陷落的樂園: 第三十九章
夏理绅闭上眼睛,脸庞所依偎的,是朱悠奇曲线优美的锁骨肩窝;指掌所抚触的,是朱悠奇肌底柔韧的胸肋心怀。这身子并非女人之躯,也不是他欲寻欢之所,可是为什么,此刻他却不想起身,不想退离,甚至连目光,都不想挪开。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好好品嚐这身远比自己想像还要细緻的肌肤,也想紧紧拥住这身散发着诱人激素的躯体,更想狠狠贯穿这身一经开垦、便能採伐到无数惊喜的神祕通道。
他还想锁住这个人的所有眼光,不管是开心的、愉悦的,或是憎恨的、痛苦的,他都想全部网罗、全数占为己有……
他想把朱悠奇占为己有?
结论归纳到这儿,夏理绅不由得心震了一下,那几乎不可能的答案,早已暗暗通过层层的关卡,悄悄地填满所有的提问与怀疑。他想摇头否认,却又惊觉假如自己只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为了否认而否认,那么这一摇头所失去的,可能不只是自己内心真正的感情归宿,还有眼前这个人、以及其对自己有所可能付予的温情柔意。
这是一个温馨的节庆,有着欢闹的气氛,夏理绅跟家人的关係,却冷到降至冰点之下。
为了抵抗父亲的强势与母亲的苦逼,他坚持己志地继续深造自己的烘焙功力,对于他们叁番两次以断绝血缘关係的威迫毫无妥协之姿,造就了此刻他根本不想回家过年的决定。
就算安丞的身心状态早已安好如初,也不见父亲与母亲跟他要求些什么。除了他根本就不甩他们之外,最大的原因,应该是他们怕他再度发作,届时又会寻死自残吧!
寻死自残这种夸张的作为夏理绅自然是做不来,不过要是他们再继续这样专断下去,难保他不会也走到这种地步。
如何过这个年,在夏理绅最初的预设里,是把安丞约出来玩一玩,不过依照安丞的个性,铁定玩不到半天就兴致缺缺了。这样也好,免得有太多的机会被他发现,其实自己早已找到朱悠奇,甚至跟他同居,还跟他上床了……
绝对不能让安丞知道,夏理绅深信,假如安丞发现了自己和朱悠奇的事,他不是会杀了自己,就是会杀了朱悠奇。
如果是以往,朱悠奇被杀了或是怎么了,是一点都不关自己的事的。但是现在……光是听到那天他说要回老家过年,可能会有好几天都见不到面,原本平静的心泊,竟然翻腾着一波波的汹涌巨涛,像积压已久的疯浪,终于得到伸展呼啸的一刻。
狂捲到最后,唯恐自己真会暴怒到把他给杀了,于是趁着天未亮,夏理绅先行离开尚在睡觉的他,离开那间屋子,到外头去透个气、解个闷。或许吹个风、照一下太阳,那种近几抓狂的情绪与想法,就能一扫而空了。
但是等到他解闷了、想通了,再回到那间屋子时,那个人却已经离开了……
「你不是说要在老家住好几天,怎么回来了?」
他用手来回抚着那个人的胸口,掌间怦然的跃动,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与优越,现在,那个人回来了,而且就在自己的手中。
那个人,用手指轻轻梳着自己的头发,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一种自背脊窜升而上的颤慄酥麻,在催动着夏理绅的心跳。
「……老实说,我是有点担心你,」那个人用温柔的嗓音跟自己解释着:「毕竟那天你的行为太反常,又不声不响的离开,我怕你是遭遇了什么不如意,或是我又做了什么令你不开心的事……这几天我一直都在想这些,有一点放心不下,所以就提早回来——」
「你担心我?」夏理绅用手臂撑起身子,由上而下俯视着朱悠奇,彷彿如此方能更加确定对方的心意,他语带雀跃地试探:「所以你提早结束你的行程,只为了能够早点见到我?」
朱悠奇没有马上回应,半垂的睫眸下,挣扎的心思化作闪烁的波光,投射到夏理绅的视野里:「若我说是的,你一定又会挖苦我吧……」
夏理绅怔了一下,记忆的鐘此刻突然开始啟动,时间倒转至他们高中相遇后的那些零碎片段,他看到当年一派优雅的朱悠奇,被安丞执拗地带进他们的世界中,然后又被自己半威胁地赶出他们的世界,被折磨得神枯形槁不说,还差点断送了小命。
这其中是谁丧心病狂,是谁欲哭无泪,其实夏理绅都心知肚明。只是有人不知罪过,有人不愿面对真相,所以只好嫁祸,把所有的原罪,都推给那个早已背负一身情债的逃难者。
而现在,那个曾被自己恶意中伤的逃难者,正用他那不带半点粗暴的手劲,在轻轻梳拢着自己的发丝。那温柔又微热的触感,透过指尖导进自己紧绷的神经,斩断了偏见之刺,摧毁了仇视之壳。
当佈满了荆棘的晦暗森林崩解之后,所剩馀的不是一无所有,而是另一片丰饶之原的重获新生。
也正是那如沐春风的舒服触感,将夏理绅的意识给拉回现实,这才赫然发现,原来自己施予朱悠奇种种不切实际的指控、和那些只是为求自我满足的报復理由,竟逼得对方不得不顾虑、不得不提防。
「不会、我不会再那么做了……」
他苦笑了一下,想到过去自己加诸在朱悠奇身上的任性伤害,现在却又奢望对方为自己伸出抚慰的双手。违背心志的矛盾与挣扎,在愁绪发胀的胸臆间交织激盪。迫在眉睫的心意若是不下定论,那么横隔在两人中间的那条鸿沟,势必会愈开愈大,愈裂愈深吧。
他抓住朱悠奇在自己头上游移的手:「请你对我说真心话,我不会再扭曲你的话意、不会再羞辱你的为人、不会再反驳你的决定了……」
热潮退去,周遭的冷空气循虚而来。他们转战阵地,在他的房间里,裹上他的大被子,于幽幽的夜灯黄晕下,娓娓道起自己不堪的家庭状况,以及亲情难为的恶劣处境,并且带点心机地,他轻轻跳过安丞的部分,能不提的,他就不提。
从前,他反对安丞和朱悠奇在一起,是因为他怕朱悠奇抢走安丞。
如今,他仍旧反对他们两个在一起,然而这回的原因是……
夏理绅不由自主地拥紧朱悠奇,才刚翻出脑海的想法,马上就化成了行动……那令人难以置信的、突破心防的原因,也因此不言而喻。
※ ※
异于往常的枕被触感,令朱悠奇在舒服的晨眠中惊醒,然后才发现自己正身处在夏理绅的房间中。
不论是夏理绅的房间、辗转落脚的激狂性爱、或是他突然改邪归正的感性告白,这一切的一切,都宛如昨夜的那场梦境,亲密得有点虚幻,美奐得不太真实。
朱悠奇慵懒地躺在床上,那昨晚翻腾了一夜的激动与温柔,透过床被残存的馀温,再度迎袭了上来,彷彿夏理绅还张着手臂拥抱着自己,让他陶陶然地深陷不起,欲醒又还醉。
夏理绅在客厅里的矮桌上留了早餐跟字条,说明他今天得去店里打工,不过下午就可以回来了。朱悠奇不清楚他的打工性质,搞不懂他的工作时间为何那么不稳定,有时候早、有时候晚,有时候长、又有时候短。
夏理绅的生活作息如何,于以前的自己是从不想过问的,但是现在朱悠奇开始会在意他何时上班、何时回来,甚至想像在他上学、或是打工时的模样。
拥有这样的念头让朱悠奇颇为惊讶,同时又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那感觉就好像回到了高中的时候,对于夏安丞不在自己身边时,同样莫名的焦躁与无端的寂寞。
下午夏理绅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了几袋东西,朱悠奇发现除了今晚的食材外,还有一个精緻的蛋糕盒,他好奇地盯着那纸盒:
「疑,今天是你生日吗?」
夏理绅不加思索地打开蛋糕盒,里头装的是六个口味与样式皆为迥异的方形小蛋糕。
「不是,这些都是失败品,因为试卖状况不好,所以只好拿回来自行处理。」
「失败品?」朱悠奇不是很理解。
「说明白一点,就是我试做的这些蛋糕,根本卖不出去,所以我只好把它们带回来自己解决!」夏理绅的语气略显不悦,东西放着便到厨房洗手去。
那是夏理绅做的蛋糕?朱悠奇觉得很新奇:「我可以吃吃看吗?」
「请便!」
朱悠奇选了一块堤拉米苏口味的咬了下去,那入喉的香气、那咀嚼的口感,根本不输那些名店糕坊的水准,他很讶异何以夏理绅的蛋糕会卖不出去?
吃完了一块,他又要了另外一块,那副馋嘴的模样,看得夏理绅是目瞪口呆。
「你的脑袋没问题吧?那种东西……」
「可以问一下你们店里的客户族群大多是哪种类型的吗?」他贸然地问道。
「呃、因为附近有两所院校,所以在放学过后,学生的客群就占了一半以上……」
吃完第二块之后,朱悠奇用舌头将手指上的糕渣舔乾净,然后一本正经地说着自己的看法。「就我个人认为,你的蛋糕没有问题,问题可能在于并没有所有的来店客都试吃过你的蛋糕,也许你可以尝试设计那种一口型的小蛋糕,精巧可爱的外型往往能够吸引女孩子的注意,或是改变一下你的包装纸外型,加点抢眼的图案,不仅放在盘子上的时候看起来优雅,拿在手上边走边吃的时候,既不沾手又能保持美观。
「再不然就採取时效性的降价促销,刺激消费者的购买慾。虽然在初期的时候一定会亏损,但是嚐过好吃的味道之后,即使往后恢復原订价,会买的人还是会买,不过前提是,一定要让大家吃过你的蛋糕才行……」
夏理绅听着朱悠奇的解释,觉得也有几番道理,改良蛋糕的外观大小他是OK,然而问题是,店里严格管控的研发成本及製作费用,根本就无法让他擅自决定重新设计包装或是降价促销的。
朱悠奇瞧着他犹豫的神色,接着又说:「促销的方式你可以试着去跟你的主管商讨看看,我想只要是能让老闆赚钱的方法,他们应该都会评估看看的。至于在包装纸的部分,我有认识的设计师、还有低价製作的管道,这些你都不用担心,你只管做出好吃又美味的蛋糕就行了……」建议到此,朱悠奇顿了一下,忽然靦腆地说:
「要是届时真的销路不错,我希望我的报酬,是第一个能够嚐到你新研发的蛋糕……」
夏理绅有些诧异,「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程度?」
朱悠奇微微笑,那方才融化在自己嘴里的淡雅香气,还甜孜孜地回盪着整个齿颊,「那没有什么,只是想起之前高中时吃过你做的蛋糕,想再回味一下那种感觉而已……」
「你知道那是我做的蛋糕?」夏理绅这下更惊讶了,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蛋糕,竟然曾经带给了对方这么深、这么久的留恋?
「其实我也挺讶异的,那一阵子,安丞常常会拿蛋糕来给我吃,儘管我不怎么爱吃甜食,可是我却觉得那些蛋糕很合我的胃口,也许你并不知道,安丞拿给我吃的时候,总是会特别说明那是你做的,虽然他自己偶尔也会添上一些不怎么雅观的装饰,不过就整体来讲,你们两兄弟合作的蛋糕,餵得我是再也没有兴趣去光顾别的蛋糕店!」
朱悠奇不是开玩笑,自从离开夏安丞,日后偶有机会吃到的蛋糕,不是太油就是太甜,再不就是索然无味,完全没有办法满足自己曾被宠坏的胃口,间接影响到自己对其他东西的食慾,再加上本身的肠胃亦不怎么坚强,于是渐渐的,再豪华的美食对朱悠奇来说,都不再具诱惑力,就连定时的叁餐,也变成一种麻烦的仪式,若不是为了生存,他是一点都不愿去思考下一餐要吃什么的。
不过现在,他那即将化为乌有的食量,却因为夏理绅的一碗清粥一块蛋糕,燃起了熊熊的口慾,他不晓得自己是中了什么魔,还是夏理绅施了什么法?他只知道自己若能再对美食感兴趣,那也必定是只出于夏理绅的这双手。
夏理绅没再接话,脸上的表情,亦是朱悠奇所猜不出的沉静。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夏理绅的不发一语,并非因为他想对自己冷漠,而是为了掩饰那早已让人一目了然的羞涩之喜。
☆★☆ TO BE CO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