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了，很近了。
    就快到了。
    杭晚狂奔到气喘吁吁，视野里，横亘着的枝条越来越近，那是通往天坑的道路尽头。
    只要她冲上去将其拨开，她就能看到……
    “啊——！！！”
    蓦然响起的惊声尖叫，将她的记忆拉回到流落荒岛的第一天。杭晚怔住了。那一天，她曾听到过一模一样的尖叫声。
    ——叶瑶出事了？！
    恍惚间，身体的行动还在继续。她冲上前去拨开枝条，犹如拨开眼前的迷雾。
    看到的不是阳光，而是阴云密布的天空下，风中站着的瘦弱少女。
    “……叶瑶？”
    数米开外，少女站在天坑边缘，背对着她。狂风钻入大码T恤衫的下摆，将它吹得膨胀鼓起，套在她娇小的身躯上。
    杭晚目光下移，发现她的双手渐渐悬垂下来，右手上沾染了些许腥红，手中握着的赫然是染血的树枝！
    叶瑶很迟缓地转过身，断枝从她掌中滑落。她的刘海被风扬起，杭晚看见她在流泪。
    叶瑶的脚边，陈娇娇躺在地上。她的胸口、腹部都在往外汩汩冒出鲜血，一只眼睛也糊满了血。她侧过头，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到了杭晚，却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呃——杭……”陈娇娇的唇畔溢出鲜血，尽力将血肉模糊的手掌微微朝她抬起，像是在挣扎求救。
    可将她虐待至此的凶手却在哭泣，凶手看过来的目光是同样的无助和绝望。
    杭晚见到过叶瑶脆弱的样子、因恐惧默默流泪的样子、微笑道谢的样子，却第一次见到她哭得如此歇斯底里，像是对一切失去了希望。
    “为什么……！为什么啊啊啊！”似是在逃避身后那具鲜血淋漓的躯体一般，叶瑶跌跌撞撞地冲到杭晚身前，几乎要跪倒在地上。
    她抬起被泪水盈满的双瞳，“怎么会是我、怎么会是她……怎么会是我啊——！！杭晚……杭晚！我该怎么办？！”
    杭晚无法回答。案发现场没有第叁者，一切都指向凶手是叶瑶，可是——
    她的崩溃和震惊不像是演的，如同被告知了一个完全无力承受的真相。
    杭晚望着叶瑶朦胧的泪眼。
    她的双眼逐渐空洞，失去光芒。唯有眼泪还在往外不停溢着。
    她在杭晚面前低头沉默了。
    杭晚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她，沉稳呼吸，也稳住了自己的思维不被狂乱海风吹散。
    ——叶瑶自己都无法相信自己是杀人凶手。
    ——叶瑶不擅长说谎。她早知道这点。
    意识到什么的瞬间，叶瑶抬头了。
    噙满泪水的双目重新唤起光芒。她看着杭晚，杭晚却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你不是叶瑶。”
    身前的少女并不惊讶。她的沉默在杭晚看来即是默认。
    “叶瑶”的眼中，那些崩溃、迷茫、惊慌一扫而空，她只是平静地盯住杭晚。
    像一个探究者。没有敌意，也没有亲近。
    她仿佛在无声说着问着——
    没错，我就是杀人犯。你会怕我吗？你会选择逃离我吗？
    而杭晚的双腿代替她做出了选择。
    她没有后退，反而上前几步，在“叶瑶”微讶的目光下，缩短了她们之间的距离。
    这个距离，她能闻到叶瑶身上传来的血腥味，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细小泪珠。
    就算“叶瑶”要袭击她，她也绝对无法退开。
    “叶瑶是DID患者。”杭晚串联着迄今为止的一切，得出结论。
    她先前认为最离谱的推断，反而就是唯一的真相。
    “就在刚刚，在我的面前，叶瑶变成了你。”她冷静叙述着，声音异常坚定，“……你是她的另一个人格。你在帮叶瑶杀人。”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了片刻。
    气氛一时间凝重而沉闷，“叶瑶”的目光仿若审视，使得这张清秀脸庞都陇上一层阴影。
    压迫感向杭晚袭来，但她没有害怕，继续着自己的叙述：“你对我……不，你们对我的称呼并没有统一。叫我全名的是你，而加了‘同学’的是她。”
    “叶瑶”倾听着，却不置可否。
    “关于王浩。”杭晚顿了顿，弯起唇角，“你是故意引导我怀疑他的。你应该也很讨厌他吧？你觉得我是为了正义寻找真相的调查者，你希望我煽动群体把嫌疑引到王浩身上，借群体之手除掉他。”
    身前，“叶瑶”淡然开口：“……我没想到他死了。”
    她的回答等于默认了杭晚目前推理的一切都是正确的。杭晚点点头：“这是你意料之外的事。但你很机智，昨晚顺势停手，就是想让人以为是王浩在替你复仇……如果王浩没死，陈娇娇昨晚就该死了。”
    “叶瑶”眨了眨眼，眼角泪珠仍在因惯性滑下。
    她抬起染血的右手，用干净的指节拈去眼角的泪水。杭晚盯着她手上的血迹，缓缓继续：“我听说DID患者很多都是因为经历了重大创伤……叶瑶的性格和病因，也都是创伤引起的对吗？”
    “……”
    “我之前就猜测，是有人在帮叶瑶复仇。”杭晚说出了最终的结论，“我没猜错。你是叶瑶的另一个人格，你去替她做了不敢做的事。即使用的是她本人的双手。”
    “……”
    杭晚的声音停了，一时耳畔只剩下呼呼风声。
    在风声减弱的间隙，她听到破碎的呻吟飘入她耳中。
    “叶瑶”回头看去。杭晚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后方奄奄一息的陈娇娇身上。
    她们不约而同上前几步，站在陈娇娇的身边，这才将她口中呢喃的话语收入耳中。
    “对……对不……”
    她还想试图抬起手，却未能说完这几个字，便彻底咽了气。
    这句未完成的道歉不知是朝向她曾背叛的杭晚，还是她曾霸凌的叶瑶。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杭晚看向“叶瑶”。
    她回头看向陈娇娇时，眼中有戾气、有仇恨，而这些情绪却在看到杭晚的瞬间烟消云散。
    “叶瑶”对着她露出微笑：
    “真不愧是你啊，杭晚。”
    比起那个胆小怯懦的叶瑶，她的语速更快也更轻盈。
    杭晚怔愣了片刻。她的笑容阳光明媚，是那个怯懦的叶瑶从未展露过的。
    “……我知道叶瑶下不去手，所以我决定替她复仇。”沉默一阵后，面前的女孩开始娓娓道来。
    她分明是招供的罪犯，声音听起来却从容不迫，仿佛她的虐杀是在执行正义，是天经地义。
    “张志其实一开始就淹死了，我探了他的脉搏和呼吸，发现他死了，却并不高兴。我觉得他罪大恶极，这样轻易死掉简直便宜他了，所以……”
    “你就趁着所有人都没醒，把他的尸体破坏了，并且把他的死嫁祸给霸凌你的林萱。”杭晚接话道。
    “对。然后我开始对其他人复仇。我开始……杀人。”她顿了顿，继续说，“然后我发现当复仇的欲望过于强烈时，杀人其实没有任何负担。我只想让他们死得惨一点，越惨越好。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没能亲手杀死林萱，让另一个杀人犯得手了。”
    这句话混着强烈的仇恨落入杭晚耳中。她不禁开口问道：“既然你不是叶瑶，而是她的另一个人格……你也有自己的名字吧？你叫什么名字？”
    “叶瑶”一愣，随即笑开：“也对。杭晚，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叶姗姗，是叶瑶的……”
    她抿了抿唇。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