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穿越到安史之乱当医生》 第1章 [无cp向] 《(历史同人)穿越到安史之乱当医生》作者:向晚鲤鱼疯【完结】 文案 从8年本博到20分sci,李明夷一直是医学院中bug级别的传说。 医学史的第一节课,传闻中的外科医生两手插兜迈上讲台,步风掀开白色大褂的一角。 “古中医,被古人称为岐黄术,可以理解为统计学、占卜学,甚至是玄学,但绝不算科学。” 台下一片哗然。 有不服气的声音:“那您认为什么是科学的医学?” “科学的医学。”被质问的年轻老师不徐不疾抽出手来,一柄坚硬的银色手术刀柄夹在修长的指节间。 他走下讲台,迎着对方紧张的目光,用刀柄在那光洁的脑门上戳出一个浅浅的印。 ——“就是这把手术刀,和这里的神经冲动。” 下一天,他被亲手手术的病人推下楼去,回到一千多年的<a href=https:///tags_nan/tangchao.html target=_blank >唐朝。 公元755年,一代药王孙思邈已经作古,白内障手术鼻祖王焘远流他乡,影响整个中医学的注家王冰,还在不知何处默默修着古书。 而在后世红红火火的现代医学,此时不过是个遥远的天方夜谭。 李明夷:……现在转行还来得及吗? 比穿越即失业更恐怖的,是当朝宰相的名字叫杨国忠。 西京的繁华还没见着,北地的狼烟已隐隐升起。斜阳的余晖洒在路边,生病的贫民用无光的眼睛看向异乡的客人。 李明夷拎了拎随身而来的器械包—— 还行,手术刀在,自己的脑子也在。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励志 成长 古代幻想 正剧 唐穿 主角:李明夷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没关系,因为我有手术刀 立意:在写好的命运中出演精彩的人生 第1章 这是一千多年前的唐朝 “来,试试做这个对指的动作。” 跟随指令的声音,一根形状扭曲、皮肤挛缩的手指艰难地弯了半截下去,很勉强地碰到大拇指尖。 “病人切口恢复良好,手功能较术前明显改善,关节活动度嘛……”医生的目光仔细地凝聚在那只手上,估测着,“恢复至80%。” 这是一例典型的烧伤患者,患者手部的皮肤经历大火,犹如融化过一次的蜡,凝固成狰狞的疤痕,将整个手掌包裹成畸形的形状。 汇报完毕,年轻的医生有些怜悯地看向床头。 火灾不仅毁掉了患者的右手,也在他的面部留下大面积的疤痕,失去轮廓的五官胶皮般贴在脸上,做不出任何细微的表情,也很难分辨出对方此刻是什么心情。 更糟糕的是,这也给患者身份的确认带来了不小的难度。 同一场火灾中被送来的受害者已经陆陆续续被亲属认领,只剩下这个伤残最重的男人躺在医院。因为指纹和面部都已经不能被识别,整整三个月,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手术的患者的名字。 这位负责他的医生直起身,抬起视线看着空白的床头卡:“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是哪里的人,还有可以联系的亲戚朋友吗?” 这已经成了每日查房的惯例。 回答他的,也照旧是沉默。 “唉。”忍不住叹气,年轻医生仍尽量控制着情绪,转过身,目光含蓄而幽怨地看向自己的上司,“李博——” 那眼神意味很鲜明。 您捡的大麻烦! “百分之七十。” 站在他面前的上级医师,从进门开始,一直姿态放松地双手斜插兜里,将白色大褂撑得挺括。 他注视着对方闻言变得茫然的眼睛,抽出一只手。 白褂的袖口折了几折,随意地挽在胳膊处,抬手时小臂肌肉的线条均匀流畅,显出蕴蓄的力量。 “李博,您在说什么啊?”面前的年轻人,脑回路试图跟上的同时,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关节活动度。”李明夷不徐不疾,吐字格外清晰,“赵医生,如果在你的任何一段学习生涯中有看过手外科学的教科书,就应该知道这个百分比的分母是健侧而不是标准值。这个病人的健侧手活动度,你测量过吗?” 说话的同时,他弯腰掀开床上的被单,将病人健全的左手举起来展示。 手指修长,骨节明晰,被外科医生的手握着,也并不逊色,可以想象它的灵活程度。 被点名的赵医生目光跟过去,垂着脑袋,诚实地摇了摇头。 但还是忍不住据理力争:“数值也差不多嘛,何况查体是主观的……” “但医学是客观的。”李明夷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活动度达健侧75%以上为良,50%至75%为可。你的判断直接关系到病人的评定结果,差不多?” 他狭了狭眼睛,冷冰冰地将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差不多,只会贻误病人的未来。” 赵医生嘴角压了下去,无可反驳,却不赞同。 未来?这种人能有什么未来? “……未来?” 质询的声音同时传来,如果不是因为太过嘶哑,赵医生险些以为是自己嘀咕出了声。 被他们讨论的那位病人,嘴唇有些微张合的弧度。他用漆黑的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穿着白色大褂的医生,罕见地主动发出声音:“……李医生,我还有未来吗?” “当然。”李明夷的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但很笃定,“很遗憾,以现在的医疗水平,还不能让你的手恢复成正常的外观。但你目前的手功能已经足够自理,只要继续康复,回归社会完全没有问题。” 第2章 “现在的医疗水平……”床上的人喃喃重复一遍,眼睛仍紧盯着他,“那么,能让我恢复到可以做手术的程度的吗?” 惊讶的人换成了李明夷,他和赵医生对视一眼,将手收回了衣兜,目光集中在病人脸上。 “这要看是什么手术了。”他站直身体,看着对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你以前也是医生?” 病床上的人瞳孔聚缩,眼神带着思索:“比如……植皮、接骨、去除眼内障,这些手术。” 或许是因为精神疲惫,他没有继续回答后面的问题。 李明夷颔首,垂眸思索片刻,审慎地道:“这些都是常规的手术,如果你康复的情况好,是可以成为手术者的。” “常规的手术,意思是每个医生都可以做吗?”病人的声音,沙哑中带着颤抖。他顿了一顿,低声追问,“那……开颅手术呢?” “当然不是每个医生都可以做不同学科的手术,不过触类旁通,手术需要的技术本质是相同的。”对于这个问题,李明夷回答得很笼统,但并不敷衍,“至于开颅手术,精细程度更高,就算是健康人也不一定能完成。不过只要你积极地参与康复锻炼,一切皆有可能。” “可能?” “医学上没有百分之百,只有可能。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李明夷在对方紧张的眼神中,露出一个笃定的笑容,“人的潜能是超越百分之百的。” 短暂的交谈后,查房便结束了。 “患者以前学过医啊……”迈出病房的时候,赵医生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充满了惋惜,“难怪他之前都不愿意说话了,遭受这么大的打击,要是我,我也崩溃了。不过李博……” 他跟上李明夷的步伐,语气不乏崇拜:“您最后那几句话说得真好,别说病人,我听了都想咸鱼打挺了!” “病人的话不像有医疗常识的人。”李明夷继续迈步向前走着,手中的病历本已经合上,眼神却在思忖,“头颅核磁正常,言语构音功能正常,不像缺血缺氧性脑病,你说得没错,应该考虑应激。” 他瞥向身侧,在年轻医生充满问号的目光中,将病历拍在对方脑门上,“请精神科会诊。” —— 傍晚。 夕阳明烈似火。 医生办公室的窗边,落下一道极长的黑色树影。站在窗前眺望,可以看见与高楼并肩的一棵古柏,身躯参天,枝叶苍茂,静静地伫立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李明夷直身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是一个内容丰富的器械包,每个手术工具上还像模像样地贴上了标签,整整排了三行。 外科课的教具,通用型号,但都是真家伙。 他拎着一把手术刀柄擦拭,目光专注,动作细致。 “李明夷!”已经下班许久,本来应该安安静静的办公室,突然闯进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 继而是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一股风似的卷到他面前。 啪的一声,一张纸被拍在桌面上。 李明夷不动声色地将器械包推开,垂眸瞥了一眼纸上的内容:“这是什么?” “这得请教您啊李老师。”来人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半晌平复下心情,“我昨儿让你帮我代一节医学史课,你是怎么上的?你都讲了什么?竟然被监察投诉到教学科。” 李明夷忖度了一下,抬头看向对方,一字不差地重复:“中医,被古人称为岐黄术,可以理解为统计学、占卜学,甚至是玄学,但绝不算科学。是这句?还是中世纪的炼金术师,本质是以穷举法见长的……” “够了够了,我问你是让你复述吗?”对面刚压下去的火气,马上被这坦然的态度点燃,可看到他若无其事的态度,又觉得说什么也是枉然。 唯有长叹:“我以为这种水课是不会翻车的,你这是在挑衅中医学啊!就下午,几个老教授联名投诉,说你不尊国粹。” “我尊重中医学的历史地位。”李明夷提起手术刀柄,继续慢条斯理地擦起来,着重咬了最后四个字,提示道,“今年已经是2024了,师兄。” 师兄被他气笑了:“尊重?那我怎么记得某人中医课考试都挂科了?” 李明夷丝毫没有耻意:“你挂科是因为不会,我挂科是因为反对。” “还给你能上了。”师兄重重敲了下桌面,指着旁边的器械包,“我不管,写个道歉信,明天跟我亲自登门拜访中医科,不然外科课你也别上了。” 不等李明夷回答,马上又补了一句:“手术也给你停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油盐不进,软硬不吃,道理是不能讲的,只能强权威胁。 李明夷眉头拧起,刚想说话,师兄已经料定了他的反应一般,飞快转身走人,不给他辩论的机会。 “比车轮还轴,什么脾气!唉哟,不好意思,我……”他步子太快,不防在门口撞上一个穿着病号服的患者,刚要道歉,一张几乎被烧毁的脸冷不丁映入视线。 即便是临床经验丰富的医生,也难免怔了一瞬。 “无妨。”对方的声音也似烈火焚烤,透着粗哑,“我找李医生。” “哦,他在里面。”师兄回过神来,有些歉意地往后指了指。 李明夷已经站了起来,站在大开的窗前。他紧锁的眉头浸在漆黑的树影中,眼神随夕阳明灭。 第3章 “有什么事吗?” 是早上才看过的病人,走路已经很稳了。他走到李明夷的工位面前停下,目光扫过摆在上面的器械包,随后落在窗前那有些寂寥的背影上。 “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要救我。”他停顿了一下,对这个有些突兀的问题补充道,“我没有身份,也没有家人,更没有钱。” 李明夷闻言转过身,双手撑在窗台上,用一个算是随和的姿态面对自己的患者,温和地解释:“因为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国家不会放弃每一个公民。” “我是说你……”那张做不出表情的脸上,眼眸烁动,似乎在竭力克制着某种情绪。他举起做过手术的右手,看着畸形的手指和精心缝好的切口,半晌才继续道,“你为什么要给我做这个手术?这不是救命的手术,为什么你也要做?” “这个嘛。”李明夷耸耸肩,目光同样停驻在那只不算美观,却已经重生的手上,轻轻笑了一笑,“可能因为,我希望你能继续做医生。” 对于有应激障碍的病人,不能刺激他的精神,而应共情、安抚、鼓励。 李明夷并不太了解这位患者的内心世界,但经历早上的对话,他知道对方渴望什么。 希望是一个患者最好的良药。 闻言,对方的眼圈骤然通红,瞳孔颤动,凝视着自己的手,一时竟没有说话。 李明夷慢慢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在给他消化情绪的时间中,低头将器械包收好、关上。 顺手把桌面上那张废纸丢进垃圾篓。 他掂了掂沉甸甸的器械包,有些遗憾地想,看来是有段日子不能再打开了。 “谢谢。” 就在李明夷专心收拾的时候,他听到对方沙哑着嗓子道。 他漫不经心:“没关系,毕竟我也……” 话还没有说完。 一股蛮横的推力,忽然向他袭来,就在他抬头反应的瞬间,径直将他往外推去,直接将他推到窗边。 “等等,你干嘛!”踉跄之中,李明夷半个身子已经被推出窗外,他用双手拼命抓住窗户的边沿,试图稳住重心。可惜之前拽在手里的器械包夹在两人中间,成了负重,加上被突袭的劣势,令他几乎站不住脚。 那只被他医治的手,压在他的肩膀上,力气更重。 在他头顶,是那张如面具一般的脸,依然看不出任何表情。那双通红的眼睛深深注视着他,一言不发,一直到李明夷的身体滑向半空。 李明夷看见他的嘴唇轻轻张开,似乎是说了句什么,但迅速淹没在呼呼的风声中。 身体疾速坠落的瞬间,他只剩下一个念头—— 该死,精神科该早点来的。 ……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头顶是一片潦草的茅盖。 残余的眩晕中,李明夷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颅骨完整。 头皮也摸不到伤口。 李明夷的眼睛迅速瞪大,神志在一瞬间回笼,几乎是惊悚地坐起身来,反复地检查周身上下。 身上披的是医院的白大褂。 可除了一身潦草的泥巴草茬,竟然一点受伤的痕迹也没有。 这怎么可能? 从二十多层的楼高摔下来,还能存活,甚至没有外伤,放在任何时代都可以说是医学奇迹了。 除非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可自己又是在哪里? 屋里空空荡荡,触目只有四面茅草遮盖的土墙,斑驳的墙体上漏着一缕缕光线,将主人的潦倒照得一览无余。 “你醒啦。” 正在李明夷举目四望的时候,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随着草帘卷动的声音,一个佝偻着背、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慢慢走了进来,在李明夷身边蹲下。 “来,吃胡饼。”她手臂颤颤巍巍,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块干干巴巴、皲裂掉渣的饼子,递到李明夷的面前。 看得出来,这已经是她能拿出来的比较好的食物了。 李明夷没有接。 他的眼睛凝固一般,连眨也不敢眨,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神情和蔼的太婆。 尽管她一身的麻衣,布料被反复缝补过,已经看不太出来明显的形制,但外观看起来还是和现代人的服饰截然不同。 一个可怖的猜想,突兀地出现在李明夷的脑海。 “婆婆。”他猛地抓住对方枯瘦的手臂,咽了口唾液,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您是哪一年生的,我该怎么称呼?” 太婆显然没想到他先关心这个问题,放下胡饼,席地便坐下,掰着手指算道:“我是武皇登基那年,就在这里生的,如今也六十多年了吧。那时的年号,我都不大记得了。你叫我卢阿婆就是了。” 武皇…… 李明夷对历史的了解不算太多,但这个独一无二的尊称,他同样如雷贯耳。 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 武则天。 也就是说…… 他感觉心脏一阵又一阵的悸动,恍然地站起身,望向草帘之后的世界。 那是一片青绿的田野,被分割为平整的一个个小块,流水灌溉,稻株密植。旁边的空地上,曲辕的犁被推着耕过粗糙的土面,跟在后面的农人挥着带木齿的耙,捣碎田泥。 没有电线,没有汽车,没有林立的高楼,也没有人造的光。 第4章 这是一千多年前的唐朝。 第2章 是荔枝病 冷静下来之后,李明夷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 自己穿越了。 几个刚才获得的重要信息,同时在脑海中梳理清晰—— 其一,这个时代是武皇登基后的六十余年,大致为中唐时期。虽然他对历史不算精通,但可以肯定的是皇帝仍然姓李,国家算是统一。 其二,这里的主要农作物是水稻,农民使用曲辕犁、水田耙,所以地理位置应该在南方,农业发达,水米丰沛,不至于太过贫困。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自己的身体仍然是原来那具,并没有侵占这里的某个原住民,身上的白大褂足以佐证。 思索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将手插进白大褂的兜里,忽然触碰到一个冰凉的圆面金属物,触感极为熟悉。 手指顿住,他马上意识到什么,立刻将这个东西掏了出来。 果然。 他紧紧抓着手里的物品,慢慢将它翻转过来。这是他的听诊器,塞在白大褂的兜里,完好无损地陪他到了这个时代。为了防止丢失,从买到的那天,上面就贴着一个蓝边的标签纸,笔锋利落地写着他的名字—— 李明夷。 这是能证明他姓名的客观证据。 李明夷用拇指抚拭着已经褪色的字迹,心情陈杂。然而这小小的标签足以证明,他依旧是他,是李明夷,是二十九岁便立足于外科学的手术专家,是那个被称为天才的外科医生。 “小子……”见他就这么站着久久不语,卢阿婆有些担忧地跟着站起来,目光迟疑地落在他手里光滑的听诊器上,疑惑道,“这是什么玩意?” “这个是我干活的工具。”李明夷收回思绪,将听诊器收起来,转身看向这位陌生而善良的老婆婆,“我还没有谢过您,是您把我救回来的吗?” 卢阿婆闻言呵呵笑了一声:“我岁数大了,不常出门。是我的重孙女在地里发现了你,她都给吓死了,还以为死人了呢!好在你还活着,活着就好啊……” 她的神色颇为慈祥:“对啦,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家里人可还在?” “我叫李明夷,是……”李明夷顿了一顿,随口拈了个地名,“是洛阳人,家人俱已离散,如今只有我一个人。” 闻言,卢阿婆的笑容缓缓散去,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着他,叹了口气:“果然也是可怜人,难怪你一身素衣,想是家中出了变故吧。” 这可就误会大发了。 李明夷用一声长叹把这个问题躲了过去。 卢阿婆领悟地点头,眼神同情,一切尽在不言中。 “对了。”李明夷忽然想到什么,“我记得我随身还有个包裹,里头有些别的工器,不知阿婆您见过没有?” 在他坠楼前最后的记忆里,那个用作教具的手术器械包压在他身上,一起滑进了半空。既然白大褂、听诊器这些随身的东西都跟他穿越了过来,那手术器械包也有可能落在了这里。 手术刀是一个外科医生手指的延伸。 如果能拿到手术器械,他确信一定能派上用场。 卢阿婆闻言一怔,仿佛有所联想:“你说的可是一个黑色的包袱,里头有好些银色的奇怪器具?” 这么一说,他就十分肯定了。李明夷克制着心情,郑重道:“应该是,那是我做工的活计,有劳阿婆收捡,还请还给在下,来日一定重谢。” “我就说,那丫头片子哪里捡来的贵物!”卢阿婆闻言露出焦急之色,皱松的额头深深蹙起,随后抱歉地看向面前的年轻男子,“真是对不住了,我们原不知道那是你的东西,那丫头只当是什么宝贝,拿去城里头的质库了。” 质库? 李明夷立刻明白过来,追问道:“她什么时候去的,质库在哪里?” 卢阿婆手里捏着掉渣的胡饼,犹豫片刻,终是抬起手朝一个方向指了指:“去了有半个时辰了,是谢家开的的质库,在西市。小子,你等等,先吃口东西……” “谢了!”李明夷丢下一句话,拔腿就跑。 他脚上还穿着手术室舒适的洞洞鞋,踩着松软湿润的泥土,发出急促的咯吱声。 余下的步风微微扑动草帘,卢阿婆怔怔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稻田的尽头。 正值午时,城门洞开。 往来人群络绎不绝。 李明夷从中疾步穿过,擦肩而过形形色色的百姓,或是头戴幞头、圆领窄袖的男子,或是帷帽飞扬、小衫襦裙的妇女,以及童叟老小,不计其数。不时几道飞驰的骏马掠过,马上有士兵锦袍扎甲,腰间佩刀或戈,冷兵划过长空,擦出锐利的风声。 一道肃穆的匾额高悬在城楼,睥睨着来往进出的人们。 上面的字迹经风历雨,难免斑驳。然而笔锋庄重,昭示着一座城府的气度。 ——陈留。 李明夷对这个地名有些印象,大致对应现代的开封。和印象中河南的季风气候不同,这个时代的陈留空气温润,泥土肥软,金风细雨,不虞匮乏,恰似江南丰沛的水乡。 他无暇细细感受这纯天然无污染的空气,辨认方向后,马上朝着西市的方向跑去。 如果没有猜错,质库应该就是当铺的意思。 自古以来就有穷不典当的说法,自己器械包要是进了质库,多半就有去无回了。 第5章 “二两银子?不成不成,你瞧瞧这些器具的做工,锃光瓦亮的,至少得值五两吧!” 挂着谢氏招牌的屋檐下,一个扎着总角头发,裹着麻衣的瘦小女孩,正踮着脚,眼珠圆瞪,隔了柜台有模有样地跟里头的人讲价。 站在柜后的中年男子,穿一袭交领衫,外罩长袍,腰间的革带镶金嵌玉。他睨眼打量这丫头,嘴角翘起。 “你说对了,这工法绝佳,可不像民间之物。”他随手拎起一把里头的镊子,放在日头下仔细对了对光,眯缝的眼睛闪过一抹精明的亮光,“小丫头,没说实话吧,这种东西也是你家能家传的?” “你,你少看不起人,我家祖上是当官的!”那丫头果然结巴起来,却也不怯,一把就将黑色的包揽过来,昂着头瞪回去,“我告诉你,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说着,麻杆似的手臂一伸,用力把男人手里那把镊子也摘了下来,紧紧圈在怀里。 老板的手在空中一顿,顺势抚了抚自己的胡子,随即露出款款笑容:“价格嘛,可以再议……” “不可以!” 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打断。 两人齐齐转头看过去。 李明夷大口吞吐着空气,一对橡胶泡沫的洞洞鞋几乎战损成两截,狼狈地挂在脚上。他双手撑着柜台,一眼便看到小姑娘臂膀里的器械包,半晌从干涸的嗓子里挤出一句话:“这是我的包。” “哦?”老板立即把目光转向小丫头。 那丫头警惕地盯着李明夷苍白的脸,忽然张口:“你瞎说,你有什么证据?上头写你的名字了?” “没有。”李明夷匀了匀气息,直接略过小姑娘的质问,对老板道,“不过上面有标签,写着每个器具的名字,你刚才拿出来那个,是组织镊,你看我说的对不对?” “标签?”老板眼神一动,了然道,“上面似乎是贴了张白色小纸。” 小丫头眼珠一转,视线的焦点在两个大人脸上来回,不着声色地往外退了一步。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呵呵一笑,眼神颇有意味地打量回去,“上头的文字,虽像是汉字,老夫却不认识,是故不可帮你辨认了。” ……忘了这茬。 现代人的简体字,对唐朝人民而言,显然和天书差不多。 小丫头已经溜开半截的步伐,又试探地挪了回来,手心依旧紧紧扣着黑包的边缘,见李明夷没说话,趁势拔高了声音:“你没凭没据的,再胡说,我可要报官了!” 这是吃准了眼前的白衣人来路不明,流落至此,多半也没有身份证明。一旦见官,那就是黑户。 小姑娘年纪不大,真够心狠手黑的。 李明夷从没见过这种刁蛮的孩子,看起来也不过八九岁的身量,整个人豆芽似的抽条,显然营养不良,但胆子很肥。 正想继续和她对证,忽然听见质库里头传来一声老妪的惊呼:“不得了了,小主人撞了邪了!” 以看戏姿态打量二人的老板,神色当即一变,转身向里走去,高声道:“怎么回事?快抱来给我看看!” “喂。” 见老板注意力被转移,小丫头用脚尖踢了踢李明夷的腿,压低了声音道:“咱们先走。” 李明夷蹙眉,不太理解她态度的突然转变。 小丫头眉毛抬起,观察着里头的动静,抽空朝李明夷递了个眼神:“你是傻子吗,他瞧出不对劲了,等着我们相争,他捡便宜呢!” 里头越发喧闹,隐约可瞧见一个老迈的女人,哭天抢地地,正将怀里的孩子给男人看。 李明夷的视线集中在那孩子的脸上。 晦暗的光线下,只能模糊地看见一张惨白的小脸,孩子眼睛紧闭,头无力地垂着,仍凭大人摇晃,怎么也抬不起来。 “我好歹也算你的救命恩人,看你相貌堂堂,像个人物,这个恩你不能不报吧?”小丫头还在喋喋不休,“与其我们两个攀扯,倒不如就说是我家里的东西。你帮我作证,卖出去之后,我分你三成。” 李明夷眉头慢慢蹙起,神色凝重。 “你不愿意啊?”小丫头小脸一皱,忍痛下了决心,“行吧行吧,给你四成!你别不识好歹!” “速速去请马郎。”质库里,男人的手掌托着小男孩的脸,语气还算沉着。 立刻有仆人得令,匆匆推开质库的门,往外街跑去。 “不成不成,这是撞邪,得请大仙做法啊……”老妪的声音,不再那么高昂,反而诡秘地压低下去,散布着惊恐的情绪,“小主人刚吃荔枝吃得好好的,忽然,忽然就手脚一抽,喊了句阿娘,就晕过去了。怕是见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喂,呆子!”见李明夷半晌不答,小姑娘终于发现对方根本没听自己讲话,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扯扯他的袖子,“别看热闹了,没听他们说吗,这里撞鬼了,赶紧走啊!” 荔枝。 纷呈的嘈杂中,李明夷的耳朵敏感地筛出这个关键词,不顾小姑娘的拉扯,径直向内走去。 “够了!”质库的老板,也就是那位中年的男子,接过自己晕得不省人事的儿子,呵断老仆的絮叨,神色沉厉,“不可语怪力乱神。照你所言,怕是那荔枝有问题。” 老妪不敢再多话,却也委屈:“荔枝是谢公赏下的,新鲜极了,阿郎您早上也是尝过的,怎么会是荔枝的问题?” 第6章 男子一时也无话可说,眼看怀里气息愈发微弱的儿子,眉心几乎拧成疙瘩。 “快去,拿香灰兑一碗水来,先给小郎君灌下去。”见主人沉默不语,老妪代为指挥起来。 话音刚刚落定,便见一道不知何时闯进来的白色身影,突兀地站定在面前。 那只插在白衣中的手伸了出来,直接搭上小男孩垂在半空的手腕。 混乱之中,谁也不妨这个陌生人竟然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不请自来地开始诊脉。对方太过坦然,几个仆人对视一眼,一时反倒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做什么?”质库老板警惕地看过去。 “心率增快,肢端厥冷,皮肤湿润。”李明夷放下孩子的手臂,翻开他的眼睑,上下看了一眼,“血红蛋白不低,瞳孔直径正常。” 他声调很低,像是自语,然而不急不躁,端是笃定。 但说的内容,众人是一个字也听不懂。见他越发无法无天,老妪当即拔高了声音:“哪里来的疯子,快把他撵出去!” “等等。”老板抱着孩子,目光深深地盯着来人的脸,如在辨析一件未曾见过的质品,半晌重新开口,“让他看看。” “多谢。”李明夷头也不转,取出白大褂兜里的听诊器,熟练地塞进耳朵里,将听头探进孩子的衣领里。 勃勃的心跳声从听筒传来。 还好,时间的跨度没有损坏陪伴他许多年的老家伙,也没有抹去他脑海里的知识。 片刻,李明夷站直身体,摘下听诊器,习惯性地挂在胸前。 “是荔枝病。”他将手揣进褂兜,迎着四面八方审视的目光,直截了当地给出结论。不等众人反应,又问:“有蜂蜜吗?” “蜂蜜?”老板语气虽然存着疑惑,但还是立刻差使仆人,“去后厨取一罐来。” “还有水。”李明夷补充。 老板眉心一跳,有些忍无可忍:“阁下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做生意的,南来北往经过,奇人异术见过,世人所谓古怪,往往不过惹人注目的招数。却没见识过这种我行我素之人,如此堂皇,难道就为索要一罐蜜? 李明夷双手插兜,手肘弯曲,这幅不正的姿态在旁人看来,无疑十分欠揍。 他却毫无自觉,转眸看向老妪:“你家小主人发病的时候吃了荔枝对吗?吃了几个?此前有没有吃早饭?” 老妪有些摸不着头脑:“是,这荔枝新鲜可口,小主人一口气吃了十来个,为着留肚子,早饭也没吃。” “果然。”李明夷颔首,似是想起孩子父亲的质问,顿了一顿,接着道,“荔枝含果糖量高,会刺激人体产生大量胰岛素。成人的身体往往可以调节这种变化,但小孩缺乏灭活胰岛素的能力,所以会导致急性低血糖的产生。这也就是所谓的荔枝病。” 这一番解释,听起来更让人云里雾里了。 “您要的蜂蜜。”仆人手脚利索,马上取来了蜜罐,在这个关头递给李明夷。 所有人的视线,不知不觉集中在了那罐蜂蜜上。虽然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但这样满满的一罐,也值不少钱呢。 李明夷掀开蜂蜜的罐子,低头仔细地检查了一下,点头表示可用。 他抽出另一只手,双手稳稳接过罐子。 接着,就在众目睽睽中,罐身被径直倾倒出一个极大的角度。 储存在里面的粘稠香甜的蜜液呈一柱淌下,直接倒在了地面上。不过眨眼,本来满满当当的蜜罐便见了底,只剩一层白蜡似的结晶粘在罐底。 许是因为李明夷的表情太专注镇定,整个过程竟然没人出声打断。众人彼此眼神交错,质疑无声地涌动在空气中。 那老妪忍不住开口:“你既要了蜂蜜,为什么又要倒掉?人命关天,可不是你耍人的时候!” “水。”李明夷恍若未闻,一手掂着蜜罐,另一只手伸出。 仆从还在发愣,李明夷眉头皱了皱,直接从他手里把水碗摘了过来,倒进蜜罐中,用力地搅拌。 “我要的不是蜂蜜。”他在动作的同时,以最大的耐心解释道,“蜂蜜液体中大部分是果糖,只有这些结晶是葡萄糖。要想救你儿子的命,现在得马上给他补充葡萄糖。” 他停了下来,将装着溶解好葡萄糖液体的蜜罐递给质库老板。 男子犹豫片刻,一连串从未听过的词汇已经超过了他的判断能力。他下意识盯着李明夷的眼睛:“你有几分把握?” “刚才是九分。”李明夷端着罐子,回视对方,语气冷静得如置身事外,“现在是八分,七分,六分……” 老板禁不住垂首看向怀中幼小的身体,那苍白的小脸挂着冷湿的汗,气息微弱,仿佛生命正在白衣人的倒数声中慢慢消散。 他长呼一口气,下定决心般:“听先生的。” 主人的话一出口,仆人们便是再惊愕,也不敢不照做。 蜜罐被接了过去,老妪撬开男孩的嘴,慢慢将里面的液体一口口灌进去。 时间如被拉扯得绵长,空气中汗珠滴落的声音清晰可闻,老妪心中念着阿弥陀佛,恕罪恕罪,不敢仔细看小主人的脸色。 忽然,她手中的动作一顿。 只见几口糖水下肚,小男孩苍白的嘴角竟慢慢动了一动,在众人几乎屏住的呼吸中,嗫嚅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第7章 “阿耶……” 第3章 但人的生命健康决不能以金钱衡量 质库老板一怔,旋即面露惊喜之色,放轻了语调慢慢呼唤:“路儿,醒醒……” 男孩如有感应,湿润的眼睫颤动一下,在众人瞩目中逐渐睁开眼皮。 他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懵懂地看着自己满眼紧张的爹:“阿耶,我头好晕。” “没事,没事了。”老板将孩子的头紧紧揽在胸前,长吁一口气,“醒了就好啊!” 他缓缓平复心情,将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白衣男子。 正想说话,便听见门口传来仆人急匆匆的声音。 “来了来了,马郎中来了!” 紧跟其后的是一阵顿挫有力、带着腔调的唱喏:“百文一服,百文一服,千种之疾,入口即愈!”1 随着声音进入视野的,是一个形容落拓,步子不羁的男子。只见他头顶歪斜的幞头,手揽一把破破烂烂的幌子,幌幔上头横平竖直,拿墨写了个繁体的福字。 这人径直走到质库老板的面前,不知从何处掏出个沾着药渍的葫芦,托至对方眼皮底下,笑容几乎溢出脸颊:“谢郎,这是马某最新研制的神药,可要来上一葫芦?” “马郎中你来晚啦!”老妪显然也与男子谙熟,笑着朝他扫扫手,冲着老板的怀里一努下巴,“咱们小郎君已经好利索了,你啊,算是白跑一趟了。” “哟,小郎君如今已经这么大了,果然是逢凶化吉的大福之命啊。” 马郎中伸出手,似乎想要摸摸孩子的脸,谢老板不动声色地朝侧边挪了一挪,客气地颔首:“托福,托福。” 马郎中手指在半空一顿,嘿嘿一笑,不尴不尬地将手收到后腰,一本正经道:“正是这个理,我人虽未至,可福气早已传递过来,否则令郎如何能历过这一劫?” 左右人是特地来了一趟,不给点辛苦钱似乎也说不过去。 谢老板朝老妪递了个眼神,示意她拿点钱去把人打发走。老妪脚才迈出去半步,忽然便瞧见一个瘦骨嶙峋的丫头,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的,叉了腰站定在马郎中面前。 那张脏乎乎的小脸扬起,眉横眼竖,极有气势:“小郎君能渡劫,当然是因为我阿叔医术过人了,和你有什么相干?” 阿叔? 谢老板有些疑惑地看向李明夷。 李明夷也不解地看着那丫头。 先不说她什么时候跑进来的,怎么小姑娘变脸比翻书还快,一会一个说法? 马郎中倒并不为触怒,弯下腰拍拍她的脑袋顶,笑道:“小妹妹你这就不懂了,马某本就是福医,以福气治人。这小郎君半岁时便开始生病,直到六岁时在我的福水里洗了一遭,从此福来运转,百邪不侵也。我看你浑身上下沾染病气,怕是家中也有病弱,要不要福汤一服,只需……” 他伸食指在她眼前晃一晃,语气带着诱惑:“一百文。” “呸!”小丫头牙齿一张,作势就要咬人,“想要我的钱,没门!” 马郎中的手飞快缩回去,在心口抚抚:“我的乖乖,你这样可把福气吓跑了!” 话说得言之凿凿,小丫头圆瞪的杏眼有些犹豫地眨了眨。 “和福气没有关系。” 两人对峙关头,一道直白的声音插进来。 马郎中直起身来,眼带兴味地看向说话这人:“哦?” 李明夷的目光,与他平平相接,徐徐开口:“儿童自六个月开始,母体带来的抗体逐步消失,因此开始经常生病。等到了六至八岁,免疫系统逐渐完善,自然就变得强健。所以,所谓的福水不过是种巧合。” 他看着一众迷茫的眼睛,思索片刻,换了个说法—— “就好比,六个月的时候幼儿的身体开始修建防卫的城墙,直到六岁初步竣工。抵御疾病的能力是慢慢累积的,就如城墙不是一天建成的,当然不是因为突然得了福气。” 这个说法,就很好理解了。 众人的眼神,由茅塞顿开的领悟,慢慢转为狐疑,齐齐落在马郎中的身上。 马郎中讪讪笑着,目光左右飘忽,忽地又回到李明夷的身上。他抬手弯腰作了个揖,语气倒是庄重了许多:“阁下必当是杏林圣手,马和佩服佩服。今日得蒙赐教,不知先生尊姓大名?” 马和?李明夷只听说过郑和。 他以点头回礼:“我叫李明夷,算不上圣手,只是个医生。幸会。” 马和的腰弯了半天,不见对方有扶一把的意思,只好自顾自站起身来,拍拍袖子,理理下摆,旁若无人地杵在原地。终于盼到那老妪迟迟归来,将半吊钱递给了他。 谢老板似笑非笑打量着他:“一点酒钱,辛苦郎中多年关照。” 言外之意,此后便不必关心了。 马和如何听不出来话外弦音,神情倒是阔达得很,掂掂那半吊钱,满意地收进囊中。末了,朝李明夷递去一个和煦的笑容:“有缘再会,李兄。” 李明夷目送他转身:“再会。” “那我们的呢?” 等马和走出门外,小丫头马上把头转向谢老板,没忘记这桩最要紧的事。 缓了这半刻,谢老板怀里的孩子已经完全苏醒过来,只还有些脱力。谢老板将儿子托给仆人带下来,意味深长地瞧着这丫头。 “你们?我怎么记得你们方才互相不认识啊?” 第8章 “那是因为,因为我几年没见着阿叔了,现在想起来了。”小丫头站到李明夷身边,脚跟在暗处往他脚上一踢,暗示他说点什么。 “嘶。”李明夷吃痛地皱了皱眉,半晌吐出一个“嗯”字。 谢老板的视线,颇有深意地在二人身上来回,最终落在李明夷那双趿拉着洞洞鞋的脚上。他忽而抬眼一笑:“我记着你来的时候说自己姓卢。他既然是你阿叔,为何他姓李,而你姓卢啊。” 卢家小妹显然没想起这茬,眼睛眨巴眨巴,一时接不上话。 “我们是外姓亲戚。” 卢小妹惊讶地抬起头,只见李明夷面不改色,连说话的语调都平直得听不出真伪。 谢老板目光如炬:“我谢敬池不算什么人物,不过有恩必报的道理还是懂的。你既然救了我儿子,便是我的恩人,自当重谢。至于你二人之间的关系,则某不便多言了。” 他接着看向仆从:“去取三十两银子。” 李明夷怔了怔,出声拦住对方:“三十两太多了。” 他对古代经济没有研究,但姑且知道《红楼梦》里面刘姥姥一家一年的开销是二十多两。虽然时代不同,但可以肯定三十两银子一定是笔巨款。 孤身一人来到陌生的世界,他需要钱。 但人的生命健康决不能以金钱衡量。 卢小妹简直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拼命地朝他使眼色:你瞎客气什么啊! 谢敬池亦有些惊讶:“那么先生想收取多少?” “蜂蜜是你家自备的,损耗亦由你自己承担。我算收一次诊费……”他看了眼目瞪口呆的卢小妹,想了想道,“三两银子。” 谢敬池先是一愣,继而几乎荒唐地笑起来:“我这做买卖的,从来只有讲价还价,还是头一回遇到先生这样循名责实之人。” 他深一颔首,目光之中,更添钦佩:“就按先生说的。不过从今往后,先生若有难处,请只管和某开口,哪怕千金万金,只要某拿得出手,绝不吝惜一毫一厘。” 事情总算善始善终,李明夷不再推脱:“多谢。” “想不到你还真聪明。” 领了银子,略作告辞,李明夷便领着那个姓卢的小丫头走出质库。刚迈出没几步,小丫头果然又变了脸色,拦在他面前,将手一揣,有理有据地分析起来。 “谢敬池掌着谢家质库,家私怕是多得山一样!看你呆呆的,没想到还挺会装模作样嘛,还和他攀上了关系。千金万金?赶明咱们先问他借点钱,看看他会不会食言。” 李明夷心平气和地看着她:“你很缺钱?” 卢小妹立即像被踩了一脚的猫,头发都要竖起来:“我叫你一声阿叔,是看你也算有本事。别忘了,是我把你救回来的,你不得报恩啊?” 李明夷看着她提在手里的黑色器械包,提醒道:“你也拿了我的东西。” 卢小妹彻底炸毛了:“那你把钱给我,就算两清!” 李明夷当真从怀里取出那三两银子,递给面前的小姑娘:“你方才和谢老板讨价,说想要五两,后面又说愿意给我四成,则剩六成,所以你最终的心理预期是三两银子。我给你三两,你把包还给我,这样可以吗?” 卢小妹万没料到,三两银子是这么算来的,一时竟没反应,怔怔望着面前比自己高了一大截的身影。 对方神色郑重其事。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和她说话了。 好像她不是村野丫头,不是没教养的孩子,不是个粗俗的穷人,而和谢敬池一样,是值得平等对待的人。 她呆愣片刻,竟不知道该怎么得体地回答。 “你不反对的话。”李明夷弯下腰,抬起她空着的那只手,将银子放上去,合拢她的手指,“那就成交了。” 等卢小妹反应过来的时候,另一只手已经空荡荡的了。 “你这是强买强卖嘛……”她嘟囔两句,抬头看见李明夷正拎着失而复得的手术器械包,眼中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既然你那么宝贝这些东西。”卢小妹歪头看着他,还是不解,“怎么就只要三两银子?你要了那三十两,不就更妥当了?” 李明夷拉开器械包的链条,仔仔细细地清点内容,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因为我从不多收诊费。世界上只有经得起第一次诱惑的人,没有经得起第二次诱惑的人。” 什么意思嘛。 卢小妹似懂非懂:“可是就算是经不起诱惑又如何?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凭本事赚钱,又不犯法。” “你说得没错。” 器械一样没丢,看起来小姑娘的确不通这方面的门道,也没有再动手脚。李明夷低头看着这个瘦小、野蛮却十足顽强的小朋友,眼神柔和下来,又很坚定:“但治病救人不是做生意。” 卢小妹抬头看着他。 李明夷和她解释:“如果三十两可以买一次救命,你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吗?” 对方慢慢地摇头。 “结果就是富人会有无数条命,而穷人一旦生病就只能等死。因为医生和药材都是有限的,若是有了价格高低,必然会催生出买卖市场,那岂不是把人命当商品了?” 这次,一直牙尖嘴利的卢小妹却没说话了。 李明夷也知道在一千多年的古代讲生命健康平等是很荒谬的事,何况对方还是个没读过书的孩子。他弯下腰,揉揉小姑娘鸡毛似的蓬松脑袋,轻声道:“多谢你救我,再见。” 第9章 “喂。” 正当李明夷准备转身的时候,身后传来卢小妹脆生生的声音。 “你要是没落脚的地方,就先跟我回家吧。” 像是怕他误会什么似的,马上又补了一句:“当然了,是要收钱的。” 李明夷回头看着她。 “不过呢……”小姑娘却看着地,嘴巴撅起,好似亏了一座山,半晌才吐出后半句—— “你可以赊账。” 第4章 你说得对,得活下去 李明夷唇角展开。 作为年不到三十已经拿下副高、各类奖项摘入囊中,被一众姨母追捧的别人家儿子,竟然沦落到被小孩子同情,人生的境遇不可谓不跌宕。 但这样的滋味偏是他从未体会过的。 然而客观说来,一时还真没有别的去处,他想了想:“你父亲同意这件事吗?” 自己作为成年男性,贸然和未成年的小姑娘回家,实在算不上道德。之前还可以说紧急避险,现在若要再去,必须征得对方家长的许可。 卢小妹歪头看了他一眼,像是不明白他的意图:“我阿耶?他早死了。” “那你母亲呢?” “也死了,前两年赶上穷年,病死了。” 李明夷的神情不觉凝固:“那你有长兄长姐吗?” “我原本是有个兄长,之前去边地做了兵,后来没落了。”卢小妹回答得很快,仿佛不需经思索,“大概有三年了吧,我阿祖说按武皇那时的规矩,是要给我们家三十亩田的,可官上说我们家没有男丁,便一直拖欠着,可恨死了。” 李明夷没有去问什么叫“没落”。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感到一种难言的情绪阻滞在里面。片刻,他屈下膝盖,平视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那你家里还有什么长辈?” “都没了,去年遭了洪水,还活着的就只剩下我和阿祖了。”卢小妹的神情看上去若无其事。 对方紧盯着自己的眼神越发凝重,她恍然大悟般:“不过你别担心,我们家虽然穷,可我阿祖是最最善心的人了,不会把你扫出门的。” 李明夷想起那只枯瘦的手臂,那块干瘪掉渣的饼子,认同地点了点头。 卢小妹便当他同意了,伸出沾着泥的手,拍拍他白大褂撑起的肩角:“行啦,你别愁眉苦脸的了。人嘛,谁还没个倒霉的时候,总得活下去。我看你挺有本事,肯定能有个好前途的。” 说罢,向前递了个眼神:“走吧!” 片刻的怔愣后,李明夷冲她笑了笑。 在卢小妹等待的目光中,他直起身,放眼看向身前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市集。 正是晌午,阳光从连绵的屋檐洒落,熠熠生辉。 明亮的视野中,两侧商铺鳞次排开,往来居民熙攘有声。正中,是一条整洁宽阔的直道,贯穿首尾,一直延续至蓝天白云下的古城墙。 古陈留新鲜和润的气息,在这一刻灌入他的肺腑。 他久久地远目,继而颔首。 “你说得对,得活下去。” 跟着卢小妹的脚步,没有立时往城郊的方向走,却到了一个挂着个“药市”牌子的铺子面前。 唐朝的市场建设相当规整,各类商铺秩序展开,铺前必挂牌匾,所售物品一目了然。 浓烈的中药味道扑面而来,看铺的伙计瞟了一眼卢小妹,懒怠着招呼:“还是往常的方子?照例,一两银子。” 卢小妹二话不说,掏出银子。 伙计眉毛一抬,目光中带着惊讶,倒是什么也没说,收了钱,麻溜地去拣药。 剩下两人闲在铺前,李明夷盯着伙计手脚熟练的背影,开口问道:“你的药是配给谁的?” 卢小妹支着下巴,同样紧紧盯着里头,目光一瞬也不敢放松:“给我阿祖配的,养病坊的和尚医说了,我阿祖年纪大了,一身毛病,唯有好好吃药将养着,否则……” 她声音渐弱,顿了一顿,重新开口:“这药一个月足得吃掉一两,还好遇着你了,不然这个月还没着落呢。” 李明夷实在想象不出一个半大的孩子是怎么养活两口之家,还要负担每个月一两的药钱的,难怪她之前要想方设法地弄钱。 不过买药的时候,倒是一句砍价的话也没说。 仿佛是听到了李明夷的心声,卢小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药可真贵。可阿叔你知道,世界上最不能讨价还价的是哪两个地方吗?” 李明夷侧过头听她说话:“哪里?” “一个呢就是药市,要是短了他们一星半点,给你称了受潮烂了的药,人吃下去就死了。这买卖是要命的,省不得钱。” 李明夷听得皱眉:“那另一个呢?” 卢小妹转眸瞟着他,嗤地一笑:“当然就是青楼了!” 见对方瞬间哑口的样子,小丫头转回目光,继续盯着伙计忙碌的手,嘴上却没停:“青楼妓最是嫌贫爱富看人下菜的,若在她们面前露了短,她们转头就会抛弃你,你说,她们是不是世上最无情的人?” 李明夷嘴唇张合,实在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唐朝再是民风开放,他也没想到一个小姑娘敢在大街上张口评议青楼妓女。 二十九年的人生里,算是第一次体会到了无言以对的滋味。 好在伙计动作利落,三两下打包好了药材,送到卢小妹的手上,终结了弥漫的尴尬气氛:“慢去嘞您。” 第10章 买完药,卢小妹又买了些牛羊肉,两人各自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这才往城郊走。 “喂,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一前一后走着,卢小妹说话间回头望一眼,像是怕他丢了似的。 这个问题,也正是李明夷所思索的。 他在脑海中清点了目前所有之物——一支插在白大褂里的瞳孔笔,尚且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一把刚用过的听诊器,还有一口袋沉甸甸、却暂时没有用武之地的手术器械。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脖颈之上,这颗受过先进了一千年文明教育的脑袋。 可知识,在这个科技量级降维的时代,能等价转变为财富吗? 另一方面,若是从事体力劳动……李明夷低头看向自己趿拉在脚上,险些断成两截的洞洞鞋,不太确定自己的身体能否满足这个时代对男性劳动力的要求。 见他又是沉默,卢小妹换了个问法:“之前我在质铺听着,你是郎中吧?” 李明夷不置可否:“我是医生。” 卢小妹才不管这些文字上的差别:“总归你会治病嘛,那你也学马郎中,挂个幌子,去行医救人呗!碰上谢敬池那种有钱人,一次能赚回一个月的用度呢。” 这个提议,李明夷也不是没有想过,但姑且不说他对中医的信任度,那一手简体字恐怕也没哪个药市能认出来。 “除了挂幌子行医。”他问,“还有哪里有医生吗?” 卢小妹步伐停下,转过头,用一种狐疑而小心的眼神打量过来:“你是不是头受伤了呀?” 话外之意——否则,哪有内行问外行门路的? “我……是从异乡漂泊来的。”李明夷自问没有撒谎,以一种模棱两可的方式回答了这个问题,“不太了解陈留。” 他的神情看起来很正经。 左右卢小妹也没见过陈留外的情形,这样一说倒也将信将疑了。她重新迈开步伐:“你们那里没有官医吗?我们这儿有个朝廷办的官医署,不过里面都是很厉害的先生,从没收过民间的郎中,你肯定是去不了的。” 这种制度,听起来倒像是公办医院。 “治病救人的除了郎中,就只有官医署?” 以唐朝的富庶程度和福利机制,医疗系统的组成不可能如此简单。 果然,卢小妹的话还没说完:“当然不是了,我们陈留虽比不上长安洛阳,但也有一处养病坊,就在城东。” 这是李明夷第二次听到“养病坊”这个词。 他凝神回忆那节短暂的医学史课:“你说的是——悲田养病坊?” 卢小妹点头:“是啊,我阿祖的病就是里头看的,以前还给药呢!现下光景一年不如一年了,听说里头的‘无尽藏’也少有人捐,没得用了,所以渐渐便派不了药了。” 卢小妹讲的这些,李明夷也算略知一二。 根据他备课时接触的论文,悲田养病坊是武则天时期创立的一种慈善医疗机构,其主要职能之一便是收治穷苦病人,而承办这个项目的是当时的佛教,所以里面的医生也被时人称为僧医。 卢小妹提到的无尽藏则是佛教募捐的一种方式,除了政府的拨款,由百姓募捐的钱财同样部分流入养病坊,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不过,到了中唐时期,国力衰减,这个本意利民的政策也受到影响,推行效果显然大打折扣。 李明夷跟着卢小妹走着,来时那片青绿的稻田逐渐出现在眼前。他仔细思索片刻,接着提问:“那养病坊里面的医生,全部都是和尚?” “那倒不是。”听到这个问题,卢小妹禁不住咯咯地笑起来,脖子后倾,拿仰着的眼睛水灵灵地瞧李明夷的脸。 这会倒像个小朋友该有的样子了。 可李明夷委实不懂她笑什么:“我脸上有脏东西?” “不是。”卢小妹指了指他的头,“我看你头发,还以为本来就是和尚跑出来的,原来你不是啊。” 李明夷不禁哑然失笑。 唐朝不愧是最开明包容的朝代,土著居民看到陌生的白大褂、短头发,都自然而然往朴素的方向猜想,竟然没有一个人觉得古怪。 玩笑一闹,心情竟也轻松了许多。两人说上几句话的功夫,便到了卢家门口。 “阿祖!”卢小妹的声音轻快地响起,“你看我买什么回来了!” 那个瘦小削弱的身影慢慢踱出来,含着笑意的视线从卢小妹高高举起的一大挂牛羊肉上,慢慢转向她身后站着的那个男人的脸,最终落在对方手里的那个黑色包裹上。 她的笑容带上欣慰:“好,好,东西拿回来了就好。” 卢小妹只当祖母在和她说话,骄傲地仰着小脸:“那当然了,我说过一定会给你买药的。对了……” 她朝后使使眼色:“他也出了不少力气,就让他在我们家借宿吧。” “那你……”卢阿婆有些犹豫地看着眼前高大、俊朗的年轻男子,似乎还对此前的事抱有歉意,“可愿意在我们家住下?” 李明夷微微地弓下身。 他试着像卢小妹那样,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 “那就打扰了。” 当晚,李明夷才算是吃上了这个时代的第一餐饭。 几个馍馍,酥牛羊肉,还有一碗菜汤,就是款待客人的全部。 兴许是因为太饿了,简单的食物,吃起来竟意外得有滋有味,尤其是原生态无催肥的牛肉,只是经油一酥,便香气扑鼻,勾得他囫囵吞下整整三块馍。 第11章 卢阿婆显是很喜欢的样子:“看你虽高,人是瘦的,这段时间可吃苦了吧?多吃些,不要客气。” 李明夷嘴里塞着麦香醇厚的馍块,似乎想解释一句,终是没发出声音,选择了再来一块。 卢小妹瞠目:“照你这吃法,咱们家的余粮可撑不了几天了。” 卢阿婆马上道:“没有这样的事,不要吓唬客人。” 李明夷灌下一口汤,在饱腹感中努力地咽下最后一口牛肉。饭毕,出去拿干净的井水漱了口,才重新在屋里坐下。 卢小妹的眼神看上去充满了嫌弃:“穷讲究,今晚你得睡堂屋地上了。” “小妹。”卢阿婆纠正她的语气,但显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歉疚地看向李明夷,“这里去年遇了洪水,现在只剩下一个房间了,只有委屈你了。” 李明夷倒没有觉得委屈。相反,在如此艰难的处境中,还能对素不相识的人提供一个遮风避雨的场所,这对祖孙已经十分善良了。 但他并不打算一直消耗对方的善意。 “没关系,我哪里都能睡。”他简单环顾了下这个空空荡荡的屋子,转眼看向卢小妹。 “你之前说的养病坊,他们还缺人手吗?” 第5章 第二型麻风反应 翌日。 走在去往城东的路上,晨光熹微。 与繁华的市集相反,城郊的早上显得格外清净。目力可及的道路尽头,一座寺庙式样的大院悄然伫立,轮廓随着日出渐渐明朗。 破晓的光线带着朝阳的温度,为苍古的建筑镀上一层普照的金光,也将正门高悬着的匾额上的大字勾勒清晰。 ——悲田养病坊。 “养病坊倒一直短人手,不过他们库里吃紧,放饷也不比往日了,你真的要去?” 卢小妹的话回荡在李明夷耳畔。 他也知道高回报的工作不会虚位以待,但相比于门槛极高的官医署、下限太低的江湖郎中,这种有政府支持、又贴近普通百姓的医疗机构,更适合作为求职的过渡期。 再者,医学史记载的都是跨时代的神仙大佬,而这种慈善机构能让他更直观了解这个时代的平均医疗水平。 “我们倒是正短个人。工钱么……”一个半披僧衣,赤脚坐着的和尚听完李明夷的来意,眯着眼打量眼前高而瘦的男子,像是在称量这身板价值几何。 他鼻孔里喷出一口气,松散地道:“每日三十文,一日一结,你要是诚心想来,今天就开始做工吧。” 三十文的日薪是个什么概念,李明夷并没有一个清晰的等价概念,但根据昨天和卢小妹购物的消费水平来看,恐怕也就弥足温饱。 然而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点头答应之后,他便被带着进入养病坊内部。 养病坊坐北朝南,纵贯一条行道,左右安置职能不同的各院,可见筹划之初是花了心思的。只是长年不经修缮,房屋都斑驳破旧,路间草木横生,又被人踩得凋敝。 和尚将他领到最后一个大院,自己却往后退了两步:“你往后就负责这个院了,除了按时分饭,还要每天煎药送进去,或是有人出来,你得抬着。” 院子不大,指甲盖大的地皮,一眼便望到头。院墙背后便是一处山坡,乱坟堆砌,显得阴气沉沉。空荡的屋子前,只有几个衣衫褴褛的病人安静异常地躺着,目光浑然空洞。 和尚想是见惯了,连打声招呼都吝惜,往院子隔壁一间独立的小茅屋努努嘴:“这里的药单独煎,没事不许乱跑。” 说完这话,见李明夷只是不言不语地打量着院里的光景,和尚像是早有预料般:“当然,你要是不愿意干,现在就可以走,别说和尚我强留你。” “我可以留下。”李明夷收回视线,转身面向自己新任的上司,眼神理所当然,“不过,除了这个隔间,我需要口罩、隔离衣、热水。” 见和尚嘴角一抽,他仿佛担心对方不明白一般,加以解释:“阁下只需要提供干净水源和布匹,我可以自己制作。” 闻言,和尚的嘴角歪得更厉害了。 表情也透着不可思议。 见李明夷当真不假玩笑,才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出声。 “这位郎君,你怕不是弄错了什么,我们这里是养病坊,不是官医署。要是走错了路,现在就赶紧回去吧,可别在这里戏弄老和尚。” “我没有弄错。”李明夷用手指着院内晒太阳的病人,“这些病人脸上都有经典的红斑、皮损、结节,全部是麻风病人,救治他们需要做保护措施。” 和尚的目光更加匪夷所思。 他的舌根起伏,仿佛在品嚼面前的荒唐人物,半晌才带着冷嘲开口:“我当然知道,这是麻风院。你以为我花钱雇你是为什么?” 他要的只是一个廉价的劳动力,不怕病,不怕死,最好也别有自己的想法。 要不是看李明夷对工钱不加计较,他才不愿意招这么个来路不明的人,结果这人倒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还真和他论起医了! “你花钱雇我,是因为自己不想被传染。” 李明夷的回答,一针见血,毫不委婉。这份不作伪的坦荡,倒令和尚略收了不屑的表情。 “你既然知道……” “除了直接接触,麻风还可以通过飞沫传播,也就在你呼吸的空气。”李明夷的语气,如事不关己的旁观者一般冷静,“你既然要发放我工钱,就免不了和我接触说话,哪怕隔得远,也不能完全阻隔空气。我要的东西不算贵,提供保护的工具,既是保障我可以安全劳动,同时也是保护你不被传染。” 第12章 老和尚的目光,不由聚焦在对方从容不迫的脸上。 此人虽不似高门贵族的出身,但说话口齿清晰,逻辑严密,更兼不卑不亢的态度,绝不是普通的下里乡人。 且他说的,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你说的东西,我可以给你。”思量片刻,老和尚还是松了口,但话语之中,仍不乏警告的意味,“但你可得记住不许多事,更不许多舌。” 李明夷点头表示同意。 一番小小的曲折下来,这份日结的工作就算是到手了。 和他作伴的,只有一个四面漏风的茅屋、几个煎药兼煮水的炉子、一个干净的水桶和几匹用旧的布。 当然,还有前任留下的破盆烂碗、草席扫帚等必要的生活用品。 最后,便是老和尚差人拎来的一捆草药,命他每日按分量煎了送进去,分给病人。 他整理清楚所有的物品,将茅屋收拾得勉强能看,这才点了炉子,加上水,将布料放进去煮。 高温灭菌,永不过时的消毒方法。 煮过半个时辰,便是晾晒。等待的同时,李明夷也没闲着,将派来的草药煎上了锅。 不过片刻,清苦的味道弥散出来,鼻尖浸染上草木的气息。 李明夷微微拧眉,从剩下的草药中拈起一根,放在眼前仔细观察。 ——苍耳草,可发汗、驱风、止痛,这种满地乱滚的野草价贱物美,用来吊命再便宜不过,但要对付麻风这种顽疾,效果委实欠奉。 用这种药搪塞,无非就是求个心理安慰。里头的病人仅仅是得个遮风避雨的场所,有了口填肚子的饭菜,剩下的就是生死有命。 但正如卢小妹所说,光景不好,流年不利。 这个时代还没有麻风的特效药,一屋一饭、一碗草汤,即便再凄凉,也是一线生机。 他默然将草药放下,取下晾干的布料,其中最平整的一张,勉强裁成口罩的样子。剩下的,则用来将自己的全身裹得严严实实。 打扮成这幅略显诡异的样子,他将煮好的汤药按碗分好,用桶提了进去。 对于他的出现,里面的病人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直到分好的苍耳草汤被端了出来,院子就像个被踩的老鼠窝似的,突然从各个角落钻出一个个干瘦、黢黑的身影,抢食般从他手里抢走药。 “别急,大家按次序……” 李明夷话还没说完,就被激烈的争抢推了出去,抢到药的病人,就蹲在地上,仰着脖子猛猛往喉咙里灌,一碗下肚,马上去抢另一碗。 等到几个最有力气的灌饱了,剩下的人才慢慢围上来,拣他们剩下一两口的汤碗,珍惜地放在怀里,用舌头舔干净为止。 在李明夷看来根本没有作用的汤药,转眼便被哄起抢光了。 直到病人散去,最靠里的一扇门里,才有个荆钗布裙、还算整洁的年轻妇人慢慢探出身来,一边缩着身子,一边小心翼翼地走到这堆汤碗前。 她弯腰仔细地翻找片刻,见所有汤碗都空空如也,露出极度失望的眼神。 就在李明夷想说句什么的时候,却见她径直抄起一个汤碗,蹲下身去,竟是在仔仔细细地刮着地面,收拣渗着淌出来的药汁的泥巴。 动作到一半,她忽然感觉到手臂被一把抓住。 “够了。” 一道极冷清,也极低抑的声音,在头顶传来。少妇仰起脸,看着这个身量高挑、打扮异样的男子,下意识地往后瑟缩。 “你,你做什么……” “汤掉进地上,就不能喝了。”说这话时,李明夷自觉也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残忍,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人送命,“这汤一顿不喝不会死人的,但地上脏东西很多,会引起你腹泻,反而让病情加重。” “我没有病。”像是只听到了他的最后一句,她嗫嚅着开口,舌头有些打结,“是我的儿子,他,他生病了,他身子好烫。郎君你行行好,再给我们一碗汤药行吗?” 说话的同时,她仰起脖子,用一对通红的眼睛颤抖着盯着身前这只露出一对眸子的陌生男子,似乎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在哪里?”李明夷的回答,几乎没有经过思索,“让我看看他。” 少妇直接愣在了原地。 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之后,她踉跄地站起身,吞了口唾沫,迈着有些不稳的步子:“您,您跟我来。” 进屋之前,李明夷已经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一进门,还是被腌臜的味道熏得眯缝眼睛。 少妇想是盼到了希望,连说话也利落了不少,抱歉地道:“郎君见谅,我们这里没人打扫,说是怕污了外头。” 所以连排泄物也没人收走。 若说治疗质量低下是受条件限制,这样简单粗暴的对待,简直是不把穷困的病人当人看了。这种行为,实在有违悲田养病坊设立的本心。 但李明夷无法也无暇苛责什么,目光在光线晦暗、苍蝇飞舞的屋子里扫视一圈,很快发现角落里蜷缩的一个小小背影。 他不等妇人指引,马上迈步过去,半跪下来,查看孩子的情况。 只是一眼,李明夷便下意识地皱眉。 已经是五月的时节,然而这小小的孩童却被裹进一层又一层的麻布里,即使这样,他仿佛还觉得冷,细小的胳膊紧紧环抱着自己的胸口,身体不住寒战。 第13章 掀开滚烫的皮肤上,赫然是几乎坏死的红色斑块,密密麻麻,遍布他的整张脸。几乎不需要触诊,就能清晰看到他脖子上肿大的淋巴结。 这是…… 算得上身经百战的李明夷,也不禁心底发凉。 他伸出手,慢慢地拨开孩子发颤的眼皮。只见本该清澈明晰的眼珠,竟然也被病损侵蚀,血丝密布,瞳孔呈现出不规则的形状。 李明夷的眉头锁得更紧。 “……第二型麻风反应。” 第6章 那不是剧毒之物吗 “第二……麻风反应?”少妇有些艰难地重复李明夷的话,显然对这个词感到十分陌生。但她最关心的还是—— “那小虎还有救吗?” 利奈唑胺联合糖皮质激素,李明夷的脑海里第一时间闪过这个方案。 可在没有抗生素,也没有激素的唐朝,这种治疗执行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不管怎么样,你不能给他喝脏了的汤。”他将触碰孩子的手收回,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现在只能先对症处理,给他温水擦浴降温,症状控制以后再尝试治疗原发病。” 说到这里,李明夷顿了顿,想到对方大概不能理解温水擦浴这个词,接着解释:“就是用热水给他擦身子,同时补充……” “他还有以后吗?”妇人的问题,将李明夷的话打断。 她的语气异常冷静,仿佛已经明白了什么。 见对方不言,她抬头望向窗外。 “我和小虎在院子里呆了三个月,我已经见到两个人这样发病后被抬出去了。来过的郎中都说,可以预备后事了。” 说到这里,她酸楚地笑了笑,转眼看着李明夷:“您说给他吃药会死得更快,可若反正都是一死,为什么不让我试一试呢?” 李明夷喉咙一阵紧涩,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学识竟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他接受的教育告诉他相信科学。 但当科学无能为力的时候,还能够以绝对正确的姿态,去轻易地否定一个人的信念吗? “给我一点时间。”他将拳头紧握,紧紧盯着那具战栗不止的小小身躯,如同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定会有办法。” 闻言,小虎的娘却只苦涩地摇摇头。 “您是个好心人,我看得出来。”她说,“不过,不要在我们这些穷人身上浪费功夫了。” 她慢慢地屈下膝盖,闭上眼睛,用身体依偎着自己的孩子,仿佛想将体温传递给他。 李明夷沉默地转过身。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堆在屋子一角的排泄物收拣起来,用草席仔细地打包两次,确认不会泄露,才提着它们退出这个见不到阳光的小小屋子。 - “阿叔,李阿叔——” 卢小妹的声音,咋咋呼呼从耳边传来。 李明夷仿佛回过魂一般,从沉思中倏然抬头,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出了养病坊,回到了卢家小屋。 他用眼神问着对方什么事。 小姑娘站在他面前,十分无言地瞧着他。 “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喊你几次吃饭都没听见。”卢小妹一边给他递了块胡饼,一边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口,口齿不清地问,“怎么样啊,行济和尚许你多少工钱?” 李明夷接过胡饼,尽管没什么食欲,还是一口一口咬着。 之前还觉得很有滋味的美食,今天却仿佛蜡一样,怎么也提不起胃口。 “一天三十文,今日的已经结过了。” “三十文?他打发叫花子呢!”卢小妹简直眼前一黑,见李明夷依旧没什么反应,更恨不得敲开这个榆木脑袋看看里头都装了些什么。 她掰着指头,跟他历历数落:“这节下,河工合一百文一天呢。养病坊里病气重,又时不时地死人,晦气得要命。就算是再短钱,也不能这么小气,看你之前挺聪明的,怎么被人欺负了还不知道呀?” “死人”这两个字,像把尖锐的小箭,不经意地刺中李明夷紧绷的神经。 那张被疾病侵蚀的幼小面孔,和那具紧贴他的瘦弱身躯,如走马灯一般,不时从他眼前闪现。 难道只能放弃?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半晌得不到回应,卢小妹果不其然地发现李明夷又在发呆了,火上又浇一把油。 李明夷这才回神:“我已经和行济师傅说好,不能毁约。” “你们读书人就是呆,又好面子。”卢小妹鄙夷地扫他一眼,“难道这条路堵死了,你就不懂换个方向?他许你三十文工钱,你大可以讨些别的钱项嘛,譬如节下的赏赐,暖身子的酒钱,多试几次,兴许能成呢!” 这丫头,年龄不大,社会阅历还真不输一个成年人。 换个方向。 这四个字,却被清晰地放大,回荡在李明夷的脑海,隐约地照亮了什么。 还有什么方向,是自己从未考虑过的? 正在他远目思索的时候,门口的草帘忽然被拨开。一双手臂颤颤巍巍,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汤锅,伸了半截进来:“小妹,你瞧瞧,这药熬好了没有?” “哎,都怪这傻子,我都忘了还在煎药。”卢小妹赶忙去接手,“阿祖当心烫。” 白色的蒸汽在锅盖边缘不断溢出,苦涩的中药味道随之弥散到整个屋子。 中药…… 第14章 眼前如有电光火石闪过,所有的思绪,突然雪亮了一瞬。 李明夷猛地站起身。 配合托着汤锅的祖孙二人,目光同时不解地投了过来。 “抱歉。”他看着年纪不大,却操碎了心的小姑娘,“食宿的钱,我可能要迟几天才能给你了。” 卢小妹歪了歪脑袋,眼神仿佛在问你是傻子吗。 她禁不住叹气:“我什么时候问你要钱了?我是让你去要钱,呆子!诶,你……” “去哪”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她便眼睁睁看着李明夷趿拉着那双惨不忍睹的鞋,一边匆匆忙忙披上白色大褂,一边步履仓促地绕过祖孙二人,连嘴角的胡饼屑都没来得及擦,一刻不做停留,拔腿便朝着城门的方向跑去。 步风掀得草帘簌簌作响,这人只撂下一句—— “不用给我留门了!” 留下祖孙二人面面相觑。 “……什么人呐这是。” 是夜。 晚阳一落,空气骤然冷了下来。天空积着厚重的云,阴影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悄然笼罩着酣睡中的陈留城。 伫立在城东的养病坊,此刻也掩映在夜晚的黯淡中,背后的山峦,显出墨一样深沉寂黑的轮廓。 坊内最尽头、最角落的一间屋子,燃着豆大的一点灯火,在不时袭来的夜风中扑朔一下,将灭未灭。 “要下雨了。” 年轻的妇人,蹲坐在光线昏昏的一角,向窗外伸出手,仿佛想要触摸到什么。 “咳咳……”一裹厚重的麻布,随着咳嗽的声音,在她身边小幅度地蠕动一下,随即便无力地软了下去。仔细地看,才能发现里面躺着个又瘦又小的孩子,可惜小脸被疾病侵蚀,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样子了。 “小虎,小虎。”妇人转过脸,用手托起孩子垂下的脑袋,轻轻地呼唤,“你别怕,阿娘在。等天亮了,阿娘就带你出去,让官医署的博士替你看病。等雨停了,你的病就会好啦。” 一反常态的,身边竟传来微弱的回应:“阿娘,小虎不去。” 小虎的娘赶紧伏下身去,看见小虎半睁开眼睛,已经扭曲的瞳孔之中,映着烁动的烛火。 “阿娘……”气若游丝的稚嫩声音,努力地组织着语句,仿佛想安慰她,“阿娘别哭,小虎会自己好起来的。” 这句话似乎消耗了小虎所有的力气,说完之后,他便再次陷入深深的昏迷中。 妇人紧紧捂住了嘴,不敢哭出声音。 砰——! 就在她几尽绝望之时,年久失修的房门,突然被一股冲击的力度撞开。 一道高而黑的身影,立在门口。 “你说过,反正都是一死,为什么不让你试一试。” 来人不等招呼,说完这句,便径直闯了进来。步伐带着寒冷的夜风,将昏暗的光线震明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刹,小虎娘看清了他的脸。 “郎君?你怎么……” 面前的人,没有像白天一样裹着厚厚的布匹,脸上亦不再遮盖,只披了一身挺括而干净的白色大褂,手中提着一个鼓鼓的纸皮包裹。 他不请自来地屈下膝盖,抬起已经奄奄一息的孩子的脸,仔细端详。 接着,从胸口位置的口袋拔出一支笔样的细筒,用拇指按动一端。 一束细小而明亮的光线,竟从那支细筒的另一端发出,照射在小虎的眼珠上。 近乎涣散的瞳孔随之慢慢聚缩。 小虎的娘惊愕地捂住嘴,几乎要尖叫出声,可一股莫名的直觉告诉她对方来意不坏。她强按着起伏不定的胸口,片刻重新镇定下来:“郎君怎么现在来养病坊了?” 养病坊是没有值夜的,对方应该早就归家了。 李明夷简略地做了个查体,眼神之中已经有了判断。他转眸看向惊魂不定的女子,随即开口—— “我可以理解为,孩子最坏的结局就是死亡,所以你愿意赌一把吗?” 小虎娘怔愣片刻,才意识到对方是在说自己早上的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她用力点点头,目光同时看向地上再次陷入昏沉的孩童。 “我只剩下小虎一个亲人了,只要他能活着,什么我都愿意试。若是他活不了,我也,我也……” “既然都是赌,你肯不肯赌一赌我的办法?”李明夷将她未尽的话打断。 在对方燃起希望的眼神中,他以冷静的声音继续说道:“我尊重你的生命自由,但是你要是想试我的方法,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小虎的娘一怔:“什么条件?” “不许死。”李明夷斩钉截铁地道。 对方不解地看着他,半晌不语,仿佛在问为什么。 夜风侵入门窗,将松散的框架拉扯得哐当作响。 那豆大的灯火叫风一吹,几乎熄灭,却又重新燃起,更加明亮。 李明夷的面容,映照其中,冷峻的眉眼,仿佛也增添了一抹温度。 “因为我是医生。”他说。 “如果你仍认为那碗脏了的汤药可以救你的心,我不会再阻拦你。但你若选择相信我,不管结局如何,我都决不允许你在我面前轻易放弃生命。” “……多谢郎君的好意,不过,我的性命不要紧。” 年轻的母亲,眼眸烁动,神情执着。 像是在提醒着对方,生病的,需要治疗的,是地上的小虎,而不是她。 第15章 “没有人的生命是无关紧要的。”李明夷却毫不犹豫,字字掷地,“我会尽我所能地医治他,但医学上的事是没有十成十的。可也正因如此。” 他的声音有一种不可反驳的笃定。 “人的未来绝不会只有一种可能。” 轰的一声,惊雷落下。 瓢泼的雨,很快掩去屋脊的轮廓。 少妇跪坐在地上,眼神颤抖了许久,随后慢慢地凝聚。仿佛许多遗失的东西,正在无声无息间回溯。 随之而来的一道闪电,将山川映成苍茫无垠的一片,也将她思绪中的眼睛照得雪亮。 “好,我答应你。”接连不断地惊雷声中,她的目光倏然坚定。再抬眸时,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悲痛之色,“请问先生,您的法子是什么?” 这个时候,李明夷才拆开提来的那个纸皮包裹。 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同一种药材,似乎是由圆柱形的根茎切块,形状稍有扭曲,颜色黄白。 少妇不解地看着:“这是什么药?” 李明夷的神色依旧平静:“雷公藤。” 对方的眼神,在刚下定的决心中,仍不自觉地一颤,失声道:“那不是剧毒之物吗?” 第7章 脱水 雷公藤,也即普通百姓口中的断肠草。不管是哪个名字,都足够骇人。 也难怪小虎的娘闻之色变。 “凡是具有生殖毒性的药物,都会被一定程度地夸大其词。” 李明夷半蹲着身体,伸手拈起一块切片,向对方展示:“实际上,雷公藤内服的致死率不超过百分之十四点六,也就是不到二成。去皮炮制的根茎的确可能引起副作用,但药物剂量下通常不会导致死亡。相反,雷公藤中的多甙,可以控制麻风反应,这就是我的办法。” 少妇听得愣了神。 闻所未闻的说法,从对方嘴里说出,冲击着她的认知。 对方笃定泰山的冷静姿态,却莫名有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她看了眼灯下虚弱的孩子,咬住嘴唇,目光变得坚决:“请问郎君,这药如何用?” “没时间提取了,只能以沸水煮药,尽量浓缩。”既然对方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事不宜迟,李明夷起身便向外走去。 他一边迈步,一边正想嘱咐一句什么,忽然停顿:“你……” 他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少妇反应过来:“家父姓王,以前街坊们都叫我五女,您等等我,我也去。” 说完,王五女也急忙起身,不过没有马上跟上去,而是在一旁的杂物中翻找片刻,拖出一把破旧的雨伞。 她小跑着走到李明夷跟前,抖了抖伞上的灰尘,才将其撑开。 伞盖的阴影,落在了李明夷的头顶。 “外头雨大。”王五女抬高细瘦的手臂,将伞柄递出,“您……打把伞吧。” 李明夷接过伞。 他没有把伞举起来,而是盖在合起的药包上面:“的确,雨水不太干净,会污染药材。” 说完,迈开阔大的步伐,径直趟入满地雨水的泥泞中。 王五女神情一怔,随即提起裙踞,努力追上那道背影。 两人冒着瓢泼的雨跑到院子门口的小屋时,身上都被浇了个透,只有那个包着雷公藤切片的纸包还完好无损。 李明夷来不及收拾自己,在王五女的帮忙下点上炉子,以大致的比例配好干净的水,撂开锅盖,用文火煎了起来。 汤药逐渐呈沸腾之势,他拿扇子小心地控制着火苗大小,头也不抬地对王五女道:“大概要等三到四个小时,你要是没什么别的问题,就先进去照顾孩子吧。” 王五女有些疑惑:“请问郎君,什么是小时?” ……又忘记了换算。 果然,人的口头习惯很难在短时间之内更改。李明夷改了个说法:“就是两个时辰左右。如果小虎有什么异样,你再出来告诉我。” 王五女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您要亲自在这里煎药?” “当然。”李明夷打着扇子,眼神垂然专注,似乎并不觉得这个安排有什么问题,“小虎还在发热,你需要继续保持温水擦浴,有空的话关注他的皮肤状态。” 他方才便想交代这个,不过既然她跟了出来,就让她先看过安心。 炉子里的火苗簌簌燃烧,在冰冷的雨夜里,形成一点温热的光源。 王五女看着他摇动的手臂,忽然明白过来:“我方才还以为……以为您要走了。郎君深夜过来诊治,还亲自送药,我们母子已经十分感激了,怎么还敢劳动郎君?” “道谢的话,留到以后再说吧。” 李明夷抬头看向她,神情平静,眼神却并不轻松。 “治疗还没有开始。” 尽管雷公藤的毒性并不像传言中恐怖。 但相对应的,在缺乏提取技术的古代,很难保证其有效成分的浓度和杂质含量。 这种带着极强赌博性质的治疗方案,并不符合科学的严谨、精确,若非事态紧急,绝不会成为他的选择。 但就像卢小妹说的—— 难道眼前是绝路,就不往下走了吗? 在他凝重的目光中,王五女仿佛也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个“试一试”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但她并未露出害怕,只是点头。 “我听您的。” 两个时辰的时间,似乎被无尽的雨拉扯,显得格外漫长。 第16章 一线破云的晨光中,那扇破烂的木门被再次推开。 王五女目光憔悴地抬起头,只见李明夷大步走了过来,以手护住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径直在母子二人身边半跪下来。 他的脸上同样有疲惫的痕迹,不过看起来精神还好。王五女将地上昏睡的小虎扶坐起来,向他略微欠身:“有劳先生了。” 在喂药之前,李明夷再次检查了小虎的生命体征,确定病情没有太大的变化,才一匙一匙将碗里的汤药灌进他的喉咙。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浸透、弄脏的白色大褂,接着对王五女道:“如此早晚两次,先试三天。这三天必须严密地观察小虎的病情变化,接下来要辛苦你了。” “那您……” 李明夷看了眼院外那个不足蔽雨的破烂茅屋,考量片刻,选择了最简单的方案:“我先呆在这里,你随时可以来找我。这三天是最危险的时期,只要小虎能熬过去,他的病就有转机了。” 对方考虑得这么周全,王五女手指交握,嘴唇张开又闭上,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说了句“您等等”,便急忙跪坐下去翻找。很快,从那卷厚厚的麻布底下找出一个用旧但还算干净的布袋,整个递给李明夷。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郎君不要嫌弃。” 李明夷不明就里地接过布袋,打开用手指拨着看了看,里面尽是一些碎银、铜板,却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想来是主人极为珍惜,所以时时清点着。 布袋掂在手里,分量不算重,他伸进去的手指顿了顿,又退了出来。 李明夷拉紧布袋上的绳索,弯下腰,把它重新塞回王五女的手里。 王五女哪里肯接:“您这样辛劳,若不收下诊费,我们母子怎么担得起?” 李明夷却冲她笑了笑。 在对方茫然的目光中,他展开手掌,掌心在升起日光中,微微有一点亮光。 那是一粒小指尖大小的碎银。 “我已经收了诊费,”他的唇角展着,“所以,请夫人安心吧。” 安顿好王五女和小虎后,李明夷回到那个四面漏风的茅屋,仔细地把门栓好,重新烧了一桶水,脱下身上所有的衣物,丢进去全部煮了一遍。 自己的身上,也反反复复地用热水擦洗。 和孤注一掷的王五女不同,他不可避免地要接触麻风院以外的环境,昨天情急之下没有做防护,现在只能稍作补救,以免传染给外面的人。 雨势不绝,衣服一时半会怕是晾不干了。 好在他备了许多蒸煮过的简陋隔离衣,暂时还可以拿来遮蔽身体。虽然看着滑稽了些,但总比把传染病带出来强。 弄完之后,天已经大亮了。他没工夫停歇,就要开始一天的活计。 这个时代的普通人家常一日两餐,养病坊更不例外。送早饭过来的是昨天招他的老和尚,也就是卢小妹口中的行济。 他挑了一桶粥,隔了一丈放在小屋门口,有些古怪地打量李明夷这身打扮。 “我听上夜的小沙弥说,你昨晚上又折回来了,你难道没有回去?” 养病坊里上夜的人守的不是病人,而是物资。近年来布施的东西日渐短绌,人手又紧,所以和尚们也不大防着偷盗了。只是李明夷的行迹实在可疑,他少不得盘问盘问。 李明夷提了粥桶,一边利落地干活,一边答道:“院里有个孩子病重,我来看着。” 行济倒不料他的诚实,果真想起有这个事:“是那个王五女求你的吧?女人啊,就是事多。不过你不必理会,你呆久了就知道,这样的事多了去了!” 他倒不是心疼这小子,只是这年头,肯出力气,又愿意只领三十文的男丁可不多见了。他只怕累倒了一个,找不到第二个傻子了! 李明夷的动作一顿,接着继续拿碗出来分粥,语气也是平平:“可养病坊不就是救治穷人的吗?” “救?”行济觉得可笑,“你看看里头,谁不是穷人,谁不是病重?你能救几个?连谢助教都说没救的人,你能有办法?” 李明夷不清楚他口中的“谢助教”指的是谁,但显然,在他之前根本没人在乎这些人的死活。 毕竟,能到这里的人,连能依靠的亲人都没有了,又如何能指望陌生人大发慈悲呢? 李明夷提起分好的粥,直身站起。 他的身高在古人里已经算罕见的高挑,于是看向行济的视线不由俯低:“我的确不能救所有人,但是我可以救小虎,如果这个病例成功,还可以推广给别的病人。虽然可能失败,但我不认为失败和被放弃是等同的。” 在对方因这番言词而愣住的片刻,他迈开步子:“行济师傅,我要进去分粥了,有劳。” “站住。”行济不由变了脸色,冷冷喝道,“你别忘记了,你答应过我,不许多事,更不许多舌。” 李明夷的神色,还是那幅令人气恼的理所当然:“养病坊本职为扶持穷人,救助病患,治病救人怎么会是多事?” 说完,他略微点头以示再见,转身进了麻风院。 “你小子……好心当成驴肝肺!”行济站在原地,眯眼打量着那道模糊在细雨中的背影,目光拉得深长,“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治疗期最令人煎熬的第一天,就在绵绵的落雨声中度过了。 第17章 或许是因为还在成长期,也或许是因为这具年幼的身体已经经历了太久磨砺,小虎竟没有出现明显的中毒反应,相反,到了凌晨,寒战被控制住了。 “这是好的迹象。”李明夷仔仔细细地检查过,小虎其他的生命体征依然平稳,他对王五女道,“热峰开始下降了,红斑也没有再扩大。” 这也就意味着雷公藤中的有效成分——雷公藤多甙开始发挥作用了。 王五女用颤抖的手捂住胸口:“苍天保佑。” 这一夜过得还算平静。 已经接近四十个小时不休不眠的李明夷也蜷缩在有些漏雨的茅棚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来送粥桶的,照旧是行济。 他看着胡子拉碴、眼圈黑沉的李明夷,不由摇首而笑:“怎么样,你救的人活了吗?” “活着。”回答他的,是简明扼要的两个字。 不是活了,而是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治愈的希望。 行济啧啧两声,倒也没再劝阻,只评了一句:“疯子。” 当晚。 “今日我摸着,已经没有昨天那么烫了。傍晚的时候,小虎还睁了会眼睛,吃了口粥。”王五女的声音带着欣喜,又不敢太过激动,双手合拢放在胸口的位置,虔诚地祈祷。 李明夷亦颔首:“只要再熬过明天,就算是脱离生命危险了。” 回到茅屋,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入睡。 雨又下了一夜。 不知几时,昏黑无边的夜忽然明亮起来,周围的雨声悄然散去,只剩凛凛的风刮着脸。 李明夷感到胸口压着沉甸甸的东西,身体在不住下坠。 他下意识地抬头。 那张被大火焚烧过的脸,骤然出现在视野中。彻底改变他人生轨迹的罪魁祸首,正站在窗边,冷冷地俯视他的坠落。 为什么?! 他睁大眼睛,想要呐喊,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仿佛听到他的心声,李明夷看到对方僵硬的嘴唇微微张合—— “郎君,李郎君!” 急促的呼唤声,令李明夷弹簧.刀似的迅速折起上半身,在噩梦中陡然睁开眼睛。 王五女正站在他身旁,一头的雨水,从她脸颊不住滑落。 “对不住,李郎君,本不该打扰您休息的。”看到对方一脸疲倦的神情和额头的冷汗,便知道他这阵子为了自己娘俩已经没睡过一次好觉。 但她实在放心不下:“可是小虎,小虎他……” 李明夷迅速地起身,披起白大褂:“不要急,说清楚。” 王五女一边疾步往院中走,一边快速将情况道明。 “昨晚您看过小虎之后,他又醒了一次,喊渴。我便给他喂了几口水,谁知他喝了之后竟马上吐了。我便整夜瞧着,他从一个时辰前就开始拉肚子,拉了足有四五次,又吐了两回,精神也不济了。我实在是怕,所以,所以……” “不要紧。”李明夷简单地安慰一句,眼神却不觉凝住。 胃肠道副作用,药物最常见的副作用之一。 是因为药物本身?杂质?还是病程变化? 思索间,两人很快返回屋子。小虎正安静地躺在地面的麻席上,小小的脸上额头皱起,像是竭力在忍耐着难熬的滋味。 “呕……” 终究是没忍住,他脖子一扭,挣扎着往外挪了几寸,猛地吐出几口带着泡沫的液体。 “小虎!”王五女赶紧上前,托着儿子的身子,替他抚抚背脊,试图让他好受一些。 李明夷却在地上的秽物面前蹲下。 他捡起地上的草枝,仔仔细细地扒着那带沫的液体,神色认真得像是在观察一锭金子。 接着,他问王五女:“他排泄的粪便和尿液还在吗?” “在,在,您之前嘱咐过,要留给您看,所以我都装在罐子里。”说话间,王五女起身去角落端了两个残缺的瓦罐过来,放在李明夷面前。 排泄物的气味散发出来,两个瓦罐里的东西在雨天潮湿的空气里泡了一宿,味道简直比沼气池还可怕。 李明夷抬眉眨了眨眼睛,顶着那股沁入肺腑的恶心,同样用草枝检查了一遍。 “还好,胃液和大便中都没有消化道出血的迹象。”他的话,令王五女安心不少,不过很快她便听见对方继续开口。 “但是他的大便已经接近水样,尿色变深。”一边说着,李明夷一边掏出听诊器和瞳孔笔,分别检查他的心肺和瞳孔,最后伸手展开他的眼睑,观察上面的血丝,得出结论—— “皮肤黏膜干燥,弹性变差,但血红蛋白没有下降,结合其他症状,这是呕吐腹泻导致的脱水。只要症状能控制住,可以继续用药。” “脱水?” 尽管不太明白这个词的具体意思,不过从字面理解,也可以意会一两分。王五女立即联想到办法:“那是不是给他灌水就行了?” 李明夷摇头。 “只是水不行,需要给他补充口服糖盐液,以免电解质失衡。”他环顾一周,似乎在寻找什么,“你这里有糖和盐吗?” “糖太贵了,我没买过,不过盐是有的。”王五女马上在杂物里搜寻,最后翻出一个不起眼的小罐子,把它递给李明夷,“这样,可以吗?” “可以试试用米汤代替糖补充能量。”李明夷接过盐罐,用里面的木匙刮去表面浮灰的一层,从已经因潮湿而结团的盐块里剜了半匙大小,思路并未因疲惫而阻滞,“比例是一点七五克的盐,配五百毫升的米汤。你现在得去……” 第18章 他目光刚刚移开,还没具体说明,王五女已经有了主意般,径直跑了出去。不过片刻,她便抱着个汤碗折了回来,将它递给李明夷。 “这样可以吗?” 汤碗挺大,约莫有一升的容积,里面装了半碗水样的米汤,刚好够用。 李明夷一边将盐抖入其中,一边搅动,发现米汤还是热的,不禁疑问:“你从哪里要来的新鲜米汤?” 王五女气喘吁吁,还没来得及平复下来,慢慢吐气着道:“我,我去找行济师傅要,刚好他来送粥,我就抢了两碗过来,把上面的汤兑成一碗。” 李明夷可以想象,当王五女冲出院子的时候,行济恐怕吓得跳出两丈远了。 感谢他的惜命,这碗家庭版的口服补液制备得很顺利。 他示意王五女将小虎扶起来。 仿佛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小虎十分配合地张开嘴,由着李明夷将一半的液体罐进胃里。 王五女只觉得手都还在抖,紧张地盯着孩子的脸:“这样就可以了吗?” “不一定。”李明夷的目光,同样凝聚在小虎的脸上,似乎洞悉到了什么,微微狭起眼。 他的语气放得慢而轻,如怕惊扰到什么一般:“单纯的盐液味道很差,哪怕被米汤中和过。一般人或许可以接受,但是胃肠道反应时……”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只见小虎的前胸突然剧烈地起伏一下,整个上半身随即痉挛般脱出母亲的手臂,在一声痛苦的咳嗽后,忍不住将才灌下的米汤尽数呕了出来。 伏着身子的小虎,肩膀虚弱地颤抖,因呕吐而刺痛的喉咙努力地发出微弱的声音。 “阿,阿娘,对不起……” 第8章 是谁治的他? 预想之中的问题还是出现了。 “没事的,没事的。”王五女不顾脏污,直接用手擦拭着小虎的脸颊,低声安慰。 抱着孩子的另一只手,却在微微发抖。 她竭力克制着声音中的不安,抬头看向李明夷:“李郎君,请问若是不用米汤而用糖,是不是小虎就不会吐了?” “可能。”李明夷用词审慎,“小儿嗜甜,所以糖盐口服液的口感会好一些。” 但一块普通的蔗糖,对于沦落到这里的人来说,是何等奢侈的东西啊。 听完李明夷的话,王五女立刻放下孩子,从麻席下把那个破布袋子翻出来,说话便要起身:“我还有一点钱,这就去买。有劳先生再看顾小虎一会。” 李明夷冷静地拦住她:“我去。” 孩子还没脱离危险,离不开母亲的照顾。 更重要的是,王五女不懂消毒的方法,若是让她贸然外出,很有可能会间接传染坊外的健康居民。 王五女闻言停下动作,这次却没有问为什么,而是直接伸手递出那个布袋。 她抬起头,将一个信任的眼神托付给李明夷。 “那就有劳郎君了。” 李明夷即刻出发。 天公仿佛也配合似的,转眼便大亮了起来,连着下了三天的雨终于歇了半刻,只余细细的几丝,不再有之前凌厉肃杀之势。 为了确保不会把病菌带到城中,李明夷再次彻底换下衣物,用最快的速度做了消毒,简单用隔离衣裹了几层,赤脚跑出了养病坊。 “诶,你是……”守门的小沙弥,隐约觉得这个身影有点眼熟,但印象中又完全没有这样一个人。 回答他的,却只有一道掠过脸颊的步风。 “怕是疯人院里跑出去的吧。”走完一圈的行济,刚好出现在门口,打量那远去的背影,毫不在意地伸伸懒腰,“跑了就跑了吧,少个人,还少张嘴吃饭呢!” 说完闲话,他想起正事,放重了语气叮嘱:“今儿是十五,官医署的先生亲自来看病,你可仔细些,万万不许怠慢了!” 小沙弥连忙收回目光:“弟子明白。” 养病坊离城门的这段路,李明夷足跑了半个时辰。 直到被城门的守卫拦下,他才注意到自己一双没穿鞋子的脚已经被磨得不成样子,在身后留下一串带着血迹的脚印。 守卫以长矛拦住他的去路,正色质问:“你是什么人,如此慌慌张张,形迹可疑!” 李明夷慢慢调整呼吸,有条不紊地道:“我是医生,现在要赶紧去买东西救人,请你放行。” 没想到守卫闻言,反而露出怀疑的眼神,目光上下逡巡,像在审视一个疯子。 “医生?那你是要买什么东西啊?” “糖。”李明夷据实以答。 这个答案,却令对方忍俊不禁:“糖?你就用糖救人啊?” 李明夷理所当然地点头。 “我看你是在装疯卖傻!”守卫神色一变,喝道,“再不说出实话,别怪我带你见官!” 即便见官,李明夷也自问可以解释清楚,但他一个没有身份的黑户,要是真的纠缠下去,势必会延误小虎的病情。 可他二十余年,还未曾撒谎。 也不太会。 “阿叔!” 正当他在腹中组织语言的时候,一道熟悉的清亮声音,从城门内传来。 话音刚落,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忽然从前面跑来,猝不及防地扑到他身上。 正当守卫一脸懵然的时候,只听一阵呜呜的哭声从李明夷怀里传来—— “阿叔,我终于找到你了!你放心,不管你病成什么样,你都是我阿叔,我们是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你不要再往外跑了好不好?” 第19章 听到这几句凄切真挚的表白,守卫神色逐渐了然。 望向李明夷的眼神,也充满了同情和体谅。 “小妹妹,这是你的阿叔是吗?”他收起长矛,弯腰温和地摸了摸李明夷怀里小姑娘的脑袋,关切地问,“你家里还有大人吗?” 从李明夷的怀里探出一个扎小辫的脑袋,乖巧地点了点头:“多谢这位守卫阿叔,我家中还有六十的祖母。阿叔他虽然病了,可他是我们家唯一的男丁了,求您不要和他计较,让我带他回家吧!” 这一番可怜巴巴的哀求下来,便是铁做的人也心软了,守卫瞬间通情达理:“既然是你的家人,那你把他领回家吧,千万小心。” 他再次看了李明夷一眼,压低了声音:“有些疯子疯起来是连家人都不顾的,你家中没有别的男丁,若是他再发作,你只管去衙门找一个叫谢照的不良人,让他帮你把你阿叔送去养病坊。” 小姑娘嗯嗯地点头,千恩万谢地领着李明夷进了城。 “谢谢你帮忙。”进城走了几程,脱离了守卫的视线,李明夷才开口向小姑娘道谢。 帮忙蒙混过关的不是别人,正是收留他的卢家小妹。 他没有仔细思考为什么会遇到卢小妹,一心挂念小虎的病情,立即动身要向西市的方向去。 见他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卢小妹一改方才的乖巧可怜,小跑着跟上去:“喂,你这人也太没良心了吧?” “我已经说过谢谢了。”李明夷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不起。” 卢小妹的声音还是不满:“对不起什么?” “我三天不回家,你们一定很担心。”话虽这样说着,李明夷脚下的步伐却不由加快,“不过,我现在需要马上去买东西救人,你先回家吧。” 听了这话,卢小妹不仅没消气,反而一个箭步拦在李明夷面前:“你等会。” 李明夷皱眉:“我不能……” “你看看你的样子!”卢小妹指了指他的脸,以证自己没有瞎说,“你这样去,谁敢卖东西给你啊?” 自己什么样子? 李明夷面露不解。 见他当真没有自知之明,卢小妹把他胳膊一拉,让他照照旁边的水沟:“你自己看,刚才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水面上的倒影,是一个高而瘦的男子,然而头发杂乱,眼窝深陷,满脸没有打理过的胡渣。这样的形象,再裹着一身不成形制的隔离衣,光脚跑在大街上,也难怪会被守卫误解了。 李明夷自己也很难想象,就在一个星期前,他还身穿白衣,整洁得体,走到哪里都为人尊重。 不过,卢小妹说得也没错,连守卫都怀疑他的身份,要是再生出事,只会耽误更多的时间。 像是看穿了他的烦恼,卢小妹抱着手问:“你要买什么?” 李明夷不假思索:“糖,糖最好是白砂糖这样的蔗糖,或者糖浆,但不能用蜂蜜之类的果糖。” “你还真会点菜。”嘴上虽然嘟囔着,卢小妹还是抽出一只手,展在他面前。 李明夷看着她:“你要什么?” “买东西不得要钱啊?”卢小妹瞟他一眼,朝西边扬扬下巴,“我知道哪里卖糖,可以去帮你买。不过你可别误会,我是因为阿祖说要赶紧找到你才帮忙的,以后少管闲事。” 这倒真的帮了大忙,李明夷不及和她再多商量,马上将那个旧旧的布袋转交给她。 卢小妹掂了掂布袋,说了句等着,很快跑进了城内。 不过一刻功夫,一包纸皮裹着的糖包就递到了李明夷手上。 卢小妹像是跑了一阵,说话都喘着粗气:“你,你看看能用吗?” 李明夷打开检查了一下,里面装了满满黄白的砂糖,虽然成色比不上现代工艺化的成品,但纯度意外得不错。 “多谢。”李明夷合上盖子,马上动身,“我过两日便回家,你先回去陪着你阿祖吧。” 卢小妹气还没匀过来,也拔腿跟了过去:“我也一起。” 不等对方推拒,她马上有理有据地补了一句:“不然你怎么过得了城门的守卫?” 这话让李明夷没法反驳。 两人装模作样过了城门那关,马上奔跑起来,一路踏着泥水朝城东跑去。 与此同时。 养病坊尽头的房间内,王五女已等候许久。 她一边按李明夷之前的嘱咐,细细用勺子沾了极少的盐水,小心地湿润小虎的口腔,一边不时抬头,盼着那个让人心安的身影赶紧出现。 雨停了一阵,又淅沥起来,连滴成串滑下屋檐,将远方模糊。 脚步声一踏进院门,她便立刻起身去迎:“李郎君,您回来了!小虎我一直看着,他还……” 最后一个“好”字卡在喉咙,她愣在原地。 一道颀长的身影,端立在面前。 站在门口的人,不言地打量着屋子里的一切,阴沉的日光掩在背后,使他的神情看上去也冷淡了几分。 “谢助教,您当心。”行济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像是隔了层布料,有些闷沉。 他捂着口鼻往前探看一眼,像是发现了什么污秽之物,眼神当即一变,嘶了一声:“那孩子竟然还没死,里头病气重得很,要不您就不进去看了?” 那人却不答他。 在行济和王五女同时紧张的注目中,他的目光慢慢集中在一处,随即迈步过去。 第20章 直到走到躺着的小虎面前,他掀开衣襟的下摆,以半曲膝盖的姿势,压低了脊背。 “没死?”他的声音,穿过湿冷的空气,显得冰凉。 “那你告诉我,是谁治的他?” 第9章 那我们不妨赌一局 行济的眼神,因这个问题而愣了一瞬,脑海中不由闪过那张淡然得令人生气的脸,开口的语气少不得带了几分冷嘲热讽。 “想是新来的那个小子,好像姓李,穷得连身浆洗的衣裳都没有,还口口声声地说治病救人。” 说到此处,他偷偷打量这位谢助教的神色,见他不执一语,却也并未变色,便放心说了下去。 “我都告诉过他了,这孩子已经没救了,何必瞎折腾呢?不若放他早日往生了安息,也好过人间受罪一场。” 他手掌竖在胸前,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本来安安静静的王五女,却在听到这话时突然惊醒一般,箭步冲到谢助教面前,半跪下去,以一种护犊的姿态紧紧搂着小虎的身子。 “小虎已经见好了。”她扭头看着盯着自己的二人,声音虽小,却并不怯懦,“他已经不烧了,也能醒过来,李郎君说过了,只要熬过今天,就可以保住性命了。” 那位谢助教的神情,在听到此话时,才稍微一动,视线冷淡地扫过她怀中的幼子。 “是吗?” 他伸手扳住小虎的脸,另一只手,则径直将他眼皮打开,露出那双被红斑侵蚀、触目惊心的眼睛。 “麻风急发,津液不存,病侵入目中,神散于体外,他的生机已经万里无一。我倒很想请教请教你口中那位李郎君,如何救?” 一番冷冰冰的判言劈头盖脸地袭来,打得王五女措手不及,想要张口替那位白衣郎君解释两句,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对方冷冷起身。 “我奉劝你……” “抱歉,路上稍耽误了一下。”一道平直而干脆的声音,挟着冷雨闯进房门,将谢助教的话打断。 随之而来的,是一前一后交错的脚步声。 走在前头的,是一个高瘦的男子,步风虽快,然而不失平稳。只见他手上托着一个汤碗,径直走到王五女母子跟前,屈膝半跪,打开小虎的嘴巴,似乎准备给他喝什么东西。 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则直接搡搡谢助教的衣袖:“这位郎君,你要是不帮忙,就先出去吧,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你是哪里来的野丫头!”行济慌忙上前拉扯,“这可是官医署的谢助教,岂可如此怠慢!” “哦——”小姑娘恍然大悟,“原来是官医署的医生呀!既然您身份贵重,干嘛还呆在这种腌臜地方?赶紧去伺候你的官爷吧!” 男子束手站立在一旁,没理会小姑娘的嘲讽,眉心聚拢,隐隐压住一丝不悦:“你给他喝什么?” “治疗麻风,用雷公藤煎水,便能压制。”对方的声音,不徐不疾,如他手上的动作,利落稳当,“脱水,则可以补充平衡糖盐液。” 他的语气平常得像是在教一个没出师的学生。 被行济称呼为谢助教的男子,出神地盯着他的举动,意识到他是在回答刚才自己质问的问题。 “李小子,你怎么和谢助教说话的!”行济可不敢再仍由事态发展下去,也凑到那人面前,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这可是谢望谢郎!你再敢得罪,我马上让你走人!” 他总算认出来了,方才进门的,正是他自己招来的李明夷。 “行济师傅。”李明夷忙中抽空看他一眼,“你没有做防护,最好不要离这么近。” “你休得再言!”行济瞪他一眼,身体很诚实地往后退了一步,只有手还急切而谨慎地往前小弧度挥舞着,“快让开,别碍眼了。” 卢小妹极嫌弃地看他一眼:“师傅真是爱己及人。” 不等行济争辩,她索性直接伸手,把人往外推去:“你这么惜命,就出去,别妨碍我阿叔救人。” “胡说。”行济被推到门口,自觉再往后退实在不妥,才挣扎两下,站定在原地,“看你年幼,老衲姑且不计较了,佛祖慈悲。” 话虽对卢小妹说着,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屋中目光一站一跪的两人身上。 谢望是素服来的,只头上戴着彰示官医身份的乌纱幞头,然而身姿孤立,一双修长如竹的手交叠压在衣袍后,自是矜持而冷傲的。 那李小子却是衣衫不整边幅不修,多看一眼都是一种残忍。 这对比委实有些惨烈。 然而李明夷却似乎丝毫没有自惭形秽,一手扶住小虎的头,专心帮他喝下碗里的液体,对身旁的人视而不见。 “救人?”谢望将卢小妹的话重复一遍,目光却落在李明夷赤.裸带伤的双脚上,声音如冷雨一般敲下,“你以为你在救人,实则却在害人。麻风可经人相传,你救了他一个,却不知道要害多少人。” 李明夷并未答话,倒是卢小妹忍不住开口:“那难道染了麻风就要去死吗?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这么坏!” “坏?”谢望冷淡地望着蜷缩在母亲怀里昏迷不醒的小虎,语气不因被辱骂有丝毫起伏,“譬如屠场养豚,若是有一只得了病,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隔绝出去,否则便会酿成瘟疫。人也同样。你这位阿叔却随意出入四处奔忙,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第21章 卢小妹瞪着他不说话。 “屠场或许会放弃病豚,但我不会放弃病人。”回答他的,却是专注于小虎的李明夷。他将喂完水的空碗放下,站起身来。 两人照面相对,目光碰撞,无形之中形对峙之势。 “因为我是医生,不是屠夫。”李明夷的声音,平静之中,蕴蓄着少见的冰冷情绪,“我也不会将麻风传播出去,否则那位行济师傅早就被传染了。” 听到这话的行济蹑手蹑足,又往后退了一步。 谢望昂首:“那是因为你……” “因为我做了消毒和隔离。” 走运二字还没说完,他的话被李明夷径直打断。 在对方不断逼视过来的目光中,李明夷继续说道:“麻风虽然是传染病,但传播力并不算强,单独的院落隔离,进出更换衣物,洗手消毒,这些已经足够阻隔传播。” 他的视线,以同样的审视,停在对方那冷若冰霜的面孔上。 “你之所以恐慌,不过是因为无知。” 最后一句话出口,空气仿佛凝固一般,肃杀的风声之中,只剩下雨滴落的声音。 似乎嗅到两人之间无声弥漫硝烟味,周围几人,谁也没有说话。 “你就那么自信能救他?”半晌,谢望忽然开口,似乎并未被这番忤逆触怒。 他往前一步,与对方贴面相对,视线压低,目光森然。如有实质的压迫中,李明夷几乎可以嗅到对面冰冷的鼻息。 “既然你胸有成竹,那我们不妨赌一局。” 李明夷亦不后退:“赌什么?” “就赌你能不能救活这孩子。”谢望抬眉,“若是你救不活他,就离开陈留,从此不得打治病救人的幌子。当然,你若是赢了……” 他微微侧目,盯着对方没有情绪的眼眸,坦然地等他开出条件。 李明夷也不客气,闻言上下扫视对方周身,似乎当真在考虑要什么。 半晌,他忽然停住目光,眼神凝聚在对方打理整洁、一丝不苟的乌纱幞头上。 他抬手指着那颗高傲的头颅,定了赌约—— “我要你的帽子。” 一旁的行济,听到这话,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啥。 一个小小的看院人,竟敢如此挑衅官医,他,他果真是疯了吗? 卢小妹也急了:“这也太不公平了,凭什么你要离开,他就摘一把帽子就行了?” 就连战战兢兢不敢说话的王五女,也再不愿沉默,小声地道:“大不了我们母子换个地方就是,郎君实在不必为我们做到这个地步。” 谢望亦看着他。 李明夷却仿佛打定了主意,语无波澜,又重复了一次:“我只要你的帽子。” “一言为定。”谢望侧过身,只以目光余睱,最后深深看他一眼,“谢某在官医署中静候先生之信。” 说完此话,便直接道了告辞,径直而去。 直到谢望身形远去,行济才似从冻结中融化一般,又气又郁地瞧着屋里的李明夷,捶胸摇头地后悔:“我怎么就找了你这么个人材啊!” 可惜木已成舟。 谢望都下了赌约,他还能拦着李明夷救人不成? 王五女的表情,同样不太乐观,她看看怀里昏睡的孩子,又看看李明夷的脸,实在于心难安,踟躇道:“若,若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娘俩……” “他没有再呕吐了。”李明夷蹲下身,直接忽略了对方不安的发言,仔仔细细地查看着孩子的身体。 他抬起头,目光之中,已经没有刚才针锋相对的冷肃。相反,一种称得上欣慰的情绪,从那双总是显得冷淡的眼睛之中流露出来。 “小虎可以接受糖盐液,脱水也会慢慢改善的。” 在进来之前,李明夷已经和卢小妹快速在茅屋里兑好了糖盐水,没想到一进门,就遇到了来诊查的官医助教谢望。 王五女听到这个好消息,几乎一愣:“那……” 李明夷向她点点头。 他神情放松下来,仿佛刚才的对峙与赌约不存在一般。 “如果情况理想,腹泻呕吐也会改善,就可以继续用药。” 第10章 雨已经停了 大雨在当日短暂的放阴后,又逐渐滂沱,连绵不绝的雨足足下了三日,一点也没有停歇的意思。远方的山河田野,也掩在灰沉沉的天色中,一并失了颜色。 卢小妹已经回去了。 那日事后,她才将城门偶遇的始末倒出。 原来李明夷一连三日留在坊中,刚好又逢大雨,卢小妹祖孙既担心他的安危,又不敢让老人一个人留在家里,因此直到雨停,她才来坊里找人。没想到扑了个空,便猜到他去城里,直接抄了个近路去集市找人,倒刚巧遇上被守卫拦住的李明夷。 确定他安然无恙,卢小妹记挂着家里的卢阿婆,便自己先一步回家。 而李明夷则仍留在养病坊中,继续照顾着仍没有彻底脱离危险的小虎。 雨不休不止,养病坊内也异常清净,就连一贯爱训斥两句的行济都鲜少出现,由着他们在这阴冷的院子里自生自灭。 “这几天雨这么大,再这样下下去,怕是又要淹死不少人了。”王五女长身跪在窗前,面对无边的雨幕,虔诚地合十双手,“神明在上,保佑雨快停吧。” 在她身后的李明夷刚刚检查完小虎的身体,将他的手小心放回被窝。 第22章 经过三天循序渐进的补水治疗,这孩子的脱水情况已经大有改善,更令人欣慰的是,他呕吐腹泻的频率也随着体.液恢复平衡而有所减少。因此从昨晚开始,李明夷便确定他可以继续用药,雷公藤又重新用了回去。 不过能否逆转病情,尚且需要时日来验证。 眼下,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待。 李明夷用手擦了擦那张挂着虚汗的小脸,起身面向王五女,接着她的话问道:“陈留常常发洪水吗?” 他还记得卢小妹一家就是去年遭了洪水之祸,合家只剩下孤老和一个年幼的小妹。按理说,陈留的气候虽然和现代有异,但也不至于这么极端,连年水患。 “以前倒很少这样。”王五女缓缓起身,倚靠着窗户,放空地望着冥冥远方,“这里自我朝开国以来便是富庶之地,少有饥荒灾害之事。只是这几年突然频发异象,实在怪得很。听有经历的老人说,天灾频出,往往是伴着人祸。不过,我们平头百姓的,只求能挣上一口饭就心满意足了,也管不了这些。” 她的话,倒是提醒了李明夷某些事。 按照历史的轨迹,这个时期的大唐即将发生一次巨大的动荡,从此由盛转衰。 但具体是哪一年,从哪里开始,又将如何演变,李明夷并不十分清楚。 不过正如王五女所说,时代兴衰,不是他们可以轻易改变的,现在也唯有顾着眼前。 这日傍晚。 酉时才过,天空便已暗了大半,黑沉沉的云压在天际,隐隐蕴蓄着雷电。只眨眼功夫,天边忽然掠过一道闪电,照耀着整个视野雪一般的白,瞬间的刺目后,接着便是长长的黑暗。 啪嗒、啪嗒。 硕大的雨点,接连砸落在养病坊破落的屋脊上,顺着瓦片流泄下来,将整个院宇弥漫上一层不清晰的水雾。 喂完药后,王五女便去洗碗。李明夷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小虎身边,观察他的反应,同时也避一避正盛的雨。 躺在席面上的小虎,眼睛有些朦胧地睁开。这段时间他总是昏一阵,醒一阵的,模模糊糊地听到一些事,却又不完全明白。 但有一件事他是知道的,他的阿娘常在他醒的时候告诉他,是这个姓李的阿叔拼尽了力气,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阿叔。”小虎的视力还没有完全恢复,眼睛努力地睁着,试图看清面前沉稳如山的背影。 李明夷转过头来:“怎么了?” 这段时间,他们也偶尔聊几句话,为了保持小虎意识清醒,他都尽量诱导孩子进行一些简单的对话。 不过这孩子主动开口,还是头一回。 小虎虚弱地歪着头看他,声音也轻轻的:“阿叔,你为什么要救我啊?” “因为你生病了。”面对小小的患者,李明夷以最简单的方式回答,“人生病以后,医生就会帮助你。” 小虎泛红的眼睛,不解地望着他,好像并不明白:“可是以前来的阿叔都说不能救我。” 李明夷没有马上答话,而是往旁边侧开身体,露出前面落着雨的窗户。 他将小虎的背扶起,让他半坐起来,靠在自己怀里:“你看,外头下雨了。生病也一样,就好像身体里在打雷下雨,都是自然会发生的现象。” 小虎的脸枕在他的肩上,跟着李明夷的声音,看向窗外,慢慢地眨眼:“生病是下雨,那阿叔的药就是伞。” “聪明。”李明夷夸奖道。 话音刚落,一颗惊雷炸落,激得雨势愈发汹涌。他用手掌帮小虎把耳朵盖上,轻声地问:“害怕吗?” 小虎的脸贴着他有些硬,但很温暖的掌面,轻轻地摇了摇。 “以前阿耶说,打雷下雨就是天上的神仙生气了。”他声音有气无力的,简单的一句话,要停几次才能说完。 尽管如此,他还是努力地抬起眼皮,断断续续地问:“阿叔,生病就是下雨,那是不是上天生气了,所以在罚我?因为我太没用了,拖累了阿娘……咳咳。” “不是。”见孩子咳嗽起来,李明夷顺着他的背脊抚着,帮助他缓过气来。他的动作轻柔,语气却十分笃定。 “不是惩罚,是考验。” “那上天为什么要考验我?” 小小的孩子缩在他的臂膀中,虚弱的语气,透着不确定的疑问。 李明夷的手,温柔地撩起他的额发,仿佛想让他看得更加清楚:“老天爷是很忙的,所以它只会考验了不起的人。” 小虎歪过脸,疲惫的眼神带着些不敢相信:“我会成为……了不起的人吗?” 李明夷将他的上半身慢慢放下去,低头看着那被病痛折磨得瘦削的小脸,用拇指轻柔地抚去他额头细密的汗水。 “会的。”他的声音温和而郑重,伴着臂弯中的小小孩童闭上眼睛,进入梦乡。 “你已经很了不起了。” - 同一场大雨,落在陈留城的另一端。雨水如注地从太守府的匾额上流下,落地淅沥不尽,将本就庄肃的议事厅衬得愈发空静。 太守郭纳负手站在厅前,衣衫被风雨吹得紧紧贴服在身上。他只做不觉一般,目光深而远,望着黑云摧城的北方天际。 身后,有人捧了大氅来。 劝谏的声音,克制而恳切:“雨水不绝,百姓不得安生,正是要紧关头,郭公当保重才是。” 第23章 郭纳却只是挥一挥手。 “老夫如何不知民生艰难。”他的眉头紧锁,“自年初老夫被任命为陈留太守,这天便仿佛变了。伯瞻,你在陈留数载,可曾觉得往昔有如此艰难之境?” “天数之变,实非属下这样的庸人可以参悟。若说往年,的确是太平许多。然则,也正是陈留时运不顺,圣上才特意授您于此,委以重任,以重整民生。您更当保养好身子,以备万一啊。” 回答他的,是陈留功参军事谢敬泽。他看来已有五十上下,面对比自己年轻几岁的长官,却毕恭毕敬,没有一丝倚老卖老的嫌疑。 这话说得很中肯,也很中听。 郭纳久久地北望,看起来并没有因此而宽心,眼神反而更加凝重。 “陈留在黄河以南,却比江南更靠近北方,往西又是通往东都的要道。圣上此举,既是看重老夫,却也让老夫心惊啊。” 改易太守,算不上太起眼的政令。 但眼看朝中动荡迭生,边地那几位又一向野心勃勃,把他部署在陈留这个重地,不啻于将他摆在众目睽睽之下晾着。若是万事太平,那也就罢了。可若…… 大风掠过,仆人手中的氅衣被吹得哗哗作响,郭纳仰面看着天际黑压压的云,目中似乎已经看到了晦暗的未来。 “郭公所言极是,不过以属下之见,既然如此,则是天降大任于您。属下虽愚钝,也愿为郭公及陈留百姓效犬马之劳。”谢敬泽的语气仍恭顺奉承。 老狐狸,惯会逢源。 郭纳在心中暗骂一句,却也未说什么。到底,上头神仙打架风云莫测,落到了下面,便是狂风暴雨啊。 他拢了拢衣裳,最终只道:“愿这雨早些停吧。” 然而天不遂人愿,这场雨足下够了十日,才在芒种当日停了下来。 初升的日光破云而出,照耀在大雨中淹了十来日的陈留城。随着明亮的朝阳升起,屋檐上湿润的痕迹慢慢褪去,蝉鸣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已经习惯了阴冷潮湿的人们,纷纷走出屋门,伸开双手迎接崭新的一天。 就连平素死气沉沉的麻风院,也难得地喧嚣了一刻。当李明夷把汤药提进来时,竟然没有一个人像往常那样上来争夺。相反,面容被疾病扭曲的病人们互相打量着彼此,像是确认老伙计们都还活着。 王五女的神情,是其中最轻松的,虽然小虎还没有彻底转危为安,但也扛过了一波又一波病痛和药物的折磨,熬到今日。 雨已经停了。 她的孩子,也一定会好起来。 如此想着,不由露出笑容。王五女走到提着桶的李明夷面前,伸手道:“我也帮忙。” 虽然对方一直说没关系,但她看得出来,既要在白日给行济干活,又要夙夜不眠地照顾小虎,这位看上去稳重如山的先生其实也很疲惫了。 不过今天麻风院的大家难得地礼让客气,分起来倒快了很多。 王五女自己并没有再领汤药,帮完忙,便马上回去看孩子了。 正准备提桶出去的李明夷,却忽然听见屋子中传来一声惊呼。 “小虎!” 他马上放下手中的东西。 碧空被大雨洗过,渐渐升高的阳光直射下来,令人有些目眩。李明夷却无暇自顾,径直跑向王五女母子住的小间。 脚还没跨进门,李明夷的步伐突然顿住。 只见几步之遥的门内,十几日前还病中垂危的小小孩童,此刻正自己独立站着。他在母亲紧张关注的目光中,步履有些失稳地,一步一步走向阳光普照的方向。 小虎看着站在光中的李明夷,小脸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阿叔,我可以走了!你瞧……” 稚嫩的声音刚传入耳中。 只见王五女满脸的笑容忽然一僵,双手飞快朝着屋外伸出,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李郎君!” 这是李明夷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黑暗迅速将视野吞没,周围的声音在这一刻停止。 他再也支持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上。 第11章 我要他的帽子 “阿叔!李阿叔——你醒醒!” 小姑娘清脆而急促的声音,在漫长而安静的黑暗中响起。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伴着晕眩的剧烈头痛。 李明夷感到自己的脑袋被使劲地摇晃着,他竭力睁开眼睛,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气,虚弱地打断对方:“别摇了。” 声音一出口便是沙哑干涩,让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见他还有口气在,小姑娘总算丢了手,不无庆幸地感叹:“你总算醒了。” 再不醒,脑浆都得被你摇匀了。 李明夷缓慢地眨动眼睛,神志回笼的同时,周围的一切也在慢慢散去的晕眩中清晰起来。 这是一间朴素的小屋,只简略摆了必要的家具。尽管布局极尽简洁,但比养病坊还是要干净许多。 身下也不是草席麻垫,而是一张暖和干燥的软榻,甚至还有一张薄薄的布衾盖到胸口。 他转眸看向身侧,站在卧榻旁边的,正是刚才说着话的卢小妹。 这回卢小妹并非只身出现,她的身后,立着一道挺直的身影,姿态清傲,神情冷肃。 李明夷脑袋还有些昏沉,却马上记起了他的名字。 ——官医助教谢望。 第24章 再往后看去,是几张没见过的年轻面孔,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的位置。他们身上的服饰和谢望很像,不过头上的帽子都是软脚幞头,与身为助教的谢望区别开。 窗外的日光斜射在地面上,明亮的视野中,不再有病气沉沉的院子,也不再有面目恐怖的麻风病人,仿佛之前的风雨只是一场梦境。 李明夷来不及思索究竟发生了什么,挣扎起身,第一个问题便是:“小虎怎么样了?” “你还有心思关心别人。”卢小妹嘴上虽然抱怨着,还是从榻边的水盆里拧了一张帕子来,直接往他额头上盖去。 “他现在已经好多了,能吃饭,也能走路。王阿娘托我跟你说,别担心他们娘俩,她会照顾好小虎的。”一边说着,她一边弯腰,从水盆里蘸了点水,往李明夷手腕上点了几下,念了句病邪散去。 做完这些,她才安下心似的坐在榻边,嘴上的嘟囔却没停下:“倒是你那天突然晕倒,把她吓坏了,后来又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我去找你的时候,你都快没气了。那行济和尚也忒可恶,说你不是坊里和尚,他才不管……” 听到小虎平安的消息,李明夷松下一口气的同时,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一旁静静站立的谢望身上。 看来自己是大病了一场,连中间发生的事情都记不得了。 王五女和卢小妹都不懂医术,行济又不愿意救自己这个惹麻烦的人,既然现在他好端端出现在这里,可想而知出手搭救的是谁。 对方也正看着他,冷淡的目光中不知在想什么。 “你输了。” 与谢望视线对上的同时,他开口道。 卢小妹眨眨眼,半晌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谢望闻言,稍一挑眉,似乎也没料到他醒来后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李明夷又重复一次:“你和我立下过赌约,现在我治好了小虎,所以你输了。” “你胡说什么?” 谢望还没说话,他背后一个年轻学生便忍不住开口:“要不是先生把你收过来,你早就死在养病坊里了!你这人,不知感恩就算了,怎么还敢随便污蔑先生?” “林慎。”极简短的一声低呼,便令对方张开的嘴蓦地闭上。 名叫林慎的学生嘴角压下,显然还在不平,却也只能站在后面,用一双又圆又黑的眼睛盯着榻上的青年男子,眼神带着无声的指责。 其余的学生,虽然没有说话,不过脸上的表情也大多不信,似乎觉得这人多半是病得太重,所以才会胡言乱语。 “对啊。”对方人多势众,卢小妹可没发怵的意思,一扭身站起来,替只有一人的李明夷声援,“你昨天去养病坊的时候也亲眼看到的,小虎现在能走能动的。你不是官家的人吗,不会抵赖吧?” “不会。”被小姑娘质问一番,谢望倒是应得干脆,声音朗朗,不含怨怼,“输了就是输了,谢某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一旁的几双眼睛,顿时齐刷刷看向他,眼神之中透着不可思议。 “不过,当日未能仔细讨教,谢某还想再问一句。”谢望并未辩解什么,目光重新聚焦在李明夷不为所动的脸上,似有探究之意,“先生是如何想到以雷公藤入药以治麻风?此方又何解?” 此话一出,四下皆惊。 站在谢望背后的学生们,皆不由自主变了脸色。 谢助教口中的雷公藤,那可是剧毒之物! 相传当年神农尝百草,最后便是死于雷公藤。虽然也有先贤圣手敢将之入药,但那都是传闻故事。真真切切发生在自己身边的,这还是头一回。 这个古怪男子究竟是真高人隐士,还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你错了。” 在所有人视线的中心的李明夷不徐不疾地开口,尚且沙哑的嗓音从容不迫,吐出石破天惊一番话—— “麻风是慢病,突然转急,根本的原因在于自身免疫改变,也就是身体防卫机制的失控。雷公藤可以抑制免疫反应,调节身体的失控,其根本作用,并不在治疗麻风。” 他的话虽然令人费解,但在场的都是有些从医的根底在身上的,多少能领悟一二。 只是这番道理,实在和他们所学相去甚远,所云的内容,更是闻所未闻。 最可气的是这人说话的口吻委实傲慢,仿佛根本没把他们最为尊重崇拜的谢助教放在眼中。 谢望半晌不语,紧蹙的眉压住素来冷厉的眼眸,似乎平生第一次受到这样的羞辱。 众人都没说话的静悄中,到底林慎按耐不住:“那么阁下的意思,是以毒攻毒?” 听到这话,李明夷微微抬眉,迎着对方半是请教半是审问的视线,不答反问:“敢问这位小兄弟,什么是药,什么是毒?” 林慎不假思索,脱口道:“自然是救人的是药,害人的是毒。” 不出所料的答案。 李明夷仍是不答,继续追问:“那中医之中,治疗惊风又该用什么药,治疗哮喘又当用什么方?” 这两个问题一抛出来,别说林慎,其余跟来的三四个学生也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惊风和哮喘,又和雷公藤有什么关系? 何况,什么叫中医之中,难不成他是苗医藏医之类的偏僻派系? 林慎微微蹙眉,隐约觉得不妙,却不愿在师长与同门面前跌了脸面,想也不想地流利答来:“惊风,当用水银半两、生南星一两、麝香半分,研制成丸服下,即可药到病除。至于哮喘,常用砒霜……” 第25章 说到这里,林慎似是醒悟到什么,声音突然一顿。 李明夷从善如流替他说下去:“砒霜、面、海螵蛸各一钱,炙烤后入药。按你说的,水银、砒霜既可害人,又能救病,那算是药还是毒呢?” 这个问题一出口,整个屋子顿时鸦雀无声。 林慎不由凝重了目光——这人口口声声否定谢助教,张口便是另一番理论,却对各类药方信手拈来,究竟是何方神圣? “凡药云有毒及大毒者,皆能变乱,于人为害,亦能杀人。”1 只听一派死水似的安静之后,忽然传来一道沉肃的声音。站在门口的学生闻言,立刻主动分作左右,让出道来。 来人自学生中间大步流星走过,面容不过四十上下,一身玄青色长袍掩不住的瘦骨孑然。他虽神色疾厉,然而看向李明夷眼神之中,却有奕奕的赏识。 “巢公所言,便是告诉医者,世上无药不毒,无毒不药。擅以此道的,便是医;疏于此道的,也可杀人。婴城……” 他转眸看向一侧的谢望,眼神中含了一抹不言的训诫:“你这次当真是输了一城啊。” 谢望微微弓身,神情看不出任何情绪,只道:“博士所言极是,是弟子无知。” 听到他对对方的称呼,站在李明夷身边的卢小妹不由瞪大了眼。 博士? 那可是官医署中最学识渊博、资历深厚的人啊! 他老人家竟然也亲自来了。 博士只是颔首,未再深究,反看向李明夷,似乎很有兴趣:“阁下技高于我爱徒,此番承蒙赐教。不过老夫还想请问一句,阁下究竟师从何人?” 方才他在门外,李明夷那一番对雷公藤治病的解释,也听了个大概。 不得不承认,即便博览医书,他也从未听过这样的论点。 李明夷虽不认识对面这人,但是从众人的反应来看,也能猜出他应该是院长之类的人物。而对方却将姿态摆得如此谦逊,显然并没有交恶的意思。 但师从么…… “帕拉塞尔苏斯。”他说出一个谁也没听过的名字。 “老夫倒未拜闻过尊师大名,想必是世外高士。”面前这位博士倒也坦诚,“之前听婴城提起此过你,你这样的本事留在养病坊中,实在屈才了。” 帕拉塞尔苏斯,十六世纪医药化学.运动之父。早了大几百年的唐朝人民当然是没有听过了。 “您的意思是……”听到此处的谢望,才抬起头来,没有情绪的目光自李明夷脸上掠过。 博士欣然颔首:“李郎君,你可愿留在这里从医?有同道之人互相切磋,才可彼此增长,总胜过养病坊里埋没学识。” 话说到这里份上,不可谓不诚恳。 卢小妹吞了口唾沫,瞪圆的眼睛愣愣转向身旁坐起的李明夷。 她知道阿叔有本事,但不知道他这么厉害啊! 要知道,官医署选拔生徒都是要经过科考的,每年能进的也不过寥寥数人。只要考了进去,便能跟着一州中医术最高超的博士、助教从业学习,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何况这样能被博士直接破格看中的,十年也未必能出一个! “喂。”她用脚跟悄悄地踢了踢床榻,小声地喊了声阿叔,“你要发达了。” 周围诸人,亦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进学邸,习中医,成为官医,受万民尊重,这位博士抛出的的确是块诱人的大饼。 听起来,也很像他过去的人生。 李明夷抬起眼,迎向对方和善的目光,不卑不亢地摇了摇头:“多谢前辈,但我和诸位不是同道之人。” “哦?”博士的脸色,不因李明夷直白的拒绝而触怒。他看着对方平静的眸子,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直接反驳李明夷的话,半晌,又提出一个新的问题:“在养病坊中行医,既算不上求财,也非求学,难道你什么也不想要?” “当然要。”这次,李明夷回答得很快。 他抬手指向对方身后的谢望,在对方快速投来的目光中,微微而笑。 “我要他的帽子。” 第12章 不是五行,而是解剖 “是吗?”博士洞彻的目光在两个针锋相对的年轻人脸上来回,似乎察觉到其中的微妙气场,徐徐露出笑容,“婴城,这顶幞头,老夫记得还是你升任助教那年王公亲手所赠,你素来爱重,从不离身。如今这位郎君替你治好了养病坊中的病人,你可愿割爱?” 这话说得很微妙。 表面上是在问谢望愿不愿意,实则却给他留足了颜面,并没有点明赌约的事情。 当日在养病坊中立下赌约的时候,官医署中实则只有谢望本人在场,虽然他已经认了输,但具体的赌注,其余诸人并不清楚。 就算他非要偷换这个概念,官医署的胳膊肘也不可能往外拐。 且这话很明显,也是说给李明夷听的。 年轻人,气性大,难免有争锋的时候。捋捋毛,顺顺气,给个台阶,很多事情也就化敌为友了。 博士含笑看着二人,眼神甚是和蔼。 半晌,却没听见有人接话。 谢望仍是未执一词,仿佛没听出博士的言外之意,以双手将头上的乌纱幞头揭下,径直伸长手臂,将之捧至李明夷的面前。 “愿赌服输。”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不约而同望向榻上的李明夷,无声地催促这人开口说点什么。 第26章 李明夷也盯着那顶做工精致的幞头,似乎当真在考虑要不要接下。 见他没有立刻答话,卢小妹生怕他给谢绝了,索性主动往上一够,把那顶幞头摘了过来。 她把这用料不菲的幞头放在手上摆弄了下,像是在鉴定这玩意儿的价值:“果真是好东西,得值一两银子吧。” “你不许胡说。”听她对助教的珍爱之物如此亵渎,林慎气得嗓子发抖,却碍着两位前辈在跟前,声音压得极低。 “胡说?难道这不值一两?我待会就去质库看看。”卢小妹扬着下颌,毫不客气地回敬一个凶巴巴的眼神,把那顶幞头举得高高的,就是要让他瞧清楚了。 “你!”林砚攥紧了拳头。 “林砚,不得无礼。”谢望低呵一句,收回空了的双手。他随即微弓身躯,对着博士压低了脖颈。 “弟子技不如人,既然已经脱下这顶幞头,自然也不配为助教。” 博士脸上的笑容缓缓淡去:“那么你的意思是……” 谢望仍是谦卑的姿态,但声音之中听不出一丝气馁:“学海无涯,弟子认为自己的所知实在沧海一粟。今日自愿辞去助教一职,以继续潜心进学。” 此话一出,周遭惊愕与愤怒的目光有如实质,几乎要将卧榻上的李明夷射穿。 为了一个赌约,把救命恩人逼到辞去官职,这人还有一点良心吗? “阿叔……”隐约翻涌的怒气里,卢小妹举着幞头的手往下收了收,下意识吞了口唾沫,“我们还能活着走出去吗?” “应该。”李明夷脸上毫无愧悔之意,反坦率地看向谢望,“还未多谢仁兄搭救,我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请问诊费要给多少?” 一码归一码。 谢望的行事他不算欣赏,但受人救命之恩,至少应该拿出报酬,这是不识字的王五女都懂的道理。 他身边的卢小妹,和谢望背后的一众学生,在听到这话时都不由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世上真的有人能恩是恩,怨是怨,分得这么清楚吗? 谢望只轻轻看他一眼:“先生今日赐教,已经足够酬答。”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对博士请示:“署中尚有别的病人需要查看,弟子就不相陪了。” “去吧。”这位年过不惑的博士,似乎也对自己固执的弟子没什么办法,扬了扬手道,“你们也都去吧,老夫还有话想和这位郎君再聊聊。” 博士既已开口,下面的弟子立即奉命散场。 林慎临走,还不忘朝李明夷丢了个冷冷的眼刀。 一时之间,小小的屋子便只剩一老一小和一个半躺着的李明夷。 没了弟子在旁,这位博士倒显得随和多了。他不请自便地在茶案旁坐下,对着神色坦然的李明夷和满脸戒备的卢小妹,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老夫留下,是想问你个问题。” 他顿了顿,才继续问:“你方才,为何说与我等不是同道中人?” 身为官医署的博士,裴之远见过太多人。 一开始,他也只认为对方是在赌气,或是拿乔。可见过他与谢望之间的你来我往,他可以断定此人绝不是在假意推诿。 却也仍不明白为什么。 李明夷闻言,并没有直接回答裴之远的话,反而向对方抛出一个问题:“敢问博士,在您看来,行医之道,什么才是基础?” 裴之远愣了一愣,没想到对方反而考起了他这个博士。他倒并不觉得被冒犯,只是…… 行医之道,这可是个开天辟地的命题,讲起来并不容易。裴之远清清喉咙,顿挫有力地开口:“《黄帝内经》开宗明义,天地五行。宇宙的运转,都遵行五行之道,医术也不例外。譬如五味、五气、五色、五脏、五恶、五邪、五精,这些统统都是五行演化而来,而被逐渐运用在了医术中。所以行医之道,在乎五行,治病的根基,便起于五行变化。” 裴之远讲得口干舌燥,随手端起案上的茶碗抿着。 短短一席话,却有着丰富的内涵。裴之远能这么回答,李明夷一点也不意外,甚至换了这个时代更伟大的医生,可能也不会有更好的答案。 但他却没有摆出受教的姿态,反而直言道:“可我认为,五行并不是行医的根基。” “哦?” 裴之远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倒要听听你有什么见解。 李明夷的声音,如他的表情一般,没有丝毫在大拿面前的怯场:“在我看来,行医的基础,也在二字,但不是五行,而是解剖。” “噗——” 裴之远喷出一口茶。 他甚至忘了遮掩难得的失态,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这个自信的年轻人,半晌没说出话。 何谓解剖? 解皮剖肉,分.尸拆骨!他还没有听过哪个学生敢说这样的话。 尽管对方一个字也没说,李明夷也能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他此刻的想法。 唐朝的确是一个思想开明,医学蓬勃发展的年代。但即便如此,对于医生,也是有很多法律与道德上的限制的。 解剖,恰恰就是其中之一。 根据他了解的唐朝医学史,私人解剖触犯大唐律令,被发现便是重罪;而在思想上,唐朝的儒学虽没有后世那么一家独大,但也颇具影响力,解剖这种行为并不符合儒家仁慈的理念。所以眼下,一般的医生都不会将解剖作为必修的学科。 第27章 而他张口就是一句解剖是医术的根基,这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咳。”裴之远勉强收拾住失去控制的表情,深纳一口气,继续问,“那你倒说说,为何是解剖?” 李明夷等的便是这句话。 他的语气,同样没有迟疑:“道理很简单。工匠有图纸,才能造物;印刷有字模,才成书籍。同样,要做医生,必须了解人体的结构。晚辈还想斗胆问一句……” “若连死人都不了解,又怎么敢对活人治疗?” 听到这里,裴之远的神色已经由震惊转为深思。他深深注视着眼前口出狂言的青年,却并未有责怪的话,反倒是问:“这就是你师傅的学说?” 面对裴之远沉肃的目光,李明夷没有直接地回答是或不是,只道:“我是这么想的。” 裴之远许久没有说话。 从对方平静的眼神中,他看到了一种熟悉的笃定与倔强。这种眼神,他只在自己的师傅王焘的身上见过。 满腹的话到了嘴边,一时竟说不出口。 “你说的没错,道不同不相与为谋。”许久之后,裴之远才再次开口。不过这次,他没有再继续追问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便站起身,看起来像是失去了收徒的兴趣。可走到门口时,他却忽然站住,回头看向李明夷。 “但老夫仍然相信。”他唇角展开,笃定地道,“你我之间,一定有相同的地方。” 说罢,方才离开。 一定有相同的地方。 离开官医署,走在去往西市的路上,李明夷仍在想着这句话。 “喂,阿叔你看看,这个幞头能卖多少钱啊?”在他身边一蹦一跳的卢小妹,因为这笔天降钱财而心情大好,打出门起就没停止过叽叽喳喳。 “看谢老板愿意给多少吧。”对方的回答未免敷衍。 卢小妹撇撇嘴,姑且看在他带来财运的份上没有抱怨,把那顶乌纱幞头举高了仔细盘看。 她一边举着幞头往前走着,一边已经开始打算:“那怎么行,他至少砍八成,咱们得先定个底数。我想想看,一两,好像太少了。二两……” “二两银子。”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将她的计划打断。 二人同时停住步伐,不解地朝前看去。 只见拦在路上的,是一个身量挺拔的缁衣青年。他就站在谢氏质库前几步,仿佛已经等了一阵子,见到二人,顿时露出爽朗的笑容。 “在下冒犯了。某见小娘子这个幞头十分精致,又听你说要拿去卖,因此想直接买下,不知小娘子能否行个方便。” “是吗?”卢小妹看看他满面春风的脸,又望了望他背后的谢氏质库,忽然明白了什么般,把幞头往身后一藏。 “我还没说完呢,二两银子也少了,这个价我不卖。” 李明夷一时沉默。 来了半个月,他也算对这个时代的经济水平有了一些基础认识,二两银子委实不算一笔小数目了。这姑娘真是经商的好材料,抓住机会就坐地起价。 果然,对面的青年闻言露出为难之色:“可某一年的收入,也不过三两……” “那就三两吧。”卢小妹审时度势,马上改了口风,“看你这人也算爽快,不然我就卖去质库了,到时候就不止这个价了。” 对方听到这话,却没有她想象的焦急,反而莫名笑起来。英俊的眉眼含笑,是很讨喜的模样。 不过他也没还价,只以商量的口吻道:“我没有这么多现钱,能不能先和小娘子赊账?” 没钱?没钱还想买东西啊。 这句嘲讽卡在卢小妹的嘴里,望着对方阳光般和煦的眼神,愣是没说出口。 就在她稍做纠结的时候,忽然听到质库前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朗之,你怎么在门口站着不进来?” 青年马上应道:“遇上了相识,所以说了几句话,舅舅您稍等。” 舅舅? 卢小妹张大了嘴:“你是谢敬池的……” 青年笑容仍是爽朗,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在下谢照,你们可以叫我朗之,谢质库是我的舅舅。” 听到这里,李明夷才认真看向对方,在这张饱含笑意的脸上,似乎看到了熟悉的五官和面容。 谢照也没有卖关子的意思,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指向卢小妹手里的幞头:“这是家兄珍爱之物,听说赠与了郎君,所以某想用钱赎回来,不知二位能不能行个方便?” 第13章 你一定要成为最了不起的医生 “所以,你是谢望的弟弟?” 卢小妹踮着脚左右看看,倒真看出几分那位冷脸官医的样子,可这一个娘胎里怎么能生出性子两模两样的一对兄弟? “朗之,既然是你的相识,请进来说话吧。”也正是这时,谢敬池从质库门口走出,在看清谢照身前的二人时,不由脱口道,“李郎君?” 谢照前后一看,顿时明白了:“原来两位和舅舅也是故交。” 既然都是熟人,那就好说话了。 “原来半月不见,竟发生了这诸多事情。”将人请进门后,谢敬池令人上了茶,把事情的原委打探了清楚。 听说谢望竟在李明夷那里吃了一亏,他这个做舅舅的不仅没皱眉头,反倒朗声而笑:“我那贤侄,论才学的确是出类拔萃,只是性子太硬。老夫早说过他迟早有一日要栽跟头,没想到竟是遇上了郎君。” 第28章 这番评价,卢小妹倒很是赞同:“是啊,你没听他说的话,把人和猪比,这种人怎么配做官医?” “小娘子误会了。”听到自家兄长被小姑娘嫌弃成这样,谢照不得不开口解释两句,“其实兄长只是说话率直,他为医很是清廉,对病人也多加体恤,在陈留城中人尽皆知。” “那是对有钱看病的人。”卢小妹忍不住反驳。 “所以某才说小娘子有所误解。”谢照表情也很无奈,“其实官医是不必照看养病坊的,也只有兄长每月初一十五会去指点里面的僧医。只是他有官职在身,署中事务繁杂,一个人始终不能照顾全局。有时候不得不有些取舍,但他心中未尝没有不忍。” 像是为了证实这一点似的,他向李明夷投去目光:“否则那孩子已经确定无救,他当日何必再去里面查看呢?后来阁下病重,兄长也立刻救治,并未收取分文。我兄长不擅言词,所以总是得罪人,还望阁下可以体谅。” 这席话,倒说得卢小妹哑口无言了。 半晌,才讪讪地嘟囔:“可我阿叔分明说了有救,他还阻拦,不是害人吗?” 谢照倒是坦诚:“兄长自小从医,师承自王焘圣手,王老博士与裴博士都极看重他,所以他确实不太轻信别人。” “可他气性未免也太大了。不过听你说的也不像假话,这幞头嘛……”说到此处,卢小妹拿胳膊肘捅捅李明夷的手臂,提醒他也说两句话。 谢照起身对李明夷行了一揖,神色极为恳切:“在下说的绝无半句虚言,还望先生海量,看在同为医者的份上,原谅兄长此前无礼。” “我没有责怪他。”面对对方充满诚意的道歉,李明夷的反应显得分外平淡。 他抬眸看向对方,眼神同样有不作伪的坦荡:“因为我和他一样,只相信两件事,一是自己的判断,二是能推翻判断的客观事实。” 赌约立下就要遵守,治病之恩已经两清。 他和谢望,某种程度上很像对方,谢望不屑于道歉,他也并不认为谢照有什么代为道歉的必要。 “哈哈哈。”听到这话,倒是谢敬池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摇首大笑,目光似乎大觉有趣,“果然君子坦荡荡,可惜你和贤侄以误会相识,否则一定能成为知交。” 他朝仆人道:“去取三两银子来,这幞头我替婴城赎了,也算是我这个做舅舅的一点心意。” 谢照忙道:“多谢舅舅。”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总算是有个完满的结果。得了银子,李明夷和卢小妹两人辞过谢氏舅侄,便趁着日头还没下山,先往养病坊中看望小虎。 可这一回,守门的小沙弥却没轻易放人了。 “行济师傅说了,探望可以,但李郎君你旷工两日,所以以后也不必来了。” 一听这话,卢小妹马上明白了:“我阿叔是病了两日,可他是谢望亲自带走的,难道你师傅敢说句不是?分明是得了谁的信,故意针对我阿叔!快说,是谁使坏?” 小沙弥怯怯的,一个劲摇头。 “算了,问你你也不知道。” 卢小妹也清楚为难他没什么意思,却也不甘心让行济舒坦,故意取出那三两银子,放在眼前晃了晃:“不来就不来,反正我们现在不缺钱了。” 小沙弥的眼睛都快看直了。 “走。”卢小妹昂首挺胸地,拉着李明夷的袖子便往最里头的院子奔去。 等快到门口时,李明夷却突然停住步伐,神色郑重地看向卢小妹:“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什,什么事啊?”卢小妹干咳一下,拿出一家之主的做派,“你说吧,我听听看。” “那三两银子。”李明夷指着她的手,“能不能先暂借给王五女。” 麻风的治疗不止一日两日。 之前为了买糖,王五女已经把装着全部身家的布袋子给了自己,自己又转交给了卢小妹,现在可以说是一文不名。她一个拖着孤儿的寡母,要谋生实在是太艰难了。 说是借,其实两人心知肚明,这银子等同于周济给他们娘俩了。 听到这话,卢小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听到拿钱马上就炸开,脸上虽有些不痛快,却还是把银子给了他:“就知道你要这么说,喏,拿着。” 李明夷正要道谢,却听见对方说了句等等。 卢小妹从腰袋里摸出一个布袋子,跟着递给了他:“拿袋子装上,否则叫其他人瞧见了,她肯定会被惦记上。” 这个布袋,李明夷很是眼熟。 他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些碎银、铜板,还像交给对方的时候一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点也没少。 “你别这么看着我。”见李明夷抬头看向自己,卢小妹满是不自在,“我阿祖说了,人要积德,才能长寿,我才不想赚了银子没命花。” “她说的对。”李明夷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揉揉她的脑袋顶,“你会长命百岁的。”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把我当小孩子哄。”卢小妹拍开他的手,维持家主的尊严,扬着下巴道,“去吧。” 李明夷于是踏着夕阳的余晖走进院子。 约莫片刻功夫,卢小妹便看到他只身走了出来。 “你就算看完了?” “看完了。”李明夷点头。 他查看过小虎的情况,现在孩子已经完全好转,不需要再继续用雷公藤了。接下来就是慢慢养病,继续成长。 第29章 最担心的事情放下,李明夷从那间破旧的茅屋中取出了自己换下的白大褂,披在身上,双手插进兜中,以一个惬意的姿态望向远方。 天际夕阳如火。 不远的城郊,映照在无边的霞光之中,慢慢有星点的灯火亮起。 这一幕,像极了他过去在医生办公室的高楼看到的每一天。 或许千百万年,日升日落,雨雪晴阴,人类的历史不断地前行,却仍有什么始终不会更改。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啊?”卢小妹问。 “不知道。”对方的回答干脆得令人火大。 卢小妹用表情无声地谴责,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嘛。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抽出手,将之伸展。 掌心躺着一粒小小的、米粒大的碎银。 “至少,这回还收到了诊费。” 两人随着夕阳回家。 路过一处小山坡时,卢小妹的脚步突然停下。 李明夷注意到,那上面用乱石堆砌了两个坟堆,两个草杆立在前头代替墓碑。旁边,还有被掩埋过的痕迹。这些坟墓虽然布置得简陋,但周围没有荒草,显然时时有人过来祭拜。 “这个,是我阿耶。”卢小妹指了指左边的草标,又把手指往右挪了挪,“这是我阿娘。旁边埋的是我阿哥的衣冠,他人没回来,所以我阿祖不愿意立坟。” 李明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但小姑娘的脸上,却没有一丝哀痛之情,只是有些羡慕地回头看了一眼城东的方向。 “我好羡慕王阿娘啊。” 卢小妹转着头,因此李明夷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到那瘦小的肩膀,随着说话有些轻微的起伏。 “如果早点遇上你,说不定我阿娘也有救了。” 李明夷喉结发涩,想说些什么安慰她,却找不到能说的话。 在他开口之前,卢小妹已经转过身来。 “阿叔。”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被洗过一样,期盼地看着身前高大、沉稳的男人,“你一定要成为最了不起的医生。” 晚风带着夕阳的温度,温柔地吹拂过来。 李明夷忽而笑了一下,像是明白了什么,弯腰郑重地看着她的眼睛,只道:“好。” 终于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半。 卢阿婆拄着木杖站在门口,正努力地用昏花的眼睛向前瞧着。忽然看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并肩走过来,这才放下心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等人真正到了跟前,她老人家脸上的笑容又褪去一半:“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被和尚欺负了?唉,这世道啊。” “是啊。”卢小妹没有说出李明夷大病一场的事,索性顺着这个缘由编下去,“那和尚欺人太甚,我让阿叔打明儿起不去了。” “好,那便先在家中歇两天。”卢阿婆没有细问,仿佛想起什么,神色倒是有些踟蹰,“反正你小姨刚送了些吃食布料,咱们暂时也不短那一点。” 卢小妹还算高高兴兴的脸色,在听到“小姨”两个字的时候,忽然没了笑容:“我不是说过不需要她们的东西吗?脏死了。” “可,可她也是好心……”卢阿婆试图说些和软的话,卢小妹却根本不听,直接冲进屋子,捣腾一阵,发出好大的声音。 “唉,这孩子。”卢阿婆唯有叹息,对李明夷勉强笑了笑,“让郎君见怪了,她和她小姨关系不太亲睦,所以见面就吵架,不见的时候也……其实都是好孩子。” 这番对话和场景,显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李明夷不由疑惑。 当日卢小妹分明告诉过他,家里剩下的亲戚都死于去年的洪水,且她当时的样子,实在不像撒谎。 怎么这会又有了个小姨? 正思索间,便见卢小妹提着个粗布胡乱裹成的包袱,跑到院门口,远远地往外头掷去。 丢完了东西,又舀了一瓢井水,用力地搓洗着双手。 她的脸上,是李明夷从没见过的冷淡表情。 一边洗手,她一边看向两个不说话的大人,咬牙切齿,显然还在忿忿—— “我们家再穷,也是清清白白的,怎么能用青楼妓女的东西?” 第14章 听闻先生极擅解剖之道 回到卢家的第一晚,就在一种不太安宁的静悄中度过了。 李明夷大抵能猜出些什么。 即便是在唐朝这样的盛世,普通人的日子过得也不算容易,人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但卢小妹已经失去了太多,没人忍心让她再懂事一点。 “阿叔,你搞错了,这不是忍冬藤。” 早早的清晨,露水未干,一大一小就已经出发,赶在日出前去山上采草药。 昨天卢阿婆说让李明夷歇两天再寻活计,但他来了这半月,不仅没给家里补贴一星半点,倒让卢小妹花了不少钱,这闲是一点也赋不了了。 刚好卢小妹说这几日天气好,适合采药,两人便起了大早,准备采了药卖去西市药市,再顺便打听打听有没有缺人的营生。 “我知道。”李明夷割下面前一把带着紫色花株的灌木,将新鲜的断面展给她看,“这是鸡血藤,有小鹿茸的别号,也是一种药材。” 最重要的是,它比忍冬价格高出十倍不少。 只见在李明夷掌中的枝条,断面处果真慢慢沁出血痕似的汁液。卢小妹看得眼睛发直,对李明夷的佩服又上一层楼:“你那个什么师傅可真厉害,怎么教得你什么都会啊?” 第30章 “因为我不止有一个师傅。”李明夷把那把鸡血藤丢进草篓,算算时间也该出发了,便站起身,“我们去城里吧。” “难怪你不愿意认裴博士当师傅了。”昨日他和裴之远的对话,卢小妹也不知听懂了几分,但结论是肯定的,“你这么厉害,师傅一定更厉害,所以就算是要拜,也是拜王焘老先生嘛。” 王焘,唐朝最负盛名的医学家之一,白内障手术的先行者。 李明夷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离医学史上鼎鼎有名的大人物这么近,似乎只有一步之遥。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背起装着药的背篓,朝着远方在朝阳中现出轮廓的城门走去。 陈留的西市,在上午便张罗开。按旧时的规矩,这算是犯了午时开市的律令。但而今市场不算景气,太守郭纳便特令松了这一条款,使买卖时间更加充裕。 “这鸡血藤成色不错,可惜量少了些,算你们三十文吧。” 药市伙计的话,让卢小妹不禁瞪圆了眼睛。三十文!他们今天所有别的草药加起来都卖不了这么多钱。 她听李明夷说鸡血藤也是药,却不知道这玩意这么金贵,看着比寻常翻了一番的钱送到手里,眼里仿佛已经见到了金银闪烁的未来。 “阿叔。”她果断决定,“以后你也别去做工了,我们就专采鸡血藤,这都抵你一天工钱了。” 这丫头,昨天还说着让他做最了不起的医生,今天就向三十文低头了。 李明夷尚未说什么,却听身后一道带着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 “小娘子,你又何必如此辛苦营生呢?云娘一个青楼妓,便是你攒钱把她赎出来了,谁又会要她呢?” 李明夷不作声色地皱了眉,循声看去,进来的是一个打扮花俏、头戴黑巾的矮个男子。虽是男人,脸上却施着粗糙的脂粉,不过显而易见手艺欠佳,反倒把毛孔一一现出,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邋遢。 一见此人的脸,卢小妹眼里的光彩立刻褪去,连带声音也冷漠下来:“谁说我要赎她,我自己过日子不用花钱吗?” “缺钱呐?”那男子跨进门槛,走到伙计面前,丢下一把铜钱:“要一包石灰粉。” 伙计嫌恶地往后避了避,远远伸长手取了钱,马上丢进钱匣子里,扭头就去拿他要的东西。 等药的空当,男子转过头来,以一种赤.裸裸的眼神,上下打量面色不悦的卢小妹,笑得似有深意:“缺钱,可以来平安坊嘛,别说三十文,一天三百文也不在话下。你虽然黑了点,瘦了点,不过好歹是……” “大茶壶。”伙计刚好走出来,远远往案上丢了包东西,“你的石灰粉。” “谢了,我这见不得人的毛病啊……”被称为大茶壶的这人丝毫不以为耻,一边笑着,一边转过头。 谁知他的视线刚转过去。 一包来不及看清的东西,随着一道手臂划过的残影,竟直接狠狠砸在他的脸上! 偷袭他的人显然用了十成力气,纸袋子一砸上脸,马上裂出条大口子。满满当当装在里面的药粉瞬间爆了出来,给本就施着脂粉的脸又扑上厚厚一层白面。 “——啊!” 一刹的怔愣后,火烧火燎的疼痛才突然爆发,他整个人像被马蜂蛰了似的,眼泪和鼻涕顿时一齐喷涌而出,口齿连话都说不清,只能抱着大脸盘子一个劲嘶哈喊疼。 伙计保持着要转身的姿势,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卢小妹本来气得发抖的身子,也忽然愣住,还没说出口的脏话卡在喉咙里,已经忘了词。 唯有李明夷若无其事地拍拍手,对伙计客气地道:“手上沾了点石灰,能给我块布擦擦吗?” 在这等狠人面前,伙计安敢说个不字,马上脚不点地地去办。 为怕出人命,给李明夷递帕子的同时,他也甩给了那大茶壶一张。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偷袭你爷爷?!” 视线恢复光明的一瞬间,大茶壶马上瞪着通红的眼扫视一周,寻找刚才把石灰砸他脸上的凶手。 店里如今就他们四个人,卢小妹方才在他跟前,拿不到石灰包;伙计也算个熟人,不至于陷害他。那么便只有…… 他迅速锁定了目标,正准备发火,却见面前的男子正慢条斯理擦着手,即便姿态站得随意,也比他整整高出一个头。别说眼下自己带了伤,便是正常发挥,估计也挨不过对方两拳头。 他拿帕子捂着脸,马上改了口风:“走,跟我见不良人。” 不良人,说的便是捕快。 之所以有此称呼,是因为本朝的捕快承酷吏之风,行事大多粗暴野蛮。而这大茶壶敢说出这话,显然是和那些“不良人”有些交情。 卢小妹悄悄捏紧了手,知道李明夷的身份是不能见官的,正犹豫是不是要服个软,忽然便听见一道爽朗的声音,随着轻快的步伐闯进门里。 “是谁找我?” 大茶壶一听这声音,马上大喜过望地丢下帕子,露出自己惨淡的面容,说话便要哭起来:“谢小郎君,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他口中的谢小郎君,却不是旁人,正是昨天李明夷他们才结识的缁衣不良人谢照。 一看他的脸,谢照的神情没绷住,露出一点极为克制的笑容。仔细又看了两眼,对方果真受了些伤,他压下笑意,看向其余几人:“这是怎么了,谁做的?” 第31章 “我。”李明夷应得干脆利落。 傻子……卢小妹欲哭无泪,好歹遇到个相识,就不能撒个小谎,蒙混过去吗? “哦?”既然他都认了,谢照也不得不盘查下去,“你做了什么?” 像是怕他狡辩,大茶壶马上抢着回答:“他拿石灰砸我的脸!” 谢照眼眸一动,看向李明夷:“真有此事?” 李明夷颔首:“是。” 对方的坦荡,令谢照都有些不知如何施展的迷茫了,他清清喉咙,还是照章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拿石灰砸他?” “给他治病。” “什么病?” “肛痛。”李明夷两个字石破天惊。 正悬心紧张的卢小妹听到这话,险些没笑出声。 谢照不言不语地看着大茶壶,眼神充满了不可明说的疑问。 被直白揭了底裤的大茶壶,在脸色一瞬的苍白之后,马上便张口反击:“你分明往我脸上洒的,难道你的屁.眼长脸上?” 这话说得粗俗不堪,谢照嫌恶地皱了皱眉。 “那倒没有。”李明夷风轻云淡地瞟他一眼,“不过肛.门的作用,是排泄粪便。你脸上那个要不是肛.门,为什么要满嘴喷粪?” “你!” “他刚说的,又是什么事啊?”不等大茶壶发作,谢照马上敏锐地察觉到事有前因。 这个问题一出口,随即便听到卢小妹带着哭腔的委屈声音:“他刚才青天白日的,要拉我去青楼,逼良为娼呢!我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要不是阿叔救我,我只怕已经被拉走了。不信的话……” 她抬着泪眼看了一圈,果断指向伙计:“你问他。” “是吗?”谢照问。 伙计的确是记得隐约听到什么平安坊,三百文,什么你黑了点瘦了点,整个人还没从一连串冲击中缓过神来,下意识地点点头:“他……是说过这样的话。” “果真有这样的事?”谢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锐如刀剑,凌厉地投向已经变了表情的白面男子,“你们这生意,竟敢打到良家闺女身上!果真如此,可得请你去牢里走一趟。” 腰间佩着的长刀,被他五指压住,倾下一个危险的角度。 一听牢里二字,大茶壶两股战战,当即跪了下来,往地上磕了个响亮的脑门:“我只是口上嚼嚼,绝没有做这样的事啊!不然我们春娘也容不下我,我们平安坊的规矩,您是知道的啊!” “那这么说来……”谢照意有所指地看向站在一侧,仿佛事不关己的李明夷。 大茶壶马上会意,转头又给这白衣男子也磕了一个:“先生圣手,先生慈心,我这嘴就是爱喷粪,先生治得好!” 卢小妹想笑,但又碍着方才戏太足,不敢笑出声。 “行了,既然是口角之争,此事就到此为止了。”谢照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你自己回去好好思过吧,再有下次,可别怪谢某人不顾春娘的脸面。” 那大茶壶安敢再留,嘴上念着不敢了不敢了,屁滚尿流地爬了出去。 直到这时,卢小妹才擦擦眼泪,笑得真心实意:“谢郎君,多谢你!” ……这悲伤是不是去得有点太快了。 虽还有那么一二分的疑心,但身为老道的不良人,事情的经过,谢照其实也能猜出个头尾,否则他也绝不会轻易就这么放走那大茶壶。 “无妨,我等不良人本就是护卫百姓安危的。只是下次若再遇到这种事,可不能私下报复了,知道吗?” 卢小妹很乖巧地点头。 “不过……”谢照的眼睛,在宣判结果之后,又恢复了素日的可亲。他不由看向一旁的李明夷,奇道,“你不是在养病坊中当差吗,怎么大白天的进城了,难道又有什么事?” 李明夷摇摇头:“我已经被辞了。” 趁着谢照在,卢小妹抓紧机会,把当日行济所为一一道出,下了结论:“肯定是官医署里有谁看不惯我阿叔,故意给他使绊子。” “那也未必。”谢照做深思状,“至少,我兄长绝不是那等没有气量的人。” “那可说不好。”卢小妹不满地看着他,“不管怎么样,都是因为你兄长那个赌约,我阿叔才丢了差,这总没错吧?” 这罪怪得未免牵强,但是细究起来,其实她的猜测并非没有道理。 谢照一贯是不愿意欠人的,闻言果真动摇起来:“那小娘子的意思……” 卢小妹马上道:“谢郎君,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点的差事能派给我阿叔嘛。你是官府的人,却这么爱护我们百姓,又仗义,又公允,还这么厉害,这点小事肯定难不倒你的。” “啊,那倒不至于吧。”一连串的马屁拍过来,谢照的脸微微有些发烫。 “不过……”他似乎想起什么,可又有些犹豫。 卢小妹扭着他不放:“你说嘛说嘛,我阿叔什么都会做的。” 谢照目光转向李明夷,终究还是开了口:“最近仵作张敛手下正缺一得力助手,听闻先生极擅解剖之道,不知道先生是否愿意委屈几日,暂时顶了这个活计。日后若有更好的,再做打算。” 第15章 现在,先跟我去衙门吧 仵作,姑且可以算作官府的一员,但在这个大部分人都卖着苦力维生的时代,这份差事都找不到能顶上的人,可见时人对解剖一事敬畏到了何种地步。 第32章 李明夷却欣然接受:“那就有劳阁下引荐了。” “等等。”卢小妹知道他那脑瓜子里的聪明分配得很不均匀,忙拦住他,“就算你肯做,至少也得问问工钱怎么计,干些什么活儿,一日两餐,住宿用度,这都算在谁的头上?哪有说答应就答应的。” 谢照倒有些讶异于小姑娘的成熟,并未藐视她年少,耐心地逐个回答:“做的是张郎的助手,听他吩咐便是。工钱则是四十文一日,做工日的用度是府上承担。” 说到此处,他唇角翘起,笑容谨慎:“不过你们也应该知道,仵作不是日日都开张的。” 这道理李明夷当然懂。 凶案不是天天都有,所以这份临时工的收入不能算稳定。 并且,在忌讳解剖的古代,给人开膛破肚更会被视为一种不道德的行为。因此古代的仵作虽为官府卖命,但算不上官员,甚至会被认为是贱业。 不仅如此,就连收入也是整个官府的最低水平,往往还不如卖苦力的河工。 “那阿叔你……”卢小妹用眼神暗示李明夷赶紧谢绝。 “我同意。” 他答应得如此干脆,不仅卢小妹愕然,就连谢照也有些惊讶:“阁下想清楚了?” 李明夷颔首。 这份差事的种种弊端他都很清楚,但对他而言,都不足以胜过那个唯一的优点—— 可以合法进行解剖。 唐律明令禁止私人解剖,所以能动这个刀的只有官府的人,具体来说,便是仵作、官医之流。 三日不练手生,那堆躺在黑包里的手术器械不能用在病人身上,起码,也让它们在尸体上发挥点功用吧。 见他当真不假玩笑,卢小妹知道说什么都晚了,只好哀叹:“算了,你去吧,我就不奉陪了。” 谢照倒很乐观:“先生的性情,也许正投张郎的意。” 今日张敛正当值,于是二人即刻动身。 等跟谢照到了衙门,李明夷却没有被领进正门,而是从侧门进了一个极为偏僻的小院子。 院子里头仅分有三个小小的房屋,六月未半,天气还不算炎热,但空气中已经密布着一种充满暗示意味的腐败气息。仔细嗅去,又不全是臭味,似乎还夹杂着…… “好重的油脂味。”谢照的鼻尖抽了抽,迈步过去往正对面屋子的门上敲了敲,“子遮,你在用饭吗?” 按说正在晌午,离晚饭还有几个时辰。 且他分明记得,中间是解尸的屋子啊! 门嘎啦一声,被缓缓拉开一条缝隙。 一股阴沉的气息,随之从中丝丝溢出,院子里的阳光也像不敢驻足似的,骤然阴了下来。 里面传来恹恹的声音:“可是陈四妹的案子有新证据了?” “那倒不是。”张敛没有回答用饭的问题,对于油脂香味的来源,谢照实在不敢深想,仍保持着一贯的开朗,“你不是说要一个助手?我正好帮你找了个人来。这位李郎君一直从医,也算我的相识,你看看可行?” “从医?我这里只有死人。”对方听起来没什么兴趣,“你该带去给你兄长,我忙得很。” 说着,门便又要被合上。 李明夷的手,却直接探进湿冷阴恻的屋影,将门栓按住。 张敛的语气显而易见地沉下:“你做什么?” “阁下可以拒绝我。”对方手掌紧握,像是非要把话说完不可,“但我不认为医生就不可以解剖。死人也一定活过,活人一定会死,在我眼里,只要是人,便没有分别。” 谢照刚准备拦一拦的手停在半空,一席话听得目瞪口呆。 他和这位游医虽只见了两面,但次次都有新震撼。 话说完,李明夷便松了手。 那门却没有被关上。 随着门底嘎吱嘎吱拖过地面的声音,光线从背后涌进面前的小屋,里面的一切,和站在门口的张敛,在这顷刻变得清晰。 这位仵作看上去不过三十上下,没有想象中的精悍,反而一袭青衫,满身文气,只是背脊习惯性地微微弯曲,显得颓唐。 而他背后的墙壁,则密密挂着各类解剖工具,狭小的空间中,还塞了两口停尸的棺材。 李明夷看到他的身后,用树枝固定了一支像是人类胫骨的长骨,前面及左右两角各摆了三根蜡烛,后面则立着一块等高的屏风。 “子遮。”谢照狐疑地盯着这诡异的画面,“你在这儿开坛做法呢!”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更多,便听见张敛说了句进来。 谢照赶忙拉上一边凝然不语的李明夷:“进去再说。” 张敛却没有招待他们的意思,等两人进了屋子,便伸手把门关上了。 阴影重新落下,低处的烛光集中在那道长骨前,将其轮廓投到背后的小屏风上,形影俱现。 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道长骨的髓腔并不中空,而是被某种液体灌得满满当当。些许渗出的,顺着骨皮流下,落在积年累月血迹斑驳的地面上。 谢照忽然有点痛恨自己的好奇心了。 “你看。”张敛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指向那条长骨,“我以油灌入骨中,在黑暗中照亮,骨上的伤痕便会显现出来。这里……” 他的手指触及一道不起眼的缺口:“骨皮对合不齐,可见曾经折断过。还有最下端,也有一道。我在其余四肢骨骼上,都有发现这种痕迹,若说全部是意外所致,未免巧合。” 第33章 谢照眼神凝重:“……所以你怀疑她生前被人殴打过?” 张敛肯定:“不止一回。” “但光这样,证据恐怕不足。”谢照托着下颌,眼中思绪流转,“若说是从高处摔落,所以全身骨头断了多处,也可搪塞过去。” 两人自然而然地讨论起案情,全没注意到一边的李明夷已经蹲下身,正仔细端详着那块骨头。 “可惜找到陈四妹的时候,她尸身已经化骨,你能查到这个地步已经不容易了。只是要定罪,恐怕……” “不会是高坠伤。”李明夷的声音,忽然插入二人的对话中,“起码,不可能是同一次高坠伤。” 谢照和张敛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他的身上。 “高坠伤,因为巨大的冲击,往往表现为粉碎性、螺旋性骨折,而从这支胫骨的恢复情况来看,更像是横向移位的骨折。” 李明夷几乎伏跪在沁着油和血迹的地面上,离那骨骼更近,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闻言,张敛并未表现出惊讶的样子:“你说的不错,但往往不代表绝对。” “我同意,医学上没有百分百肯定的事。”李明夷目不转睛,“但只要有百分之一不可反驳的错误,就可以否定。” 张敛不禁凝眸:“你的意思是……” “这两处骨折,不是同一个时期。” 说话的同时,李明夷端起一盏蜡烛,几乎将之贴上骨面。 经过处理、又灌满油的骨骼上,每条纹路都清晰毕现。 “上面这处骨折,可以看见一点骨折线,这说明病人死前还处于骨性愈合期,骨痂改建还没有完成。”他将烛台下移,向对方展示,“而下面的骨折,却没有。” 就在他解释的时候,张敛也俯下身去,眼珠同样贴得极近,以亲自确认。 谢照若有所思:“所以两处骨折不是同一时间发生的。” “的确。”张敛平直的唇角,忽而扬起一个兴奋的弧度,“骨折线?原来如此。” 李明夷站起身来,习惯性地想要将手插进兜里,但身上却不是那件白大褂。他的手指顿了一瞬,继而若无其事地说出结论:“要将死因定性为高坠伤的话,则所有损伤必须用一次暴力来解释。”1 哪怕只有这一支骨头,一处异常,就足够推翻这种说辞。 “所以你才说不是高坠伤。”张敛也跟着起身,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中雪亮异常,“你做过仵作?” 李明夷微微摇头:“没有。” ——不过是解剖过上百具尸体而已。 “果真如此,幸而他没举荐你去谢助教处。”张敛看向谢照,“人我就收下了。” 谢照有些心虚地笑了笑。 “不过,这桩案子总算可以动审了。”虽然不能以仵作的鉴定立即定罪,但就如李明夷所说,只要有百分之一不可反驳的错误,他们就能驳回凶手的狡辩,立案再审。 他看向那支静静竖立的白骨,眼中有不尽的肃重:“陈四娘若九泉有知,也不会怪你们这样做了吧。” 这桩案子耽搁许久,终于有了突破口,谢照不再耽搁,立即回衙门里禀告。 留下李明夷,跟着张敛继续把所有剩下的长骨处理、灌油,记录每一处可疑的伤痕。 这个过程说来并不复杂,但在这种简陋的条件下,还是很磋磨人的身心。 “觉得枯燥?”张敛的话不算多,直到工作收尾,才不经意地开启话题。 “还好。”李明夷动作干练地加快进度,想了想,并不作伪地道,“我觉得有趣。” “哪里有趣?” “人体。”李明夷的拇指,抚过一截长骨隆起的线条,仿佛在感受什么,“人或许会说谎,但人体不会。身体的每个部分都有它表达的信息,不管怎么解读都很有趣,不是吗?” 这人冷静的皮囊下,倒没有想象中的乏味。 “你果然和别的医者不同。”张敛眼神挑起兴致,少见地将注意力集中在一个活人身上,“你可比谢婴城那个死人有意思多了。” 李明夷相信了谢照说的谢望经常得罪人了。 正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打的声音。两人关在不见天日的小房子里油骨解剖,做事时精力都极为集中,竟谁也没意识到天都已经大黑了。 张敛似是想起什么,起身将保护用的羊皮手套脱下,一边收拾,一边对李明夷道:“这个时辰,你恐怕出不了城了。出门左手是睡觉的房子,你自己先睡着吧。” 他虽没多说什么,但眼中却闪过一丝不寻常的焦躁,显然是有事情要赶着去做,却忘了时辰。 “没关系。”李明夷继续仔仔细细地记录着解剖的结果,“我来做剩下的。” 张敛倒也没再劝他,提了外罩的衣袍,便顶着夜色出门了。 一个人的效率明显低了很多,好在夜很长。 李明夷有条不紊地将所有骨骼检查完毕,又将记录整理成表。最后,他将每一块骨骼放回原位,对着已经散架的尸骨微微屈颈,默了十秒。 做完这一切,天光已经穿过房门的缝隙,提醒着黎明的到来。 李明夷关上门,左转进张敛说的屋子,直接倒上一张简陋的床榻,和衣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黑甜。 直到谢照的声音穿透迷蒙的睡意,将他难得的安眠打碎。 第34章 “李郎君,醒醒,我有话要问你。” 李明夷一个机灵起身。 面前的谢照,缁衣佩刀。他的神情,是此前从未有过的冷酷。 “你最后一次见到张敛,是什么时候?”几乎不等李明夷彻底清醒,他便马上开口质问。 李明夷的心一紧,照实以答:“昨晚,大约是子时。” “为什么那么晚?” “因为我们一直在这里检查陈四娘剩下的骨骼。” 这件事,谢照应当是知道的。但他依然穷尽追问:“所以子时之后,你就再也没见过张敛?” 李明夷颔首的同时,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出什么事了?” “这个你等会就知道了。你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你的证言非常重要。若敢撒谎,别怪谢某长刀无情。” 谢照扶着腰刀,以居高临下的视角漠然看着眼前之人。 “现在,先跟我去衙门吧。” 第16章 如果你信得过,我可以替你解剖 李明夷被谢照带去公堂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为了办案公允,谢照这一路上都绝口未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直到看到张敛端正跪在公堂正中,李明夷才松了口气。 张敛仍穿着昨日那件青衫,发髻未解。只是本就弯曲的背脊,似乎压得更低了些。 他身边还摆了一具尸体,从头到尾以白布覆盖,并不能看出是谁。 谢照将李明夷拦在门槛外,压低声音交代了句“你等通传”,随即步入堂中,垂手肃穆地列至一侧官差的尾端。 堂上坐在明镜高悬匾下的是位五十上下、容色肃重的官差。随着一阵低沉的威武声起,他将惊堂木一拍,在骤然的肃静中沉顿开口:“张敛,有人检举你谋杀亲父,你可认罪?” 张敛跪姿岿然,声音之中听不出分毫悲伤:“回禀谢公,敛绝未做过此事。” “这么说来,你不认罪?”谢敬泽语气十足严厉,不因对方是州府之人而有一分多余的和颜悦色。 “本官已令人收集人证物证,可证实昨晚子时至今晨案发,只有你一人出入家中。且在你归家后,有近邻听到摔杯争执的声音。而就在今早,你父亲被发现中砒霜之毒身亡,横尸家中。” “事实清楚,你可还有什么可辩?” 颇具威严的质问劈头盖脸袭来,张敛依然冷静对答:“谢公容禀,父亲骤然去世的确可疑,但未经验尸,就断定为中毒,是否唐突?” 只是这样的冷静,从一个丧父之人的口中表现出来,几乎可以称之为冷酷了。两侧之人纷纷投来不算友好的注目。 世上怎么会有人能在父亲去世后还如此淡定,甚至能若无其事地说出验尸二字? 这样一看,张敛更有一种早有准备的嫌疑。 谢敬泽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目光投向堂末:“朗之,上物证。” 谢照当即去办。 李明夷的目光随着他脚步进出,看到他呈递上一个白布包裹的杯子,而杯子之中还有些残留的液体,似乎微微带着发黄的颜色。 谢照举着杯子,随即便有人上前,拿银针往内一探。 众目睽睽之下,那银针赫然染上一层黑色! 另有一人掀开盖尸白布的一角,露出一张惨白的面孔,那肖似张敛的嘴唇如今以一种痛苦的表情大张,唇色也变为可疑的紫绀。 “这酒是在你父亲家中发现的,朗之以十根银针测过,十次皆毒。”谢敬泽意有所指地道,“而你父亲面容痛苦,嘴唇紫黑,想来去得并不平静啊。” 张敛难得地沉默了片刻。 李明夷不知他此刻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削薄的肩角压下又抬起,仍坚持道:“前人曾有记录,银针试砒霜未必全然准确,可拿皂角水荡涤发黑的银针,若银针洗净,则并非有毒,而是偶然。” 这堂中,本就只有他自己是多年的仵作。 但十一次连续的偶然,还能称之为偶然吗? 张敛的背脊因常年伏首剖尸而显得有些佝偻,但此刻,他跪得很直。 他的目光也同样笔直,无畏地与谢敬泽对视,接受他的审判。 “未免冤情错案。”许久的凝视后,谢敬泽才缓缓开口,“朗之,按他说的做。” 谢照办事利索,出去了一趟,不过眨眼就回来了,也不知他从哪里取到的皂角,当着谢敬泽的面,他挤出一些汁液,涂抹在已经发黑的银针上。 所有人的目光,不觉凝固。 似乎有一个声音在众人心中计数,一、二、三…… “子遮……”片刻,谢照的声音响起,低沉中有一丝难言的不忍,“银针仍黑,酒里有毒。你还是解释一下昨晚去了哪里吧。” “不可能!”张敛几乎扑跌到他膝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脖子仰极,瞪大了眼睛看那银针。 可不管他再怎么努力,都看不出银针有任何变化。 “我昨晚……我昨晚和父亲争执之后,自己喝了些酒,早上便回到解尸房里,看到陈四妹的尸骨已经收好,于是回房睡觉。我看到你引荐的李郎君在睡,就没有吵他,回到解尸房里躺了会,接着你就来了。” 张敛似乎仍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自语般喃喃道:“父亲一向与邻里交好,从无仇人,怎么会?” “你这话可有证人?”见他如此失魂落魄,谢照实在按捺不住了,“你方才说的李郎君,他只能证……” 第35章 话到这里,他忽然顿住,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突兀地出现在视野中的身影。 他刚刚才提到的李明夷,还未等通传,竟然已经跨过门槛,直接走到跟前。 若不是被张敛抓着手,谢照的刀已经出鞘了。 周围衙役,反应过来之后,也立即将刀戈威胁地亮出。 “李先生!”谢照极力压低了声音,急道,“还没有叫你上来,你会错意了!赶紧下去。” 李明夷却若有所思地指了指他手里的杯子:“酒杯可以给我看看吗?” “……啊?”谢照一时都不知应该作何表情了。 见他不太配合,李明夷便自己伏下身,鼻尖凑上去,闻了一闻。 “堂下何人!”见他迟迟不肯下堂,坐在堂上的谢敬泽终于沉沉开口,“贸然闯进公堂,又为何事?” 谢照马上回头:“回禀谢公,他是本案的证……” “敢问张兄,你们昨晚喝的可是硫磺酒?”李明夷的询问,却很不给面子地将谢照的好意转圜打断。 张敛的目光一凝,似乎也想到什么:“是硫磺酒。” “我明白了。”在衙役扑上来的前一刻,李明夷才端正了姿态,向堂前的谢敬泽微微屈颈以示尊敬。 “谢公,银针变黑,不一定是因为有砒霜,而是因为硫磺。”他似乎才想起谢敬泽刚才的质问,徐徐补了一句,“我叫李明夷,是个医生。” 谢照本来已经有些崩溃的表情,却因为他的话而突然振奋。 “你说的果真?”问这话的,却是巍然高坐的谢敬泽。他目光深长地落在眼前冒昧出现的年轻人身上,没有立即动怒,而是在洞察什么。 “是。”李明夷昂首迎着他的视线,不卑不亢道,“砒霜等剧毒之所以能使银针变色,是因为其原料砒石中有雄黄、雌黄等硫化物,能够使银变色。所以银针所试并非是毒,而是硫化物。因此试硫磺酒,不管有毒无毒,银针一定会变黑。” 谢敬泽却未马上被说服:“可这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老夫也曾阅卷宗数千,未曾听过这样的说法。” 就连张敛也只是沉思。 谢照立刻拉开张敛的手,禀拳道:“属下立即去买硫磺酒试验。” “不用那么麻烦。”李明夷道,“一个煮熟的鸡蛋就够了。” 不过为谨慎起见,谢照还是将两样都买了回来。 “谢公,请看。” 很快试验完毕,谢照压抑着激动的声音,将分别试过硫磺酒、熟鸡蛋的银针双手奉到谢敬泽面前,供他亲自查看。 谢敬泽的目光停驻片刻,嘴唇翕动,念出那个不可思议的结果:“两根针皆变为黑色。” 一个鸡蛋都能使银针变黑,传了数百年的银针试砒霜之法,竟只是误打误撞! 所以那胆大包天、擅闯公堂的小子,还真说对了。 张敛长长地跪着,仰面朝天,闭上了眼睛。 “但即便如此,也只能证明硫磺能使银针变色,不能证实酒中无毒。”谢敬泽的目光依旧犀利,“张敛,你是有年头的仵作,若你早知此事,提前授意给此人,叫他故意堂上揭穿,以蒙混过去、洗脱罪名,也未尝不是可能。” 张敛闻言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似乎已经极尽疲惫。 李明夷亦不言语。 谢敬泽身为本案的司法负责人,考量的不可谓不周全。 的确,硫磺酒只能证明一种可能,但这并不能说明酒中就一定没有砒霜。反而,有着多年验尸经验的张敛大可以利用这一点翻身,若是粗心一点的法典,也许就已经放过他了。 谢照谨慎地抬眼:“那么谢公的意思是……” 谢敬泽眉头深蹙,似乎也在考虑如何处置。而今州级的仵作本来就只剩张敛一人,向外州借调则需要时日,要用县级的,他一时还未想到十分妥当的人选。 空气一时陷入死水般的沉寂。在地上跪了许久的张敛,却忽然转身,往自己父亲尸身的方向深深叩首。 就在其余诸人大惑不解之时,他骤然站起身来,以一双通红的眼睛直视前方,目光却是无比的坚毅。 “某自请解剖家父尸首,一定要找明家父真正的死因。” 堂外有风乍起,吹乱了他的衣衫。 李明夷看到在那青衫之下,一双拳头紧握、颤抖。 可回答他的,却是一阵荒唐的嘘声。 ——解剖本就是伤天害理的事情了! 而要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下刀,使他不能入土为安,更是枉顾人伦。 别说他此刻还是凶案的嫌犯,便是真的无辜,做出此事,那简直比弑父还要罪加一等! “子遮,你疯了!”谢照极力拉住他的袖子,几乎是咬着牙道,“谢公一定会查明真相,给你一个清白,你可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啊!” “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张敛昂首道,“某手下的尸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若是死后论罪,十八层地狱也不够下了。至于父亲……” 他的唇角流出一丝苦笑:“敛生前未能尽孝,难道死后保一具全尸,就是孝子?已经不孝了如此多年,也不差这一回了。” 议论之声,在听到他这一席话时,终于停了下来。 谢照喉结滚动,面对挚友断腕般的决心,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连谢敬泽亦动了唇角,欲言又止。 第36章 这一刹近乎决然的沉默中,却听见一道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张兄,不可。”李明夷的冷静,在这一刻听起来十分无情,“医生不能医治自己的亲属,同样仵作不可以解剖自己家人,否则就违背了伦理,结果不能采信。” 他顿了一顿,过分平静的目光落在张敛身边静静躺着的尸首上。 “如果你信得过,我可以替你解剖。” 第17章 不为良相,则为良医,这便是我的道。 张敛决然的目光,却因这句话而蓦地震动。 李明夷口中的“伦理”,显然有别于众人心中嘀咕的人伦,但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世上没有绝对无情无欲之人。 即便是解剖过数百具尸体的张敛,谁又能保证他面对自己父亲的遗体时仍能无私,不为任何感情所拖累? “他说的不无道理。张敛,你身为人子,所做的判断未必理智,且你也是此案的嫌犯,本官更不能采信你的调查。”兼任司法参军的谢敬泽,显然比年轻的官员更为老道,考量得也更全面。 他看向站在堂中、始终未曾下跪的李明夷,正色道:“你方才说自己是医,可为何本官任功曹参军事数年,却未曾听过你的名字?” “回禀谢公。”一旁的谢照生怕这人再口出狂言,赶紧替他抢答了这个问题,“这位李郎本是游医,曾在养病坊中任职,后来亦于官医署中向博士求教,很得裴公赏识。他如今虽在张敛手下做事,不过也不足一日,所以并不算熟识。” 短短几句话,把李明夷的履历粉饰得很有其事。 这人要是生在二十一世纪,一准是把修简历的好手。 谢敬泽却敏锐地抓住重点:“照你所说,他现在也仍只是个游医。” “是。”这次出声回答的是李明夷本人。 谢照暗暗瞥他一眼,提醒他注意分寸。 在一州副长的威压之下,李明夷仍旧立定不动,昂首相对。 他坚持道:“也因如此,我和此案的任何人都没有利益相关,可以保持绝对中立。” 听闻此言,谢敬泽抚着胡须,长久地不语,似乎仍在考虑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直到谢照疑惑地抬眼请示,他才重重拍案:“此案仍有疑点,暂且退堂,择日审理。至于张敛……” 他看一眼这位跟随他十数年、怆然站在风口中的青衫故交。 “暂且押入大牢,等候发落。” 虽没有马上保下张敛,但有了转圜的机会,谢照的脸色终于松弛下来。 从后厅回来找到李明夷的时候,他按下腰刀,恳切地道了歉:“今日办案时多有得罪,还望先生海涵。只是事情关系到州府人员,谢公不得不严查疾办,以免传扬出去,使百姓不安。” 的确,地方最高司法部门的人员竟然涉嫌杀父,这在哪个时代都是会掀起轩然大波的新闻。 按说从案发到庭审,中间也就一个上午的时间,谢敬泽便已经将人证物证搜齐,案件的时间系梳理清晰,这样的雷霆重压,可见谢照等人办案的压力多大。 “没有关系,谢公肯让我解剖死者了吗?”李明夷更关心的是这个。 “你还真是……”谢照哑然失笑,随即慢慢摇了摇头。但也并没有直接否定对方,只道,“按以往的规矩,只有凶案才可验尸,须法曹发文允准。谢公认为此案须验尸以证,发文不是问题。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无奈地落在面前眼神迫切的李明夷身上:“你暂时还不行。” 暂时不行? 李明夷立即明白:“那我还需要怎么做?” “说来也不难。”和聪明人谈,可以省去很多口舌,谢照索性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你现在没有仵作身份,又只是游医,所以验尸也不足采信。但除了仵作,州府中还有可行解剖、可以作证之人。” 李明夷凝眸,随即了然:“官医署。” 念出这三个字的同时,他已经明白了对方的办法。 “只要能有官医出具结果,就会被官府采信。” 至于下刀的究竟是谁,那只有尸体知道。 “郎君果然一点即通,谢公也是这个意思。”然而这才是谢照头疼的地方,他抬眸看向对方,眼神之中颇有些无奈,“此案关系到州府的脸面,谢公不便亲自出面。” 这正是谢敬泽为官圆滑的地方,既给了真相查明的余地,又全然置身事外,做一个冷眼睥睨的判官。 但只要是机会,李明夷就不打算放过:“好,那我现在就去拜访官医署。” “等等。”谢照忙拉住他,“你家那小妹就没教过你求人办事的道理?” 李明夷很想答一句他没求过人。 但这个情景下,说这话显然讨打。 他喉结滚动,梗了一梗,最终选择附和对方期望:“没有。” 谢照就知道他和自己那兄长一样不擅交际,意有所指地朝着西市的方向扬一扬刀。 “走,我教你。” 西市里很快地走了一趟,到官医署的时候,正是寅时。 这个时节,申时是下午最热的时辰,阳光直射。前阵子被大雨洗刷过的书院建筑,伫立在烈阳之中,檐角熠熠有光。 里面遥遥传来学子读书的声音,读的却不是孔孟的圣贤书,而是《黄帝内经》和《伤寒杂病论》。书声朗朗,在这蝉鸣夏日中很有生气。 第37章 看门的是个老态龙钟的大爷,一见有人来,笑容便攀上了脸:“谢小郎君,今天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怎么还带了东西,是给你兄长捎的吧?” 一边说着,他一边佝偻着腰让开门路,拍拍谢照那挺拔的背脊,又瞧瞧他怀里抱着的一卷东西,很是亲切。 看来谢照的人缘倒是很好。 然而这好脸色到了李明夷跟前,便忽然变了天。 “这位郎君,我们这里是官医署,不迎外客,请回吧。” 李明夷终于明白谢照之前为难的原因了。 他这个害得前任助教谢望摘了乌纱幞头的人,显然不是对方欢迎的来客。 “您误会了!”眼见二人即将僵持,谢照忙弯了腰,压低声音在老人耳边说了句什么。 看门老人的表情这才略有缓和,斜着眼瞟着李明夷,宽宏大度地道:“行了,你进去吧。” “你和他说了什么?” 走在官医署的道上,李明夷不禁发问。 他的话算不上质问,纯属好奇。 “裴先生就在前头。”谢照熟门熟路地把李明夷领到一个院中,选择性的忽略了对方的问题,把那卷刚从西市买回来的长轴塞进李明夷怀里,说了句等着,自己一个人先敲门进去了。 李明夷也知道在求人办事方面,谢照至少比他强了十个谢望,索性就地站住,等着他出来。 日照当头。 历经大雨之后,阳光越发显得明烈,视野也在切切的读书声中,慢慢被汗水模糊。正当他准备找个地方避一避的时候,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不屑的哼声。 “阁下可真有诚意,损人之道,现在又在这里装模作样。别以为这样,我们官医署就能容下你!” 李明夷转过头去,说话的正是当日对他诸多不满的生徒林慎。 林慎似乎也只是路过,丢下一个白眼之后,只留给他一个脚步飞扬的背影。 李明夷歪了歪脑袋,回顾着他刚才的话,很难得地品尝到迷惑的滋味。 “行了。”就在这时,谢照也从裴之远的书房中走了出来,三步并两步走到李明夷的面前,脸上看起来并没有成功的喜悦。 “事情办的不顺利吗?”不太像谢照能办砸的事。 “那倒不是。”谢照挑眉,眼珠回望了一下,“只是裴博士说兹事体大,需要王公定夺。” 王公,在官医署中,几乎特指王焘。 涉及到刑事案件,又与州府牵连,裴之远不敢轻易点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那我们只能继续等?” “也不是。”谢照以手撑胯,站姿洒脱,脸上露出一个颇灿烂的笑容。 “裴博士那里已经派人传了话,王公说要亲自见你。” 说着,他拍了拍对方怀里的卷轴,不无珍惜地道:“一两银子买的呢,你可千万好好说话!” 跟着谢照穿过长廊,走到正东,支着的窗下正坐着瘦骨青衫的一位老者。 谢照领人走到门口,恭恭敬敬地叩了叩门,在得到对方应允后,将李明夷一个人推了进去。 临了,还不忘用口型对他再三交代——好好说话! 李明夷一个踉跄进了门。 王焘正坐在案前。 年逾八十的他满头白发,颧弓支离,双眼亦有些微微泛青。然而写作的时候,仍然背脊端直,一丝不苟。 他的面前,摊着一幅字,看不太清内容,但笔画之间遒劲有力,朴而不拙,隐隐藏着笔者的傲骨。 李明夷想起谢照的拳拳叮嘱,尽力用生平最卑微的语气道:“叨扰先生了。” 门外的谢照倍感欣慰,孺子可教地长长点头,这才放心往后退了一步。 “是老夫要见你,应该是老夫叨扰。”王焘倒显得颇随和,转眸间目光落在李明夷怀里的卷轴上。 李明夷马上递过去。 这时该说什么话,谢照在西市买礼物时便教过他。但一席说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倒是王焘搁下笔,接过卷轴,将之徐徐展开。 他自上而下,以欣赏的目光打量着:“字不错。” 看来谢照那一两银子花得很值。 “花了不少钱吧?” 李明夷还在准备中的话被堵回去了。 王焘将展开的卷轴倾斜,把内容展示给呆在一旁的李明夷看。 纸上写着两行工整古朴的字。 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 这话李明夷很熟,出自汉朝医学大家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意思是精研医术,往上可以治疗父母长辈的疾病,下可以帮助穷困的百姓。 王焘放下了字,双手落在膝上,目光却看向面前的年轻人:“这字用是汉初曹仲则的悬针垂露笔法,功力不错。” 李明夷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曹仲则是汉初的书法家,而张仲景是汉末的医学家,所以这幅字必然是赝品。 夸谢照真是夸早了。 王焘却似乎并未因此而恼怒,也没有退拒的意思。他慢慢卷起卷轴,将字装了起来,又将桌上那幅字拿起,递给李明夷。 “你送我一幅字,我也还你一幅。” 李明夷不明就里地接过来,纸上只有两行笔画端庄、笔锋收敛的行楷。 ——不为良相,则为良医。 虽然有意藏了锋芒,但即便是李明夷这样的外行,也看得出这字风骨清正,功力深厚。 第38章 两相对比,那幅还算看得过去的仿曹仲则的字就相形见绌了。 只是这话,若说是王焘的自我评价,未免显得自负。可要说是对李明夷的期望,又实在太过突然,他自问自己还没有那么大的名望。 “……先生的意思是?” 王焘重新落座,拿起一块印着徽字的烟松墨锭,在砚台上慢慢磨着。磨好了墨,他将墨锭轻轻放在一旁,看向李明夷,唇角微微勾起:“裴之远说,你问过他一个问题。” 这话提得有些突然,李明夷却自问没什么可掩饰的:“是,我曾问过博士,行医之道,以何为根基。” 裴之远给出的答案是五行,而他回答裴之远的则是解剖。 就是这个问题的分歧,让他拒绝了官医署抛来的橄榄枝,选择了另一条孤独的道路。 “这是我的回答。” 李明夷一怔:“什么?” 王焘看着眼前的青年,微笑的脸上多了一分庄重。 “祖父王珪曾官拜宰相,为万民敬仰。我虽不曾为相,但也历任徐州司马、邺郡太守,而今从医近半百年矣。不为良相,则为良医,这便是我的道。” 不等李明夷琢磨透这句话的意思,王焘取下一支笔,重新开始写字。 这回递给李明夷的却是一封简短的小信,被折了两折,握在手中很轻。然而李明夷知道,张敛的清白,就寄托在这张菲薄的纸笺上了。 “你拿这信去找婴城,他会帮你。” 第18章 这个时代最强悍的开颅工具 “让你找兄长?” 一瞬的讶异后,谢照慢慢以手托腮,似乎领悟到了什么。 “谢公力求速断此案,避免造成舆论沸扬。若是动到博士、助教等人,未免太瞩目了些。兄长如今无官在身,却是官医署中最可信赖的人,难怪王公要让你找他了。” 王焘的举动,看似有些突兀,但仔细揣摩,用意却很周全。 指派谢望,同时也带一层监督的意味。 毕竟,一个来路不明的游医,哪怕之前赢过谢望一次,也并不能让人完全信服。 谢照的话,其实在辞别王焘的时候,李明夷就已经想到了。在他脑海中盘踞不去的,却是这位医学大家送他的那卷字。 不为良相,则为良医。 为什么王焘要单独见他? 他又何必把亲笔题字送给一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 “走。”谢照行动力强悍,马上将刀一拍,大阔步朝着一个方向迈去。 李明夷收起思索,立刻跟了上去。 毕竟,眼下张敛还在大狱中,查案是第一要务,其余的只能容后再议。 两人一路穿过官医署,来到生徒读书的明学堂。朗朗诵读清晰入耳,谢照的脚步却不由停滞了一瞬,目光向后瞥去。 王公这个折中的办法倒是两全,只是这两人合作……真的可行吗? 他老人家千算万算,漏了一条—— 这位游医,还有他的兄长,那可都是相当记仇的人。 “脉有三部,阴阳相乘。荣卫血气,在人体躬……”1 此刻的明学堂中,传来清朗的教诵声。 谢望穿一身与他人相仿的素色生徒服,周身打理得一丝不苟,手中拿一本古旧而平整的《伤寒杂病论》,从容不迫地念着。 他的目光,也专注而平静地落在手中的书页上,没有分出分毫给门外的不速之客。 因之前的赌约,他如今已经卸了助教一职,服制和寻常生徒没有两样。然而即便站在一堂挺拔的年轻人面前,一身清正自持的气度仍显得不群。 “兄长!” 为了避免激化矛盾,谢照很适时地按住了李明夷准备上前的步伐。 他自阶下一个身位跨上去,直接替李明夷把那份小信递了出去:“王公托我等转交给你。事情有急,你先看看吧。” 对方直接抬出了王焘的名字,任谁也不能推辞。谢望放下书卷,从弟弟手里接过了信,上下看了一眼。 他平直的唇角,十分冷淡地展开:“王公令我协助调查此案。既然是他老人家的嘱托,我少不得要走一趟。” 听到这话,谢照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看来他兄长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很理智的,这趟差事办得比想象中容易多了。 张敛父亲的尸首已经停去了解尸房,于是三人又回到官邸。 一进门,李明夷便半跪下身,揭开那道盖着尸体的长白布条,上下扫视了一眼。 案发是早晨,离现在约有十个小时,尸斑已经扩散固定,也正是尸僵最严重的时候。 他触碰着死者已经冰冷的皮肤和僵硬的肌骨,头也不抬地道:“谢郎君,麻烦你让人帮我跑一趟,去城郊卢姓人家家里把我的黑包拿来,我需要里面的工具。” 这个谢郎君,指的当然是小谢郎谢照。 张敛的解剖工具也算齐全,但相较而言,还是自己那套手术器械更加趁手。尤其要顶着尸僵解剖,可能需要用到骨科工具。 “不必了。”说这话的,却是站在一侧的谢望,“张仵作的工具够用了。” 言外之意,主刀解剖的应该是他谢望,决定用哪种器械的,也同样是他。 谢照的眼皮遽然跳动一下。 ……他刚才是不是放心得太早了点? 李明夷抬眉,简明扼要地提醒对方:“你是来协助我的。” 第39章 谢望亦挑好了解剖用的刀具,席地跪下,眼神漠然地对视回去:“我是协助办案,不是协助你。” “停,不要吵。”眼见二人横眉冷对,就要擦出新的矛盾,谢照一脚跨进两人中间,拿腰刀在尸首头脚间划一道纵线,“此案亟待解决,不如你们左右各负责一半吧。” 这样既能加快解剖的效率,也可以避免争执,谢照自觉十分妥当。 “不行。” “糊涂。” 两道冷厉的声音同时响起。 “解剖需要两侧对比,结果由同一人判定。在小组作业中,也绝不可以只看一侧。”李明夷坚决地驳回这个建议。 “人之脏腑并不对称,乍然以轴线分,则心、肝、胃、肠尽毁。解尸只有一次机会,岂能儿戏?”谢望的质问更加严厉。 好好好,话都被你们说完了。 谢照举起腰刀,往后退至门口:“我是外行,就当我没说过,两位请便。” 他这一退,两张冷肃的脸同时出现在对方视野中。 目光触及的瞬间,两人立刻挪开了眼睛。 就当谢照以为他们又要吵起来的时候,却见二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定格在尸身胸腹的中间。 李明夷忽然将解剖的刀刃竖起,在膈肌的位置做出一道顺畅的横行线条。 “我负责膈上,你负责膈下。” 膈上有头颈、上肢、心肺,虽然分量更少,但器官重要且复杂。 膈下有腹部、盆腔、下肢,看起来稍微简单,实则有着丰富的组织和脏器。 谢望似乎也正有此意。 他提刀下刃,动作同样干练简洁,只在专注刀下的空隙间道:“你要是看漏了一点,官医署便不会采信你的任何结果。” “我不会看错。”李明夷以陈述事实的平静语气回答,手下的刀却亮出刃面,向下戳住正在上探的刀尖。 “你的刀超过膈裂孔了。” “那是因为我要检查食道。” …… 谢照抱着腰刀,站着看了好一会。 还好,都是读书人,动嘴动刀不动手。 他想起李明夷刚才的要求,迈步往外走去,以备万一需要用到他提到的黑包。 临走,他不免担忧地回望一眼—— 应该不会打起来吧? 和谢照的担忧相反,他走后不多时,狭小的解尸房便很快安静下来。积攒了一下午的暑气慢慢地在暗下的天光中释放,将血腥和腐败的味道烘烤得更加恶劣。 然而俯身持刀的两人,仿佛失嗅一般,没有发出任何抱怨的声音。 草席上的尸身已经被拆解见骨,皮肤和肌肉像衣服一样被整整齐齐地解开,被摘下的器官按顺序放在一旁,使血腥的画面带了份严谨的规整。 最后一刀落下,李明夷的眼睛已经被熏得通红,目光却十分冷静。 “颈前、胸部和上肢都没有发现异常。” 他顺势往下看去,出乎意料的,这位习中医、念五行的官医解剖水平并不算差,甚至可以说超过一般的西医学生。 “我这里也没什么异样。” 谢望的脸色同样好看不到哪里去,被尸气和血水蒸了几个时辰,嘴唇几尽苍白。 他的目光也不客气地上移,检查着李明夷的成果。 然而整个尸身被两人拆解得一目了然,也没有找到任何可以证明死因的证据。 但—— 没有异样就是最大的异样。 “如果是中毒,胃肠道不可能完好无损。”谢望的手,不惧脏污,直接将摘下来的胃体分开。 “身中砒霜之人,往往上吐下泻,脾胃受损,绝不可能像这样平整光滑。” 李明夷颔首表示同意,随即补充:“他的心肺也没有问题,不像是心源性猝死。” 一个年近六十的老者,身体还保持如此健康的状态,重要脏器都未见生前的损伤,这和急骤的死亡似乎有所矛盾。 两人沉思中的目光相对,这次,却没有立刻翻脸,而在同一时间转向尸身最上方的位置。 头颅。 李明夷没有优先解剖头颅,是因为这个时代的解剖条件毕竟简单粗暴,而要开颅解剖又不破坏脑组织,则必须用到更精准的工具。 “李郎君。”谢照的声音,十分合时宜地在这一刻传来,带着步风跨进门槛,“我把东西给你拿来了,你看要用上吗?” 李明夷从未觉得小谢郎的嗓音如此悦耳动听过。 他擦了擦手上的血水,从谢照手里接过那个黑包。 谢照抬手擦擦汗,不无感叹:“你家那个侄女儿可真厉害,要拿东西还得盘问几遭,差点就跟过来了。” 李明夷只道了句多谢。 他现在已经看不到任何别的事物,拉开链条后,径直从里面取出一支最常见的手术刀柄,将刀片嵌上。 仅这一个简单流利的动作,便令谢照刚闭上嘴的又张开。 “好锋利的小刀。” 身为不良人,他对刀器十分敏感。李明夷手上那个,看似只是柳叶似的一小片,但刀片薄如蝉翼,却又坚硬不折,打磨得锋利尖锐。这样的工艺,他竟从未见识过。 握着这柄小刀的李明夷,脸上的疲倦散去,平静的眼眸下似有不尽的思绪闪动。 谢望同样凝眸不语。 头颅归李明夷解剖,这是刚才已经约定好的。况且,他也很想见识一下这套不寻常的工具究竟如何使用。 第40章 刀锋划过尸体发白的头皮,以轻巧的力道,将之剖开。 森森的白骨露出。 李明夷马上换了工具。 这次则是个形制奇怪、但依旧光滑精巧的钻子。 李明夷摆弄了一下,确定这老家伙还能使用。 手摇颅骨钻,在越来越机械化的二十一世纪,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没有出现在大型医院里了,李明夷一度以为这玩意只能用作教具。 而现在,它却是这个时代最强悍的开颅工具。 在谢氏兄弟二人惊愕的目光中,钻头一圈圈地往下,直接在坚硬的颅骨上开了个小洞。 李明夷随后拿出一把线锯,扩大了刚刚开的窗,用手术刀仔细探查。 “……没有。”刀一下去,他便皱了眉。 “没有什么?”谢望下意识接话。 “出血。”李明夷指着他钻孔的位置,“脑出血最常发生于大脑基底节区,也就是我下刀的区域。” 死者生前饮酒、过激,继而猝死,在外周未见异常的情况下,他几乎已经默认最大可能是脑出血了。 所以,他并不是随机挑选了一块幸运颅骨。 但这一次,事实反驳了他。 “那其他地方呢?”谢照谨慎地看了下对方眼色,确定这次不会挨骂,接着道,“你们不是说往往不代表绝对吗?” 这是张敛说过的话。 “是,医学上没有百分之百。”李明夷敛下眼眸,手势依然沉稳,重新换了个位置。 可一种近乎直觉的感受告诉他。 ——这一次,你猜错了。 果然,不管他开多少个骨窗,都只有同样的结果。 脑组织完好。 没有任何出血。 最后一个部位探查完,李明夷手上的器械滑落,在三人齐齐的沉默中,在地面上碰撞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怎么可能?”淡定如谢望,在这一刻也露出疑惑,“人之死,一定有其原因,不可能从头到脚无病无损。” “的确不可能。” 开颅是个力气活,重复这个过程数次的李明夷已经满额汗水,声音透着颤抖,唯有手指依然纹丝不动。 他重新拿起线锯,眼神重新聚焦在某一点:“还有一处没有解剖。” 谢望目光随着他手中的工具起落,看到那把锯子落在死者的后颈,竟生生将上面的骨骼锯开! 一旁的谢照亦不由咋舌。 连脊柱都要剖开看,这可真是活阎王啊。 然而就在下一刻,令人瞠目的一幕出现在三人面前—— 只见死者颈部的脊髓露出,那灰白的表面竟然被小指粗细一块异物挤压,稍微变了形状。 可就是这一点变化,令李明夷露出寻觅到真相的兴奋眼神。 “小脑扁桃体下疝畸形……竟然是这样。” 第19章 人脑怎么会进入脊柱?! “……什么畸形?” 李明夷说的那一长串,谢照就听懂了最后两个字。 “人脑的一种先天畸形。”李明夷指了指对方的后脑勺,“人睡觉时挨着枕头的地方叫做枕部,枕骨的孔洞是脑和脊连接的通道。脑如果从中穿出,就形成疝。” 谢照听得若有所思。 医学他不会。 但杀人见血,有些关键的部位,他比寻常的医夫子可更了解。 谢望则俯身,亲手摸索那块压着脊髓的细细异物,神色闪过一抹惊异:“这是……脑?” 可人脑怎么会进入脊柱?! “确切来说,是小脑。”李明夷的解剖刀不徐不疾,将其源头剖出。 谢望瞳孔之中微有震撼。 这是他从医十数年从未见过的画面。 谢照显然也是第一回见识到这种事情,仍觉得匪夷所思:“所以你说的畸形,就是这个东西?它是人脑的一部分?” 就算是他这个外行,也知道人脑应该在脑壳里啊! 再联想到刚才李明夷说的疝,他似乎意会到了什么。 李明夷脸上的汗珠滴落,眼神炬炬,思维不停展开:“没错,小脑扁桃体从枕骨大孔穿入下方,就形成下疝畸形。这种先天畸形发生的概率是百分之零点七五,也就是说每四百个人里面就有三个人会遇到这种情况。” 谢照下意识心算了下:“那光陈留就有好上千人是这样?” “你可以这么理解,甚至你我都有可能。”李明夷一边说话,一边已经擦了双手,拿起纸笔记录。 谢照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 “你放心,通常这种畸形不会影响健康。只有极个别的案例中,患者颈部用力屈伸时,脊髓被这些小脑组织压迫,导致急性呼吸衰竭,甚至猝死。”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死者表情痛苦,嘴唇紫绀。 不是中毒,而是窒息。 谢照的思路立即被打开:“照你所说,这种畸形发生的概率百里不足一人,就算是发生了,要致死也很是偶然。所以即便张敛精通解剖,也不可能把杀人赌在这个万里无一的巧合里。” “你说反了。”李明夷抬眼,肯定地道,“越是精通解剖的人,越知道疾病致死的概率有多大。所以正因为是张敛,他更不可能去赌。” 有了这个答案,谢照终于算是彻底放心:“父亲果然没有信错人。” 父亲? 李明夷不解地看着他。 第41章 谢照挠挠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兄长,又看看李明夷,似乎在问你不知道? “谢公正是家父,我以为先生知道。” 毕竟他舅舅谢敬池,对方也是认识的。自己和兄长,也算和这人打过多番交道了。 看来再聪明的人也有后知后觉的时候。 李明夷持笔的手一顿。 难怪这一路虽然有些波折,但却没有任何阻挠的力量,所以从头到尾,都有谢家的协助。 不过在他眼里,这些都无关紧要。最重要的真相,已经被挖掘出来了。 李明夷合上纸笔,将剖出的脏器归还尸首体内,一层一层恢复原来的样子。最后,取出手术用的针线,慢慢把除了头颈部的所有切口缝合。 方才还与他通力协作的谢望站在一侧,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他的行动,并没有帮忙的意思。 他问:“已经动手解剖了,现在再行掩盖,还有意义吗?” “你早上洗脸吗?” 李明夷的问题,转折得有些生硬。 谢望只是默然看着他。 “你这么在乎仪态的人,应该会天天洗脸吧。”李明夷语气又恢复了素日的平静,似乎当真只是闲聊。 “洗脸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不洗脸,你应该也能活着吧。” 谢照强忍着没笑。 自家兄长能不能接受这个前提,还真存疑。 谢望却没有玩笑之意,一丝不苟地回答这个问题:“人活着,要有尊严,否则便是苟活。” “说得对。”李明夷难得对他表示赞同,然而话锋立即一转,“但死了的人也是人,死人也要尊严,否则就是枉死。” “活人和死人能一样吗?” “怎么不能?”李明夷反诘,“难道阁下没有死的一天?死的时候就变成猪豚了?” 至少,以自己的眼光看,对方实际上应该算是个入土了一千多年的顽固老祖宗。 谢望唇角一动,似乎想反驳什么。 话还没说出口,肩上忽然搭了条臂膀。谢照拍拍他的手臂,以劝和的语气道:“你们要争,以后有的是时间,现在先去和父亲回报结果吧。” 谢望转眸瞥着他,点头的同时,眉心蹙起—— “朗之,不许笑了。” 重审在第二天顺利地进行。 有眼见为实的解剖结果,又有谢望的亲口证实,身为法曹的谢敬泽自然没有怀疑的余地。 事实胜于雄辩,在谢照将证据一一列出后,其余官差虽然震惊,也提不出任何质疑的理由。 张敛当堂被无罪释放。 然而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雨过天晴的欣慰,只是看着停在地上,经过层层解剖、又勉强缝合回去的尸首,久久不语。 “既是这样的意外,也算是命中注定了。”谢照安慰道,“把令尊安葬了吧。” 坟址选在了城郊外的一处高坡上,可以望见整个陈留。 一起来的,也只有谢照、李明夷二人。 谢照是张敛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李明夷则是自己执意跟来。 对他来说,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的第一位大体老师,理应送这一程。 “家父其实一直很反对我做仵作。”张敛的声音,听起来疲倦而平静。 夕阳西下。 落日的余晖洒落在简朴的墓碑上,使这座坟墓看上去并不那么冷冰冰的。 “其实前日是他的寿辰,我们约好了见面。可等我回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所以争执了一番,我便走了。” “我忍不住想,如果我早一点回去,如果我们没有争执,他早早地睡了,是否这个意外就不会发生了。” 张敛仰面向天,不知是在问人,还是问天:“我从来不相信人有命数,就如父亲希望我从仕,而我却做了仵作,哪怕代价是家人离散。可你们却说这种意外发生的概率万中无一……” 那么失去父亲,是否是上天对他叛逆的惩罚? 晚风掠过地面,吹得草木悉悉。 那道萧索的背影,站在墓碑前,显得如此单薄。 一向很会说话的谢照没有说话。 “我相信人有命数。”李明夷却忽然道。 “物质不会消亡,人体即便分解进自然,也会再次进入循环,组成新的生命。一个人有六十万亿细胞,数不尽的分子,所以人类重生的可能性比万一还低。” 他停顿片刻,目光望向远方天际。 斜阳落在肩头,将他的眼神照亮,也使他的轮廓看起来不那么冷硬。 “但宇宙有无穷之大,时间有无穷之长,概率再小的事件也注定发生。” “所以一定有一天,有一刻,在宇宙的某个地方,你们还会再相见。” 一连晴朗了几日的陈留,忽然下起小雨。 零星的雨滴,将那墓碑上的字迹浸润,一笔一划愈加深刻。远方的陈留城,也笼罩在雨幕中,模糊了轮廓。 张敛闭上眼睛。 雨水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滑下,湿透青衫。 他却张开双臂,就这样久久站立在雨中,仿佛在拥抱着寰宇中的某个人。 - 案子至此尘埃落定。 张敛服孝期间,暂时托李明夷接手他的工作。虽然并不算正式的州府人员,但碍于实在无人可顶替,差役们对这个新上岗的临时仵作也还算客气。 一晃近两个月,过了亡父的七七,张敛才回到州府。 第42章 次日,谢照便不请自来地登门拜访。 这回找的却不是尚在孝期的张敛。 “李先生,前段时间看你劳碌得很,便没有打扰。今晚上可一定要赏脸一起喝一杯,算是我谢你的。” 这话指的是此前替张敛洗清冤屈的事情。 他的所为不仅证明了张敛清白,也保全了州府的颜面。谢敬泽作为吏长及法曹,自然不便出面,不过谢照却很愿意代劳。 李明夷对喝酒没什么兴趣,架不住谢照身前身后地磨人,终于点头答应了。 “就此一回。” 谢照笑得愉快:“绝对让先生尽兴。” 直到被拉到平安坊的门口,李明夷才知道所谓的尽兴是什么意思。 他敢担保,今天敢进这个门,明天卢小妹就能把他扫地出门。 李明夷马上谢绝:“我还是不奉陪了。” “这位郎君,来都来了,不如先点个卯,进来坐一坐?”门口迎客的龟公,见客人要走,立即上前,把笑脸摆出来挽留。 可一见对方的脸,他顿时缩起屁股,又往后退了一步。 “小人冒犯,小人冒犯,您出门右转就是大道……” “诶,你这做大茶壶的,怎么还赶客?”谢照笑骂一声,“去,你让春娘叫两个好姑娘来,要会弹会唱的。” 李明夷这才认出来,被称作大茶壶的迎客龟公,正是当日在药市出言冒犯,被他拍了一脸石灰那位。 谢照口中的春娘,当日也听他们提起过,应该就是平安坊的老板娘了。 大茶壶嘴角僵硬地抽动一下,一个多余的字也不敢说了:“那……客人请进?” 李明夷思忖片刻,跟着谢照走了进去。 唐朝的青楼,除了有歌舞艺伎作陪,看上去倒和普通酒楼没有太大的差别,同样分为厅堂和雅间。谢照三教九流混迹,上青楼驾轻就熟,直接领着李明夷进了靠里的一间雅间。 一进门,便看见一桌已经摆好的酒席。 席前,则坐着两个熟悉的面孔。 李明夷转身就要走。 “别别别。”谢照连拖带拽,把人硬往座位上按,“酒杯跟前无恩怨,就当是给我舅舅一个面子。” 谢敬池也站起来,跟着谢照一起劝说。 “先生放心,不过是亲友小聚,并没有别的意思。” 李明夷只觉得无聊:“没有意思的事情我不做。” 在他对面,岿然端坐的谢望,同样面无表情地抬眸:“朗之,你什么意思?” 谢照唯有讪笑。 他本以为经过张敛一案,两人合作过一次,应该不至于水火不容了。 朋友嘛,多一个不多,少一个却少了条门道。 “难得今日谢郎肯赏脸来,可见这位客人一定是远道而来的贵客。”正在他琢磨如何挽回时,忽然听见款款的步子靠近,女子的声音随之传来。 说话的女郎施施然进了门,披帛艳丽,裙踞华美,一步一行显出丰润的身段。看得出来她已不算年轻,眼角有着脂粉遮不住的细细纹路,但举手投足间的风韵,仍可以使人想象出她曾经如何名动四方。 她停在李明夷的面前,笑容很是端庄:“张相诗云,相知无远近。郎君虽是稀客,妾却觉得一见如故呢。何不留下小酌一杯?” “春娘说得对。”谢照连忙把李明夷站起的身子压下去,“难得偷一回闲,你可不要辜负了时辰。” 见这位客人仍是皱眉,春娘唇角扬起,眼神似有猜度:“或者郎君想要哪位内人作陪?” 这个问题,倒让李明夷想起进来的目的。 他坐了下来,回忆起当日那龟公对卢小妹提到的名字,终于开口:“云娘。” 谢照颇有些惊讶地扬眉,随即也坐下,一条手臂搭上对方后背,笑得不怀好意:“原来先生早有旧识。” 李明夷实在懒得和他解释。 春娘似乎有些惊讶他的选择,不过也并没有多言,只是和谢照交换过一个眼神,让人传了话,便替他们斟上酒。 “也只有在你这里,才能喝到上佳的乾和葡萄了。”美酒当前,谢照松懈了身体靠在立起的腰刀上,一手扶刀,一手将酒送到唇边。 春娘只是微笑:“这酒虽好,却太醉人,少有像郎君这样喜欢的。” 谢照双眼惬意地眯缝,似乎还在回味:“北方的酒,当然和北方的人一样烈了。” 谢敬池也抿了一口,却不太欣赏的样子:“今年乾和葡萄价贵,品质却不如去年了。听闻是河东军征募粮草,连带酿酒的米粮价格都翻了一番。” 有些军机上的秘要,最先嗅到风向的,却是他们这些和平头百姓打交道的商贾。 谢照转着那酒杯,若有所思:“厉兵秣马,可不得备点粮草。” 舅侄两人聊得热火朝天,一旁的谢望却只是闷头喝酒,似乎没有说话的意思。 对于这个有些不可明说的话题,李明夷同样没有参与的打算。 “云娘来了。” 正当他百无聊赖的时候,龟公开门通传了一声。随即便走进一个纤细白皙的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不足美艳,却点着斜红,显得人更加怯怯。 如果仔细看,的确能看出这张浓妆下的脸和卢小妹有几分相似。 谢照用腰刀捅捅李明夷的背,用眼神调侃——说话呀。 第43章 李明夷开门见山:“你是不是姓……” 那个卢字还没说出口。 一声尖锐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将他的问题打断。 “不好了,走水了!” 谢照眼神立即清醒,拿腰刀把窗捅开,但见浓烟滚滚,从平安坊的后院升起,很快将视野遮盖。 “是库房。”他眼力极准,马上起身,“得马上撤了库房周围的东西,隔绝火势,以免蔓延出来。” 春娘当即跟上去,只在转身的时候,不经意般瞥了刚进门的云娘一眼。 云娘仿佛怔了一瞬,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去。 在剩下三人也紧跟着过去帮忙灭火之后,她双膝一软,几乎是扑跌地跪在窗前,目光颤颤望着远方浓烟。 在谢照的指挥下,火势很快灭下。 幸而只是库房,虽然损失不小,但好歹没闹出人命。 就在众人松下一口气时,却见散去的浓烟里,被熏得满脸漆黑的大茶壶踉跄着步子,从还蔓延着热浪的库房一角跑出来,怀里托着一具小小的身体。 李明夷当即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谢郎,你快看看这孩子。”大茶壶双臂发抖,将怀里的孩子交托给谢望,“这,这还有救吗?” 他救出的是一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女孩子,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众人仿佛都不大认识这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你,都不清楚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库房里。 或许是因为虚弱,小姑娘头颈无力地靠在谢望手臂上,却没有呼痛。 谢望立即将她身上残余的布料揭开。 幸而火灭得很快,所以她除了呛到浓烟,身上只有零星的烧伤。但当谢望将目光移到她的腿部时,他忽然一怔。 只见她右侧小腿中段,有几乎成年人巴掌大的一个硕大水泡,水泡已经破损瘪下,伴着湿润的液体渗出,露出红白相间的创面。 看到这一幕的李明夷和谢望,同时深深皱起了眉。 ——这是深二度烧伤。 第20章 植皮? 见此情状,即便是未曾习过医术的围观一众,也马上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春娘的目光在那张苍白濡湿的小脸上停滞一瞬,随即俯首屈膝,向谢望郑重行了一礼:“谢郎,这孩子虽然来路不明,但毕竟是无辜稚子,且事情出在平安坊之中,妾不能坐视不理。能否有劳官医署为其诊治,不管所耗多少,全都记在平安坊账上。” “春娘果然是侠义中人。”谢照抱着腰刀,却似有深思,“大白天的怎么会突然走水,此事还有蹊跷,这孩子也许看到了什么。兄长……” 不必他再细说,谢望直接以一个颔首允诺了他。 “有劳兄长。此处不是治伤的地方,大茶壶,你速速去备车;春娘,你叫个利落的小子拿上我的腰牌,先去署中知会一声,让他们提前预备着汤药。对了,还有李郎,麻烦你帮……” 谢照的目光正追寻着那个身影,喉咙里的话突然卡住。 只见李明夷抬着一个不知哪里来的木盆,一步穿过人群,竟直接将里面装满的凉水倾倒在女孩受伤的腿上。 尽管他动作很轻,水流只是细细地一柱淌下,但受到冰凉的刺激,那个虚弱的小身体还是忍不住颤了一下。 抱着她的谢望更是猝不及防地被水湿了满身。 刚才慌乱之中,众人的焦点都集中在谢望怀中的孩子身上,谁也没注意李明夷是什么时候起的身,又为何会突然做出如此惊骇之举。 或许是因为这人脸上的神情太过镇定,众人目目相觑,一时不知该不该质疑。 谢照剩下的半句话,出口得有些迟疑:“……帮忙一起救治。” 这人所为,应该是在治疗……吧? “这是为了降温,减轻持续热损。”不等对方问询,李明夷简练地解释一句,随即放下水盆,一手按住女孩的膝盖,另一手攥住那只无力垂着的脚踝,慢慢将她的伤腿浸进水盆中。 “有洗干净的布吗?”他手上动作稳定,眼睛同样一眨不眨,“这里去官医署应该需要两刻钟吧,这个过程中最好用冷水湿敷。” “有。”刚刚按谢照的要求调度完人手的春娘,没有问任何多余的话,直接亲自去取了晒干的布帛来。 李明夷将之浸入冷水,压在伤口之上。 小姑娘牙关咬紧了一下,随即慢慢松开,涣散的神志似乎在慢慢回笼。 刚好这时马车也已备好,谢望立即抱她起身,起身间瞥了李明夷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只道:“走吧。” 谢照叹了口气,拍拍李明夷的肩。 “李兄,看来又得麻烦你了。” 官医署那头,春娘的人带着谢照腰牌提前报了信,几个当值的生徒立即行动起来,除了一人去往博士处汇报,剩下的马上将温水、干净布帛、烫伤膏药等一应准备好,只等谢望来了便可以动手医治。 一个身量高瘦、体格修长的生徒,显然是其中年资最高者,见博士、助教都还未到,他环顾一圈,点了用物,吩咐道:“再去取些草木灰来,另外准备烧一炉沸水,把金针、柳叶刀备上。” 年轻的生徒一边马不停蹄地去办,一边低声感叹:“还是林师兄周全。” 林慎负手指点着这些师弟们,听到这话,压住嘴角笑容,严肃道:“熟能生巧罢了,见识多了总能学到一二,我还不足谢师兄一半呢,你们也多学着些。” 第44章 几个小的于是不敢再议论:“是。” 不过一刻间,东西便已经备齐。 也正在这时,一阵切嘈急促的脚步声自门口传来。 谢望怀抱着受伤的小姑娘,连打声招呼的余暇也欠奉,径直穿过一众注目过来的生徒,半跪在地,以一个相对平稳的姿势将她托到铺着干净白布的床榻上。 随后,才慢慢将湿敷在上面的那段布帛揭开。 骇人的伤口顿时暴露在眼前。 不等谢望吩咐,林慎立即熟练地端起备好的一碗草木灰,准备洒在伤口上。 然而碗才伸出去一半,便被人用力地攥住了手腕。 “什么人在这里碍手碍脚?”林慎不耐烦地转眸,在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时,眉头倏然皱起,“怎么又是你?现下是救人关头,我且不和你理论,你让开。” “草木灰会污染伤口。”李明夷的手却分毫不让,力气更甚,“你这不是救人,是在加重她感染的风险。” 林慎不耐烦地想要甩开他的手臂,然而使上了全身力气,竟然挣不开一点。 “林慎,退下。”正在以温水冲洗伤口的谢望,低声斥了一句。 林慎有些不解:“可是烧伤……” “草木灰用以烧伤,是为了止血消肿。”谢望已经换了一把柳叶似的小刀在手,专注地将伤口上的死物割去,只在空隙中朝后一瞥,“方才她的伤口已经被冷水激过,出血已经停止,若是再用草木灰,反而会影响愈合。” 这话一出,林慎挣扎的力气顿时泄掉。 李明夷也顺势松了手。 抽回了手,林慎将手里的草木灰碗放下,立即把脸转了个方向,只甩给对方一个不甚服气的眼神。 谢望没有功夫理会身后的小小摩擦,凝神屏气地将伤口上残留的死皮轻轻揭掉,露出全部创面。他仔细地观察片刻,才慎重地道:“伤止于皮腠,不及肌骨。先每日敷以药汁看看。” 皮腠,指的是皮肤与肌肉的交界。 烧伤到达皮肤的真皮层,而没有破坏皮下组织,这和李明夷最开始深二度烧伤的判断大致相同。 一同跟来的春娘,在这时候才敢出声问询:“那这孩子,是否有性命之忧?” “只要不染外邪,熬过这一个月,便能保住性命。” 说话的同时,谢望徐徐起身,脸上的表情却不因这一定论而有丝毫放松。相反,他一边擦拭手上的水迹,一边凝重了目光,沉默地注视着那道伤口。 抱刀站在一旁的谢照似乎明白了什么:“所以性命保得住,但腿……” 面对一个七八岁的稚子,剩下的话要说出口,实在残忍。 “会残疾。” 接话的,是难得安静了很久的李明夷。 “你这人说话也太缺德了。”林慎忍不住皱眉,“身为医者,怎么可以这么……” “这么客观?”话还没说完,便被李明夷冷淡的声音打断。 他打量着这个满脸愤慨的年轻学生,唇角冷嘲地勾起:“如果一个医生都不敢判断预后,那病人还可以相信谁?你不是仁慈,而是软弱。” 他顿了顿,严谨地补充道:“或者无能。” “你!”林慎胸口起伏,气得肩膀发抖,这一瞬竟想不出还有什么更恶毒的话可以回敬对方。 身后却有一只温凉的手压住了他的肩膀,示意他安静。 谢望看向这个交锋多次的对手,似乎从他的冷静中猜度到什么:“你有办法?” 李明夷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屈下膝盖,抬高手指寸量着伤口面积。这片刻,他的眼里仿佛闪过了无数记忆,目光骤然定格的一瞬,才思路清晰地开口。 “烧伤损害到了真皮层,一定会留下疤痕。患儿的创面超过小腿皮肤的四分之一,一旦留下这么大的烧伤瘢痕,势必会引起挛缩,造成下肢的终身畸形。” 他语气平平,仿佛并不觉得这话多么残忍。 听到这话的春娘似有不忍,偏过头不愿再看。 倒是谢照和李明夷打过几回交道,看他还能从容不迫地解释,就知道此事十拿九稳了。 他拿怀里的刀鞘支着脸,笑容了然:“你就别卖关子了,直说怎么办就是了。只要你说得出口,我一定帮你办到。” 李明夷转眸看着他,直截了当地吐出二字:“植皮。” “植皮?” 又是闻所未闻的说法。 “就是皮肤移植。”察觉到周围隐隐流动的不解目光,李明夷站起身来,指向窗外,用了个更直白的例子解释,“譬如植树,把一处的树木植到没有树的地方,就有了树。” 谢照怀里的刀鞘险些滑落。 他不敢置信:“所以你的意思是……” “以其他地方完整的皮肤,弥补伤口的缺损。”回答这个问题的,却是沉思良久的谢望。他抬眸看向那双从容而笃定的眼睛,似乎多么震撼的事情,在这双眼里都是寻常。 不过,他还有一个疑问。 “可如果这样,原本的皮肤被移植,那原处又该如何处置?” “对啊。”谢照也费解地看着李明夷,“这岂不是朝三暮四的把戏?” 植皮这两字咋一听很是唬人,但是仔细想想,人一身上下就这么多皮肤,不管如何腾挪,还能多出一截来? 他思忖之中,忽然联想到一些偏疆的诡秘传闻,背脊不禁掠过一阵凉意:“你的意思该不会是……” 第45章 谢望则更加直白:“取他人之皮。” 周围一圈的生徒,听到这话,顿时面面相觑,目光之中的惊惧不言而喻。 这哪里是医术。 简直是邪术! 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中,才听见李明夷声音淡淡响起:“那倒不是。” 谢照松了一口气,轻咳一声,尴尬地笑了笑:“早说,你别吓唬人啊。” 对方却并没有完全驳回他的话,反倒以一种审慎的语气接着道:“用其他人的皮肤,哪怕是亲属,也很可能会排斥。” 在没有免疫抑制技术的古代,李明夷绝不愿意去赌这个大概率。 “但一次性取自体皮肤太多,的确会造成损伤,所以现在有两个办法。” 在怀疑、好奇、恐惧、防备的各色目光的注视下,他竖起两根手指,向他们解释—— “第一种办法,就是分次植皮,每次只剪出邮票大小,也就是比铜钱稍小一点的头皮用来做皮瓣,间隔一段时间,再取同样大小的头皮植皮,直到伤口完全愈合。” 儿童生长发育快,恢复能力强,这个方案在现代医学中不算稀奇。 “但若如此,那这孩子就要接受数次你说的植皮。”谢望直接点明其中最大的缺点。 即便不清楚所谓植皮究竟要怎么做,但其中的痛苦可想而知。 “没错。”李明夷压下一指,同样赞成去除这个方案,“如果我没猜错,现在你们手术用的麻醉还是过量酒麻或者莨菪子、大麻、乌头、附子、椒这些具有镇痛作用的药材吧?”1 一旁持不屑之色的林慎,在听到这话时,终于露出惊愕的眼神:“你怎么知道?” 自华佗麻沸散失传,麻醉就成了手术技术突破的最大难关。这些他们试验了千百次才筛选出的药材,在对方嘴里轻飘飘地说出来,好像根本不予认同。 “用这种麻醉方法,就算你们成功的概率有五成,失败的概率也有五成。”李明夷没有打算回答林慎的问题,而是用概率说话,“一次手术,也许可以赌,但两次,失败的概率上升到七成半,三次,就已经接近九成。” 这一席话,令在场的所有人陷入沉默。 唯有谢望仍一眨不眨注视着口出惊人的李明夷,仿佛从那笃定的眼神中,洞悉到对方那超越时代、超越他们认知的想法。 “所以你的意思是……” 李明夷转眸看向病榻上那个瘦小、脆弱的生命。 她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迟来的疼痛而有些涣散的眼睛,对上这道不太有温度的视线,缓慢而不解地眨了眨。 她看到这个陌生的阿叔对她淡淡地笑了笑,随即将脸转过去。 在她视线不及的地方,李明夷的眼神变得严肃无比。 “第二个办法,就是以异体皮作为载体,混合自体皮,移植到创面上。” 此话一出,顿时听闻一阵悚然的抽气声。 短暂的沉默之后,是更加激烈的反对。 林慎再也按捺不住:“所以还是要用别人的皮肤?这种歪门邪道,岂是医者可为!” 其余生徒见谢望只是凝眸不语,并未像刚才那样直接按下林慎,也纷纷声援起师兄的立场。 就连方才还信誓旦旦替李明夷背书的谢照,目光也变得犹豫起来。 他承认这个游医的确有些过人的本事。 可是医术太过超常,便如妖术。 这人的来历,实在值得好好查查。 一片沸水似的声潮迎面袭来,李明夷独自站在病榻前的身影,不免显得有些偏执和孤独。 可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丝落寞之情。正相反,他昂首对上林慎那双愤慨的眼睛,反问:“何为邪?” 他竟然还敢问? 林慎支起脖子,努力摆出轻蔑的姿态:“剖人之皮,那是仵作、屠夫一流才做的事情,非医者可为。不行正道,便是邪。” 对方却又追问:“那医者又为何不可为?” 这个具体的问题,倒着实把林慎噎住了。 “因为医者是救人,并非损人。” 谢望在这一刻才断然出声,言简意赅地道:“死人和活人究竟是不同的。” “我知道你精通解剖,但刀下在死者身上,即便有错,也不会再加损害。可活人不同,一刀落错,就能取人性命。何况是取他人之皮,一旦失败,就是两条性命。你所谓的办法,我闻所未闻,至少在这官医署中,绝不允许你以活人试验。” 他罕见地以平静的语气向李明夷说了这么多话。 然而平静之中,是不容质疑的反对。 拿两个人的命取赌一条腿,这绝非他可以苟同的医术。 “一百三十六例。” “什么?”对方的答非所问,令谢望不解。 “这个手术,我做过一百三十六例。”李明夷仍以直面所有人的姿态,以同样理性的眼神回视对方。 他的眼睛,逆着众人的目光,仿佛可以看见他们目力不及的世界。也令身为天才的谢望生平第一次感到一种不可企及的遥远。 “而成功的次数是,一百三十六次。” 第21章 感染 “但医学上的事没有百分之百。” 就在众人愕然之际,李明夷话锋却陡然一转—— 即便他从未失手,即便这种人类医学史上最早出现的移植术已经相当成熟,但在复杂而深奥的人体面前,仍无人支付得起傲慢的代价。 第46章 “那你有几成把握?”不知为何,听到这一句话,谢照反而松了一口气。 李明夷思忖片刻,给出一个最直白的答案:“我没有把握。” 这份坦荡,令谢照一时无话可说。 他的眼神仿佛在问——那你之前何必开口? 李明夷自问这话答得很诚恳。 在麻醉、无菌条件和术后护理都大打折扣的唐朝,就算是他也不敢断言手术成功的概率有几分。 “你是在羞辱我们吗?”看着对方这番前后矛盾的态度,林慎实在忍无可忍了。 “当然不是。”李明夷理直气壮地否认,却没有看他一眼,而是继续回答谢望刚才那番话,“所以,我绝不是因为想拿病人做试验而来。而你闻所未闻,只是因为看不见。” 一千多年前的老祖宗,没有见识过植皮技术,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谅解。 然而这话落在其他生徒那里,便莫名听得刺耳。 “既然没有把握。”谢望以一个扫视按下师弟们的愤愤不平,负手面向对方,“又为什么要提出来?” “因为人活着,要有尊严。” 这是谢望说过的话。 谢望轻轻嗤鼻:“难道一个人落下残疾,就一定没有尊严?” “我说的是选择的尊严。”李明夷冷硬的视线向后转去,侧过去的半张脸上,显出难得一见的温和,“正因为医学上没有百分之百,所以人的未来绝不只有一种选择。” 谢望的眼神不觉震动。 一旁不平许久的林慎,也在听到这话时闭上了嘴。 忽然弥漫的安静中,却见春娘提着裙踞向前两步,轻轻撩开女孩被汗水濡湿的额发,似乎在端详她的面孔。 “李郎。”她垂眸看着这孩子,“能否告诉妾身,若要行你说的植皮术,至多还有多久的期限?” “伤后五到七天是最合适的。”这一次李明夷答得很肯定,“如果超过一个月,机会就很渺茫了。” “这孩子是平安坊里来的,既然还有时日,那么能否容妾身再替她考虑一下?”春娘抬起眼,笑容依然端庄,“郎君所言的选择。” “当然。”虽然觉得有些古怪,李明夷还是点了头。 毕竟在场的都不是这孩子的监护人,作为事发点的老板娘,又是替她出资治疗的人,暂时没有人比她更有资格说这话了。 “好,那这孩子权且先交给兄长医治吧。”谢照似乎也觉得这主意不错,“我先去继续访查,看看能不能找到她的父母。” 既然小姑娘暂且没有生命危险,留在官医署里治疗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李明夷没有打算在无谓的事上和谢望争高下,眼看天色将黑,便直接告了辞。 “真是后生可畏啊。” 直到他背影远去,两道身着绯色博士服的身影才从另一道门中缓缓踱出。 说话的,正是现任博士裴之远。他放长了目光,欣赏之中,亦有几分惊讶:“方才隔墙听到他的那些话,别说婴城,便是学生也从未听闻。实在不知是何方圣手,能教出这样的奇才。可惜,可惜。” 可惜这样的人才,却与官医署处处不和,裴之远虽没有强迫对方,但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在他一旁的老者,却只是颇有深意地远望:“只要这一身本事用在正途,便无可惜了。” 陈留的另一端,城郊月下。 “阿叔!”李明夷前脚才跨进卢家的门,卢小妹的鼻子在下一刻便凑了上来,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狐疑地打量他,“你该不会跟谢照他们学坏了吧?” 这个简单的问题好像比谢望的质问还难回答。 李明夷抬着手臂嗅了嗅,的确是有股淡淡的酒气。 为了避免露宿田里,他难得昧了一次良心:“……今天救治了一个平安坊的病人。” 这也不算撒谎。 只是避开了某些重点而已。 “平安坊?”卢小妹却不假怀疑,眼神莫名有些不安,“……谁啊?” “一个女孩子。”李明夷在她脖子那比了比,“比你小两岁吧。” 听到这里,卢小妹似乎才放下心,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坐下去继续编起竹篮,准备攒上几个,过几天拿去西市卖点米粮钱。 李明夷的目光却停在她脸上,似乎在观察什么。 “你干嘛一直看着我?”卢小妹摸摸自己的脸,没有胡饼屑啊。 “没什么。” 话是这样说,李明夷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那张苍白脆弱的小脸。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天遇到的那个可怜孩子,眉眼和卢小妹长得有些像。 此后几天,都没有再收到官医署的消息。 正当李明夷以为一切风平浪静的时候,谢照再一次找上了门。 只是这次,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凝重。 “先生若是方便,能随我去一趟官医署么?兄长有要事相商。” 李明夷立即意识到情况不妙。 “去吧。”看到他那皱起的眉头,张敛也不问发生了什么,直接挥挥手,“把门带上。” 正值午时,烈日当头。 虽然时节已近中秋,但夏天的余热仍一股股地在地面蒸腾,像是刚灭了火的炉子,仍积攒着持久不尽的沉闷热度。只是到官医署的一段路上,李明夷已经感觉额角湿了一片。 刚跨进那个熟悉的房间,便听到一阵懊恼的自白。 第47章 “我是记着给她勤谨着换药,结果还是没防住。今早上我查看她的伤口,便看到有些发白淌水。唉,若是我再仔细些就好了。” 李明夷心下了然。 高温天气,创伤恢复最让人头疼的不可抗力之一。 在没有空调、制冰昂贵的古代,夏天因伤口感染而致死的概率能翻几倍。 “这不是你的问题。” 听到熟悉的声音,林慎一身的汗毛下意识竖起,然而听到说话的内容,又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该不会是在安慰自己吧? 李明夷越过谢照,直接大阔步走进病房,停在床榻前,俯身去查看小女孩腿上的伤口。 伤口倒是已经开始结痂。 只是因为汗水浸湿和局部的感染,这些痂壳松松散散,看起来没有要愈合的意思。而伤口的周围,也蔓延开一圈令人不安的红肿。 触之,果然有些微微发烫。 李明夷瞥了一眼表情古怪的林慎:“应该怪你师兄没有准备好烧伤病房。” 这才对嘛。 林慎确信对方是李明夷本人了。 然而被他指摘的谢望,此刻就站在另一边,开门见山道:“你所谓的植皮,现在还能做吗?” 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他也判断目前的情况不宜继续保守了。 在一旁照料的春娘,似乎是第一次听他提起这话,脸上不由闪过一抹惊讶之色:“谢郎此前说过,只要外邪不侵,保住一月,就能保全性命。” 李明夷注意到,这次一起照顾的,除了春娘,还有当日在平安坊有一面之缘的云娘。不过她只是跪在床榻边,低着头用湿帕仔仔细细地擦着女孩的身体,看起来只是来帮主人干活的。 “是,不过现在情势有变。”谢望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外邪已经侵入腠理,若不早日处置,不日就可能进入体内,届时将无药可救。” 云娘攥紧在手里的帕子,在听到这话时,突然掉在地上。 “你也累了。”春娘替她捡起帕子,将之塞到她的手里,眼神柔和地注视着对方,“你先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就行。” 云娘垂下的眼睫微微颤抖,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她犹豫片刻,还是在春娘的目光中一言不发地起身出了门。 “所以,而今只有两个选择。”谢望的思路并没有被这小小的插曲打算,神色冷肃,无一丝玩笑之意地看向春娘,“弃车保帅,或者赌一把他的植皮术。” 谢望的言外之意,李明夷十分清楚—— 感染一旦从局部扩散到全身,在没有抗生素的唐朝,就只有一个结局。 所以再拖延下去,除非尝试植皮,不然便是舍弃这条腿。但这种他们从未见识过的技术,也可能要了女孩的性命。 春娘脸上的微笑缓缓褪去,凝然深思片刻:“果真不能再等伤口自行愈合了?” “植皮对创面也有要求,再拖上几天,未必还有成功的概率。”李明夷的话,比谢望更加直接,“当然,如果你选择截肢作为保险,确实还有观察的余地。” 截肢两个字,实在太过冷酷。 谁能忍心将它和一个还未长成的孩子联系到一起? 林慎简直怀疑信口说出这话的李明夷有没有心。 春娘的脸色,也因这突如其来的致命选择而变得苍白,然而从对方沉肃的目光中,她知道这绝不是恫吓。 她忽而抬眸:“那么如郎君所言,即便植皮失败,也可以选择截肢。是吗?” 女子的话显出惊人的胆识,连从医的林砚都想回避的词,从她口中说出来,亦带着一种果决和坚定。 李明夷颔首以作保证。 春娘似乎在这顷刻便下了决心,深深向他屈膝俯首,仪态远超寻常的万福礼:“那么这孩子就托付给郎君了。” “不过我记得……”倒是旁观的谢照,忽然想起一事,插了一句,“你那日不是说,异体的皮会和本体相斥,难道混了自己的皮肤就可以了?” 这个问题,同时也是谢望想知道的。 他沉默地盯着李明夷看似镇定的眼睛,等待他给一个合理的回答。 “不一样。”李明夷道,“这种技术里,异体皮不是作为移植的皮瓣,而是载体。你可以理解为一块最好的湿布,会保护创面,吸收渗液,减轻感染,也就是你们说的外邪。等她自己的皮肤存活,这些异体皮便会脱落下去。所以只要对其进行灭活处理,就不用担心排斥的问题。” 在他熟悉的领域内,一般是用液氮灭活,但唐朝显然不可能有这样的条件。 不过再先进的技术,都有其朴素的底层逻辑。虽然达不到液氮那样的深低温,但在开口之前,他已经想好了平替方案。 这人倒是少见有这么耐心解释的时候。 看着对方目光逐渐转向自己,正察觉到古怪的谢照,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对方的话还没说完。 李明夷看着升起戒备的谢照,理所当然地道:“你不是说只要我说得出口,你一定帮你办到?很简单,我要一个冰库,一坛浓度最烈的酒。” 第22章 第二代手术室(二更合一) 要酒容易。 但在八月的黄河以南,别说是冰库,就是单一块冰也价值不菲。 陈留气候温润,冰库里的储存往往是在寒冬腊月里从北方运来,再在极深的地窖里铺满稻草等保温层贮藏。即便这样,因为路上的损耗、升温的融化,到了这个时节所剩的也不过十中一二,可以说寸冰寸金。 第48章 偌大的陈留城,能享受这个待遇的达官贵人,用手指头都能数出来。即便是奢靡如平安坊,也没有多余的钱力建造冰库。 谢照缄默片刻,再三确定李明夷没有在开玩笑。 他以一种职业性的敏锐目光看向对方。 这几日,在调查平安坊走水一事时,谢照也没忘记探一探此人的底细。可结果却让他颇为惊讶。 他不仅没有在户籍系统里查到这人,甚至在今年五月前,卢家一带都没有一个人见过这名游医。 谢照查了陈留的通关记录,同样也没有李明夷这个姓名。 他就像是从天而降般,一边说着令人匪夷所思的话,一边做出常人不敢想象之事。 “据我所知,享有冰库的唯有太守公……”春娘却不知谢照此刻的想法,认真思索起李明夷的话,目光在谢氏兄弟二人脸上掠过,“余者,便是谢质库了。” 谢照没有马上应声。 谢敬池家私不菲,这是全陈留公认之事。但有没有,和肯不肯借是两回事。 可出了口的话没有咽回去的道理,他暂且收起思绪,把腰刀拎起,苦笑道:“看来我要是不走一趟,以后就是平安坊的罪人了。” 春娘起身送他,在门口处停了一停:“妾先替这孩子谢过小谢郎了。” 谢照这一走,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落在李明夷的脸上。 “若小谢郎可以借到冰库,是不是就可以进行植皮了?”春娘回过头,接着小心翼翼地触碰到那个还没有被提起的敏感话题—— “那么先生之前所言,需要旁人的皮肤,是不是任何人都可以?” “不,我们还需要准备一间手术室。”李明夷抬眼四望,似乎对收拾得四方干净的官医署病人房并不满意。 而对于第二个问题,他则回答得更加谨慎。 “至于供体,通常来说,直系亲属的优先。最优解是同卵双胞胎,其次是父母和兄弟姐妹。” “可你不是说他人的皮肤只是载体,有办法把它处理得能用吗?”林慎虽不欣赏这人的行事,但只要是医者,面对这种天方夜谭一般的治疗,难免会起好奇心。 配型,抗原,免疫,这些名词要一一和他解释下来,林慎今晚上不用睡了。 李明夷看了一眼那张抵抗中仍带着求知欲的脸,以对方最能理解的口吻解释:“因为人体天生就会排斥不属于自己的器官,灭活处理也只是降低排除异体的概率。而直系亲人之间可以接受的可能性更大,所以如果能让她的亲人捐献皮肤,成功的概率就会提高。” 听到这话,春娘走到病榻前,若有所思地垂眸。 谢望则仍注意到他刚才提到的另一个词:“你所谓的手术室,难道这里还不足够吗?” 手术这个词,谢望已经听李明夷反反复复提起过了,亦可以通过语境推敲出它的意思。但整个陈留城中,还能找出比官医署更干净的地方吗? “当然不行。”在这个换个药都能伤口感染的环境,做手术和摇骰子没有任何区别。 李明夷眼神在这一瞬明亮起来,目光中似有另一个世界映出—— “可以提高手术成功概率的,才能称之为手术室。” - 半个时辰后,谢氏质库。 “路儿!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一听到谢照的声音,正拿着算盘学着拨算的谢路,马上丢下自己面前的阿耶,啪嗒啪嗒地跑在迎客的仆人前头,欢天喜地冲到表哥怀里。 谢照将他一把抱起,让他高高坐在自己臂膀上,变戏法似的从那腰刀后面摸出一个木偶:“喜不喜欢?” 谢路接过那个木偶,高高举起来:“喜欢!谢谢朗之哥哥!” “你啊,学艺不精,游戏倒是起劲。”谢敬池把儿子抱下来,拍拍他的脑袋,示意他回去读书。 嘴上虽然批评着,但看着自己老来才得的唯一儿子如今活泼可爱的样子,谢敬池的脸上显出不与他本人相衬的溺爱。 谢照同样笑吟吟看着往回跑跳的谢路,有意无意般道:“看来那马郎中的福水真有用,我看路儿比以前健壮多了。” “哈哈哈。”提起旧事,谢敬池不由扶手而笑,“我原本也是这样想的,后来遇到那位李郎君才知道竟是误打误撞。” 他把当日李明夷的话复述一次,提到这人,不免想起那场被火情中断的聚会,面露遗憾之色:“可惜世上的奇人大抵都是古怪脾气,我看那位李郎君是很难结交之人啊。” 虽然那日他已许诺李明夷可以随时提出任意金额,但一连三个月,对方都没有上门的意思,仿佛并不把金银看在眼里。 这反倒让谢敬池更高看了对方两眼。 “此事好办。”谢照眼神若有所指,笑道,“结交朋友么,无外是投其所好,或者应其所求。” 谢敬池脸上的笑容忽然加深,老厉的眼睛在对方脸上打量一周,似乎已经洞悉了他的真实意图:“我说怎么万事万通的小谢郎也有不知道的事,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老夫呢。说吧,究竟什么事?” 见水到渠成,谢照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自己的来意和盘托出。 “冰库?”谢敬池面容之中,添了一分严肃的意味,“若他只是要冰,老夫倒是可以出借。但……” 这就好比借人钱财,和把自己的家底亮给对方一样的区别。他决不吝于兑现自己的承诺,但要借出冰库,不得不更加慎重考虑。 第49章 “舅舅若有想问的,不如索性和侄儿走一趟?”谢照给了个折中的办法。 谢敬池抚着胡须思索片刻,颔首道:“也好。” 两人说话间便动身,不过一两刻就到了官医署。 “唉,烧了十炉水,累死我了。”赶去病人房的路上,一个生徒满脸抱怨地掐着腰走过。 他的同伴脸色更加郁闷:“烧水还好了,我今天一直在裁衣裳,难道我进医署是为了学这个吗?” 谢照有些疑惑地加快了步子。 等到了病人房前,更加离奇的画面接着出现在眼前。 只见原本简略摆着生活用品的房间已经被扫除一空,取而代之的铺着厚厚布巾的高榻,旁边则是同样白布覆盖的高桌。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木架,上面整整齐齐挂着一排形制奇怪的纯白色衣衫。 谢照不由瞠目:“这是……” “分散型手术室。”李明夷的声音同时响起。他正俯着身在门口处画出一个两尺宽的矩形,并没有看到谢照,似乎是在回答别的谁的问题。 林慎左看右看,总有种被诈骗的感觉:“这不就是换了点花样嘛?” 他还以为有什么了不起的。 李明夷站起身来,看着眼前初具雏形的手术室,眼中闪动着旁人难以理解的情绪。 分散型手术室,也即第二代手术室。 从它,到第五代智能净化手术室,人类仅仅用了两百年时间。 而从居室、理发店、澡堂这种第一代简易手术室到这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手术室,却耗费了几千年。 造成这一变革的,却是小到被忽略、却有无处不在的小小生物—— 细菌。 人类手术室的第一次变迁,从认识微生物开始。 尽管这个时代的工业水平不可能达到理想的无菌,但具备了隔离的房间、简单的设备和消毒的意识,手术感染的概率会直线下降。 未来的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只有李明夷知道,这看似普通的一步跨越了多少个百年。 谢敬池随谢照停在门口,左右环顾片刻,惊异的目光很快转为好奇。 “看来老夫这一趟,来得很值啊。”他含笑步上阶梯,正想跨进门,却被李明夷伸出的手臂挡住。 “里面是手术室,访客不能超过这条线。” 他指着刚划下的矩形。 站在谢敬池身后的谢照,登时倒吸一口凉气,用眼神努力暗示李明夷且忍忍吧—— 求人办事,哪有先给个下马威的道理? “你不是说里面还要再烧炉子消毒吗?”林慎瞥他一眼,也觉得有些太夸张其事了,“反正都没准备好,让谢质库看看又如何?” 李明夷却并没有让步的意思:“既然要我做手术,就必须遵守我的规矩。” 无菌意识才是推动第一次手术室变革的核心力量。 如果这些年轻的医生连最基本的划分清洁和污染区域都做不到,那么建立再像模像样的手术室都是白费功夫。 “无妨。”谢敬池却极大度地往后退了一步,不仅不为触怒,反而更添一抹欣赏,“李郎说得对,做一行,就需守一行的规矩。譬如我们商贾,也须言出必行,否则失去信赖,便做不成买卖。” 听到这话,谢照的眼眸不由一动,随即会意地对李明夷眨了眨——事成了。 不过他倒是没想明白,自己这个亲侄子亲自登门求他,怎么还比不上这位李郎君的一个冷脸了? 这么重要的事,李明夷不得不和他确认:“你的意思是……” “上次你救了路儿,老夫允诺过你,只要你开口,一定会满足你的要求。不过……”谢敬池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脸上的神情也愈发严肃,“郎君可要想清楚,值得吗?” 一货不能二卖。 谢敬池自认坐拥质库数年,最懂买卖之道,一个身份不明的野孩子,实在不值得花去这个人情。 然而李明夷却不假思索:“值得。” 他本来也没打算和谢敬池索要什么,诊费已经两讫。何况在他眼里,富商的儿子和这个小女孩并没有什么分别。 说完,他便脱下外罩的白衣,走下台阶。 “不急。”见此情状,谢敬池并没有再深究刚才那个问题,亦没立刻给他引路,而是继续以赏识的目光端详眼前的一切,“老夫不仅可以借你冰库,还可以承担你需要所有的费用。” 这的确是个不小的诱惑。 要做这个手术,一切从无到有,零零碎碎所费不少,全部压在春娘一个人头上,也实在不算一笔小钱。 但世上没有突如其来的好意,尤其是商人。 “当然,老夫也有所求。”谢敬池微微而笑,摆出坦诚的态度,“若是此术能成,老夫也希望可以沾一点光。” 谢照的目光在这一瞬大彻大悟。 姜还是老的辣啊。 植皮之术若是能成,势必会轰动一时,只要谢氏的招牌在举国打响,那谢敬池的生意就更好做了。 难怪他一到官医署,马上就答应了开冰库。谢质库纵横当行多年,颇有一双识货的慧眼。 作为投资方购买冠名权,这个想法不可谓不超前,而对方却是个货真价实的唐朝人。李明夷略微惊讶的同时,也同意了这个方案。 “不过我也有一个要求。”他谨慎地道,“我的手术谢绝参观,也绝不可以把具体的内容泄露出去。” 第50章 谢敬池微微一愣,旋即颔首:“这个自然。” 谁也不想自己的绝活外泄,他可以理解对方这点私欲。 就在三人准备出发去冰库的时候,天空忽然阴了一瞬,沉闷的空气卷起一阵风潮。 高低的树丛,被劲吹的疾风掀动,如在湍流中央,前后左右地倾倒。 一只停在树叶上的蝴蝶,似感应到这股气流,忽然扇动翅膀。 李明夷的目光,从它闪动的鳞羽上一掠而过。 和谢敬池的猜测相反,他并不介意传播先进的知识。但当一个超前的技术问世,必然会引起广泛的效仿,而需要的技术力不能匹配的时候,结果可想而知。 蝴蝶离开枝从,立即被卷入大风之中,旋即如墨点一般消失不见。 “怎么了?”见他忽然看着远方,谢照下意识回头唤了一声。 李明夷停住的步伐再次迈开,只道:“走吧。” 为了取冰方便,谢敬池的冰库,就设在城郊山阴的一个庄子,坐马车来回约莫一个时辰。李明夷粗略估算过,只要取出的时候携带冰块保温,这个时长可以接受。 但谢照还是不解:“你究竟要冰库和烈酒干什么?” 骤然进入冰库之中,温度仿佛直接跌到寒冬腊月,即便进来之前提前裹了冬衣,谢照还是忍不住抖了抖肩。 李明夷却直接将酒倒入一块冰中。 谢氏舅侄二人同时发出一声惋惜的哀叹。 直到这时,李明夷才给出答案:“我要酒精冰块。” 酒精的凝固点远低于水,而储存大量冰晶的地下冰库可以达到负数十摄氏度,所以酒精冰的温度能比普通冰块低得更多。 低温,是降低皮肤抗原性的一种手段。这种冰块,也是给手术室降温的有力武器。 寒气四溢的冰库里,似乎可以听见咔嚓凝结的声音。 李明夷反复尝试,最终确定了最好的比例。 从冰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黑。李明夷站在徐徐吹拂的晚风中,冰凉的手脚因为温差的错觉而莫名滚烫。 谢照终于放下一半的心:“那是不是马上就可以做这个植皮术了?” 手术室的要求,李明夷之前已经全部告诉过谢望,对于这位严谨的中医医官的执行能力,他并不怀疑。 但手术仍缺乏最重要的一个部分。 他摇摇头:“我们还需要一个供体,也就是愿意捐献皮肤的人。” 等待供体,是每一个移植手术中最煎熬的部分,现代科技已经开始使用其他生物的皮肤及人造技术来弥补这一点。但现在,他所能利用的,却只有活生生的人。 至于这个有捐献意愿的人什么时候能出现,只有天知道。 翌日。 在亮了一整夜灯的官医署中,李明夷再次检查手术室的情况。 “里面已经用酒洒过,也用火炉烤过了,所有的东西也都蒸过三次。” 一宿的煎熬,终于磨光了林慎脸上所有的表情。他双眼无光地看着这个来回折腾他们的恶魔,没有波澜地道:“所以我们可以休息了吗,李兄。” 正当李明夷准备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却见林慎鼻子忽然动了动,眼神跟着飘远。 “有劳诸位先生了。”是春娘提着裙踞走上台阶,身后则跟着提着一篮糕点的大茶壶。 “我和坊里的内人们做了些吃食,郎君若是不嫌弃,可以尝尝。” 林慎却犹豫着,没有接。 他看得出来,春娘是一番好意,但他家风古朴,始终教导他远离风尘女子。 正当他做着思想斗争的时候,春娘已经令大茶壶把糕点送了进去。 她徐徐含笑,带来了一个比糕点更加令人振奋的消息:“妾已经找到愿意捐出皮肤的人了。” “真的吗?”林慎的精神陡然为之振奋。 在他们之前的设想中,须要等一个病将无救且愿意捐出皮肤的人,但这种人想也知道很难找。倒没想到,这个女子比他们更有门道。 春娘颔首,眼神向后一瞟。 “他?”林慎不由怀疑。 大茶壶摸了摸头,嘿嘿地笑出声。他今日没有涂脂抹粉,露出底下的皮肤,看起来倒正常多了。 也正在这时,谢望和谢照二人也同时从外头进了院子,脸上并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显然比他们更先知道这个消息。 李明夷的视线落在那张皮肤粗糙的脸上,似乎在审查什么。 大茶壶轻咳一声,挺起了胸膛。 “不行。”李明夷却出乎春娘意料地摇了摇头,“他不可以。” “为何?”谢望的目光微带疑惑,在大茶壶有些懵了的脸上扫过一圈,步伐在李明夷面前停住,“他虽然出身不算干净,但我已经检查过,并没有花柳病。” “是啊!”见识过李明夷不声不响的黑手,大茶壶在他面前总是显得有些畏惧,但又忍不住嘀咕,“郎君不过是因为和我有过不快,所以看不起人罢了!” “春娘许了你多少钱?”李明夷没有理会他的不快,有些突然地问道。 大茶壶莫名其妙地看着对方,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值得他关心的,但碍于之前的教训,还是老老实实地道:“二十两银子。” 二十文就能让他卖屁股,二十两卖次命算什么! 何况春娘已经答应他,若是真死在台上,会给他好好安葬,再补偿他家里四十两。 第51章 “所以不行。”李明夷果断地拒绝,“移植只能捐献,不能买卖。” 谢望忽而看向他,但这一次,并没有急着反驳。 倒是谢照十分不解:“不管是捐,还是卖,那不都是你情我愿的事。他既出了皮囊,挨了刀子,又冒着性命之危,补偿一些银两,也是应当的。” 大茶壶认可地拼命点头。 这人看着道貌岸然的,心肠也忒毒,要他的皮,还不想给钱! 李明夷却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目光之中,有种近乎冷酷的坚决:“他当然可以不捐,但决不能卖,人的器官不是商品。” 谢照听得匪夷所思。 对着一个卖皮囊的人说他的皮肉不是商品。 他真想敲开这人地脑子看看,是不是只有一半的灵光。 见几人都不甚理解的样子,李明夷换了个问题问大茶壶:“如果你现在有二百两,你还愿意卖皮吗?” 大茶壶嗤笑一声:“郎君别戏弄我了,我要有二百两,我还干这皮肉生意?” 见对方目光紧逼不放,他才讪讪褪去笑容,有些心情复杂地摇摇头:“谁不是妈生父母养的,要是有钱,我也不愿意来挨这一刀啊。” 李明夷看向谢照:“你现在还觉得他来这里是你情我愿吗?” 谢照喉结滚动,想说话的一时梗住,似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一旁的春娘见谢照也沉默不语,上前两步,语气柔和地劝道:“郎君所言甚是,可现在那孩子危在旦夕,能否就通融一次?” 李明夷的视线,不自觉向那道关着门的病房望去。 世上只有能拒绝第一次的人,没有能拒绝第二次的人,他很清楚。 但同样有一个幼小的性命,在他原则的另一端,在默默等待着他伸出手。 春娘点到为止地不语。 为了同一个目的来到这里的几人,忽而陷入各自的沉默中。 “郎君不必为难。”就在李明夷内心挣扎的时候,忽然听到院门处传来一道轻柔而坚定的声音。 一道纤细的身影,在还泛着苍白的晨光中,朝着他们一步步走近。 来人语出惊人地道:“请用妾的皮肉吧,妾绝不索要一分一毫。” “云娘?”春娘的脸上,第一次没了笑容。 在李明夷回答之前,她疾步走到云娘面前,拉住那只细瘦的手腕,压低了声音:“你不用急,我已经快劝动他了。” “不……”那个看起来怯怯没有主张的女子,却坚决地推开了她的手,再次看向李明夷,“郎君,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相信我。” “你疯了。”春娘的眉心忍耐不住地一蹙,声音之中,亦带了一股严厉的呵斥,“你知道一个青楼女,没了皮肉、留下伤疤,会是什么下场吗?” “我知道。”云娘眼圈蓦地一红,却仍没有反悔的意思,仿佛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看了看瑟缩站在前头的大茶壶,又看看眼前的春娘,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但我也知道,世上不是所有你情我愿,都是愿意。” 第23章 术中知晓,每个外科医生都不可忍受的麻醉并发症 经历几个彻夜的煎熬,云娘的脸色已几近苍白,理智亦濒临崩溃。但那一双含着无畏的眼睛,清清楚楚地告诉春娘—— 那把曾剥去你我血肉的刀,她不能以之刺向别人。 春娘震动的目光,在这一刻平静下来。 “我还记得,你一个人挺着肚子来到平安坊的时候。你说你的丈夫没落在北方,你不愿拖累娘家,所以来这里只求讨一口饭吃,能养活孩子。” 她静静看着云娘,回溯着记忆的双眼中仿佛又看到那个凄冷的夜,那场冰凉的雪。 那道风雪中孑然向她走来的身影,慢慢和眼前瘦弱的女子重合,可曾向她伸出求救的那双手,如今却以一种坚定的姿态将她推开。 “你要想清楚了。” 春娘的眼神,带了一种冷酷的漠然,直视眼前的女子:“一旦没了皮肉,你连做青楼女的资格都没有了。一个落过风尘的女子,日后的路绝不会比现在好走。即便是平安坊,也不会收留没有用的人。” “是,我已经想好了。”回答她的,只是短短的一句话。 但她可以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一种罕见的决心。 “既然她主意已定,那么就请郎君自己斟酌吧。”春娘向后转过脸,礼仪周全地微微俯首,脸上已换了熟悉的微笑,“妾便先行回坊了。” 说完,她重新挺直了脖颈,在众人尚在愕然的目光中,往外迈开了步伐。 “那我?”大茶壶看着春娘远去的背影,又看看左右,仿佛一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有劳你来这一趟,你先回平安坊吧。”云娘向他略略屈身以示感谢,随即迈出一步,越过他的位置。 “所以,你是……”谢照第一次仔细地打量这张脸,瞬间便明白了真相。 “我是那孩子的娘。”云娘直接地承认了对方的猜想,脸上有种仿佛放下了什么的坦荡与轻松,“所以如果是我来,应该可以提高先生所说的植皮的成功概率吧?” “可以。”对于眼前发生的事情,李明夷似乎并不惊讶,以一种异于旁人的淡定看向对方,“不过也只是提高概率。不管概率大小,结果都只有两种,你能接受吗?” 第52章 云娘点点头。 “那是否可以开始手术了?”直到这时谢望才开口。 李明夷若有所思:“我还需要一个助手。” 植皮手术的难度系数并不算高,但需要相当的细心和耐心,尤其是以异体皮做载体时,为了避免异体皮打折,造成上面的自体皮瓣分散不均匀,至少需要两个人同时操作。1 谢照颇有趣地看着他。 助手这个词,从他口中说来,让人觉得挺不可思议。原来看似自负至极的人,也有自己不能单独做到的事。 但对于从医之人,这句话却充满了诱惑。 植皮,那可是闻所未闻的奇术。 所以李明夷话音刚落,林慎便马上忘记了此前和这人的种种不快,挺拔了胸膛看向对方,目光雀跃如有声音。 选我选我! “你能做吗?”李明夷却扭头看向谢望。 林慎一时都不知是该为自己的落选而失望,还是先替这人的狂妄而愤慨。 谢师兄即便已经不是助教,那也是他们最尊敬的大师兄,整个陈留中最有名望的医官之一。即便是裴博士,也对他也从不假以师长的架子。除了王公,竟然还有人敢开口让他做副手! 且这个问题问得也太冒犯了。 不是请求,而是对他能力的质问。 李明夷的这个决定,却是经过审慎的考虑的。他自问对任何人都不存偏见,实际上,在站的诸位在他眼里都没有太大的差别。 但谢望,至少有这里的其他人都做不到的一桩本事。 他会解剖。 这个时代的麻醉技术实在不能让人信赖,手术的时间越短越好,他还不打算在台上从头开始教学。 “当然。”出乎林慎意料地,谢望十分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冒昧的要求。 但他话锋旋即一转:“可若你有任何不轨,我身为官医,绝不会包庇纵容。如果出现差错意外,我亦不会允许你继续妄为。” 他的目光同样寸步不让地逼视回去。 平静的空气中似卷起一股无形的涡流,激烈地回荡在两人之间。 林慎似乎也感受到这股隐约的对峙,想说的话顿时噎进嗓子里。然而就当他以为自己无事可做的时候,那个狂妄的游医,却把目光转向了他。 又是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带着考量的眼神。 “你记忆力很好。”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林慎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可不愿意在对方面前露了怯。 “咳,阁下过誉了。在下不才,比不上博士助教的才智,不过也算是……” “你有信心做器械护士吗?”对方却直接将他酝酿的话题打断。 “当然有。”林慎几乎不经思索,昂首挺胸。 对方在官医署的地盘上如此嚣张,他身为年资最长的生徒之一,岂能让人小瞧了去? 他毫无畏惧地迎视这人不客气的审视,坚定地捍卫着官医署的尊严。 不过,器械护士……又是什么? - “你要我一个时辰内把这些全部背下来?!” 被叫去另一个房间后,林慎才平复下来的心情马上又陷入震惊。 在他面前,是一排从未见过的银色器具,其工艺却是肉眼可见的精巧细致。他拿起其中一柄细而坚硬的刀柄,举在日光下看着,极度不可思议地看着。 随着光线变动,那冷锐的棱角上,也掠过一道冰冷的光。 林慎的嘴久久不能合上。 即便是他们官医署所用的金针叶刀,在这些器具面前都显得相当粗糙,而这种硬度极高、表面却又光滑的材质,他从来没有见过。 李明夷的话,很快将他还在震撼中的心情打断。 “器械护士,就是负责给手术医生整理器械,协助手术的人。所以你必须背下所有器械的名字,一个也不能错。” 林慎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让他在一个时辰内,就记住这些见都没见过的器械,还要一一对应名字。 他压根没想到自己还要担此重任。 “艾利斯,持针器,卵圆……钳?”林慎挨个拿起看看,艰难地念着上面的标签。 虽然李明夷已经提前把简体字的标签换成了唐朝通用的字体,但对于这个时代的年轻医生,要在短时间内记住它们,仍是个不小的挑战。 像是持针器、缝针之类的词还好理解。 但艾利斯、克氏针,这都什么东西? 尽管觉得对方提出的要求太过苛刻,但听李明夷说他能以“器械护士”的身份参与植皮术,林慎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就在李明夷给他布置完了任务,准备走的时候,却听到林慎有些迟疑的声音。 他回头看着对方。 年轻的学生,目光闪动,眼神中同时有见到新事物的兴奋和对自己的不敢相信。 他鼓足了勇气般:“你为什么要选我?” 在这个人面前,林慎并不觉得自己被选中的原因是因为多聪明,或者多能干。但他仍想知道真实的原因。 虽然已经可以预料到对方不可能有什么好话就是了。 林慎紧张地盯着那双似乎没什么感情的眼睛。 “因为你有质疑的勇气。” 李明夷却给出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回答。 第53章 “即便是再厉害的主刀医生,也可能在高压下的手术中出现差错,器械护士的责任之一是确保没有器械留在患者体内,保证手术的基本安全。所以一个合格的器械护士,一定要有质疑主刀医生的勇气和责任感。” 林慎一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可对方的目光明明白白告诉他。 你的角色,至关重要。 “我,我明白了!” 林慎深深吐纳一口气,重新把精力集中在眼前的器械上。手指再次触碰到冰冷的刀钳,却莫名觉得温热、滚烫。 这一个时辰过得很是漫长,却又像眨眼之间的事。 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完成。 在关上了门、又拉上布帘,与外界完全隔绝的手术室中,只有李明夷、谢望和林慎三个人。根据李明夷的要求,他们都反复地洗过手,换上了蒸煮消毒过的衣服,戴上口罩。 就连头发也全部紧紧扎上,被塞进紧箍的帽子里,没有一根漏下。 已经喝下混着酒的麻沸汤剂的云娘,一头乌黑的秀发被完全剃去。她躺在铺着白布的高榻上,身体被同样蒸煮过的白布覆盖,只露出一块提前被酒和热水反复清洁过的白皙头皮。 “巳时二刻,手术开始——” 记好了时间,林慎将手术刀递给站在主刀位置的李明夷。 李明夷手腕压下,倾斜刀柄,以执笔的手势划开皮肤。 成滴的血液涌出,一旁的谢望立即将按比例煮沸过的淡盐水倒下,冲去血迹。 三双眼睛,同时紧紧盯着那道锋利的刀片。 李明夷的手,以重复了成百上千次的熟练,驾驭着手术刀的尖锋,细致而避开主要神经和血管,干净利落地做好了切口。 协助的谢望和林慎,在紧绷的气氛中,清晰地感受到这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镇定气场。 但又和平时那副无视旁人情绪的淡定不同。 就像来到了只属于他的领域,掌握着这里运转的绝对规则,令人不由随之兴奋的同时,又被这股强悍的压制力所折服。 “刀片。”李明夷抬起手。 林慎愣了一下,意识到对方是在和自己要器械,手指有一瞬间的慌乱,但还是很快找到薄薄的刀片,递了过去。 “你的手。”李明夷的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盯着切口的位置,却精准地点出了林慎的问题,“不要从下往上捏着刀刃。如果你被割伤出血,会污染手术器械。” 听到前半句话时,林慎还以为他在关心自己。 直到后半句出口,他才确信这个白布罩面的人的确还是李明夷。 但那双眼睛里透露出的冷静和理性,让他知道这绝不是在吹毛求疵。 “把她皮肤压紧。”这次被指挥的,则是谢望。但身处对方的气场中,他竟然丝毫不觉得这样有何无礼傲慢。 在谢望的协助下,李明夷一手以组织镊拉起那段皮肤的一角,另一手流畅利落地下刀。 他的手势平稳得像机器一般,速度更是比谢望想象得更快。从他刀下一点点剥出的皮瓣,竟然一点破损也没有,甚至厚薄都惊人得均匀一致。 不过半刻功夫,一块完整的皮肤便已经剥了出来。 眼看即将收尾,李明夷的动作却忽然一顿。 “怎么了?”察觉到不对劲的谢望,立刻仔细查看切口的情况。虽然不停有细细的血珠冒出,但这种程度在手术中不可能避免,对方也应当知道。 李明夷的手却往切口旁边一点的位置贴去,凝神屏息,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林慎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沉肃的表情。 短暂的检查后,他才语出惊人地开口:“云娘,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底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谢望和林慎当即交换过一个严肃的眼神。 如果不是被李明夷发现,他们都没有察觉到一动不动的云娘不知何时已经清醒过来,一声不吭地坚持到现在。 李明夷的手指下意识捏紧。 果然不能相信剂量和效果都不稳定的口服麻醉汤药。 他选择头皮作为供体皮瓣,最重要的原因是其血供丰富,恢复能力强,这是对于作为供体方的云娘最安全的选择,也是现代植皮术最先考虑的方案。 但同时,神经密布的头皮,割取的时候疼痛刺激也很大。或许就是这个原因,使云娘提前在疼痛中苏醒。 术中知晓,每个外科医生都不可忍受的麻醉并发症。 一旦病人从麻醉中觉醒,却仍接受着手术,即便没有疼痛,那种不可自控的恐怖感也可以击垮一个对手术有心理建设的现代人,何况是只口服了汤药的云娘。 “你觉得疼痛怎么样?”为了让她确切地描述,李明夷随即补充,“如果生孩子是十分,你觉得现在有几分?” “那便只有一二分。”细弱的声音,从重重的布帛下传来。 林慎松了口气。 李明夷的表情却并没有因为这个回答而轻松,手指下突突跳动的血管,提示着他对方的谎言。 人会撒谎,可人体是不会骗人的。 谢望立即察觉到异样:“是否要增加汤药?” “不行,手术结束前,这里绝对不能接触污染源。”他果断地拒绝对方的提议,重新提起刀片。 在不能补充麻醉的情况下,多说一句废话,都是在延长云娘的痛苦。 第54章 “再给我半刻。”再次下刀的同时,李明夷和对方确认,“你可以忍耐吗?” “我可以。” 回答他的是颤抖而坚定的声音。 然而这一次,李明夷清晰地知道自己不能用医学来判断她是否在说谎。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把这场手术尽快完成。 门外热风习习。 堆在墙壁上用以替室内降温的酒精冰块,也在片刻间融化殆尽。 已经备好了快马的谢照,目光凝神地落在那道紧闭的门上。里面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不由他们可以窥探。 就在他的心越发悬紧的时候,那道门突然被打开。 谢望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快步走出,将一个厚冰包裹、又用层层布帛加固的盒子递给他,精简地吩咐:“拿去冰库,按他之前说的做。” 谢照翻身上马,接过谢望手中东西的同时,不由向里探了一眼:“怎么样,取皮顺利吗?” 谢望颔首。 他的目光同样回落在仍隔了一层厚厚白布的手术室上,凝视着后面那个徐徐站起来的模糊身影。 “他或许,真的是超越你我可想的天才。” 第24章 急诊手术 “分开操作?” 完成取皮手术后,需要重新消毒整个手术室。但刚刚宣布结束手术的李明夷却并没有休息,而是立即提出修改后半程手术方案。 他举起一枚打孔器,放在面露疑惑的林慎面前:“没错,供体皮冷冻之后,还需要复温、打孔,才能填充自体皮肤的微粒。病人那边也需要采集一些头皮皮肤作为自体皮瓣,如果依次进行两个步骤,必然会延长手术时间。” 林慎拿起那枚打孔器,歪着脑袋端量片刻,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图:“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来取皮,谢师兄处理异体皮?” “不。”李明夷却摇头。 谢望的目光在他脸上凝滞一瞬,随即落在那枚曾在对方手里出神入化的手术刀上:“……你想让我取皮?” 林慎当即瞪大了眼睛,倒是对这人有些改观了:“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君子之量的。” 显然取皮的那个才是主刀,复温打孔是副手干的,没想到这家伙竟然主动提出让出那把厉害的小刀,这可真是稀罕。 “没错,微粒皮不需要整片取下,可以分次取,皮瓣面积小,容错率比较高。”李明夷瞟他一眼,那目光平平如常,似乎并不理解对方的说法。 他提出修改手术方案,并不是心血来潮,更不是为了给谢望练手。 上半程取皮的过程虽然波折,但姑且还算顺利,有了示范在先,降低难度取小皮瓣的操作,对于谢望而言绝不算为难。 但正是那个波折,让他必须重新考虑目前的手术方案。 麻醉觉醒的痛苦,作为成年人的云娘或许可以忍受,但一旦发生在一个虚弱的患儿身上,其后果是他们不可承担的。 缩短手术时间,才能降低风险。 但载体皮只有一张,哪怕只是一个打孔的失误,都可能毁了之前的全部心血。所以这个看似副手的工作,他不打算假手于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因为病儿的皮瓣可以多次试错,所以……”话说到这,即便是林慎也听明白了,闭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是他想多了。 一定没有老师教过这人谦让二字怎么写。 “是容错,不是试错。”李明夷纠正了他的说法。 他抬眉看向谢望:“要试错,你还有一天的机会。当然,如果你做不到,现在可以提出来。” 在这个没有无影灯的年代,为了确保光线充足,李明夷将第二程手术定在了第二天早晨。 “你这人……”林慎刚闭上的嘴,忍不住地啧了一声。 他承认李明夷说的话很有道理,且从事后的角度看,是一向都有道理。 但也真的很欠揍。 谢望拿起那枚精致而锋利的手术刀,表情似乎并不因这近乎挑衅的话语而愤怒。 刀锋之中,清晰地映出一双黑沉的眼眸。 随着光线一掠而过,一种几乎已经陌生了的兴奋出现在他的瞳孔中。 “不,我赞成。” 既然谢望本人都没有异议,林慎也不便再替他伸张什么。简短的讨论之后,李明夷再次去查看了云娘的情况。 她的头已经被整个包起来,只露出微微有些浮肿的脸庞。脱去了浓妆的掩饰,那张与卢小妹有五分神似的脸,已经可以让李明夷确定她的身份。 “现在感觉怎么样?” 一边用听诊器检查着她的心肺,李明夷一边再次询问。 云娘的脸色还很苍白,但眼神很清醒:“头还有些痛,不过已经好多了。” 听筒里有力而平稳的心跳声传来,这次不是撒谎,李明夷知道。 他揭下贴在对方胸口上的听头,以一个随和的姿态站在病床前:“刚才在台上,你说只有一二分痛,是真的吗?” 一般来说,他并不想刺激病人回忆术中知晓的过程,但眼下,他迫切地需要真实的数据,以准确地评价麻醉效果。 云娘虚弱地抬起眼眸,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却忽然轻轻笑起来。 “郎君觉得我之前在说谎?” “不是吗?”虽然没有直接承认,但李明夷相信自己查体的判断。 “郎君是男子,所以不知道吧,生孩子是很痛的。”尽管这样说着,云娘的脸上仍挂着恬静的笑容。 第55章 “一想到在我肚子里呆了十个月的孩子就要出世,就忍不住忧心她会不会健康,能不能长大,若是有病该多痛。便是长大了,若是男孩,许要服兵役;是女孩,又将嫁人,分离那日又多痛。再想及某日我去了,她一个人在这世上孤苦伶仃,便替她心痛;可若她走在我前头……” 她忽而垂下眼眸,轻轻吸了口气,笑道:“我没有欺骗郎君,只是一点皮肉而已,怎么会算痛呢?” 李明夷哑然许久。 医学教育他,神经药物可以提高痛阈。 但这里的人告诉他,苦难也会。 “郎君你看。” 就在他哑然之际,云娘忽然惊喜地看向窗外。 李明夷随之转过眼眸。 日光朗朗如洗。 昨日狂风摧残的枝叶已经被生徒们打扫干净,折断的枝端,在一夜间,悄无声息发出新芽。 不知是否还是昨日的蝴蝶,鳞羽光洁,正栖伏在上面,轻轻扇动翅膀。 他于是也跟着放松了神情。 “是不错的风景。” 虽然云娘的情况还算稳定,但为了以防万一,也担心小姑娘的伤情变化,李明夷还是选择了留在官医署过夜。 这次来得匆忙,没有机会给在家里的卢小妹祖孙递信。不过他一个快而立之年的男性,总不至于让老人孩子担心……吧。 这样想着,天色不觉昏黑。 无数模糊的灯光,从一格一格生徒的房间中亮起,细细背诵的声音随之传来。受到信息传播的限制,这些古代的学子只有夜以继日地勤恳学习,以积累求取更广泛的知识。 “李……先生。”走到他面前的林慎,斟酌了一下称谓,随后向外头指了指头,“有个丫头,说来找你的。” 李明夷似有感应地转过身。 果然看到一张板着的小脸。 卢小妹抱着手,一句话也没有说,但表情分明很不爽。 这点分辨能力,李明夷还是有的,但要如何避开云娘这个名字去解释,他需要组织一下语言。 “要是你的熟人的话,我就不奉陪了。”林慎伸腰打了个呵欠,“我去看看云娘怎么样。” 说完,便扬长而去。 “……” 李明夷生平第一次有种被报应到的感觉。 果然,卢小妹本来还算生动的表情,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变得冷淡,继而仿佛想起了什么:“你,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事已至此,除了诚实,李明夷想不出第二种解决问题的办法,“我只是在治病救人。” “那你为什么要救她?”卢小妹还是不高兴的样子,“她给你钱了?” “没有。” 卢小妹长长叹一口气:“我就知道,你又做亏本买卖。” “不亏本。”李明夷走到她面前,俯下腰看着那张和云娘很像的小脸,唇角微微展开。 “我只是希望对你来说,这一次我来得不算太迟。” 卢小妹本来还咬着的嘴唇,忽然愣愣地张开,却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去吧。”李明夷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我过几天就回家。” “那你……”卢小妹刚准备说些什么,便听见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刚刚走出去没一会的林慎气喘吁吁,却来不及平静呼吸,一口气把路上遇到的消息倒出来:“那孩子伤口的痂皮都脱落了,刚才谢师兄看过了,说……” “不能等了。”不必他说完,李明夷果断地道,“准备器械,要做急诊手术了。” 在他果决的表情中,林慎似乎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没有再问为什么,而是马上转身。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那些亮着灯的房门一个个被打开,还穿着内衫的生徒们很快跑了出来,同时协助准备手术需要的一切。 “你去吧。”不等李明夷再开口,卢小妹伸出手,把他往外推去,自己则小跑着出了院门。 听到消息赶来的谢照,刚好和她撞了个满怀。 “小丫头,怎么又是你。”他扶住了险些摔个狗啃泥的卢小妹,对刚才之事尚不知情地道,“现下你阿叔有急事要办,你先自己回家吧,有什么话我转告给他。” 卢小妹点了点脑袋:“那好,你告诉他,我们给他们留门了。” “好。”谢照笑着拍拍她的肩,在转身的时候,目光严肃地向里看去。 虽然手术室、器械、药材和人手都是准备好了的,但唯独缺乏一样东西。 ——光。 头顶漆黑的夜空,阴云密布。 夜风细细地刮过,到了中秋的时节,昼夜的温差迅速拉开,白天还觉得有些厚的外衣,现在却寒浸浸的。 一点、两点,夜里看不清的小雨,滴在谢照的额头上。 等卢小妹跑远,他抖擞肩膀,重新打起精神,提着腰刀冲去马厩。 半个时辰后。 “不能把灯再挪近点吗?” 尽管已经点了一圈油灯,但按照李明夷所说的“无菌原则”,这些灯都只能放置在手术台面两尺开外的距离。虽然足够照亮视野,但要看清楚皮肤那样薄的器官,显然有些欠缺。 已经被灌了麻醉汤药的女孩,和早晨时候的云娘一样,躺在经过反复蒸煮的白布下。不同的是这次露出了两个部位的皮肤,李明夷和谢望两人分别站在首尾,准备一个取皮,一个处理谢照快马取回来的、尚未复温的异体皮。 第56章 “不能。”李明夷双手举在胸前,果断拒绝这个危险的建议,“并且你的手除了器械,什么都不能碰。” 林慎也把手举起来以示清白,不免担忧地低头看了一眼:“可这光线这么黯,能做手术吗?” “没问题。”对于已经做过几千台手术的李明夷而言,处理供体皮、简单的缝合工作,都足够靠肌肉记忆完成。 他把目光转向同样戴上了白口罩,举着双手的谢望。 不同的是,这次手术刀换到了对方手中。 “如果你处理不了……” “我就不会站在这里了。”一向很重礼仪的谢望,难得地直接打断他的提议。 他俯身凝视着白布中间暴露出来的皮肤,似乎在黯淡的光线中,清晰地看到了什么。 接着,以握弓的手势,将刀刃压下。 “你从来没有在黑夜里做过解剖吧?”似乎是为了消解李明夷的质疑,谢望一边凝神地下刀,一边以平静的口吻道。 “一百零二次。” “什么?”问的人是林慎。 谢望却专注地盯着狭小的区域—— “这是我在夜晚里解剖的次数。” 第25章 头皮是人体赐给我们的礼物 说完这句话后,谢望便不再出声。 李明夷直接将目光转向眼前已经从冰盒中取出的供体皮瓣。 他很清楚,谢望这样说并不是为了炫耀什么,他的目的正如自己当时说出手术的次数一样。 而在明文上合法解剖的官医署中,作为助教的谢望仍只能在黑夜中练习,其中原因可想而知。 然而这些练习没有辜负他,在一个几乎不可能预见的穿越事件后,成为了一个孩子命运的转折点。 命运,联想到这个词的李明夷手忽然一顿。 “怎么了?”这几天的波折,成功让林慎习惯了提心吊胆的感觉,小心翼翼看着他,“你需要什么器械吗?” “弯盘,热盐水。”他在瞬间收回思路,伸出手。 “刀片。”谢望同时开口。 林慎迅速将准备好的热盐水倒入弯盘递给李明夷,又取出刀片,捏着上方送到谢望手边。 从取皮术结束后,他又练习了一整个白天,反应已经相当敏捷,手术讨论过的步骤,也都提前对着器械练了几十次。 只为了能缩短递物的那一点点时间。 拿到器械的两人,分别将目光聚焦于自己的任务上。 复温不算困难,但需要注意速度和时间。李明夷用组织钳将供体皮瓣放入热盐水中,再反复冲洗了三次,确定达到最佳温度后,再次向器械的方向伸手。 “剪刀。” 几乎是下一秒,剪刀的把手就递到了他手上,尖端的方向朝外。 避免刺伤术者,这是李明夷没有教过的,但林慎已经在重复的练习中注意到。 这个时代的学生虽然意识落后,但一经点拨,马上就能举一反三。李明夷不得不承认,林慎的确是比现代那些清澈愚蠢的大学生强多了。 “打孔器。”修剪完毕后,他将剪刀递出,再次开口。 林慎再一次精准地递出。 在他不停地伸手、收手、归纳整理中,手术的第一个阶段不到一刻就完成了。 “头皮皮瓣已经取好了。” 就在谢望直起背脊的同时,李明夷也放下了打孔器。 “你不要动。” 一边说着,他一边举起手,保持着一定的间隔,从站立不动的谢望背后绕过去,接着才示意他交换位置。 林慎歪着脑袋看着他,这次没有问,而是自己总结出来了:“所以手术中交换位置,不能碰到对方的背,是这样吗?” 李明夷点头:“背部不是清洁区。” “这么严格啊。”林慎咋舌。 和他互换了位置的谢望,立即明白了他的意图,向林慎伸出手:“手术刀,钳子。” 这次,林慎迟疑了一瞬。钳子,他记得分好多种呢。 “艾利斯。”站在头侧的李明夷忽然开口,“或者你可以叫它组织钳,鼠齿钳。” 有了具体的名字,林慎一下子便能对照上具体的器械了。 谢望接过那把艾利斯钳,无师自通地用之夹起伤口边缘的皮肤,对已经有些感染地伤口扩大清创。 李明夷则将他取好的皮瓣反复用淡盐水冲洗,剪成微粒大小,利用事先蒸煮过的绸布,将之转移到刚刚处理过的载体皮瓣上。 几乎是他完成最后的处理,将弯盘端过来的同时,谢望也干脆利落地清理好了伤口。 不需进一步指挥,林慎递出了两把张力钳,分别交给二人。 那张属于母亲的皮肤,被冰冷的器械夹持,终于覆盖到了孩子的伤口上。 李明夷最后在异体皮边缘的位置缝合了几针,确保其稳定。 弯针带着细而坚韧的缝线上下穿过皮肤,在林慎还看不清的眨眼间,便紧紧将周边皮肤拉紧,切口严丝合缝。 谢望的目光亦微有震撼。 他们并非没有缝合过伤口的经验,但这种弯针还是第一次见。且以此人流利的动作看来,只要手法熟练,比起直针,这种小而弯的针具更适合缝合。 最后揭开白布的时候,林慎松了一口气,终于宣布:“手术结束。” 整个手术过程,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第57章 而小姑娘还酣然睡着,全然不知道命运在她身上发生了怎样的转折。 李明夷留下监护孩子,谢望则准备再看看云娘那边的情况, 从手术室中出来的时候,却并非想象中的一片漆黑。 窗口和门边的位置,生徒们排队举着灯台,似乎已经站了很久了。 一盏一盏成线的光点,将夜照得很亮。 “你们做什么?”或许是因为精神高度的紧绷,一贯冷淡的谢望,在这样的画面前也迟钝了那么一下。 “听小谢郎说光不足,所以我们试着从窗口举灯,或许能进一两分进去。” 似乎是害怕于谢望的严厉,说话的生徒有些紧张地捏着烛台,小心翼翼地问:“不知能不能帮到手术一点?” 谢望愣了一瞬,继而颔首。 那冷肃的唇角,罕见地露出一个笑容。 “能,这次我看得很清楚。” 听他肯定地说了,生徒们才放下心来,彼此欣慰地互看一眼。 也正是这时,和李明夷一起监护麻醉中的孩子的林慎走了出来,站在众人面前,目光凝重地环视了一圈。 就在所有人被他看得提心吊胆的时候,他却忽然咧嘴一笑,宣布道:“孩子醒了,手术成功了!” 面前的生徒们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惊喜的同时,又恨不得踢林慎两脚。 “那林师兄你刚才干嘛那个脸色!吓死人了。” 林慎长长叹一口气,一言难尽—— “我就是面对这样两张脸一整天了,你们也该尝尝师兄的苦!” 不管怎么说,手术成功,无疑是个好消息。 这多双眼睛见证,植皮成功的新闻迅速不胫而走,轰动了整个陈留。 每日来凑热闹的居民数不胜数,还有些浑水摸鱼想偷瞄两眼的,以至于裴之远不得不暂时闭门谢客。 官医署中,倒是迎来了短暂的清净。 术后的护理同样重要,这回李明夷可不敢再让林慎接手,选择亲力亲为地换药。之前已经和卢小妹交代过了此事,李明夷便也索性放心在官医署中暂时住下,白天给张敛做助手,晚上便睡在母女隔壁的病人房。 上天仿佛也不忍苛难,自那场细小的夜雨后,天气便逐步转凉。最令李明夷担心的术后感染,这一次没有发生。 “老天爷都帮你。”林慎不得不服气,“常言说一层秋雨一层凉,真是一场及时雨啊。” 对于这个结论,李明夷不置可否。 客观来说,老天爷如果帮他的话,应该就不会把他送来这个连无影灯都没有的时代。 而林慎似乎也不在意他回答与否,目光被远处的画面吸引。 几场秋雨之后,天空蔚蓝如洗。凉爽的秋风中,两道旁的树丛伸出更绿的新枝,狂风的攀折并未让它们枯萎,在漫长的风雨后,依然伫立在大地上。 云娘正牵着孩子的手,一步一步走在树下的阴影中。正巧小谢郎跨进了门,笑着走过去,从那腰刀后面变戏法似的递出一个木偶。 距离有些远,屋子里的人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只能看见得了木偶的小姑娘,欢天喜地地坐在谢照的肩膀上,把那木偶高高举起。 - 十月,就在这样的平静中来到陈留。 “载体皮已经完全脱落了,新生的皮肤也长得很好,她年纪还小,伤口还会进一步恢复的。” 小姑娘的右腿上,虽然还可以清晰地看见一圈和周围不太和谐的轮廓,但相比于失去健康,上天已经很宽宥。 “阿叔。” 这一声阿叔听起来有些像卢小妹,但音色稚嫩许多,那双仰着的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和云娘说话的大人,好像有很大的好奇:“这个一定会消吗?” “不一定。”爱美是人之本性,但李明夷并不想给孩子不切实际的预期,“不过,大体上不会影响美观。” 听他这么说,小姑娘倒不乐意了。 “要是不消就好了。”她失望地绞着手指头。 “为什么?”云娘俯下身看她,她已经剃去皮肤的头顶被一顶帽子盖住,除此之外看上去并没有任何异常。 “因为这是阿娘给我的。”说着不好意思的话,小姑娘一头撞进母亲的怀里,把脸埋起来。 “傻孩子。”云娘温柔地抚着她的头发,“你啊,就知道撒娇,你姐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会跟商贩讨价还价了。” 这点李明夷可以作证不假。 提到家人,云娘的笑容中又添了一抹落寞:“要是你能和她一起玩就好了,她会教你许多东西的。” “对了。”看着她黯淡下去的眼睛,李明夷忽然想起什么一般,“那日小谢郎说小妹有句话转告我。” 云娘不解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和他说的话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说。”李明夷望向远方城郊的方向,似乎穿过遥远的距离,看到那两道等待的身影—— “她给我们留了门。” “……我们?”云娘喃喃念着这个词,声音不由自主地发抖。 “嗯。”李明夷认真地颔首,“她是很善良的孩子。” 云娘跌撞地站起来,目光同样长长地、久久地望着那个名为家的方向。 视线被慢慢模糊,可那座老房子,房子里的人,却一一浮现在眼前,从未有过的清晰。 第58章 她几乎是感激地闭上眼睛。 “小妹一直是个很善良的孩子,我知道。” 回家之前,云娘却提出先回一趟平安坊,为了保证母女俩的安全,李明夷便索性一起跟去了。 “你,你还是回去吧……”躲过了割皮,同时也痛失二十两银子的大茶壶,自己也不知道对云娘是什么感激还是恨了。他只知道,从那天起,自己和云娘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他往外搔搔手:“走都走了,还何必回来?” “我不是想回来。”像是怕李明夷误会,她解释了一句,随后抬起眼,深深注视着这道关住了她七年人生的门。 可春娘,是在风雪中唯一对她伸出手的人。 “娘——”她不顾大茶壶的劝阻,向着门内不知道在哪里的春娘喊,“我以后会好好地活,一定会报答你的恩情。” 就在大茶壶喊着要叫人的时候,李明夷忽然开口:“等等。” 大茶壶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这才注意到春娘不知何时已经从门里面走出来。 她高高抬起手,将一个包袱掷到云娘怀里。 “拿上你的东西,不过别忘了,你还欠我三十两的卖身钱。”春娘昂着脸,没有情绪的眼睛就这样俯视她,“你当然要好好活着,一文一文地还给我。” 说完,她对李明夷微微欠身,算是打过招呼,便招呼大茶壶关上门,似乎一个多余的字也不愿意和云娘再说。 合上的门将她的身影吞没。 云娘抱着包袱,一时有些恍然。 “阿娘。”牵在她手心的小姑娘,有些疑惑地抬头望着她,“我们不进去了吗?” “不进去了。”她紧紧握住孩子的手,“我们回家。” 回家的路,已经走过无数次,可这一次似乎特别快,不过眨眼便到了卢家门口。 都已经到了家门,云娘却停下步伐。 “李郎,有劳你再看看,我这样是不是很可怕?疤痕有没有露出来?”她背过身,有些紧张地摆弄帽子,怕哪里露出一点,吓着了老人孩子。 “丑死了。” 一道冷飕飕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不知何时,祖孙二人已经开了门。 “小妹胡说什么。”卢阿婆双眼颤抖地看向云娘和她身边的孩子,似乎有很多话要说,最终只道,“回来就好。” 卢小妹没说话,转身进了门。 “没事的。”卢阿婆生怕云娘再走似的,拉住她的手,“她只是气你,不是恨你。” 云娘回握住那只苍老的手,在这一刻终于落泪:“我知道,我一直知道,阿婆……” 卢阿婆帮她擦了擦眼泪,又弯腰牵起那个在陌生人面前有些怯生生的孩子,笑道:“我的乖乖,先去吃饭吧。” 等李明夷进了门,才发现今天的晚餐尤其丰盛,不仅摆上了夹着牛羊肉的胡饼,还有几个熟鸡蛋,一碗鲫鱼汤。 这可是他来这里几个月都没有的待遇。 “今天是个好日子。”卢阿婆笑着摸摸还冷着脸的卢小妹,“也是我们小妹十一岁的生辰。” 十一岁? 李明夷有些说不出的惊讶。 他一直没问过卢小妹的年纪,不过从身高发育估计对方应该是八九岁,没想到足足少估了两岁。按照现代人的标准来说,这是严重的发育落后。 “你别担心。”似乎是看穿了他眼里的担忧,卢阿婆慈爱地揉着卢小妹的脑袋顶,“她四岁那年没了爹,家里实在买不起饭,只能拿米汤拌野菜,想着能养活便是菩萨保佑了。” 卢小妹不仅活了下来,还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只是常年的营养不良,让她永远比同龄人矮小一截。 卢小妹四岁,也就是云娘生产那年,也正是她投身平安坊的时候。 看着卢小妹撇过去不肯说话的脸,李明夷似乎明白了什么。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卢阿婆招呼道,“这孩子,名字叫……” “还没有取。”云娘揽着小姑娘,让她叫阿祖。 “阿祖!”小姑娘清清脆脆地喊了一声,哄得卢阿婆笑得合不拢嘴。 “李郎。”云娘却忽然看向在一边默默啃着胡饼的李明夷,眼神之中饱含期待,“我曾想如果她再有父亲,就让那个人给她取名。” “咳……” 一口胡饼渣从李明夷嘴里喷出来。 “不行!”卢小妹在听到这话时才突然跳起来,异常严肃地教育对方,“男人是靠不住的!” “……”靠不住的李明夷艰难地把食道里的残渣咽下去,擦了擦脸。 “我不是那个意思。”见他们似乎都误解了,云娘赶紧解释,“我刚才是想说,现在我不想再依靠旁人了,不过,您是这孩子的救命恩人,如同再造父母,能否让您帮忙取个名字。” 卢小妹有些尴尬地重新背过身。 取名,李明夷还真是头一回。 他想了想:“小雨。” “你这也太随便了吧?”卢小妹忍不住又转过头来,“比我的名字还随便呢。” 云娘倒是若有所思:“是因为那天晚上下雨了?” 李明夷点了点头,那是场来自上天仁慈的雨。 “而且……”他看了看在地上玩着谢照给的那个玩偶的小女孩,目光似乎也为之变得柔软,“雨来自云,也一定会回到云,就像你和孩子。” 第59章 像离开云的雨,即便落下万里来到人间,也终归有一日,顺着山川奔流到海,再一次回到云的怀抱。 “小雨……”云娘珍惜地念着这个名字,“小雨,是很好的名字。” “好啦。”卢阿婆于是重新招呼,“小雨,来阿祖这里,吃胡饼。” 这一顿饭吃得不算热闹,但隐约中,李明夷能感觉到那些看不到的隔阂正在慢慢瓦解。 吃完饭,卢阿婆又积极地替母女俩收拾起东西来。正打算归置那个一起带来的包袱,云娘却忽然紧张地扯住包袱的一角:“我自己来吧。” 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但不想让卢阿婆看到。 这一扯,却将包袱直接扯开了。 一件叠好的衣服,和一张轻飘飘的纸,同时跌在地上。 云娘本来有些急切的脸,表情忽然凝固,瞳孔不敢相信地放大。 她慢慢地俯下身,手指有些颤抖地捡起那张纸。 “这是你的……”卢阿婆虽不识字,可也是见过的,但卖身契这三个字,她没有说出口。 云娘忽然丢了那纸,把地上的衣衫抓起来,仔仔细细地看着。 这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布裙,上面还缀着补丁。 可这件衣服,她永远记得。 是那身曾落满雪,如今却依然干干净净的衣服。她曾穿着这身衣服,在风雪中跌跌撞撞走到平安坊。而如今,春娘把它和那纸卖身契一起还给了她。 现在上面已经一点脂粉的味道都没有了。 她却紧紧把它按在胸口,仿佛再次感受到残留在上面,那只手的温度。 …… 而就在屋顶,一大一小两道背影正坐着看月亮。 “阿叔,我从前听人说,生辰的时候许愿望,上天就一定会给你实现,对吗?” 不知为何,卢小妹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李明夷点点头。 他不知道卢小妹以前许了什么愿望,可她既然没有和老天吵架,想来是已经实现了。 “但要是老天已经完成了一个,后面的许愿还有用吗?” 月光照在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也照亮了那难得一见孩子气的表情。 李明夷审慎地道:“这要看是什么愿望。” “好歹是我的生辰,你就不能说点中听的吗?”虽然抱怨了一句,但出于某种信任,卢小妹还是开口—— “小姨的头,没了头发,太丑了。” 所以她刚许了愿望,希望她的头发能重新长出来。 不过就算她没学过医术,也知道留了疤痕,是长不出毛发的。所以这个愿望,也只能向老天爷祈祷了。 “如果你许的是她的头发。”身边的阿叔,却忽然开口。 卢小妹不可思议地转过脸,目光隐隐约约地升起期待。 可对方却摇摇头:“最好不要许这个愿望。” ……就知道。 卢小妹也没指望这人说话好听,撑着下巴,继续看着月亮。 李明夷似乎没有住嘴的意思。 他的声音,带了很轻的笑,试着学习开玩笑的语气:“因为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 “什么?”卢小妹骤然瞪大了眼睛,“老天爷还会提前知道我许什么愿啊?” “不是老天爷。”李明夷又揉了揉她的脑袋顶,“是人体。” “人体?”卢小妹不解地看着他,连推开手的反抗都忘记了。 “头皮是人体赐给我们的礼物。”她听见对方说,“因为毛囊很深,而头皮很厚,可以反复利用。”1 “所以你放心,即便用了一次,以后她的头发还是会长出来的。” 第26章 正因为有利无弊,所以不行 云娘回家的次日,李明夷便向卢阿婆提出了自己单独去陈留城中租房住的想法。 原因也很简单。 一来,仵作的工作时间弹性比较大,遇到棘手的案子,常常就过了关城门的时辰,也不能每次都抢张敛的床。二来,云娘和小雨一回来,卢家那点有限的房产就显得更狭窄了,有自己这个成年男性在家里,两个小姑娘的生活多少会不方便。 现实条件摆在这里,卢阿婆也没有多加挽留,临走时给他装了满满一口袋的胡饼,又偷偷垫了些铜板在底下,再三地叮嘱:“即便不住这里,有空也常回来吃吃饭。” “好。”简短的道别之后,李明夷便出发去城中。 行至道口,他回望一眼自己异时代旅行的起点。 清晨的山岚中,已有零零散散的农人扛着锄头走向田地。郊外的水稻熟过了一季,现在被耕耙过的平整土地,正孕育着新的种子。那小小的茅屋前挥着手的老人,如这五个月的每一天,怀着祝福目送他前行。 李明夷转回视线,向着朝阳中清晰出现的城门走去。 “一个月二百文,只租不卖,不得商用,若是里头有了晦气事,我可要找你麻烦!” 这是一间不算宽敞的屋子,大门只剩下一半,一眼就能数清的家具倍受老鼠的啃食,齿痕累累惨不忍睹。空气中的尘埃粒粒分明地飞舞,被屋主接引来的时候,李明夷忍不住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但价比三家,也就只有这间住得起了。 李明夷实在没有挑拣的余地:“没有问题,请问压几付几?” “什么压几付几?”屋主像是听不明白他的话似的,捏着鼻子瓮声瓮气道,“你要诚心想租,把公验拿出来看看吧。” 第60章 公验,是一类身份证明的总称。 唐朝的户籍和房屋管理相当严格,卢家那种乡下小屋暂且不论,这种城里的房子买卖租赁都是要签订契约的。李明夷来的匆忙,事先压根没想到连这种屋子都要公验。 见他忽然不语,屋主眼神陡然狐疑:“你小子,该不会是逃奴或者浮浪户吧?” 严格来说,屋主说的还真没错。 可要得到一份公验,需现任户主带去里正处团貌,也就是验证身份的真实性。但李明夷来得委实难以解释,要真让卢家人带去,指不定还得连带她们一起被怀疑。 在这个时代,被人发现没有身份证,那是要流放到边地的。 对方的接连沉默,更加验证了屋主的想法。 他却未露愤怒之色,而是会意地笑起来,凑近了道:“你放心,我又不是官府的人,何必与你为难?不过若是让人知道我包庇逃犯,那我也得一起挨板子啊。” 李明夷看着对方意味深长的笑容,立即明白了他的意图:“你想涨价?” “不多,不多。”屋主勾上他的肩,扯低袖子,拿手悄悄比了个六。 这就直接是二百文的三倍了。 李明夷当即告辞:“我没有那么多钱,暂时不租了。” “你说不租就不租了?”这屋子本也无人问津,难得有个冤大头上钩,还有把柄捏在他手里,屋主可不肯让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他冲着要走的李明夷冷笑道:“你这人形迹可疑,我不得不禀告不良人!” 一听这话,对方果真立刻便回头了。但那双眼睛中却看不出一点服软的意思,反而忽地将视线定格在他身后的某处。 “你看什么啊?”屋主有些纳罕地往后一瞟,目光随即一滞,“谢,小谢郎,您什么时候来的呀,怎么也不知会一声?” 谢照抱着腰刀站在他身后的台阶上,笑容可亲:“从你要六百文开始。” 屋主心道不妙,赔笑道:“我不过是和租客议价,让小谢郎看热闹了。” “议价?”谢照却弯下腰,手搭在他肩上,仍是笑着,笑里却藏着森森的凉意,“我若没有记错,租赁不得过五百,若是你要六百……” “谢郎误会了,误会了!”租金是有限额规定的,方才看李明夷身份可疑,他才狮子大开口,若是让不良人捉住了这事,那可是要挨一顿板子的。 屋主急中生智:“我比的是六十,六十文一月!” “那竟是我误会了。”谢照十分宽宏大量地收回手,“倒真是便宜。” 他目光似有深意地在李明夷处变不惊的脸上来回一周,随后才重新看向屋主,笑道:“李郎是我的朋友,这笔账记给我就是了,你拟个契约吧。至于公验……” 屋主哪里敢翻他的公验:“不用不用,我还能不认识小谢郎!” 说完这话,他生怕谢照又寻什么事端,赶紧丢下钥匙,脚底抹油地跑了。 谢照素日里都笑面对人,却没想到也有笑里藏刀的时候,李明夷总算是见识到不良人的不良了。 不过……他们不良人都是天天在街上遛弯的吗? “接着。”谢照直接将钥匙抛给他,略一思索,也就明白他出来单住的理由,笑着走过来,“先生医术过人,可知人心复杂,租赁房屋虽是小事,也得当心啊。” 李明夷颔首谢过他,才问:“小谢郎是有事找我吗?” “算是吧,本打算去子遮那里找你的,没想到先遇上了。”谢照的神色这才正经起来,“陈留北面有个青莲村,前阵子遇上时疫,死了不少人。那村的里正书信来告此事,所以谢公令我等去协助他们。” 在医学落后的古代,时疫往大了可以是天花、鼠疫这种全国的灾难,更多时候也可能就是一场流行性感冒。看谢照从容不迫的样子,李明夷能猜到疫情并不严重。 但传染病带来的问题绝不只是原发病本身。 在一个风寒就能致死的古代,一旦有疾病爆发,短时间内会出现比平时更多的无人收敛的尸体。若是官府就这么放着不管,很容易滋生出大的瘟疫。 所以谢照来找他,目的十分明确。 既然是公事,谢照也就开诚布公地说了:“州府有个要案在办,子遮肯定是走不开了,只有麻烦你跟我走一趟,一起查看情况,协助收尸了。” 收尸本来就是仵作工作的一部分。 李明夷对于这个任务,并不觉得抗拒,但—— “为什么官医署也要插手此事?” 提前在马车上坐着的谢望,手里正捧着一本《伤寒杂病论》潜心看着。 直到有人一前一后过来,听到对方的质疑之声,他才面容冷淡地抬起眼眸,理所当然地道:“官医署为医者表率,有责任进行协助,以免时疫再次发生。” “多个人多双手。”谢照也跟着打圆场,“逝者不可追,官医署若能借此总结出对付时疫的办法,兴许下次就能用上了呢!” 调查流行病,的确是高级医院的责任。 但这种事,需要谢望亲自前往吗? 李明夷隐约觉得事有蹊跷,但既然对方有充足的理由,便没有再提出反对。 马车踏着陈留的官道,很快穿过田野,载着三人进入一条泥泞的羊肠小道。再跑了约一个半时辰,便听到谢照吁一声停了马。 第61章 李明夷下车一看,前面开始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家。和贴近城郊的农村不同,这里的房屋更加潦倒,有的不过是几根茅杆搭着破布,风一吹就见倒了。稍好些的,也不过土泥糊墙,看着便很贫穷。 谢照的面前,是其中最破败的一间,外头瞟一眼便能看见里头横了具僵硬的尸首,旁边坐着个身形瘦弱的老婆婆,就这么呆呆看着地。 按他们原来的计划,应该先去找里正汇合,但没想到马上就遇到了一户。 “先看看情形吧。”谢照拿腰刀撩了帘子进去,客气地说了句打扰。 那老人却没应声。 就当李明夷和谢望二人准备查看尸体时,那阿婆才突然清醒一般,下意识地拦在前头,目光警惕地盯着他们:“你们做什么!” “你别怕。”谢照的面容看上去的确是比另外两个人可亲多了,他把腰牌摘给阿婆看了一眼,温和了声音道,“我们是州府来的,只是帮你收敛尸首。” 看他态度还算友善,阿婆才放下了一些警惕,却仍紧紧盯着这三人,像是害怕他们要把她的亲人带走。 李明夷在她仍有些抵抗的目光中,将尸体快速地检查了一遍。 死者看起来和阿婆年龄相仿,同样瘦骨嶙峋,除了开始扩散的尸斑和腐败,李明夷没有检查到皮肤病或者消化道症状的痕迹,只在鼻腔里发现了一些分泌物。这样的死因与其说是传染病,倒不如说是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任何的疾病都能对其致命。 但死者没有明显的传染病特征,至少对于青莲村而言,是不幸中的万幸。 李明夷和谢照交换过一个眼神。 既然不像传染病,最好的办法就是帮她就地掩埋了,不然尸首一直放置在这里,过不了几天就滋生大量细菌了。 “这具尸首可以带回官医署。”正当李明夷准备措辞劝说阿婆时,却听见谢望平静的声音响起。 阿婆更加不敢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几乎是立刻,便将还蹲在地上的李明夷推开:“不,你们不能带走他!” 李明夷眉头皱起,终于知道了谢望跟来的理由。 “逝者已逝,请你节哀。对于捐赠尸首者,官医署查明死因无异常,都会补偿三两银子。”看她情绪如此抵抗,谢望又慢条斯理补充了两句。 听到这句话的阿婆,眼神动摇了一瞬。 “不行。”一口拒绝的,却是刚被阿婆推开的李明夷。 谢望的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他脸上,似乎很不理解:“你不是口口声声解剖才是行医的根基吗,为什么说不行?” 李明夷的表情却是寸步不让:“遗体和器官一样,只可以捐赠,决不能谋利。” 谢望的难处他并非不能理解,即便是现代社会,愿意捐赠遗体的家庭也是极少数。而在这个时代,除了刑事案件的死者和死囚,其他正规渠道的尸源几乎没有。所以除非给出一定的补贴,否则即便是愿意解剖的医生,也会面临没有操作机会的困境。 但任何形式的人体交易,都不在他的原则内。 “人死不能复生,不能与活人相提并论。遗体用以解剖,促进医学向前,却可以使活着的人得到生机。” 谢望环顾一周这四面漏风的屋子,最后才看向李明夷,似乎为了和他证明:“何况有了银子,死者的家人也会生活得更好。有利无弊,为何不行?” “不,你说错了。”李明夷站起身,目光同样坚持,“正因为有利无弊,所以不行。” 一旦利益不受限制,那么欲望也会随之诞生,人类的善和恶有时是共通的。 一种熟悉的头疼袭来,谢照按了按额角——这差事不好办了。 正当他想着如何开口缓和气氛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竟像是什么重物坠地的声音。 李明夷和谢望目光一变,从对视中转移视线,几乎是同时冲出门去。 不远处的一株核桃树下,一个胡服少年正躺在血泊里,脸色煞白,不省人事。 少年的右手小臂上赫然豁开着一道一掌长的伤口,正汩汩往外冒着鲜血,臂弯中散落着几个刚摘下的核桃果,已经被染得通红。 李明夷一个箭步过来,立刻翻看少年苍白的眼睑,估测了一下血红蛋白水平。 血色素下降程度和外伤符合,暂时排除内脏大出血可能,少年晕厥的原因应该是外伤和高坠的应激。 晚了一步过来的谢望摸索到少年手腕处,垂眸仔细地诊脉。 正当二人同时抬起头,准备交换查体信息的时候,却听见远远传来一阵呼喊的声音。 “抓到了!抓到了!” 似乎是注意到少年跟前的两个陌生人,那道声音着急起来,拖长了调子喊道—— “喂!你们两个,千万把他按住,可别让这个小杂种再跑了!” 第27章 瓦登伯革氏症候群 似乎被追来的声音所惊醒,躺在地上的胡服少年眼睫颤动,倏地睁开眼睛。 谢望刚抬起的视线忽然凝住不动—— 少年异族的面孔上,竟然有对异瞳的眼睛,左眼是琥珀般的澄澈,而右眼却如宝石般湛蓝。他异于常人的地方还不止此处,那黑卷的长发间竟杂了一撮纯白的头发,被冷汗濡湿,贴着那对诡艳的眼睛,显出一种邪恶的气息。 紧跟着出来的谢照,目光亦不由被这张妖异的脸吸引过去,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刀。 第62章 呲——啦。 一声布帛撕碎的声音,打破了这瞬间的紧张。 李明夷将他的衣服撕出长长的一条,在少年上臂高处用力扎了几圈,紧紧勒住了近端的大血管。 随着他的动作,那只垂在血泊中的前臂上的伤口,位置和形状渐渐清晰,刚才还在汩汩流出的血也慢慢止住。 既然会流血,那便不是鬼神。谢照暂且松了腰刀,倒有些好奇:“他伤在小臂,布条为何要系那么高?” 做着提刀卖命的营生,受伤流血的经验也不算少,但他还真没见过像李明夷这样在别的地方包扎止血的办法。 “他的伤口穿过小臂尺桡骨中间,有骨性支撑,就算是按压伤口也不能止血,所以只能先从上方的大血管加压止血了。”李明夷的双眼仍聚焦在那道位置的伤口上,似乎对少年异样的面容并不惊异。 其实刚才通过眼睑检查出血程度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少年异瞳的症状,但如果还伴有间白的头发,就不是单纯的虹膜异色症了。 “山妖,是山妖啊!” 方才还在屋里的阿婆,躲在门的背后,恐惧而憎恶地盯着地上喘息的少年。 “是山妖带来了瘟疫,就是他,快捉了他!” 三人目光汇聚一瞬,瞬间便明白了这少年为什么被人追拿。 也就在这时,方才喊着让他们抓住少年的那人从外头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壮汉,手里不是扛着锄头,就是提着菜刀,万分警惕地围了过来。 地上的少年皱了皱眉,试图撑起手臂起来,但马上被李明夷按住了。 “你的包扎必须每两刻钟放开一次,不然肢体会因缺血而坏死,现在最好先别动。” 少年的异瞳漠然地眨了一眨,视线落在对方说话的嘴唇上,没有再挣扎,但也没有回答。 “哼!你这妖物,总算是被我们抓住了。”见他老老实实安静下来,领头进来那人才把举高的弯刀放下来,看向少年身边的陌生人,仍有些警惕,“多谢几位仗义相帮,不知你们是……” “我是州府不良人,奉谢公之令,协助青莲村里正处理时疫事宜。” 谢照亮出腰牌后,对方脸上当即露出惊喜之色,握着弯刀的手朝他行了一揖:“得罪得罪,下官便是青莲村里正。方才无礼之处,还望谢郎海涵。” 谢照和身后两人对视一眼,有些纳罕地看向地上的少年:“那他又是什么人?” “他不是人,是妖怪!”里正身后一个汉子忍不住开口,手中的锄头攥得紧紧的,“就是他来了我们青莲之后,这里便有了瘟疫。我们村中的半仙算过了,必要除去这妖孽,大家才能过上原来的日子。” 少年的样貌,确实不像普通人。 但仅凭借这一条,就要喊打喊杀,未免也太草率了些。 似乎是看出谢照所思,里正叹了口气,解释道:“我们原也只是将信将疑,可不管怎么问他,他都不说话。且他一连偷盗了数家,实在不是无辜之人。眼下村里人心惶惶的,不拿住这妖孽,村民们都不敢闭眼睡觉啊。” 谢照抬眉看了一眼,那核桃树上有被人砍凿的痕迹,看起来是布置了个陷阱,专门捉拿这个少年。 但一面之词也未必就是真的。他跨出一脚,拿腰刀挑起少年的下颌:“他说的是真的吗?” 少年压低了眉眼盯着他的刀,异色的眼眸中闪过一道阴郁之色。 还真是死活不开口。 谢照拿刀鞘拍拍他的脸,最后给他一次机会:“你若再不说话,我只能把你押去州府了。” “他不是不说话。”话音刚落,便听见默然观察着伤口的李明夷突然开口,“他是不能说。” 里正有些意外地看向这人:“这位是……” “他是州府里的人,一起来帮忙的。”谢照简略解释一句,但同样有些不解,“你怎么知道他不能说话?” 装聋作哑以逃避罪责的人,他可见过太多了。 “瓦登伯革氏症候群。”这人平静的声音,却又说出了一个绕口又陌生的名词。 就连谢望,亦闻所未闻,只在沉默中再次端详那少年的脸。 “也就是耳聋白发眼病综合征,这是一种罕见的先天疾病。”一边说着,李明夷一边将少年的脸抬起,另一只手的两指卡在他双眼内眦中,用以测量眼距。这个太冒犯的动作,成功让少年冷冰冰的脸皱了起来。 李明夷将手指抽出,抬眼看向目瞪口呆的众人。 “这种疾病会导致虹膜异色,眼距略宽,额前白发,约有三分之一左右的患儿可能有单侧或双侧听力障碍。” 听到这里,谢望似乎明白了:“既是先天之症,那么他是因聋生哑。” 李明夷起身:“没错,先天耳聋患者,不经训练是很难自己学会说话的。” “那这么说来,他不答话,原来是因为根本听不见啊。”谢照恍然大悟地俯下身,目光如尖刀一般,在那艳丽而奇诡的脸上刮过,似乎透过那双瑰石似的眼睛看到了更深的什么。 他随即起身,垂眸思忖道:“不过,你也说只有三分之一的病人如此,并不能证明他一定聋了。且里正也说了,他为盗数次,就凭这条也不能就这么放过。” 李明夷皱着眉没说话。 谢照说的不无道理。 然而一个先天畸形,被人打成妖怪的孩子,这半生是如何度过,即便他不曾开口,也可想而知。 第63章 但他作为医者只能给出专业上的意见,具体怎么处理这个少年犯,谢照肯定有他的打算。 “是啊!谢郎言之有理,还是请您决断吧。” 李明夷的话,对于其他人而言本来就像天方夜谭一样,除了和他相熟的谢氏兄弟,在场的众人都不怎么相信。 “杀了他!”躲在门背后的阿婆攥紧双手,嗫嚅着低喊,“杀了这个妖怪!” 里正往里看了一眼,顿时对她的愤怒了然,眼中含了一份悲悯:“阿婆你放心,我们一定为你报仇。” “不急。”谢照扬起手,示意他噤声,“他有伤在身,先把他关进马车里,等我们调查完时疫的事,再把他押去州府细细盘问。” 便是真的聋哑,他也有办法问出事实。不过在定罪之前,也不能就这么让这些村民杀了他泄愤。 这倒是是个折中的办法,里正见这谢郎为人端正,处事也公允,便不再提出异议,只冷冷瞥那少年一眼:“姑且再容你几日。” 少年不知听得到否,唇角展开一丝不可察觉的冷笑。 众人商议了下,留下一个汉子看守马车,其余的人则跟着里正,带谢照一行查看村里的情况。 到了村里,情况比村外稍好一些,虽也有死者,但大多已经下葬。从大部分死者的情况看,的确不是严重的传染病,这次时疫来得快,去得也快。 “你所说的瓦登伯革氏症候群。”检查尸首的间隙,谢望忽然开口,“瓦登伯革氏是发现此病的人么?” 以人名命名疾病,他还是头一次见识。 且这个“瓦登伯革氏”,听起来不像汉人姓氏,也从未在古籍中见过。 “没错。”李明夷颔首的同时,目光之中流露出一种少见的敬重,“以名字命名疾病,是一个医生的光荣。” 瓦登伯革氏候群症虽然不能治疗,但被这位荷兰眼科医生发现之后,才让这种症状典型的疾病走进大众视野。 如果那个少年能更早一点遇到他,也许就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样有口无言的境地。 不过就连他自己都是被命运安排到这里,又真的可以改变别人的命运吗? 谢望凝然不语地注视着对方思考中的面孔。 对于这种说辞,他不感兴趣也不置可否。但这人说话的语气,却仿佛在描述另一个世界的规则。 那就是所谓他看不见的地方吗? 正当两人各有所思时,却忽然听见里正惊呼的声音—— “你这是怎么了,身上怎么这么多血?!” 这个血字,瞬间将两人的神经拉紧,不等来人回答,便立即起身往门外走去。 见出来的两人同时神情紧绷地逼视过来,站在里正面前的汉子却只是茫然地伸着沾着血的双手,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 “对,对不住,郎君。我只是按郎君说的,每两刻钟给他松一次捆绑。前两回他都乖乖的,没想到刚才他竟然是装的,趁着我一个大意,就,就抢了马车,还把我……” 他的声音有些懊悔地压低下去,但带着血迹和脚印的衣衫,已经足够说明事情的经过了。 里正甚是愧疚地看了谢照一眼:“是我等无能,没看住人,还丢了谢郎的马车。” 马车丢了也怪不了对方。 谢照反安慰对方几句,眼睛却看向西沉的太阳,估算了一下青莲到城中的路程,一时没了笑容。 要追这少年,天一黑就很困难了,只能容后再议。而这种能拉三个人的马车,偏远的山村肯定是没有备着的。有没有能借的牛车,都尚且存疑,说不定还只能走回去。 这趟差事办得越来越艰难,小谢郎实在笑不出来。 然而对面的李明夷,却似想到了什么,眼神轻轻地放远。 谢照不解地转眸,并未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李明夷却遥遥看着远方斜阳。 是否真的有命运,他并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看来,这次我们只能空手回去了。” 第28章 只谋财,不害命 谢照在一瞬间领会了对方的意思,眼眸转动,有趣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兄长。 谢望不语地转身进屋。 从这一点来说,他的确和那位李郎君很像,从不在没有结果的事情上浪费口舌。 没了马车,收尸回官医署的计划便只能落空。但问了里正,也没有现成的牛车,倒是有几头小毛驴可以借给他们。 里正还对丢了马车的事愧疚着,见天光淡了,便提议道:“郎君若是不嫌弃,不如今夜就在这里住下吧,否则若是夜里遇到了山妖可怎么好?等明早上我再问问哪位乡亲有牛车可用。” 谢照抱着刀沉思片刻:“借牛车就免了,秋收新种都得用牛,我们明日走几里路,去前头的驿站借马便是了。” 不过夜黑赶路确实有些风险,不怕山妖,也怕这两个动不动就吵起来的固执鬼。 他回头看向屋里:“里正说得也是,今晚先留下吧。” 谢望显然心情欠佳,面无表情地眨了下眼。 李明夷倒是很配合地点头。 他对山妖一论没有兴趣,但始终记挂着那少年的伤势。虽然出血已经暂时止住,伤口也不算大,可伤在结构复杂的小臂,若不能好好愈合,最后仍可能面临截肢的风险。 留下来,兴许还能再遇到他。 第64章 既然二人都没有异议,谢照就替他们谢过了里正。 在住下之前,三人回去太婆那里,准备替她把尸体下葬。 “阿婆,我们一定会把事情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谢照劝慰道,“里正已经知道了你们家的事,以后会常来看你。逝者已逝,让他入土为安吧。” 就在阿婆仍有些犹豫的时候,面前的另一个年轻人却不言不语地把身上的钱袋子解下,直接递给了她。 是个看起来不怎么值钱的麻布袋子,但缝得细致用心。阿婆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看看对方不假玩笑的脸,不解地伸出手接过。 里面装了一些饱满的胡饼,胡饼下面压着许多铜板。 “我没有三两银子,只有这些。”李明夷收回手,诚恳地补充了一句,“这些胡饼很好吃。” 卢阿婆生怕他吃喝有亏,每块饼子都都塞着满满的牛羊肉,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吃过的最好的食物。还有这几个月攒的几百文钱,是他所有不多的财产里唯一能送给这阿婆的。 “可,可你们不是说要下葬吗?”阿婆攥着布袋的口,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了看四处漏风的房子,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可以等价交换的。 “嗯。”李明夷点点头,以认真的口吻道,“但你需要吃东西,人只有吃东西,才能活下去。” 谢望说的没错,有了钱,活着的人可以生活得更好一些。 比起复杂的医学,这个道理简单多了。 阿婆懵然地看着他,许久,才像是听清了这句话,抱着那袋塞得紧紧实实的胡饼慢慢跪坐下来。 她用手摸了摸已经冰冷的尸体,轻声道:“老头子,等过几年老婆子就去找你,你先在地下就安安心心睡吧。” 谢望良久地不语。 谢照拍拍他的肩,也从钱袋子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在阿婆的身后。 这是最后一具没下葬的尸体,竖好坟冢后,三人便回头往村里走,准备在里正家歇一晚上。 “喂,你们看。”沉默的脚步声中,谢照忽然开口。 两人随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之前路过时还冷冷清清的村口,现在围了一圈人,似乎正在看什么热闹。 是为了缓和凝重的气氛,谢照提议:“走,咱们也去前头看看。” “大家伙看好了,这病邪已经被我困在这符纸中。” 站在人群中间的,是个衣衫褴褛的道士,身后还竖了一把幌子,上头打了个方方正正的大补丁,补丁上笔画端正写着“无上天尊”四字。 而他手里,则拿着一张黄色的纸,纸上空空如也。 “噗!” 一口水从他鼓胀的腮帮子里喷出来,将那张纸打湿。 纸上立刻显出一只红色厉鬼的形状。 一圈村民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张地落在那纸上。有个孩子想凑近了看看,马上被大人拉开了。 “小心鬼上身!” 谢照拿腰刀拨开人群,往前走了一步。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道士身上,谁也没在意何时来了三个不速之客。 “莫怕,莫怕!看本仙做法,除了这邪崇!”道士长吟一声,拿一把桃木剑把显出鬼影的黄纸钉在树上,从腰上取出个葫芦,一边在嘴里念着急急如律令,一边将葫芦里的水泼了过去。 围观的一双双眼睛登时瞪得老大。 “鬼没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那纸上的鬼影果然慢慢散去,只留下一张黄纸在夜风中飘荡。 道士收了桃木剑,长吁一口气:“邪崇已除,大家尽管放心,日后不再有瘟疫了。” 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欣慰的声音。 “你是……”李明夷刚想开口,便马上被一只手拉住。 他有些不解地回头。 “别急。”谢照向前递了个眼色,“看看他想干什么。” 果然,立刻便有人递上铜板:“半仙,能不能劳您去我家做做法?” 道士盯着那堆铜板,用力眨了眨眼,却没有接下,而是忍痛把目光转开:“做法需天知地应请神明,不可一而再再而三。本道这次做法也只为祛除青莲村病邪,而今邪气已去,本道也耗尽半身功力。” 他掐指一算:“重新凝神聚气,恐怕要半年了。” 说罢,他持正木剑,满眼高风亮节。 一周村民纷纷露出敬佩的眼神。 李明夷的目光却停在那张被剑剖开的黄纸上。 姜黄粉,可以使碱性物质变红。那葫芦里装的恐怕是某种酸,中和碱之后便令“鬼影”消失。这个老套的江湖把戏,可真是源远流长。 “这不是……” 他刚说了三个字,便被人用力捂住了嘴。 谢照不动声色把他拖出人群,才松了手,笑着说了句得罪。 李明夷皱眉看着他:“这不是做法,是……” “骗人的把戏。”谢照接口道。 这句话成功地把对方剩下的话堵回去了。 谢照斜抱着剑,看了眼被人群团团围住感谢的道士,笑道:“先生是聪明人,但也有不聪明的时候,人有时是需要被骗骗的。” “但既然知道他们被骗,还不揭穿,岂不是纵容骗子?”问这话的,却是跟过来的谢望。 这点小把戏,显然也没逃过他的眼睛。 谢照歪了歪脑袋,自知很难和这二位讲道理,只说了句等着。 第65章 “天色已晚,大家回去歇息吧。” 村民递上来的铜板都被道士一一谢绝了,众人见他如此正直不阿,也不敢再勉强什么,乖乖听话散了。 直到人群散去,谢照才走上前去。 “这位道爷,我想请你算一卦,不知道可不可以?” “小兄弟,我已经……”话刚说一半,道士的目光便被对方手里摸出的一锭银子吸引过去,立场也变得不那么坚定,“你,你要实在事急,若不然我先帮你看看吧。” “是急事,不过对道爷来说也是小事。”谢照往后一指,“你帮我算算,他是哪里人?” 这倒问得奇怪。 道士循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在看到李明夷的瞬间呆住。 “李,李,李郎君么这不是?” “哦?”谢照似笑非笑,“先生面相知人,果真神通啊。” 道士心知事有不妙,脚底像抹了油似的后撤一步:“他是陈留城里的人,钱我就不收了,先走一步,先走一步!” “诶,不急。”谢照笑道,“既然认识,不妨坐下来聊聊。” 道士目光颤抖地往后转去,欲哭无泪地看着顶在自己后脊背的腰刀,随即放弃地举起手,向李明夷投向讨好的目光:“郎君,看在大家相识一场的份上,你们就不要为难马某了吧!” 谢望瞟了身侧之人一眼:“你认识?” “认识,他是个福医。”李明夷往前走去,停在这人面前,谨慎地补充了一句,“上次见他的时候。” 听到这话,谢照刀前的马和如有感触,长长叹一口气。 “说吧,你为何要在这里行骗?”见对方放弃抵抗,谢照收了刀,抱着手看他。 马和却看向跟前的李明夷,万般无奈地道:“要不是被李郎拆穿了福水的事,我也不至于跑来这里混饭吃啊。” 想起这事,他沮丧之情更甚:“福医福医,靠的便是一个福字,一旦被人拆穿,便再也不会有人相信。陈留不留我,我只好向青莲了。” 这里的人不认识他,又大多愚昧,所以几个小把戏,就哄得村民们把他尊成半仙。 谢照也往身侧瞟去一眼,倒没想到还有这层因果。 李明夷却联想到另一桩事:“所以山妖就是你传出来的?” 听到这话,马和的脸上露出一抹惭愧之色,但仍忍不住辩解:“我从没说要杀他,只是说要赶走他,毕竟他常偷盗。我,我也没想到后来会死人啊。” “所以。”谢照了然,“你今天做法,就是为了让村民不再追他?” 马和急忙点点头:“我若为了骗钱,刚才何必推拒那些村民的钱?” 只是谢照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他一时被银子晃了眼,才被对方扣在这里审问。 “现在大家都相信鬼邪去了,那少年也不会有事了。”马和讪讪笑道,“我这也算功过相抵了吧?郎君,你就放过我这次吧。” “相抵?那人可是因为你一句话受伤了。”谢照被他气得想笑,“你还真是无畏,装神弄鬼的事也敢做。” 听他这样说,马和却笑起来:“世上哪有鬼神,万物皆有道理。只是世上的人大多蠢笨,不信道理,却信鬼神。若非如此,谁愿意做这营生?” “这话你留到州府说吧。”想问的已经问清楚了,谢照也懒得和他废话,举起腰刀,似乎在问——是自己走还是跟我走? “我去,我去便是。”马和哪敢和他争辩,却像是想起什么,神色忽然严肃起来,“不过郎君说那少年受伤了,得找到他才行啊。” 谢照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没想到这人还挺有原则,只谋财,不害命。 “你有办法找他?”直到听到这里,谢望才开口。 马和急急点头:“之前村民找我要了一包除妖的现形粉,洒在了各个机关里。” “现形粉?”这倒是三人没听说过的。 面对齐齐逼来审视的目光,马和也不敢卖关子了。 “就是磷粉,沾上在夜里便有光,他要是掉进过机关,身上肯定沾有磷粉。” 夜风簌簌吹过。 谢照和其余二人对视一眼,拿刀架上马和的腰。 “走,去找他。” 第29章 一座不曾被发掘的珍贵宝藏 十月过半,天气骤然地冷去。斜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夜色笼罩下的山峦便如一个庞大的黑色怪物,将所有进入的生命吞进冰冷而深沉的树影中。 路上没有车辙的痕迹,谢照判断少年只能逃向山中。几人即刻动身,比较熟悉地形的马和在前头带路,他则持刀跟在最后,小心提防袭击。 跟着村民寻常上山的路径,没多久便被一处树丛拦住。 四人同时停住步伐。 “这兔崽子也太能跑了。”谢照啧了一声,往高望了望,四面八方皆是影影重重的高树,即便有磷粉的痕迹,也很可能被遮挡住了。 马和却弯下腰,拿火把仔细地左右搜寻着什么,目光忽而往一处定格住。 那是一朵即将萎谢、淡紫色的马莲花,在深幽的树丛间伶仃开落。 “有了!”马和异常惊喜地跑过去,往那朵马莲前方的位置探了探,果然发现了更多同类的小花。 剩下三人有些不解地跟过去。 这回不消问,马和便主动解释起来:“他要活命,必得追着水源走。可青莲山水中多有矿质,大部分的水都是不能喝的,而马莲只开在水质干净的地方,所以附近必有干净的水源。” 第66章 这样一定位,搜索的方向就立即确定了。 谢照拿腰刀砍开树丛,劈出一条道来,往前探了几步,果然听到淙淙的流水声。 “没想到你还挺有学识。”他瞟去一眼,倒对这江湖骗子有些另眼相看了,“既然也读过书,怎么如今干起这些坑蒙拐骗的勾当?” “书?” 马和摇头晃脑地弯下腰,从地上抠出一小块泥来,放在鼻尖深嗅一口,十分陶然地道:“书上可不会告诉郎君这泥里有什么,花开在何处。土地的丰荣,可是多少黄金屋也装不下的。” 又是个古怪之人。 谢照左右看了一眼—— 怎么感觉全陈留的怪癖之人,今天都被他聚齐了。 怪人之二的李明夷也照葫芦画瓢地闻了闻湿润的泥土:“这里有硫矿?” “不错。”终于有个识货之人,马和面露兴奋之色,举起葫芦给他看,“这里头装的便是硫水。” 硫水? 李明夷若有所思地看过去:“你说的是硫酸?” “酸?那我倒不敢品尝。” 马和兴趣刚起,正想追问对方为何知道是酸,却被一道冷冽的声音打断了话头。 “这里有磷粉。” 谢望以手拨开水边一处密密的马莲花,果然看到细细如萤虫的光点闪动。 找到了少年的痕迹,几人不再交谈,不约而同地闭上嘴,放轻了脚步寻着磷粉的痕迹往水源上方走。 不过片刻,便看到一匹横倒在水边的黑马。凑近了看,发现正是他们今天驾来青莲的那匹,可惜马肚已经被当中剖开,露出血淋淋的骨肉。 “只挖走了心肝,真会挑。”谢照飞快地检查了一遍,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回荡在心口。 按李明夷所说,那少年只是个得了怪病的可怜孩子。但如此残忍干净的手段,实在不像普通的山野少年能做到的。 可不管怎么说,都不能再仍由他留在青莲村做偷盗之事了。 谢照示意几人灭了火把,无声息地抽出腰刀,换到领头的位置。 再往前走了一二里路,荧点中逐渐出现点滴的血迹,可以确定少年就在附近。忽然,马和的脚步一停,朝前指去:“那儿有人。” 几人目光同时聚焦过去,不太显眼的一处凸岩下,果然软软倒着一具瘦长的躯体。谢照抬手令他们等在原地,自己一个人往前摸索过去,确定是那少年,谨慎地伸脚踢了踢他的手。 对方受伤的手臂被踢晃,却没有半点反应。看来他带伤逃到山里,已经虚弱至昏迷了。 谢照这才松了一口气,但仍保有几分警惕,没有把刀收回鞘中,而是把它别到腰间,把已经奄奄一息的少年背起来。 “就是他,我们……”谢照刚起身往前走出两步,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一分危险的气息。 就在他的手还未松开的刹那,便觉背上的压力陡然一重,一道银色的寒芒从自己腰间抽出,瞬间架在他脖颈前。 清冷的夜风吹散阴云,露出一轮冰月。 少年异色的眼眸倏然睁开,瞳孔在月光下慢慢扩大,艳丽冷酷如山林中的野兽。 “住手。”谢望盯着他刚要发力的手腕,张口的同时,以冷肃的目光提示对方—— “杀了人,你也逃不了的。” “是啊是啊!”马和上前一步,倒豆子一般飞快地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可这不是他们造成的,你要怪就怪我好了!不过你怪我之前,我也要和你讲清楚,现在大家已经知道误会了你,不会再伤害你,你只要放下刀,就能做个好人了。不像我,我想做一回好事,倒成了罪人……” 谢照嘴角微微抽搐。 他们之前好像没告诉这人少年可能听不见。 但即便不听声音,光看他不停翻动的嘴皮,也知道此刻马和有很多话在说。 少年歪着脑袋看向他,眼睛渐渐不耐烦地狭起。 马和赶紧比了个停的手势:“好好好,不说我了!就说你,你马上就要……” 话到此刻,少年似乎意识到什么,忽然地回头。 可还没等他有下一步动作,一对温凉的手已经掐在他脖颈两侧。他手上的弯刀刚扬起来,便软软落下,垂直插进地面。 “就要挨打了。”马和叹道。 谢照立刻翻身把少年压住,确定他无法动弹之后,才解下革带,把他那双厉害的手紧紧捆住。 “李郎君,你也太狠了。”走过来的马和看了看终于不再有动静的少年,心有余悸,但又有些良心不安。 便是救人,也不用直接掐死这少年啊! “他没有死。”谢望俯身探了一下少年的鼻息,抬眸看向站在一旁刚收回手的李明夷,用眼神问他刚才究竟如何无声息地制服这少年的。 李明夷也弯下腰去查看少年的情况,手指在他纤细的脖颈上精准地摸索到一点:“人的颈动脉这里有一对膨大的窦,对压力非常敏感,两边同时受到按压,会导致意识丧失。” 谢望按照他手的位置探向少年颈部的另一侧,感受到薄薄的肌肉下那微妙的结构。而对方所提到的窦,他也曾在尸体上观察到过,却从不知道它竟如此要害。 就在他手指压下的时候,李明夷同时撤开了压在血管上的手,将之盖在少年的左胸口。 心率慢慢地在恢复。 不过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少年一时还没有苏醒的迹象。确定谢照已经把人死死捆牢了,李明夷掰开少年的嘴,伸进手指用力按压他的舌根。 第67章 “呕……!”受到强烈的刺激,少年喉咙一滚,脖颈猛地抬起。 接着便听见咔的清脆一声,他一口尖利的牙齿相撞,嘴里咬了个空。 李明夷若无其事地缩回胳膊,走到溪流边,拿水洗了洗险些被咬上一口的手。 马和看向他的目光肃然起敬。 这得是被咬了多少次练出来的手速和淡定啊。 偷袭失败的少年立即回想起到刚才发生了什么,目光冷冷地追踪过去,瞳孔缓缓聚缩,露出一种危险的眼神。 咚。 谢照一刀鞘把他伸高的脑袋敲下去。 “老实点。” 听不见声音,那就只有让他知道疼了。 好坏分不清,只能用最朴素的教育方法了。 谢照按着那颗不安分的脑袋,把刀从地上拔出来,丢向马和:“你拿住防身。” 这少年性子太野,实在不得不防。刚才危急关头,马和配合绕背的李明夷,故意作势吸引这少年的注意力,倒还挺机灵的。 刀一拎上手,马和马上就打起了哆嗦:“使不得,使不得,我只拿过木刀!再说刚才这少年也挺听劝的,我看不必了吧!” 谢照:“……” 敢情是他高估了这人。 “走了。”谢望从他抖动的手里摘下刀,面无表情跟上谢照的步伐。 “大直若屈,大巧若拙,这才是道。”马和给自己找补两句,见这二人都没有搭理的意思,便悻悻地回头找李明夷。 那位李郎君仍蹲在溪流边,仔仔细细地摸索着什么。 他有些好奇地凑了过去,却见对方从马莲丛中摸索出一块小小的石头。与普通的河石不同,那块石头有着分明的棱角,在月光下,折射出琥珀般淡淡的光。 马和瞪大了眼:“李郎,你拿这块硫石做什么?” “这里有很多这样的硫石吗?”李明夷却驴头不对马嘴地反问他,在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睛里,马和第一次看见了一种类似于急切的情绪。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看那石头,又看看对方紧张的脸色,不解地点点头。 “听说这原本没有此山,是有一日烟火冲天,飞出黑石,日月不绝,才累成此山。之后几百年间又有数次地龙翻身,便不时震出许多矿石。” 听他说完,李明夷站起身来,看向无边无际黑沉的林海,眼瞳不可自控地震动。 如果马和的描述没错,这是一座休眠中的火山。 地质灾害给这里带来连年的贫穷,却也留下人们了一座不曾被发掘的珍贵宝藏。 “李先生?”见两人在后面拖拖拉拉,谢照回头喊了一句。 李明夷回过神来,珍惜地握紧那枚矿石,唇角浮出一抹笑意。 “走吧。”他迈开步伐。 “哦。”马和跟了上去,忽然想起他还没回答的那个问题,“你到底要拿这东西做什么啊?” 李明夷一边快步跟上谢照的脚步,一边指了指马和腰间的葫芦。 “我要做的东西,正要向先生讨教方法。” 先生……讨教。 马和瞪大了眼睛看向对方,一时不敢相信这是李明夷说的话。 但不得不承认,听起来确实很悦耳。 他瞬间忘却想问的事,咧开笑容,心情大好地跟上去:“小事,小事!我就知道,李郎才是识货的人。” 几人一路疾步下山。 有了被偷袭的经验,谢照这回一刻也不敢放松,直把人抗进了里正的家里五花大绑起来,才放心地拍拍手。 少年没有挣扎的余地,倒是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睛,不再有刚才的凶恶之态。 “这……”虽然听村民们说半仙已经作法祛除邪崇,但看到这面容诡异的少年,他还是忍不住地胆寒。 “咳。”谢照拿刀鞘不着声色地捅了捅马和。 马和这回福至心灵:“里正放心,他的确曾被山妖上身,不过已经被贫道驱逐。之后再押去州府,设坛作法,除了他剩下的邪气,便可万事无忧。” 半仙的话,里正自然是不加怀疑,且不管怎么说,把这少年送走也算绝了后患。 他万分感激地向马和行了一揖:“半仙对我们青莲村恩重如山,可惜我们这里百姓贫苦,都不知道要如何报答了。” “不用,不用。”马和哪里敢受,一边看着谢照的脸色,一边低声道,“只要你们向州府禀明此事就行了。” 里正连忙点头:“那是自然。” “我说的如何?有时候被骗骗也不算坏事。”事情也算有个了结,谢照抱着手,笑着走向蹲在少年身边的谢望和李明夷。 两人却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少年的受伤的手臂正被李明夷展开,露出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在山里还没注意到,如今明明的灯火下,可以清晰看到经过多次挣扎的伤口沾染着泥土,正慢慢渗出带着脏污的血水。 谢照拿刀鞘拍拍少年的脸:“喂,还活着吧?” 少年额头皱起,想要挣动,却马上虚脱地倒下。 “他需要清创。”李明夷直截了当地给了谢照答案,“如果再拖延下去,很可能会感染。” 经过上次云娘母女的事,感染这个词的意思,谢照已经很清楚了。 他转过身,万般无奈地向里正走去。 里正刚和马和千恩万谢过,看谢照愁容满面,当即吓了一跳:“谢郎,可是有什么事,但请直说无妨。” 第68章 谢照叹息。 “你之前说的毛驴,还能借给我们吗?” 第30章 克氏针 李明夷来到这个时代的近半年中,除了跟张敛公干时能蹭蹭马车,大部分时候出门都是靠走路,偶尔也能骑牛。像这样骑驴,还真是头一回。 但他很快就理解了驴不能作为主要交通工具的原因。 “吭哧、吭哧。” 被牵到谢照面前的毛驴正不耐烦地甩着蹄子,一对鼻孔朝天喷着气,毛茸茸的长耳朵向后转动,还没有出发便摆出十分不愿意合作的态度。 “看,这是什么。”谢照一边笑吟吟拿一根胡萝卜吊在驴眼睛前,一边用眼神示意其余几人把少年搬上驴背。 可少年的身子刚一挨上去,毛驴便马上受惊似的,不顾里正的牵引,脖子被勒得变形了也要撒腿往外跑。 “他身上有血腥味,怕是吓着这驴儿了。”里正用力攥紧了绳套,正准备再伸手安抚安抚这犟脾气的老东西,便见谢照另一只手抽出了刀,直接亮在驴脑袋前。 扑腾的毛驴蹄子顿时停住了。 谢照晃了晃手上的萝卜,威胁之意不言而喻——吃萝卜还是炖萝卜,自己选一个吧。 刚才还死咬着的驴嘴嚼巴嚼巴,不情不愿地咬了上去。 这回再把少年驼上去的时候,毛驴便乖觉老实了。马和小心翼翼打量这位小谢郎,总觉得自己和这毛驴也没什么区别。 谢照却若有所思地端详着少年和他身上那身胡服。 血腥味。 不知究竟是源于他自己,还是那只拔刀极快的手。 “怎么?”谢望瞥他一眼。 “没什么,只是瞧他穿得像辽人,觉得有点稀罕罢了。”谢照接过里正手里的绳索,翻身上了另一只毛驴,招呼其他人出发。 几人趁着月色明朗,一路骑驴从青莲村赶到驿站,不知是不是因为谢照那把刀的威慑力,这一路驴倒没有再犯脾气。到驿站借了马,速度一下便快了几倍,天都没大亮,一行人便抵达了城门。 “这少年就有劳官医署先看着了,我回过谢公便过去。”谢照与兄长交换过一个眼神,拍拍马和的肩,“走吧。” 马和赶忙掏出一纸书信:“里正已经把事情原委替我禀明了,我这也算将功折罪,谢郎您看……” 谢照摘过那书信,却是看也不看一眼,挑眉笑道:“一码归一码,我还有别的事问你。” 别的事? 马和实在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别的罪状,但看小谢郎的作风,要是不去,那胡萝卜炖的就是他了。 “李郎。”他含蓄地看向李明夷,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我要去了,硫水的事只有以后再说了。” “嗯。”李明夷认真查看着少年的手臂,随意地点点头。 “……”行吧,马和仰天长叹。 命中有此一劫。 和谢照马和二人分开后,剩下两人便带着少年赶往官医署。许是被一夜的折腾用尽了力气,少年这回安安静静的,当真不再挣扎。 倒是李明夷反复将他的手抓握,似乎在检查什么。 “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官医署的生徒们一贯早起,见谢望带着个受伤的少年风尘仆仆地赶回,马上开始准备一应救急用物。 病人被搬动到床榻上后,谢望才开口问道。 “他握掌时,掌骨头有凹陷,也有骨擦的声音。”一边说着,李明夷一边以手在纵线方向扣了扣他的手掌,少年吃痛地嘶了一声,闭上许久的眼睛睁开,露出凶光。 周围一众生徒顿时被那双异瞳吓得后退一步。 “无妨,他只是因病如此。”谢望抬眸示意师弟们镇定,随即继续追问对方,“你的意思是,他不止受伤在小臂?” 李明夷无视少年凶狠的表情,对谢望点点头:“他从高处坠落,除了外伤外,掌骨很可能有骨折。” 没有x光的辅助检查,只能通过查体判断伤情。虽然少年不能开口,但以他的临床经验,基本可以确定有掌骨骨折。 “你是说折疡?” 若是手臂、腿这些部位的骨折,官医署倒一贯应对得当。但手掌这样骨骼小巧、结构精细的地方,即便是外夹夹板,也很难固定,谢望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因伤而肿胀的手上,已经预料到对方还有话说:“折疡在掌,除了服药外,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很简单,做个内固定。”李明夷将少年的手抬起来,以手势解释,“打一根钉针进去,固定他折断的骨骼。” 周围的一众生徒,在听到这话时无不愕然。 打钉针进手掌,这简直是酷刑啊! “谢师兄。”也正是这时,林慎带人将热水、汤药、烫过的金针柳刀等带过来。为谢望准备好清创用物后,他将目光转向方才口出惊人的李明夷。 “李兄的意思是,要做手术?” 经过植皮一术,他对这人神乎其神的说辞已经不算见怪了。但听到他那些话后,仍有一个疑问—— “可人手掌中带着钉针,难道不会影响动作吗?” 折疡是常见的病症,本可以自行愈合,不过是看长不长歪罢了。钉针虽然可以从内固定骨头的断端,但之后又怎么办呢? 李明夷拿起一枚金针,将之比在少年掌面的位置,随即做出一个抽离的手势:“等骨折愈合之后,再把内固定取出来就行了。” 第69章 “所以……”林慎眼眸随他手势转动,一下便明白过来了,“你方才说这是‘内固定’,就像一个置入掌中的夹板,等骨骼续接,便可撤去。” 二人交谈之际,谢望以温热的淡盐水冲洗过少年的伤口,随即拿起柳叶样的刀片慢慢清理伤口。他视线聚焦在伤口的同时,眼前已经浮现出李明夷描述的画面。 林慎越说越觉得兴奋,但问题也接踵而至:“照你所说,需要两次手术?” 重复手术,失败的概率直线上升,这是对方曾经说过的话。 “不。”李明夷以十分把握的语气道,“只需留出一截尾端在体外,等骨折愈合后拔出来就好了。” 林慎怔怔看着他手里的金针,不敢相信他们用在皮肉上的工具,竟还可以有这种诡异而合理的用法。 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李明夷将金针放下:“当然,不是用这种针。” 不是这种针? 之前背过数次的器械在林慎脑海中一一排列,似有一道急电划过,他脱口道:“克氏针?” 李明夷目光一顿,有些惊讶于他的记忆力。虽然上次手术前他逼迫林慎背下了所有器械以备不时之需,但实际上用到的只有最基本的几样。没想到过了两个月,他还记得只见过一次的克氏针。 看到对方异样的表情,林慎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头:“之前你把器械放在官医署的时候,我便照样描摹了下来,想着万一日后还有手术。不过你放心,我绝没有找工匠去照图打造。” 不问而仿之,便等于盗窃。 何况便是想要复制,他也找不出那样优越的材料啊。 李明夷倒不至于和一个学生计较这个,却不由对林慎更加改观。这孩子,或者说这些一千年前的医生,某种程度上的确更加投入思考,善于领悟。 既然他还记得住器械,事情就更好办了。李明夷刚将目光转向一旁耐心清创的谢望,便见对方将手中的刀具放下,徐徐站起身来。 “你不能为他做手术。”出乎他的意料,谢望果断拒绝了这个方案。 他的语气如其表情,冷淡而平静,却不留反驳的余地。 “可为什么啊?”林慎也没想到师兄会突然阻拦。 谢望拿白布慢条斯理擦去手上的血迹,看向没有完全松绑、脸色苍白而警惕的少年,眼神淡淡如无物:“他身份不明,又犯下多起盗窃,等会朗之便要把他挪去衙门。” 他的话点到为止,但意思已经很明确—— 按律法来说,这少年接下来的命运不是坐牢就是流放,对于这样的人,保其性命已经是官医署能做的极限,要再为其做手术,实在是过分奢侈。 “……是哦。”林慎如被泼了盆冷水,眼神黯淡下来,但也不得不承认师兄说得很理智,“何况上回做手术,前后拢共花了二三十两银子,幸亏有谢质库肯兜底。要是把银子花在他身上,别的病人可怎么办?” 三十两银子,在这个时代可以够一个家庭省吃俭用地活几年,甚至可以买下一个年轻的劳动力。 医疗资源有限,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李明夷摸摸空空如也的腰侧,没有反驳谢望的话。 就当谢望以为他已经被说服的时候,却见这人忽然站起来,眼神之中带着思索:“你再等一下。” “你想再找舅舅?”谢望在瞬间领悟到对方的想法,匪夷所思地转眸向他。 李明夷点点头,算是回答了。 骨折手术虽然不像植皮那样有噱头,但一次成功的手术赞助后,第二次商谈会容易很多。 “等等。”在他转身前,谢望却伸手拦住了他。 他并不质疑对方那身本领可以换到的价值,但不明白—— “他现在已经保住性命了,你又为何一定要执着于替他做手的手术?” 且不说这少年和李明夷不过一面之缘,就凭他在青莲村的斑斑劣迹,还差点杀了谢照,能容他活着已经是谢望身为医者的最后底线了。 那只手,作恶多端,实在不值得浪费这个手术的机会。 李明夷将目光投向神色冷肃的谢望,眼神中却没有太多情绪的波折,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 “我是医生。对于烧伤的患者就要考虑植皮,遇到骨折的患者就要判断最好的术式,这就是原因。” 至于这人是好是坏,该判什么刑罚,自然有衙门审判,不在他的职业范畴内。 谢望端然注视着那双坦荡的眼睛。 那双眼淡淡如常,并无波澜。可在那深处却沉淀着某种坚定的信念,令他知道这绝不是一时逞强。 二人中间的林慎也愕然地睁大眼睛,一时却不知该偏向那边说话。 “说得不错。” 就在众人怔然不语时,忽然听闻一道老者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谢望抬眸的瞬间神情一变,立刻往前走了几步,想要伸手,却被来人微微挥手作罢。 清晨微凛的风在门前回旋,王焘一身单薄的衣衫被吹得贴身,显出清瘦见骨的身形,那倒逆在曦光中的长长影子,却有着山一样深沉的气息。 他的目光徐徐看向身侧恭立的学生,面带从容的微笑,眼神却含着庄重。 “婴城,相者救民,医者救人,如是而已。” 第31章 药疹,一种几乎不可能预见的并发症 与王焘同来的,还有现任博士裴之远。 第70章 站在年长如父的恩师身侧,他仍保持着学生的姿态,听闻自己的弟子被教导,也并未张口替谢望辩驳。 李明夷倒是没想到还会再次见到这位斗重山齐的医学大家,更未料想对方会主动替自己说话。在所有生徒同时恭敬地垂首时,他独自抬眸望向那双清寒的眼睛,试图在其中寻找到这么做的原因。 ——你我之间,一定有相同的地方。 裴之远的话忽然在他的脑海中闪回一瞬。 某些隔阂之外的东西,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就在他想要继续追问的时候,王焘已徐徐步入内堂,坐在病榻边亲自替那少年诊脉,随后又伸手将他的手腕托起查看。 被陌生人触碰的少年顿时皱起鼻梁,压低的眼眉定定打量着这位突然出现的老者。王焘却只是将那只手轻轻放回去,垂眸端详他的伤处:“折疡在掌,如不理会,只怕他这只手将来不能握弓了。” 谢望神情端正:“是。” 王焘看向自己最为得意,也最倔强的学生,笑容之中多了一抹宽厚:“为师明白你的为难之处,只是婴城,思虑伤脾。其实有时为难的事情,却能用最简单的办法去解。” 谢望忖度着:“老师的意思是……” 王焘缓缓起身,向裴之远道:“他的手术不必动用官账,向老夫府中领取便是。” 裴之远嘴唇一动,刚想说些什么,却见恩师摆了摆手:“你等皆还年轻,老夫已是半朽之人,家财也好,名望也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不必替我担忧。” “弟子明白了。”裴之远知道多说无益,于是直接转向李明夷,“那么便请李郎替他手术吧,所费物资人力都不必计较,但请对老夫这些不成器的弟子们多加指教。” 即便裴之远不提这个要求,对于林慎这样勤学肯进的学生,李明夷也一贯不吝于施教。他颔首表示感谢,随即将目光转向谢望,想征询他的意见。 客观说来,谢望的手术水平是在站年轻医生中唯一能符合他要求的。 尽管他刚刚才提出了反对意见,为了确保手术成功,李明夷仍希望他可以参与手术。 而对方也正沉默不语地看着他。 “我来做你的助手。”似乎已经预料到他想说什么,谢望直接地答应下来,面无波澜地道,“林慎,去准备。” “哦,哦。”林慎一边应承,一边小心翼翼打量自己被驳了脸面的师兄,目光之中隐含担忧。 毕竟,谢师兄也曾是整个官医署最为之骄傲的学生。 裴之远将事情托付后便陪王焘离开了。 “师兄,其实王公他……”见二老终于走了,林慎忍不住开口想安慰谢望两句。 谢望却扬手示意不必。 或许真如老师所言,他思虑过重。但所重之事,绝不是脸面之类无聊的东西。 他平静地收回视线。 方才王焘说的话,无端让他想起青莲村外向阿婆递出胡饼的那只手。两道截然不同的身影恍惚在眼前重叠,他不得不承认—— 或许那个来自陌生领域的游医,比他更接近自己的老师。 “咳咳……” 走出病人房,王焘忽然停住步伐,蜷着背脊勉力咳嗽两声。 微凛的寒风迎面而来,裴之远脱下外袍,奉在老师面前,关切地道:“天气大寒了,老师也当好好保养啊。署中琐事,学生代为传话即可,实在不必劳动您亲自赶来。” 王焘却只是拍拍他伸出的手。 “我已经八十五了。”他抬首望向官医署屋檐外那抹蔚蓝而高远的天空,仿佛在那晴雨变化的穹顶上,看到这个时代近百年的沧桑变化。 那已经阅尽千帆的眼中,慢慢展露出一抹笑意:“人生七十古来稀,而上天许我到八十五,则必有重任交托于我。我岂能只顾一身祸福,而辜负上天的恩德?” 见他如此阔达,裴之远眼中忧虑散去,钦佩地道:“学生受教。” 王焘却将目光缓缓转向身后,在那他们已经退场的房间中,他看见年轻的医生在争执中,露出比他们更加锐利的锋芒。 他笑着摇摇头。 “老夫的平生所学,已经全部教授于你,实在教无可教。而你我的学生,却可以有更多所学。真是令老夫羡慕啊。” 裴之远亦随着他的视线回首,似乎同样有感,但更多的是一种欣慰。 “但愿他们能看到我等看不见的东西吧。” 两个时辰后。 “手术室已经准备完毕。” 有了上次为云娘母女手术准备的经验,这次只需要整理用物、重新消毒。在林慎的指挥下,生徒们很快有条不紊地备好物品,煮好麻醉的汤药。 “你听话一点啊。”虽然不知道这少年什么来路,但林慎本能地感觉他周身那股莫名的敌意,虽然人已经被捆在了病榻上,他还是不敢造次,让几个生徒合力掰开对方的嘴,用芦管将汤药灌进那牙齿尖利的嘴里。 “咳咳……” 被药草的味道呛到,少年咳嗽两声,却挣不开捆绑,龇牙便想咬人。 “哼。”林慎歪着头看他,居高临下地道,“你就别挣扎了,赶紧睡吧。” 回敬他的是一个阴狠的眼神。 “好赖不分。”林慎嘟囔两句,坐在地上,就撑着下巴盯着他的眼睛,等他老实被麻醉过去。 第71章 一刻后,对方还是没有阖眼的意思。 又一刻过去了。 少年异色的眼眸仍倔强地睁着。 “不行,再等会手术室又要重新消毒了。”这样的情况,林慎以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汤药的体质往往因人而异,这时候便只能加量。 他对师弟一扬手:“再给他灌一碗。” 又一碗强力的麻沸汤入肚,少年的精神才有了颓靡之势,不过仍没有睡去。 这样别说是做手术了,就是搬动一下,他也能马上清醒过来。 可汤药加倍,用药的风险必然随之陡增。就在林慎纠结要不要再来一碗的时候,忽然听见小师弟惊呼的声音—— “师兄你快看,他,他好像发疹子了!” 林慎登时如蒙雷击,立刻站起来掀开少年身上盖着的被子,果然在露出的脖颈上看到许多淡红色的斑块。 “怎会如此?”他马上意识到不对劲,“让谢师兄来看,那汤药呢,给我尝尝!” 隔壁的病人房中,李明夷正一步一步向谢望讲解骨折内固定的手术步骤,忽然听见墙的另一边传来惊呼之声,声音中似乎夹着“疹子”这个词。 “师兄!”正在谢望疑惑他为何突然不说话的时候,留给林慎帮忙的小生徒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满脸的焦急,“病人突然出疹,林师兄请你去看看!” 话音刚落。 一道步风掠过身侧,在他开口之前,谢师兄面前那位李氏游医已经径直闯出门去,跑到隔壁的病人房。 “没有问题啊。”林慎正端着一碗汤药,抿了一点在舌尖,垂眸仔细分辨,的确是和平常所用的汤药一样,并没有什么异样。 他刚疑惑地从药碗上抬起视线,便看见李明夷一阵风似的走来,疾厉的步子骤然停在少年面前。 那双素来镇定的眼睛微有震动。 林慎下意识地察觉出问题的严峻性,几乎不敢大声说话:“李兄,他忽然出疹,可我尝过药,并没有问题啊。” 对方却没有回答他,而是不语地半跪下来,目光紧紧盯着少年脖颈处泛红的皮肤,慢慢伸出手,将他的衣服揭开—— 苍白的皮肤有些微微发红,但并没有出现脖颈部同样的红色斑块。 林慎可以清晰地听见这一瞬间李明夷恢复了的呼吸声。 这人,也会有紧张到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的时候吗? 悬在嗓子眼的心落下,李明夷张合手掌,使自己镇定下来,这才看向一旁还在一头雾水中的林慎:“他出疹是因为药,不过不是药的问题。” 林慎眨眨眼,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这话不是自相矛盾吗? 正准备开口提问,脑海中似乎有什么听过的知识隐约地浮现。他看看皮肤发红的少年,又看看刚出余悸的李明夷,反复琢磨着这句话,思维在某个回忆的节点雪亮了一瞬—— “……自身免疫改变?” 李明夷颔首。 之前向谢望解释如何治疗麻风反应时,他就曾提到过这个概念,当时的林慎虽然对他有所偏见,但仍仔细地记住了他说的话。 这次不必他再解释,年轻的学生已经学会举一反三。林慎如有所悟,一拍手掌:“你说过自身免疫改变就是身体防卫机制的失控,所以药本身是没有问题的,是病人的身体防御过度,才出现这种疹子。” 李明夷露出一个孺子可教的表情。 药疹,一种几乎不可能预见的并发症,可能出现在一切用药中。但,中药仍然是其最主要的罪魁祸首之一。 难得见对方首肯自己,林慎大受鼓励,继续推敲下去:“既然当初养病坊那孩子的病症可以雷公藤压制,那么……” “不行。”这就走偏了,李明夷果断地将他的想法掐断,“他之所以出疹,正是因为用药,再加用药只会加剧病情。” 对哦。 林慎被自己舍本逐末的想法蠢得拍了拍额头。 不过看李明夷还有闲心教导几句,便知道少年病症不重。他索性虚心求教:“那现在该当如何?” “他症状比较轻,可以多灌热水,暂时观察一下。若是遇到重症病人……”李明夷将少年衣衫合上,沉默片刻。 即便在已经有了被戏称为超级英雄的糖皮质激素的现代,重症药疹仍有很高的死亡率。 这也是中药麻醉剂不可避免的风险之一。 林慎似乎也联想到了这个问题,刚放松下的神情不觉紧绷起来:“连解症的雷公藤都不可用,那他也不能再服用这些汤药了。” 可没有麻醉,手术便只能放弃了。 谢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二人身后。 听完李明夷和林慎的对话,他亦凝重了眼神,并不因命运对他的对手突然的戏弄而有任何窃喜。 这种无能为力的滋味,他不止一次尝过,所以很清楚李明夷现在的心情。 “不管如何,今天不能做手术了。”谢望替他下了结论,却着重咬了今天二字。 “对,一定会有办法的!”已经见识过好几次这人将难题迎刃而解,林慎对李明夷莫名很有信心,不无鼓励地道,“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嘛,早几天晚几天做手术,也没什么差别。” 然而身前的李明夷仍垂眸不语,再没有像平时那样说出一番惊天动地的话。 “我犯了一个错误。” 第72章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后,他说。 “……你说什么?”林慎险些以为自己在做梦。 实在很难想象对方的词库里有犯错这两个字。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师兄,而谢望同样微带愕然的表情证明他的确不是幻听。 两人快速交换过一个眼神,正打算追问,忽而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自门口传来。 “听说你们又要做手术。”小谢郎的声音含着抱怨,却仍明朗,一阵风似的将压抑的气氛吹散。 他带着无奈的表情走向三人,瞟了一眼已经半睡不醒的少年,抬眸向谢望递去一个眼神。 谢望会意:“林慎,你先在这里守着他。” “哦。”他们兄弟二人要说话,林慎自问也没什么可听的,老老实实按李明夷所说去处理,准备喂些温水给这少年。 方才还在沮丧中的李明夷却随谢望站起来,将目光投向刚来的谢照,似乎也有话要说。 谢照略一思忖,向外扬了扬下颌。 李明夷能猜到他是带来了关于少年的一些信息,不便当着本人的面说出,于是也点点头,跟着兄弟两人走出去。 “你们还记得之前平安坊的纵火案吧?”谢照也没有卖关子的意思,严肃了眼神,开门见山道。 “之前我问过云娘那孩子,她说曾见到穿着奇怪衣服的人出入库房。我将各种外族衣服画给她看过,她指认的那幅极像这少年一族。” 难怪谢照姗姗来迟,原来还在继续追查纵火案。 看来他之前给小雨买木偶倒并不单纯是哄孩子玩,而是为了和她套近关系,好问出更多信息。 谢照停顿片刻,给出了第二个消息—— “这次,我仔细问过马和那少年出现在青莲村的时间,他可以肯定是中秋前后那几日。” 那刚好是平安坊走水的时间点。 即便是没有查案经验的李明夷和谢望,也很自然地将这两条信息联系起来。 “不过。”谢照话锋一转,“我问了小雨,她并不记得有见到白发异瞳的人。” 少年的样貌一见难忘,如果是他,小雨应该会有很深的印象。 不管怎么说,这些零碎的线索都不能直接将凶手指向少年,所以谢照此来也并没有带上枷铐。 他头疼地叹一口气:“一来就听王公说许了你们做手术,李兄,你可真会给我找麻烦。” 即便少年不是纵火的凶犯,保底也有个盗窃罪,说不定还是哪里的流徒。要查这种人,谢照自然得心应手。 但王焘都已经亲自开口,他少不得要给这位德高望重的圣手一个面子。 “只此一次……”谢照忍不住和李明夷强调,却果不其然在对方脸上看到那种熟悉的神游表情。 “算了,你方才想说什么,说吧。”他就知道对方肯定不会听劝。 直到此时,李明夷才从沉默中开口:“看这少年穿着和样貌,应该是胡人吧?” 谢照向里瞟了一眼,点点头:“他看起来像是北方的辽人,不知道为何会沦落到青莲村。” 李明夷明白他的疑惑。 唐朝经济发达,文化交融,即便在长安也能看到不同民族的面孔,辽人南下并不稀奇。但出现在一个交通不便的偏远山村,却显得有些突兀了。 不过他所关心的并不是少年的身份。 李明夷没有深入这个问题,而是问:“那州府上有人会写辽人的文字吗?” 谢照眼眸一动,立即猜到他的想法:“你想写话给他看?” 李明夷点点头。 听不到声音,但未必就不识字,只要愿意沟通,方法有很多。 可若与嫌犯对话,像李明夷这样的外行人,保不齐就打草惊蛇,向对方暴露出重要的信息。谢照再三思忖,才试探地开口:“那你想和他说什么?” “我只是要问他一个问题。”李明夷的神色,却是从而有过的郑重。这样的表情,让谢照也收了随意,认真听他说话—— “我想问他,如果麻醉存在风险,他愿意做手术吗?” 第32章 在数百年后改变人类手术史的物质 还不知道此前发生了什么的谢照闻言愣了一瞬。 不过李明夷想问的倒不涉及案情,且从医者的角度切入,少年或许不会太过抗拒,这说不定反而是个和他取得配合的机会。 他略做思忖,便点头答应了:“这没问题,但你要和他解释的话越少越好。” 李明夷知道这已经是相当大的让步,亦不打算为难公务在身的谢照,诚恳地向他颔首:“多谢。” 礼是常礼,但放在李明夷身上简直郑重得离奇。谢照隐约察觉到他的异样,转眸看了谢望一眼,用眼神问—— 这人今天没事吧? 谢望却似了然一般,沉肃的唇角微微展开。 谢照更加费解。 “算了。”他毕竟是来公干的,对同僚的关心到此为止,“北面的胡语我也略会一些,现在就去问问他吧。” 反正人已经被抓住了,少年盗窃的物证还得等里正搜齐了送来,谢照也没有打算立即押他下狱,索性先探探虚实。 再次折返回屋内时,林慎已经给少年喂过了水,正仔仔细细地检查他的皮肤。李明夷也顺着他的手势再一次查看药疹的情况。幸好,皮损看起来没有继续发展的趋势。 第73章 林慎说得对,老天爷有时对他的确不错。 即便是已经被研究得相当成熟的手术,也不可避免地存在各种隐患和意外,他始终坚信生命的筹码只能握在人自己的手上。 而这一次,或许是因为对手术太过自信,他没有提前取得病人的知情同意,犯下了最低级的失误。 幸运的是,他得到的惩罚只是虚惊一场。 等李明夷检查完毕,谢望便将其余生徒清退,只留下他们三人在场。 谢照拿手推醒被林慎两碗药灌得半梦半醒的少年,径直将刚刚写好的纸展在他的面前。 少年漠然地睁着眼,目光从上面的文字一掠而过,却丝毫没有买账的意思,直接将脸转开。 “真难伺候。”热脸贴上冷屁股,谢照忍不住啧了一声。 纸上已经用胡汉两种文字简单解释什么是手术和麻醉,以及李明夷补充的风险和可能的结果。可惜对方看上去还没放下戒备,摆明了拒绝沟通。 那就没辙了。 谢照扬眉看向李明夷,遗憾地表示人事已尽,自己也无能为力。 李明夷却若有所思地接着从他手里摘走纸张,铺在地上,提笔画起来。 谢照与站在一旁的谢望对视一眼,同时转过目光—— 他画的是一把弓。 虽然画风潦草了些,但一弯一直搭着的线条,意外的还挺好理解。 谢望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老师此前说过,他若不手术,以后便不能握弓。你想告诉他这个?” 听到这话,谢照仔细看了眼那只被固定在席面上的手,其拇指根处有着常年佩戴扳指留下的凹痕,虎口处也被勒出细茧。 “还真是一把握弓的手。” 这只手不仅擅弓箭,且手势十分正统,不像小孩子随便玩玩的样子。 李明夷点点头。 他本以为王焘只是简单对少年进行了查体,没想到不过一眼功夫,他老人家已经捕捉到了这么重要的信息。 被这位医学大家随口提点,反而让他在一千多年前的时代久违地感受到了作为学生的心情。 沟通有时候不需要对话,甚至不需要文字,但必得用心。 李明夷将那张纸拿起来,再次递到少年的面前。 被他锲而不舍的精神折磨住的少年不耐烦地皱了皱鼻子,为图清净,敷衍地看了那张纸一眼。 然而这次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他的注意力被纸上抢眼的简笔画吸引了一瞬。 少年随即扬起视线,不甚友善的目光在身前的三人面上一一扫过。就在谢照忍无可忍地将手按在刀上时,他却收回了眼中的敌意,面无表情地开始阅读纸张上的文字。 平静的片刻后,少年再次抬起眼眸,这次却只看向李明夷一个人。 这是第一次,李明夷在他眼中看到了厌恶之外的情绪。 少年凝视他片刻,仿佛在他坦然的眼神中得到某种可以信任的承诺,终于点了点头。 征得病人本人的同意,手术便可以重新拟定计划。 谢照似乎还有话想单独和谢望谈谈,这次李明夷很识趣地没有打扰,道了声谢,先去将这个消息告诉林慎。 听闻手术可以重启,林慎兴奋之余仍有疑问:“可若他再发疹子可怎么办?” 无知时尚且无畏,现在知道了出疹的原理,他倒反而有些畏手畏脚了。 实际上,连续出现术中知晓和药疹这两种严重的副作用,李明夷也并不打算继续使用这种不稳定的麻醉方式了。 “那就不用口服药物。” 他以平静的口吻,说出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不口服?”林慎想到了对方会给出一个让自己意外的答案,但没料到竟完全超出他的认知。 从华佗发明麻沸散开始,无数前辈精益求精,锐意改良,可终不过是在其基础上增减,他还从未听闻过有不服药的麻醉方法。 但对方的眼神告诉他这绝不是夸口。 那张少有表情的脸上,不再像之前那样笃定而固执,却流露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兴奋—— “我想尝试吸入性麻醉。” “你的意思是……”林慎试图用自己的脑子理解这句话,可实在很难把它和已有的知识联系起来。对方提出的设想,更像道士口中长生不老的仙丹,玄妙而不切实际。 李明夷的眼中却有跃跃欲试的光:“我想找到,不,我想试着合成一种麻醉气体。” 林慎愕然地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 此前李明夷提出的种种治疗,即便是再匪夷所思,也都有眼见为实的工具辅助。而他现在这样说,却意味着要创造一种前所未有的物质。 比起直接目睹,从无到有的过程让他更加难以想象。 “李郎,你们若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就在林慎沉浸在震惊中时,谢照从门口走过,顺道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李明夷刚好准备找他,便不再和林慎继续解释,而是转身跟上谢照的脚步,喊了声等等。 谢照的笑容顿时换成了警惕:“先生……找我有事?” 根据他的经验,这位李郎找的事往往都不害人,但很要命。 “不是。”李明夷这回倒不准备麻烦他了,只是提了个简单的问题,“我想找马和,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谢照闻言顿时松了口气。 第74章 “刚好顺路,我带你去找他吧。” 十月过半,天气便有了入冬的意思。苍白而单薄的日光落在长街的尽头,远方便模糊为一片看不清的光晕。微凛的北风吹卷着地上的落叶,扑扑打着人的脚背,令本就难行的前路更添一抹凄凉。 马和怅然地站在衙门口,一时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看在他以功抵过的份上,谢照倒是没有为难他,但也再三警告他不许再行骗。于是他就牵着那头险些被小谢郎一刀砍了脖子的倔驴,就这么在衙门口站了一个中午。 来往熙攘,却没人舍得看他一眼。 正在马和独自愁苦时,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长街的另一头奔来,不过眨眼就到了跟前。随着吁一声长吟,高高跃起的马腿噔的一声,直接在他面前落下。 那声音虽是在勒马,他却觉得分明勒在自己身上,赶紧往后溜了一步,提前据理力争:“小谢郎说过不计较这次的!” “谁说我要计较?”谢照拉了拉缰绳,往后努努嘴,“是他找你。” 李明夷从马背上翻下来,走到马和面前,开门见山亮明了来意:“之前已经和先生说过,想请教硫酸的事情。” 这一声先生,简直比冬天里的小火炉还要温暖。 终于有识马的伯乐,马和刚跌到冰窖里的心马上热乎起来,脸上也有了笑容:“既然贫道……我答应过你,那自然不会爽约。不过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连夜跟着谢照过来,又被盘问了一上午,连口饭都没吃上呢。 李明夷很上道地点点头:“请先生进去说话吧。” 进去? 马和警惕地看了一眼骑在马上的谢照,看他懒懒打个呵欠没有参与的意思,才笑着答应了:“也好。” 他倒没想到自己刚以嫌犯的身份被释放,马上就能成为衙门的座上宾,这可真是时也运也。 不过领路的李明夷却没有走向正门,而是往旁边的小道走去。 马和心中纳罕,但也并未深思,慢慢悠悠牵着毛驴跟上去。 ——总归不可能带他去牢房吧? 目送他们离开的小谢郎打量着李明夷步伐所向,却似乎猜到了什么,会意地笑起来。 “这、这、这……” 等到了“说话的地方”,马和看着眼前的光景,脸颊抽搐一阵,半晌组织不出言语。 虽不知道这是什么鬼地方,可空气中分明的腥味,绝不是他所期盼的那种。 “驴。”一个青衫瘦骨、微微驼背的人从正中阴沉沉的房间走出一步,目光甚是不满地打量那毛驴一眼,颓废地开口,“带出去。” 而在他身后,赫然挺着一具惨白的尸首。 “李,李郎。”马和下意识后退两步,“在这里,不太好吧?太打扰了。” 打扰活人也就罢了,死人就免了吧! 毛驴比他还要积极地往后扯着缰绳,试图逃离这个磨刀霍霍的地方。 “哦,没关系的。他一般不出屋子。”李明夷替马和把驴拴在院子门外,想着谢照之前教的求人话术,尝试着开口—— “你要吃点东西吗?” “……”马和现在不仅不饿,还有点反胃。 但海口已经夸下,再咽回去是不可能了。他艰难地摇了摇头,自知指望不上什么好酒好菜,索性直接问了:“李郎是想知道这硫水的制法?” “是。”李明夷点点头。 昨晚他捡到的硫石,如果没有猜错,应该就是天然硫矿的一种。但要如何简单地将矿石变为硫酸,却要请教这位精通化学和地质的野生专家。 见他眼中的认真不假,马和倒长叹一口气。另一种情绪,取代了恶心,将他的胸口填满。 “这种硫水,可以腐蚀兵器,溶解铁石。我曾将之告知官府,可他们却以为是招摇撞骗的把戏。” 既然如何都是行骗,那最后唯一成真的就是他骗子的身份。 李明夷默然听着他若无其事的讲述。 对一个领先于群体认识的科学家而言,不疯、不傻、不屈服,下场就是哥白尼和伽利略。 而他能在这个时代完成一千年后的手术,唯一比马和幸运的,就是得到了谢望等官医的理解和信任。 “不过,而今终于有人叫我一声先生。”见他眉目紧蹙,马和欣慰地笑起来,“看来我不得不把这方法告诉你了。” 李明夷极认真地看向对方。 “其实也很简单。”马和负手而立,背脊端直,含笑的眼眸在这一刻严肃下来。 “就是高温烧矾。” 矾? 马和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将之展开给李明夷看。 淡黄色的纸上洒着一些被碾成齑粉的绿色矿质,李明夷对其很熟悉,在中药学中,它被称为绿矾。而这种存在于自然中的矿物质,主要成分是硫酸亚铁。 因为频繁的地质活动,青莲一类的村庄硫类矿质丰富,于是也给了马和捣鼓各种硫化物的机会。 他继续道:“我炼制绿矾,本是想探究其本质,没想到有一次我用水扑向刚烧过绿矾的炉子,水却飞溅出来。那些溅出的水,竟然直接将木头腐蚀。可等炉子退温了,我再倒水进去,这种情形却没有复现。” 说到这里,他神秘地笑了笑,弯着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熠熠的亮光。 第75章 “我试了一次又一次,终于发现了,原来激发水的竟不是烧过的绿矾,而是烧出的浊气!” 硫酸亚铁在高温下会分解出三氧化硫,这种硫的高价氧化物遇水会释放出大量的热。幸运的是,马和并没有将之视为一个偶然,而是在一千多年前的唐朝,大胆地猜测出气体也是可以反应的物质。 马和取下腰侧的葫芦,拔下塞口,将内容之水挥洒出去。所溅之物,立刻升起袅袅的烟。 他向前走进烟雾中,仰面向天,徐徐展开双臂,仿佛就这样登临上只有他一人的舞台。 “于是我将这种浊气和水相合,便有了硫水。可我相信,这绝不是结束,这种硫水一定还能有更多的变化。李郎,你相信吗?” 他热切的视线穿过烟雾,落在唯一的听众身上。 而李明夷的回答也没有让他失望—— “我相信,并且我正需要。” 需要,这是马和等了太久的一个词。 气雾散去,马和脸上的表情也逐渐平静下来,他向前走出两步,站在李明夷的面前,慨然点了点头:“好,既然郎君需要……” 他伸出手。 “那就十两银子吧。” “……” 李明夷似乎知道为什么当初他被官府拒绝了。 不过在这个时代,制取硫酸的工业方法尚未问世,马和误打误撞研究出的土法可以说是他本人的专利,要付费使用也很合理。 但这个花销再让王焘承担的话,也实在不合情理。李明夷思忖片刻:“我现在没有钱,可以赊账吗?” 马和压根没料到他当真愿意付钱,在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咕——咕。 他本人的沉默中,肚子偏偏不争气地响起来。 “咳……”马和大声咳嗽一下,咽下涌出的唾沫,正色道,“既然李郎你都开口了,那我少不得给你一个面子。不过得先付利息。” 李明夷静静看着他,等他继续说话。 看对方如此不上道,马和嘴唇动了动,无奈地吭了一声。 “就是……吃的东西还有吗?” 人到了饿极的时候也挑不了地点和食物。就在弥散着诡异气味的侧屋里,马和吃掉了三个胡饼,两个馒头,最后又灌下一大口水,才意犹未尽地打了个嗝。 吃饱喝足,他也没有赖账的意思:“李郎若是想要硫水,我在城里还藏了一些。不过你得告诉我,你究竟要用硫水干嘛?” “我要用它和酒制备一种麻醉剂。”李明夷亦不加隐瞒,“一种可以吸入的麻醉剂。” 听到这个他从未想过的组合,马和的眼睛登时一亮,嘴上的胡饼渣滓还没有擦,便拉起李明夷的袖子。 “走,现在就去!” 李明夷和马和一走,小院才重新得到宁静。 张敛正有一具尸体要解,本来打算让李明夷过来帮忙,但看他那副急迫的样子,就知道今天只能一个人干活了。 他慢条斯理地抽出刀具,继续手头的活计。 可这安宁也没有持续太久,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便听得院门外那头驴扯着嗓子叫了两声,似乎正对回来的二人叫嚣着被拴在此处的不满。 外面随后便来哐当叮咚的纷杂声音。 张敛皱了皱眉,将门重重锁上。 许是感受到他的愤怒,不知在干什么的两人马上安静下来。可就在张敛刚刚重新沉下心时,一声砰的炸响忽然从门外传来。 张敛的刀从手中脱出。 他立刻起身,把门推开。 “李明……” 眼前的一幕让张敛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本来就不算大的院子里,一个烧红的炉子被独自摆在中间,上面还歪斜着摆着个已经碎了大半的陶器。粘稠透明液体沿着陶器的裂缝蔓延在地面上,所到之处皆升腾起滚滚的青烟。 被烧烫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酸味和酒气,而在这两种强烈的味道中,隐约夹杂着一种他从未闻到过的奇异的气味。 马和也皱着鼻子使劲地嗅了嗅,露出与张敛同样不解的表情。 被崩了满身碎陶片,衣服也被烧出好几个的洞的李明夷却以手做扇状,慢慢将气味陈杂的空气扑进鼻中,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马和歪着头看了两眼,也跟着他的动作做起来。在张敛匪夷所思的目光中,他的表情忽然振奋:“……这就是你说的麻醉剂?” 李明夷缓缓地吐息,点了点头。 刚才没有把控好硫酸和酒的量,出了一点小小的事故,但就像那场炸出硫酸制法的小爆炸一样,这种暴躁的物质再一次给他们带来了惊喜。 虽然只有一点,但他已经可以闻到那熟悉的味道。 马和也徐徐四望,仿佛能在空气中看到那新诞生于世,却暂时看不见的物质。他压抑住激荡的心情,问李明夷:“所以,这东西到底叫什么啊?” 乙.醚这个词将要脱口而出的瞬间,李明夷忽然停顿了一下。 在二十一世纪,它的确被称为乙.醚,但这并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产物,亦不是它被首次合成时的名字。 他只是借用了前人的成果,不能窃取命名的权力。 1540年,德国化学家瓦伦丁·罗斯将硫酸和乙醇混合加热1,得到了一种超乎这个实验的预期、却将在数百年后改变人类手术史的物质。他将其称为—— 第76章 “甜油。” 第33章 掌骨骨折内固定 是夜,谢府。 灯火通明的书房中正有客来。 换了家常衣着的谢照,毕恭毕敬请前来的老者坐下:“父亲近来总觉体虚乏力,夜汗淋漓,吃了几味药也不见好,是故请王公您来瞧瞧。” 书案的另一端,是刚放下笔的谢敬泽。在身前这位曾历任刺史、又名满天下的前辈面前,他丝毫不敢端着一州吏长的架子,亲自起身去扶。 王焘摆一摆手坐下:“伯瞻,令郎既请我来,你我便只是病人与医者,你且坐下,老夫替你诊脉。” 谢敬泽颔首代替行礼,坐下后将手腕伸出。 书房中点了数盏油灯,四面的光源照着对面而坐的两人,在空阔的墙壁上映出重叠的影子。 王焘垂腕压指,凝神地为他诊脉。片刻后,语重心长地道:“你是忧思过重,所以脾虚肝郁,老夫可替你拟一方。不过用药只是治表,要根除疾病,则要将心放下。” “王公所言甚是。”谢敬泽被他说中了心事,长长地嗟叹。 “昨日杨光翙太守公与郭公书信,提及突厥在太原异动。九门等地亦传有胡人作乱。如今局势动荡,事端异生,听朗之说陈留有身份不明的胡人出没,我不得不挂心啊。” 说完,他将手指轻轻扣在案面上,目光在灯影中明晦不定。 王焘缓缓收回手,明白了对方夜请自己的目的。 “老夫已经致仕,朝堂上的事恐怕不能为郭公与伯瞻分忧。” 他伸出手,旁边的年轻人便立即递上纸笔。王焘一边伏案写方,一边平心静气地道:“至于那突厥少年,于老夫而言只是病人。而老夫如今也不过是个医者。” 他将写好的药方折了两折,交给谢照。 “王公误会晚辈之意了。”谢敬泽叹道,“您是医者仁心,自然对所有病患一视同仁。而我等为官宦,为了百姓则不得不有取舍。不瞒您说,近来晚辈这里也吹来些边地的风声,所以心绪难安,辗转难眠,才特特请了前辈来。” 这话说得恳切。 于公,王焘是六朝元老,见惯了风云变幻。于私,他亦是谢望的恩师,更是谢敬泽一直仰赖的前辈。所以他今夜请王焘来,并不为指摘官医署里的事情,而是希望对方能指点迷津。 王焘注视着他紧绷的面容,唇角含了淡而深远的笑意:“伯瞻可曾听说过扁鹊见蔡桓公的故事?” 韩非子的文章谢敬泽自然是读过的,他点点头:“扁鹊数见蔡桓公,告知其病情,而蔡桓公讳疾忌医,最后病入骨髓而死。” 话到这里,他似乎有所领悟:“您老的意思是……” “人之有疾,不应惧怕医治,有时甚至需要用刀割去病灶。虽难免疼痛,但正所谓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王焘的目光,不因年迈而显得迟钝,雪亮地看向对方,“医者治人,相者治国,其实是同样的道理。” 谢敬泽神情微微震动,起身恭肃地行了一揖:“晚生受教了。” 王焘笑着摆摆手:“老夫不过是和你说些行医所感罢了。” 见天色已晚,谢敬泽便也不再留他,令谢照亲自送这位老前辈回府。直到走出谢府,王焘才似承受不住地咳嗽两声,脸上露出隐忍之色。 谢照担忧地搀扶着他:“王公,您……” “不妨事。”缓过一阵,王焘才松了眉头,“老夫已老,很多事情也无能为力,你父兄都是重责重任之人,还需你多行开解才是。否则忧思过重,难免伤身。” 谢照便不再多言,颔首道:“晚辈明白了。” 几个时辰后。 天空白了一线,初升的日光穿破云层,由远及近,逐渐将整个陈留城照亮。仵作房的小院中,三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齐齐盯着慢慢退去火红的陶器,看着李明夷伸手将盖子揭开。 “这就是甜油?” 被李明夷期盼已久的新物质,正似油一般浮在水面的上层,看上去透明清澈,闻着却是刺激扑鼻,带着一种古怪的甜味。 经历了一整夜的失败,不断调整火候,比例,报废了无数个陶锅,还险些把院子都点着了,拢共才熬出这么小半碗甜油。 马和实在想象不到,这种油有什么特别之处。 张敛亦费解:“它可以将人麻醉?” 李明夷小心翼翼地将得来不易的甜油慢慢倒入一个碗中,用手扇动气味,轻轻嗅了一下,确定地点点头。 不过第一次制备出来,要检验其功效,肯定不能用在人身上。 他目光四处转了转,忽然落在门口那头恹恹闭着眼睛的毛驴身上。 尚在梦乡中的毛驴,仿佛感受到注视的视线般,猛然惊恐地睁开眼睛。 三个两脚的生物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它的面前,没有掏出萝卜,也没有掏出刀,而是端出一个油亮的水碗。 毛驴疑惑地甩甩尾巴。 “动手吧。”端着碗李明夷压低了声音道。 张敛和马和,一个压住毛驴的身子,一个按下它的脑袋,不讲武德地将那长长的嘴筒子摁到碗里头。 突然被刺激性的味道包围,毛驴本能地挣扎起来。可不过片刻功夫,它悚然睁大的眼睛便慢慢地翻白,眼珠在眼眶里晕眩地转了两圈后,眼皮终于坚持不住地耷拉下来。 压在它身上的手终于放开。 第77章 毛驴身子一歪,沉沉倒在地上,虚空地踹了一脚蹄子,接着便在噗噗的鼻息中酣然睡去。 “世上竟然真的有能麻醉的气体。”张敛目光难以置信。 马和也惜命地往后退了一步,这地方少有外人来往,要是他们仨都倒了,岂不是要被直接抬进里头? “不用紧张。”李明夷却丝毫没有畏惧,甚至笑了一笑,“甜油一散发进空气,浓度就降低了,不至于麻醉人。” 要真有一闻就晕倒的气体,一千年后的世界早就乱套了。 “浓度降低?”马和却对这句话产生了兴趣,眼珠转动,似乎在观察着什么,“所谓浓淡,必然是和别的事物相比,难道空气也和甜油之气一样,也不过是一种物质?” 越是熟稔习惯的东西,越难发现其本质。 不必李明夷回答,马和眼神兴奋地抬起手臂,感受着平时忽略的东西。 在此之前,他已经观察过绿矾焚烧的浊气,现在又见识到这种甜油挥发的气体,一想到环绕在自己身边看似不可捉摸的空气,竟也可以寻得本质,马和忍不住地咧嘴而笑。 “李兄,多谢你。我终于知道我该去哪里了。” 张敛疑惑地打量这人一眼,把目光投向李明夷—— 他只懂死人,不太懂活人。 李明夷却用陈杂的眼神注视着手里这碗奇妙的液体。 器械,手术室,麻醉剂,这些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事物,终于一一出现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回到他的手中。 之后的几日,他又分别以小鼠、猫狗、牛马等不同体重的生物做了实验,根据少年的身高体重,大致计算出一个可用的浓度和计量。 但为确保用药安全,他提前在少年的皮肤上涂抹了两次甜油。 之前出过药疹的位置已经恢复得和正常情况差不多,而这一次,并没有任何副作用出现。 没有过敏,就可以准备手术了。 “这就是你说的麻醉方式。” 跟他一起行动的林慎瞳孔震动地凝视着眼前的装置,不可谓不震撼。 装满甜油的陶器,通过一根中空的竹管连接至一个三角形状的面罩上,正以极为缓慢的速度将里面的液体一滴一滴进入面罩中。他嗅过那甜油的味道,可以想象罩在其中是什么滋味。 在试验剂量的同时,李明夷便拜托张敛替他做出这个简易的道具。虽然不能像麻醉机那么安全高效,但相比于事故高发的中药汤剂,这种原始但科学的麻醉方法绝对值得尝试。 林慎表情也变得跃跃欲试:“那我们现在就准备手术室,争取马上手术。” 李明夷却给他的兴奋泼了盆冷水:“不能马上手术。” 他随即起身,向有些失望的年轻人解释:“甜油会刺激胃肠道,有可能导致呕吐。如果病人在麻醉的状况下呕吐,则会引起窒息,所以手术必须在空腹三个时辰以上进行。” 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药剂是完美的,比起第一次见乙.醚,为其优越性所兴奋的林慎,李明夷更加重视其可能致命的缺点。 “那便只有明早上手术了,我让师弟们夜间准备。”林慎现在已经对他的话丝毫不加怀疑,将手术安排好之后,便拿出纸笔将这个知识点记下。 写着写着,他笔锋忽然一顿。 听李明夷的语气,好像他之前已经使用过很多次这种叫甜油的麻醉剂。 可这不是他第一次制造出甜油吗? 林慎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一同准备着手术的李明夷,想起他之前对师兄说的种种话语,一个惊悚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他该不会……不是人吧? “那就有劳你们了。” 又熬了几个大夜,李明夷也没有坚持劳动的想法,手术需要清醒的主刀,而他现在比病人还像磕了乙.醚的精神状态。 说完这句话,他随便找了个位置躺下,几乎在下个刹那便昏迷地进入睡眠。 林慎:“……” 看来是他想多了。 次日,卯时。 一切已经准备完毕,李明夷、谢望和林慎三人站在已经重复消毒过的手术室中,与上次唯一的区别是多个装着甜油的麻醉装置。 “手术刀。” 随着李明夷抬手的动作,林慎深深呼吸一口,递出器械的同时,宣布了手术开始。 李明夷压低刀刃,在判断骨折的位置划下一道弧形切口。 掌骨骨折内固定,骨科入门级别的手术。现在唯一的难点在于没有x光透视,对于手掌这种骨骼小巧的部位,如果不切开外层的组织,很难用肉眼确定是否复位成功。 刀刃如他伸出的手指,灵活流利地游走在人体最精密复杂的部位中。 矢状束,伸肌腱,最后是关节囊。 一层一层将组织切开,折断的骨骼清晰地出现在视野中。 解剖经验较少的林慎往前探了探头,抓住难得的机会仔细观察这种病症的真面目。 而谢望则将视线落在那柄锋利的手术刀上。 有骨折的遗体他也解剖过不少,令他感到惊讶的是这人的手法。显然对方已不止一次地操作过这个过程,才能做到如此熟稔。 “医用尺。”李明夷一边观察着骨折的情况,一边向器械伸手。 掌骨头骨折,一种关节内骨折。不知道该说这少年是幸运还是不幸,骨折的位置不算太糟,但因为骨骼错位造成的关节面台阶,却肉眼可见地超过了一毫米。 第78章 王焘预估的一点不错,如果任其自行愈合,这个重要关节的运动功能将会永久损害。 在他做出初步判断的同时,林慎也将医用尺递了过来。李明夷再次用刻度尺验证了他和王焘的想法。 “开始复位吧。”这句话是对谢望说的。 在手术前,李明夷已经和他再三核对过手术步骤。谢望保持与他的距离,确定他可以施展操作,伸手将那只伤手固定住。 李明夷右手握住那根受伤的手指进行牵引,左手则按压住掌骨基底部,在林慎眨了个眼的功夫,便将骨折的断端整齐复位。 这样直接剖开皮肉对骨骼进行操作,对旁边的两位中医医官而言,仍是新奇的体验。 李明夷维持着手势,继续指挥手术:“交换。” 谢望立即将注意力集中在那双手上,在主刀慢慢松手的同时,接替了他的工作,继续着这个叫做复位的过程。 李明夷则向林慎说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道具。 “克氏针。” 林慎将早已准备好的长针递过去。 那是两枚米粒粗细、却足有半尺来长的银针,笔直光洁。细细的针身,却比他所见过的任何武器都更加坚硬。 李明夷仔细地探查过周围的神经血管,确定好进针的位置,开口向林慎要了手摇钻,将针穿入其中。 他不得不庆幸,手术器械课没有忘记这些已经逐渐被电动取代的老家伙。 已经落伍的手动装置,在这个手术刚刚起步的时代,重新展现出它曾经的先进和科学。 谢望已经见识过手摇颅骨钻,因此并不感到意外。而林慎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个器械如何被使用,仍不觉瞠目。 那细细的针尖随着钻头转动,破入骨皮,轻而易举地将骨折的断端连接起来。 两枚克氏针被钉成一个完美的角度后,谢望才松开了手。 本已断裂的骨骼仍保持复位的位置,断端严丝合缝地对齐。 虽然在理论上已经提前知道了这种手术的目的,但亲眼见证下,林慎才算真正理解了其存在的意义—— 不仅是保全了手外观的完整,更重要的是可以让病人回复到完全正常的功能。 确定复位良好,李明夷开始逐层缝合切开的部分。到了最上层的皮肤时,他忽然停顿了动作,将持针器递给旁边的谢望。 “试试?” 对于一个助手而言,缝合是成为主刀的第一步。 比较重要的步骤他都亲手操作了,就算谢望在缝合皮肤的步骤出错,顶多也就是给病人多留点疤痕。医学的进步,总是需要做出一点小小的牺牲的。 谢望似乎并没预料到他会这么做,却也没有在宝贵的手术时间里废话,接过持针器便向林慎递去:“弯针。” “……哦!”有些意外的林慎愣了一瞬,赶紧把穿好线的针夹上去,再次递给谢望。 李明夷则将手指压在旁边一点的位置,一边监测脉率,一边监督着这位助手的第一次缝合。 事实证明,尽管换了工具,但对于有解剖经验的谢望而言只是更加得心应手。除了一两个有些歪斜的针脚,整个切口的缝合可以称得上干净漂亮。 林慎缓缓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之前他对谢望的那种担心也跟着烟消云散了。 最后将露出皮肤外的克氏针用白布包裹好,这个手术就算完成了。林慎终于松懈了精神,准备宣布手术结束。 然而李明夷的脸色却在这个时候一变。 他明显感觉到指腹下的血管跳动在慢慢减弱。 “怎么了?” 谢望话音刚落,便看见刚才表情还算轻松的李明夷眼神在一瞬间紧张起来。他已经无暇回答这个问题,立刻掀开盖在少年身上的厚重白布,目光定格在那微弱起伏的胸口上。 一、二…… 二十秒的时间,几乎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就在计数完呼吸频率的一瞬间,李明夷几乎来不及考虑更多,立刻将盖在少年鼻上的面罩撤去。 动作的同时,他以飞快的语速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两人解释—— “麻醉引起呼吸抑制,准备抢救。” 第34章 提前到来的寒冬 听到这句话的林慎立即想过去帮忙,刚有这个冲动,理智便将他抬起的脚步拉住。 他的位置是器械,责任是递物。如果抢救中需要任何器械,他须提前准备好,才能最高效地协助抢救。 也许是和李明夷相处久了,他发现自己遇事不仅没有慌张,反而在第一时间开始冷静思考解决的办法。 面前的台面上依次摆放着成套的工具,有许多都是手术步骤中没有用到的。现在他终于了解李明夷为什么要他记住所有的器械了。 其中,和呼吸相关的器械…… “鼻咽通气管。” 李明夷一开口,林慎便马上将提前找出来的那根带着弯曲弧度的金属管递了上去。 李明夷亦没时间夸赞他的长进,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病人身上。接过通气管后,他用少年鼻尖至耳垂的距离估算出插管深度,随即以一个标准的仰头抬颏手法把他的脸抬起来。 再次确定呼吸道没有异物后,他压紧手腕,直接将拿到手的鼻咽通气管插入暴露的鼻道中。 足有三寸来长的金属管道就这样没入鼻内,目睹这一幕的林慎手掌紧握,克制住惊讶的声音。 第79章 保持着这个姿势,李明夷再次开口:“准备气管内导管和刀片。” 身后传来器械碰撞的脆响,但没有马上递过来,而是放在了他身后干净的台布上。 虽然李明夷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刚才手术时一样镇定平静,但林慎很清楚在抢救的时候不会有一个字的废话。准备,也就是说这是后策,不一定即刻要用。 也许他帮不了太多忙,但少打个岔,让对方少浪费时间对话,就能将抢救成功的概率提高,哪怕只是一点点。 李明夷则继续以手固定住通气管,压低上半身观察他露出的胸膛,随着其起伏有节律地在心中计出一个个数字。 他目不转睛地道:“病人乳/头连线中点的位置,可能需要按压,随时准备。” 如果到了最糟糕的地步,开放气道甚至切开气管都没用的话,便要考虑中枢抑制,只能采取最朴素的心肺复苏。 抢救的每一秒都很珍贵,他无法也没空将这些一一解释出口。但还算幸运,他有一个悟性很高的器械和一位执行力强悍的助手。 安排完毕,他便转过头,用手将少年的口鼻密封住,接着深纳一口气,按刚才测算出的呼吸频率,通过鼻咽通气管缓缓将空气送进去。 双手虚置于少年胸口正中处的谢望,立刻察觉到少年的胸膛被气体充盈、鼓胀。 紧张注目着的林慎不觉屏住呼吸。 一次、两次…… 李明夷规律地进行口对管人工呼吸的间隙,手指也按在少年一侧的手腕上,感受着脉率的变化。 三人各自处在自己的位置上,谁都没有说一句话。 空气中只有重复响起的气流通过金属管道的声音。 几个循环后,李明夷侧过脸,以一个平视的视角,屏息静气地观察着少年的胸口—— 在三道紧张的视线中,那刚刚被渡入一口气的胸膛慢慢瘪下去。 接着,随着周围肌肉小幅度地收缩,他的胸廓再次挺了起来。 “自主呼吸恢复了。” 做出最终的判断,李明夷的声音中才出现一丝透支理智后的颤抖。 放在生与死的天平上的是一个年轻的生命,他绝非不紧张。 比起被指挥的两人,李明夷更加清晰地知道抢救失败的结果,但也因此,他绝对不可以暴露出任何负面的情绪。 “擦擦吧。”手术已经结束,林慎走到他面前,递来一根白布。 直到这时,李明夷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手术服已经湿透,渥了一手冰冷的汗。 所幸,上天仍然是仁慈的。 它没有夺走少年所遇不公的生命,再一次允准了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奇迹。 片刻的观察后,少年终于从麻醉中醒来。 那根不太令人舒适的鼻咽通气管还塞在他鼻孔里,抢救的时候争分夺秒,实在无暇顾及他术后的感受。那种滋味不会太好受,李明夷知道。 但少年却只是皱了皱眉,接着抬起之前受伤的手,举在半空中默然端看着。 那只已经接受过手术的手被包成了个白粽子,但仍能看到两根坚硬的针穿出皮肤。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手掌,但马上被身边的人按住。 对方用眼神告诉他,别急。 少年脸上闪过不耐烦的神色,但这一次并未再反抗,而是恹恹地闭上眼,继续躺着休息。 “那克氏针什么时候可以拆除啊?”从突发事件的余悸中缓过劲,林慎记起了之前李明夷提到的后续操作。 他还想见识见识怎么拔针呢。 “骨折恢复得理想的话,两到三个月吧。”李明夷估算了一下。 谢望闻言抬眸:“朗之七天后会带他走。” “没问题。”这回李明夷倒是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这个小手术甚至都可以不用住院,他做的切口也尽量精小。现在天气转冷,只要术后稍加护理,感染的概率是很低的。 比起官医署,牢房离仵作房还更近,他可以就近照看。 谢望目光一动,似乎已经看穿了他的想法,却并未说什么。 倒是林慎长长呼一口气,完成手术的成就感之余,多少有些感叹:“你说咱们忙活了这么久,他还是要去坐牢,不是白折腾吗?” “或许吧。”李明夷松懈下姿态,靠在手术的床榻边上,目光漫不经心地从少年异于常人的面孔上掠过。 手术室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穿过重重的遮挡,落下明亮的一线在他眼中。 闪烁的光芒中,那双眼也显得比寻常时更有温度。 “不过,至少你们亲眼看见了,他和我们一样,都是有血有肉的人类,有同样的骨骼。” 林慎微微一愣,眼神随即释然。 他看着这间充满了新事物的手术室,看着站在他前面的人,轻轻地嗯了一声。 在官医署呆了一天后,李明夷回到张敛的小院。 虽然这位上司对他不加管束,但解剖对他而言本就不止是工作,所以他并不介意继续加班。 出乎意料的是,那头经历非凡的小毛驴还拴在院子门口。 一走进去,就听见马和兴奋的声音—— “我终于明白了!” 李明夷疑惑地看过去,他身前乱七八糟地摆着炉子、陶锅、铜秤,还有一堆已经看不出原形的不明物质。 满地的灰烬在风里扑卷,马和却显得欣喜若狂。 第80章 “他已经疯了几天了。”注意到回来的人,张敛从屋子里走出来,淡淡地看他一眼,“在你制出甜油之后。” 李明夷也没想到马和不走。 但张敛没有撵人,可以说明他某种程度上也对这个实验的结果有兴趣。 “李郎,你说的没错,空气原来也是一种,不,是不止一种物质。”马和已经按捺不住雀跃的心情,急切地和他分享这个最新的发现—— “我将铁石封入陶罐中煅烧,再称量重量,整个陶罐的重量没变,可铁石却变重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如他预计一般,对方的表情变得愕然。 马和满意地笑了笑,继续解释道:“罐子里只有铁石和空气,铁石所增加的只可能是空气的重量,但罐子里仍有气。所以我推测,世上有阴阳两种气,铁石所耗为阴气,而留下的则是阳气。阳气多于阴气,所以阴气的损耗我之前才没有注意到。” 李明夷却仍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他惊讶的并不是这个结果。 马和的实验竟和大名鼎鼎的金属煅烧实验十分类似。 虽然没有拉瓦锡那么严谨准确,但跨越数百年的时间,得出的结果仍惊人得相似。 “可惜,我还没有找到办法分离阴阳之气。”马和有些遗憾地看向自己的灵感之源,又抱着一丝希冀望向李明夷,“李郎,你知道吗?” 李明夷默然摇摇头。 如果他能找到制备氧气的方法,今天的麻醉意外或许就不会发生了。在科技水平远远落后的唐朝,他引以为傲的知识不过是万千真理中的一粟。 “既然如此……”马和拍拍手上的灰烬,向他行揖作告辞,“马某便不打扰了。” 张敛还不敢相信:“你要走了?” 马和走到院子门口,解下毛驴脖子上的绳索,笑道:“天地之大,马某便不信找不出分离阴阳之气的办法。有缘再见,二位。” 在交通不便的唐朝,能否有个缘分尚且存疑。李明夷忽然想起之前的事:“我还欠你十两银子。” “你就继续赊着吧!” 马和牵起毛驴,朝后摆了摆手,接着便阔步向远方走去。 “看来你结交的都是古怪之人。”终于送走这尊大佛,张敛疲倦地打了个呵欠,丝毫没意识到这句话把自己也囊括进去了。 李明夷却久久望着马和远去的背影,任秋风将衣衫吹飞。 这个时代的人还不知道,这些古怪的出现,就是真理现身的时刻。 他并不清楚马和的发现是否会被承认、被继承,会不会改变科技前进的路线,甚至影响历史的进程。 假若一切顺利发展…… 李明夷不敢置信地看向马和留下的那堆痕迹,在几天前,他们一起在这里制造出了甜油。接着,马和便发现了空气的本质。 ——那自己这个异时空的旅客,是否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这个问题一时半会还找不到答案。 接下来的日子,李明夷每日往返于官医署和验尸房之间。 七天后,青莲村一连串的失窃案才在州府审理。 谢照似乎仍没有查出少年的真实身份,但法曹谢敬泽念着他聋哑可怜的份上,暂时没有将其流放,而是以盗窃之名论罪,关押进了大牢里。 在谢照的默许下,李明夷隔日去查看他一次。 少年的术后恢复良好,只不过仍是不言不语,时常望着高高的窗格上狭小的天空,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生活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规律平静,十一月眨眼便过了一旬。 这日忽然下起小雪。 细雪掩在高低错落的屋檐上,将整个陈留镀上一层洁白的颜色。直到日落,积蓄了一日的热气才将雪晶融成水滴。滴答之声清脆不尽,响彻在长街巷尾。 化雪比落雪更冷,空气骤然变得严寒。 “真是怪事。”正在巡街的谢照感受到忽然袭来的寒气,冷不丁打了个哆嗦,纳罕地看着天,“这才十一月,怎么就下起雪了。” “气象异生,恐不寻常啊。” 官医署中,坐在案前的王焘停了手中的笔,遥遥望着雪色下的山川,目光之中隐有忧虑。 他身后的裴之远取了火炉,替老师放在案上:“今年先是暴雨,再是早雪,确乎是有些怪异。不过变则生新,怪异之事也未必就是坏事。” “但愿吧。”王焘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却不再提笔。 “嘶——” 卢家小院的门口,一股刺骨的雪风卷过,早上出门采药时还穿着薄薄衣裳的卢小妹拉紧了衣裳,赶忙往屋里跑去。 这股寒潮同样席卷了陈留的城郊乡下,但她和城里人不一样,没有那么多的钱去治病,可不能着了风寒。 见她冷得发抖,刚做完饭的云娘马上握起她的手给她暖了暖。摸到那冰疙瘩似的小手,她忍不住地心疼埋怨:“这雪也下得太早了,怪道都说今年要生大事了。” “没事。”卢小妹虽这样说,却也多少信了后半句话。 陈留虽然地势偏北,但毕竟也在黄河以南,以往不到寒冬腊月是不会下雪的。她们虽是不读书的人,但也知道这不寻常。 但这大事,究竟是好是坏呢? “好了,今天就先讲到这里吧。” 点着灯的手术室中,李明夷正和林慎等生徒讲完部分器械的用途。经过两次成功的手术,王焘特许他传授这些超前的理论,以备可能需要的场合。 第81章 谢望亦坐在其中,以寻常生徒的姿态接受这些新鲜的知识。 但雪天里,天亦黑得早,从酉时开始,外头便已经如夜里一般漆黑。厚厚一层阴云压在天际,隐约昭示着接下来的雨雪天气。 生徒们并非都住在署中,为了他们的安全考虑,李明夷提前结束了今天的课程。 等到其他师弟都散去,谢望才起身:“你方才所说的胸穿之术,又要如何避免刺入肺腑?” “只要……” 他话还没说完。 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半掩着的门紧接着被砰一声推开。 呼——啦—— 夹着冰雪的寒风跟着来人吹卷进屋,已经燃至尽头的灯烛跳动一下,灭了大半。 骤然阴冷下的视野中,只见谢照紧紧握着手中的腰刀站在门口,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雪在他的身后落下。 他的声音,也因此沾上冷淡的气息:“郭公坠马,现在性命危在旦夕,谢公有令——官医署上下无论如何都要保全郭公,否则以渎职论处。王公和裴博士都已经知晓了,命你一同前去。” 谢望倏然抬起眼眸,似乎也从谢照的表情中感受到一丝不寻常的意味。但事态紧急,他也没有多问,颔首走了过去。 “我也……”坠马外伤很可能需要手术,李明夷打算跟着去首诊现场,或许可以早期处理。 一反常态地,谢照出刀拦住了他。 雪亮而冰冷的刀锋横亘在二人中间,映出对方压抑着情绪的深黑眼眸。 “抱歉,此乃国事,不是先生可以插手的。” 国事? 郭纳虽然官居太守,但毕竟也只是个地方长官,即便真的有生命危险,也不至于到攸关这个帝国的地步。除非…… 李明夷的瞳孔忽然一震。 凛冽的风夹着细雪,吹进他的眼睛,他却一眨不眨,不可置信地看着远方。 但他穷尽目力所及,看到的也唯有黑沉的天空和苍白的大地,在提前到来的寒冬中,如一双张合上的大手,将人间遮盖。 第35章 延迟性脾破裂(二更合一) 李明夷回到解尸房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但严寒仍未退去。 埋头干活的张敛似乎也没预计到会突然降温,身上仍穿着那件单薄的青色衣衫。他自己倒是不畏寒,不过考虑到气温太低时刀刃易折,便点了盆炭火放在门口。 见李明夷踏着薄雪回来,他顺手招呼对方坐下烤火。 雪后安静的夜中,空气中唯有木炭燃烧的毕剥之声,李明夷靠在门框上坐下,仍在思考谢照所说的那句话。 看他心事重重的样子,张敛倒有些纳罕:“可是官医署中有出什么事了?” 他打了个呵欠,接着道:“你若想去那里做事也可,我看王公很看重你,也算个好前途。” 这些日子李明夷在官医署和验尸房两头跑,张敛看得出来他还未放弃从医。他倒不计较自己的人被挖走,只怕李明夷不好意思张口,所以主动提了出来。 “不是。”但也不能说官医署里没出事,李明夷有些迟疑,“我在想,今天小谢郎说郭公坠马,到底是怎么回事。” 既然谢照能开诚布公地告诉自己,这件事便算不上秘密。张敛是州府的公职人员,或许能知道些内情。 郭公说的是陈留太守郭纳。张敛对这个消息倒不惊奇,注意力仍集中在眼前的尸首上:“我也听说了,郭公在城外乘马时不小心跌伤,大概马是踩到了哪里的兽夹吧。” 话虽这样说,他的眼中也浮出一丝疑惑之色。 且不说太守出行为何没有随从检查沿路的安全,这位郭太守素性低调持重,并不是爱宣扬的人,怎么这回坠马的事倒闹得人人皆知? 李明夷也没想到连大门不出的张敛都知道此事,更加觉得事有蹊跷。 不过张敛对顶头上司私事的兴趣还不如眼前的尸首,想了想道:“也可能郭公任陈留太守不久,所以不太熟悉这边的地形吧。” 他的这个假设,倒是勉强解释得通。 见对方兴致寥寥,李明夷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望着黑沉沉的天空,只能祈祷这个意外和他联想到的历史没有关系。 同一时刻,太守府。 王焘正专心致志地为躺在床上气息奄奄的郭纳诊脉。 昔日沉稳如山的太守而今却显出垂危之态,沾着虚汗的眼皮无力地闭拢,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没有感知。 “如何?”见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博士越发沉肃,站在一旁的谢敬泽不由更加紧张。 王焘收回手,看了眼陷在软榻上虚弱的病人,略作思忖道:“老夫去书房写方。” 谢敬泽猜到有些话他不愿当着太守本人说,于是吩咐左右照看好郭纳,自己则跟了过去。 “敢问王公,太守公病势究竟如何?” 到了书房,就只有谢敬泽、王焘及一同跟随的裴之远、谢望四人。事态紧急,他便开门见山地问了。 王焘坐在灯下,刚提起了笔,又徐徐将之放回架上。 他似乎也有不解之处:“坠马难免受些外伤,幸而太守公只伤及小腿骨骼。老夫担忧的是万一五内受损。但依刚才诊脉看,病人脉速而有力,不像失血过多之征。” 这话说得已经不算委婉。 只是一些外伤,实在不至于让郭纳看上去如此虚弱。 第82章 谢敬泽若有所思地垂眸片刻,随即看向裴之远,客气地道:“看来太守公伤情复杂,为免病情有变,能否请博士亲自看顾?婴城。” 他吩咐谢望:“天寒雪重,你陪同博士。” 裴之远和谢望交换过一个眼神,知道接下来的事不是自己可以听的,便拱手告退了。 直到此刻,谢敬泽才露出焦急之色:“太守公究竟是否有性命之忧,还请王公明示。” 现下只有他们二人,王焘也不再卖关子:“伤了腿骨,若不续接,便只能躺着静养。但目前来看,并不危及性命,谢公可以安心。” 听到这话,谢敬泽不仅没有露出放心的表情,眼神反而更加凝重。 王焘言外之意,郭纳的病情并不如看上去那么严重。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这位太守公刻意以病重示人,以避开某些人或事。 他委实不愿意用这样的想法去揣测自己的司长,更不希望事实如此。但为官三十年,一种直觉告诉他这次的事情远比想象中更加棘手。 见他不语沉思,王焘也能猜出部分隐情。谢敬泽连自己的儿子都清退出去,肯定不止为谈郭纳的病情。 果然,漫长的沉默之后,谢敬泽终于开口。 “王公可认识太原太守杨光翙?” 王焘颔首:“他曾拜会过老夫,所以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他请老夫为杨相诊病,不过洛阳路远,便作罢了。怎么,此事和他有何相干?” 谢敬泽的目光笔直地投来,低沉缓慢地道:“就在两天前,范阳节度使安禄山手下的将领何千年、高邈二人以拜会之名前往太原,当场劫持了太守杨光翙。这群贼子竟然将他带去数百里外的博陵……斩首示众。” 最后四个字一出口,便是沉稳如王焘也陡然一震。 谢敬泽眼神中更有一分唇亡齿寒的悲切:“杨光翙虽是宰相党羽,可究竟已官居太守,乃国之重臣。突厥人实在肆意妄为!” 窗外的云越积越重。 黑沉的天幕中闪过一道极长极亮的寒芒,紧接着,便是轰然一声雷鸣。 王焘难掩震惊的神色,扶着桌案缓缓起身。 “太原乃中部重地,拥兵数万,为的便是防住北地苍狼。安禄山竟敢下此毒手,绝非只为与杨相的私怨啊。” 连续的急电在夜空划过,他苍老的面容也在电光中明暗交替。 他虽然并不欣赏杨国忠及其党羽的行事,但像安禄山此般直接斩杀正四品太守,无疑是在藐视君上,挑衅律法。 “王公所言,也正是晚辈所想。” 在这样的惊天巨变面前,谢敬泽不敢有半分隐瞒:“太原重兵本就是为了辖制北地,而今太守被斩,无人领军,必然不能速速出兵。若此时安禄山出师南下……” 这个假设,令他自己不寒而栗。 陈留,正是渡河向南的必经之地,也是兵犯国都的第一道关卡! 听到这里,王焘的神色已经慢慢冷静下来。 他望着黑压压的雨幕,眼中含了一抹深重的情绪:“若果真如此,郭公之伤已非他个人之事。你既信重老夫,老夫一定竭尽全力,为陈留保住太守。” 为陈留保住太守。 便是为唐军保住第一线的指挥官。 得到他肯定的答复,谢敬泽万分郑重地向他行了一揖:“王公大义。” 沉闷的夜里,雨声愈大,噼里啪啦的,仿佛有无形的珠算,被天公拨得繁忙而响亮。 在王焘离开之后,书房中才进来第二位客人。 谢照看了眼桌案上草草动了几笔的纸笔,又看向坐在案前不语的父亲,半晌开口:“您已经告诉王公了?” 得到一个颔首的答复后,他犹豫着追问:“那张公的密信您也给王公看过了?” 谢敬泽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谢照认得,那是刚刚被任为节度使的张介然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信中饬令王焘务必在本月内治好郭纳。 而这封信仍留在父亲手中。 在谢照疑惑的目光中,谢敬泽抬起手,将那张纸伸往灯烛上的火焰。 火舌瞬间舔了上去,将黯淡的视野照亮了一瞬。 “不必用军令了。”谢敬泽道,“以王公的身份资历,想要保全自身再简单不过。他既然开口承诺,便一定不会背言。” 谢照的眼神也随之亮了暗。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怖之感,在冰冷的雨夜中蔓延开。 生死存亡,就在陈留。 ——就在这剩下的二十天。 大雨下了一整宿,在第三日才淅淅沥沥地止住。 本来李明夷没有打算在验尸房过夜,但暴雨不停,只好和张敛挤在小屋里将就了两天。 雨声沸扬,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天刚蒙蒙亮,李明夷就自梦里惊醒过来。为了不吵醒张敛,他蹑手蹑足走出小屋,准备用院子里的水洗洗脸。 “先生早起啊。” 他刚迈出门槛一步,便被一声轻轻的招呼喊住。 谢照还穿着前日的衣衫,脸上有些疲态,正抱着刀站在院子门口。 见李明夷瞧着自己,谢照往前走了两步,笑道:“前日多有得罪,还望先生不要介怀。” 李明夷却颇不解地打量回去:“小谢郎是有什么事么?” 谢照此人,一般来说都很好说话,但在公务上绝不懈怠。李明夷并不觉得对方会因为这个感到抱歉,猜到他应该另有来意,所以想到什么就直接问了。 第83章 一贯很会为人的小谢郎被这份直率击败,索性省略了嘘寒问暖,嘿嘿笑了一声。 “也没什么大事。你之前行手术的那个突厥少年,我看他的手几乎复原如初,真是厉害。所以我想问问先生,是否所有骨折都可以行这种手术?” “不一定。”李明夷用手掬起一捧水泼向脸上,精神被冰得一个激灵回笼的同时,思绪也跟着展开,“要看骨折的位置程度和时期,以及病人具体的情况。” 他忽然抬头:“是郭太守有骨折?” 这回谢照倒是干脆地承认了:“王公已经看过,说伤在小腿,除非续接骨骼,否则便只能卧床静养。” 时局之中,意外未必就真的是意外,背后或许有更深更复杂的因素。所以一开始他并不打算让非官医的李明夷插手进来。 但郭纳病情始终不见好转,想到前夜和父亲的交谈,他决定铤而走险一次。 谢照目不转睛地盯着刚刚起床,头发一团乱麻,脸上还在淌水的李明夷。 “我想知道,如果允许手术,先生能有多大的把握?” “零到十成之间。”对方的回答不出意外。 任何手术都没有百分百的成功率。这个问题,当初救治小雨的时候李明夷已经回答过一次,他不觉得谢照有这么健忘。 “先生是聪明人。”似乎看穿他的疑惑,谢照再次开口,“所以应该知道,为太守手术,和给普通百姓看病治疗是不一样的。” 他不能告诉对方张介然的密令。 假若真的让李明夷做这个手术,那么手术成功的概率,就是他和自己,还有整个陈留城保全的概率。所以即便知道对方会怎么回答,他还是想再问一次。 谢照慢慢压住刀,内心的动荡远超过表情。 还浑然不知内情的李明夷弯腰取干布擦脸,动作间瞟他一眼,似乎觉得这话很可笑。 “医学对每个人都是同样的。”擦完水,他深呼吸一口清晨湿润的空气,淡定地看向谢照。 “具体能不能手术,还要查看病人的情况,走吧。” 小谢郎一大早赶来,总不可能是找他聊天的。 谢照定定看他一眼,随即转身去牵马。 “那就有劳先生走一趟了。” 走之前,李明夷先把瞳孔笔、听诊器一起翻出来带上。 不管郭纳出事究竟和历史有没有相关,对他而言都只是一个病人。 坠马伤,除了骨折之外,不能轻易地排除内脏和颅内的损伤。即便是王焘亲自查体的结果,他也不打算直接采纳。 谢照一骑快马,很快带他抵达太守府。 眼下所有事宜都是谢敬泽主持,有小谢郎领路,守卫便没有怀疑他的身份。进了府邸,在郭纳的寝房中,李明夷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值守的谢望。 “太守公如何了?”谢照示意李明夷先等等,压低了声音问道。 谢望的目光落在突兀出现的李明夷身上,很快又移向谢照。 他往外走到门口,才道:“王公已经用过药了,性命暂时无忧,只是这两天仍时醒时睡。现下由我们十二时辰轮值,看看能否稳住病情。朗之……” 他唤了一声,却没有继续说话。 兄弟之间,有时只需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的意思。就在谢照措辞如何解释带人来的原因时,李明夷已经绕过谢望,快步走了进去。 “我先看看病人。”一边简短地解释一句,他一边掏出瞳孔笔,直接走到病床面前,小心地打开郭纳闭上的眼睑,轻轻按动笔头。 细细的白色光束照射出来,那对没有神采的瞳孔随之灵敏地向内聚缩了一下。 一旁的仆从被他的举动吓得不敢说话,下意识地看向谢望兄弟,等着他们发话。 奇怪。 李明夷若有所思地收了笔,随即抬起手,用力地压在病人的眼眶上。这个突然的动作令谢照都有些慌神,刚想出声阻止,便被一只手拦住。 谢望默不作声地向后转去目光。 昏睡中的郭纳骤然被压住眼眶,反射性地皱了皱眉。 李明夷松了手,目光变得复杂。 他贸然闯进来,只是因为谢望那句时睡时醒,如果病人有颅内血肿或其他脑部问题,那即使一秒也耽误不起。但查体的结果却告诉他,这位太守根本没有昏迷。 再会撒谎的人,也不能串通人体。 而人体是不会骗人的。 谢望似乎也察觉到异样,示意谢照守在门口,自己折回病榻前。 李明夷快速地检查过病人的下肢,正如王焘的诊断,的确有一处很明显的骨折。但这种程度的外伤,绝不至于让病人缺血昏迷。 出于谨慎,他继续对腹部进行触诊。 “他是小谢郎请来的医生。”简单地安抚不知所然的侍从后,谢望将注意力放在他触碰病人的右手上。 与他们检查的方法不同,李明夷的手法更像是在揉搓一块面饼。当那只手揉到左腹的时候,他还算平静的表情忽然一凝。 “呃……”也在同时,闭着嘴唇的郭纳克制不住地痛呼一声,终于坚持不住地睁开了眼睛。 “放肆。”看到眼前陌生而大胆的年轻人,他忍不住虚弱地斥了一句。 仆从难以置信地眨眨眼,看向李明夷的眼神当即变成了敬重。 太守坠马以来的这两天都昏昏沉沉的,便是醒了也说不出话,而小谢郎请来的这位医生仅凭一只手轻轻地就唤醒了郭公,这简直是神医啊! 第84章 谢望立即跪下:“这是民间引荐的医生,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太守公恕罪。” “罢了。”既然是平头百姓,郭纳也不打算为难。 他看上去仍很虚乏,勉强打量对方一眼,吩咐了一句出去,便再次将眼睛闭上。 仆从毕恭毕敬地向李明夷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明夷没有起身的意思,反而问:“太守公是否觉得左腹胀痛?” 床榻上的人没有回答。 “郎君,太守公乏了。”看在谢望的面子上,仆从好言相劝,“你先回去吧,此事我等会禀明谢公,必少不了你的赏赐。” 李明夷不仅没听劝,像想起什么,倒向他提问:“太守是不是一直没有怎么小解?” 这个有些私密的问题,仆从实在不知道该不该回答。就在他犹豫之际,却见李明夷再次伸出了手。 但还没触碰到病人的身体,他忽而停住了动作。 “郭太守。”李明夷以最大的理智克制着情绪,“我怀疑你脾脏延迟破裂,能否让我再触诊一次?” “延迟破裂?”谢望下意识地出口,随即将目光投向病榻上的郭纳,见他并未反应,才压低声音示意李明夷,“什么意思,你说。” 李明夷知道他已经尽量在帮自己争取机会,用最简单易懂的语句解释道:“外伤后,脾脏可能一时无碍,但在两天后开始破裂出血,以外在看,便会有腹痛、腹胀、小便减少等情况。如果有这种情况,即便一时无恙也须尽早处理。否则拖延下去,会有生命危险。” 刚才他很清楚地触碰到一个左上腹的包块。 他不确定这是脾破裂引起的还是病人原有的肿瘤。可问诊不配合,陪护不合作,很难仅凭一次查体就下定诊断。 直到听到他最后一句话,郭纳才再次睁开眼睛。 清晰的疼痛,正从他左腹的位置袭来。一开始他只以为是胃病犯了,可对方所提的每一条症状,都能和他一一对应。 他虽在病中,语气却仍见威严:“你究竟是何人?” “我叫李明夷,是个医生。”对面的年轻人,用语不敬,但眼神很恳切。 郭纳记得听过这个名字:“此前风闻的植皮术,就是你所为?” “是。”回答的是一旁的谢望,“李郎君的医术,在官医署之上。” 似乎有些被打动,郭纳垂眸谨慎地考虑着:“那么照你所说,如果是脾脏出血,又该如何?” 脾脏是造血器官,血流丰富,一旦破裂,很可能大出血引起休克甚至死亡。在没有输血技术时,最能确保安全的方法就是—— “手术。”李明夷知道这些概念解释起来对古人而言更难理解,直接抛出了答案,“切去脾脏,就能保住性命。” 郭纳苍白浮肿的脸上划过一抹震惊之色:“你要取本官的脏器?” “唯有舍小才能保大,还望太守公三思。” 在他面前,这个自称医生的郎君实在算是年轻,可投向他的目光却无比严肃。 若真如他所说的一般严重,那未必还有三思的时间。 但郭纳还有一个问题。 “如若要取掉脾脏,岂不是要剖开腹部?”他沉顿片刻,虚弱地道,“本官自认不比关云长,生受不住刀割之痛。” 见对方态度软化,李明夷立刻道:“有一种叫甜油的药,只要吸上几口就可以麻醉,手术的过程不会痛苦。” 现在不知道腹内情况,要经消化道的口服汤药危险性太大,所以只能选择刚开发出来的吸入麻醉。 但甜油这个词,对郭纳而言甚是陌生。 “这个甜油,先生以前也用过?” 李明夷点了点头。 郭纳能分辨出他眼神中不作伪的诚实,于是追问:“那么是否顺利?” 这个问题,却让李明夷缄默片刻。 旁听至此的谢照握紧了手掌,想要提醒他——不要说些不该说的话。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这人的性情他太清楚了,就算此刻他拔刀过去,也不能阻止对方说出实话。 “不顺利。”果然,李明夷还是选择了坦诚,“甜油有抑制呼吸的可能,目前已经出现过一例。” 郭纳倒不意他的直白。 他缓过一阵疼痛,接着问:“那先生一共用过几次?” “在人身上的话,是一次。”李明夷随即补充,“但在动物身上不止十次,都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谢照绝望地默叹口气。 他想到李明夷不会撒谎,但没想到他能坦白得这么彻底。 任谁听了这话,都得打退堂鼓啊! 果不其然,一听到这个回答,郭纳刚刚下的决心便动摇起来。 他沉肃地看向面前无畏的青年:“你只用过一次,却敢用在本官身上?你可知道谋害朝廷命官是什么罪责?” 李明夷还真不知道,大概能猜出是株连九族之类的。 反正他也没有九族。 在他眼里,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守官只是个病人,虽然难缠了些,但理当有知情同意的权力。 “是,我只用过一次,但是为救人,绝非害人。”该说的都说完了,李明夷自问已经尽力。 郭纳的面容在这一刻显得更加苍白。 数十年的沉浮起落,让他可以很容易地分辨出一个人是否在说谎。而这位在陈留小有名气的游医,其身上从容镇定的气魄,绝非普通的江湖术士所有。 第85章 但若要把命赌在一个只成功,也只失败了一次的事物上,这个赌注未免太大、太重。 他不止是郭纳。 也是陈留的太守。 避而不出是为自保,也是中庸之策。但若他就此身死,陈留的命运就是下一个太原。 冬风飒飒吹过门窗,这位官场纵横的太守,一时没了声音。 就在郭纳闭目沉思之际,却忽然听见一道老迈而坚笃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如若太守担心药效,且可在老夫身上先行试药。” 站在门口的谢照惊愕地看着来人:“王公……” 王焘却摆摆手,在裴之远的搀扶下缓缓走进门内,对同样愕然的李明夷露出一个宽厚的笑容。 “老夫已经八十五,若可以承受,想必也可以用在太守公的身上。” 第36章 帝国命运的转折点 说罢,王焘脱开裴之远的搀扶,向病床上的郭纳行了一揖:“太守公安。” 郭纳哪里敢受,忙向门口使了个眼色:“朗之,快扶王公坐下。” 眼前这位老爷子,可不仅仅是一个高寿的医者。 王焘出身官宦世家,祖父乃是与魏征齐名的名相王珪,母亲是南平公主,自身曾任邺郡太守,其子亦官居大理寺少卿,身份地位不可谓不显赫。 王焘摇摇头,示意谢照不必:“老夫只是来看看太守公病情如何,没想到太守公已经醒来,真是可喜可贺。” 话虽这么说,他却慢慢走到郭纳的身边,伸出手腕仔细地替他诊脉。 王焘眉头微皱:“的确有气血流失,脾虚淤血之象,李郎所言不假。” 这位太守公醒来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李明夷刚才提出的脾脏延迟破裂却是谁也无法预计到的。他刚才驻足旁听,见郭纳仍有讳疾忌医的意思,不得不出来主持大局。 听王焘也证实了李明夷的话,郭纳的心更是寒了一层。 按他之前所估计,安禄山即便要出师南下,到了黄河口,恐怕也得等其十二月的冰期才能渡河。 陈留是守备的要地,朝廷绝不敢放之任之,只要他借这场病重躲过这二十日,必定会有能人接替他的位置。 太原太守杨光翙的例子就摆在眼前,被暗算坠马的余悸也还未散去。 自己本非贤臣名将,官场沉浮了一生,才勉强做到太守而已,比之名节当然更加爱惜性命。 但没想到上天也不许他逃避。 或许那个年轻医生口中的脾破裂真的会要了他的性命,但按其所说,治疗也有丧命的风险。 若他今日身死,陈留便如无守的空城,狡诈如安禄山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届时这座城池便和案板上的鱼肉没什么分别。 郭纳自问不是舍生取义之人,但他究竟是一城太守,任何决定都牵连着数万无辜性命,不得不慎而重之。 似乎是看穿他此刻复杂的心理斗争,王焘再次将刚才的想法提出:“所谓甜油,连我等从医之人也只见识过一次,太守不安也是常情。既然如此,老夫愿亲自试药,以排解太守此刻的担忧。” 郭纳没有立刻回绝。 在这个局面下,以人试药的确是最好的办法。但王焘何等贵重人物,便是要试,怎么可能让他来? 他正犹豫不决,却听得一旁的谢照道:“王公已是近百岁的人,岂能让您试药?若一定要试药,请让晚辈来吧。” 闻言,郭纳眼中露出欣赏之色。谢敬泽的儿子果然有胆识,顾大局。 可他还未应承,王焘便已笑着摇摇头:“正因老夫年事已高,残年不久,能见识新事物的机会不多了。朗之,你等青春正盛,日后还有的是时间啊。” 他以洞彻的目光,徐徐看向李明夷。 “神农尝百草,方知药与毒。老夫或许不比先贤,但也愿亲自一试,体会一番甜油的功效,才能信之用之。李郎,你意下如何?” 被他注视着的李明夷,此刻有一种被直接被看穿的感觉。 生命没有贵贱之分,替人试药这种事和他的原则冲突,他本来是绝对不会接受的。 可王焘这样说,就不是打算以牺牲者的立场试药,而是以一个医生的身份进行对新药的探索,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面前的老者和他只有寥寥几次见面,但清楚地知道、包容着他的原则。 李明夷无法理解非科学的一切,可在一千年前的此刻,他得到了这个时代的医生的理解。 他沉默颔首。 ——或许裴之远说的没错,的确有相同的东西联系在他们之间,才让他和这些本属于历史的同道在这里相遇。 王焘决心已定,郭纳便不再有异议。 为保安全,由裴之远亲自陪同,在官医署的手术室中试用甜油。太守府中,仍留下谢望值守。 “婴城。”众人离开后的清净中,郭纳望着雨后高而远的苍穹,似有感触,“比起你的老师,老夫实在是懦弱之人啊。” 谢望默了半晌。 谢敬泽的这个长子本就不是多话的性情,郭纳也没打算等他回答。 “老师曾教导学生,只有珍惜生命的医者,才会珍惜病患。”片刻的静寂后,却听这个寡言的年轻人道,“所以太守珍重自身,才能珍重百姓。” 窗外,依旧有凛冽的冬色。 郭纳凝然注视着重云密布的北方,长长地叹息:“但愿上苍亦肯珍重无辜吧。” 第86章 两个时辰后,官医署。 虽然并不是真正的手术,但考虑到麻醉意外的可能,手术室中还是做了简单的消毒,清退了无关人士,除了李明夷,只留下见证的裴之远和协助的林慎。 王焘正安静地躺在床榻上,脸上罩着滴着甜油的面罩,看上去如睡着了一般。 裴之远寸步不离地守候在恩师身边。 他已经习惯了仰望自己的老师,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王焘已这么老了。原来高大的身量,如今也因瘦削而显得单薄,曾意气风发的脸上,现在已经布满皱纹。 可今天,八十五的王焘仍如往昔,以身作则给他上了一课。 “您说错了。”也只有此时,裴之远才敢这样对老师说话。 他凝视着老师的脸,感叹着:“您还有太多没有教给学生的,可学生穷此一生,也到达不了您的境界啊。” 看见博士如此,林慎心里也百感陈杂。 他虽然没有在场,但也从裴之远口中听到了事情的经过。王公的大义,他自然钦佩,但如果真的有什么意外发生,他作为官医署的生徒,实在不敢想象该怎么办。 “李兄……”林慎将声音压得低而又低,小心翼翼地问,“果真没问题吗?” 李明夷正专心致志地用听诊器监测着王焘的心音,同时压低着脖颈观察他呼吸的情况,还要时不时用手测量他的脉率。 这个姿势其实不算轻松,何况他已经保持了一个多小时。不停地分析心音,在脑海里计算数据,对精神也是一种折磨和消耗。 但受试者已经相当高龄,心肺功能也不比年轻人,在没有心电监护的现在,他一秒也不敢松懈,将全部注意力投入到对方身上。 所以林慎说了什么,他根本没听到。 直到时间差不多了,他才抬眼看向对方:“可以撤麻醉了。” 林慎当即长舒一口气,慢慢将那面罩揭开。不过他也没有马上就松懈,上次那少年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鼻咽通气管、气管内导管、刀片都已经准备妥当。还有李明夷提前教他的“心肺复苏术”,他也在脑海里反复模拟过了。 李明夷则继续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并没有放松下来。 裴之远压抑着焦急,眨也不眨地盯着台面上的老人。见他迟迟没有醒来的意思,终于按捺不住地开口:“已经足有两刻,为何老师还未醒来?” 林慎亦隐约觉得异常,即便是上次出现意外的麻醉,少年恢复呼吸后的苏醒时间也没有超过一刻。 被两双焦灼的眼睛同时注视着,李明夷暂时将听诊器揭下,快速地解释:“甜油的缺点之一是苏醒期长,王公已经八十多岁,出现苏醒延迟很正常。” 裴之远眉头紧锁,忍住没有说话。 他也是医者,自然明白催促也无用;但以弟子的立场,又不得不担忧。 静如死水的手术室中,只能听见听诊器的听头不停摩擦皮肤,变换位置的声音。李明夷专注地倾听着里面典型的衰老后的心音,却能感受到其勃勃跳动的力量。 仿佛是王焘在告诉他,不必急。 “已经半个时辰了。”不安的等待中,林慎忍不住怀疑,“真的没问题吗?” 这都赶上麻醉本身的时长了。 “暂时没问题。”李明夷再次用瞳孔笔检查过王焘的眼睛,确定没有异常的出现。 延迟苏醒的确是一个考验陪同者心态的过程,身为弟子的裴之远和林慎可以急,他却必须保持理想的思考和判断。 又一刻过去。 裴之远终是克制不住焦急,站起身看向仍一脸平静的李明夷:“难道就这样等下去?若是老师已经有什么不测,岂不是耽搁病情?” “不会的。”李明夷仍然笃定。 生命体征平稳,瞳孔反射灵敏,呼吸节律正常。 他不会因自大而撒谎,就像人体不会欺骗他。 “李郎。”裴之远似乎酝酿了很多话想说,最终只道,“官医署不可没有王公。” 李明夷的眼神却在这时忽然一动。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正听见一道熟稔而微弱的声音,从听头中传来—— “真是一场好梦啊。” 同时听到老师的声音,裴之远神色一怔,随即露出惊喜之色:“王公,您终于醒了!” 意识回笼后的转瞬,王焘便彻底苏醒过来。他慢慢地起身,看向含泪望着自己的学生,缓缓地问:“老夫睡了很久么?” 从诱导期开始算,王焘已经被麻醉了一个多时辰。 得知这个时间,他略有些惊讶,随即沉思道:“竟如此久,老夫却觉得只是一瞬。若是病人能用此药,一定毫无痛苦。” 王焘抬眸看向身前的年轻医生,目光之中增添了一抹欣赏与赞叹:“老夫还得多谢郎君,让老夫在有生之年,也体会到这般神奇之事。” “应该是我多谢前辈。”李明夷向他微微俯首。 他一向不算擅长交际,但这声多谢发自内心。 王焘愿意试药,或许是为了郭纳,为了陈留,但亦是在替他证道。 不管如何,试验的结果已经摆在面前。裴之远正色道:“既然连老师都可以承受甜油,想必太守可以安心了。我现在就去告知郭公。李郎,还麻烦你在这里照看老师。” 李明夷点点头。 第87章 这个结果他当然不意外。 乙.醚最为最早出现的麻醉剂之一,开创了现代麻醉的历史。尽管在新世纪,它已经走下了手术的舞台,但其优越的麻醉效果和安全性,不会因为科学的变迁而改变。 或许自己也一样,不合时宜地出现。 但最终,被这个包容的时代所接纳。 裴之远去后不过片刻,太守府中传来了回音—— “郭公同意手术了。”跟随而来的谢望道,“准备吧。” 实际上,林慎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手术室。 他莫名有一种感觉,从李明夷出现了之后,所有看似不可能的事情都被他那股执拗改变,一次次地给震惊他们,但也带来一个个奇迹。 虽然病人是高高在上的太守,不过就像李明夷说的,人都有同样的血肉和骨骼。 尚不知道内情的林慎不仅不紧张,还十分期待见识到新的手术。 “那么,便拜托先生了。” 一切准备就绪,郭纳已经躺在了手术室中。这一闭眼或许就是生死之隔,他却仿佛感染到王焘的无畏,心情异常平静。 “我会竭尽全力。”李明夷回答道。 郭纳于是闭上眼睛。 这场手术,仍是由谢望担任助手、林慎做器械护士。 就在滴着甜油的面罩将要扣上郭纳的脸时,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快马的声音。 随即便听到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似乎是谁扑跌而来,接着便急促地叩起了门。 “太守公可在?”来人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焦灼。 为了保护郭纳,整个官医署都已经戒严,手术室也勒令禁止任何人进入。此时还能闯来的,只有一种可能。 林慎准备扣下面罩的手在半空中愣住。 “不许进来。”相比于来者的焦急,谢望的声音显得冷静而果断,“使者有何事,请在门口说吧。” 门外有嘈杂的声音,似乎是谢敬泽等人也赶来了。 随即,才听到方才那人拔高了声音,颤抖着道:“前线急报——范阳节度使安禄山,以征讨杨相之名,起兵南下了!” 郭纳刚刚才闭上的眼倏地睁开。 咚—— 握在李明夷手中的手术刀柄,从掌心滑脱,重重砸在地上。 林慎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他虽不大懂军事,也隐约能猜到所谓征讨杨国忠不过是个幌子。但边地从未停止过战争,想来这次也很快就会平息。 何况这人,什么时候会关心这些事了? 站在重重遮蔽中的手术室中,李明夷却莫名感到一阵寒意慢慢地沁入。 也许林慎、谢望还不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甚至躺在这里的郭纳和历经六朝的王焘都不会意识到,这场突如其来的兵变,其引发的震荡将会远远超过人们的想象,成为这个帝国命运的转折点。 而后世的人,将之称之为—— 安史之乱。 第37章 术中大出血 一瞬的震惊后,郭纳不自觉地深深皱眉。 从得知太原太守被斩首的消息那一刻起,他就已预料到会有今天。只是没想到这个噩耗来得如此快,甚至等不到他的手术完成。 “婴城。”他忍着愈发明显的腹痛,沉肃开口,“若老夫就此身死,你以太守遗命告谢参军——立刻戒严全城,禁止外人出入,直至张公主持大局。在此前,他可代太守事。” 谢望深一颔首:“下官明白。” 他如无事发生一般看向怔然不语的李明夷:“可以开始手术了吗?” 李明夷的思绪在这瞬间收回到手术台上。 历史的轨迹任何人都不可阻挡,但在此时此刻,在这个手术室中,他正站在轴心的位置。 他重新换了把手术刀柄。 ——“开始麻醉。” 在甜油的作用下,郭纳很快陷入安稳的麻醉中。 切口的位置,李明夷选择了常规的左侧肋弓下缘。那把银色的刀刃,锋利流畅地切开皮肤,熟练地逐层深入。 筋膜、肌肉,直至最后的腹膜被打开,人体内部的腹腔便直白地映入眼帘。 李明夷所做的切口窗位置分毫不差,可以清晰地看见与胃部靠近的红色脏器,其左侧还露出一截白色的胰腺,下方有缓慢蠕动着的肠道。 看到这一幕的林慎喉咙一滚,生理性地有些想呕。 之前两次手术动的都是皮肉骨骼,这次却直接把人的脏腑剖出来看,即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还是被这个画面冲击得有些反胃。 “腹腔拉钩。”李明夷头也不抬地向他伸出了手。 这次算是半个急诊手术,术前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让他们学习流程,好在林慎已经把器械背得滚瓜烂熟,马上将拉钩递给了他。 定好位置后,这个被用来扩大手术野的拉钩便转移到了谢望的手里。 拉钩看上去简单,实则也是个技术活,很能锻炼术者的手劲和耐力。虽然对于这位天才医官而言有些小材大用,但不得不承认,有一个手稳不抖的助手,作为主刀的安全感直线上升。 李明夷慢慢探查着脾脏及其周围,交换着使用长镊、大弯钳、长组织剪分离粘连组织,时不时地对小血管结扎两针。 这可把林慎忙坏了。 他本以为比起置入克氏针的骨折手术,切除这种手术应该更加简单,没想到那一刀之前,还有这么多的步骤。 第88章 经过一番细致的处理,脾脏周围的少量积血已经被清理干净,这个脏器的形态也暴露得更加清晰,一眼便可以看见其上部明显的一处破裂。 李明夷再次检查出入脾的血管。 比术前预估得好一些,暂时还没有发现明显的大血管破裂,如果手术顺利的话,说不定还可以保住这个器官。 在进一步操作前,他忽然看向保持着拉钩的动作、手肘纹丝不动的谢望。 “胰腺,肝脏,肠和胃都认识吧?” 谢望眉头略微抽动,面无表情地道:“当然。” 林慎不由对这位游医心生佩服。 自从李明夷出现,谢师兄的脾气都被磋磨得宽容了许多。 “脾周都是供血丰富的器官。”李明夷却没察觉到这份忍耐的不悦,小心翼翼地将一条连接在脾和胃之间的韧带切断,接着将胃周的一条血管微微挑起,向他示意。 谢望的注意力马上集中上去。 “这是胃短血管。”李明夷操作的同时向他解释,“脾切除手术很容易造成其本身或周围器官大出血,为了降低风险,最好的办法是先结扎这些连接的血管。” 没有输血系统兜底,任何一次大出血都是致命的。 因此,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术式——在游离脾脏之前,先将周围的胃、结肠、肾脏等器官连接的韧带和血管切除结扎,最大可能地把出血局限在单个器官。 谢望瞬间明白了他上个提问的用意。 “你的意思是,如果出现大出血,我需要马上配合你找到出血器官?” “嗯。”李明夷的回答显得十分随意。 他当然不怀疑解剖过上百次的谢望对腹腔器官的了解,但对第一次在开腹手术中担任助手的人而言,活体脏器大出血的状况可能会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这也是任何一个主刀医生都最不愿意面对的场面。 他只能更加小心,祈祷不要有看不见的出血点。 手术开始一个小时后,李明夷才算完成切脾的准备步骤。 他将所有尖锐的器械远远地放开,精神高度集中地用手将这个被彻底游离的器官慢慢托起,托至腹腔的切口外。 林慎的目光随之震动。 眼前的一切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人的脏器竟然可以被活生生取出体外而不衰竭,看样子,甚至还能再放回去。对熟背五行学说的林慎而言,这简直是一道新世界的大门。 就在他惊叹之际,李明夷已经开始了下一步操作。 “脾蒂钳。”他抬起手。 林慎赶忙将一个略微弯曲的钳子递了过去。 但对方却没有马上使用,而是继续道:“准备止血钳,还有布,越多越好。” 等林慎准备好了止血器械,李明夷才打开手里这把精巧的脾蒂钳。 脾蒂连接着脾脏与腹部,中间穿行着致命的大血管,用它夹持住,便可以暂时阻断脾脏的供血。 本来是打算给学生展示用的专科器械,在此刻发挥出关键作用。 脾蒂钳一夹上,已经有些肿大变形的脾脏便因为缺血迅速地缩小了一些,李明夷缓慢而仔细地检查整个脾脏,确定只有一处明显的裂口。 若大胆一点,或许可以尝试保脾。 就在他考虑是否改变术式的时候,一点鲜红突然地冒出在视野中。 李明夷瞳孔一颤,几乎是瞬间做出了判断—— “准备止血!” 他话音刚落,便见不知何处涌上的血液,一刹如泉水一般汩汩而出,迅速将他的手染红。 刚才已经处理得干净清楚的手术野,顿时被模糊为一片可怖的血色。 一叠消毒过的厚厚白布马上被递了过来,几乎是立刻,李明夷便将它们用力地压塞下去。可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整叠白布便被血湿了个透。 林慎的目光惊愕地颤动。 他从未见识过这种像涌泉一样的出血法,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李明夷刚才要对谢师兄提那个问题—— 因为在这种情况下,肉眼根本看不清出血的位置,甚至不能清晰地分辨出血的器官。 谢望和林慎的目光同时集中在主刀的脸上,等待他开口指挥抢救。 李明夷一边用力地压塞脾窝,一边快速地将汹涌而出的血液擦去,试图看清出血的位置,但内脏大出血的速度,再快的手速也不可能跟上。 该死。 找不到那个隐藏的出血点,止血便没有目标。可这样的出血量,病人丧命就在分钟之间! 不能再等。 那就只能赌。 ——赌他医疗生涯中无数的手术经验计算出来的概率。 他迅速地看向谢望:“脾蒂和胰尾,你可以找到吗?” 谢望没有回答,而是将手直接伸入血泊之中。 林慎捏着止血钳、准备随时递出的手颤抖着抬举,目光死死注视着谢望那双陷入血中的手。 “找到了。”几乎屏息的死寂中,谢望快速摸索的手突然停下,指节用力,将李明夷刚才说的两个部位捏紧。 比起眼力极佳的李明夷,常年在黑暗中解剖的他已经习惯了用手感知人体的一切。 只是这样,真的可以止血吗? 这个问题,谢望没有问出口,李明夷亦不能肯定地答复。 脾切除手术中的大出血,最大的可能性仍是脾蒂本身。脾蒂钳只能阻断血流向脾脏,却不能预防其钳住的另一侧破裂出血。 第89章 所以他要谢望找出这段危险血管的首尾,就赌出血点在其中某处。 呼——呼。 紧张的抢救中,唯一还能无事地呼吸着的,就只有尚在麻醉中的郭纳本人。 “停了……”忽然,林慎眨也不敢眨的眼睛瞪大,“出血好像停了!” 在三双眼睛焦灼的注视中,刚才还喷涌着的血液慢慢地缓了下来,最后吐出一小股,终于平息。 “你先别动。”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李明夷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轻柔。 病人绝对经不起第二场大出血。 所以他没有换上止血钳,而是让谢望保持这个姿势。 有时候,一个靠谱的助手远比没有思想的器械更加可信。 他自己则快速地用白布清理了手术野,将之填塞在脾窝,接着向林慎伸出手:“23号刀,7号线。” 林慎的反应时间不过一秒,马上放下止血钳,将他的所要的东西准备好。 嚓的一声,连接着脾脏与身体的那束蒂终于被切断。已经破裂的脾脏也被整个摘下。 手术的缝线在李明夷的手中,以掠影般的速度上下穿梭,几个眨眼便将脾蒂钳压住的血管结扎。 这样的速度,令林慎眼睛都看直了。 李明夷继续在谢望的手所捏紧的位置做了同样的处理。 有条不紊地做完这一切,他才再次开口:“你可以松手了。” 现在手术线已经代替谢望的手,将这段血管牢牢地封锁。 谢望慢慢松开手,在手指撤开的瞬间感受到血管的充盈。但马上,循环至此的血液便被紧缩的手术线拦住,没有一滴渗出来。 出血彻底止住了。 李明夷这才听见自己胸膛中传来的,擂鼓般的心跳。 “准备缝合吧。”他宣布,“脾切除已经完成了。” 缝合之前,他在腹腔中留置了一条细细的引流管。幸好,作为腹腔手术的标配,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橡胶管也被带来了这个时代。 没有理想的水封瓶,就只能用消毒过的竹筒代替。 林慎看着带着血的液体慢慢从这根软管中流出,十分费解地看向李明夷:“为什么还要留根管子啊?” “为了观察。”手术有惊又险,好在最终没有失败,李明夷心情轻松下来的同时,也没有彻底松懈。 他一边将手术窗口利落地做了个重叠褥式缝合,一边向林慎解释:“观察引流的液体,就能知道术后腹腔内的情况。” 林慎恍然大悟。 这位李兄的治疗方式和含蓄的中医不同,逻辑总是直白得惊人。但一旦深入了解,便不会觉得恐惧。 处理完腹腔内的切口,李明夷将手术刀递给谢望。 缝合皮肤对他而言已经不算挑战,这一次,他可以试试缝合肌肉了。 “什么时候我也能做助手就好了。”林慎羡慕地看着两人。 虽然知道器械的位置同样重要,但亲眼见过这些神奇的操作,他难免也想亲自试试。 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 “等你师兄可以主刀的时候吧。”李明夷监督着助手的缝合工作,理所当然地道。 谢望手上的动作一顿。 林慎也不太敢相信地看着他。 毕竟,这套器械是属于李明夷的,他根本没想过这人会慷慨到把主刀的位置让出来。 “每个主刀都是从助手过来的。”李明夷不太明白他们在惊讶什么,但从一开始,他就比任何人都希望有人可以学会他的技术。 垄断只会阻碍医学的进步,也终将会拦住他的步伐。 或许他改变不了历史的脚步,但起码,可以决定自己的路。 “是么?”谢望的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切口上,似乎觉得颇有趣。 虽然不想承认。 但在这人面前,他好像又找到了做学生的滋味。 半个时辰后,郭纳从麻醉中醒来。 守在一旁的林慎立即站了起来,紧张地问:“郭公,您觉得怎么样?” “老夫像是睡了一觉。”郭纳压低下颌看向自己已经被打开过一回的肚子,似乎仍觉得不可思议,“老夫的脾脏……” “已经被摘除了。”李明夷遗憾地通知他这个消息,“因为术中出现了大出血,所以不能保脾,只能切除才能保命。” 这个手术中的意外,他并不打算隐瞒。 郭纳也并未因此而动怒。 他只是联想到什么一般,沉思的目光无意识地看向无边凛冽的远方:“所以,割去病灶,便能保全一身。” 李明夷颔首。 病人能理解当然最好。 但在那双清醒过来的眼神中,他似乎看到了比这句话本身更深远的意味。 “老夫明白了。”许久,郭纳方收回思绪。 手术之前,使者带来的那个噩耗还在耳边回荡。 安禄山已经揭开温顺的面具,带着狼子野心,正以最快的速度向黄河的南面袭来。 那么陈留必不可免地将成为一线战场之一。 “婴城。”他已经没有时间再犹豫,还未出这间手术室,便果断地看向谢望,“请你父亲来,老夫有要事商议。” 第38章 发热 郭纳要和谢敬泽商量的自然是守卫陈留的要事。 局势骤然紧张,容不得再往后拖延,该面对的始终都要面对。 第90章 “父亲此刻就在门口等候。”谢望以眼神示意林慎出去传话,接着提议,“太守公刚行手术,身体亏乏,不如就在官医署中修养。” 和前两次手术比,这次的开腹取脾显然对病人创伤更大,李明夷也说过术后仍需继续观察。官医署虽不比太守府戒备森严,但至少有一个手术室可以随时抢救。 随着麻醉余力慢慢退去,切口的疼痛逐渐明晰起来。郭纳看着自己还留着寸余长伤口的肚子,颔首接受了他的建议。 他望向站在一旁的李明夷,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口吻之中多了一份恳切:“那么能否请这位李先生也留在官医署中,一同治疗?” 开腹术后仍有相当长一段的危险期,即便郭纳不要求,李明夷也没打算走。 但这样的时局下,太守住进后的官医署必然会戒严,所以他还有个请求—— “我愿意留在署中,但还请太守不要限制我出入。” 郭纳大致猜到什么:“你是想去见亲人?” 人皆有私心,想在灾难来临前先安顿好自己的家人也是人之常情。 李明夷却摇摇头,诚实地道:“我还有另一个病人需要照顾。” 话音刚落,便听得一声“属下来迟”,谢敬泽在林慎的引导下迈入了手术室中。 陪他一起来的谢照瞥了李明夷一眼,目光十分复杂。 这人口中所说的另一个病人,无疑指的是还在牢狱中的那个突厥少年。可事态有变,任谁都清楚如今郭纳才是他们这些医者最该力保之人,把一个阶下囚和太守相提并论,也只有此人能说出这样的话。 某种程度上,他很钦佩李明夷。 但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这种坚持实在有弊无益。 “是么?”这个回答却令郭纳颇意外。 在此之前,他都以为这位民间医生是和谢望等官医怀着同样的目的。但没想到自己这个太守,在对方眼里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病人。 想到此处,他反倒微微而笑:“好,老夫答应你。” 谢照略觉不妥:“太守公……” “无妨。”郭纳知道他想说什么,抬手将他的话打断,“前线之事,暂不可惊扰百姓。” 谢照转眸瞟了一眼自己的父亲,从他沉着的脸上读出相同的意思。 愈是在风雨来临之前,愈需要安定人心。 安禄山举兵之前,郭纳的确有过逃避的想法。但眼看战火就要烧到陈留,作为太守的他绝不可倒下,更不可以露出脆弱的姿态。 所以放李明夷出去,也是向惶惶不安的百姓证明,他们所依赖的太守已经转危为安,仍是他们坚实的依仗。 在两位沉稳如山的前辈面前,谢照亦慢慢松开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下官明白了。” 得了郭纳应允,李明夷便先回到衙门。今早走得匆忙,没有和张敛告假,也不知道前线的这个噩耗他听说了没有。 但走之前,谢照特意交代过他保守机密,不能和外人提起战事相关。张敛虽是官府的人,但李明夷谨慎起见,还是只将要留在官医署中照顾郭太守的事情告诉了对方。 “看来太守公病势沉重啊。”张敛难得无事地闲着,打了桶水,有一搭没一搭擦拭着自己解剖用的刀。 前几日不是雪便是雨,衙门都未开堂。按说压了几日,今天该忙起来,可这一整日依然冷冷清清,连谢照等人也不见个影。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也隐约能感应到事态不同寻常。 人一闲下来,很多之前被忽略的消息便不时浮出脑海,他不多想都难。 张敛抬眸看他一眼:“没有出别的事吧?” 李明夷没说话。 “算了。”张敛知道他从不撒谎,既然不可言说,那事情只可能比他想象得更严重。 他放下刀坐在门槛上,仰头看着天空,顺便提醒对方一句:“我是无牵无挂的人,你不用担心。不过你若一时不能出城,还是把家中老小接进城里吧。” 李明夷犹豫了片刻,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 他对安史之乱这段历史了解不多,但很清楚这股叛军的势力是多么野蛮恐怖,如果陈留真的沦为战场,那么城内也不过是敌人屠戮的案板。 可普天之下,又有哪里是绝对安全的呢? 思考着这个问题,他出城回到了卢家。 “李郎回来啦?快,外头风冷,进来坐坐暖暖手。” 对他的突然造访,卢阿婆显得高兴极了,赶紧吩咐卢小妹去烧点炭烤火,又拄着木杖,要去给他拿胡饼。 “阿婆您歇着吧,我不饿。”李明夷是真的没有心情吃饭,左右看看,除了卢阿婆,只有正在生火的卢小妹,还有当着她的跟屁虫的小雨,却没有看到云娘的身影。 “别找啦,小姨她进城了。”卢小妹拿木条撺着炭块,那上面便震出好大一阵烟尘。鲜红的火苗一窜,将木炭点燃。 小小的堂屋里顿时氤氲起一丝难得的暖意,李明夷伸出手放在上面,动了动僵硬的手指,闲聊般问:“她进城做什么?” “说是找了个做稳婆的营生。”卢小妹把小雨圈在怀里,招呼端来胡饼的卢阿婆也一起坐下烤火,几人围在炭盆旁,倒挺热闹。 稳婆就是接生婆,也是个正经的职业。知道她正努力地继续生活,李明夷欣慰的同时,也感到一阵惆怅。 第91章 等到战争蔓延,这些好不容易才往前迈出步子的人,又该在哪里找到安稳呢? “你放心吧。”看他心情不太明朗的样子,卢小妹十分慷慨地拍拍他的肩,“你要是缺用度,回来住也行。” 除了没钱,她想不到世上还能有什么天大的烦恼。 反正都收留了一回,再来一次也不算什么事嘛! “是啊,郎君是我们家的恩人,若有什么难处开口便是,我们虽穷,添双筷子也不是难事。”卢阿婆关切地看了看他,接着从炭盆里掏出两个煨着的胡饼。 说话的功夫,胡饼已经被烤得干热脆生,卢阿婆给李明夷塞了一个,又掰了一个给自己的两个小姑娘。 “呼,呼。”饼皮烫手得很,李明夷手忙脚乱地吹了一阵,才拿稳在手里了。 咬下去一口,热烘烘,暖洋洋的。 凛冽的寒冬被关在了门外,这个小小的堂屋让李明夷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暖。 “我没事,只是要去官医署中待一阵子,所以来告诉你们一声。”他一边吃着胡饼一边说话,声音有些含糊,“你们还有别的亲戚吗?” “郎君在官医署中高就啦?”卢阿婆倒十分替他高兴,不过听到后半句话时,又摇了摇头。 “那外地的远房亲戚呢?比如在剑南一带。” 卢小妹奇怪地瞅了李明夷一眼,一时语塞:“你知道剑南离这里有多远吗?” 四川到河南的距离,对于只能步行和马车的古人来说,一走很可能就是一辈子。 何况蜀道之难,在这个没有公路的年代,更是难于上青天。 但李明夷记得,在安史之乱爆发之后,皇帝李隆基选择了向天府之国的四川逃亡,并因这个明智的决定保住了自己的晚年。 陈留在黄河南岸,难免受到战争的波及,如果她们能逃往皇帝将来所在的四川,或许便可以躲过一劫。 卢阿婆想了许久,还真找出点亲戚关系:“小妹她妈有个姑舅在那一带,只是已经多年没有往来。” “你不会想劝我们投奔他吧?”卢小妹听到这里,总算是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她把木棍一掷,挺胸抬头地看着李明夷,严肃地和他强调:“我才不走呢,这里是我家,我们自己也能过得好好的,不用靠别人。” 李明夷嘴唇一动,险些就把安禄山南下的消息说了出来。 可战报一旦泄出,必然会扰得民心惶惶,他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就打乱整个陈留城的部署。 他放下胡饼,从腰袋里取出自己剩下的所有钱,全部塞到卢小妹的手里。 “总之,若是你们想离开陈留,一定要记得往西,去剑南。” 看他说得郑重其事,卢小妹眨巴眨巴眼睛,讪讪地哦了一声。 李明夷交代完这些,匆匆吃完剩下半个胡饼,就告辞回城了。 人走了,卢小妹捏着冰冷的铜板坐在炭盆旁,呆呆想着他的话。 她的阿叔虽然古怪,可从来都没有过坏心思,他今天特地来告诉她们去哪里,难道说真的像传闻一般,有大事要发生了? “好吧。”她取出一枚铜板,将之往空中一抛—— 正面,就听他的走;背面,就留下来。 铜板啪地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最后停在小雨的脚下。 小姑娘好奇地把铜板捡起来。 “等等!”卢小妹赶紧把铜板从她手里摘过来,想看清是哪一面,可是铜板已经被她妹拿起来过,看不出上天的决定了。 算了。 卢小妹放弃地把那铜板一丢,起身去干别的了。 看阿姐刚才那么紧张,现在又走掉,小雨歪着脑袋,不解地看着躺在地上的这块铜板,念出上面的四个字—— “开、元……什么宝?” 李明夷回到城里时,天已经大黑了,他打算明日再去探望牢中的少年。 到了官医署,他才发现生徒和病人都已经被清退回家,门口换了守卫戒严。冰冷的长矛拦在门口,里面彻夜亮着的重重的灯火,显得幽深而凝重。 守卫认出了李明夷,客气地请他进去。 “太守公已经睡下了。”到了内屋,谢望简短地将情况告诉他,“病人晚上稍有些热症,应当是脾气缺损引起的。” 发热? 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和裴之远请示过之后,李明夷马上来到郭纳就寝的房间,小心翼翼地检查引流液的情况。 留在软管中的液体略带血性,但还算清澈。 病人睡得安稳,并没有明显的寒战高热。 “你以为如何?”等李明夷小心地检查过之后,几位官医才聚在一起,准备听听他的意见。 “脾切除术后发热,大致有三种可能的原因。”李明夷没有马上下定论,而是抬手向他们示意,“第一种,就是感染。” 听到这个词的谢望脸色凝重了一瞬。 李明夷很快继续解释:“不过病人没有立即高热,引流出来的体.液也比较干净,不太像急性感染。如果是腹腔内有慢性的脓腔形成,病人的体温会持续升高,到时候可能需要做穿刺,将脓肿排出。” “你说的穿刺。”谢望对这个词已经不算陌生,“就是要穿针入腹,将脓肿排除,是么?” 李明夷点点头。 在没有辅助技术的古代,穿刺只能依靠经验和查体定位,甚至可能需要多次尝试,这是他所不愿意看到的。 第92章 “第二种可能性就是血栓形成,也就是血液凝固,将血管堵塞,引起脏器坏死。” 在诸人愕然的眼神中,李明夷自己先否决了这个可能:“不过血栓形成的话,病人会有明显的腹痛、呕吐等症状,所以暂时可以观察再考虑。” 听到这话的官医们松了一口气。 “那最后一种可能呢?”谢望仍以严肃的目光看着他。 对方提到的症状一个比一个凶险,可想而知第三种可能也不会太简单。 李明夷的眼里却划过一抹无奈之色。 “最后的可能就是——脾热。”他顿了顿,“也就是排除了感染、血栓,原因不明的发热。” 不明,这还是谢望第一次从李明夷口中听到这个词。 ——原因不明,也就意味着无能为力。 “所以。”谢望思忖道,“现在我们能做的,就只有等?” “不是等,是观察。”李明夷纠正了这个说法,但神情同样不太轻松。 究竟是哪一种病因,线索尚未明晰。 他们只能像这座危险边缘的城池,等待着随时可能现身的病魔。 第39章 二次手术 次日,谢敬泽便代郭纳宣布了一系列新的临时禁令,包括从即日起逐渐禁市,加强宵禁,禁止无关人士通关等。理由则是天象异常,恐有天灾。 同时,官府也计划向贫民发放各种赈灾御寒的物资。这样双管齐下,总算是暂时将惴惴不安的民心安抚住了。 但这也只是暂时之计,安禄山起兵的消息迟早会流入民间。因此自晨时起,郭纳便召集州府上下要紧官吏,紧急商讨排兵布阵的对策。 直到午时,商讨才暂时中断。郭纳休息的时候,李明夷和几位官医轮流为他检查,结果倒有些意外之喜。 “太守公现已退去热证。”谢望仍谨慎小心,“您还觉得有什么不适之处吗?” “老夫只觉有些气短乏力,别的倒没什么异样。”郭纳感慨地道,“或许上天肯垂怜老夫吧。” 谢望却未流露出放松之态,反而抬眸看向一旁的李明夷,目光之中似有质询。 李明夷微微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可补充的。 术后低热是常见的并发症,自行退热的也不在少数,最终的结果还需要时间观察。 这热退得不明所以,不过没有出现急症,总的来说算个好消息。 郭纳这边事毕,得到了谢照的许可后,李明夷才回到衙门中,去看看那个做完骨折手术的少年。 “你,你还来啊?”正在喝酒摸鱼的狱卒,看到这熟悉的来客,险些以为自己花了眼。 这人两天来一次,他们早就记得这张脸了。再加上有谢照的腰牌,探人当然不成问题。只是没想到禁令之下,这小子不好好窝在屋子里,还巴巴往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跑。 真是稀奇。 “来看看病人。”李明夷拿腰牌换了钥匙,便略过此人,熟门熟路地朝里走去。 而今人力都集中在守备,看管的狱卒也少了一半人手,谢敬泽索性将普通的偷抢罪犯暂且赦免回家。一时之间,就连大牢都空了一半,战时的不安从灯火长明的官医署,不知不觉已经蔓延陈留的各个角落。 那个突厥一族的少年因身份不明,又是外来之人,仍被关押在最深的牢房中。看在王公的面子上,之前这些狱卒也并未苛待他。 不过现在就未必了。 深暗的监牢中,少年仍如往昔般安静地靠在墙下。阴沉的天光自高高的窗格漏下,落在那双异色的艳丽眼瞳中,让他的眼神也蒙上淡淡的阴影。 李明夷拿钥匙开了门,不做声响地在他面前停下。 对方听不到声音,交谈也显得多余。他照常检查少年的手术切口,确定没有感染。 比想象中恢复得更好,手术已经过去半个多月,剩下的就是等待骨折愈合。 少年仍无动于衷地望着天。 忽然,却被对方用手掰过了脸。 视线被迫扭转过来,站在他身前那位先生面无表情,不知为何突然端详起他的面容。 就在他倏而紧张起来时,对方又将手放下,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临了,还不忘把牢门锁上。 少年摸了摸自己的下颌,迷惑地歪了歪脑袋。 片刻。 就在他准备闭目小憩时,门再次被推开。外头幽暗的烛火,照在来人的身上,勾勒出高而挺直的身形。 他看见再次折返回来的那人,手里端了一盘胡饼、一碗清水,径直向他走来,将这些水粮放在他身边。 “你要吃东西,才能好起来。” 一边说着,李明夷一边将碟碗向少年推了推,示意他可以放心吃喝。 他刚才注意到对方嘴唇干裂,皮肤凹陷,有些脱水的迹象。或许是因为时局紧张,这个异族的少年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被关照。 官府的资源也是有限的,普通百姓尚还没安顿好,自然也就没人关心一个阶下囚的死活了。 少年眼眸狭起,没有情绪的目光直勾勾落在他脸上,似乎想要分辨出这份善意的来历。 李明夷擦擦手站起来,没有多做停留,在少年冰冷而长久的注视中离开牢房。 要想和这孩子深入交流,现在还不是时机。 并且不知为何,一种不祥的预感时不时回荡在他心中,催促着他的脚步回到另一个病人的身边。 第93章 自从安禄山举兵的消息传来,被临时征用的官医署便不再有往日朗朗诵读的生气,在官吏们沉重交错的脚步声中,时间又缓缓地度过了五日。 一连五天,郭纳的病情都在平稳中向健康转归。 变化就出现在第六天的早晨。 前一夜刚下了小雨,夜色久久地未散去。李明夷还在朦胧的睡意中,便听见有仓促的脚步声向他直直奔来。 报信的是个小生徒,说话还算镇定利落:“太守公突然出了热症,整个人不住地打颤。谢师兄请你一同过去诊察。” 这个突然的消息,像一盆冷水,登时将李明夷的睡意浇醒了。 他一边飞快地趿拉地鞋,一边翻出听诊器、瞳孔笔,草草地披了衣衫,便跟着小生徒一路小跑过去。 天光尚未敞亮的清晨,太守的房间里已黑鸦鸦挤了一堆人。除却谢望等赶来的官医,还有同样住在官医署中,随时待命的谢敬泽等一众官员。甚至就连王焘,也在裴之远的搀扶下刚刚站定,只比他先早来了一步。 李明夷径直拨开人群走进去,半跪在郭纳的床边,快速地套上听诊器,将那银色的听头塞进病人的怀里。 “你……” 谢敬泽立即打断身边之人的质问,目光紧张而克制地落在床前那道背影上:“让他看看。” 砰、砰。 强烈而快速的心跳声敲击着耳膜。 与此同时,李明夷能感觉到手掌接触到的每寸皮肤都烫得惊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到来,正在高热中的郭纳浑身一颤,忍耐着疼痛的双眼竭力睁开。 他仍自持语气,缓缓地问:“依先生看,老夫这是怎么了?” 李明夷摘下听诊器,又将手贴上他的腹部,轻轻地按动。 他手势不重,郭纳的神情却立即紧绷起来,额上顿时渗出一层汗水。 “您是否觉得很痛?”一边移动着手的位置,李明夷一边问道。 郭纳咬着牙嗯了一声。 “够了。”身后有人低斥了一句,“太守公已经疼痛难忍,你快收手吧!” “你们先出去。” 回答他的,却是已经牙齿发抖的郭纳。他慢慢吐纳着气息,控制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沉厉地道:“医者行医,最忌旁人打扰,伯瞻……” 说到这里,他实在无以为继,口角紧拧,才能勉强克制一股股袭来的疼痛。 谢敬泽立即会意,伸手将其余同僚请了出去。 他自己则扶着王焘坐下,在李明夷检查的同时,让这位圣手也一同诊脉。 “脉象速如急雨,阳气却有下降之势。”王焘凝重了眼神,下了定论,“病已侵入脏腑。” 听到这话的谢望立即联想到此前李明夷所讲述的三种可能,目光倏然凝滞:“是感染。” 李明夷起身站直,垂眸注视着病人痛苦的面容,不得不宣告那个最糟糕的可能发生了—— “腹腔内有急性感染,很可能是慢性脓腔突然破裂,现在已经蔓延到全腹。” 这和王焘的中医诊断不谋而合。 谢望与他对视一眼,从那双眼睛中看到前所未有的沉重。 此前的几天安稳,果然只是一种假象。早就埋下的病因深深潜伏在这具操劳过度的身体中,在一瞬间爆发,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此前所有的治疗成果击溃。 谢望迅速反应过来:“你之前所说的腹部穿刺,现在还可行吗?” 李明夷摇摇头:“局限的脓腔才可以引流,现在这种情况……” 他的声音压抑地停住,眼神中的负面情绪却已经被理智取代。 “只有二次手术,剖腹探查。” 二次手术?! 无声的惊呼,几乎同时在众人的心中喊出。 一次手术已经是铤而走险,这才隔了几日,便要再一次对太守进行那种危险的治疗? “不可。”其余人被震撼到无言时,谢敬泽率先回过神来,语气截然坚决,“太守此次病痛,便是由上次治疗引起,若再行所谓的手术,难保不会后患无穷。” 他俯首望向王焘,目光郑重而严肃:“还请王公指示,是否有更为妥当的办法。” 王焘徐徐收回了手,视线却落在身前的年轻医生脸上,在几乎凝固的气氛中从容不迫地开口:“病在脏腑,汤药之所不及。若非要用药,也唯有一道逐瘀汤可用。” 谢敬泽立刻看向自己的儿子,眼神无形之中施上重重的压力:“婴城,按王公所言去办。” 谢望却没有立刻应承。 他敛眸思索:“但如老师所言,逐瘀汤药力缓慢,等至于脏腑,恐怕为时已晚。” 这话实在出乎谢敬泽的意料。 他素来敬重师长的长子,竟敢当众质疑王焘的话,违拗他这个父亲。 “不错。”王焘反而欣赏地颔首,“若是非要用,只能用逐瘀汤,但用也无用。伯瞻,且不如听听年轻人怎么想的。” 被王焘这么一提点,谢敬泽也自知太过急躁。他压抑住动荡的心情,徐徐看向方才语惊四座的李明夷。 “那么以李郎所见,若是再行手术,能有几分把握?” 果然是谢照的父亲,提的问题都一字不差。 “只有开腹之后,才知道里面的情形。”李明夷委婉地避开了这个问题,但心中亦不停回荡这谢敬泽方才的话—— 第94章 若这次感染是因为上次的手术引起,那又如何担保二次手术不会再次感染? 然而切去了脾脏的病人免疫力会大幅下降,如此严重的急腹症,放之任之,结局显而易见。 如果在设备齐全、人员充足的现代医院,他不会有任何一秒的犹豫。但在一千多年前的唐朝,在一个关系到全城百姓命运的人身上,进或是退,都可能付出沉重的代价。 时间几乎凝固住的这一瞬间,却听得病床上的郭纳以虚弱而肯定的声音道:“请先生行手术吧。” 谢敬泽脱口道:“太守公……” “老夫这般病情,便是苟活也无益于陈留。”涔涔冷汗划过郭纳苍白的脸,可那双眼睛却倔强地睁开,无畏地直视着他即将踏上的未来。 “若上苍庇佑,老夫能渡过这一劫,便还能再尽残躬之力。若老夫不幸殒命,你暂按之前的排布调兵,张公一行已经在路上。” 或许这半生以来,他都平庸碌碌,身后青史,不过随笔一记。 可至少在这一天,这一刻。 他仍是陈留的太守。 上天既不许他畏缩人后,则必当予他长命不绝。若是天不假年—— 那么他,也算做了一回忠良吧? 谢敬泽的一腔忧思,在郭纳决心笃定的这一眼中平静下来。 他和这位太守共事不足年载,亦算不上推心置腹。但此时此刻,对方愿以性命做赌,换来陈留数万百姓一抹希望。作为属下,他又还有何可畏惧? 谢敬泽缓缓呼出胸中的沉郁之气,目光坚定肃然:“下官必不负太守之托。李郎……” 不必他多言,李明夷以同样的坚笃接过这份托付。 “准备急诊手术吧。” 所幸裴之远行事谨慎,手术室时刻预备着,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一切术前都已准备妥当。 急诊手术即刻开始。 罩在缓慢滴答着甜油的面罩中的郭纳,终于暂时脱离了痛苦,陷入深深的麻醉中。 李明夷的刀,落在上次切口的上方,切开病人左侧肋骨边缘的皮肤。 没有ct和b超辅助,腹腔内的脓肿无法在体外具体定位,开腹的位置只能依靠经验。 而脾切除术后,最常见就是左侧膈下脓肿。 他以最快的速度切开腹壁,打开腹膜。 暴露在眼前的景象,令一旁的林慎和谢望都同时陷入震惊和沉默—— 上次手术时,除了脾脏外别的器官都还算得上正常。可就在短短几天后,一层浓白色脓液就已经弥漫充斥到整个腹腔,几乎渗在视野中的每个角落! 不难想象那个原发的“脓肿”该有多大。 几碗温热的生理盐水冲洗后,视野干净了许多。但三人都很清楚,如果不找到根源,只清理脓液根本于事无补。 李明夷以手术刀细致地解开粘连组织,分拨器官。 其余两人的目光也牢牢跟上他的手,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砰砰可闻的心跳声中,膈肌下的空间被暴露出来。 林慎的眼神突然不可置信地一震。 他用力地睁闭眼睛,生怕因为疲惫错过线索。可不管怎么看,结果都没有任何差别。 李明夷和谢望同时的沉默,也证明了不是他看错—— 膈下……没有脓肿。 第40章 藏毛窦 无声无息蔓延开的焦灼中,紧张旁观的谢望和林慎,谁都没有说话。 交错的目光却在询问同一个问题—— 难道李明夷的术前判断失误了? 可眼前满腹的脓液是可见的事实,说明一定有某处感染,只是藏匿在视野之外的某处。 “组织钳。”正当林慎的心情还处在巨大的震荡中时,李明夷已经向他伸出了手。 接过组织钳,他头也不抬,继续探查其他腹内器官和组织。 膈下脓肿的确是脾切除术后最常见的腹腔脓肿,但常见并不意味着绝对。实质脏器炎症、消化道穿孔,还有不能排除的隐匿位置脓肿,都可能引起相似的症状。 感染的证据完全充足,他只相信眼见为实。 林慎很快跟上他的节奏。 谢望亦压低了视线,帮他拉钩扩大手术野的同时,也集中精神一同寻找真正的感染源。 锋利而危险的手术刀游走在腹腔中,将可疑的脏器挨个探寻。 ——肝脏完好。 ——胆道没有明显异常。 ——胰腺正常。 ——全胃浆膜均无穿孔迹象。 一个个可能性被排除。 手术野中能触碰的所有器官、组织都没有任何病变的迹象! 林慎不可置信。 他们分明看到了感染,却找不到感染的源头。 尽管李明夷已经足够熟练且快速,但一个个地探查器官,一层层地分离组织结构,仔细地搜寻下来,也耗费了接近一个时辰。 而这个手术,到现在为止,可以说连病灶都还没有找到。 滴答、滴答,甜油仍缓缓地弥漫在病人的鼻息中。 李明夷放下器械的动作,不得不宣告目前的失败—— “这个切口下找不到感染源。” 林慎颓然低下头,看着身前换了一次又一次的手术器械,不敢相信正面对的事实。 手术失败了。 这个从来自负自信,胸有成竹的主刀医生,竟然也有失手的时候。 第95章 可偏偏是今天。 是在太守身上! 谢望的目光倏然震动,可在下一秒,这份惊愕便被理智所压制:“所以,你还打算再做切口?” 李明夷双手抬在胸前,维持着这个姿势,眼神镇静地点点头。 术前郭纳的病情已经岌岌可危,为图速战速决,也为了减少损伤,他直接选择了以膈下为目标的手术切口。 但这个切口的位置偏左和上,不能完全探查全腹。 如果考虑得再远一些,更下方的盆腔感染也不能排除。 在没有辅助技术时,要真正探查全腹,切口则必须足够大,从胸骨的剑突一直开到骨盆的耻骨,才能无所遗漏地排除所有病灶。 这个想法一提出,便遭到了林慎的激烈反对。 “病人已经有两个手术切口了。”他的质疑有理有据,“现在再切这么大的伤口,如果还找不到那个感染源……” 那无疑是在加速病人的死亡。 他把这句不太吉利的话咽了下去,提出了自己的意见:“现在脓液已经被清理了,说不定这些就是全部,也许之后太守公就能好起来了。” 林慎以鼓足勇气的眼睛直视自己的主刀医生。 质疑的勇气,这是李明夷让他站在这里的原因。 所以,在主刀医生固执己见的时候,他必须说出这句话。 谢望则陷于沉默中。 此时关腹,或许病人的确可以得到一时的缓解,至少不至于即刻死亡。但若不究其根本,也有可能延误更严重的病情。 主刀虽然是李明夷,但在场真正有决定权的是作为官医领率的他。 就在谢望眼神摇摆的一瞬,李明夷已经再次伸出了手—— “手术刀。” 林慎条件反射拿起他要的器械,但马上停住了递过去的手,努力保持与他对视的不卑不亢姿态:“你必须给我一个理由!” 李明夷却并未因为年轻学生的质疑而露出急躁之色。 保守还是激进,这是手术台上永恒不变的争论。 他亦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一定可以找到感染灶,可在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中断手术就等于让病人听天由命。 这不是保守,而是放弃。 “因为任何感染都一定有原因。”他以平静陈述的语气,回答林慎的质问,“感染是客观事实,这就是我的理由。” 病人的腹腔已经暴露在眼中,即便是先进的b超,ct,核磁共振,都不会比现在更加直观、客观。 林慎口中的“说不定”未必不是一种可能。但—— “医学上没有百分之百的结论。正因如此,可以让人相信的只有客观事实。” 如果没有这次开腹,他也许会考虑更为稳妥的治疗方案。但术中的亲眼所见,已经不容身为主刀医生的他抱有侥幸心理。 李明夷的手仍向自己的器械护士伸着。 林慎的眼神复杂纠缠了一瞬,在短暂的犹豫后,他将器械递给了对方。 李明夷说的没错,已经见证的事实不会因为选择而改变。 或许是第一程手术的失败,让他本来十足的信心被彻底击溃,才想要逃避这个事实。 他以往总觉得,李明夷的绝对自信是因为手术台上没有过失利。但在这一刻,林慎忽然意识到,对方经历的失败,或许远远比他多得多。 “艾利斯。” 李明夷平静的声音将他的思绪带回手术本身。 他立刻递出器械。 谢望抬举双手准备协助,目光随着李明夷的手势,落在病人暴露出的整个腹部。还好,事先消毒的范围足够充分。 郭纳的体型不算肥胖,但因长年累月伏案的工作,腹部仍显出膨隆的形态。 李明夷手腕压低,加大了力度,刀锋笔直地从腹的正中切开。 就在林慎和谢望两人都齐刷刷将视线集中在那柄小刀上的时候,李明夷的手却忽然顿住。 一种不可思议的神情浮现在他露出的半张脸上。 “怎么?”谢望紧张地注视他停下的手。 “脐下。” 李明夷克制着情绪的声音微微颤抖,而那种激动并不是因为惊愕,而是一种寻到真相的振奋。 他倏然抬起眼:“感染在脐下的肌肉里。” 脐下? 谢望当即以手试探他手术刀停住的部位,当真在肚脐下方的皮肉中触摸到一个隐藏着的、质地坚硬的肿块。 而因为位置的特殊性,此前从皮肤上触诊时,根本无法检查到这深藏的异样。 “拉钩。” 这句话既是向林慎要器械,也对谢望说的。 两人立即会意,配合李明夷的动作,慢慢将这个意外发现的病灶暴露出来。 随着手术刀一点点清理周围的组织,这个肿块在视野中更加清晰—— 藏匿在这个特殊位置的,是一个像蜂窝似的脓肿,上面已经穿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孔,慢慢渗出着脓液。 “这也太会藏了。”林慎不得不感慨。 不在脏器、不在空腹中也就罢了,还挑了个这么刁钻的位置! 如果不是李明夷执着地要打开全腹,这个脓肿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可为何是此处?”谢望则思考得更加深远。 毕竟肚脐和脾脏的位置并不毗邻,第一次手术也完全没有触及这里,更何况脓肿还在肌肉中,这种种的不合常理,难道就只是因为巧合? 第96章 李明夷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开始动手切除。 这种囊性脓肿边界较为清晰,周围又没有大血管神经的伴随,处理起来可比腹腔脓肿简单多了。 不过一刻,这个隐匿的病灶就被完整地切除了下来。 他们寻找脓肿腔就花了一个时辰,最关键的一步却在几个眨眼间就完成了。 在已经打开的腹腔中,李明夷再次检查,确定没有其他遗漏的问题。接着在谢望和林慎的协助下,熟练而快速地冲洗、留置引流,最后关闭腹腔。 手术的后半程意外的顺利。 可林慎知道,这看似简单的成功,是经历了几乎击溃他的失败才得来的。若不是李明夷的判断和坚持,也许现在病人和他、和自己都已经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命运。 直到此时,李明夷才在弯盘中将完整切下的脓肿再次切开,向他们展示内里的结构。 林慎刚刚脱离了波折的心,再次被这一眼震惊得说不出话—— 囊性的包膜被切开后,豆腐渣似的脓一下子挤了出来,而让他真正震撼的,是里面盘曲着的内容物。 “……头发?”谢望亦震惊了片刻。 “确切来说,是毛发。”李明夷慢慢地挑弄里面的内容物,不仅丝毫不觉得恶心,眼神反而愈发随之兴奋。 “毛发偶然进入皮下,在软组织中引起感染和脓肿,就会形成这种病灶。” 十九世纪的医生发现了这一古怪的疾病,并将其命名为藏毛窦。 “不过。”他语气之中,也藏不住惊叹,“这种病灶一般在人的骶尾部,出现在脐下的,也是我看到的第一例。” 李明夷不可谓不兴奋。 这种罕见的分型,他只在案例报道中见过,而发生在郭纳身上,更是罕见之中的巧合。 “你的意思是……”谢望惊讶于这种闻所未闻的疾病的同时,真实的病因也在对方的解释中明朗起来。 他若有所思:“是因为病人脾气衰弱,才引起这种病症急发?” “没错,藏毛窦可能已经存在一段时间了,只是没有出现症状。”李明夷亦不得不叹服于人体的奥妙,就连已经做过上百例开腹手术的自己也险些被骗了过去。 “病人切除脾脏以后,免疫能力会较之前下降,这种潜伏的慢性感染得到机会发作,最终形成了急腹症。” 所以真正的病因并不是术区感染。 严格来说,这也属于腹腔脓肿的一种。 可即便是经验再丰富的外科医生,除非亲眼见证,也绝不会联想到这种罕见的可能性。甚至在科技高度发达的二十一世纪,脐部藏毛窦引发急腹症的病例也只存在于零散的报道之中。 也许,人体是一个永远解不完的迷,李明夷想。 但至少,它从不骗人。 在跨越了一千年的时间后,它仍指引着他走在医学的道路上,驱开不断包绕而来的迷雾。 郭纳醒后,急诊手术终于宣布成功。 术后的当晚,他的高热便控制了下来,随着体温的下降,其他症状也在逐渐好转。 代价则是肚子上三道骇人的伤口。 不过比起丧命,这已经是值得庆幸的结果了。 而这一次术后,郭纳没有再出现之前的并发症,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奇怪。” 三日后,官医们再次聚在一起。 太守的病情正在一日日地转好,可令人费解的是,他的体温下降到了一个程度后,便维持在不痛不痒的低热中。 比起之前的痛苦,这点不适,郭纳本人自觉还可以承受。但有了前车之鉴,官医们绝不敢掉以轻心。 “可我们已经视验整个腹腔,绝无遗留的脓肿。”林慎十分不解,“怎么还会发热呢?” 且这次的热症,持续得绵延低缓,不像此前陡然爆发之态,倒更像上次热峰的遗留。 谢望则似有所思。 李明夷曾提出过三种可能,而今前两种都不能符合,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也是最为无解的一种—— 脾热。 他抬眸看向不语的李明夷,而对方也正思索着,罕见地没有说话。 脾脏切除后,身体的免疫能力大幅下降。因此而产生的慢性低热,便被称为脾热。 没有抗生素和激素的时代,对这种不足致命的小小并发症,除了多喝热水,他还真想不出第二种对策可以快速解决问题。 正在众人苦思冥想之际,已有生徒请了王焘和裴之远来。 虽因年事已高,他们并未时刻值守,但也始终关心着治疗的进程。 得知现在病人仍有脾热,王焘颔首沉思,接着缓缓开口。 “劳者温之,损者益之。因脾气亏损而生热,惟当以辛甘温之剂补其中升其阳,其热自退。1” 他顿一顿,没有立即揭晓答案,却将目光长长落在官医们背后、似乎心不在焉的李明夷身上。 “李郎,你可愿试试老夫的法子?” 第41章 难产 郭纳的病本由官医署负责,且王焘更是当今杏林第一人,专门问李明夷这一句,并不是为了征询同意,而是出于对其主刀手术的尊重。 李明夷站直了身体:“请前辈赐教。” 王焘收回目光,敛目思量一瞬,泛青的眼中似有识海起伏:“以黄芪、党参、白术益气健脾;炙甘草除烦热。配升麻、柴胡升举清阳、透泄邪热;佐陈皮理气和胃且散诸甘药之滞。再合当归养血活血。”1 第97章 他不需查阅药典便将用药历历数来,开口时已经端量好了配伍,一旁急急拿出纸笔记录的小生徒,手速都险些跟不上他的思路。 “此方具益中气、甘温除热之效。相信病人服用之后,热症便可以去除。” 话音落定,在场的官医们不由露出惊叹敬佩之色。 熟背方剂乃是行医的基本,这些药材的作用更是入行便需牢记的,然而如何对症下药、配伍君臣,才能看得出一个医者的根底与功夫。 切脾之术世所罕有,这种所谓的脾热他们也是第一回遇上,王公却可运化应对,其阅历之厚、理解之深,令人不得不服。 “李兄?”李明夷半晌没有说话,林慎推推他的胳膊,示意他答复老师。 李明夷神情微怔,从沉默中开口:“有劳前辈,就用此方吧。” 难得他有这么配合的时候,林慎似乎悟到了什么,嘴角挂上若有若无的微笑。 等众人散去,他搭上李明夷的肩,压低了声音问:“你该不会不懂方剂配伍吧?” 这人外科功夫厉害,可很少见他用药治病,林慎料想他是短于此道。 这点短处倒让这人显得可亲了些,林慎拍拍他的胳膊:“放心吧,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若想学,我教你便是。” 李明夷淡淡瞥他一眼,礼貌地道了句多谢,随后便抽手离开了。 “别不好意思嘛,你现在进来,还能叫我一声师兄呢!”终于捏住这人弱点,林慎忍不住向他背影调侃。 李明夷懒得理会这话。 他并非惊讶于王焘的方案,正相反,这个方剂他早有见闻。 补中益气汤,中医甘热除温法的代表性方剂之一,在手术崛起的时代被中医医生运用到脾切除术后。 而在唐朝、甚至可能是现在的世界中第一例全脾切除手术后,在没有经验参照的情况下,王焘提出的方案与之惊人得相似。 这会是巧合吗? 或者,这种他尚未理解的古老学科,同样存在足够历经时间检验的真理。 …… 王焘的方剂用上三日,郭纳的热症果然有了好转。拔去引流管后,他便可以下地走路了,除了还有些虚乏,根本看不出这位稳重沉着的太守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转。 然而就在众人被这个好消息振奋时,噩耗也跟着从北方传来—— 安禄山大军已经于几日前进抵博陵,接着便以千钧之势奔袭南下,没有中部军的有力掣肘,叛军一路踏过华北平原,简直如入无人之境,眼看就要抵达黄河北岸。 窗外又下起小雨。 凛冽的冬风袭面而来,刚刚褪去热症的郭纳坐在案前,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太守还未痊愈,当保重身体才是。”谢敬泽正和他汇报前线消息,见他如此惧冷,伸手想要将窗户关上。 “开着窗吧。”郭纳却道,“老夫想看看天气如何。” 前线的战报总有延搁,恐怕此刻安禄山已经兵临黄河渡口的灵昌。时近十二月,黄河水冰冷刺骨,若他是安禄山,也会选择稍等几日,等待黄河结冰,便可毫发无损地渡河。 而这个几日究竟是长是短,就要看天公的意思了。 谢敬泽很快也领悟到这一层,放下了伸出的手,抬头望着积着阴云的天。 “张公已经调兵赶来,但愿这天能放晴吧。” 然而天不遂人愿,这场冬雨后,寒潮再次袭来。城外的河流在一夜间进入了冰期,草木皆被冻成枯冷的一色,冷而潮的空气沉在地表上,落足时便能感受到一阵深深的凉意。 十二月伊始,陈留便彻底戒严。大街小巷皆门窗紧闭,人影寥寥,唯能听见夹着细雪的雨滴落地淅沥的声音,在这漫漫冬夜中将不安敲上每个人的心头。 李明夷坐在灯下整理着自己的手术器械。 这些陪他穿越时空的老朋友,也是和卢家结缘的开始。 安禄山叛变的消息已经传到了陈留,也不知道卢小妹她们有没有听他的话西去剑南。在历史的车轴面前,人渺小得如尘埃一般,即便自己这个已经知道了未来的现代人,也无法阻挡它的到来。 他正心不在焉地思索着,忽然听见一阵笃笃的叩门声。 “李郎,外头有个姓卢的姑娘找你,说是事情有急,一定要你见她。” 传话的是官医署的守卫,对方似乎也不大好意思半夜打扰,抱歉地道:“我们已经劝阻过她,不过……” 话还没说完,便听见哗的一声,面前的门被打开了。 “有劳你带话了。” 被撂下这一句话的守卫,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李明夷一边扯着刚披上的衣裳,一边加快了步子,绕过他往外跑去。 “……不用谢。”他疑惑地歪歪头。 难道还真是这位先生的相识? 夜雨不绝。 绵密的雨珠如针脚一般,将天与地串联起来。门口挂着的灯,被模糊为长长的光圈,倒影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将长街照得影影绰绰。 官医署的门外,值守的侍卫正一脸难色地看着跪在身前的女子。 “现在已经过了宵禁的时辰,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当心惊动了太守,我们也不好替你求情。” “我不见太守,我只要见一面李郎就好,求您再通传一声吧。” 冰冷的雨幕中,女子瑟缩的身影摇摇欲坠,如承受不住雨的重量般,眼见着就要倒下。 第98章 地上的泥土潮湿冰冷,寒意如针刀般深深刺入膝骨。可她却执着地跪在门口等着,任雨水淌过脸颊,目光期盼地向他背后望去,仿佛笃定了那人会来。 “可……” 见她如此坚持,守卫正犹豫间,忽然听得急促的步伐声蹚过积水而来,随之是纸伞抖落雨水的声音。 “怎么冒雨来了?”李明夷越过守卫,将打开的油纸伞倾在女子的头顶,俯首看着她湿透的脸。 方才听声音已经有些熟悉,现在一看,果然是云娘。 她不顾禁令深夜赶来,显见是有要紧的事情。 李明夷神色一凝:“是家里出事了?” “不是,不是。”云娘用力地摇摇头,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向守卫感激地屈膝行了一礼,接着才颤声道出了来意。 “是我接生的娘子,她已经发动了两个时辰,却迟迟不能分娩。我们本想找个老道的稳婆看看,可现下家家闭户,谁也不愿意违着禁令出来。我实在是没有法子,便想让您看看,否则,她……” 说到这里,她牙齿上下磕碰,冷得打了个哆嗦。 李明夷把伞递给她,脱下外衣披在她肩膀上,等她情绪稍微稳定下来,问道:“她现在在哪里?” 云娘愣了一下,马上道:“就在旁边的大宁坊,我带您去。” 李明夷点点头。 才刚迈出一步,便听见身后的侍卫犹豫地喊了声李郎。 “您可不能就这么出去,太守有令,擅违宵禁者,杖责二十。”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也不愿意显得那么不近人情。 可禁令便是禁令,若是连太守的守卫都不能遵守,又如何能去要求普通的百姓呢? 大雨滂沱而下,远方的天际划过一抹闪电,将李明夷湿透的脸照得雪亮。他回头看了一眼雨中站立的侍卫,面容平静地向之颔首。 “那就请君如实以告太守吧,多谢。” “李郎……”从焦急中冷静下来的云娘,这才意识到自己给对方找了个多大的麻烦,一时不知该不该劝他留下。 可李明夷只是转过头,轻声催促:“走吧。” 唐朝的居民住所以坊划分,大宁坊距离官医署的位置不算太远,两人加快脚步,不过一刻便到了目的地。 出乎李明夷意料的是,云娘所说的人家没有住在坊内的正宅里,而是在一个废弃小巷的深处,看起来比他之前租赁的房屋还要破败。 “郎君见笑了。”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惊讶,云娘一边收起伞,一边快速解释,“她是我以前在平安坊中认识的姐妹,后来被人赎去做了妾。再后来……” 她嘴唇嗫嚅,最终只道:“我再遇上她的时候,她已经流落到这里了,腹中有了九个月身孕。我看她孤零零一个人,实在不能放心,便留在城里陪她生产。没想到遇上了禁令,还好郎君肯来。” 李明夷了然。 春娘曾经说过,像她们这样落过风尘的女子,将来的路绝不会比当初好走。被人赎出去了,仍可能被抛弃;像云娘这样还能被家人接受的,已经算是幸运。但她也只能为最贫苦的女子接生,可见这份生计多么艰难。 “先进去看看吧。”他望了眼周围的环境,皱着眉道。 眼下不是感慨的时候,还不知道产妇具体是什么情况。 轻轻嘎啦一声,云娘将门推开,一边带李明夷向内走去,一边柔和了声音向里头道:“三妹,你不要怕,我带了郎中来了。” 屋内只点了盏豆大的灯烛,昏暗的光线里灰尘肆意飞舞。门外的雨水已经浸了进来,将寒意一并送了进来。 云娘在一个角落停下步伐。 李明夷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一个屈膝躺在草席上的女子。她散下的长发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有些浮肿的脸上,显得面容草纸一般的黯淡。 听到云娘的声音,她才从昏睡中清醒过来,虚弱地抬起眼。 郎中? “郎中怎么会……”她视线恍惚了片刻,忽然定格在云娘身后的男子脸上。 那人却绕过云娘,半跪在她身边,说了句得罪,便将手伸了出来。 “你怀孕几个月了?”李明夷一边询问,一边打开她的眼睑看了一眼。 还好,血色素没有明显下降的迹象,至少暂时没有出血。 女子怔怔看着眼前陌生的来客,似乎不知他是何意。 李明夷一边快速掏出随身的听诊器,一边继续保持和她对话:“现在感觉每刻能发动几次?” “他就是救了小雨的先生。”云娘蹲下身握住女子冷冰冰的手,将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她握紧这只手,鼓励道:“你不必怕,告诉他就是。” 直到这一刻,女子才似反应过来一般,艰难地开口:“大约十几次吧。” “现在还很痛吗?” “……很痛。” 说话间,她忽然痛苦地闭紧了双眼,将牙关咬得咯噔作响。 李明夷知道她正在承受新一轮的宫缩,而如此频繁的节律,说明产程始终没有继续推进。 “还能呼吸吗?”他问。 女子极为勉强地压低下颌,做出点头的动作。 见她已经快要挨不住了,李明夷却还在不断地询问,云娘都想代她回答剩下的问题。可刚要开口,理智便将她的话阻止回去。 李郎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原因。 第99章 事实上,李明夷坚持问话,除了问诊情况,同时也是希望她保持清醒。产妇一旦陷入昏迷,生产便会更加艰难,情况严重时只能转为剖腹产。 而在这样的环境中,显然不具备急诊手术的条件。 他将双手覆盖在产妇的下腹部,想要感受宫缩的节律和强度,可就在女子刚刚松缓下的一瞬,李明夷思索中的眼神陡然一动,并迅速将听诊器的探头移到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面。 “怎么了?”云娘下意识觉得不妙,却不敢惊扰,把声音压得极低,“三妹她是否有碍?” 李明夷用听诊器找到胎心的方位,确定刚才触诊时感受到的异样不是错觉。 方才他隔着肚皮触摸母体中的胎儿,明显感觉到胎儿颅顶不等高,胎心位置也在母体脐下偏外,种种体征,都标志着这是难产中常见的枕横位。 他抽空看了云娘一眼:“她胎位不正,之前也是这样吗?” 云娘有些迷茫的眼神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这个时代的接生婆水平参差,而年轻的云娘还缺乏经验。所以这种对外行而言不太明显的胎位不正,她们事先并没有注意到。 但她马上也晓得了事情的严重性:“那,那该怎么办?” “如果情况好可以顺产,但胎头位置高的话,就必须转剖腹产,也就是从这里取出孩子。”李明夷用手指向产妇的肚子,向云娘示意。 这个骇人的消息,令云娘惊慌了一瞬。但她在两个月前已经经历过了植皮手术,剖腹取子听起来是很恐怖,可因为是眼前的这人,她并不害怕。 她镇定心神,代替女人问:“那请问郎君,三妹现在是哪种情况?” “只从外面查体不能判断。” 李明夷低头看向产妇。 这一次,他需要对方的回答。 “我需要对你做下/体的检查,你可以接受吗?” 第42章 一种罕见而致命的产科并发症 女子歪在颈窝里的脸颊往外侧了侧,被冷汗濡湿的眼睫迟钝地眨动着。 她滞然看着眼前陌生面孔的男子,半晌,才像听清了他的问题,自嘲般轻轻呵了口气:“我都已是风尘里的人了……” 有谁碰她之前,曾问过她接不接受呢? 好奇怪的郎中。 “你已经不是了。”云娘用力将她的手握牢,认真看着她的眼睛,“便就是,于先生也是一样的。” 女子嘴唇牵动,刚想说什么,腹中又袭来新一轮的疼痛,逼得她再次咬紧了牙关。 她扣紧云娘紧握的手,喉咙颤抖,勉强地嗯了一声。 两人说话的间隙,李明夷用备在一旁的热水快速地洗过手。 得到了产妇的同意,他低声说了句得罪,示意云娘揭开产妇的被褥,接着将手探了进去。 “如何?”云娘紧张地盯着他深深探入女子体内的手,声音不自觉地紧绷起来,“还可以正常生产吗?” 李明夷手指转动,慢慢感受着胎儿和母体的位置关系。 或许是因为营养不良,在这具瘦弱的身体中,已经九个月的胎儿发育稍显不足,反而没有出现胎头和骨盆不相称的情况。 “胎头已经进入骨盆了。” 云娘的神情刚刚松懈,便听见对方以严肃的口吻继续补充:“但胎头的方向有问题,很难直接生产。” 阴/道内触诊下,得到的查体结果比之前预计的更严重些。胎头的枕骨几乎完全位于骨盆后方,这个位置下不仅不能顺产,还很容易造成滞产,危及母体。 那只握住云娘的手蓦地一重。 女子倏然睁大眼睛,几乎是哀求地看着身前之人。 “不管是要剖开我的肚子,还是要拿走我的命,我都不在乎。求你,求你帮我把孩子生下来。” 李明夷手腕压紧,持续地触诊产道与胎儿,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难产已经发生,想要速战速决,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剖腹产。 然而,和其他手术不同,产科麻醉最大的死亡风险来自于气道问题1。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剖腹产手术都不宜选择全麻,尤其是单纯的气体麻醉。 他不能为了一个还没有成为独立生命的胎儿,就轻易把产妇的性命赌上。 指腹下再次传来向外顶动的幅度,那个被困在母亲体内的小小婴孩,仿佛也在努力地想要来到这个世界。 无数思绪在一瞬间闪过脑海,李明夷抽出手,最终决定:“我先帮助她转动胎方位,如果胎头可以转到正常的方向,就有机会顺利生产。” 在他平静的语气中,云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那若是不顺利……” “就只能选择剖腹。”李明夷顿了一顿,“但我会优先保全产妇。” 听到最后一句话,女子抓住云娘的手迅速松开,以维护的姿态紧张地抱住自己的肚子。 她警惕地望着两人,喃喃道:“不,我只有孩子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能舍弃他。” 昏暗的光线映在她的脸上,那双通红的眼中烁动着残灯的光芒,显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然。 一旁的云娘也似有触动,小声地开口央求:“李郎,为母者爱子,是决不计较性命的,你就成全她的心愿吧。” “抱歉,夫人。”李明夷端然望向情绪已经失控的产妇,声音在冰冷的夜雨中显得格外无情,“我是医生,有必须恪守的道德。” 第100章 听他说得如此坚决,女子的眼神骤然沉寂下来。 “难为先生了。”片刻的缄默后,她轻轻吸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请先生尽力一试便好,只是若到了孩子不能保住时,先生也不必再为我费心。” “我会尽力。” 但后面的要求,李明夷自问做不到。 在对方仍有些戒备的目光中,他再次伸出手,将她紧紧蜷缩的手指展开,贴放在胎儿头部的位置。 “能感觉到吗?” 女子不解地垂下眼眸。 似乎感应到母亲的目光,刚刚安静下来的胎儿,再次用力地动了几下。 女子的手慢慢放松下来,一下一下摩挲着还在腹中的孩子,眼神温柔而悲切:“嗯,他想活下去。” 李明夷没有否认她的话—— “所以,你要教他。” 活下去。 这是母亲以身教给孩子的第一件事。 若是连她都舍去了活下去的信念,那小小的婴孩,又如何能有勇气来到这残酷的人世间? 女子怔怔地感受着手心中传来的阵阵悸动。 仿佛是那小小的生命,正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告诉她,不要放弃。 掌背亦传来阵阵温度。 这位不近人情的郎中,却有双温暖的手。 “我答应你。”她轻轻转动脸颊,对着孩子,也对身前之人,“我会尽力活下去。” 见她终于振作精神,李明夷才将手抽回。 情绪是产科中最为隐形的杀手,但同时也是生产过程中最需要的力量。 他打量周围环境。 转胎位可以使用手法,但最坏的情况下,仍可能随时转为全麻手术。 这个屋子实在不适合生产,最好还是将产妇转移到官医署中。只是禁令在前,不知道太守郭纳肯不肯容情。 刚想到此处,便听闻一阵策马之声穿破雨幕,急促而响亮地落在门口。 嘈杂的雨声杂着轰隆的雷鸣,响彻在静无人声的冬夜。这一瞬急电闪过,将天地照得白昼一般,接着便是久久的黑暗。 从马上翻身而下的人正站在门口,一身湿透的缁衣贴在身上,不住地往下淌着水。 李明夷睁开被闪电照耀的眼睛,不禁惊讶:“小谢郎怎么来了?” “你还问。”谢照踏过积水走了进来,一看屋子里的情形,便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城内已经戒严,你冒雨跑出来,是想找死吗?”他声音压得低而沉肃,“太守身边不可无人,跟我回去。” 李明夷也正有此意:“这个产妇正在难产,可能需要手术室,能否带她一同回官医署?” 谢照拧着眉看了他一眼。 “官医署已经被官府征用。”他瞥了瞥地上的产妇,敛下眼眸压下那点浮出的不忍,面无表情地告诫对方,“还望先生大局为重。” 郭纳手术后,官医署实质上已经成为了临时的指挥中心,一应无关人员也全数遣散,早就不向百姓开放了。 叛军随时可能来袭,事有轻重缓急,对方不应该分不清。 “我明白了。” 虽这样说着,李明夷却并未露出要走的意思,而是向云娘道:“再多准备热水。” 那便是只能在这里接生了,云娘明白过来,马上绕过谢照,跑去打水烧。 谢照深深吸了口气,压抑住情绪:“你知不知道现在……” “我知道。”李明夷打断他的话,俯身将产妇的腿屈起,摆出更合适的体位。 他目不转睛做着转胎位的准备,心平气和地道:“我不是官吏,官医署对我而言只是治病救人的地方,既然现在官医署不允许病人进入,我也就没有回去的必要。” 谢照下意识把手按在刀上,忍不住想让这人清醒一下。 “对了。”李明夷忽然抬起头,“小谢郎若愿行个方便,能否劳驾,将我的器械送过来?产妇可能需要用到。” “你……”谢照唇角轻轻一抽,被他折服得说不出话。 就在此时,一声轰鸣的巨响,忽然从远方传来。 积着水的地面登时被震起数层涟漪。 声音的余波很快被大雨掩盖,就在两人以为只是雷鸣时,却听见身后传来重重噔的一声。 谢照和李明夷同时回望。 “火……”站在门口的云娘,怔怔看着远方,不敢置信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么大的雨,怎么会有火?” 刚刚还在她手里的木盆坠在地面上,正被大雨滴打。 谢照一个大步跨出门。 被雨幕扭曲的火光,霎时映在他震动的眼眸上。 那是城门的位置。 本已笼罩在黑夜中的城墙,已被连绵而起的火光微微照亮。他仿佛能看见墙的另一面,来自北方的客人骑在马上,正不请自来地敲向主人的大门。 “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谢照立刻回头道,“叛军已经在攻城了。” 李明夷仍是没有起身的意思。 谢照按下动荡的心情,皱着眉看了眼地上的产妇,终是没硬下心肠,转身把马牵了进来。 “行,带上她。” 雨声愈大。 倾盆而下的雨水,在劲吹的疾风中汹涌地冲击着地面。被雨幕笼罩的陈留城,仿佛正陷在一道巨大的涡流中。 官医署的走廊中,灯影被风吹得扑朔。焦急的脚步声不断响起,将一道又一道的战报从前线传来。 第101章 “看来战况不妙啊。” 弥漫在整个陈留的惶恐与不安中,一众官医也未睡去。 不管胜负如何,伤亡势必不可避免,他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按照郭纳的命令等待,随时支援前线的军医。 正沉默间,却见紧闭的门被人用力一脚踹开,谢照抱着个大肚子的产妇,快步走了进来。 “准备手术室。”跟在他身后的李明夷飞快地道,“产妇难产,必要时需要手术。” “哦……啊?”站在角落里的林慎下意识地答应,可马上便陷入迷茫,“这女子是谁?” “你的李兄捡的病人。”谢照把女子放下后便马上起身,随即握住了腰间的刀。 “我只能帮到这儿了。”他瞟了李明夷一眼,语气淡淡地道,“走了。” “多谢。”对方连抬头的功夫都欠奉,随口道,“再会。” “……”这人万事不惊的样子,像是笃定了还能再会。 谢照勾起唇角,轻轻呵了一声,随即迈着大步往外走去。 “她的胎位不正?” 就在其余诸人还茫然无措之际,谢望已经在病床旁为产妇诊脉,立刻明白了难产的原因。 李明夷点点头。 “准备糖浆、热水、布帛。”谢望抬眸向众人吩咐,“产妇滞产,取金针来,预备手术室。” 林慎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办。 其余官医犹豫片刻,却没有马上行动。 “婴城,我知道你救人心切。”一位稍年长些的官医站出来道,“可现在正是战时,我等还需时刻预备治疗伤兵。军令如山啊。” 接着有人附和:“官医署可尽力而为,但手术室仅有一间,必得留给守城的将士所用。” 剩下的人虽不言语,但显然也不赞同这时候把珍贵的医疗资源让给一个无足轻重的妇人。 谢望刚落在女子腹上的手停顿了一瞬。 跟来的云娘不语地跪坐在产妇身边,用袖子擦了擦她额上的汗水。 覆巢之下,人人自危,谁都想尽力保住陈留城。她曾受官医署恩惠,如今更没有指责的立场。 “胎心减缓了。” 众人同时的沉默中,忽然传来李明夷没有波折的声音。 他摘下挂在耳朵上的听诊器,仿佛并未听到争议之声,简短而快速地解释:“产程不能再拖延了,只能先旋转胎头,看看能不能娩下胎儿。” 旋转胎头? “可我方才触她小腹,胎儿已经有入盆之势,如何再改变胎位?”谢望下意识接上这话,忽然明白了他想做什么。 “来了来了!” 就在其他官医讪讪不语、不知该帮手还是旁观的时候,林慎已经从隔旁的药室小跑回来,将谢望所要的东西备齐。 谢望则深深注目着眼前之人:“你想从下阴入手?” “没错。”说话的同时,李明夷用林慎准备好的热水快速洗手,拿起蒸煮过的布巾,示意云娘将盖在她身上的白布打开。 “这……”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其余官医大骇之下,赶紧转过头去。 医者究竟不同于稳婆,岂可直视妇人的私/处? 林慎犹豫片刻,忽然跑了出去。 李明夷也无暇理会他们,向已经有些虚脱的产妇道:“慢慢呼吸,疼的话告诉我。” 女子有些紧张地闭上眼,却还是听他的话,努力起伏着胸口吐纳空气。 “等等。”就在李明夷简单清洁过她的下/体,准备动手的时候,谢望忽然出声。 李明夷微微皱眉。 他没有时间在这个时候和对方争辩。 然而谢望却只是转头取了金针,将产妇的手拉出,在其虎口的位置缓缓施下一针。 他冷淡的脸上并无太多表情:“我已在她合谷穴施针,可暂令她撑过此刻。你可以动手了。” 说完,他再次悬脉压指,一丝不苟地观察着产妇的脉象。 李明夷以一个颔首代替感谢,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产妇身上。 他以手心朝上的手势,缓缓将手指探入对方体内。 有了之前的经验,胎头的位置并不难找到。李明夷小心谨慎地以手指将之握住,轻轻上推,接着缓缓按逆时针旋转。 仿佛知晓他的来意,之前还躁动不安的小生命,此刻乖巧而安静地将脑袋枕在他手指间,顺从地被转向本该有的姿态。 一旁的谢望唯能看见他肌肉紧绷的手臂慢慢旋转,竟就这样生生把还未娩出的婴孩在母体内转了半圈。 确定胎儿已经被转到合适分娩的枕右位,李明夷以轻缓的力道撤去手指,将手覆在产妇的下腹部。 新一轮宫缩出现,他立刻将手压下,提示产妇:“用力。” 随着女子配合的动作,这个险些在母亲体内丧命的孩子,终于慢慢向陌生的世界探出了头。 李明夷本还担心时间拖延太久,产妇的产力已经耗竭,没想到谢望施针之下,竟真的让她找回了几分力气。 很快,整个胎头便顺利地娩出母体,出现在视野之中。 “三妹。”云娘压抑着激动的心情,正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她的话被震惊吞没。 “怎么了?”已经用尽了力气的女子声音颤抖,似乎也察觉到气氛的异常。 谢望诊脉的手失控地往外滑动了一厘—— 第102章 只见本已娩出的胎头,竟然又往回缩了一截,小小的下颌被压得皱缩,整个脑袋卡在母亲的身体外,像正被某种力量往回牵拉着。 他迅速抬眸看向李明夷,用眼神问他怎么回事。 李明夷的动作却比他视线更快,立刻将产妇大腿屈起,一直压到腹部的位置。 他几乎不敢眨动眼睛,牢牢盯着胎儿被卡住的脖颈,心中同时响起危险的警报。 肩难产,一种罕见而致命的产科并发症。 胎头娩出体外后,胎肩却仍嵌顿在母体内。如不立刻抢救,胎儿很快就会出现窒息,甚至死亡。 弯曲产妇的大腿,可以减小骨盆的倾斜,让婴儿稍有喘息的机会。但若这种体位下仍不能使其娩出,就必须人工干预。 “刀!” 短暂的寂静后,李明夷忽然冲着身后的一众官医喊道。 谢望第一次看他露出如此失态的神色。 “不管什么刀,快给我!” 噔、噔。 就在几人还未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却听见门外传来飞奔而来、重重的脚步声。 就连李明夷也愣住了一瞬—— 只见之前跑出去的林慎正端着一个被白布包裹的钢盆,停在门前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和他对视一眼之后,马上直直向他跑了过来。 砰的一声,他将手里的东西放下。 接着,林慎打开上面的白布,快速而精准地从中找出一柄细细的、锋利的刀。 “手术刀。”他颤抖着声音,将之递出,“可以吗?” 第43章 以手取婴 李明夷无暇询问林慎是怎么知道提前去准备器械的,立刻接过了他递来的手术刀。 肩难产的黄金抢救时间只有四分钟。 来不及消毒、麻醉,更等不到手术室。 现在他唯一能借助的,就只有这把手术刀。 “接下来会很痛。”李明夷再次向产妇看了一眼,严肃地叮嘱,“受不了的话一定要出声。” 回应他的是一声轻轻的嗯。 隐约猜到他想做什么,谢望重新将手指搭在产妇的手腕上,准备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背过身的一众官医,还不知道身后究竟发生了何事,却在下一瞬清晰地听见空气中传来刀具割开皮肉的声音。 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的林慎,看到眼前的画面,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代为吃痛地咬紧了后槽牙。 李明夷竟直接以手术刀切开了产妇的会.阴。 这可是没有麻醉的情况! 那只握住刀柄的手上青筋浮出,以强悍的控制力操纵下刀的深度与距离,将刀锋一毫不差地停在胎体前。 谢望只觉指腹下的脉搏突突跳动,脉象登时大乱。 便是太守郭纳也曾直言不敢忍受剖腹之痛,可这女子生受了这一刀,竟然连一声也没吭出。 “师弟,施针。”他向面露不忍的林慎道,“肺俞、肾俞、沙中。” 这些穴位均有止痛之效。 林慎明白过来,马上按他提点,取一旁的金针刺入产妇这三处大穴。 三针下去,紊乱的脉象稍见平稳。谢望紧压的手指这才略略松开,重新将目光投向产妇已经血淋淋的下.体。 会.阴一经切开,已经被撑开到极限的产道再一次被人为扩大。 紧紧卡在出口的婴儿,终于被松开了桎梏,暂且脱离了危险。 但孩子大部分的身体还没有娩出,现在宫缩已经越来越缓慢无力,只靠产妇本身恐怕不足以继续产程。 李明夷一手托着婴儿的头,不经任何犹豫,另一只手再次向产妇体内探入。 林慎似乎明白了他动刀的目的,一个恐怖的猜测陡然浮现:“你该不会想……” 以手取婴。 这真的可行吗? “我要帮你把孩子取出来,慢慢呼吸,放松。”李明夷并未直接回答林慎的话,而是告诉产妇,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这简单一句话,却在其背后的官医中掀起轩然大波。 “快快住手!”身后传来跺脚的声音,“李郎,生产之事,必得听其自然,不宜催逼啊。” 方才阻止谢望那人亦急道:“所谓瓜熟蒂落,若要强行娩之,这,这实在有违定理。” 转胎之术尚可以说是协助生产,可代替母体的分娩,以外力取出婴儿,这种医术实在悖逆理法,说是违反天道也不为过! “那是你们的定理,不是我的。” 语出惊人的同时,李明夷手腕用力,直接沿着着骶骨深深探入母体。 很快,他便触碰到了婴儿被卡住的肩膀。 手掌触碰到的是一个柔软、稚嫩的新生命。 或许是因外力干扰而躁动,又或许是感应到转机,婴儿一侧的胳膊忽然扭动了一下,弯着的肘窝正好勾在他食指的关节上。 李明夷弯曲食指,稳稳牵住这只主动向他伸来的手臂。 自然、定理。 也许他的确在违逆。 但这一刻,他能感觉到和那只他牵连的小手,正竭尽生命之所能,同样用力地推着命运的门。 接下来的一幕,令谢望和林慎毕生难忘。 随着李明夷平稳地抽出手臂,婴儿被卡住的脖颈动了动,很快突破了束缚,在他掌中向外娩出。 那只小小的胳膊勾在他的手指中,就这样被牵动着,一点一点离开母亲的身体,以这个不寻常的姿势来到人世间。 第103章 “你听。” 正在灯下与谢敬泽等人紧张讨论战事的郭纳,忽然停下正在说的话。 仿佛就在不远的某处,有婴孩的哭声响起。 谢敬泽亦驻足倾听—— 一阵洪亮的婴啼声穿破狂暴的风雨,正从黑沉肃杀的夜中传来,宣布着新生命的降临。 官医候命的病人房中,顷刻无声。 被生产的波折耗尽力气的产妇,侧着脸看向抱在云娘手中的孩子,目光恬淡宁静。 “恭,恭喜啊。”林慎呵呵扯出一个笑脸,率先表达了祝贺。 方才那一刻的震撼还未散去。 但孩子总算顺利生出来了,在这噩耗不断的节骨眼上,也算是难得的喜讯了。 “还要多谢小郎君救命之恩。”云娘托着怀里的孩子,屈膝向林慎郑重行了一礼。 方才若不是他有先见之明地找来器械,现在母子二人说不定已经一尸两命了,孩子能够平安落地,这位年轻的官医功不可没。 “不必客气。”林慎伸手拦住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捏了捏大拇指。 “我也只是想着或许能用得上,能及时赶上便好了。” 他曾亲眼见证这些器械是如何创造奇迹的,所以李明夷要动手时,他下意识地想到它们,没想到真的用在了最关键的时刻。 “咳咳。”就在林慎还满心欢喜时,便听见站在身后的年长官医清咳一声,沉稳了声音道,“你虽不令自动,但也是出于医者之仁心,此事便不追究了。” 这话既是提点林慎,也是说给他身前那二位听的。 他们刚才出言阻止,也并非是因为铁石心肠。既然现在这出意外已经有了圆满的结局,索性便点到为止。 “林慎。”就在众人都已经把心放下时,却听李明夷以冷静的声音再次开口,“准备手术室。” 这句有些突兀的话,令几位官医有些摸不着头脑。 母子俱已平安,这时候还需要手术室做什么? 然而林慎却很清楚,李明夷说话越是简短,意味着事态越是紧急。 正为产妇诊脉的谢望亦忽然变了脸色:“病人产后血崩了。” 尚在庆幸中的云娘听闻此话,膝上一软,险些趔趄倒下。她马上将孩子妥当放下,赶紧查看产妇的情况。 依依注视着孩子的女子,表情还沉浸在淡淡的幸福中,脸上的血色却在瞬息间褪至透明。 她身下的白布很快被浸染鲜红。 怎么会…… 云娘猛地抓住她的手,不停地揉搓那冰冷的掌心,试图用这种方式减少她体温的流失。可产后血崩何其迅猛,云娘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瞳孔中的神志很快散去,湿透的眼睫无力地垂下。 “我这就去求博士。”林慎往后退了两步,拔腿便要跑。 “站住!”见他当真要去,方才训导他的那位官医立刻呵斥道,“你难道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时候了?林慎,你素来也算生徒中稳重之人,今夜为何如此冒失!” 林慎的脚步果真停下。 就当说话之人以为这个素性乖觉的师弟终于肯听话时,却见他忽然伸手将头顶的幞头解下。 “我不是聪明人,所以做不到事事周全。但我入官医署只是为了治病救人。如果,如果……” 他的声音略微有些发抖。 象征着生徒身份的软脚幞头,被林慎紧紧攥在手中,像是握住了某种决心。 “如果博士告诉我这是错,那我宁可不再行医。” 掷下这句大逆不道的话,他再不理会背后愕然的目光,径直向着黑漆漆的雨夜跑去。 “糊涂!” 小师弟的一番话,让这位老成的官医被气得险些呕血,可他刚一转身,便看见了更加令他愕然的画面。 那位李氏游医,竟然以手握拳,就这样探入产妇汩汩涌血的腹中。 虽然知道他方才已经做出了逆转胎位、以手取婴这种出格之事,但到底不是亲眼目睹。这一刻的所见,简直让他从医数十年的阅历被彻底颠覆。 李明夷成拳的手置于宫前,另一只手则按在宫底位置的肚皮上,一内一外,双手合力将整个子.宫压紧。 肩难产后易并发出血,且出血点很难找到,如果有手术的条件,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直接切除子.宫。 在林慎回来之前,只能先用这种原始的方法压迫止血。 谢望则立刻在产妇阴陵泉穴、子.宫穴、三阴交穴等多处施针,以求稍缓血崩之势。 刚刚落完针,他便发现李明夷也已经开始用自己的方式进行止血。 对方看上仍是寻常那幅冷静理智的姿态,唯有额上不停滴落的冷汗,暴露出深深克制住的紧张。 谢望曾亲眼见识过内脏出血的速度,深知想要靠外力止血,要花的力气绝不像这人表现出来的一样轻松。 果然,半刻功夫都不到,他便看见对方持续用力的手臂肌肉突然痉挛一下,一向极稳的手也开始发抖。 察觉到李明夷体力正在透支,谢望立刻放下金针,双手叠握帮忙压了上去。 “我来。” 李明夷也没有打算逞强,顺势抽开了上面那只手,在谢望接手的同时重重换了口气。 他把剩下的力气集中在握拳的手上,配合体力还算充沛的谢望,尽所能地将宫体向上顶压。 这种压迫止血的手法对力量的要求很高,即便是一个年轻体健的男医生,有效按压的时间也很难超过一百五十秒。 第104章 双人组合下,这个时限可以延长至五分钟。 但也只有五分钟。 生命,在这一刻被清晰地分割计量,一分一秒都历历可数,以可视的速度在他紧握的手中流逝。 很快,谢望也意识到这种方法的弊端。 他和李明夷体力消耗得都太快,这样下去根本坚持不到林慎回来。 一种比肉.体更加深切的无力感在顷刻间袭来。 或许凡人的力量终归有限,过去的种种奇迹,都只是上天眷顾。他们用尽全力伸出的手,也不足与死神抗衡。 从屋檐上渗透的雨水成串落在地面,滴答不绝,像是在为这个年轻的生命数下最后的倒计时。 刺痛从手臂僵硬的肌肉中不停传来,谢望眉头抽动一下,感觉到那只被他压住的手力气忽然一松。 看来对方也早就到了体力的极限。 就在谢望以为他已经放弃的时候,却听见李明夷以颤抖的声音道:“一人推顶子.宫前壁,一人推压宫体后壁。至多半刻换人轮替,这样就行。” 说完,他抽出手,在谢望愕然的目光中向侧旁倾去,让开身前的位置。 他一个人的力量是绝对不足的,理智清楚地提醒他。 继续逞强就是在延误病人的生机。 裴之远曾经说过,他们之间,一定有相同的地方。 王焘告诉过他,相者治国,医者治人,如是而已。 李明夷唯有赌一把。 赌上作为医生的尊严,去相信这些在不同时代、不同道路中前行的同仁,有着和他相同的尊严。 雅雀无声的沉寂中,一道轻轻的脚步声靠拢过来。 停在他身边的人,伸出紧握的拳头,填补了他的空缺。 接着又有人走上前来。 方才还在和他争执的官医们,陆续围拢过来,按照李明夷说的方法,接替着伸出手臂。 “呵。”见状,素来不苟言笑的谢望,唇角微微展开,实在被他身上那股称得上纯粹的执拗折服。 或许在场的其他同僚,也和他是一样的心情。 就在他刚刚展露轻松之色时,一阵长鸣的号角忽然划破雨声,从远处传来。 众人神色皆为之一变。 与此同时,之前跑去请示的林慎,也用最快的脚步带回了裴之远的答复。 “博士说,陈留即将不保,官医署也将无存。”他攥紧了手中的幞头,深深吸了口气,以从未有过的严肃目光,深深望向身前诸人。 “但身为医者,至少可以保住眼前的一条性命。” “手术室已经准备好,可以开始手术了。” 第44章 筋膜下脱袖式子宫全切术 林慎带来的这个消息,令在场的所有人无不震惊。 陈留虽不算拥兵重地,但近日来也做足了对敌的准备,就算安氏叛军悍勇野蛮,唐军也不至于败以山倒之势吧? 这个疑问,显然不是林慎可以解答的。 一种远超想象的恐惧在这瞬间袭上每个人的心头。 虽然早知道叛军将至,可陈留转眼间便将沦陷的事实,残忍地揭露出一个更加令人胆寒的现实—— 陈留的沦陷,或许只是这场浩劫的序幕。 “准备手术。”几乎死寂的沉默中,谢望道。 他顿了一顿:“或许,这是官医署最后一次救治病人的机会了。” 所以裴之远无论如何也不能拒绝。 雨水从脸颊旁一滴一滴滑落,林慎深深颔首:“是。” 因之前郭纳的病情,手术室处于十二时辰可用的准备中,在对病人用甜油麻醉的同时,人员准备、器械消毒都已经再次完成。 “寅时一刻——”林慎深吸一口气,“手术开始。” 话音落定,一道急电自窗外掠过,视野顿时变成一种过曝的苍白。随之而来的黑暗中,本就不足的烛光便显得更加黯淡。 极端恶劣的天气,也间接给手术增加了难度。谢望瞥过一眼蹙眉不语的李明夷:“你能看清吗?” “我正在看。” 李明夷所注视的并非病人,而是林慎面前的器械。 他的确没有像谢望那样独自在黑夜中解剖过,不过两年的援非经验,让他遭遇过更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难困境,视野绝不是问题。 手术的难点在于,虽然经过接力按压,刚才的出血已经暂时止住,但不知道子宫内的情况,就随时可能再次引发血崩。手术室中就他们三人,一旦拖延到下一次大出血,产妇的性命就岌岌可危了。 必须选择最快的术式。 现在可以利用的,只有这些稍微落后于前沿手术、沦为教具的经典器械。 “手术刀。”李明夷像往常一样将手抬起。 林慎心情陈杂地拿起那把手术刀,转过刀锋,将手柄递去。 对方似乎已经胸有成竹,直接压腕落刀。 一道三寸长的切口顿时将腹部打开。但和往常不同的是,这次李明夷选择的是横行切口。 暴露的手术野中,经妊娠而明显变大的子宫赫然可见,但乍一看并没有明显的裂痕。 “没有伤口?”林慎压着眼睛仔细地搜寻,确定找不到准确的出血点。 李明夷点头。 “布巾。” 周围蠕动的肠道被白色布巾排垫开后,子宫的形态就更加清晰 “子宫肌层中供血丰富,所以有时找不到具体的伤口。”他开口解释的同时,塞下最后一块布巾,选好位置再次对宫体下刀。 第105章 谢望精神凝聚地注视着那道游走如神的刀锋。 这回,被割断的是连接着子宫上端的几道韧带。 每切开一处便要做一次结扎以止血,这个步骤,谢望已经在此前的手术中总结了出来。但子宫周围韧带数量众多,就算李明夷动作再利落,恐怕也需要至少半个时辰。 窗外大风呼啸,劲吹的气流裹挟着冷雨扑扑打着窗户,如一只正在逡巡的危险猛兽。 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了。 “子宫.颈钳。” 李明夷的声音将谢望被搅乱的思绪拉了回来。 上部的韧带已经被尽数断开,脱去束缚的子宫很快被游离出来,就在谢望以为李明夷会继续切割下面的韧带时,他却换这把钳子将最下的宫.颈钳住。 接着,便见对方再次提起手术刀,手腕几乎成直角,以精准的力道直接将此处的大血管切断。 血液在一瞬间涌出。 但因为有宫.颈钳的阻断,出血只是短暂的。与此同时,李明夷将断口处的血管用手术线紧紧结扎,确定血供已经中断。 手术到了这时,子宫的上部已经和身体分离,血管也已断开,只剩下方还被几根韧带稳稳固定住。 林慎看得越发投入。 在他以为李明夷会动手处理这最后几根系带时,却见他手指变化位置,持弓的手势改为执笔。 另一手,则直接向上提起了已经半游离的子宫。 “准备止血。” 说完这句话后,他的刀便落在被拉伸开着的子宫下段,慢慢转动角度,划出一个完整的环形切口。 这个切口并不算浅,但没有彻底切断。 谢望冷淡的瞳孔慢慢扩大,目光被这个不寻常的操作吸引。 这个环形切口完成后,李明夷却并没有放下刀。 手腕一转,刀锋向下,竟然从那切口中伸了下去! 刀尖持续下探,就像剥开一个橘子似的,用这种意想不到的方法,把下方的宫体从周围的组织中剥离出来。 随着他左手继续向上牵引,下半的宫体和宫.颈脱开那层被手术刀剥开的膜,慢慢上升、暴露在视野中。 而剩下的韧带,仍连接在“膜”上,被保留下来。 “止血钳。” 林慎愣了一秒。 “……哦,给!” 李明夷以眼神示意谢望接过:“夹住下面。” 谢望迅速领会到这个下面的意思,用止血钳将被拉高的宫.颈下方的位置钳住。 在他完成后。 嚓的一声,锋利的手术刀刃,将被“挖”出来的宫体彻底切断。 而剩下的膜和韧带,还完整地保留在病人体内。 至此,子宫切除完成。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两刻钟。 甚至比一个小小掌骨的手术还要快! 而这种奇诡却高效的手术方式,令谢望和林慎都片刻说不出话。 “……呼。”林慎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递去关腹用的器械,终于能够松快地呼吸,“你还让我们准备止血,结果是吓唬我们呢?” 和上次脾切除相比,这点出血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们根本白白为那句“准备止血”紧张了半程。 “运气好而已。”李明夷不作伪地坦白。 筋膜下脱袖式子宫全切术,在二十世纪中叶,为子宫全切术的术式选择打开了新的思路。 所谓筋膜,也就是刚才被“剥开”的那层膜,与肌层之间只有疏松的组织,所以只要下刀够准,是不会引起出血的。 而不需要断离下方的韧带,又为这个手术节约了大量时间。 甚至因为筋膜和韧带的保留,病人术后的恢复也会更理想。 这种堪称鬼才的术式,最大的缺点,大概就是对操控这把手术刀的人要求甚高。 要是剥离的层次不妥,或是刀尖偏离一点,就会引起医源性的出血。 所以相比于节约的那点时间,大部分医生都更愿意选择其他谨慎、稳妥的术式。 “你还挺谦虚。”林慎意外地挑了挑眉,可不相信这些天才的谎言了,“其实你以前做过很多次了,对吧?” “没有。”李明夷一边快速缝合伤口,一边漫不经心回答道,“我一次也没有做过。” “那……” “不过触类旁通,手术需要的技术本质是相同的。” 说到此处,他神情忽然一顿。 似乎在什么时候,他也对某人说过同样的话。 就在记忆回溯的瞬间,只听大风刮起,越发清晰的号角声向这里逼近。 “你们走吧。”李明夷打好最后一个结,将刀放下。 或许他们还不太了解那位叛军首领的性情,动辄屠城的安禄山,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这里的任何人的,尤其是为官府卖命的官医。 作为医生,他们已经恪守到了最后一刻。 但在时代踏来的巨步面前,那些践踏出的疮痍,不是医者可以治疗的。 林慎默然放下手里的器械。 他走到李明夷的面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接着,抬手给了对方一拳头。 “嘶……”这一拳力气不重,但实在意料之外,猝不及防被袭击的李明夷眼皮抽动了下,拧眉看着突然发作的林慎。 躁狂发作? “你当这里是哪里啊?”林慎没好气地看着他,眼神中掠过一丝冲动后的心虚,但马上又想起这人一贯的作风—— 第106章 “老是说来就来想走就走,每次说手术的时候根本不考虑别人的立场,永远只想着救人、救人。” 他越说越是忿忿。 “这里是官医署,是我们的地方!要走也是你走。” 林慎转过身,看向在麻醉中、尚未清醒的病人,咬住嘴唇。 “病人还没有醒,我是绝对不会走的。” 站在他身侧的谢望,似乎也有同感,用沉默谴责主刀医生过分的要求。 李明夷揉揉还在作痛的肚子。 这力道很难不说是积怨已久。 他弯曲着背脊,放松紧绷的肌肉,靠在手术台上。 窗外,是狂风冷雨、沉沉黑夜。 但他身边,却有灯烛照亮,微弱而温暖。 或许是因为产妇已经体虚,这次麻醉苏醒的时间也极漫长。 揭下口罩的时候,天光已经亮起。 窗外风声、雨声与交错的号角声已经停歇。 留下谢望和林慎看护刚刚醒来的病人,李明夷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此时天色早晴,明亮的天光穿破云层,将地表尽头、与天空相交的边际镀上一线淡淡的光华。 迎着吹面而来的晨风,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天。 天空蔚蓝如洗。 朝阳隐于云后,跃跃欲出,似乎昭示着昨夜的狂风暴雨已经过去。 一切仿佛都没有任何改变。 甚至官医署也未有遭到践踏的痕迹,只是安静得有些不太寻常。 唯有墙上的旗帜被朔风猎猎吹得笔直,原本端正的陈留二字,已经换成了安氏的名字。 “李先生。” 就在李明夷驻足长望之时,身侧不远,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他转脸望去。 转角之处,走出一个背着弓的胡服青年。 对方站定不动,背脊挺拔,眉峰鼻梁如折刀一般,侧过的面颊有冷锐的弧度。只那微转过来的眼,竟不似汉人的黑沉,而是冷彻的琥珀色。 “义特来向先生道谢。” 这张脸倒是有些熟悉的感觉,但李明夷很肯定自己没有见过他。 似乎察觉到他的疑惑,青年微微而笑,向前走了两步。 “舍弟为先生所救,才能保住右手,对我们突厥一族而言,会弯弓射箭的才是好儿郎。所以义与父亲皆对先生感激不尽。” 突厥、义、父亲。 这三个关键词在脑海中串联起来,隐约照亮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 “难道先生不知道舍弟的身份?”对方似乎有所惊讶,目光随即更加郑重,“家父乃平卢兵马使史思明。” 李明夷内心愕然。 所以,对方竟然是历史上小有名气的史家长子史朝义! 而他口中的弟弟,如果没有记错,应该就是史思明的小儿子史朝清。 在这个时间,史思明还只是安禄山手下的一员大将。 或许眼前的青年,还不知道自己和父亲将来会在历史上掀起怎样的波涛,看上去并没有志得意满的愉悦。 看李明夷久久陷入震撼之中,青年颔首道:“听闻中原的医者都是仁心慈悲之人,果然传言不假。义替舍弟谢过先生救命之恩。” 史朝义虽是突厥族人,但汉语也极流利,只有一点不太熟稔的口音。 李明夷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的感谢。 口口声声感叹仁心慈悲之人,却是陈留灭顶之灾的罪魁祸首之一。 “你不必谢我。” 半晌的沉默后,李明夷开口道。 “手术之费,全部是由王焘王公所出,我只是代其行事。” 这话并不算骗人。 这笔救命之恩,算在丞相之后的王焘身后,或许还能为陈留换来点什么。 “此事在下也已经听说了。”对方的脸上竟露出一分伤怀之情,“只是不能再亲口谢过王公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颤抖着的,是林慎的声音。 他久久不见李明夷回手术室,忐忑不安地出来,便听见了这个胡人的话。 林慎一步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声音被悲愤压得极低:“王公从医半百年,从未因是胡族还是汉人区分病患,你,你们……” “阁下误会了。”那双冰冷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身前濒临崩溃的青年,毫无情绪的波折,“王公乃是寿终正寝,走得很安详。” 林慎的手微微一愣。 事到如今,对方也没有骗他的理由。 王公已近百岁,近来身子也的确抱恙,只是他实在没想到师祖就这样走了,甚至都未肯让他们送最后一程。 “郭太守开城门时,曾以舍弟的性命相挟,要求不损无辜百姓。”见林慎默然,史朝义将他紧捏的手松开,目光徐徐远望。 “家父已经做到他的要求,故而,这份恩情也两清了。” “下次见面时,你们最好记得躲远点。” 说完此话,青年向李明夷颔首以示辞别,转身大步离开。 林慎砰然跪在地上。 李明夷亦闭上眼,追思这位胸怀似海的前辈。 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中,他仍如往昔的每一日,以山川般不语的心怀,庇护着年轻的后辈们。 陈留沦陷。 但除了入驻的叛军,生活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郭纳的投诚,不仅保住了全城百姓,也保住了他的太守头衔。对于刚刚举兵的安禄山而言,一个识时务的敌手,比一员大将更有利用价值。 第107章 “你是否也觉得老夫是懦弱之人?” 为郭纳换药时,李明夷听见这位沧桑半百的太守问道。 “我不知道。” 李明夷如实以答。 投诚,对于一个太守而言无疑是种耻辱。但在绝对的劣势面前,又不失为一种理智。 他并不懂历史,也未经历过战争。 “不过,某为医生,并不想看到血流成河。” 或许郭纳没有守住陈留,但他守住了陈留的万千百姓。 听他似有宽慰之意,郭纳却缓缓地摇头:“救了所有人的,不是老夫,而是李郎你啊。你所救的那个少年,正是史思明最珍爱的幼子。” 这件事,史朝义已经告诉过他了。 正因这个偶然的救助,才让郭纳拿到了谈判的筹码。 李明夷徐徐起身。 窗外,寒风阵阵,落着小雪。 凛冽冰冷的气息扑在面色,李明夷同样摇摇头:“手术不是我一个人完成的。” 如果没有王焘的坚持,没有谢照的默许,没有官医署上下的协助,只凭他一个人,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只是偶然来到这个时代的过客。 上天不过是把那些弥足珍贵的善意,又还给了他们守护的这片大地。 再度回到官医署的时候,谢望正在等他。 回来的路上,上至博士、下至生徒,都已经换上了素衣。 谢望应该也知道了那个消息,但脸上却似乎并未有太多伤怀的表情。 他将手中拿着的一本书递到对方面前。 “王公遗笔提到,想把这本陈藏器亲笔所著的《本草拾遗》赠你。” 李明夷伸手接过。 “王公平生钦佩之人,唯陈藏器陈公而已。这本《本草拾遗》是他毕生心血。王公遗笔中托我转告你,你已是良医,他无可相授,唯独这本书珍爱已久,便赠与你翻读解乏。” 李明夷垂眸看着手里这本书。 纸张已经粗糙、发黄,想来王焘时时翻看,爱不释手。 上面一字一笔,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医者们所凝聚的思想,和他们坚守的道路。 首页所书,仍是内敛含锋的笔迹—— 不为良相,则为良医。 那是王焘的道。 “哇——” 婴孩的哭声忽然从门外传来,抱着孩子的云娘有些惊慌失措,担心自己的打扰冒犯了两位医者的谈话。 李明夷和谢望的目光却同时落在她怀中那稚嫩的小生命上。 在其身后,凛冽的风从北面袭来,带来冰雪的气息。 温润百年的南国从今日开始,严寒蔓延。山峦雪飘,川流冰封,数千里的广袤大地,将不复春光。 雨雪霏霏,青山华巅。雪高高山,雪深深渊。1 永冻的寒土上,新的生命依然诞生。待到某年春回,再祭奠这个漫长的寒冬。 第45章 雪中来客 小雪簌簌而下,将天地染得洁白,亦掩去了远方狼烟与战火。 云娘抱着孩子走上来。 “有扰先生。”她微微屈膝,“三妹托我带话,多谢郎君与医署相救之恩,只是她暂且还需卧床,日后一定亲自登门道谢。” 那日之后,官医署便被交托于叛军看管,无关人员再次被请离出去。好在史家父子还算守诺,并没有对刚刚手术完的产妇下以毒手。 “无事。”谢望道,“他们母子平安便好。” 日后官医署能否存焉,都尚且是个问题。 能救下这对母子,对官医署上下而言,也算一种慰藉。 李明夷想得更加现实:“你们还有用度吗?” 叛军虽未大开杀戒,但城中城外的氛围已经不同往日,大厦将倾,谁也不敢保证这一刻的安稳能留到明天。尽管郭纳的禁令已经作废,受创后的萧条,还是无声无息席卷了河南战区。 这样的情况下,这些无家可依的弱女子,生计想必更加艰难。 “郎君不必挂心。”云娘微笑道,“小妹常给我们送饭,三妹手里也还有几两银子。” 李明夷大概知道卢家的情况,卢小妹肯定是拿不出这么多钱的,那她们是哪里来的银两? 他没开口,云娘却仿佛知晓了他心里的疑问:“我们回去那天,看到有人悄悄塞了银两在枕席下,那人虽没留字款,但我想应当是春娘的人。” 除了她,她们想不到别人。 她只喊过一声娘,却受其恩惠照拂至今。 李明夷与谢望同时默然。 这个节骨眼上,平安坊只会更加艰难。那个口冷面冷的女子,虽是妓籍,却为良善,难怪与小谢郎投缘。 知道她们过得安稳,李明夷也就放心了。 “所以,小妹她们还是没走?” “本是要走的。”云娘有些内疚,“小妹告诉我那日郎君劝她西去剑南,她们本已经收拾好了细软,没想到我被困在了城里。之后,她们一直在等我。” 没等到云娘回家,却等到了安禄山的铁蹄。 而今叛军把持陈留,再想逃亡已经不太现实。 “幸而郭太守……”说到这里,云娘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直至沉默。 陈留的失守,直接打开了叛军西进的大门。她们的幸运,或许就是其他地方百姓的不幸。 “早些回家吧。”片刻的缄默后,李明夷道,“小雨在等你。” 第108章 “嗯。” 浩劫已至,活着的人终归要继续活下去。 太守郭纳虽在安氏的伪装政权下保全了自身,然而叛军入驻后,实质的权力已经落入了留守的将领李廷旺手里。 前线的消息,也被刻意地公诸于沦陷的陈留等地。 十二月八日,就在陈留失守后的三天,西面的荥阳被安军攻陷。 十二月十二日,洛阳失守。 十二月十四日,唐军被迫撤离陕郡。 这群北方纠结而来的苍狼,在仅仅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内,就以摧枯拉朽之势一路向西推进,转眼荡平了大半国土。 黄河沿岸,哀鸿遍野。 战火纷燃,生灵涂炭。 西都长安,此刻就在安禄山的爪牙前,只隔了一道险峻潼关,随时可能沦丧敌手! 谁也没有想到,鼎盛百年的大唐帝国,竟会被一股地方势力如此轻易地击溃,一夜之间,支离破碎。 然而令人窒息的黑暗中,亦有些许曙光出现。 在被安禄山授命留守北面的高秀岩部试图配合南线同时西进,一举攻克朔方守备振武军时,却意外遭到了临危受命的副节度使郭子仪强力的反击。 此时的人们,还不知道这个刚刚登上历史舞台的五十八岁老者,将会在这场巨浪中如何力挽狂澜、托起帝国这艘即将被吞没的大船。 在洛阳失守的同一日,郭子仪以神速出兵追击,大败高部叛军于背都山,逼得高秀岩龟缩大同,彻底打乱了安禄山在北面的部署。 与此同时,他派兵南下,收复朔州,火速打通了通往太原、驰援中原的通道。 郭子仪,这个此前籍籍无闻的名字,带着胜利的希望,一夜之间传遍黄河两岸。 黄河北岸最先沦陷的地区,亦被这股高歌反击的气势所鼓舞,以颜真卿、颜杲卿兄弟为首的地方军,陆续举旗反正叛乱。 而更北的保定一带,仍被深耕多年的安氏集团牢牢把控。 总的来说,整个华北一片混战。 在噩耗与捷报不停交错传来的动荡中,陈留迎来了巨变发生后的第一个年关。 也就在这个元月,安禄山休兵洛阳,正式宣布建立大燕帝国。 改唐为燕,这位自立的新皇帝自然不允许百姓再遵守汉人的节庆规矩,原本初一至十五可以解除的宵禁,被加强为近乎十二时辰的戒严。 好在现在陈留已经不算前线。 闪电一般的推进速度,也让叛军战线拉得过长。西进虽然顺利,但朔方的强势反击、河北的纷纷起义,也让安禄山按下葫芦浮起瓢,一时无暇顾及广阔的河南地区。 就像一只吞食过头的贪狼,却根本没有胃口去消化帝国这头庞大的猎物。已算稳定的陈留,叛军被陆续撤走,守备很快松懈下来。 十五当日,李明夷趁机溜出城门。 “李郎?”看到突然造访的李明夷,卢阿婆几乎热泪盈眶,赶紧把他拉进门里,“快进来,快进来。” 虽然已经从云娘口中得知他也安全地活了下来,但亲眼看到对方活生生地出现,一种心安的感觉才回到心头。 屋里已经烧起了火盆。 卢小妹带着小雨围坐在边上,用树枝叉着一块番薯烤着。 热烘烘的气流拂在脸上,化去这一路的冰雪。李明夷道了句打扰,也跟着坐了下来。 这个节骨眼上,衙门几乎已经停摆,张敛自然也就不需要助手了。他虽然没有赶人的意思,但李明夷知道当下人人自保,再留下去,也只是给张敛增加负担。 但天地一换,何处又是他的归处呢? 毕竟,他真正的家乡,在一千年后。 带着一点难察的迷茫,李明夷回到这段梦一般的旅程的起点。 “你听说了吗?”卢小妹往旁边给他腾腾位置,自然而然地唠起近日的事,“谢质库万贯家私都被燕军抢走了,这是真的吗?” 李明夷点点头。 史思明只承诺了不杀人,可没答应不抢钱,谢敬池等城中巨贾成了受损最重的人。但话又说回来,国家都将不保,能保住全家性命已经算是万幸。 “真没想到,我们一下子就成了燕人。”卢小妹撑着下巴,像是在思考人生,“还好我们家本来就没地,现在也不怕他们抢走了。” 这股苦中作乐的精神,令李明夷不禁莞尔。 说的也是。 一无所有,所以不怕劫掠,于他也一样。 “阿叔,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啊?” 这个问题,李明夷一时也没想好答案。 西去剑南,应该算是个安全之策。但现在西侧一路都已经被叛军把持,想要通关恐怕并不容易。 现在陈留、荥阳一带,因最早遭遇叛军,处于战线末端,又与战火纷飞的北岸隔了天堑黄河,反而算是混战中的一块安稳之地。 只是安稳有限,等北面分出胜负,说不定战火又会重新烧回南岸。 “走一步看一步吧。” “也是。”卢小妹掰开番薯,手指被烫得慌乱,赶紧丢了一块给他,“先吃东西再说。” “是啊,李郎是有本事的人,不管在哪里都有出路的。” 卢阿婆也颤巍巍坐下,伸出干瘦而暖和的手,轻轻拍拍他的手背。 “城里想是不安稳,不如暂且在家里住下。” “阿婆说得对。”卢小妹也跟着帮腔,“实在不行,你睡厨房好了。灶头底下夜里还暖和呢,不怕冻着你!” 第109章 “小妹。”卢阿婆无可奈何,“她胡说的,郎君还在堂屋睡下就是,不怕挤的。” 李明夷思忖片刻。 非常时刻,确实没有讲究的余地。更重要的是,卢家没有男丁,若是有不守规矩的突厥士兵骚扰,老幼女弱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正犹豫间。 噔、噔、噔! 仿佛印证了他的猜测,一阵马蹄声忽然急促地从远处传来,不过片刻就已逼近,接着在门外停住。 卢小妹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树杈,把小雨揽在背后。 卢阿婆亦惊恐地朝外头看去。 李明夷用眼神示意她们不要出声,蹑着脚步轻轻走到门口,从门帘的缝隙向外一看—— 一匹大马,被主人紧紧勒住脖颈停下冲刺,马蹄还有些不耐烦地在地上蹬着。 马上之人,手握缰绳,直接将目光投向雪中的小屋。 两人的视线,在被风吹起的门帘中,猝不及防地对上。 来人那双象征着突厥血统的琥珀色眼睛,露出冰冷的笑意。 “李先生,久违了。” 上次见到史朝义,还是陈留沦陷那日。 对方目光一深,似乎已经看见在他背后正警惕后缩的老人孩子。 李明夷走出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阁下有什么事?” “你放心,父亲既然答应不伤陈留百姓,就不会食言。”史朝义打量他一眼,似笑非笑,“不过舍弟的手,还需要先生继续治疗。” 李明夷随即了然对方的来意。 算起来,那少年的克氏针已经打了两个多月,差不多也到了需要拆除的时候。他们的军医肯定没见过这种器械,官医署也未必会配合。 放在平时,即便对方不来,他也会主动找到病患。 可眼下需要治疗的那个人,将来也很可能是践踏他人性命的凶手。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犹豫的必要了。 史朝义的眼神,明明白白告诉他,这一趟是非走不可了。 李明夷回头看一眼目光不安的卢小妹,露出一个极寻常的笑容。 “你们别出去,我过两天就回来。” 第46章 不是归降,是被绑架 一路快马回城,很快来到太守府。 这座属于最高长官的宅邸现已归于燕军将领李延旺,大概是因为史朝清还需休养,史家兄弟并未随其父征战河北,而是暂且在陈留呆了几日。 “小少主,中原人现在对我们突厥一族怀恨在心,他们的医者万万不可以用啊!” “是啊,那钉骨之术如邪崇一般,想来其祸心深重,意图不轨。您可勿要听信他们的谗言。” 稍带口音的对话从原本属于郭纳的书房中传来。 门内,少年正把双腿架在身前桌案上,懒懒向后仰着。 身旁两个胡服的医者围在一边,满脸的苦口婆心。 “阿使德里、执失思为。” 史朝义先一步迈入门中,以一个淡淡的眼神示意两人闭嘴。 被点到命的两个胡医,见自家少主人回来,立时不敢再开腔,退至一边,只小心翼翼用眼神打量他背后那人—— 一个年轻、冷峻的中原男子。 此人跟着少主进门后,便直接走到小少主的身边,不仅没打招呼,甚至连一丝表情都欠奉。 瞧他那目无旁人的样子。 两人迅速交换过一个眼神,确定此人绝非善与之辈。 “可以拆除了。”检查过史朝清的右手,李明夷抬眸道,“我需要器械。” 史朝义颔首:“先生的东西已经全部备齐了,有劳先生。” 李明夷微微拧眉。 出城之前他的手术器械还全部留在官医署中,对方不问而取,与其说是备,倒不如说是抢。 这位突厥部落的少主人,虽然伪以温和有礼的态度,但内里依旧是只小狼崽子。 “阿使德里、执失思为,你们二人协助李先生。” 虽然不大情愿,但口令如军令,两个燕军的军医不得不从。 说是协助,但这两个连器械都不认识的胡医,显然没什么忙可以帮。李明夷也不愿意把林慎他们牵扯进来,索性一个人操作。 少年的右手上,两个克氏针交叉穿过,露出尖锐的头尾,乍一看很是骇人。 简单消毒之后,李明夷用克氏钳夹住其中一根针尾,缓缓将其抽出。 不算细的针身穿过骨骼,又在皮肉里留了这么久,拔除的疼痛在所难免。 伸手接受治疗的少年眉眼深压,异色的瞳孔中掠过一抹焦躁。 一旁的阿使德里似乎也发现了他的不适,登时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你挟私报复!” 执失思为亦有同感,怒目看向这个汉医:“听说你们是有麻醉之术的,却故意令小少主受此苦楚,中原人果真险恶。” 尖锐的针尾从皮肉之中稳稳抽出,在日光下掠过一道寒芒。李明夷没有搭理他们,以同样的手法抽出另一根针。 内里的固定彻底拆除,少年的手下意识捏握一下,看上去已经与常人无异。 直到这时,李明夷才将手里的器械搁下,不经意地瞟了两人一眼。 “他之前已经出过两次麻醉意外,再来一次,你们是想给他收尸吗?” “你……!”阿使德里陡然起身,正想回敬对方的狂言,却忽然收住声音。 第110章 “你太聒噪了。” 少年慢慢张合手指,视线漫不经心落在阿使德里张开的嘴上,清晰地吐出几字。 李明夷的目光立刻转回史朝清的脸上。 ——他会说话。 难道他根本不是聋哑,此前的两个多月都是装出来的? 不对。 少年发音虽然清楚,但吐字十分缓慢,唇形也过分标准。 这说明他并不是据听而说,而是通过学习唇语,照仿正常人发声的模式而已。 “先生不必惊讶。”似乎看出他的错愕,史朝清一字一顿地道,“我们突厥人也非善恶不分。” 他放下手,伸首看着眼前之人。 “先生本事过人,父亲会赏识你。” 李明夷向后退了一步,接着起身。 史朝清虽然不是装聋,但显然精通汉语,不仅会读唇,还能发声。当时在青莲村中,他肯定什么都清楚,却一声都不出,把所有人都骗了过去。 唯有谢照坚持不懈地追查他的身份。 治病他在行,但看人,还是小谢郎眼光毒辣。 “令尊已经遵守诺言,你我之间已经两清。” 他兄长史朝义的话,此时刚好奉还。 这场漫长的战场,李明夷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参与任何一方。 “父亲是承诺不侵陈留普通百姓。”史朝清也跟着起身,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思考什么有趣的事情,“可官员不算百姓吧?” “……” 李明夷没指望过他知恩图报,但也没想到那些对他施以救命之恩的人,竟然反而被其当做把柄威胁。 谢照那一刀鞘真是敲得太保守了。 “先生现在一定很后悔救了我吧?”史朝清端量着他克制着情绪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愤怒和悔意。 但对方只是以剖析的目光审视着他。 像是看着一个未经启蒙、正在胡闹的孩子。 是他最厌恶的那种眼神。 史朝清收回目光,不再逼问,而是冷冷地道:“先生乃无双良医,可惜太天真了。” 李明夷终于出声反诘:“不然,你的手已经废了。” “的确。”史朝清赞同地颔首,“所以你这本事,更不能留给唐军了。” 他向左右施以一个眼神。 “带上他。” 治疗结束后,李明夷便被绑上一辆马车。 与他同乘的是那两个叫做阿使德里和执失思为的突厥医生,二人谨遵小少主的吩咐,一刻也没松开盯着李明夷的目光。 马车直接将他们带去黄河南岸的渡口。 已经结冰的大河,像一条蜿蜒的白色巨龙,匍匐于漫漫风雪中间。车轮碾过冰面,疾驰的风掀开车帘,马蹄扬起的冰屑里,陈留的大门便逐渐被地平线吞没。 而北岸,正是燕军与义军交锋的河北二十四郡。 他们从上午出发,一路不停,直到度过九门的界碑,才徐徐停了下来。 这座城池已经被燕军占领,战火烧过的城楼上高高挂着史思明部的大旗。铁甲戎衣的骑兵一字列开布于城门前,胸口高挺,饱经风雪的面容被城楼上的灯火映得模糊深邃。 不得不承认,燕军的军事素质的确远胜常年休养生息的中原士兵。 除了出兵奇险,两方战斗经验的差距,也是南线唐军被节节击退的主要原因。 “没见识过吧?”看李明夷怔怔不语,阿使德里骄傲地看向前方,“史将军部下都是同罗骑兵和曳落河,乃是北方最勇猛的奚和契丹一族。每一个士兵都是冰雪里操练出来的猛士,和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中原人可不一样。” “阿使德里,你别忘了小少主的话。”执失思为桀桀笑了声,“现在李先生已经归降我们燕军,我们可得好好招待他!” 不是归降,是被绑架。 李明夷很想纠正这话。 但史朝清显然不准备给他逆反的机会,最糟糕的是,唐军也未必。 他也曾想过自己的到来是否会影响这段历史的走向,但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被迫在叛军的阵营参与这场战争。 能不能活到拨乱反正的那天不说,唐朝的军事法庭也绝不容下背叛。 前途晦暗无比。 眼下,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有劳。”李明夷先客气了一句,“那就请你们带我去吃饭吧。” “……?” 阿使德里和执失思为对视一眼,不由对狡猾的中原人起了疑心。 他会这么配合? 不过也不能让他饿死了。 两人默不作声地颔首,阿使德里笑道:“那就请先生一同入城吧。” 入城后已是深夜,两个燕军的医官不知从哪里捣腾来一桌的酒菜。 马肉肠,烤羊膘,猪心肝,满满一桌的肉食在昏黄的烛光下闪过油腻腻的光泽。空气中的膻味冲鼻地刺来,腻味得令人有些作呕。 没有碗筷,李明夷洗过手,入乡随俗地抓着吃起来。 对饿了一天的人来说,脂肪和红肉的美味程度简直成倍增长。 见他大快朵颐的样子,阿使德里和执失思为同时皱眉—— 听说中原的读书人不食脏器,厌恶肉腥,怎么这人比他们吃得还痛快满足? 很快,李明夷填饱了肚子,慢条斯理地擦起手。 古突厥族的菜系有点类似现代中东的黄种人饮食,淀粉少而肉食多,确实不太适合中原人的口味。 第111章 但相比于他此前留学的英国,这些菜色堪称人间美味。 他适当地控制了一下油脂的摄入量,只吃了个七成饱。 “请问两位,我以后睡哪里?” 两个胡医似乎没预料到他如此识时务,怔愣片刻后,另一种情绪代替了此前的抵触和嘲弄,蔓延在二人心底。 这人已经很得两位少主赏识。 现在史思明将军正在其他郡县平叛,若是等他回来见到这汉医,说不定以后他们二人就会被他踩在脚下。 同样的想法,映照在两双深邃的眼眸中。 阿使德里和执失思为极为默契地同时笑起来。 “你既然已经归属我们燕军,自然同我们二人一同住在军医处。以后大家便是兄弟,还望先生多多指教啊。” 李明夷倒没有和他们称兄道弟的意思。 但就如卢小妹所说的,总得活下去。 活下去,就有离开这里的机会。 在九门住下三天,李明夷大致摸清了河北现在的战况。 自颜真卿兄弟举起反叛后,河北二十四郡中陆续有十七个郡县响应,重新反燕为唐。 这一条战线虽然都是自发的义军组成,战力有限,却直接导致南至洛阳的叛军与北面的老巢被切割。所以安禄山甚至来不及继续西进长安,就优先抽调心腹大将史思明赶往河北战场。 正如两个胡医所说,这支军队纠集了燕军最强悍的兵马,孤立的河北义军根本不是对手。 如果就这样拖延下去,覆灭的命运很快会卷土重来。 不管是唐军还是燕军,此时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朝向西北。 那里,有一个令人生畏的名字—— 朔方郭子仪。 毫无疑问,这个如有神算的老将军,不会错过河北义军拼命带来的机会。朔方军的支援,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只要耐心地等待一段时间,转机就会出现。 或许是被卢小妹的乐观精神传染,李明夷竟然觉得眼下还不是最坏的情况。 这日,天又小雪。 本来还算平静的军医处中,忽然传来惊怒的声音—— “李先生,小主人待你不薄,你竟然想毒害他!” 热气从一堆被打碎的陶片中升起,里面是一堆黑乎乎的药渣。 阿使德里弯腰从中捡起一小块药物的碎片,伸手向其他人看。 执失思为顿时瞪大了眼。 “这,这难道是草乌?” 其余军医无不大骇。 草乌,那可是剧毒之物,怎么会出现在小主人的汤药中? 最有嫌疑之人,无疑是他们中的那个异端。 怀疑的目光,顿时齐齐指向那个素衣的中原郎中。 李明夷盯着阿使德里手里的药材,那的确是草乌。 草乌里的乌.头.碱毒性强烈,大剂量下足以使心脏停搏。 但这里除了他都是突厥医生,又有谁会去毒害自己的主人? 第47章 药即是毒,毒即是药 然而这碗药没有送到史朝清的手上,而是提前被阿使德里“发现”有毒,并直接将怀疑的矛头集中到李明夷的身上。 就是傻子也能猜出对方的意图了。 空气中隐约飘荡着汤药清甘的气味。 李明夷鼻尖微动,在一片紧张的注视中,颇不合时宜地问:“这是绿豆薏仁甘草汤?” 阿使德里警惕地看着他。 “小少主右手肿痛,此汤可以镇痛去邪,有什么问题吗?” 执失思为似乎猜到他的想法:“你少转移话题,难不成这三味药材还能有毒?” “不然,不过……” “那就休得多言。”执失思为知道中原人擅辩,并不打算给他机会,直接向后一挥手,“搜!” 砰砰、咚咚。 李明夷那点历历可数的家私被挨个抖出。 听诊器、瞳孔笔,还有一袋精钢所制的手术器械,被七零八落地丢在地上。 “这是什么书?” 又老又旧,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中原文字。执失思为将之提在半空抖了两下,无所收获,便直接往后头一扔。 李明夷慢慢走过去,俯身捡起那本王焘所赠的《本草拾遗》,轻轻将面上的灰土拭去。 和处处循礼的官医署不同,这些突厥的军医既是医者,也是士兵。其行事粗放蛮横,才不讲什么程序正当,三两下把他的床褥翻了个遍。 “好啊。” 阿使德里动作忽然一顿,手指之中,翻转出什么东西—— “你还是真是忠心不二!” 摊在他掌中的,赫然一块完整的草乌块。 雪晶从门缝中飘进,迅速融化于沉闷的空气中。 几个突厥军医纷纷变了脸色,目光中的揣度变为一种冷冰冰的笃定。 中原人,果然不择手段! 执失思为顿时痛心疾首:“李明夷,你在陈留不过一介草民,是少主和小主人惜才,才愿意将你招揽至座下。你竟然不思感恩回报,还怀了这样恶毒的心思,实在非人!” 一番陈词,令在场的同族都深有同感。 立刻有人掀门而出:“我这就去禀报少主。” 其余之人,则如环伺的群狼,以煞气凛凛的视线将这个叛徒团团围住。 沉寂之中,唯有北风呼啸。 等待片刻后,李明夷忽然开口:“实不相瞒,草乌的确是我下的。” 第112章 阿使德里眼皮一跳。 执失思为则立刻看了他一眼—— 少主还没有来,这人怎么自己开始认罪了? 难道知道在劫难逃,所以想提前向他们讨情? 在阿使德里略带怀疑的打量中,李明夷不徐不疾,继续解释:“或许诸位不知,草乌有镇痛之效,中原医者常用的麻沸汤剂中就有此药。药即是毒,毒即是药,我只会救人,不会杀人。” 此话一出,军医们眼神纷纷交错,似乎有些被他笃定的说辞动摇。 阿使德里却像猜到了什么。 他以手势示意执失思为噤声,接着上前两步,左右睃看这中原人,仿佛看着一个笑话,“那照你所说,砒霜、钩吻难道也都是药?” 对方理所当然地颔首。 其余军医一片哗然。 “口说无凭。”阿使德里冷冷挑眉,“除非你证明给我们看。” 他就不信,剧毒还能变为良药。 而眼前之人,仿佛正等他这话,毫不犹豫地颔首。 “草乌药性深缓,乍然不能见效。不过如果真的有剧毒,则会立刻发作。”李明夷抬眸以对他挑衅的目光,竟丝毫没有回避之意。 “既然阁下一定怀疑,不如将剩下的汤药给军犬一试。” 史思明部驻军豢养烈犬无数,其体格虽然壮硕,但怎么也比不上一个成人。如果军犬服药后都不会出现中毒症状,就足以证明他所言不假。 这个提议,倒算是有理有据。 一只拴着铁链的大狗很快被牵来。 炉子里还剩了大半汤药,本来是阿使德里留作证据的,现在被舀出一大碗,放在这只倒霉的小东西面前。 阿使德里揉揉它的大脑袋,往碗里丢了块猪心。 “对我们突厥一族而言,万物皆有灵性。”他蹲在大狗面前,冷冷向上瞪视,“若是它死了,你也得赔命。” 李明夷不置可否:“你放心,它不会死。” 哼哧哼哧。 在雪天里站岗的军犬刚好饿得不行,才不在乎两脚兽间唇枪舌剑的交锋,两三下就把碗舔了个干净。 真香。 大家伙伸出舌头舔舔自己的脸颊,尾巴升起,昂着狗脸眼巴巴想要再来一块。 阿使德里怜悯地给它丢了几块骨头。 来自大自然的馈赠很快被大狗吞了个干净。 吃饱喝足,双只毛茸茸的爪子往前一抵,愉快地抻了个懒腰。 围观众人,嘴上虽不言语,可目光之中的疑惑越发加深—— 难道那中原游医真的没有骗人? 这,怎么可能! 阿使德里暗自捏紧手指。 不妙的预感逐渐扩大,偏在这一刻,门口传来马蹄之声。 “少主。” 在军医们向外俯首行礼的同时,背着弓的胡服青年已经翻身下马,两步走了进来。 一见主人,军犬马上摇着尾巴亲昵地凑了上去。 史朝义俯身下去,用力抓揉它的脑袋:“你也凑热闹?” “是这位李先生说要以它试毒的。”一旁稍年长的军医还算持重,快速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一通。 “既然如此。”史朝义放下大狗,挺直了背脊,目光若深地逡巡一周,似乎已然洞悉到事情的异端。 他若有所思:“看来李先生已经自证清白,我迟了一步。” “少主。”憋了许久的执失思为终是耐不住性子,不顾阿使德里使来的眼色,往前迈出一步。 “草乌乃是剧毒,此人亲口承认将其下于汤药中。也许这次他只是失手少用了些,或是用了什么办法遮掩,中原人最是奸诈,不可就这样被他狡辩了去啊!”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这位老道的军医眼里划过一抹冷厉的光。 史朝义敛眸思忖片刻,视线随即落在一旁泰然处之的李明夷身上。 “先生无话可说?” 李明夷还真有。 “我不会用药杀人。”他道,“况且,就算再加一倍的草乌,也杀不了人。” “你什么意思?”执失思为错愕之下,怀疑的目光下意识跳到阿使德里身上。 阿使德里只做不觉,目不斜视牢牢盯着这个口出狂言的游医。 见他还不知为何,李明夷俯身拈起地上的药渣,十分乐教地向他展示。 “绿豆薏仁甘草汤之所以消肿止痛,正是因为其有解毒之效。且薏仁不易熟,所以这个方子至少要煎半个时辰。” “草乌久煎之下,毒力将会大减。绿豆甘草又可缓解其毒性,双管齐下,结果就是有药无毒。” 再加上此二人并非真心要毒杀史朝清,为免节外生枝,肯定不敢下足毒量。 他本来早就想解释这个荒唐的错误,奈何对方不听。 “药即是毒,毒即是药。我早已说过,阁下不信而已。” 执失思为脸色一变再变。 阿使德里的目光则慢慢从药渣上移,对上那张无甚表情的脸。 对方并没有笑。 可那风轻云淡的眼神,分明嘲弄着—— 连药理都不精通的胡医,竟敢在中原医的面前卖弄毒物! 手掌遽然收紧,传来咔嚓可闻骨节摩擦的声音。就当诸人奇怪地看向他时,阿使德里却以握紧的手叩地,屈膝跪了下来。 “是我医术不精,误会先生。还望先生不计前嫌,日后多多指教。” 第113章 执失思为不解其意,慌张地往外退了两步。 飞雪不时被风卷进门内。 史朝义沉淡的目光轮次从战兢不语的军医们脸上掠过,片刻才道:“陛下和大将军都曾下令对投诚的唐士以礼相待,不可轻慢。且我大燕既已入主中土,则必得通其文字,得其学识,才能驾驭其人。也正因此,将军才令全军上下习说汉语。” 他顿了一顿,语气益发沉肃:“我等日后将是中原的主人,当勉励自身,进取求益,万不可存排除异己之心。” 才听到前一句时,一众军医还以为自己要被惩罚,正忐忑难安。没想少主话锋一转,竟颇有鼓舞之意,立时让他们冷却的血又重新沸腾起来。 是啊—— 入主中原指日可待。 谁是正统,谁是异族,都是由胜者说了算。 届时要便把神农华佗尊为突厥医祖,又有谁敢说一个不字? 得其长处以治其人,小将军实在高明! 在眼神狂热起来的军医们间,一身冷淡的李明夷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他默然打量这个数年之后仍将盘踞帝国一角、令无数名将无可奈何的异族青年。 他和林慎看上去并未相差几岁,然而心思之深、城府莫测,实在远超同辈之人。 更不用提他还有个以能征善战闻名的爹。 有这样的对手,接下来的唐军恐怕会有一场鏖战。 投毒一事,就以误会告终。为示训诫,史朝义罚了为首的阿使德里半年俸禄,其余人则是三月。不过在夺略来的中土财富面前,这点小钱不过意思意思,算是小惩大诫。 晚饭后,李明夷独自登上九门高楼。 知道他现在正受史家礼遇,守城的士卒并未为难。 落日余晖渐渐散于风雪,彤红的天空隐约蒙上一层漆黑的线。 结冰的黄河远远盘踞在苍茫大地上,卧龙沉睡。小雪下的南岸模糊了轮廓,只可遥遥瞧见一重重山峦高低起伏,前后绵延,直至视野的尽头。 带着硝烟余味的夜风拂面而来,手中那本《本草拾遗》的书页也被吹得翻飞。 药即是毒,毒即是药。 从医之人,亦可害人。 原本是安邦定国的将士,也会向曾护卫的人们刺出致命的一剑。 李明夷知道一切的开始与结果。 却不知道、也不能想象这个过程将会何其血腥而残酷。 他唯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他身前的九门城,很快会迎来帝国与叛军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正面对决。 天宝十四年那个极寒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早,去得也更快。 次年二月一至,气温骤然升高。 随着黄河解冻,那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终于传来—— 郭子仪的得力部将李光弼被朝廷任命为河东节度副使,随即率领五千精兵驰援河北,并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速度直攻常山郡,生擒其守将安思义。 实际上,常山不算重郡,地理位置也称不上优越,但—— 它和九门交壤相邻。 这简直是贴脸示威! 也很好地起到了围魏救赵的作用。 还在其他郡县大肆蹴蹋的史思明立刻班师九门,谨慎地防备着这支远道而来、杀气腾腾的朔方军。 燕军之中,对阵的紧张和本能的兴奋亦被引燃至极,催促着胯下战马和长戈—— 开战。 开战! 就在像打了鸡血的士兵们望红了眼时,本该忙于军要的史朝义却忽然造访军医处。 他开门见山亮明来意。 “近日九门乡下瘴气肆虐,能否请先生随义一同调查此事?” 第48章 疟疾 这个请求略显蹊跷。 所谓瘴气,并不是单指一种疾病,而是一类具有南方特色疾病的总称,中医就有“南方凡病皆谓之瘴”的说法。 然而,当前两军对峙,这位史思明部的少主怎么还有心情关心乡下的事? 但对方的客气,并不意味着可以拒绝—— 毕竟,史朝清把李明夷抓过来,可不是为了让他蹭吃蹭喝的。 也许是对他仍有防备,这段时间史家兄弟并没有让他靠近燕军核心指挥人物。而这个下乡查访的任务,就自然而然落在了他这个闲人身上。 总归无事可做,李明夷对其口中的瘴气,倒也有些好奇。 “请阁下带路吧。” 出发之前,史朝义换了常服,只带了几个贴身随从,把兵器小心藏好。黄河以北自古便有羌胡出没,这些突厥的面孔倒也不显得突兀,几人乔装一番,乍一看还真像是结队路过的胡商。 他们的目的地是一个叫做南孟的城郊小镇。 九门郡地处河北,同时靠近太行山东,受其焚风影响,有时比南方还热。开春后气温一经上升,马上便陷入炙热,还不到农历三月的天,走在路上竟然已经让人微微出汗。 一进镇中,便见药市门口三三两两围着好几个病患。 “喏,柴胡、葛根、香薷,你拿好了。” 药包递过去,换来一把脏兮兮的铜板。伙计赶紧丢进一盆热水里,又仔仔细细地擦了手,才郁闷着张脸接待其他客人。 见一群胡商打扮的青年走来,伙计立刻换上一张笑脸:“您几位是……” 行商之人对风吹草动最为敏感,知道这九门郡已经换了天,对这些北方来客更是仔细当心,生怕一个得罪就引来杀身之祸。 第114章 “我们行商至此,有些疲乏,买些药喝。”眼前为首的突厥青年瞥了瞥放在地上的热水盆,似笑非笑,“怎么,钱都嫌脏?” 听说他只是商人,伙计略略放心,叹了口气:“郎君误会了,近日林里瘴气作孽,乡亲们都接连得病。听说那病气是能过人的,若不是世道艰难,我也不愿意挣这个卖命的钱啊。” 他朝着门外努努嘴:“这年头,都是可怜人啊。” 这几日天气已然转热,门口等着买药的病人们却都裹着厚厚的布衣,抱着手臂回避地缩在地上。苍白的病容爬上那些面黄肌瘦的脸,他们蹲坐在温暖的日光里头,仍像受不住严寒一般战栗。 柴胡、葛根、香薷,都是用以降温发汗的药。 李明夷俯身蹲下,向其中一个阿婆伸出手。 “阿婆,您冷吗?” 可还没碰到对方一点,一直抱着身子不动的那个阿婆,却忽然紧张地往后躲去。 她的目光恐惧地落在李明夷的背后。 她不认得这些突厥青年。 但那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像刀刃一般,雪亮地照出某些沉痛的回忆。 见她不配合,跟来的随从中有人往前两步:“你这老婆子……” “退下。”史朝义呵斥一声,用眼神示意他们闭嘴。 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调查瘴气缘由,以防唐军借此作祟,平时那些喊打喊杀的做派,现在可得收起来。 那人讪讪往后。 “别怕,阿婆。”李明夷握住她的手腕,“我是医生。” 温热的温度从手上传来,看到熟悉的中原面孔,阿婆才回过神一般:“……哦,多谢郎君关怀。” 只是现在这世道,怎么还会有郎中主动替她看诊呢? 她怔怔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他脸上平和的表情却逐渐严肃。 肢端冰凉、指甲发绀、脉率增快,再加上之前看到的症状。 这是典型的寒战期表现。 李明夷目光转动,在周围的病人身上一一扫过。 他们有的看上去只是微微疲乏,有的却已经面色发红、燥热不安。最严重的,是一个被抱着的孩子,脸上大汗淋漓,眼皮却疲倦得仿佛睁不开。 同一时间段内爆发的发热,不同的热症时期。 “你们有被蚊虫叮咬过吗? 李明夷的突然追问,倒让阿婆愣了一瞬。 “我们这些糙人,上田下水的,哪里免得了被蚊子虫子咬呢?” 听到这个不意外的回答,李明夷心情愈发沉重。 “你有何发现?”见他凝然不语,史朝义压低了声音问,“那瘴气……” “是瘴气。”对方缓缓起身,目光压抑地望着这些苦苦陷入病痛的人们,“也叫疟疾。” 疟疾? 史朝义背后的随从们彼此打量一眼。 他本人则似乎明白了什么:“我在汉人的医书上读到过,在南为瘴气,在北称之为疟。” 李明夷点头。 疟疾自古以来就在国内分布广泛,从气温升高的三四月开始,即可能在各个地区爆发。 而造成其传播的,正是看似杀伤力微弱、小小飞扑的蚊虫。 气候的变化,令这些古老的生物和寄生虫一起提早孵化。在已经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又带来新一轮的灾难。 史朝义了然:“所以,这些异样并非山林所致,而是疾病?” 这个问题,李明夷没有立刻回答。 现在看来,燕军之所以有闲心来关心这些百姓,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想在战前摸清周边的环境。 天时、地利、人和。 对于战斗经验丰富的北方军队而言,他们显然很清楚战争的决胜条件,所以极有耐心地排查最近出现的每一处异样。 “是疾病。”片刻的思索后,李明夷决定坦率地告诉他,“不过,这种疾病是由蚊虫传播。” 史朝义冷肃的眼瞳微妙地变化了一瞬。 言外之意,这些四处飞舞的小东西们,可不会像人一样老实听话地呆在乡下。 一旦疟之疾随之进入军营之中爆发,就等于给唐军送上最好的克敌武器。 “既然我部已经入主九门郡,这里的百姓我们自不会袖手旁观,还请先生尽力医治,我会给你增派人手。”避开人后,这位军部的少主人立刻下令,目光同时深深落在李明夷沉淡的脸上。 “此地都是旧唐百姓,先生既然为医,应该也不想看到疾病成灾吧?” 伪君子。 要是林慎在场,一定会这么骂他。 史朝义既要用人,又担心身为中原出身的李明夷突然反戈,把这种传染病带入军营,所以话里话外都以这些无辜百姓的性命相威胁。 但不管如何,对方既然肯鼎力支持,李明夷就不打算在无谓的地方与之冲突。 “当然,也望阁下深思其重。” 得到肯定的答复,留下两个随从,史朝义先行快马回城。 午后一晌,阿使德里和执失思为便带着几个军医和协助的士兵赶来。 “听闻先生要治疗疟疾,想来缺乏人手,若不嫌弃,便让我们跟着一起吧。” 阿使德里的表情倒是诚恳。 口吻更是谦卑。 执失思为神情讪讪,跟着道:“还望先生不计前嫌。” 再嫌弃也没有别的人选,史朝义行事周全,肯定不会由着他自由行事。这几人名义上是协助,但多少也有监视的意味。 第115章 人在屋檐下,除了点头也没有更好的答复。 在史朝义的军令下,当地里正周康很快协助他们腾出几间院子,收治可疑的疟疾病人。 “对了。”阿使德里将一起带来的行李交给李明夷,“这是先生之物,少主说可能用到,所以托我们带来。” 放下大大的包袱,他立刻指天起誓:“先生放心,在下绝未翻动里面的东西。” 之前都已经挨个抖落了,现在发这个誓未免多余。 不过,他们带来的东西倒正是李明夷所需要的。 他从中取出一个葫芦、一本书。 几人的目光,立刻聚集在上面。 “……本草拾遗?”阿使德里略认识几个汉字,读出封面的名字,便知道这是一本药典,“难道其中记载有治疗疟疾的药材?” “嗯。”李明夷漫不经心地点头,翻开那本封存已久的书籍。 想要治疗疟疾,在这个时代中,最可能得到、也最为有效的药物就是大名鼎鼎的青蒿素。 东晋的医学家葛洪就曾提出过这种神奇的药材最原始的使用方法—— 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1 但天然植物中的青蒿素含量并不稳定,用这种办法提取的原始液,有效浓度过低,则治疗效果不理想,还会导致病人产生抗药性;过高,则可能引起更严重的心脏停搏。 在制备出更安全高效的青蒿素之前,他需要借助一点王焘等前辈的智慧。 找到了。 “常山、槟榔、鳖甲、厚朴、豆蔻、乌梅、甘草。2” 他徐徐念出一连串的中药名。 “先用这些药材配伍,暂时截疟。” “截疟?”阿使德里玩味地重复这个词,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到了李明夷手中的书上。 当日执失思为曾把它直接丢在地上。 不识货的蠢东西。 他暗自冷哼一声。 看来这本书就是这个中原游医的学识所来。 “就是阻断疟原虫,也就是其病根的办法。”李明夷合上书页,郑重交代,“一定要快,一旦病人进入冷热交替的时期,这种办法就没有收效了。” “好,那我们……”执失思为正想叫阿使德里一起出发备药,却见他目光沉沉落在李明夷的手上,眼珠一转,像是已经酿好了主意。 两人同期参军数年,他可太了解这个伙伴了。 他还敢打这人的主意? “等等。”还未等执失思为迈出步子,李明夷的声音又将他唤住。 “再准备松香、艾蒿、烟叶粉、砒霜。” 前面几样东西还好。 可最后一个词出口,在场诸人无不色变。 “砒霜?”执失思为生怕自己听错了。 “药即是毒,毒即是药。”李明夷皱眉抬眸,目光似乎在问——还要教几次才会? “明白了。” 阿使德里拉住执失思为的袖子,向他递去一个眼神。 “我们这就去办。” 第49章 蚊香 不多时,李明夷所要的东西就准备齐了。 他将这些药物粉末按比例混合。 接着,搓起一截干艾草绳,均匀地蘸上调好的粉剂。 见状,阿使德里和执失思为彼此对视一眼,都没看懂这是在干什么。但未免再次挨骂,一时没敢出声。 倒是本地里正周康直接问了:“这草绳莫非是拿来辟邪的?” 李明夷拈起草绳,嗅了嗅味道,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辟的就是疟疾的邪。” 周康大喜过望:“好,我这就让人挂在四角檐下。” “不用挂。”对方却向他伸出手,“这是用来烧的。” 烧? 那也是常见的辟邪法术。 周康恍然大悟:“先生稍等。” 说完,他便起身去拿火石。等他折回来的时候,李明夷已经站在门外头等他了。 周康赶忙打起火石,小心翼翼地点上草绳尖。 火苗噌地蹿了一瞬,很快小了下去,只剩下暗红的一点,像蛇信般慢慢往绳子上端舔去。 没有焰火的燃烧中,一阵烟尘渐渐从中飘出。 “好香的味道。”执失思为抽了抽鼻子,“这是中原的香?” 周康眼皮眨动好几下,还是没忍住,打了大大的喷嚏。 阿使德里皱着眉瞥他一眼。 “……咳咳。”周康小心地用手拨了拨烟,赔上笑脸,“小人见识粗浅,让几位看笑话了。” 李明夷提着草绳,目光也在看他。 听口音,这位里正也是本地人,大概和郭纳一样选择了投诚,才在大燕的伪政权下保全了这芝麻大的官职。 可惜残喘之下岂有尊严,一言一行都得看人脸色。这当官的日子尚不好过,更不用说下头的百姓了。 见他直直盯着自己,周康赶紧伸手:“李先生,我来把它挂起来吧!” “不用。”李明夷将手里点着的草绳放在地上,盘曲起来。 “这样燃着就行了。” 剩下几人,虽不解其意,但谁也不愿得罪这位少主面前的红人,也只好眼巴巴一起盯着那火点。 袅袅的青烟不断升起、化入空气。不多时,地面上便出现零星几个黑点。 阿使德里蹲下去用手拨了拨,惊讶道:“这是……蚊?” “你当心。”李明夷拍拍手上的粉尘,“这些蚊虫可能携带疟虫,最好不要被咬到。” 第116章 阿使德里赶紧撒手。 随着青烟弥漫,地面上的黑点不断增加,凑近一些看,全都是蚊、蝇之类的小虫子,像是被什么迷得晕晕乎乎的,足和翅都还在乱颤。 “我明白了。”到了这份上,便是他们这些半罐水的胡医也能猜出李明夷的用意。 阿使德里眼神揣度:“先生曾言疟由蚊生,所以这草绳是点来驱蚊的。只要蚊虫不能近身,疟疾就可以被控制。” 李明夷颔首。 所谓病邪,也就是致病的因素。 对于虫媒传染病,切断传染源才是治疫的第一步。而疟原虫最重要的中间宿主就是蚊,所以治病之前,先要治蚊。 这种简易的蚊香虽然没有后世各种无烟尘、无毒性之类天花乱坠的优点,但用来对付现在还根本没耐受其毒的蚊虫而言,简直绰绰有余。 “阿使德里,你们先按这种方法做一些这种香,还有截疟汤。” 李明夷转脸看向周康。 “之后就得麻烦里正将香绳点在病人院里,再把截疟汤发下去。要是有条件的话,最好也能给其他百姓都分发一些。” 疟疾是有潜伏期的。 现在没有发病的,未必就能逃过一劫。 周康愣了一愣,赶紧答应:“先生仗义相助,又如此周全,在下已经十分感激了,哪里有什么麻烦呢?” 这个中原医,想来也是和他一样在突厥人手底下讨营生的倒霉鬼,他本来这么以为。 可在这张表情疏离的脸上,他能看到与自己不一样的东西。 周康的感激发自内心。 “那先生呢?”执失思为忍着不悦开口。 李明夷的身份不伦不类,至少不算他的上级,这人开口闭口就使唤人也就罢了,还如此理所当然,实在目中无人。 “先生一早赶来,也该休息休息了。”阿使德里瞟他一眼,“走吧,执失思为。” 执失思为立刻接下对方的暗示,哦了一声,闭上了嘴。 几人各领了事务,只剩下史朝义那两个随从留在李明夷的身边。 这两人,可是传说中的“曳落河”,燕军中最勇猛的汉子。 李明夷抬着下颌,端量过去。 “先,先生看什么?”同为男人,被这样看着,实在有些怪异。 “看你们。”李明夷的目光,欣赏地落在两人肌肉线条饱满的深色皮肤上。 “砍树、烧火,会吧?” 这个突然转折的问题,令二人一时摸不着头脑。 会当然会。 但眼下这个天气,还需要烤火吗? 沙场征战多年的曳落河猛士,直觉地有种不祥的预感。 “……先生有何差使?” “进山。”对方当真不客气地转身,“烧炭。” 傍晚。 结束了一天的劳动,李明夷带着两个突厥骑兵回到临时隔出的疟疾病人院。 跟着他的两人本是史朝义的心腹,名义上虽然只是士兵,但也都是当地有名有姓的大族后人,更是以骁勇善战闻名。 而现在,却一人扛着一麻袋的重物,灰头土脸的不说,连眼睛都熬红了。 “……噗。”一见这两位仁兄的鬼样子,执失思为顿时平衡多了。 他觑眼偷偷关注着李明夷的动向,等他进了屋,才搡搡一人的胳膊,笑道:“怎么了这是,进山打兔子去了?” 对方呸呸吐出一嘴灰。 “打什么兔子。”他没好气地,“烧了一下午的炭!” 从砍树到挖火坑,他们全部亲力亲为,半个帮手也没有。 第一炉,李明夷嫌火力不够。 第二炉,又嫌火太大了。 在他的要求下,他们反反复复烧了少说十几炉,才得出一点对方要的东西。 结果—— 还是黑乎乎的炭。 这不耍猴吗? 他们在史思明部也是得脸的骑士,少主将他们留下,本意是监视此人。 现在倒好,成了中原人的苦力。 简直反了! 听他讲起这一下午的遭遇,执失思为深有同感:“他把我们支开,又故意戏耍你们,定是藏着真本事不愿意露出来。” 他抬了抬眉:“你们也听他支使?” “军令如山。”一言以蔽之。 每当他们提出反对意见的时候,对方就会一板一眼地反问他们军规军令,丝毫没有作为俘虏的自觉。 偏还揍不得。 如此没有眼色之人,却不能杀之,他们一时还真束手无策。 “等着吧。”被折磨了一下午的两个骑士,鬣狗般抖抖衣襟上的灰烬,忿忿向后转眸。 “事情一了结,就让他尝尝我们契丹铁蹄的滋味。” 这边几人正接头交耳,屋内的李明夷已经整理好今天的所获。 随他来到河北的一葫芦甜油,还有今天刚烧出的黑色粉末—— 活性炭,一种优越的过滤材料。 六百至八百摄氏度,足以使冷杉这种植物产出合格的活性炭。没有工业控温的条件,就只能反复试验,以量取质。 还好,突厥猛士有的是力气和耐力。 而现在摆在眼前的乙.醚和活性炭,就是科学制备青蒿素的关键道具。 “让他出来!” 正当李明夷在脑海中构建着那个古早的实验模型时,门外,忽然传来愤怒的叫喊声。 第117章 “突厥人的走狗,当什么缩头乌龟!” “乡亲们误会了!”是周康在焦急地解释,“先生说了,这种病是蚊虫引起的,所以要先驱蚊虫。” “先生?我们可不知道什么先生。” 一道冷嘲的声音跟着响起。 “咱们可不像里正这样能屈能伸,连突厥人的狗都巴结!” 有人起了头,附和的声音越发沸腾。 “闭嘴。” 曳落河骑士抽出的尖刀,有效地压过了一众不满的讨伐声。 但为首抗议之人,仍没有退下的意思,同样拔出匕首,冷着脸与之对峙。 “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李明夷走到院子中,看到冲突的两群人。 “误会,都是误会。”周康正站在两拨人中间,笑着往外推着站在最前的青年,“周满,快回去。” “回去,然后眼睁睁看着乡亲们被毒死吗?” 那个叫做周满的青年,握着匕首站在几人前,一身缁衣,冷笑不已。 其脸颊上,赫然黥着一个醒目的“劫”字。 他却丝毫不以为耻,昂首挺胸,横眉冷对。 在他身后,是今天陆续被收纳进来的病人,包括早上李明夷看到的那几位。他们虽不说话,一味回避地往后低着头,但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李明夷敏锐地抓住了对方话里的关键字眼。 “我没有想毒死你们。”他直截了当地道,“砒霜是用来毒杀蚊虫的,那点剂量人不会有事。” 周满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坦荡地回答这个问题,讥讽的目光愣了一瞬,随即再次狐疑起来。 “杀人犯也不会张口承认自己杀人。” 李明夷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众人面前。 周满戒备地抬起匕首。 对方的表情却似乎觉得可笑—— “突厥人要杀你们,还需要用毒吗?” “你……”缁衣的青年张了张嘴,无可反驳。 这句话虽然残忍,却是事实。 江山易主,他们这些旧民,就像太行山下的蚂蚁,是死是活,全看新主人的心情。 只是这份残忍,太过直白,连一分让他们保全尊严的余地都没有。 就连周康亦有些不忍:“好了好了,先生也是为大家好,就散了吧。” “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青年全然无视他的话,冷冷看着眼前之人,“突厥人会这么好心替乡亲们治病?恐怕,是想拿他们试药吧!” 见他不依不饶,执失思为已然不耐烦:“你再敢废话……” “没错。” 李明夷脱口而出的两个字,打断了他的话,也让几个突厥人纷纷一愣。 “于他们是。”却听他继续道,“但于我不是。” 周满持着匕首的手忽而有些无措。 对方的神情却端然平静。 “人活着就要吃饭,生病了就要医治。” “想试着活下去,就回去躺着。”他停顿一瞬,语气毫无波折,“不愿意呆在这里的,现在可以回家。” 片刻的鸦雀无声。 谁也没有料到,这个此前自称医生之人,出口之言却如此冷漠。 然而那双和他们相似的黑色眼瞳里,却并未有与这番话语相称的鄙薄与不屑。 相反,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坚持,在他严肃、认真的目光中,传递给面前的每一个人。 周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在他身后的人们,也半晌说不出话。 ——是苟且地活着,还是抱着尊严死去。 这个本该属于他们的选择,又被毫无保留地交还到他们自己手上。 “郎君。”打破沉寂的,是一道沧桑老迈的声音,“若可以,能让我先试药吗?” 李明夷循声望去。 是上午那个阿婆。 “老婆子也六十了,家里也没人了,死了就死了吧。”她抱着手,哆嗦了一下,“回去,也没个人收尸。” 周康的眼中掠过一丝悲悯:“老人家放心,有我在呢。” 他身前的缁衣青年,面无表情地放下匕首,直到这时才冷冷瞥他一眼。 “叛徒。”他鄙夷地吐出两字。 “好了,既然先生都这么说了,大家伙自己决定吧。”周康却像没听见这句骂声似的,趁着几个突厥人还没发难,赶紧遣散人群。 “他是谁啊?” 见闹事的众人散去,执失思为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青年的背影,接着又看了看周康的脸,似乎发觉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周康讪笑一声。 “周某教子无方,几位见笑了。” “你们中原人还自诩礼仪之邦。”执失思为了然笑道,“看来,你们也有儿子忤逆老子的。你这哪是教子无方,根本是养了条咬人的狗啊。” 周康局促地捏着手,只一味赔笑。 “算了。”对方软弱得像一滩烂泥,嘲讽起来都甚是无趣,执失思为也没了折辱的兴致,“快给我们备饭。” “好,好。”周康佝着背,十分顺从地退出去。 李明夷若有所思。 那个叫周满的青年穿着一身不良人的缁衣,却被黥面。 他曾听谢照闲聊时提起,给犯人刺字也是有讲究的,夺掠之人刺“夺”字,盗窃刺“盗”,而伤害官吏或是劫窃官仗的才刺“劫”。 第118章 按照唐律,敢袭击官员的,刺字已经是免了死罪的大赦,绝不会容他保留不良人的身份。看其态度,大概是得罪了哪个突厥将士,才刻意用唐人的律法来羞辱他。 已经吃了亏,还敢再领头闹事。 这对父子,处世的性情倒大相径庭。 “要没事的话。”见他半天没有下达新的指令,执失思为试探地道,“我们就去吃饭了。” 折腾了一天,就是头驴也该歇会了吧? 李明夷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转身回到房里。 他刚刚直接出来,摆出来的东西都没收拾。别的倒也罢了,乙.醚挥发性强,浪费了一点他都心疼。 挨个清点带来的东西,在摸到那本《本草拾遗》的时候,李明夷忽然停了一下。 本来干干净净的封皮内页,左下角不知何时落下了一小块不起眼的黑色指纹。 他记得自己回来之后并没有翻过这本书。 而现在,那片明显被擦拭过的纸张上,却沾着一点不起眼的碳粉。 李明夷歪了歪脑袋。 方才让他隐约觉得不合理的地方,一下有了解释。 难怪这些没学过医的乡亲能知道蚊香里有砒霜,看来是有人故意透露内情,借机引他出门,为的就是探索他带来的“秘密”。 他合上书页,微微皱眉。 还真是个腼腆的好学之人。 但弄脏了他的书,实在不算礼貌。 “……先生?” 刚刚走进来的突厥骑士,正想喊李明夷一起用饭,却见他眼神郁郁地放空,平静得有些可怕。 “走吧。” 半晌,只听他无甚情绪地道。 已经精疲力尽的士兵,忽然警惕地睁大眼睛:“做什么?” 这不是饭点吗? 果不其然,对方看了看他,又吐出那两个熟悉的字—— “烧火。” 第50章 青蒿素 看样子,现在已经有人自作聪明,想要从药学大师陈藏器的书里偷师治疟的方法。 李明夷只能放弃休息,加紧制备青蒿素。 地点则选在了通风更良好的山前空阔地。 跟随而来的两个突厥骑士一边给搬来的炉子点火,一边古怪地打量这人。 在其面前,搁着好几个陶器。里头分别装着一些绿色的植物、透明的油水、买来的烈酒,还有他们今天刚刚烧出来的细细炭末。 这位李先生用炉子将植片烘了烘,剪成碎末,丢进油水里泡着。 接着,便径直席地躺下。 两人目光交错了一瞬,互换着怀疑—— 这又是在使什么诈? “麻烦一个时辰后喊我。”李明夷疲倦地眯缝眼睛,“如果你们不打算休息的话。” 面前泡着青蒿碎的透明油水,正是他前段时间制备的甜油,也即乙.醚。 这种溶剂,作为首批被用来萃取青蒿素的神器,直到新世纪仍作为常客出现在中学生的经典实验课上。 萃取的过程总是很考验耐心的。 好在有人比他更敬业。 现在他正需要小憩一下恢复精力,刚好有两个人形闹钟守在一边,李明夷十分相信他们对大燕帝国、史思明部的绝对忠诚。 两个曳落河骑士在对视中屈腿盘坐下来,目光默契地转向任务人物。 平静的鼻息有规律地响起,这人眼睫一搭,就这样睡着了。 “……” 负载的疲倦山一般压下,李明夷这一觉睡得很沉。 直到被人推醒,他一骨碌起身,没有打招呼的余睱,马上继续投入实验中。 简单滤去混合液里的杂质,再蒸去乙.醚。 极低的沸点,使这种溶剂沸腾时不会破坏青蒿素的性质,这也是其被科学家选中作为萃取剂的最大优势。 怪异的甜味飘散开,很快,咕噜冒泡的陶锅里只剩下一片柏油状的膏体。 已经初具药物雏形,不过还和最终的产品差之甚远,需要反复萃取。 李明夷再次向里面注入乙.醚。 接着就是新一轮的等待。 “一个时辰。”他重新躺了下来,不忘提醒,“有劳了。” 闭目的同时,最后一抹斜阳也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夜幕像一张巨大的网,倏忽笼罩了整个人间。 “他不会在耍我们吧?”说话的人用的是突厥语。 “宰了他!” 他的同伴暴躁地抽出短刀,被疲劳和愤怒支配着挥下刀刃。然而还没碰到对方的一根毛发,他的动作便猛地打住,刀尖堪堪悬在对方心口上。 “有人。” 狼一般的洞察力,立刻让他们察觉到附近正有窥伺者。 还未等他们起身。 一抹阴云缓缓移动至天顶,在这瞬间遮蔽了月光。片刻的黑沉后,身边只有风吹草木的悉悉之声。 被打断了怒火,也让两人提高警惕,冷静下来。 “先饶他一命。” 又一个时辰后,还未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李明夷飨足地醒来。 重复之前的步骤,得到的是更加浓厚的膏体。 “你不会还要睡吧?” 问话之人已经把手压在刀上。 “不用,多谢。” 李明夷谢过他的关怀,将浓缩的膏体倒进提前准备好的酒里,隔了陶罐用沸水加热。 深棕的颜色逐渐散开在混合的液体中。 第119章 随着乙.醚被彻底蒸去,那股怪异的甜味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酒精的气味。 这样,就完成了溶质在乙.醚和酒精这两种溶剂中的第一次转移。 身侧两人看着他将这几个罐子捣鼓来捣鼓去,越发不解其意。 而法术般的神奇就发生在下一刻。 只见这人将他们白天烧出来、碾磨好的炭粉撒进罐子里。 本来还一片混沌的棕黑色,竟像是被这些细细的粉末吸引一般,随之慢慢沉下。 留在上面的,则是一层干干净净、乳汁一般的液体。 一棵绿色的植株,就这样不可思议地变成油膏,再变成酒水,最后分成乳液。 难道中原的修道之人,就是用这样神奇的炼药术,羽化而登仙? 就在两人双眼放光之际。 李明夷却再次将新的甜油注入乳液中。 “……?” 对上两声熬得通红、近乎愤怒的眼睛,他十分讲理地道:“还要再萃取两回,下半夜你们睡吧。” 毕竟,他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之人。 “不行。”这个提议立刻遭到了两人否决。 想借机逃跑,或是暗中滋事。 门都没有! 对方如此坚持,宁可两人换班也要熬夜盯梢,李明夷为明天的计划考虑,合理选择继续睡觉。 再两个多时辰的萃取后,天都亮了。 伴随着响亮的鸡啼声起,一小层透明的棕色浓膏也清晰地出现在锅里。李明夷用木匙将其刮下来,倒进活性炭块里慢慢洗脱。 这个步骤完成后,产出的就是目标粗品。再将之用百分之五十左右的酒精重结晶,就能得到这个时代下最精制的青蒿素。 只是——这些看似简单的步骤,也还需时间。 除此之外,尽管整个过程所涉及的环节几乎都是物理变化,仍有必要对终产物的药性和毒性进行动物实验。 李明夷粗略预估了一下,最理想的情况,可能也需要花费一个星期。 欲速则不达,他告诉自己。 人事已尽,现在就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了。 “辛苦二位。”他呼吸一口早起清润的空气,看向眼前这两张无可恋的脸,“可以回去了。” 收好器皿,回到疟疾病人院,也意味着新一天工作的开始。 精神状态天差地别的三人,刚一跨进医用的那间房门,便听见一道被刻意压低的声音模糊传来,似乎是谁正在向阿使德里与执失思为传达着什么。 来人用的是突厥语。 李明夷听不懂,其余二人也听不太清。 朝门站着的阿使德里闻言陡然变了神色,刚想张口说什么,便在归来三人的脚步声中抬起脸。 “先生可算回来了。”他迅速换上一副欣慰之色,出门迎接,“先生漏夜外出,想来极为辛苦。” 辛苦是辛苦,但辛苦的人倒不是他。 李明夷的目光越过对方肩膀,落在来人的面孔上。 是个陌生面孔。 而对方显然也不认识这个突然出现、未曾谋面的中原人,紧绷的脸上情绪还没藏好。 “先生之前的吩咐,我和执失思为已经都准备好了。” 阿使德里往前迈出一步,挡住两人相对的视线,同时将声音压低。 “前线军报,李光弼偷袭了石邑,抢了我们本来要取的粮草。蔡希德将军正生气呢。” 听到这个失利的消息,两个曳落河的眼神在这一瞬清醒过来。 “狗贼。” “小人!” 相比之下,一语不出的李明夷,反应就显得过分平淡。 毕竟他是中原人。 阿使德里未去深想,苦笑道:“蔡希德将军已定了反攻计划,在下不得不回了。不过先生放心,执失思为还会留在这里帮您的。” “你速速归营。” 身侧一人以强硬的口吻道。 现在燕军已经开始和李光弼带领的朔方军有了摩擦,决战随时可能爆发,军医亦要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这份强势的态度,不是展示给阿使德里的,而是在警醒这位肆意妄为的中原游医。 此事,可不容他置喙。 “请便。” 李明夷不甚在意地绕过身前之人,徐徐走到自己的床席边,整理行李。 这回,该在的东西都在。 得到应允,阿使德里向他歉意地俯首,接着向传令官递去一个眼神。 军情紧张,两人这便离开。 “那我们……”阿使德里不在,和这位不太近人的中原医相处,执失思为总觉得有点不自在。 “我先去看看病人。”简单清点过物件,李明夷若无其事地开口。 他的目光不经意往窗外那两道渐远的背影上一瞥。 对方口中的石邑,不过是九门附近的一座小城。听起来,也只是被李光弼抢先了一步攻占,甚至都没有和燕军产生正面摩擦。 而平常对他有意提防的阿使德里,今天却积极主动地将军报透露给他。不知道这位突厥军医有没有学过一个词——此地无银三百两。 不难推断,一定是有比起更加严峻的事态,才催得他匆匆归营。 李明夷收回视线。 不管阿使德里有什么更要紧的事,现在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隔壁那些还在与疟疾抗争的病人。 简单塞了两口周康准备的胡饼,李明夷带上查体用的听诊器、瞳孔笔,先一步走到隔壁。 第120章 熏了一天的原始蚊香,整个院子里头弥漫着一股呛人的药粉味道。才一进门,李明夷就被自己的杰作呛了一嗓子烟。 他快步穿过院子,隔了窗户向屋里探了探。 出乎意料的是,除了那位阿婆,昨日的病人们也几乎都躺在房中。 甚至连没有患病的缁衣不良人周满,也掂着匕首站在门口,听到靠近的脚步声,眼神立刻防备地瞪了过来。 那张冷酷、傲慢的脸出现在视野里,他手上动作一顿,目光亦变得复杂。 “病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周满莫名其妙看着他。 “如果你只是来玩匕首的。”李明夷瞟他一眼,“我建议你换个地方。” 周满登时竖起眼睛。 那张本就不算亲切的面孔上,天经地义挂着上位者的气势。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可无意中流露出的那股轻蔑,却精准地踩中了年轻人的尾巴。 “病人都好得很,我挨个看着喝了药,暂且没有病危之人,大家也还没人出现什么冷热之争。” 满意了吧? 他抬起下颌,视线居高临下蔑视回去。 “知道了,辛苦。” 对方抬手拍拍他的肩。 接着便掏出一卷银色的东西,将之在手上展开,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了进去。 有那么一瞬,周满差点没克制住拔出匕首的冲动。 “阿婆,我来看看你。” 找到昨日最先发声那个阿婆,李明夷戴上听诊器,仔细倾听她的心肺情况。 “呵……” 心脏跳动的声音中,一声叹息似的、轻缓低沉的笑声从听筒里传来。 李明夷抬眸看着她——痒吗? 阿婆慢慢摇了摇头。 “郎君多大了?” 李明夷摘下听诊器,俯身听她说话:“二十九。怎么了?” “没什么。”阿婆含笑注视他关切的面容,“只是想我那小儿子,今年也二十九,和你一般大。” 李明夷起身望了望四周:“他没来?” 阿婆却垂眸看着地。 “他……去啦。” 李明夷循着她的视线低下头,半晌没说话。 “郎君呢。”阿婆拍拍他的手背,慈爱地笑了笑。 和其他乡亲抱怨的冷酷之人不同,这分明是双温暖的手啊。 “家里人可好?” 怎么好端端的,到了突厥人手底下? 她用眼神无声地询问。 滚烫的体温从手上传来,李明夷摇头:“不太清楚。” 不管是一千年后的新世纪,还是数百里外的陈留,现在是什么光景,他都不敢轻易下结论。 阿婆仿佛明白了什么,笑容慢慢淡去。 “可怜的孩子。”她伸手触了触这张似乎不大爱笑的脸,“在突厥人手底下讨营生,很辛苦吧。” 倒也不算。 非要说的话,辛苦的人肯定不是他。 不过,他并没有推开这只表达着接纳的手。 “还好。”李明夷微微展唇,真心实意地道,“好歹还活着。” 活着本身已经弥足珍贵。他想告诉对方的这句话,却被那含蓄的善意,先一步传达过来。 其他病人的情况也大致和周满说的差不多。 疟疾的病程大约可以分为四程,潜伏期、寒战期、发热期,以及凶险的出汗期。届时病人的体温可能从40摄氏度的极高骤然降至35.5摄氏度的低体温,在护理手段匮乏的古代,死亡率绝不逊于任何天灾大疫。 目前他们使用的蚊香和中医的截疟法,最多仅在预防期和冷热相争前能有收效,一旦体温开始波动变化,病势几乎不可阻挡。 简单查看过病人的情况,李明夷便折回山前,继续和两个突厥壮丁加班加点地赶制青蒿素。 次日。 经过活性炭块洗脱、酒精重结晶处理工序,反复被萃取出的棕色膏体,终于一步步转变成熟悉的晶体状白色颗粒。 李明夷珍惜地将之一点一点取出,展在手心。 这个被誉为中国传统医药赠给世界的礼物1,穿越了一千年的时光,再次凝聚在他的手中,带来奇迹般的希望。 七日后。 在不同体型的哺乳动物身上反复实验药理,之后李明夷又多次调整萃取步骤中的各项参数,几乎不眠不休、夜以继日,终于得出一个初步的用药方案。 可问题也随之而来。 谁又来担当那第一只人类小白鼠? 虽然之前阿婆说过她愿意,但考虑年龄、体质等综合因素,李明夷并不觉得这是个优先的选择。 “……小,小少主?” 正在他头疼之际,执失思为略显讶异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下一瞬,脚步声急雨般袭来。 九门重郡如今的小主人,理所当然地闯进这道门里,目光冰冷,直射过来。 执失思为刚跟上一截,便被其步伐甩在后面,呆呆愣在原地。 “你算计我们。” 少年一把揪起李明夷的衣领,牙齿用力地磋磨,像在咀嚼被背叛的滋味。 李明夷垂眸瞥了眼意料之外的客人。 怎么跑这儿来发病了? 见对方迟迟没有松手的意思,李明夷抬手按住那个他亲自手术过的关节,让疼痛提醒对方冷静。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第121章 史朝清吃痛地甩开了手,狭着眼眸紧紧盯着他,像在仔仔细细判断着他的发音。 许久。 他从袖中抓出一把青青的绿色茎叶。 少年用力之深,手里的植株已经叫他捏得折了几断,从其指缝中浸出一点汁液。空气中,顿时飘散起淡淡的本草香气。 “这种药,难道不是你故意错记在那本书上的吗?” 第51章 低体温 书上的错记? 李明夷目光变了一瞬,伸出手掌:“给我看看。” 少年盯着他的眼睛,将握拳的手放上去,慢慢松开。 李明夷接过几乎被捏碎的植物茎段,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肯定地道:“这是香蒿。” 他立即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军营里有人得了疟疾?” “你的那本书里,写着用青蒿汁治疗疟疾。”史朝清略过这个问题,微微向前俯身,鼻尖贴近,仿佛在嗅闻他身上的气味以辨敌友。 “这是阿使德里让本地的百姓亲手采来的青蒿,你说它是香蒿,那么是他们故意送错?” 他的语速一向很慢。 但杀意却异常凌厉。 李明夷抬起视线,斩钉截铁地道:“百姓们没有弄错,对他们而言,青蒿就是香蒿。” 对方眼眸转动:“那就是书上写错了?” “是你们错了。” 他的目光从容对视回去。 “民间所谓的青蒿,的确是指香蒿。而治疗疟疾用的青蒿,却是黄花蒿,也叫臭蒿。” 在植物学上,香蒿被称为青蒿。然而,古代医学所书的青蒿实则是一类青色蒿植的总称,要判断究竟指代哪一种,必须结合具体的疾病。 也因两个学科对青蒿的定义不同,这个称呼的归属在一千年后还掀起过激烈的讨论。对于不精通中药的胡医而言,能犯下这种谬误就更不意外。 “所以不是书中记载有误,也不是药农采错了药。”李明夷目光冷嘲地向其身后望去,“而是用药之人无知其本质,因此用之无畏。” 刚进门的执失思为无辜地左右看看,最后回头—— 阿使德里正站在门口,面色铁青。 史朝清漠然回眸。 “他是故意的!”阿使德里胸口一震,目光登时怯了下去,像是极为畏惧眼前少年一般,“属下也只是担忧少主病情。” 所以才闹腾一番,悄悄翻了那本《本草拾遗》的几页,偷了点皮毛,就急急赶着回去邀功。 “蠢货。” 史朝清嫌恶地转过视线,目光重新落在李明夷的脸上。 “他现在病情怎么样了?”李明夷则是问。 疟疾是有潜伏期的。阿使德里这样说,大概是史朝义回城之后症状发作,而这位自作聪明的军医没有老老实实截疟,反而错误地用了香蒿,延误了他的病情。 史朝清亲自来此,恐怕病人的情况已经不容乐观。 少年却只是冷冷看着他。 这人身上没有杀气。 但那股目空一切、众生平等的正直,更令人生气。 “知道了,先生会救他吗?” “这要看他自己同不同意。” 一种刚刚问世的新药,谁也不敢保证它开启的是丰饶之角还是潘多拉的魔盒。仅仅从医疗的角度来说,年轻体健的史朝义的确更适合作为第一个试药的人。 “既然如此。”史朝清知道他的意思,也见识过这人的执拗,并不打算和他争辩,“你跟我走,自己亲眼去看吧。” “不行。”李明夷一口回绝,“这里还有别的病人,你要治他,就把他带过来。” 听到这话的执失思为倒抽了一口凉气。 小少主亲自来请,他还敢提要求? 这人该不会真把自己当成上桌的主子了吧! 阿使德里的脸色则更加难看。 “先生会错意了。”史朝清唇角咧开,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兄长已经来了,正在外面的马车里。” 熊孩子。 李明夷皱了皱眉,懒得陪他玩口角上的游戏,转身往外走。 “先生应该庆幸刚才没有拒绝我。” 刚迈出一步,便听身后的少年以若无其事的口吻继续道。 “因为你要是不愿意,或者没有治好他,我就会杀了这里所有人。” ——反社会型人格障碍。 如果是在医院里见到他,李明夷一定考虑这个诊断。但在悬殊的阶级地位面前,史朝清这句话绝对不止是威胁而已。 “走吧。”这话是说给阿使德里的,“带我看看病人。” 阿使德里看了看他身后之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哦了一声。 “跟我来吧。” 史朝义已经被安置在一间单独的院子里,外头有燕兵重重守卫。一接触到他的身体,李明夷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体温很低。 他的脸色也极为苍白,嗜睡地闭着眼睛,对触碰没有太大的反应,周身不时颤抖一下,证明他还活着。 “他需要复温。”情况比预计得更差,李明夷果断道,“准备毛毡、热水,还有我的包袱。” 复温? 这个词虽然陌生,但不难理解。跟来的执失思为踟蹰了一下:“可是少主尚在寒战。” 经过几天的观察,他已经知道这是疟疾高热的表现。 “他不是因为体温寒战。”李明夷扒开病人的眼皮,打开瞳孔笔照了照,“这是低温导致的中枢系统异常。” 第122章 他的手指下,那对琥珀色的眼瞳正失焦地散着。 如果不立刻进行复温,无声息的低体温将会在几个小时之内带走他的生命。 显然随行的阿使德里还没有发现这一点。 见状,执失思为马上往后退了一步:“我这就去!” 李明夷继续检查史朝义的情况,眼神不觉停了一瞬—— 如果没有他这个意外的时空旅客出现,史朝义会死在今天吗? 或者,在本来没有他的这段历史中,对方并没有调查这场瘴气,也没有感染疟疾。 而若是他刚才真的拒绝了史朝清,放任这场动乱的重要人物死去。 ——这种自以为是的选择,可能把历史的车轮推向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吗? “东西备好了。” 执失思为气喘吁吁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把水温调到比人体热一些、但不会烫伤的程度,多准备几盆。”一边吩咐,李明夷一边将史朝义的手脚近端用绳子捆紧。 沉默了许久的阿使德里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这是做什么?” “复温前的准备。”李明夷扔了一条绳子给他,示意他照做,“热水会促进血流,如果冷的血液进入心脏或者大脑,他只会死得更快。” 先复温最容易的四肢,相当于把血液“捂热”。但在此之前,必须保护好重要的心脑。 随着两人动手,执失思为也把兑好的热水搬到了床上。 回心的血流已经被暂时阻断,李明夷把史朝义冰冷的手脚分别泡进热水盆里,淹没至肘部和膝盖。 接着,取出一根金属的鼻咽通气管。 史朝清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门口,正狭长了眼眸盯着他的手。 “这是?” “救命的东西,你也用过的。”说着,李明夷抬起史朝义的脸,快速而准确将通气管插了进去。 执失思为和阿使德里同时咽了口唾沫。 “别发呆了。”李明夷瞥了他们一眼,把面罩盖了上去,“热水。” 执失思为赶紧把水盆端过去。 之前麻醉所用的竹管,现在刚好可以继续使用,带着蒸汽的温热空气通过面罩和通气管,直接将热量传导到呼吸道中。 这样,就可以保证心肺优先复苏。 做完气道复温,李明夷逐个慢慢解开他四肢上的绳子。 安静的空气中,仿佛能听到血液慢慢向心腔流淌的声音。 片刻。 那双搭下的眼缓缓睁开。 “……李先生?” 模糊重叠的视野中,那张无甚表情的中原面孔出现在眼前。史朝义慢慢压着眼,试图看得更清,忽然听得身侧之人砰然一声跪下。 是阿使德里。 他跪在地上,心有余悸地闭上眼睛。 按小主人的性情,不管是因为被设计还是巧合,自己拖累了少主,被开除军籍、甚至打死都在所难免。而要是害得少主连命都没了,只怕他能在死前欣赏一百种酷刑。 不得不承认,他算是被这中原医救了一回。 “属下无能。”阿使德里向前深深俯首,“还请少主看在多年主仆情分上,将我的尸首带回漠北。” “啧。”史朝清不为所动地看着他压低的背脊,仿佛觉得这表演还不够有趣。 “既然无能,就该好好进学。”史朝义转过眼眸,瞥他一眼,目光之中并无太深的谴责,“学成之后,再把你的学识带回漠北。” 万万没料到他会这样说,阿使德里趴着的肩膀不住颤抖。 这对兄弟的性情实在不像亲生的。 李明夷想到了远在陈留的谢望和谢照。 不过,史朝义的仁慈恐怕也仅局限于自己的族人。地理、文化和历史的差异像一道难以融和的天堑,横亘在两个民族之间。造成隔阂的,绝不止是一场战乱。 似乎觉得这一幕实在乏味,史朝清看了两眼,便扭头走开了。 “看来又是先生出手相救。” 温热的血液流淌在四肢百骸,史朝义的神志很快恢复清醒,只觉得还有些虚冷。 他郑重地抬眸:“我们突厥一族绝不会亏待自己的恩人。” 这话存疑——就在刚才,史朝清还在声称要屠镇。 李明夷姑且不提此事,提醒他:“你只是暂时恢复,疟疾会反复发作。” 史朝义似乎明白了什么:“先生若有治疗的办法,请尽管一用。” 李明夷取出新鲜出炉的青蒿素粉末。 “这是可以根治疟疾的药物。”他顿了一顿,话锋随即一转,单刀直入地告诉对方,“但也可能致人死地。” 听到这话,史朝义闭了闭眼,短暂地思虑了一瞬。 “即便我就此身死,燕军也绝不会为难你。” 大燕的征途才刚刚开始,他绝不可止步九门。 史朝义睁开眼睛,远望南国。 那里有他们前半生未曾企及的丰饶土地,山川江河。 李唐一族,早已不复太宗风骨,实在不配这大好河山。 既然苍天生他于乱世,又岂能不争天地,不为枭雄? 既然要争要抢,那便宁可身死,也不能为病夫。 一种比生存更深切的欲望写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李明夷注视着这张年轻的脸,缓缓开口:“我要的保证不止如此。” 听他还有要求,史朝义收回目光:“先生但说无妨。” 第123章 “你弟弟,还有你们的士兵要退出这个镇子,现在。” “你说什么?” 执失思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跪在地上的阿使德里亦骤然抬头。 在周围震怒交加的注视中,李明夷展开的手掌握紧,平静地等待着对方的答复。 他那位弟弟的情绪实在太不稳定,而且前科累累,就算在文明年代,也是要关起来电两下的。 其他病人就躺在隔壁,他们选择把性命交托给自己,李明夷就决不允许别人去践踏。 “不可,少主!”阿使德里胸口急剧起伏,简直不敢想此人是何居心,“撤去士兵,若是被人偷袭,我们岂不是毫无还手之力?他是中原人,一定是故意设计报复,少主不可被他欺骗啊!” 执失思为连连点头以示附和。 他看着李明夷的手,用眼神拼命暗示—— 既然药已经被制出来了,大不了就抢过来。 即便只有他一人会用,有一镇人的性命作为把柄捏在手里,不怕他不配合。 撤去守兵,就等同于示人以弱,这是兵家大忌啊! “只留下我的随从。”半晌的沉默后,史朝义简略地开口。 言外之意,这已经是退让的极限。 “少主……” 史朝义以眼神示意二人噤声。 他向来惜才。 刚直之人,如要硬折,只能折断而不能使其屈服。既然对方来自中原,就得用中原首领的驯化之道。 得到对方的承诺,李明夷握紧的拳头才慢慢松开,点了点头。 他本来也没指望能以一己之力救出这座小镇,但折中一下,至少他们有机会等到就在不远处驻扎的朔方军来援。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一个略显违和的问题也随之浮现在他脑海—— 已经快十天了。 两军几乎贴脸相对,箭在弦上。 为何唐军首领李光弼还不动手? 第52章 止泻 李光弼所带领的朔方军深耕西北,英武善战绝不逊于燕军,且实战经验丰富。就在前一段时间,郭子仪才率领他们把北方的高秀岩部打得龟缩不出,士气正是最高涨的时候。 按理,李光弼既然光速北下拿下常山郡,就该乘胜追击,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而他却没有。 一反常态的,以剽悍闻名的史思明部看起来也没有正面冲袭的打算。 两军相持,就像一对正仔细观察着敌手的老虎,杀气愈盛,其爪牙愈显克制。 仿佛都在等待着某个一击毙命的时机。 具体要等到什么时候,李明夷并不太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整个河北、甚至全帝国的目光,也都和他一样,持续地关注着这场逐渐开始转为消耗战的对峙。 且说眼前。 燕军已经撤出小镇,防守在外围。不知道史朝义是怎么说服自己的弟弟的,总归是把这个不稳定的炸弹送了回去。 李明夷也遵守诺言,向他交出了青蒿素。 接下来,就需要耐心的观察与改良。 这一夜度过得异常平静。 “喂,你快起来!” 次日清晨,刚刚从梦乡中恢复了精力的李明夷就被执失思为摇起来。 “怎么了?” 对方急切的脸色犹豫一瞬,还是直接开口了:“昨天少主吃了你的药。之后便开始腹泻,已经足足七八回了,是不是……” 药有问题啊? 有了头两回的例子,这话他可不敢再胡说。 腹泻原是常见的病症,他们也不是没有对策,只是被这人反驳惯了,对自己的判断,他一时也有些怀疑。 索性就全权交给对方处理罢了。 闻言,李明夷眨动眼睛让自己清醒过来,披起外衣、提起听诊器,并不惊讶地道:“走吧。” 房里的史朝义正在熟睡。 李明夷把听诊器贴在对方腹部,听着肠鸣音的情况。 对方的体温也在升高。 如之前预计的一样,短暂的低体温后,病人又迎来了一波新的高热。而在散热增加的情况下,看似简单的腹泻可能造成严重的脱水,同时也会耗竭病人的体力。 按照李明夷的要求,军医们没有倒掉病人的排泄物。刚才他已经看过,粪便的性质接近水样,腹泻的程度很重。 消化道症状是青蒿素的常见副作用,某种意义上而言,也算是比较幸运的副作用。 “可用药治疗么?”执失思为低声地问。 “用,不过不是用药材。”李明夷收起听诊器,在对方有些费解的眼神中,向外扬了扬下巴,“而是用食物。” 食物? 执失思为瞥了一眼阿使德里。 中原医者擅用食疗,这个他们是知道的。但现在少主已经腹泻不止,再进补食物,还能有用吗? 阿使德里守在床边,没有挪步的意思,也没有理会他。 算了。执失思为叹了口气:“有劳先生,我跟您去准备吧。”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厨房。这间院子本来是周家的宅邸,现在临时改成疟疾病人院,倒也算五脏俱全。 李明夷顺利地翻出一罐子糖和一罐子盐,还有一袋面粉。 对付腹泻的方法并不算难,只需要最基本的补液、止泻。 简单地配比了一下,一碗电解质水就兑好了。 第124章 “你先让病人喝糖盐水补液。”他一边吩咐,一边点火。 锅很快便烧热起来,热气腾出。 抱着碗的执失思为奇怪地打量他一眼。 认识这么久,可没见李明夷有亲自下厨的时候。难道中原医不仅擅药,就连做饭都能亲自操刀? 而让他失望的是,李明夷也确实没什么可以展示的厨艺。 他观察了下火候,便直接将面粉倒进锅里。 “你没放油!”执失思为忍不住提醒他,“会烧焦的。” 对方却用勺子小心地翻着面粉,直至其露出焦黄的颜色。 淀粉熟透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很快带上一股糊锅的苦涩。 “要的就是烧焦的部分。”李明夷满意地铲了一小块黑焦出来,晾了一下,用手指捏碎。 这种炒焦的面粉,米其林大师喜不喜欢他不知道,但肠道一定会。 通过覆盖、保护肠道的物理作用,焦面粉可以一定程度上平替止泻药物蒙脱石散,且基本不用担心过敏反应,算是应急腹泻的万金油。 “这就是止泻药。”他将手指上的焦粉展示给对方,简单交代,“用水冲服即可。” 只是最常见的面粉,经过炙烤,就可以治疗腹泻。 执失思为不觉失语。 药是药,毒也是药,甚至日常食物都能直接成药。 这个中原医一次又一次打破着他们的认知。 “你先去给病人补水。”见他怔怔看着自己,李明夷提醒道,“脱水了,他会更难受。” “……哦,哦。”执失思为回过神来,记起正事,赶紧抱着水碗出去。 他的背影刚刚消失,便有一道轻轻的脚步声落在门口。 李明夷转过脸去:“谁……” “嘘。” 来人一个轻跃进门,左右看看,关上门躲在灶台底下藏了片刻。 直到确定没人跟来,他才重新起身,一边扒拉脸上的灶灰,一边冲着李明夷咧嘴笑了笑。 “算你还有点良心,没喊人来。” 缁衣带刀,面颊刺着一个劫字,正是那日为首闹事的不良人周满,周康的儿子。 现在守卫的士兵已经大部分撤去,周满想混进自己家的宅子可谓是熟门熟路。 但他和自己可不算熟。李明夷看向对方:“你来做什么?” “饿了。”周满伸手向锅里捞去,“想和你说上几句话不容易,我都蹲了一晚了。快给我吃一……嘶,你干嘛?” 他吃痛地缩回手,看了看对方手里的勺子。 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你要吃东西,可以去柜子里找。”李明夷抽回戳中他的勺柄,继续耐心地刮着面粉焦,“这是用来做药的,你不要污染了。” “污染?”周满往后一靠,双手撑在案台上,恍然大悟状,“哦——我忘了,先生已经是大燕的人,当然看不惯我们这些唐人的手脚了。” 见对方没有搭理的意思,他随便翻了个地瓜出来,往嘴里塞了一口,咕哝道:“先生已经享荣华富贵,不如给我也介绍个门路,认识认识小将军呗?” “如果你想杀他。”李明夷语无波折地道,“我劝你最好换个时机。” 周满脸上的表情顿时消失。 “你什么意思?” 李明夷停下动作,转眸瞟他一眼:“他要是死在这里,你认为史思明会放过你吗?” 对方不请而至,意图简直昭然若揭。 周满冷笑:“某早已是生不如死之人,还会畏死吗?” “你不怕死,难道不怕害死你父亲?” “他早死了。”周满狠狠啃了一口地瓜,牙齿用力地咀嚼,“我阿耶在史思明来的那晚就死了。” “即便你不在乎家人,其余乡亲的性命你也不顾吗?” 青年犹豫了一瞬。 他囫囵吞下一口地瓜,把剩下的半个抛开,接着,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羊皮纸。 “你看。” 李明夷顺着他的手看去。 羊皮纸上是一张地图,山川丘陵无不详尽。最下方的,是一条宽大的河流。 “这是河北地图?” 周满往后退了两步,观察门缝外的情况,见暂时没有异样,反手落上了锁。 他接着把羊皮纸铺在地上,严肃了神色道:“你知道为什么常山和九门的两军迟迟不动吗?”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李明夷摇了摇头。 “那你赌过骰子吗?”对方却问。 见他没答话,周满胸口起伏哼笑一声:“我就知道你是个呆子。我问你,若是你和别人赌,别人押一,你押五,你愿意赌吗?”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简单。 李明夷忽然领悟了对方的意思—— 在仅有五千的朔方军面前,史思明不愿意将自己最精锐的部队豪赌进去。 赢了,也只是小胜;输了,就输了家底。 这正是郭子仪用兵诡妙的一点,就赌他史思明绝非安家忠犬,不肯为其倾家荡产。 而从现在的情势看,他把这位燕军大将的野心拿捏得很准。 五千精兵,不折不损,就能耗住强悍的史思明部,称得上合算买卖。 见他眼神了然,周满用手在地图上的北上位置比了一下。 “这里是云中郡,也就是高秀岩部所在。只要打通此处,郭将军就能直捣燕军老巢。” 第125章 他接着往下一划。 “而我们河北各郡,只要能防住史思明部,就能阻止他和其他南方燕军的回援。” 放在地图上,眼下的情势就更加清晰。 黄河以南,已为燕土。 但北岸,仍有义军的防线。 就是这道没有大将、没有朝廷援助,甚至没有多少正规军的散装防线,坚持至今,将燕军的战力隔黄河彻底切割。 按周满所说,郭子仪的布局思路就十分明显了—— 战力最强的西北朔方军,主力部队直接东出,釜底抽薪,抢攻安禄山的老家北地范阳。 而李光弼则率部分精锐南下,与史思明部周旋,巩固河北防线,切断安禄山的回防。 这套战术风险很高。 但如果双线都能成功,就可以顺利收复帝国的一半土地,进而围困南方的主力燕军。 说得很清楚,不过李明夷仍有疑问:“这些战术,你是怎么知道的?” 且不说他为什么忽然提起战局,这里几乎不可能联系到唐军,就凭只言片语传来的军报,周满就这么肯定自己的猜测没错? 周满却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我们河北十七郡的每个义军都知道。” “你不知道,只是因为你没有失去过。” 家乡,土地,亲人。 他们已经一无所有。 唯一还能捍卫的,就只有脚下这条背靠黄河天堑、独一无二的战线。 所以,他们比任何将领都清楚它最大的价值。 朔方军驰援河北,其主要目的并不在救出义军。所以只要郭子仪一日不破云中,李光弼就不可能冒险挑头。 义军已经别无选择,只能继续以生命消耗史思明部的战力,补给李军。 可惜,史思明也不是傻子。 在河北,他占据着绝对的优势,所以只要慢慢侵吞周围的郡县,蚕食李光弼军队的补给,时日一长,对方也将不战而亡。 与郭子仪的激进不同,他选择了一套稳妥的打法,像一只慢慢盘曲的蟒蛇,无声息地缠绕上去。 显然,越拖延,对燕军的情势越有利。一旦李光弼的部队被耗竭补给,胜利的天平将会立刻向大燕倾斜。 “我看得出来,先生是仁厚之人,才会想办法让他们退兵。”周满伸首靠近了一步,气息低而灼热,“可救人,不一定要靠医治,你可以做到我们都做不到的事。” 他徐徐转动目光,看向那堆平平无奇的焦粉:“比如……” 李明夷伸手把他的脸掰回来。 “我说过了,你现在最好别杀他。”他严肃地告诉对方,“他一死,这里所有的人都得跟着陪葬。” 即便史朝清不动手,史思明也不可能轻易放过杀子的凶手。 何况史朝义现在还不算燕军的决定性人物,不足以影响整个战局。 周满眼尾抽动了一下。 “总是有人要死的。”他咬牙切齿地道,“总好过整个北岸被拖得……” 话还未说完。 周满神色忽然警觉一下,迅速地卷起羊皮地图,钻进灶台底下藏起来。 接着,李明夷才听见脚步声。 “李先生!”是周康的声音,“少主醒了,您要再去看看吗?” “好。”他简短地回应一句,用眼神警告藏在暗中的青年不可轻举妄动。 片刻,门被打开了。 敞亮的天光倾泻进来。 周康站在李明夷的面前,向他身后看了看,见灶台上还滚着半个地瓜,连忙笑道:“真是有劳郎君了,我来打扫厨房吧。” 嚓。 轻轻一声,像是什么摩擦着灶土的声音。 李明夷刚要紧张,便见周康上前两步,笑吟吟伸出手,将他整个人推出去。 “郎君不要推辞了,我来便是。” 第53章 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比生命更重要的 来人是周康,至少不会对自己的亲儿子下手。 李明夷快速地把做好的面粉焦用水冲兑,向他微微颔首别过,端着碗走了出去。 “怎么这么慢。”见他迟迟回来,执失思为赶紧把止泻药接过去。 “等等。”阿使德里扬手拦了拦。 “少主,请先让属下试药。”他端走药碗,表情格外严肃,“现在守备减少,万一有人图谋不轨……” “不必。”史朝义撑着胳膊起身,从他手里将药碗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他喉结滚动,抬眸看了眼身前之人:“先生若是想下毒手,大可以不指正你的错误。阿使德里,你太多心了。” 的确,只要佯装不知,少主的病本和他毫无牵连。 阿使德里向身侧瞥去。 这人真是古怪。 说他诚心降燕,又不像周康一样鞍前马后、事事尽心。但要说他忠唐,明明有好几次下杀手的机会,他看起来根本不为所动。 李明夷抬眉表示无所谓。 他是医生,又不是杀手,不管如何,都不可能背叛自己的职业道德。 一天后,青蒿素的副作用止住了。 继续用药后的第五天,史朝义的体温得到了明显的控制,很快可以下地。 历史仿佛丝毫没有被这小小的插曲影响,仍向着其既定的方向不断推进。 三月眨眼到来。 零碎的军报也不时从九门城中传来。这段日子,李光弼军和史思明部间断有些小的摩擦,算是有来有回。但随着时间推移,朔方军远道而来的劣势逐渐凸显出来,传信的士兵,几乎每次带来的都是燕军的捷报。 第126章 胜利的天平,在看似平和的日子中,已经隐隐发生偏斜。 “收拾收拾东西吧。”这日,执失思为对李明夷道,“少主下令,要回九门了。” 回城,是因为史朝义已经转危为安,还是史思明已经玩倦了猎物,准备给出最后一击? 这个问题的答案马上就能知道,在此之前,李明夷找到史朝义,提出希望可以把更多药物分发给这里的百姓。 蚊香不能百分百保证驱蚊,并且乡亲们始终要出门劳作,随着气温上升,蚊虫也会更加泛滥。这一波疟疾还没完全结束,他们需要青蒿素。 “我也正有此意。”出乎他的意料,史朝义答应得很痛快。 “先生若不信,请跟我来吧。” 在随从的前后护卫下,几人来到临时住着疟疾病人的小院。 史朝义已换上戎装,身姿挺拔,铁甲冷酷。 一张张畏惧的脸映入眼帘,他垂睫思索片刻,抬手示意身后的几名曳落河勇士后退。 “可是少主……” “无妨。”史朝义自己亦解下长刀,抛给他们,“九门已属大燕,他们如今也是燕国子民,与你我都是兄弟。” 子民,兄弟? 在乡亲们狐疑的目光中,史朝义转身看向他们,用微带口音的声音宣布:“你们不用畏惧疟疾,不管所费多少,全都由军中承担。李先生所研制药物,也会一一分发给你们。” 房中缩着身子的众人面面相觑。 突厥人,会有这么好心? “我知道,以往你们失去了很多。”史朝义微微而笑,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却有着不作伪的伤感,“但我可以替史思明将军承诺,以后,你们将和我们突厥一族同为燕民,不分你我,休戚与共。” 这话实在是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燕军的残暴他们早已见识过,现在忽然摆出善人君子的姿态,到底是什么意思? 靠在后墙上满脸戒备的周满,忽然起身,提着匕首往前走了两步。 两名曳落河士兵马上紧张地拔刀。 “你们杀了人,还谈什么休戚与共?”极度的愤怒将周满的脸色压得平静,他荒唐地笑了笑,不可思议地看着说出这话的史朝义,“小将军,你失去过亲人吗?” “失去过。” 周满眉头一跳,死死盯着他的目光震动了一瞬。 “我的母亲在我年幼时就因病去世了,范阳苦寒,百姓们无田可耕,所以人尽贫寒,我亦无力救回她。” 说到母亲的死,史朝义闭了闭眼睛。但很快,他再次睁眼看向震惊的众人,目光饱含悲悯。 “我知道你们怨恨燕军,失去的人也不会再回来。可请你们想想,害死他们的到底是谁?” “以往十年,你们该有的土地,朝廷给你们了吗?你们辛苦耕作,要缴纳多少税?又有多少亲人服了兵役,没落在边关?” “皇帝要吃一天荔枝,就能累死三匹马,可他不肯给百姓多一亩田。这样的君主,值得你们去追随吗?” 在他一连串的发问中,众人的表情渐渐沉默下来。 李明夷静静看着慷慨陈词的史朝义。 那张年轻、锋利的面孔上,正清楚而坚定地展露着自己的抱负、理想与信念。 “天下之主,本该厚德载物、爱民如子。李唐皇帝损不足以奉有余,违背天道,理当诛之!父亲随陛下起兵,只是顺应人心,为救万民于水火。” 史朝义微微俯身向前张开双臂,一身铁甲亦随之敞开。 “过往之事已经难以追回,以后的大燕绝不会像李氏一样辜负你们。只要你们真心顺服,就可以过上安稳日子,有自己的土地,两食饱暖,春秋不误。你们的后人,也会和我们一同继承太平盛世,不分彼此。” 史朝义描绘的生活实在很具有吸引力。 他们这些普通人辛苦一生,不就是为了吃得饱饭、穿得暖衣服,有个遮风避雨的家吗? 可…… 铁蹄,才刚刚踏过他们的家乡。 热血,还没有从土地上散去。 现在就让他们改旗易帜,去接受仇人的恩惠,未免太强人所难。 况且这也只是史朝义的一面之词,也许只是个诱惑他们上钩的饵料。 犹疑的目光彼此交错,无声的眼神中,都在问着同一个问题。 能相信他吗? “小将军说得好!” 攒动的人头中,忽然传来喝彩的声音。 周满面容含笑,继续向前迈步,直至停到史朝义的面前。 “我叫周满,以前是个不良人。今日听小将军一言,才知晓的我原来大错特错。”他嘿嘿而笑,伸手不客气地搭上对方的肩膀,用匕首敲敲他的衣甲。 “某别无所长,但对黄河北岸的地形十分熟悉,小将军若是看得上,能否给某一个参军的机会,为你……不,我们大燕效力?” 几个曳落河士兵对此对视一眼,悄悄握紧长刀。 史朝义以手势示意属下不可妄动。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两人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当然。”史朝义未经犹豫,转脸看着他,微微笑道,“你现在是燕军的士兵了。” “好!”周满用力拍拍他的背甲,“我就知道小将军没有欺骗我们。” “好了,好了,少主身体才刚刚好,你快松手吧。”在突厥士兵后面站着的周康,见他如此放肆,终是没忍住走上前制止。 第127章 他用眼神警告自己的儿子,就此为止。 周满却浑然不见一般,目光从史朝义的脸上滑开,望向门外初升的朝阳,神情有一瞬的平静。 “你……” “我这就收拾行李。”周满回神地抽回了手,拍拍袖角,接着便哼起小曲,慢慢悠悠跨出门去。 “少主……”一旁的曳落河近卫,忍不住想劝,此人居心不良啊! “你们不妨再考虑考虑。”史朝义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衣甲,向屋中乡亲再次颔首,转身走去。 “李先生。” 直到这时,周康才露出忧虑的神色,犹豫地拉住李明夷。 “我儿是个冲动性子,只怕会做出后悔的事情。”他踟蹰片刻,还是开口,“还望先生看在都是一族的份上,能稍加看顾,劝他早日回来。周某感激不尽。” 说着,便要向他行揖。 李明夷扶起他的双手:“我尽量吧。” 周满是个冲动脾气,他已经见识过了。 但燕军也不是傻子,放任他作为。周康为人父者,那份担忧可以理解。 只是不知道周满到底要做什么。 一回九门城中,紧张、严肃的战时氛围便再次围绕上来。 天气越发炎热,穿着重重铁甲的士兵牵着战马与烈犬,神情肃杀地守卫九门。原本还算松懈的军医处,现在也十二时辰不停轮值,为之前受伤的士兵治疗。 也许是因为治疗史朝义的表现可点,这回他们把李明夷也编进了轮班里。 “喂!” 龇牙咧嘴的,是个五官凶狠的突厥士兵。看着无甚表情的中原面孔,忍不住张口喷气。 “你下手这么重,是想替你们那些汉人报仇吗?” 鲜红的血液从深色的皮肤上流淌出来,深可见骨的伤口中,血淋淋的肌肉和血管都随着他说话的语气勃勃跳动。 李明夷拿布帛用力地压塞进去。 “嘶——你!”士兵疼得手指乱舞,更狠地瞪他一眼。 “不想死的话。”李明夷心平气和地道,“还是别动了。” 对方的眼神阴鸷下来,盯着自己器械进出的伤口。 “我告诉你,他们刺我这一刀,我必还以十刀,不,是一百刀。” 说到这里,他桀桀笑起来。 “那个姓李的,我们将军马上就能宰了他!” 李明夷手上的动作一顿。 或许史朝义的想法很美好,但换了这些真切付出血肉的人,就未必了。 给他处理完伤口,天色还未亮起。 李明夷来到另一处营寨。 这里关押的都是唐军的俘虏,且人数越来越多。其中有一小部分是李光弼的部下,大多数则是自发组织的义军。 根据史朝义的指示,对其中反抗不顽劣者,都要进行医治。 “李先生。”刚一进去,就看到周满笑吟吟走出来,手上还提了个脏兮兮的木桶。 李明夷向他颔首招呼:“怎么在这里?” “那些士兵说,他们都是从干杂事做起的。”周满浑不在意地往前走着,顺便和两旁看守的燕兵打了个招呼,表情倒是热络。 “哼。”旁侧的士兵斜眼看着他,并不打算理会。 初入军营,又非同族,被排斥也很正常。 两人错身而过的时候,还能闻到木桶里传来的不妙味道。看来燕兵对周满十分警惕,不仅没有重用,连正常的后勤也不敢放给他,只让他在俘虏营收拾便桶。 “回去吧。”李明夷把周康的嘱托带到,“你父亲很担心你。” 周满顿住脚步。 持着长矛的燕兵立刻把视线集中在二人身上,生怕两人谋划什么。 “我是真心敬佩小将军的。”提着便桶的周满却笑道,“我现在想明白了,之前是我太冲动了,还好先生阻止了我。现在终于有机会可以来这里,就是刷恭桶我也愿意。” 听他如此表明忠心,士兵才放心地松了手。 李明夷却不太放心。 冲动行事,或许他还能阻止。但要是周满用了心去谋划,未必还能来得及发现。 “先生?”士兵提醒他可以进去了。 李明夷收回视线,提着箱子走进关押俘虏的地牢。 和还算舒适的营地相比,地牢里密不透风、光线暗沉,就连空气也阴潮潮的。两旁的唐军,目光集中在他这张中原的面孔上,情绪十分复杂。 “我是来替你们治疗的。” 说着,李明夷走到一人身边,打开箱子。 “呸。”有人往他身边啐了一口唾沫。 “堂堂七尺男儿,投身敌营,算什么英雄好汉!” “胳膊。”李明夷向前搭出手,对身前之人道,“我给你处理伤口。” 见他不愿理会,身后之人越发被激怒。 “已经做了燕人的狗,就该舔你的主子去,做什么在这里假惺惺的!” 在他面前、手肘流血的年轻小兵,听到这话,似乎感到羞愧,讪讪地低下了头。 “嘶……” 还没等他下定抵抗的决心,受伤的手便被李明夷拽出来。 “想活下去没什么可耻的。” 这话,既是回敬刚才那人,也是告诉这个年轻的士兵。 “你们的父老乡亲,也不会希望你们用性命争一口意气。” 一边说着,他一边替对方清理伤口。 第128章 挣扎的力气慢慢减轻,小兵低着头,安静地接受他的治疗。 “你根本就不懂。” 临走时,李明夷听到之前那人冷冷地道。 “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比生命更重要的。” 周满也说过,他不知道,只是因为未曾失去。 李明夷并没有反驳。 没有经历过相同的苦痛,劝人放下显得太傲慢。 门外,是黑沉沉的天空,天际零星的寒星闪动着微茫的光点。地平线上,两颗明亮的星子若隐若现。 李明夷知道,那是土星和火星,被古人称为荧惑、镇星。在四月来临之际,可以在黎明的天边观测到它们的踪迹。 而现在,两颗星子几乎等亮,相距咫尺,在低空越靠越近,仿佛要将对方吞噬。 第54章 因为我来自未来 随着四月的到来,史思明部与李光弼军的接触战也越发频繁,几乎一边倒的优势极大地鼓舞了燕军的士气。胜利的曙光,似乎已经提前升起在九门的城池上,清晰地映照出其主人勃勃的野心—— 拿下常山。 割据河北! 只要灭了李光弼部,诛尽义军,大燕帝国的战线会再次统一。而占据黄河一岸的史思明部也将雄霸一方,睥睨天下。 凯歌已经奏响,每个燕兵都摩拳擦掌,准备迎接属于他们的时代。 就在大军斗志最盛之时,一点不经意的异常却开始在军营中蔓延。 最开始,是有人忽然寒战发热,看上去像是染了风寒。 不过几日,患病的人数便增至十数。 而最先发烧的人,吃了军医所给的药物,却没有好转的趋势,反而在大汗后出现了不寻常的低体温。 ——冷热相争。 阿使德里和执失思为有下乡治疫的经验,立刻明白了其真正的病因。 这是疟疾! 可这些出现症状的士兵并不像史朝义一样亲自到过疫区。若说这里的蚊虫也携带病邪,那为何直到今日才开始发作? “此事不像天灾。” 阿使德里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病卒,带着不可置信的眼神慢慢转眸。 “我去禀报少主此事。执失思为,你先以治疟的法子治疗他们。李……”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 身后的门帘被风吹动,李明夷离开的背影随之忽隐忽现,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 “呼——” 俘虏营内,周满刚刚刷完今天的便桶。 恶心的气味似乎还留在手上,在用饭之前,他用水冲洗两遍,随意地甩了甩。 “你干什么?” 这个举动立刻引起了旁边之人的不满,对方嫌恶地剜他一眼,扫扫手道:“脏货,你也配和我们曳落河一起吃饭?” “你去。”另一个士兵向远处努努下巴,“那才是你吃饭的地方。” 他指的是军马的厩,外头还堆着一山的马粪,上头蚊蝇飞舞,味道简直令人上头。 周满鼓着腮帮子,委委屈屈地端着饭碗走过去。刚想开吃,便听见马儿长嘶一声,接着,便是一阵热烘烘的臭气。 啪嗒,一大坨马粪端端正正掉在他的眼前。 高傲的北方大马似乎也看不起眼前的两脚生物,眼睛往天上瞟着,马蹄不耐地踢着地。 “喂——”身后传来燕兵的呼喊,“快给它铲屎!” 周满回头应道:“我先吃饭……” “吃饭?你别忘了,你现在就是负责屎尿的人!”那燕兵哈哈大笑,“我们的战马也是你的主子,还不赶紧伺候它?” “……”青年的长眉在一瞬间克制不住地压下,很快又展开。 “好嘞!” 话音刚落,便见那几个戏弄他的燕兵眼色变了一瞬,忽然收了脸上的嘲讽,不做声地埋头吃饭。 周满回过头。 “跟我走。”来人一把拽起他的衣襟,将他向外扯去。 “诶诶诶,李先生!” 刚走出那几个士兵的视野,周满就挣脱了他的拉扯。 “你就不能许我好好吃一顿饭吗?” 他无奈地叹一口气,抬着眼眸看天。 天际,阴云滚滚。 浓重的黑云在劲风的吹动下,互相慢慢地靠近。被笼罩在黑暗中的天穹,正酝酿着猛烈的雷与电。 “军中的疟疾,是你做的吧。”李明夷开门见山地道。 周满眨眨眼:“什么?” “这是在你行李里找到的。” 对方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上面是一小袋黑色的泥土,看上去平平无奇。 “疟疾的传播需要虫媒,所以一定有人把被感染疟原虫的蚊带来这里。” 而周满又刚好负责处理军中粪便。 或许作践他的燕军都未想到,他们所嫌弃的职务,正给了潜伏的敌人最好的施展机会。对于这种生命力顽强的小虫,排泄物简直是天然的营养基。 生物武器,亏他想得出来。 周满早知道瞒不过他,哂笑一声:“原以为先生是君子,没想到也会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说着,他便伸手去抢那包泥。 李明夷往后撤手,盯着他的脸,将声音压得极低:“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当然。”周满无所谓地抬抬肩。 这军中又不是只有他们二人知道疟疾的传播源,此事一旦败露,抓出他这个罪魁祸首只是时间问题。 第129章 但等到燕军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总是有人要死的。 用他一条命换来数万义军的生机,这笔账实在不亏。 “你不知道。”李明夷伸手扳住他的肩,郑重地警告,“你根本没有……” “你就这么贪生怕死吗?” 青年用力甩开他的手,鄙夷地瞥他一眼。 “你看过了,镇子上。”周满抬起手臂指向远方,冷笑时指尖微微颤抖,“大家本来过着太平日子,如今家破人亡,只能看燕人的脸色过活。” “还有地牢里头,那些义军,他们原本最痛恨兵役,现在宁可一死也要上战场。” “还有我。” 周满自嘲般笑了笑,抬手指着自己的脸。 “我本大唐缁衣带刀不良人,如今却让突厥人在脸上刺字取乐。” 他笑着后退一步,红了眼圈看着身前像是没有情感的人:“听说你来自陈留,那里也早就被燕军占领,难道你就不怕你的亲友故人像我们一样被践踏,被羞辱吗?” 啪——嗒。 大雨落下。 雨幕,很快将二人的身影淹没,也将李明夷冷静的表情掩得晦暗。 “你控制不了疾病的。” 片刻,他缓缓地、轻轻地开口。 “你现在认为它可以帮你报复仇人,可你能够保证它不会蔓延开,不殃及附近的百姓吗?” 自然的力量绝非人类的私欲可以匹敌。 妄图操控它的,迟早会被其强悍无情的一面反噬,后来的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这一点。 面对这番质问,周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奈地勾起唇角。 “我再不动手,燕军马上就能攻下常山。” 国不将国,家不为家。 谁还能顾虑这些虚无缥缈的未来呢? “不会的,我向你保证。”对方却道。 李明夷眼眸雪亮,认真而笃定地注视着眼前固执的青年:“他们不会得逞,一切都会结束的,你不需要用这种极端的方法。” 周满只是笑:“你用什么保证?” 李明夷准备好的劝说被梗了一下。 周满的问题不算是刁难,那双已经失控的手上早就沾满了亲人的鲜血。如不拿出足够的诚意,是绝不可能撼动对方的决心的。 “用我自己。” 他一字一顿,以莫大的决心道:“因为我来自未来。” 周满愕然抬眸。 大雨不断冲刷而下。 与他近在咫尺之人,面孔仿佛在这一瞬变得极为陌生,那冷峻的轮廓也被雨水模糊。 李明夷望了一眼远方,确定了没人跟来,才从衣袖中取出一支笔样的东西。 他按动笔的一端。 一束细而明亮的光线穿破黑暗,照射出来。 周满的瞳孔慢慢放大:“这是什么把戏?” “不是把戏,是电光。”李明夷用笔头指了指天空,“雷可生出闪电,在我生活的时代,人也可以自己引导出电,得到光。” 说完,他又按灭瞳孔笔,打开后盖,取出一枚扁圆的纽扣电池。 上面用很小的阿拉伯数字记录了电池生产的年月。 “你可能不认识这个符号,它代表公元两千零二十四年,而现在。”李明夷顿了顿,看着他,“大约是公元七百多年。” 也就是说…… 周满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之人。 他来自一千三百年后的世界? 尽管对方的说辞荒谬得像天方夜谭,可之前闻所未闻的青蒿素,眼前的光笔,全都是他难以想象的事物。 一种不敢相信,却无可反驳的直觉告诉周满,李明夷没有撒谎。 他花了足足一刻才消化刚才听到的话,恍惚开口:“……所以你知道未来的一切?” “不算一切。”李明夷坦诚地道,“但是大概有一点印象。” 他知道这场动乱会在几年后结束。 大唐的旗帜仍将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继续飘扬。 战后的人们,将会在百年的时光中治愈这场创伤,迎来新生。 “那……”周满的目光剧烈颤动,心绪在这一刻动荡不已。 眼前的机会不会再来,是相信他,还是相信自己赌上了一切的选择? 呜——呜—— 长鸣的号角,忽然从军前传来。 这是全军集合、准备撤营的信号。 两人不可思议地对视一眼。 为什么燕军会突然要退兵? “喂——李先生!”大约半刻后,远方忽然传来执失思为呼喊的声音。 雨势太大,他似乎也没看清对着李明夷的人,朝着大雨急切地扯着嗓子:“快回去,要撤兵了!” 李明夷两步蹚过泥水,径直跑到他面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哎呀!”执失思为跺了跺脚,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郭子仪领了两万朔方军南下支援,已经快到常山了!” 两万? 加上李光弼的五千精兵,合起来几乎是九门驻军的五倍。 兵家之法,最忌讳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以五赌一,胜算虽大,可一旦被以少胜多,就等于断了自己的后路。 史思明不敢赌的。 郭子仪敢。 扑通一声,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的周满跪在积满水的地上,仰面向天。 第130章 一瞬的急电划过天幕,照亮了无尽的黑夜,也在他浸满雨水的双眼中映出雪亮的光。 他扭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李明夷,任凭大雨冲过脸颊,喃喃地道:“你是对的。” 执失思为看了眼这个莫名其妙的青年,转头催促同样正被突变冲击的李明夷。 “快,回营地。” 郭子仪几乎神速出兵,放弃久攻不下的云中郡,直接率领两万朔方精兵,浩浩汤汤南下河北,剑指九门! 这个消息转眼传遍整个燕军。 更早得到战报的首领史思明,显然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对策,在终于公开这个噩耗的同时,也发布了撤兵的命令—— 兵分两路。 下路由蔡希德负责,南下邯郸,接应被请求从洛阳支援来的燕军。 而身为主将的史思明,则稍缓一步,先带领大队人马阻截唐军,保证援军可以和蔡希德顺利会师。 情势一夜逆转。 现在轮到史思明部被大军压境。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朔方军的两万人马长途奔劳,一下子涌入河北,必然需要整顿兵马、观察战局,至少不会贸然发动总攻。所以燕军尚且还有时间拉开距离,保住有生力量,重新布局。 届时,双方的兵马会几倍于现在。 押上一切赶来的郭子仪,可不会继续之前的猫鼠游戏。 决战,正式开始。 仓皇的雨夜,李明夷和周满被裹挟着跟随燕军副将蔡希德赶往邯郸。 对燕军来说,先行南下的显然是最安全的小队,毕竟整个南方都还被燕帝国把持。 当然,带上两人肯定不是为了保护他们。史思明部的主力即将与朔方军交火,这种情况下,燕军可不敢把两个归降不久的汉人留在九门。 和他们同行的还有史思明的小儿子史朝清,而其长子史朝义则跟着父亲,一起留在大部队阻截朔方军。 从战术上来说,把两个儿子分开当然是最保险的。然而在危机骤然来临时,这样偏颇的安排,无疑在无形之中拨动了兄弟之间那道微妙的天平。 不过,眼下谁也没心思顾虑这个。 夜雨浇灭了火炬,视野的可见度大幅度降低。 数百人的蔡希德部只能彼此靠拢,绵延一线,靠着前方之人的引导迈出步伐。 但遇到桥梁、狭道的时候,还是间断有人掉进河,滚下坡。 周满笑得胸脯发抖。 “你。”史朝清点着人头把他提来身边,一边骑马前行,一边居高临下地端量这张中原面孔,“你笑什么?” 别的士兵都在焦急赶路,他还能精准地发现偷乐的人。 真够小气的。 周满暗想。 道路另一边的李明夷用眼神劝告他少说两句。 这位小少主为人一贯阴晴不定,在这个节点上触他霉头,指不定要被他一脚踹进河里。 “小将军看错了。”周满收起笑脸,仗着对方听不见就信口开河,“属下不是在笑,只是冷得发抖。” 史朝清歪着脑袋,不悦地看着他。 就在他视线左转,集中在那张胡说八道的嘴上时—— 小队前行的脚步忽然停下。 “有刺客!” 士兵高亢的声音打破雨夜的单调,顿时引起一阵惶恐。 被簇拥在队伍正中的史朝清左右扭头,冰冷的目光带了一分压抑不住的焦躁和茫然。 ——他听不见。 漆黑的视野中,只能隐约看见一张张警惕、紧张的面目,正防备地左右观察。 下一瞬,随着山土崩裂之声,硕大的岩石从右侧的山巅齐齐滚下! “是义军。” 李明夷清楚地看见周满嘴唇一动,低低吐出三个字。 显然,他对刺客的行事风格十分熟悉。 这道低沉的声音似一道惊雷,在已经乱了阵型的队伍中引起新一轮巨大的轰动。 河北义军虽然大部分都是农民出身的散装队伍,但十分熟悉本地地形。 对他们燕军,更是恨之入骨! 本以为率先南下的小队走的是最安全的路线,却万万没想到,那些之前被他们打得满河北鼠窜、四处为家的义军,竟然悄无声息地伏击在这里,配合朔方军的攻势,给他们来了个关门捉贼。 “小少主,下马。” 几乎是立刻,周满把史朝清用力拉下马,抽出匕首,护卫在他身前。 他一把抹开眼前的雨水,抽空回头,一脸正儿八经地解释:“你在马上太显眼了。” 史朝清不防他突然的动作,一个趔趄,险些摔下河去。 被冒犯到的少年气得额角突突抽动,感受到危险逼近,姑且没有开口骂人。 “前进到空阔地!”领阵的蔡希德观察片刻,立刻指挥,“散开——” 狭窄的河道不适合迎击敌人,听到命令的燕军立刻放弃原地作战的打算,顶着落石朝前奔跑。 噗通、啪叽、砰咚。 一片混乱中,掉河的掉河,摔跤的摔跤,踩踏的踩踏。 就连李明夷都险些滑进泥坑里。 “站稳了。”周满一把将他拽起来,另一只手则用力扯着史朝清的胸甲,万分忠心耿耿地把他一路往前拖曳。 先天就听力残缺的少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中几乎丧失了感知能力,只能像个鸡崽子似的被周满拉扯着前行。 第131章 仓皇地跑了一二里后,捡回一条命的燕兵终于穿过河道,到了河边一片还算平坦开阔的地带。 硕大的雨滴在激涌的河面砸出一个个深深的漩涡,冰冷的水声回荡在漆黑的视野中。从未有过的死亡恐惧,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 蔡希德小队已经折损大半。 而藏在暗中的敌手,也终于从雨夜中现身。 破空而出的刀光骤然划破雨幕,带着怒火向他们冲来。 “杀啊——!” 几乎是立刻,蔡希德拔刀向天,做出最后的指令:“列阵迎敌!” 为时已晚。 埋伏已久的义军,虽然人数只有几十,但士气高涨、杀气腾腾。反观燕军,尽管还有几百活人,可个个都疲惫不堪,惊惶未定。 原属北地的苍狼,此时却像一群挨了巴掌的丧家之犬,只能冒着大雨四散逃开,勉强维持的阵型瞬间被冲溃。 刀影闪掠,热血喷出。雨水冲刷下的战场,瞬间沦为地狱。 李明夷和周满在混战中对视一眼。 兵甲碰撞的厮杀声中,他看到周满护在史朝清身前的那只手倏然发力,捏紧了匕首。 等等!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李明夷张开嘴,本能地想阻止。 可声音到了喉咙,忽然发不出来。 那是属于周满的血债血偿。 失去的人不是他,拯救一个人的生命,就是在抹杀另一个人的尊严。 就在李明夷内心剧烈动摇的时候,另一道嘹亮的号角声,猝不及防从南面响起。 正在做最后拼杀的燕兵和义军,高举着兵器的手同时愣住。 蔡希德最先反应过来,举高陌刀,穷尽力气嘶吼着—— “是邯郸的兄弟,他们来接应了!” 急电划过雨夜。 生死厮杀、势不两立的士兵们,在这一瞬忽然看清了敌手的面庞。 热血和冷汗混着雨水,从燕兵还呆呆定格着绝望的脸上滚滚滑落。 “哈哈哈哈……” 义军之中,有人大声笑了起来。 ——能把战无不胜的史思明部铁骑,逼到这般狼狈的田地。 这一刻即便战死,也绝无屈辱。 而站在他们对面、已经被打压了一整夜的燕军,像突然被打了一剂强心针,彻底释放出骨血里的野性与戾气,扬起长刀,准备给这群勇士最后的反击。 李明夷亦被燕兵裹挟,站在雨中。 几十对几百的小范围冲突,不足载入史册。 可那些喷涌着的滚烫热血,正一笔一墨,书写出壮阔的史诗。 大雨滂沱而下,冲洗着刀刃上映照的面孔。 邯郸的燕军眨眼已冲进视线的边缘,已经没有胜算的义军疲惫地眨动眼睛,站在满地的尸首中,准备赴死。 “停手!” 终焉到来之前,一声低吼从燕军中响起,令他们挥刀的动作遽然僵住。 所有视线所集中之处,周满正以雪亮地刀刃架在史朝清的脖子上,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跌宕反转的战局中,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一路保护着小主人的小兵,竟然在最后关头背叛了他们。 他是不想活了吗? 周满目光铮铮扫过每一张不敢置信的脸:“想要你们小将军活命,就撤退,马上。” 那只握刀的手青筋突起,微微颤抖。 其主人正以极强的意志力控制自己不立刻砍下去,只用指节压住刀背,在史朝清纤细的脖子上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住手。”蔡希德强压住满腔的怒火,沙哑着嗓子慢慢道,“你想要退兵,好。” 他抬高手臂,弯曲手指,示意燕兵后撤。 这可是大将军最珍爱的幼子。 这群疯狗的死活史思明未必会很关心,但若是因这一战痛失爱子,自己的副将之衔肯定不保。 现在命已保下,其余之事孰重孰轻,他分得清。 “杀了他。” 就在刚刚准备反击的燕兵不甘不愿地后退时,被挟持的史朝清忽然冷冷开口。 蔡希德看了他一眼,并未反驳,也没有将手放下。 这青年敢在这时候倒戈,显然不打算活着回去,要杀他过会有的是时间。 在周满的注视下,剩下的燕兵很快退至他的身后,拔出利刃,无声地对准他的背脊—— 若这个胆大包天的叛徒胆敢动手或者带走少主,就会马上被千刀万剐! 这一刻,义军在前,燕军在后。 站在周满身边的,只剩一道单薄的身影。 背后同样顶着重重刀刃,那双平静的眼眸,隔了夜雨,与他对视。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不能参与他们的战争,周满明白。 可这个一向理智聪明的人,却选择了和他一起站在这里。 周满眨了眨眼睛,眼角淌下两行雨水。 “我让你杀了他!” 见蔡希德迟迟不敢动手,愤怒累至顶点的史朝清突然嘶吼了一声,反手勒住周满的腰,直接向前压低脖颈,竟想抵着刀刃去咬他的手腕! 周满几乎不带任何迟疑地松开手,没有割下刀刃,反将手腕猛转,把匕首用力地往身后掷出。 以刀枪抵着二人背脊的燕兵猝不及防他的偷袭,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步。 急变的一瞬,李明夷被一股巨大的力气直接推滚到地上,在泥水里滑向几丈开外的桥头。 第132章 刚刚撤出燕军攻击范围的义军中,立刻有人把他一把拽起,毫不犹豫地跳进湍流的河水中。 刺骨的寒意包绕上来。 被河水冲荡着极速的后退中,李明夷奋力把头抬出水面。 远远的,已经被燕兵重重包围的周满注视着他,轻轻动了嘴唇。 照顾我阿耶。 长风吹动他湿透的头发,一瞬的死寂后,兵刃破空的啸响穿透雨夜。 周满低头看着插在泥土里的匕首。 总是有人要死的,他想。 至少,他已经看见了那个没有他的未来。 第55章 炭疽 这场雨下了整夜。 直到破晓的光穿过山巅,洒落大地,眼前的一切才重新清晰起来。 山峦青绿,流水哗哗,万物初醒,宁静中传来清脆的鸟啼。 在冰冷的河水里面泡了一宿的义军,彼此小心翼翼地对视一眼,脸上皆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与怅然。 ——他们活下来了。 感谢天公,感谢这场硕大的雨。 感谢那个挟持人质救出他们的青年。 他们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燕营,但在那危机关头,是他以血肉之躯换来他们逃生的机会,还差点杀掉了燕军小首领。 同仇敌忾,生死与共,就是兄弟。 “小子,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栖身在河滩后的树丛里,义军中的一人拍了拍李明夷的肩。 从被救起开始,这人就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手里那支奇怪的笔,像是伤心,可又没有太伤心的表情。 现在暂时安全,他们终于可以把昨晚之事问个清楚。 闻声,李明夷握紧了那支瞳孔笔,望着东去的流水,片刻回答道:“他叫周满,九门人,是大唐缁衣带刀不良人。” 义军诸人纷纷面露敬重之色。 “那你呢?” “我……”他的声音顿了顿,“我叫李明夷,是个医生。” 问话之人坐下在他身边,宽慰似的揽揽他的肩膀:“我叫刘镇驿,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叫我一声刘兄。我们都是行唐的义军,本来得了消息,想杀了蔡希德那畜生,没想到……” 没想到敌人的援手来得那么快。 他们毕竟只是打游击的小队,能得到的战报有限,在以少对多的情况下,能大挫蔡希德部,已经称得上胜利。 只是胜利,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算了,不说这个了。”刘镇驿长长呼了口气,振作精神地笑了笑,继续寒暄,“兄弟,你也是九门人?” 李明夷摇摇头。 这时,有个中年义军走过来,面容稍显严肃:“那你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什么在蔡希德手下?”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一身燕军医的服饰上。 “黄老大——”刘镇驿皱着眉看向来人,小声地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不愿意说就算了。” 何必非要戳人痛处呢? 被称为黄老大的男子严肃地瞥他一眼:“兄弟们能到今天,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什么人、什么鬼没见过?你既然喊我一声老大,我就必须得替所有兄弟问个清楚。” 周满是义士,但不代表他救出的人就一定是友军。燕军中也不乏贪生怕死的叛徒,若是让这种人混进队伍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再次倒戈。 失去朋友是很可怜,但这里的每个人,谁没有一段惨痛的过往? 他把手压在背后的长刀上,视线上下扫着眼前这个冷沉、淡静的陌生男子。 “我来自陈留。” 李明夷收回远望的目光,站起身来,面朝对方带着谨慎的脸,将这一路的事情简略说了出来。 剩下的二三十义军也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他的身上。 听到他被掳来的遭遇,一开始,他们的表情还颇同情,可听他说治好了史思明的儿子,目光便不由变得冷淡。 不知是谁低声骂了句软骨头。 跟着有人啐道:“我看周兄弟还不如杀了那小狗贼呢。” “怎么说话呢!”刘镇驿往后瞪了一眼,拉拉李明夷的袖子,“大家都是直性子,有口无心的,别往心里去。” 后面的人不再吭声,但看向李明夷的眼睛里依旧带了点鄙夷。 这种眼神,李明夷很熟悉。 周满也曾这样看他。 他们是那么憎恨侵入自己家乡的敌人。 从靠近史朝清的那一刻起,周满就一直在等待能下手的机会。可突变发生时,他却丢了匕首,趁着一瞬的混乱把自己推了出去。 他身手很好,反应也快。 如果他想,本是有复仇的机会,让那高高在上、蔑视众生的大将军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可到最后,他还是做回了那个大唐缁衣不良人,选择保护身边的人。 大河在滔滔声中远去。 那支曾展示给周满看的瞳孔笔,抵在李明夷的手心。 他比任何过去一刻都庆幸,庆幸带来这支笔。 庆幸,在那个黑暗的雨夜里,他曾和周满分享过一束来自未来的光。 “好了。” 听他说完来历的黄老大向后扫视一眼,严肃了眼神道:“既然是受燕军胁迫,也没有戕害百姓,此事也怨不得他。你们不要忘记真正的敌人是谁,别把刀子捅错了人。” 第133章 听到首领的话,众人脸上的不忿才算消减下去。 黄老大转眼看着李明夷:“现在南边不安全,你还是暂时跟着我们,等朔方军有了消息,再回九门吧。”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李明夷点点头:“多谢你们。” 此地不算安全,义军稍作休息,就选择继续北上。 为探消息,他们准备先赶往相距九门不远的赵县。 现在靠南的邯郸一带仍有燕兵,并且根据之前史思明的布局,应该很快就有大批从洛阳支援来的援军。而再往北的博陵一带,又有支持安禄山的张献诚等地头蛇。 河北十七郡组成的战线,在分割了燕帝国的同时,实则也始终处于腹背受敌的困境中。能撑到郭子仪赶来,已经算是个奇迹。 和刘镇驿的交谈中,李明夷了解到,他们都来自行唐县。而刚才被称为黄老大的中年男子,就是这支义军的首领黄同云。 和大名鼎鼎的战神郭子仪不同,这些名字李明夷听都没有听说过。但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这些籍籍无名的普通人,用一道血肉铸成的防线,彻底改变了这个帝国本来的命运。 在进入赵县之前,为了安全起见,同时也恢复体力,他们先缩在山林里躲过白天,直到夜幕重新笼罩,才小心翼翼地靠近赵县周边的一个据点。 “大家小心。” 黄同云拔着刀走在最前,确定周围无人,才向后扬手,示意众人跟上。 越接近九门,就等于越接近主力战场。 如今那里究竟是什么情况还未可知,朔方军虽然人数上压制,但史思明部毕竟做了这么久的地头蛇,胜负确定之前,还不能掉以轻心。 所幸这一路都没遇上燕兵。 可心才刚刚没放下一刻,进入赵县的义军据点后,惨状便直接映入视野。 十几具义军的尸体,正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血泊还未凝固,粘稠地在地上蔓延着。空气之中,仿佛还残余着冷冰冰的杀气。腐臭的味道,吸引来了附近的野狗,正龇牙咧嘴地想要靠近。 刚看到这一幕,就有人不忍心地别过头。 “去,去!”刘镇驿拿刀把野狗吓唬跑,转头凝重地看着黄同云,“老大,看样子附近可能有燕兵,我们要不要先撤?” 黄同云眼眸转动,目光一寸一寸地环顾四野,观察这里的情形。 “你干什么?” 正当他们小心地探查情况时,忽然有人低呼一声。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那个他们救起、自称医生的年轻男子,还穿着燕人的衣服,正以树枝拨弄着地上的尸体,仿佛想要寻找什么。 “他们是义士!” 义军中的一个少年立刻走上去,用力扯开他的手,冷冰冰地警告:“你最好放尊重点。” “我知道。”李明夷垂眸看着地上惨死的人,眼神平静,却并不轻薄,“我只是想确定他们的死因。” 闻言,钳住他手腕的少年冷笑一声,似乎觉得荒唐:“你是瞎子吗?” 他们的血还淌在地上。 还能有什么死因? “正常尸体如果到这个腐败程度,血液肯定已经凝固了。”李明夷任他泄愤似的抓着,没有挣脱的意思,但也没有闭嘴。 他的视线落在地面上粘稠、发暗的血液上:“而且这些血液的粘度很不正常,说明死者在外伤之前,已经有了异常。” “你少信口污蔑!” “够了。”听到这番对话的黄同云以眼神示意同伴冷静,提着灯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接着才抬眸看向李明夷,“的确不寻常,这到底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方才他们没忍细看,如今被这人提醒,才察觉出尸体的诡异之处。 不仅血液粘稠发黑得像焦煤油,尸体张开的嘴巴里也有些发蓝紫色,在光线下还能看见密密的血点。 难道是中毒? 可燕军杀人,还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吗? 说话的同时,他伸出手,想要揭开尸体的衣服看看。可还没碰到一点,就听见身边这人立刻喊了句别碰。 “他们很可能是先得了疾病。” 李明夷顿了顿,看了眼还抓着他的少年:“可以先放开我吗?” “二牛。”刘镇驿也走了过来,拍拍少年的手臂,“快松手,别和自己人内讧。” “谁和他是自己人?” 叫二牛的少年悻悻松开手,抱着手臂准备听他说说倒是怎么回事。 李明夷用树枝挑开尸体的衣襟,果然看到了更多的出血点,且颈、腋等部位都有黑红色的小包块肿起。 “奇怪。”刘镇驿也注意到不对劲的地方,“为何尸体死而不僵?这到底是什么病?” 根据他们的经验,人死后数个时辰就会全身僵硬,四肢绝不会这么容易被细细的树枝翻动。 “可能是炭疽。” 回答的同时,李明夷的眼神也凝重起来。 “炭疽?”刘镇驿挠了挠头,“我从没听说过这种病。” “因为这种病是由患病的牛、羊、马、骆驼之类的动物传染给人的,所以中原地带不太常见。”李明夷也没有卖关子的意思,直截了当地告诉对方,“人得了之后,十有九死。”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这种古老的人畜共患疾病,曾在全世界引起数次大疫,仅十七世纪在欧洲的爆发就夺走了六万人生命。在几乎不可能有效治疗的唐朝,感染这种疾病几乎必死无疑。 第134章 跟随着燕军南下的脚步,这种烈性的传染病也悄然进入中原。 这些义军的直接死因可能是外伤,但可以猜测,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感染了炭疽。 黄同云的眼神也在一瞬谨慎起来:“你刚才让我不要碰,难道死者也能把这种病症传人?” “不一定会直接传人。”李明夷审慎地道,“但死者的血液如果污染环境,很可能让炭疽继续传播,所以这些尸体必须处理。” 即便是在二十一世纪,炭疽病人的遗体也几乎都不予解剖,足可见其病原体强悍的生命力与传染性。 如果就这么放任这些尸体自由腐败或者被动物采食,酿成的后果可想而知。 他的语气不假玩笑,诸人也不由得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可听到污染、处理等冷冰冰的用词,还是让他们的表情不痛快了一瞬。 “那要如何处理?”黄同云问。 李明夷定定看着地上的牺牲者们,低低吐出两字:“焚烧。” 简单的两字,却在所有人的心头激起一阵巨浪。 焚尸,那可是大唐律法明文规定的大罪! 虽然乡下百姓也有不少因为没钱而被迫选择火葬的,但那终归不算入土为安,也要请僧人超度往生,岂可随随便便就一把火烧了事? 何况,这是流了血、送了命的义士啊。 “他们都是为了大家死的!”叫二牛的少年,一把揪住说出这话的李明夷,眼圈通红地盯着他,简直不可置信,“你就这么怕死吗?” 怕到连他们的尸体都要烧了,只为了一个所谓的可能? “是,我怕死。”对方却坦诚地看着他。 “因为我的命是周满救的,所以我会珍惜。” 听到这个意外的回答,情绪沸腾的众人忽然沉默下来。 他们能活到现在,谁又不是扛了几条战友的命在背上呢? 不是正因如此,才一定要撑着活下去吗? 少年的手慢慢松开。 “不要意气用事。”黄同云把他的手掰下来,贴到他腰上的匕首上,“刀子要对准真正的敌人,性命,要用在更要紧的地方。” “……嗯。” 拍拍他的脑袋,黄同云再次看向李明夷:“要怎么焚烧?你告诉……” 他忽然噤声。 其余诸人,也像察觉到了什么,纷纷灭了手上的火烛。 噔、噔、噔。 安静的黑暗中,一阵疾厉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霎时间就要逼近! 难道燕军还没走远? 黄同云和刘镇驿对视一眼,向众人做了个后撤的手势,抽出匕首,慢慢向周围的房屋退去,借做掩体。 “趴下。” 李明夷刚退到半面土墙后,脑袋就被少年用力按了下去。 一把匕首递到他面前。 “杀人会吧?”少年一边在墙体边缘小心翼翼地远窥,一边压低了声音问他。 半晌没得到回应,少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直接把匕首塞进他怀里。 “净会说漂亮话,连杀人都不会。”他嘟囔一句,用更轻的声音道,“割脖子,懂吗?” 李明夷还是没说话。 少年懒得再管他,把目光朝向前方。 马蹄声越发逼近,一旁的刘镇驿将耳朵贴在地面上,在擂鼓似的心跳声中,镇定地数着—— 二十,三十……不,有足足一百匹马。 地面都因它们飞驰的蹄足微微震动。 分散开埋伏好的义军彼此最后对视一眼,脸上皆带了殊死一搏的决心。 在众人的注视下,黄同云慢慢抬起了手。 夜空吹散浓云,露出一轮明澈的满月。 黑暗骤然被驱逐。 明亮的视野中,踏尘而来的不速之客也终于显出身形。 黄同云扬在半空、准备下令的手势忽然僵住。 他瞳孔慢慢放大,不可思议地注视着前方。 马蹄震震。 马背上的军旗猎猎飞舞。 上书二字—— 朔方。 第56章 郭公想见你一面 “吁——!” 义军埋伏位置的几丈外,领衔队阵的大马骤然被勒紧缰绳,马蹄高高扬起,嗒一声重重叩在地面上。 那是一匹很俊的马,脖颈修长,体格高大,玄青漆亮的毛皮在月下掠过一抹深寒的光。 跨在马背上的将军铁甲凛凛,满面悍然,一道狰狞的伤疤横贯鼻锋,不仅不折损其威严,反给刻刀似的五官添上一抹凶煞。 像是嗅闻到潜伏的气息,那双深眼窝中的眸子左右转动,喉咙中发出猛兽巡猎般的低鸣—— “就在这里,杀!” 刚刚从愕然中回过神的黄同云表情一震,赶紧站起来,扯着嗓子喊道:“将军误会了!我们不是燕军!” 飒—— 话音刚落,一道明晃晃的刃影破空袭来,咚一声重重钉在他身侧的墙体上。 黄同云咽了口唾沫,转眸看去。 一截陌刀正深深斜插在墙体中,锋刃颤颤,只差一毫就能割上他的喉咙。 就在他胸口擂擂鼓动的时候,只听哒哒几下,那匹玄青大马散漫地踱了过来。马上之人居高临下,漠然注视着这张突然冒出的紧张面孔。 接着,长长打了个呵欠。 他咂咂嘴,声音饱含一股无聊的厌倦:“那你们是什么人?” 第135章 黄同云后退一步,解释道:“我们是行唐县的义军,正想赶往赵县支援,没想到路上遇到将军。刚才潜伏也只是以为燕军来临,绝无冒犯之意。” 听到二人的对话,其他骑兵都按下了准备进攻的姿势。 刘镇驿等义军也纷纷站起来,举手以示清白。 “原来是义军。”听他说完,那人翻身下马,从黄同云身侧把那把陌刀拔了出来,扛在肩上。 黄同云眼睛登时一亮:“半截大刀,您是仆固将军?” 听他这样一说,义军众人纷纷瞩目过去。 那把深深压在将军肩甲上的大刀,刀背厚而坚实,刃面却坑洼不平,像狼的獠牙,是肉骨磨砺出的尖齿。 只可惜,这柄凶悍的大刀已断去尖刃,只剩半截,露出黑森森的铁石。 “断刀仆固怀恩……” 见此情状,李明夷身边的少年二牛深深呼出一口气,眼神几乎放光。 李明夷探头看了看:“谁?” 这人如此不识泰山,少年忍不住瞪大眼睛,指了指那把大刀:“仆固将军是郭子仪将军座下第一猛将,也是铁勒族第一勇士。你看到那把断刀了吗?听说是因为他刀比手快,杀气太重,郭将军怕他收束不住,才截去半段,以防他斩错了人。” 若非如此,方才黄同云已经成了刀下冤魂。 听到少年的声音,扛着刀的仆固怀恩向后侧首,咧嘴大笑两声:“好小子,你倒话多。” 二牛也跟着嘿嘿傻笑起来。 “既然将军已经至此。”黄同云这才迟迟松一口气,忖度道,“看来九门胜负已分。” “呵。”仆固怀恩仰起头,脸上竟还有点遗憾之色,“我还没尽兴呢,史思明那龟孙子跑得比狗还快!” 双方都算是唐军,既然误会已经解开,便各自放下兵刃,简单交换了一下情报。 原来郭子仪一至常山,便马上抽出精锐出兵九门,给史思明来了个下马威。 这支号称燕帝国最强战力的部队在短短一天一夜的时间里,就被朔方军一连逼退八十里,仓皇逃至赵县。 可惜他们稍晚一步,追击至此,才发现本地的义军已经惨遭毒手。 仆固怀恩等先遣军彻夜追踪,在这里发现埋伏的踪迹,本以为是苟命的燕兵,没想到竟是凑巧遇上另一支河北义军,失望也在所难免。 但当听到黄同云说起尸首的问题,仆固怀恩散漫的表情亦变得肃穆。 “他们是为国捐躯的勇士,肯定也不愿意自己的尸首传出疾病。就依你们所言,就地火化了吧。” 在朔方军的帮助下,不一会便找来几卷草席。 那些未肯瞑目的面孔,被遮进黑暗,随着一桶热油泼上,很快化为熊熊大火。 夜风一吹,零星的火点从中迸出,掠过周围之人的脸颊,随即湮灭在深深夜空。 “安息吧,我的兄弟。”仆固怀恩以拳捶在自己的左胸口,闭上眼睛,“我向天神发誓,一定会为你们报仇雪恨。” 火化结束后,仆固怀恩再次上马,准备回师九门。 离开之前,他再次远望冥冥无边的南方,磋着牙道:“史思明部都是精锐骑兵,一日可行军数百里,此番让他断尾而逃,只能来日再跟他决个胜负了。” 这位北方将军勇猛之下并不乏对战局的精准判断,刘镇驿不由钦佩道:“之前我们也曾对战史思明部,可真是一群贪狼鬣狗,我们实在不是对手。郭公与将军连挫其锋,实在用兵如神。” 仆固怀恩也颇有感慨:“这是有赖北岸兵民勠力同心。我们一至常山,就有本地里正送来九门地图,实在帮了大忙。”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什么:“对了,那里正说他儿子也在燕营,求我们莫要错杀。可我们抓住的燕狗说那孩子跟着蔡希德部,你们既有过冲袭,可曾留意到?” 听到这个问题,刚刚被九门捷报所振奋的义军诸人忽然沉默下来。 仆固怀恩还在竭力思索:“那孩子,好像叫周……周什么来着?” “周满。”有个低沉的声音回答道。 “哦,对!”仆固怀恩瞥他一眼,正想追问,便在义军们齐齐垂下的脸上找到了答案。 黄同云的回答更印证了他的猜测:“方才我们所说那位挺身而出的义士,便是周满。” 仆固怀恩久久默然。 “不愧是父子,俱是忠烈。” 宵风吹过士兵们的衣甲,朔方的军人纷纷摘下银盔,齐齐默哀片刻。 “将军。”一片沉寂中,却听见方才答话周满名字之人再次开口,“若您要回九门,能否带上我?” 仆固怀恩转眼看去。 是个瘦高、挺拔的年轻人。 他只瞥了一瞥,便笑着摇摇头:“你不是义军吧?” 关于这人的细节,义军刚刚并未提起,仆固怀恩却能一眼断定其身份。刘镇驿倒是有些好奇:“您怎么知道的?” “他身上没有杀气。”仆固怀恩肯定地道。 甚至就连手上那把匕首都没握对。 这样的人上了战场,除了送命,他想不出第二个结局。 仆固怀恩的目光深长地落在面前不语的年轻人身上:“打仗可不是儿戏,你还是赶快回家吧。” “我不打仗。” 李明夷抬眸与之相对,眼神中并无任何畏缩或欺瞒:“我有周满的遗愿要带给他父亲。” 第136章 仆固怀恩深深注视他片刻,转身拉紧缰绳。 “那就跟上吧。” 考虑到义军势单力薄、精疲力尽,而现在朔方军已经掌握了主动权,黄同云决定带着诸人暂时留在赵县修养,之后再根据战局伺机而动。 来不及说道别和感谢的话,李明夷跟随仆固怀恩一骑战马,很快回到九门。 破晓时分,他被撂在前往小镇南孟的路口。 “现在整个九门已经被我们控制了,不会有燕兵。”仆固怀恩给他扔了一袋干粮,“你自己去吧。” 河北局势仍然未定,朔方军实在无暇照顾到每个人头上。 所以周康等待的那个消息,只有李明夷亲自去告诉他。 一线亮光逐渐分开天与地,仆固怀恩所带领的骑兵队一路绝尘而去,很快消失在那抹朝阳之中。 抱着一口袋的干粮,李明夷一个人走到周家的宅邸前,停下步伐。 现在这里已经不是疟疾病人院,门口也没有士兵把守。他叩了几下门,见无人回应,便推开门慢慢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光景和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只是有些空荡。左右转了转,还是没找到周康。李明夷的视线扫了一圈,不由自主落在那个熟悉的小厨房上。 带着陈杂的心情,他迈步走了进去。 灶台还有些温热,大概主人刚离开不久。 李明夷弯腰看了看下头,果然有个隐蔽的角落,只是很小,不知道周满那么大一个人之前是怎么缩进去的。 他刚试着往里钻了钻,忽然听见背后传来惊喜的呼唤:“阿满!” 是周康的声音。 脚步声快速地靠近,李明夷赶紧从里面退出来,重新站起身,向来人颔首招呼:“周里正好。” 见自己认错了人,周康有些不好意思地捏捏手,但还是很高兴:“李郎回来啦?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啊。” 他目光有些局促地落在对方身上,仿佛想问什么,又怕冒犯,最终只道:“怎么一个人来了?” “我来……”李明夷顿了一顿,还是省去了寒暄,“是替仆固将军告诉你周满的事。” “是吗?”听到有儿子的消息,周康马上笑了起来,“他如今在哪里呢?怎么不和先生一起回来,莫不是还在和我置气?” 李明夷摇摇头。 周康便笑着等他继续回答。 “他……” 李明夷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突然说不下去。 他曾无数次遗憾地向家属宣布病人的死亡,知道最能安慰他们的话语是什么。但在周康面前,那句简单的话搪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李郎不必说了。” 片刻的凝滞,周康看着他的表情,像是已经明白了什么,忽然开口道。 他越过李明夷的位置,在灶台前慢慢蹲下去,看着那个黑漆漆的角落。 李明夷看不见周康的脸,只能听见他沙哑的嗓音响起。 “阿满他打小就是个犟脾气,不管是挨打,还是被骂,都从来不肯低头认错。每次他生气了,就躲在这个地方;饿了,就偷偷啃个地瓜。他以为自己躲得很好,其实我和他阿娘一直都知道。” 周康又笑了笑。 “所以每次找不到他,我都来这里看看,十次里总能找到两次。” 李明夷握紧拳头,克制着胸口的颤抖。 “后来,后来燕人来了南孟,为了警告乡亲,第一个就……他阿娘走后,阿满恨我向燕人弯腰,生了好大好大的气。我便每天都来这里,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他。只有一次……” 那是史朝义还在这里的时候,周满来找李明夷,为躲来人,钻进了灶台下面。 也是父子两最后一次无言的相见。 周康哽咽片刻,轻轻吸了口气,笑道:“当时,我怕他被发现,就什么话也没说。他大概还觉得自己躲得很好吧。” “抱歉。”片刻的沉默,李明夷低声地道,“我……” “李郎不用说抱歉。” 周康咳嗽两声,撑着自己的膝盖,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来。 他长长地呼吸两口,这才转身朝向背后之人:“你救了南孟无数受疫百姓,身为里正,应当是在下向郎君道谢。至于阿满……” 这两个字一出口,周康的眼圈骤然通红。 他赶紧抬起袖子擦了擦,仓促地笑了笑,接着垂下眼眸,慢慢、轻轻地继续道:“阿满他虽然脾气坏,不听话,但一直是个爱护百姓的好孩子。我想……他一定也是和郎君做着同样的事。” 李明夷深深地颔首。 几滴水珠从他下颌滚落,砸在地上。 “是,他一直很好、很好。” 得到这个答案,周康满足地闭上眼,终于落下泪来。 转眼便是清明。 这两日,李明夷一直陪着周康呆在南孟镇。 朔方军带来的和平不知能维持多久,身为里正的周康也不敢偷闲,忙着帮助临时官府重新给乡亲们分配土地,拾起农桑。李明夷就顺便在这里替乡亲们看看病,开开药。 小雨纷纷,在这个特殊的时节,周康终于可以暂时放下里正的身份,去镇外的清宁河畔祭祀亡人。 周满的尸首还未寻到,他亦不打算立碑,只准备了纸钱、灯烛,祈愿流水带去这份思念。 李明夷亦随他来到河畔。 第137章 走过树丛、拨开柳枝,视线豁然开朗的一瞬,一前一后的两人忽然停下步伐。 只见清宁河波涛起伏的水面上,正飘着无数白色的纸片。从上游往下的河岸上,陆续有人向河中抛洒着纸钱,虔诚向之叩首。 那是附近的百姓,在祭奠这场战争中无家可归的亡灵。 细雨点着河波,大风忽然吹起。那重重的纸片回旋在急涌的激流中,如千堆雪浪,铺满了整个河道。 李明夷亦闭上眼。 一种迟来的、深切的思念,终于慢慢涌上心头。 再回到周宅的时候,已经夜暮。 门口,正拴着一匹皮毛漆黑的大马。 马儿似乎已经等了一阵,极不耐烦地用蹄足蹬着地。见到宅主迟迟归来,赶紧长嘶一声,呼唤主人。 周康和李明夷对视一眼,还未开口,便听门内有人打着呵欠走出。 “你就是那个李明夷是吗?” 来人瞥他一眼,开门见山地道。 “郭公想见你一面,走吧。” 第57章 郭子仪 李明夷听说过的郭公就只有一个。 朔方军总指挥,节度使郭子仪。 但若是郭老本人指名要见他就更奇怪了。 毕竟,他在常山与九门的消耗战中实在不算有什么作为,即便是要审判他投身燕营,倒也无须郭子仪这个级别的将军亲自动审。 见归来的二人脸上皆有疑虑防备之色,等了半天的青年脸上掠过一抹急躁之色,伸手掏出一个腰牌丢过去。 “瞧好了。” 周康手忙脚乱地接了腰牌,在看清上面的錾文后,脸色当即变得敬重:“原来是小郭郎。” 他向一旁仍不知情的李明夷解释道:“客人是郭公府上二郎君,李郎就随他去吧。” 郭家二郎,郭旰。 跟随父亲从军数月,这位小郭郎的名号也算打得响亮。李明夷于是问:“敢问郭公所为何事?” “你这人怎么这么啰嗦?”郭旰收回腰牌,一个轻巧的翻身上马,向后撇撇头,“赶紧的,贻误军机,你担待得起?” 不远之处还拴着一匹枣红马,大概是给李明夷上路准备的。 都把事情说到贻误军机这种份上了,也容不得李明夷再拒绝。只是对方说得越是严重,李明夷越有种感觉—— 此去,可能不会有机会再回到小镇。 “放心去吧。”周康将他手中装过纸钱的竹篮提过去,笑了一笑,“周某会一直守在这里,李郎随时可以回来。” 他是里正,一日为官,终生不移。 李明夷回到这里,本来是打算完成周满的遗愿,也怕孤身一人的周康不肯独活。但事实证明,父子就是父子。 那句活下去,对于周康,太过多余。 他没了家人,但仍有使命,矢志不渝。 清明的雨滴滴落在脸上,在离别的路前,李明夷郑重向周康地道:“等一切结束,我就回来。” 郭旰扬鞭催马,两人即刻启程。 在疾驰的风中回望,重归安宁的小镇和路口前送行的老人,都渐渐被细雨遮断,彻底融入暗下的山水中。 很快抵达九门主城。 这里李明夷算是很熟悉了,而今换了朔方军把守,气象又不相同。本重兵严防的城门现在已经大开,供附近百姓往来交通。不过史思明部留下的营地还算规整,唐军便直接借来用之,所以一进大营,除了旗帜不同,其他的改变倒并不算多。 “你就在这儿等会。”进了军营,郭旰便把李明夷交给了营中士兵,说话间把马鞭折了几折,一边舒缓酸痛地拍着后背,一边打着呵欠走远了。 看来对接他来这个活儿,小郭郎干得不甚痛快。 又等了几刻,才有小兵引李明夷去见郭子仪。 在进帐门之前,或说从安史之乱爆发的第一天起,李明夷曾不止一次地想象过这位力挽狂澜、扶危持颠的名将究竟是何模样。可真正见到其本人,却不由有些诧异。 倒不是他相貌有多惊人。 正相反,这位鼎鼎有名的战神给人的第一印象实在太普通了。 既无仆固怀恩那样逼人的煞气,也不像王焘般笃定泰山,已经年近六十的郭子仪头发半白、面容清癯,即便鹤氅加身,也没有电视剧中那些智者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霸气,倒像是个随时准备出发的钓鱼佬。 可就是这样一个貌不惊人的老者,不仅能在苦寒的大西北统领一方,还指挥着这支强悍的兵马四处救火,所到之处无不披靡。 在那双瘦削的肩膀上,收敛着一种更加坚定、也更深沉的光辉。 而在他身边还站着一位中年将领,正默不作声地为其掌灯。 “你就是陈留名医李明夷吧。” 一见面,在灯下阅览的郭子仪便放下手中书籍,抬眸看向眼前的年轻人。 李明夷点点头,一时不知该不该问那句为什么。 倒是郭子仪松了松鹤氅,微微而笑:“老夫近来身子乏累,想是年老积病,听闻先生也在九门,所以令犬子登门拜访,看看先生能否有解。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先生海涵。” 这话算是给足了面子。 如果只是求医,李明夷倒不介意对方是什么身份,说了句冒犯,便上前替他检查身体。 “您忍一忍。”李明夷翻开他的眼睑。 第138章 “你干……”一旁的将领刚要出声,便被郭子仪挥手阻止。 “既要求医,便不可忌讳。诸明,莫要急切。” “是。”那人受教地退下。 驰骋沙场数年的老将,在李明夷手下配合地动作。 血色素正常,不像有失血的外伤。 确定没有最严重的急性问题,李明夷开始逐个检查他每个器官。 郭子仪颇亲切地打量着面前凑得极近的这张脸,不经意般聊起:“听说你曾行植皮之术,又能接续骨骼,不知是世人误传,还是确有其事?” 李明夷一边低头继续查体,一边回答:“这些是我做过的手术。” “世上竟真有此神奇之术。”话虽这么说,郭子仪的语气中却并无惊讶之意。 反而是李明夷的眼神逐渐疑惑。 这具戎马半生的身躯,除了年老带来的不可逆改变,就是沙场磨砺出的老毛病,但对于眼前的老者而言,至少都有一二十年的病程,看上去也并未给他带来急性的疼痛。 又为何偏在眼下,在和史思明决战的节骨眼上求医? 郭子仪却抬眸看他:“那依先生看,老夫得的是什么病?” 李明夷对视着那双老道的眼眸,坦诚相告:“将军肘上有压痛,平时抓举或提物的时候应该会感到疼痛;还有您双膝关节有些退变,走路时恐怕不太轻松。” 网球肘,膝关节炎,这些慢性疾病对于对方这个年龄实在太正常了。 值得郭旰“贻误军机”的评价吗? 听到他的回答,郭子仪面露欣赏之色:“先生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老夫还有个问题想要请教。” 他徐徐起身,负手而立,含笑问道:“既然手与足都有疾病,那么先生会如何应对?” 李明夷的目光随之上抬,落在那张随和从容的脸上:“这两种疾病都没有生命危险,在不冲突的情况下可以同时治疗。” “那若是一处突然急变呢?”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有些莫名其妙。李明夷不知道这位中唐大佬到底揣着什么心思,只照实以答:“根据急变的情况,优先处理有危险的那边。” 郭子仪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 他倾身相对,笑容和煦:“老夫也是这么想的。” 说罢,他朝身边的将领侧首道:“诸明,把召令给他吧。” 李明夷正还一头雾水,那人得令,向他递出一封书信。 直到这时,对方才亮明真正的意图:“这封信本该直接交给先生,不过难得能遇,所以郭公想亲自和你谈谈。” 正看着信的李明夷却倏然抬眸。 信上的文字不多,言简意赅—— 而今守卫潼关的大将哥舒翰病重,宰相杨国忠以军令召集全国名医赶往救治,此前因植皮术传出名声的李明夷也在名单之列。 郭子仪今天特意见他,绝不只是为了传达这个看似合情合理的军令。 尤其,发令之人是杨国忠。 他深深注视着眼前镇守河北、功炳史册的大将军,试图在他和蔼的表情中找到答案。 而对方却回之以一道深长的目光,反问:“先生有把握治好他的病吗?” 李明夷刚想回答。 一道乍然闪现的灵光忽然让他声音停顿。 这个“他”,到底是指病重缠身的哥舒翰。 还是貌似好意的杨国忠? 见他似乎意识到什么,郭子仪身侧的中年将领又轻轻补了一句:“哥舒将军若病不能愈,便不能出兵抗燕。于先生而言,治病可能是私事,可于将军而言,便是国事。” 对方提点到这个份上,只需稍加思考,就能明白其话外之意。 哥舒翰病重,便不能出兵。 杨国忠急切为其寻医,显然是想逼他出兵。 在疾病表象之下的真正矛盾,其实是帝都选择是否要东出潼关、直接抗燕。 ——尽管河北战场正打得如火如荼,安禄山定都的洛阳,才是燕帝国目前的核心所在。 也是唐军面临的第一战场。 潼关地势险峻,自古就有天下第一关的称号,具备易守难攻的优势。从正月到现在,一路南下如履平地的安禄山被卡在潼关前足足四个来月,再也没有往前推进一厘。 而现在,河北的情势也在逆转。 两头着火,就像手足两处疾病,安禄山此刻一定在愁如何应对。 但若是哥舒翰此时出兵,战局急变,这个抉择就不需要纠结了。 兵败,安禄山只能选择直接北撤,以全力会师河北的史思明部,保住一半江山。 兵胜,那就更简单了,一举拿下西都长安,彻底改朝换代。 现在的他没有以全力支持岌岌可危的史思明部,显然还放不下兵胜这个令人垂涎的可能性。 而对于关内的唐军而言,只要据守不出,就能够牵住这头胃口不小的饿狼,间接地减轻朔方军的压力。 相反,一旦出兵,直面一路赢来、残忍凶悍的安禄山大军,那谁输谁赢还真不一定。 哥舒翰征战沙场数十载,李明夷这个外行都能想通的道理,他绝不可能不清楚。 至于杨国忠。 他是安禄山举旗起兵的直接理由,这场战争的矛头所在,若不拿出点战绩和作为,实在难平民怨。更不用说这几个月来郭子仪屡建奇功,把他这个朝廷股肱衬托得如废物一般。 第139章 所以,宁可赌上半壁江山,也要保住宰相之位。 眼下的局势,对于局外人、后世者的李明夷而言并不难理解,但战火下的大部分普通人却只能窥见眼前的一角,很容易被杨国忠的表现迷惑。哥舒翰索性直接托病,就成了最不出错的拒战理由。 而对正准备与史思明决战河北的郭子仪来说,不管是为了帝国的大局,还是眼前这场胜负,都不可能支持哥舒翰出兵。 所以郭旰说这是军机。 见这位年轻的名医眼神逐渐通透,郭子仪终于收敛笑容,目光深沉落在他沉静的面孔上。 “既然杨相是一腔好意,老夫也不得不转达给先生。治军在将,而治病,就在先生手里了。” 李明夷抬眸与之对视,在那双清寒洞彻的眼中看到更加深切的托付。 他点点头。 “我明白了。” 次日,在郭子仪的安排上,几名士兵便护送李明夷南下潼关。 临走的时候,郭子仪还把他的器械包也一并送还给他。 之前蔡希德匆匆南下邯郸,行军中根本不允许他带那么重的包袱,李明夷险些以为自己再也不能做手术了。却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些老朋友又回到了他的手里。 不过这一次,它们未必还能派上用场。 带着郭子仪的嘱托一路南下,渡过黄河后就是燕军的大营,他们只能抄山路绕道而行。 陈留就在眼前,一掠而过,不容停留。 前行的路上,河北的捷报也不断传来,就在他们走后不久,郭子仪又陆续在几场接触战中大获全胜,逼得刚刚会师援兵的史思明不断北撤,一路退到博陵地带。 和逐渐浮现曙光的河北不同,黄河以南仍在燕军的把持中。一路所见,伏尸千里、流血漂橹。 战争残酷的一面,踩在脚下的每一步里,刻骨铭心。 停下休息的夜里,那张久违了的烧伤面孔,再次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李明夷的梦境中。 仍是那一幕。 窗台前那双通红的眼死死注视着正在坠落的他。 只是这一次,已经历经战场的李明夷不再像之前那么恐惧。 他平静地与之对视,莫名在其中看到一种被他忽略的、本不该存在的情绪—— 像是不舍。 “李先生,醒醒,醒醒。” 绵长的梦境中,护送的士兵将他推醒。 跋涉了千里地,他们已经到了潼关脚下,趁着天色未明,得赶紧带着杨国忠的密函进关。 李明夷擦掉额上的冷汗,暂时忘记那个重复的梦境。 眼前,山峦险峻、河流曲折,与河北平原又是不同光景。 而天下第一的潼关森然伫立,如一道铜墙铁壁,拒敌千里。 他和士兵们悄悄动身,很快凭函进关。 不过接见他们的并不是卧病在床的哥舒翰,而是其副手田良丘。 “先生长途跋涉,想必疲累,不如先歇息一两日,再谋后事。” 对方三言两语就把他们打发去了驿站。 总归哥舒翰也未必真的病重,李明夷也没什么可急的,索性安心住下,当真打算修养身心。 刚跨进驿站的大门,便见到十数老少面孔,或戴官医幞头,或持郎中幌子,显而易见都是杨国忠“请”来的各地名医。 李明夷略过众人,刚打算进房间躺下,肩上忽然被人一拍。 一道惊喜的声音在耳后传来。 “好久不见啊,李兄!” 第58章 偏身瘫痪、肌肉痉挛 听到熟悉的声音,李明夷当即回头。 身后的青年眉目疏朗,唇角含笑,双颊稍稍瘦了些。不过几月未见,整个人看着精干不少。 在他身边笔直站着的素衣医官,同样向前投来淡淡目光,黑眸沈澹。 李明夷表情怔了怔。 他有想过可能会在这里遇到陈留官医署的人,却没猜到来的是林慎与谢望。 林慎收回了手抱在胸前,昂了昂下巴:“你那什么眼神啊,怎么,很惊讶?” 看他还是老样子,李明夷就放心了:“裴博士没来?” 这话分明还是在看轻他们嘛。 林慎啧了一声,拧眉道:“博士告了病重,差我们二人代为前来。” 李明夷了然。 裴之远是聪明人,郭太守也不傻。 陈留等地仍在燕伪政权统治下,此时对于杨国忠的召令表现得太积极或抵抗,都有可能被某一方拿来树靶子。这个折中之法,既不算太显眼地违背朝廷,也没有超过燕军容忍的底线,姑且算蒙混过关。 他刚好正想问问:“你们已经见过哥舒将军了吗?” 谢望颔首:“将军偏枯已久,半身麻痹,我与林慎施过金针,但效果乏乏。” 所谓偏枯,指的是半身不遂,一般由中风引起。如果病因是颅脑疾病,那这些保守治疗的确不能很快地改善症状。 林慎也跟着叹了一声:“这样下去,只怕将军病不能愈,也不能领兵了。” 毕竟,一个躺在床上的将军,不能亲临战场,又如何可以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那只举不起来的手,又怎么能委任军令,鼓舞三军? 他抬眸看向身前神情平静的李明夷,直觉地将希望押在他身上:“李兄,偏枯之症,能否以手术治疗?” 林慎提出这个问题,纯粹是从医者的角度考虑病情,并没有想得太深,恐怕在站的大部分其他医生也同样。 第140章 李明夷垂眸思索,不经意地回避开他的视线。 “我需要先看看病人再说。” 话虽这么说,见哥舒翰一面可不容易。打从李明夷来的那一日起,露面的就只有其副手田良丘,不是推说军务繁忙,就是称将军要接见令使,总之没他们这些医生的事。 李明夷也早猜到会这样,索性就安心呆在驿站里整理器械。还好朔方军没有简单粗暴地把九门燕营掘了,他现在虽然一文不名,但至少还拥有这些属于外科医生、不可复制的武器。 乐观一点来看,甚至还能蹭几天军饷。 倒是林慎愁得头秃,和他坐在同一个房间里,把带来的几本医术翻得哗哗作响,最后烦躁地一合—— “李兄,你……” 就不急吗? ……不像这人一贯的作风啊。 林慎托着下颌,眼眸转动,左右打量着正慢条斯理擦拭器械的李明夷,似乎观察出了什么结论:“我就知道。” 每次他这幅气定神闲的样子,就表示已经胸有成竹了。 林慎拿胳膊搡搡对方的肩膀,一本正经叮嘱:“你要做手术的话,可一定要让我帮忙,哪怕做不成功被罚被杀,我林慎也绝无怨言。” 李明夷手中动作一顿。 现在倒换了林慎催他做手术。 正当打算回答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有人大声喊着他们的名字。 李明夷与林慎对视一眼,快速拉上器械包的链条,随着其他也正不解的医生们走出去。 门口停着几匹大马,田良丘与另外一位没见过的将领分别骑了一马,居高临下打量着这些全国各地请来的名医。 李明夷注意到,那陌生人背后的一列士兵,马背上的军旗和潼关守军不同,显然和哥舒翰不是一路人马。 马上那人环顾一周,肃穆开口:“诸位皆是国中圣手,此番千里跋涉应召而来,本将先代杨相谢过。” 他顿了一顿,长叹道:“想来各位也知晓眼下的局势。燕贼已经强占东都,践踏国土、蹂躏百姓,实在可恶可恨!我潼关十万军士皆热血男儿,恨不能立时出兵东伐,可惜哥舒将军……” 说到此处,他一跃从马上下来,拔下腰刀,向前深深一俯首。 “而今安禄山又派兵南下,意图夺我南阳,断我汉江,劫走江南的粮运,我们实在不能坐以待毙。杜某受杨相之托,向各位陈情利害,还望诸位尽力相助。举国宿命,就在你们手中了。” 此话说得郑重无比,也很富有煽动力。 刚刚被喊出来的医生们,积累了几天的焦躁情绪,忽然被委以重任,不由为之振奋。 立时有人出声:“将军放心,我等必以毕生才学,一定治好哥舒公之疾。” 接着便是一阵附和。 “不治好将军此病,老夫便不再为医。” “我也一样!” “还有我。” 群情激奋之中,一旁的田良丘也翻身下马,目光在少部分伫立不语的几人脸上掠过,最后看向身侧之人。 “杜将军忧患之心,在下一定转达给哥舒公。”他抬手客气地请了请,“既然事态非常,还请将军速回灞上。哥舒公一旦转愈,在下必亲自飞马相告。” 对方倒也没有多留的意思,起身间瞟他一眼:“也望阁下以大局为重,好好劝说将军,勿要忌医讳疾。否则耽误军情,可非你我二人可以承担。” 说罢,他抬手作拱,领着身后队伍挥鞭纵马而去。 田良丘站在原地目送片刻,脸上的表情逐渐淡去。 “田将军。”方才发声的官医见机道,“所谓对症下药,我们已经数日不见哥舒将军,实在不知他眼下情形。不知究竟何时……” 田良丘回转视线,不着声色地扫视一圈,只是笑道:“等本将回禀将军,会尽快安排。” 尽快,这个说辞已经敷衍了无数次,众人虽不敢对这位一将之下的军官动怒,眼色却多少有些异样—— 毕竟,潼关军中,哥舒翰为正,田良丘为副。 若说将军一直病下去,获益最大之人是谁不言而喻。 虽暂且无人表露,但这种猜测还是在交错的目光中无声地蔓延开。一回到房间,林慎便忍不住开口:“你们不觉得此事蹊跷吗?” 谢望淡淡道:“什么蹊跷?” “田将军一直拦住不让我们见将军。”林慎若有所思,“莫非……” “不会。” 谢望直截了当打断他的胡思乱想。 眼下关内朝廷、关外燕军,举国上下每双眼睛都死死盯着潼关,哥舒翰若是被田良丘把持,那这天早就闹翻了。 那位杜将军的话说得很是动听。 可仔细一想,全是漏洞。 若真是到了攸关大局的时候,别说哥舒翰只是瘫了,就是死了也能抬上战场吓唬吓唬敌人,绝无可能一直等他病愈。 杜将军此行与其说是来劝说他们这些医者,倒不如说在刻意散播一种暗示,将最终的胜负全然归结于哥舒翰出兵与否。 田良丘再软抵抗下去,只怕接下来就要被扣上个心怀鬼胎、畏敌不战的罪名。 杀人诛心这是。 上阵杀敌,这位杨相不行,但谋划人心,他可是行家。 谢望看向一旁不语的李明夷,示意他也说点什么。 第141章 “我在想。”直到这时,李明夷才从沉思中抬眸,“脑卒中引起的偏瘫,能有什么治疗方法。” 林慎瞪大双眼,重重啊了一声:“原来你之前真的没想到啊?” 听他说到治疗,谢望唇角一动,刚想说出方才心中的考量,便在对方的表情中明白过来—— 杨国忠施压之下,田良丘只能松口。而下一个要给出交代的,就是他们这些被“委以重任”的医者了。 次日,驿站中的众人便被安排为哥舒翰诊病。 两个亲卫守在床前,哥舒翰侧身躺在床上,正闭目小憩。 重重的被褥盖住他瘫痪的下半身,搭在上面的右臂正以一种不太自然的姿势弯曲手肘,五指紧握。 几位资历颇长的医者彼此对视一眼。 “陈公擅长治疗偏枯,还请您老先断脉。” “我在徐公面前不过学生,还是等等吧。” “还得是赵公……” 几人正互相谦让,目光忽然顿住。 只见刚刚和他们一同进来的那个年轻郎中已经不客气地走上前去,说了句冒犯,便抬着哥舒翰的胳膊慢慢展开。 “小子,你是……” 林慎、谢望随之跟上。 “我们是陈留官医。”林慎回头打量一眼,补了一句,“这两位兄长都是王焘公的弟子。” 把王公都搬出来了,其余之人哪还敢有异议。 谢望的视线则落在李明夷骨节分明、缓缓施力的手上。他的双手正握着哥舒翰的右手臂两端,试图用外力将其拉直。 只用肉眼,就能看出病人肌肉紧绷至极,肘部硬得像一块石头,半天也只拉开一半弧度。 李明夷又尝试掰了掰他的手指,倒是可以打开,只是一旦撒手,五根手指便马上不由自主般抓握回去。 李明夷瞥向两个亲卫:“将军之前也是这样,臂不能展、手不能张吗?” 两人彼此对视一眼,沉默地点点头。 “上回我们查看也是这样。”林慎小声补充道,“将军右臂筋痹已久。” 所谓筋痹,也就是肌肉痉挛,同样是中风后常见的并发症,会严重影响病人的肢体运动。 李明夷小心打开被褥,用手仔细检查过病人的下肢,可以肯定谢望与林慎的判断没有错。 这是脑血管事件导致的偏身瘫痪、肌肉痉挛。 整个过程中,阖目的哥舒翰都没有回应他的动作。 李明夷不由看向床头。 这位战绩不逊于任何名将的少数民族将军,也和郭子仪一样不再年轻。 但与大器晚成的郭子仪不同,侠行半生、中年成名的哥舒翰似乎已经过早透支了光辉与运气,伴随这一生的声誉,只剩下一具疾病累累的身躯,一张沧桑老迈的病容。 他不是装病,正相反,他连最基本的手功能都失去了大半,下肢也已经瘫痪。 对医生的消极态度,一方面是为了拖延杨国忠的逼迫,另一方面,或许也隐隐透露出其本人内心深处的无奈。 ——举国上下的期望,放在这样一位迟暮之年、无能为力的老将身上,未尝不是一种残忍。 可安禄山的强势来袭、前线接连的溃败,逼得他不得不以中流砥柱之姿,维持着已经岌岌可危的中部战场,让所有人相信。 相信唐军中仍有哥舒翰这样一个一夫当关万夫莫摧的战神,相信这场战争的结局也会像以往的每一次般迎来胜利。 尽管他自己已经再也不能站立,不能捧起一碗酒。 李明夷慢慢起身,往后退了几步。 林慎的目光追着他的步伐,眼神疑惑—— 要是换了以前,这人可不会顾及病人是什么身份地位、愿不愿开口交谈,无论如何都会问个清楚,再不厌其烦地说服病人去治疗。 是他撞鬼了,还是自己见鬼了? 谢望也没有发言,跟着起身。 等到其余的医者都轮流诊过脉象,所有医者才齐齐聚拢在另一个房间,商量对策。 “以老夫所见,将军中风已久,以致右身偏枯、右手筋痹,这根本不是数日内可解的啊。” “是啊。”亦有人叹气,“我们唯一所能做的就是施以金针,再用汤药,只是之前已用了足足两个月,并不见有何成效。” 众人皆露出一筹莫展的表情。 “小子,你怎么不说话?” 提问之人显然还没忘记李明夷刚刚的僭越之举,目光落在那张游离在外的面孔上,偏要听听他究竟有何高见。 “痉挛,也就是你们所谓的筋痹,实际上是因为脑部的损伤,导致肌肉的收缩失去控制。病因在颅内,所以不管是药物还是针灸,效果都不会太理想。” 在对方有些意外与愕然的眼神中,李明夷从思考中回神,抬起下颌回望众人。 “也可以理解为——就如将军生病,错发军令,下面的小兵当然会紧张、错乱。只对小兵安抚,改变不了长久的问题。” “那,那你有什么办法?” 李明夷也正考虑这个问题。 后遗症期的偏瘫很难逆转,而痉挛的最优解则是a型肉毒毒素注射治疗,其强悍的药理作用足够松解肌肉。可惜,想要在唐朝研发这种药剂基本等于白日做梦。 除此之外,任何保守治疗的效果都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所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手术。 第142章 切断部分外周神经,直接斩断失控脑域对肢体的指挥通道。 然而这种全靠经验完成的术式具有极强的不稳定性,虽然短期内效果惊人,可一段时间过后,各种副作用会给病人带来更加惨痛的后果。 这也是其在二十世纪一经问世,就立刻被医学界废止的原因。 直到显微镜仪器、神经电技术在后世高度发展,神经手术的精细化程度得到质的飞跃,这种被禁止的术式才再次回到人类手术室的舞台。 而现在,李明夷所拥有的只有一包基础的教学用器械、一双凡人的眼睛。 而哥舒翰本人也未必愿意接受治疗。 他沉顿片刻,把本来想说的话咽下去,回答道—— “暂时没有。” 第59章 将军的使命才刚刚开始 这个坦然的回答倒是令对方准备好辩驳的架势空了一下,有些意料之外。 ——还以为这小子口出狂言,能有多大本事,结果到头来还是和他们一样束手无策。 可笑。 “看来王公也是后继无人了!” 那人冷嘲一句,拂袖而去。 其余众人一时也讨论不出个结果,只能和田良丘告了无能,继续回去苦研医书。 走在最后的谢望脚步忽然顿住,却像联想到什么一般:“你方才说偏枯之症病在脑府。” 他还清楚地记得当初张敛陷入杀父疑案,就是李明夷亲手解剖了其父的尸首,用那些神奇的器械打开颅骨,寻找病灶。 林慎也马上记起那些背过的器械,灵光从眼中闪过。 “对啊,既然知道病灶,能否手术治疗呢?” 他越想越觉可行:“民间传闻东汉曹孟德有头疾,华佗曾想开颅以除病灶,只可惜曹公不肯冒险为之。” 若是他们能成此壮举,那整个医学的历史都会开启新的篇章。 只要想想,便令人心潮澎湃。 可惜他还没把豪言壮语放出来,就被对方果断地泼了一盆冷水。 “开颅手术的风险太高了,现在病人的病程已经数年,再勉强手术也没有意义。” 别说曹操不敢,就是李明夷本人也绝不赞同在现有的手术环境下做开颅手术。 且不说感染和死亡的风险,眼下就连最基本的病灶定位技术都没有。脑是人类最复杂的器官,现代医学对其的了解程度都还远远只是沧海一粟,何况如今。 活人毕竟不是尸体,脑叶经不起折腾,在病人没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他绝不愿意冒这个风险。 被他这么一说,谢望也立刻明白其利弊。 林慎不觉驻足,想到那位缠绵病榻的将军,实在不甘心就这么放弃:“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李明夷在前的脚步亦顿了顿。 “没有。” 林慎歪着脑袋瞅着他的背影,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道:“李兄,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特别不会撒谎啊?” 李明夷回头瞥他一眼:“我没有撒谎,现在做开颅手术就是让病人送死。” “不是说这个。”林慎小跑两步,大剌剌勾住他的肩膀,偏过头盯着对方那张无甚表情的脸。 总觉得他变了许多。 他姑且把这句戳心窝子的话憋了回去,接着道:“你刚刚和我们,还有之前和那几位老前辈说没有办法,是在撒谎吧?” 李明夷有些意外:“很明显吗?” 林慎重重地点头。 “你以前就算说不能,也会讲出一箩筐的道理,非要把别人说服不可。” 哪会像今天一样沉默寡言? 谢望亦瞥来一眼,用眼神表示赞同。 李明夷被剖析得无话可说,也不得不承认—— 客观说来,外周神经切断术虽然风险很高,但总归也算一种办法。 医学上没有百分百的成功,却也没有百分百的失败。 他回望着森严的军营,像是透过重重的阻隔,看到那位烈士暮年的老将最后的顽固姿态。 “如果。”他面对着林慎,轻轻开口,“治好了一个人的疾病,可能会改变上万人的命运,你会怎么选择?” 摆在眼前的,无疑是个经典的火车难题。 他是问林慎,也在自问。 临行前郭子仪已经百般暗示,给出了最理性的答案。可真正站在哥舒翰面前的那一刻,作为医生的使命感却在不停地迫使李明夷想出更好的治疗方案。 “我不知道。” 林慎抬抬肩膀,坦荡地回答。 他收起玩笑,定定看着眼前之人—— “不过我认识的那个李明夷,是不会考虑这么多的。” 不管是救治一个妓女,一个太守,还是一个不知身份的异族少年。 以前那个李明夷什么时候会权衡救人的利与弊? “对于烧伤的患者就要考虑植皮,遇到骨折的患者就要判断最好的术式。” 林慎重复着对方那句刻进他脑海的话,认真反问:“这难道不就是李郎的道吗?” 一阵风潮低低卷过地面,吹飞浮尘,也将李明夷的衣角掀动。 他就这样久久立在原地。 林慎一时上头把心里话都倒了出来,见他如此,挺起的架势立马泄了下去。 毕竟他曾受教对方许多,这人姑且算是半个师长,这样说……会不会有点太冒犯了? 第143章 可质疑的勇气,那是自己足以和对方并肩的理由。 林慎掩饰地咳嗽两声,正想再解释两句缓和气氛,却见正原地伫立的李明夷忽然抬手,重重放在他的肩上。 “谢谢你,林慎。” 郑重说完这句话,他便绕过身前之人,再次折回军营的方向。 对方掠过的步风扑过脸颊。 林慎站在原地,眨眨眼睛。 他转眸看向身旁的师兄,不太确定:“我……是不是说得太过了?” 聆听完二人对话的谢望,唇角徐徐展开。 “不,要对付那种顽固之人,自然得下一剂猛药。” - “李郎为何……” 刚刚才离开两步,又被追上的田良丘惊讶地停下步子,有些不解地看着身前的年轻郎中。 呼吸急剧起伏的李明夷,还没来得及喘过一口气,开门见山道出来意:“请让我再见一见将军,我有办法,或许可以治疗他的手疾。” 田良丘闻言愣了愣,接着露出笑容:“原来如此,不过将军已经……” “我不会勉强他。”李明夷知道他的顾虑,索性坦诚以告,“我从九门来,阁下的担忧,亦是郭将军的担忧。” 闻言,田良丘脸上的笑意淡去,眼神亦不掩洞察。 “那先生又为何要回头?” 既然是郭子仪委派的人,就应该很清楚现在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因为我是医生,我有责任告知我的病人每一种选择。” 相者治国,医者治人,如是而已。 王焘的话依稀回响在李明夷耳畔。 今天林慎的话就像兜头的一盆冷水,彻底让他清醒过来。 身为将军的郭子仪理当考虑全局。可作为医生,自己没有资格替自己的病人抉择未来。 田良丘近乎荒谬地瞧着眼前的年轻人。 幼稚的想法,狭隘的眼界。 可那双眼中的无畏与坚持,告诉他这绝不是一时冲动。 “好吧。”他终是被这股熟悉的固执打动,慢慢转过步伐,“不过,将军会不会听你的话,我就不能保证了。”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重返房间。 田良丘通传之后,哥舒翰的亲卫便过来开了门。 见眼熟的这人又折返回来,他有些不解地看向副将田良丘:“将军,这……” “他有要事禀报将军。”田良丘以眼神示意他们严守在外,亲自带着李明夷走了进去。 已经躺了半天的哥舒翰正半仰在床上,举高了自己的右手。 即便是撼动四疆的铁马大将军,亦没有足够的力气与自己的身体相争。 他注视着这只提过大刀、杀戮无数的手。 也许造化是公允的,终究在他人生的末年收走他手中屠刀。 却偏偏要他在这时化身栋梁,力扛山河。 真是可笑。 他年轻时杀人如麻,未尝一败。 到老了,想要护住什么,却只能用这只残疾的手推巩关隘,在一方床榻上指点江山。 听到田良丘的声音,他转过眼眸,森森盯着来人。 尽管老矣,那双浅色的眼眸仍不乏犀利,目光如刀锋般掠过对方面颊,令人不觉胆寒。 “你还有何事?”哥舒翰冷冷地道。 直到这一刻,对方身上曾笼罩过一个时代的凶煞气场才无所遮掩地铺展过来,悍然如有实质。 李明夷却并不觉得畏惧。 “我来告诉将军。”他说,“重新得到这只手的办法。” 哥舒翰目光一震。 待左右皆退至门口,李明夷才将切断周围神经、抑制肢体痉挛的手术仔细地告知对方。 当然,也包括其可能产生的各种不良结果,甚至是彻底截肢。 听完,哥舒翰却并没有急着追问手术相关。 正相反,他目光如炬地盯着这张年轻冲动的面孔,只道:“你应该知道我的回答。” 对方此前避而不谈这个手术,显然很清楚眼下孰重孰轻。 既非愚蠢之人,就不该动这个恻隐之心。 “因为我是医生。” 李明夷回视他明锐的目光,慢慢重复这句话,如同找回了某种决心:“每个人的性命和健康,对我来说都同等重要。” 哥舒翰似乎觉得这话很有趣。 “可我是将军。”他咧开嘴角,缓慢、深长地笑着。 “所以请允许我拒绝你,小先生。” 哥舒翰的回答其实并不出乎李明夷的意料。 他没有打算勉强对方,也不可能勉强对方。 自己使命已尽。 而将军的使命才刚刚开始。 五月,日照开始陡然增强。炽烈的阳光直射在陡峭高险的潼关,在其铁壁般的巨垒上镀上滚烫的温度。沉闷在关中的唐军,已经接受了长达半年的操练,却始终不能一战。 ——烦闷的情绪便在高热的军营中滋生出来。 这段时间陆续有四方的军报传来。 河北方面,郭子仪屡战屡胜,几乎已经收复大半北岸,正进抵恒阳,准备给一路后撤至博陵的史思明以最后一击。 而南面的战况就很不理想了,燕军顺利突破了朝廷布置在叶县的防备,很快兵临南阳。 此前那位杨国忠派来的赵将军也提及过此事。 面对哥舒翰死守关内、打消耗战的架势,安禄山亦不打算坐以待毙,立刻抽调兵马南攻南阳,意图借此掌控大唐运河,从而切断江南对朝廷的供给。 第144章 目前看来,两面战场算是各有输赢。 只有潼关内的十万大军日日操练,却坚决不出。 慢慢地,一些微妙的声音开始出现在附近的兵民中。 毕竟攻下河北,郭子仪是拿出了全身家当的;死守南阳的唐军,也正面临数万燕兵铁蹄。 而雄踞天险、关门练兵的潼关军,看上去却有种不合时宜的安稳。 东都洛阳就在潼关之东。 南北战场都拼了老命,偏偏离狼王安禄山最近的哥舒翰军不肯出兵,未免显得懦弱。 李明夷不太清楚这种论调背后有几成该归功于杨国忠的煽动,但可以肯定的是,人言之可畏,有时甚于兵刃。 而如今,哥舒翰一日不好,他们这些受令而来的医生也一日不能离开潼关。总归无事可做,田良丘索性令他们一同协助军医,治疗军中受伤的将士。 “唉,痛痛痛……李先生你轻点!” 小兵抱着肚子,险些哭出泪来,蜷缩着身子抵抗李明夷的手。 “让你们天天喝酒,不会是吃坏肚子了吧?”路过的林慎瞥了一眼,没有任何同情的意思。 大概是安逸太久,即便田良丘勤恳练兵,无战可打的潼关军仍显得比朔方军松散多了,作风甚至连地方守军都不如。 “不打仗,就只能喝酒了啊。”小兵呼痛一声,小声地道,“又不是我们不愿意去打安禄山。” 摊上个瘫子老大,他们便是想一展军风也难啊! 但哥舒翰威名仍在,这些话也只敢嘀咕嘀咕,万万不敢传扬出去。 李明夷的手慢慢揉在那张板硬的肚皮上,抬眸看他一眼:“不打仗,不好吗?” “当然不好了!”对方说来就激动,“不打仗,我们怎么能建功立业?现在威风都给朔方军抢走了,我们潼关军……嘶。” 被触碰到痛点,他脸上骤然出了一层冷汗。 李明夷的手掌停在他的剑突位置,问道:“最近有没有恶心呕吐,右肩、背膀会不会痛?” 小兵连连点头。 “如何?”一旁的谢望投来隐隐忧患的目光,“最近军中腹痛的病患越来越多了。” 夏天到了,各种传染病开始在人群密集的地方滋生。 腹痛可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李明夷先是开了个药方给那小兵,接着才徐徐起身:“不好说,我去看看情况。” 刚折回来的林慎马上听到这话,赶紧跟上:“你去哪里?我也去。” “你真的要去?”李明夷转头看他一眼。 林慎奇怪地挠挠头。 这人还能去什么禁地不成? 可李明夷越是摆出为他着想的架势,林慎就越按不住好奇。 直到到达目的地,冲天的臭味几乎把他天灵盖掀开。 他捏着鼻子,感到窒息地左右一看,目光更加匪夷所思:“你来粪池干嘛啊?” “找病因。” 说话的同时,李明夷拿了个木棍,竟然就这么不顾脏污,一点一点对那些排泄物扒拉起来。 高风亮节。 林慎发自内心地赞美。 就在他险些被熏得流泪的时候,一截暗红色的环状生物,忽然扭曲着身子出现在视野之中。 两人对视一眼,对这小家伙都不算陌生。 这是蛔虫。 第60章 胆道蛔虫症 蛔虫,世界上最为广泛存在的寄生虫种之一。 在李明夷出生的九十年代,全中国的蛔虫患病率一度接近百分之五十,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童年回忆”了。 这种土源性寄生虫具有很强的区域分布性,高温湿热的潼关中,聚集的十万大军就成了它们繁殖的最好基地。 仔细翻看,排泄物中的蛔虫数量密密,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面对这幅致死性不强、杀伤力极大的场景,林慎的嘴角忍不住扭曲起来:“内经中说,蛟墙会使病患心肠疼痛,上吐下泻,长久以后气血两亏。难怪了近来腹痛症的人越来越多,居然是因为长虫。” 蛟墙、长虫都是古人对蛔虫的称呼。 不像霍乱、鼠疫这样的传染病一样致命杀伤,这种生生不息、循环寄生的小虫子和人类缠斗了几千年,在相当长的一段历史中让拥有更高智慧的人类恨得牙根痒痒,却偏偏除之不尽。 而看似平常的寄生虫病,一旦在以十万计数的密集人口中爆发,带来的威胁绝不止是小小腹痛。 李明夷丢下木棍,与林慎对视一眼。 林慎立刻明白:“我这就把此事禀告给赵军医长。” 另一头,军医处的病人房中,轮值的军医们正紧张地进出忙碌。 这两天军中腹痛的病人数量突然增加,还好有那些民间的医生一起帮忙,才不至于让他们太手忙脚乱。 “谢郎,病人情况如何?” 地面的草席上,一个看上去才十五六岁的小兵正蜷曲着身体,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那张被日光晒黑的青涩脸庞此刻像草纸般暗无血色,脸上的汗水一层层滚滚下,滴在地面,湿了一大片。 谢望正凝神为其把脉。 片刻,他才抽回手臂,落笔写方:“若是寻常腹痛,其脉当沉。可病人脉弦而洪大……” 倒更像蛔厥。 谢望的目光落在小兵颤抖失色的脸庞上。 可蛔厥会引发如此急性而剧烈的疼痛吗? 第145章 “谢郎?” 军医的呼唤将谢望的思绪拉回眼前。 他将写好的药方递了过去:“病人可能是长虫犯肠,先予病人使君子汤,加吴茱萸以温胃。” 对方呼地松了一口气:“还好有郎君在,我这便去煎药来。” 这话并非奉承。军医多以外科治伤见长,甚至许多人都非医科出身,用药也远不及寻常官医精细,对方一脉便能知病症,这本事的确令他们大开眼界。 谢望的神情却不见轻松:“此药未必立时见效,若症状不可缓解,恐怕需要……” 话还没说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遽然自门口闯进。 接着,一道疾步而来的身影便直接落在身边,半跪下来。 “让我看看。” 来人简单招呼一句,手掌已经触碰到病人的腹部,以揉面般的手势慢慢推动,眼神专注地观察着病人的反应:“感觉怎么样?” “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钻。”年轻的士兵疼得齿关战战,整个肚子紧绷得像一张弓,被轻轻触碰便受不住地往后退缩。 “李郎,你回来了?”一旁的军医很快认出来人,下意识抬眼看了看被占去位置的谢望。 那张淡淡不语的脸上并无被喧宾夺主的不满,倒像习惯了似的看向那人:“你怎么看?” “急腹症……”李明夷掰开士兵的眼睑,本来想观测有无失血,回答的声音忽然一顿。 谢望的注意力也立刻被吸引过去—— 只见那对因疼痛而紧闭的眼皮下,眼膜赫然已经被染上一层淡淡的黄色。 “这是……黄疸?” 他立刻伸手,翻开病人的衣甲。 少年皮肤被晒得黝黑,所以乍一看并没什么特别的异样,但在避光的位置,还是可以看出轻微黄染的痕迹。 他竟然错过了这么重要的体征。 蛔厥、黄疸。 答案已经就在眼前。 李明夷慢慢触碰少年腹中的位置,继续询问:“你最近有没有呕吐或者排泄出虫子过?疼痛是否是时而极重,时而又像没事一样,所以才拖延到今天?” 站在一边的军医看着脸色凝重的二人,有些不解其意。 已经近乎虚脱的少年答不出话,下颌轻轻点了点脖颈。 李明夷与谢望对视一眼,果然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相同的回答—— “……胆道蛔虫病?” 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的军医们却面面相觑,重复一遍这个词,试图从字面意思理解。 “李郎的意思是,长虫从肠道爬出,钻入胆道,引起疾病?” 这个说法倒算是大差不差,李明夷点点头:“对,蛔虫有钻顶的习性,所以偶尔会钻入胆道,堵塞在里面。胆汁淤积不出,引起急腹症。” 几人彼此互看一眼,视线理所当然地落在说话之人身上:“那又该如何处理?” 李明夷转眸看向草席上辗转反侧的年轻孩子,面不改色地吐出几字:“开腹手术。” “开、开腹?!” 军医们瞠目结舌地看着这口出惊人的民间医生,半晌才收起震惊的神色。 开腹手术并非一个全然陌生的词,传闻中华佗便曾经借麻沸散行此术救人。只是传闻终归是传闻,真从对方口中说出的时候,还是令他们诧异了片刻。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剖开病人的肚子,取出长虫?” “是。”李明夷没有犹豫地回答,“病人此前已经反复疼痛、歇止,病程已经拖延太久,如果不尽早手术,很快就会病危甚至死亡。” 面对突如其来的抉择,军医们一时没有应声,只是沉默地彼此对视。 他们有这样的犹豫,李明夷并不感到奇怪。 即便是在手术技术已经出现很久的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西方学者也一度坚持要等待胆道蛔虫病的缓解期再进行手术。 原因无他,缓解期的手术成功率更高。 且蛔虫感染实在太常见了。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种疾病的危险性和致死率都没有得到实质性的认识。 而相应的结果就是,病人往往每次都在缓解期拒绝手术,之后又反复发作,最终拖延致死。 少年克制的痛苦声音从身后传来。 十五六岁的年龄,放在现代社会,蹭破点皮,流了点血,也许就会被家长紧张地送到医院。李明夷很难想象他是怎么安静忍耐过一次又一次的发作期,直到性命垂危。 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再不出手,这条年轻的生命就会葬送在他坚守的营地。 其他军医的脸上亦浮出一抹不忍。 毕竟,他还那样年轻。 如果不是因为战争,他还远远不到服兵役的年纪。这个时节,本该正在家乡的乌梅树上摘果子,等日头落了,再悄悄拿上笼子去河里捕鱼。到秋天,稻穗熟了,他也许会在友人的怂恿下提着稻谷去往心仪的姑娘家。肯定会被姑娘的阿耶一脚踹出来,那也无妨,还有明年、后年…… 那才是他本该有的人生啊。 在李明夷坚持的目光中,终于有人开口:“听闻李郎曾行植皮之术,我等倒也很想见识见识所谓手术。不知还须准备什么?” 对方松口就好办了。 李明夷环顾一周。 这里比陈留的官医署更加简陋,但好在军营人手充足、空间足够,想要建设一个独立的手术室不算太困难。 第146章 幸运的是,临走时郭子仪也将器械还给了他。 这些器械没有用在大将军哥舒翰的身上,至少可以拯救一个坚强的小兵。 他再次看向众人,郑重托付:“我需要一间手术室。” 潼关的军医虽然也对李明夷做过的植皮术有所耳闻,但听到手术室那些近乎苛刻的繁琐要求时,还是有些为难。 “若真是按李郎所言,则所费不少啊。” 这一点,李明夷倒是没有反驳。 当初在陈留建立第一个手术室,是春娘和谢敬池轮流出资,所费的钱足够买下好几个劳动力。而今哥舒翰将军迟迟不肯出兵,运河要道又随时可能被安禄山截断,之后的每一粒军粮都是吃紧的,医药所费也必须花在刀刃上。 另一位军医亦叹息道:“且改建军营这样大的事,必须告诉田将军。只是……” 只是田良丘真的会答应吗? 毕竟,一个小兵的生命,在十万大军中,就像河里的一滴水,根本不足重要。 他们这样无名无姓的小兵,又怎可能与将军一样被重视呢? 对方的担忧,李明夷可以理解。 他神情平静地回视对方,眼神中却带着一种坚信,笃定道:“如果是我认识的那两位将军,他们一定会珍惜每一个士兵。” 就如医者会珍视每一个病人。 将军二字的含义,身为将军者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 话音刚落,正准备动身的几个军医,脚步却忽然被粘在地上,视线集中在李明夷背后,接着便自觉向两侧退开、让出一道。 李明夷马上回头看去。 不远之处,停下三匹骏马。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立刻向他们走来。大概是刚结束操练,他还没换下铠甲,一身铁光熠熠,照出坚毅的面庞。 跟在他身后慢吞吞下马的,是军医长赵良行和去通报的林慎。 看来他们此前的发现不仅引起了军医长的重视,也立刻被上报到了田良丘那里。虽然知道田良丘一贯治军勤恳,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但做到这个份上,还是不由令人生出敬佩。 “听说军中蛟墙肆虐,我来看看将士们的情况。”走到病人房前,田良丘目光扫视一眼,盔甲下的双眸罩在阴影之中,显出与寻常不同的严肃庄重。 正好,军医们将刚刚接治的那个小兵的情况向他说明。 对于军医的请示,田良丘没有立刻回答。 他脱下头顶的盔甲抱在手里,走进房中。 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小兵,模样在所有病卒中也格外扎眼。田良丘径直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看他。 “将军……”年轻的士兵见到长官,下意识想要起身。 田良丘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兵不知是疼的,还是因为激动,双肩不停发抖:“我,我叫丁顺。” “今年多大了?” “十五。” 田良丘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才十五,为什么要参军?” 兴许是因为第一次被长官亲自问话,少年紧张得似乎连疼痛都忘记了,脑子一片空白:“因为外头吃不饱饭。” 这句话一出口,他马上就后悔了。 怎么能在将军面前说这种话呢! 他咬着牙关,赶紧补了一句:“我,我是想打跑燕人,让阿耶,阿娘,还有村里的人都能吃饱饭。” 田良丘看着他,点点头。 “治病可能要吃些苦头,你愿意吗?” 小兵用力地压着下颌,吞了口唾沫,但还是说:“我不怕吃药,也不怕疼。” “好。” 田良丘托起他的脑袋,把手里的头盔戴到他的头顶。 不太合尺寸的盔甲罩在那小脑瓜子上,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滑稽。小兵抬着眼皮,看着罩在自己头顶属于将军的东西,瞳孔不敢置信地颤动。 “将、将军……” “别看它脏得很,在战场上可救过我的命。”田良丘拍拍那头盔,笑着看着年轻的小兵。 “现在给你了。” 说完,他再次起身,转头看向已经齐齐站好的军医们,唇角严肃地张开—— “无论如何,都要治好我的士兵,这是军令。” 军令一下,手术室在当天就搭建完成。 手术即刻开始。 躺在手术台上、呼吸着甜油的小兵已经脱离了疼痛,正安静地闭着眼睛。 站在陌生房间中的三人,彼此对视一眼,继而同时将视线集中在病人暴露出的腹部。 这是军中第一例胆道蛔虫病,但以十万的基础人群数来考虑的话,很可能不是唯一一例。田良丘身为副将,需要关心的远远不止是一个士兵的安危。 这场手术意义非凡。 再次站在手术台前,李明夷深深呼吸一次,执起已经被消毒好的手术刀。 刀锋流畅、笔直地划过皮肤,一层一层打开视野。 腹腔中的脏器顿时映入眼中。 第61章 空肠憩室 暗红的肝脏水肿。 整个被打开的腹膜中弥散着淡淡的黄色液体。 这幅熟悉的画面,立刻让三人联想起之前的手术经历—— 腹内感染。 大致查看片刻,李明夷用浸着盐水的布垫把周围的胃与肠道隔开,接着向前伸出手:“大腹钩。” 第147章 随着腹腔暴露,一股不太令人愉悦的浓厚气味也慢慢渗进口罩。林慎用力眨巴眨巴眼睛,把眼泪逼了下去,熟练地向主刀的位置递出器械。 李明夷一手托起肝脏,一手接过那把带着两段弧度的大拉钩,继续压开其下方的肠道,并小心翼翼地用它拉起肝缘。 肝脏被抬起后,他才慢慢松开一手,再次开口:“腹壁拉钩。” 另一把不算小巧的拉钩递到他空出的手中。 这把拉钩则从切口处将肋弓上拉,将手术野扩展得更加清晰。 在两把拉钩的配合下,压在肝面下方的胆囊被彻底暴露出来,与之相连的胆管也同时映入视野。 三人的视线顺着这条连接着胆囊的腔管下移。 林慎眯缝着的眼睛立刻瞪大:“这就是你说的胆总管?” 在手术室的准备阶段,李明夷曾经画图向他们示意过肝胆管的解剖关系。 “左右肝管汇合形成肝总管,而胆囊发出的胆管会注入其中,两者合为胆总管。” 这不就是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嘛。 可当真正的人体被剖开、被直白地展露在眼前时,却和林慎想象之中的画面完全不同。 那根接纳了胆管的“胆总管”,足足有一寸来宽,差不多是他两个大拇指那么宽。而长度却只有半掌左右,整个管腔鼓胀到了极点,像是个随时要爆开的球。 如果仔细观察,还能发现它已经被撑得发白的表面偶尔跳动一下,仿佛容纳着某种活着的生物! 咚一声,林慎手里的器械滑进器械盆里。 一阵发麻的感觉从足底蹿起,让他表情控制不住地扭曲起来。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里面就是…… “专心。”李明夷的声音冷静地提醒着自己的器械护士。 他接着看向同样面带震撼的谢望,稍微换了个位置,让出两把拉钩的手端。 “拉不住的时候提前告诉我。” 拉钩是个体力活,涉及到肝胆的手术往往需要多名助手,大型手术还需要小组轮替。但现在有无菌手术经验的只有林慎和谢望二人,只能把一个人掰成两个用了。 谢望接过他手里的器械,点头表示明白。 林慎的注意力也随之回到主刀的手上。 “蚊式钳、小圆针。”那只手抬起。 林慎马上将器械递出。 对方却并没有立刻去打开看上去已经十分明显的病灶,而是先钳夹住起末端,接着用针头试探地戳了进去。 针尖拔出,带出一点可疑的浆液。 但没有血。 已经污染的小圆针被丢进废器的缸里,林慎看了一眼就别过脑袋,克制住自己那些恶心的联想。 确定不是血管,李明夷再次提起手术刀,以刀尖轻轻、慢慢地将饱胀的腔管表面划开一道口子。 拥堵在里面的内容物立刻暴露出来,从切口挤出纠缠的一团,冲击性十足地进入手术视野。 “呕……”林慎的喉咙难以控制地滚动一下,手指却本能地以最快的速度递上垫巾,接住差点掉进腹腔的内容物。 谢望亦狭了狭眼眸,盯着眼前这幅堪称恐怖的画面—— 挤在胆总管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灰白色的线形虫体。 即便是解剖过上百具尸体的谢望,也从未见识过这种数量级别的寄生虫。 “是不是很像面条?”李明夷的声音偏在这时候淡淡响起。 林慎:“?” 他本来还没有联想到的。 这让他以后还怎么吃面条啊! 谢望也皱着眉没说话,眼神克制地闪动一下。 见两人反应如此冷漠,李明夷遗憾地打住了这个话题。 “李兄,有没有人告诉过你。”缓过干呕,林慎幽怨地注视向那双淡定的眼眸,“……你不仅不会撒谎,也不会开玩笑。” “抱歉。”李明夷一边一根一根夹出虫体,一边认真反思,“我以后改进。” “……那倒也不必。” 话虽如此,林慎还是忍着恶心睁开眼,负责地一条一条数着被取出的虫体的数量。 一百二十六、一百二十七、一百二十八。 足足百来条蛔虫被取出胆总管,堆在弯盘里。 而这还不算结束。 确定胆总管已经干净以后,李明夷又将手伸向肝脏,慢慢按摩肝体。 林慎眼睁睁看着几条活着的虫子从上方的肝管钻出,被镊子一根根精准夹住。 这恐怕是他毕生最难忘的一次手术经历。 如此反反复复,直到手术野彻底干净,李明夷仔细冲洗这条已经被撑得畸变的胆道,将一根细小的引流管放置进去,最后缝合。 整个胆管探查结束后,三人的手术服里面都已俱是腻腻的汗。 林慎第一次觉得手术是如此让人疲惫。 不过,虽然恶心,整个过程倒意外得顺利。 他看了眼角落里摆放的计时漏刻,正准备宣布手术完成,却忽然瞥见李明夷提起持针器的手停在半空。 “不对。”那人喃喃道。 林慎不解地低头。 手术切口缝合得一如既往利落美观,只剩下最后的肌肉与皮肤层就可以关上腹腔。 刚才整个腹腔也被仔细冲洗,他和李明夷对过数量,没有留下一条可疑的小虫。 哪里不对? 谢望也将目光投向缝合到一半的切口,并未在上面找出任何异样。 第148章 难道他怀疑还有残余病灶? “镊子。” 两人交错的疑惑视线中,李明夷再次伸出手,语气中隐隐压抑着一分不常见的急躁。 林慎犹豫片刻,还是将器械递了过去。 接着,就看见对方提起线头,把刚刚缝合到一半的切口又一个线结一个线结地拆开。 林慎愕然盯着他快速行动的手:“你,你要干……” “继续探查。” 回答的同时,腹腔已经被李明夷再次打开。 之前被移动过的脏器已经回到了正常的位置,腹膜干净,整个视野看上去也并无任何异常。 ——手术分明很成功啊! 林慎不解地望着眼前之人。 谢望亦皱了皱眉,比起质疑,更加担心:“你觉得还有问题?” 握着手术刀的李明夷站在台前,视线落在看上去已经恢复正常的腹腔上,眼眸中闪过一瞬的不确定。 病人手术前日的痛苦面容在眼前不断闪回。 一种近乎直觉的不安提醒着他—— 之前,有什么矛盾的点被忽略了。 回忆与思维不停在脑海交替,突然,躁动的感觉停住,画面定格在少年后缩肚子的动作上。 他的目光也随之停顿,自语般道:“胆道蛔虫病的特点是症征不符,也就是重症状,轻体征。一般来说,不会出现明显的腹部体征。” 而术前查体时,少年表现出强烈的腹部压痛。 当然,这也可以用腹部的炎症解释。但他们手术的过程中,并没有看到周围的其他脏器被寄生侵犯。 李明夷遽然抬起眼眸,重复那个惊人的提议:“我想再次探查。” 谢望眼眸一动,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你认为病灶不止一种?” 然而对方并没有像过去那样笃定地点头。 第一次,他在那双一贯冷静的眼中看到迟疑。 但也只是一瞬。 “可能。”李明夷谨慎地用词,语气却慢慢笃定起来,“还有另一个病灶。” 炽热的风潮呼呼扑着严密封闭的窗户。 即便放置了冰块,夏天的手术室仍有些闷热。细密的汗水从额上渗出,湿透着几人的帽子与口罩。 片刻的寂静后,李明夷向前伸出手:“给我拉钩。” 闻言,林慎看了看已经走过一个时辰的漏刻,又看了眼闭着眼睛沉睡的病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已经快两个时辰了……” 他们还是第一次做这么长时间的手术。 自己的体力不说,病人能够撑住吗? 李明夷亦注视着躺在手术台上年轻的躯体,眼神逐渐坚定:“急腹症很可能没有二次开腹的机会,一旦怀疑,必须探查到底。” “……我明白了。” 这次,林慎却没有像以往一样追问。 他把刚刚打算收起的器械取出,递到对方面前—— “人体不会骗人的,对吧?” 李明夷愣了一愣,继而点点头,将目光转向身旁的助手。 谢望抓握了一下几乎僵硬的手指,接过林慎递来地拉钩,熟练地将手术野打开。 “抓紧时间。”他说,“既然机会只有一次。” 坚硬的手术刀柄握在手中,仿佛被赐予了某种坚定的力量。李明夷轻轻眨了眨眼当做休息,随即提起已经疲惫的手臂,再次向腹中探查。 胃体、胰腺、肾脏、脾脏、十二指肠,他以最快的速度逐一检查。 就和肉眼看上去的一样,并没有明显的炎症痕迹。 那就只剩下—— 随着李明夷手势转换,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腹中拥挤、蠕动的肠道上。 上次对陈留太守郭纳进行开腹手术时,他们已经亲眼见识过活体的正常肠道。相比起来,年轻的病人肠道颜色和形状都更加健康,看起来也没有任何病症。 从十二指肠末端开始,李明夷一寸一寸地往后探查。 忽然,他慢慢往后梳理着的手被什么东西抵挡了一下。 心脏的跳动,似乎也跟着空了一拍。 紧张而兴奋的表情浮现在他露出在口罩外的半张脸上。 “找到了。” 谢望和林慎的视线立刻集中过去—— 被他托出来的是一个肉红的圆球,堪堪挂在肠道的外侧。 这个奇怪的小球,颜色和质地看上去都与普通肠体没有两样,并不像是赘生的肿瘤或者寄生物,倒像是一截多长出来的肠肉。 “这是……” “空肠憩室。”李明夷直接揭晓了谜底。 他小心、仔细地将这段肠道游离出来,也将这个隐藏的病灶彻底暴露出来。 “胃肠道向外突出,形成这种袋装物,就是憩室。”长时间的手术操作,让他声音也有些微的颤抖,但语气仍不掩振奋。 “这种憩室很少发生于空肠,大部分情况下没有特殊的症状,所以常常被其他病情掩盖。” 即便在手术与辅助技术遥遥领先的现代社会,空肠憩室的大部分病例也都是术中确诊。这种被称为隐形杀手的肠道疾病,不仅能瞒过病人,还常常给外科医生一个“意外之喜”。 “圆针。”李明夷再次抬起手。 林慎心领神会,将夹持着针线的持针器递给他,准备好弯盘。 结扎血管是切除病灶的第一步,他已经很熟悉这个步骤。 第149章 李明夷快速地完成病灶两端肠系膜血管的结扎。 确定血供中断后,他以手术刀的尖端划过憩室壁。 轻轻噗的一声。 粘稠的脓液直接从里面喷射而出,全数溅落在林慎事先放好的弯盘上。 一股浓烈、腥臭的味道立刻发散在空气中。 见到这一幕,不需要李明夷再多解释,谢望和林慎也立刻明白—— 这个看似人体组织一部分、没有杀伤力的囊袋,里面藏着的正是这次急腹症另一半的病因。 将脓液挤空后,李明夷示意谢望以肠钳夹持两端。 “肠剪。” 这还是第一次用到的器械,林慎稍微忙乱了一下,马上找了出来。 比起普通的手术剪,这种剪刀的刃要更宽、更长。李明夷熟练地操控着肠剪,直接将那段带着憩室的肠道切下。 与此同时,一个彻底的断口也出现在健康的肠段中间。 “竟然要做到这种地步。”就连平素沉稳的谢望也没想到。 李明夷仔细端详着断端的情况,确定可以缝合后,才解释道:“只切除憩室的话,吻合口更容易裂开。” 小肠切除的极限长度是八十厘米。 这点损失相对于生命而言不算浪费。 他转头看了眼角落里的漏刻,距离手术开始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接近五个小时。在目前的手术条件下,差不多已经是极限了。 “下次再给你练习。” 说完这句话,李明夷再次持起针持,对肠道两端进行吻合。 针与线灵巧地穿梭在薄薄的肠壁间,慢慢将断口拉紧、缝合。 注视着这一幕的谢望瞳孔微微放大。 柔软的肠道在这双手的操作下,就像一根竹管的两端一样,轻而易举、严丝合缝地对齐。甚至,对方还将不足半厘厚的肠壁分成内外两层,分别以不同的手法缝合。 李明夷的手势看上去轻松而敏捷。 但只有真正操纵过那把持针器的谢望知道,这份轻巧里积累着多少次重复的练习。 片刻,被一剪为二的小肠便再次合拢,严密无缝。 林慎的眼珠子都要看掉了。 到底还有什么手术操作是这人不会做的? 李明夷检查了一下吻合口的通畅性,将其放回腹腔,继续剩下的关腹工作。 他的神情淡然、平静,看上去并不像是完成了多么了不起的工作。 毕竟—— 肠道吻合,只是一个外科医生的基本技能。 在两人久久震撼的瞩目中,李明夷用剪去最后一针线头,用手探了探病人的呼吸脉搏。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已经做不大出表情的脸上浮出一点淡淡的欣慰。 “手术结束。” 第62章 食疗 宣布完手术结束后,李明夷习惯性地放松身体,靠在台边,等待病人从麻醉中苏醒。 已至傍晚。 日光脱去了炽烈,温柔地洒在窗口。他曲着手肘、松懈肩膀,面容浸在柔暖夕阳中,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宁静与美好。 算起来,他来到这个时代已经足足一年,有时仍会觉得一切像一场梦。 到底是为什么呢? 李明夷撑着双肘,向后仰身,注视着窗外晚霞涂抹的橘红天空。 把他送到这个时代,却没有给他任务或目标,甚至连一点回去的线索也没有。难道这只是科学的一个巧合,让他在死亡之前掉进时空裂隙。或者,他的躯体已经死亡,现在是灵魂的世界? 那张历经大火、不可辨认的面孔骤然浮现在眼前。 如果将他送来这个时代的不是老天爷,不是科学,而是那个身份不明的烧伤患者。 兄弟,他在心里微微苦笑。 至少露一面,告诉我这么做的缘由吧。 “方才你说这种空肠憩室很少见,症状也并不特殊。”谢望带着思索的声音,将李明夷的思绪拉回眼前的现实。 他的助手看上去也几尽疲惫,那双黑沉的眼眸中却仍闪动着求知的渴望。 “难道不行手术,就没有诊断的方法吗?” 有倒是有。 李明夷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用对方可以听懂的方式描述:“有一种药水,病人吞服之后可以覆盖在胃肠内。再用特殊的方法去观察这种药水的分布,就能知道消化道的内部形态。” 林慎听得咋舌:“那照你这么说,人眼就能直接看到体内的情况?” 这实在超乎他的想象范畴。 恐怕只有神明才能办得到吧? 闻言,谢望的目光更加深思地注视过去:“你说得好像亲眼见过一样。” “是啊,李兄你是怎么知道的?”林慎也忽然意识到。 好像从未听这人说起过自己的家乡和来历。 可他的面孔看上去也并不像外疆人。 看李明夷吻合肠道的手法就知道绝非初学者,可在陈留相遇之前,他们一次也没有听过这个名字。而植皮术一经成功便立刻令其扬名,若他真的成功做过那么多次手术,又怎么可能芥芥无名半生? “李兄。”林慎狐疑地凑近那张脸,清晰地看见对方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 他认真地分辨着:“难道你不是……”人? 话还没说完。 本来安静的手术床面上忽然窸窣一声。 “阿耶,阿娘,有牛!” 第150章 刚刚还闭目躺着的年轻小兵忽然睁开眼睛,惊慌失措地喊着。看见身前齐齐围拢过来的三个白衣白帽的男人,他眼神中的惶恐瞬间翻倍—— “啊啊啊啊求求无常大哥不要索我的命,我的肉柴不好吃!以后我一定给你们献祭牛马,求求你们别拉我走!” 一刻后。 “现在还痛吗?” 听诊器的听头贴在少年的胸口,里面传来剧烈涌动的心跳声。 刚刚从麻醉中彻底醒来的丁顺惭愧地低着脑袋,不敢面对自己的医生。 毕竟,刚才对着他们大喊大叫,差点把伤口崩了的那个人就是自己。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总之意识回笼的时候已经被三个人按住了。 真是太丢人了。 少年万分羞耻地掐着手心:“对,对不起李郎,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身前还没脱下白色手术衣的年轻医生,从容淡定地回了他一句,接着继续触摸他的腹部。 对方的平静更加显出他方才的滑稽,越回忆越尴尬,少年难过地吸了吸鼻子:“是我太没用了。” 他还记得田将军给他戴上的头盔,上面带着太阳滚烫的温度。 如果是将军,应该不会像他一样胆小吧? 果然,有的人就算是戴上了将军的头盔,也还是胆小鬼。 “我不觉得你没用。” 身前的医生徐徐起身,摘下耳朵里的塞子,揣着手看向他。 “至少在我这里,你很厉害。” 少年抬起脸。 “我很厉害?”他舌头期艾了一下,不敢相信,“郎君不要哄我了。” “我不会骗人。”对方抬起眼眸,镀着夕阳的面容上有淡淡的笑意,看向刚刚从手术室门口折回的人。 “我作证。”林慎举起手臂,把手里捧着的盔甲盖在少年的头上,满意地嗯了一声。 他拍拍少年的肩膀。 “你可是当今世上手术时间最长的人,是举国第一!” 丁顺愣愣地扶着脑袋上的盔甲。 虽然不知道这个第一意味着什么,不过既然对方都肯定地说了,应该,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他用力地点点头:“嗯!” 见他终于振奋起来,李明夷微微笑了笑,向外挪开目光。 林慎是个聪明的学生,未必没有察觉到什么。 他并非没有想过告诉他们实情,只是未来之人,或许原本就不该存在于这里。 窗外,最后一抹霞光被地平线吞没。 几排结着果子的乌梅树伫立在营地旁边。 似乎感应到黑夜的到来,栖伏在上面的蝴蝶慢慢扇动磷翅,顺着夜风向天际滑去。 手术顺利完成的消息很快传到军医长赵良行那里。 得知这名发病的士兵已经转危为安,他立刻传令三人一同参与应对蛔疫的商讨。 “传闻昔日赤壁之战,曹军初至长江,被江水中的三尸九虫侵扰,从而士气大跌、军心大乱,则天时地利人和俱损,终为周公所败。” 作为有着数十年随军经验的老军医,赵良行显然深谙寄生虫病的厉害。他抬眸望一眼已经焦头烂额的众人,沉顿开口。 “蛔厥虽不致命,可若放任发展,则大损军中士气。我等必得想法除之。” 话虽如此。 可问题也接踵而至。 立刻有人道:“蛔厥可以复染,要想根除便需查明患病者。这发病者好判断,可感染者大多无症状,或是间歇起症,若要十万大军挨个排查……” 他们这百来人不得排查到明年去? 另一人也附和道:“此则一。再者蛔厥本非重病,黄河以南多数小儿有染,若是大张旗鼓治虫,只怕所费不少,也令百姓生怨啊。” 他们身为军医,军在前、医在后,有些事情不得不考虑。 赵良行不由沉思。 这些人发出反对的声音,并非不肯出力,而是面对十万大军,实在不知如何下手。 “不需要排查病人。” 就在军医们感到头疼之时,却听见门口传来异口同声的两道声音。 赵良行抬眸看去:“李郎、谢郎,你们来了。” 见两人连衣衫都没来得及换就赶来议事,他不由动容道:“真是辛苦你们了。只是不知两位何意,还请不吝赐教。” 李明夷先一步跨进门内,视线扫过一张张忧虑的面孔,徐徐开口:“蛔虫一旦出现在人群中,染病率可能接近五成,所以不需要一一排查,所有人都要接受治疗。” 所有人? 在场诸人目光交错。 出于尊重,他们并未直接反驳对方的观点,但脸上的表情显然不太同意。 毕竟—— “郎君有所不知。”赵良行踟蹰片刻,还是开口,“眼下安军正围攻南阳,准备截下江南的供给,将军已经下令严禁浪费。若是所有人都一起用药,只怕靡费不少啊。” “但治疗未必需要用药。”回答的是李明夷身后的谢望。 他负手立于门前,脸上虽有疲色,眼神却熠熠坚笃。 赵良行若有所思:“谢郎的意思是……” “以食疗之,则不需靡费,且人人可行。” 谢望话音刚落,身后便出现一道气喘吁吁的身影。迟迟归来的林慎举着一盘什么,大阔步走进众人的视线中。 第151章 “赵公请看。” 赵良行定睛看去—— 在他手上的木盘上面的,是几颗乌梅果子,以及几根梀枝。 “乌梅可以安蛔驱虫,梀皮亦可以杀虫情热,只要把这两样熬成汤饮,分给士兵,就可以压制住蛔厥之疫了。” 解释完药理,林慎看向恍然若悟的众人,露齿笑了笑:“现在正是乌梅结果的时节,梀更是到处都有,所以不必靡费军资,只要让士兵们自己采集,煎熬饮水,就足够驱虫了。” 李明夷亦点头表示赞同。 乌梅中的鞣酸可以抑制蛔虫生长,苦楝含有的特殊酸与酮更是天然的杀虫剂。所以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两种这个时节刚好可以采集的植物,结果竟和谢望与林慎的想法不谋而合。 听林慎一番有理有据地说来,赵良行不住颔首,面露欣慰之色:“老夫明日便将此法上报给田将军,但愿能有所用。” 这个棘手的问题,竟然就这样轻易地迎刃而解,其余军医钦佩之余,亦不得不感慨:“果真是王公的学生,实在非我辈可以企及。”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李明夷与谢望同时向远方天际遥遥瞩目。 天幕的一角,长庚星明明烁动。如那双深沉的眼眸,依旧注视、引领着后来的人。 三人的提议被赵良行提给田良丘后,立刻得到了批复。 一时之间,军营上下几乎人人手捧一碗乌梅梀皮汤。因其味道酸涩解暑,又能润肠驱虫,士兵们不仅不抗拒,反而乐得再来一碗。 “你们可真厉害!以前郎中给我开的药都是苦的。” 为了清除体内可能存在的余虫,接受过手术的丁顺也喝上了乌梅汤。没想到药还能这么好喝,他打心眼里感到佩服。 这些夸奖的话,林慎最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十分淡定地问道:“现在还有没有再排虫?” 少年摇摇头:“前两天还有一两根,最近彻底没有了。” 他低头看着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我得赶紧好起来……” “好起来,然后去打仗?” 丁顺点点头,又摇摇头,抱着那个大一号的盔甲,远远看向窗外操练的军队。 “我要去保护将军,保护潼关。” 五月的上旬,就在逐渐袭来的炽热夏风中度过。 随之而来的,还有西都长安来的一个又一个宦使。 他们随着马车颠扑赶到,带着皇帝最亲切的问候—— 哥舒翰疾愈否? 田良丘是怎么把他们打发回去的,李明夷大概可以想到。 然而随着河北对峙胶着、南阳坚守不出,本来一边倒向大燕的胜利,似乎又被人们的祈祷扳动,重新降临在唐的阵营。 与此同时,关切终于变成了催促,一连数日,西都的车马不绝停在军营前,明示暗示哥舒翰即刻出关,歼灭敌首。 这日。 李明夷刚刚走出手术室。 一道熟悉的身影自墙角转过,映入眼中。 “你就是那位可行手术的李郎吧?”对方笑容款款,屏退了左右,单独走到他面前。 日光灼烈,李明夷微微眯缝双眼,打量这位不速之客。 这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他有印象。 杨国忠的下属,灞上驻军的将领杜乾运。 第63章 解酒 李明夷初来潼关时,杜乾运曾专程拜访过驿站中的医者们,算是已经见过一面。 但当时他并没有和对方说过话。 现在这位杨国忠麾下的将军单独找上他,显然不是为了打个招呼。 “听闻李郎医术绝世,可移植皮肤、开腹取物,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杜乾运徐徐向前迈步,在李明夷的身前停下。那双含笑的眼眸上下打量过来,大有欣赏之意。 他俯身靠得极近,声音亦压得低沉:“不知哥舒将军之疾,能否以手术治疗?” 李明夷敛眸看向对方,委婉地回答道:“手术不是万能的。” 闻言,杜乾运直起背脊,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他并未继续追问,而是将目光东眺,望向远方。 “听说陈留城破之前,你曾为燕伪太守郭纳行开腹手术,可他终归还是叛为燕官。” 说到此处,杜乾运脸上的笑意收起,遗憾地长叹道:“本将真是为李郎感到可惜啊——应救之人不可救,而救了的人却枉费李郎一番苦心。” “将军想多了。” 李明夷不为所动地看着对方:“对我而言任何人的生命都一样重要,治病就是治病,也没有什么苦心。” 杜乾运可不信这话:“难道阁下除了医术,就无所求,无所想?” “有。”李明夷坦然道,“我想过这条路,不知将军能不能让一让?” 杜乾运微勾的唇角动了动,忍了一瞬:“李郎真会玩笑。” “不及将军。”话不投机,再聊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李明夷颔首算是告辞,将目光转向前方。 “你有句话说错了。” 擦身而过的瞬间,杜乾运的声音在背后冷冷响起。 “事有轻重缓急,人分三六九等。救一将等于救万民,而救一只蝼蚁却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哼了一声,而后重重笑了笑。 “杨相很欣赏你,也望先生能以大局为重。” 午后的日光一束一束直射至地面,前方的视野被滚烫的空气扭曲变形。 第152章 扑面而来的热潮中,李明夷脚步停顿了一下。 就在杜乾运以为他要回心转意之时,他却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阁下刚刚回来,可能不太清楚,手术室不能随便进入。” 他的视线落在对方脚下。 杜乾运往下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脚尖正蹭在一条白色的线上。 他额角隐隐跳动一下,默念两句大局为上,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 正想继续开口。 刚一转头,便见那道停下的背影重新迈开步伐,没有停顿地向前走去。 军医处。 一走到门口,便听见一阵杀猪般的惨叫—— “痛——!!”少年的声音打着颤,忍不住嘶了一声,“小林郎,要不,要不还是等李郎回来吧?” 林慎尴尬地持着镊子剪刀,正一抬头,便看见从门口走来的李明夷,赶紧向他求助:“李兄,劳你看看。” 谢望不在,大概是在外出诊。 李明夷走过去,一看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会拆?” 林慎诚实地点了点头。 按原计划,今天应该是丁顺拆线的日子。 病人打开的衣襟中,腹部的切口被严丝合缝地对齐。但和之前谢望缝合的方式不同,李明夷缝合的伤口中间看起来没有被线穿过,线和头都在切口两侧。一开始林慎还没意识到这种缝合的特殊,等到拆线才发现无从下手。 他左看右看,还是不解:“为什么要这么缝合伤口啊?” 李明夷刚好洗完手,擦了擦水。 他从弯盘里取出消毒好的镊子和剪刀,提了提线结,亲自演示给他看:“这叫褥式缝合,这种缝合方法对合很好,并且可以减低伤口张力,有利于愈合。” 而相对的,其缺点就是对新手不算友好,很多第一次拆除这种缝线的年轻医生都会像林慎一样摸不着头脑。 说话间,李明夷手中的剪刀探入线结下方,紧贴着针眼将缝线剪断,拉出另一侧的线。接着,又剪断对侧的线,从这侧拉出。 看似复杂奇妙的缝线,就这样轻松地被拆下了。 “世上还有此种缝合伤口的办法。”不仅林慎看得眼直,一旁的军医长赵良行亦感到惊讶。 他们从军为医,本以外科见长,但在这位出神入化的手术家面前,自己的技术就像小儿弄棍一样不足挂齿了。 赵良行忽然想起什么:“听闻王公最擅金针拨翳之术,李郎既然为其弟子,想必青出于蓝。” 金针拨翳,指的大概是早期白内障手术。 师承王焘这事纯属是林慎胡编乱扯的,李明夷一剪一剪地拆线,如实地回答:“王公没有教授我这个。” 林慎也道:“金针拨翳需眼疾手快,哪怕差一丁点都能令人致盲,所以王公八十以后便未再行此术了。” 他抬头看了眼若有所思的赵良行:“赵公是有亲友目中生翳么?” 赵良行道了声如此,又摇摇头:“只是问问罢了。” 剪刀咔嚓几声,一半的缝线就被拆除干净了。紧张闭着眼睛的少年,本来已经做好了再挨一次痛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眼皮觑着一点一点撑开。 “好,好了吗?” “嗯,过几天再拆另一半就行了。” 正说话间,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几个勾肩搭背的小兵,面颊酡红,跌跌撞撞就要往门里闯。 一股浓烈的酒臭味散发在热风中,几人不由同时皱了皱鼻子。 赵良行皱着眉起身:“你们走错了,快回去休息吧。若是让田将军知道你们白日酗酒,可是要军法论处的。” “田将军?”有人长长打了个酒嗝,“哪个田将军?” 他向左右看看,拖长了语调笑着:“连仗都不敢,那还能叫将军吗?” 剩下几人大概也是醉得厉害,竟浑然忘记身在何处,也跟着吃吃笑起来。 “不是的。” 丁顺捏着衣角,有些畏惧地看着酩酊大醉的前辈们,声音蓦地大了起来:“将军不是你们说的那样的!” “哈。” 听到反驳的声音,那人丢开同伴的肩膀,打着晃走到他面前。 “小鬼,你懂什么?”他轻蔑地打量着还躺在病床上的少年,咧开唇角哼笑两声,“你上过战场吗?杀过人吗?挨过刀子吗?” 一连串的发问逼得丁顺说不出话。 “狗屁不是。”那人面无表情地骂了一句,长长打了个呵欠,就地一坐,仰头看着一旁的军医们。 “渴死了,去,给我弄碗那个什么乌梅汤来。” 赵良行忍耐地捏了捏拳头:“你们别太……” 话还没说完,便听站在身侧的李明夷轻轻开口道:“阁下既然酒醉,不妨就在此暂歇一刻。” 这还算句人话嘛。 那士兵向自己的兄弟们招招手,几人横七竖八,醉醺醺躺了一地。 李明夷转过走去药房,当真去准备什么。 “这……”赵良行一时不解其意。 “您放心吧。”林慎同情地扫了眼地上的醉鬼们,“李兄肯定会让他们好好醒醒酒的。” 一刻后。 “喂,喝汤了。” 刚刚酒醉的几人,正眯缝着眼睛昏昏欲睡,忽然被人递上一碗温热的汤水。他们正因酒醉口渴呢,想也不想,囫囵两口吞了下来—— 第153章 “呕……” 一股强烈的苦涩药味钻入喉咙,立刻在胃里掀起惊涛骇浪,意识还没清醒过来,呕吐的冲动就先冲上脑门。 才灌进肚子里的热汤和还没来得及消化的半肚子酒水,顷刻被全数吐了出来。胃里突突跳动的感觉,终于让瘫坐在地上的几人找回了一丝理智。 摇摇晃晃的视线逐渐清晰,身前正站着两个年轻的医官,一个冷峻不语,一个则歪着脑袋嘲笑般看着他们。 “你,你们敢作弄我们!” “阁下误会了。”林慎一本正经地托着碗,“你们来军医处,不就是为了求医吗?我们可是好心给你们配药。” 好心? 他是醉了,不是傻了! 方才为首之人在地上挣动几下,捂着肚子站起身来,呸了呸嘴里残留的苦味:“你们分明是故意喂苦药给我们兄弟!” 那味道几乎赶上黄连,简直苦不堪言,他现在还在冒酸水呢。 李明夷倒十分坦荡地点点头。 “你,你一个小小医官……”竟也敢挑衅他们? 话还没说完,便见对方眸光一掠,注视过来:“阁下酒醉至深,轻则头昏脑涨,重则中毒身亡。正因我们是医生,所以有必要为你们治疗。” 醉酒的士兵齐齐看着说话这人,那定笃的表情确实很令人信服。 “……那就一定要用苦药吗?”吐了一回,脑子也清醒不少,站着的士兵皱眉盯着眼前之人,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对方表情却端是正经:“苦参汤醒酒止渴,且有催吐之用。吐了残酒,才能避免酒精中毒。现在你们已经吐空了,最好再喝一碗。” 是吗? 士兵疑惑地甩甩脑袋。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且这人看上去不假玩笑。 “当然了。”林慎从桌案上端来一碗新鲜的苦参汤,苦口婆心劝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再来一碗吧。” 酒精的余威麻痹着意识,士兵不疑有他,举头咕噜咕噜灌下。 “咳咳……呕。” 林慎赶紧按住他:“这回可别吐了!” 又过片刻。 被灌了两轮苦参汤的醉酒士兵,脸上的酒红是退下了,双目却被苦药熬得眼泪汪汪。便是反应再迟钝,到这会也知道这是挨了记软刀子。 “赵公,你的手下未免也忒小气了。”清醒回笼,自然也知道是自己先行滋事之过,为首的士兵撑着起身,不免嘟囔两句。 赵良行方才目睹了一切,不觉笑道:“他们说的一句不假,你若不服,只管告去你们参军那里,我绝不偏袒。” 苦参的味道绵绵久久地留在口腔里,那士兵嚼了嚼唾沫,苦笑道:“您老别戏弄我们了。” 告诉参军他们白日酗酒,少说也是三十板子。 想到此处,他忍不住龇牙:“不敢出兵,对我们倒是下得去狠手。关起门来称霸王,算什么本事?耍威风,也该学学郭公,难道我们还比不上那群朔方军?” 他声音虽压得极低,但话里的不满清晰可闻。 至于说的是谁,大家心里都有数。 赵良行知道他们心里有怨,也并未当真计较,赶紧把人往外打发:“下回老夫可不敢帮你瞒了,快回去吧。” “你说的不对。” 正当几人呵欠连天地准备离开时,却听方才反驳他们的那少年又一次开口。 几人整理衣衫的动作停住。 被所有人的视线围住,丁顺紧张地吞了口口水,鼓起平生的勇气大声道:“打仗,打仗不是为了耍威风的!” 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几人愣了一愣,嗤笑出声。 刚想反问。 门外,一阵肃杀的脚步声忽然逼近。 不过眨眼,身穿甲胄的士兵便齐齐包绕住军医处。门口,两列士兵一字排开,长矛立地,面目森然。 方才醉酒的几个士兵面色惨白地对视一眼。 他们犯了事,即便要军法处置,也不用这么大阵仗吧? 李明夷看向赵良行,而对方的脸上也颇有怀疑。 就在众人心惊胆战之时,只听一道沉重的脚步声,伴着衣甲碰撞的冰冷声响,穿过列队的士兵,在所有人的瞩目之下,径直站定在门口。 “本将奉杨相之命,整顿军中尸餐素位、玩忽职守之风,以肃军纪、正军纲。” 来人的目光冷锐地扫过几个衣衫不整、神情不安的士兵,最终落在赵良行的身上。 “军医长赵良行,治病无能,未能解元帅之疾,延误潼关战机。本将代杨相令,即刻压入监牢,等候处置。”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无不震惊。 谁也没想到这人气焰冲天地赶来,目标竟然是一贯与人为善的赵良行。 午后日光倦懒,屋檐上蝉躁声声。 来人肃杀的面庞映照在两列兵刃的冷光之中,却是寒意厉厉。 李明夷瞳孔微微聚缩,看清了对方的面目。 这人,正是一个时辰前才见过的杨党将领杜乾运。 赵良行也是一脸的愕然,丝毫没想到祸事就这样临头,甚至有些莫名其妙:“老夫的确无能,不能解将军之疾,此事我亦深感其愧。可中风之病发自脑府,除非华佗在世,实在无人能解啊。” 亦有胆大的帮腔:“杨相不是也请了举国名医来诊治,仍是一无所获。此事全归罪于赵公,是否太过偏颇?” 第154章 闻言,杜乾运慢条斯理地转动目光:“杨相请来的医者本非军医,乃是宾客。尔等食军之奉,无能便是渎职。” 他的视线微妙地定格在李明夷沉然不语的脸上。 “不过本将也想再请教李郎一次,将军之疾,究竟能否治疗?” 第64章 手术有两种 话至此处,图穷匕见。 闷热的空气在士兵围堵的房间中缓缓滚动,压得众人呼吸困顿。到这一刻,众人皆心知肚明——这位杜将军哪里是来正军纪的,分明是借着杨相的名号在潼关军中找场子来了! 方才还酒醉耍疯的小兵,脸上醉意褪去,皱眉想说什么:“将军,这里……” “敢问将军,人为何需要治疗?” 反驳的话还没出口,便听刚才以苦参折腾他们的医者以平徐的口吻反问对方。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倒是让杜乾运志表情滞了一瞬。 这还需要问? 他目含深意地逼视过去,一语双关地道:“人有疾,需除去病灶,才能康复如初。便如国有难,需平定反叛,才能国泰民安。先生为医,而杨公为相,这个道理当彼此贯通。” 这话说得煞有介事。 李明夷亦颔首赞同,却没有回答他上一个问题,而是继续追问:“那么以将军之见,如果国中有难,邻国来指点退敌,可以相信吗?” 此话一出,本来浮动的热风忽然停下,整个房间中顿时静如死水。 谁都知道杜乾运来意不善,可如此直白地揭穿他的意图,这位李郎当真不要命了? 杜乾运扶着腰后的刀,眉峰慢慢压下:“你敢质疑杨相?” 李明夷仍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坦然与之对视:“相者治国,必然不肯让外人评议。我为医者,治病的关窍亦不能向旁人透露,还请将军谅解。” 话音刚落,便听咯噔一声,杜乾运指节被握得作响,攥在手里的刀柄如实质化的怒意,险些就要出鞘。 一个小小的医者,敬酒不吃,罚酒也不吃。 他出将数十年,还无人敢在他面前耍这个脾气。 “看来先生的确只会为医,不懂为人。”杜乾运冷笑一声,松开手掌,没有直接发作,而是将视线转向一旁面色沉郁的赵良行,“也罢,军有军法,不可与民相争。赵公,请吧!” 两个持刀的士兵立即上前,就要去拿赵良行。 可两人脚步才刚一动,便被两抹森然的寒光拦住。 吐得一脸惨白的潼关士兵,拔着刀抵在赵良行的身前,因为酒精的作用,手臂还有些发抖。 但那一张张还未散去颓靡的脸却毫无畏缩之意,迷醉的双眼霎时变得冷锐而清醒。 “将军当我们潼关军是什么人!” 岂容一个外人在此撒野,欺凌一个老弱军医? 见他们竟敢对自己拔刀,杜乾运目光跳动一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们是反了吗!本将乃代杨相行监军事……” “那将军便来错了地方!我们嗝……” 为首拔刀的士兵正锵然开口打断杜乾运的话,苦涩的味道忽然滚上口舌。他喉咙一滚,竟对着竖目圆瞪的杜乾运长长嗝出一股酒气。 恶臭袭面,杜乾运额角一抽,马上就想骂人。 那人擦了擦口角,打量对方渐渐气急的表情,好笑地拉开嘴角。 许是喝多了酒。 又也许是那股不平的怨气积压了太久。 他冷笑面对着身份比自己高出好几衔的将军,严正了神情,一字一顿清楚告诉对方:“我们这里只有帅令,没有相令。” “是,是啊!要想拿人,请出军令!”其余战战兢兢的军医们,见这些士兵都挺身而出,也悄悄捡起砸药的榔头,握着治伤的小刀,站在他们的背后。 重重的身影叠在眼前,卧在病床上的少年目光闪动不已,像是不解,又仿佛明白了什么。 赵良行亦挺直背脊,庄肃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看来哥舒将军确乎老矣,治下实在不力。” 见众人居然胆敢抵抗,杜乾运冰冷的视线一寸寸扫过这些身份低微、却敢叫嚣的面孔,怒意慢慢积蓄至顶点:“本将今日就代行军令!再不后退者,按军法论处,各领五十大棍。” 五十大棍,和处决无异。 这根本就是以势压人! 陡然剑拔弩张的空气中,杜乾运目光徐徐转动,落在李明夷隐忍不言的脸上。 那眼神仿佛在告诉他——你错了。 在这乱世之中,人人生来就有高低之分。有人位高权重,有人命如草芥。他要维护一人,就得害死无数的人。 杜乾运慢条斯理地摸索着刀柄,等着对方给自己下跪求饶。 噔。 噔噔。 一触即发的危机关头,门外却忽然响起切切的马蹄声,守在外头的士兵惊呼一声“田将军”,却立刻被出鞘的刃声打断。 瞬间的寂静之后,杜乾运倏然回头。 本该在外训军的田良丘正扶刀站在门口,明亮的衣甲上折出熠熠日光。在他身后,数百士兵重重围拢,兵刃齐齐向前刺出。 “你敢?”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杜乾运立刻瞪大了眼,“本将乃杨相使!” 田良丘肃然凝视着他,缓缓开口:“军中只有将军,没有宰相。” 这话,由一个小兵说出口也就罢了。 第155章 可他田良丘敢说出口,就是要逆杨相的令,要和圣意对抗! “你糊涂!”面对重重的兵刃,杜乾运不禁冷汗涔涔而下,抢声先发制人,“哥舒将军重疾不得出兵,本将奉杨相令整肃军纪,以图大局。阁下素来是明白人,切莫因小失大,毁了一身清誉!” 他捏着一手的汗,昂首回视对方。 田良丘与他也算老相识,所以此人的脾性他很清楚。 哥舒翰瘫痪在床,他却无撺掇权位之意,是无野心;东都唾手可得,他亦不敢出兵抗燕,是无胆识。从军半生,只能为人副手,绝无掀翻风云的本事。 面对这个一向温和内敛的老朋友,杜乾运可以肯定对方只是虚张声势。 田良丘淡淡地看他一眼。 呼——啦。 热风忽然涌起,吹得刀剑战战。映在上面杜乾运紧张的面容,神情亦有一瞬的晃动。 难道…… “元帅有令。”回旋的风潮中,田良丘昂首而立,姿态没有一分的动摇。他沉肃、坚毅的目光转动,扫过眼前的每一个人。 “即刻备军,东出抗燕。” 就在杜乾运还愕然之际,刚刚宣布完这个惊天消息的田良丘拔出长刀,刀刃直指身前之人的咽喉。 “扰乱军纪,动我军心者——斩无赦!” 杜乾运颤抖垂下双眼,看着映在上面自己的脸,难以置信。 这分明是欲加之罪! 可军营岂是讲理的地方,一旦哥舒翰决意出兵,短期之内,别说是杨国忠,就是皇帝也绝不会随意向他翻脸。刚刚他用来威压这些士卒、军医的招数,现在竟全数回报到自己身上了。 此等军令,绝非一日之间促成。 田良丘是故意等着他大闹一场,以作示威的靶子! 杜乾运喉结滚动,惊愕地抬眸。辩解之语还未出口,便见对方慢慢抽回手,收了刀。 正当他以为田良丘打算就此为止时。 那张素来温和的脸上却掠过一抹沉重的肃杀。 “押下去,即刻处斩。” 说罢,田良丘扶刀转身,看向面如纸色、战战兢兢的几百灞上士兵。眼神亦褪去凶煞,回复温和。 “你们都是灞上的士卒,从将而行,本将相信这不是你们的本意。眼下燕敌在前,切莫忘记刀刃该对向何人。” 本以为大祸临头的士兵,根本没想到刚刚杀伐果断的将军并未直接严刑施以惩戒,甚至肯以好言相劝他们这些普普通通的士兵,不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谁起了个头,大喊一声“愿追随将军”,只听哐当的声响落地,几百士兵一齐放下了长矛。 田良丘颔了颔首,将目光转向房中。 握着兵刃、榔头和小刀的众人万万没料到事情急转,余悸之下,亦感到一股股热血冲上头颅。 他们终于可以出兵对燕。 那些流过的血,终于可以血债血偿! 无声的激昂中,李明夷安静地看向被崇敬的目光所簇拥的将军。这一瞬,无数的身影在他身上重叠。 有决胜千里的郭子仪。 也有屈从忍耐的郭纳。 还有那个被刀刃横穿、未肯倒下的青年。 而田良丘只是压下刀柄,带上已经被无数刀刃锁喉的杜乾运,转身迈入热烈的日光中。 杜乾运被问斩在三军之前。 这个消息和哥舒翰决定出兵的军令一起传遍了整个潼关,并以百里加急的速度递往朝廷。就如杜乾运生前所预料的一般,不管是皇帝还是宰相,在盛大的斗志中,谁也没有在乎一个小小的地方将军的死活。 所有人的目光,现在全都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 一种无需言语的期盼,跟着大批粮草一同来到潼关。 是夜。 传令官再次来到军医处,请李明夷到大帐中。 “去吧。”赵良行仿佛明白了什么,接过他手中的药舂,“田将军不会强人所难的。” 李明夷点点头。 军令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医者可以改变的,但于他而言,那不是将军,而是自己的病人,没什么值得畏惧的。 跟着传令官,很快便见到了忙碌中的田良丘。 全军整装待发,哥舒翰又卧床不起,几乎所有的事务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也让他脸上添了抹不常见的疲态。 见李明夷来,他放下手中的羊皮地图,微微笑了笑,开门见山地道:“潼关军不日就要东征,元帅想亲自指挥,以振三军,不知先生此前所言的手术还能否可行?” 他的态度很客气。 但并没有允许拒绝的意思。 李明夷敛眸看着脚下的土地,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片刻,他低声问道:“元帅为何改变了想法?” 田良丘似乎并没料到他会对此事好奇,看着这位不知该说无畏还是莽撞的医者,只道:“这不是阁下该问的。” “我要知道病人真实的想法。”李明夷深纳一口气,抬眸坦然地与之对视,“就像将军会保护每一个士兵。” 田良丘徐徐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眼前的年轻人,表情和之前一模一样。 顽固,执着,不识抬举,自视甚高。 却偏偏有种让人折服的力量。 “你打过仗吗?”他问。 李明夷想了想,诚实地摇摇头。 第156章 九门那一役,他实则连唐军的影都没见着就被带走了,去往邯郸路上的那个小冲突,实际上也算不了战役。 不出意料的回答。 田良丘负手而立,神情严肃下来:“打仗有上中下策,但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赢。” 李明夷更加不解。 既然要赢,就应该死守潼关,等待郭子仪的捷报。这个共识,哥舒翰有,田良丘应该也很清楚。 见他直白地露出疑惑,田良丘轻声笑了笑,目光远远望向门口。 数万的大军驻扎在此,营地相连,在漆黑的夜中,亮起上千盏灯。 明亮的视野外,是崇峻的山岭,耳畔,可听闻滔滔的江河。 他慢慢眨动双眼,眼神亦被这幅场景点亮,在李明夷困惑的注视中,再次开口—— “赢,有两种。” “赢过敌人,或者赢得人心。” 田良丘转回视线,重新看向身前带着迷惘的年轻人。 “将军之所以能成为将军,是因为被士兵拥护。国家能否存焉,不在一场战争的胜负,而在这里。” 他伸出手掌,点了点对方的左胸膛。 “现在,你明白了吗?” 徐徐的风从远方吹拂而来,亦吹动着将军的衣甲。 李明夷听懂了他的意思—— 潼关已经坚守不出太久了。 久到上至天子、下至百姓,都开始怀疑、担忧。 一连十数出兵的圣旨催来,哥舒翰再不出兵,不仅会引起皇帝的猜忌,也会动摇兵民抗燕的决心。 所以即便这一仗九死一生,也非打不可。 ——即便输了性命,也不能输去人心。 田良丘的动作很轻,却仿佛将某种沉重的、坚定的力量注入进来。 李明夷按住胸口,感受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意志。 他们正是要将这种意志传递给南岸的所有兵民—— 不管在南在北,何时何地。他们绝不抛下任何一人,不会割舍一片土地。 “我还有一事想问将军。” 离开之前,李明夷还是开口,问出了心中那个萦绕的困惑:“此前应该只有元帅和将军知道手术的办法,为什么……” 杜乾运两次三番地针对他,目标非常笃定,显然是得悉了什么。 今日田良丘及时赶到,处斩了作威作福的杜乾运,不可谓不振奋人心。但未免太过及时,及时得像掐准了他会在军中滋事。 话到此处,他忽然不再继续追问,向对方告辞,转身离开。 “看来阁下已经有了答案。”田良丘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是。”李明夷慢慢颔首,耳畔,再度响起王焘深沉若海的声音。 “医者治人,将者治军,如是而已。” 军令一下,至多半月就要出关,手术越早越好。查看过哥舒翰的情况,确定他身体可以适应麻醉,李明夷将手术日定在了次日的清晨。 出于多重考虑,田良丘仅把此事传达给了赵良行,并严令他保密行事。但手术不是一个人就能完成的,这一点李明夷也清楚地告诉了对方。 林慎、谢望都被获准参与进来。 “太好了,我这便去准备。”林慎倒是没想那么多,兴奋的表情压抑不住。 且不说手术的对象可是天下闻名的大元帅哥舒翰。 李明夷提出的“部分神经切断术”,也是他闻所未闻的。 他倒要见识见识,何所谓神经,又如何切断。 “我不会去。” 就在林慎已经打算去准备器械的时候,却听见谢望冷淡拒绝的声音。 “为什么啊?”林慎看看谢望,又看看站在眼前的李明夷,怀疑是他不知道的何时他们又有了矛盾。 谢望亦抬眸看着身前之人:“手术,是为了治疗病人。” 如果治疗一个人的结果是眼睁睁看着他强行出兵,甚至战死,那不是救人,而是杀人。 他愿意为人副手,却绝不愿意违背自己的本心。 谢望的言外之意,李明夷很清楚。在来到这个时代之前,他也保持着同样的原则。 但现在他的想法改变了。 “不,手术有两种。”李明夷认真看着对方,“一种是为了健康,还有一种……” 他停顿片刻,目光倏然坚定。 “是为了尊严。” 第65章 外周神经部分切断术 手术或许已经不能改变哥舒翰个人的命运,亦无法拯救一个王朝的兴衰。 但至少,它可以让这位身体残疾,意志却从未倒下的将军重新挥舞手臂、振奋人心。 这就是手术的意义。 在那双果断、坚笃的眼睛里,谢望仿佛又一次看到初次见面时那个固执己见、绝无动摇的陌生游医。 那份坚持并未改变。 只是支撑着它的已远不止纯粹的学识、经验与守则。一种更加深切的感情,收束在理性之中。 “我明白了。” 谢望徐徐转身,在对方的视线外,露出无奈而折服的淡淡笑容。 就像过去的每一次。 他又被这人说服了。 人事俱齐,接下来就是紧锣密鼓的术前准备。 神经手术需要极高的精细度,在缺乏显微设备、神经电技术的情况下,可以依靠的只有解剖和实战手术经验。 “患者主要表现为屈肌痉挛,所以不能伸直肘关节、腕关节和指关节。” 第157章 手术前夜,李明夷在纸上画下手臂的解剖结构,向谢望和林慎展示。 林慎下意识地屈伸自己的胳膊肘,似乎明白了:“也就是说——弯曲手臂的力量过大,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削弱这种力量。” 这个解释虽然不算专业,但也算切中本质。李明夷点点头,笔尖游走在纸张上,勾勒出清晰的线条。 “手术的目标就是正中神经和肌皮神经,将它们中的一部分切除,就可以改善痉挛,让肢体的运功能力在短时间内接近正常。” 骨骼、肌肉、血管和神经,在他笔下被简化为一根根清晰利落的线条。简洁的图画中蕴藏着人体最深、也最基本的构成逻辑。 林慎看得玄妙。 谢望的目光更兼思索。 鲜明的线条仿佛从图纸中抽离出来,重叠在记忆中他曾亲眼目睹过的人体组织上,微妙地契合着。 就如这人曾经说过的一样。 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在不同的皮肤之下,都有着同样的骨骼与血肉。 而那所谓的神经…… “你说的正中神经和肌皮神经。”谢望一边看着图纸,一边回忆。 脑海中某些曾被忽视的人体结构与眼前的线条重合,在这一刻骤然清晰地剥离出来。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手的拨开迷雾,让他的眼神遽然一亮。 “……就是以往解剖时看到的筋?” 筋这个概念是中医学所独有,且内涵丰富。 对此,李明夷没有马上点头或者摇头。 他收起画笔,把解剖的图文留给两人,也把这个问题留给了谢望自己:“你可以自己亲眼去验证。” - 次日清晨,天气和朗,光线清晰。 手术室外,由田良丘亲自带兵把手,确保一只苍蝇也飞不进那根白线。 而安静的手术室中,哥舒翰已经按照李明夷的要求仰卧躺下,尽量外展伸出挛缩的右手臂。 谢望和林慎也各自站在熟悉的位置上,准备开始麻醉。 面罩扣上去的前一刻,李明夷忽然拦住林慎的手。 “怎么了?”林慎马上紧张起来。 “没什么,我只是想再问一次。”李明夷看着已经闭上眼睛的哥舒翰,郑重地问,“将军想清楚了吗?” 任何手术都有利与弊,而初始版本的部分外周神经切除术已经被历史证明弊大于利。即便是手术前的一秒钟,只要哥舒翰喊停,他都会遵循对方的意志。 听到声音,哥舒翰懒洋洋地睁开眼,呲着牙道:“你这小子,有胆子说,没胆子做?” 见对方还是严肃地望着自己,他哼笑一声,转过头看着那只蜷缩着的手。 “果真能让我重新张开手、拉开弓吗?” 李明夷点点头,但也再次提醒他:“只能维持很短一段时间。长久之后,这只手可能会废掉。因为……” “啰嗦。” 哥舒翰打断了他的解释,打量一眼站在身前的三个年轻人,眼神顿时变得不满。 “喂,小子,你们那是什么表情?” 不像是治病的,倒像是送行的。 哥舒翰皱起眉头,冷锐的目光不悦地扫视过去。 被这股无声的威严震慑,林慎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脱口道:“我不是故意的!” 闻言,哥舒翰愣了一瞬,接着哈哈大笑一声,嘲弄地摇摇头:“你这小子,还不如我一个新兵够吓唬。” 原来是在和他们开玩笑,林慎尴尬地跟着笑了笑,赶紧向李明夷递去一个救助的眼神—— 赶紧把这头老虎麻倒吧! 李明夷向哥舒翰颔首示意,接着才把充斥着甜油的面罩盖了下去。 历史上最负盛名的将军之一,被无数后人传颂的一代传奇人物,就这样逐渐安静地沉睡在药物中。 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开始,李明夷想过如何活,会否死,想过那包手术器械还能不能派上用场,又如何能够发挥最大的作用。 却万万没有想到某天它们会被用在赫赫有名的历史人物身上。 大概是被林慎的反应逗乐,哥舒翰闭上的眼角还带着一抹笑意。 他应该能猜到战局的结果,但那毕竟是未来之事,一切皆有可能。 可李明夷十分清楚。 安史之乱持续八年之久,其余波更辐射不止百年。按照历史的结果倒推,不难得知这场战役的胜负。 所有人期盼着的黎明,还在更久、更久之后的将来。 ——他的到来改变不了历史。 这个忽然闪过脑海的念头,让李明夷眼神震动了一瞬。 虽然不能肯定这个时空是否是真实存在的过去,他亦没有刻意遵循过时空旅行的法则,但目前为止,他做出的每个选择,似乎都没有对历史的进程造成任何影响。 仿佛他本就属于这段历史。 “李兄,病人已经麻醉好了。”片刻,林慎的声音将李明夷的思绪重新拉回这场重要的手术中。 他递来一支装好刀片的手术刀。 李明夷收回不觉飘远的视线,目光重新集中在病人展放在手术台上的右手臂。 寻找正中神经的手术标准切口位置是—— 光线在手术刀的刃面上一掠而过,李明夷压下刀锋,切向肱二头肌中段与上段的交界处。1 相比于之前的手术病人,因痉挛而紧绷的肌肉明显更加硬质。因为缺乏有效的肌松药,即便病人已经在麻醉的状态下,李明夷也能清楚感到下刀的阻滞感。 第158章 “血管钳。” 林慎马上递出这个熟悉的小型器械。 伸手接过后,李明夷并未用之钳夹血管。实际上,因为肌肉紧绷地压迫着血管,术区的出血量比以往的手术更少,谢望只需配合李明夷提刀的时机,就能条不紊地把手术野整理干净。 “一般来说,这种软组织适合钝性分离,也就是用这些不锋利的手术器械和手指进行分离。” 比起之前大型的开腹手术,只在肢体上开窗的手术要轻松不少,也给了李明夷实地教学的时间。 他转过手术刀,用刀柄配合着另一只手里的血管钳,慢慢深入肌肉的间隙,按照解剖的结构一点点剥离,露出包绕的血管和神经。 这种手法不像用刀刃的锐性分离,看上去也很温柔。 但在肉眼之下,肌肉并不像图纸画的那样根根分明。尤其因为痉挛的原因,病人手臂的肌肉彼此挤压、挛缩,很难分清各自的真正界限。 要做到这种游刃有余程度,无疑需要更加丰厚的经验积累。 谢望向林慎要了拉钩,帮助李明夷打开手术野,目光同时追随着在他手中灵活游走的金属器械。 随着肌肉被一层层解开,勃勃跳动的血管暴露出来,谢望紧紧跟上的眼神忽然一变—— 那根本该处于此处的白筋不在。 在遇见李明夷之前,他虽然并未做过真正意义上的手术,但解剖的尸体也有一百以上。在每具尸体相似的位置,他都曾解剖出一根细细的白筋,无一例外。 被李明夷称为正中神经的这根筋,本该就在此处大血管的外侧。 然而在哥舒翰这个大活人身上,这根比棉线还粗的筋线竟然不存在! 就连林慎也觉得不可思议。 根据李明夷提供的解剖图,他们的目标结构应该就在这里啊? 可就在三双眼睛齐齐的注视下,不管李明夷如何翻找,始终都找不到那根本应该很显眼的神经。 “李兄。”经过多次波折的手术,林慎也早就习惯于意外的发生,不再像当初那样咋咋呼呼,倒是被锻炼出了冷静的思维。 他尝试推理:“或许将军天生就没有所谓的正中神经?” 神经这个概念对于这个时代的医生而言还是太过陌生,所以他们尚且不能意识到其不可或缺的重要性。李明夷停下手里的器械,只是摇摇头。 “我还没有遇到过先天正中神经缺失的情况。”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所以,是它的位置不正。”谢望的语气肯定。 听到这个最合理的答案,林慎意识到,这场手术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了。 本来他们预计的手术时间并不算长。 毕竟和开腹探查、寻找病灶的手术不同,切除正常的人体组织只需找到其生长的位置。可现实又一次给他们带来了挑战,甚至比以往更难。 这一次,连提示的症状都没有! 鬼知道那根神经现在长哪里去了。 总不能把将军的手臂全部剖开来找吧? 一想到刚才哥舒翰恫吓他的眼神,林慎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李兄……”林慎愁眉苦脸地看过去,刚打算开口询问下一步的操作,声音忽然一顿。 一种许久不见的兴奋与激动,正闪烁在那双本冷静、理性的眼眸中。压在口罩下的半张脸,微微被汗水湿透,竟像是在……笑? 林慎用力地眨眨眼,疑心自己看错了。 “你不……”担心吗? 躺在手术台上的可是哥舒翰,是潼关十万大军的兵马大元帅! 田良丘殷切的托付还在耳畔,站在他背后的还有关内的万千兵民。病人的身份,无形之中也给他们添加了一重负担。 手术出了岔子,林慎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而李明夷,竟然还在笑! “你不觉得很有趣吗?”在林慎无语的注视中,李明夷兴奋地抬眸看向年轻的学生。 人体的构成,是如此严密科学,又千变万化。 即便是手术经验超过一千台的自己,也时常会遇到各种莫测的情况。可正因这些超出知识的发现,才吸引着他一次又一次划动手中的解剖刀,去探寻这个无尽的迷云。 未知,这正是手术的魅力。 林慎歪着脑袋迷惑地看了看他,又看向在他身边同样跃跃欲试的师兄谢望。 谢望似乎也被挑起了兴致:“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明夷的回答很简单。 “继续找。” 他再次低下头,向林慎伸出手:“组织剪。” “哦!” 拿到器械后,李明夷思索了不到一秒钟,便开始向前臂内侧做钝性分离。 “正常情况下,正中神经应该走行在上臂肱动脉外侧或者前外侧,所以这根血管是其位置的标志之一。不过,有时候也会出现变异。” 解释的同时,他已快速地分离开病人手臂内侧的肌肉。 一根细细的白色筋线出现在视野中。 “这不是正中神经。”还没等林慎开心一秒,谢望的声音便残酷地结束了他的庆幸。 这个位置谢望也解剖过很多次,此处往往也有一根白筋。所以倒推可知,这不是正中神经。 “没错。”李明夷的话也肯定了他的猜想,“这是尺神经。” 但他的脸上却并没有沮丧之色,反而,一种越发接近真相的紧张与振奋浮现在他眼中。 第159章 和热切的表情不同的是,面对跳动的血管、细长的神经,李明夷谨慎地换了手术刀柄和血管钳,继续钝性分离这些结构周边的组织。 忽然,被他操控的器械停住。 谢望和林慎的视线紧张地注视过去—— 在几乎相反于正常位置的手臂内侧肌肉深处,隐隐出现了一根细而韧的白色筋线。 “神经根拉钩。” 进行分离的那只手保持着现有的姿态,李明夷稳稳伸出另一只手。 林慎深呼吸一口气。 大概也被他感染了吧,一边递出器械,他一边想。 现在,他好像也可以感受到一点对方口中的“有趣”。 李明夷用这把小型的拉钩小心翼翼地勾起这根让他们苦找的神经,向谢望递出。 对方以一贯的沉稳接过,谨慎地抬眸:“你准备如何切除?” 找到正中神经只算是这个手术实质进展的第一步。 李明夷沉思一瞬,先是一点一点细致地将它从人体中剥离出来,目测了一下。 大约只有2至3毫米的直径,算是正常范围内,在肉眼中足够清晰,不过要做部分切断,挑战的难度就大了许多。 “神经探针、眼科剪。” 比神经也粗不了多少的器械被递了过来。 “凭感觉吧。”李明夷这才回答谢望的问题。 “感觉?”林慎有些惊讶于这是李明夷能说出的话。 但很快,他便明白—— 就像刚刚找不到正确的神经时,李明夷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直接选择向完全相反的臂内寻找,这或许也是一种感觉。 也可以称之为经验。 林慎再一次抬起眼眸,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位咫尺之内、却仿佛遥不可及的主刀医生。 这样令他们惊心动魄的手术,他到底完成过多少次? 还未等他从讶异中回神,只见对方操控着眼科剪,将被牵起的神经外层的膜剪开,接着用小型的探针将其进一步分离,把本就不算粗的神经又分为五束。 要达到解痉的治疗效果,需要切除至少百分之五十的神经纤维。 所以接下来,要剪断其中的三束。 面对这支支配着一部分手臂、重要非常的外周神经,李明夷的动作停顿下来。 在改良后的术式中,现在应该用神经电仪器分束进行测试,根据肌肉收缩情况,优先切除低阈值的分支,以此最大程度地保住病人术后的手功能。 而在现有的条件下,到这一步已经是他所能做的极限。 上天,请你再仁慈一次。 他默默地请求。 接着,在身旁两人大气也不敢出的注视中,慢慢伸出那把小巧的眼科剪。 咔的一声,他将其中的三束剪断。 第66章 医学永远不是一条纯白的道路 从中切断之后,李明夷继续在其上方约一厘米的位置做了同样的切口,以保证这三束神经纤维不会再生。 这同时也意味着,这只手臂的功能将在几个月后永久地丧失一部分。 所为仅仅是决战前的振臂一呼。 不等价的置换,如同与魔鬼交易,如果是一千年后的自己知道唐朝的这场手术,一定会痛斥为中世纪的邪恶。 微型的拉钩慢慢松开,李明夷将残余的神经纤维妥善地放回原来的位置。 “正中神经部分切除完成。” 宣布完第一阶段的手术完成,李明夷规律地深呼吸几次以作休息。短暂的停顿之后,便继续深入钝性分离,在肱二头肌与肱肌之间寻找需要部分切断的第二根周围神经,肌皮神经。 这根神经倒是规规矩矩地走行在经典的解剖位置上。 看到逐渐在肌肉中被暴露出来的白色筋线,三人不由同时松了口气。李明夷重复刚才的过程,小心而仔细地进行分离、切断。 直到这时,林慎才把悬着的心放下一半,想着上半程的意外,认真请教:“方才你们说病人的神经走向和普通人不一样,那李兄你究竟是怎么知道该去那个位置找的?” “遇到过一次就知道了。”李明夷的视线专注地集中在细小的神经上面,漫不经心地回答,“手术的成功概率是例数堆积起来的。” 林慎眨了眨眼,仍看着他。 “那……”一边递出器械,他一边问出了那个好奇许久的问题,“你有失败过吗?” 话刚出口,他就有些自悔。 在手术台上问这个问题未免太不吉利。 “有过。” 出乎林慎的意料,对方直接回答了这个问题,干脆而坦诚。 轻轻咔的一声,肌皮神经也被剪断了部分。李明夷耐心细致地处理着剩下的步骤,眼神没有因此有一分的动摇。 “所有手术的成功都是建立在失败上的。”他说。 就像眼前这个曾被医学界废止的手术,最初的病人因其终生残疾。但就在短短一百年后,它在显微镜和神经电的加持下重新回到手术室中,拯救了成千上万因脑瘫而肢体痉挛的儿童。 完成世界上第一例外周神经部分切除术的医生是罪人,而完成最后一例的医生是救世主。 医学永远不是一条纯白的道路。 “如果不能从失败和死亡的阴影中走出去,是做不了医生的。” 回答完这个问题,李明夷松开持物许久,已经紧绷的双手,把位置让给自己的助手。 第160章 “缝合吧。” 比起一层一层结构规律的腹部,肌肉复杂的手臂缝合难度陡增。但对于解剖经验充足的谢望而言,这个工作应该算不上为难。 谢望也没有推辞的意思,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实践自己的练习。 虽然把缝合留给了助手,李明夷也没有就此休息,观测着患者生命体征的同时,一眨不眨地观察着谢望上下穿梭着针线的手。 和最开始不同,他看起来已经很适应持针器,缝合的手法也更接近于科学的方式。可以想象在这段分开的时间里,他独自在无人处练习了多少次。 林慎亦难得地久久沉默,只是配合着谢望给他穿线、递针,目光不时落在李明夷专注的脸上。 失败这个词,实在很难和眼前这个男人联系起来。 过往和对方的一幕幕对话在脑海中闪回。 林慎忽然明白—— 那笃定与坚持的姿态,并非是因为对成功的全然自信,正相反,是来自他所真实经历的,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咔嚓一声,谢望剪断了最后一根缝线。 见师兄已经缝合完毕,林慎从深思中回过神来,看了眼角落里的漏刻,终于宣布了手术结束。 撤去甜油两刻之后,哥舒翰从麻醉中醒来。 他似乎还不大适应麻醉后晕眩的感觉,用力眨动了两下眼睛,找回清醒的认知。 “您感觉怎么样?”谢望为他搭脉。 “像是睡了一觉,眨眼就醒了,倒是做了许多梦。” 哥舒翰偏着头看了眼远处的漏刻,距离他入睡竟然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他略显惊讶地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眼神微微恍然。 那长长的梦乡中,他又回到少时的自己,鲜衣怒马,纵往天涯。 而后,他成了李唐王朝的大将,领着千军万马在月色中踏过茫茫大漠,驱逐敌寇,坐镇河西。 再后来,他老了,也病了。本以为就此解甲归田、饴儿弄孙,却在长安家中收到圣旨,再次被封将拜帅。那天,皇帝亲自把天下瞩目的潼关交到他的手中。 数十年戎马历历在目。 所谓黄粱一梦,大约如此。 身边随即有人走开,将窗户打开透气。明亮的日光映照在脸上,提醒着他这场大梦已醒。哥舒翰闭上眼睛,回想到梦里的情境,释然而笑。 “很好的梦。” 手术结束后的数日,哥舒翰的右手臂在术后锻炼中慢慢被打开。肌肉痉挛的解除,其本人感知是最为明显的,再一次张握自己已经残疾良久的右手,老练如哥舒翰也不由露出惊叹之色。 本来也不过抱着不会更差,不如一试的心态,没想到世上真有如此化腐朽为神奇的方法,这等医术,即便在宫廷御医那里他也未曾见识过。 “你治好了老夫的手,想要什么?” 等到这名民间的高手为他拆除手臂的缝线时,哥舒翰开口问道。 “杨相已经给过我白银百两。”李明夷如实地回答。 他们本就是杨国忠召集而来,这场手术也算合了他的心意,参与手术的三人都得到了丰厚的奖赏。除此之外,心情大好的杨国忠还额外厚赏了整个军医处,足见其对这场战役的重视。 当然,对他来说,这点银子也不过指甲盖里弹出一星,实在不足一提。 这一次,李明夷没有拒绝这份过多的酬劳。 活着是要花钱的,尤其在战乱的时代。 他们还能活下去,是无数人的牺牲换来的,他允诺过会珍惜。 且这笔钱他也并不打算私用,而是计划将之作为捐赠的医疗资源,用在战乱中贫苦的病人身上。 听他如此直白地道出自己的东家,哥舒翰非但没有发怒,反倒很欣赏这份诚实。 “杨老是杨老。”他催促道,“老夫这一生还未亏欠过任何人,要什么,你赶快说。” “那么。”李明夷结束了手上的工作,站起身来,当真开口道,“请将军保重自己。” 这种场面话哥舒翰已经听过太多,未免敷衍。 他佯怒地盯着这行事古怪的年轻医生。 而对方却丝毫没有露出畏惧,反而徐徐对他露出微笑。 “作为医者,我希望自己的病人可以爱惜生命。”李明夷不卑不亢与他对视,眼神认真起来,“但将军为将,恐怕不能做到。” 所以之前他索性不提。 闻言,哥舒翰先是一愣,继而有趣地大笑出声。 已经多少年了,再没有人像这年轻人一样坦率地和他交谈。 “那么老夫答应你。”他望着天光乍明的东方,笑容变得深长。 “平叛之后,等老夫退隐,一定履行你之所求。” 话虽如此。 当晚,李明夷还是收到了田良丘派人送来的百两白银。 对于拜将封侯的哥舒翰而言,这笔钱倒不算大数目,李明夷只是没想到说出的话起了反作用,倒激起这位将军不肯服输的劲头了。 战事随时启动,田良丘也无暇亲自来谢,不过还是让小兵带来一句话。 “将军说,你们不是军医,不必从军而行。眼下东面交战,你们大可南下剑南。” 剑南? 送走了小兵,林慎往外瞟了一眼,不由陷入沉思。 按说,如今最安全的地方应该是潼关背后的西都长安。 第161章 田良丘建议他们南下蜀地,莫非长安也…… 这个念头一冒出,马上被他自己掐了下去。那可是天子脚下,国都所在,怎可能轻易被燕人所占? “我和师兄商议过了,还是打算回陈留。”林慎按下遐思,把目光转向身旁之人,“李兄,你要一起回去吗?” 陈留虽在战乱,可那才是故土。 不管是长安还是剑南,再是安稳,终非我乡。 清爽的夜风拂面,吹走了一日的燥热。李明夷望着夜幕中的崇山峻岭,心中慢慢浮现出一个地名。 “我想去邺城。” 听到这个意外的回答,林慎与谢望对视一眼。 邺城在黄河以北,曾一度被燕军占领,现在虽然已经被郭子仪收复,但也随时可能陷入战火。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要涉险去此处,难道…… “那是你的故乡吗?”林慎小心翼翼地问。 李明夷久久地远望,目光逐渐变得柔和,慢慢点了点头。 虽然地名已经变迁,但他核对过地图,他以前工作的医院,同时也是他意外坠楼的地点,就在邺城。 之前他还不放心卢家的情况,但林慎告诉他,在离开陈留之前,史朝义曾专程示意郭纳关照卢家,以感激李明夷对其弟弟的照拂。 陈留还在燕军管辖下,李明夷暂时不需要担忧她们的处境,所以这几天,他一直在想回到故乡看看。 重回现代的希望虽然渺茫,但在那里,或许还能找到一丝线索。 “好吧。”林慎理解地拍拍他的肩膀,“等战事平息,我再去邺城向你讨教。” 李明夷点点头,并没有多做解释。 现在战局逐渐被唐军扭转,不止林慎,关内的大部分百姓都以为这场如山倒来的叛乱很快就会被镇压下去。 夜深了,营帐中的灯火齐齐灭去。 视野黯淡下去,远方黑沉的天幕中隐约有星群烁动,即将离开天地的交线。 天宝十五年五月二十九,安史之乱爆发后的第一个夏天,郭子仪在河北嘉山大败史思明部。 据说,在压倒性的局面中,史思明本人都丢盔弃甲,一路赤脚跑回博陵,才勉强保住性命。 这个消息传到关内时,已经是六月伊始。 被这场胜利所鼓舞,亦感到一丝威胁的皇帝立刻下令潼关大军即日动身,东出抗燕。 六月四日,在铺天盖地的呐喊声中,哥舒翰被几人撑着扶上军马,举臂挥动潼关军旗。 猎猎的大风将旗帜吹得笔直,也吹刮过一张张热汗淋漓、情绪激昂的脸。 下一刻,收复洛阳的口号响彻整个潼关。 长达半年的等待之后,紧闭的潼关大门终于被一点一点拉开。 李明夷等人已经被请出军营,只能和夹道相送的当地百姓一起,竭力地远望浩浩汤汤东出的大军。 在潼关门口,被战马与士兵簇拥着的哥舒翰忽然停止前行,牵着缰绳慢慢向后看去。 熟悉的河山屹立在背后的千兵万马之后。 夹着沙土的长风吹红了他的双眼,也让一生顽强的将军落下热泪。 最后回望一眼长安的方向,哥舒翰豁然回首,举起长刀,领阵出征。 马蹄震震踏过潼关的大门。 脚下的土地亦随之震颤不已,响起欢呼。 “可惜我去不了。”说话的是刚刚下地不久的小兵丁顺,因为年纪太小,又大病初愈,他没有被允许随军出征。 他掂着脚尖,竭力想要看清远远离去的军队,声音不觉兴奋起来:“将军一定能打胜仗回来吧?” “当然了!”身旁有人兴高采烈地接话,“那可是哥舒将军啊。” 丁顺嘿嘿笑了笑,小声地补了句:“田将军也很厉害的。” 一片喜气洋洋的欢送声中,李明夷独自离开人群。 回到驿站,他收拾好行李,拿起田良丘给的通关公验,准备前往那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邺城。 那里会有一切的答案吗? 第67章 鱼刺卡喉 在这个时代的交通条件下,从潼关去往邺城最便捷的路线是先向东到河南地区,再横跨黄河北上。 但这刚好和安禄山铺设的兵线重叠,大部分路途皆被燕兵把守。且潼关至洛阳等地即将交火,危险非常。所以李明夷并没有选择这个路线,而是打算先行渡河北上,再沿相对平稳的北岸向东赶往邺城。 谢望和林慎要回陈留,便无须渡河,直接南下绕路而行。 因此,虽然目的地只隔了一道黄河,三人并未同行,就在潼关分别。 船桨分拨开荡漾的河波,远方险峻的潼关逐渐被河面的水雾吞没,传闻中坚不可摧的天下第一关就此消失在视野中。 整整一天都蹲在强烈摇晃的船只上,抵达北岸的时候,李明夷的头都要被甩晕了。 俯身休息片刻,再起身看去,正是斜阳日暮。 有三两的孩童在口岸边追着蜻蜓,许是听见了大人的呼喊,小家伙们赶紧把挽起的裤脚放下,沐着霞光往家里跑去。 远远地,村庄升起炊烟。 这个靠近潼关的口岸还未曾被燕帝国侵占,宁静安然的场景,不由让李明夷想起一年前的陈留。 那个小大人似的姑娘和他说,你一定要成为最了不起的医生。 当时两人谁也没有想到,仅仅几个月后,一场巨变席卷了整个国家,他们被时代的洪流裹挟,在溃散的命运中继续向前。 第162章 和暖的晚风拂过面颊,已经长到颈窝的发尾被吹散开。李明夷收起眺望的视线,背着行囊继续向东。 越往东行,一路所见越发萧条。到了邺城城门,大路上几乎已经荒无人烟。曾经繁荣的市集关停了大半,不知谁家的幌子横倒在街口,脏污的布面上依稀布着血迹。 这里曾经沦为燕土,后来又被郭子仪收复,可短暂的和平尚不足以抚平鲜血流淌过的伤痛。 经过好几日的跋涉,李明夷本打算先找个酒家歇下,但一问价钱,马上就被劝退了。 “郎君,不是我们坐地起价,只是这世道您也知道,一斗米都要好几百文,连我自个儿都三个月未见工钱了。”伙计把帕子往肩头一搭,索性闲着也是闲着,长吁短叹地和他抱怨起来。 “听说潼关丢了,连皇帝都跑了,看来这天就要变咯。” 自从离开军营,前线的消息就很难打听到了。哥舒翰出兵后的半个月,李明夷才在路途上的某个药市听到潼关军在函谷关战败的消息。 哥舒翰亦被燕军俘虏,然而因他在百姓之中声望极高,安禄山一时不敢杀之,反倒把他当作座上宾礼遇,借此安抚沦陷地带的民声。 但他背后的士兵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函谷关中,黄沙埋下万千生灵。 以事后的角度看,这场失败其实并非偶然。军营的操练再勤,和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历练毕竟不同。且哥舒翰这次遭遇的燕军将领崔乾佑也是数一数二的战术家,强强相遇,输赢本是常事。 而就在兵败后的短短几日,稳坐长安城中的皇帝终于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 他催促出兵的圣旨,就是给安禄山递上的上门请帖。 现在,最后的障碍已经扫除,无人守护的天险根本护不住长安。 这场惨痛的失败就像一盆兜头的冷水,让整个朝野不寒而栗的同时,也彻底敲碎了他们快速平叛的美梦。也许是嗅到了危险的味道,敌人还未赶到,皇帝李隆基就以“御驾亲征”的名义离开长安,带着重臣亲兵逃往蜀地。 六月十四,函谷关惨败后的第七天,在大名鼎鼎的马嵬驿,跟随皇帝逃亡的杨国忠被愤怒的唐军将士围杀。 只是他一人的鲜血已远不可能满足安禄山膨胀的野心,更无法逆转一溃千里的局面。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河北、南阳两个战场的胜利与坚守都被中部的失利震荡,一时兵荒马乱,国都四面楚歌。 沉黑的永夜,似乎就要笼罩在这个曾奇迹般繁荣过的时代。 “唉哟,看我这张嘴,这也是道听途说的,郎君别往心里去。” 见李明夷久久地不语,伙计上下打量两眼,瞧这客人穿着还算干净体面,便猜到也不是一般的流民,赶忙笑着挽留:“看您行李那么重,怕是外乡来的吧?这一路辛劳,不如坐下吃两盅酒。” 依现在的物价,恐怕酒也不便宜。李明夷婉拒了他的建议,站在街口向外望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便宜租房。 日暮时分,天光骤然阴沉下来。举目的荒芜中,只有寥寥的几人在路上行走。被风吹卷的幌子扑扑打着地面,后面躲着几个邋遢的乞儿,老鼠似的挤作一团,嘴里不停地咀嚼着什么,视线不时从李明夷背着的包裹上扫过。 “郎君可要小心。”一旁的伙计小声地提醒道,“人穷了,可是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的。” 李明夷此前也没料到邺城会是这个光景,一个人背着器械和白银,在外人眼中看来无疑是个会动的香饽饽。就这么游荡下去,恐怕他还没找到医院的地址,就会被抢劫一空。 他捏着田良丘给的公验思忖片刻,忽然想到一个可能的安全去处。 “多谢。请问你知道这里的官医署如何去吗?” “官医署?”伙计吃惊地重复一次。 李明夷不假玩笑地点点头。 除了公验,他包里还有一本带着王焘和陈藏器手迹的《本草拾遗》,凭这两样足以证明自己医者的身份。如果这里的官医署肯接纳他,那之后的事情就好办了。 见他一脸认真的模样,伙计乐得笑出了声:“看来您太久没来邺城了,咱们这的官医署早被烧空了。” 说到往事,他又叹了口气:“听说他们是不肯给燕兵治病才惨遭毒手的,真是义士啊。” 李明夷沉默片刻,正想说什么。 一阵痛苦的干呕声忽然从那堆乞儿中传来。 两人下意识注目过去,只见一个十岁上下的小乞丐正跪在地上,脖子里像是梗住了什么东西,被他用手抓着不停地往外呕吐。但他越是用力,脸上的表情越发痛苦,口水淌了满手,也没把卡住的异物吐出来。 “小哑巴,小哑巴!”旁边有个大几岁的少年马上反应过来,用力掰过他的脸看了眼,焦急地啧了一声,“叫你别啃鱼骨头,你非不听!蠢东西。” 一边骂着,他一边从地上抔了一手黄泥巴,掐着小哑巴的脖子就要往他嘴里塞。 “呜呜呜……”见状,那小乞丐马上扭着身子挣扎起来。 “别怕,把鱼刺咽下去就好了。”少年一只手按不住,瞪了眼左右呆呆看着的几个同伴,“快帮忙把他按住!” 几人刚准备动手,忽然看到身前的墙上一束影子靠近。 “愣着干嘛?赶……”少年攥着泥巴的手正准备压下去,便被人在后面拉住。 第163章 “你这样做,他可能会被鱼刺划伤食道,甚至损伤内脏。让我看看。” 说话之人不客气地将他的手撇开,接着便抬起小乞丐脏兮兮的下巴,用一根筷子压住他的舌根,仔细地查看着。 “你,你谁啊?”少年先是呆了一呆,感觉到自己的地位被挑衅,火气噌地窜了上去。 “我是医生。”李明夷简洁地做了个自我介绍,把孩子的背压下去,让他低头弯腰。 “放轻松,试试咳嗽。”他轻轻地拍着小乞丐的背,帮助他缓解紧张的情绪。 “你是医生?”少年重复了一遍李明夷的话,像是听到了什么费解的话,迷惑地左右看看。 几个孩子也愣愣说不出话。 医生为什么要管他们的死活? “你们是遇上善心人了。”酒肆的伙计也走了过来,打量一眼地上的半截鱼骨,心知发生了什么,脸上的冷嘲也收了几分。 他跟着蹲下来,把手里端来的一碗醋递过去。 “瞧你们也是可怜,连鱼刺都捡着吃。喏,拿去用醋化化吧,那鱼刺一泡软就能下去了。” 少年犹豫片刻,正想去接,却听见刚刚自称医生那人立刻出声阻止:“不能用醋。” 伙计奇了:“可咱们酒馆里都是这样……” “食用醋那点酸是不够溶解鱼骨的,反而会灼伤伤口。”见小乞丐半天咳不出鱼刺,李明夷把他的下巴托起来,向伙计示意,“麻烦你帮我把最上面的包袱拿过来。” 刚刚见病人情况紧急,他抽了根筷子就过来了。鱼刺卡的位置偏深,生命危险倒是暂时没有,但再让他们这小兄弟和伙计救一救,估计就有了。 辅助咳嗽无效,看来只能用镊子夹出来。 “哦,哦。” 这郎君还怪会使唤人的。 伙计一边在心里嘀咕着,一边已勤快地把李明夷要的包袱提了过来。沉甸甸的一包,想是什么贵重玩意。 “谢谢。”李明夷抽出一只手拉开器械包的链条。 随着包裹打开,满满当当的金属器械映入视野,折出一道道银色的光。 以少年为首的几个乞儿眼神顿时被晃得明亮起来。 “好多……”一个小乞丐咽了口口水,生生把剩下的话吞下去,觑着头目的脸色。 少年则小心翼翼打量着这陌生面孔的医生,把身旁小弟想伸出的手按下。 光线不算明亮,李明夷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抽出一根镊子,缓慢而平稳地伸进被鱼刺卡住的小乞丐的嘴里,轻声说了句放松。 叫小哑巴的小乞丐,像个猫崽子似的被他拎在手里,只能忐忑地配合。眼见尖尖细细的器具往他嘴里捅,也只能害怕地把眼睛一闭。 谁让他只是个谁都能欺负的小乞丐呢? 阿耶,阿娘…… 他在心里委屈地喊了一声,鼻子一抽,滚下黄豆大的两滴眼泪。 眼泪一淌,就忍不住抽噎起来。他喉咙一滚,呜地出声。 等等。 小哑巴忽然睁开眼睛,又试着咽了口口水。 虽然还有点疼,但之前卡在喉咙里的梗阻感,现在竟然一点也没有了! “以后不要吃鱼刺了。” 揪着他后脖颈的手也松开,方才捅向他喉咙的那个尖器上夹着一根铁针粗细的鱼刺,被眼前陌生的大人握在手里,正摆在他眼前。 “看清楚了吗?” 小哑巴用力点点头。 李明夷持着镊子,把这根带着血丝的鱼刺向其他小乞丐也展示过一圈,提醒他们:“遇到这种情况千万不能硬吞,否则会没命的。” 说完,他把鱼刺丢了,将镊子擦拭干净,先单独包裹起来,留着之后再消毒清洁。 几张面黄肌瘦的小脸愣愣盯着他的动作。 李明夷把器械包的拉链拉好,跟伙计回到店里。 “头儿。”见两人离开,其中一个小乞丐立刻向为首的少年递了个眼神,“那袋子可值钱了。” 少年刚想开口,衣服便被谁扯了扯。 “啊啊,啊啊。” 小哑巴张着嘴,试图表达什么。 “放心。”少年抓了把他的脑袋瓜,“我们见机行事,不会被抓的。” 小哑巴忽然沉默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 “喂。”正当他们交流失败的时候,刚刚离开的伙计在店里打了一圈,却又折了回来。 几个小乞丐当即警惕了眼神,还没出声,却见伙计三两步跨过来,将一袋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搁在他们面前。 小乞丐们几时见过这样的好事,刚刚吞下去的口水又滋滋冒了出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怀疑今天在做梦。 伙计拍拍手:“吃吧,那位郎君买给你们的。” 说完,他也露出十分不解的表情,望了望街道尽头那个孤独的背影。 “这世道,还有这种菩萨呢。” 话音刚落,一道瘦小的身影窜地一下从他身边掠过,笔直地朝那背影跑去。 几个小乞丐也没反应过来,正想要追,却被少年伸手拦下。 让小哑巴刺探刺探也好。 他用眼神告诉几个伙伴,接着蹲下身,盯着那两道越发接近的背影,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去一块馒头。 “啊啊,啊啊,啊啊。” 李明夷刚走出没几步,就被刚才那小乞丐追了上来。 第164章 一开始他还以为这孩子是哪里不舒服,正打算给他看看,便见对方放弃了用声音表达,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葫芦,眼巴巴递到他面前。 “你要送我?” “啊。” 小哑巴点点头。 那葫芦颜色脏兮兮的,表面却被盘得包浆,想必是小乞丐最珍贵的宝贝。 李明夷并不打算跟一个穷苦的孩子要诊费,但出于尊重,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不过……” 他转着这个葫芦看了看,手势和声音忽然同时一顿。 葫芦是普通葫芦。 但上面却刻了一个笔画标准的福字,字迹端直。 “……这是福水?” “啊!”小哑巴重重地点着脑袋。 福水,福医。 李明夷不可思议地盯着这个邋遢的葫芦,在手里慢慢晃了晃。 还是满的。 以这个时代的交通条件和小乞丐的经济水平,他们在近期大概率是没有离开过本地的。这也就意味着,这个葫芦的原主人很可能也在邺城。 “你是在哪里得来这个葫芦的?” 听到这个问题,小哑巴兴奋的表情愣了愣,有点不太敢看他了。 李明夷了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多谢你把它拿来,它的主人可能是我的一个朋友,所以我想问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见他并没有怪罪的意思,小哑巴松了口气,咬着嘴唇想了想,忽然伸手拖起他的袖子,往街道的转角走去。 城北。 李明夷跟着小哑巴走了几条街,才终于见着这个城市人群的影子。 “诸位瞧一瞧,看一看!这是能祛除病邪强身健体,舒筋解郁延年益寿,老可返少,少能催长,男能固精补肾,女可升气补血的最新福药——福气是也!” 众人密密簇拥着某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长腔唱调。 “只需一囊,包治百病!每囊只需……”那人含蓄一笑,“五百文便足。” 第68章 氧气 五百文,对于现在的邺城百姓而言无疑是个天文数字。 眼前自称福医的士者一袭道袍,桃木剑在手,须发垂然衣袂飘飘,俨然一位得道高人。 若他说的是真的…… 围观的一众百姓彼此对视一眼,捏着手里的钱袋子,既舍不得拿出去,又怕给旁人抢了先,一时谁也没有开腔。 “劳请给我一囊。” 正当众人纠结不已的时候,一道清正的声音分拨人群,自后方传来。 “好,看来有缘人已经出现。” 说着,福医抚了抚胡须,挑眉向前眺去。目光触及熟悉的面孔,他满脸的笑容忽然一僵。 其他观望的人们正等着看看这福气究竟有多神乎其神,忽见那位仙气飘飘的福医莫名变了脸色,以飞快的手势收起面前的气囊,在所有人还未反应过来的当下,果断拔腿就跑。 “马和!” 众人正惊诧间,只见刚刚出声要买福气的男子也一个箭步追了上去。他刚跑出两步,一个瘦巴巴、脏兮兮的小乞丐跟着从人群钻出来,跌跌撞撞地向他跑去。三人的身影跳动追逐,惊得树梢上的栖鸟四窜,只留下一地不知所措的围观群众。 “你你你,你干嘛追我?” 跑了两三里地,挂着大大小小囊袋的马和实在跑不动了,弯着腰在原地气喘吁吁,费解地盯着一路追来的李明夷。 李明夷胸膛起伏,深呼吸了两口,先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防止他又脚滑跑路。他也奇怪:“你跑什么?” 对啊。 他跑什么? 马和缓过气来,就地一屁股坐下,抬眼看向背着包裹站在面前的李明夷,纳闷的表情逐渐委屈起来。 “这不跑习惯了吗?”他哀叹一口,掰着手指和对方算起来,“你想想,我在陈留一遇上李郎你,就丢了多年的老主顾。后面好不容易在青莲谋个生计,又让你和你朋友给截胡了。” 所以看到这人,他下意识以为又要被揭穿了,赶紧撒丫子就跑。 李明夷:“……” “啊啊,啊啊。” 两人停下喘气的功夫,尾随在后面的小哑巴也终于跑到跟前,用表情和手势表达着不解。 “你不骗人,我也不会对你怎么样。”李明夷看着马和挂满一身的囊袋,就知道这人准是又捣鼓出新的花样了。他蹲下身拿起一个囊袋掂量掂量,感觉不出里面的份量。 他抬起眼眸:“这是什么?” “某刚才不是说了吗,此乃福气。”马和眨巴眨巴眼睛,神情大是无辜,“这福气可是我最新研发的药气,一囊的本金就超过五百文,我卖它们只不过是回收点本钱,顺便济世救人,可没有行骗。” 李明夷若有所思:“你说的福气到底是什么?” 马和嘿嘿笑了一声,向他摊开手掌。 “给。”李明夷无奈地从怀里取出一小锭银子,搁在马和的手掌心,“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 “自然,自然。”见到银子,马和两眼放出光来,赶紧把手一握缩了回去。 话虽这样说着,他却没有马上解释,而是取了一囊递给李明夷,示意他亲自闻闻。 接过这囊价值不菲的福气,李明夷把盖子掀开,小心翼翼用手扇闻一下。 没有味道。 也并未看到有颜色的气体溢出。 第165章 “啊啊,啊啊?”一旁的小哑巴鼻子抽抽,试图蹭到一点福气。可嗅了半天,再看看自己的手脚,还是半点变化也无。 “是不是什么也闻不到?”马和眼珠咕噜一转,笑容越发深长,见李明夷表情逐渐无语,终于开口解释起来—— “这就是此前郎君启发我找寻的阴气。” 此言一出,对方散漫的瞳孔骤然紧缩。 马和似乎很满意李明夷的反应,站起身来,迎着吹面而来的宵风,徐徐讲出这一路的经历。 “自我想到大空之气当由阴气、阳气二者交融组成后,就一直在想办法将其分割。可惜不管我如何试,都只能耗损阴气,而不能将之分离。” “于是我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夜风陡然大作,吹得马和衣襟飒飒。翩飞的袍角拂过小乞丐怔愣的面孔,在李明夷震动的目光中不住飘动。 “很简单,那就是倒逆之法——既然阴气为物所消耗,那么以旺盛的炉火催发,是否能将阴气再度逼出?” 马和伸首看着他:“于是我把青石、火硝加热煅烤,直至有气体溢出,一囊一囊收集起来,再去除杂质,花费数月,统共才得这几囊。” “李郎,你相信吗?其实阴阳调和,万物化气,气又可沉于万物,这就是道法。” 李明夷起伏的内心久久不能平息。 他当然相信—— 所有的化学反应,在本质上来说,都是可逆反应。 马和提到的青石和火硝中富含氧化物和硝酸盐,将之加热到合适的温度,的确有可能制备出氧气。 当然,这种土法成本过高,收益也低得惊人。 但或许马和自己都未曾想到,他的灵机一动,就让这个纪元的科技之树默默生长出了一根新的根系。 这可是一千三百年前的唐朝。 同样的思路,比起用氧.化.汞首先制备出氧气的英国化学家早了足足一千年。 这个土生土长的化学家,帮助自己制备出麻醉用的乙.醚,又奇迹一般为他带来了一定纯度的氧。 唯一可惜的是,马和遇到了改变整个中国历史走向的安史之乱,即将浮现的科技之光也随之湮灭。 李明夷表情平静下来,但仍觉得惋惜。 如果往前十数年,马和的成果诞生于开元盛世,也许会遇到赏识他的人物,让他发一笔大财,亦可以给他更多的科研资金。 可惜,在这个人人食不果腹的年代,他的发现只能骗点小钱,说不定很快就会被埋没。 “现在你知道了吧,马某可不再是江湖骗子。”痛快地把心里的话倒出来,马和又愁眉苦脸起来—— “何况,在遇到你之前,我还一囊都没卖出去呢。” 虽然他自认为五百文已经是折上折的价格,可对于勒住裤腰带过日子的普通百姓而言,这种奢侈的消费显然还得再掂量掂量。 咕,咕咕。 没有了危险,饥饿的感觉马上占了上风。马和掂着李明夷给的银子,笑着说了声多谢,准备打二两牛肉吃去。 “你还打算卖福气?” 刚迈出两步,便听见身后之人以平徐的声音问道。马和不解地回头,难道这也不行? 在他莫名其妙的目光中,李明夷解开包袱,取出二十两银子,直接递了过去。 “上次还欠你十两,加上这次的十两,算是你的报酬。” 马和的双眼都要被银子亮瞎了。 一旁的小哑巴也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 可就在马和伸手去取的时候,对方又果断地收回手,把银子裹了起来。 马和的嘴角颤了颤:“……李郎,你莫不是逗马某玩呢?” “我没有骗你。”李明夷正经地道,“不过,你要先帮我制备出更多的阴气,我才能把报酬给你。” 马和的技术他并不存疑,但此人跑路的速度李明夷更深有体会。 邺城没有了官医署,他要行医,需要自己聘任一个帮手。 被这股目光良久地注视,马和的脚步也像被粘住了一般,在原地呆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便是。不过……” 马和揉了揉肚子,理所当然地看着自己的新东家:“你要我做事,总不能饿死我吧?” 既然要使用对方的专利成果,这点要求实在不算过分。李明夷带着一大一小两人折回街上,趁店家打烊前买了几个胡饼、一碗热汤,坐在街边分着吃。 “这孩子是?”见小哑巴一路跟着,马和不禁有些好奇。 小哑巴没有再说话,咽下嘴里的胡饼,用手指向两人比了比远方一条街道,又做了个睡觉的手势。 见两人表情了然,他对李明夷挥了挥手作别,又一路小跑着回去了。 看着小哑巴吃饱喝足后蹦蹦跳跳的背影,这一路沉重的心情似乎也跟着轻松下来。 李明夷这才回答:“他刚刚被鱼刺卡喉,我帮他取了出来,所以他来道谢。” 马和大口大口嚼着胡饼,闻言颇感叹地道:“我若有你这样的手艺,不知能发多少财了。” 这身医术不用来图财,真是可惜,太可惜了。 正当马和悄悄嘀咕之时,吃完胡饼的李明夷站起身来,左右环顾。 经过一千多年的变迁,他不确定如今的邺城主城和现代的城区是否还重叠。但从周边的山貌看,医院的地址应该更靠近郊外。 第166章 此事一时半会还没有眉目,他擦了擦手,看向马和:“请问马兄现在所住何处?” 现下已经天黑,再想租赁房屋也不可能,只能先借马和的住所一夜。 听他这样问,马和当即会意,满足地拍了拍肚子,热情道:“李郎跟我来便是。” 跟着马和走出城门,路过城郊的村庄,一路都没有停步的意思。终于,到了一处冷森森的山坡脚下,马和才放慢了脚步。 一座宽敞的寺庙样建筑伫立在二人身前。 庙前大门洞开,草木荒芜。房屋的轮廓融入漆黑的夜幕,里面灯火俱灭,看起来无人居住。 李明夷抬头看去—— 一张悲田养病坊的牌匾还歪歪斜斜挂在梁上。 几滴溅在上面的暗沉血迹,似乎已经揭示出其过往的遭遇。视线最上方,是一座佛塔的尖顶。夜风一吹,挂着上面的一排铃铛响起,幽咽地回荡在山野间,仿佛是埋葬在此的魂灵借此恫吓陌生来客。 “就是这儿了。”马和像主人一般大摇大摆走了进去,顺手也招呼起身后的李明夷,“你别看这里破破烂烂的,收拾收拾可是个好住处。” 李明夷也跟着跨进门,目光上下扫视。 这座养病坊内部的结构和陈留那里差不多,分成几个小院给不同病人居住。而今人去院空,倒让马和这个外乡人钻了空子。 李明夷思量一下,便觉得异常:“这里没有本地人来住?” “听说是背后的山里有一种妖物,浑身靛蓝,吃人饮血。所以本地的居民夜间都不敢前来。”马和大剌剌往地上的席面上一趟,摇摇头道,“妖物?马某只见过人杀人,可没见过妖杀人。” 还挺唯物主义。 李明夷也不相信这些民间传言,左右环顾,萌生了另一个想法。 “我想把这里改建成临时医署。” 闻言,马和豁然起身。 李明夷的表情告诉他这不是玩笑。 养病坊本来就是为穷人就医所设置,建筑结构相对一般民居更加科学,且有足够的场地分出不同病区,防止病人之间交叉感染。如果可以原地利用废弃的养病坊,就能省下一大笔租金。 二百两银子说少不少,但用在治疗上,可能几个病人就花完了,必须处处节俭。 “邺城现在已经没有官医署,也没有养病坊,百姓看病一定很困难。”李明夷远望着漆黑的城区,一股迟来的乡情在心中慢慢涌动。 “所以,我想建立一个临时的医署,直到官府重建官医署。” 既然他已经来到了这里,寻找他的未来。 那在得到答案之前,为什么不做些什么呢? 马和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人,花了一刻才消化对方说出的话,忽然从地上跳起来。 “李郎果然是骗我的。” 这哪里是要阴气,分明是拉他上贼船嘛! “你制备的阴气可以应用在治疗中。”李明夷纠正道,“一个新产品,有了消耗的途径,才能有改良的动力。” 这句话成功地堵回了马和的嘴。 他同样看向不远处漆黑的邺城,心情却截然不同:“你说等到官医署重建,还能有那么一天吗?” 夜色沉沉,眼前的黑暗似乎没有尽头。 停了又起的风中,轻轻的铃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会。” 李明夷轻而肯定地道。 一张极为普通、又深沉若海的面孔浮现在他眼前。 郭子仪。 这个名字就像一道光,将会在日后的十年,逐一照亮永夜下的神州大地。 “行吧。”见李明夷如此坚持,马和也不再争执。 总归已经上了贼船。 不如想想怎么赚钱吧? 次日,两人便分头行动。李明夷去药市采购常用的药材,马和则负责打扫养病坊,彻底进行消毒。 许是太久没有接到这种大单,药市的老板亲自和李明夷商谈价格。 随着米价飞涨,药材的价格也有小幅度的升高。好在一听他要建立医署,老板立刻答应折价售出。 “不怕郎君笑话,其实我们这里生意也寥落了许久。若是能有长久的往来,这价格还能再议。” 李明夷了然。 在饭都吃不饱的时候,医疗俨然已经成了一种奢侈消费,相关的需求大幅度缩水,所以这些息息相关的行业同样希望重新建立本地的医疗秩序。 和老板签了短时的契约,李明夷在集市中买了些东西,便回到城郊的养病坊。 被马和勤勤恳恳地打扫一番,这里已经焕然一新,门口的牌匾也被摘下,换上了一个大大的福字。 正想迈步进去,忽然听见一阵人群嘈杂之声。 李明夷脚步一顿。 现在医署还没开张,怎么会有人到访? 刚刚提起警惕心,便听里面传来马和抑扬顿挫的声音—— “再说我们这位李郎,那可真是妙手回春、一品圣手。李郎有一术曰手术,可以换人皮肤,接续骨骼,陈留卢氏女的植皮术,想必各位有所耳闻,就是李郎所为。” 回应他的是一阵倒抽凉气的惊愕声音。 马和满意地笑了笑。 “本月十五,本医署就要开张,还望各位乡亲多多捧场,谢谢,谢谢!” 第69章 大蒜素 话毕,门内响过一阵稀稀拉拉拍掌的声音。 第167章 接着便有三三两两的乡亲从里面陆续走出,手里提着些便宜的瓜果,路过刚刚被马和大肆吹捧的李郎面前也浑然不知,心满意足地带着收获往家里走去。 李明夷逆着人流走进门内。 “各位拿好,走好!” 讲得口干舌燥的马和给最后一人发完瓜果,刚笑眯眯地招手送客,便见提前回来的李明夷突然出现在视野中。 “李郎,你回来了。”他热络地招呼一声,顺手掰开一个地瓜,丢给李明夷半个,自己也大口大口啃起来。 李明夷拿着地瓜,往后打量着:“他们是?” “他们都是本地的乡民。”马和嘴里嚼着水分丰润的地瓜,半点不耽搁倒豆子般的语速,“所谓酒香也怕巷子深,咱们一无本地的根基,二无官府的扶持,又开在山妖山的脚底下,唯有把李郎你的医术广而告之,日后才能有病人上门呐。” 他满足地吞下一口甘甜的地瓜汁,忽然想到什么,紧张地看向李明夷:“我这可不是骗人!” “我知道。”李明夷把半个地瓜又抛还给他,低头整理着今日在市集中购买的东西。 马和说的其实不无道理。 在专业领域他自负绝不输给当世的任何人,但要运作一个机构需要的绝不仅仅是专业知识。 此人一贯痴迷于高成本的化学研究,却能靠一张嘴吃遍天下,放在现代至少也是个拉赞助的高手,没有任何机构能拒绝这种人才。 且他昨夜和刚刚提及的蓝皮山妖也正是李明夷一直在考虑的,除去非自然因素的可能,那么解释就只有极少的几种…… 见他忙着手头的物什,马和好奇地凑过去脑袋。 ——竟是一袋大蒜。 打眼一看,至少也有十数斤。马和不禁好奇:“你不是去置办药材去了吗?” 这么多的大蒜,他们得吃到明年去了吧! “中药材老板明日送来。”李明夷收回思绪,掂了掂这些看似平平无奇的大蒜,抬眸看着马和。 “这是我要做的药。” “……用大蒜?” “没错。”李明夷提起装着大蒜的布袋,看向马和,“不过,还需要加工。” 两个时辰后。 “李郎,这就是你说的药?” 被熏得眼眶通红的马和使劲盯着眼前盛着大蒜水的容器,不敢相信这就是李明夷所谓的“药”。 不过是把大蒜去皮捣碎,再封进瓦罐里用水泡着,怎么看都只是一锅调料。 果不其然,揭开盖子,除了直冲面门、快把他天灵盖掀开的辛辣气味,压根没发现任何特殊的产物。 李明夷也没闲着,把炉火点燃,将向马和借的器具架了上去。 一个竖椭圆的瓶形陶器。 他又在上面倒扣了一个陶壶,陶壶的盖子也被倒扣、封住。接着,从壶嘴里灌进一些冷水,把一根消毒过的引流管用厚厚的湿布裹上,压在下面的陶器和壶盖中间。 这样,一个简易的蒸馏装备就完成了。 马和眼珠一转,便看出了里头的名堂:“你是想蒸出蒜水的精华,冷凝收集?” 李明夷点点头。 蒸馏的概念对古人而言其实并不陌生,在唐之前数百年的东汉就有了青铜蒸馏器。但工匠精心打造的器皿售价不菲,类似的原理下,眼前的装置足够平替。 “这倒省事。” 马和绕着这个朴素的蒸馏器看了一周,越看越觉妙不可言,被使唤剥大蒜的怨念顿时一扫而空。炉火刚刚烧起来,他便在李明夷的指示下将浸着大蒜的冷水倒进陶罐里。 木柴毕剥燃烧,小小的火苗托着硕大的陶罐,慢慢将之加热。 两人的视线一动不动,齐齐注视着引流管的开口。 足有两刻功夫。 就在两人的耐心也渐渐被灼烧的时候,一滴黄豆大小的油液慢慢从管口渗出,无声地滴到地面。 马和双眼不可思议地瞪大,像怕惊扰到什么一般,一言不发、小心翼翼地把手捧过去,接着管口。 滴答、滴答。 一连几颗油粒跌进他的掌心,金黄澄澈,带着浓郁的蒜香味道。 “这是……” “大蒜素。”李明夷紧绷的表情也慢慢轻松下来,拿过一个陶碗,替去马和的双手。 碗底逐渐聚其一层金黄的液体。 这就是大蒜素溶液,古代条件下最容易制备的药品之一。 尽管不是抗生素,这种天然的有机硫化合物同样具有一定程度的抗菌和抗病毒作用。而因其原材料常见、制备流程简单,也使这种温和的药物具有相当可靠的安全性。 李明夷并非没有想过制备抗生素。 理想条件下,青霉素和土霉素都有可能被制备出来。 但未经人工去毒的抗生素,对于这个时代从未应用过抗菌药物的人而言无疑是足够致死的毒药。哪怕在现代医学,该不该应用抗生素都仍是医学界永恒争议的话题。 青霉素的诞生彻底改变了人类的历史,却也同时将医学的潘多拉魔盒打开。 现在的科技水平尚不能与之匹配,李明夷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将它留在未来。 “大蒜素。”马和喃喃地重复这个名词,嘴角慢慢扬起,“李郎,你果然是个有趣的人。” 这锅大蒜水被蒸馏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大蒜素在常温下几个小时就会变质,所以李明夷不打算浪费太多资源去储存。摸索出了制备方法,日后便可以即制即用。 第168章 夏日闷热,简单用胡饼把晚饭对付过去,两人回到院子,坐在台阶上乘凉。 李明夷撑着手肘,仰头看着夜空。 七月的夜空,银河流转,星罗棋布。一千年的时光,对于人类而言漫长得不可想象。可对于这些天体,几乎只是它们漫长寿命中短暂的一眨。 李明夷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接住来自宇宙的光。 此刻照在他掌心的星光,或许已经经过了不止一千年的旅行。而这一刻星辰发出的亮光,应该正辉映着二十一世纪的那个自己。 这个念头一浮现,一个几乎被他忽略的问题忽然在心间闪过—— 如果宇宙的时间永远呈线性流动。 那个二十一世纪的李明夷,究竟是他的过去,还是未来? 啪。 棋子叩落的清脆声响将李明夷一闪而过的念头敲散。 马和不知何时取出了一个八乘八的黑白棋盘,往上面一一摆上木质的棋子。棋子上面墨水粗糙地写着字样,分别是车、马、象、兵、将等等。 “李郎,走一盘?” 李明夷看着他将红黑两方摆齐,目光在每个棋子上挨个扫过:“这是象棋?” “你难道没玩过?”马和虽然觉得奇怪,但也并未多心,慷慨地把棋盘往他面前一推,“这个简单,我教你就是了。” “没有。”李明夷看完棋,又看向他,“但我知道规则。” 象棋的规则可以算得上中国人识别同胞的通用密码之一了。 唐朝的象棋算很流行的娱乐,发展得也已经很成熟,和现代相比只少了一个“炮”棋,其余棋子虽然有子数的差异,但总体布局已经成型。 李明夷拈起一个红色的马棋,往前走了个日字。 他说话时语气淡淡,可听起来就分外嚣张。马和欣然应战:“看来马某不露一手,就要被阁下小瞧了。” 两刻后。 “将军。” 红字吃掉黑色的士棋,把敌方的将军死死围堵。马和双手撑着棋盘边上,俯身看了又看,倏然狐疑地抬眸。 “李郎又戏弄我。”他愤愤道,“你肯定下过象棋。” 除了第一盘被他险胜,之后的三盘都是李明夷连赢,且越杀越快。 他马和虽不算国手,但也小通此道,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败给一个新人。 简直奇耻大辱! “象棋也只是博弈的一种。”李明夷不客气地收走他的将棋,往空中抛了抛,“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是有规律的。” “此话正是。”马和赞同地点点脑袋,忽然想起什么一般,又从怀里掏出三个铜板,对着天空虔诚地拜了一拜。 李明夷不解:“你干什么?” “嘘——所谓福至心灵也。”马和闭上双眼,郑重其事地将铜钱抛出,扣于手下。 李明夷的目光下意识追随过去。 在陈留的青莲村时,这人就假扮道士行骗,没想到他还真会占卜。 “呼。”马和朝前吹了口气,搂着袖子,慢慢将手挪开。 三枚印着开元通宝的铜钱摞成一串,正安静躺在地上。见状,马和的唇角慢慢泛起笑意。 “串钱在地,财聚也。李郎,我们不日就要发财了!” 见他耍完了把戏,李明夷不置可否地起身,望着夜幕下邺城的轮廓。 今天采办东西的路上,他也抽空再次观察了邺城的地形。可惜经历十三个世纪,草木都交替了几轮,只能根据河流勉强辨认出大致的方位,应该就在这一片山脚。 为今之计,只有先建好医署,再在这一带慢慢找寻可能存在的地标。 次日。 天光刚刚亮起一线,李明夷就在习惯的生物钟中醒来。 除了大蒜素,他还打算制备一些活性炭以备可能需要紧急洗胃的情况。这回没有燕兵给他使唤,李明夷准备去村庄里雇两个短工,尽快完成药物储备。 可就当他准备取点银子出来的时候,却忽然察觉到一点不起眼的异常—— 本来赶紧整洁的包袱皮的角上,印着一个淡淡的泥指纹。虽然可见其主人用力地擦拭过,但仍留下了一点细微的痕迹。 李明夷松开包袱,捡起一根木枝,小心翼翼地将之打开。 里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只是仔细数过后,似乎少了几粒碎银子。 “这定是趁我们睡觉的时候让人偷盗了!” 得知丢了钱,马和心疼得婉如掉了自己的一块肉:“这小贼也忒精明了,既要偷盗,又不敢多偷,就怕咱们发现。便是发现了,这点碎银子,现在的官府也是没空理会的。” 面对这么大的诱惑还能忍住不全拿,这也就说明偷盗之人很怕暴露,大概率是本地乡人,偶然间起了顺手牵羊的歹念,趁着他二人熟睡作案。 可昨日来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五十,要一一查问,只怕得被人打出去。 马和正烦恼地前后兜着步,忽然瞥见一直没说话的李明夷径直迈出门去,不过片刻又折了回来。 在他手上还握着一根青嫩的枝条。 李明夷一面进门,一面将枝条折断。青枝折为两截,断茬处慢慢渗出一点透明的汁液。 “这是?”马和的视线追随而去,只见对方一言不发地将那点汁液涂抹在一锭银子上,再小心地将包袱盖上。 “世界上只有能拒绝第一次诱惑的人,不会有拒绝第二次的人。” 第169章 说罢,李明夷将包袱放回原处,若无其事地起身。 他神情平徐如常,马和却莫名感到一股凉意袭上背脊:“李,李郎你到底下了什么药啊?” 第70章 蓝皮的怪人(二更合一) “放心。”李明夷把青枝递给马和看,“只是一点治手痒的药。” “嗯?” 马和皱着鼻子闻了闻被掰碎的断茬,不解其所以然。 不过嘛—— 只要不谋命,有办法治治那偷银的手爪也好。 出门之前,天空忽然下起一阵小雨。 雨势不绝,带着山泥味道的水汽将伏夏的燥热一洗而尽。眼看天气迟迟没有转晴的意思,李明夷只能将烧制活性炭的计划推后,留在坊里和马和一起清扫场地,把废弃的药柜炉子等全部擦洗出来。 下午的时候,预定的药材就被送了过来,两人连轴转地忙活,不知不觉就到了夜里。 雨后的夜空,星河淡疏。上弦月如一柄紧绷的弓,弓绳割开黑漆漆的天幕,将城郊的每一条小径都照得朗如白日。 笼罩在山影中的养病坊,此时灯火俱灭,借住在其间的人也安静无声,像是睡熟了。一阵呼啸的夜风掠过山峦,惊起栖睡的鸟群,簌簌的振翅声响在半空,将两道悄然赶来的脚步声遮去。 “啊啊,啊呜呜呜……” 养病坊的后墙紧紧贴着两道薄瘦的身影,高个的少年用力将小个子的嘴捂住,踮着脚从墙缝往里瞄了一眼,确定没有惊动里面的人,才稍稍松了手。 “别喊。”他压着小个子的脑袋,小声地和他讲道理,“我们就拿最后一回,少拿些,不怕被发现的,昨儿不就没事吗?” “啊啊啊……” “笨蛋,让你别喊了。” 咚的闷闷一声,小个子的脑门像个瓜皮似的被拍了一下。泪花瞬间从他眼里涌出,他紧紧捂住自己的额头,一时不敢再吱声了。 “走。”为首的高个子观察片刻,往上挥了挥手。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翻墙而过,无声息地落在地上,轻车熟路地钻进坊中。 片刻。 “嘶……嘶——!” 万籁俱寂的夜里,忽然传来一连串颤动的抽气声。 正蹲在门下望风的小个子猛地回头一看,只见刚刚摸到银子一角的老大,伸出的手就像被开水烫了似的一下子缩回,嘴里不住吃痛地抽着凉气。 明朗的光线中,能清晰看到他的手逐渐开始发红、肿胀,像是被大耗子咬了一口似的。 钻心的疼痒从皮渗透到骨,少年用力把手摁在地上摩擦两下,皮都擦破了,才勉强将声音克制下来。 “走。”他向已经看傻眼的小个子递了个急切的眼神,猫着腰就要往外跑,“咱们被坑了!” 话音刚落。 只听嘎的一声,小个子背后的门被拉开。 月光照了进来。 两道长长的影子铺在地上。 站在门口的小个子吞了口唾沫,慢慢往回转身。 两张熟悉的面孔浸着寒光,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偷偷跑进来的两人。 “啊……啊。” 他下意识想辩解什么,可事实摆在眼前,说什么都晚了。 李明夷瞟了眼脑袋越垂越低的小哑巴,目光转到屋里:“是你们偷的银子?” 蹲在地上的少年,整个人被月光映照得清晰无余,正是李明夷初来邺城时见到的小乞丐头目。 被两人抓个正行,少年脸色紧张了一瞬,反应极快地摇摇头:“不是。” “不是?”马和奇了,“不是偷盗,半夜闯来是做什么?” “你这老道管得忒宽。”少年一撑手从地上站起来,掐着发红发肿的手掌,反客为主地打量两人一眼,“这又不是你家,你们住得,就不许别人进来?” “你这小子……”见他张口抵赖,马和气得额角一阵突突。正当他打算发作时,忽然瞧见少年已经中计的手,马和目光一顿,徐徐露出一个深长的笑容。 李明夷瞥他一眼,就知道这位江湖骗子的前辈要拿出看家本事了。 果不其然,就在少年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的时候,便听马和语重心长地开口:“小子,不是本道多事,只是你那手……” 少年把红肿的手掌往后藏了藏,掐着手心忍住刺痒:“不小心被耗子啃了口,与你何干?” “那便太好了。”马和往前走了两步,面对面贴着他,一本正经地解释,“我们兄弟本是防着盗贼,所以在银子上抹了些蛇毒。那蛇毒轻则使人瘙痒疼痛、挠得皮开肉绽,重便能让人立时毙命。” 听到此处,少年表情一僵,下意识抓了抓发肿的手腕。 见状,马和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也是怕背上人命官司才蹲守在此,还好只是误会一场。” 为表歉意,他无比诚恳地作了一揖,想起什么一般,露出亲切的笑容:“既然小兄弟不是那盗贼,想来也用不着什么解药了。不过,我这里还有福水、福气,那可都是千金难买的好东西啊,现下只需……” 最后几字还未出口,他的声音倏然被打断。 少年凶狠地提起他的衣襟,发抖的手紧紧攥住他的领口:“给我解药。” 马和一个踉跄往前跌去,挣扎着喊:“李郎救我!” 顺着他慌张的视线,少年的目光猛地落在李明夷的脸上:“不然,不然我就跟他一起死!” 第170章 “啊啊……”听到这番对话,被吓得脸色惨白的小哑巴也拉住李明夷的衣角,想跪下去求他高抬贵手。 “嘘。” 刚才半晌没说话的李明夷眼疾手快把小哑巴拉住,往门后一藏,同时向里面二人递了个严肃的表情:“有人来了。” 闻言,少年眼神一惊,手中的力气不自觉松开。 踢踏、踢踏。 四人同时屏住呼吸的安静中,连串的脚步声逐渐清晰地出现,越发靠近过来。 “咳咳……”马和趁势从少年手里挣了出去,见他还呆在原地,赶紧把他往旁边一拉,滚进屋角的阴影里。 “嘶……!” 还在呆滞中的少年刚刚回过神,人已经被马和用力摁住了,伤手重重压在地面上,让他忍不住抽了一口凉气。 似乎是听到屋子里的动静,院中的脚步声忽然一顿。 马和紧张地吞了口唾沫。 李明夷死死捂住小哑巴的脸,从门与墙的间隙小心翼翼往外瞄去—— 月色无垠。 清晰的视野中,可以看到三五个伫立在院中的陌生人,一应穿着布衣草履,打扮和寻常的村民无异,只是显得有些不符时节的厚重。 他们似乎在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左右探看。 夜风不停地吹刮,不时将他们的衣角掀开。 看到眼前的一幕,李明夷正冷静观察着的瞳孔骤然放大。 这些“人”,从额头到手腕、足腕,所有裸露出的皮肤都像被刷上一层色漆,竟然是深深的灰蓝色! 片刻,像是忽然失去了兴趣似的,这些蓝皮的怪人在院子里兜了一圈,便踩着月光一路走了出去。 “妖怪……” 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躲在屋角的少年才恍惚地起身,不敢置信地盯着空出的院子,喃喃地重复了好几次。 “妖怪?”李明夷松开捂着小哑巴脸的手,想起了马和之前提到的—— 蓝皮山妖。 他缓缓从门后走出,望向养病坊背后的山峦。银亮的月光下,林木森森,岩壁嶙峋,重叠的山影如深渊一般,黑沉不可见底。仿佛有神秘的生灵居住在其中,偶然于月夜现身。 “不可能。”马和瘫坐在地上,脸上的愕然亦未散去,但也根本不信妖怪的说法,“听闻旧时长安常有肤白如雪的胡商,还有炭块似的昆仑奴,说不定这些蓝皮人也只是外邦人而已。” 可他越想也越觉得蹊跷:“不管是人是妖,行事总得有个眉目。可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若是人要劫掠财物,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抢,就这么走了,未免也太粗心。 但若是妖…… 总不至于连活人的味道都嗅不出来吧? 同样的问题,李明夷也在考虑。 普通的人种不可能有这种肤色,如果他们是人,就唯有一种解释。 疾病。 马和眼珠子一转,和李明夷同样带着思索的目光对上。他很快冷静下来,起身掸了掸衣衫,双手小心地护住自己的脖颈,看向身前的少年:“此事再说。你们两个小贼,刚才算承认了偷盗吧?还不赶快把银子交出来。” 被他一提醒,怔怔坐着的少年才回过神来,脸上已经被吓得一丝血色都没了。 “……银子都花掉了。” 小声地说完这一句,他跌撞着起身,绕过马和踉跄走到门前。 见李明夷一时没开口,他抱有一丝希望地看着这个酒馆伙计口中的善心人:“郎君,我知道你人好,你能不能就当再周济我们一回,把解药给我?我保证,我保证以后一定不再犯。” 李明夷收回目光,看了眼他红肿的右手:“解药可以给你。” 正当少年心有余悸地松了一口气时,却听对方以平淡的口吻继续道:“不过你的保证我不需要。” 没想到此事就这么轻轻揭过,少年赶紧借坡下驴:“多谢郎……” 话话还没说完,便被李明夷接下来的话打断—— “你拿了银子,就必须用劳动偿还。” “……劳动?”少年愣了一愣,舌头打结地重复这个词,半晌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你要我给你干活?” “那当然,天下岂有白吃的午餐。”马和从地上站起来,也觉得这主意甚好,拍拍手走到少年跟前,在月光下仔细打量一眼。 看着大概十六七岁的模样,面黄肌瘦的,想是从未吃饱过饭。 他问:“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解药还捏在对方手里,少年只能按下性子,屈辱地低头:“我姓萧,他们都叫我阿去。” “你父母呢,还在吗?” “……没了。” 闻言,马和没有再追问,而是把目光投向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哑巴:“这是你弟弟?” “不是。”阿去摸了摸小哑巴的头,“他是村里的孤儿,不会说话,我也不知道他的身世。” 他忽然不语,眼圈微微红了红。 默了半晌,阿去抬起头,断断续续地道:“两位郎君,我们真是没有活路才偷东西的,我死了不打紧,他,他们还小……”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马和生起的气也灭了大半,偷偷抬眼看向李明夷。 “你不会死。” 听完两人的对话,李明夷才徐徐开口:“那不是蛇毒,只是漆树汁而已,过阵子就没事了。” 第171章 漆树的汁液容易引发局部皮肤过敏,所以在民间也有咬人树的说法。 敢在夜里来“山妖”脚下偷东西,可以想见偷银人生计艰难。但纵容犯罪就是对守法之人的不公,他本来也只打算小惩大诫一下,没想到居然是这两人。 说谎他不算在行,但对于马和而言简直信手拈来,三言两句就把萧阿去吓唬得什么都招了。 “真,真的?” 少年阿去呆呆愣了片刻,心头的恐怖褪去,才意识到自己是被诈了,倏地转头瞪向马和:“你……” 骂人的话还没说出口,便感觉衣襟被人轻轻扯了扯。 “啊啊,啊啊……” 小哑巴低着头,拉着他的衣角。 阿去摸了摸他脏兮兮的手,沉默了一下,把脏话咽了回去。 他昂首看向李明夷,不情愿,但也认真答应下来:“行,我们偷你的,就做活来还。” 折腾了这么一出,差不多已经到了丑时 。 考虑到蓝皮“山妖”可能还会再回头,四人将就在一个屋子挤了一晚。 后半夜就这样安静而平安地度过。 清晨,乍亮的天光穿户而入,直直刺在眼窝里。 马和眼皮皱了皱,把衣服往上一拉,盖住眼睛。缩在他身边的小哑巴倒睡得酣香,在梦里砸吧砸吧嘴巴。 李明夷睁了睁眼睛,困倦地起身。 一阵断断续续的笛声从门外传来,调子缓慢悠长,像是乡间的小曲。 听着悠扬的小调,马和不耐烦的动作慢慢放松下来,房间里逐渐响起响亮的鼾声。 李明夷无奈地瞥他一眼,披着外衣起身,蹑手蹑足绕过两个蒙头大睡的人,从角落里找到一个小葫芦,放轻了脚步走出去。 早晴的天空下,视野中的一切明朗而清新。 阿去一个人在台阶下曲腿坐着,手里正捧着一枚树叶,用嘴唇含住吹响。 “这是邺城的乡谣吗?” 听到李明夷的声音,阿去把叶子放了下来,半点没有扰人清梦的愧疚,放空地看着远方。 “不知道,我阿娘教我的。”他仰起脸看向背后的人,反而奇怪,“你不是邺城人?” 李明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手里的葫芦丢给过去:“拿去擦手,红肿会消得快。” 阿去警惕地摇了摇葫芦:“这是什么?” “鬼蓖麻汤,你要的解药。”李明夷也没和他卖关子,“可以治疗漆树引起的皮肤反应。” 虽然皮肤接触漆树几乎只会引起局部反应,但为保万一,他还是提前准备了抗漆树过敏的鬼蓖麻汤。看少年过敏消退得慢,就直接丢给他了。 阿去把葫芦里的汤倒出来闻了闻,半信半疑地盯着他:“你干嘛又突然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是医生。”李明夷看了眼他握着叶子红肿的手,客观地补充道,“而且你的手还要给我干活。” 这话倒直接把解药的可信度拉高了一大截。 阿去把汤药小心翼翼抹在手上,疼得龇了龇牙,在泪花里瞟了眼身旁这人:“你还没说让我做什么活呢?下地,还是打柴,放牛?” 说到这里,他嘶了一声,甩甩手继续道:“不过这些我都好几年没做过了,坏了事可别赖我。” 说完,他偷偷转了转眼珠,观察李明夷的反应。 出乎阿去的意料,对方似乎没被这耍赖皮的话惹恼,反而往他身边一坐,继续心平气和地追问:“那你以前都做什么?” “还能干嘛,讨口呗。”阿去把手里的叶子翻来覆去地摆弄,“我小时候家里还有点地,后头不知道为什么让当官的收走了,就只能砍砍柴,放放牛。没想到又开始打仗,牛也放不了了,米价又贵,我砍一天柴也换不了一碗饭,还不如讨口呢。” 一口气把这些说完,他似乎想到什么,忽然两眼放光地看向李明夷:“你说你是医生对吧?” 李明夷点点头。 “你听我说。”阿去往后望了望,把脑袋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道,“你别当医生了,我都瞧见了,你有一二百两银子,不如我们一起发笔财吧?” 李明夷瞥着少年亮起来的眼睛:“怎么发财?” 阿去嘿嘿笑了一声,用口型说——买官呗。 见李明夷表情一点也不为之振奋,他叹了口气,主动地勾上对方肩膀:“你怕是还不知道吧,现下几十两就能买一个官来当。有了官职,这一二百两不日就会滚成几千两,你就能买更大的官。等你当成了大官,那就是数不尽的金银财宝!” 想到那一刻,少年的神情已经代为激动起来,豪迈地拍拍李明夷的手臂:“到时候兄长你做大官,我做个里正就行了!我知道往哪儿打点,你跟我去便是。” 攀亲戚倒攀得挺快。 李明夷有趣地打量着他,一直没有打断他的话,直到阿去把话说完,才慢条斯理地反问:“那如果朝廷败给燕人,国家不在,这官还能赚钱吗?” “你傻啊,当然……”话刚说一半,阿去忽然意识到什么,悻悻地低下头,揪着手里的叶片。 他叹气:“你说,以前的官为什么不想这个?他们是赚得盆满钵满了,我们连口剩的都捡不到。” 这个问题还挺深刻。 李明夷一时没有回答。 哪个朝代都有鬻官卖爵的现象,在战乱时期尤其猖狂。当真正置身在这个时代,其中的原因其实很容易理解。 第172章 打仗是要钱的。 国家财政不支,就只能先开点空头支票,把官爵卖出去兑钱。但随着水涨船高,人们很快就会发现自己花费积蓄买的官职早就不像以前那样值钱,几百两几千两只能挂个有名无实的官衔。 想通了这一点,阿去懒懒往后一仰,歪着头看向李明夷:“我知道,我阿耶阿娘都是苦命人,所以我也该苦一辈子。可我明明已经认命了,为什么日子还是越来越难过?” 柔和的晨风吹动少年手里的叶片,轻轻刮着地面。 少年平和的眉宇中有一丝真切的不解。 “那就不要认命。” 李明夷注视着他,一字一字清楚地说。 阿去怔愣在他的目光中,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半晌,荒唐地笑了一声:“你说的好听,我们这样的人……” “你这样的人有手也有脚。”李明夷伸手把他攥紧的叶子摘走,“你把欠我的银子还完之后,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做帮手赚钱。等你攒够了钱,想买官,买地,讨口都随你。” 他的语气平淡,却不假玩笑。 好像只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轻而易举的事情。 少年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低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以前从没人和我说过这些话。”他似乎听懂了一些,又觉得不解,“你为什么……” 破晓的日光穿过云层,将远方的层林与城墙点染上明亮的光。李明夷徐徐站起身,认真地回答:“因为我需要你。” 需要,一个多么陌生的词。 受伤的手掌在药物中发红、发烫。 不知为何,突突跳动的血管好像也把这份灼烈送到心脏,让它猛然跳动了一下。 少年跟着站起身,随着他的视线看去。 阳光满地,风日晴朗。 是个好天。 他于是点点头:“那,那我试试吧。” - “你说需要我是……” 站在山脚,看着眼前的树木和砍刀,阿去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一下—— 说了半天,还是让他砍柴啊! “不止是砍柴。”看出他的迷惑,对方马上补充道,“还要烧炭。” 阿去:“……” “你已经答应我了。”李明夷把砍刀往他手里一塞,一条一条讲起制备活性炭需要的条件。 上次为了制备青蒿素,他让两个燕兵烧了几天几夜的炭,大致已经掌握了具体的操作过程。听他无巨细地一一列完,阿去一开始颓丧的表情开始慢慢变得认真。 这不是普通的炭,他听得出来。 “现在交给你了。” 说完,李明夷把这片山地留给阿去,一个人返回养病坊,和马和一起继续昨天的工作。 “这小子怎么还没回来?” 傍晚,刚刚歇下不久的马和忽然意识到一直少了一个人,不由担忧地往山上看了一眼。 他不信世上有妖,但一想起之前那个差点咬死他们的妖怪少年,至今还有些战战兢兢。 阿去那小子瘦骨嶙峋的,看着都没有二斤肉,不至于给那些蓝皮人抓走了吧? 正想着是否出门看看,便听见一阵风一般的脚步声朝院里跑来。马和转头一看,迎面撞上一个黑漆漆的人影,登时吓了大跳,往后一窜七八步。 “你,你是谁家的昆仑奴?” 来人站在原地,浑身上下裹着炭黑,就一双眼睛露着白色。听到马和颤抖的声音,他才俯身看了眼自己的手脚,笑出一口熏黑的牙:“是我,阿去。” 马和这才勉强辨认出少年的五官。 也正在这时,搬着药柜的李明夷和小哑巴从隔壁小院进来。看见一个陌生的黑影,两人同时愣了一愣。 “我做出来了,你说的活性炭。”见他们回来,阿去忙不迭从怀里掏出一袋黑色的粉末。 马和伸过脖子一看。 装在袋子里的碳粉细腻、均匀,看起来并非是粗炭简单碾磨而成。他伸手蘸了一点,在指腹捻着:“活性炭?” “没错,这种炭粉可以用来过滤,也能解毒。”说话间,李明夷和小哑巴已经放下药柜,一同走了过来。 他接过阿去手里的袋子,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成果。 细致的炭粉粒粒分明,大体上已经接近现代土法的水平。当初两个燕兵做出的成果,少年一个人就完成了。 “果真如此?让我再看看。”马和听得心动,再一次伸出手。 还没碰到炭粉,就被一只黢黑的手臂无情地拦住。 “这是李郎花钱雇我烧的。”阿去漆黑的脸上表情坚决,“阁下想用,拿银子来。” 另一只沾满碳灰的手伸在他面前,得意洋洋地张着。 “你这小子。”比我心眼还黑! 马和不可置信地瞪他一眼,实在受不住好奇心的驱使,第一次往外掏出了钱。 阿去满意地掂了掂拍在手上的铜板,把视线转向一旁的李明夷:“你这医署什么时候开张?” 他看得出来,这活性炭是值钱玩意,能让他赚上一小笔。 “快了。”李明夷把炭粉递给伸头张望的马和,盘算了一下。 病房、药物还有人力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他回头看了眼背后的山峦。 只要接下来,那群蓝皮的特殊群体不要再不请而至。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李明夷的心声,此后的几日,那蓝色的山妖竟果真再也没有现身。七月十五,临时官医署正式开张。 第173章 尽管马和已经卖力地宣扬,但头两天里,医署还是冷冷清清的,一整日也等不到几个上门的病人。 就在几人清闲地等待时,一个令举国轰炸的消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蜀地传来—— 已经逃至剑南的皇帝在普安郡发布诏书,将天下一分为五,分别让五个皇子管辖。 正当所有人因这个用意不明的诏令忐忑揣测的时候,另一道昭示天下的赦文从西北传来。 不同的是,发布这个赦文不是皇帝,而是太子李亨。 他为天下人带来了一个更加令人惊愕的决定。 ——宣告称帝。 而刚刚将疆域一分为五的皇帝,此刻已经被尊为太上皇。 几乎是正面冲撞的两道赦文,给已经摇摇欲坠的朝野带来了新的冲击。正在战场一线的军区将士们,不得不和普通百姓一样,思索同一个问题。 该拥护哪个皇帝? 值得庆幸的是,内部的僵局并没有持续太久。刚刚在河北打出响亮名声的朔方军立刻回师灵武,果断地宣告了自己的立场。 天下,需要一个新的皇帝;这腐朽的朝野,亦需要新生的血液。 局势迅速地从极端的对峙走向另一种摇摇欲坠的倾斜。 天宝,这个延续了开元的繁华与开明的年号,带着人们关于盛唐最后的美好回忆,终于在皇室父子的权力交换中画上了一个沉重的句号,与李隆基毁誉参半的皇帝生涯一起被史书尘封。取而代之的新年号至德与新任皇帝李亨,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时节走上历史舞台。 尽管和郭子仪只有一面之缘,但对其果毅、理智的行事作风,李明夷有很深的了解。 在几乎瞬息做出反应的同时,他也已经准备好了代价。 朔方军的迅速站队很快稳定下朝野,也带来了不可避免的牺牲—— 离开了这支能打能抗的西北军,河北的义军再次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黄河北岸刚刚露出的一线曙光,再一次被史思明部的爪牙按下。 噩梦重临,已经只是时间问题。 李明夷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加紧备用各种创伤药物,尽所能保住眼前的生命。 这日,医署刚刚开张。 “您行行好,让我们进去躲躲吧。”之前来过这里的几个乡亲,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一路仓皇逃窜到不常来的山脚下。 他们畏惧地望了望养病坊后的深山,又更加恐惧地向后看去。 “山妖,山妖说不定还能吃了他们!” 李明夷和马和对视一眼,表情瞬间紧绷到了极点:“谁?” “我,我们不知道是谁,只知道是一群燕兵!” 第71章 一双燃烧的手 和一路逃来的村民交谈片刻,李明夷等人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自从朔方军回师西北,已经一路被逼退到博陵的史思明部果然开始反扑。九门郡的义军也曾一度将其拦截,然而敌我兵力悬殊,已经忍辱负重数月的铁甲燕兵终是再次渗透进了河北诸郡。 邺城在河北一带的最南端,暂且还没遭到大面积的侵袭,但也遭遇了小批先行的燕兵分队。 他们离开大营的原因很简单。 随着战线拉长、时间久耗,燕帝国的军资也不见得充沛。 而史思明的对策就简单多了。 河北既非我土,那就不必客气。 “若只是抢钱也就罢了。”说话的乡亲仍心有余悸,“但凡还剩一点牛羊,全数被他们拉走,稍有让他们不称心的,立时就要烧杀打砸。我们如今哪里有银钱孝敬他们?只能先逃一时算一时罢了。” 听他们讲完今日的遭遇,刚刚还百无聊赖的阿去吹走嘴里叼着的草根,拧紧了眉:“燕狗都打上门了,难道官府也不管?” 听他问起这事,对方绝望更甚:“他们人不多,又有马,跑得快,专来劫掠我们这些离城远的村庄。城门,城门如今也戒严了……里正先去了衙门通报此事,我们只怕那些燕兵又回头,又不知道他们会去哪里,只得先来山妖山这里避一避。” 说到此处,他脸上掩不住悲怆,双手合十,虔诚向群山叩首。 “若山神有灵,请蓝仙们显灵,为我们驱除敌寇。日后年节,我等必尽心尽孝侍奉诸老,只求能有个吃饱饭睡好觉的踏实日子。” 一碗粥,一碟菜,一晚踏实的觉,这就是战乱下的人们所祈祷的全部。 现在他们已经谁都不能指望,唯有把希望压在非自然的力量上。 门外,阴云重重,大雨将落未落。低压的天幕如巨网般笼在暗沉的人间,将傍晚遮为昏夜。 “这个天上山太危险了,先在这里躲一晚吧。”眼见天气将转,李明夷把他们请进来,小心地合上门。 马和期盼的生意没上门,麻烦却不期而至。将村民们安顿好后,李明夷不由对他摇头:“看来你卜的卦失手了。” 马和抬头看了看头顶悬着的大福字匾额,强笑道:“非也非也,郎君没听过一句话?福兮祸兮相依,过了这大祸临头日,就是你我发财时。” 话虽如此,能不能平安度过此夜都且两说。 为防燕兵夜里侵扰,也为保存体力,李明夷将所有人分了两拨,分别值守上下半夜。他先和几个强健些的村民守着前后两门,一直忐忑地守到丑时后,见未有燕兵来袭,才把马和喊起来,让他和阿去等人换下上半夜的人。 第174章 “这里面都是石灰粉,你们看清了人再用。”见马和还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李明夷由衷钦佩这份松弛感,再三和他交代该做什么。 马和长长打了个呵欠,连声说知道。 除了还算有点攻击性的石灰粉,养病坊里就只剩下些砍刀可以防身。李明夷挨个挨个分给几人,点到最后阿去身边的小哑巴时,已经没有刀给他了。 “你去屋里待着就行。”他拍拍这孩子的脑袋,“去睡吧。” 小哑巴往阿去身边躲了躲,没有吭声,也不肯进屋。 “你别小瞧人,他眼力可比你强。”阿去掂了掂手里的砍刀,把小哑巴护在身后,挑着眉,“就算燕人要杀要砍,有我抵在前头。” 见二人态度坚决,李明夷也没再反驳,让小哑巴再等等,自己先折进了屋。 他拉开器械包的链条,取出手术刀柄,装上一枚新的刀片。 刀刃轻薄,锋利异常。 李明夷掂掂这柄陪他跨越时空,又和他一起再次登上手术台的老家伙,徐徐起身,回到门口。 “……啊啊?”不知所措地捧着李明夷塞给他的小刀,小哑巴手指都僵硬起来,不太敢碰这个看上去就很昂贵的物件。 “小心刀片。”李明夷把他的手指收拢,教他如何握紧这把刀,“拿着保护自己,知道吗?” 这回小哑巴听懂了,用力地点点头。 两拨人交换过后,已经疲于奔命、又值守了整个半夜的村民才拖着沉重的步伐进屋歇下。人手实在不算充足,李明夷也不打算睡觉了,带上一个值下夜的汉子守在后门。 趁着还有时间,他顺手用药锄薅了两把水渠边的荨麻,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将之切碎,捣出汁水,一滴一滴收进陶罐里。 这玩意乡下人都是认识的,山里、水边都一丛丛长着,谁要是不小心挨了一下,准保疼上三天三夜。 “你是想拿这个对付燕兵?”一旁的村民看得瞠目,又觉得不太切实际,“这能有用吗?” 燕兵也不是到处乱摸的三岁小儿,手里可都有陌刀呢。 “试试吧。”李明夷目光一转不转,仔细防着荨麻汁漏出。这种看上去无公害的绿色植皮,可比漆树厉害多了。 要知道,过敏反应中大名鼎鼎的荨麻疹就是因它而命名。 小心地处理完几片荨麻,他才转眸看向精神已经紧绷至极的同伴:“总不能坐以待毙。” “你说得对。”见他这个外乡人都积极地帮忙,同守后门的村民也稍微振作起来,也拿起砍刀帮他割下几根荨麻。 勤勤恳恳地捣鼓了半个时辰,撑了一宿的眼睛也已疲惫至极。李明夷抬头看向天空,稍作调节。 几重沉甸甸的阴云积压在夜幕中,仿佛顷刻便要泼下大雨。闷热的空气逐渐变得潮湿,鼻腔里充斥着雨前泥土的腥味。 “快下雨吧。”身旁之人合掌向上,低声地祝祷着。 这些燕兵的目的主要是抢掠财物,一旦遇上极端天气,肯定就会打道回府了。 然而事与愿违,足足盼了一夜,眼看就要降临的雨水还坠积在越发厚重的云层间。 接近日出的时候,视野中仍是一片暗沉的黑幕。 估算着燕兵离开的时间,一起的村民不无期盼地向外眺望:“他们应该不会来了吧。” 可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 一阵冲撞的声音猛地自前门处远远传来。 门口有谁高声喊了句来人了,接着便听见一声沉过一声撞门的闷响。刚躺下没两个时辰的村民也被惊起,仓促的呼喊叠声传来。隔了好几重门,燕兵冷厉的呼喝清晰地传来:“就地投降,交出头目,饶你们狗命!” 话一说完,鼎沸的人声中传来一阵躁狂的犬吠。 李明夷豁然起身。 身边的汉子也一个跌撞,险些就要站不住腿。若说燕兵泯灭人性,他们带来的那些北地畜生更是和野狼无异的凶兽! “你先看住后门,有事大声喊。”李明夷快速收起陶罐,按下惊慌起身的汉子,“我去看看。” 说罢,他不带一分迟疑地转身跑去。 轰——隆。 就在这时,一道急电划过深黑的天幕,被众人期盼许久的大雨迟迟地落下。 雨幕迅速铺下。 视野在一瞬被水汽模糊,合力堵在门口前的一众身影摇晃重叠。随着砰一声砸开门的巨响,几点赤红的火光倏然照破雨帘。 惊叫声在这瞬间拔至顶点。 意识到燕兵已经闯入,李明夷无暇去想后果,踏过满地的泥浆,用力向前跑去。 “你们这里的头目是谁,把他喊出来!” 站在门前的燕兵首领,一手提着陌刀,一手揪着根皮质的项圈。被项圈勒着的狼犬,嘴上还挂着赤红的鲜血,被血腥的味道激得亢奋不已,龇着森森的利齿就要往前扑去。 在他背后,还有十数重兵铁甲的士兵,牵了三四头同样精瘦凶悍的军犬。在他们手中的火把已经被雨水浇灭了大半,将一张一张冷酷而危险的脸映照得明暗交接。 “我就是。” 一路从雨里跑过来李明夷还没来得及擦去糊在眼睫上的水珠,胸膛起伏地喘了几口气,穿过连呼吸都不敢出声的众人,直接站定在这群不怀好意的来客面前。 “……李先生?”为首的燕兵不期见到这张熟悉的面孔,阴沉的眼瞳中划过一抹冷森森的刀光。 第175章 他警惕地伸出刀刃,对这个半途叛逃的军医没有半分好感,厉声喝道:“原来你在这里!” 李明夷用手抹去一脸的雨水,看清了对方的面孔。 他们都是史思明的部下,在郭子仪神兵天降河北的那日,跟着蔡希德和史朝清逃窜至邯郸。 那场同样漆黑的夜雨中,一向自诩勇士的曳落河士兵被几十人数的河北义军冲溃。 也在那一天,一个年轻的生命被故土的大雨埋葬。 李明夷深深蹙着眉,克制着震荡的目光,向左右看去。 几个高壮些的村民拿着砍刀站在最前,手臂已在颤颤发抖。一道鲜红的血痕在泥水里蔓延开,半跪在血泊中的少年,脸色苍白如纸,却仍将双手合握,把刀刃对向前方。 站在他背后的小哑巴被突变吓得浑身僵硬,手里的小刀不住颤抖。 在强悍的刀刃与獠牙面前,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有任何异动。李明夷快速地扫视一周,却独独没看见马和的身影。 脚底抹油倒比谁都快。 生死面前,这种行径也无可厚非。李明夷立刻回转目光,压下所有的愤怒与悲凉,以生平最大的冷静开口:“我在哪里都与阁下不相关,阁下应该想想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听到这近乎挑衅的话,对方的脸上划过一抹明显的不悦。被主人紧紧揪住的军犬,似乎也感觉到躁动不安的气氛,张着大口往前吠叫一声。 “阁下漏夜前来,无非是为了完成使命。”不等他们发作,李明夷不徐不疾,以好言商议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这里有一千两,可以交给你们交差,不必动刀动枪。” 说到一千这个胡扯的词,他的声音无意识地含糊了一下。但这话落在燕兵的耳中,却无疑是磅礴雨声中最清晰、最令人兴奋的一句话。 一千两。 那是翻完一个村都搜不到的数目。 见对方眼神中的凌厉被贪婪抹去,李明夷马上把手伸向随身的钱袋:“我这里有十两,都是大唐官银,想必你们也认得出。不过剩下的……” 噌的一声,对方手里的刀刃亮出,将他的话打断。 李明夷垂眸看向眼前雪亮的陌刀,配合地停下解开钱袋的动作,整个递了过去:“阁下可以亲手打开一验。” 为首的燕兵把刀插回鞘里,一把夺过钱袋,隔着布料仔细摩挲。只摸出了银两的形状,他的唇角终于慢慢勾起。 “看在你我曾为将军效力的份上,若你说的是真,我可以饶你一次。”说着,他缓缓转动眼眸,向身后目露贪光的士兵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骗走这一千两,再杀了他们灭口,永绝后患。 也就在他视线挪开的一瞬,李明夷若无其事般将手负向身后,不动声色地屈了屈手指,向背后一语不敢出、瞠目看着的众人示意。 准备动手。 同时做出暗示之后,各怀心思的两人再次对视一眼,似乎是相信了李明夷眼中的坦荡,燕兵的首领把军犬交给身后的人,将刚到手的钱袋打开检验真假。 紧绷至于平静的气氛中,一抹雪亮的闪电从天际划过。 下一瞬,雷鸣轰然响起。 “啊啊啊啊——!” 刚刚把手探进钱袋的燕兵首领,立刻像被蛇咬了一口般惨叫出声,手里的钱袋砰然坠地。 与此同时,雷声刚刚散去的一刹,方才还和他们配合谈判的李明夷遽然蹲下了身,拉高外衣。 才刚拔出陌刀的燕兵,还没弄明白对方为何忽然做出这个对自己不利的姿势,便听见他口中传来的一声冷静而清晰的指令。 “石灰!” 此话一出,齐齐看向他的燕兵愕然抬眸,迎面看见数个装满粉末的陶罐径直砸来,直打他们的面门。 不等还握着手腕大喊大叫的首领命令,他们几乎本能地扬起陌刀,砍向陶罐。 噼里啪啦!! 在刀刃上炸开的白色粉尘,一遇雨水,便激烈地炸开。 猝不及防的声响中,飞溅的热液滚油似的洒向还在震惊中的燕兵和军犬。这一手从未见过的偷袭,直接把身经百战的曳落河勇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跑了!”一片被烫伤的嘶叫声中,只听见他们的首领蓄满愤怒的一声大喊。 方才还在眼前的村民,趁着他们手忙脚乱的瞬间,拖着那个负伤的少年便往深黑的雨里跑去。 雨幕一隔,可追踪的视野明显缩短。 意识到自己被设计了,钻心的疼痛化作满腔的怒火,让一贯凶悍的燕兵们瞬间血脉喷张。 “追!”领头的燕兵猛地往后瞪去猩红的眼睛,用突厥语低吼一声,“放狗!” 也被烫得急躁不安的几只军犬,脖子上的项圈一解开,马上迫不及待追着血腥的味道而去。 跟在后面的燕兵握紧陌刀,踏过染血的泥浆。 刚刚闯进几步。 正不时兴奋嗅闻,释放着野性奔跑的军犬却忽然同时停下。见状,后面的燕兵立刻跑了过去。可一反常态地,军犬们不仅没有像平时找到猎物时那样亢奋地跳跃,反而将四爪一缩,怎么也不敢向前了。 一丝不安的感觉弥散开来。 看着反应异常的军犬,习惯作战的燕兵几乎本能地察觉到危险靠近,猛地抬起眼眸—— 大雨滂沱。 雨中的山峦被抹去了轮廓,森然地伫立在夜幕中。令人不觉悚然的深黑里,竟突然浮出两道烈烈跳动的火光,笔直朝着他们而来。 第176章 冰冷的夜风吹面。 已经见惯生死的燕兵,在这一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奔袭而来的那两道火光,逐渐在夜色中亮出本体。被大雨浇刮却不灭的火焰,竟然是一双燃烧的手! 雨夜中,孤独的火光映照出其主人的身形。 那像人类一样的面孔上,赫然是深深灰蓝色的皮肤。 “蓝,蓝皮妖怪……” 不为任何敌手畏惧的燕兵,目睹着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亦不觉双股战战。 这该死的邺城,居然真的有传闻中的蓝皮妖物! 眼见双手包绕着火焰的蓝皮人逐渐逼近,方才还气势咄咄的首领骤然转身。 “跑!” 哗、哗。 雨声中,躲在屋后准备伏击的一众村民,也亲眼看见了这梦一般的场景,刚刚平复下的恐惧再次被勾起。 眼见燕兵带着军犬丢盔弃甲地往外狂奔,众人又不觉燃起一丝希望。 也许真的是他们的祈祷被山神听见了,才派出蓝妖驱敌。 正当他们心脏一下下忐忑地跳动时。 却见站在雨中、双手燃烧的蓝色妖怪停下步伐,没有去追四散奔逃的燕兵,却将方向一转,一步一步,森森靠近过来。 第72章 犬咬伤 就在所有人的心提到嗓子眼的时候。 正笔直朝他们走来的蓝皮怪人,表情忽然扭曲一下,慌里慌张地将那双被火焰包裹的手往地上的泥水里插去,一边使劲摩擦着双手,一边不住地嘶哈:“疼疼疼疼疼……” 一听这声音,诸人皆是一愣。 “马道长?” “快快。”对方来不及解释,连声求救,“帮我拿砂石扑下火。” 见果真是他,几个村民赶忙跳出去帮忙。手上的火苗终于灭去,马和一屁股坐在雨水里,心有余悸地喘气:“好险,好险。” 直到这时,众人才彻底看清了他的面孔。那张一贯笑吟吟的脸被雨水冲刷,额角处渗出一杠杠的蓝色痕迹,显然是染上去的颜色。终于有人恍然大悟:“原来是道长扮的蓝皮妖。” 马和缓和过来,伸手抹了抹脸上的颜料,哼哧一笑:“还好那群傻子跑得快。” 见他蘸着靛蓝的双手焦黑,刚刚死里逃生的人彼此对视一眼,平复不久的心情又悲戚起来。有谁叹了一声:“道长果真高义。” 马和扭着脖子环顾这些肃然起敬的脸,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双手,愣了一愣,不禁大笑两声。 正当其余人都面面相觑时,便见他拍拍屁股起身,若无其事地搓了搓黢黑的手。被雨水一冲,那双黑手上的焦痂竟一点点剥脱下来,露出微微发红、但仍完好无损的皮肤。 村民们用力眨动眼睛,越看越不敢置信。 能以双手驭火,蜕壳重生肌肤,莫非这位马道长真是得道仙人? 马和慢条斯理地打理着泥水淋漓的衣襟,享够了众人顶礼膜拜的目光,才徐徐笑道:“诸位放心,我手上裹了面粉和石英碎,所以火焰根本烧不到我。” 听他这么一解释,方才那奇幻的一幕也褪去玄妙。可仍有一事不明,一个村民接着问道:“可道长又是如何做到在雨中点火而不灭的呢?” 把戏拆穿了一角也就不成把戏了,马和抖抖袖子把手伸出,索性和他们道个明白:“桦树皮可于雨中焚烧不灭,我将其炼制成油,涂抹在手上,便能浴雨点火了。” 这些跟着他走遍大江南北的玩意自然不是今日才炼成的。 马和充满遗憾地撇了眼正在照看伤员的李明夷,见他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便知道此事是瞒不过这人的。 可惜,可惜。 遇上这判官,他自个儿便是不解释,也早晚被揭穿,这神仙当真做不成半点。 “道长真乃智勇双全。” “是啊,这回要没有道长的智谋,咱们还不知道能不能打过燕狗呢!” 正当马和暗自嗟叹时,却听身前的村民们以崇敬的语气不住夸赞起来。雨夜里,那一张张布满泥泞的面孔被劫后余生的欢喜覆盖,热切的目光齐齐落在他狼狈的大花脸上。 真是怪道。 马和一面笑着点头,一面暗自嘀咕。 他拿这些伎俩骗人的时候,至多也就成个半仙,不时还要被拆穿。如今做回凡人,倒被人膜拜起来了。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穿过人群急急往前跑去,探头看向倒在小哑巴怀里的阿去。 少年满脸苍白,浑身是血,被犬齿撕开的袖子里赫然印着一对洞穿的猩红伤口。马和看得眉头皱起,急忙向一旁的李明夷问道:“李郎,他没事吧?” 对方的样子看起来也没比其他人干净多少,擦了把下颌不住滴下的雨水,声音冷静如常:“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话虽如此。 李明夷轻轻蹙起眉,看向那不算致命的两枚伤口。 达到三期暴露的犬咬伤,危险级别绝不逊于任何锐器外伤。比普通创伤更令人头痛的是,犬只可能带来狂犬病病毒,而这种深度的伤口亦很容易引起破伤风中毒。 他看了眼低着头、啜泣不语的小哑巴,转头望向无边的黑沉雨幕。 天气严酷,且又被马和这么一吓唬,燕兵短时间之内应该不会回头,为了伤员的安危,暂时还是不考虑转移场地。 “先把他抬进屋吧。”李明夷从小哑巴怀里把少年的身子接过来,一边和村民合力将他抬起,一边看向马和,“你的碱水还有吗?” 第177章 “有,有。”马和半点不敢耽搁,马上跑出去,“你等等,我这就去取。” 黎明时分,整个邺城仍被暴雨笼罩,养病坊里的小小房间里逐渐亮起一盏橘红的油灯。 “嘶……啊。” 冰冷的水柱从伤口上浇下,本来已经神情虚脱的少年身子骤然弹跳一下,吃痛的手臂本能地往后猛缩。 见状,帮忙按着病人的马和赶紧加大了力气,控制着他乱动的手,声音也跟着焦急起来:“李郎,非要冲那么久吗?” 两道伤口上的泥污和血水都已经被冲得干干净净,连肉皮都有些泛白,看着着实让人幻痛。 对方没有任何因同情而妥协的意思:“这种伤口至少需要冲洗一刻,不然之后会引起大麻烦。” 说着,李明夷交替地用冲兑过的淡碱水和清水冲洗下去,不时拿镊子仔细地翻动伤口,确保清洁彻底。 “啊啊……”小哑巴捧着一碗糖水,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喂到自家老大的嘴边。 灌下一口热乎乎的糖水,阿去的表情明显松缓下来。他深深呼吸两口,瞧着小哑巴险些哭出来的脸,轻声骂道:“丧着个脸做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还怕这点疼?” “不怕就好。” 还没等阿去反应过来接话的是谁,一股钻心刺骨的疼痛便猝不及防在伤口处炸开。少年霎时觉得眼前一黑,好半晌才在剧痛中清醒了神志,艰难地往自己的手臂看去。 粗糙的布帛洗肉似的来回擦拭着他的伤口,一脸沉淡平和的医生,下手却丝毫不留情面,若不是和这人打过交道,阿去简直怀疑这是挟私报复了。 他胸口起伏两下,被人摩擦着血肉也不忘挖苦两句:“看,看不出来郎君这么心狠手辣。” “承蒙夸奖。”李明夷抽空瞟他一眼。 挺好,还有力气打嘴仗。 两道锥形的伤口被他从里到外地擦拭完,阿去倔强的表情也已经被彻底抹平。见李明夷放下布帛,又端起什么,他脱口反对:“要不,要不就算了吧,我看伤口已经挺干净的了。” “男子汉大丈夫,还怕这点疼?”对方轻描淡写地重复一遍他自己方才夸下的海口,没有商量余地地将端起的液体冲下去。 锥心的疼痛像把斧子直砍脑门,这一瞬阿去险些以为自己就要被杀死了。 神志再次回笼的时候,惨白的伤口已经被干净的布帛再次擦拭过。这回,他连痛都感觉不到了,只是迟钝地抽了抽鼻子:“怎么有股酒味?” “酒精可以消毒。”见少年已经被折腾得有气无力,李明夷也不再激他。将伤口处理完毕后,他在上面松松地盖上布帛,起身去准备药物。 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夜,其他村民都去睡觉了,唯独马和好奇不减,跟前跟后。 “听闻李郎擅长手术,为何不替他缝合伤口?”没有见识到想看的画面,他无端生出一股遗憾。 一听缝合二字,已经只剩一口气的阿去当即警铃大作:“还要缝?” “那倒不用。”带着药罐折回的李明夷回到病床前,刚给阿去吃下一颗定心丸,接着又补了一句,“等三天后再缝合。” “……你是故意的吧。” 非得吊着他三天,除了增加等待煎熬,阿去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理由。 他不就偷了那么一二三四粒银子,至于记恨到现在吗! “这是为了你能活命。”被如有实质的怨念包裹,李明夷口吻平徐地对方的话堵了回去。嘴上应着,手里的活计也没停,他在干净的布帛上展开一块白纱,将取来的药物一点点倾倒上去。 阿去紧张的目光当即一滞。 “这是……” 洒在白纱上的黑色细粉,不管是质地还是颜色,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活性炭。”见少年面露不解,李明夷将包裹好活性炭的纱布缠绕上去,唇角展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难道不想亲身验证一下自己的作品?” “……”其实也没那么想。 阿去识趣地把这句话咽了下去,盯着覆盖在自己伤口上的黑色敷料,在不解中慢慢陷入睡眠。 夏日的雨一落便难以歇止,积蓄了数日的水汽以奔腾之势贯穿天地。从前最被畏惧的大雨,如今却成了一道天然的保护伞,在养病坊中躲藏着的村民们一边听着雨声,一边祈祷上苍不要停雨。 除了被军犬咬伤的阿去,大家身上大多只有些轻微的擦伤,刚好能用大蒜素液对症治疗。简单擦了几次,村民们便发现红肿的伤口明显消减下去,比寻常愈合快了不少。 “原来马道长说的都是真的!” 直到亲眼见证,众人才信了马和当日的吹嘘,不由对两人生出敬意。 “等燕人被打跑了,我们一定用最好的牛羊孝敬两位。” 马和听得直乐:“又要孝敬山神,又要孝敬我们,你们还有的吃吗?” “我们平头百姓的,不就是谁能护着我们,就孝敬谁吗?”都是过命的交情了,对方也省去了遮遮掩掩,直言道,“说句大不敬的话,要是安禄山能让我们吃饱饭,不挨刀,让他做皇帝也不是不成。可燕兵实在太过分了,这日子还不如以往半分呢!” 说到这里,深受其苦的村民们连声附和起来,数起唐军旧日的好处。 李明夷坐在窗台下捣着药,听着这些只言片语的回忆,目光慢慢地浮远。 第178章 窗外,阴云交叠,怒风咆哮。 然而就在滚涌的云海边际,一线明耀的曙光若隐若现,似乎就要带来黎明。 三日后,穷尽暴戾的雨势终于转弱,天空也渐渐平和下来。 李明夷抓紧时间为阿去缝合伤口。 活性炭敷料揭开的瞬间,就连他本人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两道深深的锥形伤口在闷热潮湿的夏天里捂了三天,竟然干净如旧,一点脓液都没有。伤口边缘也没有任何红肿,甚至有了一点愈合的迹象。 阿去没有从过医,但受伤流血的经验不比任何人少。 他不可思议地掂量着拆下的敷料,才发现里面已经吸饱了渗液。看似平平无奇的炭粉,竟然能有如此神奇的功效。 这就是他亲手烧制出来的药物! 对于这样的治疗效果,李明夷也颇感满意。 针对犬咬伤,为了降低深部感染风险,尽量避免破伤风中毒,他慎重地选择了延迟缝合。本来还担心天气的影响,好在活性炭粉发挥了其优秀的物理性质,将感染阻断在了源头。 抗生素是医学史上的一道伟大界碑,但永远不是感染的唯一解。1 有那么一瞬,李明夷庆幸来到这里。 至少,这个开明、包容的时代允许了他的每一次尝试,一次又一次地印证了那些只存在于可能中的解。 确认没有感染之后,李明夷快速为阿去进行了延迟缝合。伤口处理完毕后,另一个好消息也跟着传来—— 邺城周边的义军已经冒雨赶来,支援这里的乡民。 不过,尽管有熟知地形的主场优势,兵种的差别决定了义军很难追上高机动性的燕铁骑。之前的几次遭遇后,作战经验丰富的燕兵早已摸索出了一套滑不留手的游击打法,一边四处抢掠,一边消耗着义军的军事储备。 实际上,邺城面临的这种困境,也正是河北诸郡的现状。战火已经卷土重来,面对无所忌惮、进退如入无人之境的燕兵,散装的义军实在有心无力。 当日下午,雨慢慢停歇。 众人准备先往山中撤退避避风头。 还未动身,便听闻一阵踢踏的马蹄声以雷霆之势奔袭而来。几乎是霎时之间,养病坊就被兵马围了个水泄不通。阿去贴在地面上听了一下,整张脸登时被吓得煞白。 咚咚、咚咚。 战鼓响起。 这回来的燕兵人数是上次的两倍以上! 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列阵、击鼓。 “真不要脸。”阿去忍不住啐了一声,“我们乡下人都知道杀鸡不用牛刀呢。” 对方气势汹汹地杀来,显然不是为了抢那不存在的一千两银子。众人震惊之下,意识到一个更加绝望的现实。 ——狼的报复心是很强的。 “完蛋,他们一定反应过来了。”惊闻噩耗的马和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哆嗦嗦从袖子取出三枚铜钱。可还没等他卜上一卦,铜板就从他颤抖的手指间掉落下去,滚进泥水里。 “我的卦呢,卦呢……”马和正撅着屁股在泥水里摸索,便被人用力提起了后脖颈。 “别找卦了。”李明夷一把将他揪起来,“石硝、硫磺,你还有多少?” 一听这话,马和便知晓了他的意图,自悔地把手一摊:“那些我都是拿来做哄人的玩意的,合起来也没有二两。何况现在地面都是水,埋不了地火啊!” 听他有理有据地说来,李明夷手上的力气慢慢松懈下来,眉头却蹙得更深。 本以为可以靠火药对抗一下冷兵器,可正如马和所说,战役的环境是复杂的。对于他们这些外行,偶尔急智退敌已经是集齐了天时地利人和,真的对上摆出阵仗的燕兵,之前那些把戏和小孩子的过家家没有任何区别。 见两人齐齐陷入沉默,剩下的村民们似乎也察觉到了死神的降临。一种谁也不敢言明,却同时涌上的恐惧无声地蔓延开。 难道奇迹只会光临一次? 轰——! 一声爆炸的巨响,骤然将被绝望冰封的所有人震醒。 李明夷和马和同时对视一眼—— 莫非是燕兵用了火药? 不可能,二人的目光同时回答对方。 这种相对先进的技术,截至目前,应该还没有大面积应用在战争中。冷兵器、马匹和传统的火攻,仍然是燕兵的制胜利器。 还未等他们想通这一点,巨大的爆炸声,像过年的炮仗似的,接二连三在墙外响起。随之传来的,是燕兵中发出的一声接一声的悲声惨叫。 马匹嘶鸣,脚步纷乱。 兵荒马乱用来形容这一刻再恰当不过。 “难,难道是义军来救我们了?” 可义军,他们能有这样强悍的武器吗? 爆炸声响过片刻,硝烟的味道逐渐从门外弥散进来。一片令人惴惴不安的宁静中,大家拿起砍刀,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门。 “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托在阿去肩膀上的小哑巴仰高了眼睛往外望着,嘴里的声音忽然一停,一双圆润的眼睛陡然瞪大,像是见到了什么极为不可思议的画面。 马和奇怪地看了两人一眼:“他说什么?” “他说。”阿去的目光亦不住震动—— “打跑燕兵的……是蓝皮的妖怪。” 第73章 血红蛋白m病 第179章 蓝皮妖怪? 一听到这话,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向马和投去。 马和摊着泥水淋漓的手,同样一脸的不知情:“这回可当真不是我。” 他人还好端端杵在这儿呢! 何况,他要真有制出火药的本事,还何至于死到临头求神问卦? 既然不是马和,那出手相救的莫非是真正的蓝色山妖? 村民们震惊的表情逐渐被另一种震撼覆盖,怔怔回神的阿去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李明夷。 别的村民或许只听过蓝皮山妖的传闻,可他们三人是真真切切地目睹过蓝妖在月下现身。除非又有人假扮,否则就只有一种解释…… 正当他沉浸在回忆中时,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刚刚补好没多久的大门又被人以蛮力撞开。耳朵被这么一炸,阿去本能地一惊,立刻回首看去。 已经惨不忍睹的门板这回彻底碎了一地,木渣与浮尘飘扬,呛得开门的人连连咳嗽起来。随后,一只蓝色的手往这人肩上轻轻拍了拍,示意他退后。 众人被吸引过去的目光霎时凝固住。 那只蓝色的手,指缝里夹着根草枝,不耐烦地扇扇浮着杂质的空气,接着往牙上剔了剔。那口呲着的牙委实不敢令人恭维,黄得发黑,还坑坑洼洼的,隔了半里地都能闻出味。 可这当下,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定定看着。 ——来人露出的手、脖颈和面庞竟都是深深的灰蓝色。 在他背后站着的十来人,都是普通山民的打扮,手里提着大刀,裸露在外的皮肤却也一应是同样诡异的蓝色。 见所有人都齐齐望住他们,显然是首领的蓝皮人大剌剌往前走了几步,嘴角嚼着草枝,含混问道:“你们里头,谁是那个李郎啊?” 他这一开口,村民们才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一时不知对方究竟是何来意。 李明夷从人群中走出:“是我。” 他的视线在首领背后的蓝肤人身上转过一圈,发现的确有两张面孔和那夜见过的蓝皮人很像。 见他明目张胆地张望过来,几人表情冷淡地侧过身去,弓着背把衣衫拉紧。 大概能猜出些什么,李明夷暂且转回目光,先一步问道:“请问刚才是否是阁下出手相助?” 蓝皮人的首领不甚在意地点点头,抬起眉毛往他背后看了看:“这些都是你的小弟?” 见他认下刚才的事,村民们才吃下一颗定心丸,脸上的警惕与畏惧消去大半。一个稍年长的往前走出一步,虔诚地向他行了一揖:“我们都是附近的村民,是李郎收容我们避难。还未多谢神仙大恩大德,请神仙受我们一拜。” 说着便要行跪拜大礼。 不止是他,背后的一众村民也应声往地上跪去。 被尊为神仙的首领却像是听到什么荒谬之语,衔着草枝的嘴角翘起几分,扯出个得趣的笑容。正当所有人都以为风波已平的时候,却见他呸地一声把草枝吐出,往背后的手下们瞥去—— “就是他,动手!” 话一出口,提着大刀的蓝皮人立刻冲杀出来。 刚刚躲过一劫的村民们万万没料到相救之人骤然翻脸,来不及从地上起身,便被寒光凛凛的刀刃凌厉地拦住。闻声刚往后爬出没几步的马和,忽然感到脖子上一寒,不由僵持了动作,小心翼翼往后看去。 映入眼帘白森森的刀光险些没把他晃晕。 小哑巴躲在阿去的怀里,战战兢兢地往前看去,登时吓得面孔发白。 两把长刀正交错架在李明夷的脖颈上。 蓝皮人的首领悠悠闲闲往前走了两步,伸长脖子左右打量着他,却未下令杀人,而是客客气气地笑道:“就请先生和我们走一趟吧。” 李明夷垂眸看了眼面前随时能割下他头颅的两把硕大砍刀,锃亮的刃面上扭曲映着两张竖着眉目、摆出威武的蓝色面孔。 如果他们的目的是杀人劫财,大可不必与燕兵冲袭,更不用大费周章地把他绑架上山。 他抬眸看向凑得极近,咧出一口黄黑牙齿的蓝脸,斟酌着开口:“只要阁下放过这里的其他人,我可以考虑跟你们去。” 闻言,正注视着他的那双眼睛不可思议地眨了眨。 “你在和我谈条件?” 蓝皮的首领看看左边的手下,又看看右边那个,像是分享什么笑话般:“你们听见了吗?” “听见了!”两人也咯咯笑起来,“他要我们放人!哈哈哈。” “傻子。”马和忍不住吐出一句。 压在脖子上的刀立时重了一重:“你说什么?” “我说那李郎是傻子。”他马上识时务地改了口风,跟着讪讪笑起来,“各位蓝仙有请,傻子才不去呢。” “知道就好。”背后那人满意地哼笑一声,却还是重重压着刀,没有一分收回去的意思。 这回是碰上硬茬了。 马和在心里叫苦不迭,偷偷把眼珠子往身后瞧着,不停祈祷对方赶紧答应李明夷这个没有自知之明的要求。 “杀了他们对你们也没有任何好处,说不定还会引起官府的注意。” 几个蓝皮人正一齐嘲笑着这不谙世故的小郎中,却听对方声音平徐地开口,并理所当然地继续道:“你答应的话,我可以看做诊金,所有费用分文不收。” 此话一出,蓝皮首领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起来。 第180章 “头儿,他说可以不收钱。”见首领忽然不说话,左边那个蓝皮人继续笑着,“头儿,他觉得我们没钱。” “笨蛋。”右边那个蓝皮人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他的意思是不放人就不给我们治病。” 笨蛋睁大了眼睛:“他怎么知道我们要治病?” 傻子。 马和情不自禁又在心里骂了一遍。 “蠢货,他在套你们的话。”蓝皮首领额角抽了抽,抬起刀柄就给左右一人撂了一下,接着把目光冷冷向后放去。 一众村民战战兢兢地伏着身,半分不敢抬头。 “既然李郎都开口了,那我少不得要给个面子。”见状,他用舌尖舔了舔一口黄黑的牙,笑容忽地狡黠。 “把他们全部捆起来,丢进院子里!” 剩下的蓝皮人得令,马上开始动手。 “你!”阿去被人按着和小哑巴分开,手腕和脚腕也被一圈圈绳索捆起来,见他们如此无赖,气得胸口直发抖,“你把我们捆在这里,不是想让我们等死吗?” 养病坊此前都不大有人来,现在燕兵来袭,邺城人人自危,更不可能有人登门。 这蓝皮人所谓的“放过”,就是把他们放在这里渴死,饿死! “我已经答应了你的要求,你可不能赖账。至于他们是死是活,那得看老天爷的意思。” 蓝皮首领直接无视了少年的质问,扫一眼拧眉无语的李明夷,便把刀背往肩上一扛,向外大阔步走去,高声喝着:“回家咯。” 见首领反将一军,左右两个蓝皮人登时兴高采烈起来,一人抓住李明夷一边手腕防着他逃跑,把刀小心翼翼收起来。 “等等。”李明夷忽然道。 蓝皮首领不耐烦地往后瞟了一眼:“你再废话……” “我治病需要一个帮手。”对方却将他的话打断,转头找着某人。 被捆得五花大绑的马和当即一惊,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弥漫上来。他当机立断把头压进膝盖里,万分悲凉地做着最后的挣扎。 “马兄。” 那人沉淡的声音果不其然响起,仿佛有无数视线在一瞬扎在他的身上。马和竭力缩了缩脖子,正试图把自己藏起来,便清晰地感觉到才刚抽走的刀又架了回去。 “你躲什么,不想去?” 冰冷的刀锋威胁地刮过脖颈,马和一个机灵,浑身的寒毛战栗起来。 “我……”他欲哭无泪,“我是高兴得都不敢相信了。” 把村民们都一一捆好,一行蓝皮人带上李明夷与马和两人及养病坊里所有的家当,欢天喜地地按原路返回了山上。 这座山寻常人迹罕至,路径也藏得隐蔽。越往海拔高的山上走,一路的寒气越重,被押到蓝皮人的营寨时,穿着单薄夏衣的两人同时哆嗦了下,不由对视一眼。 眼前的一片营寨几乎都是由本地的木料搭建而成,草草拿泥浆、茅杆敷了几层,也算是个遮蔽,却不像长期住人的地方。 搬来这种交通不便,气候也不宜人的地方,目的显然只有一个。 躲避。 可这群外形诡异、行事野蛮的蓝皮人,难道还有畏惧的人吗? “看什么看!” 两人正交换着眼神,押着他们的蓝皮人一巴掌把两个脑袋拍下去,连推带滚地把二人提溜进屋。 先一步到到达的蓝皮首领已经把刀卸下,正岔开腿坐在一张裹着虎皮的椅子上。他双手交握撑着下巴,目光牢牢跟着被推搡进来的李明夷,见他进了门,立刻松手站了起来。 “快给先生松绑。”他招呼了左右一句,亲自走向前去,笑着开口,“此番多有得罪,还望先生大人不记小人过,帮我们达成夙愿。届时,便是金山银山,我等也可尽数奉上。” 还被捆着的马和左右打量着这寒酸的屋子,表情不甚认可。 李明夷对金山银山没什么兴趣,松了松手腕,开门见山地问:“你们是想治疗蓝色的皮肤?” 对方干脆地点点头,左右看了看同样肤色的手下,很快回转视线:“我叫度永,是他们的大当家。实不相瞒,我们本不是邺城人,而是来自江西新喻县。只因这一身蓝皮被乡人不容,才不得已一路背井离乡至此。” 说到此处,他的神情不由变得生硬而漠然,很快以笑容掩过。 “听闻先生能换人皮肤,我们才特地下山,请两位来此,只为这小小一事。” 这个听闻是听谁说的已经不言而喻。 李明夷无言地瞥了眼呆在原地的马和。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场风波是从自己的嘴里引出来的。马和悲戚地看着身前被五花大绑的手,唯有自认倒霉。 他引来祸水,李明夷又把祸水泼到他身上。 这可真成冤冤相报了。 “植皮手术不是万能的。”李明夷收回目光,正色道,“我需要先看看你的病情。” 见他如此配合,度永思忖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在李明夷的要求下,听诊器、瞳孔笔和那个器械包都被还到他手上。 “你用喉咙啊一声试试。” 正被冰冷的金属条压住舌头的度永,压根没想到这位郎中口中的看看一看就是两刻,那些见所未见的玩意挨次往身上招呼,对方却从头到尾都未像寻常的医夫子那样诊脉论病。 他压着疑惑,姑且依言照做。 第181章 发出声音的同时,一股生冷潮湿的空气也灌进喉咙,激得度永一连咳嗽了好几声。稍一平复,他便立刻盯向身前若有所思的李明夷:“如何?” 对方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追问:“你的皮肤是从小就是蓝色,还是某个时期变成蓝色的?” 度永没料到对方还要细问,舔舔牙齿,咧嘴笑道:“当然是打娘胎起便是这样了。” “你们所有人都是来自同一个家族?出生后是不是不好养育,常常哭闹?” “我们自然是一族人,至于好不好养的,那你得问我阿娘。”说完,度永拿脚敲敲地,示意那就是他阿娘在的地方。 李明夷若有所思地环顾一周。 “行了,郎君啰嗦了这么久,也该给我们一个交代了。”见对方还是不肯直说,度永的耐心终于被磨光,一屁股坐在那把虎皮大椅上,把腿往前一跨,目光冷锐地逼视过去。 被他一再追问,李明夷徐徐抬起眼眸,平和冷静地对视过去。 “你们不需要植皮。” 不需要? 此言一出,顿时激起一片愤怒的眼神。围了一圈的蓝皮人,脸上本还有几分期待,听他说出这样的话,立时捏紧了刀把。 需不需要,难道他们自己还不知道吗? “李郎,李郎!”见他们一个个面露凶光,马和赶紧踢了踢他的脚尖,小声提醒,“不需要也可以试试,对吧?” “闭嘴。”度永抬高脑袋冷冷地扫视一周。 所有人,包括马和立刻乖乖安静下来。 度永唇角抽动一下,挤出一个笑容,接着伸首往前,紧紧盯着那张笃定沉着的脸:“把话说完。” 李明夷颔首:“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们很可能是罹患一种叫做家族性紫绀症的疾病。这种疾病的病因并不在肌肤,而在血液。患病之人小时候可能身体羸弱,但只要顺利长大,对健康的影响并不算大。” 家族性紫绀症,真正的学名为血红蛋白m病,一种遗传性血液病。 这种罕见的家族遗传病会改变血液的蛋白表达,在肤色上呈现出类似于深蓝的颜色。咳嗽、气闷都是其常见的症状,但人体自身的代偿足够弥补血液的变异,所以除了外观,患者和正常人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李明夷的神情不假玩笑。 “全身植皮的风险很高,即便是我也没有千分之一的把握。况且就算为你们换一副皮肤,也不能换去你们的血液。” 听他一言一语地说来,度勇脸上的神情不觉陷入怔愣,直到对方最后一句话说完,此前压抑的所有愤恨在这一瞬间迸发在那张含笑的蓝色面孔上。 他猛地起身,嗖地拔出撂在一旁的大刀。 寒光闪过面门,在一旁听着的马和登时暗道不妙——这李郎也忒不会回转,把话这么直白地说出口,岂不找死? 在对方砍杀之前,他赶紧喊了一声且慢,抢着道:“李郎的意思是,你们原不必受这个苦。” 箭雨般的目光在瞬时狠狠地射来,马和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这世上的大勇之人大多不凡,岂是常人能企及的?就如你们,你们……” 他卡在这一句就如,脑海里回忆斗转,情急之下还真让他憋出个说辞:“你们炸跑了燕兵,救下村民,他们也便尊你们为神仙。可见这是上天的授意,必要让你们成就一番功业啊!” 倒豆般把话说话,马和紧绷的胸口慢慢平复下去,徐徐露出一个颇令人信服的高深笑容。 盯着他不放的几个蓝皮人目光逐渐松动,神情也不觉迷离。 照这样说。 他们竟是天命之人? 见状,马和往肚皮上悄悄擦了擦冷汗涔涔的手掌,不无得意地瞟了眼身旁同样说不出话的李明夷—— 要紧关头,还得他道长出马。 他长长呼了口气,转脸看向度永,正要和这位首领商议商议把他们放了,却见对方如听见一个天大的笑话,有趣地哈哈大笑起来。 马和被笑得背脊直发麻。 “天命?”笑够了,度永慢条斯理拿小指尖剔了剔牙缝,不屑地呸了一声。 “世人不过以利取人。我们无功无过时便是他们口中的妖,有求于我们了,才口口声声说着神仙恩德。难道我们不做善人,就合该被人人喊打?若这就是天命,那老天也够虚伪!” 一番痛词,竟驳得马和一时无话可说。 刚刚被马和哄得心花怒放的其他蓝皮人,也似被点醒一般,怒然拔出砍刀。 四面八方的怒火喷涌过来,马和心中悚然一惊。 完蛋,这马屁是拍到马腿上了! “李,李郎……”他隐约意识到事态不妙,急忙向身边之人求救。可还没等他把话出口,坐在椅子上的度永便再次开口,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既然阁下如此博学,相信也能想出解法,我给你三天时间。否则你的这位朋友……” 他瞥了眼大惊失色的马和,笑着说完:“我就杀了他。” 第74章 每个外科医生的噩梦 被一通威胁后,李明夷和马和被分别关押起来。 一开始带上马和,他也是考虑到这些蓝皮人可能患有血液疾病,氧气制备技术极有能够派上用处。如果能解决这个难题,就有机会保命甚至下山救出阿去等人。 第182章 可惜的是,假设对方提供的病史无误,那就算是二十一世纪的医疗水平也尚不足以解决这种血液问题带来的皮肤表现。 难不成他与马和就要葬身于此? 想到最坏的可能性,比起苦闷,一种近乎荒诞的心情浮上李明夷的胸膛。 他之前因救人而死,如今又要因为救不了人而死。 命运把他送到这个时代,就只是为了告诫他少管闲事? “喂,你的晚饭。” 正捏着听诊器反复思索这个要命的问题,一块冷硬的馒头便被隔空丢了过来。今天把李明夷与马和押上山的两个蓝皮人,一左一右蹲坐在门口,大刀揽在怀里,一边尽忠职守地看守他,一边滋滋有味地啃起晚饭。 总归至少还有三天活头。 趁着脑袋还在脖子上,李明夷也把馒头掰成几块,有一搭没一搭往嘴里丢去。 干冷的食物,大概是储备了一段时间,吃起来已经有点泛酸。李明夷心不在焉地慢慢咀嚼着,打量、观察着木门外不时走过的蓝皮人们。 一种莫名的违和感忽然划过脑海。 他暂时停下了口腔的动作,目光紧紧跟着经过的蓝皮人。 “你看什么?”两个蓝皮看守先吃完了饭,正准备收拾食盒,瞧他出神地盯着外头,登时起了疑心。 闻声,李明夷的视线聚焦在那两张凑在一块、拉起警惕的蓝脸上。 之前那点直觉的违和感在心里慢慢扩大。 这一路上,他见到年龄最大的蓝皮人是度永,看上去也不过四五十岁。在这个足有几十人的特殊群体中,没有儿童,没有老人,没有女性,全部都是青壮年男性。 血红蛋白m病作为经典的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病,出现这种群体分布的可能性可以说趋近于零。 在古代,青壮年男性是一个家庭劳动力重要的组成部分,如果他们都被驱逐离乡,其他患病的家庭成员也不可能幸免。 这也就意味着—— 他的判断和度永提供的病史,一定有一个是错的。 “我在看有没有姑娘。”李明夷慢慢咽下已经变了味的馒头,半分不掺伪地回答道。 听到这句出人意料的话,两个蓝皮人对视一眼,吭哧笑出了声。 “看你长得也人模狗样的,都这个时候了还想这档子事呢。”其中一人提着刀走进屋里,一把将李明夷手里剩下半拉馒头抢走,拿刀柄敲了敲他的胸口以示警告。 “姑娘我们这里可没有,你还是赶紧想想怎么给我们换皮吧,不然我们老大就揭了你的皮当衣服穿!” 放完狠话,他掏出一股粗绳,慢慢放长,把李明夷的腿给捆在门柱子上。确定这人跑不了一点,才拍拍手起身。 “傻子,你看住他,他要睡觉,你就给他捆上;要屎尿,你就跟着。不许和他多话,下半夜我就来替你,知道了吗?” 他细细地跟另一个蓝皮人交代值夜的事宜。 傻子很不满意傻子这个称呼,纠正道:“我是双木,不是傻子。” “行了行了。”对方把刚刚抢走的半块馒头塞进他嘴里,再次跟他强调,“你要看住他,才能换张皮,等你换了皮,就没人会注意你是傻子,懂了吗?” 叫双木的蓝皮人张嘴叼着馒头,像在极力在思考这两个步骤之间的逻辑,半晌心虚地点点头:“知道了,我不是傻子。” “……” 那人不甚放心地往后看了一眼,又紧了紧绳子,才离开去休息。 山林的夜晚总是早早便降临,晚饭一过,房间里的光线一下黑了大半。 李明夷慢慢翻动着手里那本《本草拾遗》,不经意般向门口的蓝皮人双木提起:“阁下可有油灯?” 油灯? 双木掰着手指对了对刚才同伴的交代,发现这个问题大大地超纲。 可他又不是傻子。 “咳……”独自面对任务的蓝皮人紧张地向里瞥了一眼,“我们这里没有油灯。” “是吗?”李明夷遗憾地合上书。 双木正想接着解释什么,脸上忽然掠过一阵痛苦的神色。李明夷嗖地起身,便见对方胸口剧烈起伏,一声声咳嗽起来。 咳得实在难受,双木拉紧了衣服,蜷缩着捂住自己胸口。 “让我听听。”就在他一口气快喘不过来时,一枚银色的圆型金属物贴上了他的胸口。 双木马上警惕地抬起头。 一根软软的管子猝不及防地塞进他鼻孔里。 “慢慢呼吸。”李明夷扶了扶听诊器,把连接着引流管的氧气囊袋搁在对方腿上,“感觉好点了吗?” 双木吸了吸鼻子。 好像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他抓着胸口的手慢慢放下,脸上逐渐浮现出神奇的表情:“诶,我好多了。” 李明夷仔细地听着耳塞里传来的规律声音。 刚刚对方吸气的时候,呼吸音中出现了一阵细小却不容忽略的爆炸音。 典型的肺纤维化。 这个与第一印象大相矛盾的诊断一浮出脑海,之前的种种违和感在这瞬间被某个线索串联起来。他一边挪动听头,一边小心试探:“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双木抱着马和出品的氧气囊袋,像吮奶的婴儿似的,满足地一口一口吸着。 他浑然已经忘记同伴的叮嘱,有什么便答什么:“我是烧陶的。” 第183章 陶匠? 如果肺纤维化的病因是粉尘污染,那也算说得过去。 见他呼吸已经缓和过来,李明夷摘下听诊器,正想趁机再追问几句,只听踢踏几声脚步声响,一个巡夜的蓝皮人已闻声向他们跑来。 见双木一脸不可自拔的沉浸,他立刻把那根看上去就很危险的管子揪下来,抓着同伴的肩膀使劲晃了晃:“傻子,醒醒,傻子!” 双木的脑袋被摇了几下,脸色立时吓得更蓝了。 他惊恐地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李明夷,振声以证清白:“你给我吸了什么?” “这个嘛。”李明夷掂了掂已经瘪下去的氧气囊袋,“是福气。” 福气? 两个蓝皮人正面面相觑,便见对方堂而皇之地伸出手。 “一囊只售五百文。” “……” 双木马上把手背过去:“我,我可没钱。” “五百就五百。”刚来那个蓝皮人松开箍着同伴的手,直接从钱袋里取出一锭银子,重重撂在李明夷的手心上。 “够了吗?” 李明夷把手指一折,飞快收了回去:“多了,下次可以再找我。” 对方神色轻蔑地瞥他一眼,未接这话,只是拍拍双木的肩:“你先去睡吧,我帮你看着。” 两人换过之后,便再无人理会李明夷的搭讪。 没有半盏灯的房间很快陷入一片漆黑。 他瞟了眼蹲坐在门口的新朋友,见对方实在没有继续聊天的意思,只得仰头一倒,安静闭上眼睛。 闲来无事,李明夷在掌心慢慢摩挲着那锭讨来的银子。上面錾着年月产地,字迹清晰可辨,和之前在潼关得到的银两很相似。 ——这是官银。 能随随便便就丢出一锭官银,却又小心翼翼地躲在深山。 看来,他们身上的秘密远不止那身蓝色的皮肤。 黑沉的山地中,冰冷的夜风阵阵吹袭,临时扎下不久的营寨也跟着咯吱作响。那位傻气的蓝皮看守并没有骗人,直到天亮,整个营地都没有任何火光亮起过。 次日,看守的蓝皮人换成了陌生的面孔。 李明夷便问:“双木呢?” “你还惦记那傻子呢?他自有事做。”对方丢给他一个冷硬干裂的胡饼,催促道,“你还是赶紧想办法保护你们自己的命吧。” 嚼着已经没了滋味的胡饼,李明夷一时陷入沉思。 蓝皮人对他的信任显然有限,度永之前提供的信息也极有可能含有虚假内容。碰上这种盲目追求手术,却把病史藏得比金子还严实的病人,简直是每个外科医生的噩梦。 他在脑海中慢慢拼凑着已知的可信线索,试图得出那个不可被透露的真实过往。 蓝色皮肤,纤维肺,青壮年男性,工匠作业环境…… 这些隐隐浮现的证据光点般在思维中跳动,无数的思路在这瞬间延伸开来。一个个曾见过的病例,一张张读过的论文飞快在眼前闪过。真相,似乎就藏在触手可及的一页。 “喂——姓李的!” 就在李明夷出神地思考时,一声仓促的喊叫声将他的注意力立刻拉至现实。 几个蓝皮人架着一个身材瘦小、踉踉跄跄的同伴,将他小心翼翼的扶坐下去,紧张地喊着:“你快救救他!” 不用他们喊叫,李明夷已经转身拿了器械包过来,快速将挂上听诊器,将瞳孔笔打开。 一看到喘着粗气的病人,他神情愣了一瞬。 昨晚才见过的蓝皮人双木正颤抖着胸脯坐在面前,像是被谁狠狠揍了一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梁也歪了半截,正塞着团枯草,血液一滴一滴地涌出。 “那群燕狗!”旁边的蓝皮人拳头紧捏,骨骼咯吱作响,“我们之前就是太客气了!” “先不说这个了。”稍见年长的一人推了推他,示意他在外人面前闭嘴,接着看向正仔细查看着伤员的李明夷,“他有没有事?” “其他都是不重的挫伤,不过鼻内可能还有损伤。”李明夷小心翼翼地将那团草纸揭下,打着瞳孔笔向血淋淋的鼻孔里照了一下,旋即严肃了神色。 “你们去准备几盆干净的泉水烧沸,再砍两根中指粗的竹节,洗干净,用沸水煮透。” 被他理直气壮地一使唤,几个蓝皮人正有些莫名其妙,动作迟疑。 “快点。”李明夷将需要用到的器械铺展开,快速地准备急诊清创,不带任何妥协余地地提醒—— “如果你们还想他能呼吸的话。” 第75章 简易鼻通气管 快速检查之后,李明夷将已经痛得呆傻的双木扶起一个角度,再把他下肢抬高,让他整个人被折成一个钝角。 这种姿势可以确保整个操作过程中的出血不会呛堵呼吸道,也能让伤员保持一定的安全感。 他用镊子小心仔细地探查了一下患者的双侧鼻腔。 鼻骨、鼻中隔都有明显的骨折迹象,未见锐器外伤,暴力源大概是拳头、石块之类的钝物。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暂时没有发现脑脊液鼻漏。 他可不想在这样的环境下尝试颅底修补手术。 李明夷换了把直血管钳在手里,缠上一段纱布,用它抬起骨折的鼻骨。 本来这个步骤他更习惯用手术刀柄,刚刚翻找的时候,才想起那把趁手的手术刀已经交给了小哑巴防身。 第184章 不知道养病坊里的大家脱身了没有。 一边想着,他一边熟练地将鼻腔撑起操作空间,用之前备好的淡盐水仔细冲洗伤口。好在没有异物进入,情况尚且可控。 “拿住,任何情况下都不要松手。”李明夷将直血管钳的把手递给身边紧张注目过来的蓝皮人,又向其他围拢在这里的蓝皮人交代,“按住他,别让他动。” 临时成为助手的蓝皮人不无震惊地打量着手里这把金属器械,下意识想要转动看看,马上收到一道警告的声音。 “也不要转动,除非你想他死。” 那只伸出的手腕瞬间僵住不敢动弹。 李明夷将视线转回病人本身。 当前没有清洁的手术室环境,助手看上去也不甚可靠,留给他唯一的选择就是——无麻醉的开放性鼻外伤清创缝合术。 “忍住,不然就得多挨几刀。”他向被几个同伴牢牢按住的双木递去一个恐吓的眼神,将瞳孔笔咬上照亮操作野。 被这么一吓唬,双木登时紧张得不敢呼吸,只能听见自己额角的血管一突一突跳动的节律。 冰冷的器械探进他被照亮的鼻孔里,像修理零件一样左右捣鼓。双木甚至已经感觉不太到疼痛,颤颤巍巍的视野中只能瞥见一根黑色的细线在他鼻孔里进了又出,很快让那双冷酷的手拉紧、剪断。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是在做什么,对方歪着脖子调整了一下光源,又把一对像大甲虫的钳子似的金属尖伸了进来。 双木恐惧得想要挣扎。 “嘘——”李明夷衔着瞳孔笔,只能发出简单的音节,像对待一只小动物似的安抚他的情绪,用手里的复位钳夹持其两侧鼻中隔,提推至居中位1。 两只手都不够用,他简直比过去的任何一刻都怀念自己的助手和器械。 还好,这些蓝皮人虽然呆傻了点,但对同伴有着足够的关心,执行任务没有任何拖拉。在李明夷完成了基础的清创缝合后,两根像模像样的竹管已经按他的要求准备好了。 李明夷让他们继续保持现在这个固定鼻腔的姿势,摘下瞳孔笔,拿细竹管和双木的鼻孔比了比。确定尺寸大致合宜,他用医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削去竹管上的细毛,剪下大概7厘米的长度,将头尾打磨光洁。 完成准备工作后,他在双木两侧鼻中隔旁加了层保护的纱布,又用干净的纱条把鼻腔上部填塞,最后才退出所有器械,将已经处理好的细竹管严丝合缝地插进他两个鼻孔。 肿胀的鼻孔被这么一撑大,看上去颇有种猪鼻子插葱的视觉效果。 周围一圈的蓝皮人惊异地交换着眼神,齐刷刷看向正微调着竹管位置的李明夷:“这是?” “简易鼻通气管。”李明夷满意地松开手,向半点不敢动弹的双木示意,“自己呼吸看看,感觉怎么样?” 被他一提醒,鼻青脸肿的蓝皮小子像刚学会呼吸似的,僵硬地起伏了两下胸口。 好像还挺……通畅。 他马上兴奋地深呼吸几口。 “别急,慢慢来。” 见他适应良好,李明夷才和围观的蓝皮人继续解释:“这种装置可以保证他呼吸顺畅,也能支撑起鼻腔。这样伤口愈合之后,鼻子才不会变得太狭窄畸形。” 原理简单的鼻腔通气管,却可以最大限度地保留鼻道的呼吸功能。越是处于原始的环境,这些朴素而本质的技术越能发挥其奥妙。 受制于条件,急诊操作不能处理得尽善尽美,但相比于外观上的修复,呼吸功能对肺纤维化的双木而言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听他说完,双木似懂非懂地拿指尖触了触这两根竹管。 紧张的情绪散去,异物的感觉慢慢清晰起来。 他眨了眨青紫交加的眼皮,充满敬畏地看向身前的医生:“这个我要戴多久啊?” 李明夷接着给他擦洗身上别的伤痕:“先戴三天看看,情况好的话就能换成短一点的通气管,之后至少需要塞半年。” 照这样说的话…… 几个蓝皮人下意识看了看肿成猪头的傻子双木。 为了保证他的安全,至少得把这姓李的性命留到半年后。 其实,在刚刚目睹和听闻了李明夷的一番操作后,他们也隐约意识到对方绝不是个普通人物。 虽然之前早就听过植皮术的传闻,但昨日一听他开口拒绝,他们早把这人当成没本事的江湖骗子,只等着过两日把他一刀宰了。 若他之前说的都是真的。 难道,他们这一辈子都得带着这身招人惧怕的蓝皮? 几人复杂交织的目光不觉落在李明夷无甚表情、一丝不苟的面容上。他正撸着双木的袖子,仔细查看有无遗漏的伤口,看起来根本无所谓他蓝色的皮肤。 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某处时,李明夷的目光忽然停住不动。 双木灰蓝色的手指尖上,竟然点着几块不起眼的棕色斑点。之前被他查体的度永并无这种情况,肺部也没有明显纤维化的表现。 同时,那位首领也是所有蓝皮人中最有头脑、智力最健全的人。 “怎么?”见他眼神忽变,几个蓝皮人跟着紧张起来,“难道傻子还有别的内伤?” 李明夷迅速收回思绪,若无其事地将双木的手腕举起来:“他手指上这些棕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这个啊,他早就有了。”回答的蓝皮人未作深想,怕他不信,也把手伸出来证明,“喏,我们兄弟大多都有,该不是这一时一会磕碰的。” 第185章 李明夷目光环视一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看来他们自己都还没发现这些棕点出现的原因。 此时贸然向他们核验真相,按这群蓝皮人易怒的性格和心智,说不定一个暴躁就把他和马和砍了。李明夷姑且把话压下,询问道:“你们首领呢?” “你问我们老大啊?我们老大去给傻子报仇了!”提起这事,蓝皮人们都还愤愤不平,“那群燕狗也忒小心眼了,我们不就炸了两响吗?他们不敢上山,又气不过,就搬来了什么投石车。也就遇上傻子下山砍柴,不然我们早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了!” 大概是对李明夷刚才的表现很满意,他们也没再藏着掖着,甚至主动勾上他的肩膀,笑道:“我瞧你也算有点本事,倒是赶紧想想辙啊。只要你帮我们换了皮,到时候多少银两我们都给得出,包你一辈子吃不完!” 此事,李明夷正好也想和度永再面对面好好谈谈。 他于是点点头。 “好,等你们当家的回来,我就告诉他你们该怎么做。” 一听他改口,几个蓝皮人当即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彼此,片刻之后,人群中才爆发出一阵兴奋的欢呼。 见双木还一个人呆呆仰在原地,同伴恨不能给这傻子一榔头,又怕敲坏了这颗好不容易补好的脑袋,只得克制地摇摇他的手:“傻子,咱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 担心双木病情突然恶化,蓝皮人们索性把他搁在李明夷的房间里休息。 除了这份信任,当晚,李明夷还得到了一碗热乎乎的牛羊肉汤。送饭的蓝皮人一口一个先生,巴巴递上洗了又洗的餐具,生怕他嫌弃一般。 “多谢。”李明夷没有推拒,但也没有收下,“可以帮我把这碗汤带给马郎吗?” 总归这回是他把马和带上山,就必得把他全须全尾地带回去,饿瘦了一两也不成。 “好,好。”对方忙不迭地照办,还不忘给他留下个垫肚子的胡饼。 现在不管李明夷提什么要求,只要不是打算跑路,这些蓝皮人都一应答应得痛快。可见人的价值取决于是否被需求,就算是拥有再超前的知识与技术,在这乱世里道理是无法可循的。 李明夷慢慢翻动那本泛黄的《本草拾遗》。 卷首是那位老者亲笔写出的提语。 不为良相,则为良医。 王焘是经历过六朝的老人,从高宗李治统治的太平之年到安史之乱爆发前夜,无数次改朝换代的风波未曾撼动其分毫,甚至更加坚定了他悬壶济世的决心。 其中的艰难,李明夷直到这一刻才真切感受到。 “喂,喂!” 正当他默然感慨时,一声熟悉的低低呼唤从窗口传来。 李明夷立刻换了个姿势,用背把木窗挡住,只留下一条缝,小心翼翼向外望去。 少年含着狡黠的眼睛与他正正对上。 “阿去?”他举起书本,挡在脸前假装阅读,也把声音压得只剩一丝气流,“你们怎么……” “你的那把小刀,够利索的。” 阿去露出的脸上抹着靛蓝,看上去是跟马和学来的招数。但此地到底不算安全,他把中间全部过程省略,飞快道:“我们是来救你的,你先把那个看守打发走。” “啊啊……”挤在下头望风的小哑巴也发出轻轻的声音。 李明夷保持掩护的姿势,将书往下拉了拉。 被燕兵的投石车揍了一顿的傻子双木躺在地面的草席上,已经睡得不省人事。 外面的看守,大概也对救了自己人的李郎放下了戒心,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口打呵欠。 “兄台。” 李明夷示意两人躲下,接着向门口的蓝皮人喊了声。 “能否劳驾帮我准备一壶沸水?” 那蓝皮人闻声打量过来,看了看绑在他腿上的大粗绳子,料想他一时半刻也跑不了,便爽快地答应了。 “看来你在这还挺吃得开嘛!”看守暂一走开,阿去的声音马上从背后冒出来。 此事一言难尽。 知道其他人都得救了,李明夷也算放下一半的心,他向后瞥了瞥,抓紧时间问:“你们找到马和了吗?” 阿去摇摇头:“我们也是趁天黑才摸上山,运气好才找到你的。还好他们不点灯,不细看也看不出我们是混进来的,就是黑黢黢的,找人也难。” 说到这里,他似乎也觉得有些奇怪,眼珠左右转了两下。 要说山里怕火,做饭烧水总得用上,夜里一盏灯都不点,那些蓝皮人到底在怕什么? “多谢。”阿去说得简单,但李明夷知道这一路绝不轻松,赶紧先把正事交代了,“我还有一天时间,你们若有把握,先找到马和,把他带下山;若是不行,就去报官,别冒险。” 他要就这么走了,看守一回来,马和必得遭殃。 相反,只要他留下,现在这些蓝皮人未必还有心思去追杀马和。 于情于理,这都是最妥当的安排。阿去也不打算浪费时间,左右看看无人经过,还想再说一句什么,忽然听见趴在下面的小哑巴啊啊两声。 两人对视的目光立刻向房间内转去。 只见刚刚还睡得酣沉的蓝皮人双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定定打量着窗缝里叠着的两张脸。 他懵懂地张了张嘴:“你们……” 第186章 被发现了! 李明夷用眼神警醒阿去快带着小哑巴走,下山! “……是谁?” 阿去刚搂起小哑巴想跑,便见那个肿得惨不忍睹、鼻孔里还塞着一对竹管的蓝皮人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带着满脸的疑惑,撑着手往窗口爬来。 对方的脸一凑近,他忽然想起来了,这蓝皮人那天是见过的。 是个傻子。 阿去眼神一动,转过半截的身子忽地停住。 小哑巴惊恐地仰起脸,用眼神问自己的老大——不走吗? 阿去把小哑巴的肩膀慢慢压下去,让他脱离傻子的视野,自己则在李明夷催促的目光中慢慢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兄长,我是你阿弟啊!” 李明夷难以置信地看他一眼。 这小子,该不会在打着主意和傻子套话吧? “你不是。”傻子撑高了脖子,仔仔细细地打量他一眼,果断地否认,“我阿弟的皮白白的,像馒头一样,不像我。” “……”阿去眨眨眼,尴尬地往后缩了缩。 好在傻子看上去还没有怀疑到他们的蓝皮人身份,他不作声响地往下递了个眼神,示意小哑巴准备开跑。 “啊!”小哑巴却紧张地拉拉他的衣角,用转动的眼神告诉他——不远处,有巡夜的人。 完蛋。 阿去第一个闪过脑海的念头就是,他又折在了贪心不足上头。 以往做坏事没得够的教训,如今想做回好人,却应验得这么快。 “不对,我没见过你们。”正当他祈祷着巡夜人赶紧走过时,那蓝皮傻子脸上却慢慢地露出认真的表情。 阿去不由攥紧了手里的小刀。 实在不行,就…… “他是你阿弟。” 不等他动手,旁边的李明夷忽然插了一句。 这句已经被反驳过的话,让双木本就不甚灵光、又被石头砸了一回的脑袋更加晕眩了。 他怔怔转脸看过去,像在问你说什么。 李明夷以目光的余睱给阿去递去最后一个警告,抬眸定定注视着这张带着茫然的蓝色面孔,逐字逐句地道:“他以前皮肤很白,后来进了矿场,就变蓝了,我说的对吗?” 第76章 银质沉积症(二更合一) 双木歪了歪还不时嗡嗡作响的脑袋,像是半天才理解了这个问题。 他慢慢弯下脖颈,将自己的两只手掌摊开,低头看着。 十颗手指蛋上都覆盖着粗糙的老茧,隐约还能分辨出几块陈旧的烫伤疤痕,被灰蓝的肤色掩盖,乍一看并不打眼。 “嗯。”许久以前的回忆跟着李明夷这句话慢慢回溯,双木怔怔点了点脑袋,“他是进了矿场才变成蓝皮傻子的。” 这个“他”指的是阿弟还是自己,傻气的蓝皮人似乎已经分不大清。 阿去深深蹙起眉。 李明夷向他递了个快走的眼神。 少年犹豫了一下,趁傻子还没回过神,压着小哑巴的头不做声响地伏低背脊,很快离开了窗口的视野。 刚刚想通李明夷的上一句话,紧跟而来的问题就自然而然浮现在双木的脑海里。他将方才那两个突然出现的同伴抛在脑后,声音忽然惊恐起来:“你,你为什么会知道?” 老大可是说了好几百遍,千万不许告诉任何人。 被外人知道了,他们是要被杀头的。 见他害怕成这样,李明夷对之前的推断更有了把握。 这些蓝皮人根本不是天生的血液疾病,而是在矿场长期的劳动中患上了金属沉着症。 经济高速发展的同时,唐朝的金属冶炼、工艺制作水平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这个时代金银制造业辉煌无比,传世佳作比比皆是。十几个世纪后,人们还能从历史博物馆的陈列里窥见一个王朝的奇迹光辉。 后人无法看见的是它们的制作者为其付出的巨大代价。 其中就包括了职业病。 缺乏科学防护的情况下,长期接触炼银工业可能让银离子大量积蓄在人体内,将皮肤和黏膜变成诡异的灰蓝色。 而蓝皮人指尖的棕色斑点、慢性呼吸道问题和牙齿呈现的酸腐症状,则极有可能是氮氧化物慢性中毒所导致的,这也证明他们长期从事冶炼工业。 这些看似不致命的症状,就在日复一日的劳动中蚕食着他们的健康。 最严重者如双木,甚至出现了类似中毒性脑病的情况。不知是幸还是不幸,退化的智力已经不足以让他认识到一切的罪魁祸首究竟是什么。 大概是得益于安禄山搅起的这场动乱,蓝皮人们终于有了机会离开矿场。他们卷走了大量银矿的产出,躲避到深山中慢慢花着这笔银子,寻找治病的良医。 这也就是度永一开始不肯据实以告的原因。 厘清了一切的首尾,真相也就随之浮出。李明夷看向那双颤抖的蓝色手掌:“这是你的身体告诉我的。” “我?”双木呆呆眨了眨眼。 “李郎,沸水来了!” 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将两人的对话打断。刚刚被差使出去的蓝皮看守提着一壶滚着热气的开水回来,见傻子和李明夷都还好端端呆在屋里,才徐徐舒缓一口气。 看来这位李郎还挺守信的。 他搁下水壶,走到两人面前,将不甚牢固的木窗压了压紧,顺手把一脸青肿的双木提溜回草席上。 第187章 “你这傻子,快些睡!多睡些才能好得快。” “……哦。”涉密的事双木压根不敢提起分毫。 外面一片静谧无声,李明夷小心翼翼张望一眼,黢黑的视野中只有山林的轮廓,刚刚出现的阿去和小哑巴不知何时已经溜远了。 次日,天光一亮,李明夷就被带到了蓝皮人首领度永的面前。 昨日傻子双木下山时遭到燕兵的投石车袭击,度永二话没说就领着人去干架,夜里还能听见几声土木炸响的声音。不过看他蓝色的额头都快皱出褶子了,这一战的结果可以猜到。 彼时他们攻袭燕军,一是利用了火药和居高临下的地理位置,二也是靠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先机布置。而今双方攻守逆转,高机动性的燕兵随时可以来骚扰,只有一双腿的蓝皮人却压根追不上敌手的大马。 追了一天一夜,连根马毛都捡着,度永一只腿踩上大椅,提着大刀的手搭在膝盖上,正一脸的不痛快。 一回寨里就听见弟兄们都在说那位李郎想出办法了,他连个盹都没打,赶紧抓人过来问话。 度永半靠在虎皮椅子上,提着领口扇了扇汗,一见人来,马上热切地起身相迎:“李郎,你想到办法了?” 李明夷左右打量一眼:“和我同来的那位马道长呢?” “你说出办法,我马上放了他。”度永伸首盯着他,嘴角咧得极高,“我说话算话。” 凑得这么近,对方牙齿上酸腐的味道扑面而来。 李明夷垂眸看了一眼那黄黑的牙齿,不置可否地道:“和阁下的信誉无关,要治你们的病须马道长出手。” 度永直起背,目光在他不苟言笑的脸上逡巡。 委实猜不出这人打的什么主意,度永权衡一二,还是招呼手下把马和带过来。 “度兄,李郎,两日不见,真是如隔三秋啊!” 马和照旧穿那身来时的褂子,笑意盈盈地走到李明夷身边。见两人都没有搭话的意思,他唯有嘿嘿干笑了两声,紧张地把眸子转到眼尾,拼了命用眼神问身边这人—— 你究竟有谱没有啊? “人已经到了,李郎可不得再卖关子了。” 度永抬眉瞥马和一眼,一时也懒得管他做什么看什么,只紧紧盯着李明夷那张冷静不惊的面孔,倒要看看他能讲出什么名堂。 李明夷也不避不躲地看着他:“阁下此前对我说谎了。” “哦?”度永笑容一愣,却没有恼怒,反而露出更有兴趣的神情,“如何见得?” “你们不是生来就是蓝色皮肤,而是在炼银之后才变成这样。” 李明夷说得笃定。 即便没有误打误撞套出傻子双木的话,他也只相信客观事实的判断—— 人是世上最会撒谎的生物。 但人体是诚实的。 之前他未尝没有觉得奇怪,在一个对解剖存在偏见的时代,这位狡诈的蓝皮人首领是怎么敢一意孤行地追求手术治疗的。即便是毕生的执念,但把性命赌在一个听说上,是否太过儿戏? 一切违和感的合理解释,就只有一个。 “阁下给我三天时间,是想试探我能不能发现你的谎言,做出正确的诊断。” 此话一出,度永身边的几个蓝皮人顿时从懒洋洋的倦怠中愕然惊醒。 一种堪称惊喜的炽热从他们脸上划过。 度永转过半张脸,和亲信对视一眼,接着不可思议地注视向说出这番话的李明夷,瞳孔不觉颤抖。 “度……度兄?”马和听得愣愣的。 这凶神恶煞的蓝皮人,喊打喊杀地折腾几日,原来就为了考验一下他们哥俩的医术? 既然李明夷已经顺利迈过门槛,那想必他这条小命也能保住了吧。 若是能对症下药,解了对方多年的心病,说不定还能赚上一笔。 尚且不知自己为何被提到这里来的马和不由在心里打起算盘,那珠算还没拨两下,便听度永忽然高声大笑起来。 “郎君果然不负盛名。” 度永边笑边叹:“这大半年来,我们从江南跑到河北,一路遍访名医,吃尽了苦头,却还是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唯有郎君能看出真正的门道,果真是真神医。” 说到这里,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将狂喜暂且压下,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么以郎君之见,我们这种怪病可以如何医治?” 李明夷环顾一周。 所有蓝皮人都在紧张地凝望着自己。 那种藏不住的期盼眼神,他实在太过熟悉。 李明夷没有立刻回答对方最期待的问题,而是取出一个马和制备的氧气囊袋,交给度永。 “这是马郎所制的福气。你们有气闷、喘息的时候,吸上一囊,就能缓和过来。” 度永捏了捏那囊袋,将手里的大刀丢给一旁的亲信,随即掀开气囊盖子,把鼻子凑近深深嗅了一口。 见自己的发明在如此关窍的节点上被提出来,马和的视线也追随过去:“度兄,如何?” “哦,甚好。”就这么一吸,度永实则也没有感受到什么神奇之处,但也并无不适。 此等小事在他看来实在无关紧要,但给李明夷一个面子也未尝不可。 “度兄果然识货。”马和顿时眉飞色舞起来,“我这福气,可不止让人心胸顺畅,其中的妙用还多着呢!看在阁下眼光如此犀利的份上,我愿以一囊……” 第188章 最要紧的价格还没说出口。 一锭白花花的银子挡在他视线中央,也把他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小小谢礼,不成心意。”度永把掏出的银子随手丢向马和,目光随即急切地转了回去,“这福气要我们买多少囊都不成问题,还望先生指点迷津,为我们除去这一身蓝皮。” 他想到什么,神色蓦地郑重:“即便是要割皮相换,我也愿替兄弟们一试。” 这份敢为人先的义勇倒是很令人钦佩。 李明夷保持着一成不变的冷静,遗憾地对他们摇摇头,仍是不加欺瞒地回答:“银质沉积在皮肤和黏膜下,这是手术也不能改变的。” 即便是在已经拥有了成熟血透技术的二十一世纪,对这种顽疾的治疗效果也很匮乏。 一听这话,马和正抚着银子的手指倏然僵硬。 这刚到手的银子还没和他亲热两下,怕是就要物归原主了。 他不无哀伤地瞟了瞟身旁这人—— 可见上天是公正的,给了他一个绝顶聪明的脑袋,就收走了他所有的心眼。现下度永已经完全相信了李明夷的医术,何不先撒个小谎,拖延个十天半月,找个机会偷偷卷钱走人,岂不两全其美! 李明夷能感受到身边的马和隐隐散发的怨念,诚然对他也有亏欠。 可或许就如某人曾言,他会为医,却不会为人。 太生硬、太刻板,不会审时度势,权衡利弊。 他只记得从披上白大褂的第一天起,自己就和所有同道一起,在希波克拉底的雕塑下立过誓词。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1 在这个充满苦难的时代,有位老师用踽踽独行的背影再次告诫他—— 相者治国,医者治人。 无论身居何位,不能背弃本心。 现在,对于一个不切实际的执念,最好的打破方式就是坦诚以待。 “所以阁下的意思是……”听到李明夷不伪掩饰的回答,度永的表情如蒙雷击,半晌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我无法治疗这种疾病。”李明夷眉心轻微地抽动一下,在对方面前仍保持着克制与理性,“但这种病症未必会损及健康,相反,你们需要治疗的是中毒引起的其他症状,才能好好活下去。” 闻言,度永搭下眼帘,掂了掂手里那个装着福气的囊袋。 “其实,李郎说的也对啊。”马和见缝插针地劝道,“人活一条命,只要活着就有指望,兴许你之后还能遇上比李郎更厉害的神医呢!” 见对方没什么反应,他悄悄把那锭银子塞进腰带,试探着笑道:“你我相会一场也算缘分。这样吧,我的这些个福气全都送给你们。趁着天亮路明,我们就先下山了,阁下不必远送。” 说话间,他拉起李明夷的袖角,脚底一滑就准备开溜。 两人刚转过身去。 一道雪亮的刀刃在一刹森然抽出,没有回旋余地地拦在前路。 “这,这……”马和战战兢兢地往下瞟了一眼,几欲晕厥过去。 看来他们是已经被架在刀上了。 马和深呼吸一口,鼓起勇气回首,试图和度永掰扯道理:“度兄,我们兄弟二人也不是冷血无情之人。我实话跟你说吧,便是你不拿一文铜板,只要能办到,我这位贤弟都会尽心竭力地给你治疗。可就算神医华佗也有不治之症,你便是拿刀把我们两个砍死,也不可能逼他做出背离本心的事情。” 听他一席话说得掏心掏肺,李明夷有些惊讶地向马和侧目。 可度永及聚拢过来的几个亲信蓝皮人,却像听到什么荒诞之言,露出一抹冷嘲的笑意。 马和看得直毛骨悚然。 “李郎,你是很有本事,在下十分敬佩。”度永丢下放空的气囊,把大刀重新拎在手里,似笑非笑地扬眉,“可惜,你只答对了一半。” 冷酷的杀意慢慢包绕过来。 李明夷却分明从那双泛蓝的眼眸中看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度永拿一根指头勾着刀绳,咧开一口黄黑的牙齿,森然笑了笑:“我们的确是蒙山的银矿工,不过,我们做的可不止炼银。” 这一瞬,某些曾被忽略的细节如电光火石般划过李明夷的脑海,击穿了所有合理的推测,露出更加残忍的现实。 燕兵来袭时,这群蓝皮人放出了类似火药的武器。 双木说,他以往是烧陶的。 他之前简单地认为这些人的氮氧化合物中毒是因为炼银时的大量焚烧污染,但随着对方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出口,这些细枝末节的证据都指向了另一半真相。 李明夷倏然抬眸:“你们也在银矿中炼制丹药?” 这话一出口,就连自称道长的马和都吓了一跳。 本朝炼丹术蔚然成风,下至术士上到王公无不痴迷。可百年间未见神仙登梯得道,只瞧见一个个活人吃死,死人吃烂肚肠。 他似乎也明白了:“你们是在炼丹的时候发现了怎么制出杀人的炸药的吧?” 度永闭了闭眼睛,没答这话,却也没否认。 李明夷一时说不出话。 火药作为四大发明之一,其发现和改良的过程却让远古的化学家们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最初,炼丹师们在一场失败的炮制中见识到这种碾压冷兵器的恐怖力量;慢慢地,他们用血肉之躯总结出能发挥最大威力的配比。 第189章 早在唐初丹药大家孙思邈的《丹经内伏硫黄法》中就有对火药的记载。但这种技术目前还实在不够成熟,大部分炼丹师大概压根没预料到,装着长生不老药的炉子会突然爆炸起火,甚至夺走他们的生命。 双木烧的是陶器,但又不是烧制。 而是点烧炼丹的陶炉。 ——时代的巨殿,是由多少不起眼的尘埃堆积而成。留给后世的奇迹,却也是压在他们命运上的沉重大山。 “真可惜,你们知道了我们的全部秘密,却帮不了我们。”度永平息半晌,睁开双眼,露出同样遗憾的表情。 “那我们也只能杀人灭口了。” 马和的心顿时一惊,几乎已经能猜出事情首尾。 蓝皮人卷了银子离开矿场,迟早会遭到追捕,所以从一开始,对方就没有打算让他们活着下山! 最开始那次相遇,恐怕他们只是在踩点,探一探养病坊的虚实。 那日雨停,眼看养病坊就要被燕兵踏平,蓝皮人才出手把两人救下。 看似莫名其妙的遭遇,其实步步藏着杀意。 气血一时涌上,马和也不顾得罪不得罪了,脱口便道:“可我们明明和你无冤无仇。” 世上岂有这样恩将仇报的道理? “道长是否觉得不公平?”见他一脸忿忿不平,度永竟徐徐笑了起来,却是点点头,“我也觉得。” “为何——世上有人生来就有泼天富贵,踩在万人之上;有的人就活该给人作践,天生要当垫脚的石头?” “天道不公,世道不平!” 他冷冷地扫一眼不可置信的马和:“你要怪就怪自己的命吧。” 马和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他把袖子一摔,无比气愤地转回身来,非要面对面把这口恶气喷出。 “照你这么说,世上比你更悲惨的人也有,难道他们就可以为所欲为?譬如我,我分明没害过你分毫,却要被你杀害,连命都要丢了。可我,我就算死了也不怨旁人,我就缠着你,做鬼也不放过。这叫冤有头债有主!” 横竖都是一死,索性把话痛快说完。 马和梗着脖子瞪过去:“欺软怕硬的,做鬼也是胆小鬼!有骨气的,谁造的孽,就跟谁讨债,那才是真豪杰。” 这位纵横江湖的道长素来很会说话,这李明夷是知道的。 但在生死关头,还能讲出这样一篇至情至性的道理,他不由深感佩服。 “你懂什么?!” 马和本是破罐破摔地赌上最后一口气,其中未尝没有寄予一分骂醒对方的指望,可没想到一席话说完,反而像踩了个地火,登时把度永点得暴跳如雷。 “你以为我们没有报仇吗?” 他眼底沁出丝丝血红的痕迹,无边的怒火烧得目眦通红,质问过后,声音在一瞬间又轻得茫然:“可那又如何?” 失去的人已经永远讨不回来了。 现在李明夷又告诉他,失去的东西也回不来了。 “李郎……”见对方已经彻底丧失理智,马和颤颤巍巍看向站在身边的李明夷—— 刚才他的话是放得响亮。 可他还不想死啊! 马和正想哀求他赶紧想个办法,却见李明夷鼻梁轻轻抽了抽,似乎在嗅闻什么,目光也忽然变得无比沉肃。 很快,一股迅速浓烈起来的焦糊味道便蔓延进来。 不好! 两人震惊地对视一眼。 “头儿,头儿!” 还没等他们开口提示,已有巡守的蓝皮人跌跌撞撞来报—— “燕兵,燕兵在附近放了山火,要烧死我们!” 骤然听到这个骇人的消息,房间里的所有人皆是一惊。直到这时蓝皮人们才猛然明白过来,投石车不过是个引蛇出洞的诱饵,钓着他们转了一天一夜的燕兵为的就是摸出他们真正的位置,再借天时地利以火攻之。 尽管拥有足以与冷兵器碰个高低的先进技术,但在战斗思维上,他们显然被号称最强燕兵的史思明部碾压。 李明夷径直推开那把怔住的大刀,大步向前跑去。 一到门口,冲天的黑烟便跟着大风扑面而来。 密密叠叠、已经晒干的树木被火舌一舔,很快连成滔天的焰海。 一浪接一浪袭来的热波逼得人不得不连连后退,视野迅速被浓烟遮蔽。四散的蓝皮人们不安地聚拢过来,焦急等着首领指挥。 “头儿,度老大!” 被连连唤了好几声,度永才从巨大的悲痛中转醒过来。他一个踉跄走出门外,看着四面八方包绕而来的大火,霎时间明白了自己的命运。 “看来老天对你不错,你不用亲自报仇了。”他无比讥讽地看了看自己蓝色的双手,又转眸瞟向马和,方才所有的戾气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抽空。 听到首领这句话,聚集过来的蓝皮人们也像明白了什么,一时惊恐得说不出话。 他们不太聪明。 所以一直听着度老大的话。 如今连老大都放弃了,他们还能做什么? 顺风的大火瞬息吞噬了百丈林海,将半边天穹都映得火红而炽烈。星点的灰烬从眼前掠过,度永怔怔伸出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别呆着了。” 只听滋啦一声声布帛碎裂的声音,一条条湿透的白巾被逐个塞进蓝皮人的手里。 第190章 “捂住口鼻,尽量趴低往逆风的方向跑,明白吗?” 李明夷又将马和制备地氧气囊袋快速地分发给每个人:“呼吸不过来的时候,就吸里面的气体。记住,一定要迎风跑。” 人可能跑过火,却很难跑过风。 感谢医院孜孜不倦的消防演练,这些火灾救援知识都快成他的被动技能了。 被塞了满手道具的蓝皮人们如梦初醒般:“可这么大的火……” “那也不能就站在这里被烧死啊!”马和恨铁不成钢地剜他们一眼,拿湿布巾捂住口鼻,捏紧自己亲手制造出的救命武器。 可转头看了眼铺天盖地的烟火,他也不由露了怯。 话是说得简单,但在摧枯拉朽的山火面前,是个人都得腿软一下。 “这,这样真的能行吗?” “不知道。”李明夷做完力所能及的一切,也尽快用水将衣服浇湿,蹲下身来捂住口鼻。 火灾中最致命的往往不是直接烧伤,而是窒息。 虽然火势很猛,但这里前两天才刚下过暴雨,山林里的溪流一定暴涨,附近仍可能找到安全带。 他狭着眼睛飞快观察一周,目光锁定在火墙中薄弱的一处。 “但人活一条命,只要活着就有指望,不是吗?” 马和愣了一瞬,没想到自己随口安慰人的话,倒还给他自己了。 他跟着有样学样地蹲下来,循着李明夷的视线望去,很快也发现了有机会突破的位置。 “李郎,别忘了你欠我一条命。”马和咬住气囊的口,含糊道,“若是我活下去了,就不跟你计较这笔账。如果我死了,你可得……” “别废话了,快跑!” 煽情的话没说到一半,就被对方无情地打断。马和无奈地瞥了眼这个铁石心肠的人,深深吸入一口袋子里的福气,捂住嘴巴便往风刮来的火里冲去。 其余的蓝皮人本还有些犹豫,见有人起了头,求生的本能也被激发出来,也开始一个个跟上去。 傻子双木呆呆地站在原地,往屋里看了看,又往外头瞅了瞅,似乎还没跟上事态发展。 李明夷赶紧把他按下来,三下五除二,用湿透的布巾紧紧系着氧气囊挂在他脸上:“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了吗?” 听他问得严肃无比,双木很诚实地摇摇头。 李明夷无可奈何,把紧张不已的双木转了个方向:“看见马和了吗?就是屁股最大那个人。” 这回双木很利索地点了头。 紧接着,一记用力的巴掌就糊在他背上。 “跟紧他。” 双木哇了一声,哭天抢地跟了上去。 马和打了头阵,也就一两分钟的功夫,几乎所有人都已经逆风撤离。李明夷也拧松气囊的盖,准备再拼最后一把。 不就是死么? 也不是没死过。 “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2 一阵悲怆的歌声却在这时从身旁传来。 度永往地上一坐,看着火光熊烧的天地,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日夜明亮、火光不熄的地方。 他不逃不避,甚至笑了笑,喃喃道:“也好……这样就能去掉这身皮了吧。” 李明夷压住想给这人一拳的冲动,塞给他一块剩下的布巾,看着对方已经颓然丧去生志的眼睛,只掷下一句话—— “你曾为那些丹药付出了健康,其实并不是没有讨回的办法。” 说罢,他一个起身躲过对方愕然伸出的手,头也不回地向大风刮来的火墙跑去。 第77章 毒药与解药(修) 人或许都曾有过万念俱灰的一刻,却也能被一点希冀复燃生志。 大火在一瞬蒸干了清晨的山岚,热风夹着草木焦枯的死亡气息扑面袭来。李明夷无暇再回望度永的反应,咬住氧气囊,一鼓作气从山火的间隙中穿过,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前奔去。 轰——轰。 一路上不停有树枝倒塌、火焰窜升的巨响传来。山林大火可不像家里的炭火一样安静规矩,一经点燃,便蔓延无边。 此刻,一向静谧的大山正不断被火声炸响;浓烟缭绕,视野也被热空气扭曲成波。广阔天地宛如巨大的焚场,被困在里面的人类渺小得像只爬在热锅上的蚂蚁。 找到地势开阔的水源地,就能找到一线生机,消防手册上是这么科普的。 可真正置身山火中时,李明夷不得不承认,理论固然有其真理性,但现实往往是不讲道理的。 譬如当下。 视野和听野都被严重扰乱,一眼望去全是同样的焰海,就连指征东方的朝阳也被浓烟遮蔽,鬼知道往哪个方向能找到躲避地! 难道就这样等火烧来,葬身于此? 李明夷不甘心地抓紧了地面干枯的草枝。 不,一定还有办法。 命运把他送到这个陌生的时空,总不可能是为了给山泥添一寸肥料。 过往的经历一幕幕在脑海中闪回,忽然,他的视线和记忆一同停住某处。 焦黑干枯的地皮上,隐约可以看见一点淡淡的紫色。 李明夷踉跄往前爬了两步,一把刨开焦土,小心翼翼地将它扒拉出来。 那是一朵已经被热风吹萎的淡紫小花,稍微展开后,仍能分辨出其品种—— 马蹄莲,一种对水质要求很高的植物。 第191章 当日在青莲村的大山中,马和曾经教过他们用它来辨认清洁水源的位置。 看来,那位福医的确是给他带来福运之人。 李明夷来不及庆幸,放下手里那朵马蹄莲,赶紧用湿布帛包住双手,在地上仔细寻找。 很快,被翻开的焦土里露出几点更多的紫色。 他循着这条自然指引的道路,冒着时不时冲上面门的火星,咬紧牙关快速冲过去。 这一瞬风向突转,刚刚还在背后的巨焰也忽然向他吐出火舌。身上的衣服虽然已经浇湿透,但被大火一烤,少不得沾上几点火苗,火焰迅速地往上一窜,险些直接把他的发尾点燃。 这回可真是物理意义上的火烧眉毛了。 李明夷只能一边拿湿布扑打后脑勺,一边狼狈地向前爬行。 眼看皮肉就要被烧着,身前的视线终于明亮起来,前方交织的火焰中,隐约出现一段曲折的溪流。 他忍着疼痛扑腾起身,一个箭步冲刺过去,带着满身跳动的火苗直接跳进溪流里。 冰冷的山泉水瞬间刺上热烫的皮肤,浇熄了身上的火,也让李明夷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半身泡在溪水里,他回望向漫山的火野,胸口仍在不自觉地起伏。 呼吸,这个平时常常习惯至遗忘的动作,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珍贵。 被烧死的紧急危险解除,李明夷拖着湿透的身体,慢慢来到水岸边,一边重新趴伏下去,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一时也不能确定自己具体所在的位置和海拔,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水源地带已经是目前能找到最安全的避难所。 这种大火一时半会是不可能停歇的。 现在,他能且仅能做的事情,就是在原地等待救援。 烟尘不时飘过眼前,熊烧的山火把视野中的一切染红。火光将天空映照得永昼一般,一成不变的环境中,时间的流逝变得极其漫长而煎熬。 李明夷蜷缩在湿漉漉的溪岸边以保持体力,手中紧紧捏着那支随身的瞳孔笔,用它时刻提醒自己来自何方。 他还没有弄明白自己来到这个时代究竟是为了什么。 生死之际,一种莫大的直觉告诉着他—— 只要活着。 他一定可以找到答案。 - 就这样过了许久。 久到李明夷自己都无法理智地判断时间。仿佛要烧空一切的火光终于有了转小的势头,但那并非是因为他的祈祷,而是来自上天的仁慈。 夏季的暴雨猝不及防地落下。 硕大的雨滴一颗颗砸进火里,很快将火墙压下。视野骤然漆黑下来,李明夷才发现已经到了夜间。 只是不知道太阳已经升落了几次。 天际阴云重重。 前方,是一片蒸腾着水汽的焦土。 几个日夜不眠不休的等待与饥饿几乎已经耗光了身体的应激储备,李明夷拖着冰冷沉重的身躯往前爬出几步,竭尽全力翻过身来躺着。 医生的职业经验告诉他,如果再不获救,他很可能死在这个雨夜。 他慢慢转动头颅,看向自己手中紧握的瞳孔笔,按动了大拇指。 一束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弱亮光射出。 这点光在茫茫大山中和一只萤火虫差别也不大,且不说官府会不会拨人救援,就算有人经过,恐怕也很难注意到。 李明夷自哂地勾起唇角。 幸好,和人类相比,光子的寿命有无限的漫长。 假如自己就此从宇宙中消失。 至少这束陪伴着他度过这场旅途的光,还能重新回到本属于它的时代。 就在这时。 一道仓促匆忙的脚步声,涉过雨夜,直直向他奔来。 渐渐有一抹橘红的火光靠近。 大雨啪嗒打在脸上,李明夷虚弱地眨动眼睛,怀疑自己已经进入了死前幻觉。毕竟,这么大的雨,怎么可能还有火把燃…… 即将沉没进黑暗的意识,却在联想到这里的一瞬陡然清醒—— 是桦树皮。 马和曾经耍过的把戏。 “啊啊,啊啊……”越发逼近的火光中传来一声惊喜的喊叫。 “喂——你是谁,还活着吗?”被小哑巴的声音提醒到的同伴,很快也注意到溪边躺了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一边蹚着雨水跑来,一边把火把向前伸着照亮。 李明夷仰起脸。 火光照亮了漆黑的雨夜,也照出头顶那张被雨水打湿的焦急脸庞。 哒哒、哒哒,一道瘦小的身影跟在后头,踩着雨水过来。 “阿去。”李明夷不可思议地望着本不可能出现在此的二人,唇角不觉展开,“你说的对……” “什么?”阿去向跟来的小哑巴递了个眼神,示意他搭把手救人,一边把人捞起,一边贴近他的脸,想听他继续说什么。 小哑巴是个眼力很好的孩子。 李明夷本想说完,但随着救援到来,透支的精神力也在瞬间坍塌。眼皮搭下的一瞬,意识便丧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觉睡得堪比死了一回。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便看到一根熟悉的横梁。耳畔传来咕嘟咕嘟药汁沸腾的声音,站在炉子前的阿去像在和谁说着话,语气十分质疑:“你的药方真能成吗?” “你小子可别把人看扁了。”对方一听这话就炸毛,“本道长以前也是一郡有口皆碑的福医,要不是……算了,跟你个毛头小子说了也不懂。” 第192章 他转而笑道:“喝下这一葫芦福水,保证他马上醒来。” “真的?” “我骗你做甚!” 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李明夷终于放下心里最后一块石头,撑着手臂慢慢起身。 “啊啊!”门口随即传来小哑巴惊喜的声音。 刚斗上嘴的两人立刻没了声音,同时把脸转了过来。 “多谢你们。”李明夷扯着干涸的嗓子开口,“能给我一碗水吗?” “正好。”马和喜滋滋地推销,“我这有最新的福……” “不必。” “……”还以为过命的交情能值几两钱呢。 阿去的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 喝过水,小哑巴端来一碗热乎乎的白米粥。肚子一被填饱,四肢百骸也跟着温热起来,李明夷折了折四肢,才真切有了分死里逃生的实感。 这当下,阿去将外头的事和他慢慢说明。 那晚,他和小哑巴没有找到马和,便听从李明夷的建议在天亮之前下山。可就在半路上,他们偶然撞见了正悄悄尾随度永一行的燕兵。 料想对方必不怀好意,他们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附近驻扎的义军。 正愁抓不住燕兵踪迹的义军立刻在下山的路上设下埋伏,还得意着大仇得报的燕铁骑,甚至没来得及回头欣赏一眼壮阔的山火,便被伏击的义军打了个人仰马翻。 战争中没有永恒的赢家,胜负就这么戏剧化地再次逆转。 这回这支燕兵小队可是元气大伤,不敢继续逗留,连夜回师了史思明部大营。可惜山火太大,一连等了五六日,直到下了场暴雨,火势减弱,阿去等人才敢进山寻找李明夷的下落。 他们本也没抱太大的希望,不过马和坚持称李明夷应该在某道水边,他们才一条一条地搜索山里所有的溪流,竟然真的让这道长算对了。 其实细一想就明白,逃生的法门就是李明夷本人告诉马和的,他能推理出其所在也不奇怪。 看在那朵救命的紫色小花的份上,李明夷姑且没揭他这个老底,倒是奇怪:“你怎么……” 看上去精神奕奕,似乎没受半点折磨。 “我?”马和指着自己的鼻子呵呵一笑,“我就一直逆风跑,可惜没找到水源地。我怕风向改变,只好一直往外跑,跑着跑着就跑下了山。” “……”李明夷实在无话可说。 科学告诉他陷在山火中的人很容易迷失方向,甚至陷入鬼打墙,所以轻易不要乱跑。但马和向他证明,凡是概率游戏就一定会出现反常识的超人。 他干脆换了个问题:“那些银矿工人呢?” “你说那几个蓝皮人?”对于此前的事马和本也是一肚子怨气,但一同在生死关头转了一圈,便觉得那也不甚重要了。 他朝外努努嘴:“活着下山的在这里养伤、干活呢,其他人我可就不清楚了。” 李明夷微感讶异。 不过一想到马和那张嘴,只要没有度永的干预,要把这些脑子不太灵光的蓝皮人哄住易如反掌。 照这样看来,他们的老头目度永肯定不在这里。 不知那位聪明的首领最后想明白了没有,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活着。 李明夷整顿了一下疲惫的身躯,走出房门,徐徐抬眸向背后的群山望去。 大火烧去的只是山峦的一层皮肤,经夏雨一催,新的绿枝已经长出。夕阳的余晖为枯焦的林海镀上一层金边,自然正以自己的力量修复着这场人为的烫伤。 - 修整一夜后,李明夷便提出要重返山寨。 他倒不是起了故地重游的雅兴,只是想找到自己来不及带走的器械。 山火发生时他曾简单地掩埋了一下器械包,现代工艺产出的手术器械在一定程度下可以耐受高温,幸运的话说不定还能找出来。 阿去谨慎道:“我们一起去。” 毕竟还有一部分蓝皮人下落不明,他们可能是葬身火海,也可能继续藏在山林里面,不得不小心提防。 马和立刻退了一步:“那我给你们做晚饭。” “也好。”阿去若有所思地瞟他一眼,“你们不是说他们藏了很多银子吗?说不定还有……” “不过你们两人行动怕是不太安全。”被他这么一提醒,马和顿时露出忧患之色,郑重地拍拍小哑巴的肩膀,“小子,晚饭就交给你了。” “……啊。”小哑巴歪了歪脑袋。 既惦着银子,又实在怕那些蓝皮人再出手,马和道了句等着,自己先折出门去。等他回来的时候,身边已经多了两道壮硕的身影。 “这二位是义军兄弟,愿意同我们一起上山查找蓝皮人的下落。” 总归多两个人多重保险。 一行五人很快返回山寨。 这里已经被山火烧空,只剩几根残下半截的焦木挂着雨水。曾经被大山包容的蓝皮怪人,现在已经再次消失了影踪,不知是继续在执念中求索,还是已经结束了痛苦的一生。 几人默契地回避了这个话题,在山寨的残骸中搜寻可能遗留的事物。 马和则慢悠悠摸出不知何时寻回的三枚铜钱,合在手里天灵灵地灵灵地摇了几遭,接着张开双手,把铜钱抛洒出去。 铜板骨碌滚动了几下,居然停在同一个位置摞着。马和徐徐走到那处,脸上顿时露出惊喜而玄妙的笑容:“串钱在地,财聚也。他们的白银一定就在此处!” 第193章 两个义军不甚相信地打量他一眼。 有此前的经验,李明夷和阿去暂时保持了沉默。 总归现在也没什么眉目,几人按马和的指示合力挖开地皮。大致掘到一尺来深时,铲尖忽然碰到什么硬质的事物。 “不是吧……”阿去简直不敢相信,“你真能算命啊?” 马和讳莫若深地一笑,赶紧挥动铲子,把那东西挖了出来。 出土的是个硕大无比的红皮箱子,上面还缠着几捆锈迹斑斑锁链,显见是藏了许久的宝贝。李明夷刚想说句等等,其余几人已经急切地挥动砍刀,把链条砍了个稀碎。 “银子,银子,你终于还是来找我了!”马和仿佛隔着木板见到了里面光彩照人的大宝贝,迫不及待将砍痕斑斑的箱子打开。 咯吱一声,封入土中的事物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马和溢于言表的喜悦却在一瞬凝固住。 装在那箱子里面的竟然压根不是银子,也不是其他财宝,而是整整一箱、五颜六色的丹药! 见到意料之外的熟悉事物,他满脸的笑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简直莫名其妙:“他,他们藏这劳什子干嘛啊?” 大概是不愿丢下自己的血汗,也不愿忘却昔日的痛苦。 李明夷这样想着,斜插在腰间的手指不经意触碰到那支小小的瞳孔笔。 也许,人总是需要用什么证明自己的来处。 “他们肯定还藏了银子。” 马和不甘心地提起铁锹,又往别的地方探去。其余三人也将信将疑,在地皮上一寸寸地翻找着藏物的痕迹。 李明夷不打算管他,自己往藏器械的位置附近摸索。 就在他手刚伸出时。 身旁的树丛忽然窸窣一动,一道潜伏已久的身影蓦地从中扑出,像虎豹般直接伸出利爪。李明夷不及多想,一个趔趄往旁边滚去,高声喊道:“有人!” 听到声响的几人马上丢下地皮奔来,四根铁锹齐上阵,直接将偷袭之人按在地上。 “……度兄?” 将对方制服后,马和仔细打量了一眼,几乎不敢认。 度永蓝色的面孔上又添了几道焦黑的烫伤,双颊也瘦得凹陷下去,整个人都裹满了死气沉沉的灰烬。唯有一双血丝密布的眼睛愤恨抬着,目眦欲裂地瞪向刚刚起身的李明夷。 “你不是要告诉我吗?”被八只手牢牢按住的度永,仍不时挣扎起身,撕心裂肺地喊着,“要怎么讨回来?还有什么法子?你快说啊!” 马和惊恐地打量一眼李明夷。 若不是这人身上带伤,又在山中被精疲力尽地困了好几日,说不定他刚刚已经得手了。 祸害,祸害呀。 他用眼神拼命暗示着——此等冥顽不灵之人,还是交给老天收拾吧! 李明夷却未直接回答,而是折回刚刚挖出的红色箱子边上,从中取出一枚什么。 包括度永在内几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聚拢上去。 被李明夷拿在手上的竟是一枚黄色的丹药。 马和是认得的,却分明不解:“李郎,你拿这黄丹做什么?” 这些丹药以前虽被达官贵人热情追捧,其本质却大多是毒。这一点李明夷也当是知道的。 总不至于是想当场要了度永的性命吧? 李明夷暂且跳过他的问题,俯下身将手里的黄丹展给度永看:“这就是你可以讨回的东西。” 看到熟悉的丹丸,度永的目光不由怔了怔,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之话,一时竟不知该答什么、问什么。 这些东西夺走了他人生中的大半所有。 他留在身边,只是为了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像傻子他们那样忘记过去。 现在对方却拿他的伤疤羞辱他。 见度永的眼神逐渐生出激愤,李明夷也不再委婉,抬眸看了眼正不解其意的马和,径直给出了答案—— “这种黄丹就能制出福气。” 所谓黄丹,其主要成分就是氧化铅。这种物质可以在加热分解下产生氧气,对于能从硝石等自然矿物中制备出氧气的马和而言,处理黄丹只是小菜一碟。 此外,炼丹过程中常用到的氧.化.汞也是早期化学家制氧的重要原材料之一。 李明夷打量一眼狼狈不堪的度永,发现对方腰间的气囊已经明显瘪下去,直言道:“你应该已经见识过了福气的用处,它才是现在你治病真正需要的东西。” 度永的目光也随着他的视线向下看去。 那袋福气,他一开始的确没有觉出任何玄妙。可在滔天的山火中,濒临窒息的一刻,已经被勾起的求生欲迫使他打开了看似平平无奇的气囊,按照李明夷对其他人交代的那样吸了两口。 那一瞬的畅快感觉他毕生难忘。 原来助他逃出大火的福气就是这样得来的。 度永胸口起伏震动,皲裂的嘴唇咧开一个极深的弧度,竟是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所以我们的苦痛是因丹药而起,而解药也在里面。” 世上还能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吗? 他不禁抬头看向天空,看向安排这一出无常的天道,笑不下去,也哭不出来,只得不停喃喃地问:“难道这就是我们的命?” 李明夷循着他的双眼,也抬眸看天。 那高不可触的天空仍如寻常的每一日,明朗广阔,既不为地面的大火烧灼,也不曾被暴雨冲溃。 第194章 山风徐徐吹来,带着焦土与雨水的味道。视线的一角已擦出嫩绿,新生的木叶很快会覆去大地上的疮痍。 老天爷有时候是挺坏,李明夷想。 但它也有仁慈的一面。 “这些丹药对健康无益,甚至会让人丧命。”他以平徐的语气陈述事实,“服药之人如同服毒,未必会比你们好过。但就如你方才所说,只要历经炼化,运用得当,毒药也能成为对应的解药。” 度永惨笑的神情茫然怔了怔。 “你还不明白吗?”见他不再挣扎,马和索性松了手,懒洋洋在对方面前蹲下,摘下那枚黄丹瞟了一眼。 他摇摇头笑道:“所谓种因得果,这就是老天留给你们的一线生机啊。” 说罢,便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站起来抻了抻筋骨。 话已经说得够明白。 至于肯不肯拿起,就是对方自己的选择了。 第78章 生命树 选择就摆在面前。 命运在他身上漆上一层洗不去的苦难,却又在绝境中替他藏好了生的希望。 岚风逐渐散去,大雨洗去了枯焦的味道。明亮的日光刺入眼眶,度永眨了眨眼,忽然发现已经是天亮时分。 他仍是未说话。 见这蓝皮人既不反抗也不投降,帮忙压住他的两个义军反而露出几分难办的神色。 他们的敌人只是燕兵,上山也有顺带探查周野的意图,究竟要怎么处理这些异乡的蓝皮人,他们实则也没个成算。 “算了算了,所谓人各有命,勉强不得。”马和搔搔手,对此十分豁达,“你救过我们一次,后面又险些害死我们,这笔账就算是扯平了。” 阿去闻言有些讶异。 想不到这位马道长看着疯疯癫癫,实则也是个心软的…… “不过诚如李郎所言,我这福气可是治病救命的法宝。这些黄丹交给你,你怕是也不会用,不如让我马某替你炼制福气。一囊只需……” 话题一转,马和紧接着伸出手,比出一个斟酌良久的数字:“六百文便足。” “……”阿去额角抽了抽,“不是五百文吗?” “世道不同,行情有变。”马和收手在背,有理有据地和他分析,“再者这么多的丹药,我要炼成福气,折算的道行是以往的数倍,可不得吃点好的进补进补?” 阿去颇怀疑地心算一下,总觉得这话哪里有漏洞。 不过既然马和本人不予计较,那蓝皮人也算和他们恩怨两清,剩下三人一边拿铁锹防备着,一边松了手。阿去还不忘警告他:“你再敢招惹我们,我可不放过你。” 被松了桎梏的度永,正拧着手腕从地上站起,闻言眼眸微转,忽然向前凶狠地伸出脑袋。 “哈——!” 阿去冷不丁被这么一吓唬,本能地往后一个跌撞,旋即被那股强烈的口气熏迷了眼。 “你……”他鼻梁直抽搐。 怎么还使这种下三滥的攻击! “乳臭小儿。”度永咧嘴大笑一声,在其他人回神动手之前,一个纵身跳进了林子里。 阿去气急败坏地拧紧拳头,正想追去,肩头便被一只手轻轻拍住。 “想打架还是下次吧。”李明夷向后扬扬目光。 方才还劝人向生的马和已经喜滋滋摸上刚刚出土的红皮箱子,眼里已然映出金山银山的影子。 ——他度永不要,有的是其他蓝皮人买! 阿去顿时绝了和这人联手的念头。 李明夷也实在被他一心向钱的道心折服。 “至少。”迎着徐徐吹来的山风,他亦松懈了姿态,慢慢露出轻松的表情,“这次出诊,我们没有亏。” 知道了丹药的价值,这一趟不算白跑。马和正与其他三人商量着如何把这个沉重的箱子搬下山,李明夷也正好找到了那个战损的器械包。 和他预计得差不多,高精度的器械被隔热的泥沙一埋,损耗不算严重。 唯一遗憾的是,王焘赠他那本纸做的《本草拾遗》还是未免一劫,被烧得只剩下几张残页。李明夷将上面的灰烬拂去,一片片仔细地收拣起来。 回到养病坊的时候,已经日暮。 小哑巴把煮好的一锅热粥端出来。 为感谢两个义军的援手,马和特意请他们留下一起吃饭。经历了这段时间惊心动魄的旅途,哪怕只是一碗简简单单的白粥,吃起来也分外香甜。 “呼……好久没吃这么饱了。”义军二人囫囵往肚里添了四五碗白粥,脸上尽露出满足的惬意。 “你们不是从军么?”阿去端着粥碗一口一口细细嘬着,目光在热气里一闪一闪,“我听说军营里有肉吃,有酒喝,日子好多了。” 闻言,那两个义军对视一眼,脸上皆露出苦笑。 这回虽然侥幸打跑了燕兵,可史思明部挥起的铁蹄不会因为被刺了一下就停下。 至于少年说的。 “我们倒希望大家伙都能吃上肉,喝上酒。”两人提着刀起身,拍拍阿去的肩膀,向马和道了谢意,便沐着夕阳离去。 他们的背影很快交融在昏黄的地平线上。 阿去怔怔端着碗:“……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那可不。”马和往自己喉咙里灌了口热粥,满足地眯起眼睛,“何必贪酒肉?一口白粥足矣。” 李明夷漫不经心地听着他们的三言两语,思量着之后的事。 第195章 尽管义军没有直言,目前河北的战况也不难推测。失去了朔方军的坐镇,史思明部收复败局只是时间问题。 “累死我了。” 喝饱了粥,诸日来的不顺也一扫而空。马和撑着胳膊半靠在门口,正想眯上一眼,便被人残忍无情地提溜起来。 “李李李郎你作甚?” “上工。”李明夷提着他到药炉前头,把目光放在那一箱意外收获的化学材料上。 他直言:“我需要更多福气。” 战事在前,除了氧气,其他的药物也得加紧储备。 义军的抵抗不会维持太久,他们唯一能帮上的一点忙就是提供医疗救助。 养病坊开启日夜不休的连轴转模式。 对此,马和的怨声是最大的,但拗不过李明夷的脾气,只能屈从于一碗白粥。阿去和小哑巴倒乐得奔劳,不用偷不用抢,不用看人眼色就能吃饱饭的日子,对于他们已经足够珍贵。 至于留下的几个蓝皮人,他们都还等着度永来找,也愿意出几分苦力,只是仍不愿见人,每到白天就躲起来,直至夜里才帮着看炉捣药。 和李明夷等人打过交道的村民们也时不时登门造访,慢慢地,附近的百姓和义军都逐渐听说了这个临时医署。 然而李明夷治病常常不收酬金,再加上要养一屋子人,生意是上门了,家底却越来越薄。马和每每气得胸闷:“再有钱也不是这么个散法啊!” “道长不是算出三钱聚地,财聚吗?” 一句话噎过来,马和半晌竟想不出更有力的回击。 只能悲愤道:“总之,再好的财运也要叫你败光了。” 马和恨铁不成钢,偏苦于人在屋檐下。现在外头战火纷飞的,跟着李明夷虽然饱受心态上的折磨,但摸着良心说,吃喝还算温饱。 知道对方是怎么个狷介性子,他也省去劝说,抱怨两句,一头又钻进了药房。 这一进可不打紧。 “完了完了,我的福气呢?” 他们连日制备好的上百囊福气,明明就搁在这里储放,一觉醒来竟变得空空如也,一囊也不剩了! 马和手脚像被什么一烫,顿时慌张起来。听到动静赶来的阿去一见这光景,马上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十分肯定:“这定是叫谁偷去了。” 马和停下翻找,狐疑地扫他一眼。 少年立即举手以示清白:“我可没做监守自盗的事!” “奇了怪了。”马和越找越觉得不对头,“怎么偏偏只丢了福气?” 他的福气自然值得一盗。 可整整上百囊福气,这得费多大的功夫才能搬走?何况,这贼既有本事悄无声息地偷盗,又为何不取别的东西? 想到这里,两人动作同时怔住,慢慢转头向外。 清晨的养病坊还没有病人登门,整个院子显得空空落落。像往常每一日的宁静里,似乎又藏着一分异样的空阔。 阿去意识到什么,一个扭头便往旁边的院子冲去。 在这同时。 “啊啊,啊啊……”小哑巴拉着李明夷的袖子,一个劲想带他去某个屋子。 李明夷只当谁又出事,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跟上他焦急的步伐。 不过几步,小哑巴便停在马和炼药屋子的门前,用手指了指里头。 房内并无一人。 昨夜的炉火已经熄灭,慢慢散发着余热。 那个山妖山上挖出的红皮箱子还摆在炉子边上,里面本来装着丹药,未免和其他药物搞混,就搁在这里充当制氧的原材料。 李明夷将小哑巴按在门口,顺着他的手势慢慢靠过去,小心翼翼打开那个藏着致命药物的箱子。 箱盖一被掀开,里面的事物顿时折出一道银色的金属锐光,耀得他闭了闭眼。 勉强睁开眼睛,看见的一幕更加令李明夷愕然说不出话—— 箱子里面的丹药已经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赫然是一排排官制的银两! “李郎,李郎!”气喘吁吁从外头传来的,是阿去的声音。 他带着满脸的惊恐,一个踉跄冲进屋里,来不及和小哑巴打个招呼,赶紧将自己的发现告诉李明夷:“那些蓝皮人,他们全都……” 不见了。 最后三个字卡在张闭的嘴里,阿去险些咬住自己的舌头。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直到李明夷重新把箱子盖上,阿去忍不住揪了揪自己的手背。 “嘶……” 好痛。 ——不是梦。 蓝皮人走了。 带走了可以缓解他们呼吸道问题的福气,留下了一笔银山般的巨款。 四人凑在一块,将零散的信息拼凑起来,很快得出这个结论。 “我就知道他们肯定藏了银子!”马和一扫之前的不快,正喜不自胜地拍着手,忽然想起什么,向李明夷一挑眉,“李郎,我算得如何?” 还真让他误打误撞又算中了一回。 看来那位蓝皮首领已经做出了选择。 朝阳升起,远方的山峦也被勾勒上一层温暖的日光。不知这些蓝色皮肤的朋友又会去往哪里,但这一次,想必度永已然有了方向。 李明夷瞥一眼正因扳回一局而笑容满面的马和,忽然起意:“不如你帮我算一卦。” 他自认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第196章 可超自然的事件已经发生在自己身上,让人难免怀疑,或许冥冥之中当真有一双手在操控命运。 马和心里眼里都被那银山填得满满当当,心情大好之下尤其好说话:“算了,我就露一手给郎君瞧瞧。”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笼在手心上下左右翻了好几回。 三双眼睛齐刷刷盯向他摇晃的手腕。 “呼——”停下动作后,马和慢慢朝手背吹了口气,接着才把双手一抛,将铜钱散出。 三枚印着开元通宝的古朴钱币,在几人紧张的视线里凌空翻了几圈,以顺滑的抛物线向三个方向落下,各自又在地上滚了许久。 “嘶……怪了。” 等铜钱骨碌的声音停下,马和挨个挨个找去,却只找到了其中两枚。还剩一枚,不知卡在哪个犄角旮旯的角落,怎么也不见踪影。 阿去和小哑巴不约而同地看向马和,眼神明明白白透着怀疑。 哪有道士连卦都弄丢的? “你们不懂。”马和仍是脸不红心不跳,张口便来,“所谓命数,不可强求,此乃天意。正是神明的旨意,告诉李郎你——此命由你不由天,信天难,信己易。” 这话说得机巧,也很讨喜。 可见招摇撞骗也是一种本事。 李明夷不置可否地收回目光,很快对此事没了兴趣。 指望卦象给出指引不过一时兴起,一切的谜因,或许只有未来才能揭晓。 现下,意外得了这笔丰厚报酬的李明夷也未予吝啬,在当日下午就向坊里的几人支付了第一笔银钱上的薪水。 本以为在这乱世混个温饱已经是撞上大运,没想到真能拿到银子,阿去和小哑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 “所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马和看到的则不止是手里这笔银子,他目光激荡地环顾这所焕然一新的医署,眼中仿佛已见到那个金光闪闪的未来。 “李郎。”他心潮不可谓不澎湃,忍不住和李明夷指点江山,“等咱们的医署做大了,日后便可开去别的郡县。以你这名号,再收三五十个徒弟,届时门徒治病,你指点一二即可,岂不坐着享福?” 教学医院联合体模式,这种超前的概念,亏他想得出来。 李明夷唇角不觉展开。 只是不知道等到家国安宁、动荡平定的一天,他是否还留在这个时代。如果真能见到那日……马和的主意似乎也不错。 次日。 院子里一早便传来跑进跑出的脚步声。 李明夷睡意尚未清醒,刚疲倦地走到门外,正好撞上手捧什么的小哑巴。 “这是?” “啊啊啊啊。”小哑巴兴奋地向他伸出手。 被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是一棵刚抽出根芽的小树种。 “你想种树?”相处了这么久,这孩子简单的表达他能理解。 小哑巴用力点点头,目光带了一分怯怯的征询。 李明夷万万没想到对方拿到第一笔私房钱后,居然是想着用来绿化养病坊的环境,不禁哑然失笑:“当然可以。” 得到许可,小哑巴珍而重之地捧着那枚种子,郑重地选定了一个能见阳光雨露的位置,用铁锹挖出一个一尺来深的土坑。 他双手合十,向天空默念了许久,才将种子播下。 只是这样还不算完。 拢上泥土后,小哑巴又用石块小心翼翼地在周围堆出四行小台阶的样子,挨次分别插上鸭毛、竹叶、小米袋和一束白色的棉线。 这样虔诚的仪式,显然不是为了修个花坛好看。 “这是生命树。”见李明夷不解其意,打着呵欠走来的阿去替小哑巴解释道,“我们族人会给每个孩子种下花树,花树长成后就会庇护那个孩子,吸收他生命中的病邪,把大地的元气分给他。” 但小哑巴是个来历不明的孤儿。 所以有了钱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为自己种下一棵生命树。 李明夷似乎明白了。 “啊啊,啊啊。”小哑巴用力点点头,表示阿去说得对。 完成一切工序后,他仔仔细细把手心手背上的泥在衣角上搓去,鼓起莫大勇气般抬起眼,轻轻拉了拉李明夷的袖角。 “我?”李明夷蹲下身,看着小哑巴赧然的双眼,“你需要我做什么?” 小哑巴眨了眨眼,拉着他的手慢慢往泥土中的树芽上触了一下。 指尖戳中湿润柔软的泥土,这一瞬,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感觉电流般窜至头顶。 坠楼前的画面闪电般划过李明夷的脑海。 夕阳,高楼,交错的人潮。 还有一棵年逾千年郁郁苍苍的古槐。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这一刻的联想,眼神克制不住地震动:“这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小哑巴极认真地说着什么。 阿去仔细聆听片刻,揉了揉他的脑袋,会意地露出笑容。 “他说——这是帮你种下的生命树,是一棵槐树,希望你像大树一样长寿安康。” 第79章 在他出生之前,命运已经开始转动 进入医学行业的十余年,李明夷曾无数次从那棵槐树下经过。 他成功得太年轻,总是比同龄的伙伴先迈出步伐,却很少回头顾及旁人的目光。慢慢地,曾经和他一同宣誓的友人奔散到了不同的地方,身边的同僚也日渐疏远。 第197章 唯一不会变化的,只有这个伫立在医院里、目送着一代代人来去的老家伙。 偶尔苦闷的时候,他会选择和树说说话。 彼时的年轻医生如何也想不到,在一千三百年的某个清晨,一个被他随手救下的小哑巴会种下一棵生命树,虔诚为他祝福。 柔软的嫩芽轻轻顶着他的指尖,生命正不屈地向上生长。 惊喜与震撼此起彼伏地在胸中涌动,李明夷不觉弯唇,对小哑巴说了声“多谢”。 他带着难以自持的震荡目光,缓缓起身向后看去。 养病坊后的那座废弃佛塔,夜里常传来阵阵铃声。出于尊重,他们一直没有去打扰这里已故的原主人。 此刻朝阳初升,古旧森严的佛塔正安然伫立在明锐的日光中。强烈的光线模糊了视线,塔身笔直严肃的线条也渐渐与记忆中的高楼重叠起来。 “你们一大早在这干嘛呢?” 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马和十分不满地抻着懒腰走出,正想和李明夷问个明白,便见这人忽然拔腿就跑,笔直地奔向后门。 “他……”马和的手臂停在半空,把脸转向两个小的,“他去干嘛?” 阿去和小哑巴也正一头雾水。 三人目目相觑,齐齐扭头不解地看向那个狂奔的背影。 佛塔的大门年久失修,李明夷一路跑到跟前,暗道一句打扰,一脚便给踢开了。 好在里面并没什么血腥的画面,积了几个月的灰尘扑面而来。他一边咳着一边挥去浮尘,往里走了两步,顺着堪堪塌陷的木梯拼命往上爬。 直到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明亮的光线豁然刺入眼眶,李明夷下意识拿手挡住头顶。 一种愈发接近真相的兴奋与惊愕交织在勃勃跳动的心脏中。 他慢慢放下手,胸口的喘息不觉停滞。 登高望远。 只见万里层云下,古朴沉肃的邺城正端然落于不远之处。旭日自城门正中线上高高升起,金色的朝阳在四面城乡的屋墙瓦顶潋滟而过,将整个大地镀上一层庄严的光辉。 大风吹散晨雾,数百里城池与山河尽收眼底。 一千年后那个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世界与眼前无比清晰的画面交错闪回,叠映在脑海中。 李明夷慢慢敛下目光,不可思议地凝视着塔下的养病坊。 站在高处俯瞰,塔下的人渺小如虫蚁一般,只能看见两个小小的脑袋聚在一起,用手呵护着那棵槐树苗。 他们不会知道,这株随手种下的生命之树将会深深扎根在这片泥土里,见证了十三个世纪的沧桑变化。 李明夷无法克制心中的激荡—— 他一直在找的地方,就在脚下。 冷静片刻,之前几乎不敢联想的第二个问题骤然浮现在李明夷的脑海。 如果他的来到并非造物主的偶然失策,那是否意味着穿越时空是一种可能存在的物理现象? 他的目光慢慢聚焦在那株小到几乎看清的槐树苗上。 一个大胆的想法跃上心头。 假设二十一世纪的他遵循一般物理法则在坠楼后立刻死亡,相对应的,一个被鱼刺卡喉的唐朝小乞丐靠自己死里逃生,出于某种目的来到有山妖传闻的养病坊中,接着种下一棵槐树的概率有多大? 解释只有两种。 要么,他是在坠楼过程中幸运地被某个遮挡物缓冲了一下,现在正昏迷不醒地躺在icu里做白日梦。否则,他现在置身的就是真实的过去。 在他出生之前,命运已经开始转动。 这个近乎荒谬的想法让李明夷禁不住自哂。 他收回目光,接着看向高塔下的泥地。在雨水充沛的夏日,泥土松软而潮湿,以这个高度跳下去的话,估计不至于摔成肉泥,但也小命难保。 如果这就是穿越事件的扳机点…… 李明夷紧握住身前木质的栏杆,想要翻过去查看更多细节。为保安全,他抽出腰带系在一根栅栏上,把沾着湿泥的鞋袜脱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腿。 “李,李郎,你不要想不开啊!” 马和惊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刚才想得太入神,他连对方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正想开口解释一句,手里的被风雨侵蚀的木头忽然一晃,他整个人重心不稳,跨过半边栅栏的身体就要往半空坠去。 马和吓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顾不得自己的安危,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李明夷的腰就往后拽,嘴里还不忘劝说:“什么事不能活着再说啊?活下去就有指望,李郎你可别冲动啊……” 李明夷压根没料到马和会以身涉险“救他”,也不知道对方哪来的一身牛劲,还没来得及找回平衡,整个人就被他抱着重重往后跌去。 砰、砰。 两颗脑袋同时砸到背后的墙面上。 嘶……后脑勺都要被砸开了。 李明夷吃痛地睁开眼,半晌才从剧痛中找回神志。身下还垫着个马和,他试了试起身,马上被人用力勒住。 “李,李郎。”马和显然也痛得不轻,一贯机敏的口舌都颤抖起来,“你可不能……” “我没有寻死。” 李明夷的一句话瞬间让马和宕机片刻。 他趁势从对方身上挪开,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地板上,指了指那根还紧紧捆住栅栏的腰带:“我系着安全带呢。” 第198章 “……”马和尴尬地眨了眨眼,“那万一栅栏也倒了……” 那他就会再死一次吧。 李明夷靠在塔墙上,抬眸看着眼前明朗的天空。 或许在刚才那一刻,他的确是存了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冒险想法。 可主动放弃生命绝不是他的作风。 “你说得对。”李明夷撑着地板起身,活动了一下险些被勒成两半的身体,向马和伸出手。 见他难得识趣一回,马和也不甚计较地忽略了方才的小小的尴尬,搭上那只手。 嘴里还不忘念叨:“那可不,不听道长言,吃亏在眼前;听了我的话,包你无病无忧到百岁。” 李明夷不置可否地摇头而笑,一把将他拉起来。 他扶着栏杆,凝神地眺望远方。 远处忽然起风。 风潮掠过汹涌的河波,吹动山野的树梢,拂去眼前丝丝薄雾。 “你说得对。”李明夷重复呢喃了一次—— 不管命运有多坏,人应该有作为,活着就有希望。1 * 令人胸闷的热风中,眨眼便到九月。酷暑的余温尚未褪去,冰冷的消息已经从北面的郡县传来。 在九门险些丧命的史思明修养了两个月,便再度以狂烈的架势扫平了大部分河北,不日就要重新打通黄河两岸的战线。 关中的战况也不时被船夫带来。 相比于东山再起立下大功的史思明,反倒是安禄山本人亲自统领的主力大军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挠。 阻挠他们的不是别人。 正是关内的残兵和百姓。 迅速拿下国都长安后,早就自立为燕帝的安禄山本该成为事实上的天下之主,可迎接他的不是跪服和祈饶,而是一道道关上的门,一柄柄对峙的枪。 为表亲和,安禄山甚至厚待了兵败潼关的哥舒翰,让他亲笔书信劝说留在长安的部分将领。哥舒翰也的确像模像样地执行了,然而,得到的回应却是清一色强硬的回绝。 局面发生了谁也预想不到的转折—— 连新老两个皇帝都判断国都不保,一个往西、一个往南各自奔逃。可就在唾手可得的江山面前,在没有皇帝的国都中,强悍的燕兵却被层出不穷的人民斗争袭扰得头疼不已,只能暂且退出长安,驻扎在国都附近。 与此同时,对安禄山感到失望的部分同罗骑兵也跟随酋长阿史那从礼折回朔北,回到老家重新做起了地头蛇。 人心的倾倒仿佛就在一夜之间。 安禄山大概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多年的经营只差临门一脚,大厦忽起坍塌之势。 这一次,远在四川的李隆基比自己的儿子更敏锐地嗅到了局势的微妙变化,立刻安排了新任宰相房琯组织兵马,收复两京。 就在全天下的目光重新聚焦到国都长安时,邺城的百姓不得不迎来已经恢复了元气的史思明部大军。 天气阴沉欲雨。 风潮扫荡着地面的落叶,发出令人不安的窸窣声响。 几个义军打扮、一身带血的士兵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眉头紧蹙。 “我们包扎完就走。”李明夷正紧急帮他们处理伤口,便看见对方带血的嘴唇嗫嚅张开,艰难地吐出几句话。 “再待下去,会连累你们得罪燕兵。若是问起,你们咬死说没见过我们几个就是了。” 吸取了长安的教训,也出于对形式的观望,未免激起更大的反抗,这次史思明采取了刚柔并济的双重手段。 只杀义军,不斩良民。 进城的当日,燕兵便在大街小巷就张出布告,劝告所有百姓交出义军。交出一人赏白银二两,窝藏一个就以暴民处之。 “也不是第一回得罪了。”阿去有样学样,用提前备好的炭粉敷料盖上那些血淋淋的伤口,面无表情地回应,“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算账,难道讨好燕兵就能活下去?” 话音刚落,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肃杀的马蹄声。 熟悉的声音令所有人一瞬色变。 “都说了说不得说不得,祸从口出。”马和抖着袖子起身,往外打量着情形,一时有些犯难,“咱们……” 几个义军彼此紧张地互看一眼,正想说话,袖子便被谁轻轻扯了扯。 “啊啊,啊啊……”小哑巴比着手势示意他们跟上自己。 “你们跟他藏起来,阿去收拾东西,不要留下把柄。”李明夷快速安排人手,同时脱下带血的治疗衣,“我和道长先去见客。” 这边刚布置完,坊外关上的大门便被不耐烦地笃笃敲响。不请而至的客人,这回倒算得上很有礼数。 李明夷给马和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向外道:“请问阁下何人?” “你少装蒜!再不开门,里头的人全部处死!” 轰的一声,门被什么重重砸了一下。 马和的腿不由抖了抖,小声道:“我们还是开门吧。” 李明夷向后瞟着,见小哑巴大概已经把人带出视线,这才抽出门栓。正打算磨蹭开门,便听得一道熟悉的沉稳声音将那人砸门的动作喝住。 “退下。” 那人果然不敢再造次。 兵甲碰撞出冰冷的声响,有谁踏着肃杀的步伐靠近。 “先生不必戒备。”只露出一隙光亮的门缝中,一只冰冷的浅色瞳孔凝视过来。 第199章 “我并非为追究而来。” 第80章 安禄山之疾 这人马和是没见过的,但从那双眼睛不难判断是边地少族。他抬着眼皮朝外觑了一眼,又把目光转向旁边,小声地问:“你认识?” 认识倒是认识,但绝算不上朋友。 李明夷示意他噤声,试探地询问:“既然如此,请问阁下所来究竟为了何事?” 那道冷彻的视线往深一凝,似乎已经看穿医署里藏着的秘密。对方很快回转目光,看上去对里面的人物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只是想请先生帮一个小忙。”他徐徐又补了一句,“只要你能做到,既往之事我便一概不予追究,邺城的义军我也可以放过。” 这个条件开得倒很值得考虑。 马和在一旁使劲挤眉弄眼——这一听就骗人的鬼话,还能有谁比他更懂骗子吗? 李明夷思忖片刻,还是抽出门栓,将门推开。 扑朔的风卷着落叶一下子涌进,站在风口里的青年燕将金刀立马,身后跟着十数表情肃杀的曳落河士兵。 一见这场面,马和登时脚底一软,暗道一句命不久矣。可对方却压根没看他一眼,表情反倒露出几分欣赏:“听闻我们的勇士在这里兵败数回,郎君果然好胆识。” 这话既是恭维,同时很有威胁的意味。 李明夷自认不擅长口舌之争,也实在没有闲聊的心情,索性直言:“阁下需要什么,但请直说。” 对方这才迟迟地瞟了眼一旁身穿道袍,衣服上又不伦不类贴了个福字的马和,像是在考虑什么,半晌才道:“还是路上再谈吧。” 农历九月末正是黄河秋汛最凶险的时节,从邺城渡河往南,一路俱是颠簸。搅着泥沙的浑黄河水一阵阵地扑上甲板,接天的巨浪险些吞没船只,整个黄河道上几乎不可见普通的渡船,偶尔来往的也只有一搜搜风帆笔直的军船。 午后登门造访的正是史思明长子,其部少主人史朝义。 一开始,李明夷只以为对方是有医疗上的需求,可听到路上两字,就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了。 邺城已经沦为燕土,黄河两岸的交通要塞都被史思明部把持,义军对他们而言已是笼中老鼠。不管怎么说,河北义军于李明夷曾有救命之恩,即便以身犯险,这笔账也该还上。 临行前,他把医署和一应银款全部托付给马和。对方竟没有立时奔向银箱,反倒抹了两把眼泪,做出一脸生死诀别的表情。 李明夷忍俊不禁:“我是去出诊,又不是秋后问斩,道长哭什么?” 马和实在看不出他是在玩笑还是认真,趁着史朝义不注意悄声道:“我刚偷偷替你算了一卦,乃是大凶之象。只怕这一回是劫波重重,郎君自己当心吧。” “此命由我不由天,信天难,信己易。”李明夷轻描淡写地将对方的话复述出来,徐徐展唇,“不去怎么知道前路如何?” 马和看着他,半晌忽然笑起来:“也罢,这才是马某认识那个李郎。” 交代完家事,带上全套器械,李明夷跟随史朝义一行来到渡口出发。 这回可真是实实在在上了贼船。 到了这会,史朝义才将此行的始末托出:“实不相瞒,陛下眼疾越发严重,所以饬令举国寻找良医,务必为其重复光明。”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顿,意味深长地添了一句:“尤其是王焘公的弟子。” 听到这里,李明夷差不多也能猜出大半原委了。 王焘是医学史上出名的全能大家,但最让其身负盛名的一点,还是作为开山鼻祖开创了金针拨障术这种白内障手术治疗方法。 白内障是眼科致盲排行榜的第一杀手,安禄山搜罗王焘的弟子,很可能是罹患此病,并寄望于针拨术改善视力。 这种金针拨障术,实际上就是利用金针刺入眼球,破坏其中的晶状体结构,将里面浑浊的物质拨离视轴。 操作虽然听起来粗暴恐怖,由此导致的并发症也不算少数,但对于成熟期的白内障患者而言,的确可以在短时间内提高视力水平。所以在唐朝这种手术十分流行,就连大诗人白居易也曾专门著诗记载。 到了二十世纪,金针拨障术已经被完善为一种局麻下的清洁术式,其生命力一度延续至八九十年代。直至人工晶体普及和超声技术崛起,白内障手术有了更安全、疗效更高的方案,这种传承了千年的术式才终于离开了手术室的舞台。 而现在,既没有可以移植的人工晶体材料,也没有优越的超声或激光技术,白内障手术还停留在最原始的阶段。因此,即便是王焘本人也曾一再强调金针拨障术的风险,只将其用于严重的白内障病人,绝不允许弟子滥加施用。 李明夷记得在潼关时,军医长赵良行就曾问过他是否擅长这种技术。 当时几人只以为是闲话,现在想来,恐怕安禄山的病情已经不止一日两日,就连唐军军医都敏感地嗅到了这个可能转折战况的机会。 问题是——疾病会如此单纯吗? 随船渡过黄河便是陈留,有史朝义亲自带队,这一次他们不用绕道。 走过熟悉的城门,街道传来零星的脚步声,不时有唐装的男女远远经过。虽比不得一年前的繁华,但经历数月的修整生息,这座古老的城池也慢慢在安宁中恢复着生机。 第200章 相比于数度厄难的河北、胜负未分的关中,这种安宁弥足珍贵。 一行人不徐不疾行经街头,不用拔刀开道,一身戎装已足够让百姓避让。史朝义看着左右空阔的街道,想起什么般问起:“先生要回家看看吗?” “不必了。”李明夷拒绝得很果断。 此前谢望和林慎已经带来过卢家的消息,从陈留的近况看,史朝义也的确履行了对郭纳的承诺。在民生问题上,史氏父子的作法比安禄山高明不少,也难怪其后能取而代之。 但同行的毕竟是燕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去卢家做客,或许会给几个孤弱女子引起不必要的纷扰和流言。 他给卢小妹一家添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只要活着,总归能有再见的时候。 离开陈留的主城后,一行燕兵在驿站换上马匹。马蹄阵阵向国都奔去,金风细雨的水乡逐渐消失在回望的视线中。 根据李明夷的经验,一路乘马不绕行,从陈留至关中大路平坦,花不上半月就能抵达潼关。在有燕兵打头的情况下,应该十日就能达到目的地。 但事实却是,这一路史朝义走走停停,步调悠闲,看上去并没有任何执行任务该有的急切。 或者说,他更像在观望什么。 行至半途的陕郡,天色还未暗下,一行人马就在史朝义的指挥下住去驿站。对此,李明夷当然无甚意见。 夏夜闷热潮湿,晚饭后,驿站里的人稀稀落落坐在门口乘凉。 这回燕兵并没有限制李明夷的自由,毕竟整个河北都已经落入史思明部的爪牙,人质可以万计,绝不怕他半途失踪。 李明夷也坐在台阶上,看星河流转,宇宙仿佛近在咫尺。 他的心情却远不及夜空平静明朗。 就在数百里之远的长安城外,一场攸关国运的战役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如果成功的话,唐军可以顺势收复两京,安禄山只能选择回撤与河北史思明部汇合;可一旦失败…… “长安就要交战。”一道冷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史朝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门前,同样举首望天。 他接着问:“你认为哪一边会赢?” 这个问题,李明夷自认回答不了,也没有回答的必要。 见他没有搭腔的意思,对方并不以为怒,仍是远目长眺:“或者我们可以赌一把。如果唐军得胜,我可以放归河北三百义军俘虏;但若燕军赢了,你只需再帮我做一件事。” 这个赌局听起来很有诱惑力。 “不赌。”李明夷却不带任何犹豫地回绝,“没有人的性命应该成为别人的赌注。” 史朝义有些意外地收回目光,旋即了然:“你也认为唐军必败。” “阁下激我也没用。”李明夷无所谓地挑眉,如果战局会因为旁观者的三言两语就改变,那他早就可以改变历史了。 “唐军没有胜算。”史朝义笃定地重复一次,眼神锐利无比,“房琯或许是个不错的宰相,但他不是将军。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唐军中有郭子仪、李光弼,再不济也有王思礼、仆固怀恩,却偏偏选了个文官做大将。” 他冷嘲地勾唇:“真可惜,你们这次战机成也人心,败也人心。” 说到可惜这两个字时,那张深刻、冷硬的年轻面孔上划过一抹不作伪的惋惜,而非嘲讽。 毕竟,对安禄山感到失望的未必只有他身边的大将阿史那从礼。不管是从军事水平还是政治思想来说,史思明父子都绝不逊于现在那位燕皇帝,有更深的想法也不奇怪。 李明夷一时没有说话。 对方的话听起来很刺耳,但绝非阴谋论调。郭子仪迟迟不得回援河北,收复长安的军团却几乎没有朔方军的参与,一切不合理的布局都含蓄地提示着外界——新老朝廷的交接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正在两人不甚友好地交谈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呼:“看啊,星陨!” 二人同时抬眸。 天际,一颗雪亮的光点正拖着长尾划过星海。群星随之一烁,无数的流星雨丝般从夜空抽出,纷洒在遥远的黑沉的地平线上。 李明夷徐徐起身。 “真可惜。”与史朝义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轻声回道,“你们也不会赢很久。” * 一路走马观花般优哉游哉,拖足了一个月,带着李明夷的史朝义一行才来到长安。 唐军兵败的消息也不算意外地在半路传来。 就如史朝义所言,房琯或许是一个优秀的文官,但作为统帅仍缺乏经验。尽管朝廷又匆匆将西北大将王思礼塞进指挥的团队,但不幸的是,他们面临的敌手正是凭此战登上历史舞台的燕军名将安守忠。 局面又一次发生天翻地覆的转折。 这一战几乎断送了死守长安的最后有生力量,手无寸铁的百姓已经无法阻止燕兵进入这个帝国的心脏。本该繁荣喧嚣的长安城,在这一天寂静如死水,曾被后人无数次向往的繁华之都,终于成为只存在于史书上的过去。 跟着明显燕兵打扮的史朝义一行迈进长安城,尽管一路寂无人声,李明夷仍能感觉到一股股仇视的目光从关闭的门户中投来。 对于立下赫赫战功的史思明部的少主人,燕朝廷也给予了足够的尊重与体面,立刻安排了京城最好的住所。一听他带来了皇帝期盼的手术医生,内臣更是连夜将此事通报安禄山。 第201章 “我们先在此处修整一夜。”史朝义将这个消息传递下来,“明日谒见陛下。” 也许是不习惯柔软的丝衾,这一晚李明夷反而睡得很不安稳。日光朦胧的清晨时分,那个熟悉的噩梦猝不及防地再次出现。 高楼的窗口快速在眼前远离,风声刺痛地刮过脸颊。 这一次,李明夷没有任何惊慌失措,在下坠的一瞬,他竭力抬起脑袋,努力想看清那人究竟说了什么。 那张已经被大火灼烧得僵硬的嘴唇微微张闭,李明夷也跟着他的唇形吐字。 ——再、见。 一道刺目的光线突然将画面模糊,耳畔接着传来带着边地口音的命令:“快起,陛下朝后就要召见你。” 李明夷豁然睁开眼睛。 刚才的一幕慢慢散去,古旧的房间布置重新映入眼帘。意识到今天要见一位特殊的病人,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赶紧从榻上起身。 在内臣的带领下,李明夷很快来到燕兵大帐。所有的金属器械都不允许被带入,包括看起来并无杀伤力的听诊器和瞳孔笔。被一遍又一遍仔仔细细地搜身后,在几个燕兵严密的监视下,他终于见到了这个搅乱中国历史的著名反派角色。 比起视觉上的第一印象,一进房间,一股几乎称得上恶臭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已经五十四岁的安禄山正以一个不耐烦的姿势躺在铺着丝绸的床榻上,肥胖的身躯压得他四肢大关节都变了形状。充斥着横肉的肚腩被皇帝的寝衣努力遮盖,但露出的部分皮肤中,还是能清晰地看见几块流脓的大疮。 李明夷曾觉得后世的影视演绎太过刻板,但见到其本人才知道,导演们还是太收敛了。 医生的第一直觉告诉他,对方的疾病绝不是单纯的老年白内障。 内监通传后,躺在床榻上的安禄山似乎才注意到医生的到来,慢慢睁开了苍老下垂的眼睑。 而那双昔日骗过所有人的眼睛,现在已经被重重白翳所遮蔽,看上去如鱼目一般。 “你是为哥舒卿做过手术的医生?” 浑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李明夷点点头:“听闻陛下为眼疾困扰,史将军令我前来治疗。” “是么?”安禄山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疲倦,征服一个帝国的胜利似乎已经不敌疾病的侵扰。他徐徐坐起身,向前伸出手腕。 李明夷在内臣的许可下,往前迈出一步。 查体还未开始,那股浓烈的恶臭味再次传来,即便是贴身伺候安禄山的内监,此刻脸上也隐隐流露出嫌恶的表情。 李明夷轻轻抽动鼻梁,却在分辨着这股不寻常的体味。 这是——坏疽的味道。 第81章 现代医学命名其为糖尿病 坏疽,一种不算罕见的损伤并发症,通常是由于人体组织缺血坏死后的细菌感染所导致。病灶中的腐败菌分解产生大量的硫化氢,就会让坏疽散发出一种类似于臭鸡蛋的特殊味道。 作为外科医生,李明夷对坏疽的味道实在太熟悉了。 他没有搭上那只伸出的手腕,而是先把病人那身华贵寝衣的袖口和下摆挽上去,露出四肢皮肤。 这个稍显冒昧的动作,让已经成为皇帝的安禄山不悦地皱了皱眉。 遮掩的布料打开后,那股强烈的味道便一股脑冲上面门。李明夷被刺激得眨动几下眼睛,忍耐着没有口罩的环境,小心地进行视诊。 除了几颗反复结痂、流脓不愈的大疮外,病人发黑的脚已经肿胀得像个生霉的馒头,皮肤上斑驳分布着难以愈合的溃疡。一丝丝带着血的腥臭体.液从上面渗出,这就是恶臭的来源。 李明夷将这双饱受感染的脚掌晾在半空,这才开始检查安禄山的五官。 和之前预计得差不多,白内障的阴翳几乎已经覆盖了整双眼睛,对方现在的视野应该就像在大雪中一样模糊,难怪安禄山要焦急寻找擅长针拨术的医生。 而被触碰到脸上的皮肤时,他的反应显得十分迟钝。 “如何?”等了半晌,安禄山沉迈的声音压抑着烦躁。 此人诊察的步骤比寻常医夫子繁琐冗长得多,他的耐心也早就被消磨一空。但见到过哥舒翰那只奇迹般再次举起的手,他姑且愿意再忍耐片刻。 李明夷也正收回了手,没有手消毒的环境实在让人感到不适。他权且从侍从手里抽了根服侍皇帝用的干净布帛,敛着视线擦去难免沾上手掌的渗液。 一边做着简单的手部清洁,他一边追问:“陛下是否觉得皮肤麻木,口渴多尿,尿中是否常见白沫,甚至带血?这些疮疖是否从未痊愈,总是反复?” 安禄山正不耐地眨动着的眼皮倏然抬起。 这些与眼疾无关的细枝末节,他此前并未透露给近侍以外的人,也不愿让外人知道。而此人竟然可凭短短一面猜出他的隐疾,难道真如传闻中所言,是可以换人皮肤、开腹除邪的神医? 一丝希冀攀上他堪堪下垂的面庞,安禄山令侍从扶持他坐正了身体,克制地缓缓点头。 “不愧是史部举荐之人,朕的确为你所说的症候困扰不已。” 他说完一句,便停下喘了一口,接着才问:“朕的眼疾……”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陛下。”李明夷没有立刻给出答案,反而再次追问,“陛下的足疾是因外伤引起,还是积年累月慢慢形成的?” 第202章 听他一再问及与眼疾无关的事由,一旁的内臣不由投去警惕的目光。 虚虚喘着气的安禄山本人却颇欣赏地颔首,似乎并不因其不够敬重的自称和逾越的问题而感到忤逆,反而露出久违的笑容。 “唐军不足以伤朕分毫。”他笑道,“想必阁下心里也早有答案。” 安禄山毕竟是安禄山。 作为一个险些改朝换代的枭雄,疾病的阴翳不足以遮蔽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李明夷不断地挖掘疾病的真相时,他的想法也被对方敏锐地捕捉到。 累累的疾病压垮了这副历经大风大浪的身躯,但尚未彻底摧毁他强烈的意志。对于这种精神力称得上强悍的病人,隐瞒并不会对任何人有好处。 李明夷直言道:“陛下的眼疾可能与足疾和疮疖来自同一种病症。” 肥胖的体型,不愈合的伤口,异常的尿液,足部的坏疽以及眼球的白内障,所有的症状都指向一种经典的内分泌疾病。 古人称之为消渴症,而现代医学命名其为糖尿病。 长期的高血糖会侵蚀血管和神经,引起对方身上的种种并发症。 在缺乏实验室证据的情况下,他不能完全肯定地给出诊断。但对方的身体已经向他释放出了一个更加危险的信号—— 白内障只是目前最不危及生命的并发症。坏疽、疮伤,其中任何一处发展为全身感染,就会在短时间内夺走病人的生命。 “果然是王焘的学生,你的确比别人出色。”听到这个意外的结论,安禄山却徐徐笑了一声。有些突兀地提起那个名字后,他却停顿片刻,看上去并不急于知道对方口中的病症到底是什么。 他扶着侍从的手艰难地站起来,面对面地看着眼前形影模糊的医生:“如此,朕也就放心了,就请阁下为朕施展金针除障术。” 出乎安禄山意料的是,视线中那张看不清的面孔却轻轻摇了摇,像是在拒绝。 “对于陛下而言,现在需要处理的不是眼科问题。如果强行手术,反而可能因为感染丧命。” 诚然,安禄山个人或许是一切灾难的导火索,但他绝非决定历史之人。作为一个医生,李明夷不能昧着良心迁就一个错误的治疗方案。 而作为一个受到唐军庇护的普通百姓,他更无法借王焘开创的技术讨好安禄山来保全自身。 于理于情,他只能拒绝。 “朕明白。”安禄山将侍从的手当做拐杖一般,竭力站在原地向外远眺。 可不管他如何睁闭眼睛,所能看见的也只有一片雪花似的白茫。 他看不清长安的青青柳色,也再看不见漠北无垠的朗月。 愤怒,仇恨与野心像一把坚韧的刀柄,支撑着他一路过关斩将。而上天也没有辜负他数十年的苦心经营和韬光养晦,每到关键时刻,时运都一次又一次将胜利的天平向他拨动。 这岂非天意? 天意让他成为帝王。 天意让他改变一个时代! 可真正到了吞并两京,足以睥睨天下的时候,上天又像给他开了个小小玩笑,竟让他双眼蒙障,目不能视。 那些让他痛快的惨烈,他无法看见;让他等了一生的狂欢,却只能听别人说起。 安禄山不相信上天会如此亏待自己。 尽管,这副疮痍遍布的肉身已经提醒他那个看不见的恐怖敌人即将到来,可在终焉之前,他仍想亲眼见一见属于自己的河山,看清他亲手创造的历史。 “朕回答了你数个问题,现在只要你回答一个。”安禄山收回苍凉的视线,老迈的面庞在这一瞬展现出作为皇帝的威严。 “你能不能为朕施展金针拨障术?” 如有实质的威压逼来,与过去的每一次出诊不同,现在李明夷面对的病人是掌握生杀大权、翻转风雨雷电的最高统治者。 沉闷的空气几乎令人窒息,一重重心思迥异的目光从安禄山的身旁投来。可李明夷却莫名觉出一种轻松。 这个问题和背后的威胁,实在不足以挑战他的底线。 “我不能。”他毫无犹豫,“我从未学过王公的金针拨障术。” 这并不是说谎。 王焘早已因年迈封针,而这种弊大于利的手术也已经被现代医学舍弃,李明夷的确没有实地操作过一次,更谈不上学习。 “是么?朕还以为你是王焘的得意门生。” 安禄山露出遗憾之色。 他重重挥开侍从的手,支撑着身体坐回床榻,慢慢地看向那道不甚分明的白色身影。 “还是请先生再好好想想吧。” 客气的请求已经遭到拒绝,安禄山要如何“请”不难猜到。 一出房门,还没见到史朝义的影子,李明夷就被两个燕兵带到长安地牢中。 毕竟是国都天牢,比陈留、九门之类地方的牢狱规格高了不少,至少现在关在里面的不会是真正的穷凶极恶之徒。 李明夷不乏乐观地想。 古有逃之夭夭的扁鹊,后有身陷囹圄的华佗,或许医生的职业道德注定只能救人,不能救己。 好在史家父子未必是真心尽忠自己的主上,他的拒绝应该不至于为河北百姓带去灾难。 正反复琢磨着此事带来的种种结果,身旁的燕兵忽然给他肩膀用力一搡,把他推进一间黢黑的监牢里头。 “你就在这好好想吧!” 第203章 对方不耐烦地掷下一句,背后的木门接着传来一阵锁链缠绕的声音。门锁好之后,燕兵的脚步声便慢慢消失在长廊中。 李明夷被空气的浮尘呛得咳嗽两声,眼睛还没完全适应黑暗的环境,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呼。 “李兄,是你吗,李兄?” 李明夷眨了眨眼。 “是我!”旁边的栅栏里伸出一只泥泞的手,拼命向他挥舞,“我,林慎!” 坐在远处的监牢闻声不耐烦地跺了跺脚,转过背去,却没有出声干预。 李明夷走到栅栏前,向前后左右看去,终于看清了一格格监牢中关押的人。 “裴先生?谢兄,你们都……” 对面传来一声叹息。 “看来就连你也未免毒手啊。” 几人隔着牢门交谈几句,大概了解了彼此的遭遇。 其实早在李明夷来之前就已经有不少王焘的学生被燕兵捉去洛阳,后来又被赶到长安大牢,其中就包括陈留官医署中的大部分医官。 他们其实也能隐隐察觉出外面的巨变,但一想到燕军的残酷罪行,谁也没有答应为安禄山施针。 “老师一生为国为民,我等即便医术不济,也不能丢了王公的气节。”有谁叹了一句,倒是对李明夷也沦落至此颇感讶异,“怎么李郎你也……” 在陈留诸人的印象中,这人为医痴狂,可手术的确高明,怎么也不至于和他们一样得罪安禄山。 李明夷瞟了眼远处的监牢。 让他们自由交谈也算一种心理施压,只要有犯人心理防线开始崩溃,恐惧就会很快蔓延。但这并不代表对方真的痴呆聋哑。 未免给这些官医带来麻烦,他省去安禄山的其他病情不谈,只道:“我不会金针拨障术。” 其余众人反倒暗暗松了口气。 不管立场如何,总归大家如今都沦落至此了。林慎不知使了什么巧劲,给他丢出半个冷疙瘩似的馒头。 “你别嫌弃,这可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 都落到这个份上了,能分出一口吃的已经算十足仗义。李明夷说了句多谢,用这个生冷的馒头填了填空荡的肚子。 说完各自的经历,监牢中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毕竟,谁也不知道安禄山还有多少耐心愿意消耗,处死的指令随时可能传来。 李明夷坐在地上,仰头看向牢顶那格高而狭窄的小窗。苍白的光线被木栅一根一根分割开,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模糊地映照出他的身影。 光明迟早会重新照耀在这座古老的城池上。 然而他们还能等到那天吗? 无聊的等待中,今晨那个熟悉的梦境再度浮现在他脑海。 坠楼之前,那人最后对他说的话是……再见。 再见,即期待再次相见。 排除对方是精神病的可能,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人知道自己回来到这个时代,甚至连其本人也同样来自唐朝。 也就是说,穿越时空不止他一人经历,也不止发生过一次。 ——见到那个人,也许就能找到一切的答案。 莫名的,李明夷有种直觉,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或许已经和他再次相见了。 正当他在脑海里一张张核对着在这个时代见过的所有面孔时,栅门上的锁链再次被人转动两下。左右的官医们都寂静无言,只听嘎啦一声,木门被拉开后,一道挺拔的身影提着刀走进来。 他的背后传来一道谄媚的笑声:“小将军,这牢里关的都是要犯……” “本将说句话就走。” 说着,对方已经走到李明夷的面前,拿刀柄揽了揽地上的几根草枝,仍提着刀,屈膝半蹲在那片冷光中。 “先生果然是义士。” 本就低沉的声音被刻意压得更低,那双冷冰冰的眼眸向后微微转了转,旋即注视回来。 “我既可以带你来,也能全须全尾把你带出去。但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陛下,究竟天命几何?” 史朝义代表其父亲自来朝,为表忠诚和庆贺是一方面,另一个目的恐怕就在此处了。 李明夷无甚表情地瞟了他一眼:“天命只有天知道。” 这位史部少主算得上一位睿智明识的将领,也相当有气量,但并不代表他会在权力争夺中心慈手软。让史思明部提前筹备下一步叛变计划,对唐军和百姓没有任何好处。 “说得对。”见他没有配合的打算,史朝义漠然起身,抬眸望向那一道薄薄的日光。 “上天必将天命授予大燕。” * 史朝义离开后,周围屏息的官医们才慢慢重新搭话。 他们虽然没有听到二人交谈的内容,但可以想见必是一番威胁,见那年轻的燕将冷着脸离开,就能猜出李明夷的答案了。 “李兄,你真的不会针拨术?”林慎好奇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真的不会。” 林慎很难相信对方能说出不会两字,但一想到是这人,撒谎的可能性就更低。难得能在这种地方遇上,无聊也是无聊,他索性虚心请教:“那有手术可以治疗眼内障吗?” “林慎。”谢望冷淡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含蓄地提示他——别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 林慎老老实实地闭上嘴了。 还好师兄提醒了他。 若是真有手术的解法,他这一问岂不是在陷害李明夷? 第204章 不止手术不能聊,有关医术的一切都不能轻易开口,否则很容易被捉出错处。 他百无聊赖地往后一躺,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木梁,心里一片凉意。 就在所有人齐齐陷入沉默中时,空阔的廊道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擦过地面的声音。几声呜呜的挣扎,顺着长廊传到众人耳中,很快被谁用力地按住了。 “老实点!”远远地,能听见狱卒呵斥的声音。 那人想是再挣扎不得,一时竟没了声气,只能听见木鞋板不停刮过石板刺耳的声音。转角处,两个牢役牢牢扭着一道瘦削的身影走过,很快便消失在黑暗尽头。 “他是?”与他隔了一墙的房间里传来李明夷略带愕然的声音。 “我们也不太清楚,每天都会有几个犯人被拉出去,但没见谁回来。”林慎揪着手里的草根,不知该不该说出心里那个揣测,“可能……” “师弟。”谢望再一次将他的话头打断,“慎言。” “谢兄!”这回,喊他的却是刚刚提问的李明夷。 他难以置信地睁着眼睛,回忆着刚刚瞥见的一幕。 被拖走的犯人一身布衣打扮,看上去与普通百姓无异,可就在经过的一瞬,他看见那张奄奄一息的脸上,分明有双白.浊的眼睛。 一种此前从未设想过的恐怖可能骤然浮上脑海。 李明夷立刻和距离更近的谢望确认:“他们带走的是白内障病人?” 第82章 不能失败的手术 狱卒带人走后,整个监牢再次被笼罩在安静和黑暗中。半晌,才听见谢望以平徐如常的声音回答:“只凭一面,不足论断。” 李明夷又将目光投向关押在对面的裴之远等诸位官医。 回答他的也都是差不多的谨慎话语。 李明夷慢慢收回握紧在栅栏上的手。 其实谢望说的没错,只靠一瞥就做出诊断的确太不理智。可如果真像林慎描述的那样,这些犯人被带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那事态已经不容再理智观察太久。 监牢里的第一夜就在令人不安的寂静中度过。 未免他们立时饿死,里面一日有一碗水、一个馒头供给。次日清晨,李明夷正掰着那块冷疙瘩馒头往嘴里送,忽然再次听到犯人被拖行的挣扎声音。 他赶紧将喉咙里的食物咽下,掂着剩下的半拉馒头,顺着栅栏的缝隙向外觑着。 其余官医也蓦地停下手里的动作。 众人无声的注目中,拐角处果然出现两道披盔戴甲的燕卒身影。他们胳膊下正压着一道穿破布衣衫的佝偻身躯,花白的头发从两人粗暴抓下的手掌中扎出,那人脚下沾着土泥的草履已经掉下大半,脚掌被拖在地上,划下两行血糊糊的痕迹。 “老实点!” 在求生欲望的驱使下,已经被钳制得动弹不能的老人仍在挣扎,换来的是一记不留情面的拳头。 咔嚓,骨头碎裂的声音从死寂的空气中清晰传来。 挥拳的狱卒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啐了句:“老不死的。” “得了,赶紧办事。”另一个同伴催促,“下午还有个呢,咱们哥俩晌午去弄点酒喝!” 两人对面嘿嘿一笑,一人一胳膊拎起已经奄奄一息的老人,正打算赶紧了去手里这档活计,一转过脸,迎面嗖的一声,猝不及防地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砸中了面门。 “谁敢偷袭?!”两个狱卒登时拔出陌刀,震怒而警惕地往回看去。 暗沉的监牢中,只有几个正举着馒头的医夫子,同样目瞪口呆看着眼前的一幕。 而当两人小心翼翼地往地上看去时,眼中的愤怒顿时翻了数倍。 躺在地上、刚刚向他们袭击的凶器,竟然是一个冷冰冰、干巴巴的馒头。 这无疑是挑衅! 看清这个“凶器”后,深牢中也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奚落笑声。 “谁做的,谁敢?” 被馒头砸中的那个燕卒立时把刀往前一扬,不顾压在胳膊下的犯人,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睛就要冲杀过去。 坐在另一头的牢监,见到这离奇的场面,也不得不扬起的打盹的脑袋。他也走到阴暗潮湿的过道中,阴狠了眼神左右看去:“交出肇事者,否则一人赏板子二十!” 刚刚还在嘲笑燕卒的几人一听此话,脸上的笑容顿时转为冷冷的不屑,官医们纷纷坐回地面,用同一种默然回答这个夹带私愤的要挟。 见无人搭理,那张还带着淡红色馒头印的面孔顿时涨得红紫,那燕卒把犯人往同伴手里一塞,提着陌刀便阔步向里冲去。 他所经之处,一道道视线均厌恶地回避过去。 只剩一道削薄、高挺的身影仍在站在原地,目光理所当然、无所闪避地向他背后探去。 燕卒马上锁定了目标,厉声呵斥:“你叫什么名字,是不是你偷袭你爷爷?!” 正一眨不眨认真看着拐角的那人,视线猛然被一抹寒光冷冷遮断。被挑衅至极的燕卒浑然已经忘记了自己的任务,非要拿这个硬茬开刀不可。 “在下李明夷。”对方仍是一脸目中无人,甚至换了个角度向他身后瞥看着,还不忘不徐不疾地回答他,“我爷爷不在此处,阁下误会了。” “你!”那紫红的鼻子都要气歪了。 可听到这个名字时,其主人手中的刀却犹豫了一瞬—— 第205章 在这个叫李明夷的郎中落入牢狱后不久,身在洛阳的哥舒翰便连夜递来书信来保,史部少将军也曾下令不许折损他手眼分毫。这一时的气若随便出了,事后算起帐来,随便哪位都能把他千刀万剐。 尚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保下两回的李明夷压根没注意面前之人骤变的脸色,只将视线集中在拐角处正瑟瑟发抖的犯人身上。 他本也不是无故滋事来泄愤。 燕卒的脚步被拖下这半刻,李明夷终于有机会看清楚——被他们所带走的犯人双眼蒙白,症状典型,无疑是个白内障晚期的老年病人。 此前那个被所有官医所回避的猜测,也在这一刻被揭露无余。 在长安地牢的另一处,还关押着一批普通的百姓。而他们唯一的错误,就是患上了和安禄山同样的眼疾。 和植皮一类手术不同,金针拨障术在这个时代已经很流行,即便官医们誓死不从,总会有其他医生愿意为安禄山服务。就算唐人医无人肯应,擅长外科的胡医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效忠的机会。 这些病人是作为实验的小白鼠,为安禄山的医生精进手术技术的。 只要手术效果一日不令安禄山满意,就会有更多无辜患者被掳掠至此,成为金针下的实验品。 “我有个办法。”这无数思绪在一瞬闪过脑海,李明夷以沉淡的口吻接下对方的怒呵,“可以令阁下免于这项苦差。” 面前怒气冲冠的燕兵明显愣了愣。 其他监牢中官医们也遽然抬眸,眼神充满了怀疑与震惊。 李明夷将目光远远投向茫然睁着眼睛的老人,徐徐露出一个宽慰的神情. 一听他改口,监牢让两个狱卒留下看守,立刻去禀报此事。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官医们,此刻也顾不上会不会被听见了,趁此机会赶紧询问:“你所谓的办法,莫非是……” “手术。” 面对一道道从黑暗的监狱中头来的目光,李明夷慢慢吐出这二字。平徐的一句话,却像一块巨石落水,顿时惊起轩然大波。 “你糊涂!”呵斥的声音压不住激愤,甚至也不顾会不会引起狱卒的注意,“安禄山是何人你难道不知?为贼行医,如同叛国,你如何对得起王焘公往日的教导?” 即便白内障手术不是决定安禄山性命存亡与否的关键,甚至燕军医也可能窃学成功,可行与不行却是他们作为大唐官医的立场。 “李郎是为了救出其他无辜病人。”裴之远很快出声制止了对方的责难,但显然也不甚同意李明夷的做法,严肃劝道,“大局当前,孰轻孰重,你要分清。” 他仍以一个师长的身份诚恳劝诫,却听对方以认真的口吻反问:“孰轻孰重,如何分清?” 裴之远一时默然。 天下苍生为重,个别性命为轻,这个道理他明白,李明夷也绝非不懂。但从一个医者的口中说出,则实在有悖本心。 “取之为重,舍之为轻。” 回答的却是连日寡言的谢望。 李明夷看不见此刻他的神情,但能从那冷静至肃杀的声音从想象出对方决绝的眼神。 “叛军已犯国都,若我等为官医者都顺从安氏,如何能令天下百姓信服?民心不定,以何抗燕?”谢望顿了一顿,语气愈发冷硬,“从陈留陷落起,谢某已做好了无任何人事不可牺牲的觉悟。难道到了今天,你还天真地觉得可以靠医术拯救所有人?” 他声调不厉,却坚决异常。 即便是牺牲此身,舍去医者的尊严,也决不能做出求全之态。 一番掷地有声的发言,不光让官医们连声附和,也令被质问的李明夷哑然片刻。 取舍,显然又是一道电车难题。 以医者的本心是绝不至于见死不救的。但在更大的代价面前,牺牲少数人或许才是理智的做法。 谢望一向比他想得更深,思量更远。 对方以质问提醒他——现在改掉这个主意,扳动那个决定牺牲者的拉杆,一切还来得及。 就在众人都以为李明夷被谢望说服时,却再次听见这人以同样的坚决回答:“我不是拯救天下的英雄,但绝不放弃可救之人。” “没有人生来就应该为了大部分人牺牲。”他说,“他们都是普通百姓。牺牲普通人的性命来成全气节,在我看来不是意气,而是懦弱。” 此言一出,四下一片寂静。 就连偷偷倾听着两人争辩的燕卒也一时不知该不该出口制止。 片刻,那监牢终于折回,带着松了一口气的畅快笑容来到李明夷面前:“好小子,走吧!严公想亲自见你一面。” * “你所谓的手术……” 一位不甚年轻的官员,看模样已经是不惑之年,松弛的眼窝中挂着深深的疲惫。但那双属于汉人的沉黑眼眸依旧十分犀利地扫视过眼前的中原郎中,眼神略微带了几分不可置信的讶异。 李明夷以对方可以听懂的方式精简表达:“切开眼睛,将里面的白.浊取出,就能令陛下重现光明。” 从原理上来说,这倒和金针拨障术十分类似。 可这番操作听起来却比金针刺目更加恐怖几分。 对方想了一想,犹豫地问道:“此法,你可有十成把握?” “任何手术都没有十成的成功率。”李明夷的回答让对面的官员皱了皱眉。 第206章 不等这人发难,他话锋一转:“但我可以向阁下保证的是,我的手术成功率绝对胜过你们任何一位医生。” 狂妄小儿。 这个想法第一时间浮上严庄的脑海。 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严庄若有所思地抬眸,目光在那沉着而平和的面孔上左右逡巡,最终拿定了主意。 “好,老夫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能证明你的手术。” 再度回到监牢的时候,方才还装腔作势的牢监已经换上一张谄媚的笑脸,低腰垂背地在前头替这位新上任的中书郎开道:“严公请。” 而看到这位大燕高官的官医们,脸上却纷纷露出不屑的神色。 严庄乃唐朝旧臣。 后来安禄山起兵造反,其中也没少了此人的撺掇。对那些应声而起的突厥族,他们虽敌而仇之,但本就站在对立面上,也无太多怨言可说。 然而对于这种背家叛国之徒,他们有更多的不齿和鄙夷。 被厌恶视线所包绕的严庄像十分习惯一般,闲庭信步走到地牢长廊的中央,颇遗憾地向左右看了看:“诸位都是李唐朝廷费心培养出的人才,若是折损在这种地方,未免太过可惜。” 话音回荡在冷潮的空气中,半晌,才有人讥诮地应道:“听闻严公投入安军帐下十数年,这些日子还常被安将军毒打。我们虽是阶下囚,却与严公并无两样,我倒是为严公可惜,可惜阁下这片耿耿忠心了!” 一番刻骨的冷嘲刺得严庄额角微突,他面无表情地闭了闭眼,像是无事发生般向后看去:“李郎,还是你来说吧。” 李明夷慢慢从他身后走出。 迎接他的,是一道道复杂而深刻的视线。 他走到属于自己那格空荡荡的牢房面前,分别向住在左右的两人看了看,径直将此行的目的道出:“我需要你们协助我做手术。” 谢望果然拒绝:“我不会助纣为虐。” 见他果断亮明态度,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都聚集在林慎紧张的面孔上。 无形的压力让年轻的医者有些踌躇地握紧拳头,刚刚两人的对话不停在他脑海中回响。 师兄和这人说的各有道理。 现在轮到他做选择了。 “那个……李兄。”他舌头打结地说了几个字,本该硬气的拒绝却卡在喉咙里,一时没能说出口。 林慎莫名轻声下来:“如果我也拒绝你……” “我不会勉强。” “我知道。”林慎烦恼地捏了捏手指,顶着四面八方的沉肃目光,硬着头皮继续问,“如果我也拒绝你,手术还能进行吗?还能……成功吗?” 没有助手,也没有器械护士,要在这个时代的条件下单独完成一台眼科手术的确像天方夜谭。 “我会尽力。”在这个问题上,李明夷没有任何敷衍或隐瞒,“单人手术的确更可能失败。” 林慎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抬起紧绷的脖颈,向自己的恩师看了一眼,接着抬手解下头顶的生徒幞头。 裴之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林慎,你……” “我还不算官医,如今向博士辞去弟子之位。”林慎的声音有些颤抖,却还是说了出口,“这样,也不算辱没了官医署吧?” “林慎!”一直没有开口的谢望冷呵一声,“即便你不是官医,也当记得自己来自何处。” “我记得。”林慎珍惜地把手中的幞头展平,把它放在最干净的草席上,半晌直起背脊。 “我十岁从医,立誓不能弃道。心不妄视,断死决生,这就是我的道。”1 说罢,他像解开胸中的积郁一般,长长呼了口气。 “我愿意帮你,李兄。” 两人在一片扼腕叹息声中随严庄而去。 直到离开监牢,重新沐浴在阳光之下,林慎才像陡然清醒一般用力眨了眨眼睛,小声问:“我们何时给安禄……陛下手术?” “暂时还不能。”出乎林慎的意料,李明夷摇摇头。 毕竟,和简单的操作相比,全麻手术的风险要高出不少,即便是有了哥舒翰手疾的先例,想借此邀功的严庄也不得不慎重考虑手术的可行性。 李明夷将对方的要求转达给林慎:“我们必须先完成一例成功的手术,在普通病人身上。” “所以……”林慎愕然张了张嘴。 失败的概率越低,牺牲的病人数就会越少。对方却并未用这个条件威胁任何人,那句不会勉强,担负着超出他本来想象的重量。 “所以这是一个不能失败的手术。”李明夷以平和的语气印证了他的猜想,“多谢你同意,林慎。” 第83章 白内障囊内摘除术 “角膜、晶状体、玻璃体、视网膜……” 一个拳头大的圆球状物体被画在示意的图纸上,其结构被几道弧线拆解为数层。林慎逐个念完这些陌生的名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不禁咋舌:“原来人眼这么复杂。”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要讲清眼球的解剖可不是一节课的功夫,李明夷删繁就简,挑重点部分对兼任助手和器械二职的林慎讲解。 他在示意图纸上划下两道长长的直线。 笔直的两段线条在这个球体内交叉,最终定格在最后一道标注着视网膜的圆弧上。 “光线从角膜的瞳孔进入眼球,被晶状体调节,透过玻璃体,最后在视网膜形成物像。而我们的手术目标。”笔尖落在中间的一枚椭圆上,“就是晶状体。” 第207章 眼球成像的原理对于唐朝的医生理解起来无疑十分困难,林慎对着这张简易解剖图用力眨动眼睛,想象着刚才李明夷说的话。 “也就是说……”他把脑袋往后一仰,盯着头顶的横梁,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陌生感,“我们看到的其实是倒逆的影像?” 两根代表光的线条交叉之后,上下不就倒置了吗? 在上的天空本该在下,在下的地面应该在上,人是……倒挂着走路的? “这么说也没错。”李明夷也一同抬眸,随即将目光落向那双饱含求知欲的眼睛,“但这只是眼睛让你看见的,你真正看见的不在眼中。” 林慎更用力地仰头,看向这位总是口出不可思议言论的同道。 对方却伸手点住他聪明的脑袋瓜。 “你所看见的是经过人脑调节后的影像,也可以说,所见即所想。” 所见即所想。 就在林慎还若有所思地琢磨着这句话的时候,李明夷已经将手撤走,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枚铜钱大的小橘子,搁在图纸上标注着晶状体的部分上。 “你可以把晶状体看做一个囊袋,人老或生病后,其内的物质可能会变得浑浊。此时它不仅不能帮助视物,反而会阻碍光线进入,形成所谓的眼内障。” 说着,他将这个代表着晶状体的小橘子往前一挪,放在整个圆形示意图的前段。 “而我们要做的手术就是将这个部分摘除,再在外部以白琉璃或水晶雕琢出类似的圆片,代替晶状体辅助视目。” “摘除?”林慎的视线聚集在那只平平无奇的小橘子上,半晌才把惊愕吞下喉咙。 在李明夷说出手术二字后,他也设想过数种可能的方式,但从未想过这种去除人体的一部分、再用外物补充的方法。如果说植皮术是取他人的器官以补病躯,那这种眼内障手术无疑就是对人体的一种彻底再造。 李明夷点点头。 对已经习惯了金针拨障术的医生而言,要消化这种全新的术式需要一点时间。 毕竟,白内障术式的第一次变迁就跨越了整整十数个世纪。 在金针拨障术统治白内障治疗上千年后,其无法回避的感染风险和高度并发症概率不停逼迫着眼科医生们思考改变的可能。终于,在逐渐成熟的解剖学的同步催化下,尚未成为完全体的手术室中诞生出第二代术式——白内障囊内摘除术。 去除整个晶状体,以眼镜代替其屈光功能。 这种手术方案在第三次工业革命后依然保持了近百年的活力,直到九十年代末期仍是广大贫困地区除盲的常用术式之一。在没有显微镜,也没有先进的超声或激光技术的简陋手术室中,乡镇医生们用最朴素的术式给贫困的视障人士带来复明的希望。 虽然,随着白内障术式的一次次革新,囊内摘除术几乎已经和自己的前辈金针拨障术同步退出现代手术室。但比起简单粗暴地破坏晶状体,这种术式显然具备更稳定的操作空间。 “既然晶状体是一个囊。”过了好半晌,林慎才从反复的思考中回过神来,却没有马上认可这个术式,反而露出更加疑惑的神情。 他拿起那个用来示意的小橘子,小心翼翼撕开一个口子,举在两人视野的正中处。 “为何不能剥开这个囊,去除里面的浊物,再把白琉璃或水晶放置进去呢?” 这个天方夜谭般的想法一出口,就连林慎自己也觉得有些超脱现实。可按照李明夷设计的术式,既然可以靠外物代替晶状体的功能,那直接放在里面岂不是更加简便高效? 他迟疑地提出这个问题,半晌没有听见回答的声音,正暗忖是不是说错了话,刚一挪开视线,手里的橘子便被对方摘了过去。 “的确有这种术式。”李明夷用一枚手术镊提起橘皮上刚刚被撕出的小口,向对方示意,“就像你说的,将其中的晶核取出,再置换为合适的透明材料。” 说到这里,他手腕忽然用力,镊尖一下将整个橘皮撕开一条大缝。 林慎下意识诶了一声。 “但很可惜,晶状体不是橘子。”李明夷遗憾地手里的镊子放下,把橘子抛还给他。 林慎接过被划开皮的橘子,掰开一瓣丢进嘴里,慢慢嚼出了对方的意思。 人眼毕竟比橘子微小多了,结构也更加脆弱,如果想要完成他设想的手术,恐怕手稳如李明夷也不敢保证成功的几率。 一旦失败,就是一条人命,他们只能稳中求进。 “我明白了,还是不浪费时间说这个了。”意识到自己又冒失了,林慎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刚重新鼓起勇气想要询问进一步的手术计划,抬眸却见对方唇角展开,微有笑意。 那双一贯目空外物的眼中并无责备,反而很是欣赏。 “你的想法没错。”李明夷的眼神露出些微遗憾。 非要说的话,林慎唯一的错误就是想法太超前。 保留囊袋、植入人工晶体,实际上就是白内障手术的第三阶段——囊外摘除术联合人工晶体植入。 早在囊内摘除术被开创之时,就已经有眼科医生设想过林慎这种方案。可惜的是,普通玻璃远无法达到人工晶体的要求,而没有显微镜的加持,这种手术的操作难度可想而知。 二战时期,一颗有机玻璃碎片被炸入一个倒霉的飞行员的眼球,却意外地稳定保留下来。受此启发,真正的人工晶体应运而生,从此开启了眼科学的新时代。 第208章 李明夷心情微妙地看着眼前怔怔摸不着头脑的年轻学生,一时感慨。 他一向自诩天才。 而真正的天才或许只是生错了时代。 眼下并无太多时间可以讨论,和林慎确定好术式的同时,严庄也以惊人的速度复制出一个比陈留官医署和潼关军营都更加完备的手术室。 和手术室同时出现的还有几名他的心腹。 在李明夷的一再要求下,这几人也被彻底地消毒,将刀斧压在厚重的白衣下面,只被允许远远站在四个角落中监守。 躺在手术台上的则是一名与安禄山年龄相仿的老者。 他们被囚禁地牢已久,对于从天而降的厄运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即便这两名中原口音的医者一再告知手术的风险,除了点头,他也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出路。 “闭上眼睛,睡一觉就好,我向您保证。” 白茫的视野里,两张看不清的纯白面孔向他靠近,随着一股奇怪的甜腻气味涌来,那双茫然的眼睛慢慢闭上,意识沉入黑暗之中。 李明夷抬眼看向同样戴着口罩的林慎。 麻醉生效,手术开始。 几根缝线将眼睑牵引、打开,暂时固定住负责睁闭眼睛的肌肉,以保证露出被白.浊充斥的整个眼膜。 一把锋利的手术剪,在透着白色的角膜外大致半厘米的位置,沿时钟9点至15点的方向慢慢将保护眼球的柔软结膜瓣剪开。 “刀片。” 林慎正小心处理着不可避免的微量出血,闻言马上抽手递出一枚没有被嵌上刀柄的刀片和最小号的齿镊。 李明夷全神贯注地观察着眼球表面,手指随即夹住薄而利的刀片,小心翼翼在角膜边缘的位置垂直做下一个切口。 刀片并没有立刻完全切入,而是精准地停留在大约二分之一的深度。 为了最大限度地保全角膜,他将手术的入口选定在角膜与白色巩膜交界的部位,但直接切开眼球可不行。 微型齿镊辅助提起切口边缘,李明夷将刀片调整为斜行的角度,夹持刀片的手指紧绷地发力,以类似剥离的手法向内推进切口。 林慎几乎屏住呼吸,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只手,看着这片眼膜像薄薄的萝卜片似的被切开。 “线。” 低沉的声压向他传递下一个指示,林慎强压下紧张的目光,立刻将准备好的持针器递上。 三根缝合线被李明夷留置在被切出的一点眼膜上,以备操作后的收尾工作。 截至目前,手术的切口只完成了2/3. 但还算顺利。 在一年半前,李明夷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要靠一片刀片做出一台眼科手术的切口。 但也幸好——他还有一片手术刀片。 再便捷的板层刀、再先进的辅助技术,归根结底也只是让这几刀下得更快、更准。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仪器比一个外科医生的手更灵活、稳重。 “准备切开。” 李明夷简单向林慎示意一句,再次调整刀片的角度,彻底穿刺入眼。 林慎下意识闭了闭眼。 但和想象不同的是,并没有太多眼球内的液体从切口迸出。 他虽没做过眼科手术,但猪眼是吃过的,一旦被咬出口子,里面饱胀的眼液就会立刻炸开。 林慎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这道细小而复杂的手术切口,随即领悟出了其中玄妙——如果直接切开眼球,里面的眼液肯定会马上炸出;但像这样曲折进刀,切口就像一个斗折蛇行的隧道,可以最大限度地抵消冲击力。 而这还只是手术的开始。 切口做好后,李明夷才慢慢掀开角膜瓣,小心仔细地推开、切断阻碍的虹膜。 完成这个步骤,被称为晶状体的小小圆囊终于暴露在手术野中。 本该如水晶般清透的结构,现在已经完全被白障充斥,被细细的韧带悬挂在眼睛中央。可以想见,即便是用金针拨障,要彻底拨开这些白障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晶状体镊。” 林慎赶紧递上,同时接过主刀手中的小型齿镊,代替助手维持手术野。 换上更精细的晶状体镊,李明夷用其夹住已经完成白熟的晶状体前囊膜,将之稍稍提起。 手腕紧绷得如一把弓,青筋浮在医者冷白的皮肤上。 可他的动作却是极轻微的,只是左右摆动这把镊子,使晶状体周围的悬韧带离断。 和需要撕膜的其他术式不同,囊内摘除术目的在于整个取出晶状体。未免污染手术野,最好不要损坏这层表膜。 随着他的动作,林慎可以清晰看见白色晶状体的下缘从瞳孔中慢慢升起。 “斜视钩。” 他几乎连呼吸也不敢大口,一听对方开口,一只手还在僵持地持镊,另一只手已经向侧旁的器械盆伸出,几乎是靠感觉找出那个器械。 接过斜视钩,李明夷以之轻压下方角膜,帮助晶体娩出。持着晶状体镊的手则持续着精准的力量,慢慢向上提拉。 整个白色的晶状体慢慢上升,经过瞳孔,最终从切口离开眼球。 至此,遮蔽着一只眼睛的障碍被彻底摘除。 光线再次穿透略显空荡的瞳孔。 现在,留置的缝线就起了作用。在清理手术野、填入适量代替液体后,三个缝线拉合,准确地将眼膜回置到原来的位置。 第209章 林慎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眼睛和肚皮、手臂不同,每个结构都需要精确地回到原来的位置,才能最大限度地保留光线的通道,所以提前留置的缝线也有定位的功能。 从切口的开放方式到缝线的放置,处处细节都在为病人的视力恢复考虑,绝非简单粗暴地一摘了事。 这就是李明夷自信自己的手术可以比金针拨障术更成功的原因。 “还有一只眼睛。” 冷静的声音马上把林慎从手术成功的喜悦和松懈中拉回现实。 一边的摘除完成之后,还有另一只眼珠需要同样的处理。 而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时辰。 林慎在闷热的口罩中慢慢呼出一口气,打起精神配合下半程手术。 比起两个医者的紧张,站在四个角落里监督的几个士兵却越发觉出一种沉闷与无聊。即便已经到了入冬的十一月,一身厚重的手术衣也压得人胸闷不畅。 更别提这个闷葫芦似的手术医生。 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没听他说过任何多余的话。 实在无聊。 慢慢地,瞌睡爬上脑袋,四双眼睛不由眯缝成线。 沉闷的安静中,只听咚的一声。 一柄陌刀从不知谁的手掌中滑下,重重砸在地面。 突如其来的响声,令四个半睡半醒的汉子悚然睁开眼睛,紧张而茫然地彼此对视一眼。 精神高度紧张的林慎,早就忘记自己置身在什么环境中,骤然听到不远处发出一声锐响,持着齿镊的手本能地一颤。 “小心!” 第84章 你绝不可能找出第二个能做同样手术的医生 林慎眼神一晃,分散的注意力马上回到手术台上。 他重新将目光聚焦在被打开的眼球上,庆幸地发现自己僵硬的手腕已经被对面的主刀医师稳稳按住。还在手中的齿镊,尖端只差那么一点便要戳上那层薄薄的角膜了。 “抱歉。” 林慎心有戚戚地呼出一口气,用力眨动双眼让自己打起精神,眼神却不免透出几分沮丧。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师兄,是绝对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的。 助手的位置很容易被忽略,但台上任何一个角色的失误都可能导致手术的失败。 “不用担心。”像是看穿他的自责,站在手术台另一边的李明夷轻轻放开手,“角膜没有那么脆弱,即便失误也不需要紧张。” 他压低视线,将注意力全部倾注在指甲盖大小的手术野上,接着开口:“而且有我在。” 另一枚完全白熟的晶状体被细小的镊子一点点拉离眼球,透明的瞳孔逐渐被光线照亮。 林慎的眼睛也随之变得明朗。 “主刀医生才是手术的第一责任人,你的任何失误我都会处理。”那只紧绷、冷白的手向前伸出,“线剪。” 一阵热流扑通涌过心腔。 明明已经疲乏至极,第一次站上手术台的那种激动和兴奋却仿佛再次回到林慎身体中。 “给。”他动作利落,立刻跟上对方的节奏。 随着咔嚓一声,细长的黑色手术线收拢,眼球上的隧道切口随之闭合。 沉积数年的白障已不复存在,除了少许积血和蚂蚁大小的线结,这双眼睛看起来和正常人眼已经十分接近。 李明夷谨慎地用白布覆盖上病人的眼睛。 对于眼球这种脆弱的结构,开放式手术可以称得上一次重创,复明还需要长达数日的修养。 撤去滴答的甜油,他和林慎同时转眸看向角落中的漏刻,上面的针影已经转动了两个大格。 接近四个小时,这个时代乃至世界的第一台眼科手术正式完成。 病人约在一刻清醒过来。 从黑暗中清醒过来的一瞬,他本能地尝试睁眼,眼睫却触碰到什么柔软的东西,让那张刚脱离睡梦的面孔怔了一瞬。 是布。 布帛之上有光。 尽管眼前仍是一片模糊,可和眼内障时所见不同,不再沉闷,也不再黯淡,久违的阳光透过丝缕的缝隙,依稀照亮着视野。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已经醒来的事实,手臂颤巍地举起:“我的眼睛……” “手术已经完成了,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拆线去布。”一道低沉稳重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这段时间可能会有点难捱,但请您务必保持冷静,不要激动。” 一只修长的手扣住他激动的腕子,慢慢压了下去。 听对方说得郑重,还躺在床上的老者压抑住激涌的心绪,小幅度地点点头:“老朽知道了。” 他仍不明白这些医者的目的何在,但眼前的光明不会作假。 在李明夷与病人交代术后事宜的同时,几名看守的严庄心腹也将这个消息同步传递出去。 “看来传言不虚,先生果真乃国中圣手,最难得的是肯识大体,明时务。” 林慎才将苏醒的病人送至一旁干净的房间休息,严庄后脚便来到手术室中。早就等得不甚耐烦的中书郎,终于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一边说着奉承的话,他一边迈步至对方面前:“依先生看,还需多久才能令陛下也知道这个好消息?” 比他年轻十来岁的医者,坦然地坐在原地,慢条斯理收纳着器械:“我并不记得答应过阁下此事。” 听到这句意料之外的回答,严庄老成的面容上划过一瞬的阴沉,负在身后的双手慢慢收紧。 第210章 他紧紧盯着那张平静若深的面孔,片刻像是明白了什么。 “也对,老夫还未拿出酬答。”严庄微微一笑,目光向外眺去,“京郊有良田百倾,奴仆数十,现在都属于李郎了。” 良田百倾,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可当他抛出这个十足丰厚的诱惑后,对方却仍是不为所动:“严老误会了,我对种田没有兴趣。” 严庄慢慢皱起额头:“还请先生明言。” 闻言,李明夷终于放下已经锃光瓦亮的手术刀柄,起身与之相对:“手术只能让一个病人复明,阁下却有能力让地牢中的所有人重见光明。” 他说得风轻云淡,神情却不假玩笑。 严庄额角跳动一下,万想不到这位投机的年轻人竟还是个良善。只是这要求未免太高,他勉强挤出一个的笑容:“你要的酬金未免太昂贵了。” 对方却道:“比起阁下的无限前途,应该不算贵。” 这话倒说到严庄的心坎上了。 因眼疾一事,他和其他近臣已经被安禄山迁怒数次,如能揽下这笔功绩,从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远比那些只知道战场杀戮的武夫得意风光。 严庄眼神忖度片刻,笑容越发深长。 “好,老夫可以答应你。但事只成了一半,老夫也只能先支付一半的诊金。” 在严庄的安排下,关押在长安地牢的普通百姓随后便被陆续被放出。 但也仅限于无官无职的良民,身负官职的一众官医仍没有任何被释放的迹象。 严庄浸淫官场多年,自然不会被一个医者轻易拿捏,深谙银货两讫的必要性。 而那位大胆向他讨人的年轻郎中,似乎远比他想得更沉得住气,并未对此提出异议,反而十分配合地照料着术后的病人,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 十一月中,随着长安的局面稳定下来,安禄山宣布班师洛阳,准备在自己钦定的燕都迎接新时代的降临。 年关前日,足足等待了月余的中书郎严庄又为他献上一个弥足惊喜的贺礼。 那贺礼的名字叫光明。 “臣已经令那李医夫在他人身上试过,果真可令其重现光明。陛下承天受命,天下莫不追随,出现此等神医,更是上苍的襄助。” 在喜怒无常的暴君面前,即便是严庄也不得不保持阿谀之态。他小心谨慎地弓下背脊,尽量低下被腥臭味熏皱的脸,笑着奉承了几句。 “天命如此。”安禄山似乎很被这番言词取悦,浮肿的面孔上逐渐露出胜者的微笑,喃喃将此话重复几次。 他挥手拍案:“你命他好生准备,十五之后,朕要亲眼看看洛阳春色。” 严庄忙称是。 初一至十五皇帝要宴请燕军诸部将领,已经唾手可得的宰相位置,他只能耐心再等半月。 就在君臣两人各自打着算盘时,一声轻微的爆炸声响忽然从冥冥的夜色中传来。声音不重,却像一个被踩中的炮仗,当即炸得皇帝变了脸色。 严庄神色一凛。 自重疾缠身,安禄山性情越发暴躁,听不得任何嘈杂声音。这个元旦更是大燕立国后的首次,为立国威,朝廷早已下了禁令,不准洛阳百姓遵旧朝规矩在元月解开宵禁。 ——刚才那声音倒像是爆竹。 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节骨眼上惹怒皇帝? 若是李唐旧党的行动暗号,那就更不能坐视不理。 警铃大作的严庄立刻调遣宫内亲卫,赶在皇帝发怒之前,亲自率领他们搜寻贼党。 噼里——啪啦。 一连串轻重不等的爆竹声响自行宫的四角八方传来,严庄恨不能脚踩火轮赶去扑灭,可刚扑到一处,另一处的爆竹声又响起。毫无章法的布阵,就像满宫乱窜的老鼠,虽不能产生任何威胁,但吱吱的声响也够烦人的。 而几只被捉住的“老鼠”,竟然是行宫中的太监。 看着这些卑贱的面孔,一种不妙的猜测浮上严庄的心头。 “严公,您看!”正在他准备盘问时,一个爬上高处的燕兵忽然停住动作,呆滞地向宫墙下的洛阳城注目望去。 严庄赶紧亲自爬上城墙。 夜深了。 宵禁中的洛阳城一片漆黑。 薄薄的冬雪覆在长街瓦巷,呼啸的北方吹刮过境。笼罩在严寒下的东都,凛然如被霜雪封冻,静静沉睡在苍白的大地上。 这一瞬万籁俱寂。 就在严庄疑心是否是自己多虑时,一点几乎不可察觉的火光忽地浮现在视野中。 劲吹的疾风很快将之扑灭。 可就在眨眼之后,另一处街巷又亮起火点。 宫墙内的爆竹声慢慢被熄灭,眼前零星的火光却随之以燎原之势席卷了整个城池。本该沉黑的夜晚,倏然明亮如白昼。 这样的场景,严庄其实并不陌生。 每逢新春,宵禁解开,两都百姓便会张灯结彩、点燃烟火爆竹,戴着各色欢庆面具涌上不夜的长街。 燕兵镇压之下,街巷寂无人声。 那是一簇簇升起的烟火,代替了人们的步伐冲上夜霄,重新照亮了帝国停跳的心脏。 “李兄,这是……” 辉映的烟火灼灼照耀在眼球上,被动静吸引的林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的一幕。 他生长于陈留,也曾羡慕两都繁华的节庆,遗憾于国之衰亡。 第211章 却未曾想到,在大厦将倾的一刻,自己能够亲眼见证旧日荣光返照。 昭昭火光照耀着古老的洛阳城,这也是李明夷第一次看清它的真貌。 仿佛有一种无声而坚定的决心勃勃跳动在赤红的焰光中,融去冬雪,将新春的希冀传递向至高的天穹。 弥散的烟尘中,一道道在记忆中离开的背影倏忽闪过视野。 胸腔的某个地方,再次被那股决然的力量击中。 田良丘没有看错。 那些流过的血、淌过的泪,未曾也不将泯灭。 它们深埋在这片冻土之下,只待春风一吹,便将滋养出新的血脉。 * 同一片宫墙下,彻夜未眠的皇帝正以不可遏制的震怒掀翻着整个宫殿。一种近乎荒谬的怒火烧灼着他疲惫的身躯,令那双白茫的眼睛徒然愤恨地大睁。 荒唐。 太荒唐! 就连天意都已垂青在他安禄山的身上,可被他踩在足下的蚂蚁们,却分明在用这种徒劳无功的挑衅抵抗着他的统治。 ——他们在嘲讽。 即便已经鼎足天下、坐拥两都,可他还是看不见。 那盛大的节日,欢庆的焰火和他掌下的臣民。本属于他的一切,现在都被一层拨不开的白障遮蔽住。 “传朕旨意。”他在盛怒中开口,“凡旧唐逆党,杀之无赦。” 听到皇帝充斥着杀意的沉迈声音,包括严庄在内跪伏在下的几名近臣皆不由一颤。 这次没有流血的暴动彻底点燃了安禄山尽力压制的戾气,从事发至局面被控制,已经有不下千户人家被缉拿归案,可…… 若说逆党,整个洛阳都参与了此次动乱。 陛下要是当真在气头上屠城,只怕血流成河足以漫过宫墙。历来改朝换代者,再是凶残暴戾,岂有在国都大开杀戒、自毁根基的? 正在几人悄无声息地交换着恐惧的目光时,却听头顶威严的声音一转—— “若有顺服者,朕可饶恕。不仅如此,十五之日,朕还要解开宵禁,让他们再欢庆一回。” 安禄山模糊不清的目光落在伏在最前、满身鞭痕的严庄身上,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残酷笑容。 “朕要亲自看看他们能有多高兴。” 清晨,蒙蒙的烟尘依稀还笼罩在空气中。 昨夜那场梦一般的烟火,实则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被暴怒的安禄山以武力镇压下来。值守的燕兵忙活了通宵,直至此刻还在城中盘查。 当严庄鼻青脸肿地出现在眼前时,林慎并未将两件事直接联系起来。出于医者的本能,他犹豫地打量对方一眼:“严公这是……” 挨打了? 可身任御史大夫、中书郎二职,更是安禄山面前的心腹谋士,谁敢轻易动他? 除非是得罪了主子,那倒还能解释得通。 还真是一腔忠心贴上棍棒。 林慎想起此前几位师长的嘲讽之语,一股不算光明磊落的笑意忍不住浮上唇角。 严庄皱眉瞥他一眼,从这年轻人的眼中看出自己此刻的狼狈,却一时发作不得。 “陛下改主意了。”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快,开门见山地向李明夷宣布这个临时的决定,“你速速准备手术。” 看来昨夜的火光对安禄山刺激不小。 李明夷与有些惊讶的林慎对视一眼,旋即将目光转回隐忍着疼痛的严庄。 他想了想,却说:“我还有一句话想告诉陛下。” 严庄心情正不痛快,闻言狐疑地上下打量过去。 对方还真拿出你不动我不动的架势,看来是不打算退让。 安禄山震怒的面庞又浮现在眼前,严庄犹豫片刻,还是点头答应了。 他能隐约预感到李明夷这一句话可能会得罪皇帝,但祸水东引,总好过自己马上被问罪。 片刻后,在金碧辉煌的行宫大殿中,李明夷再次见到病重缠身的安禄山。 “你还有什么话,说吧。” 那道已至强弩之末的肥硕身躯,说话时总带着一股散不去的浓浓疲倦,带着死亡气息的腐烂味道不停弥散在空气中。 李明夷凝视片刻,果真开口:“陛下的身体并不适合手术治疗。” 听到这话的严庄掌心顿时冒出一层冷汗,不停向他使去眼色。李明夷可以清晰地分辨出他目光中的威胁——他敢反悔,那另一半酬答可就是别的下场了。 年轻的医者看上去不为所动。 他仍是道:“陛下的疾病已入脏腑,即便是我也无法医治。如果陛下坚持手术,结果未必会如人意。” 严庄自以为握在手里的把柄,李明夷其实从未想过讨要。 除去那些无辜的百姓,关押在深牢中的官医们都已经做出自己的选择。他是可以救其性命,却不能侮辱他们的尊严。 闻言,刚刚才施过怒气的安禄山没有立时发火,反而以那双白茫的眼睛注视着视野中那道模糊的身影。 来自身体的种种信号告诉他,对方所言不假。 这人口中的言论他之前已经听过了一次,而今再次说出,倒显得格外郑重。他竟从这中原医者的身上觉察出一分世所罕见的固执,不由觉得可笑。 安禄山慢慢闭上眼睛,话锋却极为果断:“朕意已决。” 听到这道等同于圣旨的声音,严庄暗自松了口气,重新将视线转向站在大殿中央的李明夷。 第212章 却听这人再次徐徐开口:“那就请陛下先答应我一件事。” 闻言,几个安禄山的近臣悚然震惊地对视一眼,片刻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这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想从狼王爪下讨食,岂止胆大包天! 李明夷也不打算消耗这位燕皇的耐心,直接将话说明:“被捕的洛阳千户百姓,还望陛下可以还他们一个天日。” 严庄当即暗道一声完了。 他早该想到,对方既敢向他狮子大开口,哪里会是真正的良善之辈?而今这人摆明了无惧死生,更不介意那些官医的死活,顶多也就是和洛阳百姓一同赴死,甚至还能拉他严庄当个垫背的。 一个连自己和同道的性命都不顾的人,还有什么可以要挟? 偏偏陛下已经放下旨意,必要在十五之前达成夙愿。要知,这位他一手拥戴出来的皇帝可是最易怒易躁的脾气。 这一举棋反倒把自己这个蚂蚱挂上对方的危索了。 思绪通达的瞬间,严庄手脚都冰凉起来。 果不其然,听到此话的安禄山再没有耐心交谈,刚刚还算平静的脸上顿时掀起怒涛。 “你威胁朕。” 一字一顿,杀意澎湃地涌出。 “陛下可以拒绝。”回答他的仍是无所动摇的语气,那平静中却蕴含着一种莫大的决心。 “但我可以向陛下保证——在当今世上,你绝不可能找出第二个能做同样手术的医生。” 第85章 他想借下杀人的那把手术刀来自一千年后的未来 这话不可谓不放肆。 瘫坐在龙椅上的安禄山霎时挺起脖颈,脸肉横颤,鼻孔翕张,怒意显然已经沸至顶点。 在一旁听着的严庄早已冷汗涔涔,心知再不出手自己少说也得搭进去半条命,不得不冒死往前迈了一步。 “陛下,臣有话要禀。” 他看一眼惹怒皇帝的罪魁祸首,随即毕恭毕敬地一禀手:“李郎乃不世奇才,此事不假。而上苍将此人送至陛下宫中,足见天运庇护。愚民们不谙天意,这本也是常事,相信他们亲眼见过陛下复明的风采、明白天命归属后,必会弃暗投明。” 说到此处,他偷偷抬眸觑一眼静坐不语的安禄山,见他并未发怒,才循循继续说道:“陛下乃天子,万金不换之躯。即便千万凡人,又哪里抵得上陛下一只眼睛?” “自然……”严庄恭顺地压低背脊,姿态愈发卑微,“以陛下的圣明,他们迟早会真心顺服。只是臣以为这本是两全其美之事,既然天公福泽庇佑,陛下又何必推却呢?” 一番带着暗示的曲意奉承成功让大殿中紧绷的气氛缓和不少。 某种程度上也让李明夷很是佩服。 严庄此人能以一介文官的身份坐到今天的位置上,嘴上的确是有几分功夫的。 果然,被他这么一解读,安禄山的神情顿时平复不少。 “严公深明朕心。”他疲倦地一阖眼,声音之中的肃杀却不减半分,“既然你自认是举世无双之人,必是有把握替朕复明,朕也可以给你一个承诺。” 那双白目徐徐睁开,无光的眼眸格外冷酷。 “朕可暂且留他们不杀,待朕复明之日,自当普天同庆。不过——若你失手,朕就只能让他们为你陪葬了。” * 手术的日期最终拟在初四。 一方面是因为安禄山这两日宴席繁多,而最主要的原因却是来自太原的战报。 拿下两都并不是燕帝国扩张的终点,现在李唐的新皇还好端端呆在西北由朔方军庇护。不进则退,已经坐在权力巅峰的安禄山当然不肯满足于与旧主分庭抗礼。 在生命的末年,他还想完成千秋万代的基业。 这半年在河北连连告捷的史思明部,正好也想和自己的老对手再比试一回。得到安禄山的首肯后,在这位燕军老将的带领下,十万精兵于十二月通过井径奔袭太原,倒循着朔方军当初支援河北的路线,又重新一口扑咬回去。 这次,目标的守城将军是老熟人李光弼。 他们没有料到的是,已经和史思明部交手数次的李光弼相当了解敌手的惯用招数,不仅见招拆招,还发动百姓一同作战,挖沟壕、掘地道,兵法连用,给这支以悍勇出名的强兵好好上了一课。 太原攻之不下,甚至屡屡兵败,史思明部复仇不成,只能卡在太原城门口咬牙切齿。 战况瞬息万变,稳坐洛阳的安禄山也不得不隔空给出调度。 “李兄,你说我们……” 直到手术前夜,作为助手的林慎才被通知具体的手术时间。至于大殿上的那番对话,李明夷没有告诉他,严庄更不愿生事。 他只知道这次的病人是叛军首领。 之前那次手术,他还能说服自己是为救人;可真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林慎还是很难坦然面对自己要做的事情。 可若不做,惹怒了安禄山,要死的绝不只是他们两个。 正在他踟蹰两难之际,却听见门框被谁笃笃轻敲。 两日不见的大臣严庄站在门口,脸上的伤痕仍触目惊心。他却能保持风度,相当亲切自然地迈步走入。 见青年愣愣看着自己,严庄朝外扬扬手:“陛下明日将行手术,你务必仔细预备着,去吧。” 第213章 手术室是一早就备好的,这分明是要支他走。 林慎望一眼正收拾着几张纸片的李明夷,见对方点了点头,便不做声地走出去了。 “这些日子有劳先生了。”屋里只剩严庄和李明夷两人,面对这个险些连累他的硬茬,严庄不仅没有发难,反而露出一脸的赞赏。 “老夫看得出来,先生不是贪图荣华富贵的人。当日高义,也实在令老夫佩服。”他徐徐露出后怕而庆幸的神色,“好在安氏急于求医,还能被老夫劝服。” 李明夷挑眉看着他。 这话说得很巧。 仿佛打一开始,对方就和自己站在同一立场,甚至还委婉地点出了当日的救命之恩。 “不过事关紧要,老夫也不得不直言一句——郎君性情刚直,可过刚则易折。”严庄话锋一转,眼神亦严肃起来,“有时要达目的,不得不使用一些手段。” 这回轮到李明夷猜不透对方的哑谜了。 “严老有话直说吧。” 严庄目光一忖,反倒沉默下来。像是经历了难言的心理斗争,良久,他沉肃开口:“或许在李郎眼中,老夫是个叛国的奸臣,可如今眼睁睁看着百姓受难,老夫也是日夜难安。相信郎君也看得出来,安氏虽有将才,却不行王道。” 他懊悔地闭了闭眼,语气愈发痛心疾首:“范阳起兵本为诛贼,却未想老夫自己成了贼子。老夫日思夜想,眼下唯有一法可以改变时局,拨乱反正。” 李明夷眼神一跳:“阁下若有想法,大可直接书信投诚。” 严庄却是摇摇头,眼神灼灼凝望过来:“老夫不过一介书生,于战事无可襄助。好在安氏还算信任老夫,肯用先生治病。” 这一席话大有暗示。 李明夷慢慢搭下眼帘,无言地看着桌案上那几张被火烧过的残页。 见他不反驳也不答应,严庄左右一顾,将门窗合得紧紧的,这才走到李明夷面前,将声音压低至只剩一丝气息。 “擒贼先擒王,只要叛军无首,两都即日便可收复。”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明日,先生只需动小小一刀,便能功垂千古,名留青史。” 说完,他紧紧盯着眼前的年轻人,等待对方答复。 呼、啦。 北风强劲地往紧闭的窗格上一扑,带来一阵严寒的气流。慢慢渗进屋子里的凉意,逐渐充斥在面对面的二人之中。 李明夷还是没说话。 半晌没听见想要的回答,严庄不由有些焦急:“此事是十分危险,可郎君当日既然敢舍命救人,何不把性命用在更要紧的地方?” “那阁下呢?” 他的苦口婆心终于换来对方开口,可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令严庄愣了一愣。 “老夫?”他马上反应过来,“若你事成,老夫会立刻将这个消息递出,里应唐军、正本清源。当然,也会为郎君正名。” “既然阁下已经痛定思痛,又如此忠肝义胆。”李明夷徐徐抬眸,眼神却并无严庄期望的激动,反而很是疑惑。 “阁下自认深得安氏信任,想必不乏动手的机会。既想赎罪,之前为什么无所作为?若无在下的出现,又有何打算?” 这两个问题大大超乎严庄的预料。 在他看来,这个医夫无外乎是个不怕死的勇士,手段称不上高明。之前能让他目的得逞,也只是因为自己对他了解不深,猜错了这人的真实意图。 而这两问,显然是对他存了戒心和怀疑。 尽管有些猝不及防,严庄还是很快给出了答案:“此前战势不利。太原旗开得胜,只差最后一口士气,而今是下手的最佳时机。” “你放心。”他接着又补了一句,“老夫会尽力保住你性命。即便不能,也会彰扬你的义举,善待你的亲眷。” “那洛阳的千户百姓呢?”对方却又追问,“你能一一保住?” “这……”严庄表情一怔,随即皱了皱眉,“大局为重,先生切莫有妇人之仁。如果因这千户人误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你我将以何谢罪于天下众生?” “那是阁下该考虑的事。” 出乎严庄的意料,对方回绝得理所当然:“您是政客,自当救世。而我不过是一个医生,只用考虑救人。” 在严庄不可置信的失望目光中,李明夷将门打开,毫不留情地送客。 “看来是老夫看错人了!”白磨了半天嘴皮的严庄再也做不出好脸色,拂袖而去的同时,还不忘摔下一句—— “选错了路,可别怪老夫没有给过你机会。” 轻轻砰的一声,门在他背后被合上。 严庄鼻梁都歪了几分,眼神阴沉地回望一眼,很快向前迈出步伐。 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子里寒浸浸的,让李明夷有点想念陈留城郊那个温暖的小屋。 他搓搓冻僵的手指,继续整理眼前的残页。 刚才严庄向他提出那个惊骇的提议时,有那么一瞬,他一贯坚持的原则也被某种感情动摇。 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只要是人都难免怀有私欲。 杀了安禄山,让他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结束这一场生灵涂炭的灾难。 可一切真的会如严庄所言吗? 手里只剩几张薄薄的纸片,被大火烧去的字迹却已经深深印刻在李明夷的脑海,也在那一刹点醒了他—— 第214章 这不是他该做的事。 那位宦海浮沉的中书郎很会说话,也很会拿捏人心。可那股足够冲昏理智的热血一冷静下来,其中的破绽便暴露无余。 严庄想要弑君,这绝不是一朝一夕起的念头。是否真心悔过难说,但对于那样的老狐狸,要冒巨大的风险行事,就一定会策划缜密。 他绝不可能事先料到手术这个偶然的机会。 事实上,身为燕皇心腹,想要实施暗杀其实不难,难的是名目。 要知,就连安禄山这种武夫造反的时候也要喊一声清君侧,把除去奸相杨国忠立成自己顺应天命的证据。 现在燕王朝内部不算稳定,前有另立山头的阿史那从礼,后方还盘踞着个野心不小的史思明部,弑君的名头一被扣上脑袋,他严庄就是篡位者最好的靶子。 这种给别人做嫁衣裳的事,老于官场的严庄是断断不会做的。 但如果安禄山死于手术,那一切便不一样了——罪魁祸首是一个义愤填膺的医者,他可以顺理成章地主持正义,不过这正义到底是朝向哪方就很难说。 严庄千算万算,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料到,他想借下杀人的那把手术刀来自一千年后的未来。 显然,这位老谋深算的谋士并没有选择成为他口中拨乱反正的英雄。 历史上更没有李明夷这号人物。 想到这里,一个微妙的念头忽然浮现。 义务教育塞给他的历史常识再一次维护了这段历史的正常走向,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不停推动着命运的转轮,让它驶向注定的结局。 笃、笃。 就在李明夷微微走神的时候,关闭的门又被敲响。他以为是林慎回来了,随口道:“请进。” 得到屋主的应允,木门嘎啦一声被推开。一道沉着、冰冷的脚步徐疾向他走来。 李明夷豁然抬眸。 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第86章 从未听说过的第三位手术医生 门外凛风肃肃。 年轻的燕将一身铁甲沐着寒光,横刀挂在腰间,步履间碰撞出沉闷的声响。 行走在安禄山的行宫中,还能被允许佩刀,足见其部族在燕帝国中的权势。 这人李明夷倒是已经打过数回交道了。 史思明长子史朝义,将来的末代燕皇。 说来还是这位史部少主把他拉进浑水里,但其目的显然不在于向安禄山尽忠,似乎也无所谓能不能讨到好处。本该算在史朝义头上的功劳,倒是让严庄半路截了个胡。 功劳变成苦果,这大概是严庄怎么也没预想到的。 至于相当沉得住气的史小将军,按理应该正扮演着一个忠君不二的青年将才,跟随其父史思明在太原战场厮杀。然而手术定下仅仅不到三天的时间,就引得这匹小狼现身。 由此可见,尽管这场手术秘而不宣,安禄山的病症早就无法遮掩。现在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各方势力密切关注着,不仅严庄想借刀杀人,史思明部也蠢蠢欲动起来。 唯一的区别在于,史朝义肯定不会打着忠唐的旗号。 你方唱罢我登场,安禄山的麾下也开始着火了。 对于伪燕王朝的内部争斗,李明夷本来既不关心,也没有参与的兴趣。但不知不觉已经被卷到漩涡中心,周遭隐隐的风浪,似乎正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更大的波折。 思忖之间,对方的步伐已经停下。 史朝义将佩刀解下,十分有礼有节地放在案旁,屈膝坐了下来。 客人已经摆出诚恳的姿态,李明夷也不打算直接撵人,索性听听此人又有什么说法。 夜色已深,史朝义也省却寒暄,道了句叨扰,便开门见山亮明来意。 “先生曾极力劝阻陛下治疗眼疾,义敬重先生为医之道,未曾勉强。而今阁下却反口答应施治,至少该给我一个交代。” 这是来跟他讨账了。 李明夷直言:“任何手术都有利弊,作为医者也只能向病人建议,不能替他们决定。” 话是大实话,但未必是对方想听的。 “此言差矣。”史朝义抬额看着他,“人之双目已盲,即便令其复明,也无益于疾病。救其眼疾等于杀其身躯,恐怕不是明智之举。” 对方漏夜来访,竟然是准备正儿八经地和他讨论治疗方案。 被外行卖弄到脸上对于任何医生都是相当冒犯的一件事。李明夷眉头往下压了压,反问:“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很简单。”史朝义微微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认为,既然这双眼救了无用,不如让它瞎死。若我为医,我会去除病患身上的腐肉,锻炼他的四肢,让耳朵代替眼睛主观八方。” 李明夷想起之前在九门的见闻。 史朝义一贯主张对中原文化学以致用,听起来其本人对医术也有几分研究。然而这番言词之下,明显还有更深的隐喻。 ——在他看来,大燕就是亟待治疗的病人。已经丧失理智、暴戾无度的安禄山无异于一双盲目,而谁是取而代之的耳朵不言而喻。 对于曾经失去母亲的史朝义而言,李唐王朝早已不值得信任。但也因此,他比出身中层的安禄山更加能体会普通人的处境,对其以暴治国的手腕同样不感到满意。 尽管言辞隐晦,他并没有像严庄一样伪饰目的。史朝义表面探讨疾病,实则是暗示放弃治疗安禄山,如果能协助他的大业就更好不过。 第215章 而他开出的条件,李明夷此前已经在九门听过一次。 这位年轻的突厥小将,胸怀远不止于做一地方霸主,且自信可以比现在的燕皇做得更好、更令人信服。 不得不承认,相比于暴虐荒淫的安禄山,追求仁治的史朝义简直可以称得上正人君子。 李明夷抬眸看向对方。 那冰冷、深邃的眼瞳中透露出一种强烈的意志,并试图以此说服他站到自己的阵营。 “将军还是不要做医生比较好。”李明夷只是道,“人体可不是你想象得那么听话的。” 听出他的拒绝,史朝义也没有多加纠缠,径直起身:“那我就等着看看,你所谓手术能否化腐朽为神奇。” 他提起腰刀,告辞而去。 李明夷不置可否地收回目光。 和燕中央脱节许久的史思明部显然没有严庄那么冒进,史朝义此次行动更多是为了及时应对国都中随时可能产生的巨变,对他们父子而言,未来还会有更好的时机。 然而,这位年轻气盛的小将军却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 一具行将就木的病躯,不管如何取舍,死亡只是早晚的问题。 史朝义或许比安禄山更能胜任领袖的位置,可惜仅凭他个人的意志不足以改变其父乃至整个燕王朝的行事主义,更无法弥补这场动乱带来的疮痍。 “李兄,我回来了。” 伴着一阵疲倦的脚步声,被严庄刻意打发走的林慎终于打着呵欠迟迟归来。 明天还有一场攸关上千性命的手术,两人都很清楚它的重要性,也就不再闲谈,各自在重重的思索中睡去。 初四清晨,足有两百来斤的安禄山被自己的心腹近侍抬进手术室中。那重量级的身躯一压下去,整个手术台面都往下陷了一截。 尽管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到那张肿胀、膨大的脸盘时,林慎的拳头还是忍不住地握紧了。 手术室的四墙都被近侍占据。 仰赖安禄山而活的侍从们,脸上写满了威胁和戒备,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中央的手术台,似乎随时准备提着刀斧砍杀上去,保护自己的主子和前途。 被四面八方的视线环绕,林慎不甚自在地抬起手,将充斥着甜油的面罩盖上安禄山肥硕的面孔。 随着古怪的甜腻味道弥散出来,那双充满暴戾的白色眼瞳终于慢慢闭上。 不管病人是什么身份,既然已经决定手术,作为医生,他必须心无旁骛地把所有精力投入进去。 林慎用力睁闭双眼,给自己打起精神后,向李明夷投去一个准备就绪的眼神。 大半张脸被口罩遮盖,李明夷看上去倒和往常没有两样,依旧保持着冷静而理性的目光。 除了过分拥挤的手术室,和平时微有差别的是,一个金属的盆器被厚冰包裹,手术中摘除晶状体需要的几个小型器械都被放置在其中降温。 高血糖带来的血管改变会大大减缓人体修复伤口的能力,对糖尿病病人的手术需要更慎重的考量,这也是一开始李明夷拒绝手术的原因之一。 术前任何细节都可能是失败的伏笔,作为主刀,李明夷决不允许自己因为病人的身份而回避问题。 囊内摘除已经是这个时代可以达到的最先进的术式。 术式不能改进,那就只能从摘除的操作入手。 利用超低温冷冻晶核,让其黏着在器械头端,这是现代手术取出病灶常用的手法之一。虽然不可能达到同样的低温,但在机械手法取出的前提下,稍微冷冻器械,也能一定程度上降低出血风险。 在脑海中反复演练手术过程,直至病人彻底陷入死一般的睡眠,李明夷沉下目光,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对林慎伸出手。 这场手术不仅关乎病人本身,也和上千人的性命挂钩。 密不透风的手术室中,一时只剩金属碰撞的轻微声音。林慎熟练地取出手术刀柄,以相当流利的手法嵌上刀片,将之递出。 就在此时。 紧闭的手术室门忽然被谁打开。 听到声音,两只交接着器械的手同时愣在半空。 尽管手术室中还设了几层隔断,可手术已经开始,原则上任何人都不被允许再进入。何况外面还有重重守卫,连蚂蚁都爬不进来一只的手术室,怎么可能轻易被人闯入? 随着日光投入,一道高瘦而模糊的身影映在白布的隔断上。 贴在墙面的近侍们瞬间紧张地捏住武器,已经有人竖起眼睛,准备出手。 “各位放心。”自门口传来严庄沉迈的声音,“这位也是手术的医生,只是路途稍远,因而来迟。” 听到严庄的解释,近侍们紧绷的肌肉才慢慢松开,用眼神骂了一句不早说。 站在手术台前的李明夷和林慎僵硬了动作,半是震惊半是怀疑地注目向从未听说过的第三位手术医生。 门很快被合上。 布料摩擦出窸窣声响,站在布障后的特殊来客似乎是在换手术衣,动作利落而迅速。 短短的一分钟,他就完成了进入手术前的准备工作。 在无数目光警备的注视下,那道纯白的身影离开准备区域,踏着沉默的步伐走进二人的视野。 帽子和口罩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那双黑沉、冷刻的眼睛无甚感情地对视过来。 “长安路遥,谢望来迟。” 第216章 李明夷的眼皮遽然跳动一下。 他从未向严庄要求过请谢望帮忙,也很清楚这人骨子里的固执。面对这个特殊的病人,能让严庄亲口作保、让谢望委曲求全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只有一个。 谢望像平常一样走到属于助手的位置上。 一时搞不明白情况的林慎懵然睁大眼睛,左右看向并肩站着的两人,用眼神问着他们。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师兄是绝不可能自愿为安禄山行医的,难道是被人威胁?还是长安有变? 无数的疑惑萦绕在眼前,林慎甚至忘记了收回递出器械的手,被定格般愣在原地。 “开始手术吧。”谢望代为摘下手术刀,递给同样不掩担忧的李明夷。 “谢兄。”对方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目光强势地逼迫过来,“你不用勉强。” 谢望垂眸打量着手里这把锋利的小刀。 它曾无数次救人性命,也让他见识了人体的种种玄妙,曾经只能用在死人身上的解剖,在这把刀下成为新生的希望。 他接着不动声色地环顾一周。 虽有严庄的命令,但事关身家性命,监视者没有一瞬放松过眼睛。 “不要浪费时间。”谢望慢慢打开对方紧握的手指,格外冷静地将手术刀塞到他手中,“快开始吧。” 周围的视线也都落在两人手上。 再多说下去,谢望就会被怀疑。李明夷将视线转向手术台上,冷静地抬起手腕,准备下刀。 只是这一次,他不能全神贯注在手术本身。 和他不同,谢望不知道未来的事,更不可能预知严庄的野心。同样一套说辞,很可能已经说服了自己的助手。 李明夷分出一分视线,无言地注视着身侧的人。 虽然感到有些蹊跷,可也没时间细聊,林慎收回僵硬的手,在主刀划下第一道切口的同时宣布:“手术开始。” 第87章 任何失误我都会负责(修) 凛冬时节,整个洛阳城寒冷如冰窖。 被视线密密交织的手术台,此刻却隐隐积压着一股散不开的烦闷燥热。重视这场手术的不仅是主刀医生本人,这一刀下去很可能会决定整个历史的走向。 刀锋轻轻划过眼球表面,空气中的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被所有人注视着的李明夷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除了稍微调整了一下入刀的角度,紧绷的手腕仍稳如磐石。在他手中的小刀如有魔法,灵巧地在眼球这种小巧脆弱的器官上做出最复杂的切口。 谢望的眼神微微一动。 顺利打开一只眼睛的角膜瓣后,已经完全白化的晶状体随之暴露出来。可以看出,和上位老者相比,安禄山的白内障更加严重,眼球的内部结构也开始脱离正常的位置。 这种情况下,如果贸然使用金针拨障法,恐怕会毁损整个眼球。 尽管事前没有被告知具体的术式,但看到眼前的一幕,谢望立刻便明白了这场手术的重点。 “晶状体镊。” 有了专职助手,林慎的双手彻底解脱出来,一听主刀开口便马上将低温处理过的器械递来。 李明夷以相同的机械手法处理这只已经成为病灶的晶状体。 随着白色小囊一点点从切口中被提出,空荡的瞳孔再次被光线穿透。可与之前不同,这一次林慎看到的是一枚带着点点积血的胶状球体。 在晶状体后的结构,他还记得它的名字——玻璃体。 正如其名,玻璃体本该像白琉璃一样清澈透明。 而现在,里面不仅有点状的出血,还有一丝丝棉絮样的白质。尽管浑浊程度远不如彻底白化的晶状体,但显而易见,这些物质对视力也有不小的影响。 李明夷的视线一同顿在上面,却并无太大的惊讶。 糖尿病眼,这种基础疾病最棘手的并发症之一。 这个术中才能看到的症状也印证了他之前的诊断。 白内障本身也可能是其表现之一,而最根本的问题仍是被血糖影响的小血管。由此产生的出血、微小血栓和小血管瘤,可能以任何形式侵害身上的任何组织。 常年无节制的奢靡饮食,一点一点加剧着糖尿病的进程,日积月累地摧垮了战场上的常胜将军。 说来讽刺,连碳水都缺乏的贫民,就算罹患糖尿病也很难发展到这种阶段。而日常伺候安禄山的御医面对的往往是王公贵族,所以连饮食控制这种最基本的治疗手段都意识不到。 “李兄,这……”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情况,林慎不得不开口,“也需要摘除吗?” 李明夷压低视线,仔细观察片刻,摇了摇头。 玻璃体部分切除术需要显微设备辅助,在没有人工晶体替代的情况下,将这两个重要的光学结构同时切除,这只眼睛就只能做装饰品了。 面对术中意外,手术医生必须做出果断的利弊权衡。 “玻璃体浊化程度不重,不至于完全致盲,先不处理。”他将预置的缝线拉拢,利落地打了个结,“线剪。” 林慎递出器械的同时,不由抬头看了眼站在旁边辅助的谢望。 整个前半程的手术中,师兄始终一言不发。 谢望本就寡言。 经历了数次手术,三人的步调已经十分默契,中途的确没什么太需要他说话的地方。且手术室中还有旁观者,少说少错,林慎明白。 第217章 可面对一种从未见识过的新鲜术式,这种沉默就显得有些异样。似乎有什么更加重要的事情压在谢望心头,甚至超过了他对手术本身的兴奋。 林慎不敢问。 砌在金属盆下的冰块开始慢慢融化,滴答的水声回荡在压抑的空气中。有了谢望的帮忙,手术进度明显比上一次更快。 病人的另一只眼球也被李明夷以同样的手法处理。白内障被摘除后,仅从外观上看,这双眼睛已经比术前清澈不少。 用镊子夹持着刚刚取出的白色晶状体,李明夷小心翼翼将之放置在托盘上。 只剩最后的缝合。 “我来。”在主刀回到自己的位置前,谢望终于说出手术开台后的第一句话。 说话的同时,他已经开始动手,利用李明夷留下的黑色细线打出一个漂亮的手术结。 “线剪。”谢望头也不抬地伸出手。 只是看过一次,就能将之变成自己的技术,这种手术天赋不是每个医生都能有的。 林慎心生钦佩的同时,递出器械的动作反而犹豫起来。 只要是演示过的手法,李明夷向来不吝于给助手尝试机会,师兄的自作主张不至于冒犯到主刀医生。 但这场手术容不得任何失误。 而且——他总觉得,谢望此来的目的绝不只是参与手术这么简单。 如果安禄山死于手术…… 这个埋藏已久的阴暗想法一跳出来,林慎的心便像踩空一步似的漏了节拍。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手里的线剪已经被轻而易举地摘走。 “别走神。”谢望的声音冷淡如常,“手术还没结束。” 林慎忽然意识到什么。 “还是让李兄来吧。”第一次,他将手伸在器械的尖端下,盖住正在操作中的手术野。 保障器械的正确使用,是他站在这里的责任,与病人的身份无关。 谢望皱了皱眉,抬眸看向突然横插一手的林慎。 一向尊敬他的师弟,此刻目光却寸步不让。 “不用担心。”打断两人僵持的,是主刀医生低沉稳重的声音,“角膜不是那么脆弱的结构,就算有轻微的机械损伤或者起皱,术后几日都能恢复。” 李明夷将用完的晶状体镊递回林慎手里,目光克制地转向停住动作的谢望。 “角膜和皮肤类似,同样可以移植。即便有所损伤,也可以用异体的替代。” 他注视着对方黑沉的眼眸,语气不伪丝毫虚假:“我说过,主刀医生是第一责任人,任何失误我都会负责。” 处在重重监视下,李明夷不便直接抖出那位中书郎的阴谋,更不能说出未来之事。 他只能通过这种隐晦的比喻告诫谢望——不要冲动。 一同穿上这身白衣,他就会无条件信任自己亲手选出的助手,相信对方站上手术台的理由。 即便谢望真的要动手,作为主刀,他会承担所有后果。 感受到两股意志的强烈对抗,林慎慢慢挪开了手。 婴城,相者救民,医者救人,如是而已。 王焘语重心长的教导犹在耳边。 咔嚓一声,长线断在剪下。 谢望重新将视线集中在手中的细线上,未执一言,以干练的手法继续收尾的工作。 林慎莫名松了口气。 而贴在墙根的监察者们,已经聚精会神地观察了一个多时辰,早就站得眼酸腿乏。刚才听几个医夫子说着他们不懂的屁话,并未察觉出什么,只觉得真是厌烦多事。 历经一个半时辰,这台万众瞩目的手术终于顺利结束。 看到走出手术室的三人,站在几名大臣中的严庄立刻将紧张的目光投向谢望。 “手术已经完成了。” 预想之中的骚乱没有发生,等来的反而是李明夷宣布的好消息。 跟着他人一起道贺的严庄,眼神难以自控地扭曲了一瞬。 废物。 ——都是废物! 枉他数百里亲自来回,费尽口舌,把最厌憎安禄山的官医安插进来。如此绝佳的机会,他竟不敢把握。 严庄胸口起伏,指节深深压在手心。 “还未多谢严老。”擦身而过的瞬间,他听见那官医漠然的声音,“谢某所得匪浅。” 咔的一声,严庄几乎将骨节捏碎。 几个正争先恐后要献殷勤的近臣,闻声奇怪地打量他一眼。 “老夫要谢三位才是。”严庄立刻松开手掌,徐徐笑道,“陛下一定会厚赏几位,老夫也会向天下传扬几位的神技。” 听到这句奉承的话,正准备离开的林慎,脚步忽然顿住。 传扬什么? 王焘的弟子为窃国贼行医吗? “不,不用……”他脱口而出的话还没说完,两边腕子便分别被左右伸来的手压住。 两位年长者同时用眼神示意他勿急勿躁。 李明夷向后瞟了一眼,只道:“请便。” * 尽管尚未真正复明,手术的成功已被手术室里的所有人亲眼目睹,醒来后的安禄山很快便核实了这个令他振奋的消息,大喜之下也对三人进行厚赏。 术后的恢复还需要漫长的时间,在此之前,疑心深重的燕皇还不打算兑现承诺,当然也不可能放他们自由。 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那双蒙着白布的眼睛上,离开手术室后,李明夷终于有机会和谢望说个明白。 第218章 “我知道了。”对方的反应却极为平淡。 也才刚刚得知严庄作为的林慎不禁怔了怔。 若严庄一开始找的是他,林慎自问很难不落入圈套。幸亏他一直呆在李明夷身边,两人随时可以交流,已经暴露过野心的严庄肯定不会冒险再向他下套。 可师兄是如何仅凭一面就判断出此人非善? “自地牢中的百姓被释出,我就知道你的手术一定成功了。” 在林慎好奇的目光中,谢望慢条斯理地将此前的经历道出。 老谋深算如严庄,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所有指望压在李明夷一个人身上。在这边吃到了闭门羹后,他立刻快马加鞭,星夜回到长安,亲自找到同为王焘门生的谢望。 “你的目的已经达到,没有理由再行手术。” 谢望眼神笃定。 他太了解这位固执己见的同道了。 安禄山的病情并不适宜手术,这一点身为医者的谢望也很清楚。除非有迫不得已的理由,李明夷是绝不可能推翻自己的判断的。 他瞟了这人一眼:“严庄说,你是为了救出我们。” 听到谢望以沉淡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林慎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个理由放在别人身上或许很感人。 但凡严庄对李明夷了解再深一点,就会知道他绝不是对同道多友善的端方君子。不巧的是,自己的师兄也同样。 谢望一听就意识到严庄在撒谎。 李明夷此人虽然傲慢自负,但从不为救人性命而折辱其尊严。官医们为了抵抗伪燕做出的牺牲决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个谎言必然是为了圆回另一个谎言。 现在听到全部真相,严庄的心思便不难推导——吃过李明夷的教训,他担心谢望也因洛阳百姓的安危而动摇决心,于是自作聪明地编造了个合情合理的故事。 也就是这个小小的漏洞,让谢望识破了他的诡计。 谢望默然看着自己双手。 扪心自问,站在随时可以下手的手术台前,自己难道一次也没有起过鱼死网破的念头? 可正如李明夷所言,由他们杀了安禄山,这场浩劫就能从此结束吗? 恐怕未必。 而严庄的出现向他证实——伪燕王朝中,有的是人比他们更想安禄山死。 或许,老师正是担忧他这份固执的性情铸成终生大错,才会早早借李明夷的话对他进行提点。也正因那句语重心长的教导,在仇恨作祟之前,他忍下了冲动,避免亲手引出一场大祸。 听完两人各自的经历,林慎早已捏出一把冷汗。 还好,机缘巧合地,此事没有落在他头上,否则现在是什么局面可真不好说。 只是计划两度落空的严庄,会就此收手吗? 各自陷入沉默的三人,同时望向窗外深寒的天穹。 作为医者的责任已尽,此后将要发生的事情,已经不是他们可以阻止的了。 至德二载的新春比往年来得更加严酷。 初五的清晨,天空慢慢落下小雪。细密的雪晶叫朔风一卷,很快纷扬如鹅毛。漫天风雪遮去天光,也将千重山岭、万里河川都掩成一般苍冷颜色。 伫立在黑鸦鸦的云海下,象征着最高权力的洛阳行宫也被一片洁白遮去了轮廓。被呼啸的风声所包围,取乐的歌声和欢庆的笑语都逐渐模糊,只余一片折枝落叶的萧杀声响。 直到深夜,刮了一天的大风才稍有止意。 李明夷合上书页,仰头倒在床榻上。 如果没有记错,这个春天将是安史之乱的第一个转折点,但历史书上梗概带过的一笔具体是怎么发生的,他实在推断不出。 雪似乎小了些。 行宫中的灯火也逐一熄灭。 李明夷索性将这些杂念抛之脑后,安心地闭上眼睛。在这大黑天日中,辗转难眠的绝不止他一个,总会有人用行动向他揭晓谜团。 可还没等他入睡,一声尖锐的惊叫便将这迟来的安静划破—— “陛,陛下!” 第88章 比起作恶之人,世人更痛恨叛徒(修) 尖叫声穿透长夜,惊得栖伏在寒枝上的鸟群接连腾飞。 李明夷趿拉着鞋子下了床榻,刚好看见隔壁房间同时出门的林慎和谢望。两人外衣披在肩上,看起来也都是睡下被吵醒的。 林慎茫然望着外面:“怎么回事?” 扑翅声回荡在雪野中,整个行宫陷入一种诡谲的安静。站在原地等了半天也没有听见其他动静,刚才的一瞬仿佛只是噩梦闪现。 谢望和李明夷交换过一个凝重的眼神。 恐怕所有人都在等待的那件事已经发生了,作为客人,显然没有人打算向他们报信。 次日,一则震动多方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洛阳城。 安禄山死了。 在梦寐以求的光明来临之前,一把匕首提前结束了他陷入黑暗的后半生。皇帝的重病是有目共睹的,其死亡本身并不算多震人眼球的事,而最被所有人关注是——谁做了那把刺刀。 不出意料地,这段时间与皇帝接触最为亲密的严庄在第一时间以托孤大臣的名义站出来稳住大局,扶持太子安庆绪登上帝位,并以雷厉风行的速度公布了先皇被刺身亡的不幸真相。 凶手的名字叫李猪儿,是安禄山最信任的侍从。 第219章 据说,这个李猪儿从小就被阉割,一直谨小慎微地侍奉着脾气暴戾的安禄山,对主人多年的责打积怨已深,才趁着他术后完全看不见的时候下了毒手。 一个曾经搅动风雨、掀起巨浪的传奇人物,在短暂地登临天顶后,就以这样一种近乎笑话般的潦草收场走下历史舞台。 听到这个不算意外,却格外仓促的消息时,李明夷心情不可谓不陈杂。 早上还沉浸在重见光明的喜悦中,晚上便见了阎王爷,总以为得到天意的安禄山却被老天爷玩弄了一次。命运无常得公允,不会以人类擅自划下的尊卑而偏袒任何人。 而这番从严庄口中说出的“真相”,燕大臣们能否相信还未可知,他总觉得有些许的违和感。 “奇怪。”就连林慎也察觉出一种微妙的不合常理。 他费解地一摊手:“你们想,李猪儿这人跟了安禄山几十年,要报复早就该动手了,何必等到今天?” 大半辈子都忍过了,有必要在对方将死之年拿自己的一条命去刺杀泄愤吗? 他越想越觉得蹊跷:“可若说是严庄收买了他,那做得未免也太显眼了吧?” 谢望不作声地颔首,似乎同样不信事情会如此简单。 严庄公布的那套说辞很难令人信服。 林慎说的也不无道理。 此人处心积虑想让安禄山死于手术,正是为了避免自己成为众矢之的。若是假借别人之手,那个替死鬼应该和他关系越远越好。 身为安禄山身边的得力宦官,李猪儿的人际关系很容易被清查。只要史思明等燕朝大佬稍微动动脑子,就能联想到此事的最大获益人,进而从这条线索上挖出不少内幕。 谢望以指节慢慢叩着桌案,眼神陷入思忖:“如果他想铤而走险,此前大可不必浪费时间来游说我们。严庄此人城府颇深,绝不可能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事。” 说到此处,他下意识抬眸看向李明夷,似乎想要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遗憾的是,李明夷也不清楚这段历史的细节。 但从逻辑上推断,有一点可以肯定—— “如果幕后之人是严庄,一定是有什么变化让他决定临时出手。” 甚至不惜冒着被集火一身的风险,匆匆布出满是漏洞的局,也要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 落后的交通和高度的集权会让通讯延搁,掌权者的消息远远比普通人灵通,严庄提前通晓了什么他们不得而知。 李明夷若有所思地望向北面。 一夜风雪后,曙光从天际的一线浮出。在白茫雪地的映照下,黑沉的阴云逐渐被耀目的光线穿透、照亮。 会是他想得那样吗? 正当三人讨论着昨晚那出意外时,一阵雷霆般迅捷而肃杀的脚步声已经包绕过来。持着长枪的燕兵,不由分说地亮出兵器,用刃尖将三个手无寸铁的医者分开。 为首的燕兵昂着下颌,宣布出代摄一切事务的严庄刚刚发布的命令。 “此案你们也脱不了干系,还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三人彼此对视一眼。 安禄山一死,他们便失去了利用价值,重新沦为阶下囚也是可以预想之事。只是没想到严庄百忙之中还有心思马上料理他们,可见当日被李明夷和谢望气得多深。 说是走一趟,对方却并未真的将他们下狱或提审,而是把三人分开关押至守备更森严的房屋。 涉案显然只是个借口,手术已经被严庄本人揽成功劳,除非他想把自己也牵连进去,否则绝不会主动将两件事联系起来。 杀人灭口倒是很有可能。 然而一连等了三天,李明夷没有等来落下的铡刀,反倒是被一日两餐好吃好喝地养着。 有免费的饭吃,他也不推不拒,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严庄留了他们的性命肯定不会是为了消耗粮食,对方迟早还会现身。 果然,在安禄山被刺后的第四天,已经位极人臣的严庄迟迟地登门。 “看来李郎近来过得不错。” 站在随行的卫兵前,他久久打量着眼前这位一次次激怒自己的年轻人,并未急于发难,反而徐徐露出欣赏的神情。 只是这回,严庄欣赏的是自己的胜利果实。 如今他终于实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夙愿,那滋味甚至比预想得更加美好。和凶残狡诈的安禄山相比,刚刚被推上皇位的安庆绪就像一只才出窝的小狼崽,连牙口都没有长齐,只能躲在他的庇护中颤抖。 他严庄实际上已经成为了这个帝国的新主人。 压抑了数十年的野心在一夜之间破土而出,权力仿佛滋生出了他的第二次青春,让他常年卑躬屈膝的身姿重新挺直,奴颜媚笑的面孔变得威严。 李明夷端然站立在他充满得意的目光中,同样毫不客气地注目过去。 仅仅几日不见,对方简直像是换了个人,此前的种种疲态一扫而空。唯一不变的是那双属于中原人的黑色眼眸,在一群燕兵的拥护中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被一个囚徒这么堂而皇之地审视着,严庄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神情也变得冷硬。 “你看见了什么?” 李明夷直言不讳:“我观阁下舌红苔白,牙齿酸腐,胃肠恐怕不太好,最好还是节制饮食,否则会消化不良。” 严庄哼地冷笑。 第220章 事到如今,这人还想以言语讽刺他,未免太过不自量力。 “带走。”他以视线的余睱向亲兵施令,目光却深长地落在李明夷冷峻的面孔上。 “老夫就让你亲眼看看,你真正该看的东西。” 李明夷被严庄带到洛阳城中。 这段时间一直呆在行宫内,这还是他第一次走进这座历经十朝风雨的都城。 无数皇帝曾经定都的古城,人影空阔的街道上仍保留着繁华的痕迹。随着春日的来到,冰雪覆盖的凛冽气息微有消融,树木凋敝的道路两旁已擦出一抹青青柳色。 皇帝的新丧打断了节庆的热闹,让这个本就拘束的春节变得冷清,不过安静也未必是坏事。 “郎君可以放心。”走在他身边的严庄以相当和善的口吻笑道,“那千户百姓,老夫已经下令赦免他们的罪过。” 他毕竟没有安禄山杀人吮血的暴力嗜好,多年的沉浮使严庄深谙稳定人心的重要性。现在最要紧的是让他的傀儡安庆绪坐稳皇位,至于这些本就无所谓死活的百姓,随便施点蝇头小利,就能让他们晓得新皇的好处。 为保护主子的安全,一队严庄的亲信燕兵持枪护卫在侧。 这全副武装的架势,在李明夷看来实在显得多余,光是那些凶神恶煞的面孔就足够吓得百姓们四散躲避,视线中都找不出几个活人的影子。 但他仍能感受到一股股鄙夷的目光从无声处投来。 啪。 一块黑色的小东西,不知被谁从高处远远丢掷下来,精准地砸中了李明夷的额头。突如其来的袭击让燕兵们紧张地向四面转动目光,手里的长枪警惕地伸出。 “哈哈,阿耶你看!坏人被我打中了!” 某处打开的窗口中,一个孩子正得意地向这群傻子吐舌,马上被大人用力拉了回去。 噶地一声,窗格被紧紧关住。 受到挑衅的燕兵们正准备前去搜查,却被严庄挥挥手制止了:“稚子顽皮,想来李郎不会介怀。” 李明夷弯腰捡起那个杀伤力几乎为零的暗器。 只是一枚石子而已,上面还沾着泥泞。 他半晌没有说话。 严庄似乎很满意他此刻的沉默,充满惋惜地向左右紧闭的门户看去:“你看,你拼命想救的人,他们根本不知感恩。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等李明夷回答,他接着便给出了答案:“因为比起作恶之人,世人更痛恨叛徒。” 对此,没人比严庄更清楚。 他将手轻轻搭在李明夷压低的肩头上,遗憾地垂下目光:“现在你我是一路人了。” 李明夷掂着那枚石子,径直起身。 他的神情沉淡如常,仿佛丝毫没有被这个小小的戏弄伤害到,转眸瞥向兴致满满的严庄:“阁下究竟想让我看什么?” 严庄滑下的手在半空怔了怔,似乎没有料到他是这个反应。不过,他也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压住,很快再次发问。 “郎君有没有想过,历来改朝换代者无数,自古天下由能者居之,为何它的主人非得姓李不可?” 严庄很是唏嘘一般:“像你这样的有才之士,向李唐效忠,又能得到什么呢?” 李明夷不答反问:“那么阁下向大燕效忠是为什么?” 面对对方的一再冒犯,已经大权在握的严庄纹丝不被触怒。 “你说错了。”他仰面迎着长空,露出一个等了太久的痛快笑容,“老夫只效忠自己。” “世上没有至圣的君主,能明辨忠奸、识人善用的已经是少数,真正可以仰赖的唯有自身。” “真是可惜。”严庄叹道。 “以郎君的才能,本该有无限光明的前途,至少也能成为国中圣手、流芳百世,现在却要落得个遗臭万年的下场。可惜你太傻——蝼蚁的性命是不会被史书记下的,史官只会写下你曾献媚于燕帝。” 说到此处,他志得意满的眼神中也掠过一抹难言的怅然。 数十年过往历历在目。 严庄闭了闭眼,转而将怜悯的目光投向身侧的年轻人:“如果我是你,就会祈祷大燕得胜。这样,起码你的身后还会被美言两句。” 李明夷无甚表情地看着他。 等对方说完一席长篇大论,才不徐不疾地开口:“阁下说这么多,就是想证明自己选对了路?” 他无所谓地丢下那枚石子,接着又问:“诚如阁下所说,你只效忠于自己,又何必在乎旁人的看法?” 严庄弯起的唇角被这话刺得微微抽动一下。 这位冷面的医者好像很擅长激怒别人。 “郎君最好保持这份豁达,好好活着,活在人言之间。”严庄笑容遽然消失,眼神中却生出一种顽劣而冷酷的兴致。 “否则,老夫可不能保证洛阳还像今天一样安静。” 说到这个份上,严庄的用意已经昭然若揭。 ——人心可畏,人言更是杀人无形的利器。 长安的暴乱、洛阳百姓的坚决抵抗都已经说明了这一点,眼盲心瞎的安禄山看不出来,而严庄却吸取了老主人的教训。 以新皇的名义释放洛阳百姓,是表示安抚。 另一方面,人们的愤恨仍需要一个靶子。 安禄山已经倒下,接下来被千夫所指的人可想而知会是谁。站在傀儡背后的严庄很快意识到这个潜在的危险因素,果断将为安禄山手术的李明夷推出来替自己挡箭。 第221章 这种老练而毒辣的政治手腕,的确比安禄山高明太多。 “你就那么害怕吗?” 半晌,严庄才听见对方带着冷嘲的反问。 看着他的眼神,竟是一种同情—— 李明夷怜悯他。 当初在安禄山麾下,严庄日夜战兢会否挨到责打;手握大权后,他仍不敢安心睡觉,害怕众叛亲离的事情重演在自己身上。 “阁下之前问我可以得到什么?”李明夷重复着那个问题,直至此刻才给出答案。 “无愧于心而已。” 严庄正看着好戏的表情凝固下来。 那年轻的面庞棱角分明,分明得刺目。 “你在挑衅我。”他一字一顿将声音压低,“你真以为老夫的不敢杀你?” 威胁之语一出口,严庄的眼神骇然阴冷下来:“你不必激怒老夫,等到大燕一统天下那日,自有郎君该死的时候。” 说罢,他怫然挥袖,准备结束这场不再令他愉悦的游戏。 正当此时,一匹疾驰的黑色骏马,忽然哒哒踏响洛阳城的街道,以飞箭般的速度从城门朝内狂奔而来。 遥遥看见严庄领人站在街上,骑在马上的令兵立刻勒住缰绳,几乎一个扑跌滚下马背,直接跪在他的面前。 “属下见过严公。” 对于这份很有眼力价的示好,严庄倒是十分受用。他轻轻嗯了一声,瞥了眼对方身上的装束,不由沉肃了口吻:“你是哪部的人,难道不知道国丧当前,为何如此慌张?” “启禀严公。”那士兵胸口起伏几下,压低了声音回答,“属下乃九门令官,史公惊闻先皇宾天,实在悲痛不已。然则战事缠身,一时不能亲自来朝,特令属下快马先遣赶来,不想惊扰了尊驾。” 一同听着的李明夷思绪微动。 这番话回得相当客套,但传递出的信息量并不少。 大燕的最高领袖暴毙身亡,重兵在握的史思明却以战事为名不来吊唁,这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史思明已经打算趁乱自立山头,当然也就不会涉险归京。 否则,令官说的就是真的—— 他被李光弼在太原战场痛打得无暇分.身,就算想来横插一脚也没有机会。 啪嗒。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停留在那令官身上时,一枚石子大小的东西又被投掷过来,这回打到的是李明夷的手腕。 他吃痛地皱了皱了眉,将那个东西捡起来看了一眼,顺手又丢出去。 严庄漠然瞟他一眼,接着才淡淡回答那令兵的话。 “史将军的心意本公会向陛下禀明。你转告将军,京中有贵部少主足矣,请他以大局为重,专心抗敌,切莫悲痛伤身。” 第89章 终局未决,言败尚早 严庄带着官方意味的回答,无疑也在暗示对方史小将军人在燕京,史思明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这也从侧面证实了史思明想自立为王的可能性不大,至少不是现在。 得到这番连敲带打的回复,令兵不敢反驳,毕恭毕敬地向他行了一揖,退回去牵住自己的马匹。 这个小插曲倒让彰显了一回权势的严庄看上去心情好了几分,也不打算再与一开口就能给他添堵的李明夷交谈。 被燕兵拥着的严庄摆出回城的架势,背后的街巷才慢慢有了人声。即将走至大道尽头时,远远的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道刻意高声放大的声音—— “你们知道吗?太原打赢了!史思明都夹着尾巴窜回河北了!” 李明夷脚步一顿。 他被软禁数日,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太原之战的后续战报。 严庄眉梢微挑,显然也听见了这话。 卫兵立刻请命:“严公,是否……” 他用手掌在脖颈上比了一下。 “罢了。”严庄放平了目光,若无其事地向前看去,“民声堵不如疏,让他们议论去吧。” 说话时,那松弛下垂的眼角却微微扬起,露出一分微妙的得意。 直至此时,李明夷也才明白到底是什么给了严庄立刻出手的底气。 尽管此前已经得悉太原战场的前期战报,这个最终的胜负看上去还是那么不可思议。 太原作为西北版图最重要的关卡,也是李唐王朝正统所在的最后防线。在新老皇帝暗中对峙,主要战区先后沦陷的情况下,能分给李光弼的守城战力可以说少得可怜。 而作为进攻方的史思明部,这次几乎是倾巢而动。打出喧天的阵仗,不仅是要报仇雪恨,显然也意在拿下西北这个重要的战略板块。 在以冷兵器为主的时代,人头数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一场战争的优势方。 作为一场标准的攻城守备战,太原会战的双方兵力悬殊,承受的压力更是天差地别。 史思明部虽然在前期落于下风,但人头优势并未被打散,作为攻城方,以骑兵为主的同罗士兵更具有一直让唐军头疼的高机动性。 任谁也没有想到输赢分得如此快速。 须知当初河北一战,同样是对战李光弼,史思明部在常山九门的消耗战期间始终占着上风,直至郭子仪以全部兵力神速支援,两军最终才在嘉山分出胜负。整场对决横跨春夏,过程中输赢一度对换。 而这一回,李光弼不仅赢了,还赢得彻底、神速。 这一战绝不仅仅是为了捍卫太原。 第222章 去年此时,郭子仪在背都山一战,如春雷一响,终结凛冬。 新一年的春日,同样在山西战场,李光弼以太原会战的绝对胜利,再次向天下昭告出唐军坚定的决心。 终局未决,言败尚早,无惧再比高低。 而或许李光弼自己没有也不及料到的是,这一战的结果影响的远不只是友军的士气,提前收到战报的严庄也敏锐地嗅到了属于自己的机会。 燕阵营中,安禄山垂垂病危,史思明元气大伤,阿史那从礼还在漠北牧羊。 这简直是上天为他打造的时机。 在此之前,谁能想到领了十万大军的史思明不仅没攻下太原,还被打得节节败退,只得狼狈断尾求生? 李明夷收回震动的目光,转眸瞥向压不住笑意的严庄。 在巨大的诱惑面前,藏在狼营中的老狐狸也忍不住露出了爪牙。 这场各方势力交错造就的绝佳机会,的确让他一步登天地获得了至高的权力。擅长谋心的严庄也被野心驾驭着,走出了棋行险招的一步。 可他没有或不愿深想的是,一路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的各路燕将,岂会心甘情愿让他一个动嘴皮子的文官窃取胜利? 乱世之中,刀枪才是真正的话语权。 夹着冰雪的微风拂动柳枝,一抹黑色的剪影从眼前闪掠。 李明夷回头望去。 一只燕子在低空舒展着羽翅,乘着即将北归的暖流,一掠滑向明光初现的天际。 春天就要到了。 * 行宫中,一场浩大的法事正在僧人们庄严的诵经声中进行。 已经登临帝王的安庆绪,沉浸在周围或真或假的悲声痛哭中,跪在自己父亲的灵柩前垂泪不已。 “陛下切莫悲痛伤身。” 随着徐疾的脚步声靠近,出现在他身后的年轻燕将解下刀甲,靠后一步地跪在新皇的背后。 “先帝身前已命父亲在河北秘密修筑陵寝,选址可北望范阳、揽视中原。先帝他老人家虽龙驭归天,可今我大燕已立鼎天下,只差一步便能完成先皇的大业。陛下更当振作精神,与族人们共谋宏图。” 这番带着安慰的鼓励却并没有让安庆绪振奋几分,那肖似安禄山的面容上慢慢露出一抹不应有的颓丧。 对方的言外之意,他并非听不懂。 可现在燕廷的军政大权实际上已经被严庄独揽,他这个皇帝除了哀痛也没有其他事可以做。 安庆绪只能偷偷借着该哭的场合落泪。 平庸固然不是过错,可当庸才被暴露在人人瞩目的位置上,那滋味才叫万箭穿心的难过。 意识到对方还在等他发话,他深吸一口气,尽力以一个皇帝该有的威严开口:“朕知道了。史卿还有别的事要奏么?” 身后默然片刻,接着才听见对方继续以严肃的口吻重新说起刚才的话题:“如今陵寝已成,父亲也将撤兵回到河北,所以特遣令官告悉臣此事,也想向陛下请示,是否将先皇的灵柩归于陵寝?” 听到此处,安庆绪茫然地抬头望了一眼。 或许是怕他这个儿子谋反,陵寝的事他的父皇甚至没有向他提过一句,史朝义口中的说辞是真是假他也无力分辨。况且这种事情,原本是该严庄过问的。 “你去问……”话一开口,安庆绪便自己打住了。 他是迟钝,史朝义却肯定不傻,冒着得罪严庄的风险直接来启禀他这个傀儡皇帝,显然是判断出严庄不会同意。 年轻的燕皇回首北望。 洛阳冬雪已化,不知范阳是何光景。 他极力远眺,却被森严的宫门、重重的人影拦住了目光。 “你父亲居河北已久,想必挑的是个风水宝地。”良久,安庆绪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开口,“十二便是先皇的头七,朕命你亲自在葬仪后运送灵柩归寝,不得有任何闪失。” 史朝义立刻禀拳:“臣必不辱使命。” 皇帝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简单的一出对话结束,枯燥的诵经声再次充斥在灵堂里。提着刀走出门的时候,史朝义的脚步忽然顿住。 “既见是已,皆,皆大欢喜,得未曾有……”1 一个大腹便便的和尚,正埋头坐在众僧边上一同念着《法华经》,声音似有些耳熟。别人诵半句,他也跟半句,听着磕磕绊绊的,实在让人皱眉。 史朝义垂眸瞟了一眼。 “即时诸天、于虚空中、高声唱言……”2 像是学堂打盹被抓住的生徒,被他这么一盯,那和尚马上扬高音量,语气顿挫地朗诵起来。 半晌,史朝义挪开了目光,径直踏步而去。 行宫的另一扇侧门前,刚刚被押回的李明夷也隐隐听闻着远方的诵经声。 不知是否是心有不安,这段时间严庄请了大量的僧人为死于非命的安禄山超度。然而即便如此,一些鬼神之言仍甚嚣尘上地流传在整个洛阳城中。 有说安禄山怨气不散,也有说见过他阴魂,还说他领了无数小鬼站在城门的。流言传得煞有介事,就连被软禁的李明夷也在守卫的闲谈中有所耳闻。 经历过穿越时空,他倒不敢断言世界上没有超自然的事,但只要想象一下安禄山生前的体格,很难不怀疑流言的真实性。 要真是安禄山本人,那得是多壮硕的魂魄? 这种神神鬼鬼的事,还好没让那位擅长弄鬼的马道长知道,否则可不得来洛阳发一笔横财。 第223章 正漫无边界地想着这些事,严庄身边的亲兵已经一个推搡把李明夷送进了门。 “就请郎君在此好好为先帝痛哭吧。” 李明夷踉跄两步才站定。 他伸手揉了揉肩膀,目光不经意地向后瞟去。 长长的嘎啦一声,两旁的侍卫将门关上,严庄的身影也消失在逐渐闭拢的门缝中。 确定人已经走开,李明夷往后两步靠在门板上,一边小心听着外头有无来人的声音,一边从袖口里抖出一团豌豆大的纸团。 展开已经皱巴巴的纸团,有限的纸面上只写了八个字。 ——十二搭灯,小心火烛。 李明夷目光一顿。 元宵节前三天就要开始准备节庆的灯火,故而十二被民间约定俗成为开始搭灯的日子,这句话表面上并没有什么信息。 但在这个特殊的新春,它还有另外一个重大的意义。 当天是安禄山的头七。 演戏全套,在这个要紧的日子,严庄必会大行葬礼。 李明夷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尝试用火烤、浸泡等常用藏匿暗号的方式检查一次,确定没有其他提示,才将这张纸条丢进炭火里烧成灰。 这张纸条是夹在一截小指宽的竹管里丢来的,也还好严庄没有细究,才让他顺利拿到手上。 本来最小心谨慎的人,也会被顶天的权力蒙蔽双眼。 如果不是严庄非要向他证明自己的正确,李明夷也不可能有机会取得和外界的联系。 至于他那些诛心之言。 人只能效忠于自己,这一点李明夷倒是很同意。 他倒有些遗憾——严庄描述的遗臭万年并没有发生,否则他还能参考一下历史上那个同名同姓医者的生平。 那张纸条上的文字再次浮现在眼前。 笔锋顺滑而收敛,如其主人的性情,滑不留手又暗藏锋芒。 如果没有猜错,那人隔了千里出现在洛阳城中,最初的目的恐怕并不是向自己投递消息。 正忖度着今日种种,门外一阵模糊而慌乱的对话忽然传入李明夷的耳朵。 “这里是关押犯人的地方,您不能进!” 守卫的声音带了几分明显的慌张,对方显然不是他愿意得罪的人物。这种软弱的阻拦实在无济于事,李明夷马上便听见另一道更大的声音理直气壮地响起—— “我已算明了位置,怨气就在此处。严公有令,让我们超度宫中一切怨魂,还不快快让本道……本僧进去,除去业障,安抚怨灵?” 守卫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两人的声音忽然同时小了下去。 片刻,紧锁的大门便被打开了。 “只许呆一刻。” 门被小心翼翼地虚掩上,在守卫紧张的注视中,那僧人十分配合地点点头,大摇大摆挺着肚子走进小院。 “为悦众生故,现无量神力!”3 他嘴里喏喏念着经文,眼神不住乱瞟,最终定格在目光震动不已的李明夷脸上。 “我看郎君怨气深重,恐怕需要福气化度。” 说话的同时,那大肚子的僧人已经晃到眼前,一个眨眼间飞快从肚皮里取出什么物件。 他背着身,守卫也只能从一丝门缝看到那宽阔的背影。接着,便听他笑吟吟道:“既有陛下的旨意,老僧这福气便赠与郎君。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这话听起来不像在勾结什么。 只是那和尚的语气甚是轻浮,不像出家人,倒像满嘴油滑的江湖骗子。 正嘀咕间,便见那胖和尚拍拍李明夷的肩,朗朗笑了一声。 “今日老僧不收分文,来日郎君可记得广结善缘啊。” 第90章 火龙摧城 两个鼓胀的囊袋被塞在怀里,没什么重量。 李明夷盯着眼前笑容满面的大和尚,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位老熟人是招摇撞骗的行家,他深有体会。可此处毕竟靠近大燕的行政中心,这人究竟是怎么混进来的? 他快速打量一眼对方的扮相,心里猜出几分答案。门口还有守卫紧紧盯着,现在不是详谈的时候。 李明夷不客气地收下了对方千里迢迢送来的福气,在守卫起疑心之前开口应道:“大师普度众生,在下感激不尽。” 对方不住点头,给他抛来一个懂得懂得的眼神。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听明白了。 被囚禁在此的不止自己一人。对方和谢望有过一面之缘,姑且能算认识。至于林慎,只能寄望于这位大师十倍于自己的心眼耳目了。 两人刚搭上一句话,守卫便不耐烦地催促起来。老和尚眼珠一转,手掌从李明夷肩头拂下:“邪魔退散,老衲告辞。” 待那和尚摇着步子走远,总有些狐疑的守卫马上拐了进来。 他不打招呼地把李明夷刚到手的两个囊袋往自己怀里一抢,竖起刀尖一顶,直接撬开了上面的塞子。 里头空空如也。 倒了几下,还是没倒出什么东西;又翻来覆去检查一回,的确没藏猫腻。 “这是福气。”李明夷不掺假地解释,“福气无色无味,但对人的健康有益。” 守卫实在没查出什么异样,听他这么一说,表情虽还绷得紧紧的,眼神却不觉微动。 严庄请来的,必然是德高望重的高僧。 他掂了掂手里的两个囊袋,没有立时归还。 第224章 李明夷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和尚会给他留下两个囊袋。 看来人情世故,他还得再向那人拜学。 “阁下戍卫辛苦。”李明夷想起那番提点,顺着说了下去,“大师让我广结善缘,这福气愿与君共享。” 见他难得地知趣一回,守卫一扬眉毛,佯装恫吓地冷笑:“这是看在大师的脸面上,你若敢向严公提起,可休怪我……” 捏在他手里的陌刀暗示地拔出了两分。 李明夷十分配合地颔首:“这是我与阁下的秘密。” 得到承诺,守卫满意地将刀抖回鞘里,把其中一个囊袋丢还给他。 李明夷道了声多谢,垂下目光,无比小心地将上面的塞子旋紧。 正月十二,天青欲雨。 铅色的云压在天际,不时坠下几滴水珠。雪从深埋了一冬的土壤表面慢慢化开,那些腐朽的味道也渐渐扑上潮湿的空气。 这样既潮又冷的天,对于穿戴铁甲的士兵而言是最难受的。在门前值守了一个早上,骨头都冻得发僵,水汽却无孔不入地钻进厚重的甲衣里,使里衣湿哒哒贴在身上。 屋子里头倒是安安静静,叫他看守的犯人不常与他搭话,也让这门差事变得简单枯燥。 趁着四下无人,守卫索性盘腿往地上一坐,仰着脖子靠在门上。 今日是先帝的头七。 乐器声、恸哭声和诵经声穿插着传来,让本就闷沉的空气显得更加压抑。他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眼皮不听使唤地往下坠着,抱在怀里的陌刀也慢慢向地面倾倒而去。 噔——! 刀鞘触地的瞬间,地面轰然一震。 瞬间惊醒的守卫下意识握紧了刀柄,不敢相信地朝地面看去。可还没等他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一阵更加震耳的巨响便接着从不远处传来。 一股浓浓的黑烟从灵堂方向升起,本就黯淡的天光又被遮去几分。 隔了几十丈的距离,都能闻到那呛人的烟味。 “……打雷了?”守卫用手扇着弥散过来的刺激味道,下意识地往天上瞟了瞟。 天空阴沉无光。 错落相衔的黑云慢慢滚涌着。 就在他怔怔不解的时候,视野下方倏忽被什么照亮。守卫本能地拿刀挡了挡眼,视线的余睱中,却见无边的巨焰哗地从地面升起,一上冲顶云霄。 空气立刻被大火烫得通红而扭曲,沉寂了一下的嘈杂声响,也在这一瞬换成惨叫! 变故就在发生在眨眼的刹那。 自一角腾起的巨大火龙,在接连响起的炸响声中不断蔓延,以摧城之势吞向某座森严的建筑物。 被白幡布置的殿堂,顿时沦为火海。 “是火药。”就在守卫还徒然呆坐在地上时,紧锁的门后忽然传来一道严肃的声音,“有人偷袭。” 火药这个词,对于习惯了刀兵砍杀的燕士兵而言显然有些陌生。但在刺目的焰光下,灵堂外墙遭到火袭的事实已经显而易见。 “你给我老实呆着!”守卫警惕地捏紧刀柄,靠在门板上的背脊却不由颤抖起来。 常年生存在荒凉的漠北,他们对于火的威力再清楚不过。如果火势不能得到迅速的控制,只怕风向一转就能烧到自己头上。 站在门内的李明夷亦不失紧张地望向被烧红的天空。 得到纸条的提示和逃生用的氧气,他能猜到今天会有场不寻常的变故,却着实没预想到他们能捣出这么大的阵仗。 这种无差别的攻击显然已经超出了救人的范畴,救命的绳索已经抛给了他,想活着出去还得靠自己拼一把。 李明夷慢慢走向那道微微战栗着的大门。 “万一火烧过来。”他以陈述事实的语气提醒门外的守卫,“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要用忠心为我陪葬吗?” 话音刚落,身前的门锁便被一刀劈开。豁然涌入视线的火光中,威胁地夹着一片冷冰冰的刀刃。 “跟我走!”对方以陌刀挟持着他,向外扬了扬脑袋,“休想逃跑。” 另一头。 带着死亡气息的焦糊味道不断传来,叫喊着灭火的声音充斥在灵堂中。站在来来往往慌乱的人潮里,披着白色挽衣的严庄面色铁青,眼神在炽热的火光中一寸寸冷却下来。 何为人心不足,他今天才算见识到。 他自问比安禄山仁慈太多,然而心慈手软换来的却是一场得寸进尺的暴动。老于官场的严庄实在想不明白,那个腐朽的王室究竟有什么值得效忠,已经被踩在脚下的蝼蚁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无谓的抵抗? “严公,陛下已经被送到城外大营避火。属下马上……”被黑烟糊了一脸的亲兵领卫提刀匆匆赶来,正汇报着眼前的紧急情况,胸前的铁甲猛然被一把揪了起来。 “为何会被火袭?!”严庄青筋毕现的额角勃动一下,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质问,“你们难道是死人?” 卫兵长一脸的惶恐震惊:“回,回禀严公。唐军尚在山西,且城门已经戒严,绝不可能漏过任何可疑之人。火是从外墙炸进来的,属下也不知他们哪里来的火具。这恐怕是蓄意已久的……” 民暴。 这话他却万万不敢说出口。 见他懦懦不敢直言,严庄愤然一把将他推开,踏着肃杀的步伐向高处的城楼迈去。 紧急组织着救火的士兵们,谁敢也不敢冒其盛怒进行劝说,纷纷低头让出一条路。 第225章 站在高耸的城楼眺望,街巷齐整的洛阳城尽收眼底。 夹着火星的烟尘不时飘过视野,严庄慢慢眯缝起眼睛。 十二搭灯,满城华彩。 恰值午时一刻,鞭炮声喧天地响起。 硝烟扬在街头巷尾,就像隔空庆祝着这场突然降临的火灾,以微不可计的声量掩护着爆炸的来源。 严庄唇角抽动一下,冷笑不已。 压抑已久的愤怒终于被彻底点燃,他猛地拍上栏杆,一字一顿地低呵:“捉出逆贼,枭首示众!” “严公,贼人恐怕早就躲匿起来了,眼下还是先全力救火……” 卫兵小心翼翼地答了句话,便被一双血红的眼睛瞪视回来。身侧的陌刀被嗖地抽出,刀刃银晃晃地架在他自己的脖子上。 严庄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下方纷乱的人群,语气平徐地继续施令:“行迹可疑者,皆视为乱党。胆敢违令的,以叛国论处。” 笼罩在头顶的阴影,竟有几分老燕皇的冷酷暴戾。 卫兵浑身一震,不敢再有丝毫违逆,立刻领命而去。 * “在这等着,别想趁乱逃跑!” 蹲踞在相对开阔的地面上,守卫一边张望着灵堂的大火,一边扯了扯将两人捆在一起的铐链。 这铁索本来是防止犯人逃跑的,不知何时起,他反被对方连拉带拽地引到此处。年轻的士兵瞪圆了眼睛,越发警惕起来。 大火还在不远处噼里啪啦地烧着,抱着珍贵的氧气囊袋,李明夷左右环视一眼。 今日是安禄山的葬礼,人员进出的大门必然有重兵把持,好不容易跑到相对偏僻的侧门,迎接他们的却只有紧紧扣上的门锁。 求生的通道就在眼前,可惜他没有马和那种逆天的气运。 李明夷转眸瞥向挂在身旁之人腰上雪亮的陌刀。 守卫马上紧张地握住了刀柄:“你想干嘛?!” 他正考虑是否要给这不知死活的囚犯一点颜色瞧瞧,却见对方视线往后一错,眼神忽然凝重起来。 飘着烟尘的视野尽头,一支十几人的燕兵小队正踏着森森的步伐而来。 握在他们手里的长枪,不时向左右拨弄一下,似乎在搜寻着什么。为首的年轻燕将神情冷酷,眉头隐隐不耐烦地压低。 听见逼近的脚步声,呆在李明夷身边的守卫跟着回头一看,长长松了一口气。 “给我安分点!”他将刀刃往旁边一横,揪着铁链把人提起来,随即高声喊道起来,“前头是哪路兄弟?” 远远听见呼喊的声音,燕兵前进的步伐骤然停住。 热波将空气扭曲,只能看见两道狼狈的身影杵在紧锁的门前。随从的士兵一时犯了难:“将军……” 若按严庄的命令,这两人可该好好盘查盘查。可见小将军不甚痛快的表情,他实在不敢催促。 毕竟,太原战场刚刚失利,中央洛阳被一个汉人的文官趁势把持了政权,他们这些战场上厮杀过的士兵都不甚服气,更何况堂堂史思明部的少主人。 半晌,才听得对方悠悠开口:“严公是如何命令的?” 这未免明知故问,方才出声的卫兵心头一颤,小声回答:“行迹可疑者……皆视为乱党。” 话音落罢,便见原地驻足的史朝义眼神一凝,像是在瞄准什么。 他仰首从背后取下长弓,抽出一支羽箭。 “怎么回事?” 拉着李明夷不放的士兵兴奋地招喊了几声,迟迟不见那头回应,心里正泛着嘀咕,手腕忽然一重,整个身子猝不及防地被铐链扯歪了几分。 不等他破口大骂,便听得一声啸鸣划破弥布的烟尘,以雷霆之势向二人奔袭而来! 箭羽擦过空气的声音嗖地从耳边划过。 当—当—当! 一箭未中,紧接着,不停有箭簇击中硬物的炸裂之声,如新春的炮仗一般,在身后,身侧,甚至就在脚下爆开。 箭雨持续片刻才停下,李明夷回头看了眼惨不忍睹的木门,用力拉紧了捆住两人的铁索,往后使了个眼神。 “想不想活,就看你自己了。” 还在惊恐中的年轻守卫被他一句话惊醒,下意识往前后望了望。 周围还横七竖八地插着利箭,随便一支都能让他脑袋开花。 他如何也没想到,向自己袭击的竟然不是敌人,而是以往的兄弟。 意识到危机降临在自己身上,他收紧手指,果断抽刀向后砍去。 “将军,您……” 百步开外的前方,燕兵们也哑然看着连发几十箭不中的年轻将军。 史朝义若无其事地往后摸了摸空荡荡的箭囊,松开还在隐约震荡的弓弦,漠然放下手臂。 “失手了。” 第91章 千里之堤,也总会有一处溃于蚁穴(修) 轰然被劈开的大门中,一道天光乍然浮现。 被铁索锁着的两人屏着呼吸向外看去—— 所幸,这会所有卫兵都集结在灵堂附近,所有人正忙于救火和搜捕,这道本被紧锁的小门外没有卫兵。 这一刻谁也不用招呼谁,二人拔腿就跑,同时朝着门外的广阔天地狂奔而去。 被之前的巨响震动,头顶的阴云似乎也往下沉了沉。迎面吹来的寒风里,不时夹了几点冰凉的水滴。 李明夷抽空回头观察有无追兵。 第226章 好在对方似乎并不打算尽心为严庄效劳。 如果没有看错,刚才抽箭射来的是位眼熟的燕将,那乱七八糟的箭法反而帮了自己一把。 由此足见,洛阳城中,对严庄及其背后的伪燕朝堂不满的可不仅仅是引发暴乱之人。 得道未必多助,失道者被记恨却属实是人之常情。这回机关算尽的严庄算是被狠狠抽了记耳光,看不惯他的燕将可不得趁乱踩上两脚。 眼前也没太多功夫复盘刚才的事,确定没有被追上,已经精疲力尽的两人才慢慢停下快跑断的双腿,就近躲在人工挖掘的护城渠边避避风头。 李明夷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举目向远处望去。 行宫边角处的火势已经被控制下来,混着浓浓烟尘的水汽氤氲在其上空。被叛军占为己有的行宫,正安静地伫立在浑浊的烟雾里。 还不知道谢望和林慎…… 不等李明夷担心起朋友,一张粗糙的手忽然掐住他的脖颈,旁边还喘着粗气的年轻燕兵,猛地以全身力气将他摁进地面的泥泞里。 雪亮的陌刀高高举起,那张被雨水沾湿的狼狈面庞也被刀光映得森然。 “你还想杀我?”李明夷盯着头顶那双血丝斑驳的眼睛,简直无可理喻,“就算你杀了我,严庄也……” “你是敌人。”对方简明扼要的四个字,不留情面地打断了他的理论。 即便在生死关头背叛了那个汉人,他也没有打算背叛自己的阵营。 非友即敌,简单而高效的逻辑。 横亘在两个阵营之间的矛盾太深,彼此都积下了数万性命的血海深仇,这场战争注定只能以一方的毁灭得到终结。 如果换了能言善辩的马和,现在或许还能说出点门道。然而隔着不熟悉的语言,这道理也未必讲得清。 呼吸在对方越发收紧的手掌下变得艰难,李明夷下意识地用双臂挣扎起来,试图拧开对方的手腕。 投落在脸上那道银光慢慢地举高,和他拼搏着力气的那只手压得更重,没有任何废话可说,积蓄着仇恨的陌刀猛地向下砍去! 李明夷瞳孔紧缩,肾上腺素狂涌。 他全凭本能地将手伸向腰间,快速摸索着能用来克敌的武器。常年贴身带着的就一支瞳孔笔和听诊器,除此之外,只有…… 一枚细小而硬质的刀柄被他抓住。 作为外科医生,对于人体的弱点,李明夷了解得绝不比一个士兵少。 他咬了咬牙,在被掐死或砍死前猛地抽出那把手术刀。 对方高举过头顶的大刀悬在半空,忽然愣住。 ——咚。 高扬的陌刀从士兵紧攥的手中滑下,直直栽进地面。 李明夷飞快转开脖颈,堪堪躲过下坠的刀锋。 还维持着举刀姿势的年轻燕兵,双眼瞪得鼓鼓的,像是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事,就这样痛苦地往下倒去。 李明夷一伸手把他重重的身躯掀开。 手术刀还在他手里。 一把腰刀正插着对方的背甲中,极为精准地刺在心脏的位置上。 汩汩涌出的热血蔓延在冰冷的土壤上,这具年轻的躯体很快没了气息。 李明夷眉头紧皱,来不及生出死里逃生的庆幸或悲悯,下意识回首看去。 一道黑漆漆的身影从水岸边的树丛中钻出,正弯着腰小心地向这里移动。对方行动的时候不忘以刀鞘警惕地护着胸膛,显然就是刚才的掷刀之人。 李明夷用力眨动眼睛,同样紧张地拔起插在地面上的陌刀。 那人脚步靠近的同时,抬手把蒙在脸上的黑布揭下。 “……小谢郎?” 看清了来人的面孔后,李明夷终于恢复了呼吸。 一身缁衣带刀,眉目舒朗明润。 除了谢照还能是谁? 阔别一年,对方脸上瘦削了些,也添了风霜的痕迹。眼眸仍是雪亮,只是眼窝深陷,显出几分疲惫。 谢照干脆利落地从尸体背上抽出腰刀,见久别重逢的朋友还怔怔望着自己,不由笑了一声:“怎么,李郎已经不认识我了?” 李明夷仍有些错愕:“小谢郎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一出口,他也自觉问了句废话。那张纸条的字迹明显属于谢照,对方千里迢迢潜进洛阳城,肯定不是为了观赏花柳。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他马上换了个问法:“是你策划的火袭?” 谢照检查完地上的尸体,确认对方已经咽气,不置可否地应道:“某好歹也是官府缁衣不良人,怎么会鼓动普通百姓做这么危险的事?” 这倒也是。 在这个时代,火药还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炮制出来的玩意,大部分百姓对它的认知还停留在新年的炮仗上。这种具有一定攻击力的炸药,必然是专业人士制造出来的。 李明夷正想追问的话忽然卡在喉咙里。 流言中的鬼怪,武器级别的火药…… 这莫名的巧合无法不令他联想到那些蓝色皮肤的朋友们。 他脱口而出:“是度永他们?” 谢照掂着那把带血的刀,眼前慢慢浮现出那些诡异的面孔,眼神倒十分欣赏:“血债血偿,谁欠下的性命,当然要找他们的老大讨还。” 那场山火夺走的一切,现在他们要加倍偿还于敌人的首领。 噼里、啪啦。 第227章 危机短暂地散去,之前险些被炸聋的耳朵也渐渐恢复过来。直到此刻,李明夷才隐约地听见满城不断的爆竹声响。 那是洛阳城的百姓,正以他们唯一可以做到的方式声援这场飞蛾扑火的突袭。 轰隆—— 正当李明夷聆听着四野的声音时,一道贯穿天地的巨响骤然穿透耳膜。他反射性地仰首回望,却并未看见火光复燃。 啪嗒、啪嗒。 雨一滴滴落在地面。 紧随而来的急电撕开黑沉的天幕,在这瞬间照亮了眼前的一幕。 春雷一响,大雨如注。 远处高楼的一角,在雷鸣电闪间现出焦黑的轮廓。火光尽灭的硝烟中,雨水汹涌地冲刷,终于有薄弱的一处屋脊承受不住,轰然坍塌在雨幕中。 看着眼前甚至不足以称为战绩的微小胜利,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涌上李明夷心头。 严庄说的不假,史书不会记下蝼蚁的姓名。 可这些蝼蚁偏要向他证明。 千里之堤,也总会有一处溃于蚁穴。 听见这声不寻常的响动,谢照眼神一动,站直了身躯打量过去。 李明夷也意识到什么,眼神一沉:“你兄长和林慎……” “放心,兄长和小林郎已经被送去安全的地方。” 谢照往河渠的另一边扬扬下颌:“你的伙伴留在西市等你,不送了。” 见对方仍凝重着注视着自己,谢照又从腰间解下一个物件,递给李明夷看:“他们已经把这个什么福气留给我了,这下你该信了吧?” 看到熟悉的氧气囊袋,李明夷迟迟地松了口气。 这回马和可算他们三人的救命恩人了。 他望了望远方雨幕:“那度永他们呢?” “已经撤了。我们断后,随后就走。” 谢照擦了擦腰刀上的血迹,将之插回鞘中。 他接着向后转了转眼眸:“放心,我也不是一人来的。” 李明夷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长长的护城渠边俨然不止埋伏着一人,被风雨吹打的树丛下,隐隐露出数道藏匿的身影。 对方一连两个放心,倒让李明夷放心不下:“我也留下,也许能帮上忙。” “杀个人都磨磨唧唧的,带你也是累赘。”为证此话般,谢照冷嘲地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尸体,“你如果真想帮忙,就先替我们准备好医药吧。” 这话说得委实不算客气,但平心而论,评价得不失公允。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李明夷不打算再浪费对方的时间,将所有氧气囊袋一起塞给谢照。 “福气能快速缓解窒息。”他快速地解释一句,“紧急情况下或许可以派上用场。” “我知道。”谢照严肃了神色,用眼神示意他别废话。 李明夷向他深深一颔首,转身潜入冰冷的河渠中。 “朗之。” 见那道狼狈的身影顺利度过沟渠,一同潜伏着的缁衣不良人,这才担忧地瞥向自己的同僚:“那囊福气分明……” 谢照注视着前方沉沉雨幕,竖起手指:“嘘,盯紧了。” * 走在洛阳城的小巷中,暴雨滂沱的街道已经空无人声。 不时有搜查的燕兵穿行在雨幕中,李明夷只能顶着一身的泥浆,一条巷道一条巷道地跑着,一边躲避搜查,一边寻找熟悉的身影。 谢照说他的伙伴在西市等他,但这个范围明显太大。 整个西市都已闭户,更是连个活人也看不到。 正思忖着是否先找个地方躲一阵子,视角的某个角落却忽然瞥见冷光一闪。 李明夷用力眨了眨眼。 雨水成串地从屋檐滴下,把裹着青苔的石阶打得湿淋淋的。黑沉沉的天光里,隐约可以瞧见蚂蚁大小的光点铺在潮湿的苔面中,不时闪动一下。 他唇角不觉展开。 居然忘记了,那位道长可是有现形的法宝。 大道上有脚步声踢踏走过,李明夷小心翼翼躲在燕兵视野的盲区,等到他们搜向下一条街道,便立刻顺着磷火的指引往巷道深处找去。 光点很快被雨水漫过。 李明夷停下步伐,左右看去,视线忽然定格在某处。 裹挟着冷雨的风正不停扑打着布帆,破破烂烂的幌子上打了个硕大而方正的补丁,上头笔画端直地写着一个福字。 他恍然站在原地,从未觉得那字眼如此亲切过。 许是听见了匆匆赶来的脚步声,挂着幌子的那道门轻轻吱呀一声,过了片刻才被推开。 刚刚探出一眼的马和,猛地瞥见一个浑身裹着血泥的人站在门口,不由被骇了一跳。 那人一见他探头,竟森然龇出一口白牙。 他砰地把门关上,捂着狂跳的心口唉哟出声。 活见鬼了这是。 才刚合上的门马上又被轻轻敲了两下,那上门鬼竟是理直气壮的:“还欠道长一千文钱,逾时不还。” 这嚣张的语气,哪里是欠账的态度! 马和愣了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漏洞,愤然把门一推,掰着手指和对方明明白白地算道:“错了错了,一囊是六百文,两囊合一千二百文。” 这人聪明绝顶的脑袋,怎么就记不住钱的事。 马和正要好好和他说道说道,却见对方不请自便地往前一步进了门,整个人忽然踉跄地往前一跌。 第228章 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马和伸手接住那冰冷的身躯,十分大度地表示既往不咎:“算了,这回就当本道长请你了。” 围着炭盆烤了半天,才感觉温暖的血液重新回到四肢百骸。刚才与谢照匆匆一面,很多话来不及细说,见到马和,李明夷终于有机会问起更多细节。 史思明部大军十二月攻打太原,这次的豪赌抽调了几乎全河北的兵力,所以在更早的一月前,对当地的交通管制就自然而然地松懈下来。 马和本没打算蹚这趟浑水,养好伤的蓝皮人度永却忽然登门造访,要他协助改良出更厉害的火药。他一听便知道事有不妙,既不敢和他们对着干,又生怕自己助纣为虐,硬是梗着脖子问出了对方的理由。 他们前来洛阳的目的十分简单。 冤有头债有主,史思明先走一步,那就找他们头目讨回血债。 其行动计划更是简单粗暴。 彼时安禄山及其大军尚在长安,洛阳疏于管辖,他们料想可以潜伏进来,等待时机放出一炮。 马和也实在担心那凶险的一卦,便带上银两跟他们前来。 前半的计划实施得倒是顺利,燕兵强于战斗,但缺乏管理城池的经验和纪律,一路关卡比他们想象得还要松懈。然而燕伪皇帝所在的行宫守备森严,度永按着性子等了个把月,没等到机会,反而候来了安禄山的死讯。 这可把他的牙都气掉了一颗。 而更令他们震惊的是,坊间很快流传开李明夷为安禄山手术的消息。 马和急得焦头烂额,连道这李郎天生缺心眼,还得他道长亲自出马。 “我是说郎君性情太过直率。”马和不慎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赶紧改了口,接着跳向下一段,“我想盘算着找个门路,花点钱混进僧人里头,没想到碰上了小谢郎。” 话到此处,一直平静倾听的李明夷眼神陡然凝滞一瞬,忽然意识到什么。 正准备倾诉谢照是如何对他捉弄一番的马和,看他脸色僵硬得不像话,当即指天发誓:“我可没在小谢郎面前说你坏话。” 对方却猛然扣住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你给谢照福气了吗?” 马和从未见他露出这么沉重的表情,一点玩笑也不敢再开,连连点头:“不止福气,还有面粉、石英碎,我都教他们怎么用了。” 雨声滂沱不绝。 倾尽天空的大雨冲刷着大地,仿佛要将世间的一切脏污洗去。 李明夷刚刚劫后余生的陈杂心情,在这一刻坠进冰窖。 ——谢照说谎了。 那个氧气囊袋是马和给他的。 李明夷不擅说谎,也不以愿以此揣度自己的朋友,可他很清楚一点。 一个谎言必然是为了圆回另一个谎言。 他不死心地抬起头:“那谢望和林慎呢?” “他们不在宫城里。” 这个意外的回答,让李明夷沉到谷底的心忽然升起希望。 “他们被关押在地牢里,我也是打听了好久才知道的。”马和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徐徐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李郎放心,你拜托的事马某自会办得妥帖。” 李明夷慢慢松开了手,无比诚恳地道了句多谢。 有了氧气,他们至少还有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他没有再提刚才的事。 自己之所以能逃出生天,很大程度上是运气使然,谢望和林慎遇到什么情形两人谁都不敢保证,现在再冲动回头就等于辜负所有人苦苦付出的营救。 此刻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如谢照所言准备医药,随时迎接可能需要治疗的同伴。 这场大雨持续了数个日夜。 唯一还算好消息的是,暴雨大大降低了燕兵的搜查效率。洛阳沦陷已逾一载,早就习惯了花天酒地的卫兵们也实在懒得出力捉出几只无足轻重的老鼠,不免敷衍地磨起洋工。不知何时起,那些肃杀的脚步声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只是始终没有再收到谢望等人的消息,马和只能用卦象安慰李明夷——没人比李郎你的命数更糟了。 这日,雨声终于迟迟地停歇。 明锐的日光刺入眼窝。 一夜未眠的李明夷,正思量着进一步打算,忽然听见紧闭的门被重重一撞。 马和酣睡的呼噜声在一调高过一调地响着。 未免打草惊蛇,李明夷姑且忍下踹醒他的冲动,小心地将手术刀揣进袖口里,掂着脚步走到门口,往外瞥了瞥。 “李郎的医药……准备好了吗?” 熟悉的声音从门缝中钻来,调侃的腔调压不住语气中的颤抖。 李明夷赶紧打开门。 那道已经站不稳的身躯失去支点,一下子重重压在他怀里。 “大清早的,谁啊?” 被开门动静吵醒,马和正懒懒打着呵欠,一睁眼便瞧见自己的天魔克星被小心翼翼搁在草席上,陡然吓得清醒过来。 “小小小,小谢郎?” 马和惊喜交加地喊了出来。 喜的是他果真活着,惊的却是对方的身份和一身惨不忍睹的伤。 但至少看上去还全须全尾的。 在李明夷快速进行查体的时候,马和已经十分上道地端来消毒过的用具。 全套手术器械几乎还留在严庄那里,李明夷只能暂且用朴素的针刀为谢照进行基本的清创处理。 第229章 伤口以软组织损伤为主,部分锐器伤被潦草地缝合过,他一根根将已经有感染趋势的丝线拆开,重新对伤口做标准的缝合。 粗糙的缝针穿过皮肉,谢照闷哼一声,咬牙忍耐着,在钻心的疼痛里见缝插针地感叹一句:“你下手怎么比燕兵还歹毒。” “疼痛是人体的保护伞。”对方毫不留情地将布帛塞进去摩擦,“痛才说明你活着。” 人在刀下,不敢不低头,小谢郎姑且闭上了嘴。 忙活了半个时辰,伤口才算初步处理完。李明夷放下柳叶刀,终于再度开口:“他们……” “来不了了……”谢照长长嘶了一声,顿了半晌。 见对方果然沉默,他才徐徐说完后半句:“都躺着等你去治疗呢。” 第92章 他将在河东郡等你 此话一出,凝固住的空气中顿时传来两道如释重负的呼吸声。 马和不禁怀疑:“你是故意的吧?” 谢照唇角微弯,正想说话,脸色忽地一白。 紧接着,就听见一声惨痛的嘶叫回荡在小小的房屋中。 马和忍了忍,没敢嘲笑出声。 李明夷拿布帛擦拭过最后消毒用的酒精,头也不抬地问:“他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谢照半晌才从疼痛里找回意识,不敢再卖关子,徐徐将始末道出。 当日,盛怒的严庄抽调了大量人手搜捕暴徒,不巧撞上暴雨,被胡乱调度的守备很快失去了秩序。 混乱的葬礼后,史朝义带着明面上的皇帝安庆绪亲口降下的圣旨,以运输安禄山灵柩归寝的正当名义,带走了本属于洛阳军团的部分军资和骑兵。 怒气刚消退一点的严庄,不得不面对被趁火打劫的现实,转头着手收拾这道烂摊子。 而在其无暇顾及处,处于水位线下的地牢很快被雨水倒灌,引起一阵逃生的骚乱。谢望和林慎借着氧气在积水下躲避一刻,顺利骗过了忙着自救的守卫,也借此脱身。 这场由两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马草率发起的火袭与营救,却意外地凑齐了天时地利人和,本是抱了必死决心的谢照,事后想想仍觉庆幸。 李明夷收起针刀,垂眸打量着笑容朗朗的谢照。 尽管对方有意略去了中间种种艰辛,但从这一身的伤口,就能知道他们这数日过得远不止三言两句那么轻松。 以事后看,此次洛阳之乱事出偶然,成事却并非全凭幸运。 严庄和燕兵并非同族,又无战绩可以服众,向来以刀斧服人的燕族可不是好驯的狼犬,一抓住机会就会立刻反咬一口。 而洛阳城的百姓,就如他自己所言,岂会对背叛家国之人真心顺服?他们宁可帮忙藏匿凶神恶煞的蓝皮妖怪,也不愿向一个叛臣提供线索。 站在权力搭建的高台上,严庄看不见脚下的蝼蚁,却被一群蝼蚁在他的戏台上咬出孔洞;为严庄所轻视的小狼犬,也借着这道撕开的口子从背后伸出爪牙。 而最帮了大忙的无疑是这场从天而降的春雨。 它以最好的时机降临人间,给暴乱涉及的所有人提供了逃生的掩护。 命运无常得公允,不会忘记给绝境中的人施以仁慈。 “当时为什么要骗我?”李明夷还没忘记这事。 他明白对方是不想让他以身涉险,但姑且也算有过命的交情,难道自己就那么不值得信任? 谢照瞟他一眼:“谁让你脾气那么犟?” 马和暗暗点头,深表认可。 这个解释显然不足以让李明夷同意。 见他仍是一脸固执要问到底,谢照放下撑着的手臂,松快地仰头,看向窗外。 春光朗朗。 和暖的日光慢慢化去冰雪消融的凉意,也将那历经血腥的疲惫面庞镀上些许温柔。 “我乃大唐缁衣带刀不良人,怎么能让你一个百姓去做那么危险的事呢?” 李明夷无奈地弯唇。 谢照说他脾气犟,自己何尝不是个固执的人? 好在事情已经终了,他慢慢放下紧绷的双肩,循着对方的视线远眺。 春风一拂,满城飘絮。 一场暴雨将寒冬中腐朽的枯叶冲去,洛阳城的街头已布满青青柳色。 转暖的不止天气。 在由太原一战的大胜开启的新年中,西北朝廷很快再次以捷报向天下军民打出一针有力的强心剂。 在李光弼浴血奋战对抗史思明部的同时,郭子仪的爱将仆固怀恩也已经扫平退居河套平原的阿史那从礼部,大将军王思礼亦平定了河西叛军。 于割据在各地的燕军团而言,接踵而至的败战显然不啻于一道劈头惊雷。 还没来得及就史朝义作为向其父将史思明讨个说法,更加令严庄心惊肉跳的战报便接二连三地传来,这回老谋深算的严庄也再不敢庆幸于同党的失利。 太原、河套、河西三战告捷,朔方军又立下赫赫战功,士气大涨的唐军岂会满足于西北一隅的韬光养晦? 至德二载春二月,已经数度迁徙的李唐王室宣布迁都凤翔。 凤翔的地理位置不在大唐版图中央,甚至可以说有些偏远。如果要以一个简单的坐标来形容,就是长安的西北面。 其与长安在地理上的距离,大致等同于长安和其东侧的潼关之间的跨度。 这次不寻常地回迁,无疑是在昭告天下—— 第230章 被伪燕王朝借走的两都,现在其真正的主人要来讨回了。 “看来陛下仍打算收复长安。” 从谢照口中得悉这个破冰的好消息,躲藏在洛阳城中的众人无不振奋,但也不敢高兴得太早。 毕竟,去年十月的陈陶斜惨败还历历在目。 不知这次掌握了主动权的新帝会指派谁为讨逆大帅。 长安不止有国都之重,更葬着四万义军和无数抗燕平民的英魂,收复长安亦不仅仅是图其战略地位,更是要一雪前耻,以慰亡灵。 而相应的,如果此战再次出现委任房琯这种文官为将帅的人员失误,无疑会重创百姓对唐军最后的信任。 看似杀气腾腾的唐军,实则也面临着背水一战。 “管他谁输谁赢呢。” 马和是最不关心时局之人,但也颇为这个消息欣慰,他开心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外头都打成那样了,严庄还能管咱们不成?我看这里风水不好,你我还是早早上路回去吧!” 他拉着李明夷的袖子算起账来。 “给你朋友的福气、这一路的盘缠还有香油钱,你总得给我报销吧?看在你我的情分上,利息就不算给你了。” 马和伸出五指,徐徐笑道:“合计五百两足矣。” 李明夷听得蹊跷:“香油钱?” 见对方俨然怀疑他夹私,马和豁地瞪大眼睛:“你不当家,哪里知道人情债的贵处?” 他讳莫如深地一笑:“佛祖也要吃两口香油,才能放人通关嘛。” 这话诚然不作假。 马和能大摇大摆出入燕宫,获取各路情报,除了一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巧嘴,还得靠洒下泼天的银两。 所幸此前度永给他们留下一笔不菲的诊金,不然他也无计可施。 谢照倒奇了:“你既守着银钱,何必费心跑这一趟?” 要是把命搭进去了,岂不是更亏? “我又不是窃贼!”马和义正言辞地否认,警惕地瞟了对方一眼,“窃人钱财则自损气运,郎君放心,我可不做这样的糊涂事。” 谢照挑了挑眉。 这道长还挺有原则,谋财也只谋你情我愿。 “我们也要走了。”插话的是蓝皮人首领度永。 那把山火的仇算是两清,他们自然也就不打算长留洛阳。 “你们去哪儿?”马和紧张问道。 度永咧出一口黄牙:“你想来?” 对方当即把头摇成拨浪鼓。 我那不是想提前留个心眼嘛,马和暗忖,以后行走江湖可得避着这群危险分子。 度永似乎也没邀他做客的意思,一手把呆呆坐在地上的蓝皮青年抓起来:“傻子,走了。” 傻子鼻孔里还插着两根刚刚换上的新通气管,表情更加呆滞:“老大,去哪?” 说一说完,头顶就挨了记榔头。 “江西。”他听见老大说。 傻子捂着脑袋,眼里痛出泪花,晕晕乎乎间听见背后的同伴们欢呼起来。 “回乡了!” 江西一带刚刚历经永王之乱,但已经被高适镇压下来,比起叛军泛滥的关中和黄河两岸,水米之乡的长江下游的确算是个好去处。 且天下之大,又有哪里能胜过故乡呢? 还在忧愁时局的几人,似乎也被他们简单的快乐感染了几分。 “你怎么打算?”等他们走后,林慎戳了戳李明夷的肩膀。 “你们呢?”对方先是反问。 “凤翔。”他回答的同时瞥了瞥身边不语的谢望,还是鼓足勇气说下去,“裴公还被囚于长安,我们不能先回陈留。” 就算要被裴之远扫地出门,也得先接他出大狱才行。 长安仍是燕土,留在遥望长安的新都凤翔,投身军营,自己这身医术或许还能帮上一点忙。 林慎不无期盼地抬眸看着身前之人。 这个人用那把小小的手术刀创造出一个个奇迹,让他看见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如果对方也志同道合,他们三人说不定可以改变一个时代。 马和也还扯着李明夷的袖子。 两道热切的目光同时注视过来,李明夷正思忖着什么,却听见谢照轻轻咳嗽一声,似乎也有话要讲。 他以眼神示意自己的同僚们先回避一下。 在场剩下的都算自己人,谢照要讲的话却显然不是什么私心话。李明夷瞥着那双为难的眼眸,隐约察觉到什么:“小谢郎有话直说吧。” “某接到上首书令。”刚吐出几字,谢照便无奈地笑了一下,忽而伸手扣住李明夷的手腕。 一道冷冰冰的枷锁从他袖中滑出,紧接着便不留情面地扣了上来。 “抱歉。”他看着那双默然皱起的眉,不得不宣布自己此行的另一个任务。 “李郎曾经为国贼之首安禄山行医,此事上首已经悉知,你须跟我走一趟。” 对于这个宣判,李明夷早前也隐隐有所预料,只是没想到能惊动他口中的“上首”。 “此事……”林慎刚一开口想为他分辩两句,便被对方一个严肃的眼神打断。 李明夷垂眸看着手腕上的枷锁:“你要带我去凤翔复命?” 出乎意料的,谢照摇摇头。 “他将在河东郡等你。” 第93章 不入狼穴,焉诛狼子 河东郡,顾名思义,位于黄河东岸,修筑着重要渡口蒲津渡。 第231章 作为历代战略家关注的焦点,除了拥有交通要塞,它同时也与另一个相近的战略位点息息相关。 那就是天下门户潼关。 当初安禄山自北地范阳起兵,一路逆黄河而来,在河北、河南一带几乎无逢敌手,直至西进到洛阳,却被潼关天险拒之门外半年有余,由此足见其得天独厚的守备优势。 而另一个方向上的河东郡却拥有攻克潼关的天然先机优势。 黄河并非全程笔直,漫长的河道在地图上呈现为大几字形。到了关中一带,黄河几乎是垂直流向潼关,继而出现一个近90度的转折,就此东流。 河东郡就位于潼关正北面几百里处的黄河上游,顺河而下,只需日夜。 换言之,抢占了河东郡,就等于拿下一把可以轻而易举打开潼关的钥匙。 如此重要的战略位置,打入关中的安禄山当然不敢轻视,早就派了在潼关一战中击败哥舒翰的猛将崔乾佑带兵把守。 谢照却说那位上首将在河东郡等他们。 这也就意味着西北面的唐军已经准备出手攻袭河东,而且势在必得。 一瞬间无数的思绪在脑海中铺展,李明夷眼神轻动,抬眸看向谢照。 对方仍是一脸公事公办的严肃:“事不宜迟,自辩的话留到河东再说吧。” “阁下还漏了名嫌犯。” 李明夷正准备点头,身边却忽然插来这么一句。 语气隐有不平的林慎无所畏惧地将手一伸,坦白道:“林某也协助了手术,甘领责罚。” 谢照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不错,”也正若有所思的谢望接上一句,“还有谢某。” 他神情倒是淡然,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仍打算一起承担结果。 听到连自己的兄长也牵连其中,谢照抱手在胸,不免头疼:“据洛阳百姓证言,为安禄山行医者只有……” “不良人办案就凭几句风言风语?”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慎一声冷嘲打断。 虽不知严庄是出于什么心态,仅将李明夷一人作为手术的功臣公诸于天下,也把他和师兄按原罪名打入地牢。可背后事实,谢照明明已经全都知情,刻意瞒去部分真相,倒更令林慎自觉被他看轻。 看来这小林郎是打定主意要插手此事,谢照皱了皱眉,正想再说什么,便听一旁的李明夷先开了口:“我是主刀医师,手术的任何结果都由我负责。” 这话也不是第一次听了。 可越是听他为自己和师兄开脱,林慎就越不愿让他一个人揽下罪责。他非但没退后半步,反倒更加大声:“你别想一个人……” “手术成功,留名的也只会是主刀医生。”让他气恼的那个人却又不徐不疾地打断他的宣言,理所当然地放下被拷住的手,“触犯了律法,责任当然也该由我来承担。” 林慎哑然张了张嘴。 他深知这人骨子里的自傲,可事情明明是三个人一起犯下的,要让他若无其事地置身事外,何尝不是一种为难。 “即便没有你们,我也会完成手术。”平静地陈述完这个事实后,李明夷便淡然转开视线,看向一旁不敢吱声的马和。 “洛阳的确太不安全,我欠下的钱,道长回去后自取吧。” 马和左看右看,在场没一个人有好脸色,显而不是抖机灵的好时机。他于是松开手里的袖角,轻轻拍了拍对方肩膀:“郎君莫愁前路,否极者泰来。” 李明夷点点头。 笔直站在原地的林慎眉头紧蹙,赌气般一语不发。 倒是谢望难得地无甚意见,仿佛丝毫不惊异于这番言论。 “既然诸位没有异议。”谢照轻咳一声试图缓解尴尬的气氛,接着松了手背过身,向李明夷使了个眼神。 “走吧。” 两人即刻出发。 自洛阳往河东,按正常路线行走的话,一路交通要塞都被燕兵把守,别处还能蒙混过去,要从重兵守备的潼关通行却实在危险。故而谢照选择了先行北上渡河,再从相对安全的河内绕至河东。 只是这样一跋涉,本来几天就能走完的路硬生生拖了近半个月。抵达河东城门时,已是二月中旬。 还未进城,一种截然与关中其他地区的气氛便扑面而来。络绎不绝的居民在城门口进出,彼此谈笑,神情轻松,自然地从守卫城门的长枪下走过。 西北的风强劲有力,猎猎夹着沙石。 拨开不住扑上脸颊的衣角,仰首看去,城楼上整齐排布着的军旗,都在急流的大风中绷得笔直。 李明夷认得那旗帜。 它们原属于一支镇守西北的军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浩劫中,凭着数场关键时刻的血战打出响亮名头。 “你说的上首是……”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李明夷仍不禁为之愕然——就在他们赶路的短短一旬间,朔方军已经以迅雷之速打败名声大噪的燕将崔乾佑,拿下重郡河东。 可想而知他们下一步将挥师何处。 “郭公亲自垂问。”谢照拍拍他的肩膀,半开玩笑,“李郎好大的面子。” 他取出可作公验用的书信,带着李明夷从城门通关。一见郭子仪亲笔,守城的卫兵立刻向上级汇报。不过片刻,便有铁甲银盔的士兵奉命而来,领他们前往朔方军大营。 一进军营,凛然强悍的大风中更添了一股血腥之气,刚刚取下河东的将士们不敢懈怠,正昂首为即将到来的潼关决战磨刀秣马。 第232章 走到大帐门前时,李明夷脚步忽然顿住。 谢照横目瞥他一眼,视线慢慢向周围转动,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某种异端。 “怎么?”领头的士兵掀开帐帘,见他停在门口迟迟不前,不由催促起来,“你们先进去,在这里候着。” 李明夷收回疑窦的目光,迈步进入即将审判他的营帐。 刚才不知是否错觉。 他总感觉有抹格外肃杀的目光暗暗落在自己身上。 眼下还有更让他不解的事,趁着等待的空暇,李明夷索性直接问谢照:“为何郭公会在河东?” 要取河东是为了拿下潼关,这样的战术思路连他一个外行都能想通。但他想不明白,皇室已经迁都长安西北的凤翔,郭子仪却另起兵路,意在潼关,难道是打算按燕兵原来的路线,从潼关西进长安? 可潼关右边,还有个洛阳。 现在长安、洛阳两都皆在燕兵手上,潼关位于正中的位置,如果唐军将主力压在这里,就算顺利进驻潼关,不也是腹背受敌吗? 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谢照徐徐一笑,将腰刀撂下。 帐中正好有面绘制中原地图的羊皮屏风,他腰身笔直地站在屏风前,目光聚焦在其中某处。 “李郎还不知道吧,王思礼将军已从凤翔往长安,现在就驻在武功。” 李明夷循着他的视线看去。 在简略为一笔一划的军事地图上,几个重要据点的位置关系一目了然。 谢照提到的武功背靠凤翔,位于长安西侧;而朔方军此行的目标潼关则恰在长安东侧。 如此一来,唐军此次收复长安的排兵布阵就十分清晰明了。 计划顺利执行的话,留驻长安的燕军团就会被左右两支唐军包抄,失去与其他大部的联系。 这种双线出击的战术,无疑是为了针对燕骑兵的高机动性。 一年前,安禄山能够顺利在短时间内向西一路平推,除了倚仗本身就凶悍能打的曳落河勇士与同罗骑兵外,很大程度上也是靠着兵种优势。 擅长骑射的燕兵乘马来到辽阔平坦的中原地带,其常年在北地苦寒中磨砺出的敏捷速度便发挥出巨大的作用。以步兵作战为主的唐军,根本追不上四条腿的大马,再加上对燕兵的机动战术不熟悉,才一再吃了大亏。 吸取无数的血泪教训后,这次唐军改变了以往试图以人头数打败兵种差距的策略,选择双锤出击,关门捉贼。 驻扎在武功的王思礼部会从长安西侧进攻,同时肩负着护卫凤翔的职责,进可攻退可守。 而正准备从河东郡出发拿下潼关的朔方军,则将从东路杀去,配合友军共同夹击。 比起随时可以撤回凤翔的武功唐军,要深入长安、洛阳两大燕兵军团之间的潼关一锤显然承受着更大的压力,退无可退。 曾经的两都,现在已成为两处狼穴。 可不入狼穴,焉诛狼子? 郭子仪这是把朔方军压在最危险的位置上,亲自上阵指挥,必要夺回长安。 见李明夷神情隐然震动,谢照便知道自己不需多言。那颗聪明的脑袋应该已经能想到,他被带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片刻,门外传来卫兵的脚步声。 “还请阁下卸下兵甲,同我面见郭公。” 第94章 湿疹(修) 说是解甲,跟随李明夷来到这个时代的所有器械几乎都还留在燕宫,也不知道严庄是如何处置的,唯一带出的一把手术刀,也被士兵搜身后先带走了。 带着重新被扣上的手镣,李明夷在士兵的押运下,再次见到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战略家。 取下河东远不是朔方军此次行动的终点,连日的行军与指挥压力令年近六十的郭子仪稍显疲惫之态,眼角处的皱纹也更深了几分。松弛下垂的眼皮盖着一双微微发青的眼眸,他低压着视线,正专注地批阅桌案上累累的文书。 听见卫兵通传的声音,郭子仪将手中的羊皮卷搁在桌案上,抬眸打量来人一眼,竟是颔首笑道:“数月不见,郎君已闻名天下。” 闻名倒是不假。 只是这名声未必很好听。 李明夷也没想到郭老百忙之中还有闲心调侃他,在卫兵的推搡下站定在原地,闻言看了眼手上的镣铐,径直反问:“大唐律法就凭声名定罪?” 对这个略显冒犯的问题,郭子仪并未动怒,也向他抛出一个问题:“阁下行医,是依靠什么断病?” “患者的自述与客观症状,缺一不可。” 听到这样的回答,眼前阅历深厚的老者点点头。 郭子仪目光深长落在眼前身量挺直的年轻医者身上,老迈的双眸不失洞彻:“医者为人断病,而律法为人断罪,其实道理都是同样。郎君或许本意为善,但所为触犯律法,诚然也是事实。大唐律法不以人言定罪,更不能以人心断是非。” 说到此处,郭子仪向身侧递了个眼神:“诸明。” 站在他身侧的中年将领,也是上次九门大营见过的那一位,看装束不像普通卫兵,但对自己的上首仍毕恭毕敬。 他将郭子仪刚刚看过的羊皮书卷拿起,亲自递到李明夷手中。 如此郑重其事的交托,显而是机要文件。李明夷抬着重重的镣铐将信纸接下,垂眸看向上面潇洒不羁的字迹。 卷首便很不客气地直呼郭子仪字号。 第233章 落款则是更为狂放的大字署名。 李明夷快速浏览过书信内容,眼神逐渐明了。 “哥舒公陈情洛阳所见,其中也提到你的事情。”郭子仪松了松大氅,视线慢慢地放远,神情也敬重了几分,“老夫相信你的确有难言的苦衷,但不能因此私纵你的所为。” 即便是兵权在握的郭子仪,也得尊重地称一声哥舒公,足见其在朝的地位。 哥舒翰虽在潼关大败,但负病抗燕,声名犹在;论资排辈,他更是郭子仪的老前辈。于公于私,身为晚辈的郭子仪都需慎重参考他的佐证。 握着这封艰难送出的书信,李明夷思绪更加陈杂。 哥舒翰在信中分析时情利弊,再次提出潼关的重要战略地位。这封论公的书信,只在末尾为他辩白了几句。也就是这简单的一提,无意中成为他保命的重要证据。 “老夫可以法外开恩。”见他并不提出异议,郭子仪垂下双目,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可除去枷锁容易,改变人言,却不是老夫一己之见可以做到的。” 李明夷挪开视线,看向手腕上的枷锁,旋即明白了对方的言外之意。 投身军营,建立军功,以攻折过,这就是郭子仪给他指明的道路。 他不假深思:“我可以留下。” 这话口气倒不小。 便是阅人无数的郭子仪,也极少见到如此直抒己意的晚辈,不由停下手中繁忙的军务,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站在面前的年轻人,似乎对他这个大将军无所畏惧,出言直率坦荡:“但我想要向郭公讨的,不是声名。” 郭子仪抬眸望着他。 李明夷也不卖关子:“我想要的东西,在洛阳城中。” 郭子仪眼神一动,似乎觉得有趣:“此战只为收复长安。” 对方却是毫不犹豫:“将军的前路不止长安。” 这样讨好的话,郭子仪听过不止一次。 可偏偏从眼前的青年口中说出,却有旁人所不及的笃定与自信。 “好。”他欣然放下双手。 “老夫答应你——取下洛阳日,便是郎君偿愿时。” “你随我来。” 处理后续事宜的是那位字诸明的将领,他将戴着镣铐的李明夷领到军营的后勤处,向管事者招呼道:“赵公,此人就托付给你了,有劳您多加管教。” 正在咕咚沸响的药炉前忙碌穿梭的一道身影,闻言止住步伐,先是回首向他回话:“李将军客气。” 看清对方领来的人后,他的目光却是一愣:“李郎?” 李明夷向这位老熟人颔首招呼:“赵军医长。” 交托完任务,那位李将军便转身而去,留下还没脱下镣铐的李明夷给军医处使唤。 赵良行亲自领他进门,颇感慨地拍拍他的肩膀:“没想到连你也被招揽来了,看来这回重任在身,郭公也是济河焚舟,不惜一切了啊。” 自潼关一别,两人都没意料到还能再会,骤然在军营中见到故人,惊喜中难免掺杂几分历经变故的怅然。 而他口中的重任指的无疑便是收复长安的使命。 听他这样一说,李明夷也很快明白:“此次挂帅的是郭公?” 赵良行一边在药炉前坐下,亲自看管火候,一边点头:“圣上已命郭公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出兵河东,也是郭公的提议。” 这一点李明夷倒不意外。 郭子仪为人算得上平易近人,但指挥风格却相当强硬果决,如果不是他亲自筹谋的收复计策,即便是哥舒翰的建议,也不能轻易说服他将自己的部下压在最危险的潼关。 说到此处,剩下的疑惑似乎也有了答案。李明夷转目打量一眼正忙碌着的军医处,没有看到几张认识的脸,更多的则是被西北风沙吹砺出的粗犷面孔。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前身着军服的赵良行 :“这么说,赵公也是被调任来的?” 闻言,对方先是长叹一声:“潼关兵败,老夫侥幸苟活下来,本已无颜再见父老。没想到郭公竟亲自致书,赵某何德何能啊。” 即便是从军多年的军医长,回忆起数万同伴牺牲的那场血战,也难免露出一抹悲戚。 他很快收起伤感,眼神更添钦佩:“此次是朔方军首次行军关中,郭公特托我随军而行,为的便是百密无疏。” 也难怪赵良行没有跟随参加过潼关一战的老将领王思礼,反而出现在朔方军军营中了。 朔方军深耕西北,在过去几十年都算是寂寂无名,更谈不上受重用。此前的行军至多也就是出击河北,完全没有参与过潼关战役。而后第一次收复长安的作战,也被有意无意地排除在外。 行军作战讲究天时地利与人和缺一不可,中原幅员辽阔,潼关与大西北几乎是两种气候风貌,为保证将士们以最佳状态行军,熟悉本地疾病的军医就显得弥足重要。 李明夷下意识看向自己被铐住的双手。 看来此次郭子仪特意将他安排来河东郡,除了接受哥舒翰的委托,也算是一种物尽其用。 顺着他的视线,赵良行很快也注意到那道铐链,想起此前听到的一些风言风语,料想到对方的处境不会好受。 身为长辈和长官,他自觉有义务劝导两句,苦口婆心道:“军营里赏罚分明,此前也有不少弃暗投明者。郭公愿意将你揽于麾下,便是看中了你的本事。以郎君的才干,一定能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切莫灰心丧气。” 第234章 比起这位体贴下属的军医长,李明夷倒显出一贯的坦荡自在,并未抱怨什么,只是颔首谢过他的好意。 见他并不为流言困扰,赵良行放下心的同时,倒更暗暗有些刮目相看了。 两人刚交谈片刻,便听见背后的帐门哗哗被急流的大风吹动。 西北的浩瀚天穹下,白云激涌,黄沙狂舞,脚下的砂石粒粒震颤着。 李明夷起身回望数百里外的洛阳,眼前浮现出那封辗转而来的洛阳书信。 已经不能再起身走出洛阳的哥舒翰,将自己毕生遗憾的潼关交托在他们手上。那纸笔间寄托的信任与托付,已重过一切言语。 简单地叙旧几句,赵良行让远道而来的李明夷先休息片刻,自己转身忙回营帐里的伤员身上。 李明夷对军医处的事务还算熟悉,不用赵良行刻意招呼,便轻车熟驾地忙活起来。 “嘶——军医!” 两人刚分开一刻,便听见门口传来暴躁的呼喊声。佩着陌刀的士兵大剌剌掀帘进来,一边抓挠着手臂,一边极不耐烦地开口。 “你那汤药喝了也没用,到底能不能顶事?!” 赵良行远远应了声,一时放不下眼前的伤员,高声请他小等片刻。 “啧。”正一脸不痛快的年轻士兵,发泄般重重一脚踏上面前的桌案。已经年久失修的木头上,马上咔地裂开一条口子。 见他因病症大发脾气,几个年轻的军医更加不敢靠近,都悄悄避过那不悦的视线。 “我帮你看看。” 等着军医的士兵正百无聊赖地将提刀的手臂搁在膝上晃荡,身边忽然插来一道陌生的声音。随着锁链滑动的冰冷声响靠近,一张温凉的手将他正刺挠着的手臂抓住,不请自便地向前拉开。 已经抓出毛边的衣袖被对方一把撸起来,露出被西北砂石吹刮过的粗糙皮肤。肤色暗沉的手臂上布着累累伤疤,剩余的部位则长着米粒大小的暗红色丘疹,看起来倒不算很起眼,但一道道的抓痕足以证明这种不可怕的皮肤病带来的折磨之深。 “……湿疹。” 士兵还没来得及出声,便听见这人肯定地下了结论。 说的话却是极陌生的字眼。 对方抓着他的手臂,若有所思地抬眸看了过来:“军中很多人得这样的皮肤病吗?” 还摸不着头脑的士兵,正下意识想回答这个问题,一眼瞥见这人手腕上的锁链,脸色登时变得铁青:“哪里来的俘虏,敢和你爷爷动手动脚?” 刚松下手的赵良行,听见这道带着怒气的声音,赶紧揣手跑了回来:“这是新拨来的军医,虽是戴罪之身,但医术是最为精湛的,军爷但请放心。” 那士兵将手猛地往回一抽,不仅没被劝住,反似笑非笑地打量过去,目光不善地停驻在那张明显属于汉人的面孔上:“看来你这新人不太懂我们营里的规矩啊?” 对方竟还一本正经地问他:“什么规矩?” 见他俨然还敢挑衅,士兵哼笑一声,伸首冷冷盯着他。 “规矩就是——你们这些燕兵的走狗都得像狗一样趴着。” 第95章 炉甘石 大风吹卷着帐门,早春的寒意从缝隙中慢慢渗进营帐。所有人的目光不觉集中在被痛骂的那人脸上,各种猜测无声地涌动在交错的视线间。 赵良行眉头一皱,正要劝和,却听锁链轻轻往下滑动的一声。李明夷将手放下,倒是丝毫不见紧张,反不徐不疾地追问:“久闻朔方军军规严明,不知阁下刚才所谓的规矩是军规里的哪一条?” 没有收到如预期一般的求饶,刚刚撂下狠话的士兵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 看来还是个狡猾善辩的。 他将刀往胸前一抱,瞥着对方无一丝愧疚的面孔,愈发来了气:“你一个叛徒也配用我们朔方军的军规?” “戴罪从军,当然受军规处置。”李明夷直身与他相对,似乎并不觉得这身份多么卑贱,“我遵照李将军的指示为军医处效劳,赵军医长便是我的长官,军医处没有苛待俘虏的先例。阁下刚才言之凿凿,不知是哪位将军麾下的规矩?” 士兵嘴唇一动,刚想拿出上首的名字令他服气,忽然想到什么,警惕地收住声音。 果然是狡诈之徒! 这分明是想诈出他的来头,再在军中挑弄是非。 他正酝酿着满腔狐疑,却听见背后的帐门被唰地掀开,一道朗然飒爽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他是本将麾下的人,你有意见?” 众人齐刷刷往门口看去,见一柄长枪轻轻松松将帐门挑开,跟着昂首走进位银甲披身的青年将领。 年少封将,自是步履带风,英姿逼人,就连挑眼看人的弧度都带着锐气。 在他身后跟了位缁衣带刀不良人打扮的高挑青年,人也是俊朗的,神情看着却有几分无奈。 “将军!”见自家少主现身为他撑腰,还在气头上的士兵立刻乖觉俯首,正准备行军礼,脑袋上便狠狠挨了记肘击。 “丢人现眼。” 士兵更觉委屈:“他分明是……” “闭嘴。”青年将长枪一揽,靠在门边,很不顺眼地打量向突兀站在营帐中的新人。 “他就是你那位李兄?” 跟在他身后的缁衣青年有些头疼地抚额:“是,这位便是我向将军提到的李郎。” 第235章 李明夷也不甚客气地端量着突然出现的二人。 这位小将军他倒有几分印象。 郭子仪的次子郭旰,当初在九门乡下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情势如此严峻的一战,郭子仪也令自己的儿子亲身参军随行。 跟在他身后的自然是陪他来军营的谢照。 原以为小谢郎已经转去凤翔,没想到他还在积极为自己奔走,阴差阳错撞见这番对峙。两人也不知道在营外旁听了多久,大概是听话题牵扯到军纪,才不得不出面阻止争吵升级。 “既然是你的朋友,那就是误会一场了。”郭旰收回目光,手掌转着枪柄,不咸不淡地道,“此后不许胡乱生事,否则军规伺候,你们两人都是。” 五十大板各轻轻打下,小兵自然不敢再多舌,却也没道歉的意思,仍烦躁地埋头摆弄着腰间的陌刀。 赵良行倒是松了一口气,正想打个圆场,却听见身旁之人一板一眼地回答刚才那句:“我有意见。” 谢照额角抽动一下。 他就知道,这人在某些问题上可是相当睚眦必报。 郭旰压着脾气瞟去一眼:“你还有什么话说?” 对方不卑不亢地站在原地,当真开口:“朔方军军规究竟何在?” 郭二郎先给自己属下一巴掌,看似公允,实则是敖摩昂打小鼍龙,打完还是兄弟。 国有国法,李明夷在下刀的一刻已经准备好了领受。而朔方军也该向他这个遵纪守法的百姓证明,何为军有军规。 见他竟还不愿下铺好的台阶,郭旰挺直了背脊,倒不得不拿正眼认真打量过去。 比他年长不了几岁的年轻医官,面容冷峻,神情泰然,丝毫没有低人一等的卑怯。 他微微眯缝起眼睛。 “你既口口声声质问军规,本将就告诉你,朔方军的军规就是——令出必行,赏罚分明。” “听闻李郎医术绝世,小小湿疮想必不在话下。”郭旰瞟一眼还拷在对方手腕上的铁索,咧开唇角,笑容颇有几分戏弄之意。 “军中湿疮横行,郭公正苦恼此事。你要是能在三天内解决此症,便算立下一桩军功,将士们自然服气,本将也会亲自押人和你谢罪。若是不行么……” 在他手中的枪尖倏地划过凝滞的空气,笔直地指向那颗不肯底下的脑袋。 “朔方军可不养闲人。” “将军!”听到此处,身为军医长的赵良行也再按耐不住,怎么也得为自家下属辩白一句,“湿疮虽不致命,却是顽疾,三天是否太过苛刻?” 郭旰却收起玩笑之意,严肃道:“湿疮有损我军中士气,我军随时将要渡河而下,本将等得,军机能等吗?” “三天足够了。”旁观的谢照刚动了动唇,便听被长枪直指的李明夷欣然接下对方的话。 他唯有拼命用眼神示意:“李兄,你无须……” “但我还要向将军借一人手。”枪刃的银光从眼前晃过,李明夷却是眼也不眨,不客气地向前一指,“就他吧。” 未料到事态发展的士兵,忽然被点了名,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 郭旰倒是将枪杆一收,俯身往前探了探脸,似乎想看清这人脑袋里装的是什么:“你在跟我讨人?你以为……” “湿疮有损我军中士气。”李明夷轻描淡写地打断他的呵斥,重复他刚才的话,“军机不待,将军不至于舍不得一士卒吧?” “……”气势汹汹的郭二郎也被噎了半晌。 “好。”他噔一声竖枪在地,英挺的眉目照在晃动的银光中,本还有几分促狭的眼神也认真起来,“男子汉大丈夫,言出无悔。” 李明夷颔首看向一周震惊的面孔:“各位都是见证。” “李郎,你真有把握?”赵良行年资已高,见惯了军中仗势欺人的事,本打算劝他忍一时风平浪静,见事态发展成这样,不由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对方只是道:“要治湿疮,还请赵公许我三天假和通行的凭证。” 见他如此笃定,赵良行点头答应的同时,也不由暗暗感到惊异。方才他并非完全偏袒下属,湿疮虽在皮肤,病根却在日常之中,饶是他擅于此道,也轻易不敢夸下海口。 可一想到那令哥舒将军重新举起手臂的神奇手术,在对方口中再出离他想象之事,似乎也只是小事一桩。 他解下腰牌递了过去:“既有军士同行,郎君放心去吧。” 李明夷向他递出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即迈步而出。 与郭旰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停住步伐,回首看向呆呆站在原地的小兵。 “听说贵军令出必行……” 被人挑衅到脸上,还是郭小将军头一遭。他拧了拧枪柄,瞥向自己的下属:“还不快去?” 旁观了半日的士兵,这才意识到自己一句话给将军惹下桩多难缠的大麻烦,唯有咬牙跟了上去。 “看来你的担心多余了。” 听得两人脚步声逐渐远去,郭旰瞟了眼身侧擦着额汗的谢照,眼眸甚有兴致地往后转去。 “你这朋友似乎不需要关照啊。” * “喂,你到底要去哪里?” 跟着李明夷一路随行了好几里地,本打定主意不和他说一句话的士兵终于被磨去脾气,忍不住先开了口。 这人实在奇怪。 本以为他出门是想去军中查看其他病人,对方却直接带着赵良行的腰牌出了军营;他原猜测是去药市采买,不想此人径直往偏僻的山野走去,眼看路越来越窄,他心里也莫名忐忑起来。 第236章 莫不是这狂徒立下军状,又完成不了,要畏罪潜逃吧? 正当他无比警惕地摸出随身的陌刀时,终于听见前头的李明夷悠悠然开口:“如果我没有记错,此地有铅矿对吧?” “你问这个干嘛?” 山西一带矿藏丰富,河东郡也有几处矿场,除了金银铜铁,铅矿产量也不在少数。只是几经战火,许多矿场已经废弃无人,对方忽然问起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倒让他起了一头雾水。 前方之人头也不回:“找药。” 这个回答就更加令他费解了。 “谁去矿场找药啊?”年轻的士兵不耐烦地咕哝一句,见他大有不到矿场不回头的架势,眼看日光偏斜,不得不咽下抱怨,“行了,我带你去。” 他几步越过对方的身位,带路的同时不忘回头警告一句:“别想耍花招!”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废弃的河东铅矿时,天际已沉沉压着暮云,看着满地吹飞的衰草石渣,同行的青年不禁怀疑出声:“你挟私报复!” 这种地界,怕是连甘草都挖不出一根。 这人分明是死到临头,还要拉他折腾一回! 李明夷观察着废弃的矿场,无所谓地回道:“阁下大可以向你的将军告状。” “少使激将法。”吃过亏的青年才不上当,一屁股往地面坐下,长长打了个呵欠,准备看看他能翻出什么花样。 “我要的药就在矿石中。”李明夷大致转了一圈,矿洞大多已经坍塌,剩下几个也无所收获,看来只能先开挖试试。 他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尘,理所当然地继续道:“有劳阁下替我挖掘矿石了。” 青年一拍陌刀起身,瞪着那张理直气壮的面孔,默念三次军令在上,姑且忍耐着没有动手。 他将陌刀一转,用刀柄敲了敲土面上松散的矿石,刚想往下深挖,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你怎么不挖?” 刚回头一瞪,便听见哗啦一声,锁链发出滑动的声响。 对方坦然抬起被限制行动的双手。 那眼神仿佛在问—— 你没看到我戴着镣铐吗?怎么挖? “……”青年咬咬牙,一刀柄砸进矿渣里。 李明夷则坐在他刚刚的位置上,吹着徐徐的晚风,气定神闲地检查他刨出的矿石。 “是这个吗?” 很快便灰头土脸的士兵,一边忿忿掘地,一边向后抛出一块矿石。 李明夷对着光线仔细检查片刻,遗憾地丢回去:“铅矿里面有很多种矿石,只有其中一种可以用来治疗湿疮。” 这话怎么听都像编故事,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折磨人的托词。 等三日之后就宰了他! 青年在心里咒骂两句,接着挥刀向土。 “那这个?”很快又有块灰色矿石抛到李明夷手边。 他瞥了一眼就摇头:“不是。” “这块?”一连七八块五颜六色的矿石被挖出来。 换来的只有一句重复的:“都不是。” “你别太嚣张了。”已经忍无可忍的士兵,气愤终于压过理智,唰地拔出陌刀,“我今天就杀了你!” “等等。” 对方的眼眸忽然在暮色中闪亮了一下,伸手接住他险些挥下的臂膀,竟用手掌小心翼翼往刃面上擦去。 见他主动迎向自己的刀锋,青年反而往后退了一步,讪讪看着他:“你你做什么?” 李明夷却压根没注意到他一瞬的窘迫,专注地检查着指腹些微不起眼的粉色晶末,视线忽然定格住。 “找到了。” 青年没想到他竟真没有骗人,也跟着凑过眼睛,歪着脑袋看了半晌,实在看不出半分门道:“什么玩意?” 对方似乎也没了再戏弄他的心情,直截了当地回答:“菱锌矿。” 淡粉色的晶体在暮光中闪过一抹玄妙的光彩,李明夷的眼神也随之掠过一抹兴奋的光芒。 在矿产界,它或许只是一块美丽的石头;但在医学界,它还有个更加赫赫有名的称呼—— “也可以叫它炉甘石。” 第96章 自然赠送给人类的特殊抑菌药 “炉甘石?” 浑身冒着热汗的青年士兵一屁股坐在地上,歪着脑袋看了半天,眼神甚是怀疑:“这玩意就能治疗湿疮?” “只是原材料而已。”在他身侧坐着的李明夷正以欣赏的目光打量着刚刚被带出的些许菱锌矿碎,果不其然地再次开口,“继续挖吧。” 青年皱额望了望天,认命地放低了声量:“现在天色已晚,按军规……” 李明夷侧目瞟他一眼:“我记得朔方军军规只有两条。” “你!”果然不是盏省油的灯。 士兵愤愤伸出一指,险些就要戳上对方面门,却如何也不甘丢了将军脸面,硬是生生将反驳之词咽了回去。 他一把握住刀柄:“你等着。” 哐哐、砰砰。 陌刀一下下凿下,不时有渣滓从身前飞来。李明夷左右.倾身躲过,不忘从里面捡起几个抛来的矿石,仔细收拣起来。 几块扑着灰尘的粉色晶体很快出现在眼前,完整的矿石,形状更加接近于其自然形成的棱形结构。 炉甘石,也即菱锌矿,实际为一种锌矿,常出现在铅锌矿带中。 这种看似美丽而无奇的矿石,却是自然赠送给人类的特殊抑菌药。 第237章 “先用这些试试吧。” 估摸有几斤的菱锌矿到手,李明夷瞅瞅逐渐黑沉下来的天幕,终于说出了青年等待已久的那句话。 回到军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黑。有赵良行的腰牌通关,轮守的士兵倒也没有为难,待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军营,才不免古怪地回头多瞧了几眼。 自己的兄弟自然是眼熟的,只是灰头土脸的,活像土里才挖出的人。 跟在他后面那位,虽是镣铐加身,整个人干净整洁多了,只有鞋袜稍微沾了点泥。 ……到底谁是俘虏啊? 在隐约嘀咕的视线中回到军医处,却见本该熄灯的营帐里隐约亮着灯火,门口一左一右还杵着两道身影。 凑近些,才看清是赵良行、谢照两人,一个支着脖颈张望,一个抱着腰刀举目,显而都不甚放心。 见李明夷全须全尾地回来,赵良行才放松了背脊,含笑向风尘仆仆的两人道了句辛苦。 倒是谢照转眸扫视一眼,见那士兵冷着的一张脸上尽是狼狈,唇角不觉挂上一丝笑意。 李明夷和两人颔首招呼一声,接着向身旁已经伸着懒腰的士兵吩咐:“你先将这些炉甘石分为二两一份,每份最好半拃长短,各放在炉火上头煅烧两个时辰,直至烧红,再研磨成粉,至少研上一刻。” 青年打着呵欠的嘴还来不及闭上,滚圆的眼睛先难以置信地瞪了过来。 这都几更天了?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尚未来得及用言语表达出不满,对方已经施施然开口:“军机……” 话还没说完,只听锁链哗地一响,李明夷手里那袋菱锌矿已经叫青年抢了过去。 那张汗泥俱下的面庞咬牙切齿挤出一个笑容:“军机不待。” 不必再念了! 他用眼神凶巴巴地补了一句,转身钻进营帐里。紧接着,便听见一阵噼里啪啦怒气冲冲的翻动声。 赵良行心疼叫他拿来撒气的药炉,匆匆和李明夷交代了安置的地点,便赶紧跟进去亲自看着。 “你还真有办法。”谢照往门框上一靠,往里转了转眼珠,不乏打趣地笑道,“我果真是多余留这半日了。” 对方只道:“还未多谢小谢郎为我奔走。” 这话放在别人身上或许多少带点含沙射影的意味,可这人说出口的绝对是真心之言。谢照站直了背脊,想了想才开口:“他们并非针对你一人,朔方军军风本就剽悍——有时规矩太多,反而会束手束脚。” 这点李明夷倒不否认:“太守规矩,狼就养成狗了。” 见他一身干净,显而也没吃到亏,谢照放下腰刀,会意一笑:“你还不知道吧?以往大家都喊他们西北蛮子,这股野人做派,便是郭公也头疼了许久。” 可若真抹平利爪、摘去獠牙,又将以何驱狼逐寇? 看郭二郎在军营中的威望,便知郭子仪本人在将士们心中地位多高。这是数场指挥得力的血战换来的拥护,当然不会轻易复刻在一个有叛国之嫌的军医身上。 谢照想宽慰他的道理,李明夷并非不能通达。既然是以本事说话,郭二郎的为难倒也算给了他一个机会。 他不置可否地颔首:“不管蛮子还是野人,能打仗的才是好兵。” 对方回答得如此阔达,谢照不觉哑然。 他抬眸看向身前连营的军帐,目光在背后隐约亮起的炉火中明晦交加:“本不该把你卷进来的,只是此次收复长安事关机要,郭公万事筹谋,只恐一疏。” 此次收复长安,既是郭子仪首次独挑大梁,也是朝廷最后一次证明自身的机会,任何人都输不起这一仗。 李明夷同意地点头:“这一战必须赢。” 谢照的视线慢慢回转,落在那张处变不惊的面庞上。 一年未见,可想彼此都经历几多变故,可悲难未曾磨砺其锋芒,倒更令他心性坚韧刚强。 他动了动唇,终是轻轻出声:“郎君以前可不是好管闲事之人。” 非要说的话,对方也只对疾病与病患抱以兴趣和感情,身外之事似乎都不能打动他分毫。此番虽然和郭二郎起了冲突,可以谢照的了解,这已经算这人相当配合的姿态了。 徐徐夜风鼓动在两人之间,无形之中将久别的陌生与距离填满。李明夷抬眸看着这位也将远行的老朋友,认真说道:“对我来说,不是闲事。” 国不将国,何以为家? 这个简单的道理,已经有无数人用血肉向他证明。 谢照眉宇间也不乏动容:“是啊。” 感叹之语还未说出口,便听对方直接以冷静的口吻打断:“我的器械很可能还在洛阳行宫。” 谢照喉咙滚了滚,一时忘了刚才想说什么。 夜色茫茫,李明夷不作伪的思忖却都写在脸上。 想要以合法的手段取回自己的所有物,最简便也最正当的途径就是从军,以军功换取收缴的物品。按唐军的战术不难推断——收复长安之后,便是洛阳。 所谓声名,他本不在意,更不需要。 还是实实在在的回报更值得他付出心力。 谢照怔在原地,竟是半晌才明白过来他这句直言不讳的话,不由摇头而笑。 他也省去准备好的一番口舌,将刀挂在腰上:“我要走了。” 李明夷猜度:“你去凤翔?” 第238章 谢照错开他投来的视线,未答这话,径直往前迈步。直至擦身而过,才举起手臂和他晃了晃:“下次再见,希望还是活着的李郎。” 李明夷顺着吹鼓的大风往后看去,扑朔声中,那道缁衣带刀的背影很快被重重军帐吞没。 必当再见,他用目光无声地回应道。 * 营帐之中,眨眼两个时辰。 “都是按你要求做的,现在满意了吧?” 顶着一对大黑眼圈的青年,捧着新鲜出炉的几碗炉甘石粉,浑然已经被磨光了脾气,只想赶紧交差。 李明夷接过他辛苦半夜的成品,用手指蘸取碗里被炙烤后研磨成粉的细细晶粒,放在灯下仔细检查。 本还有些发青发白的矿石已经完全被炙烤为粉红色,又被研磨成细如尘埃的粉尘。对方抱怨虽多,做事倒还算利落踏实。 虽然远不能和现代工艺下的纯净度相比,但经过细微的化学变化,这些小小的矿石已经脱胎换骨,成为另一种更加具有医疗价值的物质。 “这是炉甘石?” 已经有些老态的赵良行也尽职尽责地陪了一宿,直至此刻才提出自己的疑问:“古书有云,炉甘石收敛肌肤,可用于疮症,只是不知郎君为何要炙烤再用?” 一听军医长口中这话,青年先是惊讶了一瞬,随即竖起眉毛:“你玩我呢?” 灯下之人眉目舒展,倒是不为触怒,反问:“阁下何出此言?” 青年噔一声撂下陌刀,忿忿席地坐下,知道这人厉害之处,不敢把话说得太死,只嘀咕着抱怨:“赵公说古书有记载,想必真是药石。既是药石,何不往药市里采买?” 折腾一番,岂不是刻意作弄? 听他咕咕哝哝,李明夷倒心平气和:“朔方军此番调动多少兵马?” 青年正想答话,喉咙忽然一梗,疲倦的声音也陡然凌厉:“你打探这个做什么?” 还挺警惕。 李明夷不置可否地换了个问法:“阁下一天吃几个胡饼?” 这个问题倒不涉及机要。 士兵被他一连串风马牛不相及的提问绕得有些头晕,半晌才谨慎地回答:“早晚各两个。” “那一军所耗呢?” 青年张了张嘴,忽而不说话了。 “若是往药市买,所费不菲不说,也未必能调动得到如此多的数量。”赵良行颇欣慰地向新来的下属点点头,眼神更添一抹欣赏。 行军为医,所要考量的便不仅仅是治病救人,如何以最小的成本、最简单的方式来治疗最多的士兵,则是他们偏重考虑的。 早在潼关时,这李郎和两名陈留军医便提出以食疗治蛔疾,足见其对行医的理解之深,远不在一纸医书上。此番让士卒从行取药,也绝不是为了为难,而是考虑到将士众多,需要自给自足以最大程度地降低医药成本。 看来郭公慧眼识珠,给他寻了位好助手。 不过,他也仍有疑惑:“为何要将炉甘石炙烤?” 李明夷敛眸思忖一瞬,以对方最能理解的方式回答:“除了收敛肌肤,炙烤炉甘石可以祛除病邪,比炉甘石更加有效。” 赵良行若有所思。 对于他的迟疑,李明夷并不意外。 这个时代的医生们已经发现了炉甘石的妙用,但还未真正理解其本质。 天然的炉甘石,主要成分为碳酸锌,虽然也具有一定的物理收敛作用,然而抗菌效果几乎为零。经历高温煅烧后,这种天然物质才会蜕变为皮肤科中大名鼎鼎的抗菌药物。 它叫氧化锌。 看似简单的处理,便能大大提升药物的治疗效果,而这平平无奇的一步,花费了丹药师数百年的努力。 李明夷将这些经过炮制的粉色粉末倒入药盅里,加入干净的水,用力研磨起来。 本不溶于水的矿质被大力搅拌,很快形成浊液。 赵良行瞩目过去,见他将上层的浑浊液体倒出,再次用药杵将剩在臼底的一层粗粒细细地磨开,再注入清水。 如此反复几次,只剩一些坚硬的杂质不可研碎,被直接丢弃。 混在水液中的炙烤炉甘石粉虽然并未溶解,却也悬浮在其中,均匀地分布着。 赵良行经验丰富,一眼便看明白了:“郎君是想化粉为液,好敷在肌肤上?” 李明夷也没有卖关子:“湿疮除了内服药,还要外涂。” 一边说着,他一边伸手撸起青年的袖子,将其湿疹分布的皮肤暴露出来。 这回被出手冒犯的士兵可不敢再高声言语,只能垂着一双黑圆的眼珠看着对方将刚刚制备好的药物涂抹上来。 他下意识闭了闭眼。 想象之中的刺痛并没有几分,倒是凉滑的感觉让灼烧的痛痒压下不少。青年眨动两下眼眸,有些意外地看向自己的手臂。 ……好像还挺舒服。 李明夷满意地松开手。 常年处于干燥的大西北,并不意味着士兵们就不会患上湿疹。行军中的汗水渗透、密集的人群和水源地扎营的模式,都是导致湿疹产生的不良因素。 可不会有任何将军因为湿疹而停止行军的步伐。 面对这种军旅中时常出现且十分棘手的皮肤病,想要根除病因便显得不切实际,而赵良行此前使用的内服汤药虽然对症,却不能快速起效。 这种简易的炉甘石洗剂,可以很大程度上收敛皮肤,抑菌止痒。对于以丘疹为主的急性期病人,能够起到快速减缓症状的作用。 第239章 背书并不难,而如何灵活地选择对于病人最有价值的治疗方案,才是一个临床医生的基本功所在。 见青年脸色逐渐放松,赵良行也亲自拿自己的皮肤试了试,立刻明白了其妙处,不由颔首而笑:“看来郭小将军也要认输了。” 一听这话,青年愕然像被点醒一般,马上将手一抽,放回自己怀里。 他轻咳两声,正色道:“这药……是挺舒服的。不过能不能见效,还不一定呢!” 李明夷不徐不疾地收回手,视线集中在刚刚研制出的炉甘石洗剂上,眼神微微而动。 除了立时见效的收敛作用,这种药物真正的优越处还没有完全体现出来。 “阁下很快就会知道的。” 第97章 愿赌服输,你赢了 折腾了一宿,年长的赵良行很快便有些熬不住了,青年虽倔着不开口,却也接二连三打起呵欠。李明夷索性让两人先行休息,自己则准备领着刚刚到岗,正一脸目瞪口呆的几个年轻军医继续制备药剂。 年轻的士兵支着眼皮,整个人都是恍惚的,用无光的眼珠打量他一眼:“……你不困吗?” 李明夷正儿八经:“军机不待。” 这回青年倒没有立时炸毛。 他从对方眼中看出一种不假玩笑的严肃。 郭二郎此前口口声声军机,倒也不完全是唬人的。 河东已接近敌腹,武功方面还不知推进得是否顺利,刚刚扎营不久的朔方军正等待着友军的消息,准备随时配合战机,顺河而下攻占潼关。 忐忑、担忧、兴奋,交织的紧张氛围让军营的空气都变得焦灼起来,是一举成功还是滚回西北老家,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这一战。 又有几个人能真正放下悬着的心脏,在营帐里睡起大觉? “算了,你不睡我睡。” 已经精疲力尽的青年无甚力气再和他斗嘴,长长抻个懒腰,抱着陌刀慢悠悠走出帐门。 交接的军医们进进出出,他忽然顿住脚步,扭着脖颈向后看去。 营帐掀开的缝隙中,一道锐利的背影正伫立在人群中,格格不入的枷锁戴在其手腕上,却丝毫不损那端然挺直的姿态。 “军爷看什么?”见他直愣愣杵在原地,路过的年轻军医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上一句。 “怪人。”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转眸:“看不出来,你们军医处还真是卧虎藏龙。” 刚刚到任的军医不知所谓地眨眨眼,却见他把刀柄往肩上一抗,大阔步往外走去。 另一头,将炙烤炉甘石悬混剂的制备方案交代给一众下级军医后,李明夷也没有闲着,转手开始准备其他的医疗材料。 作为军医,除了防备最常见的军旅疾病,还需准备大量对付外伤的耗材。现在留在李明夷手里的器械就只有一把手术刀,好在唐朝的外科技术发展极快,大名鼎鼎的柳叶刀在这个时代已经有模有样,配合消毒后的金针和羊肠缝线,足够一些简单的缝合操作顺利进行。 以备万一,他忙里抽空,还制备了些许甜油、活性炭和大蒜素等可能用得上的药物。 只可惜那位神通广大的道长不在,否则他的绝活制氧术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处。 紧锣密鼓地筹备了整日,一眨眼又是天黑。 轮值的人手都换了两拨,见李明夷还没有打算休息的意思,也只略略修整过一会的赵良行不得不摆出撵人的架势:“自己为医,还不知道轻重?快去歇着,万事有老夫在此。” 被上级一点,李明夷才意识到已经连续工作超过二十四小时,也便没有推脱,放下手中刚刚裁剪出的一截敷料,起身准备去小睡一会。 正准备和赵良行交接手头事宜,便听见一道气势汹汹的脚步向军医处靠拢。 两人下意识往门口转头,见帐门被陌刀大剌剌一挑,竟是昨日那位年轻士兵,不打招呼地径直朝他们走来。 修整了一日,人也显得挺拔精神,擦洗过的兵甲凛然掠着冷光。青年来得阔步威风,到了两人面前,被四只眼睛齐刷刷盯着,却只梗着脖子咳了几声,愣是没吐出一个清晰的字眼。 赵良行和善地笑道:“军爷有话,但说无妨。” “咳。”对方尴尬地搔了搔耳朵,半晌才吞吐出一句,“你们那个什么炉甘石……” 赵良行顿时会意,向身旁之人投去一个肯定的眼神:“看来炙烤炉甘石药汁的确有用。” 李明夷则没有客套的打算,向前伸出一双手腕:“手。” 青年不情不愿地,还是自觉将袖子撸了起来,把外涂过药物的一条臂膀伸了过去。 李明夷却没功夫和他别扭,顺手拈起裁剩的边角料,仔细将已经干结在对方皮肤表面的炙烤炉甘石擦去。 露出的湿疹皮肤上,原本密密分布的红色小疹已经消退大半,显出些许浅棕的正常肤色。此前被抓出的一杠杠的深红痕迹,经过药物的作用,现在也几乎全部消弭。 赵良行看得出奇:“此药见效竟如此神速。” 不仅起到收敛舒缓之效,甚至连侵染的外邪也一并去除,只是短短一日之间,这种顽疾便被强效地遏制住了。 青年侧身对着两人,只把眼珠转向自己的胳膊,目光也透出几分稀奇。 碍于此前的龃龉,他很快收回视线,掩饰地抽了抽鼻梁:“那就再给我来点。” 第240章 李明夷放开手,抬眸瞧着这张写满局促的面庞:“名字。” 对方明显怔了怔:“什么名字?” “你的名字。”李明夷擦了擦手,理所当然道,“军医处进出药物需有记档,还有阁下打砸的药炉,踩坏的椅子……” 见他不仅不见好就收,俨然还要翻起旧账,青年将陌刀啪一声重重撂在桌案上,拔高音量以振声势:“你不须认得我,认识这把刀就行了!” 李明夷当真将视线一瞥。 “认识,挖矿的刀。” “……”青年嘴角克制不住地抽动一下。 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他一把抓起刀柄,作势就要拔刀:“你别以为我会求着你。” 见两人又要起争端,赵良行赶紧拦在中间,拿双手扳着青年手里的刀,焦急地劝道:“军爷要药,老夫取给你便是,怎么动起刀枪了!” 一边哄着这头,他一边也给李明夷使一个劝和的眼色——事情过了就罢了,何必非跟一个蛮子计较? 站在他身前名义上的下属,却同样没有听劝的意思,反而昂首正面对方:“把刀锋亮给自己人的,只有懦夫而已。” “谁和你是自己人?” 青年挺着胸膛,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手上的力气却莫名松了几分。 趁着他手上松懈,赵良行赶紧把那把危险的陌刀抢下,远远地丢在一边。 见两人这幅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架势,他不得不拿出军医长的威严。 “吵吵闹闹的,成什么样子?战事当头,岂能将力气用在私人恩怨上!待收复了长安,老夫亲自向郭公陈情,让你们两人吵个痛快。” 赵良行资历颇高,却从不摆长官架子,鲜少有冷脸待人的时候。见平素温和的军医长都铁青了脸色,青年骂咧一句,抱着手将身子转开。 “行了。”赵良行左右各瞥了一眼,亲自拿定主意,“既然李郎的药对湿疮疗效甚好,等会军医处便往全军各处送去,军爷回去等着便是。” 李明夷倒没有异议。 制备炙烤炉甘石原本就是为了解决军中的湿疹难题,赵良行愿意推而广之,正好省了他再正式提起。 青年一把捞过大刀,忍着不悦起身,不忘强调:“我是看在你老人家面子上。” 赵良行敷衍着点头:“同营随军,原该彼此体谅才是。” 好说歹说,终于将那暴脾气的士兵连人带刀送出了门。赵良行擦一把额上的冷汗,长长嘘了一口气:“总算消停了。” 正打算抽调人手分派药物,却见本该去休息的李明夷重新坐回桌案前,正在分拣做好的药水。 和这人相处过两番,赵良行对他这幅狷介性情多少有所了解,却也委实有些不解:“郎君也算领教过他们的脾气,何必跟他较真?” 这群蛮兵野将,真想让他们循规蹈矩,恐怕就连郭公也不敢保证能一一约束到。 “赵公指的是刚才的事?” 李明夷在忙碌中抬眸。 “我和郭小将军有赌约在先。”他唇角徐徐展开,眼神却极为认真,“既要承人歉意,至少该知道对方的名字。” 听到这个意外的回答,赵良行愕然张了张唇,险些忘记还有这回事在。 看其泰然之状,恐怕早在郭二郎发难前,就已经定好了治疗的方向。这个赌局,实则早有结果。 想起那年轻气盛的小将军,赵良行不由抚须而笑。 看来,即便是郭公的儿郎,也马上要有栽跟头的时候了。 * 炙烤炉甘石调制的药水一分发下去,不出间日,便收获一片惊叹之声。 被湿疹烦扰的士兵们,已经被这小毛病折磨得夙夜难眠,对军医处的处置本也不甚相信。然而当他们将信将疑地涂抹上这种泥水似的药物后,不仅皮肤的痛痒很快被压制下去,就连疹面也迅速地缩小。难忍的不爽随之消弭,他们也终于可以睡上一个好觉。 对此,坐在军医长位置上的赵良行自然是乐得所见的。 当日郭旰所言倒也并非夸大其词,湿疮虽不致命,却实在磨人,若放之任之,多少会影响军中士气。 “等此战告捷,老夫会向郭公呈明此事,多谢你为军医处劳心费力。” 赵良行语气颇见欣慰,目光却有些惋惜地落在对方戴着枷锁的手腕上。 “你放心,朔方军赏罚分明,届时功过折算,你便不必再戴这劳什子了。” 被他大为夸赞的李明夷却未露激动之色,反而诚恳道:“应该是我感谢赵公。” 赵良行倒不意能从对方口中得到一个谢字,更不明白:“这话怎么说?” 李明夷直言:“我查看过军医处的记录,您之前所用的汤药中有苦参、茯苓、土茯苓等药物,如无先前的用药,单单外用炉甘石不可能这么快速地起效。” 苦参碱类具有抗炎功效,土茯苓中的有效成分可以抑制细胞的免疫反应,而茯苓则具有清除自由基的效果。 这些药物无疑对湿疹的治疗起到铺垫作用,如无赵良行的前期用药,李明夷自己也会考虑加上相同的方案。 尽管解病的思路不同,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军医给出的答案却和他的部分选择竟然惊人地相似。 赵良行闻言先是一愣,接着朗声笑道:“不愧是李郎,老夫方中精要,竟叫你一眼看出。” 第241章 他亦不乏感慨:“只是汤药性温,起效缓慢,他们却个个是急性子,哪里等得住。” 两人正交谈着,忽而听得营帐外一前一后两道风风火火的脚步声靠近。赵良行抬眸向外觑了一眼,随即搭下眼帘,也将脸上的笑容一并隐去。 “说曹操曹操到,急性子来了。” 李明夷转身向后望去。 大风阵阵吹刮着帐门,一柄长枪从掀飞的门帘中挑入。身披银甲的年轻将军面无表情站在风中,英挺的眉宇不甚愉悦地皱着。 在他背后侧身站着的,可不就是几次三番和他起过冲突的青年士兵? 见两人瞩目过来,郭旰将手中长枪一竖,倒是很有气量地坦然相对。 “愿赌服输,你赢了。” 第98章 前线急报 三日之期刚到,郭二郎便主动押人登门,认输倒是干脆利落,气势却半点不落。 见军医处众人齐刷刷投来静默的目光,郭旰挑起半边眉梢,眼眸往后一转,轻飘飘道:“去道歉。” 将军亲口发话,士卒自然不敢当面顶撞。 青年规矩站在郭小将军背后,悻悻垂着脑袋,忍气吞声地说了句:“是我冒犯,先生见谅。” 语气硬邦邦的,显而还记着此前几番折腾之仇。 连同赵良行在内,站在营帐里头的诸名军医却无不露出讶异的表情。 将军领着士兵和他们这些医夫子赔罪,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一出负荆请罪演得煞有介事,李明夷起身面对神情迥异的二人,却是断然道:“道歉的话就不必了。” 身旁的赵良行正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却听他紧接着补了一句:“口头之言是最廉价的东西。” 早知他不是善与之辈,果不其然听到这番言词,青年面无表情地撇开视线,抱着手臂佯装聋哑。 郭旰倒不意外般,目光直白地落在那锋利的面孔上,口吻不带分毫情感的渲染:“当日之事本将已经查明,的确是他先出言不逊,为正军纪,已罚他军饷三月。本将未能约束下属,也已自请罚俸半年。” 这个道歉听起来倒有诚意多了。 小将军气势堂堂而来,开口便自罚三杯,显而没打算给他发难的机会。 李明夷不置可否:“公事自由将军处置。” 论公惩处,这扣罚也算严厉,然而一码归一码,该赔的罪可不能概而论之。 听出他言外之意,郭旰拧了拧掌中的枪杆,挑着眉往前瞧了一眼:“那你还想如何?” 他身量高而直,视线一扫,便如逼视一般。 李明夷坦然迎上那带着威压的目光,全无低人一等的自觉,不客气地开口:“我正有一事,需要将军帮个小忙。” “你别太无赖!”侧身回避的年轻士兵,听他一再得寸进尺,忍不住插了一嘴,“将军军务繁忙,可没功夫和你玩过家家的戏码。” 怒目瞪去的同时,还不忘威胁地攥紧手里的大刀。 他自认已扣了银饷,又折了脸面,这医夫再要拿乔,可就是不知好歹了。 对方却全然无视他的警告,慢条斯理继续说道:“此事对将军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不需一盏茶的时间就能办妥。当然,如将军实在无暇,我也不能勉强。” 青年还想驳斥,却叫郭旰微微扬手打断。 这话看似留有余地,却分明指他拿军衔压派下级。若真借口回绝,便是跌了身段又送上话柄。 小小军医,还会几招兵法。 目光一掠,那点便小伎俩洞悉无余。已备好见招拆招的小将军将长枪一揽,爽快应道:“我说得出,自然做得到。” 不待对方开口,他随即将话锋一转:“有言在先,军务为先。你所求之事,不得有违军规,更不得贻误战机。” 李明夷颔首:“这个自然。” 在四周不解而好奇的目光中,他径直开口:“先借将军营下花名册一阅。” 郭旰向后一瞥:“去。” 得令的士兵撂下一记凶巴巴的眼神,提着刀往后小跑而去,不过片刻便折了回来,手里还带着一本皱巴巴的名册。 他将名册递出,待对方要拿时,却扬高举了起来,嘴角歪起:“你说的‘一阅’,只许看,不许碰。” 李明夷放下双手,倒是难得摆出配合的姿态:“那就请阁下翻出自己的名字。” 没成想他还记着这出。 一丝狐疑掠过脑海,青年算不出他又在打什么主意,随手把刀撂在桌案上,哗哗两下翻出自己姓名所在那页,高高举在对方眼前。 “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看好了!” “凌策。”那平直的唇角慢慢念出他的名字,随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在青年愈发警戒的眼神中,李明夷不徐不疾,继续提起刚才的话:“军医处人手短缺,将军如诚心赔罪,还请借来帮忙。” 刚才还浑然不在意的年轻士兵,表情霎时凝结成冰,几乎咔嚓裂开,脱口喊道:“你也太歹毒了吧!” 现在正是战局最紧张的时刻,他们早就摩拳擦掌,随时准备反击燕兵。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撤下前锋,简直比挨刀子难受几分。 郭旰亦拧了拧眉:“他可是……” “他是募士,可平调至此。将军扣了他三月军饷,我也只借三月。”对方还真一本正经讲起道理,“一小小湿疮便可延误军机,后勤之重,不逊前营。将军眼观全军,想必不会偏袒自己营中之人。” 第242章 军机,又是军机。 本拿来压人的二字,现在就像紧箍咒一样扣上脑袋,对方一催动就令他头疼。 青年额角突突跳动,一句你们也配险些脱口而出。 可当着一堂军医的面,真要说出这话,讨打不说,无疑是给对方送上新的话柄。 他咬牙切齿,生生挤出一句:“将军不必为难,我来便是!” 在场的一众军医,听到这时无不愕然,正不知是该高兴终于有人替他们出上一头,还是该担忧请来尊大佛,眼睁睁看着李明夷走上前去,把桌上的陌刀塞进青年手里。 “炉甘石已经用完,有劳。” 几道憋不住的笑声从他背后传来。 不能杀人,不能。 名叫凌策的青年,胸膛抖筛似的起伏片刻,咬着牙关豁然转身。 “将军……”直至擦身至郭旰跟前,才露出一分委屈的神色。 “去吧。”郭旰无甚表情地往里一瞥,“不管在哪里,别给我丢人。” 凌策重重嗯了一声。 等青年走远,旁观许久的赵良行才走上前去,在两个性子刚强的晚辈中间打个圆场:“李郎实非刻意为难,军医处的确短缺人手,大家也实在分身无术。不过万事以军务为重,将军若有需要,可随时调回。” 郭旰微微颔首,对这位德高望重的军医长倒十分有礼:“那小子性子急躁,是该磨磨。此前若有得罪,还望赵公海涵。” 说到此处,他才朝李明夷处瞥了一眼,正色道:“军中上下本是一体,你也不许苛待他。” 郭小将军能容下此事,心胸诚然不窄,也是刚好可借外人的手磋磨自己的士兵,可说到底还是护犊子的。 李明夷也只回以一瞟:“他现在已经是军医处的人,将军有意见?” 可真会记仇。 郭旰没绷住老练的表情,眉梢分明地跳动一下:“啧。” 话不投机,索性不提。他没好气地打量着对方,从腰间取出一串物什丢过去。 李明夷伸手稳稳接住,垂眸一瞧。 竟是串钥匙。 郭旰显而也不打算和他深谈,直接解释道:“这是李将军托我转交给你的。” 他口中的李将军,也就是送李明夷来此、字诸明的那位中年将领,郭子仪的手下要员李韶光。 赵良行顿时明白:“看来郭公也很关心后营事宜,不必老夫亲自陈情了。” 说着,他从李明夷手中取过钥匙,亲自帮他打开锁链。 戴了几天的枷铐一去,手腕顿时轻松不少。李明夷松了松有些僵硬的腕子,若有所思地抬眸。 郭旰唇角微展,笑容意味深长:“本将说过,朔方军赏罚分明。” 背后的一众军医,这几日早领教过这位新人的医术,又蹭着他的光在那蛮子面前扬眉吐气一回,未解这话深意,只见李明夷终于立功去罪,纷纷上前祝贺。 被几个年轻军医勾肩搭背簇拥着,李明夷再听不懂对方所言,就是傻子了。 谢照所言不假,郭公百密无疏。 这出考验,既是要试出他的真本事,也是给他一个服众的机会。 郭子仪自身亦是历经数十年波折,数度浮沉,才被启于危难,自然深晓该如何扭转人言所向。 沉重的枷锁掂在手中,他将之随手放下:“多谢将军。” 正说话间,忽然见一道飞驰的骏马横掠军营,朝着军医处笔直奔来。马蹄溅得泥水飞扬,行经的士兵纷纷回避,不敢有所阻拦。 天边不知何时已压满阴云。 大风骤然刮起,满地刚冒头的春草被吹折了腰,砂砾飞滚的地面上被雨水打上一个个黑点。 李明夷正疑惑所来何人,马蹄已噔噔踏至眼前。马上的士兵吁一声高高勒住缰绳,一个利落的翻身直接半跪下来:“前线急报!” 军中严禁策马,所报必是十万火急。 郭旰立刻收了笑容,不顾泥污,阔然往前踏出一步:“何事?” 信兵的面庞被雨水打得惶然冰凉,左右瞥了一眼,气喘吁吁道:“属下奉命请将军去郭公仗中议事。” 李明夷与赵良行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皆只看到不解。 “将军去吧。”赵良行马上接话,“军医处有老夫在。” 郭旰也顾不得这点小打小闹的收场,掷下一句辛苦,径直提起长枪,翻身上了那匹大马。 雨帘很快密织。 霎时间数道闪电连着从天顶劈下,云层怒吼般发出雷鸣,整个营帐被吹得摇摇欲飞。 赵良行站在扑朔的大风中,抬眸望一眼骤然起变的天空,镇静的面孔下隐然压着担忧:“郭公急召,看来事非一般。” 遇雨匆忙而回的凌策,没见到自家将军,只远远瞧见那道飞驰而去的背影,不由呆在门口。 “别愣着了,准备医药。”身后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这回,他没有再扬声反驳。 战报还未传下,严峻的天气俨然已经在提醒他们,接下来将免不了一场恶战。 第99章 以身诱敌 混着雨点的大风撕扯着营帐,伫立在全军中央的大帐,此刻却陷入一种死灰般的沉寂。 “燕军大将安守忠已经出兵破了武功。” 坐在案首的郭子仪,手中握着刚刚抵达河东的战报,以简短一句话宣读出这个惊天的消息。 第243章 双面夹击的战线刚刚布好,一锤已被击碎。 守备长安的燕军大将安守忠,竟没有在龟缩或迎战中二选一,而是大胆选择先发制人,一举撕破武功防线。 熟知燕兵敢打能跑的战术风格,曾经交手数次的唐军将领并非全然没有预计到他们的动向。只是谁也没料到,握着不逊于朔方军兵力的大将军王思礼,居然在如此短的时间里遭遇惨败,被逼得步步回防,几乎已退至新都凤翔。 敌手如此雷厉风行,显然也是抱了鱼死网破的决心。 现在西面胜负已分,河东一方的朔方军无疑也必须立刻做出战术调整。 一盏油灯安静燃在元帅的桌案上,静默无声的火苗,偶尔被渗进帐中的寒风一扯,将众人的面容照得明暗不定。 “我早就说王思礼是个废物!” 空阔的雨声中,一道带着唾沫星子的怒吼将沉默打破。仆固怀恩头一个开口大骂:“当初太原太守被反贼杀害,他手里捏着几万兵马,居然不敢动作。若换了老夫挂帅,早出兵把安禄山砍死在路上了!” “现在说这话也迟了。” 坐在他身侧的将领王祚,以沉着的语气打断他激昂的叱骂,转而面向正垂眸不语的郭子仪。 他忧虑的则不止眼前的失利:“安守忠还在继续向凤翔进兵,看来他们不止想保住长安啊。” 若说弃城出兵算是以攻为守,打退驻扎在武功的王思礼部后,还要继续往凤翔推进兵线,意图简直昭然若揭。 现在伪燕政权已群狼无主,那个名义上的小皇帝和背后的汉人根本不足服众,谁先擒下李唐的旧主,谁就有资格争一争这天下的新主人。 留下一座长安空城,则是全然没有将另一锤的朔方军放在眼里。 俨然被那燕将挑衅到鼻子上,仆固怀恩怒不可遏地一拍桌案:“他既敢把兵马带出长安,那咱们就直接杀回去!” 这个激切的提议,片刻却未换来一声响应。 李韶光轻轻扣动指节,沉声提醒:“现在要紧的是解凤翔之围。” 长安是旧都,战略意义非同一般;可凤翔乃此刻天子所在,真让安守忠得手,便是满盘棋散,再无复起的可能。 仆固怀恩砰地往椅背上一仰,气恼不过,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言之有理,索性闭上嘴巴。 听完几位经验丰富的战将对局势的剖析,郭子仪才将目光转向坐在最外侧的银甲小将:“二郎,你认为呢?” 一席战功赫赫的元老在前,郭旰自知那点资历不足一提,被自己的父亲点到,才松下拧起的眉头,说出自己的看法:“凤翔乃新都,决计不能败落。现在回防已经不及,而今之计,只有一招。” 在各位前辈的注视下,他慢慢吐出四字:“围魏救赵。”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神情皆微妙地变化了一瞬。 围魏救赵,这是兵法的老招数,在场诸位无人不通晓。 只是此刻能围向何处,才救得了凤翔之困? 不待郭子仪再次询问,郭旰已起身出列,半跪在营帐中央。 他挥开甲衣,双手禀拳,语气肃然坚定:“属下愿向元帅请命,领三万兵马,拿下潼关。” 仍取潼关,这就是他的答案。 你安守忠还敢往西攻打凤翔,我就敢往东取你洛阳! 赌上各自的都城,看看谁的马更快,谁的刀更利。 外头雷声一震,急电划开雨夜。 年轻的小将一身银甲,冷光掠过眉宇,晦暗如许的夜雨,亦不掩其一身锐利。 王祚不由抚掌称赞:“果真虎父无犬子。” 其余诸人,也徐徐露出思索中的神情。 郭旰提出的战术,看似冒失而危险,却不失为救急良方。 面对安守忠这样不顾命的打法,唯有扼住其咽喉,才能让他松了爪牙。 “三万?”正当沉默慢慢化开时,旁边却横来一句冷嗤。 诸人下意识循声看去,见刚刚还生着闷气的仆固怀恩径直起身,目光自背后那张年轻气盛的面孔上一扫而过,随即昂首转向案前的元帅:“我只要两万兵马,日夜便可取下潼关,还请郭公允准。” 说话间,他从腰间取出一枚羽箭,粗粝的手掌横握在上。 只听啪的清脆一声,那箭身在他手中一折为二,颤颤露出白生生的茬。 “如有违誓,譬如此箭!” 本被战报打击得消沉低压的众人,见他气势十足地立下军状,不觉受其振奋,也纷纷站起身来。 一道道慨然笔直的身影立在眼前,沉寂的空气中隐然沸着热血。 ——不过是一场败仗。 此刻能站在这里的,谁不是在重重危难里拼杀出来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不就是这么一群西北蛮子吗! 郭子仪亦亲自起身,视线从这些熟悉的面孔上一一划过,郑重落在那深邃、坚毅的眼眸上。 他终于肃然开口。 “老夫许你两万兵马,即刻出兵,拿下潼关。” 雨声哗地响彻天地,后勤营中的众人,在辗转难眠的夜里很快听到急切响起的军鼓。 武功失利的惊骇战报传达下来的同时,朔方军下一步的部署也同时发出。 郭子仪任仆固怀恩为主将,李韶光为兵马使,王祚等将领随军,以两万兵马先行,即刻顺河而下,抢攻潼关。 第244章 出乎李明夷意料的是,郭旰的名字竟然也夹在一众老将中,参与此次危险的行军。 战局突变,原本的双锤战术已经失效,现在出兵潼关的目的无疑只有一个。 以身诱敌。 不惜一切代价,保全岌岌可危的国都凤翔。 军事经验丰富的郭子仪不可能不知道此行的凶险。 “李郎。”赵良行的呼唤将他的思绪召回现实。 接到军令的军医处,也很快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河东作为朔方军大营,仍留下一半兵马防守,由郭子仪亲自坐镇。身为军医长的赵良行很快将人手分为两拨,各自跟从攻守队伍。 他将目光落在眼前的年轻医官身上:“你擅长外科,此次出军潼关,可愿随军?” 赵良行问得客气,却并无太多商量的余地。 和昔日潼关一战不同,如今李明夷的身份已不是普通百姓。郭子仪百忙之中抽调人手将他插来河东,当然不是为了处理湿疹这种小毛小病。 对方不经犹豫,一口应允:“我也正想和赵公请命。” 赵良行欣慰地颔首:“郭公果然没有看错人。” 人员定下,他却没有露出轻松之态,反而有些欲言又止。 狂风嘶号,大雨滂沱,帐门外不停有匆忙的身影掠过。 赵良行踯躅了片刻,终是压低了声音道:“此路艰辛,若真有不测,还请郎君务必保住小将军性命。” 李明夷忖度着上级有些突兀的吩咐,随即了然。 人无完人,孰能无私? 身为元帅,郭子仪不能表现出任何偏颇,甚至主动将亲生儿子安插在最危险的前线;可作为父亲,他也无法免去凡俗之心。 “我尽力。”李明夷唯有给出这个回答,“对任何人都是。” “赵——公——!” 两人刚浅浅交谈几句,便听见一声掩不住的兴奋的呼喊远远传来。刚刚被调任到军医处的青年,一得悉出兵潼关的消息,马上扛着陌刀奔跑过来。 见两人齐齐看着自己,年轻的士兵压低脖颈,谄媚地仰着脸:“军机紧要,您就放我跟回小将军吧?” 说完,又朝旁边深深行了一揖,万般卑微道:“此前是我误会郎君,李郎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吧。” 这回的道歉听着可真诚多了。 李明夷正有趣地打量那比川剧变得还快的讨好脸色,却听一旁的赵良行严肃了语气斥道:“人员调动岂可儿戏?现在可不是玩闹的时候。” 青年急道:“正是因为现在……” “现在没有将军调任,一兵一卒都得安守其位。” 赵良行罕见地露出严厉神情,郑重其事道:“老夫不管你心服还是面服,既然入了军营,便得牢牢记住军规。将军将你调来军医处,你就须听老夫调度,若不服气,即刻滚出大营。” 令出必行,就是朔方军军规。 雷鸣与电闪交接,站在雨幕前的瘦削身影,在这一刻无比挺直。 被劈头盖脸痛斥一番的青年,面对这位处变不惊的军医长,肃然有了一分敬佩,眼神也诚恳许多:“我听您老调遣。” 赵良行满意地点点头,随即严肃了神色,视线掠过一周相处不久的年轻下属。 “我命你随军出发,保护军医众人,不得有任何闪失。” 凌策亦随之转动目光,一张张记住那些曾为他不屑的面孔。 直至对上那张冷峻锋利的面庞,他唇角抿起,眼神却掠过一抹坚毅的光。 “属下必不辱使命。” * 至德二载二月二十二日,朔方军副帅仆固怀恩率领两万兵马南下黄河,连夜奔袭潼关。 这在历史上轻轻带过的一笔,却是一场动员了数万人的战役,也是李明夷第一次真正置身于战场之中。 呼嚎掩过雷鸣,热血覆去黄沙。 层云在大风中翻滚,阵雨冲刷着满地的尸首。混着血与雨的泥水流入腾腾远去的大河,礁石上激起的白浪都被染上一层鲜红的颜色。 即便身处后勤的安全位置,弥漫而来的血腥味道也无时无刻不钻入鼻孔,原本寒浸浸的河风都被烧得滚烫,不时有小支的燕兵试图从后袭尾,又被早已埋伏在两侧的李韶光部全数歼灭。 躲着漏过的枪林箭雨,军医们也没有闲谈的时候,在全力保住所带的医疗材料的同时,还得不时抽空抢治倒下的战友。 治疗在这种情况下已经无法讲究原则,唯一的要义就是以最高效的手段进行紧急止血。压迫止血太消耗人力,在李明夷一针针缝合血管时,旁边的同僚们已经开始用烧红的烙铁残酷地封上伤口。 比前营还惨烈的叫声接二连三响起。 旁边举着陌刀的凌策,正坚定地执行着赵良行分派给他的任务,瞥见他明显皱起的眉,竟还不忘嘲讽一句:“没见过这阵仗吧?” 对方头也不抬地,对随机选中的幸运小兵快速进行急诊缝合:“你们打仗的时候话都这么多?” 青年拔起地上的箭支,奋力往外一掷,举着血淋淋的袖子擦了擦眼睛,见漏下的老鼠栽倒,才气喘吁吁地回一句:“你该庆幸还能说话。” 前线打得焦灼,后营也越发拥挤。 李明夷无暇搭理这话,以最快的速度换下一个病人:“忍住。” 值得庆幸的是,如仆固怀恩承诺的那样,这场战役仅在一个夜晚便结束了。 第245章 破晓时分,硝烟终于沉下。 跟着大部队迈入阔别已久的潼关,李明夷松开僵硬的手指,疲惫地抬眸。 血雾慢慢从眼前散去,天际逐渐在日出中亮起。 朔风猎猎,吹去密布的血腥气味。 历时八个月,唐军的军旗再次飘扬在潼关之上。 第100章 效率最高的给药途径 攻克潼关的捷报递去河东大营的同时,仆固怀恩即令全军在渭河畔原地扎营,等待远在几百里开外的安守忠部给出反应。 此次军事行动的首要目标是敲山震虎,解除凤翔被围困的危机,并不急于求险。刚刚结束一场血战的士兵们也需要休养生息,随时准备应对敌手给出的对策。 潼关易守难攻,最好的突破口河东仍握在朔方军手中,只要稳守不出,不惧洛阳燕兵军团的突袭,反而可以起到威慑之势。 见招拆招,下一步要如何行动,就看安守忠愿不愿从凤翔松口了。 从生死关头挺过的士兵们开始短暂的休憩,现在轮到后勤营忙碌起来。军医处的营帐才扎下没一刻,伤员就接二连三被抬了过来,满地的草席见缝插针铺下,几乎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嘶……轻点!” 一根木管,连着盛有饱满药液的动物膀胱,将装在里面的药物输送到更细的竹管中。竹管的另一头在油碗里头蘸了蘸,从掀开的兵甲下毫不留情地捅进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 听到这声带着恼怒的咆哮,李明夷忙里抽空往旁边瞥了一眼。 一位稍有些年纪的老军医正按着伤员的屁股,手持着那套简单的器具,一脸熟稔麻木地进行灌药。 从肛.门将药物送入,利用直肠黏膜的直接吸收作用,快速将药物送入血液循环中。这种古早的灌药手段,早在汉朝就被中医们利用在治疗中。 从现代医学的角度看,这种简单粗暴的操作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符合人体解剖的。 唐朝的军医们未必能理解给药途径的本质原理,但充足的经验向他们证明,这种倒反天罡的给药方式吸收效率远胜过口服。 只是苦了刚刚下前线的战士,才刚挨了敌人的刀枪,又叫医生扒光底裤灌药,滋味一言难尽不说,还要忍受战友们好奇围观的视线。 被灌了一屁股药水的士兵,脸红得像个猴屁股似的,牙关咬着不肯吭声,眼神却分明在骂人祖宗八辈。 已经习惯了被问候户口的老军医三两下结束手里的活计,拍拍这新兵蛋子的猴屁股:“在此等上一刻即可。” 回答他的是一声咬牙切齿的多谢。 军医们见惯了这群蛮子无法无天的架势,难得瞧见一回他们的服帖模样,少不得路过多笑话两下。 苦中虽有乐子,手头的活半晌也不见少,刚刚入营的年轻军医不由感叹:“要是能有更快送药的法子便好了。” 效率最高的给药途径,毫无疑问是静脉。 这句随口抱怨的话引起李明夷的思索。 静脉注射的基本条件有两个,一是适合注射入血的溶液,而中药制剂显然不符合这个标准。其次便是有一定硬度、能承受消毒的空心针,军医们所用的竹管也远达不到要求。 现成的金属注射器倒是有,只不过还在他的器械箱里面,现在不知落在谁的手上。 如果能复刻出类似的针管,说不定有机会进行静脉注药实验。 “军医,军医!” 正思索间,门口又抬进一具血淋淋的担架,李明夷抛下遐思:“来了。” 几十号军医连轴转到天黑,才有空暇吃上一口冷掉的饭菜。 二月将末,黄河即将迎来春汛,雨后的天空不见轻松,仍铺着厚重的云层。夹着沙粒的河风被潮气润湿,灌进人的口鼻中,类似树木霉朽的味道实在让人胃口不振。 暂代赵良行掌事的副军医长周春年放下碗筷,抬眸看着低压下的天空,神情也跟着凝重:“看这天气,只怕过阵子又有大雨,咱们需得筹备着些。” 对于农民而言珍贵的雨水,却时常会夹带难以应对的病菌,尤其在常常死人的战乱时代,被埋下的尸体叫雨水一灌,就是病原体纯天然的培养基。 几个年轻军医喏喏称是,嗓子叫火燎过似的,已经说不出更多的话。 周春年左右看了一眼,体恤道:“你们吃了饭就去歇下,夜里不必再守着了。” 行军打仗不是一两天的事,副军医长都开了口,刚值完白班的众人不再强撑,纷纷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休息的大帐。 脑袋一沾草席,沉黑的睡眠便将整个人吞没。横七竖八乱躺着数人的营帐,很快只剩下熟睡的呼吸声。 这一觉睡得堪比死去活来。 黎明时分,训练的号角还没吹响,安静的大帐中忽然模糊传来一阵窸窣。 李明夷睁开黏得难舍难分的眼皮,一眼便瞥见一团裹着被子的身影在旁边蠕动。 眨了眨仔细看去,竟是凌策把被子裹过脑袋躲着,背着人悄悄在做什么。 他的草席上还摆着罐黑水,手里拿着根寸长的笔头,正专心致志在一张草纸上比划着。 大概还没决定怎么落笔,那平直的眉也皱成个川字。 “在写什么?” 正咬着笔杆纠结不已的青年,骤然听见旁边插来的声音,心脏吓得咯噔一跳。 “大清早的,你吓唬人呢?”看清头顶这张熟悉的面孔,凌策发白的脸色才慢慢恢复血色,索性也不躲不藏,顶着被子坐正起来。 第246章 他光明正大地把手掌一摊:“家书呗。” 捏在他指头中的草纸已经折出几道深深的痕迹,上头歪歪扭扭写了点什么,又给胡乱涂黑过。那半支笔倒做工精良,可惜只剩半截,看起来写字都很勉强。 李明夷垂眸一看,大概猜出对方的烦恼。 “会写字吗?” “看不起谁呢?”青年声音蓦地拔高一分,顾忌着其他睡觉的人,马上又压了下来,“我学会好多字了。” 怕对方不信似的,他把那半支笔高高举起,眼睛瞪得大而认真:“这可是将军送我的。将军说了,打仗也得识字。就比如<a href=https:///tags_nan/sanguo.html target=_blank >三国时那个吕蒙也不识字,后来读了书才做成将军的。要是想当大将军,就得学写字。” 说到此处,他往上抛了抛笔,视线跟着懒洋洋上下,得意翘起的唇角却耷拉下来。 “可惜这笔折了半截。”那能挂油壶的嘴角咕咕哝哝,“还不是为了护着你们。” 本就半生不熟的字,现在没有趁手的笔,更是见不得人了。 和开罪过的军医们开口提一个借字,又怕遭他们耻笑。 青年烦恼地抓抓脑袋,没好气地瞪过去:“你要敢告诉别人……” 对方却全然无视他的眼神,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那半支笔:“怎么不换一支?” “你说得轻巧。”凌策把笔杆握住,白他一眼。 没钱呐。 毛笔可不是便宜物件,要出军营采买还得向上级通报,要为这么点小事翻出阵仗,他也丢不起这个人。 “只是写一封信的话,未必需要用毛笔。”李明夷端起他面前那罐黑水,举在他眼前,“只要能连续淌出墨水就行了。” 凌策歪着脑袋打量过去,眼神思忖着:“照你这么说,得是中间空着的细管。” 不待对方提醒,他眼睛忽而一亮:“我知道了!” 说着,他便一跃起身,把手里的东西往被子里一掖,风风火火往外头奔去。 凌策这一跑,整个大帐的人都被哐哐的脚步声震醒。眼看着天光逐渐亮起,抱怨也是无用,军医们索性起床,开始新一天的劳碌。 直到午时,也没等到凌策回来。 他本是郭旰麾下的士卒,平时大剌惯了,周春年也不大管他,只令白班的军医们先稍作休息。 这两天的治疗消耗了大量生理盐水,见水桶见底,李明夷趁空去河边看看。 让他失望的是,渭河的水质实在称得上糟糕。 所谓泾渭分明,其中之一指的便是军营畔这条渭河。眼前还未注入黄河的滔滔大河,泥沙滚滚翻涌,回旋的大浪都带了几分浑浊。尽管没有现代工业的污染,这种水源也绝不是医疗用水的第一选择。 顺着河道往东走了一截,几乎就要脱离军营的范畴,视线中慢慢开始出现零星的房屋。估摸着附近就有可用的水源,李明夷循着马和教学的找水秘方,很快找到一条清澈的溪流。 溪水来源于地下河或山泉,水质明显干净许多。李明夷正打算取一些回去试试,抬头却瞥见一道银色的身影站立在下游的转角处。 看来已经有人比他先一步找到这个洁净的水源。 那人旁边还牵着匹皮毛色亮滑的玄青大马,想是饮马至此。对方似乎也注意到靠拢的脚步声,远远朝他招了招手。 李明夷提着水桶过去。 那招摇的一身银甲,果然是郭小将军。 刚历经一番血战,那锋利逼人的眉眼也挂上几处彩,轮廓更见瘦削。浅浅的伤口添在这张脸上,倒丝毫不减其英气,更显出沙场驰骋的气魄。 这潇洒模样,放在现代,高低也能惹小姑娘尖叫一声。可惜身旁的大马不给面子,长长的马尾烦躁地甩开,鼻孔往天上喷着气,显然正和自己主人不对付。 看清来人的面孔,郭旰当即不客气道:“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马。” 说着,便把缰绳往前牵了牵。 这匹马李明夷倒有几分印象,当初九门乡下见过,毛皮黑亮,体格壮硕,一眼便知血统高贵。那线条优雅的脖颈被缰绳牵着,亦无低头的姿态,就连瞥人的眼睛都是高高往下的,很得其主人的心高气傲。 的确是匹骏马。 然而就算不是兽医,也能看出它现在状态有些不对劲。 那身玄青的皮毛仍是油光水滑,却明显松陷了几分;朝他龇出的两排牙龈和嘴皮黏糊粘着,显得有些干燥。 尽管物种大相径庭,哺乳动物都有类似的脱水体征。 李明夷也只是看看:“军中难道没有兽医?” “兽医说它缺饮水,可我带它跑了三条河,这家伙还是不肯喝一口。”郭旰抬手摸了摸大马的鬃毛,转眸看见那张不为所动的面孔,当即明白对方的意思,忍气吞声地改了口,“还请先生指教一二。” 这话听起来倒顺耳多了。 李明夷也不再和他卖关子:“潼关的岩质和西北不同,将军不妨在水中放些盐来试试。” “盐水?”郭旰正思忖着这话,耳尖忽然一动,手掌下意识捏紧枪柄。 “你们别追了——!” 下一刻,一道惊慌失措的喊叫便闯进耳中。 李明夷循声看去。 只见消失了半日的凌策正举着大刀从田野中狂奔而来,身后竟还跟了一群扑扑扇翅的白色大鹅。 青年越是窜逃,背后的鹅群越是气势勃勃地乘胜追击,不住往前伸出尖喙狂啄。 第247章 “祖宗,鹅祖宗,别叨了!” 正捂着屁股被鹅群追逐的凌策,远远见到两张熟悉的面孔,俨然找到了救星,眼里几乎迸出泪花—— “将军,李郎,快救救我!” 第101章 世界上第一支真正注射进血管的空心针 “快跑。” 正看着凌策上蹿下跳地奔来,便听见站在一侧的郭旰低低吐出两字。 马镫被重重一踏,自觉仁至义尽的郭小将军果断翻身上马。刚刚还倨傲着头颅的玄青大马,似乎也嗅到来临的危机,马上和主人重归于好,撒起蹄子便往前奔去。 能把堂堂朔方军将军吓得望风而逃,足见敌手之凶狠残暴,李明夷原地纠结了一秒,扭头跟上马匹的方向。 “将军!” 还在被大鹅追赶的凌策,只当二人没看清他是谁,背后叫鹅喙不停叨着,更是脚下生风,抡起两条长腿直追而去。 “轧轧、轧轧!” 见闯来的贼人节节败退,大鹅们曲项向天,高昂地扑腾着翅膀,愈发穷追不舍。 不远的一出小院前,一位布衣白发的太婆正奇怪地打量着这一幕。 银甲的将军一马当先,后头跟着两个踩着火星、唐军打扮的男人,那不顾命的奔逃,竟像是在躲避穷凶极恶的追杀。 “小娘。”她匆匆唤了声自己的孙女,“阿婆眼睛不好使,你帮我看看,可是燕兵又杀回来了?” 一听燕兵二字,还在屋子里扎头发的小姑娘马上提着笤帚跑出门。 张翅伸喙的大鹅成群从视野中飞过,对着跑在最后的那人屁股就是一叨。 啪嗒一声,笤帚砸在地上。 这哪里是燕兵? 小姑娘来不及解释,也跟着追上去:“那是我们家的大鹅啊!” “凌策!” 眼看长腿擅跑的青年就要追上自己,郭旰更是没有勒马回头的意思,李明夷不得不在奔命中回头喊一句:“你的刀是花架式吗?!” 这两西北蛮子,一个提枪,一个带刀,还被一群鹅撵着跑? “那些鹅是,是百姓的家私。”凌策闭着眼睛往前奔跑,气喘吁吁地回了一句,“郭公严令禁止扰民,抓住就是三十军棍!” 知道是百姓的家私,还敢去招惹! 李明夷恨不能替大鹅的主人给他一拳,可大鹅们似乎已经自动将三个两脚的入侵者划为一伙。眼看凌策就要把祸水引到自己身上,自知体力比不过正规军的李明夷刹住狂奔的脚步,站在原地狂喘不已。 “别停下!”始作俑者飞身擦过的瞬间,还不忘瞥他一眼,“你干不过鹅群的!” 这话还用你说?? 李明夷回以一个回头算账的眼神,倒也没有干站着,双手竭力在腰间摸索,终于掏出一个密封的小陶罐。 来不及心疼高昂的造价,他猛地把罐子往后一掷。 啪—— 随着落地的陶罐四分五裂,带着甜腻味道的透明油液慢慢从中淌出,渗在土面上。 追赶而来的大鹅,见这两脚的生物被他们逼到穷途末路,轧轧大叫两声,得意地齐齐围拢过去。 橙红的脚掌踏上油腻的土壤,忽然顿住。 “轧,轧轧……” 不知是哪一只先起的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鹅群,在一声慌乱的惊叫后,竟朝着四面八方飞散而去,不敢再往前踏出一步。 李明夷撑着双膝原地喘气,庆幸自己提前制备了甜油。 抛洒在空气中的乙.醚,虽然不足以起到麻醉作用,但那怪异的味道足够嗅觉灵敏的动物们畏而远之了。 至于那两个见死不救的叛徒…… 李明夷扭头瞪向正尴尬停下脚步的两人。 “李郎,你听我解释!”意识到大祸临头的凌策,赶紧扛着刀回头,在对方彻底发怒之前从胸口掏出个物件,免罪金牌似的高举在额前。 李明夷定睛看去,竟是支雪白的鹅毛。 凌策不敢有丝毫耽搁,倒豆似的将始末一口气说出:“不是你说可以换一支笔吗?我就想着那鹅毛管又细,里头又空,装点墨水,不正好可以当笔吗?于是我就去村里找鹅毛,没想到被它们记恨上了。” 瞧见大鹅战线后撤,已经跑出二里地的郭旰也调转马头,优哉游哉地跑了回来。 在危机关头抛下战友,身为将军,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见李明夷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郭小将军轻咳一声,装腔作势问了句:“你们两个没事吧?” 李明夷气都喘不过来,无语地挥了挥手腕,示意他勒马。 被鹅追已经够荒唐了,要是这马再闻到甜油发疯,今天这双腿迟早得跑骨折。 他拍着手站起身,鄙夷尽在不言之中。 两个披甲带械的悍将,心知此事理亏,正尴尬地面面相觑,却听后方忿忿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大喊。 “他们没事,我有事!” 郭旰探头一瞧,竟是个十岁上下的小丫头,正一溜烟地跑来,很快双手叉腰站定在三人面前,气鼓鼓地瞪着他们。 刚才追得他们颜面扫地的那群大鹅,也远远跟在小姑娘身后,仗着主人的气势又大胆回头,助阵般张开长牙的尖喙。 凌策尴尬地缩了缩脖子。 郭旰没好气地扫他一眼,下马弯了腰杆,试图露出亲切的表情:“小娘,我们是朔方军军人,不是坏人。” 第248章 小丫头也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上下打量过去,显而不大相信:“朔方军还偷东西?” “没偷!” 凌策振声强调了一句,小声补充道:“只是想拿几根鹅毛。” 见他还振振有词的,小姑娘更是不服气地昂首:“难道偷鹅毛就不算偷了吗?我阿婆说了,勿以恶小而为之。若是郭公的部下,怎么可能会偷我们老百姓的东西?” 这话有理有据得令在场的三个大男人汗颜。 此事处理不好,可得败坏朔方军的名声。郭旰把长枪撂在地上,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带着十分的诚意递了过去。 “你说得对,就是一根鹅毛我们也不能拿。此事原是我没约束好下属,这银子你拿去,就当我代他向你赔礼。” 听他这样一说,凌策更是抬不起头:“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那张俊俏的脸抵在面前,道歉的诚意又拿得十足,小姑娘倒是很快消了气,可也跟着犯了愁:“那我也不能白拿这么多银子啊,阿婆会骂我的。” “不如这样。”旁观了半晌的李明夷插了一句,“你把鹅卖一只给我们。” 郭旰给出的银子足有二三两,别说买一只鹅,十只都绰绰有余。 凌策正惦记着鹅毛,也觉得着主意甚好:“这样你阿婆便不会骂你,你还能拿去贴补家用。” 毕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小姑娘有些动了心,可说起卖鹅,难免有些舍不得:“它们都是我看着孵出来,一天天养大的……” 郭旰把银子塞她手心里,揉揉那苦恼的小脑袋:“放心,我们只取用鹅毛。” 得了这番承诺,小姑娘重重嗯了一声,亲自挑出一只羽毛最蓬松的大白鹅,小心交到郭旰手里。 她恋恋不舍地摸了摸鹅头:“大鹅大鹅,你去军营里头,可不许叨人了。” 被选中的大鹅还扭着脖子试图挣扎,被郭旰一巴掌扼住了咽喉。 “快回家吧!”他和小姑娘挥挥另一只手,“别让家里人担心。” 小姑娘拿了银子,赶着一群大鹅,欢天喜地地朝着家里跑去。 听着鹅群的叫声远去,郭旰和凌策对视一眼,齐齐把目光转向被卖身的幸运大鹅。 全然没注意到他们变脸的李明夷,也正若有所思从地面捡起一根硕大的鹅毛。 他之前竟然没有想起—— 材质坚硬、带着细长腔道的鹅毛管,可不仅仅能被用来制成水笔。 十七世纪,英国科学家克里斯托弗·雷恩将鹅毛管刺入一只狗的静脉,并借此输入药物。 这就是世界上第一支真正注射进血管的空心针。 * 三人一马带着一只梗着脖子的大鹅,很快回到朔方军大营。 买鹅的钱是郭旰出的,大鹅自然归他带走,剩下两人一人拔了十几根鹅毛,也算没白跑一趟。 刚回到军医处,便听到一条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安守忠已从凤翔撤兵,正紧急东撤回防。 在伪燕帝国中靠着赫赫战绩站稳脚跟的安守忠,成名所赖绝不止过人的胆识。朔方军从河东撕开的这条口子,不仅随时可以威胁东边的洛阳,也足够切断安守忠部和其他军团的联系。 届时即便他取下凤翔,也如孤悬的风筝,未必会得其他大部援手,反而给他们制造出鲸吞旧唐版图的大好机会。 知己知彼,郭子仪这险中求稳的一棋,是下在安守忠心坎上了。 这个迟迟从凤翔而来的好消息,总算暂且驱散了压在众人心头的阴霾,也让本低沉的士气为之一振。 国都之围暂解,便没有辜负潼关一战付出的热血。 即将到口的肥肉被迫丢下,可想而知此刻的安守忠是何等气愤,只怕已经磨爪霍霍,正伺机回咬这群不讲武德、袭尾而来的西北蛮将。 不管如何,覆国的危机暂时化解,众人悬着的心总归是放回胸膛里揣着了。 听闻燕军从凤翔退兵,周春年自然格外高兴,对两个下属溜出门摸鱼那点小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一片欣慰中,李明夷独自对着一根雪白的鹅羽发呆。 鹅毛管虽然在形状上接近空心针,可生物材料想利用在医学中,去除其本身携带的病原体就是老大难的第一关。如果像克里斯托弗一样直接切开狗的静脉,将鹅毛管插入其中,恐怕只会得到一条死狗。 这个时代最简单的消毒方式,无疑是高温蒸煮。 “凌策。” 喊了两声,无人应答。 李明夷蹙眉回头。 那小子果然又跑得没影了。 周春年没好气地摇摇头。 李明夷无暇管他,握着鹅毛起身,走向正沸沸燃烧的药炉。 * 大摇大摆再次消失的凌策,直到傍晚才回到军医处。还不等周春年问询,青年把大刀往地上一靠,生拉硬扯把李明夷从药炉前拽出了大帐。 “将军说谢你帮他医马,请你喝酒。” 直到把人拖到马厩前头,凌策才神神秘秘地说出来意。 李明夷没想到还有这茬。 那句大可不必还没出口,一股浓烈的油脂香味便钻进鼻孔,让他提起的脚步一顿。 军队的伙食以饱腹感强、能补充能量的碳水为主,菜色上实在算不上考究。再加上此次行动孤军深入,一块物资都得掰成两半用,一日只早晚两餐不说,几乎不见荤腥,天天野菜稀粥就胡饼,口味实在乏善可陈。 第249章 肉香诱人,只是无事献殷勤,显而有陷阱。 “别害臊嘛!” 见他抵抗的势头减弱,凌策顺水推舟地把人往前搡了几步。 马厩后头的空地,原本是堆放马粪的,寻常没什么人往来。这会马粪倒是被铲得一干二净,空地上支了个大锅,下头柴火旺盛地烧着,锅盖边腾腾溢出白气,不时沸出几股飘着油花的汤汁。 已有七八个士兵围坐在旁边,正眼巴巴等着开锅。听见那踉跄的脚步声,招摇披着银甲的郭旰把头往后一仰,唇角歪起一个高高的弧度。 “来来来,吃肉!” 热情招呼间,他伸手把锅盖一掀。朴素而美妙的油脂香味,顿时充斥在每个人的鼻孔中。 正躺在锅里被沸汤煮着的,瞧着像只大公鸡,体格却大了不止一倍,橙红的冠头也更加鲜艳显眼。 李明夷狐疑地扫了一眼,果然在角落里瞥见几根可疑的白色羽毛,断然摇头:“我就不用了。” 堂堂朔方军将军,居然撒谎骗一个小姑娘,郭旰丢得起这脸,他都嫌丢人。 “别客气!”感受到那目光中无声的鄙夷,郭小将军脸颊叫火光映得微红,说出的话却是理直气壮的,“有言在先,我本来也没打算杀它。只是取毛的时候它挣扎得厉害,脖子刚好碰上我的刀刃……” 他充满惋惜地吸了吸鼻子:“百姓辛辛苦苦养出来的,浪费了多可惜。” 李明夷算是明白了,这哪里是投桃报李,分明是拉他入伙销赃。 “军医处还有要事,我先回了,诸位请便。” 刚一扭头,便见凌策人高马大地堵在前头:“就当给你补个接风洗尘,给个面子吧。” “你们读书的,就是呆得很。”郭旰也一胳膊搭上他的肩膀,手掌使劲往下拍着,“以前都是误会,往后就是自家兄弟,谁敢再支支吾吾,先问我的枪刀答不答应!”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看来这贼船是不上也得上。 李明夷接过士兵巴巴递来的汤碗,当着所有人热切的注视,仰头灌了一口。 热烫鲜咸的汤汁瞬间滑下喉道,蛋白质在朴素的烹饪手法下散发出淳朴的香味,油润的脂肪丰满了口感,更加令人唇齿生香。 ……不得不承认,人类对油脂的喜爱是刻在基因里的。 “好喝吧?”郭旰也坐下身去,端着汤碗慢慢品咂,眼神却是流出几分遗憾。 “这汤也就意思意思。长安有家酒肆,老板娘姓柳,她家炖鹅才是地道。等回了长安,我亲自领你们去吃。” 提起旧时的美味,他将背脊一仰,半靠在自己的枪上,回味地眯缝起眼睛。 众人分抢着吃肉,夹着热闹,吃得也更有滋有味。眼看大家都吃饱喝足,郭旰不知从何处又掏出几葫芦酒来。 这回李明夷可不舍命陪君子了。 吃肉饮酒,闹出胰腺炎不是好玩的。 郭旰倒不勉强,把葫芦往凌策面前一抛:“他不喝,我们喝。” 凌策双手接住那酒葫芦,支着腿站在原地,仰头豪爽地一口灌下。 “呸呸呸!” 正痛快对饮的两人,脸色突然一变,刚刚入口的酒液一口喷了出来。 郭旰抬手狼狈地擦擦嘴角,一脸心疼地摇了摇那葫芦:“枉费我偷偷带来潼关,全灌进泥水了。” 凌策正气得跺脚,径直把葫芦往后一抛,长长叹一口气:“看来只能等到拿回长安,再陪将军痛快一回。” 咚的一声,随手被他扔出的酒葫芦,似乎砸中了什么东西。 “……还想有下回?” 围在火前的众人,正乐不可支地看着小将军的热闹,浑然没察觉到背后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凌策痛惜的表情顿时凝固在脸上,脖颈僵硬地向后转去,挤出一个欲哭无泪的笑脸:“李公……您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马都要被你们吓跑了!敢在军中偷吃饮酒,你们胆子不小。” 额角被砸得绯红的李韶光,视线威严地扫过一众忐忑不安的年轻将士,用眼神挨个点名:“你们两个,自己去和周春年领罚。” 凌策讪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李明夷举起双手,无可辩驳。 这回是真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剩下的人,先回帐中思过。”李韶光简要撂下一句,目光定格在郭旰年轻英俊、不甚服气的脸上。 他收起玩笑,递出一个严肃万分的眼神。 “二郎,仆固公有事相商,你随我去。” 第102章 报复的狼群已悄然逼近 李韶光说得如此郑重,显然有要紧的军情商议。 郭旰眼神微微一动,揽过长枪跟了过去。 面对这位持重的老将,其他人更是不敢顶撞,熄火的熄火,收拾的收拾,三两下做鸟兽散。 “前营的人胡闹,你们也跟着厮混!” 得悉事情经过的周春年当即板正了一张脸,自觉过往太过纵容,少不得敲打两句。 “一身的酒肉气,成什么样子?今晚你们两个就在此值守,好好地消消食。” 军营里值夜是苦累活,一宿不得合眼。凌策张了张嘴还想分辩,被周春年一个瞪视狠狠压回去。 不想值夜?那就军规伺候。 军医处没有军棍,烧火棍也是有几根的。 “不就开个小灶,以往郭公也不管这些。”青年嘟嘟囔囔的,这回倒没抛下战友开溜。 第250章 只是他对医术一窍不通,留在帐中也和摆设无甚区别。 闲着也是闲着,他索性掏出草纸,继续琢磨那封家书。 那根薅来的鹅毛已经叫他无师自通地削出趁手的形状,墨水灌在里头,一点一滴漏出来,竟比毛笔还省墨。唯一不太让人习惯的是那坚硬的笔尖,一不小心就戳出一个眼,逼得他高高悬起手腕,小心翼翼地一笔笔划下。 “李兄。”写到一处时,凌策忽然停顿手指,自然地改了称呼,“你帮我看看,这字写对了没有?” 半晌没听见回音,他朝坐在一旁的李明夷探了探脑袋。 这人也正捏着一根摘了毛的鹅毛管,用磨刀石片仔仔细细地打磨着边角。 鹅毛管的一端已经被削得十分尖锐,对方似乎仍不满意,眼神专注不移,继续在那尖角上磨出一个小斜面。 凌策看得出奇:“你这是做什么,笔?” 李明夷视线聚焦在那细细的尖头上,慢慢吐出一字:“针。” 青年目光一僵,脖颈比脑子转得还快,马上拉开几寸距离。 开什么玩笑,这么粗的针,都能当杀器使了! 若是扎进肉里,那滋味他都不敢想。 他警惕地往后仰去,远远打量对方口中所谓的针具,越看越觉可疑:“这么粗的针,是扎哪里用的?” 李明夷放下磨片,拿清水冲洗下去,这才看向大惊小怪的青年,一本正经地解释:“这种空心的针,可以刺入血管。” ……你们军医处也在研制武器吗? 凌策狐疑地扫视过去,看着对方将那几寸长的鹅毛管针擦拭干净,掀开面前一个长条的铁盒。 一股刺激的酒味扑鼻而来。 泡在澄澈酒液里头的,赫然是十几根长短粗细不均的鹅毛管针,都被打磨得光洁雪白,在灯下折出冷冷的锐光。 凌策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想。 李明夷全然未注意他变化的脸色,将刚刚打磨好的那支生物针管放进去消毒。 这些鹅毛管都被他用烤砂热处理过,又上了高温蒸煮,最后才被放置在酒精中消毒。然而,即便经过多重处理,他仍不敢贸然将之应用在病人身上。 缺乏抗生素的时代,一旦产生血行性感染,几乎不可能有抢救的余地。 要进行动物实验,还得向周春年或赵良行等上级汇报说明,这段时间恐怕也抽不出余睱和人手。 “军,军医!” 正思忖间,营寨的一角又响起急促的呼喊。李明夷将铁盒的盖子严丝合缝扣上,起身过去。 叫人的是个年轻士兵,大腿上挨了一道箭伤,在战场上草草被其他军医用绷带包扎过,伤口正慢慢渗出血脓。 “打水。”李明夷向后头抛出一句,随即解开那根浸湿的绷带。 不出意料,开口小、隧道型的箭创伤已经出现感染趋势。 李明夷拿手术刀小心翼翼清除表面的腐败组织,用刀背慢慢将创口的边缘往外扩了扩。 “怎么不给他缝上?” 力所能及帮着忙的凌策,提来一桶干净的用水,站在原地观摩他的操作,眼神不掩好奇。 这位李郎以外科见长,缝合技术更是令赵良行夸赞不已,怎么这回不仅没给他展示一把,反而把原来的伤口扩大了? “这种伤口里面常常容纳病邪。”李明夷用清水反复冲洗下去,简略和他解释,“清创必须彻底。” 说着,他以刀锋刮过苍白的创面,直到露出血淋淋的肉芽。 士兵牙关紧咬,满额淌着大汗。 确认没有残余坏死组织,李明夷将此前处理犬咬伤时用过的活性炭敷料贴上去。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回到工作的案台前,带着思索的目光自满地的创伤病人身上扫过。 战争带给将士们的,绝不止是疼痛和流血。 感染与破伤风,战创伤的两大隐形杀手。 全身症状一旦产生,除了物理手段,补液同样是支持治疗的关键之一。 他将视线转回眼前的铁盒上。 凌策的怀疑并非没有道理,不管怎么打磨,最细的那支鹅毛管针也有活检用的穿刺针粗细。硕大的针管不仅会对血管造成损伤,对液体走速的控制也更加困难。 鹅毛管针只能作为应急用品,如果能复刻出金属空心针就有机会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正思索着远目,一抹被夜色模糊的亮光忽然吸引了李明夷的注意。 看方位,似乎是主将仆固怀恩所在的营帐,同样彻夜亮着灯火。 看来李韶光带给郭旰的,并不是特别好的消息。 * 接下来的一日,整个军营倒意外地风平浪静。 不知是李韶光把他们的不法行径抓了个现行,起到了震慑作用,还是出于对仍存有生力量的安守忠部的警惕,将士们并未提前放松戒备,短短几日的修整后又开始高强度练兵。 所有人都清楚着一个事实—— 收复长安,终有一战。 双线夹击的战术已经被破,接下来要如何部署,还得听从河东大营的调遣。 “啊……” 大帐营中,身披甲衣的大将正仰头接受着医生的检查。 一条木质的细板从嘴里进进出出,那深邃的眉眼很快不耐烦地皱起来。早有一把年纪的仆固怀恩,或许是因为带有铁勒族血统,面容并不怎么见老。倒是双颊又添了两抹白发,配上一双淡金色的眼眸,悍然有山中之王的面貌。 第251章 “有些咽症。”李明夷适时地抽出压舌板,避免自己被误伤,“用盐水漱口,再喝些桔梗汤,修养一段时间会有好转。” 耐着性子的老虎显然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一双凌厉的眼睛竖得飞起:“一段时间?老夫等不了!” 赵良行说得实在恳切,这一窝的急性子,领头那个最没耐心。 李明夷收起器具,端详着那藏着疲惫的面孔:“病去如抽丝,咽症不是重病,可要想求速,您得好好休息。” 仆固怀恩扫他一眼,赌气般板着张脸:“休息不了。” 这牛脾气,也只有主帅郭子仪牵得动了。 李明夷不打算浪费时间做无谓的争执,正想告退,便听马蹄阵阵,传信的士兵踏破午休时的宁静,高声喝着:“报——” 刚刚还耍着脾气的仆固怀恩立刻起身,甚至来不及喝退军医,三两步上前,一把将还在勒马的信兵抓了下来。 “快报!” 那信兵气喘吁吁,见有不熟悉的面孔在侧,不由将音量压得极低,却难掩语气中的惊恐。 “回禀将军,燕兵,燕兵已逼近永丰仓!” 李明夷刚准备迈出的步伐怔在原地。 永丰仓就在潼关西侧不远,渭水河畔。顾名思义,乃物资重地。 安守忠竟然没有回防长安,反而带领燕兵从凤翔直接杀来,甚至准备贴脸地驻兵在永丰仓。 急性子的仆固怀恩,并未露出分毫惊讶,只冷冷松开攥紧的拳头。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 安守忠部即将进驻永丰仓的消息很快传遍全营。 身在军医处的凌策,第一反应就是:“怎么可能?!” 没有他那么熟悉战场格局的军医们,脸上也都是匪夷所思的表情。 这不寻常的战报意味着——安守忠部,在短时间内行军数百里逼至凤翔,被迫从凤翔东撤后,又跨过几乎两倍的路途杀至潼关。 行军作战可不是旅游观光,人数以万计的军团不像信兵一样轻装上阵,即便已经领教过燕兵的跑速,这种持续快速推进兵线的打法也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短短十日,横跳千里。 这是何等的速度与耐力。 有着丰富实战经验的凌策,震惊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长安城外地势开阔,对骑兵相当有利。”他将随身携带的地形草图往地上一铺,也不管军医们能不能听懂,一股脑地说下去。 “郭公最开始想双线逼靠,便是不愿直接在长安城外决战。即便战在长安,也得设法限制住他们的骑兵。”分析至此,凌策忽然停下声音。 现在安守忠竟然主动抛下了主场作战和地理上的优势,再一次放弃驻城,不顾一切地奔袭潼关。 理由只有一个。 潼关一战,让安守忠充分意识到了朔方军的战术和战力水平,不敢再姑息放任。战场嗅觉敏感的他已经判断出,卡在交通命脉上的两万唐军,就是这场包围战的关键突破口。 面对瞬息万变的局势,制霸关中已久的安守忠立刻给出了对策。 稳扎稳打从来不是燕铁骑的风格。 主动出击才是决胜的王道! 安守忠近乎疯狂的行军,无疑也是向暂时扳回一城的唐军宣告—— 你们对骑兵的机动性,认识得还远远不够深刻。 “……疯子。”习惯了郭子仪胆大心细的战略思维,面对这种近乎野蛮的扑咬式打法,凌策难以置信,却不得不直面这个恐怖的现实。 充斥着土腥味的河风卷过草地,布在天际的阴云滚涌不散。 阴沉的天气,隐隐酝酿着大雨。二月末的三河汇口,即将迎来开年后第一次大汛。 雨季才刚刚开始。 报复的狼群已悄然逼近。 第103章 中原邪术 就在军医处的众人还为这迅雷般的行军速度震撼不已时,主将仆固怀恩紧接着下发了第二道军令。 全军整装,抢攻永丰仓。 “出战?”接到这道十万火急的命令,副军医长周春年反复确认了两三回,仍有些不敢相信。 平素对军令绝无置喙的军医们,此刻也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这是否太冒进了些?” 敌军虽在贴脸挑衅,可潼关完全具备防守的地貌优势,或是像当初九门常山对峙战那样互相盯防。只要按兵不动,打起消耗战,仍凭他腿再长、刀再快,短时间内也绝不可能正向突破这道铁壁。 此刻直接出战,不正中敌人下怀吗? 这道雷霆而至的军令,未免有意气用事之嫌。 “不得妄议军令。” 周春年额头皱起,正打算以军规弹压纷论,便听刀鞘碰出冷冷一声,刚刚还僵在原地的青年径直起身,漠然打量过一众神色忧虑的军医。 “不冒进,如何抗敌?” 这话自然平息不了疑窦:“可蛮打也……” “若你是安守忠,敌方据城不出,会乖乖耗在这里吗?”凌策厉声反问,视线垂落在地面不停被风吹刮的草纸上。 安守忠不是傻子。 相反,这位敌手相当有魄力,目光足够敏锐。 这亡命一搏的折返突袭,是根本不准备给唐军重新布线、调整战术的喘息空间。如果潼关军龟缩不出,没有其他选择的安守忠无疑会再次将兵线调回凤翔。 以其强悍的机动性和行动力,回马一枪绝非难事。届时,与凤翔隔了八百里秦川的河东军根本无力阻截。即便再以洛阳相胁,撞过潼关铁壁的安守忠也不可能吃第二次亏了。 第252章 凌策的一句话,令沸然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片刻凝重的默然,有谁不服地问了句:“就算必要迎战,何不等到郭公增援?” 合军以战,起码能增加胜算。 “河东大营决计不能下行。” 凌策弯下腰,用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目光肃然:“河东一失,全军必败。” 这道理再简单不过。 他们这支分队如楔子一般嵌入敌腹,上方的河东大营则稳稳占据着高地优势,一旦合军潼关,就等于亲手丢出这把撬开关中的钥匙,随时可能让其他燕部趁虚而入。 前狼后虎,若兵合一处,就真给燕军包饺子了。 见军医们怔怔说不出话,凌策扯开嘴角,试图缓和凝重的氛围:“你们做医生的,也不能为了治伤砍掉一条腿吧?” 这个不太合时宜的玩笑显然招来了反效果。 刚刚从大帐中折返的李明夷,一回到军医处,就感受到一股与平时截然不同的紧张氛围。雅雀无声的死寂中,只听周春年长长吐出一口气,旋即沉肃了口吻。 “前营攻坚,我等决计不可怯战,再有动摇军心者,以军法论处!” 此言一出,沉默的营帐内很快只剩忙碌交错的脚步声。不管对这个决定支持与否,除了力所能及地协助前营,军医们没有第二个选择。 对于仆固怀恩这个看似急躁的决定,李明夷倒并不感到意外。 安守忠为破困局,必会疯狂撕咬,他对伪燕政权的中央集团本也剩不了多少忠诚,被逼急了势必会选择反方向突围。 直接在凤翔决战,则是唐军最不愿意面对的局面。 左右逢敌的安守忠可以大胆地押上身家性命,可走到山穷水复的帝国再也输不起一个国都。 此战只有一个目的。 破釜沉舟,提前决战,就地拦截这群来去自如的骑兵。 “去年潼关一战,听说李兄你也在场?” 在军医们紧急收拣行装的片刻,凌策背贴军帐,独立抱刀站在一旁。 他紧紧拧着眉头:“当时……哥舒将军为什么要出兵?” 这个问题,让李明夷收拣药品的手指停顿一瞬。 以局外者的眼光看,那次潼关出兵无疑是关中败落的开始,可置身处境,才知道彼时的潼关军肩上承担着何等重压。 当时关内虽还保有不弱的有生力量,可人心不聚,朝野暗流涌动。一个拥兵十万、威在四方的元帅连抗圣旨,对王权的威胁感绝不啻于压境的叛军。 不破不立,数万人的鲜血终于让还在内斗的官员集团认清现实,也令关中百姓永远铭记下那些被黄沙覆去的背影。 “打仗有两种。”李明夷继续手中的动作,不再有一丝一毫迟疑,“一种是为了赢。” 凌策偏过脑袋,认真看向他。 那双寡情冷淡的眼眸,沉浸着某种决然的信念,不断驱散包绕而来的阴霾。 “还有一种,是为了未来。” “未来?”青年如有所思地重复这个词,有些不太明白地往后一仰,盯着门外低沉的天穹。 密不透光的乌云,如一张灰色的帷幕,正慢慢压向大地。 每一丝风都带着滞重的湿气,压得人胸口沉甸甸的。 “我倒真想知道未来是什么样的。”他转眸瞟着身旁过于冷静的这人,在大战之前,终是忍不住吐出胸中的不安。 “你说,我们到底还能不能拿回长安?” 那句当然险些从李明夷口中滑出。 此战的胜负他并不确定,然而历史的轨迹早已铺展向前,长安迟早会回到这个一度风雨飘摇的王朝。 可他终归没能说出口。 他曾告诉过一个人未来,那个缁衣带刀的青年却客死在黎明之前。 “郭将军不是说了吗?”他快速清点过最重要的药品和器具,将之贴身装在腰间,向身侧的青年抛去一个轻快的眼神。 “未来他得请我们去长安吃炖鹅,喝好酒。” 咚——咚! 战鼓四起,穿过呼啸的风声,令所有人的神情倏忽一震。 “男子汉大丈夫,言出无悔。”凌策收回目光,意犹未尽般舔了舔唇角。 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迈出步伐,一身兵甲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 “你可不许死了。” * 是日傍晚,嘹亮的号角响起在被层云笼罩的潼关大地。两万整装的朔方军倾城而出,连夜袭向永丰仓。 一支赤红的长箭划破黑沉的夜空,精准地射中某个废弃粮仓的草檐。已经空空如也的木质建筑被那星点的火光一燎,瞬间窜起连天的巨焰! 意识到被抢先攻袭的燕兵,也立刻从刚驻扎的营地中惊坐而起,抽出弓箭与陌刀,翻上高硕的大马,直接从火海中冲杀出来。 那排山倒海般的马蹄声,倏然震动在地面上,一瞬间令李明夷产生了大地震的错觉。 穿插在嘶鸣的马声中的,则是朔方军毫不示弱的怒吼。 “屠灭燕狗,还我长安!” “还我长安!!” 摇着朔方军大旗的士兵,正示威呐喊,猝不及防被一跃而来的马蹄撞翻在地,肋骨咔嚓重重一响,鲜血从他紧咬的牙关淌出。 刚刚得手的燕骑兵还来不及大声嘲笑,身下的北方大马便被提前铺设的绊马索勒住膝盖,马蹄刹不住地磕跪下去,连带背上的主人也栽葱似的砸向地面。只听头盖碎裂的嘎嘣一声,腾起的尘土顿时被染得猩红。 第253章 那双睁大的眼睛还瞪向躺在血泊中的敌人,很快失去了焦点。 也紧紧盯着他的年轻士兵,嘴角抽搐一下,淌着血泪的眼角慢慢合上。 “杀啊——!!”被溅了满身热血的双方将士,血红的眼中噙着彼此结下的血海深仇,冲喊着挥下手中的兵刃。 前线拼杀的呼喊声响彻云霄,被夹着雨点的大风刮到后方的临时军医处。 面对无数倒下的战友,人数有限的军医恨不能几乎一人掰成两个用,沉浸在焦灼的急救中,李明夷根本无暇分辨哪边的阵仗更胜一筹。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群连续奔袭了千里的亡命之徒,绝不可能像此前的潼关燕兵一样轻易被攻破。 阴云蔽日,血光漫地,曾经哺育出灿烂文明的关中大地,顷刻间化为炼狱焦土。 前线迟迟分不出胜负,后营的压力也随之剧增。正当军医们全神贯注地施救时,一阵雨点般的马蹄声忽然从后方包绕过来。 “是燕兵。”胸口正汩汩流血的伤兵脸颊抽动一下,颤抖着抬起手臂,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快跑!” “别动。”那只沾着血泥的手腕被一把压下,李明夷咬住长线的一端,这个节骨眼上根本顾不得操作原则,以最快的手速缝合已经破裂出血的动脉。 大出血带走一个生命的速度远比马蹄更快,他必须缝完这一针。 也就在这时,远处隐然传来弓弦拉满的震荡之声。 “小心身后!”正抬着伤员往掩体躲去的周春年豁然昂首喊道。 就在下一瞬,夹着火星的箭雨穿破血雾,带着锐啸从天而降地射落! 这一刻李明夷的心脏紧缩到了极点,手指还凭借着本能的肌肉记忆快速打起外科结。 连线都来不及剪,他立刻将伤员一把推向有顶部遮蔽的死角。 与此同时,一道雪亮的刀刃从视线中一掠而过,唰地挥向他背后。 噼里啪啦,火星四溅。 被斩断的箭枝擦着后脑勺而过,噔一声栽进血淋淋的泥壤,滋起一抹青烟。 李明夷被刺得一个激灵,还未来得及撤开,便觉身子一重,肩膀被一股蛮力拉扯,猛地将他抓进一道阴影下。 “你找死吗?!” 不等他道谢,一道压着怒火的呵斥已经劈头盖脸落下来:“要救人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你知不知道一个军医死了,我们得倒贴多少士兵?” 凌策一边小心地探头观察敌情,一边忍不住瞪去一眼。刚才要不是他冒死出刀相救,那聪明的脑袋现在已经开了花。 “别废话了。”李明夷伸手擦擦被烫伤的后脖颈,一刻也来不及庆幸刚刚躲过的一劫,瞳孔中不断映出燕骑兵逼近的身影。 其余诸人,也都几乎下意识屏住呼吸。 军医们虽不算手无寸铁,但在燕兵强悍的铁蹄前面,根本没有还手的能力。 对付不了手持兵刃的敌人,那就只有对付他们的坐骑。 李明夷将视线聚焦在那飞腾的马蹄上。 见他丝毫没有被救的客气,凌策啧了一声,目光严肃起来:“你们快走,我……” 准备好的豪言壮语刚开了个头,便见身旁这人倏然站起了身。 一枚不甚起眼的陶罐,在夜空中划过圆弧的抛物线,啪的一声,正好碎在只有几丈之遥的燕马蹄下。 挂在碎陶片上的液体很快弥散在地面,透明的油液映出一张张带着些许迷惑的血腥面孔。 高高跨在马背上的燕兵们,随意地往地上瞄了一眼,不由被这儿戏般的抵抗逗笑出声。 可就在下一刻,他们胯.下的战马竟像突然逢魔一般,疯狂地仰天长嘶,甚至撒起蹄子,失去理智地横冲直撞起来。 “吁,吁——!” 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的主人,只能狼狈地拉住缰绳,拼命试图控制明显受到惊吓的马匹。可他们越是想将马匹停在原地,马儿的眼神越是显出对未知之物的惊恐,四只马蹄死命向后刨地,本能地想要窜逃。 “是中原邪术!”面对认知之外的事物,领队的燕兵只能将原因归结于此。 眼看那群军医就躲在眼皮底下,可若为了几个杂碎失去珍贵的战马,对于骑行作战的他们而言无异于自断双腿。 权衡之下,他只得咬牙切齿地回瞪一眼,凶煞的眼珠中刻出那张一闪而过的中原面孔。 “先撤!” 杀气凛凛而来的骑兵小队,忽然人仰马翻地绝尘而去。 “……哈哈哈!” 正当军医们还懵然不敢相信眼前一幕的时候,见识过李明夷是如何击退大鹅的凌策头一个反应过来,捧着肚皮笑得抽搐。 “挺能干嘛!”他那刀柄往旁边捅了捅,“这么厉害的玩意,早知该多弄点。” 李明夷倒是想。 乙.醚最初在西方的流行,便是作为宴会狂欢的佐料,拥有高级智慧的人类尚且会被这种气味古怪的油液迷惑神志,更何况嗅觉灵敏、易受惊吓的马匹。 可惜甜油造价不菲,且根本没有量产途径,在空气中一挥发,效果也不会持续太久。 这回算是好运,这支燕兵根本没有接触过手术用的麻醉剂,才会被吓得紧急收兵。 轰隆一声,摩擦的云层发出重重的雷鸣。紧接着,便有沉坠的雨滴砸在冷汗涔涔的额头上。 劫后余生的喜悦没有持续太久,随之而来的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上所有人的脑海—— 第254章 燕兵还有余裕抄尾偷袭,前营竟分不出一兵一卒前来支援。 上回攻袭潼关一战,有李韶光带队早早伏击在侧,某种意义上算是刻意诱敌歼杀。 这次的情势明显不同。 凌策慢慢收起笑容,凝重地望向正观察敌情的周春年。 “他们一时应该不会回头了。”看穿青年的意图,周春年闭了闭眼,颔首应允了他的眼神。 “军医的职责本为保护士兵,如今前营陷入死战,你先行支援。” 凌策提着陌刀,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目光在逐渐铺下的雨幕中转过一周,看着这些相处不久的面孔。 “去吧。”李明夷不知何时已回到伤员身侧,头也不抬地继续收尾刚才紧急的缝合,“这里不需要你了。” 其余军医也都一一回到自己的位置。 大雨哗然落下,前方熊烧的战火逐渐被浇熄,视野再次陷入一片昏黑。 凌策郑重地点点头,握紧刀柄,头也不回地奔向一望无际的雨幕。 第104章 环甲膜穿刺术 雨幕将视野的可见度再次拉低,空气中弥布的烟尘很快被冲散。本应速战速决的攻袭战数度被大雨中断,都深陷泥淖的双方军队,谁也没有率先撤兵的意思,仍在不停调整阵型。 互不相让的咬合中,太阳两度升落。 于安守忠部,这是一场反守为攻的突围战,一旦松了口,就会再次陷入被围攻的夹缝。 而对顶着重压出兵的朔方军而言,久攻不破的永丰仓之战,无疑已经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消耗战。 以我肉身,捍卫遥远的国都凤翔。 哒、哒哒! 连续不眠的两个日夜,也将人的精神耗至极限,忽然听到靠近的马蹄声,正埋头苦干的军医们不由背脊一震。 一匹玄青的大马,驮着一道血淋淋的身躯,一跃冲破雨幕。 在众人下意识聚集过去的视线中,黑马停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跪下前腿,将背上的主人轻轻放下。 满身是伤的青年倒在地上,长枪握在渗血的手掌中,银甲被染得通红。 “小将军!” 周春年惊呼一声,马上命人医治。 精疲力尽的战马乖乖伏在一旁,胸口起伏地喘着气,一下下舔着主人受伤的手臂。 手上的最后一针缝合完毕,李明夷立刻调头参与这边的抢救。 狼狈躺在地面上的郭旰正急促地呼吸着,胸廓却呈现反常的起伏状态。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李明夷伸手掰开他的眼睑。 黏膜苍白,并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颜色。 这是血色素下降的重要标志。 刺啦一声,李明夷撕开布帛,用力捆住他的四肢大血管。 外伤片刻处理不完,且很可能合并内脏大出血,只能先限制血液回心,立刻撤回安全地带进行急诊手术。 模糊的人影映在眼前,让郭旰涣散的眼神慢慢聚起一丝神志。 “……往北岸撤军了。”他闷哼一声,“你们先撤。” 奔腾的马蹄声若隐若现,周春年马上意识到战况的严峻,指挥军医们搀扶伤员往渭河的北岸撤去。 李明夷拖起郭旰的身躯,把他往马背上带。 “咳……”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令青年痛苦地皱起眉,咬紧的牙关淌出一抹鲜血。 他勉强往上扬了扬眉,看着那紧紧抿住的唇角,不满地低低出声:“我让你们……” 对方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我不会放下任何人。” 郭旰扯了扯嘴唇:“你救安禄山的时候,也这么想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力气斗嘴! 李明夷一把将他按在马鞍上,握紧僵硬的手指:“别说话。” 人还活着。 只要给他一间手术室,一把手术刀。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他绝不放弃活着的生命。 大雨击打着渭水的河波,冰冷的浪潮中响起冲杀的号角。郭旰往后转了转眼眸,轻轻眨去眼睫上的血水。 “本将命令你……” 就在李明夷刚刚卸下力气,准备将他固定在马背上时,几乎已经没有血色的青年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竟一把将他往下拽住。 视线天翻地覆,那只裹着血泥的手猛地将他摔在马背上。 枪花在雨夜中一闪,雪白的枪刃被用尽全力一刺,直接扎进战马的后腿。 “嘶——!!” 吃痛的黑马腾地而起,带着马背上的人一跃跳出,直直奔向面前的大河。 险些被甩飞出去的李明夷本能地抓紧缰绳,半个身体挂在空中,几乎是被拖拽着前行。 仓促的风声中,他听见一道游丝般的声音。 “保护仆固将军。” 雨声哗地掩下。 冰冷的湍流淹过马背,浸泡着他几乎失去心跳的胸膛。 * 乌云遮过月辉,大雨如注地落下,漆黑的河面被雨水打出无数漩涡。 水位迅速上涨的渭河中,数名披着铁甲的士兵蹚着浑浊的水浪,正艰难地向北岸涉去。 背后马鸣阵阵。 同样狼狈不堪的燕兵,红着眼挥下鞭子,催动战马继续向北岸厮杀。 “将军,仆固将军!” 被死士簇拥着上岸的仆固怀恩,手中还握着湿透的缰绳,喉咙中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不支地从战马上重重摔下。 第255章 身旁的士兵马上将他倒下的身躯翻展,焦急地喊了两声将军。 回应他的却只有困兽般的嘶吼。 仆固怀恩脸色越发涨红,嘴唇近乎青紫。 似乎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抗,他竟一把丢下陌刀,五指狰狞地掐住自己的脖颈,仿佛想将它直接撕开! 不通医术的死士只能无可适从地看着这突发的一幕。 前有大雨,后有追兵。 现在连主将都突然倒下。 全然不知到底发生何事的士兵们绝望地跪在雨中,看着彼此精疲力尽的面孔,神情麻木而安静。 他们没有辜负自己的使命,奋战到了最后一刻。 可是黎明,还会再亮起吗? “吁,吁——!” 正当所有人焦急不知所措的时候,一道慌乱的勒马声,忽然从背后的渭河上传来。 一匹模糊的马影,仰头长嘶,笔直朝他们奔来! 竟敢单枪匹马地追击。 刚刚还陷在绝望中的士兵们,马上警惕地抽出陌刀,要让这胆大包天的燕兵血债血偿。 “等等。”和他们并肩的一个青年士兵却豁然起身,扬手向那马匹挥舞起来,“这里!” “他不是燕兵。”不待其他士兵向他抽刀,凌策擦了擦眼上的冷雨,颤抖的声音带上一丝希望。 “那是我们的军医。” 熟悉的声音穿破雨夜,让正和缰绳奋战的李明夷怔了一怔。 身下的战马仿佛也明白主人最后的指令,不顾流血的后腿,一个大跳冲向人群。 看见郭旰的玄马,士兵们一个个放下兵刃。不知是谁,撕心裂肺地喊了声:“快来!” 李明夷来不及应声,便被马背用力一颠,整个人被惯性往前甩去。 凌策一个箭步上前,接住那道从马上飞跌下来的身躯,直接把他拽向正蜷缩在地的仆固怀恩。 已经用尽力气的黑马轰地倒下,身躯在血泊中抽搐两下,湿润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漆黑的彼岸。 “将军一上岸就忽然这样了,你快想办法!”来不及寒暄,李明夷马上被带到主将面前,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湿淋淋的狼狈面孔上,等着他开口给出一个答案。 李明夷抹去脸上的冷雨,抛下所有恐惧与悲痛,立刻开始查看伤员的体征。 他一把掀开那沉甸甸的胸甲,将已经湿透的听诊器探了进去。 过速的心跳声砰砰敲着耳膜。 呼吸的声音却在明显地减弱,一声声哨子般的急促声响充斥在听筒中。 李明夷的神情骤然变得僵硬,马上将他剩下的里衣也揭开。 看到眼前的一幕,众人的神情皆是大骇。 那伤疤累累的胸膛正艰难地起伏,像有个漩涡在里面吸引似的,皮肉深深地陷进骨骼的缝隙中,锁骨和胸骨明显地凸现,一根根肋骨都历历可数。 这具身体显然正濒临窒息。 李明夷的眼神更加凝重。 喉鸣音、三凹征,所有的体征都指向一种极为凶险的呼吸道急症。 ——喉梗阻。 渡河的时候,冰冷的河水刺激到了本就有炎症的咽喉,引发出急性而致命的喉头痉挛。 来不及细思,李明夷靠着临床积累的本能,立即开始清理他气道中的泥沙,接着用双手用力托起他的下颌,试图协助打开气道。 被窒息感折磨的将军,似乎并未因这一系列的操作感到缓解,哆嗦的嘴唇越发紫涨,紧握的手也慢慢从颈部往下滑去。 病人的意识和气道状态明显不足主动恢复。 “帮我掰着他的嘴,把舌头拉出来。”吩咐这句话后,李明夷开始在腰间摸索其他能用的器械。 瞳孔笔、手术刀、几根穿好线的金针,还有个装着鹅毛管针的铁盒。 虽不知道军医究竟准备做什么,可情势紧急,也只有相信他了。 两个士兵依言照做:“好了,接下来呢?” “保持。” 一枚带着长线的针从舌尖后半寸处贯穿,利落地把被牵出口腔的舌头拉住,固定住一片撩上来的衣甲上。 看到这个操作的士兵们不由眉头紧皱。 最为他们崇敬的将军,现在竟落到这样不堪的境地,还要被拉出舌头摆出厉鬼般的样子。 李明夷却无暇去关心他们的表情。 拉出舌头是防止舌后坠梗阻气道,同时也是为了避免接下来的操作中,病人咬破自己的舌头,引起呛咳。 他用手掌抵住伤员的下颌,中指和拇指在暴露出的咽喉上顺行摸索,很快感受到一道夹在两个软骨中的柔软缝隙。 环甲膜,因其柔韧的组织结构,很容易被锐器突破。 这个在气道中的弱点位置,却是人体留给医生最便捷的抢救路径。 定位完成后,李明夷将铁盒打开,取出浸泡在酒精中的鹅毛针管。 粗大的针身,对于血管而言过分粗暴,可用在穿刺上,却刚好可以保证气体的通过。 从那只被炖成肉汤的大鹅身上薅下的羽毛,竟成了这一刻为仆固怀恩保命的关键道具。 “你想做什么!” 尖锐的针管刚刚抵上皮肤,一排明晃晃的刀刃就齐齐逼了过来。 士兵们用冰冷的眼神警告李明夷立刻停下。 他们虽不通医术,也晓得那是人的咽喉,如此粗硕的一针下去,将军还能有命? 第256章 唰—— 一道雪白的刀锋割开雨幕。 那森亮的刀刃慢慢转动,对准了一周面露警惕的战友。 “你!”不敢相信被临时倒戈,周围的一圈死士面容一寒,顶着刀尖往前重重踏出一步。 刀兵相见,谁又怕谁! “把刀刃亮给自己人的,只有懦夫而已。”笔直站在刀阵前的青年,用陌刀护着身后之人,淌着雨水的面庞被刀光映得森然。 那颤抖的眼瞳慢慢放大,无畏地注视向前。 他虽也不明白李明夷究竟想做什么,可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保护军医是他此战最大的使命。 令出必行,这是将军教会他的第一件事。 就在双方都准备出刀时,雨中轻轻呲的一声,令士兵们越发可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不知是谁喊了声住手,马上被身前那把刀拦下。 那枚尖锐而粗大的针具,正握在一只骨节毕现的手中,以缓慢而平稳的速度刺入仆固怀恩的脖颈中央。 随着气流快速冲过管腔,那苦苦喘息的胸膛终于慢慢有了正常的起伏,已然神志不清的仆固怀恩松开蜷握的双手,脸色逐渐开始好转。 李明夷仿佛没有看见僵持在身后的刀刃一般,固定着刚刚穿刺进环甲膜的针管,再次用听诊器检查呼吸。 喘动的喉鸣音正慢慢消失,中空的鹅毛针管代替着上呼吸道,暂时将空气传递进缺氧的肺部。 一,二,三…… 听诊的同时,他侧过面颊,清晰地数着病人呼吸的节律。 “呼吸恢复了。” 令所有人煎熬的片刻后,李明夷快速收起听诊器,转脸面向正愕然呆在原地的士兵们。 “这个通气管最多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我需要手术室进一步进行气管切开。” 气管切开,无疑又是个恐怖的词汇。 可那严肃的语气和摆在面前的一幕,让所有人迅速明白一个事实—— 现在没有时间质疑他们的军医。 雨滴声声击着河波,响亮的浪涛中隐隐夹着马鸣。 “撤!” 意识到敌人还在追击,所有士兵不约而同放下刀刃,将刚刚缓过一口气的仆固怀恩扶上马背,继续朝着河东大营的方向撤退。 冷雨从眼角滑落,李明夷回首看了眼一片漆黑的南岸,牵起躺在地面的黑马,轻轻摸了摸它的耳朵。 “走吧。” 来不及担心其他军医们的情况,李明夷牵着一瘸一拐的马儿,跟上这支保护仆固怀恩的小队,一路向河东大营后撤。 顺流而下有多便捷,逆流上高地就有多艰难。 大雨冲溃了队伍,不时能遇上走散的小支人马,残兵慢慢壮大起来。 此刻敌我双方的具体伤亡情况谁也不清楚,背后还有一直穷追不舍的燕兵,众人只能咽下心头的不安,沿着河岸拼命北撤。 连续行军数个时辰,仍能听见哒哒的马蹄声。 “先往同州撤吧。”领头的老将往回望了望,决定暂时停靠在河东郡下方的同州。 雨路对燕兵也造成了不小的阻碍,经过两日的鏖战,对方现在应该也同样精疲力尽。且同州距离河东已经很近,他们如何也该鸣鼓收兵了。 可就在聚集的众人刚刚停下脚步,准备原地小作修整时,却再次听见敌军吹起的冲锋号角。 “这群燕狗,不要命了吗?!”凌策难以置信地喊了一句。 看来安守忠是不打算给他们留任何生路,宁可冒着被反戈一击的风险,也要把仆固怀恩这个巨大的威胁拔除。 意识到这一点,已然狼狈不堪的士兵们彼此对视一眼,转身从腰间抽出长刀。 既敢追来,那就迎客。 这一战不问胜负,只决生死。 “你看着将军。”将仍昏迷不醒的仆固怀恩牢牢捆在马背上,凌策低声吩咐了一句,从胸甲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塞进李明夷的手里。 “你帮我揣着吧,云中郡有个小河村,村口有株梨花树,树下就是我家。” 草纸湿漉漉的,被攒成一团,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行了,别丧着个脸了。”青年重重一拍他的肩膀,把陌刀抗上肩头。 “实在不行就跑吧。” 他轻轻往后瞟了一眼。 “你不是兵,没人会怪你的。” 听到这话,对方果真往后迈出一步,却是走到仆固怀恩身侧,也从腰侧取出一柄手术刀,笔直站定在原地。 那人也昂首看向面前的年轻士兵,脸上还是那副恼人的理所当然:“郭将军命我保护主将。” 那语气,仿佛在反问他—— 令出必行,这不是朔方军军规吗? 青年嘴角咧开,有趣地打量他手中那把杀伤力值得怀疑的小刀。 “可别给我们丢人。”抛下这句话,他便阔然转过身去,搭在刀柄上的手臂慢慢伸出。 长风从天际吹来。 视野慢慢变得清晰起来,一线天光穿破厚重的乌云,照亮了将士们身上被簌簌吹动的甲衣。 青年的手掌倏地握紧。 踏破平静的马阵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准备冲杀的士兵们最后互看一眼,铭记着彼此的面容。 “杀啊——!!” 响亮的呼喊贯穿天地,震地的步伐踏碎积水。 正准备慷慨赴死的青年忽然怔在原地。 第257章 ——他们还未出声。 其余士兵也都茫然地看着对方,仿佛在寻找声音的源头。 李明夷倏然回头望去。 就在他们背后的正北方,一支被高举起的朔方军大旗,冲破雨幕,正向着他们挥舞而来。 第105章 气管切开术 “是援军!” 喧地而来的冲杀声,不仅令仆固怀恩的残部精神一振,也让顶着大雨追袭的燕兵愕然乱了阵脚。 不等他们勒马回头,刚刚从河东北下同州的朔方军如流水般绕过历经血战的战友,直接冲向集结的敌军。 一时间马匹嘶鸣,哀嚎遍野。 意识到被反戈一击的燕兵立刻调转马头,不顾尾部的死活,纷纷扬鞭奔逃而去。 “李郎,这是……”战场的后方,随援军而来的军医长赵良行正查看着昏迷的仆固怀恩,见他脖子上斜插一根粗硕的白色针管,不由目露惊愕。 可他很快也发现将军的嘴唇青紫,面色不大好看,整个人也尚未清醒。 “是通气管。”李明夷打开瞳孔笔,掰开仆固怀恩紧闭的双眼,以那微弱的光线照了照双侧瞳孔。 那双淡金色的眼瞳失去了神采,好在瞳孔反射没有消失。 至少这一次短暂的窒息没有产生不可逆转的脑干损伤。 他慢慢松下一口气,开始细致的查体。 赵良行手指搭在仆固怀恩的脉上,一双深陷的眼睛默不作声地扫视一周疲惫躺倒的士兵,目光最终落在那匹瘸了腿的黑马上。 他犹豫着张了张口:“小将军他……” “他留在渭南了。”李明夷不带表情地回答,动作没有因此有一丝迟钝。 将军的使命已经结束。 而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这个通气管至多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李明夷尝试用拇指堵住管口,很快再次观察到急促的呼吸。 果然。 喉头痉挛可能在短时间内解除,但喉部仍稍有肿胀,大概是呛水时喉咙被泥沙与河水刮擦,诱发了急性炎症,进一步造成喉头水肿。 理想情况下,喉头水肿能在一周后慢慢痊愈。 环甲膜穿刺却不适宜超过二十四小时。 “我需要一间手术室。”他直起身,“重新对病人进行气管切开。” “手术?”这个词对于赵良行而已不算陌生。 可他分明没见对方带来那堆曾用在哥舒翰身上的精良器械,当下更没有另外两个青年的协助。 赵良行不免担忧:“可你的工具……” “做手术的是医生,不是器械。”李明夷解下随身那把手术刀,眼神慢慢在破晓中回复光亮。 刀柄在掌中滑了一圈,被他一扣握紧。 现在,手术刀在,他的脑子也在。 赵良行注视向那只紧握的手,慢慢点了点头。 “老夫这就去筹备。” * 追袭的燕军死的死,逃的逃,很快被支援的河东军冲得片甲不留。 来不及撤回河东大营,赵良行当机立断,请同州刺史萧贲协助建立手术室。一听是为救治仆固怀恩,不待这位萧公开口,当地的豪右便主动表示愿意倾囊相助。 “当初拿下河东,已蒙乡民们关照。此番又承恩惠,实在让老夫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赵良行一面感谢,一面感慨不已。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比他们更想拿回潼关的,无疑是深受燕军荼毒的关中兵民。当初郭公毅然决然行军河东,亦多靠当地的唐朝旧臣与百姓在后方响应,才可兵不血刃击溃崔乾佑驻军。 他遥遥回望暴雨中的潼关。 此战可以说是两败俱损,只是他们付出的代价实在太重。即便河东尽可能地出兵相迎,又有多少将士永远沉在渭水之畔。 “赵公。”身侧的一道呼唤,很快将他的思绪拉回眼前。 李明夷将一张图纸递给他。 赵良行垂眸看去。 纸上画着一根弯曲的管,约莫拇指粗细。管口处带着蝶翼般的横翅,看上去像是为了将弯管卡在某处。 他横看竖看,看不出这是什么玩意。 “这是气管套管。”李明夷直接向他揭晓答案,“从颈部的切口插入气管中,就可以让空气进入肺部。” 空心针对唐朝的金属铸造工艺而言或许十分困难,但内径粗大的气切套管就简单多了。 气管切开术,这种听起来危险的操作,实际上是人类医学史上最早的手术之一。 早在公元前1500年,已经有大胆的医生尝试割喉以解除窒息。 三千年后,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气管套管应运而生。十六世纪的医学家已尝试用柔软的银制作出人类呼吸道与外界空气之间的桥梁。 “按这个图纸用银打造,再尽量做个小一号的,可以插稳在大管中就行。”李明夷补充道。 除了代替被梗阻的上呼吸道,气管套管还是久卧病人排痰的重要器械之一。严格来说,这种插管需要双层套管,方便取出内管清理黏着的分泌物。 “这样式不难,本地的银匠应该可为。”赵良行立刻交托萧刺史去办。 等他回来的时候,却见李明夷仍在捣鼓什么。 在他手上是一根黑色的细长管子,瞧着倒是眼熟。赵良行在脑海里搜刮片刻,脸色忽然一变。 “这是李郎你的……” 第258章 “听诊器。”李明夷若无其事地将听诊器上剪下的橡胶管折了折。 这只配合他身高臂展定制的听诊器,直胶管部分有五十厘米以上,他在仆固怀恩的体表比过,大致符合胃管插管的深度。 内径虽然略细了些,但已足够液体通过。 对于气切的病人,食物与药液一旦被误吸入呼吸道,就会引发十分棘手的肺部感染,这是李明夷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见到的。 为保证仆固怀恩顺利挺过这一关,他剪开自己唯一的听诊器,将其中的橡胶管部分改造为临时一用的胃管。 剩下的听筒和探头孤零零地躺在桌案上。 这只跟随他来到一千年前意义重大的听诊器,如今已经被拆得零碎。 然而对于一个真正的临床医生,哪怕只用两个杯子一根线,已足够听见人体的声音。 李明夷将剪好的胶管浸泡进酒精中。 所有的关键器械准备完毕。 现在他将一个人完成这个时空世界上第一例气管切开术。 一个时辰后,手术正式开始。 站在手术室中的,除了李明夷这个孤独的主刀医师,就是稍远几步、随时准备协助抢救的军医长赵良行。他虽没有无菌手术经验,但漫长的军旅生涯所带来的外科技巧,是晚辈们同样难以企及的。 气道本身的手术无法以甜油进行气体麻醉,李明夷只能将仆固怀恩的手脚捆在手术台上,祈祷这头老虎再多睡会。 在切开气管前,他先利用一根稍粗的铁丝作为胃管的导丝,蘸取少量油液后,将这只稍软些的胶管轻轻探入病人的一侧鼻孔。 十余厘米的管道没入鼻中,手掌很快感受到咽部开始的阻力。李明夷缓缓托起这颗沉睡的脑袋,将他下颌贴在胸前,右手则继续将长管插入。 动作平稳进行的同时,他将目光聚焦在刚刚进行过环甲膜穿刺的脖颈上,观察有无呛咳。 黏膜的水肿将本来最常规的操作变得困难,现在没有喉镜探明,没有质地优越的介入导丝辅助,一切只能凭借手指下微妙的感觉。 看到这一操作的赵良行目光略略愕然。 不仅打算以所谓的气管套管代替口鼻,甚至连鼻孔都要插入一根长管用以进食,这样前无古人的治疗方法,在这位晚生手中却是如此熟稔。 难道世上真有旷古的奇才? 就在他还震惊不已时,那根长管已经全数没入病人的鼻腔中。李明夷用简易的木筒加鹅毛针管组合推了些空气进去,耳朵贴合胃部,听到了明显的气过水声。 困难胃管一次插入成功。 看来这门基础的手艺还没丢。 确认过另一端的位置后,李明夷用一个简单的木塞将管尾封住,用羊肠线将其缝合在病人面部。 这幅尊荣实在有违手术的美学。 什么是小米加步枪,李明夷算是体验过了。 想要拿回器械的心情在这一刻强烈无比。 好在气切只是体表的简单手术,单人主刀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李明夷重新调整病人的体位,提起手术刀柄,在其颈部轻轻割开一道纵向切口。 这个危险的位置看得赵良行拳头紧握。 “不用担心。”感受到那紧绷的视线,李明夷回以一个沉着的眼神。 肌肉已经记住了上千次的手术经验,他闭上眼睛都能找准下刀的地方。 可就在他准备进一步分离软组织时,却听赵良行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整个手术台面悍然一震,刚刚还在昏睡中的仆固怀恩忽然奋力挣动起四肢,一双淡金的眼眸皱如凶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嚎。 李明夷眼疾手快,迅速将危险摇晃着的鹅毛针管拔除。 叫他这么挣扎下去,针尖刺破血管可就真要命了。 “将军!”刚刚还在旁观的赵良行扑身上前,拼命压着险些被扯断的绳索,声音中带了抹克制不住的颤抖,“仗已经打完了,我们在为您治伤。” 听到熟悉的声音,仆固怀恩停下动作,视线慢慢聚焦在头顶雪白的篷布上。 他试图发出声音,可非但没有成功,反而感受到脖颈的疼痛和渐渐重回的窒息。 鹅毛管被拔除后,此前在环甲膜上穿刺出的小孔迅速地收缩,很快和皮肤一起再次闭拢。 不能再慢条斯理地手术了。 “你现在说不出话。”李明夷重新执起手术刀,语速飞快,“我在为你治疗,没时间具体解释了,同意的话就眨眨眼。” 仆固怀恩鼻梁皱了皱,眼神透着暴戾。 敢这么和他说话的,这小子还是头一个。 偏偏自己此刻口不能言,而对方竟居高临下地打量过来,目光一丝畏惧也无。 “不过,就算将军不同意我也会继续操作。” 那你还问个屁?! 仆固怀恩狠狠瞪向一旁的赵良行。 身为军医长,如此放任属下作乱,是都想造反了吗? 赵良行似乎还没筹措好言语,那小子甚至还不住口:“接下来会有些疼,别动。” 砰——! 那渐渐有些憋紫的面孔咆哮般往上一冲,险些将整个手术台面掀飞了去、 李明夷一胳膊将他额头摁下。 “或者你想死?”刀锋割开皮下的软组织,暴露出明晰的颈白线。李明夷以熟稔的手法分离气管前壁肌层,靠着肘部的力量压制住他的怒火。 第259章 违背病人的意志进行手术,这是他职业生涯的第一次。 但比起其他人的牺牲,这点自尊无足轻重。 他将手术刀的尖端抵向已经游离出的气管环:“想活下去就忍着。” 刀锋灵活地转动,在柔韧的气管软骨上切下一个舌头般的倒“u”型蒂。 仆固怀恩鼓胀的肌肉瞬间爆出青筋,忍耐着没再动弹一分。 空气从被打开的窗口涌入,倒是马上缓解了窒息的感觉,他拼命咬住牙关,不令自己发出任何示弱的哼叫。 “配合得很好。”李明夷语无波折地夸赞一句,快速将舌形瓣与下方皮下组织缝合,维持住这个造口。 他松开压制的手肘,目光专注于手术野中央,将特制的银质气管套管递送进去。 “感觉如何?”一边调整着细微的角度,李明夷一边将视线转向那张忍着狂躁的面孔。 这个问题换来的是一个杀人吮血般的瞪视。 “抱歉,忘记你不能说话了。” 不过看这精神头,预后应该比最开始的期望更好。 在赵良行几乎说不出话的凝视中,李明夷用缝针固定好卡在气管中的套管,又以布条穿过其两侧的宽翼,像给儿童戴口水巾似的在其后颈扎牢。 只要这位暴躁的将军不要造作,这个套管坚持七天不成问题。 完成这一切后,他揭下几乎被汗水湿透的口罩,向这位忍受过无麻醉气切的将军致以敬意的目光。 “多谢你的配合,手术完成了,将军。” 仆固怀恩仰头看向这敢在老虎脖颈上撒野的勇士,胸口重重起伏一下,发出短促的一声气流音。 像是哼笑。 气切手术只是整个治疗的开始。 观察过几个时辰无恙,在剩下几名士兵的保护下,按照要求半卧在病榻上的仆固怀恩被抬回河东大营。 迎接他则是一张张哀恸的面孔。 这一战朔方军折损过万,他的老战友李韶光与王祚皆战死永丰仓。 险胜一筹的安守忠部也伤亡八千,留下部分驻军,很快重整兵马回防长安。 仆固怀恩用目光搜寻了一圈。 “小将军他也……”明白他在找谁,也刚死里逃生的周春年颤声回答,不忍再往下说去。 仆固怀恩久久闭上通红的眼睛,喉中的银色管腔中传来丝丝气流的响动。 三月,大雨连绵。 暴涨的黄河水漫过双侧河堤,蜿蜒地向下落去。 “将军。”响亮空阔的雨声中,一个令官蹚着积水朝他奔来。 “郭公请将军往帐中一聚,共商大局。” 第106章 创伤性鼓膜穿孔(二更合一) 听到郭子仪传令,仆固怀恩收回目光,扬了扬手,示意军医跟上。 刚刚完成气切的身体还没有彻底脱离危险,为保万一,李明夷跟随仆固怀恩一行,停在大帐门口随时听候调遣。 这场战后的紧急会议一直持续到当日天黑,雨也就这样断断续续下了整日。直到其他的营帐接二连三地熄了灯,结束商讨的几名将领才陆续从里面走出。 桌案上那盏油灯还亮着,被风扯得忽明忽暗。 正坐在灯下仔细研读地图的郭子仪,深陷的眼窝也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阴影中。 那道微茫的灯光在雨夜中亮了一宿。 次日,一道平平无奇的军令下达至每个营帐。 原地修整,等待雨季结束。 持续的强降水对行军的影响不言而喻,朔方军刚刚历经一场大战,原地待命、休养生息,本身也是稳妥的考虑。 只是战死的将士尸骨还沉在渭水之畔,一向敢打敢抗的郭子仪却给出了这样保守的回应,不免令人悄悄生出几分揣测—— 难道他也被安守忠打怕了? “胡说八道!”凌策愤然一拍桌案,听到这话时浑身汗毛都要炸起来了。 “他们以为郭公不难受,不想打回去吗?他可是……”他愤慨的声音骤然哽咽住,一双眉毛也跟着耷拉下去。 他可是失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啊。 白发人送黑发人,已是人生一大痛事。花甲之年的郭子仪却连爱子的尸骨都不得收敛,此间的悲痛恐怕只有彻夜的灯烛知道。 “大家都是明白的。”赵良行安抚地拍拍他抽动的背脊,“现下军医处不短人手,你若想回前营,便去吧。” 一听这话,青年把大刀往怀里一揽,赌气般侧过身子:“没有调任,我不走!” 看着那倔强的侧脸,赵良行嘴唇张开,终是轻轻把手搁下。 “不走正好。” 一摞药包重重压上桌案,李明夷擦了擦手上的灰尘,朝着凌策的背影道:“去煎药。” 眼下伤员众多,不短人手就怪了。 赵良行还想再劝和一句,却见凌策嘴角挤出一声不耐烦的“啧”,接着便起身提起药包,大阔步往药炉前头迈去。 “这性子倒真是磨出来了。”赵良行抚抚胡须,转眸看向在一旁鼓捣着什么的李明夷,“李郎这是……” “做个堵管的活塞。”李明夷专注着视线,随口应道,“拔管之前,要将套管间歇地堵住让病人适应,慢慢延长堵管的时间,直至全天堵管没有问题,就可以拔除了。” 仆固怀恩毕竟是沙场里锤炼多回的老将,身体素质堪表硬汉,恢复能力简直惊人。 第260章 照他目前的状况,大概再过两三日就可以尝试堵管了。 赵良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的这位下属不仅手法大胆,更是眼明心细,单就这一点已胜过绝大数的晚生。 一张同样年轻而冷沉的面孔从记忆之中浮上他的脑海。 赵良行的目光慢慢疑惑起来。 怎么同为王焘公的弟子,他与那位谢郎的医术竟是大相径庭? “赵公,您来看看。” 听到下属的呼喊,赵良行很快抛下刚才的遐思,应声走了过去。 * 如李明夷预计的那般,不过三五日的功夫,仆固怀恩就完全适应了堵管,顺利拔掉那根碍事的银管,喉头的水肿也在用药后逐步好转。 新鲜的空气重新从口鼻涌入肺部,滋味再清爽不过。 仆固怀恩拉了拉鼻孔上那根软管,不耐烦地蹙起额头,恢复说话能力后的第一句便是:“这玩意呢?” “再留两天观察观察吧。” 气管切开的伤口需要几日恢复,万一饮食时发生呛咳,污染了伤口,处理起来也是一桩麻烦。 “饮食还是照旧,先从胃管中慢慢灌,不可用辛辣油腻的食物,更不可以饮酒。” 交代完注意事项,李明夷三两步撤出那不甚痛快的视线,转身忙活其他事务。 可就在几个时辰后的晚间,当他循例再次来到仆固怀恩的营帐前时,却在空气中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他鼻梁轻轻皱起。 哗的一声,帐帘被不打招呼地掀开。 正端着大碗饮酒的仆固怀恩手臂停在半空,眼珠子定格在来人身上。 对方抱手站在原地,视线不饰遮掩地落在桌案上歪七倒八的酒葫芦上。 那双黑眸无甚情绪。 仆固怀恩却分明感觉出自己被骂了。 那句险些吼出口的“不长眼的东西”卡在喉咙里,一向无所忌惮的老将放下酒碗,清清喉咙,佯装无事发生地往后一仰:“何事擅闯营帐?” 这架势一摆出来,一双鼻孔醒目地暴露在视线中央。原本插在里头的软管已经不见踪影,只在皮肤上留下几个依稀可见的针眼。 自己把胃管拔了。 李明夷挑起眉梢。 挺有本事。 他步履平直地往前:“奉赵公令每夜照看将军。” 仆固怀恩往窗外打量一眼,果然已经天黑,成串的雨滴叫烛光照亮,晶晶闪动在重重营帐间。 这酒喝着喝着,竟忘了时辰。 李明夷停在他面前,掏出瞳孔笔,弯腰往他鼻道里照了照:“胃管呢?” 这话问的,总不能是管子自己长腿跑了吧? 仆固怀恩嘴角咧起:“不小心掉了,不怕什么。” 对方的神情却凛然严肃起来:“既然胃管已经脱落,还请将军将之归还。” 仆固怀恩交叉握在身前的手僵了僵。 那玩意早让他毁尸灭迹了。 此刻李明夷向他讨要,他能往哪里翻去?只得摆出一张若无其事的面孔:“不知掉哪里去了,什么好东西,值几个钱?老夫十倍赔给你就是。” 别说十倍,就算是倾尽天下,也绝无可能造出一千年后的工业产品。 “那管子是西域的货物,举国仅此一支。”李明夷不搀假地叹了一声,“此事不怪将军,但还请将军许我上呈此事,以令合营搜寻。” 上呈? 郭子仪治军向来有张有弛,对纵情饮酒一向从严处置,平时睁一只闭一只也就罢了,这段时间士气低弥,可正缺个由头重振军纪。 仆固怀恩当即警铃大作:“不必了!” 他双腿大剌剌一翘,舒舒服服搁在桌案上,索性直接承认:“那玩意戴着忒难受,老夫手一痒就拔了。你要想找,去黄河里头捞吧。” “既然将军亲口认了。”对方摆明了耍流氓,李明夷倒也不予反驳,伸手挨个挨个将酒葫芦收拣起来,“这酒我先替将军保存。” 在胃酸里泡了一回,橡胶管本来也不能再用。只是讨债可免,赃物必须没收。 “诶!”仆固怀恩刚想出声阻拦,便被对方一句话弹压回去。 “我去黄河之前,一定先禀明郭公事由。” 狡诈,小器! 在仆固怀恩骂骂咧咧的眼神中,李明夷将整个桌面扫荡得所剩无几。手指刚刚碰到最后一碗酒,便被对方一把用力按住。 为保住这最后一口,被捏着小辫的仆固怀恩也不得不忍气吞声:“这都已经倒出来了,你收走也只能丢了,就让老夫喝了吧。” “不可惜,我有用处。” 高浓度的酒是蒸馏酒精上好的原材料之一,战事还未结束,该让它用在最值当的地方。 他偏着头看向一张脸皱出褶子的仆固怀恩:“等回到长安,这些酒就还给将军。” 这话太过理所当然。 就算是郭子仪也未必敢把话放得这么满。 仆固怀恩伸出脖颈认真打量过去,眼神逐渐有趣起来。 “混小子。”他往前喷了口酒气,肩膀抽动两下。 “有胆量和老夫叫板!罢了,这酒就当老夫的酬答。” 总归没有喝出事,此事姑且就让仆固怀恩蒙混过去。带着满满当当的缴获物,李明夷在一众钦佩的目光中回到军医处,继续忙碌的治疗。 四月伊始,间断持续了一月的暴雨终于停歇。 第261章 初晴的晓光射破云层,耀眼的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雨后和朗的天空再次笼罩在河东郡的上方。 与此同时,郭子仪也下达了新的军令。 ——收整兵马,还师凤翔。 河东郡则留驻部分精兵,交给此前在收复河东时出过大力的太守马承光镇守。 永丰仓一战虽然惜败,敌方却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短时间内不会再冒着风险远攻处在高地的河东。这一柄可以开启潼关大门的钥匙仍牢牢握在唐军手中,不仅保持着对下游燕兵的威胁,也时刻震慑着试图支援长安的其他势力集团。 这一布局非但不是回守,反而是告诉天下—— 唐军已经重整旗鼓,要合力一击决战长安。 此前安守忠靠着千里奔袭的机动性和胆识,仅凭一军之力便左右破了围攻。原本的夹击战术显然奈何不了这帮亡命之徒,那就双线合一,重拳出击。 然而问题也接踵而至。 “还师凤翔,这来得及吗?” 军医处的众人,虽对军令没有异议,但围在大地图前左看右看,还是禁不住泛起嘀咕。 此前凤翔告急,河东方面只得冒险行围魏救赵战术,而安守忠部却可以左右横跳。除了兵种的差距,双方截然不同的行军路线也注定了朔方军不可能达成对方的速度。 河东与凤翔隔了八百里秦川,往上绕行,则路途遥远,等他们赶到新都,黄花菜都凉了。 直接沿渭河北岸向西,倒不用翻山越岭,可沿途就是长安,少不了要和燕兵交火。 与他们遭遇的困境相反,把持着交通要道的安守忠却可以随意通行长安沿线,根本无所忌惮。 两点之间直线段最短,此事古来是常识。 而郭子仪也很快给出答案。 选取下路,全速西归。 可以想见,一直关注着河东动向的安守忠,必定会在长安出兵拦截,防止二军合一对自己造成重压。而如何通过这道关卡,就成了所有人疑惑的焦点所在。 同时抛给安守忠的问题则是,该在何处拦截唐军? 渭水北岸的平坦地带说狭不狭,南北也有几十里长度,燕兵不可能滴水不漏地布防,必然得选取朔方军必经的点位阻截。 “三原郡。”凌策脱口而出。 再次围拢在地图前的军医们,齐齐将目光转了过去。 青年用手指点着地图上的长安城,指尖往上一划,落在正北方的三原郡上。 “你们看,三原郡在长安正北,再往北就要爬山了。这是我们能和燕兵拉开最远的距离,他们必会重兵设防。” 既想要从平坦的北岸通行,又忌惮长安大本营的燕兵军团,唯一的规避方法就是敬而远之,走平原的边缘。 年轻的医官想得简单:“既然如此,我们可不能走三原。” 凌策摇摇头。 “三原距离长安城也不过几十里地,若直接从两地中间穿行,不正给对方夹击了吗?” 两点逼杀,只能二者取一突破。 而正相对的,也可以说安守忠必然会在两地设防。 敌我交手,拼的未必只是兵力,你猜我算也是关键一环。 这番局势,连一个士兵都能说得头头是道,作为双方阵营中数一数二的战术家的郭子仪与安守忠必然看得更清。 明牌过招。 三原之战,已避无可避。 * “报——” 熹光破晓,一道急促的马蹄打破三原郡的清晨。飞奔而来的令兵不及下马,在马背上就向此地的最高军事长官李归仁汇报前线战况。 “朔方军已奔至城外!” 李归仁懒懒打了个呵欠,示意他慢慢细说。 “敌军中的仆固怀恩领头出战,正领着大军在城外叫嚣决一死战,将军您看……” “仆固怀恩?”一抹淡定的微笑出现在李归仁嘴畔,“安公果然料事如神。” 安守忠特意命他驻守三原,便是料定朔方军必会途经附近,令他务必全力截杀。本以为他们能使出什么花招,没想到那蛮子还是像以往一样蛮打蛮干。 他从容地披上盔甲。 “那就让他们再死一回吧。” * “李归仁,你小子,敢不敢出城和爷爷单挑?你个靠爹的废物,听说你是什么北平王,我看是缩头不出的北平王八!” 一阵哄笑回响在仆固怀恩破口大骂的叫阵声中。 李明夷可算是明白他的咽喉炎是怎么来的了。 坚持不懈地大骂了半个时辰,直至仆固怀恩的口舌都干得粘牙,那紧闭的城门终于缓缓打开。 数千王牌之师的骑兵奔袭而出,不予言语,直接挥蹄冲来。 朔方军排布好的阵仗瞬间被冲溃。 平原地带本就是骑兵的天下。 何况李归仁带领的还是燕铁骑中的最强精锐。 不过一个时辰,朔方军就明显落了下风。 “撤——!” 随着撤退的命令传下,主将仆固怀恩策马狂奔,狼狈地往东南撤去。为保护大将人身安全、紧张跟在他身边的李明夷,两条长腿都要跑断了,险些跟丢了那匹大马。 见敌人落荒而逃,燕兵岂有不追之理? 五千骑兵浩荡踏过平原,围追堵截,俨然猫捉老鼠。 很快,一条深而宽的白渠便出现在视野中。 第262章 渠面盖着座通行的留运桥,受此渠道连接的泾河水滋养,附近的植被密集茂密。经过一整个雨季的润泽与洗涤,枝叶更是亭亭如盖,将两侧渠岸遮得严严实实。 站在桥面上,远远可望及清澈的泾河注入泥沙滚滚的渭水。所谓泾渭分明,清浊势均力敌地纠缠,参差交错地涌向远方天际。 逃命至此的李明夷此刻却没有观赏风景的心情。 燕兵还在追尾,他的背脊都快要被火箭射穿了。 “真难缠。”奔跑在侧的小兵凌策往后瞟了一眼,竟还有闲心向他投去嘲讽的眼神,“小心火烧屁股。” 烧焦的味道窜上鼻尖,李明夷往后一瞧,后背的衣襟果然已经被擦过的火箭点着。 他一边狂奔,一边解开临时借来的铁甲,奋力后投掷去。 看到刚撂下狠话的敌人露出如此狼狈的情态,已经杀红了眼的燕骑兵竟然不顾桥道的狭窄,争先恐后地挤上桥头。 也就是这一刻。 无数的箭雨忽然从白渠两岸的密植中发射出来,铺天盖地地刺向桥面上的骑兵! 狭窄而拥挤的桥道,根本不容躲避或转身,受惊的战马本能地逃窜,马蹄一滑就掉进深有数丈的白渠中。 冲杀在最前的燕兵,率先中了圈套,就像下饺子般扑通扑通掉进渠水中。 稍在后方的,也已被乱了阵型,又不敢随意冲上桥面送命。 埋伏在两岸树丛中的朔方军,直至此刻才全数现身,举着陌刀向这些曾践踏过战友的骑兵冲杀而去。 战况陡然一转,颓势摧枯拉朽地席卷了这支高傲的燕铁骑。 整个白渠被染得鲜红,马匹、尸首与血色的浪花,一同被冲向泥沙俱下的渭水。 永丰仓一战,为捍国都。 今日再战,敬慰亡灵。 面对意料之外的伏击,李归仁立刻大吼:“后撤——!” 尽管败势已现,他可未打算束手赴死,果断指挥士兵往后拉开距离,以弓箭攻击。然而朔方军战术已定,借靠白渠的地理优势,你来便杀;走远,也绝不追击。 仆固怀恩甚至一马当先,在燕铁骑阵线前掠了一圈,放声大笑:“你们再不来,老夫可就走了!” 他嘴里的那句要走当然不是回河东。 李归仁几乎呕血。 往前截杀,优势在敌;往后撤回,等于放对方通行。 这根本是送命题! 无可奈何,只得祭出最后的武器。 一排投石车被马匹拉动,代替骑兵们冲在前线。 投石比弓箭有力,射程也不短。可居高临下的城楼才是发挥其优势最好的地点,平地相遇,冲击力和准头都大打折扣。 后悔也迟了,他只能寄望于这一招能清退敌军。 一排排大石头从天而降,领兵冲杀的仆固怀恩大喝一声:“顶住,别被吓怕了!” 石头是很重的,敌方追击的时候绝不可能携带大量笨重的武器。 只要坚持过这一波,李归仁就再也没有反攻的力气了。 胜利就在眼前。 此前,也有人质疑过这种简单的战术能否奏效,而现在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如果在城下交战,拥有守城优势,又有追击机动性的骑兵在平原地带几乎无破解之法。郭子仪设计的一出诱敌深入,正是抓准了燕兵的自负心。 面对曾经打败过的敌人,对方难免会轻敌,何况他们之前可是连胜两线的唐军。 而在绝地中杀出生路的朔方军,却拼死也得赢下这一仗。 “小心!” 就在仆固怀恩下马准备往树丛中躲避时,一颗不大不小的落石从偏角处投来。不等他回转视线,一股重重的力气便将他往河岸推去。 用了全身力气的李明夷刹不住脚步,鞋底叫桥边的青苔一滑,整个人就要掉进渠水中。 风声猎猎过耳。 熟悉的坠落感迫使他拼命往前挥舞双手。 就在李明夷大半身已经坠下桥面时,高举的手腕忽然被谁用力拉住。 “你真是……” 趴在桥面上的青年,牙关咬得脸都涨红了,才勉强拉住他不继续下滑。饶是如此,也不忘挤出半句骂声。 投石还在接二连三地降下,碎石不停炸过耳侧。巨大的声响,让整个耳膜都嗡鸣起来。 李明夷只能维持着这个吊钟般的姿势,同时也尽量用另一只手扒住桥体,减轻施救者的压力。 几乎度秒如年的一刻过去,就在他意识逐渐被吞没时,手腕上的力气忽然加重。 另一只手加入救援,两人合力将他拉了起来。 “多谢……”勉强说出这句话后,李明夷再也克制不住晕眩的大脑,整个人跌撞地倒在桥面上。 …… 黑暗之中,呼啸的风声掠过耳畔。 李明夷猛地仰头。 仍是熟悉的梦境,那可怖的面孔深切注视着他,黑沉的眼眸中布着难以察觉的不舍。 那不能弯起的嘴唇慢慢张合。 ——再、见。 李明夷读懂过这句话。 送他来到这个的烧伤病人,比他自己更加肯定会有再见的一日。 他也张开嘴唇,第一次试图回应对方。 “你是……” “李郎,李郎!” 焦急的声音钻入耳中,扯起一阵钻心的疼痛。李明夷豁然睁开眼睛,围在头顶的一圈人脸映入眼帘。 第263章 他眨了眨眼。 “你们……”干嘛? “你真是个大傻子!”一见他苏醒,凌策便迫不及待把该骂的补上,“将军是什么人,需要你去舍命相救?救人之前也不想想会不会给旁人添麻烦,你要是死了,我往后怎么有脸见小将军!” 说到最后几字时,他牙关已经打起哆嗦,皱着眉把脸转开。 半晌,才听见对方若无其事地问:“战况如何?” 一旁的赵良行微微而笑:“郎君已在咸阳。” 咸阳在长安的西北方。 可见朔方军已经突破了李归仁的拦截,即将和西线的主力会师。 听到这个令人欣慰的消息,李明夷这才有了死里逃生的真实感觉。紧绷的神经一放松,疼痛便清晰地从右耳和右手传来。 “当心。”周春年提醒他,“你右手臂筋骨断损,赵公已为你归位,暂时莫动。” 李明夷垂眸看向自己被用夹板捆好的手臂,暂且跳过这个问题。 刚刚还没注意到,交谈几句,才感受到右耳持续的疼痛。单侧听力似乎也有所下降,闷胀着带来晕眩的感觉。 “老夫替你看过。”赵良行倒不隐瞒,直接向他告知,“郎君右耳膜有些破损。” 这种耳病在军营中不算罕见,往往由暴力或炸声引起,倒也不致死,顶多留点耳聋的残疾。 只是这点遗憾,放在这位令他欣赏的晚辈身上,未免有些令人惋惜。 听到这个答复,李明夷心下一沉。 如果对方描述得没错,结合自己感受到的症状,他无疑是遭遇了一种军旅中的特殊外伤疾病—— 创伤性鼓膜穿孔。 第107章 人工血痂生物膜(捉虫) 创伤性鼓膜穿孔,并不一定是由直接暴力引发,声波、热量或水压变化都可能是其病因。 在世界大战中高频出现的疾病引起了医学家们的关注,为了研究这种特殊的外伤如何治疗,整整一个世纪,无数耳鼻喉科医生不断进行实验,得出令人讶异的结果。 这种骇人的耳部创伤,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自愈的。 换言之,哪怕置之不理,人体也会自行修补穿孔。 然而,增殖的细胞可不像手术医生一样眼观全局,愈合出来的造型和功能往往不见得令人满意。 对于受损程度不需手术的创伤性鼓膜穿孔,如何引导细胞的正确修复路线,则成为这个疾病治疗的关键之一。医学家很快调整了研究的角度,改以膜材料贴合创口,并开始琢磨哪种材质可以更好地辅助人体组织朝着理想的方向修复。 物理性质优越的明胶海绵颗粒,新兴药物纤维细胞生长因子,甚至是无菌的葱皮、鸡蛋皮和外科手术套膜片,都被医生们用以实践。 事实证明,不管疗效如何,只要能贴合上破损的鼓膜,或多或少都能起到一定的支架功能。 正当李明夷思忖着该选用哪种材料时,两道不请而至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忽然向军医们休憩的营帐靠拢。 李明夷的目光敏锐地往前探去。 帐帘被掀开了一角,两张意料之外的面孔出现在视线中。 “说好再会,李兄怎么躺着来了?”撩着门帘走进的青年,眼角扬起一分促狭的弧度,大阔步来到李明夷跟前。 随后而来的年轻医官则先向见过面的赵良行颔首问好:“一载未见,赵公此路辛劳。” 赵良行微笑着起身相迎,转头向李明夷解释一句:“凤翔兵部已与我军会师,他们是来看望郎君的。” 两线唐军直接在咸阳聚首。 经历两地的苦战,不同军团下的双方都对彼此有了更深的信任与理解,看来郭子仪的战术已经被其他将领接受。 ——兵合一处,剑指长安。 李明夷感到欣慰的同时,不免生出几分庆幸。此前驻守武功的王思礼部被安守忠快速推平,敌人的兵线一度逼至凤翔,这些投身军营的故人亦是生死未卜。 现在谢照与谢望都好端端出现在他面前。 李明夷转动目光,搜寻那个缺席的身影。 就在不安与凝重逐渐浮上时,一道匆忙跌撞的身影隐约穿梭进帐门外的晨光。 “烫烫烫烫……” 一路跑来的青年,双手捧着个药皿,龇牙咧嘴地钻进营帐。 见众人齐齐将视线转向他,林慎赶紧将手里盛着滚烫黑膏的器皿搁在桌案上,有些尴尬地甩了甩手。 “师兄命我拿陈油煎膏,用以治疗李兄的耳症。”简单说完迟到的缘由,他大大方方地上前,揽着李明夷的肩膀拍了两下。 “又见面了,李兄。” 他乡遇故知,在这个交通与通讯落后的时代无疑是件幸事。然而林慎巴巴端来的这碗药膏,李明夷唯有敬谢不敏。 有着大量经验学证据的中医认为陈油可生肌长肉补皮裂,可惜柔软的膏体不足以起到支撑作用,要想让穿孔修复得更理想,还需要更合适的膜来做支架。 他将目光投向略显失望的林慎。 “我知道一种更好的药,不过需要你们帮个忙。” 胡麻陈油煎膏,那可是老祖宗传下的治伤疗法,这人竟敢口出狂言。 林慎很快抛下失落,倒对李明夷口中更胜一筹的药物生出浓厚的兴趣。 谢望也若有所思地看向他。 “看来这里没我们什么事了。”听他们论起医药,谢照长长抻了抻腰,胳膊搭上正靠着墙壁休憩的凌策肩头,毫不见外地将人往外拐去。 第264章 “走,咱兄弟俩去喝一盅。” 凌策一个踉跄,眼神狐疑地往对方脸上扫去,半晌才记起见过这人。 谢照笑着往后一瞥,随即收回目光,熟络地拉扯着凌策往外迈步:“听说三原那战你们打得很是厉害……” 两人的步伐慢慢远去。 制备药品需要相对清洁的环境,就算谢照不把人拉走,李明夷也会逐客,正好免了一番口舌。 林慎急得催问:“究竟是什么药?” 此人是手术的奇才,他自问比不得对方一二;可要说用药嘛,难道他还有什么惊世骇俗的药方? 面对一周军医同样疑问的目光,李明夷不遮不掩,直接抛出了答案。 “人血痂。” 这个回答委实让在场的医生们有些摸不着头脑。 人血并非多么出格的药物,除了传闻逸事中的人血药引,健康人的血液本身可以入药治疗皮肉干枯之症。此外,亦有人中黄、人中白乃至唾液、童子尿等等,都是从人体中取得的药材。 大约是习惯了从这人口中吐出石破天惊之语,偶然让他们听见一个熟悉的药名,倒还有些意外。 谢望目光沉然,却捕捉到了更加关键的字眼:“血痂?你想以血液凝成痂壳,用它修补耳膜破损处?” 李明夷微微颔首:“你说对了一半。” 见识过现代手术的治疗效果,刚刚摸到外科门槛的医生往往会陷入惯性思维的误区,不过这个答案已经相当接近正确。 他接着向对方揭晓:“血痂不是用来修补,而是支撑。” 说着,李明夷抬起手臂,将被夹板外固定的骨折右臂展示给一众面露思索的军医。 “就如骨骼折断,重者需要手术续接,轻的只用等待断端自行痊愈。以夹板维持,是为了让断骨向正确的位置生长,而非代替骨骼。” 用这个熟悉的例子打比方,诸人豁然开朗。 “可为何要选取血痂?”林慎很快就想到这个问题。 人工血痂严格意义上属于生物膜材料,要论其优势足够写一篇大论文。 李明夷删繁就简,以贴合对方知识的方式解释:“人体依靠血液滋养,耳膜也同样,血痂能够促进创口愈合。且血凝固成痂后,会慢慢缩紧,可以牵拉创面向中间靠拢,令伤口缩小。” 而最重要的是,作为人体自身体.液的凝固物,血痂是不会令修复的细胞组织产生排异的。 抗原这个概念,对于见识过植皮手术的林慎和谢望而言已经初具雏形。李明夷简要和其他军医补充道:“人自身的血液不会对伤口产生太大刺激,即便黏着不去,也不至于造成更大的伤害。” 听他此般细细说来,众人无不了然。 血痂用来贴合耳膜伤口,这一疗法看似端诡,行之倒是有理有据。 不过按其道理,就需取病人的自体血。难怪李明夷说需要林慎帮忙,毕竟现在他右臂已经骨折,一只左手实在不便操作。 赵良行当即行动:“老夫命人准备刀具。” “不必用刀。”李明夷将视线转向放置在一旁的衣物,旁边还搁着他贴身那几样器具。 林慎两步迈过去,好奇地拿起这些家伙看了看,除了眼熟的手术刀,其他倒没什么特别的,只剩下一个晃着水声的铁盒。 赵良行也跟着投去目光,登时明白:“你想以鹅毛针管取血?” 李明夷点点头。 为了尝试静脉补液而制造出的生物材料,现在正好可以派上用场,他正打算用自己的身体检验一下这种针管的威力。 听得云里雾里的林慎对盒子里的东西更加好奇,得到李明夷眼神应允后,马上将盖子打开。 雪白尖锐的长针浸泡在酒液中。 林慎目光透着新鲜,洗净了手取出一支,上下来回倒腾,很快便理解了其构造。 他折回床前,眼神雀跃:“让我试试。” 李明夷用左手撑着坐直身体,挽起一侧裤腿,将足弓露出。 静脉采血最方便的位置是上肢前臂,可不会有任何外科医生舍得拿手或脑袋做实验,便只能让林慎尝试从足背静脉弓下手了。 “我可就动手了。” 话说得小声,手里的动作半点没有迟疑的意思。林慎拿铁盖当托盘垫在下方,小心翼翼将针尖斜插进对方浮在皮肤上的青色血管。 类似刀割的刺痛传来,李明夷微微皱了皱额头。 血液顿时从针孔周围涌出,滴答不停地落在托盘上。 “拔针。”见状不对,他立刻让林慎停止。 拔出的针管又带出一大股新鲜血液,登时淌过脚踝。 熟悉压迫止血操作的谢望眼疾手快拿布帛按在出血点,用眼神示意林慎收拾残局。 “我也没使太大力气啊……”林慎挫败地将染红的针管回收,双手端起托盘。 李明夷一言不发,打量着在铁盖上逐渐开始凝固的血液,慢慢陷入思考。 静脉血倒是顺利取出了,但和理想的情景差之甚远。 与现代常见的空心针相比,鹅毛管的直径足有其十倍粗,对血管壁的破坏不啻于一支小箭。此前虽意外发掘出它作为穿刺针的用途,可要安全地进行采血或注射,必得研发出更小直径的空心管。 一张咧着黄牙的蓝色面孔倏然浮现在他脑海中。 如果交给熟悉银器工艺的蒙山矿工…… 第265章 “李兄,你看看。” 约莫一刻的等待后,一小片深红色的血痂被两枚金针万分仔细地夹起。林慎将它举在李明夷的视线正中,连声音都不敢放大,生怕一口气就将刚凝固的痂壳吹散了。 李明夷视线聚拢在上面,肯定地颔首。 查看伤情的时候,赵良行已经顺手替他清理过伤口,现在只需将上层血浆凝成的痂膜置入耳道,贴上鼓膜。 “你帮他打灯吧。” 耳道在自然光下不易看清,李明夷将瞳孔笔抛给谢望,自觉侧过脸颊露出伤耳:“按一下笔尾就行了。” 谢望握住这支见过多次的器械,轻轻按动尾端的开关。 几乎不可闻的咔一声。 一束显得有些微弱的灯光从前方射出。 谢望握笔的手明显怔了怔。 “……师兄?”林慎歪着脑袋看去。 和其他器械不同,这支名为瞳孔笔的小圆筒,可以随意控制光的有无。 此前已经司空见惯的事物,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的感觉又截然不同。 “无事。”谢望抽出一只手提拉耳廓,将光线对准中间,照亮了模糊的外耳道。 藏在深处的耳膜清晰映入视线,绷紧的浅白色薄膜正中有个梭形的小孔,边缘布着少量血迹。 看清内里的情况,林慎手臂肌肉越发收紧,以最大的耐心控制着双手,用两枚金针将小小一片血痂送了进去。 穿孔被人工血痂膜覆盖住的瞬间,李明夷明显地感觉到听力的微妙变化。 “接下来就等血痂膜干燥固定,再取血液封闭耳道就行了,对吧?”1 和李明夷核对完剩下的步骤后,林慎放心地将金针退出。 “手很稳。”出乎他的意料,这个简单的操作竟能得到这人一句夸赞。 林慎拿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中邪了? 李明夷保持歪着脑袋的姿势,以防还未完全黏附的血痂掉下去,目光带着坦荡的欣赏,从林慎狐疑的脸上掠过。 两根金针,一支瞳孔笔,仅凭这种简陋的装置就一次完成了常规在耳内镜下的操作。 天才之名,恐怕该让贤了。 “收好。” 林慎还偷偷犯着嘀咕,谢望丢回按灭的瞳孔笔,起身往外迈步。 “该走了。”他向师弟递出一个严肃的眼神。 全军合一,安守忠也会立刻戒备,战机不能拖久。 而他们这些军医也须提前筹备医药,随时应对可能爆发的战争。 * 鼓膜穿孔需要静养,肩负主要工作能力的右手臂又不幸骨折,谢望一行归营后,一向热衷于加班的李明夷不得不暂时沦为闲人一个。 闲暇太过就成了一种煎熬,尤其当收到原地待命的指令后,这份空闲就被拉得更加漫长。 而刚刚整顿好兵马的朔方军已经与王思礼、李光进等大将率领的部队合军为一,以郭子仪为军事总指挥,准备直接从咸阳出兵,正式发起对旧都长安的第一次攻袭。 不在名单之列的李明夷只能呆在咸阳军营看书喂马。 人工血痂膜起到了超乎预计的良好收效,短短十日就让他的右耳鼓膜恢复了个大概。然而接受保守治疗的骨折右臂仍需时间愈合,随军也只是增加累赘。身为医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惨淡的现实。 四月春末,晚风和煦,绿草如茵。 李明夷领着那匹玄黑的大马,带去饮马。 马儿性情与其主人一般高傲,倒是同样对吃食不摆架子,走着走着就开始啃起蹄下的草皮。 李明夷摸摸那毛茸茸转动的耳朵,目光在晚霞中慢慢变得柔和。 陪着他这个伤员的,就只剩下这匹后腿负伤、无法参战的马儿。眼下其他人都在紧张地收拣行装,准备明日出征,一人一马守着空阔的草地,倒颇觉天地茫茫。 一个黑点大的身影,逆着日落的余晖,慢慢靠近了马棚。远远地,只见他伫立片刻,朝着四方望了望,接着便向孤零零的人与马一步步走来。 离得稍近些,才看清了来人的身形。 脱了甲衣,那一身单薄衣袍被风吹得贴服,本就瘦削的双肩仿佛被压得更沉了些。 李明夷脱口喊道:“郭公?” 大军明日出征,郭子仪竟还有心情和他这个留守人员一样漫步。 “老夫来看看这马。” 似乎是看穿他的疑惑,郭子仪慢慢踱步过来,回应的同时伸手抚了抚大马光滑油亮的皮毛。 本寻常的一句话,忽地将李明夷的嗓子塞紧。某种压藏许久的心情堵在里面,片刻无法松解。 正低头啃着草皮的玄马却丝毫没有给元帅面子的意思,被打扰了加餐,当即不甚耐烦地扬了扬马尾以示警告。 郭子仪松开手掌,静静看着它继续吃草,半晌笑了一声:“和二郎一样,脾气傲。” 听他亲昵地提起那个名字,李明夷喉结滚动,低低说了句抱歉。 郭子仪将目光转向他。 他随和地注视着面前的晚辈,口吻平和而从容:“你救了仆固将军,是那一战的功臣,不应说抱歉。” “我没有做到答应的事。” 李明夷攥紧了垂在身侧的缰绳。 天色近晚,霞光染上云间。低吹的风潮掠过镀着金边的草野,漫起层层绿波。 郭子仪移开视线,望向那天。 第266章 “如果医生就可以救所有人,那还要将军做什么?” 风声夹着他深长的话语,呼地滑向天际。那不肯让人察觉的一点思念,也随之飘散至远方。 飒飒的草声中,只听马儿吭哧吭哧地吃着草,长长的马尾左右摇晃,不停驱赶着侵来的虫蚊。 “好好养伤。”郭子仪拍拍战马的后腿,转身迈开步伐,毫无犹豫地走向前方驻扎的重重营帐。 李明夷久久目送着那道踽踽独行的背影。 夜风徐徐,一抹月痕浮现在半明半暗的夜空。明亮的长庚星在其下方升起,照亮了视野尽头,也在草原上洒下一片银白的辉芒。 五月之初的清晨,一声擂动的军鼓震响云霄,正式拉开了唐军收复长安的序幕。五万兵马踏过咸阳城门,在人们的目送中奔赴战场。 此次交战,唐军在兵力上略见优势;然而战场位于长安城平坦的原野,又在燕方主场,对于骑兵同样有天时地利的加持。 双方都派出了作战经验丰富的指挥官,强强相遇,有时就看哪方失之毫厘。 站在马厩前的李明夷,就和所有普通关中百姓一样,唯有带着祈祷等待前线传来的战报。 第108章 胆汁样腹水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安守忠将军应击唐军,一战告捷,斩敌……” 坐在龙椅上的年轻燕皇,听着外臣接二连三的汇报,无甚兴趣地垂下目光,打量在墙缝上爬行的一行蚂蚁。 没有思想的小虫,终日碌碌,又是为了谁而营生? 喋喋不休夸攻的文官,终于发现他们名义上的陛下对战事毫无兴趣,甚至都未必听得明白,只得讪讪将目光投向他身侧的那名汉臣。 “陛下身体不适。”严庄持着善解人意的笑容,适时地出来解围,顺手招呼近侍将皇帝送回寝殿。 在他意味深长的目光中,安庆绪缩着脖颈,像个逃课的孩子般走出臣子的注视。 懦弱,昏庸,无能。 早已听过这些对安庆绪的评价,可看到眼前的一幕,一同赶来传捷的燕将仍不禁感到失望。 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的士兵,难道就是为了将江山送给这样一个废物? 他的目光逐渐深长,落在那张正在因捷报款款而笑的中原面孔上。 “老夫听人说起,安公据城列一字长蛇阵,智勇退敌,果真是神将无双。”注意到他的眼神,严庄和煦地颔首致意,向下迈出步伐。 “此战你部立下汗马功劳,陛下必将厚赏。不知安公意下,接下来是否打算继续西进,以诛唐部残兵?” 听到这番恭维,对方只冷冷哼了一声,转身大阔步而去。 正打算与他详谈一番的严庄,步履有些尴尬地停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阴冷下去。 他早知那些拥兵在城的大将不会心悦诚服。 击退唐军、守住长安,固然是一桩好事。可除了三原一战,安守忠竟无一败绩,这风头未免太足了些。 而今对他这个天子义兄严防死守,气焰如此嚣张,俨然是打算割据一方。 他卧薪尝胆十余年,苦心经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本该属于他的版图逐渐四分五裂。 难道上天就如此薄待他严庄? “严公。” 匆匆从殿外赶来的信兵,脸上犹挂着惊慌而仓促的神情,见这位至高的长官神色不豫,片刻不敢上前。 严庄将长袖一拂,竖目道:“何事匆忙?” 那信兵左右看看,踩着碎步小跑上前,低声说了句什么。 其余还未散去的近臣,但见严庄脸色微妙地变化了一瞬,旋即露出一抹会意的微笑。 “你随老夫来。”他用眼神点着信兵,“帮我送一封信。” 信兵跟上他的脚步,小心翼翼问道:“送去长安?” 严庄向着夜色一瞥。 “不,送去凤翔。” * 首次攻袭长安的失败很快传回咸阳。 占据主场优势又手握王牌之师的安守忠无疑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对于此次战败,多数人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与此同时传来的另一道败讯,才真正令所有人不寒而栗。 ——困守了一年的南阳终于坚持不住,撤兵至襄阳。 南阳襄阳关系到运输物资的生命线汉江,一旦被燕兵把控,便等于断了唐军后路。彼时攻袭不下,消耗不了,两都甚至整个国家将不再有收复的可能。 敏锐嗅到机会的燕将田墘镇,立刻出兵安邑,准备乘胜追击拿回河东。 潼关上的高地河东一旦丢失,此前整整半年的迂回与牺牲,都将全数泯灭。 就在绝望逐渐蔓延开时,一个不算重大,却十分意外的消息紧跟着传来—— 陕郡太守杨务钦反。 就是这个此前听也没听说过,仅被记载为叛唐反臣的小小太守,竟在这个关键时刻改变态度,选择重新树旗为唐。 陕郡位于潼关、洛阳中点,占据着入关的交通命脉。 比其交通地位更重要的,则是它坐拥的几大粮仓。在汉江线打通之前,陕郡的存粮就是燕兵赖以生存的主要物资之一。 人们正震惊于杨务钦的突然跳反,他继续做出了一件更加出人意料的事。 这位一直默默无闻的太守与郭子仪委托的河东太守马承光联合一气,直接放火烧了当地的三大粮仓,断了田墘镇的后路,同时也扼阻下对洛阳兵团的物资支持。 第267章 田墘镇不按寻常路线,而选择先取东侧的安邑,本是想取包抄之势围攻河东。 他们翻山越岭,千辛万苦赶到战场,却在开战前被告知后院起火。 人已至。 粮没了。 行军中最恐怖的故事莫过于此。 再是悍勇的士兵,也得吃饭才能干仗。 这样别说取河东,会不会被趁火打劫都难说。本雄心壮志要占领高地的燕兵,长途跋涉地拉练了一趟,又无事发生地溜了回去,只带走了鞋底的一层砂砾。 郭子仪提前一手在河东预备下的棋子,便这样不战而胜地化解了危机。 一举吞唐的计划告破,六月与七月,燕、唐战线不停有小范围的摩擦。各自后路被断,双方很快都达成不需言语的共识—— 再这么消耗下去,大家的物资储备都要撑不住了。 谁来继承这个帝国,需要一场你死我亡的决战。 七月丁巳,空出手来的燕兵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坏他们好事的陕郡太守杨务钦。 这位曾经叛离过国家的太守,用自己的生命为家国做出唯一也是最后一次牺牲,再次为即将沉舟的王朝扬起风帆。 这将是唯一的机会。 能否收复长安,在此一举。 至德二载八月末,炽烈的暑气刚刚退去,秋风吹拂下的凤翔再度扬起唐军出征的旗帜。 元帅郭子仪留下“此行不捷,臣必死之”的承诺,随即下达了全军整合、出兵长安的军令。 “李郎,你的手臂……” 正拟着名单的军医长赵良行,皱眉看了眼正解着夹板的年轻下属。经过近四个月的治疗,那支骨骼应该大致已经愈合,只是作为医生最珍贵的右手,原该再好生修养一段时日。 李明夷松了松手腕,五指用力地蜷握、张开。 “没问题的。”他站在长风中,回首远眺长安。 约定之事尚未完成,他须亲自走完这段路。 是夜。 一道奔跑的脚步声踏破军医处的熟睡的宁静。 气喘吁吁的士兵,来不及歇一口气,砰一声踹开营帐的大门,开门见山地高喊:“谁是那位李郎?!仆固将军身体抱恙,快去……” 话还未说完,便见一道身影利落地站起,一边披上衣衫,一边朝他而来。 “怎么回事?” “将军他……”迎着他严肃的视线,士兵眼神不由怯了怯,避开将军交代不提之事,只含混说了句“呕吐不止,腹绞难忍”。 ——急腹症。 偏偏在今夜! 李明夷眼神一变,提起由竹管代替连接听筒与探头的听诊器,趿拉着鞋便往外跑去。 一同起身的赵良行与周春年,心知事态紧急,也不敢安稳睡下,一同追了过去。 * “将军吐的就是这些。” 一个略显腌臜的木桶被端到面前,里头装着一堆不堪嗅闻的呕吐物。肉味、酒气混着消化液酸涩的味道,散发在热烘烘的空气中,隔了一丈远的赵良行都忍不住掩住口鼻。 站在木桶前的李明夷忍住骂人的念头,折回仆固怀恩床榻前。 已经被疼痛折磨得面色惨白的将军,有些尴尬地挪开视线。 他不过是吃了几斤牛肉,喝了几斤小酒。 哪想到这肚皮不济事,到了夜间就闹起事来。 这回人赃并获,挨骂也没有还嘴的余地,比起肉身的痛苦,这张老脸都快叫那低压的目光射穿了。 “将军可觉得痛?” 李明夷咽下教训的话,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一边将手按在他紧绷如木板的腹部。手指刚刚压下去一分,便听见一声嘶嚎从那紧紧咬住的牙关逸出。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怒视而来,还忍有几分委屈。 老夫都被折腾成这样了,你说痛不痛? 李明夷没好气地收回手掌,取出听诊器,在手心捂热了听头,才以轻柔的力道贴上他的肚皮。 听筒中传来微弱的声音,肠鸣音的频率明显降低。 一切症状都指向内部的消化道问题,且来势汹汹。 必须剖腹探查,没有其他选择。 李明夷不觉皱眉。 ——他的器械还没有取回。 和气管切开这种简单的急诊手术不同,剖腹探查可能会面临各种意料之外的突发情况,不仅需要多人合作进行,也依靠于各种手术器械。仅凭一支手术刀,一旦发生术中意外,抢救将十分艰难。 看出他的犹豫,赵良行以商量的名义召集在场的军医至隔壁的营帐,这才从他口中得知病情的凶险。 周春年不知所谓的“器械”具体是指什么,想的倒也简单:“不若将此事告知郭公,即刻去以军资采买。” 赵良行凝重地摇摇头:“老夫行医四十载,未曾见过同样的医具。” 就在诸人束手无策之时,军帐的大门意外被人敲响。起身相迎的周春年,一看见来者的面容,当即怔在原地。 “……夫人?您怎么漏夜来此?” 世态纷乱,宵禁已无人遵守,本朝更是无谓什么男女大防;可此地毕竟是军营,如无郭子仪的允许,家眷同样不能入内。 五十有余的郭夫人,面容沉静而温和,只是头发过早地苍白,眼角垂着一分疲惫。 “听闻仆固将军欠安,我替郭公前来看望。”她轻轻按下周春年伸出引路的手,将目光转向帐内同样正感到奇怪的一众医官。 第268章 “方才听见军医处需要采买器械,我这里刚好有些新得的,不知可否用上?” 说罢,便向后使了个眼神:“阿春。” 闻声的侍卫抬进一个漆红的木箱,将之重重放在地上。他挥手扬开震起的灰尘,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盖子慢慢掀开。 灯烛逐寸照亮开启的缝隙,一只满满当当的黑色器械包随之出现在李明夷不敢置信的目光中。 这个器械包是怎么落在郭子仪夫人的手上的? 他愕然转过视线。 “救人要紧。”郭夫人微微垂下眼眸,“如果能用上,便先借予你们吧。” 李明夷思绪铺展,当即了然。 这个本属于他的器械包此前落在严庄手上,现在却被郭子仪的夫人拿出。要么,是严庄将其变卖,阴差阳错周转至此;否则,就是郭家专程向严庄讨回的。 严庄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政客。 一向老谋深算的他不会将所有的筹码压在排斥他的燕阵营上,背后必也想方设法地对李唐的高官示好,以保万一战败,自己这个大叛贼不会被枭首。 君子不立危墙,涉及其中曲折,郭子仪不便亲自出面,便由自己的夫人以关照之名代劳送来器械。 此刻来不及思考更多,保住仆固怀恩的性命,才是当下他需要做的事。 李明夷朝这位及时出面的夫人深一颔首,接着向赵良行道:“我需要一间手术室,还有两个人。” 赵良行刚一点头,便听门外一阵跑动之声,似是有谁闯进军营。 “我,我们是王思礼将军麾下军医,是来……别拔刀啊!”青年哆嗦的声音从隔壁营帐传来,李明夷心下一动,赶紧撩开帐门跑过去。 “李兄!”一见他来,林慎登时松了口气,不无委屈地指了指横在脖颈上的大刀,“你快帮我和师兄解释一下,我的腰牌忘带了。” 虽未携带公验,他们毕竟也是唐军军医,一看便知。 在中央军待了好几个月,哪里见过这么蛮横的士兵? 李明夷快步迈去,以眼神向卫兵示意放人,随即将目光转向匆匆赶来的林慎与谢望。 “是急腹症,准备手术吧。” 刚刚还在和士兵纠缠的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严肃了神色,郑重点了点头。 出征前夜,本该安静的军营灯火通明,训练有素的士兵以最快的速度建立好手术室。 得悉自己的病情,仆固怀恩问也不问,直接答应了手术的请求。 “古有关公刮骨疗毒,现在老夫剖腹探肠,也算留下一段佳话了吧!” 遗憾的是,这回李明夷可没有打算让他生抗剖腹的疼痛。 充斥着奇怪甜味的面罩盖下,那双写满不可思议的眼睛慢慢地闭上,被痛苦纠缠整夜的仆固怀恩很快陷入深度的麻醉中。 再一次站在手术台前,李明夷深呼吸一口,执刀的手背弓起,在标准的腹中位划下切口。 刀锋刚刚切入腹腔。 一股带着浓厚腥臭味的深墨色液体顿时喷涌而出,几乎溅上他的眼睛。 站在他对面与身侧的林慎和谢望,猝不及防直面这样的场景,不由露出愕然的眼神。 “这是……” 一股一股不断从切口处涌出的汁液粘稠带绿,味道刺鼻。 李明夷目光凝然。 看来情况远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胆汁样腹水。” 第109章 急诊开腹手术 开腹手术已经不是三人第一次面对,明显不该出现于腹腔内的胆汁竟然如此大量地渗出,只有一种解释。 胆囊或其流出道破损,致使胆汁外漏。 “纱布。” 稳操在李明夷手中的小刀立刻转向,一边由助手擦拭着不停溢出的胆汁性腹水,一边逐渐将切口改为肝胆手术的右肋下斜切口。 在现代医学下只需要打几个孔洞就能以腹腔镜完成的手术,现在不得不由传统的开放术式代替。腹内其他器官的情况尚不明确,为了尽可能减少损伤,这次李明夷选择先以五厘米的小切口打开右腹。 手术刀轻车熟驾地切开腹壁各层。 首先吸引住三人目光的是一团带着油脂滴、皱巴巴的膜状组织。 这层人体用来保护内脏的腹膜现在被不停渗出的污黑腹水浸泡着,拥挤地包裹向炎症侵犯的胆囊。一眼看去,简直就像一团腌好的酸菜叶。 这个不太美妙的联想让林慎的胃抽了抽。 “这是大网膜。”一罐罐盐水冲洗下去,熟悉的结构慢慢展现在眼前。 “感染,也就是病邪侵入腹部时,它会包裹住局部病灶,阻止病灶的蔓延。” 而相对应的,一旦出现腹膜炎的体征,则说明感染凶险异常,这也是李明夷判断必须即刻开腹探查的原因之一。 既是内脏的卫兵,又是感染的风向标,看上去油腻皱巴的大网膜却有着腹腔警察的美誉。 稍微将肝缘抬起,李明夷更加小心地做着分离,继续把包绕的膜体一点点剥开。 一枚肿胀、乌黑的胆囊从他手下展开的膜叶中暴露出来,不时还有小股的脓黑液体从中渗出,带来一阵阵冲鼻的恶臭味。 看到眼前这一幕,林慎发誓他这辈子也忘不了大网膜这个名字。 李明夷刚刚还镇定自若的眼神却愈发严肃。 坏疽性胆囊炎伴穿孔。 第269章 这个术中诊断意味着病人极有可能遭遇了胆囊管梗阻、胆汁淤积,胆内压的持续升高致使整个胆囊缺血坏死,甚至穿孔。如果病灶局限于此,切除胆囊本身足够保命。 然而,在部分病例中,细菌感染仍是不可排除的直接病因。 问题是——这会是源头感染灶吗? “怎么?”谢望及时察觉到他异样的眼神。 回应他的是冷静的一声继续。 “大s拉钩。” 林慎熟门熟路将之递给担任助手的谢望。 手术野被扩得更大,可以看见邻近的胃窦与十二指肠球部还被大网膜包裹着。李明夷用纱垫将之隔开,先对目前发现的坏疽胆囊进行处理。 忽然静下的空气中,只听闻剪刀咔嚓不停断线的冷锐声响。 短短半个小时,李明夷熟练地完成了对胆囊管和动脉的离断结扎,细致地将这枚坏死的胆囊从着床的部位剥离出来,放置在弯盘上。 林慎习惯性想要端走取下的组织,却马上被李明夷叫停。 “我要看一下内容物。”他暂且抛下已经剖开的腹部,先用手术刀划开切下的胆囊。 随着一刀切口贯穿,包裹在其中的恶臭脓液一涌从弯盘中央淌开。李明夷不顾刺激性的臭味,埋头仔仔细细地用刀尖探找着什么。 ……没有结石。 除了一枚明显的穿孔,整个胆囊内没有任何异物或其他外伤,甚至连颗息肉都找不到。 他几乎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无奈。 暴食、饮酒及严重不规律的生活作息,把所有胆病的诱因占全的仆固怀恩,胆囊里竟然找不出一点机械性堵塞的证据,仅是胆囊管稍微比常人细一点。 见主刀医师对着一颗已经切烂了的胆囊反复捣腾,身为器械护士的林慎自问有必要干涉一下。 “可以准备关腹了吗?” 出乎他意料的,对方摇摇头,眼神更加凝重。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感染。 一种经验带来的直觉告诉李明夷,病因绝非那么单纯。 引起急性症状的胆囊已经处理,就此关腹或许能在短时间内粉饰太平。然而一旦掩盖下那个未知的病因,待其再次爆发时,已经接受过一次大型手术的躯体未必还能再给他们弥补的机会。 他将视线重新落回打开的腹腔。 “继续探查。” 意识到情况的严峻,谢望与林慎没有提出任何质疑,立刻配合上主刀的节奏。 肝脏红润,未见异常。 胃体完整,没有明显的炎症或穿孔。 连李明夷最担心的胰腺都保持着健康的灰红色。 就在探查一无所获地进行时,一点不知从何处渗出的液体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略微带有胆汁的颜色,嗅起来还有些酸涩,不停从腹膜后的某处漏出,一点一滴地浸过手术野。 其他二人也纷纷投下狐疑的目光。 “难道……” 还有其他位置穿孔? 同时划过的念头如闪电般碰撞在三人交汇的视线中,李明夷立刻着手分剥覆盖在某段粗大肠道上的腹膜。 皱缩的膜体一被揭开,出现在手术台上的一幕令三人刹那间凝固了目光。 一枚足有三厘米直径的破洞出现在这段肠壁上,黏膜外翻,液体自破口不断冒出,蔓延至整个腹膜。1 肠段岌岌可危,几乎就要从此断开。 颜色深、气味浓的胆汁将这部分渗液完美地掩盖过去,直到此刻才被彻底探明。 溃疡性肠穿孔。 “我在尸首上见过这种损伤。”谢望目光深长,似在回忆中寻找着证据,不知不觉将视线转向身侧那张沉着而严肃的面孔。 “不过这种位置,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这是球后穿孔。”李明夷的声音克制着难得一见的紧张,“这段肠管叫十二指肠。” 他用手术刀柄拨出这段正缓慢蠕动的肠管,指给正聚精会神观察的二人:“你们看,十二指肠就像镰刀的弯刃。其中的球部,也就是连接胃的部分,这里是最容易破溃穿孔的位置。” 胃液、胰液、胆汁三种消化液混合,互相激活而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在起到重要消化功能的同时,也不免对创口起到分解作用。2 尤其是仆固怀恩这样暴饮暴食的酒精爱好者,出现十二指肠溃疡穿孔实在再合理不过。 真正让李明夷震惊的却是这枚穿孔的位置。 它并不位于溃疡常见的起始球部,反而更加靠近胆总管开口的壶腹部,属于球后溃疡。 这种溃疡发生的概率在所有溃疡病人中只约占2%,造成穿孔的更是罕见。 别说谢望,就连李明夷自己也仅在少量文献中见识过这种急症。 紧绷的压力慢慢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与疾病初遇的兴奋与新鲜感。 球后溃疡没有标准的治疗方案,换言之,任何一个外科医生都只能根据开腹后的情况决定下一步术式。 “重新开腹。”他果断向器械伸出手。 小切口不便于下一步操作,这次,李明夷选择了上腹部正中绕脐切口,在利用最初切口的同时稍作延长,打开一道大约十五厘米的窗口。 换回腹正中的切口,手术野终于不那么别扭。而要如何处理这枚大小与位置都超乎寻常的穿孔,则是手术后半程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