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辱清冷太子后》 第1章 [古装迷情] 《折辱清冷太子后》作者:安南以南【完结】 简介: 太子祁昀遭人陷害流落在外,被当地富户之女姜时雪所救。 她在一个泥泞的雪天捡到他,世人嫌他满身脏污不肯近,偏她掀开车帘,朝他伸出一只纤柔雪白的手。 救命之恩,本应涌泉相报。 若不是她将他困于一隅,挑开他的衣带,绛唇吐息暧昧,予他不堪的折辱。 又担心一夜荒唐走漏风声,假意放他离开,转头却授意竹马取他性命。 利箭穿心,昔日孤冷出尘的太子殿下红了一双眼,将她予他的一切镌刻于心。 他必要将她满门抄斩,挫骨扬灰。 可祁昀回皇宫后,改变了主意。 他召她入宫为侧妃,许是畏惧权势,她咬破红唇不堪承受时,连一声哭诉也不曾有。 他拢住她雪白的脖颈,羽睫低垂:“这都是你应得的。” 直到他撞见宫道之上,姜时雪扯着新科探花郎的衣袖,梨花带雨唤他:“行之哥哥。” 花木扶疏,那人蓦然抬眸,露出跟他有五分相似的眉眼。 *** 祁昀原以为姜时雪没有心。 一朝却知,她心底藏了一人。 在那人赴京那年,她不顾一切以身相许,只求他带自己走; 在以为那人意外身亡后,她长明佛灯日夜祈祷,只为全他身后名。 而他,只不过是一个替代品。 * 火光冲天,祁昀冷眼看她拦在心上人面前,声声泣血:“求殿下饶他一命。” 芙蓉帐内对他微笑的美人面,此时梨花带雨。 长剑薄而锋利,架在探花郎颈边。 苍白的指骨掰起她的脸,祁昀慢条斯理问:“姜时雪,你昨夜唤的,到底是我,还是他?” 素来清冷的太子微笑着,等一个满意的回答。 没心没肺富商之女x矜骄清冷太子 sc,he 【女主杀男主有误会,会解开】 每晚6点更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美强惨 高岭之花 主角:姜时雪 祁昀 一句话简介:错把太子当替身 立意:先爱己,后爱人 第1章 夜幕渐沉,天际忽又飘起白来,朔风清寒,卷动青瓦之上未消的残雪。 姜府尤笼罩在一片笙歌笑语中。 抄手游廊里,身披织锦狐裘的少女斜倚在美人靠上,灿若烟霞的浮光锦裙下,探出一双缀着南珠的羊皮小靴。 只见她云髻峨峨,粉面酡红,明眸含笑,正望着梧桐树下闹作一团的好友们。 今日乃是余州富户姜家独女姜时雪的十七岁生辰宴。 姜家夫妇成亲十载不曾有后,方圆百里的庙宇几乎都被二老踏破,菩萨金身塑遍,香火堆叠成山,终是盼来了这么一位千金。 姜时雪自小养得娇贵,外人道这姜家千金比之皇亲国戚恐怕也不遑多让。 姜时雪生在大雪时节,今年又是多年不遇的寒冬。 姜老爷唯恐她觉得草木凋敝,满目荒芜,特调遣船队从岭南运来万千花卉,饶是天寒地冻,姜府却掩映在一片争奇斗艳之中。 后花园这棵梧桐树与姜时雪同龄,为讨吉利,姜家夫妇特地请来开光佛铃悬挂于梧桐枝头,取的正是铃响福绵,岁岁平安的好兆头。 高大梧桐树上绑着万千红线,密缀金铃,虽是隆冬时节,却有如繁花盛开,万蝶飞舞。 今日筵席上用的乃是特地从琼州运来的琼花酿,姜家二老向来不允姜时雪多饮,今儿难得破例,姜时雪贪杯,这会儿已然有些醉了。 每年生辰宴姜府都会为姜时雪放上一场绚烂的烟花,今日自然也不例外。 少年少女们等不及,此时先围在一起玩起了走线兔子。 憨态可掬的兔子尾部冒烟,伴随着“咻——”的一声,兔子满地乱窜,带起一连串的金黄火花。 少年少女们你推我搡,偶有一两个人被走线兔子追着跑,惊得喊声不断,众人笑作一团。 一个剑眉星目的少年扭过头来朝着姜时雪招手:“阿雪,歇够了没!快过来一起玩呀。” 此乃姜时雪的发小,余州刺史家的独子季琅。 其余人也纷纷停下来,“阿雪!快来呀!” “过来一起玩呐!” 姜时雪拗不过他们,只好拢着狐裘起身:“来啦。” 嗓音软糯清甜,尾调带着点小女儿家的娇。 季琅挑了一个好看的走线兔子,把火折子塞到她手里,指着尾巴说:“点这儿!” 一旁的时家二姑娘时荔紧张道:“阿雪小心些,别燎到手了。” 姜时雪娘亲身体不好,姜时雪若是哪里磕着绊着,免不得又要叫伯母伤神过度卧床修养。 她话音刚落,走线兔子已经自姜时雪手底下“呲溜”一声窜了出去,火光成串间,走线兔子噼里啪啦在一人袍角处炸开! 那袍子许是什么易燃的材质,风一刮过,忽然烧了起来。 也不知是谁惊呼:“着火了!” 场上瞬时大呼小叫,闹成一团! 一片混乱中,被燎了袍角的少年不见慌乱,迅速将外袍一脱,远远扔到地上。 火光大盛,又渐渐熄灭了,烟雾缭绕间,露出一张清寒胜雪的脸。 他眼尾生得狭长,眸色极黑极冷,叫人不敢直视。 此时他虽然未着外袍,衣摆上也被熏得一片焦黑,但却无半分狼狈,只是安静地立在原地,表情冷峻。 “薛……薛尽,没烧着吧?” 一片寂静中,有人开口问。 被唤作薛尽的少年忽地抬起头来。 姜时雪猝不及防对上那双凛若秋霜的眼,心跳霎时漏了两拍。 这少年乃是她一个月前捡的。 那日她原是去玲珑斋挑选新出的胭脂,哪知路上雪越下越大,怕被阻在外面,只好恹恹折返。 回程路上,银烛率先发现街边躺着一个浑身脏污的人。 大雪覆了他满身,露在外面的肌肤已然是青紫之色,看上去大抵是活不成了。 路人皆嫌晦气,纷纷绕道避开。 余州富庶,每年都会有逃过来的难民,姜府也常常布善施粥,能帮则帮。 姜时雪心善,命阿刚下去查看情况,若是人还活着,便送他去医馆,再留些银钱,之后看他造化。 若是已经死了……便将他埋到城郊去,也好有个安身之处。 没想到阿刚才触上他的脖颈,那人忽地睁开了眼。 街道上满是泥泞,他周身脏污不堪,偏偏那双眼,比雪色还要清冷三分。 叫她蓦地想起了故人。 饶是已经虚弱之至,这人的眼神却隐隐带着威压,叫阿刚心头一跳。 他放缓声音:“我们姑娘叫我送你去医馆。” “阿刚。” 阿刚回头。 车帘被人打起,一只纤柔雪白的手探出来,皓腕之上,松松悬着一只赤金红宝石镯子。 “把他带上车来。” 那声音带着娇,叫人想起春日里盛放的枝头海棠。 这是他们的初遇。 少年伤得太重,在姜府一呆便是数日,随着姜时雪生辰将近,少年的伤也渐渐好起来,前几日刚能落地走动。 姜时雪也没想到他今日会出现在这里。 原本是大好的日子,却出了插曲。 银烛唯恐夫人听闻此事,又要叫薛尽离开,偏偏自家姑娘对这身份不明的少年偏袒得紧,两边已经不是第一次为这少年吵嘴了。 于是银烛忙上前说:“你衣裳烧坏了,我带你去换吧。” 祁昀淡淡看了一眼脚下烧成一团焦黑的衣裳。 没有人知道,那件外袍中藏着一张薄薄的绢帕,一张……绘着雪中海棠的绢帕。 祁昀看了一眼被人群簇拥在中间的姜时雪,终是挪开目光,跟着银烛走了。 少年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季琅蹙眉不喜道:“好端端的来这里干嘛?凭白扫人兴致。” 阿雪顾及姜伯母的身体,平日里并不会轻易惹姜伯母生气,却偏偏为这身份不明的少年与家里人闹了许多次。 季琅真是看见这人就来气! 他扭头将装满走线兔子的匣子踢开,对姜时雪说:“阿雪不是一贯喜欢玩投壶吗?走,我们去投壶。” 姜时雪朝薛尽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笑道:“好啊。” 小插曲就此揭过。 季琅惯来主意多,既是阿雪生辰,投壶自然也要有特别的玩法。 季琅高高举起一把箭:“每人五支箭,没有投中的话就要多给阿雪送一件礼物!” 话音落,有人反驳:“哪还来得及准备新的礼物,一般东西阿雪也看不上啊。” 姜府独女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他们都是早早搜罗,备下些新奇或金贵的玩意儿拿来送她,此时临时要加一样礼物,实在是为难人了。 第2章 姜时雪玩了一圈,此时头晕得很,坐在旁边的圈椅上,托着腮笑眼弯弯:“阿琅故意为难你们呢。” 她随手指了指时荔发上的一枚蜻蜓簪:“若是投不中,从身上拿一件东西扣在我这里就成。” 这主意好! 余州富庶,在场的谁家不是家财万贯,随手押一块玉佩都是上好的东西。 有了惩罚,少年少女们霎时来了兴致,场上很快笑闹一片。 不多时,姜时雪面前便堆起一堆东西。 下场的是一个怯生生的姑娘,她局促地将身上的香囊解下来递给姜时雪:“姜姑娘,这是我娘亲手缝制的,还望你不要嫌弃。” 这是肖家二姑娘,庶女出身,她也没想到会被人推上去玩投壶,此时窘迫得都快哭出来了。 肖家大姑娘忙走过来,递来一只玉簪:“阿雪,拿这个吧。” 姜时雪身上已经系了一只胭脂粉罗琦香囊,但看了一眼那怯生生的姑娘,还是笑盈盈将香囊接过来,收到袖中:“香囊很好看,玉簪肖大姑娘留着一会儿输给我。” 众人都笑起来。 许是琼花酿后劲大,又吹了冷风,姜时雪头更晕了。 她实在有些坐不住了,又不想扫了众人的兴,借着更衣的借口一个人偷偷溜走。 后花园离她住的月华堂有点距离,姜时雪打算就近找个没人的屋子先小憩一会儿。 她沿着抄手游廊走了一段,忽然觉得身体越来越燥热。 姜时雪将狐裘解开,冷风拂面,总算是舒服了些。 可没过多久,姜时雪又开始手脚发软,眼前也一阵阵发黑。 险些栽倒之际,她连忙扶着墙壁,张口想唤人。 哪知一开口,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尾调还带着奇怪的颤音。 姜时雪心中一惊,冷汗霎时流了下来。 厢房之内,祁昀刚刚换完干净的衣袍,眉目微敛,静坐在榻上。 他穿的不过是一件普通的直裰,却胜过锦衣华服,周身气度矜贵。 屋里陈设雅致,不像为外来客人准备的客房,倒像是富贵人家公子的寝房。 姜家二老又怎会叫外人闲话自家千金尚未成婚便在府邸中藏人,给祁昀安排的身份乃是姜府新进的一批奴仆。 只是姜时雪不愿他受苛待,为他准备的起居饮食都是上好的。 思及此处,祁昀黢黑如墨的眸中划过一丝浅浅的讥讽。 姜家业大,却养出这么一个单纯到近乎愚笨的女儿。 他谎称自己家中生变,一路南下投奔亲戚,却遭遇寇匪沦落此地,姜时雪没有派人核实,便欣然接纳他住下。 只可惜,他根本不是什么落难公子。 他随同工部尚书前往淮州查探溧河贪墨案,却遭人暗害九死一生,一路逃亡至此。 若非姜时雪搭救,身受重伤的他恐怕真要如贵妃所愿,不明不白死在异乡。 祁昀清楚,一日找不到他的尸身,贵妃便一日不会罢休。 他与部下失散,如今恐怕只有母家徐家在四下搜寻他,暂时避在姜府静观其变,反倒是上策。 毕竟他那父皇……恐怕早就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 窗外忽然炸开朵朵烟花,惊呼声、赞美声、祝贺声不绝于耳。 绚烂的光透过窗棂映进屋内,却照不进祁昀冷寂的眼瞳。 祁昀唇角勾起冷笑。 这样热闹的日子,他又何必要凑上前送一份拿不出手的礼物。 他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烈酒生燥,微微热意在四肢百骸流转开,祁昀终于没那么冷了。 就在这时,门扉忽然传来轻响。 祁昀霎时背脊紧绷,摸出藏在袖中的匕首疾步走到门边。 “谁?” 烟花接连不断炸开。 明明灭灭的光影之中,格门之上倒映出一道云鬓松散的剪影。 姜时雪似是没了力气,像猫儿一般一下又一下挠着门。 祁昀如玉雕琢的脸庞隐在一片暗色之中。 他自是知道她对他不一般,可也止步于此。 姜家家教严格,留他在府中已是最大的让步,平日里是断断不许他们二人这般私下见面的。 祁昀面无表情立在门前,等她自己离开。 烟花接连盛放,中间偶有一段安静,他忽然听到了女子娇声的啜泣。 似是被微风摇动的海棠花枝轻轻蹭到,祁昀指尖微微一蜷。 许久之后,他终是打开了门。 香风温软,姜时雪如同一朵开到荼靡的海棠花,轻飘飘扑进了他的怀中。 他嗅到了她身上的酒气。 祁昀瞳孔微缩之际,女子香软的藕臂已然攀上他的脖颈,她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芙蓉面…… 不管不顾吻上了他的唇。 第2章 天际烟花朵朵绽开,不远处是觥筹交错的热闹喧哗,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姜时雪却将祁昀压在门上,踮起脚尖,笨拙而青涩地索吻。 少女袖袍间芳香阵阵,唇软得像是带露的花,危险而诱人。 祁昀微敛的羽睫轻轻颤抖,整个人如同冰琢雪就,不为所动。 姜时雪勾着他的脖颈,蜜一样的舌尖在他唇上轻扫,可惜迟迟不得章法,急得轻声嘤咛。 她整个人如同被裹在火中,烧得厉害,而眼前就是能解她燃眉之急的甘霖。 泛着淡粉的指尖也不知何时缠上他的衣带,墨色的衣带圈住白皙的指骨,密不可分。 姜时雪将他缠得越来越紧,如同蔓草,想要急切地将他拖到水中,一同沉溺。 忽有一只手抓住她的腕,将人推开。 黑沉不见底的眼瞳透出冷意,祁昀薄唇轻启:“姜姑娘,请自重。” 他的声音极冷,似是寒冬腊月檐下冰棱乍裂。 姜时雪扬起头。 纤细白皙的颈微昂,似乎轻轻便能折断。 她应是难受极了,整个人都软在他怀中,如同一摊春水,两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一双眸子也水汽氤氲,似是春日多雾的湖。 她忽然很小声地唤他:“……知哥哥。” 嗓音委屈极了,带着竭力忍住的哭腔。 她声音太轻,祁昀只听到“哥哥”二字。 祁昀眼角一跳。 他伸手掐住她瓷白的下巴,微微用力,语气森然:“姜时雪,清醒点。” 似乎是弄疼了她,姜时雪柳眉轻蹙,眼角滚下一串晶莹的泪珠:“……坏人。” 祁昀冷笑:“既然知道我是坏人,便离我远点。” 然而下一刻,祁昀的表情僵在脸上。 少女解开了衣带。 灿若烟霞的衣袍从她肩上滑落。 浮光锦光华灿灿,她雪白的肤色却生生更胜一分。 女儿家鹅黄的小衣柔软贴合,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她眼神失焦:“好热……” 指尖也无意识地勾上小衣的细带…… 忽然有人将她一把揽入怀中! 门哐当一声在身后合上,檐下灯笼惊得四处摇晃。 祁昀神情阴冷,粗暴地将她脱下的外袍往她身上裹。 他暂避姜府,却不意味着他愿意染指姜家人。 女人一贯都是麻烦,尤其是她这样单纯愚笨之人,在宫中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不能叫人瞧见他们二人独处一处。 姜府要处理一个坏了自家千金的名声之人,实在是易如反掌。 虽贵为太子,祁昀却一向不喜宫人近身伺候。 宫中衣饰繁杂,他都是亲自穿戴不假于人,因此姜时雪身上的衣袍对他而言也不算难穿。 他很快帮她整理好了衣袍,又将她散乱的发髻稍稍抚平。 期间姜时雪一直在尝试往他身上贴,祁昀一边要提防她扯乱才穿好的衣裳,一边又要收着力气制止她靠近自己,一番折腾下来,背脊生了一层淡淡的汗。 应当是方才那壶酒的原因。 他想。 姜时雪的脸颊越发红了,就连耳尖都泛着霞色。 她小巧的鼻尖缀着几颗香汗,一双眼泪光盈盈,唇边调不成声。 祁昀扶住她的肩膀,脸色严肃了许多。 毕竟自幼在宫中长大,他此时此刻已然察觉出她的不对劲。 倒像是……中了下流的媚药。 祁昀对人性抱着最大的恶意。 宫中阴私手段层出不穷,只为攀龙附凤,换到这小小的余州,又何尝不是如此。 今日是她生辰宴,余州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其中不乏适龄的公子。 姜时雪乃是姜府独女,觊觎她的人,不在少数。 祁昀不会多管闲事,只说:“姜时雪,出门左拐,沿着抄手游廊往前走。” 那里靠近茶房,会有侍女来来往往。 姜时雪只是盯着他开合的唇,不自觉地轻舔唇角。 姜时雪俨然没有听进去他的话,她展开手臂,像个讨抱的孩童,要往他怀里扑。 第3章 祁昀原是可以将她安全护送到月华堂的。 可他不愿。 姜时雪这般姿态,却被他一个来路不明的外男瞧见,姜家二老绝不会容忍。 适才帮她整理好的衣裳又变得凌乱。 祁昀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的后颈上。 或许是烈酒作祟,他此时燥意顿生,也没什么耐性再顾全她的感受。 他鞜樰證裡打算将她打晕,扔到茶房后面去。 醒来之后难免会痛上一阵,但也好过她这般难受。 祁昀最后帮她整理了一次衣袍,五指微合,飞快地朝她脖颈后方击去! 然而就在他出手的那一瞬,姜时雪像只灵巧的猫儿钻到了她怀中。 她牢牢抱住他的腰,在他胸膛处亲昵地蹭。 祁昀浑身僵硬,异样的酥麻感在他胸膛处炸开,五脏六腑都随之灼烧起来。 他喉结微滚,悬在半空中的手软绵绵滑落,擦过她的脖颈。 柔软细腻的触感叫他手指微颤,脑海中一片空白。 祁昀猛然推开她。 他连连往后退了几步,撞到坚硬的桌案上,旋即栽倒在地。 桌上那只天青色冰裂纹梅瓶摇晃不休。 姜时雪被他推开,有几分委屈地立在原地。 她歪了歪头,看着不远处跌在地上的少年,决定主动一些。 她提起裙摆,如同蹁跹的蝶,扑到了他怀中。 素来矜贵自持的太子殿下,这一刹眼尾煞红,起了杀念。 然而下一刻,他的衣带被姜时雪轻而易举解开。 祁昀瞳孔猛地一缩,想到折断面前之人的脖颈。 可他发现,他动不了了。 祁昀的身体清瘦却有力,肌肉走线如同画中最飘逸华丽的一笔。 少女眼神迷离,下意识用指尖顺着那些漂亮的走线勾勒描摹。 行至某一处,她的指尖微顿。 那里有一块小小的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的,不细看看不出来。 祁昀墨色的瞳已被血红覆盖。 他浑身颤抖,却连抬手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了。 姜时雪只觉得这块伤疤形状特别,像一只展翅的鹤。 鬼使神差,姜时雪俯身,轻轻探出一点儿舌尖舔了上去。 …… 旋转不休的梅瓶终是掉落在地,碎落成万千片。 小衣细带不知何时被崩断,春光潋滟,云鬓散乱,金钗折断。 窗外烟花散尽,落起了一场小雪。 姜时雪是在疼痛中醒来的。 后脑像是要炸开,浑身上下每一寸经脉都透着疼,双腿更是酸软不堪。 她动了动指尖,整个小臂都被扯着一阵钝痛。 姜时雪痛苦地嘤咛着,缓缓爬了起来了。 下一刻,她表情僵住,双眼瞪大。 她浑身不着寸缕,更重要的是……她的指尖、手臂、甚至于双腿之上都沾着殷红的血。 姜时雪脑子里嗡地一声,脸色煞白。 姜时雪平日里跟季琅那群人厮混惯了,并非不谙世事的闺阁千金,结合身体的异常,已经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扯着锦被,浑身颤抖,脑子却在飞速回忆。 昨日是她生辰宴,她多饮了些酒,被朋友们拉着去玩投壶,然后…… 然后她好像见到了行之哥哥。 记忆零碎模糊,但姜时雪还是记得,自己是如何吻上那双清冷若雪的眼,又是如何咬着他的唇,宣泄自己这些年的思念…… 姜时雪浑身僵硬,一阵阵发晕。 行之哥哥已经离去多年,如今又怎么可能出现在姜府。 可她明明记得,她放浪狂悖,一次又一次地抚上那双眼,叫他不要这样看她。 只因那双洁净胜过雪色的眼,已经变得一片赤红,充斥着恨不得将她拆骨啖肉的恨意。 姜时雪只觉呼吸都凝滞。 和行之哥哥相似的眼睛…… 她知道那人是谁了。 稀淡天光透过菱花窗照进来,已是白日了。 昨夜她一夜未回月华堂,府里找不到她人,恐怕已经大乱。 可是府里的人还没搜到这里来……说明暂时无人知道此事。 姜时雪咬唇,纤长眼睫扑簌如蝶。 她绝对不能叫娘亲得知此事。 她与薛尽虽然相处时日不算长,但却清楚他并非攀龙附凤之人。 否则今日醒来,他合该大肆宣扬才是。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她心中愧疚,但她好好与他说一说,竭尽所能给些补偿……或许尚有转圜余地。 可是问题来了。 他现下人又在哪里? 薛尽住的地方清净,外面便是一片假山荷池,许是不想和她共处一室,他去了外面? 毕竟昨夜…… 她对他实在太过分了。 姜时雪一边想着,一边弯腰去抓地上散落的衣服。 然而在指尖触上衣料的一刹,她看见了那张宽大的雕花楠木桌背后,躺着一个人。 大片苍白的肌肤裸露在外,星星点点的血痕如红梅绽放,冷艳又妖冶。 他双目紧闭,鸦羽长睫在精致惨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圈淡淡阴影。 他一动不动,犹如庙宇中供奉的玉像,了无生气。 了无生气…… 姜时雪心中大骇,一头栽下榻来。 第3章 姜时雪心脏狂跳,胡乱抓起衣裳往自己身上一裹,跌跌撞撞走过去。 屋内光线浅淡,他静静躺在地上,像一捧将要融化的白雪。 姜时雪喉头发苦,眼眶干涩,终是咬牙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凑近他的鼻尖。 片刻之后,她如获新生,瘫软在地,大口喘息起来。 薛尽他……还有气。 此时姜时雪全然不知,姜府已乱作一团。 姜柏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摸爬滚打多年,如今已经成了个体型丰腴的中年人。 众人皆道心宽体胖,此乃福像。 只是一夜之间,姜家老爷便好似瘦了一圈,哪还有平日里的雍容气度。 姜府的下人们围成一团,噤若寒蝉。 吴管事小心翼翼走到跟前,递给姜柏一盏燕窝玉露羹:“老爷,隆河里的不是姑娘,咱们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定不会有事,您先用点东西润润嗓。” 姜柏抬手便想将杯盏掀翻,又怕惊醒还在熟睡的夫人,只能生生忍住。 昨日是雪儿的生辰宴,众人热闹到很晚,才陆续离开。 临近子时,银烛和映月哭哭啼啼找上他,声称雪儿不见了! 姜柏当即惊得魂飞魄散。 他立刻命人搜府,又派人暗中跟随昨夜来赴宴的各家马车,一处处排查。 可是搜了一圈,也没有姜时雪的下落。 姜家是大户,平日里养了不少暗卫,姜府不说固若金汤,但一般的贼寇也是防得住的。 谁能悄无声息将自己女儿掳走?! 姜柏到底是做生意的人,心思缜密,立刻命人封锁消息,又亲自去找最后和姜时雪呆在一起的人套话。 大齐民风开放,但闺阁千金失踪难免会坏了名声,姜柏绝对不允许别人在背后嚼他宝贝的舌根! 他八风不动,终是问出了些线索。 快放烟花的时候,有人看到姜时雪往裕池方向走了过去。 然而众人刚刚要往裕池寻人,便听说隆河的城南段发现了一具身着粉裙的女尸。 昨夜城北放闸,水流湍急,那人落水之后恐怕是被河水卷着撞在了河底的礁石之上,脸部毁坏严重,看不出原本相貌了。 坐落在姜府的裕池,恰好连通城内的隆河。 当初落府的时候,堪舆先生说裕池与隆河相通,能为府中注入生气,乃大吉。 姜府平日里也会在裕池放上几尾小船,若有兴致,可以从自家后花园荡着小船通往隆河。 姜柏一听这消息,险些晕死过去! 万幸的是,折腾了一夜,姜家确定那具落河的女尸并非姜时雪,复又折回府中。 姜夫人身体不好,常年服药,姜柏唯恐她得知此事身体受不住,只能瞒着她。 可找了一夜,依然没有阿雪的下落,姜柏心急如焚,已经在考虑让官府出面寻人。 坏了名声又如何,他姜柏的女儿,谁敢说三道四! 一片凝重之际,忽然有吵嚷之声自垂花门外传来。 “义父!义父让我进去!” 原来是季琅。 往常他乃是姜府的熟客,下人自不会阻他,可今日情况特殊,下人万万不敢放他进去。 季琅急得红了眼。 昨夜阿雪早早溜走,他原以为她是醉了酒,身子不适,于是偷偷离开。 投壶玩到后面,自然有人注意到今日的寿星不见了踪影,难免调侃几句。 季琅觉得奇怪,阿雪骨子里虽然离经叛道,但明面上一直是个礼数周全的大家闺秀,这样的宴会,哪怕难受,她也只会尽快解了酒意,再来送朋友们离开。 第4章 季琅只好替她辩白:“阿雪家里一贯不许她碰酒,今日多饮了些,许是醉得厉害。” 季琅幼时认了姜时雪当义妹,姜府便也顺理成章认他做义子,代姜时雪招呼众人也算妥帖。 少年少女们玩性大,渐渐的也就忘了这事。 后来姜柏亲自来问他们玩得开不开心,众人还都受宠若惊。 姜家一贯与人为善,姜伯伯对小辈亦是和蔼可亲,大家都很喜欢他。 听义父说姜时雪果然是不胜酒力早早歇下,季琅终于把一颗心放回肚子里,晕乎乎地坐上马车回去了。 直到他今早听说隆河里淹死了个粉裙姑娘。 那一刹,季琅才将所有的古怪串联了起来,他惊得连鞋袜都来不及穿好,蹬上快马便闯到了姜家! 姜柏怕季琅一直闹,把夫人吵醒,终是叫人放他进来了。 季琅此时见到满面憔悴的姜柏,心重重一沉,开口声音已经带上三分颤:“义父……阿雪她人在哪?” 姜柏正酝酿着说辞,忽有一个下人疾步走过来,满面喜色:“老爷,找着姑娘了!” 季琅和姜柏异口同声:“人在哪儿?!” 姜时雪已经回到了月华堂。 她不敢叫人看出端倪,回房后先沐浴收拾了一番,此时坐在烧着银炭的炭盆边绞干头发。 远远瞧见姜柏进来了,姜时雪忙起身,披散着一头未束的青丝,泪眼朦胧扑过去,跪到姜柏脚下,愧疚道:“爹爹!女儿不孝,昨夜饮多了酒,醉倒在碎露轩,叫爹爹一夜好找……” 碎露轩废弃已久,平日里显少有人会踏足。 恐怕是侍卫们急中生乱,没来得及仔细搜查,才会虚惊一场。 姜柏此时见自家宝贝全须全尾出现在面前,满心都是失而复得劫后余生的惊喜,哪还顾得上责备她,忙将人扶起来,心疼道:“是爹爹不好,爹爹合该叫他们搜仔细些的。” 他一想到那碎露轩残败不堪,雪儿竟在里面躺了一夜,霎时心如刀割:“雪儿,爹这就找大夫来替你把脉,天气这样冷,千万别受了寒。” 姜时雪唯恐被大夫看出什么,哪里肯,连忙按住姜柏的手,摇头:“爹爹,女儿身子一向康健,只是和衣躺了一夜而已,并无大碍。” “现在兴师动众叫大夫来的话,娘亲听闻消息会担心的。” “爹爹放心,女儿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的身子自己心里有数,现在只是宿醉有些不适,想来多歇一歇就好了。” 姜柏一听,连忙道:“好,好,爹爹不打扰你了,你先好好歇息。” “银烛,给雪儿准备解酒汤。” 银烛脸色苍白,垂首候在一旁,闻言道:“是,老爷。” 姜柏没注意到她的异常,只是温声交代姜时雪好好歇息。 姜时雪拉着他的袖子撒娇:“爹爹,娘亲那边……” 姜柏了然一笑:“放心,爹爹就说你昨日饮酒身体不适,今日要好好歇息。” 姜时雪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谢谢爹爹!” 季琅虽是姜时雪义兄,但到底男女有别,候在外面等消息。 见姜柏出来了,连忙围上去问:“义父,阿雪她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姜柏笑道:“无妨,只是宿醉不适,今日好好睡上一觉就好。” 季琅这才放下心来,他走过去,敲了敲窗棂:“阿雪,你好好休息,休息够了我再来看你。” 屋里传来姜时雪有气无力的应答。 季琅摇了摇头,心想之后再也不能让她碰酒了。 待人都离开之后,银烛扑通一声跪到姜时雪面前,含着哭腔道:“姑娘……您真的没事吗?” 姑娘回来的时候,鬓发散乱,衣裙上有血。 她最先见到姑娘,险些惊呼出声。 姑娘只将她人拉到一旁,低声交代她不要声张,为她备水沐浴,然后再去通知老爷。 姑娘不让人伺候她沐浴,银烛担心她受伤,找来伤药,姑娘却说那血不是她的。 见银烛急得都要哭出来了,姜时雪揉了一把她的头发:“你家姑娘不是好端端的在这里吗。” 银烛眼眶通红:“可是姑娘……” 姜时雪笑了笑,岔开话题:“衣服都烧干净了吗?” 银烛点头:“都处理干净了,没有旁人看见。” 姜时雪:“那便好。” 浮光锦布料娇贵,沾上血便洗不掉了,实在是有些可惜,那条裙子昨日才是第一次穿呢。 她又问:“药煎好了没?” 银烛忙起身:“好了,放在灶上温着呢,方才老爷在这里,奴婢不敢端过来。” “奴婢这就去端药。” 夏荷守在灶旁,听见有人进来了,吓得立刻起身拦在门边。 看清楚是银烛后,她才松了一口气。 银烛:“我来取姑娘的药。” 夏荷不放心,说:“我随你一起去吧。” 银烛好奇地看了一眼黑漆漆的药汁。 姑娘一回来就把夏荷单独叫过去吩咐什么,夏荷通医理,她原以为姑娘是要她熬些解酒汤,但这看上去也不像解酒的汤药啊。 银烛为人谨慎,对姜时雪亦是忠心耿耿,并不多问,只说:“快些吧,一会儿凉了。” 夏荷亲自将药奉到姜时雪面前。 递药的时候,她手指轻轻一颤,几滴汤药撒在她手背上。 姜时雪吩咐银烛给她拿帕子,端过药碗,一口喝了下去。 苦涩的药味叫她秀眉轻蹙。 夏荷忙递过去一袋果脯。 姜时雪取了一颗金丝蜜枣压在舌下,眉头才稍稍舒展。 夏荷心脏咚隆跳动起来。 姑娘方才饮下的……是避子汤。 姜时雪靠在榻上缓了片刻,眉眼间虽有倦意,却还是说:“夏荷,你随我出去一趟。” 主仆两人避人耳目来到了栖鹤轩。 夏荷低垂着头,一路无言。 行至栖鹤轩跟前时,她忽然跪到了地上,声音发颤:“姑娘大恩大德,夏荷没齿难忘,今生不能回报姑娘,来世必定涌泉相报!” 眼看她忽然要扑向一旁的荷池,姜时雪一把将人拉住,怒呵:“你做什么!” 夏荷泪流满面,她摇头道:“姑娘放心,奴婢做鬼也不会将此事说出去的。” 自她被姑娘从青楼赎回来之后,她便发誓,这辈子都会效忠于眼前之人。 女子失贞,乃是绝对不能被外人知道的秘密。 她愿以一死,回报姑娘的信任。 姜时雪却表情严肃:“当年救你回来,起过什么誓,可还记得?” 夏荷一怔,哭得更凶了。 她答应过姑娘会好好活着。 分明从身体到精神都已经疲惫至极,但姜时雪还是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夏荷,此事并不如你所想。” 姜时雪平日里总是漾着笑意的明眸此时透出几分锐利:“交给你的香囊,拿去给芸娘了没?” 芸娘是夏荷在青楼时认识的,如今已经赎了身,经姜时雪介绍,现在主要和胡人做些香料生意来维持生计。 她识香乃是一把好手。 清醒之后,姜时雪自然意识到不对劲。 普通的醉酒何至于此,她思来想去,怀疑到了肖家二姑娘递来的那枚香囊上。 但她与肖家二姑娘一无旧怨,二无过节,她何至于要害自己? 未免错怪旁人,姜时雪把自己身上佩戴的香囊也一并送了出去。 到底是因为什么,要等芸娘那边验过才知。 夏荷颔首:“姑娘放心。” 姜时雪拍了拍她的肩:“此事是要瞒着旁人,但如今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帮我去做。” 她沉默片刻,道:“这关系着……我的名声。” 夏荷霎时紧张起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姑娘要我做什么?” 姜时雪缓缓抬眸,纤长的睫毛笼着清晨鎏金般的日光。 她终是往前几步,抬手推开了门:“我要你帮我照顾一个人。” 天光倾斜,映亮昏暗的房间。 架子床之上,躺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此时听见动静,那人忽然抬起一双清冷锐利的眼。 眼瞳极黑,似沉渊一般,深不见底。 在看清来人之后,他的眼眸中倏然爆发出一股杀意! 第4章 分明形如困兽,但少年的那一眼却透着遇佛杀佛的戾气。 夏荷心中大骇,被吓得往后连退几步。 姜时雪亦是心中一惊,她勉力稳住表情,对夏荷说:“进屋吧。” 祁昀醒来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人给自己换过衣衫,将自己绑在了架子床上。 手法粗糙,看得出来对方乃是一顿胡乱地绑。 昨夜种种渐渐浮现在眼前,祁昀咬牙切齿,恨不能将那狂悖之至的少女挫骨扬灰,满门抄斩! 只可惜他试着挣扎,却发现自己身子虚弱无比,身上更是有无数细小的划伤,痛痒不堪。 第5章 因为他的挣扎,那些原本被人简单包扎处理过的伤口又崩裂了。 祁昀一愣。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笨拙的死结上,神情莫测,叫人看不出在想什么。 出了这样的事,她原本可以轻易了结他的性命。 但她没有。 看得出来包扎用的布料都是从干净的衣裳上撕下来的,手法粗笨,但没有落下任何一个伤口。 祁昀又注意到,自己身上盖的被子也是从柜子里新翻出来。 她虽然将他牢牢绑住,却仔细地给他掖好了被角,屋里也点着炭盆,温暖如春。 换下的被褥以及脏污的衣物都堆在角落里。 祁昀的目光落在那些皱皱巴巴的衣物上,眼角像被烫到了一样,微微一跳。 他生在皇宫,什么脏污手段不曾见过,但像昨夜那样令男子彻底失去身体掌控,让女子占据主动的药……他是第一次见。 名节之于男女都一样,不过是世俗的束缚。 可在看到姜时雪的那一刹,怒气和屈辱还是遏止不住,喷薄而出。 只因昨夜种种……她怎么敢! 姜时雪注意到薛尽变化莫测的神情,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而祁昀,也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独得父母宠爱的富户之女。 两人视线相交。 狂乱的一夜已经过去,昨夜多少鸳鸯低语,被翻红浪的荒唐都赤裸裸揭开在面前。 他们一人神情冰冷,一人面露愧色。 姜时雪终是开了口:“昨夜之事,是我不对在先。” 祁昀面无表情。 姜时雪继续说:“若我想从你这里买下这个秘密,你开价多少?” 她的话似是触怒了祁昀。 少年眸光转冷,薄唇开合:“滚。” 姜时雪却并无难堪之色,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昨夜之事,你也应当清楚,并非我所愿。” 她软了声音,似在哄他:“你放心,我已命人去查,到底是谁动了手脚,乃至于殃及你我。” “我定然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姜时雪的手轻抚自己的小腹,她垂下眼睫:“至于……你也不用担心,我今早已经服用过避子汤。” 姜时雪抬起眼眸,昔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此时只剩冷静:“我想你亦如我一般,不想要一个错误来到这世间。” 祁昀眉心微动。 “我原本也不想做个挟恩图报之人,但是薛尽。” 她停顿片刻:“我救过你一次,如今可否请求你答应我一个请求。” 他虽然被丑陋的绳结绑在床上动弹不得,但并无半分狼狈。 那双清寒胜雪的眼,亦如她初见之时,幽深难辨。 “我想求你,助我一同瞒住此事。” 她盯着那双乱了她心神的眼,“待你伤好,我会为你备下黄金万两,送你离开。” 祁昀终于抬起眼来,认真凝望着她。 姜时雪心中有痛楚,亦有释然。 这些时日……她其实在暗里设下了对他的监禁。 一来是他身份不明,寻常人家的公子,又怎会有这样的气度? 二来……她曾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再见到那个人,如今有一个如此相似之人出现在眼前,她的执念……叫她不舍得放手。 姜时雪留了个心眼,明面上虽对他百般礼待,百般纵容,实则却暗中派人注意他的行踪,不许他踏出姜府半步。 适才开口,她已是下定了决心。 再像又如何?到底也不是行之哥哥。 更何况昨夜,她还铸成大错。 姜时雪陷入沉思,没有察觉自己的鼻头已经泛起一团红,声音亦有些哑。 “你来府上的时候,身上本就有旧伤,昨夜又因为瓷瓶碎裂落下不少小伤,这是我身边的侍女夏荷,她通医理,我把她留在你身边,她会替你处理伤口,调养身体。” 她声音飘忽如风:“昨夜的事,请你当成一场梦吧。” “这样对我们都好。” 祁昀表情虽冷,但眼神中的杀意已然化作一团幽暗的墨色。 姜时雪松了一口气,道:“夏荷,帮薛尽松绑。” 夏荷称是,上前将捆住他的绳索挑断。 得了松绑,祁昀也没什么动作。 姜时雪想或许是因为昨夜那药对男子身子伤害大,他现在还有些虚弱,于是交代夏荷:“你仔细照料他。” 一桩事情接着一桩事情,她此时乏得紧,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有任何需求你都跟夏荷说,我晚些再来看你。” 她没有留恋,转身离开。 直至人走远,夏荷才上前,想要查探他的伤口。 怎料手指才碰上他的肩,祁昀忽然冷声说:“别碰我。” 夏荷脸色煞白,扑通一声便跪到了地上。 他方才收敛的杀意,此时又如缠绵的烟丝,缚上了她的四肢。 她在青楼那几年,见过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人。 其中不乏手里染了多条人命之人。 而眼前这个薛尽……比她见过的最狠辣的人更令人生畏。 姑娘被保护得太好了,分不清一个人是否真的是狠角色。 但她清楚。 夏荷背脊发寒,冷汗顺着鬓角无声滑落。 今日是一个阴天,唯有雪色倒映天光,在屋内投下清寒的光影。 祁昀屈膝坐在架子床上,如同一尊掌人生死的邪神。 他眼尾泛着猩红之色,冷声道:“备水,我要沐浴。” 一个时辰后。 夏荷埋头守在浴房外,不敢出声打扰。 祁昀迟迟不出来,这样的天气,不添热水的话,想必浴桶里的水已经彻底凉了。 但夏荷不敢出声。 又过了一刻钟,门扉终于发出响动。 少年沐浴之后,眉眼愈发黑沉,乌黑长睫上笼着水汽,皮肤透出一种玉质的苍白。 夏荷不敢多看,只说:“薛公子,我已经备好伤药,需要人帮你上药的话,请随时吩咐。” 他只是冷漠道:“不必。” 屋内已经被人打扫过,被褥也是新换过的。 缭绕的暧昧气息被风雪濯清,桌案上甚至还插着一枝新折的梅花。 祁昀冰冷的目光扫过那枝盛放的梅花,取走了伤药。 因为沐浴时间过长,伤口被泡得发白,皮肉翻卷。 锁骨之处,似是被人反复搓洗,已经破了皮,此时正在往外渗着殷红的血珠。 他垂眸,将伤药厚厚撒了一层,感受着药物侵入身体的刺痛。 姜时雪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许是屋内炭盆烧得旺了些,梦中她出了一身细汗。 那人眼眸冰凉如雪,身子却滚烫灼人。 她匍匐在他的胸膛上,鼻尖汗珠颗颗坠落,最后似是难以忍受,她一口咬住了那如玉雕琢的锁骨。 意识空白的那一刹,她舌尖尝到了腥甜之味。 姜时雪猛然惊醒。 脸烧得厉害,姜时雪翻下床,赤足走到桌前灌了一大杯凉水,才觉得体内的燥意慢慢被压下去。 屋外有人急切道:“姑娘醒了没?我找她有急事。” 是夏荷的声音。 姜时雪眸光一凝,匆匆走到门边,一把将门推开:“怎么了?” 夏荷嘴唇发白,凑到姜时雪耳边低声说:“薛尽烧起来了,现在人已经陷入了昏迷,姑娘,恐怕要给他请个大夫。” 姜时雪眉心微蹙,说:“立刻去请大夫,就说他不小心落了水。” “切记不要让大夫看到他的身子。” 他身上不仅有伤口……还有些无法解释的暧昧痕迹。 夏荷去请大夫的间隙,姜时雪再次独自去了一趟栖鹤轩。 已是傍晚,光线愈发昏暗了。 桌上点一盏叠玉千丝灯,随着她开门的动作,灯火摇动,满室影影绰绰。 祁昀躺在榻上,唇瓣发干,面颊通红,的确是病了的样子。 姜时雪的疑心被消除了大半。 她听到他在喃喃低语,缓步走过去。 “……孩儿知错。” 他的肤色越发苍白了,像是一张被泡烂的宣纸,整个人脆弱不堪。 姜时雪探出手,想试一试他额头的温度。 手背才碰上他的额头,忽有一阵凛冽的风掀来。 姜时雪被人牢牢抓住了手腕。 第5章 对方力气奇大无比,叫姜时雪没忍住痛呼出声。 祁昀睁开眼,眸色中一片冷沉。 见是姜时雪,他缓缓松开手,声音嘶哑:“你怎么来了。” 姜时雪揉着被他弄疼的手腕,委屈道:“听说你在发热,都昏迷了,我不放心,来看看你。” 祁昀面上现出讥讽,许是人不舒服,他的话也不算客气:“姜姑娘难道不希望我就此出事么。” “毕竟只有死人,才能严守秘密。” 第6章 姜时雪只是倒了一杯水递给他:“你不是那样的人。” 祁昀沉默。 只不过相处了一个月,却这般轻易就相信一个人。 他在心中暗自冷笑,“姜姑娘还真是信得过我。” 他不愿喝她递过来的水,而是撑起身子,自己下榻倒水喝。 他的确渴得厉害。 姜时雪的手在半空中僵持了片刻,装作没事一般将茶杯随手放下。 看着他微滚的喉结,姜时雪忽然想起一件事。 薛尽刚来栖息鹤轩的时候,是有一个小厮随行伺候他的。 小厮叫做叶子,是姜家的老人了。 姜时雪当初把他带回府,的确是藏了不能告人的心思 毕竟他自己都说了,如今他家破人亡,无依无靠。 大齐民风开放,权贵女子豢养男宠之事不在少数,如今那位长公主不就养了一整个公主府的男宠。 爹娘将来是要招赘的,只要与未来夫君好好说道说道,又在爹娘面前撒撒娇,她或许是能将他留在府中的。 因此她不愿叫他轻易与外界接触,暗中也命叶子注意他的行踪,不许他出府。 万万没想到,不过是短短几日,叶子便开始背着她偷偷出府替薛尽办事。 若不是季琅恰好撞见叶子在当铺前鬼鬼祟祟,此事也不会被捅到她面前。 当时姜时雪发了好大的火。 一来是气他白眼狼,自己好吃好喝的供着他,替他疗伤,他倒好,偷偷变卖自己给他准备的华服美裳,怕不是为了将来逃跑准备盘缠。 二来则是气自己用人不善,一个姜府的老人,三五天的时间竟然就为了他叛主。 人证物证俱在,她打算当着祁昀的面,狠狠惩治叶子。 不料在鞭子挥下去的那一刹,祁昀挡在了叶子面前,背上旧伤未好,又添了一道鲜血淋漓的新伤。 叶子哭着向她求饶:“姑娘!求您饶了薛尽,薛尽不是要跑,他要是要报荣平街豆腐娘子的恩啊!” 什么荣平街豆腐娘子?什么恩情? 姜时雪才知道,原来薛尽在被她救下之前,荣平街卖豆腐的寡妇曾给他端来一碗红糖鸡蛋。 那娘子胆小,放下碗就跑。 而薛尽那时又已经彻底没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碗红糖鸡蛋被路人端走。 被救到姜府后,他不知从哪打听到了那娘子的身份,还听说她家里的孩子在自己被救回姜府那一日,摔断了腿。 那娘子虽有几分姿色,但骨子里是傲气的,不愿委身他人,每日起早贪黑做些豆腐当营生,又能有几个钱。 她看不起好大夫,只能用些廉价的草药给她的孩子治腿。 薛尽知道姜时雪不愿自己跟外界接触,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颇有姿色的年轻女人。 便说动叶子,叫他当些东西拿去接济豆腐娘子,让她尽快去给孩子找大夫医腿。 叶子又哭着说:“而且薛尽并没有变卖姑娘给的东西,是我自作主张……” 原来这些时日,他一直在拖着病躯写些字画,托叶子拿去售卖。 可惜他的字画虽好,但到底是个名不见经传之人,字画卖得慢。 叶子是怕那孩子的腿伤拖下去越发不妙,才自己拿了主意,打算偷偷典当姜时雪给薛尽准备的东西。” 叶子生怕姜时雪不信,对天发誓:“薛尽还交代我,字画卖出去之后,给豆腐娘子一些钱,剩下的钱都要攒起来,将来要还给姑娘的。” “姑娘!薛尽连在府中白吃白喝都不愿,又怎么可能是会行偷盗之事的人!” 姜时雪听闻事情原委,又气又怒。 他当她也是那等强抢民女的恶霸流氓不成?! 分明是善事,却要背着她闹成这样! 当天她便请了余州最好的大夫去给豆腐娘子家的孩子治腿,还留了一大笔钱给他们。 如今那孩子已经恢复了七八分,剩下的便要靠慢慢休养了。 此事过后,姜时雪撤走了栖鹤轩所有的下人。 此人太擅长蛊惑人心,到底是有隐患。 但经此一事,她对他的人品倒是也放下心来。 一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之人……想来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喝完水,他扶着床榻虚弱地坐下。 姜时雪见他双眼微阖,一副并不愿意多看她的模样,也不想自讨没趣,只说:“我来是要提醒你一句,别让大夫看见你的身子,也别被他发现什么端倪。” 她顿了顿:“昨夜的事若是被我爹爹知道,你总归是没好果子吃的。” “我言尽于此,你好好养伤吧。” 她转身离开。 门扉轻响,祁昀掀开眼帘。 少女今日穿得素净,屋外雪色映得她的织银撒花裙一片波光潋滟,如水波荡漾。 她提着裙摆跨过门槛,或许是身上余痛未消,步子有几分踉跄。 维持着有些别扭的姿势,姜时雪踏进了夜色中。 祁昀收回视线,注意到桌案上多了一枚小小的玉瓶。 玉瓶之下还压着一张的字条。 字迹潦草凌乱,简直不堪入眼。 祁昀费了几分心神,才看出来上面写的是什么。 他面色铁青,挥袖一扫!玉瓶骨碌碌滚落下地。 祁昀咬牙切齿,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另一边,姜时雪已经离开了栖鹤轩。 昨夜荒唐了一整晚,今日醒来后,身子到底是不舒服的。 尤其是双腿之间,疼痛难忍。 夏荷心细,注意到她走路姿势不太对,偷偷递来一瓶药。 涂抹过后,果然清凉舒适了不少。 姜时雪想起他约莫也是初经人事,待到最后红肿不堪……恐怕也疼得厉害,于是也给他准备了一瓶药。 无论如何,昨夜到底是自己不对在先…… 他有几分脾气,也能理解。 往月华堂走了一段,天色便已经彻底沉下来。 今夜无雪,倒是月色皎洁如霜,满庭树荫如在水中,而她便是水中漫无目的的一尾游鱼。 姜时雪走着走着,慢慢停下来,池塘边发起呆来。 昨夜本不该变成那样的。 三分怨酒,三分怨那药,也有三分,该是怨她自己。 药性最猛烈时,她脑子里只剩下一双清冷的眼。 那双眼会温柔地冲她笑,笑时全无冷意,只如一轮明月坠入她怀中。 她鬼使神差寻到了栖鹤轩。 她原以为再也见不到的那双眼,又出现在了眼前。 她终是如同发狂的飞蛾,撞向那轮清冷的月。 时值深冬,池塘结了冰,满院凄清荒芜。 姜时雪随手捡起一块石子,闷闷朝着冰面上扔。 与薛尽相处时日虽短,但姜时雪却清清楚楚,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这里。 若不是她强迫,他定会在伤好之后便离开姜府。 他骨子里矜骄,冷傲,并不愿屈居于人,更不愿意欠她什么。 都病成那样了,还想着要卖些字画补偿于她。 如今亦然。 哪怕出了这样的事,他定然也是不愿意留在她身边的。 想必落难之前,他也是个读书人家的清贵公子,姜府的荣华富贵,才会入不了他的眼。 姜时雪长长叹了一口气。 当初行之哥哥要走,对她说:“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 她不明白,拥有挥霍不完的银钱,不该是天底下最畅快的事情吗? 为什么他们都不屑一顾。 正惆怅着,忽有一个蓬松的雪团砸到她的披风上,散落一地。 姜时雪愕然回头,却见高墙之上,季琅吊儿郎当坐着,眉眼间尽是笑意:“谁惹我们阿雪了?我都在这听你长吁短叹好久了。” 第6章 冷月高悬,少年双臂环抱坐在墙头,如同话本里的江湖侠客。 下一刻,一个雪团结结实实砸到他身上,姜时雪柳眉倒竖:“还不快下来!” 季琅哎哟一声,忙不迭说:“好好好!姑奶奶,我这就下来!” 只见他借着旁边的树枝,轻踩几下,如同一只雪燕,稳稳落地。 季琅家里请了师傅教他习武,他于此道上也算是有天分,练出几分功夫后,时常在她面前显摆,其中翻院墙便是他最喜欢的一种。 他是姜家收的义子,姜府就跟他半个家似的,姜府的人撞见他翻院墙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季琅有恃无恐,放着好好的正门不走,常常飞檐走壁。 直到有一次,姜府西苑新翻了地,铺了一层光滑的石砖,他自诩对姜府足够熟悉,落地的时候没注意,结结实实摔了一跤,把腿骨摔断了。 自那以后,姜时雪便不让他轻易翻墙了。 季琅潇洒放浪惯了,唯独对姜时雪却是言听计从。 姜时雪不让,他就不翻墙,老老实实走起了正门。 第7章 今夜不过是心中有疑惑,又不好惊扰义父义母,故而他才偷偷翻墙进来。 季琅生怕姜时雪骂他,忙解释了一通:“我来是有事要问你,不好打搅义父义母。” 他绕到姜时雪面前,俯下身子,仔细观察她。 姜时雪心中一惊,面上倒是不显,只是立在原地佯装镇静看着他:“怎么了?” 季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摸了摸下巴:“不知道,总觉得你哪里不太一样了。” 姜时雪被他盯得背脊发寒,抬手挡住自己的脸:“还好你是我兄长,换作旁的男子这么盯着我,定要惹得我生气的。” 季琅咳嗽了一声,摸了摸鼻子。 自己的娘亲和义母在闺中的时候乃是手帕交,后来娘亲逝世,义母怜惜他小小年纪便没了娘,爹爹又公务繁忙,这些年多是姜家在照拂他。 他同阿雪打小一块长大,没大没小惯了,直到后来义母私下里委婉提醒他,阿雪到底是个姑娘家,季琅才开始多加注意。 他自小没了娘,爹爹没有纳妾,亦没有续弦,季府没个女主人,许多事情都是依仗义母提点。 季琅看着眼前雪团似的姑娘,心中纳闷,还是小时候好,小时候阿雪可是敢带人剥了他的衣裳,拿着柳条抽他的屁股蛋子呢。 见季琅出神,姜时雪道:“你要问什么,若不问我可要回去歇息了。” 季琅忙说:“你昨晚当真只是醉倒在碎露轩了?” 少年眸光敏锐。 人人皆道姜府千金金尊玉贵,又长得仙姿昳貌,乃是多少青年才俊都高攀不起的明珠。 但季琅却明白,她的身世、她的姿容,引人艳羡,却也招人垂涎。 阿雪她自己又何尝不知。 故而她从来不会叫自己陷入被动之中。 譬如与旁人游湖玩耍,她只会与他同船,又譬如她在外从不饮酒,只说爹娘不让。 昨夜虽在姜府,但季琅清楚,她不会真叫自己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 他回去越琢磨越不对,于是打道回府,打算问个清楚。 姜时雪果然下意识躲避他的目光。 季琅的心高高提起。 姜时雪叹了口气,“阿琅,别问了,我不想说。” 她到底是不愿意搪塞他。 季琅眼角一跳。 姜时雪眉眼间倦色浓重:“总归我没事,阿琅,我累了,想回去歇息。” 季琅不再询问,只是点头:“好,我送你回去。” 一路无言。 季琅看着月华堂的牌匾,道:“就送你到这,好好睡一觉。” “嗯,你也快回去歇息。” 季琅站在月华堂门口站了片刻,轻松翻上墙,打算离开。 哪知刚落地,便有一女子惊呼起来! 季琅吓了一跳,旋即反应极快一把擒住那女子:“何人在此鬼鬼祟祟!” 不料那女子极为泼辣,挣扎了几下,见无法脱身,反而威胁他:“你才鬼鬼祟祟!姜府的墙也敢翻!我要叫人了!” 季琅冷笑一声:“知道我是谁么?也敢威胁我?” 忽然起了风,掩映月亮的乌云被吹散。 借着月色,季琅这才看清眼前之人,对方很是面熟,但他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她叫什么。 反而是那女子惊道:“怎么是季公子? “我是芸娘啊。” 季琅这才想起来眼前之人是谁。 此人正是经由姜时雪介绍,跟胡商做香料生意的那一位。 芸娘虽出身青楼,但也是有几分本事在的,姜时雪曾在他面前说:“寻常女子被卖到青楼,恐怕这辈子都被毁了,她不一样,在青楼十年,学得一手出神入化的调香手艺。” “她既托夏荷帮忙,那我也愿意给她牵桥搭线,最后能做到什么地步,全看她的本事。” 姜时雪果然没看错人,如今她一手香料生意坐得风生水起,旁人见她,也是要敬一声“芸掌柜”的。 芸娘笑道:“原来是一场误会。” 季琅也换了副笑脸,道:“方才是我没看清,出手冒犯,芸掌柜还望多多见谅。” “不过这个时候阿雪已经歇下了,芸老板可是有急事要找她?不若我代为通传?” 芸娘笑了笑,滴水不漏道:“听说姜姑娘昨日生辰,姜府为她请了一树佛铃悬挂于梧桐枝头,我恰巧路过此处,只是停下来瞧一瞧这梧桐树的盛景。” 从他们头顶看过去,果然能看到梧桐枝头红线千匝,佛铃摇晃。 芸娘:“今日也算大饱眼福,芸娘铺子里尚有琐事要处理,便先走一步了。” 季琅略一颔首,算是道别。 然而芸娘刚离开没多久,忽然脚步匆匆折返。 见季琅还在原地没有走,她心头一跳,手心已经生了热汗。 她带着笑:“季公子还不走么?” 季琅却忽然抬起眼睛:“芸老板为何去而复返?” 芸娘随意道:“丢了点东西,恐怕是方才不小心落这儿了。” 她一边说,一边弯腰往地上寻去。 季琅摊开一只手:“芸掌柜是在找这个么?” 是一只水蓝色的香囊,精致小巧,上面绣着一株并蒂莲。 芸娘心头大骇,伸手要来拿:“正是此物,多谢季公子。” 季琅却反手将香囊握住,冷着脸说:“这明明是肖家二姑娘昨日输掉的彩头,为何会在你手里?” 芸娘故作惊讶:“那么巧?想来这款香囊近来时兴……” 季琅却已经一把扣住了她的胳膊:“芸掌柜,我再问一句,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芸娘:“季公子误会了,我真的只是路……” “芸掌柜,你乃识香断香的高手,这香囊里有些什么?” 芸娘淡然道:“不过就是些茯苓百合一类的安神之物,季公子若是想要,改日我差人给你送一个过去。” “芸老板是以为,全余州只有你一个识香高手了么?” 芸娘心思一转:“若是季公子想要,这香囊您拿走便是。” 话音刚落,季琅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她的身上摸来! 片刻后,季琅手上托着另一枚胭脂粉的香囊。 他瞳孔一缩,这不是昨日阿雪系在身上的么? 季琅到底不是蠢人,与阿雪相关,他自然要百般谨慎。 他没有透露香囊是阿雪的,只是疾言厉色逼问她:“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第7章 姜时雪正打算沐浴,忽然听到门口传来吵嚷之声。 银烛忙拍门:“姑娘!是季公子,季公子说要见姑娘!” 姜时雪心头一跳,匆忙披衣起身:“你叫他等我片刻。” 姜时雪到书房的时候,季琅沉着脸色坐在太师椅上。 灯火跳跃,姜时雪一眼便看见了桌案上并排而放的两个香囊。 姜时雪扭头对银烛映月说:“你们下去,别让任何人靠近这间屋子。” 屋内一片静谧,绛纱莲花灯光影朦胧,叫姜时雪的神情也模糊不清。 季琅最终先开了口:“芸娘不肯说,所以我将香囊里的东西秘密送到了品香阁。” “揭粟,雀头,此两物若是遇酒,便与欢宜香同效,药效甚至烈百倍。” 姜时雪眼睫微颤。 原来如此……欢宜香,传闻乃是前朝那位知名的妖妃所制,能令男子欲念焚身,却无法支配身体。 据说当年那妖妃便是依靠此香独得圣宠。 欢好一事多由男子主导,而用了此香之后,男子却会失去掌控权,任凭女子摆弄。 为寻刺激,有不少达官贵人暗中觅得此药,欢宜香也风靡一时。 直到后来新朝开立,圣上认为此香颠倒阴阳,秽乱不堪,命人将此香列为禁香,欢宜香这才慢慢销声匿迹。 偏偏那么凑巧,自己的香囊里就有一味雀头。 雀头难得,香气甜暖宜人,姜时雪最喜冬日在香囊里加一些。 万万没想到,会阴差阳错导致这样的结果。 季琅既然已经知道,必定也猜到了什么,再瞒下去也没有必要了。 姜时雪开口:“阿琅,昨夜我与薛尽……有了夫妻之实。” 季琅猛然起身,桌上的莲花灯应声倒地,火舌忽地舔舐而上,屋内火光大作。 火焰熊熊燃烧,季琅和姜时雪却都没有动作。 眼见那火苗就要烧到姜时雪的裙角,季琅猛然把人推开,扬手解下大氅扔到地上,将火扑灭。 浓烟滚滚,守在外面的银烛和映月察觉到不对,慌乱喊:“姑娘!姑娘没事吧?” 姜时雪高声说:“无碍!你们候在外面便是。” 季琅双眼被熏得通红,他深深看了姜时雪一眼,大步往外走。 姜时雪忙拉住他的袖角:“阿琅!” 季琅停顿片刻,还是将衣袖挣开,咬牙切齿道:“我去替你杀了他。” 第8章 “阿琅!” 姜时雪疾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拉住他:“阿琅,昨夜我和他都中了药,并不能怨谁,他也只是无辜的。” “无辜?” 季琅眸光发冷:“无辜又如何,只有死人,才能严守秘密。” 姜时雪指尖发冷,像是不认识眼前之人一般:“阿琅,你若是想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便大可去杀人。” 她微微扬起头来,盯着他的眼睛,咬牙放出狠话:“薛尽是我的人,我不许你杀了他。” “除非……除非你不要我这个妹妹了!” 季琅神色难看。 他同姜时雪相识十几载,他们从来都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而如今,姜时雪居然为了一个外人与他反目? 季琅望着眼前的少女。 她是他最重要的人,她合该拥有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无论是金银财宝,亦或如意夫郎。 那个身份不明的病秧子,连阿雪的一根手指都不配碰! 如今她这么护着他,都是因为那个人的缘故吧。 想起那双清冷又温柔的眼,季琅越发觉得怒火中烧。 一个已经离去五年的人,却阴魂不散,叫阿雪不能忘怀。 姜时雪见季琅不言不语,软了语气:“阿琅,你放心,我已经知会过他,他不敢外传的。” “此事知道的人不多,只要瞒下来,并无大碍。” 季琅忽地开口:“多少人知道?” “只有薛尽,你我,还有一个派去照顾他的侍女。” 姜时雪又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好,若是娘亲知道此事……后果不堪设想。” 季琅脸色依然很难看,但他总算是点了点头:“是要大事化小。” 姜时雪松了一口气:“芸娘在哪?” 季琅:“你放心,我只是以她鬼鬼祟祟在姜府周围晃荡为由,暂时将人扣押起来了。” 姜时雪不赞同道:“芸娘是我的朋友,你快将她放了。” “夏荷只说这两枚香囊乃是旁人送我的礼物,她闻起来味道不大对,便央她看一看。” “旁的她并不知道。” 季琅却是心头一惊。 他方才已经说漏了嘴,道这香囊乃是肖家二姑娘输掉的彩头…… 他心里盘算着,嘴里却道:“我知道了,我回去会尽快将人放了。” 他酝酿片刻,才难以启齿般道:“你……” “我听说过有避子汤……” 在异性面前谈论这些,到底是叫人尴尬。 姜时雪佯装镇定,实则面颊通红:“嗯。” 季琅欲言又止,最后他只是闷着声音说:“你好好休息。” 他大步离去。 屋内缭绕的烟雾终于散尽。 银烛映月推开门脚步匆匆进来的时候,她方觉脱力。 映月见屋里一片狼藉,掩唇惊呼。 姜时雪问:“阿琅走了么?” “走了姑娘,公子翻墙出去的。” 姜时雪疲惫不堪,只说:“你们差人收拾下,不要声张。” 她现在只想去好好泡一个澡。 浴汤里浸着她喜爱的芍药。 在花开最盛时,挑花型完美的极品芍药采下,以秘法烘干保存,遇水又如鲜花,香气沁人。 此时此刻,姜时雪总算是彻底放松下来,她在熟悉的香气中昏昏欲睡。 只是脑子里一直绷着一根弦。 似乎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呢…… 迷迷糊糊间,姜时雪忽然想起来,季琅并未答应自己会放过薛尽! 她惊得霎时起身,浴汤里的水哗啦溢出一地。 姜时雪匆匆扯了件衣裳裹住自己,湿着头发,赤着脚便往外面跑! “姑娘?” “姑娘!” 姜时雪心跳如雷,几乎是嘶吼着说:“叫刀寒他们赶去栖鹤轩!” 夜色浓重,青瓦之上薄雪微覆,周遭一片冷肃。 季琅伏在墙头,盯着屋顶的鹿衔灵芝图纹,眸色阴沉。 栖鹤轩亮了一宿的灯光终是熄灭了,只剩荷塘浅水倒影着天上一轮弯月。 他抚着袖中削铁如泥的匕首,耐心地等待着。 直到屋里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季琅轻飘飘滑下墙头,如同鬼魅般溜进了屋。 架子床上躺着一个侧睡的人,季琅眸光微动,蓄尽全身力气,一刀刺去! 匕首没入被衾的那一刹,他面色微变,刚刚拔刀转身,便被人迎面击来! 对方掌风凛冽,雪亮的烛台直直朝着他的面门而来,季琅心中大骇,腰身一转,耗尽全身力气堪堪躲开,却还是被那烛台划破了脸颊,霎时血流如注。 高手过招,不过就是几息之间,季琅哪敢耽搁,再度提起匕首朝他的脖颈刺去! 哪知对方身形如蛇,不知何时绕到了他的身后,季琅肘部发麻,匕首哐当落地! 烛台冰凉,抵上他的脖颈,祁昀声音发冷:“谁派你来的?” 生死一瞬,季琅没有注意到他这话的古怪。 他感受到对方气息不稳,想必是受了伤的缘故,于是猛然蓄力,曲肘朝对方的腹部猛然砸去! 祁昀闷哼一声,眼见的烛台就要脱手,他毫不犹豫顺势往季琅脖颈一刺! “阿琅!!!” 祁昀忽闻熟悉的声音,手指微颤,电光石火间,烛台刺歪了方向,轻飘飘划着他的脖颈而过。 烛台落地的那一刹,灯火大亮。 扭打在一起的两人霎时暴露在众人眼前。 刀寒率先夺步而上,将祁昀扣住! 方才的打斗已经耗费了祁昀全部的力气,他没有挣扎,狼狈地跪跌在地上,抬头看向姜时雪。 冬日凛冽,寒风卷动姜时雪的衣裳。 她披散在肩头的青丝还在滴水,层叠的裙摆下,露出一双雪白的裸足。 许是因为一路疾跑而来,脚背上多了几道伤口,脚趾也被冻得通红一片,几乎泛着乌青。 两人的目光直直撞到一起。 少女面色惨白,一双眼眸里尽是担忧……和歉意。 祁昀的心脏猛地一跳。 屋内一片狼藉,季琅提着匕首站在原地,面颊、脖颈上鲜血横流,眼神阴鸷。 银烛吓得当场哭出来:“季公子……” 姜时雪吩咐:“快去找夏荷!” 她疾步走上去,想用干净的帕子替季琅擦一擦,不料季琅抬手一挥! 帕子落在了地上。 姜时雪垂眸,声音微哑:“我方才好像说过,若你执意要杀了他,便是不想要我这个妹妹了。” 祁昀眼角一跳。 季琅忽然抓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道:“阿雪,你清醒一点,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只有死人,才能严守秘密!” “我知道你一贯良善,你不愿脏了手,我帮你便是。” “季琅!”姜时雪忽然直呼他的名字。 “难道一条人命在你眼里就是这么轻贱吗?” “我说过,此事不会外传,你为何偏偏要断他的生路?!” “真的只是因为如此么?”季琅往前逼近一步,“若是换做旁人呢?换作刀寒呢?换作我呢!” 姜时雪神色微变,“你疯了!” 季琅笑了下,他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胸膛:“阿雪,你问问这里,不要自欺欺人。” “当年义母因为他气得卧床三月,今日你难道又想因为这个人,闹得家宅不宁?” 姜时雪脸色惨白,往后倒退一步。 季琅将匕首往身后一掷,匕首削过祁昀的袖角,插在了地上。 轻软的布料幽幽滑下。 季琅上前一步,盯住祁昀阴沉道:“阿雪既然要护你,今日我便留你一条命。” “但是你记住了,你若是胆敢将此事传出去,我季琅,随时随地来取你的命。” 他不顾满头满脸的血,大步跨出房间,跃上墙头,翩然离去。 屋内一片死寂,唯有映月还在小声的哽咽。 姜时雪只觉浑身无力,她扶住旁边的桌案,哑着声音说:“你们都先出去。” 刀寒面色犹豫:“姑娘……” “无妨,先出去吧。” 刀寒恶狠狠瞪了一眼祁昀,终是慢慢松开手。 很快只剩他们两个人。 屋内并未点灯,只有姜时雪来时拿的羊角提灯散发着幽幽的光。 姜时雪忽然动了。 光影模糊,如同薄纱轻覆在她的足上。 随着她步伐挪移,裙摆摇晃,祁昀看清了她脚背上的伤口。 伤口似是红线,缠绕在白玉般的足上,皮肤之下,细弱的青筋纵横交错,两相纠缠,透出一种诡异的美感。 姜时雪在他面前站定,又缓缓蹲下身子。 祁昀分不清是因为受了冻,还是因为难过,她小巧的鼻尖泛着微红,一双眸子水光潋滟,似是一场就要落下的山雨。 第9章 祁昀虽然坐在地上,鬓发散乱,衣衫不整,却依然表情淡漠,矜贵倨傲,犹如庙堂供奉的神佛,不染尘埃,高不可攀。 姜时雪盯着那双眼看了许久。 五年前,也是为了这么一双相似的眼,她偷偷翻过墙头,站在他的寝房外,哭得梨花带雨。 顾行之开门的时候,她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哽咽着说:“行之哥哥,你带我去上京好不好。” “我会听你的话,我会努力学四书五经,我会变成一个大家闺秀,不丢了你的面子,你带我走……好不好?” 顾行之脸上的错愕慢慢转为怜惜。 那时她刚满十二,身量不及他的胸口。 顾行之只是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发,像哄一个拗脾气的孩子:“阿雪乖,将来行之哥哥会回余州看你。” 她却将涕泪都糊满了他的衣襟:“不,不要,行之哥哥,你带我走,我要当你的妻子!” 顾行之的神情终于变为震惊。 那一晚,她用尽了所有的勇气,将自己的爱意宣之于口,却换来他一句:“阿雪,你还小!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昔日温柔之至的人,那晚头一次对她这般疾言厉色,全然变了一个人一般。 若是他没有在去上京的途中遭遇山寇落崖而亡,若是他如今还活着…… 她会叫他明白,五年前的那个雪夜,从来不是一个天真懵懂的孩子在开玩笑。 姜时雪恍惚回神时,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眼前的薛尽,那双与故人相似的眼微微低垂,黢黑长睫投下一圈淡色的影。 她注意到薛尽的视线。 她顺势低头,看到自己脚背上的划伤。 又是那么狼狈。 姜时雪胡乱抹了一把眼泪,缩了缩脚趾,想用裙摆藏住双脚。 方才过来得急,连鞋袜都来不及穿,此时缓过神来,才发现双脚痛得厉害。 姜时雪心中委屈,又不想在薛尽面前表露出来,只得咬住下唇,装作一副不在乎的模样看向他。 都是她生了妄念,才导致如今这般局面。 既然是个错误……便该早早结束。 她睫毛轻颤,终是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对他说:“今夜之事错在我,你放心,之后我会为你配备人手,护你周全。” “在此期间,不会有任何人敢动你。” “余州开春早,一个月之后你的伤口也该彻底好了,我会为你准备盘缠,送你离开。” 祁昀回望她。 少女长睫濡湿,眸色认真。 他终是开口:“好。” 姜时雪起身:“你好好休息吧。” 她转身离去。 在她指尖搭上门扉的那一刹,身后之人说:“屋里有干净的鞋。” 姜时雪停顿片刻,推门而去:“不必了。” 第8章 天光稀薄,青鹤九转铜炉升起袅袅青烟。 一个剑眉星目的青年重重一拍桌案,怒而起身:“阿昀下落不明数月,宫中竟全无反应,甚至还要为二皇子大办生辰宴!” “他们把大齐的太子置于何地?!是不是就等着册立新储君!” “松庭!慎言!”一旁的中年男人冷喝道。 徐辰礼常年浸淫沙场,积威甚重,眉心一道深刻的纹路又为整个人平添三分忧国忧民的气质。 他看向自己的儿子:“阿昀此番离宫,原本就是为了稽查重案,圣上已经命人秘密查探阿昀的下落,宫中若是先乱了阵脚,轻易叫旁人察觉端倪,对阿昀来说反而不是好事。” 徐松庭一脸愤愤:“可我就是为阿昀不值!” “分明他才是正宫皇后所出,大齐堂堂正正的储君,可圣上这些年却因贵妃之由,偏宠二皇子!” “贵妃不过是歌姬出身,却仗着盛宠无法无天……” 徐松庭咬牙切齿:“当初若非我徐家领兵相助,圣上又如何坐得上——” “混账!” 太师椅上一直一言不发的荣国公终于开口呵斥。 徐松庭噤声不语,面上却依然忿忿不平。 荣国公两鬓风霜,但依然精神矍铄,一双鹰目不怒自威,他慢悠悠开口:“松庭,祖父自小教你祸从口出的道理,我看你是都忘了。” 徐辰礼立刻开口:“松庭,去祠堂跪两个时辰,祖父训诫要牢记于心。” 徐松庭不敢出言相驳,咬牙跪在地上,重重道:“是!” 父子俩看着徐松庭大步离去的背影。 荣国公这才叹了一口气,也是这么一叹,叫徐辰礼从这位昔日拥兵自重的大将军身上看出了老态。 他心头发酸,道:“爹,是松庭不好,惹您生气了。” 荣国公摇摇头:“松庭说的,又何尝不是句句属实。” 他扶着桌案起身,缓缓走到一旁的博古架前。 博古架上放着一柄历经风霜的宝剑。 荣国公轻轻抚上剑身,似是喟叹。 “我们老徐家这帮孩子,都不容易。” “清影虽贵为一国皇后,却早早撒手人寰,留下阿昀一人在宫中。” “皇宫,那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地方。” “若不是阿昀背后尚有母家相护,这些年他恐怕早就就尸骨无存了。” “只是如今……” 荣国公欲言又止。 徐辰礼明白了父亲未尽之言,眉心纹路更深。 他们徐家一门四将军,早已惹得圣上忌惮。 三弟早已战死沙场,如今他和父亲军权被革,现下唯余二弟戍守边关,掌兵十万。 但叫他看来,圣上动手,恐怕也是早晚的事。 这一次阿昀失踪,他们派出各方人手,却迟迟寻不到他的下落。 若非父亲暗中透露,他为阿昀秘密训练了一支死卫暗中护他周全,如今死卫已经根据阿昀留下的线索,寻到了余州附近,他恐怕会为了阿昀的安危私自调动神武营的人。 若真是如此,又岂不是亲自将刀柄递到旁人手上? 荣国公沉吟许久:“松庭这孩子,有勇有谋,唯独性子不够沉稳,此次阿昀陷入凶险,我们不敢透露他的下落,瞒着松庭,待他得知真相后,恐怕又要恼怒。” 徐辰礼摇头:“阿昀安危为上,这一次也好磨一磨松庭的性子。” 荣国公面上带了点笑:“都是好孩子,阿昀这小子,整日在宫中学些君君臣臣之道,我唯恐他只知阴私权谋,这次倒是将兵法化用得出神入化。” 徐辰礼也感叹:“故布疑阵,暗度陈仓,叫我们都好一番找。” 荣国公脸上的笑意淡去,“若非如此,恐怕我们找到的,便真的是一具尸体了。” 他眯了眯眼:“此次背后之人狠辣决绝,千方百计想置阿昀于死地,单凭贵妃一人,绝无可能。” 两人都有所猜测,却都没有挑明。 徐辰礼面色发冷:“爹还请放心,无论背后之人是谁,想动阿昀,便是与我徐家为敌。” *** 许是心力交瘁,生辰宴那一晚又着了凉,姜时雪大病一场。 姜时雪自小养得娇贵,隔三差五燕窝人参的养着,身子一贯很好,上次像这么大病一场,还是五年前。 姜夫人心疼坏了,每天寸步不离守在姜时雪身边,一口汤药一口蜜饯地哄着,还命人特地从琼州急运来一批瓜果,只为她病中吃个新鲜。 窗外下着大雪,姜时雪拥着雪白的狐裘窝在美人榻上,小几上放着香螺五珍脍,鲜虾雪蹄汤,并几个红艳艳的蟹酿橙。 姜夫人坐在一旁,亲手为姜时雪剥着莽吉柿,果肉雪白软糯,汁水清甜四溢。 姜时雪就着姜夫人的手吃下一整个果子,美得眯起了眼睛。 侍女递来银盆,给姜夫人净手。 姜夫人注意到女儿的眼睛还在往那碟莽吉柿上瞥,放下绢帕,笑着拍了下她的手:“大夫说这东西性寒,你尤在病中,不可多食。” 姜时雪恹恹点头:“嗯。” 姜夫人笑道:“乖雪儿,待你病好,再从琼州运一批过来便是。” 她取了一枚蟹酿橙递过去:“这批海货是从琼州一起运过来的,品质还不错,你尝尝。” 姜时雪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 她其实并不喜欢海物,但姜夫人觉得海物滋补身体,从小便爱哄着她吃,为着姜夫人开心,她只好接过来吃下。 旁人生病难免清减,姜时雪倒好,这几日足足胖了一圈。 母女俩又闲话了几句,姜时雪见姜夫人眉眼间浮现出困倦,忙道:“娘陪了我一天,快回去歇息吧。” 姜夫人身体不好,精力不比旁人,也不勉强,只交代了姜时雪几句,由下人搀着离开了。 姜时雪身子仍有些虚,但整日躺在榻上难免生腻,见姜夫人走远了,她穿好鞋袜,打算到庭院中溜达一圈。 哪知才到门口,便被银烛拦住。 第10章 银烛板着脸:“姑娘,外面还在下雪,夫人特地交代了您不能这个时候出门的。” 姜时雪还想求情,见银烛一脸大义凛然,霎时焉了。 那一日她赤足跑出去,受了寒气,银烛她们几个在她面前大哭一场,都说是自己没看顾好她。 姜时雪心中愧疚,这几日对她们可谓是言听计从。 于是她只好站在窗前赏了一会儿雪景。 从她的方向,正好能看见栖鹤轩。 阁楼里尚亮着灯。 自那日以后,她再未踏足过栖鹤轩。 这场来势汹汹的病也算叫她想清楚了,哪怕再像,那人也不是行之哥哥。 姜时雪只想等天气转暖,他的伤好干净之后,尽快将人送走。 栖鹤轩临水,比旁处是要冷上几分的。 许是身子亏空,听人说这些时日他常常咳嗽不止,衣裳也穿得比平日厚。 姜时雪犹豫片刻,终是吩咐银烛:“前几日不是运来了一批翡翠梨吗?挑一筐好的送到栖鹤轩去。” 想起他清瘦的身形,她停顿片刻,又交代道:“另外从今天开始,每晚都送些滋补身体的膳食点心过去。” 她点了点小几:“这几道,厨房应该都还有吧,今天就先送这些过去。” “是,姑娘。” 栖鹤轩阁楼,窗棂半掩,雪沫清寒,纷纷扬扬顺着缝隙落入屋中,堆叠在几案边角,半晌才融为水珠。 栖鹤轩中并不暖和,墙角的炭盆火光恹恹,祁昀微敛的眼睫似乎都凝了一层霜色。 下人最会见风使舵,自从姜时雪不再踏足栖鹤轩后,风向霎时便变了。 妒忌祁昀之人众多,既然主子都不护着他了,明里暗里给他添堵的人不在少数。 譬如饭食不热,又譬如炭火不足。 祁昀以往见得多了,这点伎俩实在是不足挂齿。 他身形端正,手中卷着一册书,时不时蜷起手握在唇边,轻咳两声。 一个商贾之家,能有多少藏书。 他手中这一本,是之前姜时雪特地为他寻来的。 只是昔日隔三差五便要送来一批新书,自那日之后,便再没有新书送来了。 祁昀微微出了神。 往日里她的小心讨好,他看在眼里,却不屑一顾。 如今她徒然离开,他反倒生出几分不自在。 难不成是因为与她有了夫妻之实? 祁昀指尖一凝,书页被揉皱。 她一个女子,尚能如此洒脱,他又在扭捏什么? 祁昀强迫自己凝神静气,继续看起这本烂熟于心的书。 也就是在此时,寂静的雪地中忽然传来絮絮人声:“姑娘交代……” 他眸光一怔,猛然抬起头来。 小厮阿发脸上赔着笑,小心应付着映月,实则心里叫苦不迭。 他负责栖鹤轩的日常杂物,自姑娘冷落栖鹤轩之后,明里暗里没少给薛尽添堵。 姑娘都说了,待到开春,便要将此人遣出府去,一个弃子,不值当他尽心对待。 哪知姑娘今儿不知怎的,又忽然派映月姑娘过来送东西。 若是一会儿薛尽在映月面前告上几句状,他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这么一想,阿发后背冷汗都滚了下来。 他忙示意人将东西放进屋子里,赔着笑说:“映月姐姐放心,我都会转交给薛公子的。” 映月手里提着沉甸甸的食盒,问:“薛公子现在在哪?姑娘遣我将东西亲自交到他手上。” 阿发忙过去接食盒:“不劳映月姐姐跑一趟了,薛公子现在在阁楼上看书呢,我去送便是。” 映月不让,她直直朝阁楼走去:“姑娘交代我亲自送过去,岂能由他人代劳。” 她步子快,很快将阿发甩到身后。 阿发心中暗道坏了,忙跟着她追上去。 祁昀依然拢着书册,只是迟迟不翻过一页。 门扉半掩,映月从缝隙中看见薛尽坐在桌案旁,修长的手指压在微黄的纸页上,指尖泛出一种玉质的光泽。 他墨发半束,眉眼清贵,窗外摇曳的树影落在他袖袍间,整个人就像是一副好看的画。 映月不自觉地收敛了脚步声,心想,难怪薛尽那么受姑娘喜爱。 他和她见过的所有郎君都不一样。 映月轻轻叩门,小声说:“薛公子,我们姑娘吩咐我来给您送些吃食。” 祁昀的指尖不自觉地用了几分力气。 纸页微颤。 她没来。 之前若是她得了什么新鲜玩意,都会亲自来一趟的。 哪怕他反应冷淡,她依然会在一旁笑盈盈地同他说话。 “薛公子?” 祁昀回过神来,终是说:“进来吧。” 映月前脚刚进屋,阿发后脚便跟了进来。 他环顾屋子一圈,似乎想起什么,连忙说:“瞧我这记性,薛公子最近在阁楼待得晚,我都忘多添些炭了,公子稍等,我这就去取炭。” 映月蹙起的眉头缓缓松开。 她说呢,这屋子怎的这么冷。 映月将食盒放下,扭头交代阿发:“多取些来,薛公子还在病中,怎么能出这种纰漏!” 阿发连连应是,眼神哀求看向祁昀:“我这就去,这就去。” 祁昀又怎会不明白他在哀求什么。 他将书册放下,淡淡道:“无妨,我身子已经大好了,并不觉得冷。” 阿发如获大赦,眼里浮现出感激,道:“天气还冷,都是我疏忽了,我这就去取炭。” 他扭头离开。 映月嘟囔:“一点儿也不心细,薛公子,若是他哪里短了你,你直接说他便是。” 她边说边将食盒打开,将吃的一碟碟取出来。 “薛公子趁热吃,这些都是从琼州运过来的海货,寻常人家可是吃不到的。” “咱们姑娘特地吩咐送些过来给您。” 祁昀目光落在那些虾蟹海物上。 他分明记得,姜时雪不喜海物,倒是姜夫人很喜欢吃。姜时雪或许是为了讨姜夫人开心,席间也会陪着她用一些。 他忽然问:“是月华堂那边做的?” 映月并不懂他的言下之意,实话实说:“是月华堂做的。” 祁昀眸中忽然浮现出淡淡的讥诮。 原来是她不要的东西。 映月又说:“姑娘还差人送了几筐翡翠梨来,清甜润肺,对薛公子的咳疾最好。” “哦,还有,姑娘还交代从今儿起,每天都会给公子这边送一次补品,生病最耗气血,得多补补……”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祁昀却全无反应,只是看着窗外纷扬的大雪。 映月也知他性子冷淡,不愿自讨没趣,只说:“这些公子记得吃,凉了会腥。” 祁昀依然没有反应。 映月看他一眼,兀自离开了。 栖鹤轩临水,荷池已经结了一层浅浅的冰,大雪覆白,一片凄清。 祁昀便坐在这一片冷清之中,直至桌案上的食物彻底冷却,凝结出一种难看的色泽。 第9章 阿发来添了一次炭,见桌案上的东西没人动,转头出门就去跟映月告嘴:“映月姐姐,莫怪我多嘴,这薛尽也太不知好歹了,方才姐姐送过去的东西,他是一口没动。” 阿发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他知不知道随便一道菜便是寻常人家一个月的嚼用,实在是,实在是……” 映月一听,也气得柳眉倒竖:“当真一点也没动?” “千真万确!否则我就把我这双招子挖去喂狗!” 映月哼了一声,喃喃道:“就是仗着自己生了一副好皮囊!” 阿发阴阳怪气:“可不是嘛,真把自己当什么贵公子了。” “映月姐姐有所不知,这薛尽实在是难伺候,平日里给他送的饭食,但凡有一点不合胃口,他宁愿饿着也不会用。” “饭菜样样都是好的,也不知是哪里入不了他的眼……” 两人虽然压低声音说话,却不知祁昀自幼习武,耳力过人,他们的对话实则清清楚楚传进了他耳中。 他往楼下瞥了一眼,看见映月打着伞怒气冲冲离开了。 祁昀面无表情翻过一页书。 映月憋着一口气回到月华堂,见姜时雪窝在榻上看话本,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到底还是没能说出来。 银烛见她一副憋屈的模样,问她:“怎么了?” 姜时雪也抬眸看来。 映月终是忍不住,告了祁昀一状。 银烛听罢,抬眼偷偷看姜时雪。 她知道当初薛尽其实不愿留在府中,是姑娘想方设法讨他欢心,才勉强将人留下的。 姑娘这才冷落栖鹤轩几日,他便敢甩脸色给姑娘看了? 姜时雪捏着话本,迟迟没有动作。 映月气愤道:“姑娘,这人太过嚣张,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第11章 姜时雪想起他看自己时总是带着厌恶的眼神,顿觉没趣,随手将话本一抛,说:“既然人家不领情,那便不要去叨扰他的清净。” 映月试探道:“那之前说要给他送些滋补的膳食……” 姜时雪随口说:“照样送,都说了,何必反悔,不缺这点东西。” 映月自小跟在姜时雪身边,比寻常人家的小姐养得还娇贵,自是没受过旁人气的。 她哪能叫姑娘受了委屈,转头便去厨房吩咐,给祁昀做的补品要加几味料。 隔日她亲自端着补品到栖鹤轩,对祁昀说:“姑娘说了,薛公子必须全部用完。” 祁昀仍然在看书。 映月气得一把将书夺过来,叉腰说:“薛公子,你既然寄人篱下,主人家的吩咐你就该好好听一听。” 祁昀沉默片刻,终是将补品接过来,一口一口用尽。 映月终于出了一口气,接下来几日,她也亲力亲为,务必将补品送到他面前,看着他用干净。 这么一折腾,距离姜时雪的生辰宴也过去大半月了。 祁昀那夜弄出来的外伤已经好了大半,夏荷便改为每两日来替他换一次伤药。 怎料这一日她才踏进栖鹤轩,便见一人栽倒在桌案旁,一身雪白的直裰上沾染了斑斑点点的血迹。 她吓得惊呼出声,愣在原地不敢往前半步。 碎瓷声响起。 夏荷回头,却见映月面色惨白立在门口:“我,我没害他!” 映月已经哭出声来了,夏荷心脏砰砰直跳,还是咬牙大着胆子往前,探上了祁昀的脉搏。 片刻后,她松了一口气,起身对映月说:“映月,过来搭把手。” 映月却浑身颤抖不敢过来,连连摆手:“我,我真的没害他……我只是,只是想捉弄他而已。” 夏荷知道映月性子跳脱,但没想到她竟能闯下这样的祸。 她也没问她究竟对薛尽做了什么,只说:“他没死,只是晕过去了。” 映月止住哭声,喃喃道:“……真的?” 夏荷无奈极了:“信与不信,你过来看一看便知道了。” 映月抹了把眼泪,哆哆嗦嗦靠近祁昀。 他瓷白的下巴上沾了星星点点的血迹,映月不敢细看,闭着眼睛将手凑到他鼻尖处。 片刻后,她脱力般跌坐在地。 栖鹤轩出了这样的事,夏荷也没办法瞒姜时雪。 映月自知犯错,跪在姜时雪旁边啼哭不已:“姑娘,奴婢只是往他的补品中加了鹿茸人参……我,我想着既然要补,不如使劲给他补补……” 夏荷垂头立在一旁。 姜时雪把玩着一只刚得来的穿花戏珠鎏金簪,长睫微敛,面上没什么表情。 映月见她不说话,哭得更凶了:“奴婢真没想害人,奴婢不知道那鹿茸人参和他现在正在服的药相冲……” 簪子被人扣在桌案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映月吓得霎时不敢言语。 姜时雪生着一双笑眼,但不笑的时候,整个人便如壁上神女,高贵疏离,不可接近。 “大夫说他肝气上逆,阳络受损,若继续服用下去,很可能阴虚阳亢,高热不退,乃至暴毙!” 姜时雪声音徒然严厉:“你这是在害人性命!” 侍女们吓得跪了一地。 映月面色发灰,不敢再为自己争辩,只匍匐在地流泪不止。 姜时雪道:“将映月关到柴房,今天不许送吃的给她,夏荷,银烛,随我去栖鹤轩。” 又开始落雪了。 姜时雪唇线紧抿,步子走得急,银烛在后面撑伞都遮不住她。 她鬓发上很快落了一层白。 栖鹤轩里药香缠绕。 姜时雪拨开帐幔,看到了躺在榻上苍白如雪的少年。 姜时雪心中涌起愧疚,不自觉将脚步放轻。 祁昀听到动静,眼睫微颤,但没有睁开。 片刻之后,一道极轻的声音响起:“薛尽,对不起。” 祁昀不为所动。 “是我看管不利,纵容侍女肆意妄为,误伤了你。” “我已严加惩罚她,她也知道错了。” “你若是有什么气,便冲我撒吧。” 许久之后,祁昀缓缓睁开眼:“姜姑娘说待我伤好,便让我离开,可还算数。” 姜时雪的目光落在那双凛若秋霜的眼睛上。 她眼角酸涩,但还是点头:“嗯,算数的。” 祁昀撑着床榻起身,淡淡道:“我想明日便离开。” 姜时雪眼眸微睁,下意识扭头去看窗外纷扬的大雪。 也因此,她错过了祁昀带着审度的眼神。 她回过头,喃喃:“可是这几日还在下雪,你又……” 她止住话。 她分明说过要护他周全,转眼便出了这样的事,姜时雪此时只觉得两颊燥红。 她思忖片刻,小心翼翼商量道:“眼下天气还不好,你贸然离开恐怕身子受不住,要不然这样,我在外面另寻一处宅院给你……你先住下?待天气好些再离开。” 出了这样的事,他不想继续待在姜府也是正常的。 只是如今种种,也算是因她而起,她实在是昧不下良心就这么不管他了。 好在这一次,祁昀微微微点了点,算是同意。 姜时雪松了一口气,道:“我在城东有一处雅宅,地点不大,但位置清幽,适合养伤,明儿我便差人送你过去。” “劳烦姜姑娘,待我寻到族人,定会好好酬谢姜府这些时日的照拂。” 姜时雪燥得慌。 还提什么照拂?这些时日他在姜府可是受了不少磋磨。 她胡乱说些场面话,想打消他的念头:“没有的事,你我萍水相逢,也算缘分,更何况——” 她急急止住话头,耳尖却一点点泛起红。 片刻后,祁昀道:“姜姑娘放心,当日之事,薛某必当守口如瓶。” 话音落,气氛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桌案上已经换了新的一枚瓷瓶,被他们打翻的屏风也复位如初。 只这屋子里,似还残留着那一日暧昧的香气。 姜时雪再也待不下去,她扶了扶发鬓上的蜻蜓簪,道:“你先歇着吧,有什么事就找夏荷。” 她转身,打起厚重的帐幔。 袖袍堆叠,露出一截肤如凝脂的皓腕,靠近上臂的位置,生着一颗妖娆的红痣。 祁昀忽然想起,那一夜情到浓时,这只手是如何攀附上他的背脊,红痣是如何在他眼前颠簸不休。 “姜姑娘。” 他忽然唤住她。 姜时雪倚着帐幔回过头。 祁昀喉头发干,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为人刀者不足为惧,该提防的,是满口谗言蛊惑他人之人。” 姜时雪秀眉微蹙,片刻后,她似是想到什么,“是阿发?” 祁昀眉梢微动,有些惊讶于她的反应速度,但只说:“姜府内宅之事,薛某不便干涉。”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如同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儿,一双杏眼露出几分凶:“我知道了,多谢薛公子提点。” 祁昀目送她离去,狭长的眼尾微垂,似是一柄弯钩的利刃,几乎割破满室昏黄光影。 宫中长大之人,对味道总是比旁人敏感几分,又怎会尝不出那些寻常的膳食里加了东西。 说来也只不过是顺势而为,博她放手。 祁昀不知她对自己的占有欲到底从何而来,但他看懂了她身上的重重矛盾。 看似乖顺娴静,实则离经叛道,寻常闺秀视之如命的贞洁名声,她却是全然不在乎的。 若继续留在姜府,他担心……姜时雪会做出什么不可预判的事。 更何况姜府的确守卫森严,总归是不方便他办事。 祁昀随手拿起放在榻上的书,闲闲翻阅。 若一切顺利,冷渊他们也该找到余州来了。 最迟十日,他们便能会面。 而那时……她的葵水也该来了。 他信她的确服用了避子汤,但他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东宫时,尝试给他塞女子之人源源不断。 但他从未染指过任何一个。 因为他知道,那一张张或艳丽或清新的美人面,背后是对东宫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 他感到无尽的厌烦。 祁昀的指尖在书页上微微摩挲。 他绝不会让他不喜欢的人,诞下他的子嗣。 第10章 第二日,姜时雪安排的人早早便候在了栖鹤轩。 祁昀一眼扫过去,没有看见阿发。 为首的是个微胖的男子,祁昀记得此人乃是姜时雪身边得力之人,唤作王长。 对方脸上带着笑:“薛公子,姑娘吩咐我领人过来帮忙。” 祁昀略一颔首:“劳烦了。” 东西他早已收拾好,只需带走几件换洗衣物。 第12章 王长有些惊愕:“只有这些吗?” “只有这些。” 王长看见那些华贵的文房四宝,摆件器物,甚至于发冠发簪等物都排列整齐放在不远处,心中微动。 这些可都是姑娘默认赠予他的,随便拿一样出去,都是价值不菲。 他收回视线,注意到祁昀仅仅以一只最朴实无华的檀木簪束发,心中多了几分敬重,面上的笑也真心了几分:“那便请公子随我来。” 今日难得放晴,姜府笼罩在一片潋滟晴色之中,朱红漆柱、琉璃碧瓦金光熠熠,马车自下人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路面驶过,偶有鸟雀在枝头跳跃。 祁昀打起车帘,看见了后花园那一树灿漫生辉的佛铃。 佛铃轻响,红线飞舞间,他与一人直直对上视线。 姜时雪站在阁楼之上,一袭茜红裙衫随风招展,鎏金花簪跃动着细碎的光,像是春日枝头开得招摇的木芙蓉。 她的眼神有些空,似乎在看他,似乎又在瞧别人。 姜时雪愣了下,冲他一笑。 祁昀却神情冷淡,只是略一颔首,将车帘放下,隔绝了她的视线。 马车驶远。 姜时雪遥遥目送,只觉有些怅然。 银烛在一旁试探道:“眠云雅苑离姜府也不算远,可以随时叫他回来的。” 眠云雅苑,便是薛尽要搬去的宅院。 姜时雪笑起来:“我为何要叫他回来。” 银烛抿了抿唇,到底没说出口。 姑娘对这薛公子有多不一般,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姜时雪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说:“到底只是萍水相逢,各自有路。” “我并非喜欢勉强他人之人,既然他不喜拘束,便还他自由。” 姜时雪换了个话题:“映月那丫头现在怎么样了。” 姜时雪说是把她关在柴房,不让吃喝,其实暗地里是差人送了东西过去的。 此次并非是要真的惩罚她,而是要磨一磨她的性子,好叫她知道轻重。 银烛:“那丫头性子也倔,说姑娘罚她,她就不能言而无信,便真的一整日不用东西。” 姜时雪眉眼间浮现出笑意:“那便由着她,禁足过后交代厨房做些清淡养胃的给她送过去,她一日未用东西,怕身子受不住。” 银烛点头:“姑娘放心。” 姑娘待他们这些下人一贯亲厚,哪里真的舍得叫人出什么事。 姜时雪不再言语,遥遥看向远方。 银烛也随她看向马车的方向。 她不明白,姑娘这样好,姜府又是数一数二的人家,为何薛公子偏偏不愿? 她心中叹息,要是顾公子还在就好了。 顾公子……定然不会让姑娘这么伤心的。 一晃又是六七日过去。 刚开始王长每一日都来向姜时雪汇报祁昀的动向,譬如他的伤恢复几何,他今日是看书还是作画,用了些什么。 后来某一日,姜时雪忽然说:“从今日起,不必再看管他了,只需要派几个侍卫看家护院即可。” 王长拱手称是。 姜时雪心中有些烦躁,将手下的话本翻得哗啦作响。 王长看了姜时雪一眼,默不作声退下。 姜时雪看着满纸的情情爱爱,山盟海誓,忽地将书倒扣下来。 话本里的浓情蜜意,生死相随都是假的。 哪有不顾一切奔赴相爱的道理? 世间男女,无非是贪图彼此的皮肉相貌,亦或家世钱财。 简直是没意思透了。 眠云雅苑。 夜色已深,祁昀仍坐在窗边看书。 灯火跳动,门前栽种的墨竹摇晃不休,在窗棂上投下婆娑暗影。 看守雅园的侍卫早已呼呼大睡,不知为何,他们今夜睡得比以往都沉,鼾声贯穿天际。 祁昀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几个字上。 风动苇帘,竹海涛涛。 忽有一道颀长的暗影投影在桌案之上。 祁昀眼眸微抬,眼尾弧度锐利。 来人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声音发颤:“殿下,属下来迟,罪该万死!” 来人相貌平平,是放在路人中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长相。 偏他周身气质冷冽,一双眼如同鹰隼,藏着锋芒。 祁昀终于放下书,冲他微微一笑:“冷渊,许久不见。” 接连放晴几日,檐下冰消雪融,枝头梅花在冷晴的天色下越发耀目。 姜时雪却恹恹窝在月华堂不肯挪步。 也不知是不是那一夜的缘故,这一次葵水来势汹汹,痛得她夜里翻来覆去,冷汗如雨。 好不容易最难熬的几日过去了,她也不想出门,只懒洋洋地窝在屋里。 银烛早看出她眉眼间藏着郁色,想方设法翻着花样逗她开心。 只可惜效果不佳。 费心搜集的话本,她翻了几页便随手扔到一旁。 往日里姑娘最爱吃禾桂坊的糕点,她用几口便用不下了。 加之身子不舒服,姜时雪整个人就如同被霜打蔫的花。 这一日银烛刚拐进屋里,手中捧着一盒精致的胭脂,笑道:“姑娘,快来试试水云阁新进的吴枝香,听说上京正时兴呢!前儿个大雪封了路,一到货水云阁便差人给我们送……” 她声音一顿。 姜时雪坐在桌案前,青丝散乱,正小心翼翼用绢帕擦拭着一只褪色的吉祥轮。 桌案上还放着笔墨颜料等物。 时间长了,那吉祥轮许多地方都破败不堪,却被人小心翼翼修补过,照着原来的轮廓描了花样。 新旧不一,看着有几分滑稽。 银烛的心重重沉了下去。 这只吉祥轮,是姑娘十一岁生辰时,顾公子亲手做给她的。 顾公子逝世后,姑娘将和顾公子有关的一切都锁到了箱笼中。 怎的今日会忽然翻出旧物…… 她走过去,将胭脂放下:“姑娘,这些旧物灰尘大,还是奴婢来收拾吧。” 姜时雪却摇头:“不用,我来。” 银烛不再言语,只是在一旁默默看她摆弄那吉祥轮。 眼看着修补得差不多了,姜时雪举起来吉祥轮,鼓起腮帮子吹了一口。 可惜吉祥轮不会动了。 姜时雪眸中划过失望,她喃喃道:“就这么放着也没动,怎么就坏了。” 银烛凑过去看,片刻后,说:“好像是这儿的木轴被虫驻了。” “姑娘别担心,奴婢去找个匠人,这吉祥轮构造不复杂,肯定修得好。” 姜时雪却垂下眼眸:“不用了。” 她手指从那些新描的花样上划过,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时雪没有想到,当晚她久违地梦到了顾行之。 那是一个晚春。 她穿一袭鹅黄色团花长裙,一只手抱着杏枝,另一只手高高举着一枚刚结的青涩杏子,冲着下方的少年笑得眉眼弯弯:“行之哥哥!我采到了!” 地上尤有残败的杏花,身着浅青色襕衫的少年面带笑意,温柔道:“快下来吧,上面危险。” 他分明生着一双清冷若雪的眼,偏偏整个人气质温和,如同春花,又似暖阳,叫人不自觉亲近。 话音才落,花枝忽然折断! 少年面上闪过慌乱,忙伸手接人。 少女结结实实掉到少年怀中,惊起一地残花。 她嗅到他怀中清香,不是名贵的香料,而是一种干净的、淡淡的皂角味。 姜时雪猛然惊醒。 窗外枯树摇晃,姜时雪怔怔看向那棵早已枯死的杏树,眼泪无声掉落。 第11章 眠云雅苑。 夜已深,竹影交错,侍卫们睡得正沉。 冷渊将一枚箭镞放到桌案上,拧眉道:“殿下,这是您失踪当日发现的,属下已经查探过,这箭镞上的花纹,同端王亲卫所用的一致。” 他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本以为此次暗杀只与贵妃有关,如今看来……恐怕事态比想象中复杂。” 祁昀捻起那枚沉甸甸的箭镞。 手感冰凉,森冷的光在上面流转。 少年眉眼微垂,鸦羽般的长睫投下一圈暗色阴影,叫人辨不清他眸中情绪。 冷渊又说:“您失踪之事,宫中按而不发,圣上一直在派人暗中搜寻您的下落,但毕竟您失踪已久,有心之人已经有所猜测。” 祁昀淡淡开口:“二皇子那边,情况如何。” 冷渊沉默片刻,终是如实开口:“圣上……圣上任命二皇子为知贡举,协办明年科举。” 祁昀指尖微顿,箭镞在他指腹留下一道深刻的折痕。 冷渊终是没忍住,道:“或许等殿下回宫,圣上又会改了主意,由您主掌科举。” 自古科举都是大事,知贡举主掌整场考试,既是权威名望的代表,亦是圣心所归。 自家殿下失踪,圣上却在这样的关口放权给二皇子…… 第13章 待殿下回宫,又该如何自处? 宣德皇后去得早,若非国公相护,殿下焉能平安长大? 可伴随着这些年贵妃越来越得宠,国公一家的势力一点点被削弱,殿下在宫中的日子也是越发艰难了。 贵妃不过是伶人出身,但早皇后一步诞下圣上长子。 皇后去世后,她凭借着盛宠执掌六宫,俨然已是六宫第一人。 有人诟病她的身份,圣上便让上京数一数二的勋贵世家秦家收她为义女…… 二皇子资质平平,而他们殿下自幼便被太傅赞文经武纬,超世绝伦,可是这些年二皇子子凭母贵,在圣上面前得脸,处处压着东宫一头。 再这样下去…… 冷渊不敢再想。 箭镞掉落在桌案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祁昀面上没什么表情:“改了主意?” 他唇边噙着一抹冷笑:“若非畏惧外祖和舅舅手中兵权,恐怕他早就废太子另立新储。” “冷渊,你一路寻来,和宫中之人交过手吧。” 冷渊瞳孔一缩,没料到他会猜到。 “若非父皇暗许,贵妃又怎敢如此嚣张?” “至于这枚箭镞。”祁昀轻叩桌案:“贵妃与端王妃乃是名义上的姑侄,端王会卷到此事之中,也并不奇怪。” 冷渊只觉得后背发冷:“殿下的意思是,端王也默许此事?” 祁昀摇头:“不见得。” 当年端王亦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若非后来父皇娶了母后,祖父鼎力支持,他这皇位也不会来得这般轻易。 端王年长父皇十几岁,这些年缠绵病榻,恐怕没几年可活了,父皇没了威胁,才按捺不住,对祖父一家频频动手。 只是片刻,祁昀便已看透背后的弯弯绕绕。 他淡淡道:“有人在祸水东引,无论我此番是否能平安回宫,大可将端王也牵连进来,安他一个谋害太子的罪名。” 他眉头微蹙,显然是想到了什么违和的地方。 冷渊反应极快,跟上了他的思路:“可若是如此,贵妃难道不会被人猜忌吗?” “毕竟端王妃秦氏与贵妃乃是一家,端王一倒,秦家难免会受牵连,贵妃不是……自断臂膀吗?” 祁昀沉吟片刻:“迟迟找不到我的下落,幕后之人定然不愿坐以待毙,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有关端王的人证物证都要藏好,且看他们下一步想做什么。” 冷渊神色凝重:“殿下放心。”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响起叩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冷渊跃出窗,如同鬼魅般消失在竹林之中。 银烛拢着帽兜,手中提灯压得极暗,有些焦躁不安地四处张望。 门吱呀一声开了。 烛火跳动,映不进眼前之人幽暗的双眸,他眉眼清冷,如同青松枝头堆叠的细雪。 银烛万万没想到,来开门的会是薛尽。 她愕然了一刹,结结巴巴说:“门房,门房已经睡了吗?” 祁昀的声音亦如碎琼乱玉:“夜色已深,他们已经歇下。” 银烛一下子红了脸,只觉得自己贸然来找人的举动越发不妥,一时间反而忘了奇怪为何他这个点还不歇息。 祁昀静静立在风口,衣袖招展如鹤翅。 银烛知道他是在等自己开口,一时也顾不得许多,只说:“薛公子,我来是想求你帮个忙的。” 祁昀没有说话。 银烛一咬牙:“三日后东市会举办花灯会,薛公子能否于戌时到观仙桥上,到时候我们姑娘也会去,公子只需将此物交给姑娘便是。” 祁昀面无表情,反问她:“为何要如此?” 银烛知道他性子一贯如此,几乎有些不近人情,也并不惊讶,只说:“薛公子,我知道挟恩图报并非君子所为,姑娘若是知道,定然也不会允许我这样,但……” 她豁出去了:“但薛公子不日便要离开,姑娘救人乃出自善心,并非要公子日后回报些什么。” “公子这一次帮了我,也算还了姑娘的恩情。” 她面带祈求。 此处风大,灯火飘忽,祁昀的表情便也笼罩在一片明明暗暗中。 他忽然开口:“既然你也知道,你们家姑娘并不喜欢挟恩图报,又为何要违背她的意愿来这一遭。” 银烛脸色一白。 他继续道:“更何况你托我将此物交给你们姑娘……又何尝不算是私相授受?” “姜姑娘清誉为重,恕薛某不能答应。” 银烛脸色惨白,几乎要哭出来。 她还要开口,祁昀打断她:“夜已深,银烛姑娘该回去了。” 银烛咬着嘴唇,不肯叫眼泪掉下来。 祁昀淡漠地看她一眼,抬手,合上了门。 银烛手脚冰凉,终是抱着怀中匣子,咽下眼泪,扭头匆匆离去。 冷渊素来有千里耳之称,早已将事情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知道公子落难之时,乃是余州富户姜家收留,这处雅园,也是姜府安排的。 这侍女约莫是为了自家主子,可惜殿下身份特殊,又是敏感的时候,自然只能碰壁而归。 但他没想到,殿下竟会交代他去姜府打听,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祁昀犹如冷玉的侧脸笼在一片阴影中,神色淡漠:“除了异常之外,还需注意一件事。” “姜家独女,近日可有程姬之疾。” 冷渊眉头一跳,心中大骇。 但他面色不变,只是拱手道:“是。” 第12章 姜府不愧是余州富户,守卫森严,比之上京勋贵也不遑多让。 只是来人是冷渊。 他悄无声息潜入月华堂,看见了姜府那位独女。 庭院中残雪未消,月华堂中却摆放着姹紫嫣红的花卉,鎏金小火炉放在群花之中,烘烤得整个月华堂都比旁的地方暖和几分。 姜时雪便坐在一片姹紫嫣红之中亲手烹茶。 并非传统烹法,而是加了牛乳蜂蜜等物,气味香醇,一看便是女孩儿家爱喝的。 许是在家中,她打扮得随意,一头青丝松松绾起,莹白耳垂只带着一枚小小的珊瑚耳坠。 那珊瑚极艳,衬得她肤白胜雪,耳坠轻晃间,一张莹润生辉的美人面蛾眉宛转,明眸顾盼。 冷渊见过多少美人,也不得不承认,眼前之人不输分毫。 只是她似乎精神不济,眼下泛着淡淡黑青。 恍惚之间,她手中握着的银匙不慎滑入茶汤中,她竟下意识伸手去拿,手腕不小心擦在瓦炉边,被烫得惊呼一声! 银烛最先注意到动静,惊声高呼:“姑娘!” 冷渊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银烛眼睛微肿,像是昨日哭过。 冷渊听出了她的声音,心想,原来昨日来找殿下的就是她。 众人忙围上去,只见姜时雪雪白的手腕上浮现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映月忙道:“得用凉水浸!我去取!” 她扭头飞奔去找水了。 银烛捧着姜时雪的手吹气,一边吩咐人:“快把夏荷叫过来,就说姑娘烫伤了!” 众人忙作一团,姜时雪面上有几分愧疚:“是我方才冒失了,千万别惊动娘和爹爹。” 银烛眼看着她被烫伤的地方有起泡的迹象,急得眼泪都快掉了下来,“烫得这么厉害,处理不好是要留疤的……” 冷渊收回目光,默默离开。 眠云雅苑。 祁昀正提笔练字。 旁边的炭盆中已经烧掉厚厚一叠字帖,祁昀悬笔,将才写好的字帖也随手抛入炭火中。 火光跃起,冷渊的声音有些模糊:“……许是因为程姬之疾,身子不大舒服,彻夜难眠,也不大用得下东西。” 冷渊犹豫了一刹。 祁昀察觉到他的迟疑,道:“还有何事?” 冷渊斟酌着说:“姜姑娘烹茶的时候受了伤。” 宣纸化为灰烬,飞舞在空气中。 祁昀沉默不语。 冷渊小心翼翼行了礼,悄无声息离开。 祁昀再度抽出一张雪白的宣纸,研墨提笔,只是迟迟不能落笔。 浓墨凝聚在笔尖,最终不堪重负般坠落。 祁昀盯着那道张牙舞爪的墨迹,心想,一切都该回归正轨。 那一夜,不过是一场荒诞的梦境。 今后她如何,与他无关。 *** 姜时雪原本是不信鬼神的性子,但自生辰宴以来,便一直磕磕绊绊出了许多小岔子。 在银烛的提议下,她决定去寺庙上香。 灵华寺乃是方圆百里最有名望的寺庙,香火极旺,往来香客绵延不绝。 姜时雪一如最普通的香客,祈福布施,最后还求了几个平安符。 临走之前,她绕到了一处清净的后院。 仍是深冬,青砖上苔藓覆盖,色泽枯黄,有凄凉凋敝之感。 第14章 鸟雀扑腾着翅膀啄食着枝头的柿子,小沙弥正在埋头洒扫。 冷不丁看见一个眉眼如花的姑娘,小沙弥冷了下,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问:“施主,施主可是有事?” 姜时雪冲他笑了笑:“我想看看这里供奉的长明灯。” 小沙弥啊了一声,旋即反应过来,有些惊讶道:“原来是施主!” 他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施主劳烦等等!我去知会主持一声。” 片刻之后,一个慈眉善目的僧人手捻佛珠走了过来。 姜时雪双手合十:“主持。” 僧人还礼,微笑道:“许久不见姑娘了。” 姜时雪微微一笑。 房门落了锁,小沙弥上前将锁打开。 屋内光线清幽,正中央燃着一盏孤零零的长明灯。 主持道:“不打扰施主了。” 他领着小沙弥退出屋子。 小沙弥好奇地看了一眼姜时雪,心想:也不知这位施主供奉的是什么人? 这盏长明灯已经在此处长燃了五年,他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施主。 听主持说,五年前请长明灯的时候,她曾露过一次面,那时对方是个还未及笄的少女。 请下一盏终生供奉的长明灯,可见这位施主之用心,只是她一年只来祭拜一次……真是有些奇怪。 姜时雪看着那道幽微的火苗,许久之后,轻声说:“行之哥哥,前几日,我梦见你了。” 姜时雪出来的时候,主持正站在柿子树下看鸟雀打闹。 姜时雪双目微红,声音有些哑:“主持,新捐善款我已命人送到寺中。” 主持道了声阿弥陀佛,又说:“老衲替孩子们谢过施主,这些年来施主所捐善款,惠泽千人,功德无量。” 姜时雪眼睫微动。 不过是仗着手里有些私房钱,替行之哥哥做些事情罢了,若他还在,定会亲力亲为。 “也辛苦主持了。” 姜时雪心绪低沉,不愿交谈,只道:“那便不打扰主持了。” 她转身要走,主持却忽然唤她:“施主。” 姜时雪回眸。 “世间万物皆因缘,缘起则聚,缘尽则散,施主年纪尚轻,当不为外境所困,不为执念所扰。” 姜时雪立在原地,默默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眉眼微弯:“嗯,主持的话,我记下了。” 一行人动身得早,在庙里用过斋饭后,还不到戌时便回到了余州城。 一整日折腾下来,姜时雪已经有几分倦意,枕着金丝软靠,披着小毯睡了一路。 临近东市的时候,她被银烛唤醒:“姑娘,今儿东市举办花灯会呢!要不要下去看看?” 银烛打着车帘,外面人潮如织,一片火树银花,天色都被映得斑斓。 姜时雪原本有几分懒散不想动弹,但拗不过银烛可怜巴巴看着她:“那边有个摊子的花灯可好看了!姑娘真的不去看看嘛?” 最终主仆几人一同下了马车。 东市依着清澜河而建,此时陷在一片灯火辉煌中,盏盏花灯高悬,如同星河垂挂。 河边有三五女郎聚在一起放灯祈愿,恋人并肩依偎,沿着长街缓缓踱步,孩童在爹爹的臂弯中闹着要买一盏兔子灯…… 眼前一副热闹景象,叫姜时雪不知不觉回忆起过去。 从前行之哥哥也常常带她来参加花灯会呢。 他猜灯谜乃是个中高手,只要跟着他,姜时雪总能赢得一堆花灯。 带不回去,她便沿途逮着人就送,胆大的小孩跟在她身后,甜甜喊着:“姐姐,我也想要一盏花灯!” “姐姐,我也想要!” 顾行之抱着一堆花灯站在一旁,时不时又递给她一只。 最后一只,姜时雪不肯送了,她将那只雪白的兔子灯提起来,光辉映亮她的脸庞:“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只花灯,不能送。” 不是做工最精美的一只,也不是压轴的那一只,只因为顾行之揭下这盏花灯的谜底时,上面写着“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故意问顾行之:“行之哥哥觉得这盏花灯怎么样?” 那时她还未及笄,顾行之只当她孩子心性,笑道:“玉兔雪白,可爱之至。” “姑娘,姑娘看看这一盏怎么样?”银烛举起一盏仙鹤展翅,打断她的回忆。 姜时雪的目光落在旁边的兔子灯上:“我喜欢这一盏。” 银烛便叫摊主给她们包下。 一行人提着花灯漫步在街头。 顾行之去世后,姜时雪再也没来过花灯会。 她并非伤春悲秋之人,只是她人生中两次尝到痛苦不堪的滋味,都是因为他。 第一次是因为他的离开,第二次,是因为他的死。 生活中都是甜蜜如意的人,最会回避痛苦。 因此在顾行之死后,她鲜少回忆他,也鲜少去触碰和他有关的人和事。 她将所有的哀思,都寄托在了灵华寺的长明灯上。 只要长明灯还在,便说明她从未忘记他。 只是,她也不愿再想起他。 长街灯火通明,年轻的郎君和姑娘们三五成群,言笑晏晏。 时下民风开放,女子在外无需以幂篱或面纱遮掩,姜时雪今日随意梳了个流苏髻,发上只簪一根白玉蜻蜓簪,面上不着脂粉。 但她生得一张好容颜,来往路人无不侧目,偶有年轻郎君想上前来搭讪,但又碍于她身后紧紧跟随的几个虬髯大汉。 这般阵仗,定是大户人家的姑娘。 于是只能多看几眼,悻悻离开。 银烛正要拉姜时雪去看前面老人家画的糖人,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半空中落下来,直直掉到姜时雪怀中! 姜时雪吓了一跳,险些将东西抛开,再一看,原来是一枝开得正盛的红梅。 她沿着红梅落下的方向看去。 天幕低垂,流云聚散,一个少年郎倚坐在阑干上,眸如星辰,吊儿郎当看着她。 第13章 人潮汹涌。 姜时雪立在原地,仰起头,笑着唤:“阿琅。” 季琅眼眸微动,足尖轻点,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直直往下跳,兔起鹘落般在她面前站定。 少年郎身形高大,眉眼清隽,与仙姿昳貌的少女站在一起,引得无数人侧目。 这条长街其实建在一个斜坡之上,尽头地势要高上几分。 祁昀面上覆着半张银制面具,遮去清冷的眉眼。 冷渊跟在他身后,忽然见自家殿下停住了脚步。 他顺势看去,一眼便瞧见了长街末尾的姜时雪,以及她身旁气度不凡的少年郎。 灯火错落,深深浅浅的光倾覆在姜时雪身上,映得她眉眼融融。 她举起一枝红梅,递给对方。 袖袍堆叠滑落,冷渊看见了她手腕上缠着的白纱。 冷渊心中举棋不定。 临近戌时,殿下忽然说想出来走走,他紧随其后,没想到他们竟一路来到了东市。 冷渊自是不敢猜测殿下的心思,只能静默随同。 但他万万想不到,姜姑娘竟会在此处约见旁人。 祁昀还在遥望姜时雪的方向。 冷渊犹豫片刻,终于说:“好像是姜姑娘。” 祁昀并不言语,只调转方向离开。 冷渊忙跟上,哪知走了几步,殿下忽然又拐进一条小巷,那巷子赫然是通往观仙桥的! 另一边,季琅也注意到了姜时雪手腕上的白纱,他眉头紧蹙:“你受伤了?何时受的伤?伤得重不重?” 姜时雪清楚他的性子,主动将纱布揭开,露出一片红肿的伤口:“是烹茶时不小心烫到了,所幸处理及时,并不严重。” 季琅扭头便要走:“我府上有上好的伤药,我去给你取。” “阿琅。”姜时雪忽然唤住他,“已经上过药了,更何况你今日来,就不想和我聊聊吗?” 季琅慢慢回过身。 他低声交代身旁的小厮回去取药,又对姜时雪说:“阿雪,随我上楼吧。” 临河雅间里已经备好了姜时雪爱吃的各式点心,季琅亲手将一碗蜜豆牛乳酪推到她面前:“知道你爱吃甜,多加了蜂蜜。” 姜时雪也不客气,笑盈盈接过来,捻起银匙吃起来。 清甜不腻的酪子滑入口中,唇齿生香。 季琅忽然开口:“听说你让他迁出姜府了。” 姜时雪手下动作一顿,没抬头:“嗯,暂且叫他在眠云雅苑中住着,待到开春,他便离开。” 季琅不大认同的模样,他欲言又止:“阿雪,此事不妥,你心善想要留他一命,焉知改日他又会不会借由此事威胁于你……” 姜时雪将银匙扔在碗里,清脆一声响。 她抬起一双清泠泠的眼:“阿琅,关于薛尽,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 “他不会借那日之事胁迫于我,我也只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她放了狠话:“你若是还想动他,便是不要我这个妹妹了。” 第15章 季琅慢慢垂了肩,他不大甘心,但只能说:“我知晓的。” 他们都太了解彼此,阿雪这般说,便会这般做。 “可是阿雪,你将来必是要成亲的,若是……” 姜时雪忽然笑起来,有种招摇如春花般的绚烂感。 她微微往前探了点身子,眉眼间有些轻狂之色:“那又如何?” “世人许男子在成婚前有通房、四处狎妓,就必须叫女子守身如玉?” “更何况,我将来是要招赘的,若是对方有所顾虑,我不成婚便是。” “偌大个姜家,还容不下我一个人?” 季琅想要说什么,姜时雪已经打断他:“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无非是日后没有自己的子嗣,被吃了绝户如何如何。” 她捻起银匙,在碗底轻轻搅拌:“若我真的不成婚,待到那一日,我从远房亲戚中过继一个孩子,悉心教养亦非不可。” “更何况……”她抬起眼睛,冲他一笑:“我不是还有你么?” “余州刺史家的公子,将来的季大将军。” “有你护着我,护着姜家,我又有什么好怕。” 季琅喉头翻滚着无数话,但看着她的眼睛,他只能尽数咽下。 他笑了下:“是啊,你还有我。” 姜时雪很快用完了一盏酪子,伸手去拿透花糍。 刚刚将那雪白软糯的糕点送入唇中,便听见银烛惊喜道:“姑娘!快看那边的观仙桥,有人在卖吉祥轮!” “我们要不要一起下去看看!” 季琅的目光落到观仙桥桥头的小摊处。 小摊支在几盏花灯之下,暖色的光落在五颜六色的吉祥轮上,吉祥轮呼啦啦转个不停,将光影揉碎。 季琅眉头皱了下。 他记得阿雪以前有一只吉祥轮,宝贵得不得了,这小摊上卖的吉祥轮倒有些像她那一只。 不过是个小玩意儿,自己跑一趟给她买一只回来便是…… 姜时雪不知是何时起身的。 她动作极快,快到季琅连她一片裙角都没来得及拉住,她人便已经冲下了楼。 季琅愣了下,连忙跟着跑了出去。 银烛欣喜地朝那小摊看去。 这小摊自是她安排的,那一日她瞧见姑娘小心修补那只吉祥轮,便上了心。 她记得那只吉祥轮是六七年前,姑娘从花灯会拿回来的。 一个旧物,姑娘这般爱护,想必是喜欢极了。 姑娘这些时日心情一只不好,她左思右想,偷偷找上薛尽,想托他在今日给姑娘送上一只新的吉祥轮。 姑娘昔日很喜欢来逛花灯会,可惜后来便不大来了。 今日她定会想方设法将姑娘诓出来,再让薛尽给她送上这份礼物,定能逗得姑娘开怀。 只可惜她没料到,薛尽会拒绝她。 于是她想了新办法,叫人把类似的吉祥轮拿去摊子上售卖。 那只吉祥轮款式已经有些旧了,市面上不大有人做, 她费了一番心思,复刻出一个几乎没有差别的,今日看来果真奏效! 银烛刚沾沾自喜着,表情忽然有些古怪。 因为她眼睁睁看着姑娘自那小摊旁边跑了过去,跑向了一个年轻公子。 再定睛一看,银烛面色微变……是他? 季琅头一次知道姜时雪也有这么能跑的时候。 她像是一尾游鱼,在人群中灵活摆尾,季琅人高马大,此时反而不如她灵巧,转眼便被她甩在了身后。 姜时雪脑中一片空白,死死盯着桥上那道白色的身影,心跳鼓动,四肢百骸都在发热。 观仙桥下花灯潋滟成片,犹如星河起伏,那人立在一片五光十色的热闹纷繁中,是天地间唯一一抹纯净的色泽。 她今日穿的织花百褶裙又长又重,姜时雪双手提住裙角,只想跑得再快些。 她怕一眨眼,那人便消失不见了。 时值深冬,路上仍有残雪堆叠。 姜时雪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撞到一个人的肩上。 两人都往后倒退了几步,好在对方及时出手扶住她:“小心!” 姜时雪顾不得看对方是谁,只匆匆道了声抱歉,便往前跑。 年青郎君看清她的脸,愣了下,旋即追随着她的方向一路看去。 有小厮围拢过来,急得脸色都变了:“二公子!可有事?” 秦鹤年手握成拳,咳嗽了一声:“无碍。” 他正想差人去问问那姑娘为何跑得这样急,忽然看到地上落下了一枚赤金白玉兰耳坠。 姜时雪一鼓作气跑到观仙桥,只觉喉头涌起腥甜,胸口也闷疼不堪。 她微微弯腰,一只手抓住扶栏,看向那人。 灯火缭乱,那人安静地立在桥上。 他带着一张银制面具,面具如同枝头细雪覆住他清冷的眉眼。 祁昀亦在看她。 她发鬓微散,耳坠也不知何时跑掉了一只,一双眼犹如落了星辰,却又笼着蒙蒙水汽。 两人僵持片刻。 姜时雪终是先一步走了上去。 朔风吹拂,叫他们的衣带相缠。 耳边是孩童的笑闹,情人的呢喃,他们静静对立,凝望着彼此。 起风了,乌云掩月,周遭暗下来的一瞬,姜时雪缓缓抬手,去揭他的面具。 只是指尖刚刚触上那冰凉的面具,忽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 第14章 对方掌心滚烫,灼得姜时雪眼角一跳。 他低声开口:“姜姑娘。” 姜时雪像是被这道寒凉如冰的声音从混沌中扯了出来。 她猛然甩开他的手,往后倒退了两步:“是你。” 被朔风卷起的裙带在风中招展不休。 姜时雪亦如一只破碎的风筝,在风中摇晃。 祁昀看见她雾气蒙蒙的眼瞳中,终于落下一场雨。 少女鼻头微红,声调有几分哑:“你怎么会在这里?” 祁昀沉默片刻,如实说:“有人托我来此处送一件东西给你。” 姜时雪竟不合时宜地燃起希望,她问:“何人托你送东西给我?” 祁昀抬眸看她一眼,戳破她的幻想:“是你身边的银烛姑娘。” 接下来的话,已经不用祁昀去解释了。 银烛跟在季琅身后气喘吁吁追过来:“姑娘!” 季琅盯着祁昀脸上的面具……以及与那人轮廓相似的下半张脸,片刻后,他挡在姜时雪身前,表情变化莫测:“舍妹认错了人,还望公子海涵。” 银烛从一开始就认出了祁昀,毕竟是她央他前来的。 可是他分明已经拒绝了她,又为何出现在此处? 银烛不敢多语,只悄悄附到姜时雪耳边嘀咕了几句,又紧张不安地看向一旁的小摊。 吉祥轮依然在呼啦啦地转着,五光十色,像是一场旖旎的梦境。 姜时雪看向祁昀:“既然拒绝,又为何要来。” 祁昀眼睫微动:“最迟十日,我便会离开余州。” “我是来跟姜姑娘告别的。” 季琅听出了他的声音,脸色微变,嗓音冰冷:“离阿雪远点!” 祁昀的目光落在姜时雪缠着白纱的手腕上。 他静立片刻,终是转身离开了。 季琅咬牙切齿道:“留他一命,还敢到你面前招摇!” 他回头,却见姜时雪怔怔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泪如雨落。 季琅霎时慌了:“阿雪!阿雪你别哭……” 他手忙脚乱掏出绢帕递给她:“你若不想他走,叫他留下便是!” 哪知姜时雪越哭越凶,季琅笨手笨脚把绢帕往她脸上按:“你别哭,你别哭!” 他后脑勺都突突地跳起来:“我去把他逮回来!” 他才往前一步,被姜时雪扯住袖子,她哭得双眼通红,脸颊也泛着红,像是一朵被揉皱的桃花:“阿琅,不要管他。” “我再也不想看见他了。” 季琅又是心疼,又遏止不住地一喜:“真的?” 姜时雪攥着帕子,用力抹了一把眼角,似是赌气般:“他最好走远些,走得越远越好!” 她再也不要见到这张与行之哥哥相似的脸! 观仙桥下。 枯柳旁站着一个肩披鹤氅的公子,他脸色苍白,唇色也淡得几乎透明。 秦鹤年握拳咳嗽了几声,用力压制住胸膛深处翻涌而起的痒意。 桥上年轻公子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那姑娘破涕为笑。 秦鹤年静静立在波澜四起的河道旁,看着他们并肩而立,慢慢走远。 掌心那枚赤金白玉兰耳坠被摩挲得微微生热。 秦鹤年又咳嗽了一声,交代小厮:“将耳坠交给那位姑娘,就说是她不慎遗落的。” 小厮恭恭敬敬接过去。 哪知小厮刚要追上去,二公子忽然唤住他:“等等。” 秦鹤年遥遥看着那道倩影,怅然道:“罢了,将耳坠给我吧。” 第16章 耳坠上的白玉兰被摔出了一道小小的裂痕,那姑娘看上去非富即贵,想必也不会要了。 小厮有几分疑惑,但还是垂头将耳坠递给他。 秦鹤年接过耳坠,原想将它抛入水中,却鬼使神差,将耳坠拢入袖中。 那姑娘和她身边的公子已然消失不见。 秦鹤年看着茫茫人海,收回视线,道:“走吧。” 季琅原本还想邀姜时雪去放河灯,但姜时雪没有兴致,季琅只好送她回府。 回程路上,银烛一直沉默不语。 待到回了月华堂,季琅也离开,银烛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含着哭腔说:“姑娘,是奴婢弄巧成拙,害得姑娘伤心,您罚我吧。” 姜时雪将人扶起来:“你知道你都是为了我考虑。” 那一日她在房中描补吉祥轮,只有银烛瞧见,她在看到小摊之上的吉祥轮时,便猜到了是银烛的安排。 银烛心绪低落:“总归是奴婢顾虑不周,才闹出今日种种……姑娘罚我吧。” 姜时雪叹了口气:“你是好心,我怎么能罚你呢?” 她只是没想到,银烛会去找薛尽帮忙。 想来是她对薛尽的特殊……叫所有人都看在眼中,所以银烛才会找上他。 好在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姜时雪有些疲惫:“今日之事,就此揭过。” “帮我备水吧,我想沐浴。” 她伸手去摘耳饰,小小地咦了一声。 银烛忙问:“姑娘怎么了?” 姜时雪摸着空荡荡的耳垂:“许是方才跑得太快,耳坠掉了一只。” 银烛:“我差人回去找找。” 姜时雪打断她:“不必了,也不是什么紧要物什,更何况今日人来人往,想必已经被人拾走了。” 一桩小事,姜时雪很快忘在了脑后。 季琅好不容易盼走了薛尽,又同姜时雪和好如初,来姜府来得越发勤快了。 今儿给她带些新鲜玩意,明儿又非得拉她去看戏班,如此打打闹闹,倒是又像回到了过去。 中途有人在姜府门前留下几瓶药。 没有署名,只说这些药对祛疤有益,是送给姜姑娘的。 门房原本不会让此等来源不明之物进府,但想到姑娘受伤一事原本就没多少人知道,此人送药过来,说不定是姑娘的朋友,于是便将药转交给了月华堂。 姜时雪只看了那字条一眼,便命人将东西拿去扔了。 银烛偷偷看了一眼字条。 笔迹藏锋,力透纸背,是薛尽的字。 也不知道为何,她心里稍稍好受了点。 姑娘帮扶薛尽一场,好歹对方不是个白眼狼。 眠云雅苑。 冷渊神色有些尴尬:“殿下,那些伤药……尽数被扔出来了。” 祁昀正在写信,笔尖不停,行云流水,眼都没抬半下:“她自然是不会收。” 冷渊嘴唇微动,本想问那为何殿下还要命人送药过去,但到底是没敢问出口。 于是他换了个话题:“那日桥上姜姑娘明显是把殿下认成了旁人,殿下要不要去查一查……” 祁昀忽然抬头,淡淡瞥他一眼。 冷渊噤声。 祁昀笔下字迹重了半分。 原是该斩草除根,不留下半分痕迹的,只是这些时日,他时常想起那一晚她裙摆下冻得青紫一片的脚。 ……兴许是从未有人不顾亲疏这么护过他。 也罢,只是一个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她有什么秘密,与他何干。 第15章 与此同时,上京秦府。 一个体态丰腴的贵妇人倚在美人榻上,闭眼听着侍女断断续续禀报着。 “……公子藏在屋中端详的那物件,是枚耳饰。” 秦夫人睁开眼,脸上浮现出急切:“当真?当真是女子的东西?” 侍女点头:“的确是女子的东西。” 秦夫人坐不住了,她起身,在屋中踱步。 长子已成家立业,她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自幼身体孱弱的次子。 鹤年这孩子,未满足月便出生,曾有僧人断言他活不过弱冠之年,哪怕这些年尽心养着,可也是个风吹便倒的。 原本秦家人的意思是在他弱冠之年为他娶一门亲,权当冲喜,可鹤年不愿。 上京有头有脸的人家也都知道秦鹤年身体不好,哪家愿意将自家姑娘嫁过来?说不准没过几年便要成了寡妇。 于是秦夫人便将注意打在了自家母家旁支的姑娘头上,出身不打紧,只要人模样周正,性子娴静便是。 秦家声名煊赫,她的公爹乃是当朝丞相,她的小姑子乃是端王妃,自家丈夫亦是上京府尹,满门人才济济。 哪怕将来真到了那个地步……嫁进秦家,日子也不会难过。 若再能为鹤年诞下一儿半女,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事。 偏偏秦鹤年是个固执的性子,说自己身子不好,不愿耽搁了人家姑娘。 一来二去,便到了这个时候。 眼看着明年入夏秦鹤年便要及冠,秦夫人急得嘴上都起了几个燎泡。 这下好了,从余州拜访同窗回来,自家这傻小子竟开窍了? 管她是哪家的姑娘,既然鹤年喜欢,凭她秦家的面子,总能去说项说项。 秦夫人招手将下人唤过来:“你们且去余州仔细打听,公子这些时日碰见过什么人,若是有年龄合适的姑娘,多多留心些。” 秦家人很快便将当日的来龙去脉摸了个清楚。 秦夫人细细听嬷嬷说完,接过姜时雪的画像一看。 “出身商贾之家,实在是低贱了些,不过这模样的确俊俏。” 她抬起凤眼问:“你方才说那日在桥上,那姑娘与一个男子纠缠不休,身旁还另有一个男子?” 嬷嬷如实禀报:“听说是认错了人,至于她身边陪着的那个男子,乃是余州刺史的公子,早年被姜家收为义子。” 秦夫人挑了下眉:“季应褚的儿子?” 她面上浮现出些许笑意。 这姜姑娘跟季家攀得上关系,倒是桩好事,鹤年娶她,也不算跌了身份。 她点了点檀木桌,“着人下去安排吧。” 嬷嬷犹豫道:“夫人不需要知会公子一声吗?” 秦夫人果决道:“不必,鹤年性子软,定然不会答应。” “我们先把事情定下来,那姑娘都愿意了,鹤年又岂会不同意?” 秦夫人拖着厚重的织金牡丹团花长裙站起来,随手碰了下花瓶里的绿梅:“姜家虽富甲一方,但到底是小门小户,待她嫁入我秦家,什么荣华富贵享不到?” 嬷嬷忙称是。 春阳院,清苦药味弥漫在空气之中。 秦鹤年正提笔作画,日光倾斜,映得玉面公子愈发苍白。 秦鹤年的贴身侍从福禄探头一看,见宣纸上赫然是一个眉眼灿烂的姑娘。 她提着裙摆,奔跑在灯火明灭的长街上,垂在肩头的青丝似乎要飘出宣纸。 福禄心中叹息。 自家公子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可惜身子拖累,只能蛰伏于家中,当个闲散之人。 如今公子分明是对那姑娘上了心,却也不能一表心意。 秦鹤年收笔,眼睫半敛,凝视着纸上之人。 福禄忍不住了,开口说:“以公子的身份学识,定能俘获那姑娘的芳心,公子何不……” 秦鹤年打断他:“福禄,将画拿去装裱。” 福禄丧气道:“是。” 秦鹤年见他小心翼翼捧着画走了,目光落在那枚赤金白玉兰耳坠上。 白玉兰摔裂的地方,已经被人做了细致的修补,不仔细看瞧不出裂痕。 秦鹤年起身,负手看着窗外一树枯枝,眉眼间有淡淡哀愁。 只恨今生无缘,若有来世,若来世他也是个身体康健之人…… 鸟雀惊枝,细雪扑簌簌落下。 余州,姜府。 姜时雪惊得摔了手中杯盏,猛然起身:“你说谁?谁来提亲?” 映月道:“说是秦相的嫡孙,秦家二公子秦鹤年。” 姜时雪只觉得一阵阵眩晕,秦家?秦家二公子?! 这跟她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物,又怎么可能前来提亲? 银烛忙扶住姜时雪,气愤道:“那秦家好大的气势!几个跑腿的下人而已,也是绫罗加身,簪金戴玉,往花厅一坐,俨然像主人家一样!” “秦家势大,老爷和夫人不敢怠慢,此时已经往花厅去了。” 姜时雪稳住心神:“秦家远在上京,又是一等一的簪璎世家,上京想要与他们结亲之人多如过江之鲫,他们为何会忽然来姜府提亲?” 她飞快思索着:“事出必有其因,我要去看看。” 银烛忙拦住她:“姑娘不可!旁人来提亲,万万没有您亲自露面的道理!” 姜时雪摇头:“花厅左右不是连贯耳房吗,我去耳房躲着听。” 第17章 她交代银烛:“速速去把阿琅叫过来。” 银烛还欲再拦,姜时雪已经脚步匆匆跨出月华堂了。 姜时雪到的时候,正听见那王婆陪着笑:“秦二公子来余州访友,于花灯会上与令爱邂逅相遇,实乃不可多得的缘分。” “人家画本子不都这么说嘛,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姜老爷,姜夫人,令爱与秦二公子,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姜时雪倚着屏风,飞快回想着。 花灯会?贵公子……她为何全然想不起来有这么一遭! 姜夫人脸色难看,姜柏倒是和和气气笑道:“贵府有所不知,我与夫人求医多年,老来得子,小女刚满十七,还想留她在家几年,更何况贵府乃是勋贵人家,姜府小门小户,又怎敢高攀?” 他主动起身道:“远来即是客,姜某已命人在花满楼备下雅席,诸位不如移步随我前……” “姜老爷。”为首的尤嬷嬷皮笑肉不笑打断他:“十七也不小了,更何况令爱与我们公子两情相悦,做长辈的哪有断了儿女姻缘的?” 姜柏面色一变,但到底是生意人,见惯了大风浪,只问:“不知夫人此话从何而来?” 尤嬷嬷使了个眼色,立马有侍女呈上来一个锦盒。 姜柏和姜夫人一看,是一枚赤金白玉兰耳坠。 尤嬷嬷道:“那日花灯会,令爱早同我们公子交换了信物。” “我何时同人交换了信物,我怎的不知?” 一道清脆婉转的声音响起。 尤嬷嬷听对方语气不善,板着脸闻声看去。 一个琼花玉貌,亭亭玉立的少女绕过屏风走了过来。 尤嬷嬷眼眸一亮。 这姑娘的确生得极美!更何况她身姿挺拔,步态轻盈,一看便是身子康健好生养的主! 于是她挤出一个笑脸:“想必这位便是姜姑娘了。” 姜夫人已经腾地站了起来:“雪儿,大人们说话,你先回屋去。” 姜时雪只是冲尤嬷嬷略一颔首,快步走到姜夫人身边,扶住她的手,冲她安抚一笑。 她自然看见了那枚赤金白玉耳坠。 耳坠是在花灯会丢的,看来这秦二公子当时恐怕还真的在场。 姜时雪脑子里一转,便将事情对上了。 那日她跑得仓促,撞上人也没注意对方长什么样,只隐隐觉察对方声线温柔,是个年轻公子,另外他身上有掺杂着药香的龙涎香气。 龙涎香乃是名香,一般人家用不起,如今想来,当时她撞上的人……恐怕就是这位秦二公子了。 她远在余州,对上京勋贵不了解,但秦家声名煊赫,她亦有所耳闻。 按道理那秦二公子不可能只因一面之缘就前来求娶,更何况看这聘礼,乃是正妻规制…… 姜时雪眼角微跳。 那秦二公子身上沾染着连龙涎香都压不下来的药味,今日前来提亲又这般仓促霸道,难不成是…… 他们想要娶亲冲喜?! 若真是如此,这秦二公子恐怕已是不大好……这才着急寻一门亲事。 她若是直接拒绝,难保对方不会狗急跳墙! 可对方权大势大,手眼通天,姜府无论如何是得罪不起的…… 尤嬷嬷见她看着那耳坠,一副乖顺娴静的模样,脸上笑意更甚。 她上前一步:“姜姑娘,你既然已经与我们公子交换信物,今日秦府上门提亲,哪有推拒的道理。” 她又对姜家二老说:“姑娘家面皮薄,想来是还没同二位言明吧?不过也不打紧,姻缘天定,老天爷都在帮着他们呢!” “这位夫人,想必您是误会了。”姜时雪忽然开口。 尤嬷嬷脸色一僵。 “您方才说我与秦二公子交换了信物,并无此事。” 她上前拿起那枚耳坠:“这枚耳坠的确是我花灯会上丢失的,今日多谢夫人物归原主。” 尤嬷嬷尖笑一声,话里已然带了三分威胁:“姜姑娘,能得我们公子赏识,是你的福分。” 她抚着掌下的紫漆描金香案:“姜家富甲一方,却也该知道,从商之人,便如海上行舟。” “气运若不济,遭些小小风浪,轻易便能落得个船毁人亡的下场。” 她笑道:“若是多个人保驾护航,那可又是全然不同的光景,姜老爷,您说是与不是?” 姜柏气得胡须微颤,几乎要破口大骂。 哪知就在这时,姜时雪先一步跪在他面前:“爹爹,女儿不孝,若非今日形势所迫,女儿还想再瞒下去!” 她泫然欲泣:“我与薛尽……已私定终身,还有了……肌肤之亲。”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姜夫人却是眼前发黑,扑通一声栽在了地上! 第16章 “夫人!” 姜家众人霎时乱成一团。 尤嬷嬷于内宅之中混迹多年,不知见过多少阴私手腕,当即冷笑道:“姜姑娘莫要诓我,我秦家刚上门来提亲,你后脚便说跟人私定终身,怎的就这般凑巧?” 她咄咄逼人:“想来是姜家看不起我秦家,不愿意结这门亲了!” “义母怎么了?” 季琅刚到姜家,匆匆跨进花厅,便见一群人簇拥着不省人事的姜夫人。 好在姜夫人身边的侍女都略通医理,掐着人中,又拿出药包给姜夫人嗅闻,很快姜夫人便转醒了。 姜夫人面色煞白,显然是真的被气坏了。 姜时雪只得抓着她的手,偷偷给她使眼色。 姜夫人也不是蠢人,很快反应了过来,心中稍安,只捂着胸口装作不适。 季琅环顾周遭一圈,双眸锐利直直看向尤嬷嬷:“光天化日,秦府竟公然逼亲!” “我义母身子不好,若是害得义母有个三长两短,秦家就真不怕被人参上一本!” 尤嬷嬷早在来前边将姜家摸得清清楚楚,眼下已经猜到这位就是姜家收的义子,余州刺史的独子季琅。 她面皮抖动,笑道:“想必这位便是季大人的公子吧?” “季公子有所不知,令尊与我们家老爷乃是旧识,今日我是代表秦家来向季公子的义妹提亲的,姜姑娘同我们家公子两情相悦,哪能是逼亲呢?” 季琅却毫不留情面:“满口胡言!阿雪何时同你们公子两情相悦了?” 秦嬷嬷见他不领情,换了副嘴脸:“我秦家好意前来提亲,若是姜家不愿,那便作罢,可姜姑娘却要编出理由欺骗秦家,季家若真要袒护姜家,那便是一丘之貉!” “同朝为官,季大人想必也不愿和同僚闹得不愉快吧?” 她语调中已经带上了三分威胁。 眼见季琅要出言反驳,姜时雪忙开口:“这位夫人,我方才说得清清楚楚,我已经与人私定终身……” 季琅瞳孔一缩,浑身紧绷看向姜时雪。 姜时雪面上露出几分狠决:“今生我非薛尽不嫁,若是秦府执意要娶,且去问问你们公子愿不愿意娶一具尸首!” “你!” 尤嬷嬷指着姜时雪,浑身发抖。 季琅上前一步,拦住姜时雪,表情阴鸷:“听懂我妹妹的话了么?听懂了就带着这些东西滚!” 话音落,他带来的侍卫纷纷拔剑,霎时剑光雪亮,映照满堂。 尤嬷嬷脸都涨成了猪肝色,见季琅眼中杀意不假,她吓得忙叫人:“我们走!” 秦府的人来得快,离开得也快。 姜柏拍了拍季琅的肩:“好孩子,今日你前来相助,义父替阿雪谢过你。” 他眉头紧拧:“只是今日我们开罪了秦家,就怕他们为难你爹爹。” “这样,我改日亲自登门拜访,同季大人商议对策,若能从中打点一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是最好不过。” 季琅到底是官宦子弟出身,对朝廷局势也有所了解,道:“义父放心,秦家势大,圣上亦忌惮。此事说来是他们秦家不对在先,若真要鱼死网破闹上朝堂,恐怕秦家也讨不着什么好。” 他沉吟片刻:“只是义父的生意遍布大齐,总要提防秦家使暗绊……依我看来,与其讨好秦家,不如寻求对家的庇护。” 虽然远在余州,但姜柏也知道上京各大家族的恩怨,眉心一跳:“你是说……太子的母家徐家?” “可听闻那位老国公为人清廉,性子板正,怕是不容易搭上关系。” 季琅摇头:“义父,老国公不好接近,倒不如换一个人。太子的二舅舅忠义将军戍守边关多年,西北本就是苦寒之地,近年来又举国灾荒,国库吃紧,义父不若以义商之名捐赠一批粮食衣物过去。” 姜柏思来想去,此举稳妥,于是道:“好,我立刻着人去办。” 两人谈完,一扭头,见姜时雪缩在姜夫人旁边,一副乖顺的模样。 姜柏眉毛扬起的那一刹,姜夫人忙说:“老爷,方才雪儿不过是情急之下信口胡诌的,对吧雪儿?” 第18章 姜时雪点点头,一副无辜的模样:“是啊爹爹,秦家如此霸道,若不想一个万全的理由,又怎么堵他们的嘴?” 姜柏痛心疾首:“堂堂闺阁千金,怎能拿婚姻大事开玩笑!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姜夫人护姜时雪护得紧:“名声能当饭吃吗?阿雪若是不想嫁,在府中呆一辈子又如何?” 两双相似的眼睛眼巴巴看着他,姜柏脾气都被看没了。 他只叹道:“爹知道,只是秦家如此嚣张,想来极难缠,爹是怕你今日用这个理由回绝他们,改日若是被他们发现你是在撒谎……” 姜时雪面上表情严肃了些,她放开姜夫人,一字一句道:“那让此事变成真的便是。” “不可!” “阿雪不行!” 一前一后两道声音响起。 姜时雪咬咬牙,扑通一声跪道姜柏面前:“爹爹,女儿知道您只希望我开心自在一辈子,女儿今日就同您说句实话,女儿不想嫁人。” “秦家势大,此事因我而起,我不愿意因为秦家的缘故叫爹爹为难,叫季伯伯为难。” 她垂下眼睫:“既然今日我已经在秦家面前捅破此事,不若爹爹和娘亲就尽快择日帮我完婚。” 姜柏刚想开口,姜时雪便说:“新郎会在成婚当夜因为饮酒过多,失足落水溺亡。” 众人皆是一怔。 姜时雪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看着姜柏:“爹爹,那秦二公子必定是身子不好,他们如此急切求娶,说不定是要冲喜,秦家不可能叫一个新婚之夜便克死新郎的寡居女子嫁入秦府,此为万全之策!” 花厅死一般寂静。 姜夫人攥着手帕,两眼已经哭得通红。 姜柏不知何时也落下泪来,老态尽显。 姜时雪抬手,轻轻拽住姜柏的衣袖:“爹爹……” “义父,季琅有个不情之请!” 季琅忽然也跪在了姜柏面前。 季琅缓缓道:“季琅请求义父答应我与阿雪成婚!” 姜时雪愕然睁大眼:“阿琅?” 第17章 季琅偏头看姜时雪,眼眶猩红:“我不想你背负克夫的名声。” 姜时雪冷静下来:“阿琅,我不答应。” “你我乃是义兄义妹的关系,若是你娶了我,且不说秦家会不会为此诘难于季家,你将来又该如何?” 姜时雪见季琅沉默不语,又道:“阿琅,你不是已经说服季伯父安排你明年入营了吗?你是要当大将军的人,怎可为了帮我落下把柄。” “你我义兄义妹,若是成亲,落在世人眼中岂不是违背伦常?” “我不在乎。”季琅眉眼间浮现出某种决心:“阿雪,我我正担心待日后我从军,谁来护着你,若你嫁给我,我就能时刻看顾于你,如此义父义母也好放心。” “至于纲常人伦……你我本就没有血亲关系,又何惧外人议论?” 姜时雪见他神色认真,猛地起身:“不行!虽然自小我都不喜欢叫你兄长,但你就是我的兄长,我怎么可能跟自家兄长成婚,这太荒唐了!” 季琅随她起身,往前逼了一步:“阿雪!事已至此,这是最好的办法!” 姜时雪看着眼前高出她许多的少年,才惊觉对方不知何时已经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成熟男子了。 姜时雪心跳乱作一团,不知为何有几分慌乱。 季琅常用的香名为雪中春信,乃是姜时雪亲自为他挑的。 此时熟悉的香味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叫姜时雪喉头发干。 她不敢看季琅的眼睛,只道:“爹爹,请你为我尽快择定婚期,越快越好,至于薛尽那边我会去说服他帮忙的。” “阿雪!”季琅还欲说话,姜时雪撂下一句:“阿琅,你若是还认我这个妹妹,此事就依我说的办!” 季琅哑口无言之际,姜时雪扭头就跑。 季琅扭头对姜柏哀求:“义父……” 姜柏慢慢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阿琅,雪儿这孩子,看上去听话,其实是个执拗的性子,她若是不愿,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更何况雪儿说得对,绝不能因为此事耽误你的前程。” “可是义父……” “阿琅,此事不必再议。”姜柏难得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季琅抿唇,蜷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几乎要攥出血来。 姜时雪只回月华堂待了一刻钟,便坐不住了。 “阿琅走了没?” 银烛说:“走了,季公子看上去情绪不大对。” 姜时雪沉默片刻。 阿琅性子向来说一不二,他既然起了心思,恐怕很难打消他的念头。 夜长梦多,她合该早早筹谋。 姜时雪吩咐:“去把那件带帽兜的披风取来,我要出府一趟。” 瑞安堂。 姜柏亲侍汤药,只是姜夫人略略喝了两口,便难以下咽。 姜夫人愁得眉心紧拢:“你说天底下怎会有这么巧的事?偏偏招惹上秦家。” 姜柏哄着夫人再用下一口药,“事情既已发生,只能想着如何止损。” 他放下药碗:“其实雪儿的法子也未尝不可。” 姜夫人心中难受:“做父母的自然希望女儿觅得良婿,可那薛尽身份不明,性子又这般不近人情……” “不都说了是做戏嘛。” “雪儿已经将人遣到眠云雅苑去了,据说开春那小子就要辞行。” “眼下雪儿不强留人,也是一桩好事,雪儿毕竟救了他的性命,说不定还真能说得动他帮忙。” “我派人查过,对方身份的确扑朔迷离,但我识人无数,也看得出来那薛尽绝非普通人家出身,薛尽这名字恐怕也是假名。” “他帮雪儿一场,假死脱身,此后世间再无薛尽此人,秦家也抓不到什么把柄。” 姜夫人仔细一想,的确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薛尽那边要不要我们……” 姜柏摇头:“有的心结,得雪儿自己去解开,薛尽一事上,你我切莫要插手。” 姜夫人想起那张和顾家那孩子相似的脸,叹道:“听你的便是。” 已至夤夜,天际忽又飘起薄薄小雪。 祁昀看完密信,抖开薄薄纸页递到灯上,火苗跃起,吞噬而上。 寂静雪夜中,忽然传来叩门声。 祁昀眼睫微动。 眠云雅苑中栽着大片竹丛,此时更深夜静,竹海涛声四起。 姜时雪提着一盏绛纱灯笼,低垂眉眼立在门口。 门吱呀一声开了。 姜时雪心脏猛然跳动,迟疑半晌,才缓缓抬起头来。 夜色浓黑如墨,祁昀白袍宽大,衣袖在寒风中招展不休。 他并未提灯,手中绛纱灯的光落到他的眉眼之上,一片朦胧,倒叫那双清寒的眼与他身后墨色别无二般,幽深得叫人不敢直视。 “姜姑娘何故深夜来访?”声线冷得如同拂过脸颊的雪粒。 姜时雪轻轻打了个颤,不自觉攥紧手中提灯,她开口,声音有几分晦涩:“原本是不想再来打扰薛公子的。” “只是我遇上了点儿麻烦。” 她将白日里发生的事情简略提过。 姜时雪没有注意到,祁昀在听到秦家二公子之时,半敛的长睫颤动了一下。 姜时雪三言两语将事情说完,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角。 风大了些,将两人的衣带缠绕在一起。 祁昀注意到她今日未佩耳饰,白玉般的耳垂上有一个圆圆的小洞。 他忽然开口:“薛某记得曾同姑娘说过,我不日便要离开余州。” 姜时雪指尖发白,攥住灯笼提手,“我知道的。” 祁昀又说:“既然如此,姜姑娘又为何觉得我会帮你。” 姜时雪似是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摇摇头:“我并非真的要薛公子同我成亲。” “新郎会在成婚当夜醉酒溺亡,从此查无此人,而薛公子……” 她忽然抬眸看他:“离开余州之后,薛尽此人,恐怕也会彻底消失吧。” 祁昀指尖微动。 他淡淡道:“姜姑娘,有时太过聪明,并非一件好事。” 姜时雪忽地笑起来,在这样冷的雪夜,她却如同一朵明艳至极的春花,美得招摇:“果然如此。” “我曾派人去查过你,但查不出什么,你一开始用的就是假身份。” 祁昀:“那姜姑娘就不怕么?” 祁昀今夜似乎难得有几分交谈的兴致,他盯着她:“请求我这样的人帮忙,姜姑娘就不怕,我会开出一个姜府无法承受的条件?” 几乎是话音刚落,姜时雪便说:“你不会。” 祁昀眼角微动。 “更何况,薛公子还欠我一个人情。” 她忽然摊开掌心,“薛公子这条命,是我救下的。” 恰有雪花飘落,在她洁白的掌心很快融化成水珠。 第19章 祁昀想起初见时那一日,他身陷泥淖,而她便也是如同这般,从马车里探出一只洁白纤柔的手。 祁昀沉默片刻,开口道:“既然薛尽很快就会从这世上消失,以姜姑娘之能,又为何不找旁人帮忙?” “做戏而已,想必有的是人愿意假扮薛尽。” 他注意到眼前的少女眸光一黯,她垂眸不语,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祁昀并未开口打扰。 许久之后,姜时雪才轻声说:“若是旁人,我不愿。” 第18章 风声聒噪。 祁昀只觉胸膛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弄,痒意顺着指尖攀附而上。 “喏。” 姜时雪从袖中拿出一枚锦袋递给他。 “我就当薛公子愿意帮我这个忙了。” 祁昀立在原地,不为所动。 姜时雪抓起他的手,将东西塞到他掌心:“这是额外的谢礼。” “此事过后,薛公子自可离开,也不必再回报姜府什么,你我之间,一笔勾销。” “从此天涯路远,愿你我各自珍重。” 掌心沉甸甸。 许久之后,祁昀听到自己淡声说:“此事我还需考虑。” 姜时雪面色如常,点头说:“好,若是薛公子愿意帮忙,五日内都可以差人到姜府说一声。” 她冲他点点头:“夜色已深,我就不叨扰你了。” 她转身离开,停在转角处的马车很快驶离。 祁昀在门口站了一会,才打开锦袋。 里面赫然是一枚鹤形玉佩。 祁昀瞳孔微缩。 此物……不是已经碎了么?怎会完完整整出现在这里? 他再仔细看去,才发现鹤身仍有裂纹,只是整块玉被人细细修补了一番,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祁昀沉默不语。 他初入姜府,身无分文,唯独剩下这块碎玉,便托人拿去当铺换些银子。 玉佩虽然碎了,但这玉佩玉质极好,想来还是能换几个钱的。 只是他没想到,姜时雪会差人将此物赎回来,又将其修补如初。 祁昀的指尖顺着熟悉的纹理划过,忽然想起多年之前,他每日下学偷偷摸摸在殿中雕琢此玉,有孤灯一盏相伴,那灯的颜色,像极了今日檐下高悬的灯笼。 当年尚且天真,他把这块雕琢许久的玉佩呈到母后面前,道:“母后,鹤乃仙鸟,寓意长寿吉祥,孩儿想将此物献给母后,惟愿母后万病俱除,福寿康宁。” 病卧床榻许久的母后只是用她那双病得凹陷下去的眼睛看着他:“偷奸耍滑,玩物丧志,哪有你这样当太子的!” 她一挥手,将玉佩重重打在地上:“去找太傅罚抄!没抄完不许来见本宫。” 玉佩碎成两半。 彼时尚是孩童的他咬唇在地上跪了许久,直到唇齿之间都溢出血腥味,才颤抖着说:“孩儿领命。” 从此之后,他将此物时时刻刻带在身边,只为提醒自己,他从来不配当任何人的儿子,只能当好一个太子。 祁昀凝视那玉佩半晌。 修补过的玉,自然不似最初完好无损。 但檐角灯笼轻轻旋转着,鎏金般的光落到玉上,在那细小的裂纹中流转,让整块玉别添美感。 *** 姜家独女要成婚了。 消息长了腿一般,跑遍了整个余州。 一时街肆茶坊,各家各户都在议论纷纷。 “听说是要入赘,也不知这新郎是哪里的人?” “哪里的人都是有大福之人啊!姜家家大业大,就是入赘又如何?只要进了姜家,那便是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当真是羡煞旁人啊!” “你们有所不知,我有一个远方亲戚在姜家做工,听说新郎便是数月前姜姑娘救回府中的那位!” “姜姑娘何时救了个人?” “高门大户的事,怎么可能叫你知道!这不是重点,我听说啊,这新郎家中生变,父母俱亡,亲人都不在了……” “原来如此,这姜家是怕男方将来觊觎姜家家业吧? 这才挑了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入赘……” 与此同时,秦府。 秦夫人将下人刚刚插好的梅瓶一把打翻,怒气冲冲道:“好个姜家!不过是一介商贾,也敢这般张狂!” 尤嬷嬷在一旁煽风点火:“夫人所言极是,我看他们就是仗着收了季大人的儿子做义子,有恃无恐!” 秦夫人冷笑:“季应褚不过只是一州刺史,他儿子更无功名职衔在身。” 她咬咬牙,她定要给季家一点颜色看看! 秦夫人踩过绿梅,问:“可打听清楚了姜时雪同她那情郎的事情是真是假?” 尤嬷嬷耷拉着眼皮子:“……奴婢派人去查了,姜时雪的确在两月之前救下一个年轻郎君,对外说是新收进府的奴仆,实则姜时雪处处叫人锦衣玉食伺候着。” “如此说来,他们成亲一事倒是真的了?” 尤嬷嬷呸了一口:“这么着急办事,恐怕是奉子成婚!” “也就是这等商贾之家能养出这么不知廉耻的女儿来!夫人,此事也算因祸得福,若真叫这么一个不要脸的进了秦府,真是给秦家抹黑。” 秦夫人叹了口气:“鹤年这孩子,自小得我们呵护,不大会识人,遇到那等不检点的稍稍卖弄风情,便将他魂都勾去了。” 她派人偷偷将耳坠拿走,竟叫鹤年一番好找,发现找不到之后,还黯然神伤。 没出息! 尤嬷嬷试探道:“那依夫人所见……” “此事就此打住,不许在鹤年面前提一个字。” 秦夫人眯了眯眼:“若是个识趣的,他们就该把此事烂在肚子里,不敢招惹秦家。” 尤嬷嬷想起那日被人用剑指着,害她回来做了好几场噩梦,恨不能怂恿夫人铲平季家和姜家。 只是夫人都这般说了,她只好在一旁阴阳怪气:“听说那季大人政绩了得,将来说不准还要同老爷和老太爷在朝堂上相见。” 秦夫人轻蔑一笑:“不过是个四品官,还敢得罪秦家不成?” “区区蝼蚁,何足挂齿。” 尤嬷嬷忙道:“夫人所言极是。” 姜府。 姜时雪坐在交椅上,一边吃着金丝蜜枣糕,一边看银烛清点那一箱箱的金银珠宝、田产地契。 银烛数得眼睛都花了:“分明只是做戏,老爷和夫人却为姑娘备下这么多东西。” 她感叹:“咱们姑娘的命真好!得了个假夫君,之后还可以跟爹娘住一块儿,不用看婆母小姑的脸色。” 姜时雪将碟子往她面前一递,笑眼盈盈说:“还是你想得通,不像映月老念叨我。” 银烛拿了一块糕点往嘴里塞:“旁人重名声,但奴婢却觉得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是真。” “孀居寡妇又如何,姑娘有老爷和夫人护着,自然能潇潇洒洒过一辈子!” 姜时雪揶揄她:“那你也不嫁人?要跟在我身边做一辈子的老姑娘?” “姑娘若是不嫌弃,奴婢自然乐意!” 姜时雪只笑着看她:“待到日后遇见如意郎君,恐怕你就不是这般说辞了。” 银烛恼得跺脚:“姑娘——” 姜时雪不再逗她,问:“眠云雅苑那边有人递消息吗?” 银烛摇摇头:“没有。” 话音刚落,她察觉到自家姑娘的心情骤然变得糟糕起来。 窗外已是日薄西山,这一天马上就要过去了。 第19章 眠云雅苑。 满园披红挂彩,看上去喜庆非凡。 炭火已经快要燃尽,灰烬围绕着黯淡的火光飞舞,零星几点落在祁昀的衣袍之上。 他手中卷着一册书,眉眼低垂,如同庙中供奉的观音像。 下人们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婚期不就在十日后吗?这薛公子怎么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说不定咱们姑娘就喜欢这样的冷面公子……” “真是命好,偏偏就被姑娘看中……” “嘘——小声些,马上要唤一声姑爷的。” 祁昀手中的书册迟迟没有翻过一页。 他放下书,目光落在一旁的信纸之上。 十日之后,要与姜时雪成亲的人的确是“薛尽”,但若是今日之前他再不递消息给姜时雪,姜时雪便会采取第二个方案。 若他不愿,当日从眠云雅苑接出的,会是另一个“薛尽”,姜时雪会安排人秘密将他送走。 残阳如血,信纸之上的字句如同被火焰灼烧,扭曲变形。 祁昀随手将信纸抛入炭盆之中,已近熄灭的炭火又再度大亮。 这一天终究是过去了。 朔风吹拂,姜时雪将自己裹在绵密厚重的被衾中,哪怕四角都塞满了汤婆子,姜时雪依然觉得寒意彻骨。 已过子时,她同薛尽的约定已经不作数。 第20章 姜时雪盯着软帐上精细的花样纹路,心想:阿琅常说她行事狂悖,终有一日要吃苦头,可不就是吗? 薛尽分明厌她憎她,又有什么理由要答应帮她呢?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爹娘和阿琅那样纵着她的。 姜时雪想清楚了这点,倒也没那么难过了。 她宽慰自己,此生不可能再同那个人成婚,既然如此,同谁成婚又有什么区别? 今夜月色皎洁,如霜似雪,覆在备好的嫁衣之上。 云纹霞帔上大颗大颗的东珠在夜色中泛着幽幽冷光。 因是入赘,成婚当日流程不似普通婚嫁那般繁琐,姜时雪梳妆打扮之后,坐在月华堂中静候吉时。 桌案上铺满了她爱吃的糕饼点心,姜时雪一边看着话本,一边用着酪浆打发时间。 忽有一颗石子弹上窗棂。 姜时雪往外一看,吩咐银烛:“去把门窗都关好,叫婆子们到外间候着。” 银烛哪能不知真是季公子来了,忙道:“姑娘,不妥!虽是做个样子,但此时也不宜见外男……” “阿琅还能是外人不成?” “快去,一会儿新郎该来了。” 银烛没办法,只能照办。 她刚将闲杂人等遣出屋外,窗子被人推开,季琅一个翻身轻轻松松跃了进来。 他看着不远处青丝高挽,霞帔曳地的姜时雪,愣在原地。 她许是嫌凤冠太重,尚未戴上,发上只点缀了几枚素钗,如此便无出嫁的庄重华丽感。 偏她今日妆容细细描摹过,蛾眉如黛,唇如点绛,又是他从未见过的娇艳明媚。 姜时雪翻过一页话本,头都没抬。 季琅看她许久,才上前一步:“我来时看到迎亲的轿子已经到长杏街了。” 姜时雪哦了一声,浑不在乎般:“那约莫再过一刻钟就能到了。” 季琅看她满不在乎,心中好受了几分。 “听说你安排了个假薛尽,也不找我掌掌眼,好歹是要与你走一遍流程的人,总不能挑个歪瓜裂枣,碍眼。” 姜时雪把桌上的云片糕往他面前推了推:“对外都说薛尽这几日得了风疹,不便见人,新郎戴着面具,他长什么样并无关系。” 季琅眉眼微动,道:“也是,总归不是真成亲。” 季琅大马金刀一坐,毫不客气用起桌上糕点来。 两人闲话一番,待到外面敲锣打鼓,银烛有些焦急的声音响起:“姑娘,新郎快到了,您凤冠还没戴呢!” 一番收拾之后,姜时雪随手拿起掩面的团扇,被人搀着出了垂花门。 今日姜时雪大婚,街上满是前来看热闹的百姓,把姜府围得水泄不通。 姜时雪被人簇拥着站到门前,以团扇掩面,百无聊赖等待着。 “新郎来了!” “在哪里?我看看!” 一片吵扰声中,红轿缓缓停到姜府面前。 时下入赘也算是稀罕事,众人伸长脖子,人人都想看清那赘婿的模样。 一只如玉的手打起车帘。 那手生得极好,骨肉匀亭,看着像是握笔的文人。 随之下来一个身形清瘦的年轻郎君。 众人看清他的一刹,俱都发出嘘声。 新郎以鎏金覆面,什么也瞧不着! 姜时雪随众人的视线懒懒看去。 下一刹,她如遭雷击,愣愣僵在原地。 锣鼓喧天,周遭皆是一片绚烂夺目的红。 那人静立在轿前,分明着红衣,却清冷得像是一捧雪。 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熟悉他的人单凭下半张脸亦能认出他。 不是祁昀又是谁。 姜时雪似在梦中,直到有人提醒:“新娘快把牵红递给新郎呀。” 姜时雪方如梦初醒,将手中牵红往前一递。 祁昀眼睫微动,伸手接过。 两人并肩跨过门槛,往垂花门走去。 围观众人议论纷纷:“可惜了看不见这新郎长什么样……” “能得姜姑娘青睐,自然是个翩翩公子……” 眼见一对新人都走远了,围观众人也纷纷散了。 姜府门口骤然冷清下来,季琅原地不动,脸色阴沉得可怕。 直到在姜家二老前站定,姜时雪依然如在梦中。 喜婆道:“新人行礼——” “一拜高堂!” 许是她僵持的时间有些久,牵红一侧传来轻微扯动。 姜时雪连忙随他弯腰。 “……夫妻对拜!” 身侧人缓缓转过身,与她面对面站定。 姜时雪盯着他肩上的披红,心脏骤然砰砰直跳起来。 鎏金面具只覆盖到他的鼻尖,面具之下,薄唇紧抿,唇线锐利。 他似乎在看她,又似乎谁也没看。 直至两人弯腰相碰,姜时雪才终于轻声开口:“谢谢。” 对方没有回应,起身之时,姜时雪嗅到了他满怀冷香。 热闹一直延续到入洞房。 在祁昀踏进房门的那一刹,季琅不知从何处忽然出现,一把抓住了祁昀的胳膊。 宾客们面面相觑。 姜时雪抓紧扇柄:“阿琅?” 季琅似乎要将面具盯穿,声音冰冷:“还望薛公子,好好待我妹妹。” 气氛霎时又松快起来。 “季公子当真是疼自家妹妹啊!” “到底是一起长大的情分……” 喧闹之中,薛尽声音清冷:“好。” 第20章 众人簇拥着新人进了新房。 细小的气流拂动帷帐,也将他们的衣带缠绕在一起。 早有喜娘端着合卺酒候在榻前,笑盈盈说:“新人请饮合卺酒。” 祁昀垂下眼眸,端起合卺杯。 “饮——” 姜时雪已经放下掩面的团扇,她单手执杯,一双精心勾勒的眼睛水光盈盈,忽闪忽闪看着他。 许是此时面具遮脸,旁人无法窥伺他的表情,祁昀第一次用肆无忌惮的眼神看她。 今日她将青丝尽数绾起,乌云堆雪,金丝凤冠缀着硕大的南珠,却不如她的眼眸盈盈生辉。 只是那双眼眸中,有不确定,亦有试探。 祁昀错开视线,往前微微倾身,先一步挽住她的手臂。 他感受到了她的紧张。 但她终究是跟随着他的牵引,举着合卺杯绕过了他的手臂。 分开之时,祁昀的面具不小心刮到她的发鬓之上。 她似乎小小地痛呼了一声,但又或许是他的错觉。 仰头饮尽合卺酒的时候,他看到她鬓边散下一缕柔软的青丝。 青丝贴在她染了霞色的脸颊边。 祁昀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一晚她鬓发尽散,贴在脸颊边的青丝都被汗水濡湿。 “愿新人珠帘绣幕蔼祥烟,合卺嘉盟缔百年!” 宾客将祁昀从婚床上拉起来,笑着闹着:“既然已经礼成,新郎先陪我们喝酒去!” 祁昀的衣带从姜时雪膝头滑过。 他忽然扭头,看了一眼姜时雪。 姜时雪知道他是向她告别。 一个时辰后,新郎便会因为饮酒过多失足溺亡。 薛尽就此消失,她和他,不会再见面。 隔着一张面具,姜时雪看不清他的表情,甚至看不到他的全貌。 姜时雪忽然想起,初见之时,他满身脏污,一张脸亦是裹满泥垢。 唯有那双眼,叫她再也挪不开视线。 姜时雪试图再看一眼面具下的眼睛,只是面具遮掩得太好,无论如何调整,她都看不到。 也罢。 她和他的相遇,原本就是一场错误,也到了该彻底了结的时候了。 “新郎不舍得新娘了?” “快先陪我们喝场酒,早些放你回来!” 眼看着祁昀就要被人簇拥着往外走,姜时雪微微抬起脸来,对他一笑:“薛尽,保重身子。” 祁昀似乎看了她一眼,很快被人拉扯着,消失在了一片热闹之中。 龙凤红烛静静燃着。 姜时雪坐在一片昏黄灯火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忽有凄厉的喊声响起:“来人啊!有人溺在荷池中了!” 灯花久久无人去剪,火苗摇晃不堪。 姜时雪忽然抬眼,看着被人推开的门。 来人仓惶相报:“姑娘,新郎,新郎他……” “溺亡了!” 季琅一直忙到深夜,才堪堪帮着料理完姜府的事。 回到季府的时候,季琅见父亲的书房还点着灯,走过去轻轻扣响门扉:“爹。” 一道略显疲惫的声音传来:“进来吧。” 季应褚年逾四十,或许是为官操心,又早年丧妻,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 他一边料理着桌案上的文书,一边说:“琅儿回来了,饿不饿,叫谭娘给你热点吃食送过来?” 季琅摇了下头:“我不饿,爹爹方才筵席只到一半,就赶回来处理公务了,您才该用点东西。” 第21章 他把谭娘叫进来,吩咐去做几道清淡的吃食。 眼见自家儿子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季应褚终于放下文书,问:“琅儿可是有事要同为父说?” 季琅犹豫片刻,终是将姜府的事说了一遍。 季应褚眉头紧拧:“怎会发生这样的事?” 季琅自然不敢告诉他事情原委,只能说:“可能是那薛尽福薄,终是不堪为良配。” 季应褚深深看了季琅一眼:“姜姑娘乃将府独女,又有你为义兄,有季家帮衬,哪怕背个克夫的名声,也没什么。” “倒是你,明年入秋就要到严将军处历练,待你离家,为父也护不住你,需得修身慎行,多学本领。” 季琅应是,犹豫片刻,又说:“爹爹,都说安家立业,孩儿想立业之前,不若先安家……” “看上哪家姑娘了?” 季琅喉头发干,但还是一字一句说:“孩儿同阿雪青梅竹马,知根知底……” “糊涂!”季应褚猛一拍桌案,一双眼也锐利起来:“姜姑娘是你妹妹!你是昏了头不成!” 季琅跪在地上,言辞恳切:“可是爹,姜府到底只有她一个女儿,孩儿是怕将来我离开余州,姜家遭人窥伺……” 季应褚说:“姜老爷早有筹谋,又何用你来操心!” “且不论收你为义子一事,姜老爷这些年资助了多少家境贫寒的学子,如今学成在京为官者,已有数人,待到他日有人青云直上,又岂会不念姜府之恩。” 季应褚痛心疾首:“你若是想护着她,自己也得立起来,将来一说她是你的妹妹,谁敢怠慢?” “你们如今已是兄妹,切莫再提嫁娶之事,除非你不想要前程了!” 季琅咬牙称是。 其实他都知道,只是……他起了妄念。 见儿子没有忤逆自己,季应褚也松了一口气,他眉头纹路更深:“近来余州不太平,你少出门,好好在府中读书。” 季琅察觉出他语气的不寻常,问:“可是有何要紧之事?孩儿也可帮爹爹分忧。” 也不是什么密不告人的事,季应褚便说:“数月前太子和工部侍郎庄梁前往荆州查探澄河决堤一案,哪知庄梁与当地官吏勾结,意图混淆事情原委。” “后来东窗事发,庄梁一家人连夜潜逃,中途遭遇海寇,一家人四散开来,前段时间有人在余州看见了庄梁的儿子。” 季琅心惊肉跳:“证据可确凿?” 季应褚叹道:“恐怕出不了错,庄梁的儿子乃是闻名京中的俊朗,据说见过他的人都忘不掉那张脸。” “此事累及太子重伤,如今太子依然在东宫颐养,圣上震怒,势必要将那庄家株连九族,如今庄家子既然逃到了余州,若是抓捕不力,恐怕为父也要受牵连。” 季琅手心生汗,问:“庄家子是从上京逃过来的?” “庄梁早有逃脱之意,早早将家眷接到荆州,庄家子是随他父亲一起从荆州逃过来的。” 季琅脸色越来越白。 荆州逃来,遭遇海寇,面容俊俏…… 季应褚叹气:“你不懂朝堂的弯弯绕绕,庄家背后乃是秦家,若是庄家人寻到秦家的庇护,有了秦家相助,恐怕便更不好同圣上交差了……” 季应褚话音未落,忽然见季琅风一般离开了屋子。 “阿琅,那么晚了你去哪?阿琅!” 第21章 余州城远郊。 时值深冬,满山枯叶瑟瑟,残雪堆积。 一间不起眼的院子之中,祁昀将密信递到灯上燃尽。 冷渊站在一旁:“姜府的人只送到城门,并未跟来,今日殿下好生歇息,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前往厉州与国公的人汇合。” 祁昀盯着跃动的灯火,道:“宫中称太子在澄河一案中身受重伤,如今正在东宫疗养。” “庄梁与荆州官吏勾结,如今已被下令逮捕……秦家倒是将自己摘得干净。” 冷渊:“殿下放心,奸佞如今不知殿下踪迹,他们在明,我们在暗,形势有利于东宫。” 祁昀冷笑:“冷渊,你说若是父皇借此机会叫太子病重而亡,形势又会如何?” 冷渊背后霎时生了冷汗:“殿下乃圣上与宣德皇后之子,国之正统,圣上又岂会轻易另立储君?” 祁昀摇头:“父皇此人,疑心病重,这些年若非我言听计从,徐家又自断权柄,节节后退,恐怕他早就对东宫动手了。” “他舍得我死,却不允皇位被人窥伺。” 祁昀眼眸幽暗:“谁做太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东宫之主,必须服从听话,不惹他心生忌惮。” 冷渊眼角微跳:“殿下的意思是,我们不若趁此机会挑拨二皇子与圣上的关系,隔岸观火?” 祁昀唇角勾了下:“二皇兄这些年素有贤名,若是朝中大臣在太子病重之际转而拥护二皇兄,恐怕我那好父皇就要坐不住了。” “帝王之心不可测,他可以施舍权力,却绝不允许旁人主动伸手。” 冷渊:“那殿下的意思是……” “父皇既命二皇兄协助科考一事,不如就顺水推舟。” 火光幽暗,祁昀的眼眸极冷:“科考事大,不正是私结党羽的大好时机么。” 话音落,冷渊忽然朝着窗外呵斥:“谁!” 他身形极快,翻身而出。 很快便有暗卫提溜着一个半大少年进了屋。 少年吓得抖如筛糠:“求求大人放过我!” 冷渊冷呵:“小子在外鬼鬼祟祟,说!有何意图!” 少年吓得瘫软在地:“我没有!!” “这里以前是我一个玩伴的家,他们去年搬家投奔亲戚去了,我只是好奇这儿为何又亮灯了,才过来看看……” 此话属实,冷渊心中警惕削减大半。 但他却反手拔出长剑架在少年脖颈上:“还不说实话!” 空气中弥漫出一股腥骚之味。 那少年又羞又窘,一下子哭了出来。 祁昀扬手:“陈枫,带他换身干净的衣服,送他出去吧。” 半刻钟后,陈枫将一锭银子放到少年手中,道:“今夜你从未到过此处,明白吗?” 少年眼眸一亮,忙道谢:“谢过大人,我知道的!” 陈枫颔首:“回去吧。” 少年鞠了个躬,忙不迭离开了。 陈枫回到屋中,禀报道:“殿下,那少年的确是后山村子的村民,属下暗中看着他回到家中的。” 祁昀却道:“那少年虽着单衣旧裳,脚上却是半新棉鞋,且鞋底干净,寻常穷苦人家往往靠着一双冬鞋越冬,入冬已有数月,他的鞋子却这般新,不合常理。” “况且深冬天寒,大部分人这个点都早早睡下了,这少年又为何在外转悠?” 陈枫心中一惊,抱拳道:“是属下失职,属下这就回去仔细查探。” “不必。” 祁昀道:“夜长梦多,与其花时间查探对方来意,不如现在就离开此地。” “是。” 另一边。 少年进了屋子之后,对早早藏在屋中的男人说:“勋哥,我看清了,就是季公子要找的那个人。” 男人噌地起身:“速去禀报季公子!” 今夜无月,天幕越发黑沉。 山间枯草连绵,偶有寒鸦啼叫。 暗卫将祁昀簇拥在中间,一行人无声穿梭在密林之中。 一个暗卫从远处探路折返:“翻过这座山头,便可走水路。” 祁昀却说:“不走水路,走陆路,另外分派一队人手乘渡船,混淆视听。” 此处前往厉州,走水路的确是最快的,但保不齐有人在渡口守株待兔。 祁昀一行人疾行的同时,季琅也正率人往青云山赶来。 马蹄声声,惊得林间鸟雀齐飞。 待到青云山附近,季琅命人弃马而行,马蹄声重,容易打草惊蛇。 季琅站在枯草萋萋间,眯眼看向不远处的青云山。 薛尽一行人果然是往上京的方向走的。 他的身份太过可疑,无论他到底是不是庄家子,季琅今夜都不会叫他活着离开! “季公子,对方乃是步行,按照脚程,若是不骑马,我们恐怕追不上。” 季琅笑了下:“我自小在这余州城长大,对余州城再熟悉不过。” 他往前一指:“前面有一股小路,可以从山脚绕到后面去。” 季琅握住手中长剑,眸光锐利:“所有人,随我走!” 天色越发暗沉,连河面都黢黑一团,不泛波澜。 祁昀一行人翻过青云山,分作两路人。 哪知刚分开没多久,水边忽然火光大作,喊杀之声一片! 冷渊粗粗看了一眼,对方架势极大,想必来人不少! 他面色微沉,对祁昀说:“殿下,往西边走二里左右,有一个客栈,客栈已备好快马,会有我们的人接应殿下。” 第22章 “韩渡吴齐听命!” “率暗卫六人,护送殿下前往客栈!” 冷渊对祁昀抱拳道:“殿下,属下带人断后,力保殿下安全!” 水边火光更盛,祁昀遥遥看了一眼,道:“不像是贵妃的人,若是贵妃派人前来,人数定然不止这些,对方身份不明,你不要恋战,速去速回。” 冷渊:“是!” 祁昀也不耽搁,与冷渊兵分两路,前往客栈。 谁知没走出去多久,忽有一队人马从侧方密林包抄而来! 韩渡面色大变:“保护殿下!” 暗卫们亮出雪白长剑,霎时剑影晃动,杀气四溢。 风声鹤唳之际,忽有一人冲这边喊:“可是薛尽?” 韩渡惊疑不定,看向祁昀。 祁昀默不作声。 那人旋即说:“若非阿雪不放心你,我才不愿跟在你后面暗中保护你!” 祁昀眼睫微动,握住剑柄的手微微收紧。 人群之中走出一个大摇大摆的公子,不是季琅又是何人? 第22章 季琅没什么好脸色:“你到底是什么身份,竟惹得这么多人追杀你。” “放心,我已经派人去帮忙了,你还不走?” 祁昀收起长剑,声音清冷:“今夜多谢季公子相助。” 季琅不耐:“快走吧!把你安全送走,我还要回去跟阿雪交差。” 祁昀:“大恩不言谢,今后薛某怕是再难有与姜姑娘相见之时了,还望季公子代为转达谢意。” 季琅随意哼了一声。 祁昀道:“前面有人皆接应我,还要劳烦季公子护送我一程。” 季琅已经大马金刀往前开路。 一行人旋即动身。 暗卫们跟在祁昀身后,渐渐觉出不对来。 分明客栈只有二里之遥,他们却走了不止这个距离,且看地势,是走到一座矮崖边来了。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余州城已被甩到身后。 崖上风大,吹得祁昀袖袍作鹤翅般鼓动。 季琅眉心微蹙:“走了这么久,接应你的人还没来?” 祁昀对他说:“我们约定在此处见面,多谢季公子护我一程。” 季琅沉默片刻,忽然抬眼对他说:“行,那我走了。” 他似乎不愿多看他一眼,对手下说:“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转身:“薛尽,你就没有话要带给阿雪么?” 朔风吹拂,身后的余州城已经亮起点点灯火,犹如斑斓的星辰。 祁昀似乎在酝酿什么,直到最后,却摇头。 季琅冷笑了一声,他朝着祁昀走过来:“可她却托我交给你一件东西。” 祁昀负手不动,眉眼清冷。 季琅缓步走到他面前,忽然抽出袖中软剑,直直朝他的胸膛刺去! 祁昀瞳孔一缩,往后急退,堪堪躲开长剑! 然而季琅乃是个中高手,已经出势的剑生生又往前送了三分! 祁昀白衣染血之际,又有铺天盖地的冷箭朝着祁昀落下! 祁昀如同一片落叶被射下矮崖之时,季琅冷着眉眼说:“我替阿雪,取你性命。” 朝阳终于从地平线跃出,金光刺目,崖下河流湍急,将日光揉成碎金点点。 霜寒露重,季琅手中软剑泛着森冷的光,鲜血似乎也凝结成冰。 下属探头看了一眼矮崖下的长河,问:“公子,要不要属下派人下去看看?” 季琅将软剑扔给他,眉眼轻松:“不必,箭上淬了毒,料他也活不了。” “吩咐韩颂他们带人撤吧,今日之事,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是,公子放心。” 季琅最后看了一眼水色发黑的长河,转身离去。 一夜未眠,精神又如此紧绷,季琅其实已经很是疲倦。 但他解决了一桩心头大事,整个人都透着轻松。 路过长平街,他甚至还有闲心拐进合桂斋挑几样点心。 月华堂,折腾了一整夜,姜时雪几乎在天明时分才堪堪睡下。 这一睡便睡到了日上三竿。 姜时雪醒来的时候,发觉屋子里的红绸已经被人换下,昨日的大婚,似乎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她坐在榻上发呆,直到银烛打起帐幔,轻声说:“姑娘,您醒了。” “琅公子一早便来了,说是给姑娘带了您一贯爱吃的合桂斋。” 姜时雪嘴上说着:“今儿不好好在府里歇息,跑来我这里来干什么。” 但总算是下了榻,穿衣洗漱。 姜时雪到卧荷轩的时候,季琅蜷成一团,睡得正熟。 姜时雪扯过旁边的小毯,盖在他身上。 哪知季琅睡眠浅,那毯子才盖在他身上,季琅便醒了。 少年眼神中有警惕,待到看清来人是姜时雪,才眯着眼笑:“阿雪,你来了。” 姜时雪倒了一杯清茶递给他:“怎的不去榻上安睡。” 季琅接过茶盏一口饮尽:“不困,小憩一会儿。” “我给你带了合桂斋点心,栗子糕、藕糖糕都有,但想必现在已经凉了,叫人热热再吃。” 姜时雪笑:“好,难为你一大早就去买这些,一会我叫人热了送过来,我们一起吃。” 季琅将茶盏随手放到一旁的小几上,姜时雪忽然说:“阿琅,你袖子上有血!” 季琅瞳孔一缩,很快低头查看,见袖袍下方果然沾着零星血渍,不细看都看不出来。 姜时雪紧张道:“可是哪里受伤了?我先让夏荷来给你看看!” 她起身就要出门。 季琅抓住她的袖子,“阿雪!我没有受伤。” 他语气随意:“鼻衄而已,许是昨夜多饮了几杯酒,有些燥热上火。” 姜时雪将信将疑,拍了拍他的胳膊,见他神色如常,总算松了一口气:“那便好。” 卧荷轩常年备着季琅的衣裳,于是姜时雪说:“我先出去,你换身干净衣裳吧。” “换下来的衣裳放着便是,我叫人帮你洗了。” 季琅轻描淡写:“沾了血的衣裳不好浆洗,这衣裳也穿好几次了,烧了便是。” 姜时雪知道他一贯讲究,也没说什么。 姜府的人做事手脚麻利,昨日整个府中还处处披红挂彩,一夜过去,便已恢复如常。 薛尽毕竟只是赘婿,虽然昨夜溺亡,也不必替他挂白。 姜时雪站在荷池前,看鸟雀低飞,水面涟漪四泛。 有下人小心翼翼走过来:“姑娘,姑……姑爷的尸身已经收敛好了,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季琅正好推开门出来,闻言蹙眉道:“他昨夜跌下荷池的时候被石头划破了脸,又在水中泡了许久,并不雅观。” “阿雪,不看也罢。” 姜时雪却摇了下头:“不,带我去吧。” 季琅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沉默着跟在她身后。 薛尽乃是孤儿,新婚之际却出了这样的事,姜家怜悯他无处可去,灵堂便设在姜府。 有人注意到自家姑娘来了,忙起身行礼:“姑娘。” 姜时雪略一颔首,朝着前方漆黑的棺椁走去。 “薛尽”已经被人换上干净衣衫,仪容也作了休整。 只是他面上的划伤面积太大,实在不雅,于是此时依然以面具作掩。 “薛尽”身上还有未消的风疹,面具下的脸乍一看,和那人的确有几分相似。 以假乱真,几乎叫人看不出端倪。 季琅也随姜时雪注视着那具尸体。 此人乃是一早便准备好的,这少年不过十四五岁,在一个大户人家做工,因为得罪了管事被殴打致死。 姜府暗中补偿了对方家里一笔银钱,这少年的家人便欢欢喜喜将尸身发卖了。 姜时雪看了他许久,道:“好好将人安葬吧。” 姜时雪从灵堂出来之后,情绪便一直不大好。 季琅想方设法逗她,但姜时雪一直恹恹。 待到最后,姜时雪忽然问:“薛尽他……安全离开余州了吧?” 季琅脸上划过一丝阴沉,但嘴上却说:“嗯,你不用担心,姜府不是派人将他送到了城门处吗。” 姜时雪不说话了。 季琅最看不得她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拉住她的袖子说:“走,带你去逛万宝楼。” “不成!好歹我也是昨夜死了夫君,被人看见我在万宝楼,还不得被骂死。” 季琅敲了下她的脑袋:“死了夫君?你还真当真了?分明成婚也是假,死人也是假。” 他不想她闷在屋子里郁郁寡欢伤春悲秋,直接替她拿了主意:“以前你不是常常扮成公子的模样吗,今儿也这样,保准没人认得出你。” 姜时雪只犹豫了片刻,就欣然答应:“好。” 既然人都已经走了,就将此事彻底放下吧! 姜时雪说:“你等等我,我去换衣服。” 第23章 季琅微笑道:“外头冷,多穿些。” 第23章 与此同时,余州百里开外的河滩之上。 有人高呼:“找到殿下了!” 河滩之上散布着青石,河水冰凉刺骨,祁昀双目紧闭,脸色乌青躺在浅水之中。 冷渊不顾腿上刀伤,以最快的速度奔了过去。 当他看清祁昀的时候,目眦欲裂:“殿下!!” 祁昀肩上插着两根断箭,许是在河水中浸泡了许久,血渍晕得满身都是。 他双手颤抖,几乎是跪跌在祁昀面前,颤抖着触上他的脖颈。 祁昀的身体冷得像终年不化的积雪。 冷渊的手指停留了许久,才感受到了一点极其轻微的跳动。 他瘫软在地,冷呵:“来人!” 随行暗卫有通医理者,给祁昀做了一遍检查,发现他身上伤口不算严重,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又在水中浸泡许久,因此才陷入昏迷。 众人抬着祁昀往干燥的地方挪动,替他换下湿衣。 韩渡在一旁将事情经过禀报于冷渊:“……来者人数不多,但准备周全,殿下警觉,没按照原定计划前往客栈,否则恐怕国公的人也要暴露。” 冷渊恨道:“对方不可能与贵妃的人勾结,否则今日阵仗便不是这般了,可如此一来,更解释不通他们为何要对殿下下死手。” 韩渡沉默片刻,终是说:“属下在随殿下跳下矮崖的时候,听到对方说……” 冷渊呵道:“说!” “……对方是替姜姑娘,来取殿下性命的。” 冷渊表情一怔,旋即面皮抖动,咬牙切齿道:“好毒的女子!” 韩渡试探:“姜府如此大胆,敢谋害殿下,要不要我们……” 冷渊抬手制止。 方才帮殿下换干衣的时候,他瞧见殿下身上仍带着那枚鹤形玉佩。 冷渊知道这枚玉佩的来龙去脉,殿下既然将玉佩带在身边,又愿意以身犯险作为新郎前去姜府,便说明那心如蛇蝎的女子于殿下而言定然不同。 如今那女子虽然想取殿下的性命,但冷渊知道,他就是再恨,也不该越主谋划。 冷渊闭了闭眼,咬牙道:“一切等殿下醒来后再做安排,切不可轻举妄动。” “可是冷大人!” 韩渡神情悲怆:“对方手段狠辣,护送殿下的暗卫八人,唯余我一人得以苟活!” “兄弟们的仇……要报!但眼下殿下被多方势力追杀,再难过,也得忍着!” 韩渡重重抱拳:“是!” 朔风倒灌,烛火摇晃,似有魑魅魍魉在屋中飘荡。 冷渊守在祁昀身边,眉头拧得几乎成了一个川字。 韩渡进了屋:“冷大人,属下换您去歇息吧,一直这么熬着身子撑不住。” 冷渊却摇头,只问他:“另请的大夫来了没?殿下伤不深,为何一直昏迷不醒?” 韩渡道:“冷大人放心,阿叙他们已经去联系国公旧部求医了。” 冷渊给祁昀喂了些水,担忧道:“希望大夫快些来。” 祁昀眉心微蹙,眼睫颤抖,睡得并不安生。 祁昀已经许久没梦见过母后了。 梦中是在一个春日,未央宫春色满园,落英缤纷。 他下学之后,按照惯例前往未央宫向母后请安。 母后在进宫之前,乃是上京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未央宫也按照她的喜好布置得极为清雅。 祁昀绕过紫檀园林十景图屏风,踏进内室之中。 寻常妃嫔多喜用梅蕊、泽兰这样的香,香气清甜温婉,母后却喜焚檀香。 檀香气味幽静旷远,叫未央宫越发清冷。 青鹤九转瓷炉轻烟袅袅,透不过琉璃珠帘,倒是缠绕在祁昀的发尾之上。 也不知为何,今日的香闻起来有一丝古怪的气味掺杂于其中。 祁昀并未多想,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袍,拨开珠帘。 下一刻,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母后有爱琴一把,名为弄影,琴名取自“带月一枝低弄影,背风千片远随人。” 祁昀年幼的时候,母后常在未央宫盛放的海棠花下抚琴。 她曾告诉祁昀,昔年她与父皇初遇,便是穿一身落梅裙在树下抚琴。 正至激昂处,忽有笛声悠悠与之相和。 她惊而抬头,一眼便看见了泛舟湖上,风流儒雅的少年郎。 那时母后尚有温柔的一面,他也大着胆子缠着母后问:“母后,然后呢?” 那时恰逢海棠花落,徐清影摊开手掌,接过一朵海棠,眉眼间有怀念。 “你父皇说,带月一枝低弄影,背风千片远随人,你这琴名取得好,人亦如琴,高洁傲岸,德蕴兰香。” 他与有荣焉,开心道:“父皇是在夸赞母后品行高洁!” 徐清影面上的笑意一闪而过,她旋即换了一副严厉的神情,问他:“今日太傅教了什么,背与母后听。” 可惜后来许是因为帝后不睦,父皇越来越冷落未央宫,母后抚琴无人相和,她便将此琴束之高阁,祁昀再也没见过这把琴。 而此刻,弄影再见天日,却是牢牢缠在主人的脖颈之上。 春日的风暖意熏人,徐清影的尸身被琴弦吊在横梁上,微微摇晃。 琴弦几乎与白骨相缠,发乌的血弄脏了她特意换上的那身落梅裙。 曾名动上京的第一才女,潦草地死在了一个烂漫的春日。 并未给任何人留下只言片语。 第24章 因母后死得不体面,父皇只对外昭告皇后身染重病,不治而亡。 因为亲眼目睹母后的死亡,祁昀夜夜梦魇,自此再不能闻檀香。 偏偏后宫的女人心思何尝歹毒,贵妃命人在他起居之处焚檀香,就连近身侍候之人也佩戴檀香。 那时他尚且年幼,却清楚这后宫乃是贵妃掌权,且自己一贯为父皇所不喜,只能竭力忍耐。 他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短短月余时间,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以至后来他晕倒在墙角,父皇恰好路过,夜色中竟以为他是哪个宫的宫人,行事鬼祟躲在墙角,就要命人将他乱杖打死。 后来看清楚是他之后,骂他:“举止鬼祟,獐头鼠目,何堪为太子!” 他命人将他禁足东宫,叫他养好身子之后再出来,以免恐吓旁人。 贵妃授意下,伺候他的宫人变本加厉,常常在大殿中燃起比平日浓烈数倍的檀香。 许是因为身子本来就弱,他偏偏在这个时候感染上了天花。 因着母后去世,父皇不喜,宫人越发怠慢,太医得了贵妃授意,也不敢全力医治。 他很快便被磋磨到食水不能进、浑身溃烂,直到后来,整个人起不来身,只能躺在榻上苟延残喘。 他昏昏沉沉之际,听到窗外的宫人嬉笑:“难怪能吓到圣上,可不就像只瘟猴嘛!” “我看他这样也怕是活不成了,也不知他死后贵妃娘娘还记不记得你我的功劳,将我们安排到一个好宫殿。” “我看伺候谁都不如伺候二皇子,他一死,太子之位定然能落在二皇子头上……” “也不知道还要在这鬼地方熬多久,每天都要看他这副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你就忍一忍吧,好歹也是一国太子。” “太子?没了皇后庇护,他什么也不是……” “不如从今天开始,我们就别给他送饭送药,也好助他一力,让他走得痛快些。” “……会不会太过残忍了些?他还不满七岁啊。” “这样小的孩子又能记得什么?放心吧,他就是做鬼,也该去怨圣上和贵妃娘娘,又何必抓着你我不放?” 没了饭食和药物,祁昀很快便高热不退,神思恍惚。 若不是二舅舅率兵闯入东宫,将他救出来,恐怕他这条命已经折在东宫。 徐家将此事闹到朝堂之上,父皇分明理亏,却只能装作勃然大怒,处斩了一个妃嫔和若干宫人,只道是那妃嫔唆使宫人暗害太子。 舅舅们还想替他讨回公道,却被外祖父阻止。 他因祸得福,外祖父以太子需强健体魄为由,他得以每月前往军营跟随舅舅们练武。 徐家庇护,终令他长成。 可在他刚满十五岁那一年,二舅舅和三舅舅率兵讨伐戎狄,三舅舅战死沙场。 因军报有误,怀孕八月有余的二舅母以为死的是二舅舅,气急攻心当场难产,一尸两命。 徐家屡屡出事,直至外祖父和大舅舅交出兵权,二舅舅奉旨镇压西北,戍守边关无召永不得回京,一切才暂时平息。 他曾听到宫人私下讨论,说他乃是孤煞命相,六亲缘薄,只会克死亲朋,一生永无宁日,众叛亲离。 祁昀从不信命,命?那不过是无能之人为自己所找的托辞。 直到父皇派他与庄梁前往荆州查案。 第24章 父皇一直冷落他,这是他第一次被父皇委以重任,他欣喜不已,出行前夜一宿未眠,发誓要将此事做到最好,叫父皇也赞不绝口。 可后来他遭人刺杀,九死一生垂危之际,他才明白,原来父皇不止不喜他……而是想让他死。 他以为父皇待他仍有一丝父子情分,却没料到,一切只是他一厢情愿,妄自菲薄。 冬日的水冰凉刺骨,他跌入河中之时,又想起了昔年宫人议论:“太子也是可怜,宣德皇后活着的时候只想凭他争宠,咱们圣上又一心只想改立太子,爹不疼娘不爱,也不怪旁人说他是孤煞命格。” 六亲缘薄,原来如此。 他顺着河飘了许久,直到被码头的人打捞上来。 那时他浑身是伤,那人怕惹了人命官司,将随手他扔在街道旁,一切只当看他造化。 冬日苦寒,路有饿殍,并无人多看他一眼。 祁昀贴着泥泞肮脏的路面,仰头看着天上源源不断落下的雪花,心想若就这么了结此生,倒也算是干净。 偏偏那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了他面前。 那人打起车帘,朝他伸出了一只素白如雪的手。 北风凄寒,她一双眼眸温软明亮,拥着手炉问他:“我叫姜时雪,你呢?” 恰逢鹅毛大雪飘飘荡荡,染白她的长睫。 世人说他命犯孤煞,但他倒觉得老天待他不薄,九死一生之际也能峰回路转。 许是他沉默了许久,那少女微微睁大了眼。 他由人搀扶着,终是缓缓抬起头:“薛尽。” “薛尽!小厨房今天做了桂花糖藕,你快来尝尝!” “薛尽!你在看什么书?也让我瞧瞧好不好?” “薛尽,后院的腊梅开得正好,我们一起去看吧?” “薛尽……” “薛尽!” 他从未见过这样聒噪的人。 偏她双眸带笑,每一次唤他的名字,都掺杂着诸多情绪。 如此生动,像是真有薛尽这个人。 只可惜哪怕再真实,也只是一个假身份。 “薛尽,你就没有话要带给阿雪么?” 这是有人最后一次叫他薛尽。 他思索了许久,其实想托他转告那人:“祁昀。” “我的名字,唤作祁昀。” 昀,乃日光之意。 他曾经很喜欢这个名字。 可惜他这样的人,只能众叛亲离,终究不配用这么光辉灿烂的字。 “殿下……殿下醒了!” “快来人!快来人啊!” 祁昀慢慢睁开眼睛,看清了冷渊的脸。 昔日不苟言笑之人此时泪流满面:“殿下!您终于醒了!” 祁昀注视着他。 殿下。 对了,他如今乃是大齐太子祁昀。 薛尽已经死在了姜府荷池,死在了矮崖之下。 烛火将要燃尽,祁昀扭头,看进清冷无边的雪夜。 唇角微扬,露出了一个极尽讽刺的笑。 第25章 “死了?” 秦夫人捧着下人刚刚奉上的燕窝羹,惊愕问:“可打听到了是怎么死的?” 下人禀报:“回夫人,听说那赘婿乃是喜宴上喝多了酒,失足落入荷池中溺亡的,如今人都已经出殡了。” 秦夫人抚了抚胸口,有几分后怕:“如此看来,那丫头生来不祥,竟是个克夫命!还好没有贸然将她接到秦府来……” 下人忙说:“夫人英明,菩萨庇佑,这等灾星定然是进不了我们秦府大门的。” 秦夫人燕窝都吃不下了,将碗重重放下:“鹤年这孩子涉世未深,容易叫那些狐媚子迷了心窍,昨日可以因为去一趟余州就看上一个姑娘,明日就可以因为旁的事情看上又一个姑娘。” 她摇头:“不行,我这个做娘的总得要帮他把把关。” 秦夫人觉得心里不踏实,她吩咐下人:“眼看鹤年就要及冠,你们抓紧些给他寻人!最好是能提前拿到八字,把那些命带孤煞、克夫不详的都排除掉。” “是,夫人放心。” 秦夫人没有发现,窗棂上投下一道暗色的影子,迟迟未动。 秦鹤年手中还拎着食盒,脸色却已经铁青一片。 屋中传来下人告退的声音。 秦鹤年下意识往廊柱后一躲,待到下人出了屋,他才疾步跟上。 “阿刚。” 阿刚冷不丁被人叫住,吓得魂飞魄散,一回头:“二公子?” 秦鹤年表情严肃:“方才你在跟我娘说什么?” 夫人千交代万交代,阿刚哪敢捅破,只嘻嘻哈哈:“二公子,夫人叫小的帮您物色夫人呢。” 哪知秦鹤年一把抓住他的手,疾言厉色:“说!可是与那耳坠的主人有关!” 秦鹤年一贯温和待人,阿刚何尝见过他这样,吓得当即跪在地上:“二公子!跟小的无关!” 一炷香之后,秦鹤年神情恍惚回到了屋中。 他抽出藏在桌案下的锦盒,看着空空荡荡的盒子,心中钝痛。 原来她姓姜。 那日他发现耳坠不见,曾命人好生翻找,却一无所获。 他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弄丢,遗憾不已,哪曾想今日才知,那耳坠竟是害了姜姑娘! 若非他秦家相逼,好端端的姜姑娘怎的就要成婚了? 如今还害得她落得个孤寡克夫的名声! 秦鹤年只觉气血上涌,他扶着桌案,握拳剧烈咳嗽起来。 阿刚吓得忙给他端茶送水:“二公子!二公子您别动气,身子要紧!” 秦鹤年缓缓垂下手,唇边已然沾染了点点血迹。 阿刚吓得险些晕死过去:“二公子!” 秦鹤年抬手制止住他,眼神阴翳:“此事不许同夫人说,取我印信来。” 阿刚忙翻出印信递给他。 秦鹤年提笔疾书。 此事因他而起,他虽身子不好,但姜姑娘若是入了秦府,他必会好生呵护她。 待到将来天命难违……他也定会在撒手人寰之前替她安排好出路。 余州。 冷渊见大夫从祁昀房里出来,忙上去问:“殿下今日如何?” 大夫忧思不减:“殿下本就旧伤未愈,接连受伤,又中了毒,因此才会伤及根本,以至时时昏睡,精神不振。” 冷渊面色铁青:“何时能好彻底?” 大夫摇头:“以殿下的身子,需得静养,配合老夫针灸将余毒彻底清除,否则后患无穷……” “老先生。”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冷渊一看,见祁昀只着单衣站在门口,忙迎上去:“殿下,你怎么起来了?风大小心着凉。” 祁昀不为所动,迎着冷风而立,问大夫:“可有办法叫余毒不被彻底清除,但又不影响我日常行动。” 冷渊瞳孔微缩。 大夫自然不肯:“殿下自己的身子自己不知道?若非殿下多年前曾经服用辟毒丹,这毒早已要了你的命!” 他不赞同道:“叫这余毒留在你身体内,必将残害五脏,老夫学的是治病救人,而非害人!” 他拂袖要走,忽听祁昀说:“老先生,我外祖于您有恩,既然如此,今日我也想当一回挟恩图报的小人,求先生……助我。” 大夫花白的胡须在风中颤抖,他凝望眼前的少年,许久之后,终是叹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是拿来随意糟蹋的。” 祁昀眉眼微垂,长睫之上似是笼着一层霜色。 “对有的人来说,远有比身体更重要的东西。” 大夫还想再劝:“你这毒若是清除得及时,不会对身体造成影响……若是反之,哪怕老夫用尽毕生所学,也不能保证殿下将来不会为此毒所痛所苦,殿下还要坚持?” 祁昀似乎笑了下:“旁人送我这么大的礼,我不好好利用,又怎么对得起她的一片苦心?” 祁昀只在余州留了十日。 十日后,一队不起眼马车悄无声息离开了余州。 积雪未消,两侧荒原草木凄哀。 祁昀端坐在马车之中,面色有些苍白。 余州城渐渐退到身后,冷渊打起车帘看了好几眼,欲言又止。 最终他还是没忍住说:“殿下,您……就打算这么离开?” 冷渊为殿下不值,殿下纡尊降贵帮那蛇蝎女子,她转头便来加害殿下! 此人心肠歹毒,难道就要这么放过她? 祁昀没有回答。 纤长的睫在眼底投下一圈暗色的影,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冷渊不敢再问。 他偷偷看了一眼闭眼假寐的殿下,将诸多猜测尽数掩下。 马车沿着荒草覆盖的道路远去,逐渐消失成小点。 第26章 春日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银烛途经栖鹤轩时,看见紧锁的门下探出一朵紫色的杂花。 满园荒芜,倒是这抹亮色来得叫人心喜。 第25章 银烛随手折下那朵小花,小跑着进了明华堂。 姜时雪正百无聊赖靠在榻上翻看话本。 她随手翻了两页,只觉都是些重复的套路,没趣极了,随手将话本丢到一旁。 银烛见了,将随手折下的小花递过去,急急忙忙道:“姑娘可是嫌这话本无趣?朝堂上发生了一件大事,姑娘想不想听?” 姜时雪躺在榻上没有动作,耳朵却悄悄竖起来。 银烛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 太子数月前奉命前往荆州查探澄河决堤一案,身受重伤,回宫颐养了许久。 也不知为何,太子这伤迟迟不好,常常陷入昏迷。 偏偏这时圣上任命二皇子协办科考一事,朝中议论纷纷,都猜测若是太子继续如此,恐怕储君位置要变。 姜时雪听得直打哈欠:“朝堂之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银烛急了:“姑娘听我说完。” 她长话短说:“奇就奇在殿试当日,有人提笔写下的文章,竟和太子昔年所作的一篇文章相差无几!” 太子昔年文章又怎会出现在春闱举子笔下,圣上大怒,当即怒骂太子:“虽在病中,却敢徇私舞弊,若非朕昔年偶然翻阅此文,今日岂不是要被尔等蒙蔽其中!” “偏偏那举子在牢中喊冤,说这文章被收录在一本诸多举子间流传的册子中,他只是苦读这册子,并不知文章出自何处。” “圣上怒不可遏,严查此事,竟发现那册子里许多文章都与今年科考的试题相关!” 姜时雪眉心跳了下:“圣上是怀疑太子舞弊?” 银烛点头:“正是呢,圣上命人将东宫掘地三尺,这一查,便查出古怪来。” “与人勾结的证据没查出来,倒是查出来太子日常所用的熏香、徽墨中都被人掺了毒!” 姜时雪一惊:“那么大胆?” “可不是!据说那毒轻易查不出来,假以时日用的话便会使人神智不清,行动迟缓,最后肺腑出血,暴毙而亡……” “据说搜宫的时候,太子昏迷不醒,直到太医施针,他才堪堪醒来。” 姜时雪缓缓直起身来:“太子中毒……也算救了他一命。” 若非这毒,他便是百口莫辩了! 正因为中毒,太子时常昏迷,有人偷盗他的文章散播到外面也解释得通。 姜时雪想到什么:“今年科考不是由二皇子协办吗?科举舞弊可是重罪,二皇子就没受牵连?” “都知道圣上偏爱二皇子,二皇子如今因为办事不力被禁足一个月,算是小打小闹。” 姜时雪不免为那素未谋面的太子心有戚戚。 又被人设计与科考舞弊相关,又被人下毒暗害,这太子当得可真不容易。 “太子险些被害,这些时日群臣的上书都要将皇宫淹了,许多大臣都在为太子抱不平。” 说起这个银烛也有几分纳闷:“咱们圣上可真是偏心,半句不提二皇子的过失,倒是说要好好补偿太子,只是这补偿方式嘛……” “怎么补偿?” “说是要给太子选妃,好作安抚之意。” 姜时雪没忍住嗤笑:“选妃?” 这也算补偿? 她旋即又想,太子背后虽有荣国公一脉,但到底比不得尤贵妃和二皇子深受圣上宠爱。 嫁给太子?说不准将来要么跟着他被砍了脑袋,要不就被流放边疆死在路上…… 她打了个寒战。 还好如今她是个寡妇。 *** “陛下偏心呢!” 女人的声音娇得要滴出水来一般。 虽还是冬日,尤贵妃却只着一件薄薄的凤蝶穿牡丹浣花锦裙,笼着雪狐披肩,胸前红艳的鸽子血衬得肤白胜雪。 她生得丰腴,一双丹凤眼含情脉脉,斜着眼瞧人的时候能叫人骨头都泛起酥来。 此时尤贵妃涂了鲜红蔻丹的指甲将桌案上的五色玛瑙插拨弄得清脆作响。 这里原本放着一尊兽首香炉,只是因为近来的东宫投毒案,嘉明帝觉得晦气,叫人将所有的熏香尽数撤去。 二皇子被禁足,嘉明帝也连带着冷落了尤贵妃好几日。 但尤贵妃哪里是等闲之辈,日日变着花样往勤政殿送吃食,天天在嘉明帝面前晃荡。 到底是陪伴了多年的女人,嘉明帝虽然依然冷着脸,心里的气却已经消了大半。 尤贵妃微微俯身,靠近嘉明帝,指尖点上他手里的花册,含嗔带怨说:“太尉家的程大姑娘,陛下说过是要留给羡儿做正妃的!” 嘉明帝咳嗽了一声,将花册翻到下一页。 尤贵妃只瞧了一眼,又不情愿了:“阳羡郡主出身成国公府,陛下不是说徐家势大吗?若是把她赐给太子做太子妃……” 尤贵妃软绵绵靠过去,轻轻揉着嘉明帝的肩膀:“恕臣妾直言,太子若得阳羡郡主,恐怕如虎添翼呢……” 嘉明帝揉着眉心将花册抛开:“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贵妃说说看该如何?” 嘉明帝提点道:“太子被人蓄意投毒,又被人陷害与春闱舞弊一事相关,朕这个做父皇的既然已经许诺要给他补偿,又怎么好以小门小户的女子搪塞他?” 尤贵妃话里带笑,只是一双眼睛里却藏着阴毒:“依臣妾看,与其选那高门贵女,不若陛下叫太子自己挑自己合心意的,陛下拳拳之心,太子定能领会。” 这话倒是说道嘉明帝心坎里去了。 他沉吟片刻,叫来吴公公:“将花册送到东宫去。” 他将吴公公招近,低声吩咐了几句。 吴公公垂首告退,听到尤贵妃娇声问圣上:“陛下,我们羡儿的婚事什么时候定下来呢?您可是说好了,要将程家大姑娘指给羡儿的……” “朕是有此意,但也要看程太尉愿不愿意……” 东宫。 祁昀刚刚用完药,脸色苍白靠在榻上,眼底一片浓重黑青。 吴公公将花册呈上,说明嘉明帝旨意。 祁昀挣扎着下了榻,接过花册谢恩。 吴公公忙抬手虚扶:“殿下快好生歇着。” 他心中不忍,但还是只能如实说:“圣上的意思是……太尉之女以及阳羡郡主性子娇蛮,恐怕不堪为殿下良配,特意叫小的提点殿下两句。” 祁昀苍白修长的手指在花册上停留了一瞬,片刻后,他不着痕迹翻过那两页,道:“父皇思虑周全,那孤便看看旁人。” 吴公公松了一口气,弓腰说:“殿下慢慢看着,小的先告退了。” 祁昀吩咐人将吴公公送出宫。 他目光落在那花册上,眼神冰冷。 是夜,皇宫已经陷入一片黑沉寂静中,冷渊无声无息出现在临渊阁。 祁昀手中卷着书册,仍未歇息。 冷渊禀报:“殿下,宋、杨两家动作太快,属下虽然收集到部分参与舞弊的证据,但更多证据都被他们销毁了。” “现下手中这些,恐怕不足以掰倒他们,只能叫圣上疑心再起。” 冷渊不敢直视祁昀。 此番他们布置周全,殿下还吃了那么多苦,没想到最后圣上竟是轻轻放下,包庇之意昭然若揭。 圣上偏宠至此……实在是叫人寒心。 ……其实自殿下失踪归来那一日,他便已经瞧出圣上的冷淡之意。 殿下在外,颠沛流离九死一生,圣上却只说了一句:“庄梁尚潜逃在外,你身为太子,不能分辨奸佞,实为失职,念在你身受重伤,朕便免了你的处罚,回东宫思过吧。” 父子做到这个程度,就是旁人也不免心有戚戚。 临渊阁前栽种着墨竹丛丛,仍是冬末,竹叶枯黄,萧瑟光影落在祁昀眉眼之上,愈添孤寒寥落之意。 许久之后,祁昀淡淡道:“证据压在手中。”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书页:“无论是春闱舞弊,还是二皇子借由科考私结党羽,父皇此番已作处罚,不会再掀起多大风浪。” 冷渊:“可是殿下……” 祁昀淡淡道:“私结党羽,说来也只是开头,并未落在实处。” “卧榻之侧哪容他人酣睡,待到父皇觉察到真正的威胁,再将此事一并捅出。” “殿下的意思是……” 祁昀将书册放下:“养虎为患,自取灭亡。” 冷渊眸光微动,也沉下心来:“属下明白了。” 祁昀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随口问:“还有其他事情么?” 冷渊犹豫片刻,到底还是说:“是秦家,秦家那二公子马上就要成婚了。” 祁昀微抬眼睫:“秦鹤年?为何没听到消息。” 冷渊解释:“近来因为春闱舞弊一事满朝风雨,秦家许是不好声张。” 那秦二公子身体不好,一直远离朝堂,不大与旁人来往,祁昀与他也只不过有几面之缘。 祁昀道:“从库房里挑件合适的礼物差人送去。” 第26章 冷渊应是,又说:“不过殿下,属下听闻秦二公子要娶的人,出身余州姜氏。” 话音落,冷渊注意到自家殿下神色冷了两分。 “据说这新嫁娘此前同秦家二公子并未见过,乃是生辰八字与秦家二公子极为吻合,秦家娶来权当冲喜。” 冷渊见祁昀没什么表情,知趣道:“属下去挑礼物了,先行告退。” “此等无关紧要之事,又为何要单独来说与我听?”祁昀忽然开口。 冷渊眉梢轻动,将头埋得低了些:“那新嫁娘一路从余州赶来,此时正歇在秦府不远处的和欢酒楼,属下曾偷偷去看,只是秦家人守卫森严,属下只得远远看见一眼那新娘……” 他压低声音:“新娘带着面纱……眉眼倒是和姜姑娘有几分相似。” 冷渊注意到祁昀握住书册的指尖忽然变得青白一片。 年轻的太子缓缓抬起眼眸,眼尾薄褶锋利如刀刃。 片刻之后,他哑声道:“取我手令来。” 第27章 秦府。 秦鹤年给秦夫人亲自奉上一碗她每日都要用的燕窝。 秦夫人睨他:“难为你待娘那么殷勤。” 秦鹤年又绕到她身后,帮她捶背:“娘,您这是哪里的话。” 秦夫人笑:“好了好了,你且歇着去,后日就要成婚的人,养足精神才是。” 母子俩又叙了几句话,秦鹤年才告退。 出了母亲的屋子,他又将藏于怀中的书信翻出来,反复摩挲,眉眼间带着柔情。 这是姜姑娘的亲笔信。 她在信上说“感君垂怜,愿为比翼鸟,连理枝。” 那日他派人送信,不料半途被母亲的人截下。 他以为母亲要大动肝火,不料母亲只是含泪跟他说:“娘自知酿成大错,已先一步去找姜家道歉了。” “娘早该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今日之事是娘不对,你若真是喜欢极了那姜姑娘,娘不插手便是,由你找她分说。” “若她还愿意嫁入我秦府,秦府必好好待她!” 母亲松了口,他派人快马加鞭将信送到余州,不出十日,便有了回信。 今夜月色舒朗,他遥望向和欢酒楼的方向,心中感慨。 一波三折,兜兜转转,总归是成就一桩良缘。 她马上……就能成为他的妻。 和欢酒楼。 周春杏……不,如今她叫做姜怜杏。 姜怜杏刚刚洗漱完,按照那嬷嬷的吩咐用青黛将眉描黑,脸颊也敷上一层细腻的珍珠粉,最后仔细地带上面纱。 她凝望着铜镜中的人。 一番修饰后,自是比她原本的样貌好看许多。 此后她将会日日这般装扮。 她不懂为何,但那一日有人找上家门,告诉她只要她按照那嬷嬷的交代,便可嫁入上京秦家,做秦家的二少夫人,周父的仕途也自然会有秦家相助。 周父不过是个小小的九品主簿,这等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岂会不答应? 哪怕对方说,从此以后,她不再是周春杏,而是姜氏的女儿。 烛火摇动,铜镜中的人面目模糊。 姜怜杏吹灭烛火,转身回到床榻上。 窗外月凉如水。 姜怜杏辗转反侧,将要入睡之时,忽然听到窗棂有一声轻微的响。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只见空气被寒芒搅动,有人执剑立在她床头。 月色清浅,对方鎏金覆面,只露出苍白的下颌。 姜怜杏睡意尽消,她颤抖道:“你……” 对方那只骨肉匀亭的手轻旋长剑,挑落了她的面纱。 面纱落地。 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虽然看不见对方的全貌,但姜怜杏还是察觉到对方的眼神极冷,冷得叫她打起哆嗦来。 她尚未开口求饶,便有一阵香风拂过。 哀求化作喉头呜咽,姜怜杏昏睡了过去。 祁昀注视着那张和她有三分相似的脸,冰凉的剑尖微扬。 剑芒微寒,映在姜怜杏脸上。 她眼角迟迟未落的那滴眼泪,还是滚了下来。 祁昀凝视她片刻,长剑最终垂落在身侧。 冷渊候在客栈外,看着殿下越下墙头,终于松了一口气。 只是殿下心情似乎十分不好,他将长剑随手扔给他:“着人留意秦家,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冷渊将长剑接过,垂首道:“是。” 祁昀已经翻身上马,如离弦之箭融入到墨黑夜色中。 冷渊仔细打量手中长剑。 剑上没有染血。 他抬头看了一眼客栈。 若今日之人的确是姜时雪……殿下只会杀了她。 姜怜杏是被嬷嬷唤醒的。 嬷嬷见她睡到日上三竿,十分不喜。 不过是个替嫁的,还敢这般拿乔。 但想到秦夫人之后的安排,她又不得不摆出一副客气模样。 这姑娘八字和二公子极为吻合,乃是个旺夫命,若是她再能为二公子诞下一男半女,延续香火,说不准自己还真要尊她为主子。 于是嬷嬷笑着将汤羹糕饼摆了一桌:“姑娘快洗漱一番,用些东西。” 姜怜杏只觉得自己身子发沉,后脑更是钝痛得厉害。 想必是昨夜做了噩梦,睡得不安生。 至于有人闯入她房中一事……姜怜杏已经全然不记得了。 她没作多想,起身道谢:“多谢嬷嬷照料。” 秦家这门亲事到底是低调着办了。 只是秦家二公子身子病弱,又不喜与旁人来往,与上京核心权贵圈极为疏远。 各家只是看在秦家的面子上差人送了厚礼,便就此揭过。 临渊阁,祁昀立在檐下,听冷渊禀报。 据暗探来报,秦鹤年成婚当日,欣喜异常,平日里一向不喜饮酒之人竟喝得烂醉。 当日与他那新娘自然是鸳鸯交颈,浓情蜜意。 哪知第二日,秦家闹翻了天。 秦鹤年衣冠不整冲出新房,径直冲进秦夫人的院子,大闹一场。 那新嫁娘则躲在新房中暗自垂泪。 暗探听到秦鹤年质问秦夫人:“孩儿信赖娘,娘竟狸猫换太子,欺瞒于我!” 他身子不好,一闹之下竟生生咳出血来,满襟狼藉。 秦夫人被吓得险些昏死过去,一边哄人一边哭诉:“天地良心!娘哪里骗你?” “你要娶的,不就是余州姜氏吗!” 秦鹤年悲从中来,哀恸道:“余州姜氏何其之多,娘分明知道我要娶的是那一个!” “娘苦心设计将我灌醉,又寻来一个与她眉眼相似的姑娘,真是煞费苦心!” 秦鹤年的兄长秦鹤安也在,当即骂他:“已经成拜过天地做过夫妻,你要如何!” “你要娶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娘不嫌对方身份卑微,替你千方百计求娶,如今人进了门,弟弟却想翻脸不认人,辜负娘的一番好意,也辜负那姑娘不成!” 就连暗探也瞧出,秦家人全然不提此姜氏非彼姜氏,就是要让秦鹤年吃了这个哑巴亏。 秦鹤年心如死灰,当堂叩首三次,道:“父兮生我,母兮鞠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父母深恩,鹤年不敢负,唯愿以此残身,佛前祈愿父母康健,长命百岁。” 冷渊道:“秦鹤年性子执拗,当天就搬到了京郊的明佛寺。” “另外那秦二公子还派人写了一封和离书给他的夫人,说想留在秦家亦可,想走亦可,俨然是不愿意再掺和此事的意思。” “外面已经议论开来,都说是秦二公子不喜家中安排的亲事,和家里闹翻了。” 有灰雀扑腾着翅膀在竹叶上跳来跳去,响声一片。 祁昀淡淡道:“为人掣肘,进退两难,也算他有风骨。” 他不知在思忖什么,交代冷渊:“秦家那边,继续叫人盯一盯。” 誻膤團對 那秦夫人最是娇惯秦鹤年,如今秦鹤年和家中闹得这般难看,保不齐她还会做出些什么。 话音落,有内侍靠近临渊阁:“殿下。” 冷渊退到一旁。 内侍笑道:“殿下,圣上差老奴来问一问,您这边花册看得怎么?可有中意的人选?” 祁昀眸光微动,道:“劳烦公公回禀父皇,孤还需斟酌。” 公公领命告退。 冷渊自然知道,这花册自送过来,殿下压根没翻开过。 他走过来:“殿下,圣上此番许您自己择妃,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他忙将花册递过来,翻了几页,说:“御史大夫家的二女儿品性端淑,乃是上京闻名的才貌双全。” 祁昀只冷冷睨了那画像一眼。 冷渊心领神会,又翻开另一页:“属下听闻刑部尚书的独女是个大方坦荡的姑娘,脾性定能跟殿下相合。” 祁昀却径直进了屋:“孤有些累了,稍后再看。” 冷渊立在原地,无奈地垂下花册。 第27章 因为宣德皇后和圣上不睦的缘故,殿下这些年其实一直很抗拒成婚一事。 但是此次乃是圣上的意思……恐怕实在是不好违抗。 他无声叹了一口气。 祁昀性子谨慎,宁愿那余毒蚕食身体,也不愿提前将毒解开。 大夫没有欺瞒他,这毒残留太久,的确是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譬如精神不济,偶尔四肢麻痹,肺腑如同被万蚁啃食。 这样的症状又常常在入夜时出现。 祁昀方才又经历了一遍,整身衣服都被冷汗浸湿。 他再度沐浴,带着满身寒气回了寝房,又吃了一丸药,终是沉沉睡去。 自中毒之后,祁昀时常因为疼痛彻夜难眠,哪怕睡着,也是噩梦缠身。 今夜祁昀终于不再做噩梦。 但他梦见了一个人。 一个……他原本此生再也不想看见的人。 第28章 梦中仍是大雪连绵时,祁昀伤得太重,尤不能动弹,只能偏头看向窗外飘落的鹅毛大雪。 屋外的人以为他还在昏迷,并不避讳他,交谈道:“姑娘不要冤老夫多嘴,这公子身上多是刀伤剑伤,恐怕并非得闲之辈,您就这般将人带到姜府来,实在是不妥啊……” 一道含着几分娇的声线响起:“多谢陈大夫提醒,您放心,我会着人好好守在屋子外的。” “只是现如今天寒地冻,他又伤得那么重,我若是不出手相助,难道还要看人活生生死在外面,我实在是于心不忍。” “姑娘善心,老夫自然晓得。” “陈大夫,您先去歇息吧,我去看看他。” 门扉轻响,她蹑手蹑脚进了屋。 她对上自己的眼睛,似乎有几分惊讶,旋即她冲他露出一个善意的笑:“你醒啦。” 她走到榻边,身上并没有上京那些女子喜欢的熏香和脂粉味,只有一种属于雪日的清寒冷冽。 或许也是有那么一点幽微香气的,只是极淡,不仔细嗅是闻不见的。 她大大方方拖了一个凳子,坐在他床榻前,问他:“你的伤痛不痛?” 他轻摇了下头。 她又问:“你肚子饿不饿?喜欢吃清淡的,还是……诶不行,大夫交代你现在只能用清淡滋补的东西。” 祁昀一言不发,看着她卷翘长睫上的雪花一点点消融为水珠。 她忽然眨了下眼,纤长的睫毛被弄得濡湿,一双眸子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漾着水光。 祁昀一贯知道自己生得一副好皮囊。 加之那个尊贵的身份,谁人不是笑脸相迎。 可此遭落难,他一路逃亡,蓬头垢面,比街头乞儿还不如。 就连街边小贩也嫌弃至极,叫他滚远些,免得脏了他的摊子。 偏偏她却将他带回府中,命人尽心医治。 祁昀能察觉到有人简单帮他收拾过,只是衣裳虽然换了新的,但多日不曾沐浴,他自己都能闻见身上散发出的不雅气味。 “我要沐浴。”祁昀终于开口。 她愣了下,原本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好,我差人下去安排。” 身上伤口原本要避水,但祁昀还是洗了很久。 一个时辰后,他身上带着淡淡清香出了浴室,听到大夫痛心疾首道:“姑娘怎能让他沐浴!他高烧才退,伤口又不能沾水……” 他听到她说:“可是他想。” 那一刻,他察觉到自己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后来相处时间多了,祁昀便也明白,她尊重旁人的意愿,大抵是因为她自小被娇纵惯了,做事一向是任凭心意的。 譬如她一时兴起,便可以从路上捡一个人回府照顾。 又譬如她若是想见他,断然不会管他在做什么。 他在用饭,她便坐在一旁,替他夹几筷子菜;他在看书,她便也在旁边舒舒服服躺在摇椅上,翻看话本。 这般任性恣意,是他从不曾在森严的宫闱中见过的。 初时他很是警惕。 大齐有不少贵妇人豢养男宠,他那个长公主姑母便是最为出名的一位。 他此时身无长物,唯独一副皮囊还算尚可。 他从来不觉得人会莫名待另一个人好,无亲无故却又以礼相待,必定有所图谋。 可是祁昀再一次料错了。 她总是笑眼盈盈望着他,却从不对他有所求。 好似他与她那些名贵的珠钗,精致的花草也并无不同。 他原是生性多疑之人,疑人亦疑己。 可惜……他第一次放下对一个人的怀疑,那人转头便给了他致命一击。 季琅对她言听计从。 若非她同意,他又如何敢布局周全,只为取他性命。 也是。 她原本就是但凭心意做事之人。 醉酒那一夜并非她所愿,放他离开也并非她所愿。 她之所愿,是叫“薛尽”彻底消失。 既然如此,又怎么会轻易放过他? 祁昀徒然转醒,只觉心口惊悸,当日被箭羽贯穿身体的疼痛再度浮现,难以压制。 他垂下眼睫,任凭痛意在四肢弥漫。 月华如水,如同寒霜覆在他眉眼之上。 只有很仔细地看去,才能发现他鸦羽般的长睫染了一层湿。 *** 秦府。 屋中狼藉一片,下人边跪在地上收拾着碎瓷片,边劝道:“夫人!您切勿动怒伤了身子啊……” 秦夫人妆容不似平常精致,眼下浮动着浓浓黑青:“我这是生了个冤家!” 尤嬷嬷忙给她递茶:“夫人消消气,二公子只是一时闹脾气呢,过几日想通了自然就愿意回来了。” 秦夫人抚着心口,眉毛倒竖:“去把姜怜杏给我叫过来!” 姜怜杏是肿着一双眼来的。 她知道自己不过是旁人的替身,但她为了荣华富贵还是选择了与虎谋皮。 她来前曾想,哪怕夫君不喜,她也认了。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夫君在新婚第二日便这般决绝搬出府中,叫她颜面扫地。 婆母大怒,夫君冷待,她今后的日子又该如何。 秦夫人一看她那哭哭啼啼的样子就越发碍眼,人还没走到跟前,一盏茶已经泼了过去。 姜怜杏被烫得尖叫一声,不顾被烫红的半边脸颊,忙跪在地上:“娘,是我不好……” 秦夫人看见她就来气,劈头盖脸骂:“叫你嫁入秦府,那是你的福分!偏你自己把握不住,气得鹤年现在和家里闹得那么僵!” 姜怜杏头埋得极低,双肩颤抖,不敢说话。 眼看着她的脸颊有起泡的迹象,尤嬷嬷忙说:“夫人消消气,看少夫人脸都烫伤了,先让她下去收拾收拾吧。” 秦夫人看见她那张脸便觉得晦气,扬眉道:“以后不许扮她!到底是东施效颦,连个男人都笼络不住!” 尤嬷嬷忙使眼色,叫姜怜杏离开。 姜怜杏死死咬着唇,忍痛告退。 姜怜杏出了门,侍女们纷纷回过头,忙装作在干事,其实一个个的眼睛都含着嘲弄。 她脸上痛得厉害,走到一个看着面善的侍女前,低声下气问:“请问府中可有大夫?” 怎料那侍女脸一转,摆弄手中花锄:“不知道。” 姜怜杏又扭头想问旁人,侍女小厮们却如鸟兽散,竟是没一个愿意搭理她。 姜怜杏虽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出身,却也没受过这样的折辱,当即捂着脸,眼泪成串掉下来,疾步跑开了。 屋里秦夫人还在痛骂:“早知道将她娶来乃是出了个昏招,当初我断断不会招惹这扫把星!” 尤嬷嬷劝她:“夫人,木已成舟,不如想想该怎么弥补。” 秦夫人头痛得厉害:“鹤年性子倔,如今人都去佛寺住着了,还能怎么弥补?只盼着他看在我和他爹爹年纪大了,过个几年会不会同我们消了气。” 尤嬷嬷却说:“夫人,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是因着那姜姑娘所起,依奴婢来看……” 她眼珠子一转:“姜家到底只是一介商贾,若是咱们使些手段,叫姜姑娘不得不心甘情愿……” 秦夫人摇头:“虽是商贾之家,但你忘了,余州刺史的儿子乃是他姜家义子,事情都成这样了,再对她姜家下手也无用,反倒是凭白惹得一身骚。” 尤嬷嬷:“夫人呐,到底是二公子要紧,还是她姜家要紧?” “姜家富贵,不像姜怜杏贪图荣华,所以答应嫁到秦府,但若是叫姜时雪失了富贵,恐怕她只会哭着求着要求咱们秦府帮忙呢。” 尤嬷嬷眼放精光:“姜家虽然有个刺史做靠山,但到底比不得秦家……一个刺史而已,夫人若是想出手,难道还怕不好对付?” 秦夫人显然已经被说动,但还是犹豫:“我是怕鹤年那边……” “夫人,二公子如今都已经避到佛寺中了,您不下一剂猛药,怎么叫他回心转意?” 第28章 秦夫人猛然起身:“你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 第29章 这一年的春来得迟。 分明已经入了四月,忽然又刮起北风,冻得满院桃花骨朵都蔫了。 姜府众人屏气凝神,走路都小心翼翼。 书房里,姜柏眉头紧拧,道:“我与季兄乃是多年知交好友,如今他受澄河决堤案牵连入狱,就算不看在你的份上,我也不可能不出手相助。” 他对面的太师椅上,季琅面容憔悴,下巴也生出不少胡茬,看上去再无意气风发少年郎的模样。 季琅摇头:“此事蹊跷,爹爹如今被押解在狱,圣意不明,若是伯父出手打点,恐怕反而会落人口实。” 十日前,有人弹劾爹爹与澄河决堤案落马官员勾结,还包庇庄梁一家。 随之提刑司在季府发现了黄金数百两,皆埋在花坛中,分散各地,藏得极为隐蔽。 圣上震怒,当即将爹爹下了狱。 季琅知道,爹爹为官清廉,又怎么可能与贪官勾结,收受贿赂,包庇逃犯? 更何况那庄家子还是自己亲手杀死的,此事实在是蹊跷。 姜柏闻言,叹了一口气:“你说得也在理……” 他沉思许久,忽又说:“前些日子我听你一言,给徐家那位镇压西北的忠义将军捐赠了一批银钱物资,如今我们别无他路,我看不如写信去求一求那位将军。” 季琅阻止他:“义父,且不论那忠义将军一贯铁面无私,向来不参与朝堂这些蝇营狗苟,现在爹爹贪污一案满朝皆知,人人避之不及,他同我们非亲非故,又怎么可能出手相助?” 他道:“我爹尚有几个好友在京任官,我已经递信过去,此时不如等回信,探一探圣上口风。” 他眼神坚决:“更何况我爹在任这些年,两袖清风,谁人不知,我相信圣上不会污蔑好人的。” 姜柏盘算着姜家昔年也资助过不少贫寒学子,如今有几人已经在外为官,虽然官衔都不大,但他也还是差人去问问,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正思索着,小厮忽然冒冒失失闯进来:“老爷!不好了!” “姜家西郊的庄子有人闹事死了人!官府已经被惊动了!” 姜柏猛然起身,眼前发黑:“你说什么?” 余府。 余家二姑娘余渟兰拉着姜时雪的手,悄悄耳语:“阿雪,你放心,你说的事情我会叫舅舅帮忙的。” 姜时雪眼含感谢:“阿兰,这一次欠你人情,实在是多谢了。” 余渟兰摇头:“季琅也是我朋友,他爹爹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定然也要出手相助。” 姜时雪回握她的手:“只是渟兰,你舅舅刚刚调任刑部,恐怕根基尤不稳,季伯父的事情如今人人避之不及,如果不好帮忙,一定不必勉强。” 余渟兰说:“我晓得分寸的,你放心就是。” 话音落,银烛脚步匆匆赶过来,面色煞白,但还是压低声音说:“姑娘,庄子上出事了,老爷已经赶过去了。” 余渟兰一惊,忙问道:“出了什么事?可要我去帮忙?” 姜时雪心脏砰砰跳起来,掌心生了一阵冷汗:“银烛,你慢慢说。” 姜家在西郊有庄子数十个,平常雇佃农帮着打理,工钱给得丰厚,能进姜家的庄子干活可是好事,谁不是争着抢着来。 可今儿一早,忽然来了几个村民,说是姜家拐了他们的孩子压在庄子上做童工。 他们都是一个村子来的,经人指点找到此处,定要庄子管事给个说法。 庄子管事自然不承认,按照大齐律法,不得雇佣十二岁以下的孩童做工,东家一律遵守律法,又怎么可能拐人来做童工呢? 怎知村民凶悍,几个男人当即抄着家伙进了庄子搜人。 这一搜还了得,他们竟在一处棚屋中搜出大大小小的孩童十几个! 孩子们浑身青紫,衣不蔽体,稍大一些的孩子说有同伴被带到船上了,村民们寻着一路找去,又在一艘货船里找到了几个模样好的孩子。 村民当即怒骂:“好一个姜家!原来是打着雇佣童工的幌子做拐子!” 管事一看也知道坏了。 拐卖人口乃是大罪!但他身为管事,自然知道姜家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他也是个脑子灵光的,联想到季大人被捕入狱的事,便明白是有人看姜家背后的大树倒了,要整姜家! 管事当即命人将村民控制起来,着人去报官:“你们休想将这脏水扣在姜家身上!身正不怕影子斜,等官府来查!” 哪知庄子里的护卫竟控制不住几个村民,有人夺了刀枪喊:“姜家要杀人灭口了!” “兄弟们!跟姜家拼了!” 当即一团乱麻。 银烛颤抖着声音说:“王管事被杀了,另外死了两个村民,一个孩子……” 姜时雪猛然起身:“我这就去庄子。” 余渟兰忙说:“阿雪!我随你一起去!” 众人匆匆驾着马车赶往庄子,怎知才到半路,庄子上的老陈从路边窜出来拦住马车,大喊:“姑娘!停车!” 姜时雪一把掀开车帘:“老陈?官府的人怎么说?” 老陈面色难看:“姑娘,老爷知道您听说消息一定会赶过来,特地交代我来此处堵你。” 姜时雪觉察到不对,道:“爹爹如何了?你上马车,我们边走边说。” 老陈忽然跪到地上:“姑娘!老爷已经被抓到狱中了!他临走前交代我务必赶来告诉姑娘,快些回府去,带着夫人去姑娘外祖家避一避!” 姜时雪眼前阵阵发黑,她猛然抓住马车:“明明是无稽之谈,官府怎能这般轻易就将人下狱!” “姜姑娘!”不远处有人策马前来,此人乃是季琅身边的小厮,姜时雪认得。 那小厮忙下了马,将手中一枚令牌递给姜时雪:“姜姑娘,我们公子吩咐我将此物给你,他说姜老爷那边你无需担心,他会去周转,叫你快带上姜夫人离开。” 令牌入手,冰冷沉重,姜时雪的心也跟着重重一沉。 季琅一直在秘密训练一支暗卫,他将这支暗卫取名为如风。 他告诉过她,持此令牌,便可号令如风。 爹爹和季琅双双叫她带娘离开,若不是事出蹊跷,又怎会如此? 老陈哀求道:“姑娘,我知道您现在着急,但老爷既然都这么交代了,您还是赶紧回府收拾收拾,带着夫人离开吧。” 姜时雪死死握住令牌,指节都捏得泛青,最后她交代车夫:“掉头回府。” 季琅连令牌都递出来了,只能说明恐怕庄子上现在都是官府的人。 她的确不能贸然前去。 回程路上,忽然下起一场雨。 雨水淅沥,原本还有几分料峭的春风变得极为刺骨。 银烛忙伸手将车帘按住,不叫冷风吹进来。 姜时雪脸色发白,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银烛注意到她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忙取出车上备下的小毯,披拢在她身上。 姜时雪忽然开口:“银烛,你说季家一倒,这些人怎么这么快就找上姜家来了?” 银烛呸了一口:“姑娘,季家跟咱们姜家向来关系好,季家出了事,他们是以为我们背后的大树倒了!想扑到姜家身上啃一块肉!” 姜时雪却缓缓摇了摇头:“若只是图财,有一百种法子让姜家孝敬。” 如今情形……竟有要至整个姜家于死地的意思! 更何况从庄子事发,到爹爹被下狱,左右也就一个时辰前后的事情。 官府的人全然不听姜家解释,竟隐隐有坐实姜家此举的意思! 姜时雪忽然掀开车帘,对车夫喊:“李伯,换路去肖府!” 雨越发大了。 姜时雪坐在马车上,虽然心急如焚,但还是只能静静等待。 季伯伯如今入狱,乃是由许大人暂领刺史之职,而肖大人正是这位许刺史的副手。 她与肖家二女也算有来往,不知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只是如今比不得从前,季伯伯的事尚且无定论,连带着姜家也备受冷眼,眼下又出了这样的事,恐怕旁人更是对姜家避之不及。 一盏茶之后,银烛摇着头出来了,她身上沾了不少雨,看上去有些狼狈。 姜时雪忙招呼她上马车,又递帕子给她擦雨水。 银烛失落道:“姑娘,我嘴皮子都快说破了,那门房答应帮我进去通传,可是他说他们姑娘身子不舒服,已经歇下了。” 原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姜时雪只是垂下眼安慰她:“也不是非见她不可,没事,我们回府。” 姜时雪顾及如今姜家也出了事,怕有心之人留意,特地命人将马车停放在肖府后门不远处的一个偏巷里,并不惹人注目。 马车才要发动,忽然有人喊:“等等!等等!” 第30章 车夫勒绳,一个姑娘撑着把油纸伞,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第29章 姜时雪有些惊讶:“肖二姑娘?” 当时她生辰宴,肖二姑娘输了姜时雪一个香囊。 也正是因为这个香囊,姜时雪才会和薛尽犯下那些糊涂事。 刚开始姜时雪还疑心是不是肖二姑娘有害她的意思,找人确认过此事乃是巧合之后,姜时雪便也没想着计较。 雨下得更大,肖二姑娘裙摆都湿了。 姜时雪忙将人接上马车,递给她一条干净的帕子:“肖二姑娘,先擦一擦。” 肖二姑娘一边擦,一边快言快语说:“我是偷跑出来的,只能长话短说。” “前几日我娘去给我爹送参汤,刚好听到他在与幕僚说事情。” “他们提到一个什么秦家,言语之间十分畏惧,那幕僚说到什么一丘之貉,劝爹爹明哲保身,万万不能蜉蝣撼树。” “姜姑娘,我就知道这么多。” “方才我听人说你要求见长姐,但长姐没空,便自作主张跑出来将这些告诉你,希望能帮到你。” 她头发还湿着,却将帕子往她手里一塞:“姜姑娘,我要回去了,你好好保重。” 姜时雪尚来不及挽留,肖二姑娘已经跳出马车,她撑开伞,回头冲姜时雪一笑:“姜姑娘,那一日谢谢你为我解围!” 姜时雪只能说:“谢谢,你快回去吧!” 肖二姑娘朝她招招手,一路小跑,很快便消失在门后。 人已经离开,姜时雪却依然打着车帘,怔怔发着呆。 雨水嘲哳,湿透姜时雪半个肩膀,青丝黏在她瓷白的脸颊上,整个人有些失魂落魄。 “姑娘,姑娘?” 姜时雪转过身来,眼神空得吓了银烛一跳。 “姑娘,你怎么了?” 姜时雪忽地笑了下,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 她语气冷得出奇:“银烛,我们回府。” 姜时雪一路沉默不语,但越是这样,银烛反而越揪心。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姑娘,像是寒冬里结了冰的湖,眼里全无笑意,眼神都是浸骨的冷。 姜时雪回到府中时,姜夫人正惴惴不安等候着。 见她回来,忙问:“雪儿!你爹爹方才急匆匆出去了,也不晓得是什么事。” 娘身体不好,爹爹定然交代过下人务必要瞒住娘将家出事的消息。 姜时雪面上并未露出任何端倪,甚至还带着笑安抚她:“没事的娘,就是庄子上有人打起来了,管事的沉不住气,便来把爹爹叫过去做主。” 姜夫人心中稍微安定些:“那便好,也不知这么回事,我这眼皮子跳个不停,心里也一阵阵的发慌。” “加上季家最近出了事,娘总觉得不安……” 姜时雪拉着姜夫人的手:“娘放心,爹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小事定然很快就能处理好。” “至于季伯伯,您也知道他一贯清廉,此事必然是有误会,朝廷的人不是正在查探吗,肯定会还季伯伯一个清白的。” 她动了动鼻子,道:“好香呐,娘吩咐厨房做了什么好吃的?” 见女儿还有心思惦记着吃的,姜夫人心下稍松,笑道:“是清炖雪鸽,初春天气尚寒,喝些滋补温热的最好不过。” 姜时雪起身:“那我得去厨房看看火候,炖老了可就不好吃了。” 姜夫人还未来得及出声,已经见她一溜烟地跑了。 姜夫人无奈笑道:“还是个孩子脾性呢。” 姜时雪进厨房之后,吩咐人将夏荷叫过来,说是要再做两道药膳。 片刻后,夏荷进了厨房:“姑娘,奴婢听人说您想为夫人做药膳?” 姜时雪站在灶边,炉子里烧得正旺的火光将她的裙摆映得通红一片。 她忽然转身,问夏荷:“夏荷,我要你配一味药。” 夏荷见她神情不一般,心头一跳,问:“姑娘……要什么药?” 姜时雪走过来,低头耳语:“能叫人昏睡一日,但不能伤身。” 夏荷一惊,下意识看向姜时雪。 姜时雪的神情乃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要你将药下在我娘的膳食中,随后我会命人带她赶回我外祖家,你一并前去,夏荷,我娘的身子……就要劳烦你多多照拂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雨却未歇,风一刮,倒又有了冬日的料峭之意。 街上行人脚步匆匆,车马也疾驰而过。 季琅身边的小厮衣裳都已经被雨水湿透,他将伞往季琅那边偏了偏,劝道:“公子,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小心着凉。” 季琅身上亦沾了不少雨水,垂在眉眼前的发湿成一绺一绺,显得他的眉眼黑而冷峻。 严府大门之后,下人的闲言碎语不断漏过门缝,传到他耳中。 “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刺史之子啊,他爹犯了这般滔天大罪,季家算是垮了!谁敢这个时候出手相助,不是找死吗……” “对啊,也不想想为什么季家一倒,姜家马上就出事,明摆着是这两家平日里狼狈为奸,季家也不知道收了姜家多少好处。” “好处?好处多着呢!说他是姜府义子,但我看他与那姜府独女也不见得清白……说不定有人明里是兄妹,背地是情哥哥情妹妹哈哈哈……” 小厮吓得直道:“公子,您别听他们胡言乱语。” 今时不同往日,若是公子还像往常一样,受不了这个气闹开来,恐怕还真要吃亏。 季琅垂在袖中的手握得噼啪作响,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深深看了一眼面前大门紧闭的严府,调头上马:“去项家。” 半个时辰之后,项家门房一脸为难出了门:“季公子,实在是抱歉,我们家老爷不在府上,夫人又身子不适,您还是先回去吧。” 季琅忽地笑了一声:“类似的理由,前面已经有五家人说过了。” 门房表情尴尬,只能装作没听见。 季琅耐着性子说:“这位伯伯,能劳烦您在通传一次吗,就说我不是为我爹的事情来的,而是为我的义父姜老爷。” 那门房左右为难,最终还是软了心肠,道:“成,我再去通传一声。” 哪知话音刚落,便有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季琅,伯父劝你一句,姜家的事情,你也不要管。” 季琅眼眸一亮,抬起头来。 看见项英跟在他爹身后,朝自己疯狂使眼色。 季琅一掀衣服,跪到地上:“项伯伯,求您帮帮我义父吧。” 项英露出惊愕的表情,忙冲上去扶他:“阿琅!你这是做什么!” 他和阿琅自幼一起长大,知道阿琅性子是再傲不过的。 季琅却不肯起。 他将腰弯的更低了:“项伯伯,我义父乃是知名的义商,且不论他资助了多少贫寒人家的孩子求学,又捐了多少善款,光看每年赈灾,他哪一年不是出力最多的?” 季琅言辞恳切,一字一句道:“我义父绝对不会碰拐卖人口这样的事!项伯伯,您能不能出面帮帮义父?” 项英慢慢收回手,也跟着跪在自家爹爹面前:“爹,姜伯伯对我们一直很好,阿琅他所言非虚,您就帮帮他吧。” 项大人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少年,良久之后,弯腰扶起他们:“孩子,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 “而是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他拍了拍季琅的肩:“如今不会有任何人敢帮你,好孩子,强权之下,我们也只能图一个自保。你和我们家阿英一贯交好,项伯伯无能,只能同你说实话,也希望……你能谅解。” 季琅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郑重弯腰行了一礼:“多谢项伯伯。” 雨如泼墨。 季琅和项英大半衣衫都湿透了。 季琅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背,说:“我走了。” 季琅并未打伞,而是大步跨进雨中,翻身上马。 春雷滚滚,这场雨下得愈发凶了。 季琅站在瓢泼大雨中回头道:“今日多有打扰,还望项伯伯见谅。” 项大人到底是不忍,言辞含糊说:“想一想季家和姜家近来得罪过什么人。” “好孩子,圣上仁慈,不会牵连家人,伯父会尽量从中斡旋,叫你和你爹爹再见上几面。” 得罪过什么人? 季琅如遭雷击,他死死握紧手中僵绳,许久之后,才再度认真地朝着项大人鞠了一躬。 少年如同离弦之箭射了出去。 泪水滚滚夺目而出,又被冰凉的雨水化开。 季琅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谁敢和秦家抗衡? 想必只有当朝太子的母家徐家了。 义父曾给忠义将军捐过银钱物资,他若是亲自去求,说不定义父还能有有一线生机。 毕竟义父只是商贾,牵涉不到朝政。 可是余州离西北太远,他要先找上严将军!求他帮忙! 白雨如珠,少年不顾大雨,如风般策马狂奔,往城外跑去。 第30章 第31章 姜时雪坐在花厅中,面前的茶换了一盏又一盏。 整个姜府的下人们都如临大敌,前后门安排了青壮看守,还有暗卫冒雨潜伏在房顶,伺机而动。 银烛心里慌得厉害,她手碰了碰茶壶,见有些凉了,又打算重新去沏一壶新的。 姜时雪却说:“我娘她们应该已经到滕县了吧。” 银烛心中越发不安,只点头:“今天下雨,路上不好走,但算时辰肯定能到了。” 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姑娘,夜深了,你要不去后面歇一歇,有什么动静奴婢叫你。” 话音落,忽有一道悠长的叩门声贯穿雨夜。 银烛惊得指尖一颤,茶壶猛然滑落。 清脆响声中,姜时雪倏然抬眼,眸光锐利:“他们来了。” 雨势渐大,狂风呼号,竟有摧枯拉朽之势。 姜府众人皆紧绷到极点。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老嬷嬷面带笑意说:“深夜叨扰,不知老身能否见你们姑娘一面?” 银烛手抖得厉害,但还是佯装镇静:“姑娘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钱嬷嬷只身跟着银烛绕过影壁,见屋顶四角影影绰绰,倒也不怕,脚下走得更稳了。 雨落如珠,珠帘之后,一个少女端坐在太师椅上。 分明是秾丽如芙蓉的长相,只是此时她那双眼沉静得有些渗人,倒叫整个人生出几分不可高攀的清冷。 钱嬷嬷仔细打量着她,心中满意。 如此妙人,也难怪二公子眼里容不下那仿货。 钱嬷嬷昔日是在太后跟前伺候的人,后来天家怜惜秦鹤年自一出身便身体孱弱,特将她赐给秦鹤年做乳母。 这些年钱嬷嬷乃是将秦鹤年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疼的,秦鹤年亦对她孝敬有加,尊为半母。 秦夫人思来想去,还是将她派了出来,也算是表个诚意。 她尚未开口,姜时雪却漫不经心道:“难为秦家苦心设计,如今见面,也可以说明来意了吧。” 钱嬷嬷眉梢微动,旋即脸上笑意深了几分:“姑娘真是聪颖。” 她往前一步,笑道:“既然是聪明人,老身便直言了。” 她行了一礼:“老身姓钱,乃是二公子的乳母,老身斗胆说一句,二公子孝顺,平日里尊我为半母。” “夫人派老身前来,姑娘也可见秦家的诚意。” 银烛在旁边敢怒不敢言,做了这么多昧良心的事,还敢夸自己好?! 姜时雪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秦家要我做什么。” 钱嬷嬷笑道:“姑娘既是明白人,也当明白我们公子待你痴情一片。” “只是天意弄人,公子新娶姜氏,夫人的意思是如今明面上不好赶那位姜氏离开,只能委屈姑娘先以贵妾的名分入府,公子待姑娘之心天地可昭,待日后时机合适,再叫那姜氏离府,姑娘也可名正言顺成为少夫人。” 得知背后是秦家捣鬼之后,姜时雪便已经差人去打听秦家的事,自然知道这位二公子新娶了一个余州姜氏,却又和新妇闹得不睦离家出走的事。 爹娘将她视若珍宝,秦家却这般作践她。 她强压下恶心,忽地一笑,道:“可以,只是嬷嬷,秦家这般算计季家和姜家,也得给一个交代,不是么?” 钱嬷嬷:“那是自然,不过是一点小小的误会,只要这头姑娘答应,那头立马可以运作。” 姜时雪却道:“空口无凭,我爹和季伯父现在都在狱中,你叫我如何敢答应。” 钱嬷嬷从容道:“姑娘不必担心,三日内,此事必有结果。” 姜时雪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季伯伯贪污那么大的事情,秦家都可以三五天内左右圣上的意思,看来秦家权倾朝野之说并非虚言。 季家和姜家之难都因她而起,也该由她而解。 如今她为蜉蝣,蜉蝣如何撼树? 此恨要报,但绝不是此时。 秦家如此嚣张,必定结怨众多。 若她潜伏在秦府,焉知不能搜罗罪证,将来有一日,看它秦家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姜时雪闭了闭眼,笼在袖中的手狠狠掐住掌心,直到痛到麻木,姜时雪才缓缓松开指甲。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恨意,再睁眼时,已是一副认命的模样:“三日之内,若我能听到姜家和季家平安的消息,我便愿听从安排。” 钱嬷嬷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笑意:“定不会辜负姑娘所愿。” “只是姑娘,夫人交代,在你成功进到秦府之前,都不能再和家人见面。” “你们欺人太甚!”银烛最先开口怒斥。 钱嬷嬷冷硬道:“姑娘若是诚心,想必这几日的委屈还是受得了的。” “姜老爷和季大人被押解在狱,春寒料峭,定然不好过,端看姑娘愿不愿意早些叫他们出来了。” 钱嬷嬷在宫中见识过太多拿捏人的伎俩,眼前少女虽然有几分胆气,但到底还是太嫩…… 哪知姜时雪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抵在自己脖颈上。 她压得极狠,白皙纤细的脖颈很快便溢出一条血线。 “姑娘!” 钱嬷嬷也是脸色一白。 姜时雪冷冷看着她:“秦府既然托你带我回去,自然不想带回去一具尸体。” “入秦府之后,我可以永不同家人见面,但我要你们夫人写一封保证信给我,信上必须加盖秦夫人的私印。” 她一字一句说:“我要秦府答应我,我入秦府之后,绝不可动姜家和季家。” “你们公子要的不过是我这个人,而不是姜家或者季家,答应我,我就跟你走,不答应,我就死在你面前。” “嬷嬷,请选吧。” 钱嬷嬷面色寡白,最后到底说:“好,我递消息回府。” 她旋即又道:“但是姑娘,这几日你依然不能同外面联系,老身也就直说了,姜府已经被我们的人看管住了,只能得罪姑娘几日。” 姜时雪看着外面下个不停的雨,轻声说:“我爹爹和季伯伯都还在牢中,我知道轻重。” 三日之后,御史台查明余州刺史季应褚勾结荆州刺史,贪污包庇一案乃是受奸人所害,嘉明帝命人严查背后之人,将季应褚官复原职,特赐白银百两加以安抚。 五日后,姜柏亦被无罪释放,官府查明姜家拐卖人口一案乃是受季家牵连。 当日庄子被杀村民的家属都曾收受过大笔银钱,乃是有人暗害姜家,意图侵吞姜家财产。 事情轰轰烈烈起,却悄无声息落幕。 但余州百姓都感叹,季、姜两家也是倒霉,凭白遭人陷害,受了这场无妄之灾。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悄无声息离开了余州城,朝着上京的方向驶去。 第32章 今日是个蓝天,万里无云,春日微风和煦,拨动姜时雪的发丝。 她回望身后渐远的余州城,眼睛一眨不眨,有泪水被风吹落,无声散在风里。 她们身后的马车中,侍女放下车帘说:“看上去她可舍不得离开呢,嬷嬷也放心她给家里留信,万一说道了什么,恐怕又要生出不少事端。” 钱嬷嬷气定神闲倚着马车壁,道:“她是个聪明人,否则也不会在信上告诉她爹,报她病逝。” 侍女恭维:“原来嬷嬷早看过她的信了,可是夫人又不是不允她日后和父母相见,为何要报自己病逝?” 钱嬷嬷笑了下:“这便是她的聪明之处。” “虽说她那夫君成婚当夜便没了,但她明面上到底已经是二嫁之身,报她病死,她便有了一个新身份,以后在秦府才能走得更长远。” 侍女:“早知如此,当初何不答应府里的提亲,兜兜转转不还是要嫁给二公子吗。” 钱嬷嬷意味深长道:“人啊,总是要吃过亏才知道回头。” 姜府。 姜柏分明只是在牢里走了一遭,整个人却无端苍老了许多,两鬓白发骤生,眼角皱纹堆叠。 此时他独自一人坐在紧锁的书房内,握着一纸书信泪流满面。 阿雪留下了一封信和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着的是她亲手做的点心。 钱嬷嬷的人检查过,并没看出什么端倪,便将食盒交到了姜柏手中。 但姜柏却知道这食盒另有端倪。 食盒底部有一个暗格,只有用特定的钥匙才能打开。 这食盒乃是昔日季琅淘来送给姜时雪的,说没见过这般精巧的机关。 姜时雪笑他难不成是要背着爹娘给情郎传信,哪用得上这般隐秘的物件。 只是因为食盒做工精美,倒也舍不得扔,只是束之高阁。 而今日,姜柏却从食盒里抽出了两封密信。 一封信乃是姜时雪亲笔,信上说的是来龙去脉,还交代他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去向,包括娘和季琅。 尤其是是季琅。 季琅性子冲动,若是知道她被秦家带走,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第31章 等她在那边稳住根基,她自会想办法回来看他们。 另一封信,便是秦夫人加盖了私印的承诺信。 姜时雪要他好好保管这封信,若是情况有变,便将这封信寄给忠义将军,也算是给徐家递了秦家的一个把柄。 徐家和秦家向来不对付,或许看在姜府曾捐过物资的份上,徐家人会出手相助。 姜时雪在信的最后写到:“女儿知道爹爹此时恨不能将秦家人杀之而后快,但爹爹请听女儿一句劝。” “多行不义必自毙,秦家必定不能长久,如今我们不能以卵击石。” “女儿此番前去,定会珍重自己,爹娘亦是如此。” “爹爹,等我回来。” “另外女儿请求爹爹一事,灵华寺的香火不能断,爹爹空时,请帮女儿多去看看。” 姜柏死死捏着信纸,手背上青筋暴起,胸膛起伏,终是缓缓闭上了眼。 这场绵延多日的春雨终于停了。 一匹快马直直冲入余州城中,马上之人头上尚缠着绷带,却扬起鞭子,狠狠一抽:“驾!” 快马疾驰,一路赶到姜府。 姜府门头挂白,一副凄清寥落的景象。 季琅勒马,面色难看盯着那些白绫看。 旋即他跌跌撞撞下了马,几乎是跪跌在姜府门口的。 门房看清来人,一惊:“季公子!” 季琅双目赤红,嘶吼道:“阿雪在哪!我要见她!” 门房霎时露出一张哭脸:“季公子……姑娘,姑娘她……没了。” 饶是他在严将军那里已经听闻了这个消息,却依然眼前发黑,几乎昏死过去。 他一把抓住门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我去见她。” 姜府尤是昔日模样,后院梧桐树还缠着佛铃万千,只是此时佛铃都不再响动,满院死寂。 季琅看着前方漆黑的棺椁,双腿犹如被人斩断,再不能往前挪动半分。 他以日夜兼程,以最快速度赶去寻找严将军,怎知快到军营时,山道坍塌,他从坡上滚下去,昏迷不醒。 巡防的将士发现他,将他带回营帐,待他醒来之后,得到的便是季姜两家平安无事,但姜家独女突发急病去世的消息。 季琅不知道自己一路是怎么赶回来的。 怎么会呢? 分明前几日阿雪还站在他面前,眉眼笃定对他说:“阿琅,我知道季伯父出事你很着急,但是眼下定不能乱了手脚,你放心,我和姜家都会竭尽所能。” 可是才过了几日,就有人告诉他,阿雪没了。 这怎么可能呢? 季琅喉头发出悲伤至极的呜咽,仿佛野兽的嘶鸣。 姜府众人纷纷不忍地低下头,啜泣声此起彼伏。 这处花厅季琅曾来过许多次。 幼时他们在这里打闹,不小心弄碎过一整扇的琉璃屏风,被一同罚过站。 也曾在这里对弈至天明,待到最后她困倦不已,把棋盘扫乱,妄下定论:“反正是我赢了!” 可如今,一切鲜活的画面都飞快褪色、消失。 只剩一副漆黑的棺椁,吞噬一切。 季琅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到地上。 他站在棺椁面前,静立了许久,忽然往前一步,猛地按上棺椁! “阿琅!” 一道怒喝如同惊雷乍起。 季琅手上动作一顿。 姜柏急匆匆走来,声音颤抖:“你是想扰了雪儿的清静吗!” 季琅的手猛然用力,死死抓住棺椁边缘,像是要将手指都嵌进去一般,指关节青白一片。 他终是缓缓松手,回头对姜柏说:“义父,我想见她……最后一面。” 姜柏老泪纵横:“雪儿一贯爱美,她突发急病,去得并不体面,定然是不愿叫你看见这副模……” 他话还没说完,生生止住。 他看着眼前已经高过他许多的少年此时扶着棺椁,慢慢佝偻了背脊。 少年埋在棺椁之上,整个人哭到颤抖,待到最后,他脱力一般跪在棺椁面前,久久伏地不起。 他头上的绷带渐渐晕开血色,满院白绫飘动,唯独那点红刺得人眼疼。 也不知过了多久,姜柏伸手扶起少年:“你随我来。” “阿雪去前,有东西交给你。” 季琅猛然抬起头来。 片刻之后,季琅随姜柏来到了书房中。 几乎是下人才尽数退下,门被掩好的一刹,季琅便跪到了姜柏面前。 他方才哭过一场,此时眼白都成了猩红的颜色,仿佛溢满血色。 他死死盯着姜柏,一字一句问:“义父,阿雪没有死对不对。” 第33章 姜柏眼眸微动,长长叹了一口气。 季琅一贯聪颖,这点手脚瞒得住下人,又怎么瞒得住他。 姜柏从一开始便知道。 季琅急切道:“求义父告知我真相。” 姜柏沉默片刻,终是将姜时雪留下的信都尽数交给他。 季琅一目十行将信看完,待到最后,几乎要将信纸都捏碎。 他咬牙切齿:“……秦家,他们竟敢!他们竟敢!” 季琅再也忍不住,一拳打在旁边的桌案上。 桌案裂了一角,季琅手上鲜血淋漓,殷红血滴不住往下坠落。 “阿琅,雪儿不叫我告诉你真相,便是怕你冲动之下,寻秦家复仇。” 季琅下颌紧绷,整个人如同一柄粹了血的利剑,杀气不掩。 许久之后,他缓缓松开拳头,道:“义父,我明白,以如今季家和姜家之能,又如何寻仇。” “阿雪她……太小看我了。” 姜柏松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这么想就最好,秦家只手遮天,现下单凭我们两家之能的确斗不过。” 像是在劝服自己,姜柏道:“雪儿这孩子,因着她娘自小身体不好,一直乖顺安分,但我这个当爹的却知道,她是个极有主意的。” “希望如她信中所言,那秦家二公子会待她好,而她也会好好珍重自己,与我们……早日相见。” 话虽如此,可季琅还是看出了姜柏深深的自责和痛苦。 季琅望向漆黑无边的长夜,眼瞳之中似有焰火熊熊在燃烧。 分明恨极痛极,偏偏季琅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 “我们……定会早日相见。” 东宫。 已至夤夜,祁昀却刚刚沐浴结束。 他披着湿发,眉眼间有几分倦怠。 方才又因为余毒痛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中,他再度与她抵死纠缠。 正是好眠的时候,祁昀却全无睡意。 他下意识来到桌案前,握住那把冰凉的刻刀,开始继续雕琢手中玉料。 碎屑如雪落下,祁昀眉眼专注,漆黑长睫上亦沾染了星星点点。 窗外墨竹摇晃,忽有一道人影闪过。 祁昀握住刻刀的手并没有停,只是淡淡道:“冷渊,进来吧。” 如无大事,冷渊并不会在深夜贸然来扰。 果然片刻之后,冷渊闪身进了屋子,立到桌案前。 祁昀静候片刻,冷渊却还是没有开口。 祁昀抬眸看他。 冷渊终于道:“属下有一事相禀,是……关于余州那位的。” 祁昀手中动作一顿。 刻刀锋利冰冷的边缘倒映着他的双眼。 片刻后,祁昀将刻刀扣在桌案上,道:“说吧。” 冷渊的头埋得低了些:“余州姜氏女,前几日突发急病,没了。” 桌案上的玉料被袖袍扫到,咕噜噜滚落在地,发出清脆一声响。 冷渊又连忙道:“但属下心中存疑,派人去查看过,姜家将棺椁看守得极为严密,更是以姜姑娘急病需早日下葬为由,早早办了丧事。” 祁昀眉眼低垂,绢纱宫灯笼罩下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 冷渊看他没有不耐烦的意思,又接着说:“属下差人偷偷开棺看过,那棺材里……只有一副女儿家的衣物。” 祁昀不知何时又捡起桌案上的刻刀,只是玉料已经滚落在地,他并没有弯腰去捡,而是把玩着手中刻刀。 刻刀磕碰在紫檀木桌案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前些日子余州刺史季大人不是被捕入狱了么,现下如何了。” 这些时日他一直抱病不出,将朝堂上大大小小的事暂时搁置。 半是因为父皇正为二皇子科考监管不力一事动怒,父皇夺了二皇子的权,心中亦然对皇子们起了忌惮,他自然不能这个时候上赶着惹他猜疑。 半是因为他的确余毒未清,需要好好调理。 冷渊见他发问,将姜家受牵连遭人陷害一事也一并说了。 祁昀眸色清冷,似乎在凝望着那从墨竹,又似乎在凝望些别的什么。 冷渊见他不说话,便静静立在一旁等候。 直到灯花爆了一声,祁昀才说:“派人盯着秦家,尤其是秦鹤年那边。” 第32章 “有任何异动,都来禀报于我。” 冷渊低头:“是。” 三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入了临安街的一处私宅。 私宅位置极其清幽,再往西行十里,便是秦鹤年修行的明佛寺。 银烛率先下了马车,搀着姜时雪从马车上下来。 在路上行了十日有余,姜时雪腿脚几乎都是软的。 她站定之后,无声打量着周围。 钱嬷嬷笑起来:“姜姑娘,我们二公子如今正在着不远处的明佛寺清修,因着和家里人闹别扭,二公子近些时日都不愿回府,所以我们夫人特地先将姑娘安置在此处,想着也好叫姑娘和我们二公子见上一面。” 话音落,银烛先行变了脸色:“你们当初可不是这样说的!说的是会迎我们姑娘入秦府!” 姜时雪轻轻拍了拍银烛的手,温和道:“我知道了,劳烦姑姑安排我们。” 银烛自小跟在姜时雪身边,看惯了姑娘被众星捧月的样子,又何曾见过她这样。 她气得眼泪在眼眶里转个不停。 秦家真是坏得没边了!还冠冕堂皇说什么贵妾? 眼下将姑娘安排在此处,不是把姑娘当个外室的意思吗?! 主仆俩被带到西厢房,钱嬷嬷刚退出屋子,银烛就忍不住哭起来:“姑娘!怎能任凭他们这般欺负你!” 姜时雪兀自扶着黄花梨木香案坐下来,没什么表情,只是说:“别哭,现在就忍不住的话,将来还有你哭的时候。” 银烛瞪圆眼睛,小声抽泣。 姜时雪抚着衣袖里那根尾端尖锐的金簪,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个人。 那样清贵的人,却如乞儿一般躺在泥泞中等死。 他当时的处境,可比她难多了。 也不知如今他在何处,有没有找到他的家人? 世事难料,恐怕和他……再无相见之日。 姜时雪垂下眼睫,任由金簪尾端扎痛掌心。 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如今她身陷囹圄,必须先好好活下来。 银烛渐渐止住哭声,红着眼睛起身收拾,只是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神气。 姜时雪心绪何尝不压抑,但她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要沉住气。 东宫。 祁昀手腕空悬,墨凝聚在笔端之上,终于啪嗒落下。 他注视着面前被弄花的字帖,声音有几分低哑:“钱嬷嬷?” 冷渊道:“正是,暗卫看到那钱嬷嬷深夜回府,隔日又前往临安街的一处私宅,再未出来过。” “那私宅布防严密,暗卫怕打草惊蛇,只远远观察,似乎里面住着一个姑娘,但那姑娘深居简出,平日里一贯躲在屋子里不出来,暗卫至今还没能看到脸。” 祁昀将狼毫放下,忽然问:“临安街?若我没记错,明佛寺是不是就在那不远处?” 冷渊霎时反应过来:“殿下的意思是……” 祁昀垂眸,长睫之上氤氲着一圈模糊的光,将他黢黑的瞳孔遮掩住,叫人窥不清他眼底情绪。 他淡淡道:“备马。” 冷渊心中一惊,只是垂首道:“是。” 第34章 上京要比余州冷上几分,虽已是春日,入夜却依然寒气入骨。 银烛将炭盆端进来,道:“姑娘快来暖暖身子。” 姜时雪见她下巴上都沾了一点灰,伸手替她擦去:“难为你了。” 往日在姜府的时候,哪用得到银烛做这些事。 只是如今她孤身陪她前往上京,却不得不事事亲力亲为。 银烛笑道:“不过就是烧个炭盆,又不是什么复杂的事。” 姜时雪握住她的手,沉默不语。 银烛和映月都是同她一起长大的,来之前她本不愿带她们任何一个人,但两人都哭着闹着要随她一起。 映月性子跳脱些,姜时雪总归是更担心她,便将她留在爹爹身边。 如今银烛随她困在此处,姜时雪心中只有无尽的愧疚。 银烛察觉到她的情绪,用力回握住她的手:“姑娘放心,姑娘在哪奴婢在哪,定不会叫姑娘一个人的。” 姜时雪一笑:“待身子暖和了,就早点歇息吧。” 银烛摇头:“倒是不困,一会我给姑娘继续做荷包。” 这几日她们被晾在此处,不能轻易出门。 姜时雪还能看些闲书打发时间,银烛却是闷得受不了,只能做些女红消磨精力。 姜时雪也不勉强:“夜里光线暗,别做太久,仔细伤了眼睛。” 银烛点头:“奴婢晓得的。” 姜时雪坐着看了一会儿书,待到最后直打哈欠,便先去睡了。 银烛手中荷包还有几针收尾,揉了揉眼睛,打算将这个荷包做完。 屋外风声乍起,吹得树枝呜呜作响。 银烛起身再次检查了一遍门窗有没有掩好,才在外间歇下了。 许是今日针线做得太久,有几分累了,银烛才一沾枕头,便陷入酣眠。 静夜无声,宅子里的看守和侍女婆子们也都陷入沉沉昏睡。 今晚有云,云影深重,掩住皎月清晖。 夜色弥漫,一道暗影无声无息,进到了姜时雪的屋中。 来人步伐压得轻,整个人犹如鬼魅,唯有宽大的衣袖在两侧招展。 层层叠叠的帐幔垂下,掩盖住那张架子床。 架子床上的人睡得并不安稳,发出一声嘤咛。 祁昀拨开幔帐的手忽然一顿。 他静静立在幔帐边,无尽的黑暗在他身后逶迤。 指尖布料柔软如水,却不及那些混乱梦境中他指掌之下的半分。 祁昀的目光越过那些层叠的纱幔,落在床榻之上。 她睡相并不安稳,大半个肩膀都露在被子外,白皙纤细的脖颈往一旁垂落,有种诱人咬食的美感。 祁昀目光冰冷,注视着眼前之人的睡颜。 他此生最后悔的事,便是轻易信了这样一个人。 说来可笑,他分明长在刀光剑影,杀人于无形的皇宫中,却因为她一个哀求的眼神,便轻易上了她的当。 深更露重,祁昀肺腑深处仍残留着余毒带来的痛。 痛感细密,激得他忍不住想要咳嗽。 但他忍住了。 祁昀的指尖因为疼痛生了一层汗意。 他用微湿的指尖捻开帐幔,终于看清了床榻之上的人。 她瘦了许多。 比当夜她提着一盏灯笼,摇摇欲坠站在风口上仰头求他时,更惹人垂怜。 许是此时心绪不平,身体深处的痛在一点点放大。 祁昀鼻尖都缀了一层细汗。 袖中放着他每一晚都要服用的药。 但是他没有拿出来。 他要自己清晰地记住,此刻的疼痛,都是因为一个心软的决定,都是因为眼前这张无害的脸。 从此以后,他再不会如同这般掉入陷阱之中,弄得满身狼藉。 情爱于他,乃是夺命的毒。 祁昀往前迈了一步。 袖袍之间有淡淡的冷香浮动。 他原本不爱熏香,尤其在“熏香投毒”一事过后。 但到底是在那样的地方待久了,连衣袍之上都难免沾上味道。 祁昀抬手,冰凉的袖袍划过她的脸颊,如同月色滑落。 他指尖捻着一丸深红色的药。 此药名为假死丹。 服用三个时辰之后,便会呈现出呼吸消失,身体僵硬的假死之状。 祁昀想不通,她这般娇纵跳脱之人,竟会宁愿为秦家所掣肘,变成一具傀儡。 她愿意,他却不愿。 她欠了他一条命。 他们之间的帐,合该好好来算。 又怎能叫她为讨一个男人的欢心,日渐忘记他,忘记这个……与她拜过堂、被她夺过命的人。 祁昀指尖冰凉,如同蛇信撬开她的唇。 在他要将药丸递进去的一刹那,少女忽然蹙眉,发出委屈至极的呜咽。 他手指一僵。 许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她娟秀的眉头皱成一团,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她哭的越发厉害,红唇微动,喃喃不清说着什么。 下一刻,祁昀指尖的药丸滚落在地。 一片静谧中。 少女的呓语变得清晰:“……静哥哥不要走。” 祁昀僵在原地,一双清冷的眸子有不敢置信,亦有怀疑。 他见过她许多模样。 初遇时高高在上,目光却又那样柔和,像是悲悯世人的神女。 后来刁蛮任性,俨然是个被家里人惯坏的娇娇女。 甚至于那混乱的一夜,她或颦或笑,伏在他肩头低吟的模样……他都见过。 唯独没有见过她这样无措。 像是一个被父母遗弃的孩子。 分明是张扬外放的性子,可在哭得狠的时候,她却将自己慢慢蜷缩起来,躲在被衾之后,鼻头泛着红,脸颊也皱成一团。 第33章 祁昀手指微蜷。 指尖留下的一点湿,是方才碰到她的唇时沾染的,而此刻,却更像是她脸上的泪痕。 祁昀迅速转身,大步跨出了她的屋子。 冷渊早早候在外面,此时见他出来,忙道:“殿下,暗卫会在周围埋伏,待明日秦府的人发现她没了呼吸,再伺机将人带走。” 祁昀没有说话。 冷渊抬眸,见自家殿下眼尾泛着一丝奇异的红。 他转头,眼神冷寂:“现在就将人带走。” 冷渊一怔。 按照原定计划是待秦家发现姜氏女没了,他们再伺机将人带回来。 一个死人,秦家不会费心,若是还有几分良心,或许会将尸身发回余州,若是没良心些,说不准会找个乱葬岗将尸身一扔便是。 他们先将人带回来,再看殿下如何处置。 但现在……殿下这是要和秦家公然抢人? 祁昀又道:“连同她的侍女,一起带回马车上。” 祁昀说完,率先离开。 冷渊回过神来,连忙进了屋。 那枚假死丸掉落在地,姜时雪仍在啜泣。 若非冷渊知道迷魂香效力十足,他甚至会怀疑这姜姑娘是不是根本没晕。 他忙收拾好现场,将人连着被衾抱起来。 马车里多出两个人,行驶的速度慢了些。 快到皇宫的时候,祁昀忽然开口问:“今日勤政殿又有人来过问花册了?” 冷渊骑马护在马车旁,闻言道:“余裕已经按殿下意思,将人挡回去了。” 安静片刻,马车里忽然传来一道喜怒难辨的声音:“明日差人去回禀,就说我已有心仪的人选。” 冷渊狠狠勒了下缰绳,马儿受惊,前蹄高高扬起。 他心脏狂跳起来,试探道:“殿下所心仪之人……是哪家姑娘?属下也好着人回禀。” 祁昀淡淡道:“你只需差人回禀,其余我会去说。” 冷渊不敢多言,目光却下意识瞥向马车。 这姜氏女……不仅是二嫁之身,如今还和秦家有所沾染…… 他不敢再想。 祁昀看着不远处黢黑的皇宫。 父皇命他择妃,何尝不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家世高的父皇定然不让,家世低些的……又难免叫旁人揣测。 皇命难违,既然必须要他娶…… 他面无表情,瞥了一眼脚下。 祁昀轻叩了下车壁,道:“掉头,去江家。” 第35章 长春宫。 尤贵妃忽然抬头,替她画眉的宫女手中没稳住,螺子黛在她眉梢划出去一笔。 她吓得猛然跪地:“娘娘饶命!” 贵妃随意摆手,示意她起来,宫女哆哆嗦嗦取了干净的帕子,擦掉方才画毁的眉毛,重新替她描眉。 尤贵妃看向一旁的雪芝,道:“消息可当真?” 雪芝点头:“千真万确,太子刚从勤政殿出来。” 尤贵妃玩弄着鲜红的指甲:“虽说圣上无意让他指那两位为太子妃,但花册里还有不少家世高的贵女,他这是什么意思?选了一个区区从六品的御史台台院之女?” 雪芝斟酌道:“圣上的意思是这江家女出身低了些,不堪为太子正妃,指给太子做侧妃了。” 尤贵妃冷笑:“圣上就没叫他再择正妃?” 雪芝摇头:“太子自己给推拒了,说是……” “支支吾吾的,有什么话就快说!” 雪芝把头埋低了些:“太子说兄长在前,都尚未娶亲,他怎好越过兄长。” 尤贵妃气得重重一拍桌案,嵌象牙烤漆香盘里的南珠跳出来,咕噜噜滚落在地。 “他倒是巧言令色!圣上一贯忌惮外戚干政,从来就不愿将那些高门贵女指给皇子们,因而羡儿的婚事才一拖再拖!” “如今他倒好,好不容易圣上松了口叫他自己择妃,他却扭头选了一个六品官的女儿!这不是要拖累我们羡儿吗!” “太子都只敢选从六品官员的女儿,羡儿又怎好越过他去!” 尤贵妃越想越气,一把将替她梳妆的宫女推开,呵斥道:“毛手毛脚!连个眉都画不好!自个儿下去领罚!” 立刻有内侍拖着宫女下去了,一片哭喊声中,贵妃起身踱步:“都怨本宫,都怨本宫出身太低!若是羡儿不得妻族帮衬,今后他又该如何和太子斗!” 雪芝思索片刻,试探道:“娘娘,如今二殿下因为春闱的事正惹得圣上生气呢,择妃一事乃是圣上补偿太子,我们也不好与他相争。” “奴婢是想,既然太子只挑了一个侧妃,便说明日后还有再择正妃的时候,我们不若先等等,待日后圣上看到东宫浓情蜜意,定会对我们殿下生出愧疚,到时再央圣上指个身份高些的姑娘给殿下,想必圣上也会答应。” 尤贵妃却说:“你懂什么,太子鬼心眼多着呢!今日他满嘴仁义礼智,又摆出这番谦和的模样,定然是叫圣上龙心大悦!” 嘉明帝她还不知道?看似宠爱羡慕儿,其实最是多疑! 之前她屡屡试探要给羡儿指些高门贵女,嘉明帝明面上答应,却迟迟不提,分明就是要提防他得妻族助力! 今日她和羡儿……算是被太子狠狠摆了一道! 太子已经表态,羡儿若不想惹嘉明帝猜疑,便只能紧随其后! 尤贵妃越想越觉得齿寒,她颓然坐到美人榻上,摇头:“羡儿日后……怕是难娶贵女了。” 雪芝不敢再置喙,只默默垂头,眼观鼻鼻子观心。 尤贵妃指甲几乎都要陷进扶手中去,她脸上表情有几分扭曲,片刻之后,她忽然开口:“本宫是不是许久没见端王妃了?” 雪芝心中一动,道:“算算日子,也有两月之久没见面了。” 尤贵妃盯着自己被撅断的指甲,说:“替本宫递个帖子去端王府,就说本宫想念姐姐和清河郡主了,请他们来宫里坐坐。” 雪芝低头道:“是。” 尤贵妃又说:“本宫听闻清河郡主近日迷上了百花楼的一个戏子?” “是,娘娘,听说郡主日日前往百花楼,为那戏子日掷千金呢,圣上听说,只说她是孩子心性。” 尤贵妃皮笑肉不笑:“爱屋及乌,连端王妃与旁人所生的女儿,他也那样宠爱。” 雪芝哪敢插嘴,忙垂头,佯装没听见。 许是嘉明帝心中有愧,太子纳妃一事到底是办得隆重。 虽说纳的不过是一个侧妃,但礼部几乎也是比照着正妃的仪仗来办的。 东宫难得热闹,满殿披红挂彩,喜庆非凡。 偏偏在一片喜庆的氛围中,祁昀却置身事外一般,依然每日练字温书,仿佛马上要纳妃的人不是他。 徐松庭走到临渊阁门口,见祁昀还在捧着一卷书看,随手捻起花盆里的一块石子便往他身上抛去。 祁昀反应极快,反手抓住石子,抬眸看来。 徐松庭挑眉一笑:“后日便要成亲的人了,怎么还这般淡定。” 他走进临渊阁,压低声音,眼眶里已经有热意:“阿昀,我来看你了。” 祁昀早已扔下书册,他注视徐松庭许久,忽然抬手狠狠拍了一下他。 嘉明帝一贯不喜祁昀同徐家走得太近,这些年他们刻意避嫌,虽是至亲,一年却也没法见到几次面。 此番祁昀前往荆州遭难,徐家虽在背后鼎力相助,但直到如今,也没能见上他一面。 就连他毒发严重,缠绵病榻的时候,徐老国公也只是派了名医前来查看。 此时兄弟俩注视着彼此,都隐隐有泪意。 祁昀声音微哑:“外祖父和舅父舅母他们……还好吗?” 徐松庭郑重点头:“殿下放心,一切安好。” 他将手中小一些的木匣放下:“我娘亲自为殿下和侧妃做了一对比翼双飞荷包,算是一点心意。” 他声音稍稍小了些,又打开那个大一些的木匣:“二叔从西北送回来的,你看看。” 祁昀从善如流,打开木匣,见里面放着两块上好的玉料。 徐松庭笑着说:“他说送什么都俗,刚好碰到这两块玉料,不若由殿下自己拿主意,看看这两块玉料适合做些什么。” 祁昀的手掌抚上那两块温润的玉料,垂下眼眸:“……二舅父一贯知我所喜。” 徐松庭沉默片刻:“二叔又何尝不想回来亲自看殿下成婚,只是圣上有命,二叔无诏不得回京……” 祁昀的指尖从玉料上重重划过。 二舅如今戍守苦寒之地,也是因为他。 他收敛好情绪,道:“时机得当的时候,我会劝父皇多拨些军饷,听闻去岁冬寒,想必那边难熬。” 徐松庭叹道:“这些年殿下明里暗里帮衬了多少,若非如此,二舅父的身子骨必然越发不好了。” 他想起一事,道:“不过年初的时候余州有一个富商给二叔捐了不少物资银钱,听二叔说多亏这笔银钱,忠义军也算好过不少。” 第34章 祁昀眼睫微动:“余州?可听二舅说是哪家富商?” “说是姓姜……” 徐松庭注意到他表情有几分不对劲,问:“是有什么不妥吗?” 祁昀几乎是顷刻之间便想清楚了事情始末。 他的身份绝无在姜家面前暴露的可能,姜家给二舅父送东西,应该是因为秦家的缘故。 毕竟满朝皆知,太子母家徐家和秦家不对付。 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二舅本就是铁面无私之人,又怎么可能因为姜家捐些钱财就会照拂于姜家? 祁昀绝不允有人把主意打到二舅身上。 他声音冷了几分,道:“姜家我曾接触过,狡诈诡谲,叫二舅父小心提防。” 徐松庭立刻收敛神色:“我知道了,定会告知二叔此事的。” 徐松庭莫名想到什么,说:“当时我们的人正是在余州接应的殿下,余州姜氏……” 他面色微变:“莫不是正是当时收留殿下的那家人?” 祁昀并未详细告知自己用化名藏身于姜家的事,徐松庭却根据蛛丝马迹猜到了些许端倪。 见祁昀不言不语,徐松庭也知趣不再问,只说:“我会让二叔小心。” “只是……”徐松庭还是没忍住心中疑惑,他以耳语发问:“江家二姑娘与她爹爹命格犯冲,自幼养在济影寺,殿下应当从未见过,怎么就偏偏选了她当侧妃?” 窗外竹影斑驳,落在祁昀清冷的眉眼之上。 刚回宫时祁昀偶然间得知,江家那二姑娘同寺中一个和尚私奔了。 因为此事太过惊世骇俗,江家并不敢捅破,原本想称江二姑娘病逝,但却被祁昀拦下。 江家一贯忠心耿耿,祁昀当时只是觉得此事或可利用。 如今想来…… 祁昀看着匣子中的比翼双飞荷包,眼角微跳。 难道那个时候他便起了念? 祁昀合上匣子,也隔绝了那些纷繁紊乱的思绪,淡淡道:“她自幼养在佛寺,性子定然恬淡安分。” 徐松庭展颜一笑:“原来如此,可是殿下性子本就安静,再纳一个同样安静的侧妃,恐怕东宫是热闹不起来了。” 祁昀指尖在匣子上轻轻摩挲:“未尝不可。” 第36章 江府。 一个须发皆白的中年男子坐在太师椅上,沉吟不语。 他身旁的发妻愁眉苦脸:“人是接到我们江府了,但殿下派人日日看管着桐梧院,闲人不得靠近,我们也没办法提前知会那姑娘一声……” “老爷啊,那姑娘毕竟是要顶着我们雪儿的身份嫁到东宫的,我实在是怕出什么岔子。” 江大人冷哼一声:“孽女闹出那样大的事情来,如今有弥补的机会,应当感谢殿下才是。” 江夫人:“可是老爷,毕竟日后那姑娘和我们江府可是荣辱与共了,老爷就真的不担心?” “我是想着趁着人还在江府,我们不若提前先同那姑娘见一见,说道说道……” “不许靠近桐梧院半步!”江大人猛地一拍桌案。 江夫人吓了一跳,委屈极了。 江大人把话挑明:“殿下费了一番心思将那姑娘安排入府,又将人看管得这般周全,只能说明那姑娘的真实身份怕是有些特殊,既然如此,你又何须急着去笼络那姑娘?” “如今那姑娘是以江家二姑娘的身份出嫁的,这份殊荣,乃是落在我们江府头上的,你知道这一点便够了。” 他叹了口气,抬头看屋外暗下来的天色:“殿下对我,对江家有大恩,若非当年殿下冒死相劝,我这颗脑袋,早已被圣上摘下来了!” 他再次交代:“后日嫁女,我们配合好了,不得露出半分端倪。” 江夫人软了语气,轻轻替他垂着肩膀:“你放心,我晓得了。” 桐梧院。 姜时雪坐在窗棂前翻看着一本闲书,只是心中不安,怎么也看不进去。 银烛端着一碗乳酪进来:“姑娘,用点东西吧。” 姜时雪只说:“放一边吧。” 银烛非得把酪子放到她面前:“姑娘晚上便没用什么东西,好歹得吃点,后日可有得忙的,要是把自己饿坏了奴婢怕您那一日撑不住。” 姜时雪终于放下书,扭头看向她:“银烛,外面有什么动静吗?” 那一日她醒来之后,便在这间院子里了。 看管的嬷嬷换了一个脸生的,只说主家安排,叫她在此处待嫁。 可姜时雪发现,对她们的看管看似放松了,她们每日都可以自由进出房间,也没有钱嬷嬷那张可憎的脸日日在面前阴阳怪气。 但实则这周围被重重侍卫把守,就连院子里的侍女看上去也是有功夫在身的武婢。 后来有人告诉她主家给她安排了一个假身份,她如今乃是御史台台院的次女江雪,因为身子孱弱,命格犯冲,自幼养在佛寺中。 那人告诉她,主家让她务必记住自己的身份,江雪鲜少在旁人面前露面,上京的人对她知之甚少,只要她谨慎些,必定不会暴露。 姜时雪便是在这时疑窦丛生的。 且不论那秦二公子已经明媒正娶了一位夫人,秦家又怎么可能这么大阵仗迎她入门? 光看那钱嬷嬷对自己的态度,便说明秦家对她只有轻慢,又怎么可能费心给她安排一个官家小姐的身份? 后来有人送来了嫁衣和凤冠,姜时雪一看,心中便凉了半截。 她虽出身商贾之家,但因为家境富裕,眼力自是旁人所不及的。 秦家虽说乃是勋贵,又怎么可能用得上这顶鸾凤冠? 这乃是皇室才能用的制式! 秦家再张狂,也断断不可能僭越至此,若是被人抓住把柄,说他有谋逆之心也未尝不可! 姜时雪自那时便已经确定,要娶她的绝对不是秦鹤年。 从前她听人说这些勋贵手段肮脏得很,连自己的发妻都可以献与高官。 说不准她也是如此,被秦家献给了哪位皇亲贵胄。 银烛见她看着那顶凤冠迟迟不挪眼,还笑着说:“看来秦家待姑娘也算用心,这凤冠上用的都是南珠呢,这么大的珠子,一颗便价值连城。” 姜时雪却觉得手脚冰凉。 她对当朝皇室不甚了解,根本不知道自己会被秦家送到谁手中。 对方乃是皇族,这比嫁入秦家更可怕。 她原想仗着那秦二公子对自己的一点情分,说不定将来还有脱身之机,可秦家反手便将她献给皇室,无异于断了她的生路! 那一夜姜时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她躺在榻上,想了许多。 待到最后,竟是迷迷糊糊想,若是她死了,是不是就不用面对这一切? 或许还能在地府见到行之哥哥。 可念头一起,她便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行之哥哥曾对她说,人死如灯灭,死后在地底还要被虫子啃食。 她怕疼,也怕丑,她还有许多华美的衣裳没穿过,还有许多新鲜的吃食没尝过…… 更何况,若是她死了,那皇族迁怒于姜家怎么办? 当初她是为了保护姜家选择上京,若她就这么死了,那她当初离开余州有何意义? 静夜无声,姜时雪躲在被子里,流尽了这辈子所有的眼泪。 待到天明时分,她摸出那支被打磨得极为尖锐的金簪子,告诉自己,她要活下去。 只有活着,才有可能再见到爹娘,也只有活着,才会有别的可能。 银烛听她发问,摇头道:“没有什么动静,依然看守得固若金汤呢。” 嫁衣挂在一旁的檀香架上,流光溢彩的宝石珍珠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熠熠生辉。 银烛见她在看那身嫁衣,抿唇笑道:“这身嫁衣可比上一次姑娘所穿的要合身呢。” 那一次到底是仓促,总有不尽人意的地方,但这身嫁衣却如同量身定做一般,无一处不合身。 姜时雪起身,抚上嫁衣,似在喃喃自语:“也没什么不同。” 上一次成亲是形式所迫,这一次又何尝不是。 银烛还以为姜时雪嫁的乃是秦鹤年,不由有些憧憬:“原以为来上京之后会过苦日子,但奴婢觉得秦二公子待姑娘当真不错。” “就是不知这秦二公子长什么样?性子又如何?” 姜时雪眼睫颤抖,不自觉地攥紧华美的霞帔。 她告诉自己,哪怕对方脑满肠肥,丑陋不堪……她也必须忍下来。 饶是如此哄劝自己,姜时雪还是一点点红了眼眶。 她听说当今圣上有几个皇叔,已年过半百,却依然源源不断往府中纳人。 也不知她会入哪一个的府邸?要对着哪一位比她外祖父还苍老的男人唤夫君? 姜时雪想到这里,指甲嵌入掌心,留下一道极深的痕迹。 第37章 太子要娶的这位侧妃身子孱弱,风吹就倒,果然是名副其实。 第35章 据说成婚前两日,因着一场倒春寒,太子侧妃又病倒了。 但礼部择定的吉日不能变动,仪式还是按期举办了。 因着顾念太子侧妃尤在病中,礼部特删减了不少繁琐的流程,太子侧妃只是走了个过场,便被人扶着下去歇息了。 姜时雪是真的病了。 或许是因为这些日子惊惧交加,她这一病便如同山峦倾塌。 整个人晕晕乎乎,耳朵里一片嗡声,她眼前重影一片,也不大听得清旁人在说什么,如同一个傀儡任人摆弄。 这一路上曾有无数次她想就地躺下来,却始终有人牢牢搀扶住她的胳膊,一遍又一遍交代她要注意言行和身份。 姜时雪如在梦中。 一会儿觉得头上这鸾凤冠快要把她的脖颈都压断,一会儿又被那华美的霞帔绊住脚步,险些摔倒。 她难受极了,最后闹了脾气,想要伸手抓掉胸前的璎珞圈,小声哭道:“银烛,我想回家……” 身旁搀扶她的嬷嬷吓白了脸,忙道:“侧妃,还请慎言!” 姜时雪迷迷糊糊间又听到有人唤她侧妃,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银烛呢? 难道她被秦家送到了宫中? 嘉明帝不是四十多岁了吗?都说他偏宠贵妃,贵妃性子娇纵,脾气不好,她在这样的宠妃跟前,又能有什么活路? 姜时雪哭得双肩颤抖,整个人几乎都要站不住。 那嬷嬷忙扶住姜时雪的肩膀,唤身后的内侍:“快来帮忙!” 怎知话音刚落,一只骨肉匀停的手忽然扶住了姜时雪。 嬷嬷顺势看去,一个哆嗦道:“殿,殿下……” 祁昀一身红装,艳色衬得他眉眼越发清冷。 他淡淡道:“把她交给孤。” 嬷嬷忙松了手。 祁昀声线也冷:“着人在外看守,无令不得入内。” 嬷嬷从善如流,垂头道:“是。” 侧妃不需进行合卺仪式,她这也不算坏了规矩。 姜时雪身上热得厉害,甫一抓到一只冰凉的手,只觉得无比舒服,下意识整个人都往他身上靠去。 嬷嬷余光瞥见侧妃已经缠上了太子的脖颈,忙垂下眼。 怀中之人也不知用了些什么,香气熏人,甜腻的味道一股一股往肺腑中钻,叫祁昀方才下肚的那几杯酒都翻涌起来。 他冷了脸色,俯身将人一抱,一脚踹开房门,大步走了进去。 手腕粗的龙凤烛不知疲倦地燃烧着,满室光影摇晃。 姜时雪被祁昀扔在榻上,她不舒服极了,鞋袜都被蹬掉了一只,整个人斜斜抱着被衾,没个正形。 祁昀立在床前,眼神阴翳看着她。 说来可笑,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成婚,但每一次都如同儿戏。 上一次他与她行完仪式之后,匆匆离开了姜府。 而这一次,她又病成这样,病到几乎叫人以为她是在装疯卖傻。 他盯那块红盖头。 几乎是有些恶劣地想,若她看清他的脸,她还能不能继续这样演下去? 她的表情会不会露出一丝惊恐,她会不会以为……眼前之人乃是被她害死的亡魂归来? 祁昀缓缓抬起手来,捏上盖头一角。 似乎是察觉到他要做什么,姜时雪又恢复了几分清醒。 她霎时想起了远在余州的爹娘。 无论对方是谁,都不是她能轻易得罪的。 姜时雪死死咬着唇,撑着床榻坐起身来,声音有几分迷茫:“夫君?” 祁昀手指轻轻一缩,红盖头从他指尖滑下。 姜时雪眼前一片重影,又因着蒙了盖头,她并看不清来人的长相。 只是听他声音不算苍老,估摸着是个年轻郎君。 虽然人烧得迷迷糊糊,但姜时雪还是残存着几分理智,她摇了摇头,鼻音浓重:“夫君还请见谅,妾身近几日感染了风寒,今夜恐怕不能服侍您了。” 祁昀看着她这幅乖顺讨好的模样,不由怒火丛生。 他隔着盖头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几乎是咬牙切齿道:“就没有人教过你规矩,该唤孤什么?” 姜时雪下意识想说并没有人告诉她,但又忽然捕捉到什么。 她瞳孔一缩,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他方才说……孤? 今日以来的种种交织在耳边,姜时雪只觉冷汗横流,心脏更是怦怦直跳起来。 姜时雪绷直了背脊,想要坐直一些,却发现自己的鞋袜不知何时被蹬掉了一只。 她又羞又窘,又惧又怕,却只能强咬着牙不露怯,缓缓起身道:“妾身参见殿下。 头顶的鸾凤冠重若千钧,叫姜时雪身子轻轻摇晃,整个人如同一片枯叶在风中颤抖。 太子像是存心要挑她的刺:“姜家便是这样教导女儿的么?” 姜时雪看不见他的表情,一时不知他是在说她弄掉了鞋袜,还是说她行礼的姿势不到位。 姜时雪强撑着酸软的身子,将头又埋低了些。 祁昀忽然觉得她这一身华服碍眼,连带着她身上那甜腻的香气也叫人不适。 他高声唤:“来人!” 有宫女急匆匆进了屋。 祁昀冷冷道:“帮侧妃梳洗,不许用香膏香脂。” 姜时雪晕乎乎地被人扶着出了门。 跨过门槛的时候,姜时雪回过头去,偷偷掀起一点盖头。 烛影摇红,一道清瘦的身影立在床榻边,他并未回头,姜时雪看不到他的脸,却觉得莫名熟悉。 卸去浓妆和凤冠,姜时雪只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不少。 中途有人给她端来药,姜时雪问:“是谁让人送来的?” 宫女只顾着摇头。 姜时雪将药一饮而尽,又问人要了花茶漱口。 她虽然不知自己为何成了太子的侧妃,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安安分分,静观其变。 也许是药起了作用,姜时雪后脑虽然仍然痛得厉害,却也没那么昏沉了。 方才太子说不要用香膏香脂,分明是不喜欢她身上有味道。 她自然而然想起之前太子被人在熏香中投毒一事。 今日宫女为她上妆时,为了压她身上的药味,多用了些香粉,这气味叫她自个儿都发晕,更别说旁人。 但他不喜欢香粉的味道,也并不代表他喜欢药味。 姜时雪多漱了几遍口,将药味压下,才随着宫女回了寝屋。 这药见效快,夜风一吹,姜时雪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红烛已经被人熄灭,屋里黑沉一片。 宫女按照吩咐只将人送到门口,便退了出去。 姜时雪只身立在门口,看着满屋影影绰绰,喉头发干,眼前又开始一阵阵发晕。 方才她迷迷糊糊之间,似乎极为不雅地贴在他身上…… 思及此处,姜时雪又稍稍安定了几分。 传闻中太子殿下性情极冷,但今日来看,倒不见得如此。 否则方才她这般冒犯,恐怕现下她已经在领罚了。 姜时雪在门口立了片刻,终是借着清浅月色一步步走向床榻。 帐幔已经放下,床榻之内一片昏暗,他侧身而躺,只隐隐约约看得见一点轮廓。 不知为何,姜时雪忽然觉得这道轮廓有些眼熟。 不止如此,她猛然想起来……太子的声音也有几分耳熟。 姜时雪脑海中下意识划过一张清冷的面容。 她指尖发凉,旋即扯了下唇角。 怎么可能呢?她大抵是病得有些糊涂了。 祁昀听到了身后之人起伏不平的呼吸声。 许是刚刚梳洗过的原因,她身上那些浓重的脂粉气都消失了,只有一种淡得几乎叫人觉察不到的香气。 像是某个荒废宫殿中倚墙而开的寒梅。 那香味又渐渐远了。 他听到她声音沙哑道:“殿下,妾身尚在病中,怕染将病气过给您,今夜恐怕不能服侍您了。” 祁昀没有回答。 姜时雪咬咬牙,又唤了一句:“殿下?” 祁昀语气极淡:“今夜是你的新婚之夜。” “过来。” 第38章 姜时雪脸色微微发白。 她垂下眼睫,片刻后,终是伸手拨开了帐幔。 层叠的帐幔将最后一丝月光也隔绝,帐子里伸手不见五指。 姜时雪只能试探着一点点挪到他身边,最后伏下身子,贴在他一旁。 暗夜将一切都放大。 衣料摩挲声沙沙作响,她不平稳的呼吸或轻或重,拂过祁昀的鬓发,勾起一丝轻微的痒。 祁昀闭上眼,喉结轻轻滚动。 这一刻,那些荒诞不堪的梦境都成了触手可及的真实。 只可惜不似梦中艳鬼,她会一寸寸缠上来,吸人骨髓,引人沉沦,眼前的姜时雪只是安安分分贴在他一旁,就连呼吸也竭力放轻。 祁昀冷笑一声。 不知是在笑他自己,还是笑她。 第36章 姜时雪却像是误会了他的笑。 她缓缓伸出手来,摸索片刻,攀上了他的衣带。 哪怕隔着一层衣料,祁昀也觉察到她指尖冰凉,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 昔日将他缚住手脚,肆意玩弄的人仿佛不是她。 在她再次尝试将那乱成一团的衣带解开时,祁昀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掐着她的腰一翻,将人结结实实压在了身下。 姜时雪想要惊呼,却又不敢出声,最后化为喉头一声暧昧不清的吟哦。 她呼吸急促,抬头看他。 可惜这帐子里太黑,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察觉到又凶又急的呼吸落在她面上。 两人贴得太近,紊乱的心跳掺杂在一起,姜时雪的耳边有如鼓鸣。 他似乎微微贴近了她,无尽的黑暗中,有属于男子的冷香萦绕在鼻尖,铺天盖地,叫她无法推拒。 在冷香越来越近的那一刻,姜时雪忽然别开脸。 温热柔软的触感划过她的面颊,又停顿住。 姜时雪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眼眸圆睁,手指不自觉地抓紧冰凉的被衾。 那人却继续往下,灼热的吐息喷洒在她的脖颈之上,却如毒舌冰凉的信子,叫她忍不住战栗。 太子似乎在笑,只是语气依旧冰凉:“你在害怕?” 姜时雪咬住下唇,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殿下,妾身没有——” 姜时雪的尾调徒然一变。 祁昀咬住她的脖颈,如同话本中以人血为生的妖鬼,齿尖用力研磨。 有血腥味在黑暗中弥漫开。 姜时雪痛得声音都变了调:“殿——” 许是她的痛呼起了作用,他松开了她。 然而下一刻,祁昀再度覆上来,转啃咬为细细的舔舐。 痛意和痒意交织在一起,叫姜时雪后脑一阵阵发麻,连脊椎骨也酥软一片。 她忍不住低泣出声。 身上之人动作一顿。 旋即那张染了血的唇轻轻凑上来,吮掉了她的眼泪。 姜时雪连哭都不敢,死咬着唇,浑身颤抖。 祁昀细细将她的眼泪舔去,终是气息不匀伏在她锁骨处,声音喑哑:“帮我。” 已至夤夜,窗外刮起了一场春风。 那些刚刚结出骨朵的花枝在风中颤抖,花瓣怯怯往外生长。 姜时雪鼻尖缀了一层细汗,手腕也酸软不堪。 她面颊滚烫,整个人如同要烧起来一般,姜时雪自己也分不清,是因为她在生病,还是因为眼下种种太叫人羞。 风越来越大,檐下宫灯乱舞,屋中帐幔也被鼓动。 院中花枝被春风折断的那一刻,祁昀忽然用力抓住了她的手,埋头咬住她肩膀。 姜时雪动作僵硬被他搂在怀中,不敢动弹半分。 许久之后,祁昀缓缓松开她,哑声说:“这都是你应得的。” 姜时雪头晕脑胀,一时不明白他在指什么。 但她掌心黏得难受,于是趁他不备悄悄往被衾上擦。 祁昀忽然冷声唤人:“来人,把侧妃接出去。” 姜时雪吓了一跳,以为他发现了自己的小动作,立刻不动了。 有人来将姜时雪接走。 姜时雪想借着宫灯的光看一看他长什么样,可太子朝里卧着,似乎十分疲倦。 姜时雪有几分遗憾,只好扭头跟着往外走。 片刻后,有嬷嬷托着一方染着血的锦帕随她出了屋。 姜时雪看着那方锦帕,瞳孔一缩,蜷在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去抚摸那只鎏金玉珠手镯。 她早就想到会有这一段,因此做好了准备。 这镯子别有天机,到时候可以以假乱真,瞒过她并非处子之身的事。 可她万万没想到,太子会提前备下这方血帕? 他为何会知道?还是说……他根本就是不想动她,只是想用这方血帕来应付交差? 姜时雪心脏怦怦直跳,不知作何感想,只回头往屋里看。 可惜屋内依然一片漆黑,她什么也瞧不见。 嬷嬷见姜时雪回头张望,以为她是不舍。 见这侧妃生得一副聪慧伶俐的模样,加之又是太子第一个枕边人,她主动开口宽慰:“侧妃,太子自小不习惯旁人与他同寝而眠,就连守夜的宫人也不要,您切勿多思。” 她会错了意,但也是一番好心,于是姜时雪笑了笑:“原来如此。” 宫人一路将她送回她居住的春和殿,姜时雪才踏进殿中,便见银烛匆匆忙忙迎上来:“姑……侧妃!” 嬷嬷笑道:“奴婢们先退下了,侧妃有什么吩咐随时叫我们。” 银烛和姜时雪对视一眼,姜时雪见她似乎有许多话想说,拉着人进了屋,问她:“今日是怎么回事?为何你不在?” 银烛摇头:“姑娘梳好妆之后,就有人把奴婢带走了,叫奴婢在此处等候姑娘……” 她忙道:“姑娘身子可有不适?药奴婢一直放在灶上温着呢,奴婢这就去端。” 姜时雪制止她:“我已经用过了。” 但姜时雪眉头还是蹙起来:“银烛,你帮我去找些消肿散淤的药来。” 她拨开衣领,银烛这才瞧见那触目惊心的咬痕! 银烛眼里蓄了泪意:“姑娘!太子他……” 姜时雪道:“不碍事,只是这么一点。” 银烛却不放心:“奴婢听闻有人在床笫之事上喜以虐待为乐……” 姜时雪打断她的胡思乱想:“没有的事。” 她主动拉开衣裳,示意她看:“你瞧。” 银烛这才放下心来。 姜时雪这才问她:“你就不奇怪为何我嫁的事是东宫?” 银烛脸色一白。 姑娘早些时候刚出门,便有一个侍卫用刀压住她的脖颈交代了些话。 那人走前告诉她:“若是不想轻易害了你家姑娘的性命,就牢牢记住,她是江家二姑娘江雪,自幼养在佛寺。” 刀刃冰凉,贴在脖颈上的触感依然清晰,银烛不敢多说,唯恐姑娘操心,只说:“有人交代过奴婢了。” 姜时雪看出她在害怕,拉住她的手:“银烛,我虽然不知道为何稀里糊涂成了这侧妃,但既然有人将此事安排得天衣无缝,我们便不能露了破绽。” 她回想今夜太子的种种,思索片刻,道:“安下心来住在这里,以后的事情还难说。”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一个商贾之家出身的女子,却摇身一变成了当朝太子的侧妃,指不定还有多少门道在其中。 此时她乃是当局者迷,没有线索没有思路,就不能轻举妄动。 至少太子待她……不算坏,光凭这一点,她就能先安稳栖身,静观其变。 银烛也是个稳得住的性子,她闻言点点头:“姑娘放心,奴婢晓得。” “只是……” 银烛欲言又止:“只是如今我们没办法递消息给姜府,也不知道老爷夫人会不会操心。” 姜时雪垂下眼睫。 她又何尝不知道? 此前还盼着凭借那秦二公子的几分情分给家里通风报信,如今局面,倒是真的没办法了。 不……也并非全无办法。 她稀里糊涂成了太子侧妃,并不全然是坏事。 秦家在当朝太子面前,又怎敢造次? 姜时雪静静盯着桌案上富丽堂皇的兽首香炉。 若是姜家有太子做靠山,又何必担心一个秦家? 只是如今她明面上是江家的二姑娘…… 心底压抑的古怪再度翻涌上来。 江雪。 姜时雪。 不仅姓名相似,偏偏在她被秦家人掳走之后,她替代江雪嫁到了东宫。 这一切实在是太巧了。 今日她和太子并未圆房,但太子却提前备下了血帕…… 当初那件事极为隐秘,应当不会有旁人得知。 除非…… 姜时雪心神大乱,猛然起身。 太子和薛尽…… 姜时雪转过头,抓住银烛的手:“银烛,你可见过太子的样貌?” 银烛摇头:“姑娘从江府出嫁后,奴婢便被人直接接到了此处,并未见过。” 姜时雪又坐回椅子上,是啊,是她忘了。 姜时雪看向窗外,天幕已经黑透了,她既然被她赶出来,自然不可能在回去了。 姜时雪只能压下心焦,对银烛说:“明儿天一亮,就帮我梳妆。” 她要亲自去确认。 第39章 长夜漫漫。 姜时雪辗转一夜不能入眠。 天色刚蒙蒙亮起来,姜时雪便起身梳妆。 因着一夜未眠,姜时雪眼底黑青一片,替她上妆的宫女压了一遍又一遍粉,才堪堪盖住。 姜时雪一路忐忑不安,待到临渊阁,却有人告诉她太子已经上朝去了。 姜时雪一阵失落,又问能不能在临渊阁等候太子下朝。 那宫人不卑不亢道:“殿下一贯喜欢清净,侧妃还是先回春和殿吧,待到殿下下朝,小的会帮侧妃通传。” 第37章 姜时雪看着固若金汤的临渊阁,只能颔首应是,又说:“劳烦公公帮忙通传一声,就说我在春和殿等殿下一起用午膳。” 姜时雪仰头看着头顶的牌匾,许久之后,才迈步离开。 就算太子是薛尽……恐怕他们之间也没什么情分可言。 当初她醉酒,做下那等荒唐的事,恐怕任何男子都不能接受,更毋论是当朝太子。 姜时雪心事重重离开临渊阁,还没走出去多远,便有一个趾高气扬的嬷嬷走过来:“奴婢见过侧妃,贵妃娘娘说想见见您。” 姜时雪和银烛对视一眼,柔声道:“劳烦嬷嬷带路。” 自宣德皇后去世后,便由尤贵妃执掌凤印,嘉明帝未立继后,六宫莫不以尤贵妃为尊。 长春宫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虽是白日,整座宫殿却灯火长明,硕大的夜明珠镶嵌在琉璃盏中,将金丝楠木软榻上的女子映照得肤如凝脂,姿容昳丽。 分明膝下皇子都已经及冠,但尤贵妃看上去依然光华耀目。 姜时雪收回视线,行礼道:“妾身参见贵妃娘娘。” 尤贵妃懒洋洋抬起眼睛,只睨她一眼,便噗呲笑出声来:“进宫前教习嬷嬷是没教过你么?行个礼跟唱大戏一样。” 姜时雪维持着姿势不动:“妾身愚笨,还请娘娘指点。” 在昨日之前,她从未知道自己会嫁到东宫,更何谈有教习嬷嬷指点? 她行礼的姿势不过是依葫芦画瓢,被挑刺也实在是正常。 尤贵妃被太子将了一军,自是不爽,如今寻不到机会找太子茬,因而故意把气撒到这侧妃头上。 太子此人性情冷淡,决计不会在意什么情情爱爱,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侧妃,她替他教育教育,又能如何? 于是贵妃直起身子:“皇后去得早,本宫乃是看着太子长大的,自然有帮他指点身边人的义务。” 她皮笑肉不笑:“既然太子侧妃请本宫赐教,那本宫便教教你。” “茯苓。” 一个相貌刻薄的宫女上前来:“奴婢在。” 尤贵妃玩弄着指甲:“去长春宫面前找个亮堂的地方,好好教一教太子侧妃该怎么行礼。” 茯苓走到姜时雪面前,睨她一眼:“请侧妃随奴婢来吧。” 银烛面色难看极了,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姜时雪深深看她一眼,轻轻摇头。 如今不比在家中,没人护着她了。 银烛心思灵活,本想去找太子通风报信,哪知茯苓命人拦住她,笑眯眯说:“贵妃娘娘命奴婢教导侧妃礼仪,这位妹妹一起好好学学吧,以免改日又丢了你主子的脸。” 东宫。 祁昀今日心绪不佳,回宫之后便一个人往临渊阁走。 夏常记得姜时雪的交代,忙上前禀报:“殿下,早间侧妃来过,说是想请您一同用午膳。” 祁昀眸色清冷,淡淡说:“叫她自己用便是。” 他踏入临渊阁,紧闭房门。 夏常也知道祁昀的秉性,心绪不佳时,他常常喜欢将自己关在屋中,一呆便是几个时辰。 夏常只好扭头去春和殿,想着好歹通传一声。 哪知春和殿的宫人说侧妃早晨出去后就并没回来。 夏常略感不妙,侧妃说要邀请殿下一同用膳,为何会不回春和殿? 他是个做事仔细的,忙折身去问,一打听才知道,侧妃是被尤贵妃的人带走了。 尤贵妃一向同东宫不和,侧妃又是第一日进宫,指不定要被她怎么刁难! 夏常忙冲回临渊阁,一掀衣摆跪了下来,禀报道:“殿下,侧妃被贵妃的人带走了,至今未归。 祁昀近身伺候的内侍忙打断他:“夏常你疯了不成!殿下关上房门便是不想被任何人打扰的意思,你……” 然而话音未落,门骤然被人拉开,祁昀面色阴翳站在门口:“她几时被带走的?” 旁的内侍忙垂下头,夏常躬身道:“回禀殿下,约摸有一个多时辰了。” 祁昀竟是跨过门槛,大步往外走:“去长春宫。” 长春宫。 茯苓绕到姜时雪背后,抬脚在姜时雪腿上踢了一脚,面上带着笑意说:“侧妃,您这身子得再低一些。” 姜时雪忍痛稍稍往下蹲了点。 茯苓又伸手抓着她的头发往后一扯:“侧妃,背也得挺直了。” 银烛怒道:“你怎么敢对侧妃这般无礼!” 茯苓走到她面前,扬手便是一巴掌。 银烛被打得头偏了过去,她捂住脸,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茯苓不依不饶,还想伸手去抓她的头发:“我奉贵妃娘娘之命教导侧妃,岂容你插嘴?” 她手刚伸出去,便被人一把抓住。 姜时雪一双眸子清泠泠看着她:“贵妃娘娘命你教导我礼仪,却并未授意你打罚宫女。” 茯苓扯了扯手,怎知姜时雪有几分力气在,她没能扯动。 茯苓便笑了:“侧妃,您说句公道话,这宫女不服管教,主动顶撞奴婢,奴婢自然该管教,否则将来她还指不定要给您惹出多少祸端。” 姜时雪也笑:“我宫里的人自有我管教,莫不是贵妃娘娘好心,连东宫的事也想插手?” 茯苓面色微变,狠狠将手抽了出来:“侧妃,请继续随着奴婢练习吧。” 姜时雪摆好姿势,直视前方,不再理会她。 中途茯苓进了长春宫一趟,出来之后,脸上笑意变深:“我们娘娘说了,今日您必须把这规矩练好了,不到我们娘娘满意,侧妃您就不能回去。” 姜时雪尤在病中,此时整个人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还是咬牙挺直背脊,忽视来往宫人小心翼翼的打量。 又过了半个时辰。 尤贵妃撑着额头不耐道:“谁在哭哭啼啼,去把她的嘴堵上!” 宫女芍药小心翼翼道:“娘娘,是太子侧妃的侍女在哭,她说她们家侧妃还在病中,怕是站不住了,想求娘娘放她离开。” 尤贵妃冷笑:“不过是叫她以正确姿势站上一会儿,这就哭爹喊娘了。” 她点了点桌案:“谁再哭把谁的嘴堵上!” 芍药应是。 尤贵妃又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禀娘娘,巳时刚过半。” 尤贵妃漫不经心道:“那就让她站到辰时吧,也该学会了。” 芍药领命,正要出去,忽然听得外面有人尖声喊:“侧妃娘娘!” 祁昀一行人远远便见一群人闹哄哄地围在长春宫前。 夏常大步上前,见早晨还好端端的侧妃此时脸色煞白倒在地上,鬓发都被汗水湿透,两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旁边的宫女正试图掐她的人中,将人弄醒。 夏常冷呵一声:“太子殿下驾到!” 茯苓慌了神,忙放开姜时雪,起身行礼。 哪知祁昀走过来,一脚踹在她的心口! 茯苓滚到一旁,忙伏地哭喊着求饶。 夏常忙跪在地上探了下姜时雪的额头,旋即起身禀报:“殿下,侧妃正在发热。” 茯苓见太子满身煞气立在那侧妃江氏的旁边,忙伏地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婢只是在正常教侧妃规矩礼仪啊!” 尤贵妃被宫外的动静吵了出来,她有些意外祁昀竟会在此处,不由看了地上的姜时雪一眼,忙捂着心口说: “这孩子!身子竟真的这般娇弱!本宫不过是想教教她规矩礼仪,身子不舒服怎么还硬扛着!” “来人啊!都愣着干什么!快把太子侧妃扶起来!” 一群宫人涌上来,祁昀却先他们一步将姜时雪打横抱了起来。 他语气极冷:“姜氏身子弱,往后孤会叫她在东宫好好颐养,在她身子彻底恢复前,不必再来长春宫走动。” 他不等尤贵妃反应,扭头便抱着人离开了。 尤贵妃看着人走远,转头就给了茯苓一巴掌。 “不知轻重的东西!” 茯苓委屈极了,却又不敢说话,只能捂着脸埋下头瑟瑟发抖。 祁昀一路将人抱回东宫,又命太医来诊治,一番折腾后,贵妃责罚太子新纳的侧妃一事便跟长了翅膀似的飞遍六宫。 宫人们传得有鼻子有眼。 “听说太子大怒,一脚踹飞了责罚太子侧妃的宫人呢!” “我亲眼瞧见太子抱着侧妃一路回东宫的……” “不是都说太子性情冷,就连和咱们圣上都不甚亲近吗?怎的对这侧妃这般好。” “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真羡慕侧妃,东宫只有她一位,将来太子登基,还不知道有多少荣华富贵等着呢。” 勤政殿。 尤贵妃坐在嘉明帝旁边哭哭啼啼,道:“臣妾是真不知道太子侧妃身子那么弱,就学了一会儿便晕倒了……” “现下六宫都在传臣妾苛待太子侧妃,是要给太子脸色看呢,陛下,臣妾真的是冤枉呐!” 第38章 “侧妃毕竟是陛下指给太子的第一个枕边人,若是连行礼这样的规矩都学不好,岂不是叫人凭白笑话!” “陛下,臣妾真的是一番好心……” 嘉明帝摆摆手:“你也别哭了,朕都知道,送些礼物去给江氏压压惊,此事也就算过去了。” 尤贵妃观察着嘉明帝的脸色,又说:“太子发了好大的火呢,臣妾那宫人现在还躺在榻上下不来。” 嘉明帝阴沉了脸色:“堂堂侧妃,也是她能大不敬的?太子这算是手下留情了!” 尤贵妃连忙换了语气:“陛下说得是,臣妾回去就好好教训她!” 嘉明帝道:“太子自小性情冷淡,这一次中毒之事原本就是亏欠了他,侧妃是他自个挑的,自然会好好护着。” 他脸上多了几丝笑意:“他身旁若多个知心人,倒也算是朕这个做父亲的一番心意。” 尤贵妃闻言,心中暗自叫苦不迭。 这一遭是她看轻了这侧妃的作用,如今乃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原本还想趁热打铁,试探下羡儿的婚事,如今看来……却是不能再提了。 她咬牙平复了一番心绪,又试探道:“臣妾也许久没见过端王妃和清河郡主了,特地邀了她们后日来宫中小坐。” 嘉明帝眼角微动,淡声说:“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尤贵妃按下诸多心思,颔首称是。 第40章 东宫。 青莲八角烛台火光摇曳,在姜时雪的眉眼上落下一片飘忽光影。 她纤细的眉头微微拧起,脸颊透着不正常的潮红。 银烛急得团团转:“昨儿刚退热,今天又烧起来,可会对侧妃身子有碍?” 太医安慰她:“稍安勿躁,侧妃乃是邪气入体,阴阳失调,又未拔除病根,才会反复发热,微臣已经加重药量,侧妃按此方煎服五日,即可药到病除。” 宫中的太医都是百里挑一,银烛又如何会不信服,她忙道了谢,找人一起去抓药。 太医出了姜时雪的寝殿,转头又折进一旁的偏殿。 祁昀立在窗边,稀疏天光泼落在他的衣袍之上,整个人看上去冷峻无情。 太医佝偻了背脊,将姜时雪的病症如实禀报:“殿下,侧妃身子康健,此番热症乃是因为病灶不除,见风过劳,才会忽然晕倒,微臣已开了方子,只要调养得当,并无大碍。” “只是微臣号脉还发现侧妃近日有情志不畅,肝气郁结之相,还需疏肝解郁、理气畅中,否则假以时日必会损伤元气。” 祁昀盯着院中随风摇曳的白玉兰,并未答话。 太医恭敬地行了一礼,躬身告退。 待太医走后,冷渊才出声问:“殿下要不要去看一看侧妃?” 祁昀垂眸,注视着袖口上被她的珠钗刮花的的蟒纹,淡淡道:“不必。” 另一边,姜时雪烧的迷迷糊糊,竟梦见了许久没想起的旧事。 梦中已尽晚春,满园海棠开败。 未免她伤怀,侍女们更加勤快,每日要来海棠苑扫上许多回。 偏偏这一日,无人敢近海棠苑。 姜时雪只身一人前来,说想在海棠彻底开败前好好游一游院子,任何人都不能打扰。 姜府以姜时雪马首是瞻,谁又敢违背她的命令,负责洒扫的侍女乖巧地候在院外,只待她游赏玩再进去打扫。 可一刻钟之后,侍女撞见姜时雪满面泪痕冲出海棠苑,钗环都散了几根。 侍女要问,姜时雪只说自己贪玩从树上摔了下来。 此事惊动了姜父姜母,姜府上下鸡飞狗跳,大夫一茬一茬的来给她检查,生怕她摔到了哪里。 只是人没伤到哪,姜时雪却莫名其妙大病一场。 大夫说她积郁成疾,乃是心病。 姜家二老只觉得蹊跷,自小金尊玉贵养大的女儿,又尚未及笄,只是个孩子,怎么可能积郁成疾? 姜夫人里里外外问了个遍,最后是银烛猜测着说:“隔壁顾公子不日举家都要迁往上京,姑娘自幼与顾公子相好,莫不是因为这个?” 隔壁顾家早年间也是清贵人家,后来家族落魄,只剩一个鳏夫顾先生带着独子顾行之生活在此处。 顾行之长姜时雪三岁,因着有一个教书先生作父亲,小小年纪便通文达礼。 偏偏姜时雪自小最不喜欢诗书,早些时候最不喜欢隔壁这位牝鸡司晨的读书郎,暗地里还说他一派迂腐文人模样。 只是邻居做久了,难免有来往,姜时雪渐渐与这位顾公子相熟起来,但在姜夫人看来,女儿和这位顾公子也并无过多交集。 怎么的就为顾公子的离开心伤不已了? 姜夫人虽然知道不妥,但还是出面去请顾行之,就说他临别在即,姜府想设宴为他送别。 偏偏践行宴上,姜时雪死活不肯露面,最后顾行之说:“听闻姜妹妹尤在病中,怀静可否前去探望?” 姜夫人看着眼前进退得当,行事妥帖的少年,猜测出些什么,欣然允诺。 读书人家又如何,若是她的雪儿喜欢,她定当竭尽全力帮她成事。 这顾行之既然志在功名,将来定然有不少要花钱的地方,若是两个孩子能成,姜家也定会竭尽所能托举他。 可惜顾行之到了月华堂,吃了一记闭门羹。 姜时雪坐在梳妆镜前,听窗外少年语气温柔,言辞恳切道歉,撅断了手中的金簪。 三日前,她得知他要举家搬迁的消息,放下所有颜面,求他不要离开。 可却换来少年一句:“阿雪,你有你的路要我走,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她哭着求他:“行之哥哥,余州的学府也是一顶一的好,若你愿意,我还可以求爹爹帮你请当世大儒来做你的先生……” 少年生着一双凛若秋霜,清冷似雪的眼,偏偏他整个人总是含着笑,如同皎月昭昭。 这个人就连拒绝的话都说得如此温柔:“阿雪,我知你好意,将来待我在上京安定下来,你可以来找我游玩,可好?” 她气得转身就走,思索一夜,还是鼓足了这一生最大的勇气,悄悄翻进了他的院子。 那时顾行之正在收拾行李,她亲眼瞧见他将自己送他的紫玉狼毫珍重地收到包袱中,再也忍不住满心委屈,推开他的门冲了进去。 顾行之被她吓了一跳,旋即脸色微变:“阿雪,你怎么会在这……这于礼不合,我送你回府。” 姜时雪将庚贴摔在他面前:“顾行之,你去上京前,得先和我交换庚贴。” 十二岁的少女一派骄横霸道的模样:“待我及笄,你就来娶我。” 顾行之青隽的眉缓缓拧起。 他凝视姜时雪许久,弯腰拾起庚贴,将庚贴递给她:“阿雪,不要胡闹。” 姜时雪将头仰得极高,却还是止不住扑簌簌掉落的眼泪。 她不肯接过庚贴,一字一句对他说:“顾行之,你敢说你对我无意?” 顾行之看着面前睫毛濡湿,眼尾泛红的少女,心尖微颤。 但他还是拉起她的袖子,掰开她的手,将庚贴塞到她手中:“我视阿雪为亲妹,你恐怕是误会了什么。” 昨夜伤她一次还不够,这个人现在还要站在她窗前,说着什么不能继续照拂于她,望她今后好自珍重的破话! 姜时雪一把将金簪对着窗棂的方向抛了出去。 金簪刺破窗棂,划破顾行之的脸颊,带着殷红血珠坠落。 少女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顾行之在原地静静立了一会儿,终是弯腰拾起地上断掉的金簪,无声离去。 两人的告别到底是不体面的。 没有承诺,亦没有期许。 几日后,顾行之前往上京的路上遭遇劫匪,马车坠崖的消息传来。 姜时雪发了疯一般央爹爹派人前往搜查,直到那时,姜家二老和季琅才知,她心里将此人藏得有多深。 百丈高崖,她亲自前去,跟着搜查之人一点点探查。 直到最后划破了一身衣裙,弄得一身伤,终于在血肉模糊的残肢边,找到了一只被人折断的金钗。 她攥着金钗,彻底昏死过去。 爹娘和阿琅守了她足足四日,她才悠悠转醒。 醒来之后,她命人将于顾行之有关的一切都收起来,那只金簪也被深埋在海棠树下。 她告诉爹娘,顾行之的死并不是因为她,她劝过他别去上京,这是他的命,她只会难过很短很短时间。 一切都仿佛如她所说,她很快恢复了正常,每日和季琅瞎闹,欢快的笑声如同铃铛般成串飘到隔壁的顾府。 所有人都以为她早已忘了顾行之。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看见祁昀的第一眼,那个会站在海棠树下对她微笑的少年,就这么挣脱了梦境,活灵活现地站在了她面前。 多年过去,她连他的名字都不再提起。 第39章 只是在那些连绵不绝的梦中,她会拉着他的衣袖,一声又一声,唤他:“怀静哥哥。” “……静哥哥。” 被衾冰凉,烛火摇晃。 不知何时投映在她身前的长影微微一动。 祁昀眼睫半敛,如同覆着一层万年不化寒霜的黢黑眼瞳再度起了波澜。 只是在姜时雪挣扎着要醒来的时刻,他还是选择了转身,大步离去。 姜时雪从梦中醒来,盯着软帐上倒映的烛光恍惚了许久,才出声唤人。 银烛闻言匆匆赶来:“姑娘。” 姜时雪挣扎着起身:“银烛,方才是不是有旁人来过?” 银烛摇头:“并没有人来过,奴婢一直守在外间呢。” 姜时雪眼睫微颤,心想或许是她的错觉。 她又说:“我是怎么回来的?” 银烛一听,立刻眉飞色舞地将事情说了一遍,又道:“现下宫中都说殿下待姑娘十分上心呢。” 姜时雪却垂眸不语。 银烛喃喃:“姑娘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姜时雪笑了下:“我且问你,太子送我回来之后,可有在近旁守候?” 银烛支支吾吾:“……许是太子殿下还有其他事情要忙。” 姜时雪摇了摇头:“若是真的关心一个人,见她昏迷,定会在一旁等待。” 银烛想要反驳,但一想到太子殿下进东宫之后便将姑娘交给了宫人,她连对方面都没见到,只好气鼓鼓不说话。 “银烛。”姜时雪忽然开口:“宫中人多口杂,以后人前人后都叫我侧妃。” “还有帮我去通传一声,就说我想见太子一面。” 银烛得令,匆匆离开。 姜时雪的心却高高提起。 她忽然又有些不确定,太子……会是她想的那个人吗? 临渊阁。 祁昀刚刚服下药,宫人埋头将药碗收走,瞥见冷渊进来。 宫人躬身略行一礼,听见冷渊对殿下说:“殿下,春和殿来人求见,说是侧妃想见您。” 祁昀不为所动。 冷渊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说殿下不在意这位侧妃吧……方才回临渊阁楼的路上,殿下又折道而返,亲自前去探望她。 可若是说在意吧…… 安静了片刻,祁昀将一枚玉令递给他:“吩咐元鹤来见我。” 冷渊心中一凛:“是。” 第41章 东宫秘密豢养了一个太子的替身,此人身份特殊,就连冷渊也没见过几次。 冷渊持祁昀的玉令来到通天书阁,远远便见一个内侍在书阁门前打扫。 那内侍生得平平无奇,正弯腰仔细洒扫。 冷渊上前一步,递出手中玉令:“元鹤,殿下要见你。” 那内侍手中扫帚一顿,抬起头来。 他再度抬手行礼,整个人忽然变得气宇轩昂,气质截然不同:“属下领命。” 天色已经渐渐黯淡下来,唯余残阳一抹缀在天际,将整个春和殿都映得通红。 姜时雪梳妆完毕,坐在八仙桌前,垂眸不语。 银烛候在门口,不断望向殿门处。 姑娘还病着,却非得要布置这场晚膳。 银烛只盼着太子快来,早早吃了饭,也好让自家姑娘好好歇息。 许是心中祷告起了作用,门外忽然出现一道清瘦的身影。 银烛眼眸一亮:“侧妃!太子殿下来了!” 姜时雪心口重重一跳,下意识扭过头去。 正是金乌西陈之际,那人立在满地余晖中,两侧袖袍迎风招展。 他逆光而立,看不清脸,但身形却同记忆中那个人渐渐重合。 姜时雪惊得倏然起身,就连银烛都被吓了一跳。 天幕吞没了最后一丝余晖,他在徒然黯淡的天色中一步步走来,檐角宫灯悠悠,映亮那张脸。 姜时雪紧握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来。 他目光锐利,气质冷清,却全然不是那人,只是轮廓与祁昀有五分相似罢了。 姜时雪心中暗笑自己异想天开,堂堂太子,怎么会流落到余州? 她抿着唇,看太子一步步踏进来。 直到他开口道:“听闻侧妃想见孤一面?” 声音正与那一夜的相同。 电光石火间,姜时雪已经反应过来,她上前半步,行了一礼,面上表情挑不出丝毫破绽:“妾身听闻今日乃是殿下出手相助,想当面谢过殿下。” 太子自然是元鹤扮的。 他淡淡嗯了一声,问她:“你身子如何?” 姜时雪如实禀报:“已经退热了,只是身子还有些乏力。” 太子【踏雪独家】并未表示过多关切,一掀衣摆坐下:“遵医嘱,先用膳吧。” 姜时雪掩下心中诸多思绪,为他布菜。 太子并非多言之人,一顿饭毕,两人几乎没说上一句话。 姜时雪向来不是顾影自怜的性子,如今身在宫中,她只会想着要如何过得更舒服,最好是能尽快与爹娘书信相通,甚至见上一面。 既然太子并非她所想的那一位,那他应该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血帕之事……恐怕也是因为太子不想碰她。 可是前夜他留下的齿痕依然在隐隐作痛,姜时雪并非不谙世事的闺阁千金,猜测着……他应该也是喜欢的。 那到底是为何? 难道是因为太子此前未经人事? 今日太子能当着众人的面将她抱回东宫,至少说明明面上他是在意嘉明帝赐给他的这位侧妃的。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会从秦家来到东宫,又为什么稀里糊涂成了旁人的替身,眼下反而不重要了。 不管是谁安排的,眼下没有破绽,她便不能主动露出破绽。 时间久了,有的事情自然就能理清楚头绪。 不能着急,必须徐徐图之。 她见太子用完,吩咐人将饭菜撤走,又为太子上了一盏清茶。 清茶见底,太子起身道:“你记得按时用药,早日将身子养好。” “另外今后凡是长春宫的人来,你都不必理会,若有人质问,你就说是孤的命令。” 姜时雪及时颔首,摆出一副乖顺贤淑,感恩戴德的模样:“妾身谨听殿下教诲。” 太子并未多看她一眼,大步离开。 待人走远,银烛才小心翼翼道:“太子殿下果然如传闻所言,性情冷淡,方才侧妃和太子殿下用膳的时候,奴婢可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她旋即又道:“也不对,是外冷内热!看侧妃被欺负了,立刻给侧妃撑场子,今后侧妃都不用去长春宫见那蛇蝎……那位贵妃了。” 姜时雪把玩着那只花鸟纹白瓷盏,随口应和道:“是啊。” 只是在她看来,太子可不是在维护她,而是在维护“太子侧妃”这个身份。 太子此人,看上去性子冷淡,但却是个阴晴不定的主。 她又吩咐银烛:“记得找太医讨些散淤祛疤的药来。” 被他咬的那几口,都发紫了。 银烛应下,又听姜时雪问:“银烛,方才你在旁边看得更清楚,他喜欢哪几道菜,不喜欢哪几道?” 银烛回想了一番,道:“殿下用得不多,但方才奴婢注意到他偏向清淡些的菜式,那道辣爆乳鸽和胡椒肉片都没碰。” 姜时雪喃喃:“果然,我也没看错……” 祁昀口味重,当初哪怕在养伤,也要问厨房能不能在菜里添些胡椒和茱萸。 她说不清为何心中有几分失落,便也不想了,只交代银烛:“去看看药好了没,今儿我要早点歇息。” 先把身子养好才是要紧事。 银烛诶了一声,忙出门看药去了。 一顿饭的时间,转眼天色便一片黑沉。 今夜无月,唯有稀疏的星子寥落在天际。 姜时雪忽然想起曾有一夜她提着食盒去看祁昀,却见他披着衣裳立在阁楼半开的窗前。 夜风微凉,他倏然看过来,那双眼藏着比夜色浓重的黑沉,亦寒如旷远的星辰。 姜时雪立在窗前,仰头看天,直到银烛惊道:“侧妃,不能立在风口,担心着凉!” 姜时雪收回视线,微微一笑:“那你得再为我煮一碗姜茶了。” 银烛连忙将人拉进来,又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嘟囔道:“上京可不比余州,春末了还那么冷,也难怪侧妃这病反反复复。” 姜时雪捧着药一口口饮尽,心想:天下之大,那个人如今又在何处呢? 太后早早去世,宫中以贵妃为尊。 如今贵妃都被太子当众下了面子,更是无人敢招惹姜时雪,姜时雪倒是因此得了几日清净。 期间太子又来陪她用过几次膳,每次话都不多,两人相处起来也算是舒适自在。 转眼间春风刮了几场,春意渐浓,满殿姹紫嫣红,宫女们都换上了春衫。 司衣局着人来送今年的花样子,准备给各宫主子裁制新衣,姜时雪指尖一点,选了几款鲜艳灵动的。 第40章 司衣局的女官笑着道:“侧妃人比花娇,这几款花样与侧妃十分相衬。” 姜时雪授意之下,银烛送上一袋金豆子,笑着说:“劳烦姑姑了。” 女官笑着告退。 一旁的宫女画屏见姜时雪心情好,斗胆道:“侧妃容貌昳丽,合该穿些艳丽的颜色,往常那些衣裳色泽寡淡,断断衬托不出侧妃的美。” 银烛偷偷瞥姜时雪。 自家姑娘在余州的时候,最不喜欢那些寡淡的颜色,入宫之后却日日穿些素白鸭青一类的颜色,她看着都别扭。 姜时雪只是笑了笑:“既然穿艳色好看,那日后便多穿艳色。” 江雪自幼在佛寺长大,想必昔日打扮得素净,她这个“替身”入宫之后也只能延续她的习惯。 她惯来不是委屈自己的性子,如今她在东宫也算住习惯了,自然是要尽量让自己舒服。 入宫之后入乡随俗,“江雪”的习惯有些变化,也很正常。 如今谁人不知侧妃甚得太子心意,司衣局赶着工期把姜时雪的新衣制了出来,又差人快马加鞭送到东宫。 姜时雪看着那批新衣,也心生欢喜。 她挑了其中一件,对银烛说:“银烛,帮我梳妆,听说御花园的海棠开了,我想去看看。” 端王妃和清河郡主刚刚从长春宫里出来,听闻海棠开了,特地绕路来到御花园赏花。 上京比余州冷,海棠花这才迟迟开了满树,新绽的花怯怯在风中颤抖。 清河郡主祁听晚向来得嘉明帝喜爱,今日进宫更是得了不少赏赐。 她是个急性子,择了一只新得的宝蓝点翠蝴蝶钗簪在头上,提着裙摆穿梭在海棠花间,时不时回头问端王妃:“母妃,我好不好看?” 端王妃面上有些疲色,微微一笑:“晚儿乃是上京第一美人,自然是美的。” 祁听晚撅起红唇:“母妃在敷衍我。” 端王妃抬手择下头顶一朵开得正盛的花,想要戴在她头上:“晚儿色比花娇,我可没有在敷衍你。” 祁听晚却避开她的手:“既然要戴花,自然要戴最美的一朵,母妃,那边花开得更好,我们去看看?” 端王妃从善如流,跟着她走。 穿过一片假山,两人忽闻一道娇俏的笑声,声音清脆,如同珠落玉盘。 祁听晚先皱了眉,听声音像个年轻女子,圣上后宫如今还有这样年轻的妃嫔么? 她上前几步,打算瞧个明白。 端王妃随之上前,几步之后,看到了一个茜红色织金合欢花长裙的少女。 她正立在海棠花下,任由身旁宫女将一朵开得正盛的海棠花簪到她鬓边。 少女螓首蛾眉,袅袅娉娉,一双美目更是顾盼生辉,藏着与深宫全然不同的灵动鲜妍,就是端王妃也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一旁的祁听晚俨然已经变了脸色。 端王妃自是知道自家女儿的性子。 她自幼被捧为上京第一美人,极为看重姿容,如今看到一个容貌不在她之下的人,恐怕心中多少有些不舒服。 端王妃不是多生事端的性子,拉住祁听晚:“晚儿,既然有旁人,我们便换个地方。” 祁听晚却已经甩开她的手大步走了上去:“今儿倒是巧,不知这位姐姐是哪个宫的?” 第42章 颂歌台。 六皇子祁曦正在临摹一副古画,画着画着他忽然停住手中画笔,指着不远处的御花园奶声奶气说:“皇兄,清河郡主。” 祁昀今日路过颂歌台,正好遇见六皇子在此作画,故而来陪他一会。 他顺势看去,不想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六皇子又问:“那个漂亮姐姐是谁?曦儿没见过。” 祁昀眉眼微动,淡淡道:“那是你皇嫂。” 六皇子哇了一声,又问:“皇兄,能不能让皇嫂也过来玩一玩?” 祁昀正要开口,忽然见不远处祁听晚朝着姜时雪动了手。 御花园。 姜时雪刚刚戴好花,便听到一道骄横的声音。 她回过头,见到一个周身华贵的少女朝她走来。 对方生着一双丹凤眼,珠辉玉丽,极为貌美,只是表情不善。 姜时雪不欲多生事端,对她笑了笑,略一颔首,便想带着银烛离开。 怎知对方大步上前拦住她的去路,语调轻慢:“见到本郡主还不行礼?” 姜时雪闻言,眼眸微动,又注意到她身后的美妇人,对来人身份有了猜测。 她虽然是个散漫的性子,但也心细,这些时日早已将皇家亲族关系乃至上京各大家族都摸了个遍。 能时常出入宫闱,性子又这般张扬,想必只有一人。 她屈膝行礼:“见过清河郡主。” 祁听晚很满意,她微抬下巴:“看来还算知礼。” 姜时雪再次道:“不打扰郡主赏花,妾身先退下了。” 妾身? 祁听晚:“你是哪个宫的?本郡主怎么不记得圣上何时纳了这么年轻的妃嫔。” 端王妃走过来:“晚儿。” 她面上带了三分歉意:“抱歉,晚儿性子娇纵,还望见谅。” 她道:“晚儿,不得胡闹。” 祁听晚在家中被宠得无法无天,此时问不出姜时雪的身份,哪里肯离开,非得拦住她:“你告诉我你是哪个宫的,我就放你走。” 姜时雪不想同她纠缠,只说:“妾身乃东宫江氏,宫中还有些事,先走一步。” 祁听晚愣了下:“原来你就是太子侧妃。” 姜时雪注意到她的表情有几分古怪,似是妒恨,又似是不甘。 她心道不好,果然下一刻那清河郡主便一把抓了过来,将她发鬓间的花扯了下来。 清河郡主指尖留得长,将姜时雪梳好的头发都勾下来一缕。 她反倒没道歉的意思,而是咄咄逼人:“太子哥哥一向喜欢素净,你穿得这般艳丽,还簪花卖弄,简直是不知廉耻!” 银烛气不过,出声道:“郡主慎言!” 祁听晚扬手便给了她一巴掌:“本郡主劝诫侧妃,哪容得上你一个奴婢插嘴!” 银烛被打得往后退了两步。 姜时雪扶住她,火气上涌:“清河郡主好大的脾气,我主仆二人并未招惹郡主,郡主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祁听晚还想扬手打姜时雪,被端王妃一把拉住。 端王妃几乎是在哀求:“晚儿!够了!” 祁听晚碍于端王妃,冷哼一声:“你不过就是一个侧妃,一个妾而已!好好记着自己的身份!” “郡主慎言,这话要是传到父皇和皇兄耳中,还不知要惹得他们作何感想。”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一个身形高挑,眉目英朗的女子走了过来:“祈楚见过皇嫂。” 祁听晚一看,原来是那个丧门星。 嘉明帝子嗣不丰,膝下只有六个子女。 大皇子早年夭折,二皇子祁羡乃是贵妃所生,太子祁昀位列第三,五皇子也年幼夭折,最后便是如今尚未满五岁的六皇子祁曦。 四公主祁楚原本是双生胎,出生之时嘉明帝大喜,可惜五皇子出生未满十二时辰便夭折,反倒是四公主身体康健,强壮有力。 四公主生母淑妃产后郁郁寡欢,不久之后便撒手人寰。 也不知打哪来的风言风语,说是四公主命格强硬,五皇子之所以身体孱弱,年幼早夭,都是因为四公主在胎中霸道,抢夺了他的生机。 而淑妃之死也是因为四公主相克,嘉明帝由此不喜四公主,宫中众人亦是对她敬而远之。 四公主这些年独居朝晖宫,无人问津,打扮得也极为素净,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比起她的公主身份实在是有些寒酸了。 祁听晚皮笑肉不笑,缓缓抚上自己发鬓间的赤金缠丝点翠蜻蜓簪,慢悠悠道:“清河见过四公主,四公主怎么有这等闲心来赏花。” 四公主见惯了阴阳怪气,面色淡然:“清河郡主,你虽然颇受宠爱,但这位到底是太子侧妃,不可出言不敬。” 端王妃忙道:“殿下说得是,妾身回府后定会好好训诫她。” 她扯了扯祁听晚,一副身子气力不支的模样:“晚儿,走吧,母妃身子有些不适。” 祁听晚僵持片刻,最终还是阴沉着脸随她一同离开了。 走前祁听晚还故意对着姜时雪哼了一声。 姜时雪垂眸退让,却注意到端王妃腰间的孔雀纹如意丝绦系错了一根。 两人走远,她不由得折身回望。 片刻后才收回视线。 端王妃后髻上的那枚牡丹簪也簪歪了。 进宫之前定会检查仪容,堂堂端王妃,怎么会犯这等错误…… 姜时雪掩下诸多猜测,回头对四公主道谢:“多谢公主今日出手相助。” 四公主面对她依然神色淡淡,只说:“看不惯她那性子罢了。” 她略一颔首就要离开,姜时雪及时唤住她:“四公主!” 第41章 四公主脚下一顿,问:“何事?” 姜时雪抬手折下枝头一朵娇艳的海棠递给她:“四公主自是铅华洗尽,珠玑不御,不与俗人相同,但今日这御花园中海棠开得正盛,岂可辜负,妾身斗胆,献上海棠一朵。” 四公主凝视着她指尖的海棠。 少女手指白皙,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倒是与这海棠相得益彰。 她久居宫中,不得宠爱,早已学会对一切人冷漠相待,以求自保。 但这一刻,她的胸腔深处却似被狼毫轻轻扫过,痒意弥漫。 四公主接过海棠,粲然一笑:“多谢。” “我叫祁楚,不知侧妃名讳?” 姜时雪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笑道:“我姓姜,公主可以叫我一声阿雪。” 四公主从善如流,唤她一声:“阿雪。” 姜时雪弯了眉眼:“那我能不能唤殿下一句阿楚?” 四公主脸上有几分别扭,但还是点了点头。 “阿楚。” 少女声音清甜,尾调却含着一丝娇,记忆中从未有人这般唤过她,四公主不知不觉间耳尖都变得通红。 她咳嗽一声:“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姜时雪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见她迈着阔步急匆匆走了。 银烛好奇:“侧妃,四公主怎么像是被人撵了一样?” 姜时雪唇边抿起一个小小的笑漩,摇头:“我也不知道。” 御花园种种尽数被颂歌台的两人收之于眼底,直到姜时雪也离开,六皇子才憋不住说:“坏八哥!欺负嫂嫂!” 祁昀:“曦儿。” 六皇子立刻萎靡下来:“皇兄,曦儿不该骂人……” 祁昀轻轻摸了下他的头发,倾下身子,眼睫敛住墨黑的瞳孔:“曦儿是不是一贯不喜欢清河郡主?” 六皇子闻言重重点了点头。 有一次宫宴上,他不小心听到清河郡主在背地里说他只知道吃,像个小猪仔一样。 他回宫后气得一直哭,母妃问他怎么了,他如实相告。 奈何嘉嫔出身不好,只是因为诞下六皇子才得以晋封为嫔位,哪里敢得罪如日中天的清河郡主,只能交代他以后遇见清河郡主离远些。 宫中长大的孩子,心思自是比旁人细腻敏感,六皇子虽然小小年纪,也能将不喜收敛得极好。 只是在自己亲近的人面前,才敢暴露一二。 祁昀俯下身,牵起他的手:“走,皇兄带你去一个地方。” 祁听晚离开御花园,一路还在骂骂咧咧:“一个破落户出身的侧妃,一个丧门星,也敢给我脸色看!” 端王妃头疼不已:“晚儿!这是在皇宫,不是在府里,你好歹忌讳着些。” 祁听晚:“这附近又没有旁人,况且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她话音刚落,便听到高处有孩童的笑声:“皇兄,我学会了!” 祁听晚闻声看去,愣在原地。 金漆红柱的阁楼上,祁昀负手而立。 似乎注意到她的视线,对方朝她望来。 分明眼波清寒,犹如隆冬腊月里的雪,却叫祁听晚四肢发软,心脏更是怦怦跳动起来。 是……祁昀。 祁听晚知道自己不应如此。 但每一次宫宴上,她都忍不住追随那道身影。 热闹非凡中,他独坐高台,有着与满殿繁华格格不入的出尘落寞。 满朝文武,天下俊才,无人能及他一分。 偏偏造化弄人,她是端王之女,与当今天子为一辈,他需唤她一声“姑姑”。 同为宗室中人,祁听晚虽然娇纵,却也知道轻重,将心思藏得很好。 祁昀这个人,天生性情冷淡,决计不是女子的好归宿。 她和他之间,绝无可能。 可着还是妨碍不了她在得知他要纳妃的时候心中不快,摔碎了一匣美玉明珠。 更不妨碍她看他的侧妃不顺眼,她一想到那张狐媚的脸会亲近于他,便感到无比的恶心。 种种情绪,交织为一个复杂的表情。 祁听晚终是控制着扯出一个温柔的笑,又朝着他福了福身。 端王妃见是祁昀,心中不喜,匆匆一行礼,便要拉着祁听晚离开。 怎知就在这时,六皇子手中的弹弓射偏,直直打到了她们头顶榕树上的一个蜂巢。 伴随着一声惊呼,祁听晚看到那枚巨大的蜂巢从天而降,嗡声一片中,她尖叫着往后连连倒退! 第43章 “当场就肿成了一个猪头?”姜时雪忍俊不禁,当即弯腰大笑起来。 银烛也捂着嘴笑:“太子殿下虽然也下去救人了,但哪比得上蜂快,听说清河郡主当场被叮得四处乱窜,大喊大叫。” “而且清河郡主面子薄,脸上开始红肿之后,说什么也不要殿下去请太医,抓着端王妃便跑。” 姜时雪捡了一枚刚出炉的杏花酥塞到口中,颇有看戏的意味:“若论辈分,太子还要唤那清河郡主姑姑呢,清河郡主在小辈面前丢了面子,自然要落荒而逃了。” 她又问:“端王妃呢?” 银烛说:“听说伤得不重,也不知道为何,那些蜂专门围攻清河郡主。” 姜时雪回想那日在她身上闻见的浓重香味,心道也算是阴差阳错帮了端王妃。 姜时雪想了想:“听说清河郡主向来受圣上喜爱,六皇子闯下这般祸事,恐怕难免责罚。” 银烛有些忧心:“太子殿下陪同六皇子一同前去请罪,也不知道圣上会不会连带责罚……” 姜时雪思索片刻,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据说嘉明帝和太子父子情分浅淡,六皇子又年幼,作父亲的难免有回护之意思,这一次肯定会责罚太子…… 这不正是她献上殷勤的好机会吗? 姜时雪立刻起身道:“银烛,随我去门口侯着。” 太子被责骂之后定会心情不佳,她得早些在门口侯着,表现出焦灼担忧之意,届时再软言劝慰一番。 姜时雪预料得不错,祁昀的确被嘉明帝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祁昀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只是垂眉敛目,静听斥责。 嘉明帝连骂了一刻钟,才一拍桌案:“曦儿稚子年幼,你身为兄长身为储君,非但不做好榜样,还整日耽于玩乐,戏弄他人,实在令朕寒心!” 自小到大,这样的话他不知听过多少次,祁昀早已麻木。 冷色光泽流动在他束发的玉冠上,他垂首道:“父皇教训得是,儿臣这就去太庙跪省。” 嘉明帝不想看他,只挥了挥袖子。 满殿宫人屏吸静立,看着地上颀长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门槛处,不合时宜想: 太子如今已近及冠之年,业已成婚,却依然如同从前,一桩小事便能叫圣上动气责罚…… 眼见天色都渐渐黯淡下来,却依然没有太子的影子,姜时雪腿也站麻了,腰也站酸了,最后叫人抬来一张椅子,打算坐着等。 可又等了小半个时辰,还是不见太子他人,姜时雪饿得肚子咕咕叫,又不想前功尽弃,于是叫人端来一盘糕点,边吃边等。 饿坏了自己也算给他添乱,姜时雪这么想着,吩咐人再上一盏蜜豆酪子来,糕点噎得慌,她得就着吃。 祁昀跪满两个时辰,在蒲团上揉了揉发麻的腿,才撑着身子一点点起来。 太子领罚的时候,内侍只敢候在殿外,见他出来,忙迎身而上:“殿下,小的已经安排了轿辇。” 祁昀摇头道:“走回去。” 才领罚结束,便乘轿辇回宫,被有心之人添油加醋一报,他今日就算是白受罚了。 内侍只得领命:“是。” 跪了许久,腿脚早已一片发麻,每走一步都如同有千针万针相扎。 但单看他走路的姿势,却全无异样,背脊如剑,春风绕过衣袖,亦不能拂动半分。 临到东宫,冷渊忽然从拐角处走了出来:“殿下。” 祁昀脚步一顿。 冷渊附到祁昀耳边,低声耳语:“侧妃听说殿下前去受罚,说要等殿下回来,几个时辰前就在门口候着了。” 走了一路,分明已经恢复正常的小腿忽然又涌起丝丝麻麻的痒意。 祁昀开口:“现在还在等?” 冷渊脸上便现出那么一丝古怪,他支吾着开口:“在等……不过或许是侧妃大病初愈,身子不济,她现下已经睡着了。” 祁昀眼角一跳。 睡着了? 冷渊哂笑:“正是,元鹤候在东宫外,随时待殿下调遣,殿下看……” 祁昀沉默片刻:“她身边那个宫女呢?” 冷渊一听忙道:“回禀殿下,银烛姑娘被咱们的人支开了。” 见过元鹤所扮的“太子”之人,只有姜时雪和银烛。 祁昀深深看了冷渊一眼,快步走去。 冷渊埋下头,亦步亦趋。 祁昀走近的时候,见殿门处赫然放着一把摇椅,旁边还有一张小几,小几上放满了被用过的糕点瓜果。 第42章 而姜时雪便躺在摇椅上,身上披着一张毛茸茸的小毯。 墙头的玉兰已经抽出了花苞,花枝纤细,颤悠悠托着一层薄月。 只是到底是不堪重负般,月色倾泻而下,花影便映了她满身。 她已经睡熟了,殷红的唇微微张着,鼻尖也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红晕。 偏她眉头轻蹙,似是梦里也在忧心什么,睡得并不安稳。 祁昀她面前,凝望了她许久。 祁昀又如何看不出,她不过是为表殷勤。 若是真的挂心于他,又如何会这般惬意? 可他还是注意到了她蜷在一起的手脚,以及露在毯子外,已然泛着浅青色的指尖。 春夜寒凉,要在这风中静候几个时辰,又何谈容易。 祁昀终是走近她,俯身将人抱起。 她身体很冷,出于本能,她下意识往祁昀怀里钻了钻。 祁昀垂眸,看到少女弯折的颈,脆弱而纤细,此时正倚靠在他臂弯处。 他眸色微深。 那一日中了药,他被她缚住手脚,动弹不得时,恨不能一口咬断她高高扬起的脖颈。 可后来她伏到他身上,那一口报复是如何变成含着情欲的啃噬舔咬,他也不知了。 似乎是觉得他怀中舒适,姜时雪变本加厉,双手环抱住他的腰肢,整个人又往他怀抱深处埋了埋。 祁昀身形有片刻僵硬。 但他到底是将人往上托了托,抱得更稳。 姜时雪睡得迷迷糊糊。 一会儿觉得身子冷极了,像是跌进了寒冬腊月的湖水,一会儿又觉得那湖水滚烫起来,而她变成了湖水之上的一叶扁舟,跟着摇摇晃晃。 扁舟在湖中荡了许久,终于停下,姜时雪踏上地面,只觉得奇怪。 地面何时变得这般柔软? 她抓了一把,摸到丝滑柔软的被面,惊得猛然睁眼。 她不是在门口等太子吗?怎么会在榻上? 姜时雪愣了片刻,反应过来扭过头去,恰好看见走到门边的祁昀。 “殿下!” 她还欲说什么,祁昀先开了口:“你且好好歇息,今日辛苦了。” 姜时雪刚刚下榻,尚未穿好鞋,只能眼睁睁看着祁昀推门离开了。 旋即她又反应过来,太子方才说什么? 他说她……今日辛苦了? 姜时雪立刻了得眉开眼笑,看来今日这冷风没白吹! 可是……她盯着那扇禁闭的门,既然都送她回来了,为何不留宿此处? 姜时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那天晚上……他分明是喜欢的呀。 今日朝堂没有什么大事,早朝散得快,天色刚蒙蒙亮起,祁昀便回了东宫。 元鹤早早候在临渊阁,见他进来,躬身行礼。 元鹤一旦出现,便意味着他又要扮作太子前往春和殿。 不知为何,祁昀莫名有几分不快。 直到冷渊提醒道:“侧妃打听到殿下昨日在太庙跪了两个时辰,今日特地为殿下布了几道药膳,说是可以活络经脉,祛湿暖体。” 话音落,祁昀并无回应。 静默片刻,祁昀才说:“元鹤前去。” 元鹤应是,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又听到祁昀说:“告诉她,孤不喜巧言令色,曲意逢迎之人,侧妃应自恃身份,做好表率。” 冷渊心中一惊,低头盯住通过窗棂透下来的光线。 光线投进了屋,便是这般朦胧不清,叫人捉摸不透。 元鹤回来的时候,面色如常,只说侧妃当场脸挂不住,一放筷子便跪到地上:“妾身谨听殿下教诲,自请面壁思过。” “侧妃现在正站在春和殿里面壁思过,属下特来禀报,不知殿下的意思是……” 祁昀手中卷着的书册迟迟翻不过去一页。 元鹤等了许久,听到祁昀声音淡淡道:“让她继续面壁思过。” 春和殿。 姜时雪其实是一时意气,冲出屋子挑了个清净的角落就开始站。 没想到太子一言不发,兀自用完膳,拍拍屁股走人了! 留她一个人在此处吹冷风,时不时还有宫人经过,见到她又匆匆埋下头,装作没看见一般经过。 姜时雪都快羞死了! 她自小到大哪受过这样的屈辱,若不是如今身陷囹圄,必须讨好这东宫的主人,她能当场把筷子摔他脸上! 姜时雪越想越悲从中来,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一般,噼里啪啦往下砸。 太子真是个狼心狗肺阴晴不定的玩意儿! 枉她起了个大早,亲力亲为给他弄上这么一桌菜! 她还不如把这些菜都拿去喂狗! 元鹤退下不久,祁昀说要上阁楼看琴,冷渊跟在他身后,上了临渊阁最高处。 此处登高望远,能将整个东宫都收之于眼底。 他刚刚站定,便瞧见春和殿西北角的廊庑处,侧妃正对着墙抹着眼泪。 隔得远,瞧不清神情,只看得到她双肩颤抖,哭得厉害。 冷渊心中不忍,对祁昀说:“殿下,您看那边。” 祁昀的手指正从那把流光琴上拂过,琴音铮铮,余音如水波般荡开。 祁昀早在上来的时候就看见她了。 他没有理会冷渊,而是自顾自坐到琴前,信手弹奏了一曲。 冷渊见他如此,也只能尴尬地退居一旁。 姜时雪站得腿脚发麻,忽然听到临渊阁的方向传来幽幽琴音。 这是在东宫,除了他自己,谁敢轻易动他的琴? 姜时雪怒目圆睁,气得咬牙切齿,狠狠瞪着临渊阁的方向,眼圈红得不像话。 她自个儿在这生闷气,对方却还有闲情逸致弹琴? 面壁思过什么!她不站了! 一曲毕,祁昀问:“侧妃如何。” “……侧妃,侧妃方才离开了。” 琴阁许久没有人来,打扫得再勤,也难免有积尘。 细小的灰尘在祁昀眼睫边凌乱飞舞,最后缓缓落下。 祁昀起身,宽大的袖袍扫过琴弦。 他淡声道:“琴弦松了。” 第44章 一夜之间,东宫上下都知道太子斥责了侧妃,侧妃被罚面壁思过,回屋后哭了许久。 太子此人一贯冷心冷情,众人丝毫不讶异,只是可怜这侧妃还未得宠几日,便失了宠。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姜时雪第二日一早便叫人送来热鸡蛋,滚过眼睛之后,仔细上妆,又候在了临渊阁门口。 祁昀曾有过吩咐,临渊阁非他允许,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看守的宫人不敢放姜时雪进去,姜时雪也并未勉强,走到临渊阁前的八角亭中坐下,便开始等。 祁昀今日下朝,心情不大好,脸色比平常要阴郁上几分。 内侍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脚步也压得极轻。 临到东宫,忽然有人急匆匆冲出来说:“殿下,侧妃现在正在临渊阁等候您呢……” 祁昀黢黑的眼瞳闪烁了一下,他重复道:“她在临渊阁等孤?” 内侍颔首:“一早就来了。” 祁昀心脏跳动的速度变快,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失控。 临渊阁闲杂人等都被屏退,只有姜时雪一个人坐在八角亭中,背影看上去孤零零的。 元鹤收敛步伐,站在八角亭前。 姜时雪听到声音,扭头一看。 她的脸上没什么笑意,眼睛依然有几分红肿,看上去平添几分委屈。 姜时雪起身,朝元鹤行了一礼:“妾身有些话想对殿下说。” 祁昀早已从后门进了临渊阁,此时正坐在太师椅上,闻言眼睫微动。 元鹤颔首,示意她说。 姜时雪深吸了一口气,神色认真对他说:“殿下或许不知,我这个人自小养得娇纵,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一贯都拎得极清。” 祁昀有些出神。 的确如此。 在余州时,她便是这般。 譬如他印象深刻的,她喜欢的吃食可以十天半个月接连享用,不喜欢的,哪怕是珍馐美馔,她也绝不碰一筷子。 姜时雪又说:“自古姻缘,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若是嫁与天家,又不尽相同。” “听闻妾身是殿下亲自择中的,妾身不知道殿下为何看中妾身,也不想追问缘由,但如今妾身既已嫁入东宫,那殿下……便是妾身的夫君,是妾身要共处一生的人。” 临渊阁内,稀疏天光自窗棂间漏下,如同一层薄雪覆在祁昀身上。 他一动不动,面无表情,似琉璃玉像,与这人世间相隔。 姜时雪尽量克制情绪,但他还是听出了她尾调里压抑的哭腔:“妾身别无所长,只想尽自己所能照顾好殿下,替殿下分忧。” “或许殿下不喜这种方式,但殿下昨日说妾身巧言令色,曲意逢迎……妾身不认。” 祁昀依然没有动作,却能想象出她微仰头,抬着下巴,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第43章 那双眼睛必定是圆睁的,纤细的眉也会高高挑起,整个人像是枝头开得张牙舞爪的海棠花。 姜时雪:“妾身待殿下一片真心,若是某些方式殿下不喜,妾身可以改,但是妾身绝非虚与委蛇之人,望殿下明鉴。” “妾身昨日想了很久,与其就这么和殿下闹着别扭,倒不如和殿下说个清楚。” “若是殿下喜欢的是一个安静寡言的侧妃,妾身只能直言,妾身就是这样的性子,做不到改变性格,但可以尽量少打扰殿下。” 她脸颊微鼓:“但殿下若是想妾身避在春和殿,与殿下日日不相见,那决计不可能。” 姜时雪再度行了一礼:“妾身想说的就是这些,殿下刚刚下朝,想必正是疲乏的时候,妾身就不打扰殿下歇息了。” 她转身大步离去,只是那背影瞧着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元鹤目送她离开,才折身,静默无言候在临渊阁外。 光线渐亮。 暧昧不清的晨光终于便得明亮清透,屋中也跟着敞亮起来。 祁昀扶着太师椅,一动不动。 他告诉自己,姜时雪此人,一贯会说谎。 不仅会说谎,她还会以最诚恳的表情,一点点动摇蛊惑人心,叫人心甘情愿将刀柄递到她手中。 再自取灭亡。 任她在身边,那些夜夜困惑他的梦,何时能消? 他不想再同她演下去了。 元鹤在外等了许久。 久到他分不清太子殿下还在不在。 直到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孤独记得,后日如玉街坊会例行举办花灯会? 元鹤不知他为何问这个,并未多问,只如实相告:“正是。” 祁昀漫不经心说:“通知侧妃,后日随驾,一同前去。” 末了他又补充:“先不急,待后日再说。” “是。” 姜时雪一口气跑回春和殿,一把扶住朱红漆柱,气息不匀。 银烛听姜时雪的交代,没有跟着前去,见她回来,忙出来迎接,见她气息不匀,忙替她顺着背脊:“侧妃怎么跑得这般急?” 姜时雪心脏怦怦直跳,脸也烧得厉害,她摇摇头,脑子里晕乎乎的。 今日之举,并非冲动,而是她昨夜思索了许久。 从秦家人引她入局那一刻,她便不能再如同昔日般任性了。 爹娘如今尚不知她身在何方,前些日子她千方百计打听,秦家倒是暂无异动,也不知是不是幕后之人给过秦家警告。 但姜时雪心底到底是不踏实。 她如今只身在宫中,根本不知自己为何会顶替江雪成为侧妃,也不知道秦家会不会背弃承诺动姜家…… 身陷囹圄,便不可意气用事。 太子斥责她,她暂且受着就是。 要想弄清楚事情始末,最好是将姜家也纳入太子的羽翼中,无论哪一步,都需要倚仗他。 他既然说不喜巧言令色曲意逢迎之人,那她索性跑到他面前说个清楚。 只是与太子相处时间尚短,她实在是琢磨不透他的性格,也不知今日此举是对是错。 姜时雪转念一想,事情都已经做了,如今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她担忧又有何用? 不如放宽心,静候结果,若是此番不成,她再另想办法便是。 姜时雪长长舒了一口气:“银烛,我口渴,想喝雪梨汤。” 银烛一听,立刻说:“侧妃稍等,奴婢这就去吩咐小厨房。” 一天过去,姜时雪美美用了两顿膳,又早早泡了个花瓣浴,这一夜睡得倒是不错。 可是第二日,临渊阁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姜时雪便有些坐不住了。 她在庭院里转来转去,间或打听太子今日去了什么地方?用膳了没有? 听罢之后,姜时雪越发心焦。 她昨日说得已经这般清楚了,太子是什么意思,也不表示一下? 难道他是彻底不想理会她? 姜时雪晚膳都用不下几口,盘算着要不要再去临渊阁堵他一回。 但一想这也怪烦人的,一次或许太子还新鲜,再三这般的话……难免不会惹他生厌。 况且那一日她表现得这般决绝,若是没隔两日又眼巴巴地跑回去,岂不是正好应了他口中那句“巧言令色,曲意逢迎”。 不成,她得沉住气。 或许太子正在琢磨怎么应付她…… 虽然这般安慰自己,但入夜之后,姜时雪还是失眠了。 她看着泼落一地的月色,辗转反侧。 姜时雪一会儿抓着被衾搓揉,心想皇宫的东西又如何,还不如从前她在家里盖的丝滑。 一会儿又踢床板一脚,嫌这褥子不如家中的柔软。 直到最后,姜时雪也不知为何,突然就抓着被衾啪嗒啪嗒掉起了眼泪。 银烛守在外间,她不想吵醒她,用被衾蒙着头,哭得很小声。 她哭得头昏脑涨,眼前发花,哭累了,睁着一双干涩的眼盯着绣纹精美的软帐。 她好想爹爹,好想娘,也想季琅。 第二日一早,银烛被姜时雪吓了一跳。 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眼底更是泛着黑青,整个人看上去惨不忍睹。 银烛忙煮了热鸡蛋,打算拿给姜时雪滚眼睛,折回房的时候,便听说库房来人了。 那宫人将手中托盘一放,笑道:“今晚如玉街坊会举办花灯会,殿下吩咐奴婢将此物送给侧妃,酉时会有人来接侧妃一同出宫。” 姜时雪见到她,又惊又喜,但又避讳着自己这番模样不便见人,只说:“好,劳你回去复命,就说我知道了。” 宫人退下,姜时雪一跃而起,拿起托盘上放着的鎏金面具,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她赌对了! 银烛也十分欣喜,笑道:“侧妃,难得可以出去尽兴玩一番,奴婢定要帮侧妃好好打扮。” 姜时雪先是一惊,旋即又意识到自己手中拿着一枚面具,心下一松。 她昨夜没休息好,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现在有多憔悴。 好在有这枚面具,届时将面具一戴,也瞧不出憔悴不憔悴。 姜时雪用手指轻敲了下面具:“正合我意。” 宫人回到临渊阁复命:“殿下,奴婢已经将东西送过去了。” 见她迟迟不退下,祁昀微抬眼眸。 宫人将头埋得极低:“奴婢注意到侧妃双眼红肿,眼下黑青,想来是精神不济,不知殿下要不要替侧妃请位太医看一看。” 祁昀深深看她一眼,道:“孤知道了。” 宫人退下。 祁昀将冷渊叫进来,声音发冷:“此人是个生面孔,可清楚她的来历?” 这不凑了巧,冷渊还真知道,他点头:“宫女含翠,原本是厨房的粗使宫女,是侧妃提到库房去办事的。” 祁昀并不管这些小事,闻言只说:“她为何要提用此人?” 冷渊:“听说含翠在厨房的时候常常被掌厨……欺负,有一次侧妃正好撞见掌厨将她堵在墙角……便做主将人调到了库房。” 冷渊观察着他的脸色,试探道:“殿下若是觉得不妥……” 祁昀:“这样的掌厨,还留在东宫玷污耳目?” 冷渊埋头:“掌厨的表姐乃是恭妃娘娘。” 祁昀眉目越发冷:“打发了。” 冷渊松了一口气,道:“是。” 殿下性情冷,也不大管宫中庶务,这些人明面上不敢异动,私下里却生出不少龌龊事,如今殿下注意到,也算好事。 祁昀把玩着手中的玉质狼毫,却在想,她待旁人,倒是好心。 第45章 到底春日已来,天色晚得迟,马车停到春和殿门口的时候,尚有一丝余晖。 姜时雪略略上了一层妆,但总觉得压不住眼底黑青之色,于是早早将面具戴上了。 原本还思索着措辞,待她上了马车,才发现太子也已经戴上了面具。 太子今日穿着一席月白色的衣裳,戴的是一张银制面具,将暗未暗的天色穿过车帘,在他身上覆下一层晦暗不明的冷光。 整个马车似乎也跟着冷上几分。 姜时雪稍稍瑟缩了一下,才小心翼翼捡了个角落坐下。 只是或许是为出行考虑,这架马车空间本就逼仄,一时也没办法避到哪里去。 祁昀垂眸,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袖上。 月白冷清,茜红浓烈,两相对比,夺人眼目。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 姜时雪这才开口:“多谢殿下带妾身出宫。” 祁昀音色极淡:“出宫之后,不要唤孤殿下。” 姜时雪张了张唇,没出声。 不叫殿下,叫什么? 公子?老爷?不,他年纪轻轻,叫老爷也太奇怪了…… 姜时雪蓦然想到两个字,在齿尖辗转了一遍,到底是没说出口。 两人一路无言,姜时雪倒也乐得自在,悄悄将车帘打起一道缝,看得如痴如醉。 第44章 这还是她第一次好好打量上京的街景呢! 大齐并无宵禁,百姓入夜之后的生活只比白日精彩。 此时街巷上张灯结彩,车水马龙,上至耄耋老人,下至黄口小儿,都各有其乐,欢声笑语不断。 上京到底是大齐的都城,余州虽然也富甲一方,但这里许多东西都是姜时雪没有见过的,倒是看得新鲜。 祁昀注意到她一路目不转睛,沉默不语。 也难怪当日她能在余州城街上捡到他。 待到如玉街坊,便需下马车步行。 祁昀兀自下了马车,姜时雪紧随其后,跳的时候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好在她手脚快,往祁昀身上抓了一把,堪堪稳住身形。 待到站定,姜时雪才发现,自己抓的是他的蹀躞带,被她这么一拽,他的衣领都歪了。 姜时雪像是被烫到一般,忙将手甩开,结结巴巴:“抱,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祁昀静默片刻,指节抚上衣领,整理了一番,大步离开。 姜时雪一愣,忙跟着他跑了上去。 人潮如织,祁昀步伐迈得极快,姜时雪只好提起裙摆,大步追去。 好在她身形灵活,很快就追到了他身后。 正要赶上他,忽然有两个小孩玩闹着朝姜时雪冲撞过来,姜时雪急急避让,一眨眼,祁昀又与她相隔了好远。 姜时雪气得一跺脚,咬着腮帮子往前用力跑。 待到一座矮桥前,她终于气喘吁吁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祁昀身形一顿。 姜时雪大抵是知道自己不喜熏香,入宫之后从未用过浓重的香。 只是少女身上还是有一股极淡的幽香,许是女儿家用的脂粉,却又比脂粉清新。 他于那个酒意浓重的夜嗅到过,于他狠狠咬住她肩膀的那一刻闻到过,此时,那缕香又如同一缕藤蔓,自他的腕骨攀附而上。 姜时雪忽然放开了他的袖子。 祁昀心中一空,他停顿片刻,回过头去。 姜时雪弯腰将双手撑在双膝上,胸膛起伏,见他转身,软着声音说:“殿……您能不能走慢些,我腿不如您长,您走一步,我要走三步。” 祁昀并未说话,但姜时雪却能察觉到,他那双幽沉的眼正透过面具端详着她。 不知为何,姜时雪总觉得今日太子看起来怪怪的。 只是她来不及多想,因为祁昀又开始往前走了。 她心中哀嚎,忙提起步子追过去。 好在她的话奏了效,这一次祁昀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两人前后保持着距离,但人潮汹涌,姜时雪好几次都被身后的人挤到祁昀身上。 她短暂地挨他一下,又立刻离开,生怕他不喜。 直到一个焦急的父亲拨开人群,一路追着顽皮的孩子往前赶,姜时雪被他一推,猝不及防往一旁跌去! 忽有一只手将姜时雪牢牢扶住。 姜时雪错愕抬头,撞见一张冰冷的银质面具。 她看不见他的脸,就连那双眼睛也隐在包裹严密的面具之后。 可某一瞬,姜时雪的心脏还是冷不丁漏了一拍。 大抵是一种感觉。 眼前之人,和记忆中的人渐渐重叠在一起。 祁昀放开她,声音平淡:“再不好好看路,便回去。” 他率先往前走去。 姜时雪一怔,摇摇头把祁昀那张脸甩出去,大着胆子一把抓住了祁昀的衣袖。 祁昀身形一滞,并没有甩开她。 姜时雪眉眼都舒展开来,她攥紧那角衣袖,紧随其后。 如玉街坊多水,亦多桥,他们跨过几座矮桥,偶尔会停在桥头看河下的人放花灯。 河水黑沉如墨,但被一团一团的暖光映亮,便如天上星辰簇拥着掉落其中。 姜时雪不知他今夜为何会带自己来看花灯,但既然带她来了,她自然是不能辜负,定要好好玩上一番。 于是路过一个小摊时,姜时雪缠着祁昀:“您看这些花灯,做工多精巧,我们也买两只吧?” 祁昀随她所指瞥去,只觉得这些花灯粗鄙不堪,恐怕轻易便能弄坏。 摊主见他们有兴趣,忙吆喝道:“公子和姑娘,过来看看我的花灯吧,我这手艺可是方圆十里都出名的!来挑一挑,定能挑到喜欢的!” 小摊上千奇百怪的花灯交织成一片暖色的光,融融暖光映在姜时雪的鎏金面具上,就连掩在面具背后的那双眼都亮晶晶的。 祁昀微颔了下首。 姜时雪顿时雀跃起来,扯着他的袖子就往前探。 摊主也是个有眼力见的,早早便看出他们衣饰非凡,约摸是富贵人家出身,又注意到他们交叠的衣袖,笑着说:“公子姑娘真是一对璧人,不若看看我这对玉兔比翼,可真是巧夺天工,定能与两位相配。” 他从小摊下方掏出一个木匣,献宝似的说:“若非看这对玉兔比翼跟二位有缘,我也不会舍得拿出来。” 祁昀心中冷笑,不过是商贩惯用的伎俩。 姜时雪却露出好奇之色。 那摊主也是个会做戏的,先找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这才小心翼翼打开匣子,提出一对灯来。 只见那对玉兔各自抱着一半月亮,半月中央有一个小人,玉兔合抱在一起,则两个小人也并肩依偎在一起。 姜时雪眼眸一亮。 这对灯虽然不若摊主所言巧夺天工,但做工也算是精致,设计也别有巧思。 她提起来打量一番,爱不释手,正欲开口,祁昀忽然说:“这个不好,换一个。” 姜时雪一愣,下意识扭头看他。 祁昀喉结微滚,淡淡道:“满月能有几时。” 他话只说一半,姜时雪却明白了后半句。 这对灯非得合在一起成了满月状,才是两人相互依偎的模样,否则两个小人便是各自分离。 摊主哪想得到那么多,只愁着大主顾要跑了,连忙又端出一个匣子:“公子若是不喜那一对,我这还有一只珍藏的。” 他忙不迭打开匣子:“公子和姑娘看看这只鹊桥相会,这个好!” 这只灯上倒是一对有情人执手而立足踏雀桥,做工也堪称精美。 但鹊桥相会?不是牛郎和织女的故事么。 聚少离多,也是不好。 祁昀已然失了兴趣,正欲转身,见姜时雪依然在看那只灯。 他思绪一转,道:“就要这只吧。” 摊主大喜,又试探道:“好咧,公子要不要再看看这对玉兔比翼?三只灯一起,我给公子算二十八两银子。” 姜时雪咂舌,二十八两? 饶是她自幼生活优渥,也觉得这花灯卖得忒贵了。 祁昀只拿起那只鹊桥相会,塞到姜时雪手中,转身离开。 跟在身后的暗卫上来付钱,姜时雪僵了片刻,也只好追着祁昀离开。 这花灯少说也得要十两银子,加之也算是……太子送她的? 姜时雪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将花灯护在怀中。 如此她也腾不出手去扯他的袖角了,只能加快脚步。 前方人流越来越密集,姜时雪渐渐追不上他的身影,又拐了几个弯,竟是彻底看不见他了。 姜时雪正着急,突然有暗卫走到她身边道:“夫人,郎君命我带您走。” 他示意旁边一栋灯火辉煌的酒楼:“郎君说,一会儿会有人舞龙,从高处看视野更佳。” 姜时雪点点头,抱着花灯跟他上了酒楼。 也就几步路的时间,太子已经坐到了雅间内。 姜时雪进来的时候,他没有回头,而是举着一杯清茶独酌。 姜时雪见他已经摘了面具,上前将花灯放下,也将面具解下来。 也不知自己的脸色还会不会像早上一般难看,姜时雪偷偷瞥他,但太子并没有看她的意思,于是姜时雪松了一口气。 见她坐定,太子问:“饿么?” 晚膳是在宫里用的,只是她今日胃口不佳,原本就没用多少,此时走了一圈,已经有些饿了。 姜时雪小声说:“可以用一些。” 太子唤人进来:“你自己喜欢吃什么,看着点。” 姜时雪也就不客气了,还思索着他平日里的喜好,给他点了两道清淡的羹食。 菜上得很快,姜时雪夹起一块桂花糖藕,一边品尝着绵软细腻的糖藕,一边欣赏着外面热闹的景象。 春日的风仍有些清寒之意,但并不料峭,此时他们身处暖室之内,拂面而来,别添清新。 太子稍稍用了两口姜时雪贴心为他点的羹食,便继续沉默地注视着窗外。 姜时雪咬了一口汤汁丰沛的小馄饨,总觉得这个人看起来怪怪的。 方才他会允许她牵他的袖角,会阻止她拿那对玉兔比翼,现在却又沉默不语,仿佛这墙上挂着的一副古画。 果真是性情不定。 她暗自腹诽,又继续吸溜了一口小馄饨。 第45章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一片敲锣打鼓,喧声震天。 姜时雪忙冲到窗边,探头看去。 果然一条抖擞金龙从桥头慢慢沿着河道过来了!那金龙背脊上红绸飘飞,爪牙刚劲,昂扬跳跃间隐隐有腾云驾雾的气势。 众人齐聚一团,拍手称快。 沿河岸而站的百姓中,也不知哪个女郎头上簪了把闪闪发光的珠钗,在人群中极为耀目,姜时雪被吸引了注意,扭头看去。 哪知下一刻,她双眸微睁,心脏更是怦怦直跳起来。 密密匝匝的人潮中,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立在河岸边,白衣招展,眉目清冷。 那人……赫然是薛尽! 第46章 姜时雪几乎想探出窗去大喊他一声,但猛然又想起来,太子还在自己身边。 只这么一耽搁,薛尽又被旁人挡住,看不到脸了。 哪知太子忽然开口:“一会儿有花神游街,每年接到花神娘娘抛下的花枝之人,会世世漂亮。” “坊间女子最喜此游戏,你也去吧,玩罢之后直接上马车回宫。” 姜时雪手心一阵冷一阵热,心底天人交战。 太子已经兀自挪到旁边的棋桌前,吩咐了一个内侍来与他对弈。 姜时雪迟疑片刻,试探道:“殿下,我想一个人下去逛逛。” “不必劳烦暗卫跟着我了。” 太子并未抬头,只说:“街上人杂,伏英远远跟在侧妃身后保护。” 姜时雪一想,总比七八个暗卫跟在她身后好,再说她可以装作是偶遇故友,上前问候。 姜时雪一咬牙,起身道:“谢过殿下。” 她尽量克制着步伐,出了雅间。 待到离开酒楼,姜时雪跑得越来越快,衣带都飘飞起来。 原本不应该的。 她如今已经入了东宫,还顶替着他人身份,怎好与故人相认。 可是她真的很想问一问薛尽,他这些日子去了哪里,又为何会在上京? 可惜人群一直在随着舞龙队挪动,那抹白色衣角在人海中起起伏伏,一不留神又会追丢。 不知不觉中,姜时雪竟然挤到了河岸边。 待她定睛一看,薛尽竟然被人群推移着走到另一处去了。 眼见着快要把人跟丢了,姜时雪连忙踮起脚尖朝着前面招手:“薛尽!!” 一喊完,姜时雪又心虚地瞥了一眼方才的酒楼。 好在窗边无人,看来太子还在与人对弈。 也就是这么一分神的功夫,前方忽然传来尖叫吵嚷声。 姜时雪循着声音扭头,瞳孔一缩。 河岸边人太多,有人不慎跌下水,落水前慌乱往岸上一抓,众人推搡间,有人接二连三滚下水去! 而那袭白衣也被人挤搡着跌入水中! 姜时雪心跳如擂,忙推开人群往前,哪知道临到水边,忽然有人狠狠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姜时雪猝不及防,身子悬空,直直跌到水中! 姜时雪脑中空白了一瞬,直到冰凉刺骨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她的身躯,姜时雪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她反应极快,迅速拽掉又长又重的外衫,伸手朝上方游去。 昔日季琅曾拽着她学游水,没想到今日竟起了作用! 不管跟着她那暗卫也不知会不会水,此刻见她落水,定然会寻人来帮忙,她得先上去,才能叫他帮忙救薛尽! 姜时雪加快速度,只是落水的人不少,姜时雪被蹬了好几脚,期间有人出于求生欲望,还试图来抓她。 姜时雪心神大骇,忙往一旁避开,她这三脚猫水平,自救还行,救人这不是为难她吗! 姜时雪为避开落水的人群,不知不觉中顺着河流走势游了许久。 正要冒出水面,她余光忽然憋到一角白衣,如同幽魂,飘荡在水中。 姜时雪身子一僵,迅速朝着对方游过去。 是薛尽,这袭白衣她不会认错! 河水冰凉,人待久了动作都冻得变形,姜时雪费力蹬着腿,朝着薛尽游。 水底浑浊,一切都影影绰绰,姜时雪一把抓住薛尽的袖子,见他没有反应,似乎已经陷入昏迷。 姜时雪心神大骇,顾不得其他,忙抓住他的手臂往上游。 然而一番折腾下来,他们不知不觉中已经靠近堤坝,水流湍急,正要冒头,又被一个浪花打过来,淹入水中。 好不容易冒出水中,河岸湿滑,并无合适的攀着点,两人又很快沉下去。 姜时雪动作越来越僵硬,却死死抓着薛尽的手臂不肯放开。 她在水中呆了太久,体力已经快要耗尽,眼前更是一阵又一阵地发黑。 姜时雪心中绝望,死死咬着牙,抓着薛尽的袖子在自己手掌上缠了两三圈,继续寻找机会往岸边靠。 一片混乱的河岸边,祁昀一袭白衣,清隽孤冷,似河面泛起的薄雾。 陪在一旁的冷渊盯着河面,渐渐觉出不对来。 姜姑娘的落水点他们推算过,伏英此时应该带着人上来了才对,怎的迟迟不见人? 祁昀盯着河面,片刻之后,忽然疾言厉色开口:“增派人手下去寻人!” 他转身沿着河岸疾步而行,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落水的人已经陆陆续续被救起,有人脸色青白,有人哭天抢地。 一片混乱中,祁昀脚步凌乱,一遍遍寻找着那抹茜红色的身影。 没有。 还是没有。 那双淡漠疏离的眸,在这一刻如同暴雨将至前的天,阴郁不堪。 他们一路沿着河岸往下游寻找。 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那有人!!” 祁昀凝眸看去,一只茜红色的袖子缠绕在河岸伸出的枯枝旁,袖子中露出半截苍白的手臂。 她钗环俱散,青丝散开,整个人半垂着头,没有丝毫生气。 祁昀肝胆俱颤,下一刻,他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直直跃如河中! 姜时雪累极倦极,但脑海中有一道声音不断重复:别松手。 她觉得自己的身子像是被扯断手脚的皮影小人,只靠残断的丝线相连。 丝线又能维持多久? 姜时雪迷迷糊糊想,薛尽啊薛尽,真是冤家,当初救你一命,本以为从今往后山水复不相逢,如今倒好,要把自己这条命也搭给你了…… 意识模糊之际,忽然有人从下方握住了姜时雪的脚踝。 姜时雪心中一凛,理智恢复了几分,疯狂蹬脚,那人却不见松,甚至变本加厉抱住姜时雪的腿。 她手边攀附的枯枝哪能撑得住三个人的重量,咔哒一声断了个彻底。 三人纠缠在一起,齐齐往下沉! 电光石火间,姜时雪急中生智拔出发上簪,朝着来人刺去! 然而水底不便动作,加之姜时雪气力耗尽,一击落空。 姜时雪咬牙,再度刺去! 这一次对方稍有松动,只是还不肯松开。 姜时雪一鼓作气,再度抬手刺去—— 那人忽然仰起脸。 河水幽深,晦暗不明的光里,薛尽眉眼清冷,眼瞳却炽烈灼人,仿佛要将她融化。 姜时雪思绪混乱,昏迷之前,独独有一个念头。 怎么又来了一个薛尽? 京郊的一处宅院中,祁昀刚刚换好衣服,垂在肩侧的头发依然有些湿。 冷渊道:“殿下,春日寒凉,您先进屋子烘烘头发吧。” 祁昀立在窗前,沉默不语。 冷渊只好又说:“殿下手臂受了伤,且先处理下吧。” 祁昀终于开口,说的却是不相干的话:“她还没醒?” 冷渊心中叹了一口气,道:“大夫说侧妃乃是因为力竭昏迷的,并无大碍,最迟今晚就会醒过来。” 祁昀眼睫低垂,冷渊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此番侧妃落水并非意外。 在酒楼中等待她的,是元鹤,而真正的殿下在河岸边。 他们是故意让姜时雪看到“薛尽”的。 待到姜时雪追着穿白衣的“薛尽”而去,殿下早已离开。 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姜时雪落入水中,再度醒来,便会被安排离开上京。 而太子侧妃江氏,会“溺亡”在这场事故中。 冷渊得知这场计划的时候,心中感叹,殿下对侧妃……已是手下留情。 或许有当时她的救命之恩,也或许是因为旁的什么,从此天高海阔,互不相见,也算是不错的结局。 可是他们没料到,姜时雪会将落水的旁人认成祁昀,甚至……还会冒着危险救他。 侧妃陷入昏迷之际,还死死拽着那人的衣袖,最后是冷渊将袖袍割断,才将人带上来的。 侧妃的手掌、手臂上尽是伤痕。 勒伤、擦伤、撞击伤…… 侧妃会水,若不是为了救那位被她错认的白衣公子,她怎会将自己搞得如此狼狈? 冷渊是最清楚他们之间恩怨的人。 第46章 如今也不免生了怀疑。 侧妃今日能冒死相救,当日又怎会派人取殿下性命? 祁昀盯着窗外摇曳的树枝,思绪一片混乱。 他向来不是什么手段磊落,光风霁月之人。 扰他心智的事,斩断便好。 坏他谋划的人……也不应放在身边。 只是哪怕要放她一马,让她离开东宫,他也要叫她余生疑神疑鬼,不得安宁。 今日祁昀的出现,不过是他私藏的报复欲。 可他现在发现,自己……弄错了一件事。 当初季琅口口声声说是姜时雪让他来取自己的性命。 可是他求证过这一切么? 他被背叛蒙骗了眼睛,将一切信以为真。 可若是当时要来杀他的,根本不是姜时雪,而是季琅呢? 祁昀忽然想起提着裙摆,在人群中急奔的少女。 那时他早已离开河岸,而是站在高处冷眼旁观。 他想在她脸上看到慌乱,看到疑惑,可是都没有。 只有焦急和……欣喜。 他从未想过会在她脸上看到那样的神情。 到底是她太胆大狂妄,还是他弄错了什么,一切都与原先预料的背道而驰。 直到他潜入河中,看到她死死抓着那个与“薛尽”有几分相似的白衣公子。 压抑在心底的某些情绪,轰然倒塌。 那一瞬他才明白,他错得有多离谱。 屋中闹了起来。 有内侍匆匆出来禀报:“殿下,侧妃醒了。” 祁昀拔步欲往屋中去,被冷渊伸手一拦:“殿下!不妥。” 冷渊指了指自己的脸。 出乎意料的是,祁昀只冷声说:“她见过的人,一律不要出现。” 祁昀错开内侍,大步跨入别院。 内侍见祁昀走远,为难道:“冷大人,之前备好的车马……” 那是按照原定计划要送姜时雪离开的车马。 但是眼下情形……冷渊拂袖:“都散了。” 内侍领命,冷渊又说:“先等等,原地候命。” 他头痛欲裂,在侧妃眼中,祁昀和殿下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现下殿下就这般贸然进了屋…… 他自己不方便露面,忙吩咐几个人守在门外,交代道:“若是听到屋中有剧烈响动,第一时间护驾,明白么?” 暗卫们面面相觑,点头称是。 第47章 姜时雪觉得身子沉得厉害,提不起劲来。 她刚睁开眼,便有人服侍着她起身,又端来一碗药。 那侍女看打扮不似宫里的,但也不似寻常人家,她心生警惕,试探着开口:“敢问这位姑娘,可是你们救了我?” 侍女态度恭敬,点点头:“姑娘喝药吧。” 姜时雪不清楚自己如今身处何方,又是谁救了自己,哪敢贸然喝她递过来的药,寻了个由头:“可有茅房?我想先入个厕。” 侍女放下药碗,道:“奴婢引姑娘前去。” 姜时雪刚刚掀开被子,忽然察觉到门口光线一暗。 她下意识抬头。 院内已是春色融融,新绿浅粉交织成画,祁昀立在一片生机蓬勃中,眉眼间似乎也沾染了春日的柔软。 姜时雪心脏狂跳,忙不迭下了榻,竟是连鞋都忘了穿:“薛尽!” 祁昀的目光落在她裹缠得鼓鼓囊囊的手上,他对侍女说:“下去吧。” 侍女侧身屏退。 姜时雪眼眸发亮:“薛尽,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又浮现出几分茫然:“昨日我分明抓着你在水里游了很久,但后来……” 祁昀忽然抬手,扶住她的胳膊:“坐下说。” 也不知是碰到了哪一处,姜时雪眉头轻蹙,祁昀立刻松手:“碰到你的伤了?” 姜时雪昨日忙于救人,也不知道自己磕碰到了哪里,本想揽起袖子查看,但又碍于祁昀在,只好说:“无碍,可能不小心撞了下。” 祁昀眸色发暗,盯着她的手臂看。 大夫说她身上有数处撞击伤,所幸见了血的只有手上这几处。 姜时雪被他看得怪不自在,咳嗽了一声:“真的没事,你看不是还生龙活虎吗。” 她转移话题:“你还没告诉我呢,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祁昀将人引到榻上坐下,才娓娓道来。 他说自那日告辞,便一路南下寻找族人,期间种种波折略过不提,最后一个族伯将他引荐到上京,故而如今他会在上京。 姜时雪这才得知昨日她在水下救的人不是薛尽,而是一个与他身形相仿的公子,人已经由薛尽送到家人手里了,对方还送来不少东西以表感谢。 两人阔别许久,姜时雪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一时间难免激动,过往恩怨暂且不提,也算聊得开心。 说了许久,姜时雪有些渴,祁昀见她要起身,先一步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姜时雪道谢,双手捧住茶盏,勉强将水喂到唇边。 祁昀的目光再度落在她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手上。 “为什么。” 姜时雪正小口小口喝着水,冷不丁听他发问,一口水呛在喉咙中,剧烈咳嗽起来。 祁昀将茶盏接过,放在桌案上,一双清冷的眼没什么情绪看着她。 姜时雪被他瞧得心虚,别开眼眸,道:“没有为什么,我瞧见你落水,自然是要救的。” 他就值得你以命相救么? 可祁昀看到她脸颊处一道细微的擦伤,喉结微滚,到底是将话咽下。 她分明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这样的发问,有何意义。 姜时雪忽然想起来,聊了这么久,他竟连一次也没问过,她又为什么会在上京。 姜时雪眼睫微颤,有了某种猜测。 她抬头问:“你们找我的时候……可还有旁人在找?” 祁昀沉默不语。 窗外的潋滟春光被风揉皱,变得动荡又危险。 姜时雪掌心冒了汗。 终于她听见他嗓音淡淡道:“有皇家侍卫沿河寻找什么人,但不知是在找谁。” 姜时雪的心猛然悬起。 祁昀:“我不知你如今住在何处,只好贸然将你带回别院中……” 姜时雪打断他:“薛尽,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她眼神中有哀求:“别告诉任何人我在此处。” 祁昀掩在长睫之后的眸起了波澜。 姜时雪又说:“另外,能否帮我递一封信出去?” 她仰头看着面前之人。 数月不见,他身上多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叫他那双眼更冷,也更沉静,似是雪林中独行的野兽。 被他盯着的时候,她竟会觉得有几分害怕。 大抵是昔日她曾狠狠欺负过他,心底里到底是怕他报复。 那时的自己有家人庇护,如今却形只影单,难免怯弱。 好在祁昀轻描淡写收回了目光,他说:“好。” 姜时雪松了一口气,方觉后背都被冷汗湿透。 她赌赢了。 太子性情不定,与其留在东宫虚与委蛇,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倒不如趁此机会脱身。 这场落水混乱不堪,太子又刚好带着“江雪”在附近,实在是“江雪”失踪的大好良机。 她如今得以脱身,当务之急便是通知父母,尽量掩人耳目离开余州。 她不是做生意的料,这些年爹爹也屡次说过有收手之意,只要他们一家人再度团聚,哪怕今后要放弃家业,改名换姓,又有何妨? 当日秦家逼上门来,她坦然应对,后来莫名其妙被送入东宫,她也不曾自怨自艾。 而如今眼见着就要同父母团聚,她竟忍不住泪眼模糊。 姜时雪看着祁昀,认真地说:“薛尽,谢谢。” 昨夜受了惊,她脸色苍白,整个人如同素色白瓷,仿佛轻易便能打碎,偏偏此时含着笑,泫然欲泣对他道谢。 祁昀只觉蜷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发痒。 他垂下眼眸,淡淡道:“不必言谢。” 姜时雪在这处别院中住了下来。 不必祁昀交代,她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怕暴露自己的行踪。 祁昀好像很忙,时常不在别院中,往往两三日他们才会遇见一次。 他来时,总会给她带一些时令的吃食,譬如甘甜多汁的枇杷,又或者软糯生香的艾团。 姜时雪捧着艾团,意识到如今是在上京,而非余州,上京也时兴这样的吃食吗? 于是姜时雪道:“没想到上京人也吃这艾叶团子。” 祁昀伸手剥开艾叶,纤长的手指捻着一个颜色碧绿的团子递给她:“合不合口味?” 姜时雪看着他手中的艾团,生出几分古怪感。 虽说两人相识也有一年,但此前的祁昀是决计不会帮她做这样的事的。 莫不是从余州离开后,他很是吃了些苦头,才突然念起她的好来? 第47章 祁昀幽深难辨的瞳孔看着她。 姜时雪避开他的视线,接过艾团,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艾团里包裹着绵密的红豆,清甜绵软,口感极好。 姜时雪一边咀嚼一边点头:“很好吃。” 祁昀眼尾漾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他又给她递过一盏茶:“甜食吃多了不好克化。” 姜时雪心中再度浮现出古怪,但还是接过茶盏,喝了一口。 罢了,或许是因为重逢不易,自己又马上要离开,所以他才会如此耐心。 姜时雪放下茶盏,有几分期待:“薛尽,余州那边有消息了吗?” 祁昀表情不变:“已经快马加鞭遣人将信送去了。” 姜时雪意识到自己心急了。 从上京前往余州,哪怕快马加鞭也需十日,这才过去四五日功夫,哪能那么快收到回信呢。 姜时雪只好说:“看来我还得在这里叨扰你一段时间。” 祁昀笑容极淡:“何谈叨扰。” 到底他们之间发生过太多,如今身份置换,她成了需要他庇护的那一个,姜时雪总觉得两人相处起来有些尴尬。 祁昀似乎看出她的不自在,起身道:“我去忙了,若是无聊,可以叫下人送些话本过来。” 姜时雪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春日的树梢泛着温软新绿的光泽,祁昀回眸看了一眼,她倚在窗棂边,枝叶光影斑驳落了她满身。 见他看来,姜时雪眼角微弯,冲他一笑。 祁昀清晰地觉察到他的心脏像是被野猫轻轻挠了一爪。 他面色清冷,眼眸在她身上定了片刻,转身离开。 踏出院门的那一刻,他忽然不合时宜想,昔日她在栖鹤轩下仰头看他时,也是这样的感觉么? 冷渊候在外面,见他出来,躬身道:“殿下。” 祁昀淡淡问:“燕连那边情况如何?” 冷渊低下头:“已经带着姜家二老往上京赶来了。” 祁昀嗯了一声,看不出在想什么。 冷渊心中忐忑。 若以平日脚程来算,侧妃那封信合该十日左右才能到余州。 但殿下不惜动用了暗中培育的飞鸽,将消息提前一步传到驻守余州的燕连手中。 侧妃的确是要带着姜家二老离开余州,但她根本不会料到,他们离开余州,来的却是上京。 殿下这番谋划,显然从未跟侧妃透露过。 更毋论他的真实身份。 冷渊如今也算了解侧妃的性子,若是侧妃得知真相…… 他不敢再想下去。 祁昀已经上了马车,见冷渊迟迟不上来,撩起眼帘。 冷渊一咬牙,到底是开口:“殿下,您这样隔三差五出宫,难免会惹人注意,更何况现在侧妃称病居于宫中,若被有心人发现侧妃根本不在宫中……” “况且殿下,如今侧妃尚不清楚您的身份,若是有朝一日败露,您可否想过该如何收场?” 祁昀表情极淡,只那双黢黑幽深的眼,似乎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按照原定计划,姜时雪现如今已经应该已经离开上京了。 可现下他又在做什么? 祁昀很清楚,他在做一件不合时宜的事。 侧妃江氏,乃是父皇给他的“补偿”。 如今他却想要悄无声息让此人暴毙而亡。 而姜时雪……连他的身份都不清楚,他却想要将她强留在他身边。 无论是以哪种方式。 他的身份迟早会暴露。 届时她的反应又会如何? 祁昀眼眸微动,放在膝头的手也收紧。 冷渊斗胆注视着他,眼眸中有隐隐的担心,亦有期冀。 可是片刻后,他听见他嗓音清冷,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是她从雪地中将满身泥泞的他救起。 也是她浸在冰凉的河水中,哪怕伤痕累累也不肯松手。 是她先不放手。 第48章 上京下了一夜的雨。 宫门已经下钥,几道身影出现在角门处。 侍卫们正欲拦人,待到看清那几人衣角的特殊纹路,忙避让一旁,开门放行。 几人厚重的皂靴重重踩上湿地,溅起水花无数。 他们并未撑伞,冒着淅沥小雨阔步踏出宫门,融进墨黑夜色里。 侍卫们见人已走远,才小声嘀咕:“都这么晚了,牵机卫要去做什么?” 同伴想起方才嗅到的那缕似有若无的血腥味,瞪他一眼:“牵机卫直接受命于圣上,他们要做什么,岂是你我能窥探的。” 侍卫口中的几人一路冒雨前行,直到行至长安街,才各自分散开来。 雨渐渐大了,牵机卫厚重的衣摆浸透了雨水,显得愈发压抑沉重。 韩茂忽然停下脚步,侧目看向一旁的年轻人:“怕吗?” 黢黑的帽檐下露出一张青隽的脸。 只是昔日充斥着少年意气的一双眼,如今却多了几分阴郁。 此人正是季琅。 韩茂问罢,忽又叹了一口气。 方才在孙家,季琅提剑刺去的狠厉模样依然历历在目,他又何必问一句怕不怕呢? 他与季琅的爹爹少时乃是好友,后来他几番科考不中,投身牵机卫,一晃多年过去,手上已是染了数不尽的罪孽与鲜血。 而季琅的爹爹嫉恶如仇,两袖清风,最是看不惯他们这群专为皇帝做事的走狗,因而两人已是多年不联系。 季兄数月之前蒙冤入狱,此事他也有所耳闻,亦想过从中替他周旋一二。 只是可惜,他是牵机卫,牵机卫只听从于皇帝命令,剑下忠奸不辨。 加之他职衔不高,在嘉明帝前说不上话,故而只能作罢。 一个月前,季琅找上门来,说想在牵机卫谋个差事,韩茂十分惊诧。 要知道他与季兄年少时乃是两肋插刀的弟兄,如今时过境迁,世事难料,两人早已形同陌路。 从季琅口中,他得知季兄当日乃是为人暗害,季兄从狱中走了一遭,受尽折磨,一腔热血也被彻底磨灭。 虽然后来嘉明帝替他翻案,官复原职,但季兄自己心灰意冷,辞官告老,如今只愿做个不问世事的闲散之人。 韩茂听完,倒也渐渐理解了几分他的心思。 牵机卫是独立于各个机构之外,也的确是皇帝的走狗……但正因如此,皇帝才最放得下心来信赖。 譬如如今牵机卫统领李厌,便是嘉明帝身边的大红人。 皇亲贵胄,亦或秦家这样的世家大族,在他面前都需要给几分薄面。 季琅来找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夜。 他看着那双野望暗藏的眼,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再度落榜的他一路北上时暗自许下的誓言。 可惜他这一辈子,到底是个庸才。 无论在哪,终究做不到人之上。 季琅听他发问,眉眼果然微微动了下。 然而下一刻,他却说:“怕的。” 怎能不怕? 听闻孙大人身为谏官,刚直不阿,只是当年一心拥护端王上位,后来嘉明帝登基之后,便被视为眼中钉。 哪知他性子倔强,这些年以来挑了嘉明帝不少错处,这一次竟不知为何,惹得嘉明帝要将他暗自处理。 剑柄没入孙大人腹部的触感依然历历在目,他死前瞪圆眼睛,唇中未来得及说出口的,定然是不堪入耳的谩骂。 血溅了季琅满身,但他们着急回宫复命,没有时间给他处理。 他只好穿着这一身血衣,在雨夜中暗行。 雨水并未冲淡这些血,反而让鲜血渗入他衣裳的每一个角落,叫他周身都散发着血腥味。 他曾想当一个驰骋沙场的将军,如今却成为一柄见不得光的刀。 甚至是一柄……滥杀好人,枉顾正义的刀。 怎能不怕? 可他没有退路了。 阿雪来上京数十日不到,他终究是放不下心,一路来到上京。 可他打听到的却是秦家那二公子依然住在寺庙里,秦家最近根本没有纳妾,只有一个从余州新娶的少夫人。 季琅最开始怀疑秦家是不是将阿雪藏在外面当成外室,可他蛰伏观察了许久,却并未查探到半分异常。 阿雪根本不在秦家。 那一刻他慌乱到极点,可他明白,阿雪不可能故意欺瞒他们,她在信上说的必然都是真的。 他不死心,继续顺着蛛丝马迹查探,终于发现了端倪。 秦家数月前确实从余州接过来一个女子,藏在明佛寺下的一处宅院中,可后来看管宅院的下人被莫名其妙遣散,那宅院又成了一处荒宅。 他费了一番功夫,最终找到一个在宅院中做过事的下人。 那下人告诉他,数月前,宅院中所有人都被下了迷药,再都醒来后,他们伺候的那位姑娘便消失不见了。 第48章 主家为此发了很大的火,后来又不知道为何,偃旗息鼓,遣散了他们这群下人,还警告他们千万不能将此事说出去。 在季琅又给了他一根金条之后,那下人才肯告诉他,那姑娘藏得严实,他也没见过脸,只是听嬷嬷唤她姜姑娘,身边有个叫银珠还是什么的侍女。 季琅就此确认,此人便是阿雪。 可是后来呢? 阿雪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季琅不死心,不肯放过每一丝线索,终于在庞杂的信息中发觉一丝古怪。 阿雪失踪后不久,太子纳侧妃入宫。 而那侧妃据说自幼长在庙宇中并无几人见过她的相貌。 更巧合的是,侧妃姓江,唤作江雪。 季琅在得知此事时,心尖一跳。 阿雪,江雪? 哪有那么巧的事。 可他无论如何进不了皇宫。 进不了皇宫,又如何查证那侧妃到底是不是阿雪? 季琅在皇城外徘徊了一夜,霜寒露重,日光渐亮时,他拖着一身湿衣,突然看见了匆匆入宫的牵机卫。 那一刹,季琅眼眸一亮。 牵机卫不仅是皇帝身边之人,更能游走于旁人所不能及的地方…… 不是更便于查探阿雪的下落么? 故而他百般辗转,寻上了韩茂的门。 韩茂听他说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声音低沉道:“好好回去睡一觉。” 雨水进了眼,涩意叫季琅眨了下眼,顺势掩去眸中别样的思绪。 他拱手行礼,道:“属下告退。” 今日朝堂上争执不休。 孙家昨夜走水,年过六旬的直臣孙为立葬身火海,找到时人已经烧成了焦炭。 孙家人哀恸大哭,京西的天色被这场大火映亮了一夜。 不少官员就住在京西,听着孙家人的哀嚎辗转了一夜。 第二日上朝,有人请嘉明帝严查孙家失火一事。 近来上京多雨,什么样的火能烧上一夜? 又有人道孙家老宅年久失修,杂物堆积,碰倒火烛便能轻易燃起来。 不过是一场意外。 吵嚷了一早,最后嘉明帝盖棺定论,大手一挥赐给孙家一座新宅,还命人厚葬孙为立,此事就此揭过。 下朝的时候,二皇子走在祁昀身后,冷不丁忽然开口道:“皇弟,孙大人遭难,怎么看着皇弟却无半分伤心?” 二皇子因为春闱舞弊一直被禁足,今日乃是他第一次上朝。 祁昀停下脚步。 二皇子与祁昀到底是两兄弟,轮廓生得有几分相似。 只是二皇子那双眼狭长上挑,叫整个人舒朗的气质中藏了一丝精明算计。 他这个皇兄深得父皇喜爱,哪怕祁昀是正宫皇后所出的太子,这么多年来却也只能避其锋芒。 他先唤了一句:“皇兄。” 才说:“人各有命数,孤虽为孙大人惋惜,却也无力回天。” 二皇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我记得孙大人在时,没少关照皇弟,此番皇弟定要好好前去吊唁一番,才对得起孙大人地下亡魂。” 祁昀目光落在他戴着的那枚祥龙纹扳指上。 二皇子眼角一跳,迅速挪开手,用袖掩住那枚扳指:“我还有事在身,先走一步。” 祁昀沉沉盯着他的背影。 龙纹扳指,按照宫规,乃是天子所佩。 父皇此人,极度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可他依然张扬地戴着它上朝了。 祁昀明白,二皇子根本不在意被他看见。 因为二皇子清楚,哪怕自己在父皇面前挑破此事,父皇也只会第一时间怀疑是不是他有意攻讦长兄,挑拨他们父子情分。 祁昀垂下眼眸,面无表情沿着白玉阶梯往下走。 前方二皇子双手负在身后,步伐雀跃,似乎心情极好的模样。 祁昀注视着他的背影,眉梢忽地一动。 二皇子为何这般开心? 是因为他终于解了禁足,得以上朝?还是因为……孙大人之死? 祁昀忽然想起,孙大人曾在父皇面前上书称二皇子身世有异。 那封折子被父皇默不作声压了下来,并未引起任何人注意。 祁昀得知此事,乃是因为在父皇身边安插的暗线禀报。 今日朝堂之上,父皇对孙宅失火一事态度实在反常,他早猜到其中缘由。 昨夜牵机卫夜半时分出现在宫里,定然与孙大人之死脱不了干系。 他知道孙大人得罪父皇已久,手起刀落乃是迟早的事,可为何眼下孙大人之死会如此仓促? 昔日被忽略的细枝末节在这一刻忽地浮现在眼前。 祁昀眸色变得一片幽深。 他要去孙宅一趟。 第49章 上京别院。 姜时雪百无聊赖站在树下数着花苞。 上京春日迟来,这个时候余州已经姹紫嫣红,芳菲一片了,这里的花才迟迟开放。 姜时雪数完了一遍又一遍,见门口还是没什么动静,叹了一口气,兀自往石凳上一坐。 距离花灯节落水已过去数日,余州那边还是没有消息,祁昀也好几日没来了。 她被困在这处别院中,不敢轻易出门,也收不到外界消息,心中实在是惶恐不安。 正胡思乱想,忽然听到外面有车马声靠近。 姜时雪顿时从石凳上跳起来,往外冲去。 临到门口,她又将脚步压下来。 这般着急,被祁昀看见岂不是会误以为她在盼着他来。 姜时雪故意在院落中磨蹭了片刻,忽然听到两道熟悉的声音唤:“雪儿!” 姜时雪僵了片刻,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冲了出去:“爹!娘!” 暗卫来禀报的时候,祁昀正垂着眉眼,看鎏银八宝灯上青烟缥缈。 孙大人死前,并未给家里人留下过只言片语。 他吊唁完之后,派遣暗卫偷偷去查验孙大人的尸身。 经查探,孙大人腹部有剑伤,左手扭曲,呈抓握状。 因为尸体烧得太厉害,无法确认那道剑伤是不是致死原因。 但他们在失火的书房内发现了一方砚台,对比了砚台大小,正是孙大人死前抓握在手中的物件。 那是一方上好的端砚。 不知是孙大人遭人袭击时,是不是想用这方端砚对抗来人。 但据暗卫禀报,桌案旁就放着一柄短剑,若是做防御之用,这柄短剑要比那方砚台更合适。 端砚。 祁昀莫名想起自己流落余州时,冷渊他们发现的端王府箭矢。 当年皇祖父垂危,端王蠢蠢欲动,后来幸得徐家相助,父皇才有惊无险登上帝位。 父皇早些年对端王甚是忌惮,这些年端王身子渐渐不利索,也放下了夺权之心,故而父皇才对他有所放松。 目前的线索都在指向端王。 但出于谨慎,祁昀还是开口:“端王妃秦氏,端王的两个子女,也仔细查。” 暗卫埋首称是。 祁昀抬了下眼帘,又道:“另外留意贵妃入宫之前,和端王可有交集。” 暗卫心中一惊,将头埋得更低:“是。” “退下吧。” 暗卫告退之后,冷渊进来了:“殿下,侧……姜姑娘想见您。” 祁昀问:“姜家二老到了?” “正是,姜姑娘已经知道事情始末,说是想当面感谢您。” 冷渊又说:“宫门已经快要落钥了,属下替您安排明日……” 祁昀已经起身:“不必,现在就过去。” 上京别院。 一家人阔别数日,有聊不完的话。 姜时雪知道秦家人无耻,却没料到秦家人连信义都不守!在她离开后竟会派人回去搜府。 好在姜柏也留了心眼,在姜时雪离开后便开始着手转移家产,秦家人折回来的时候,姜府已是一座空宅。 姜时雪对了对日子,大抵明白秦家人为何会回余州搜查。 那时她已经入了东宫,秦家乍一发现姜时雪失踪,自然要寻人,只是后来可能猜到了她的踪迹,又偃旗息鼓。 这也侧面印证了她入东宫一事,秦家的确没掺和。 姜时雪这就想不通了,既然不是秦家,她到底是怎么阴差阳错冒充江雪嫁入东宫的? 薛尽与姜家二老的说辞是姜时雪从秦家逃出来之后,便一直躲在此处,直到风声过去,才敢派人去余州接二老。 姜柏原先不信,哪有那么巧的事? 偏偏就叫薛尽遇见姜时雪,协助她逃了出来。 但如今见到自己的宝贝闺女好端端站在面前,也不想寻根问底了。 只要雪儿安好,一切都不重要。 祁昀到的时候,一家人还在聊。 他在外面候了一刻钟,直到姜时雪察觉到外面有人,一家人才止住话头。 姜柏和姜夫人自是一番道谢,姜夫人甚至红了眼圈,对祁昀说:“好孩子,你于姜家有大恩,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姜家定会倾其所有。” 第49章 祁昀将姜夫人扶起,客气道:“伯母哪里的话,若非当初姜姑娘救我一命,我又岂能有今日。” 一番寒暄,姜柏使了个眼色,拉着夫人先休息去了。 花厅倏然安静下来。 月色朦胧,竹影灯的光晕在姜时雪面上笼下一层柔和的光,也叫她眸子越发清亮。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祁昀,眼睫绒绒,轻眨间,叫祁昀笼在袖中的手指莫名有些发痒。 姜时雪红唇微启,语气认真:“薛尽,谢谢。” 她声音轻柔,尾调带着一丝娇,祁昀只觉手指上的痒意如同行蚁,顺着手臂一路攀爬而上。 昔日心中怀恨,与她相处时总是思绪万千。 如今知道一切都是误会,又难免生出几分悔意。 院中的花已经含苞欲放,暗夜中有幽香浮动,缠绕在两人衣袖上。 祁昀忽然开口:“出去走走?” 姜时雪也怕在此谈话打扰爹娘休息,欣然应允。 别院往西不远,有一条浅溪,春日溪水清冽,汩汩流动,月色晃动成碎影。 两人一前一后,祁昀落后半步,看姜时雪发梢流苏簪轻摇。 姜时雪忽然回眸:“薛尽,你都知道,对不对。” 融融月色落在少女侧脸,她面颊上细小的绒毛如同春日新桃。 祁昀似乎嗅到了清甜的桃香。 他挪开视线,看向远处山峦,嗓音平淡:“知道什么?” 来到这里后,薛尽从未问过她为何会在上京。 姜时雪原先以为,此番相遇,也只是匆匆一会,将来再无交集,不必同他说得这么清楚。 可如今薛尽将爹娘都接到了上京,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知道她被秦家胁迫才来到上京,却跟爹娘说她逃出秦家后一直待在此处,中间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想他早已查探清楚。 姜时雪今夜打算将话挑明,于是说:“你知道这些日子,我在东宫。” 祁昀表情丝毫变化也无,只是说:“据我所知,东宫近来并无新进宫人。” 姜时雪不明白他为何要顾左右而言他,开口:“不是,你知道这些日子我顶替了侧妃江雪的身份。” 祁昀忽然回过头来,黢黑眼眸如同浸了冰,叫姜时雪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顶替侧妃身份?你可知此话若是被人听去,你会是何下场?” 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从秦家逃出来后,你便一直在此处,无论任何人问起,都要这么说,明白么?” 姜时雪反问:“那你为何要将我爹娘接到上京?” 她意有所指:“上京许多人都见过我。” 祁昀眉梢微动,眸光中有几分莫名的意味:“世上并非没有相似之人,她是她,你是你。” 这话直直戳到姜时雪心上,她后背一紧,不敢看他那双眼睛。 可她心中还是不踏实:“我在这里,会给你添麻烦的,最好是我带着爹娘远离上京,也远离余州,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然后就这般躲躲藏藏,远离亲友,苟且一生?” 姜时雪愣住。 她试着想了想,霎时难过起来。 她自小在余州长大,余州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家闻名的吃食她都烂熟于心。 要她再也不回去,不见季琅,不见其他故友? 姜时雪难受得心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分明入东宫的时候,她就做过这样的打算。 可那时她尚且还有机会,若她入了太子的眼,徐徐图之…… 将来不说承认自己就是姜时雪,好歹也可以为爹娘编造一个亲友的名分,也好有回余州相见的机会。 但是现在,她既然逃出来了,便只能躲躲藏藏,不叫太子发现。 否则…… 她想起太子那阴晴不定的性子,手心都冒了汗。 祁昀看着面前的少女红了一圈眼,睫毛更是扑簌簌抖动着,晕着些泪意,生出想要替她擦干眼泪的想法。 但他什么也没做,看着流动的溪水,意味不明道:“在上京,我能护你周全。” “日后寻到机会,自能还你自由。” 他会将更好的给她,而秦家……总归要承担自己犯下的罪孽。 姜时雪只当他是在哄她,他一个家中遭难,还要投奔亲友的可怜人,怎么和太子或者秦家对抗? 但姜时雪转念一想这些日子她的吃穿用度俱是寻常人家无法企及的,又想说不定薛尽如今谋了个好差事,将来还说不定真有门路。 也罢,她这个人,凡事都能往好的一面想。 不管怎么说,如今有薛尽帮衬着她,日子倒也不会难过。 她想起什么,对祁昀说:“薛尽,你跟我来一下。” 祁昀见她泛红的眼渐渐恢复正常,此时反而漾着几分神秘,唇畔不由浮起一丝浅笑。 他从善如流,跟在她身后。 姜时雪带着他回了别院,打开自己的房门。 祁昀不为所动,立在门前淡淡看着她。 姜时雪转过身,表情疑惑:“进来呀。” 说罢她还招了招手。 见他依然不动,姜时雪往回走了几步,一把将人拽了进来。 她一边拽他袖子,一边掩上门。 月色霎时被关在外面,屋内一片漆黑,祁昀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姜时雪站定之后,才发现自己还攥着他的袖子。 夜色已深,空间狭小,他身上冷冽的气味铺面盖过来,姜时雪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不妥。 她急急甩开他的袖子,手背磕到一旁的柜子上,痛得眼泪霎时涌了出来。 偏偏她不想在他面前露怯,只摸着黑去寻折子点灯。 忽然有人扯住她的胳膊。 不似她扯他的衣袖,像猫儿一样,绵软无力,他的手掌牢牢圈住她的胳膊,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 夜色放大了一切。 姜时雪觉得手臂之上似有虫蚁攀爬而上,她脸燥得通红,后背更是生出了些微细汗。 祁昀音色低沉:“别动,火折子在哪,我去拿。” 姜时雪只好说:“靠窗的桌案上。” 在黑暗里待久了,眼睛也渐渐能视物。 祁昀借着几分月色走到桌案边。 擦的一声,那盏玉玲珑九转灯亮起幽微的光。 祁昀回过头来,面如白玉,瞳孔漆黑,摇曳的光勾勒得他的表情模糊不清,似灯里走出的精魂。 姜时雪喉头发干,方才撞到的地方更痛了。 祁昀凝望了她许久,忽然开口: “阿雪,过来。” 姜时雪曾听很多人唤过她“阿雪”。 有带着温柔的,也有藏着气急败坏的。 唯独这一声叫她愣了下。 是遗憾?还是小心翼翼? 她无法辨别他语气里的情绪,只觉得这一声似是跨越了万水千山,飘飘荡荡落在她心上。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阿雪。 姜时雪鬼使神差,朝他走了过去。 祁昀缓缓朝她摊开了掌心。 第50章 姜时雪不解,抬头看祁昀。 “手。”只有一个字。 姜时雪后知后觉,摇头道:“没事的,只是撞了一下……” 他却已经拉起她的手。 姜时雪一直觉得薛尽的手生得秀气。 骨肉匀亭,指节修长,似是舞文弄墨的手。 但当自己的手被他拖在掌心,她才惊觉,到底是男女有别,她的手在他掌心小小一只,似乎他合拢手掌,就可以将她完全握住。 姜时雪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惊得眼睫轻颤。 下意识想挣脱。 他不让。 不仅不让,还端起来,细细查看一番,最后从身上拿出一枚天青色的小盒子。 祁昀的指尖滚烫,将冰凉的药涂抹在撞伤处。 他涂得很细,一点点搓撵,按压,动作慢条斯理。 姜时雪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颤栗。 涂完之后,他又将她的手掌翻了过来。 那日她用衣袖在手掌上牢牢绑了死结,一番拖拽,伤痕极深,隔了这么久,还是有淡淡的泛紫痕迹。 祁昀不合时宜地想起了留在别处的红痕。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肩上,片刻后,又不动声色挪开。 见祁昀还要涂药,姜时雪一个激灵:“薛尽不要!我手心最怕痒,涂药都是自己来的!” 祁昀定定看她两眼,才将她的手放开,把药盒递给她:“坚持涂,别留了疤。” 也不知他这药是什么,方才撞到的地方此时清凉一片,肿胀感已消。 姜时雪接过来道了谢。 一番小插曲过后,屋子里安静得有些异常。 两人的呼吸声都有些沉,交错在一起。 原本宽阔的房间一时逼仄起来,处处是他身上的冷香,空气绷得像将断的琴弦。 第50章 祁昀却毫无波澜,静立窗边,一双沉黑的眼落在她身上,带着些似笑非笑的意味。 他看着姜时雪的耳尖一点点变红,最后似是被惊到的兔子,猛然往屏风后走去:“我叫你来是要给你东西的!” 这一回她没再叫他随她一同过去,而是抱着两只匣子走了出来。 姜时雪将匣子往他面前一放:“喏,给你的。” 祁昀并未动作。 姜时雪等不及,一把将匣子打开,露出里面厚厚一叠银票。 她顺势把另一只匣子打开,里面是满满一匣地契田产。 她指了指:“爹娘此番离开余州,把家里的东西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我们要在上京劳烦你一段时间,这些你收着,权当回报。” 祁昀扫过那些能买下上京最繁华路段一条街的银票地契,慢条斯理问:“你可知这些东西价值多少?” 爹娘只有她一个女儿,家里的情况从来不会瞒她,她自小也会跟着爹爹学着看账簿,自是知道。 姜时雪:“不用管这些价值多少,说给你,就给你。” 祁昀眼眸中带了丝极浅的笑意:“你就不怕我杀人谋财,把姜家所有的财产都侵吞?” 姜时雪回得很快:“你不会。” 若是贪图姜家家产,当初在余州,他就该顺水推舟留下来,挖空心思讨好她。 毕竟那个时候……他全然是占了上风的。 姜时雪把匣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爹娘说了,你若是不要,我们也不好意思打扰你,立刻就离开。” 祁昀看着面前带着一脸认真的少女,心绪莫名被拨动。 他瞒了她许多事,可她待他,却从未有过怀疑。 姜时雪见他不说话,有些急了:“薛尽,你也知道姜家在余州略有几分薄产,这些东西你就拿着吧。” “你家里……如今你在上京做事,身边定然不能少钱财周转,你若不收下,我爹娘也不会安心的。” 祁昀垂眸看着她的眼睛,终于道:“好,我收下,只是如今我在外行走多有不便,这些东西,都放在你这里,交由你保管。” “财多傍身,难免也是累赘,如果我要取用,就来找你拿,可好?” 姜时雪第一次在他口中听到这样的语气,带着哄劝和商量的意味。 不知为何,姜时雪莫名觉得像是丈夫在将财产交由妻子协理。 她有些不自然:“可这些都是要给你的,放在我这里不妥……” 祁昀:“如何不妥?” “你救我两次,你我如今乃是生死之交,若连你我都信不过,又能信谁?” 姜时雪被他说动,慢慢垂下睫毛:“……好吧。” “我给你写个凭据,将来也好……” “姜时雪。” 他唤她的全名。 几月不见,他身上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感。 姜时雪不由屏气凝神,像是幼时面对那个严厉的夫子一样。 祁昀眼眸黑沉,窥不清眼底情绪:“若要与我这般泾渭分明,当初又何必要舍命救我。” 姜时雪小声嘟囔:“救人是救人……当时若不是你,换作阿琅我也定然会舍命相救的。” 祁昀周身霎时变得一片冰冷,一双黑瞳更是波澜四起,似是雷鸣暴雨的前奏。 姜时雪被他吓了一跳,张了张唇,不知要说什么。 祁昀已然拂袖离去,侧身而过时,抛下一句冷冰冰的:“若是想被株连九族,尽可随意离开。” 姜时雪一懵,再回过神来,祁昀已经踏入沉沉夜色中。 背影看上去都有几分生气。 姜时雪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得罪他了,偏头思索了一会儿,索性放弃。 这人性子阴晴不定,总是不知何时就开罪于他。 又见那两个匣子还放在面前,无人问津,她只能唉声叹气将匣子合上,又翻出两根系带系在匣子上,以作区分。 总归是他的东西,自己先帮他保管也不是不行。 上京,宋府。 大理寺卿宋鄞今日下值得晚,马车驶进宋府的时候,已是子时。 他年过半百,背脊已然有些佝偻,一双鹰眼也蒙上一层浑浊。 宋鄞路过仰止斋,见依然亮着灯光,停顿片刻,折了进去。 窗棂半掩,青灯一盏下,有人持着书册读得认真。 昏黄的光倾覆在他身上,勾勒得他背脊挺拔如青松,眉眼唇鼻亦如大师笔下的山峦起伏,每一笔都青隽落拓。 因为春闱舞弊案,今年春闱推迟至春末重新举办。 如今离考试不到一月,宋观澜越发刻苦。 周遭的光渐渐昏暗,宋鄞仿佛瞧见那窗边坐着十四五岁的行波,也是这般埋头苦读,直至夤夜亦手不释卷。 垂蓉那时怀着身孕,却总是陪他熬到深夜,给他端来一碗亲自熬住的莲子羹。 他站了许久,直到桌案前那人似有所察,抬起头来。 那双眼,凛若秋霜,清冷似雪,仿佛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只是下一刻,他面上浮出笑意,那双眼便也化作明月昭昭,透着温和。 他疾步起身,走了过来:“爹,这个时辰了,你怎么会过来?” 这声爹,叫得宋鄞心尖一颤。 宋观澜走过来,见宋鄞眼角发红,猜测到了什么,声音有些低沉:“爹,您是不是想起了兄长和娘。” 宋鄞看着面前之人,眸光微动,片刻后,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是,想起了你兄长。” 宋鄞背着手,走了几步:“你和你兄长一样,爱看书,一看起来便没个分寸,那个时候啊,你哥常常背着我们整宿整宿地看。” 他眼角浮现出几丝笑纹:“明明是好事,非得这般躲躲藏藏,我和垂蓉后来知道此事,便叫人在仰止斋长期备着明目的茶点,灯烛炭火也管够,由得他去了。” 他看着仰止斋熟悉的一草一木,心如刀割:“可是这么好的孩子……这么好的孩子……” 却死在那样一个人的手中。 被他捅破了脏腑,如同一只残败的风筝倒在大雨如注的街巷上。 下人没拦住,垂蓉看到行波的尸身,当即动了胎气,一尸两命。 宋鄞眼前渐渐浸出血色,屋脊房梁,窗棂漆柱,全都蒙上一层潮湿血腥的色泽。 他浑身颤抖,摇摇晃晃,整个人直挺挺往后栽去。 宋观澜忙吩咐人:“天盛!天强!” 小厮忙过来扶住宋鄞。 宋观澜亲自服侍着宋鄞服了药,又下榻歇息,直至人睡熟,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仰止斋。 天盛给他端来药:“二公子,您忙了一夜,快歇息吧。” 宋观澜将每日都要喝的药仰头喝尽,忧心道:“爹爹这些时日发病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天盛宽慰他:“二公子,您身子弱,切勿思虑过重,先照顾好自己,杜大夫已经住在府里为老爷调理身体了,想来定然会好起来的。” 宋观澜叹了一气,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 他咳嗽了几声,道:“你也去歇息吧。” 天盛端着药碗告退。 夜凉如水。 宋观澜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分明身子已经十分疲惫,却迟迟无法入睡。 左胸处又开始隐隐作痛,憋闷不堪。 宋观澜起身翻出搁在床头的一枚小玉瓶,倒出一枚药丸吞咽下去。 缓解片刻,他身子稍稍舒适了些。 宋观澜看着面前那堆瓶瓶罐罐,生出几分奇怪的感觉。 爹爹说他自小身子弱,又因为命格犯冲,故而自小养在老家,接他回京的时候,雨天路滑,马车翻下矮崖,他因此丢失了部分记忆。 可他模模糊糊间总觉得……并不是这样的。 他记忆里自己身子并不虚弱,似乎还时常上山下河。 还有关于自己的兄长…… 他对这个兄长全无印象,倒是记得,似乎有一个邻家妹妹,与他关系甚好。 只是一旦尝试去细想,便会头痛。 大夫说不能勉强,否则只会加剧他的病症。 宋观澜怔忡片刻,又躺回榻上,强迫自己入睡。 春闱在即,明日还需苦读。 宋观澜做了一个梦。 梦中正是花开时节,他站在花树下,仰头看着树上的少女。 少女珠辉玉丽,笑眼盈盈,伸出如玉的藕臂,朝他抛出一枝海棠。 “行之哥哥,接着!” 那道声音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泛起层层涟漪。 宋观澜猛然惊醒。 第51章 姜时雪和姜家二老还没在别院住几日,便有人帮着他们搬了住处。 新宅子地处清幽,占地宽广,但驾着马车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能驶入繁华地带,听戏品茶,画舫游船应有尽有。 姜柏到底是商人出身,瞧出这宅子不普通,对赵管事说:“赵管事,我们一家人此行来上京,本就叨扰薛公子,如今怎好鸠占鹊巢,迁居此处,依照老夫看,不若我们就继续住在别院中……” 第51章 “姜老爷您这是哪里的话?” 赵管事笑着说:“您一家人乃是我们公子的救命恩人,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公子特地交代我们要好好招待,您千万别说这般见外的话。” 姜柏又推脱一番,实在推拒不了,只好应下。 东西布置妥当后,姜柏坐在花厅中,沉思不语。 姜时雪新鲜,刚将这宅子转了一圈,折回来看见爹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绕过来道:“爹爹,怎么了?” 姜柏看她一眼,将自家这天真烂漫的女儿叫过来:“雪儿,你过来。” 姜时雪见他面色凝重,也不由正了神情,乖巧坐下。 姜柏开门见山:“薛尽的身份,你知道多少?” 姜时雪眼眸微动,“他没告诉过我,我也没主动问过。” 姜柏叹了口气,细细想着有没有得罪过祁昀的地方,才道:“这宅院,乃是钱财买都买不来的,雪儿,你懂爹爹的意思吗?” 春光乍泄,姜时雪坐在一片姹紫嫣红中,眉目娴静,气质乖顺。 她蓦然抬眸,语气有几分漫不经心:“我知道,薛尽身份并不简单。” 姜柏一愣。 他从未在女儿身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洞悉一切又毫不在意,藏着几分张狂。 姜柏其实知道,自家女儿自幼乖顺省心,或许都是顾及着她娘的身体。 有时他能在她身上窥到全然不一般的一面,但往往转瞬即逝。 经历种种变故,姜柏也渐渐意识到,他和夫人费心呵护的女儿,从不是经不起风浪的娇花。 也是,能拿定主意只身赴京的孩子,又怎会是不谙世事,柔弱可欺之人呢? 姜时雪盯着爹爹喝的茶盏发呆。 里头是上好的君山银针,乃是爹爹最爱的茶。 薛尽身份不简单,她又如何不知? 她明面上是太子侧妃,能将她藏得严严实实,躲避东宫追查,还能悄无声息避开秦家耳目,将爹娘安全接到上京…… 有这般手腕,又怎会是普通人? 每个人都有秘密。 他既然不想提,她便不问。 扪心自问,当时在余州,除了那一晚……的荒唐,她待他并不算差。 如今他要回报她,她欣然受着便是。 人与人之间,若是要计较得那么彻底,岂不是没趣。 姜时雪起身为姜柏续了茶,换上一副轻巧的笑意:“爹爹,您和娘就安心住着吧,总归我们也送了他不少银子,就当是咱们花钱买了这处宅子。” 她又说:“我刚刚绕到后面,发现那边的湖接着墙外,可以荡舟而出,爹您不是喜欢游湖垂钓吗?可以带着娘一起去。” “还有后门往西走不远处,有一家茶楼,来时我看客人不少,想必也是个消遣取乐的好去处。” “此处总归是要比别院好住的,改日薛尽来了,女儿亲自向他道谢。” 姜柏见女儿熨帖乖巧的模样,眼圈微红。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将情绪尽数掩下:“好,爹爹便听你的。” 末了放下茶盏,又道:“我姜家虽然只是一介商贾,但这些年爹爹在外也有些关系经营,刚好来了上京,爹爹便去将他们都一一走动起来。” 姜时雪知道他说的是那些曾经资助过的学子。 但眼下不知秦家还会不会留意姜家的举动,加之“侧妃”失踪不久,姜时雪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要妄动为好。 她说:“爹爹,不急,秦家那边不好相与,不若先避避风头。” 姜柏一想也是,点头:“爹爹知道分寸。” 他旋即想到什么:“说起来如今阿琅远在佩州,我们此行前往上京行程仓促,来时也来不及跟他说上一声……” 姜时雪明白他的意思,她来上京的时候阿琅就投入了严将军麾下,如今已过去许久。 爹爹他们乃是秘密离开余州的,还未告知阿琅此事。 她思索片刻,道:“爹爹,我写封秘信到严将军那儿去,也好叫阿琅放心。” 姜时雪干事利落,扭头便去找纸笔写信。 写好信之后,她将东西递给一个名唤燕云的暗卫。 此人乃是薛尽安排给她的,可以帮着递些书信。 她客气了一番,放心离开。 自然不知一个时辰后,这封信落到了祁昀手中。 暗卫道:“殿下交代我们不必干扰姜姑娘正常通信,但这信是寄给那位的,属下只能斗胆呈上来。” 祁昀刚刚同大臣商议完事情,此时还穿着朝服,身上积威甚重。 他睨了信纸一眼,表情冷淡:“她要送去何处。” “佩州,严将军那里。” 祁昀极快地勾了下唇角,起身离开:“按照她的意思,将信送去佩州吧。” 所谓青梅竹马,也不过如此。 季琅将她蒙在鼓里,将她骗得团团转,也不知她得知季琅并不在佩州时,会是什么反应。 姜时雪很快就收到了佩州的回信。 只是叫她错愕的是,严将军在信上说,季琅没有去佩州。 不仅如此,此前季琅还写信吩咐严将军,不要将此事告知他爹爹。 姜时雪捏着信纸,神情莫测:“阿琅他根本没去佩州。” 姜柏亦有些着急:“这孩子,当时不是信誓旦旦说要投入严将军麾下,好好干一番事业的吗?” 姜时雪的手指忽然微微颤抖起来:“爹爹,阿琅他可能……来了上京。” 姜柏有几分疑惑:“上京?” 姜时雪来上京已经数月,但阿琅却杳无音信…… 她猛然起身,险些将桌案上的花瓶撞倒。 她要见薛尽! 仿佛置气一般,祁昀自那日之后便再未见过姜时雪。 他接到姜时雪递来的消息时,心口略微空了一下。 冷渊观察着他的表情,提醒道:“殿下,贵妃今日生辰,在宫中设宴……” 祁昀沉吟片刻:“早些过去,将东西送完就离开。” 冷渊称是。 尤贵妃得宠,生辰宴自是非同寻常。 整个长春宫人声鼎沸,鼓乐齐鸣。 尤贵妃坐在首席,一身靡艳大红宫装将整个人衬得肤如美玉,媚眼生辉。 端王一家也在席间,祁昀路过他们的时候,祁听晚还带着似怨非怨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她今日带着面纱,将下半张脸都挡住,想来是被蜂蛰到的地方还有些痕迹,不便示人。 祁昀脚步都未变慢片刻,直直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祁听晚气得猛然掐住自己的掌心。 好在她戴着面纱,没有人能瞧见她扭曲的表情。 这点小动作尽数落到一旁的四公主眼里。 她心中快意,借着饮酒的姿势掩住唇畔浅笑,看向祁昀那道孤傲挺拔的背影。 她自知容易惹得旁人不喜,因而同这位皇兄从无过多交集,万万没想到,兄妹二人却于清河郡主一事上达成了奇怪的默契。 二皇子今日打扮得也甚是隆重,立在尤贵妃旁边,母子俩活脱脱把身后宫灯都衬得黯淡了几分。 祁昀过去的时候,二皇子正意气风发与嘉明帝说着什么,惹得嘉明帝抚掌大笑。 注意到祁昀靠近,二皇子敛声,尤贵妃和嘉明帝也随之看过来。 祁昀静默片刻,上前一步:“儿臣参见父皇,母妃。” 嘉明帝不言不语,倒是尤贵妃随口道:“太子来了。” 祁昀将东西奉上:“儿臣献上这尊百宝如意釉玉摆件,祝母妃朱颜长似,宝婺腾辉。” 尤贵妃笑道:“太子有心了。” 嘉明帝不咸不淡看他一眼:“侧妃病还没好?” 祁昀躬身:“侧妃身子弱,接连生病,身子需好生调养。” 又道:“今日难得她多几分胃口,儿臣就早些回宫去陪她了。” 嘉明帝心中不悦这才消散几分,他摆摆手:“好生陪陪她。” 祁昀正要走,二皇子忽然说:“皇弟,我那倒是认识一个妙手回春的大夫,侧妃身子迟迟不好,不若我将此人派去给你?” 祁昀不动声色:“皇兄好意,那孤便替侧妃谢过皇兄。” 二皇子眼神微深,笑而不语。 祁昀那双冷黑的眼眸在他手指上定了片刻。 今日他没戴那枚龙纹扳指。 祁昀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先行告退。 只是路过端王一家时,他的目光在端王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端王此人向来狂放不羁,此时虽在宫宴上,却不顾旁人眼光,搂着端王妃的腰絮絮说着什么。 端王妃面上带笑,一副浓情蜜意的模样。 祁昀的袖袍擦过香几,正要离开时,他忽然瞧见端王妃的腿离端王隔得极远,只是上半身在迁就他。 祁昀余光瞥去,忽然察觉到一丝端倪。 都说端王夫妇感情甚笃,可此时端王妃被端王拢在怀中,背脊却绷得十分僵硬。 第52章 他眼角一跳,冷不丁想到了什么。 关于当年孙立为弹劾二皇子身世有异一事,他一直在往端王身上查。 可若是有问题的不是端王,而是端王妃呢? 祁昀眸色发沉,足下步伐亦快了几分。 笙歌鼎沸被抛之于脑后,祁昀刚刚离开长春宫,便有人来报:“殿下,立雪园那位托人传来急信,说是想见您。” 祁昀正欲开口,忽地眉梢微挑,默不作声。 内侍脸色一变,飞快折身,长剑拨开掩映的花丛,冷呵:“何人在此!” 第52章 一个女子慢吞吞走了出来。 祁昀面色不动,语调却有几分讶异:“皇妹为何会在此?” 四公主面色不虞,看了内侍一眼。 内侍知趣告退。 她往前一步,语气生硬:“皇嫂身子不适,卧床修养多日,皇兄却要半夜出宫私会旁人……皇兄,恕皇妹直言,都道天家薄情,可也不该如此!” 祁昀看着面前这个向来谨小慎微的妹妹。 这些时日侧妃“病重”,唯有她过来问候过几次。 据祁昀所知,两人也就只在御花园那一日有过交集,不知姜时雪私底下对她说过什么,竟叫她如此挂心,如今还能为姜时雪义愤填膺,打抱不平。 祁昀唇角浮起一丝浅笑:“皇妹想必是误会了。” 见四公主还欲说什么,他开口道:“你皇嫂身子弱,近段时日必须静养,宫中气氛森严,不利调养身体。” 四公主先是一愣,旋即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心中愕然。 皇兄竟把阿雪偷偷送出宫外去调养身子? 这……这压根不符合宫规啊。 但她立刻点头,露出几分神秘:“我知道了,皇兄放心。” 祁昀意有所指:“那便请皇妹替孤保守秘密了。” 四公主重重点头,眸光微亮:“好。” 祁昀到立雪园的时候,花厅里几盏孤灯飘摇,姜时雪坐在太师椅上发呆,听到动静,立刻回过头来。 她步伐仓促,整个人说不出的焦急:“薛尽,我想求你帮我一个忙。” 虽是春夜,但夜色寒凉,祁昀注意到她有些发白的脸颊,淡声对一旁伺候的侍女说:“生个炭盆来。” 分明并无诘问之意,但侍女还是双肩颤抖,立刻跪在地上:“公子恕罪,是奴婢疏忽。” 姜时雪拉住他的袖子,摇摇头:“没事,我不冷的。” 她大抵也知道自己面色难看。 但并非是因为寒气入体,而是因为心焦至极。 祁昀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她牵住他袖角的手指上。 姜时雪也顾不得那么多,径直开口:“薛尽,我想求你帮我去查一个人的下落。” 祁昀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偏偏他撩起眼帘,问:“谁?” 那天晚上阿琅险些杀了薛尽,虽然最后被她阻止,但姜时雪也有几分开不了口,可如今不指望他,又能指望谁? “阿琅。” 清浅二字,却犹如重石砸在祁昀心上。 被箭矢射中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连带那些入夜时分毒发的痛苦,一点点浮现出来,缠住他的四肢。 姜时雪又急道:“当初我来上京,阿琅他是随着我一起来的,他骗家里人说他投入了佩州严将军麾下,其实根本没有!” “如今我们失了他的消息,我担心,担心……” “担心他寻到了秦家头上,如今落在了秦家手里?” 祁昀嗓音喑哑,慢条斯理接过话。 姜时雪注意到他眼尾不知何时染上了薄红。 在光影晦暗的夜色中,那抹红攀附在他白皙如玉的眼角,透着几分诡异的妖艳。 姜时雪愣了愣,旋即点点头:“是,他至今杳无音信,我担心他招惹了秦家。” 那抹红似乎浸染到他的眼瞳,黑瞳仿若覆上血色的暗夜,姜时雪不由得心尖一跳。 她避开他的视线,道:“当初阿琅糊涂,想伤你性命,他也知道自己错了。” 姜时雪面上带了几分哀求:“薛尽,也许我的请求很强人所难,但你能不能……帮我去打探一下秦家的消息?” “寻不到阿琅的踪迹也不勉强,他性子一向跳脱惯了,说不定此刻人在旁的地方,只要他不在秦家人手里就好……” 祁昀忽然打断她:“姜时雪。” 他语气太过正式,姜时雪不由抬头看他。 祁昀微微逼近,俯身:“我这个人,一贯恩怨分明,你于我有恩,而他于我,只有恨。” 姜时雪瞳孔微缩,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分明只是数月不见,姜时雪却觉得身前的少年又长高了。 如今他身上多出一种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气息,叫人觉得危险。 似乎是觉得姜时雪的反应太过有趣,那双暗沉无边的眼睛微微往下一弯,却并无笑意。 他语调清冷:“不过既然是你开口相求,我可以考虑帮你。” 随之他话锋一转:“但我要报酬。” 姜时雪心下一松,正要开口,又听他说:“我要的不是钱财。” 她愣了下:“可是除了钱……我也没有什么能给你的。” 祁昀定定看着她,那眼神几乎要在她身上灼出一个洞来。 姜时雪略感不自在,下意识躲开他的视线。 祁昀轻飘飘的声音传来:“总归是你付得起的报酬。” 话毕,他拂袖离去。 起风了,他的衣袖招展如孤鹤,很快消失在无边夜色中。 姜时雪立在花厅中,直至银烛轻声唤:“姑娘,歇息去吧。” 姜时雪回过神来,问银烛:“他今晚是不是心情不好?” 银烛回想了一下,摇摇头:“薛尽这个人一直冷冰冰的,奴婢看不出来。” 姜时雪陷入沉默。 她应该没有看错,今夜从两人打照面的时候,他的心绪便一直不佳。 也算是她倒霉,非得这个时候找他帮忙。 姜时雪咬咬牙,目光又瞥见一旁侍女端来的炭盆,满腔憋屈霎时泄了气般,无影无踪。 回程马车上,祁昀闭目不语,周身气息冰冷。 冷渊自是知道祁昀和那位季公子之间的恩怨,心里为自家殿下生气,又不敢表现出来。 那季琅害得殿下险些丧命,如今倒好,还要殿下出手相助…… 但想起姜姑娘焦灼的模样,冷渊长叹一声。 姜姑娘被蒙在鼓里,季琅又是她义兄,殿下又怎能不出手相助。 他摇摇头,轻声吩咐车夫驾驶得平缓一些,好让殿下不被惊扰。 冷渊没想到,半夜时分,祁昀又发病了。 他守在外间,猛然听到一声重响。 冷渊冲进去,看见祁昀栽倒在地上,面色惨白,浑身颤抖,惊呼:“殿下!” 他反应极快,从床头秘格翻出药,忙喂到祁昀口中。 许久之后,祁昀才渐渐安静下来,只是浑身衣衫都已湿透,墨发亦乱如蓬草。 冷渊搀着祁昀起身,道:“属下去叫水。” 祁昀制止他:“不必。” 此时惊动旁人,的确会惹人怀疑。 他们的人不在,若是旁人前来,说不定会看出端倪,发现祁昀体内的毒与香炉中的根本不是一种。 冷渊知道轻重,沉默不语,却渐渐红了眼眶。 祁昀注意到,笑他:“怎么还哭了?” 冷渊自幼跟在祁昀身边,虽主仆有别,但二人关系自是旁人比不了的。 冷渊偶尔也敢同他讲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属下是在为殿下不值。” 太子中毒一事已然翻篇,虽是用计,但好歹殿下也受了那么多苦…… 圣上实在太过偏心,二皇子只是被轻飘飘地禁足,如今又全须全尾出现在众人眼前。 尤其今夜贵妃生辰宴,这般大张旗鼓,不就是圣上在变相为二皇子撑腰么? 冷渊作为一个外人都心寒,更无论殿下。 祁昀知道他在说什么。 因为刚刚毒发过一次,此时他面色苍白,一双眼愈发黑沉。 他淡淡道:“也并非全然无用。” 思索片刻,祁昀还是开口说:“孙大人……是故意给我留下线索的。” 孙立为此人,在满朝文武中乃是出了名的死板固执。 他当太子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对自己有过任何倾向。 偏偏临死前透出这么一道线索。 “孙家人告诉我,我中毒卧床那几日,孙立为本想写信给我,不知什么原因,最后将信尽数销毁。” 祁昀面上表情不清:“他中立惯了一辈子,若非因为我中毒,二皇子在他心里失了分量,他最终也不会给我留下这么一道关键线索。” 一道……说不定能彻底扳倒尤贵妃和四皇子的线索。 如今真相尚不明朗,但孙立为之死,定是与此事有关。 祁昀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能让父皇不惜百般压制,甚至叫牵机卫杀人灭口? 第53章 他缓缓抬头,看向窗外皎洁的孤月:“吩咐孙岩他们,往端王妃身上查。” 冷渊有些惊愕,端王妃? 说来也稀奇,尤贵妃不过是秦家后来收下的义女,而端王妃早早嫁人,两人本无过多交集。 可尤贵妃却与端王妃关系甚好,时常要召这位姑姑入宫。 他反应极快,有的东西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骇得后背都有些发寒。 幽暗的夜色里,两人对视一眼。 冷渊语气凝重:“殿下放心,属下会仔细交代下去。” 冷渊又问:“侧……姜姑娘那边的吩咐……” 祁昀沉吟片刻:“季琅此人,心思诡谲,自是不会轻易落入秦家手中。” “你们尽量查到他的去向,一有线索便来禀报。” “是。” 许是心中藏着许多事,姜时雪一夜惊醒无数次。 不过短短两日,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 好在第三日一早,便有人来报季琅的消息。 姜时雪连头发都来不及梳,随便挽了个髻,便忙着出去见人。 据那暗卫禀报,季琅的确来过上京。 上京有他的通关记录,记录停留在一个月之前,此后并无离京记录。 现在可以确定,季琅不在秦家人手中,但的确是在上京。 暗卫道:“姜姑娘放心,我们公子交代了会继续追查下去,一旦有季公子的下落,便会来知会您。” 姜时雪道了谢,心中总算安定不少。 阿琅向来聪明,只要他没落在秦家人手里,此时定然就是安全的。 如今她不便暴露身份,看来只能静候消息了。 姜时雪将早早准备好的东西递给暗卫:“劳你将此物捎给你们家公子。” 暗卫接过匣子,躬身退下。 不久之后,这只匣子出现在了祁昀桌案上。 匣子敞着盖,里面放着一个油纸包,上面搁了一张字条。 冷渊偷偷瞥去,只见字条上只有“酬劳”两个字。 他垂下眼不敢多看。 第53章 片刻后,祁昀伸手揭开了油纸包。 油纸包里裹着一条条色泽鲜亮,令人口齿生香的牛肉条。 扑鼻的呛辣味在清幽的书房弥漫开。 冷渊惊愕抬眼,心中直道侧妃怎么会送来这样吃食! 祁昀的目光落在那些肉干上,又拿起字条。 果不其然,背后写着四个字:“自己做的”。 他眸中划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祁昀用绢帕净了手,拿起一条,送入口中。 辛辣之感霎时占据唇舌,叫人心生酣畅之意。 冷渊吃惊地看着祁昀吃完一条肉干,又拿起一条。 殿下口味清淡,不是已经许多年不吃辣了么? 只有祁昀自己知道,他在宫中不吃口味重的东西,乃是因为幼时的一次遭遇。 那时母后刚刚去世,他不愿被其他妃嫔抚养,一人独居东宫。 昔日母后在时,对他饮食起居都十分严格,母后认为食辛辣之物有损肠胃,饮食宜清淡,于是他的膳食也如此。 独居东宫之后,无人看管他,他那时难免有几分孩童心性,膳食上也由着自己的心意来,口味偏重,常常食辣。 直至一次他用完辣炙羊肉后,上吐下泻,险些丢了半条命。 到底是嫡出太子,嘉明帝命人严查,才发现那那道炙羊肉的酱料中被人加了碾碎的银杏果。 银杏果有微毒,才会致使他身子不适。 若论下毒,这世间不知有多少无色无味的毒,真要对他动手,怎会用这等拙劣的手段? 查探之后,才知那些银杏果乃是二皇子调皮掺进去的。 为的不过是“捉弄”他。 二皇子被罚跪了一夜,此事就此轻飘飘揭过。 祁昀从此之后却再不肯碰重味的食物。 味道重了,被人添了料也难以分辨。 后来他落难余州,初时满身是伤,饮食也不得不清淡。 直至一次他陪姜时雪吃饭,多看了那道胡椒鲜虾几眼。 姜时雪问过大夫后,知道他可以不用忌口了,于是将菜推到他面前:“这是爹爹从南边找人送来的海货,你尝尝吧。” 祁昀一直用得少,那一餐却没忍住多夹了几筷子。 从那之后,他的膳食中便常常出现口味重的菜,都是姜时雪特别交代的。 那些日子,他只是祁昀,不是大齐的太子,没有人会存心暗害他。 他可以随意按照自己的喜好饮食,如今想来,倒也算是为数不多的一段放肆时光。 辛辣之味仍停留在唇齿之间。 祁昀将油纸包掩起来,道:“收起来吧。” 冷渊问:“殿下既然喜欢吃,为何不多用些。” 祁昀淡淡道:“知道谁最喜欢吃这些东西吗?” 冷渊思索了片刻,又不敢开口,只是摇头。 “贪嘴的孩子。” 冷渊没忍住,唇角弯了下。 祁昀又说:“就放在书房吧。” 冷渊本想说这东西味道重,但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下:“是。” 祁昀没想到,立雪园的东西会源源不断送到东宫来。 今日是辣螃蟹,明日是辣卤蹄膀,直到冷渊打开食盒,看见里面几个红艳艳的拱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饶是祁昀也表情莫测道:“安排出宫。” 冷渊收起笑意,正了脸色:“是。” 立雪园名字取得雅致,但近几日厨房被笼罩在一片辛辣的气味中。 姜夫人这种吃不了辣的都要绕着走。 姜时雪带着块面巾,给鸡架抹着茱萸粉,眼睛都被呛得有些发红。 银烛在一旁帮忙:“姑娘,这些东西街上都买得到,您何苦自己亲力亲为呢?” 姜时雪打了个喷嚏,吸吸鼻子道:“既然是报酬,自是要用心。” 银烛也没辙了。 这些天姑娘天天念叨着报酬报酬,也不知道在打什么哑谜。 她看着姜时雪被辛辣刺激的有些发红的手,道:“一会儿可得好好净了手,再抹一层厚厚的手脂。” “没有问过报酬是什么,便自己拿主意,天底下有这样做买卖的么?”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两人循声望去,祁昀负手立在门口,表情极淡,与这烟熏火燎的厨房格格不入。 也不知是被呛的,还是旁的什么原因,姜时雪忽地生出几分委屈。 祁昀注意到她的眼睛一点点变红,身子已经先一步迈了出去。 祁昀抓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将人往外带。 姜时雪便这么沾着满手的茱萸粉,被他牵出了厨房。 祁昀命人打来一盆水,挽起袖子,亲手帮她洗去那些调料。 周围的下人们俱都背过身去回避。 唯余水声哗啦。 许久之后,忽然响起一道细细的抽泣。 祁昀动作一顿。 姜时雪还带着面纱,此时一哭,面纱俱都粘在脸上,好不狼狈。 见祁昀看过来,她猛然起身:“别看我。” 两人都手掌泛红,淅淅沥沥的水顺着指尖往下滴,沾湿了衣摆。 祁昀一言不发望着她,冷黑的眸窥不清眼底情绪。 姜时雪哭了一会,总觉得就这么干哭不起作用,扭过头来控诉他:“我都送了多少东西给你了,你还在生我气。” 她哭得眼圈通红,脸颊也泛着一圈粉,比枝头初绽的海棠还要灼眼几分。 见他不说话,姜时雪更加委屈,把手往他面前一递:“手都被烧疼了!” 祁昀忽然伸手,动作极轻,托住了她的手背。 鸦羽般的长睫倾覆下来,阴影落在姜时雪手背上。 又轻又软的呼吸拂过手背,祁昀微顿,又吹了一口,旋即抬眸:“还疼么?” 姜时雪愣住。 火辣辣的感觉从手背烧到她的脸颊上,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栗,她整个人像被投到油锅中,浑身燥热。 姜时雪抽出手,脸色涨红,偏偏语气生硬:“疼的。” 祁昀的手仍然僵在空中,片刻后,他若无其事收回手:“那你想我怎么赔礼道歉。” 姜时雪觉得自己像在无理取闹。 分明求人的是她,最后却把自己搞得那么委屈。 她轻呼一口气,调整情绪道:“是我闹小脾气了。” 祁昀淡淡看着她,说完这句话,她眼睛里分明又泛起一圈朦胧水光。 心底里还不服气。 祁昀也明白,她自小被捧在心尖上,别人迁就她惯了,这般低声下气讨好一个人,恐怕还是第一次。 虽说她这样做……都是为了那个人。 祁昀莫名又起了几分郁气。 他瞳孔黢黑,汹涌情绪被牢牢压制在眼底。 “我说的酬劳,不过是玩笑话,你不必当真,日后也无需再做那些东西送给我。” 第54章 姜时雪原本应该开心,但听他这么说,莫名又有几分不乐意了。 她挖空心思给他做这些东西,人家还不情愿!说不定还都被他扔了…… 她脸绷得死死的,阴阳怪气:“既然看不上这些粗鄙吃食,那日后我不做就是。” “天色已晚,薛公子自便。”她转身,步伐迈得极重。 衣袖忽然被人勾住。 姜时雪扯了扯胳膊,没能扯开。 她绷着脸回过头,正想开口刺他几句,便听他声音轻柔:“没有看不上,我很喜欢。” “喜欢到甚至不舍得多吃。” 姜时雪愣了下,仿佛有一把小钩子轻轻钩了心脏一把。 她忽然不敢看他那双眼睛。 分明清冷如雪,却又藏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仿佛拨开层层白雪,下面掩盖的是沉寂的岩浆。 姜时雪觉得自己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她呼吸不畅,肺腑似乎都要爆炸。 姜时雪小声说:“喜欢也不会给你做了,手疼。” 她用力扯出自己的袖子:“我真的要休息了。” 她今日穿的是绢纱,袖角冰凉,如同流水一般从手掌中滑落。 祁昀心中猛地一空,在她跨步离开前开口:“上京的夜市热闹非凡,你还没去逛过吧。” 姜时雪身形微僵,旋即压抑不住的雀跃慢慢攀爬而上。 这些日子她一直躲在立雪园,可不是已经憋坏了。 但她还是有些顾虑,扭头看他:“可是如今我的踪迹不便暴露……” 祁昀神色淡淡:“无妨,你现在不是带着面纱么。” 姜时雪眼眸一亮,对呀,她现在带着面纱,谁看得到她的脸? 姜时雪转过身来,委屈也不见了,恼怒也不见了,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祁昀喉头微痒,语调平淡:“去换双好走的鞋。” 姜时雪换好鞋子回来的时候,祁昀已经坐在马车上等她了。 她心中雀跃,打起车帘,冷不丁撞见一张面具,愣在原地。 祁昀戴着一张黑沉发亮的铁质面具,猛一看,竟跟太子有几分相似。 祁昀抬起头来:“怎么了?” 是和太子截然不同的声线。 姜时雪埋头进了马车,忽略胸口怦怦直跳的异样,坐了下来。 鬼使神差,她忽然开口问:“薛尽,你和皇室不会有什么关系吧?” 话音落,她也觉得不妥,于是又说:“我开玩笑呢。” 祁昀脸上的面具做工繁杂,华美纹路如同栩栩如生的藤蔓。 他的眼睛便掩映在这从藤蔓中,幽深难见底。 “为什么这么问?” 关于姜时雪来上京之后的种种,两人从未当面捅破,她不可能直接说是因为觉得他和太子长得像。 于是她语焉不详:“就是这么觉得。” 祁昀没有立刻回答。 马车驶出去很长一段路,祁昀忽然开口:“世间相似之人,不知有多少。” 分明他另有所指,但姜时雪还是莫名心尖一跳。 她匆匆岔开话题:“我们去哪里玩?” 又补充:“不去如玉街坊,那里不方便。” 祁昀似乎看了她一眼,“去承平街。” 姜时雪自然不知道承平街是什么地方。 马车临近,姜时雪隐隐嗅到空气中浮动的幽香,她打起车帘来一看,顿时瞠目结舌。 第54章 两侧酒楼灯火辉煌,身形曼妙,穿着裸露的女子凭栏而倚,冲着街上游人马车挥舞着香帕。 好一个满楼红袖招的香艳场景。 姜时雪不慎与其中一个美艳的女子对视,对方不但没错开视线,反倒媚眼如丝,红唇抿起暧昧的笑意,仿佛在勾她上去。 姜时雪猛然将车帘放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旋即扭头看祁昀:“薛尽,我们真的要去这里逛?” 爹娘若是知道,会打断薛尽的腿吧! 祁昀靠着车壁假寐,并未答话。 好在马车并未停下,而是顺着街拐了个弯,又往前走了一截,才缓缓停下。 祁昀这才开口:“到了。” 外头热闹非凡,喧闹如潮。 姜时雪这回谨慎得多,小心翼翼打起一点车帘,悄悄往外瞥。 待她看清街上景象,蓦地瞪大了眼。 上身赤裸,红发碧眼的高壮男子从口中吐出幽蓝火焰,周遭人一片惊呼,拍手叫好。 长发卷曲的胡族女子正在波斯地毯上飞旋着身体,浑圆肩膀上挂着轻薄的石榴红纱,金黄臂钏叮当作响。 雪白狼皮上铺着一把把做工精美,镶嵌着宝石的弯刀或匕首,摊主正拿着其中一把,在手中耍得飞快。 在那匕首旋转得几乎成了一道弧光时,他猛然将其一掷!咚的一声,面前那块厚厚的铁板被捅了个对穿。 她逛过许多次夜市,却从未见过这样有意思的夜市! 祁昀见她看得目不转睛,唇角微微扬起。 “下去逛?” 姜时雪忙不迭道:“去!” 小半个时辰后,姜时雪左手抱着一张胡饼,右手拎着一只骆驼皮做的水囊,腕上戴了好几个形状各异的手镯。 跟在他们身后的暗卫怀里也抱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袱。 姜时雪看见前方有卖酒的,猩红的液体装在琉璃瓶里,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姜时雪脚下加速,便想凑到摊子前。 面前忽地伸出一只手,将她拦下,祁昀道:“换个摊子看。” 姜时雪见那摊子上放着许多色泽鲜亮,香气浓郁的酒,好奇得紧,哪肯作罢,带着几丝央求道:“去看看嘛。” 祁昀眸光微暗,到底是收回手来。 姜时雪嘻嘻一笑,飞快跑到摊子前。 摊主是个美艳的中年女子,岁月不掩风情,锁骨处纹着一只青色的蝎子。 她打量姜时雪一眼,原本没什么兴趣搭理她,直到看到缓步跟来的祁昀,才眼眸一亮,笑着将那瓶猩红色的酒举起来:“小娘子尝尝?” 话音落,祁昀已经伸手将姜时雪扯过来,语调冰冷:“走吧。” 姜时雪正想去接,被他这么一打断十分不开心,嘟囔:“我看看嘛。” 她手脚极快,接过来闻了闻:“好香!” 摊主笑意便深:“小娘子识货,这酒名为雨露香,喝下去发的汗都是香的。” 她的眼睛在祁昀身上巡视一圈,声音妖冶:“这小郎君清瘦,你们二人事前合饮一杯即可。” 姜时雪只觉得她这话有几分古怪,下意识问:“为何要合饮一杯?” 摊主咯吱咯吱笑起来,眼神都快要滴出水来:“那不是怕小娘子你这小身子受不住,回来找我麻烦嘛。” 姜时雪琢磨片刻,顿时反应过来,整个人便如同上了蒸锅的活鱼,扯着祁昀扭头便跑! 摊主还在后面笑:“怕什么,年轻人不知道我这东西的好,回来买上一瓶,保你今夜快活似神仙!” 临街的一间酒肆中,一群青年人正四散在雅间中划拳赌酒,有人怀中还搂了香肩半露的舞姬,时不时一亲芳泽。 荼靡香艳的气氛中,唯独一人绷直了背脊坐在窗边,条案上的酒原封不动。 有人掀起醉眼:“怀瑾,坐那干嘛,过来一起喝啊……” 怀瑾正是宋观澜的表字。 宋观澜抬起眼。 他那双清冷的眼遍布血丝,眼底更是浮着一圈黑青之色。 那人见喊不动宋观澜,觉得无趣,自顾自又举起杯:“来,喝!” 宋观澜又看向窗外活色生香的长街。 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来这种地方厮混。 可这些时日,他一闭上眼,便会陷入混乱的梦境中。 梦中他不是宋家的二公子,他爹也不是大理寺卿,只是一个教书先生的孩子。 梦中他并非如爹爹所说,在淮威老家长大,而是生活在一个气候湿润,繁花似锦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他在梦中不叫宋观澜。 而是叫……顾行之。 他试图回想更多,却只能陷入混沌的痛感中。 脑子里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记忆断断续续,模糊不堪。 他已经接连多日没睡过一个整觉。 同窗拉他前来放松,宋观澜鬼使神差,竟答应了。 可当他踏足此处,却又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 同窗们饮酒作乐,舞伎在怀,飘然欲仙。 他只觉得伤风败俗,非君子所为。 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自己。 宋观澜略微安心,心想哪怕不是大理寺卿之子,昔日的他也该是个恪守礼仪的君子。 宋观澜太累了。 原本是想来麻痹自己,但事与愿违。 如今他腰背挺直坐在此处,反倒要花费精力刻意维持。 他生出几分后悔。 或许应该直接去问问爹爹的…… 第55章 可是他害怕。 若他真的不是宋观澜,又该如何? 宋观澜迷茫地盯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心乱如麻。 人群之中,一个身形轻盈的少女拽着一个戴面具的男子快速跑了过去。 宋观澜被吸引住视线,下意识盯着他们。 少女穿一袭茜红色的裙,面纱掩住下半张脸,裙摆柔软飘逸,青丝如云。 似乎担心身后之人跟不上,她忽然回头看来。 春夜的风短暂地刮开了她的面纱。 有几缕俏皮的发贴着她瓷白的脸颊。 少女眼眸带笑,唇色嫣红,如同一朵灼灼绽在枝头的海棠花。 桌案上的酒水猛然被打翻。 一行人听到动静,纷纷回过头来。 却见宋观澜跌跌撞撞起身,顾不得被酒水沾湿的衣裳,飞快跑了出去。 “怎么了?” “奇奇怪怪……莫要管他。” 姜时雪拽着祁昀一路跑了许久。 直到再也瞧不见那个摊子,她才停下来,屈膝大口大口地喘气。 祁昀随她跑了那么久,却依然气息平稳,不见丝毫狼狈。 姜时雪平复了许久,才带着几分恼怒抬头:“你是故意的!” 祁昀盯着她发上缠成一团的流苏,声线清冷:“我拦过你。” 姜时雪也想不出什么辩驳的话,哼了一声。 他们的马车就停在前方,下马车时看到的那几个摊子也在不远处。 祁昀的目光落在那些镶满宝石的弯刀和匕首上,道:“赔你一件礼物。” 他走过去,和摊主说了几句话,片刻之后,他拿着一把不过巴掌大小的匕首走了过来。 “低头。” 姜时雪盯着他手中的匕首,不明所以:“怎么了?” 但还是乖乖低下了头。 祁昀注意到她姿态自然,全无戒备,心中柔软。 他轻轻捻起她被流苏缠成一团的发,偏着匕首,挑起青丝。 果然摊主没骗人,这匕首削铁如泥,祁昀毫无障碍便将流苏簪取了下来。 姜时雪后知后觉,啊了一声:“这只簪子惯来会缠头发,早知道今天不戴它了。” 流苏簪上还缠着几缕断发。 她想伸手拿过,祁昀却往后一避。 他摊开手,将那把匕首递给她:“一物换一物。” 姜时雪本觉得不妥,哪有人随便送自己的簪子的。 但见他已经将簪子笼入袖中,倒是不好再讨回来了。 于是她只能接过匕首,有几分别扭道:“今日出来够久了,我们回去吧。” 祁昀嗯了一声。 两人往前走了一截,马车一直候在原地。 酒肆与他们隔了一条小街,宋观澜用尽此生最快的速度追过去,只看到遥遥离开的马车。 他不甘心,又往前追着跑了一段路,忽觉喉头腥甜,踉跄着停在原地,旋即哇地一声吐出血来。 路人纷纷停住脚步。 “有人吐血了!” “来人!快来人!” 宋观澜天旋地转,试图从围拢的人群里再看那马车一眼。 马车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宋观澜重重跌倒在地,不省人事。 宋观澜再度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头顶华美的帐子。 他盯着帐子沉默了许久。 门扉轻响,有人推门而入。 宋观澜忙合上眼睛。 宋鄞的声音响起:“怀瑾情况怎么样了?” 张大夫道:“二公子当时肺腑、头部都受了重伤,还需好好调养才是,我观脉象,二公子这几日神思不宁,乃至心肾不交,肝气郁结,又受了刺激,故而才会昏倒。” 宋鄞声音苍老:“送他回来那几个同窗只说他忽然往外狂奔,似在追逐什么……而后却是不得而知了。” 他喃喃:“怀瑾在上京并无认识之人,难道是看到了故人?” 张大夫点头:“或许是,否则何至于收到那么大的刺激……” 宋鄞:“可是我看他……不像想起来的样子。” 张大夫摇头:“二公子的马车坠崖,本属我们策划,谁知竟弄巧成拙,累得公子身受重伤,如今二公子失忆,但头部上的伤说不定哪一日就会好转,我观察今日,恐怕二公子多多少少已经想起来什么了……” “老爷不若试探着慢慢同二公子提一提以前的事,也好叫二公子不至于全无准备,最后对您心生怨怼。” 宋鄞沉默了许久,颤声说:“若他只是怀瑾,该多好。” 人心非草木。 宋观澜被接入宋府已有六载,朝夕相处间,又岂能没有情分。 张大夫知道,老爷是把他当成了自己死去的儿子。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冷硬:“老爷,莫要糊涂啊。” 他意有所指:“他毕竟是……那个人的儿子。” “当初若非您的善念,二公子根本活不下来,如今为您所用,也不过是报恩而已。” “您别忘了咱们公子当初……” 他不忍再说下去。 烛火摇晃,宋鄞的影子投映在地上,几乎与暗色融为一体。 他声音里尽是恨意:“血海深仇,又怎么会忘。” 宋鄞似乎在床榻边凝望了宋观澜很久。 直至人离开,屋内再度恢复安静,宋观澜才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生形清冷的眼全无笑意,此时就如同覆了一层皑皑白雪。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盯着掌心,一字一句道:“……顾行之。” 话音落,似是有什么东西冲破桎梏,叫他整个人都轻轻颤抖起来。 宋观澜的眼角霎时变得一片血红:“我是……顾行之。” 第55章 立雪园。 姜时雪趴在床榻上,把玩着手里小巧的匕首。 这路边摊子,居然也能做出这般做工精致的匕首。 姜时雪一边把玩着匕首,一边琢磨着今日种种。 总觉得……这回再见到祁昀,他有些怪怪的。 在余州的时候,她总觉得他像个冰疙瘩,捂不热的那种。 可这一次再见,却觉得……他对自己好的有些不真实。 从前的薛尽会给自己安排那么好的宅院吗? 会亲自替她净手,哄她吗? 会给她送礼物吗? 姜时雪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待到最后把自己一整人埋到柔软的被衾中。 旋即她又想起来,这被衾也是上好的绸被,一般人家自是用不起。 当然,这些家当不是爹娘从余州千里迢迢带过来的,他们过来得仓促,只捡着重要的东西收拾了。 这里里外外的东西,都是薛尽替他们置办的。 大到这张宽敞气派的架子床,小到她梳头用的桂花油,无一不合她的心意。 姜时雪将头闷在被子里许久,突然抬起头来。 薛尽……他该不会是恋慕自己吧? 掌中匕首忽然变得滚烫起来。 姜时雪一把将它抛开,可是却控制不住自己脑海中翻涌的思绪。 他喜欢她,这不是很合理的吗? 且不论她也算生得一副好相貌,光凭她救他两次,又同他朝夕相处了那么久…… 姜时雪想起今日他垂下眼睫,帮她轻轻吹着气的模样,心脏再次不受控制的怦怦直跳起来。 她伸手按住胸口,暗暗骂自己没出息,可眼角眉梢还是漾开笑意。 姜时雪脸颊发烫,将匕首贴到自己的脸颊上,企图驱散热意。 临渊阁。 月华如水,覆在祁昀清冷的眉眼之上。 他举着手中流苏簪,细细端详。 流苏如雪,于簪子尾端倾泻而下,上面还缠绕着几缕断落的青丝。 祁昀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几缕断发。 似是鸟雀尾羽,轻挠掌心,带来丝丝痒意。 簪子主人的一颦一笑跃然于眼前。 祁昀微微分神,想起了她那双哭红的眼,无声翘起唇。 若非在意,依她的性子,又如何会这般委屈。 祁昀眼睫微动。 是很奇妙的体验。 太子身份决定了他会遇见无数人的刻意讨好,有人擅长做戏,一分真心能演出十分,真真假假,有时他也分不清。 但他明白,那些真心,无外乎都是为着他的身份。 可唯独一人,见过他所有狼狈不堪,对他的身份亦浑然不知,却偏偏……对他捧出一片真心。 祁昀缓缓握紧那枚流苏簪,眼神幽深。 天下富贵繁华之物,她定然都喜欢。 既然喜欢……便尽数捧给她。 祁昀来立雪园的时间变得多了起来。 有时只是过来跟她一起用顿饭,又匆匆离去。 有时整个下午的时间都陪她消磨在园子里,两人也不做什么雅事,斗蛐蛐,亦或投壶射箭。 祁昀并不拘着姜时雪出门,但姜时雪总担心节外生枝,故而鲜少出门。 第56章 如此一来,竟让姜时雪开始隐隐期待起祁昀的到来。 实在是她太无聊了。 昔日在余州,就没有她不能去的地方。 季琅又是个爱玩会玩的,总能翻着花样带她玩。 跟以前一对比,现在的日子简直是死水一滩。 但姜时雪也不是不知数的人,薛尽已经为她尽力安排,有空的时候也总是来此处陪她。 姜时雪只能安慰自己,等风头过了,她便可以带着爹娘换个地方,恢复到以前的日子。 可薛尽呢? 她搬了地方,还能见到薛尽吗? 今日有事耽搁,祁昀出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 待到立雪园,侍女们正在门前点灯。 见他来,众人皆停下手中活计,朝着祁昀行礼。 祁昀淡淡颔首,踏入院内。 侍女们目送他走远,纷纷松了一口气。 也不知为何,每次见到薛公子,她们都会不由自主紧张。 有侍女看到祁昀,道:“公子,姑娘在湖心亭。” 祁昀目光一凝,越过假山看向湖面。 湖心亭并未点灯,黢黑一团影倒映在水面上。 此时天色还未黯到底,周遭一切被晕染上一层墨蓝的色泽。 祁昀远远便看到姜时雪一个人倚在湖心亭的漆红大柱上,手里握着一根柳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湖面。 幽暗的夜色中,她的侧脸却如明月莹润生辉。 祁昀立在原地看了她许久,才走向湖心亭。 祁昀脚步轻,直到人到了姜时雪背后,她才似有所觉,忽地回头。 冷不丁见有人站在她身后,姜时雪吓了一跳,惊呼一声,整个人的身子都往后仰,竟是直直朝着湖面栽下去! 祁昀眼疾手快,长臂一展,猛地将人往怀里带。 两人牢牢撞在一起,姜时雪嘤咛一声,吃痛地捂着鼻子抬头。 这一下将她眼泪都撞出来了,姜时雪泪眼汪汪看着他:“薛尽,你走路怎么没声!” 祁昀放开她,黑黢黢的眼望着她:“一人不凭栏,若有人从背后推你该如何。” 姜时雪往后退了两步站定,嘴硬道:“这是在自己的地盘,谁没事会暗害我。” 祁昀眸光微动,语气阴森森:“听说怨鬼最喜欢藏在湖底,夜深人静时,便伸手拽人下水。” 姜时雪声音高了些:“天子脚下,哪有怨鬼敢害人!你说是不是?” 祁昀笑她天真:“深宫之中,怨鬼最多,且不论那些被各宫主子打杀的宫人,光是嫔妃之间互相暗害,中毒的,溺亡的都不计其数,更毋论那些死得冤屈的。” “前朝宠妃孙氏身怀六甲,却因皇后妒恨,军队攻破皇城时,被遗弃在朝晖殿,皇后甚至下令将她封死在壁橱中。” “改朝换代后,宫人路过朝晖殿,时常能听到婴孩凄厉的哭声,一时宫中传闻四起,新皇后不得不下令严查,最终宫人从朝晖殿中发现了她和前朝皇子。” 姜时雪听得入迷,下意识问:“他们还活着?” 祁昀看她一眼:“死了。” “壁橱被人以铁水浇筑,牢不可破,孙氏母子被发现时,仅余一副半的白骨。” 姜时雪觉得他这话说得古怪:“一副半?” “婴孩的骨头软,若是咀嚼细致些,留不下什么。” 姜时雪先是一愣,旋即脸色大变,止不住地恶心起来。 祁昀看向那幽深的湖水:“亲生母子又如何,人有时甚至不如兽。” “可是我却觉得,这样的母亲只是极少数,况且事实也不一定如后人所料。” 祁昀眼睫微动,扭头看她。 姜时雪信誓旦旦:“幼时我见过母猫将自己生的猫崽吃掉,阿琅跟我说这是因为母猫觉得猫崽活不下去,所以只能将它吃掉,以保存体力,养活其他猫崽。” “你方才也说了,孙氏被发现的时候已是一具白骨,后人根本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万一不是孙氏心狠,将自己的孩子当做口粮,而是那孩子才出生便是死胎,又或者没活过几日便夭折了呢?” “那样极端的情形下,孙氏首先要保全自己,才有活下去的希望,不是么?” “或许是有那等不配为父母之人,但我想大部分当娘的都会悉心爱护自己的孩子。” “盼着他健康长大,盼着他封侯拜相,儿孙满堂……” 姜时雪还在絮絮说着什么,祁昀却有些恍惚。 奶嬷去世前,曾对他说:“殿下,娘娘或许是做了许多错事,但娘娘她最后没有对不起您啊。” “娘娘以死,保全了您的太子之位,您别对她生怨……” 姜时雪伸手在眼前晃了晃:“薛尽?你怎么了?” 祁昀回过神来。 他眼神深得有些渗人,姜时雪愣了愣,心里发毛:“薛尽?” 祁昀淡淡嗯了一声。 姜时雪有这般偏宠她的爹娘,又如何会想象得到,这世间,就是有人父憎母厌,哪怕是死,也要谋算自己的孩子到最后一刻呢。 他犹然记得奶嬷死前畏惧而异样的眼神。 只因他说:“嬷嬷,您错了,她不是以死换我太子之位稳固长久,而是保她自己在父皇心中能留下一席之地,保她得入皇陵……以皇后的名义。” 幼小的孩童用黢黑空洞的眼看着奶嬷:“若非如此,迟早会有废后的一日,不是吗嬷嬷。” 姜时雪见他回过神来,弯着眼睛笑:“好啦,此处风大,我们进屋子去,晚膳的时候我让人煨了芋头,现在想必能吃了。” 她率先跑上前,站在廊庑下对他招手:“薛尽!快来啊!” 祁昀停顿片刻,终是从沉沉暗色中迈步而出,走向灯火融融中。 他和她,都一同立在了光下。 祁昀心想,只要他掩饰得足够好,阿雪又如何会知道……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芋头煨得软糯香甜,祁昀只用了一个,便起身告辞。 少女指尖还握着半截芋头,瓷白如玉的脸颊微微发鼓,看上去不大开心。 他鲜少在外留很晚,姜时雪虽然知道,但心底难免失落。 她没了胃口,将芋头随手搁下:“我送送你。” 夜色黑沉,晚风清凉。 两人的衣袖交织缠绕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姜时雪低头看着地上两道交叠的影子,一言不发。 待到门口,墙侧栽种的墨竹投下斑斓光影,风拂竹叶,婆娑作响。 祁昀忽然停住脚步,回眸看向姜时雪。 “姜时雪。” 姜时雪仰起头来。 门梁悬挂的绢灯摇摇晃晃,她的眉眼笼在光影中,轮廓朦胧,眼睫上晕着一层细碎的光。 姜时雪眼睛生得圆,眼尾又微微翘起,认真看人的时候藏着几分娇憨。 祁昀指尖微动,忍不住想伸手触碰她的眉眼,但手臂微抬,还是放了下来。 他压抑住心中翻涌的思绪,对她说:“还记得上回我们路过的明澄湖么?” 姜时雪点头,自然是记得! 那一次他们路过的明澄湖,薄雾朦胧,画舫成串,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姜时雪扒在马车上多看了几眼,没想到他竟注意到了。 祁昀眼神柔和下来,唇角亦带着浅笑:“后日,我们去那里玩。” 姜时雪立刻雀跃起来:“真的吗?!” 她旋即又说:“你放心,我会戴好面纱的!” 祁昀嗯了一声,忽然抬手轻轻摸了下她的发:“回去吧。” 他大步踏上马车,打起车帘时,还是没忍住回头看去。 姜时雪站在门口,雪白的脸颊上晕上一层浅红。 犹如枝头初初长成的桃。 祁昀笑了下,正要上马车,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姜时雪提着裙摆跑过来:“薛尽!” 他回头。 少女眼神晶亮,唇角带笑:“低头。” 祁昀并未迟疑,乖顺低下头来。 姜时雪伸手飞快摸了下他的发,飞快退后:“扯平了!” 她没再回头,笑着跑进院子里,衣袖如流云,很快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被她碰过的地方泛着些微痒意。 祁昀垂下眼睫,细细感受着胸膛深处的异样。 ……是难以自抑的心悸。 第56章 四公主没想到,朝晖宫会迎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宫人们诚惶诚恐,将宫里最好的雨前龙井奉上,又小心翼翼呈上几碟糕点。 四公主说:“这茶是去年的了,朝晖宫比不得旁的地方,皇兄莫怪。” 祁昀端起茶盏浅酌一口,面色如常:“好茶便是好茶。” 四公主心中讶异,皇兄一贯冷心冷情,怎的今日还说起场面话来了。 她思忖片刻,屏退众人,问:“皇兄可是有什么事要皇妹相助?” 祁昀看了她一眼。 第57章 自己这个皇妹,一贯是聪颖的。 祁昀将茶盏放下,开门见山:“今日前来,的确是有事相托。” 四公主眼眸微动:“皇妹愿闻其详。” 祁昀就着一盏茶,隐去他落难余州时的细节,将他与姜时雪的故事说了个七七八八。 听到最后,四公主惊得目瞪口呆。 所以说,阿雪根本不是江氏的女儿,而是顶替江雪嫁入东宫的?! 茶盏已经空了,四公主却忘了给他续。 祁昀面色淡然望着她。 四公主背脊已经被冷汗湿透,她面色苍白看着他:“皇兄可知,今日这些若是被旁人所知……” 祁昀漫不经心:“不会有旁人知道。” 四公主头皮发麻,猛然跪在他面前:“皇妹定会保守秘密。” 她盯着太子靴子上精致的蟒纹,呼吸都尽数收敛。 祁昀淡声说:“孤自然知道。” 四公主手指微颤。 他明白的,她的确是个守口如瓶的人。 毕竟……她曾亲眼见过他射杀了贵妃安插在东宫的宫人。 那宫人待她极好,总会在她徘徊在东宫外不敢进来时,偷偷将她领到偏殿,拿些吃食给她。 不足十岁的孩童,当着她的面拔下那支箭羽递给她,鲜血染红了白皙的手掌。 “在这深宫中,谁会无缘无故对你好。” “祁楚,你每一次来东宫,都被她禀报给了贵妃,又传到了父皇耳中。” “丧母的公主不依附父皇,反而依附我这个太子。” 孩童眼神淡漠,仿佛在说一句跟自己无关的话:“你会把我和你自己都害死。” 从此之后,四公主再也不曾踏入东宫。 祁昀也再不会吩咐人偷偷往她宫中送吃食用物。 却也是那一次学到的谨慎,叫她平安活到至今。 祁昀看着脚下这个过分谨慎的妹妹,道:“起来吧。” 他语气稍稍柔和了些:“你是父皇唯一的女儿,日后无人会亏待你。” 四公主反而弯下头:“皇兄所托,皇妹定会鼎力相助。” 她听到头顶有人淡淡说:“昔年你我弱小,保护不了自己,又何谈保护他人。” “但如今,我们都长大了。” “她那样的性子,若无人相护,在这深宫中会如何,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四公主恍惚了下,那日她递来的海棠似乎尤在眼前。 她微微一笑,终是做了决定:“皇兄,我答应你。” 姜柏垂钓了一下午,钓上来两条肥美的鲫鱼,当晚便吩咐厨房拿去做了。 鲫鱼鲜美但多刺,一条拿来炖鲫鱼豆腐汤,一条拿来煎烤至鱼骨都酥脆最好不过。 姜时雪爱吃鱼,往日必定要就这两道菜细细吃上一顿,今儿去一改往常,急急忙忙放下筷子便往外钻。 姜夫人放下银著:“雪儿,再用碗鱼汤!” 姜时雪摆摆手:“爹娘你们用,我饱啦!” 姜夫人看着匆匆离开的女儿,嘀咕:“今儿这是怎么了。” 姜柏慢悠悠吃着烤鱼,了然道:“薛尽一会要接她去游湖。” 姜夫人愣了下,思索着说:“薛公子近日来得勤,两人在余州的时候不是还不对付吗,怎么突然这般要好。” 姜柏只是自顾自吃着饭。 姜夫人后知后觉,眼眸一亮,唤他:“诶,到底是拜过堂成过亲的,你说这俩孩子能不能成?” 姜柏将碗重重一放,哼了一声:“身份都不清不楚,还想让我把女儿嫁给他?” 姜夫人倒是觉得薛尽这孩子性子沉稳,不卑不亢,瞧着也是个有本事的。 最重要的是……薛尽脸长得好看! 生得芝兰玉树的小郎君,自然是讨人喜欢的。 比起嫁给那个她见都没见过的病秧子,一对比下来,姜夫人倒觉得这薛公子也未尝不可。 姜夫人见姜柏一副不开心的模样,忙过去给他添了一碗汤:“咱们雪儿受了不少苦,你我这当爹娘的就别过多干涉她了。” 姜柏重重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衣裳是昨日就挑好的,姜时雪试了一夜,选出一件妃红色的杭绸月华裙,行走之间光华凌凌,犹如披星戴月。 又叫银烛给她梳了一个随云髻,配上她最喜欢的一枚嵌玉飞鸾衔珠簪。 眉眼樱唇都细细勾勒描摹过,整个人收拾好的时候艳如春华,又不失少女的轻灵。 银烛围着她转了好几圈,嘀咕:“在宫里的时候姑娘打扮得也极为隆重,怎么还不如现在好看呢?” 姜时雪看着铜镜中眼角眉梢俱是笑意的自己,带上面纱,笑道:“你家姑娘自然是一日美过一日。” 银烛跟在她身后,心想一定是因为神情姿态不同了。 姑娘现在就像一只轻盈蹁跹的蝶,怎能不美呢。 祁昀一早派了人候在立雪园外。 银烛跟着姜时雪上了马车,问:“姑娘,薛公子不同我们一起吗?” 姜时雪小心整理着裙摆,随口道:“他说他在画舫上等我。” 银烛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待会我就不跟着姑娘上去了。” 姜时雪莫名脸颊发烫,她瞪她一眼,佯装生气:“我们是去听曲儿的!” “听曲儿好呀。”银烛捂嘴笑。 姜时雪紧张了一路,待到明澄湖,手指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湖面起了一层薄雾,有女子咿咿呀呀的吟唱传来。 侍女在下方早早侯着:“姑娘,我们公子吩咐奴婢来引您登船。” 银烛笑嘻嘻帮姜时雪打起车帘:“奴婢就在车上等姑娘。” 姜时雪看着如同寥落星辰散步在湖面上的画舫游船,心口像是揣了一只兔子,蹦个不停。 她觉得自己很是奇怪。 分明同薛尽已经……可为何还会这般紧张? 她莫名想起对方眼眸清冷,伸手摸她头发的模样。 心跳得更快了。 沿岸有人卖酒。 用竹筒装着,是时令的桃花或者梨花酿的,酒香清淡,花香更甚。 姜时雪上前买了一只,仰头饮尽。 四肢开始微微发热,鼻尖也生了一层细汗。 姜时雪眼眸亮晶晶,终于提起裙摆,随着侍女踏上了画舫。 姜时雪原以为画舫上会有旁人。 但她上了画舫之后,发现这只画舫上十分安静,应当是被人包了下来。 画舫中并未点灯,只飞檐下悬着朦胧纱灯。 隐隐透进来的光如同月光倾泻,四角挂着的月色秋罗帐被夜风鼓动,影影绰绰间,有浅淡的篱落香袅袅盘旋。 香气清冷幽微,朴拙自然,倒是叫姜时雪稍稍放松下来。 她开口轻唤:“薛尽?” 无人回应,只有飘入船舫的岸边柳絮无声飞舞。 姜时雪拨开垂珠帘,往里寻人:“薛尽你在不在?” 她又往里走了几步,周遭忽然一黯,竟是烛火一齐都熄灭了! 姜时雪先是一惊,旋即很快稳住心神,扶住一旁的月洞门。 乌云掩月,夜色蔓延,一片静谧的黑中,忽然有一点光如同萤火亮起。 她凝眸看去。 那人宽袍广袖,提着一盏灯,从薄雾弥漫中走来。 晚风鼓动他的袖袍,衣袂化为鹤翅,整个人犹如九天神祇,不沾人间半分尘埃。 姜时雪的心却猛地沉下去。 她看到了那人脸上戴着的面具,和手里那只玉兔比翼灯。 灯火明暗,在覆面的半张鎏银面具下落下暧昧的影。 她几乎想要拔步就逃。 可是又能逃到哪里? 他是太子,这天下未来的共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如何躲藏? 可是随着他的靠近,姜时雪面上的戒备忽然化为了犹疑。 他的下半张脸被光影照亮。 那半张脸,线条清隽落拓,一起一落都是造物者精心描摹。 姜时雪的指尖却轻轻颤抖起来。 这个人,为什么会那么像薛尽? 她的步子已经快过思考,顷刻之间,姜时雪便来到了他面前。 面具掩住他的眉眼,姜时雪仰头,陷进一双幽深难辨的瞳中。 她忽然想起那一日自己笑着问薛尽是不是和皇室有血缘关系。 如今想来,他没有回答。 也许他当真是某个皇亲国戚,也许他们的相似只是巧合…… 可他又为什么会提着这只玉兔比翼灯呢? 他到底是谁。 姜时雪伸手,指尖触上他的面具。 可当冰凉的金属质感从指尖传来时,她又迟疑了。 那人忽然动了。 他伸出手,笼住姜时雪的手。 周遭越发黯淡。 那盏玉兔比翼灯如同一轮冷月,又如骄阳炽热,横隔在两人之间。 他拉着姜时雪的手,一点点摘下面具。 第58章 一双清冷似雪的眼露了出来。 姜时雪心中猛然一空,又生出某些东西尘埃落地的感觉。 祁昀垂眸看着她,黢黑的眼眸叫人窥不清情绪。 有止不住的热意汹涌袭来。 姜时雪眼睫已然被晕湿,偏偏她抬起下巴问:“这盏玉兔比翼灯,你是在哪里买的?” 祁昀眼睫微动。 那些刻意的伪装此时碎裂一地。 他看着她,声音极轻:“对不起。” 姜时雪眼圈霎时红了。 她咬牙道:“为什么要给我道歉?” 那双眸中漾着一轮碎月。 祁昀沉默。 昔日喜怒不形于色之人,竟在这一刻不敢开口。 漫长的安静过后。 他终于艰涩道:“薛尽……就是祁昀。” 第57章 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 姜时雪声音发抖:“你说什么?” “薛尽,就是祁昀。” 祁昀的声音绷得很紧,似是轻轻一挑就要断裂的琴弦。 姜时雪的唇也绷得死死的,她咬着嘴唇,不叫自己哭出来。 昔日疑惑的种种此时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她会突然被从秦家带到东宫,为什么她第一次见太子,会把他错认成旁人。 姜时雪忽地想到一件事。 她松开唇,在满口血腥味中发问:“东宫里那个太子,我见过的。” 踏月而来的谪仙此时如同沦落红尘的凡人,不复清冷疏离的模样。 那双凛若秋霜的眼里有悔。 “那个人……是我的替身。” 姜时雪没有说话。 她盯着那盏玉兔比翼灯,许久之后,才喃喃道:“那一日,是你。” “还有那一晚……也是你。” 一旦得知真相,某些被忽视的细节都如湖下暗礁,慢慢浮现出来。 祁昀明白她在说什么。 只是他无力辩驳。 彼时的他,已被恨意蒙蔽了眼睛,不顾眼前的真相。 祁昀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阿雪,我不想再瞒你。” 他坦荡道:“无论是薛尽,还是祁昀,此后都只会以真心待你。” 可他低估了少女的骄傲和敏感。 姜时雪仰起头,红着眼一笑:“太子殿下,这样玩弄人,很有趣吗?” 她转身得干脆利落,撞掉了祁昀提在手里的那只玉兔比翼灯。 珠帘晃动间,人已远去。 祁昀盯着那摇晃不休的珠帘,直至船舱内一片死寂,才缓缓蹲下身子,捡起那只玉兔比翼灯。 其中一只玉兔断了耳朵,看上去有几分滑稽。 祁昀的指尖擦过断处,眼眸空洞黯淡。 片刻后,他拎着灯起身,坐到琴案边,唤冷渊:“替我寻些工具来。” 殿下屈膝坐在琴案边,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低头摆弄着那只灯笼。 但冷渊却觉得,这样的殿下看起来……叫人心疼。 上一次见到这样的殿下,还是宣德皇后故去的时候。 那时他便也是如此,坐在一个安静的角落,没日没夜雕着那些许久不碰的玉料。 直至手指都被磨出血也不肯停。 他嘴唇微动,到底没说什么,低头退了出去。 殿下性子冷,又岂是旁人能劝得动的? 姜时雪胸口处像堵了一团棉花,整个人无法呼吸。 她张着唇大口呼吸,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将面纱晕湿。 画舫靠在岸边,她提着裙摆,从甲板上往下一纵,却因神思恍惚,险些跌倒。 在她身子倾斜之际,忽然有人扶住了她。 她抬头,对上一张英气的脸。 姜时雪连哭都忘了,表情尽数化作愕然。 四公主弯眉对她笑了下:“阿雪,能否跟我聊聊?” 四公主将姜时雪带上了马车,什么也没问,只是给她递来干净的绢帕。 再汹涌的情绪,中途被人打断,便也澎湃不起来了。 姜时雪现在脑子里很空,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想去思索。 四公主递来热茶,她便喝了。 四公主塞来一块甜甜的点心,她也吃了。 许是甜食能叫人心情变好,待到马车停下的时候,她已经没那么难过了。 四公主没有叫她下车,而是打起车帘,柔声说:“阿雪,你看。” 姜时雪睁着红肿的眼,顺势看去。 马车停在一条偏巷中。 从车窗里正好能看到一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 玉兰花色洁白,花瓣大如碗口,香气浮动,残花几许堆在青墙之外。 看得出来被这家人照料得很好。 不一会儿,忽然有两个仆童从小门出来,弯腰开始拾捡那些残花。 他们动作小心,一人将花瓣轻轻拾起,手执细毛刷拂去花瓣表面的灰尘。 另一人专门端着托盘,托盘里垫了一层绢帕,玉兰花瓣被轻轻搁置在上面。 姜时雪很是奇怪,但也没出声问,而是看他们默默动作,直到两个仆童将落花拾起捡起干净,回了府。 四公主面上带着几缕怅然,片刻后才开口:“这里便是太子的母家,荣国公府。” 姜时雪眼睫微动。 心口又泛起细密的痛意。 四公主也不卖关子,娓娓道来。 太子之母宣德皇后闺名徐清影,出身于声名煊赫的荣国公府。 徐清影的祖父荣国公,当年可是伴驾亲征,和皇帝一同打过江山的人物。 因着满门武将,徐清影也不同于寻常贵女,既学诗书,也学刀枪。 如此文武兼备,莫说女子,就是连寻常男子也比不得。 加之徐清影生得貌美,出身又好,待到适嫁年龄,荣国公府的门槛都快要被媒人踏破了。 徐家满门才俊,长子徐辰礼和老二徐辰毅一个是声名远扬健威将军,一个是骁勇善战,以一敌百的副将军,封号指日可待。 就连尚未及冠的老三徐辰济也跟着两位兄长征战沙场,锋芒初露。 其中尤以老三,面如冠玉,貌比潘安,领军凯旋时,时常出现万人空巷的奇景,只为一睹这位小将军的风采。 有这样的三个兄长,徐清影的眼光又怎么可能低。 要不就是嫌寻常世家公子只好舞文弄墨,靡靡之音,要不又嫌弃军营里的武夫大字不识,不似兄长们文韬武略,才识不输文人。 满城才俊,竟无一人得入徐清影的眼。 直至那年春日,徐清影在府中玩乐,不小心将毽子踢上院墙,她身手灵活,不要婢女帮忙,自个儿攀着玉兰树上了院墙。 彼时尚是皇子的嘉明帝打马过街,恰恰路过荣国公府。 嘉明帝乃是皇子中生得最俊俏的一个,那日春和景明,群莺飞舞,少年红袍白马,飒沓如流星,衬得周遭都黯淡。 他自然认得徐清影,好奇地勒马盘旋:“徐姑娘在做什么?” 春风拂过,满树花枝颤颤巍巍,摇落一地洁白。 玉兰花落了少年满身。 徐清影一眼便认出他乃是那日与她和琴的少年郎。 那一日她树下抚琴乃是雅事,这一次却被他撞见爬到树上…… 徐清影露出小女儿的姿态,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在捡毽子,她环顾左右,结结巴巴说:“我,我在挑玉兰花回去做香囊。” 少年笑意温雅:“这些玉兰花既跌入我怀,不若徐姑娘就拿去做香囊吧。” 后来的发展,便显而易见了。 少年帝后因一株玉兰结缘,徐清影开始茶饭不思,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将白玉兰交给她的少年。 荣国公为了自家宝贝女儿,央求皇帝赐婚。 原以为是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却没人料得到,佳侣难成,反倒造就了一对怨偶。 期间种种曲折不足以为外人道。 众人只知六皇子待王妃冷淡,王妃却是一心一意帮衬夫家,甚至将整个徐家都变成他的助力,叫六皇子一跃登上帝王。 所有人都在猜,后位会是谁的? 会是嘉明帝最宠爱的侧妃陈氏?还是为他诞下长子的邹氏? 或许是畏惧徐家权势,徐清影还是成了皇后。 可自那以后,新人一茬一茬进了宫,嘉明帝流连各宫,却鲜少踏足皇后所居的未央宫。 在皇后诞下太子之后,更是再没去过未央宫。 外界有人传言,嘉明帝最开始属意的储君人选乃是长子,可长子无福,在太子出生那年夭折。 听闻那一夜,未央宫传来帝后激烈的争吵声,嘉明帝怒气冲冲拂袖离宫时,手上带了血。 之后皇后以失足跌倒,撞伤额头,需静养为由,足足半年没在众人面前露过面。 徐家势大,帝后不合,定然是会出乱子的。 这些话四公主不能说,也不敢说,只能含糊道:“皇兄五岁那年,他二舅父和三舅父领兵出征,斥候误传军情,导致徐小将军被敌军围困……战死沙场。” 第59章 “传回徐家的消息亦有误,说是两位将军都没了……” “徐家二将军的夫人那时身怀六甲,当即受到刺激,一尸两命。” “徐家二将军虽活着回来,可家破人亡,此后他自请镇守西北,无诏再不回京,父皇封了他为忠义将军。” “两年后,也就是皇兄才七岁的时候,皇后自缢于未央宫。” “第一个发现皇后出事的人,正是皇兄。” 姜时雪眼皮一跳。 四公主声音低沉:“那时我还小,只记得皇后葬礼办得仓促,皇兄守灵时一滴眼泪都没掉,还被父皇骂他……狼心狗肺,不堪为人。” 姜时雪一惊,莫说是在帝王家,就是寻常人家这样责骂自家孩子……也太过了些。 第58章 四公主摇头:“你不知道他在宫中的处境。” “虽然贵为太子,但母后早早去世,父皇又惯来不喜……加之尤贵妃得宠,二皇兄处处压制她一头。” “皇兄他这些年,其实很不容易。” “他们都说皇后娘娘昔日是耀如春华的一个人,我压根不敢信。” 她想起未央宫压抑而沉重的气氛,还有皇后那张容色枯槁,总是眉心紧蹙的脸,垂下眼: “皇后待皇兄十分严厉,动辄打骂,别的皇子三五岁时才开蒙,皇后娘娘却要求皇兄能将四书倒背如流。” “幼时路过未央宫,常能听见皇后的打骂声。” “有一年酷夏难熬,人人都穿纱图个清凉,唯独他依然一身厚重长袍,后来他热晕在上书房,夫子将他的衣袍解开,才发现皇兄一身是伤,从鞭打到掐伤都有,他死死捂着,是不想叫旁人看见。” 姜时雪听得眼皮直跳,她全然没办法将这些事和薛……和祁昀联系在一起。 还有那徐皇后,一个会在春日同婢女踢毽子取乐的鲜活小娘子,怎会变成那样可怕的模样? 四公主似乎瞧出她心中所想,道:“阿雪在宫中待的时间不长,自是不知道深宫会将一个人摧残到什么程度。” “更何况……”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株白玉兰。 正因痴情,才更生不如死。 徐清影死时,并未留下只言片语。 老国公悲恸不已,皇后下葬后,他延续了徐清影在时的习惯。 每年春来玉兰花开,徐清影都会叫人小心翼翼收集这株玉兰掉下的花瓣送入宫中,制成香囊。 可惜四公主记忆里从未在父皇身上见到过玉兰花香囊。 姜时雪听完,再抬头看那那株玉兰,心口憋闷得厉害。 四公主叹道:“若非荣国公相护,父皇不敢动作,否则皇兄这太子之位,恐怕……” 姜时雪现在才知道,恐怕当时他流落余州,便是有人蓄意谋害。 所以才不敢告诉自己他的真实身份么? 四公主今日是来当说客的,眼下将皇兄交代她的说了个七七八八,暗自观察着姜时雪的神色。 “阿雪,皇兄瞒你是不该,但很多事情都事出有因,并非他想刻意捉弄你。” 这话竟死死踩在姜时雪的痛处。 她明白祁昀洞悉人心,此刻怎可能不知道自己是落了他的套。 他既然敢捅破自己的身份,便想好了后路。 可就是这样的步步为营,叫姜时雪更生气了。 她算什么,值得他如此尽心筹谋? 四公主见姜时雪时而悲愤,时而委屈,便放了大半的心。 她在宫中察言观色多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她不知道两人之间具体的细节,只能捡着话说:“皇兄知道你今日定会生气,所以早早央我来当个说客。” 她有些羡慕道:“阿雪,真心在皇宫里是最不常有东西,可依我看,皇兄是把他的真心都尽数捧给了你的。” 可她不是姜时雪,不知此时一切摊开,反倒叫祁昀的许多行为变得古怪。 譬如替嫁一事。 若他真心相待,将她接到东宫的时候,便大可同她说明真相。 可他却找来一个替身,将她戏耍得团团转。 姜时雪向来聪明,也猜恐怕还有什么原是她不知道的。 但此刻面对的是四公主,姜时雪也不好问,只能抿着唇说:“殿下,多谢今日你来同我说这这些。” 她眸子里有些倔意:“但是这是我和他的事。” “劳烦殿下回去帮我告诉他,有什么要解释的,当面来找我说。” 她朝她略一颔首,径直下了车。 四公主愣了下,正想开口唤她上车,她送她回去,便看见少女走到荣国府偏门处,与那门房说了几句话, 片刻后,她竟坐上了停在偏门处的那辆拉货马车,扬长而去。 四公主目瞪口呆,旋即失笑。 她实在没按捺住好奇,换候在马车外的宫女去问那门房,方才那姑娘同他说了什么? 宫女很快前来回禀:“殿下,那门房说,方才的姑娘叫他去问问管事,一处叫立雪园的宅子是不是府上所有,若是的话,便送她回去,主家若过问起来,便只管去问立雪园的主人。” 她话音刚落,偏门处忽地探出个脑袋,旋即有一个剑眉星目的年轻公子一把拨开他,跨步而出:“哪里来的姑娘?王叔你莫要诓我!” 王管事一拍掌,道:“公子啊,千真万确!方才正是疾风来通禀老奴的。” 被点名的疾风连忙点头。 王管事压低声音:“立雪园不是公子名下的宅子吗,又是个漂亮姑娘气势汹汹找上来,老奴这不是怕事情捅到老爷和太老爷那去……” 年轻公子气得跳脚:“休得败坏我名声!” 他指着空荡荡的门口说:“哪有什么漂亮姑娘?我看疾风是眼花了!” 四公主掩下笑意,把宫女叫过来吩咐了几句。 她含笑看着不远处。 此人正是祁昀的表兄,徐家二房的独子,徐松庭。 徐松庭听完话,挑眉朝着马车看过来。 四公主对他微微一笑,放下车帘,驱使马车离开了。 马车起步,徐松庭忽然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拦车:“公主!” 四公主没有打起车帘,道:“皇兄在明澄湖,船头绘牡丹那艘画舫。” 话音落,马车再度动起来。 徐松庭看着马车离去,暂且压下心头好奇,急急道:“牵马来!” 阿昀这小子,竟能有惹上桃花债的时候?!他定得去问问! 徐松庭赶到明澄湖的时候,正值热闹之际。 美艳歌姬船头招袖,风流文人以笛相合,湖上光华点点,水波温柔。 徐松庭登上画舫,咳嗽了一声。 出来迎他的是冷渊。 冷渊有些惊讶,只是面上不显:“徐公子,你怎么来了?” 徐松庭伸头看了一眼里面,问:“阿昀在不在?” 冷渊错开身子,让他进去。 祁昀屈膝坐在角落,一盏朦胧青灯相伴。 他正埋头摆弄一盏兔子灯。 徐松庭看惯了平时双他板着脸,疏离淡漠的模样,冷不丁见他在鼓捣这有些幼稚的玩意,心中好笑,走过去问:“阿昀在做什么?” 祁昀手下动作不停,并未抬头:“兄长怎么来了。” 徐松庭哪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一掀衣摆,大马金刀坐在对面,带着几分揶揄道:“方才有个姑娘来荣国公府借了马车回立雪园。” 祁昀动作一顿。 他话里带笑:“听王叔说那姑娘又气又怒,这不我立刻就过来了。” 他伸出手,敲了敲琴案:“你这样冷的性子,还能把人家姑娘招惹得这般生气?实在是怪哉。” 祁昀终于抬起头来,一双黢黑的眸有些空,仿佛大雪过境的荒野。 “她找荣国公府借了马车?” 徐松庭点头:“四公主就在外面呢,我看样子两人恐怕还是认识的,也不知那姑娘是在生你的气,还是在生四公主的气,放着现成的马车不坐,跳上了拉货的马车扬长而去。” 他痛心疾首:“你既然都舍得将立雪园给她住,却叫佳人乘了拉货的马车……” 祁昀眼睫轻动,眸中忽然就有了情绪。 冷渊咳嗽一声,进来递了一张纸条给祁昀,低声说:“四公主递来的。” 祁昀展开纸条读了一遍,面无表情颔首:“跟她说我知道了。” 徐松庭看着他们打哑谜似的,像是被猫儿挠了一抓,好奇得心痒痒。 但他又不能开口问,当真是抓心挠肝,难受得紧。 “她便是侧妃。” 祁昀声音清冷,忽然开口。 徐松庭愣了下,惊得眼睛都瞪圆了。 侧妃江氏?侧妃近来不是病了吗?怎么会出现在宫外? 徐松庭一片凌乱之际,祁昀又开口了:“兄长红颜知己无数,想必在哄女子一道上颇有心得。” 他忽视脸色通红,剧烈咳嗽起来的徐松庭,用认真的语气发问:“兄长教教我,若是女子生了气,该如何叫她消气?” 第60章 徐松庭望着面前容色清冷,却含着诚恳的祁昀,心底某个角落狠狠摇晃,旋即坍塌一地。 这……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太子吗? 姜时雪回立雪园后,将自己关起来闭门不出。 第二天日落时分,姜时雪依然没有露面。 日光融融,将祁昀的衣袖染成金黄的色泽,他整个人如同一捧在夕阳下即将融化的雪。 姜柏和姜夫人看着满花厅的金银首饰,绫罗绸缎,面面相觑。 祁昀来时好大的动静,马车停下,一车又一车的东西往里搬,看阵仗姜家二老还以为是薛尽上门提亲来了。 没想到祁昀朝着他们鞠了一躬,说这些都是赔礼。 他开罪了姜时雪,还需二老出面帮忙通传。 没想到人都已经留在这里跟他们用了一顿饭,姜时雪还是没露面。 祁昀也不急,静静坐在花厅等。 姜家二老知道他性子冷,却不知跟这样的人同处一室也是种折磨。 此处还是他安排的住处,他们似客非客,想好生招待吧也不合适,就这么把他冷落在一旁更不合适。 饶是姜柏商贾出身,长袖善舞,此时闲聊几句之后都坐不住了。 这薛尽……他压根就是座冰山呐! 你同他说话,他有问有答,礼貌有加,但能说一个字,绝不多说第二个字,几句之间便冷场。 偏偏此人气场强大,就是静坐不语,也很难忽视他的存在。 姜柏茶都喝了七八盏,实在是难受,于是吩咐人又去通传了姜时雪一声,侍女回禀说姜时雪根本不理人。 姜柏面子挂不住了,打算亲自去请人。 才起身,祁昀忽然说:“伯父伯母,可否允我去她院子外说几句话。” 第59章 姜家不似上京这些官宦家庭规矩多,姜柏点头:“去吧,这孩子被我们惯坏了,薛公子还请多多包涵。” 祁昀起身告退,示意靠前的两只匣子:“这些老枞红袍和会安洞燕乃是晚辈特地孝敬伯父伯母的。” 他微微一拱手,转身离开。 饶是姜家富庶,姜柏在看到那些燕窝时,还是有些惊讶。 这样的极品燕窝,又何止是千金难求? 更何况…… 见夫人也在看那几罐绿褐鲜润,香气馥郁的老枞红袍,他与夫人对视一眼。 老枞红袍乃是贡茶,市面上流通得极少。 更何况这样的品相? 姜时雪直愣愣躺在榻上,一动不动盯着帐子看。 再乱的思绪,沉淀一夜,也就变得分明起来了。 昨日的气已经消散得差不多。 现在姜时雪心中剩下的,竟是惧。 她向来是个会找舒服的人,自然很快弄清楚这点莫名其妙的惧来源于什么。 祁昀这样的身份,当时要瞒她实在是太正常不过。 至于后来那些奇怪的举动……她想不明白,便暂且不想,毕竟也不算要紧。 现在最重要的是,祁昀对她的态度。 他是太子,是未来的一国之君。 他会生活在皇宫,承担为国为民的责任,他将来会有三宫六院,也会经历一代代帝王所经历的,各宫女人都会为了那个位置使出浑身解数。 而她已经不单纯是余州富商家的女儿了。 她当过数日的太子侧妃,已经隐隐约约窥探到了皇宫的一角。 是媚上欺下,是勾心斗角,是尔虞我诈,是步步惊心。 这样的皇宫,又哪里比得上宫外潇洒自在。 因此她生了惧意。 她虽不知缘由,可祁昀放她出了宫,将她藏匿于此。 若是他想,完全可以以薛尽的身份同她周旋。 可他竟戳破了自己的身份。 还托四公主告诉她许多关于他的隐秘。 姜时雪生来早慧,早早便懂得男女之间,一时浓情蜜意容易,可若要长长久久才是最难。 想要长久,必得相互信任,交付真心。 他认真了。 所以才会如此行事。 可是反倒因为如此,她生了惧意。 她……不愿再回到皇宫。 她不愿同那些女人一般,被囚于三寸之地。 这样的想法越来越清晰,清晰得姜时雪甚至想带着爹娘远远逃离上京。 可她明白,无论天涯海角,他若是想知道她的下落,便可以知道。 更何况…… 姜时雪时而想起细雪清寒时,她打起车帘,对上泥泞中那双眼。 时而脑海中又是灯火葳蕤处,他递来的那盏玉兔比翼灯。 最后一幕,是他低垂眼睫,捧着她的手轻轻吹。 姜时雪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在催促她快刀斩乱麻,一半在不舍。 她长叹一声,狠狠拉过被子蒙在头顶。 没过多久,姜时雪忽然听到窗外有声音。 似乎是侍女想和什么人说话,却又被打断。 须臾之间,又安静下来。 被衾之中的姜时雪睁开了眼。 夕阳退却,周遭一片苍蓝,人像是浮沉在悠悠的深海中。 祁昀立在一棵海棠花树下,望着那间门扉紧掩的屋子。 徐松庭教了他许多哄姑娘的话。 可是临到此处,他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祁昀垂下眼睫,手指在鹤型玉佩上轻轻摩挲。 这玉佩不是旁的,正是昔日他雕给母后,被母后摔碎之后又被姜时雪差人修补好的那块。 碎玉难圆,哪怕看得出来姜时雪请了手艺极好的匠人来做修补,可是这玉佩中间依然有一道凹凸不平的缝隙。 他的手指在此处反复摩挲,黢黑眼瞳里瞧不出在想些什么。 晚风轻拂,落英缤纷。 天光终究是彻底暗淡下来。 祁昀这些日子出宫太频繁,哪怕有心遮掩,也已经被人瞧出了端倪。 他今日必须在落钥之前赶回去。 祁昀上前将这枚鹤形玉佩轻轻搁置在窗台之上,转身离开。 身后忽然传来吱呀一声响。 他背脊紧绷,回过头去。 姜时雪头发睡得有些乱,未着珠钗,素衣素裙,眼下泛着淡淡的青。 她立在门旁边,一双眼睛无声的看着他。 祁昀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卑劣的欢喜。 她是在意他的。 若非如此,她又怎会是这般萎靡的模样。 两人隔空对视。 片刻后,姜时雪看到了窗台上的那枚玉佩。 她看了那枚玉佩很久,才一把拿过玉佩,走到他面前:“没有什么想同我说的吗?” 她的眼神极静,静得像是一汪寒潭。 可他想对她说的,都已经托付给四公主了。 他向她揭开自己最软弱的部分,以求她的怜惜。 可算无遗策的太子殿下从未落料想一种可能。 那便是那个人足够清醒,也足够理智。 姜时雪的眼眸忽然起了一层雾气。 她红唇微启,像是一把利剑亮出锋芒:“太子殿下,你想让我回宫吧?” 祁昀的心脏被人狠狠一踩。 也许他正是仗着她的聪明,才做出这些似是而非的举动,让她去猜,让她去会意。 一切如他所愿。 偏偏正是因为如此,叫他清晰地窥见了自己的卑劣。 姜时雪面上忽然浮现出一点笑意,只是那笑意是冷的,似是挟裹着细密的刺,直直朝着人心里扎过来。 “太子殿下想让我以什么方式回宫?又要给我什么身份呢?” “一个被太子殿下偶然看中的民女?将来太子登基,再给她指派一个看得过去的身份,赐给她一座尚可观的宫殿,予她帝王难得的宠爱,叫她与你后宫中的莺莺燕燕和睦共处,叫她为你生儿育女,开枝散叶?” 祁昀的眼神忽然起了变化。 幽深的瞳藏着汹涌的波澜。 似是因为激动,姜时雪的面颊上泛起一层薄红。 她一字一句对他说:“可是殿下,你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这人自幼被父母娇纵惯了,家中也略有几分薄产,虽不比皇家花团锦簇,却也富贵殷实。” “我知道殿下是未来天下共主,想做什么都是轻而易举,要我入宫也好,要夺我家产也好,对殿下而言,都只不过是一桩小事。” 她飞快地垂了下眼,再抬眸时,眼圈已然泛红:“薛尽,我不愿意。” “我不要入宫。” 祁昀的心脏像是在沸水中翻滚,酸涩疼痛,几欲炸裂。 他开口,声音喑哑:“阿雪,我没有想过强迫你。” “我只是不愿……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要瞒着你。” 姜时雪静静看着他,俨然不相信。 祁昀却用一双偏执的眼望着她,一字一句道:“我暂时没办法给你正宫之位,只能委屈你继续顶替他人身份。” 第61章 “待到将来时机成熟,我会宣布你的真实身份乃是余州姜家流落在外的女儿,只是机缘巧合之下被江家错认为离家多年的女儿。” “中宫皇后形只影单必定独木难支,伯父伯母自可闲散富贵,届时上京江氏便是你最好的靠山。” “江氏忠心耿耿,为我所用,假以时日定会成为新的肱骨。” 他像一个冷静的政客,为她抽丝剥茧描述自己的谋划,一点点说动她。 “前朝陈昭帝为涂皇后遣散后宫,独宠一人,我亦未尝不可。” “皇帝充实后宫,无外乎为利益,或为美色……” “可我都不用。” “徐家就是我的倚仗,而你……” 他停顿片刻,用轻柔的语气说:“便是我毕生所愿。” 不知何时,清月跃出天幕。 如霜月色尽数倾洒,他眉眼虔诚,如同沐月祈祷的信徒。 姜时雪按捺住狂跳的心,别开眼:“殿下描绘得很好,但就连我这种市井小民都知道朝堂之事哪是那么简单的。” 若是权势、宠爱能左右一切,为何徐皇后死得这般惨烈,又为何尤贵妃谋算多年,还只能是一个贵妃? 更何况…… 她看着眼前如青松翠柏的少年,四公主故事里的那个孩童,忽然活灵活现浮现在了眼前。 她似乎看见涕泗滂沱,满室悲恸的灵堂,尚且年幼的祁昀跪在漆黑的棺椁前,滴泪未掉的模样。 知道眼泪无用的人,最少哭。 姜时雪笑了下,上前一步,用指尖轻轻触上他的眉眼。 指尖微凉,他的眉眼也染了霜色。 可两个人都忍不住轻轻颤栗。 姜时雪放开手的时候,眼泪倏然坠落。 “可是殿下,我不愿让你为难。” 她忍着嗓音里的颤意,将那枚鹤形玉佩递到他手中:“去挑选一个世家贵女当太子妃吧,这样……你能走得轻松些。” 第60章 春日的雨总是倏忽不定。 入夜微寒,雨丝冰凉,在甲胄上聚成水珠,似凝结了一层霜气。 值守的内侍静静看着雨水嘲哳的宫道,心中盘算着下值后该去好好泡个热水澡,祛祛寒。 神游天外之际,宫道尽头忽然出现一道模糊不清的影子。 宽袍广袖浸透了雨,沉甸甸的坠在他身上,越发显得身形清瘦。 内侍霎时警觉起来。 他握紧手中长矛,目光犀利盯着来人。 这个点了,谁会在东宫外徘徊? 那人幽魂般,待到近了,檐下宫灯潮湿的光落在他眉眼之上。 双瞳黢黑幽寂,像是无底的深渊,连半分光也透不进。 内侍心中一凛,忙垂头恭迎。 祁昀抬腿,跨过宫门。 衣摆流下几道水痕,与细细密密的雨混杂在一起,落地无声。 冷渊落后几步,擦身而过时,他低声吩咐:“今夜你们没见过殿下。” 内侍正色道:“属下明白。” 冷渊一路跟着祁昀到了临渊阁。 祁昀经过墨竹的时候,忽然回头,看向某个方向。 墨竹缀了雨,枝叶沉沉,比黯淡的天幕还要浓重几分。 祁昀脸色苍白如雪,就连唇色也淡得几乎透明,两相对比下,颇有几分触目惊心。 冷渊跟着抬了下眼。 春和殿的飞檐掩映在愈发茂盛的植被中,十分不起眼。 祁昀忽然开口,声音喑哑:“去春和殿。” “殿下!先把湿衣换了吧。” 祁昀沉默片刻,径直往春和殿走去。 自从侧妃卧榻养病开始,春和殿便陷入了一片哀戚的氛围中。 太子命几个宫女严守寝屋,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近。 外面洒扫的宫人时常能听见侧妃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药一碗一碗地端进去,却不见好。 侧妃用的膳食也越发少了,时常原模原样地端出来。 宫人们私下里聚在一起,常说这侧妃命不好。 太子的第一个妃子呢,却这般无福消受。 明眼人都知道,侧妃若是熬不过去,这春和殿很快就要易主。 面对一个将死之人,众人自然心生懈怠。 祁昀来时,寝屋留了一条缝,守夜的宫女靠在门扉处睡得正酣。 宫女只觉冷风拂面,似有冰冷的水渍溅到脸上。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抱怨咕哝着。 待到看清来人衣摆的金丝蟒纹,她吓得魂飞魄散,连头也不敢抬,跪在地上不住磕头:“殿下饶命!” 祁昀跨过她进了里屋。 冷渊睨她一眼,冷声说:“下去领罚。” 屋内众人都被屏退。 包括床榻上那个穿着侧妃服饰的宫女,也悄无声息换了一套衣服,安静告退。 屋内燃着炭盆,暖意升腾,让人有些犯困。 祁昀沉默地打量着周围。 他鲜少踏足春和殿,必要的时候都是由元鹤来替代。 那一夜……不提也罢。 因而他第一次发现,这屋子里处处是她生活过的痕迹。 罗汉榻上放着狐狸毛软靠,书案上头也放着几枚精致的书签,角落里还多添了一盏青玉灯。 想必她平日喜欢靠在此处看书,因而一切布置都是为了舒适自在。 最奇怪的还是放在榻边的一只小漆柜。 此处放柜,并不符合审美布局,但偏偏就有这么一只柜子。 他伸手拉开。 柜子里塞满了解馋的零嘴,干净柔软的绢布做成囊袋,每只袋子分门别类,上面绣着娟秀小字。 “青话梅”“盐渍话梅”“辣烘猪肉脯”“香芝麻猪肉脯”…… 细致到每一种口味。 再往下,漆柜里放了颜色不同,形状各异的杯盏。 每一只都擦拭得干净整洁,看得出是经常用的。 冷渊立在不远处,好奇地看着这一柜子的东西。 自家殿下捏着一只色如白玉,杯薄如纸的透影白瓷杯细细打量。 冷渊想到姜姑娘悠哉悠哉躺在这张榻上,喝着清茶,用着零嘴看书的模样,也不由想要会心微笑。 其实他也看出来了。 姜姑娘这个人啊,惯是不会委屈自己的性子,虽说这么形容一个姑娘不算合适,但她身上的确有几分随遇而安的名士风姿。 忽有清脆炸裂声划破寂静。 冷渊愕然抬头,见那只白瓷杯在祁昀掌心碎为几块,忙拔步而上:“殿下!” 祁昀掌心苍白,鲜血如同蜿蜒的梅枝在宣纸上逶迤。 冷渊忙道:“殿下,属下去找太医。” 却有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冷渊,若是我不愿放手呢?” 冷渊的肩慢慢松了下来。 他回过身,看着他的殿下,一字一句道:“属下只知道,殿下一贯是会为了目标尽心筹谋的人。” 他笑了下:“属下想,或许感情也是能筹谋得来的。” 祁昀眼睫上晕着湿意,不知是方才一路走来时淋的雨,还是旁的什么。 他静默许久,忽然也勾唇一笑。 似是寒冰碎裂,白雪消融。 “你说得对,感情……又为何不可筹谋?” 他低头,盯着自己染血的手掌。 对她而言,强迫绝不可能奏效,只会叫她生厌。 那么……如何才能叫她心甘情愿呢? 暗色的血汇聚成珠,滴答坠落。 祁昀黢黑双瞳中风起云涌,待到最后,归为沉寂。 *** 隔日,祁昀命人来取走了“暂放”在姜时雪这里的银钱地契。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大意是交代她暂时留在上京,不日他会安排侧妃逝世,届时再离开也不迟。 秦家得知“侧妃江氏”撒手人寰,不会再留心姜家,如此可保他们此后清净。 姜时雪捏着信纸,垂眸片刻,对那人说:“回去告诉你们殿下,我知道了。” 银烛候在一旁,忐忑问:“姑娘,咱们还继续收拾吗?” 姑娘今早忽然吩咐他们收拾东西,说是要离开上京。 银烛急吼吼地通知下去,又忙着回来帮她收拾,此时见薛公子来信,她忽然又不确定了。 姜时雪看着一只只被打开的箱笼,摇了下头:“不必收拾了,通知他们也都暂时歇下来,我们还要在此处住上一段时日。” 银烛心里开心,诶了一声,忙跑出去通知众人了。 姑娘昨晚定是哭了一夜,今儿起来眼睛都泛着肿。 她猜是姑娘是和薛公子吵架了,又哪能想到今日姑娘便要离开。 现下倒好,想必是薛公子写信来道歉了! 银烛藏不住事,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姜时雪看她一眼,默然不语。 男女一事上,最忌讳拉拉扯扯藕断丝连。 他将东西讨要了去也好,断个干净,反而清净。 第62章 她交了钱财,这宅子住得也更安心。 难得来一次上京,走之前定要带着爹娘好好出去玩一玩! 姜时雪这般想着,可是眼眶却不知不觉有些泛红。 她狠狠吸了吸鼻子,起身翻出一件华丽鲜妍的衣裙,打算换上。 不过就是和一个男人断了关系吗?她才不要做哭哭啼啼的怨妇。 春日明媚,怎可辜负,她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踏春! 不过是几日的功夫,春风刮过,天气渐暖。 祁昀换上轻薄的襕衫,站在池塘前喂鱼,他手掌被白瓷杯划破的地方已经结痂,只是牵动间会有痛意。 祁昀全然不觉般,捉着鱼食往下撒。 红鲤彩鲤聚成一团,翻涌争斗,水花朵朵。 冷渊的脚步声渐近,语气沉静,却难掩激动:“殿下,查到了。” 数日前,祁昀命冷渊着手去查季琅的下落,他们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发现季琅如今竟成了牵机卫。 牵机卫的名册直接由天子统管,也难怪他们此前四路搜寻无果。 祁昀手下动作一顿:“牵机卫?” 他记得季琅不是一直想投身军营,将来上阵杀敌,成为一个将军么? 将士在野,保家卫国,受人爱戴。 牵机卫在暗,行的可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事。 冷渊又说:“属下发现这季琅行事诡异,常借着出入宫闱的机会在东宫附近徘徊。” 祁昀眉眼一肃,顷刻间便明白了他的意图。 好快的动作。 若非因为侧妃“病重”,他加强了东宫的布防,恐怕此人已经寻到机会潜入东宫,核验“侧妃”的身份。 冷渊见他沉默不语,又道:“另外便是秦家的消息。” “秦鹤年的夫人有孕,秦家已经向他通知此时,但是秦鹤年依然呆在明佛寺不肯下山。” 祁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后,他将手中鱼食尽数倾撒到池中。 鱼儿争相夺食,小小的池塘霎时如同沸水般翻滚起来。 祁昀淡声说:“季琅必然是顺着秦家查到东宫的,如今局势不明,反倒是方便我们行事。” 他冷冷勾了下唇:“明佛寺的春樱乃是一绝,赏樱,自然是越热闹越好。” 姜家二老原本十分担心姜时雪。 毕竟那日薛尽带了那么多东西来赔罪,而后雪儿又闹出大动静要离京。 虽说后来雪儿暂时歇了心思,但这两人也不像是和好的样子。 男女之事,最易伤情,做父母的怎么可能不担心。 好在这几日姜时雪日日出门,傍晚而归,时常带着大包小包回来。 还给二老买了不少上京的特产,今儿是宝华阁的孔雀织羽妆花缎,明儿是天造坊的犀角雕鹿杯…… 虽说造价不菲……但姜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家中积蓄足够让她富足无忧渡过下半辈子了。 雪儿高兴便是! 这一日姜时雪又是傍晚而归。 姜柏正坐在湖心亭里垂钓,姜夫人披着薄毯坐在一旁,任由侍女帮她在指甲上涂抹描画。 姜时雪提着裙摆冲过来,先将今日买的几只簪子珠花递给姜夫人挑选,事了又夸赞她指甲颜色衬得手指白皙。 姜夫人忍不住笑:“说吧,有什么事儿。” 姜时雪乖巧地坐到她身旁,替她捏着肩:“爹,娘,听说明佛寺春樱开得正盛,明儿明佛寺要办赏樱节,不若我们一同去看看吧?” 这些时日将家二老或恐是怕给她添乱,竟是一次门也没出过。 这宅子虽好,一直呆着也实在是无趣。 姜时雪心疼爹娘,连哄带骗想把他们带出门转悠。 姜夫人闻言果然面露犹豫。 姜时雪立刻扑在她身上,抱着人摇啊晃的:“娘,我今儿在街上听人说了,明佛寺的赏樱节太过热闹,主持为了疏散人流,特地设了五两银子的香火钱门槛,需要交这五两银子才能进去呢。” “想必人不会太多,而且定然有很多官眷,我带着面纱混在其中也不显眼。” 许多高门贵女出门是极为讲究的,面纱或许还不够,有人家会让女眷带上能将整个人都遮挡起来的幂篱。 姜夫人闻言也有些意动,于是说:“那便去看看?” 第61章 第二日姜时雪起了个大早,仔细挑了一身蜜粉色挑线鸾尾裙。 她原想戴十六岁生辰时季琅送她的那枚赤金凤蝶八宝簪,偏偏怎么也找不到,只好随意拿了一只银制鎏金点翠蝴蝶簪戴上。 倒也相衬,整身装扮既不打眼,又不失娇柔华美。 姜夫人则打扮得更为素雅,只耳垂上坠着两枚成色极佳的翠玉耳坠,彰显出富贵来。 马车行至明佛寺不远处,果然开始拥堵起来。 姜柏打起车帘一看,外面车水马龙,一派热闹。 一家三口倒也不急,出发前姜时雪在马车里备上了不少吃食,此时一家人坐在马车里吃吃喝喝,倒也惬意。 与此同时,一匹快马从官道上疾驰而过,冲向明佛寺所在的空翠山。 马上之人一身黑衣,掌心被缰绳勒出道道红痕,俨然一副行路匆忙的模样。 他眼下泛着淡淡黑青,双眼中尽是血丝,嘴唇也干涸发白,但他丝毫不敢慢下来。 袖中那只赤金凤蝶八宝簪硌得他生疼,季琅却不肯停下将簪子换个位置,而是仰头看着峰峦叠嶂间金顶生辉的明佛寺,叫自己再快上一些。 牵机卫时常昼伏夜行,他今早办完事回到自己租住的宅院,发现门上被人挂了东西。 她只身一人来到上京,除了韩叔,并无亲故,谁会给他送东西? 季琅心生警惕,将那囊袋小心翼翼挑开。 一支金簪忽地掉落在地。 季琅先是觉得眼熟,待到定睛一看,脸色一变。 这只簪子,乃是阿雪十六岁生辰,自己送她的礼物! 他绝不会认错!这簪子乃是自己亲手绘的样式! 袋子中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若想见她,今日午时,明佛寺空仰斋。” 季琅脑子里嗡的一声,再反应过来,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驾马冲向空翠山了。 他不知今日明佛寺在举办赏樱节,待到山下,水泄不通,早有小沙弥在路旁引导,不许快马横冲直撞,季琅也被强迫慢下来。 眼看日头渐渐升高,季琅焦急不已,牵着黑马折身就走。 此处是官道,定然还有小道可以上山! 经过一架马车时,他速度太快,乃至于惊了那户人家的马。 车夫忙勒马安抚,扭头骂道:“会不会看路!” 季琅来不及道歉,纵马离开。 马车内姜时雪手中的芡实糕被这一颠簸,滚落在地。 马车外车夫骂骂咧咧,姜时雪也好奇地打起车帘一看,只看得见一个身形精瘦的黑衣男子,御马离开。 姜夫人拍着胸口:“哎哟这些人骑马也不看着点路……” 姜时雪收回视线,总觉得这人背影看起来有点眼熟。 她再度打起车帘,那人已经远去。 不对,阿琅没那么瘦,也没那么高。 姜夫人重新递给她一块芡实糕。 姜时雪心不在焉接过来,却在想,自己之前托薛……祁昀帮着打听阿琅的下落,如今倒好,人还没找着,自己先同祁昀闹掰了。 姜时雪有几分纳闷,将芡实糕往嘴里一塞,狠狠咬上一口。 罢了,阿琅一贯聪明,只要不在秦家人手中,他此刻定然是安全的。 与此同时,另一辆马车中。 姜怜杏垂着眉眼坐在一旁,小腹还未显怀,但还是用薄毯仔细盖着,唯恐怕着了凉。 秦夫人在一旁时不时瞅她一眼。 老大家已经有一儿一女了,这并不是她的第一个孙儿,但秦夫人还是稀罕她肚子里这个。 不因旁的,鹤年这孩子一贯体弱,没想到洞房一夜,竟然一举得子。 秦夫人自然稀罕。 可惜这姜怜杏跟个哑巴似的,整日呆愣愣坐在屋中,看着实在不讨喜。 就怕将来生出来的孩子随了她的性子。 秦夫人眉头一皱,这孩子还是得养在鹤年膝下。 姜氏村妇一个,大字不识,她孙儿跟着这样的娘,实在是折辱了! 想到这里,秦夫人眉头冷竖道:“一会儿见了鹤年,少说话,也不许哭。” 姜怜杏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颤,头埋得更低了:“是。” 秦夫人见她唯唯诺诺,心中愈发不喜,盘算着等她生完,寻个由头将人打发到庄子上罢了。 留不住男人的心,还整日愁容满面,瞧着真是晦气。 马车许久不挪动,秦夫人等得没了耐心,随口抱怨:“鹤年这孩子也真是,想通了想见我们了,还非得挑赏樱节这一日。” 姜怜杏却是轻轻抚了抚小腹,思绪重重。 第63章 夫君此前闹得这般决绝,如今得知她有孕,也松动了态度。 她今日见到他……该说些什么? 她忙在心中预演起来。 姜怜杏明白,这家里唯一能倚靠的人,也就只有他。 到底他是孩子的父亲。 也不知等了多久,马车还是纹丝不动。 不说姜怜杏有些坐不住了,一旁的秦夫人更是身子发麻。 就在这时,小厮一脸带笑跑过来:“夫人,小的打听到一条小路可以上山,往明佛寺空仰斋背后绕上去,路不难走,就是绕了些。” 秦夫人一听,鹤年如今不就住在这空仰斋里吗? 她挥手:“快些,一会小路也要堵起来。” 姜时雪的马车也驶上了小路。 他们原本不急,乃是路过的车夫好心提醒说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干坐着也无用。 他们的马车原本就落在后面,索性掉了个头,走这条小路。 这小路的确如车夫虽说,虽然绕了些,但行驶起来也算是平稳。 姜时雪用了不少点心,此时困意上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拥着小毯闭眼入睡。 空仰斋位于明佛寺东南侧,背后便是大片盛放的樱花。 因为空仰斋住着不少在此清修的显贵,故而并不对外开放。 只是高墙挡不住有心人。 季琅祭出飞龙爪,轻而易举翻过院墙。 来信者语焉不详,他到了空仰斋,却并没有见到阿雪。 季琅唯恐是陷阱,拿出十分戒备,沿着空仰斋走了一圈。 临近一个小院时,见门前护院人高马大,身形精干,正警惕地巡视四周。 季琅心念一动,悄无声息摸到高处,借着一块岩石隐蔽身形。 院中果然有几个人正凑在一起密谋什么。 季琅藏身的位置极佳,将几人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都打起精神来,姜氏就要到了。” 季琅听到“姜氏”两个字,眼角一跳。 有人犹豫道:“可是老大,那姜氏怀的到底是二公子的骨肉……” “主家的事情你管那么多干嘛!” “姜氏不过是余州那等乡下地方出身,一个商户女,哪配诞下公子的嫡长子?” “姜氏害得二公子避居佛寺,他那身子骨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一直在这里待下去那还了得!” 那人压低声音:“况且宫里那位……” 他讥笑道:“那位唯恐也只是一时新鲜,男人不就是这样嘛,尝到滋味了自然也就厌了。” “她腹中的到底是谁的种,恐怕只有生下来才知道。” “姜氏有孕的消息现在还未传开,用你的脑袋想想,若是被宫里那位知道了……” “总之夫人今日要要她死,她就不能活着回去,明白么!” 季琅脸色青一片白一片,手放在腰侧软剑上,颤得厉害。 秦夫人到底混迹权贵圈多年,哪能让旁人知道自家儿子娶的是一个出身卑贱的女子。 对外称姜氏乃是秦鹤年远房表妹,出身于她的母家邰州,虽不是什么名门贵女,但也是清贵人家。 而秦鹤年虽不满母亲的做法,新婚之时大闹,骨子里却维护秦家利益,从未向外人道明他避居佛寺的缘由。 外界只知他不喜秦夫人给他安排的亲事,季琅打听到的则多一层,约摸是秦夫人狸猫换太子,才闹出这许多。 真相到底如何,反倒如雨中亭台,朦胧不清了。 此时季琅听他们说,整个人如遭雷击。 万一秦鹤年不喜邰州姜氏只是个幌子呢? 万一真实原因是东宫太子看中了“姜氏”,但碍于种种原因,只能弄出一个假身份来,叫“姜氏”成了“江氏”呢? “江氏”养在佛寺,鲜少有人见过。 “姜氏”从外地嫁到上京,更是无人知她真面貌。 一个人,周旋于两个身份。 如今太子厌弃,“江氏”病重,“姜氏”在秦家悄无声息死去…… 便能彻彻底底抹杀这个人的存在! 院中忽然有人推开了门。 春光明媚,两个衣冠楚楚的贵公子一前一后踏出屋。 一人身形羸弱,时不时握拳在唇边轻轻咳嗽一声,却如芝兰玉树,风华不减。 另一人带着鎏金面具,气度沉稳,自显威仪。 身形羸弱那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殿下放心,殿下交代的事,延年定会好好办。” 延年,便是秦鹤年的字。 季琅眼眶猩红,生生捏碎了一角岩石。 岩石滚落。 有人警惕出声:“谁!” 被唤作殿下那人直直看过来。 季琅隐在岩石背后,身形颤抖,恨不能冲出去杀了这两人! 祁昀凝视岩石片刻,收回视线。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许是山中碎石滚落。” 秦鹤年也没想到今日会在此处偶遇前来赏樱的太子,太子见他正在采生,不由一时兴起,想央他绘一幅观樱图,放到书房。 秦鹤年身子虽弱,但书画也算小有名气,于是欣然应允,答应他作完之后差人送到宫中。 两人就画技画法畅谈一番,转眼便快要到午时了。 秦鹤年道:“明佛寺斋饭尚可,延年已经着人布置,午膳便在吹雪亭中用,可以便用膳便赏春樱,殿下还请移步。” 祁昀淡淡颔首。 两人离开小院,朝外走去。 第62章 季琅冲出来的太突然,暗卫们虽然反应及时,但却低估了季琅的功夫。 他一剑撂倒亭前的暗卫,剑尖直直朝着祁昀和秦鹤年刺去。 祁昀反应极快,将秦鹤年一把推开,肩膀却挨了一剑。 他急急后退,季琅再度提剑刺来时,有飞剑横空而出,伤了季琅的胳膊。 季琅手中软剑掉落,暗卫这才得了空档,将人制住。 季琅脸颊上溅了血,整个人如同一匹嗜血的狼,用凶狠的眼神看着祁昀和秦鹤年。 秦鹤年扶着柱子,脸色惨白,胸膛起伏不定。 眼前种种都发生得太过突然,他一时反应不过来,此时喉头腥甜,整个人如同一抹幽魂。 秦夫人已经吓晕了过去。 先是姜怜杏跌下山坡,后是有人行刺,她吓得嘶声尖叫,旋即两眼一闭往后栽倒。 要不是有侍女眼疾手快扶住她,她恐怕也要同姜怜杏一般翻下山去。 一片混乱间,祁昀淡淡开口:“秦公子且去瞧瞧你的家人吧。” 秦鹤年这才反应过来,他唇色惨白,忙颤抖着走出吹雪亭,急匆匆往下冲去。 然而下一刻,他的脚步忽然顿住。 似是春樱化作的山精,乘着一缕春风擦过他的肩。 那少女提着裙摆,发髻边的珠钗如颤动的蝶翅,急匆匆朝着吹雪亭跑去。 秦鹤年周遭的一切都静止了。 他讷讷回头,颤声喊出一句:“姜姑娘!” 姜时雪没有停留,她飞快地跑向吹雪亭,因着速度太快,险些直愣愣撞到暗卫滴血的长剑上。 季琅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吹雪亭得名于春风拂树,樱落如雪的奇景。 此时漫天春樱洋洋洒洒落下,似是碎琼乱玉,覆于那人发上,肩上。 季琅瞳孔一缩。 而姜时雪望着他,忽然掉泪:“阿琅。” 春樱乱舞。 祁昀捂着胳膊,淡漠地盯着他们。 殷红的血渗出指缝,一滴又一滴砸在地面堆积如雪的花瓣上。 一片死寂中,姜时雪忽然跪在了地上。 季琅扭着身子想要起身:“阿雪!” 压在他脖颈上的长剑用力,交错的细细血线蔓延开。 姜时雪不再看他,而是对着祁昀,行了一个大礼。 她埋在地上,一字一句道:“此事定有误会,恳请殿下严查。” 季琅表情莫测,张口道:“阿雪,不要求他!” 祁昀动了。 他往前走去,暗卫们纷纷让开长剑。 众目睽睽之下,他弯腰将她扶起:“侧妃病重初愈,地上凉,先起来吧。” 姜时雪背脊轻颤。 季琅死死咬住下唇,喉头发出绝望的嘶鸣。 而秦鹤年眼前发黑,一把抓住旁边锁链。 锁链摇晃,声音清脆,一声,又一声,撞在每个人心里。 马车旁,姜夫人不敢置信捂住了心口。 姜柏神色变化,最终无声搂住夫人的肩,幽幽叹息。 *** 姜时雪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马车停住,有人在外面轻声说:“姑娘,到了。” 姜时雪盯着微微摇晃的车帘,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季琅悲愤而绝望的表情,祁昀冰凉的鎏金面具。 这一天实在是太过混乱。 秦家翻下山坡的那位夫人被人寻了上来,除了一点擦伤,并无大碍。 第64章 但季琅,却因刺杀太子的罪名被押解入狱。 祁昀弯腰拉起她的时候,以耳语对她说:“相信我,季琅不会有事。” 他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背,道:“侧妃受了惊,先送她回去。” 季琅正要挣扎,姜时雪转过身,对他轻摇了下头。 他们是兄妹,是一起长大的伙伴。 约莫季琅也知道此处人多口杂,若是继续动作,恐怕只会给姜时雪带来麻烦。 他死死咬住牙,盯着地面,不去看她。 姜时雪由人护送着一步步下了台阶。 经过秦鹤年时,他急声喊:“姜姑娘!” 姜时雪带着面纱。 面纱遮掩住她过分苍白的脸色,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 秦鹤年盯着那双眼,四肢百骸如同被虫蚁啃食,胸膛也激荡出痒意。 只可惜,魂牵梦绕的姑娘只是微微睁大了眼:“这位公子是?” 秦鹤年僵硬了一瞬。 他语气急迫:“姜姑娘,在余州我们曾经见过……” 姜时雪打断他,摇摇头:“可是我从未去过余州。” 她朝他微微一颔首,提步离开。 秦鹤年还欲开口,祁昀的声音幽幽响起:“说来凑巧,延年的夫人同侧妃眉眼生得有几分相似。” 秦鹤年的背脊攀爬起寒意。 他回过头,可惜太子戴着面具,窥探不到他的表情。 偏偏祁昀开口:“延年的夫人跌下山坡,延年怎不见着急?” 他往后一指,有人扶着一个昏厥的女子爬上山坡。 “去看看尊夫人吧。” 跪在地上的季琅瞳孔微缩。 他方才在山坡下看到的……分明是一具尸体! 那人栽在岩石上,红白之物四散,场面凄惨难言。 正因为如此,他当时才会血气上涌,不可自拔想要杀了这两人! 然而此时那被救上来的女子,衣裙上除了有些枝叶泥土,哪有半点血迹! 季琅浑身颤抖,方知自己是被人设计了。 他满眼恨意看向那戴着面具,诡谲多变的太子。 对方也隔着一张面具与他对视。 面具背后的眼,幽深难辨。 马车许久没有动静。 车外之人再度轻唤:“姑娘,到了。” 姜时雪回过神来,声音喑哑:“到哪里了?” “回姑娘,是立雪园。” 姜时雪一愣。 没有送她回宫么? 祁昀吩咐人引她离开时,上的自然不是姜家二老乘坐的马车。 她只远远看了自家爹娘一眼。 爹爹扶着娘亲,默不作声朝她点了下头。 姜时雪麻木地朝着另一架马车走去。 她以为她会被送回东宫。 可是竟然回了立雪园? 姜时雪打起车帘。 外面的是个生面孔的侍女。 见她看来,侍女道:“姑娘,奴婢唤作云蕊。” 姜时雪便说:“云蕊,我想见你们殿下。” 云蕊面上并无过多表情,只说:“是,奴婢去回禀殿下。” 爹娘没有回立雪园。 姜时雪呆在花厅,看着天色一点点黯下来。 期间银烛端来姜时雪爱吃的饭菜,姜时雪却放着不动。 银烛担忧不已。 姑娘向来不是会因为情绪就苛待自己身子的人,这样不吃不喝……她还是第一次见。 银烛劝了许多遍,姜时雪却依然不动,只问:“外面有动静吗?” 就这么磨着,直到门环响动。 候在一旁的银烛几乎是弹跳起来,冲上前吩咐:“快开门!” 檐下灯影晃动。 如墨夜色中,祁昀缓缓抬头。 他瞧见她板板正正坐在圈椅上,裙摆上沾了几片落花,一张脸素白如雪。 他们隔空对望。 许久之后,祁昀跨步往前,交代众人:“都退下。” 银烛迟疑地看了姜时雪一眼。 姜时雪朝她点点头。 偌大的花厅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姜时雪先开了口:“阿琅呢?” 一出声,嗓子哑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祁昀看她一眼,慢条斯理拿起旁边的提壶,为她倒了一杯水。 姜时雪盯着那只粉釉百合杯,心想,不该是这样的。 若说她上街闲逛,处处听到有人在谈论赏樱节只是巧合。 那她被堵在路上,有好心的车夫告诉他们另一条小道,便已经开始不对劲。 更何况祁昀,季琅,秦鹤年为何会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 巧合太多,便一定是有人刻意为之。 而这一切,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姜时雪有些不理解。 他分明已经答应了她的。 为何要以这样的方式,害季琅入狱,又当众坐实她“侧妃”的身份? 姜时雪原以为他会质问他,甚至会跟他大闹一场。 可是都没有。 她接过了那只杯子,小口小口饮尽一整杯水。 焦灼的情绪似乎被这股涓涓细流抚平。 姜时雪放下杯子,已经能心平气和地看着他:“我要一个理由。” 祁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妆已经有些花了,口脂亦是斑驳一片。 从空翠山回来之后,她便一直枯坐此处么? 祁昀唤人来:“准备些清淡的吃食。” 东西早早就备下了,一直放在灶上温着。 很快有人端来两碗鸡丝粥,并几碟小菜。 祁昀替她布好碗筷,淡声说:“先用完,我便告诉你。” 姜时雪木讷地拿起勺子,飞快吃完一顿饭。 热粥下肚,她干裂的唇被滋润,脸上也终于浮现出几分血色来。 她抬起眼,无声看着他。 有飞蛾在灯火边缭绕,夜风中花香幽微。 她与他对坐,分明是情意缱绻,禀烛夜话的良辰美景。 祁昀微微一笑,他所谋算的,不就是这样的日子么? 姜时雪不知他为何在笑。 她眉眼冷肃,唇也绷得死死,一幅要与他好好争辩的模样。 祁昀微垂眼睫,心底无声叹息。 拘住她的人,又如何够? 他所求的……还有一颗真心。 祁昀忽然朝摊开了手。 掌心放着一把银光飒飒的匕首。 姜时雪不明所以。 祁昀却微微笑着,清冷眉眼中揉着一丝温柔。 仿佛递给她的,不是能伤人的利器,而一支华美的钗子。 “祁某行事卑鄙,若你听完我的话,还是不解恨……” 他眼瞳漆黑,仿佛不谙世事的孩童,随口道:“便拿起这把匕首,杀我,以解恨。” 第63章 姜时雪并没有被祁昀的疯话吓到。 她只说:“我要听的,是真相。” 祁昀将匕首放到桌案上,“行事卑鄙之人,反倒不屑编造谎言。” “阿雪,我接下来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他便从离开余州,被季琅设计中毒跌入河中开始讲。 春夜烂漫,风也缱绻。 姜时雪的手脚却一点点冰凉下去,待到最后,她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悚然明白了嫁入东宫的那一夜,他会咬住她的肩,对她说:“这是你欠我的。” 自然也明白了为何他要设计季琅行刺太子…… 故事很短,祁昀三言两语便说完。 姜时雪指尖在微微发颤。 她喉头干涩:“殿下打算叫季琅以性命相偿么?” 祁昀凝望着她。 姜时雪第一次不喜这般清冷的眉眼。 仿佛看过去的时候,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将情绪掩藏得毫无破绽。 他慢慢拿起那把匕首,在指尖转悠:“我一向不是什么好人。” 匕首哐当一声掉在桌案上。 他漫不经心道:“但也算是一个讲道理的人。” 姜时雪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试探着开口:“殿下……要怎样才肯放了阿琅?” 祁昀指尖拨弄着桌案上转个不停的匕首。 在匕首停下来的那一刻,他淡声说:“不若你进宫,继续当我的侧妃?” 姜时雪心口有什么东西猛然一落。 仿佛本应如此。 姜时雪沉默不语。 祁昀的手指渐渐绷紧,压在匕首上的指尖微微泛着白。 针落可闻的寂静中,姜时雪忽然开口:“季琅害你一事,的确是因我而起。” 她的眸光忽然变得锐利,似乎在透过他无懈可击的表情窥探他的灵魂。 “可是殿下明明可以有更好的解决方式。” “譬如让我和季琅一起入狱,又譬如要了季琅的命。” “为何殿下偏偏要选择这一种?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殿下日日看着我,就不会生怨么?” 第65章 祁昀掀起眼帘:“要杀我的,从来不是你。” “我又为何要将别人的过错加之于你?” 姜时雪眼睫微颤。 祁昀忽然起身,淡淡说:“一年为期。” 姜时雪愕然抬眸。 他逆着月色而立,表情模糊不清。 “我只要你当我一年的侧妃,之后过往恩怨,一笔勾销,我会放你离开。” 姜时雪红唇微动。 “这是你要救季琅,所需付出的代价。” 风拂树梢,婆娑作响。 祁昀垂眸安静地看着她。 似乎在等一个回答。 片刻后,姜时雪听见自己说:“我答应。” 祁昀唇角似乎勾了一下,又似乎仍是那副淡漠的表情。 他道:“入宫之后,不好轻易出宫,今夜你留在立雪园,好好陪陪你爹娘。” 他转身离开。 姜时雪盯着他离开的方向出神,思绪乱作一团。 直至姜夫人急迫的声音传来:“雪儿!” 姜时雪才讷讷抬起头:“娘。” 姜夫人看着她呆呆愣愣的模样,心疼坏了,忙将人搂在自己怀中:“你和薛……那位聊得怎么样了?” 姜时雪反应过来,忙拉着她问:“爹娘,你们方才去哪了?他没有为难你们吧?” 姜夫人忙道:“有人引我们去望香楼用了一顿饭,说是那位要来立雪园同你聊一聊。” 姜时雪此刻才意识到,方才自己一直在怀疑什么。 她在怀疑……祁昀会挟持爹娘来威胁她。 他猜到了自己的想法么? 姜时雪有些难堪地垂下眼。 好像从一开始,都是她在对不起他。 而他,却是一次又一次出手相助。 姜时雪忽然想起,方才他递东西给她时,左臂略有不自然。 那里是受了伤的,可她竟没问他半句。 初时是负气,而后则因为震惊忘了发问…… 她……好卑劣。 见自家女儿面色变化莫测,姜柏和姜夫人对视一眼。 姜柏无声摇了摇头。 他虽然对薛尽的身份有所猜测,可万万没想到他竟会是当朝太子。 乍听闻时自然是又惊又惧。 但仔细想来……姜柏反而放了心。 男人最懂男人。 他们这位殿下,对自家傻闺女,恐怕是真的上了心。 姜时雪沉默许久,似是决定了什么,抬头对自家爹娘说:“爹,娘,女儿要跟你们说一件事。” 祁昀赶在宫门下钥前回了东宫。 才走到宫门处,他便偏头道:“去观星阁。” 观星阁下,是一处暗狱。 狱中阴暗潮湿,甬道旁点着的烛光透着冷,似乎也浸了经年的寒意。 祁昀的脚步声回荡在空荡荡的甬道上。 季琅睁开了眼。 片刻后,一道淡色的影倾覆在面前森寒的铁柱上。 季琅在看到那人的长相时,浑身一颤。 铁索哗啦作响,激得空气都在发抖。 季琅脸色阴阳变幻,眼眶猩红,最终咬牙切齿道:“……是你,原来是你。” 祁昀黢黑的瞳淡淡望着他:“祁某命硬,倒是叫季公子失望了。” 季琅控制不住地涌起挫败感。 因果报应。 若不是他出手除掉薛尽,是不是姜时雪便不会被送入东宫,莫名其妙地成了太子侧妃? 他眼眸发黯,整个人颓然下来,再无半分凶狠之态。 不,还不到结束的时候。 他抬起头,眼神坦荡:“当初要杀你的人是我,跟阿雪没有半分关系。” “今日要杀你的人还是我。” “季琅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请殿下莫要牵连他人。” 祁昀只是淡淡看着他。 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可季琅反而如芒在背,整个人似乎正在被他赤裸裸地看穿。 祁昀终于开口了。 “不做将军了么?” 季琅眼角一跳,猛然抬起头来。 祁昀继续说:“在余州时,孤曾听说季公子的毕生所愿,乃是上阵杀敌,保家卫国。” 季琅脖颈上的青筋都在跳。 祁昀却不停。 “可是如今,季公子成了他人手中,一柄不见光的刀。” 季琅闭了闭眼。 他尝到了喉头的血腥味。 他不是早就料到了么? 不是从那个雨夜,他只身找上韩叔的门时,就已经料到今日的一切了么? 牵机卫,生为皇家狗,死为皇家鬼。 他从那一刻便知道,他不可能再成为一个将军了。 祁昀看到他眼角缓缓溢出一道清泪。 他不为所动,似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愿意放弃季琅这个身份,前往西北么?” 季琅倏地睁眼。 “西北羯族虎视眈眈,忠义将军镇压西北多年,若你愿意,孤可以抹杀季琅这个身份,让你前往忠义将军麾下。” 季琅的眸子一点点亮起来。 他忽然想到什么:“这里……不是刑部?” 祁昀没有回答。 季琅哪还能不明白。 这里是太子的私狱! 他刺杀太子一事,并未捅开……若是此时他在刑部,又岂是那么容易脱身的? 季琅面色变了又变,最后问他:“为什么要帮我?” 祁昀只是用他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看着他:“你是她的兄长。” 季琅似乎笑了下。 只是这笑比哭还难看。 他沉默片刻,道:“我愿意。” 话音落,他又问:“……那阿雪呢?” 祁昀的眸光变深:“自然是继续当她的侧妃。” “她愿意么?” 季琅的表情变得执着:“她那样的性子,愿意待在宫中当你的侧妃?” “你怎知她不愿?” 祁昀毫不客气:“我只有她一个妃嫔,也只会有她一个。” 季琅听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表情变得空白。 他张了张嘴:“她出身商贾之家……” 季琅说到一半,抿了抿唇。 哪怕出身于商户又如何?细数历朝历代,连出身于贱民的皇后都有。 更何况,如今阿雪她明面上担的身份,乃是江家嫡女…… 祁昀道:“你离京之前,我会安排你们见一面。” 季琅沉默片刻,摇头:“不必了。” 他…… 季琅颓然垂下眼。 他……怕他又做出什么不可预测的事情。 罢了。 若是太子真心待她,阿雪她……想必会开心的。 他了解阿雪。 无论在哪里,她都会让自己尽量过得舒服自在。 如今他没有功名在身,亦无万贯家财,又如何护得住她? 或许和薛……祁昀在一起,对她而言反而更好。 季琅死死咬住牙。 待到末了,他缓缓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我伤殿下乃是事实,殿下既往不咎,季琅感激不尽。” 他神色郑重,对他说:“愿以此身赴西北,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祁昀负手而立,像是一抹清冷的月色。 “西北之地,虽苦寒,却无世家大族倾轧,也无蝇营狗苟致使人蒙冤入狱。” 他亦正色看他:“季琅,以你之能,不该被困于三尺之地。” 牢中光线幽暗,季琅恍惚间似乎瞧见那年月色清浅,他同阿雪坐在屋檐上,遥望远方。 少年壮志,向阿雪描述着自己的宏图大志:“将来我一定会成为一个青史留名的大将军!” 阿雪笑着说:“那我的愿望便是日日开怀,岁岁喜乐。” 季琅唇角慢慢浮现出一抹笑意。 他眸中有水光闪烁:“季琅,借殿下吉言。” 第64章 下了一夜的雨。 待到天色蒙蒙亮起时,倒是出起了太阳。 雨后初霁,院中繁花茂草一枝一叶都透着鲜亮,看得人心头欣喜。 洒扫的宫女避开堆叠如雪的花树下,卖力地洒扫着别处。 倒不是她们偷懒,而是大病初愈的侧妃吩咐她们不要将这些落花扫掉,说是瞧着好看。 宫女们自然悉听尊便。 就算是侧妃说要将这些花瓣一片片挑出些干净完整的来,宫女们也毫无怨言。 无外乎其他,而是如今的侧妃,否极泰来,她们这些宫人的也跟着走了运,沾了光。 此前侧妃病重,许多宫人心思浮动,难免会在私下为自己另谋出路。 太子火眼金睛,不容这等二心之奴,眼下这波伺候的宫人,都是重新挑选的。 谁又会细纠之前的那批宫人,到底是因为生了二心,还是旁的原因才被换掉的呢? 调到东宫那一日,侧妃一挥手,每个宫人都给了十两银子。 第66章 这下可算是将众人牢牢收拢了,现下人人都知道,侧妃是个出手大方的,只要活干得出挑,奖赏便十分丰厚! 有人便因为做出的点心格外合侧妃口味,得了侧妃三十两赏银。 那还了得!此时宫人的月例多在二三两浮动,侧妃大手一挥,便赏了那宫人一年的月例! 因此现下春和殿谁不尽心侍奉。 加之侧妃病愈之后,太子几乎日日都要来春和殿,或是陪着她用膳,或陪她对弈制香,有一次宫人还瞧见太子亲自推着侧妃荡秋千呢! 宫中之人,谁人不知恩宠乃是宫妃最大的倚仗。 侧妃乃是太子的第一个妃子,又这般得宠,想来日后定是前途无量。 姜时雪自然察觉到宫人态度的变化。 但她毫不在意,或者说,这本来就是她刻意为之的结果。 她还要在这后宫中生活一整年呢。 自然是要让自己最大程度地舒舒服服。 之前既不知自己为何会替嫁到东宫,又不知道太子的真实身份,自然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如今一切都被挑明了,反倒形式逆转,过得无比自在。 祁昀是太子又如何? 难道此前他作为薛尽和她相处的日子便不算数了嘛。 更何况,好歹她也是太子的救命恩人呢。 姜时雪想通之后,过得越发舒心。 唯独膈应的一件事,便是……夜里就寝。 祁昀并不碰她。 却时常与她同卧一榻。 刚开始姜时雪也是拒绝过的,祁昀只是端坐在太师椅上,一双清冷的眸子幽幽看着她。 姜时雪被他看得一点点败下阵来。 她答应过他要当他一年的侧妃。 那侧妃……是不是也该陪睡? 姜时雪心里斗争了许久,终于别别扭扭答应了。 毕竟他们两个也不是……也不是没有过。 姜时雪沐浴之后,缩在里侧紧张地抓着被衾。 她感受到身侧那人躺下所带来的凹陷感,也嗅到了他身上的冷香。 她喉头干涩闭上眼睛,等待了许久,他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姜时雪慢慢睁开眼,扭过头,便对上一双黢黑幽暗的眼。 他一动不动看着她,问:“还不困么?” 姜时雪方知自己会错了意。 她窘得耳尖都泛起红来,默默将自己往里挪了挪,道:“殿下好好歇息。” 冷香缭绕,他呼吸清浅,如同冬日清冽的风。 姜时雪浑身僵硬,闭着眼逼自己入睡。 帐中安静不已,姜时雪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睫毛抖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就是同榻而眠么? 怎么这般不争气! 可惜越劝说自己,越难以入睡。 脑海中思绪混乱,许多画面挤在一起,涨得她脑袋都昏昏沉沉。 也不知过了多久,姜时雪听到身旁之人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沉重。 她偷偷睁开眼看他。 发现祁昀眼睫紧闭,俨然是一副已经睡熟的模样。 姜时雪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放松下来。 初时毫无睡意,后来竟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待到她呼吸均匀,祁昀才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清明一片,哪有半分睡意。 今夜无月,帐中陷在一片黑沉之中,唯有檐角宫灯透进来的模糊光影。 祁昀凝视着少女莹白如玉的脸。 如同沉在海底的明珠,周遭幽暗,唯独她散发着神圣而诱人的光。 许是黑夜滋长某些被压抑在暗处的欲念。 祁昀的目光在眉眼之上流连了许久,最后鬼使神差般缓缓抬手,指腹一点点压上她的红唇。 微微湿,带着温软。 姜时雪似是不舒服,嘤咛了一声。 祁昀并未放开手。 似是以指尖为笔,沿着她的唇描摹勾勒。 姜时雪难受得蹙起眉头,无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制止这恼人的痒。 祁昀终是收回手。 姜时雪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女子的发,如同纤细的藤蔓,与他的发交缠在一起。 幽香弥漫。 祁昀喉结微滚,抬眸盯着帐幔。 春夜,总是磨人。 第二日醒来,祁昀已经离开,姜时雪身侧都没有余温了。 姜时雪拥着被衾发了会儿呆,银烛笑着进来:“侧妃,奴婢伺候您梳洗,殿下吩咐小厨房准备了早膳,今儿是金丝燕窝粥,水晶虾饺,猪肉鲜笋小馄饨,翡翠凉拌笋,并一碟酱牛肉和一碗杏仁豆腐脑。” “笋是今春新得的,正是鲜美的时候呢。” 姜时雪在家中早膳也一贯吃得丰盛,但也不至于这般丰盛。 她愣了下:“备得太多了,我一个人哪吃得了那么多。” 银烛笑意深了些:“殿下吩咐要好好给您补补身子呢。” 姜时雪看出她笑里的意味深长,霎时哑口无言。 又没发生什么,他这是……演戏给旁人看? 姜时雪想了想,也罢,如今东宫只有她一个,太子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也合该“如此”。 皇家子嗣无小事,祁昀留宿春和殿,都是要登记在册的。 好在祁昀夜里一贯不喜欢宫人伺候,贴身宫人也只能宿在耳房,并不在外间。 因而还真是把房门一关,也无人知道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姜时雪就这么勉为其难接受了祁昀过来“留宿”一事。 *** 因着春闱舞弊案,今年春闱重新举办,一番流程走下来,已至春末。 祁昀负责此事,近来忙得不可开交,但还是隔三差五来春和殿中留宿。 有时姜时雪都已经睡了一觉,突然被人掀开被衾,寒气和冷香一同袭来。 姜时雪睡得迷迷糊糊,恼得狠狠打了来人一把。 打完之后,才悚然惊醒,这不是在她的闺房,而是在东宫! 她死死闭着眼,假装陷在梦里,片刻后战战兢兢睁开眼,却见祁昀眉眼间笼着浓重倦色,已然熟睡。 次数多了,姜时雪便也习惯了。 有时眼皮微掀,翻个身又继续睡去。 庭院里花开得最盛时,春闱终于告一段落。 天气已经渐渐热起来,姜时雪穿着轻薄的春衣,坐在凉亭里剥着新送到各宫的葡萄。 葡萄汁水丰沛,冰凉清甜,加之习习凉风拂面,实在是叫人心旷神怡。 宫女素娟在一旁为姜时雪煮着杏仁奶茶,一边扇着小扇,一边说:“听闻今年新点的探花郎容貌青隽非凡,乃是名副其实的探花呢!” 素娟年纪小,性子活泼,颇合姜时雪的眼缘,这些日子姜时雪时常把她带在身边。 银烛听完,笑道:“一口一个探花,你可是亲眼见过那探花郎了?” 素娟纳闷:“我倒是想见,但探花郎打马游街我们瞧不着,翰林院也进不去,上哪瞧去呢!” 银烛笑话她:“既然没亲眼瞧见,说不定别人都是诓你的,都说十年寒窗苦读,那探花郎也快到而立之年了吧,蓄着胡子大腹便便,哪有半分探花的俊美可言。” 素娟将手中银匙一搁,瞪圆眼睛:“探花郎今年才二十出头呢!” “而且你不知道,他因着身子不好自幼养在外地,近些年才接回上京,乃是大理寺卿宋大人的公子呢!” “奴婢以前在太后那当值,曾远远见过宋大人一眼,宋大人就是出了名的俊美,他儿子又怎会差。” 姜时雪在旁边听着,也被她勾起了几分兴趣。 只可惜如今她身在东宫,又能上哪去瞧这探花郎呢? 刚何况……她自小见过的俊美郎君实在是不少,譬如季琅,又譬如祁昀。 于是姜时雪便歇了心思,只说:“既然这探花郎生得这般好家世也不赖,那上门议亲的人恐怕要将门槛都踏破了吧。” 素娟神秘兮兮道:“侧妃这你就不知道了,宋大人和端王还有秦家乃是死对头。” 听到秦家二字,姜时雪心头一跳。 素娟也不卖关子,继续说:“听闻宋大人的长子乃是被端王家的世子害死的,死状极为惨,当年宋大人在御前告了三天三夜的状,要圣上严惩小王爷,后来端王妃进宫求了皇后,才将此事压了下去。” 她压低声音:“宫中都说宋大人拿了端王大笔的钱财和好处,才偃旗息鼓的。” “宋大人出身清贫,听人说从前官袍都穿破了也不舍得换,但此事过后,官运亨通,节节高升,不仅换了大宅子,更是舍得带上金躞蹀了。” “奴婢还听说……这位探花郎生下来之后因为身子骨太弱,养起来费钱财,最开始这宋大人是将他送给旁人养的,长子死后才将人接回来放到外地,锦衣玉食地养着。” 第67章 素娟又摇了摇头:“只是到底是死了一个儿子,大家都知道宋大人同端王还有秦家不睦。” 银烛心生怜悯:“宋大人一家也是波折。” 素娟:“可不是呢,正因为如此,上京权贵倒是无人愿意把女儿嫁到他家了。” 第65章 姜时雪边听她们说,边在一旁的银盆里净了手,拿起绢帕细细擦着手指。 一边是皇亲国戚,一边是出身微寒的孤臣,的确是明眼人家都知道怎么选。 秦家,又是秦家。 姜时雪心中狠狠唾骂了一口,道:“不过有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不准这探花郎将来得了陛下青眼,成为肱骨大臣呢。” 素娟点头如捣蒜:“就是!奴婢倒是觉得……” 话音落,一道笑音传来:“是不是打扰了你们说话?” 众人回头一看,乃是四公主。 这些时日姜时雪闲得无聊,时常邀四公主来玩,或许是四公主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又替祁昀当过说客,两人倒是比旁人亲近许多。 姜时雪亲亲热热朝她招手:“哪里打扰,阿楚快来尝尝这葡萄,又甜又水。” 四公主笑盈盈由她拽着袖子坐下,命人将自己做好的糕点放下:“我宫中那株樱花开得正盛,便取了些花瓣来做樱花糕,你尝尝。” 姜时雪不客气拿起一块,一口咬下去,又甜又软,还带着淡淡花香。 她弯起眼睛笑:“你这手艺,御厨都比不得。” 四公主被她说得脸都红了起来。 来往多了便知道,阿雪实在是讨人喜欢。 一张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但可不全是靠嘴皮子功夫。 而是实打实的你有五分好,她便能待你十分好。 果然姜时雪道:“前几日西域进贡了几盒宝石,殿下得了一盒,我正等你来选呢。” 银烛去取匣子的时候,姜时雪问素娟:“方才话还没说完呢。” 素娟见她这么说,倒是也不避讳,继续说:“奴婢是觉得嫁给探花郎也不失为一桩好姻亲。” 她是个直肠子,直言直语:“宋府没女主人,嫁过去岂不是不用受婆母磋磨?” 姜时雪没忍住笑出声:“你这话在旁处可不能说。” 素娟点头:“奴婢不蠢!” 四公主闻言却是一愣。 原来他们方才在说探花郎? 四公主那日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恰巧遇见翰林院新进的学士觐见父皇。 其中一人晃眼一看生得十分眼熟,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人走后,宫女才说那人便是新科探花,宋观澜。 她一路都在想这人像谁,待到慈宁宫门口,忽然想起来,新科探花竟同太子哥哥有几分相似。 只是他清瘦许多,面上笼着一层郁气,又加上总是低着头,不熟悉的人不会将两人联想在一起。 姜时雪见她分神,伸手晃了晃:“阿楚?” 四公主回过神来,笑了下:“素娟说的也不无道理。” 世间相似之人,不知有多少。 或许只是凑巧而已。 四公主今日来,不光是带糕点过来的,而是另有消息告知。 她对姜时雪说:“今年端午,父皇打算在赛雁河举办龙舟大赛。” 姜时雪眼眸一亮:“龙舟大赛!” 以前她在余州也看过龙舟赛,不过要是和皇家举办的相比,那自然是小巫见大巫。 姜时雪不由期待起来:“我们可以去看吗?” 四公主便笑了:“自然是可以的,龙舟大赛不仅我们可以去观看,官眷命妇也都可以一同前往。” 姜时雪一听,先是担心自己的身份,旋即又想祁昀定然已经安排妥当。 真正的江雪幼年就被送到佛寺中疗养,就算是幼时有人见过她,如今容貌变化大也是正常的。 姜时雪便只剩下期待了。 四公主提醒她:“你来宫里不久,对宫中这些弯弯绕绕尚不了解,我来是想提醒你一下,那日切莫打扮得太过夺目,端庄不失了身份就好。” 她凑近她,小声嘀咕:“贵妃娘娘可在意这种场面了,定要艳压群芳。” 姜时雪鲜少在她脸上见到这种腹诽的神色,忍不住抿唇一笑:“好,我晓得了。” 不得不说尤贵妃一直以来得天子宠爱也并非没有道理。 虽然育有一子,但她容光不减,美艳动人,也撑得起一句闭月羞花。 加上被她责罚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姜时雪才不会刻意挑衅她。 惹不起她躲得起,总归她现在大病初愈,也不该打扮得过分娇艳。 四公主担心祁昀近来忙碌,注意不到这种小事,故而才亲自跑了一趟。 话已带到,她推辞说宫中还有事情,便先告辞了。 日色渐渐落下来,风大起来。 银烛提醒道:“侧妃,风大了,我们回屋吧。” 姜时雪忽然说:“寻些五色线来,我要编五色绳。” 银烛一愣,点头:“好,奴婢差人去找。” 又说:“今年是兔年,还要请匠人打一只兔形挂坠吗?” 姜时雪点点头:“要的。” 她垂下眼:“再准备一只楠木匣子,一并送到那边去去。” 姜时雪带进宫不少钱财,金银钱票都整整齐齐收起来,银烛经手,自然知道楠木匣子指的是什么。 里面放着黄金五十两,并银票一百两,这样的匣子,拢共也没带进来几只。 但她明白,主子这是要送给琅公子。 昔年在余州,每一年端午主子都会亲手编一枚五色绳送给琅公子。 当年是什么属相,便打一只对应属相的坠子挂在上面。 银烛也有几分唏嘘。 往年都是同老爷夫人还有琅公子过的端午,今年却分隔几地…… 素娟在旁边云里雾里,侧妃要编五色绳子给殿下吗?那匣子要送到哪边?临渊阁? 只是她性子虽直,却并不蠢,不该问的话自然不会问。 银烛告退去办事了。 姜时雪看着浮光跃金的湖面,心口有些发赌。 阿琅从不是不告而别的人。 但这一次,却无声无息去了西北,并未给她留下只言片语。 他们太过了解彼此。 她知道他有自己的骄傲,他亦知道她定会过得很好。 如此,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金乌西沉,暮色苍茫。 姜时雪伸出手戳了戳悬挂在天际的半轮太阳,这时候的阳光已不见暖意。 太阳都会西沉,又有什么是不会变的呢? 曾以为岁岁年年都能陪在爹娘身边,和阿琅打闹,如今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姜时雪甩了甩头,将这些伤春悲秋的念头都挤出去。 她只是要在宫里待一年而已,又不是一辈子都要困在这里了! 姜时雪忽然没头没脑问:“素娟,你说西北的景色定然也很波澜壮阔吧?” 素娟愣了下,摇摇头:“奴婢自小长在上京,没去过西北呢。” 姜时雪似乎也不在意:“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样的景色,有朝一日我要亲自去瞧。” 素娟张了张唇,到底什么都没说。 入了宫就是连日常出宫都难,更何谈去到西北之地呢? 她们二人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廊庑下,祁昀负手而立,眸色骤然阴沉下来。 祁昀回东宫后,一般都会在临渊阁处理一会儿事情再来春和殿。 今晚他却来得极早。 姜时雪没个正行,翘着腿躺在美人榻上翻看一本闲书,正看到黄皮大仙化作美人勾引贪官呢,忽然挺到背后有人道:“参见殿下。” 姜时雪手指一颤,书啪叽一下掉到了地上。 祁昀弯腰去捡:“在看什么书?” 姜时雪脸色涨得通红,手忙脚乱连滚带爬按住那本书。 祁昀动作一顿。 她跪在地上,仰头看他。 祁昀的目光却落在那书上。 短短几行间,竟是香艳的词句。 他似笑非笑,松开手:“原来阿雪喜欢看这种书。” 姜时雪面红耳赤:“没有!” 手下却飞快将书合拢收在身后。 姜时雪生硬转移话题:“殿下饿不饿,我让人传膳。” “春日吃鲜,今晚我点的是爆炒河蟹,香椿豆腐,竹笋鸡汤,豆苗炒牛肉,还有一道上汤菘菜,殿下可要加点什么?” 祁昀好整以暇坐到美人榻上:“不必添了。” 姜时雪便吩咐人去传菜。 于吃一途上,她倒也算是个行家,加上东宫御厨任由她调用,姜时雪便也不客气,时常鼓捣各式各样的美食。 一顿饭毕,姜时雪揉着肚子瘫倒在榻上。 祁昀今日似乎十分得闲,随手拿起她搁在博古架上的书翻看。 当然是左传史记那一类的正经书,而非她偷偷带进来的话本子。 第68章 姜时雪不想看书,坐在一旁拨弄着棋盘,不是正经下棋,而是将棋子摆弄出各种模样,又伸手打散。 祁昀翻过一页书,忽然出声问:“想不想下棋?” 姜时雪忙摇头:“不要。” 她不擅长这个,这副棋子乃是她搬进来的时候就有的,她瞧着放在这里也算应景,便没有挪走。 祁昀却放下书,扭头看着她:“我教你。” 姜时雪正要拒绝,便听他说:“我让你五子,你赢我一局,便可以在我私库中挑走一件东西。” 姜时雪眼眸霎时亮了起来。 太子的私库!不知道有多少宝贝呢! 她豪气干云,将棋盘摆正:“殿下,请!” 一个时辰过后。 姜时雪整个人彻底蔫下来。 她趴在棋盘上欲哭无泪。 那么大好的机会,白白溜走啊! 都怪小时候自己不好好学下棋,祁昀让她五子她都下不过! 祁昀垂着眼睫,修长苍白的手指将棋子一一拾起,问:“还来么?” 姜时雪颇含怨念道:“殿下明日应该还要上早朝吧?” 她起身道:“我先去洗漱了。” 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姜时雪自然是不开心的。 她早早睡到床榻里侧,闷头对着墙,一边回想着方才自己往哪一步走才能有赢面。 没想到越想越乱,竟是连个头绪都理不出来。 姜时雪越想越觉得自己笨,索性高高将被面拉起来盖在头顶。 有人忽然拉开她头上的被子。 姜时雪猛然暴露在空气中,蹙起眉头。 藏在被子里的手忽然被人握住。 姜时雪霎时警觉起来,睁开眼。 祁昀一只手撑着额头,一只手握着她。 他的眼瞳幽深不见底,在暗夜中似要让人溺毙其中。 姜时雪慌慌张张移开视线,偏偏狭窄的帐子中,她发上的清香和他身上的冷香交织缠绕在一起。 姜时雪一动也不敢动,讷讷问:“殿下不睡么?” 姜时雪掌心忽然被塞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祁昀放开她的手,枕回自己的枕上,淡淡道:“我私库的钥匙。” 姜时雪眼眸微睁。 “喜欢什么,吩咐冷渊带你拿就好。” 姜时雪愣了下:“……会不会不太好。” 祁昀忽然回头看她:“你是我的人,如何不好?” 也不知是因为他的话,还是旁的什么,掌心的钥匙忽然变得滚烫。 姜时雪僵硬地扭过头,心脏跳个不停。 “姜时雪。” 祁昀忽然唤她。 姜时雪嗯了一声。 “西北的景色很美,尤其是夏日,绿草如茵,牛羊遍地,你若是想,日后我们一起去。” 祁昀背脊绷直,偏偏语气轻描淡写。 春夜的风缱绻,撩动满园花枝,屋外扑簌作响。 帐子里安静了许久。 姜时雪慢慢抓紧那把钥匙,小声说:“好。” 第66章 转眼便到了端午。 春和殿的宫人一大早便忙碌起来,挂艾叶,撒雄黄酒,满殿都飘荡着粽子的清香味。 龙舟大赛在下午举办,姜时雪早早打扮好,刚用完一顿丰盛的午膳,轿舆便到了。 四公主打起车帘,探出头来冲她笑:“阿雪。” 两人看到彼此的打扮,都会心一笑。 一路用着茶点,闲话几句,待到赛雁河时,已是车水马龙,人头攒动。 今日天子与百姓同乐,河道一侧被围起来供皇亲国戚,臣子官眷观赏,另一侧则全是来围观的百姓。 河道两旁旗帜飘舞,鼓声震天,皇家侍卫气势巍峨,姜时雪也不由被眼前景象所感染,生出几分激动来。 宫妃和官眷们都坐在特意搭建的看台上,男子们又在另一处。 姜时雪远远变便瞧见被簇拥在中心的祁昀。 他今日穿得正式,一袭黑色蟒纹刺绣长袍,玉冠高束,清冷不减,又多了几分威严,愈发叫人不敢直视。 祁昀似有所感,忽然抬眸看来。 便见姜时雪穿了一身浅杏色的衣裳,发上簪了几根白玉鎏金簪,唇色极淡,面色也比平日里苍白几分,整个人如同枝头摇摇欲坠的杏花。 他心中一紧,旋即又想到,她今日应当是故意这般装扮的。 毕竟侧妃“大病初愈”,打扮得太过明艳反倒不合适。 祁昀微微翘起唇角,朝她一笑。 四公主愕然瞪大眼,她哪见过皇兄这般模样? 姜时雪也回了他一个甜甜的笑。 落在旁人眼中,便是两人浓情蜜意百般好。 群臣之中,却有一人腾地站了起来。 旁边的人被他吓了一跳,忙拉他袖子:“怀瑾,你做什么呢!” 好在此时来来往的人不少,宋观澜也不算突兀。 他直勾勾盯着姜时雪的方向,浑身都颤抖起来。 银烛扶着姜时雪下了车舆。 四公主随后,两人说笑着往看台走去。 宋观澜的目光随她挪动,竟是要生生将她看透、看穿一般! 那人云鬓高绾,娥眉淡扫,身姿娇柔,一副风吹就倒的可怜模样。 可宋观澜不会认错。 她走路时脚尖喜欢微微垫一下,这点小动作旁人不会察觉,可是她是他自幼看着长大的,又怎能不知! 她真的在上京,那一次他没有看错! 姜时雪由人引着在看台坐下。 她微微侧身同身旁的人说着什么,一双眸子顾盼生辉,巧笑嫣然。 少女的面容与记忆中那张尚且青涩的面容渐渐重叠在一起。 宋观澜的背脊一点点绷了起来,整个人如同将要断裂的弦,在风中发出无声的嗡鸣。 “怀瑾,怀瑾!” 那人与他平日里关系不错,见他直勾勾盯着女眷那边看,用了几分力气拽住人,压低声音焦急道:“你莫要犯浑!那边都是妃嫔官眷!今日那么多双眼睛,切莫失态!” 宋观澜终于重重跌坐下来。 同伴见他失魂落魄,眼眶猩红,也不由吓了一跳:“怀瑾,你可还好?” 宋观澜听见自己用干涩喑哑的声音说:“你说……那边是妃嫔和官眷?” 同伴自然也注意到他方才在看的两人,他爹乃是一品大臣,自有些见识,于是说:“那位穿蓝色衣裳的是四公主,杏色衣裳那位……我也没见过,看打扮约摸是位娘娘。” 那人转念一想,宫中贵妃独大,后宫已经多年未纳新人,那位年纪看着还小……他灵光一闪:“我知道了,杏色衣裳那位想必就是身子不好的太子侧妃!” 宋观澜猛然掀起眼,目光直直落在那袭黑色蟒袍上, 片刻后,他再度看向姜时雪。 太子……侧妃? 嘉明帝今年乃是一时兴起,才来赛雁河举办龙舟大赛,因而参与者尽都拿出实打实的力气来,想要博个头彩。 姜时雪到底是太子侧妃,被安排到的位置视野极佳,可纵览全场。 只是就因为位置太好,姜时雪也时不时对上清河郡主的眼刀。 她今日打扮得倒是十分明艳,脸上也并无大碍,想来上次被蜂蛰的地方都已经大好。 但清河郡主明显是记恨上了她,时不时要拉着身旁三五好友说些什么,一群人频频朝她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 不过说来好笑,她是高高在上郡主,自然不怕,旁的贵女却没有那么足的底气,往往姜时雪一看过来便连忙挪开视线,露出一副心虚的模样。 姜时雪也觉得好笑,在不知道第几次对上清河郡主的目光时,她不躲不避盯住她,忽地露出一个极为甜美的笑。 清河郡主肉眼可见地打了个颤,旋即冷哼一声,别开脸去。 此后姜时雪终于落得一个清净。 伴随着一道尖锐的锣鼓声,龙舟开划,场上霎时沸腾起来! 一时间呐喊声喝彩声交织在一起,须臾之间,便有一只队伍早早冲到终点! 姜时雪注意到场下有人唉声叹气,有人激动大笑,悄悄凑到四公主旁边说:“阿楚,是有人在赌龙舟么?” 四公主一笑,掩着唇对她说:“正是。” 她指了指看台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有人统计呢。” 姜时雪有些惊讶,原来嘉明帝并不禁止这些事情。 她心痒起来,索性唤来银烛,交代她去压五十两银子。 她扭过头来问四公主:“阿楚压不压?” 四公主摇了下头。 姜时雪知道她在宫中过得一贯清贫,恐怕没有那么多闲散银子可以拿出来挥霍,也没说什么,只是悄声交代了银烛几句。 姜时雪眼光还算不错,她压了五支队伍,竟赢了四支! 本想继续追投,姜时雪想了想,又觉得还是莫要太过张扬。 毕竟她现在可不是余州富商之女,一时拿出太多银子恐怕要惹出麻烦来。 第69章 期间姜时雪总觉得有一道窥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但她每每看过去,却都捕捉不到,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姜时雪只能安慰自己或许是有人想瞧一瞧她这位“太子侧妃”究竟长什么样。 日色渐渐变得浓稠艳丽时,这场酣畅淋漓的赛事终于结束了。 银烛偷偷过来,对姜时雪耳语几句。 姜时雪颔首,扭头对四公主说:“方才我帮你也压了五十两银子,现在一算,一人还多赚了六十两呢。” 她眨了眨眼示意某个方向,笑盈盈道:“回头我差人将六十两银子给你送过去,不赚白不赚。” 四公主顺势看去,果然见清河郡主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她忍不住笑了下,大大方方说:“好,今天托了阿雪的福。” 妃嫔官眷们陆续离场,姜时雪她们不急于这一时,落后半步,待马车缓缓挪动起来,才离开。 姜时雪没想到会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秦鹤年站在一架马车前,下巴上冒出些青色的胡茬,容色憔悴了许多,身形更是消瘦得如同一竿枯竹。 他就这么立在那儿,一双眼充斥着忧思,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四公主并不知道姜时雪和秦家的事,见一个陌生男子盯着姜时雪看,冷冷看了那人一眼,拉着姜时雪上了马车。 姜时雪也并无其他动作,只装作不认识他一般放下车帘。 马车拐过墙角,拂起车帘一角,姜时雪瞧见他还呆呆站在那。 不过姜时雪却被另一人吸引了视线。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官袍,从秦鹤年面前走过去,姜时雪看到他半张侧脸,惊觉这人看着有几分眼熟。 然而她打起车帘,再定睛看去,却只见到一角青衣。 反倒是秦鹤年见到她的动作,竟是往前走了一步。 姜时雪吓得连忙放下车帘,催促车夫走快些。 四公主好奇道:“阿雪认识那人?” 关于她的秦家的种种,姜时雪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瞒的。 但如今她是祁昀的侧妃,行事上也该谨慎些,于是姜时雪只说:“那人是秦家二公子秦鹤年。” 秦鹤年身子不好,游离于权贵圈外,四公主没见过这个人,但名字是熟悉的。 她哦了一声,随口道:“原来是他。” “听说他之前跟家里人闹脾气,一直住在佛寺呢,不过他夫人有孕之后又回来了。” 宫中当值的宫人谁不喜欢聊些家长里短,更何况秦家树大招风,一旦出了点事便跟长了腿似的传遍八方。 四公主前几日刚听伺候的宫人说起此人呢。 姜时雪从秦家到东宫后,外面发生了什么她是半点也不知道的,于是只能顺口道:“夫人有孕,也合该回来照看的。” 四公主摇头:“依我看也都是为了那女子腹中子嗣,男人啊,最是薄情。” “他夫人好歹也是秦家少夫人,嫁进门后却从未在众人面前露过面,听说因为秦二公子不喜,他夫人在府里过得也颇为艰难呢。” 她又摇头:“听说前些时日他夫人不小心跌下山坡受了惊,身子本就不好,出个门下人也不好好看顾,让一个有身子的人遭了这般罪。” 四公主忽然想起什么:“说来凑巧,我记得这秦二公子的夫人,好像也姓姜。” 姜时雪心尖一跳。 跌下山坡?也姓姜? 她掌心隐隐生了一层冷汗:“阿楚可知道这位姜夫人是何时跌下山坡的?” “似乎是观樱节的时候,那日空翠山人多,或许是挤搡之间不小心跌下去的……” 姜时雪的心脏忽然被人狠狠一捏。 那日众人围在山坡旁看些什么,季琅也才其中,旋即才那般失态刺杀祁昀…… 难道那日跌下山坡的人,正是这位姜夫人? 世间哪有那么巧的事! ……为何秦鹤年娶的夫人也姓姜?为何阿琅那一日看到这位姜夫人跌下山坡会如此失态? 第67章 姜时雪隐隐不安,问四公主:“阿楚,你可能帮我联系上这位姜夫人?” 四公主的母家这些年因为陛下不喜,为明哲保身,几乎淡出朝野。 但到底也是做过官的人家,这点能耐还是有。 四公主也没问为什么,道:“我堂嫂与秦家大夫人昔日乃是手帕交,我试试看。” 车轮滚动,缓缓朝着皇宫的方向离开。 她们身后不远处,一辆马车牢牢跟随,却又不敢距离太近,可把车夫累坏了。 小半个时辰后,车夫苦着脸说:“二公子,真的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就要驶到宫里去了!” 宋观澜叫停了马车。 他打起车帘,神色阴翳看着前方马车驶入皇宫,直到再也瞧不见。 宋观澜一动不动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直到车夫开口道:“二公子,我们再待下去恐怕要引得侍卫过来盘问了。” 宋观澜才哑声开口:“走吧。” 车夫问:“二公子,回府还是……” 宋观澜下意识想开口,话到唇边,又生生止住。 他无声盯着马车角落,声音温和:“郑伯,我忽然想起来萧兄今日约了我,直接去见香楼吧。” 马车到地方后,宋观澜吩咐郑伯先回府同宋鄞说一声,免得他担心,又交代他两个时辰后再来接他。 宋观澜只身入了见香楼,找了个雅间坐下。 只是哪有什么萧兄,宋观澜叫来小二,张口便问:“去岁的雪芽还有几两?” 小二不动声色,道:“请公子稍等。” 片刻后,一个风韵犹存的美妇人扭着腰肢进来了。 待到看清来人,她有些错愕,旋即娇笑坐到他面前的桌子上,俯下身说:“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宋观澜心中一惊,面上却不显,只抬眼看她:“你认识我?” 美妇人咯咯笑起来,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点在他胸口:“那日探花郎打马游街,奴家可就在这见香楼上呢。” 宋观澜稍稍放松下来,往后一避,躲开她的手指,正色道:“我来是有事要托见香楼办。” 见香楼明面上是个酒楼,私下里也会收人钱财帮着打听些见不得光的消息,只是途径隐蔽,非常人能知。 宋观澜的一个同窗乃是典型的纨绔,上京的吃喝玩乐门门道道都了然于胸,有一次喝大了无意将此事泄出,宋观澜鲜少饮酒,恐怕是一群人中唯一一个将此事清醒记下来的人。 美妇人眼波一转,也不问其他,只说:“探花郎要打听什么?” 她见宋观澜一双清冷的眼无声望着她,故意嗔怪:“探花郎既然不信我见香楼,又何必找上门来?” 宋观澜道:“我来见香楼打听消息的事情,绝不能被第二个人知道。” “也包括宋府的人。” 美妇人笑道:“那是自然,探花郎还请放心,你走出这个门,奴家就从来没见过你。” 她点了点桌案:“探花郎现在可以告诉奴家,你要打探什么消息了。” “不过有一事奴家要提前说明,皇家的事情见香楼不打听,此乃道上规矩。” 宋观澜眸光微闪,换了个说法:“余州姜家。” *** 转眼一日比一日热起来。 满树繁花,将近荼靡,又有花期晚些的刚刚开始打起花苞,含羞待放,一时满园斗彩争奇。 午膳过后不久,四公主急匆匆跨入春和殿。 姜时雪正坐在葡萄藤下看话本,手边放了七八样零嘴,见四公主来,姜时雪先往她手里塞了一把脆炒蟹黄瓜子。 四公主霎时被她这副悠闲的模样逗笑了。 她笑道:“你这日子过得可真舒服。” 姜时雪佯装委屈:“你都好几日没来找我了,我都快被无聊坏了,哪里舒服。” 四公主笑得眉眼弯弯,“好好好是我不对,我今儿不就来了。” 她看了眼周围。 姜时雪吩咐大家都退下,正了脸色:“可是那位姜夫人有消息了?” 四公主亦收敛笑意,颔首:“她被秦府看管得严,只争取到一个时辰,明日午后秦家大少夫人会带她出门挑些衣裳首饰,你们在绘兰阁见。” 姜时雪拉着四公主的手:“阿楚,这一次多谢你。” 四公主摇头:“现在问题在你这边,皇兄会准允你出宫吗?” 姜时雪险些没绷住表情。 这些时日祁昀明里暗里放她出宫许多次了,最大胆的一次,她是扮作祁昀近身伺候的宫女出去的。 但她答应过祁昀,此事只能他们两人之间知道。 于是姜时雪表情怪异道:“无碍,我去跟他说。” 祁昀今日忙,姜时雪都洗漱完躺在床榻上了,他才回来。 灯火融融,少女身下垫了两个枕头,正俯趴在上面,手里举着一本书。 宫规森严,谁不是行走坐卧皆一板一眼,这般随心所欲没个正形也就只有她敢了。 第70章 祁昀立在原地多看了两眼,才走过去。 姜时雪这才听见动静,扭过头来:“阿昀回来了。” 祁昀心头一软,眼角眉梢不由带上了些柔意。 许是他守住了承诺,让她在这宫中也过得舒适自在,姜时雪在与他独处时总算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 从前在余州,开心时她不会唤他薛公子,而会唤他薛尽。 如今亦然,私下里她也不会唤他殿下,而是会喊他阿昀。 阿昀。 她是第一个这么唤他的人。 祁昀嗓音也轻柔起来:“怎么还不睡。” 姜时雪将话本子随手一放,坦坦荡荡说:“我有事想求你。” 祁昀眉梢微动:“又想出宫?” 姜时雪点头:“我想出去见一个朋友。” 她敏锐地觉察到,祁昀的眸光忽然深了三分。 但他什么都没有问:“好。” 第二日午后,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驶出了宫。 姜时雪到绘兰阁的时候,见已经有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此处,她当即猜到是秦家的。 姜时雪今日戴了幂篱,将脸捂得严严实实,银烛因为是她身边走动之人,今日换了一个脸生的宫女。 宫人扶着她上了楼。 绘兰阁。 秦家大少夫人故意挑了好几套成衣,支使姜怜杏到三楼隔间去试衣裳。 姜怜杏如今瘦得厉害,肚子却越发大了,脸上压着脂粉,反而显得肌肤枯槁,如同面具一般浮在脸上。 整个人看上去木讷呆笨,越发不讨喜。 秦大少夫人看她被侍女扶着往上走,心中纳闷,到底是谁要见她? 姜怜杏眼珠子呆愣愣转着。 心里想,是那个人要来救她了吗? 可是她当时……不是已经拒绝了他吗? 她心里又隐隐激动起来,激动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她没想到,她还能有第二次机会……他终究是给了她第二次机会。 她只能强迫自己不露出异样。 会被发现的。 会被秦家……发现的。 姜时雪拨开垂帘时,对上的便是一双骤然亮起来的眼。 她其实被眼前之人吓了一跳。 半是因为对方蜡黄枯槁的模样,半是因为那双和她相似的眉眼。 姜时雪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生出几分不适,又生出几分难受和怒火。 秦家人……实在令人作呕。 那女子挺着腰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急切道:“你是来带我走的吗?上一次,上一次是我不对……你还能带我走吗?” 姜时雪愣了下,眉头蹙起。 上一次?之前谁要带她走? 不想就是这片刻的迟疑,叫姜怜杏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忽然拔下一根簪子来握在手里,表情亦变得歇斯底里:“你是来杀我的!” 姜时雪没想到对方竟是这样的性子,惊得往后一退。 不料这举动刺激到了姜怜杏,她竟不管不顾朝她扑过来,嘴里还念叨着:“是你们要我死的,你们要我死,他也活不了!” 姜时雪被她又尖又利的指甲挠了一把,火辣辣地疼。 她顾忌她还有身孕,不敢反击,只能狼狈躲避。 不料那姜怜杏如同一个疯子,穷追不舍,她手里那簪子被她打磨过,尖利不亚于刀刃,转眼就将姜时雪的衣裙划出几道口子。 对面的酒楼上,有人搭弓挽箭,羽箭瞄准姜怜杏。 殿下吩咐过,无论发生任何事,一切以侧妃安全为主。 羽箭即将射出的那一刻,姜时雪急中生智,一把摘了幂篱,大声说:“姜夫人,你看看我是谁!” 姜怜杏的眼睛蓦然瞪大,片刻后,她手中金簪滑落。 第68章 姜怜杏曾看着铜镜,猜测过许多次她的模样。 如今终于看到她,才明白,何谓云泥之别。 姜怜杏怔怔落下泪来。 夫君又如何会喜欢上她? 她存在,不过是一个刺目的提醒。 她终于懂了夫君看向她时,那悲悯又厌恶的眼神。 姜怜杏摇摇欲坠。 姜时雪忙伸手扶住她:“姜夫人?” 姜怜杏如同被抽干了力气,只会坐在榻上默默流泪。 姜时雪斟酌片刻,试探开口:“你……不想留在秦家?” 姜怜杏终于有了反应,她含着泪抬头:“对,我不想,他们要杀我,他们每个人都要杀我。” 姜时雪的心沉沉坠下来。 姜怜杏自言自语:“是我太贪心,是我妄想靠着这个孩子,他能真正看我一眼。” “那个人说可以带我走的时候,我为什么不答应……” 她慢慢蜷缩成一团,哭得厉害。 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放弃秦家少夫人的身份,不甘心过回曾经的日子…… 可是她错得离谱。 那一日她去给秦夫人请安,不小心听到她对身旁的婆子说:“姜氏这张脸如今是个麻烦,也是落了个时间差,将她接进门后才知道那位的下落……当时便该快刀斩乱麻!” “一拖拖到现在,将来若是太子瞧见姜氏,那还了得!岂不是要牵连我们秦家!” 婆子说:“夫人,您心慈,但拘着姜氏不让出门到底是不稳妥。” “不若待她诞下小公子……去母留子。” 秦夫人沉默片刻,婆子又说:“夫人,切不可心慈手软,秦家的小公子,哪能有那么唯唯诺诺上不得台面的娘!” “你说得对,姜氏身子不好……生产本就是过鬼门关……” 姜怜杏险些晕在门外。 她本想告诉夫君此事,求夫君庇护。 可秦鹤年自回来之后,从不踏足她的院子。 一次她哭着跪在他院外,竟被秦夫人身边的婆子先一步抓了回去。 婆子恶狠狠威胁她:“你莫要忘了,你还有一家子靠我们秦府养着!” 姜怜杏在那一刻才明白,是她自己放走了唯一活命的机会。 观樱节那日她跌落山坡不假,可才跌下去便有人护着避到一旁。 她毫发无损,对方还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们走。 对方可以避开秦府耳目带走她一家。 是她……亲手葬送了这一切。 姜时雪耐心等她哭了一场,才说:“姜夫人,你若不想留在秦家,我或许可以帮你。” 姜怜杏猛然抬起一双红肿的眼。 姜时雪循循善诱:“但是你得先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姜时雪回宫时,天色刚刚暗下来。 天际是深海般的墨蓝色泽,满庭树枝摇曳,夏日的馥郁初露一角。 她遥遥便见一人立在檐下,玄色衣衫比夜色还暗上两分。 光影分割如刃,他的眉眼唇鼻轮廓清晰,偏偏整个人又如同笼在一层暗雾之中。 祁昀先抬起眼眸看过来。 少女站在一盏绢灯下,朦胧的光在她眼底投下一圈淡淡的影。 见他看来,她微微弯起眼冲他一笑。 他无声凝望她,借着夜色掩盖住眸底的欲。 绵延的宫墙如同吞人巨兽,压抑静默。 唯独她笑容明媚,似刺破暗色,叫一切都柔软起来。 暗卫的消息比她更快一步。 他知道她今日去见了谁,甚至还知道她下一步要去见谁。 她比想象中更心软,也更敏锐。 分明姜怜杏的遭遇与她无关,但她还是选择插手,救那个女子脱离牢笼。 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被困在牢笼中? 还是说,是因为他口中的“一年之期”,才叫她无所顾虑。 祁昀不禁想,若是她长长久久被困在此地,她还会对他露出这样的笑么? 初夏的风还掺杂着凉意。 祁昀却觉得自己掌心燥热,连同喉头都犹如火烧火燎。 他在得知她要去见秦鹤年时,某个被压制在心底的念头难以束缚冒出来,如同长了毒刺的藤蔓,得见天光。 男人之间总能一眼看穿彼此的欲念。 更何况那个人是秦鹤年。 他娶了一个与她容貌俏似的妻子。 那个人,还有了他的孩子。 可是如今,她要单独约见他。 秦鹤年有君子之风,他承认。 可他毕竟对她怀揣着那样的念头,哪怕秦鹤年只是多看她一眼,都会叫他……起杀心。 杀了他又有何用。 死了一个秦鹤年,还会有下一个。 一年之期。 一年时间,真的足够让她心甘情愿留下来么? 若是她不愿呢? 她再去见谁,又与谁执手相看,他都没有任何理由再去干涉。 可他……不愿。 在姜时雪提步朝他走来时,他及时垂下眼眸。 姜时雪的脚步慢下来。 她有几分犹疑地看向祁昀。 第71章 祁昀其实是个很少能被人看破情绪的人。 但不知为何,此时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被压抑到极点的阴翳。 姜时雪站在原地犹豫片刻,终是软着声音开口问:“阿昀,你怎么了?” 祁昀的眸光微微晃动。 片刻后,他面色如常对她说:“无碍,许是有些饿了。” 姜时雪愣了下:“你还未用膳?” 祁昀淡淡嗯了一声:“走吧,吩咐厨房准备了你爱吃的菜。” 祁昀心里藏着事。 往日他掩藏得极好,叫姜时雪看不出来。 今日他太过反常,姜时雪原想跟他说的话尽数堵在喉头。 这样的古怪氛围一直延续到就寝。 祁昀带着微凉的湿意躺下来时,姜时雪竟生出几分紧张。 宫女熄了灯,帐中很快陷入一片昏黑。 祁昀今日用了檀香。 香气幽微,丝丝缕缕萦绕在姜时雪鼻尖。 她正迟疑着如何向他开口,忽觉香气渐近。 祁昀轻轻低头,挨在她肩侧。 姜时雪胸口一滞,整个人霎时僵硬不已,一动不敢动。 他其实并未完全靠上来,而是若即若离,绵长的呼吸拂过她的寝衣,热意和湿意一并侵袭而来。 一切感官都被放大。 姜时雪唇舌发干,睁大眼不敢动弹。 片刻后,她开口问:“你睡着了么?” 没有回应。 姜时雪松了一口气。 心想或许是因为他睡着了,才会做出这般有些越界的动作。 哪知下一刻,他清醒的声音响起:“没有。” 姜时雪怔了下,往墙侧挪了挪。 谁知他漫不经心般,跟着往里挪。 姜时雪伸出一根手指,抵上他的肩:“我们说好的。” 回应她的,是滚烫而濡湿的触感。 姜时雪眼眸愕然放大。 祁昀……不知何时低头,含住了她的指尖。 姜时雪触电般缩回手。 她后背生了汗意,就连鼻尖也缀了一层细细的汗。 而祁昀,仰头看着他,一双眼静而沉。 “帮我。” 他说。 姜时雪拒绝的话就在唇边,兜了一个圈,到底是垂下眼睫。 她伸出手,轻轻覆下。 两人都在战栗。 夜里风声缭乱,新生的嫩芽在枝头颤抖。 他们都出了一身汗。 待到风平浪静,姜时雪恼怒地甩开他的手,起身换衣裳。 帐子里传来一道喑哑的声音:“秦鹤年,他不会答应的。” 不待姜时雪反应,他又说:“你先试试,若是不行,还有我。” 姜时雪毫不讶异地回头,与他隔着朦胧的帐子对视片刻。 她稍稍挑起下巴:“我有把握。” 祁昀似乎笑了下,又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那便等你的好消息。” 第69章 秦鹤年的回应很及时,他约她于明日午后见面。 第二日午膳过后,姜时雪悄无声息出了宫。 素音楼以雅闻名,丝竹幽幽,楼内置雅间无数,乃是文人墨客谈诗论道的好去处。 既幽静,又不失庄重。 姜时雪下马车打量了素音楼几眼,心中把握又甚几分。 秦鹤年是个君子,与君子相商,最不叫人操心。 秦鹤年早早候在房内,心中既焦灼难安,又夹杂着几分惊喜和期盼。 那晚姜怜杏说要见他,他原本一如往常推拒了的,哪知姜怜杏又派人来对他说了几个字。 “冬时落雪。” 秦鹤年先是一惊,旋即又生出几分欣喜。 是她要见他? 否则姜怜杏又怎会知道她的闺名! 秦鹤年忙不迭出了屋,却见姜怜杏只身站在空寂的庭院中,眼圈通红,面上却带着几分决绝:“秦公子,那位指点妾身而来,妾身……有话想对您说。” 若是此前,姜怜杏的话,他半分不会信。 他知道母亲做事独断,但却不敢相信她竟藏了这般狠辣的心思。 可是姜怜杏泪雨如下,口口声声对他说:“若是秦公子不信,大可去问那位。” 他又羞又恼,又惊又惧,仿若被人狠狠扇了几个耳光。 这两日他夜不能寐,一直在想,姜姑娘为何要见他? 分明那日她否认了见过他,可是现在,又为何要主动戳破这一切? 是要问责,还是要替姜怜杏打抱不平,亦或……还有其他? 正微微出神,忽然听闻珠帘摇动,他猛然起身。 那人带着幂篱,站在门口,身形纤薄,如同雾中花,云间月,碰不得,看不破。 秦鹤年的眼眶渐渐湿了。 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姜时雪凝视着眼前身形瘦弱,眼下泛黑的青年,施施然朝他行了一礼。 秦鹤年忙道:“姜姑娘……侧妃万万不可。” 姜时雪开门见山:“今日乃是我有事相求,多谢秦公子前来。” 秦鹤年面上划过一丝失落之色。 他邀姜时雪坐下:“延年略备了些茶点,侧妃先尝尝。” 姜时雪的目光从那些糕点上掠过,眼睫微敛,只是侧身坐下,并不伸手去拿。 秦鹤年却生出几分心思被她看破的难堪。 这些东西……都是他费劲心思从余州打听来的,都是她爱吃的。 他原想迎她进门过后,定会好好待她,叫她一如在余州般自在。 可世事弄人,母亲竟然背着他做下这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他实在是于心有愧…… 秦鹤年握起拳头在唇边咳嗽了几声,正了脸色:“怜杏的事,我已尽数知晓了。” 他面上愧意并不作假:“原先是我撒手不管事,竟叫她受了这么多委屈。” 姜时雪戴着幂篱,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秦鹤年咽下满心苦涩,哑声说:“侧妃,请你放心,从今日起……我定会好好护住她们母子。” 姜时雪终于有了反应。 幂篱微动,她的声音传来:“她没有同你说她想离开吗?” 秦鹤年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此事不妥。” 姜时雪心中生出几分不安来,果然下一刻,他说:“此前我不知她处境艰难,但如今既然我已经知晓此事,定会为她做主。” 秦鹤年的语气坚定起来:“我与她虽做不成夫妻,她却是我孩儿的生母,亦是秦家明媒正娶的二少夫人。” 他似乎想到什么,表情微微有些变化:“侧妃放心,怜杏日后会以身体不佳为由,尽量少在众人面前露面。” 姜时雪脑子里嗡的一声,她下意识问:“你问过她的想法吗?” 秦鹤年似乎有些不解:“侧妃出于善心相助,我才能得知这一切,怜杏自是感激涕零。” 话音落,似是觉得自己的语气有几分不妥,秦鹤年又道:“延年并不是说侧妃在多管闲事,还望侧妃不要误会。” 姜时雪却说:“秦公子,我可以再见一见姜夫人吗?” 秦鹤年迟疑了片刻,到底是说:“好,我这就着人去安排。” 姜时雪顾忌姜怜杏有孕在身,不愿她多折腾,而是自己乘着马车来到秦府外。 半个时辰后,她在马车上见到了姜怜杏。 姜怜杏不敢看她,一直揪着裙摆,表情局促。 姜时雪却没有那么多时间与她耽搁,直接开口问:“秦公子说,你愿意继续留在秦府。” 姜怜杏忽然跪了下来。 马车空间逼仄,她又身子笨重,姜时雪哪敢让她跪,忙伸手扶她。 有滚烫的泪滴在姜时雪手背上。 姜怜杏埋着头,声音颤抖:“是我对不起侧妃。” 姜时雪将她扶到座位上,语气并无什么变化:“你当真心甘情愿?” 姜怜杏沉默了片刻,语气幽幽:“怜杏出身贫苦,若能得夫君垂怜,孩儿傍身,此生无憾。” “侧妃的大恩,怜杏此生没齿难忘,可侧妃说的天地广阔,怜杏恐怕……无福再看。” 许久之后,姜时雪问她:“不会后悔吗?” 姜怜杏哭红的眼微微舒展,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似在回忆:“不瞒侧妃,我第一眼看见他……便喜欢上他了。” 她眼前又浮现出那一日红袍招摇,面如冠玉的青年。 他笑得那样好看,眼睛里像是藏了天上的星。 他予她浓情蜜意,在颠沛沉沦时忘情地唤她“雪儿”…… 那时的她,笑着流泪,紧紧拥住了他。 是另外一个人的替身又如何? 若非如此,她与这样的郎君,恐怕此生都不会有交集。 姜时雪不再说话。 姜怜杏告退。 在马车帘子放下来的一瞬,她说:“侧妃,一个人的容貌是会变的,您放心。” 姜时雪与她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