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孩子改造计划》 第1章 [gl百合] 《坏孩子改造计划gl》作者:南溪未央【完结+番外】 文案: 【师生存续期间无感情发展,1v1 he】 【年龄差十岁,烧不尽的野草顽强倔强的孤狼x吹不散的浮云强势矜贵的白鹤】 【偏日常,前期慢热,后期干柴烈火】 奚昭野,榕县一霸,抽烟喝酒,打架斗殴,老师眼里的问题学生,同学眼里的不良少年。她原以为她的人生就应该如此,烂在泥里,混沌肮脏。 哪知那日一中竟来了位富家小姐,看起来漂亮温柔,如镜中花水中月,她没忍住,嘴贱冲她吹了声口哨 。于是,她被制裁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一个老师身上栽了跟头。 斗智斗勇了几回,挨罚的她冷冷地瞧着眼前严厉的老师,挑衅地撞了下桌子。 “怎么?老师这是圣母心发作,想要拯救我?拯救一个初中便混社会的小混混?” “职责所在。”顾棠晚只是用戒尺拍了下桌子,瞥了她一眼。 奚昭野嗤笑一声,她算什么东西啊。就连从小将她打到大的父亲都管不了她,就凭她? 无奈打又打不过她,玩心机又被她带进沟里,只得被迫接受她的管教。 她深吸一口气,抄着数学公式,想着,两年,只要再忍两年,她马上就毕业去混社会,彻底摆脱那个灭绝师太。 只是被她管着管着,她竟发现她并没有外表看上去的那么不近人情。她会将浑身是伤的她领回家上药,会给生日的她煮一碗面条 ,会在所有人都怀疑的目光下将她护在身后…… 她会问她甘心就这么烂在泥里一辈子吗?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会正视,就像路边随处可见肆意践踏的野草一般。 她其实是个好老师…… 毕业季的那一晚,她喝了点酒,鬼使神差之下,她凑了过去,偷偷亲了她一口。那是她第一次瞧见她那么大的反应,甩了她一巴掌直接将她轰了出去,就好似她的感情有多脏,多见不得人。 她确实卑贱,配不上她,但正如她说的那般,她是烧不尽的野草,随处可见,待到春风时,万物复苏,嫩绿遍野。 她将她仅有的蓬勃生机奉献而上,换一个让她看见的可能。 一别四年,再次相遇时,她吊儿郎当地站在她面前,冲她吹了声口哨。 自此,从前的那个问题学生似乎又回来了。她一次又一次践踏她设下的底线,逾矩撩拨她。 只是,她再也没有用强硬的手段管过她了,因为她已经不是她的学生了。 那晚,她喝得醉眼朦胧,浑身是伤地站在她面前,吊儿郎当地挑衅道: “顾老师,我喜欢你只是因为想和你睡,你给我睡一次,我以后便再也不缠着你了。” 将她所有的行为看在眼里的顾棠晚怒极反笑,一巴掌朝她腿间扇过去,强迫她跪在沙发上。那双眼眸竟比喝醉了酒的奚昭野还红了几分。 “乖?奚昭野,你是对这个词有什么误解吗?” 她扯着她的脑袋,红唇重重压了上去,如同那场在祠堂燃烧的火一般,将她一直以来的理智自矜烧了个粉碎。 木质的戒尺轻轻拍了下她的脸,一路向下划去,她勾起唇角,轻笑了一下。 “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极限。否则我会忍不住,抽死你。” 阅前须知: 【所有的人名、地名、事件皆为虚构,没有任何原型。】 【主角皆为不完美人设,双方皆有缺点。】 【本文文笔烂且没有任何逻辑,不喜请勿勉强,弃文不必告知】 【请勿辱骂作者,作者玻璃心,会躲在被窝里哭】 内容标签: 强强 都市 破镜重圆 校园 师徒 救赎 主角:奚昭野 顾棠晚 其它:坏孩子从良向上,好老师自下神坛 一句话简介:坏孩子x好老师 立意: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第1章 微风轻拂,裹挟着细碎的暖意,碎在白皙的肌肤上。 引擎轰鸣声划破天际,一辆银黑相间的摩托车飞驰而过,在弯道处划过一轮流畅的弧度。 车上一少年头戴黑色头盔,双手握柄,腹部紧贴车身,漂亮的一个甩尾,迸溅出星星点点的火花。 细碎的黑发从头盔边缘露出,被疾风吹得凌乱,隐约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眸。 熟练地绕过两个大弯,驶入林荫道。道路两侧高大的梧桐树撑开绿伞,枝叶交叠成天然的苍穹,阳光透过层层树叶,在柏油路上洒下斑驳的碎金。 一铁闸门旁,矗立着一块深灰色的大理石,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榕县一中”四个大字。 一穿着白裙戴着眼镜瞧上去文文静静的少年站在大理石旁,看到那一辆从远处袭来的摩托,眨了眨眼,辨别了一番,激动地挥舞着手,高声喊道:“奚昭野,奚昭野,在这在这!” 少年眉毛飞扬,双手一抓,优雅的半弧下,引擎轰鸣声渐熄。车身微侧,双脚点地,她停在了她的面前。 摘下头盔,甩了甩脑袋,她利落地下了车,对少年笑了一下。 “陆大学霸,你居然能认得出来?” “奚昭野,我们好歹也是高中同学,几年未见也不至于认不出来。再说了,认不出救命恩人那也太忘恩负义了。”陆以南拉长语调似乎有些不满。 两人就在校门口唠了一会。 阳光正盛,奚昭野抬眸往了眼校园里醒目的时钟,时间即将到整。她顿了顿,懒散倚靠在车身的身体莫名直立了起来。声音有些酸涩。 “你约好……她了。”明明知道她应该称呼她为老师,或是像其他毕业的学生一样称呼她晚姐,但那两个称呼怎么也说不出来,便含糊地用一个她字替代。 “是啊,顾老师今天早上没课,刚好有时间跟我们叙旧。”随着奚昭野视线望过去满脸怀念的陆以南根本就没注意到她那复杂的表情。 “榕县一中近几年的变化好大,若不是我在这上了两年的学,哪里能认得出来。听说是顾老师名校出身教导有方,吸引了不少好生源。连带的开发商也注意到了这一片地带。”陆以南絮絮叨叨说着榕县一中这四年的变化。 虽说在学校的时候谩骂那是一刻也没有停止,但瞧着它如今发展的那么好,她还是有些荣辱与共的。 奚昭野愣愣望着那翻新的教学楼,四年前的种种仿佛近在眼前,她搭在车身上的拳头蜷缩在了一起,微微颤抖。想了又想,她莫名插了一句:“你没跟她说我也在吧。” “啊?”陆以南眨了眨眼,反应了一会,才搞明白她们两说的根本不是一件事。 疑惑地打量了她几下,见她依旧跟从前一样,吊儿郎当地将双手环保在胸前,微微垂眸,睫毛在眼下透出青影,半点情绪也看不出来。 陆以南摇了摇头:“没有,当时跟老师说的时候你还没有回来。”言罢,她又扫了一眼一动不动宛若雕像的奚昭野,蹙了蹙眉。 “真搞不懂你,明明你跟老师的关系更好些,为什么要我约她出来。当年老师在你身上花的心思是最多的。看上去对你最是严厉,没给过几个好脸,实际上我觉得老师还是挺喜欢你的。” 喜欢…… 奚昭野瞳孔莫名一缩,她觉得她不讨厌她就好了。 虽说以她的性子,哪怕她心底厌恶,面上也不会表露出来。疏离地挂上一个淡笑,照样能与她周旋一番。不愧是书香门第出身,礼数尽全。 “难道是因为你这些年忙,没有和大部队一起回来看老师,怕她生气?顾老师瞧见每一位回来看她的学生都挺开心的,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高中的时候我还挺怕顾老师的,拿着个戒尺气场强的我都快不敢呼吸了。后来相处久了,发现老师人还挺好的。除却在班上,平日里温温和和的。” “几年未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吵了。”听着陆以南还在念叨着她眼中的顾棠晚,奚昭野忍了一会,还是没忍住。明明她们刚认识的时候,她还是个躲在厕所里被霸凌也不敢出声求救的少年。 哪知陆以南竟然没有理她,她回头瞧见不远处撑着伞而来的顾棠晚,唤了一声:“顾老师~” 奚昭野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机械地转过了头,逆着光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她。 天气微热,她身着一袭白衬衫,黑长裤,垂坠的衣料裹着柔软的曲线。撑起的伞扯住了她大半的面容,她却依旧记得她的面容。微扬的眉锋,不笑时微耷的眼帘,挺翘的鼻梁和那张微微上扬的红唇。 火辣辣的刺痛顺着旭日洒进她的眼中,搅得她眼眶微红。 遮着顾棠晚面容的伞终于扬了起来,与她想象中的别无两样。四年的岁月并没有在她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瞧见另一位不请自来的学生,她有些诧异,矗立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视线从陆以南的身上掠到了她的身上。 第2章 奚昭野? 眼前的少年见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慌忙从摩托车上跳了下来,勾起唇角,恣意一笑。只是那藏在背后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 白t恤、休闲裤,锋利的眉峰神采飞扬,洗尽了往日埋藏在眉眼中的戾气。若不是那辆炫酷的摩托车还倚在她身旁,勉强留下点罪证。顾棠晚都要重新回忆一遍那小狼崽子的光荣历史了。 这个孩子似乎高了些,壮了些,白白净净的。都有些不像从那地方厮杀出来的恶狼了。 四目相对,奚昭野朝思暮想的老师弯了弯眼角,对她浅笑了一下,而后掠过眼神。 “奚昭野、陆以南。”红唇微启,她不疾不徐地唤着两人的名字。 “到。”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陆以南站直了身体,举了下手。 奚昭野斜瞥了乖学生一眼,紧绷的身体莫名放松了下来,混沌的脑袋唯有一个念头:她不能跟她一样。 嘴巴微鼓,含住舌尖,她竟莫名吹了一声口哨。 清脆的调子在三人耳里响起,陆以南一愣,暗中用力扯了下她的衣袖,疯狂给她使眼色:姐,你疯了?老师最讨厌这种习性,当初你什么下场你忘了啊。 顾棠晚眯了眯眼,又上前一步,离她更近了一些。比奚昭野还高几厘米的身体遮挡住了洒在她身上的阳光,留下一片黝黑的阴影。 混沌的脑袋在瞧见她微蹙的眉和略冷的眼时猝然清醒,极重的压迫感压得脑袋慢慢垂了下去,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吹落,她全身上下只有一个想法:她完了,四年来装的学生形象彻底被她毁了。她完了! 焦急找补的陆以南和垂头不语的奚昭野这一组合着实唤起了她的回忆,刚凝起的眉悄无声息地散去了,顾棠晚微勾唇角,轻笑了一下,笑得比刚才更真了些。 瞥了眼惴惴不安的奚昭野,她尾音微扬,笑得训斥了一声:“这么多年依旧没个正形。看到老师还不叫吗?” 奚昭野抬眸对上她那双带着浅淡笑意的眼眸,黝黑瞳眸的深处,不带任何情愫。她张了张嘴,有些狼狈地低下头唤了声: “老师。” “嗯。”顾棠晚点了点头,径直掠过了她,来到校门前刷开了门,冲两人招了招手。 “进来吧,外边热。去我办公室聊。” 狼狈的情绪似乎只在奚昭野的身上出现了一瞬,她双手插着口袋,默不作声地跟在顾棠晚的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下,瞬间将还待在原地的陆以南甩到了身后。 陆以南眨了眨眼,疑惑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她总感觉这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古怪。 她们毕业后,顾老师就没在她们面前摆过老师的架子了。比起严慈相济让人又爱又狠的老师,她现在更像是一个大姐姐。天南地北,上天下海,似乎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们在遇到难以抉择的事时都喜欢找她聊聊天,她总会给出一些开导。 唤她晚姐或是亲昵地唤她晚晚的学生不计其数,她似乎都没有在意。这还是头一回见她要求毕业的学生端正地唤她一声老师。 走过林荫道,穿过几栋教学楼,上了台阶,顾棠晚停在了一小间办公室面前。 二十多平米的办公室里,只摆了一张办公桌。她招呼着两人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自己坐在主座上,素手轻捻银匙,取一小撮茶叶倾入白瓷盖碗。 沸腾的盖碗,氤氲的水雾,奚昭野放松了下来,双手环抱着脑袋,倚靠在沙发上,扫了几眼办公室的陈设,她吊儿郎当地问道: “老师,你不当班主任了。”若是当了班主任,哪还这么清闲,将办公室设在教学楼外。 “当班主任事太多了,毕竟班上没几个省心的学生,整日闹腾来闹腾去的。带完你们这一届我便辞了。”顾棠晚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意有所指。 奚昭野摸了摸鼻子,有一种她被内涵了的感觉。 她以前是有些不懂事,后来不是改了些吗? “你呢,决定来榕县一中实习吗?”顾棠晚将眼神放在陆以南身上,递给了她一杯泡好的茶。 “嗯嗯,我已经向学校递交了申请,过几日便来学校实习。老师,我们都是数学专业的,你能不能带带我?求求。”陆以南双手抱拳恳求地对她拜了拜,大眼睛眨巴着。 “好说,校长分配下来的时候我收了就是,到时候你可得帮我改作业。”顾棠晚执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袅袅升腾的水雾浸润了脸颊,软乎的绒毛隐约沾上水泽。她开玩笑地提了一嘴。 “老师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奚昭野歪头望着两人的闲谈,眼瞳颤了颤抖。说不羡慕是假的,她填报志愿的时候就想过要不然她报师范吧,考回来做她的同事,哪怕不能与她在一起,那也可以陪她一辈子。 但她不是做老师的料,她一直都知道。若是因为她的一点私心误人子弟了,眼前这位老师不会放过她的。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奚昭野你呢,也回榕县发展?”将陆以南的大致情况了解清楚的顾棠晚掉了一个弯,拐到了她的身上。 奚昭野将茶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上,咧嘴对她笑了一下,那笑容竟有些张扬,带些野性,跟她记忆里那浑身带刺的孩子很是相似。 “算是吧,我不是成立了一家保镖公司吗,打算回榕县发展新业务。榕县这方面的市场挺大的。” 虽然奚昭野并没有明说,顾棠晚也知道她的意思。榕县前些年的治安不大好,她来这个地方身边也一直跟着保镖。 “顾老师需要再雇一个保镖吗?保镖头子可以亲自为您保驾护航。”独属于少年人清脆的声线在顾棠晚耳畔响起。 金红交织的光焰在睫羽下跃动,漫过一望无际的荒原,那双眼眸比燎原的火舌更灼热,因为那是属于在火光下摇曳的野草的。 火焰肆虐,将所有阴霾烧成齑粉,烧成新绿破土的温床,就连破碎的伤痕都成了火光中重生的图腾。 她一直很喜欢那双眼睛,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因为她知道,无论这个孩子受了多重的伤,哪怕奄奄一息,她都会恶狠狠地擦去嘴角的血,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只是,这火烧到她身上让她有些不适。 茶杯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一下令奚昭野眼底的火苗颤了颤。顾棠晚笑着摇了摇头:“我一个老师要什么保镖。奚同学还是另谋高就吧。” “不过,老师倒是可以给你介绍几个客源。” “那就先谢过顾老师了。到时候若是成了分老师20%的介绍费。” “介绍费就不必了,奚同学只要不把生意做到老师头上就行了。” 一来一回的推脱下,到底还是奚昭野先败下了阵,她错开顾棠晚浅笑的眉目,睫毛颤了颤,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陆以南瞧了眼抿着嘴有些倔强的奚昭野,又瞧了眼淡笑着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的顾棠晚,疑惑地皱起了眉头。明明说着生意的事情她们之间的氛围怎么那么古怪。 刚想说话调节一下氛围,就见顾棠晚将最后一杯茶倒给了奚昭野,而后笑意盈盈地将空了的茶壶递给了她:“以南,可以帮老师去走道尽头的饮水机接个水吗?那里的水是开的。” “啊,好的,没问题。”陆以南想都没想便接过茶壶起身而出。 随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本就有些冷凝的气氛更加沉寂了几分。奚昭野张了张嘴,想说些话缓和一下气氛,就见顾棠晚站了起来,哒哒哒,高跟鞋有节奏地敲击着,她站在她面前,倾覆而下的黑影瞬间笼罩住了她。 黑眸微凝,打量了一会,她叹了口气:“奚昭野,抬起头来。” 微抿的下唇隐约发颤,奚昭野依旧保持着原先的姿势。顾棠晚黑眸微暗,等了一会,加重语气道: “不要老师说第二遍。” 熟悉的压迫感砸在她的肩上,将她眼眸里油然而生的火一点点地碾碎,灰黑色的碎屑簌簌坠落,纷飞散落下,与焦土融为一体。 奚昭野仰头直视着她,有些无赖地笑了一下,身体后仰倚在沙发上。 “顾棠晚,严格意义上来说,你现在已经不是我的老师了。” 顾棠晚双手环保在胸前,盯着她看了一会,略过了这个话题。 “你父亲来找过我几次,问你的去向,被我糊过去了。” “既然决定好了,就别往回看。” 刻意放松的身体霎时间绷直了,奚昭野脸上懒洋洋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鼻翼急促翕动,脖颈处血管暴起,嘎吱作响的拳头下,指甲深深刻进肉里。 “xx,他居然敢来打扰你!他居然还有脸来打扰你!”奚昭野满腔的恨意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她牙关里吐了出来。 顾棠晚瞥了她一眼,将放在她跟前有些凉的茶再往前推了一寸。 发颤的手掌捂住自己通红的眼眸,撑在膝盖上的手肘紧绷得吓人,她喘着气调息着。 第3章 “知道了,以后不会再让他打搅到老师的。” 顾棠晚只是落下了一句:“奚昭野,已经这么大了。” 应该知道底线在哪里,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见她的肩膀还在抖,顾棠晚想了想,伸出干燥的手掌,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拍了拍。像是为她抚去肩上的尘埃。 “对不起。”一滴泪从指缝里溢了出来,她吸了吸鼻子,将头埋得更低了。 “你不需要跟我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对不起。”得知自己倾尽心血拯救教导的学生对自己抱有那种想法,一定很恶心很难过吧。 但她就是那个性子,不撞南墙不回头。就算撞个头破血流也要爬到她面前,将她对她的心思摆给她看。 至于那颗心是被她碾碎还是被抛弃,她都不在意。因为,她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了。 听着她那一声声道歉,顾棠晚稍微一思索,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踢了一下她的鞋。 “好了,你年纪轻,不要钻牛角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老师对这事本就没有在意。” 见她的身体更抖了,顾棠晚蹙着眉头,板起一张脸,冷冽道:“抬头,把眼泪擦干。” 对于这个花了她许多心血勉强有个人样的学生,她还是挺有感情的。她不希望因为那点有的没的便让两人疏远了。 实际上对于奚昭野耿耿于怀的那件事,她也只是在那时诧异恼怒了一番,后来便散了。哪知那个孩子竟然纠结到了现在,还有一些苗头。 若不是她喜欢的是女子,平日又不喜肢体接触,再加上她是她的学生,反应才有些过激。一个自己喜爱的孩子在毕业季感谢老师时略微过激的行为根本就不会在她心底引起一点波澜。 一个缺爱的小孩,许是透过她看自己的母亲吧。 刚才见面时那些反应也不过是下意识的提醒。 提醒告诫她,她曾经是她的老师。只要她不越界了,她们依旧可以如从前那般。 “顾棠晚,你真是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般的…… …… 金黄的光线穿透枝叶的缝隙,在林间纵横交错,洒在湿润的泥地里。 已是九月,学生们背着包穿着校服朝大开的校门走去。 一群染了五花八门的发色,穿着奇装异服的小混混嘴里叼着根烟,聚在校门口外那一大片梧桐林里,围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 领头的是一染着蓝发,穿着破旧校服的少年,她吊儿郎当地咬着嘴里的烟,双手交叠垫在头下,搭在车头的脚一晃一晃的。 “老大,今天什么打算?”一红毛少年拿起打火机为她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下,奚昭野夹起了那根烟:“你一会就知道了,不是什么好事。等混完了高中,我就跟着我刀姐混。那时候姐一定不会拒绝我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非逼我来上学。混个破学历能当饭吃吗?”烟灰砸在地上,她一挺腰,坐在了车上,望着一众背着书包来上学的学生。 原本正常行走的学生一看到围着的那一群小混混,纷纷低下头加快步伐。 榕县一中位于榕县的郊区。教育资源差、生源也差,多年不受重视,导致堂堂一个中学就在门口修了一条水泥路,通往县中心,若是要走这条道不知道要绕上多少路。 于是校外那离得极近的梧桐树林便成了许多附近学生上下学的最短路线。经过多年来的耕耘,已经在必经之路上踩出了一条结实的大道。 抽完这根烟,她跳下了车,大摇大摆地朝校门口走去。身后的小混混虽不理解,仍乌压压一群全跟上了。 如同猛虎出山一般,四周的学生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此起彼伏的尖叫声猝起,顿时乱成一团跑进了学校。 “老大,你这是要去上学?”红毛少年有些疑惑地瞥了眼她的目的地,身后十来个少年皆齐刷刷望着她。 “刀姐特意交代,要是开学第一天发现我不在学校,就打断我的腿。”奚昭野臭着张脸,一脚踹向脚边凸起的泥块。 不情不愿朝校门口挪去,望着教学楼那分针一点一点地转向整数。奚昭野撇了撇嘴。 让她去上学,也没管她迟不迟到。旷几节课进去也是一样的,反正她又不听。 引擎低沉的嗡鸣幽幽响起,奚昭野眯了眯眼,朝不远处望去,一辆她不认识也知道很贵的车驶入视野,在她们的注视下停在了校门口。 车门开起,女子缓缓起身,垂坠的珍珠耳环随着动作轻晃,勾勒出白皙的颈部。单薄的衬衣,摇曳的裙摆,几缕碎发垂落耳畔,勾勒着她浅笑的脸颊。哪怕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也无法掩饰她的矜贵。 这是哪来的大小姐,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做什么。 瞧那柔和的眉眼,怕是一吓便会惊慌失措地往学校里跑。 明明这种恶作剧她上学便不做了,但此时此刻,像是被下蛊了一般。 奚昭野咧嘴一笑,突然吹了一声口哨,冲她挑了挑眉。 被这坑坑洼洼的路拐得有些晕车的顾棠晚斜瞥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眼神。 这什么东西,奇形怪状的,还扭成一团。 她知道这学校不好,但没想到这么不好,放任一群小混混游荡在校门口外,不知道会对学生留下多大的阴影。带坏了怎么办? “荀绾,你处理一下。”她冲护在她身边的黑衣保镖吩咐道。 粗鄙的谩骂在她的身后响起,她头也不回地踏进校园。 “xx,你说离开就离开啊,呸,你算什么东西。让开,我不仅在校园外逛,我还在校园里逛,你看那些门卫敢拦我吗?”奚昭野对面无表情比她还高几个头的黑衣保镖竖了一根中指,挑衅地喊道。 “不就是吹了一声口哨啊,你们家那位柔软的大小姐那么精贵啊。想揍我就直说,扯些七七八八的。” “xx,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人。”奚昭野一拳砸向黑衣保镖的肩膀,四周的小混混见状,纷纷仗义的挥拳而上。 而后歪七斜八地倒在地上,抱着胳膊抱着腿哀嚎着,荀馆揪起领头的小崽子,一脚踹一个小混混的屁股,将她们往外赶。 一扔,她居高临下望着狠戾盯着她的奚昭野,冷声道:“以后对我们家小姐放尊敬一点。” 第3章 报完道从校长办公室搬着一叠教科书出来的顾棠晚只觉得手一轻,处理完的荀绾十分自然地帮她抱起书,跟在她身侧。 略有些凌乱的衣裳、手臂上血淋淋的牙印,顾棠晚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荀绾,你这是被她们伤到了?” 不应该啊。 顾棠晚抢过她手里的书,用眼神示意她处理一下。 荀绾黑着脸用手掌往胳膊上一抹,擦掉血迹。 “没事,就是被狗咬了一口。也不知道那狗突然发什么疯,我一没动手二没训斥的。怕给你惹麻烦,我甚至礼貌地请她们离学校远一点。” 提到这,荀绾又想起了那个领头的小混混那狠戾血红的眼神,勾起唇角嗤笑一声,小屁孩还学大人混社会。 “棠晚,那些小混混一看便睚眦必报,在我手里吃了亏后哪里会善罢甘休,指不定向你讨回来,我今后得时时刻刻跟着你。” 顾棠晚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左右不过再修理一顿。 “诸位老师早上好,我是本学期新来的老师。姓顾名棠晚,往后多多指教。”顾棠晚勾起一抹淡笑,与办公室里埋头办事的老师打了一声招呼。 精致的礼盒贴心地放在每一位老师的办公桌上,刻在脸上如同面具一般浅淡的笑容瞬间得到了老师们的好感,她与每一位老师寒暄熟悉了一番,终于将视线落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落了灰的桌上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张花名册。 两人打扫了几遍,直至触碰不到一点尘土时,她才将自己的东西一一往上放。 素手捻起那份花名册,打量着。一共56名学生。有的用黑笔画了几个圈,有的用黑笔画了几个叉,只有一个名字最为特殊,用红笔重重地勾勒了几圈,那印记重得快要将整张纸都穿透了。 她的眼神不自觉落在了那个名字上。 奚昭野 瞧她收拾完准备去班上见见新同学,坐在一旁的女老师急忙叫住了她。传授一些新老教师口口相传的秘辛。 “顾老师啊,瞧你这样估计刚毕业没多久,虽然不知道为何会来我们学校,但你来之前应该也听过我们学校的大名吧。” 顾棠晚点了点头,榕县一中,公立校,位于榕县郊区,招收的都是附近乡镇或是刚过高中线没多少的孩子,多年倒一,里面牛鬼蛇神众多,出了名的不好管。 女老师见她有心理准备,接着道:“高二共有8个班,每个班上分配的学生层次都差不多,总有几个闹腾的学生。5班上一任班主任便是实在无法忍受,这才辞职不干的。” 第4章 顾棠晚弯了弯眼角,再次点了点头,所以,刚见面就得立威,将她们全都镇压下去。 瞧着眼前这位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大小姐,脾气柔,性子好的,女老师眼中闪过几丝同情,不知道这位能在学校坚持多久。别开学一个月就跑了,到时候学校招不到人,就得她们代课了。 如此想着,她又多嘱咐了几句:“还有你们班有个大名鼎鼎全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学生,叫奚昭野,混社会的,你以后避着点她。” 顾棠晚眼一凝,脑中莫名浮现出校门口那几个奇形怪状的小混混。心情立即不太美妙了起来,一想到她的班上可能会出现这样的学生,她的太阳穴就开始跳了。 怕她辞职不干,女老师连忙找补道:“不过一般情况下是见不着她的,她几乎每天都逃课,上课的时间从来都不固定。” “只要你不招惹她,她没事根本就不会找你的麻烦。你们班前一任班主任也没怎么见过她。” 奚昭野,顾棠晚红唇微勾,轻念了一声。 她记住了,不会是她让荀绾赶的那群小混混里的一员吧。 那她已经被记恨上了。这位老师的念想怕是要落空了。 夹着书握着一木制戒尺,顾棠晚踩着上课铃走向高二5班。 还未进班级,便听到班上那闹腾的声音。桌椅挪动的嘎吱声、爆笑声、男生拖长腔调的怪笑一连窜地灌进她的耳里。一波接着一波,仿佛要掀翻整个天花板。 握着戒尺的手稍稍用力,她抬眸望着门旁那清晰可见的高二5班四个大字,眉峰上扬,眼睑耷拉,她记得现在已经是上课时间了吧。 “听说我们这学期又换班主任了,还是个年轻的女老师。”一男生站在讲台上,对着下面望着他的一众眼睛,夸夸其谈。 “年轻老师,那不是任由我们揉捏,稍微一气便会哭着跑出去连课都不上了?” “那可是一节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到时候我们出去打篮球。” “说什么鬼话,你们几个不上课我们还要上呢,自己不想听就滚出去,看着就心烦。” “呦呦呦,夏学霸不愧是班长啊,这新班主任都没来,就在班上逞威风。不知道还以为你跟那新老师的关系有多好。” “这么爱学习,怎么不滚出去学啊。班级可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们几个还要在班上打闹呢,你学习碍着我们的眼了。” 两拨人又吵成了一团,看那样若是她再不进去,天花板都给她掀了。 这都是什么班级,什么学生啊。 她轻叹了口气,用戒尺将满是污渍的铁门撞开,踏了进去。 本想着这是她的第一届学生,温和一点给一个好印象,可惜他们就是不给她这个机会。 爱学学,不爱学滚出她的班级。 站在讲台上指点江山的男同学一愣,与顾棠晚对视了一眼,一下从讲台上跳了下去,如猿猴般叫了几声,蹦蹦跳跳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闷热的空气裹挟着酸臭汗味扑面而来,在三十多度高温的催化下,凝成黏腻的浑浊热浪,一下砸在顾棠晚的身上。将她晕车时那难受的呕吐欲又催了上来。 后排堆积成山的垃圾桶,歪七斜八倒在地上的扫把,桌角下吃剩下的零食袋,黑黢黢的地板……只有那些爱干净的女生四周才没如此脏乱。 原来,她的班级是垃圾堆吗? 顾棠晚深吸一口气,脸上分毫不差的格式化浅笑差点要绷不住了。 嬉笑打闹的学生瞥了一眼台上的年轻老师,白皙的肌肤,浅淡的眉目,单薄的身躯,一看就很好欺负。 后排的男生你撞我一下我撞你一下,挤成一团。靠窗的女生抛着彩色的头绳,咯咯笑声刺破空气。唯有几个班委小声维持着秩序,只是那作用微乎及微。 还是菜市场? 她抱着手中的书,戒尺敲击了一下讲台,沉声道:“安静。” 只是那声音浸没在翻腾的海洋里,瞬间被淹没了。 “啪!”手腕青筋暴起,她加重了力道:“肃静!” 班上的同学顿了顿,竟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交谈。 “砰!”一击惊雷自讲台桌上暴起,震耳欲聋到瞬间盖过了一切声响。 “闭嘴!不要让我说第四遍。” 所有人宛若被掐住了脖子一般,张大嘴巴瞪大双眼,惊恐地瞧着顾棠晚手中那经受不住力道断成两半的戒尺。 木屑在她们所有人的注视下凄惨地横飞,那断掉的一小节戒尺飞到了过道上,安详地倒了下去。 若是打在她们身上,那不是伤筋动骨,痛不欲生。就像是突然被砸了个稀巴烂红汁四溢的西瓜一样,瞬间被开了瓢。 “现在可以听我说话了吗?”眼前这位年轻的老师眉峰斜挑,如同两把出鞘的寒刃,眼尾狭长锋利,严厉的眼眸慢慢扫过每一位同学的脸,似乎觉察到她们的恐惧。 顾棠晚突然浅笑了一下,修长的手指一屈,她将断口对准讲台,重重地插了下去。断口处又飞出了些木屑。 又是一声巨响,打碎了那些学生侥幸的心理,也打碎了顾棠晚挂在脸上的淡笑。冷峻的棱角,漆黑的眼瞳,流转的眸光如断掉的戒尺一般,将每个人皆钉在了座位上,压得她们根本就不敢抬起头来与她对视。 她错了,这些学生需要什么笑脸。 随手将已经残废的戒尺丢到讲台桌上,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个顾字。 “从今以后,我便是高二5班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不出意外会带你们到毕业。现在说一下在我班上的规矩。” “一、不许迟到不许早退,上课铃响后安安静静地待在座位上。” “二、班级每天按照值日表打扫一次。我不希望我进来的时候瞧见班里跟个垃圾堆似的。” “三、上课认真听讲,作业认真完成。” “这是我对你们最基本的要求,其余要求此后再说。希望每个人都能遵守。” “若不然”顾棠晚顿了一下,手里的粉笔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直接砸在刚才在讲台上撒野的男生头上。 男生一哆嗦,捂着自己的脑门趴在桌上如同阉了的花一般。 “砸在头上的也许是粉笔,也许是些别的什么……” “听清楚没有。”不轻不重的语气从顾棠晚的嘴唇里吐出,这一次,没有人胆敢无视,如同小鸡啄米一般,所有人都乖巧地点了点头,张嘴应答道: “听清楚了。” “大点声,没吃饱饭是吧。”她扬了扬眉,沉声道。 “听清楚了!” “好,现在开始点名,我念一个你们站起来一个,做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点完名后,她差不多将班上同学的面貌和名字都对上了号。 “奚昭野。” “奚昭野。” 她唤了三声还是没人应答,便见班长为难地出来解释了一番。 “老师,奚昭野的情况有些特殊,基本不会来上课。” 顾棠晚点了点头,只是嘱咐她,若是她来了知会她一声。 其实她一进班级就注意到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上空了一张桌子,所有人打闹的时候都下意识避开了。 第4章 红蓝色的射灯在天花板上乱晃,映得烟雾都染上了迷离的色彩,香水味、汗水味和烟草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痒。 音箱鼓点激烈的震颤下,一穿着校服的少年端着盘子如鱼得水地混在其间。 “疤哥,你要的酒水来了。”几瓶冒着气泡的啤酒端到了绣满纹身的大花臂面前。 “红姐,你要的烟。”一根根烟有讲究地摆在了托盘上,被浓妆艳抹的女子勾起一根,烟雾缭绕下,奚昭野的面容若隐若现。 “也不知道那蒋千刀怎么想的,这么机灵的小妹还要等成年后再收。要不小野今后跟着我混,保证让你出人头地,不用沦落到在酒吧里打杂。”女子修长的指甲一把抓住了奚昭野的胳膊,稍稍用力。 奚昭野蹙了蹙眉,刚想拒绝,就被一个巨力扯到了身后。两条裸露的花臂粗壮结实,她咧嘴一笑,脸上狰狞的刀疤肆意飞舞。 “在老娘的地盘上抢人,问过老娘的意见了吗?” “刀姐,这不是看你家这小妹是个可塑之才嘛~别气别气。”女子拉长尾音,微斜的指甲剐蹭着肌肉,她冲眼前健壮魁梧的刀姐抛了个媚眼。 宽厚的手掌一巴掌拍在奚昭野的肩上,她踉跄了一下,就见刀姐不耐烦地冲她吼道:“滚进去。” 前脚刚掀起帘子进入后台,后脚处理完事情的刀姐一脚便重重地踹在了她的腰窝上。 手臂擦着地板磨出一道血痕,奚昭野呲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刚起了半个身子又受了一脚,跌在地上蜷成一团默默承受着。 “老娘不是让你去学校吗?别告诉我你们学校又延迟开学了?” “小兔崽子,骗老娘是吧?信不信我真的打断你的腿。” 第5章 本就破旧的校服又添了几个肮脏的脚印,气急了的刀姐踹人根本就没收着力道,直将奚昭野踹到了角落。 奚昭野用手臂挡着自己的脸,也不吭声,只是倔强地看着她,让刀姐更加来气了。 一旁的花臂纷纷拉着刀姐的身体阻拦着:“好了好了,小野不喜欢上学就不上,我们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小野还是我们这的学霸呢。” “快,小野,给刀姐认个错,这件事就过去了。” 花臂将奚昭野拽了起来,硬按着她的头鞠了几下躬。 刀姐一把推开周围人拦着的手,凶恶地盯着垂头不语的奚昭野,忽然掐着她的下巴端详了一会。 “你脸怎么了?被谁欺负了?”她刚才可没往她脸上招呼。 奚昭野顿了顿,不自然地偏过了头,惨白干瘪的嘴唇旁破了一个小口,刚结痂不久。 咬那个保镖的时候被她一拳揍的。 “小事,这件事我自己会讨回来,亲手。”细微的血丝如蛛网般趴在了眼白上,红白相见,那是被激起的狠戾阴鹫,像荒原里饿了许久的血狼。 刀姐莫名嗤笑一声,重重扇了下她的脑袋,将她眼中与她们相似的眼神拍碎。 “小孩子家家学人寻仇啊,惹出事来我可不会罩着你。” “吃饭,吃完饭滚回学校。” 正值中午,酒吧后台传来阵阵饭香,奚昭野咽了口口水,和花臂们混在一起打着餐,而后自己蹲在角落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一碗接着一碗。 也不知道一个小崽子怎么值得姐那么看重,还没加入,便默许她吃了这么多年的白食,哪怕是救命之恩也得一口偿还,哪有这么硬赖着。 坐在饭桌上吃饭的一花臂紧皱眉头,看不惯她许久了。瞥了她一眼,她突然高声道: “你爹妈是死了啊,不给你饭吃,成天来我们这蹭饭。” “吃饭的时候哪那么多废话。”话音刚落就被刀姐踹了一脚。 就在她愤愤收回眼神的下一秒,一个身影猛地窜了上去,右拳重重地砸在她的下颚上,哐当一声,饭菜洒了一地。 奚昭野将她撞倒在地,扯着她的衣领又挥了一拳。 “xx,居然敢打老娘,”反应过来的花臂翻身而起,一下将她压在地下,掐着她的脖子拳拳到肉。 局面瞬间扭转,消瘦的少年哪里打得过比她大几圈的花臂,四溢的鲜血下,她张嘴狠狠地咬住了挥向她的拳头,朝外撕去。涨红的脖颈青筋暴起,那一双眼眸像是润了血一般,殷红得吓人。 就算掐着她脖子的手收缩锢紧,她也依旧没松口。 她打架全凭那身不要命的狠劲,哪怕她死,也要从敌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好了,你跟一个小崽子置什么气,不嫌丢人。”刀姐看着她们打了一会,一脚踹开跨坐在奚昭野身上的花臂,冷着脸将两人隔开了。 “打了一架这事就算过了,奚昭野,还不快滚。”捏着她肩膀的手暗暗发力,奚昭野瞥了一眼刀姐,眼底的红褪却了些。 她从刀姐的身后伸出了一个脑袋,瞧了眼捂着血淋淋手掌的花臂,嚣张地笑了一下。 “看不惯我啊,我基本每日都在酒吧打杂做工,支付一日三餐理所应当,刀姐都没意见,你算哪门子玩意。呸。” 她擦掉嘴角的血迹冲怒目而视的刀姐灿烂一笑,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酒吧。 初阳微升,奚昭野叼了根烟倚靠在校门口,她已经在这里守了几天,还是没有看到那两个人的身影。 本想跟她一起守的那些小混混皆被她撵走了。那群废物没一个有用的,只会拖她的后腿。况且,这个仇,她一定要自己报,谁也不能指染。 她素来睚眦必报,她知道,这种行为不好。特别是那两个人一看就不好惹,她可能还没报复回去就尸骨无存了。 其实那天她们也没做什么,只不过是让她们这些小混混离学校远一点,还是她先动手才挨了一下打。若那个保镖真的想要对付她们,她现在哪还能站在这里。 但她就是要报复,就是要往那南墙上撞一撞。细数活着的十几年里,她都是这么过来的,被欺负,打回去,挨揍,还手…… 不惜一切代价,哪怕自己鲜血淋漓,她也不会让那个人好过。只有这样,她才不会被欺负,才活到了现在。 她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有什么意思,但只有被这种最原始最血腥的欲望驱使,她才能拖着残躯浑浑噩噩地往前走,往前走,再往前走…… 等了整整四天,依旧没有撞见,奚昭野恶狠狠地踹了一脚墙,烦躁地揪着自己炫酷的蓝色头发。 那个富家小姐不会就来了一次,便离开了吧。 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毕竟这种地方她都不愿意进,那种人又怎么可能愿意多待。 不过既然她进去过,就一定会留下她的痕迹,她就勉为其难地进去打听一下。 双手插兜,单肩背包,奚昭野在老师的厌恶和学生的惊恐下,大摇大摆地踏进了学校。 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她边吹着口哨边凭着印象来到高二5班。 一踏进去,她罕见地愣了一下。擦得锃亮的黑板,整齐摆放的课桌椅,干净无尘的地板,还有后排变了个样的卫生区。扑面而来的清新感。 嗯? 奚昭野眨了眨眼,疑惑地将脑袋扭了出去又看了一眼班牌。 没走错啊。她印象中的班级好像不是这样的,不应该这么安静,这么干净,应该像个垃圾堆一样才对,就跟她家一模一样。 所以她没事都不愿意踏入其中。 上课铃即将响起,看到来的是奚昭野而不是那个魔鬼班主任的同学缓缓舒了口气。 自从有了那个灭绝师太后,她们突然觉得班上有个混社会的校霸也不是那么恐怖。 懒散地晃悠到自己的课桌前,本该布满灰尘的课桌被擦得锃亮,叠了几张卷子在上面。 奚昭野将包随意地摔进了桌里,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大变了个样的环境。 每当走廊外传出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小声说话的同学都下意识住了嘴,惊恐地望着前门,直至脚步声再次走远,没瞧见那个恐怖的身影,她们才放松下来,更加小声的讲话。 “奚老大,救命啊。我们班新来了个灭绝师太。立下了无数条铁律,不遵守都要被她物理消灭。如今我们班已经全军覆没了,就指望着老大了。” 一与奚昭野还算相熟的男生在她面前鬼哭狼嚎。一下便解释了她的疑惑。 哦,奚昭野想起来了,她上学期的班主任辞职了,所以是新来的班主任将他们搞成这样的吗? 有趣,这新班主任有些能耐啊,短短几天时间,就能将他们折腾成这个样子。 虽说她不常在班级,班上有些人她还是认识的。都是老油条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也就武力威胁有用。 可是,关她什么事,只要那个新班主任不来找她麻烦,她自然也不会找事。 想要拿她当枪对付那个班主任,也不看看他们配吗? “滚。”奚昭野只是缓缓从嘴里吐出一个字,便面色不渝地趴在了桌上。 堆在她面前的男生也不敢惹她,只得小心翼翼地退下了。 上课铃声响起,寂静的环境下,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远而近,奚昭野莫名抬起了头。 霎时间紧握了拳头。 是她!!! 第5章 顾棠晚一踏进教室,眼神就不由自主地被那个鲜明的根本不应该出现在教室里的发色吸引住了。 最后一排闲置了四五天的位置终于等来了她的主人。 一头蓝发,脸上狰狞的伤痕还未褪却,在瞧见她的瞬间,脸色赫然一变,懒散耷拉的眼睑抽搐了几下,像是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狼崽子。 头一天校门口那个领头的蓝毛小混混?或者应该叫她奚昭野。 榕县一中那个远近闻名混社会的学生。出了名的难搞。 顾棠晚瞥了一眼凶恶地盯着她的奚昭野,收回了眼神。 哪怕知晓这个学生已经记恨上了她,今后怕是有的闹了,她依旧没什么波澜。 戒尺竖起轻砸了一下讲台,她沉声道:“大点声,没吃早饭吗?” 眨巴着眼小心翼翼在她与奚昭野之间来回转悠的学生一个激灵,顾不上看热闹,急忙拿起书低声朗读。 哒哒哒哒,高跟鞋轻踩着地,被朗朗书声淹没,顾棠晚握着戒尺不紧不慢地朝她走去。 眉骨微隆,唇线冷硬,鬓角碎发被一丝不苟地别到了耳后,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她那时惊鸿一瞥所见的笑意盈盈的富家小姐简直判若两人。 黝黑的眼眸锁定住了唯一没有动作的奚昭野。奚昭野扬起眉目,挑衅地对她一笑,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 抬膝发力,脚尖狠狠撞向桌沿,哐当巨响下,木制的桌子在顾棠晚的眸里晃悠着,横搁在她俩中间。奚昭野猝然站了起来,双手啪地一下撑着歪斜的不成样的桌子,歪着头冲她笑。 第6章 被那动静吓到的同学皆齐刷刷调转了头,瞧着两人的对峙。 “专心,认真早读。”顾棠晚的声线并没有任何变化,平淡地道了一句,却莫名令她们心底生寒,重新将头埋进了书里。 “奚昭野,我是如今高二5班的班主任顾棠晚。”修长的手指一转,戒尺啪的一下重重地砸在桌上,距离奚昭野撑着的手没有几厘米。顾棠晚又上前了几步,比奚昭野高上不少的身高立即将她的气势压了下去。 奚昭野不甘示弱地踮起脚尖,脑袋与她平齐回瞪着她。哪知顾棠晚只打量了她一会,便收回了眼神:“跟我出来一趟。”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奚昭野嗤笑了一声,现在跟她出去,怕不是她那个保镖就埋伏在外面打算将她干掉吧? “凭我现在是你的老师。还是说你不敢?那老师也不强求。”尾音微微上挑,顾棠晚转身,自己向走廊走去。 “说谁不敢!”奚昭野双手插兜,冷哼一声,立即跟在她背后来到了走廊。 教室门砰地一下被她关上了,宽大的走廊上只余她们两人。 “奚昭野,嗯?”顾棠晚抬眸望着散漫倚靠在墙根的奚昭野,挑了挑眉。 “顾、棠、晚,嗯。”奚昭野张大嘴巴拖长音调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她的全名,念完后摊开手掌,当着她的面一点点地攥紧,惹得关节咯吱作响,倒是一点也不受管教。 “怎么,身为榕县一中的学生,你想当众斗殴?高中打老师是可以被开除的。”顾棠晚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一如她们的初见。 高高在上的富家小姐如同看脏东西一般瞥了她一眼,立即让人清理干净,一刻也不愿意停留。 “那你试试看。”奚昭野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句话。挥起一拳朝她肩膀砸去。 刚好,她早就不想上这个破学了。 那次的恩恩怨怨一拳了结,从此她们井水不犯河水。 拳头在离她的肩膀还有三寸时被猛地攥住,指腹碾过她绷紧的腕骨,就她前冲的力道狠狠向后一推,砰的一声闷响,手背砸在了墙上,半点也动弹不得。 “啧,真是个小混混。” 手肘反扭扯着半个身体被扣在了墙上,奚昭野瞬间气红了脸,挥起左拳朝她砸去。 比她更快的是顾棠晚的反应,她立即后退了一大步,整个人撤了出来。收不回力的奚昭野踉跄了一下,啪唧一下摔倒在地。 “顾、棠、晚。”暴戾的眼眸下倒映着顾棠晚似笑非笑的脸。 暴起的奚昭野猛地朝顾棠晚扑去,被眼疾手快的她用戒尺杵着肩膀,硬生生隔开了一段距离。 “抱歉,当时我不知道你是学校里的学生,若知道,我不会让荀绾那么做的。我会将你带回班级。”两人僵持了一会,顾棠晚突然吐出了这句话。 奚昭野顿了顿,如同熄了火般,垂下眼眸收回了力,退出了顾棠晚设置的安全距离。 低垂的脑袋令顾棠晚看不清她的神色,她不紧不慢地说出了下一句:“不过我确实看不惯小混混,特别是校园里的。若是你感觉被冒犯到了,那抱歉,尊严是自己给的,不是别人施舍的。” 奚昭野突然笑了一下,她只觉得她的第一印象并没有错。哪怕是老师,哪怕在解释,她依旧高高在上得令人厌恶。不知人间疾苦。 “我就是小混混,小学初中就在外面混。能有今天的这个地位也是我一拳一拳打出来的,有什么可屈辱的。我吃的用的全是我自己赚的。不假她人之手。” 最后那句话被她拖得格外重,她在讥讽这位家世优越的新老师。 “家世从来都是实力的一部分,我从不否认借助过自己的家世,也不否认我自己努力获取的知识。只要能如臂驱使,都是我实力的一部分,在我眼里并没有什么区别。” “况且作为老师,我倒不至于对自己的学生动用这些,听上去就无能极了。” “你从小就混社会,不应该比这些待在象牙塔里的学生更为清楚这些吗?就是这么的不公平,就是这么的现实,你在不满怨恨什么?”轻飘飘的一言便震碎了奚昭野掩饰在表层的薄皮。 升起的手一下握住指着她的戒尺,用力刻进掌心。顾棠晚同样紧握着戒尺的另一端,游刃有余地与她对峙。 顾棠晚冷淡的语音在她脑中循环:“觉得不公,觉得这个世界很畸形吗?那你应该做的是冲出去打他们一拳而不是自甘堕落地让自己跟着上一辈接着烂下去。” “顾棠晚,我羡慕的从来都不是你们优越的家世。”掌心因过于用力而刻出一道血痕,微红的眼眶下,琥珀色的火焰微微摇曳。 这些大道理她以为从前那些老师没有跟她讲过吗?那些老师哪个知道她的身世没这么劝过她。劝她要上进,劝她考上大学,劝她离开这个泥潭。 嘴皮子一张一合谁也能将这句话脱口而出。 可笑。 “我的事就不劳烦你费心了。那日的事既然是误会一场,便一笔勾销。从此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我没事不会给你找麻烦,你也别招我,就这样。” 奚昭野转身冲她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校服上被撕裂掉下来的布条随风摇晃。 她奚昭野是小混混,睚眦必报,但她知好歹。对她好的她认,哪怕是这种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好。 毕竟对她好的人不多,连这种都显得珍贵了几分。 顾棠晚,再见。 顾棠晚凝视着她的背影,蹙起了眉头。 她在之前就跟其他老师和同学打听过奚昭野这个学生。 奚昭野,出生时母亲难产去世,父亲成日酗酒打牌,喝醉了便动手打她。后来还娶了个继母生了个弟弟。 她和家里的关系一直很僵,时常吃不上饭,后来跟着道上的人混就好了一些。 老师同学短短的几句总结,似乎就将她的一生勾勒了出来。 升起的一丝怒火无声的熄灭了,顾棠晚对她种种忤逆嚣张不敬师长的行为确实更容忍一些。 她不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也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但既然她接了这个班,当了班主任,就得对班上的每一个学生负责。 包括奚昭野。 就当是为了她那个没能够看她一眼的母亲吧。 想学不想学不是她能够控制的,但她能控制她是否待在这个学校,待在高二5班。 趴在课桌上睡觉也比跟一群混混炸街打架强,至少人生安全能有保证。 顾棠晚刚才瞥见了,奚昭野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全是伤,大大小小的。 “荀绾,在吗?拦住那个要出校门的蓝毛。我看完这个早读随后就到。”顾棠晚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随后踏进了借着时机偷懒的班级。 眼一眯,戒尺一拍,那声音跟声控似的又大了起来。 走出教学楼,奚昭野还没翻墙,就撞见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顾棠晚那个保镖双手环抱在胸前,一下堵住了她的去路。 虽说恩怨一笔勾销,奚昭野还是看这个揍了她一拳的人不顺眼,重重地翻了个白眼,她与她擦肩而过,还未做什么,便又被她挡住了去路。 奚昭野微眯起眼眸,狠戾盯着她:“故意的?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学生不应该在上课时间逃课,你违反了校规。”荀绾笑得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关你屁事,滚远点。你家小姐都没管我,你管上了。” 第6章 “该死,你放开我!放开我!别让我抓住机会,要不然老娘弄死你!”顾棠晚刚下楼,便听见一个凶狠的喊叫,她有些头疼地扶了扶额。 奚昭野被荀绾双手拧过胳膊,死死地按在了墙上。呲牙咧嘴的挣扎下,那张脸气得通红。压得越狠挣扎得越起劲,就连荀绾都有些快压不住了。她相信,若她此时手上有一把刀,她定一刀将她给捅了。 “荀绾,我让你拦着点,不是让你这么拦的啊。”顾棠晚有些无奈地瞧着眼前这场景,就好似见着了惨绝人寰的杀猪现场。 “棠晚,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种会咬人的狼崽,不用这种方法留不住的。”荀绾咧开嘴冲她一笑,立即被挣扎的奚昭野抓住机会,凶狠地咬了一口,尖利的牙齿生生刺入她的虎口,那力道恨不得嵌入骨头。 “嘶,真是狼啊。松口,要不然我真的揍你了。”一巴掌揪住她的半张脸,使劲往外推。腥甜的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滴,溅在洗得发白的校服上。她怎么也不松口,荀绾立即挥起拳头朝她脸上砸去。 琥珀色的瞳眸下,那拳头立即放大了数倍。奚昭野连眼都没眨一下,咬得更死了。 顾棠晚上前一步接住了朝她挥去的拳头,包裹住拳头的手掌捏了捏,安抚完了这一边,她居高临下望着她,冷声道:“奚昭野,她是我指示的,有什么冲我来。” 僵持了一会,少年喉咙里呼噜的粗气才小了一些,她慢慢松开嘴,挑衅般的朝地上吐了口血水,类狼的眼眸死死盯着她们。 第7章 “顾棠晚,你什么意思?要打破我们之间的约定吗?” “没事吧。”哪知顾棠晚看都没看她一眼,端详了伤口一会,见血止住了,她轻声道:“抱歉。” “没事,这点小伤。”荀绾咧开嘴冲她摇了摇头。随后又挡在了她面前,与那个狼崽子对视。 她知道,那声抱歉是她身为老师代她的学生说的。 “错了,奚昭野,我可从来没有认同过你的方案。井水不犯河水?”顾棠晚突然轻笑了一声。 “你还敢跟老师谈条件。滚回去上课!” 奚昭野深吸一口气,那拳头紧了又松,努力克制着,不让拳头落在这个人的脸上。 她是为她好,她是为她好,只是高高在上了些,目中无人了些。 “我上不上学关你屁事,我又不考大学,待在学校干嘛,睡觉闹事啊。” “你信不信我将你好不容易整顿的班风搅成稀巴烂。”似乎觉得自己抓到了顾棠晚的弱点,奚昭野得意地扬眉,双手重新插进了裤兜,身体前倾重重地撞了下荀绾的肩膀。 “你可以试试看。”顾棠晚只是不咸不淡地回了她一嘴。 “我现在是你的班主任,若是你在外面惹事被人给打死了,那些人还得找到老师头上来。麻烦,也有辱我家的名头。” “所以,老师不管你愿不愿意想不想学,哪怕魂在外面飞,身体也得给我老老实实的待在学校。” “呸,顾棠晚你配吗?我凭什么听你的。”奚昭野气极反笑,跟这种自以为是的人说不清,她懒散地掉了个头,准备出校。 一个格外平静的声音自她耳后响起:“老师知道,你现在跟一群小混混厮混。你是我的学生,她们不是。以我的家世对付一群混混还是很容易的。” 少年如团炸开的野火猛地窜上了前,拳头带着风声直朝她门面挥去,被荀绾横在中间,牵制住了。 “顾棠晚,你敢动她们!”脖颈上青筋暴起,瞳仁里翻涌的戾气如同岩浆,顺着眼尾的红血丝漫开,她使劲挣脱荀绾的钳制将脸凑到了她跟前,咧着嘴一字一顿道。 残余的血迹与她的眼眸交相映衬。顾棠晚只是静静地与她对视,吐出了两个字:“我敢。” 奚昭野踉跄地后退了几步,脑袋低垂下去沉默了数秒,而后仰头对顾棠晚笑了笑。 “好啊,我听老师的话,每天都来学校上课,天天上,夜夜上。” 狰狞的面容下,泪光一闪而过 “不是,就让你上个学,又不是让你去死。至于这幅表情吗?好像我们欺负了你一样。”荀绾指着她的脸,诧异极了。不就让她上个学吗? “关你们屁事。”三步跨做两步的上台阶,奚昭野很快就将两人甩在了后头。她臭着一张脸推开门,理都不理正在上课的老师,一下趴在桌上闷头就睡。 与顾棠晚一同站在窗口看着教室情况的荀绾啧了几声。“棠晚,你就不怕这小混混将整个班级都祸害了?脾气那么不好,出手那么狠辣,还是留给道上消受比较好。” “不会,奚昭野攻击性极强,但她不会无差别攻击。只要别人不惹她,她不会主动挑事的。若不然,我也不放心她待在教室。”奚昭野是她的学生,其他人也是她的学生,在她眼里没有什么区别。 她不至于只顾及奚昭野的人生安全,就将一个炸弹放在班级里,危害其他学生。 “她名声在外,班上的人不敢惹她的。” 口水顺着嘴角滑落,刺耳的下课铃又响了起来。如同一声悠扬的号角,整栋楼赫然惊醒,板凳腿刮擦地面,蓄势待发的学生早已冲了出去,啪嗒啪嗒地往食堂跑去。你推我挤,纷乱嘈杂,整栋楼有节奏地震颤着。 奚昭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眸,瞧着空了一大半的教室,有些疑惑。 她什么嘈杂的环境没有待过,就这点声音不至于睡不着。就是本就半睡半醒,如今一闹就彻底醒了。 小心翼翼观察她动静的后排学生眼睛一亮,虽然不知道这位老大为何会去而复返,但瞧她今日那架势,他们很快就能结成同谋,共商对抗灭绝师太的大计。 “奚姐,放学了,一起去食堂吃饭?”你推我我推你之下,他们推出了一个代表,诚恳地邀请着。 哦,原来是中午了,该吃午饭了。 “你们去吧,我再睡会。”奚昭野冷淡地将头别到了另一侧,望着洁白的墙壁。 平常这个时候,她大概已经在酒吧里打完工,和她们一同吃饭。 白米饭,青菜叶子外加一炒肉,足够她吃饱吃好了。如此一想,香喷喷的白米饭似乎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咽了口口水,唾沫不受控制地分泌着。 她好饿啊,没吃早饭,今天早上又与顾棠晚闹了一番,如今已经饿得前胸不贴后背了。 奚昭野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干瘪的肚子,伸手揉了揉。胃像一只攥紧的拳头,反复碾磨,空空的褶皱蹭得发疼。 她又不是没有挨饿过,饿上几天也是常有的事。 干脆直接饿死在教室里好了,真饿死了,顾棠晚那个班主任怕是也吃不了兜着走吧。 咕噜咕噜的空响下,她忽而飞起一拳砸在了桌上。细碎的光鳞下,那双眼瞳像是一块会呼吸的阳光,光在里面流淌、凝固、流淌、再凝固……而后在某个瞬间炸开了万点金芒。 可是,凭什么是她死,凭什么她要去死,凭什么就她该死。 从小到大,她听到太多这样的言论,说她生而克母,叫她杀人偿命…… 她就不死,还要好好地活得,活得越来越好。 哪怕世界浑浑噩噩,哪怕遍地都是拳打脚踢,一路荆棘。哪怕她的存在没有意思,她就是不想死,没有理由。 奚昭野扬起了一个痞痞的笑容。她在心底盘算着和他动多少刀子才能从他手里抢到吃的。 “奚昭野,趴着干什么?过来。”顾棠晚双手环保在胸前,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她冲她招了招手。 奚昭野趴在桌上,理都不理她。 “不会怕荀绾打你,不敢来吧。” 话音刚落,便见奚昭野拍桌而起,恶狠狠瞪着她:“切,去就去,谁怕谁。” 幼稚,顾棠晚在心底轻笑了一声,走在前面带着路。 上了几个台阶将她带进了办公室,她将一叠卷子直接扔到了她怀里。而后指了指黏在桌上的课表。 “帮老师按组分类。” 奚昭野闻言立即将卷子砸在桌上,转头就走。“不帮。” “想想你的老大。”顾棠晚淡淡威胁着。 “该死!”飞起一脚踹向桌子,她与那双幽深的黑瞳对视着,来来回回深吸了数口气,她拿起卷子分着类,只是那通红的眼眸哪有瞥向那张座位表。随机分配完后,她转身就走,便被一只胳膊拦下了。 “顾棠晚!不要得寸进尺!”喉咙里滚动着粗粝的骂声。 顾棠晚叹了口气,掀起一旁的保温桶,盛了四菜一汤,放到了她面前。 “老师不白让你干,呐,你的报酬。吃完我们两清。” 奚昭野愣了愣,一言不发地端起餐盘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顾棠晚端坐在座位上,慢条斯理地享用着。 “你不和老师一起去食堂吃吗?”含糊的声音从奚昭野嘴里吐出。 “我吃不惯食堂,便让家里的阿姨做。” “娇贵。” “我还要。”餐盘里一粒米也不剩,奚昭野毫不客气地将餐盘摆在她面前,屈指敲了下桌子。 正如她所说的,这是她的报酬,她为什么要客气。 一连吃了几次,吃得肚子圆鼓鼓的,她才止住了。 氤氲的热气顺着餐盘而上,黏在了她的脸上。她背对着顾棠晚蹲在地上,望着干净的餐盘。泛红的眼角凝聚了一颗水珠,从颤抖的睫毛滚落。那滴泪坠得格外慢,落在嘴角,被她吞了下去。 嫌丢脸,她只是呜咽了一声,便将其余尽数吞下。 “谢谢。” 她对善意一向很敏感。 “我帮你把卷子再分过吧。” 第7章 重金属鼓点像重锤砸在耳膜上,碎银般的光斑在舞池里泼洒,撞得满墙霓虹飞舞。 银黑相间的摩托在夜色刻下转瞬即逝的弧光,奚昭野将车往门口一停,轻车熟路地推开玻璃门进了酒吧。 站在酒吧门口迎宾的女子愣了愣,呆呆地盯着奚昭野的脸看。奚昭野挑了挑眉,凑到她面前打了一个响指。 “几年不见就不认得我了?” 就见她一个激灵,慌忙大喊着: “小野回来了!小野回来了!快去告诉刀姐。” 不出一会,蒋千刀便从后台走了出来,健硕的肌肉,狰狞的刀疤,她冷着张脸站在奚昭野面前。 打量了她一会,她重重拍了拍奚昭野的肩膀,拉着她坐在酒吧的吧台上,点了两杯鸡尾酒。 第8章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这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奚昭野眨了眨眼,拿起酒杯和蒋千刀碰了一下,酒杯晃出圈圈白波,她重新放在了桌上。 “今日开车,便不喝了。下次陪刀姐喝个够。” 蒋千刀闻言拿起酒杯一干,溅出的液体顺着脖子滑落,她拿起奚昭野的那杯,同样一饮而尽。“痛快。” 随后她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吞吐的烟圈下,她将另一根递给了奚昭野。 奚昭野摆了摆手:“戒了,不抽了。” “xx,真是你顾老师的乖学生。”蒋千刀低声骂了几句。随后又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白t恤、休闲裤,略长一些的裤脚被她一圈圈卷到了小腿上。觉察到她的目光,奚昭野眉峰扬起,肆意一笑,眉骨在明暗交接的灯光下刻出利落的影。 她突然笑了一下:“这样挺好的。” “高了,也壮了。是我们这难得出息的孩子。” “这次准备待几天?”长串烟灰悬在末端颤巍巍地晃。 “不走了,就在这了。” 蒋千刀闻言皱起了眉头,脸上的刀疤随着肌肉抽搐:“不是让你别回来吗?这地方有什么好的。” “怎么不好啊。”奚昭野勾起唇角,笑了。转椅转了一个方向,她面对着热闹的酒吧,舒展四肢倚靠在吧台的边缘,晃悠着双腿。 “这是我从小生活的地方,记录了太多太多。有怨、有恨、也同样有爱,甚至因为恨得刻骨,致使爱纯粹可贵。” 她是个俗人,奇怪的俗人,若她没了这些,她永远无法跨过那个泥潭。 自她考出去的那一刻她便知道,她是要回来的。 哪怕她知道,她会踏进另一个更深不可测的泥潭,泥浆咕噜咕噜地漫过腰带,漫过口鼻,可能连挣扎时溅起的气泡,都在没顶前碎成无声的涟漪。 瞳孔像蒙了一层薄雾,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影,一落一睁,悄无声息。 “不说我了,说说你们吧。”触目而望,五颜六色的光束照得整个酒吧忽明忽暗,留着狼尾的调酒师、穿着亮片裙的舞者、抽烟喝酒的客人…… 一切宛若从前,却又格外不同。那些光着膀子凶神恶煞的男混混似乎消失了。地板上随处可见的酒瓶子和烟头少了许久,就连客人脸上寻刺激的光彩都少了,安逸地坐在座位上和同伴喝酒作乐。 “现在这酒吧搞得不错啊。”舞台的歌唱到了高潮,奚昭野扯着嗓子道。 “我们这些人都老了,不想管道上的那些打打杀杀,那些人老是将道上那些事带过来,隔三岔五便打架斗殴。于是老娘借着你那顾老师的遗威,规定该酒吧只允许女的入内。” 眼眸重新打量着酒吧的布置,奚昭野刚想调笑一下,她刀姐居然无师自通做了个全女酒吧,下次是不是还能开个拉吧。 就在靠窗的角落望见了那道身影。青丝披肩散落,单薄的衬衣,笔直的黑裤,她翘着二郎腿,黑色的高跟鞋一下下晃着。 闪耀的灯光映在她的半边脸上,将平日强势冷冽的眉目揉得模糊。她孤身一人坐在无人问津的角落,修长的手指转悠酒杯,沾上湿漉漉的痕迹。她微张红唇,一口口慢慢喝着。 奚昭野顿了顿,第一反应便是将椅子转了回去,遮住自己的那张脸。双手握着那个空了的酒杯,不断摩挲。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是有什么烦心事吗?印象中的她,无论何时何地皆衔着一抹疏离的淡笑,谈笑风生间尽在她的掌握。 还从来没见过她这样,步入黑暗的眉宇似乎带着一丝脆弱,与这热闹的一切格格不入。 是昨日她给了她困扰吗?心尖像被浸在温水里的柠檬片,明明该是酸涩的,却泛着烫人的颤。 不对,奚昭野几乎立即否认了她这个猜想。 她在她心里没那么重要,重要到孤身一人来此喝闷酒。身体颤了颤,她又将椅子转了回去,正对着顾棠晚。静静望着她。 蒋千刀疑惑地望着脸色变个不停的奚昭野,顺着她视线一看,自认为了然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顾老师来酒吧有一段日子了,头几回几个月来一次,到后面可能一个月来个几次,没个定数的。不过,近些日子来得勤,一星期可能就来几回。” “放心,都帮你看着呢。你的恩人也算是刀姐的。” “不过,你的这位老师也不用我们操心,别看她现在只是一个人,不远处总有人看着她。呐。”蒋千刀朝一个方向使了使眼色,一个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的保镖不远不近望着她。 虽然她现在老了,但在道上混了那么久,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嗯。”奚昭野点了点头,只是静静望着她,望地两颗小虎牙露了出来,双腿欢快晃悠着。 还没看一会,就见几个女孩结伴来到顾棠晚的身边,指了指她们的座位,笑得灿烂,似乎在邀请着她。 顾棠晚微抬眼眸,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被拒绝了,说话的那个女孩子也不恼,她用手指比了一个心,害羞地率先跑开了,身后是那些女孩善意的笑声。 蒋千刀有些感慨:“顾老师真受女孩子欢迎。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就见刚才还坐在她身旁的奚昭野不知受到什么刺激,簌地一下朝那闪去,而后走了一半莫名放慢脚步,整理衣衫,捋好头发。 她一屁股地坐在顾棠晚的对面,屈指敲了一下桌面,朗声道: “这位女士,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掀起的眼眸在看到奚昭野那张熟悉的笑脸后,又落了下来。 “你既然都坐了,又何必问我这个问题。” 将酒杯里最后一口酒饮尽。她拿起桌旁的纸巾,一点点擦拭着自己沾上水泽的手指,修长的手指在闪烁中透除莹润的光泽,配上她那认真的眉眼,格外迷人。 耳根抹上一簇红,奚昭野竟别过了头,看着热闹绚烂的舞台。 在奚昭野别过头去的瞬间,顾棠晚睫毛颤动了几下。 作为老师,被自己曾经的学生在酒吧撞见了,还是有些尴尬。 她又转念一想,这人是奚昭野,那点尴尬就瞬间灰飞烟灭。 她和奚昭野的关系本就跟寻常师生不太一样。更亲密些,也更了解些。 “顾老师?”见顾棠晚垂头擦了几遍,擦得手指都有些泛红仍未停止,回过神来的奚昭野轻声唤了一声注意力似乎不在这上面的顾棠晚。 “顾棠晚?”见她还未有理,奚昭野又凑近了些,琥珀色的眼眸盯着她并未起色的脸颊。她不会有些醉了吧。 修长的手指轻轻点着她的眉心,将她的脑袋按回了原地。顾棠晚瞥了她一眼,弯了弯眼角,瞳仁似乎浸在水光里,波光涟漪。 “放心,老师的酒量没那么差。” “那……我送老师回家?”奚昭野指了指桌上空了的酒杯,又指了指窗外停着的那辆摩托车,开玩笑地提议道。 哪知顾棠晚垂眸思索了一会,竟点了点头,同意了。 起身拿包,格外平稳地朝外走。顾棠晚回头朝愣在原地的奚昭野招了招手。 “愣着做什么?” 反应过来的奚昭野立即朝她跑去,碎发被风掀起,那双眼眸亮得像落了整片星空。 “顾棠晚,坐好了,别掉下去。”奚昭野将头盔往顾棠晚头上一戴,双手握着把柄,向下一按,摩托立即启动。 “没大没小。”顾棠晚将手搭在她的肩上,轻声训斥着。由于她此前没大没小经常叫她名字的事情太多,如今的训斥也不过是下意识的一嘴。 略显凌乱的青丝随风飘着,几缕落在了奚昭野的肩上。顺着肩膀而下,落于锁骨。痒痒的。虽然隔了一层衬衣,奚昭野依旧这般觉得。 透过后视镜望着顾棠晚沉静的面容。她侧坐在车上,垂眸望着不断消逝的景色。奚昭野将车速一降再降,让微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她刚喝完酒,不应该吹凉风。会生病的。 她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些什么,这些日子在烦恼什么。她也不会跟她讲。 但没关系,既然她不想坐自己的车回家,她便开着摩托带她在路上兜兜风,只要能吹散她心底的一丝阴霾也是好的。 “奚昭野,开快些,这么慢到家都猴年马月了。” “老师,已经是最快的了。”奚昭野似乎有些无奈地回道。 顾棠晚闻言便不再言语,继续望着这个县城的夜景。 果然,她有些醉了。 不止是她,还有她。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碎玉似的光斑从梧桐叶间漏了下来,踩上去像踩碎一捧流动的星子。奚昭野双手插兜,伴在顾棠晚的身侧,护送她回家。 不远处的路灯透着暖黄,和月光撞了个满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第9章 睫毛被勾出半透明的银边,眼睑轻颤下,细碎的光屑在眼下泅开。奚昭野侧过头去,望着她和背后的月色,喃喃道: “今夜的月色好美啊。” “什么?”顾棠晚有些迟钝地歪头望着她。 就见奚昭野后退了几步,双手做成喇叭状,大声喊道: “顾棠晚,我说,今日的夜色好美。” 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沾上晶莹的薄汗,却丝毫挡不住那双眼眸的亮。 顾棠晚恍惚地眨了下眼,微勾起唇,浅淡的眉目下,她轻声道:“是挺美的。” 一前一后踩着楼梯上了二楼,顾棠晚将拇指按在指纹锁上,叮咚一下开了门。 按开客厅的灯,她踢掉脚上的高跟鞋,懒懒地倚靠在门旁的橱柜上,冲奚昭野努了下嘴:“进去坐坐吗?” 柜上的绿萝垂着叶片,客厅的鱼缸里鱼儿欢快游动。陈设一如既往。如同被烫到了一般,奚昭野立即收回眼神,冲顾棠晚摇了摇头。 “不了,今日太晚了。改日老师若有时间,再来拜访。” 顾棠晚轻轻点了下头,叮嘱道: “回去开慢些,到家了给老师报个平安。” “嗯。”得到她准确的答复后,门后透出的光一点一点地从奚昭野脸上移去。 一只手突然搭在门框上,阻拦了那扇即将关闭的门。 奚昭野从门后探出了一个脑袋,絮絮叨叨道: “喝完酒后不能洗澡。若是突然头昏想吐便按铃让荀绾给你买药。不要再工作了,洗洗便休息吧。”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祝老师做个好梦,我走了。”还未等顾棠晚有所反应,奚昭野的脑袋便撤了回去。握着手柄,她亲自关上了门。 全身上下的重心似乎都压在了门上,奚昭野的背脊轻轻摩擦着门,一点点下滑,她坐在了地上,双手环抱着膝盖,她将脑袋埋了下去蜷缩在黑暗中。 寂静的楼道里,她静静听着自己湍急的心跳。砰……砰……砰 叩叩叩,身后忽而传来三下敲门声。奚昭野身体一颤,肺里的空气立即凝成冰,喉咙在锁骨间滚动了一下,没敢带出一丝气流。 “奚昭野。”顾棠晚站在门旁,屈起的手指依旧放在门上,她唤了一声。 等了一会,憋得脸有些红的奚昭野见门后没了动静,刚想换气。 便听到了那声似乎迟到了许久的问候:“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很好,大学里的四年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充实、美满。”奚昭野扬起一抹笑,朝气蓬勃地回复着。 “那就好。”伸出的手落下了。奚昭野似乎感受到了她离去的脚步声,有些狼狈地用手背抹去自己砸在脸上的泪水。 她会先到厨房喝一杯水,再上楼,换衣服洗漱,最后干净地靠在床上。 顾棠晚倒在客厅的沙发上,背着的包被她随意丢在一旁。她望着头顶那盏明亮的灯,呆愣了一会,伸手揉了揉自己肿胀的太阳穴。 她一直都知道,在所有的学生当中,她在奚昭野身上花的心血是最多的,也因此,她们的关系比一般的师生要强些、亲厚些。 若是按她读博的师门关系来算的话,她把那个孩子当作自己的关门徒儿。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 她看过她伤痕累累的嘶吼,也看过她神采飞扬的呼喊。绝望的、肆意的、骄傲的、悲怆的……她在她身上见过太多她之前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人生百态,在她那双琥珀色的双瞳中一闪而过。 为人师表,她透过那个倔强狠戾的少年,看到了许多未来。她不能接受她的学生浑浑噩噩地走上那条路。 所以,她站在三尺讲台上,手握戒尺,参与了她脱胎换骨的两年。似乎也参与了她大学的四年,今后的许多许多年。 她以为,她会和那个没大没小的少年一直那么下去。熟络中透着些许亲昵。哪知,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还是横隔在两人中间,出现在她那绚烂的眼眸中,让她进退两难。 退一步回到形同路人的状态,顾棠晚竟有些不愿。那是她辛辛苦苦教导两年的学生,她不应该对自己和她那么残忍。进一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无声默许,她做不到。她无法接受当年的教诲之责夹杂了一点那样的情谊,也不愿她越陷越深。 那样,她哪怕在家中的祠堂里跪上几天几夜,也无法洗脱自己身上的罪。 明亮的灯在视线中渐渐晕成模糊的金圈,顾棠晚闭了闭眼。 从小到大,她做事鲜少有后悔的时候。落子无悔,好也罢,罪也罢,她一力承担。 除了那次,随意软在沙发上的手掌突然僵了一瞬,收紧,再收紧,拧成了拳头。 她竟生出了一丝悔意。 若她当时的反应没有那么大,若她当时能正确平淡的引导她。 是不是,事情便不会发展成这样。她们之间的氛围也不会这般的别扭。 她本就是一半大的孩子,哪里分得清自己眼中心底到底怀着是哪种情感。又年幼丧母,或许是将对母亲的期许怀念转移到了她身上也说不定。 若她早些发现,及时开导,也不用像现在这样。无法毫无芥蒂地靠近,也无法残忍地远离。 她一步一步朝里走去,推开了那扇门。亮起的灯下,文昌帝君的神像静静矗立在供桌上,庄严肃穆地望着她。 顾棠晚垂下眼眸,点了三根香,扑通一下跪在蒲扇上。袅袅青烟自手中飘散,将她的眉眼洇成淡墨,烟雾缭绕下,她的面容若隐若现,看不清眼中的神色。 整理完心绪,奚昭野从地上爬起来,刚想下楼,便见楼道的阴影处站了一个人。她静静倚靠在墙壁上,不知看了多久。 奚昭野用肩膀撞了下她的肩膀,沉声道:“荀绾,你别告诉她。” 荀绾愣了愣,回避了她刚才的话。用手用力捏了下她的肩膀,笑出八颗牙齿。就好似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一般,叙着旧。 “好几年不见,高了,也壮了。准备什么时候走?” “不走了,就在这了。”奚昭野不甘示弱也捏了下她的肩膀。 荀绾张了张嘴,踌躇了许久,最终吐出了一句话:“顾家那边催得紧,棠晚她这些日子心情不太好。你……” 还未说完,便被奚昭野打断了,她洒脱地将双手叠到脑后,磕在墙上。 “放心,我不会让她为难太久的。” 在情前的从来都是恩。她做不出恩将仇报的事。 她会认认真真毫无保留地追求她一段日子,若她还是不能接受,她便将她的心思小小心心地收起来,藏好,珍藏在心底。她陪在她身边,做她一辈子的学生。 “你们……”荀绾看着奚昭野笑得灿烂的面容,叹了口气,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火星在黑暗中明灭,簌簌落下一层薄灰。 顾棠晚换上睡衣,手握一卷书倚在床头。微耷的眼眸掠过一行行字,她有些倦地蹙起了眉。 叮咚,清脆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修长的手指点开了那条信息。 奚昭野:“老师,我已经平安到家了。” 过了一会,那个聊天框里回复了一句话:“嗯。早些休息。” 奚昭野衣服都没换,便躺在了床上,翘着的二郎腿摇摇晃晃。收到那条消息后,她一下从床上蹦了起来,眉梢眼间皆是笑意。 傻傻地看了那行字一会,奚昭野都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模样。靠在床边,拿着书,偶而瞥过亮起的屏幕,温柔地打出这行字。 如同偷吃了甜食的老鼠一般,奚昭野不停回味着那股甜意,就连呼吸都带着点抑制不住的轻快。这四年里,她就是靠着这点虚无缥缈的甜度过的。 睫毛扑簌簌颤了两下,奚昭野正襟危坐在床边,啪嗒啪嗒打出了一行字。 “顾棠晚,我认真考虑了很久,我喜欢你,想正式追求你。” 不行不行,刚打出来的字立即被她删个干净,什么也没剩下。 不能这么直白,这般告诉她肯定会被不假思索地拒绝的。 而且,她再也不会给她靠近的机会了。她的反应会比四年前来得还要激烈。 啪嗒啪嗒打了许多,又被她删删减减。顾棠晚垂眸望着正上方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中,等了许久,跳出来了一条信息。 “顾老师,晚安。” “晚安。”舒了一口气,顾棠晚轻声道。 手指莫名向上滑,她突然有些想看之前与她的聊天记录。 “老师,我的公司出了点状况,寒假可能没有办法回去了。抱歉。” “嗯。” “老师,我用申请的贷款创了一家公司,暑假可能没有办法跟着大部队回去看您。” “嗯。” “老师,这是我勤工俭学赚来的钱,算是一个学期的房租。之后的房租我过段时间再还您。 “没事,不着急还。” …… 第10章 慢慢滑到了最顶端,顾棠晚只瞥了一眼,便划开了。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树枝间漏下的光碎成金箔,淅淅沥沥洒在窗棂上。 顾棠晚勉强掀开眼皮,看了一眼时间。 7点整。 哪怕今早没课,她的生物钟依旧把她拉了起来。撑着胳膊靠在床头,她揉了揉自己还是有些昏的太阳穴。闭眼再眯了一会。 喉咙干得发紧,舌面覆着层涩涩的膜,带着似有若无的酒气回甘。 她终究还是忍不了,细细洗漱了一番便彻底睡不着了。索性换了身衣服,下了楼。 住家阿姨已然煮好饭回去睡回笼觉了,顾棠晚晃着白粥里的勺子,心不在焉地吃着。 叮咚,荀绾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见到已经坐在餐桌上用餐的顾棠晚,有些诧异。刚想跟她汇报一下那个小狼崽子的事。就见顾棠晚依旧垂着头,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出现般。 “棠晚?”荀绾将脑袋凑过去,见她还在神游,轻唤了一声。 “嗯。待会送我去学校吧。在家待着也是待着。”顾棠晚顿了一下,勾唇对她笑了笑。 “我以为你昨日喝了酒,今早又没课,不会这么早起。”荀绾拉起椅子坐在她对面,有些疑惑道。 “昨夜……是奚昭野送我回来的。”顾棠晚细细思索了一会,轻声道。 她的酒量一向不错,那点酒不至于断片。况且,她也不会放任自己喝醉,哪怕荀绾一直护在她身旁。 昨晚的那些记忆被她认真看了一遍,没看出什么名堂,她便放松了下来。 “昨晚我见是那个小崽子,你又跟着她,就没拦着。” “坐在摩托车上兜风的滋味不错吧。”荀绾冲她挑了挑眉。 见顾棠晚上了车后,荀绾便开小车跟在她们身后。奚昭野开的那速度慢得她走路都能超过。若不是夜晚的街道没什么车,她怕是早被堵在她屁股后面的司机骂了。 听到这话,顾棠晚竟垂眸回忆了一下,轻柔的夜风,星点的烟火,她缓缓点了点头,评价道:“确实挺不错的。” 还未等荀绾说话,顾棠晚便起身将桌上的餐具放进水槽里,背着包穿上高跟鞋站在了门口,冲她扬了扬眉。 “走吧。” 见顾棠晚叩叩叩叩地下了楼,荀绾便将要说的话吞进了肚子里,反正她一下楼便会撞见。 暖烘烘的阳洒在顾棠晚的脸上,她下意识伸手挡着。 便听见了一声阳光灿烂的声音:“顾老师,早啊。” 那辆银黑相间的摩托车稳当地停在了她的楼下,奚昭野懒懒地靠在摩托车的车垫上,让整个身体都沐浴在阳下。 见她看了过来,她一个鲤鱼挺身站了起来,冲顾棠晚招了招手。及肩的发丝在风里晃荡,阳光顺着鼻梁滑到翘起的嘴角上,连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镀着光。 “奚昭野?大清早的你为何会在这。”顾棠晚深深望着她,柔和的眉目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昨夜那一瞬间的脆弱温柔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老师,我待会要去县中心。去学校那条路刚好便是通往县中心的路。顺路哟。”奚昭野转悠着车钥匙,狡黠地冲她眨了下眼。 顺路顺到她家来了?顾棠晚只是矗立在原地,黝黑的眼眸落在笑得灿烂的少年身上。 “老师你知道我刚创业不久,没什么经验。碰巧荀绾姐是你的保镖,专业对口,特前来请教一番。老师不会不同意吧。”奚昭野将目光落在顾棠晚身后的荀绾身上,率先将顾棠晚还未说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顾棠晚沉默了一会,上前一步,略高几厘米的身高为她遮挡住了些许日光。甩着钥匙的手莫名发颤,奚昭野落在荀绾身上的目光狼狈地移开了,转悠了一会,着落在顾棠晚的高跟鞋上。 她还是不敢看她的眼睛。她怕她厌恶,也怕她眼底的那些情绪将她满腔的情谊浇灭碾碎。 “现在已经七点半了,到县中心需要半个小时。你吃早饭了吗?” “啊?”奚昭野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立即撞进了顾棠晚微沉的眼眸。 果然,仗着自己年轻身体好,又不吃早饭。 忆起她之前有段时间早上莫名其妙躲着她,不吃早饭,在学校胃病发作被她送进医院那惨白的面容。顾棠晚深吸一口气,心底竟罕见地又升起了怒火。 这小崽子大学四年便是这么照顾自己的?不会四年都没吃早饭吧? 如此一想,脸色便越发的冷。她又上前了一步,离奚昭野更近了。 “老师有没有告诉过你,每天要吃早饭。我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吗?嗯?”尾音微挑,红唇微张,她慢条斯理地吐出这些话。 只听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奚昭野的脑袋却越来越低,都快要埋进胸里了。 耷拉的小脑袋下,她张着嘴巴,弱弱解释着:“你说过,我之前都记得,都有吃。今日……今日才忘的。”她一想到今天早上便可以再见到她,激动地迟迟不能入睡,更别说吃饭了。根本感觉不到饿。 “以后不吃早饭,别来找荀绾。”顾棠晚淡淡落下这句话,便扭头上了车。 “知道了。”奚昭野站在原地,抿了下嘴,藏在头发下若隐若现的耳垂竟红了起来。 她想过她可能会拒绝,可能会不搭理,就是没想到她是这种反应,她关心的竟是这件事。 胸膛起伏不定,坐在车上的顾棠晚偏头望向依旧垂头没有动静的奚昭野,顿了顿,冲上车的荀绾道: “走吧。” 她今日怕是不会追上来请教了。 眉宇中闪过一丝懊恼,也不知道是不是当老师当惯了,遇到这种屡教不改的前学生,她竟不假思索地吐出那段话。一如从前一般管教训斥着她。 奚昭野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上完大学有一家公司的大人了。况且,她现在已经不算是她的学生。她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对她。 推己及人一下,她便是受不了她母亲那极端的控制欲,什么都想要插一脚,说一嘴,才会忍无可忍地来到这里。换作是她,这种情况早就转身离去了。 可是,她对其他学生也不这样,都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疏离也不会太过亲密,客观地为她们答疑解惑,指点迷境。至于那些已经毕业的学生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这就不归她管了。 她自认为自己已经尽到了身为班主任的责任。如今那些学生已然成年,责任彻底转移,她们需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她哪里会多管,更别说管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许是奚昭野曾经寄住在她家里,被她事无巨细地管过将近两年? 想着想着,顾棠晚便深深叹了口气。 她厌恶着她的母亲,却也在不知不觉中继承了她的控制欲。甚至由于小时候自己做主的次数太过有限,以至于自已能做主后,情况更为严重。 她一直都是知道的。但却没有多在意。 因为她的边界感极强,平日又有着细微的洁癖。所以,她只对自己领域里的东西有着惊人的控制欲。对于属于旁人的物品,她一向提不起兴趣。 或许就是因为她借住在她那许久,才会被她识别划到自己的领域里。进而产生如今的情形。过段时间便好了。 调理好的顾棠晚将视线落在坐在驾驶位上开车的荀绾身上,轻声道: “你刚才下楼锻炼的时候有看到她吗?” “回来的时候看到了,她卡着时间,没等多久。见你下来了便没告诉你。” “日后看到她了跟我说一声。” “顾老师!顾老师!”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自身后响起。那辆摩托车不知何时飙了上来。 戴着黑色头盔的少年跨坐在摩托车上,单薄的黑t恤勾勒出肩背利落的线条,肩胛骨像一只蒲扇的蝶翼,在布料下若隐若现。腰身随车身倾斜收得极紧。阳光略过她裸露的手腕,青筋沿着小臂蜿蜒而上,若隐若现。 肆意张扬的眉目沐浴在光下,有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朝气蓬勃。奚昭野冲朝这看来的顾棠晚挑了挑眉。 “老师,碰巧顺路,一起。”声音顺着盛夏的风撞进了车窗,尾音似乎还染上了路旁的青草味。怕关着窗户闷在车里的顾棠晚听不清,奚昭野刻意吸了口气,大声喊了出来。 “荀绾,开慢些。”顾棠晚蹙了蹙眉,淡淡看着窗外神采飞扬歪头看她没怎么看路的奚昭野,脸色不知不觉又沉了。 在奚昭野眼巴巴的注视下,车窗如愿被摇了下来。 “奚昭野,开车看路,莫要三心二意。” “知道啦。顾~老~师~”奚昭野拉长语调,乖顺地将脑袋重新掰了回去,看似认真地看向前方,其实还是收不了心,时不时用余光瞄着凑到窗前的顾棠晚。 顾棠晚双手环抱在胸前,倚靠在座椅上。不知是不是她的反思有了点效果,她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望向前方帮她看着路。摇下来的车窗再也没摇上去了。 第11章 “老师,你今年教的是高一吗?我听说这一届的学生很皮。” “老师,我晚上也时常去找刀姐,你若是想喝酒了可以来找我,我陪你喝个够。” “顾老师……” …… “知道了。从前也不见你话这般多。走了。” 听她念叨了一路,到了学校门口的顾棠晚冲她摆了摆手,率先踏进校门。 荀绾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目送顾棠晚进校的奚昭野一抓把柄,也走了,留给她一缕淡淡的尾气。 “荀绾姐,走了。” “小狼崽子,真是用完我就丢。”荀绾小声骂了一句。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银黑相间的摩托一路疾驰到了县中心,在数栋高楼大厦间兜兜转转了一会,奚昭野停在了最外围的那一栋。 坐着电梯上了三楼,她穿过一间间关上门的小格子,来到最里面还算大间的屋子前,推门而入。十几个员工坐在桌前,吃着早饭。 奚昭野拿起留给她的那一份,大大地咬了一口包子,滚烫的肉汁灌进嘴里,她冲埋头苦吃的一众女子扬了扬头: “怎么样,员工宿舍住得还习惯吗?” “还行,吃得饱睡得好。我还以为过来开荒要过苦日子呢。” “我都成,给我一张床都能睡,只要工资到位。” “包吃包住包接,还有补贴。老板以后我就踏实跟你混了。你可别想赶我走。” 七嘴八舌地聊着自己刚到榕县的生活,顺带夸一嘴奚昭野。 吃完早饭的奚昭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将手中的资料扔在了桌子上,示意她们都看看。 “去,都是创立这家公司的元老了,亏待谁也不会亏待你们。” “既然满意就都干活去,别堆在这里讨嫌。” “嗷,刚夸一下就原形毕露了,老板你好无情啊。”身高一米九的健硕女子双手捧心,故作伤心状,被奚昭野一掌推出了门外。 “滚滚滚。” 玩笑打闹了一番,接到任务的女子纷纷推门而出,只留一名带着眼镜的财务。 财务推了一下眼睛,将这几天流水一般花出去的账单摆在了奚昭野的面前:“老板,光是前期投入便花了我们大半的资金。这边又是刚起步,名声不显,只能接一些小的单子。财政一直属于透支状态,需要分公司接济。” “我们需要一单大单子。” 奚昭野垂眸看着上面的流水账,点了点头。 “如今这种状态我预料到了,毕竟刚起步,正常。” “循规蹈矩慢慢开始便是。虽然我们根基浅,但我们的优势也很明显。保镖皆是女子。更方便也更敏锐。当初在f市不就是凭借着这一点脱颖而出的吗。” 财务点了点头,她对于老板的决策一向是不表态的,她只会将这段时间公司的流水账摆在她面前。只是…… “若是老板不做一些慈善,或许我们的开支便不会这么紧张。” 奚昭野闻言只是笑了笑。而后看了一下手中的表,立即起身:“快要开庭了,我还要保护我的雇主呢。拜拜。” 财务望着飞快离去的背影,又询问了一嘴:“老板既然跟我们一同住在员工宿舍,不跟公司的包车一起吗?” “不了,骑着摩托车自在,可以到处兜风。” 奚昭野飞速掠过一间间格子,坐着电梯往下。 那一层楼都是像她这样的小公司租下来的,月租不贵也不便宜,刚好卡在她们这种小公司能接受的位置,容纳了她公司的六名员工。 从大二建立至今,她的公司成立了二年多。招了二三十号个人,大多数半留守f市循规蹈矩地做着业务,一半随着她来榕县开荒。 8:40 奚昭野启动摩托车,朝法院方向骑去。 她的这位雇主9点开庭,她必须提早些护在她身侧。免得她在开庭前又受到威胁。 “顾老师!”白t恤、直筒裤、高马尾,陆以南站在顾棠晚办公室门口等了一会,竟然等到了那声清脆的敲击,她弯了弯眼角,抱着教科书兴奋唤了一声。 “校长这么快就批了?我还以为要过几天。”利落地开了锁,顾棠晚踏进办公室,翘着二郎腿倚在沙发上。望着在她打量下逐渐局促起来的陆以南。 “校长说只要老师没意见,我就来您这。知道您下午才有课,本打算先熟悉一下校园,哪知您早上便来了。”陆以南有些紧张地揪着手里的教材,解释着她的行为。 “别紧张,这又不是面试。坐。”顾棠晚有些无奈地弯了弯眼角,点了点她一旁空着的位置。 陆以南小心翼翼地坐在离她不远的沙发上,一双腿并得笔直。 “前些天不是挺自然的吗?”顾棠晚忆起前几天她和奚昭野一同来找她的模样,有些疑惑。 她有那么恐怖吗?许是不当班主任久了,顾棠晚觉得自己平和温柔极了。面对学生温温和和的,脸上时刻挂着一浅笑。毕竟只是去班级上几节课,除了课业以外的一切都不归她管。 她自认为她也就当班主任的时候凶了一些。不过就算再凶,应该也没有多凶。那会,那小狼崽子依旧半点也不怕她。 顾棠晚瞥了一眼小心翼翼加深呼吸,企图让自己放松下来的陆以南。默了默。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我天生就怕老师。前段时间不怕是因为那时您已经不是我老师了。如今我分派到您手里,您又变成我的老师,便又有些紧张。我会马上调整过来的。” “就算再胆怯,也不该吐出口。这么诚实做什么?”顾棠晚似乎叹了口气,她倒了一杯水放在了陆以南的面前。 “不过没关系,你是我的学生。我会教你的。” “小陆老师可要加把劲,你可是要上讲台的。” “嗯嗯,我会加油的!”陆以南双手捧着茶杯,认真地点了下头。 天色渐暗,星辰闪烁。暖黄的路灯次第亮起,顾棠晚从校门口踏了出来,遥望着这片在黑夜里张牙舞爪的梧桐树。 “滴滴。”坐在车上的荀绾见顾棠晚站在原地没有动静,按了两下喇叭。 推门上车,顾棠晚搭在手把上的手却迟疑地顿了下。如今正是晚自习的时间,漆黑寂静的校门口,空无一人。 “怎么了?”荀绾疑惑地扭过头看了眼顾棠晚。 “没什么,走吧。”砰地一下关上车门,车还没启动,便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引擎轰鸣声。 一辆炫酷的摩托一个偏移停在了她车旁,车身流淌着棱角分明的金属线条。 跨坐在车上的奚昭野戴着头盔,扭过头来朝顾棠晚招了招手,琥珀色的眼眸熠熠生辉: “hi,好巧啊,又见到老师了。” 顾棠晚张了张嘴,刚想训斥。目光就顺着她漂亮的眼睛而下,落在她笑得有些不自然的脸上。 推开车门,她朝奚昭野走去。隐于黑暗中的嘴角莫名出现了一个破口。像是被人揍了一拳。 刚想升起的手臂顿了一下,放下了。她只是站在离奚昭野不远不近的位置上,沉声询问道: “你受伤了?谁打的?” 奚昭野拿下戴在头上的头盔,毫不在意地拿起手揉了揉伤口。下一刻立即被顾棠晚抓着手腕,带离了。 “骑车的手脏,容易感染。”微凉的手指一触及松。 她示意荀绾开一下后备箱,从后备箱里取出了许久未开启的药箱,从中掏出消毒水和创可贴,递给有些不知所措的奚昭野。 “自己处理一下。” “没关系的,也就看得严重,其实一点事都没有。”无处安放的手有些想搓伤口,又在顾棠晚微沉的脸色下放了下来。 周身的气压似乎越来越沉,奚昭野只得接过消毒水呲牙咧嘴地处理着。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校门口格外刺耳。 “谁打的?”顾棠晚沉声问了第二遍。 “没关系,不疼的。只是工作上的一些事,老师问这些做什么,要为我讨回来?心疼了?”垂下去的眼睑赫然抬起,绚烂的眼眸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眼前之人。奚昭野开玩笑般扬起音调。 平静的睫毛颤了一下,顾棠晚下意识错过她的眼神,望向她身后的路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等她处理伤口。 贴创口贴的手一抖,奚昭野倒吸一口凉气。怕她担心,从头到尾地解释着: “我的雇主正在打离婚的案子。她被那个畜生家暴了许久。鼓起勇气想要离婚,便雇了我保护她出庭前后的人身安全。没想到一下庭,那个畜生就敢动手。别看那个畜生打了我一拳,他自己指定也不好受。我都暗中讨回来了。敢打我,哪来的胆子。” “这手法还是跟刀姐学的,表面上看不出伤痕。”奚昭野说这话的时候眉尾上扬,有些得意。 “啧,下次毫发无伤再来我跟前得意吧。”顾棠晚瞥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她接过消毒水,关上后备箱,转身想要上车。 第12章 “顾棠晚!”略有些急切的声音从顾棠晚身后响起。顾棠晚手握在了把柄上,没有回头。 “既然受伤了便回去早些歇息吧。” “顾棠晚,我已经成年很久了。无论做出什么选择,我都有能力自己承担后果,不需要任何人为此负责。我是你的学生,不至于这点魄力都没有。” 喜欢你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你不必愧疚,不必忧愁,更不用远离。无论结果如何,我们从前的一切情谊都不会因此改变。 “我知道。”极淡极淡的声音传入奚昭野的耳里。 “老师知道。” 就当是她逃避了吧。她怕到最后,她们连之前的那点师生情意都不复存在。 第11章 “叮铃铃,叮铃铃。”刺耳的上课铃声在奚昭野耳畔响起,她背着书包吊儿郎当地走在空无一人的校门口上。慢悠悠地往学校晃。 与其他的学校没有什么区别,榕县一中7点40早读,8点正式开始第一节课。 7点40分的时候,校门口的铁闸门便会关闭,不允许学生随意进出。之后都按迟到来算。 像她这种几乎天天迟到早退的学生早就在保安面前混熟了。都不用拦着,只要看到她的身影,便会在本子上记上一笔。以前她出校的时候甚至会跟保安打个招呼。 只不过随着她在榕县一中的名气越来越大,她便觉得被记迟到有辱她校霸的名声,此后迟到早退从来也不走正门,都是随便找面墙直接翻进去的。 奚昭野把书包甩向墙头往里一扔,后退几步,踩稳墙根上凸起的砖块,双手小心翼翼地避过隔一段距离便突起的铁栏杆,撑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如同灵活的野猫般轻盈地翻上墙头。 一腿越过铁栏杆尖锐的顶端,紧接着便是另一只腿。她单脚点地落下,只惊起几片枯萎的落叶。 单肩背包,拍拍灰尘,她慢悠悠地朝班级走去。 自从她每日乖乖地来学校后,顾棠晚就真的不再来找她麻烦了。无论她是发呆还是睡觉,只要她不恼乱课堂秩序。就跟后排那些人的待遇一样。 也算是另一种程度上的和平共处井水不犯河水吧。 如此一想,奚昭野被顾棠晚硬逼着来学校的气也顺了不少。若是这般的生活她还是能够接受的。比起在酒吧打一天的工换取吃食,还是趴在教室里的工作来得更容易些。 只需要上课外加课外帮顾棠晚做一些小事。打扫办公室或者分分卷子之类的。 就像是顾棠晚用午晚两餐的饭雇佣了她的一天,让她这个榕县赫赫有名的校霸乖乖地待在班级做个吉祥物,起到威慑全班的作用。 连她都屈服了,那些人哪里敢再闹,孰不见,那后排想要闹事的男生都消停认命了,这些天安分地任由顾棠晚摆布。 这跟她去酒吧打工的目的是一样的,只不过酒吧可能会掉落一些小费。 周一到周五在学校吃饭,周六周天到酒吧吃饭工作顺便赚钱小费。奚昭野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虽然赚的钱少了些,但还是勉强能够买个卫生巾之类的生活用品。也还凑活。 奚昭野大摇大摆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跨过一个又一个表面上书声朗朗的教室。 顾棠晚只要求她每日来学校报道,可没要求准时准点到。每日来学校上课就不错了,早自习她去做什么?她又不读书,那般的吵她趴在桌上也睡不着。还不如翘了让她多睡一会。 站定在关闭的门前,奚昭野将头一歪,顺着玻璃往里一看。偌大的教室里,同学们举着课本念念有词,讲台上站着戴着眼镜的语文老师。除此之外,别无旁人。 虽然奚昭野翘课翘的那叫一个随心所欲理直气壮,但在教室里没看到那个不应该出现的人,她还是微乎其微地松了口气。 顾棠晚最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整顿班风整顿卫生也就算了,居然还掐着表堵在班级门口抓迟到。迟到一秒都不放过。 便是整个学校也没有那么严格的抓。平日里迟到一两分钟的,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们过去了。 毕竟这所学校就那样,与她格外臭气相投。若是真的那么严,班上的那个什么分都得扣成负数了。 因此,顾棠晚第一天抓人的场景那叫一个壮观。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直接抓了半个班级的人,一整节课都在后头站着与她作伴。 若不是她那天刚好心情好来得早,她也要被她给抓了。又是扔到后头罚站,又是留下来打扫教室卫生的。她可丢不起那脸。 偏偏她又不好意思太过明目张胆地跟她对着干,她每日都在她那吃饭,用那个语文老师教的成语来说,顾棠晚也算是她的衣食母亲什么的。 因此,奚昭野翘课前还特意打听过了顾棠晚的课表。顾棠晚今早没课,早自习又是语文,不是数学。她指定不会这么早来。 手掌握住把柄,奚昭野刚想开门而入,便被一个不轻不重的力道扯着书包制止了。 奚昭野眯了眯眼,只觉得这人简直就是在挑战她的权威。不耐烦地转过头来,张嘴便骂道:“哪个不长眼的,还不给老娘……” 话还没骂完,便撞进了顾棠晚幽深的眼眸里,她静静站立在她面前,淡淡地挑了挑眉。 “再给你一个机会,将你嘴里的话组织好了再跟我说。” “顾……顾棠晚!”奚昭野如同一只炸毛的狼全身寒毛蹙起。 “奚昭野,可以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这么迟吗?”顾棠晚点了点手腕上戴着的表。 “7点55分。” “顾棠晚!你没课还来这么早!”奚昭野张了张嘴,见没什么好解释的,便懒散地靠在墙壁上。 “知道,迟到要罚站。反正我也不听课,你就让我站在门口,不进去随便你让我站几节课。” “早吗?已经将近8点了。”顾棠晚面无表情地望着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奚昭野。看了一会,竟然弯了弯眼角,浅笑了一下。 “这么不想上课吗?既然如此老师便陪你。跟我来。” 她转身向楼道走去,也不管身后的奚昭野有没有跟上来。 明明是平淡无奇没有任何加重的声音,却让奚昭野浑身打了一个寒战。 她终于有些知道班级里的学生为何暗中给她取了一个灭绝师太的绰号了。表面上温和友善。背地里指不定使什么阴招对付她。这样的人最是可怕了。连死都有可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虽说心底又将她骂了一顿,奚昭野还是默默跟在她背后。下楼转弯。 她都如此挑衅了,若她不去,她指不定在心里笑话她。 一路穿过几栋楼,奚昭野警惕地眺望四周,特别是可能藏人的墙角。顾棠晚说不定联系了她那个保镖打算套个麻袋将她打一顿。 哪知一路风平浪静,她们来到了操场。 裸露的黄土上零星长着几簇野草,角落歪歪扭扭地竖着两根篮球框,篮板被风雨啃噬出蜂窝状的孔洞。堆积的尘土下,勉强看到跑道上的白线。 顾棠晚指了指操场,双手十指相扣,掌心向外推展,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几乎是在同时,奚昭野下意识退了一步,身体肌肉紧绷,捏紧拳头警惕看着她的动作。 顾棠晚疑惑瞥了她一眼,索性不管这个怪异的小孩,继续自己的热身运动。 “比一场。看谁先跑完5圈。若你胜了,日后你迟到早退老师都不管你。反之,你就每天乖乖地按照班上的时间来上课,如何?” 一听这话,奚昭野紧绷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松了下来,她扬高眉目,蹦蹦跳跳地运动着自己的双腿。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也不许耍赖。” “对了,你还得立个字据,免得日后说话不算数。”奚昭野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一听到顾棠晚的话便亮了起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似乎怕顾棠晚反悔,她再三确认了几遍,还提了些额外的要求。 顾棠晚瞧着眼前上蹿下跳向她寻求保障的奚昭野,嗤笑一声。她顾棠晚竟然有一天被一个小孩质疑了信誉,还是她的学生。真是,格外新鲜的体验。 “放心,老师说的话自然算数。前提是,你要赢了。” 两只脚坐落在同一条起跑线上,顾棠晚数了三个数。话音刚落,便见奚昭野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摆臂幅度又快又大,她一马当前跑在了最前端,将顾棠晚落在了后头。 反观顾棠晚,呼吸节奏平稳得像古老的座钟,双臂摆动幅度不大却频率均匀。她瞧着奚昭野的背影,只是保持着自己的速度,游刃有余地跟在她背后。不快也不慢。 拼尽全力向前跑了两圈,到第三圈时,奚昭野的脚步明显沉重了起来,原本绷直的后背渐渐佝偻,粗重的喘气声从她喉咙发出,带着尖锐的刺痛。她余光瞄见依旧跟在她身后,来不开距离的顾棠晚,咬牙又加快了速度,任由咸湿的液体顺着脸颊而下。 第13章 顾棠晚依然保持着那个节奏,游刃有余。 最后半圈,奚昭野的小腿如同灌了铅,每迈一步胸膛都剧烈起伏。当她机械地甩动手臂时,忽然瞥见一身影从她侧方掠过。 顾棠晚加速了,她径直超过她加快速度冲向终点。 奚昭野加速再追赶,却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努力也追不上,喉咙泛起一股血腥味,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背影越跑越远,跑过了终点。 双手撑着微屈的大腿,奚昭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喘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便见荀绾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们身旁,她递给了顾棠晚一瓶水,递给了她一瓶。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愿赌服输,嗯?”顾棠晚握着喝了几口的矿泉水,在她面前晃了晃。 “愿赌服输。”奚昭野一把拧开瓶盖,仰头将水往嘴里灌。咕噜咕噜咕噜,矿泉水瓶在手中扭曲变形,瓶身迅速瘪了下去。水顺着下巴、脖颈疯狂流淌。 顾棠晚竟分不清流淌在她脸上的是汗渍还是水痕。她悄悄后退一步,忍不住嘱托道: “慢些,小心呛着。” “回去上课了。”奚昭野将空了的水瓶捏扁,攥成皱巴巴的一团,头也不回地朝教室走去。 “这是……自尊心受挫了?”荀绾双手插兜瞧着她离去的背影,冲顾棠晚挑了挑眉。 顾棠晚小口喝水的动作一顿,疑惑地瞧着难得乖乖听话的学生的背影,分外不解。 ? 输给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从小到大,输给她的人多了去了。无论是学业还是体育。毕竟她的母亲致力于让她十全十美,不容许她有一处短板。 “人之常情。”顾棠晚只是淡淡地落下这句话。 荀绾瞧着顾棠晚面上风轻云淡骨子里矜贵骄傲的表情,扑哧一笑。 “实在是棠晚的外表太具有迷惑性了,谁能想到外表看上去矜贵的富家千金实际上武力那么好呢。”荀绾撞了下顾棠晚的肩膀,打趣着。 “跟你这种专业的比当然是比不上的。不过比体力赢过那个营养不良只知道用蛮力的小鬼还是挺容易的。” “如今总算能消停一会了。再整顿一段时间的班风,接下来就该抓成绩抓课堂了。”顾棠晚慢慢朝班级走去。显然,对于这个班级的未来,她早就一步一步规划好了。 “真搞不懂你。不喜欢顾阿姨对你的人生指手画脚。你也不必把自己扔到这来扶贫。q校本硕博连读的高材生,跑到小县城的高中当老师。这所学校能上本科的都不多,太过大材小用了吧。” “大材小用吗?什么是大,什么是小。你知道的,我从小便在学习,什么都学。兜兜转转了这么些年,就像是一个没有思想的傀儡。也不知道自己学了那么多东西有什么用。我对那些枯燥的科研一点兴趣都没有。” “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她们为何那么热衷于教书育人。看着即将枯萎的小树一点点地活过来,长出嫩芽,那是多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顾棠晚闭上眼轻轻吸了一口空气,空气格外清新,她弯了弯眼角。 “你遵循顾阿姨的安排,随便到一所大学任职,一样能教书育人,一样有成就感。”荀绾瞥了她一眼,小声道。 “那不一样,你知道的。”顾棠晚突然停下了脚步,凑到她跟前端详着她那张脸,眨了眨眼睛。 “她联系上你了?让你当说客说服我回去?” 荀绾张了张嘴,叹了口气:“真是什么也逃不过你的眼睛。就在刚刚。不过在此之前你姐先打来了一个。她让我转告你,若是真决定好了,那边她替你扛着。她让你别连她的电话都不接。” “知道了。若是我真不想回去,她们谁都没办法。”顾棠晚眼睑微垂,盖住了眸底的光。 “本来也没想当班主任的。谁知道一到岗还没说话便被塞了个班级,怎么推脱也推脱不掉。既然接过了这个班级,就得对她们负责。顾家家规第126条。” 听到顾棠晚轻声将顾家家规背了出来。荀绾哆嗦了一下身子,惊恐地看着她。 “你们顾家家规那么多条,密密麻麻的刻了几面墙,你不会每一条都背下来了吧?” “若是你在祠堂里面关久了,久到无处消遣的时候,你便知道背家规也是一件有趣的事。” 荀绾啧了一下,还是奇怪瞧着她:“都叛逆到砸祠堂出逃了,你怎么还惦记着那些家规。我还以为被你一把火烧尽了。” “现在不是了。”极淡的声音从她嘴里吐出。 “啊?”荀绾疑惑地顿了一下。 “现在是我的规矩了。接下这个班就得对她们负责。”晨光斜下,为她镀上一层流动的金纱。她的背脊始终直挺,清正挺拔。 哪怕她厌恶,否认,逃离。荀绾依旧能在她身上看到顾家人的身影。那个桃李满天下的清贵世家。 顾棠晚和荀绾站在教室外,透过玻璃望着正在上课的教室。 后三四排的学生东倒西歪地趴在桌子上,做什么的都有。有拿着镜子打理自己相貌的,有将校服外套团成枕头睡觉的,有两个脑袋凑到一起玩五子棋的……就是没有听课的。 便是前几排都有发呆做其他事情的。 上课的老师倒是接受良好,自顾自地站在讲台上讲给那些还想学习的学生听。 许是屈服于顾棠晚的淫威,她们怕老师告状,倒是不敢在课上闹腾讲话了。让老师的工作量减少了不少。 顾棠晚脸上的浅笑莫名消失了,一张脸紧绷着,黑得令荀绾侧目。 她自幼和棠晚一同长大,这些清贵人家为人处世总有自己的一套法则,便是心底再生气震怒,面上依旧挂着不可挑剔的笑容,让人看不出深浅。 便是她也没看过棠晚黑过几次脸,这才来了多久,便看到了数次。瞧那火怎么压也压不住。 果然做老师会变得不幸。尤其是中小学老师。 “尊重她人命运,莫要逆天行事。你在乎她们的命运没用,她们自己都不在乎自己。你说再多做再多都是无用功。”荀绾拍了拍她的肩膀,劝道。 顾棠晚深吸一口气,轻声道:“问心无愧即可。我倒也不是跟那些老古板似的,非得改变别人的命运。” “不过那个小狼崽子挺有意思的。”荀绾努了努嘴。最后一排角落的奚昭野将被她揉得不成样子的矿泉水瓶摆在了桌上的正中央,下巴搁在桌子边缘,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矿泉水瓶。 湿润的蓝发服帖地黏在脸侧。似在发呆,又似在反思。 “要不然我给她拐过来,日后培养成我的接班人。她那样的性子,铁定很能打。” “她没成年,你可别乱教她。”耳畔是顾棠晚淡淡的警告声。 “知道,知道,你的学生,你的人。旁人都不能动。从小就这习惯。” “不过我真的觉得做保镖对于她来说是不错的出路。你们家给的费用可不低。若是她知道了,想必也十分愿意。” 顾棠晚默了默,她又想起那些老师谈起奚昭野那又惋惜又厌恶的表情。 “回吧,没什么好看的。”她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若是之前,她从来也不会知道。那些在她眼里最应该发奋读书的学生,这般的散漫。因为她们的人生充满了各种不定数,最容易因为一些小事便受影响,夭折了。 奚昭野就这么趴在桌上盯着矿泉水瓶盯了四节课,这才缓了过来。班级里空荡荡的,那些人都跑去食堂吃饭。奚昭野从桌上窜了起来,扭扭脖子伸伸腿。而后奋力向上跳,伸出手臂企图碰到天花板。 一定是她现在还在发育中,体力才比不过她。她得多吃点,再吃点,吃得高高壮壮的,日后才能赢过她。 如常朝办公室跑去,她推开办公室的大门,见顾棠晚坐在办公桌前,认真对着本子涂涂写写,她也没出声打扰她。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卷子,作势想要帮她分组。 “等等。”顾棠晚头也没抬,手便搭在了卷子上,阻止她。 “我已经选好组长了,收上来便是按组收的,不需要分组了。” 拿着卷子的手僵硬了一瞬,奚昭野垂头将卷子放回了原地。眼珠子落在角落的扫把上,她走过去拿起扫把。 “那……我帮你打扫卫生吧。” “每日打扫办公室的值日生已经安排好了。”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握着扫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再收紧,搓着把柄。 顾棠晚抬起眼眸,望向罕见有些不安的奚昭野,弯了弯眼角。 “其实就是让阿姨多做一份饭而已,对于我来说不算什么,甚至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我是你的老师,总不能让你吃不上饭吧。” “但对于我来说,这顿饭很贵很贵,贵到我需要用自己来偿还。”奚昭野仰起头望着她,一字一顿道。 “我不吃白食。从小就没吃过。”奚昭野见顾棠晚没有应答,又添了一句。 第14章 “世界上所有的好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我不信无缘无故的好。那是砒霜不是蜜糖。”这是她从小便懂得的道理。 便是她的亲生父亲都不会对她好,更别说无亲无故才来不久的老师了。她从小到大的老师多了去了,哪一个会多管闲事? “你需要我做什么?”下颚紧绷成拉满的弓弦,喉咙随着克制的呼吸微微颤动,抿成直线的嘴唇上,是她格外倔强的脸。奚昭野冷声又询问了一句。 余光瞥见静静安放在桌上的戒尺,奚昭野深吸一口气,上前了一步。将消薄的身体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她面前。闭上眼睛视死如归道:“你若是想打我一顿也是可以的。一顿打换一顿饭。”她之前在家里就是这么换的。 “想什么呢?老师没有这种癖好。”清风拂过,落下来的不是火辣辣的疼,而是一只轻柔的手,她将她散落下来的发丝捋到了耳后。 第13章 “顾棠晚,你到底想怎么样?”滚烫的温度顺着耳垂而上,几乎要灼伤肌肤。奚昭野猛地后退一步,与她保持着安全距离。 瞳孔收缩成锐利的墨色,像暗夜中亮起的狼瞳。警惕凶狠地瞧着顾棠晚,紧绷的唇瓣微微抽搐。 顾棠晚眯了眯眼,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了一会。总觉得她再上前一步便会被咬。她慢悠悠收回了手,重新坐在座位上。 她倒是没想怎样,总不能看着自己的学生饿死在班级里吧。 不管是哪个学生,她都会这么做的,倒不是因为她。不过是让家里的阿姨多做点而已,一个半大的孩子,能吃多少。 不过既然她这么在意,她或许可以进一步提条件。 直挺的背脊向后一靠,她倚在靠背椅上,翘着二郎腿将椅子转了过去,正对着奚昭野。 “你把这蓝发给我染回去,奇形怪状的,哪有一点学生样。”她早就看她那头发不顺眼了。本想循序渐进,如今倒给了她一个机会。 “没钱,不染。”奚昭野想都没想,便果断拒绝了。 “你干脆点,直接揍我一顿算了。只要骨头没断,随你打哪都行。我绝对一声不吭,做个合格的出气筒。其他乱七八糟的条件我都不答应。” 顾棠晚挑了挑眉,这一次她都是没有拒绝。拿起戒尺,手腕一转,距离她的身体还有一些距离。 “过来些。”顾棠晚淡淡道。 肩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捏起的拳头紧了一会,又认命地松开了。她沉默地点了点头,紧闭着眼低垂着头上前一步。唯有那背脊绷得笔直。 “抖什么?怕?”戒尺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 “你要被打了你不怕?要打就打,少废话。”闭上的眼眸恼怒地睁开了,她冷冷瞧着稳坐钓鱼台之上的顾棠晚,语气染上了几丝暴戾。 这样才对,这样才像是她从小到大应该遇到的人。她就不该期盼自己能够遇到正常人。眼尾血管暴起,将眼眶染上了猩红。 “感受到了吗?”顾棠晚似乎轻轻地叹了口气,轻声问道。 “感受到什么?”狰狞的眉目一顿,被搅乱了。奚昭野有些迷茫。 “你肩膀上戒尺的重量。” “记住它。永远不要忘。” “老师打人只打手板,最多不超过5下。若是谁打你的其他部位超过这个重量,那便不是恩,是仇。不管你求了什么。” 黝黑的眼眸落在她身上。像是蒙着雾霾的夜,看不清波澜。又似藏着千钧重量,沉沉地压在她的肩头上。顺着肩膀的戒尺而下。 周遭的景物模糊了一瞬,只余那双漆黑的眼眸。奚昭野眨了眨眼,竟有一瞬间的呆滞。 “记住了吗?”见奚昭野有些发愣,顾棠晚沉声道。 “嗯。”她闷声应了一下。倒是没有在这种时候顶嘴。 她不是她,没那么金贵,也没有那种傲气。若是真饿得狠了,她才没有那种自尊心。其实,用一顿打换一顿饭,真的很划算。 既然她不愿意,那就算了吧。有一瞬间,她竟觉得让她的戒尺染上她的血格外的残忍。 对顾棠晚点了下头算打了声招呼,奚昭野转身朝门外走。 “那你怎么还有钱染的?”顾棠晚瞧见她要走,竟绕回了那个问题。 奚昭野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着把柄想要推门而出。轻轻一推,竟然没有打开。 ?她用力一撞,那门跟上了锁一般纹丝不动。 这破门,看她不拆了它。 “都在我班上了。心还在外面飘着,跟着那群小混混鬼混的日子很好?” “就这么舍不得染回来?”修长的手指点了一下桌子。顾棠晚倒是猜到奚昭野不愿意染回来的原因。 听说那种组织加入都要有投名状。像这种染发纹身还算轻的。若是染回来格格不入的怕是要被她们踢出来。 “对于你来说是小混混,对于我来说不是。没她们我活不到现在。”奚昭野回头认真地答了一声。随后脚一抬,打算直接踹门出去。 又在顾棠晚微沉的眼眸下放下了腿,双臂抱起,身体前倾,她一下一下地撞着门。 “门我叫荀绾从外面锁了,别白费力气了,撞不开的。吃完饭放你出去。”见她撞得手臂都红了,顾棠晚才淡淡提醒道。 “你……”奚昭野错愕地回头,瞧着已经将饭打好的顾棠晚。 这世上怎么会有她这种人,她都再三拒绝了,还硬逼着别人吃饭。 “好了,不管怎样,坐下来先吃饭。其他事吃完再谈。不让你白吃。老师饿了。”强硬的声音软了几分,她拿起筷子夹起碗里的青菜,放入嘴巴咀嚼了一会,咽入喉中。 “不吃,还不起。你放我出去,我回酒吧吃,吃完下午来上课。保证准时准点,不误了你的时间。这样可以了吧。”奚昭野深吸一口气,一掌重重地拍在门上,见她说的是真的。忍着火跟顾棠晚商量着。 “吃饭。”筷子轻轻往餐盘上一搭,她面无表情道。 “不吃。” 顾棠晚瞧着格外固执的奚昭野,深吸一口气,简直要被气笑了。她还未见过这么冥顽不灵的小崽子。在她面前哪来的气节,饿死也不吃是吧。 “奚昭野,滚过来。不要老师再三强调。信不信我等下就叫人把你那个贼窝给端了。” 她脾气很好是吗。 “你……”奚昭野张了张嘴,到底没骂出口。只是沉默地拿起餐盘蹲在地上吃了起来。 狼吞虎咽地将米饭往嘴里塞,没过一会便吃完了。她抬起眼眸望着细嚼慢咽的顾棠晚,有些出神。 餐盘最左端的那个格子飘着几根青菜,几乎是空的。与她那一格满当当的青菜简直天壤之别。 虽然只相处了不久,奚昭野知道,她做事极有条理,那一格是放青菜的,便一直都是。 她皱着眉回忆了一下,好像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是绿油油的青菜,她打得都很少,但是给她打得很多。她好像不喜欢吃。 顾棠晚瞥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餐盘,照旧给她打了第二次。一勺子下是满当当的青菜,几乎将她的量全都打给了她。 奚昭野咀嚼着菜叶,含糊道:“你将不吃的都喂给我?” 顾棠晚拿着筷子的手一顿。家里的阿姨每次都按照食谱荤素搭配,只是她小时候被逼着吃过太多青菜,如今出来后不太想吃。但是阿姨总会备着点,怕她有想吃的时候。 怕阿姨伤心,她每次都会吃一点。但自从奚昭野来这吃饭后,她便夹带私货地将自己不喜欢吃的蔬菜都喂给了她。这小崽子挺好养的,几乎是喂什么吃什么,从没见过她挑食。没想到居然被拆穿了。 顾棠晚轻咳了一声:“你正在长身体,应该多吃蔬菜。快吃吧,耽搁了这么长的时间。” “胡说,你就是自己不喜欢吃,就让我多吃。”奚昭野宛若看透了她的阴谋般,夹起一筷子青菜,塞进了嘴里。 “这么好吃,为什么不吃。”她有些疑惑,但也没再想,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她认真陈诺道: “你还有什么不喜欢吃的都可以塞给我。我帮你吃。这样你也好交差。” 见顾棠晚弯了弯眼角,似乎在笑。奚昭野将头埋进了餐盘里,继续消灭眼前的吃食。虽然她吃得有些撑了,但她得吃快些,这样才能早些消化帮她吃。 不对,她依稀记得小时候邻居家小孩不吃青菜总会被她妈妈唠叨,追着喂。所以青菜对人体有益。每个人都应该吃。 “不对,我不能帮你吃。每个人都应该多吃青菜,吃这个……吃这个能补充……补充那个什么……”奚昭野有些卡壳,她皱着眉头回忆着课上老师说过的话,只是那话在记忆里飘飘忽忽的,没一句灌进她的脑子里。 “啧,文盲别说话。快吃。”顾棠晚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令奚昭野破防了,她端着餐盘瞪了她一眼,向后挪了几步,离她更远了,还转了个身子背对着她吃饭。 第15章 “反正,你自己吃。我不帮你吃。” 愉悦的笑声传进奚昭野的耳畔,她抿了抿嘴,耳根莫名浮上几缕红晕。 两人先前争锋相对略有些冷凝的氛围被这么一闹,彻底消散了。甚至还多了几分熟络。 吃完后,奚昭野将餐盘摆在桌上,站立在顾棠晚面前,踌躇了一会,她轻声道:“以后能不能别那样。” “什么?”顾棠晚弯弯的眉眼一愣,有些不明白她想说什么。 “别总拿她们威胁我。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的。但是拿她们威胁只会适得其反。” “你对我有几分好,她们对我也很好。”她一字一顿道。 顾棠晚看了她一会,轻声道:“好。老师应下了。” “只是,你既然能够接受她们的好意,为什么不能接受我的?” “不一样。你们不一样的。” 她们对她好,她可以用自己偿还。无论是在酒吧打工还是冲锋陷阵打群架,她可以用她的一辈子还,跟她们一起混。 可是她什么都不缺。不缺钱不缺人,她不知道怎么能够偿还。 她还不起。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你去将碗洗了。”见奚昭野站立在她身旁,睁着一双大眼睛瞧着她。顾棠晚咀嚼的动作加速,将两个空了的餐盘和保温桶递给了她。 “哦,好。”奚昭野端起餐盘正对着上锁的门,还未说话,那门竟开了。 “真是见鬼了,你那保镖在办公室安眼睛了吧。”奚昭野小声嘟囔了一嘴。 便见懒洋洋倚靠在大门口的荀绾拿着空空如也的餐盘在她面前晃了晃,叠在了上面。“呐,一同拿去洗了。” 格外灿烂的笑容下,荀绾见她磨了磨牙,似乎想要骂她,不知想到什么,竟忍了下来,默不作声地跑到水槽处清洗。 啧,居然这么听话,没有动手动嘴,真是少见。还得是棠晚。 将餐盘里的水大致甩干了,奚昭野目视前方,看都不看门口的荀绾,重重撞了她的肩膀,推门而入。 “好了。” 顾棠晚下意识扫了一眼蹭亮的餐盘。其实无论她洗还是不洗,阿姨都会再消毒一遍,让她来干也不过是让她有事做。还没说什么,就见奚昭野了然道: “知道你有洁癖,洗了好几遍。很干净。” 顾棠晚扬了扬眉,她什么时候有洁癖了? “就你在班上大肆整顿的时候,我听后排那些男生编排的。” “就班上原先那个垃圾堆样,是个老师都忍不了吧。他们还说我什么了?你跟我说道说道。” 顾棠晚闻言顿时感兴趣了,拉了一把椅子示意奚昭野坐下,单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瞧着她。 “他们还骂你灭绝师太,说你不近人情,没有哪个老师向你这样……”奚昭野毫不犹豫地将后排那些人给卖了。甚至由于着急出力,还绞尽脑汁地搜罗他们说的坏话。 “哦~”顾棠晚弯了弯眼角,笑了。脸色没有一点嗔怒。奚昭野却在暗中给那些人点了三柱香。 叫他们每次都在她面前唠叨,唠叨个没完没了,扰人睡觉。 “我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时候听到的,他们说话从来都不会避开我。”她甚至还添了一嘴,洗脱自己的关系。 “你没有参与,但是你也这么觉得?”顾棠晚立即抓到她语言里的漏洞,尾音微扬。 奚昭野沉默了一会,干巴地摇了摇头。 “那便是有喽。” 奚昭野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张了张嘴,有些无力地辩白道:“……没有。” 刚吃了人家一顿饭,就这么忘恩负义不好。但她确实编排过,骂了她好几回。不过刀姐打她的时候,她也会在心底骂她。也不妨碍她记得刀姐的好。 顾棠晚瞥了她一眼,笑着摇了摇头:“编排老师很正常。便是我之前也编排过我的导师。” 奚昭野顿了顿,眼睛亮了几分,装作无意状打听着:“你编排了什么?” “好了,回去睡午觉吧。”顾棠晚使坏地留下一个钩子,便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我不睡午觉的。”奚昭野磨了磨牙,似乎看出了她的诡计,甩下了这句话。 “忘了,你什么时候都在睡。课上早就睡饱了。那老师要午休了,出去。” “哦。”奚昭野眨了眨眼,吃饱喝足的狼崽记得她的好,难得没跟她呛。走到门口,看着荀绾伸出手臂请她出去的动作,奚昭野一顿,竟又噌地一下窜回来了。 “我可以护在你身边,跟你门口那人一样。一个午休抵一餐。”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她似乎找到报答她的方法了。 “不用,学校里有什么危险。回班级吧。”顾棠晚有些无奈地对她摆了摆手。 “那你还每天跟着个保镖,像大小姐微服私访似的。整的班级里那些人都觉得你背景深,怕惹到你了,就被你那保镖武力消灭了。”奚昭野腹泻着,只是那声音丝毫都没有压低,全灌进顾棠晚和荀绾的耳里了。 “反正,你平日里有什么活都可以使唤我。搬书啊,搬桌子搬卷子之类的,我比那些男生女生做得好多了。”金黄中带着淡淡的橙,又透着些许微红,恰似阳光穿透千年琥珀化石。很漂亮的眼睛。 “走了。”没等顾棠晚回答,奚昭野便双手插兜,酷酷地拖着自己的脚步朝班级走去,散漫地挥了挥手。 “哎,要是平日里也这么乖巧就省心多了。”顾棠晚望着她的背影,感概道。 “再让她过几天舒服的日子。”摊开的笔记本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她整顿班级的计划。 班容、班规……每个整顿计划隔个十几天,一步步温水煮青蛙。 接下来便是整顿课堂纪律了。 要是想提高成绩,班级氛围尤为重要。一个良好的班级氛围,便是没人催没人管,自己看到别人拼命学习,也会不由自主地想多学一点。 而若是待在旁人都在玩乐睡觉的环境里,便是再想认真学习,也会松懈。想着,自己就放松一点,没什么大不了的。 便这样在逐渐后移的原则中一点点废掉了。 宁做凤尾不做鸡头也是这般道理。 当然,她对她们自然没有那般高的期盼。她只是想让她们在课堂上正常些,别睡觉、别开小差。哪怕上课发呆走神也得给她坐在桌上看着老师。贯彻一切在小学就应该熟知的纪律。 至于他们那空洞无知的眼神到底有没有在听,这就不是她能够控制的了。她总不能挖开他们的脑子将知识灌进去吧。 所以,她也只是尽力营造一个好的氛围,别太影响她班上要读书的孩子。 “叮铃铃,叮铃铃。上课时间到了,请同学们迅速回到教室准备上课。”嬉戏打闹的走廊门口,上课铃声响了整整三遍。 走廊里一男生揽着另一个男生的肩膀,随意地问道:“哎,谁的课,谁的课?” 另一个男生眨了眨眼镜:“眼镜女的,不是那灭绝师太的课。我们玩一会再回去。眼镜女脾气好,没关系的。” “大不了说我们去上厕所了。” “好主意。”好兄弟一对视,咯咯地笑了出来,推推嚷嚷地往厕所跑去。 这样的场景在每个班都上映着。数量还不少。孩子最会审时度势了,只要是脾气好的老师,他们便可以无视到底。 然而,正处在高二5班班级里的学生却如坐针毡,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拿出语文书,眼巴巴望着门,期盼那些外出的学生赶紧回来。 教室的最后面,顾棠晚白衣黑裤,脊背绷得笔直,木制的戒尺随着惯性耷拉在地上,一下一下点着地板。像一尊屹立不倒的雕像。 眉峰微蹙,眼尾上挑,瞳孔像是淬了冰的黑玉。冷冽的目光扫过后排大半的空位,她嗤笑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真是出息了。” 趴在桌子上奚昭野立即换了个方向趴着看热闹,幸灾乐祸地望着葫芦娃救爷爷一般一个接着一个跑到后面而后被定在原地的学生。 “要遭殃咯。” 只要不是她倒霉,随便顾棠晚怎么整顿都行。 低着脑袋只顾着往前冲的男生一下撞到了脑袋,他愤怒地望着刚踏进后门便定在原地的好哥们,低声骂道:“xx,快滚开啊,堵在门口干什么。跟那眼镜女说我们去上厕所了,她还能把我们怎么着吗?” “顾……顾。”他的好哥们哆嗦着声音,想要叫他别说了。 实在是眼前的场景太过恐怖。顾棠晚静静地站在门口,毫无温度的眼眸落在了他的身上。戒尺啪地一下搭在他的脚尖上。她的身后,站了一排的学生,皆苍白着脸低着脑袋。 寂静的教室里,无人窃窃私语,他骂人的声音格外敞亮。 “顾什么顾,我看你是欠打了。”他揪着好兄弟的耳朵,使劲向后拽。而后,便撞进顾棠晚淡漠的眼睛里。 第16章 “xxx,进来,站最前面。”嬉皮笑脸的表情立即被扒了下来,他默默地垂头走上了前。 “顾老师。”而他的好哥们终于欲哭无泪地说完了整句话。 结巴害他啊。 “今日你们语文老师没空,由我代课。从前也没见你们那么出息,长本事了?”手腕一转,顾棠晚直接将戒尺架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男生咽了口口水,如同拨浪鼓一般摇着头。仿佛架在他脖子上的不是戒尺,而是一把锋利的刀。 许是顾棠晚一开始徒手震断戒尺的场面太过震撼,哪怕顾棠晚从来都没有打过人,他们也审时度势地不敢在她的课上闹腾。要不是从同事口中知道他们是什么状态,她都快要觉得这班上的孩子开窍了。 “在我的班上,就得守我的规矩。上课时间不迟到、不睡觉、不开小差、认真听课很难做到吗?”顾棠晚咬文嚼字,将自己的要求全都讲了出来。而后,她将目光落在了身后站着的学生身上。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别再让我发现。” 见他们小鸡啄米一般应答着,顾棠晚忽然笑了笑:“知道你们怎么在后面编排我。放心,这些都是真的。我保证,若是动了你们,便是你们的父母来了也说不出半句话。” 戒尺破空的锐响撕裂了教室凝滞的空气,在他们瞪大的眼睛下,戒尺打在桌上,再次断裂成了两段。 “所以,要么现在立刻滚出我的班级,要么就给我受着。” “听清楚没有?” “或者你们之中有人想要第一次试试它的威力?” 不咸不淡的声音下,是声势浩大异口同声的应答。 见事情告一段落,看足了热闹的奚昭野顺势一趴,打算再睡。就见顾棠晚瞥了她一眼,朝她走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奚昭野疑惑看了她一眼,转了个方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打算入睡。 “啪。”戒尺重重地敲在她的桌上,令后排站的学生一个哆嗦。 “奚昭野,起立。” “什么事?”奚昭野微掀眼皮,单手握住了戒尺的断面,将其死死按在桌上。她依旧趴在桌上,仰视着她。 手腕青筋暴起,顾棠晚冷冷地笑了一下,猛地抽出戒尺。深褐色的断裂木面掠过肌肤,在白皙的手掌烙下一道红痕,血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带着细密的麻痛在皮肉里炸开。 奚昭野凶狠地龇了下牙,椅子在地板上剐蹭出刺耳的嘎吱声,她猛然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直直瞪着她。 “老师刚才说的话你是没听见吗?”顾棠晚又上前了一步,眉眼低垂,凌冽锋芒自眼底迸发,立即将她凶狠的气势给压了个粉碎。 “上课时间不许睡觉。到后面站着去。” 奚昭野抽搐下嘴角,扬高眉目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顾棠晚的下巴,灼热的鼻息喷洒在她的脖子上,她用气音一字一顿道: “顾棠晚,你使官威可别使到我身上。” 尖锐的戒尺抵着她的肩膀,直将她推的后退了几步。顾棠晚矗立在原地,居高临下看着她,嘴唇微起: “奚昭野,是我平日里太过温和了?以至于你到现在都分不清大小王。” “我是你今后两年的班主任。你若是想在这班级里安生的过,就好好遵循班规班纪。谁也别想例外。”最后一句振振有词,直接将后排那些斜着眼睛面带希望的眼神击碎了。 “到后面站着。”握着戒尺的手再次使劲,直将她怼到了墙壁上。背脊贴着冰冷的墙,奚昭野紧紧握着双拳,暴起的青筋顺着手腕而下。她望着顾棠晚白皙的颈部,深吸一口气。 低垂下眼眸,掩饰着眼底霎那间的戾气,她到底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 “好,现在开始上课。”收拾完大半个班级,顾棠晚重新站在了讲台上,拿起粉笔讲着课。 “三角函数sin……”龙飞凤舞的字刷刷刷写了几行,顾棠晚敲着黑板强调着知识点。 站了半节课的奚昭野有些腿酸,脚尖微点,转动了几圈,将落在地板半节课之久的眼神重新拾了起来。 她斜过眼神瞧着那些同她一起罚站却迫于顾棠晚的威压,哪怕听不明白,也努力睁大眼睛瞧着黑板的一众学生。 不屑地嗤笑一声,奚昭野低下头嘟囔着嘴骂了几句。表示她看天看地都不会看黑板一下。 虽然刚开始对于顾棠晚无缘无故的找茬有些恼怒,但奚昭野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她的企图。 不就是因为她是那时候班里唯一特立独行的刺头,想要拿她立威,进一步执行她的规矩吗。 她之前想要加入刀姐时,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哪怕刀姐想要给她一口饭吃,不也得服众让她在酒吧打工赚取。 虽然被当众作为立威的对象有些不爽,但看在她给她吃了那么多顿饭的份上,她还是没有发作。 这是最后一次。 奚昭野狠狠地喃喃道。 叮铃铃,叮铃铃。下课铃声终于响起了。瞧着顾棠晚收拾着讲台,准备离开。班级里的同学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回头望了一眼又回到座位上的奚昭野,顾棠晚落下了一句话。 “奚昭野,来一趟办公室。” 冷着张脸砰地一下撞开了门,奚昭野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俯视着顾棠晚,咬牙切齿道: “顾棠晚,你到底什么意思?差不多得了。” “站好,手伸出来。”屈指敲了下她抓着办公桌的手背,顾棠晚后仰靠在后背椅上,双手环保在胸前,命令道。 指甲抓了下那道红肿的印记,细细密密的麻从掌心袭来,奚昭野抿了抿嘴,一下便摊开了两只手,并排放在了她面前。食指朝她勾了下,似乎在挑衅。 “怎么?还想揍我?” “随便。想打便打,欠你的。” “日后少拿我立威,要打在办公室打,在班级里没面子。” 瞧奚昭野的榆木脑袋丝毫没有明白她的意思,顾棠晚瞥了她一眼,骨节分明的四指如铁钳般扣住她受伤的那一只手的四指,抓紧,向下掰,将她的手掌完完全全地摊开,带到自己的眼前。 奚昭野凶狠的表情一顿,还未骂出口,便见她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下那道伤口。 就像被细小电流蛰了一下,皮肤下潜伏的酥麻随着神经线蜿蜒攀爬。 奚昭野下意识眉目蹙起,四指蠕动使劲挣扎着。 “顾棠晚,松手。你有病吗?” 不知是不是嫌奚昭野上蹿下跳闹腾太过惹人烦,顾棠晚手上的力道越发的重,沉声道: “别动。” 一寸寸将她肿胀的伤口按了过去。 如同被攥住心脏轻轻搓揉,奚昭野不自然地用唯一没有被钳制住的拇指向内抵,遮掩着那道伤口。 端详了一会,见没有明显的硬块,想来没有大碍,顾棠晚立即松了手。 突如其来松开的力道令奚昭野踉跄地后退了好几步。她把被解救出来的手搭在腿间,紧紧攥着衣袖,隔着布料挠着那道伤口。 还没骂出口来,便见顾棠晚的眼神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肩膀呢?过来给我看看。” 如同一只炸毛的狼般,全身寒毛猝起,她又后退了几步,离她远远的。 手指搭在扣子上,将自己不规矩穿校服以至于袒露在外的锁骨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没……没事。” 什么毛病?顾棠晚疑惑瞥了她一眼。 她得知道自己刚才下手重不重。 虽然她们顾家传承至今,一向奉行的是棍棒教育。自古严师出高徒,不打不成器。 但随着时代进一步发展,她们那一套渐渐不受待见了。于是便出现了她们这种革新派。指在法律法规的允许下,在不损伤学生的前提下,通过些许惩罚使学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就像她一样,从小到大罚跪祠堂、关小黑屋、打手板是有的,真正被鞭子抽倒是鲜为少见。 她也是第一次当老师,也怕因为自己的一时失误,伤到学生。 不过既然她这么有活力且那般抗拒,应该没什么大碍。 “下次,别动我的戒尺。” 顾棠晚只是淡淡地落下了这句话。而后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些。 现在的流程应该到和学生谈心了,让她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加以改正。 先将这个刺头搞定,她还得将那些后排罚站的一个个叫到办公室来。 “干嘛?”奚昭野警惕地看着她,身体肌肉紧绷,有些崩溃地道了一句。 实在是眼前的场景太过陌生。她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她的伤口。像是被人轻轻扇了一下脸,让她觉得便是打她一顿都让她更自在。 犹豫了一会,见顾棠晚默不作声地等着她,奚昭野还是一步三挪,别别扭扭地走了过去,站在跟前。 第17章 “知道错了吗?” “啊?”奚昭野茫然地瞪大了眼睛,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还能听到这般荒谬的问话。 她既没有上课捣蛋扰乱秩序,又没有顶撞老师。她难道不是因为撞到她立威的枪口上被制裁的吗?若是她迟上几秒趴在桌子上,说不定就不会遭殃了。 顾棠晚深深望着她,叹了口气。 “奚昭野,你是我的学生,是高二5班的一份子。课余时间我可以些许容忍你的不恭敬。但在班级上,她们要遵守的班纪班规,你也必须遵守。” “不要以为你在道上混了,老师便会对你网开一面。” 奚昭野眨了眨眼,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从来没有老师会将她和普通学生混为一谈。无论是小学初中还是现在。 小学她是穿着破烂衣裳经常交不起学费的贫困生,初高中她是逃课混社会骑鬼火炸街的小混混。老师最多口头规劝过几次,见她执迷不悟,也不会再管她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有老师将她当普通学生管。 先是将她栓在教室里,再不允许她迟到早退,现在竟然连上课睡觉都不允许了。她真是好本事啊,温水煮青蛙。下一步是不是该逼她学习,将她改造成正常的学生? 啧,奚昭野挑衅地重重撞了一下办公桌,搞出巨大的声响。 “怎么?老师这是圣母心发作,想要拯救我?拯救一个初中便混社会的小混混?” “你知道我住的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在我身边的都是些什么人吗?你凭什么觉得我上得了大学,我能够上大学,顾棠晚。”声线莫名发颤,撞进了顾棠晚黝黑的眼眸里。 “我不知道,但也没关系。”顾棠晚弯了弯眼角,“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职责所在。” “我的班级,不容许出现特立独行的学生。挑战我的威严,破坏我的规矩。” “熬过这两年,你毕业了,老师自然也不会管你去哪里干什么。一切都与我无关。” “所以,要么你退学,要么你遵守。”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奚昭野睫毛轻颤,垂眸望着笑意盈盈的顾棠晚。她懒懒地倚在后背椅上,觉察到她的目光,扬起眉目。示意她快些选择。 明明笑意漫过眼角眉梢,却在微微扬起的下颚里幽深的黑眸下,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在逼她选择,逼她日后乖乖地上课,乖乖地听她的话。一旦她答应了,她就真的被驯化成了正常的学生。每日准点来准点走,还不许睡觉,就算听不懂也得睁着眼睛。 她本来就在这里浪费了许多不必要的时间,既然她愿意让她走,她就顺水推舟,尽快退学,回去帮忙。 至于刀姐那边,挨几顿打应该就过去了。 “好。退学就退学。老娘早就不想上了。”奚昭野重重地放下这句话。猝然变得凶戾的眼神,扬起的尖利虎牙,她上前几步握住了那根断裂的戒尺,挑衅地将其扔在地上,摔在顾棠晚的脚旁,随后踩了一脚。 是她不求上进,死不悔改,自甘堕落。不是她的问题。别整天惦记着拯救她了。她天生就该烂在泥里,不配。 她没看顾棠晚的表情,转身向门口走去,边走边落下了一句话。 “这几日的饭钱我会尽快筹集,到时候一分不差的还给你。顾老师。” “奚昭野,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代价,希望你不要后悔。” 握在门把的手顿了一下,奚昭野猛地推门而出,重重地将门关上。 “不会。” 瞧着一路朝外跑的奚昭野,荀绾一愣,进入办公室,坐在办公桌上疑惑地问道:“你花了那么多时间,现在放她走?未免太不划算了。” 顾棠晚弯腰将那根损坏的戒尺捡起,随意扔进垃圾桶,而后从抽屉拿出一根一摸一样的。 她望着戒尺上刻着的“玉不琢不成器”,轻声道: “不会的,她会回来的,很快。你先提前备些伤药。” 奚昭野厌学的心思几乎都写在脸上了,若没有人逼迫她来,她怕是早就辍学混社会去了。而且这个强逼她的人必须是她敬重之人,若不然她挣个鱼死网破也不会来上的。 而那个人她也隐约有些猜想,同为道上混的人,比如她嘴里念着的那个什么刀姐。 从她的言语中可以推断出,那个团体对她还不错,至少领头的对她不错,不至于害她,还想让她多上会学。 若不然,她也不会放心她的学生长期跟那种群体接触。 知道她辍学了,那人不得开始急了,说不定今日明日便会将她重新押回了。光在学校里教育是不够的,不得和她家长商议一下,家校合作才能断了她的后路,让她乖乖待在学校里读书。 班级里的事情那么多,她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天天处理她的事。班级里还有55名学生呢。 破旧的摩托车奔驰在道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奚昭野伸出一只手,感受着这湍急的风和去而复返的自由,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 熄火停车,奚昭野双脚一蹬,高高地跳起落地,进入酒吧。 久违的烟酒味刺入鼻中,奚昭野还没开始工作便被一花臂拦了下来,她将头搭在奚昭野的肩上,嚷嚷着: “哎,这不是小野吗?这些天死哪去了啊,老是见不到你。店里最近忙死了。” “这几天不是遵循刀姐的命令上学去了吗?日子太过无趣便回来了,等会,刀姐揍我的时候,你们可得帮我拦着点。”奚昭野重重揉了下她的头发,毫不意外得到落在脑袋上的一巴掌。 “这么听话?”听着她的解释,花臂将信将疑。虽说不知道老大为何要硬逼着这个小崽子上学,但这小崽子就没去过几天,时常溜回来混,发现一次被刀姐揍一日,揍到后面连刀姐都无可奈何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太过分就算了。 总不能因为那事将她打死吧。 “自然,先去忙了,待会聊。”奚昭野摆了摆手,走到吧台上帮忙上酒。 虽然被她胁迫的时候气得要死,她也不想讲她的坏话。 忙里忙外了一会,收了一些小费,奚昭野擦去脸上的汗,刚想休息一下,便被一只手揪着后领往里拖。 瞧那熟悉的力道,奚昭野也没有挣扎,踉跄地往后退,退到后台,被人重重地扔在地上。 许久不见的刀姐拍了下她的脑袋。“小兔崽子,你怎么又在这。还以为你转性上学去了。没过几天又跑回来了。”说实话,她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还愣了一下。 “以后不用去了。”奚昭野双手撑着地爬了起来,小心翼翼瞄了她一眼,垂下头轻声道。 “什么,说话大点声,扭扭捏捏的做什么?”外头音响劈里啪啦盖过了她的声音,蒋千刀扯着大嗓门吼着。 “刀姐,我退学了,以后不用去学校了。”眼一闭,奚昭野大声喊了出来,下一瞬间,她就立即将双手挡在身前。 飞起的腿踹向了她防御的两只手,直接将她踹倒在地。 蒋千刀揪着她的头发将她重新拽了起来,咬牙切齿道: “小兔崽子,你说什么?有胆子再说一遍。” 拳脚如雨点般砸在肩头、脸上,布料撕裂的声响混着粗重的喘息声。奚昭野咬着牙闷哼一声,嘴角渗出的血珠滴在校服上,凌乱的发丝下,是她通红的眼睛。 她不反抗也不吭声。只是默默防御。 “姐,别生气,再打就伤到了。小野平日也这样,打打就过去了。”一旁瞧着的花臂见时机差不多,纷纷上前拦着,只不过这次她的火格外的大,竟然还没消停。 “她何止是逃课,她现在直接辍学不上了。谁给你的胆子?”蒋千刀掐着她的下颚,让奚昭野的眼睛直视着她。 “你们可以我为何不可以?你给我饭吃,我跟着你。”染血的手搭在她布满青筋的手上,挣扎地抓了一下。 “滚,老娘不需要这种狗。我们是没得选,你呢?”蒋千刀将她抵在墙上,凌空架了起来。 “像你这种瘦弱的小兔崽子有屁用,打架能冲到最前头?怕不是被人一棍给打死了。在学校里混混也就算了,还真以为自己能够在道上混?靠着一身狠劲?笑话。” “告诉你,死了就死了,什么都没有了,别想我给你报仇。别人做两年牢就出来了,照样吃香的喝辣的,你都不知道投胎几年了。” 血丝在眼白里蜿蜒,紧咬的牙关下,染上殷红的血。浓郁的铁锈味在鼻腔蔓延,奚昭野一口咽了下去,沙哑着声道:“我和你们一样,我也没得选。” “呸,狗屁。”蒋千刀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你考上了高中,马上就可以参加高考了。哪怕考个大专,也比待在这强。到时候砸锅卖铁老娘也会供你上,日后挣钱了十倍还给我。” “我给了你一口饭吃,不是为了让你回来跟着我们一起混的。要是那样,老娘随便在路上捡一个破烂小孩都行,捡你干什么,闲的没事干给自己找麻烦啊。” 第18章 “老娘可不做赔本的买卖。要么现在滚回去给你老师认错,要么从这里滚出去,从此再也不许进来。” 拽着的手一松,奚昭野顺着墙壁滑落一下跪在地上。地上砸下几滴水珠,她双手一抹,擦去眼泪和血珠,将整张脸蹭成了乱七八糟的红。 而后抬起血红的眼眸焦急道:“我回去。马上回去。” “但是她好像不收我了。”琥珀色的眼眸淅淅沥沥地蒙上一层浑浊的迷雾,凝成两滴迟迟不肯坠落的水珠,打着转。 “xx,净给老娘惹麻烦。”一巴掌将她的脑袋重新按了下去。 “收拾干净,跟我找你老师去。” 浓稠如墨的夜色漫过天际,吞噬了最后一抹光。忙了一天的顾棠晚刚踏出校门,便看到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蒋千刀提溜着奚昭野的领口,将她往前一丢。顾棠晚眼睛拂过一丝笑意,就见蒋千刀飞起一脚踹向奚昭野的膝盖。 扑通一声,她跪在顾棠晚的面前。 顾棠晚眼皮一跳,立即侧身避开了,顺带抓着奚昭野的衣服向上扯。 没扯动。她不偏不倚地跪在地上。 眉目沉了下来,顾棠晚瞥了一眼站在一旁,搓着手冲她笑的健壮女子。刀疤脸上挤出和善的微笑,显得格外怪异。 她深吸一口气,她们应该没有威胁她的意思。 “先起来吧。别堵在校门口,待会进进出出的影响不好。找个地方聊聊。” “哦,好。都听顾老师的。”蒋千刀陪笑地提了奚昭野一把,两人站在路灯下,商谈了起来。 奚昭野将手背在后头,垂下眼眸静静站在一旁。 “顾老师,我知道,她是个混蛋,成天逃课,又听不懂人话。但她不坏,请老师再给她一次机会。” 顾棠晚望向小心翼翼抬眸看她脸色的奚昭野。脸上、手臂上皆是伤,隐约渗着血迹,显然是新添的。 “我已经揍过她一回了,她保证,日后一定好好听老师的话。若是她不从,老师你直接找我,看我揍不死她。”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小兔崽子,说话。”蒋千刀踹了奚昭野一脚,恨铁不成钢骂道。 琥珀色的眼瞳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沉默不语的顾棠晚,她上前一步,伸出鲜血淋漓的手,放在顾棠晚面前,哑声道:“我……错了。顾老师。” “只要不赶我走,要打要罚都可以。” 奚昭野说的很慢,也很认真。血丝在浑浊的眼白里游走,却丝毫不减瞳仁里灼灼的光。 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她的伤口上,指尖皆是浓稠的粘腻。 奚昭野的睫毛微微抖了一下,没有动弹。 瞧这样子哪怕她想要掰断这只手腕,她怕是也会应下来。 怎么就离开了这么一会,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顾棠晚心绪很是复杂,一口气卡在脖子上上不来也下不去。她知道奚昭野重新回校会受些罪,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若知如此,她不会采用这种方式的。 瞧这两人理所应当的模样,怕是早就习以为常了。顾棠晚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伤药,放在了她的手上。 “处理一下伤口。我跟你家长聊聊。” 见她僵立在那没有收,顾棠晚伸手按下了她的四指,对荀绾使了个眼色。荀绾将奚昭野带到一旁,留给两人一个独处的空间。 “老师你是答应收小野了吗?”蒋千刀一听这话浑身喜上眉梢。 顾棠晚点了点头:“她是我的学生,从她踏进班级里的那一刻便是,此后都不会变。若她今后两年有任何偏颇,有我一半的责任,身为她的老师,我会为此负责。” 一听这话,蒋千刀立即放心了下来,头一个反应就是伸出手想要搂着她的肩膀称姐道妹,却又在瞥见她淡笑的眼眸下不自觉地收了回去。 她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感慨道:“哎,这样我就放心了。不用担心她跟着我们误入歧途了。” “我知道,这样粗辱的又打又骂是不对的,但我们从小都是这样过来的。不听话就打一顿,打到听话为止。我也不知道除了这个方法应该怎么做。” 从顾棠晚欲言又止的眼神中,蒋千刀似乎预料到她想要问什么,从口袋掏出一支烟,叼在嘴边咀嚼了几下,没有点火。 “那小崽子其实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跟她们也没有。起初给她一口饭吃不过是瞧她可怜,也怕她真的饿死在我的地盘上,到时候招来警察就麻烦了。” 蒋千刀眯了眯眼睛,用手在自己腰的位置比划了几下:“最开始看到那个小崽子的时候才这么高,瘦瘦小小的,不哭也不闹。她那死爹赌博赌输了,没钱就开始赖账,被那帮人打上门去要债,他就将小崽子直接丢给那帮人,说是先抵着,有钱了再赎回来。” “他们一看是被丢出来的弃子,一点用也没有,便对她没了兴趣,想将她先抵给其他势力跑腿。当时就在我的酒吧里。晚上八九点吧,那些人挑挑拣拣没人愿意要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小崽子竟然盯上了我。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求我收她,抓着我裤脚的手还在发抖。” “我还没答应,那些人就直接将她丢给了我,让我代为照看,别死了就好了。我就算再没种,也不至于收一个小崽子,就打算让她在我那挂个名,平日里也牵扯不上。” “哪知她说什么也不肯走,让我收留她。说她就是饿死,也不回去吃他一口饭。半大的崽子,浑身的血,唯有那双眼睛,出奇的亮。就连被威胁的时候,也没有熄灭。” “我一心软便答应了,让她上下学的间隙来帮个忙顺便吃个饭。一个小孩能吃多少。哪知她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学也不上,跟在我们屁股后面学着样,打架斗殴,抽烟喝酒,实打实的小混混。就连这高中都是我拿刀逼她上的。” 顾棠晚垂下眼眸,漆黑的瞳眸像是被揉碎的夜色,睫羽颤动间,投下细密的阴影,觉得自己讲得有些多的的蒋千刀语音一转,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叠信封,塞到顾棠晚的手中,边塞边道: “其实那个小崽子在学习上还是挺有天赋的,初中天天逃课都能过了榕县的分数线。希望老师日后能多多关照她。她皮糙肉厚的,只要不打死都成。” 顾棠晚眼疾手快地将东西塞回了蒋千刀的手上,顺势后退了几步。又叹了一口气。 自从碰到奚昭野这个学生后,她的生活真是时刻充满惊喜。瞧瞧这干的每一件事都是冲她来的。 若是让她知道,怕是得跪祠堂请家法。 “奚昭野是我的学生,我自然会好好教导,您不必如此。” 见她说什么也不肯收,蒋千刀有些失望地收了回去,跨上摩托车摆了摆手便走了,直接将奚昭野丢在了这里。 “再给老娘惹事,看老娘不把你打死。” 微风拂过顾棠晚的脸颊,她回过头望向不远不近站着的奚昭野。 隐约渗着血迹的伤口止住了,抹上药膏,结了层薄薄的痂。 她轻声道:“不迟到早退,不抽烟喝酒,不打架斗殴,老实地待在教室,可以做到吗?” “嗯。”奚昭野闷闷地应了一声,怕顾棠晚没听到,又添了一句:“可以。” “过几日将这头发染回来。” “好。” 她们隔了几米,顾棠晚只瞧见她沉寂的眼神,除此之外,别无她物。奚昭野相比于往日,太过沉默。 难道是因为伤得太重,疼吗? 她知道这个孩子的性子,犟得要死,绝对不会在她人面前示弱。她只是冲荀绾使了个眼色,指了指一旁停着的车。 “住哪?这么晚了老师送你回家,你早些休息,明日准时到。” 奚昭野摇了摇头,她小跑了几步停在顾棠晚的面前,垂下眼眸:“顾老师,你原谅我了吗?” “老师都让你回去上课了,还问呐。好了,没生气了,回去吧。”顾棠晚放软了声音,如一缕穿堂而过的风,吹向奚昭野。 奚昭野急促地眨了眨眼,狼狈地将脑袋垂得更低了,她眼睛好像进沙子了。 顾棠晚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就见那个孩子扬起脑袋,眼眸里泛着微光,像枯枝堆里刚迸出的火星,随着她的注视明灭。 “那你呢,顾棠晚,你原谅我吗?” 顾棠晚愣了愣,微微勾起唇角,难得温和地笑了。她轻轻揉了揉她糟乱的蓝头发。 “我亦然。” 奚昭野抿了抿嘴,揪着衣袖的手紧了又松开。过了一会,她扬起脸,露出两个小虎牙,灿烂地笑了一下。 火焰轰然窜起,翻涌沸腾,迸溅出星星点点,璀璨夺目。 很漂亮,很灼热。哪怕是顾棠晚都恍惚了一瞬,她从未在她人身上看到如此旺盛的生命力,野火不尽,春风又生。 她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币,递给了顾棠晚。“这是我自己赚的,没偷没抢。你收下。” 第19章 “好。”顾棠晚收下钱,直接拉着她上了车。 “去哪?”握着方向盘的荀绾转身挑了挑眉。 “去榕街8号,待会我指给你看。” 上了车的奚昭野正襟危坐,若无其事地抬起手臂,尽可能不接触到车,生怕自己的血粘在车上,给她惹麻烦。 顾棠晚倚靠在车上,转了个身望着她,青丝散落,她勾了勾手,示意她从头交代: 嘴唇莫名抿地更紧了,奚昭野避开她的眼神,老实交代道:“有时候酒吧有事,刀姐不让我去,这时候我就没住在酒吧,就回……回那边住。” “嗯。”顾棠晚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依旧盯着她。 奚昭野头皮发麻,她总算明白那些学生上课上着上着走神,结果在玻璃外撞见顾棠晚是什么感受了。跟见了鬼没有什么区别。 “我10岁的时候他要揍我,我就拿刀想要跟他同归于尽,此后,他就很少对我动手了。” “嗯。” “我明天一定准时准点到。” “嗯。” …… “到了。里面进不了车,我先走了,谢谢老师。”奚昭野眼睛一亮,立即窜了下去,打了个招呼,就朝黑黢黢的小巷子里走。 巷口歪斜的路灯在风中摇晃,却无法照亮幽深的巷子。墙皮剥落的砖墙渗着青苔,残破的塑料和废弃的垃圾混着污水堆积在角落。潮湿的霉味裹挟着窸窣的脚步声,不断回荡。不远处望去,那个少年似乎要被黑暗吞噬。 “荀绾,你暗中护着她,小心些,别被她发现。” 那小崽子自尊心强。 过了不久,就见荀绾黑着脸上了车,她竟然几次在这个小崽子身上栽了跟头。“跟丢了。小巷里七弯八拐的,那崽子又跟个猴子似的,窜过来窜过去。一眨眼人就没了。” 顾棠晚点了点头:“没事,辛苦了。我们回去吧。” 警惕性强挺好的。 “棠晚,我发现你对那个学生好像多了丝关注,同情?怜悯?” 顾棠晚翘着的二郎腿转悠着,思索了一会,她摇了摇头:“也有,但不全是。我只是震惊赞叹,哪怕如此,那双眼眸依然熠熠生辉。” “我想看看,作为我的学生,她能走多远。”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一道身影簇地一下窜过即将关闭的校门,溅起一串细碎的石子。 金属拉链撞得哗啦作响,奚昭野三步化成一步,一口气上了六楼,直朝班级冲去。 就在门即将彻底关闭的那一瞬间,她肩膀抖动,将书包一甩,卡在门上。借着间隙直接钻了进去,卡点进了班级。 叮铃铃,分针正正地指在了8这个数字上,上课铃声响起。 手握在门把正在关门的顾棠晚面无表情地瞧着气喘吁吁的少年。 一头乌黑的头发散落在肩上,她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湛蓝校服,龇牙冲她笑了一下,高扬的眉目很是得意。 顾老师,刚刚好,没迟到哟,厉害吧。奚昭野用嘴巴做了个口型,而后大摇大摆地朝后排走去。 顾棠晚只是瞥了她一眼,淡淡道: “下次早点来,别卡点。” 果然,将头发染回来之后顺眼多了。 英语早读完的第一节,是数学课。顾棠晚站在讲台上,拿着戒尺重重拍了下,让那些点着头昏昏欲睡的学生一个激灵,睁着大眼睛巴巴望着她。 随着顾棠晚严查了几周上课纪律问题,班上的同学就再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在任何老师的课上搞小动作了,就连偷偷地也不太敢。 因为,谁也不知道那张脸什么时候会出现在玻璃外,直勾勾盯着你。或是悄无声息地站在你身后,突然呵斥一声。简直神出鬼没到了极点。 奚昭野好几次打盹的时候都被她直接逮到,人赃并获,毫无辩驳的余地。真是活见鬼了。人怎么可以走路没有声音呢。 听着顾棠晚叨叨叨念着公式,奚昭野的眼皮越来越沉,她只觉得视线中顾棠晚的面容逐渐模糊,黑板上写的字变换成飘飘忽忽的虫子,蠕动爬行。 她迷茫地摇了摇头,更昏了。握着笔的手一斜,工整的字迹随着时间的推移歪歪扭扭,拖了个老长,就像灵异事件的鬼画符一般。 偏偏她自己还觉得自己记得很认真,头一抬手一动,将顾棠晚黑板上的符号全都按部就班的画了下来。 捏着半截粉笔的手扬起,白色的抛物线在众人的注视下不偏不倚地砸在奚昭野的脑门上,惊得她猛地挺直背脊,撞得课桌嘎吱作响。 “后面站着,什么时候清醒了再坐回去。” “知道了。”奚昭野揉了揉自己还有些发昏的眼睛,熟能生巧地拿着书站在后面。微鼓着嘴巴应答着顾棠晚的话。 她怎么又睡着了?她没想在她的课上睡觉的。 翻开的书端在面前,遮住了她的整张脸。奚昭野微微调整角度,悄悄露出两只眼睛,观察着顾棠晚的表情,她想看看她有没有生气。 骨节分明的手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划出苍劲的板书。顾棠晚一身黑衣,高绑马尾,简单的打扮套在她身上,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她望着前排认真听课的学生,漾出浅淡的笑意。 她闯出来的祸在她眼里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掀不起一点波澜。 明明应该庆幸,奚昭野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一口气堵在胸口许久不散。 她也想她的目光放在她身上,不是那种严厉谴责的目光。而是……而是…… 那晚温柔的注视。 上课睡觉被抓到的惩罚并不严重,只是被叫到后面站着,清醒后可以自行回来,并没有额外的惩罚。 但没有人愿意被顾棠晚那双黝黑的眼睛盯着看,她的气场太过强大,轻轻一扫就有一种被锁定为猎物的感觉,带着无数道凌厉的剑锋,直接将人定死在原地。 顾棠晚知道,她只能尽可能减少学生上课开小差的几率,并不能硬逼着班上的每一位学生听课。他们不想学,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不过能端端正正坐在课堂上,没睡觉没讲话没开小差,就愣愣坐着,还什么也没听进去,也是一种本事。 下课铃声响起,走廊空无一人,奚昭野插着兜来到办公室,照旧帮顾棠晚处理杂事。 处理完便搬着小板凳坐在顾棠晚的面前,眨巴着大眼睛,等着开饭。 香喷喷的大米饭外加几个菜,照例是一大坨绿油油的青菜,奚昭野瞄着她餐盘上的那几根,又将餐盘推了回去。 “菜太多了,吃不了。你夹回去一些。” 顾棠晚握着公筷的手一顿,还未碰到青菜便又缩回去了,她并不是很想。 “吃青菜能补充维生素、提供矿物质、减低慢性疾病的产生……”奚昭野张嘴便念着一大段文字,口齿伶俐,理直气壮。 “总之,有好处,别挑食。” 顾棠晚闻言扬了扬眉,似乎有些诧异。她勾唇笑了一下。 “这么厉害,这是把生物书那段给背下来了?不错,有长进,奖励你多吃一点。”顾棠晚晃了两下筷子,将餐盘又推了回去。 “顾棠晚!我跟你认真的。”瞧着顾棠晚浅淡的眉目,哄孩子似的语调,奚昭野的耳根莫名红了起来。她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微抿嘴唇,眉峰高扬,瞧上去有些凶。 顾棠晚抬眸瞥了一眼,眼眸里笑意渐深,公筷夹着几根青菜放入盘中,她尾音微扬:“现在行了吧。一个半大的崽子还想管老师了。吃饭吧。下次喊老师,记住了。” “知道了,顾~老~师。”一大口米饭塞进嘴里,奚昭野边咀嚼着边含糊念着。 她又不是故意的,只是有时候没记起来,控制不住。她只要一急,便会那样。 对于这种没大没小直呼其名的行为,顾棠晚隔几日便要纠正一遍,纠正纠正都习惯了,到后面都是顺嘴性的一提。竟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追究。 毕竟这个小崽子从前存在许多案底,头一回见便想打老师、此后又多次与她作对。如今能乖乖待在教室里已经算是改变很大了。 况且如今算课后休息时间,她也不想端着她那老师的架子,板着张脸或是蹙着眉头,成日那样多累啊。 对于这个与她相处时间最长的学生,熟悉起来后,自然就多了几分熟络。饭后还会聊聊天,逗趣一会。 吃完饭、消完食,顾棠晚坐在办公桌前,改着昨日交上来的作业。 奚昭野无聊插着口袋在她背后绕圈。并不想回教室午睡。虽然她有些困了。 随着日复一日的相同作息,她那不规律的生物钟竟然被调了回来。上课也不困了。有时候无聊还会听几句课,大部分时间都是听顾棠晚的课。 因为,她改作业改的勤,又要求订正完给她看。她可不想在除了吃饭以外在办公室进进出出。 红笔在卷子上飞舞,点了许多红点,重重地画上几个圈。顾棠晚皱着眉头,她上课不是强调过了吗,怎么还错,到底有没有认真听。 第20章 “过来。”她头都没抬起来,便沉声道。 “嗷。”奚昭野将插着口袋的手拿了出来,蹦到顾棠晚面前。除了她,这办公室就没别人了。 一瞧见那张卷子上的红点,奚昭野身体一僵,侧身就想跑。 她闲的没事干怎么不睡觉啊。 “这一题你听懂了吗?怎么还是不会。”手指轻轻点了下那道题,顾棠晚轻声问道。 眼睛望那一瞟,奚昭野蠕动着嘴巴,努力组织着自己的语言。那堂课她好像听了,她记得顾棠晚课上讲过,好像……好像是…… 支支吾吾了几声,瞧着她似懂非懂的眼神,顾棠晚扯过小板凳放在身旁。示意她坐:“懂也跟没懂似的。算了,老师再给你讲一遍。” 顾棠晚微微向奚昭野倾斜,握着笔写写画画讲解着。奚昭野听着她的思路,时不时点个头给反应。 意识随着她轻柔的声音下沉、下沉、再下沉。她微颤了下睫毛,余光不受控制地从她的手上移向她不断张合的唇上,渐渐上移,落在她的脸侧。 细小的绒毛在阳光的照射下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也将眉骨的弧度晕染得温和了起来。细碎的发丝散落在脸侧,随着鼻翼的呼吸微微晃动。 奚昭野随意搭在板凳边缘的手猝然收紧,像是被抽出灵魂般,有些呆愣。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她便知道,她很好看。与旁人不一样的好看。是她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浅淡柔和的眉目,脸上时常挂着的淡笑,还有那与生俱来的矜贵。自从在班级建立了绝对的威严后,她就很少板着脸了,恢复了以往的形象。就算如此,也没有人敢放肆。 她跟她们就不是同一类人。就好似天空中飘着的浮云,无色无味,虚无缥缈。她高高举着手,想要触碰,却又在触碰到的瞬间化作一缕青烟,从她指缝间穿过。 她仿佛与所有人都隔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膜。 抓着板凳的右手抽搐了一下,奚昭野慢慢伸出手,想要接近她。 她想要抓着她的衣摆,就像小时候被那群人团团包围,浑身是血如抓救命稻草一般抓着刀姐的裤脚。 这一次她想抓住她。 “专心。”觉察到奚昭野的分心,顾棠晚拿着笔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一下便将一切全部击碎了。 奚昭野立即将手收了回来,交握在身前搓了搓。 “抱歉。”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路灯拉长成昏黄的流光,从顾棠晚的眼前掠过。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 耳畔只余细微的引擎轰鸣声,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车内谁也没有说话,无论是顾棠晚还是荀绾。 顾棠晚疲倦地靠在座椅上,有些烦躁地揉着自己的眉心。 那孩子,怎么四年过去了,还是那个样,还在……喜欢……她。 喜欢…… 顾棠晚颤抖地在脑海里打出这两个字。明明应该是一个生机勃勃只要一念出来便会让人心生欢喜的词。她却没有多少喜悦,甚至觉得有些荒谬和错乱。夹杂着些许愧疚。 她从小到大被很多人喜欢过,有女有男,有朝夕相处的同伴,也有一见钟情的路人。她都能处理地游刃有余。 不咸不淡地将其一一掐灭,套上程序化的淡笑。她们依旧可以保持恰到好处的和谐。不会闹到令双方都难堪的境地。除了她,奚昭野。 教不严师之过,她那时候是养在她身边的。明明她只要再多想一些,再进一步便会发现的。 发现了之后呢,顾棠晚顺着自己的思路而下,难得卡壳了。发现了她的喜欢便会消失吗? 她僵硬地扯了扯自己的嘴角。至少那时她会正确地引导她。年少的情窦初开很美也很脆弱,她至少可以温柔地触碰它,任其消散。而不至于闹到如今这个境地,还在执着纠结。 无论怎么说都有她一半的责任。 朝夕相处了那么久,几乎了解了她的一切,顾棠晚对她太熟悉了,哪怕她有所隐瞒,也能从她的肢体语言中看出端倪,况且,她根本就没打算隐瞒。再次相遇,她看着她那璀璨的眼眸,便知道,一切都没有结束。或者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这一次,她该怎么做。顾棠晚迷茫着望着自己隐约发颤的右手,修长的指节,白皙的手掌,很漂亮。当时就是这只手…… 从车头的镜子观察了许久顾棠晚的表情后,荀绾斟酌了一会,小心翼翼道:“你喜欢她吗?” “怎么可能,她是我的学生。”手掌收紧,握成拳,顾棠晚抬眸望着镜子,与荀绾对视着。 “那你讨厌她吗?” “她是我倾尽心血看着成长的学生,又怎么会讨厌她呢。”轻飘飘的一句叹息,顾棠晚顿了一会,接着道。 “我从来都没有觉得她的这份感情是不耻或是肮脏的,它很美好,很绚烂。只是……我对她没有,我们不太合适。” 听着顾棠晚的回答,荀绾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她挑了个眉,吊儿郎当地提议道:“那不就得了,你在操心什么。” “喜欢你的是她,又不是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追不追求那是人家的事。你也不能那么霸道,限制人家追求真爱啊。” 顾棠晚顿了顿,似乎瞪了她一眼,吐出了一句话:“她是我的学生,我希望她的路是顺的,充满鲜花与阳光。而不是像如今这样,遍地荆棘。” 荀绾欲言又止看了她一会:“平日里也没见你对谁抱有这般柔软的心思啊。有些人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才知道它的滋味啊。而且,你怎么确定那是南墙,说不定人家趋之若鹜呢。” “棠晚,那是她的人生,总得自己走一遭。除了她自己,没有人可以替她做主,我看你就是想太多了。”荀绾深深望着她。 “说不定就是因为你越躲着避着,她的那份情愫才越发的深。你平常待她,她那份遥不可及的情愫指不定就淡了,自己就分清楚那到底是爱情还是亲情了。你如躲鬼一样避着,人家甘心才怪呢。顺其自然就好了。” “真的吗?”顾棠晚垂眸思索了一会,觉得她说的有些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 “听我的,以前怎么相处你现在就怎么相处。若她有越界的地方你就义正言辞的拒绝。她继续还是放弃是她的事,反正你已经表过态不是吗。此后的风险与后果她一清二楚。你不是向来不喜逆天改命吗。” 顾棠晚细细斟酌了一会,张嘴还没说话便被荀绾给堵了回去。 “你谈过恋爱还是我谈过恋爱啊。你个没谈过恋爱的单身狗别说话。” 顾棠晚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见顾棠晚难得吃瘪,荀绾哈哈大笑了几声,顺带提了一嘴。 “还是要纠正一下你的说法。奚昭野早就不是你的学生,她都已经毕业4年了。” “就算谈了,跟师生恋有什么关系。”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指纹打开了锁,顾棠晚冲进入对门的荀绾道:“你帮我跟王姨说一声,日后早饭多做一些。” 正在看电视的王姨闻言探出了一个脑袋,好奇地扯着大嗓门道:“男的女的,成年人还是小孩,需要准备多大的量。难不成小姐谈朋友了?” 顾棠晚无奈地笑了一下:“王姨,你想什么呢。没有的事,我成天待在学校,哪来的时间谈朋友。是奚昭野,就以前同我一起住的那个学生。” “啊,是那个小崽子,终于回来了啊。那我明早做些她爱吃的。”王姨撸起袖子念念有词。 “小笼包、白米粥、炸油条……” 那小崽子倒是跟她身边的人相处地不错。顾棠晚温柔地弯着眼眸。 转身刚要进屋,便被回过神来的王姨叫住了。 “我的小祖宗啊,你就别跟那边犟,早日找一个吧。顾家那边都催到我这来了。时不时打个电话问一嘴情况的。我怕她们到时候又杀过来,惹你不高兴。男的女的都成,只要能一直陪着你。” “她说的?”顾棠晚转过身去,眼眸微暗。 “自然是家主说的,王姨哪还会骗你啊。” “不信。”她转身进了房,砰地一下门给关上了。 只落下了一句话。留下荀绾和王姨二人面面相视。 “这……好久不见这祖宗耍脾气了。”王姨见状摇了摇头,笑眯眯地感慨。 “王姨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们闹得多僵啊,谁也不愿意服软。一提便急。”荀绾咕噜咕噜喝着水,无奈道。 到头来都是她们做这传声筒,传过来传过去的。 “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真是,连那占有欲和控制欲都一模一样。荀绾暗地里点了点头。 奚昭野砰地一下,僵直地倒在床上,懊恼地用脑袋砸着床。 她是不是不应该那么急,应该先巩固一下师生情谊,再循序渐进谈些别的。现在都被她给搞砸了。 第21章 奚昭野瘪了瘪嘴,眼眶有些红。 她是不是又会像上次那样,出师未捷身先死,直接将她扼杀在摇篮之中。她是不是再也不会让她接近,将她排除在她的生活外了。 尖利的虎牙咬住惨白的嘴唇上,奚昭野将整个脑袋闷在被褥里,她什么也不想想,只想一股脑地往前冲,将她的一颗心剥给她看。 可是她又怕她的血玷污她的眼,怕看见她厌恶的眼神,怕她的那一巴掌又扇在她的脸上。 她得顾及她的感受,不能做得太过。因为她欠她的,永远也还不清。 她知道顾棠晚的性子,她把人当学生是真的当学生,夹杂了一丝别的情感她都觉得是罪恶。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所以,当务之急应该先将她们的师生关系打破碾碎,这样才有一点可能。可是,若是她们连师生关系都不是,她跟顾棠晚就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最先动情的人往往是最患失患得的,心上人一个极小的变化,都会在她心里引起波涛大浪,延伸出无数个可能。思索过来思索过去,全都怪在自己的身上。 怪自己爱,怪自己弱,怪自己配不上她。 叮咚,漆黑的房里被随意扔在床上的手机发着荧光。 奚昭野吸了吸鼻子,烦躁地拿起手机往眼前一怼。 棠晚:到家了吗?聊聊。 蹭的一下从床上窜了起来,奚昭野眨了眨眼睛。她这是什么意思。她这是…… 心砰砰砰地窜,乱如麻。横隔在她们之间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她接不接受,而是她为了维系她们纯洁的师生关系,会克制原本存在的情感。她这些日子待她也就比陌生人好上一点,跟初见时一样,淡淡的,再也没有之前的熟络。 顾棠晚认真再看了一遍聊天框里的大段文字,见没有什么问题,发了出去。身为老师,也作为长者,她还是打算与她说清楚。 “奚昭野,当年是老师处理不周,才间接导致了如今这个情况。但四年过去了,你已经长大了,我不能像曾经一样,替你做抉择,站在你面前。我已经无权干涉你的一切决定了。所以老师希望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并且能够自己承担后果。” “若是清楚了,那便做吧,不留遗憾。到底是一份情,无论是谁的,我都会认真对待。”而后再找个机会拒绝的。 “顾棠晚,我到家了。”水雾漫过眼眶,模糊一片,跳跃模糊的字旁,奚昭野回复道。 她知道,她一向对她最是耐心温柔的。 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她胡乱地伸手抹去了,咧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清晨,荀绾刚一进门,便见顾棠晚用完了餐,手肘撑在桌上玩着手机,打包好的早餐放在一旁。 就在昨晚她将那段文字发出去后,过了一会,奚昭野同样回复了一大段:“顾棠晚。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太久的。你是我的心上人,也是我的老师,我的恩人。若是你实在无法接受,我会放下的。我们以后还是师生。我陪在你身边,跟从前一样,还叫你顾老师。” 顾棠晚张了张嘴,不知为何有些难受:“你不用如此。我说过我只是做了一名老师应该做的,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也不需要回报。从来都不是我拯救了你,而是你自己。我发挥不了那么大的作用。” “顾老师,你挺喜欢我待在你身边的,不是吗?那也许不是爱情,类似于亲情或是师徒情谊,就好似修仙小说里的关门徒儿,我在你膝下,你替我遮风挡雨。我听荀绾说你们家的理念就比较复古,师生关系也如古代一般,比较紧密。到时候我们过了明路,你正式收我入你门下好不好,我承欢膝下,为你养老送终。” “这么说还是我比较占便宜,入你门下接受了你的资源。我知道我不是很聪明,你可能也看不上我。开山徒儿是不敢想了,记名的就可以了。” 荀绾到底在外面乱说什么?顾棠晚蹙了蹙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复。 她家里的师门确实是这样传承的。一旦在祠堂上香过了明路,那就跟子女没有什么区别了,可以参与家族的决策,可以动用顾家的资源,辈分大的,甚至可以代行师职,管教小辈。她能做的她们同样也能做。 她此前确实动过这个念头,不过出于某种原因打消了。刻碑上香的门路,出不得半点差错。她就算不这样做,照样可以动用自己的势力帮她,没有什么区别。那样只是更名正言顺些。 “啊,记名也不行吗?顾老师也太小气了吧。”奚昭野发了一个可怜的小猫表情,两个小爪子抱成拳,眼泪要掉不掉。 顾棠晚似乎都能想象出她微垂着脑袋,闷闷不乐的样子。 “奚昭野,你怎么这么固执啊。”修长的手指啪嗒啪嗒打下了这句话。 “顾棠晚,你不是一样吗,跟你学的,不许凶我。从你接我回家的那一刻,我就赖上你了,不许不要我。你自己说的,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孩子想要待在母亲身边有什么错。” 看着那段话,顾棠晚猝然瞪圆了眼睛,错愕地又读了一遍。这是什么歪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死皮赖脸的人。还没尝试,便把自己的退路明明白白安排好了。 “不可理喻。” 冷哼了一声,顾棠晚打下这句话,便将手机丢到了一旁。 待她再次拿起手机时,聊天框空空如也,一条信息也没有。奚昭野没有再回复了。 又等了一会,顾棠晚终究打下了一个字。 “好。” 若不是发现她的那份情,她早就将她收入门下了。只要她真的放下,她再做一遍又如何。 只是她为何还是不回复,顾棠晚有些疑惑地盯着手机,不能理解。 她昨晚说的话太重了?以前也不是没有骂过更重的话。说到底都是因为她时不时便会惹她生气,还屡教不改。 过去几年变娇气了?谁惯的? 顾棠晚有些烦躁地按下开关键把手机屏给熄了,下一秒又按了一下重新开启。 “王姨做的早餐有些多,给你带点。早饭不吃容易犯病。” 骑着摩托车刚到楼下的奚昭野一打开手机,便跳出了这条信息,鼓了下嘴巴。她怀疑顾棠晚在骂她,极大的可能。 往上一滑便知道原因了,她上一条消息忘回了。她当时以为顾棠晚不同意,有些伤心,洗漱完便闷头倒下去睡着了。 “ok。小笼包、炸油条、白米粥……”念着念着,奚昭野肚子就咕咕地叫个不停。 昨日她没睡好,今日起的晚,没吃早饭就过来了。毕竟她迟到一会就见不到顾棠晚了,顾棠晚可不会等她。 “王姨都备着呢。”打完这句话后,顾棠晚便提着早餐递到了荀绾,冲她使了个眼色。 “帮我拿着,给奚昭野。” “不要,你自己拿。”荀绾倚在门口,摇头拒绝着。她才不想夹在她们中间。 顾棠晚只是站定在她面前,眨了几下眼睛。 “好好好。要维持你作为老师的威严,给我吧,别盯着我看。”荀绾提着早饭就往外走,她实在受不了了。 三步化作两步飞速下了楼,她将早餐递给了奚昭野,没好气道:“呐,早餐,快些吃吧,一会到点就得出发了。” 见奚昭野眼珠子盯着楼梯看,半点都没落在她身上,荀绾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将早餐直接塞到她手上:“别看了,棠晚还没下来,总不能干站在这看着你吃吧。干脆你以后早些来直接和棠晚一起吃算了。这样送来送去的,麻烦。” 奚昭野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期期艾艾道:“可以吗?” “不可以我还会说出来吗。明日你直接上去便是了。” 她能看出来棠晚就是这个意思,不过出于一些顾忌没有说出来。还得她代劳。 得意地扬起眉毛,一口咬在包子上,奚昭野欢快地吃着早饭,悬空的脚摇摇晃晃。 她就知道,顾棠晚对她好。从一见面就对她好。 这一个两个,一样的德行,她算是看出来了。荀绾默默地吐糟了一句。 棠晚今日的心情也不错。弯弯的眼眸下淡漠的薄雾消散了些。 顾棠晚随意刷着小视频,一看到点立即收拾东西下了楼。 她今日的心情确实不错。总算解决了一件她积压在心里几年,久久不能释怀的事。她终于可以不用思考跟奚昭野相处的尺度了。担心如常的关心善意会带去误会,给她不必要的希望。 不能太亲密,也不能太疏离,这是她重新见到奚昭野时脑中的第一个念头,也是唯一一个。 寻常相处就好,久了她自然就明白,会自己放下的。 顾棠晚站在楼梯口,眯了眯眼,阳光有些刺眼,在少年的身上晕染出了一层光晕。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她一下跳下了车,转身朝她招着手。 第22章 细碎的光斑在她脸上跃动,像洒落人间的金箔,笑意在眉眼间漫开,化作涟漪漾向四周,连空气都泛起了毛茸茸的暖意。浮光跃金,火云如烧。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一声轻叹从喉里溢出。 但这一次,顾棠晚没有躲开,她望着她,勾起唇角,浅浅地笑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 眼底盛着朝阳般的炽热,流转的神采如同跃动的火苗。满身的洋洋得意。 “顾棠晚,早啊。” “早。”眼神落在她嘴角的伤口上,见好的差不多了,顾棠晚便放心了下来。 见不得她这么得意,她低声呵斥着:“没大没小。” “啊~”尾音拖得长长的,奚昭野堵在顾棠晚面前不走了。 “昨天说好的,这段时间我不是你的学生,我们是平等的,你不会是想反悔吧。”琥珀色的眼眸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一副不回答清楚誓不罢休的表情。 “便是寻常人直呼其名也是不太礼貌的。”哪知顾棠晚轻飘飘一句话便将她的话给堵了回去。 眼珠子一转,奚昭野想着,也是哦。那她就可以换一个新的称呼了。 “那我叫你什么?棠晚?” 顾棠晚蹙起了眉,不是很同意。她总觉得这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怪异极了。比她唤她全名还要怪异。去掉一个姓差别那么大吗,她以前怎么没有觉察出来。也不是没有学生这样唤过啊。 一看顾棠晚那表情,奚昭野就知道她不太同意。嘴巴一瘪,眉毛耷拉,她指着一旁看热闹的荀绾就开始闹腾。 “荀绾能唤我为什么不可以。你差别对待。你无理取闹。”扬高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也有些委屈。 一看火烧到她身上来了,荀绾顿时不乐意了:“不是,奚昭野你可别扯上我啊,我和棠晚什么关系。”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一般,奚昭野气得咬牙切齿望着沉默的顾棠晚。 她原以为她会像从前那般闹,哪知她竟没有。 她只是倔强地挡在她面前,抿着嘴,眼底的光黯淡了下来。她伸手想要抓她的衣摆,却又在半空中顿住,缩了回来。 “随便你。嘴长在你身上,我又控制不了。”顾棠晚发现比起她这般模样,她还是乐意见她闹腾,无奈地落下这句话,她擦身而过,那一瞬间,奚昭野的手碰到了她的衣摆。 顾棠晚向来吃软不吃硬,用这一套对付她最是管用了。她以为现在的她还是4年前的她吗。 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奚昭野一下蹦到了顾棠晚的身侧。张嘴叫着新鲜出炉的称呼。 “棠晚~棠晚~棠晚~”奚昭野从她的左边绕到了她的右边,又从她的右边窜到了她的左边,如同一只得到新奇玩具的小狼般,蹦来蹦去绕着她转,若是她有尾巴的话,恐怕都能变成螺旋状飞上天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聒噪。”斜瞥了她一眼,顾棠晚伸手按住奚昭野转个不停的脑袋,随意地抓了一把头发。 服贴在头皮上的黑发立刻凌乱了起来,毛躁地像个鸡窝一样。奚昭野拍掉她的手,捋平,而后瞪了她一眼。黝黑的发丝顺着耳朵散落在肩,掩盖着她泛红的耳垂。 “刚搞好的发型,别弄乱了。” “发型?”顾棠晚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遍。 “我记得你不是说高考完要把自己的头发染成绿色的吗?还说到时候我可管不了你,你要顶着一头绿在我面前晃。” 灿烂的脸颊僵硬了一瞬,奚昭野头一回暗恨顾棠晚的记性为何那么好,就连她一时气急说的气话都记在心上,还记得那么清楚,几乎一字不差。 顾棠晚双手环保在胸前,饶有兴致瞧着奚昭野的表情,青一阵白一阵的,很是有趣。 “你……你怎么翻旧账啊。那时候小,不懂事,你不许笑话。”后牙槽紧了紧,磨了几下,她有些郁闷地挡在她面前,解释着。 她怕她觉得她太幼稚,依旧把她当孩子看待,根本不把她当女人,那样何谈来爱情。 顾棠晚站定在奚昭野面前,瞧着她略有些不自在的表情,有些不解。 她在意她刚才调侃的那句话,为什么? 因为喜欢吗?因为喜欢,所以格外在意她的形象,在意在她面前的言谈举止。 可是,因为她的喜欢,就要将属于她们师生之间独一无二的回忆封锁切割,这样对她又何尝不残忍。 弯弯的眉眼淡了些,胸口像塞了一团浸透冷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压着呼吸。终究还是不一样了。再怎么装作若无其事也回不到从前了。 她知道,这是必然的,也不能怪她。但是还是有些不舒服。 “没笑话。只是复述了一遍事实。”怕她想多了难受,顾棠晚将她那细微的情绪隐去,伸手捋平她头顶还翘着的发丝。 “好了,时间到了,走吧。”垂眸瞧着手腕上的闹钟,顾棠晚打开车门上了车。压下车窗冲还傻傻站在原地的奚昭野喊道: “愣着做什么?老板迟到不扣工资?” 熟悉到极点的压声,令奚昭野不由自主站直了,她忽而眨了眨眼,将脑袋往车窗上凑,笑嘻嘻道:“报告,我今日不去县中心,跟棠晚顺路,去学校。” 摇上去的车窗将奚昭野透出大半的脑袋怼了回去,顾棠晚朝里移了一个位置,勾了勾手。也没问她去干什么。 “那上来吧。摩托车放那今晚再骑回去。” 就等她这句话,奚昭野一看到她那个手势便开门窜了进来,一屁股便坐了上去,甚至还没等她的话说完。 眼皮跳了跳,顾棠晚微张着嘴,有些想骂人。 “棠晚,别看那辆摩托又炫又酷,其实它是一辆老实车,每一次它的车速从来都没有超过40迈,可安全了。”奚昭野直接预判了她的预判,将她想要骂她的点都解释得一清二楚。 顾棠晚一幅你看我信你吗的表情。 “就前几天,你骑车没看路就被我抓到了。大马路上,那眼睛都是歪的,天生斜眼?”眉毛冷冷地挑了一下,似乎有些生气。 “棠晚~那不是有你在我身边帮我看着路吗?我都在后车镜上看着呢,看得一清二楚,无论是你的脸,还是后面的车辆。” 那时候她看顾棠晚不是不太理她嘛,那她就疯狂踩她的雷点,总有一刻她会忍不住教训训斥她的。 后来受人撩拨,转念一想,越是这么干,她就越把她当学生孩子看待,便放弃了这个还未怎么实施的计划。 “我保证,再也不会有下次了,若再有下次,你可以揍我,揍哪里都可以。”见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奚昭野举起右手伸出三个指头,扬声发着誓。发完誓后眨巴着眼睛观察着她的表情。 “事做的混蛋,话倒是一套一套的。我现在都不是你老师了,打你做什么?”愠怒悄无声息地散去了,顾棠晚慵懒地倚在后座上,歪过头去看着她。 日光斜斜穿过车窗,在她的肩头织就一片粼粼光斑,将眼底深处凝结的淡漠晕染得格外温柔。 之前一直都没来得及细细看这个孩子。如今一瞧,果真长大了。稚嫩褪去,将眉宇里的戾气也一并洗去。就连气质也变了。 曾经色厉内荏只会呲牙咧嘴的小狼崽如今也沉淀了下来,再没有从前的急切和浮躁。 “无论什么时候,安全都是最重要的。莫要因为一时的疏忽让自己后悔终生。若是如此,我也会担心的。”过了一会,顾棠晚轻声落下这句话。 别让她再担心了。 好像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她便有操不完的心。如今一晃也过去了6年。 瞧着奚昭野眼眸里的些许愧疚,顾棠晚摇了摇头,将话题岔开了。 “好了,跟我说说你去学校干嘛?不会是学校里有人雇你打架吧?” “若是那样我才不会接呢。”奚昭野将头高扬,哼了一声,一幅你怎么还看扁我的表情。 “是昨晚刚接的一个委托。委托人是学生的父母,说是她家孩子上下学的时候老是被一群人勒索敲诈,让我暗中护送她回家。若是发现了,将那群人给抓了报告老师。” 顾棠晚蹙了蹙眉:“校园霸凌吗?几年几班,我去查查。” “现在还没有证据,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因为委托人她孩子说是自愿的,翻来覆去问都是这个答案,若不是委托人发现她家孩子零花钱几天就花光了,根本不知道这个情况。到时候看情况吧,有消息了联系你。” “行。”车开到了校门口,顾棠晚下了车,询问着身旁双手插在口袋上疑似耍酷的奚昭野。 ”现在属于上课时间,你是跟着我去办公室呢,还是站在这等下课。”撑着一把伞,顾棠晚下意识问询着。 “当然是跟着你去办公室啦。今日阳光好毒,站在这里热死了,要被晒黑了。”听到这话,暴露在阳光下的手臂缩了缩,奚昭野往顾棠晚伞下一钻,似乎格外害怕日光晒伤自己的皮肤。 第23章 “去,你从前不是向来喜欢在阳光下奔跑,连伞都不知道打一把的,你还怕晒黑?不是说自己怎么晒也晒不黑吗?”顾棠晚将伞往另一个方向一偏,让奚昭野的大半身子沐浴在阳下。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小,不知道美貌的好处。现在知道了也不晚啊。”嬉皮笑脸地凑向另一边的阴影,奚昭野扬起整张脸对着顾棠晚。见这边的伞又偏了过去。她也没有在意,保持着如今的动作。似乎在展示着她那张美貌的脸。 她斜倚在明暗交织的光影中,半边面容浸在耀眼的阳下。眼尾骄傲上挑的弧度宛若工笔描摹的新月,让本就明亮的琥珀眼瞳更添几分神采,像是将洒在她身上的阳揉碎了,鬓边碎发被风掀起,一半盛着璀璨的光粒,一边盛着她的面容。 顾棠晚眼帘微微下垂,目光虚虚地落在她的脸上。她这话其实说的也没错,她确实长了一张漂亮的脸,那时营养不良的时候也不影响她的容貌,如今长开了就更为绚烂了。 她伸手将她飘落的发丝捋到耳后根:“哦~你现在知道你这张脸有什么用处了?说来听听。” “漂亮,好看。耷拉下来的时候会让人心软。”奚昭野伸手将那根被顾棠晚抚过的发丝重新又捋了一遍,触摸着她刚才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她弯了弯眼角笑得很是得意。 落在衣摆旁的手莫名有些不自在,顾棠晚收回眼神,提高速度朝里走。 “棠晚,你怎么突然间走那么快?我要照到日光了。要晒黑了。” “以后自己带伞。别蹭我的伞,一把伞容不下两个人。” “别那么小气嘛。我就蹭半边行不行,刚好面对你的那边脸是好看的。”奚昭野对她比了个wink,点了点她在伞下的那张脸。 “那你还是全晒黑吧,那模样甚丑。”说是那般说,瞧着她额头上细密的汗水,顾棠晚还是将伞重新移到了中间。 “哈,顾棠晚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把移到一旁。”奚昭野站在阴影处,挑动眉目,伸出手掌接着伞外的阳光。下一瞬间,整个人便暴露在了阳下。 “如你所愿。” 好心当成驴肝肺,不撑就算了,还贱兮兮的。 叩叩叩,高跟鞋踩着地,顾棠晚看都不看傻眼的奚昭野,飞速朝教学楼走去。 “哎,错了错了。你别走那么快,扭到脚就不好了。” 奚昭野一路小跑跟着时不时变换方向的阴影,嘴巴一点也没休息,叨叨叨个不停。听上去就聒噪极了。 顾棠晚非常后悔邀她去办公室小坐,就这模样她还不得被烦死。 果然,距离才能产生美。 两人都下意识忽略了身后完完全全暴露在阳光下,面无表情瞧着她们互动的荀绾。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顾棠晚坐在办公椅上,垂眸批阅着收上来的作业。 掩着的门,拉上的帘,头顶上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立即将她们带进来的热气吹散了。 奚昭野懒懒地站在空调吹风口的正下方,享受着迎面而来的冷空气。 “刚从外面进来,热气还没散尽,别站风口,容易感冒。”顾棠晚头都没抬起来看一眼,便嘱咐着。 相处了那么久,她哪里不知道她是什么德行,不用看都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知道了。”奚昭野疑惑地瞧着她漆黑的头顶,她没见她抬头啊。 一屁股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她无聊摆弄着上面的茶杯和果盘。 “要吃什么自己拿,冷饮在一旁的小冰柜里。” 听到小冰柜这个跟她们学校半点也不搭边的词,奚昭野疑惑地发问:“学校现在这么有钱吗?还给老师配备小冰柜,怕是市级学校都不一定有这个条件吧。” “想什么呢?我捐的钱。四年前学校的设备设施你还不清楚吗?破得都快报废了,连最基本的教学需求都满足不了。” 一听她这句话,奚昭野立即明白了,想必她们学校这些年的飞速发展还有顾棠晚的一份力。 左顾右看搜寻了一会,奚昭野在角落找到了她说的冰柜,轻轻掀开。 除却几小罐茶叶,里面塞着各式各样的饮料和冰棍,奚昭野喜欢吃的口味几乎都包含在了里面。 “顾棠晚,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喜欢吃这些啊。买这么多吃得完吗?”张嘴咬开小布丁的包装,她在冰糕上留下了一个大大的牙印。 “若是只放一些茶叶未免太空了,反正它们的保质期长,我便让荀绾都买了一些放进去,闲暇时吃几样。再说,你们一个个都这个时候回来看老师,老师不得准备点小零食。”在一道错题上打了个大大的叉,顾棠晚瞥了她一眼。 奚昭野难得乖巧地坐在沙发上,也不惹事,悬空的脚摇摇晃晃,她对上了顾棠晚的眼神,又咬了一口小布丁。 她对零食没有什么特殊的偏好,无论是甜的还是咸的都行,不过是闲暇时的消遣。不过那小崽子就喜欢吃甜的,只要是甜食多甜都不会觉得腻。平日里王姨做的甜点就她吃的最欢。 不过是一次寻常对视,奚昭野却一幅吃惊的表情,盯着她目不转睛:“咦,棠晚,你什么时候会解释了?” 从她成为她的班主任开始,她口中吐出来的基本都是简洁的命令,强势到不容反驳,像这样长篇大论的解释还是挺少见的。 顾棠晚顿了一下,没好气道: “休息好了吗?休息好了就帮我做点事,别在那瞎逛,没个正形。” “嗷,来了。”将吃得干净的木棍往垃圾桶一丢,她水灵灵地站在顾棠晚面前,咧开嘴对她笑,两颗小虎牙藏在唇瓣里,若隐若现。 “帮我按照表分组。”顾棠晚将一叠已经批好的卷子塞到奚昭野的怀里,并没有看她的表情。 “好。”抱着卷子的手有些犯难,左边是一叠教科书,右边是已经分好组的卷子,几乎将桌面的位置都占了。中间顾棠晚端坐在那,翻阅着新鲜出炉的成绩单。 “那,我在哪摆放卷子,茶几吗?”手指一指正在烧水的茶几,奚昭野鼓了鼓嘴,一步三挪地往那挪,小声抱怨着:“你说你办公室都这么大了,还不买大点的办公桌。这么小怎么坐人啊。” 随意地瞥了一眼她挑选的大小适中的办公桌,顾棠晚叹了口气,奚昭野脸上的不情愿太过明显了。 在这张桌子上办公和在不远处的那张桌子上办公有什么区别,不是一样是在一间屋子里吗?就算在这张办公桌上,她们之间也隔了一段距离,结果是一样的。真是越来越不懂现在的小崽子都在想什么了。 原本不太想理会她那点小情绪的,就见那个小崽子抿着嘴,捏着花名单,闷闷整理着卷子,瞧那样还以为她压榨她了。 神使鬼差之下,她朝侧边移动了一个座位,将那半边的桌子清空。而后,她朝奚昭野招了招手:“过来吧,茶几上有热水,容易将卷子弄湿。” “好。”就等她那一句话呢,奚昭野眉目也不耷拉,嘴角也不下垂了,高高兴兴地挪了回来。手一挥,卷子便分到了一个组。 和以前一样幼稚。顾棠晚余光一扫,微微勾起唇角。 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奚昭野很快就将大部分卷子分完了,除却她手里捏着的那一张。 她将卷子怼到脸前,翻来覆去辨别着其上的字迹。鬼画符地将三个字连在了一块,如同一窜跳跃的英文字符,根本就看不清楚他的名字。 奚昭野蹙起了眉头,犯了难。一手拿着花名单搜寻着可能的名字,一手捏着那张卷子,奚昭野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将目光放到了顾棠晚的身上。 如此特别的字迹,想必顾棠晚一眼便能认出来到底是她的哪位学生所写吧。 “棠晚?”她靠近了她,拿着卷子放在她的侧边摇了摇,见她还是没反应,轻声唤了一声。 顾棠晚一只手撑着脸望着电脑上她老师发过来的数据,一听到声音,下意识偏过头朝声源地望去。 红唇擦过一温热的物体,一触即松,顾棠晚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奚昭野垂下眼眸后退了一步,拿着卷子的手隐隐发着颤。 觉察到顾棠晚探究的目光,奚昭野慌忙换了只手,将卷子递给了她,背在腰后的手蹭了蹭后背。 唇瓣擦过手背的瞬间,那奇怪的酥麻感便从接触点炸开,顺着血管攀至心脏,扑通扑通的跳跃声震得她耳根发烫。怕顾棠晚看出什么,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抬起头来,让她看到脸颊上的微红。 唇瓣不自觉地抿起,顾棠晚稍微一思索,便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她一时入迷没注意到她的靠近,偏头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 明明是个不起眼的意外,为何她表现得那么不自在。瞧见她如此大的反应,顾棠晚竟也不自在了起来。口腔里弥漫着淡淡的胭脂味,她涂了口红,想必她的手背上会留下一个淡红的印记。 第24章 她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抽出一旁的纸巾,递给奚昭野,让她擦干净。 奚昭野默不作声地接过了纸巾,搭在手背上,轻轻擦拭着。柔软的纸巾搓着手背,搓到手背都红了她依旧没有停下来,那动作十分机械,瞧上去便心不在焉。 手指搭在她用力的手腕上,轻轻挪开了。 “好了,再这样下去就该破皮了,刚才是老师没有看到。你别多想。”几乎是在她声音落下的下一秒,迟钝的脑子传来了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喜欢两个字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久久未散,顾棠晚的身体僵硬了一瞬,松开手,抽出她手上的卷子,一气呵成。 因为喜欢,所以会对她的触碰产生生理性的感觉,是吗? 顾棠晚接过卷子细细查看了一番,过了一会才记起奚昭野好像找自己有事。 “怎么了?这张卷子有什么问题?”她刚才粗略地看了几遍,她的批阅并没有什么问题。 “他……他的字写的很丑,我没太认出来他的名字。”奚昭野将纸张揉成团,不去看自己通红的手背,那淡红的唇印早就在她的折腾下弄没了。 刚才看她那意思,想必她不希望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吧。 如此一想,砰砰直跳的心脏凝固消停了下来,奚昭野面色如常地抬起脸来,指着他那团鬼画符,抱怨着。 顾棠晚落在那团字上,摇了摇头,隐约有些嫌弃:“是第一组的。他那字确实丑。” “我就说吧,难看。”奚昭野将整理好的卷子放在桌前,还不忘吐槽了一句。 见两人之间的气氛回到了从前,顾棠晚微乎其微地松了口气,弯了弯眼角,她尾音扬起调侃着: “有你的丑吗?你那手狗爬字都不知道照着字帖练了多少遍才勉强能看。” “顾棠晚,别老是翻我旧账好不好。我现在的字才不是这样的。”奚昭野深吸一口气,谴责地看了她一眼。 哪知那张红唇一张一合竟笑意盈盈地吐出了两个字:“不信。” 气得有些跳脚,奚昭野一把抢过顾棠晚手里的笔,在一旁的草稿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三个字。 顾棠晚。 她一笔一划写得很慎重,就连呼吸都随着笔尖的起落忽急忽缓。 写完后,她将整张纸举了起来,得意洋洋地展示给顾棠晚看。 “怎么样?不丑吧?好看吗?” 她那时候偷摸着练字都是从这三个字练起的,后来便成为了习惯,想她时写,念她时也写。 修长的指尖落在顾棠晚三个字上,轻轻一擦,在纸上划出几道黑痕,也在她白皙的手指上留下污渍。 她凝视着她无比熟悉的字,有些恍惚。明明她几乎每日都会写一遍,但从她的笔下出来,竟让她觉得有些陌生,认不得了。 那是她的名字吗?出自奚昭野的手下,用她的笔,写她的名。 “嗯。”顾棠晚只是低声应了一声,没说好看也没说不好看。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咚咚咚”,忽而传来一阵敲门声,顾棠晚立即回过神来,朝外看去。 “进。” 停顿了几秒,门慢慢悠悠地推开了一个小缝,几个女孩的脑袋挤在了一起,透过门缝看着里面的动静。 透亮的眼睛一与顾棠晚对视上,便有些害羞地撇开了。 推搡来推搡去,她们推出了一个代表:“老师,我们上课没太听懂,可以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顾棠晚有些无奈地勾起唇,朝她们招了招手:“进来啊,在门口待着不热吗?” 掩上门,她们将上课记的笔记递给顾棠晚,而后有些局促地站立在她面前,等着她的解答。 将内容大致一扫,顾棠晚弯了弯眼角,拿起桌上的笔,一转,用笔帽点了点笔记:“记得不错。哪个部分没有听懂?” “就是这里……还有这里……为什么可以直接使用公式?”手指指着略有些凌乱的字迹,她们鼓起勇气发问,声音略有些发颤。 “是这样的,根据……的原理,可以得出这个结论,而后再……可能是我上课时讲的有些快了。”笔刷刷刷地在笔记上飞速写着,揉碎掰扯了个干净。 瞧着啄木鸟般不停点着头的学生,她抬起头来,轻声问道:“现在听懂了吗?” “听懂了,谢谢老师。”她们腼腆地点了点头,看了顾棠晚一眼又低下了头。 背脊懒懒地向后靠,顾棠晚换了个放松的坐姿,见她们一幅想走没她的允许又不敢走的表情,她挑了挑眉:“你们进办公室是来问问题的,又不是因为犯事,我又不会凶你们,低着头做什么?还是说……我长的很可怕吗?” “没……没有。老师一点也不可怕。”话音刚落便听到女孩焦急的否定声,她们鼓起勇气直视着顾棠晚的眼眸。漆黑的眼眸弯弯的,像被春风揉过的新月,无声熨平了心底的踌躇。 “所以啊,抬起头来,理直气壮地向我请教。我又不吃人。” 正中间的女孩瞄了她一眼,怕她误会,果断把人给卖了:“是我哥哥,他曾经在您班上,一听您是我的数学老师,就三番五次地吓唬我,说你最怕麻烦了,若是给你找麻烦会被你凶死,叫我小心点。” “哦~”顾棠晚挑了挑眉,“姓赵,又是你哥哥,老师知道是谁了。” 那小兔崽子,在班上给她找事也就算了,毕业了还诋毁她的名声。 “那你觉得呢?”眨了下眼,顾棠晚转着手中的笔。 “肯定是我哥在胡说,谁不知道他,成天惹是生非被我爸妈骂,没个正行。虽然相处时间不久,但老师你最是和蔼可亲不过,从来没见你在班上发过火。我回去就告诉我妈,他吓唬我。”一口气将心底的话吐了出来,女孩的表情瞧上去活泼多了。显然,她哥惟妙惟肖的恐吓还是对她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顾棠晚显然对她嘴里的话满意极了,眉眼向上挑,温柔地笑了,如沐春风。 扑哧一下,奚昭野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笑出了声来。 双方同时将目光转向从始至终站在顾棠晚身旁,没有讲话的奚昭野。顾棠晚瞥了奚昭野一眼,似乎在警告。奚昭野摸了摸鼻子,抿了下嘴巴,示意她马上闭嘴。 她哥哥的话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并不是恐吓。 顾棠晚讨厌学生没事找事给她找麻烦,所以班级必须完全在她的掌控下。一旦发生什么事,都是她最先知道并处理的。往往都是处罚结果出来了,她们才大致知道事情的原委。 不过没做班主任了,她身上那股威压倒是淡了许多。瞧上去便温柔和善,很受学生欢迎。与奚昭野那时候极为不同,那时候她成天挂着淡淡的笑容,也没见班里的人敢在她面前犯事。 女生们有些好奇地将目光落在奚昭野身上,其实她们进屋的时候就有些好奇。 她们的数学老师,长的漂亮,脾气又好,但奇怪的是从来没有人跟她走得很近,除了她的保镖以外,几乎都是一个人。一个人上下课,一个人用餐,那些老师都是成双结对的。 这个人居然能在老师的办公室待这么久。 顾棠晚似乎觉察到她们的疑问,介绍着: “这是你们的学姐,你哥的同学。” 原来是学姐回来看老师啊。“学姐好。”她们异口同声打着招呼。 “你们好啊。”奚昭野朝她们挥了挥手,笑得很是灿烂。 还是头一回有人喊她学姐,在大学她成日忙着公司的事,哪有时间在校园乱逛偶遇那些学妹。 闲谈了一会,顾棠晚扫了一眼时钟:“快要上课了,回去吧。不然要迟到了。” “啊。”她们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老师再见,学姐再见。” 打完招呼后立即朝教室跑去。 顾棠晚瞧着她们的背影,唇角上的弧度更深了。 “你们不是9月才开学不久吗,又是高一新班级,熟悉地这么快吗?”奚昭野瞧着顾棠晚有些柔和的侧脸,酸酸地说了一嘴。 她当然知道,顾棠晚对她们和对其他同学并没有什么区别,传道授业,答疑解惑。因为她不是班主任了,不需要管班级里的那些杂事,那些学生很大概率惹不到她,她的形象自然就更为和善温柔。 她知道,她只是平等地对她的任何一个学生好。无论今天走进来的是谁。 她不需要羡慕,因为这些她都有,甚至比她们得到的还要多。学校以外的课余时间,她的目光都会落在她的身上,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毕竟那时候她和她住在一起。 可是,她总会想,她和她们是不是没有什么不同,是不是无论是谁落到她那个境地,她都会带她回家。照顾她,教导她,安抚她。 这些年来,她的脑海里总会盘旋着这个问题。 每次看到她对其他同学笑时,每次看到她对她们的良苦用心时,每次瞧见她的强势作风下的温柔时…… 第25章 她只需要站在原地,什么也不要做,就淡淡的看着她,便可以轻而易举地敲进她固若金汤的内心,带着些许刺痛,些许酥麻。 她会疯狂地在蛛丝马迹中寻找她对她的不同。可能是今日语气里带的熟络,可能是昨日亲昵的动作,她总是乐此不疲地想要证明,她和她的哪些学生不同。 她对她那么好,有没有一点……就一点点不一样。有一点点超出师生范围的感情。 低垂下来的脑袋,看不清神色。 顾棠晚瞥了奚昭野一眼,又坐了回去,瞧着自己电脑上那一堆的数学公式。 过了一会,待奚昭野重新抬起头,除了微红的眼眶看不出任何异样时,顾棠晚淡淡问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喉咙一哽,透过反光的电脑屏幕,她看着她漫不经心的表情。抿着的嘴唇抖了几下,奚昭野别过头去,望着她刚分好的卷子,有些冷硬地道:“没有。” 反光的屏幕下,少年抿着唇,眼眸微耷,倔强极了。 她对她这副表情很是熟悉,她快要哭了。奚昭野很倔强,她极少在别人面前落泪,哪怕是她。 可就算是自己缩在角落里哭,她也不会让自己发出声音。她会咬着自己的胳膊,将血和泪一起往下咽,被她教训了几次,她倒是没有再咬伤自己,但依旧不会发出声音。 顾棠晚垂眸回忆了一下,一切正常,没有什么异常。那是为什么?是她把她惹哭了? “奚昭野,过来。”她命令着。 握着的拳头紧了又松,奚昭野吸了吸鼻子,往外又挪了几步,背对着她,眼神完完全全落在桌子上。她不理她。 顾棠晚勾起唇角,望着她的背影气急反笑,她这是又再闹什么狗脾气?刚才还好好的。 “过来。”依旧是那个强势到不容置疑的腔调。 “顾棠晚,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凶。你对她们都不那样。”耷拉下来冷淡又凶戾的眉眼,奚昭野颤抖地喊出了这句话。一说出口,虎牙便嵌进了唇瓣。 顾棠晚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居然在纠结这个问题,撑着脑袋想了一会,她也想不清楚缘由,还真没有办法回答她。 “那我过去行吧。”轻叹一口气,顾棠晚朝她走去。站定在她身旁,顾棠晚歪头往她脸上凑,似乎想要越过耷拉在脸颊两侧的黑发,看清她的表情。 奚昭野将脸往一侧偏,不让她看。 哪知顾棠晚看得更起劲了,伸手将她的头发往耳后拨,露出她紧绷的下颚,她扬高尾音:“真的不高兴了?” 嘴抿得更紧了,若不是眼前是顾棠晚,奚昭野几乎会将拳头挥到这个恶劣之人的脸上。 见她不答,顾棠晚又重复了一遍:“真的?” “顾棠晚!”奚昭野扭回了头,杏眼圆睁,眼尾被情绪染得绯红,她瞪着顾棠晚。琥珀色的眼瞳被浸得愈发明亮,好似下一秒便要溢出潋滟水光。 指腹往眼角一抹,擦去她即将溢出的水泽。 顾棠晚轻声道:“奚昭野,虽然我这么说不大好,但是我的生活和工作一直分的很清楚,你以为我什么人都会领回家吗?哪怕她是我的学生。”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双手插着兜, 奚昭野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懒懒地倚在学校门口。 离学校放学还有十多分钟。她用虎牙重重地咬了几下棒棒糖, 咔吱咔吱地其咬成几块,咽入喉里。 睫毛无意识扑闪,失神的眼瞳落在不远处的地上。将她一耷拉下来就显得凶戾的眉眼晕开了。 顾棠晚她刚才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是说她和她那些学生不一样,是最特别的?还是看她不开心,在哄她? 该死,她当时就不应该被她那句话给哄过去,就应该闹腾给她看。 哪还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自己因为她的那句话七上八下,心好像吃了颗跳跳糖似的, 而她倒像个没事人, 落下那一句便重新坐在了电脑桌前,就连脸色都没有一点变化。 顾棠晚确实也没有其他意思,她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那双眼睛很漂亮,很绚烂, 熠熠生辉的, 让她下意识不想让其浸上水泽,染上阴霾。 只是, 她回想起那句话后,奚昭野微愣的表情。僵硬的眼珠慢慢落在她身上,完完全全倒映着她的面容。余烬泛着暗红,噼里啪啦下,火星四溢,转瞬化作悦动的炽焰。 她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情愫能让一个人在瞬间完成情绪的大起大落。但她知道,心知肚明,是她而起的, 因为她的一句话。 因为她的一句话…… 明明是绚烂璀璨的朝阳,顾棠晚望着望着不知为何有些难过。 她不知道她那时候应该再说点什么,再进一步,擦到火星,便是拒绝。 没有人希望看着旭日陨落,星辰黯淡。那将会是她亲手弯弓搭箭射沉的。 顾棠晚避开了她的眼神,她望着满屏的数学公式,难得走了神。 她好像又做错了。 蹙起的眉目,隐痛的眉心,她重重揉了揉,烦躁又挫败。 她比奚昭野野年长了十岁,人生阅历不知道比她丰富多少倍,但唯独这件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她从前从未遇到这种情况,也从未见过如此棘手的追求者。重不得,轻不得。 她到底怎么样才能维系好两人的关系?到底该怎么做? “咚咚咚,”一重二轻的敲门声袭来,顾棠晚抹去眼眸的暗涌,轻声道:“进。” 荀绾提着一保温桶放在了办公桌上,屈指敲了一下罐顶。 “王姨做的午餐。她特地跟我交代了,说里面的几样是奚昭野喜欢吃的,让她多吃些。” “我记得我没让她准备奚昭野的午饭。”顾棠晚眼睛都没抬起来便轻声道。 “这不是听到她和你一起在学校就顺手做下去了。你在学校还没有她一口饭吃?”荀绾有些诧异地反问了一句,而后盯着顾棠晚平静的脸看。 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她去工作了,你多吃一份吧。”顾棠晚将饭菜从保温桶里拿了出来,自己打了一份,将多余的全都推给了荀绾。 “啊?我在家已经吃过了。”荀绾挠了挠头,将饭菜又推了回去。 “要吃你自己吃,我可吃不下。” 顾棠晚细细咀嚼着送入嘴里的青菜,没有再说话。 不是,她们又怎么了?闹矛盾了? 荀绾趁着她垂眸深思的间隙,疑惑打量着。 不应该啊,棠晚虽说脾气跟好搭不上边,但面上温温和和,一般情况下不会让人下不了台。 况且她对那个小崽子颇为纵容。那小崽子又喜欢棠晚,不会故意惹她生气,到底哪里又出差错了。 荀绾绝对想不到,前几天刚答应好好的,如今顾棠晚的脑海里竟出现了反悔的意向。 说好的平常跟她相处,没想到没坚持了几日她便有些受不了了。 她在想这样的做法是不是错的。 那双眼眸太绚烂,被她那样注视着,哪怕她没心动,也不由恍惚沉浸了一顺。 她是不是就不应该给她希望,就应该如上次一样果断决绝的斩断。 可是,那样很痛苦吧。她不会喜欢她,她也不愿意让她受到伤害,还是她一手造成的,那是亲手她养了一两年的小崽子。 第六感告诉她,她应该选择一个伤害程度最低的方法。那便是荀绾提议的这个方法。面上不拒绝不接受,等着她放弃。 “该死。”顾棠晚嘴里暗骂了一声,筷子嘭地一下砸在餐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知道因为她对她有感情,在乎她,才会反复纠结其中的尺度,进退失据。 “怎么了,棠晚。难道是那个小崽子真的惹你生气了?我去教训她。”荀绾挽起手上的袖子,露出健硕的胳膊。 “没有。我的问题。”她轻轻摇了摇头,冲荀绾笑了一下。 而后伸手将暴露在空气里散着热气的午餐一件件地收回保温桶里,旋紧封好。 “算了,留下来吧。一顿饭而已。” 距离下课铃声响起后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校门口熙熙攘攘的,都是背着书包回家的学生。 奚昭野站在校门,对照着手机里的图片,仰着脖子四处观望,寻找着她的雇主。 一个穿着校服,绑着马尾辫的女孩低垂着头,慢吞吞地从校园里走出来,站在她身旁。 奚昭野跟图片对比了一下,大致没错,便半蹲下身子与她平视,咧嘴笑了一下。她拿出手机提供材料。 “你好,我是奚昭野,你母亲雇的保镖,这是你母亲跟我签订的合同和聊天记录,现在我护送你回家吧。” 等了一会,女孩看完了那些材料,黝黑的眼眸一眨也不眨地打量着她,温声细语道:“奚姐姐好。” “需要我为你背书包吗?”奚昭野瞧着几乎要将她背脊压沉的书包,询问道。 第26章 “不用了,我们早些回家吧。”女孩回头望了一眼逐渐空荡的校园,轻声催促着。 “好。”跟在她身侧穿过梧桐树林,走在水泥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跑在路上,嬉戏打闹。 奚昭野将双手环保在脑后,影子懒懒地拖在身后。 “你打架厉害吗?”女孩低着头一路向前走,双手紧紧地揪着自己的书包带子,突兀地问出了这句话。 “那还用说,虽说不至于以一打十,但打这些初中高中的小屁孩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你就放心,没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欺负你。” 奚昭野高扬着头,意气风发。 “到底是谁欺负你了,别怕,跟我说,我保证为我的小雇主处理干净。告诉你哦,我在你们学校有人。”少年弯下腰对着女孩的脸,急促地眨了下眼睛,颇为得意。 “没有人欺负我,都是我自愿的。”女孩将头垂地低低的,闷闷回答了一句。 “既然是自愿的,你为什么要问我打架厉不厉害?” “是不是她们用武力威胁你,你不敢说?”奚昭野不甘心地追问着。 “没有。”从始至终女孩都只回答了这一句。 过了马路,七扭八拐进了小巷子,巷子的另一侧,一群抽着烟的学生三三两两倚靠在墙上,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校服披在身上,头发烫卷了一番,依旧是黑发,凶戾的脸上难掩青涩,看上去规矩文明多了。 看来自从学校整顿了一番,小混混也得规规矩矩地遵守校规,穿校服,披黑发。 堵在路前的小混混齐刷刷将目光落在她们身上,扔掉烟,朝她们走来,将她们团团包围住了。 明明应该是紧张激烈的打斗场景,奚昭野却莫名弯着眼角,笑出了声来。 如今再看这些半大的孩子学着道上的规矩在同学面前称老大,她就觉得好笑。 难怪顾棠晚当时看她不顺眼。 为首的小混混不爽地拿起棍子,碰地一下重重地砸在墙上。 她指着低着头不敢看她的女孩,呵尺道: “你,过来,对,就那个低着头的矮冬瓜,叫你呢。说好的今日交保护费的。我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好久。你什么意思?迟到就算了,还带外人过来,想要反悔啊?” “我……不是……我……”女孩抬起头,支吾了几句,眼睛都红了。 “好了。我来告诉你。”奚昭野将女孩护在身后,在小混混瞠目结舌的注视下,一脚踹飞了她手里的木棍,扭着她的胳膊将她死死按在墙上。 她在学校的时候,还从来没有人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敲诈勒索,就这种,没被她打哭就算她们运气好。 掉落在地的木棍被她一勾脚飞起,落在了她的手上,她握着木棍砸在墙上,距离她的鼻子仅剩丝毫。 “就你们这样还想在道上混,回去喝奶吧。她,我罩的,不想被打就赶紧滚。以后看到一次我打一次。” “啊啊啊啊……”乌合之众一看她们似乎惹到了真的,吱哇乱叫,四散而逃,将她们的老大直接抛弃了。 “你你你你……”为首的小混混瞧着近在咫尺的木棍,结巴了一会,哇的一下大喊着: “救命啊,打人了。校外闲散人员欺负在校学生了,救命啊,救命啊……” “闭嘴,吵死了。”木棍象征性地往她头上一点,立即让她闭了麦。 见周围没有人救她,她便把目光放在从始至终都静静望着的女孩身上。 张嘴便骂道:“你恩将仇报,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了,是你自己眼巴巴凑上来说要加入我们,我才让你交保护费的。” 第25章 奚昭野挑了挑眉, 望向垂头不语的女孩。 “我的雇主,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说过没人欺负我的, 是你们自己不信。”女孩落下这句话后,便看都不看她们一眼,垂头向前走。 “我就要到家了,没有危险,不用送。” 手一松,将小混混放开,奚昭野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 这可不行,钱都收了,肯定是要护送她到家的。若是雇主没看到她的身影, 误会她拿了钱不办事可就毁了她们公司的声誉。 小混混痛苦地扭着自己的胳膊, 哀嚎了几声,见没有人搭理她,都走远了,立即跑了上去, 手还没碰到女孩的书包带子便被奚昭野拍掉了。 她也不是很在意, 叮地一下出现在女孩的前方,努力努嘴:“哎, 矮冬瓜,那你还交不交钱,入不入会了。只有这一次机会了。过时不候。” 女孩抿着嘴,加快速度。 奚昭野堵在小混混面前,将她和自己的雇主隔绝开了。 “提醒你一下,这叫敲诈勒索,金额巨大是可以判刑的。” “哎,我们可没有敲诈勒索, 是有一天她莫名其妙地找到我,说她想加入我们,我自然是不同意啊。我说像她这种乖乖学生我可不敢带坏,到时候磕着碰着,老师家长不得找我麻烦。她就说可以花钱买名额,用自己的零花钱,不过她妈一周给她一次零花钱,要我每周在这等她,本来今天是最后一次了,她可以入会了,没想到被你给搅黄了。” “既然你不想入会了,那我便把钱还给你,省的你到时候说我们恃强凌弱。”她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十块钱,塞进了女孩的手里。 “你觉得这是莫名其妙吗?”女孩抬起头来望着她,眼眶红红的,下一秒,她朝前跑去,掠过在楼下等她的母亲,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楼道里。 奚昭野在楼下与她的雇主交谈了一会,插着兜朝外走。肚子咕咕咕地开始叫。 已经快一点了,好饿。顾棠晚会给她留饭吗? 这个念头刚一闪而过,口袋里的手机便响了一声。顾棠晚发过来了一张照片。整洁的办公桌,吃的干净的餐盘还有不远处密封的保温桶。而后便没了消息。 奚昭野得意地吹着口哨,啪嗒啪嗒回着消息:“棠晚,忙了一早上,好饿啊,我马上回去。好想念王姨炒的菜啊。” 顾棠晚将桌面整理好后,便撑着脑袋刷手机。微耷的眼帘有些困倦,她打了个哈欠,换了一个姿势刷手机。 跳出那条信息后,她弯了弯眼角,回复了一句:“嗯。” “啧啧啧,棠晚,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像一个长辈催自家的崽子回来吃饭。若是她再不回,就该过度到下一个阶段了,冷着脸质问她到哪里撒野了,居然连饭都不吃、家都不回了。” 荀绾将顾棠晚的表情收之眼下,笑意盈盈地调侃着。 她微蹙着眉瞪了她一下,将头侧了过去,一幅现在不想看见她的样子。“荀绾!” “平日里这时候你都不知道在哪里撒野,今日怎么这么规矩的守在我身边。看热闹来了?”红唇微启,顾棠晚不甘示弱。 “好好好,我闭嘴。你可别揭我老底。”荀绾用手在嘴巴上打了个叉表示自己住嘴。而后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认真望着她。 “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她已经不是你的学生了,你其实可以不要有心理负担。” “荀绾,抛开一切不谈,这些感情不是光靠考虑就能有的。”顾棠晚顿了一会,轻声回复道。 若是光靠考虑便能考虑出感情来,她早就接受她安排的相亲,哪里会出现在这里。 可是,棠晚,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荀绾蠕动了一下嘴巴,到底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虽说旁观者清,但她也看不太清她的感情。她只是觉得这两人的相处太过的自然熟络,透着一股外人难以介入的氛围。若是说师生也不像,若是说谈了,也没有。 她的大小姐已经为了那个小崽子破例了很多回。有些她发现了,有些她没有发现。 四年之后再次相处,点点滴滴的亲昵,对方灼热的眼神,或许是哪一个瞬间,那个她在心底为自己画下的看不清摸不着的师生界限一点点地偏移,在她自己都未觉察出来的时候。 她分得清楚这其中有多少是4年前的师生情谊,有多少是4年后新升起来的情愫吗? 她突然想起来,顾棠晚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她认为的喜欢应该是什么模样的。 “棠晚,其实你可以问问这里。”荀绾隔空指了一下她的心脏。 奚昭野刚走出小巷,便看到了先前那个小混混。她倚靠在墙壁上,铮铮有词道: “哎,钱还回去了,我们的倚天屠龙神帮会又缺钱了,该去哪里搞钱呢?” 看到奚昭野的那一瞬间,她眼睛亮了起来,一下跳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干嘛,我要回家吃饭,没时间跟你闹。”奚昭野没好气地掠过她朝前走,虽说棠晚什么也没说,但她要是太晚回去,棠晚绝对会不高兴的。 “你这人怎么这样,你刚才误会我了,还当着我一众小妹的面,将我按在墙上,让我颜面扫地,你是不是应该给点补偿啊。” 第27章 “虽然我的雇主说她是自愿的,但就你刚才那个的行为,被人揍也是应该的。”奚昭野没好气道。 若是碰到她年轻气盛时,碰到这种拦路敲诈学生的小混混,指不定打得她哭泣求饶。 做什么,她才是这片地界的老大。学校里的学生都是她罩的,越过她打她们的主义,就是在挑衅她,活该被她打。 “雇主?你这么厉害的人居然被那个矮冬瓜雇佣了,我反悔了,我要收她入会,这样你便是我们倚天屠龙神帮会的打手了,有了你之后我们会指不定所向睥睨,一统榕县。”那个小混混的注意力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挥舞着不知何地捡来的小木棍,畅想着自己的未来。 “等等,你刚才说你是什么会的?”奚昭野迟疑了一会,以为自己听错了。 “倚天屠龙神帮会,这名字酷吧。还是我和她们想了好久才想出的。”她得意地扬起脑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而后伸出了一只手。 “经过此次战役,本帮主赫然发现倚天屠龙神帮会里的小妹没有一个靠谱的,为了振兴帮会,我正式邀请你成为我倚天屠龙神帮会的二把手,我们双剑合璧,定能所向睥睨。” “谁要和你双剑合璧啊,你撑得过我的一拳吗?闪开,别挡道。”奚昭野将她的手拍掉,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被缠得烦了,她的眉目便耷拉了下来,瞧上去凶极了。 她的脾气一直都不是很好,除了对熟悉的人和顾棠晚身边的人上心外,她平日里面对外人都没什么表情。 对那个女孩那么友善是因为那是她的雇主,她是有职业道德的,眼前这个小混混显然不在她的道德之内。 那人瞧着她凶戾的眼神,害怕地后退了一步,到底不甘心,小心翼翼地跟在背后,喊道: “听说这一带的帮派被一个大人物彻底清扫过,几乎一个也没有剩下来。我一看你这气质便知道你曾经也是道上混的,你真的不打算振兴这一片的帮派吗?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奚昭野回过头来,白了激动的少年一眼,骂道:“有病。” 哪来的中二少年,是没有经历过社会的毒打吗?还真以为混社会是什么好出路。还振兴帮派,到时候出门没被捅死都算她运气好了。 她当然知道那件事了,那件事还是因她而起的。当时她被生物爹卖给那些帮派,失联了。顾棠晚知道了便带人将那些帮派一个个端了,这才找到她的。 等她回学校后,那些帮派便没有一点消息了,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后来她才知道顾棠晚对学校四周的种种环境已经不满很久了,接着那次机会,动用了家族的势力,愣是将垃圾扫得一干二净,没留下一点碍她的眼睛。 她想做什么,破坏棠晚的成果吗? “过来。”勾了下唇角,奚昭野朝少年招了招手。 少年以为她被她的言语打动了,虽然还是有些怕她,仍屁颠屁颠地凑了上去。 一个侧身,踹了一脚她的膝盖,抓着她的肩膀直接将她压在了地上,脸贴着地。 奚昭野俯身附在她的耳畔,威胁道: “就你这样的还想混社会,哪来的回哪去吧。若是让我发现你敢在学校附近搞事,我保证,会将这个木棍插在你的手掌上。” 刺痛的脸颊下,她惊恐地瞧着奚昭野拿着木棍在她手上比划,而后,擦过她的手指,沿着她的指缝插进了泥地里,竖了起来。 在顾棠晚面前装乖,并不意味着她是真乖。 若是没有手腕,出手不狠辣的话,她又如何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便建立起了一家保镖公司,还有模有样,蒸蒸日上的。 第26章 微开的门缝里探出来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圆溜溜的眼睛转悠着往里看去。 一点半,一般这个时间点顾棠晚都在午休。那是她一贯的习惯, 若是中午她因为处理班级的事情耽搁了,下午她的脸色便会难看许多。所以,许多同学哪怕惹是生非也不会挑在那一个时间点。 她不好过,他们只会更难过。 之前她上高中时,吃完饭顾棠晚便会去学校给她安排的宿舍休息一会。 她不知道如今她是什么情况,学校给她安排的宿舍在哪,不过,她那个习惯应该是没有变的。 都怪那个小混混,耽搁了她那么多时间, 下次要是再让她遇到她为非作歹, 她非好好教训她一顿不可。 原本按照她的计划,11点40分下课,护送雇主回家,最迟12点半就能够返回, 一点到学校, 还能赶上末班车。哪用像现在这样,又盼着棠晚等她, 又盼着她去歇息。 眼珠子一点点地向上扬,那道身影依旧坐在办公桌前,掌心托着腮,耷拉着眼帘,将睡未睡。 似乎觉察到奚昭野发出的动静,睫毛颤了颤,她慢慢抬起眼眸,像蒙了一层雾霭般, 波光粼粼。 “没休息,进来吧,站在门口做什么。” 除了奚昭野,没人会不敲门就敢开门,也没人会在这时候打扰她。 伸手掖去溢出的水泽,便见奚昭野瘪了瘪嘴,身后那隐形的狼尾巴耷拉了下去,她拖着步子来到办公桌前,半蹲了下来,将脑袋耷拉在桌上。露出沾了些许尘土的脸蛋。 “抱歉,我回来晚了。打扰你休息了。” 顾棠晚抬眸看了她一会,到底没忍住,伸手将她脸上凌乱的发丝理到两旁,而后将纸巾和保温桶推给了她。 带了丝鼻音的声音轻柔地飘入她的耳里:“工作要紧。王姨给你留的,说你爱吃。” “替我谢谢王姨。”奚昭野咧嘴露出两颗小虎牙,沿着桌子边缘挪着身子,很快就到了顾棠晚的脚边。 白色的长裙顺着流畅的弧度一路延伸至膝盖上方,将修长的腿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小腿笔直纤细,脚踝处系着同色系的细带高跟鞋。她翘着二郎腿,高跟鞋一晃一晃的。 奚昭野不自然地避开了眼神,她蹲在地上,掌心向上,捧着一片漂亮的叶子。 “我刚才在路上偶然看到的,梧桐叶片,很漂亮,我很喜欢,送给你。” 指尖捻着那片树叶的叶柄,顾棠晚撑着手肘,将它放在了半空中,观察着。 叶片呈心形,主叶脉像蜿蜒的翡翠河流,两侧叶脉如交错的支流,将叶面刻的油亮润泽。背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银白绒毛,像夏日清晨淡淡的薄雾。就连流淌的绿意都透着一股独有的鲜活。 顾棠晚弯了弯眼角,翻来覆去欣赏了几遍。 许是生活环境的差异,奚昭野总能发现一些生活中容易被忽视的美,她会将它们收集起来,隔三岔五地作为惊喜送给她。 那些小东西她此前都未曾见过,如此一看倒是颇有几分乐趣。 奇怪又可爱的小玩意,她会将奚昭野送给她的摆在家里。 可能是路边捡到她觉得格外漂亮的小石子,可能是一根格外笔直能当戒尺的木棍,也有可能是用橡皮擦成的小人…… 她有时候也不知道她那个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见顾棠晚收下了,奚昭野扬了扬眉目,打开保温桶吃着饭,边吃边看着她,就连送到嘴边的是什么食物她都需要靠咀嚼来判断。 顾棠晚看够了,便将树叶往抽屉里一放,继续保持着奚昭野刚进来时的姿势,微耷着眼眸。 见她颇为困顿地打了个哈欠,三下五除二吃完的奚昭野急忙凑到她跟前,轻声道:“你去睡吧。本来就不应该等我的。” “不用了。”眼帘一抬,扫过手腕上的表,顾棠晚摇了摇头:“差不多再过十几二十分钟就该上课了。” 奚昭野一听她的话更加愧疚了。精致的五官皱了起来,嘴唇反复抿咬,被牙齿碾出一道发白的痕迹。 顾棠晚扫了她一眼,有些嫌弃地道:“什么表情,真丑。” 愧疚的表情一顿,奚昭野张了张嘴,有些想骂人,又在接触到她疲倦的目光下消声灭迹了。 “棠晚……我” 修长的手指抵在她的嘴唇上,将她的话都堵了回去。 顾棠晚摇了摇头,轻声道:“这是我的决定,跟你没有关系,你不需要道歉。毕竟,谁也没办法逼迫我不想做的事情。” “这是你回来后吃王姨做的第一顿饭。好吃吗?” “好吃。我很喜欢。”奚昭野望着顾棠晚,认真点了点头。 琥珀色的眼瞳淬成了碎金,有些像她刚才收到的那片叶子。顾棠晚暗地里想着。 见顾棠晚眨了眨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奚昭野又凑近了一些,半蹲下身体,将肩膀勉强与她的脑袋平齐。瞄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提议着:“知道你撑着脑袋睡不着,其实你可以靠在我的肩膀上眯一会。” 顾棠晚歪头看着她的动作,颇为不解:“那我为何不趴在桌子上休息。” “因为趴在桌子上睡觉额头上会出现一个大大的红印子,许久都难消。你等会要去上课,总不能顶着一头红印就去吧。”奚昭野有声有色描绘吓唬着没有趴在桌上睡过的顾棠晚。 第28章 如此一想,顾棠晚的脑袋里便有画面了。“也是,你以前课间睡觉起来的样子我又不是没有见过。”她立即打消了那个念头。 奚昭野亮晶晶地望着顾棠晚逐渐下移即将靠过来的脑袋,就在顾棠晚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她身体一顿,又回去了。 她指了指她如同扎马步一般的姿势,一中午没睡觉有些呆滞的眼眸落在她疑惑的脸上。 “那你为何要半蹲着,不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让我靠,这样不累吗?” “虽然你比我矮上一两厘米,但也没有那么矮吧。坐在椅子上也足够了。”格外认真的语气落在奚昭野的耳畔里,让她十分气恼。 瞧着她像那看傻子一般看着她的眼神。奚昭野冷哼一声,将脑袋别了过去。不想理她。 她觉得顾棠晚每次都不会好好地跟她说话,不稍微刺她一嘴她心里就难受。 怎么会有这么不解风情的人。连她这个没有任何经验的人都知道这个剧情。盛夏的阳透过窗户洒在她们的身上,她紧闭双眼靠在她的肩膀上,鼻翼翕动。她侧过头温柔望着她的睡颜。 多么美好浪漫的画面,被她这么一嘴全戳破了。 顾棠晚又打了个哈欠,透过朦胧的水雾望着模糊的奚昭野,停止运转根本没有思考的脑袋更加疑惑。 那个小崽子又怎么了? 起身,按着奚昭野的肩膀让她坐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将脑袋往她肩膀上一搁,闭眼,一气呵成。 背脊瞬间绷成一张满弓,肩胛骨在t恤下突兀地隆起,让顾棠晚的脑袋能够找到一个支撑点。 柔软的发丝从顾棠晚的耳后飘落而下,蹭着奚昭野滚烫的脖颈。她小心翼翼地咽了一口口水,慢慢伸出手想要将她的发丝别回去,睫毛颤动了许久却始终不敢落下。 鼻翼平稳地翕动,呼吸绵长而均匀,顾棠晚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睡着睡着,顾棠晚在某一个赫然清醒,想起来其实她的办公室里有柔软的沙发,她可以靠在沙发上睡一会,也不用维持这么不舒服的姿势。 耳畔萦绕着另一个人细微的呼吸,夹杂着好闻的夏日初阳的味道。顾棠晚睫毛微乎及微地抖了一下,困意如潮水漫过意识,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远了。 算了,她懒得动,本来就只剩下十几分钟。应付一下便过去了。而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进入梦乡。 见她睡得沉,奚昭野歪头望她的眼神便明目张胆了起来,丝毫也不掩饰其中莹润的爱意。灼热的眼瞳从她的眉心而下,落在了她的眉骨、眼睛、鼻梁上,最后,停在了她的唇瓣上。 奚昭野偷偷伸出手指,隔空描摹着她的唇形。 淡淡涂了一层口红的唇色像夕阳浸染的晚霞,唇线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地描摹出饱满的唇形。漂亮诱人。 瞧着瞧着,奚昭野便将脑袋又凑近了几分。笑得弯弯的眼眸下,她歪着头正对着顾棠晚的脸,用嘴巴做着口型。 “顾棠晚、棠晚、顾老师、顾姐姐、姐姐。” “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你可不可以也喜欢我一点点。要是你答应就应答一声。” 她伸出手掌隔空挡住了顾棠晚的嘴巴,自顾自地替她回复了她的表白。 “好。” 眼底的笑意漫成璀璨星河,奚昭野扬起了两颗小虎牙,轻轻咬在了自己挡在她面前的手掌上。 灿烂的眼瞳莫名浸上了一层水泽,泛着粼粼波光。 她又重复了几遍,将自己憋在心里想要对她说的话都念了出来。 自顾自的倒是玩得开心。 第27章 教室里风扇咯吱咯吱转悠着, 奚昭野仰着脑袋满脸无聊地盯着它看。摇摇晃晃的机身,生锈的机翼, 越看奚昭野越觉得它有掉下来的可能。 砰地一声巨响,老旧的风扇从天花板上砸了下来,一下割掉了几个人的脑袋,一时间血肉横飞,跟一车被砸烂的西瓜一样。 脑海里莫名浮现出那个场景,奚昭野不由挪了挪椅子,让自己离那个风扇远一些。 缩了缩脖子,将自己的注意力从那个风扇移开,转悠到了讲台桌上。顾棠晚坐在其上, 卷子上写满了刚做的答案和详细的解题过程。 她慢悠悠打量着整个教室。考试已经进行了1个小时, 大部分同学已经将自己能做的题都做完了,无聊地趴在桌上睡觉,或是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只剩下少部分成绩好的还在奋笔提书。 她一眼扫下去,答题卡的后一页几乎都是空白的, 根本没有几个人做出来。 原以为就这种难度的卷子不说120分以上吧, 及格应该是可以的。看来,还是她高估她们了。顾棠晚轻轻叹了口气, 站了起来,打算巡一遍考场,人为地让她们再挣扎挣扎。 虽然榕县一中烂,但是学习模式还是和其余中学一样,一个月会举行一次月考。但由于她们的学习成绩实在是不忍直视,对于一月一次的月考学校也不太重视。 连考场都没有分,直接让她们在原班级原座位上考。将书籍资料清到走廊的地上,便是一个用作考试的考场。考完试后各班的老师自己领回去批阅, 一改一批直接登分,根本就没有全年纪共同批阅交流的流程。 她原来还打算辛苦些,抓些考试作弊处理一下,以证班风。谁知一连监考了几场,还真没有作弊的。倒是有拿到卷子扫一眼直接当枕头睡过去的。 将她气得要死,勒令所有人都给她认真写,没写完不许睡。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些人连作弊都懒得做,根本不用抓。她还乐得清闲。 握着戒尺,从第一排开始走了下去。叩叩叩…… 死亡的交响曲在每一个收工的学生耳里响起,趴在桌上尽人事听天命的学生突然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挣扎一下,蹭的一下挺直背脊,两眼一抹黑地瞧着试卷上那跳跃的符号,抓耳挠腮地想着。 顾棠晚只是站在每一位同学的背后望上一会,在她们寒毛蹙起握着笔的手都开始发抖的时候,漫不经心地用戒尺点了点空白的试卷,什么也没说,便走到了下一位同学的背后。 解,她的戒尺按在解上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暗示她所有题写上解她就会多给一分吗?第一个同学眼睛一亮,笔刷刷刷地在答题卡上写,不出一会便写完了。 第二个同学则盯着她指的sin发呆,什么意思,她的这个sin有什么深意吗?难道她带入sin便可以求解出来?她就说她刚才为什么解不出来,原来是这样。 她恍然大悟,她提笔就写。 …… 若是顾棠晚知道自己随意点的位置会被她们用最郑重的态度揣测,一定非常无语。 嘶,她下来了,她快要到她这里了。奚昭野立即拿起笔,垂眸望着自己几乎全是空白的卷子。 虎牙咬着笔头,嚼了几下。奚昭野愣愣望着上面奇形怪状的字符,就像是钥匙卡在锁孔里,明明指尖触到了转动的契机,却偏偏差那么一点关键的力道。 她记得顾棠晚上课的时候好像讲过,思路好像是…… 该死,怎么就是想不起来呢。 急躁地在草稿纸上涂了一坨黑线。见顾棠晚快要接近了,奚昭野表情一收,垂下眼帘,颇为认真地在答题卡上作答着。 若是没有走近看的话,倒是颇为胸有成足。 低头、握笔、写下解,将题目上所给的条件慢慢地抄在答题卡上。一笔一划拖着,写得非常认真。背后的阴影一点点地抽离,见她还没走远。 已经抄完条件的奚昭野甚至装模作样地在答题卡上写着字,实则笔根本就没有落下去。 终于走了啊。见顾棠晚站在了别人身后,奚昭野暗中舒了口气,挺直的背脊懒懒地塌了下去,交叠在一起的脚得瑟抖着。 她也被她骗过去了吧。 余光扫过她巡逻完没一会便恢复原样的那帮学生,顾棠晚冷哼了一声,把她身前的学生吓得够呛。 别以为她没看到,她一下来便装模做样地在答题卡上瞎写,脑子都没有动一下。真当她傻啊。 写一遍解抄一遍题干有什么用,是会多得一分吗。 放心,她一分都不会多给她们的。 好难熬啊,奚昭野趴在桌子上,瞧着那秒针一圈一圈转悠着。考试怎么还没有结束啊,一个小时怎么过得这么慢,都快赶上她的一天了。 奚昭野从未觉得有一天时间会过得如此漫长。眼尾向下耷拉,手指机械地转着笔,时不时烦躁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奚昭野等得有些不耐烦。 她鼓着嘴小声骂了几句。明明知道她们是什么水平,顾棠晚还不允许她们提前交卷。有意思吗?反正她们怎么整就是考不上大学。 这样亲历亲为地抓了一个月,到头来成绩跟她接手之前没有一点区别,明日她的表情一定很有意思。怕是会被气得不轻。最好过几日就将她们这些垃圾扔到垃圾桶里彻底放弃,调到好一点的学校去做她的好老师。 第29章 成天想要拯救一些榆木脑袋有意思吗?像那些老师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年很快就过去了,你好我好大家好。折腾来折腾去,结果还是一样的。 “叮叮叮。”下课铃声在众人的期盼下终于响起了。顾棠晚收了卷子便离开了教室,没有一点停留。 奚昭野趴在桌子上用草稿纸折了一只千纸鹤,揪着它的尖嘴巴自娱自乐。 因为这几天在考试,学校的作息跟平常不太一样,一考完便放学了。三三两两地朝食堂走去或是背着书包回家。教室里又很快剩下奚昭野一个人。 奚昭野无聊地将千纸鹤扔到了垃圾桶里,插着兜打算找她的小妹们鬼混。 身为榕县一中实至名归的校霸,奚昭野的簇拥者众多。只要一声吩咐,便能唤来一堆小混混。 逃课打架、抽烟打牌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这些天因为顾棠晚时时刻刻盯着,她都已经好久都没跟她们聚了。 一只脚刚跨出门,奚昭野突然想起了什么,将身子又缩了回去。 算了,不差这一天两天的,周末她们再好好耍。 她刚考完试,顾棠晚估计在改卷子,她就不给她添堵了。到时候万一把气都撒在她身上就不好了。 11点50分,荀绾啪地一下打开教室的后门,拍了下奚昭野的桌子,没好气道:“怎么?吃饭还有人请啊。” 奚昭野鼓着嘴巴吹着被她撕成条的白纸,被荀绾吓了一跳。一把拍掉她按在桌上的手,凶狠地瞪着她。那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就是没向前走一步。 荀绾打量了她一会,突然笑了。她双手环保在胸前,什么也没说,如同一座雕像。不就是耗着吗,她有的是时间。她倒要看看这个小崽子搞什么名堂。 嘴角下撇,眼色凶戾,奚昭野与荀绾对峙了一会,到底沉不住气,冷哼一声,扭过身体拿背对着她,她别扭地问道: “顾……顾老师现在是不是在改卷子?” 荀绾思索了一会,立即恍然大悟,扯着腔调阴阳怪气道:“对啊,棠晚正在改卷子。你都不知道你们的卷子有多好改,翻到后一面齐刷刷地打0分就好了。差不多快改完了,我想一下,你的数学成绩应该已经出来了。40~还是50~” 奚昭野闻言一僵,睫毛抖了抖。虽说她早就知道她交上去的试卷会得多少分,也根本不在意她的成绩,甚至还抱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但她莫名地不想在这种时候面对顾棠晚。 可能是顾棠晚什么时候都是一幅矜贵淡然的模样,不食人间烟火,若是有朝一日落入人间,脸上露出她们常有的伤心失望,她就格外的膈应。 奚昭野烦闷地蹙着眉,高仰着脑袋,趾高气扬地通知着荀绾:“我今天不去吃饭了,刀姐有事喊我去酒吧。我下午会准时到的,你帮我跟顾老师说一声,走了。”而后立即抬起腿朝外大踏步,准备溜了。 啧,荀绾嗤笑一声,揪着她的衣领往后扯,不让她走。 “要说你自己跟她说去,别跟我说。” “放开。”奚昭野朝她手臂挥去一拳。 荀绾立即松开手,后退了一步,对着她啧啧啧地一顿看。 “你不是根本不在意成绩吗?怕棠晚改卷子做什么?死猪还怕开水烫啊。这么有羞耻心早干嘛去了。” “荀绾!”奚昭野气得张牙舞爪地朝她扑去。还没碰到她人,便被她拧着胳膊按在了桌上,脸贴着桌面。 “懒得跟小屁孩闹。棠晚饿了,再不过去她可就不等你了。” “提醒你一下,现在可别闹事,她心情不好,我的心情也不会太好。” 第28章 “用你管, 闪开。”奚昭野张嘴咬向禁锢着她的那只手臂。 荀绾只得收回手,向后一退, 满脸嫌弃地冲她喊道: “属狼的吗?别把口水弄到我身上,脏。” 啧,这小狼崽子,在棠晚面前怎么不敢扬扬她的牙。 奚昭野挑衅地伸出舌头怪叫了一下,插着口袋朝办公室走去。 去就去,谁怕谁,顾棠晚还能把她吃了不成。有本事因为她那破分数打死她? 她跟她约定里,可没有好好学习这一项条款。待在学校,不迟到不早退不睡觉不惹事, 已经够给她面子了。 她从出生到现在, 还从来没有这么给过人面子。她可不要得寸进尺。 况且,好好听课应该怎么界定,好好学习又该怎么界定。她上课听了,作业写了, 还是不会做那有什么办法。 奚昭野吹了声口哨, 应付刀姐的借口萦绕在她嘴里,隔三岔五便会解释一遍, 她根本不用想便可以脱口而出,说上一堆。 况且她觉得她这次考得不差,4、50分耶,居然快要及格了。她要是把这成绩单拿给刀姐看,她还会夸她考得不错呢。顾棠晚凭什么骂她。 只是,顾棠晚一看就是高等院校毕业的高材生,她怕不会没有见过这么低的成绩吧。她该不会是倒一吧。奚昭野稍微回忆了一下自己考试干的事,不太确定。 有的题她懒得写, 有的题她上课没听不会写。有些题她在草稿纸上算出来只写了答案根本没写过程。如此一想,真正写出来的题根本就没有几道。 如常推门的手一顿,卸了力道,她站在门口有些迟疑。 顾棠晚不会真的生气了吧。她要是生气骂她她应该用什么话回嘴,她要是动手揍她她要跑吗。 姗姗来迟的荀绾见奚昭野磨磨蹭蹭地还没进去,挑了挑眉,她直接从后面推了她一把。 站在门口干嘛,走你! 奚昭野踉跄地朝前倒去,砰地一下撞开了门,出现在了顾棠晚面前。 她满脸愤怒地回过头,瞪着懒懒倚在门框上冲她笑的荀绾,张嘴便骂道:“xx,找……” “奚昭野,斟酌一下你的话,别让我听到下一次。现在,进来,吃饭。”顾棠晚抬眸望着她,黝黑的眼眸令奚昭野满身的气焰瞬间消散了个尽。 坐在办公室上,垂眸打着饭,奚昭野趁着顾棠晚没注意,用嘴做了个你等着的口型,而后一步步朝她走去。 两只手捏着餐盘一点点地移动,奚昭野选了一个离顾棠晚尽可能远的地方,落座,进食。 前几次顾棠晚让她别蹲着吃饭坐在桌上吃,奚昭野并没有照做,她知道什么,她从小便这么吃的,蹲着吃才香。 直到有一次顾棠晚欲言又止地望着她,说她很像她们老宅的一条狗,它也是蹲在地上和她们一起吃饭,吃半半的还会甩着尾巴在她们脚底下乱窜后,奚昭野便再也没有蹲在地上吃过了。 她才不要给顾棠晚当狗。 夹起一块肉,扔到嘴里,咀嚼了一会咽入喉咙。奚昭野只觉得平日里的山珍海味今日一点都不香了,味如嚼蜡。 抬起眼眸观察着顾棠晚,奚昭野瘪了瘪嘴,真的生气了啊。这有什么好气的,多考几次就习惯了,说不定她们班平均分还是年段最高的,多有成就感的一件事,第一耶,也算不埋没了她的努力。 食不言寝不语,顾棠晚吃饭的时候基本不会跟她讲话,但与往日不同,今日的气氛太过冷凝,她都快要被冻着了。 往日弯弯的眉目沉了下去,眼眸里浅淡的笑意消声灭迹,搅成了浑浊的暗沉。虽说只是一些细枝末节,但奚昭野从小便看人脸色长大,想要看顾棠晚有没有生气对于她来说还是挺容易的。 加快速度使劲吃,奚昭野花费了平日里一半的时间将餐盘里的食物消灭的一干二净。 “老师,我吃完了,回教室复习了。”将餐盘清洗干净,顺便打扫一下顾棠晚周围的卫生,将椅子安静地放回了原处。她转身便要溜。 怕顾棠晚将她拦下,奚昭野还难得扯了一个借口。虽然一听便知道是假的,但也让人无法阻止。 还未听到应答,便听到了一声清脆的敲击,顾棠晚将筷子搁在了餐盘上。 她怎么快就吃完了?不应该啊。就她平日里那细嚼慢咽的做派,不得花上十几二十分钟。 回头,望着顾棠晚那只动了几口的餐盘,奚昭野惊讶了一下:“你吃的也太少了吧。跟小猫吃的有什么区别。” “吃饱了。”顾棠晚瞥了她一眼,抽出纸巾优雅地擦着嘴巴。 “过来,找你有事。”将餐盘推到一边,顾棠晚拿出已经改好的考卷,翻阅着想要找出她的那一张。木制的戒尺就放在她的手旁,她一伸手便可以拿到。 奚昭野咽了下口水,暗恨自己刚才下意识回头的反应,明明只差一点就能走出这个办公室。 偏偏她现在还不能跑,跑了就让她感觉她怕一样。 “知道自己考几分吗”顾棠晚找到了她的卷子,扬了扬,啪地一下将卷子拍在了桌子上。 “68分。” 奚昭野垂下头等着挨训的脑袋立即扬了起来,猝然亮起来的眼眸下是抑制不住的笑容。她一下凑上了前,脑袋对着那红红的68,从上到下看了好几遍。 第30章 咦,真的耶。她还以为顾棠晚在阴阳怪气她。 “笑什么,觉得自己考得很高?”顾棠晚拿起戒尺抵着奚昭野的肩膀将她推开,淡淡道。 奚昭野也不在意,宝贝地拿着那双试卷,翻来覆去地看。咦,这边有两分,那边也有两分,加起来竟然有60几分,距离及格只有一步之遥。 听到顾棠晚的询问,奚昭野想都不想便轻快地答道:“那当然高啊,出乎意料地高。这可能是我高中三年考得最高的一次。68耶,不是48也不是28是68耶。” 喜上眉梢的少年将68这个数字重复念了好几遍。 虽然她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成绩,但谁不愿意自己考得高一点呢。说出去多有面啊。 “啪。”戒尺凌空而起,重重地敲在了桌上,奚昭野被吓了一跳,抬眸疑惑地瞧着顾棠晚冷淡的脸色。 顾棠晚在发什么疯? 顾棠晚抬眸望着荀绾,轻声道:“荀绾,可以先去散散步吗?” 倚在门口看热闹的荀绾比了个ok,转身就走,顺便将办公室的大门关的死死的,边走还边腹泻着。 棠晚做事就是讲究,教育训斥人都要将场子清了,给人留面子,照顾她的自尊。 那小狼崽脸皮那么厚,估计被骂了一点感觉都没有,她还担心将棠晚给气着了呢。 “过来。站这里。”顾棠晚用戒尺点了点不远处的地面。 奚昭野哦了一声,拖着步子走了上去。双脚一前一后地交错分开,松松垮垮地站着。还没站一会,戒尺便拍了拍她的腿。 “站好。” 奚昭野鼓着嘴巴望着她,不情不愿地站直,到底没有跟她作对。 饭吃的那么少,原来是生她的气啊。好歹吃完饭再生气,这样揍她的时候还有力些。 一把抽出她的考卷,顾棠晚随意扫了一眼,一巴掌将卷子钉在桌上,不由自主调高了声音,语气是克制不住的怒气:“奚昭野,你居然给我考了个68分,还嬉皮笑脸?” “选择对5道,填空对2道,解答题几乎都是空的,你还好意思把这张卷子交上来给我看。” “啊,顾老师,你还不知道我吗。那可是榕县一中出了名的学渣,脑袋本来就笨。你看看我以前的期中期末考成绩,那数学哪次不是20就是30、40的。这次还得多亏了顾老师的悉心教导,才考了个高分。”奚昭野咧嘴冲她笑,吊儿郎当地回道。 这可是她难得恭维奉承人,这下应该不生气了吧。 为这点事,不至于。 瞧着奚昭野那满脸不在乎的表情,顾棠晚深吸一口气,忍住想要一戒尺抽在她身上的动作,用戒尺点了点她的卷子。 “你根本就不是笨,而是压根没有用心学。来,你滚过来告诉我,为什么这些题我都讲过,你一道都不会。” “顾老师,你这样就有点强人所难了,就算是讲过我也不一定听得懂啊。” 啪,戒尺拍在她的腿上,这一次带了点力道。将她软下去的姿势又打直了。 “站好。不要我再三强调。”顾棠晚将卷子翻了个面,点着最后一页的答题卡:“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倒二道函数题做出来了,而且几乎是满分。” “那是因为你倒二题讲过好几遍啊。听着听着就会了。”奚昭野理直气壮地回道。那节课她听了,作业还难得自己做了。于是她为了纪念,就写在了考卷上。 “老师其余题没有讲过很多遍?”顾棠晚气急反笑,戒尺拍了拍她放在腿边的手,沉声道:“手伸出来。” “老师只问一遍,你作业是抄谁的?” 第29章 “顾老师, 你在说什么啊,我的作业当然是我自己写的。第一遍是错的, 第二遍订正对了,你不是都看着吗?” 奚昭野眨了眨眼,手是举起来摆在了顾棠晚面前,那嘴可没承认,狡辩了好几句。 顾棠晚的作业虽然布置的不是很多,但她每次都会亲自批阅而后发下去让她们订正,太麻烦了。 奚昭野做了几次便不耐烦了,偏偏还不能不做,每天她可都在这办公室与顾棠晚一起用餐。 于是, 她便找了门路, 长期借鉴了同一个人的答案。直接抄她的答案太过明显,第一遍她通常会抄一半或是自己随便乱做。 发下来的第二遍再将她的标准答案订正在作业上。 反正就是动动手,几分钟的事,压根不要用脑子。看在是顾棠晚的作业的份上, 奚昭野还是腾出了时间。 她做的明明滴水不漏, 有段时间顾棠晚抓抄作业的时候也没抓到她头上来,到底是哪里出现纰漏了。 奚昭野按耐着心底的不解, 咧嘴冲顾棠晚笑。 不管她是怎么看出来的,她都不能把人给供出去,哪怕被她揍。一旦从她嘴里说出去,那她在学校还混不混了。还是堂堂榕县一中的校霸。 木质的戒尺搭在她的手上。顾棠晚沉默望着她,黝黑的眼瞳倒映着她散漫的笑容。她什么也没说,又等了一会。 瞳眸如池潭凝固而成的墨玉,很沉很沉。 奚昭野朝她扬了扬眉,“顾老师, 你说这话也要有证据吧。平白无故便冤枉……” 啪,回答她的是一记重重的戒尺。 手腕发力,劲风袭过,直接将奚昭野脸上的笑容撕碎了,抽筋动骨,露出了她狰狞狠戾的獠牙。 掌心浮出一道红痕,发着烫。奚昭野下意识往后缩手,手指遮掩着她浮出痕迹的掌心。 凶戾的眉,紧绷的脸,奚昭野抿着唇与同样散发着冷气的顾棠晚对视。 戒尺轻轻拍了拍她蜷缩起来遮掩掌心的手指,顾棠晚沉声道: “伸直,别缩。” 火辣辣的疼顺着掌纹向指尖蔓延,与往日里那些见血动骨的疼格外不同。 手指动了动,顿了一会,奚昭野微抿着唇,硬邦邦地伸了回去,憋着一口气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戒尺下。 “啪。” 虎牙咬着下唇,刻出一道泛白的印记,奚昭野垂下眼眸,抑制着自己从小便练就的本能。 扑上去,咬断她的咽喉。 她确实抄袭了,也确实说谎了。这件事从客观上来说就是她做错了。顾棠晚教训她没错,她打她骂她她都认,只是…… “作业抄袭,满口谎言。” 顾棠晚淡淡道了一句。 而后冷眼望着她的手发着颤,抑制着缩回的本能,再次摊开掌心递到她面前。 戒尺有一搭没一搭点着她泛红的掌心,痒痒的,麻麻的。 顾棠晚瞧着她倔强的面容,训斥道:“抬起头来,看着我。我有没有说过,作业可以空,可以错,就是不可以抄。还在我这里讲什么江湖义气,觉得自己这样很仗义,很酷。” “啪。”几乎是同样的力道分毫不差地打在同一个地方。 “知道错了吗?” 毫不留情的训诫,从始至终的严厉,奚昭野脸上的表情更凶了。若是让旁人撞见,指不定认为她想将顾棠晚撕个粉碎。 手臂再一次扬起,戒尺划出一道弧线,这一次,并没有落下去。 砰,顾棠晚将戒尺摔在办公桌上,微乎其微地吸了一口气。 奚昭野用一片红印的手揪着自己的衣角,揉得糜烂。琥珀色的眼眸莹润着淡淡的水泽,她哑声道:“顾棠晚,还打吗?” 睫毛颤了颤,一闭一睁,似乎过去了许久,顾棠晚轻声道:“出去吧。自己好好反省。” “顾老师,其实我刚才就想说了,你打得一点也不痛,是因为没吃饭吗?要不再多打两下消消气?”奚昭野仰着小虎牙,凑近了些,一字一顿地吐出了这句话。 顾棠晚捏着桌边的手隐约发抖,眼中飘飘忽忽的薄雾消散了些,展现出了实质性的戾色。 “出去!” 啧,奚昭野嗤笑一声,将被打的右手踹进自己兜里,凶狠地撞开门,夺门而出。 门关闭的最后一刻,她下意识回眸望她。只瞧见了她的背影。顾棠晚背对着她,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xx,xx,xx……”一连串的脏话从奚昭野发着颤的嘴唇吐出。她一下又一下用力踹着本就黢黑的墙壁。 学校这面墙不知落下了多少人多少届的脚印。 明明知道是她的错,明明知道顾棠晚没错,明明这点连破皮都没有的小伤,跟她从前流血断臂的伤压根没法比,一点也不疼。 可她就是很难受,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哽在她喉咙里,让她气急了。掌心的灼热像燃烧的藤蔓,顺着血管疯狂攀爬,注入胸腔,抵达心口,只余灼热到烧尽一切的野火。 她想,她还是有些疼的。 来到她们约定的地点,吹了声口哨,奚昭野身旁逐渐聚集了许多身处别班未被制裁的小混混。 染着稀奇古怪的发色,抽着烟吹着口哨,小混混们聚在了卫生间里,清场锁门。 小小的卫生间聚集了这么多号人,一时拥挤极了。 第31章 有的人吊儿郎当地坐在洗手池上,有的人如猿猴般抓着卫生间上的门框晃悠着。更多的人老练地掏出烟,陶醉地吸着。 与她们相比,顶着黑发插着兜的奚昭野简直就像是误入了混混群里的学生,瞧上去就不是一类人。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她身上,就等她一声令下。 “老大,来,给你掌烟。”一小混混谄媚地凑到了奚昭野跟头,掏出一根烟,就等她接着。 奚昭野张嘴咬住了,扫了她一眼。抛过来抛过去的打火机立即传了回来。 小混混按着打火机想要点烟,只是也不知道是她的手有些抖,还是运气不好,那火一碰到烟便忽大忽小,点了几次也没点着。 “行不行啊你。不行闪开,我给老大点烟。” “xx,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老大我们今天不带她玩。” 四周是一片起哄喧闹声。奚昭野没有理会,只是望着自己嘴里的那根烟。 烟雾缭绕下,她的视线有些模糊,火光在眼前摇曳着,好似小时候夜里瞧见的萤火。 她满心欢喜地扑上去将其抓进了罐里,本以为能陪她很久,没曾想到了清晨,它便灭了。她也被打了个半死。 因为她那天有些激动,起得早,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他。 虎牙刺入烟的外包装,细碎的颗粒漏进了嘴里。满腔的怪味,奚昭野呸了几口,将烟吐出来,落到了地上。 四周的小混混见状先是嘲笑了点烟的小混混一番,而后争先恐后地从兜里掏出烟。奚昭野摇头制止了小混混的动作。 “算了,不抽了。” 身旁人摸不着头脑地互相看了看,也没有多想。 一人揽住奚昭野的肩膀,高声道:“老大,你这些天怎么都不来找我们玩啊,你不来便少了许多乐趣,就连一天一次的聚会都没意思极了。” “对啊对啊,老大,平日里你一般不是在学校待一会再去酒吧跟着你刀姐混的嘛。不能如此厚此薄彼啊。为了你的老大,抛弃我们这些小妹啊。” 奚昭野蹙了蹙眉,将凑到她跟前的脑袋推到了一侧。以前怎么没有觉察到,这些人的嘴巴里有股奇奇怪怪的味道。 “哎哎哎,这你们可就错怪老大了。不是老大忘记我们了,而是她倒霉地落入了那个灭绝师太手中。”知情人簌地一下跳了出来,对众人扬了扬眉。 万众瞩目之下,她添油加醋地讲着她从旁人嘴里听来的那个灭绝师太。 “据说啊,又老又丑,关键是手段狠辣,落入她手里的学生啊,都生不如死……” “啊~这么凶残啊,不会连老大都搞不过她吧?”一小混混惊恐地缩了缩脖子,庆幸她没有遇到。 旁边一人用力撞了下她的胳膊:“说什么呢你,老大搞不定她的话现在是怎么出现在我们面前的?” “这么凶残,老大脱身一定花了功夫吧。我们替老大报仇吧。让她知道花是怎么红的。”一小混混振臂一挥,立即得到四周小混混的一致赞同。 她们这些到处在学校鬼混的人就喜欢跟老师作对,尤其是颇有名望的老师,说出去都是谈资。 从她们说到顾棠晚开始便沉默不语的奚昭野微勾起了唇,她揽过那个提议的小混混的肩膀,凑到她耳根问道:“哦?花是怎么红的?” “当然是被打红的啊。” “哈哈哈哈哈。”四周是一片起哄嬉笑声。 锋利的眉眼,狠戾的眼神,奚昭野抓着她的肩膀重重地将她摔在地上,挥起一拳朝她脸上揍去。 绷直的拳头染上血迹,加深了她眼底的戾气。 她揪着她的衣领将其拖了起来,摔在了众人面前。 “她是我的老师。记住了,谁敢动她,就是跟我作对。我保证,一分不差地报复回来。” 哪怕她再生气也没对她怎么样,她们怎么敢。她们凭什么。 鸦雀无声下,奚昭野抬脚踹开卫生间的门,管都不管后面议论纷纷的小混混。 第30章 站在校门口的墙边, 奚昭野烦躁地踹着路边随处可见的小石头。窸窸窣窣的声响令她的脸更凶了。 缩成一团的手指挠着略微凸起的痕迹。火辣辣的疼早就已经消退了,除了些许酥麻, 并无什么感觉。 奚昭野垂下头望着掌心三记戒尺留下的红肿。哪怕过了一会依旧没有消下去。 张嘴磨牙想要骂人,气音都已经堆到喉咙了,她蠕动着嘴气恼地僵持了一会,最终还是没有吐出那些话。 在墙下摧残野草野花了一会后,奚昭野后退几步一个冲刺朝高墙跑去,跃起抓稳,撑着墙头翻到了墙上。 她熟练地坐在了墙头,正对着墙外晃悠着自己的小腿。学校门外梧桐树林郁郁葱葱,随着风沙沙沙摇曳着。 因为在郊区, 又是学校地界, 正处在上课时间,校门口没有什么人。也没人看见校门口的墙上莫名长了一个小人。 只要从这里跳下去,她就可以离开学校去找刀姐了。 在酒吧打工赚钱不比坐在课桌上听她讲课自在。 哼了一声,撑在墙上的手臂青筋暴起, 收紧又放松。僵持了许久, 墙上细碎的小石子搁在了掌心许久,留下了一个一个的小孔。些许刺痛顺着神经末梢而上, 火辣辣的,跟顾棠晚带给她的感觉很像。 磨磨蹭蹭地挪着屁股,奚昭野到底转了个方向,撑着手跳了下去,重新落回了刚才那个地方。 要是逃课的话刀姐又该揍她了。还有……顾棠晚会更生气的,她才不想再被她打,太丢脸了。 她只是在履行约定而已。 奚昭野鼓了鼓嘴巴,脚尖正对着那面墙, 赖在这里就是不肯回教室。 虽然道理她都懂,但她就是不想回去。就这样灰溜溜地出现在她面前太丢人了。 她才不要这样。 明明顾棠晚对她班上的其余学生都不是这样的。 她有时候路过办公室时会透过办公室的门缝往里面瞄几眼。 顾棠晚会把犯错的学生叫到办公室,用戒尺教训。但教训完之后,她会搬来一把凳子,让她坐在她身边,语重心长地跟她讲对错,明事理。 轻柔的嗓音,柔和的眉目,一张一弛下,班上的学生哪里还有不服的。 因此,哪怕被她用戒尺打过,她们也着实生不出什么恶意来。 顾棠晚打人不重,跟她徒手震断戒尺的力道根本没法比,且数量也不超过五下。差不多从办公室出来就消了。 就像她说的那样,她的戒尺是以教育提醒为主的,而不是血淋淋的惩罚。 可是,她刚才都没有那样对她。 她没有软下语气和她谈心,从头到尾都是一副严肃的表情,连望向她的眼神都没有柔下来一顺。 她打别人的时候也没有打她的那么重。 她对她比对其余学生凶好多。 还有她们坐的那个凳子,还是她每天和顾棠晚吃饭的时候坐的。她特地从毕业的教室搬过来的。 奚昭野一点点罗列着顾棠晚的罪行,越罗列她的眉峰便越凌厉,平常圆溜溜的眼眸耷拉了下来,补在了她的脸颊上。 又气恼又委屈。 她是不是不喜欢她,她是不是嫌弃她,她是不是没把她当自己的学生。 既然这样,她也不要喜欢她了。 除非她先和她说话 奚昭野也不想想,从她办公室出来的学生哪个像她那样,不仅不认错,还一副凶恶的表情。其余学生哪怕心底再不服气,面上也认错服软了。 顾棠晚拿着成绩单的手微微发颤,看了一遍又一遍。成绩单从她手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了桌面上。 她揉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眉骨像是被无形的线勒紧,纠在了一起,她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去掐灭眉心那簇烧得正旺的烦躁和挫败。 她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感受了。 “棠晚,怎么了?”荀绾见本该午休的顾棠晚仍坐在办公桌前,凑上去小心翼翼询问着。 “我……”顾棠晚张了张嘴,本想说自己没事,冷淡的眼眸如同冰川融化般,泄出些许水泽,隐约泛红。她将成绩单递给荀绾。 “一个班56名学生,及格的12人,60-90的36人,40-60的8人。及格率21%” 荀绾一眼望下去,几乎皆是标红的,代表她没有及格。 顾棠晚对她接手的第一个班级有多认真,荀绾全都看在眼底。 早上7点半准时到校,无论有课还是没课,全天在校。收上来的每一份作业都会批阅,并且参考上面的对错备第二天的课。 更别说不定时的去班级巡逻,关心每位学生的身心健康,叫到办公室里谈心开解。 她的笔记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她写的计划还有每位学生的性格特点、家庭背景。她的时间几乎被这帮各式各样难缠的学生占满了。 只是,那帮学生的基础太差,有些学生的注意力还根本就没在学习上,哪里懂得她的用心良苦。 第32章 荀绾拍了拍她的肩膀,苦口婆心道:“棠晚,尊重她们的命运吧。你做得已经够多的了。这个学校的诸多情况已经存在了许多年,可能也不单单是这个学校,是这一片地区。不是你简简单单努力了一个月就能改变的。” “她们……她们这种思想可能是代代相传,从小灌输的。” 她们就是那样的,浑浑噩噩地在高中混上三年,便可以进社会了。男生出去打工赚钱补贴家用,花钱娶一个媳妇生一堆娃。女生遵循家里的安排和不甚相熟的男人结婚,挺着个大肚子帮他打理家务、照顾家人,可能大学毕业的年纪便生了两三个。 一个一个的怀,生了男孩接着生。生了女孩更要接着生。 由于荀绾会在顾棠晚上课的时候到处逛,她自然比顾棠晚更清楚这里的民俗习惯。 顾棠晚闻言弯了弯眼角,笑容有些苦涩。 她当然知道成绩不是简单一两个月便能显著提升的。 只是,她做了那么多,自然对她们就有了期待。盼望着自己的付出能听到些许响声。 她的大小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挫啊。荀绾头疼地瞧着顾棠晚抿着的唇,小心翼翼提议道: “棠晚,要不我们回去吧。不回去也行,我们换一个学校,去重点高中或是大学任教,那帮孩子又听得懂人话又聪明安静,一定不会浪费你的心血的。” 顾棠晚顿了顿,她拿回了成绩单。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成绩。手指一一摸过她们的名字,其中的凹凸是她写名字时透下去的笔锋。她摇了摇头,弯了弯眼角,跟她介绍着。 她指着其中一个名字,那是她们班级的最高分,130分。 “荀绾,她是我们班的班长,她非常努力,每节课都认真听讲,课后还会经常找我问问题。她看着我的眼睛始终是亮亮的,就像是在看希望一样。她说她爸妈都是农工,家里穷,生了6个孩子,她要是考不上就得嫁人,重复这样的生活,她想考出去。想活的不一样点。” “还有这个,她也很认真。她家里有三个弟弟,回家后哄完最小的弟弟入睡后她才能学习。她说她爸一直想把她嫁出去,让家里的生活条件好一些,还是那家说至少得有高中学历,初中毕业的他们不要,她才能上这所高中。所以,她拼命得学,想要飞高些,让他们抓也抓不到。” “xxx,她的家庭还算幸福和睦,她想坐在办公室里工作,不想和她的父母一样待在工地里搬砖。” …… 念着念着,顾棠晚脸上的挫败消散了,她温柔地望着上面的名字。 “我想,我已经看到了成果。” “她们性格不同,外貌不同,家庭背景也不同。但她们看我的眼睛是相同的,炙热璀璨,燃着她们对未来最美好的期盼。她们和你说的那些学生不一样,她们可能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乖巧的,但她们却是最孤注一掷的。充满着各种不定数,任何细微的变动都会在她们的世界产生轩然大波。” “我想,我讲得多一些认真一些,她们只要吸收进了一点,多考了一分,想要飞时翅膀便会硬上许多。” “我会留在这里,至少带完这一届。她们都没有临阵脱逃,我又怎能如此?”顾棠晚拿起刚才被她扔在一旁的试卷,一张一张看了过去。 六科成绩一出来,顾棠晚便按照学号将每一个学生都叫到她办公室里,谈心聊成绩,总结这次考试的得失。根本没有时间管奚昭野那别扭幼稚的情绪。 奚昭野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臭,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别惹我的气息,班级里的学生纷纷退避三尺。 她也想过,不和顾棠晚吃饭,回酒吧吃饭。 但顾棠晚每一天都很忙,她就想着,万一她在那时候和她说话了呢。虽说她吃饭的时候一般不说话。 她知道是她错了,惹她生气了,可是,她只是想要顾棠晚先和她说话。让她先理理她。 拳头紧紧攥住了,牙齿咬着嘴唇,奚昭野站着办公室前,透过门缝往里望。 顾棠晚拿着考卷给她最得意的学生一一分析。 瞧着瞧着,眼白处爬上些许血丝,连带着眼睑边缘都泛着红。 第31章 浅淡的眉, 柔和的眼,奚昭野就这么扒着门缝往里望去。狭小的门缝里, 顾棠晚的面容格外的刺眼。 她好像从来都没有这么看过她。 从来都没有。 奚昭野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眸握着拳头朝外跑。对着那面墙又撒了一通气。 拳头砸在墙上留下一道道青紫色的淤青,她随意用手搓掉了渗出的血迹,面无表情地朝教室走去。顾棠晚既然叫了班上那么多学生,肯定不会拉下她的。她再给她一次机会。 再一次路过办公室,奚昭野情不自禁地扭头朝里看。 晚自习快要下课了,办公室的老师走得差不多了。整个办公室只余零零散散的几个人。 白炽灯投下温柔的光晕,洒在顾棠晚的身上。她伏在案前,握着红笔沙沙沙的在本子上记着, 也不知道记些什么。许是做久了有些累, 她放下笔转了几下手腕,打了个哈欠。而后接着做。 奚昭野愣了愣,像是被人挠了一下,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睛。她突然想起来顾棠晚收上去的每一份作业都会批阅。也就是说她抄袭的每一份作业她都认真看了, 并且打了个分。包括第二次订正的作业。 也许她看到她订正的答案时认为她都会了, 没白费她花功夫讲。哪曾想一到考试立即露馅。脑袋空空什么也没有。 其实若是这样说的话,她根本没必要花时间看她的作业。还不如省下时间早些休息。 她生气也是应该的。 郁结在心的燥意消散了, 奚昭野将手轻轻搭在门上,暗地里用力,企图让门缝开得更大些,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嘎吱,生锈的门由于超出负荷,发出难听的动静。在寂静的办公室格外刺耳。顾棠晚回头朝门口望去。 糟糕,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奚昭野侧身一转, 蹲下身子躲在一旁,将自己严严实实的藏好了。 心急促跳动着。奚昭野屏住呼吸。砰砰砰,等了一会,见顾棠晚将头转回去继续工作,她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要是被顾棠晚发现她躲在门后偷偷看她,那她的一世英名就要毁于一旦了。 一屁股坐在漆黑的楼道里,将背脊靠在墙上。奚昭野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郑重地放在了右手心上。 这是她用来买早餐的。 手指点着硬币,将她往掌心里按。奚昭野对着自己的右手自言自语道: “今天你被她打了,虽然是我的不对,但你愿意原谅她吗?”手掌向上抬,将硬币抛在了空中。啪,一下将落下的硬币拍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她对着手背喃喃道: “正面,我先去找顾棠晚。背面,等顾棠晚来找我。” “你要是不原谅她,我就打左手给你出气好不好。” 手一点点地移开,昏暗中,奚昭野将脑袋往硬币上凑。一个数字1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眨了眨眼,挺腰鱼跃而起,将硬币重新丢回了兜里。 既然如此,她就勉为其难地先找顾棠晚吧。 晃到了门前,奚昭野顿了顿,就这样两手空空的进去好像不太好,又刻意又尴尬。但她现在手里又没什么可以作为理由的东西,总不能把硬币掏出来送给她吧。 想了想,她朝班级走去。她看看她包里有什么。 临近下课,班级的同学明显骚动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课桌上叠着几张批阅完毕的考卷。有数学,有英语,还有语文。 奚昭野随手拿起来翻了一遍,48、65、68……她的数学还是这几科里考得最好的。 抽出其中的数学卷子,奚昭野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眼睛一亮,立即想到了一个主意。 顾棠晚就是因为她作业不自己做抄袭别人才生气的,那她就自己认认真真地将考卷订正一遍,拿给她看,她应该就不生气了吧。 说干就干,奚昭野从书包里掏出一根黑笔,认真阅读题干,而后在考卷上写着自己的解题过程。 有些题她原本就会,有些题她隐约有点印象,凭着记忆里的思路算上几遍算出来了。有些是概念题,她翻书查一遍便知道了结果。很快,她就将所有她会的挑出来做完了。 而后,她便卡住了。她咬着笔盖,揪着头发,冥思苦想,苦苦不得其解。 这道题是怎么做来着?这样,不对。这样,也不对。她怎么就算不出来呢? 奚昭野在草稿纸上涂涂写写,算错了便用黑笔将其涂成黑坨坨的一团。 这些题目她都有印象,作业做过上课讲过,不过是变了个数值,变了个问法考她们。 愁眉苦脸了半天,她抬起眼眸下意识想要寻求帮助。窸窸窣窣的声响中,除了讲话声,还有讨论问题的声音。班上的好学生搬着椅子三三两两凑到了一起,互相看对方的卷子谈论着解题思路。 第33章 奚昭野的眼睛在那两三个学生身上徘徊。顾棠晚平日上课时看她们的次数是最多的。 站起来,拿着卷子朝班长走去。一看到奚昭野,那些学生谈论的声音瞬间没了。她们屏住呼吸紧张瞧着奚昭野的动作。 “班长,可以问问这几道题是怎么解的吗?”奚昭野将卷子放在班长的桌前,指了指题目。 怕她不乐意,她咧嘴补了一句:“大恩不言谢。此后,我罩着你,谁敢找你麻烦,就是跟我作对。”丝毫也不掩饰自己的音量,后排有些男生僵硬了一瞬。 班长有些诧异,笑着摇摇头,为她解答着。 等到她将所有能弄清楚的题搞清楚后,晚自习已经下课了一会。 “谢了,明天给你带好玩的。”奚昭野冲班长笑了一下,抓着考卷背上书包就往办公室跑。 不知道顾棠晚下班回家了没有。 急切地拍了一下门,砰,巨大的力道将门直接撞开了。 顾棠晚被吓了一跳,猝然回头望着已经站在她面前的奚昭野。 本就疲倦的脸颊沉了下来。奚昭野张了张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水,急促解释着:“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刚才不是故意的。我怕你要下班了,才跑那么快的。” 我不是在挑衅你。你可不可以不要用这个表情。 顾棠晚揉了揉太阳穴,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在摆放在她身边的板凳上。 这个孩子不笨,相反,她觉得她在班级里算是聪明的了。因此,哪怕基础打的不扎实,对于高中数学这种知识点分散互不影响的学科,只要稍微认真学,成绩就能上去。她原先以为就这种程度的卷子,她不说考个120、130,及格是没问题的。 结果,没及格不说,还考了68。她稍微一想便知,她之前交上来的作业都是抄的,若是她自己做的,凭借她那个不傻的脑子,也不会考出这个鬼样子来。 今天中午便训了她一顿,本打算训完后聊聊她的那张卷子。没想到那小崽子是满脸的不服,她都怕再看下去,她会忍不住多揍几下,破了她的规矩。 明明从头到尾都是她错了,她还那个态度。半点也说不得了。 这小崽子的脾气那么犟,她便想着晾她一会,过段时间再去找她。 结果她还没有去找她,她自己便送上门来。 “怎么了。”奚昭野坐下来后,顾棠晚淡淡地问了一句。见她垂头不答,顾棠晚也没有接着问,收回眼神继续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我已经将试卷订正得差不多了。你看看。”奚昭野将写满字的卷子递给顾棠晚,怕她看到她指骨上的新伤,待她一接手后,奚昭野立即将手缩了回去,揪着衣角盖了好几层。 趁着顾棠晚垂眸查看时,奚昭野将身体凑近了些,一双眼眸明亮璀璨,倒映着顾棠晚的面容。她扬了扬牙齿,清脆道: “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不会的我请教班长了,你不信可以考我。除了那些难题,我都做得出来。” 说到后面,她的语气甚至是飘的,得意洋洋的模样不像是来认错的,倒像是来邀功的。 “不用,我信。”粗略地扫了一遍,顾棠晚的眉目终于柔和了下来,她放下手中的考卷,望着她。 满腔的底气十足被顾棠晚打量得莫名发虚。奚昭野扬起的眉目又耷拉了下去,蠕动着嘴,含糊道了一声:“下次不会了。” “什么?”顾棠晚眼眸闪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她眨了眨眼,似乎没有听到。 抬起眼眸,有些气恼。奚昭野鼓着嘴巴瞧着她一无所知的表情,又泄了气。 她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顾老师,我说,我会认真完成你的作业,认真听你的课的。你不要生气,生气会长皱纹的。” 都已经说过一遍了,第二遍也就没有那么难说出口。 说完后,她的耳根便隐约泛着红,被落下来的发丝遮掩着。 “你啊……”顾棠晚无奈地听着她那喊得整个办公室都一清二楚的嗓门。奚昭野喊完后,就彻底放松了下来,眼睛弯弯地冲她笑。 顾棠晚心绪有些复杂,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她些什么。 见奚昭野依旧盯着她要一个答复,顾棠晚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笑斥了一声:“什么脾气。” 第32章 奚昭野眨了眨眼睛, 瞧上去乖巧极了,她装作没听到顾棠晚的那句话。 “还有, 你有一句话说错了。不只是数学,你每一节课都要认真听,好好学知道吗。”顾棠晚拿出班级的月考排名表,在最后几排找着奚昭野的名字。 “48、68、65、45、32、35。”顾棠晚按照语数英物化生的排序将奚昭野的成绩念了出来。越念她的表情就越一言难尽。 “如此看来,数学还算是你的强项。”顾棠晚忍了又忍,到底忍不住,没好气地刺了她一句。 奚昭野嬉皮笑脸地点了点头。凑上去想要看顾棠晚手上的排名。 “你的课我还是有听几句的。” “你的数学又不是为我学的,光听我的课有什么用。”顾棠晚瞥了她一眼,淡淡道。 奚昭野似有似无的点头应答着, 其余科目又不是顾棠晚教的, 她为什么要听。只是顾棠晚的气刚消,她现在不想惹她生气,才没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还没看到自己的排名,就被顾棠晚翻手一盖遮住了。她推了一下奚昭野凑得有些近的身体, 让她落回了原处。 “这些排名属于个人隐私, 我会私下告知。你若是想知道自己的,我给你念。” 奚昭野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大城市来的老师就是不一样啊,在她们这小破学校还整上了隐私。 平日里的她们考完试后每个人的成绩都会直接贴在班级门口,所有科目一目了然。也没见她们有什么不自在。2、30算什么,运气不好的时候考个位数的都有。早就习惯了。嘻嘻哈哈地瞧上一眼还会嘲讽人运气不行。 “那顾老师,我这次是倒一吗?”奚昭野眨巴着眼睛,望着顾棠晚。 虽说她们班的倒一一向是轮流坐的,但她一想起来看她成绩单的是顾棠晚,就不想要这个倒一了, 莫名有点丢人。 “那倒不是,倒6……你数学考得比他们多个十几分的,其余成绩差不多。”顾棠晚顿了一下,给奚昭野稍微分析了一下她的成绩。虽说不是倒一,但跟倒一也没什么区别。 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奚昭野真正听到耳里的只有她不是倒一那一句。咧嘴扬眉,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奚昭野兴高采烈地欢呼了一声:“嘿嘿嘿,不是倒一耶。” “你那还没300的总分倒不倒一已经不重要了。再不加把劲,专科都上不了。奚昭野,你知不知道啊。”顾棠晚眼皮跳了跳,奚昭野这副灿烂的笑容对她来说还是太过刺眼了。她深吸一口气,调息了一会才平静了下来,苦口婆心地劝道。 “知道啊。我上不了大学的。但是我年轻力壮,可以去工地搬砖,可以去砌墙修车,再不济跟着刀姐她们混。世界那么大,总有我的活路吧。老师放心,我很顽强,饿不死的。”琥珀色的眼眸依旧弯弯的,奚昭野散漫地坐在板凳上,笑着应答。细碎的光从瞳孔深处漾开,流淌着暖融融的光晕。 顾棠晚愣了一下,她一直认为奚昭野跟普通的小孩没什么区别,浑身皆是稚气。原来,她早就已经想好自己的未来了吗。 手指屈了一下,顾棠晚身体前倾,伸手揉了揉她毛躁的脑袋。 毛毛的,刺刺的,跟她带给她的感觉很像。 “奚昭野,老师不是唯分数论,也知道这些事总是要有人干的。但老师不想要你去做。那样的路太苦太累了,你还这么小,别把自己的未来给框死了。明明还有改变的机会不是吗?还有两年时间,整整两年,一切都还来得及。” “听老师的话好不好。这两年里好好学,上个大学。老师不会害你的。” 柔和的目光洒在奚昭野的身上,不似骄阳炽热璀璨,倒似一轮清淡的月,皎洁无暇,润物无声。 奚昭野身体僵住了,发顶突然传来轻柔的触感,像是一片羽毛悄然飘落,带着细微的痒意。 温暖的掌心隔着发丝贴了上来,一起一伏揉了两下。 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待她。 喉咙哽咽了一下,奚昭野吸了吸鼻子,脸上的表情在凶狠呲牙和迷茫呆愣间来回交替了一会。 没有人教过她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做。 顾棠晚说完后,想要看她的反应,还没看清,奚昭野便转过了身背对着她,留下了一个倔强的背影。 手指拧着衣角,粗糙的布料磨着她指骨上的伤,有些疼。奚昭野闷闷道: “顾老师,你对考不好的每一个学生都是这么劝的吗?” 顾棠晚嗯了一声,一点也不掩饰。 “这也是我的一点私心。作为老师哪里会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学生能过得更好些呢。” 第34章 唇瓣紧紧相贴,由于过分用力而隐约泛白。 奚昭野转回了头,将伤口破裂渗出来的血迹擦在了衣角上。她嘴唇蠕动着,声音还没吐出来,眼眶便红了,波光粼粼荡漾着水渍。 怕顾棠晚的善意落空,她还是将自己的情况摆明了。 “我……大学的费用贵,我卖血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上高中的钱还是刀姐硬塞给我的,我都还没还清呢。你就别把心思花在我身上了。” “真傻。”顾棠晚屈指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大学可以申请助学贷款,也可以申请贫困生补助,还可以做兼职,无论怎样,都不会让你上不了学饿死的。” 奚昭野呆愣住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可以这样。她其实可以去读大学。 “放心吧,再不济还有老师呢。老师不会让你没学上的。”顾棠晚轻声道。 “我身旁没有人上过大学,也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傻。”眼神一与顾棠晚接触,奚昭野便垂下头避开了。 她瘪了瘪嘴,拖长音调闷闷解释着。似乎对她刚才那句评论有些在意。 “那老师刚才说错了,我们昭野是个聪明的小孩。”看奚昭野的兴致不高,顾棠晚扬高语调,对她眨了一下眼,笑着调侃了一声。 “顾棠……顾老师!”红润从耳根蜿蜒而下,将脖子染红了一片。奚昭野赫然抬起头,认真告知着: “我不是小孩。我已经16岁,马上就成年了。” “好好好。小大人快回家吧,现在太晚了。自己回去好好想想。” 顾棠晚瞥了一眼手表,时针快要指到10了。 奚昭野站了起来,拿过自己的试卷,背着书包出了办公室。 顾棠晚收回眼神正要收拾东西回家,就见消失了的奚昭野又窜了出来。 门开了一个小缝,她双手扒着门框,露出了脸颊和虎牙:“顾老师早些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顾棠晚笑着对她摆了摆手。 虽然这小崽子气人的时候是真的气人。但讨人喜欢的时候也是真的讨人喜欢。 清晨,离早自习的时间还有一会,一群女生围在了班长的桌前,瞧着她桌上那只在她笔盒上爬来爬去的小仓鼠。 毛茸茸的,像团被揉皱的绒绒球,两只葡萄似的黑眼睛滴溜溜转着。许是从未见过这么多人围着它看,它举起粉白相见的小爪子,一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哇,这只小仓鼠好可爱啊。居然还会害羞。” “看它的小鼻子,一动一动的。好可爱!” …… 小仓鼠动一下,她们便小声惊呼一下。 “班长喜欢吗?这就是我昨天说的小玩意,带给你玩。”站在桌前的奚昭野揪了下小老鼠的短尾巴,冲坐在座位上的班长笑。 她昨天说了要给她带好玩的,就不能食言。 于是昨天晚上回去便熬夜抓了一只小老鼠。 原来这叫仓鼠啊。 奚昭野恍然大悟,这段时间这种小东西在她们家那一带很火。她偷偷摸摸去看过了,很多人蹲着点专门抓这种小老鼠拿到菜市场卖。她没有抓错。 据说还是什么品种鼠,卖的挺贵的。 若不是她要来学校上课,没时间。她也跟她们一起抓这个拿去卖钱了。指不定还能挣不少。 “喜欢,谢谢你。只是你还是拿回去吧。别被顾老师发现了。要不然她该生气了。” 班长揉了揉小老鼠的脑袋,揉捏了一会,见上课铃快响了,她揪着小老鼠的后颈将它放回了奚昭野的手上,轻声提醒着。 “啊,她有说过不能带小老……仓鼠进班级吗?”奚昭野的眼睛霎时间瞪圆了,一人一鼠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她怎么记得顾棠晚没说过这条规矩啊。 不迟到早退、不抽烟喝酒、不打架斗殴。这些规矩她都会背了,这也没有不能把小老鼠带进班级啊。 虽然没说过,但这不是显而易见的规矩吗。班长欲言又止瞧着她两。 完蛋,她好像又闯祸了。 眼看着铃声快要响了,奚昭野捧着小老鼠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与它面对着面大眼瞪着小眼,自言自语道: “没事,它很乖的,不乱叫也不乱跑。应该不会被发现。” 对吧。 奚昭野迟疑地瞧着站在桌上的小老鼠,点着它的鼻子打着商量: “你待会乖乖的,不跑不叫,就在我桌子里待上一天。之后我便放你走,还给你好吃的,好不好。” “吱~”小老鼠轻声叫唤了一下。 “我就当你答应了,不许食言。现在可以再叫两声待会就不许叫了。” 叮铃铃,上课铃声响起,顾棠晚准时踏进班级,奚昭野一把将小老鼠塞进桌里,拿起语文书开始早自习。 第33章 “北冥有鱼, 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朗朗书声下, 顾棠晚瞧着比月考前认真了几个度的学生,欣慰地弯了弯眼角。 “北冥有鱼,其名为……为……”奚昭野瞧着课本上那一大段令她昏昏欲睡的文言文,还得对照着自己不太认识的字,查下面的拼音注解。 磕磕绊绊读了几句,她便累了。 为什么高考语文考这个啊,有什么用。她还能跟顾棠晚说文言文不成。 密密麻麻的字灌入她的脑中,奚昭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掖着眼尾的水泽, 小声吐槽着:这是人能背下来的吗? 虽然在心里骂了很久。奚昭野整个早读倒是没有划水。认真对着语文书念了好几遍。她记忆力一向可以, 多念几遍差不多能背了大概。至于默写下来有没有错别字,那是另外的事情了。 顾棠晚抬眸瞥过恹恹对着课本张嘴的奚昭野,扬了扬眉。稀奇啊,这小崽子居然能听得进人话, 真的在念书。 看来今晚回去得吩咐王姨做些小孩子能吃的补脑的, 核桃还是海参…… 顾棠晚垂眸回忆着自己高中被硬逼地吃着那些补品。虽然味道她不喜欢,但应该还是挺补的。凌晨一点多睡, 早上六点多起,照样精力十足。 那小崽子不挑食,应该吃得下去。 分针转了几个度,早读总算要结束了。奚昭野舔了一下干涸的嘴唇,整个人像焉了的花般。 原来读书这么累啊,她还以为她去酒吧打杂比较累。平常这个时候她也就在顾棠晚走下来的时候张几下嘴。甚至只是做了个口型,压根就没说出话。 见顾棠晚巡逻完那一列,朝她这一列走来。奚昭野塌下去的腰板又直了起来, 连带者立在桌前摇摇欲坠的课本都直了。她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接受顾棠晚的审视不再心虚了。 “吱~”忽而传来的一记细微的叫声立马将奚昭野胸腔里的底气十足打碎了。 奚昭野将脑袋搁在桌上,立着课本,遮掩着自己的动作。两只手伸进抽屉,胡乱摸着不知道跑哪去的小老鼠。 终于,在顾棠晚下来的前夕,抓住了躲在角落挠着抽屉的小老鼠。 一把揪着它的后颈,卷了几下校服,就将它往布置好的衣服里塞。而后奚昭野双手捂着肚子,恹恹地趴在桌前,张嘴念着课文。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点含糊。 瞧着顾棠晚越来越近,奚昭野在心底碎碎念道:你别动也别叫啊,顾棠晚要过来了,到时候被她发现,你我的性命恐怕都难保了。 万幸,许是觉察到了顾棠晚身上那浓郁的威压,小老鼠竟然真的没有动静了。 顾棠晚瞥了眼行为怪异的奚昭野。她记得她的生理期还没到,应该不是痛经。 正处在发育期的小孩身体机能还没发育完全,生理期时饮食也应该有所避讳。她便打听好了奚昭野的生理期,叫王姨在那个时间段多注意些。 虽然觉得她有些奇怪,但见她没有什么其余动静,顾棠晚也就没有在意。 现在的小孩行为就奇奇怪怪的,她在这待上一个多月,都已经习惯了。 早自习下课,见顾棠晚走远了,奚昭野舒了口气,将小老鼠重新掏了出来,放进抽屉里。顺便用书给它围了个围栏,让它在她上课时不至于跑出来。 语文、英语、物理,最后一节课才是顾棠晚的。 前几节课小老鼠一直都很乖,哪怕偶尔叫几声,由于老师站在讲台上,离得远,再加上周围同学时不时咳嗽做掩护,都没有被发现,一切相安无事。 因此,哪怕顾棠晚夹着书进来了,奚昭野也没有早自习时那么紧张。 她总不会那么倒霉吧。 上课起立问完好后,顾棠晚便拿出考卷,开始讲解。 奚昭野撑着脑袋,拿着笔在试卷上记着。虽然自己已经订正过了,但听顾棠晚再一次讲解,还是会有新的理解。原来可以这么做啊。 宛若发现新世界般,奚昭野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全神贯注地听着,就忽视了抽屉里的那只小老鼠。 第35章 也就没发现,她眼中乖巧的小老鼠正锲而不舍地沿着书往上爬。爬上去再滑下来,再接着爬。 终于,它登顶了,它发现了新地图。它顺着桌脚而下离家探险了。 四肢爬得飞快,从一个同学的脚下窜到另一个同学的脚下。有同学发现了,她瞥了一眼讲台上的顾棠晚,用脚小心翼翼遮掩着。顺带回眸对一无所知的奚昭野挤眉弄眼。 消息从中排发出,一桌一桌地往下传。 奚昭野还在感慨原来认真听课时间便不会那么难熬了,就得知了这个噩耗。圆溜溜的眼睛眨也不敢眨地瞧着那只朝顾棠晚的跑去的小老鼠。她无声恳求着: 就差一点点就下课了,你别过去啊。鼠姐姐,求你了。 只是,小小的老鼠注定是听不懂她的心声的。在同学们的掩护下,它成功摸到了前排。还打算越过这个如山高的大坎,遛上讲台。 见同学的眼神有异,顾棠晚垂下眼眸,朝目的地望去。 霎时间,圆溜溜的眼睛与顾棠晚撞上了。小老鼠激动地吱了一声,对她打着招呼。 老鼠! 顾棠晚握着粉笔的手一重,啪,粉笔断成了两节砸在了地上。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青了。走到讲台的另一侧,离小老鼠远远的。她沉着张脸面对着鸦雀无声的班级,高声道: “是谁带进班级的?” 四周同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说不知道。她们要是把奚昭野给供出来了,指不定会被她报复。 “别让老师问第二遍,是谁?站出来!”戒尺砸在讲台桌上,震耳欲聋。 “我。”最后一排的奚昭野默默地伸出了一只手,小声应答着。 奚昭野!昨天刚跟她说好的,今早表现也不错。结果没过一会,又给她惹事。 粉笔簇地一下飞出,准准地砸在奚昭野的额头上。 奚昭野瘪了瘪嘴,躲也不敢躲。 “抓上它,到我办公室。现在、下课。”顾棠晚深吸一口气,拿着书立即离开班级。 奚昭野苦着张脸堵着见事不妙到处跑的小老鼠,花了一会功夫才将它重新拎到手里。 “吱吱吱……”小老鼠悬在半空中,爪子划着空气挣扎着。被奚昭野拎着耳朵一顿说:“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往哪跑不好,往讲台上跑。被抓了吧。我是救不了你了。一起去挨批吧。” 拎着小老鼠往办公室走,还没进去,就碰上了倚靠在墙上看热闹的荀绾。 荀绾宛若看稀奇物种般瞧着眼前的一人一鼠:“啧啧啧,你抓老鼠进班级,还被棠晚撞上了。真是……”话音顿住了,荀晚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对她竖了个大拇指。 厉害,佩服。 “什么老鼠,这是仓鼠。跟老鼠不一样。”奚昭野隐约觉察出来老鼠和仓鼠的不同,瞪了她一眼,梗着脖子解释着。 “你别跟我说,你跟棠晚说去。”荀绾闻言冲她笑了一下,亲自推开门示意她进去。 办公室里,顾棠晚倚在座位上,背对着她捧着戒尺,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自己的掌心。 奚昭野见状咽了下口水,就见荀绾啪地一下将门严严实实关上了。不仅她出不去,还顺带提醒了一下没注意到有人进来的顾棠晚。 顾棠晚回眸瞥了她一眼,指着门口的墙淡淡道:“就站那,站好。” “哦。”一人一鼠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耷拉着脑袋。 她前天刚被顾棠晚打,不会今天又要被她揍吧。 站了一会,奚昭野的脚就有些麻,暗地里跺着脚,就见顾棠晚终于转过了身来,眉峰斜挑,眼尾微垂,裹着寒霜。 “奚昭野,你抓老鼠,还带到班级里来。”说着说着,她的语气又不自觉加重了。 “不是老鼠,她们说这是仓鼠。很可爱的。”奚昭野朝顾棠晚走了几步,一手提遛着小老鼠,一手揉着它蓬松的毛发。想要将它的可爱展示给顾棠晚看。 她手里的小老鼠也配合地吱了几声。 “你不喜欢吗?”圆溜溜的两双眼睛同时瞧着她,眨巴着。 见奚昭野带着她的老鼠就要过来了。顾棠晚用戒尺抵着她的腰,呵斥道:“站那!” 啊,见顾棠晚的尾音有些发颤,奚昭野似乎发现了什么,狭促地眨了下眼,咧嘴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顾老师,你是不是怕老鼠啊~”拖长尾音,奚昭野顾不上痛,抵着戒尺又上前了一步,故意将小老鼠凑到她跟前晃了晃。 “奚昭野,别让我说第二遍。”手抖了一下,抵着她腰的戒尺松软了下去。下一刻,顾棠晚转了个手腕,直接将戒尺架在她的脖子上,拿剑使。 那模样好似奚昭野敢再上前一步,顾棠晚就敢劈下去。 格外冷冽的表情,奚昭野却瞥见她额上细密的汗,发白微抿的唇。见她好像真的怕,奚昭野急忙将小老鼠背在身后,撇清关系。 “顾老师,其实我跟这只老鼠没有关系。都是它硬跟着我来学校的。我一点也不喜欢它。它长得一点也不可爱。都是它的错。” 她怎么总是惹她生气啊。解释完后的奚昭野有些懊恼。 ----------------------- 作者有话说:啊,是鼠鼠我的错嘛[可怜] 第34章 “你的意思是这只老鼠揪着你的袖子不放, 硬逼着你带它进班级,而后一路从后排溜到讲台上?”顾棠晚淡淡地重复了一遍奚昭野的话。 见老鼠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里, 顾棠晚略微僵硬的身体立即放松了,只是依旧没有将戒尺放下来。 倒推回去,顾棠晚哪里不知道奚昭野今天早自习在干什么。 见顾棠晚依旧冷着脸,奚昭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坚定道:“就是这样的。我是从犯,它才是主谋。我都是被它牵连的,老师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吱吱吱~”奚昭野背后那只小老鼠挥着爪子叫几声,似乎在抗议。 被眼疾手快的奚昭野暗地里掐着嘴巴给堵住了。 鼠姐,我跟你本来就没有多少交情。如今我老师生气了, 为了哄她开心把你卖了你应该也能理解吧。 “顾老师, 我错了。我以为小仓鼠是可以带到班级里来的。吓到你了,我下次不会了。” 哪怕到了这种时候,奚昭野仍坚定地称呼她手里的那只小老鼠为小仓鼠。 她想着,班级里的同学那么喜欢小仓鼠, 顾棠晚应该也不会太过厌恶。 虽然, 她觉得它就是一只老鼠。一只和她记忆里长得有点不太一样的老鼠。 见顾棠晚依旧没有言语,只是望着她。奚昭野从背后掏出那只小老鼠, 一只手遮在前面挡住顾棠晚的视线,一只手从后面掐着它的嘴巴硬逼着它鞠躬认错。 “顾老师,它也错了。我已经让它给你赔礼道歉了。是它长得丑吓到你了,从此以后它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一人一鼠同时认错道歉,奚昭野见自己能做的都做了,眨巴着她刻意睁圆显得无辜的眼睛。脚挪动着有些想往她跟前凑,又想起她手里的老鼠,缩了回去。 顾棠晚满腔的怒火随着一泄, 再也凝聚不起来了。 连她都不得不承认。奚昭野长了一张好皮囊。哪怕稚嫩还未长成,只要她装做一副乖巧样,白净的脸上挂着一双汪汪的眼睛和两颗小虎牙,她那火便是想发也发不下去。 咕噜噜,一声奇怪的声音在她们耳畔响起,奚昭野装乖的表情一顿,有些尴尬地垂下脑袋,左右鼓着自己的嘴巴。 顾棠晚的视线落在了奚昭野瘪瘪的肚子上,叹了口气。 “将老鼠处理掉,洗洗手,过来先吃饭吧。” 纵使是天大的错,也该吃饱了饭再上路。哪有把半大的孩子饿着的道理。 “好。”眼睛亮晶晶的,奚昭野清脆应答了一声。 见四周没有帮她拎着的人,她揪着小老鼠的后颈期期艾艾道: “我可以把它关在角落,让它看着我们吃吗?” “不可以。”顾棠晚冷酷无情拒绝着。 “它出去,你留下。” “哦。”奚昭野走出了办公室,将小老鼠塞到了已经吃完饭刚才趴在门前听动静,见门开了立即倚在墙上装作若无其事的荀绾手上。 “帮我看着。”毫不客气地将小老鼠塞进荀绾手里。 “为何要帮你,给我一个理由。”荀绾嫌弃地揪着小老鼠,冲她挑了挑眉。 “要不然我就告诉顾老师你刚才趴在门上看她的笑话。”奚昭野凑到她跟前,压低声音道。 “明明是看你笑话好吗。”荀绾翻了个白眼。瞧她完好如初地走了出来,勉强道:“行吧。” “棠晚最讨厌的就是老鼠了,你该庆幸它没长长尾巴。” “那她有喜欢的小动物吗?”奚昭野若无其事地接了下一句。 荀绾沉思了一会,摇了摇头:“不知道,她对于喜欢的东西一向表露的不是很明显。很可能有,但是我没看出来。她们家就那样。” 第36章 话音刚落,洗完手的奚昭野便将门啪地一下关上了,将她锁在了外面。 照旧三下五除二地将饭吃完,奚昭野拖着椅子往顾棠晚挪去,一步,两步,一直拖到她不至于开口制止她的最短距离。 “顾老师,你喜欢小鸟吗?我抓一只送给你赔罪好不好。让它每天早上都张嘴唤你起床。还是小猫?小蟋蟀?小蜘蛛?” 顾棠晚送入嘴里的筷子一顿,淡淡瞥了她一眼。 她觉得她跟眼前这个小崽子的审美不太一样。 见她絮絮叨叨说了许久,话密的她都不知道接哪句,便淡淡道:“食不言寝不语。” “可是我已经吃完了啊。你接着吃,不回答都没有关系。”奚昭野弯着眼睛瞧着她,琥珀色的眼瞳甚是漂亮。 “小猫也可以。你不是讨厌老鼠吗?那猫抓老鼠,猫好鼠坏,你应该会喜欢小猫的。学校靠近保安室的草丛旁有一只猫妈妈,大着肚子,要生小崽子了。你要是喜欢可以抱一只回家养。” “那只猫妈妈是白色的,虽然不知道猫爸爸是谁,但我有在学校撞见别的猫,长的都不丑,生下来的崽子也一定不丑。” “你不是天天在教室上课吗,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朝气的声音叨叨叨地往她耳里灌,顾棠晚的眉目到底软了下来,她似笑非笑瞧着奚昭野。 奚昭野表情一僵,弱弱解释着:“以前无所事事的时候喜欢在学校里瞎逛,就跟它混熟了。后来放学时它便会时不时出来和我玩闹一番。” “它可亲人了,从来都不会见饭眼开,我以前就算再饿,也会省下一口早餐喂给它。” “自己都吃不饱。”顾棠晚闻言瞪了她一眼。“下次不可以这样,自己吃饱穿暖有余力了再去帮助别人才叫善心。” “无论什么时候,都得先顾着自己。” “知道啦,顾老师。我现在每天吃得都很饱。”奚昭野揉了揉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灿烂地冲她笑。 像只吃饱喝足终于散去凶性,呼噜呼噜倒在地上,摊开肚皮任由她揉捏的小狼崽。 顾棠晚没忍住,伸出食指点了一下她的脑门:“你啊。” 奚昭野懒懒地眯了眯眼睛,将脑袋凑得更近了。 若是她能再揉揉她的脑袋就更好了。 “我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它了,上一次见它时它的肚子都老大了。也不知道它生了没有,生了几只,喂的食物够不够它吃。” 一连串的问题砸了下来,奚昭野伸手轻轻拽了一下顾棠晚的衣摆,想要带她去看。 她扬声提议着:“刚吃完饭,正适合走走消食。我们一起去看它好不好。” 顾棠晚垂眸望着她被揪起一个角的衣摆,顿了顿,到底没有将她的手挥去。 “你去吧,我要午休了。看完猫后记得回教室睡会,免得下午上课犯困。” 目光落在她淤青未消的手上,她的眼睛冷了下来,又添了一句:“受欺负了跟老师说。” 虽然没太明白顾棠晚后一句是什么意思,奚昭野还是听懂了她的拒绝。 “花不了多少时间的,而且还顺路,陪我去看看,好不好。” “老师,我想和你看小猫。”放轻放软的声音砸在顾棠晚的耳畔,她愣了愣,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拒绝的话。 捏着她的手腕将自己的衣摆从她手里拯救出来,顾棠晚扬了扬眉,起身向外走。 “不是要去吗,那就带路吧。” “喵~喵~”奚昭野一边沿着草丛边缘朝里挪,一边夹着嗓子唤着。 见一向听到动静便会跑出来的小猫没出来,奚昭野有些急,她扒开草丛往里望,边走边道: “咪咪是我啊,我来找你玩了。你在哪里,快出来,我带我老师来看你了。你别躲我。” 顾棠晚认真扫了一眼四周,见没有它的踪迹,扒开草丛跟着奚昭野一同找。 荀绾一手夹着一只小老鼠,一手扒开草丛。她瞧着手里蜷成一团的小老鼠,思索着若是把它扔出去,找到猫的概率会不会大一些。 一路走到底,她们在草丛深处找到了那只猫妈妈。 白色的母猫蜷在铺着软毯的纸箱里,原本蓬松的毛发沾了些细碎草屑。五六只湿漉漉的小崽子像糯米团子般紧紧挤在它身侧,粉嫩嫩的肉垫轻轻扒着母猫的腹部,发出微弱的“唧唧”声。 母猫半眯着琥珀色的眼睛,不时低下头用粉舌轻柔舔舐幼崽们颤抖的脊背。 “哇,它都已经生完了。一二三四五六。六只小猫崽耶。”奚昭野欣喜地瞧着眼前温馨的场景,伸手想要摸,便被顾棠晚捏着手腕制止了。 “别摸,它刚生完小崽子,警惕心正强。你过去会被它挠的。” “没关系,小伤不疼的。”奚昭野细微挣扎了一下,虚虚圈着手腕的手赫然收紧,扣住了她蠢蠢欲动的手。 “不行。小伤也是伤,会痛的。”瞧着顾棠晚坚决的态度,奚昭野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 “好吧。那我蹲在这里看看。”奚昭野探出了一个小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猫妈妈给小猫舔毛。 “它好爱它的孩子啊。”不知看了多久,她轻声喃喃着。 顾棠晚含笑的面容一顿,伸手揉散她皱起的眉,她轻声道: “每一个想要生下自己孩子的母亲都很爱自己的孩子。” 所以,奚昭野,你母亲也一定很爱你。 第35章 “不是的, 没有人会喜欢杀害自己的凶手的。至少我不会。”奚昭野愣愣望着用粉垫踩着猫妈妈肚子的小猫。瞥在脸颊两侧的发丝令顾棠晚一时看不清她的表情。 “奚昭野,听我说, 你不是杀害你母亲的凶手。”顾棠晚将掌心放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搓揉着。 “你是她怀胎十月一点一点看着长大的,若是她知道你这么想自己,不知道会多伤心。可能是拂过的一阵风,也可能是落下的一滴雨,她一定有偷偷来看过你。” “看着我们小昭野会说话了,会走路了。虽然不喜欢学习,但打架很厉害,一个顶两, 从来都不会被人欺负。活得好好的。”顾棠晚放软了声音, 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轻缓地漫过青石,将奚昭野紧绷的神经轻轻搓揉着。 “就是,若是我没有出生, 她就不会死。”奚昭野的睫毛突然剧烈颤动, 她回过头一把拍掉顾棠晚揉她的那只手,呲牙红眼冲她咆哮, 像只竖起炸毛的狼崽子。 顾棠晚愣了一下,再次伸起那只被她拍得泛红的手,慢慢接近她。 “老师比你年长那么多,哪里会不知道你母亲在想什么,听老师的好不好。”温柔的眼,微张的唇,顾棠晚的声音没有一点变化,一如既往的柔和。 奚昭野躲开了她的手, 如同鸵鸟一般将脑袋缩在膝盖里,转了个方向背对着她。一幅别靠近我的意思。 顾棠晚无奈地瞧着她脚底的那一坨小人,到底还是尊重她的意思,后退了几步,保持着安全距离。 吸了吸鼻子,将溢出来的眼泪擦在胳膊上,平息好情绪的奚昭野沙哑着嗓子闷闷道:“顾老师,我不想对你发脾气的,但是我不想聊这个。” “抱歉。老师刚才不是故意揭你伤疤的。需要我再站远一点吗?”顾棠晚同样蹲了下来,与那一坨小人遥遥相望。 “没关系的,我都已经习惯了。”习惯将突如其来的情绪压到心底,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奚昭野收拾好后,转身抬头冲顾棠晚笑。白白净净的脸,漂亮璀璨的眼,跟平常顾棠晚所见没有区别。 瞧着她这样笑,顾棠晚有些心疼:“不想笑可以不笑,别勉强自己。老师不会介意的。” “一点也不勉强,你对我好,我喜欢对你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奚昭野弯了弯自己的眼角,笑得很是灿烂。 她觉得她的顾老师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师。她别的给不了,但是可以给她最灿烂的笑容。 顾棠晚从小得到的教育便是含蓄。含蓄的表情,含蓄的语言,含蓄的情绪。头一回瞧见如此直白毫不掩饰的情绪,她颤了颤睫毛,勾唇笑了。 学着她的样子蹲在纸箱面前,顾棠晚歪头望着奚昭野:“还想要看小猫吗?” “想。”脑袋凑了上去,与顾棠晚排排坐。 “那老师陪你看吧。看多久都行。” “真的?”亮晶晶的眼眸一眨也不眨地瞧着她。 “嗯。”顾棠晚含笑点了点头。 “可是你不是每天都要去午休吗?”瞥了一眼她手腕上的手表,见还有半个多小时就快上课了,奚昭野焦急道: “你还是先去休息吧,你中午没睡觉下午的脸黑得吓人。太可怕了,特别是突然出现在窗户时,像鬼。”最后一句话被她小声嘀咕了出来。 顾棠晚似笑非笑地瞧着她说完后心虚的眼睛,扬高尾音嗯了一声:“你刚才在说老师什么坏话。” 吓得奚昭野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有没有。你听错了。” 第37章 “最好是。不过我下午没什么课,你去上课的时候我可以去休息。躺在床上,枕着枕头,舒舒服服地睡个好觉。” 奚昭野闻言有些哀怨地瞧着她,瘪了瘪嘴巴,她也想睡觉。早知道她就不提醒她了。 “你别想了,若是让我发现你上课睡觉,有你好看的。”顾棠晚一眼便看出奚昭野什么想法,屈指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就是想想,想想都不行嘛。”奚昭野不服气地扬声抗议着。 还没起来便被顾棠晚给镇压了下去。“不行。有想法便会想去做。” 瞧着她们你来我往聊着天,师生和乐。站在一旁当背景板的荀绾与手里那只小老鼠脸对着脸互望了一会。 她揪着小老鼠的后颈临空悬在了纸盒的上方,拍了下奚昭野的肩膀,吓唬道: “把你这只小老鼠送给你的小猫当贺礼好不好。” 拳头拧紧,想一拳挥在她仰着恶劣笑容的脸上,奚昭野想起顾棠晚在一旁,一边轻轻揪着顾棠晚的衣摆,一边鼓着嘴巴委屈道: “不要,它就是一只地沟里的小老鼠,什么都没干,你干嘛要欺负它。” 顾棠晚瞧着她那衣摆微乎及微地晃了两下,有些可爱。瞥了荀绾一眼,她无奈道:“荀绾,你别欺负她。” 我?欺负她? 荀绾闻言一口气立即哽在脖子里,瞪着面前眨着眼睛满脸无辜乖巧的奚昭野。 啧,在棠晚面前装的这么乖,脾气这么好啊。若是寻常,她怕是早就挥拳朝她扑来抢她手里的小老鼠了。 “好好好,我不欺负地沟里的老鼠。”荀绾没好气地将小老鼠塞回了奚昭野的怀里,还着重重复了一遍奚昭野的话。 “地沟?老鼠?”见小老鼠在奚昭野怀里吱吱乱叫,顾棠晚挪着脚步,一下离奚昭野远远的。 “奚昭野你从地沟里抓老鼠,还带到班级?”见距离足够远,那只吱吱哇哇乱叫的小老鼠不至于扑到自己身上,顾棠晚加重了语气。 “呃……”奚昭野按着小老鼠的脑袋让它别乱叫,顺带瞪了一眼罪魁祸首。 “它的新名字确实叫仓鼠。班上的女生都是那么叫的。”虽然先头的话有些虚,但奚昭野一想起班上那群女生爱不释手的样子,便理直气壮地挺起了胸脯。 “它也不是从地沟里抓上来的,离地沟其实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奚昭野伸出两根手指,以最大极限拉着。 “而且我将它洗过好几遍,它不脏的。我也不脏的。”怕顾棠晚嫌弃,她急切地添了一句。 顾棠晚有些心累地叹了口气:“跟这个没有关系。” 她顿了一下便将话题叉过去了。 “便是其余的什么小猫啊小狗啊都不能带到班级里。班级是学习的地方,不是你养宠物的地方。” “罚你倒一个星期的垃圾,下不为例。”迟到的惩罚终于下来了,奚昭野带着手里的小老鼠一起点了点头。 顾棠晚有些没眼看,她略过奚昭野看向荀绾:“荀绾,你上课替她保管着,放学还给她。” “你将它带回去养。”最后一句话是对奚昭野说的。 “我才没有想养它呢。”哪知奚昭野竟摇了摇头,有些嫌弃:“它老是吱哇哇的乱叫,不分时候,不分地点,还没有一点危机意识,太不聪明了。” “本来带到学校来也只是遵守约定而已。”奚昭野小声嘟囔着。 “待会找个地方就给它放生了。学校离我家不是很远,它应该自己能回家的。” “对吧?”奚昭野附在小老鼠耳旁问道。 “吱吱吱~”小老鼠给面子地应了两声。 奚昭野便朝外走,打算现在就将手里的这只小东西给放生了,她要是不放生的话,顾棠晚跟她隔得老远了。 后退、前冲、单手撑着墙头,奚昭野在顾棠晚还没反应过来时,便利落地翻上了墙头。手掌避开墙上突起的栏杆,她小心翼翼地将身体往校外伸,让小老鼠顺着她的手往下滑。 平安落地,小老鼠一溜烟便跑了个没影。 将事情办完的奚昭野摊开空空如也的两只手朝顾棠晚展示,而后坐在墙上冲她笑。 屏住呼吸生怕她一出声奚昭野的动作便有了差池,磕着碰着的顾棠晚面无表情地道: “奚昭野,你别告诉我你以前逃课都是这么逃的。翻学校的墙,还翻这种带栏杆的。你知不知道万一你失手了,你的手很有可能被这些铁栏杆直接贯穿。” “呦,身手不错,一看就没少翻啊。”荀绾唯恐天下不乱地添了一嘴。 “可是我从来都没有失手过啊。放心,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再也不会逃课了。”坐在墙头的奚昭野晃悠着自己的小腿,俯视着地下抬头望着她的顾棠晚。 一仰一俯,身份似乎颠倒了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咧开嘴朗朗邀请着: “顾老师,你要不要上来陪我看看风景。上面的风更大,空气更清新,离太阳也更近了。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爬高高的往下望。望着望着就觉得也就那样吧。” 顾棠晚见她乖乖地坐在上面,只是晃着腿没有什么其余动静,深吸一口气竟也没坚持让她现在就下来。 改日她得向校长提些意见。学校外墙上怎么能建栏杆呢,万一有学生逃课翻上去多危险啊。 她发现她的底线就是被这个小崽子一点点磨低的。 “顾棠晚,我突然觉得一只生活在地沟里的小老鼠能四处讨食东拼西凑地将自己养得那么大,也是一件奇迹。”奚昭野感慨地道了一句。 第36章 叮铃铃, 上课铃声响了三声,奚昭野从抽屉里掏出英语课本, 背着单词。 朗朗的书声下,顾棠晚准时踏了进来,她的身后跟着一穿着便服的女生。 顾棠晚举起戒尺拍了拍桌子,高声道:“先停一停,我们班新转来了一位学生,大家认识认识。” 顾棠晚对女生颔了颔首,示意她做个自我介绍。 女生瞧着底下齐刷刷抬头望她的一众眼睛,紧张地揪着自己的衣服。 深吸一口气,她鼓起勇气道:“大家……大家好, 我叫陆以南, 请多多关照。”深深地一鞠躬,她又将脑袋垂了下去。 顾棠晚见状率先鼓起了掌,一时间整个班级掌声如雷。 “欢迎陆同学加入高二7班,从今以后你们便是同一个班集体了。日后一起努力、共同奋斗。” 顾棠晚缓缓打量着已经大变了个样的班级, 思索着要将新同学安排在哪。 月考一考完, 顾棠晚便重新调整了座位。按照身高排列。 奚昭野便从最后一排掉到了第四排。她对此还郁闷了好久。以前没发现,一对比才知道, 她的身高在班级也不算高。 比矮的还凑合,比高的就差远了。后排那群男生天天打篮球,个子都窜的老高了。只不过平日里垂头哈腰地跟她说话,她没发现。 她回家仔仔细细地量了三遍,才165米。170都不到。那她得长到什么时候才能比顾棠晚高啊。 她哪怕把脚尖垫得直直的跟顾棠晚站在一起还差了一截。 顾棠晚在奚昭野的身侧转悠了一会,领着陆以南朝她走去。 虽说将奚昭野掉到了前排,但在她的抗议下和其余同学明里暗里的抗拒下,她还是独自一人, 没有同桌。 只是班级的学生是单数,转了个学生来便成了双数,刚好两两配对,她都不能破坏刚布置好的班级阵容,让三个人坐一排吧。整个班级就奚昭野处多出了一个位置。 “奚昭野,陆以南以后便是你的同桌了。人刚转来,对学校不熟悉,你多看着点。”顾棠晚拍了下奚昭野的肩膀,轻声嘱咐道。 “啊~”奚昭野的声音拖了老长,满脸的不情愿。 被顾棠晚警告地瞥了一眼,她才收敛了些,缓缓点了点头。 好吧,看在顾棠晚的面子上,我就勉为其难地收她作为我的小妹。 安排她落座,嘱咐了一些班级的事,顾棠晚将这学期的课本送到她手里,便出了班级,将位置留给第一节课的老师。 “class begins.stand up.”走完上课前的流程后,奚昭野便一手撑着脸颊,一手握着笔。翻开课本,将老师嘴里叽里咕噜的知识点记在课本上。 中英文外加方言,只要自己能看得懂,就往上面写。实在是不懂写了,才掀起眼皮看两眼英语老师在黑板上的笔记。 余光扫过一旁的新同学,见她端端正正地坐在位置上,一只胳膊按着课本,另一只胳膊飞速抖动将板书抄下来,眼睛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老师。 奚昭野挑了挑眉,了然地哇了一声。 哪怕奚昭野上课认真听,她也不会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歪着个身体,懒懒地将双脚交叠在一起,保证让自己无论何时都是最舒服的姿势。 翘起的腿抖了抖。哟,原来转来的是个好学生啊。这么认真,那日后她要是犯困了她是不是可以提醒她。 第38章 还有那个作业……稍微借鉴借鉴…… 奚昭野嘿嘿嘿地咧嘴笑,撑着脑袋的手抖了抖,啪地一下将自己脑袋里危险的想法打掉了。 不可以,上次因为这事就被顾棠晚拿着戒尺教训了一顿。若是再来一次,她又该生气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怕顾棠晚生气,但奚昭野一向听从自己的内心。 说不惹她生气,就真的尽力不惹她。老老实实地在班级待了好几个月。 正午,奚昭野吃完午饭,将桌子一收,便坐在顾棠晚身旁写着数学题。 顾棠晚细细咀嚼着她吩咐王姨做的海参。奇怪的味道窜进她的味蕾,她皱着一张脸,将嘴里的食物生生咽下去,喝了几口汤才缓了过来。 见奚昭野的餐盘空空如也,好的怪的都吃了个精光。顾棠晚再次感慨这个小崽子真的挺好养的。 随后拿起公筷将自己餐盘里未动的海参夹到她的餐盘里。 奚昭野抬眸瞧着她餐盘里多出来的食物,疑惑地眨了眨眼。 “多吃些,补身体。”顾棠晚在她的头顶转悠了一会,轻声道。 那眼神就是意有所指。顾棠晚暗指她矮,她居然嫌弃她矮。 一定是这样的,太可恶了。她都没有嫌弃顾棠晚太高,她踮起脚尖都够不到,她居然嫌弃她矮。世界上怎么会有她这样可恶的人。 哇。奚昭野恶狠狠地将一大块海参送进嘴里,嘎吱嘎吱咬成碎碎的小块,仿佛她咬的是顾棠晚般。 顾棠晚摇了摇头,继续咀嚼着她餐盘上剩余的食物。 这个小崽子时常这样,时不时表情就跟抽了一样,五彩斑斓的,她刚想问清楚,那小崽子便自己把自己哄好了,灿烂地朝她摇尾巴,冲她笑。 她都已经习惯了。 难道现在青春期的小孩都这样吗?阴晴不定,像三四岁的小鬼。 她也不知道那小小的脑袋瓜一转竟多出了那么密的想法。 吃完后,奚昭野哼了一声,将头埋了下去,继续对着数学题奋斗。至少表面上来看是这样的。 实际上,奚昭野满脑子都是顾棠晚刚才的表情,一下将为数不多盘旋在她脑袋里的数学挤占了尽,扫地出门。 她太可恶了,她现在不打算理她。至少得过一会。 嗯,过多久呢。奚昭野认真思索着这个问题。至少得过上几分钟,除非她先跟她说话。 吃完饭后,拿起纸巾擦拭着自己的唇,顾棠晚本想批改奚昭野刚做的数学题。就见那张纸上寥寥几个字,她做了十几分钟也没写出个结果来。 定晴一看,小崽子果不其然在走神,脸上挂着一傻傻的笑容,盯着数学题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数学题上写了什么她喜爱的东西。 顾棠完盯着她看了一会,欲言又止。到底没有张口训斥她。 算了,她有想学的心就是好的,本来就是她自愿要求加练的,走神便走神吧,算是休息了。她不应该给她那么大的压力。 等了一会,见她还没回过神来,顾棠晚伸手在她眼前晃了几下,轻声道: “好了,回神。我有事问你。” 奚昭野眨了眨眼,终于从她想象的画面抽离了出来。 她长大了,长得比顾棠晚还要高,高上好几厘米,得意洋洋地站在她面前,搂着她的肩膀跟她说话。 “你和陆以南相处得怎样?没有冲突吧?”顾棠晚收拾着桌上的教案,问道。 “哦。”见顾棠晚问的是别人,奚昭野脸上灿烂的笑容淡了下来,咬着笔头应答着。 “那个转学生跟个缩头乌龟似的,下课时间我问十句,她怯怯地答一句,还哆哆嗦嗦的,好像我会吃了她似的。十棍子也打不出一个屁来。” “奚昭野,不许那么评价自己的同学。好好相处。有什么事告诉我。”顾棠晚闻言瞪了她一眼。 “哦~”奚昭野拉拉个脸,拖长了尾音。 那个转学生本来9月份就该转过来了,和她一起到。哪知拖了近两个多月才来报道。据说是家里有事耽搁了。 也不知道她现在学习的进度到哪了,能不能跟上她们班级的进度。 之前要上课了,没来得及问她,下午得将她叫到办公室来问一嘴。 她先前还听办公室的老师聊八卦,这个转学生据说跟学校上面有关系。所以才能拖这么久来报道,校长还问都不问她一下,直接塞进她的班级。 虽说对那位校长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塞人的行为有些不满,顾棠晚还是没说什么。 学籍都转进来了,就是板上钉钉她的学生。既然是她的学生,她可以稍微容忍一下她身后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顾棠晚瞥了一眼咬着笔头思考的奚昭野,拿起戒尺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手背。 “说了多少遍,笔头别往嘴里送,不知道多少细菌,都被你吃进肚子了。” 将笔从她嘴里吐出,藏在顾棠晚看不见的地方,奚昭野伸出另一只手将搭在她手背上的戒尺小心翼翼地移开,弱弱道:“知道了。你别动戒尺。” 顾棠晚闻言将戒尺重新搭在她的手背上,挑了挑眉:“是不是我得在笔头上抹苦瓜汁,你吃进去是苦的才会收敛一点。” 奚昭野眨了眨眼,再一次将她的戒尺移开。 她知道现在顾棠晚没有生气,拿戒尺也不过是顺手的,所以她动她的戒尺没事。 “也不是不可以。” 弯弯的眼睛瞧着她,似笑非笑:“奚昭野,你知道这个办法之前是给谁用的吗?” “谁啊。”奚昭野有些好奇地接了一嘴。 “给那些戒不了奶的小孩戒奶嘴用的。” 话音刚落,奚昭野的耳根便红了起来,一路蔓延到脖子上,绯红一片。 她似羞似怒地瞪了顾棠晚一眼,转过身拿屁股对着她。 身后是顾棠晚低低的笑声。 第37章 又是一次月考, 奚昭野瞧着发下来堪堪及格的数学卷子,皱起了脸。 明明她那么认真, 每天都有好好听顾棠晚上课,课后作业也认真写了,怎么才刚及格啊。 皱巴巴的脸难以置信地瞧着上面的叉叉。 是不是顾棠晚改错了。 “啊,这道题本来想选a的,不小心写错了,都做出来了。加5分。” “这道题一时疏忽忘记换算了,加5分。” “这道题在草稿纸上都做出来了,抄错了,加5分。” …… 奚昭野絮絮叨叨念着, 将非自然因素扣的分重新加了回去, 涂涂改改,而后瞧着她面目全非头一次上了百的分数露出了白牙。 昂首挺胸甚是骄傲。 瞧瞧看,这才是她最真实的水平。 将数学卷子能加的分都加上后,奚昭野这才将多余的心思分给了其余科目。 记上分数, 算了一下, 她立即得出了她的总分。有进步。 她成功突破了300分的大关,快要接近400分了。 像她这种没一科高的成绩只要稍微努努力, 每一科提高个5、6分,那总分一下就窜了个老远。 心满意足眯眼睛的奚昭野余光瞧见她新同桌数学卷子上鲜红的数字。 震惊地张大嘴巴哇了一声,她将脑袋凑了上前,盯着那个140。 “哇塞,你的数学居然考得那么好,班级第一名了吧。” 陆以南默默地缩着身子跟她保持着距离,双手紧张地揪着衣摆低声道: “其实也还好吧,主要是学校的数学卷子简单。” 啪, 奚昭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一下站了起来,愤愤道:“过分,太过分了。” 琥珀色的眼眸瞪圆了瞧着被她吓了一跳脸都白了的陆以南。奚昭野嚷了几声,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只觉得眼前这个闷葫芦虽然不爱说话,但一开口说出的话是何等的恶毒。她还是不要说话了。 毫不掩饰的大嗓门立即将班上其余同学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她身上。 陆以南将头深深地埋进胸里,见那一双双灼热的眼神还是没有消失,扯着罪魁祸首的衣服,想要将她按下来。 陆以南急切与她商量着:“你要是不会我可以教你,你别这样。”好丢人啊。 “真的吗?好啊。”奚昭野眼睛亮了起来,仰起头颅露出牙齿,她凶狠地吼了一声: “看什么看,没见过考完试后发疯的人吗?”见她们若无其事地收回眼神,似乎在笑。 奚昭野也不在意,她拿起卷子指着她做错的一题,请教着陆以南。 她觉得老是什么问题都问顾棠晚不太好。虽然顾棠晚都会耐心地一一解答。 但每次听完她那简单的解法后恍然大悟的奚昭野又有些后悔,顾棠晚是不是会在心里默默地把她当成小傻子呢。 “这道题……这道题是这样的……”虽然一开始的声线有些发颤,磕磕碰碰的,但顺着思路讲下去,逐渐流畅贯通了起来。 第39章 不愧是学霸。 奚昭野听她讲一遍,自己又算了一遍,见结果是对的,就又指着一题问她。 一连问了好几道题,见陆以抿了下嘴有些口渴,奚昭野一把握住她空空的水杯,殷勤地朝外跑去。 “你是个好人,我帮你去打水。你喝完水再教我几道题。” “其实可以不用。”陆以南弱弱拒绝着,声音还没传到奚昭野耳里,奚昭野就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陆以南愣住了,过了一会,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 她一开始转进这个班级,还挺怕奚昭野这个同桌的。眼皮耷拉,眉峰蹙起,一看脾气就不是很好。 她上下学的时候还听旁人闲聊,知道她同桌是那个远近闻名的校霸,道上混的,一不高兴就拿刀子捅人,据说在学校已经埋了好几个人了。 陆以南听完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甚至求她妈让她转学。 只是她妈听完噗嗤一笑,让她好好念书,别胡思乱想,胆子大点。 最后一丝希望被打破的陆以南只得胆战心惊地去上学。奚昭野一有个什么动静她便抖上一抖。 坚决遵循三八线,不越界碰到她的胳膊,不张口说话,尽量将惹怒她的机会降到最低。 因此,奚昭野课余时间无聊叨叨叨跟她讲话时,基本都是她在说,陆以南默默地听,只有她眼睛落在她身上,皱着眉等她回应时,她才会应上两嘴。 后来相处久了,她发现奚昭野好像跟传闻中的不太一样。她上学的时候没有随身带刀子,不会一言不合拿起酒瓶砸人脑袋,也没有那么狠戾暴躁。 就是性格有些恶劣,见她整日没开口说几句话,经常叨叨叨地来烦她。烦得她终于忍不了抬头有反应了,她便嬉皮笑脸地将头往外一别,不理她了。 其实连班级的其余同学都没有她想象中那般的怕她。 “陆以南,陆以南在吗?有人找。”一烫着头发,高高壮壮的女生砰地一下将门撞开,喊了一声。班级的同学下意识扭头朝她看去。 陆以南见又是她们,先缩了缩脖子,趴在桌子上,借着前桌直起的身体,假装自己不在。但那人没瞧见人,竟闯进了班级,一排排找。 陆以南只得颤巍巍地直起身体,举起了手。 “我在。” “在就好,你姐姐找你呢。”女生重重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搂着她的肩膀半强迫半推搡地将她带离班级。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班长皱了皱眉,有些担忧地与一旁的朋友谈论着:“我们这新来的同学是惹到什么人了?被学校的小混混盯上了。” “啊,不应该啊。学校里的那些不是听奚昭野的吗?她对她同桌不是挺热切的?之前看在同班情谊,哪怕奚昭野不怎么来学校,那些人可从来都没有找过我们班人的麻烦。” “啊,她好像没怎么跟学校那些人混了。被篡位夺权了?”班长不确定地猜测着。 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但她有80%的概率肯定,之前她看到过那些黄毛来班级找奚昭野,被她臭着一张脸轰了出去,还一连这样了几次,后来那些人就没再来讨嫌了。 “会不会出事?要不我们跟顾老师说说。”听到同学的提议,班长点了点头,起身前往办公室。 装完水回来的奚昭野见位置上空空如也,拍了下前桌的肩膀。 得知她被看上去不三不四的人叫走了,她重重踹了一下自己的椅子,顿时不干了。 染着个黄毛,那么凶的逼迫她,哪里是什么正经人。她从前教训人时才会这样干。 什么人,敢跟她这个校霸抢人。问过她的同意了吗?真是欠打,不打得她们跪下来叫妈妈,她就不姓奚。 陆以南被重重地一推,摔在了厕所的地上。哄堂大笑下,是重重的关门声。厕所的门被她们锁住了。 眼角溢出泪花,她艰难地抬头看,奇形怪状的小混混或坐或站没个正形,为首的是一规矩穿着校服顶着黑发与小混混格格不入的女生。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摔在地上的陆以南,嗤笑一声,一只手掐着她的下颚,将她拽了起来。 “我的好堂妹,为什么这副表情,不喜欢和姐姐见面吗?” 话音刚落,刺骨的寒意兜头浇下,陆以南挣扎地向后扬,啪地一下又摔在了地上。 浑身浸透的校服紧贴后背,发梢滴落的水珠在地面晕开深色涟漪。女生在水泼来时便嫌弃地后退一大步,免得脏水溅到她。 陆以南瘫坐在潮湿的地上,浑浊的水顺着苍白的脖颈滑进衣领。她嘴唇哆嗦着,泪水哗啦啦地往下砸。 “真是一幅可怜样啊,跟你那个狐媚子妈妈一个样。”女生充满恶意地吐出了一句话,对一旁抽烟看热闹的小混混扬了扬脸: “你们收钱了,就要满足我的要求,替我好好教训她,而且,不能把我供出来。” “自然。你就好好看着吧。”为首的小混混将烟一灭,狞笑地朝陆以南走去。 “下跪会吗?磕头会吗?狗叫会吗?给你的好姐姐表演一下。” 陆以南拼命摇着头,不断朝后挪。 “哎,本来我们也没打算欺负你。”小混混怜悯地拍了拍她发颤的肩膀,“实在是你姐姐出的钱太多了,谁叫你有个好姐姐呢。” “听我们的话认真做,要不然我们拿了钱也不好办是不是?”好言好语商量着,见陆以南只是哭,其余什么事都不肯照做。小混混便没了耐心,眼眸凶光毕露,她朝站在旁边抽烟的同伙使了个眼色。 掐烟、落地,将她团团围住,她们冲陆以南吹了声口哨,满脸的戏谑。 拿起滚落在地的水桶,接了一桶水,铺天盖地地朝她泼去。 陆以南被水呛到,使劲咳嗽,宛若一只被遗忘在海滩上的小鱼。 砰、砰、砰…… 忽而传来一下又一下狠戾的砸门声,越砸越重。 她们对视一眼,还没问出口,便见门被踹开了。 木门不堪重负地轰然倒地,木屑肆意飞溅。奚昭野出现在门口,狠戾地望着眼前一片狼藉的场景。 第38章 “xx, 老娘给你脸了是不是,敢动老娘的同桌。”奚昭野一下窜了上去, 揪起为首的小混混就是一拳。 鼻梁重重撞上拳锋,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半边脸也染红了她的拳头。 还未等她缓过神来,第二拳便已出动,狠狠地砸在她的肚子上。 痛苦的哀嚎响彻云霄,小混混忍着痛发颤解释着:“什么同桌,不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老大。要是知道她是你的同桌,我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下手啊。” 丢垃圾一般将她扔在地上,奚昭野扶起一旁的陆以南, 嗤笑了一声。 “别叫我老大, 我可从来没有欺负过自家同学,欺负过弱小。” 从前她在学校时,最喜欢干的就是领着一堆人在校内校外闲逛,撞见其余势力敲诈勒索学生, 蹭的一下从天而降, 将他们打得落荒而逃顺便收他们一笔保护费。 既能伸张正义又有钱赚,一举两得。 “是你们乖乖站着让我打, 还是你们一起上被我打?” 奚昭野将自己的拳头捏得嘎吱响,让陆以南站在一旁看着,森然地露出两颗小虎牙,冲她们笑。 “老……老老老大,都是她指使的,我只是收了钱听命行事。要打也应该打她。” 为首的小混混将手一指,将锅转给了自奚昭野进来就躲在小混混背后,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女生。 “哦?”奚昭野扬高语调, 瞧着穿着校服顶着黑发跟她一样规规矩矩的女生。 眉一扬,飞起一脚踹向挡在她面前的小混混,奚昭野冷冷道:“没关系,我一起打。一个也别跑。” 欺身而上,一记直拳砸在小混混脸上,膝盖狠狠顶着另一人的腹部,辗转。 没过一会,地上便歪七斜八地倒了一地的小混混,捂着自己被揍的部位哀嚎着。 锋利的眉眼瞧着唯一站着的少女,她哆哆嗦嗦地往后退,直至碰到了冰冷的墙壁,意识到自己退无可退,她才外强中干地朝她吼道: “你不能打我,我爸可是学校最大的校董,你要是把我给打了,我叫我爸立即将你开除。” 见奚昭野停了下来,似乎觉得她的威胁有效,她满意地高扬着头,趾高气扬道: “你将你那同桌揍一顿,这件事一笔勾销。” 蹬腿发力,闪到她面前,奚昭野死死掐着她的脖子,抬腿朝她腹部撞。 一连撞了好几下,直到她冒着冷汗抖着腿蜷缩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来,她才罢休。 “xx,老娘平生最恨的就是有人威胁我。谁给你的胆子。” 怨恨的眼神从女生眼底迸发,奚昭野揪着她的衣领将她拖到陆以南面前。俯身附在她耳旁,低语道: “想要开除我,可以啊。老娘没学上,你也没想有好日子过。我无父无母,还未成年,到时候我就蹲在校门口,看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第40章 “万一不小心出手重了将你打死了,无非就是进去坐几年牢,有饭吃有觉睡,比现在生活还更好呢。我熬得起。” 见女生被吓得眼泪一直往下流,哆嗦着说不敢。奚昭野揉了揉她的脑袋。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除非你叫你爸把我杀了,要不然这事没完。你也不想把事情闹到那个地步吧。” 见她使劲否认,奚昭野满意地点了点头,指着站在一旁呆若木鸡的陆以南。 “现在,这位同学可以给我的同桌道歉了吗?” 陆以南摆了摆手,怯怯道:“奚……奚昭野,没……没关系……” 被她斜眼一瞥,立即将后面的话吞了进去。 “对不起,我错了。”女生深吸一口气,眼一闭不情不愿道。 被重重地踹了一脚,踉跄地趴在地上。 奚昭野用手指掏着耳洞:“大点声,听不见,不够诚恳。” “对不起,我错了!求你原谅我!”女生含泪爬起来,对陆以南鞠了一躬,大声吼道。 陆以南刚想回答,便见面目狰狞的教导主任带了一堆保安闯了进来。 他瞧见女生的惨状,气不打一处来,对站着的奚昭野吼道: “小混混,一群小混混,惹的事越来越大,什么人都敢打了。都给我滚到办公室去。” 保安拿着一电棒,一窝蜂地围上去,瞧那架势若有不从便会被他们强制压回去。 奚昭野翻了个白眼,将自己拳头的血擦在自己的衣角上,而后整理自己凌乱的衣领。 见一切跟平常没有什么差别后,奚昭野这才吹着口哨插着兜慢悠悠晃到办公室。 不知道顾棠晚有没有在办公室,若是她在,让她瞧见她刚才那副模样不好。 进入办公室前,班长不经意地撞了奚昭野一下,轻声道:“顾老师接到消息,正往学校赶。”你先撑一会。 奚昭野打的那个女生她认识,校董的孩子,平日里就趾高气扬的,一有不顺就告家长。 之前奚昭野那□□斗殴他们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的事恐怕不能善了。 “陆同学,不要怕,是不是这些小混混欺负你了,我马上上报给校长,将她们通通开除。”教导主任先是搬了一把椅子让女生坐下,随后问都不问一下,指着奚昭野的鼻子便开始骂。 “奚昭野,怎么又是你。成天带着你那一堆狐朋狗友惹事。原本听你那顾老师讲,还以为你学好了,哪曾想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直接给我整了个大的。” “现在好了,如你愿了。你可以离开学校海阔天空了。混你的社会去吧。”唾沫直飞,面目狰狞下,奚昭野强忍着没有一拳打在他那令人作呕的脸上。 揉着自己被他震得有些聋的耳朵,琥珀色的眸底翻涌着刺骨的寒意,她瞥了一眼女生。 女生想起奚昭野刚才威胁她的话,觉得这种事她绝对做得出来。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女生哀求道:“刘……刘老师……不是这样的。她没有欺负我,这件事因我而起,就这样吧。你别跟我爸说。” “就一小混混,没什么不好处理的。陆同学你别怕,老师替你做主。”宛若变脸一般,教导主任殷勤地冲她笑,轻声安抚着。 深吸几口气,奚昭野听着他两的对话,拳头攥紧,青筋直跳。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这条老狗怎么还不去死,在这摇尾巴讨什么食物。站在这里就是污染空气碍她的眼。 她忍不了了。 “呸,老东西,听不懂人话是吧。她说,是她的错,我没有错。”奚昭野手指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 见他指着她的鼻子,气得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奚昭野得意洋洋地做了个嫌弃的表情,又骂道: “主人都没说话,老狗在这瞎叫唤什么呢。知道的认为你忠心护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狂犬病发作乱咬人呢。” 无论是待在办公室里的小混混还是蹲在门外瞧热闹的学生闻言都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忍都忍不住。 教导主任喘着粗气,重重拍了几下桌子,凸起的眼下血红一片,他怒吼道:“反了,都反了,要上天了。不用通知校长,我这个教导主任就能处置你。现在,带上你的东西,滚出学校。你已经不是榕县一中的学生了。” 奚昭野眯了眯眼,眼白与虹膜的交界处晕开浑浊的暗红,眼底翻涌的戾气如火山喷发,带着野兽般的疯狂:“xx,老狗,真的以为我不敢动手是不是。信不信我带人将你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吊在学校大门口。” 几乎是在她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办公室门开了。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将奚昭野挡在身后,似笑非笑:“刘老师,越过我处置我的学生,不太好吧。” “顾老师,你听到刚才那个小混混说什么了吗?我从教三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泯顽不灵的学生。我们学校可容不下她那尊大佛。”教导主任朝顾棠晚吼道。 顾棠晚脸上浅淡的笑意没了,她说客套话也就罢了,并不意味着有人看不懂形势可以蹬鼻子上脸。她的学生,哪怕错了,也该她自己清理门户,容不得旁人越俎代庖。 她瞥了一眼自她进来后气焰立即熄灭,垂头丧气待在她身后格外乖巧的奚昭野,装作没听见她刚才放的狠话。 一个小崽子,自己被冤枉要被开除了,一时委屈放些狠话合情合理。 那么大一个人,为什么要跟一小孩计较,失了体统,哪有一点身为老师的样子。 顾棠晚伸手包裹住了奚昭野攥紧的拳头,捏了捏,将她硬邦邦的拳头揉散。 老师在呢,别怕。 “刘老师,现因后果尚不知晓,何必这么早下定论呢。调查清楚后若我的学生有错,我自会处理。”顾棠晚蹙眉抬眼,强硬地将教导主任的话堵了回去。 而后看都不看青紫着脸的教导主任,淡淡的目光锁定住了唯一坐着的女生。 “这位同学想必全程参与了,对来龙去脉一清二楚,起立,说清楚。” 女生浑浑噩噩地站了起来,不敢隐瞒,颤着声音将事情说了出来。 虽然那个奚昭野一幅杀人不眨眼的样子,而这位老师温文尔雅,井井有条,不像会做出格事。但她总觉得她更可怕。 她刚被她那深不可测的黑眸盯上,就浑身发毛、寒毛蹙起。 第39章 “也就是说, 这位同学花钱买凶,校园霸凌我的学生, 被我的另一名学生见义勇为,才堪堪阻止了一场恶事。” “结果还被人冤枉,差点要被退学了?”顾棠晚三言两语便将整件事情概括了,而后讽刺地朝教导主任笑了一下。 教导主任在她一开口说话时便气红了脸。他没想到,他居然被一个孩子背刺了,明明只要她不说话,他便可以将这件事定性了。 没见过这么蠢的人,连自带的权力都不会用。 “这……这仅是她的一面之词。小孩子家家说话哪里能信。指不定是被那些小混混给威胁了。” “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奚昭野将陆同学打倒在地, 陆同学被欺负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利索。谁校园霸凌谁还不一定呢。”教导主任冷笑地指着顾棠晚身后的奚昭野。 顾棠晚嗤笑一声, 什么样的老师教出什么样的学生,她的学生干不出这种事来。至少,奚昭野不会。她将目光转向校服湿漉漉依旧在滴水,很是狼狈的陆以南身上。 “陆以南, 你说。” “老……老师。是她欺负我, 她强迫我进入厕所,锁上了门。奚昭野是为了救我, 才动手打人的。”陆以南身体依旧在抖,抬起头,忍着惧,她鼓起勇气将一切说清楚。 顾棠晚对匆匆赶到的荀绾使了个眼色,她递给了她一张干净的毛巾,顾棠晚披在陆以南的身上,稍微擦了擦她湿漉漉的头发,将其完完全全包裹住了。 “放心, 老师替你做主。” 顾棠晚拿出手机调出一段录像,摆在教导主任面前。 “刘老师,我今天早上家里有事,之所以这时候过来,是有学生告诉我,我班上的尖子生被一小混混强制带走了,还不知道带到哪里去。我怕出事,匆忙赶到。” “或许你不知道,我在班级安了监控。拍得一清二楚,如今人证物证具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教导主任看到那段录像就僵住了,暗骂了好几句。 这老师有病吗。谁会花大价钱在班级安监控啊。班级有什么好监控的。看学生上课睡觉聊天打牌而后自己血压升高吗? 乖乖站在一旁的奚昭野也眨了眨眼。 那她上课开小差、偷玩手指、点着脑袋睡觉的场景不是都被顾棠晚看得一清二楚了。 铁青着脸,瞪着不给他台阶下的顾棠晚,教导主任拍了拍自己的啤酒肚,朝一窝蜂站在这里的学生摆了摆手:“既然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那是我搞错了。也都怪那群小混混从前有案底,就这样吧。” 第41章 “散了散了。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再看给我滚出学校。”越过顾棠晚和奚昭野,他一把打开办公室的大门,对躲在外头看热闹的学生破口大骂,指桑骂槐。 被奚昭野揍了一顿的小混混见没有什么事,瞄了一眼沉着脸的顾棠晚,跟在他屁股后面打算遛了。 “等等,刘主任,事情还没开始解决呢。”顾棠晚淡淡道。 “既然您酒囊饭袋,为师不慈,那就由我这个苦主的班主任代为解决。首先,这些同学得向我的两位受委屈的学生道歉。其次,叫她们的家长来学校,赔礼道歉。最后,对于她们这种买凶害人、校园欺凌的行为进行全校通报,停课一周,计入档案,下周一站在国旗下一个个检讨。若再有下次,就都离开这个学校。” 顾棠晚不紧不慢地将自己的处置结果道了出来,而后扫了一眼呆立在原地的女生和僵硬住的小混混们:“你们可有异议?” “没……没有。”被顾棠晚毫无感情地瞧着,女生慌忙摇头。 见她们都接受这个结果,顾棠晚又看向她背后的那两个学生:“奚昭野,陆以南,你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不需要道歉,我要换成钱。她们拿钱补偿我的损失。”奚昭野理直气又壮。口头道歉一点用都没有,还不如给钱有诚意。 “刚才她们用肚子和肩膀打我的手,可痛了,你看,都红了。”奚昭野将泛红的拳头伸向顾棠晚,又换了一副表情。又委屈又气恼。 “我也一样。”陆以南见状,立即跟随着。 顾棠晚还没转过头,就见那个女生颤着声音焦急道:“没……没问题。你要多少我向我爸妈要。” 明明事情已经解决好了,那个被无视的教导主任涨红着脸。他冲了过来,用力扯着顾棠晚的衣袖,压低声音道:“顾老师,别太过分,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她是我们学校校董的孩子。” 还没听到她的应答声,荀绾便擒住他的胳膊,一扭一压直接将他按在地上。 顾棠晚连眼色都没有分给那个狼狈倒在地上,嘴里谩骂一声后被荀绾一顿揍立即消声灭迹的教导主任。 她眨了眨眼,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校董?” 不是她嫌弃,这个小破学校还有校董?捐的是那个墙皮都要掉没的教学楼还是长草的操场啊。既然学校有赞助人,那她几个星期前申请的购买实验器材的经费怎么久久没有批下来。那些老古董用都用不了,她怎么给学生上课。 深思熟虑了一会,她弯了弯眼角,冲荀绾吩咐道: “荀绾,你待会向我姐借几个人,刷我的卡,赞助一下学校。这个校董我当了。” 就是因为她是校董的孩子,就可以随便欺负她的学生,还不用受到一点惩罚? 那校董她要了,她给她们撑腰。 荀绾愣了愣,对顾棠晚使了使眼色。 棠晚,你可要想好了,一旦刷了那张卡,你的位置恐怕就暴露了。那边恐怕会派人过来让你回去。 没事,虽然事情是麻烦了一点,但是她解决得了。 顾棠晚对荀绾眨了一下眼。 “哈哈哈,顾老师,你以为嘴巴一张一闭就能当上校董,你知道要捐多少钱吗?”被按在地上的教导主任闻言笑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1千万够吗?还是这小学校要5千万、6千万的。”顾棠晚风轻云淡地吐出一堆天文数字,随后如看垃圾一般瞧着他。 “不过我捐多少钱跟你没关系,你被解聘了,收拾收拾东西离开榕县一中。” 本想等那些学生散了,再处理这些谄媚献上的管理层。哪知道他给脸不要脸。那她就不留情面了。 “只有校长才能解聘我,你算个什么……唔……” 荀绾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往外丢。 “现在打电话叫家长吧。”顾棠晚将她的手机递给女生,亲眼瞧着她们打。 一一打完电话,确定好时间后,顾棠晚望向默默将身体往后缩的奚昭野,手一顿,她将手机收了回去。 “奚昭野的家里人没空,由我代劳吧。” 待所有人的家长都到现场后,顾棠晚早就已经捐完款,在校长殷勤的陪同下,处理一切事务。 太阳落下,已是黑夜。顾棠晚婉拒了校长发出的晚餐邀请,懒懒地倚靠在椅子上。 陆以南被她妈接了回去,整个办公室只剩下一个家长没有前来的奚昭野。 奚昭野手里握着一沓红钞票,捻着手指翻来覆去数了几遍,见是真的,不是在做梦,她神采飞扬地笑了许久,对手里那沓钱吻了又吻,爱不释手。 顾棠晚笑斥了一嘴:“这点出息。” “这可是5千块钱耶,不是1百,不是1千,而是5千块钱。我从出生到现在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若是知道能赔这么多,我就卸了自己这条胳膊。”奚昭野头都没抬起来,便理直气壮地回道。 许是见奚昭野身后站的是顾棠晚,女生的家长便认为她们之间有亲缘关系。自知自己这次是踢到铁板了,一点也不敢闹,花钱买平安,赔给奚昭野的钱也翻上了几倍。 “你考上大学,工作几年,一个月工资也不会低于这个的。”顾棠晚瞪了她一眼,这个小崽子怎么嘴上从来也不把个门。 “下次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知道了,顾老师~开个玩笑嘛~”奚昭野嬉皮笑脸地在自己的嘴巴上打了个叉,表示自己以后不说了。 “开玩笑也不行,祸从口出。发生了就来不及了。”顾棠晚瞥了她一眼,淡淡警告着。 “老师,你对我好好啊。连这点风险都不愿意让我冒。我发现我每天都喜欢你多一点点。” “自然,你是我的学生。”虽然还是不太适应这种直白的表述,但顾棠晚已经能够面不改色地听着奚昭野的表达。 这小崽子打架打得狠,表情凶戾,但嘴也是真的甜,每天抒怀的话从来也不重样。 就连她听着她朝气雀跃的话,也会不由自主地在心底多偏向她一点。 “乐完了吗?乐完了就洗手,过来吃饭。”顾棠晚熟练地按掉手机上不显示称呼的电话。 “来了来了,王姨今天做什么好吃的,让我尝尝,让我尝尝。”手上都是水还没擦干的小崽子一把夹起鸡腿,嗷呜一下咬了下去。 明明按照辈分奚昭野应该叫王姨王奶奶的,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改,纠正了几次后,顾棠晚也就随她去了。 第40章 “吃完了吗?”顾棠晚瞧着奚昭野空空如也的餐盘, 放下手中的筷子,温和地道: “刚才处理完她们的事, 现在老师还要处理一下你的事。” “就不能换个时间嘛,才高兴没多久。”奚昭野鼓着嘴巴嘟囔着。 说是这么说,她还是站了起来,挺直背脊端正地站在顾棠晚面前。 脑袋低垂,等了一会,见顾棠晚没有动静,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眸,偷瞄着顾棠晚的表情。 哪知被顾棠晚抓了个正着。 瘪着嘴,很是委屈, 奚昭野又往她身侧凑了几下, 一拳就能将人打出血的拳头攥着顾棠晚的衣角,拉长声音道:“顾老师,你别骂我好不好。我不是故意打人的。” “为什么觉得老师会骂你。”暖和的手掌覆在她微颤的拳头上,长茧的指腹揉着她泛红破皮的骨节。 “因为你不喜欢学生打架, 况且还闹得那么大, 打成那样。” 黝黑的眼眸温和地瞧着垂头丧气的小崽子,她轻声问道:“那你为什么还要打架。” “因为陆以南被她们带走了, 锁在厕所里。若我不立即破门而入,等那些人到,她早就被欺负完了。况且我不把她们揍一顿,我也带不出陆以南。”奚昭野想都不想,便回答道。 “那你还觉得自己错了吗?”僵硬的拳头在她无声的安抚下软了下来,却仍拽着她的衣角不放。 “你要听实话吗?”奚昭野眨巴着眼睛问道。 “自然。”顾棠晚有些无奈,弯了弯眼角。 “没有,我从始至终都没觉得自己错了。但是我怕你生气。要是你生气了我就觉得我还是做错了。” 轻叹一口气, 顾棠晚捏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拳头摆放在自己面前,瞧着上面的伤口。 “老师从来没觉得你做错了。挺身而出,见义勇为,无论是从哪方面来讲,你都是个好孩子。” 奚昭野黯淡的眼眸立刻亮了起来,璀璨夺目,恰似夜空中最亮的那一颗星星。 她灿烂地笑出了两颗小虎牙。 顾棠晚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接着道:“老师只是觉得你的处理方式稍微欠些考虑。” “得知陆以南被她们带走后,为何你不先来告知我,再行前往。” “若不是班长告诉我,我恐怕再得知你被处罚退学的消息后,才知晓这件事。那时候事情就定性了,翻案容易,想要挽回你被她们污蔑的名声不易。” 第42章 “况且学籍一旦被退出来,要再转回来就有些麻烦。” 顾棠晚将道理一一掰碎说给她听。 “我……我忘了。我以为我自己能够解决的。”松软的拳头又紧张地蜷在一起,奚昭野抿着嘴,脸上得意洋洋的表情不见了。 她觉得既然是那些人将陆以南带走了,那她就有责任。 哪怕她现在跟她们已经没关系了,但她曾经是她们的老大。她不希望顾棠晚再为她的事操心。 况且如果不是那个听不懂人话的教导主任从中作梗,这件事根本就不会闹得那么大,那个女生迫于她的威胁,不会将事情告诉家长的。 她打人有分寸的,打得狠打得疼,却不会留下什么伤口痕迹,哪怕去医院查也查不出来,一点把柄都没有留下来。 “为何明知道对方人多势众,还要孤身一人,不叫班上的同学和你一起去。” “学校里的那些人我都认识,知道她们几斤几两。我一个人便可以打她们一群。”奚昭野认真解释着。 “那要是对方带刀带棍子呢。那么多人,你注意得过来吗?” “那我就徒手将她们的武器抢回来。只要她们打的不是我的致命部位,我肯定先将她们干掉。哪怕她们打的是我的致命部位,只要我还剩下一口气,我保证,死了也要拉她们垫背。” 眉峰扬起,嘴唇紧绷,奚昭野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奚昭野,将你那话给我咽下去。我不喜欢听。”顾棠晚眼帘微耷,脸上温和的笑意不见了。 奚昭野见状立即呸呸呸了好几口,见顾棠晚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下来,才止住了。 “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最坏的打算,事实上,我将她们打得落花流水,躺在地上哀嚎,我一点事情都没有。”奚昭野左右动动,将完好无损的自己展示给她看,而后给自己找补着。 眼尖的顾棠晚瞄见她衣摆的点点血迹,沉声道:“那里的血是怎么回事,哪里受伤了?过来给我看看。” “没有。”奚昭野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随即否认:“那些都是她们的血。我最多……最多就拳头破了点皮,一点都不疼。” “不疼?”顾棠晚扬高语调,拇指碾过她指骨上的伤口。 迫不及防下,奚昭野闷哼一声,拳头抖着收缩回去,被顾棠晚紧紧攥在手上,动弹不得。 琥珀色的眼瞳溢出了一层极淡的薄雾,明明很疼,奚昭野却直视着她,倔强道了一声:“不疼。” 顾棠晚盯着她看了一会,长叹一口气,强硬攥着的手松了下来,有一搭没一搭搓揉着,又变成了安抚。 她从未见过如此倔强的小崽子。 算了,时间还长,她慢慢教。 “奚昭野,见义勇为是好事,但也得量力而行。凡事都要为自己多考虑一点,你自己都不为自己考虑,别人哪里又会心疼你。” 睫羽轻颤,瞳仁如同蒙着薄雾的深潭,倒映着奚昭野的面容。顾棠晚语重心长道。 “我不希望我以后看到你因为这种事情受伤。你明白吗?” 瞧着她眼眸里自己稚气的面容,奚昭野恍惚了一下,点了点头。 “若是你担心的话,我不会了。” “说错了,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身体是你的,未来也是你的。”顾棠晚伸手敲了一下奚昭野的脑袋。 而后收回了手,拿起戒尺,拍了拍桌子。 “我因为这个理由罚你,你可服。” 木制戒尺在奚昭野眼前晃悠,奚昭野咽了口口水,将右手掌摊开,递在她面前。 “服。” 冰冷的戒尺点了点她白嫩的手掌。奚昭野颤抖地将眼睛闭上,静等着她破空而下的戒尺。 “啪。”没有想象中火辣辣的疼,戒尺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掌心。 奚昭野还以为她在预热,依旧紧闭着眼睛,又等了许久。 直至等得有些久了,她掀开一只眼,撞见了顾棠晚笑意盈盈的眼眸。 “还在这站着做什么?讨打?”她挑起眉毛,拿起戒尺作势一挥,被机灵的奚昭野一下躲了过去。 躲在了一个戒尺打不到的地方,奚昭野睁着大眼睛翻来覆去查看着自己连条痕迹都没有的手掌,神采飞扬道:“咦,你刚才那下是在打我吗?是在打我吗?一点都不疼耶。” “顾老师你是不是不舍得打我啊?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啊。”脑袋随着她逐渐拔高的语气一点点凑近。 顾棠晚深吸一口气,有些想一戒尺拍在她脑袋上。 怎么那么得瑟,被打是什么很上得了台面的事吗? “你要是不满意,我可以再打一次。保证打得你皮开肉绽。”顾棠晚故意板着张脸,吓唬她。 哪知奚昭野竟一点也不怕,将脑袋赤裸裸送到她面前,得到她的一巴掌后,又嬉皮笑脸地缩了回来。 “我哪里不知道顾老师,你不会的。” “被你揍过的学生我都暗中看过了,那痕迹最多十几分钟就消了,除了我的那一次,你哪一次打重了,而且我的那一次你打得也不是很重。” “你打探那个做什么?”顾棠晚奇怪瞧着她。她每天都能发现她身上稀奇古怪的行为。 “当然是怕自己哪一天闯下塌天大祸后一连被你揍个几十下受不住啊。”要是在她面前被揍哭可就把她的脸都丢尽了。 她可从来没有在人前哭过。今后也不会。 “哪曾想我今天闯了这么大的祸,你都没怎么动手。”奚昭野将白嫩的掌心展示给顾棠晚看,像只打了胜战翘尾巴的小狼崽。 “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回去好好看看你的卷子。”顾棠晚垂眸瞧着手里的成绩单,淡淡道。 到底是哪里出现问题了,为什么奚昭野一点也不怕她。 难道她板着的脸还不够凶吗?可是在班级里这张脸又很好用。 思来想去,顾棠晚就把原因归功于奚昭野的脸皮厚,本就跟常人不太一样。 “啊,我可以问问我的排名吗?”一提到成绩,奚昭野就窜到她面前,努力隐藏着自己翘起来的尾巴,矜持地等着顾棠晚公布她的排名。虽然算出来她的进步很大,但她还是想要顾棠晚亲自公布。 “跟第一次月考一样。倒6。”顾棠晚一眼便觉察出了她的想法,似笑非笑。 “怎么可能。这不科学。我的排名怎么会跟上一次一样。总分明明都快400分了,进步了整整5、60分。是不是你看错了。你再看一遍。”奚昭野满脸的不服气。 “因为你在学,其余同学也在学啊,总体上升了你的排名不就没什么变化。” 可恶,太可恶了,那些人背着她偷偷学。说好的一起偷奸耍滑的呢。 难以置信地接受这个结果,奚昭野耷拉着眼帘鼓着嘴谩骂着。 甚至怕顾棠晚听到骂她,还背对着她,用气音骂着脏话。 第41章 “叮铃铃, 叮铃铃,叮铃铃。”上课铃声响了三遍, 整个楼道除了迟到了匆匆往教室跑的学生外,并无旁人。 顾棠晚拿着戒尺,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地。耳畔伴着朗朗书声,她扫过第四排那个空无一人的座位,眼眸微眯。 昨天刚夸她几句,尾巴就翘上天了,今天就敢迟到,看她待会怎么收拾她。 一旁的陆以南缩了缩脖子,担忧地瞧着身旁的空座位。 她的同桌虽然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哪怕上课认真听, 也是一幅懒懒散散的模样。无论待在哪个角落,都有本事将别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但她其实很守班上的规矩的,她就没看她迟到过。总是会提早一两分钟到班级。 难道是因为昨天替她出头,和别人打架, 回家后被家长骂了吗, 还是她的家长揍她了? 她是不是应该和她的家长说清楚。陆以南纠结地揉着书角。 “专心。”戒尺轻轻拍了下她的桌子,将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的魂唤了回来。陆以南被吓得直接跳了起来, 撞进了顾棠晚黝黑的眼眸里。 顾棠晚弯了弯眼角,轻声提醒着。 陆以南慌忙垂下头,念着文言文。 班级的时针转悠到了整点。直至早自习下课,她依旧没有看到那个身影。 顾棠晚的眉越凝越深,她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迟到。可能是起得晚了,可能是路上耽搁了,除却些许恼怒,并没有在意。 直至第一课的老师进课堂了, 她隔着玻璃瞧着那个空空的座位,才隐约觉察到不对。 哪怕睡得再迟,若有心上学,又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未来。 奚昭野逃课了?还是有事耽搁了? 虽然之前奚昭野的案底太过深,逃课的概率也比其余七七八八事情的概率高,但顾棠晚依旧将奚昭野有心逃课的猜想从脑中清除了。 她相信她不会平白无故逃课的。或许是有事吧。 拿起手机,在通讯录找了一会,顾棠晚打了一通电话。 第43章 还是先找她身边的人问问。 霓虹灯折射出破碎的光斑,像无数坠落的星子在蒸腾的酒气里浮沉。鼓点如重锤敲击胸膛,混合着尖锐的碰杯声、女人的娇笑、男人扯着嗓子的划拳声…… 蒋千刀翘着二郎腿吞吐着烟雾,身旁是忙个不停好不容易稍有得闲的吧台小妹,她拉拉个脸,扯着嗓门不满道: “刀姐,小野现在除了周末来帮忙其余时间都不来了,我们这都忙死了。你看要不要让她得空时多待一会。” “那崽子去学校上课了。别招她。”蒋千刀扇了她的脑袋一下,笑骂道:“都这么大一个娘们了,还指望一个半大的孩子替你干活,出息。从前也没见你那么喜欢她。” “那不是才体会到小野麻利的手脚嘛~”揉了揉被她打红的脑袋,她又凑上去刚想再说,便被一脚踹了老远。 “滚,看着就烦。” 被随意丢在吧台上的手机响了数下,蒋千刀疑惑地瞧着上面没有备注的号码。不耐烦地按键、接通,她嚷嚷道: “xx,谁啊,有屁快放,没屁走人。不接生意。” 等了一会,一个沉沉的声音传入蒋千刀的耳里:“我是奚昭野的班主任顾棠晚,请问是蒋千刀吗?” 夹着烟的手抖了一下,烟灰顺势落在她的衣服上,烫出了几个小黑洞。她一点也没在意,懒散的身体立了起来,不耐烦的脸大变了个样,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来。 她发出跟刚才简直判若两人的声音:“诶诶诶,我是我是,不好意思顾老师,刚才我的手机被我家那粗鄙的小妹不小心接了,我已经踹了她好几脚。请问有什么事吗?” “奚昭野今日没来上课,她在你那里吗?” “啊。”蒋千刀审视了酒吧几遍,还是没有看到那个身影:“没有。小野除了周末以外,已经好久没在上学时候来酒吧了。她今天没去学校上课!” “xx,那崽子又不学好,真是一日不打上房揭瓦。”蒋千刀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骂了几句,一边拿起摆放在一旁的木棍,挑挑拣拣,选了个大小适中的,一边安抚着顾棠晚:“顾老师,你放心,我逮到她后,一定好好教训她一顿。让她逃课,” “留几个人在酒吧,其余抄家伙,跟我出去找人,看我不打断她的腿。”顾棠晚只能在嘈杂的背景音中隐约听到这几句话。 眉毛跳了跳,顾棠晚怕蒋千刀一抓到奚昭野就动手,下手没轻重将人打坏了,她放软了声音,强调劝说了好几遍: “其实也不一定是逃课,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她之前在学校都挺乖的。有什么事等我到了再说,别打孩子,半大的孩子不经打,打坏了就不好了。” “放心,我一找到小野便通知顾老师。让您亲自教训她。”好说歹说保证了好几遍,电话才挂了。 蒋千刀掂了掂手上的木棍,摇了摇头。这位顾老师的脾气还挺好的。 顾棠晚又等了一会,见手机屏幕依旧是黑的,蒋千刀那边还是没有什么动静。 她站了起来,和荀绾一同出去了。 昨天奚昭野应该是回家了,不在酒吧那边住,所以蒋千刀那边半点也不知情。酒吧和她家还有一段距离,既然她们在那附近找,她便去她家一趟吧。 之前就有听闻过奚昭野的那个畜生父亲,她总觉得是她家里出了点什么状况。 “荀绾,你还记得上次送奚昭野回家的地址吗?我们现在立刻出发。”坐上车后,顾棠晚轻声问道。 “真是,成天给你惹事。”荀绾小声念了一嘴,嘴上虽然不饶人,手上的动作一点也不慢。 钥匙一旋,踏板一踩,车便像离弦之箭一样飞了出去,一连超了好几辆前头的车。 “棠晚,坐好了。” 用了不到一半的时间飙到了那个小巷路口。顾棠晚匆忙下车,和荀绾一起踏入这格外脏乱的小巷。 巷口堆积的黑色垃圾袋早已涨破,腐烂的菜叶、发霉的面包与用过的纸巾纠缠在一起,污水正顺着缝隙缓缓渗出,在坑洼的地面积成墨绿色的水洼。 墙面上布满斑驳的污渍,褐色的锈迹、灰白的墙皮与歪斜的涂鸦层层交叠,某处不知谁泼洒的暗红液体在墙根凝结,像是干涸的血迹。 顾棠晚也顾不上整洁与否了,大踏步跟在荀绾后面。 绕了几个弯,荀绾站在分叉口,回头轻声道: “我之前就是在这里跟丢那个小崽子的,应该就在这附近。我们问问。” 顾棠晚点了点头,她朝不远处坐在板凳上搓衣服的老人走去。 半蹲下来,平视着老人,顾棠晚弯了弯眼角,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 “阿婆,你知不知道这附近住了一名榕县一中的学生,叫奚昭野。” “榕……县一中,叫赵什么的……”老人的耳朵并不好,顾棠晚大声说了几遍她才大致听清楚。 “哦,你说小野啊。你是她什么人,找她做什么?”浑浊的眼睛瞧着她,老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将奚昭野的信息透露给她。 “我是她的老师,她今天没去上课,我过来看看。” “你是小野的老师啊。”老人瞧着顾棠晚身上的书卷气,终于没了戒备。 她遥指了一个方向:“沿着那条道一直走到尽头,便是小野的家。” 顾棠晚点了点头,瞧着欲言又止的老者,轻声道:“谢谢阿婆,阿婆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犹豫了一会,老者叹了口气。 “老师你若是见到她后别怪她,小野是个好孩子。刚才我听她们说,清晨的时候,她们家整出了好大的动静。噼里啪啦一顿砸的,有人往门缝一瞄,一摊的血。” 顾棠晚闻言一疙瘩,她匆匆与老人说了两句,沿着小巷往里赶。 不知往里走了多远的路,护在她身前的荀绾轻轻扯了下她的衣袖。 她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 一个少年蜷成一团,缩在了黑黢黢没有光的角落。 破碎的玻璃渣嵌入额头,温热的血线顺着眉骨蜿蜒而下,她眨了眨眼,凝聚在睫毛上的殷红滴落,坠入她黯淡无光的眼眸。 血痂糊在嘴角,洗得褪色的校服上染了红,瞧上去恐怖极了。 “奚昭野?”顾棠晚小心翼翼地靠近她,轻唤了一声。 空洞的眼眸颤了颤,凝聚出了一滴泪,将坠未坠。 “我不是故意不上学的。”她垂头解释了一声,怕顾棠晚看见她的惨状,挣扎着背过身去。 “老师知道,你别躲,老师不看就是了。” 知道她犟,顾棠晚立即将头别了过去,她怕她乱动会扯到伤口,让玻璃扎得更深。 对荀绾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车上拿可以遮挡的衣服。 顾棠晚就这么站着,静静陪着奚昭野。 拿到衣服,将她严严实实包裹住了。 顾棠晚戳了戳背对着她蹲在墙角的奚昭野,觉得她像只头顶长乌云的发霉小蘑菇。 她轻声道:“你的伤口若是不处理会留疤的,跟我去医院。” “不去。”闷闷道了一句。 过了一会她又解释道:“不会,小时候都没有留过疤。” 第42章 “伤口总是要处理的。听话。”轻轻拍着她嶙峋的背脊, 顾棠晚感受到了她发颤的身体。 “我今天早上按照以往的时间出门,本来可以正常到教室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回来被他看到了我的5千块钱。他向我要, 不要就抢,我不肯,踹了他几脚。背上书包朝外走时,一个没注意,他的酒瓶子就砸了下来。” 奚昭野胡乱擦着脸上的血,不知道扯到了哪块肌肉,疼得声音都在发抖。 “好了,别乱动,会感染的。”顾棠晚想抓住她的手, 又瞥见她满手的淤青, 一时不知道该抓何处,只得用声音制止。 “别看我伤得严重,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可是……顾老师,我好想杀了他啊。我想杀他很久了。我恨不得喝他的血、咬他的肉, 送他下地狱。可是我杀了他之后, 我就上不了大学了,我就没有未来了。”空洞的眼神落在黢黑的墙上, 毫无焦距。她哑声道。 “好了,别想了,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好不好。”胸口像被浸了水的棉花堵住了,悬在中间,带着涩涩的酸。 顾棠晚半蹲在地上,伸出双臂,从背后虚虚抱住了她。 白净的胳膊离奚昭野的身体还有些许空间,她依旧觉得很暖, 很暖。像她幼时饿得不行往外爬,晒到的第一束光。滚烫的热意自心脏而起,顺着血管爬到了眼眶。 她闭上了眼睛,一滴泪落了下来,砸在了顾棠晚的手臂上。 下唇被牙齿死咬,那点皮肉反复碾磨,溢出细密的血珠,顺着唇缝向下渗,将白皙的牙齿染成了血红色。所有的哽咽都被她强制滞留在了喉咙里,一点一点往下咽。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她忍啊忍,浑身颤抖的忍了许久,终于逼退了眼眶里的湿意。 第44章 “抱歉,将你弄脏了。”伸出干净的指头,擦拭着留下泪点的胳膊,奚昭野愧疚道。 顾棠晚突然收缩胳膊,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搁到了伤口,奚昭野闷哼一声,却扬了扬牙,咧嘴笑了一下。 无论他赌博喝酒卖女儿,有多么的无恶不作。她与他打起来时,邻里总有人劝她,家和万事兴,要不然就这么算了,你虽然受了伤,但是也把他打得下不了床了是不是。 那是你的亲生父亲,好歹将你养了那么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不是你母亲难产,说不定他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气极了,将说那话的人通通套麻袋打了一顿。之后他们便没再劝她了,只是会在她经过的时候对她指指点点,好似她犯下了什么弥天大错一样。 哪怕她报警也是一样的结果,他们来了,了解了情况,便开始调解,最多口头警告责骂几句。起不了什么作用。 久了,连她都觉得她不是个好孩子,是个跟刀姐混社会的小混混。 如今顾棠晚这一抱,她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没错。 “你若是不想去医院,去我家如何?王姨正好略通医术,我家也备了寻常的药。”见奚昭野实在抗拒,顾棠晚便折中提了个意见。 良久,奚昭野嗯了一声。她将衣服往头上一盖,顶着衣服爬了起来。 “你……”瞧着脑袋和脸被衣服严严实实遮住了,一丝缝都没有露出来。顾棠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像只没有上吊的晴天娃娃。 这小崽子真爱面子啊。 扶着她的胳膊,为她指引方向,顾棠晚瞧着她一瘸一拐闷声向前,轻声道:“你这样不会碰到伤口吗?” “不会,我用手挡着呢。”她摇了摇头,脑袋上的衣服也晃了晃,哗啦啦垂落下来的布料勾着顾棠晚的发丝。 虽然这时候笑不太好,顾棠晚还是有些忍不住,弯了弯眼角,很是无奈。 “谁也看不到你,不用走那么快。”她对越走越快的奚昭野道。 指引着上了车,奚昭野正襟危坐在车门旁,如同一个自闭的小蘑菇,一动不动,简直快要长草了。 车朝顾棠晚家开去。她戳了戳身旁那一小坨,商量着:“车上空气不流通,你把衣服放下来。别憋着了。” 小蘑菇沉默地摇了摇头。又朝车门挪了挪屁股。 “我们又不看你,就算看了也没什么,没人笑话你。是不是?”顾棠晚朝开车的荀绾使了个眼色。 虽然荀绾觉得她若是开口怕是要起反作用,但她仍高声道。 “有什么好笑话的。我之前跟人打架,头都被打破了,血淋淋的,还不是照样顶着伤四处游逛。那不叫丢人,那叫荣誉。” 小蘑菇迟疑地用抵着衣服的手碰了下伤口,满手的粘腻,她抖了一会,又摇了摇头。 “现在不给我们看可以,但是待会一定要给王姨看知道吗?好好处理伤口,我保证一点事都没有,不会留疤的。”顾棠晚拧不过她,跟她打着商量。 小蘑菇迟疑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没见过顾棠晚这么哄人的荀绾见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车倒是开得格外稳,没有一点颠簸,让她多受罪。 下车,牵着她上了二楼。顾棠晚用指纹开了锁,将她领到家庭医务室里。 让她自己安静等一会,顾棠晚推开了隔壁的门,焦急地冲倒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王姨道: “王姨,王姨,你替我的一个学生看看。她的脑袋被酒瓶给砸了,残余了好多渣。身上应该还有其余伤口,你检查检查。” “受这种伤不上医院,被你领回了家?”王姨一边利落地拿着工具,一边好奇地问道。 “她不想去,人又犟,就由她了。” “就是每天中午晚上和我一起吃饭的那个小崽子。”顾棠晚又添了一嘴。 “哦,就是那个胃口出奇的好,做什么吃什么的小孩。”王姨一走进去,就看到了那个坐在床旁的小蘑菇。 迟疑地指了指她,王姨很是疑惑。 “王姨来了,你给她看看,有什么不舒服的跟她说。我在门外等你。若是实在疼了,也别忍着,不丢脸。”半蹲下来和奚昭野说完这段话,顾棠晚作势朝外走。 一只手伸了起来,拽着她的衣角不让她走。 “我就在外面,你若是怕便唤我一声。还是说,你想让我在这里陪着你?” 耐心地等了一会,攥着的手松开了。 顾棠晚望着紧闭的房门,疲倦地倚在一旁的墙上。 盯着自己一个人住显得格外空旷的房子许久,她突然伸出胳膊怼了一下倚在她一旁的荀绾。 “明日,陪我去买些日用品,怎样?” “啊,好。”荀绾想都没想便应答了下来。而后觉得不对。 她们的日用品不是挑好款式,直接送货上门的吗? 还没有问清楚,等了半个多小时的门终于开了。 顾棠晚抓着王姨的胳膊,眨了眨眼睛。 “放心。酒瓶渣我都已经取出来了,还给她做了个全身检查。没什么大碍,修养几个星期好好上药换药都能好全。现在她躺在床上睡着了。”王姨拍了拍顾棠晚的手,说着奚昭野的情况。 “我还从没见过那么犟的,拔酒瓶渣的时候,肉都拔出来了好几块,鲜血淋漓的。她咬着衣服都快昏过去了,愣是连哼都没哼一声,更别说哭了。” 什么情况,王姨用眼神询问着顾棠晚。 顾棠晚叹了口气,简单地将奚昭野的情况讲了一遍。 “真是个可怜的小孩啊。”王姨掖了掖渗出的泪水,低声道:“她现在和那个畜生闹成了那样,怕是回不去家了,就是回家那整日刀光血影的还不如不回的好。” “只是,那么小的孩子,又要上学,哪来的时间赚生活费租房子啊。便是住她那个刀姐那,也不方便。那边整日打打杀杀的,静不下心来学习。” “她住我这。”顾棠晚望向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昏睡过去的奚昭野,一字一顿道。 “我是她的老师,不会让她没书读,没地方住。顾家家大业大,不至于连一个半大的孩子都养不起。” 荀绾和王姨对视一眼,有些诧异。荀绾指了指隔壁。 “我们两套房的格局是一样的,又在对门,也只住了两个人。其实,你可以将她放在我们那。一道门而已,没什么差别。” 顾棠晚摇了摇头,她也不是没想过,只是,她了解奚昭野的性子。跟她住她怕是都接受不了,若将她放在隔壁,她怕是更不会接受了。 王姨深深望着她,轻声道:“可要想好了,自己亲手养一个孩子和投喂一两餐可不一样。半大的孩子,心思杂,你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好。养了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况且她家大小姐领域意识极强,自幼便自己独居,容不得旁人,便是她们也得跟她分房住。 “嗯,王姨,我已经决定好了。”顾棠晚弯了弯眼角。 “那需要跟那边说一声吗?上香入族,过个明路。日后她便是你名正言顺的徒儿了。”荀绾指了指手机。 顾棠晚思索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 不急,日后再说吧。 第43章 睫毛颤了颤, 挣扎了一会,才掀开了一条缝。 视线先是糊成一片, 像蒙了一层水雾。朦胧中,见四周陌生的环境,奚昭野警惕地撑着身体慢慢坐起,四处张望。 落日的余晖像揉碎的金纱,从窗棂的缝隙里漫进来,落在了坐在窗边的女子脸上。顾棠晚伏在案前,认真备课。 水雾渐散,顾棠晚的面容在她眼里一点点地清晰了起来。 她此时的眉是淡淡的,像初春远山笼着的薄雾, 不张扬不锐利, 却自有一种舒展的柔和。 眼尾微微下垂,像是含着点不自知的笑意,仿佛目光落处,都能洇开一小片温软的水痕。 顾老师。 奚昭野蠕动着唇喃喃了一声。 顾、棠、晚 似乎听到了动静, 顾棠晚赫然回眸, 弯了弯眼角。浅淡的眼神落在她脸上,不灼热, 却同样夺目。让她想起晒了一下午的棉被,干燥的暖意,混着点淡淡的草木香。 奚昭野突然听到了自己心脏撞在胸膛上的声音。 “咚……” “咚咚……” “咚咚咚……” 一下接着一下,永无止境。她疑惑地眨了眨眼,将手放在自己胸前感受着。 涨涨的,酸酸的,不疼,却格外奇怪。 症状跟发烧有点像, 整个脑袋晕乎乎的,微微的灼热感从眉心蔓延开来,好似一团小火苗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地跳动。就连呼吸时都能感受到一股热气在鼻腔内来回穿梭。 白皙的脸颊染上了浅淡的红晕,奚昭野垂下头闷闷回想着。 她记得她和他打架时,没有伤到胸腔,为什么会这样,这么奇怪。 第45章 她不会是得了很严重的病吧。 呼吸漏了不知多少拍,她瞧见顾棠晚走到她跟前,伸手想要抚摸她冒汗的额头。 啪叽,奚昭野将被子往脸上一盖,重新倒回床上,缩在里面。 “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顾棠晚隔着被子捏了下她鼓起来的脸颊,轻声问道。 “没有。”奚昭野藏在被子里的脸更红了。 “我只是觉得丢人。”见也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奚昭野便把这一反常的情况归咎于这么狼狈的一面被顾棠晚看见,她很羞耻。 “不丢人。很勇敢。”顾棠晚轻声哄着。 等了一会,被子蠕动了几下,奚昭野重新从被子里钻了起来,湿漉漉的发丝凌乱粘在脸上,其下是一双明亮的眼眸。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没有在哄我?” “没有。”顾棠晚无奈地摇了摇头。 耐心地将她的心里话再道了一遍:“若是我有那样的父亲,我只会做得比你更绝。父慈子孝的前提是父慈子才孝。你并不欠他什么。也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不过,你还小,专心学业即可。后续的这些交给老师处理。” 奚昭野刚想拒绝,瞧着顾棠晚不容置疑的表情,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顾棠晚真想做,她根本改变不了她的决定。 “还想接着躺吗?”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指了指她的手表,她哑声问道:“我睡了多久?” “不久,几个小时。耽误了一节数学课、两节英语课、两节语文课、两节物理课和一节化学课。之后记得找你同桌要上课笔记,还有,今天布置的作业我也给你带回来了。” 顾棠晚弯了弯眼角,饶有兴致瞧着奚昭野脸上丰富的表情。 扭过身去,背对着她,奚昭野闷闷道:“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还要我读书。还一下子补那么多。” “无论如何,缺的课总是要补的。今日老师上的这一单元逻辑性强,若是你不补的话,后几天的课你就该听不懂了。” 顾棠晚发现,自从跟这个小崽子相处久了,她的耐性渐涨。若是之前谁告诉她,她有朝一日会这么哄她的学生,她恐怕都不会相信。 “好了,这个之后再说,先起来吧。快开饭了,王姨做了很多你爱吃的。”指了指床边崭新的拖鞋,顾棠晚催促着。 犹豫了一下,她穿上了那双拖鞋,跟在顾棠晚背后,从最里面的一个房间走了出来。穿过几个关闭的房门,她来到了餐厅。 荀绾坐在布好碗筷的餐桌上,无聊地玩着筷子。 见她们出来了,她越过正前方的顾棠晚,上下打量着身后垂着头瞧自己脚尖的奚昭野,头一回这么认真地看她。 “坐这吧。”见奚昭野踌躇地跟在她身后,不知道该坐哪里。顾棠晚抽出了她正对面的椅子,扬了扬眉。 既然是棠晚想要收的徒儿,按照辈分来算,她也算是小少主了? 荀绾面容有些扭曲,她被这个称呼恶心到了。 “开饭了,开饭了。鸡蛋羹、清蒸鱼、清炒西兰花、冬瓜排骨汤……”王姨带着围裙,将煮好的菜一一往饭桌上端。 “你要养伤,这些天就只能吃得清淡些。待你伤好了以后,我再煮些荤的。”脱下围裙,抽出椅子坐在桌前,她慈祥地对奚昭野道。 顾棠晚还没介绍,就见奚昭野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对她一个鞠躬:“王姨好,我是奚昭野。” “你好你好,快坐,站着做什么。尝尝我做的好不好吃。口味重了还是轻了。”王姨拉着奚昭野的手将她压了回去。指着面前秀色可餐的一桌子菜。 夹起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鼓着嘴巴咀嚼。接着舀上一勺米饭,送进嘴里和菜一同搅拌。腮帮子鼓动了许久,明明没有什么夸张的动作,可瞧见她把每一口饭都吃得瓷实,也会觉得自己碗里的饭香上了几分。 难怪那祖宗近些日子饭量见涨,瞧着她这样,确实挺下饭的。 “好吃。特别好吃,超级好吃。”奚昭野吃饱喝足将饭碗清了个空后,睁着漂亮的大眼睛,用尽自己最甜的语言,夸了王姨许久。 “这孩子,嘴真甜呐。难怪棠晚疼你。这样的好孩子可不就得稀罕着嘛。”王姨脸上洋溢着笑容。 顾棠晚慢条斯理地用餐,用完餐后,就见奚昭野跟在王姨屁股后面,将饭桌上的碗筷收进厨房,扔到自动洗碗机里。 餐厅打扫得干干净净,顾棠晚刚想叫奚昭野去书房,补一下今日缺的课。 就见奚昭野对她们深鞠了一躬,朗声道: “谢谢顾老师,谢谢……荀绾……姐,谢谢王姨。” 听到还有自己的事的荀绾愣了愣,望向她的眼眸柔和了几分。 虽然和这个小崽子的初见不太愉快,但棠晚的眼光不错,她确实是个好孩子。 她就勉为其难地将她当作小少主,护在身后吧。 知道她的性子,顾棠晚等她感谢完,才无奈道: “奚昭野,你不用这么客气,都要在一起相处很久的。你今后就住在这……” “时间已经不早了,我在这也待得够久了,就不麻烦打扰顾老师了,我先回家了。”奚昭野突兀地打断她的话。 “回家?奚昭野,你告诉我,你回哪里?是回那个将你打成这样的家,还是回那个不能时常住的家?”浅淡的笑意不见了,顾棠晚沉着脸,淡淡地吐出了这句话。 “奚昭野,我跟你刀姐联系过了,她今晚有事,让你别去酒吧。”扬了扬握在手上的手机,顾棠晚接着道。 “你别告诉我,今天刚被打,晚上就灰溜溜地滚回去。奚昭野,你……” “棠晚……”王姨轻轻扯了下顾棠晚的手臂。 她家大小姐脾气又上来了。 深吸一口气,顾棠晚将眼底的戾气压了下去。 她东西都准备地差不多了,也做好了养育孩子的准备,结果还没开口,就被人拒绝的感觉着实新鲜。 今天事情多,她很忙,那个畜生父亲还没来得及解决。一想到她又要回那个染着她血的家,明日或许身上又增新伤。她便想立即将这件事解决了。 她都可以接受那些人的好意,为什么不能接受她的,有什么区别吗? 她是她的老师,又不是旁人。她又不会害她。 鼻子一酸,奚昭野垂头走到了门口,换上鞋子,握着门把将门打开了: “顾老师,无论怎样,我自己都能够处理,不劳你费心。放心,不会耽误上课的。” 倔强的小崽子已经走出了门,一路沿着漆黑的楼梯往下,顾棠晚啪地一下将手掌重重拍在门上,对着那个背影道: “奚昭野,你到底在跟我犟什么?” “没有。”低低回应了一声,她头也不回地朝下走。 没有在犟,没有闹脾气。她觉得不合适。 她不想和顾棠晚一起住。 不对,奚昭野迷茫地瞧着四周陌生的环境。 她不想就这样和顾棠晚一起住。 好像也不对,又好像是这个意思。 到底是怎么想的,连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卷起稀稀疏疏的落叶,裹着伤口的地方传来一阵钝钝的麻。奚昭野沉默地往前走,再往前走。 她们小巷桥洞下有几个位置,她可以对付一个晚上。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又在下一盏灯前缩成了一团。 奚昭野的身后,顾棠晚不远不近跟着。她走多远,她就跟多远。 第44章 凭着记忆从顾棠晚家走到学校, 再从学校往家方向走。 走得有些累了,奚昭野便停了下来, 蹲在地上缩成一团歇息着。 远处跟着的顾棠晚扯了扯嘴角,又气又无奈。怎么会这么犟。 从她家走到学校花了半个小时,从学校到她家附近恐怕也要不久。她就这么用脚走,走累了才歇息一会。 她也不是没想过就让她自己在外面混上几天,知道难受了自然就会接受她的提议。 但她哪里放心让一个孩子大半夜的在外面瞎逛,这么晚了,这里治安又不好,非常不安全,容易出事。 不考虑任何情感因素, 她也是她的班主任, 若她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出事,她是需要负责任的。 拖着疲倦的身体又走了许久,奚昭野终于找到了一个桥洞。 弯腰钻进桥洞,一股浓郁的霉味裹着水汽扑过来, 呛得奚昭野咳嗽了几分。脚下的石板滑腻腻的, 不知是积水还是什么黏糊糊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 找了一块相对干爽的角落坐下。 后背刚贴上冰凉的墙壁,就听到头顶传来的滴答声,她眼疾手快地往旁边一缩,这才避开了浑浊的污水。 桥洞下睡了几个流浪者,倒在破毯子下,旁边散落着空酒瓶和吃剩的盒饭。他们紧闭双眼,发出轰天盖地的鼾声。没有发现她这个轻轻钻进来的人。 第46章 风从桥洞两端穿过去,带着呜呜的响, 奚昭野蜷了起来,将下巴抵在膝盖上,睁着眼瞧着桥洞外漆黑的夜。 顾棠晚站在桥洞外,憋着火。眼角吊了起来,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勾勾地往桥洞里扎,带着灼人的火气。 这个不让她省心的小东西,这就是她说的住的地方。待她将她抓回去,一定好好教训她一顿。 她发现,家里也应该备几把戒尺。 建设了许久,她小心翼翼地避开脚下的污水,朝奚昭野走去。 看见顾棠晚的那一瞬间,奚昭野的脸颊便烧了进来。有种住在垃圾堆里翻垃圾被她当场抓获的窘迫。 脑袋埋进膝盖,两只手臂严严实实遮着,她只得像鸵鸟一般尽可能将自己藏起来,缩成最小只,假装顾棠晚看不见她。 好丢人啊。这么丢人的事情为什么偏偏让她遇见了。她以后哪里还有颜面见顾棠晚。 顾棠晚没好气地轻轻踢了下她的小腿。有本事做没本事认?知道惹她生气了就当鸵鸟。以为自己躲得过去吗? “你别告诉我,你今晚就在这睡。这是你的家?”平稳的声线下是强压的怒火。 “不是,我……我走累了,想在这里休息一会……待会再回去。”手掌微屈,揉了揉被她踢的那个地方,奚昭野嘴硬不承认。 忍着将她揪起来拽回家的冲动,顾棠晚重重地嗯了一声。 见顾棠晚还和她待在这里,奚昭野急忙抬起头,扯着她的衣服想要将她推出去。 “你别在这里待着,出去。这里脏。” 哪知顾棠晚双手环抱在胸前,硬邦邦站在原地,任凭她怎么推就是不走:“不是说休息一会吗?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休息。你不走,我也不走。” “顾棠晚!”奚昭野瘪了瘪嘴,琥珀色的眼眸蒙上了一层薄雾。 她怎么这样,连她也在欺负她。 闹出的动静令四周歇息的流浪者掀开眼皮,似有若无的视线扫描着她们两个人。 浑噩的眼神令奚昭野蹭地一下窜了起来,如同凶恶的野狼一般挡在顾棠晚面前,发出呼噜呼噜的警告声。仿佛只要他们敢上前,她便会冲上去咬断他们的喉咙。 “荀绾呢,她怎么没跟着你。”警惕扫了好几圈,还是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奚昭野低声问道。 “她下班休息去了。我一个人来找你。” 本来想跟着的,被她好言好语劝走了。 顾棠晚脸色没有一点变化,她伸手扯了下奚昭野炸毛的头发,放软了声音:“我不喜欢这里。先出去好不好。” 一听到顾棠晚的那句话,萦绕在她们周身的眼神越发粘腻。这里不安全。取得这个信息的奚昭野点了点头,她挡在顾棠晚面前,一步步朝桥洞外走去。 走出了桥洞,那些眼神消失了。奚昭野终于舒了口气。 一只手突然捏着她的耳朵,朝上拧。 “奚昭野,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安全为重,安全为重。谁让你跑到这种地方来的?欠收拾是不是?” “哪怕你翻墙进学校,睡在学校的草丛里,也比这安全。” 奚昭野倒吸一口凉气,半张脸瞬间皱巴巴纠成了一团,脑袋不受控制地往被拧的那侧歪。 她也不是没想过去学校睡,但万一被学生给撞见了,她的一世英名不就全毁了。 腮帮子抽了抽,想喊又不知道喊什么,只得从喉咙里挤出点含糊的气音。另一只手慌慌张张地抬起来想要护着耳朵,被顾棠晚伸手拍掉了。 脸上的那点窘迫和倔强在这阵疼下被冲得没影了,只剩下皱巴巴的委屈和呲牙咧嘴的狼狈。 见她那样,顾棠晚气也消了,她收回了手,沉声道:“下不为例。若再有下次,看我怎么收拾你。” “知道了。”奚昭野半蹲了下来,伸手捂着自己被揪红的耳朵,搓揉着。 长叹一口气,顾棠晚伸出一只手,放在了奚昭野面前。 “奚昭野,你跟我回家吧。若是你愿意,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家人。” 嘴唇紧抿,奚昭野抬眸瞧着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她可以做她的家人吗?她可以…… “我家里只住了我一个人。荀绾和王姨住在隔壁。我的卧室在二楼。一楼有两三间房,你挑一个,喜欢哪个便选哪个。反正都是空房间,空着也是空着。”顾棠晚将情况简单摆明了。 “我还不起。顾棠晚。”奚昭野伸向她的手顿在了半空中,没有落下。 若是按照市场价在外面租一套那样的房子,不知道一个月要交多少的房租。 她现在还在上学,没钱给她。她的饭钱都还没付清呢。 “我不用你还。”她不差那点钱。 瞧着奚昭野未说出口的拒绝,顾棠晚又临时改了口:“没让你现在还。你考上大学找到工作后,赚了钱按照那时的市场价还我就可以了。就当是我在投资,资助上不起学的孩子。怎样?” 见奚昭野脸上的犹豫不决,顾棠晚板着张脸,拿出平日里训斥学生的威仪:“你不想跟我回去也可以。找到一处干净安全的住所。老师保证,绝对不会强迫你。” “若找不到,现在立刻马上跟我回去。至少今天先对付一晚。” 顾棠晚发现她的耐心快要耗尽了。没有叫人将她绑回去已经很可以了。 握住她的手,将她拽了起来。顾棠晚一手拿着手机打电话让荀绾开车来接,一手拽着奚昭野向前走。 她怕她一松手,这小崽子跑了。大晚上的,她可不想再花时间折腾。 被拽得踉跄了几步,奚昭野扭着手腕挣扎着,顾棠晚抓她手腕的那只手很用力,她挣扎不开。 嘴唇蠕动了一会,奚昭野朝顾棠晚喊道:“我跟你回去,你别拽我。”有些疼。 眉峰微挑,顾棠晚审视了奚昭野一会,这才松了手。 一松手,奚昭野便脱下身后被污水浸湿的书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沓钱。递给顾棠晚。 这是她今天死命护着的5千块钱,上面还沾着她的血。 “我身上只有这么多钱,先给你。” 顾棠晚什么也没说,收下了。奚昭野脸上的表情立即松软了下来,没有刚才那么紧绷。 将那沓钱塞进包里,顾棠晚想着该以什么名义给她办一张银行卡,存好了给她上大学用。她还不至于穷到用一个小孩的钱,还是养在她膝下的小孩。 没过一会,荀绾便开着车到了。上车往家开,荀绾从镜子里瞄了几眼奚昭野,倒是对这个结果不意外。 棠晚面上温和,看上去和顾家主一点也不像,从不强迫于人。实际上,她真想做的事,没有人能逃得过,骨子里那股强硬的做派简直一模一样,只不过她披上了一层皮,藏起来了,还藏得极好。 只能说不愧是母女。 上楼,将门一关,空旷的房子就只剩下顾棠晚和奚昭野两人。 她领着她来到一楼那些紧闭的房间,一间一间的打开。 “这些被褥都是今天新换的,挑一间你喜欢的。”顾棠晚倚靠在一旁的墙上。 “这间吧。”皎洁的月透过窗棂,洒在床边。这是唯一一间带窗户的。她喜欢,可以看到太阳、看到月亮、看到清晨啼叫的小鸟。 顾棠晚点了点头,领着她进入房间自带的卫生间。 “毛巾、牙刷、浴巾都在这,你先凑合几日。周末和我一同出去再买。” 奚昭野点了点头。 顾棠晚又嘱咐着: “我一般6点半起床,7点10分吃早餐。你必须在7点10分之前洗漱完走出房间,同我一块用餐。7点20坐车去学校。不要睡过头了。”她点了点手腕上的手表。 “过时不候,车可不会等你。要是迟到,按班级的规矩处理。” “我在二楼。若是有事便按床边的铃,跟我说。别自己憋着。”还是有些不放心,顾棠晚指着摆放在床头柜上的小按钮。 见能说的都说完了,瞧奚昭野还在原地傻站着,知道她不出去她不自在,顾棠晚带上了门,轻声道:“早些休息,晚安。” “晚安。顾老师。”奚昭野眨了眨眼,冲她笑了一下。 第45章 “奚昭野, 你调查了几天,调查出结果没有?是校园霸凌吗?”顾棠晚坐在办公桌上, 翻阅着交上来的作业,余光瞥见奚昭野坐没坐相地倒在沙发上,问了一句。 “我跟了小雇主五六天了,除了那一次,就再没有撞到其余团体刁难她了。应该就是那一伙小混混。”奚昭野嘴里吊了一根吃完了的冰淇淋棍子,懒懒回应着。 “那个小混混和小雇主都说是自愿的。一个想要活动资金,一个嘛,明面上想要加入那个集体。实际上嘛……我这些天大概看出了点苗头。” 顾棠晚掀起眼皮瞧着奚昭野,哪知奚昭野嘴巴一闭, 笑眯眯瞧着她, 卖起了关子。 “欲知后事如何,请投币。”将棍子准准地往垃圾桶一扔,奚昭野撺到顾棠晚面前,将自己漂亮的脸蛋往桌上一搁。 第47章 “摸一下脑袋, 获得一个币。揉一揉脸蛋, 获得两个币。棠晚,你只需要三个币就可以听后面的故事了。”琥珀色的眼瞳一眨也不眨地瞧着她。 她在观察她的反应。 一但她的眼神有所松动, 稍微能够接受,她便会得寸进尺地再进一步。 其实她更想做的是将脑袋搁在她的锁骨上,凑上去吻她的唇角。 瞳仁深处翻涌着滚烫的光,如同熊熊燃烧的野火。 顾棠晚一顿,睫毛微乎及微地颤动了一下,她移过眼神,将注意力重新放在手里的作业上。 “你若是不想说的话我可以不听。”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摇曳的火黯淡了下来,奚昭野直起了身子, 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跟她隔了一段安全距离。 她歪头瞧着她,轻声道:“这么简单的投币,为什么你都不愿意玩呢。一个游戏而已,又不包含其余意思。” 她以前都愿意这样碰她逗她,为何现在不愿意了。 顾棠晚垂头登分,并未应答。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奚昭野长大了,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稚气未脱的小少年了。 高兴的时候,咧着嘴灿烂地冲她笑。伤心的时候,咬着嘴唇强压着眼底的水润。做坏事被她发现后,瘪嘴扯着她的衣角拉长语调解释着,像是在撒娇…… 她缺席的那四年里,她步入了大学,曾经单薄消瘦的肩膀悄悄拓宽,足以撑起成年人的服饰。 她四处拉投资开了家公司,能娴熟地与旁人打交道,能眼都不眨一下便处理那些弯弯绕绕的杂事,能将喜怒形于色的性子打磨地不形于色。 她不再下意识攥紧衣角,躲避着她探究的目光。 桩桩件件的改变,都能说明,她长大了。哪怕不在她的照拂下,她也能茁壮成长,将自己养得很好。 因此,她那样的举动便不太时宜了,太过亲昵,太过越界。 她是什么时候意识到她长大了?是那天她站在车旁说她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还是她骑着摩托车对她灿烂一笑。 又或许是那一天她们的再次重逢,她望向她的眼神。 比四年前的更灼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让她只能一遍一遍地说服自己,那只是奚昭野脑袋没转过弯来的错觉。过上一阵子就好了。 真的是这样吗? 见顾棠晚没有理她,奚昭野便自顾自地将刚才没说完的话接了下去。 “我发现我的小雇主好像喜欢那个小混混。每次那个小混混缠着我的时候,她便会偷偷瞧她,瞧一会耳朵便红了,我一扭头望她,她便移开眼睛闷声向前走。” “若是那个小混混缠我的时间久了,她便走的飞快,自己一人生闷气。瞧几次,我便发现了她的异样。”奚昭野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情愫初开之人的青涩。 “偏偏那个小混混一点也没觉察出来,满脑子都是她的打打杀杀。每天都缠着我给我洗脑。” “若不是跟小孩动手影响不好,我早就把她揍一顿了。她有病,而且还是不容易治好的中二病。”奚昭野撇了撇嘴,显然,她被那个小混混缠烦了。 “中二病?”顾棠晚轻轻地重复了一遍,似笑非笑。 这个小崽子还嫌弃起旁人来了,自己小的时候什么情况自己不知道吗? 跟中二病有什么区别?也是天天那个样子,惹得人手痒。 奚昭野看顾棠晚那调侃的表情,很不服气,她在顾棠晚心底的形象怎么能和那个小混混相挂钩。 “你以前难道看我不顺眼,经常想揍我吗?没有吧。我可听话了,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说着说着,那脑袋便往她身侧凑。 “那边是东。你走错了。”顾棠晚伸出一根手指抵着她的脑袋,将她按回原处。 奚昭野无辜地眨了下眼睛,将自己转了个方向,来到顾棠晚的另一侧。接着她刚才的动作。 “这下是东了吧。” 屈指敲了一下她的脑门,奚昭野瘪了瘪嘴,刚想闹腾说她打得重了。 顾棠晚便似笑非笑地警告了她一眼,她立即将嘴巴缩了回去,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表情。 一谈到这个她便想起眼前的这个小崽子。 叫她往东她确实不会往西。但她分不清东西啊。 那分不清方向的脑回路令她哭笑不得,有时候气急了,还真想破戒,拿戒尺多揍几下。 有一段时间,她甚至想把她裤子扒下来揍她。 最好将她揍哭,趴在床上羞于见她,她还能够清闲几日。 “棠晚,你在说我坏话!”一双眼睛瞪圆了,奚昭野哼了一声。 “有吗?”顾棠晚扬了扬眉,不承认。 “有。”奚昭野委屈地点了点头。她指着顾棠晚黝黑的眼眸。 “你的眼睛告诉我了。你在心底骂我。骂的还很难听。” 这可就冤枉顾棠晚了。顾棠晚那时候就算再气,也舍不得骂重话,又哪里会藏在心底骂。 一口锅就这么直直地扣下来,令顾棠晚有些瞠目结舌。 奚昭野说完这句话便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闷闷地垂下脑袋,有一搭没一搭晃荡着自己的小腿,似乎在难过。 “没有。平日里说你两句你便受不住,又哪里会在心里骂,给你闹腾的机会。” 顾棠晚站了起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堵在她面前解释着。 “那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奚昭野忽而抬头,露出那张精致的脸蛋。 这么近的瞧着她,顾棠晚的呼吸莫名一泄。奚昭野那双漂亮的眼眸在她视线中,一眨一眨,像是有流萤在里面飞舞,萦绕在她身侧。 脑袋一点点地向前移,顾棠晚有些恍惚,想要看清她眼眸里那人的面容。就见奚昭野灿烂地笑了,那点璀璨直直撞进了人心里。 周遭的声音、光影都像被按下了慢放键,只余下她眼里的光在眼前晃啊晃,让人一时忘了身在何处,只觉得心头软软的,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披散的发丝垂于两人之间。奚昭野能感受到,她的呼吸越来越近,即将落在她的肌肤上。 奚昭野掖下眼帘,灼热的目光定定瞧着她微张的唇。 唇峰带着自然的弧度,像新月初升时浅浅的弯。她着了层淡淡的口红,将其晕染得愈发的软。 小心翼翼地咽了下口水,按在两侧的手指动了动,奚昭野有些想将她的腰往下按,凑上去吻住。 眨了眨眼,回过神来的顾棠晚将自己定在原地,噙着笑轻声道:“瞧清楚了吗?”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奚昭野脸侧的绒毛上,痒痒的,麻麻的。 被她突然出声吓了一跳,奚昭野怕她看到她眼里的意图,身体向后仰,她下意识朝后倒去。 手掌扣住她的腰,一掐,将她往前一按。力道没控制好,她岔开坐的双腿卡在了顾棠晚的大腿上,腿心直直撞了上去,仅余单薄的布料阻隔。 两人的呼吸同时混乱了一瞬。奚昭野咬着唇将闷哼尽数咽下,藏在头发下的耳根红了一片。她双手颤抖地想要揪住她的衣襟,却见她已经抽身离去。 顾棠晚将奚昭野摆正后,便松手离去,重新坐在座位。她瞧着手中的试卷。面色并无变化。 “下次小心些,那样危险,容易磕到头。” “知道了。”奚昭野规规矩矩地离开她的办公桌,正襟危坐在沙发上。 垂下眼睫,眼尾像是洇了点湿意,薄薄一层,带着点水光的润。再眨眼时,那点湿意便漫到了眼底,像含着半汪没漾开的清泉,亮得透,却又被羞怯笼着,不敢太满,只在瞳仁深处轻轻晃。 唇角微微抿着,奚昭野努力将刚才被顾棠晚触碰到的感觉略去,只是心里越想忘,那触觉便越发的明显,不断在她脑海里回荡。身体麻了一半,她直挺的背脊软了下去。倚靠在沙发上。 像被水汽熏过似的,那点水意就这么裹着羞,慢慢漫到了脸颊,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 顾棠晚心不在焉瞧着手里的试卷,看似认真翻了,实则根本落到实处。 握着试卷的手指微微发颤,她从前怎么不知道,她的腰身那般的软。一掐就好似将她身上的硬骨头给掐没了,软软地往她身上倒。 不对,她想这些做什么。顾棠晚回过神来,倒是没有将这点插曲记在心上。 第46章 顾棠晚烦躁地瞧着手机上那不显示称呼她却格外熟悉的号码, 再次按掉。 没过一会,手机又响了起来, 她调成静音模式,盖在了桌子上,眼不见心为静。 咚咚咚,办公室的门一长两短响了三声,顾棠晚叹了口气:“进。” 荀绾将已经接通了的电话摆在她桌上,用嘴做着口型: “棠晚,电话。” 那边又怎么了?是受什么刺激了? 最近一直来骚扰她。不与她说话誓不罢休。 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敲着桌子,顾棠晚点了下头,示意她出去。而后重新忙活手上的事, 将接通的电话摆在一旁。 第48章 电话里的人等了一会, 勉强应答的心平气和立即消失了。 威严的女声淡淡道:“说话。不要我说第二遍。” “有事?”顾棠晚扬了扬眉。话音刚落,她便早有预感地将手机推远了。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来,你到底要给我闹到什么时候?我已经容忍你在外面放纵6年了。不要得寸进尺。” “若是你想说的是这些的话,挂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顾棠晚伸出手指, 想要挂断。 每隔一段时间她便打电话将她骂一顿,习惯了。 她没接就打荀绾的, 再不济还有王姨,不亲口骂到她决不罢休。 “顾棠晚,你已经32岁了。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你都多大了!寻常人家小孩怕是都几岁了,更别说我们这种人家。你呢,连个恋爱都没谈过。安排你相亲,你要么不去,要么将场子给我砸了,在外面到处给我树敌。你是想将我活活气死吗?” 懂了, 估计是看到哪个老朋友抱孙女了,眼馋人家孩子了。 想要孩子多简单啊,再收一个年纪小的徒儿不就好了。她不介意有一个小她十几二十岁的师妹。只要她一放出消息,想要拜她为师的人估计能绕城几圈。到时候什么资质好聪明机灵的孩子见不着。 顾棠晚漫不经心地将自己的打算说给她听,果不其然,她彻底怒了。 “马上给我滚回来。相亲,结婚,生孩子。明年我要看到你的孩子。有了孩子后,孩子给我,我养。你爱上哪去上哪去,想不想要那男的随你。听清楚没有?” 顾棠晚弯了弯眼角,笑了,笑得很冷。 “顾老师,若是按照这个说法,还是您老当益壮自己亲自再给我生个妹妹吧。顾家几十年后再得麒儿,母亲是现任顾家家主,年庚六十。一定能轰动所有世家大族的。我在这提前为你贺喜了。” “顾棠晚,你!”电话里传出重重的喘息声。 “老师,棠晚说气话呢,您消消气,消消气。”一个温柔的女音紧随其后。 “姐,你跟顾老师说一声,别整天盯着我的肚子。我肚子不争气,还是关心关心自己的肚子吧。”稍微消停的喘息声又起来了,夹杂着愤怒的谩骂。 女子将手机拿远了一点,无奈劝道: “棠晚,你也少说两句。老师也是关心你。” 每次都和稀泥。顾棠晚嗤笑了一声,到底没将后续的话说出口。 “知道了。” 登了一部分成绩,沉默的电话里传出了一段话:“不回来相亲也可以,年末带一个回来,之后我便不管你了。”依旧是强硬到不容反驳。 拿起手机,放在嘴旁,顾棠晚轻声挑衅道:“顾老师,我喜欢的可是女子,真要我给您带回去?那也行,我是无所谓,但我怕您被我气死。” “你……咳咳咳……滚,给我滚得远远的。”啪的一声巨响下,电话彻底断了。 顾棠晚摇了摇头,都六十多岁的人了,气性还那么大。 她刚想叫荀绾将手机拿回去,就撞见了奚昭野有些僵硬的身体。 紧闭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个小缝,一个脑袋卡在中间,直接顿住了。瞧见顾棠晚的目光,脑袋向后缩,紧接着门啪地一下关闭。留下顾棠晚一个人。 后背靠在门上,奚昭野呆呆地瞧着走廊外湛蓝的天空。 脑袋里依旧回荡着顾棠晚刚才说的话。 她说她喜欢女子,这个她知道。她虽不会讲出来,但从来不掩饰自己的行为。若不然,她也不敢将自己的心意表露出来。 但后面一句是什么意思?年末带一个回去,带谁回去? 她喜欢的人吗?她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了?她为什么不知道? 明明四年前都没有,为什么她一离开她就有喜欢的人了?她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有她好看,有她漂亮,有她喜欢她吗? 为什么她能接受别人,就不能接受她呢。 她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将她的目光吸引过来。 鼻尖一酸,周围的声音像隔了一层膜,嗡嗡嗡地响。她眨了眨眼睛,漂亮的琥珀蒙上了层水雾,反射着斜斜的阳。 走廊上时不时有来来往往的学生路过,奚昭野垂下眼帘,将眼眶里转悠的泪尽数咽下,而后头也不回地朝外跑去。 “诶,奚昭野?你跑那么快做什么?”来取手机的荀绾肩膀被撞了一下,抬眼刚想训斥,就见奚昭野一下窜了出去,没有理她。 啧,这个小狼崽子。 进入办公室,刚拿起手机,就见手机又响了,荀绾无奈递给了顾棠晚。 真是,走了个妈,又来了个姐。她们这是拿她当传话筒啊。 顾棠晚瞄了一眼,这次倒是附在耳畔,接了: “有事?又来劝和的?” “哎,你们能不能别每次一说话就吵架。整日争锋相对搞得跟仇人似的。这让姐姐夹在中间很难做的。”女子无奈道。 “这句话你别跟我说,跟你老师说去。句句夹枪带棒,声声不离孩子,她什么意思?”顾棠晚冷笑了一声。 这大小姐闹脾气的样子跟她老师一个样。她老师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其实老师也是担心你日后老了没人陪着你。自己一个人会孤单后悔,她说她那时候在地底下瞧着,会难受的。” “啧,她怕自己百年后难受,就不怕我现在难受啊。自己都是老师了,不知道性取向是天生的,后天无法改变。硬逼着我和男人结婚,跟逼我去死有什么区别。若换做是旁人,她就不止被气几回,应该入土了。” 顾棠晚没好气地回了一嘴。 “其实闹了这么多年,她知道你的意思。只是面上一时挂不住没有松口而已。前段时间她还跟我说,只要你能找到一个伴,自己喜欢,能相伴终生的。是女是男她都能接受。” “她打电话之前还说好好跟你聊聊,结果我才出去没一会,你们就吵成了那个样子。”女子将长叹了口气,将她老师的意思讲了出来。 “你若是有喜欢的人,年末带回来,给我们看看,这样我们也放心了。” 顾棠晚眨了眨眼睛,迟疑了一会,轻声道:“……我没有喜欢的人。” “你说你根本就没有喜欢的人,出什么柜啊。” 女子只要一想到她老师那几年将京都翻了个底朝天,将顾棠晚从小到大接触过的所有人都查了一遍,就很无奈。 查监控查到只要眼神稍有对视便不放过,势必要查出到底是谁引诱带坏了她的女儿,结果到现在都一无所获。 “没喜欢的人我也喜欢女的。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就跟你们喜欢男的是一样。” “我不出柜难不成等着她塞给我一个男的我出轨啊。” 顾棠晚理直气又壮。这件事她做的出来,她也做的出来。 “棠晚,你这些年怎么嘴巴这么厉害了?若是当时,你怕是都不屑于解释。” 女子轻笑了一声,调侃道: “真的没有想要带回家的人吗?我瞧你身上都染上了她人的气息。” 有吗?顾棠晚迟疑地歪了下头,审视着自己。 白衬衫、阔腿裤、高马尾。这不是她一如既往的穿着吗? 有。倚靠在沙发上竖起耳朵听动静的荀绾使劲点着头。 她刚才说话的语气跟一个人有些像。她眯着眼睛思索了一会,总算得出了结论。 像奚昭野。 她平日顶嘴都是这么顶的。 棠晚沾染上了她平日里顶撞老师的语气。 “没事就挂了。”顾棠晚刚想挂电话就见女子接着道。 “既然你没有喜欢的人,那我就按照老师的意思先给你送过去一个,你好好处。资料都看过了,身世清白,家境优渥,恬静温和,她还算满意。” “她又要给我相亲?不要,拿走。”顾棠晚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怒气道。 “不是男的,是女的。她这次是真的想你了,想让你回去。于是做了双重保险。有喜欢的带回来,没喜欢的给你送过去。势必让你脱单,而后回家。” “你别将人往我这里送。我学校忙,没那个闲工夫。至于回家,我有时间了立即回去一趟,行不行。” 顾棠晚妥协地后退了一步。 “已经安排好了,秦小姐想去榕县旅游采风的,顺便见见你。哪怕不合适,也好好招待人家。” 女子像是没听到她话一般说了一嘴,而后立即挂断。完全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第47章 “该死的。”额上青筋暴起, 下颚线绷成一道冷硬的折线。 难得见顾棠晚这幅火冒三丈的表情,荀绾接过手机, 好奇问道:“棠晚你打算怎么办?怕是不太好处理。秦小姐,不会是秦家那个长孙吧。” 毕竟又要是女子,又要与顾棠晚门当户对的,根本就没几个人选。 “哪怕我这些年在榕县也有所耳闻。秦家长孙在与沈家小孙子的订婚宴上,公然悔婚,并表示自己喜欢女子,将秦家主气得够呛,直接跟她断绝关系了。本来她无论是按能力还是按辈分,她都是秦家下一代继承人的。” 第49章 顾棠晚从记忆里搜寻了一会, 轻声道:“秦霁?” 虽说像她们这种人, 熟知豪门世家各种交错复杂的关系那是必备的能力。但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道出她的名字,是她确实认识秦霁,不是很熟但也说得上话。她是她导师后来收的小徒儿,小她四届的学妹。 那时候她已经毕业离开学校了, 但从她人口中还是她偶尔请教问题的语气来看, 她确实如她姐所说的那样,恬静温和。至少外表上是这样的。 在秦家生活那么久, 又哪里会是真的小白兔。 不过外表是对她来说就够了。 “荀绾,你在离家近的地方定一家酒店。她两日后到。到时候你就开车,她想去哪里采风你便带她去。尽地主之谊。” “我?”荀绾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对啊,我学校忙,怕是没有时间陪她采风旅游了,你就能者多劳多干些。”顾棠晚弯了弯眼角,冲荀绾笑道。 “不成。”荀绾摇了摇头坚决地婉拒。业务范围之外的事她不做。 “奖金翻倍。再多一个月的假期。”顾棠晚话音刚落,就见荀绾立即点了点头, 应答得那叫一个利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棠晚发话的事又怎么能叫业务范围之外呢。 荀绾干劲十足地往外走,突然想到一个事,回头提醒道: “棠晚,我刚才撞到奚昭野了,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跑,瞧上去不太好?” 虽然没有瞧见她的脸,但瞧见她紧握的拳头和苍白的侧颜,她便有所觉察。 那小崽子从前受委屈的时候就那副模样,从小到大的习惯又哪里是几年便能改的。 等等,她刚才从走廊跑出去,所以她见过的人便只有棠晚。但除了那一件事外,棠晚可从来都不舍得让她受委屈。 顾棠晚垂下眼帘,回忆了一会。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闯进来的,又是因为什么事心情不好。如今回想起来,她那时的脸色确实不太好。 虽然她将情绪隐藏在心底了,但她对她太熟悉了,想要看穿她很容易。 可是到底是因为什么呢?她都还没跟她说上一句话。 难道是因为偶而听到她和顾老师吵架了。 回忆了几遍,她锁定住了她撞见的最后一句。 她喜欢的是女子,真要她带回去也行。 顾棠晚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算是大致了解她的心情为什么不好了。 她误以为她有喜欢的人了。甚至已经到了可以带回家的地步。 长叹了一口气,顾棠晚无意识揪着桌角的手紧了又松。她站了起来,在办公桌前转了一圈,又坐了回去。盘算了一会,她打消了出去找她的想法。 若是这样的误会能够断了她的念想,也未尝不可。 长痛不如短痛不是吗? “棠晚你……”荀绾几乎立即看出了她的打算,张了张嘴想要劝说,被她摆了摆手制止了。 荀绾看了她一眼,退了出去。 棠晚这么疼她,到时候一看她那狼狈伤心的样子,心疼先败下阵来的还是她。 暮色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天边向四周铺开,直至那抹余晖彻底消散了。顾棠晚也没等到那个喜欢粘着她的小人。 去而复返的荀绾将保温桶摆在办公桌上,指了指头顶上的时钟。 “她今晚怕是不会来吃饭了。棠晚你先吃吧。” 往嘴里塞了两口饭,顾棠晚便彻底咽不下去了。 都已经6点半了,奚昭野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她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哭,有没有将自己缩成一团。 她不会因为这件事将自己饿着吧。 之前在家时,她们向来都是准时准点吃饭的。哪怕她惹她生气了,她也会压下火气饭后再教训她。 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顾棠晚赫然站了起来,朝外走去。 奚昭野蹲在学校草丛的最深处,静静望着一旁那庞大繁华了几个度的纸壳箱。 她毕业后,学校的学妹又将猫咪的住所翻新了好几次,弄上雨棚,铺上软毯,一眼瞧上去就是全校供养的咪咪神。 曾经的猫妈妈已老态龙钟了,它懒懒地躺在纸壳箱里,动都懒得动。它的身旁,是一堆不同花色的小猫崽。 它们嬉戏打闹了一会,又乖巧地倒在猫妈妈的舌下,喵呜地让它舔毛。 想必这些都是她的小崽子的小崽子吧。传下去了好几代。 奚昭野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伸出一只手抚摸着猫太婆的背脊,委屈巴巴诉苦道:“咪咪,你说怎么会有她那么过分的人。” “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她怎么还不来找我。不怕我走了以后再也不理她了吗。” 虽然知道顾棠晚未必明白她心底在想什么,奚昭野还是很委屈。 就像一只翘着尾巴兴高采烈去找饲养者的小狼,从缝隙里伸出一个脑袋,灿烂一笑还没嗷呜叫,便被一棒打中了脑袋。 昏头转向夹着尾巴朝外逃,两只爪子紧紧护着脑袋,等小狼反应过来停止奔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四周皆是奇形怪状的影子,它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她都看到她脸色不好的跑出来了,她都知道她没有回去吃饭。她那么聪明,还不知道是为什么吗? 她就是不想跟她解释,她就是想要误导她,模棱两可地让她觉得她有喜欢的人了,让她知难而退,让她放弃。 小虎牙咬着布满牙印的嘴唇,将其染成糜烂的红。 明明她没有喜欢的人。她知道的,她回来后隔三差五地来学校找顾棠晚。一找便是一整天。 她的注意力几乎全在顾棠弯身上,又哪里感受不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她的作息、她的生活基本跟四年前没有什么不同。 喵呜,舔完自家小猫崽的猫太婆伸出舌头,舔舐着奚昭野的手背。 那模样像是发现一只湿漉漉的小狼,毛发凌乱不堪地蜷在它窝里,霸占着它家不肯走了。 阅理丰富性情温和的猫太婆思来想去,顺带一起舔了。 “咪咪~”瘪了瘪嘴,奚昭野的眼眶又红了。 手臂上是几排津液未干的牙印,她见息屏了许久的手机总算亮了起来,显示着顾棠晚的号码。 她也不要理她了。 静音塞进口袋,她蹲在地上,又蹲了许久。哪怕脚麻了连带着半边身子,也固执地不肯起来。 顾棠晚因为奚昭野不接电话又不知踪迹而焦急的心绪在看到草丛深处那个熟悉的背影后悄无声息地散了。 红唇微启,她想将她揪起来骂一顿。又见她耷拉的脑袋缩成一团的身子,心软了。 罢了。小孩子闹闹脾气很正常。 剥开草丛一路朝里走,顾棠晚站在她身旁,轻声问道:“怎么了?蹲在这里看小猫也不吃饭。” 奚昭野一瞧见顾棠晚的身影,便挪着步子背对着她。她闷闷道:“没有。” 都这么炸毛了还说没有。顾棠晚摇了摇头,她转身向外走。 “既然没有,那我便回去了。” “顾棠晚!”奚昭野焦急地起身拦她。 蹲得太久的双腿早没了知觉,猛地站起来时,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小腿肚子里钻刺,又酸又麻的劲儿顺着骨头缝往上窜。 “唔……”她一时没有准备,溢出了一声。好疼。 奚昭野踉跄地晃了晃,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倒去。 眼睛下意识闭紧了,奚昭野暗骂了几声:她要脸朝地在顾棠晚面前摔倒了。好丢脸啊。为什么她总是在她面前丢脸。 千钧一发之际,顾棠晚向前垮了一步,一手抵在她重心不稳的肩膀上,一手掌心贴着她的后背轻轻一拖,将那摇摇欲坠的身体稳住了。 发梢扫过奚昭野的颈部,带着点清淡的香气。一触即松。 “没事吧,跟你说了多少遍,蹲久了别直冲冲的起来。疼了吧。”修长的手指在她恍惚的眼前晃了晃。 奚昭野摇了摇头,她定定望着顾棠晚,伸手握住了她飘到她跟前的发丝。 缠绕了几圈,手指彻底将那一捋发丝揪住了。指腹轻轻摩挲着柔软的发尾,将其分成好几茬。 她弯了弯眼角,灿烂一笑。 顾棠晚的身体僵硬住了,拍掉她的手反应未免有些大,任由她施为她又非常不自在。 奚昭野似乎觉察到了她的感受,歪头,扬眉,她用手轻轻扯了下发丝。 顾棠晚下意识向前倾斜,而她也顺着发丝的方向上前一步。 “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棠晚。” 第48章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顾棠晚沉默了一会, 终究没有将她作乱的手拍开。 她只是微微偏头,避开了她的眼神。 “你有喜欢的人吗?顾棠晚。” 柔软的发丝几乎缠满了她的整根手指, 奚昭野又进了一步。顾棠晚几乎都能感受到她炽热的呼吸,裹着初晨的阳光,带着干燥的暖意,跟夏日格外搭配。 第50章 她想起了她和奚昭野为数不多的拥抱。小崽子犟,安慰地将她抱在怀里,她的身体都是僵硬的,就连拳头都攥得紧紧的。她一手扣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搓揉着,一手抚着她的背脊。 渐渐的, 她的身体软了下来。那时她还小, 下巴几乎只能搁在她的肩膀上。 现在倒是长大了,几乎快要同她一样高了。 顾棠晚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捏着奚昭野的手腕,将她的发丝从她手指上一点点的剥出来。 “你什么时候进办公室的, 听到了多少。” 奚昭野没有挣扎, 她只是定定地瞧着她的动作。捏着手腕的虎口卡在她的脉搏上,顾棠晚甚至都能感受到她心脏的剧烈跳动。 “也就刚进去一会, 听到就跑出来了。” 许是刚哭过没多久,她的睫毛依旧湿哒哒地粘在一起,就连眼眶都还是红的。 “这个问题那么重要吗?”顾棠晚狠下心将发丝从她手上抽了出来,后退了几步。 “很重要很重要。顾棠晚,我好难受。”干燥的眼眸又渗出水泽,将瞳孔泡的得水光潋滟。 奚昭野吸了吸鼻子,将眼泪往下咽,她后退了一步, 想着要不还是算了。 耳畔忽而传来几不可闻的叹息,她眼前一黑,暖和的手掌拢在她的眼睛上,将她的视觉完完全全屏蔽了。 “没有,昭昭。这样你会好受一点吗?” 没有喜欢她,也没有喜欢别人。 掌心被几簇睫毛扫过,痒意从掌心漫开,顺着胳膊往上爬,轻轻挠在心上。 奚昭野被她接回家后,胆子便大了起来。没几日便委屈地说她成日唤她的全名,听上去又凶又生疏,好似她犯了什么错一样。 被她闹腾的烦了,她便说平日跟她刀姐一样唤她小野如何。她还是不情不愿,说这个称呼都烂大街了,她想要一个独一无二的。她想了想,便取了她名字里的第二个字,唤她昭昭。 只是这个亲昵的称呼在得知她对她的感情后,便从来都没有唤过了。 掌心被泪水浸湿了,顾棠晚沉沉瞧着被她捂住了眼睛默不作声的奚昭野,眼睛一眨一闭,漫开一片酸软的疼。 她原以为只要不看她的眼睛,便可以狠下心来将这件事解决了。 昭昭,别哭了。 顾棠晚在心底轻声道。 “顾棠晚,那你可以试着喜欢我吗?只要一点点,一点点就可以。”声音像被水泡过的棉线,轻轻一扯便发颤。细碎的呜咽从齿缝里溢出,又被她咬着唇堵住了。 “我……” 刚想拒绝,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指尖带着明显的颤抖,她死死地揪住了她的衣襟。布料被攥成皱巴巴的一团,像是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别拒绝她,顾棠晚,求你了。 “昭昭,你先别哭。我跟你讲讲我家的事好不好。”沉默了一会,顾棠晚任由着那只手蹂虐她的衣襟,她牵着她来到草丛旁的椅子上,温声道。 “我没哭。”奚昭野想都没想,便哑声回道。 吸了吸鼻子,她将眼里的湿润人为清除了。 “好好好,你没哭。需要我等你收拾一会,再给你讲故事吗?”顾棠晚无奈勾起一抹笑,她收回湿漉漉的手掌,背对着奚昭野,等她自己整理。 奚昭野伸手抹掉脸颊的湿意,而后挪着屁股凑到她身侧。 顾棠晚对她的事几乎了如指掌,而她对顾棠晚的事几乎一无所知。她只知道顾棠晚家境好,好到什么程度,有多好她都不知道。 她想多了解她一点。之前她从来都不会跟她讲这些的。 “我家里人口还算简单。按照那边的说法,我家里的嫡脉出奇的少。” “除了太婆、母亲、父亲以外,跟我同龄的就只有一个姐姐。其实她不是我的亲姐姐,她和我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我们和寻常的亲姐妹没有什么区别。甚至关系还要更好些。她是我母亲收的关门徒儿。” “我6岁那年吧,母亲带回来了一个孩子,比我大四岁。她的父亲母亲因为一场事故壮烈牺牲,被她从福利院里领回来的。” “上香祭祖入族谱,她就是我的姐姐,我母亲的徒儿了,和所有顾家人没什么区别。她一样享有继承权。” 顾棠晚笑了笑,对奚昭野眨了下眼。 “这就是我们顾家的传承。我们顾家向来是女性掌权,因此子嗣不丰,不能像一些家族一样,稍微撒网,便能够开枝散叶。” “于是,她们便收徒儿,亲自教导,代为亲子,一样能够开枝散叶,桃李满天下。不逊于任何一家。” “我们就是靠着这种师门和血缘交错的传承流传至今的。我的姐姐,她待我母亲为亲母,而我母亲对她跟对我也没有差别。” “我也很庆幸自己能有一个姐姐,稍微分担一点那位的视线,不至于整天盯着我。哪怕我不想留在顾家,也有她。” “她左右逢源,八面玲珑。比我适合做顾家的继承人。这是我母亲和我一致认为的。” “因此,在我们家,一旦建立了师徒关系,便有了血缘。越界等同于□□。你懂了吗?” 奚昭野的脸在顾棠晚斩钉截铁的那一句话后彻底白了。 她摇摇欲坠地冲顾棠晚吼道:“顾棠晚,我们没有。我们的师生关系在4年前便已经解开了。我们没有。没有对吗?” “我知道,可是昭昭,其实高考的那年暑假,我想过带你回家,上香祭祖……” “其实是一样的。”顾棠晚的一声低语将奚昭野所有的希望打碎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哪怕她和她没有那层关系,她曾经也是她的学生。 “所以,所有人跟你都有可能,就我不行是吗?” 蠕动了一下嘴唇,顾棠晚竟不知道简单的一句话吐出来却是如此的艰难。 “是。” 眼眶干得发涩,奚昭野浑身发冷,发现她已经没力气哭了。 “所以昭昭,我们都稍微冷静一下好不好。我不想你受伤。几年的朝夕相处,谁又分得清是爱还是孺慕之情。” 顾棠晚颤了颤眼睫,她伸手想要将她最喜欢的学生揽入怀中。 奚昭野猛地抬起脑袋,她一把拍掉那只手,扬起虎牙笑了,笑得眼中波光粼粼。 “顾棠晚,不是朝夕相处,是一开始。是开学第一天我瞥见你的那一瞬间,我便喜欢上了你。” 是那年初见,奇形怪状的少年倚靠在墙上,偶而抬眸的惊鸿一瞥。 顾棠晚愣住了,她瞧着奚昭野踉跄地往外跑,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她以为是朝夕相处中突如其来的情动。以为是她不知分寸的亲近关怀。甚至是她跟奚昭野之间相差半大不大的尴尬岁数。这才让年幼无知的她…… 所以她愧疚、她自责,她认为是她这个老师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 但她没想过竟然会那么早。 早到她那时根本没将一个小混混记在心上。 扯了扯嘴角,顾棠晚以为自己会高兴总算将那句话说出口了,结果眼底心里没有一丝喜悦。 她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了办公室,站在荀绾的面前。 “荀绾,陪我出去喝酒吧。”顾棠晚淡淡道。 脸上清浅的笑意没了,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平静。 “棠晚你……你怎么了?没找到奚昭野吗?”荀绾甩着车钥匙走在前头,没忍住,还是发问道。 顾棠晚现在的脸色差的可怕。嘴唇失了血色,眼帘耷拉了下来。就像是生锈的齿轮,凭借着本能勉强运行。 她倚靠在车座上,闭上了眼睛,将眼底的湿意压了下去。 “我找到她了。只是……我将她拒绝了。” “她很难过。”她低声喃喃着,像是对荀绾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我也很难过。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惹她伤心呢。” “明明我养她的那一刻便想着,要她做天底下最肆意张扬的少年。无论她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我能办到,我都会不遗余力地送给她。因为她是我家的小崽子,是我养的。” “可是,她为什么在任何人面前都肆意灿烂,唯独面对我,总是受挫呢。” 荀绾叹了口气,她轻声问道: “是去你往常去的那个酒吧吗?” 顾棠晚点了点头。一路开到酒吧,顾棠晚还没进去,就透过玻璃瞧见酒吧里的奚昭野。 她孤身一人坐在角落,一杯接着一杯喝着。 酒顺着她的下巴滴落,沾湿了她的衣襟。她毫无觉察。 “不进去看看吗?”荀绾拍了下顾棠晚灰败佝偻的后背,轻声道。 她摇了摇头,就站在门外,隔着很远,静静地望着她。 望着她喝醉了,被她的刀姐护送到里屋,安排妥当了才离去。 第49章 黑色的豪车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身旁站着一穿着黑色定制西装的女子,身形笔直, 双手交握在腹前,潇洒地倚靠在车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