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急救援》 第1章 《紧急救援》作者:观仰【完结】 本书简介: 谢林川,金眸人,鳏夫,年轻有为,不老不死。手握一妖魔鬼怪横行之市,每月初一十五,准时为老婆上坟。 近日,谢林川受人之邀,与另一位特殊的同事一起协助调查一场诡异的人造地震。 来人苍白削瘦,头发微长,手脚被锁,挟持者拿枪将人顶了个趔趄,他不抵抗,一步步在石子地上走出血路。 路人沈望望来人,又看看谢林川,福至心灵—— 路人沈:谢队长认识? 谢林川:是我老婆。 路人沈:…… 路人沈:你老婆不是在坟里么??!! * 谢林川一直以为,自己对木生只是一厢情愿,也乐得一厢情愿。 死而复生的老婆体检报告一路红灯,谢林川守在手术室外唯一的愿望,是木生能够活下来。 直到某日,削瘦漂亮的青年将自己挪到床里侧,然后看向他。 这是一场紧急救援。 【病弱会读心不死就行予取予求美人受 x 年上多金每日研读如何把老婆养胖但失忆攻】 *** 1.前期受暗恋攻明恋,攻会慢慢恢复记忆。 2.文内一切环节/设定/疾病相关皆为架空,不要较真 3.每周3-4更,更新日会在零点发出,其余时间都是修文 内容标签: 强强 天作之合 现代架空 悬疑推理 正剧 读心术 主角视角木生互动视角谢林川配角陈默毛正义叶烟 其它:年上 一句话简介:(正文完)生川不止,孟婆汤甜 立意:世界和平 第1章 清晨下过大雪,木生从客房出门。 谢林川准备的睡衣总是比他自己图便宜买的暖和些,他走下楼,推开一楼面向院子的玻璃窗,寒风、雪意与一股极其诱人的花香扑面而来。 不远处,白猫正在雪地里打滚。 前几天谢林川带着人回来前,曾威胁过他暂时不许在木生面前变成人,毛正义就此被迫变成普通家养猫。 此时仗着客人没醒,白猫几个翻身变成人类少年,团雪球,堆小人,又蹦跳着翻回去变回猫。 木生就笑,扶着窗子,深深地吸了口气。 完成年前的赛事安排,谢林川有一周的假期可以自由活动,木生无父无母,回御城也是一个人,他便邀请他随自己回临川。 木生上次踏入这间小屋,还是几百年前。他那时是戏班小伶,被班主用百银两卖出去,临死前想见见谢林川,便擅自闯入树生山,踏上九百九十九块登天阶。 当时的房子还不是别墅,木屋一如当年谢林川养大他那样,正年关,家里有客人,很是热闹。 木生悄悄扒开门缝,刚巧看到漂亮姑娘端着盘还在冒热气的饺子放到桌上。他看到她用袖口故意扫了下谢林川的手心:“万山,尝尝我的手艺。” “雀娘的手艺一向好。”男人微笑着,眼窝极深,金眸呈现暖色,语气却无奈:“……别叫万山了,都是当年乱起的。” 木生随着他笑起来。 窗外寒风刻骨,他病的厉害,浑身没有不疼的地方,好容易活着爬上树生山,此时终于没了力气。 脊背靠着门板往下滑,木生听着屋内人嬉笑谈话,仰头看着漫天大雪将自己掩埋。 他太累了,就这么迷糊过去。 直到听到门扉吱呀一响,脸颊冻得没有知觉,男人将手掌贴上来,暖的他发烫。 他睁眼,看到谢林川正皱眉,一言不发将身上大氅脱下,盖到他身上。 “你是哪里来的?” 魂牵梦萦的声音带着责怪地问他:“在这里睡会冻死的,你知道不知……” 没等说完,木生从他衣下慌张地爬起来。 小孩手掌之下牵着无数银丝,末端连接着男人额头。 来不及任何反应,木生的手握拳,银丝应声而碎。 谢林川的记忆被消除了。 木生几乎是滚下了树生山。 * 木生猜,自己这一世的结局大概也如此,虽然他有幸占有谢林川的片刻温柔,结果也只能是让他忘了他。 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这次会死在哪儿。青年望着大雪发呆,在心里希望不要死在雪夜。 听到有人下楼,肩上一片温热。 谢林川用毯子裹住人,然后哪里都没碰地抱了抱他。 “早安,木顾问。” 男人的声音沙哑,打了个哈欠:“你怎么醒这么早?” 木生笑了笑,身上暖起来,回答他:“时差还没有调过来。” “也是,下次请他们多给我们放几天假,让你多睡会儿。”谢林川笑了,挑了挑眉:“下雪了,要不要出去看看?” 木生也笑,说,好。 * 今日阳光晴朗,白雪皑皑,树生泉浇养下的花能在低温下依然盛放,初阳明亮,花田与雪景相融,诡谲而美丽。 此时,距离谢林川收到木生的死讯,还有十四天。 作者有话说: ---------------------- 这是一个序言 第2章 九月一日,风和日丽。 谢林川正在给妻子上坟。 临川市是一个很神秘的城市,公开展示的占地面积并不大,进来的人却只觉这地方实际比地图上还要广阔不知道几百倍。都市与田郊并存,山川与河流交汇,欣欣向荣,美不胜收。 可就是这么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却意外封闭,自建市以来几乎完全不开对外。只有一个火车站作为这座城市与外界的唯一出入口,此外一切领空领地领海,无论外界动用什么交通方式,都会被莫名其妙地扭曲掉前行方向,无法进入城市。 因此,就算事发紧急,来请谢市长出关的地质局副局长沈怀真也还是老老实实地降落在了距离临川最近的城市,乘坐特定号码的火车,抵达了临川车站。 今日是月初第一日,是临川市家喻户晓的谢市长固定给他老婆上坟的日子。 就算在机关内部乃至地质局,每月初发工资的都不常见,每月初上坟的更是少之又少。是以沈怀真对他这个习惯早有耳闻,一下火车,便直奔墓地而来。 谢林川上坟的地方风景毓秀,临山有水,是个难得的风水宝地。广袤山坡之上,一年四季鲜花盛开,就算寒冬落雪,野花却也依然盛放,不谢不败,诡谲不已。 而这妖冶的万花丛中,却只葬了一个人。 沈怀真吭哧吭哧上了山,走了约几百米,果然看到男人宽阔的背影。 合作的消息其实一早就发到了谢林川手上。但在这位谢市长眼里,万事不敌他给老婆上坟。沈怀真识趣地停在了十米之外,等男人叙旧结束。 他心里知道,谢市长不好请。 但他也知道,牛鬼蛇神的事情,不请谢市长还真不行。 临川自建市以来便隶属于机关管理之外,有单行的一套法律,平时与外界并无交集,话事人谢林川更是不知来历,当年一纸建市申请令寥寥几笔,不知如何发入机关系统,甚至还没发给领导,就被当作恶作剧迅速驳回。 也是如此,谢林川给全机关上了一课。当日全机关线上系统完全紊乱,所有人的电子设备屏幕不断闪回那封申请令,持续了一周都没能解开。 再后来,临川市就这样没有预兆地突然出现在了地图之上。 而此时,上坟的人看上去消停得很,颇有鳏夫落寞之神情,十分简朴,毫不跋扈。 可能是因为身量高,一身有些旧了的皮衣黑裤被他穿的十分立整,此时两条长腿折在一起蹲下,只看背影也能看得出此人肩宽腰窄。 沈怀真不自觉开起小差。 对这个人的猜测有很多,也能查出些花边新闻。 例如他曾以没有露脸的形态出现在大众面前一段时间,还拿了几次金牌,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例如这个坟其实只是个衣冠冢,他老婆如今依然活没见人死不见尸。 例如他一直对外亲切称呼的妻子,好像是个男人。 但这些没有依据,都只是传言,实际上,谢林川本人就像他建立的这个市:他神秘而古怪,凭空出现,让人好奇他会不会也在某个时候凭空消失。 沈怀真开小差的工夫,谢队长已经把自己要干的事儿干完了。男人站起身,临去前用手掌轻轻抚了下墓碑,仿佛出门的丈夫在给留在家的妻子一个交代。 其实这个谢市长样貌极好,他看起来十分年轻,个高腿长,鼻梁高挺,眼窝也深,睫长而密,眼眸不似东亚人呈黑棕,而是呈现出一种惊人的金色,即使身在暗处仍能熠熠发光。 “我是谢林川。”男人很快走过来,向沈怀真。 沈副局长立刻握住他。 谢林川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岁数,可对上那双金瞳,沈怀真还是莫名有些紧张。 第2章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不薄的资料递给男人,而后语速很快地与对方解释来意:“平关山大地震导致了严重山体滑坡和地质破坏,情况紧急,很有可能是由非自然因素导致,特邀您作为行动顾问进行协助调查。” 这是沈怀真来的路上就背好的说辞,他把资料递给谢林川:“这里是相关文件。” 男人接过,另一只手推了一支烟出来。 装烟的是一个看起来十分精致的玩意儿,纯黑色的烟盒顶上看不到任何logo,里面的烟管比正常的要细一些,咬嘴处似乎印了一圈细小的字,看不清是什么。 男人的手指熟稔地在开口处捻了捻,用路边买的两块钱三个的打火机点燃,叼在嘴里。 没有散发出任何烟味,倒是有股草木的清香。 “情况他们跟我说过,有补充的路上说,我们先去现场。” 男人大略扫了眼材料,将烟叼在嘴里抽了一口,又看向沈怀真。 “都说了不用过来……我跟我老婆说一声就过去了,麻烦您跑一趟多费时间。” 沈怀真立马:“不麻烦不麻烦,应该做的。这次情况紧急,没经过九十三部直接联系您,已经算坏规矩了。领导特意说让来接一趟,这也算我职责所在。” “哦?”谢市长金眸扫他一眼,想到什么,笑了:“看来还是我太没眼力见儿,没得到贵司的信任。” 沈怀真:“……” 不信任那肯定是不信任的,有了临川建市那一遭,如果不是平关山地震事出蹊跷,恐怕机关内部就算火烧屁股都不会不经过九十三部来请谢林川。 九十三部是七年前忽然出现的督查部门,建立过程效率极高,行事诡谲,主要负责一些疑难杂案、和一切与临川市相关或需要帮忙的案子。 临川市内人才济济,尤其在查案方面很有一套,却并不轻易出市,这些年来无论哪个部门办案多多少少都有合作,一般都通过九十三部申请合作。 但这次事发突然,来不及走流程,沈怀真入市申请都是加急填的。不然也不会在人家给老婆上坟的时候催人上班。 想及此,沈怀真心里平衡了些。谢林川将那支烟拿在手上,听他转移话题道:“事关重要,其他话我们路上说,我的车就停在山下,地质局有申请直升机的权限,我们可以直接去灾区现场。” 谢林川就笑,拍拍沈怀真肩膀,道:“不用直升机。” 话音未落,他敲了下身旁的树干。 来不及反应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世界顿时天旋地转,硬要说的话,沈局长觉得自己好像被吸进了马桶里面。 男人力气极大,副局长只觉得左臂差点被他扯断。 不过很快,沈怀真就来不及思考这些了。 他感到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横冲直撞,要不是谢林川一直死死拉着他,沈怀真毫不怀疑自己会被撞散。 体感大约过了一分钟,身旁的一切恢复正常。 沈副局长一身冷汗地再次睁开眼—— 山间空气格外清新,人群熙攘,各色指示牌挂在帐篷外,不远处,救援队的志愿者们正在有条不紊地运送物资。 “平关山。” 他还没回神,只听到身旁谢林川感叹了句:“好久不见。” 沈怀真只觉得自己在做梦。 * 吃苦耐劳沈副局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到旁边吐了个昏天黑地。始作俑者眯起眼睛,从救灾区选取的高地将整个废墟收入眼底。 谢林川没看很久,沈怀真脸色虚浮地吐完回来,他便收起眼神,跟着沈局走进了指挥部。 “指挥部”说到底也只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军用帐篷,临近门口的地方放了一排接收警报的装置,以便迅速展开救援以及避开余震。 帐篷不大,正中处立着一个临时调过来的山区地形图,各类村庄与地标没有规则地洒落在山体上,看起来七扭八歪却又莫名和谐。 谁也想不到,这里会地震。 眼下大本营帐篷里所有人都在忙,接电话的接电话,领物资的领物资,休息的披着衣服在角落里打盹。沈怀真去做工作交接,顺便帮他安排住宿。谢林川要了份地图。大本营有各色荧光笔,他抓了一把出门。 大本营区域内有高地,他站在顶端,看两眼山,画几笔地图。 大约一个小时后,谢林川回大本营,把一份画好了密密麻麻各色圆圈和注释的地图还给了沈怀真。 地图颜色是用大本营标记救援难易度的颜色划分的,每个圆圈旁都写好了事无巨细的注意事项、可能存在的风险预估与大约被困人数。 沈怀真有些惊讶,没等问出口,谢林川就又抽了一张新地图,开始画另一份。 平关山虽然是风景区,但开发程度并不算很高。只有旅游园区附近有具体的地形图,除此之外,救援队对山体内部构造的认知几乎是一片空白。 沈怀真凑了个头过去,看到谢林川讲那些笼统的地形标记划掉,然后用更详细的信息覆盖。 就好像他本来就生活在这片山里一般。 见他在看,谢林川解释道,“这是地形图。刚刚给你的那一份则是救援情况图,我能力有限,目前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画完我手里这张,”谢林川指了一个位置:“我建议先带一小队人去标记数字一的位置。” 沈怀真这才注意到,第一张密密麻麻的信息图上,有用重体着重标记出来的数字符号。 “那是我根据危险系数和紧急程度得出来的评估结果,更有优先级的数字排列越靠前。” 他把画好的地形图递给沈怀真。 男人的字龙飞凤舞,写的不见多好,能看出有努力过让人看清的程度。 谢林川的烟终于抽完了。男人把烟掐灭,将烟头保存在另一只盒子里,然后重新点了一支。 不知为何,他的烟燃烧速度极慢。 “你们的合作请求来的太突然,我同事需要过几天才能到。目前工作效率会慢一点。”谢林川接着说:“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可以在查找地震成因的过程中帮忙救援。灾区,时间就是生命。” “……好的,我现在就去找人确认。”沈怀真一头冷汗,心道就这还是“效率慢”的版本吗,一边说服自己把震惊咽下去:“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们就按这个顺序……” 巨大的轰鸣声忽然从指挥部上空传来,沈副局长话音一顿,帐篷被风吹的歪斜。 屋里有同事以为是补给到了,找了几个人一起出门接物资。 谢林川扫了沈怀真一眼,也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 老婆下一章来! 第3章 沈副局长顿时汗颜。 “我们聘请了一位动物学专家,”怕这位谢队长临时撂挑子不干,沈怀真急忙解释: “平关山是自然保护区,保护野生动物种群安全也是救援任务之一。” 谢林川的眸子转了转,十分善解人意道:“原来是这样。” “不过他只是来做行动顾问,不会直接参与决策,”沈怀真:“也不会直接参与救援活动,这您可以放心……” 沈副局长的后半句被机械声吞没,谢林川没多说什么,走出帐篷,沈怀真连忙跟上去。 直升机正徐徐地将螺旋桨停下,舱门开启,有人从飞机上走了下来。 在看清人的那一刻,谢林川抿了下唇。 打头的是一个非常瘦的人,没有穿鞋,身上套着一件纯白的无菌服,露出的脚踝皮肤苍白到病态。 不断有碎发从青年耳侧垂下,又被平关山的风吹起,脸色看起来差到极点,表情却十分平静。 身后跟着他的人似乎是对他说了什么,青年单薄的肩胛被人狠狠地往前撞了一下,然后抬起脚,从飞机上走了下来。 谢林川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 这场景的确看着怪异,周围围观群众不少,议论声此起彼伏。沈怀真察言观色,莫名觉得谢林川的表情有些僵,便问道:“谢队长认识吗?” “嗯。”谢林川点头 沈怀真愣了下:“啊?” 男人淡淡地瞥了眼身边的局长:“是我老婆。” “……”沈怀真一下子想到刚刚山坡上的那个坟。不可思议地抬眼望去:“你说什么?” 谢市长老婆不是早死了么? 谢林川却不再说话了。 来的是一个很漂亮的男人,长发,瘦削,甚至说得上是单薄。脸看着只有巴掌大,此时垂着眼,睫毛长的离这么远都能看得见。 可就这么一个弱不经风的人,脖颈上、两只手腕以及脚腕上,都被人用一看就非常沉重的锁链捆绑着。 锁链的另一头被他身后的人握在手里,让人几乎能够想象,牵着锁链的人哪怕只需要恶作剧地轻轻一扯,就能够让眼前这位单薄的病人摔个趔趄。 第3章 沈怀真这才注意到,有四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一直跟在这位病人身后。 ……简直像在牵狗一样。沈怀真在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 最初接到消息的时候,沈副局还以为会来一个白发苍苍的学究,或者什么著名高校毕业经验丰富的研究员。 可是没有想到,来的居然是这样的一个人。 看起来身体很弱,不像该出现在嘈杂的救援现场,反而像是该被好好养在什么疗养院。 雪上加霜的是,看到那些锁链的第一秒,沈怀真便感觉到,谢林川周身的空气都绷起来了。 谢市长看起来很不高兴。 他一直皱着眉。青年身后的那几个全副武装的人非常没眼力见地再次拿枪怼了怼病号服的后背,垂着眼的人被迫踉跄了一下,差点摔。 似乎一下子在人群中辨别了谁是主事人,他们很快走到谢林川面前。打头的美人一直没抬头,他的手被迫垂在面前,被绑住的手腕上青紫一片。 谢市长的眉头锁的更紧了。 “这是保护局的木生,木顾问。” 带头的一个人向谢林川伸出手:“您是沈副局长?交接文件我们已经交到了您手里。” “请原谅我们的失礼,”士兵声音机械,解释了一下目前的情况:“根据协议,在平关山救援期间,我们有权派人保护木顾问的人身安全。” 男人淡金色的眸子扫了他一眼,没接他那只手,而是看向眼前的病人。 青年终于注意到他的视线,他第一次抬起头。 看到谢林川的眼睛时,青年微微一怔。 下一秒,他便像看到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后退,他想躲,可此刻毫无掩体。 察觉到他的意图,身后的人又用枪口顶在他后背。 病人没办法动了。 他立刻低下头,过长的头发挡住他的半张脸,谢林川看到他脖子上的项圈。 谢林川见过这种项圈,佩戴者会被箍得喘不过气,项圈内部则塞了利刃和毒药,这意味着拥有遥控器的人可以随时随地地将他击毙。 病人避无可避,被迫抬起头。后面的枪顶着他的后心,他想移开视线,后面的人却加了一只枪口顶上了腰。 看到枪以后,围观群众一下子散了。谢林川眯着眼睛没发一言,看着眼前人白到透明的耳垂,眼神又滑到项圈里擦破的皮肤。 青年却在这个时候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讲过话,因此说得极慢。 “请原谅…我。” 他举了举自己被锁住的双手,一字一顿道:“不能…与你握手了。” 这实在有些怪异,病人说话的方式像牙牙学语的孩童,声音和对话内容却都是成年人。 谢林川没回答,眼神很沉地望着他。 瘦太多了。谢林川想。 见他没讲话,眼前的人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对他露出一个笑容来。 他笑得很淡,却十分坦诚,沈怀真看得出他有些窘迫——没人浑身伤地穿着这么件衣服像被狗牵着一样走出来还能不窘迫。但他的坦然将这窘迫包裹成了一种可以称得上诱人的羞赧。 尽管他们是在灾区的废墟上相见,沈怀真却觉得,他仿佛依然是在大学的校园里、某个很平静的午后,对谢林川说出这句开场白。 半天没得到回应,木生也不再开口。倒是身后的那几个士兵在他说那句话以后彼此交换了个惊诧的眼神。 “您好?”见谢林川迟迟不回答,带头的士兵道:“有什么问题么?” 沈怀真这才回过神,从谢市长身后挤出来,握住了带头人的手。 士兵明显一怔,看眼前满头大汗的沈局长解释:“好的好的,文件我收到的。灾区事故频发,还需要保护局多多支援。” 带头人看了眼谢林川:“那这位……?” “啊,这位是临川市的谢队长,他和木顾问一样,也是我们特聘来的行动顾问。目前正在做行动队长的任务交接。” 沈怀真最善画饼,义正严辞道:“未来的工作还需要两方互相配合,协作互助,共同完成救援任务,重建灾区家园。” 谢林川闻言扫了带头人一眼,露出一个微笑。 带头人莫名觉得脊背发凉。 然后,他用没拿烟的那只手伸到木生被锁住的双手之间,捏着对方的指尖握了握。 木生微微一怔,就听到了一个对他来说十分熟悉的声音。 “我是谢林川。”谢市长说:“很高兴认识你。” ……不是他死了的老婆吗? 而在一旁目睹了全程的沈怀真在心里蛐蛐:怎么看着这么生分? 木生很瘦,无菌服挂在他身上留了不小的空余,沈怀真引他去大本营,注意到病人手腕脚腕都有被锁链磕碰出的血痕,赤脚踩在满是碎石的废墟上,没走几步便鲜血淋漓,几乎一步一个血印。 当初请动这尊大佛时保护局再三声明,借人可以,但不允许任何人对木生的待遇置喙。 沈怀真其实早有心理准备,木生无论脾气多古怪他都有预期,只不过没想到保护局的“待遇”原来是这个意思。 谢林川仿佛一直没回神,自木生到来,除了那句自我介绍外,他几乎没有再说任何话。 人精沈副局长很快注意到,当这位低调的谢市长看到木顾问赤着脚时,立刻皱起了眉头。 下一秒,沈怀真就看到他俯下身,把人抱起来。 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四个特种兵如临大敌,一起举了枪,并把枪口直接对准了谢林川。 “把他放下!”领头人呵斥道:“否则我们要开枪了!” 谢林川却仿佛没听到,他一直盯着木生的眼睛,手臂微微收紧。 怀里人轻的像一片羽毛。 他抿了抿唇,迈开长腿,往大本营的方向走去。 想必保护局的命令只是监察,士兵发现自己的威胁对这人不起作用,居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木生的锁链在他们手里,谢林川抱着人一走,他们只好举着枪跟上去。 谢林川一路直接把木生抱到大本营,叫门口正在休息的技术员给人找了把椅子,才把他放下来。 木生一直没说话,等从谢林川的怀里出来,才对他轻声说:“谢谢。” 这是他开口的第二句话。 谢林川没回答,他蹲在木生面前,动作很轻地捏住木生的脚腕。 “不用谢我。” 他看着眼前人脖子上的项圈,又把人手腕儿捏过来看了看,顿了一会儿,才说:“灾区什么东西都缺,你伤了反而麻烦。” 话是这么说,谢林川看那圈青紫看的心脏直疼,木生的胳膊瘦的他没法儿牵了,更别提那双脚。 病人闻言却点了点头,似乎很认同他的说法,道歉道:“对不起。” “……”谢林川烦躁起来。 * 技术员从无人认领的杂物堆里给木生找了双靴子。谢林川不知道去哪了,只有病人坐在椅子上。 他的手脚还被绑着,只能小步小步地挪,但却没要技术员帮忙,伸出两只手接过那双不知道号码的鞋,然后再次道了一句谢谢。 “不用谢,都是小事。” 技术员笑嘻嘻道:“我叫钱多多,是平关山救灾行动的地质勘查技术员。” 木生不知道怎么回,对他笑了笑。 小技术员于是很高兴,自来熟地坐在木生身边。给他端了杯水,按照着谢老板的指示,把平关山所有大致信息都和他说了一遍。 * 技术员还有自己的工作。听完大致情况,木生坐在大本营发了会儿呆,时不时有人向他投来好奇的视线。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去找谢林川。 谢市长在打电话,一手还点着烟,语气很冲,似乎正在和电话那头的人吵架。 木生站在大本营的帐篷旁边,等着他把电话打完。 谢林川注意到有人等,很快把通话挂断。 木生看着他向自己走来,男人伸出手,将他双手之间的手铐拎到眼前端详了一会儿。 病人戴着这副手铐和脚铐的日子很久,皮肤上有被长期磨损导致的伤疤,平时可能也不怎么拖着这些链子走来走去,以至于并不熟练,从下了飞机到现在不知道被绊过几次趔趄,却没说向谁求助,也没有任何怨言。 谢林川没敢使太大的力,想把人拉到一边,又想到他脚上也有镣铐,犹豫了一瞬,就又把人抱起来。 木生像个物件一样被他搬到锁链延长的最大限度。 兴许是见木生还在自己视线范围以内,看守木生的士兵没有跟着他过来。青年被他放到地上去,看着谢林川咬着支没有点燃的细烟,从后腰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出来。 灾区没法动用太多非现实主义手段,这不免让谢林川束手束脚,但好在,人类世界还有伟大的热武器存在。 木生呼吸停了半秒。 第4章 “别吓到。”谢林川低声说。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枪是消音的,但动静仍然不小。木生浑身僵硬,谢林川看着他就笑,低下头,又在下头补了一枪。 他身上的锁链瞬间断掉了,谢林川直接把子弹打在开口处,卡扣应声而碎,镣铐也就自然随之自动打开。 谢林川把枪收了回去,蹲到他面前,把他脚腕上的铁环摘下来。 然后是手上的。 身后的四个特种兵已经举起枪,将他们团团包围。 “你没必要……”木生看了眼人,那些枪第一次并不是全部对准他,反而让他心慌。 这次说得有些急,以至于磕磕巴巴:“……这样做,会、会…给你带来很、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谢林川看了他一眼。 “我以为你会先谢我。”他弯了弯唇角。 木生一愣。 眼前的人一边检查他的手腕脚腕,一边理所当然地问他:“那你想怎么样,就这么被这些人拎着,跟我去山里面?有个飞禽走兽都是小事,万一有余震,那些人可以扔下链子就跑,但你可是连命都没了。” 他低下头,注视着木生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那才是给我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木生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他。 他真的很麻烦吗?病人想。 没等回神,谢林川伸出手,把刚刚打过电话的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刚刚跟你们负责人通过电话了,保护局的人,按照程序,现在都归我管。”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几度,对着那些此刻忐忑自己是不是已经丢了饭碗的士兵补充道:“意思就是大可放心,我做的事情已经得到许可,与你们的职责无关。” 说完,谢林川把铐链扔了,领着木生回了大本营。 中途他还向取了物资的小护士要了几个创口贴,然后抓住木生的手腕给他粘上去。 谢队长虽然看起来动作烦躁,动作却很轻,木生抬起头仔细地望着他的眼睛,谢林川皱着眉,把剩下的创口贴塞在了他手里。 “脚上的自己贴,”他说:“这几天别碰水,别碰铁,别沾泥。”顿了顿,思索了一下人类还有什么注意事项:“……反正小心感染。” 木生看着手心里一叠医用创口贴,有些茫然地望着他,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你脖子上这个暂时弄不下去,我再想办法。” 木生下意识:“不用,我……” 谢林川皱着眉,打算他:“你这玩意儿戴多久了?我看脖子上也磨破皮了……疼的话我等下从边缝里上点药,能好一点。” 那四个跟着木生的士兵没再端枪了,领头的正在打电话跟上级确认,其余三个也没办法,只能装自己听不见。 木生心里一暖,抬起头,看向谢林川的眼睛。 “不用谢。”谢林川勾起唇角。 太久没见了,他还是这样——眼睛说的话比嘴上说的多。 他犹豫片刻,还是没忍住,抬起手,在青年头上轻轻搓了搓。 作者有话说: ---------------------- 沈怀真:来了一个帅哥 钱多多:来了一个帅哥 谢林川:来的是我老婆 木生:…… 第4章 沈怀真正在自己的电脑前忙活,就见谢林川掀开门帘,把木生让进来。 青年身上那些引人瞩目的镣铐都没了,只有脖子上的电子项圈还戴在上面,看着很像某种特殊行为爱好者。 沈怀真迅速把电脑合上,看到谢林川对着木生说了几句话,走向自己。 “查到什么了?”谢林川问。 他走到沈怀真身边,刚好能挡住所有人望向他们的视线。 “没查到什么,资料库里他的信息很少……我这么帮你查真的没问题么?咱们俩怎么说都是第一次见……” “没问题,我信任你。”谢林川乐了,想到合作请求发来以后陈默就给自己发过来关于沈怀镇的背调:“直接说,你这边查的算九十三部的,保护局查不到这来。” 沈怀真小声回答,又迅速补充道:“……我问了我保护局的同学,他说这个木顾问虽然平时一直在局里,但并不在那工作。” 谢林川皱了皱眉。就听到沈怀真神秘兮兮地说:“他是那里的研究样品。” 谢林川以为自己听错了:“研究样品?” “对。”沈怀真悄悄看了一眼正在听钱多多说话的病人,小声道:“具体原因就不知道了,反正他在保护局里跟个国宝似的,平时就住研究所内部,我同学说一直有人在他身上做研究,但不知道是属于什么性质的活体实验。” 谢林川再次皱眉,“跟他脖子上那玩意儿有关系吗?” 沈怀真有些沮丧:“那我就不清楚了。” “你之前真的认识他吗?”沈怀真又道。 “他跟我老婆长得一模一样,”谢林川知道他想问什么:“就算没这层关系,他也肯定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你们不是查过我么?十年前071拿最后一年金牌的时候身旁有个翻译,是当年御城大学优秀毕业生里的第一。当年御城大被绑的案子你应该知道,三十三个受害者,只死了一个人…… “什么?”沈怀真当然知道那个轰动全国的案子,只是没想到:“这个木生就是那个木生?” 谢林川扫了他一眼:“是。” 沈怀真顿了顿:“不过你当年不还是射击选手吗?” 谢林川:“嗯,那个时候他就在了。” 沈怀真:“那不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谢林川点了点头,“是啊,我们十年前就认识了。” “再然后他就死了。”这次没等沈怀真追问,谢林川就自动继续,“我去找他……剩下的你们也都知道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他已经死了。”谢林川眼神阴郁,后半句自言自语:“……原来没死,只是我没找到他。” 沈怀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是说他是你老婆吗?” 谢林川:“是啊。” 他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说服性不强,于是补了句:“……不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名正言顺地给他立碑。” “……”沈怀真感到震惊:“那你给他上坟……?” “我对他是真心的,”谢林川眼睛都没眨:“天地可鉴。” “……”沈怀真的三观顿时像是被炮轰过一般。 “他负责人明早就到。”沈副局长一时没能接受这个消息,按了按鼻梁,才接着道,“要是你实在想知道,就直接问他呗。” 谢林川抽了口烟,顿了一会儿,认真道:“这多不好。” 沈怀真:“……” * 平关山是重要的自然保护区,也是野生动物留种与关键保护单位。地震后许多飞禽走兽受了惊,若是单纯的死在了山里倒也没有人管,可若是真的逃了出来,野性大发伤了人,上头下头都不好交代。 这虽然是谢林川处理的不知道第几次超自然灾害,但却是他第一次来到这种动物比人多的地界。平关山光脊椎动物就有上百种,有毒的占四分之一,能伤人的占五分之四,只救人,似乎真的并不算太现实。 所以他们需要木生。名义上是动物保护,其实是来保护人。 只是谢林川还不知道,木生究竟要怎么保护他们。 灾区救援迫在眉睫,他们一刻也耽误不了,谢林川说了画好地形区就去第一个地标搜索救援,木生的到来反而只是一个小插曲。 指挥部的人仿佛已经默认了木生跟着他,外加四个奉命看押他的保镖。 沈怀真本来也想跟他帮忙,可最后还是被谢林川留了下来。 因为谢老板把钱多多带走了,小破孩一走,基地自然就需要一个技术人员补上。吃苦耐劳沈怀真大学专业刚好学的是计算机技术,跟那些复杂的代码是亲戚关系,钱多多一走,沈副局长恰好可以补位。 即使这位沈副局长依旧对谢市长把自己一个人扔在大本营这件事耿耿于怀,但毕竟灾情当先。 谢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一只对讲机递给了他。 另一只对讲机在钱多多手里。 木生离他们稍微远些,谢林川点了支烟,走到了他的身边。 监视者依旧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病人脖子上的项圈也仍然在跳动着光球。 谢林川看着那支只有给野兽才会戴上的囚具,仿佛看到前一秒木生还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下一秒项圈炸开,病人的头颅就会掉下来。 谢林川叼住烟,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他披到身上。 外套是高领的,皮面,材质很特殊,穿起来感觉很轻,却很保暖。 木生愣了愣,就看到眼前的人皱着眉,替自己把衣服的拉链一直拉到了最上面。 项圈被盖住了,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有些苍白的正常人。 第5章 木生垂了下眼,身上的衣服温度未消,仿佛是谢林川靠在他的身边。 “先穿着,”谢林川抬起手,把烟从嘴上取下来,然后侧过头,避开他,呼出了一口雾气,然后说,“我再给你想办法。” 他指的是木生脖子上的项圈。 “没关系,我都已经…习惯了。”木生一愣,反过来安慰他道,“被人看见…也无所谓。” 他说话速度依然很慢,嗓音也比谢林川印象中沙哑得多。除非要表达观点外,其他的话语都是最基本的表达感谢或歉意。 “我有所谓。”谢林川听他说完,才回答道。 小队已经集结完毕,必备的物资和工具也都已经装备好,钱多多朝他们的方向指了指,五个人就都往他们这儿走来。 救援点位于山麓侧面,距离大本营不算很远,他们出发的同时,也有其他小队向剩下的救援点赶去。 无线电数量有限,一队只能保证有一只对讲机,调频都在同一频道上,交给技术员,一旦大本营发现余震,就会立即通知他们。 “注意安全,生命第一,必要时可抛下一切装备。” 谢林川提高音量,对所有人嘱咐道,“祝我们都能救出更多人回来。” 带路的人叫岳五,看着二十来岁,平关山本地人,高中毕业了以后就在平关山当邮差。 地震时他正在路上,因此幸免于难,等到救援队一成立,他便报了名,很快入选志愿者,专门负责为救援人员带路。 此时,他走在队伍最前,木生则与谢林川一起走在队伍最后。 四个监视者来了俩,另两个被沈怀真征用去搬物资。救人当先,他们不好拒绝,谢林川亲眼看到领头人把项圈遥控器交到了自己身后的人手里。 当时木生就站在他身边,神色平静,仿佛那玩意儿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此时他穿着谢林川那件那件高领皮衣,黑发柔软偏长,睫长而密,神色平淡地注视着面前的山路。 如果不是还套着山区为方便救援的荧光色马甲,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谢林川忽然想到了异国他乡的射击场,想到观众席上遥远而嘈杂的人声。 谢林川眯了眯眼睛,习惯性点了颗烟叼在嘴里。 木生却看了他一眼,视线从男人夹烟的那只手移到谢林川的脸,又迅速移开视线,轻声说:“森林……防火。” 谢林川一愣,立马把烟给掐了。 “抱歉,”谢林川抿了抿唇,解释道,“习惯了。” 木生摇摇头,继续看着面前的路。 钱多多给他找的那双鞋穿起来很舒服,这应该是山民的鞋,走这种崎岖的土路也没有觉得费劲。 他没接着说话,谢林川也不开口。二人就这么安静地走了一会儿。 木生突然道:“你看起来…有…很多的问题。” “……我是有,”谢林川没想到他会主动问:“如果我问,你可以回答吗?” “大部分……问题…都可以。” 木生说的很费劲,他已经在尽力说了,失去的语言能力却没有那么快恢复过来:“我是你们…请过来的顾问,回答问题…是我的职责。” “……”谢林川的眸子暗了暗,“那要是我想问点关于你的事呢?” 身后的特种兵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依然跟在他们身后。 “谢队长…对我很好奇?”木生问。 “当然。”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谢林川笑着看他。 十年前,木生第一次被老师介绍给他。 谢林川来学校交材料,顺便看望恩师。林青接下来有课,叮嘱木生将谢市长送到校门口。 一模一样的问题。在林荫树下,木生问他:“师兄对我很好奇?” 谢林川的回答是一样的。 木生显然也记得这一段,闻言笑了,眉眼弯起。身后尽是墨绿的高山峡谷,绿叶低垂,显得他整个人十分柔和。 “你可以问。”木生说,他说的仍不熟练:“我都已经…这样了,没什么不能回答的。” 谢林川挑眉:“知无不言?” 木生:“……我尽量。” 谢林川却没开口。前路陡然变窄,他捏住木生的手肘,将他往里侧推了推。 “好久不见。” 过了一会儿,谢林川才说道: “这些年,我很想你。”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让除了木生以外的任何人听到它。 木生没有说话。 谢林川也没接着说。 他们并肩走在平关山毓秀却嶙峋的山路上,感受山风拂耳,路旁一侧万木向荣。 时至傍晚,鸟鸣声不绝于耳。 另一侧却是峭壁悬崖,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他们为什么锁着你?”谢林川首先打破沉寂,问了一个能够得到回答的问题:“正常工作安排,你不应该得到这样的待遇。” “因为…他们觉得,”这个问题木生回答得很快:“我很危险。” “危险?”谢林川重复了一遍。 木生不可置否。谢林川就又问,“这跟你来平关山有关?” 木生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肯定道,“有关。” 作者有话说: ---------------------- 老谢看似这样,其实已经快心疼死了。 小木其实很开心能见到他,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第5章 “哪里有关?”谢林川问他。 木生没有立刻回答。 带头的人停住了脚步,领头的人朝队伍里的人挥了挥手,很大声地叮嘱他们小心脚下。 前面是瀑布区,地上的泥沙会因为水渍变得潮湿而滑腻,稍有不慎,就会掉下万丈悬崖。 提醒过后,队伍重新开始走动。木生转头问谢林川,“你刚刚……说什么?” 谢林川的语气缓和了些:“说你刚刚要说的事。” 平关山是重要的野生动物保护区,稍有不慎,甚至会对山区周围乡镇几乎上万人造成生命威胁,如果木生不够重要,或者不够专业,保护局都不会冒着人体实验被发现的危险把木生调到平关山来配合工作。 从刚刚开始,木生一直和他保持距离,此时几乎走在悬崖边。 谢林川再次抬手把人拉回到自己身旁。这一下他们挨得很近,木生走路略微踉跄,谢林川扶了一下,然后习惯性抬手指摸了摸额头。 当年他们连续在一起相处了三个来月,木生身体不好,加上需要跟着大队奔波,不仅需要连续倒时差,还要适应不同地区的水土与气候。当时他就总是生病,谢林川触他额头有十几二十次,当时习以为常,可现在在这么做,两个人反倒都是一愣。 不过眼前人并没有发烧。谢林川把手放下。木生被他牵住手腕。 木生的体温很低,能感觉到谢林川掌心温热,回过神,轻声道,“……谢队长不、不信任我?” 谢林川沉默了一下。 “我很信任你。”他说。 ——至少他不想他这么想他。 苍白的青年笑起来,左眼下一颗小痣红得诱人。 他显然没有相信谢林川的话,抬手解开穿在自己身上谢林川的外套,领口微松,谢林川看到他后颈骨头上贴着那一层皮,不禁皱眉,然后看到他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几乎正方体的金属状的方块形遥控器,有类似调节广播音量的控制器,还有一颗黑色的按钮。 谢林川的眼神暗了暗,木生却把那东西直接递给了他。 “这是…项圈的控制器,” 木生解释道,他知道谢林川有耐心听自己讲话,因此没有着急地慢慢地说:“…你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 “调节器调节的是…电击幅度大小,”木生轻声说,“如果你…不信任我,黑色那个按钮…可以直接置我于死地。” “……”谢林川倒吸一口气: “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木生是怎么知道这些按钮都是什么用处? 谢林川眼神直直地盯着木生脖子上的破皮——他一直以为那是项圈磨的,难道还有人电过他么? 木生望着他,无奈地回答道:“很多人…都有这个东西。” “那些跟着我…的士兵,还有…那个沈副局长,刚刚…为你组建这个行动队的…张戈队长,现在…还包括你。” 他说话时断时续,仿佛舌头不太好用了,一句稍长的话都需要分几次说完。 “不要…把我当成人。” 木生抬起眼睛,他的瞳仁漆黑,眼睛干净而纯粹,虽然带笑,但却不含有一丝感情。 “你可以把我当成动物,一只狗,一条蛇……什么都好。” 木生的声音很轻,仿佛认为自己如今讲话磕磕绊绊的样子很不好看,他一直没有看谢林川的脸。 而十年前,谢林川认识他的时候,木生作为他的随行翻译,几乎精通谢林川听过的所有语言。他讲话流利而得体,声音如泉水般清澈悦耳,即便只是随口讲些天气之类的话题,也能引人一直听下去。 第6章 “我没有…人权,”木生接着说:“也没有掌握…自己生命的能力,更没有…自我了结的勇气。” “我有……这个东西很久了,却一直没有……杀掉自己。他们…说的对,我其实是默许了……” 谢林川意识到,木生这是在故意把伤口扒给自己看。 谢林川皱起眉头。 他不想他再说下去了。 对于群山流川来说,那一块小小的金属实在太过渺小,以至于当它坠落,甚至都听不到一丝声音。 谢林川没有去管那只遥控器掉到了哪儿,他看着身边神色有些怔愣的木生,伸出手臂,很轻地揽住他。 “我会当做你什么都没有给过我,你刚刚说的一切我也都没听见。”谢林川用身体挡住身后监视者的视线,声音微冷:“木生,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但你绝对不是。” 木生很快地眨了几下眼。 “在我看来,你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跟所有人一样有胳膊有腿,一样的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谢林川几乎是在与他耳鬓厮磨:“况且,我只会跟人做同事,没见过你说的什么狗什么蛇,更没见过什么劳什子需要戴你身上的这个破玩意儿。” 木生并不比他矮多少,此时被他这样锁喉,不得已弯起腰。 谢林川低头看着被自己钳制的青年,侧脸流畅,眼下一颗小痣长得很妙,长睫微垂,俯视看起来显得还有些乖。 如果队伍前面的人愿意回头,就会发现,谢队长几乎将木顾问搂在怀里。 谢老板难得勾起唇角,仿佛这才意识到青年姿势怪异,慢悠悠地解释道:“你身后那两个家伙身上有录音设备。” “……好,我知道了。”木生看着谢林川的侧脸说:“你能不能…先让我起来?” 谢林川笑出声,非但没松,反而把手臂收紧。 “不急,我还没说完。”他说。 木生疑惑地看了眼他,鼻尖蹭过谢林川的下巴。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谢林川望着他:“我一直很后悔……当时和你分开。” 那不是他的错。木生微微一怔,想要反驳,却听到谢林川接着说:“可现在,我找到你了。” “无论是你想跟我回临川,还是你想靠出国来躲避保护局,或者你想要起诉他们、想要斩草除根……你都可以向我寻求帮助。” 木生没答话。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他再偏头,额头就会碰到谢林川的嘴唇。 “我的意思是:我依然爱你。”谢林川笑着看他:“木生,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对你来说并不难。” 你可以以我为盾牌。 也可以以我为跳板。 明显感觉到被监视者微微一愣,谢林川再低头,木生回避了他的视线。 “你可以慢慢考虑。” 谢林川沉默了一会儿,松开他。 “木生,我很高兴,我们又见面了。” * 前路依然崎岖,他们沿着蜿蜒的山路行走,一边是峭壁,另一边是茂密的树丛。 他们只有小路可以走,谁都知道只要从这里掉下去就是尸骨无存,大家走的都很小心。 不过幸好这样危险的路段只有不到千米,一行人几乎没有交谈。 过了悬崖,小队在小溪边休息片刻。溪水清澈见底,并不很深,清凉的山泉水让人的心情好了不少,仿佛灾区的摧残与这些自然毫无关联。 岳五说山里的水清的很,可以直接喝,钱多多就去盛了一壶水装着备用。 休息一刻钟,他们淌过小溪,继续往村庄里走。 平关山山村大多依水而建,穿过溪水不远,便是他们的目的地。 村内一片狼藉,毛坯房禁不起震动,能塌的都塌了,剩下的也摇摇欲坠。 好在都是平房,伤亡不算惨重,只有两个的老人被房梁压伤了手脚,幸而都是小伤,并没有大碍。 老人一辈子活在山林里,腿脚都利索,固定好后叫人搀扶,甚至还可以行走。 钱多多把伤亡数据和坐标发回大本营,询问周围是否还有救援点需要协助。谢林川则让岳五带着医疗队的人先把伤员带回去。 山下建立了临时住宅区,但也只是临时。谢林川看着变作废墟的村子感叹,等到地震彻底结束,这些山民的家园重造,将会是一个大工程。 视线边缘,一个黑色身影走到角落里,蹲到一个正在哇哇大哭的孩子面前。 谢林川的视线不自觉被吸引过去。 像这样的山村里,年青人都下了山,住在这儿的主要还是老人和孩子。 木生轻轻地抬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哭声顿弱。 要不是小姑娘抬了手,谢林川甚至以为,木生是把那孩子给杀了。 这场景的确诡谲。死而复生的人,戛然而止的哭声。他下意识朝木生的方向走去,可来不及,那小女孩脸上挂着泪,朝木生伸出手,搂着他的脖颈,扑到了他的怀里。 废墟有那么两三秒死一般的宁静。 谢林川皱起眉。 木生放开怀里的孩子。 一切又都恢复正常。 灾区安静了许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连救援队队员声音都放轻了些,不像刚刚现场的吵闹混乱。 灾区最忌混乱。安静,就容易有序。 谢林川走到了木生身边。 “干什么呢?”谢林川低声问。 木生一顿,抬手刮了下小姑娘的鼻尖,将她还给她的祖母,然后站起身来。 “孩子…吓得哭,”他猜到谢林川在想什么,心里沉了沉,解释说:“……我哄哄。” “……我也吓得够呛,”谢林川顿了顿:“你怎么不哄哄我?” 话一出口,几个坐在石头上等着去大本营的婆婆都笑了。旁边输信息的钱多多代码打错了两个字,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木生愣了一下,很轻地勾了下嘴唇。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生动,不仅好看,而且很惹眼。谢林川能注意到到有人望向他们这儿的视线。 谢林川不得不承认,木生是一个很招人的人。 当年他与木生同吃共住,光是帮他阻绝那些桃花债,便让谢林川花了不少心思。 只不过一回生二回熟。谢林川不动声色的将那些视线挡住了大半,在旁人看来,他就像把木生圈在自己面前一般。 “怎么不回我,”谢林川低声问,“我没在开玩笑。” “不知道…怎么回。”木生感到自己的心脏慢慢回温,慢慢答:“这也是你…教我多说话的办法么?” “嗯。”谢林川笑了。 他在他面前很常笑,后一句声音轻了些,像只是自言自语,“怎么这么聪明。” “老板,”这时,旁边的技术员终于合上手里的设备,很开心地说,“大本营说附近没有其他救援点,我们应该可以回去了。” “知道了。”谢林川应道。 他没再接着教木生讲话。谢林川抬手拍了拍青年的肩,开始招呼正在原地待命的小队队员准备返程。 刚刚被木生哄过的小女孩走来拽了拽木生的裤腿,木生低头,俯身把她抱了起来。 小女孩抱住了木生的脖子。 谢林川忽然偏头问了木生一句:“……不用我背你?” 木生一愣。 他抱着怀里的女孩紧了紧。 然后点点头,说,“嗯,我没事。” 作者有话说: ---------------------- 小女孩大哭中。 木生:(赶来抱抱并摸摸后脑勺) 目睹这一切的谢市长:(装哭/装哭失败/决定卖惨) 木生:…… 木生:(叹口气并让谢市长低下头来同样摸了摸头) *** 因为某些原因,木生其实很希望自己死在谢林川手上。 第6章 平关山小学是灾区重要的应急避难所,应急医务处理处和轻伤伤员都被安置在这里,不远处就是大本营。 当时地震发生,全校学生正在进行开学典礼,教学楼里空无一人,因此很幸运的没有伤亡。 学校里的师生们如今依然留在学校里,待到余震过去,局势安全后,再下山安置。 谢林川带队回来的这一批幸存者,就暂居在平关山小学。 救援点的反馈交接本来需要跟张戈交流,可谢林川刚回到大本营,就被沈怀真神神秘秘地抓了过去。 “你让我查的木顾问,有着落了。” 胖胖的副局长把谢林川拉到一只只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帐篷里,紧张兮兮地说:“但跟咱们想的有点不同。” 谢林川皱眉,“怎么不同?” “一句话两句话很难说清楚,”沈怀真把电脑视频点开播放转向谢林川,说,“你看看就知道了。” 那是一段监控录像,录像的画质非常好,画面两侧会显示录像当时房间内的所有环境指标。 第7章 气温被压的很低,湿度倒是正常,光线强度是普通环境的二到三倍,大约一直保持着夏日晴朗正午的亮度。 谢林川曾经见过这种没有死角的监视器,一套设备价值不菲,只有在监视重大嫌犯时才会用到。 只不过,这部监控画面里的高危分子,谢林川非常熟悉。 画面内的房间非常大,几乎是纯白的,让人看不清屋子里的具体构造。 镜头外延伸出来四条黑色婴儿手臂粗的铁链,铁链终端拷在被监视者的四肢末端,绑着手的两条锁链绷紧,将他整个人抻开架起;绑着脚的铁链则连接着两块足有脸盆大小的铁块,看起来只消用一点点力,就能把青年细瘦的脚踝折断。 木生垂着头,墨发稍长,发丝柔软,长睫低垂,脸色苍白如纸。 沈怀真点了快进。 32倍速下被束缚的青年几乎纹丝不动,生命情状极低,谢林川甚至不能依据画面判断他的生死。 他们快速地过完了整段视频。 在监控记录的24小时内,青年被注射了三次点滴,每次三至四瓶。 由药瓶上依稀可见的文字判断,大概是营养剂一类,这些药剂由他大腿外侧的留置针注射进身体里。 除此之外,每次点滴注射,都会附带一种小型针管的药剂。这种药剂不通过留置针,而是直接从青年的右手手臂注射进他的身体。 被监视者垂着头,全程都没有什么反应。 那些液体一旦注射进去,青年的皮肤上就会出现青紫。 负责针管药物的研究员显然不是专业的医务人员,他的动作很生疏,谢林川看到送药的人催了他几声,他才终于把针头捅了进去。 谢林川皱了皱眉。 那个位置…… “他们在给他吸\毒?”谢林川直截了当说出自己的疑惑。 沈怀真吓得胖脸煞白,要捂谢林川的嘴,但没敢,于是原地大惊小怪地跳了两下,忙不迭地走去把帐篷的门拉下来。 室内陡然昏暗。 沈怀真小声说:“不是毒品,但是是一种类似的东西,也能让人上瘾,但比毒品好戒……” “什么?” “我朋友说,这种药原本是吐真剂,不过前几年就因为药效不稳定被封掉了。保护局花了好多心思拿到了许可证,也才仅能用作科研用途。” 谢林川看了他一眼。 沈怀真把电脑拿回来,短粗的手指翻飞,很快就又从秘密文件夹里调出了一段视频。 那也是一段监控录像,不过不是白墙,而像是动物园里两栖动物的展览区。 监控视频里能看到透明玻璃墙外站着许多与刚刚注射药物一样工作人员,他们都戴着口罩。 谢林川一愣。 入目所见,全都是蛇。 蛇中央睡着一个苍白的青年。他躺在一条巨大的蟒蛇腹部,手臂,小腿,腰腹,都被各种各样的蛇缠绕盘旋。 可那些蛇并没有攻击他,而是极度温和地将他包在自己的地盘里,甚至有的蛇还吐出蛇信,轻轻舔舐着青年的脸颊。 谢林川看着屏幕里仿佛睡着的木生,发现自己居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然后是熊,再然后是狼,再再然后是虎和犬。 鳄鱼。五彩斑斓的爬虫。艳丽的毒蜘蛛。 木生身处它们其中,有时静静地坐着,有时就躺在他们之间。 他看起来很累,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也没有任何表情,睁眼的时候连眼神都是寂静的。 隔着屏幕,谢林川根本看不到他身上有一丁点名为“畏惧”或是“愤怒”的东西。 窗外传出一阵轰鸣声,谢林川重新点开了最初的那个视频。 他蹲在桌子面前,看屏幕里穿着病号服、不允许穿鞋的青年被四根锁链吊在半空,脖颈上的黑色项圈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无比醒目。 他忽然想到了木生说过的那些话。 “不要把我当成人,你可以把我当成动物,一只狗,一条蛇,什么都好。” “我没有人权,没有掌握自己生命的能力,没有为别人负责的恒心,更没有自我了结的勇气。” “我已经适应了。” 这就是他适应的东西么? “当年御城大学绑架案,木生中毒,自愿参与实验室临床试验并签署假死协议。一开始,这个实验还是很具有人道主义的治疗和测试,但后来发生了一件怪事,改变了实验室对木生的态度。” 沈怀真在一片发动机的轰鸣中对谢林川说:“据说当年总局第一批负责研究木生的研究员一共有一百六十五个,可无论男女,他们同时爱上了他。甚至有人要帮他逃跑。 “那场人为营造的爆炸损失惨重,甚至很多人因为他,或者革职,或者家破人亡。他们都说,是这个木生控制了他们,迷惑了他们,让他们失去心智,为自己所用。 沈怀真顿了顿,接着说,“……所以总局每天都会更换负责他的研究员,几乎不让任何人和他接触。” “其实事情发生以后,那边刚开始也打算送他上法庭,可始终没有找到证据,再加上如果能利用他制作武器应用于战争……” 沈怀真看了谢林川一眼,自觉地把后半句咽下去。 他顿了顿,接着说,“……总之,那边迫切地想要研究他身上的这种能力的来源,于是就用了些强制手段。” 谢林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也愿意?” “他不愿意也没办法,”沈怀真叹口气:“他已经社会性死亡了,没法跟实验室打这个官司。” 谢林川想起那封死亡通知书。 男人沉默片刻。示意他继续。 “这个视频里的地方由实验室专门为他打造,下了血本,他是里面唯一的样品。后面的那些视频,就是最新一次实验后,测试他是否还具有那种能力的视频记录。” “不过我还没问到他们具体是怎么做的实验,所以……” 保护局确实一直在做临床试验。谢林川听说过他们在制造人体武器,但这是他头一次见到武器本人。 只可惜木生不是什么武器。 谢林川点了颗烟。 他们对待他的方式如同牲畜,再加上木生今天对自己说的那番话,他不正常的体重,就算目测也极差的身体情况,以及退化的语言能力…… 谢林川甚至不能确定木生的精神状态是否还保持正常。 谢林川微微叹了口气, 这么一个具有“特殊”能力的危险人物,如果不是因此这次“地震”牵涉甚广,他还真没把握能把人名正言顺地放出来。 保护局藏他藏的很深,深到谢林川都没能找得到。 保护局……谢林川眯了眯眼。 平关山是全球闻名的野生动物自然保护区,具有最广阔的温带适应性气候的几乎所有野生动物,森林广至千亩,种群更是不计其数。 一旦引发骚乱,附近的村庄城市都会受到影响。人类可以无条件击杀对于自己有伤害性的动物,可这样一来,本就濒危的物种就会更加稀缺。 所以他们目的不是捕杀或笼养,他们想要的是控制。 他们想要无伤害的将所有非人生物控制在平关山区域,安抚他们。 谢林川忽然想到……就像木生今天去安抚那些哭泣的孩子那样么? 见谢林川不开口,沈怀真也没再说话。 一个活人被如此对待,怎么看都不符合常理。 但他一个小小的地质局,也无权干涉友司的日常工作。 至于研究所爆炸,传言是传言,沈怀真心知肚明,如果木生真的会威胁到研究员的安全,他早就死了。 那只不过是一种说辞。 谢林川也明白这点。 两个人各自心怀鬼胎地对着沉默了一会儿。 谢林川把烟抽完,一天未见,他身上的草药味重了许多。 沈怀真有个不好的预感:“你要跟保护局抢人吗?” “……”谢林川瞟了他一眼:“当然要抢。” “……”沈怀真:“当我没问好么,出事了与我无关。” 虽然根本用不着他,谢林川还是问:“如果需要,你会帮我么?” 沈怀真脑子里闪过青年踩在地上的血脚印,还是服从良心:“……帮。” * 被沈怀真拉走前,谢林川还在大本营见过木生。不过聊了两句话的功夫,等他再回去,却已经不见人影。 谢林川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刚刚直升机轰鸣,应该又给他们送来了一些补给。此刻大本营正在整理物资,十分混乱。 谢林川忍不住蹙眉,没有急着找人,看到一个男医生从急救室出来,便挡住了他的去路。 “有清洗外伤的药吗?”谢林川抢在郑平开口问“怎么了”之前又补充了一句:“还要几块纱布。” 郑平看着他两秒,嘴张了又关,记起他是今天才来的那个队长。 第8章 “有。”郑平点点头,回头往药品处走,一边把刚才的话问完,“你受伤了?” “不是我。”谢林川跟在他身后,“你休息过了?” 郑平一边从架子上拿药,闻言就笑了。 “不是你说的吗,灾区不会因为我撑着而少死一个人。”郑平道,“我们这些老弱病残,自然就去休息了。” 刚刚谢林川在坡上蹲着画图,恰巧碰到郑平学生章箐劝老师回去休息。女学生显然嘴笨些,谢林川随口帮了两句,没想到居然真的被医生听进去了。 “我那会儿着急,态度不好,说话多有得罪。”谢林川接过药,很坦诚地说,“辛苦了。” 郑平多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架子顶端的消炎药也给了他。 “平关山的伤者没有不感染的,要是真受伤了,记得吃药。”郑平叮嘱道。 谢林川点点头,说,“谢了。” * 其实不难知道木生在哪儿。就那么一个地方,被全副武装的人包围的水泄不通,手里的武器和衣服上都有鹿标,一看就都是总局的人。 可见,刚刚的直升机给他们带来的不只是物资,还有负责木生的那位总管。 沈怀真也在旁边,他看起来是要和里头的人交涉。这样显眼的聚集会引起灾民骚乱,况且,现在正是在运送物资地当口,他们挡在这儿,实在是有些碍事。 谢林川拦住他,示意他先去帮张戈疏散群众。 他拿着药往人群中间挤,只是还没走近,就听到一声非常响亮的巴掌声。 谢林川愣了愣,感觉自己的火气也被这一巴掌扇起来了。 他认得那个总管。裴峰,祖上三代都在总局,母亲是督察局副局长,旁支亲戚也都在政府的主要部门工作。之前谢林川协助处理过另一起地震事件,那是由地怪主导的小型地震事故,当时跟他有过合作。 裴峰做事雷厉风行,处处将官场架子摆的很足,不过因为他本人确实身居高位,家里又有钱,所以也没人想要得罪他。 但人类的权利和地位向来与鬼神无关。 打都打了,谢林川压着火气没直接上前。苍白的青年被人打的直接拧过脸,白皙的皮肤上浮现出很明显的五个指印。 木生站不稳,往后退了几步,裴峰注意到他脚上踩着的那双鞋,脸色沉了沉,竟然又上前给了他一个巴掌。 ——实在没想到还有第二下。 谢林川本来还想等一下事态发展,寻思着先别硬碰硬,省的给木生徒惹事端,最好抓个什么把柄把裴总管踢出这次救援。 谢大队长一下子呼吸都乱了。 木生这次没能站稳,旁边站着五六个特种兵,居然也没人扶。平关山山区都是土路,加上地震开裂,地上四处是滚石或者瓦砾,地上几块石头甚至是尖头向上。 谢林川心里一惊,右手下意识微微握拳,刹那间,木生脚下的泥土地仿佛顿时有了灵魂,只等青年倒下,便会将他温柔地护在里面。 却多此一举——裴峰走上前,赶在木生摔倒以前攥住了他的衣领。 “谁让你把链子摘下来的?”裴峰咬牙切齿地问。 刚刚那一巴掌一看就没有惜力,一个成年且平时有锻炼的男人下这么重的手,谢林川不确定木生的耳朵现在还能不能听得见。 “谁让你穿鞋了?”裴峰拧着眉,又问。 这更是个蠢问题,木生也没有回答他。 裴峰松开木生的衣领,看着他踉跄,又好整以暇地替他整理被自己弄皱的衣服。 木生晃了晃,躲开了。 生挨了那两个巴掌以后他的脑子一直嗡嗡地响,喘气都含着血沫,脸颊像是被火烧了一样疼,耳鸣太厉害,以至于裴峰的声音乱糟糟的。 他第一次想跑,不想让谢林川看见。 苍白的青年垂下头,看起来是认了错。换以往裴峰见好就收了,可此刻看着木生,他克制不住地去想,这人连身上衣服都不是局里的。 裴峰脑子一抽,忍不住想:怎么给他这么一点自由,他就能攀上别人? 他捻起木生的发丝,仿佛对待爱人一般在指尖轻轻搓动着。木生没有动,他的手指又摸上领口。 “……你不能死。”裴总管的声音像是呢喃。 他解开木生的外套,让他脖子上的青紫暴露在众人视野之内。入夜后寒风不断,白色的防护服显得太单薄了,他扯开他的衣服,攥住他的领口,把人像是捉狗一样提到自己面前。 “你犯了错,就要做我一辈子的奴隶。木生,你知道什么是奴隶吗?” 裴峰的声音很轻,笑着说:“奴隶不是人,奴隶连猪狗都不如。” 木生垂着眼,一言不发。 他的脸颊已经肿了,红肿的病灶烧起来。 男人的睫毛很长,垂下去时,几乎看不到他的神情。 有一瞬间,谢林川以为他哭了。 可木生很快地抬起眼,看向裴峰。 “我知道了。” 木生的眼神平静,长时间的失语,他只能用可以放缓的语速掩饰自己的结巴:“让你不安,我很抱歉。” 照往常他会一直一言不发,直到裴峰将怒气发泄干净。可此时他只想让事情快点结束。伏低做小对他来说不是什么罕见事,他不止一次道过歉——只是从没有被接受过。 他没想到这句话再次点燃了上位者的怒火。裴峰狠狠地掐着木生的下巴,将他的脸拉向自己:“你又能说话了?不是不说吗?这么多年,你以为你说句抱歉我就会放过你?” 意外的,谢林川看到木生的脸上忽然流露出一丝厌烦。 青年被迫仰起头,甚至只有脚尖能点到地,像一只被别人攥在手里的兔子。 可他却仿佛累极了,居高临下地说:“你能不能不要无理取闹了?” 下一秒,裴峰捏住他的咽喉。 意料之中的痛感并没有出现,挡在他面前的男人眼神冷的像冰,没怎么费劲地把裴峰的关节掰下来,扔一件废品一般地扔到一旁。 他的力气很大,天知道裴峰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没有惨叫出声。 谢林川没看他,回身小心翼翼地把木生的衣服重新穿好,拉链系到顶。 “他的链子是我开枪崩的,鞋是我给穿的,衣服也是我的。” 刚刚看完监控,还没来得及算账,这边又给他上眼药。 “贵局不在乎员工福利,至少要在乎人权。” 谢林川压着火气,眼神落到木生脸上的红痕,心道这地方上哪找东西冰敷,语气更冷了些:“木顾问是代表你们来工作,既然来工作,那就是我的同事,我不喜欢我的同事被区别对待。” “谢林川!”裴峰这时候的语气才像正常人,咬着牙,气急败坏地说,“你疯了!” “老裴啊,你看看咱俩。”谢林川怒极反笑,终于舍得分他一个眼神:“到底谁更像疯了?” 谢林川松开裴峰的手,捡起地上的药箱,递给木生。 他俯身,把单薄的青年抱了起来,穿过全副武装、枪口对准的警卫,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 谢林川对木生:背背,抱抱,吃饱饱,穿暖暖,调戏一下 裴总管对木生:甩一巴掌并恐吓500字 谢林川:…… 谢林川:我要杀了他^ ^(并被毛正义和陈默一人拖一只脚阻拦) *** 这个时候老谢已经察觉到木生的心理状态出现了一些问题了,只不过他怕老婆察觉以后心里难受就一直没说,到最后都没说。 第7章 谢林川随便挑了一个帐篷进去,他脑子太混乱,根本没注意进的是哪个区,掀了帘子才回神,大约扫了两眼,意识到这里大概是平关小学师生暂住的地方。 有一个年纪不大的女老师正在教几个小学生模样的孩子写字,见到一个陌生男人抱着一个明显是受了伤的人进来,下意识将孩子们往自己身边搂了搂。 “抱歉。”谢林川看了女老师一眼,又看了眼自己脚边挨着地那张行军床,询问道,“可以暂时把这张床借我们用一下吗?” 女老师犹豫了一下,看向手边挨着自己的一个男孩儿。 男孩点点头。 女老师摸了摸他的脑袋,才对谢林川说:“可以。” 谢林川看了那小孩儿一眼,再次道了句谢,就把木生轻轻地放到了床上。 外头还是闹哄哄的,帐篷里的人几乎听不到外面在说什么。 木生坐在床上,谢林川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脚踝,小心翼翼地将钱多多给他找的那双军靴褪了下来。 他只褪了一只,即使动作轻柔,可还是让木生疼的嘶了一声。 谢林川抬眼,询问他是否还能承受住自己继续。 木生望向他,脸色有些发白。 谢林川把他的另一只鞋也脱下来。这次脱得很快,好像知道自己慢一点还是会碰到伤口,索性长痛不如短痛。 第9章 木生咬着牙闭了闭眼,手指握成拳。谢林川没再动,很紧张地等着他缓。 单膝跪地,手握脚踝。 很暧昧的姿势。 “怕疼?”谢林川问:“怕疼还不说。” 木生没有说话。 没有人不怕疼。于是谢林川把他空着的右脚搁到自己膝盖上,等到他呼吸顺畅些,才抬手替他把今天刚刚贴上的创口贴撕下来。 木生颤了颤,两只手立刻死死地握住了自己的小腿。 谢林川皱了皱眉。 平关山气候潮湿,且富山泉和溪流,泥土湿滑,刚刚进山林的时候向导带的是比较安全的山间路,没有人为修缮过,大家都是一脚深一脚浅,平路都很难走,后来又趟了一条及膝的溪流。 过了小溪,木生走路的速度很明显地慢了下来,他本就在队尾,后来甚至勉强才能跟上大部队,跟在他身后的那几个监视他的人甚至都有点不耐烦。 谢林川刚开始也以为他是想要趁机逃走,甚至还想过他如果真的逃走了,自己要帮他编一个什么样的理由,又要怎么在他逃走后去找到他,把他带回临川。 可当看到木生额角渗出的冷汗时,他才意识到,他走得慢,不是想慢,而是不得不慢。 山林湿润温暖,平关山又正值初秋,秋老虎名不虚传。木生光脚在废墟上走的时候就伤了脚,外加后来他们其实并没有给他认真消毒或者包扎,脚底的伤口被潮湿的空气催化,而后又居然浸了水。 地震后,山里的溪水不似往日清亮,很多都被泥石流污染。谁也不知道那条溪流有多少泥污甚至寄生虫,走过它的时候,谢林川也没有在意过这些。 木生一声不吭地跟在他们身后,回来的时候甚至怀里还抱着一个女孩儿。谢林川有点不放心地跟着他,他走得很慢,但走的很稳,怀里的孩子抬手玩他的衣服拉链,木生脸色苍白,却什么都没有说。 可伤口已经烂了,伤口边缘开始化脓,脓水和血水交缠在一起,让本来白皙漂亮的脚看起来惨不忍睹。 谢林川不自觉抿了抿唇。 早知道他伤的这么重,当初返程的时候就不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应该直接把他背回来。 背个人而已,他以为能给自己添多大麻烦? “小美人鱼,”谢林川有些复杂地看了木生一眼,本来有些严肃的表情在看到人那一刻还是不自觉软了下来,语气如同哄着什么受伤的孩童:“疼不疼?” 木生还是没有说话。 他的脸尽数没有血色,下唇被他咬的像是快要破了。手指依然握着自己的小腿,放在空气里的伤口终于没有人触碰它,疼痛不再剧烈,木生只能感受到脚底一阵一阵缓慢又钻心的疼。 谢林川捏着木生的脚踝反复看了看,然后微微地叹了口气。 “我去叫医生。”他松开手,对木生道。 木生愣了愣。 “不用。”他下意识拦住谢林川。 他顿了一下,想到外面来来往往忙碌于救治伤员的医护人员,说,“不用…麻烦。我自己弄…就可以。” “太严重了。”谢林川坚决道。潜台词是,你处理不来。 木生沉默了一下。 谢林川叹了口气,无奈地蹲回到他面前,补充道,“在这种地方,伤口感染的危险性几乎等同于瘟疫,一旦处理失误加剧感染,甚至可能要截肢。” 旁边几个正在写字的孩子似乎被他的话吓到,不约而同地看向木生的脚。 “木顾问这么漂亮的腿,截掉可就太可惜了。”谢林川注意到那几个孩子,挑了挑眉,继续对木生道,“你要是想让我处理也可以,但我笨手笨脚,做的肯定没医生细致,可能要委屈你多疼一点儿。” 这副说辞听起来就像在骗不爱吃饭的小孩。木生有点无语地看着他,谢林川就笑了,起身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所以,我去叫医生。” 额上的手掌是温的,谢林川的态度好像在哄一个孩子,木生没有想到他会对自己做出这么暧昧的举动,他有些愣神,甚至忘了说话。 谢林川抿了抿唇,他凑到木生耳边,无奈地吐出一个字。 不等木生回答,他站起身,掀开帐篷,走了出去。 * 木生看着自己被谢林川放到床上的两只光裸的脚,他还没看到自己的伤口,但他清楚,那样子一定不怎么好看。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略带磁性,最后那一个字是被他刻意放低了声线的,没有让看热闹的老师和孩子听到,只单单说给了木生一个人听。 很没营养的一个字,甚至连含义都说不上。 木生垂下头,却觉得那个字还在自己耳边环绕,迟迟不肯消散。 刚刚女老师询问过意见的小孩儿忽然脱离了老师和同学,屁颠屁颠地朝还坐在自己床上的陌生哥哥跑过来。木生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一只小手拉住,他回头,就看到了一一双葡萄似的圆溜溜的眼睛。 是那个小男孩。 丁小阳扯了扯木生的袖子,又看了看他脚上的伤,那么夸张的伤口让小孩儿打了个哆嗦,表情顿时变得扭曲起来。木生觉得好笑,就听到面前这个皱着一张脸的小男孩儿可怜巴巴地问自己,“疼吗?” 木生一愣,这次是真的笑了起来。 谢林川带着郑平进帐篷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小男孩儿苦大仇深地询问着木生什么,旁边的几个孩子都要笑开花儿了,女老师有些尴尬地想把那孩子拉走,但木生却示意她没有关系。 谢林川进门时听到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你真的会截肢吗?”他忍不住抿了抿唇,就看到郑平一脸严肃地向木生走过去。 “不会,”木生在笑,他笑起来的样子鲜活动人,很认真地回答道,“刚才那个人都是骗人的,他就是为了吓我……” 谢林川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木生被抓包,不说话了。 “他也不都是骗人的,”郑平刚刚将两个人的对话尽收耳内,此时低头看了眼木生的伤,说,“你这搞不好了真要截肢。” 似乎穿白大褂的人说出来的话就是比较有说服力,丁小阳有点担心地看了眼木生,木生对他摇摇头,示意女老师把孩子领到旁边。 “麻烦您了。”木生看着郑平,轻声道。 郑平的表情像是将“早知道麻烦我怎么就不知道别受伤”这几个字写在脸上,闻言叹了口气,伸手打开了旁边的医药包。 处理伤口的时候木生疼的眼冒金星,他紧紧咬着下唇,手指握紧自己的大腿,不想让自己的惨叫吓到旁边的孩子。谢林川看着皱眉,怕他不小心咬到舌头,眼疾手快地塞了块纱布到他嘴里。郑平皱眉更甚,手上动作却快,把脓水挤干净,又在伤口里消毒上药。 木生尽力不让自己挣扎,谢林川见状俯身,牢牢的控制住他的膝盖。 处理好两只脚,汗水已经把木生后背的衣服打湿了。谢林川轻轻把他嘴里的纱布取出来,只见伤员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微微颤抖的手臂支着床铺,仿佛大难不死一般地大口喘着气。 “一周以内不许碰水,忌一切辛辣荤腥……”郑平看了眼木生脖子上的项圈,顿了顿,有些狐疑地问谢林川,“……他应该也喝不了酒吧?” 谢林川看着失去血色的木生眯了眯眼睛。 “你能给他抽一管血么?”谢林川答非所问,对郑平道,“我想让他做一个彻底的血检。” 郑平和木生都是微微一怔。 “能做么?”谢林川重复地问了郑平一遍。 “现在的条件应该没法给他做全身检查,”谢林川接着说,“如果可以,我还想在平关山给他约一个更全面的体检。” 郑平仔细看了看木生,从他脖子上的项圈,到他脚底除了今天刚刚受伤以外的更多的很久以前的伤疤,再到他出奇的苍白的皮肤和过于瘦弱的身体。 这个人看着不过二十来岁,一米八几的身高,至少应该有一百三十斤。 可他看着连一百斤都不到。 “……能。”郑平如是说。 “全身检查得提前预约时间,费用也不低。”郑平说:“你要想要给他约,提前和我说,平关山灾区救援者,可以走一部分医疗报销。” “报销还是算了,能给我约上就行。”谢林川笑了笑,“……他没有身份信息,走不了你们的程序。” 郑平闻言又是一愣。 不过他并没有追问,只是从药箱里翻找采血用的设备。木生还在发愣,谢林川牵着他的左臂放到自己膝盖上,然后动作很温柔地将他的袖子挽上去。 暗红的血液从木生的身体里流出来,被抽血的人却毫不在意。他看着谢林川微微蹙眉看着自己抽血的侧脸,欲言又止。 几个小孩儿显然是很怕打针,看到针管就不凑热闹了,有个男孩儿甚至吓得要哭,女老师正在轻声安慰他。 第10章 至少血是红的。谢林川莫名其妙地想。 ……太瘦了。 皮肤也太薄,几乎能看得清底下的血管。 血抽完,郑平收拾工具,准备带回医疗队。 谢林川走到正在捂着针孔的木生身边。 眼前人发顶看起来非常柔软,但一直低着头,长长的睫毛覆盖到眼睑以下,总是给人以顺从的错觉。 但那只是错觉。 女老师大概稍微了解一点血检的作用,眼神顿时有些复杂。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谢林川终于叹了口气。 他伸手拉开木生的胳膊,把已经止血的棉签扔掉,然后低头,把他抱了起来。 “我带你去休息。”谢林川低声说。 木生被他忽然抱起还有些微怔,闻言却没有拒绝。 他侧过脸,用没有受伤的那一侧小心的贴到谢林川的颈窝里,然后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 谢林川:小美人鱼 木生:(贴贴) 谢林川:……(短路中) 第8章 天黑之前谢林川又跑了几个救援点,钱多多跟了其中一个,后来因为当地的老房倒塌,救援队需要有一个人留下来做数据,于是后面的几个救援点只有谢林川自己带着人跑。 他的帮手没到,时间又很紧,起初说只是“帮忙”,但帮到最后,反而救援更像是他的主业。 谢林川不放心让志愿者在没有自己的情况下进入危险地区,直到傍晚,他几乎没有任何休息。 天黑以后路更难行,谢林川看着暮色皱眉,赶在太阳完全落山之前,整队带回了大本营。 * 重伤者有五个,两个挂了红牌,送进了急救室手术。 轻伤的状况还好,只是有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直在喊疼,谢林川去看过他,他的右臂因为倒塌的房屋挤压导致骨折,但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他强烈要求护士多分给他一些止痛药剂,救援点的物资本就贫乏,护士还在犹豫要不要给。 谢林川没理他,径直走进了不远处的一间帐篷里。 木生休息的地方是他的帐篷,今天谢林川画地图的时候,沈怀真跑前跑后为他安排了这么个地方。 谢林川属于救援队额外请来的支援,本就不可能跟大部队住通铺,再加上为了保护临川市负责人的隐私,他的帐篷只住他一个人。 上午的时候谢林川有叫张戈把没有地方安置的器械和物资塞到自己的帐篷里,他的帐篷不能住人,但可以放东西。 今天送木生来自己房里休息的时候,谢林川就注意到,行军床的一侧已经被数十箱食物和饮水填满了,密密麻麻地立在帐篷门口,方便外面人取用,也能正好挡住了屋里的光景。 谢林川绕过堆积成墙的箱子,往帐篷里侧走过去。 军绿色的行军床上躺着一人,身上穿的还是那身病号服,谢林川猜也能猜出他应该是没东西可换。 床边一双军靴,就是他中午穿的那双,床头则整整齐齐叠着一件黑色的皮衣外套。 他没有盖被子,被郑平包裹的严丝合缝的脚看起来笨重而夸张,脚踝瘦的惊人。 谢林川走进来,木生就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色似乎更差了。谢林川盯着他干裂苍白的嘴唇皱了皱眉,然后去箱子里开了瓶水,递给他。 木生躺在床上看着他的手,起身接过,说了声谢谢。 “没睡着?”谢林川点了颗烟,问。 木生没有立刻答话。他像是渴极了,仰起头,一口气喝了半瓶矿泉水。 谢林川看着他中途停下来擦了擦嘴,似乎是怕喝得太急水漏出去浪费,然后就又抬起头,把剩下的水也喝了个干净。 谢林川有点张目结舌了,“还要吗?” 木生抬起胳膊抹了抹唇,对他摇了摇头。 “有人…在闹吗?”木生看向谢林川。 骨折的病人还在哀嚎,他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似乎是在咒骂护士的铁石心肠,说话很难听。 外头有看不过去的志愿者从中调和,让本来是该安宁的晚饭时间忽然吵闹了起来。 “有个病人痛症严重,想要止疼药。”谢林川顺着声源看了一眼,解释道,“医疗队物资贫乏,还有五个重伤在做手术,护士不敢把这种药品轻易给轻伤患者,但医生现在都在忙,没有人能帮她拿主意。” “好吵。”木生皱了皱眉。 谢林川不置可否。却见靠在床头的病人忽然抬起手,在半空中轻轻挥了一个他看不懂的符号,然后往下一压。 帐篷外顿时没有声音了。 谢林川一愣,身体先于大脑地想要阻止木生的行为,伸出右手,用力攥住了青年的手腕。 木生顿时吃痛,被他扯得差点从床上拎起来。谢林川回过神,动作立刻轻了些。 帐篷外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做了什么?”谢林川低声问。 他说着,一边歉意地摩挲了一下青年刚刚被自己捏红的手腕。 皮太薄了,碰一下就容易青紫。好在谢林川刚刚及时收了力,否则一定会给他留下痕迹来。 木生缩了缩:“我…让他…睡着了。” 谢林川松开手:“你还会这个?” “嗯。” 青年抬起头,视线却似乎越过了自己面前的谢林川,正在看向不远处的什么东西。 谢林川看到他伸手,一条身体艳丽的眼镜蛇忽然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快速地缠绕到了木生的手臂上。 那条蛇似乎受了惊吓,盘绕在木生手臂上也不断发抖。木生轻轻搓了搓蛇尾,谢林川亲眼看到,那条小蛇居然就这样慢慢地恢复了平静。 “像这样。”青年轻声道。 “我会的东西…很多。”木生仰头看他,眼眸深处黑得像一湾深水,注视着谢林川时,水面像是总会起些涟漪。 但这涟漪很小,转瞬即逝。木生接着说:“不然…也不会把我…放出来。” 谢林川看着自己面前的那条蛇,他并不害怕,哪怕这种蛇能在一击之内让一头成年公牛毒发毙命。 他只是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木生把手伸到床下,那条吐着信子的蛇亲了亲他的指腹,再次消失的无影无踪。 谢林川沉默了一会儿。 木生攥了下手指,他把手臂藏在袖子里,隐藏的皮肤微微开裂。 “刚刚那个人…是装的,包扎的技术很好,他的胳膊现在…并不觉得有多痛。”仿佛要证明自己的能力,木生接着说:“他只是想骗一些止疼药。他觉得,大医院的药剂…都很贵,他从中偷偷拿一些,可以卖出去赚钱。” 木生的声音很慢。他知道谢林川一直在引导自己多说话,他自己也在努力尝试着。只不过多年失语,很难在一朝之内恢复如初。 谢林川想到刚刚,裴峰说,“这么多年,你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抱歉”。 这笃定了谢林川的猜测。 很有可能,在研究所发生了那场事故以后,木生就没有再讲过话了。 从沈怀真口中听说的像笑话一样的百人表白,为他带来的却是不能开口说话的惩罚。 谢林川看向木生,后者靠在床头,不知道为什么又出了一身的汗。 “说话顺一点了,”谢林川松口气。他弯起唇角:“以后要多说,就算是跟我说些废话也行。” “再说点,”谢林川偏头吐了口烟:“讲讲你的能力吧。” 木生笑了,他没立刻回答,反而是先思考了一会儿。 谢林川看向他脖颈上显眼的黑色项圈,他突然理解一个全副武装的军队,为什么会对眼前这个瘦弱的青年如临大敌。 木生能够读心。 “我能感知到情绪…包括想法、对方是否说谎、喜恶,甚至微妙的偏好。”像是验证他的猜想,木生说:“万物有灵。一切生物…都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谢林川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木生语气平静:“从我出生开始。” “和我认识的时候也是?” “和你认识的时候也是。” “原来如此。”谢林川挑眉:“那我当年表白,你应该听得出,我是真心。” 说完这句,两个人都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十年前,在谢林川拿到一个选手能拿到的所有最高奖项后,他将那些奖牌全部送给木生。 他在世界之角和他坦白了自己有异于常人的能力,也告诉他,做射击选手是有别的目的,如今任务达成,自己就会离开,不会继续作为071生活下去。 没有说“我爱你”。谢林川只是在坦白自己很有可能会消失之后,对他说:“但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试着留在你身边。”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第11章 “成为071有些复杂,想要不成为071,也需要一些时间。”谢林川当时说:“但我保证不会很久。” 木生没有回答。 他没收下那些奖牌。谢林川结束世界环游后送他回到御城,木生很快回归正常生活,谢林川也迅速着手脱离071的身份。 他们有一段时间没有再见面。 等到谢林川真的把071的身份处理掉,他第一时间来到御城。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星期二,木生在御城的家他曾去过几次,但正是上课时间,所以谢林川首先去了学校。 在那里,他看到了木生的死亡证明。 木生家庭关系极其简单:孤儿,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交通事故去世,然后他便一直在孤儿院长大,木生自小学起开始住住宿学院,中学距离孤儿院更远,他便在学校附近租房,也一直是一个人住。 如今就算这人已然身死,都没有任何人来为他操办葬礼,没有尸体,死亡证明只好送到学校。 谢林川在一个晴朗的工作日得知了自己倾慕之人的死讯。 林青为木生举办了一个简洁的葬礼,来的人不多。葬礼结束,他的死亡证明被林老师珍惜地存放起来,却不是谢林川拿到的那份。 因为事发现场的一的原因,但说的负责人单独寄给了谢林川一份快递,那里面同样放着一份死亡证明,除此之外,还有工作人员寄来的一张照片。 谢林川比任何人都知道木生没死。通灵者能接触妖魔鬼怪牛鬼蛇神,再加上谢林川有临川市,作为一个以轮回为主要职能的城市,哪怕是消散,都会在临川市记录上留下痕迹。 可这么多年过去,谢林川却从未看到过木生的名字。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找他。 “听说你在单位的时候,有一百多个人同时爱上你。”谢林川觉得心里钝钝的疼。他用力攥了下拳头,换了个话题:“也是因为这个?” 木生没想到他会说起这事,一时没有开口。 谢林川忽然凑得近了些,淡淡的奇怪烟味慢慢将床上的人裹挟。 木生微微一怔,从他金色的瞳孔里看到自己。 “你能看出,”谢林川低声问,“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在想……很想你。 也在想,我来晚了。 在想,我一直在找你,能在这里再见你,我真的很高兴。 他有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睛,仿佛混血儿一般立体而英俊,特殊的瞳色让这种异域感更为突出,让人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总是会被他的眼睛吸引住所有的注意力。 木生垂下眼,躲开了:“不能。” 谢林川笑了笑,他轻轻揉了揉青年的刘海,没有逼他:“嗯,睡会吧。” * 木生最终也没睡成,因为很快就有人把晚饭送到了谢林川的帐篷里,灾区目前只有自热食品,送饭的人看到帐篷里躺着的木生,就又给他们送了一盒。 谢林川帮他把食物加热好,木生接过去,却很久没动筷子。 帐篷里目前只有他们两个人,谢林川坐在他旁边吃东西,给他送的这份有点辣,嘴唇被烫的发红。他咽掉一口食物去拆水递给木生,一边问,“怎么不吃?” 木生犹豫了一下。 “不要怕给我添麻烦,”谢林川说。 木生接过他的水,放到手边。 “我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木生眨了眨眼,说,“我可能不能……” 谢林川愣了两秒。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晚饭,迅速起身,走出了帐篷。 自热锅换掉了,换成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粥里面还添了一些青菜和好消化的麦片。 谢林川帮他把吃不了的东西放在床头,又把勺塞到他手里。 “目前只能找到这个了,”谢林川有些抱歉地说,“下次有人运送物资,我会提前和他们打个招呼。” 木生看着手里的这碗粥愣了会神,然后说,“谢谢。” 但他还是吃不了太多,吃了一会儿,他就觉得胃里撑得难受。 他剩了半碗没喝,久违的暖胃感让他有种新奇的感觉。 谢林川没问他为什么太久没吃东西,木生靠在床头摸着自己的胃出神,他看到了他手腕上的淤青。 一半是手铐磕的,一半是他刚刚不小心弄的。 木生的脆皮程度总能不断刷新他的认知。 谢林川沉默了一会儿,很快把两个人的剩饭都吃完,木生拧开瓶盖喝水。 “你下午怎么没睡?”谢林川没话找话。 “睡不着,”木生很平静地说,“太疼了。” 谢林川看了他的脚一眼。 “要吃点止疼药么?”他蹙眉,“你明天还需要进山,得好好休息。” 木生摇了摇头:“我会…对止疼药上瘾,一般的剂量……对我没用。” 谢林川开了另一张行军床在他旁边。 刚刚去拿粥的时候他看到了裴峰,裴总管今天下午也没少忙,走程序,登记伤员,派送物资。他手下那些兵训练有素,做事很麻利。 他看到了裴峰帐篷门前的一只铁笼,他用脚趾都能想出那玩意儿是预备关谁。 所以,他没打算让木生出门,至少不是今晚。 那些人怕木生,所以不把木生当人看,希望借此能改变他们之间的地位。 而木生能够看穿他们,所以他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迎合裴峰那些人对他的侮辱,好让自己少受些苦。 一般人如此,早就疯了。 谢林川去关了帐篷的灯,周遭忽然变得黑暗,平关山整体断电,只有值班区和大本营仍然亮着灯。 木生忽然说,“我能问你个问题么?” “问。”谢林川愣了一下。 “现在,距离我帮你做翻译那年的射击比赛冠军,过去了多少年了?” 谢林川想了想,“…快十年了?” 木生没再说话了。 谢林川的夜视能力很好,他能看到木生躺在床上仰面朝上,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对这片黑暗十分好奇。 “怕黑么?”谢林川抿了抿唇,故意问。 木生这才回过神,他摇摇头,“不是。” “实验室不会关灯。”他说。 谢林川僵在原地。 实验室不会关灯。 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那里呆了多长时间。 谢林川想起了那个视频,雪白明亮到刺眼的实验室,被铁链绑在那里的青年。 他看起来一直没有精神,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应该睡去,又该在什么时候醒来。甚至很有可能他睡着的时候会被人忽然叫醒来进行实验。 没有人在意他是不是需要睡眠,没有人在意他是不是需要休息。 木生的表情看起来可以算得上满足,就在所有人习以为常的黑暗里。 “晚安,谢林川。”他轻声说。 第9章 夜里出了件插曲,大本营附近出现余震,等级不高,传到人员密集区时震感已经十分轻微,但对于神经脆弱的灾民来说,余震的存在依然会让人觉得恐慌。 值夜班的志愿者纷纷开始安抚群众,却没想到,就在大本营的附近,有一只帐篷突然着起火来。 着火的正是钱多多的帐篷,悲催的少年累了一天美梦正酣,半夜忽然被烟尘呛醒,连忙踩着鞋子手忙脚乱地先把他手里那些昂贵的仪器搬出来。 还好火势不大,但这样的动静还是吵醒了很多人。钱多多眼睛还没睁开,抱着一个铁箱子一样的机器站在人群最前端看着自己烧焦又被水淹的行李欲哭无泪,有个医生样子的女孩儿同情地问他有没有受伤,钱多多摇了摇头。 救灾区着火,这对于动荡不安的灾区现场,无疑雪上加霜。 幸好大火很快被扑灭。志愿者和特警见火势已去,从慌乱中平复下来,开始疏散人群。 谢林川走向钱多多。 “你去我帐篷里睡。”谢林川点了支烟。 钱多多一愣,感动地望向他,“队长……” “快去。”谢林川皱眉,补充道,“……去的时候动作轻一点,木顾问也在。” 钱多多点头如捣蒜。 不远处有人朝谢林川招手,后者嘱咐钱多多别忘带设备。少年脸上黑乎乎的,闻言就坐在地上清点仪器数量,确认他要用的程序u盘是不是还在。 谢林川没管他,报了自己的帐篷号让他点完去休息,然后径直朝郑平走过去。 医疗队今天接了不少病患,下午的血检晚上就能出结果,郑平的工作效率还算快。谢林川闪身跟他进到医疗队的休息区,值班的医生在清算药剂数量,看到郑平,两个人互相点了点头。 郑平把手里的检查结果递给谢林川,谢林川没接,直截了当地对他说,“你直接说结果。” 郑平一愣,把化验单收了回来。 “他确实在注射药物。”郑平直接把结论说出来。 第12章 谢林川皱眉。 “但不是毒品,而是一种特殊药剂。”郑平接着补充道。 “别卖关子,说重点。” 郑平顿了顿,才说,“我怀疑,他们在给他注射一种疼痛控制剂。” 谢林川示意他继续。 “这种药物是禁止流通的,”郑平接着说,“目前对这方面的研究也很少,研究方面基本只停留在关于杏仁体对于痛觉的放大和缩小作用上。怀真同学说这是吐真剂也情有可原——心跳改变可以加速这种药剂的发挥作用,但比起只能让人说真话,更像一种不需要酷刑的严刑拷打。” “这种药大概率是他们实验室独立研发出来的,市面上不会流通,况且,这种精神性的药物,目前也不可能合法流通。”郑平说:“不过如果在试验品签署知情书的情况下……保护局特别实验室进行药物研发,并不是一件稀罕事。” “药剂开发属于合法项目。”谢林川想到那些视频。 郑平点点头,但还是说:“但作用对象不该是人。” 谢林川不可置否。 “所以说,”谢林川呼了口气,问郑平,“这种药能有什么作用?” “疼痛控制剂,顾名思义,能放大和缩小人的痛觉。这种精神性的药物很容易让人上瘾,但反应不会像毒品那样反应强烈。” “不过就算他并没有对这种药物上瘾,以后也会比普通人更容易对别的东西上瘾。”郑平说,“酒精,咖啡因,尼古丁,这些东西他最好都敬而远之。” 谢林川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郑平就问,“你开始提出药检,是不是怀疑他吸毒?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地质局请来的动物学顾问。” “谢队长原来会对一个同事这么上心。” 谢林川一愣,笑了,没打算说谎: “我们的确有点交情。” 然后闭了闭眼,避重就轻地回答,“那你说,给他使用这种药物的目的是什么?” 郑平想了想,理所当然地说,“控制他,让他为自己所用。” “这种药剂会让人非常听话。”郑平说,“因为被用药者完全不知道下次疼痛来袭会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痛症产生,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对它上瘾。” “人对于疼痛都是有惧怕心理的,一个正常人如果对痛感上瘾,通常都会死得很惨,他们会自残到彻底失去感觉为止,不过那样还算幸运,毕竟可以止损,如果有人在疼麻木了之后对自己下手变本加厉,后果不堪设想。” 谢林川没答话。 “所以,在第一次用药的时候,被用药者就会对用药者产生自然的趋利避害的畏惧心理。或者相反——他可能会依赖那个给他用药的人,讨好他,完成他想要自己做的一切。” “我不知道木生的情况到底如何,但他身体状态很差,身体不适通常会造成病人的精神脆弱,他应该会比普通人更容易屈服。” “他不是病人。”谢林川不满地纠正道。 郑平:“……” “如果我知道这种药物使用的具体用量,”谢林川开口,“你有办法帮他么?” 郑平盯着化验单思索片刻,抬头对谢林川道,“这还要看具体情况。” “不过如果你能找到,我会尽全力。” 郑平拍了拍谢林川的肩膀说,“也许药剂作用是一次性的呢?我查到的残留极少,情况也许并不像我们想的那么严重。” 谢林川点了点头。 * 他回到帐篷的时候听到了一阵震天动地的鼾声。钱多多睡得像一头快要生产的猪,被子被他踢到地上去,仿佛一张床根本睡不下一个他。 谢林川有些无奈,正值深夜,他临时找不出第三张行军床,于是轻手轻脚地拿了木生床头叠的整整齐齐的自己的外套,打算今晚就在床边稍微歇一会儿。 木生侧着身在睡。他似乎又出了一身汗,不知道是不是脚伤的缘故,他一夜没动姿势,睡得很安静。 谢林川披上衣服,眼神却一直望着他。 刚刚他从医疗队回来,郑平问了他两个问题:一个是,“你既然肯信任我,又为什么不信任木生”,另一个是“你既然不信任木生,又为什么这么关心他”。 这两个问题,谢林川都给不出答案。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不是在这里。他上次见到木生时,对方还是一个长相出众、非常受老师和同学喜爱、脸上总是带着浅浅笑意的普通学生,受导师之托给谢林川当随行翻译。 他也曾在谢林川打出九个十环时为他鼓掌,也曾在异国他乡的河边喂过鸽子。 当时的少年看起来温和而干净,眼下有痣,笑起来脸颊侧面有只酒窝,即使白衬衫的衣角被陌生的孩童染上墨水,他也只是略低下头,用一只手帕将衬衫的角包了起来。 他这动作很小。谢林川看到他轻拍做错事那孩子的头,对他说了些什么。 孩子很快跑开了。木生抬眼,正对上谢林川的视线。 谢林川就这样记住了他的脸。 而时过境迁,他们重逢,木生瘦的脱形,在所有人面前坦坦荡荡地同他讲,“你不要把我当人看。” 谢林川实在对他感到好奇,也为他惋惜和感叹。 他蹲在木生面前,望着他的睡颜,情不自禁地抬手,想要碰一碰他脖颈上的项圈。 本应睡着的人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回来了?”木生的嗓子有点哑,似乎是这样忍了很久,带着不自然的涩意。 谢林川看着他的眼睛,喉结微微一动,“嗯”了一声。 “是醒了,还是没睡?”谢林川问他。 “没睡。”木生还是那句话,“太疼了。” 谢林川一时没有说话。 听到郑平的话之前听木生说疼,和听完以后听木生说疼,对于他来讲完全是两个概念。 前者是病痛应有的惩罚,是惩罚木生的有苦不说,也是惩罚谢林川的粗心大意。 后者仅仅是惩罚本身,并没有人为他负责。 谢林川意识到,自己对他这些年不辞而别的怨怼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了无痕迹。这是一件令人懊恼的事——仿佛他亲自将十年间的一切痛苦都轻轻揭过。 那些木生身上的伤疤同样成为他切肤之痛。他情愿用不再见面换木生健康,此时事与愿违,他很自责。 早点找到他就好了。 “怕疼?”谢林川索性在他床前盘腿坐下。 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木生似乎对他这个问题有些意外,他多看了谢林川一眼,才点点头说,“怕。” “怎么会…有人不怕?”他笑了。 谢林川注意到,即使在稍冷的夜里,木生甚至又出了一身的汗。 钱多多在打鼾。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钱多多睡着的时候,”木生先说,“像是在帐篷里搞装修。” 谢林川一愣,笑起来。他本就长得英俊,木生看着他,不由愣了会神。 “我明天就把他赶出去。”他听到谢林川接着说。 “刚刚有余震,你感觉到了吗?”谢林川说:“有人在大本营放火。” 木生点头,“听多多跟我说了。” 谢林川挑眉,“我明明叫他不要吵醒你。” 木生摇摇头,“我本来就没睡着。” “你需要我帮你找到放火的人么?”木生问。 谢林川一愣,“你还有这种功能?” 木生有些无奈。 “不用。”谢林川说,“今晚排查,明天就应该能够有结果。” “这种刑侦队该干的事儿你少操心,”谢林川看着他瘦的过分的手腕:“异能者运用能力十分耗费精力,况且你还是人身。先好好养伤,养好了再说其他的。” 木生问:“我算异能者吗?” 谢林川回答:“我说你算你就算。” 木生捏了捏手指:“是因为异能者可以受到保护吗?” “不完全是。”谢林川答道:“……更多是因为,异能者可以归由我管。” “手续我来办。如果你愿意,我至少不会让保护局再把你带回去。”木生要张口,谢林川知道他要说什么,便打断他:“……死亡证明虽然已经开了,但临川最不缺的就是牛鬼蛇神。” 木生没有答话。 “你要休息吗?”隔了一会儿,他问。 谢林川不置可否,“我打地铺。” “你上床睡吧。”木生说。 谢林川动作一顿,挑了挑眉。 木生补上下半句,“我可以在地上……反正我也睡不着。” “没这个道理。”谢林川笑了。 木生坐起身,没打算听他的,谢林川却很干脆地抬手,把他摁回了床上。 木生没有反抗。 刚刚起身的时候太急,他身体本来就不好,眼前顿时一片金星。 谢林川愣了愣。 第13章 “木生,”他抬手摸眼前人的额头,皱眉道,“你发烧了。” * 很可能是感染引起的高烧,也有可能是他受了凉。这么一身一身的汗下来谁也受不了,木生摇头表示他不冷,但谢林川还是坚持帮他把被子盖好。 明早他们要去林中腹地,在今天目睹了木生使用他能力之后,按照谢林川的原计划,木生必须跟他们一起走。 但他怎么也不能带一个病人进深林。 他身上摸起来已经很烫了,但不觉得冷,反而一直出汗还一直觉得热。谢林川去医疗队要了支体温计,值班的是个女孩儿,谢林川刚刚看到郑平和她打招呼,似乎是郑平的学生。 高烧三十九度。谢林川皱了皱眉。 木生的眼皮垂着,谢林川开了一盏小灯,才发现他脸上今天被打的地方已经微微肿了起来。 “想睡吗?”谢林川问他。 木生摇摇头,低声说了一句,“热。” 谢林川摸了摸他的额头。 他一直在出汗,可体温怎么也降不下去。 “我去叫医生。”谢林川有些无奈地说,“你先别睡好么。” 木生拉住他。 “不用麻烦了,”木生的嗓子哑的厉害,轻声说,“又不是什么大病,我挺一晚上就好了。” 谢林川皱眉。 “之前也有过,”木生说,“相信我。” 谢林川站着没动,不知道是同意还是拒绝。 “能帮我拿瓶水吗?”木生抿了抿唇,退而求其次地请求他道,“我很渴。” 谢林川多看了他几眼,把他握住自己袖口的手放回到被子里。 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水捞上来一般,半边脸被打的红肿,另半边脸因为高烧也泛着不自然的红。 谢林川拧开水,木生撑起上半身,很急切地把那一整瓶都喝了进去。 他看起来要渴疯了。 谢林川收掉空瓶,让他躺下,木生看起来很热,他把袖子挽起来,胳膊也露在被子外面,谢林川就拧眉,把他的手再次收到被子里。 “我热。”木生哀求地望着他。 “不行。”谢林川很绝情地说,“不许拿出来。” “睡觉吧。” 他把灯关掉了,自己坐在木生身边,背靠着他的床沿。 “明天进山,如果你还烧,我会请求把你留下来。”谢林川轻声说。 木生“嗯”了一声。 “我明天不会烧了,”他的声音听起来累极,但还是说,“相信我。” 谢林川没再说话了。 他不知道木生是不是睡着了,钱多多翻了个身,鼾声弱了一些。 他靠在床沿上,默默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 钱多多此时:z zz~~~~ *** 临川市为《特殊人群保护与行动守则》对外把一切妖魔鬼怪/具有特殊能力的人类都叫做“异能者”。 第10章 早餐的时候谢林川多要了只煮鸡蛋,拿来给木生敷脸,青年苍白的皮肤被打的红肿骇人,好在没有破皮流血,谢林川取了块毛巾抱住鸡蛋在他脸上轻轻滚动,他尽力让自己的动作轻一些,可还是把人吵醒了。 钱多多还没睡醒,只是鼾声小了些。谢林川对上木生的眼睛时略微愣了愣,然后示意他自己把鸡蛋接过去。 “不烧了。”谢林川说。 木生点点头,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吵醒你了?”谢林川问。 “没有。”木生说,“没睡熟。” “你要再睡会儿么?”木生问他。 谢林川摇了摇头,说,“该收拾一下进山了,昨天天暗的太快,最后去的那几个地方还没找全。” “你在找什么?”木生眨了眨眼。 “……”谢林川愣了下,很快答,“当然是幸存者。” “早餐还跟昨晚一样?”谢林川起身道,“我去问问还有没有粥。你要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木生看向他说,“麻烦了。” “不麻烦。”谢林川看了眼隔壁床睡得一塌糊涂的钱多多,“他醒了也叫他出来吃早饭,一会儿进山,我要带他。” 木生愣了愣,想问什么,但没问出口。 谢林川却似乎能将他看穿一般,就笑了:“也带你。” “不发烧,就带你进山,我说到做到。” “谢谢。”木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你不想留在营地?”谢林川挑眉。 木生看着他,很坦荡地说,“我不想挨打。” 谢林川皱了皱眉。 “其实你如果真的想……”谢林川忽然俯身,金色的瞳孔直直地望着他,轻声道,“……你完全可以杀了他。” 他看着木生的眼睛,轻声说,“杀了他们所有人,就不会有人伤害你了,不是么?” 木生下意识往后躲了躲,他的后颈磕到了床头的铁架子上,谢林川眼疾手快,在他撞得太狠之前握住他的肩膀。 木生有双极漂亮的眼睛。这是十年前,谢林川在大学校园里看到他的眼睛的那一秒,就确认的事情。 青年的眼瞳黑白分明,诚挚而纯粹,眼下一颗红痣画龙点睛。 谢林川不敢想,他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能让那些隐藏在他瞳孔里的那些光一点一点全部熄灭。 他想必非常痛苦。 所以,他也一定想过解脱。 人类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这个限度可以是程度,也可以是时间,木生很不幸地两样都占。 可他为什么没有解脱? 平关山的地震势必会造成巨大动乱,木生的出现,似乎太过于在情理之中,因为在那些人看来,这是只有木生才能做到的事情。 男人的瞳色是很显眼的金,在没有光的地方显得深邃,却在明处直白而刺目。 木川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他,“因为我怕死。” “我逃不出去。”他说,“所以宁愿这么活着。” 谢林川看了他很久。他的下巴崩得很紧,木生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钱多多翻了个身,似乎将醒未醒,谢林川后退一步,放开了他。 “喝粥,要甜的。”谢林川边往外走,边向他确认道,“再给你拿瓶豆浆好么?” 木生点头。 男人对他笑了笑,做了一个请君稍后的绅士礼。 他的动作很像百年前的达官显贵,但气质上完全和高贵沾不上边,反而有种让人舒适的懒散。 脸颊边的鸡蛋还是温的。 木生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 谢林川回来的时候除了给他带了粥和豆浆,还带了点糖三角和豆包,以及下饭的小菜。他自己搬着把椅子坐到木生床头,木生让了让,他就把食物隔着张塑料袋都放到了床上。 “多拿了几个,”谢林川头也没抬,把粥拆开递给他,说,“你吃不了给我。” 木生看着他拿来的满满当当的东西有点傻眼,不自觉地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话说出去,他就后悔了。 谢林川咬了只糖三角,闻言很奇怪地看了眼他。 “因为我喜欢你啊。”谢林川咽掉嘴里的东西,像是随口谈论天气一样的随口说。 木生:“……” “你不是会读心吗?”谢林川看着他挑眉:“小美人鱼,我心很诚的。” 木生还是没讲话。 谢林川用余光瞥着他,注意到他耳尖一点点红了。 木生咬了咬唇,心跳快的跟要爆掉一样,反复想:他到底知不知道…… “在这里,你只认识我,我只认识你。”以为自己把人逗得太过了,谢林川又说,“互相照顾一点,不是应该的么?” “啊,”木生还没说话,谢林川就又补充道,“裴峰那个人渣不算。” 木生一愣,笑了。 青年的眼睛弯起,脸颊陷进去一个酒窝,除了脸上红肿的那一片以外,和十年前几乎如出一辙。 “而且,我也没对你多好。”谢林川看着他的脸,说话不自觉慢了一些,说,“谁身边有个伤员不得照顾照顾,你们单位太冷血除外,这个世界总归还是正常的。” “你不怀疑我吗?”木生看着他的眼睛。 “怀疑是怀疑,这场地震来的蹊跷,硬说谁能从中获益,目前就只有一个找到借口被放出来的你。”谢林川不置可否,把勺子塞他手里,说,“但照顾是照顾。” 木生没说话,似乎在思考他逻辑的漏洞,但谢林川结束了他们的话题。 “吃饭。”他斩钉截铁,抬手把速食汤拆开递到木生面前,叮嘱他,“小心烫。” * 两个人平静地吃完了这顿早饭,木生还是吃的很少,似乎多吃一点胃就会不舒服。谢林川也没逼他,自己把剩下的食物一扫而空,然后把餐具送回到总部回收利用。 第14章 上午要重去昨晚没能勘察完全的地点,几队人同时出发,张戈还是坐镇大本营,钱多多被谢林川拎到自己的队里卖命,木生换了双短靴,慢腾腾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走的面不改色,如果不是谢林川昨天看到他脚底的惨状,有可能根本看不出来他的脚受过伤。 裴峰阴沉沉地望着木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林川自然不能让他跟自己一队,裴峰虽然官大,但毕竟现场还是听谢林川指挥。于是谢大队长理所当然地活用职权,让裴峰今天的方向跟自己正好呈一个对角。 “他今天打不着你。”木生走过来,谢林川低声对他说,“除非这座山被他凿空,否则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他今天也碰不到我们。” 木生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木生换了身衣服,病号服昨晚被汗浸了太多次了,今早就皱皱巴巴的。谢林川找山民给他换了件深绿色麻布料的长袖衣服,那截项圈在领子里若隐若现。 “要我背你么?”谢林川看了眼他的脚,低声问。 木生摇了摇头。 “好多了。”他说。 谢林川耸耸肩。他抬起一只手很自然地搭上木生的肩膀,手臂用力,让他往自己的方向靠了靠。 在裴峰的视角里,这样一来,他就是完全把木生挡住了。 肩头的触感是温热的,木生的身体有些僵硬,谢林川却似乎心情很好。 他笑着忽略掉裴峰要杀人的眼神,招呼了一声其余的队友,出发朝目的地走去。 * 走出大本营谢林川就把他背了起来,木生刚开始想要拒绝,但禁不住谢林川态度强硬。 木生很轻,这点负重,对于每天日常都在临川干农活的谢林川来说,几乎算不了什么。 “你可以趁这个时候睡会儿。”谢林川说。 木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鼻尖不小心蹭到了他的鬓角,就听他继续说,“昨晚你不是都没怎么睡么?” 木生转过头去,尽力让自己不要再碰到他。 “你觉得我能睡着吗?”木生有点无奈。 “只要累了,在哪儿都能睡着。”谢林川笑了。 他把人往上揽了揽,说,“你休息好,一会儿有你干活的时候。” 木生没有说话。 他的手只搭在谢林川的肩膀上,就像谢林川抱着他大腿的手正在握拳一般。 明明是一个很亲密的举动,两个人却又都显得无比生疏。 “很远么?”木生问。 “有点。”谢林川回答他。 “你怎么这么习惯性地讨好别人?”谢林川说,“你之前不是这种人。” 木生笑了,“我之前…是什么样的人?” 谢林川想了一会儿。 “我是什么人,”木生却以为他是说不出来,于是开口道,“连我自己都忘了。” “别这么悲观。”谢林川皱了皱眉,宽慰道,“总有人记得的。” 木生垂下眼。 短暂的失明袭来,但他没有作声。 “睡会吧。”谢林川却以为他是困了,将人背得稳了些,于是说,“听话。” 木生没有回答。 可谢林川能感觉到,背上的人慢慢地抬起了手臂,抱住自己的脖颈。 * 他们昨天已经来过这个搜救点,大山里的物流中心,有很多他们需要的物资,地震发生时,坍塌状况并不是很严重,很多能够救急使用的食物和药品被褥都可以循环利用。 除此之外,谢林川还在这里找到了一条看起来没有被污染的泉水,如果水样经过检测达到饮用标准,就会为灾区救援的饮水问题提供一个新的思路。 木生从他背上下来,道了声谢,走进了一旁的丛林。 谢林川没有让任何人跟上去,他看着青年的背影被墨绿的山林吞没,然后回身,招呼队友过来干活。 他们今天需要运回去的也不只是物资,还有遇难者的尸体。虽然物流中心货物存放点伤亡不大,但在地震发生半小时后,这附近发生了严重的山体滑坡,在这边工作的两个快递员都没能幸免于难。谢林川跟几个志愿者把遇害者封入裹尸袋,每个人都表情肃穆。 钱多多在清算物料,把这里的残损情况生成数据,便于后续修复。他的活儿很复杂,需要一些时间,谢林川忙完手里的事,就叫其他人原地休息,等钱多多弄完一起走。 谢林川犹豫了半秒,起身走向木生刚刚进入的丛林。 木生走的不是很远,他的脚也不允许他走的太远,他只是避开了村庄,用茂密的树林隐藏住自己的踪迹。 平关山的树木茂密,野花遍开,丁达尔效应让整座山林如童话一般美丽浪漫。 木生轻轻的抬起手。 谢林川看到一个鹿群在他身边伏身,再远处是平关山上总是独居的老虎,松鼠从树上跑下来蹭他的裤脚,无数的不知名的爬行动物在他周围的树上地上盘旋。 这也是他带木生来的原因。 这座村庄距离平关山的野外自然保护区很近,昨天救援,已经听村民说看到过树林里惊慌的黄鼬。 他知道木生会让它们安静下来,能让它们既不离开平关山,也不会因为地震而惊慌失措。 成群的鹿可以踏死一只成年公狮。如果木生面前的鹿群发狂,谢林川不知道会有多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木生似乎意识到了有人过来。 他回过头,对上了谢林川的眼睛。 走兽纷纷四散。 谢林川走到他的身边,问,“你都跟它们说了什么?” 木生一愣,然后笑着摇摇头道,“我什么也没说。” “动物的语言体系比较笼统,它们不会像…人类一样,把某句话…赋予特定的含义。除了…指令性标记以外,大多数语言…都是具有情绪性的。他们表达愤怒、愉快、或是悲伤、焦虑……” 木生看着最后一只离开他的那头鹿,轻声说,“我只是告诉他们…不要怕而已。他们是…平关山的主人,他们的本能会告诉他们往哪儿逃脱。” 木生的语言能力已经恢复了很多,两天时间过去,在谢市长有一搭没一搭的引导下,谢林川已经能从他口中听到大段连续的话。 谢林川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眼中轻风拂过青年苍白的嘴唇,吹起他的发丝。 谢林川第一次这么想要触碰一个人,哪怕只是碰碰他的发梢也好。 “在想什么?”木生问他。 “我在想,”谢林川回过神,笑了:“现在想要牵你的手,会不会让你感到冒犯。” 其实他想的远远不止这些。他的眼睛理直气壮地盯着木生,肆无忌惮地任由自己想:你现在的样子很美。 你现在已经可以把话说得很好了。所以你看,过去十年的痛苦,兴许也都可以如这样一般被时间抚平。 木生望着他,深色的瞳孔黑的仿佛一谭水。他本来身量已经够高了,却只到谢林川眉角,他不得不仰起头看他。 谢队长的金色眼眸熠熠生辉。 脖颈上戴着项圈,是具有压制能力的效用的,本来不会读到这么清晰的心声,但在谢林川的引导下,木生不自觉超额用了自己的能力。 木生没讲话,他偏了偏头,耳根不自觉染了片艳色,在白皙的脖颈上迅速晕染,几乎烧到了耳根。 谢林川大笑出声。 “老板!”有人刚好打断他们,是钱多多。 “我做好了!回去吧!”少年大声喊道。 木生迅速移开视线,谢林川盯着他,应了一声。 “走吧。”他回过头,看向木生。 木生点点头,他朝他的方向靠近,然后伸出手,指尖捏住谢林川的手掌。 他把自己的手放到了谢林川伸出来的那只手上,指尖皮肤微凉。后者微微一怔,而后稳稳地攥住了他。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已经让谢林川心猿意马。 谢队长蹲下身,再次把他背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 老谢其实早就不怀疑小木了,但他嘴硬不说。 小木:仗着自己生病狠撩ing。 第11章 “我想确认几件事。”谢林川背着木生往回走,一边问,“方便么?” 木生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又有点烧,但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热,身上却出了很多汗。谢林川听出他声音不对劲,走路动作一顿,偏回了头问他,“怎么了?” 木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你想问什么?”他的嗓子完全哑了。 谢林川站住脚步。 “你想喝水么?”谢林川问他。 木生犹豫了一下,刚想摇头。谢林川却直接朝前面的人喊了句。 “钱多多!” 少年应了一声。 “拿瓶水来。”谢林川说。 第15章 木生怔了怔,谢林川把他慢慢放到地上去。 带头的人停下来,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等他们。 “你们先回,”谢林川做了一个让他们离开的手势,一边说,“我们马上跟上。” 大队伍走了。木生一身的汗,嘴唇苍白干裂,此时不解地看向谢林川。 “你没必要的。”木生说,“就算这么回大本营,我也能撑得住。” 钱多多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时不知道是怎么了。 “等下还要去个地方。”谢林川拧开了那瓶水,递给他,说,“回大本营,郑平不会让我带你走。” “为什么?”木生问。 谢林川没回答。 他伸出手,拨开木生额上的碎发,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发烧了。”谢林川说。 “不严重。”他额上都是汗,木生下意识攥住谢林川的手腕不想让他碰,说,“我很容易…发烧。你是不是太大惊小怪了?” “喝水。”谢林川没有回答,而是说。 木生仰起头。 他又一口气把那瓶水喝干了。 钱多多张目结舌:“木顾问,你怎么这么渴?” 木生这才意识到他还在,动作顿了顿,语气柔和了些,看着少年说,“我没事。” 似乎他只有对谢林川总是不一样的,太官方,太客气,也太在乎谢林川的感受。 这其实是一种含蓄的疏远。 谢林川接过他手里的空瓶,问,“还想喝么?” 木生摇了摇头。 “那跟我去个地方。”谢林川俯身,把后背晾给他。 木生犹豫了一下。 “我能自己走。”他说。 “别废话。”谢林川皱眉。 “我问郑平了,你的恢复能力还算好,但伤处不能再次开裂,至少这三天不行。” 木生叹口气,乖乖地趴到了他的背上去。 “你跟郑平很熟?”他问。 “昨天第一次见面。”谢林川说。 木生不说话了。 钱多多抱着自己的设备看戏。他总感觉木顾问刚刚这句问话问的很没由来,但他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愣着干嘛呢?”谢林川看了眼发愣的少年,说,“你也去。” 钱多多:“啊?” 谢林川没再解释,他把木生往身上托了托,然后朝一个方向走去。 * 等到了地方,钱多多才发现,他们再次回到刚刚的那个村落。只不过这次来的只有他们三个人,空旷的树丛内侧的村庄仿佛一片被遗弃了的世外桃源,虽然仍留存着有人生活过的痕迹,但已经衰败不堪。 木生被谢林川轻轻放到了一块岩石上。 钱多多搬着设备累的要死,见他们终于不走了,连忙找了个地方把背包拿下来放到地上。 “老大,”钱多多吐着舌头说,“你怎么又回来啦?” 谢林川没理他,而是看向木生。 “你不是问,我今天来,是要找什么么?” 木生眨了眨眼,看向他。 “出门前我跟张戈说了,下午我会直接去下一个救援点,钱多多有地图和定位系统,我们走不丢。” 谢林川的目光从木生苍白的唇慢慢滑到他的眼睛上,“所以……可以么?” “你找到了?”木生问。 “本来没找到的。”谢林川笑了笑,说,“可后来突然就找到了。” 钱多多一脸问号,“不是,老大,你们都在说些什么啊?” 木生抿了抿唇。 “那走吧。”他说。 “真的?”谢林川挑眉,“你能给我解释清楚?” 木生不可置否。 “你想好了。”谢林川俯身把他抱起来,闻言笑了,“到时候不要说我欺负病号。” 木生懒得理他。 “钱多多在原地待命。”谢林川回头嘱咐了一声。 钱多多蔫了蔫,说了句,“好吧。” 树林还是他们离去时的样子,正午的阳光更盛,山间如同一座电影里的特殊布景。 谢林川抱着木生在树林里漫无目的地走,走到一个地方,木生拍了拍他。 谢林川把他放了下来。 “你要找的东西就在这儿。”木生说。 谢林川眯了眯眼睛。 “需要我帮你找把锹吗?”木生问。 谢林川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说,“不用。” 他伸出手,在看似普通的草地上方两厘米的地方挥了挥。 木生睁大了眼睛。 地上的土壤如同复苏一般重新翻滚起来,仿佛里面的东西即将如种子一般破土而出。可它又比种子大了太多。 平关山植被茂密,昆虫丰富,木生甚至能看到翻起的泥土中爬行的蚂蚁和蜣螂。但它们似乎没有觉得自己生活环境的变化来自外力,它们如往常一般移动着,木生甚至没有感觉到他们在惊慌。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完全被泥土埋藏的东西吸引了。 一个黑色的巨大黑箱慢慢从泥土中陷落,然后又被泥土推出。它很大,面积足有半个行军床,高度及人膝盖,表面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是在连接处印了一只小小的花儿。 谢林川看了半天,没有看出来那是什么。 “你是怎么发现它的?”木生蹲下来看着那朵花片刻,问道。 谢林川笑了,“这话应该我来问你。” “你今天就站在它的正上方。”谢林川抬手清了清箱子表面的泥土,“怎么会那么巧?” 木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知道这里有东西。”隔了一会儿,他说。 “怎么知道的?” “鹿群告诉我的。” “那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因为……” 木生的声音一顿,才说,“因为我觉得,这个箱子,也许与我有关。” 他仰起头,看着被树冠层层叠叠掩藏、却又没有完全遮盖的天空。 平关山很美,它钟灵毓秀,有着难得的广阔森林和没有被污染的溪流与空气。它用着自己得天独厚的身躯养育了太多的生灵,小至蚍蜉,大至人类,本应是一个非常美好的地方。 只是这场地震来的太巧了,它几乎没有任何预兆。可就是因为没有任何预兆,让它显得生硬而奇怪。 人为制造一场地震的可能性是多少? “所以,”谢林川看着木生的侧脸,一字一句地问,“你并不知情。” 木生笑了。 “其实你已经相信我了,谢队长。”他说。 “你已经相信我,否则不会带我来看这些。” “也许我是在试探你。” “可我在发烧。” 谢林川的话头一顿,挑眉等他的下文。 “你不是一个会为难病号的人。”青年轻声说。 木生说:“我自认不至于到罪无可恕的地步,所以,你不会选在这个时候试探我。至少,你会等到我的状态好一些。” 木生歪了歪头,“再说,病态反应有的时候反而会掩藏住刻意的神态动作,不是么?” 汗珠从他的鼻尖滚落。 谢林川皱眉,“你怎么出这么多的汗?” 木生抬手擦了擦,说,“因为我觉得很热。” 谢林川一愣,这次不顾他的拒绝,用自己的手指触到了他的额头。 “可你在发烧。”谢林川的声音有些低,“发烧的正常反应是觉得冷。” 木生无力地笑了笑,半开玩笑地说,“那可能是因为我不太正常。” 他的温感系统已经开始紊乱了。 “你刚刚说,下午要去哪儿?”他把谢林川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问。 谢林川看着他彻底干裂甚至出血的嘴唇,本来感应到了其他地方的黑箱,想把人带去确认下具体位置,现下却只说:“哪都不去了。” “你今天必须在大本营休息。”谢林川站起身,顺手把木生也扶起来:“退烧以前,哪也不许去。” “我还可以……”木生眨了下眼。 话音未落,脚底的剧痛让他咬住了嘴唇,他的身形晃了晃,没能站稳,谢林川一惊,连忙在他摔倒前扶住了他。 金色眼瞳的男人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木生往自己身上靠了靠,然后低下头,将他抱了起来。 * 那只黑箱子分量不轻,谢林川进村里找了一张可以滚动的托车,然后把箱子搬到上面。钱多多表示非常欣慰,他把自己的设备也放到上面,谢林川就自然地把托车的推手交给了他。 “老大,”钱多多坐在那只金属箱子上,摆弄定位系统,问,“我们接下来去哪?下一个救援点吗?” “不,”谢林川说,“我们先把你木顾问送回大本营。” “啊?”钱多多输坐标的手一顿。 少年看了眼靠在谢林川身上的苍白青年,担忧地说,“他这是生病了吗?” 第16章 “有点发烧。”谢林川垂眼看了眼木生。 他似乎睡着了,又似乎是没有力气继续说话,索性当做自己正在昏睡着。 钱多多“哦”了一声。 他快速的把大本营的坐标输入导航仪,然后把它放到了推车的扳手上。 “那走……” 木生忽然打了个冷战,他下意识伸手,攥住了谢林川的袖口。 “快进屋。”他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你听到了吗?” 谢林川一愣,听到了山林深处的咆哮声。 “是泥石流。”谢林川颔首,抬头对还傻坐在那儿的钱多多喊道,“快走!到村里面去!” 钱多多傻眼半秒,一骨碌跳起来。 而他身后,汹涌的山石和泥浆如同变质的瀑布,从他们来时的路俯冲直下,似乎要将一切吞没。 钱多多挑了一个看起来还算坚固的民宅冲进去,谢林川紧随其后。经历了地震的瓦房大门难以关紧,谢谢林川快速把木生安放到一旁,然后回手迅速把门抵住,操控地上的泥土爬生,将门板死死的固定在门框上。 他们都听到了百年树木被弯折破碎的响动,钱多多盯着谢林川手上沸腾的泥土嗔目结舌,两个人都是一身冷汗。 谢林川拧着眉,钱多多这才回神,夸张道,“我靠,这玩意儿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谢林川把他放到了小屋还算完整的桌子上,木生偏头,转向窗外,看外面被淹没的半边村庄。 仿佛被水泥冲平又封尽,无数在那些房子里发生的悲欢苍白的被不可抵御的外力冲毁,从此之后,很难找到那里有什么人生存过的痕迹。 而今日的天很晴,风朗云舒。 “你说,”木生慢悠悠地说,“这是人为的么?” 谢林川看着他的侧脸,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不是。” 木生“哦”了一声。 “回去的路被堵死了。”谢林川从门口探出头去看了一眼,“不过那条路有一面悬崖,泥石流应该冲不到有人的地方。” “钱多多,”谢林川转向还在愣神的少年,“去联系大本营。” 钱多多立马严肃。 谢林川把桌上的杂物抬走,然后坐到了木生身边。 * 这应该是一个农户的家,谢林川在门口看到了很多类似于犁和铁锹一样的东西。屋里陈设简单,柜子上没摆几本书,谢林川翻看了一下,大多是记账用的。 还记了孩子大学毕业的日期。 还有老人去世的日子。 有孙子的生日。 也有孙子的小学开学的日子。 一个本子似乎用了很多年。山区的人日常没有那么多东西要记,而且记账的人看起来也没有接受过多少教育,很多字都是错别字,但记得很认真,似乎真的有在享受生活。 木生站起身,慢慢地走到房子已经塌陷的一侧小屋门口。 这家人还有个小孩儿。隔着塌陷的屋顶,他看到了里面的小桌和小床。 “他们家孩子应该在平关山小学上一年级。”谢林川说,“柜子上摆了学前教育的课本。” 木生点了点头。 钱多多还在试图发消息出去,不知道情况怎么样。这样的自然灾害会影响信号传送,但钱多多似乎并不慌张。 “来的路上没有悬崖。”木生看了眼埋头的少年,低声对谢林川说。 谢林川一愣,就笑了。 “我说有就有。”谢林川眯了眯眼睛,他搂住木生的脖子紧了紧,笑着说,“你那么较真干什么?” “你现在的能力就是这样?”木生没有挣脱,只是无奈地问。 谢林川没有回答。 “世界上有很多……”谢林川想了想,只是说:“……有很多,像你我一样的人。” “你只是运气不好,木生。”他补充道。 木生看着屋角的枯萎的花草,没有说话。 泥石流过后是死一般的安静。飞鸟走兽都离开了,破败的村庄一半被河流冲垮,另一半仍然摇摇欲坠。 谢林川看着木生。他想起刚刚木生意识到泥石流存在时,惊恐而又慌张的攥住自己衣角的样子。 像一只鹿。 ……想把他带回临川。 好好养起来。哪怕养好了他要走,谢林川也觉得不是不行。 谢林川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提议道,“我们去看看那个箱子吧。” 木生回过神,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 老谢:求老婆和我回家教程。 第12章 直到傍晚,钱多多才勉强跟大本营取得联系。他报了自己的定位,但对方需要一些时间去清理泥石流冲毁的道路。 谢林川让钱多多提醒他们在不误触第二次崩塌的情况下尽快通路,他们这里有病人,而且病人的状态很不好。 木生已经没什么精神了。他靠在桌子腿上,出汗让他几乎脱水。 谢林川没见过谁发高烧四十多度还会出汗,这跟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完全相背。 通常身体发热,环境会让人觉得冷,因此自主地取得保暖措施,以减弱病情的发生。 可木生的状态恰恰相反。他发烧,却觉得热,身体本能性为抗拒炎热的分泌汗液,汗液蒸发,让他的身体与环境温度差更大,发烧加剧,由此恶性循环。 木生显然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他就算再热也坚持没有脱下衣服,但很快,他就开始缺水。 泥石流刚刚冲垮道路,谢林川找不到水给他喝。 他让木生躺到自己的腿上,希望借此减轻他的痛苦。 青年极瘦,骨头硌着皮,手腕放在肚子上,露出的皮肤苍白到不含一丝生气。谢林川用手去抬他的颈,木生的脑袋一下子就仰起来,露出喉管,脆的好像只要一捏就能弄碎。 钱多多还在搞他那堆设备,大学生电子科技大赛能拿奖的少年如今在灾难面前也有些束手无策,他希望给自己跟同伴找到一个逃生出口,可卫星图上一切都如复制粘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清晰可辨。 谢林川沉吟片刻,给他指了一个地方,让他联系张戈先从那里进来。 木生的呼吸越来越艰难,如果不是难受,谢林川相信他不会如此亲近自己。 他靠着谢林川的大腿,几乎是下意识往他身上凑。 谢林川一直拧着眉,伸出长臂将人搂到怀里。 木生的眼眶鼻尖都烧的微微发红,墨发被汗浸湿,紧贴皮肤。 他觉得头脑昏沉,身体隐秘处一直持续的痛感由于升高的体温突然变得明显。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 “谢林川……”这是再见以来,他第一次叫谢林川的大名。 他的嗓子彻底哑了,几乎听不出那还是他的声音。 “……我冷。”他说。 谢林川一愣,立刻脱了外衣,将他整个人包了起来。 木生将他的衣服围得紧了紧,不说话了。 他的体温感知系统似乎恢复了正常,发烧开始觉得冷,这是好事。至少表明,严重的缺水不会再因为汗液分泌而加剧了。 木生迅速消汗,这带走了一部分高热,让他感觉舒服了一点。 但他还是觉得冷,他的体温比正常人高三度,即使披了两层衣服,可几乎是杯水车薪。 谢林川想了想,低头问他,“介意我抱你么?” 木生垂着眼,没什么反应。 其实已经算在抱着了,谢林川只当他默认。他抱着木生,让人坐起身靠到自己身上,然后裹紧了自己刚刚披到他身上的外套。 木生似乎已经开始犯迷糊了,他无意识地亲近谢林川,埋在他颈窝里的额头难受得乱蹭。 钱多多把求救信号发出去,回过头,只见泥石流过后并不明亮的天光下,谢林川抱着木生,两个人几乎是依偎在一起。 钱多多潜意识觉得这好像有什么不对,但很快又想,这样的极端状况下,同事之间的互相帮助好像也是情理之中。 他注意到木生冷的发抖,回过神,把自己盖着仪器的布扯下来,铺到了木生身上。 “木顾问没事么?”钱多多担忧地问。 谢林川没答话。 他的脖子上贴着木生的额头,烫的吓人。 经常发烧……吗? 他拧起了眉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地面忽然变得明亮,仿佛有一只巨型手电筒隔着土壤从地下向上照去,钱多多吓了一跳,立马跳了起来。 “什什什什什么鬼东西!” 谢林川神色一怔,露出一个笑容来。 “救援到了。”他贴了贴木生的耳朵,低声说。 “啊?”钱多多不明所以。 他们的影子在光照下无处遁形,顺着光的方向朝另一侧延伸,随后摇摇欲坠的房顶猛的一沉。 立刻有人从屋顶上探出头,毛茸茸的发丝如一颗毛球一般随风飘荡。 第17章 少年头发全白,皮肤却呈深麦色,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老板!”他兴奋地说:“可算找到你了!” * 白发少年被谢林川勒令在他们离开这座房子之前不许从屋顶上下来,钱多多来不及好奇,连忙带着设备仪器往外跑,谢林川抱起木生走出来,青年意识昏沉,侧脸瘦削却极度美丽,有没见过他的救援队员眼神自人被抱出来便将眼神贴在他身上,被谢林川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来的只有几个人,除了白发的少年,还有一个黑发黑瞳的穿着暗色牛仔衣的年轻男孩儿、带两个人过来的沈怀真,以及穿着医疗队衣服的郑平的学生章箐,几个救援队员,还有一个带路的村民。 白发少年从屋顶上跳下来,房顶迅速塌裂,轰得一响。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始作俑者吐吐舌头,朝谢林川走过来。 木生似乎被他吵醒,有些难受的蹭了蹭脸。 “哇,”白发男人看见他,吐了吐舌头,说,“老大,这不是那个时候来家里做客的大美人?” “……”谢林川:“这是木顾问。” 牛仔衣看到了钱多多手里抱着的设备,走到他面前,比了一些手势。 钱多多眨了眨眼,没看懂。 “他问你,他可不可以看一看设备内容,便于熟悉操作。”谢林川让章箐给木生打一针退烧,一边给他翻译道,“这是陈默,我市金牌技术员,你以后有什么技术方面的问题也都可以问他。” “尽管问,他打字答,这孩子不会说话。” 药剂推入静脉的时候木生有些异样,他似乎觉得疼的厉害,章箐顿时手忙脚乱,怕是因为自己扎针技术不好弄疼了病人。 谢林川皱了下眉,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儿,一边把那只黑箱子推给白发少年。 “山里还有,”谢林川低声问,“能找到吗?” 白发知道规矩,没敢随意动,就围着它一圈四处看了看。 “得看看。”白发人来回比量了一下盒子大小,拧起眉说,“……不知道具体样子,不太好找。跟这看着一样的东西可多了去啦,石头块,泡菜坛,都有可能,这山这么大,你得给我点细节。” “那等陈默忙完吧。”谢林川说,“他没发话,不敢开。” 白发人吐了吐舌头。 “历城什么时候来?”谢林川又问。 “他得晚点,”白发人说,“有事情没处理好。” 谢林川点点头。 章箐打完针,木生总算能休息一会儿,陈默已经把设备革新完全了,钱多多看的傻眼,对他从开始的紧张警惕,到现在完全转为膜拜。 晚上的平关山开始降温,带路的人拿了很多暖宝宝,他先走到谢林川这里,谢林川毫不客气地拿了一半。 白发人不满,对着他背影道:“老大你这让别人还怎么拿,不是还有病号吗?你看看你,怎么还这么自我主义……” 陈默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谢林川避开继续分发热贴的村民,走向木生。 他把木生身上的自己的外衣脱掉,然后把手里的暖宝宝全都贴在了里面。 “抬手。”谢林川说。 木生睁眼,谢林川把那件衣服重新穿到了他的身上去。 “好点了吗?”谢林川蹲在他面前问。 木生抬了抬眼,薄薄的眼皮烧红了,睫毛落下来挡住红痣。 谢林川皱眉,伸手下去握了握他的手,然后去摸他的额头。 “好像退烧了。”谢林川说,“我们现在往回走,你还可以吗?” 木生像个木偶一般乖乖地点了点头。 谢林川忍不住笑了。 “小美人鱼。”他低声说。 木生没力气反驳他。 谢林川叹了口气,将他抱了起来。 * 回程一半路需要靠走,木生病的动不了,谢市长自觉抱着人走在队伍中间。 “白头发的叫毛正义,”谢林川轻声说:“你见过他。” 他想了下,怕时间太久木生没印象,补充道:“……就是我们家那只白猫。” “见你的时候就能化人形了,”他说:“当时怕吓到你,就没让他化。” 谢林川边走边说:“黑头发的叫陈默,他年纪不大,但死得早。当年废了好大劲儿让这小子走回正道,后来带回临川。” “他是个机械天才,很好用。”谢林川瞥了眼青年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故意说:“钱多多升级版指南针。” 话音落,果然看到木生弯了弯眼角。 “……你好像确实好多了,”谢林川看了他一眼,“我刚刚跟你开了那么多玩笑,你连理都懒得理我。” 木生看向他,诚实地解释道,“太疼了。” 谢林川叹了口气,“我知道。” “药检结果出来了,不是毒品。”谢林川说,“你可以放心。” 木生愣了愣,看向他。 “郑平会帮你,我查了他底细,他是个好医生,不会言而无信。” “你什么时候查的他?”木生问。 谢林川笑了,“你怎么不问,我什么时候查的你?” 木生沉默下去。 “我有我的查法,”谢林川说,“说为了你好听起来有点怪,但这次找到你了,我绝不会再让你逃走。” “被别人带走也不行。”他补了一句。 木生没有说话,他还是用没有被打的那一侧脸贴着谢林川的锁骨。 良久,他才说:“对不起。” “这么久了才对我说对不起?”谢林川笑了,“我当时还想约你出来喝酒,但怎么也联系不上你。” 木生没有说话。 “后来,我去问了林老师,关于你在哪里。”谢林川懒洋洋地继续说,“他们就告诉我,你死了。” “那时距离我最后见你才过去了短短几个月……我还以为是我的表白太过惊世骇俗。” 谢林川故意问他道,“不想解释解释吗,小美人鱼?” “解释什么?”木生声音沙哑,自嘲道:“解释解释……我为什么死了吗?” 谢林川气笑了,偏开视线,半晌才接着说:“当年御城大学的绑架案闹得轰轰烈烈,最后却只死了你一个人。如果是从这里开始做文章,可供我大展身手的地方可就太多了。我找了你那么多年,不至于连这些都不知道。” “解释解释你身上的伤吧,木生。”他顿了顿,轻声问,“……他们虐待你了吗?” “……”木生靠着他,嘴唇柔软,谢林川能感觉到他声带的震动:“你要为我讨回公道吗?” 谢林川垂眼望他:“至少我能让你不那么疼。” 木生僵了僵,没答话。 谢林川将他的表现尽收眼底,仿佛想再给他点动力,抱着他后背的手挪到了他的肩胛骨。 木生的脸色顿时煞白。 谢林川的脚步不变,他走的不快,上半身抱得很稳,几乎没有让怀里的木生感到一丝颠簸。 谢林川手上极有分寸地捏着怀里人的蝴蝶骨,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男人甚至能摸出穿在木生骨头上圆滑的环钉。 木生张了张口,他说不出话,只觉得仿佛有什么会从他的肩胛生长,拉断他的骨头,穿破他的皮肤。 谢林川看着他的眼睛毫不犹豫地拆穿他道,“这里有什么?” “……”木生疼坏了,求救一般地攥住他的衣襟,眼睛里第一次闪出了些慌乱,“……别碰。” 谢林川皱了下眉。 肩上的痛感骤然一松,木生冷汗都出来了,大口大口地喘气。 “……”谢林川抱他紧了紧,仿佛安抚一般地将他往上颠:“你知道这个伤是做什么的么?” 木生没说话。 谢林川看着怀里的青年脸色苍白如纸,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 * 郑平的猜测是对的,那些药只能放大痛觉,不能产生痛觉。 于是他们切开了木生的肩胛骨,让他拥有了一个固定的痛源。 其实昨天谢林川就觉得奇怪,木生承受痛感的能力非人,如果木生觉得脚伤致命,就不会那样随意行动。 要不是谢林川故意让他换了件衣服,除非将他扒光了看,否则谢林川永远也想不到,他背后藏了那么深的一道伤。 他摸了摸,伤处早已不再流血,但痛感却依然剧烈。 怪不得他力气消耗得那么快,总是一身虚汗,又总是难以吃下很多东西。 “我不碰它,”谢林川皱着眉轻声说:“你别怕。” 木生依然在微微发抖,苍白干裂的唇角在慌乱中被主人撕开:“谢队长只擅长这么哄人么?” “我确实是在哄你,”谢林川似乎听不出他的讽刺意味,理所当然地说,“往你伤口上撒盐是我不对,你要是想让我换种方式,自然也不是不可以。” 木生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第18章 “明明当年都叫我师兄,”谢林川笑了,“怎么现在反而这么生疏?” “讨好我,对你很有好处。木生。”他挑了挑眉。 他说的当然是实话,木生神色似有一瞬松动,他有些犹豫,但迟迟没有张口。 谢林川也没有逼他。手离开病人的蝴蝶骨,这样走了片刻,感觉到衣襟被人拽住。他依着病人的力气低下头,木生抬起上身,凑到了他的耳边。 “……师兄。” 谢林川:“……” 他那话是逗人玩,转移病人注意力,却没想到真的突然听了这么一句。 “……相信我。”木生接着说。 苍白的青年吐气如兰,谢林川一时需要花费很多心力才能辨别木生此刻正在说些什么。 “我能帮到你很多,”木生瞥了眼他们身后拿着黑箱的陈默:“……无论是面对罪犯,还是不知目的的金属箱。” 他在投诚,被困了十年的人没有筹码,就用自己的命。 谢林川没有答话,他看到木生攥住自己衣襟的手因为脱力微微颤抖。 木生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会对你很有用。” 说完这句,他彻底落回到谢林川怀里,身体脱水太严重,他实在没有精力维持上半身凑到男人耳边的姿势太久。 木生笑了,闭上眼睛,轻声道:“你脸红了。” 男人脚步一顿。 木生靠着他,唇角微扬,不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 木生:师兄 谢林川:……(心跳100) 木生:林川 谢林川:……(心跳180) 木生:谢队长 谢林川:……(心跳60) 第13章 回到大本营,谢林川直接把木生抱到了自己的帐篷里。 章箐去请郑平了,毛正义把那只黑箱子一并搬到帐篷里,陈默帮不上忙,索性开始在一旁研究箱子。 谢林川坐在木生床边上,动作很轻的把他打点滴的那只手从被子里拿出来。 谢林川的手很热。松开以后,木生能感觉到手腕的皮肤上骤然一冷。 木生的意识清醒了点,他扫了一圈,看到毛正义,有些发愣。 当年谢林川给他介绍他,少年只是一只通体雪白皮毛柔软的小猫。他无意间撞见过人形,但那时距离太远,没怎么看真切。 木生见过猫妖,九条命,属于妖类生命比较顽强的类型,因此数量也最多。 他第一次见毛正义,就能看出,这只猫已经可以化形了。 不过普通猫妖只是可以化形。这只特殊一点,木生记得刚刚瓦房里的白光,这只白猫妖应该还拥有掌控光的能力。 能有特殊能力的妖非常罕见。 木生头脑有些混乱地想:谢林川……还真的捡到宝了。 白发少年注意到他的视线,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木生主动开口道:“能查出箱子来源么?” “应该不难。”毛正义看了眼一脸严肃的陈默,“他很少失手,我们老板可以作证。” “你和林川很早就认识了?”木生问。 “应该算很早吧,”毛正义挠了挠头,“我们……”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回答,就见一只男人的手将一瓶已经拧开盖子的矿泉水递到了木生面前。 “我就在这儿,你问他干嘛?”谢林川轻声道,明明是兴师问罪,眼神却只盯着木生干燥的嘴唇:“不信任我?” 木生无奈地接过水。 谢林川注意到,他的手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了。 “我问你,你又未必回答。”木生说,“再说,你不是有事要忙么?” “你问他,他也未必回答。”谢林川坐在他床边,用手背去探木生额头上的温度。 “我还不忙,回答你的问题,暂时还有空。” 木生没躲,看着他坚持道,“他不是爱说谎的人。” 谢林川挑了挑眉。 他笑了,转向白猫道,“听见没,我家小阿生夸你诚实呢。” “小阿生”是当年木生给他做随行翻译时,谢林川给他起的昵称。 木生心神一动,差点一口水呛在嗓子眼里,谢林川若无其事地在他后背拍了拍,帮他顺气。 毛正义撇嘴,小声说,“人家明明是骂你虚伪。” 陈默没抬头,还在继续钻研那只箱子。 “怎么了,”谢林川没理白猫,而是问木生:“反应这么大,叫你小阿生也不行吗?” “……没有。”木生从咳嗽中缓过神,轻声说。 谢林川盯着他依然在发抖的手,木生的手腕很细,瘦的几乎皮包骨,腕口处有层层叠叠的环形伤痕,新旧都有。 谢林川想到他刚来平关山时手脚上套着的锁链,还有沈怀真找来的那些监控录像里将人吊起来的链环,不由沉默下来。 “几年前见你,还没这么瘦。”谢林川很想碰碰他的伤疤,却最终没有动手:“那天在停机坪,我就想,要是我早点找到你就好了。” 木生闻言微微一怔,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他错愕地抬起眼睛,正对上男人隐忍的、有些遗憾的金色眼眸。 “不过是皮囊……一个载体罢了。”木生勉强让自己回过神,将袖口拉下来些,挡住手腕上的疤痕:“……坏了就坏了,能用就好,你不用总担心这些。” 他是真的没怎么担心过这张皮如何,去关心自己这副身体的胖瘦或者健康与否,对他来说没有丝毫意义。 说怕疼,也只不过是因为疼痛会影响他的行动和思考。 反正……早晚是要死的。 “……社会意义上的那个我已经死了。”木生犹豫了一下,舒了口气,接着开口道,“……我之前就被那样对待过十年,现在在这里,你也不要太把我当成人来看待。” 谢林川没由来地心脏紧缩,嘴上却开玩笑道:“……这是在给我打预防针吗?” 木生:“算是吧?” 谢林川不自觉地咬了咬牙:“你觉得你会死?” 木生笑了。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几乎只有皮包骨的手指:“你觉得我不会吗?” 谢林川沉默了一会儿。 “刚刚你还在要求我对你好一点……”谢林川慢条斯理地说,“……你变卦倒是很快。” 刚刚那是烧糊涂了,又被他的话绕进去,这两天习惯了在谢林川的引导下练习说话,就没什么防备地顺着说下去。 完全是趁人之危……木生无奈地看着他。 “而我觉得你是人。”谢林川笑了,说,“我们似乎聊过这些。” “你是我的同事,我的师弟,甚至以后还有可能变成我的朋友,我的队友,就像小毛和陈默对于我一样。” “你要清楚,我不是为了让你能痛痛快快地死,才对你好的。”谢林川说,“我对你好,只是因为,你是你而已。” 他补充了一句,“就算我不喜欢你,也是一样。” 木生愣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把水喝光。”谢林川皱了下眉,说,“你手抖的太厉害了,继续缺水下去你会昏厥。” 就见帐篷被人拉开,张戈和郑平一起走了进来。 * 张队长的谈话在帐篷外,谢林川似乎要跟他谈一些木生不能听见的事情,木生没有询问。白猫跟着谢林川出的门,郑平看了眼还在忙活的陈默,坐到了木生床边的椅子上。 “我需要问你一些问题,”郑平问,“可以吗?” 木生颔首。 “听说实验室里平时他们会给你注射一些医疗药物,你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么?” “营养剂,或者抗生素……”木生说,“至少他们是这么跟我说的。” “那你记得它们的颜色或者外观吗?”郑平接着问,“包装样子,标签编号,都可以。” 木生思考了一会儿,摇头。 “所有的药看起来都是一样的。”木生说,“只有剂量大小的区分。” 郑平皱眉。 木生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您想问的,应该是少剂量的药物吧?” “平均一个月或者半个月注射一次,针管注射,不是点滴,而且每次注射位置都相同。” 郑平惊讶地看着他。 木生笑了,补充后半句话道:“就像……吸毒一样。” “我不清楚时间,如果三次点滴代表一天的话,那么频率大概是十四天注射一次,一次大概15毫升。” “位置在这里。” 他将自己的右手衣袖挽了起来。 章箐倒吸了一口冷气,郑平皱起了眉头。 他的整片胳膊几乎都是青紫的,从手臂上的一个针孔开始,仿佛有人在青年苍白的胳膊涂抹上了骇人的颜色。 “……会有什么反应么?”郑平问。 木生放下袖口,平静道,“很疼。” 第19章 “疼到几乎……”他皱了皱眉,似乎不知道用什么词语形容,“……几乎让人,无法承受。” 郑平:“你身上应该有伤口。那些药大约是疼痛控制剂,会对你的感应能力产生影响。” 木生:“有。愈合的话会创造新的,但伤口都有被定期消毒。” 郑平看着他,微微叹了口气。 “下山以后,你真的要进行一次彻底的全身检查。”医生很快给他打上点滴,一边说:“我会把预约发给谢队长,他带你去,不要再拖了。” 说完,郑平犹豫一秒:“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考虑申请法律援助。有九十三部在,就算对方是保护局,他们总不会真的一手遮天。” 木生疑惑:“九十三部?” “你不知道?” 郑平这才想起眼前的病人刚刚度过与世隔绝的十年,便解释道:“九十三部是七八年前新建立的部门,背后财力雄厚,不仅为基建方面慷慨投资,还建立了非常完善的督查系统。” “前几年他们顶上没少腥风血雨,闹得满城皆知……就是九十三部在里面操作换血。” “没九十三部,保护局尚有些话语权,从前调病患划样品,都不需要和医院知会。”郑平将点滴速度调高,感叹道:“……今时不同往日。” “扯远了。”郑平言归正传:“如果有想法,联系我或者告诉你们家谢队长都行。我们都可以帮助你。” “药品的事我会再想想办法,你虽然看起来还没有对这种药物上瘾,但还需要具体的检查才能完全确定。” 木生沉默了一会儿,想纠正他其实并不是“你们家”谢队长,但很快意识到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便只回答道:“谢谢。” * 章箐为他带来了消炎药和退烧药,脚上的药换了一次,他的愈合能力很好,再加上伤口没有继续感染,现在都已经差不多结痂了。 郑平给他留下了一些辅助的药物,附加三颗止疼药,离开时提醒他就算很疼,也不要一次吃太多,否则也会容易上瘾。 陈默在刚刚木生将袖子挽起来时就一直盯着他。 少年看不出年岁,长相清秀,眼睛大且空,此时等医生离开,空出了看护床旁边的椅子,他也不挪地方,就默默坐在那个黑箱子上看着木生。 木生把打着点滴的手放到床上,视线对上少年。 “不疼。”木生想了想,安慰他说,“刚开始有点,现在好多了。” 哑巴少年猛的抬起头看向他。 “你的箱子看完了?”他问陈默。 少年点头。 木生清了清嗓子,说,“……林川很快就回来了,别急。” 陈默看着他,再次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木生无奈地笑起来。 “你饿了?” 陈默立刻点头。 “门口应该还有吃的,你得出去问问……”木生想抬手去够放在床头的水,少年立刻帮他拿了过来。 “谢谢。”木生笑了。 青年苍白英俊,眉眼如画,笑起来更是让人见过难忘。 陈默吞了吞口水,几乎看他看傻了。 他做了一个手势:“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木生等他下文。 陈默又做了一个手势:“你懂手语?” “会一点,我的语言天赋很好。”木生答:“像你会玩电脑,毛正义会控光一样。” 陈默犹豫了很久,又给他比:“你像一个我很熟悉的人。” “是吗?” 陈默点头。 木生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什么,语气温柔: “你喜欢的人吗?”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两个人保持着安宁的沉默,帐篷再次被人掀开,一头白毛从外头闯了进来。 他手里拿了三盒盒饭,一塑料碗粥,两只包子,还有一碟咸菜。 盒饭都塞给了陈默。白猫把其余的放到木生面前摆好,然后分了双筷子给他。 “老大说,木顾问今晚必须把这些都吃完。胃疼也得吃。” 毛正义自顾自地说,“不吃完,不许喝水。” 木生眨了眨眼,陈默一愣,有些疑惑地看了小白一眼。 “好,”木生无奈,“我尽量吧。” 谢林川回来的时候木生吃的只剩下一只包子了。他吃得很慢,一口要咀嚼很多下才会咽进去,吃进去还要缓一会儿,似乎有些不舒服。 一猫一哑已经吃完了,毛正义在监督木生吃饭,陈默则有些不忍。 谢林川就笑,自己拿了自己那盒饭坐到木生身边,然后拆开了自己的筷子。 “吃不下了?”谢林川挑了挑眉。 木生沉默。 谢林川也就没继续问,转而向陈默,说,“讲讲箱子吧。” 箱子里是个协调震动装置,只不过单凭它是震不起来的,它需要和其他的设备配合,形成磁场,震动平关山深土层,才能达到假造地震的目的。 陈默拆开箱子查看过内侧,箱子里有一个遥控传感装置,可以认定,箱子是人为放置并遥控的。 平关山地震是人为伪造的。 这是一场最成功,也最失败的恐怖袭击。 屋里陷入一阵沉默。 毛正义眨了眨眼,没明白大家为什么沉默。 “……寻常的恐怖袭击大多是反社会人格对这个世界的宣战,”木生解释道:“……比如普通的无差别射击案,或者类似811那样的大型恐怖袭击事件。这些事件至少一定能够造成巨大社会恐慌。 “所以,它们一定很容易被人察觉、且会传播甚广以带来显著效果。” 谢林川点头,接着他的话道:“而平关山地震虽然伤亡惨重,却不会带来这样的效果。” “比如你所在地发生地震了,正常人都会去想地壳运动,就算你是受害者,你最多也只是去抱怨自己运气不好,很难陷入到恐慌中。” “尤其是对于那些没有在地震区的其他人来说。” 一场给人带来的恐慌程度降到最低的恐怖袭击,而且如果计划顺利,人们甚至会会将一切都归罪于自然的恐怖袭击。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除非……”木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除非,他知道我们会发现这个装置。” “那他就要确认,至少要有一个异能者,出现在灾区现场。” 即使这么说,把范围缩小,嫌疑人依旧太多。毛正义收拾餐盒出去帮志愿者收垃圾,陈默坐在一旁发呆,谢林川三下五除二地把那盒饭吃饭,看到木生攥着剩下那点包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林川喝了口水,木生就问他,“纵火的人找到了么?” 谢林川摇头,把今天拿到的文件交给他。 灾区大本营刚刚建立,还没来得及装监控,案牍记载了几个人的证词,但都驴唇不对马嘴,而且这些人都笃定帐篷是自燃,甚至有一个人声称自己亲眼看到帐篷在自己面前燃了起来。 木生想了想,问谢林川,“有打火机吗?” 谢林川摸出自己的递给他。 木生点着了火,然后直接丢到了帐篷角落的枯草堆里。 陈默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枯枝迅速燃烧,火舌舔上了帐篷一角,却没能将它点燃。 “你欠我一个打火机。”谢林川挑了下眉毛。 木生示意陈默去把火熄灭。 “所以,那个认为帐篷自燃的人在撒谎?”谢林川问。 木生摇头,“撒这种谎,很没必要。” 谢林川挑眉,“那你觉得,帐篷真的是自燃?” “至少在外界来看,是这样。” “你能控水控土,小毛能控光,这个时候有个人能够控火,应该也不算稀奇。” “你觉得,”谢林川愣了一下,说,“像我们这样的人,这个世界上能有多少?” “我开始只以为有我一个,”木生无奈,“现在变成三个,你不能否认这会给我带来一种错觉。” 谢林川笑了,陈默置身事外,只是看着木生。 “而事实上,和我们一样的人非常非常少,”谢林川说,“我这些年一直在寻找这样的「人」,虽然收效甚微,但我能保证,他们的大多数都被记录在案。” “你找这样的人做什么?”木生疑惑。 谢林川张了张嘴,“这不是重点。” “我只能说,开始请我来的人很早就认为,这场地震并不是普通的自然灾害。他们以为这是拥有特殊能力的「人」的杰作,需要我查清楚背后的人。” 谢林川瞟了那只箱子一眼,说,“只不过,似乎人类科技也能做到。” 木生没有答话。 他的点滴要扎完了,谢林川站起身,替他换了一瓶药。 “如果,”木生抬起头,忽然说,“纵火的人代表那一方,和制造地震的人那一方,所要达成的目的并不相同呢?” 第20章 “制造地震的人的目的尚不明确,但纵火的人一定是为了制造恐慌,否则烧掉一个小技术员的随身物品没有一点意义。” 谢林川没答话。 他抬手摸了摸木生的手腕,手下的皮肤冰的要命。 “不必这么早下结论,毕竟……”谢林川又撕了只暖贴贴在他胳膊上,说,“……毕竟火灾也并没有引起太大恐慌。” 木生一愣,忽然想到,“如果你是那个想要纵火的人,你会怎么做?” “纵个大的?”谢林川开玩笑道。 木生却点头,严肃道,“那如果,昨天的火只是试水呢?” 谢林川神色一变。 陈默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谢林川没有犹豫,直接摁下对讲机调成灾区重建的广播频道。 “请各单位注意……” 男人的声音极具穿透力。 “救援区需要进行消防排查,所有人离开大本营帐篷区!重复一遍,所有人立刻离开大本营帐篷区!” 作者有话说: ---------------------- 家里的两个孩子出场了。 第14章 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大火仿佛凭空出现一般从受灾群众休息的帐篷开始蔓延。火势比昨天烧钱多多的要足足大几十倍。谢林川听到了哀嚎和小孩哭叫声,对陈默撂下了句“照顾好木顾问”,就冲出了帐篷。 陈默把那只黑箱子整理好,然后看到木生站了起来。 他们一起往平关山小学的教学楼附近跑去。 火势突如其来,且经久不灭,谢林川冲到帐篷里将里面被困的老人带出来交给救援队,然后开始疏散群众。 平关山的志愿者们只接受过应付余震的救援常识,面对火灾有些惊慌失措,谢林川看到裴峰手下的特种兵加入了救援,但人群已经开始惊慌,有落单的孩子被推在地上哭泣,谢林川想要走向他,但人实在太多了。 最开始燃烧的帐篷被彻底烧毁,发出了剧烈的响声。 人群有一瞬间停滞。 谢林川连忙将那孩子抱了起来,却看到大本营的瞭望台上站了一个人。 那人墨发随风而动,神色沉稳,身形却瘦削,谢林川甚至能清晰的看到他手腕上因为虐待而遗留下来的伤痕。 谢林川将孩子交给一个特警送出火圈,然后听到了对讲机里的声音。 “火势在往两侧蔓延,”木生问,“但火太大了,帐篷不能要了,需要把人群疏散,然后建立防火带。” “你怎么想?”谢林川说。 “好吵。”木生的声音不太真实。 谢林川一愣,看到了瞭望台上男人在空气中结了一个符号,然后手掌向下,压了下去。 整个营地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沉默了,即使有人还在哭泣,但却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来。 “用你的广播告诉他们往教学楼附近走,废墟附近可燃物较少,不容易受到火灾侵害。” 谢林川一愣,看到了几个狙击枪的瞄准红点刷刷对准了木生的心脏。 火苗旺盛地燃烧。 谢林川清了清嗓子,摁响了对讲机。 “所有人按照工作人员疏散指示撤离到教学楼废墟附近,不要争抢,不要惊慌,救援队会竭力保护大家的安全。” 他看向木生。 “站在瞭望台上的是我的同事,他会告诉大家如何行动,到了安全区以后,请大家确认自己熟悉人员是否有失踪情况,按照顺序报给距离自己最近的工作人员。” 底下的人齐刷刷地看向木生,狙击枪瞄准线被迫消失。 木生抿了抿唇,没有开口。 “现在,疏散开始。”谢林川看了眼木生,比了一个手势。 木生看到他背对着人群,朝还在蔓延的大火走去。土壤开始翻腾,被火光照亮,如同地狱的恶鬼。 恶鬼忽然扑食,将火焰如同蚕食的佳肴一般吞入腹中。 木生愣了一瞬,捏紧自己手中的对讲机。 谢林川应该是把广播权限转到了他这里。 “喂?”他说。 清越干净的声线闪着丝丝电流回荡在大本营上空。 他闭了闭眼,“我们现在开始疏散。” * 人群开始流动了。 木生的封音结还在作用效果内,以至于整个疏散场面诡异的安静。 不过至少井然有序,而且,也没有人注意到那个救援队的行动队长正在以一种古怪的方式操纵泥土扑灭大火,也没有人发现,路灯的电线还是断的,亮如白昼的光莫名其妙地出现,其实根本不是因为那里面的灯泡在起作用。 木生松了口气。 “请撤离到安全区的志愿者清点各区所辖人员,统计伤者数据。”木生平静下来,居高临下地扫视整个大本营辖地的所有情况,“……请医疗队派出四位成年男性搬运救治药品,注意人流对冲,请您不要惊慌,不要奔跑。” 最后一点火苗被泥土吞噬。 “木生,”谢林川的嗓音从对讲机里传过来,“我好了。” 木生看向他的位置,但那里一片焦黑,他看不清楚。 “请张戈队长,现在立刻排查是否仍有人携带或制作了助燃易燃物品。”木生继续对着话筒道,“请确认目前安全区的防火性与余震指数,确保群众安全。” 谢林川三两步走上瞭望台。 木生看着他,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希望大家不要惊慌,灾区火灾仅仅是一场意外,等到交通顺畅,我们会立即派人送您下山。感谢您的配合。” * 他放下对讲机。 “做得很好。”谢林川笑了。 木生只是一个普通人,大学主修的英语而不是主持,在校时林老师也没提起过他有参加过任何学生活动。 他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让他帮忙疏散,但不知道他能做的这么好。 他走过来,揉了揉木生额上的碎发。 木生对他一笑,身形不自觉地微微一晃。 他有点眩晕,脚下虚浮,不知道忽然是怎么了。 谢林川连忙扶住他。 “你流鼻血了。”谢林川拧起眉来。 木生抬手抹了一把,手上鲜艳一片。 “没事,”他下意识说,“可能是有点干燥。” 话音刚落,他眼前刹那间一片漆黑,身子一软,直直地倒了下来。 木生只晕了一小会儿,他瘦的要命,也不知道平时是不是都没人给他饭吃,细腰一只手能握住,谢林川抱着他时怎么抱都不是滋味,总有一种自己在占他便宜错觉。 毛正义本来要回去找陈默,看到此景,立刻跑了上来。 “怎么了老大?”毛正义问。 谢林川皱着眉,干脆将木生打横抱到胳膊上。 “木生不太舒服。”他说。 没有不舒服到晕了的。白猫吐了吐舌头,连忙让开位置让他走下来。 他没去安全区,直接走进了医疗队。 医疗队的帐篷有幸没有被烧毁,里面正在救治几个刚刚在火灾或是踩踏事件中收上的人。章箐见到木生晕倒吓了一大跳,她找了张床,让谢林川把木生放下来,然后连忙去叫了郑平。 郑平还没来,木生却已经醒了。 谢林川正在帮他擦脸上的血,见到他醒了,手指一顿,便把手里的湿毛巾交给他。 他把木生扶起来,让他靠在床边上。 “我没事,”木生把自己的脸擦干净,说,“不用麻烦郑医生了。” “是因为刚刚那次么?”谢林川直截了当地问他。 木生怔了怔,毛正义识趣的走到一边帮他们望风。 谢林川看了他一眼,转向木生道,“使用能力通常会消耗大量的能量,你一直营养不良,再加上刚刚一下子控制了上千人,身体自然会吃不消。” 木生没有答话。 谢林川微微叹气。 木生总像一只倔强的小动物,放着大森林里那么多的果子不吃,偏偏钻那个牛角尖,一定要最好的,最适合他的,他心里最喜欢的那个。一旦得不到,他就会自暴自弃,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 如果当年是毛正义被实验室的人掳走,他起码不会活的像木生这样。甚至于谢林川都觉得,以小毛这个圆滑变通的个性,兴许会在实验室混的风生水起。 一般人如果忽然终于从一个地方逃离,接受了另一个人有一定可能不掺杂恶意的好,大概率会祈求他拯救自己。 可木生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任何类似于“救救我”这样的话。 “我会叫郑平给你开一些营养剂,让你恢复得快一点。等到他忙完了,我们再去处理你肩上的伤。” 木生点头。 谢林川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却只说:“你好好休息吧。” 他走出医疗队的帐篷,拍了拍站在门口望风的白发少年的肩头。 第21章 “走,”他不再看木生,“我们去帮忙翻一翻火灾现场。” 那场火烧的很厉害,最开始起火的那间帐篷几乎都被烧碎了,而且刚开始火势蔓延的也很快,小白悬了一束光照在周围,谢林川挑了一些还算保留完整的碎片拿了回来。 易燃物一定有,但需要进一步检验。毕竟这是山区,能发生火灾的因素实在太多,而且稍有不慎危害也太大。 谢林川见过一次整座山林都在燃烧的惨剧,大火连绵数天,整日都能听到林中野兽的嘶鸣。 所以图谋者恨意也足够重,居心可畏,以至于他想让整座山跟随他一起陪葬。 完全自杀式的办法。 地上还有一些残留物,但好在没有更严重的事故发生,比如谢林川知道藏在裴峰帐篷后面的那几箱枪支弹药。 刚刚他灭火时也下意识在那个方向最先建立了一个防火带,当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如果发生二次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这也能表明,这个人并不知道灾区现场有火药的存在。 “老大,你快来看。”白猫忽然出声,白发少年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这儿好像烧死了一个人。” 谢林川一愣,立马走上前。 燃烧之后的躯体会迅速脱水碳化,几乎难以辨认生前情状,只能看出尸体身体扭曲,生前最后一定承受过很大的痛苦。 但谢林川却意外觉得,他死的很安详。 张戈带着一些救援队的人走过来,谢林川给他们让开了位置。 “而且,老大,你看他身边这个……” 毛正义吞了吞口水,指着死者身旁的一个盒子状的东西问,“……是不是黑箱?” 谢林川皱了下眉。张戈就问,“什么黑箱?” “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谢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这件事有点复杂。这里人太多,一会儿我再跟你解释。” 张戈有些狐疑地点头,闻言招呼队友,帮忙把尸体和箱子残骸都捡了回去。 灾区骚乱引起的后果让人头疼不已,特别是今天这件事发生以后,很多人都拒绝再次住进帐篷里,张戈主责就是照顾被救灾民,这次火灾完全是他的失职,一旦真的引起什么严重的人员伤亡或者财产损失,甚至可以追究到法庭。 张戈本人显然也很清楚这点,他已经向上头提交过事件报告,希望地方能够给予他们援助。 恐惧是一种古怪的东西,它像是一颗种子,一个梦,一个预感,它虽然不会真的伤害你,却能让人持续惴惴不安甚至惊慌失措。 人在不安时的行为是不可控的,不能控制的行为,通常会导致非常可怕的后果。动物在极端恐惧的时候会生病、异食、自残甚至能够吞掉自己的孩子。 而克服恐惧,仍是人类经久不衰的研究课题。 谢林川把关于人为制造平关山地震的猜测大概跟张戈讲了一遍,后者大为震惊,颇有立刻再写一份报告的意思,只不过谢林川阻止了他。 报告是要写,但不能正大光明地写。平关山灾区接连经历两次人为纵火还烧死了一个人,群众对于救援队的信任度已经不复往日,他们现在最急切的诉求就是下山,而谢林川他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在他们下山之前,稳住局面。 他说的在理。张戈沉默半晌,点头道,“那我写一份加密文件,让沈局长亲自送去。” 谢林川一愣,才想起,自己身边还有沈怀真这么一号人。 今天的会议本来打算是和裴峰一起开的,结果钱多多去请了半天也没找到人。谢林川带着他去了趟大本营里面,看到胖胖的副局长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 大本营的消息接应是钱多多的老本行,陈默一来,谢林川就不会继续让他跟自己冒险,明天起他会回到大本营里工作,钱多多虽然有点委屈,但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他也清楚,自己确实不能跟陈默比。 一天没见,沈怀真好像瘦了一圈,灾区减肥大法在他身上似乎很行得通。谢林川叫钱多多去整理设备然后去吃点东西,自己则坐到了沈局长的身边。 沈怀真感觉自己躺椅被人压了下去,就晕乎乎地醒了过来。 “谢队长?”沈怀真抹了把脸,起身说,“你回来了?” 谢林川嗯了一声。 “情况怎么样?” “还行。”谢林川敷衍地应了一声,没打算让他继续问下去,打断道,“有火吗?” “啊?” “想抽烟。”谢林川说。 沈怀真在身上找了半天,终于摸出了一只打火机递给他。 “你的打火机呢?”沈怀真问。 谢林川接过来立刻点了一支,他叼着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好像饿了很多天的人忽然看到食物一般,餍足的眯了眯眼,才回答,“木生那儿。” 沈怀真惊讶,“木顾问也抽烟?” “不是,”谢林川简短地说,“他不让我抽。” 沈怀真:“?” “不说这个,”谢林川从怀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递给他,“帮我查个东西。” 照片黑漆漆的,中间有一个白色的很简约的互相缠绕丝带一样的图案,看起来像是一朵白色的花。 “这是什么?”沈怀真愣了一愣。 “我也不知道,”谢林川把照片传给他,“所以来找你。” 沈怀真仔细地看了几眼,顺口问,“你怎么不找裴峰?我记得保护局的分社中有商标logo统计,对这种东西有特殊归纳档案。” 谢林川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昨晚木生睡在我屋里。”他说。 沈怀真:? “嗯,他睡在我屋里。”谢林川站起身,抻了个懒腰,说,“所以没找裴峰。” 作者有话说: ---------------------- 沈怀真:聊工作ing 谢林川:你怎么知道我老婆昨晚睡我屋里? 沈怀真:……? 第15章 谢林川走出大本营,立刻被什么人抱住了小腿。 抱着他的是个小男孩儿,七八岁的样子,抱着他也不说话。 他先是用两只小手抱住腿,然后又改成握住手,一个劲儿地往一个方向拉。 这么大的孩子能有多大力气,谢林川被他拽的纹丝不动。 立刻有个女人紧接着男孩从帐篷里跑出来,看到大庭广众之下抱住谢林川的腿撒泼耍赖的丁小阳,面上不免露出了一丝尴尬。 “不好意思啊谢队长,小阳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女人一边道歉,一边一边低下头,对着缠住谢林川不放的孩子说:“丁小阳!有话说话!缠着人家腿像什么样子!” 丁小阳委屈巴巴:“我怕他跑……” 刘青气极反笑:“谢队长跑什么?” 丁小阳:“不知道。” 刘青:“不知道你就觉得人家要跑?” 谢林川愣了一下,想起来,这个女人就是那天他把木生带走时,平关山小学帐篷里的那个女老师。 “没事,”谢林川看到她刚刚从另一个帐篷里出来,想到她应该已经把孩子们带回来休息了,就给了台阶道:“小阳可能是吓到了。” 女老师闻言神色顿时有些古怪。 谢林川敏锐地察觉到,就问:“怎么了?” “……有什么问题您直接提,我们会尽量满足您的要求。”谢林川以为她对今晚着火的事有所顾虑,就说:“今晚的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是我们的失职,我们会尽快找出火灾原因,给您和孩子们一个交代。” 女老师连忙摆手否认道:“没有没有,不是放火的事儿。”她顿了顿:“就是……” “截肢的哥哥!”丁小阳急的大声道。 谢林川微微一怔。 女老师呼出一口气,丁小阳抱着谢林川的腿,很大声地继续喊道:“截肢的哥哥!我看到他被装到笼子里了!” 小孩子完全是喊出来的,声音很大,一时引起许多人侧目。 谢林川愣了半秒,意识到他说的是木生,顿时皱紧了眉头:“你说什么?” “刚刚我们回来的时候路过医疗队,看到有几个人在运一个挺大的铁笼子。”刘青语气严肃:“小阳挺好奇的,我去拦他,结果就看到,笼子里装了个人。” 是保护局的铁笼。 “看清了是木生?”谢林川开始头疼。 “是!”丁小阳快跳起来了。 女老师连忙捂住丁小阳的嘴,把他带到身边去。 “是他,昨天他来过小阳帐篷,我记得脸。” 把话说出来,刘青心里好受许多。她知道木生与裴峰起过争执,也知道裴峰是什么人,裴家位高权重。所以今天看到木生被带走,她其实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节外生枝地把这件事告诉谢林川。 女老师心定了定,说:“您快去看看吧。我觉得不太对,小阳说看的木顾问睡着了——人被关在那种地方,怎么可能睡着呢?” 第22章 谢林川瞬间有些烦躁,几秒时间内,脑子里已经过了十几种让保护局把木生交出来的的应对方案。 他又开始想木生骨头上的环。想他胳膊上的青紫。想他念自己名字时,尾音像是消散在空气里。 “我知道了。”谢林川看了眼刘青,又把眼神移向丁小阳:“谢谢你。” 丁小阳对他眨眨眼睛。 谢林川转身大步向医疗队走去。 * 说不了话的少年守在笼子旁边,任旁人如何推搡,都不肯离开。 帐篷里点着灯,之前一直放在门口的笼子搬进了屋里放到角落,透过不算明亮的灯光看去,就能发现,笼子里塞着一个人。 那人瘦,一个成年人塞进这种大多是养狗用的笼子里也没显得多拥挤,头发垂下,看不清脸,皮肤苍白如纸。 裴峰看着一直忧心忡忡地盯着木生的陈默,有些不悦。 少年一身牛仔衣,样貌清秀,乍一看就是个大学生模样。只不过是因为他是谢林川带来的人,裴峰暂时不敢动他。 刚刚从医疗队把木生带回来的时候,陈默对他手下队员又踢又打。那几个雇佣兵试着将他制服,三四个人居然还打不过一个少年。 裴峰怕出什么岔子,便由着他去了。 他不知道木生是给这小孩灌了什么迷魂药,明明他今天才跟木生见了第一面,这人却护他简直护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看起来像是野外帮助主人看家的猎犬,如果不是他还年轻,眼睛里也没有杀气,裴峰甚至会以为他是谢林川养在身边的杀手。 木生倒在铁笼里,整个人蜷缩一团,不知死活。纤细的手指搭在笼子边,半张脸被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另半张苍白如纸。 长发落在地上,与泥土混在一起。 如果仔细看下去,就会发现,他露出的手臂上再次出现了大片的青紫痕迹,深色的衣服后背湿透了,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按照实验品迁出协议,木生默认自己接受定期的药物“治疗”,所以他刚刚并没有反抗。 他心里也清楚,裴峰只是依照规矩办事。 不过将他塞在笼子里抗走,只能算作裴总管本人的恶趣味。 他刚刚在笼子里狠狠地疼了一遭,受不住到晕过去,又生生疼醒,就连刚刚点滴注射的针孔都疼到他难以忍受。 他不敢用手攥住铁笼,怕那样会给自己增添伤口,提供更多的痛源,只是这些天都没怎么动过的脚让他遭了殃。 他抽搐了很久,肌肉痉挛,然后了无生息。 直到药物反应过后木生终于不再挣扎,钳制住陈默的雇佣兵才松开了他,少年连忙跑到木生身边去,可后者垂着眼,呼吸微弱,更加让他觉得不安。 刚刚他曾将他木生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急得要命,一瞬间几乎以为木生是被他们折磨死了。 他想去给谢林川通风报信,但裴峰阻止了他。 裴峰不喜欢谢林川。 或者说,裴峰不喜欢拥有特殊能力的所有人。 陈默的脑子忽然闪回很多不好的回忆,他开始拼命地抓挠笼子的锁,仿佛要用肉身掰开锁链。 木生的手指微动,证明他又醒了,需要再次经受煎熬才能失去知觉。 身上每一根血管的存在感都极高,让简单的一个抬手动作仿佛牵扯住千丝万缕。 他用指甲轻轻敲了一下笼子。 陈默立刻低下头看向他。 木生对他摇了摇头,眼眶微湿,眼神却柔和,嘴唇苍白干裂,微微吐息,安抚道:“不怕,我没事。” * 医疗队里很乱,烧伤群众哀嚎不已,混杂着刚刚逃生时受伤的人一起惴惴不安。医疗队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帮助他们分类医治,治疗效率很高,已经是救援队能做到的极限。 谢林川走进去看了眼木生刚刚躺着的地方,那里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正在输液的烧伤病人,丁小阳没有看错,被带走的人就是木生。 谢林川出门,点了一支烟。 沈怀真那个打火机直接让他抢过来了,身边人来人往,都是救援人员或者伤员。 他靠在一边门侧,金色的眸子缓慢地注视着每一个人,尽力不让自己妨碍到他们。 他脑子很乱,一面想的是怎么斩草除根,让裴峰再也没有权限把人从他手下带走。另一面忍不住在想木生。 来平关山这两天以后他认识了很多人,沈怀真,张戈,钱多多,郑平,章箐,三次的带路村民,几个一直跟他出门行动的小队成员,丁小阳,刘青,甚至还有很多他面熟却不知道名字的人。 结识新朋友对他这种人来说非常难得,即使这些人中有些跟他只是通报过几句话,有些则有过交谈。 有的人他莫名信任,比如沈怀真和郑平。 有的人他一直提防,又忍不住保护,比如木生。 可木生恰巧不是那个他刚刚认识的人,他们的相识追根溯源足有十年,十年前他们曾抬头不见低头见地过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木生死亡。 他一直在找他,但这几天,他总会不确定,自己找到的,和当年那个木生,到底还是不是一个人。 木生对于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他们显然谁都没有忘记谁,可身份差别改变,木生看起来不够信任他,他也不能完全信任木生。 木生没有问谢林川,为什么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一点也没老。 谢林川也没有问木生,他为什么会在死亡后变成动物保护局的试验品,一直活到现在。 其实毛正义和陈默已经看出来了,如果谢林川真的只把木生当成一个同事,他又怎么会这么关心一个同事过的好不好。 他只是在等木生开口。 即使他一直没有开口。 谢林川沉默地抽完了那支烟,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 谢林川进帐篷的时候就被四把枪对准了心口,裴峰这个人太喜欢小题大做,喜欢用他的蛮力解决问题。不过谢林川这次没有硬碰硬,而是侧了侧身,让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满头华发的老人,接人待物永远一身暗红西装,只不过此时显得风尘仆仆。 裴峰立刻让手下人收了手,自己也站起来,连忙走来道,“叔叔?” “小峰,”老人笑道,“好久不见。” 谢林川没说话,他走到陈默身边,低头查看木生的状态。 那人似乎已经死了,即使谢林川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也几乎听不到他有任何的呼吸声。自家的小男孩儿守在他身边,刚刚应该是用手扯过铁笼,能够在顷刻间潜入敌军数据的高级计算师的手就这么划上了红痕,谢林川皱了皱眉,简直想让裴峰给自己赔上个十亿八亿。 陈默的眼睛红红的,谢林川知道他喜欢木生,但不知道喜欢到了这个地步。 他揉了揉陈默的头,然后伸出手。 那只铁笼子就那样在他手里完全散了,每一根铁丝都分崩离析,却又恰好没有砸伤关在里面的人。 奉命看守铁笼的人吓了一跳,连忙把枪头对准谢林川。 谢林川压根没理他,自己俯身把木生抱了起来。 那人的体温低到不正常了,呼吸也微弱,心跳却跳的太快,像是忽然跑完了几十公里以后累到了极点。 谢林川有点后悔自己刚刚的犹豫,如果他早来一点,木生兴许就能少受一点罪。 木生体重很轻,腰细,腿长,骨架不算小,谢林川记得他坐立时总是习惯把背脊挺直,如果他没这么瘦,应该是一个很挺拔的男人。 就像他十年前见到的那样。 老人已经把他该说的话都说了,此时毕恭毕敬地守在一旁,裴峰的眼神里仍有不甘,却无法下令让任何人阻止他。 他心里也清楚,走这个程序已经是谢林川给他留够了面子,如果他想硬碰硬,自己并不能真的阻止谢林川。 男人高大沉稳,下颌紧绷,看不出情绪,深邃的五官让他此时显得严肃而不悦。 他抱着木生,一步一步离开了裴峰的帐篷。 第16章 郑平正在处理一位烧伤患者,受伤的是个昨天刚被谢林川带回来的名叫宋子仁的少年,火灾发生的时候他正准备睡觉。平关山地震的时候他被瓦砾砸了个正着,一条腿瘸了,刚刚火灾发生时逃的慢了些,左侧的胳膊跟腿都有烧伤。 小孩儿挺能忍疼,别人抹药包扎都是呲牙咧嘴尖叫不堪,他抹药虽然也呲牙咧嘴,但忍住了硬是没有出声。 郑平的手法娴熟,谢林川把木生抱进来等了五秒,男生就自觉地从床上站了起来。 他的腿只是皮肉伤加轻微的崴脚,不妨碍走路,谢林川也就没跟他客气,直接把木生放到了床上。 苍白的青年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 “什么情况?”郑平愣了愣。 谢林川没答话。 第23章 他低头把木生的袖子撸到胳膊肘,男人白净皮肤上大片的紫黑痕迹让在场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给他抽血。”谢林川直接说,“他们刚才给他打了药。” 针头插入皮肤的时候木生惊醒过来,他挣扎得很厉害,宋子仁吞了吞口水,下意识离他远了一些,却正好和同样不忍观看的陈默撞在了一起。 “抱歉。”他下意识说。 陈默皱着脸摆了摆手。 谢林川俯下身,一条长腿弯曲压住木生的两只膝盖,两只手则摁着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死死地锁在病床上。 针头插入皮肤,殷红的血液缓缓流出。 可木生的反应似乎并不是被一根小小的针头戳破皮肤,而像是被人生生将整条胳膊的皮扒了下来。 他开始痉挛,却因为谢林川的压制而连动都不能动,只能活活承受着剧烈的疼痛感。 墨绿色的衣衫很快就被他的汗水打湿,他的喉咙里不时发出来呜咽一般的惨叫,仿佛是经受了多么残忍的酷刑,叫声令人不寒而栗。 陈默忍不住扯了扯谢林川的衣服,谢林川没理他。 他一直皱着眉,眼神里说不出有什么,声音稳得可怕,仿佛身下压着的并不是一个活人。 他抬头,问郑平,“好了吗?” 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郑平的手还是很稳。血检用的真空管慢慢装满,他点头,把针头抽出来,谢林川从桌上抽了一只棉签,替木生止住针孔处的血。 “去拿水。”他说。 宋子仁眨了眨眼睛,陈默立刻跑了出去。 木生还在发抖,肌肉的战栗和他是否清醒无关,谢林川没有放开压制住他的手,以免他痉挛过度从床上掉下来。 “我去送检,”郑平说,他皱眉:“我记得他刚刚不是低血糖送来输营养剂了么?怎么又会被他们注射这种东西。” “他们单位领导不是人,”谢林川神色复杂地看着木生毫无血色的脸,说,“再加上,他自己也不怎么聪明。” 答了跟没答一样,医生耸了耸肩,带着血液样本走出了诊疗室。 谢林川看着自己身下痛苦的病人。 在木生以前,谢林川对皮包骨的概念还是非洲的那些小孩儿,他记得他们纤细的四肢和过于鼓胀的肚子。遇见他们的时候,有四五个小孩子正在地上捡泥土吃。谢林川当时制止了他们,并给了他们一些食物和干净的水。 但是第二天早上,他还是给他们收了尸,因为太过稀有,那些小孩儿选择将那些面包和矿泉水存起来,他们依然扒泥土里面的草根吃,可谢林川不知道他们扒到了什么,那些“食物”让这些孩子一夜间全部丧命。 但木生的状况跟那些孩子们不同。 他不是不想吃,不是因为珍惜而不吃,而是不能吃。 不知道是因为胃肠问题还是心理问题,谢林川今天早上只是逼了他多吃了一个包子,木生的脸就惨白了一整天。 这让谢林川无奈又头疼。他不知道怎么照顾木生,甚至就连基本的让他填饱肚子都很困难。 总不能一直给他喝粥吧?谢林川皱着眉想。 注射药物的针孔附近青紫痕迹越来越重,在青年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仿佛在慢慢幻化作一个图腾。但他的痉挛已经开始慢慢缓解,谢林川松开了他的胳膊,让他躺的能舒服一点。 木生睁了睁眼,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宋子仁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他,却什么都没听见。 “水马上来。”谢林川却明白了他的意思,金色的眼瞳在暗处默默发光,他微微俯身,语气不自觉缓了些,“……现在能喝进去吗?” 木生闭了闭眼,似乎是在忍受强烈的眩晕感。 “难受就别说话了。”谢林川皱眉,“等你好了再说也不迟。” 刚刚抽血时木生的声音太惨,有不少病人探头探脑地往这间诊疗室看,陈默手里拿了一瓶矿泉水东拐西拐地闯进帐篷,谢林川慢慢把木生扶了起来。 男人身形高大,几乎将怀里人的藏的很严,门外凑热闹的只能看到病人半条手臂。手腕上的注射痕迹太明显了,衬得皮肤更苍白,没力气的随着男人灌水的动作晃,硬是晃得人心里跟着哆嗦,可不等多看两眼,抱着他的男人就捡起他的手腕,一并抱到自己怀里。 围观的这才回过神——竟差点被一条胳膊勾了魂了。 谢林川没心思管别人,他让木生靠着自己,然后拧开水瓶,加了一点医务室防中暑用的食盐,送到木生的唇边。 “你最好能自己喝,小美人鱼。”谢林川自言自语,“不然当着这么多人面灌你,我还真有点下不去手。” 木生没理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起来。 他喝了足足一瓶盐水,谢林川把空瓶递给陈默,问他还想不想喝。 木生摇头。 谢林川感觉到,他又开始发烧了。 * 沈怀真来找谢林川,似乎是logo的事情有了头绪。谢林川看了陷入昏睡的木生一眼,随着他走了出来。 一出门,谢林川就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沈怀真把他往存放物资的空帐篷里领,等到确认身边没人,才问他:“林川,你老实跟我说,这东西是哪来的?” 金色的眸子在胖胖的局长脸上转了两圈,“你查到什么了?” “查的这么快,”谢林川皱眉,“难不成是个合法组织。” “岂止合法!”沈怀真简直要背过气去,“这个组织也在支援平关山救援!” 谢林川一愣。 “是什么?”谢林川想到自己这几天看到的合作团队,“平关山特警大队?消防队?国际自然灾害救援处?” 他眯了眯眼睛,“难不成还是你们……” 谢林川一愣,似乎想到什么。 “……是保护局。”这句不是疑问。 沈怀真叹了口气。 “裴峰的配备枪支上就应该印有这种logo,”沈怀真说,“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自己去看。” “我信你。”谢林川抽完那支烟。沈怀真看不出男人神色如何,更是焦躁起来。 谢林川注意到了他的不安,拍了拍他的肩头,说,“行了,我知道了。” 沈怀真忍不住追问:“这个logo到底是做什么的?” “没什么,”白大褂的医生远远的从化验室走了出来,谢林川对着他招了招手,嘴上却仍对沈怀真道,“你别太担心,跟救援任务没关系,这几天你跟人家该合作合作,该办手续办手续,就当没这事发生。” 沈怀真还要说什么,却被谢林川一句话堵了回去:“等我查出眉目,再找你帮忙。” * 血检需要时间。郑平走过来,谢林川也没避沈怀真,就直截了当地对他说,“木生开始发烧了。” “他刚刚喝了一瓶水,其他的什么都没吃。”谢林川说,“有什么办法么?” 郑平叹了口气。 “他需要换药,需要舒适温暖的环境休息,需要没有任何人打扰地痊愈。这些我们都做不到。” 郑平说:“他还是排斥打针么?我们可以给他一些退烧药和营养剂,但如果还是像刚刚那样会产生剧烈痛感,他很有可能心力衰竭。” 谢林川沉默了一下。 “不行也得行,”谢林川抬起眼,站直了身子。 他莫名有点烦躁,“先去看看他。” 病人一直在发低烧,他烧的迷迷糊糊的,意识不清楚,甚至有些梦呓。 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难受,他不自觉地把自己缩成了在笼子里的那个姿势,被汗水打湿的衣料掩饰不住他背上的伤痕,谢林川明显看到了他右侧过分突出的肩胛。 郑平去拿温度计和血压仪,消毒棉球在水银头处缓缓擦拭。 “谢林川……” 木生忽然开口。 他皱着眉,痛苦地在睡梦中喃喃自语,整个人不自觉发着抖蜷缩在一起。 谢林川立刻蹲下到他面前,轻声应了一句,“我在。” “……”木生嘟囔了一句话。 谢林川没听清:“什么?” 周遭环境不算嘈杂,但毕竟还有外人。 谢林川拧住眉心,伸手撑在木生两侧,俯身到他唇边,力度没控制好,一不小心就叫那双凉软的唇瓣直接贴到了自己的耳廓。 这倒是听得真切了。 他微怔,然后立刻抿住了唇。 木生说的是,“救救我。” 谢林川从他身上抬起头。 “能关下帘子么?”他对着还在消毒用具的郑平说。 脚底的伤谢林川一直在帮他照看,消炎药没少吃,退烧药也没少吃,这几天木生几乎没有走路的机会,他能背就背,能抱就抱。 可就这么护着,还是叫人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谢林川很烦躁,如果不是他刚刚请了裴凤城,现在他一定要去把裴峰打一顿。 第24章 他把木生抬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 郑平狐疑地盯着他动作,谢林川把手摸上木生的后腰,然后毫不犹豫地从后背将他的外衫撕裂。 郑平一愣。 青年瘦,血检报告能体现他长期营养不良,身高能有一米八,体重却勉强只有百斤,他料到木生的身体看起来应该骨瘦如柴,但实际看到还是有些让人心疼。 不过他并不是因为过瘦的病人皱眉。 他走上前,没有用手,小心的用镊子碰了碰木生右侧肩胛穿过的骨环。 只一碰,竟将人弄得紧紧攥住谢林川的手臂,抑制不住地呜咽出声。 有人在他的肩胛上穿了一只环,那个地方很巧妙,如果任由它长好,这个人就要一辈子弯腰驼背,可如果稍微挺直身体,就会牵扯到骨环,让它难以愈合。 而自从郑平看到木生,无论是第一次见面为他医治脚伤,还是后来几次帮他复查,坐也好,躺也好,站也好,这个青年都是挺拔的。 他直着身子,脸色苍白,眼神却柔和。 没有人意识到他正在忍受这种刑罚。郑平忽然想到,他刚刚一直蜷缩在一起,如同把自己锁入无形的铁笼一般,也许就是因为,他在无意识地缓解背后的痛感。 谢林川让木生靠在自己身上,低声请求他:“想想办法。” 郑平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手术室。 * 钳制住一个瘦弱的青年对于谢林川来说易如反掌,更何况木生疼的一点力气也没有,骨环抽出的时候木生从嗓子底下哼了一声,谢林川接住他,感受到他在自己面前的微微颤抖。 郑平的动作很快,兴许是知道长痛不如短痛,木生的眼前阵阵发黑,几次想要晕过去,却被谢林川残忍地唤醒。 他不能睡。今晚他已经晕过去太多次了,再晕过去,谁也说不好他的心脏会不会像过载的气球一样爆掉。 但郑平还是有一瞬觉得谢林川理智到不可理喻。饶是他,有那么几秒都想说:不然你就让他晕吧,太疼了,他晕过去能好一些。 哪怕心脏爆开,总比现在求死不能好。 但不行。郑平一直看着木生仪器上的身体指标,他现在晕过去,几乎就醒不过来了。 谢林川抱着木生,耳鬓厮磨的样子仿佛在哄一个生了病的情人。 但他决不是在说情话,木生的身体在发抖。他握着谢林川的手腕,整个人哆嗦的像筛。 没人知道他对木生说了什么,郑平只听到病人喉咙深处溢出一串痛苦到极致的声音。 这声音很低,几乎只有谢林川听得见。 谢林川没有忍住,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眼睛。 “亲爱的,”他仿佛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轻叹了口气,轻声说:“活下来吧。” 作者有话说: ---------------------- ps:所有症状相关都为作者瞎掰 *** 山海经记载白泽通人情晓人语,被白泽蛊惑是人之常情。 郑医生为什么不会被蛊惑:郑医生是一个根正苗红的好医生。 谢队长为什么不会被蛊惑:谢队长早就被蛊惑了…… 第17章 直到那根骨钉从他身体里彻底褪出来,木生都没有闭上眼睛,漂亮的长睫颤的厉害,一直折磨他的东西无比强烈的摩擦皮肉,然后从身体里彻底消失。 谢林川望着他,在他眼里读到了浓烈的疲惫。 他很累。他下意识推了推谢林川,但后者并没有放开他。 “都会好的,木生。” 谢林川似乎也随着他疼出了一身汗,此时微微舒了口气,轻声哄着他。 男人的怀抱宽阔,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薄荷烟草味道,温暖而可靠。 木生很贪恋这种味道。他不自觉的往他身上靠了靠。 “都过去了。”谢林川说。 木生没动,他似乎还未缓神。谢林川抬手把他揉到自己肩上,给了他一个浅浅的拥抱。 “刚刚的话……是我抱歉。”谢林川说。 木生轻轻摇了摇头。 “我去问有没有办法能让你现在输液,在此之前,尽量不要睡。”谢林川将他放到床上侧躺,语气终于软了软,低声道,“等我回来。” 章箐拿来了量血压的工具。 谢林川起身,离开了治疗室。 救援队请了个法医,是从最近的市区分局里调过来的。平关山是风景名胜区,山下就是平关山市,当地刑侦队为了配合调查此次纵火事件,特地派来一个很有经验的老警官。 警官和法医都是明天到,谢林川出门,看到有救援队的人正在把他们刚刚在废墟里捡到的骸骨运送过来。 他没停顿,也没敲门,直接走进了裴峰的帐篷。 木生一直没睡,但陈默看得出他很累。沈怀真本来打算休息,听说这边出了事儿以后也来帮忙照顾他。 两个大男人挤在病床旁边手足无措,沈怀真闲不住地去帮郑平做了些清扫之类的活计,郑大医生嫌他碍手碍脚,把他赶到等待区喷消毒水。 陈默默默地蹲在木生床边,看着脸色如纸一般的青年长睫微垂。 其实单单一个木生出事,沈怀真也没必要大半夜不睡觉跑来照看,他来,主要还是因为谢林川。 谁也不知道这位谢队长究竟有什么门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请的动当下在政坛和商界都极有话语权的裴凤城;也没人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条件,才能让这位裴秘书长大半夜驱车数十公里,从平关市区赶到灾区现场。 更没有人知道,他是用了什么办法,能让裴凤城在裴峰面前胳膊肘往外拐。 裴家人乃世家大族,家族内一半人从政,一半人从商,二者相依相存,都是业内泰斗。 有了权力和地位的人的通病也由此产生——刻板,认理,强硬,对自己掌控的人或物产生有强烈的控制欲。 沈怀真心里清楚,如果今天不是裴凤城出面,就算保护局的上司发话,也很难让裴峰立刻把木生放出来。 裴凤城是裴峰的父辈人,他父亲从商,叔叔里只有裴凤城一直在机关运作,他本人决定从政,很大部分也是受这位叔叔影响。 只是自实验室爆炸案发生,裴凤城出面为他辩解保释,但怕人非议裴家护内,从此以后便与他疏远。 由此以后,二人只在家宴聚会能见上一面,除此之外,裴峰该是有三年没有见过这位叔叔。 沈怀真不怀疑谢林川有这个能力。虽然这位临时聘请的救援行动队长看起来吊儿郎当,皮衣看着有些旧,行动服经过三天也有些脏,平时除了抽烟抽的不知道是什么以外,跟所有人一样吃大锅饭,喝山泉水,甚至还能帮木生打扫剩菜,但沈怀真有种直觉。 沈怀真心里清楚,谢林川并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退役运动员。 他只是没有想到,谢林川会为了木生做到这个地步。 * 那个今天他从怀空市一个地下网咖接过来的少年此时就蹲在木生床边,也不说话,头发长的都挡眼睛了,也没说修剪修剪,牛仔衣很大也很旧,洗的倒是蛮干净,但鞋是脏的。 沈怀真又开小差,回想起自己找到少年时的情景。 他是在临川市的一家网咖找到他的,正是下午放学时,那家网咖却空无一人,仿佛只是单独为陈默单独营业。 沈怀真进门时,少年正在对着一台电脑运行着沈怀真看不懂的软件。头戴耳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如果不是谢林川确定自己想要的就是这个不会说话的黑发少年,沈怀真怕是要怀疑他只是一个因为沉迷电子游戏而辍学的不良少年。 至于那位姓毛的先生,沈怀真找到他时,他正在喂流浪猫。 他提了谢林川的名字,白毛少年同一群眼瞳幽绿的野猫齐齐看向他。 人们都传,临川市怪事很多,沈怀真本来不以为意。 但这些人,从谢林川,到陈默,再到毛正义,都来自临川。 如果是巧合,那就太离谱了。 但目前看来,至少木生还是有血有肉的正常人。即使床上躺着的青年脸色此刻已经完全没有活人的样子了,嘴唇干裂苍白,即使刚刚喝了水也没用。后背的衣服被谢林川撕开又包上了纱布和绷带,他们临时找不到衣服给他穿,就只给他盖上了一层薄被。 脚上的纱布还缠着,郑平没敢给他换药,但看着样子,应该没有继续感染。 即便如此,床边的少年还是非常担忧地望着他。 木生一直没睡熟,谢林川让他等,他就一直逼自己不要睡。本就立体的五官在医疗队简陋的灯光下更显的深邃,感觉到少年的手悄悄碰到自己小指,便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瞳完全是黑的,眼眸总似含水,眼神淡然,似乎对身边一切事物都没有关心。 黑发长至脖颈,修剪的很草率,但并不凌乱,略搭在眉眼上方。 第25章 再加上白炽灯下更加惨白的肤色,显得他整个人如同从水墨画上捞出来的一般。 他看着陈默,眼神慢慢聚焦到少年忧心的脸。 他笑了笑,很费劲地抬起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 . 从裴峰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谢林川脸黑的像锅底,郑平刚好复查完一个患者的情况,连忙过来问找没找到解药或者能让他接受输液的办法。谢林川黑着脸摇头,沈怀真过来听墙角,看他不悦地摸了支烟,咬到了嘴里。 “裴峰说药物还在研发期,研发项目本身是吐真剂,原计划是给叛徒或者俘虏用的,但还没成功,以至于只有加剧痛觉的作用。”谢林川深吸了一口气,拧起眉头,“……他们只是在他身上试药,试药当时也让木生签了协议,具体怎么签的我没问,不过我猜以他的个性可能就是破罐子破摔……” 郑平一愣,从他的描述中发现了重点,“所以没有对抗药剂的解决办法吗?” “而且,”沈怀真发现了另一个重点,他瞟了眼谢林川,还是说出来:“……他们在他身上进行临床试验是经过他本人同意的,老谢,按理说,这属于合法范畴。” 谢林川没有答话。 “裴峰说,之前他们都是让他自己挺过来的。”谢林川说,“药效不会持续很长时间,毕竟他们也不是想弄死他……而且,等到药效过去,他们就会给他提供及时的治疗,他只是测试药效,他们不会让他承受接下来的痛苦。” 郑平若有所思。 三人同时陷入沉默,只不过每个人沉默的原因不同。 谢林川垂着头把烟抽完,然后起身,对郑平说,“我去看看他。” 夜已经很深了,这一晚上发生了太多的事。总部统计显示失踪了一个灾民,特征匹配,很有可能就是那个被烧死的人,张戈立刻开始重新核查灾民信息,谢林川让陈默也去帮忙,少年点头,多看了眼木生,然后走出了帐篷。 木生躺在那里,听见声音,慢慢地睁开眼来。 医疗队熄灯了,白炽灯熄灭,谢林川点了一个支队分发的小夜灯,然后又给他拧开了一瓶水。 木生坐起身来喝,他状况比刚刚好多了,只是胳膊有些发抖,谢林川就皱眉,帮他托住水瓶下方,以免他拿不住。 他床头蹲了只松鼠,不知道哪儿来的。这种小动物通常很惧人,一般不会离大本营太近,但木生身上似乎总有例外。 松鼠给他带来了好些松果,不过看起来不像是给木生吃的。谢林川看到它跑在木生身边蹲下,然后自己捧起松塔,很快速地磕了起来。 谢林川看到,木生笑了起来。 其实这次见面时,他打第一眼见木生,就觉得他是病态的。 过白的不正常的皮肤,过瘦的不正常的身体,过于平淡的没有感情的眼睛,过于置身事外的消极态度,以及好看到不真实的那张脸。 这些概念在他身上神奇地融合,让那些特点不再是特点,逐渐将他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一个可以露出这样笑脸而毫不违和的人。 木生靠在床头上,把手放到自己的腿上,小松鼠看了他一眼,然后一蹦一跳地蹦了上去。 暖光柔和。谢林川眯了眯眼睛。 “木顾问知道自己是个美人么?”他忽然问。 木生一愣,就笑。 “知道的。” 话题就此终结,仿佛谢林川只是为了跟他搭一句话,他起身把自己的外套披到木生身上,然后走出医疗队,去找了些吃的来。 仍是米粥,咸菜,包子,馅料里没有肉,木生打开盖子默默地开始吃,谢林川自己则泡了碗方便面,外加一根火腿肠。 两人,一鼠,屋子里一时只能听见咀嚼食物的声音。 “那个被烧死的人,”木生忽然开口,“应该就是纵火犯。” 谢林川皱眉,“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木生顿了顿,舀了一勺粥,随口说,“如果他还活着,他没有理由不再动作了。 谢林川微微一怔。 “如果恐慌是他的目的,那么现在已经稳定下来的的局面肯定不是他想要看到的,我们的疏散太顺利了,其实那个时候只要出一点事,比如推倒一个孩子,乱局中发生拥挤或者踩踏,甚至单纯地自己摔倒来阻挡人们逃窜,我们都不可能那么顺利地完成疏散。” “你的意思是,”谢林川眨了眨眼,“他不在人群中。” 木生点头,“而且,他也没有捣乱的经验。” 谢林川不置可否。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在刚刚疏散结束所有人都挤在教学楼附近的时候再点起一把火,甚至可能会选择再杀几个人。” “他这种同归于尽的办法,显然本来也没有考虑过后果,而谋杀案对于处于精神崩溃边缘的人群来说,就是最大的催化剂。” “到那时,”谢林川接过他的话,肯定道,“就算我们的安抚做的再好,也肯定会造成人群动乱。灾区地面崎岖不平,很容易发生踩踏事件。” “上千人在平关山小学教学楼废墟避风的空间里密集踩踏,损伤一定极其惨重。” 木生点了点头,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就开始埋头吃东西。 谢林川笑了,“可是,你怎么能确定,他会有你这样的脑子?” 木生拿着饭勺的手微微一顿。 “普通人连续两次纵火案都被人发现并且严查,假设这个人心理素质很好,他也顶多能保证自己短时间内不被发现。”谢林川搅了搅面条,声音低沉,“如果他还活着,只要他不是那种反社会人格的顶级罪犯,他现在就一定还在某个角落惴惴不安,只要我们肯找,就一定能找到他。” 木生沉默了一下,没答话,继续嚼东西吃。 他吃相很好,基本不会发出声音,吃饭用筷习惯性用的是左手,夹包子的时候喜欢把它戳到筷子尖上拿起来吃。 谢林川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想,也许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只是想杀一个人?” 木生咽掉嘴里的食物,很坚定地摇头,“没有必要。” 谢林川了然。 如果他只是想杀一个人,只要这个人不是太难接触,他都可以直接杀了他。 他根本不必大费周章弄出两起莫名其妙的纵火案,第一天烧钱多多的帐篷完全是多此一举。 谢林川本来没打算跟他讨论这些,他只是想过来看看他,他觉得有点心烦意乱,睁眼闭眼都是刚刚这人是怎么蜷在笼子里奄奄一息。 刚刚拔骨环的时候他还剥皮抽筋一般发抖,现在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喝着粥,平静地跟他讨论案情。 他把剩余的面汤喝掉,然后开始收拾两个人的食物垃圾。 让陈默烧的热水没晾多久,他倒了一杯,递给木生让他吃药。 章箐刚刚跟他说不许木生喝凉水,平关山晚上凉,他抵抗力差,保持身体温暖才不容易生病。 “小心烫。”他随口说。 木生闻言却是一怔。 “这是热的么?”他问。 谢林川疑惑地看着他。 水确实是热的,他摸着上沿都觉得有点烫手,约摸水温大概七十多度,对于正常人的皮肤来讲已经算高温。 木生伸手直直地握住了装着热水的玻璃杯。 正常人早就被烫的一激灵了,但他什么反应都没有。谢林川皱眉,明显看到他手心的皮肤被高温烫红。 木生面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他松开手,盯着自己发红的手心沉默两秒,然后看着谢林川的眼睛,平静地说: “林川,我好像没有知觉了。” 作者有话说: ---------------------- 沈怀真:质疑鬼,理解鬼,与鬼共存。 沈怀真:有鬼啊啊啊啊啊啊! 第18章 夜幕渐沉,已有零星几个帐篷能听到鼾声,很多人都睡了,只有大本营和医疗队仍然亮着灯。 章箐今晚不值班,可以睡个好觉。 小姑娘临休息前被郑平叫过来试着给新来的特殊病人打一点消炎药,加上营养剂,一点点抗生素,一共有三四瓶。 她一个人一次性拿不了这么多,刚刚被治疗过的宋子仁一直呆在隔壁休息室里没有离开,晚上睡不着,就顺便帮她拿过来。 少年走路有些一瘸一拐,左手大臂被烧伤,不算很严重。 章箐习惯性问了他一些类似有没有觉得头晕之类的问题,宋子仁显然不太习惯跟陌生女孩打交道,闻言就脸红,支支吾吾的,半天才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关系。 但当他们掀开帘子进了门,饶是迟钝如高中生宋子仁,也能明显地感觉到,屋里的两个人陷入了死寂一般的沉默里。 章箐当然也察觉到房间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女孩不由噤了声,她拿胳膊肘碰了碰宋子仁的手臂,示意他把药剂放到木生的床头。 第26章 谢林川给她让位置,他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 木生注意到她拿来了点滴用的针头,他的眼神从谢林川的脸上移开,落到女医生纤瘦的手腕上。 谁也没来得及阻止,苍白的青年就抢先拿到了那根针,保护套掉在地上,章箐一愣,就看到,他把它扎进了自己的手心里。 针头细而锋利,一下子没入大半。 实习医生和高中生傻在原地,谢林川眼疾手快地制止了他,虎口掐住他的手腕,力大到宋子仁险些误认为他要把木生的手腕折断。 谢林川把那根针快速地从木生的手里抽出来丢到到地上,然后看到,一丝纤细的血从伤口慢慢流了出来。 伤口很小,伤口处只有一个针孔大小的小孔,说明伤口完全垂直。 他刚刚对自己下手时真的没有一丝犹豫。 “……没有感觉。”木生喃喃。 他的眼神有些发愣,焦距不知道停留在哪儿,直直地看着谢林川掐住自己的两只手。 谢林川用的力气很大,木生虽然瘦,但毕竟仍是一个成年男人,他能把他的手腕掰开到木生一动都不能动的地步,显然用了不小的力气。 木生的手慢慢松了力,他垂下眼,仿佛只是一个猜测得到了证实。 他说,“我……” 他眨了眨眼,看着谢林川的眼睛,声音干涩而沙哑。 “……我真的没有感觉了,林川。”他说。 谢林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坐到木生身边,眼神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苍白的青年。 木生脸上的神情很复杂,说不上悲伤,甚至比起悲伤,好奇和疑惑地情绪还要更多一点。但更多的是迷茫。 就像是自幼失明的人忽然看到了世界,或者聋子第一次听到音乐,又或全系色盲第一次看到万物色彩。 再或者,一切恰恰相反。 可他莫名从这话里听出恐惧。木生在微微颤抖着,他被注射过调整知觉的药。谢林川记得郑平曾经说过,被注射过这样的药的人很容易精神崩溃,从此活在惧怕疼痛和渴望疼痛的矛盾中生不如死。 木生在害怕。一个疼得太久的人,忽然失去痛觉,居然会让他怕到浑身发抖。 谢林川在心底叹气,手指微松,却没有放开他。 其实论年龄,他比木生大很多。 他是个不老不死的人,即便在过去的日子里,他的记忆会莫名其妙地随机消弭,但说到底,他已经活得比平关山最老的槐树还要久。 木生如今只有三十岁,在谢林川眼里,完全是婴孩的年纪。 可他却总是不知道自己要拿他怎么办。 是戒备,是信赖,是宠溺,还是干脆将他隔绝之外。 谢林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他产生这样的感觉,但他知道,木生是不同的。 所有人都爱木生。或者说,没有了解木生的人会不爱木生。 这是木生的天赋,也是对木生的惩罚。 以至于,谢林川不知道,自己爱上他,会不会也是他惩罚的一部分。 他不想罚他,他想爱他,他想给他最好的,让他扎根,让他再也不必受尽天下苦楚。 他用了力,将眼前的病人揽进了怀里。 男人的怀抱温暖而沉稳,木生微微一怔,脸颊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的脖颈。 谢林川抱着他,右手滑下去,轻轻地、安慰地、哄一个孩童一般地在他背后拍了几下。 “不怕。” 木生能感受到他喉结的微微震动,随之而来的是男人低沉的声音。 像一颗定心丸,像几百年前稳住龙宫的定海神针,像盘古,或者阿房宫当年云顶之上的梁柱石头。 “我们会治好你,”谢林川说,“所以没关系的。” * 木生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衣摆,但又很快放开。 谢林川不知道他的小动作,他将他搂在怀里,抚摸他的脊背,丝毫不在意身旁还有两个人正在看着。 地上的被弄脏的针头沾着血丝躺在那里,谢林川蹙了下眉,将木生松开些,俯下身把它捡起来扔掉。 木生好像总能看到他在自己面前俯身,无论是重逢时他给他穿鞋,还是后来脚伤时他查看他脚踝,抑或是裴峰的铁笼里,谢林川俯下身,将自己抱起来。 “去换一个吧。”他听到谢林川对章箐说。 实习医生立马立正点头,闻言连忙跑了出去。 宋子仁识趣地打开放在治疗室角落的医药箱递给谢林川,谢林川接过来,然后对木生伸出了手。 其实他没有处理被针扎过的伤口的经验,但好在似乎并不严重。 木生的手心往外渗出了一串血珠,他把它们擦干净,然后用药水小心的抹了上去。 都不需要包扎。谢林川放开他的手,然后把刚刚递给他的那杯水拿了过来。 他让木生把消炎药吃了。 一会儿还要打一针破伤风。他想。 宋子仁站在一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眼神落到谢林川身上,会为男人过于认真和爱护的神情惊诧,使人不敢细看;眼神落到木生身上,又会让人一看就无法移开眼神。 整间帐篷,只能听到木生喝水的声音。 好杂章箐很快就回来了。女孩冒冒失失地过来消毒和连药,谢林川把木生的手递给她,她立马给他扎上了点滴。 四瓶药,要打上两个小时。 谢林川看了眼点滴瓶,忽然对木生说,“我觉得你好像有点相信我了。” 木生一怔。 “你今天叫了我大名两次。”谢林川笑了,“我很高兴。” 木生疑惑:“高兴什么?” 谢林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高兴你愿意跟我成为同盟。” “就算把之前我说喜欢你的事情抛去,我也是一个很值得信赖的同事,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也会是一个很值得信赖的朋友。” 谢林川看着他的眼睛:“陈默很喜欢你,你可能不了解他,但这孩子一般只信任他该信任的人。” “所以,我的意思是,”谢林川说:“我也很愿意让你相信我。” 木生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脖子上还套着项圈,项圈勒的很死,刚刚木生挣扎时不小心让它磨红了自己的脖子。 谢林川蹙了下眉,忽然伸出手。 金属制品应声而断。 木生愣在原地。 “我的诚意。”谢林川言简意赅,把那根破碎的项圈搁到了木生面前。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实习医生和高中生对视一眼,都在彼此脸上看到了什么叫做瞠目结舌。 木生没说话,而是看着放在自己腿上的那根项圈发了会儿呆。 他戴着这个东西三年了。 三年,一千来天,无数日夜。 他甚至已经忘了,自己其实本就可以丢掉它。 谢林川看到眼前苍白的青年伸出手,不习惯地摸了摸自己干净的脖颈。 章箐识趣地走了,顺手拎走宋子仁。 木生失去了知觉,挣扎时项圈勒破皮的地方毫无痛感,但他能摸出那里异常的皮肤。 苍白的青年垂下眼。 他抬手,然后俯身摸了一下地面。 谢林川看到自己面前的土地开始翻腾,泥土松软陷落,他皱眉,就看到一只看着比老鼠大上十几倍的玩意儿忽然冒出头来。 谢林川:“……” 木生平静地解释,“是鼹鼠,杂交的版本,品种不纯,所以个头看着大。” 谢林川神色复杂:“哦。” 那只鼹鼠还不知道自己被人家嫌弃了,它闭着眼睛,肥大的屁股一拱一拱,从土里面蹭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另一只黑箱。 谢林川没有想到,它就在木生脚下的地里。 “这是我的诚意。”木生轻声道。 * 郑平赶过来的时候木生都已经睡了,谢林川站在帐篷外面抽烟,金色的眼眸滑到医生的脸上,然后对他点了点头。 “别打扰他。”谢林川低了低头,说,“好容易睡了,让他歇会儿。” 郑平没打算理他,直截了当地问,“失去知觉是怎么回事?” 谢林川看了他一眼,没立刻答话。 “你记不记得你说,这玩意儿作用效果跟毒品类似?”谢林川忽然问。 郑平犹豫地点头。 “有些吸毒者在某次忽然大量吸食过后,会产生失去知觉的现象,战争时期,也有人用罂粟花止疼。”谢林川又点了一支烟,说,“我觉得效果类似。” 郑平看了他一眼,“医疗队不许抽烟。” 谢林川的手僵了僵,笑了:“这不是烟。” “……”郑平显然并不相信。 “这里面有能束缚我能力的东西,它能让我看起来更像人……”谢林川瞥了他一眼:“不过你应该也不信。” 第27章 郑平不置可否,谢林川叹了口气,把烟掐掉了。 “木生好像并没有上瘾。”郑平继续说,“你的意思是,麻痹知觉只是暂时的,他很快就能自己恢复过来?” 谢林川点头。 “就算不是暂时的,不是还有你呢么?”他笑了。 谢林川查过郑平,潼京医学院高材生,二十五岁就发表了震惊国内外的有关于神经治疗方案的研究论文,后来十年也成果不断,无论是临床还是研究,经他手的疑难杂症患者不计其数。 一个在药剂实验成果下被折磨的千疮百孔的病人,对他来说,也许并不算职业生涯中的最大难关。 郑平无奈,“你不要把我看得太厉害。” 谢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烟抽半根,但因为郑平的话掐掉。 “有多余的折叠床吗?”他换掉话题,指了指木生的病房,“我今天晚上跟他一起睡。” 郑平忍不住:“你不是有自己休息的地方吗?” “给宋子仁了。”谢林川说,“他的帐篷被烧,之前帮章箐拿药,医疗队里本来是他的位置也被别人占了。我就把我的帐篷让给了他。” 谢林川顿了顿,非常没良心地评价道,“这小孩儿,够倒霉的。” 郑平:“……” “再说了,我跟木生都是男的,住一起怎么了?”谢林川顿了顿,疑惑地看向郑平一眼,接着说,“我又没说要跟个女孩儿一起住。” 郑平无语。 木生是个男人倒是没错。 不过只单单他在医疗队待了这么一会儿,就有很多人跑来问他的消息,就连郑平都不能否认,木生身上有种异样的吸引力,不仅是人们单纯地只是想看长得好看的人的那种好奇,而是只是直接的被他吸引。 例如谢林川,仗着一张俊脸也没少吸引视线,但很多人只是感叹一句“他好帅”,就没了下文。 但木生与他不同。 木生是那种,让你只要见到他,就忍不住想跟他有将来的一个人。 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情人。 谢林川进门的时候木生已经睡了,帐篷里很暗,谢林川注意到他被子上又坐了一只毛茸茸的东西,走近看才发现是野兔。 自从项圈被谢林川破坏后,木生的能力有实质性的增长,已经有小动物开始不自觉地被他吸引,比如听他话的那只巨型鼹鼠,或者这只野兔。 谢林川把那只兔子抱到了木生枕边,以免这肥兔子压到他的肩胛骨。 然后他打开了自己折叠床,躺了上去。 他做了一个很危险的决定。他决定把木生完全放出来,决定去相信他。 刚刚跟动保负责人谈判时对方简直认为他不可理喻,裴峰本人更是差点跟他打起来,只是裴凤城拦住了他。 他只是问谢林川—— “一旦出现任何问题,你愿意为他负责吗?” ——你愿意为他负责吗? 负责是一个很奇怪的词语。人们总是用它描述婚姻,亲子,描述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附属物。 它像是一个承诺,追责,没有利益讨好,只有罪名连坐。 谢林川没有立刻回答。 而当他回来的时候,木生在逗那只松鼠。 他披着自己的外套,脖颈纤细白皙,神情温和,却被一根项圈禁锢。 谢林川只是觉得很可惜。 而他的人生,从来没有可惜这种说法。 作者有话说: ---------------------- 谢林川:我和我老婆一起睡怎么了?! 第19章 由于痛觉失灵,木生睡得格外沉,谢林川记得他一直没能睡着,代偿性的深度睡眠让他完全沉陷。 他把兔子抱走,然后扶着木生的肩头,让他侧躺。 他肩胛骨抹了药,有伤,最好不要碰到被子。 就算这样,木生依然没有醒过来。 脖颈上磨得发红,因为挣扎而勒出一圈青紫。 谢林川看了他两眼,移开眼神。 他再次出门抽了根烟,然后去医疗队中心,顺了点棉签和碘酒回来。 * 谢林川醒的比木生早,睁眼时天刚蒙蒙亮,帐篷外有很不明显的窸窣声,救援区难得一片静谧。 山间仍有鸟鸣,男人瞳色极浅,很快醒神,先侧过头,看向睡在自己身边的人。 青年看上去睡得很好,吐息清浅而均匀。脸颊因难得的酣睡而终于浮出些血色,倒衬得他气色好了些。 明明醒着的时候拒人之外,睡着时却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让人忍不住护他更多一点。 谢林川莞尔,坐起来。 他本来是一个能睡懒觉就睡懒觉的人,但在工作的时候,无论睡得多晚,他总是能做到比所有人更早起床。 沈怀真给他的一周时间已经过半,他已经找到了黑箱,接下来的事情看起来似乎并不那么棘手。 早起能做很多事。况且,山区早晨的空气清新偏冷,他很喜欢。 昨晚被他抱下来的那只肥兔子不知道为什么又趴到木生肚子上去了,它看起来真的很重,绒绒的白毛,就算是放养的也没被泥土污染。 此时一人一兔睡得正酣,谢林川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兔子,况且被它压在身下的青年实在太瘦,如果不是木生的胸膛还有起伏,谢林川都要以为他被这兔子压死了。 好容易救回来的人,没道理被一只兔子压死。谢林川起身把那只兔子抱起来搁到木生的枕边。 苍白的青年似有所觉,微微翻身,抬手抱住它。 他睁了下眼。 谢林川微微一怔,以为自己把他吵醒了。 但床上的人没说话,单薄的眼皮抬了又垂,把那只兔子抱到了怀里。 谢林川忍不住一乐。 合着他是给自己找了个抱枕? 纯兔毛,倒是挺会享受。 谢林川撑在他身边,忍着笑轻声问:“醒了还是再睡会?” 木生长睫微抬,困倦的眼睛瞟了他一眼。 他们挨得极近,谢林川在这方面似乎总是没分寸。 木生被他罩在身下,谢林川眼窝很深,高挺鼻梁上衬了半边初阳的光。 “……再睡会。”木生沉默了足足三秒,才回答谢林川的问题。 他偏过头,把脸凑到兔子毛茸茸的背上蹭了蹭。 谢林川盯着他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忍住在上面揉一把的冲动。 “好。” 男人点头,替他将被子扯高了些。 临出门的时候谢林川给他塞了一支温度计,那只兔子蛮警惕地竖起耳朵,谢林川掀开他被子的时候差点冲过来咬他。 谢林川啧了一声,把兔子从木生怀里捞出来,放好温度计才塞回去。 肥兔子对着他呲牙咧嘴,可到了木生身边,却又老实了。 谢林川出门抽烟,看到了一辆没有见过的车开进大本营。 * 昨晚张戈说调查局的支援今早会到,现在才六点十五。谢林川去迎了一下,车门打开,下来了两个个高腿长的男人。 一个人利落平头,眉眼锋利,左侧脸颊上划着一道疤。另一人则戴着眼镜,显然是昨晚没睡好,黑眼圈重的吓人。 谢林川看到前者,就笑起来。 “终于来了。”谢林川朝有疤的男人伸出一只手。 历城也笑,握住他的手,叹道:“为了来这平关山,可真费了我不少力气。” 一旁的男人见自己没被关注,便悄悄打着哈欠。 历城福至心灵地把人捞回来,对谢林川介绍道,“老白,白钰,平关山市区现存的一号法医。” 又对白珏:“这是谢林川谢市长,你见过,从前当过你们部的行动顾问。” 谢林川对他点点头,而后拍了拍历城肩头,直截了当道,“走,我带你们去看看尸体。” 进灾区的临时停尸间之前,谢大队长先进了一次医疗队的帐篷,白珏说自己要在冷风里清醒清醒,历城倒是还精神,就跟他走了进去。 屋里只有一个男人,瘦,头发有点长,即便垂着眼,也能看得出此人样貌极为出众。眼皮极薄,睫长而密,眼下一颗小痣活色生香,鼻尖却略钝,鼻梁骨骼有一处不明显的突起,恰好让他精致的五官不会显得太过妩媚。 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便忘不掉的长相,可惜太瘦了,苍白的皮肤颜色让他看起来身体不太好,裸露出来的两只手臂上都是大量的青紫瘢痕。 历城看到时下意识皱了下眉,没多说什么。 谢林川也没给他解释,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木生身边,掀开了他的被子一角。 三十七度五,还是低烧。 谢林川拧了下眉,找了个便签把时间和温度记上贴在木生床头上,随后站起身来。 历城挑眉,山一般的身形不客气的一杵,堵着没让他走。 “谢林川,”他盘起手,语气有些玩味:“你什么时候开始干这种看小孩儿的事儿了?” 第28章 谢林川看了他一眼:“他不一样。” “哪不一样?”历城立刻问。 “他长得好看。”谢林川理所当然地回答。 “你觉得我会信?” 历城笑着摇摇头,说回正事:“吸毒啊?……那两条细胳膊,啧啧啧,不用拧都能折了。” “没,”谢林川看了眼躺在床上的人,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总结,就只说,“……让人打了。” 历城愕然:“被你护着的人还能被别人打?” “不是当着我面打的,”谢林川无语了,“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历城耸耸肩,不追问了。 山区灾民作息极好,也许是因为大本营每天晚上按时熄灯,到了七点多,大多数人就都醒了过来。历城去看笔录,白珏从车里搬了工具,开始进行初步检查。 他们今天会送白珏和尸体一起下山。 今日有一批人将被送去平关山市区进行进一步管理和安置,平关山小学的那些学生年纪还太小,很多人并不和家长在一起,总待在仍有余震危险的山区,没有人能够完全保证他们的安全。 此时早起的学生们正在洗漱准备吃饭,刘青忙不过来,也就没有发现丁小阳不知何时跑了出来。 于是,木生被手背上异样的感觉弄醒时,就看到了面前小男孩圆滚滚的脸。 “小阳?” 木生怔了怔,顿时清醒,从床上坐了起来。 丁小阳似乎对他怀里的兔子十分好奇,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摸了摸兔子耳朵,肥兔子脾气爆得很,差点咬他一口,被木生拦下。 小男孩倒是被吓了一跳,不敢再摸兔子了,转而从书包里掏出了一张图画纸和铅笔。 木生不明所以,看到小孩儿坐到自己床边的凳子上,很认真地画。 菱形和方形。连接。圆。 木生微微一怔。 一张脸慢慢从白纸上浮现。 与此同时,白珏的样本检验也有了结果出来。 丁小阳一笔一划地很快画完,然后把那张纸塞到了木生手里。 “是他放的火!”丁小阳说,“我亲眼看到的!” * “邵祁,男,三十五岁,保护局超能人类控制计划研究员,自三年前实验室爆炸案后被迫离职过后再杳无音讯,家人报了失踪,也一直没能找到他。” 白珏拿着资料补充道:“不过确实有人提起在平关山附近见过他。一年前,邵祁作为失踪人口在平关山立案,但后来迟迟没有线索,直到他的尸体被我们发现。” 纵火者与保护局有关,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了裴峰,后者铁青着一张脸,颇不耐烦地将白珏手里的资料接了过去。 “……确实曾经是我们的研究员。”裴峰认出了一寸照片里的男人,却皱眉,“但和你们的资料一样,三年之前,那件事发生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这个人的消息了。” “就没有留档记录吗?”张戈问:“我记得一直以来进入保护局做研究的人员都签过保密协议,身上装了定位仪,以免实验信息泄露,或者在实验信息泄露后最快地封锁消息。” “留档是留档……”裴峰捏了捏资料纸,才承认说:“……但毕竟只是一个普通的研究员。在他离职以后,我们没有理由继续监视他。事实上,在他退出保护局研究所以后,大部分数据留存在研究所主机内部,并且在实验过程中,比较重要的结论性分析数据都是由电脑操控的,一般不会给研究员记录的机会,我们也没有必要像监视木生一样监视他。” “……那离职后调查呢?”张戈愕然,追问道,“当年事情闹的那么大,保护局五十年以内成果都毁为一旦,很多信息源等于都被切断了,这些离职的研究员就连个当时的调查记录都没有吗?” “调查是肯定会有,”裴峰烦躁道:“……” 但什么也没有查出来。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一旦全面追查,如果没能找到嫌犯,反而会暴露局里更多的机密信息,保护局资料如果泄露,将他们那些惊世骇俗的研究或者调查曝光于世,后果不堪设想。 人体实验本不被法律允许,但科学一旦存在限制,就会存在太多掣肘的条件。 所以,在得到许可以后,保护局内疯狂的科学家们根本忘却了去思考这些实验的合法性和合理性。 追求科学到一定极限的人,不是天才,就是疯子。 而保护局的研究员们,恰好都是这样的人。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口,但在场都是聪明人,稍一思索便能想通其中款曲。 众人皆沉默。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三年前研究所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谢林川忽然开口,看向裴峰,眼神冷漠:“我不要官方文书,我想要最真实的、你作为亲历者的信息。” 张戈注意到他抬起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扶手。 裴峰沉默不答,先是看了眼一直没有做声的裴凤城。 五年前,裴峰升任来到保护局任职,在指领员的引导下第一次见到木生。 他记得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观察室还不是完全封闭的,有阳光,有绿植,那人一身白衣,手臂瘦削苍白,抱着小腿,坐在观察室里,正在与负责他营养检查的研究员说话。 看到新人进门,那人回过头,透过玻璃,对他笑了笑。 很浅的一个笑。 裴峰却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对木生感到心动,也为这份心动付出了代价。 作者有话说: ---------------------- 裴峰:当时有一百多个研究员爱上了木生…… 谢林川:好,给我仔、细、讲、讲。^_^ 第20章 那是木生来到研究院的第七年, 大学毕业后,这位外语系的大学毕业生被牵扯到一起高校精英学生绑架案中,他与同学校一共三十三名学生一起被绑到了郊外,却在三天后, 所有人都被放了出来。 接受笔录采访的时候其他学生仍然惊魂未定,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御城大学各个院系的精英,有人未来会成为有名的作家、演员、生物学家、律师、医生, 每一张惊恐不安的脸上都带着方从象牙塔中离开的稚嫩, 和大难不死的无助和恐惧。 他们一致表明, 木生已经死了,就死在他们面前。警方立刻开始在荒郊野岭寻找木生的尸体, 结果却只找到了一些面目全非的碎块。 死亡证明开的格外快, 他的遗物很快就被处理, 而这个早就应该在焚烧炉里被烤成灰的人, 实则却是被软禁在这个密不透风的地方。 裴峰不知道关于他涉及的那个案件的完整始末,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在研究所坚持这么多年都没有疯掉, 他只知道,这个特殊又漂亮的男人已经被软禁了很长时间。 但他在研究所的待遇并不糟糕。他有正常的一日三餐, 也被允许听音乐或者读一些书, 甚至可以和工作人员一起看影片。除定期他要接受身体检查和脑部测验以外,他就像是一个不能从高塔中下来的长发公主——除了不能出去之外,他其实过的就是正常人的生活。 但奇怪的事情很快发生了。 裴峰来的晚, 所以不明白之前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是很快意识到,当时很多研究院里的工作人员都爱上了木生。 这些执迷探索的疯子们很少对人发生这样的感情,因此当他们爱上了一个人,那种爱就已经可以达到癫狂的地步。 有些人甚至会因为某天能够见到木生一面而感到兴奋不已, 人与人之前的嫌隙由抢夺慢慢产生,但在木生面前,所有人又都是善良的。 他们会下意识地亲近他,关注他,喜爱他,为他的一颦一笑而牵动全身。 当裴峰发觉时自己也身处其中时,已经为时已晚。 * 研究所的大火烧了一夜,烧去了目前存在数据库中近五十年的研究成果,烧去了不计其数的精密仪器和未完成的研究项目。 每一样都价值连城。 调查的初步结果是,为了将木生从研究所救出的研究员们自发的策划了那起大火,裴峰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有意无意地帮助过他们,但等他回过神时,研究院已经一片火海。 幸好裴凤城及时赶到,不仅压下了自己人烧研究院的消息,还将木生控制了起来。裴峰踉踉跄跄地从火海里跑出来时,看到了中年男人一向温和的脸,他如临梦境一般浑浑噩噩,四处搜寻木生的身影,被裴凤城一个耳光狠狠地扇醒过来。 裴峰永远记得那个场景:漫天大火,四处都有爆炸的声响,浓烟厚郁到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火光迅速照亮黑夜,一身白衣的瘦削青年赤着脚,从废墟中一步一步地走出来。 当时的天已经蒙蒙亮,火势太大,裴凤城带来的人一时无法灭火。数十位研究员被困在研究所里甘愿为一个人去死,而那个人有些疑惑地回过头,似乎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29章 当他回过头,却看到了更多的、他的“朋友们”,被裴凤城带来的精兵压制在地,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痴迷和贪婪,每个人都目眦欲裂,狼狈不堪,眼睛却亮的如同山间鬼火一般。 木生被囚禁了太长时间了,没有接触过阳光的皮肤白到透明,墨发已经长到了快及脚踝,长睫缓慢而怔愣地抬起,迷茫地看向面前的一切。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忘记那个场景,白衣胜雪的青年立在大火过后的废墟之上,无数的狙击枪瞄准线在他胸口汇集。滚烫的风吹起他的长发,露出一张迷茫、困惑、却又极度美丽的脸。 他被养的很瘦,身体薄得像是轻轻一掰就会折断,却站在无数臣服者的中心。 他没有分给他们任何眼神。 他犹豫了一秒,随后向前走去。 他走向他的信徒,走向那些被压制住的疯狂的爱慕者。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压制暴动者的士兵忽然齐刷刷地松了手,长枪齐鸣,如同一场祭奠。 男人立于火海之内,却只是有些茫然的看了看四周的火焰。 他抬手制止疯狂向他扑来的似乎想要将他吞噬的爱慕者,随后化了一道符咒下压。 泥土翻滚,废墟陷落,湮灭了熊熊燃烧的烈火,和其中已经被烧焦的尸体们。 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垂下眼,眼神略过四周被他压制的倾慕者,随后轻飘飘地看向了那个已经七年没有见到过的、平凡的、秋日日出。 他知道,如果他不做些什么,他的爱慕者会被枪决。 “我可以为他们赎罪。” 白泽无法对人类见死不救,这是自他出生就获得的天命。木生自嘲的笑了笑。苍白的青年与泯灭的火光中宛若神祇,却轻声祈求宽恕道:“所以,请您不要处罚他们。” 他笑了笑,语气温和而平静。 “若是有人需要付出代价,那就把一切罪责,都推到我身上吧。” 于是有了后来的那些刑罚。木生立刻被划为危险人物,但没有证据这些人是由他控制,就连实验数据也无法证实他曾经有过控制研究所上下几乎五百来人的行为。 这些年裴峰加大对他的审罚力度,试图在他的记忆里或者干脆就是逼迫他讲出当年实验室爆炸的真相,可木生对此表现得一无所知。 他像是根本不知道那天是怎么了。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对他们做了什么。 可他还是太危险了。 一个简简单单的“不知道”,几乎让裴家倾家荡产。 项圈。 骨环。 吐真剂。 他再也不允许与人交流,不允许进食正常的食物,实验强度根本不考虑他的接受程度的加倍,手腕脚腕都被拷上沉重的锁链。 裴凤城剥夺了他的“人权”,他没有反抗,是因为这是他自愿为那场火灾付出的代价。 没有人提起,其实根本没有任何证据指向那个无辜的青年。如果他真的罪责难逃,也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而不是在这里忍受数年的非人折磨。 因为只有把这一切都归罪于他的有意指示,归罪于一个内心变态的超能力罪犯由于对于逃出的渴望潜伏七年,控制研究人员为自己制造火灾,才能让这件事情尽快了结。 结案报告沉痛而完美,充满了对一个青年的控告。 没有人在乎他的罪责是否成立。 他只是不停地被实验,痛昏,又醒来。 是完完全全的私刑泄愤。是折磨。是惩罚。 历城不加掩饰地冷笑了一声,张戈同沈怀真都没说话,陈默开始抠地上的泥土,毛正义听不下去地走出了帐篷。 谢林川皱了皱眉。 他很烦躁,想抽烟,也想问问裴凤城,他这些年做的丰功伟绩,是不是用的都是这种手段。 难道仅仅是因为木生不会反抗吗? 难道仅仅是因为他说,他愿意为他们赎罪吗? 难道仅仅是因为法不责众,所以需要一个替罪羊吗? 难道仅仅是因为,他拥有了强大的能力,就生来需要接受这样的虐待吗? 人喜欢造神。 又喜欢把神毁掉。 谢林川的眼眸冷了冷。 太荒谬了。 * 邵祁的信息还要继续查,历城已经开始着手,灾民的统计名单上没有他,这人很有可能是跟随救援队一起过来的。 灾区重建,医疗队,特警,行动队,志愿者,记者,学生,什么人都有,每天来往送人接物的货车司机都不一定是同一个人,一查起来,便如大海捞针。 白珏继续调查尸体,他跟历城今晚会随平关山小学师生一起下山,到了山下进行进一步尸检。 历城则想试着从市区的数据库查一些蛛丝马迹。为此他还磨了谢林川半天,后者才愿意把陈默借给他用一晚上。 有这么个计算机好手,他的办事效率能更快上几十倍。 牛仔服的少年刚刚睡醒就被人塞了个笔记本拎到临时搭建的帐篷里,陈默揉揉眼睛,看到历城时着实愣了一愣。 平头男人朝他微微一笑,“好久不见”的“好”字还没出口,就见少年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嫌恶的表情,扔下笔记本电脑就跑,被谢林川堵了回来。 “不想跟他工作也得工作,老子养你打游戏还得挑人,没这个道理。” 谢林川盘着手,看着难得有点人气儿的少年乐不可支:“再说了,历大队长不就是训过你体能吗,又不是要过你的命,你那么讨厌他干什么?” 陈默跟他争辩不来,他跟历城可谓水火不容,可就是越不容,谢林川越高兴,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他试图从谢林川和帐篷门的缝隙里穿过未果,于是狠狠瞪了谢大队长一眼,表情极其幽怨地叹了口气。 谢林川回医疗队的时候木生已经醒了,形容苍白的青年正在捏着一张白纸出神,旁边的一人一兔玩的不亦乐乎,远看就是一个大团子和一个小团子,近看才能看出是丁小阳和大肥兔。 木生头发微长,搭在眼睛上,鼻梁高挺,长睫在初阳的日光下微微颤动。 美人就是美人。谢林川心中微叹,怎么人家三四天发烧一脸憔悴相,到他这儿反而怎么看怎么顺眼。 难道我也是着了他的道了?谢林川心道。 想是这么想,亲近美人的步伐不能怠慢。谢林川揉了揉小男孩儿的头顶,笑着打了个招呼道,“你这小子怎么来了?”然后自然而然地一屁股坐到了木生身边。 丁小阳不敢躲,怯生生地叫了一句:“谢叔叔。” 可惜他唯美人为先的谢叔叔注意力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木生在看画。谢林川看到画上人的脸,不免心神一动。 半个小时前,他们才确认了尸体的身份。 可此时,木生就已经拿到了邵祁的画像了。 无论情况如何,从昨天预判泥石流,到预判第二次火灾,再到这幅画,木生总能做到事事先人一步,这不免有些让人心生警惕。 “看什么呢?”谢林川眼神微沉,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凑到他旁边随着他的视线一起看画,一边随口问,“你认识?” 他挨得很近,天天跟妖魔鬼怪打交道的人,对谁都没有距离感。这么没轻没重地一凑,下巴就几乎挨到了木生的胳膊上。 木生看了他一眼。 “认识。”他收了靠谢林川的那只手,点头道。 答应得还挺快。 谢林川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眯了眯眼。 “小阳画的,说是昨天看到了放火的人。”木生把那幅画大大方方地交给他:“你们似乎已经不需要这个了。” 谢林川没接,暗金的瞳孔盯着木生的眼睛,知晓他一定已经知道他们查到了什么地步,倒也没觉得多意外,而是直截了当地问:“你怎么会认识他?” “他是负责过我的研究员。”木生平静地回答道,“实验室每天接触我的固定研究员不多,他就是其中之一,我记得他的脸。” “那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木生有点犹豫地摇头。 “……好像是姓邵。”他说,“我记得他们都叫他邵教授。” “记得还挺清楚。”谢林川哼了一声。 木生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他是研究院里最年轻的教授,大概只有三十几岁,人又长得很有辨识度,记住他在所难免。” 木生心平气和地解释道:“况且,他负责我了很多年,朝夕相处的人之间,如果还不记得长相,那岂不是反倒像是我在骗你。” 谢林川没答话。 那只兔子又开始往木生怀里钻,被他捞出来扔给了一边的丁小阳。 那兔子真的重,小男孩差点被一只兔子砸趴下。 “你又在怀疑我吗?”木生沉默了一会儿,问。 “没有。”谢林川立马否认。 第30章 是有点。他在心里想:但是他们怀疑你,不是我怀疑。 谢林川抿了抿唇,解释道:“他的确是那个纵火犯,但不在灾民名单里。在此之前他失踪过很久,我们不知道他是怎么混上来的,现在还在查。” 后面的他没说。木生拧起眉来。 “失踪?”他皱眉。 谢林川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木生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搓被单的角。谢林川看着他把那块棉布搓得都是皱褶,才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我听说,”他清了清嗓子,说:“裴峰喜欢过你?” 他这话题转换的太快,木生眨了眨眼,有点发愣。 “应该是吧。”他想了一下平时裴峰在自己面前歇斯底里的样子。 “很多人都喜欢过我,”木生说,“你不是知道吗?” 谢林川一噎。 当年林老师当年给他介绍木生作为他的随行翻译时时提到过这件事,木生是个挺受欢迎的人,或者干脆可以说是御城大学的明星,全校几乎没什么人不认识他。上学时几乎每天都能收到情书或者表白,礼物更是不断,送礼物的人有男有女,很多人都是背着别人给他递的信,他其实不太想收,但也不想把他们的秘密泄露出去,就只好接了收起来。 所有的礼物和情书木生通通都没丢,读过后全都放在一起保管,等到攒够一箱,就一起拿到空地上烧掉。 谢林川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他陪他烧过。当时木生毕业收拾行李,屋子里头存了半学期的情书、一沓子摞起来顶专业书高的信封、半箱花束、半箱巧克力以及三箱子不知道什么东西。 巧克力没拆封,捐走送山区小孩子了,其余的全部化成灰烬。 感情这回事,很多人兴许只是试试或玩玩,但也有很多人非常在意。木生莫名成为学校的焦点以后,谢林川甚至听说当年的学校论坛里还有这样一个置顶的热门话题:全校学生都想办法给木生发书信或送礼物,谁能收到他的回复,谁就是学校的本月红人。 这样的话题一旦产生,就会有很多人另辟蹊径,比如给木生写没有结局的鬼故事、送他一只装锁的盒子但不给他钥匙,再比如给他塞死掉的癞蛤蟆,或给他寄猎奇糖果。 惹他生气,让他好奇,逼他追问后续。 但还是有很多人,送给他非常诚心的、写满对他的爱慕的情书。 后来木生出事以后,官方将他的消息完全封禁,论坛的帖子一条一条被管理员删除了,这件事情就慢慢淡了下来。 就像那些被燃为灰烬的情书,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金瞳的男人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 丁小阳开始揉兔子的毛了,谢林川看了一眼一人一兔,才回过神来,问木生:“那他欺负过你吗?” “谁?”木生一愣。 谢林川:“裴峰。” 木生张了张嘴,就笑了,看着他:“你不是都拿到我的监控了吗?” 木生的刘海有些挡眼。裴峰说他的头发是那年火灾后被他们全部剃掉后又长,如今也已经长了三年。 墨发微微卷,发丝细腻,揉起来时手感极好。 谢林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出门,去隔壁借了洗发水和脸盆过来。 “把你的头发洗了。” 谢林川把洗发水递给他,又给他拿了两条毛巾:“顺便擦擦身子。” “你前两天出了太多汗了,”他说,“洗干净舒服些。” 丁小阳还在门口跟兔子玩,谢林川俯身一下抱俩,一个一年中一半以上时间都在跟生死打交道的人,一个十岁小孩外加一只肥兔子的重量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他把两个小东西抱在怀里抬了抬:“我就在门口,你弄完了叫我,我们吃早饭。” 木生看着床头柜上摆着的大半盆温水,有些发愣。 他茫然的样子有种莫名的可爱,谢林川把一人一兔丢到帐篷外面去,忍不住笑道,“需要帮忙吗?” 木生欲言又止,犹豫片刻,才无奈道:“……林川。” 他有点莫名其妙地问,“小阳就算了,你把我的兔子丢出去做什么?” 他把他的兔子丢出去做什么? 谢林川蹲在帐篷外边儿,跟一人一兔面面相觑。 丁小阳有点怕他,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单独跟一个陌生的、又看着蛮凶的成年男人待在一起,不免有些拘谨。 那只肥兔子倒是不怕,自由自在地拱着毛茸茸的屁股往丁小阳怀里钻,完全不顾及自己这么大个体型会不会把小男孩儿压倒。 于是就变成了,丁小阳费劲吧啦地抱着兔子,跟谢林川面面相觑。 章箐取了早餐回医疗队,看到一人一孩一兔,行注目礼。 郑平起床找沈怀真吃饭,看到一人一孩一兔,顺便皱眉问谢林川昨天晚上是不是又在医疗队抽烟了。 谢队长表示冤枉,郑大夫明显不信,表情严肃地跟他一一讲述医疗区抽烟的害处云云,吵的谢林川脑瓜子疼。 宋子仁起来找章箐换药,途径一人一孩一兔,过来摸了摸兔子,随口问谢林川木生状态有没有好一些。 谢林川没答,看着男生包着绷带的胳膊两秒,手欠地捏了一把,高中生嗷了一声,把兔子吓得直往丁小阳怀里钻。 毛正义顶着个白色鸡窝头出门洗漱,脸上滴着水迷迷瞪瞪地坐到谢林川旁边,也没问为什么,当为灾区人民提供行为艺术,一屁股跟他们蹲在了一起。 * 帐篷的帘子被人拉开了。 青年只露出一张脸,发丝湿漉漉的,偶尔坠下一颗水珠,睫毛也沾着水。 他冒出一个头来,看到在门口列阵的三人一兔,行注目礼。 “师兄,”木生无奈了,看着谢林川说,“……方便帮我个忙么?” 他现在没有知觉,后背的骨环实在看不清在什么位置,怕随便擦背会碰到伤口,给郑平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才想要找人帮忙。 谢林川跟着他进门,注意到木生已经把裤子穿好了,还是那套病号服的下身,没穿鞋,脚上的绷带应该已经换了一套,裹得挺紧,旧的那些沾着血污和药渍,乱糟糟地堆在垃圾桶里。 木生把新的毛巾和那盆水递给他。 就是洗头发用的水,他不想麻烦别人,就连换个水的要求都没提。谢林川试了下水温,水早就凉透了。 平关山清晨气温不过七八度,木生现在没有痛觉,谢林川不知道他会不会感到冷。 木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把谢林川让进门,自己就坐到了床边上去。脖颈手臂刚刚都已经擦过了,这些天他确实觉得黏糊糊的不舒服,现在好了很多。 他其实挺惊讶,谢林川看着那么大咧咧的一个人,照顾别人的时候却细致。 青年皮肤细腻,因为长期避光而白到几乎透明,肩在他这种身高的人中不算太宽,但胜在腰细。薄薄一层肌肉严丝合缝地贴在男人清瘦的骨架上,肩胛骨几乎能从皮肤中透出来。 右侧贴着保护骨环所带来伤口的纱布,是这具几乎完美的男性上身唯一违和的画面。 谢林川抬手替他撕开纱布,然后拿起了他刚刚替自己处理脚伤时的镊子。 从某种意义上讲,木生其实很庆幸自己失去了痛觉,比如现在谢林川替他重新撕开伤口上药时,他本来应该会觉得痛入骨髓,可现在他只能感觉到湿润的棉花一点点在皮肤上游走。 谢林川的手很轻,他尽力让自己慢一点,可黄褐色的药液还是渗进了殷红的伤口里,把青年白皙的皮肤搞得一塌糊涂。 谢林川重新替他贴上了一块新的纱布,然后拆开了一直放在治疗室角落里的备用水。 木生这才注意到,他刚刚又烧了一壶开水,此时正坐在加热器上嗡嗡作响。 手试水温温暖偏凉,但对身体皮肤来说应该正好。谢林川把毛巾在温水中洗净,小心翼翼地避开木生背后的伤,替他擦身。 从谢林川进门以来,两个人就都没有说话。 门口的毛正义开始跟丁小阳搭话,估计他在人家帐前当门神当的也挺无聊,所以问的也都是些干巴巴的“几岁啦”,“叫什么”之类的问题,丁小阳却很警惕他,支支吾吾不肯答话,三言两语,只乐意跟兔子玩。 毛正义非常挫败,木生忍不住看了门口一眼,正巧对上谢林川也含着笑意的眼神。 两人相视一笑。 木生自然而然地开口:“谢队长经常照顾别人?” “好奇我?”谢林川垂眼冲洗毛巾,闻言挑了挑眉:“突然问这个。” “你很细心。”木生拧了半边头,解释说。 谢林川笑了。 “最近是在照顾。”谢林川承认:“来平关山以前,一直在帮老人干农活。” 木生微微一怔。 071没有亲人。谢林川解释了一句:“是邻居。” 第31章 木生没有回答。 “你头发长了,”谢林川把毛巾再次洗了一遍拧干,问他:“想剪剪吗?” 木生:“你来剪?” 谢林川挑眉,“不相信我?” “没有。”木生笑了。 “剪吧,”长发在灾区并不方便,因此他接着说:“劳烦了。” “不麻烦。”谢林川捏了捏他的发尾。男人在木生看不到的地方弯了弯眼睛:“这是我的荣幸。” 灾区的凳子顶多算马扎,连个靠背都没有,谢林川弯起一条膝盖抵到木生背心处,让他能靠在自己身上。 墨发在指尖游走,谢林川悄悄将他发尾缠在手上,只是太润了,他舍不得扯痛他,可一旦泄力,就无法阻止微湿的发丝从手边落下去。 “想要什么发型?”谢林川笑着问:“谢队长进修过这门手艺,肯定包你满意。” 木生被他扯头发扯得微微僵硬:“什么都好。” 他十年没剪过头发了。上次剪头发还是被裴峰找了个三脚猫研究员直接上了剃刀剃秃,他如今真的没什么发型的概念。 谢林川显然也是想到裴峰刚刚说的那些话,便故意逗他,“剃光如何?” 木生无语。 谢林川反而笑出声来。他抬手摸了摸面前人细软的发丝,指尖的触感好的让他有些舍不得剪短。 “这么长的头发,应该留了很长时间吧。”谢林川说。 木生背对着他点头,“留了三年。” “就没舍不得?”谢林川问。 木生沉默了一下。 “没什么舍不得的。”过了一会儿,木生舒了口气:“反正也不是什么多好的回忆。” 谢林川抿唇,揉了揉他的脑袋:“听说之前你的头发留到过更长。” 木生笑了:“我长发很好看。” “真的?” “真的。” 谢林川:“你这样说让我有些不忍心剪。” 木生稍稍回头:“你想看?” 谢林川挑眉:“谁不想看大美人?” 木生又笑了。 忽略痛楚后他笑的格外多,睫毛微垂,遮掩下的眸子该是水光潋滟。 谢林川平静地看着他,心脏撞得胸口疼。 “实验室应该还有当年的视频记录。”木生说,“如果你好奇,可以找找看。” 谢林川有些意外,捻着他的发尾,低声道:“我以为,你会说那就不要剪。” “短发在灾区救援中比较方便。”木生说,“况且……” 况且,木生心道,他未必能活到再长成长发的那一天。 木生停顿了半秒,没把后半句说出口。 “……况且,”他想了想,说,“我短发也不错。” 他不想说,谢林川也没再接着问。而是从后腰抽出了一把一直随身携带的军刀,抵到木生的发丝末端。 ----------------------- 作者有话说:小木生愿意顶罪,除了天命让他不得不顶罪救人,还有另一个原因:他在保护局,不太容易死。他想活着再见谢林川一面。 *** 求评论!求浇灌! 第21章 木生人生中第一次被谁用军刀切头发, 他坐得很僵直,锐利的刀刃切割发丝的声音在他耳边无限放大。 谢林川这办法理发很干净,地上一根多余的发丝都没有落下,墨发一缕一缕的被军刀切断, 木生能感觉到自己的后颈轻快起来。 冰凉的刀刃切断最后一丝不和谐的发丝, 然后忽然轻轻抵住了他的喉咙。 木生浑身一僵,下意识屏息。 “下面是谢队长倾情奉送的附加服务——”谢林川笑着说, “——帮你刮刮胡子, 不用太感谢。” 这就完全是在欺负人了。 木生闭了闭眼, 手指攥拳微颤,整个人僵成一块板。 锋利的刀刃切过他的喉咙, 慢慢划上下巴, 刀刃摩擦皮肤, 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响声。 “别怕哈, ”谢林川非常热心地安慰他:“我每天都用这个刮胡子的,已经很熟练了, 肯定不会弄伤你。” 木生闭了闭眼,只想让他闭嘴。 他身上毛发生长极慢, 来平关山三天, 他顶多生了一点点胡茬。 “你不是没有痛觉了吗?”手下的人身子微颤,谢林川抬起手轻轻扳起他的下巴看到表情,便笑了:“怎么, 就这么怕伤着脸?” 不知道他是存心还是太小心, 剃须反而比切发还要慢,木生不想说话,怕划伤自己,闻言无奈地闭了闭眼睛。 谢林川不再逗他, 三下五除二替他弄完,便将刀刃拿离他的脸。 他说的熟练是真的,军刀切须本就别扭,他却全程连半寸都没有碰到木生的皮肤。 苍白的病人忍了半天,等他真的把刀拿走,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觉得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解释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谢林川重新洗了块毛巾,拿开他的手,替他好好擦了擦下半张脸。 谢林川的手很大,很稳,几乎一张手就能把木生的整张脸埋进去。 这是搓磨人的办法,手指轻捏,谢林川的眼神微暗。 木生也觉出这办法不太合适,没几下便主动接过毛巾。谢林川没拒绝。擦完,木生将谢林川之前披在他身上的衣服穿上。 他总共就两件上衣,一件病号服,一件山民给的t恤,两件都被谢林川撕了。 第一件是因为他晚上发烧,衣服被冷汗浸湿了,谢林川试图帮他换衣服,结果一不小心扯开了他的衣襟。 第二件事因为昨晚要取骨环,他倒在谢林川怀里,被他直接撕开了身后的薄衣。 始作俑者此时抻着长腿坐在椅子上拿刚刚给木生刮胡子的水洗刀,一点没有做错了事的自觉。 木生现在不知道冷热,背对着他穿上衣服也没觉得哪不合适,等他把刀洗完的时候,眼神自然滑上了谢林川那张深邃俊朗的脸。 男人五官深邃,却不似西方人五官骨架过粗,鼻梁高挺,浓眉,长睫,眼窝深陷,下巴断若刀锋,有种锐利的美感。 当年评选全球最帅运动员,071单凭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便以超第二名百万多选票的断崖式结果荣登榜一。 属于三百六十度都好看的类型。 就是现在不修边幅了点。 他那件闷骚的皮衣给木生穿了,黑色运动短袖包着男人一看就训练有素的手臂肌肉,更衬得人肩宽腰细。 长腿颇不拘束地踩了双方便在山区行走的军靴,此时也沾了不少泥污,显得没那么干净。 但总体来说,还是一个挺立整的男人。 今天的平关山气温已经接近二十五度,刚入夏的天气,却闷热得很明显。谢林川把刀洗好放回自己后腰,抬头看到穿着自己皮衣的木生,就皱起眉来。 “你不热啊?”他问。 木生:“……” 谢林川:“……” 谢林川想起了自己这两天的丰功伟绩:“……哦。” * 毛正义出门给大家领早饭,谢林川摸进自己的帐篷里翻了半天,宋子仁在睡回笼觉,高中生上学时住校,可能已经适应了室友如雷的鼾声,因此就算他的帐友是钱多多,宋子仁依然睡得十分香甜。 谢林川摸到自己床边,把小白给自己带的几件换洗衣服拿了出来。 工作时他的衣服一般都是行动服,黑色居多,普通的款式,好穿且不怕脏。刚刚开会的时候特警队就表示可以为他们提供跟队员们制式一样的衣服,但谢林川想,木生总归需要一些衣服穿在制服里面。 毕竟他背上还有伤。 等到谢林川回去,却发现,丁小阳跟那只兔子鸠占鹊巢,趴在木生的床上睡得正香。 木生还在看那张画像。 谢林川进门,木生对他“嘘”了一句,然后抬手把衣服接过来。 木生骨架比正常成年男人小一圈,不过一米八几的个头,加上骨架匀称比例协调肩宽腰窄,当年也有很多人对着他的身材流过口水,只是这些年清瘦了些。 灾区没那么多计较,很多装物资的帐篷都留给女生们换衣服洗漱用了,他暂时找不到一个专门的地方换衣服,谢林川识趣地避开视线,木生走到角落里,开始换衣服。 本就是个极好看的人,现在洗干净剪清爽了,看着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换完衣服,两个人坐到旁边的马扎上,开始共享今天的调查信息。 原则上谢林川没必要跟木生说这些,但昨晚他许诺让木生信任自己,他觉得自己更没必要瞒他。 瞒他也没用,如果木生真的想要了解什么,他能查到的消息要比谢林川要多得多。 谢林川不想随便运用他的能力。 他身体没恢复,连个正常人都比不上,谢林川记得,毛正义妖化后曾因为某些事情过度消耗,甚至没办法坚持人形,谢林川守了他三天三夜,差点就刨个坑给他埋了。 第32章 这件事对谢林川影响很大。这么多年过去,像他这样一直莫名拥有顶沛精力的人少之又少,他曾不知道“心有余、力也有余”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是件多难得的事,也不知道在力竭情况下使用能力是个什么样的情景。 如果现在就因为这么点人力就能够查明的事情让这么大一个宝贝透支,谢林川当然觉得有些得不偿失。 “你有把握找到平关山所有的地震装置吗?”谢林川问。 虽然他们的目的主要还是找到藏在背后的那个人,但有了这些箱子,总能查到多一些的蛛丝马迹。比如指纹,比如生物特征,比如箱子机械零件的原产地。这个人埋了这么多的箱子,总不可能谨慎到一点信息都没有留下来。 只是能够在山区造成这么大影响的地震,箱子的数量应该数以千计,这么大的工作量,谢林川有点不好意思直接让木生一个一个找出来。 不好意思是不好意思,至少问还是要问他一句。 木生有些犹豫,但还是说:“可以。” 这倒是让谢林川惊讶了一下。 “控制动物比控制人简单。”木生知道他想问什么:“给我两天时间,我争取把所有的箱子都找出来。” 等于直接切除了二次地震是由人为导致的隐患。 这自然是最好。但谢林川还是皱眉,提醒他道:“量力而为,我没有在逼你,就算做不到,也并不代表你对我没用。” 木生笑了:“我知道。” 谢林川:“需要我做什么?” 木生:“需要一个地方,能装得下两千个黑箱子的那种,如果找不到那么大的室内,一个远离大本营人群的空地也行。” 谢林川思索片刻:“停机坪?” 木生点头:“可以。” 两个人的话题就此结束,毛正义刚好端着四个人的早饭进门,他还多给兔子找了根胡萝卜,木生盯着那橘红色的玩意儿欲言又止,想说童话故事荼毒的大家都认为兔子更喜欢吃胡萝卜这种错误想法真的太根深蒂固了,但没好意思开口,就看到白猫睁大了眼睛看向他。 “我靠。”毛正义:“木顾问?” “……”木生眨眨眼。 “你长得真帅。”毛正义把饭放到桌子上,一本正经地评价道:“比老大帅多了。” 谢林川怒。猫吐吐舌头,端着自己的那份饭,一溜烟地赶紧跑了。 * 今天谢林川的工作还是灾区救援,他一直值白班,夜班由特警的另一个负责小队出门救援。平关山辖区很大,需要找的地方也很多,有些地方普通山路难以触及,就需要用直升机。 木生受伤未愈,谢队长特批了他一天假期,临走千叮咛万嘱咐郑平把这个宝贝看护好,别叫裴峰那条疯狗抢出去扎什么劳什子针。 郑平皱眉骂了他一句“我又不是给你看小孩的”,结果一看到木生,就立刻把手里的温度计拿了出来。 三十七度二,依然低烧,不过情况比之前好了很多。章箐走来给他打点滴,那只肥兔子拱在他打针的那只手底下,甘愿给他做兔形垫手器。 早餐的时候,刘青就来木生帐篷把丁小阳接走了,这孩子不知道为什么特别黏木生。 他是一个具有天赋的孩子,木生把那幅画像正式交给谢林川,顺便把丁小阳十五分钟画出邵祁画像这件事告诉了他。 据说平关山小学全校师生在地震当天都幸运的没有伤亡,木生怀疑,这场不幸中的万幸,也许并不是一场意外。 但他们一致认为,丁小阳不该掺和到平关山事件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下午,平关山市区就会派校车过来把老师和孩子们接下山去,焦急的父母们还在等着和自己的孩子团聚。 而小阳还太小,天赋异禀的男孩儿眼神无比澄澈,这世上没有一个正常人会想要污染那么一双干净的眼睛。 * 直升机来接他们去山背侧的一个小村庄进行救援和灾难评估,谢林川登上直升机的绳索,小白跟他同行。 本来是帮谢林川抢险救灾的历城正在悲催地查平关山来往工作人员的登记数据,陈默抱着两台电脑挤在帐篷角落里,几乎保持了跟他最远的距离。 沈怀真和钱多多在监控大本营的设备,接受信号和发出指令。医疗队的人几乎没有一刻不在忙,裴峰带的那支救援队找到了很多留居原地的灾民,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物资一批一批地送到医疗队里面去。 木生让出了自己的帐篷,和宋子仁挤到一起。 一时间,他们似乎反而变成了整个大本营最悠闲的两个人。 宋子仁在算数学题。他明年就要高考,但成绩一直不上不下。山区的孩子,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他想考上好大学,把一直住在山下的外婆接到城市里住。 木生闲来无事,就拿了一本他的练习册,开始读里面的阅读题。 有道大题困了宋子仁差不多半个小时,男生有点焦躁,伸手去够床头的水。就看到苍白的青年靠在床头上,清瘦的手臂托着一本英语真题,正看的津津有味。 宋子仁:“……?” 木生抬头:“要水?” 宋子仁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您看得懂吗?”宋子仁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口,有些难以置信地问:“我们老师说这本练习册就是用来拔高的,我看了简直就像天书。” 木生笑了笑,把书放下,习惯性地抬手揉了揉眼睛。 “我大学专业就是英语。”木生说:“语言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宋子仁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 “数学题做完了?”木生见他没太理解,索性换了个话题。他记下自己读到的页码,然后把厚厚的习题册放到一边,对宋子仁伸出手:“我看看。” “啊?”宋子仁的脸顿时红了,支支吾吾道:“没……我有的还不会写……” “我也忘差不多了。”木生笑道,忍不住说:“再说我又不是你老师,你紧张什么?” 宋子仁扭捏了一会儿,把刚刚做的那页书递给了木生。 狭小的应急帐篷顿时变成了数学课堂。木生借了一支铅笔,右手还输着液,青色的血管在过于白皙的皮肤上若隐若现。 他的字很好,字清而正,写得如同印刷。 宋子仁很快就明白他说“早就忘了高中知识”是句多么谦虚的话,一道普普通通的数学大题,木生只看了一眼,就想出了三个解法,宋子仁甚至觉得,就算是他那个最严厉的秃头数学老师来审这道题解,都未必能挑出错来。 男人的手很好看,手指纤长,骨节却分明,握笔姿势非常正确,如果不是手背上被章箐贴了层层叠叠的医用胶布又插着一根输液针,几乎能算得上艺术品。 宋子仁慢慢地就有点发呆,木生讲题的声音顿了顿,就笑了。 “我讲明白了吗?”木生注意到他在溜号,抬手轻轻敲了敲少年的额头:“……讲数学呢,不看卷子,看我的手做什么?” 宋子仁的脸更红了,他挠挠头,红着脸夸道:“……木顾问,你的手真好看。” 木生一怔,闻言微微挑眉。 他看着自己五花大绑的右手,心中微叹,默默想:应试教育果然并不可取。 ----------------------- 作者有话说:这~是~一~个~过~渡~章~~~ 谢老板:我怎么又和老婆分开了…… 第22章 谢林川抵达的村庄位于山体狭侧, 唯一可供通行的车道也因地震坍塌。进村的山路几乎都被堵死了,附近也没有可供飞机停靠的地方,救援队只得先派一小队人先行探查清楚情况,再报给总部, 调相应的措施运送灾民。 直升机越过山谷, 谢林川松开了安全绳,从软梯上跳了下来。 山村十分避世, 时至今日, 村民家族世代依然以农耕为生。如果不是地震, 恐怕就算有人专程进来找,都未必找得到位置。 救援队很快找到了求救信号来源, 但因为语言不通, 一时无法得到有用的信息。 聚集在村口的村民足有五十来人。谢林川大略查看了一下幸存者情况, 大多数人都只有轻伤, 只有一个小女孩儿情况不太好。 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小腹严重鼓起, 被父亲用衣服遮着肚子。 毛正义立马联系大本营,叫医疗队的直升机把她接回去进行治疗。 这些村民被困也有三四天, 山中食物不是问题, 但很多人都已经开始缺水。 谢林川没去帮救援队员分发瓶装水,先是进村检查了一遍。 村里的房子大多都摇摇欲坠,他没敢挨得太近, 毛正义正在登记被救人员, 就看到男人半蹲下来,右手手掌朝下,覆上了脚下的土地。 村庄的地下似乎是一个空壳。 谢林川皱眉,回头看了正在同救援队员交涉的村长一眼。 直升机很快赶到, 医护人员带着女孩儿和一些老幼妇孺先行离开。 第33章 谢林川看到女孩儿的父亲破格随着他们一起上了飞机,没有阻止他。 未成年病人需要家属陪同,合情合理的一件事。 伤员走了,谢大队长回过神,指挥毛正义把救援队分成前中后三个部分,开始带着其余村民下山。 救援队中有一个小孩儿是平关山本地人,姓杨,叫杨关心,是个娃娃脸的警校生,地震发生后,他随分配来平关山救援,刚刚村长的话就是他帮忙翻译才能让谢林川勉强听懂。 但毕竟山区村落方言,各地有各地的不同,他只能听懂大概,无法翻译出这里的村民语言的全部含义。 谢林川见他方便,便叫他跟在自己身边当翻译,小伙子性格开朗,走着路,就顺便一股脑地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这个村庄叫“moua”,发音有些拗口,是方言里“母亲”的意思。在杨关心的印象中,这个村子的居民十分闭塞,不仅出了名的排外,而且与其他山村不同,莫阿村只进不出,这么多年从没见有人下山打工,绝大多数村民都正值壮年。 他们几乎不与外面的村庄有任何交流,这里又深处峡谷,阳光和土地都不够丰富。但很意外的是,虽然村子的开垦条件很差,村民却几乎家家衣食无忧,每月都会有专人定期下山,为全村购买生活用品,带些新鲜玩意儿。 五十多口人一个月的生活物资,除却他们自给自足的部分,也至少需要四头驴来牵着。 杨关心外婆家从前住平关山山脚,他见过一次村庄运资,一个寂寞的男人驾着四辆驴车在山坳上缓慢行走,清晨薄雾弥漫,只有他的身影真实。 如清晨走鬼,让人见之难忘。 偏远山区内小村庄与外界隔离是件挺正常的事,这个世界太大了,谢林川不知道究竟有多少这样的群落还没有被外界发现就已经消失殆尽。 他曾经办过一个人畜共患病的案子,也是在这样的深山老林,村里的牛最先染病,不到一个月,一个村的人就都死了。 但由于他们没有跟外界有过任何交流,几乎没有人知道那里还有人烟存在,外面的人只知道秃鹫和乌鸦开始成群结队地聚集在山麓下侧,且都有去无回。 当时人们迷信,山下人吓得不得了,调查局不得已派人查看,临川市协助调查,谢林川带队进山,就看到了一个腐烂透了的尸村。 稻草人与僵直的尸体为伴,田垄上杂草丛生,食尸的鸟惨死异乡,尸臭蔓延无能,被山区的巨木困在原地。 曾经有人提出过这样一个观点:孤岛之所以是孤岛,只是因为没有被发现。 封闭区域的开发如同拿破仑发现新大陆,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什么时候能让这个世界真的做到联合和透明,是人类永恒的话题。 谢林川忽然觉得有些悲哀,可悲哀之下,这些封闭村落的居民安居乐业,遵循一套可能与村外人完全不同世界观和价值观生活至今,可能已经延续了不知道几千年。 他们安宁而祥和。 于是,是否往平静湖泊表面投石,便成为了一个问题。 但这些也不是谢林川需要考虑的事情。能做的事他们已经都做了,作为谢林川时,他的原则是“只干活不办案”,这意味着他不需要思考伦理,更不需要思考未来。 如今他能做的也只有多救几个人,恢复他们的家园,查明白是哪个神经病妄图在这座美丽的山里面埋下地震的种子。 他要把他揪出来,用人类社会的方式将他绳之以法,以告慰震中丧命的无辜魂灵。 平关山已然入秋,凉风习习。 谢林川有些置身事外地想:等到事情结束,他可能就会回临川市郊继续做他的谢市长,收孤魂,渡野鬼,顺便养一个木顾问。 十月能收一波麦子,葡萄也熟了。临川市本来只有他一个需要吃饭睡觉的活人,木生在,那就有俩。 谢林川眯了眯眼睛,想到了田垄里那股清香的麦草味。 如果没有其余大事小灾需要劳烦他出山,他自可以过他如神仙一般的闲散人生,这世界爱分离或融合,就随它去吧。 * 救灾区内,木生正在看着宋子仁算一道数学题。 那道题是去年高考的难点,本来不是准高三生应该复习的知识点,但木老师喜欢揠苗助长。 他讲的细,说的又明白,在研究所关了十年的脑袋仍然没有生锈,心算能力惊人。 宋子仁听的一愣一愣,木生耐心地为他讲了一遍算法,就叫他自己写写看。 高中生苦大仇深的揪住自己头发,表情十分痛苦,但没有耍赖。 章箐过来给他换了点滴药剂,顺便凑来看了看。女实习生只看了两眼,就开始觉得头疼,宋子仁卡在一半,求救一般地看向她。 章箐:“你别看我啊,我高考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只要毕业了,能还给老师的坚决记不住。” 宋子仁一脸沮丧。 女医生故作深沉地哀叹:“算了,你还年轻,等你长大了,就明白姐姐的意思了。” 高中生看了眼身旁十四年前参加高考的木生:“……” 木生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你知道,我在研究所那十年,主要就靠这种东西预防老年痴呆。” 宋子仁:“……” 他不知道木生之前的故事,但不知道为什么,顿时被鼓舞了。 章箐换了药就回医疗队本部帮忙,高中生则咬着手指,继续计算数学。 那本英语过级练习册快被木生翻完了,他把书放到一边,开始看另一本语文冲刺阅读训练。 宋子仁慢慢发现,木生很喜欢阅读,他读书很快,且基本不需要普通人读书前沉下心的时间。 手指翻书页的声音自成一阵让人心安的旋律,只是刚刚换了药的手背被药液冻得有点发青。 宋子仁的数学题实在算不出来,不知不觉地盯着木生的手,又开始发呆。 “看着我,题就会做了?”木生看着书,头也不抬:“我把解题思路放你左手边了,实在写不出来就看看。” 宋子仁如梦初醒,闻言红了一张脸,连忙点头,把一直压在自己英语练习册下面的草稿纸抽了出来。 灾区救援的直升机的声响很大,大本营的人听到声音,就知道一定是有救援区找到了幸存者,或者山下来了补给或者支援。 这次的直升机挂着救援队的牌子。章箐从帐篷里跑出来,几个推着担架车的小护士紧跟着她。 来的是个身材纤细的女孩儿,脸色苍白,肚子却有半颗人头那么大。孩子父亲也跟着下了飞机,两个人都不会说普通话。章箐试着比划了几句,对方也一概不听。 还没有临床经验的女实习生看到小女孩被衣服遮挡却依然明显的胀满的肚子有些束手无策。立刻有人去找经验丰富的主治医,章箐没办法,先把女孩儿接了下来。 接到一半,女孩旁边的男人拦住她。 女孩儿一愣。 他不愿意把自己的孩子交给一个年轻女人。 年轻的患者被父亲的外套紧紧裹住身体,躺在担架上。 她捂着肚子,看起来似乎痛苦不已。 “郑医生呢?”救援队员见状帮她打了个圆场。 “郑老师在做手术……” 旁边有同事开口:“刘医生也不在?” 章箐身边的护士给了她回答:“刘教授也在手术,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章箐有点气馁,这种歧视在医生中也算常见,只是没想到在灾区依然如此。 她咬咬牙,想要无论如何去找个男医生过来帮忙,却看到木生从帐篷里快步走了出来。 章箐刚刚给他换了点滴瓶,女医生一怔,看到青年右手打点滴的地方在流血。 “木顾问,”章箐以为是这边的吵闹惊扰到了他:“没什么事,我能解决……” 没等女医生说完,青年一把扯开那个中年男人,将小女孩紧紧地护在身后。 “滚!”他厉声道。 此时的木生已经完全不像个病人,眼神里的嫌恶没有丝毫掩盖,直勾勾地扎向面前看似焦急的孩子父亲。 男人被他吓了一跳,其余医护人员也面面相觑。 章箐下意识拦他,急促道:“木顾问,他不是故意妨碍我们工作的,只是因为语言不通……” 木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而是抬手掀开了一直裹在病人身上、如今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湿透的衣服,把自己身上干净的外套快速地裹到她身上。 在看到女孩身体的那一刻,章箐剩下的话生生顿在原地。 木生的动作很快,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多数人的视线,可围在旁边的医护人员和直升飞机上的救援队员都清晰地看到,女孩儿的腿间沾满了鲜血,猩红的血液顺着她纤细的大腿,几乎流满了她的下身。 章箐的脸色顿时煞白。 第34章 这孩子根本就没有生病。 她是要生了。 ----------------------- 作者有话说:依旧是一个过渡章 还没有到谈恋爱部分…好事多磨_(:_」∠)_ 第23章 木生首先感知到了痛苦和仇恨。像是一个尺寸有限的橡胶气球不断被强制性地塞满, 在爆炸边缘摇摇欲坠。 这种情绪太饱满了,一丝多余的掩饰都是对纯真的亵渎,以至于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愤怒将会是她的起爆点。 可每个人却也知道, 她的愤怒实在势单力薄。 这就是木生的感受。 浓烈的痛苦, 悲伤,仇恨, 与磅礴的、几乎将她撕裂的愤怒牢牢禁锢在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身体里, 它们无情地分食她的身体, 让她没有力气逃离。 木生死死护住怀里的孩子,他的共情能力比常人强出几十倍, 一下子接受这么浓烈的恨意, 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可除了那句呵斥外, 他什么也没说。 中年男人被他激怒, 立刻挥舞着拳头扑向木生,救援队员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 章箐不再考虑患者家属的阻挠, 冲进医疗帐篷拿试剂盒,打算给孩子测血型, 旁边的护士则拿着几个不同的血包, 等待给女孩输血。保护局留守基地的成员赶过来,将那个男人压在地上。 医护人员没有再分给他一个眼神。 这不是她们见到的封闭村庄里第一个未成年孕妇,但她们都希望这是最后一个。 小女孩靠在木生身上, 她流了很多血, 嘴唇苍白。 木生回神,低下头,用一种不知名的语言跟她说了些什么。 女孩睁开眼睛。 她有一双一看便不是遗传于她那个畜生父亲的漂亮眼睛,眼瞳里皆是苦难留下来的伤痕, 与仅存的一点属于孩子的纯真。 她望着自己面前这个男人的脸,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仿佛终于在一个陌生人身上找到了泄洪的缺口。 她忽然开始嚎啕大哭。 谢林川送了母亲村的人出山以后又跑了一个救援点,毛正义没跟他去,说护送完这帮人回去以后再跟他汇合。 杨关心倒是自告奋勇地打算跟谢林川一起走,大本营多给他们了一辆车——他们准备的水和食物都在刚刚的村庄里分完了,他们需要补充。 谢林川就着压缩饼干跟矿泉水对付完一顿午饭,一边听开车司机跟杨关心闲聊。 司机中途换了人,山路不能疲劳驾驶,车也要按时维修。新司机是从大本营过来的。俩人正在聊今天送回去那个女孩儿的事,聊母亲村,聊山区里这些自行一套体系、不与外界联系的偏远山村,又聊到木生。 谢林川一口水呛在嗓子眼里。 “木顾问怎么了?”杨关心问。 “我看着好像是跟那个爹起冲突了。”新司机摇摇头:“咱那知道呢?木顾问看着文文弱弱一人,居然能这么刚。” 杨关心很惊讶:“打起来了?” “那倒没有。”新司机乐了:“谁敢打木顾问?没碰到人就给拦下来了。” “那姑娘怎么样了?”杨关心接着说:“我们还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存了腹水。谁想得到……” “可说是呢,咱这还是景区,谁能想到……”新司机叹了一声,问杨关心:“你之前见过这样的吗?” “没有。”杨关心立刻:“你别以偏概全,我们这边都是正经人。” “我走的时候,木顾问在医疗队守着呢。那个男的一直骂骂咧咧的,咱也不知道他骂啥。”新司机乐了,说:“木顾问看着,应该没啥事。” 杨关心乐了:“你和木顾问熟吗?木顾问又不是医生。” “哈哈,说实话,我连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新司机说:“不过就是觉得这人在的话没问题……咋回事?感觉他是个好人。” “那就是个好人呗。”杨关心说。 谢林川安静听着,听到这儿,忍不住笑了。 当年认识木生,还是因为林青。林老师是御城大学有名的语言学教授,谢林川为做任务临时在她课题组挂名,当时还没有九十三部,就只是临川市向御城大学提出申请,却没想到,女老师居然很快就同意了。 也多亏如此,谢林川得以顺利完成那个任务。他带着被恶鬼怨念附身的奖牌走下领奖台,当时在场的人都看到,获得了本次大赛几乎所有奖项的神秘覆面选手是如何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场边,走向一个人。 在那里,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青年微笑着为他鼓掌。 那个翻译,就是木生。 木生是林青推荐给谢林川的随性翻译。木生合流后,距离大赛时间只有不到半月,他们只花了一周的时间调整作息与适应时差,真正上飞机的时候恰逢旅游季,跨国航空人满为患。谢林川把自己头等舱的位置让给了一个患有心脏病的阿姨,木生就自觉跟他一起去了经济舱。 飞机上行喧哗,没能适应的小孩哭闹不停,谢林川一直没能睡着,木生就抬起手,把那孩子从他母亲的手里接了过来。 奇怪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对于那个孩子来说,陌生男人的怀抱竟然好过亲生母亲。谢林川看着刚刚还在哭闹的小孩在他手臂里停止挣扎,脸颊上甚至还挂着泪,望着青年深黑的瞳孔眨了眨眼,便歪着头睡着。 小家伙毫无防备的将脸贴在木生的手臂上,似乎幼小藤蔓终于找到了可以攀附的巨木。 “他渴了,但不想喝母乳,只想喝水。”木生用谢林川不懂的语言对那孩子的家人说:“如果过会儿醒了还是闹的话,给他些水试试看。” 那家人连忙道谢。 自此,谢林川一旦在执行救援或行动任务时需要哄小孩,就会下意识地想到木生。 想到他在嘈杂的飞机上,在一家照顾婴儿的鸡毛蒜皮里,小心的抱着一个孩子。 他神色安宁,仿佛是一个诊治不安的魔法师,能够抚平一切苦痛。 * 下午要跑两个救援点,都是平关山攀岩区被困的登山者团体,大本营刚刚收到的求救信号,对方表示伤亡情况尚好,不需要额外支援。 那边地形复杂,交通工具不好过,谢林川就只带了一些必要的用具。 只是到了现场才发现,情况与想象中不太一样。第一组登山者的确是没有伤亡:他们还没来得及上山,设备都没挂好,就被地震中断了,一行四五个人都困在山下,领头人很有经验,为防余震,找了个稳定的地方等待救援。 但第二组的人显然说了谎。谢林川到达第二个坐标地点才发现,被困者足有四人,两个大人昏迷不醒,剩两个都是小孩儿。 兴许是害怕说了这里有无意识的伤者以后大本营不愿意来救他们,所以两个孩子撒谎说一家四口都安然无恙。这倒是让谢林川犯了难。他们的车再坐四个有意识的人不成问题,但现在有两个成人昏迷不醒,且伤势未明。肯定不敢用车运。 两个孩子看上去怯生生的,看着是对龙凤胎,眼睛都很大,都皱着眉,阻止一切想要接近他们父母的人靠近。 杨关心去联系大本营医疗队了,那个做姐姐的女孩儿攥着弟弟的手,警惕又恐惧地看着他们。 前一个登山队的女生见他们害怕,想下车来哄哄孩子,两个孩子却更加慌乱,紧紧地将他们受伤昏迷的父母挡在身后,几乎挨到了悬崖边。 杨关心的电话还没有挂断,谢林川想到司机刚刚那番话。刚好杨关心问他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 谢林川走过去,接过传讯器,对着话筒说了什么。 十五分钟后,直升机停靠在山体上空。 鱼贯而下的医护人员纷纷从爬梯上下来,谢林川微微点头,抬起手,把最后一个人接到自己身边。 “我要做什么?”木生问他。 青年显然是没休息就过来了,谢林川看到他衣服下摆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很有可能就是今天那个肚子大着的小女孩儿。 当时谢林川救她的时候还没看到这么多的血。 谢队长皱了下眉,却先是探手摸了摸木生额头,确认他不再发烧。 手下额头皮肤是凉的。木生任他摸,很乖道:“我好多了。” “不是什么大事,”谢林川抬手替他拢紧衣襟,手指蹭过青年柔嫩的脸颊,挑眉道:“就是想让你帮我哄哄小孩儿。” 木生:“……” 木生:“……?” 那两个受到惊吓的孩子倒是没有太抵触医疗队,他们只是很抵触不明身份的陌生人,木生朝他们走过去,那个女孩儿怯生生地看着他,下意识把弟弟往身后藏了藏。男孩倒是不为所动。 这对双胞胎有双很特别的灰色的眼睛,此时没有任何感情地盯着木生,看起来像是在打量他。 谢林川打算顺势把这片区域搜一遍,这片区域是有名的攀岩区,他看到峭壁下还有很多停靠点,如果那里有被困者,信号经过大山阻碍,很难传到大本营去。 第35章 木生走上前,朝两个孩子伸出手。 女孩儿没能抗拒木生身上那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冲上去躲进他的怀里啜泣,男孩儿依然停在原地。 木生没有在意,他一边安慰地轻轻拍了拍女生的后背,一边伸出手,牵住男孩的手指,把他带到自己面前。 “好孩子不可以说谎。”木生没头没脑地突然低声说。 男生脸色顿时煞白,被他握住的手忽然用力,紧紧掐住了木生的手掌。 ----------------------- 作者有话说:彩蛋: 杨关心:谢队长,还有什么补充吗? 谢林川:……问问问木生在做什么。 杨关心:? 杨关心:0_0?好的。 第24章 谢林川搜寻完山体下方回来, 医疗队已经带着伤员和第一组被困的攀岩队伍先走了,平台上顿时空旷下来,只剩下木生坐在那里。 青年一身黑衣黑裤,没再穿那双松松垮垮的旧军靴, 而是穿了一双非常利索的黑色中筒靴, 上衣还是谢林川给他的那件短袖。 像是出门急,木生没来得及穿外套, 收身的裤子衬得他小腿细长。 他正坐在靠近树干的石头上, 谢林川意外地发现, 报虚假求救信息那两个孩子没有跟随急救人员上车,而是留在木生身边。 女孩明显哭过了, 男生则脸色青白, 都不似刚刚那样戒备。 男人从悬崖峭壁上跳上来。木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林川从口袋里掏了根没点燃的烟叼在嘴里, 然后朝木生走过去。 当他坐到木生身边时, 女孩儿瞥了他一眼,对上那双金眸, 立马转过头,往木生怀里钻。 谢林川:“……” 谢市长挑了下眉, 见被当作避风树的男人无奈地抬起手, 拍了拍女孩儿的肩膀。 这下就连男孩也扑到他怀里了。 好在木生手长腿长,两个孩子一起抱也不显得拥挤。 青年耐心地哄道:“不怕。这位……” 他看了谢林川一眼,顿了会儿, 像是要找个合适的称呼, 接着说:“……谢叔叔。是个好人。” 孩子们不说话,真的就只亲近他一个。 谢林川对小孩子的偏心没有兴趣,他把自己的烟拿下来攥到手里,问木生:“怎么没带着孩子先下山去?” “救援队的车座满了。” 木生看了他一眼, 眼神从男人黑色t恤袖口绷紧的肌肉上扫过去,顿了顿,才说:“……也想等你。” “这么直白?”谢林川挑眉。 “两个孩子刚刚受到惊吓,我也不想太早带他们去人多的地方。”木生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解释,然后才问:“我不能等你吗?” “当然可以。”谢林川懒洋洋地往后躺,靠在身后的树干上,心情很好地说:“我只是觉得受宠若惊。” 暮色渐渐沉去。 平关山的夕阳很美,清风柔和,不似白日炎热,也不似夜晚冰冷。 两个人沉默片刻。 “你今天怎么跟人家起争执了?” “你听说今天在大本营出的事了吗?” 他们同时开口,话音皆是一顿,然后同时笑出声来。谢林川笑得咬不住烟,自己抬手取了攥在手里。 两个孩子不知道大人为什么要笑,小女孩怯生生的,眼神澄澈而疑惑,抬手摸了摸木生的脸颊。 木生笑着对她摇头,示意她不用管自己。 小男孩儿本来就在木生怀里打盹,听到笑声被惊醒了一瞬,眼神迷迷糊糊,靠在他的肩头上,抬起头看了一圈。 “听说了。” 谢林川看了眼那个小男孩,声音故意放轻了一些,见他迟迟没开口,就先说:“裴峰特地找人到我耳朵边儿上声情并茂地讲了一通,愣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所以我打算问问你。” 木生“哦”了一声。 “没受伤吧?”谢林川顿了一下,问。 木生摇头:“没有。” 他顿了顿:“是母亲村的那个小姑娘。我听说,是你找人把她送回来的?” 母亲是“moua”的实际含义。谢林川想到他惊人的语言天赋,没有表示惊奇。 他点头:“是。” “这个母亲村是个少数民族村,位处平关山脉侧山阿宝山背阴面,务农为主,主产绢布,但不多,基本与世隔绝。”他简单介绍了一下:“不过幸好地震发生后村民没什么伤亡,我看村里房屋老旧,很多地方摇摇欲坠,就没敢让人进去。” “当时灾区现场除了缺少物资以外一切正常,老人孩子都没事儿,现场就只有这么一个肚子疼的小姑娘……”谢林川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问他:“……她怎么了?” 木生沉默了一下。 两个大人说话声音都很低,说的又都是孩子们听不懂的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孩子在他怀里都睡着了。 木生看了谢林川一眼欲言又止,谢队长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到了两个孩子身上。 “那个女孩儿……”木生低声说:“……她怀孕了,不是得了病。” 谢林川微微一怔。 “而且,”木生看着谢林川,接着说:“孩子的父亲,就是女孩儿的父亲。” 谢林川皱起眉头。木生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怀里女孩儿的后背,继续说道:“那个男人□□了她,并让她怀上了自己亲生父亲的骨血,如果不是这场地震让莫阿村被外界发觉,这个女孩儿就会无声无息地在村里生下这个孩子。” 他看了谢林川一眼,后者微微皱眉。 偏远山区的宗教和伦理属性并没有山下人那样明确,近亲之间这种事情并不在少数发生,有的地方甚至将这种亲缘关系延为风俗,直到基因的缺陷让他们的后代变得不再具有生活或者生育能力。 到那时,整个村庄就会走向它必然的灭绝。 “他们这种世外隔绝的村庄通常保守而旧制,”木生继续说:“如果她生的是男孩儿,这个男孩儿就会被他父亲用来劳动和继承家产,但如果她生的是女孩儿……” 他的话音一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如果是女孩儿,也许会继续重蹈母亲的覆辙。 谢林川皱了皱眉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来查。”谢林川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就算与世隔绝,也依然在a国的管辖范围,至少在这个村庄里,如果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们会追究所有侵犯者的法律责任。” 木生没有说话。 谢林川想到他刚刚的问题,便皱眉:“你是在怀疑,是这些村民本身有问题?” “阿庆跟我说,他们家来了很多个不认识的阿姨。” 木生犹豫了一下,才说:“她说她母亲生了她以后本来还要生弟弟,后来不知道哪天开始,母亲不见了,父亲大发雷霆,但从那以后,她的家里就经常来一些不认识的陌生外来女人。” “外来女人?”谢林川问。 “是。”木生说:“在他们的语言体系里,自身村庄的人和外来人的形容方式不同,我理解的应该没有问题。” 阿庆,也就是那个小姑娘,她的父亲谢林川见过,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中年男人,根本没有养情人、甚至还是养一个外地情人的资本。 母亲村与世隔绝,按理说,他甚至不可能有任何途径认识外面的人。 谢林川咬了咬烟头,有些摸不清头绪。 “是强制的还是……?” “应该是强制的。”木生说:“阿庆看到过那个男人打她们。但他又会按时给她们食物和水,这些食物很丰盛,非常丰盛,阿庆说她有段时间很羡慕这些阿姨,因为那些阿姨一天的食物甚至是她的几倍。” 打骂但不杀死,好吃好喝供养着,又都是女人。 谢林川想了想,脱口而出:“难道是组织卖/淫?” “但组织卖/淫的话,他们不会给她们吃这么好的食物。”谢林川自问自答地摇了摇头:“而且母亲村的条件太差,这么偏的地方,交通又不方便,就算拐卖人口的成本极低,也完全得不偿失。” 这些已知信息并不能立刻推断出事情真相,木生没有回答。 夜色慢慢笼罩平关山区。谢林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型避风灯点起来放在两个人中间,他们默契地没有继续把这个话题说下去。 “如果这些女人仍然在平关山区内,”谢林川顿了顿,接着说:“那她们能在哪儿?” “母亲村所有幸存者都已经被带回了大本营。但你要是这么说,这个村庄还有一点,我之前就觉得非常奇怪。” 木生:“什么?” 谢林川:“地震发生后,村长把所有人带离了村庄,在一旁的田垄上等待救援。我开始只是以为这个村长是害怕房屋倒塌砸到村民,但很多物资都在村里,他们被困五天,这些人却几乎根本没有去取。” 木生一愣:“他们害怕村落内部的东西?” 第36章 “也许不是害怕呢?”谢林川笑了,低声道:“如果他们是知道,地震后的村庄里并不安全。” “原始村落中每家独门独户,大多数都是土坯房,房子也都不大,跟上次我们出去看到的那个房子差不多大小,顶多够放两张床,再加上他们村里每家每户都有的纺布机,仅仅是生活都有些勉强,更别提还要照顾一群女人。” 谢林川眯了眯眼:“你说,这些女人之前会住在哪儿?” 木生一愣:“……地下室?” “这种农村每家每户有个地下窖房非常正常,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谢林川点点头:“地震发生后,村长带着村民离开村里,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这些地窖因为他们需要不断存人而不断扩建,以至于现在整个地基摇摇欲坠。” 木生想了想,就道:“既然村长明白这点,那这些人必然是在地震前就经过了转移,如果他们明确这些人的存在是不能被外界发现的,那么就能说明,这个村里人并不是不懂法律。甚至我们可以判定,这些人既然能够收留并养活外来者,就说明,他们中至少有一部分人,并不是完全听不懂普通话。” 谢林川顿了顿,接他的话道:“起码阿庆的父亲能听懂。” 木生点头:“但他掩盖了这一点。” 谢林川想了想,说:“既然他清楚法律,那侵害女儿的事情一旦成立,他就是板上钉钉的□□犯,如果他只是为了逃脱法律的制裁,或者在日后审判时有所脱罪,掩盖自己会说普通话这件事也算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但如果和妇女贩卖扯到一起,这件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木生赞同他的观点:“如果妇女买卖或者使用在莫弯村真的成立,其中就一定不只是阿庆家参与这件事情,这么大的规模和人数,全村参与也说不定,我不信全村只有阿庆家收留外来女人,也不信这个一个需要频繁下山交换物资的村庄只有这么一个人会说官话,但我们还是需要更确切的证据。”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谢林川朝木生的方向靠了靠,替他挡去大部分的山风。 谢市长问他:“你怎么想?” “我在想一个问题。”木生顿了顿,才说。 “如果我们前面的推论都没错,他们是怎么预测到平关山会发生地震?提前转移这些女人是一个大工程,如果想要无声无息地处理到这些人,唯一的出路,就是把这些女人全都送下山,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监禁。” 谢林川笑了:“就不能是他们把这些人都杀了吗?一死了之,平关山这么大,尸体一裹分成六份,随便埋哪儿不是埋?” 木生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不会。” “他们花了大价钱养这些女人,就说明这些女人只有活着才有价值。阿庆的母亲在五年前失踪,这些女人最长在他们家就呆到了五年。” “五年都没有杀人,最初的反抗再怎么极端激烈,经过时间的磨损后也会变得温和。好容易把狼养成狗,现在应该急着榨取她们最后一点价值才是,怎么会有杀人的道理?” 谢林川垂眼望他:“你是说,这些人现在都还活着?” “是。”木生抬起头,正好对上了他的眼睛。 “不仅活着,”他说:“有人知道她们在哪儿,而这些人,就是今天救回来的母亲村村民。” * 夜色渐浓,大本营灯火通明。 女孩儿的父亲依然在医疗队门口蹲守,只不过没有人理他。 木生离开以后,一直有特警跟在他附近,时刻注意着他的动向。 章箐取了纱布进来,对主刀医生说:“木顾问说了,女孩儿说无论如何都想活下来,郑医生让她签了承诺书,我们还是尊重病人意愿。” 主刀医生点点头。 女孩年纪太小了,身体还没长大,就生生被人塞了个不该存在的孩子。一个在母亲肚子里长了足足七个月的早产儿,那团肉球已经有了人的雏形,却从出生就失去了存活的机会。 医生把它从她肚子里剖出来,阿庆看了看它,眼圈立马红了。 她不会说普通话,章箐叹了口气,攥住她的手摸了摸,看到了她的泪滴。 “你只是生了病,生病是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的工作就是治病,我们一定会治好你。” 章箐想了想,对她说。她说的很慢,不知道女孩儿能不能听懂,但她还是说:“病治好了,人就还可以活。过去的让他过去,你很年轻,你会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保护自己,也许还可以保护别人。” 阿庆呆呆地看着她,她歪着头,章箐的手非常温暖。 杨关心刚回大本营送伤员,进来就听到这句。他看着被章箐握着手的阿庆,走过来。 他会的方言不多,翻译得磕磕绊绊。但阿庆似乎听懂了。 女孩儿点点头。她伸出手,摸了摸章箐的脸。 杨关心也看着章箐,欲言又止:“那个……” “别看我!”章箐一下子捂住脸,耳朵腾的红了:“我没哭!” 杨关心默默抽出纸巾。 章箐:“只是被风吹了眼睛!” 章箐:“真的!!!” 去接攀岩者的医疗队也回来了,两个摔伤患者都被打了红签,一下车就被送到急诊室做手术。郑平忙的连饭都来不及吃,刚刚给阿庆做手术的医生叫章箐做好收尾,也连忙赶了过去。 慌乱而又稳定,是灾区的常态。 宋子仁仍然在木生的帐篷里,木生让他做错题解析,回来自己要检查。 高中生写的头都要炸了,毛正义忙完大本营的事儿也来帮忙,一黑一白两颗头同时变成鸡窝。 毛正义真心不会数学,宋子仁真心忘了木生刚刚说过的解法。 钱多多和沈怀真轮班看守应急地图,收发消息。 此时钱多多刚下班,胡乱吃完了晚饭,开始抱着自己的背包打呼噜。 大本营顿时被少年的呼噜声填满。沈怀真快烦死了,但一回头见少年睡得那么香,又不忍心把他叫起来。 * 历城和白钰还在调查纵火案。陈默已经把灾区所有可疑和容貌类似人员的照片和个人信息提取出来了,现在两个人开始一份一份资料对。 白钰正在等一份检测结果,于是现在也跟着一切查资料找信息,白大法医找的眼前发晕,一抬头,看到那位几乎可以算网络天才的少年躲在角落里,用尽全身的力气避开历城,揉揉眼睛,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时,应急地图上忽然出现一颗红点。 大本营的警报灯开始旋转,沈怀真一愣,手指先于思考地摸上机械键盘。 钱多多也被吵醒,爬起来。 位置坐标就在刚刚的攀岩区救援点,是余震,范围很小,但震感强烈。 与此同时,小白和历城的对讲机同时响起。 “我是谢林川,呼救,四名被困者,两个大人,两个小孩,坐标传给大本营了。需要支援。” “重复一遍:呼救,四名被困,有两个小孩儿。坐标传给大本营了,我需要……” 巨大的轰鸣声遮盖了男人冷静的嗓音,刺耳白噪声忽然响起。 历城与陈默对视一眼,都站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章箐奔走:老娘要把他们都宰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刘医生:……你学生? 郑平(十分骄傲地):当然是我学生。 第25章 树林阴翳。 木生说完那句话以后, 两个人就没有继续交谈了,话题适可而止,他们都很清楚,此时手上没有证据, 所推论的一切就算再合乎逻辑, 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两个孩子枕在木生的腿上睡着了,谢林川今天在山里跑了一整天, 早就一身疲倦, 山风一吹, 便也觉得有些懒。 他把烟丢回嘴里咬着,今天刚换的新制服被毫不留情地当成了铺盖, 木生转过头, 就看到腰瘦腿长的男人已经不客气地躺了下来。 他个子太高, 这么躺只能留个屁股坐在巨石边缘, 两条腿没支撑,就留个脚后跟支在地上。 木生无声地笑了笑, 谢林川舒服的哼了一声,眯了眯眼睛, 问了他个轻松点的话题。 “今天都做什么了?”他挑眉, 故意问:“小美人鱼?” “不想跟我聊天可以不聊,”木生笑了,看着远处夜幕缓慢降临的平关山:“谢师兄。” 这是他应对谢林川调侃的新办法, 只是被反击者十分受用。谢林川扬起唇角, 觉得最后几个字绕着耳边十分动听。 “谁说我不想跟你聊天?”谢林川闭了闭眼,忽略掉自己额外的想法,随口答:“我只是不会找话题。” 木生没说话,慢慢的把两只手臂往后撑, 他其实有点想躺,但不太敢动,怕吵醒两个睡在自己膝头的孩子。 “今天没干什么……”木生想了想,才回答他说:“今天一直在打点滴。嗯……还看了会宋子仁的书。” 第37章 “宋子仁还有书?”谢林川一愣,真心实意地说:“人不可貌相。” 木生:“……” “那个男的没找你麻烦?” “没有。张戈在拦。” “你不觉得张戈这个名字很占人便宜吗?”谢林川说:“张戈,张哥,总感觉别人欠他似的。” 木生低笑,回头看了他一眼,问:“你不是一直叫他张队长?” 谢林川立刻大言不惭:“我这叫公事公办,系统以内不套近乎,以彰显组织清白。” 木生笑着摇了摇头。 “那个小姑娘,”谢林川又问,“叫阿庆?她怎么样了?” “我出来的时候,手术还没结束。”木生说:“医生说保大人问题不大,但孩子好像保不住了。” 谢林川皱了皱眉。 “我还不知道他父亲的名字,”木生继续说:“母亲村需要一份人口登记表。如果没有,要追究当地人口普查办的责任。” “嗯,”谢林川说:“毛正义应该在办了。” 木生一愣:“他怎么没跟你一起?” 谢林川莫名其妙:“他为什么要跟我一起?” “你一个人,总是不太方便。”木生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问道:“很多与众不同的人混在普通人太久,都会产生一种不断掩饰自己的劳累感。” “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谈起这个话题。”谢林川闭上眼笑了:“说到这儿,还没有和你道歉……当初告诉你的时候太唐突了,没能完全考虑你的感受。突然看到身边的人像个怪物一样能够控制泥土翻腾,又告诉你自己长生不死,大概已经活了几千年,你当时一定很混乱。”男人语气真诚:“是我的不好。” “……”木生沉默了一会儿:“不会。” “非要说的话,我也是个怪物。”过了一会儿,青年像是要安慰他,轻声道:“都一样的。” 是个很笨拙的办法。仿佛期盼着这样坦白自己的“同等痛苦”,就能为眼前人减轻些负担。 谢林川顺嘴的话,一时没想到他会当真。 谢林川愣了一小会儿,仰起头,望着青年苍白的侧脸,问道:“……那你有吗?” 木生疑惑地看着他。谢林川解释道:“你刚刚说的,‘不断掩饰自己的劳累感’。” 木生无奈地笑了:“我和你们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谢林川挑眉:“不都是怪胎。” 怪胎这个词终于逗笑了木生。 “普通人也在我的能力范围内。”青年笑了一会儿,才说:“通晓人情能够为我解决生活中大部分的麻烦,甚至于,我在人群中……可能算得上如鱼得水。” 谢林川没有立刻回答。 人类也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 也就是说,他在人群中,也从来没有把自己也当作人来看。 想必是孤独的。但孤独之上,不免有些优越感。谢林川不知道一个人能够一眼洞察过所有人情世故后是慈悲还是麻木,但大抵应该是失望的——即使他在木生身上暂时没看出来。 “我没觉得累。”谢林川想了想,说:“和普通人在一起,我就是个普通人。我看的没你清楚,所以宁愿糊涂着过下去,算不算种幸运?” 木生愣了愣,听懂他言语背后的安慰意味,便低笑,应道:“可能吧。”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夜色彻底笼罩,谢林川没想到这趟车会来的这么慢,他直起身子,坐到木生身边。 “你晚饭吃了吗?”他忽然问。 木生眨了眨眼:“吃了。” 谢林川懒洋洋地立刻说:“我没吃。要不我给你打只野兔子咱俩烤了吧?当加餐,虽说野生动物打不得吧,但我保证除了你我以外绝对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木生快无奈了,他侧过头,正对上男人金色的眼眸。 谢林川的神情是认真的,木生一愣,他抿了抿唇,看向谢林川的眼底。 “你知道我不吃肉。”木生的眼神偏了偏,看向男人身后。 谢林川没说话,深邃的眉眼一动不动地望了身旁苍白的漂亮男人半秒,然后快速地凑到他面前。 像是要跟他接吻。 木生没躲,长睫扬起,一动不动地直视着自己面前的这个人—— 眼里仍有笑意,眼底却是冷的。 谢林川能看出他背脊微微僵硬,眼神不自觉地扫过青年淡粉的双唇。 下一秒,他从盖在两个孩子身上的衣服外套中抽出一把精致的匕首,朝灌木丛中的一个方向扔了过去;与他几乎同步,木生迅速地把两个迷迷糊糊地孩子抱了起来,闪身离开他们刚刚栖息的巨石。 石头应声炸裂。 男人的身形极快,木生几乎看不到他移动的路径,平静的只有山风摇曳的树丛顿时被受伤的闯入者惊扰的窸窸窣窣。 以谢林川的身体素质,在这种山路上几乎可以如履平地。 而就在这时,整座攀岩区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木生脸色陡然一僵,手臂不自然地将怀里的小人抱紧。 两个孩子都醒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下意识怯生生地抱住了木生的脖子。 平台在大地的震颤中逐渐开裂。 男人忽然从追击中抽身,他冲向木生,然后将他紧紧地裹在怀里。 “小屁孩,”谢林川皱着眉,快速的对那两个孩子下达了指令:“抱紧叔叔。” 男人的声音急促而冷静,带有原始的命令感,像是上位者固有的、让人能在他身上获得安全的无条件信任。 那两个刚刚还害怕他的孩子闻言竟一丝抗拒都无,几乎是本能地乖乖抬手抓紧了他。 木生被迫缩在谢林川肩头,颧骨被刚刚的力道撞的发紧,他忍着晕眩感皱起眉:“是余震。” “看起来是人为的。”谢林川随口补充了一句:“木生小朋友,你也得抱紧我。” 话音未落,他拎起怀里一大二小,随着平台的崩塌,彻底地坠落了下去。 * 根据调查显示,世界上有一部分人会对失重感上瘾,他们会自主的寻找这种新奇的感觉,即使为此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有人将这种嗜好与人类对飞翔和自由的渴望画上等号,认为他们二者有着或正相关的关系,也有人为之设计实验,寻找了不少志愿者参与研究。 木生的脑子里迅速划过那些实验数据,肾上腺素疯狂分泌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微微发抖。 谢林川感受到了他的战栗,唇边不自觉地扬起一个笑容,木生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把那两个已经被吓的不敢睁开眼睛的孩子往他身前塞了塞。 他们垂直坠落。 谢林川一手拎两个孩子已经有些吃力,木生仿佛放弃自己了一般,将孩子塞给他后便松开手,仿佛已经可以从容地接受死亡。 整个观景台都被炸塌了,破碎的石块磕破皮肤,谢林川无暇顾忌那些,他抬抬手,一股巨大的力量凭空出现在木生背后推了他一把,谢林川抬手揽住他的腰,看到木生怔愣的眼神。 他不知道青年在想什么。只看到木生抬起双手,轻轻扶住自己的脸。 下一秒,藤蔓缠腰,迅速绷紧。 两个大人几乎是被捆在了一起,腰间一阵似乎能把骨头掐断的剧痛,谢林川明显感觉到了重压下自己骨架磨蹭的咯吱声响,他闷声哼了一句,瞥到了木生含笑的眼睛。 谢林川挑了挑眉。 他忘了,木生现在暂时没有痛觉。 两个人降落的速度立刻降低。可这样一来,他们挨得就太近了。 谢林川一只手扯着两个孩子的衣领把他们拎了起来,没让那些藤蔓划伤孩子柔嫩的皮肤,另一只手堪堪抬在半空,以防自己碰到什么不敢碰的地方。 “差点以身殉道了,木顾问。”谢林川语气微喘,笑着说。 木生需要错过头才能保证自己不要亲上他,闻言眼睫稍抬,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我现在没有痛觉,”木生只好解释了一句:“硬要借了力缓冲一下是能做到的,顶多断条胳膊,不至于死。” 谢林川虚抬在他背后的手象征性地在他昨晚刚刚修复好的蝴蝶骨上拍了拍:“断条胳膊也不行。” 藤蔓通人性一般,将他们两个人放在地上才慢慢撤去。藤茎的顶端生长着柔嫩的新叶,此时缓慢的蹭了蹭木生的手指,然后慢慢退回山林。 男人的指尖白皙,谢林川瞟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眼神。 “原来谢队长还能做到这个。”木生抬手挽留了一下,抬眼看他。 “你要感谢这里有能够承住我们的藤蔓。”谢林川没有直接回答:“没有也是白搭。” 有人暗伏,偷袭,接应,埋炸弹,控制余震。 目的是什么?又或者说,目的是谁? 整个攀岩区平台都被余震震塌了,那一块土地本就是悬崖峭壁上的一弯比较开阔的山路,此时被年老的大山彻底抛弃。 第38章 细碎的滚石纷纷从悬崖峭壁上摔落,击起一层细土,巨大的轰鸣声提前他们一步在山谷中炸裂,惊起飞鸟无数。 谢林川听到了山林深处野兽被惊扰后的惊吼。木生回过神,抬起手,把他一直拎着的两个孩子抱了下来。 两个人都吓傻了,脸色白白的,突如其来变故太甚,竟然连哭都忘了要哭出来。 “石心,”木生决定先哄哄孩子,于是蹲下,先对女孩儿说,“过来。” 女孩儿闻言乖乖地上前,木生俯身,把她抱了起来。 “不怕。”木生轻声安慰她:“已经没事了。” 青年的发丝在刚刚的坠落中被风吹的稍乱,露出了掩藏在刘海下的漂亮眉眼。 他本就生的极好,眉目温润如古画中的绝色美人,如今哄孩子的声线却稳稳当当,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能够惊扰他的安宁。 谢林川看了他一会儿,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渐渐乱了。 木生身上有种莫名的力量,这力量让人的眼睛无法从他身上移开。他不得不看着他,可越看他,他越能看得到他的好。 雪上加霜的是:这甚至不是木生故意的。 谢林川摸了摸鼻子,转移注意力一般自觉蹲下,抬起手,想要揉揉石沛的脑袋。 男孩儿立马畏惧地躲开。 谢林川:“……” 谢林川:“果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哄小孩……” * 这部分区域谢林川刚刚搜查过,攀岩区更下方的山谷底,自然的沟壑深处潜伏着一条蜿蜒的小溪,山壁陡峭而坑洼,很适合攀岩运动。 其实平关山的官方攀岩区并不在这里,而是位于另一个山头——但那里的入场费十分高昂,而且人工打造的痕迹也太重,因此,虽然那边的安全性和设施都比较充足,很多小型群体的攀岩者还是会选择这里进行攀岩训练,甚至还会有人选择这个地方进行野餐或者徒步穿行。 这里的风景很好,上至可通车到达的攀岩台,下至人迹罕至的平玉山谷,只是很少有人会真的下来——山谷是野生动物栖息区,传闻养育黑熊和山虎,很少有人会为了景色而愿意搭上自己的性命。 就连平关山山民,也极少有人知道如何来到平玉。 平玉山谷像是整个山脉中唯一一块与人世相邻却难以被玷污的美玉,溪流潺潺而过,白日晶莹似银河,夜里反映当晚月色,更是美不胜收。 但木生和谢林川此时都没有心情赏景。 山谷里信号极弱,谢林川的猜测没错,一旦有人被困山谷,就几乎没办法求救或者联系到大本营。 对讲机的白噪音听的人耳朵发麻,石心开始小声地哭,石沛担忧地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两个大人的神色。 可他什么也看不出来——谢林川和木生脸上都没有焦躁或者不安,甚至连紧张都没有,仿佛被困深山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件无比寻常的事。 谢林川暂时关掉了对讲机,他需要节省对讲机的电力,以备到开阔的地方继续尝试联系救援。 木生找了些枯枝,迅速地堆成了一个篝火的雏形。 谢林川蹲到他身边,把自己的打火机递给他。 “这两个孩子怎么回事?”他忽然问。 木生的手不易察觉地微微顿了顿。 他点着引燃物,然后看向谢林川。 “石心,石沛,龙凤胎,女孩儿是姐姐。”他说,“三天前两个孩子跟父母来平关山攀岩,不幸碰到了地震,父母受伤昏迷,他们就在攀岩平台上守了三天,直到信号接通,他们终于向外界求救,联系上了你。” 谢林川眯了眯眼睛。 “有什么问题吗?”木生轻声问。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木生慢慢地点燃火堆,火苗映在他的眼眸里,跳动着,燃烧着,像是终于寻找到生路的游魂。 谢林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孩子不可以说谎。”他说。 沉默如同凝滞的水,木生盯着火苗没有说话,谢林川盯着他额上的发丝,忽然很想在顶上揉一把。 他好像永远无法逼迫木生做任何事情,无法逼迫他说自己不想说的话,无法逼迫他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这很好,说明他很自由,这也很不好,因为这样会伤到他。 谢林川不知道他的倔强从何而来,如果他如今真的只有三十岁,且人生中的三分之一都被软禁在一间什么都没有的实验室里,按照常理来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应该是“屈服”。 但他显然没有学会这一点。 “余震是人为的,一会儿在附近搜一搜,估计能找到黑箱。” 谢林川换了个话题,说,“……附近还有个女人,但不在平台上,应该还在山里,我只摸到了个背影,有人接应了她。” “女人?”木生皱眉。 谢林川点头:“是。” ----------------------- 作者有话说:木生:(呼吸。) 谢林川:这是调情。 木生:……- - 第26章 “中长发, 到肩膀,瘦,骨瘦嶙峋。”谢林川想了想,说:“我没看清脸, 但她脖子上有一块非常大的纹身。” “纹身?” 谢林川:“不知道纹的什么, 很大一块,被头发遮住了。” 木生想到那些黑箱上的logo:“和那些黑箱的标志相同吗?” 谢林川思索了一会儿, 只能答:“不确定。” “我刚刚没有看仔细, 天太暗了。”谢林川:“不过你的怀疑是合理的。她的出现和人为地震一定有关, 起码攀岩区二次地震就是她或者她的同伙造成的。” “我想,这应该在他们的计划之外, ”他顿了顿, 又说:“攀岩区的地震应该是为了脱身的无奈之举, 我比较关心的, 是那块石头。” 木生闻言微微一怔,看了他一眼:“……我随意选的地方。” 他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辩白苍白, 于是很快将眼神垂了下来,但还是坚持辩驳道:“当时大本营的车要开走, 石心石沛不愿意上车, 我们在空地上无法休息,而且空旷的地表很难给被灾难恐吓过的人安全感,所以我选择了那块巨石, 因为它的背后有棵很高大的树, 一来可以挡风,二来……” 他话音一顿,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苦笑道:“……我这样说, 能让你相信我吗?” “能。”谢林川的嗓音低沉有力。 他靠木生近了些。他很高,木生这辈子几乎没有需要仰头看一个人的时候,此时却不得不稍稍抬起头来。 谢林川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在青年苍白的唇色上游走,还是那个问题:“石心石沛到底是怎么回事?” 木生不说话。 “只有你跟我全盘托出,我才能开始想办法。”谢林川挑了挑眉:“你现在还是不能完全信任我吗?” 木生没有回答,在谢林川眼里则变成了默认。 “十年前我相信你,十年后我依然相信你。因为我觉得短短十年,可能会改变别人,但不至于会改变你。”谢林川沉默了一会儿,沉沉地望着他,低声说:“所以我也希望你相信我,木生。” 木生抬起眼,跟他对视。 他轻轻招手,谢林川朝他凑了过去。 * 石心的哭声渐渐弱了,他们都开始觉得饿。谢林川看了两个孩子一眼,解开自己的物资包,掏出了一些塑封食物给他们。 “晚上要是回不去,叔叔就给你们打兔子吃。”谢林川又解了一瓶水给他们,顺手在石沛脑袋上揉了一把:“先垫垫,别着急。” 石沛这回没躲,似乎知道吃人嘴短的道理,闻言扬起小脸,朝他点了点头。 谢林川笑了笑,也掰了块压缩饼干,递给木生。 “那个人应该很了解你。”谢林川不再纠结两个孩子的问题,转而说:“要么就是,他们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得在你眼皮子底下给一块石头镶上炸弹。或者他们给攀岩台所有石头上都装了炸弹,但这样的成本太高,我不太倾向于这种可能性。” 木生皱起眉头。 “所以我一会儿打算去溪边找找,”谢林川接着说,“幸运的话,我应该能找到黑箱和炸弹的碎片,回去让痕检科的查一查,这种精准狙击的炸弹,总不至于什么也查不到。” 木生点了点头。 “我没怪你,你也不用自责。选块石头而已,平关山上亿块石头,谁知道哪块石头上有危险?”谢林川看了他一眼:“攀岩台二次地震,说到底,还是我们占了先机。” 木生忍不住笑了。 “谢队长,”他看向谢林川:“你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谢队长非常自豪地耸了耸肩。 木生走回去的时候,石心正在小口小口地吃一块压缩饼干。女孩儿也就七八岁的光景,脸上稚气未消,看到木生以后下意识给他让位置。 第39章 木生没让她动。他挥了挥手,石心看到了地面上升腾起了一块可以当做板凳的石头。 石心就真的没动了。 在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眼中,这两个叔叔都很神奇,但不会让人产生畏惧。 也许一开始谢林川看起来还有点吓人,毕竟他长得就生人勿近,可木生在孩子们眼里就像一个善良的魔法师。 在女孩儿短暂的人生中,这个苍白的青年是她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人,她从来没有真的见到过一个人可以生的如画一般,有着一把清冽的嗓音,还有着一双漂亮的手。 如果没有那些医用胶布,就更加完美了。 她倾慕木生,木生也很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他有意与石心保持距离,但又不会疏远到让女孩儿察觉。 两个人静静地在篝火旁呆了一会儿,谢林川和石沛抱着一大堆东西,走了回来。 “找到了一个黑箱,还找到了一□□残渣,但不多,溪水带走了很大一部分。”谢林川把东西撂在木生身边,轻声道:“信号接通不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尝试上到悬崖顶端,也不行。” “信号可能被屏蔽了,如果要跟大本营通信,可能还需要走远一点。”木生看到谢林川右手一只提着一个被杂草掩盖的东西,就问:“那是什么?” 谢林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哦。”他说,“是只兔子。” “有点馋,顺手打一只烤了,我们仨当晚饭吃。”谢林川笑了笑,“我包里还有牛奶和面包,待会儿留给你。” 木生:“……” 他叹了口气,有点想骂谢林川,但不知道从何骂起,索性笑了起来。 “我帐篷里还有只肥兔子,”他问:“说实话,你想吃它多久了?” “从它出现那一刻就想了。”谢林川把兔子放到木生看不见的地方,打算一会儿处理一下,闻言就笑:“后来看你挺趁手的,我就没动。” “退而求其次。”谢林川说:“人生在世,无肉不欢。” 木生无语。 歪理邪说。 石心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石沛把自己怀里的木柴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然后坐到了姐姐身边。 男孩儿该是没少被谢林川支使,脸上灰突突的,石心从口袋里掏出一点点卫生纸给他擦脸,石沛就很乖的坐在那里。 “通信的事不用太操心。”木生说,“我刚刚写了字条寄了只鸽子回去,应该很快就有人来支援。” “那希望他们来的慢点,”谢林川颇不正经地说:“等我把兔子烤了再说。” 他看向男孩:“有没有兴趣?” 石沛看了他一眼。 男孩儿没说话,只是站了起来。 * 谢林川在烤兔肉,木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变出来的辣椒酱和食盐,总之谢队长架火烤兔子没两分钟,就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两瓶精装的食用调味料。 那把今早还给木生削过发丝的瑞士刀,如今承担起了分割三个人的口粮的重担。 兔肉的味道的确香,石心石沛的眼神直直勾的,谢林川的动作不自觉在孩子们的眼神里加快。 他把兔肉切割分块,涂上酱料,用刚刚消过毒的树枝穿起来递给他们。 木生坐在旁边喝牛奶吃面包,惯来不吃肉的人,如今也能感受到荤食的香气。 谢林川分好两个孩子的分量,他自己就懒得切了,顺手用刀削了一小块,就那么没沾任何酱料地丢到了嘴里。 木生没有问他为什么会打野兔,为什么会处理动物内脏,为什么随身携带食物和调味品,为什么会烤兔子,为什么知道自己不吃荤腥。 他喝了半瓶牛奶,忽然听到直升飞机的螺旋桨声响。 “你的救援到了?”谢林川仰头看了一眼,顺口说:“来的还挺快。” 木生仰起头,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是很快。”他下意识看了眼表:“比我预想的快很多。” “什么?”谢林川问。 木生解释道:“山鸽飞行不会像鹰,它们一般紧贴树林,不会飞的太高。” 谢林川挑眉:“你的意思是,你的信息还没传到大本营。” 木生想了想,说:“……有救援是好事,可能只是我想多了。” 一道强光顺着山谷崖壁垂直降落。 “是毛正义。”谢林川放下手里吃了大半的兔子。 光源闪了两下,木生能想象到白猫的欢呼雀跃。 直升机开始降落。 木生仰头,把剩下的牛奶喝掉。 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像是中套的猎物偶然窥见猎人的陷阱。 直升机下落到山谷中段,谢林川已经能隐约地看见毛正义和陈默的脸。 男人站在原地没动,他和木生交换了个眼神,意识到对方并没有要叫这么多人过来。 木生站了起来,谢林川感觉到自己太阳穴狠狠一跳。 来不及反应,他们同时感知到了什么。木生把两个孩子抱起来放到巨大的岩石背后,谢林川抬起手,刚刚救过他们的藤蔓再次从林间飞冲出来,绑住飞机上的人,迅速下拉。 不等人落地,飞机便应声炸裂,爆炸的轰鸣声顿时响彻整个山谷!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烈火如野兽一般升腾而起,企图撕碎山林。 林区纵火,后果不堪设想。 谢林川抿了抿唇,无数藤蔓再次从密林中破空而出。 藤蔓落地时毛正义摔了个踉跄,拍了拍自己腰上的藤蔓叫它们松开,跑到他身边去。一人一猫没有任何交谈,白发的少年抿了抿唇,爬上悬崖来到一处高地,用尽全力地往山谷上空丢去了什么东西。 整座山谷顿时被照的亮如白昼。 谢林川看到了沸腾的溪水和烧焦的野草,飓风在呼啸,将大火继续蔓延。 木生还没有来得及制止,谢林川就冲进了大火里。 这次的火势和大本营纵火时的火势根本不是一个量级,再加上为了适应人群,谢林川一直在抽具有抑制能力的烟草,他很快觉得左支右绌。 飞机里剩余的燃料还在不断发生二次爆炸,溪水控制不住油,他只能用泥土将烈火覆盖。 可收效实在甚微。他的肩膀被火焰燃着,灼烧的触感让他禁不住皱了皱眉头。 不能让火连入树林。他想,不然整座平关山都有可能着起来。 毛正义看不清他在哪里。火的明度高过他的光,他站在悬崖峭壁上尚且觉得热,谢林川现在的感受应该像是一只被烤的火鸡,还是被烤得流油的那种。 陈默抱着自己的设备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站起来,事发突然,但从飞机上摔下来他也不是第一次。 他扫视了一圈周围,看到两个陌生的孩子坐在石头上发愣,木顾问挡在他们面前,风把他的发丝吹得挡了眼睛。 陈默看到青年没有一丝犹豫地朝谢林川冲了过去。 * 谢林川所在之处没有火焰,木生是冲进去的,谢林川正在专心灭火,却突然被一个人攥住了手腕。 那人力气很大,谢林川被他拽了回来,就看到了木生愠怒的眼睛。 火光下木生的眼睛亮的惊人。 “你疯了吗?”青年咬牙切齿地低声道。 谢林川愣了愣。 木生抬起手,在空中做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手势,然后抬手下压。 泥土翻滚。 谢林川看到他手背的毛细血管因为承受不住如此剧烈的能量爆开,少年的双臂很快便布满了层叠的血丝。 木生却仿佛丝毫不在意这些,他将谢林川拉到火势外围,陈默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是看到黑色的泥土不断上涌,很快湮灭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火光冲天的烈火顿时销声匿迹了,飞机的骨架被火焰烧焦破碎,如今却只剩下残骸孤零零的架在那里,摇摇欲坠。 谢林川被他扯着走到空旷的地方,听到了直升飞机彻底报废的声音。 山风一吹,谢林川身上的汗如冰一般贴在他的身上,肩膀痛的几乎不是他自己的,但他忍住了没有出声。 木生似乎真的生气了,一贯温和的脸上此时崩的很紧,他微微地喘着气,长眉紧蹙,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谢林川。 “你受伤了。”他说。 “那么关心我干嘛?”谢林川不太适应他这么严肃的样子,闻言盯着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手,那双细瘦的胳膊上也全都是血,谢林川握着他的手腕看到开裂的皮肤,眉头皱起来,嘴上却说,“喜欢我啊?” 木生甩开他的手。 青年白皙的皮肤上爬满了刚刚超过负荷的血丝。木生的身体显然无法承受他的能力,以至于他一旦强行运用,就会以最直接的方式伤害他自己。 谢林川的胳膊还僵在半空,木生后退一步。两个人之间一下子拉开了不短的距离。 刚刚把自己拖出火海的人是他,如今划清界限地也是他。 第40章 谢林川有点摸不清头脑了。 他向前一步,木生后退一步,谢林川再向前,木生不退了。 他看到了谢林川烫伤的肩膀。那一块皮几乎都被烧没了,看起来狰狞可怖。 “刚刚就算你不来,我也有办法的。”谢林川碰了碰他的手,将他皮肤上溢出的血擦去,看到青年苍白的手臂爬上了一大片青紫:“我不会死,别太为我担心。” “你的身体承受不住你的异能,严重了要丧命的。”谢林川盯着他那两条胳膊,不自觉地皱着眉,金色的双瞳注视着眼前人躲闪的眼睛:“……别为我强迫自己。” 木生“嗯”了一声。 “肩没事吧?”他问。 眼神里的关切不是作假,谢林川愣了愣,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 “哦,”谢林川偏头看了一眼,说,“没事。” “皮外伤……一会儿敷点药就好了。” 木生点了点头,但还是皱着眉。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气氛莫名其妙地有些尴尬。 谢林川后知后觉地想到,他们相处了这么久,甚至单独了相处了这么多回,居然是头一次有这种微微尴尬的错觉。 山风是冷的,毕竟是山区的夜晚,温度很快的降下来。 凉风吹过他的肩头,伤就没那么疼了。谢林川看着木生,微微松了口气。 ----------------------- 作者有话说:忽略掉脆皮这一点,木生此刻爆发全力的话是要比吸过烟的谢林川强的。 只不过那样木顾问自己也快噶了……(谢:不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系统提示您已阅读本文1/6,作者怀着忐忑之心斗胆提出中期检查:大家读起来顺畅嘛?觉得好看嘛?有什么想法嘛?(非必答)_(:_」∠)_ 第27章 毛正义从峭壁上跳下来, 看到谢林川的几乎烂掉的肩膀炸了一圈的毛,想碰又不敢。 陈默也走过来,旁边还有刚刚被救下来的救援直升机驾驶员和两个医疗队员,此时都坐在原地, 眼神怪异地看着他们。 谢林川心里了然, 没觉得多意外。 “有药吗?”他看了眼毛正义,面无表情地说:“疼。” 之前大本营发生火灾, 群众都被疏散了, 没人看见谢林川是怎么灭的火。再之前他们遇到泥石流, 毛正义遍山找人,也是在所有人之前, 没有被任何人围观。 但这次不一样。 许仙见白娘子仍惊慌而畏惧, 同榻而眠尚且如临大敌, 更何况他们只是普通人。 怪力乱神, 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 医疗队员找到烧伤药水和纱布递给谢林川,后者低声道谢, 伸手要接,却见递给他的手臂停至半空, 仿佛被谁按下暂停键。 谢林川愣了愣, 看到对方的眼神忽然失焦,漆黑的瞳仁如同还未完工的提线木偶的黑色眼眶,仿佛倏然被人吸走了魂魄。 他后退一步。 所有原地待命的救援队员额头中心被无形的怪力扯出一条银白色的细线, 细线微微发蓝, 像是以他们的脑浆为食一日一日生长。 而就在它们逐渐成型一瞬间,木生自然垂落的手指猛地攥紧,细线顿时化为灰烬。 青年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刚刚被谢林川抹去的手臂又开始渗血。 谢林川一愣, 眼前的救援队员却已经回过神。 只是刹那之间,对方却已经丝毫不似刚刚抵触和防备,抬眼看了眼他的伤,甚至还在他接过药品时顺其自然地叮嘱了几句。 微妙的抗拒消失,救援队员对待他们的态度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谢林川神色如常地接过药,走到旁边,找了个空地坐下。 木生一直站在原地没动。石心石沛的记忆刚刚也被他清除,两个孩子坐在远处,有些迷茫的看着各怀心事的大人。 陈默神色复杂地看了眼似乎在爆发边缘的谢林川,毛正义不太自然地挠了挠头。 他看了眼木生,又看了眼他们家谢队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在普通人身上擅自使用技能并造成了一定后果,这犯了谢林川的大忌。 但他们都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谢林川没什么表情,也没有看木生,更没有对他擅自清除人类记忆的行为有任何反应。 大家都在忙,谢林川需要处理烧伤,救援队的人需要清点物资和准备联络。 他们有通讯工具,就算他们没有通讯工具,他们还有陈默。 木生站着没动。他的衣角刚刚被烧豁了一个口,此时被青年攥在手心里无意识地搓了搓。 陈默看了木生一眼,他招呼两个小孩跟自己一起去琢磨通讯机器,离这两个奇怪的大人远点。 但他还是没忍住,临走时拍了拍木生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巧克力给他。 他喜欢木生,想对他好,也希望他好。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他直觉总是觉得,每个人都应该对木生好。 起码对于他来说,他是一个很值得自己对他好的人。 木生朝他笑了笑,轻声说,“谢谢。” 然后问:“刚刚没受伤吧?” 陈默的眼睛都亮了,闻言立刻摇头。 木生揉了把少年的头发,说:“去吧。” 等到陈默已经走到了不可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地方,毛正义才开了口。白发的少年语气轻快: “你别介意,我老大这个人就这个样子。你刚刚违反了特殊人群违规协议,所以他才有点不高兴。但他这个人吧,不高兴也就不高兴一会儿,狮子座,不记仇,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木生对他笑了笑。他的手依然在搓那片衣角,眼神落到角落里往肩膀上抹药的男人,闻言却顺着话题附和地问:“什么是特殊人群违规协议?” “就是临川市的入住协议,你不知道?”毛正义一愣,解释道:“我还以为老大有跟你提。” 把木生的项圈摘下那天谢林川说过可以把木生当自己人,这话主要是对历城和毛正义——陈默喜欢木生喜欢的心都飞了,不用谢林川开口,就已经对他掏心掏肺。 他说完这话以后毛正义没接,心里觉得这事儿其实早就成了,用不着谢林川说,但还有种预感觉得事情哪里不对。 当时的历城还在查出入记录,男人心直口快,边看材料边皱眉,直截了当地问谢林川,“什么都可以信吗?” 他问的,就是这份《特殊人群违规协议》。 谢林川看了历城一会儿,眼里却像是飞速闪过了十几年。 他“嗯”了一声,点头说,“什么都可以。” “它是一份承责说明书,身怀异能的‘人’,无论是妖、魔、鬼、神、怪,只要签署协议并划定契约,就可以入住临川市。” 毛正义耐心的解释道:“协议分很多类别,例如有保护法,承担法,刑法等等,和人类的分类方式类似,但比人类简单。毕竟对于我们这种东西来说,很多罪名都不成立。 “这些罪被协议归类,统一成了‘平行法’。” 木生看着他,他的心思不在这儿,却还是重复道:“平行法?” “平行法就是非人和人之间的平行关系法。所有签署协议的居民,都需要完全按照人类的方式生存,不得打扰人类的生活,不得搅乱人类的秩序,不得伤害人类的权益……” 视线角落里出现了一簇火光。毛正义往那儿看了一眼,但木生没动。 谢林川距离他们不远,他刚刚用树枝堆了个简易的照明设施,火光映衬着男人英俊的面庞,衬得人五官更为深邃。 只是他的表情不太好。他不像木生,现在仍有痛觉,想必刚刚那句“疼”并不是一句简单的催促。 木生有点心不在焉,顺口道:“所以我刚刚违反的,就是‘伤害人类权益’这一条?” 毛正义一窘,顿了半天,才“嗯”了一声。 “但很多非人类的判决措施也不一样,比如我,我是妖,平时按照自己的喜好,不吃人也能活。再比如陈默,他是魔,他吃人类的东西也死不了。或者比如你,你是……” 他话音一顿,木生回过神,眨了眨眼,追问道:“我是?” “你和老大一样,”白发的少年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木生眼眸腾起了一丝笑意,毛正义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道:“呃,我的意思是说,老大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不是说你……” 青年闻言不自觉弯了弯眼睛,脸色依然苍白,却在那笑容浮现时骤然灵动起来。 毛正义呆了一瞬。 他突然有些明白,陈默为什么会那么喜欢木生。但他只是一只猫,他理解了也不是很懂。 毛正义没继续往下说,撂下一句“算了我还是去看看有没有办法联系上大本营”,就连忙跑走了。 木生站在原地垂眼笑了笑,扯着衣角的手松开,但他没有动。 第41章 谢林川没有开口,他也没有说话。 他停顿片刻,朝谢队长走过去。 谢林川正在把自己的上衣撕开,火烧的很彻底,皮连着肉,肉粘着衣服,很难分清。他自己拿着镊子往下撕衣服,衣料粘着皮肉撕下来,他神色却平淡,除了脸黑了点以外,似乎根本没有知觉。 木生在他身旁坐下,见状便皱眉,朝他伸手道:“我来吧。” 谢林川的动作一顿,把镊子递给他。 两个人又陷入沉默,只剩下“治疗”这一单一的动作正在执行。 木生神色认真,动作较谢林川轻了不知道多少倍,除了衣料扯开时仍有痛感,几乎没怎么让谢林川觉得疼。 “对不起。”木生忽然说。 谢林川没说话,就又听到他说:“但如果有下次,我还是会这样做。” 谢林川看了他一眼,快要被他气笑了。 我知错,但不改。 上一个这么说话的人是十八岁的陈默,当时谢林川把他丢给历城做了魔鬼集训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以后,陈默脱胎换骨,从此视历城为眼中钉肉中刺,且再也没敢在谢林川面前有这样轻狂的想法。 但谢林川有种预感。别说二十一天,就是把他拎去魔鬼训练二十一年,也未必能让木生把刚刚这句话收回去。 “所以,你要是气不过……” 木生挖了一大勺烧伤药涂在谢林川的肩膀上,才接着说,“……你要是气不过,可以揍我。” 谢林川挑了挑眉。 木生看着他,他的眼神是认真的,似乎并不像在开玩笑。 兴许是因为他睫密而长,木生瞧人时总像含情脉脉,会给人一种被他爱惨了的错觉。 可只要在他身边稍微久一点,就会发现,无论是看山川河流,还是看飞禽走兽,他都是这个眼神。 没有多少感情,却温和,像是一块被月辉照过千年的玉。 谢林川看了他许久,男人的一张俊脸在昏暗的火光下更显深邃,金眸微微发亮,似考量或端详,却也像是只是那么看着他。 木生端着药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不是因为你违反协议生气。”谢林川说。 木生的手顿了顿: “你听到毛正义说的话了?” “嗯。”谢林川:“不过他说的也没错,我的确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但你是人。”谢林川顿了顿:“我刚刚对你说了什么?” 木生沉默了一会儿:“……不要勉强。” “过度使用法力会爆体而亡。”谢林川点头:“给我看看你的手。” 木生的皮肤裂开了,他身体底子太差,同时清除这么多人的记忆本就勉强。 木生当然不会给他看,下意识想逃:“……我去睡觉了。” “回来。”谢林川一乐,眼疾手快的攥住手腕儿,地上泥土翻涌,爬到木生膝盖,把人带回来。 木生不得不坐回来,跟他大眼瞪小眼。 “心情不好的时候别立刻睡觉,容易做噩梦。”谢林川笑着,木生的手很冷,他就又从兜里掏了一把枯枝败叶聚在一起,拿打火机在人身旁点了个小火堆。 木生没动,手里的上药工具被伤员自行接过来放到一旁,摸到手心也是凉的,谢林川一下子皱起眉,问木生道:“过来暖和会儿……冷不冷?你衣服是不是有点穿薄了,刚刚看你就哆嗦得跟什么似的。” 木生愣了下,摇头。 他没说话,跑也跑不掉,干脆抬手凑火近了些,温热的触感缓缓从掌心升腾,似乎敲碎了数万年凝结的寒冰,从外头慢慢将它融化。 青年的手臂在给他上药前就用酒精洗过。没有知觉的好处是就算给伤口消毒他也不会感到痛苦,谢林川本来想阻他——那么洗,手臂上多多少少会留疤。但木生的动作很快,没等谢林川开口,那些在他皮肤上爆开的细碎的伤口就已经被他洗的干干净净。 他就是不想要他看到这些伤。 火光正在那些伤疤上投下阴影。 良久,谢林川咧起唇角,露出了一个笑意。 “真要说补偿我,揍你又能补偿什么?”男人呼出一口气,他这才回答他的话,懒洋洋道:“十年我都等了,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再说了,你这小胳膊小腿,多碰一下我都怕折,还揍你……我吃饱了撑的不怕手疼。” 木生一愣,因为这话笑起来,没立刻答话。 手暖起来了,谢林川的伤还在那里。他重新拿起镊子,谢林川便凑他近了近,将伤口交给他。 青年小心翼翼地撕下了最后一片黏在谢林川肩头的衣服碎料。 直到镊子完全离开男人的皮肉,他才开口:“那我吃胖一点。” 谢林川一怔:“什么?” “我吃胖一点,”木生拧开了清创的药水,头也不抬的随口说:“让你揍我别怕手疼。” 谢林川:“……” ----------------------- 作者有话说:木生:(其实吃不胖) 谢林川:(狂喂)(喂不胖)(怀疑自我) 第28章 当晚谢队长守整夜, 陈默陪了他全程。少年非人,不需要睡眠,一夜下来,谢林川的脸色熬的比往常青了几分, 少年却还没事人一般, 低着头,很认真地用地上的泥土捏出了一个不小的方形样的容器。 他捏的是黑箱中地震感应仪的大体形状。先是最外层, 然后逐渐细化。 到了天破晓的时候, 他基本把里面所有的零件都捏出来, 一套完整的设备在他手下逐渐成型。 谢林川见怪不怪,少年揉揉眼睛, 在日头露出一角时抬起头。 捏模型的黏土是谢林川帮他找来的。普通的泥土落进男人宽大的手掌, 形状和形态都发生了改变, 等到陈默拿到的时候, 它们就已经变成了一种粘性极强又不沾手的泥土,类似于制作陶瓷器的材料。 这种材质的泥土更适合塑型和雕刻。男人闲的实在难受, 还顺手帮少年削了一只刻刀。 两个人一个人变土,一个人捏土, 就这样过了一整夜。 * 天亮, 起早的救援队员悠悠转醒。毛正义刚醒,还没来得及收耳朵,一对毛绒绒的白色猫耳一颤一颤, 随着少年挪过来的脚步微微晃动。 只是当他蹲到谢林川身边坐下打了个哈欠时, 那对猫耳已经不见了,像只是一个错觉。 补给队员只带了一些方便食品,压缩饼干,高能量的固体食物, 以及一些矿泉水。这些食物也不够多,顶多能够维持所有人八分饱的一顿早饭。 也就是说,如果天黑之前他们仍然没有回到大本营,他们所有人就都要饿肚子了。 谢林川不敢用山谷腹峡部的破铜烂铁烧水,怕里面掺杂了什么不知名的东西,陈默则开始对着那只成型的泥土黑箱发呆。 白猫还没完全醒觉,没坐一会儿就又闭上了眼睛。 猫是爱睡的动物,像他这样有活力的本就极少。 晨露渐渐复苏。 黑衣的男人站起身,熬过漫长的黑夜,对着亮目的晨曦抻了个懒腰。 石心石沛还在睡。小孩子觉多,两个人凑在一起,关系极好的样子。 木生一整晚一直守在他们两个身边,谢林川逐渐摸清了他作息的规律:不一定要早睡,也不一定会早起,但一定要睡够八小时。 八小时一到,就算没人叫醒他,他也自然会醒过来。 不过自上次失血过后,他精神差了很多,脸色病恹恹的,打点滴的时间久了就会打瞌睡,但睡得很轻,只要有人靠近,就会立马醒过来。 好在昨天一夜治疗下来他似乎身体见好。木生早上睡醒,从睡袋里把自己剥出来,把它叠成了方便收纳的形状。 其实昨天谢林川把最后一只睡袋拿给他的时候,没想到他会收的那么干脆。 他以为他会推脱,照理说应该木生这个菩萨性格,通常都会把这种特殊物资留给伤员或者孩子。 他还在思忖怎么使个心思让他收了,没想到木生道了句谢,就直接接了过去。 谢林川微怔,青年看出他心中所想,便无奈道:“如果我病情加重,不是更是给你们拖后腿吗?” 谢林川顿了片刻,笑了。 如今一夜过去,木生手臂上的血完全没了,只剩青紫,只是眼眶跟鼻尖仍是一起发红,该是发烧的后遗症。 谢林川把手里的矿泉水拿给他,然后把两个孩子和他的早餐都递了过来。 干巴巴可怜的几块饼干,但已经是他们现在能做的极限。 “谢谢。”木生说。 谢林川没接话,只是坐在他的身边,把他叠好的睡袋放到自己脑后,然后躺了上去。 他们暂时都没说话,木生懒洋洋地开始喝水。 这是谢林川摸清他习性的第二点:他喜水,厌食,不吃任何肉类。 加上他的名字,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血液仍呈现红色且正常体温恒定在三十六左右,谢林川都要怀疑他一种只需要水分和阳光就能存活的植物。 第42章 “脸好的倒是差不多了。” 男人望着蒙蒙变亮的天色,忽然开口。 几天前裴峰发疯的时候曾经殴打过他,几巴掌重的惊人,如今却已经几乎完全看不出来。 木生仰头喝水的动作没停,直到喝完,他才抹了抹嘴,说,“嗯。” “那天多亏你。”他沉静了一会儿,又开口,“这么看,其实我要谢你的事情有好多。” 谢林川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答话。 他很累,这些天几乎没怎么休息,夜里也睡不多,昨夜更是一个通宵。 过度劳累给他的感受是后颈密密麻麻的酸疼感,这种不适甚至让他很难立刻入眠,即使他知道,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睡一觉比什么都来得实在。 所以他下意识来找木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想听他说话,想待在他身边,想随便听他讲些什么。似乎只要木生再说一句话,就一句,他就能好得多得多。 想钻进他的怀里,想抱着他,想接受他的吻。 可他又不想把这样的自己告诉他。 木生是个正儿八经的人,上学的时候收情书收到手软,如今过了十年,还是有能让医疗队的小姑娘还是都私心想要多照顾他比别人多一点的能力。 这些天从对他的猜忌调查,再到跟他莫名其妙地变成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谢林川已经能从细枝末节中知晓他经历了很不好的事情,如果可以,谢林川想要他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过好自己的一生。 木生不该是一个孤独的人。他受人喜爱,十年前谢林川没有立刻跟人告白,就是觉得这人太好,觉得他应当融入人类社会,应该有子女承欢膝下,有个爱他的妻子,有一个家庭。 他应该美满而幸福,而不是像自己一样,碌碌无为了这些年,眼看着身边的人来了又去,到头来仍然徒留自己一个人在时间的长河里刻舟求剑,止步不前。 可他犹豫的结果却是木生身上这一身伤。 谢林川恨死自己了。 谢林川笑了片刻,才清了清嗓子,故意引他多说些什么地低声说:“那你要怎么谢我?” “以身相许?”他故意逗他,“以命换命?” 青年没有说话。 “你不舒服吗?”木生忽然问。 谢林川下意识:“没有。” “想睡会吗?”木生没有理他,接着说,“大部队起床还需要很久,你可以先睡一会儿。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不用。”谢林川皱了下眉,打断他。 “又没什么大事,”他再次清了清嗓子,有些烦躁地说,“我回去睡也一样。” “回去了以后,他们肯定又要把你派到别的地方。”木生拧了下眉,语气有些无奈:“……甚至不需要他们派,你自己也会申请多去几个地方。” 谢林川沉默了。他眯了眯眼,神色有些固执,金色的眸子暗暗发光。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气氛像是僵持。 良久,谢林川微微叹了口气。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他说,“不要把你的能力用到我身上?” 木生没有答话。 他慢慢地伸出一只手,盖在了谢林川的眼皮上方。 谢林川像是被人定住了,除了面部微小的动作以外,其他的什么都动不了。 他甚至能够感受得到男人掌心里的温度,可木生并没有把手完全覆在他的眼睛上,手心与男人锋利的眉眼仅仅相隔半寸,却一分也没有靠近的意思。 “没有。”木生轻声答,“你现在说,就从下次起开始做数吧。” 谢林川根本无法挣扎,浓浓的困意击碎了他所有的不适,像是被温热的潮水不容抗拒的吞没。 周遭的一切声音逐渐远去,清晨的鸟鸣与蝉鸣声一层一层的从他耳边消失,只剩下那人轻柔的嗓音依然留在他的心尖上。 “睡吧,林川。”木生的声线裹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温柔:“做个好梦。” * 醒的时候身边只有木生,周围很吵,似乎是在准备收拾行装上路。谢林川的意识瞬间恢复清醒,脑门上稍凉的皮肤触感稍纵即逝。 木生用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心,他就醒了过来。 青年还是一身他给的训练服,t恤一角被烧掉了,黑色的衣服衬得他更肤白,垂眼看人的时候,纤长的睫毛像是一匹温顺的马驹。 日光很亮,谢林川皱了下眉,不得不眯着眼睛看向他,金色的眼珠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 木生看着他,唇角不自觉地微扬,声音也是轻的:“我说话算话,没让你睡很久。” 谢林川没说话,他抬起手,用手心遮挡阳光。 木生的眼睛颜色很深,即使黄种人多是深瞳,可大多或多或少都有棕黄或棕红色的成分,但他的眼睛完全是黑色的。 谢林川看着他的眼睛的时候,会有一种被他完全看透、或者完全放在心上的感觉。 “……手怎么了?”男人终于开了口,嗓子因为困意泡的喑哑,所以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给我看看。” 木生一怔,谢林川攥住他的手腕,拿到自己眼前。 他这个人没什么分寸感,木生的右手一下子被他拉的极近,几乎能感受到男人温热的鼻息。 他手心忽然出现了一道非常狰狞的新鲜伤口,从食指根部斜拉,一直滑到靠近手腕的位置。 “怎么搞的?”谢林川皱了眉。问,“这么严重。” “……”木生说:“刚刚不小心划的。” 谢林川当然不会把他的话当真,径自地问:“要不要拿药搓搓?别感染了。” “不用。”木生本能地拒绝:“大家都在收拾要走了,你也赶紧起,这么小的……” 他只说了一半,谢林川坐起来,顺手从怀里掏出一瓶药水跟医用棉球,不用分说地洒到了他的手心里。 “……”木生:“你怎么什么都有?” “不是我的。”谢林川小心的用棉球在他的伤处滚了滚:“昨天不是上药吗,我顺手摸的,碘伏,棉球,我还拿了酒精跟消炎药。” “我不是要自己换药吗,”他看了木生一眼:“总去麻烦齐医生,多不好。” 木生:“……” ----------------------- 作者有话说:谢林川:(威胁木生一大堆不许这样那样但其实就算做了也什么都不会罚) 木生:(管你罚什么……) 第29章 谢林川的动作很快, 弄完也没包,伤口确实不深,只是看着吓人。木生现在没痛觉,不可能喊疼, 谢林川也就没问自己手轻了还是重了, 一律按对待小女孩儿的力度给他来。 但不怎么美观,青年漂亮的手被他涂的里外都是药水, 谢队长还挺满意, 拍拍手, 站起来。 他兜里还有一块压缩饼干,此时拆开, 一边喂木生, 一边往外走。其他救援人员已经带着石心石沛站在那里等着了, 剩余物资收好, 生活垃圾清除,石沛拉着石心, 嘴里叽叽咕咕的不停,不知道在跟她说些什么。 毛正义打头, 谢林川殿后, 一路人越过清浅的溪流,开始往山上走去。 平关山山色青而墨,时已至秋, 已经有边缘的深绿逐渐染上层层倦意, 仿佛也预备安歇了似的,哗哗叶声如百鸟过境,风停而树不止,秋叶开始落去, 却很难得的并未显得垂垂老矣。 这世间山川河流磅礴而雄伟,就算已过万年,却仍不曾老去。百兽栖息着,竹林尽染,不曾停滞的溪流打破山峰的积雪与冰川,由一片寂白,游入生机勃发的油绿,由峭壁聚作瀑流,而后汇入山谷。 如一抹玉带般皎洁而清澈。 一行人成队走着,远看像是平关山最常见的一群集体采摘野果的山民,只是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地标着救援队的标志。 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行走于完全属于自然的山林,显得有些兴奋,一些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他们的好奇心。 平关山历史悠久,有很多奇妙的传说或者神话故事,众人一路走来,也看到树丛中不少人为修建过的痕迹。 完全忘却昨日对木生的戒备与畏惧的队员毫无芥蒂地凑到木顾问身边问东问西,木顾问神色平淡,脾气却好的不得了,被人这样胡乱提问也不生气,语速不疾不徐,耐心地回答了他们所有的问题。 谢林川正躲在队尾抽烟,边抽,边留了只耳朵,听木生给他们讲故事。 陈默安静地抱着那只今早做的黏土盒子跟在他身边,眼神直愣愣的,显然是听故事听得入了迷。 谢林川抽了两支烟,抽到第三支的时候,木生转过头,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谢队长十分做作地朝他挑了下眉。 陈默却看见,在木生回过头以后,谢林川老老实实地把最后一支烟收起来了。 陈默:“……” 谢林川:“想问什么就问。” 第43章 陈默:“……” 谢林川:“喜欢。” 陈默:“……” 谢林川:“这叫什么话?当然不只因为他长得好看啊。” 陈默:“……………” “我也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谢林川笑了笑:“你不是也喜欢他?怎么,只许你喜欢,我喜欢就不行?” 陈默愤慨,把黏土盒子丢给长嘴能说话的谢队长,抬手比了一句话:“我和你又不一样。” “我是喜欢木顾问,可我是单纯的喜欢。”陈默鄙夷地看着他:“而你……” 他非常鄙视地比划道:“我已经能读到你脑子里的龌龊想法了。” “怎么跟大人说话呢。”谢林川纠正他:“再说了,我哪龌龊了,我不就想着……” 陈默捂住耳朵,谢林川咧起嘴来。 两个人安静地走了一会儿,陈默又开始比划:“可是你之前的态度明明还不是这样的。” 谢林川疑惑:“之前我是什么态度?” “你之前一直在找他。”陈默想了想:“你本来很喜欢他的,好不容易找到了,现在却对他多了一点提防,好像他是什么妖魔鬼怪。” “不要乱给别人起外号,”谢林川一本正经:“你和毛正义才是妖魔鬼怪。” 陈默:“…………………” “我当然喜欢他。”谢林川轻声说:“这并不相悖。” “他被人栓了镣铐,又有药瘾,会读心,会灭火,能让你这么个怪小孩见到他第二面就亲近他。我提防他情理之中。”谢林川慢悠悠地说:“但话说回来,提防是提防,喜欢是喜欢。” 陈默:“……确定不是因为他好看才喜欢么?” 谢林川一乐:“这当然也是一部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是个没什么修养的地痞流氓,小阿默,你可不要把我想的太高尚。” “但不会只因为这层皮喜欢他。”谢林川说:“我分得清——你不相信我么?” 陈默思考片刻: “我第一次见你这样。” 谢林川笑了:“我也是。” 木生在给这些小孩讲解有关平关山的传说,他知道的很多,也很会讲故事,普通的民间传说被他讲的诡谲而神秘。 这样有天赋的人给一群不懂四六的小年轻当导游,大约会被御城大学那些优绩主义的老学究摇头指责大材小用。 但谢林川很喜欢木生的这种大材小用。像是这个人从来不会自满,却也永远不会自卑,游刃有余的谈吐下是丰富的知识底蕴,有与他刚好合衬的骄傲,却并不目中无人。 和谢林川尿不到一个壶里,陈默默默到队伍前头去找毛正义。 两个人的脑袋一白一黑,看背影着很像黑白双煞——都不太聪明那种。 除此之外,整条队伍走的非常集中,几乎没有空缺。 山路上很安静,却也有种别样的吵闹,若有若无的山间流水,蝉鸣,鸟鸣,脚踩断草叶的声音成为了整个旅途的主旋律。 木生的嗓音柔和,他缓声讲着故事,与自然的背景乐无比自洽地融为一体。 他讲的是平关山封存已久的一个传说。 传说世间万物生来便有生死,有生灵者生来死别,一辈子只有一次。古传说,最早掌管生死者,并非地下阎罗,而是一个被称为司命的神明。 像所有神话传说一样,大司命也是一位以龙为马,以云为车的神明,上可广开天路,以神明之口诉与人类诉求;下可决断是非善恶,领飞禽走兽,做万山之首。 古人信奉神明,信生死,重祭祀,当时祭祀大司命,乃族中最要紧之事,被族内人派往九冈山举办祭祀大典。祭祀的时候,要擢选男女巫各一人,男巫扮大司命,女巫扮迎神的神官,将杀生祭品通通焚烧,巫师轮唱歌谣,直到祭品活活饿死。 而这神话的来源就是平关山。 “这都是诗词中的说法,后人加以揣度与译写,仅算是描绘了当时的祭祀场面。” 木生顿了顿,解释道:“实际上,‘九冈山’改名‘平关山’的原因,和这个传说并没有太大关系。” 医疗队的小孩冒头:“我听说这里曾经打过仗?” 木生点头: “千年之前,有古城池在此交战,以九冈山所在地为重要的军事封锁线。当年战争惨烈,流血漂橹,战马被刺的开肠破肚,同数不胜数的死去的兵士串在一起,又被当时的饿殍捡去炙烤以为饭食,腐化的食物毒死的人甚至不比战时死亡的人数少,待到战争结束以后,九冈山已经成为人间炼狱。” 话说到这里,他们刚好走出一段溪流,干涸的溪水在林地中留下水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阳光的角度问题,深色的土壤居然真的看起来略微发红。 “战后,修复战区是当务之急,处理数量这么庞大的尸体群,基本就是火烧加土埋,万人坑,乱葬岗,以至于地上泥土都呈血色,每在上面踩一脚,就有湿润的血水从地下涌出来。” 周围队员皆被他三言两语吓得噤了声,很多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似乎想看看自己有没有踩出血水。 最前头走的黑白双煞也跟着一起低头,毛正义不小心踩进了一个小水坑。 白猫怕水,当即“嗷”了一声。 大家被吓了一跳,这才缓过神,随后都笑起来。 木生也笑了,他声音故意放柔了些,才继续道:“这等骇人奇观自然闹得人心惶惶。当时便有人上奏,说,九冈意为九山,又埋了千万魂灵,这么多惨死的野鬼,又以九山压顶,太不吉利,于是提议王君重新赐名。” “九冈山是当年决战的重要关口,”木生似乎陷入了回忆中,他避开过于惨痛的部分,声音和缓道:“不过没过多久,九冈山便改了名号,变成了如今的平关山。” 医疗队的另一个小孩儿又道: “我小时候听人说,当年九冈山之战,最后的祭品是一个凶神恶煞、杀人无数的大魔头。魔头祭天以后平息众怒,这才可以改名。” 有人不满: “你听的野史吧你。” “怎么可能!我爷爷亲口说的。” “也有这种说法。”木生一愣,就笑了:“神话总是有来源的,不会凭空发生。” “也就是说,平关山真是当年祭祀大司命的地方?”有人举手问道:“我沿路看到了许多石碑,那些石碑都与这个祭祀有关吗?” “不,”木生摇头:“先不说这个祭祀之礼只是传说,就算真的存在,也远在九冈山之战以前,当时就算有祭祀用的碑石遗落,也早就在战争中被损坏了。现在的遗迹,大多是九冈山战争后的遗留。 “古人信奉轮回之说,为了镇压恶鬼,所以才建造了这么多的石碑,碑上刻有记录在册的大多数死去军士的名字,分插在九山各处要害,目的就让这些已逝的魂灵永世不得翻身。” 少年“啊”了一声,四处看了看,声音弱下来:“这里真有鬼吗?” “不会。”木生笑了,他回头,刚好与谢林川对视。 “这里的石碑已经没有作用了。有人破除了这些石碑的封印——说得通俗一点,就是那些被镇压在这里的灵魂都已经投入转世。”木生挑了下眉,接着说:“不过,这些石碑的设置对我们来说也有好处。” “什么好处?” “石碑是依山而建的,也就是说,沿着这些石碑,无论在山中如何迷路,都有办法走出平关山。”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我们一直跟着这些石碑走。” 木生点头:“平关山溪流乱杂,岔路很多,有的时候沿水而下很容易走到断层,但石碑不会,在一定程度上,它们是我们的引路者。” 他声音宁静:“虽然不是本意,但我们此行回大本营,沿路看到许多石碑,也是因为这些石碑天然地为我们开辟了一条可以走的山路。” 木生的声音柔和:“如果真的什么都没有,人又不像动物那样有着灵敏的嗅觉和感知力,这林子结构这么复杂,我们很容易迷失在里面。” ----------------------- 作者有话说:木顾问:(这章算是我的网课吗?0.0) 第30章 随着木生的讲述, 身边的植被在不知不觉中逐渐由低矮的灌木树丛变成高大而挺直的乔木,不远处,供山中运输而修建的马路难得没有因为地震而断裂或塌陷,水泥路被来往车辆磨得发白, 平坦而干净。 他们终于找到了山林的出口。 毛正义吹了声口哨, 从树林中跳出来。陈默跟在他身后。 他把自己手里的黏土箱子放到了地上,毛正义回头找谢林川的视线, 后者则从腰间摸出一只信号弹, 扔给他。 大家都如释重负。 负责装备的队员开始核对他们的物资损失, 其他人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观摩离他们最近的石碑, 有的人则就地坐下, 闲聊休息。 长时间的山行非常消耗人的体力, 如今终于可以回到基地, 即使只有简陋的帐篷作为居所,也比山林山吹日晒好了太多。 第44章 石心石沛是去看石碑的那一类。两个小孩子精力旺盛, 走这四个小时时间,一大半都是被救援队员抱着, 另一小半才是靠他们自己走。 石碑是深黑色的, 像是完全由石料雕刻而成,刻字字体暗红而扭曲,木生简单翻译了一下石碑上文字, 是某种古老而神秘的祭祀语言。 两个小孩子对此很感兴趣, 虽然看不懂,但还是跟着几个同样好奇的年轻队员一起蹲在石碑面前,左摸摸,右看看。 男孩一改今早的话痨, 忽然变得安静沉默,石心则一直微笑地看着他。 木生没有跟去。他找了个块巨石坐下休息,谢林川就走过来,把自己随身的水壶递给他。 “你知道的很多。”男人坐到他身边,他一直看着他:“对平关山很有兴趣?” “你的公关文件的联合国语版是林老师协助翻译。”木生接过他的水壶,避开谢林川的眼神,非常合理地解释道:“当时,我是她的课代表。” 谢林川愣一下,笑了。 “没告诉他们,这片地属于我,是怕打草惊蛇。”他诚实地解释道。 十几年前,平关山开发,谢林川就来过平关山。 平关山本来怪事频发,木生刚刚说的血土之类并非空穴来风。 但自从他买下了这片山脉以后,这些怪事便慢慢地消失了。 “你不相信救援队的人?”木生问。 “不算全相信,也不算不信,”谢林川回答道:“黑箱是人为的。这么大影响的地震都能被‘制造出来’,人的欲望可能比我们想的还可怕。” 他说的是“我们”而不是“我”。木生沉默了一下,而后说:“当年御城大绑架案……也是在平关山边界。” “知道。”金色的眸子注视着他。如果木生偏过头与他对视,就会看到那眼神中闪过一丝心疼:“御城大学三十三个优秀毕业生被集体绑架……你也是其中一个。” 木生没答话。谢林川望着他,接着说:“据口供,当年由于运输不便,剩下的三十二个学生被绑匪放了回来。但奇怪的是,被放回来的毕业生们不约而同地对被绑的一切细节闭口不谈,无论被怎么询问,他们就都只是说:有人自愿留在那里,以换得他们活着离开。” 木生没有什么反应,他捏着手里的水壶,眼神一眨不眨,没有什么实质,好像只是在发呆。 “你当时为什么选择留在那里?”谢林川望着他,声音很轻:“可你现在活着。他们难道都在说谎吗?” 木生没有回答,而是问:“你这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决定来平关山的吗?” 谢林川不可置否地看着他。 木生愣了一会儿,眼神柔了柔,就又问:“那……如果我说,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你会怪我吗?” 谢林川沉默了一下,而后回答:“不。” “我应该怪你。”谢林川说:“但我做不到。” 木生神色一顿,谢林川看到他笑了。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平关山的事情不是因为什么牛鬼蛇神,”木生说:“平关山地震,就是单纯的人祸。” “是。”这也是谢林川答应沈怀真会在一周之内将事情解决掉的理由。 “你知道在这儿能遇到我?” “不知道,我只是在赌。” 这倒是在木生意料之外:“赌不到怎么办?” “哪有什么必赢的赌局?”谢林川挑眉:“赌输了就下次,我输得起。” “……”木生又问:“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没有死?” 谢林川笑了。 他推了颗烟到鼻尖嗅了嗅,然后才说:“你刚刚讲的故事里,大司命掌管生来死别——这话只有一半对。他那本生死簿,如今在我这里。” 木生微微一怔。 “我翻遍了,”谢林川接着说:“没有你的名字。” 石心石沛似乎很快对看石碑这件事失去了兴趣。两个人开始躲在树荫下玩蚂蚁。石沛的话又开始变多,他把袖子撸起来,不停的和石心说着什么。 他说话的神态是神经质的,手部动作极多且不能自控。两个正在交谈的大人很快注意到这点,木生皱了皱眉,想要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但就在他要起身的前一秒,石心忽然抬起手,点了点石沛的眉心。 石沛的动作一顿。 他立刻安静下来,眼神有一刻茫然,但很快恢复焦距。 石心对他说了些什么。 石沛走上前,慢慢的把姐姐抱住了。 这件小插曲打断了两个大人的对话,木生皱了皱眉头。他们距离隔的相当远,他听不清兄妹俩在聊什么,身体状况也不允许他再动用力量去窥探这两个孩子的内心。 这几天的寻箱救火,再加上安抚灾民,高烧,感染,药物治疗,他的能量已经被大大消耗殆尽。如果现在再次发生爆炸或者大火,他可能根本没有办法做到和以前一样的全身而退。 身体在不断衰弱,只有他能感知的如此清晰。 所以,他不能再在这些事情上随便动用自己的能力了。 “石心说的是:不要胡闹。” 谢林川好心为他解释道。他抬头盯着木生的侧影,低声问他道:“你怎么了?” 木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谢林川握住他的手腕带到自己面前,男人低下头,掰开了木生左手手指。 手掌的伤疤再次开裂,挤压带动血管,流了不少血,深红色的血迹甚至蔓延到了手腕上。 “你觉得石沛有什么问题么?”谢林川表情略微严肃,盯着他的手掌,嘴上却接着道:“我听说有种精神类疾病,会让人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严重的甚至会进化为躁郁或者抑郁症。你觉得,他刚刚的那个症状,算不算其中一种?” “有这种可能,”木生看了眼自己的手,眼神又滑到男人攥着自己手腕的指节,“……但不能确定。” “你先坐下。”谢林川说。 木生没有抵抗他道理。两个人坐在石头上,谢林川拧开水壶,开始用里面的剩余的清水冲洗男人的伤口。 清水把多余的血冲掉洗净。谢林川不敢轻举妄动,抬手摁了摁木生的手掌周围。 “你需要缝针了。” 从刚刚注意到他手上二次出血以后,他的眉头一直是蹙着的:“……到底是怎么弄的?” “不小心划的。” “……要是裴峰真的把吐真剂研发出来了,”谢林川失笑。他握着木生的手腕,眼疾手快的用自己手边的纱布帮他包了伤口,咬牙道:“我真想给你打一针。” 他故意用了力。木生疼的“嘶”了一声。 然后他发觉,自己的痛觉居然在不知不觉中恢复了一些。 “我总是感觉,这对兄妹中,你担心的人不是石沛。”谢林川在他的手腕上打了一个蝴蝶结,然后看向他。 他的声音极低,山间的风大一些,几乎就能把他的话吹走。 他肯定道:“你担心的是石心,我说的对吗?” 木生没有立刻回答。 队员们的交谈声显得遥远而安宁。石沛抱了抱石心,然后两个小孩子牵着手,一起走回到了队伍里。 “如果真正危险的是石沛,昨晚你不会任由我带着他走。”谢林川的眼神从孩子身上移回来。男人的五官在斑驳的阳光下更显深邃。 他的睫毛很长,乍一看很像是混血,可只要细看,就能看出,他完全是东方人的长相。 谢林川说:“你是个完全考虑不会考虑自己的人,木生。” 木生低笑:“你很了解我吗?” 谢林川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脸。 “是啊,”他说,“我很了解你。” 木生没有说话。谢林川无意识地捏了捏木生的手腕,男人指腹的枪茧慢慢摩挲青年的脉门,木生僵硬的看着他,整只左手慢慢有了种麻透的感觉。 “我不知道你和什么人又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决定把这对双胞胎带回大本营,更不知道,把不了解的非人带回聚集区,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谢林川看着他的眼睛,金色的眸子澄澈而真诚。 但他还是想要相信他。 后半句话谢林川没有说出口。 “你很担心它,对吗?”他低声问。 眼前人一直避着他的眼神,他只能看到他一个侧影,老实说,谢林川从始至终都不曾知道木生在想什么,但他却又很难得的不想揣度他在想什么。 似乎揣度这件事本身,对于他们来说,就已经是一种不尊重了。 青年的睫毛生的很长,眼眸很深,瞳色几乎是全黑的,不含一丝杂质。 谢林川周游各国时曾经遇到过许多各色各样的美人,但没有见过谁有他这么干净的一双眼睛。 有这双眼睛,木生就已经长了一张完全踩中他所有审美的脸。 谢林川的眼神微沉。木生动了动胳膊,收回自己的手。 第45章 “是,”他承认:“我很担心它。” “但你不用担心,”他看着谢林川:“它……很快就要消散了。” 两个人的对话没有继续下去。来接人的车到了。车来自市里,平玉山谷攀岩区位接另一侧的平关市郊区,距离大本营需要翻阅两个山头,所以接到位置以后,张戈就联系了平关市消防局,让他们来定位点接人。 这也意味着,他们可以在市里待一天,和明早的救援物资一起重新回大本营。 消防队派了三辆车来接,一辆是救护车,来接石心石沛,另一辆给救援队员,送他们去旅店休息,还有一辆给谢林川。 在他不在的时候,历城和白钰已经拿着物证和线索回了平关山支队,化验结果刚出没多久。历城说,只要谢林川胳膊腿都还在,就先让他来支队一趟。 所以话题就此打断。谢林川去签了交接的字。石心石沛跑到了木生身边。 “你不跟我走?”谢林川头也没回地问。 “嗯,”木生看向他背影:“我去医院。” “好,”谢林川送回笔,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事联络。” 三辆车等在那里。 两个人对视一眼,各自上车,就这样走了。 ----------------------- 作者有话说:谢:……为什么老婆又和我分开了。 第31章 平关山第二人民医院分本院和分院两部, 本院位于平关市市中区,负责接治急症患者或伤员,分院则位于平关山附近,主要治疗需要长期休养治疗的肿瘤类疾病, 和专门接待某些需要远离人群的传染病人。 分院距离平关山非常近, 车程大概只有十几分钟,加上他们的情况不紧急, 救护车甚至没有打警报鸣。 石沛一直靠在木生身边坐着, 车行途中, 医护人员为他量了体温和血压,他表现得一直很警惕, 但没有抗拒。 他是一个很独立的孩子。像他这个年纪里所有的孩子一样——很有主见, 很别扭, 以及很不喜欢和大人交流。 木生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石沛抬起头, 望向他的眼睛。 他身边的这个男人有一双能够让人瞬间安静下来的眼睛。石沛看了他一会儿,直到瞳孔里最后的一丝烦躁慢慢褪去。 男孩儿歪了歪头, 松开了木生的袖子,靠在座椅上, 不出声了。 * 城市边缘的居民房老旧而低矮, 大约四五年前,平关山市政府就已经把这块区域规划为城市开发区了,但一直没有真的拆迁。很多人都在等待这笔拆迁补款, 因此即使交通不畅又远离市区, 依然有很多人住在这些居民楼里,半开放式的阳台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内衣内裤,甚至还有小孩子的尿布晾在那里。 他们到时正是晌午。居民楼里的大人孩子都去奔波于工作和学习,留下来的只有看家的老人。老人大多喜睡午觉, 以至当车行过居民区,竟除了风吹树叶的窸窣响动外,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随行的护士见木生望着窗外,就解释道:“这里是馨园小区,很老的小区了。我小时候就来过这儿,当初这里还有片公园,后来也荒芜了,所以没什么人。” 她指着不远处的一栋建筑说:“过了这儿就是咱们分院。很快就到,你看,那片白墙的就是。” 人医分院比起医院来说更像是一个疗养院。白墙环绕,按南方审美修建青瓦,且建筑四角都有排水口,以免雨水侵蚀房屋。 医院占地面积很大,结构成“回”字形,中央是地上停车场和一个小花园,四周则都是住院部。 透过车窗,能看到许多病人被护士或亲属或扶或推地来到中庭散步,只是大多数人的脸上已经有了迟暮的迹象,让近乎安详的场景显得有些诡异。 石沛的游戏通关了。护士取走了他的手机,他揉揉眼睛,看向窗外。 “那是什么?”男孩儿指着白墙身后不远的建筑问。 回形结构以后还有一个大约四层高的小楼。楼体被许多栅栏格挡,看起来像是在阻碍其中有什么逃出来一般。 “那是新宁医院,也是我们人民医院的附属医院。”护士帮石沛把安全带解下来,叮嘱他道:“……最好不要靠近那栋楼。那是精神病院,之前死过不少人,小孩子去了,要沾脏东西的。” 这话有些刺耳。木生看了她一眼:“没想到温小姐也信这些东西。” 护士姓温,闻言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在这里工作久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院里确实有一些是危险人物。前段时间,还听说,有人从那里跑出来了,当时事情闹得很大,找了也很久,最后不了了之,也不知道这会儿找没找到。” 石沛闻言表情有点僵,不知道是被吓着了,还是单纯的不高兴。 木生倒还是温和的,青年的眼神柔和,附和着继续道:“是吗?从哪里逃走的?” “从铁栅栏那里啊。前段时间院里还为这事儿翻新了新宁的栅栏。” 木生看了眼石沛:“是这样。” “不过知道这些也没什么用,提防点就好了。像他那种精神病人,不会往人多的地方乱跑。” 木生看到男孩又看了眼那栋小楼,他的视线一直盯着那些栅栏。 栅栏被警戒线围上了,似乎真的在翻新,空气中有一股很淡的油漆味。 “想去看看么?”木生开口。 石沛吓了一跳。他坐回座位,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 * 去警局的路上经过市里,市井嘈杂,反衬得车内寂静。 谢林川坐副驾,透过后视镜,能看到两个少年人叠人地睡在一起——小白在最下面,陈默歪他身上,肚子上还抱着他那个宝贝盒子。 谢林川叹气,心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能养出这么两个玩意儿。 平关山市旅游业丰富,大街小巷除了住宅区就是各类民宿,如今中小学刚刚开学,正是旅游淡季,路上行人大多能看出都是本地人——拎着买菜用的编织袋子的大妈,蹦蹦跳跳买棒棒糖吃的小孩儿,刚刚下班一脸疲惫的白领。 谢林川撑着下巴望街道出了会儿神,忽然想,如果事情告一段落,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也不是不可以。 他忽然感觉到有些怅然若失。这种怅然若失是没有理由的,好比宴席散去、聚会结束、活动完结。人在结束一阵忙碌后莫名其妙地落寞,谢林川之前会将这种情绪总结为闲出毛病。 即使现在的形势一团糟——比如那具被烧死的、疑似邵祁的尸体,比如母亲村里的那些失踪的人,比如山林中在岩石里埋下炸弹的凶手,比如双胞胎的父母为什么双双坠落悬崖,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用作人为地震装置的黑箱。 而这些阴谋之侧,一切安宁祥和。 平关山救援已到尾声。灾区重建,并不在他们的工作份额里。 谢林川猜,沈局长顶上的那个人之所以请他过来参与救援,也许只是为了借他的手查出这些黑箱。 可谢林川有这样的一种预感:他觉得,在平关山救援过后,自己还会在这座城市停留很长一段时间。 车行过市中心,林林总总的商铺不断在视野中穿行而过。谢林川回过神,突然开口。 “停一下。” 男人松开安全带,对司机道:“不好意思,我去买点东西。” * 平关山总局位于城市中心,距离山区,大概车行需要半个小时。 要下车的时候,毛正义甚至还没怎么醒,陈默倒是醒了,不过他本身也不需要睡。 他大概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即使谢林川一直难以理解,为什么不是人的人反而更喜欢装人。 开车的师傅是警队一直负责押运的司机,地震发生后,警队大部分人员都被派去了灾区支援,谢林川给他有过几面之缘,知道他姓李。 谢林川靠车门下意识摸烟,浓密的睫毛抬了抬,盯着警局门口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眯了眯眼。 后座两个人都没动,就看他们队长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普通烟盒,推出一支递给李师傅。 “能麻烦掉头么?”谢林川非常诚恳:“回医院。” 李师傅愣了愣:“啊?” 串着银链的中跟皮靴与平关山总局门口死气沉沉的柏油地面格格不入,此时随着主人的步伐飞速踏步过来,发出哒哒的响声。 这声音很熟悉,没睡醒的白猫疑惑地往车外望去。 还没等谢林川开口说话,车窗就被人敲响。一个涂着红唇的黑色长卷发的女人靠在副驾驶的门上,敲车窗的那一刻,顺手把墨镜往下移了一点。 谢林川扶额,有那么一瞬间不想回头:“……蓝其。” 蓝其把眼镜推回鼻梁上,上下打量他一眼,非常嫌弃道:“好久不见,你怎么越来越老土了?” 谢林川拧了拧鼻梁,发愁地说:“你不要告诉我,历城叫我来找他,其实是因为你。” 第46章 “当然是因为我。”蓝其笑了笑:“我替我爸来给灾区捐款,顺便看看还需要什么。刘阿姨说你也在——那我当然要来找你啦。” “我求你了,别说的那么恶心行么?”谢林川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默不作声地把手伸向车窗遥控器:“您继续考察,注意安全,回去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等下!”蓝其眼疾手快的把住他的车窗,眼尖道:“那是什么?新手机?你买手机干什么?你换手机号为什么不告诉我?” 毛正义疑惑探头:“老大,你买手机了?” “没坏。”谢林川咬了咬牙,要是蓝其不是个姑娘,他估计现在已经把她丢出去了:“给别人买的……你管的着么?” “谢林川!”蓝其尖叫:“你谈恋爱了?” “行,你再大声点,”谢林川怒:“你怎么不去大街上喊?” 车行去人民医院。蓝小姐趾高气昂得翘着二郎腿坐在副驾驶后座,神清气爽。谢林川则黑着一张脸,靠着椅背,一脸的生无可恋。 毛正义死命往陈默身上凑,他的头发全都竖起来了,陈默再次往车门的地方靠了半步,他把窗户锁死了,以防毛正义下一秒就要变回原形跳出车窗。 一路上蓝其都在问关于木生的事,她虽然撬不开谢林川的嘴,但总有办法让毛正义和陈默开口。 鉴于陈默不会说话,所以准确的说,她是总有办法让毛正义开口。 毛正义是只正统的成年公猫,他平生最害怕的就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和穿高跟鞋的女人,对于他来说,自小在临川长大的蓝其两者都占——虽然今天她只是穿了半高跟,但对毛正义来说,本质上都是同一种东西。 他讨厌尖锐的东西,讨厌有人尖叫,讨厌血。 木生的事是历城告诉她的,她也是为了木生而来。 当年的大学失踪案非常有名,蓝其将木生的名字打进搜索栏,自然而然地在新闻上看到了当年那件事。 “谢林川,”蓝其皱了皱眉头,声音难得带了些试探:“木生……哥哥,他真的又活了吗?” “什么叫又,人家就没死过。”谢林川:“开窗户呸两句去去晦气。” “当初那个坟还是我帮你修的,你能不能不这么不识好歹。”蓝其嘟嘟囔囔,一边老老实实开窗户呸了三声,一边说:“再说你当时不是也以为他已经死了?” 谢林川:“我什么时候说过他死了?” 蓝其:“你见过谁给活人修坟啊?” 谢林川觉得自己脑仁疼:“你什么时候走?都这个时候了,学校没开学还是你翘课?” “我都大四了,哪有那么多课。”蓝其关掉手机看窗外,理直气壮道:“……办完捐款的事我就走了。” 结果下一句又心虚:“哥,木生——我说如果他真的没死的话——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先别让他走啊,我给他做了好多衣服呢。” 谢林川:“你给他做衣服干嘛?” 蓝其:“……那当然是因为我对他一见钟情。” 谢林川:“放你的狗屁,你见他的时候才十二岁。” 蓝其:“初恋!初恋!你不懂能不能别发表意见?” “我怎么不懂,”谢林川冷笑一声:“等着吧,老子迟早让你叫上嫂子。” 蓝其非常崩溃地大喊了一声,毛正义再次想变回猫了,陈默非常同情地捂住了他的耳朵。 ----------------------- 作者有话说:谢林川:他也是我初恋 蓝其:哪里的狗在叫 谢林川:…… 第32章 车里三人两鬼, 一路上吵闹不停,出了市区,反而安静下来。市郊莫名透着阴森的气氛,即便这里仍有人烟, 鸟声与蝉鸣也同平关山市内每一个角落一样不知疲倦, 可偏偏让人感觉不到生气。 动物向来对这种氛围有着更加突出的感知力。自面包车驶进小区,毛正义就开始焦躁不安, 他频频看向窗外, 耳朵也不知不觉地竖起来。相比之下, 坐在他旁边的蓝其神经大条得多,女孩儿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 看到山林, 随手把车窗摇下来。 窗子打开那一刻, 全车人立刻嗅到了空气中浓厚的土腥味。 “这地方像个临终关怀区。” 女孩儿也意识到了什么, 打了个冷颤,嘴比脑子快地道:“这些人就在这些居民楼里得病, 生病以后在医院治疗,最后被拉到山里随便一埋……” 她把声音压的很低, 话音没落, 突然冲到毛正义面前。 毛正义十分给力地立刻嗷了一嗓子。 陈默:“……” 谢林川再次抚额。 司机师傅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看了眼后视镜,开口道:“这片儿没你们说的那么吓人, 就是是老城区, 本身人就少,而且大多都是老人跟小孩儿,所以安静些。 “你们看,距离这不远就是平关山景区了, 登山客上山前都得从这儿走,下山了也在这儿住。旺季的时候人可多了,旅店标间一晚能炒到三四千,要是没地震……” 说到这儿,师傅有些惋惜的叹了口气:“这回山里头地震了,游客都不来了,景区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前几天我们局长还去市里开会,也不知道能开出个什么结果。” 这话题只有当地人才能谈,车里的人听了都沉默。毛正义一身炸毛慢慢平静下来。 蓝其转过来小声对他说了句“白白,刚刚吓到你了对不起”,然后回头望向窗外。 白猫愣了足足三秒,才挠挠头,甚至忘了回答,仿佛被谁在脑袋上敲了一棍子。 陈默偏过头忍笑。 * 白墙渐近,逐渐能透过窗口看到病房窗台上放置的绿植和水壶。有护工正推着迟暮的老人散步,回字庭院勉强透进了些阳光,让医院的中心花园有了些生气。 “到了。”师傅说。 车很快停下。毛正义从陈默那一侧下了车,女孩儿也跳下来,给谢林川撂下了一句“我去交单子”,便溜进大厅没了影儿。 谢林川无奈地叹口气,对司机道了声谢,而后伸开长臂,抻了个懒腰。 这医院一看就上了年头,墙体斑驳,爬山虎几乎占领了三分之二的高墙。 六层高的住院楼与三层高的门诊部成一个开了口的回字,包围着中心的小花园。花园并不大,零星停着几辆车,就已经占去了大约四分之一的空余。 是个不堪重用的院区。谢林川想:也许蓝其说的没错,这里本就在当作疗养院使用。 想着,他摸了根烟。 日头已经渐西了,他仰头,刚好注意到,六楼有户窗子被人打开。 那是一扇很普通的推拉窗,白色的的窗棂有些陈旧,却没有被爬山虎占领,在一片墨绿的墙体里显得有些刺眼。 这所分院的建筑显然很久都没有翻新,窗户都没有防护栏。谢林川记得听谁非常刻薄地说:绝症患者的病房不装防护栏,就代表了医院在给他们一个机会去死。 谢林川心头莫名一紧,像是遇到过无数次的只差一秒,眼前忽然闪出了无数个他无比熟悉又实在陌生的画面—— 硝烟弥散后的战场,十字架,雪夜,铜钱。 甚至分辨不出自己在做什么,双腿就已经带着他朝那扇窗子的正下方奔去。 与此同时,瘦削的青年被人推出窗台,毫无预兆的坠落下来! * 一个小时前。 送石沛去检查的路上,木生才了解到,山区里大部分的伤病患也被送到这里。平日只有零散病患的医院此时显然人手不足,门诊大厅乱如闹事,来往病患医生络绎不绝。 木生跟着温护士取了石沛的检查流程单,然后开始迷迷糊糊地跟着小孩一起去做检查。 医院给的检查流程非常详细。石沛的父亲是平关山市有名的企业家,人民医院也有他的股份。股东入院,自然获得了最高待遇的治疗和护理。 但温萌小声告诉木生,石先生很可能要不好了。 脊椎受伤,如果没有奇迹发生,就算不死,下半辈子也要在病床上度过余生。 但除了医护人员之外,并没有任何石家的亲友过来帮忙,只有石先生的助理忙上忙下,一直在医院照顾。 石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他刚刚测了血压,此时非常谨慎地扯了扯木生的衣角。 “有个姐姐找你。”他对木生说。 男孩儿始终没有问过自己父母的事情。木生低下头,他随手揉了揉石沛的脑袋,然后看向男孩儿手心里的字条。 那是一条撕成小片的化验收据,正面写着木生看不懂的检查项目,背面则写了字。 那字迹非常别扭,像是三岁小儿的照葫芦画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病房号。 石沛把那张纸条塞给木生,他没有说是谁给了他这张纸条,而是有些不安地看着木生的脸。 但他什么也没说。木生把纸条收起来,石沛就回头,跟着温护士一起做检查去了。 第47章 木生找到了那间病房。 纸条的主人是一个木生熟悉的人,她看起来依然骨瘦如柴,气色却比上次见面好了许多。 木生松了口气,走到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抬手推门。 阿庆有些紧张地望向他,大眼睛漂亮得像含了一颗钻,仿佛下一秒就会落泪。 她似乎要说什么,却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木生只愣了半秒,就已经晚了。 记忆最后一秒是很激烈的痛感,从脖颈侧迅速传至全身,骨头深处抽搐着仿佛要剥离。视觉立刻被剥夺,接下来更是什么也感觉不到。 但他没有昏厥,他能听到女孩儿焦急而剧烈的喘息声,能听见风声,也能感觉到皮肤上传来的属于平关山凉爽秋风的温柔触感。 而这触感很快变得尖锐。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正在下坠。 人在走向死亡时总会期盼时间变慢。但其实这过程短得惊人。木生没有办法思考阿庆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电光火石之间,他只是莫名其妙地想到,在他上车前,谢林川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 然后想到平玉山谷,悬崖断裂,巨藤将他们绑在一起。 他们挨得很近——那是许多年来木生距离他最近的一次。 这次的告别好短。这是木生最后的念头。 冲击陡然减弱。抽搐的骨头忽然被人勒紧,疼的他几乎以为自己的胳膊已经完全断掉。 他无意识的吐出了一个名字。 就听到男人声音低沉,语气中惊惧与后怕参半,却无比冷静的回答他道:“我在。” 木生彻底失去了意识。 * 谢林川立刻抱着人去了急诊,他一直抿着唇,毛正义立刻跟过来了,听谢林川报了一个方位,便迅速闪身上楼。 陈默熟练地接替了他的位置,谢林川扬了扬下巴,就见少年把一整张角落里的移动病床举到人群头顶搬了过来。 陈默吓到了不少人,但谢林川此刻没心思去管那些。 怀里的青年了无声息地靠在他的怀里,需要谢林川用大臂扶着他的头,才不致于让他把整个脑袋都仰下去。 如果不是他能听得到木生微弱的呼吸声,他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死了。 很快有医护人员接手,谢林川抿唇填了几个单子,护士拿着匆匆跟上去,木生被推进了急救室。 他没跟上去,而是拍拍旁边脸色苍白的陈默的肩膀,和他说:“守好他,醒了不用急着告诉我,无论如何不要离开他的身边。” 看到少年点了头,谢林川便转身,上楼去了。 * 六层本是烧伤科所属区,由于灾情,许多伤患都被移动到分院完成后续治疗,因此划分出去了一部分病房用来安置灾民。 617只住了一个女孩。这女孩儿是昨天刚刚被送来的,年岁不大,但身体虚弱,医生认为她需要住院观察。 负责与她相关案件的警察来过几趟,但每次都被她轰了出去。 当谢林川走进门的时候,阿庆还在盯着窗外发呆。 这间病房是医院单独给她批的。本身灾区伤员多,很多人如今都住在平关山市的大小旅馆,医院里更是几个人分住一个房间,唯独她能一个人独占。 这也是因为,她实在情况特殊。 一个语言不通、又对陌生人有着巨大敌意的女孩儿,在地震发生后生下由于被亲生父亲□□而怀上的死婴,而后被转移到完全陌生的现代都市。 她的恐惧和不安可想而知。 历城已经把母亲村的事情报到了上头,很快就会有人下来调查。谢林川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全貌究竟如何,但对于女孩儿的事,他基本能够猜到大半。 这本来就是一个可怜人,接下来的日子该被人善待,重新开启她的人生。 如果她没有将木生从窗子推下来的话。 谢林川敲了敲病房的门,却似乎开启了什么开关。 阿庆突然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她的叫声极有穿透力,没人知道女孩儿瘦弱的身体怎么能爆发出这么惨烈的声音,值班的医生和护士闻声都赶过来。毛正义吓得浑身的毛都炸了,蹦了两下,终于忍不住在其他人赶来之前变回本身,跳到了谢林川肩头。 谢林川挑了挑眉,他让开了门口,医护人员迅速冲进病房,女孩儿挣扎的厉害,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被绑上了束缚带,打了一针镇定进去。 “我要怎么样才能和她交谈?” 谢林川头也没回地问闻讯而来的医生:“你们这儿有没有说她那种语言的翻译?” 医生皱了皱眉,他忽略了谢林川的问题,直截了当到:“她现在正处于神经紧张的状态,以他这种精神状态,我们是不推荐现在进行问询的,您要不再等几天,她刚刚受到惊吓,需要给她一些时间......” “我问的是,”谢林川打断他,“有没有翻译?” 医生愣了几秒。 男人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暗处亮的透明,他虹膜的颜色太浅了,一丁点光亮都会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充满生气。 可此时,谢林川的眼睛却一点温度都没有,即使语气平静,但所有人还是明显捕捉到了他的烦躁和不耐。 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他很生气,没有发火,只是男人用全部理智压抑下去的成果。 “……没有。”医生吞了吞口水:“她们村那种语言很复杂,而且和这边的方言也不同,我们这儿根本没有会说那种语言的人。” “木顾问呢?”医生顿了顿,才想起来问:“有一个姓木的男人和我们一起来的医院,他应该可以听懂……” 谢林川沉默下来,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白猫从他的肩上不安的转了两圈。 “十分钟前,木生刚被这位小姐从这里的窗口扔下去。” 男人深吸了口气,皱眉道:“......他现在还在急救室,你还有什么别的办法么?” * 抢救比想象中顺利,木生很快被推出来,青年左臂连了点滴管输液,人依然昏迷着,一张小脸白到透明,身量虽然高,却因为消瘦的身形和过分缺乏血色的皮肤,看上去如一张薄薄的纸片。 检察结果很快出来:身体各部都有少量挫伤,肋下有很明显的灼伤痕迹,幸而器官灼伤并不严重,没有伤到根本,蝴蝶骨前几日被郑平简单治疗过的的伤口也被仔细敷了药。 此外重度营养不良,身体什么都缺,单单是刚刚做的几项检查,就能看得出,这几乎是一个满身亮着红灯的人。 陈默一直跟在他身旁。楼上的病房已经满了,护士临时帮他们找了个狭小的杂物间,将里头的东西清出去,做一个临时的单人病房。 木生依然在睡着。陈默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他被包了纱布的手,又很快松开。 他知道木生的伤是怎么来的。 谢林川不是个会轻易在任务中间睡回笼觉的人,尽管他十分强大,却总喜欢遵守人类的规矩,甚至用人类的办法做事。 这当然帮他们免去了许多不必要麻烦,但人类的方法总是繁琐复杂,有的时候谢林川一个抬手就能做到的事——比如查清真凶、建屋修房,甚至是春种秋收——明明可以求助于鬼怪或自然,但谢林川却总愿用人类的办法—— ——一点一点查,一点一点建,一点一点收。 谢林川告诉他:在临川市之外的地方动用越多他们的能力,就会给人类世界带来更多的混乱。 谢林川很喜欢人。用他的话来说,他喜欢人,是因为总是有这样的人类:榨尽自己短暂又渺小的一生,企图改变一些人,甚至改变这个世界。 也是因为如此,尽管大多数情况都不会中招,他依然很讨厌被人施加异能。 所以当今早陈默看到谢林川被木生催眠昏睡,第一反应是,等谢老板醒来,怕是要宰了他。 小阿默当然不会看着喜欢的人被宰,于是立刻决定前去趁谢老板睡醒前转移目标,只是还没等靠近,便不由自主止住了脚步。 因为他看到青年在笑。 木生眉眼弯弯,看着身旁睡着的人,几乎舍不得眨眼。 像是餍足的兽,得到心爱之物,或被谁满足了久违的心愿。 又美得像神仙。 陈默站在原地,莫名觉得这笑容让人的心有点疼。 但他这会儿已经没有心了。所以他又觉得,自己可能是饿了,毕竟他的胃还在。 木生就这样看着谢林川。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舍得将眼神从他身上移开。 而后,陈默便看到,青年拿起旁边谢林川换药用的刀划开手掌。 他气血不足,就连伤口处的血仿佛都比其他人流的慢些。陈默看到木生的掌心慢慢渗出血珠,然后他将血滴到了谢林川受伤的肩膀上。 离开临川后,谢林川会习惯性抽那种会适当封印他部分能力的烟,以免自己不小心能力失控无法收场。 第48章 他的恢复能力也随之降低。虽然比最健康的成年人强一些,但依然无法与在临川市内同日而语。 而当木生的血滴到谢林川身上时,男人的伤口却开始飞速地愈合。 木生小心地控制着伤口的程度:不会愈合得明显到被人察觉,却也不会再让他感到剧烈的疼痛,至少不会轻易感染。 做完这一切,木生舒了口气,将自己划伤的手掌简单在黑t上擦了擦。 他仿佛脱力,试探着慢慢躺下,与谢林川并排。 陈默不敢再看了。 * 阿庆很快在药物作用下睡着,不知道从哪里听了消息赶来的蓝其代替谢林川搜了她的病房,果然在她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支改造过的防狼电棍。 那支电棍足以致死,要不是阿庆没有经验,都不需要将人从六楼扔下来,木生就已经被她电死了。 “……我说这个木顾问,也挺倒霉的。”历城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他昨天下午还为了这个女孩儿在医疗队那边儿起了冲突,没想到这姑娘心这么狠……当时她爹还要掐死她呢,要不是木顾问拦着,这孩子早没气了。” 谢林川一听他的声音就头大,他点了支烟,勉强缓回神:“行了,别扯那些没用的,查的怎么样了?” “哦,正事差点给忘了。”历城正色:“查到了。” “没有邵祁上山的登记信息,此邵祁大概率不是彼邵祁。还有件事儿挺有意思......” “三年前,这个邵祁在曾因为参与主谋了实验室爆炸而被保护局辞退,大概也是因为答应了木生的条件,裴凤城并没有太刁难他,也没有追究他的责任。他是个高材生,哪个大学的特招的博士后来着,我有点忘了,总之,以他的资历和能力,完全能在家乡找个班上,将来也算是前途光明.....” “说重点。”谢林川皱眉。 “这不正要说呢吗?”历城不满。 谢林川不说话了,历城清了清嗓子,继续道:“简单来说。就是三年前,邵祁从保护局辞职回到家乡。但不过半年,他就因为严重的精神分裂症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谢林川一愣,他下意识瞟了眼距离自己不远的白色小楼。 果然,历城的下一句就是:“……好巧不巧,邵祁的老家就是平关山市。在他生病后,他就被家人送进了平关山人民医院的精神病医院治疗,这一治,就是三年。” “所以,这个邵祁现在应该本来在精神病院里。” 历城清了清嗓子:“老谢,你是不是去人民分院了?” 挂电话。毛正义再次被他老大从本身状态逼回了原型。 陈默不会说话,蓝其又是个半吊子,白猫认命的跳到地上,拿着特殊行动部的申请表去医院的管理部换调查许可。 谢林川没有跟他一起。他把那支烟抽完,然后回到医院走廊。 木生刚刚被抢救回来,陈默一直跟在他身边。蓝其去帮忙缴费了,出事以后她马上报了警,顺便拿着谢林川的名字申请了共同调查权限。 九十三特殊行动部直属上级,当年谈的条件,只要程序合规,他们可以申请协助办理任何案件。 谢林川路过了木生的病房,黑发的少年背对着门口安静地坐在那里,那只巨大的箱子依然搁在他的脚边。 病人的身体被少年挡了大半。他看不见木生的脸,他只能看到一支裸露在外的、依然布满青紫痕迹的胳膊。 谢林川停顿了半秒。 蓝其拿着许可证明朝他走来。 他很快收回眼神,接过证件,往617病房走去。 ----------------------- 作者有话说:谢林川:一个没看着老婆差点死了。 木生:(正在昏迷中) 第33章 病房内落针可闻, 蓝其坐在距离病床一尺远的地方,她想打哈欠,但有点不敢。 他们已经试过了,这是能够让阿庆不要尖叫的最小距离, 再近一步, 阿庆就会尖叫。 本来这个距离是从病床到门口的直线距离,但今天谢林川心情不好, 没有那么多的耐心。 起码, 在蓝其的印象里, 这是谢林川第一次用抢指着一个女孩儿,冷冰冰地要她闭嘴。 事实证明, 阿庆只是神经化, 她还并不想死。她缩在被子里, 警惕地用胳膊把自己的膝盖抱紧, 手上的点滴针刚刚被谢林川找护士拔掉了,细瘦的手臂从病号服里伸出来, 像是一截儿没有生命的枯枝。 交谈的效率太低了。谢林川之前跟过不少审讯,也碰到因为语言不通而完全不能交流的情况, 但这一次局面却有些暧昧。 刚刚电话里历城还在问他, 这件事到底要不要报给当地警局,毕竟他们的任务是调查地震,而不是查清谋杀, 但谢林川潜意识里并不想放手。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把这个案子划到他掌控之外, 就等于他要把木生划到他的掌控之外,也就间接等于,他要把木生还给保护局。 说严重些,让队内随行顾问出事这件事甚至可以算作是他的失职, 如果真的有人要追究,说不定会让他彻底从这件事中抽手。 但他不想放走木生,至少不是现在。 谢林川很少拿一个人这么没办法。他有很多话想问他,但他却又不想逼他。 刚刚他扫了眼木生的检查报告,当他看到那几个的身体数据可怜巴巴得摆在那儿,谢林川甚至产生了就这样不管不顾把人带回临川的想法。 从临川带的烟快用完了,他只带了一周的量。交代完任务时有人给他打了一个简短的电话,谢林川接通,听筒里的女声询问他需不需要再拿一些烟——被他拒绝了。 叶烟沉默半秒:“你找到他了?” 谢林川“嗯”了一声。 “活着就好。”叶烟就说:“尽早把他带回来吧。” 谢林川再次“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时他刚好路过木生的病房。他听不到木生的心声,但如果彼时木生愿意去听他的,就会听到男人的一声轻叹。 人类百年,他不想木生连一半的日子都活不到。 * 蓝其终于打上了那个哈欠,与此同时,谢林川站起身,走到病房唯一的一扇窗子面前。 窗边没什么痕迹,刚刚木生摔下去的时候应该已经处于短暂的休克状态,所以完全没有挣扎。 但尽管如此,能把一个成年男人电晕并从六楼推下去,这个女孩儿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谢林川摸了摸窗台,他刚刚看到了木生口袋里塞的那张写有病房号的纸,但并没有在病房里发现有油性笔或者笔记纸。 谢林川身形顿了顿。 他忽然回过头,长腿微抬,狠狠的踹上了阿庆的病床,锁住状态下的病床甚至被他踹得移了位。 女孩儿立刻开始尖叫起来。 蓝其愣了愣,男人一把将她带离床边,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朝床下开了一枪。 杀猪一般的吼叫声骤然炸裂。一个黑影狼狈地从床下爬出来,床铺被他撞得里倒歪斜,头也不回的只往门口爬去。 但他爬不动,地面骤然积了一层粘稠而腥臭的血迹。 谢林川很快收枪,直起身,不动声色地挡住蓝其的视线。 他击碎了男人的膝盖骨。 门外的警卫连忙闯进来,谢林川蹲下,捏着还在哀嚎中男人的下巴看了一眼他的脸,想起了前天在母亲村内匆忙的那一面。 他记人脸可以过目不忘。这个人是阿庆的父亲。 “带走。”谢林川皱眉。 警卫甚至没有回神,身体就已经不由自主地听从他的指令,冲上来将人摁住。 因为谢林川没有开口,竟然没有人想到要去叫医生。 地上一滩血。阿庆脸上已经完全没有血色了,谢林川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他走到她身边,阿庆看着他,这次却没有尖叫。 谢林川没有碰她。金色的眼瞳如审视猎物一般盯着她的脸,似乎在掂量她在这件事中究竟发挥了什么样的作用。 病房里安静的只有风声。 谢林川拆了一只手铐,把女孩儿拷到了病床上。 毛正义从精神病院拿到搜捕许可回来以后才听说黄午被抓了。他先去木生的病房找了一圈,没找到谢林川,然后才开始问护士那个新被抓的人送去哪儿了。 其实这也不用他问,他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急诊室被封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警卫,还有一个穿便装的人正在那里交代事情。 是熟人。历城回过头,朝毛正义举了举手,算打过招呼。 “没有生命危险,就是膝盖骨全碎,大概率下半辈子是个跛子了。”历城点了根烟,下巴往急诊室送了送:“你老大下手是真狠,黄午一辈子做的都是走私劫掠的生意,得罪人肯定不少,这要是让他跑都跑不掉,比要了他的命还残忍。” 毛正义吐了吐舌头,他对这些没概念,赶在历城第一口二手烟从他肺里吐出来以前,窜进了病房里。 第49章 附院急诊几乎就是个摆设。这是个以疗养为主的院区,紧连平关山,除偶尔有登山客发生意外之外,基本不会接到情况危急的急诊病例。 毛正义穿过警卫走进去,谢林川刚好拿着一份口供,迎面跟他对了个正着。 白猫立刻把许可令递给他。 谢林川只让医生做了简单止血和止疼,他要趁黄午还没来得及反应前让他交代干净。 这种人果然怕死怕伤,谢林川还没怎么开口,黄午就已经几乎把自己能说的都说了。 他现在腿断了,最好的结果就是进监狱,起码能让他的仇人们慢一点找到他。 起初他只承认了把木生推下楼的事情,谢林川问了他人口走私和母亲村地下的空洞,起初他支支吾吾不肯说,但没憋多久,也都招了出来。 母亲村名义上是空寨,只有三四十人居住,但其实暗养了许多女人。这些女人都是从各地掳来的,支教的女大学生,偏远山区的游客,精神病人,还有很多去异地打工或者上学的女孩儿。 她们被母亲村中转贩卖,通过无休无止的孕育生意为母亲村赚取高额利润。这些年过去,很多女孩已经死了,就埋在平关山那些风景名胜之下。 母亲村,母亲村。 往来不绝的游客永远不会想到,他们兴奋来访的自然圣地之下不过几米,却埋藏着十几个受尽折磨的无辜魂灵。 而还有一部分,侥幸活下来的,就留在母亲村,继续为他们生下女孩儿。 阿庆就是其中之一。 母亲村男人会说普通话,能与外界交流,但只教授女孩儿说硿语,也就是平关山山区独有的地方语言。 这样一来,这些女孩儿就算有一天逃出去,也永远无法向外界求救,更无法在外面的世界生存。 就黄午所说,当这些被生下来和被掳进来的女孩儿们发现,母亲村这个地狱已经成为了她们唯一的容身之所,她们就会更加卖力地“工作”,以免自己被村庄淘汰。 …… 说实话,谢林川有想过母亲村涉及人口贩卖,但没有想到,程度已经恶劣到了这种地步。 他们甚至不觉得这样有罪,因为他们的祖辈都是这样过活的。 黄午消费和侵犯着他的母亲,他的妻子,还有他的女儿。 那些哀嚎声从未停止,但却普遍到根本无人问津。 如果不是平关山地震,如果不是阿庆难产,如果不是木生多留了个心眼儿去关注她,甚至如果不是...... 不对。谢林川的思绪骤然一顿。 人口贩卖、走私、世代的强/奸、卖/淫。 每一项都罪无可赦,但这些,都不足以成为黄午想要木生死的理由。 木生只是一个小小的救援队顾问,负责的甚至还是动物疏散方向。 他与阿庆之间萍水相逢,在黄午的视角里,他更不可能与他们之前的这些腌臢事有任何联系。 那他为什么一定要费这么大的劲儿,大老远跑来指示阿庆,杀了木生呢? 难道只是为了营地里的那场争执吗? * 谢林川回六楼的时候木生已经醒了。点滴瓶在挂水,窗帘掩了一半。 陈默帮他把谢林川买的那只新手机拆开,他正在读使用说明,黑发的少年趴在他的床边,帮他装电话卡。 木生上一次出现在外界世界是十年前。十年间他一直在研究所里,谢林川不会认为那些人会给他配备手机。 男人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陈默看了谢林川一眼,站起身,开始在病房里找手机的充电口。 木生放下手里的说明书,抬头看他。 “你抓到黄午了。”他愣了下,说。 谢林川点头,在他身边坐下:“你一早就知道他来了?” “不知道。”木生摇头:“到了617才发现他。电/击枪是他准备的,阿庆的力量在我之下,他还是怕她出错。” “但他还是出错了。”谢林川帮他补上后半句。 他拧开了一瓶水递给木生。 木生的嘴唇已经干到破皮了,他道了句谢,然后一口气喝下了半瓶水。 “他可能不太熟悉电/击枪的使用方法。我猜他在人口贩卖的过程中只起着中转站的作用,真正去掳走女孩儿的另有其人。” 木生又喝了些水,拿着水瓶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却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一般地接着问:“听说你把他的腿打残了,他招了多少?” “招了挺多,但还有事情没说出来。”谢林川忍不住笑了,他走去接了他的水瓶,然后把他的胳膊放到病床上:“木顾问,你还记得你一个小时前刚刚被人从六楼推下去吗?” 木生眨了眨眼,没有理会这句调侃,而是问:“你在怀疑我?” ……真是比肚子里的蛔虫还精。谢林川在心里骂了句。 不是怀疑他。谢林川只是想不出黄午杀他的原因,唯一一个沾点边儿的,就是木生早就知道他们所做的一切。他要灭口以为自保。 但这又说不通,因为木生的前十年岁月都被封在研究所里实验。即使谢林川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加之他曾经在营地里跟黄午对峙,借而让救援队发现了阿庆怀孕的事实。如果真的是他,他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贼喊捉贼。 等于又绕回一个死胡同了。 他没立刻回答。木生便沉默下来,他盯着手里的说明书看了一会儿。 “你可以向研究所申请。”木生看了会儿自己的手,然后抬起眼说:“甚至不用花时间调配,裴峰应该准备了多余的击杀项圈。” 谢林川皱眉:“我不是那个意思。” “或者你可以把我调走,我应该回平关山。”木生打断他,继续说:“我是为平关山地震而来的,下山本来就是权宜之举。我不应该逗留,更不应该关心别的事情。” “木生。”谢林川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眉关皱成川字,“我没怀疑你。你在闹脾气吗?” 苍白的青年沉默了。 “我要了这个案子的搜查权。”谢林川说,“我只是怀疑,这些事情和平关山的人造地震相关。” “换句话说,”谢林川看着木生,“我不想让你脱离我的保护范围。” 木生笑了,神色惨淡:“你觉得我需要保护?” 谢林川被气笑了:“起码我不能让你再回一次研究所。” “我在研究所管辖范围内,至少没有人会把我推下六楼,”木生平静地说:“我也不会给你添麻烦。” 谢林川烦躁起来:“那你为什么要我救你?” 木生看着他不说话。他的眼神忽然流露出让人胆寒的、巨大的悲哀和痛苦,却稍纵即逝,甚至还没等叫人察觉,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谢林川猛地站起来,他忽然很想从这里逃出去。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告诉他:你不应该对他这样。 他看到木生手里攥着的那张说明书,那明明是他今天打算买给木生的礼物。 陈默完全没有理解他们在吵什么、为什么吵起来。他有点想劝架,却不知从何劝起。 木生低下头不再和他对视。谢林川停顿了一会儿,不知名的怒气烧灼他的心脏,但他知道,这怒气根本与木生无关。 他转身,走出病房。 谢林川其实还在后怕——一切都太巧了,从平关山景区到市中心只需要半个小时,从市中心来人民附属医院则需要四十分钟。 只要有人能够严密算好这些时间,就能让谢林川救下木生。 但这是不可能的。蓝其的忽然出现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如果当时他在路上跟蓝其多闲聊那么两分钟,木生现在就是一滩地上的肉泥。 多一秒,少一秒,都不行。 自木生摔下来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七个小时。这七个小时里,每一秒,他脑海里都是青年如一片树叶一般落下来的样子。 那么薄的一个人,皮肤苍白,被他抱起时脖颈没法儿用力,漂亮的眼睫垂下,毫无知觉地靠在他的胸前。 谢林川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害怕了。 他站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刚刚整理好的思绪彻底乱了,他本来确实想以“他可能与这件事相关”为由强迫木生远离这个案子,哪怕是回裴峰身边——起码研究所不会有人要他的命。 但当他看到木生那种悲伤而宽容的眼神。当他听到木生亲口说“你可以把我送回去”。谢林川彻头彻尾的感受到了自己这么做有多混蛋。 他在病房门口转悠了几圈,手上无意识地捏着从木生手里接下来的那只塑料瓶,没有烟草压制,他只轻轻用力,就把那只瓶子捏成只有指甲大小。 来往医护人员络绎不绝。谢林川仰起头,呼出一口气,然后扬起手,毫不留情地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病房内,陈默摸了摸木生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想要安慰他,就看到谢林川又回来了。 第50章 男人风尘仆仆,原本穿在身上的皮衣外套刚刚沾了血,此时正挂在木生的病床床头,一身黑色行动服崩得他身上的肌肉分毫毕现。 他走到木生床前,俯下身,一把拥住他。 “是我错了。” 谢林川闭了闭眼,鼻尖都是木生身上那股寒冷的、像是冬日松木林一般的气味: “原谅我。” ----------------------- 作者有话说:谈恋爱倒计时! 第34章 木生显然没有想过这个拥抱。他很难得地愣了一会儿, 握着手机使用说明书的手动了动,像是下意识想要回应自己身前的这个男人,但最终不知道因为什么并没有动作。 他靠着谢林川,感觉到男人的手臂收紧, 却安分的哪儿也没碰。 一个很单纯的拥抱。 只是维持时间有些久。 木生的睫毛颤了颤, 而后抬起打着点滴的那只手,拍了拍谢林川的后背, 示意他把自己放开。 “你没有必要和我道歉, 你的怀疑是合理的。”有那么一瞬间, 他的嗓子有些发涩,但很快就恢复成了平时的平静:“黄午无缘无故的要杀我, 你怀疑我, 也在情理之中。” 谢林川想要说什么, 却被门口的咳嗽声打断了。 回头, 是历城。 他慢慢松开木生,怀里温热的触感骤然消失。 “山上出事了。”历城清了清嗓子, 看了眼木生,顺便瞟到谢林川还放在人家肩上的那只手:“……我没打扰你们吧?” 木生:“……” 谢林川皮笑肉不笑:“当然。” * 平关山出事了。 医院异常嘈杂, 似乎所有在院的医护人员都被强制启动。谢林川大约了解了下情况, 便示意陈默跟自己走。 木生抬眼望向他,果然看到他的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 但也只有一秒。 陈默临走前不放心地看了眼木生,但还是跟上谢林川走出去。 房门再次打开的一瞬间, 窗外的静谧似乎被猛然打破, 熙熙攘攘的人群声错杂而有序,像是在准备一场战斗。 木生停顿了一会儿,看到窗台跑来了一只纯黑色的猫。 那只猫应该是医院养的,皮毛光滑, 行走无声而优雅。 木生和它对视了几秒,慢慢回神,探身把那只刚刚充好电的手机拿到了自己手上。 开机,刷新,通过设置。 联系人只有一个。 木生看着那个明晃晃大咧咧的“谢”字两秒,一个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救援区暴动了,损失惨重,医院估计会热闹了。”男人似乎正在快速移动着,声音从听筒传来,听起来冷静而仓促:“阿默跟毛正义得上山,你先留在医院里,精神病院有问题,我派了人去查,但还没有回应。” “如果出现任何问题,你就联系我。”谢林川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你还有办法找到那些黑箱吗?” 救援区暴动,他应该是想到,如果余震再次发生,就很有可能把所有人都埋进去。 “有。”木生点头:“但我需要一些时间。” “要多久?” 木生看了眼自己的手臂:“三个小时。” 谢林川:“好。” “找几个你能相信的人帮你,你刚醒,慢慢来,别太勉强。如果这边出事还有我。”他补了一句:“好好吃饭,不想吃也多吃点,我晚上会回来。” 木生应了一声。 他那头很嘈杂,木生听到了毛正义叫他快点走的声音,谢林川很快结束了通话。 青年捏着手机无声地笑了笑,却不知道为什么,坐在原地发了一小会呆。 他暂时失去了视觉,但没有声张。 木生安静地等了会儿,视线混乱了足足十分钟,才逐渐聚焦。 他睁眼,看到病房门口闪过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小阳?”木生缓过神,立刻开口唤他:“能帮我一个忙吗?” 昨天下午救援队护送学校师生下山,丁小阳也在其中。他父母都不在本地,赶回来尚需要时间,刘青没工夫管住他,小孩子贪玩爱动,正凑热闹,闻声便站住脚步。 看到木生,小胖子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蹦蹦跳跳地冲进病房。木生看到他怀里的居然还抱着那只几乎可以把他压垮的肥兔子。 “去,”木生忍俊不禁,抬手摸了摸丁小阳的头,却说的是:“去,帮哥哥找一把刀来。” * 大本营停机坪上已经码了一部分黑箱,那是昨天木生找到的所有,尽管还不是全部,但数目已经非常惊人。 谢林川大致点了一下数,一边叫历城联系市区调一些卡车来把这些黑箱运走,一边走去操作台,把大本营前段时间为了防火防灾而开通的高压水枪拎了过来。 机械不会骗人。黑箱的原理是共振,也就是说,只要破坏掉每个箱子的大致构造,就能基本摧毁它们的功能。 但以防万一,谢林川让三四个特战队员销毁黑箱的同时,还多扔了一个给陈默,让他拿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灾区暴动引发了大规模踩踏,伤亡惨重。大本营灾民三四千人,昨晚只运下山了一百多个一年级学生和十几个重伤患者。剩下的人汇集在这么小小的一个平台区,有人要下山,有人要抢车,有人慌不择路,负责人要拦,对冲下直接产生碰撞,第一个人倒下了,剩下的无一幸免。 谢林川抿了抿唇。 自灾区火灾开始,木生就不止一次地说过,背后的主使者就是要引发暴乱。谢林川也以为然,回市区以后就已经开始组织人手上山进行灾民疏散。 预备队都建起来了,下午就会上山,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但这个时间实在是太寸了。 运输灾民下山的事不得不提前,难度也比预计加大,伤员太多了,只凭平关山市的医疗水平很难满足这么大需求量的救援,不得已要向邻市请求支援。 直升机调了五台,螺旋桨轰鸣的声音震得人头痛欲裂,加戴防护耳罩也无济于事,一个下午下来,当世界终于恢复宁静的那一刻,谢林川感觉自己已经快聋了。 一连几天,谢林川都呆在山里,终于能回附属医院,历城来接他的班。 陈默不需要睡觉,所以他继续留在灾区破解黑箱。毛正义跟着谢林川一起走,路上两个人都很安静,随行的救护车里堆满了伤员——情况很不好,踩踏造成的伤亡损失,甚至比地震本身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进市区,手机信号恢复,消息就如狂轰滥炸般袭来。两个人没歇多久,就开始分头处理事情。 精神病院逃走的那个病人有了点眉目,地方派出所问毛正义要不要过去看看。 他一走,车上更冷清,司机师傅问谢林川要不要路边停下吃个饭,谢林川摇头,挑了两个重要的回了电话,放下手机的时候,刚好看到附属医院的白色棱角在路边浮现。 不知道为什么,谢林川忽然如释重负地呼出了一口气。 医院比他临走时热闹得多,住院部几乎满了,急诊区更是人挤人。谢林川去办交接手续,跟着负责医生安排伤员接受治疗,才得闲能去紧急通道里抽一口烟。 他的烟快没了,这种能抑制他能力和平静他心情的烟草,谢林川不知道自己还需不需要。 木生在,他要保护他,就不能只允许自己有百分之十的法力。 这会儿毛正义应该刚到派出所,聊天对话框停留在他发的一张表情包。 灾区的信号重建应该是已经做好了,陈默给他发了几张黑箱的分析数据表让他交差。 那头其实已经在查了,但平关山实在太大,再加上人流复杂,想要在这里找一个这些年一直不断在大山里埋箱子的人,根本如同大海捞针。 谢林川很快抽完了那根烟,抬步往楼上走。 疲惫像是一湾深不见底的水。他很清楚的意识到,自己需要休息了。 木生的病房楼层很高,楼下的喧嚣吵不到这么高的地方。凌晨两点四十,大多病患都睡了,医院走廊非常安静,间或有医疗器械运作的嗡鸣声,也细微得让人难以察觉。 谢林川放轻了步子,看到他的目的地在一片灰暗里亮着一丝柔和的光。 他愣了愣,走过去。 木生还没睡,门虚掩着,像是在等他。 谢林川记得自己有跟他讲过自己今晚会回来,让他等,但那只是随口的一句话,谢林川没有想过他真的会等。 陈默事先和谢林川说过这病房是临时用杂物间改的,比寻常病房小了很多,也因此只住了木生一个人。所有设备都是这几天临时搬来,旁边有一张很小的临时陪护床,也是前几天医护人员以为陈默要陪床,给少年休息用的。 此时,青年靠在床头,左手手背上贴着的点滴胶布被暖黄的台灯照亮。 他很适合柔光,侧脸温和地被光线描摹,似乎身处不是病房,而是隆冬夜里森林深处温暖的小屋。 第51章 但这里是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刺鼻浓重。他曲着腿坐在那儿,手指轻轻翻动膝盖上摊开的书。 在谢林川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瞬间,木生刚好抬眼。 两人四目相对。 谢林川神色微顿,而后不自觉扬起了唇角。 “还没睡?”他走进来。 他自顾自找了个地方坐下,注意到木生怀里藏着个什么东西,似乎被他惊扰了,正在缓慢的挪动。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只纯黑的猫。 “情况怎么样?”木生合上书,抬手安抚地摸了摸黑猫后颈,轻声问。 “死了六个,伤了三十七个。”谢林川撂下手机,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市里终于开始重视了,调了不少支援,张戈革职了,估计要追他的责,特警加消防加直升机,一下午就把所有人都给送下来了,剩几个都是善后的。” 他顿了顿,一只手压在脑后靠在枕头上,叹道:“现在的平关山,彻底是座空山了。” 木生一时没答话。谢林川揉了揉眼睛,继续道:“不说这个……黑箱的事情怎么样了?” “都找到了,我问了温萌,就说是有很多行李要送来,她说可以让我临时存放在医院的地下仓库里。”木生道:“小默说要拆掉左上角三寸外第二颗螺丝,也都拆好了,数目统计我发给他,但看不懂那个数据表,陈默说他分析完以后会直接告诉我操作方法,这些黑箱暂时不会对我们造成什么威胁。” 青年看向他,眼神停留在他的侧脸,而后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需要休息。” “是,我很困。”谢林川闭着眼睛承认:“你不会又在我身上用了那个能力吧?” “没有。”青年的声音有些无奈。 木生抬手,谢林川听到了他关掉台灯的声音,眼皮上随之骤然一暗。 “睡吧。”木生的声音很轻:“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谢林川没有立刻回答。病房里沉默了一会儿,男人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手还疼吗?我听他们说你又给自己划了一刀。” 木生动作一顿,“不疼。” “谁给你拿的刀?” “……”不说也会被他查到,于是木生投降了:“丁小阳。” 谢林川笑了,小声嘀咕道:“我就说,怎么那只兔子又回来了。” “他帮了我不少忙。”见他没生气,木生的眼神柔和了些:“平关山小学的师生都在这里疗养,只是交通不畅,明天医院安排了时间,他父母会接他回去。” 谢林川点头,望向他,“你之前说,这小孩儿的能力是什么?” 木生:“预知灾难。” “合着还是个小先知。”谢林川闭上眼睛笑了:“历城总说我们这些人是跳大神,结果居然真的跳到了一个孩子身上。” “也没那么神叨。”木生的声音冷淡而温和:“他只能预测一些很庞大的事情:灾难,兽群争斗,战争。而且很多事情还在他的认知范围外。” “这是好事,”他的话里全都是对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的温柔。谢林川侧过头,眼神裹着笑意地在黑暗中看向他:“不要太担心……兴许当他得到了这些认知,他的能力也就随之消失了。很多人类都会这样。 木生愣了下,摸了摸手底下的猫,不可置否。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谢林川翻了个身,他歪头枕上自己的手臂,望着天花板,继续开口道:“那天的道歉,我还没说完。” “……”木生答:“不用,我说了我可以理解……” “不要你理解。”谢林川打断他。 “我喜欢你,不是要你来理解我的。”男人的声音沙哑,他听起来真的很疲惫了,却依然接着说:“我应该一开始先告诉你我的立场,然后再说我想不通的地方。不应该让你误会,也不应该指责你。” “……”木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慢慢变快:“我没误会。” 谢林川的表白总是这样,总是见缝插针,从第一次说喜欢他开始,便把“喜欢”挂在嘴边。 仿佛还不断提醒着木生,自己非常非常爱他,所以他可以做任何事——任何事,谢林川都会为他兜底。 就像他要他找黑箱,明明是越迟一步便越会让山区陷入危险的要紧事,谢林川却叮嘱他“不要勉强”。 青年一时没法儿接着说下去,心跳的太快了,趴在他胸口的黑猫不满的“喵”了一声。 怕猫压着人,谢林川抬手把猫拎过来控制到自己手边。 “你没误会,不代表我做的就是对的,”谢林川接着说:“这件事你一点错都没有。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你完全可以怨我。” “不怨你。”木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他的声音很轻。现在才有些庆幸刚刚关了灯了,不然现在一定会让谢林川看到自己烧红的脸。 “如果硬要说,我还没有谢谢你救了我,还有手机……”木生清了清嗓子,不太熟练的换掉话题:“……第二次了,我本该死的。” “你不要总是想着生死。”谢林川笑了,却不自觉皱起眉头。 木生说,他“本该”今天死的。 不是“以为”今天会死,而像是早就知道了自己会死。 手下的黑猫跑走了。谢林川侧过头。临时病房没安窗帘,他能够透过月光去看木生的侧脸。 抽烟的频率降低,谢林川的视力已经慢慢恢复到了他的最佳状态,他能看到青年脖颈上肌肤细腻,却交叠着曾经被迫被项圈磨损留下的层层伤疤。 谢林川分了下神,很想在他的颈侧咬一口,仿佛只有真切地含住他血肉,感受到牙关下的脉搏,才能向自己证明,木生依然活着。 他是真的吓到他了。 男人沉吟片刻,忽然动作迟缓地靠过来。两个病床本就几乎相连,他凑过来,几乎像是要把病床上的人抱到怀里。 却没有抱,谢林川绅士地把胳膊肘撑在病床上,感觉到了身下人的微微僵硬,便只是很小心地握住木生的手,神色仿佛是信徒第一次触碰神像一般的用心和虔诚。 然后他低头,轻轻地亲吻木生的手背。 “这世界暂时还是很和平的,不会轻易的让人死掉。我们中的绝大多数,未来还有许多个十年。” “所以希望你,有空的时候,能想想我对你的感情。” 谢林川望向他的眼睛:“木生,我是认真的。” 木生有些迷茫地望着他,手背上亲吻的触觉稍纵即逝,木生却觉得那个吻迟迟无法消失。 “睡吧,”谢林川却笑,忍住亲吻他的冲动,轻声讲:“晚安。” 说完,他抬手覆住青年的眼皮,掌心温热。 木生感觉到,他帮自己将被子拉上来了一些。 ----------------------- 作者有话说:老谢:到手的老婆不能让他跑了。 木生:……谁要跑…… 第35章 一夜无梦, 第二天木生醒来的时候,灾区暴乱的报道铺天盖地。谢林川去拿早饭,木生抬起不久前被护士扎了点滴的左手,用自己刚刚学会地检索法搜索新闻。 有人要用这件事打压保护局, 这是意料之内, 他们单位干活死板,这些年来树敌无数。若非裴凤城一直在为裴峰兜底, 可能早就东窗事发。 谢林川拿早餐过来的时候瞥了一眼他手机屏幕, 便问:“在担心贵司晚节不保?” “保护局都这样了, 还有什么晚节。”木生摇了摇头,关掉手机:“无非是些小打小闹, 裴书记总会有办法把这件事儿压下去。” 他又问:“你昨晚说要我今天跟你一起走, 要去哪儿?” “你听见了啊。”谢林川扬起唇角:“我还以为你睡了。” 早餐吃得很清淡, 炒菜, 米粥,面包配豆浆或者牛奶。木生身体不好, 乳糖不耐受,谢林川就都拿的豆浆。 历城也来了, 不过他不是过来蹭饭的。刚刚谢林川拿早餐的时候, 他就已经把目前的调查情况和他说了一遍,此时拿着一沓资料坐在一边。 他明显是个旁听的姿态,木生心里有了点底, 谢林川把吃的递给他, 两个人都坐在床上,架起桌子,开始吃早餐。 那只肥兔子还在睡,窝在木生肚子上, 看上去十分香甜。 是兔子看上去香甜。谢林川瞥了两眼,感觉自己有点想吃麻辣兔头了。 “我今天会进市里看一眼,回来之后带你去个地方,你顺便给我讲讲石沛的事情。”谢林川低头咬面包吃,含糊不清地说:“历城说上头今早开了个会,倒不是担心他们会对张戈怎么样,不过临时出了这么多事儿,大家都挺上火的。” 木生没回答,反而问:“你怎么想?” 谢林川动作一顿,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就笑了:“我觉得,最近发生的这些事都太杂了。” “这些事儿东一个西一个的,让人抓不着头绪,就难免会手忙脚乱。但仔细想来,这些事同时发生一定不是偶然。” 第52章 他擦了擦嘴,又喝了口豆浆。暖的,稍稍有些烫,他没加糖,不喜欢喝甜,然后说:“母亲村长年累月的妇女拐卖不是一场地震就能震出来的,我不相信延续了几十年的村庄地下室会因为一场地震全部塌陷;平关山著名企业家平时并没有登山的爱好,却准确的在地震当天携妻儿上了山,这场地震,据我们所知,甚至还是人为的。” “灾区的防火帐篷忽然大面积着火,因此死掉的唯一一个人,却是与平关山几乎一点关系都没有的、被诊断患有精神疾病的保护局过去的研究博士;以及现在,恰恰是据我们所知那个研究博士所在精神病院,在几天前,忽然逃走了一个病人。” “这些事情的共同作用只有一个。” 谢林川顿了顿,得出结论。 木生没什么反应,而是在专心致志地夹盘子里的番茄鸡蛋。 历城倒是皱起眉,接着问:“你是说,他们是冲着保护局来的?” “不全是。”谢林川直接把那一碗都推到了木生面前。 “这些事情,比起真的要做什么,不如说是想让我们什么都不做。如今情况你也看到了,只是忙着处理这些问题,我们就够焦头烂额的了,况且,在舆论的施压下,我们完全是不得不停在这里。” 谢林川瞟了面前的青年一眼,但木生一直没说话。他好像有点挑食,不吃荤腥,但吃鸡蛋,不过就算吃,看上去也没什么食欲。 谢林川胃口这么好的人,看他吃饭也像在看人上刑,不禁皱了下眉头。 就听历城继续道:“他们不想让我们去研究黑箱?可这不是迟早的事么。而且我们的人手完全足够,分一些人研究黑箱,也不是什么难事。” 谢林川收回视线,看向历城:“除非,对方认为,只要过了一段时间以后,就算我们查出来了人造地震的幕后黑手,也已经无济于事了。” 木生抬头,二人对视,谢林川开口缓缓道:“这说明,那个人马上就要死了。” 历城一愣:“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谢林川快速扒拉完最后一口饭,仰脖把所有的粥都喝了:“现在我们找的这个倒霉幕后主使很有可能是个让人当枪使的。在他背后还有一个人,或者一群人,他们不在乎我们能不能找到黑箱,也不在乎我们能不能破解黑箱,因为他们留下的所有线索都只能指向一个傀儡,这个傀儡,要么身患绝症,要么,他们会赶在我们找到他以前杀了他。” “那我们还要继续查么?”历城道。 “当然要。”谢林川点头:“查出个傀儡也是进展,不过我们的动作要比他们快。做好这个人可能已经死了的准备,再仔细查一下那个火灾死者的身份。剩下的案子都要认真查,特别是要查这些人之间的关联,如果这些都只为了混淆视听,他们没有必要让它们都有关联。” 他噼里啪啦说完一堆,历城却难得有些犹豫。谢林川注意到他的反应,终于把思绪从早饭上转移出来,皱眉问:“怎么了?” “新闻上说,你们上司派了一个专门的侦查团队过来配合工作。”历城没开口。反而是木生慢悠悠地替他回答道:“如果贵司办事效率高的话,应该已经有部分案子转交给他们了。” 他们办事效率当然高。历城无奈道:“不是部分……其实全部都交接好了,只有深入人造地震的调查权限还是我们的。其他的要是想要干预,恐怕有些困难。” 谢林川:“……你干嘛不早跟我说?” 历城无辜:“不是你说的吗?上级来命令了,我们能服从的都服从,尤其是这种案子转出交接的,活儿少钱多。乐得清闲,况且这里是临川市外,大家不能暴露身份、要尽可能地避免惹事生非……” 木生笑了:“没想到谢队长平时这么配合同事工作。” 谢林川:“……” 同样是疗养院六楼,住院部,距离木生不远的一个病房里。 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几岁的少年正坐在床边发呆。 父亲的助理正在门外办手续,听他和医生交谈的声音,他很快就能回家了。昨天晚上,他已经听说那两个人都死亡的消息。其实说这件事的时候,护士姐姐还特意避开了他,可还是让他听到了。 其实听到了也没什么的。 石沛默默低下头,将右手放到自己的心脏上方。 他的心脏跳的很慢,比普通人要慢上很多。心脏上方的肋骨在一年前曾经因为一场意外断裂过,不过现在已经好了,哪怕是用力摁下去,也完全感觉不到疼。 姐姐会陪着我的。他想。 . 谢林川吃完早餐就匆匆地走了,木生出门,先去护士台拿了治疗手伤的药。 今天恰好轮到温萌值六楼的班,拿药的时候顺口问木生要不要自己帮忙,木生婉拒了,反而问:“麻烦能帮我查一下石沛住在哪间病房吗?” 昨天自他坠楼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石沛了。 男孩儿父亲的助理正在照顾他。那是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戴眼镜,瘦,但驼背,书卷气很浓。 不过他显然不太会照顾孩子,木生到的时候,男人正在哄石沛吃午饭。小孩像是正在闹脾气,不说话,整个人看上去对他很有敌意。 这个年纪的男孩儿或多或少地都会对身边不太熟悉的男人抱有敌意。木生敲了三下门,听到男人客气而熟练下意识说了一句:“请进。” “木警官?”看到木生,助理很快站起来:“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不是执法人员,您叫我木生就好。”木生道:“我来看看阿沛。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昨天您坠楼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网上还有视频,我来了没多久,就听到有人在议论您的名字,想不知道也难。”助理无奈道:“您和少爷认识?” “我是救援队的动物学顾问。” “哦哦哦,原来如此。” 助理推了推眼镜,起身让了沙发给他坐。 木生注意到他眼下一圈淡淡的青色痕迹。 “您先请坐……怨我,昨天事情太多了,还没有来得及感谢您救了我老板的孩子。”助理先生道:“要不是你们在山里巡查,这次可能连小沛也要折在山里。” “这是我应该做的。”木生客套地回答。 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话。助理先生抱歉地看了木生一眼,后者点点头,表示没关系。他就很快地把电话接了起来。 对面似乎是律师,说大概一个小时以后要和他探讨一些遗产继承和分配的细节。 助理先生再次向木生投来求助的目光。木生立刻道:“您有事先忙,我正好和阿沛说说话。” 助理先生如获大赦,忙不迭地走了。 病房迅速安静了下来。木生没有催石沛吃午饭,他只是坐了一会儿,眼神甚至都没有怎么在少年身上停留。 过了一会儿,石沛扯了扯他的袖子。 像是要做给他看并请求表扬。他居然自己端起筷子,开始吃饭了。 木生笑了,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想你姐姐了吗?”青年轻声道。 石沛浑身一颤,他惊恐地望着自己床边这个看上去漂亮得像是不真实的青年。 “在想,为什么我还记得石心这个人的存在?” 木生微笑着捋了捋他的刘海:“……我说了,我答应你的,就一定会做到。” “吃完饭带你去个地方,认识个新朋友。”木生安慰道:“别害怕。” “你姐姐和我,都会陪着你的。” * 同一时间,平关山市刑侦大队,人声鼎沸。 平关山市是个挺和平的城市,经济不算进步,胜在农业和旅游业发达,十年前,这里本来是个不起眼的五线城市,但还好赶上了前些年山区景点开发,一举修缮了大批景点和度假区,引来不少客源和商务。 旅游业逐渐发达,经济发展,人们安居乐业,犯罪率自然很低。这些年来,刑侦大队接到的案子也无非是什么小偷小摸,连抢劫都少有,顶多是谁家丢了只猫,或者哪家的老人遭遇了电信诈骗。 今年以来,除了配合山区地震救援以外,队里接到最大的案子还是二院的精神病人失踪案,寻人启事贴遍全城,本打算赶紧把人找回来了事,却没想到,一个山区地震,居然把这么多的陈年旧案全都震了出来。 杨大队长觉得非常头疼。 今早他们在二院附属医院拿下了十五个犯罪分子,都是黄午供出来的曾涉嫌人口绑架和贩卖的母亲村的村民,这些嫌犯都非常擅长装傻充愣,动不动就以“听不懂普通话”为理由拒绝回答问题。光是给这些人做笔录,就做了整整一上午,结果他刚头昏脑胀地从村长的刑讯室走出来,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接到报告,说,停尸房里那个在灾区放火烧死的尸体居然不见了。 调监控,监控里什么都没有;查出入登记册,更是不好查,自地震发生那天起,出入他们这里的人可太多了;找目击证人,法医说,自己就是去上了趟厕所,回来以后,人就没了。 第53章 杨队长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一回头发现那位从上头特批到他们这儿姓白的那位法医脸都绿了,反复用袖子口擦眼镜,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语气也不太好,差点跟对面的人吵起来。 市局法医嘟嘟囔囔:“这真是怪了…来来往往这么多人看着呢,尸体还能自己跑了不成?” 杨队长头顶冒烟:“闭嘴吧你。尸体能跑?我看尸体是让你给吃了!” 这时,特派的法医终于挂断电话走了回来。杨队长立刻换上一副积极配合的表情。白钰现在看到市局的人就来气,他尽力把自己的骂街憋回肚子里,却仍不能压抑住语气中的生硬道: “……我刚刚和我们领导通了电话,上头知道平关山对付这样的案件没有经验,所以批了一部分人过来帮忙,大概半小时以后到。” 他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尸体的事情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复杂,到时候由他们接手。” “那纵火案还要接着查吗?”杨队长问。 “要查。但上头的意思,是先把人口买卖的案子结了。尽最大可能地赶紧找到受害者,无论是死是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白钰叹了口气:“如今平关山忽然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成为舆论的靶子,正需要一个突破口转移视线。母亲村案刚好合适——影响恶劣,群众关注度高,取得进展速度快,嫌疑人已经落网,当然是越早处理越好。” “审讯的速度要加快了。”白钰说,无框的眼镜微微反光,他机械性地再次推了推:“等到情势稳定下来,我们立刻开始搜山。那些被这群王八蛋拐卖的姑娘们……我们早就该接她们回家了。” ----------------------- 作者有话说:谢林川:讨厌工作。 木生:嗯嗯(表认同) 第36章 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十分宁静, 昨天晚上,大多数在这里暂时休息的地震幸存者都已经离开了医院,如今只有几个情况特殊的病人仍然住在这里。 木生牵着石沛的手,推开了617病房的门。 自黄午被控制后, 阿庆的情绪稳定了很多。昨天晚上, 她甚至接受了自住院以来的第一次的全身检查和心理测试。只是因为语言不通,医院的心理咨询师没有办法和她沟通。 但女孩儿看上去已经很稳定了, 让人几乎难以想象, 就在几个小时前, 她帮助一名罪犯,把一个救了她命的人从窗口推了下去。 如今, 由于尚未完全洗脱嫌疑, 黄庆依然在警方的控制范围内。临走前, 木生特意要了谢林川的通行证, 才能带着石沛来看她。 阿庆是个漂亮姑娘,即使她只有十三岁, 即使她瘦骨嶙峋,但美人的模子已经刻在了她的脸上。 木生走进病房, 女孩儿警惕地抬起头, 在视线触及到他的脸上时,有些心虚地躲了一下。 但她没有一直躲。女孩儿抿了抿唇,把身上的被子堆到床尾。 她甚至都没有把眼神分给那个木生带来的男孩儿, 而是默默在病床上跪下。 她的头发很长, 散在后背上。 女孩把头发顺到脖子一旁,然后深深地低下头,把脸埋在并拢的膝盖上。 木生猜,这应该是这么长久以来, 黄午教给她做错了事如何受惩罚的姿势。 他还打她吗?木生皱眉。 想到她那个人渣父亲,这倒也不是一件多稀奇的事。 石沛这辈子还没有受人如此大礼。他疑惑地看了眼木生,然后开始更加疑惑地打量这个不认识的女孩儿。 青年叹气。 他松开石沛的手,走到病床旁,将微微颤抖的女孩儿搂在怀里。 “这不怪你。”木生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用阿庆能听懂的语言说。 女孩儿没敢看他,她一直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石沛才意识到,她好像是哭了。 * 车停在市局的时候,蓝其已经离开了平关山市,临走前照谢林川说的给他发了条消息,告诉他自己已经上飞机了,顺便威胁他如果再把自己的手机号拉入黑名单,她就一把火把他的萝卜地烧了。 不过谢林川没有把蓝小姐拉入黑名单的原因倒不是这个。副驾驶的历城开门下车,谢林川关上车窗,打了一个简短的电话。 透过车窗,白钰正在门口等着他。 来的路上他已经把那个在攀岩区设置炸弹的女人的大概样貌特征发给了市局请来的侧写师。灾区猛然暴乱,他们那起直升机坠落的案子因为没有涉及到人员伤亡,几乎被搁置到了所有事情的最后。 现在要查的东西太多了,除了地震本身的救援灾区重建,谋杀案,逃逸案,爆炸案,纵火案,人口贩卖案,一桩桩一件件,大的小的加起来,可能比平关山总局近十年处理的案子数量还要多。 昨天省里已经派人支援了,但还是不够。 所以,当谢林川打电话表示,虽然案件细节已经交接完毕,但根据流程,如果平关山市局愿意的话,他们部门可以协助破案的时候,他感觉,负责人都快感动哭了。 市局大队长名叫杨山,曾经是个军人,退役后回到平关山,接任了当时空缺的大队长一职。 其实按道理讲,他这样没有经验的人通常不会直接被派到队长的位置上,但平关山非常由于曾经的基建并不完善,现役人员大多都是半路出家,也没比这位在边塞守了二十年疆土的人有经验到哪去。年轻人不想往上爬,老人不想在退休前给自己惹麻烦,于是,他就这样留了下来。 此时,这位大队长正在市局门口等着谢林川。 杨山是个挺普通的人,上有老下有小,工作不忙,生活过的还算平安幸福。这种人通常能能直接从他的脸上看到他的甘于平凡,就像一片海里安宁的一滴水,被这个世界融合的同时,也愿意着被这个世界融合。 谢林川走向他,不等伸出手,对方就立刻握住了他。 “具体情况历城都和我讲过了,不过我还需要向你们部门的同事核实一些细节。”谢林川对历城伸出手,后者就把自己手里的文件袋递给他:“在地震救援的过程中,我们遇到了一个重要的嫌疑人,人物画像已经做好了,最快的话,什么时候能找到她?” 杨山被他问的一愣,下意识接过文件袋:“在山里遇到的?” “如果我的信息准确的话,平关山一年前应该做过人口普查。”谢林川点头:“我们的一架救援飞机莫名坠毁了,我怀疑跟她有关。” “去年七月份是做过一次人口普查。”杨山点点头,顺手拦下一个匆匆走过的年轻人:“……小刘,来,你去信息库查一下这个人,越快越好。” 被唤作小刘的人有点迷茫地接了文件袋:“现在就要?” “现在就要。”杨山瞥了眼谢林川:“人物画像都在里面了,最快能需要多久?” “得看情况……”小刘推了推眼镜:“……我现在就去。” “案件细节也在里面,证物过一阵收集好了也会送过来。”谢林川提醒道。他没看小刘,而是拍了拍杨山的肩膀:“查案这种事情,又是在平原山辖区内,还要杨队长多关照一下。” 接到消息之后,杨山特地划出一个一楼的茶水间给他们做临时工作区。本来以为会来很多人,毕竟工作量巨大,却没想到就迎了两个。 一个黑发金瞳,个子快一米九,肩宽腰窄看着是个混血儿,还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另一个看上去就是个刺头,也是大高个,寸头,身上肌肉块能把衣服撑到最大,一进门,就开始跟白法医吵架。 要不是谢林川知道历城打架比较讲原则,不会跟手无寸铁的知识分子动手,他快要以为这两人要打起来了。 谢林川翻了翻卷宗,觉得非常头疼。 尸体丢了,无影无踪,没有证据,没有痕迹,没有目击者。 首先排除掉隐身人的可能性,全世界还活着的隐身人,谢林川知道的也就那么一个,还是个土耳它人,没必要过来掺合这么一脚。 那就只能锁定到当时进过停尸间的杨山,白钰,以及那个叫聂楷的法医之间。 白钰没理由动尸体,至于杨山和聂楷…… 重点是,没有证据。 也不能他们第一天新官上任,就无凭无据地把前队长或者前法医给押了。 . 历城跟白钰吵的也是这个,不过谢林川更倾向于他们吵架纯粹是因为整理卷宗太无聊了,他们一直没什么共同话题,于是合理运用吵架代替。 谢林川拿过白钰在灾区就做好的初步的尸检报告,他摸了摸,又闻了闻。 “有什么问题吗?”白钰从和历城地唇枪舌战中暂时熄火,问他道。 “有股怪味。”谢林川把那张纸拿给他。 “什么怪味?”白钰莫名其妙地接了过去,他也闻了一下,恍然大悟道:“……你说尸臭味?” “谢大队长又不是第一次见尸体了,”白钰失笑:“干这个的,做尸检,写报告,多多少少肯定要沾点味道。” 第54章 “那可不一定。”历城插了一句:“死人都能让你看丢,你这报告说不定也有问题。” “你今天存心找茬是吧,”白钰推了把眼镜:“还没完没了了。灾区死了那么些人,非自然死亡的都往市局送,尸体都快堆成山了,我是来帮忙的,我还能不干活天天看着个没气的尸体不成?” 历城冷笑:“那你说能哪去了?不就是杨山跟聂楷二选一吗?停尸房跟解剖间就隔了个走廊,你还能什么都没看到?” 白钰把手里的资料一摔:“我就是什么都没看到!” 历城怒:“难不成他还能把尸体吃了?” 谢林川若有所思:“这倒是一个新思路。” 历城:“新你个大头……” 历城回过神:“不是,老谢,你怎么也跟着胡来啊?” “四方山海的案子,你还记得么?”谢林川已经开始拨电话号码了,一边快速扫了眼历城:“很有名的投资集团,收购了一个废弃殡仪馆,打算在山上做游乐园。但就在开工前一天,殡仪馆内陈放的超过三十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突然不翼而飞,引起轩然大波,投资项目也就此终止——那个案子,就是一个食尸鬼做的。” 当年谢林川为了这只鬼补材料补到头快秃,因此记忆极其深刻,想到这里不禁扶额,接着说:“……据我所知,目前为止,整个东大陆板块,除了压在临川市下的囚犯外,只有她一个人属于食尸鬼族。” “这么说,倒的确是一个新思路。”历城想了想:“我去查,尽快找到她。如果是她做的,她不会隐瞒。” 白钰:“那你是不是应该谢谢我?” “……”历城皮笑肉不笑:“那可真是谢谢你了。” * 碰到宋子仁是意料之外。木生原本以为男生已经跟着大部队离开平关山,却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看见他。 高中生的腿如今已经好得差不多,行走时虽然还是有些跛脚,但已经不需要拐杖。见到木生,便走进来,打个招呼。 宋子仁右手依然拎着没写完的习题册,石沛对这个很感兴趣,趁他跟木生说话的时候拿过来翻了翻。 阿庆也有点好奇,两个小孩儿就一起抱着那本高考数学全解,兴致勃勃地看起来。 也不知道看没看懂。木生无奈地笑笑,转而问宋子仁怎么还没离开。 “章箐姐说医疗运送人手不足,”宋子仁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很惊喜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我的伤好差不多了,旧校舍坍塌,新的学校分配的事还没定,我想,我不如留下来,兴许能帮一点忙。” “那你这几天就住医院?” “嗯。” 木生停顿了片刻,看眼前少年笑容疏朗,便笑着问:“将来想学医吗?” “你怎么知道?”宋子仁闻言一愣,有些不好意思,“是这几天才下的决定……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上御城大学。” “啊,”木生想起来,“林川的母校。” “嗯。”宋子仁点点头,随后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提醒道,“也是木顾问你的母校。” 木生这才回过神。 这一辈子,还是因为这么点因缘际会,才让他当年有机会以师兄弟的名义留在他身边,即使只留了很短的一段时间。 但对木生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是啊,”木生弯了弯眼角,宋子仁看不到他眼里神色的变化,只听他轻声道:“也是我的母校。” “御城很好,”木生由衷道,“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来问林川和我。” 他声音柔和,“祝你最后得偿所愿。” 宋子仁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很重地点了点头。 * 高中生坐坐就走,木生带着石沛在617呆了一会儿。两个语言不同的的小孩儿,莫名其妙玩的很开心。 木生的决定是对的,石沛的到来显然让阿庆对人的防备心降低了许多,同龄人更有亲切感,石沛的焦虑状态也明显得到了缓解。 助理先生开过会回来,看到自家少爷在旁边陪护床上睡的正熟,着实松了一口气。 木生把两个孩子都交给他。 他起身,让到病房外面,接通电话。 午后的人医分院,走廊里洒了一层日落前斑斓的金光。 木生靠在墙壁上,牵着点滴架的左手还挂着刚刚护士拿来给他输的液,右手则抬起来,将听筒放到耳边。 窗外树影斑驳,屋内,孩子们都睡了。 他垂下眼,听到谢林川的声音夹杂着并不明显的电流声从耳旁传来。 “喂?木生,是我。”谢林川几乎在他接通那一刻就开口道:“怎么样,今天好好吃饭了么?” 木生眨了下眼,忍不住笑了。 “嗯,”他应,声音柔软得像绒兔的皮毛:“吃了不少……温护士可以为我作证。” 说完这句,两个人莫名都沉默了一会儿。 “下楼吧,我在楼下。”过了一会儿,谢林川才不自然地咳嗽了声,接着说:“不是说要带你去个地方。” “……”木生仰头看了眼自己打了大半的点滴。 剩下的半瓶药还在往下滴。速度不算快,护士说这种药快了会导致他血管疼。 木生犹豫了一下,先是把药速调高。 后来觉得就算最快也太慢了,于是干脆撕掉胶布,把针拔了下来。 他显然不会弄,从前看人操作,如今也只是照葫芦画瓢,就只很草率地堵住针孔,却怕随意丢弃废弃医疗物品会让负责的护士面对不必要的麻烦,趁护士站没人的时候,把点滴架和针管等等还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他下楼。 他走的有点快,短发被吹乱了。从六楼连着跑下来,路过医院依旧忙碌的大堂。 谢林川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光景—— 仅仅绕过人群奔来也会引人侧目,太过宽松的病号服在他身上挂不住,裤腿却短了一截儿,步伐匆匆因此发丝稍乱。 谢林川的视力恢复后看他总是能更清晰些,此时几乎能清楚地看见他微扬的眼尾,眼下那颗在阳光下总是十分明显的小痣此刻似乎微微发红——抑或只是青年过薄的皮肤让谢林川产生了错觉。 夕阳西下。 赏心悦目。 眼看着只差了两三米,木生才开始减速。谢林川抬手稳稳地握住他的肩膀,听到了青年略微混乱的喘息。 就笑了,掩下心猿意马,笑着问:“怎么是跑过来的。” 他很想抱他。此时怀抱收紧,他能将眼前人完全藏在怀里。 不想让人看。看一眼,都觉得是亵渎他。 可谢林川只是握着他的肩膀,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做。 木生缓过神,才说:“怕你等急了。” “我急什么?又跑不了。”谢林川挑眉,解了自己外套给他裹上:“太阳下山了,市里冷,多穿点。” 木生愣了愣,问道:“你要去的地方在市里么?” 谢林川略低着头,正神色认真为他系上脖颈的纽扣,闻言点点头:“嗯。” ----------------------- 作者有话说:木生:(一本正经)打不打点滴人都会死。 谢林川:……?????? 第37章 “总不能一直让你在医院住, 就算住,这边也离市区太远了,做什么都不方便。” 谢林川替他整理好衣领:“……我找了几套房子,离人医总院和郑平都近, 不是说要给你做套完整的体检么?正好过两天抽空过去。” 衣领被他翻过来翻过去, 在指尖搓磨得快皱了,直到实在没有任何理由去碰木生的衣服, 谢林川才恋恋不舍的把手收了回来。 “……这边的事情了结前, 可以挑一套你喜欢的先住下来。”他继续说:“等到这边事情结束, 你回临川或不回,我们再做打算。” 木生眨了眨眼, 抓错重点:“我们?” 谢林川理所当然地看着他:“不然呢?” 木生一时失语, 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膛内狠狠地撞了一下。 “保护局不会同意的。”木生偏过头, 强迫自己提醒他:“别忘了, 我现在还是个危险人物。” “这不是他们还没找到你么?”谢林川望着他的侧脸挑眉:“光收拾网上那点烂摊子就够裴峰折腾的了,这你可以放心。” 事实上, 就算裴峰硬是要走程序把木生带走,谢林川也还有其他办法。 “……”木生:“新闻的事是你做的?” 谢林川挑了挑眉。 “你想不想去?” 硬的不行, 谢市长果断选择来软的。他略俯下身, 自下而上地盯着木生的眼睛,眼神里含着笑,语气却有些可怜:“……我都选好了, 只等木顾问拍板定砖。” 谢林川的眼窝很深, 鼻梁在没被阳光照到的地方形成一片阴影,漂亮的金瞳在暗处微微发光。 这样凑的有些近,又是在医院门口,再加上谢林川这么高的个子实在太显眼, 已经有许多视线或好奇或揶揄地望向他们,木生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并没有躲开。 第55章 “……去。”木生投降了,他后退半步,被谢林川眼疾手快地握住手腕牵了回来:“我也没说不……” 青年耳尖太薄了,就这么一下,血色一下子染透了他的耳垂。 谢林川忍不住勾唇。 他侧过身,行了个像模像样的绅士礼,然后俯身为他打开车门。 * 这还是木生第一次进到平关山的市区。与鲜有人烟、基建落后的平关山山区不同,平关山市显然已经具备了一个现代都市的雏形,高楼大厦虽然不多,但景区开发十分完善,街上店铺林立,许多门面上甚至标有多国语言,只是车行经过,便能让人感到,这里已然是一个成熟的旅游城市。 过去十年间,木生每日只对着实验室枯燥的苍白墙壁度日,再加上前几天在灾区只顾救援根本无心留意外界,如今终于离了救灾地回到现实,真正用平常人的眼光去看这座城市,倒真有些让他目不暇接。 “喜欢这里?”谢林川见他出神,便笑,摇摇头:“真该让你看看临川。” 木生望着窗外:“临川有这么好?” 人形广告答:“如假包换。” 木生笑了,没有立刻答话,他的眼神落到街角卖糖水的店,店主婆婆正在往锅里放芋头跟冰糖。 车行遇红灯,身旁人将车停稳。 木生被关车门的声音唤回神的时候,谢林川已经下了车,男人仗着腿长走路飞快,他动作灵活地绕过同样等红灯的车辆,跑向了木生刚刚看的那家糖水铺。 不多时,谢林川便抱着一碗糖水回来。 糖水刚出锅,放了芋圆西米红豆跟芋头,辅一端来,便将香甜的味道填了满车。木生还在愣神,便见谢林川已经坐回到驾驶位,一只手捧着糖水递到自己面前,示意他接过去。 红灯刚好结束。车子被主人重新启动。 木生抱着甜品,还没有反应过来。 “勺在袋子里。”谢林川提醒他,见他表情不禁莞尔:“好容易见你想吃什么,多吃点。” 没问他怎么知道自己想吃,木生捏着勺子,盛一口咬到嘴里。 很甜,有些热,芋圆的口感特别好。 他吃了几口,感觉自己常年冰冷的指尖都因此暖了起来。 “好吃吗?”谢林川瞥了眼青年认真的吃相,忍不住笑着问。 木生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就是太多了。” “没事,”谢林川说:“剩下来的给我。” 好像自这次重逢起,他吃的所有东西都要靠谢林川捡剩。木生反思了下自己,但这实在怪不了他。 谢林川每次给的量都是超过的,一人份的饭,到谢市长那儿总能翻一番儿,木生本来就不算能吃,这么一来更是雪上加霜。 “喜欢甜食……”谢林川喃喃道。又问他:“荤腥是一点也不能吃吗?我记得当年环游,海鲜什么的你好像还可以。” 木生还在吃那碗糖水,闻言点点头:“那个时候是还行……后来就吃不了了。” “怎么说?” “吃了消化不了,轻则上吐下泻,严重了要洗胃。” 谢林川蹙了下眉:“这么严重?” “吃素也挺好的。”木生说:“我本来一开始就吃素。” “好,荤腥不能吃,记下了。”谢林川接着问:“喜欢吃辣的吗?还是酸的?咸的?郑平说你最近可以吃正常口味的食物了。” “都行……”木生这才反应过来:“你要做饭吗?” “不是我做。”谢林川挑了下眉:“我就问问,了解一下你。” 木生:“……” “石沛的事,现在可以详细说了。”谢林川换了个话题:“本来昨天回医院就想先问你这个,结果又出了踩踏的事,一直没来得及。” 其实最主要原因还是刚回就遇到木生坠楼,但谢林川不想在他面前提到这点。 经历意外者多多少少会有些心理阴影。虽然木生看起来没事,但谢林川不会傻到认为他真的没事。 木生却没立刻回答,而是沉思片刻,问他:“你的能力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吗?” “嗯?”这问题前言不搭后语,谢林川愣了愣,却还是回答了:“理论上不抽药草烟的话就会慢慢恢复……”他思索半秒:“……现在应该差不多到百分之六七十?” “那你能不能记得,”木生接着问:“我们是带了几个孩子回来的。” “不就一……” 谢林理所当然地想要回答,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是两个。”他顿了顿,补全后面的话。 “还有个女孩儿,石心,那小子他姐姐。”谢林川忍不住冒了一层冷汗:“可到了医院,就只剩一个孩子了。” “嗯。”木生咽掉嘴里的芋圆,平静道:“因为石心,本来就是不存在的人。” “石杉的信息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平关山著名企业家,从前本来是个默默无闻的房地产开发商,可自结婚后反而事业风生水起,逐渐做大。” 木生继续说:“事业有成后,他老婆金茗也就逐渐回归家庭,很快,他们就有了孩子。” “石心石沛?” “嗯。” 谢林川顿了顿,想到什么:“难不成是石家两口子这「事业有成」里有鬼?” 木生被他的描述逗笑了,又“嗯”了一声。 “石杉养了只小鬼。”木生道:“你们应该对这种票品类有所记载:寄生儿,不需血液供养,只需要他们承诺,待他们心愿达成后,允许自己投生到金茗的肚子里,重新出生。” “……”谢林川:“倒是不贪。” “是啊,”木生点点头:“寄生儿算小鬼中最好说话的一种了。” 本就非自然死亡的婴孩,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丧了命,本可以提点更过分的要求,却只是想要重新投生为人。 木生轻叹:“在平玉山谷时我告诉你这两个孩子都不坏,那个时候是说实话,不是要你接受这两个孩子的权宜之举。” “我没觉得你在骗我。”谢林川笑了,望向他,眼神不自觉落到他沾了糖水的嘴唇上,很快移开:“不过你骗也行——接着说。” “石杉答应了小鬼的请求,这才在半年内跃身成为成功企业家,风头一时无二。” 木生说:“心愿达成,就自然要兑现承诺。金茗很快怀了孕,但谁愿意生个小鬼?于是夫妻俩便动了孩子一生下来便动手弄死的心。” “……”谢林川冷笑:“还想白吃白拿。” 木生没有回答。 坚持到现在,他只吃了小半碗糖水,连红豆都没吃完。 木生如今的胃就像一只脆弱的气球,外皮弹性极低,撑一点便会到达他的极限。 副驾的青年很快止了口,鉴于谢林川说剩下的他会吃掉,因此十分仔细地把盖子重新盖好。 只是没等动,驾驶座上的人便顺手接过去。 男人总是温热的手指轻轻触碰到青年冰凉的手背,而后迅速抽离,替他将没吃完的剩饭放到车后座上。 动作自然到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这样的事情。 “然后呢?”见他突然停顿,谢林川看了他一眼,追问道。 “……”木生轻轻搓了下手指,不动声色地接着说:“然后,他们没有想到,孩子出生,是一对龙凤胎。” “两个孩子中只有一个是小鬼,另一个却是好好的他们的孩子,他们不得不选一个,”他眼神垂了垂,手背本不觉得冷,只是刚刚被谢林川碰了一下,感觉到了一丝温热,现在反而觉得周遭凉的十分明显:“可能是觉得男孩儿在这世上好养些,他们便把女孩儿掐死了。” “……”谢林川一时不知自己该说什么:“他们杀错了。” “嗯,”木生把手藏在袖口里,神色平淡:“石沛才是那个小鬼。” 他话音刚落,谢林川就感觉到自己脊背上吹过一阵阴风。 平关山市天色已暗,远处暮色斑斓绚丽,却被浓墨重彩的夜色包裹,显得阴郁万分。 谢林川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将车内空调抬高了些。 “可惜得知此事为时已晚,他们应该是地震时,在悬崖上,才意识到,自己的儿子才是当年帮助自己的小鬼。”木生继续道:“石杉金茗的死绝非偶然,是石沛意识到平关山会有这一劫,才将他们带到那里。” “那他姐姐是怎么回事?”谢林川的眉头锁了起来。 “石沛有一断骨,在左肋。”木生道:“你听过亚当夏娃那个传说吗?” “……”谢林川:“跟这也有关系?” 木生笑了:“不知道石沛是从哪里知道了这回事。石心死后,灵魂一直不肯离开弟弟,反而跟弟弟一起长大了。石沛便效仿故事里的亚当,掰下自己的肋骨,让姐姐附身到上面去。” “只有当石沛十分不安时,石心才会出现,化作实物安抚照料他。当石心回到石沛体内,那些「石心存在」的记忆就会随之消失,等到下次出现,那些记忆才会悄无声息地折返,不会让人察觉出任何异常。” 第56章 谢林川顿了顿,才道:“石心现在也是小鬼了。” 木生没有否认。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谢林川随口问:“养小鬼,寄生儿,鬼反噬。御城大学的图书馆里可没有这些东西。” “……”木生滴水不漏地回答:“石沛告诉了我一些,其余的也能从他的话里推断出个七七八八。平玉峡谷的时候我违反了《特殊人类保护守则》,后来向陈默要了一份电子版,前几天在医院闲来无事刚好读完。” “当下最好给石心找到一具躯体,让他从石沛的身体里长久地移出来,”他很快换了话题,转而说:“日后跟你回临川也好,还是在这边上过学了再去临川也罢,这就是到时候才需要讨论的事情。” 木生看向他:“两个孩子共用一个躯体,时间久了会崩坏的。石沛的样子你也看到了,他已经有了轻微的躯体化焦虑和行为认知障碍……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孩子。” 谢林川笑了,偏头看他:“你这是在请我帮忙吗?” 木生无言以对。谢林川却笑,说:“我很高兴。” “找具躯体的事不难,临川最不缺做人偶的,绝对可以以假乱真。别说她只是去上个学,哪怕将来恋爱结婚,都不一定会被察觉出来。” 谢林川沉吟片刻:“我去联系,时间快的话,明后天就好。” 木生点点头,没回答这句。 他仿佛有些倦了,可能是因为刚刚吃过甜食,他难得觉得困,整个人窝在驾驶座上,看眼前都市景色不断倒退。 “先别睡。”谢林川莞尔。 他停下车,轻声道:“我们到了。” ----------------------- 作者有话说:同居倒计时 第38章 是市中的一个房子, 隔条街就是人民医院,除此之外都是不超过三层的居民楼。平关山市内最富盛名的城中河绕着这片城区蜿蜒而过,夜里亮了灯,仿佛地上银河一般璀璨夺目。 “这边靠近景区, 最近旅游淡季, 较往常安静些。绿化也不错,沿这条街右拐还有个美食区;又离医院近。如果到时候体检有什么问题, 来回复查也方便。” 谢林川帮他解下安全带, 犹豫半秒, 才又解释道:“……本来要最后看这间的,选了这么多房子, 这也是我觉得最合适的一个。” 木生偏头去看他, 谢林川的外套刚刚被他善解人意地解了拿给病号穿, 此时男人身上只剩下一件紧身黑t, 木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是他常抽那种烟的味道。 此时, 男人正用那双金色的眼睛温柔地望向他。 木生不得不移开眼神,声音发涩地问:“……既然最合适, 为什么还要最后看?” “想多跟你呆一会儿。”谢林川直截了当地回答他:“……所以想用不那么合适的房子引诱你接着看下去。” 木生感觉到自己指尖在他的声音里一点点发麻, 接着问:“那怎么忽然又决定先看这个了。” “看你困了,想你早点休息。”谢林川就笑了。他似乎对木生此刻有些不合时宜的刨根问底很有耐心:“刚刚等你下楼的时候,我就把出院手续办好了, 今晚我们本来就是要在这边住, 我做的准备还算齐全,无论你今晚选了哪个,都可以直接住下……” “但你累了。所以我想,不如一开始就把最好的给你。如果你不喜欢, 也可以先住下,接下来我再找别的。” 车内空间不大,谢林川的每句话都无可避免地打在木生的鼓膜上。 周全到不能再周全的考虑,仿佛他是什么无比金贵的人,他的所有想法,都在谢林川那里非常重要。 木生张了张嘴,刚刚吃糖水好不容易才温起来的手指此刻重新转为冰凉。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木生听见自己问。 他又想到什么,苦笑道:“……我好像问过这个问题了。” “是,”谢林川皱了下眉:“不过我不介意再说一遍——因为我喜欢你。” 他攥住木生的手腕,掰开他的手指。 木生想事的时候总喜欢攥手,这是个不太好的习惯,昨天在掌心划的伤口果然再次开裂了,手上的纱布渗了一小片红。 “不要抱歉。”谢林川说:“问过了也没关系,你可以一直问,我都会回答。” 谢林川不懂木生为什么一直不安,被人表白的第一反应应该是答应或者拒绝,可木生的表现却一直是不可置信,仿佛谢林川喜欢自己是一件非常不合常理的事情。 以至于谢林川最初怀疑他曾受过情伤,但事实表明,木生在此之前的感情经历完全是一片空白。 谢林川不想逼问他,比起刨根问底,他更愿意等,木生是一个聪明人,他想瞒谢林川的东西,如果谢林川一味地追查,是对他的不尊重。 感情这东西很复杂,谢林川其实没什么经验,但他知道,恋爱的前提至少是两情相悦。 在此之前,他不会对他做什么。亲密也好回应也罢,他不强求。 他很喜欢木生。谢林川从没对任何人产生过这样的感情,今后兴许也不会再有。 所以,如果木生想要不断确认,他也并不介意,去做那个不停表白的人。 木生没有回答他的话,谢林川便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小心翼翼地捏着木生的手腕,转而说:“……这个要重新处理了。” 他看着木生:“下车吧,房子里应该备了医药箱,如果严重的话,我带你去隔壁挂急诊。” “不用,”木生下意识道,他是真心的:“只是流了点血而已。” “如果严重的话还是要去,”谢林川无奈了:“这里是平关山市区了,没有地震,没有灾民,也不会有保护局的人随随便便把你带走。至少在我身边,你没必要一直怕给人添麻烦。” 男人挑了下眉,接着说:“或者换句话说,我其实巴不得你麻烦我,这样起码可以证明,你是需要我的。” 木生望着谢林川的眼睛,没能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没必要对他这么好。其实他想说:反正早晚会死。 这具身体不过是副皮囊,弄坏了就坏,有爱美之心,也不过是因为要见谢林川,如果谢林川看不见,就算这句躯体不漂亮,他也不会在意。 不过是一个短命鬼,身体又破烂成这样,两眼一闭是迟早的事,只是早晚的问题。事到如今,哪怕断条胳膊伤条腿,对于木生来讲,都已经不算大事。 可他没法把这些话说出口。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喜欢谢林川这样。 他喜欢听他这么温柔地对自己讲话,喜欢他做事总是周全,喜欢他不断提醒自己,要活下去,哪怕木生其实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这让木生觉得自己很自私。他感觉自己好像是一只贪恋灯火温度的飞蛾,用漂亮的外表骗取偏爱,实则根本承受不了火焰的温度。 不要说触碰了,只是在周围飞舞,不超过三天,就会结束他短暂的生命。 大不了就清除他的记忆。每当这个时候,木生总会想。 就像自己从前做过的那样。 木生最终还是把那些话咽下去,他的手腕在谢林川掌心里逐渐变得温热。谢林川一直在等待他的回答,他便抬起头,对他轻轻地点了点。 “好乖。”谢林川挑起眉,笑了。 青年难得没躲,而是弯起眼睛,看着谢林川下了车绕到自己这一侧,帮他解开安全带,又拉开车门。 他最终还是在谢林川面前变成了一个沾沾自喜的卑鄙小人。 他仰起头,在夜色里对上男人此刻盛满了温柔的眸子,近乎残忍地想。 ……那就做个小人好了。 * 结果新家开灯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包扎伤口,谢林川去找药了,木生举着流血的左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环视整个房间。 这是一个大约有三层高的的小楼,二楼似乎是是卧室和书房,一楼则摆着沙发跟餐桌。起居室与厨房联通,能看出谢林川是打算在这个家里开火的——厨房里餐具厨具一应俱全,刚刚谢林川去冰箱里取了些冰,木生注意到,冰箱里也是满的。 医药箱在一楼楼梯旁边的杂物室里,只有些常备药,谢林川把那一整包都搬到客厅。 虽然是个不好的预感,但他有预感他们会经常使用它。 他坐到木生身旁,小心翼翼的剪开了他手上的纱布。 这伤口最初出现在平玉山谷,谢林川记得自己在他的能力下昏睡,再醒来时,便看到青年手上多了这么一道伤。 当时木生说是不小心摔的,谢林川听得出他在撒谎,便没有追问下去。 再然后便是昨天找黑箱,他明明和他说了不必勉强,木生却还是用了血祭。 伤口被二次割裂,伤害肯定更大,因此当谢林川剥纱布时,饶是有心理准备,却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想过严重,却没想到有这么严重了。 第57章 谢林川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他一直皱着眉头,挑了一个给伤者造成的痛感最低的药剂,仔仔细细替他重新上药。 他太紧张了,生怕弄痛手下的人,以至于木生还没怎么样,他反而出了一额头的汗。等到重新包上纱布,谢林川简直是如释重负。 木生看到他在自己手腕上轻轻打了个结,然后端起来反复看了看,生怕有因为自己疏忽没有包到的地方。 木生自己都没察觉地弯了弯唇角:“……已经不疼了。” “你的痛觉大小目前尚存疑,还要看郑平那边的检查结果。”谢林川挑了下眉,放下他的手,叮嘱道:“这几天不要握拳了,时不时的提醒自己一点,我在你身边还能帮忙看着,我不在,你自己也要注意。” 木生只得点头。 包完伤,两个人却都沉默了一会儿。 “好了,”谢林川适时开口,清了清嗓子,问他:“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很好。”木生立刻说。 “不用再换了?”谢林川挑眉。 “嗯,这里很好。” 看到男人松了口气:“那就住这里。” “楼上有房间,我带你去看看。”谢林川拉他起来:“有两间卧室,你可以选其中一间。” 两间卧室就是对着的,他开门,就是谢林川的房间。书房则是共同的,书架上已经堆满了书,桌椅却只有一套。 看到木生疑惑的眼神,谢林川“啊”了一声,解释道:“我不用书房。你不是喜欢看书么?这家原主人本来藏书就多,搬家搬不走,就给留下来了一部分,加上我买的,就都堆在这儿,你无聊的时候可以来翻翻。” 这一屋子书,快赶上他不眠不休读上三年的分量。木生嗔目结舌:“你打算在平关山留很久吗?” “不啊,”谢林川说:“就是顺手买了点。” 木生:“……” 谢市长看起来的确财力雄厚,不需要他操心。木生没接着问,转而看向书房旁边的虚掩着门的房间问道:“这里是做什么的?” “哦,”谢林川眨了眨眼睛,说:“是你的衣橱。” “你还记得蓝其吗?”男人抬手推开那扇房门:“你见过,当年来看过我比赛的一个小女孩儿。” “记得,”木生点点头:“当时好像十几岁?” “嗯,她现在长大了,”说到这儿,谢林川伤春悲秋地摇了摇头:“……自从见你那天起,小屁孩儿天天喊着要嫁给你。” “……”木生愣了愣:“可我不是……” “嗯,”没让他把那个字说出口,谢林川仿佛应激一般地打断他:“她知道你还活着。” “蓝其是猫的孩子,临川刚建市,她奶奶就带着她来了,”谢林川解释道:“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她问我,我不会对她撒谎。” “她喜欢你,后来又喜欢上做衣服,所以每次学了点什么新东西,就总会给你做一件,”谢林川瞟了木生一眼,发觉青年听的很认真,便话音一转,道:“不要太感动啊,兴许这小妮子就是拿你当模特练手也说不定。” 说着,门被推开了,谢林川开了灯,屋内全貌便被进门的两个人一览无余。 形形色色的衣服挂满了整间屋子,从上衣到下装甚至饰品和鞋,从平常款的t恤衬衫,到前卫的礼服与西装,可谓是应有尽有。 “如果有机会见她,就挑一件差不多的穿吧,看到你穿她做的衣服,她肯定很高兴。”谢林川笑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柔和:“她现在真的是个大人了。” 木生想起了什么:“听说昨天她也来了。” “嗯,”谢林川点点头:“我问她要不要见你,她说她不敢。” 木生一愣:“为什么?” 谢林川:“谁知道,青春期的女孩子。上一秒说要跟我公平竞争,下一秒连看你一眼都不愿意。” “……”木生却笑了,他看向谢林川,男人的侧脸英俊,即使在说这样的话,脸上却依然挂着笑意。 青年犹豫了片刻,才轻声说:“好像一直没又找到机会说,当年……我的死讯,对不起。” 谢林川身形一僵,侧头看向他。 两个人站在更衣室的门口,走廊里的灯光温暖柔和。 “当时你一定很慌张,想必也找了我很久。” 木生的声音很轻,他看着谢林川的眼睛,眼神里安静的好像能够吞没世上的一切,却又好像只是宽容,仿佛无论谁对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都能够被他原谅。 “小默说你一直在找我,”木生接着说:“……还给我建了一个墓碑。” “……”谢林川:“墓碑的事倒是不大用提。” 他说完这句,两个人都笑了。谢林川看到眼前的青年轻轻侧过脸,脖颈上的疤痕未消,是昭示着他曾被人锁在研究室里的痕迹。 而他刚刚在为自己的死亡道歉,仿佛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谢林川说不出当时在山上看到他的那一瞬心情如何,失而复得也好,喜怒交织也罢,无论多复杂的情绪,全都在见到人的那一瞬消散了。 他只看到了木生一身的伤,皮肉上的,精神上的,尽管各处皆有被人照料过的痕迹,可却效果甚微。 他仿佛早就丧失了生的愿望,只是希望自己不要死,除此之外的一切,哪怕是不公平的,甚至是虐待,他都愿意承受。 谢林川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想活,却更不知道,既然都如此这般,他却怎么依然不想死。 好像碰一碰就会碎,而真的把他打碎了,却发现这个人是韧的,就算布满裂纹,也不会真的碎开。 而此刻谢林川注视着自己眼前的这个人,他从不否认,木生整个人都长在他审美点上,从头发丝到脚趾,没有一处不是他喜欢的样子。 但他又很清楚,自己喜欢他,跟他这副皮相无关。 “可以抱你吗?”谢林川深吸了一口气,掩住心里千思万绪,笑着对他张开双手:“就当久别重逢。” 木生怔了怔,然后点点头。 却不等他开口说“好”,谢林川便再也无法忍受,长腿只向眼前人迈了半步,便将他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 作者有话说:木生:我时日无多…… 谢林川:我爱你。 木生:……好,那我再活几天。 第39章 与在医院里的拥抱不同, 谢林川几乎把他整个嵌进身体里,修长的双臂在怀中人背后交叠,木生感觉到自己后脑一片温热,是谢林川将他的头按向颈窝。 木生眨了眨眼, 一时没能回神。 本来非常混乱的脑子里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 安静的走廊里,甚至连两个人混乱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谢林川感觉到自己怀中的人僵得像块铁板, 他耐心地等待着, 直到木生的身体恢复柔软。 良久, 怀里的人抬起手。回抱他。 “我很想你。”谢林川无声地笑了,他的声音很低:“这句话应该在平关山的时候就说了, 可惜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木生没讲话。谢林川感到他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后背, 像是对他的话的回应, 也像是在示意他把自己放开。 但谢林川并没有放手。 这个拥抱持续的有点久, 当谢林川离开他时,木生甚至产生了短暂的眩晕感。 他身形晃了晃, 被谢林川扶了一把。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每天都需要很长时间的休息, 才能支撑他的正常生活。 “房间里有浴室, 去洗洗睡吧。”谢林川于是说:“有需要叫我,用手机或者喊的都行,我就在隔壁。” 木生点点头。谢林川便笑了, 对他道:“晚安。” “晚安。”木生也说。 分离时身旁气温骤降。 青年后退半步, 进房间去了。 * 夜里谢林川出过一次门,木生几乎是听到他下楼的动静时就醒了,推门出来,没讲话, 探寻的目光追着他的衣角。 谢林川愣了愣,便笑,说只是纵火案有了新进展,要去市局开个小会,开过会就回来。 他说完,木生才清醒过来,刚刚在睡梦中听到有人离开的时候脑子来不及转,如今真的追出来了,才觉得自己这么突然出来问有些冒犯。 谢林川眼看着他耳垂慢慢红,便恰到好处地换了话题,说:“新衣服很适合你。” 木生下意识看了自己一眼。 除了蓝其给做的那一屋子衣服,衣柜里还有谢林川单独给他准备的日常服装,款式各异,却全部都是浅色的。 木生洗过后便找了一套标着“睡衣”的衣服换上,有些大,但穿着睡觉显然刚好。 “担心的话,等下卧室的门不要锁。”谢林川又说:“我回来的时候可以去你房间告诉你。” 木生不知道如何作答。人前总是运筹帷幄的一个人,睡迷糊了却像个小动物,连头发都是乱的。闻言呆呆地点点头,甚至忘了说是与不是。 第58章 * 这个小插曲实在太治愈了,以至于当谢林川到达市局时,心情都非常好。如今平关山乱成一锅粥,尽管已是深夜,市局却依然灯火通明,各部门都预备着去开会,谢林川看到历城从档案室走出来,谢林川便抬起手,微笑着对他道:“晚上好。” 历城皱眉扫了他一眼:“你这又是犯什么病呢?” 谢林川:“……” 毛正义也从新宁医院回来了,他拿了不少消息。一见谢林川,白猫就跟没骨头一样凑了过来,在他老大肩上蹭蹭蹭。 谢林川立马躲开,于是毛正义扑了空,直接倒在了旁边的历城身上。 一人一猫对视,都是一个激灵。 平关山终于开始重视深山里发生的这些事,上头下命令重装了一个巨大仓库,作为专案组的调查点。 今晚开大会,主要是汇总目前现状,谢林川目前在革职,只是作为顾问过来旁听。 一是尸体失踪案,历城那边在追食尸鬼的行踪。二是与之相连的纵火案,运货记录单上的确是邵祁的信息,他的驾驶证也的确有登记过那辆给灾区运物资的车。但那辆车却不见了,暂时无法证明是不是有人顶替了邵祁的身份上的山。 三是母亲村的人口贩卖,在黄午认罪后没过多长时间,其余村民也都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有人提供了部分受害者的关押地点,他们已经救了一批人,正在与她们的亲属联系,没有亲属的,也会由平关山负责到底,将来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都会给她们最基本的保障和保护。 但还是有许多人已经失去了自我意志,余生可能都要在疗养院里度过。白钰跟着去了下午的搜救行动,回来后便一直沉默,直到历城故意跟他绊了几句嘴,才慢慢缓过来。 还有就是石沛父母的事,由于实在没查出来什么端倪,调查局决定将这对夫妻地死亡定义成了一场意外。而事情的真相,则是谢林川需要另写材料的部分了。 母亲村仍有几个受害人没有找到,都是小孩,据一些被救出来的女孩儿所说,有几个孩子一直不和她们关在一起,而是被一个人带走了,就连母亲村村民都不知道这些孩子去了哪里。 这也变成了一个疑点,接下来如果想要找到这些孩子,他们可能还需要更大规模的搜山。 会议结束的时候,毛正义凑过来,把谢林川要他在新宁医院额外调查的内容交给他。白猫今天在医院里呆了一天,作为人作为猫都查了些,一上来便道:“丢的病人是个女的,叫杨玉梅,留院病因是精神分裂,照片我夹在资料里了,我记得你之前说平玉山谷爆炸的时候有个女人,很有可能是她。” “就是她,”谢林川扫了眼照片:“把这部分资料给杨山,平关山人口普查应该有把这个人记录在册。” 毛正义愣了愣,耳朵顿时耷拉下来:“我们不查吗?” “嗯,我们不查。”谢林川忍俊不禁:“当时的爆炸吓到你了?怎么不让你干活还不高兴。” 白猫挠挠头:“……也没有,就是想着我们查的话能快一些。” “杨玉梅和飞机爆炸尚没有明确相关,现在查她,只能确认她的确与平玉山谷断崖相关,就算真能找到证据她作用了飞机爆炸,我们的证据大概率也不能用。” 谢林川揉了一把白猫乱糟糟的头发,耐心道:“临川市守则:人类作的案子人类查。我们插手终究是违反原则。” “知道了。”毛正义嘟嘟囔囔,虽然看起来还是有点沮丧:“我会给他们的。” “新宁医院也都查了?”谢林川接着问。 “嗯,我在里头晃了一天,没察觉出什么异常。”毛正义道:“我觉得,邵祁如果真的还活着,也不像藏在这里,至少没有在明面上。” 谢林川:“什么意思?” 毛正义:“他们医院有个冷库,被一层厚铁围着,我本来想进去,但一整天都没有人打开它,我查了一圈,似乎也没有能从外面打开的办法。” “感觉就算邵祁真的藏也不会藏在那里面,那地方很难留人,”毛正义顿了顿,补充道:“那个房间的确是冷库,我能闻到寒冷的味道,新宁医院按理说不需要这么大的一个太平间,不知道他们是用来储存什么的。” “你这几天再去蹲一蹲,回头我让叶烟给你在那边建个窝。”谢林川想了想:“找到进去的办法就好,或者看看平时有什么人出入,你自己别进去,你不是怕冷么。” 小白顿时感动:“老板……” “滚滚滚,”谢林川干脆利索的把他甩开了:“没别的事了吧?没事我回了,家里有人等。” “谁?”小白警惕起来:“木顾问?” 谢林川:“嗯。” “……”毛正义大叫:“枉我还感动了一下,合着你在新宁边上给我整个猫窝只是为了把我支开?????” “不爱住别住,”谢林川摆摆手,只给白猫留下了一个潇洒的背影:“走了。” 话音未落,男人推开眼前杂物间的门。 门还没关严,男人却已经不见了。 * 谢林川没走很久,回来时玄关灯依然为他开着。他仰头看了一眼,二楼走廊一片昏暗,只留了一缝隙暖色的亮光。 木生的门果然没有关死。 男人原地笑了会儿,安静地听自己乱的一塌糊涂的心跳声。 青年看上去是读书的时候不自觉睡着的,床头灯开着,书摊开放在他的心口上,被子只掩到腰,袖口被他自己挽起来,手臂上的青紫未全消,薄薄一层皮,五彩斑斓又严丝合缝地裹着骨头,末端的手掌上还缠着谢林川胡乱打结的纱布,在一片宁静的景象中看上去十分突兀。 视线向下,男人看到,他读的书是一本包含了近二十年的《现代工具使用大全》。 谢林川莞尔,想通了却又觉无奈。 毕竟与现实世界脱节近十年。想到今天木生凝视街景时怔愣的模样,谢林川想过他会觉得不安,但没想到,他更多的是不想给人添麻烦。 谢林川没养过小孩儿。虽然木生这个年纪在人类世界也不算小,但谢林川的年纪有他十倍有余,在他眼里,木生就只是个孩子。 明明吃了很多苦,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不爱撒娇。 走近了才发现,青年颈旁伏着一只黑色的猫,谢林川愣了愣,想起这好像就是昨晚在病房里见到的那只。没想到今天他们回市区,这猫竟是跟着他们一路过来了。 男人沉默片刻,轻手轻脚地坐到了他身旁。 这是谢林川漫长人生中第一次有人留着灯等他回家,他将木生怀里的书抽走,把他身上的被子拉到肩头,又思索片刻,把猫抱了下来。 猫倒是很快醒,不满地喵了声,抬爪要挠谢林川,却在感受到来者是谁时生生停住动作。 金眸懒散地扫了眼手里的生灵。 黑猫哆嗦了一下,从男人手中挣开,跑走了。 回过头的时候看到青年的眼睛似乎睁开了一点,睫毛太密了,谢林川看不清他的眼神。男人便没动,看到青年双手虚握住谢林川支在那里的胳膊,然后把额头慢慢靠上来。 很轻地蹭了蹭。 ……刚刚还说这孩子不会撒娇。谢林川望着他,平静地想:还是自己想错了。 早知道有这么一出等着他,谢林川恐怕会比刚刚更加归心似箭。 “再抱着,我要一起睡了。”男人的嗓音不自觉变低,“小阿生,是不是每次睡前都会这么粘人?” 木生似乎笑了,唇角勾起,却不抬眼,方睡醒让他嗓子哑了一个度,不答反问道:“你回来了?” 谢林川:“嗯。” 木生接着:“没去很久。” 谢林川挑眉:“你记着时间呢?” 木生点点头,睡眼惺忪地抬起来看他,闻言“嗯”一声。 谢林川:“……” 木生仿佛对眼前人愈来愈深的眸色浑然不觉,他放开谢林川的手,细软的发丝扫过男人的脉门,往旁边缩了缩。 似乎思考了很久。木生好像做下决定,望着他,轻声问道:“你想躺在这儿吗?” 谢林川只觉得脑袋里“轰”得一声。 木生一直望着他,睡迷糊的眼睛似乎没能全部睁开,可仔细看去,却看到青年眼底一片清明。 房间里沉默片刻。 良久,男人抬起另一只手按了按鼻梁,而后抬手关掉床头的灯。 再然后,谢林川掀开被子,钻进去。 不知道木生是没睡醒还是干脆疯了,谢林川进来的时候,青年真的给他让了地方。谢林川几乎是立刻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混着药味的草木香气——很淡,求之不得才让人更加欲罢不能。 被子里不够暖,不发烧的时候木生的身体总是偏凉,这和他非常破烂的身体机能有着紧密的关系。 谢林川身上是热的。 第59章 仿佛冰川上本性里便会靠近热源的小动物,男人甚至都没张开手,便感觉到青年往自己怀里缩了缩。 谢林川立刻僵住了,过了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把手臂从木生颈侧穿过,然后回抱他。 “还冷么?”谢林川低声问。 木生摇摇头。 “煤球呢?”声音很低。 “……那只黑猫?”谢林川问。 木生错觉自己听到了心脏搏动的声音:“嗯。” “我拿走了……怕压着你。”谢林川的声音很近:“因为人家黑就给起名煤球吗?” “不是,”木生为自己辩驳道:“……是他自己想要这个名字的。” “流浪猫……看到别的黑猫有主人,主人叫别的黑猫「煤球」,他就也想做「煤球」。”木生语速很慢地解释道:“以为做「煤球」就有家了。” 谢林川不知道说什么了:“……也是只可怜猫。” “小动物一般都很可怜。”木生笑了。 所以他们干嘛突然讨论猫?谢林川心情复杂地想。 “你要养吗?”过了会儿,谢林川问他:“养「煤球」。” 木生摇摇头:“他现在已经有主人了,是住在分院附近一个年轻女孩儿。煤球确实是他现在的名字。他跟过来,只是过来看看我。” 谢林川懂了,搂紧他问:“怕我对你不好?” “不知道。”木生笑了,停了会儿说:“……你对我挺好的。” 谢林川微微一怔。他没答话,大手在青年背后轻轻拍了拍。 木生说完,也不再讲。 他靠在身旁人的肩窝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不再动了。 * 木生睡的格外快,精力本就弱,昨天又遭意外,醒来后也没吃多少东西,医院餐只吃素,这一天唯一像样的能量来源便是那碗糖水——还只吃了半碗。 谢林川听着他鼻息逐渐舒缓,低下头,出类拔萃的夜视能力能让他看清此时木生睡着的脸。 谢林川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一周前,自己还在给眼前这个人上坟。 而一周后,被他供养的人正安睡在他怀里。 真正的同床共枕。 他不知道木生为什么把自己留下。给他准备的卧室就在隔壁不到五米的地方,只要谢林川想,他现在就可以起身离开。 可他现在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动一下便会吵醒木生。那股草木香快把他吞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发生的变化,但没法解决,也没法平复。 这是他喜欢的人,那么韧的腰贴着他的腹,那么瘦的腿搭着他的腿。他身上的清香能将这世界一切所有都摒弃在外,在他身旁,除了吃掉他,谢林川什么也想不到。 但没法儿吃。怎么吃?吃一口便抹干净了,能碎成渣儿,到时候落一床,拼都拼不起来。 所以要养。要养的白白胖胖的,吃的时候也能有力气些。 谢林川咬咬牙——不能再想了。 ----------------------- 作者有话说:谢林川:一夜无眠。 木生:(睡的很好)-v- *** 从这里起进入全文第二阶段~(居然用了37章只写了7天……作者怀疑人生中……) 第40章 第二天清晨, 谢林川在阳光完全洒进卧室前悄悄起身,他动了动手指,房间内的窗帘骤然合拢。 室内再次变得昏暗。谢林川偏头,确保枕边人没有因为这个插曲醒过来。 幸好木生睡的很熟, 长睫完全垂下, 没了谢林川抱着,整个人不自觉蜷缩到一起。 除此之外, 青年睡眠习惯相当良好, 昨晚一整夜, 都不曾翻身,或者发出任何异响。 谢林川看了他一会儿, 起身去冲澡。 洗过澡回来, 床上的人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睡着。谢林川喝了杯水, 在外头把自己身上的凉气散干净了, 才重新钻回到被子里。 照样是抱着人。木生很贪他怀里的温度,因此当他伸手抱他, 青年几乎没有丝毫的抵抗。 他很快靠回到谢林川的肩窝里,鼻尖没有防备地贴着男人的脖颈, 任由自己的发丝与对方交缠。 这是谢林川第一次理解那些新婚燕尔的小年轻为何总爱赖床, 如今凭这温香软玉在怀,他实在想不到有什么能让自己心甘情愿地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林川感觉到, 怀里人的身子不似刚刚睡着时柔软, 慢慢僵直。 谢林川没说话。 被抱的人也没动,就那么安静地靠着他。 谢林川不知道昨晚木生邀请自己同床共枕这件事青年本人知道多少,没断片该是没断片,但最大的可能就是睡迷糊了, 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也说不定。 刚刚洗过澡,谢林川也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到自己的卧室,但他就是不想这么做。 他想知道木生的反应。最差的结果是他跟他道歉,找个“昨夜自己是昏了头”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 最好的结果……谢林川自己也想不到。 可怀里的人最终动了动,谢林川浑身竖起一级戒备准备作战,却听到木生醒来第一句,是轻声说: “我饿了。” 谢林川:“……” 青年似乎笑了。他的身体重新软下来,贴着谢林川的额头微微蹭了蹭。 他是故意的。 谢林川此刻的脑子成功变成了一团浆糊,他感觉自己在做梦,要不然就是通宵通出了幻觉。 男人手臂僵硬地拍了拍怀里人的后背,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朵问:“什么意思,我过关了吗?” 木生却已经重新合上眼,睫长似蝶翅,像只是想这样赖一会儿。 闻言点点头,鼻音很重的“嗯”了一声。 “……”谢林川总感觉自己被他摆了一道,声音不自觉放低一度,停顿片刻:“那下次就直接亲你了。” 没想到木生从善如流:“好。” 谢林川的心情更复杂了。 怀里人这手打的显然是只管杀不管埋,应完那句,甚至寻了个谢林川身上舒服的地方再次陷入浅眠。 谢市长倒是进退两难了,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就只能动作僵硬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兀自仰天呆滞了足足五分钟。 而后长叹一声,把人放回被子里裹好,起身做早饭去了。 * 再回屋,床上的人已经起了,没下床,垂着头,盘腿坐在枕头旁笑着望向什么东西。 谢林川敲敲门走进去,见青年循声抬头望了自己一眼。 床边留给他吃药的半杯水被人挪到地上,谢林川俯身捡起来重新放到桌子上,水位没怎么下降,看上去没被喝过,只是浊了些。 “你拿这个洗东西了?”谢林川挑了挑眉。 “嗯。”木生将被子移开了一个角儿:“给他洗澡。” 谢林川看过去,与正在木生面前表演打滚的小玩意儿面面相觑。 “……”谢林川:“这是又从哪儿来的耗子。” “……是花栗鼠。”木生无奈:“你走后不久他就来了。” “合着你那水都用到这儿来了。”谢林川问:“洗他干嘛?” “怕弄脏床。”木生耐心解释道:“这种小动物一般身上很容易沾灰……昨晚煤球我也是擦了脚才许上来的。” 谢林川笑了:“之前没发现你这么吸动物。” “最近身体不太好,”木生碰了碰花栗鼠的头,后者抱着他的指尖亲了亲:“……本来是可以控制的,至少不会让跟到家里来,毕竟不是所有人类都能跟他们和平共处。” 他看了眼谢林川,补了句:“还好你可以。” 谢林川忍不住扬起唇角。 受到夸奖的人决定先不追究这小玩意儿脏了木生吃药的水的事儿,他盘起手蹲到床边,望着那个见了自己如见牛鬼蛇神一般的花栗鼠拼了命地往木生膝盖上蹭。 “我以为你还要睡会儿。”谢林川打了个哈欠:“他把你吵醒了?” “不算。”木生摸了摸鼠头,声音和缓:“你做的早饭闻起来很好,我是被香醒的。” “是吗?”谢市长对这句夸赞十分受用:“那快起来洗洗手,可以吃饭了。” * 花栗鼠没留很久,木生去洗漱的工夫,回来就发现小东西已经没影儿了。 青年走下楼梯,那套棉质睡衣对他来说有些宽松,浅色布料衬得他皮肤更加苍白。 谢林川做了一顿很像样的早饭,番茄汤面,煎蛋黄澄澄的,熟度正好,豆腐切块调味后用油煎过,配上炸得脆脆的葱丝,豆浆鲜榨煮开后加了糖,又炒了一道基本的香菇油菜, 木生盯着桌上的菜愣了会儿,谢林川给他倒豆浆,又把可以加进面的辣子递给他。 “怎么了?”谢林川见他迟迟没动筷:“不喜欢么?不喜欢的丢给我,你吃你喜欢的。” 木生摇摇头,埋头吃起来。 第60章 面的味道很不错,豆腐松软,葱丝酥脆,菜也合口味。 很好的一顿饭,作为早餐来讲绰绰有余,唯一要说美中不足,就是全是素的。 谢林川明明可以吃肉的。 木生逼自己多吃了些,勉强把那碗面都吃了,全咽进去的时候胃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他缓了几秒,又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豆浆喝掉。 谢林川向来吃的比他快,这次却等到他全都吃完,才仰头把最后一口面汤吞下去。 他放下筷子,果然等到木生开口。 “以后不用这么在意我吃饭,”青年抹了抹嘴,看了他一眼:“就做你喜欢的就好,我吃不了肉,但是可以挑里面的菜来吃。” 他顿了顿,看向谢林川:“你不用为了我吃素。” 太会照顾人也是谢市长的缺点之一,起码在木生这里是这样。他不想谢林川为了自己改变什么,起码不要在这么繁琐而日常的地方改变。 否则,一旦他忽然消失,他怕谢林川会适应不了。 “好。”木生原以为谢林川会将这个话题打岔过去,却听到男人十分好说话地应道:“我答应你,不过作为回报,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木生眨眨眼:“什么事?” “以后吃不下,不要逼自己硬吃。”谢林川倒了半杯水给他:“你喜欢吃我做的饭我当然很高兴,但这一切都是要在你没有不舒服的前提下。” 青年愣住,眼神躲了下,笑了:“我还以为我藏的很好。” 谢林川心说你昨天早上喝粥都只喝了半碗,今早却一下子吃一整碗面,我再看不出来你在硬撑那真是有鬼了。却没说出口。而是道:“把水喝了吧,等下要出门。” 木生疑惑:“要去哪么?” “嗯,去医院。”谢林川言简意赅:“给你体检。” * 约了人民医院的全身体检,光检查就要检三天。前几天平关山踩踏发生在郊区,郑平一直在那边帮忙,等到伤员全部疏散到邻近的各个医院,才回平关山市区的家里短暂休整。今天刚好是郑医生的复工日,昨晚谢林川去市局开会之余还打了个电话过去确认,郑平也觉得木生的全身体检刻不容缓,就给安排到了最早的一班。 今天没有血检,所以谢林川才许他吃了早饭。明天早上就没有了,谢林川说今晚多吃点,并许诺,明天抽完血再领他吃顿好的。 他待木生总像哄小朋友。后者闻言无奈地笑笑,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人民医院距离他们的住处很近,谢林川就没开车,两个人换好衣服,便从家步行过去。正是秋老虎,今日没有预兆地升了温,阳光一照,身上的外套更是穿不住。木生解开外衣,谢林川便自然而然地接了过去,和自己的外套一起搭在手肘上。 男人只穿背心,赤膊的胳膊快顶木生三个粗,青年默默比对了一下,把想要自己拎着外套的话重新吞回到了肚子里。 体检十分繁琐,从简单的身高体重视力血压,再到心肝脾肺肾各个脏器功能。木生倒是知道吃过饭以后谢林川递给自己的那杯水有什么用了,以至于从洗手间拿着样本走出来时耳垂都是红的,直到交给医生,血色才散去些。 中午两个人干脆在医院吃的饭,谢林川取了食物过来,看到木生又在翻看医院的指示单。 他要做的检查项目就足有三页,今天会做大部分。木生读了一遍,又去看医院的报销流程和一系列更加繁琐的手续。 “怎么,在想要不要给我省钱?”谢林川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蛋炒饭和几个特意叮嘱了不要任何荤腥的菜推到他面前:“你想的话多做几个项目也可以,没全选是怕你太累。” “……”木生回过神,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边,接过谢林川给拿的勺筷:“我在想,你今天怎么有空在这里陪我。平关山的那些案子还没了结,现在应该正是你事情最多的时候。” “我能有什么事,”谢林川笑了,示意他先吃饭:“陪你体检事情最大——万事比不上你体检。” 木生没讲话,看着他。 “……”谢林川说实话了:“我被暂时排除在办案过程外了,要等手续流程通过,才可以继续插手平关山的这些事情。在此之前,我就和所有人一样,只是一个简单的围观公民。” 木生没想到是这个回答,眉头蹙起来:“为什么?” 谢林川沉默了一下。 天杀的,谢林川想:他怎么连这个表情都这么好看。 “……”木生迟迟没听见他回话,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林川?” “……因为黄午的事。”谢林川从色令智昏中缓过神:“我不是开枪崩了他的腿吗——这几天需要写个材料交上去,说明一下情况。” “……”木生:“所以你最近要写材料?” “我不写,”谢林川答:“临川市有一个专门的部门写。他们会去走流程的,走完了会通知我。” 木生一时失语:“你们还有专门用来写材料的部门吗?” “是啊,”谢林川把自己面前的鸡蛋都夹到他碗里,闻言乐了:“要理解这世界人各有志,小阿生。还有人的人生愿望就是写一辈子材料。” “快吃。”谢林川不得不催促他:“再不吃该凉了。” 木生不再讲话了,乖乖低下头去吃饭。 从谢林川的角度看,他只要再低一点头,就几乎能把整张脸埋到碗里。 谢林川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拧开果汁,递给他。 “临川市都是些像毛正义跟陈默那样的牛鬼蛇神,当他们不是人了以后,很多行为,和行为作用下的结果,就无法用人类的规矩界定。” 谢林川道:“比如石沛的事:人类因贪念做小鬼养小鬼,最后无法实现小鬼的愿望而被反噬。如果按照人类的算法,石沛这算弑父弑母;但按照我们的算法,他只是按照仪式规则反噬宿主。” “于是我们有了《特殊人群违规协议》。协议等同法典,进入临川市的无论妖、魔、鬼、怪,都默认认同协议内的内容。只要在协议范围内,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可以被协议保护,同时,他们的行为也同样受协议限制。” 木生思考片刻:“这份协议也被人类社会认可吗?” 这也是问题的重点。谢林川在心里默默感叹了句,“嗯”一声。 “临川市建立时争议很大,很大一部分就是因为这份协议。但是人类无法拒绝,因为如果没有这份协议,就代表一切非人者所有行为都不受控,并且无人能够加以限制甚至看管,这样的后果,他们没有办法承担。” 木生:“所以这是一个霸王条约?” 谢林川笑了:“算是吧。” “协议一旦形成,协议包含的非人便有义务尽可能地扩大协议包含的范围。这是件对人和非人双方都有利的事情,既可以让很多不能行走在阳光下的东西有了名正言顺的容身之所,也可以保护大多是人类活动不受非人影响。” 谢林川道:“……平玉山谷你清除人类记忆,小白才会说,你违反了协议。” “……”木生:“抱歉。” “不知者无罪,”谢林川莞尔,后一句却正色:“木生,虽然你现在还是人类,但临川永远欢迎你。” 他说:“如果你有需要,尽管过来。” ----------------------- 作者有话说:谢林川:求老婆回家教程。 木生:不是已经在家了吗? 第41章 木生停顿半晌, 垂下眼轻声道:“可惜,我就算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已经是一个委婉的拒绝了。谢林川盯着他看了会儿,眼神落到他正在无意识的用筷子搅碗里面没吃完的米饭的右手上,蹙了下眉, 很快回答道:“……没关系, 这只是我的私心。” 木生动作一顿,右手乱搅的行为停止了, 他不自觉攥了下手。 “我不会逼你, ”谢林川的眼神落回到他的脸:“你可以做出任何决定——来或不来, 来一阵子就走,或者本来说不来却有一天来了……这些都可以。”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如果最后没处可去, 至少还有临川。” 临川市与谢林川同名。以至于让青年无法判断, 他说的是还有“临川市”, 抑或只是“自己”。 木生沉默片刻,这时候行为完全恢复正常了, 他扒了口饭咽掉,然后抬起脸, 突然道:“如果我活不到那个时候呢?” 对面的人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到男人的眼睛很快地眯了一下。几乎是自己话音刚落,谢林川手中的木筷便应声而碎。 木生:“……” 青年莞尔,手指慢慢松开, 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青椒:“……好, 我不说了。” * 下午的体检项目依然让人晕头转向,木生做完最后一个检查推开门,就看到谢林川拿着他上午的结果等待自己。 第61章 几页纸填着密密麻麻的数据,谢林川看的挺认真。 木生到他身旁瞟了眼, 便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谢林川这才回神,眼神落到青年脸上,叹口气:“问题可多了去了。” 除了之前就知道的营养不良以外,他还有轻微的心脏病和血管疾病,视力消退的情况很严重,不只是普通的近视,也可能还伴有轻微的夜盲症。 刚刚谢林川取单子的时候,医生着重说了一下他眼睛的问题:原因不明的视功能衰退,严重的话可能会突然失明。 医生多给加了几个项目,让明天再仔细检查一下,谢林川读不懂那么复杂的检测名称,只觉得头疼。 “明天带你去配眼镜,” 谢林川捏了捏他的手腕,习惯性地将他的袖子挽起来看他手臂上的青紫有没有消退:“……宝贝儿,你以后每天要吃四顿饭,不吃完不许睡觉。” 木生无奈了:“你今早还说我不想吃可以不吃。” “不会硬逼你吃,只是遵医嘱,少食多餐。” 他手臂上的青紫大约消了些,谢林川把他的袖口放下来,却没有松开牵着他手腕的手,继续道:“体重比你之前轻了八公斤,身高倒是长了,一米八二,比十年前还长了两厘米——你有这么矮么?我以为你至少有一米八五。” 木生无语地看着他,心道那是你太高。 谢林川也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而是用两根手指圈住青年的手腕十分认真地举到眼前比了比——甚至还有富余。 谢林川皱眉更甚:“……要不干脆一天五顿吧,再这样下去,刮阵大点的风都能把你折断了。” 木生:“……五顿还是有点太多。” 谢林川想了想:“有吗?” 木生点头:“嗯。” 他看着谢林川圈住的那只手腕,眼神又偏到谢林川的手指。 谢林川的肤色是健康的,衬得他的皮肤更加苍白。 他下意识觉得这样很丑,缩了下手。谢林川却以为他被碰得难受,转而紧紧握住他的手指。 木生跑不掉了。 身高体重之类,他不是很在意。如果谢林川觉得他瘦,那他吃胖些也没什么问题。 木生开小差想:谢林川喜欢胖点的……吗? “左腿小腿断过一次,”谢林川又翻了一页,简直像是在用这个体检报告重新认识他:“……右手手掌也有骨折过。” “……”木生:“怎么了吗?” “你说怎么了?”谢林川挑了挑眉,手肘顶在他后背轻轻一带,搂着他避开来往的病患和医护人员:“不打算解释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木生盯着他的喉结,清了清嗓子:“被绑架的时候被打断了。绑匪要赎金,打电话的时候需要惨叫声交相呼应。” 谢林川心下一沉:“手呢?” “出了点事,他们怕我跑,钉了根钉子。” 谢林川深吸一口气,他快炸了,木生却只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轻轻捏了捏。 然后听到男人分不清喜怒的声音自言自语:“……怪我,没先把这件事弄清楚。” “想说吗?关于当年被绑的事。”谢林川望着他:“不想说可以不提。” 他说着,带青年上了电梯,有换桶装水的工人正从这部电梯下行,谢林川便将人放到电梯的角落里。用自己将他与运水瓶的小推车隔开。 男人身材宽阔,竟是这样就能把他完全挡在怀里。 木生瞟了眼楼层号,没答反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楼下门诊,给你约了伤口处理。现在到约定时间还有一个半个小时。” 谢林川说,他举了举木生被自己包的乱七八糟的右手:“……而且你脚上的药也该换了,还有后背的那根骨环,干脆一起。” 木生倒是没想过还要换药这茬。闻言愣了愣,“哦”一声。 谢林川注意到了:“你这两天痛觉又不明显了?” “可能吧,”木生眨了眨眼:“没什么感觉。” “所以,”电梯到了,送水的工人推车离开,谢林川没急着走,而是问木生:“我刚刚的问题,你想回答吗?” “……”木生沉默一秒,眼神抬起看向他,才说:“其实也没什么。你查过的话,应该知道一些细节,” 木生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事:“那个案子本质就是一起报复社会的大规模绑架案。” 他说的没错,当时的报道对这个案子的基本内容有着更准确的描述:绑匪选取了御城大学当年公开的所有优秀毕业生作为绑架对象,在毕业典礼结束后,一口气带走了在休息室等待毕业合照的三十三个人,并向社会索要天价赎金。 这些谢林川当然知道。木生死后,他一直都在查这个案子,当年的特别调查队也的确找到了绑架案最后的藏匿地点,两个绑匪自杀身亡,只有木生的消失成为了该案唯一的疑点。 他们将歹徒的尸体追回来,却始终没能找到受害者的踪迹。 当年这件事情闹得很大,一时间的确让人人自危。不过在调查队同样通过蛛丝马迹找到了绑匪的藏身之处,逼迫他们不得不带着人质东躲西藏。 绑匪很快发现自己实在无法携带这么多人质进行转移,于是他们进行了筛选,将大部分人消除感官后放置深山,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只留下了一个人,作为被绑人质携带转移。 电梯门再次关闭了。谢林川问他:“……他们为什么留下你?” 木生沉默片刻,看了他一眼:“不是他们‘选择’我留下来,而是我‘被选择’留下来的。” 那两个绑匪的目的不是钱,他们只想要想要引起社会关注,那么就势必需要一个有着足够知名度的人。 因此,男女对他们来说其实无所谓。客观程度上讲,女孩更容易受伤,留下来,可能受到的伤害更大,带来带去也更麻烦些,万一死了,绑匪就等于失去了全部的筹码,所以他们的第一选择是男生。 木生语速平缓,语气平静地解释:“…这个人最好是身材瘦小一些、比较好掌控的,又具有一定的话题性,可以以一当十——就算他们把其他人放走,也可以利用他来吸引调查队全部的注意力。” “你并不是很符合条件。”谢林川蹙起眉。 当年的木生已经有一米八了,也远没现在瘦,是一个非常健康的成年男性。 “但我当时很有名,” 木生笑了,青年仰起细白的脖颈,眼神温柔地望着谢林川:“我作为你的随行翻译,陪你去打了一圈比赛;那一届的优秀毕业生,我也是第一。” 御城大学的优秀毕业生一直是当年焦点,毕竟是以精英中的精英为噱头的学校,每当毕业季,都会公开公布本届的前三十三位优秀毕业生,将他们闪闪发光的简历同样刊登上去。 也是因为如此,每年毕业典礼结束,都会邀请当年的优秀毕业生合照留存,挂在御城大学偌大的精英榜上。 人人都会好奇,这些人上人究竟是些什么样的人,加之御城的学生长相都不错,就像是一个不会过时的热点,每年这个时候总会引起一段时间的讨论。 谢林川眼神暗了暗:“你说,你不是主动留下的。” 木生点头“嗯”了一声。 “为什么?”谢林川深吸一口气:“那一届的好学生都在那儿了,你总不可能是在躲我。” 木生看了他一眼,语气无奈:“我没有躲你。” “对于绑匪来说,当时我因为御城大学讨论区置顶的表白帖搞的人尽皆知,而我对他们来说,虽然不算矮小,却也不算健壮,只要稍微破坏掉我的逃跑能力——这件事情他们也能做得到——那么我就是个非常合适的人选。” 木生偏过头,却笑了,声音平淡: “而对于我的同学们来说,我没有父母亲人,可以算得上了无牵挂;没有伴侣或婚姻关系,也因此没有责任;没什么远大理想,也就是说没有什么一定要活下去的理由……” “就算我没有站出来,他们也一定会选择我,或者干脆被其他三十二名同学推到前面。” 木生垂下眼:“……你看过我烧那些情书。他们对我说的喜欢,猎奇也好,从众也罢,并不是真的喜欢。” 三十三选一——木生的确是让所有人负担最小的最佳人选。 谢林川没答话。他轻轻拂了拂木生鬓角的发丝,将它轻轻地别到青年耳后。 木生仰起头看他,有一种耳垂被亲吻的错觉。 “再然后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木生缓了一秒,接着说:“他们将我带到平关山附近,借深山之便躲避搜寻,我本想找机会逃脱,但那个时候我伤的很重,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为确保这些人质没有逃脱能力,绑匪会定期给人质住着一种药物,这种药物类似于肌肉松弛剂。起初,这药物的作用很好,他们既没有力量逃出,却又保留了他们的基本生存需求,比如吞咽,排泄,呼吸。 第62章 但后来,药物失控了,警察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了那个囚禁过你的房子。他显然在绑匪丢弃他后依然存活了数日,地上是一滩不成人形的痕迹,分不清□□还是血液。 所有人都能想象到,这个青年到底在这里遭受了多么残忍的折磨,他留下的身体组织中甚至有成块的皮肉。 木生那时候的记忆其实并不完全,人体的防御机制让他忘记了痛苦,青年顿了顿,只是说道:“再有意识,就是一切就都已经结束的时候了。” 谢林川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力度不轻不重,木生眯了眯眼睛,下意识仰起头看他。 “然后呢?”谢林川问他:“保护局的人找到你了?” “嗯,或者说,我是被他们救下来的。” 木生道:“当时我病入膏肓,保护局的研究人员问我愿不愿意接受医疗试验,说虽然不知道成功率如何,但如果接受的话还可能有活路。” “那个时候……”木生轻描淡写:“我想活,就签了同意书。” 谢林川咬了咬牙,尽力让自己听起来冷静一些:“你不知道他们已经发布了你的死亡通知书?” “……不。”木生抿了抿唇,避开他的眼神,才说:“死亡通知……我是知道的。” “保护局在进行隐秘的人体实验,本质并不合法,加之那种药物只有在濒死情况下测验才有效,所以他们四处找将死之人作为实验品,都会提前告知他们药物试验的危险性,以及要试验品配合提前向家属或知情人发布死亡或者失踪通知。” “这样就算一旦试验品真的在实验过程中死亡,也不会引起骚乱。” 说着,木生的眼神落到谢林川肩后的标识上,他才意识到这是一台货梯,难怪他讲了这么久,这里却一直没有人过来。 青年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像是从一开始就被谢林川困在这里。 谢林川轻轻碰了下他的后颈,让他回神:“接着说。” 木生回神,看向他:“…所以我就配合了他们,将随身衣物放到搜查队正在搜索的山谷里,并留了血迹和组织样本——也就是告诉所有人,我已经死了。” 谢林川声音很低:“我收到了你的死亡证明。” “……”木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真的以为自己会死。怕你误会……我真的没有躲你。” 他很少用这样的强调词,但忽然在一句话里用了两遍。 谢林川突然没办法在这件事上与他生气。 “后来呢?”发问。” “我接受了他们的治疗,药物效果十分显著,我很快好起来,美中不足,就是我对他们的药物上瘾。” 谢林川愣了下,想起什么,仿佛被谁照着脑门狠狠来了一下子。 “所以,”他嗓音干涩:“大量喝水其实是你的戒断反应。” “……现在的成瘾效果已经弱了很多了,” 木生没有反驳。他低头想了一会儿,而后抬起手牵住谢林川的衣服下摆拉了拉:“受不了我会说的,目前的反应只有失温和痛觉消退,这对我来说不算惩罚,反而是奖励才对。” 谢林川简直要被气笑了,咬着牙道:“……你真行。” 木生:“……” 早三天在灾区木生喝水太多,他以为他只是渴。 此时男人低头盯着木生牵着自己衣摆的细白手指,气的恨不得现在就给他折断。 但他又舍不得。谢林川感觉自己快疯了。 “再然后,因为无法对药物脱瘾,我就一直留在研究所接受治疗。” 似乎是怕他一直纠结于前面“成瘾”的点,木生立刻接着说下去:“再然后是研究所暴乱,保护局上层发现我有与动物亲近的能力,就决定在治疗的同时对这个方面做进一步开发。” 谢林川捏了捏鼻梁,很想来根烟:“吐真剂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注射的?” “没有,”木生说:“吐真剂的研究进程很慢,在今年初才开始投入活体使用。” “骨环也是年初打的?” “嗯。” “……”谢林川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那个时候,你就没想过我吗?” 木生愣了下:“……什么?” 谢林川盯着他:“你在七月十五日下午四点零七分被绑,同天晚上七点整,绑匪公开赎金数额;据其他受害者口供,其余三十二人在十七日下午被放入平关山密林,绑匪转移据点,带你离开;二十日夜里十点二十七分绑匪收拿归案,你被保护局接走;二十一日搜查队在平关山山谷里发现你的「遗物」,二十二日上午测出了dna检测结果,中午十二点十四分宣告你死亡。” “二十二日下午我去御城找你,死亡通知就已经到林老师手里了。她亲口告诉我,你已经死了,尸骨无存。” 谢林川捏了下他的耳垂,感觉到手下的青年不自觉哆嗦了一下,声音温柔道:“木生,我想知道,那七天时间里,你有没有想过我?” 木生不自觉地想往后退,背脊不得不靠在冰冷铁壁上,让他周身发寒。 他仰起头,看向谢林川的眼睛。 想过吗?谢林川会拿到自己的死亡通知。 大概是想过的。 只是没想过会那么早,他以为谢林川还要多忙一段时间才有心思想起还有个自己。 木生转开头,谢林川看到他弯了弯唇角,睫毛垂下来,轻声道:“那个时候……我想过什么,真的重要吗?” “你没必要知道,当时我并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与其让你知道实情花心思救我,不如干脆当我死掉更好。” 声音很平静,似乎还带着笑意。 他避无可避,眼神躲了躲,却笑着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我那会儿的样子那么糟,说是一摊肉泥都是夸赞了,我都说了,当初就连绑匪都不愿意靠近我。总是要死的,就算真死了反而是个解脱……” 木生轻轻吸了一口气,他抬头看着谢林川的眼睛,攥着男人衣角的手握紧了,因为窘迫而不知不觉耳尖微红。 “前几天再见面,我都觉得很庆幸,如果你见了我那个时候的样子,现在兴许也不会再对我说喜欢。” 当年绑架案的受害人眼眸似水,用傻子都能瞧得出来的恋慕神情无奈地对他道:“林川,我不想我那个样子……” 话音未落,男人捏住他的脖颈,逼迫他仰起头,将他没说完的话死死地堵了回去。 ----------------------- 作者有话说:一个初吻 第42章 谢林川亲的很凶, 木生不得不握住他的手腕,可惜就算握住了,他也没什么招架之力。 他被迫仰起头,脆弱的喉管卡在男人的虎口。侵犯者的另一只的胳膊十分贴心地挡在他的后脑与电梯壁之间, 避免他撞到墙壁。 木生很快觉得缺氧, 谢林川皱了下眉,勉强在这亲密之中大发慈悲地松开了他。 “吸一口气。”做到这步还要强行停止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谢林川的嗓子完全哑了, 男人掌心粗糙, 只用手掌轻轻地抚了下木生的脸颊:“……缓缓,一回生二回熟。” 不知道木生听没听进去, 松手那一刻, 一直被顶在电梯角落的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顺着墙壁往下滑, 谢林川惊了一瞬, 眼疾手快地把他重新架起来。 木生站不住,谢林川只好搂着他。被亲懵了的人眨了眨眼, 听到男人低笑,然后感觉到睫毛被人安抚地亲吻。 可惜这仁慈只有三秒。三秒结束, 谢林川捏住他的下巴, 接着亲下去。 木生这辈子没有跟任何人接过吻,他从不知道这种事原来是这样的。谢林川实在太凶了,比起恋人间的吻, 他更像是在惩罚他。 上位者教给他, 灌给他,蛮不讲理地要求他与他纠缠,不等他反应便强迫他接受。 木生想躲,被他扣着后脑追回来;实在走投无路, 身体下意识地按他要的回应,却更是几乎被吞吃殆尽。 承受亲吻的人很快便完全无法思考,甚至到了后面就连呼吸都成问题,膝盖发软,想躲,再次被谢林川搂着腰带回来。 指尖都是麻的,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木生不得不攥紧手指,又被谢林川一根一根掰开。 他握住木生,感觉到青年整个人微微发抖。 不知道亲了有多久,当谢林川终于愿意放过他,怀里的人便弯下腰开始剧烈地咳嗽。 心跳得胸口发疼,罪魁祸首迅速地接住了他,没在抱着的那只手在他后背温柔地替他顺气。 “好点了么?” 谢林川同样微喘,胸口在木生耳旁起伏着,大手覆在病人身后,轻轻搓着他后心。 木生没力气答话,只是仰起头,看了谢林川一眼。 青年唇上尚带水光,晶莹一片,长睫不时颤动,一双眼尾因咳嗽微微发红,鼻尖跟耳垂不知为何也都染了粉,看着有些可怜,却是给这常年没什么血色的人添了几分生气。 第63章 谢林川从没见过他如此,不由抿了抿唇,恶劣的想法更甚,被仅存的理智压下来。 “别这么看我。” 谢市长凑过去啄他唇角:“都说了下次直接亲你了,你今早才答应的,总不至于现在就反悔。” 是早上起来时木生逗他的那句。木生想起来自己说的那个“好”字,这个时候倒有些后悔了,可惜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生气了?”谢林川笑了,用下巴轻轻蹭他的额头:“……我原本也不想在这里,刚刚确实有点冲昏了头,是我抱歉。” 木生的脑袋还是懵的,空吞了一口什么,喉结动了一下:“……你还想在哪儿?” 谢林川挑眉。 这句话对成年男人来说其实有另一种不太上的了台面的意思,只是木生未必、不,是一定没有往那个方面想。 他把脑子里的黄色废料抛出脑外,电梯门开了,男人背对着门口,将木生牵出来。 眼前的场景飞速的变化,门外本应是医院的三楼走廊,此刻却变成某处民宅。 房子不大,十几平的样子,家具只有一张床跟一张课桌,专业书分门别类摞在地上,衣服叠在床角的凳子上,加上冬衣总共也只有几件,在旁边则是一只立着放的小行李箱。 很干净,也是因为东西实在太少了才干净。没有落灰。 这里是御城市木生的家。 木生眨了下眼,看到地板上自己跟谢林川的影子:“……怎么?……” “你走了以后,我来这儿过很多次,续了租金,交了水电,偶尔会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谢林川看着他他:“我尽力让它保持原样。如果有一天你想回来,不会找不到去处。” 木生这才注意到,房内陈设的确与他离去时完全相同。 他不知道说什么,谢林川看着他笑,将人推到门板上。 木生以为他又要接吻,下一秒却感到后背一空,谢林川又推了门。 地板是大理石质地的,御城的凉风裹着木生的衣角,不远处有学生走去图书馆或者食堂,楼下教授上课的声音若隐若现。 这次是御城大学。 还是主楼天台,就是当年谢林川陪他烧情书的地方。 木生的头发乱了,谢林川将他发丝别到耳后。 木生沉默了一会儿,问:“这些都是你想的地方么?” 他的家,他的学校。他在这里生长,他们在这里相遇相知,久别重逢。 出乎意料地,谢林川望了他一会儿,手臂微微用力,又将人揽在怀里,反手推开了身后的门。 天旋地转。 木生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世界。 * 此刻的平关山夜幕已垂,这里却仍有夕阳,漫山花海,白色秋千架在种满了不知名野花的山坡,麦田无边无际,正随着风轻轻摇动。 “这里是我的一片庄园,这里目前是春天,前几天春雨后便开始开花了,如果是盛夏来会更漂亮。” 谢林川将他轻轻放到秋千上。 “我对你的心思不纯,你不在的这十年,我确实想了很多地方。” 彼时金色夕晖缓慢而轻柔地渡上男人的侧脸,谢林川的一双金眸温柔地落到他脸上:“……不只是接吻。” 木生眨了眨眼睛,他感到手背上一片温热,谢林川将手覆盖到他的手上,又托在手里。 “我没有想法,”谢林川说:“我只有对象。只要是和你,哪里都可以。” 木生眨了下眼,谢林川的眼神随着他扫了下四周,解释道:“……来这儿是因为这里的景色很好。” 木生“哦”了一声。 谢林川忍不住笑,慢慢凑近他,木生没躲,眼下被人弄到南半球去了也躲不开。 两人鼻尖相贴,男人垂眼望他,金瞳闪着亮光,在沁人得春风中心情颇好地撞了下眼前人的鼻梁。 男人嘴唇勾起,声音却低沉,请求道:“可以吗?” 他声音带笑,声音真挚:“这次我轻一点。” 这一切来得太快,木生觉得心脏撞的很痛,指尖发麻。 他呆呆的,试探着用手指梳理谢林川的头发,把他的刘海梳上去,露出眉眼。 然后凑过去。 木生抬起谢林川的脸,有些生涩地吻住了他。 * 一个半小时后,外科诊室,木生准时地坐到了医生面前。 谢林川亲人也掐着表,到点适时放手,说到了约定的时间该去换药。木生都被亲晕了,闻言还没回神,便感觉头重脚轻,谢林川再次把他抱了起来。 甚至没感觉到时空的变幻,只是一眨眼,他们又回到了那个电梯间。 电梯门开,换饮用水的师傅推着一车刚刚卸下的水桶,与面前抱着木生的男人面面相觑。 三人僵持五秒。 木生:“……是因为我脚上有伤。” 谢林川从善如流:“对,因为他脚上有伤。” 师傅:“……?” 此地无银。木生耳根一秒红透。谢林川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整个人红温,破罐子破摔地将那张素净漂亮的脸干脆埋到自己怀里。 走了没一会儿,大约过走廊拐角,还没来得及碰上人,木生便死活不让继续抱了。 … 换药也要一段时间,谢林川在旁边帮忙。疤痕突兀地生长在青年几乎完美的身体上,远看几乎像一朵一朵盛开的血花。 伤口恢复的速度虽然不算快,但很幸运的都没有恶化下去。医生换了药,便告诉他们,注意伤口处防水的话,这几天就可以洗澡。 这是个好消息,至少木生不再需要谢林川帮忙擦身。 只是谢市长本人听了之后看起来不太高兴罢了。 离开医院时夜幕已经低垂,两个人沿街走回家,路过过城河,能听到桥下河水徐徐流淌。 交谈声不间断,一路上,两个人都在讨论毛正义的新窝应该放在哪里的问题。 白猫这几天在新宁医院蹲守,陈默也一直在忙着处理黑箱,但事情总有结束的时候,毕竟还是会回来一起住,只不过是同一栋房子还是分开两栋的问题。 谢林川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应该住在一起。昨天刚搬的新家刚开始找的时候就按照两人居的要求找,眼下再添人添鬼都不合适。 木生对此没什么意见——毕竟也不是他出钱租或买房。无产阶级听令行事,两人一致决定到时候在家旁边另租个房子供其他朋友暂住,谢林川说等木生体检结束后自己去找一找。 其实木生觉得一个体检并不需要谢林川全程陪同,但谢市长心意已决,万事比不过木顾问去医院。这是谢市长目前唯一的行为准则。 医院距家不远,聊着天很快就到了,推开门,家里灯却亮着,木生一愣,记起他们出门前有关灯,因此不自觉警惕起来。 “没事,”谢林川注意到,摸了摸他的后颈:“我请的厨师来了。” * 的确是只有厨房亮着灯,餐桌上摆着丰盛的三菜一汤——凉拌油菜表面晶莹,虾仁豆腐汤色泽浓郁,附一碗黄澄澄的咖喱土豆泥与另一盘家常的外婆菜炒蛋,冒着热气。 桌边两碗米饭相对而放,都配有盛好的小碗汤与清口的茶水饮料,木生身体变差后本来食欲不旺,只有对甜食才勉强有些兴趣,此时不知道是下午的检查太费体力还是这饭菜闻起来实在太香,居然也觉得五脏庙空得让人难以忍受。 “去洗手吃饭。”谢林川捏了捏他的耳垂,见状笑了:“……我本来担心她做家常菜会没法吸引你的注意力,没想到你还蛮喜欢。” 木生侧头看他,想问:“什么厨……” 只是还没等他说完,便见一白影轻飘飘如鬼魅般突然从碗里蒸腾的热气中凭空出现,直逼谢林川面门而来。 木生的右手下意识握住谢林川的手腕,左手已作用力态蓄势待发,却见那白影堪堪在谢林川面前停住。 “没钱了。” 只听白影伸出双手手心朝上推到谢林川面前,幽幽道:“给钱,不然明天没饭吃。” 木生:“……” 谢市长顺着胳膊牵住木生牵着自己胳膊的手在掌心握了握,然后分开他指尖换成十指相扣。 “她叫茴香,”谢林川忽略掉女鬼的要求,介绍道:“茴香的茴,茴香的香,活着的时候是个有名的厨师,最近有求于我,所以这几天免费包我们的伙食。” “我不有名,”茴香依然举着手,闷闷地拆谢市长的台:“活着的时候也没做成厨师。” 谢林川啧了一声:“我说你是你就是,哪那么多废话。” 茴香:“别以为这样就可以转移话题。给钱!” “都说好的免费做饭,你要钱干嘛。你又不能去买东西,给你了你又用不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买菜不用钱啊?再说我可以附身到狗身上。给钱!” 第64章 “你今天就是这么买菜的?”谢林川嗔目结舌:“放过狗吧……毛正义明天就回来了,你要什么告诉他,他帮你买。” 木生:“小毛明天就回来了?” “真的?”茴香闻言一怔,认真思考了一下:“能吃毛正义吗?” 谢林川捏了捏木生的手指,先回答:“嗯,我让他今天发现不了什么异常就先回。历城那边在申搜查令,如果毛正义明天没有进展,那么搜查令大约明天也能下来了。可以走人类社会正规手续去查新宁。” “不行,”然后他转向茴香,言简意赅:“吃猫肉犯法,更何况你打不过他。” 白影闻言飘开了一点,很沮丧的样子。 木生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茴香见状便是一愣,这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他好像看得见我。” “嗯。”谢林川很骄傲的样子,不必木生开口便帮他回答:“他是我老公,当然可以看见你。” “……”茴香忍不住了:“你老公不是死了吗,临川市还有谁不知道你给他建了个坟,隔三差五上一上。” 谢林川理都没理,他依然看着木生,温柔地解释道:“……宝贝儿,衣冠冢而已,不作数的。你别担心,等回临川我第一件事就是把坟推了,决不让这晦气的东西常存。” “……”木生:“倒也不……” “快点吃饭吧,再不吃凉了。”茴香又飘过来,她绕着木生转了两圈,可惜女鬼头发太密了,前后一起长,木生看不太她的模样。 “你好漂亮啊。”茴香转完了,回到木生面前真诚道。又鄙视地看了眼谢林川:“你这么好看,怎么看上了我们市长。” 谢林川不耐烦:“我又怎么了?” “你年纪大,脾气爆,作息不规律,喜欢抽烟,买菜还不给钱。” 谢林川眯了眯眼睛:“你信不信我开电风扇把你吹散?” “再加一条!你还小人之心睚眦必报!” 谢林川:“我今天不把你……” 木生却笑了。正在吵嘴的一人一鬼皆是一愣。 “他蛮好的。”见两个人不再说,木生捏了捏谢林川的手,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我很喜欢他。” 谢林川:“……” 茴香:“……” ----------------------- 作者有话说:小彩蛋: 木生去饭前洗漱。 “……”茴香:“市长,你上辈子积德了。” 谢林川声音发涩:“我是来历劫的神,我没有上辈子。” 茴香:“那你也积德了,这一定是你单身两千年结成的善果。” 谢林川:“……” 茴香:“答应我一件事。” 谢林川:“什么?” 茴香:“谈恋爱归谈恋爱,你能别用你那臭嘴亲他么。” 谢林川张口欲骂,“关你屁事”四个字已经到嘴边。 却想到什么,即将出口的骂人话骤然一顿,转而莞尔道:“……晚了。” 茴香:“……” 茴香:“风扇呢……风扇……吹散我吧我真不活了……” 第43章 第二天清晨, 木生还是在谢林川怀里醒来的。 茴香只来做饭,并不同住,讲男女人鬼授受不亲,化一缕烟尘很快消散。木生洗过漱要睡, 穿上和昨天一模一样、只是被谢林川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成了粉色的睡衣钻进被窝里, 听到有人在敲房门。 睡衣换色的始作俑者站在门口,十分满意地看青年被一团粉色包裹其中, 眼神不似昨日仍有顾虑, 不客气地从头扫到尾。 木生被他盯的心里发毛:“……有什么事吗?” 谢林川这才抬了抬手上的药箱:“方不方便帮我换个药?” 今天在外科诊室呆了快一个小时, 谢市长都没想起来换药,洗过澡反而想起来了, 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木生没有拆穿, 闻言把被子整理好放到一旁, 让男人坐过来。 这还是木生第一次见谢林川穿家居服, 睡衣和他的同款不同色,略大些。谢林川坐到他身旁解衣扣, 木生瞟了眼,把药箱拆开。 是在当时直升机爆炸的时候受的伤, 伤口在肩膀, 谢林川恢复能力惊人,加上木生在平关山时便用自己的血替他疗伤,早就好的七七八八。未脱痂的伤痕只是看起来可怕, 可实际上就算木生用手碰, 他都感觉不到丝毫的痛意。 可木生还是拿了消毒的药水出来,回头发现谢林川已经把上衣解干净了,背对着他,肩宽腰窄, 在床头灯映衬下,一身肌肉如刀刻斧凿,线条柔韧有力,倒显得肩上贴的那块纱布只有丁点大小。 木生多看了两眼,而后移开视线,轻轻将胶布揭下,声音与平时并无两样:“可能会有点儿疼。” 谢林川只感觉他呼吸轻柔地打在自己背脊,嗓音不自觉发涩,“嗯”了一声。 压根儿没感觉到丝毫痛感,木生本就手轻,顶多是药水沾到皮肤上有些冷。 他那伤的确好的差不多了,木生很快帮他换了新的纱布,然后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肩胛。 “好了。”木生将手边的东西放回药箱:“你洗过澡了?……看上去没怎么沾水,应该马上就要好了。” 谢林川回身看向他,答非所问:“这个颜色也很适合你。” “……”木生眨了下眼:“谢谢。” 谢林川就笑,把他收好的药箱拎到床下。 木生不自觉往后缩了缩,只不过背后就是床头。更何况这是谢林川的地方,他知道自己躲不了。 男人却停住了,没有逼近,也没有更亲密,他适可而止地停在床边,漂亮的肌肉线条随着他每一个动作懒洋洋地流动。 他身上很热,手臂上的血管清晰可见。 “别怕我。”可他只是抬起手,摸了摸木生的头,低声道:“你不想,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毕竟这才只是第一天。 谢林川不是什么急色的人,在他眼中,木生依然是一只易碎的幼兽。 太急会吓到人,更何况他等得起也愿意等。 谢林川想着,却在即将收回手的时候被木生握住手腕。打算就这么回房的人动作一顿,感觉到青年掌心的纱布接触皮肤的柔软触感。 “……我不怕你。”木生说。 他耳尖慢慢红透,表情却平静,长睫低垂,很轻地眨了眨,而后凑上来,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一样轻轻啄了一下谢林川的唇角。 “以后都一起睡吧。”木生没有看他,原本干净的声线不自觉添了些局促:“我……最近不行。就只睡觉……可以。” 青年面皮薄,说完这几句,连手指骨节都染了艳色。 谢林川眯了眯眼睛,安静地盯着他。 而木生不知道的是,谢林川此时已经快炸了。 很兴奋,仿佛饥饿的捕食者看到猎物自行倒下并在调料盒里蘸过一圈递到嘴边儿,虽然说着“只可以闻闻不能吃掉哦”,但其实真的吃不吃全凭捕食者心意。 谢林川能听到自己身体里叫嚣的欲望,即便是他也没法泯灭掉的属于人类躯壳的兽/欲,他甚至想将他折碎,打断四肢,或者干脆把他吃进肚子里。 肌肉绷的死紧。谢林川没敢动,看着木生抬起手,错过自己挡在床边的身体,将灯关掉了。 握住手腕的细白手指用了力。谢林川这么大个儿的一个人,被他这么一拉,居然就轻飘飘地过来了。木生没察觉他有什么异常,分了他大半只枕头把他拉过来躺下,然后把被子也给他盖好,自己躺到他身旁。 谢林川身上很热。木生这才发现,刚刚上完药忘记让谢林川把上衣穿上了。于是犹豫了一下,问他:“你冷吗?要不要把衣服穿上。” 太近了,谢林川下巴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谢林川始终没回话。木生疑惑地重新睁开眼,想说什么,男人却忽然在黑暗中起身,长臂拎着被角轻松的一抻,便把身旁的青年整个儿如同卷饼一般严丝合缝包在里头。 木生被他卷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谢林川重新躺下来,这才将卷被子饼整个人抱进怀里。 木生:“……?” “先这样。”男人声音沉闷:“……总要给我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木生:“……你在说什么?” 谢林川从背后抱着他,木生枕着他的胳膊,感觉到男人下巴不耐地在自己地颈窝里蹭了蹭。 “放过我吧,宝贝儿。”谢林川叹口气,去吻他后颈:“不然我今晚也睡不着了。” 有些痒。木生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突然想到什么。 两个人再没说话。如果这时开灯,就能看出被子里的被子外的耳朵是一样的红。 木生无声地笑了笑,感觉到腰腹上的大手微微拢紧。 倦意袭来,终于闭上了眼睛。 * 结果清晨谢林川还是提前洗了个澡,木生身体差,迷迷糊糊不肯醒,只觉得身旁热源去了又回,回的时候比刚刚凉一些。谢林川搂着他轻晃,看时间不得不起了,才慢慢把人叫醒。 第65章 今早不吃早饭,要做血检和测肠胃。谢林川等他做检查的时候顺手约了测光。木生的视力很差,加上之前有过短暂失明的症状,谢林川把结果发给郑平,还是决定要先仔细检查一下。 这一套检查下来,太阳都快下山了,茴香一缕烟一样飘来医院,找谢林川问午饭要不要做。那会儿早过午饭的时候了,谢林川陪着木生,也干脆什么也没吃,这会儿反而不饿。想了想便说不用了,午饭就在医院对付一下,做晚饭就好——毛正义等下过来,需要买什么让猫去就行。 茴香问完,又一溜烟儿的消散了。 谢林川又等了会儿,木生终于从里头出来了。 胃肠镜打全麻,青年躺在病床上,脑袋没有力气地微微歪着。 护士给谢林川看了针口——因为木生手肘上有伤,所以麻药打在手腕,显然打得不算好,白皙的皮肤上又是一片青紫,和前几天的几乎连到了一起。 总淤青的体质也不太好,护士歉意地说回去后最好热敷,但他这样碰一碰就会青一块的身体,这些痕迹恐怕也不是热敷就能解决。 谢林川点点头坐到他旁边,木生正常的体温总是偏凉,他捏着青年的手腕儿,大拇指轻轻在他脉门上打着圈儿。 过了会儿,木生睁开眼,眼神聚焦用了一阵儿,似乎终于能视物,有些迷茫地抬起,看向谢林川。 “不认识我了?”被看的人心里软了软,手指探去搓搓他额发,笑着问。 木生不回答。 他仔细地望着谢林川,握着男人两根手指的手用了些力,被牵的人一头雾水地配合地俯下身,便感觉到脖颈被眼前的人温柔地环绕。 “你……”木生的声音有些虚哑,他眷恋地搂着眼前的人,没头没尾、却小心翼翼地问:“你现在,是不是……很好?” 谢林川皱了下眉,手臂下意识回拢,拍了拍怀里人的的后心:“你说什么?” “……”木生靠着他的肩膀愣了会儿,自言自语:“……你不记得我。” 什么记不记得? 谢林川心中疑惑更甚,不用多大力气地把人从怀里拉了出来。 木生的头依然是晕的,被他晃了晃,才不情愿地重新睁开眼。 谢林川看到,青年的眼神依然是失焦的。 看来还没完全从麻醉中醒过来。谢林川心头一动,便把人抱到怀里,自己靠着床头搂着他,声音柔和地顺着他的话问:“怎么,我应该认识你吗?” 是故意要逗他。木生在他面前的秘密虽然多,但谢市长也没必要在这种时候趁人之危。怀里的人难得跟个洋娃娃一样可以任他摆弄,问什么答什么,谢林川却不想逼供,只想说点没营养的话哄他醒过来。 他们凑得很近。木生眨了眨眼,此时对距离的感知异常,便贴上来,睫毛长的能与谢林川的鼻尖相碰。 “……不该认识。”木生的声音很小,却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楚。 这是个谢林川没想到的回答。他盯着木生的眼睛,后者的眸子里软的像包拢婴孩的温暖襁褓,明明是笑着的一弯,却一瞬间滚下来一颗巨大的泪珠。 谢林川一惊,下意识去接他那一滴泪,却还是晚了。 难道说错话了? 谢市长一瞬间心情十分复杂,指腹无所适从地触到怀里人细嫩的皮肤上轻轻抹了抹。 泪痕很快消失,却又被新掉的眼泪覆住。 谢林川真是没办法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木生哭。之前在平关山,就算被药物折磨的浑身痉挛,木生也从未掉过眼泪。 泪落的很快又很疾,青年却恍若不觉,他没力气,明明连睁开眼说话都很勉强,可眼神却偏偏贪得不肯从谢林川脸上离去。 细瘦的手指缓慢地抬起,轻轻触碰着谢林川的脸,仿佛要把他的每一寸都用这触感记住。 “别忘。”他声音很轻。有些混乱地说:“……我很好。” 说完这句话,他好像累极了。牵着谢林川的手放到唇边,然后整个人抱住他的那根胳膊,重新闭上眼睛。 * 木生醒来时在被人抱着,他醒的比一般人慢很多,以防万一需要留院观察,此时临时病床四周帘子围紧,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眼前人的衣领。 检查结果已经到谢林川手上了。男人将检查报告放到床边,大手隔着衬衫布料覆盖到他的胃部。 谢林川的手很暖,摸肚子的感觉很舒服。只是木生太瘦,谢林川只要稍加用力去,就能轻易地摸到他的肋骨。 木生有些赧然,他动了动,谢林川回过神,将他从怀里扶起来。 “你睡了一个多小时。”谢林川让他靠在床头,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腕:“……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木生看着他:“……我有哪项指标不合格吗,你怎么又是这个表情。” “我什么表情?”谢林川笑了,把床头那几张纸递给他。 消化系统一团糟,血检结果也不是很好,凝血功能障碍症状轻微,但谁也说不准将来会不会严重。 医生给的要求都是需要静养调理,按时复查,一旦有肿瘤的苗头就要及时扼杀在摇篮里——谢林川的确不懂生病,但他起码懂什么叫肿瘤。 木生看了却笑,翻完全部,轻飘飘说了一句:“我觉得还挺好的。” 差点把谢市长气吐血了。 做这种检查结束后不能立刻吃东西,留观时间结束后谢林川带他下楼,去医院侧边的眼科测光。 木生醒来后一直没什么力气,让做什么做什么,被架了个造型奇怪的测光镜走来走去。 谢林川看了就乐,将人牵过来,大庭广众之下不好亲密,就只揉了揉他没受伤那只手的手心。 最后还是在谢市长授意下选了个无框眼镜,木生自己看不出好坏,加之反正付钱的人不是自己,于是欣然拿着镜框去结账。 鼻梁上陡然架个东西的感觉有些奇怪,倒的确是能看得清了,他仰头望谢林川,男人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闻。 他的眼睛很好看,选无框也是为了最大限度的不遮挡那双眼睛,只是如此这般书生气更浓。 皮肤滑白如上好宣纸,长睫便似墨,鼻梁高挺恰到好处,薄唇因常年气血不足颜色照常人略淡,偶尔抿一下,却比上妆奁者更加动人。 “……你看着我做什么。”木生被他盯的发毛,垂下眼去:“很奇怪吗?其实我没有那么看不清,不戴眼镜也……” “戴着吧。”谢林川捏了捏他耳垂:“是因为好看才看你。” 木生:“……” 听了这句夸赞,青年却不见多高兴,只是耳根微红,偏过头去,不再说话了。 ----------------------- 作者有话说:木生:qaq 谢林川:!!!!!! 第44章 做完检查回家, 空了一整天的肠胃终于能含些东西。木生依然只吃素食,添了点荤腥的那份给谢林川,剩下的一份,被茴香放到旁边的小窝里。 木生愣了愣, 才发现, 墙角不知何时趴了一只白猫,此刻正睡的昏天黑地。 看来新宁医院的工作的确很累猫, 茴香轻飘飘地回厨房烤蛋挞去了, 木生便和谢林川两个人坐下来, 吃了今天的第一顿饭。 茴香的手艺很好,仅仅是家常菜, 却总能比普通的饭菜做得更好一些。 家里很安静, 除碗筷碰撞之外, 他们能听到女孩儿在厨房里哼歌的声音, 歌声断断续续,听不出有什么调, 却能让人听出,厨师本人十分享受。 “味道不错?”见木生吃的认真, 谢林川便开口:“……她知道一定很开心。” 木生弯了弯眼睛, 偏头看了眼还在厨房忙活的女孩。 做饭的时候女鬼会将长发挽起,头发梳起来,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除脸色青白些以外, 茴香看起来和邻家去上学的女孩并无不同。 鬼魂并不靠眼睛视物, 木生看着女孩儿头上用一根发簪随手挽起的复杂发髻,这是她作为人时的习惯。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他的声音很轻。 谢林川“嗯”了一声:“十九岁。” 这倒是让木生微微一怔:“怎么这么小。” “那只是她作为人的年纪。”谢林川挑挑眉,解释道:“她是上世纪的鬼了,算到今天, 也有个百来岁。” 木生:“那她怎么……” 成鬼的门槛其实很高,普通人生来死别,不会成鬼,死后便入轮回,连痛苦与悲伤都会忘却。只有有极度怨恨或执念者,才有办法脱离这程序,灵魂脱壳,生气离开躯壳在世间游荡,时间久了,便会变成鬼。 像茴香这样十几岁的少女,天真未褪,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绝不会有那么深重的怨气。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当年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断断续续地杀了二十多个人,差点堕成恶鬼。”谢林川道:“后来花了好些力气将她接回临川封印净化……她再醒来,便说自己失去了记忆。” 第66章 “再然后,她就以一个失忆鬼的身份在临川游荡。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忽然对烹饪感起兴趣,便说自己有名字了,她要叫「茴香」——要我们帮她登记。”谢林川无奈地摇了摇头:“……因为她喜欢茴香的香味。” 木生想起来:“那她说有求于你?” “鬼魂不能吃东西,”谢林川笑了:“像她这样忘却执念的失忆鬼,也没有力量支撑她碰厨具做饭菜,所以,她要学菜做饭,就只能来求我。” “我的血可以让她正常触碰厨具,洗菜做饭,学习烹饪;同样,在临川时,我也给她做小白鼠,吃她做的东西——因为我是临川市唯一一个可以正常进食的人类。” “这几天这小妮子又起了心思,说要去什么什么学校偷师,她想学做正宗的意大利面。”蛋挞的香气已经从厨房传出来了,茴香的歌声停了停,谢林川接着说:“……平关山的事情结束她就会出发。你这几天可要多吃点,不然再过十天半个月,你就只能吃我做的对付一下了。” 木生莞尔,想到前天早上的那碗鸡蛋面,睫毛垂了垂:“你做的也很好吃。” 这句话倒是让谢林川动作一顿,闻言抬起头,眼神微亮,含着笑意地看向对面的人。 “你真的很爱我啊,木生。”男人停顿了一会儿才说,声线慵懒:“这算哄我的么?跟我那三脚猫的功夫相提并论,能让厨房里那位听了气到散成烟儿。” “没哄你。”木生笑了,抬眼看他,无框眼镜的镜片随着他动作划出一道柔美的光线。面前那一碗饭要见了底,可剩下的实在吃不下了,便提前放下筷子,接着补了一句:“……我真的觉得你做的很好吃。” 谢林川:“就算你这么说,也不代表可以剩饭。” 木生:“……我真的吃不……” 谢林川:“郑平说,你的体重至少需要再涨个20斤。” 木生:“……” * 到最后勉强再吃了两三口,毛正义悠悠转醒,刚从窝里探头,就撞见木顾问眼波含情地瞥了他老大一眼。 后者叹气,无奈地接过青年的碗端到面前,两三口便把他剩下的全部扒拉到嘴里。 毛正义眨了眨眼,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饭后吃茴香刚做好的蛋挞,木生显然对甜品的接受度更高,不用人逼也能多吃几口。 茴香眼睛亮晶晶的,当听到“好吃么”的问句得到木顾问唇角沾着蛋挞饼屑“非常好吃”的答复时干脆在家里转了几圈。 谢林川正从阳台打过电话回来,看到角落里的白猫默默将饭碗往里拉了拉,怕女鬼不小心撞洒。 电视在放动画片。过了一会儿,木生读懂使用说明,将电视调换成一节御城大关于电子信息的网课。 只可惜上课也看不了多久,睡觉时间到,谢林川用手指顺了顺他的头发,看到人迷茫的仰起头来。 嘴唇沾着糖渣,被青年粉舌一卷含进嘴里。 谢林川眸色暗了暗,却没当着人亲,只是捏了捏他的后颈,说,睡觉了。 木生这才看时间——比他喜欢的睡眠时间足晚了半个小时。放下手里没吃完的甜品,点点头,去洗漱了。 * 比预计时间晚睡的结果,就是几乎在头挨到枕头那一刻便开始犯起了迷糊。谢林川换件衣服的工夫,便见人已经侧躺在枕头上睡着,怀里抱着一团黑黑的不明物体鸠占谢巢。 男人不大满意地走过去,将那团黑拎起来,才发现,这竟是另一只黑猫。 这猫比煤球小,刚出生不久的样子。身上软软的,被谢林川捉在手里便小声地叫,谢林川立刻嘘了一声,黑猫噤声,睁开眼,有些幽怨地看着他。 是个金瞳猫,样子漂亮。谢林川一时失语,思索着要怎么处置。 下一秒,吃完饭正要睡回笼觉的毛正义就发现眼前凭空出现一人,谢林川蹲下身,很快把手里的小猫同样塞到他的窝里。 小猫见大猫,面面相觑。 毛正义抬眼想问,却发现谢林川已经回去了。 今天依旧是把人用被子包起来抱着睡。木生睡的很沉,头挨着谢林川的颈窝,呼吸清浅。 谢林川想了想,在一片黑暗里悄悄吻他。 很轻柔的吻。 醒着的人长叹口气,将怀里人抱紧,闭上了眼睛。 * 次日清晨,谢林川难得让木生多睡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身旁没人,木生从被子卷里探出头来,感觉到耳边柔软一片。 幼猫柔软的皮毛蹭了蹭他的皮肤,颈侧曾经戴着的项圈疤痕已经淡了很多,猫不理解人平滑的皮肤上为什么有这些嶙峋的突起,用爪子上最柔软的人地方好奇地轻轻碰着。 木生醒了会儿神,慢腾腾地从床上坐起来。 昨晚他睡的时候谢林川还没上楼,醒的时候身旁也没有人睡过的痕迹,所以此刻醒了,他却分辨不出昨晚这张床上是不是只躺了自己一个人。 猫见人发呆,便跳到他怀里打了个滚,木生摸了摸猫后颈,一时有些迷茫。 这两天一起睡,两个人挤一张床,谢林川长手长脚,想必不会很舒服。 木生迷迷糊糊地想:普通情侣都会睡在一起吗? ……可这床这么小,谢林川想要分房也在情理之中。 这是谢林川的房子,应该是他喜欢住哪儿就住哪儿吧。 木生想不出,打了个哈欠,又慢悠悠地想:他和谢林川……现在算情侣吗? 抱过,亲过,一起睡过,他还吃过谢林川做的饭。 谢林川说喜欢他。 黑猫在他怀里团了团,发现自己没有获得主人的注意,于是凑过去,将木生的手指咬到嘴里。 幼猫力气很小,这么咬也不疼。木生呆呆地看着它,过了会儿,兀自笑了。 谢林川上楼来,看到的便是这副场景。 木生的头发被他剪的很利索,黑发柔软,睡乱了也不会团成窝。今天的睡衣是嫩黄色的,本不那么衬肤色的颜色,却反而让他看起来气色好了些,领子口开了一颗扣,露出里头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正坐着,看着怀里的黑猫,唇角勾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 谢林川看了他一会儿,才终于舍得打破这宁静,抬手敲了敲门板。 木生循声抬头,猫吓了一跳,很快从他怀里跳出去,钻到枕头下面。 “什么时候醒的,”谢林川走进来,将手里的热茶递给他,看了眼猫,解释道:“……刚刚去打个电话,怕你没东西趁手,就把它抱回来了。” 木生接过茶,闻言眨了下眼:“你昨晚在这里睡的吗?” 谢林川坐到床边,把床头眼镜拿过来架在他鼻梁上,很奇怪地反问:“我还能去哪儿?” 木生没答话。他乖乖让人戴了眼镜,然后低头喝茶。 是花茶,温热的,早晨喝进去很舒服。 木生醒了些了,于是犹豫一下,问了他第二个问题:“我们现在在谈恋爱吗?” 谢林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金眸第一次露出了迷茫的神情。木生又低头喝了一口茶,水温为镜片吻上一层雾,他便把杯子拿下来,安静的等待那层雾消失。 谢林川干脆把他的杯子放到了床头,他深吸了一口气:“不然呢?” “宝贝儿,我们都在一张床上睡了三天了。”谢林川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能把这句话说出口:“现在再问这个问题……你是要对我始乱终弃吗?” 木生眨了下眼,看着男人逼近。 谢林川难以置信地摸了把额发,然后结结实实地亲上他的嘴唇。 “……没在谈恋爱的话,这要怎么算。”谢林川气笑了,自问自答:“算老子爱亲。” 木生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谢林川意识到了什么,男人双手撑在他身边,额头在他肩上靠了一会儿,有些崩溃地抬起脸来问:“你不会从来都不知道这回事吧。” “接吻了就算在一起。”谢林川接着说:“在一起睡的就是恋人。” “……这不一定。”木生眼神正直并迷茫地看着他:“数据显示,有5%的接吻发生在陌生人之间。同床而居的现象也同样普遍发生在非情侣关系里……” “但我说,我喜欢你。”谢林川打断他。 木生看着他的眼睛,不明白他们这忽如其来的争论到底为何而来,便笑了,承认道:“这倒……是数据之外的事情。” “你也喜欢我。”谢林川接着说:“你亲口说的。” “嗯。”木生坦然:“我很喜欢你。” 谢林川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他突然发现自己还有很多地方并不了解木生。比如十年前,他为什么明明同样爱慕自己,却没有在当时做出回应,现在却可以将“喜欢你”说的这么自然而然。 也比如昨天在医院的半麻醉状态下,他为什么掉了那么多眼泪。 第67章 但仿佛这一切都不重要。对木生而言是这样,那么对他来说亦然。 “这算你迟到的表白么?”谢市长不自觉地勾起唇角,引着他问:“从什么时候起的?” “很久以前。” “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木生想到什么,眼神一下子柔软起来:“……算是吧。” 谢林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我们在谈恋爱。” “……”木生:“我现在知道了。” 谢林川笑了,他又过去亲他。 分开的时候木生几乎没法喘气,谢林川揉了揉他后心,垂眼望着他,声音有些无奈:“……都三天了,现在才想起来确认也真有你的。” 木生咳了几声,谢林川去拿床头的茶水。 他有这样的疑问,其实是因为,就算不是情侣,谢林川想做什么,他也不会拒绝。 但这只是木生单方面的想法。 从咳嗽里缓过神,木生才算完全醒过来。他这熟睡后没法快速清醒的毛病实在是太麻烦,木生回想起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谢林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权当跟情人说了些囫囵话,更何况亲耳听了木生说喜欢自己,谢市长此刻心情奇好,看到怀里的人耳尖慢吞吞地逐渐红透,还以为是刚刚咳嗽咳得喘不过气。 木生试图让自己忘掉刚刚的早间插曲,故意换掉话题问:“你刚刚说去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哦,没什么,”谢林川:“今天是九月十五。” 木生眨了眨眼睛:“……怎么了么?” 谢林川便笑了,“临川市规定——每月初一十五,我要给你上坟。只不过现在把人找回来了,今早就没去。” ----------------------- 作者有话说:谢林川:老婆亲完不认我怎么破。 木生:……- - 第45章 木生迷茫地眨了两下眼。 “守墓人以为我忘了上坟, 刚刚打电话过来痛斥我始乱终弃。” 谢林川装模作样地叹口气,趁机亲他侧脸,忍着笑意道。 “我说我把你找回来了,她非不信, 偏要说什么眼见为实。你在睡觉, 见是肯定不许见的。所以她更笃定我是有了新欢忘了旧爱,骂了我足足一个早上。” 印象里似乎听茴香提过这回事, 但真要接受还是有点抽象。木生感觉自己的脑子仿佛被人轰炸过一遭, 没留神, 便叫人从眼睛亲到耳垂。 “怎么傻了,”谢林川埋在他颈侧蹭了蹭, 乐不可支:“在生气?” 他生什么气?木生麻木地想:生气他死了有人给他上坟? “……不是说要推了吗, ” 抬手捂住谢林川要接着往下亲的嘴, 木生缩了缩, 也没躲到哪儿去:“……我的坟。” “还没来得及。”谢林川的声音闷闷的,说话间仿佛在舔他手心:“再说也想给你看看……那个地方很美。” 哪有人爱看自己的坟的?木生莫名其妙:“我看那玩意儿干什么……” “去嘛, 郑平说你要多晒太阳。”谢林川却执着,牵他手腕从自己脸上取下来, 抬手不知从哪里扯了件外套披到怀里人的肩头:“……就呆一会儿。” 不等木生回答, 他便一手拎起床边的拖鞋,另一手环住木生的腰。 风骤起。 下一秒,山坡之上风和日丽, 谢林川的声音疏朗, 低沉的得在他耳边响起。 他说:“小阿生,欢迎来到临川。” * 正是日头初升不久时,晨光明亮透澈,虽已至秋, 整个山体却花开遍地,野花野草茂及膝盖,林间清风不断,时有鸟鸣吟唱,声音不绝。 谢林川将拖鞋摆在地上,才将人安安稳稳地从怀里放了下来。 他抚去木生肩头落花:“等下留你吃饭。” 木生这才意识到今早似乎没有听到茴香在厨房叮叮当当的声音,侧过脸看谢林川:“……你早就打算好了?” “嗯,”谢林川笑道:“这地方在你回来以后是打算推了,但我想,总要带你过来看看。” “又不麻烦。”他补了一句。 瞬间移动的确是个好能力。 省了后半句没说:他自己知道这事做的荒唐,但谢林川不想瞒他。 木生没说话。 临川市四季秀美,此时清风拂耳,绿树荟萃。 地图上平关山距临川市足有千里,倒是被谢市长轻飘飘一句“不麻烦”带过去了。 不远处的山坡尽头,伫立着一座足有两层高的小屋。屋前立着位熟悉的少年,看到他们,抽出口袋里的胳膊挥了挥手。 木生愣了下:“陈默怎么在这儿?” 谢林川看了他一眼:“黑箱危险性比较高,平关山人口密集,他要进一步研究,自然带回临川。” 顿一下,接着说:“我让他在这里等你。” 木生眨眨眼:“等我?” “嗯,”谢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说:“我要去个地方,等下会过来接你。” 木生闻言一怔,薄薄的眼皮一抬,不用说话就写满了为什么。谢林川受不了他这样,果然接着说:“我的手续走完了,等下去拿文件,后面好继续参与调查环节。” 是当时他附属医院开枪的说明资料。木生想起来这回事,这才“哦”了一声。 “不算你把我临时都在这儿?”木生反应过来:“找个托管。” “你要晒太阳,”谢林川丝毫没有被揭穿的窘态:“我要取文件,一举两得。” 木生无奈地看着他:“我不是小孩。” 谢林川“嗯”了声,不知为何笑出声,低下头,抱了他一会儿。 * 墓碑立于几乎山顶,在丛林之末,也是鲜花最盛放之地。 陈默向木生跑过来,毫无生气的灰色眼瞳从上到下的在青年身上仔仔细细地扫了一圈,确认他完好无损才松口气。 然后少年伸手,将一捧新摘的鲜花递给他。 这地界儿花香扑鼻,越往墓碑所在处走越甚。山间清晨起风,本不该留这么浓郁的花香,但木生抬眼看了看那片蓝的过分的天空,意识到在临川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不稀奇。 那碑很显眼,广袤的花地内只有那一抹纯白,被人做了层透明罩子保护起来避免风吹雨淋,竟是十年过去依然洁白如新。 碑上没有标清墓主姓名,却只刻写了一串数字,字体工整流畅,如图画一般翩飞交叠,十分美观。 可当木生走近些,却看到那数字旁边刻了一小串歪歪扭扭、像是用什么尖锐物镌刻的文字。 字不对齐,龙飞凤舞地写着五个字——谢林川之妻。 木生愣了愣,看向身旁少年:“这是?” 陈默沉默,有些难以启齿地对他比比划划道:「……是老大留下的。」 木生:“林川?” 陈默点了点头。 木生「死」后,谢林川没有理由拿走他的遗物,也没有资格帮他举办葬礼。但在林青举办的葬礼结束后,他曾收到过另一封快递,快递里是一份木生的死亡报告,还有一张照片。 谢林川对着那张照片将自己关了足足三日,第四日,他出门,要为了木生立碑。 是无字碑。谢林川实在没有任何立场祭奠他,他们相识三月,谢林川甚至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木生的朋友。 他从此成为这地方的常客,甚至在自己偶尔离开时为这里聘请了守墓人。有一夜,他不知为何醉酒,趁所有人不注意爬上树生山,第二日,碑上就多了这行文字。 木生一时失语。他怔怔地望着那几个字,抿了抿唇,拉开那层玻璃罩子,然后蹲下身,用手去触碰它。 墓碑是大理石做的,想用蛮力在这顶上刻下痕迹,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气。 但这歪歪扭扭的每个字看起来都很匀称,没有连笔,更没有少画。让人能想到,写这些字的人,是怎么蹲在这里,一点点把那些字刻上去的 那天木生在自己的墓碑前呆了很久。能看到自己埋骨处的经历很神奇,木生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心态留在这里,他只觉得很安宁。 仿佛这里的存在,无时不刻都在提醒着他,有一个人,对他的存在和死亡非常在意。 青年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慢慢想起来墓碑上的那串数字是什么意思——那是他当年在御城的大学学号,谢林川陪他去储物柜取过情书,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谢林川就已经把这串数字背了下来。 木生觉得有些恍惚,也有些惶恐。 重逢以来,他勾着他,却以为谢林川没用真心。 可事实似乎不是如此。 他不自觉咬着下唇,手指在袖子里攥成拳,却又想到谢林川说过不许自己再把伤口弄裂后很快松开。 陈默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少年坐在玻璃罩子外面陪他,了无生气的僵尸被生机勃勃的鲜花映衬得有些可爱。 第68章 他碰了碰手边的花,有些花因为他的触碰衰败了,但在一朵花凋谢的那一刻,立刻有其他花朵重新盛开。 生命周而复始。 花香如波涛般将人裹挟。 有人朝他招手,少年抬起头,看到树荫下的老人笑眯眯地看着他。 陈默犹豫片刻,还是跟着去了。 少年的脚步声渐远。 木生感到自己被人从身后搂紧。 “宝贝儿,” 不久前刚刚确认了关系的恋人轻轻蹭着他后颈,语气复杂地低声告诉他: “你已经在这里呆了四个小时了。” . 木生身上有和煦的阳光的味道、药味、和甜品残余的香味,本在被触碰到那一刻僵硬的身体在恋人怀里慢慢融化。 他没有立刻回答谢林川的问题,只是抬起手,温柔地抚了抚男人抱着自己的手背。 但只摸了一秒,他很快松开。 谢林川听到他声音发涩,很轻地叫了自己的名字:“……林川。” 谢林川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抱紧他:“我在。” 就听木生声音平静道:“我想分手。” 过了足有十几分钟,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树生山上的一切都安静了,飞禽走兽一概退散,就连天空都比刚来时阴沉了几分。 听觉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呼吸里木生的味道依然残存。 过了不知道多久,谢林川搂着他的动作没动,嘴唇在他肩上轻扫。 “你说什么?”他明知故问。 却只听怀里人只沉默了半秒,便轻声重复道: “林川,我想分手。” “我们分手吧。” * 平关山调查局单开了一间仓库,专门为侦破深山村庄人口贩卖案。 正是午后,历城从仓库对面的包子铺吃完午饭回来时,刚好看到谢林川正在抽烟。 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禁止室内抽烟实在太残酷,更何况今天算是谢市长回归调查的第一天。 虽然说了可以明天再来上班,但毕竟绑架案时间就是生命,谢市长早上班算情理之中。 长臂一扫,从桌上拿了几份文件,历城打算把这几天整理好的调查结果拿给他,却当走到他附近时动作一顿。 “……是我疯了吗,”历城不可置信:“你在抽尼古丁?” 谢林川瞟了他一眼,咬住烟头的嘴用力一吸,火焰顿时燃到了烟嘴。 “说来话长。”谢市长嗓音喑哑。 历城把手里的咖啡和文件都丢给他:“据说你把木生带进市区了。” “嗯,”谢林川面如死灰,空洞道:“过去三天,我们每晚都睡在同一张床上。” “……”历城:“想炫耀的话就滚。” 谢林川瞥了他一眼,金色的眼眸有种莫名的伤感:“问题就在这里。” 历城:“讲讲?” 谢林川开了咖啡灌一大口:“婉拒。跟你聊这个不尊重他。” 历城:“……” 怎么跟自己聊就算不尊重了。历城翻了个白眼,还想说什么,却听隔壁同样刚刚买了咖啡的同事突然开始尖叫。 那是刚刚去门口取外卖的同事,历城进门的时候跟他们擦肩而过,此时男生手里提的六杯咖啡纷纷坠地,褐色的液体迅速打湿地面,却并未停止,已经瘫软的饮料却仿佛在平坦的地面上上能迅速流动一般。 正说话的两人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赶过去,人以地上的咖啡渍为中心退成一圈,而正中央,咖啡液游走凝聚,缓慢而优雅地立了起来。 那是一条蛇,金色的眼眸扫视了所有人,而后在谢林川身上微微停顿。 它无视掉正对自己的枪口爬上桌,找到他们放在整个仓库中心的平关山及其周围所有城镇的地形图,在其中一点停下,而后立起身子,望向谢市长。 谢林川过去看了一眼,那正好是新宁医院的位置。 蛇翻了个身,尾巴一卷,露出一只发卡来。 “是阿庆的发卡,”立刻有女调查员认出来:“阿庆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颜色稍有不同。”她将证据照片调出来,投到显示屏上:“阿庆的更粉一点,这个是红色的。” 谢林川:“……” 历城:“这不都一个颜色吗?” 女调查员:“不一样,这个明显更红。应该是同批次有色差的产品。” 蛇吐了吐信子,趾高气昂的样子,不断在原地盘旋。 谢林川思索一秒,对历城:“去看看。” “……”历城嗔目结舌:“你刚来就要信一条蛇?” 谢林川挑了挑眉:“不是就当白搜,宁可抓错绝不放过。” “和照顾阿庆的同事联系一下,确认这不是阿庆的发卡。” 他很快把蛇尾上盘着的发卡拿下来递给刚刚的女研究员,历城已经在联系总局申请行动许可,谢林川回头对大家:“各位准备一下,联系医疗队,我们马上去新宁。” 他怀疑母亲村剩下的受害者就在这里。 整个大厅迅速投入运转。 “谢市长,”历城道:“刚来就有活儿干,真不知道该谢谢你还是该同情。” 谢林川没答话,他看向地图上那条蛇,沉默片刻,向它伸出手。 褐蛇吐了吐信子,顺着男人手臂绕上去,蛇头贴在他侧颈,触感冰凉。 “不怕被咬?”历城把车钥匙丢给他。 “嗯,”谢林川又点了颗烟,长腿一迈走出仓库,撂下一句:“我老婆的蛇不会咬我。” 历城:“……” 历城:“……我真……” * 谢林川用脚都能想出来这蛇是谁派来的。 他在平关山灾区见过这条蛇,当时木生用它来向自己证明他能通晓万物之情,自己还差点一枪把这玩意儿给崩了。 谢林川不知道木生是什么时候开始寻找母亲村那些被藏起来的受害者,事实上这人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看着,谢林川不觉得自己有一刻眼神从他身上离去过。 ……不对。谢林川忽然一怔,有一段时间,他跟木生分开过。 平关山踩踏时张戈被革职,他不得不临时代替张大队长入山协调,虽然每晚会回附属医院看一眼,但大部分时间里木生身边都只有丁小阳跟陈默。 他从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有受害者被困的事了么?又或者这就是当时黄午哪怕暴露也要杀他的原因? 这批受害者到底有什么不同,能让他们与其他人区别开,让母亲村的人就算冒着风险也要将他们聚集到另一个地点? 谢林川眯了眯眼睛,眼神阴冷。 这些事情……木生难道早就知道了吗? ----------------------- 作者有话说:谢林川:在一起三天老婆就要跟我分手怎么破。 *** 求评论!求灌溉!求收藏!! 第46章 新宁医院是平关山市唯一一所精神类疾病疗养医院, 建在市郊,病人并不多,每年收入和出院的病人数基本达到平衡。 除了几个月前丢了一个病人并及时按流程报了失踪以外,这里一切和平, 毛正义曾经在调查杨玉梅时走访过这家医院, 前几天也因为这件病院过分戒备的冷库蹲守过一段时间,以免在具体证据下来前有嫌疑人逃出。 不过就现在而言, 这间精神病院唯一的疑点就是那名失踪患者、也就是飞机爆炸案嫌疑人杨玉梅当年入院时留下的家属号码已是空号, 不过据医护人员所说, 这在精神病院里也不算一件稀奇事。 眼下病人与工作人员被集中到了医护大厅,重症患者留在原位, 由搜查队员在护工带领下进行工作。 一时间, 大厅内熙熙攘攘, 无法控制自己行为的病人难免发出异响与自语, 即使旁边一直有医生劝导但几乎无济于事。 传达指令的难度增加。谢林川觉得头疼,从调查队特殊的耳返里通知大家提高传讯音量, 一边不受控制地想,几乎相同的场景下, 青年在灾区铁架台上突然下压的手指。 几个小时前, 木生对他说:“我想分手。” 而他当时并没有回答他。 本该是一个短暂但美好的旅程,今天的体检下午才开始,所以他想用富余的时间带木生看看临川。 这城市钟灵毓秀, 山脚下便是大海, 有花开,万物生灵,他知道木生会喜欢。 但最终,他只带他回了自己在临川的家, 甚至没办法开口请他到处看看,只是在餐厅里和他吃了一顿饭。 那顿饭是谢林川刚刚拿了文件后急忙回家煮的,谢队长常年煮泡面练出来唯一拿手的阳春面。因为木生昨天夸他做的饭好吃。 可惜真正吃到的心情与预想中大相径庭。 其实谢林川没想到木生会在树生山呆四个小时,他猜到他可能会有些介介意看到自己的墓碑——他明明知道他没死,谢林川觉得这件事说好听点算是他对木生念念不忘,说难听点这甚至可以算是他的恶趣味——虽然可能性很小,他甚至猜过也许木生会生气。 第69章 这他都可以接受,谢林川想跟他说实话,哪怕是这种事也不想瞒。 但没想到,木生居然在那儿呆了那么久。 陈默说他在那道碑前一动不动地坐了三个多小时,谢林川听说后忐忑不安。 但收了他胡萝卜报酬以日夜替他守墓的海棠婶说,木生看起来并不讨厌。 这又给了他一点希望。 所以即使时间晚了一些,谢林川想,大不了把医院体检的时间推迟到明天。 可他们仅仅是吃完饭,谢林川便带木生回了平关山。被俩人留在屋里的白猫刚醒,只一睁眼,毛正义就明显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但他们看上去一切如常。 谢林川说:“我下午要去队里,可能不能陪你。” 木生说“嗯”。 谢林川就又说:“今天检查项目有点多,心理测试如果太晚的话晚上可以叫毛正义回去取,吃医院的也行,反正要记得吃。” 木生也说:“好。” 谢林川没再回答。他看了木生两秒,眼神复杂。 随后他低笑,后退一步,讲:“那我走了。” “好好吃饭,”男人顿一顿,笑了:“别让我担心。” 毛正义在这个时候终于察觉出异常。 白猫敏锐地意识到,两个人互在身边的时候,谢林川已经很久没有距离木生这么远了。 * 此时毛正义正窝在木生怀里,他们在等待体检项目的下一个检查顺序。 白猫猫毛细腻,手感很好,只是最近吃太好了所以有些重。 毛正义看青年靠在椅背上发呆,原本漆黑的瞳孔被阳光照亮一半,秀眉微蹙,竟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对这长得像一幅画一样的人说些什么。 正焦躁,却感到头顶温热,木生手指触感细腻,很温柔地轻轻摸了摸白猫最喜欢被人亲昵的头顶。 “抱歉,”木生低声道:“我和林川好像让你夹在中间很为难。” 毛正义怔愣半秒,白猫褐色的眼瞳睁到最大。 而后,他整只猫都融化了。 接受谢市长与历队长多年斯巴达教育的白猫此刻恨不得泪奔,千言万语化为十分感动地喵了一声,仿佛在对他说“没关系”。 然后白猫在这位善解猫意的人类怀里蹭了蹭,把自己最柔软的肚子露给他的同时用两只爪子握住木生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放。 不开玩笑,现在木生叫他去死,此猫都不会有丝毫犹豫。 木生弯了弯眼睛。如画的美人似雕如琢,毛正义融化更甚,感觉到木生配合地轻轻揉了揉猫咪肚子。 但他心不在焉。很快偏头,再次开始迷茫地望着窗外发呆。 毛正义望了他许久,日暮时温暖的阳光照在这一人一猫身上。 白猫却忽然感到了一种令他毛骨悚然的不安,仿佛眼前实在的画中人下一刻便会碎成粉末。 他下意识靠近木生,感觉到青年体温依然温热,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 新宁医院的冷库被撬开了,那的确是太平间,比一般的精神病院太平间大只是因为它与旁边的附属医院共同使用。 搜查队员不信邪地继续在冷库墙壁里寻找暗门或者通道,却一无所获,褐蛇则更对冷库敬而远之,连靠近都不愿意,趁人不注意便从谢林川手臂上迅速爬下,然后越过人群惊呼,往一个方向爬去。 人群自动为蛇开道,谢林川跟上去,褐蛇很快停在了一个地方不再移动。 蛇头高昂,冷漠又平静地注视着跟在自己身后的搜查队员。 那是靠近新宁病院靠近后院的地方,再往前走便是医院后门,门再那边则是大山。 只不过新宁十几年前曾出过病患从后门逃跑的事,后门也因此被封死。如今新宁医院的入口就只有正门仅此一个。 褐蛇盘旋了几圈,谢林川蹲下,发现那是一个被封死的下水道口盖。 早期的山边建筑为了排水,会在建筑内部也装有排水装置,只不过在不断翻修和更新的过程中逐渐淘汰。有的地方为了美观会装备新的地板或干脆用水泥封死地面,但也有些建筑像新宁医院这样,依然保留着排水孔,只是将下水口盖封死到地上。 谢林川沉默片刻,忽然对着那口井连开数枪。 钢铁断裂的声音甚至比消音枪的枪响更为瘆人,原本被封死的井口无法承受这样的冲击,迅速开裂翻盖,一时间,烧焦的木材味与火药味顿时弥漫。 谢林川收起枪,将井盖移开,目光骤然一顿—— 井下的空间出乎意料的大,而在井盖正下方,腥臭的污泥与苔藓之间,一只属于小女孩儿的绑带凉鞋,孤零零地躺在那儿。 搜救队员训练有素地下井救人。底下的空气十分稀薄,呕吐物、粪便与不知原状为何的食物与人生活在一起,不少受害者都有发热和晕厥的症状,隔壁附属医院的急救中心已经严阵以待。 绑架案剩余的受害者,都在这里。 * 回调查队已经是深夜,历城留在新宁进行进一步线索搜查,谢林川则回队里复命。 主动提出这事儿的时候历城跟看怪物一样地看着他——这本不是谢市长该干的活儿,事实上,谢林川主动申请来参与平关山案就已经算他大仁大义,但谢市长现在就是希望自己能更忙一些。 他去开了两个会,补了一些证据跟材料,分配了两个小队的证据整理和与其他部门对接。 等真的有时间喝一口水时,时针已然过了零点,谢林川从历城桌上摸了支烟抽完,才打开手机。 今天下午手机消息跳个没完,除了临川市张家长李家短的事儿跟守墓人就“树生山上木生那个碑到底推是不推”的请示短信之外,就只有毛正义给他发的木顾问行踪报告——他虽然没有和毛正义提,但白猫总是在这种没有大用的地方很有眼力见儿。 时间轴从下午一点三十七开始,木生被他送回平关山,一点五十到达人民医院,做了今天下午的第一个检查。 谢林川打开短信界面。 毛正义:两点半,第二个检查。木顾问喝了一整瓶水。 毛正义:两点四十五,木顾问又喝了半瓶。 毛正义:两点五十,检查结束。木顾问去排心理测试的队。 毛正义:三点半。人太多了,木顾问拿了号,决定去旁边坐着等。 毛正义:木顾问决定先去做今天的炎症检查。 毛正义:四点十一,心理测试到号了。 毛正义:五点,木顾问去换药了。又喝了半瓶水。 毛正义:六点零三,心理测试的成绩出来了,木顾问得了满分耶!!! 毛正义:六点三十三……心理医生说检查不合格,木顾问明天需要重新做一遍测试。为什么,他们人类不都是分越高越好的吗? 家里七点吃饭,也是在这以后白猫就没再发来消息。 后面就只有白猫今晚的口粮照片——茴香好像给他买了一套特别高级的猫粮。谢林川不是很懂。 谢市长犹豫了一会儿,打了个电话过去。 “老板晚上好!”白猫秒接,声音活跃:“你在做什么?忙完了吗?我给你发消息你都没回,木顾问晚上吃的可少了,你要不要回家吃饭?” 谢林川:“他怎么吃的少…不是,他吃的多少和我回不回去吃有什么关系?” 毛正义:“感觉你会很在意嘛。再说他吃的少说明给你剩的多啊,我偷听到茴香说他今天的饭菜基本没动呢,估计是今天做的不太好吃。” 谢林川沉默了一会儿:“……木顾问睡了吗?” 本来以为一定会得到肯定答复,却听白猫语气有些犹豫:“好像没……我去看看。” 谢林川不自觉再次看了眼时间。猫咪肉垫触摸地板的声音时断时续。谢林川皱起眉头:“他还没睡?” “晚上回来后就一直看书来着,看了好久。” 毛正义自然而然回答道:“……啊,木顾问睡了,不过在沙发……好像是看书看困了。”毛正义想了想,又自言自语:“和我一样耶。” 白猫似乎跳到了沙发上,谢林川几乎听见了妖猫吸口水的声音。 毛正义声音压的很低:“老大,我今天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会爱上木顾问了。他像个菩萨,你知道吗?就是你们人类编的那种被洒点水就能超度那种……” “串教了,你说的那是神父。”谢林川:“你别吵他,想死直接说。” “……”毛正义小声蛐蛐:“……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话音未落,房间门便被人打开了。 男人举着手机,站在门口。 毛正义立刻嗷了一声。 忘了谢市长瞬间移动这茬儿,白猫三步并两步跳下沙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回到自己的窝里,并一爪子关上窝儿门。 正打算松口气,却听耳边听筒声音近在咫尺:“你没挂电话。” 第70章 猫这次没来得及收声,憋在窝里实打实地嗷了一声,把电话挂断了。 站在玄关门口的男人早有准备地把听筒拿离耳朵。 谢林川犹豫片刻,还是换鞋走了进来。 木生的确是看着书睡着的,今天的睡衣没换色,还是昨天的米黄,纤长的睫毛低垂,墨发长了些,勾勒着一张精致的不似真人的脸,弯折的书页别在他指缝里,仿佛随时等待着主人醒来后再次翻阅。 谢林川蹲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手里的书放到一旁。 然后俯身,把人抱起来,轻轻叹了口气。 在他手里轻的像一片纸的人。 却能一句话让谢林川魂牵梦萦。 抱着人上楼。木生的房间靠近楼梯,他不用费力便能抱着怀里的人进屋,谢林川熟稔地摸到床边,褪去他鞋袜,抬手用柔软的绒被将人裹紧。 木生总睡的熟,睡着了不爱醒,谢林川不担心自己会吵醒他。 可他却仅仅是将他放到床上。 男人站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侧脸,一时心情复杂。 一方面是疑惑甚至是气愤为什么他知道受害者困境后却没跟自己说,木生真的跟绑架犯有什么倒是次要的,谢林川一想到可能有个谋划了数十年人口交易的人背着自己见了木生就觉得后怕——更何况那个人已经杀过木生一次了。那次是碰巧被他救下来了,可下一次呢? 另一方面,则是谢林川真的没想明白,为什么要分手。 但此刻看到人,谢林川却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熟睡的人呼吸清浅,谢林川蹲到他身旁,想到手机里郑平给自己发过来的今天木生心理测试的题面。 一份完美的答卷,字迹清晰漂亮,就连主观题甚至画图都与示例答案做的一模一样,所以,主治医生直截了当地得出结论:“他背过题目了。” 背过答案的测试当然需要作废。 而谢林川不知道木生为什么会背过这些题目,甚至到了让他写都能写到一字不差的地步。 第47章 木生醒来时感到枕边一边冰凉, 他花了一会儿时间慢慢醒神,麻木的手脚暂时无法挪动,便安静地在原地侧躺着,听耳边心脏跳动的声音重如鼓槌。 他迟钝地意识到, 除了自己以外, 昨晚没有任何人来过这间房间。 重新获得失去知觉的手脚的控制权时,木生慢慢地把自己蜷缩起来。 带有一定厚度的棉被即便被他这样动作也只突起了很小的一块儿, 他低下头抱紧膝盖, 白皙后颈突出的骨头仿佛下一秒便可以戳破皮肤。 昨日在临川, 他坐在谢林川面前,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吞掉那碗面的。 木生忽然觉得很难受, 心脏起搏的速度越来越快, 仅仅是身体的蜷缩已经无法缓解, 忍不住将脸也埋了进去, 喘/息越来越急促,胸腔内的脏器仿佛被谁捏紧, 手指几乎将胸口的布料抓破,瘦削的小臂不断痉挛。 他很快在这样的折磨里晕了过去, 又马上醒来。卧室内十分安静, 过分的痛苦压抑着木生,让他无法发出任何的声音。 求生的渴望慢慢消散,窒息的感觉占据主导地位。他卑微地意识到, 如果不是天罚, 自己也许真的会这样安静地死在这里。 但不够。 不够痛苦,不够悲惨,不足以让他死亡。这惩罚要的不是他这样稀里糊涂地死去,它要的是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木生咬了咬唇, 他很快尝到了血腥味,不知是来自喉咙口还是仅仅因为他咬破了嘴唇,呛到的呼吸声沉闷得像包在鼓里的雷,他很快尝到了舌尖上的一片腥甜。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失去了意识。 * 错过早饭直接晕到中午,毛正义都只以为他是睡了懒觉,等午饭不得不叫醒他时,白猫才跑上楼来溜进他的卧室。木顾问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毛正义蹭了好久才从厚重的棉被里钻进去,木生体温微凉,似乎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身旁拱来拱去,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睁开了眼睛。 胸口的钝痛感已经好了许多。木生把被子掀开,便被一黑一白两只猫扑了个满怀。 木生迟钝地眨眨眼,想到,黑猫是前天晚上才跑来的那只。 “快起床了,”毛正义对自己的体重非常心里有数,便只在人身旁走来走去,一边念叨:“下午要去重新做心理测试不能迟到。再说茴香中午包了馄饨,闻起来可香了。你没吃早饭,等下一定要多吃点。” 木生感到下巴被年幼的黑猫轻柔地舔舐着,眼睛不自觉弯了弯,“嗯”一声。 “我这就下去。”他声音虚哑,在白猫的唠叨声中不得不清了清嗓子,继续说:“……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毛正义立刻摆爪子:“之前跟老大或者历老板出去做任务,都比你这累多了,陪你去个医院而已,对我们猫咪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木生犹豫片刻:“林川……昨晚回来了吗?” “回了啊,”毛正义:“哦对,他回的时候你已经睡了……他没在这儿过夜,洗了个澡就又走了,好像绑架案那边有了新的进展。” 木生想到什么,没接着开口,一人一猫的对话被一阵巨大的雷声打断。 窗外,平关山开始下起雨了。 * 来平关山半月,这还是第一次碰到雷雨天。木生吃过午饭便抱着猫出门,茴香来送他们,少女将头发盘在脑后,提醒他们带伞,毛正义十分得意地在木生胳膊里对女鬼耀武扬威,结果乐极生悲,差点儿从木生怀里摔下来。 又要撑伞又要抱猫,对现在的木顾问来说的确有些困难。毛正义最终还是在茴香鄙视的目光下变成人形,老老实实的拿着伞跟在木生身边。 今天只是去精神科做心理测试的补考,此刻距离约定时间还远,一人一猫并不着急。少年将白发藏进卫衣兜帽,一路上跟在木神身旁不断问东问西。 今天医院里的人格外多,急诊大厅里的显示器正在报道半小时前市中心发生的一场交通事故,有不少伤者被救援队就近送来就医,一时间人声鼎沸,场面混乱不已。 木生靠到一边为伤患让路,一回头的工夫,就发现,毛正义不见了。 可能是刚刚被人群挤散,但眼下约定好的诊疗时间快到了,木生被人群推搡着进了电梯,撑了下胳膊避免前面的人挤到身旁个头稍矮的小女孩儿,另一只手则掏手机,给毛正义发了条消息。 信号不好。木生看着加载条不断旋转,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屏幕。 电梯门开。 消息发送。木生走在最后,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正站在电梯门口,脸色阴沉地望向他。 木生下意识后退半步。 精神科位于顶层,电梯里的人都离开了。裴峰走进来,电梯门在他背后关闭,将仅有的亮光全部吞在后面。 “不是能跑么?你还真以为他能藏你一辈子。”裴总管看起来休息得不太好,眼下一片乌青,电梯仓是空的,他一步一步逼近他:“……现在怎么不跑了?是觉得就这样我就找不到你?” 木生皱眉,后背贴墙避无可避,不答反问道:“裴凤城知道你来这里么?” 裴峰没有回答他。 木生心下了然,一时觉得荒谬。他回神隔着镜片注视着眼前的男人,默默叹口气,继续道:“裴峰,你还年轻,不应该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不知道这句话怎么激怒了面前的人,裴峰忽然发难,皮靴重重地踹向青年的膝盖,却不想被青年敏捷地躲开。 裴峰从来没有想过木生的身手有这么好,青年熟练地侧头避开他挥起的手臂,然后抬起手,重新按下电梯的开门键。 只不过没想到,下一秒剧痛袭来,他禁不住重重跪到了地上。 蝴蝶骨的伤口他其实一直没有很在意。痛了太久的地方冷不丁疼的不那么明显他就觉得好多了,再加上这些天谢林川其实一直很照顾他身上这些外伤,每日消毒换药从不马虎,甚至他都快忘了当年在这里穿环的滋味。 如今伤处被人一拳击中,他晃了晃身形,同样的位置又被打了好几拳。 裴总管的靴子最终还是踹上了他的膝盖。 电梯再次开门时木生脸上血色全褪,藏在袖子里的手腕被人隐秘地重新套上锁链,裴峰握着另一端,把他从电梯仓里扯出来。 青年踉踉跄跄,执意把地上已经被男人一脚踹碎的手机残骸捡了起来。裴峰看着木生皱眉检查碎成蛛网的屏幕的样子怒极反笑,手上一用力,木生便被他拽了个趔趄。 “都不能用了还要捡,真以为他还能过来找你?”裴峰咬牙切齿:“谢林川现在在郊区,离这里几十公里。我劝你还是尽早死了这条心。” 木生懒得搭理他,他低头摸了摸屏幕,心里想刚刚应该让裴峰踹自己——大不了他也可以把电话卡或者主板拆下来给他啊,反正他不就是不想要他跟任何人通风报信。 第71章 他碰了碰开机键,可惜手里这个作为礼物送给他还没用几天的小方块毫无反应,木生眨了眨眼,少见的有些慌张。 裴峰的车停在桥的另一边,不远处就是他和谢林川的家。不知道毛正义看没看到他的那条消息,木生现在有点后悔给毛正义发消息了,他告诉毛正义自己先去做心理测试,现在恐怕白猫还傻傻的在精神科门外等自己出来。 不过就这么几步路他们走的也不顺利,裴峰一直在打电话。木生听了个大概,大约是保护局那边依然不同意他现在就将木生带回来。裴峰一开始还能边走边说,后来不知道听到了什么,他烦躁地停了下来,将木生拉到桥边。 那是整座观光桥的最高点。木生看着他将自己绑到桥柱上,然后恶狠狠地盯了自己一会儿。 “看来裴总管今天来这儿捉拿逃犯并不名正言顺。”木生善解人意地弯了弯眼睛,唇边苍白如纸。 “你在这儿等着。”裴峰几乎咬牙切齿,他又打了一个电话,一边对木生:“……老子就算写检讨也绝对会把你抓回去。” 说完,裴总管就离开了。 观光桥也算是平关山的一大特色,一条自山顶融化下来的过城河穿透城市中央蜿蜒而过,水清而蓝,渗入平关山市每个市民的生活。 当年做城市规划时就美观性与实用性两个方面在全城建了许多河桥,人民医院附近这座石桥也是同样——前可观江河流转,后可看城入山林——算是其中最大也最用心的一座。 木生放下些袖口,试图挡住手腕上的锁链——虽然他也说不出「大雨天出来看风景的疯子」和「暴雨天被捆在桥中间的怪人」到底哪个要更好一些。 身体越来越冷,头脑昏沉,早晨曾经历过一遍的疼痛仿佛又在胸口复苏。暴力击打下重新破掉的蝴蝶骨像有火在烧,伞丢了,他抬起手撑着桥柱,不让自己就这么倒下去。 入秋风凉,将青年单薄的身形勾勒成水墨画里的一个剪影。 * 郑平来电话的时候谢林川刚把新宁医院的地下室翻了个底朝天,这其实是案件的收尾工作了,他花了一阵子把里面能取到的所有证据都找出来交给同事,并提醒他们记得在搜查完把这坑填了——不然人家医院楼下被挖了这么大一个坑迟早要塌——刚想松口气,就有电话打了过来。 “林川,”郑医生依然是那个公事公办的严肃语气:“木顾问在你身边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谢林川眯着眼看了下表:“不在。怎么了?他现在应该正在你们医院做心理测试的复查。” “现在?”郑平愣了下,声音一下子远了些,似乎在与谁确认,又很快返回来:“……他还没来。” “还没来?”谢林川皱了下眉。 郑平“嗯”了声,言归正传:“我昨天给你发了他的测试答卷,你看了吗?” “我看了。”谢林川回去重看了一遍聊天记录,确定毛正义在十五分钟前就给自己发了“木顾问已经在考试了喵”的信息,一边回答:“据说是背了答案?他们单位在这方面有过前车之鉴也是情理之中。” “不,他不是背的。”郑平打断他:“我让沈怀真问了保护局负责人,他们对木生没有过任何这方面的培训。” “保护局负责人?”谢林川愣了愣,已经在往距离自己最近的门走了:“裴峰?” “……应该是?”这倒是把郑平问住了:“灾区的时候没什么合作,我不太认识。” 谢林川推开门:“你继续说。” 郑平:“昨晚负责木生的同事给我打过电话,他觉得木生的状态有些奇怪,加上那份异常的测试结果,我们怀疑,他极有可能有严重的抑郁倾向……” 谢林川推开精神科走廊紧急出口的门,便看到白发少年蹲在某处呆呆的仰头望着时间,毛正义见到他吓了一跳,立马站了起来。 谢林川来不及解释,推门而入,诊疗室果然是空的。 听筒里郑平的声音不断:“……林川,他有没有什么亲近的家人或者朋友?最近最好不要让人离开他身边,我担心他很有可能会有求死心理……” 谢林川又推一次门,这次门的背后是他们在石寨桥路的家,家里只有茴香在厨房里哼着歌做菜的声音,餐桌边上放着一份中午没吃完的剩饭,看起来孤零零的,根本没有动过几口的样子。 “老郑,”谢林川咬了下后槽牙,再次推门,语气麻木道:“这个电话下次能早点打过来么?” “……”郑平:“什么?” 木生的手机打不通,消息也不回,跟在他身边的毛正义一分钟前才发现木生并不在做测试。谢林川的头一下子炸了。他离开家,沿着他跟木生每次去医院走的那条路一路找过去。 雨越下越大,他希望是因为下雨所以影响了木生出门的时间,或者是木生临时有什么事需要回家一趟,现在只不过是还没走到,但他没法说服自己。 木生是一个非常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的人,当年就算是死都会单独给自己发个死亡证明,他不可能不告诉毛正义一声便离开,也不会无缘无故地不回消息或者漏接电话。 雨幕下,谢林川看到桥中央最高点有什么人站在那里。超于常人的视力让他能看清那人毫无血色的脸和青年细白手腕上缠得死紧的锁链。 仿佛感受到了他的视线,木生抬起头,朝他的方向望了过来。 时间在此刻停滞。 下一秒,整座石桥如礼花一般猛然炸开! ----------------------- 作者有话说:谢林川:昨天和老婆吵架,今天干脆天塌了…… 第48章 耳边只有雨声, 爆炸声仿佛自动被耳膜隔绝在外,木生的脸很快消失在溅起的火花与碎石之间。谢林川闪身到他刚刚的位置,可还是晚了一步,木生已经随倒塌的桥梁坠下去。 男人没有迟疑, 长臂一挥, 将人揽到怀里。 整座大桥崩塌,木生感觉到周身被暖意包围。 他们瞬间被冷水吞没。 胸腔被压的发疼, 不断有碎石从四周坠落, 撞在他的后背和四肢。 可很快, 这撞击感也消失了。谢林川完全将他裹在怀里,手臂箍得很紧, 用自己身体包住他。 木生眨了眨眼, 眼镜丢了, 水中的金眸就算距离再近也看不真切。 下一秒, 周身湿润的冷意却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混着雨水的风。 重力一下子沉的难以承受, 他膝盖一软,差点就地跪下去, 马上被眼前的人扶住。 谢林川摆弄他活像摆弄一只人偶。木生还没反应过来, 便被人整个翻了过来,以头朝下的姿势趴在谢林川膝盖上。 男人扶着他的小腹,另一只手则放在他的后背压紧, 膝盖向上轻轻一顶, 同时将手用力按下去—— 木生几乎立刻将刚刚吞的那些脏污河水吐了出来。 吐了大约五分钟,直到胃里肺里都挤不出来一丁点泥水,谢林川才把他重新抱到怀里。木生难受得说不出话,胃里不断痉挛, 他缩了缩,听谢林川叹口气,干脆盘腿坐下来,把他抱在腿上。 两个人湿漉漉的,都挂了彩,狼狈不堪。木生的额头靠着谢林川的下巴,他哆嗦着,不知是因为吓傻了还是心虚,一直低着头,即使被这么个热源抱着也止不住发抖。 却听到,男人的笑声从耳边很近的地方响了起来。 “还知道冷。”男人自言自语:“……好事,能救,还不晚。” 木生:“……” 谢林川从口袋里掏了支打火机按了按,没按出火星,便丢了又掏出另一支。 这一支倒是能用,谢队长便拿没抱人的那只手碰地面,潮湿的泥土地立刻谄媚地附近的枯枝烂叶搜集到他面前堆成一堆,只不过也被雨水浇湿得差不多了,谢林川点了四次,才勉强把那团木料点燃。 木生靠着他缓了一会儿,他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四周都是树林,视线尽头只能看到那座塌了的江桥。 一时没人说话,谢林川没问木生怎么被绑到桥上,木生也没问谢林川是怎么找到了自己。 直到过快的心跳恢复正常值,痛感终于打败了肾上腺素,毫不留情地将人烧起来。 木生动了动,缠在他左手腕的锁链不知道怎么消失了,大拇指却完全翻折,此时已经肿了一大块,坠落时浸过水,又冷又疼。 可谢林川偏偏在这个时候把他从怀里剥出去,刚想说什么,却在看到木生的左手时倒吸了口凉气,毫不犹豫地将青年正默默藏在身后的胳膊拎了过来。 “你真是……”伶牙俐齿的谢市长说不明白话了:“……你可真是……” “没有断,”木生连忙说,语气有些急,推销商品一般:“……修一修还能用的。” 谢林川被气笑了:“那是能不能用的问题吗?” 木生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河水落了几颗下来。 第72章 “我才没看见你一天!不到一天!上次是坠楼,这次是坠河,下次呢?” 谢林川简直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木生,你就这么恨我,死一次还嫌不够,非要死在我眼前?!” 木生吃痛地眯起眼睛,左手实在疼的要命,他忍不住迎合谢林川的力气凑上去,一条腿跪下去,膝盖不知不觉被磨破了一层皮。 他不说话。两个人僵持着,雨声渐弱,远处已经有救援队赶到过江桥附近展开救援,警铃声若隐若现。 细白手臂不断发抖,这只手是他刚刚为了挣脱锁链活活掰断的,胳膊上手上残余的血迹几乎被河水洗了个干净。 木生觉得身上很难受,又湿又冷,疼的地方却像着火一样的疼。 畸形的手指不断在谢林川面前晃,木生试图把它藏起来,可谢林川的力气太大了,他拗不过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木生小声道:“……好疼。” 手腕上的力气顿时轻了许多。 眼前人的视线像是能把他盯穿,被雨打湿的刘海黏在额头上,木生后知后觉自己的样子很糟,低下头去。过了会儿,才又说:“……不会死的。” 谢林川声音发颤:“你说什么?” 木生跪不稳,火堆只烤热了他的一边身子,另一边依然冷得难以忍受。他忍着哆嗦试图让自己听起来好一点。 “……今天医院人很多,” 木生顿了顿,喘了一口气,才接着道: “我跟正义走散了,在那里遇到了裴峰,他是来找我的,想趁乱把我带回保护局,不过局里似乎还没同意,我听到他们说最近因为平关山的事儿,保护局很有可能要被九十三部督察局彻查,人体实验本来就要搁置一段时间,至少把我带回去也不该是现在…… “那边电话来的很急,裴峰应付不来,他在平关山除了保护局以外根本没处可去,既没法把我带走,也没法就这么放弃,我猜他把我临时锁在桥上,也是为了等他找到地方安置我再回来处置……” 谢林川安静地听着他,木生跪着的膝盖下不知不觉垫上男人的手,只隔着层皮的膝盖骨蹭到男人手心,像一把刀插在那里。 青年的语速越来越快:“……发现炸药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只来得及解开锁链,本来解开后可以立刻离开,但当时桥上还有人,我只能先转移他们。我现在的状态,做不到一边快速移动一边控制那些人下桥……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伤亡最小的办法了……” 谢林川心都碎了:“木生……” “我……”木生打断他。青年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咬咬唇,还是说了。他看着男人的金眸,嗓音发涩,却一字一句说得十分清晰:“我说了要分手……就算你一直回避,我们现在也不算恋人关系了,那我的死活也自然跟你没有关系……谢林川,你没必要救……” “木生,”谢林川却打断他,金眸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你不爱我吗?” 青年闻言顿时如遭雷击,他愣了好一会儿,方冷静下来的身体再次抖如筛糠。 “是,”他几乎要将嘴唇咬出血,力气很小地挣脱谢林川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不爱你。” 谢林川闻言却笑,男人呼出了一口气,金眸在火光的闪烁下像一颗晶莹的宝石,望着木生轻轻眯起。 “……就像在平关山时你说的那样,我看了保护局有关你记录的所有视频。” 他忽然说:“那些记录很难找,有关你异能部分的已经被保护局销毁,但药理实验的记录基本都有留存。” 木生疑惑地看向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保护局给你用的药一开始的确只是普通的治疗感染症的特效药,他们确实救了你的命,但后续你不断生病又痊愈也是他们的杰作。” 谢林川告诉他:“在发现你异能之后,他们给你用了一种名为「amo」的精神控制类药物。” 木生从不知道这些药物的来源或名称,当时他的生命状态被研究人员有意压到了最低,连基本的活命都很勉强,他根本没有机会知道自己都在经历什么,听到这里不由微微一怔。 他知道谢林川在说什么。 谢林川观察着他的表情,继续详细地说道:“这种药类似吐真剂,但作用效果并不好,因为无论问题是什么,你对它的反应都只有一个。” 他声音低如蛊惑:“……木生,你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木生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下意识后退,却发现自己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男人用石壁堵死。 谢林川饶有兴趣地将他所有反应尽收眼底:“我以为你早就知道……原来并不是。” 木生止不住微微颤抖,眨眼频率很高,纤长的睫毛扑簌如蝶翅。眼前人温柔的将他耳畔的发丝顺到耳后,他望着他,眼神像是要将他吞没,或与自己一同入深渊。 “说不爱我?”谢林川笑着凑近他,声音咬牙切齿:“你以为我会相信?” 不等木生回答,他便低下头,狠狠咬住了他的嘴唇。 * 受伤的手臂被男人捏住了举到头顶,谢林川简直是对眼前没有抵抗能力的人为所欲为。木生冷的像一块冰,谢林川将他抵在自己创造的墙壁上做尽他想做的事,他让那座墙壁温热便热,他让那墙壁柔软便软,木生很快就什么也想不了了,他像是被吞进了这个吻,整个人恍似被火灼烧——可这火不让他疼,这火是温暖的。 他不自觉失神,眼尾被刺激的泛着粉,不知道时间如何流逝,意识模糊间只感觉这热源忽然消失,便下意识扑上去搂住他。 谢林川立刻将他接到怀里。 本是怕举那只受伤的胳膊太久会让他不舒服,况且该说的话都说完,他也怕木生冷太久生病。如今轻轻拍了拍青年后心,使了个法术将石壁与火堆全部消散了,便将人整个抱了起来。 “活下来吧,就当是为了我。”谢林川吻他眉心,轻叹道:“……祖宗,我真受不了你再这么一次。” 木生还没缓神,脑袋靠在谢林川颈窝,额上微微发烫。 其实从刚刚桥上就有点烧,这副纸糊的身体真的一天不如一天。 谢林川将人搂的紧了紧:“等下再睡,要换套干净衣服。” 体温烧起来了,木生皱着眉不肯睁眼。 “……”谢林川笑了,故意逗他:“还分手么?” 发烧的人脑子里是一团浆糊,却对这句话有了反应。男人感到怀里的人把脸埋到自己颈窝里蹭蹭,然后很轻地摇了下头。 * 人民医院此刻已经没有下午时那么混乱了,夜幕低垂,下午事故的患者都已做了处理或安排手术。急诊大厅恢复平静,以至于谢林川抱着人从门口走进来时收获一众注目礼。 男人却不以为意,挂了个号便抱着木生走进外伤急诊。 木生一直有点发烧,拍完片子后很快意识昏沉。谢林川把帘子一拉便开始动手给他换衣服,身上湿透的那件剥下来直接扔了,青年在他眼皮子底下这几天总算长了些肉,皮细如绸缎,身材也极好,腰细腿长,尤其小腿匀称细长。谢林川满意地扫了一圈,扶着腰把人抱起来,却注意到到后背的衣服上沾了不少血丝。 将人翻过来才看到蝴蝶骨处的一大片青紫,可能没人碰便不觉得疼也就没开口提。谢林川骂了句,小心翼翼地把之前粘的纱布撕了,看到里面的伤处果然又开始渗血。 这下谢市长是真的想要杀人。 吃了两粒医生给的退烧和消炎药,结果一点作用都不起。木生的呼吸越来越费劲,从三十八度飚到四十度五,躺床上不像睡着,反而像干脆晕过去了,骨折半麻处理都没反应。 郑平刚好值班,下楼看了一眼,然后找护士干脆给木生扎了点滴。 那只手还能救,养好的话正常生活没问题,但持重物就有些费劲。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谢林川的脸色还是黑的吓人,郑平正在旁边从头到尾翻木生体检报告,见状试图转移话题,便说“前面过江桥塌了你们看见没,还好没有人员伤亡,也真是奇迹”,却见谢市长的脸色更黑了。 郑医生立刻闭嘴,专心研究体检数据去了。 木生醒了一次,左手动不了,右手连点滴。谢林川正处理手机消息——那只手机跟他一起下了河,没想到居然还能用——历城在汇报绑架案结案起诉的事儿,还有关于那批在新宁医院地下找到的小孩儿的具体信息,就感到袖口被人轻轻牵了牵。 木生侧着头看他,嗓音虚哑:“……我想喝水。” 是真的很渴,谢林川扶着他喝了了一瓶半,木生才表示自己不喝了。 谢林川盯着他看了会儿,平时注意不到,每次发烧,他左眼下那颗小痣红的格外明显。 他忍不住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青年下意识抬眼,纤长睫毛微扬,眼皮薄得像是一片纸。 第73章 木生:“怎么了……?” 谢林川回神,笑笑,摇头,低头啄他脸颊。 这次醒就没让接着睡。打完点滴回家,木生便靠着床头醒了会神。帘子被人拉开,是依然戴着兜帽的毛正义。 白猫见到木生就差点哭,看到青年的左手干脆哭了,把手里餐盒丢谢林川怀里便变回猫形搂住木生的脖子。木生差点被他压吐血,谢林川眼疾手快地将猫拎起来,看猫爪子在空中无助地挥舞着,眼泪汪汪道: “呜呜呜呜木顾问我对不起你呜呜呜呜都怪我呜呜呜呜手呜呜呜呜呜呜我真该死呜呜呜呜呜呜呜。” 木生莞尔,苍白病容终于有了点人气。谢林川见状也松口气,将猫随手丢地上,白猫又化作少年,只是眼圈依然红红的。 “别憋你那马尿,”谢林川不耐烦:“查到哪了?将功不能折罪老子让茴香炖了你吃全猫宴。” 毛正义哆嗦了一下,立马进入状态:“查到了查到了,桥体遗体有火药残余,我拿了些请白法医比对过,就是当时飞机爆炸案的炸药没错,只不过剂量要比当时飞机上大些。” 他把检测报告拿出来摊在病床上,接着说:“这次的爆炸比上次有含金量多了,过江桥本就是石桥,想做到全部炸毁并不容易,桥上的炸药十分密集,都是在受力点放置的,炸桥人要么很了解平关山市区规划,要么很了解桥。” 一旁靠着床钭等点滴落完的木生开口:“我看过林川的文件,杨玉梅是建筑系毕业的。” 谢林川严肃道:“都说了你先休息,以后体温37度以上的人不许发言。” 木生:“……” 毛正义没理谢市长,接着木生道:“没错,因此我怀疑,这次的爆炸,很可能也是她设计的。” ----------------------- 作者有话说:谢林川:发现养的好好老婆差点被炸死天都塌了 木生:…… 谢林川:好吧都是我的错 第49章 “窝藏母亲村受害者的地点被找到了, 他们穷途末路,想要报复也情有可原。” 木生道:“大庭广众之下安装炸药是个细致活儿,不可能是临时起意,想必当时意识到我知道了他们的藏匿地点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 他偏过头咳嗽了几声, 看向谢林川:“林川, 和你们住在一起,你们也会变成他们的报仇对象, 我看我还是……” “这有什么的, ” 不等谢林川答话, 毛正义就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一样打断他:“我们几个妖魔鬼怪,就算被炸也顶多再死个第二次。老大虽然是人类, 但他是不死之身, 倒是木顾问你更危险。” 的确是这么个道理。木生张了张嘴, 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其他理由。 谢林川挑了下眉, 见他讲不出反驳,便清清嗓子转移话题道:“……所以, 蛇果然是你叫过来的?” “蛇?!”毛正义果然将之前讨论的话题忘得一干二净,白发顺脑袋炸了一圈:“什么蛇?!” 谢林川:“跟你没关系。” “……”木生靠在枕头上歪了歪头, 承认道:“嗯。昨天听正义说你们调查有了新进展, 就猜到你们已经找到了。” 谢林川:“黄午是为了这个才要杀你?” 木生点点头:“是。” “但他是怎么知道,你知道藏匿地点的?”谢林川眯了眯眼:“他知道你会读心?这不可能。你的能力就算在保护局也是机密。” 毛正义也反应过来了:“对哦。木顾问读心的事情就连沈副局长跟郑医生都不知道,黄午是怎么知道的?” 一人一猫的眼神顿时全部集中在病人身上。木生垂了垂眼, 轻轻攥了一下手下的被单。 “……坠楼时, 阿庆的病房里不止有两个人。”木生说:“我在那里还见到了邵祁。” 谢林川:“……” 木生抬起头望着男人:“那具烧焦的尸体只是一个幌子,邵祁并没有死。平关山人造地震,很有可能也跟他有关。” “……”谢林川:“他知道你的能力。” 木生不可置否。 “我没那么神。人平时的想法浮于表面,身体习惯了以后久而久之就能大概猜出对方在想什么。真正的读心却很费心力……保护局一直故意压低我的身体状态也是因为这个。” “平关山……遇到你之后, 我的身体好了些……” 木生顿了顿:“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他们藏在哪儿了。” 这就是黄午宁愿冒险也一定要木生死的原因。 “为什么没和我说?”谢林川问。 “没来得及。”木生轻声答。 “不对。” 谢林川深吸一口气:“你之所以没有告诉我,是因为你知道你去了之后,很有可能就出不来了。” . 郑平回到急诊室时,病床附近只有木生一个人,他的点滴刚刚打完,护士正在为他拔针。 见到郑医生,苍白的病人坐起来。 等护士离开,郑平坐到病床旁边的座位上。 “谢市长没在?”郑平把他的病历放到床头:“我以为他死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呆着了。” “去打电话,”木生笑了:“这里不许大声喧哗。您找他?他应该马上就会回来。” “不,”郑平摇头:“我是来找你的。” 郑平说:“我希望你能定期接受我们的体质检查和心理疏导,最好是一月一次。” 木生愣了下,看起来并不对他的话感到惊讶。 “其实如果不是谢市长觉得把你困在医院实在太辛苦,我更倾向于长期住院。他说你们住的离医院不远,这样也勉强可以。” “……很糟吗?”木生垂了垂眼,看向郑平:“您觉得我还能活多久?” “如果不做疗养,继续以这个状态勉强下去,很有可能活不到三年。” 郑平眼神复杂地望着眼前的病人:“这都是保守估算的结果了,你现在的身体状态很差。外伤都是次要的——你最近有没有心脏疼痛的症状?喘不过气乃至窒息、食欲下降、睡眠过度或者缺失……这些看似很小的事情一天天累积起来,都有可能会要了你的命。” 木生摇了摇头,却说:“我没时间了。” “……也没有那么夸张。”郑平以为他是被自己说的数字吓到,很快解释道:“我说的三年只是不做疗养的结果,你还年轻,好好治疗的话,好转的几率是很高的,就算……” 木生看了他一眼,郑平话音不自觉一断。 医生猛然意识到,短短几日不见,病色居然已经将他完全包裹了。 不知道为什么,情况恶化的速度比想象中快,木生的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竭。 尽管他平静的样子根本不像生病的人。 木生没有逼迫他的意思,很快移开视线,问道:“如果我持续服用过剂量的止痛药物的话,我能活几天?” “什么?”医生回过神,严肃起来:“木生,麻醉具有成瘾性,就算痛症强烈也不可以滥用。” 木生笑了:“我就是问问。” “……七天。”见郑平不说话,木生吐出一个具体的时间:“就算成瘾也没有关系。” “……我会为你开一些抗抑郁的药物。” 郑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抿了抿唇,才继续道:“我还是那句话——定期体检与心理测试,包括定期地去看心理医生。你是个聪明人,我不相信你会求死,平关山的时候如果不是你,阿庆的命没那么容易被我们救回来。” 病人闻言对他笑了笑,没有答话。 郑平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青年的病例,木生的身体的确是一团乱麻,但并没有不治之症。 但他却清晰地意识到,木生并没有开玩笑。 医生停顿片刻,他重新把目光放回到检测报告上,试图用数据说服自己的直觉。 “七天太短了。”他忍不住回答他:“你至少能坚持一个月。” 病人没有回答。他在想:一个月够了。 木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他向医生道谢,最后补一句:“还请不要把我们今天的对话告诉林川。” “我不会,”郑平道:“这你可以放心。” “你刚刚问我的问题……”谈及谢林川,年轻的医生像是想起了什么,接着道:“……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我觉得你可以思考一下,假如谢队长知道你命不久矣,他会希望你做些什么。” 说完这句,郑平站起身,推了推眼镜,回到木生熟悉的样子:“当然,作为医生,我的建议仍然不会变。” 木生愣了半晌,他仰起眼看他,真诚道:“谢谢。” “这是你第几次对我说谢谢了?”郑平:“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他把手机点开递给木生:“要谢你也该谢他,他很担心你。我见过许多关心则乱的病患家属,可像他这么让人头疼的也很少见。” 第74章 木生疑惑地划了划。 屏幕上不见底的通话记录,是从接到木生当天开始的,就算是他跟谢林川说分手的那天也没有间断。 这倒是让苍白的美人愣了好一会儿才能回神。 * 谢林川打完电话回来时只有木生坐在那里,衣服是他亲手换的,家里随手拿的衬衫长裤,被木生挂在身上反而像被设计师精心搭配过的杂志套装。 只是模特脸色有些差,嘴唇苍白,更衬睫浓而墨,微微抬眼,仿佛画里面一般。 袖口有些大,被木生放下来挡住骨折的左手。见到谢林川,木生便仰起头,对他弯了弯眼睛。 “还生气么?” 说话声音都是虚的,还有心情逗他:“这里没人,气不过关了帘子打两拳,我保证一声不吭。” 谢林川无奈:“身上着二两肉,捅一下一个窟窿,还作。” 男人到他面前蹲下,将裤腿挽起,看了看他被护士贴了一溜创口贴的膝盖。 “……以后不要跪。骨头这么利,地上碰一下就能把皮戳破了。” 谢林川吸了一口冷气,仰头问他:“你说怎么办?把你膝盖骨也磨圆了行不行?” “好,”木生却呵了声,居然真的应道:“你想磨,那就磨圆。” 谢林川只觉心脏漏了几拍,自下而上盯着他,金眸亮的惊人。 “你这人怎么回事。要抱是你,要一起睡是你,问亲给亲是你,说分手是你,磨膝盖也是你。” 他舔舔唇:“我要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要你,你也能给?” 说着,谢林川捏着他小腿让他踩在自己膝上,小腿肚没什么肉,谢市长捏了半天,能直接捏到骨头一般。 木生叹口气,任他捏着,不答反问:“不是说不生气了么?” “不生气说的是今天坠桥的事儿,老子赏罚分明。”谢林川挑眉:“分手的事我记一辈子,记到小阿生老了要人抱着走,也要拿出来说说让人评理。” 木生显然很难见到这么无赖的人,一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谢林川笑着看他,越凑越近,手上却依然捏小腿,拎过来放腰上,另一只手捏着木生下巴轻轻一抬。 “我要亲你。”谢林川说。 “……”木生:“这也要问?” “嗯,”谢林川笑道:“说好了要问,以后都会问。” 木生垂着睫看他,眼下红痣颜色淡了些,耳尖却红透了,默默移开视线,嘴唇轻动,小声道:“……不问也行。” 谢林川眸色一暗,要名分:“你说的?” 木生的“嗯”字尾音没落,便被谢市长吞了个彻底。 * 离开医院时雨过天晴,傍晚空气清新湿润,不远处大桥崩断,救援队与搜查队都围在那里。原来回家的路走不通便要绕路,木生走了几步,感到脚腕上一阵冰凉。 是褐蛇,跟着谢林川从新宁医院到平关山市区,此时顺着青年小腿爬到耳侧,趁谢市长没看到很快地在木生耳边亲了亲。 像一个道别,小蛇很快离开,顺着湿润的地面游入它喜爱的黑暗。 木生尚未从这告别中回神,便觉肩上一暖。 谢林川刚刚回家带了不少东西,外套就带了三件、此时全部堆到木生身上。 伤员现在依然低烧,虽不用如此如临大敌,却也没拦,站原地被谢市长裹里三层外三层,衣服领子太高了,小脸被埋进去大半,一双漂亮眼睛迷茫地露在外面,被谢林川发现后忍着笑才解救出来。 “真看不出三十岁。”谢林川叹了句:“你真的是人类么,我们人类不含科技的三十岁绝对不长你这个样子。” “也可能有科技呢?”木生道:“说不定保护局的药剂也有美容部分。” “天呐,小阿生,你会开玩笑了。”谢林川故作大惊小怪,捏了把青年手指,触感冰凉,立刻握入手心,眉头顿时拧起来:“冷不冷?。” 木生刚想答什么,余光瞟到什么人,话头便这么一顿。 见自己被发现,那人慢吞吞地从暗处站起来。 路灯的光洒亮她,木生看到那人身上衣服似乎被缝补多次,却十分干净,手边乌泱泱七八只暗影,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蹦跳。 有几个活泼的先跑出来,四周顿时响起了一阵“嗒嗒”的轻快声音。 木生感到脚边一阵柔软,小狗仰起头,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尾巴摇的让人目眩。 人站定,牵了牵绳,小狗自觉回到了主人身边。 走近了才看清,来人是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太太,眼睛总是睁不开的样子,皱纹生长得像是年轮上恰到好处的圆圈。 个子不高,脊柱已经经历过不可挽回的弯曲,所以总是佝偻着背,一身布裙被洗的干干净净,透着股清新的肥皂香味。 可这个看起来十分拮据的老人,手里却牵着八条漂亮的小狗,品种不一,但都毛色油亮,个个长得丰满可爱。 小狗见了生人并不乱叫,一副受了很好家教的样子,在老奶奶身边蹦蹦跳跳,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人。 “听小城说,你在找我。” 老奶奶开口了,她笑呵呵地看了眼了木生,又仰头对谢林川: “这么久不见,你都结婚了。” 老人慢悠悠地问:“这媳妇俊俏啊。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呀?” 木生迷茫地看了眼谢队长。 “……”谢林川无奈,俯他耳侧耳语道:“这是食尸鬼柳婆婆。东大陆唯一一只,市局不是丢了具尸体么,我们之前怀疑过是她干的。” 又对眼前人朗声道:“是要结婚了,不过这是个儿郎——算来我该是他媳妇才对。” 柳婆婆闻言眼睛睁大些,走近仔细地看了看木生,看了会儿,又抬起手,隔着袖口,轻轻捏了捏木生的胳膊。 “这孩子瘦。”柳婆婆自言自语。又问木生:“吃饭没呀?” 木生看了眼谢林川,摇了摇头。 “那先吃饭,家做了好吃的呢。” 柳婆婆隔着袖口又捏了一下,食尸鬼的眼睛很亮,似乎欲言又止,然后很可惜地对谢林川又说了一遍:“……这孩子真瘦啊。” 木生:“……” ----------------------- 作者有话说:木生:(分析案子) 谢林川:(亲一口) 木生:(……)0-0? 第50章 食尸鬼住在巷子深处居民楼的半地下室, 居民楼大多空了,说要拆迁也几年都没拆,被她圈出个院子,院子门旁边立了块牌匾, 写着回收废品。 平关山整肃市容多年, 未报备的废品回收站越来越少,这家有鬼神相助, 才成了漏网之鱼。 门口挂牌写了空瓶与纸壳的计价方法, 称已老旧, 这院子却很干净,堆得整整齐齐的破旧纸壳, 和小山一样的空瓶码好了放在院子里的一侧, 每天清早柳如是起床, 都会用水把地面扫一遍, 再靠初阳将水汽蒸干。 老人将两人引过来。小狗先行给人踩灯,声控灯光不亮, 颜色是暖的。 一进屋,饭菜的香味传了出来。 食尸鬼生活拮据, 家里虽干净, 东西却都是旧的。越是靠近房间,陈旧堆积的味道就越浓厚。 陈年木材独有的清香吸纳了本该有的味道腐臭,像只是少见阳光养起来的潮, 而不是腐烂物堆积起来的异味。 木生后知后觉, 这也是柳婆婆身上的味道。 越过一条帘子,里面才是生活区,只有七八平米的地方只放了一张床,衣柜没有门, 几件由春到冬的衣服整齐地摞在那里。 窗子破了,有用胶布补上的痕迹,窗下却摆了一排狗狗吃饭的小碟。 碟内仍有剩余,丝毫没有饿过它们的样子。 视野中央,餐桌已然摆好,只等客人落座便预备开饭。 谢林川皱了下眉,下意识要说什么。 没等出口,木生轻轻地握了下他的手,阻止他。 这显然是柳婆婆精心准备过的一顿饭,折叠圆桌支开摆满了各色菜肴,食材都被炖的软烂,冒着热气,丰盛无比。 只不过家主人是食尸鬼,只能以尸体为食,桌上餐具一看就不常用,无半点磕碰掉色,闻起来还有刚刚被开水烫过消毒的水汽味道。 老人果然也只准备饭菜,并不吃,趁二人入座,便抱着小狗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等着他们动作。 两个年轻人只得依着老人的意思坐下,主人亲自给盛了饭,木生轻声道谢,端起碗筷,埋头吃起来。 狭小的地下室添了这么两个个高腿长的男人,一下子拥挤许多,却也更暖和。 室内温馨,小狗蹭蹭客人的腿。 病人吃得依然不多,但把老人偶尔给他夹的那几筷子全都吃了。 “我没去过市局,你们要找的那个孩子,不是我做的。” 老人慢悠悠地说,后面的话是对谢林川:“……上次殡仪馆的事儿我给你添了麻烦,我答应了你不会再乱吃东西,当然会信守诺言,我都这么大把年纪了,活着都要靠临川市,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你。” 第75章 “没不信,”谢林川应道:“如果真的怀疑,历城早来找你了。” “你哪是没怀疑,”柳婆婆不领情:“不过是怕找不到证据便打草惊蛇罢了。” “哎,这话就生分了,”谢林川笑了笑:“我还没说谢谢呢,这么一大桌吃的,想必很费功夫。” “哪是给你的?”柳婆婆道:“都是给你媳妇准备的,你小子不许吃。” “他吃的少,我不吃,该浪费了。”谢林川看着一桌子鸡鸭鱼肉,顿了顿:“这一桌子得花费不少……怎么不早说,要吃什么要做什么,我应该先买了送过来。” 柳婆婆摸摸怀里黄狗:“我有钱。” 谢林川无奈:“我知道——那您也得给我们个机会献爱心不是。” “我有钱,”柳婆婆重复了一遍,这次咬了重音,接着说:“用不着你操心。” 说完,老人略过他,看向木生:“阿婆好久没做饭了。饭菜还合口味吗?” 木生吞掉嘴里的食物,连忙答:“饭菜合口味,谢谢阿婆。” “几岁啦?”柳婆婆接着问。 木生答:“三十了。” “三十了?”老人一愣:“……不像啊,这长相,说是二八我也信。” 谢林川插了句:“他本来就长得显年轻。” 柳婆婆点点头,来回仔细看了一圈,只觉眼前这孩子漂亮是漂亮,可太瘦弱了,便又道:“要好好吃饭啊。” 谢林川扒了口饭,头也没抬地也跟着答:“他不好好吃——您说说他,他不喜欢吃饭,他只喜欢喝水。” 柳婆婆啧道:“我问人家呢?怎么老有你。” 又对木生:“多喝水也是好的,你们年轻人,爱喝水对身体好,去火,不容易生病。就是太瘦了,爱瘦可不好啊,回头我炖点猪脚给你们送过去。” “您可别,”谢林川连忙道:“……他不爱吃肉。您不是会做芋泥红薯吗?那个他喜欢吃,他喜欢甜的。” 柳婆婆愣了愣:“是吗?” 木生不知道该说什么,点点头,“嗯”一声。 “那我回头做——吃甜的好,爱吃甜的人有福气。” 柳婆婆说完,起身去厨房翻了一圈,找到一瓶没有开过封的可乐,倒了一杯给木生。 可乐是甜的。 老人瞧见青年白的几乎没有人色的手背,不经意隔着袖口再次轻轻触了下。 木生察觉了什么,没有开口。 老太太神色微微一顿,瞟了一旁埋头吃饭的谢林川一眼。 她忽然问:“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这倒是让木生错愕一秒,很快地眨了下眼。 谢林川差点一口饭喷出来。 柳婆婆没理男人,眼神多少带着些怜惜地望着木生,又问:“你们两个大男人,孩子又打算怎么要?” 这回木生是真没明白了。 谢林川则是真的呛到了,拿过老人给木生倒的那杯可乐来喝了两口。 “小川是个能结婚的人,虽然活得有点长,但你可以放心,” 柳婆婆盯着木生,语重心长地说:“从阿婆认识他开始,他从没有结过婚,也没搞过什么不三不四的男女关系。” “小谢是个好人,你和他过,是会越过越美的。” “干嘛啊,你别逼他,”谢林川打断她,莫名其妙地笑着道:“生催也不是这么生催的办法。” “催怎么了?”柳婆婆呲了他一句:“你欢喜人家,不趁人家年轻的时候连忙把事办了,还要等着迟了后悔去不成。” 木生一震,望着老人混浊的眼珠。 柳如是同样望着他。 青年身上的病色难掩。她停顿片刻,接着道:“我老婆子过了这么多年,还没看过晚辈成亲,我说这样:今日你们在我这里当过家家,吃了饭拜个天地,权当给我老婆子过个眼瘾。小朋友,你可愿意?” 这么突然?谢林川愣了愣,下意识看木生。 结婚自是愿意的。谢林川心道:本就是要等木生身体好些了就结。 可这么胡来,别给他刚和好的媳妇吓跑了。 想着,便想要开口阻拦,道:“哪这么急……” 不等说完,却听木生居然应了句:“好。” . 一餐饭吃到尾声,便见柳婆婆从里屋又寻了两支红烛来,用火柴点上。 屋正当供着神位,却没有塑像,只是空空的一个神座。 木生想要问什么,谢林川将他耳边发抚到耳后,摇了摇头。 柳如是端着一块红布走出来。 那是一块缝制精美的盖头,价值不菲的苏锦,红的发亮,每个角里外都绣了一对鸳鸯,正当中暗纹涌动,倒衬得着卖废品的破屋子也贵气了些。 木生多看了两眼,柳婆婆便拿过来,解释道:“……这是当年给我孙女缝的盖头。” “当年家里穷,她要出嫁,我知道家里没法儿给她买套好嫁衣,我就想,嫁衣做不起,盖头总能做个顶好的。” 柳婆婆将那盖头张开,端到两个晚辈面前:“……当年九冈山之战,我朝有一个很厉害的藏巳将军,人们都说,这藏巳将军很厉害,所到之处鬼神退散,连身上的衣服都是金线做的,拿到的人会得将军庇佑。” “我便侥幸去他行军的官道捡,”柳如是道:“竟果真有金线落在路上。” 柳婆婆将那暗纹放入光下,红布之上,古老的神兽跃入眼前。 木生不知不觉颤抖起来。 他摸着那料子,指腹下金丝线如隐隐发烫。 谢林川敏锐地察觉到:“怎么了?” 木生喃喃的,声音很小:“……不吉利的。” “……藏巳将军最后身死,”木生望着老人:“尸身献祭给九冈山以镇亡魂,被切断四肢连续曝晒三日才断了气。留这个,他怕是没法保佑您。” 柳如是闻言笑了笑,依然将红布给了他,却道:“但九冈山谁不知道,他是英雄;九冈山一战亡魂千千万,这些年来却平安顺遂,鬼神莫近,吉利不吉利自在人心。” 木生没答。谢林川在一旁瞧着他,眼神暗了暗,也没有搭话。 几百年前的藏巳将军,木生谈起他,语气却像是旧相识。 “藏巳我见过,当年最后一程,是我送他走的。”谢林川思索片刻,轻轻搂住青年肩头:“……不过你若不喜欢,不戴便是。这里没有别人。” 木生微微一怔,难以置信地仰头看他:“你……记得藏巳?” “当然。”谢林川莫名其妙,以为他还不清楚自己不老不死这事,便解释道:“我这人不生不灭,只是记忆断断续续,连不成模样。九冈山大战时我刚好旅居于此,见过藏巳,也是在这里遇见的婆婆。” “也有几百年?”柳婆婆道,又看了眼木生,对谢林川疑惑道:“怎么连这些你都没告诉人家,还说什么连理夫妻,我看是你小子没安好心。” “我哪有,”谢林川冤枉:“前几天他身体不好,一直没来得及……况且他早知道了,只是没说过我来过平关,没人问,我干嘛老放在嘴边提?” “你记得多少?”木生却很紧张地忽然问:“他样貌几何声音高低……都有印象吗?” 谢林川微微一怔。 木生在发抖,不明显,只有袖口微微颤动。 谢林川不知道他怎么了,皱起眉,实话道:“……我记得很少。” “什么样子、什么声音,都不记得了。” 木生看上去很慌张,谢林川去摸他的手,摸到一片冰凉。 “我只记得最后是我一剑给了他解脱。”他握住了::“怎么,你很在意这个人?” 当时出山时,青年仿佛对九冈山一役颇有了解,虽然当时木生解释说是因为当年帮自己翻译过卷宗,但那只是一面之辞。 卷宗里不会写藏巳,藏巳的死被所有人掩盖着,当年驰骋疆场的大将军,献祭给他付出一切的战场,记在史书,却只有未曾提及姓名的寥寥数语。 这结局当然很不吉利。 只是对被他守护的百姓来说恰恰相反。 “不,我……”木生仰起头,他的手心浮了一层汗,谢林川摸着打滑,更捏得紧了些。 木生咬了咬唇,只道:“……没什么。” 谢林川更摸不着头脑了。 木生没有要说下去的意思,食尸鬼说的对,他没时间了,这的确是他最好的机会。 柳婆婆帮他拿了那只盖头。 “没用过的东西,干净的。”柳如是一直观察着二人神色。怕新娘子心里介意,又解释道:“拜堂要盖盖头,不喜欢这个,婆婆还有别的。” “要戴。”木生连忙道:“劳烦了。” 柳婆婆将那盖头轻轻覆到木生的头上,注意没有碰到木生身上任何一寸皮肤。 满院的狗忽然都不叫了。屋里只点着蜡烛,暖色的光从门内洒出去。 木生这才发现,今天的月亮同样很亮,暖与冷在门口//交界,肃杀的月光仿佛也被红烛安静的香气挡在门外。 第76章 纵然仍有许多疑问,但这屋子里是暖的。 “不要我戴盖头?”谢林川的声音距离他极近,笑着问:“小阿生,戴盖头的人要被娶,这可是你选的。” 木生为这句话弯了下唇。谢林川垂眼望去,红布下,一直浮着病色的嘴唇也显得有了些血色。 木生问:“我不能戴吗?” “木生,”谢林川却道:“我爱你。” . 一拜天地。 ——神堂里没有佛像。 二拜高堂。 ——座上是空的。 夫妻对拜—— 木生弯下腰。 他没能来得及起身,便感觉到被人紧紧地拉到了怀里。 新娘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谢林川的心跳声似是要穿破胸膛。 “作数吗?”他听见男人低声问:“没戒指,也没见证人……你不喜欢,我就去换更好的补给你。” 木生触目一片深红,闻言微怔。 他听到门外在下雨。 天神娶亲,众生不会答应。 但此刻,食尸鬼的巢穴温暖可爱。他们点上红烛,盖着盖头,没人找得到他。 木生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什么亏心事,趁命数耗尽之前贪一点欢,拜喜堂,成喜亲,任由窗外电闪雷鸣不能停止。 他去抱谢林川,暗暗希望自己能够把他藏起来。 “作数的。”他的心跳声越来越大,听自己说:“……我不要那些。我喜欢。” 话音落下,他感觉到脸上的绣布被人轻柔地掀起,谢林川的额头贴着他的。 他看到天神温柔的眼神。 * 柳如是不知何时离开了里屋,房子内是空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木生怔了怔,有些慌乱地避开他。 只是还不等他退缩,谢林川便覆了下来。 是一个缱绻的吻,舌尖交缠,吞咽的动作显然暧昧不清。 谢林川刻意没有亲得太凶。 新娘子的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握拳,他摸到了,分开他的指缝,牵住他。 木生动作顿了顿,从这个吻中脱离片刻,并不清晰地说:“……你手心好多汗。” “我知道。” 他被暖烘烘地牵着。谢林川的眼神亮的胜过喜烛,声音很低,实话实说: “……我太紧张了。” 木生心脏一震,不等回神,又接受他的吻。 铺天盖地之间,木生只剩下一个想法。 ——我在和谢林川拜堂。 他快要因为这个认知疯掉了。 ----------------------- 作者有话说:结婚了! 第51章 离开柳婆婆家走了很久,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平关山秋意渐浓,落叶并不剧烈地翻飞,木生低头看自己和谢林川的影,总是到一个路灯下时颜色最深, 而后渐浅, 再深起来。 两个人的影子密密匝匝地缠在一起,他踩在上面, 鞋带在刚刚急救室里被谢林川半蹲下来系得整洁。 他不由得发愣, 发丝柔软下垂, 谢林川望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相握的手就这样轻轻被男人捏了捏, 木生回过神, 听见他问:“你很讨厌藏巳?” 木生疑惑地看着他。谢林川接着说:“总觉得你不算喜欢他。” “不算不喜欢。”木生犹豫片刻, 问道, “你说你只记得你杀过他……其他的都没印象么?” “嗯,”谢林川牵起他的手, 秋风内青年手指冰凉,他不自觉将这人细瘦手指全部包在手心:“不记得了。” “……会经常忘吗?” “也不会。”谢林川想了想:“这记忆只是断续, 并不会大段大段的清除。” 木生一直望着他, 谢林川笑了笑,接着道:“有些像梦——总有合乎常理却突然出现的那么一小段异常,但只有一小段, 根本无足轻重。” 木生沉默片刻:“你关注平关山, 也是因为藏巳?” “……”谢林川金眸淡淡的扫在他头顶:“是。” 木生:“因为藏巳也是你缺失记忆的一部分?” 谢林川颔首,补充道:“而且算是记得比较清的部分。” “……”木生又问:“你是怎么确定是自己杀了他的?” “有目击者。” 谢林川有些讶然他会对这个问题刨根问底,却依然答:“藏巳将军虽不在正史,却有很多野史对他颇有记载, 他们不约而同地写道:九冈山之战后藏巳被和战双方献祭,曝晒三日,奄奄一息,临终前乞求一过路人给自己一个了结。” 他垂眼,与木生对视。 “那过路人有一双金眸,闻言一剑取了他性命。”谢林川道:“而我失去那段记忆时,就在九冈山。” “你觉得,那个人可能是你。” “是。” “那你的失忆……也许也与这位将军有关,所以你才这么在乎平关山。” 谢林川含着笑看他:“没错。” “……也许只是巧合,”木生避开他眼神,声音平静:“万一是另一个金眸的人呢?” 谢林川语顿半晌,望着他笑出声来:“我就说你讨厌他。” “可能你说的对,金眸人杀藏巳,可能就是一个巧合。”他揽过木生肩膀:“奈何我只有这么一个线索——一个人记忆不连贯,却不老不死,有大把的时间挥霍,你说他会不会纠着这失忆的事儿紧追不放? “反正我会。”他道,声音舒朗,后半句却轻下来:“况且,我总觉得我失忆的那部分非常重要。” “我这人非妖非魔,非要算,也只能算作有那么点法力的普通人类。他们说我是神仙历劫,可我除不死之外却无任何魔咒,就连长寿之人常有的目睹身旁人生命消逝之苦,都会因断续的失忆而幸免于难。” “我不知我从何而来,又不知这漫长生命何时是个头儿,勉强建个临川市,替这帮没有人形的跑跑业务、捉几只小鬼、搅合搅合你们人类尔虞我诈的生活虽然有趣,可我总觉得,我这命本不该是这么活。” 谢林川顿了顿,眼神落到木生侧脸,瞧见青年长睫被路灯暖黄的光线镀上金边。 他没说出口,却在心里补上后一句:还有就是,我对你的感情,实在是突兀得没法用言语说明。 遇见木生前谢林川从不相信一见钟情这回事,活了这许多年,爱情他见了许多,早已对此免疫,要论那种对什么人付出一切不求回报的感情,他也说不出比亲情友谊特殊到哪里去。 可当他第一次瞧见木生,宁静得只有树叶簌簌的校园,他忽然听见铃铛响。 当时他根本不知道这个青年姓甚名谁,却清楚地意识到,他会爱他,超过对这世间所有。 好像他本来就该爱上他。 木生被他一压,重心乱了,身形微晃,打了个岔问:“你答应来平关山救援,也是因为这个么?” “那倒不是。”谢林川答:“我来平关山,是因为你。” 木生一怔,重复道:“……我?” “嗯。”谢林川将手臂从他颈侧垂下去,握住他的指尖捏了捏:“平关山出事,濒危物种比人重要,他们先是决定了动物学顾问,下一步才是来找我。” 谢林川顿了顿:“从保护局调你出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陈默黑进他们的系统,地震发生后大约只过了半小时,你的名字就出现在申请报告上,请调日期与地质局请我的时间刚好是同一天。” 木生想问什么,谢林川没等他开口,便解释道:“临川市会帮人类世界解决非人惹出事端,另划入九十三部之下的单独部门进行工作,不过为防止有人滥用私权,也是防止不明真相的职员报假案,临川市行动系统接活儿前都会做个保险措施——陈默黑进他们管理层只是保险措施中的其中一个。” “……”木生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万一也是巧合呢?可能你看到的那个人只是与我同名,名字写错,又或者是陈默找错了……你也会来么?” 谢林川思考片刻:“会来。” 他说:“毕竟我那么喜欢你。” 木生没接话,他偏头,耳根红了。 * 盖头是柳婆婆的随礼,鸳鸯金线,给人戴过便是人的。 木生拿着那盖头,几乎被谢林川裹在怀里晃晃悠悠地走回家,身上暖意正浓,到家门口也不放开。 谢林川握他手腕,用他指尖开指纹锁,入玄关,把人放在墙上接吻。 家里没人。客厅灯关着,玄关因人的体温而亮,谢林川却偏偏用力,将人推到光照不见的角落里。 总像是要吃了他——如果谢林川的手没老老实实地护着他骨折的石膏与后背的蝴蝶骨的话。 “去洗个头发,”简直是耳鬓厮磨,谢林川吻他眉骨:“……今天不能洗澡,给你擦擦身上?” 木生被他吻得微喘,声带也像沾了一层粗糙的砂糖粒,涩得磨人:“我…我自己来……” 第77章 “你怎么来?”谢林川笑了,大手往下摸,虎口掐着他大腿骨头捏了捏:“缺一条胳膊没一条腿,你来一个我看看。” “……” 木生一时语塞,沉默半晌,眼神躲到地下,不知道在看什么。眼下的那颗痣的颜色暗了些,长睫垂下的样子难得看起来乖得要命。 “……我太瘦了,不好看。”过了会儿,木生才道。他被人挤在墙角避无可避,也能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也没那么脏,刚刚上药的时候大约清洗过了……现在不洗也行。” 谢林川干脆把他抱起来了:“给我看也不行?” 木生没想要他来这一套,猝不及防与男人对视,听他接着道:“……在我眼里,你哪里都好看。” 谢林川颠了颠手里的分量,觉得太轻,心里默叹,分了一只手拨开他鬓边碎发,又道:“我不骗人。” 明明有一推门就是卧室的办法,谢林川便要抱他走上去,一路走一路亲,亲的细碎,不许木生再拒绝的样子,印章一下贴满他脸颊甚至侧颈,木生不自觉扬起头,感到喉结被人轻轻一咬。 青年一哆嗦,只觉仿佛不断有蚂蚁从喉咙处爬遍全身,整个人都浮了一层淡淡的粉。 “……擦、擦吧。”他不得不推开谢林川的头,又不敢用力,怕他重心不稳摔下去两尸两命:“别亲了……我给你看。” 听到男人低沉笑意从耳旁滚落,谢林川的鼻尖贴着他的侧颈,打开卧室的门。 房间与浴室联通,谢林川长腿一勾,把旁边的椅子拿过来放木生坐上。 衬衫被他抱得皱了,领口大片白皙皮肤,谢林川没多看,搂着人后颈不知怎么掰了下椅子的扶手,靠背缓缓躺下,连带着顶上的人也跟着仰倒,谢林川收了手,青年的脖子刚好卡进椅子顶部的凹槽。 “叶烟买的,”谢林川解释道:“说是方便给残疾人洗护用。” 他抬了抬手,洗漱间里叮咣作响,很快传来龙头流水的声音。 “……”木生果然抓错重点:“叶烟?” 谢林川笑了笑,再抬手,装着洗浴用品的架子自行从洗漱间里跑了出来:“是临川市真正的负责人。” 自动接的热水控温比木生自己用热水器调的还要好。谢林川拉了个凳子坐他头顶,像是给小孩儿围围嘴儿一样在他脖子周围扑了一层毛巾,便将他的头发握在手心。 与他身上其余毛发不同,木生的头发长得很快,前几天刚剪过,如今也能在手里攥上一把,谢林川力道很轻地捏着他的发丝,用温水浸透。 头皮被人轻扯的感觉微妙,木生垂了垂眼,眉眼被水汽一蒸,更显的黑白分明。 “我看了保护局的报告,虽然实验室没有时间概念,但几乎每隔17-20小时,你都会提出要去洗澡。” 谢林川轻轻搓着他的发丝,家里的洗发水是茴香前几天支使毛正义买菜的时候顺便买的,绿茶的香气若隐若现。 “我以为你是有这个习惯……但好像并不是。” “……”木生轻声解释道:“实验室不关灯。” 谢林川:“什么?” “总是有人在看着我。”木生接着道:“只有洗澡的时候有一个隔板,能挡住身体,可以暂时不被看到。” 青年的眼睫轻眨。不知道是不是谢林川的错觉,他总觉得木生此时变得非常柔软。 柔软的人接着说:“洗的太多会让人怀疑,呆着也无聊,数五万秒洗一次,好像是所有人都觉得合理的时间。” “中途会睡着,”他动了动,声音微顿:“……睡着就醒了接着数。” 谢林川没说话,他开了很小的水流,冲洗木生发丝上的泡沫。 这举动好像让手底下的人很舒服,连声音都透着倦意,细细说道: “……后来就不需要数了,到时间他们会自己领我去,也就是你在报告上看到的注意事项。” “但其实不用的。”他唇角微抿,轻声说:“没人看我……只有你看。” 谢林川的声带像被砂纸磨过:“我看就可以么?” “嗯,”木生应了:“你知道我喜欢你啊。” 他合着眼睛,感觉不出攥着自己发丝的男人有为这句话有半点反应。洗干净的发丝被谢林川轻柔地攥在手里,被什么柔软的物件儿包裹。 而后,鼻梁上微微一暖。 谢林川没有用力地拿指节刮了下他的鼻梁,指腹碰上嘴唇。 然后他低头,在上头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 作者有话说:系统提示您已阅读本文2/6,作者继续怀着忐忑之心斗胆提出中期检查:大家读起来顺畅嘛?觉得好看嘛?有什么想法嘛?(非必答)_(:_」∠)_ 第52章 说“给看”, 实际上却真没做什么,木生精力差,加上这一天折腾,吹头发的时候就忍不住昏昏欲睡, 这时候也没力气管害不害羞, 歪男人怀里靠着任由他搓磨,不一会儿就陷入深眠。 谢林川不吵他, 将人抱在怀里吹干发丝。室内气温骤升, 谢林川把黑t袖口卷到肩头, 然后解开木生的衬衫。 青年很瘦,皮白如玉, 身体不好所以难留血色, 胳膊上前几日打针造成的青紫几乎都消了, 只是两只手上各自绑着绷带。身上没什么肉, 薄薄一层皮贴在骨头上,倒是显得人更加腰窄腿长。 谢林川温了一块毛巾仔细地擦过他皮肤, 小腿一手可握,他看到了当年他骨折留下的疤痕。 那痕迹很浅, 也许是青年本就苍白的缘故, 这么重的伤痕,竟然也看上去不太明显。 谢林川小心翼翼地避开他擦破的膝盖,再往上。 脊背, 小腹, 胸腔,脖颈。 青年几乎没有任何锻炼过的痕迹,整个人薄得像一片纸。 后背骨环的地方被人重击过,肩胛骨一片青紫, 刚刚在医院重新整理过伤口,却依然有颜色蔓延出包扎的范围。 谢林川皱眉,用手掌覆盖在那里。 用毛正义的尾巴想他都知道是谁做的。他原以为给裴峰一个台阶下能让木生夹在中间不那么为难,没想到对方实在蠢得过分。 他不在乎裴峰爱不爱木生,更不会在意他恨不恨他。他不希望在人类世界插手太多,可这都要建立在,人类世界没有冒犯他的前提下。 就像当年建市、甚至特派九十三部清算系统的时候他做的那样,他的意思十分明确。 让临川不悦,并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但总有人装聋作哑。 谢林川轻轻搓着青年后背泛紫的皮肤,他将手里的东西丢到一旁,挥挥手让卧室灯随之暗下。 做完这些,他低头,在上面落吻,而后轻手轻脚将木生抱起,走向床铺。 * 睡不足一个小时,木生便被腹中的剧痛唤醒,冷汗顿时浸透全身。 他下意识把自己蜷缩成一小团,膝盖刚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但他来不及管这些。 本以为过会儿就会自行消失的胃痛越演愈烈,木生尽力让自己动作足够轻地将搂着自己脖颈的手臂拿开,下一秒却滚下床,跌跌撞撞地冲进洗手间。 腹部痉挛,他跪在马桶旁呕吐起来。 窒息酸涩的感觉顿时占据了他的全部感官,生理泪水与肚子里所有能吐出来的东西不受控制的往外涌,冷汗不断。 木生希望自己的声音能再小点,但门外的灯还是残忍地被人打开,他听到谢林川下床的声音。 人走进来的一瞬间,他把头别了过去。 来人却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他的躲闪,将柔软的浴衣披在他肩头,然后沉默地把他搂进怀里。 刚刚擦过身,怕后背那些伤碰到衣料不舒服,谢林川给他套了裤子就没换睡衣。 细薄一个人说塞怀里就能塞怀里,早些时候还会起点歹念,但今天看他身子骨这样,谢林川却只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如是把自己洗干净了钻被窝里抱人,木生身上淡淡的草木香像是从未散去。 一如现在。木生依然别着头,瘦削手臂伸长了先去摸马桶按键,将自己的呕吐物全部冲干净,然后又撕了好些卫生纸把脸上多余的东西擦干,一并丢进去又冲了一遍。 谢林川看着他动作,没说话,也没执意要看他的脸。他等着木生把这些做完,身上的冷汗消去开始发抖,便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喝点水,”他勾勾手指,握住一杯刚倒的温水递到木生唇边:“……还想吐吗?” 木生缓了一会儿,摇摇头,凑过去就着他的手喝水,细颈伸长。 谢林川这才看到,他的睫毛已经湿透了,刚洗的头发也被汗湿黏在额头,遮了半边眉眼。 喝完,木生又迅速把脸转了回去。 谢市长微怔。 然后后知后觉:木生是觉得自己不好看。 这想法让他觉得荒谬,但却又是这些天相处时木生在他面前躲避的唯一原因。 第78章 “……别跪,坐不稳就靠着我,” 谢林川一时心情复杂,侧头吻了吻他耳垂,他膝盖上有伤,谢林川把人抱过阿来,自己都没意识到在皱眉。 “怪我,”他舒一口气:“当时柳如是家里就不该让你吃。” 木生摇了摇头,说:“要吃的。” 谢林川埋他肩窝:“你这么难受。” “……没呕血,还好。”木生拍了拍他环着自己胳膊:“吵醒你了?” 谢林川无意识地上手捏他的小腿肚,扯谎:“没有。” 说完,他起身,把人抱起来。 卧室里的灯应声而灭,室内再次恢复一片漆黑。 木生一愣,沉默两秒,感觉到男人抱着自己回到床边。 他忽然说:“谢谢。” 谢林川闻言笑了,在黑暗里挑眉:“谢什么?” 闹了这么一遭,谁也睡不着了。木生身上那件浴衣被谢林川剥下来丢到床边,受伤的那只膝盖被身旁人握着小腿拉起来,裤脚从一开始就被男人挽到大腿,小心翼翼地放到自己腰上不会被蹭到的地方。 但这样就……太近了。 之前也不是没有这么近的时候,只不过那些时候里的木生都说不上清醒。他早知道自己这身体精神差睡难醒的毛病,由是得寸进尺,总是放个引子回头就睡,至于上不上钩、怎么上钩,都是谢林川的事,他不在意。 没想到男人学习能力惊人,竟然真的适应了这样的距离,以至于短短几天,就已经习惯与他这样肌肤相亲。 木生一直僵着身子,额头靠着身旁人的肩。过了会儿,才轻轻翻身,默不作声地背对谢林川,将距离拉远了些。 可惜身后的人看不出眼色,迅速凑近,大手包着他肚子一搂,便又将人搂了回来。 木生动作顿了顿,面颊发烫,握住谢林川搭在自己小腹上的大拇指,往外掰了掰,却又舍不得真不让他碰,就这样僵持着。 谢林川心里好笑,也这样由着他,头挨着颈窝,柔软的发丝碰到脸颊微微发痒。 手碰到肚子,摸向胃,带着木生的手,覆在他身前轻揉。 他动作柔缓,一直含在胃里的冰仿佛也被这样的温柔融化。木生轻轻哼了声,显然是舒服了一些。 他没动,谢林川也不讲话。 本以为会这么睡去,今夜却偏偏不安生。 冷不丁感觉到他攥着的手指微微一痛,青年不知怎么忽然收了下手,指甲在他指根处陷了一下。 谢林川睁开眼,下巴底下的肩头微微颤抖。 听木生声音很急地说:“猫死了。” 谢林川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木生不答,他猛地扬起腰,眼睛朝向窗口,整个人抖如筛糠。 总是表情素淡的人此刻眉头紧皱,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仿佛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谢林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去摸他的脉搏,乱的吓人。 房间的窗忽然开了,如水的冷风泄洪一般吹进屋子里。 木生被冷的一激灵,谢林川将他搂到怀里,也许是感到了热源,青年回了下神,眼神茫然地看向他,声音颤抖着重复了一遍。 “……猫死了。” 猫死了? 谢林川皱眉,手指捏着他的脉,打算一旦人被魇住便将他打昏。 什么猫? 青年不自觉蜷成一团,刚消的汗又浮上一层,他很快说不出话,眼睛一直盯着那扇刚刚被风吹的大开的窗,仿佛正在与他口中的猫一同经历死亡。 卧室的门骤然响起。 谢林川闻声回头,他抱着木生没手打架,只眯了下眼,房内所有有尖角儿的物件儿便一同浮到半空,尖锐处正对门口。 却听到熟悉的声音:“谢哥!哥!醒醒!我看到猫上来了!” 下一秒有灵魂穿透了门板,女鬼的身子轻易进入墙壁,与此同时,木生一直盯着的窗边果然闪来了什么东西,那玩意儿速度极快,直奔床上的青年。 来不及解释,茴香抬手化出一层黑雾,低声念了几句。 黑雾迅速收紧,生生被那玩意儿冲出一个锐角,幸好很有弹性,并没有被冲破。 谢林川收了手,定睛看去。 被捉住的东西竟是比雾还要黑,此时被困在里头,雾气一收,那东西着了急,便开始在里面横冲直撞。 茴香不可能给它挣脱的机会,化手成刃,作势欲劈。 却听青年厉声道:“等等!” 女鬼的手应声而顿。 谢林川没有任何表示,两条胳膊依然抱着怀里的人,闻言也只是举手给他顺了顺毛。 木生从谢林川怀里挣出来,茴香警惕地挡在他身前,怕不善者对他不利。 却与预想不同,见他露面,黑雾里束缚的那东西慢慢不动了,它安静下来,雌伏着,自下而上乖顺地望着他。 这下连茴香也看清了:那是一只猫的灵魂。 茴香看了眼谢林川,后者略点头,女孩重新念了几句,收起手。 黑雾散去,黑猫浑身湿透,落到地上。 那是前几日霸占自己睡觉的地方的小猫,被他丢进毛正义窝里养了几日,谢林川只记得这只猫年岁很小。 平关山以来亲近木生的猫不计其数,没想到死的却是最小的这只。 谢林川心中轻叹,看那小猫一步一步向木生而来,印下一个又一个血印。 这猫竟然浑身是血。 它用鼻尖轻轻碰了碰木生的手,白皙的手指顿时染上了红,木生却不以为意,将它抱了起来。 “……好奇怪,”茴香飘到他身旁看猫:“刚死没多久,又杀了生,本应是恶鬼道最没有理智的时候。怎么会这么安静?” 木生不答,看向谢林川。 后者先是一怔,而后笑了。 谢林川的眼神落在他沾着不知道谁的血的锁骨,又对上他的眼睛。 他声音玩味,挑了下眉,对木生道:“说话。” 茴香疑惑地看向自家老板:“说什么?” 却听木生立刻开口道:“帮我。” “她本是要修炼成妖的,一下子被人夺了九条命,才会被迫身化恶鬼。”青年直直地望着谢林川:“……是有人逼她,她杀人是为了报仇。” “好,”什么都没问清楚,谢林川却答:“我帮你。” “带猫回临川,剩下的事我来做。”谢林川对茴香道:“你有本体了?刚刚听见你敲门。” 茴香蹲下来,将猫抱在怀里,应了一声:“从诗情姐那儿拿的,买菜做饭方便些。还有你要的那个小女孩儿的人偶。欧姐说也做好了,等你带人回去就能用。” 木生疑惑地看了眼谢林川,后者解释道:“是之前答应你做的石心的实体,我让人先将就做,回头把孩子带回去再说。” 谢林川又问茴香:“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取完本体去赶早市,好容易能自己买菜了,我想挑当季蔬果,早上卖的新鲜。”茴香道:“刚提着东西过来,就看到这房子顶上黑烟笼罩。那会儿只看出来是只猫。” 茴香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念叨了句:“原来是只黑的呀……不知道店里有没有。不然死都死了,姐姐给你换个颜色好不好?” 谢林川没接话,俯身将地上的人扶起来,窗子自行关了,男人抬手不知从哪变了件长袍搭在木生肩头,对茴香道:“去吧。” 一改当初只做厨子跟雇主时的贫嘴,茴香略一点头,迅速消失了。 她的本体应该是被挡在了门外,刚刚没人开门,情急之下才再次出窍进门。 人一出门,脚步声便响起,女孩儿脚步灵活,只有细听下去,才会发觉这声音要比活人的声音更轻一些。 ----------------------- 作者有话说:茴香:我有猫了我有猫了我有猫了! 谢林川:……又不是你 茴香:我听不见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 欢迎多多评论! 作者不会说话但会去一个一个点赞哒 第53章 木生依然维持着抱猫的姿势站着, 那猫灵不知道杀了多少人,虚无缥缈的灵魂也能沾上血,青年手上、身前、甚至缠着断掉手指的绷带上都染了一片甜腥的红。 他端着胳膊仰头看谢林川,果然在男人眼里看到了揣度与审视。 木生心里一疼, 别过脸去, 很快地眨了几下眼,轻声道:“……抱歉, 我会清理。” “……”谢林川气极反笑:“你以为我是想听你说这个?” 木生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谢林川只感觉自己差点被一口气憋得一命呜呼。 讲道理讲不通, 可看眼前人浑身血淋淋的小样儿又可怜的要命。 谢林川抿着唇不讲话, 捏着人手腕儿坐到床边。勾下手指,毛巾自行浸透热水并把自己拧到半干飘过来。 木生还在愣神, 就感觉到手腕被人牵过去, 男人指节像是直接捏着他骨头, 一寸一寸的细细擦拭。 第79章 “睡是睡不着了, ”谢林川看他一眼:“刚刚吐了那么久,胃空久了又要难受……给你煮点东西吃吧。” 这次没煮面, 冰箱里放了茴香前几天包的馄饨,谢林川拆了两包煮来吃。 木生被他擦干净穿暖抱到餐厅椅子上等——在家这样私密的地方, 他一直喜欢抱着木生行动, 仿佛木生在他面前缺手断脚。 不过的确缺手断脚。木生靠在椅背上,眼神一动不动地贴着男人的背。 谢林川有着一副十分具有攻击性的身体,木生的眼神落去腰, 谢林川刚好起锅, 腰背上排列完美的肌肉抻开。 细看下去,后腰处有一层颜色极淡、花纹却极复杂的纹路在他脊背盘旋。 木生看了一会儿,意识到,这是谢林川的劫缚。 劫缚是一种众仙历劫时为束缚法力而刻在人身上的花纹, 劫数尽时束缚断而法力归,一般缚在某处关节,隐在皮肤之下。 像这样遍布半身、甚至人还活着时便能看到颜色的并不常见。 没人见过这劫缚究竟长成什么模样,对这玩意儿的颜色花纹的描述也是众说纷纭。 难怪临川市牛鬼蛇神一直传言谢林川是个谪仙,但却也始终无法确认。 他想的入神,谢林川将盛好的馄饨端到他面前,却听人问自己:“疼不疼?” 谢林川愣了一下,想起身上的玩意儿。 “不疼。”谢林川把筷子递给他,笑了。 “跟了我不知道多久了,有我的时候就有它,洗不掉,就那么放着。” 看来他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木生默默松口气,没意识到对面人的金眸已经锁在了他脸上。 “趁热吃,”谢林川却只是说:“不着急,吃饱了回去睡一会儿。” 天已然破晓,木生问:“你今天不用去工作?” “人口贩卖的案子结束了,”谢林川应了声:“我今天只算账。” “断桥呢?” “毛正义在查。” “放火的人也……那具尸体不是柳婆婆做的,还能是谁?” 这人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思想这些。谢林川一乐,心里说不出烦躁还是生气,眼神瞟了他一眼:“……这事儿我们其实已经知道了。” “不是鬼做的,那就是人做的。前天把他们那法医扣下,没怎么样就都招了,说是拿了笔钱,让他在某个时间点叫大队长一起出门抽根烟,回来以后尸体就没了,监控那会儿刚好有一队当时灾区踩踏的人过来做笔录,估计是那个时候混进来的。” 木生想了想,道:“他们把尸体拆开带走的?” 一队人进来,一队人走,要在监控的眼皮子底下整个把尸体运出去不太可能,就只有一种办法:将尸体肢解,变成每个人都能拿走的一小块。 谢林川挑眉,应了一句:“加上本就是烧焦的尸体,本来就脆的要命,聂楷再来那么几刀,就让人偷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可即使这样,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一整个都带走,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嗯,”谢林川笑了,催他道:“你先吃饭,边吃边说。” 木生话音一顿,埋下头咬了颗馄饨。 味道很鲜,谢林川出锅前下了滴香油,吃起来更加满嘴生香。 木生三两口就把那颗馄饨咽了下去。 他没想到,自己原来已经有这么饿了。 “那些运尸的,就是来做笔录的灾民。我们查到其中一个人,监控显示他当天取了一节尸体包在手帕里,然后一起丢到了过城河,可问他的时候,他却除了去做笔录这件事以外什么也不知道。” 木生皱眉:“没在说谎?” 谢林川摇头:“后来发现,这个人有恐水症,就算丢尸体,他也大概率不会选择丢进河里。” “也就是说……可能是因为什么办法,他被人驱使,去做了一件他不可能做的事情。但做完,他又会把那段记忆忘掉。” 谢林川笑了:“有点像个熟悉的人不是么?” “……”木生怔了怔:“……阿庆?” 谢林川点点头:“当初阿庆将你推下六层,便与这件事类似,只不过,阿庆没有失去记忆。” “黄午被抓,明面上看起来阿庆保护了他,但仔细想想,我们当时一靠近床铺她便尖叫的行为,更像是提醒我们有人在她床下,只不过她无法把这件事说出来。” 谢林川道:“一个能这样将黄午卖出来的人,我不觉得她会因为害怕养父而杀你。” “所以,她只有可能被控制了,只是技术并不成熟,让她留下了记忆——市局偷尸体的那些则是升级版。” 这样一来,题目知道了,解题的办法自然会自己出现。 木生埋头吃着。谢林川难得见他吃得这么香,眼神柔了许多,轻声道:“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还吃吗?锅里还有。” 木生摇摇头。 吃多了胃也会疼,谢林川就没坚持。 过了会儿,轻描淡写问:“刚刚是怎么回事?” “死亡共感,”他念着这几个字:“每次都会吗?” “……”木生动作停顿,没看他,埋着头对那碗馄饨说:“不是,这次可能是那猫与我生了因果,联系大些,所以……” 接下来的他没说。 谢林川皱了皱眉:“你之前不与人多交流,也是因为这个?” “嗯,”木生点点头,后一句声音小了些,不知在说什么:“我现在太弱,没法控制……死的时候太痛苦了。” 谢林川沉默片刻,问道:“怎样算有因果?” “我无法衡量。人与人、与物之间的羁绊很难说明,” 他看着谢林川:“比如,常人的一面之缘做不到建立联系,可对一些人来说,一面之缘,就已经足够将这羁绊刻入骨髓,终生难忘。” “那只猫算什么?” “……恻隐?”木生想了想:“那天外头冷,我开了窗让它进来,想让它暖和些。” “……”谢林川问他道:“很疼吧?” 那猫被开肠破肚了,他不知道木生的能力能到什么程度。 木生却笑了:“……还好。” “比起她,我做的只是共感。我能感受到她的恐惧和悲伤,但也只是旁观者对被害者的同情,没法真的感同身受。” “是好事,”谢林川松了一口气,“真的感同身受你会更难受。” 只是仅仅这样,木生便如死过一遭。谢林川想到当年御城大学学生论坛上对木生的评价,恍然大悟他为何一直拒人千里。 比起“生老病死”这样的传统印象,死亡更像是随机发生的,没有人永生,同样没有人可以预判下一个生命在何时消失。 不与人亲近,更像是一个木生自己的防御机制。 * 吃过饭,锅碗瓢盆丢洗碗机,回卧室,谢林川搂着他的腰,下巴放颈窝。 木生从没想过谈恋爱以后谢林川会这么粘人,以至于被亲密对待以后总显现出一种可口的迷茫,让人忍不住产生“可以对他为所欲为”的奇妙错觉。 或许不是错觉。谢林川每每得寸进尺,都没有收到反抗,就算是木生无法承受的事情也是如此。 让人更想搓磨他——始终没这么做,还要幸亏谢市长道德品质较为高尚。 “我不会死。”谢林川忽然说:“你不会为我痛苦。” 木生却不知想到什么,难得沉默了会儿,良久才“嗯”了一声。 谢林川乐了:“怎么你还不太高兴。” 木生:“……没有。” 给人放床边,天光已然大亮,谢林川挥手让窗帘紧闭。木生早上要吃药,谢林川打开抽屉里挑挑拣拣数了颜色形状各异的将近二十粒,摆木生面前,又倒了一杯温水。 木生很乖的把药都吃了,吃完几乎饮水饱,忽然问道:“如果是我死了呢?” 谢林川接过水杯:“……什么?” “如果死的是我,”木生顿了顿,抬眼看向他:“……死亡是随机发生的。我是凡人,突然死掉也很正常。” “你死了,我就给你埋掉,还去给你上坟,等你的轮回转世。” 为听他说话,谢林川蹲到了他面前,顺手摸到手指捏了捏。 他接着说:“你转生成花草鱼虫,我便找到你,养起来;转生成人,我便自你小便缠着你,爱你,接你放学,陪你上课,和你求婚。” 木生笑了,这笑容很淡,谢林川平白无故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可他来不及细想,木生便接着问道:“那如果……我没有转生呢?” “如果这就是我最后一世,我不上生死簿,不喝孟婆汤,也就没有来生今世……” 木生的语速很慢,试探着的:“你……愿意忘了我吗?” 谢林川好一会儿没有回答,他望着他,将青年的手搁在面颊旁轻轻蹭了蹭。 第80章 过了会儿,他开口,声音却与往常无二:“……那我大概会很痛苦。” 木生紧接着答,像引诱:“忘掉……就不痛苦了。” 谢林川笑了笑,这笑意触不到眼底,问他:“真的吗?” 木生立刻点头:“嗯。” “那我活着又有何意义呢?”谢林川轻声道:“忘了你……我不会再爱上别人。” 这句话却让青年慌了阵脚。木生的眼神一下子变得迷茫,谢林川摸了摸他刚刚饮水后湿润的嘴唇,眼神慢慢游移,落回到爱人漆黑的眼瞳。 木生在他面前,眼睛总是亮的。 “不会的,”青年捉住他的手。木生的手很凉,听起来胸有成竹,尾音却微不可查的发颤,说一句,他的手就更冷一分,却还是说着: “你会遇到很多人,很多很多,这世界上那么多人,比我更好的不计其数。你那么好,他们也会喜欢你,总有人和你两情相悦。” 谢林川打断他,声音低沉:“比你更喜欢我吗?” 木生张了张嘴。 他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可他不愿开口。 谢林川笑着皱了下眉,他一直盯着木生的眼睛,闻言道:“那你呢?” “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谢林川问他:“你为什么喜欢我?” 问出这个问题的原因,是他清楚自己对木生的感情出现的很奇怪。谢林川不是没有怀疑过他对青年的感情也许只是缘于木生的能力——从见到木生的那一刻起,他便不由自主地想要照顾他,亲近他。以至于谢林川用了很长时间去确认,这感情是爱,而不是什么简单的钦佩、敬仰,抑或是同情或者可怜。 爱是个奇怪的感情,它甚至可以是包含恨意的杂糅,又独一无二。 谢林川花了很久去整理这份情愫,最终将病因归为一见钟情,试图用这个老土的词汇解释他对木生的感情。 那木生对他呢? 环球旅行二十七天,在谢林川可谓是开屏一般的攻势下,木生都表现得无动于衷。以至于谢林川人生中第一次向人表白,表面上看起来云淡风轻,还游刃有余的给了他一周时间“慢慢考虑”,实则心里压根没底,直到木生消失,他都不知道这人对自己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但在保护局的十年,他做实验体,被药物折磨得神智不清时,念的是自己的名字。 平关山再遇,从平关山区到过城河旁,短短十几天,他跟他表白,这一次,木生很快就答应了。 不计任何前因后果,甚至仿佛“未来”这个词汇本身就不存在于木生的考量之中。 以至于现在,他脱离保护局,被谢林川安置在这么一个异乡之处,来往之人皆是什么牛鬼蛇神,每天除了在谢林川眼皮子底□□检,就是跟他一起吃饭睡觉,甚至可以说,只要谢林川想要他死,木生就绝不可能活。 可他却什么都没做。 没为自己找后路,没有谋财,更不害命,遵医嘱去了三天医院,按时吃饭睡觉,上个桥拧断自己一只手救了十几个人,胃不好却为了让长辈高兴硬逼自己吃饭,好心收留小猫,结果被死亡共感弄的求死不能。 唯一特别点的事就是跟谢林川谈两天恋爱就要分手,结果没分多久,被人戳穿“你喜欢我”,便坦然接受了“那就不分”的现实。 好像这些对他来说都不重要——爱,金钱,地位,权力,欲望,自由,关系,甚至是健康。 他只是活着。仿佛活着本身,就已经是他渴求的全部。 就好像是……一个将死之人一样。 ----------------------- 作者有话说:请多多评论浇灌~ 第54章 “我有想过, 和你在一起,要养你,陪你老,也会看到你合眼那天。” 谢林川见他一直不说话, 便开了口:“那时我就会想, 假如有转生,你下辈子不喜欢我, 我要怎么办?” 木生却立刻说:“还会喜欢的。” 谢林川没想到他这句答的这么快, 情话说到一半, 被爱人卡了壳儿。 以他非常喜欢的方式。 他忍不住莞尔,将后头那句咽回肚子里, 凑近半步, 膝盖碰到地板, 双臂一收, 紧紧环住他的腰。 堂堂谢市长,跪在一个人面前, 只是为了抱他。 木生慌了一下,捏他后颈道:“你过来……给你抱, 你不要跪。” “为什么?”谢林川笑了, 他合上眼:“我想这样抱你。” 这姿势他刚好能听见木生心跳,一下一下,声音不重, 跳得很疲惫的模样。 感觉到木生抬起手, 轻轻环住住自己的头。 “去睡吧。”木生揉了揉他发丝,轻声说:“你是不是也很累了?” 谢林川不动,嗓音慵懒,赖着他说:“小阿生哄我睡。” 木生的手指果然一顿。 谢林川忍着笑, 掀被子揽着人窝进去。 木生一时没反应过来,两条手臂依然环着他,不细看,倒像是木生主动抱着他一般。 原以为木生会收手,却不像青年犹豫了一下,干脆真的抱住他。 “好,”木生声音很轻,手臂微收,低声道:“睡吧,我哄你睡。” 谢林川心跳乱的吓人,在人看不见的地方咬了下后槽牙,却还坚持要占嘴上便宜:“给唱歌吗?” “……”木生犹豫了一下:“我现在不会。” 好诚实的回答。谢林川笑出声,刚想找个台阶接他下来,却又听人认真地说:“但我可以学,学会了,下次唱给你听。” 谢林川呼吸一窒,不等回答,感到青年寻了个舒服的地方,就这样不动了。 * 难得一觉好眠,醒来都快下午。 茴香有了本体以后不能飘来飘去,严重拖低移动速度,回趟临川还要坐火车,以至于俩人梦醒还是为五脏庙,家里没有女孩儿叮叮当当的做饭声,还不太适应,睁开眼看日暮。 家里什么吃的也没有。谢林川抚额,直起身。 木生醒得慢,却跟着谢林川一起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睡一觉胳膊被男人压的发麻。 他活动几下,不小心碰到另一只骨折的手臂,下意识皱眉。 伤处被碰,倒是也不会说疼,闭着眼睛熬会儿,疼劲儿就过去了。 谢林川见他不动,还以为没醒,以为要睡回笼觉,笑着过来。 “你困就接着睡。”谢林川摸了把病人光滑的脸颊。 却见木生摇摇头,下床站起来。 疼也疼醒了。木生睁开眼,一觉好眠让他难得添些气色,嘴唇透着些极淡的粉。 他仰起脸,视力问题让他刚醒时眼神总没法立刻聚焦,问谢林川:“睡得好吗?” 谢林川忍着笑嗯了声,将昨天趁他打点滴时买的新眼镜架到他鼻梁。 ——倒真有些小情侣刚同居的意思了。 * 谢林川打电话的时候木生在厨房摆弄饭,冰箱里也不是什么都没有,但都是生食,茴香不喜欢把饭菜隔顿炒第二次,总是做刚好的分量——就算做多了也有谢林川毛正义这样的人或猫风卷残云。 以至于冰箱里只有些干净蔬果与调料,木生看了会儿,合上冰箱,转而去摆弄煤气灶。 这栋房子靠近过城河,因此许多基础设施都没有更新,厨房依然用的是煤气灶,再加上茴香炒菜本来就喜欢过一层火,这几天电磁炉架旁边也纯当摆设。 这玩意儿他前天看过茴香操作,开火不是问题。 谢林川见他开始碰火具,不自觉分了个神过来,看到人拧开阀门,放好锅,然后轻轻一转。 十分正确的操作,就连手腕转动的角度都完美地与茴香重合。 叮—— 木生皱了下眉。 谢林川换了个手接电话,也走过来。 没点起来? 木生犹豫半秒,将所有东西物归原位,重新做了一遍操作。 还是没有火。 “可能是煤气没气了。” 谢林川说,把手机拿离耳旁,走到他身旁,抬手一转—— 火焰立刻燃了起来,欢快地舔舐锅底。 木生:“……” 谢林川:“……” “……小阿生,”谢林川先笑了:“你哪儿得罪灶王神了?” 他这么一说,木生倒是想起来了什么。 谢林川对着电话快速说了两句,没避开他,木生能清楚地听到郑平的声音。 他们是在聊昨晚说好的给他做心理测试的事儿,约具体的时间地点以及注意事项。 木生听着,放弃料理,转而揪了一撮茶叶,去泡茶水。 “没做过饭?”谢林川很快把电话挂断,木生正喝水,点点头。谢林川一脸难以置信,问他道:“那你自己住的时候都吃什么?” “福利院有食堂。”木生答:“学校也有。” 谢林川一怔,先想到:“你不是不能吃肉。” “那会儿身体还好,”木生没想到他记这个记得这么清,想必是被自己昨晚吐那么一遭吓到了,解释道:“……吃一点没关系。” 第81章 忘了是个打小没有父母的小孩儿。谢林川心里想也忘了这茬儿——早该从孩子出生起便开始查,看有没有人委屈了自己小孩儿,有的话尽早弄死。 一边两只手都张开了,把人揽过来亲一大口:“唉,让谢市长抱抱,真的是,今天谢市长给你做好吃的……” 说是做好吃的,其实谢林川也就会那么几样:速食煮水,鸡蛋炒一切,与阳春面。 “吃顿好的”的概念就是把这些全都煮一份。摆满一桌,颜色倒是不错,木生也不挑,一道一道慢慢地吃,就这几道菜也能吃得像在参加什么盛宴,倒是给谢林川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吃完饭还是吃药,一大把,木生一点一点吞。 今天也要去医院,换药,打点滴,补心理测试。 昨晚睡前谢林川和自己讲过流程,刚刚打电话也是为了确认预约。 路过昨天断掉的桥,警戒线依然拉得很紧,有路人对那断桥拍照,日暮血红,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木生看了会儿,觉得手疼。 有这想法的不止他一个,谢林川很快侧身,默默将那桥挡了个严实。 木生一愣,略仰头看他。 男人眼里含笑,见四处无人,便很快低头,在他眼皮上落下一个亲吻。 * 这次心理测试由郑平亲自看着做,用了医院一种新型技术——将人短暂催眠后,根据催眠师主导的提问,用设备生成他脑海里的情绪色云,再由智能软件将色云具像化。 整个测试过程时间不长,家属也可以旁观,可惜谢林川实在没听出来那些“房子里有树还是有海”,“红的还是蓝色”之类的问题到底有何深意。 他望着躺椅上陷入浅眠的人,听他回答那些云里雾里的问题,满脑子都在想木生昨晚的问题。 他问自己,如果他死了,自己愿不愿意忘掉他。 记忆是给长寿者的诅咒,谢林川活的潇洒,很大一定程度上是因为,他会不定期的失去一段记忆。 他的脑海里其实并不记得有什么人的离去让他非常伤心,能记住的只有好的片段,就好像有什么人,持续不断、又精准地将他的痛苦悉数抹去。 谢林川的存在像是神的漏洞,他不老不死,一生顺遂,最大的痛苦不是悲伤,而是悲悯,可悲悯给他带来的是责任,并不是苦痛本身。 悲悯实际上是神的特权。 他像是旁观者,身在此局中,却从未入局。 若木生死,他忘掉他,自然也是对他最好的结局。 但谢林川不想忘。 他不仅不想忘,他还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才会让木生对自己提出这样的疑问。 他年轻的爱人如今只有三十岁,对于谢林川来说,木生活的年岁可能还不到他的一个零头。 无论怎么算,他的人生都应该只是刚刚开始。 诚然,他生过病,也经历过许多痛苦的事情。 但谢市长总有办法治好他的小朋友。 测试结束,谢林川的思绪回神,催眠师离开诊疗室,谢林川走进去。 木生的袖口沾了几缕白毛,谢林川替他取下,然后握住手。 木生还没完全清醒,他侧过头,眼神茫然地看向谢林川。 视线聚焦。 他看清谢林川的脸,笑了起来。 * 赶在夜幕降临前回家,习惯了家里有茴香跟毛正义每天插科打诨,冷不丁推开家门没有人声,倒确实让两个人不太适应。 太安静了,就连打开电灯开关这点小小的动静都显得无比清晰,木生回过头,刚好与谢林川对视。 两个人都笑起来,谢林川捏了下他衣袖,将人牵到怀里,在这静谧中和他接吻。 晚饭还吃谢林川做的,他做来的饭木生吃不腻,今晚却吃得不算多,大约嚼了几口就撂筷,倒是让谢林川好好怀疑了一下自己今晚的手艺是不是出了问题。 饭后木生去洗漱。谢林川从楼下拿了杯水放床头预备午夜哄人吃药,看一层毛玻璃门后青年身影时近时远。 他那么看了会儿,退出去,钻到另一间卧室迅速冲了个澡。 隔壁屋自他来就基本没怎么住过,他一直和木生挤小床,眼下房内摆设一切如新,就连枕头都没人碰过。 谢市长洗完澡,身上擦干,回到木生的卧室。 木生刚洗完。他伤着条胳膊,洗漱速度没法快,擦干出来时肌肤上仍透水汽,见谢林川同样头发半干只穿睡裤地走进来还愣了一下。 后者不禁莞尔,将手里毛巾挂到脖子上,见眼前人朝自己走来。 “不睡么?”谢林川挑了下眉,揉他发顶,半湿的黑发缠上指尖。 木生没有回答。 谢林川动作一顿,看眼前人微微仰头,扶着脸颊,与自己接吻。 “你去隔壁洗了。”木生没他那么会,只能亲一小会儿,轻声说:“我以为还要等等。” 谢林川捏住他的手腕儿没敢用力,眼神垂了一下,问:“等什么?” 木生不回答,他又仰起头亲他。 完全是额外褒奖,谢林川被亲懵了,满脑子想不通自己到底做什么好事儿。 他这才发现,木生身上只挂了条浴巾。 从前都是穿睡衣,总不可能是手臂打这石膏不方便才没穿。 谢林川的眼神暗了暗。 木生再次试图结束这个吻,可惜没能得逞。 好在谢市长仍有理智,换了主导的亲吻起初依旧是缠绵的,但后面却故意越亲越没了章法。 木生本来跟着他学了点,好容易能在接吻里不让自己太过狼狈,却一下子遇见超纲题,他很快无法喘气,腿一软,被谢林川捏着腰抱在怀里。 “要干嘛?” 谢林川这才放过他,轻拍人后脑哄他呼吸,笑着的,自言自语: “……年纪这么小,脾气这么急。” 他当然看到木生眼下的那颗痣完全红了,眼角鼻尖,乃至渗到脖颈,都泛着诱人的粉。 谢林川皱了下眉,刚要说什么,又被眼前人凑上来去亲唇角的动作打断。 木生不看他,嘴唇在笑,自上而下看去眉眼弯弯,长睫清晰微颤,动人如艳鬼。 “是有点急。”他承认。 “你身体受不了。”谢林川提醒他。 事实上根本不是受得了受不了的问题,木生这个身体状况连吃饭睡觉都成问题,根本不支持他去想这回事。 “……能受住的。” 木生吐息如兰,牵着他的手碰到自己滚烫的脸颊,他抬起眼,尚未干透的浓密睫毛如一把小扇,只这么一抬,便像有人往谢林川心尖上吹了一口。 “我吃了药。”木生声音平静,强逼出来的热终于开始折磨他,他忍不住颤抖,仰头看着谢林川,眼神里藏着几乎溢出来的眷恋,还有更多的、读不出的情绪。 他补了一句,语气认真:“……是我自己想。” 谢林川:“……” ——谢林川清晰地听到自己脑海里那根弦断掉的声音。 ----------------------- 作者有话说:521快乐! 第55章 几乎是给人抱起来亲, 捏着腰往上提的时候浴巾就散了,病人光洁瘦削的腿在男人臂弯里发抖。 木生很快完全无法思考,眼前的人比他刚刚吞下去的药还要无法承受。 他没有躲,心里塌下去一块儿, 内里的碎渣撞的他生疼。 可他没有闪躲, 在这样的亲吻里就算承受天大的疼痛他都能一声不吭。 他仰起头,竭尽所能地回应谢林川。 察觉到他有回应意思以后, 男人像是真要将人拆吃入腹。 木生被他弄的仰起腰。 他没想到药力有这么烈, 脑子乱成浆糊, 关节都给烧红了,想人亲, 想人抱, 一阵风都能让他哆嗦。 木生喘不来气, 谢林川放开他, 青年弓起身,开始剧烈地咳嗽。 他不知不觉被谢林川打开到最大, 男人摆弄他像摆弄玩偶。 木生被剥光了,整个人都透着不正常的粉。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 可他还是忍不住别过头。 侧颈细腻, 台灯为他描上阴影。 谢林川在审视他。 这认知让木生觉得无措,想把自己藏起来,怕自己有什么地方惹他厌恶。 可谢林川眼前的人是完美的。 “抱……抱我……” 他断断续续地说, 举起手背挡在眼睛前面, 手臂上零碎几个掩藏伤口的医用药贴就这样在人前晃着,掩耳盗铃一般地小声劝: “关灯吧……没什么好看的。” 他听到谢林川笑了一声。 男人没依着他关灯,却顺着他的要求凑过去,搂住他。 肌肤之渴顿时缓解, 木生立刻贴上来,双臂环在他颈后,贪恋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仿佛在逼迫自己记住。 明明是很危险的举动,他忽然声音很轻地说:“我爱你。” 第82章 木生闭上眼睛。 * 下一秒,他的两条手臂被一股极强的力量拉到最高,肩胛骨发出破碎的悲鸣。木生惊了一瞬,后背撞到床头,两只手腕被什么东西缠在一起,然后狠狠地砸进墙壁。 这过程极快,甚至来不及让他发出声音。 过了两秒,剧烈的疼痛才迟缓地从关节处蔓延,像是烈火烧灼。 木生没叫出声,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到男人舔了舔嘴唇,冷静地从自己身上离开。 谢林川顺手抻开旁边堆着的薄被,丢到他身上。 木生心下一沉,看到男人毫无感情的金色眼瞳。 “说爱我是吧。” 谢林川点了颗烟,抽了头一口,自嘲地笑了,自言自语: “……行。” 木生:“……” 他在发抖,头垂得很低。 谢林川仰起脸来。 半空中,无数银丝从他脑中引出,与当时平玉山谷内木生消除救援队记忆事如出一辙,数量却更多,银丝也更亮,密密麻麻,几乎照亮了整个房间。 而银丝的另一边,攥在房间另一侧赤裸的青年手里。 只要木生用力,这些记忆就会完全消失。 昨晚的那个问题,木生其实根本就没有打算让他做选择。 说不出具体是哪个环节让谢林川察觉到了异常,可能是见他今晚食不下咽,或者洗澡的时间太长。 谢林川不想去想木生今天一整日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也许都在想着这回事——把他的记忆清空,让他再也记不起身旁有自己这号人——但这是事实。 谢林川满脑子都是刚刚晚饭,木生咬着他做的炒饭笑着说味道不错,然后平静地起身说自己要去洗个澡。 他一直在想这件事吗? 让自己忘了他。 谢林川直接将人钉进了墙壁里,泥土从墙上束缚住青年的双臂,然后毫不留情的回到墙上。 肯定是收了力的,木生手臂附近的混凝土软的像棉花,却牢牢地控制着他,他无法移动,更无法逃脱。 脉门处传来一阵剧痛,束缚收紧,贴着他的筋狠狠地一撞。 木生一身冷汗顿时下来了,他忍下去,没有出声。 手指没有办法在这样的酷刑下依然保持握紧,亿万银丝乖顺地回到了主人身旁。 木生一直垂着头。谢林川走到他面前,听到他说:“我要分手。” 谢林川一顿:“什么?” “……我要分手。”木生又重复一遍,他的声音被那药烤的发飘,柔软又冷静地:“我们分手,让我清除你的记忆,你忘了我,我保证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眼前。” 谢林川眯着眼打量他,良久,笑出声来。 “会抽烟吗?”他问。 声音平静得一如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木生疑惑地抬眼看他。 他浑身赤裸地跪坐在床上,双臂高抬到头顶,手腕处融入墙壁。 他的计谋没能得逞,药力却没有丝毫减弱。过分的热成就了过分的痛苦,没水解渴,这几乎要杀了他。 他需要花很多心神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和谢林川对话,但他坚持不了多久。 他很难受,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谢林川皱眉:“说话。” 男人声线极具穿透力,木生从短暂的迷惘里回神,摇了摇头。 “……可能会呛。” 谢林川捏起他的下巴。 木生的眼睛此刻无法聚焦,墨发粘着额头,非他本意的泪水沾湿了睫毛,嘴唇微张,像极了一颗成熟的、沾满了露水而摇摇欲坠的苹果。 谢林川将烟嘴塞到他嘴边,木生垂下眼,不用谢林川教,很乖地吸了一口。 单薄的胸口有了短暂的起伏。 然后他偏头,开始剧烈地咳嗽。 试了几次,木生都没法把烟雾吸进去,叫他不要过肺地吞到胃里也不会。 谢林川又皱眉。木生看不清他神色,只是能感觉到他不高兴,这又让他有点慌。 那烟是特制的,燃烧速度极慢,谢林川平时用它来压制自己的法力,只不过自木生坠楼后便再也没抽。 烟有解毒的作用,谢林川不可能真的跟他做,也不可能答应他分手。 把现在的木生丢出家门或者留在这里,都无异于直接杀了他。 谢林川不敢想,如果他计划成功,自己真的失忆,木生要怎么熬过来。 他忽然想到,引银丝出体时,木生窝在他怀里,声音很轻地说:我爱你。 那难道是他的遗言吗? 谢林川皱眉看了他一会儿,低头抽了口烟。 然后捏住他后颈,咬上嘴唇。 其实是在渡气——谢林川要感谢自己这几天让木生学会了怎么接吻。 这次勉强都咽了,没给人休息的机会,谢林川又抽了一口,用同样的人办法喂给他。 他断断续续地喂完了一整支烟,烟头烧到手指,被他掐灭。 一口气吞了大半支烟,木生吃一半的时候就没了力气。 他身体不好,药效没那么快褪,谢林川摸了一把耳后,还是烫。眼睛下的痣也依然是红的。 这个时候神智不清,眉头微锁,谢林川知道他耐痛力多强,如果不是太难受,木生甚至连这皱眉都会掩藏住不叫他看到。 谢林川沉默了一会儿,就着把人半只身子锁在墙里的姿势,俯下身去。 “别……!” 过去一个多小时里木生的第一句话,病人不得不回神,眼看着自己重新被打开,他想夹腿,可谢林川的力气太大了。 “不用……这样,”木生没法躲:“……求、求你……” 他很快就没办法说话了。 的确是身子差,只弄了一会儿,谢林川解开他的桎梏去动床头那杯水,木生就已经晕了过去。 谢林川眼疾手快地推了枕头将人接在怀里,含着嘴里的东西没吐,去吞两口水咽掉,回来抱人,小心翼翼地将人搂在怀里。 眼神落到刚刚抓人时木生胳膊上蹭红的皮肤,他用了寸劲儿,不会给他留痕迹。 可他依然觉得心疼。 谢林川也觉得自己有点疯了。 就这点出息,还敢拿吃药哄他。谢林川是要真禽兽,今晚就这么把人弄死在这儿也说不定。 谢林川叹了口气,他脑子很乱,心里有人小人想把木生撕碎,想把他脑子挖出来看看里面都装了什么,可他只是将他汗湿发丝捋到耳后。 他把人抱进被窝里安放好,出门落锁。 * 郑平今晚值班,下午跟同事约好测试结果出来以后把木生今天的检测报告也发给他一份,此时刚好没病人,他泡了杯咖啡,坐到电脑面前。 点开文件,医生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又反复翻了翻诊疗记录的文字版。 刚想要给谢林川发消息,对面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刚要给你打电话,”郑平道:“病人在你身边吗?” “……”谢林川的声音有些低:“他现在不在。” “结果出来了,不过有点奇怪。” “怎么了?” “先解释一下,色云是用来检测情绪的,将人脑的神经性反应根据喜怒哀乐的不同频段分类,再按照色云的颜色与大小判断这个人普遍存在的情绪问题。正常人肯定是比较平均的,喜怒哀乐都有,每个色块颜色都不大;抑郁症患者则是怒哀偏多,焦虑的灰色云团也会相对大一些;双向情感障碍则是每个情感色块都很大……” 郑平道:“简而言之:哪种色块占比多,就说明在这个人的生活中,这样的情绪是最剧烈也最经常发生的,这么说你大概可以理解么?” “嗯。”谢林川应了声:“所以怎么了?”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郑平话音顿了顿,翻开另一张图谱,才接着说:“占据木生情绪色云最多的,是幸福。” 谢林川愣了愣,下意识抬起眼看二楼被自己锁了门的那件屋子:“什么?” “我知道这有些匪夷所思,但幸福的占比在他的情绪中占据了超过百分之八十的比重,说实在的,我没见过有谁的色云是这样的。”郑平无奈:“实际上,就算新生儿也很难达到这么高的占比。” 谢林川嗓音发涩:“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意味着什么,这就是字面意思,”郑平道:“我之前对他抑郁方面的推测完全错误,我要向你道歉。” “他可能是个乐观的人,或者说,和你在一起的生活对他来说非常美满,”郑平道:“他对他现在的生活,感到非常幸福。” 谢林川听到自己说:“他身体那么不好。” “久病的确易成心病,”郑平想了想,解释道:“但也有人不觉得病痛十分痛苦。” “他心理状态这么好,病痛也是小事。林川,他没得什么要命的病,好好养,可以长命百岁。” 第83章 “好,”过了会儿,谢林川说:“我知道了。” 临挂电话谢林川问了催q药的事儿,郑平虽然疑惑,但还是帮他查了下。医院中心没发现有任何的开药记录。 谢林川思索片刻,想到木生袖口上那些毛。 于是又问了人民医院附属宠物医院今天的开药流程。 临川市的权限很高,用调查证去问,对方果然很快回了信,说的确有个男人过来开了一支宠物用的药,说是要给家里的马配种。 剂量很高,手续是几天前就申请好的,几乎是能连续给四匹种马用的剂量。 谢林川把电话挂断,忍不住骂了一句。 把给畜牲用的药下给自己。 他也真是……不要命了。 ----------------------- 作者有话说:谢林川:(被分第二次手了) 木生:(晕ing) 第56章 电话挂断前谢林川把刚刚发生的事掐头去尾地告诉了郑平, 医生来的很快,郑平为木生做了简单的检查。 谢林川的药烟解毒效果出奇好,木生像只是睡着了,郑平取了一些样本。 病人吃了那种药, 医生不太想知道自己来之前他们做了什么。 检查过程中男人一直没说话, 平时恨不得长到人家身上的人,如今就连抽血的时候也没说主动搭把手。 临走时, 郑医生犹豫片刻, 叫住谢林川。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他可能对自己的存活时长有所误解。”郑平开了个头:“你应该也能感觉到。” 谢林川合上卧室的门才点上烟,闻言回手把二楼走廊的窗户也打开了, 等他的下文。 “所以, 我建议你可以在日常生活中给他一点希望。”郑平接着说:“……畅想畅想未来什么的。木顾问对你有倾慕之情, 这应该会给他很多帮助。” 谢林川闻言沉默几秒, 驴唇不对马嘴地问他:“你觉得他真的对我有倾慕之情吗?” 郑平愣了愣:“不然呢?” 谢林川:“不然什么?” “他幸福情绪达到百分之八十。”郑平匪夷所思地提醒他:“或者我们抛开这个不谈——救灾区你出门的那几天,他在医疗队, 一直都是等你回来才会睡觉。” “……”谢林川吐烟的雾断了:“我以为他都睡了。” “那一身伤你是知道的,给他的药里多多少少也都掺了催眠成分, 正常人为了躲疼, 早借着药劲儿闷头一睡就是一天了,”郑平提起样本箱:“不然你以为怎么每次你回营地找都能立刻见到他?我一直以为你知道。” 合着真是吵架了,郑医生想不通在这节骨眼这俩人还怎么犯得上吵起来。 跟着郑平出外勤的小实习生把车开过来, 他拍拍谢队长的肩膀:“不信的话就当我没说。” 这几天郑平的脑海里一直回响着前天木生在急救中心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可惜他答应了木生不去告诉谢林川,就只能这么委婉地提醒他。 木生哪只是倾慕他。 郑平想。 木生简直像是只为了他而活的。 * 郑平走后,谢林川很轻易地搜出了那包药,木生把它放在了洗手间马桶抽水里, 像是根本不担心谢林川会发现它。 谢林川也的确没发现。这几天这边的浴室一直是木生在用,再加上昨晚木生说在实验室时为了躲避监视定时洗澡,甚至不用木生提,谢林川就自觉为他准备了一个可以让他逃离所有视线的私密空间。 现在想想,可能昨晚的关于“洗澡”的话题,也是木生的刻意为之。 谢林川舒了口气,看向床上的人。 青年躺的离他很远,他窝在另一侧的床角,衣服是谢林川刚刚给他穿的,他体重那么轻,在男人手里像张纸片,很好摆弄。 失去意识的木生终于对疼痛的反应终于变得诚实,他一直皱着眉。 谢林川忍不住反复探手去摸,人却并没有发烧。 不发烧是好现象。谢林川把手收回,静静地看着他。 想起刚刚郑平的话,他忽然意识到,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真正地看到睡着的木生。 之前在灾区以为木生已经睡了的时刻大约都是青年在装睡;而后来搬到这里,总是他一动,木生就醒了。 谢林川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刚刚看到青年手里攥着那漫屋记忆银丝说不生气肯定是自欺欺人,但事情发展到现在,他却真有点气不起来了。 他只是想问为什么。 木生爱他爱得世人皆知,却偏偏要他忘了他。 谢林川看了他一会儿,时针指向凌晨两点,他起身,打算去隔壁对付一晚。 却不想,他刚站起来,床上的人忽然弓起身。 木生本就缩成一团,此时蜷缩更甚,整个人微微颤抖,有些像昨夜死亡共感时的症状。 谢林川脚步停顿,眉头微皱,看到他攥住胸前的衣领,手腕上的青筋崩紧到突出皮肤,白玉一样的一层皮生出青绿的蔓,喻示主人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木生睁开眼。 他的眼神并不聚焦,迷茫地看着前方。 即使台灯开着,大半夜看到一大男人站自己床边也该吓一跳。 木生却仿佛根本没有看到谢林川一般,手指用尽全力攥着床单将上半身拉起来,哆哆嗦嗦地摸到床头。 贝白的布料裹着他的腰,他在发抖。 谢林川想到几年前的一个案子,他见过的搁浅的人鱼。 本该说出口的话就这样噎在喉头,事到如今谢林川也好奇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昨晚的猫,和现在的“鱼”——他跟他相处这么多天,从没见过他这样。 他站在原地,沉默地观察他。 床上的人急促地呼吸着,单薄的胸腔不断起伏,跌跌撞撞地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什么。 谢林川心口狠狠一疼。 那是一小瓶止痛药,瓶体崭新,看起来刚开封不久,此刻已经被吃了大半。 病人胡乱往外倒了几粒,他手太抖了,床单上顿时洒了十几颗,木生摸索着,将手指碰到的那几颗全部吞进嘴里。 握着药瓶的手没松,另一只手收回到胸前压着心脏。 他把自己蜷缩得更小了,等待药片起效。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谢林川蹲到他面前,木生的眼睛空洞地睁大,与他仅有一拳之隔。 病人忽然不动了,没有封口的药瓶洒在床上,白色药片散了一个角。 谢林川一愣,意识到,他晕过去了。 * 被疼醒的时间间隔比想象中还要短,可能是止痛药有了抗药性,木生一醒,下意识把自己缩起来。 手边没药瓶,他混乱地想,自己好像又把药片洒到床上了。 他习惯性地去摸,床上没有。 他喘了口气,艰难地思考。 难道是掉到地上了。 谢林川回来过吗? 他又去摸床单。 可惜事与愿违,探出去的手被人握住,灼热的体温与他现在冰凉的指尖冰火相隔。 木生愣了愣,意识到自己原来一直都在被人抱在怀里。 “要几颗?” 谢林川的声音就贴在他耳旁,他盯着药瓶上年满18周岁者建议一次两粒的使用说明皱起眉,低声问:“四颗够吗?” 木生讲不出话,他一身汗,脊背细腻肌肤上渡层晶莹,攥着胸口已经捏皱了的布料轻轻摇头。 谢林川叹口气,捏着他的手腕过来,往他手心倒了一把。 木生似乎在那声叹息里听出了不赞成,他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反正抗药性已经有了。他此时想:吃了也未必管用。 然后想:我在做梦吗? “……” 谢林川以为他是嫌药量不够,他盯着那一把快有十几粒的药片沉默一秒,亲他的眼角,劝解道:“……宝贝儿,吃太多你会胃疼。” 却看到木生再次摇了摇头。 他声音很小,嗓音涩得要命,十分困难地说:“……不、不吃了……” “……没用,”他睁眼望着虚无,很有经验道:“晕过去就好了。” 谢林川心都碎了。 “不是疼吗?”他哄着他。 木生再也说不出话。他很急地喘了口气,还是摇头。 是有点疼。 木生的脑子都快转不动了。 但谢林川不喜欢,就不吃。 好在终于没再晕,心脏的疼痛像是因为谢林川的到来扫兴而去。木生缓了口气,像是得到赦免,浑身大汗淋漓。 谢林川一直搂着他,刚刚平躺会让他更疼,谢林川就把他整个抱起来,抱小孩儿一样搂在怀里晃。 木生垂着眼,靠在谢林川胸口,耳旁男人心跳声清晰可闻。 他终于肯闭上眼睛。 还以为发现过自己清除记忆,谢林川再也不肯抱他了。 第84章 或者本来真的不会再抱,这只是病人的特权。 可木生最不缺的就是伤病。 谢林川依然搂着他轻晃,见人状态好像好一些了,便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木生渴得要命,就着谢林川的手一口气喝到底,谢林川又倒了一杯,他又全喝了。 第三杯只喝了一半,木生摆手示意自己喝够了。 谢林川垂眼看着他,他注意到,木生胸口的衣服几乎被攥出了一个汗印儿。 他想不出木生经历了什么。 郑平说,好好养,木生可以长命百岁。 ……他真的能把他养活吗? 等人的呼吸声平复下来,人也不再发抖,谢林川才问他:“这样多久了?” 木生想了想,看着他声音来处答道:“我不疼。” 谢林川笑了一声。 刚刚把他锁墙里的时候,谢林川也是这么笑的。 木生以为他生气了,沉默会儿又改口:“……有点。” 谢林川还是没说话。 木生感觉到环绕着自己的怀抱松了些。 要是一开始就让他自己熬,木生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可总没法先给甜枣,再逼他把甜枣吐出来。 他慌了两秒,手指没力气地捏住谢林川的手腕儿。 手心汗涔涔的,他怕谢林川觉得脏,很快就收回来握拳放到肚子上,这才说了实话:“……特别疼。” “不过熬过去就好了,也不会天天有,偶尔来,吃点药就能撑过去。” 谢林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学木生刚刚的话:“晕过去就好了?” 木生的脑子还是浆糊,没懂他话里含义,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地“嗯”一声。 但他很快又补一句:“我还能用……你别生气。” 这是他第二次谢林川面前推销自己。 他意识没完全回笼,刚疼过来,只想着谢林川别在这个时候不要他。 诚然谢林川有一万个理由把他丢出这栋楼,这是谢林川的房子,这些天他吃穿用度、包括医院里的检查治疗全靠谢林川,而自己非但没有知恩图报,反而对他说了两次分手,又试图将他的记忆清除,可谓罪大恶极。 就算谢林川把他扒光了丢到大街上,自己都没法儿对他说半个不字。 可此时人抱着他。木生看不见谢林川,却能感受到他的吻。 谢林川不知道怎么回。怀里人小兽一样安分地靠着自己,看起来很怕被抛弃。 谢林川不知道他为什么总觉得自己会抛弃他,木生那么好。 更让他心疼的是他的眼睛——木生的眼睛睁的很大,他看不见了。 谢林川不知道木生知不知道自己看不见,但他很快就得到答案,因为木生问他:“天没亮吗?你怎么不开灯。” 谢林川望着满屋柔和的台灯光沉默半晌,“嗯”了一声。 “你让我关的。” 谢林川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 好像的确是自己说过的话,木生“哦”了一声。 谢林川听起来好像不生气了,虽然他还是话很少,但他愿意抱着他。 疼痛消退后木生又在琢磨清除他记忆的事儿,他不知道自己再不做会不会来不及,他没有时间了。 “如果再被我发现你清除我记忆,” 谢林川却像是能看穿他心中所想,他亲昵地凑在怀里人柔嫩的耳垂旁边,用鼻尖轻轻蹭他,大手往他下腹划过去捏了捏,嗓音低沉:“我保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木生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眼下的痣褪了红,平时的木生因冷淡疏离而给他的脸增了层只可远观的薄纱,可此时他毫无防备的依赖与脆弱却会让人一种将他毁掉的欲望。 让人想给他锁骨上打个环儿,就这么锁在家里,哪儿也去不了。 ----------------------- 作者有话说:谢林川:养了半天发现老婆背着自己偷吃止痛药 郑平:发现自己认为的抑郁症患者实则乐观积极向上 木生:试图把喜欢的人脑子里的记忆清除却被抓包 毛正义:……我是谁我在哪儿? 第57章 灯被谢林川悄悄关掉, 谢林川靠着床头,怀里的人已经不再发抖。 他低下头,能看到木生的耳尖,那寸皮肤被月光照得惨白。 看着木生的时候, 他总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他会特别希望这个世界能更简单一些。 只有黑白之分, 好人不做坏事,坏人也没法变好;判官一丢签子便能结案, 没有反转, 没有冤假错案, 所有人大仇得报,皆大欢喜。 木生眼下的痣是红色的。 谢林川无声地笑了, 他低下头, 很虔诚地去吻他的红。 * 半床的药片, 床上交叠地拥着的人, 紧闭的门窗与皎洁月光。 谢林川勾了下手指,散落的白色药片自动回到瓶子里, 男人捏着晃了晃,药片撞击药瓶的声响使怀里的人循声抬头。 “第二次了。”谢林川忽然说。 木生没有回应。 谢林川想起当时急救室里木生说的话, 逗着他:“真把你膝盖骨磨圆了好不好?” 木生反应了一会儿, 点了点头。 谢林川被气笑了,垂头吻他发顶。 “给你打,保证不还手。”木生又说, 他声音很轻, 有恃无恐的样子:“……说了再把能力用在你身上,要挨你揍一顿。” 话音未落,就感觉到屁股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 随后是男人毫无感情的声音:“老实点吧你。” 木生被这一下打的一惊,眼睛忽然睁到最大。 他没回答, 谢林川亲眼看到他从脖颈红到耳朵根儿。 病人没力气,抱谢林川脖子的手很快松下来。 谢林川让他睡,明明都已经困的眼皮打架,木生偏偏挺着不肯睡着。 这耍赖的模样谢林川似曾相识。他抻开被子拢到人身上,听木生平缓的呼吸声。 “多大个人,”谢林川不知道想到什么,就笑:“睡觉还要哄。” 木生没吭声。 谢林川挑眉,问他:“想听故事吗?” 怀里人换了个靠着的地方,点头。 “应该有很多人告诉你,我这个人活了很久,” 谢林川也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抱着他,声音平缓:“他们说的是真的,天地初开时,我便已经存在了。” 听他起了个头,木生神色有些迟钝,好像想到什么。 谢林川将手覆到他眼睛上,能感觉到纤长的睫毛在手心轻蹭。 最终木生妥协了,安分地闭上眼睛。 “降生那时世界战乱,我记忆很久远了,只记得当时灾民遍地。” 谢林川这才继续讲,他看着木生被自己捂住大半的侧脸,声音放轻了些。 “我那个时候还没搞清楚状况,找了个远离战乱的地方暂住。那个村庄比平关山你看到的那些只有五十号人的村还要小,住了十几户,也只有三十来人,他们很穷,好多人家会生小孩然后卖掉来维持生活……” “我不爱看,就在山里建了个房子。” 他省略掉不太好的部分: “刚建的时候没经验,总是白天建了一半,晚上就塌了,或者已经建好顶了,过几天下大雨就塌了,倒霉得很。” 手底下的小脸扬了个笑,这笑容很淡,他听见木生问:“房子塌了,那你住哪儿?” 谢林川没立刻回答。 眼皮上的温热没褪,谢林川一直捂着他的眼睛。木生感到唇上一软。 谢林川亲了他一口,才继续道: “我住树上,或者山洞。还好不是冬天,生点火野外也能火。我不像你,很不招动物喜欢,但同样也没有猛兽来给我找麻烦,三天两头抓个鱼打个野味,这么活着也算凑合。” 刚刚那个吻以后,木生又把眼睛睁开了。谢林川忍着笑,又低下头亲他,催促他:“……把眼睛闭上,你不闭眼我不讲了。” 木生笑了,谢林川感到他很轻地眨了眨,然后乖乖合上眼。 “大约过了很久,将近冬天的时候,我才把房子搭起来。”谢林川接着说:“这次我搭得很结实,漏风的地方也被我堵上了,过冬不成问题。那天我挺高兴,拿野味去村里换了点酒,却没想到,回来的时候被一个小孩儿缠上了。” 木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房子刚搭好就被人打扰,你一定觉得很麻烦吧。” “没有。”听他这么说,谢林川顿了下,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不是挺喜欢小孩儿吗?” “嗯。”他看不出木生的神色,听人催道:“没什么,你接着说。” “那小孩儿样子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穿的很单薄,我也是因为这个才把他带回来的。” 谢林川回想着: “他父母好像是在村里做生意的,只不过就这么点人,想必做生意也做不起来多少。那会儿都快入冬,这孩子四五岁的样子吧,只穿了件单衣,裤子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看着可怜巴巴的。” 第85章 木生接着他的话道:“你就把他带回家了?” “嗯。” 木生笑了:“你人真好。” “……”谢林川动了动捂眼睛那只手去捏他耳朵:“不是骂我呢吧?” 木生闭着眼睛摇头。 “那小孩很瘦,我想着,相逢便是缘,不如给他做顿好的。那会儿我厨艺很烂,家里野味也都没了,就剩点米跟前几天换来的鸡蛋跟野菜,我就把所有食材做了碗炒饭给他——甚至炒糊了。不过那孩子可能太饿,吃的津津有味的,还夸我做得好。” “……”木生:“没想到你记得这么清。” “那是当然,”谢林川十分骄傲:“这可是世界上第一个夸我做饭好吃的人。” 木生弯了弯唇角,问:“后来呢?” “后来,这小孩兴许是吃我做的饭吃熟了,隔三差五过来蹭饭。” “我记得他家大人对他不好,这孩子身上总是带着伤,他又很怕疼,青紫一块就要哭一个晚上,那会儿他就老来我这儿哭,吃饱哭累就睡觉,也不回家,总是我趁夜里悄悄把他抱回去,怕他爸哪天发现他夜不归宿打死他。” “喜欢撒娇耍赖,遇事不分轻重……”木生想了会儿,评价道:“这孩子真是不知廉耻。” “……”谢林川:“你其实很讨厌小孩儿对吧?” “倒也不至于到不知廉耻的地步,这孩子其实挺可爱的。”说到这儿,谢林川叹口气,不自觉踩入“别人家孩子”的圈套:“你要是有他一半怕疼我就省心多了,也不至于疼成那样一声不吭,半夜爬起来吞止痛药。” 木生:“……” 谈起这事,谢林川越说越来劲:“明早就去医院看看,这心脏的事儿又不是小事。我刚刚想起来,那会儿给你拔骨环的时候,你就差点心脏爆开,就是当时事发突然我没来得及追问,说不定已经是久病落根了,你别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 “好了,”木生连忙打断他:“我知道了……后来呢?你接着讲。” “……”谢林川话音一顿:“我讲到哪了?” 木生提醒他:“你半夜偷小孩儿回家。” “哦。”谢林川想起来了:“反正,就这样过去了一段时间,应该也有几年吧,那孩子很快长大了。” “……应该有十四?” 谢林川回忆着: “我记得他问我为什么女孩儿有及笄礼他没有。” “就是问完这个问题没多久以后,他有连着两个多月都没来木屋。那会儿已经入冬了,快过年,下了很大的雪,我挺担心他,怕他是被他爸妈打太重了没法来,但平时去他家铺子,他爸妈正常做生意,就只是少了个儿子,却也没见人找。” 这次木生没有搭话,像是听的入了神。谢林川便接着道:“后来就听说,他爸妈把孩子卖了。” “过年来村子里的戏班会收小孩儿,一小袋大米是一个男孩儿,半袋米是个女孩儿。” 谢林川停顿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地说: “据说他被带走的时候不太听话,被打断了一条腿,戏班子给大米的时候还克扣了些。他爸妈不太乐意,但没办法。 “他被卖掉后没多久,夫妻俩就又生了个女儿,只是没活过秋天就死了,女儿死掉以后本来还想再生,结果那女的因为想儿子,就这样病死了,病又染给男的……俩人几乎是前后一起没的。” “那个时候灾荒,”木生察觉到讲故事的人似乎不算高兴,出声安慰道:“……都是人吃人,他们也是没办法。” 谢林川闻言望向他,良久,把脸埋进木生颈窝,鼻尖周围草木味淡的让人捉不住。 被埋的人有些痒,但没有躲开,他又睁眼睛,问道:“你要睡了吗?” 谢林川狠狠吸了一口,摇头。 “我后来又见到他了。”谢林川说:“那个小孩儿。” “不说了,”木生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你不喜欢的话可以不讲。” “没什么喜不喜欢的。”谢林川亲了亲他额头:“……是要哄你睡才讲的,你怎么一点都不见困?” “……”木生避开了他这个问题:“你继续说吧。” “大约过了两年,那个戏班子又来了。唱大戏的时候我见到他。他变了很多,瘦了,也长高了,我花好久才认出他。” “他腿坏了,走路不快,也没法唱,就在底下给人端茶倒水。” 谢林川顿了顿:“他还活着,我很高兴。他穿得更薄了,手脚都生了冻疮,没遮掩。那会儿冬天生冻疮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了。我便去买了手套袜子,打算先悄悄送给他保暖,再想办法带他离开戏班……” 听到这儿,木生愣了一下,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没有想到,在他以为自己形容枯槁,拼了命不想让谢林川看到自己丑态的时候,谢林川却只看到了他骨节之上生长的冻疮。 讲故事的人却不说了。见谢林川没继续往下讲,木生才问:“袜子手套,你后来送给他了吗?” 谢林川摇头:“没有。” “我那个时候身上的劫缚比现在强很多,除了身体好点以外,几乎和一个平常人没有区别。那戏班子领头的四五个人五大三粗,硬碰硬肯定不行,我本想趁戏散的时候将人带走,却刚好碰见,他正把手伸到村里一屠户的口袋里。” “那孩子也看到我了。”谢林川说:“他吓了一跳,很快就跑走了,我没看到他有没有真的偷,也来不及把东西给他。” 木生没有说话。 “戏散场的时候,他又来找我,很急地告诉我,他没有偷东西,” 谢林川顿了顿:“他说,是班主让他随便拿点东西交差,他只是试试,他刚刚什么都没有拿到。” “你相信吗?”木生忽然开口,莫名较起真儿来:“他可能只是想骗你带他走。” 谢林川的语气十分肯定:“我信。” 木生似乎对他这个答案十分意外,追问道:“为什么?” “我当时来不及与他细说,他们戏班子要点人头,他很快就跑回去了。我跟着他们去了戏班子临时住的地方,看到他们收「作业」——除了台上唱戏的以外,他们每个人都要交一样自己今天偷的东西。” “他没东西交,他们把他拖进柴房。我试图悄悄进去将他带出来,但我被发现了,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只好说我是村里人,大过年的,要讨戏台子上的什么物件儿沾沾喜气。这村子的人很信这个,里头的人果然不再打,让他去把我要的东西拿过来。” “他一直低着头,我没看清他的脸。但听到屋子里的时候班主让他从我身上摸出点东西将功折罪,他没摸,我便先一步给他了。” 木生拿脸颊贴了贴他的手心。 他没有睁眼,声音很轻地又重复了一遍:“你是个好人。” 谢林川苦笑了一声:“是吗?” “我本以为那点钱能让他平安的度过夜晚,那是大年夜的晚上,他年纪还小,因这世道吃了那么多苦,我想他至少要过个好年。” 他轻叹一口气,接着说:“可却隔日,他便不见了。戏班子丢了人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停在这村里一整个正月,后来,我们在山里发现了他。” “冬日的狼太饿了,这么瘦的孩子也能做口粮,大雪盖了痕迹,雪化了,人才发现了他的骨头。” 谢林川皱起眉,接着说: “他手里一直攥着那把钱——那是我在柴房门口给他的。他是要还这钱才进了山,只是没来得及跑到木屋,就被狼叼走了。” 木生半晌没说话。他摸着他的手腕放到唇边,贴他的手心。 就这样呆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这不怪你。” “……不该给你讲这个。”谢林川的眉舒展开,去吻他,叹道:“听了这个,你该做噩梦了。” “不会,”木生道:“都过去了,善恶有报。” “是啊,”谢林川声音平静:“只可惜,当时的我等不及了。” 木生微怔。 “他不孤单,那是我第一次破劫缚,法力只回来了不到万分之一,却也够了。” 男人抚着他发丝,语气平和。 “我为他屠了整座山,当时所有的人和狼,都给他陪葬。” ----------------------- 作者有话说:小白泽不讨厌小孩,他只是很讨厌过去的自己 *** 段评已开!请多多评论! 第58章 这显然在木生的预想之外。青年愣了好一会儿, 才问:“……为什么?” “为什么屠山?”谢林川笑了:“当然是给那孩子报仇。” 那个时候谢林川法力虽回来了些,却并不旺盛,顶多算一个武力值爆表的凡人,那一山的狼, 是他握着刀屠掉的。 他受了很多伤, 下山时几乎浴血。 “他死后,我的法力恢复了一些。”谢林川刻意跳掉这部分, 接着说:“本以为是年关加持精力旺盛, 但后来发现不是这样。” 第86章 “找他尸体的那些日子里, 有很多人透过窗来看我,他们对我很好奇, 仿佛烧火做饭对他们来说就是新鲜事。” “有点像人类去动物园隔着玻璃看猴。”谢林川顿了顿, 问木生:“你去过动物园吗?” 木生眨了眨眼, 下意识摇头。 谢林川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动物曾是实验室对木生的评估标准。 “说实话, 那感觉不太好,”谢林川接着说:“不过我不想轻举妄动, 就没揭穿,我知道他们不是人, 因为他们没有影子。他们会凭空出现, 也会凭空消失。” 木生分了一秒神,想起长生天那些住得太久、日子过的厌烦、好信八卦的坏神仙。 “他们不知道我听得见他们说话,所以口无遮拦。他们人很多, 话也很密, 说话让人听不懂,我起初以为他们在念经,后来发现,他们其实是在争辩。” 木生的声音沙哑:“争辩什么? “天池降罪, 神仙受罚,该不该历劫转世。” “白泽替罪,仙人该不该得福。” “姻缘线换长命锁,茯苓纹四十九道,碎一道近一步长生天……” 谢林川顿了顿:“他们问,如果我真的回去了,要怎么办?” 怀里人很安静地听着,谢林川每说一句,木生的脸色都苍白一分。 青年眼神空洞,将嘴唇咬得惨白。 “其实一开始我没信他们。” 谢林川轻抚着他后颈,手指伸到他唇边撬开牙关。 “……再用力又要出血。”他忽然脱离讲述,开口道。 木生一震,这才回神。 两瓣嘴唇内侧夹着男人的手指,他听到谢林川的笑声,感到谢林川用指腹摸了摸他下唇。 “我这人虽然没有过去未来,但就是个普通人,要是非乱扯我是什么神仙下凡,倒也觉得没有这种必要。” 谢林川把手收回来,声音很低: “可他们是对的。那孩子死后,劫缚现形,四十九道花纹,我亲眼看到碎掉了其中一条。” “……疼吗?”木生顿了一会儿,问。 本以为他多少问点细节,或笑谢林川痴人说梦。这话他没对别人说过,只是猜测平常人听见这话的反应大约也就是这些。 谢林川不由一怔,听怀里人以为他没懂,又补了一句:“……劫缚碎掉的时候。” “没感觉。”谢林川实话实说:“有点痒。” 木生想了想,又问:“真四十九条吗?” “这我倒真没数,”只有纹路碎掉的时候谢林川能看清完整的图案:“那花纹很复杂,就算亲眼看了,也很难说哪一条是哪一条。” 木生沉默了一会儿,他仰起头,问最后一个问题:“已经断了几条了?” 谢林川答:“四十八条。” 木生看着他的方向,露出一个笑容来。 他眼里有太多情绪。 谢林川企图在他眼睛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木生很快避开了。他勾起唇角,合起眼靠回到他胸口,听他的心跳。 “那要提前恭喜你了。”他忽然说。 谢林川:“……恭喜什么?” “恭喜你,可以回去做神仙。” 木生的声音很轻: “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你的劫数要尽了,剩下的只有好事。” 谢林川没有回答。 * 他忽然抱紧木生,这拥抱与以往都不同,他将人死死地锁在怀里,力道大的几乎勒断他的肋骨。 “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 谢林川抱着他,声音低沉,却是在哀求: “能不能别离开我?” 木生被他弄的愣神,他动不了,勉强探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眼前人的后背。 “林川,”他眼神温柔,轻声叫他:“我在这儿呢。” 抱着他的人没有回答。 有很多事谢林川没有讲。比如当年来木屋的孩子不吃肉,样子很像他,眼下也有一颗红痣;再比如,十年前木生被绑,谢林川剩下的那道劫缚曾经碎过半截儿,却不知道为什么停在那里,没能完全碎掉。 谢林川不想做神仙。 谢林川想留住小孩儿,带他回木屋,给他做炒饭。 今夜他一定不会把他送回去了。 谢林川将人从怀里捉出来,死死地吻住他。 他很快尝到血,却嫌不够。木生迎着他,嘴唇很凉。 木生整个人都是凉的。谢林川好像又回到那个雪夜,也是这样的月,这样的冷,他把山翻遍了,找到他的一截儿指骨。 骨头身旁散着铜钱。 * 今晚没关窗,天上圆月正悬,月光皎洁。 “你很累。” 最后,谢林川听见小孩说:“你要睡了。” * 木生将手指阻挡在谢林川嘴唇之前,铺天盖地的吻不得不中止。 眼前人的眼神比月光更柔,木生的视觉恢复了。嘴唇咬破的红像涂上去的胭脂。 “原来今晚的月光这么亮。”木生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谢林川望着他,仿佛身陷泉池,池水温暖,温柔地将他裹挟。 他倒在木生怀里。 谢林川一夜无梦,脑子还不清醒身体便先收手,怀里空着,他一下子就醒过来,看到昏暗日光下木生望着自己的眼。 谢林川心跳空了一拍,松一口气。 瞎子都瞧得出这人爱他。他开小差想: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想的要提两次分手。 颊边的手很冷。木生的身体从昨晚开始便一直热不起来,无论谢林川怎么捂都仿佛杯水车薪。 木生摸着他脸颊,凑上来,在他唇角落吻。 他醒着,倒像是一夜没睡。 “……我还以为你会消除记忆。” 谢林川的声音沙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低声问道:“我在做梦吗?” 木生望着他笑,对他摇头。 “你说了,再消除你记忆,会再也不来找我。”木生说:“……你会说到做到,我很怕这个。” 谢林川挑眉:“难道之前的我都没说?” 木生摇头。 “那看来我也不算越活越回去。”谢林川自言自语。 “冷吗?”他将几乎失而复得的人揽进怀里。他们来到新的一天了,谢林川对此不可置信。 木生顺着他的力气扬起下巴贴上他颈窝,他此刻的体温比正常要低一度,整个人都是冰的。 “怎么这么凉?”谢林川将他抱得更紧:“昨晚应该关窗的。” 木生没回答,他回抱谢林川,允许自己这样和他呆一会儿。 就这样抱了很久,谢林川听见他说:“我饿了。” “野菜鸡蛋炒饭。”木生念着,催他:“……想吃你做的。” 谢林川笑了:“还要糊的么?” 木生竟真的想了想:“糊的也行。” “……你那个胃还能吃糊的,”谢林川无奈:“小茴香跟郑医生能用吐沫星子淹了我。” 说到这儿,木生才想起来:“小茴香回来么?” “不回。”谢林川提醒他:“她不是回临川取了实体么?这几天忙着去考米其林。” 木生“哦”了一声。 谢林川把脸埋进他怀里吸一大口,笑了:“这就想她了?我做的饭有那么难吃么,这才两天就腻了。” “没有。”木生用手臂环住他:“……更喜欢你做的。” 这句夸奖很让谢市长受用,当天早上的野菜鸡蛋炒饭堪称完美。木生吃的没空开口夸。本来只能吃半碗饭的人,这次努努力,竟然吃下整整一碗。 谢林川成就感爆棚,哄人再吃些,见小病号确实是一口动不了了,才给人倒了杯水,美滋滋地去拿木生饭后要吃的药。 他是推门上楼的,来回不到一秒。 再回来,餐桌上却已经空了,清晨的风从厨房刚刚排油烟开的小窗吹进来,木生刚刚吃饭用的碗筷摆在那里。 谢林川的手里还握着药,各色药片堆在一起,足有十几粒。 男人站在餐桌前足足静默了五分钟。 谢林川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了。 * 谢林川赶到的时候,女人已经在审讯室坐了十多个小时。 她很瘦,也是因瘦更加精神抖擞,短发齐肩,发丝已添白,却修剪得十分利落,脖颈有一株生长的极其茂盛的细竹,自她前胸纹到耳后,几乎布满了三分之二的颈部皮肤。 昨晚,杨玉梅来平关山调查局自首。只有一个要求:她想要见木生。 调查局当然不可能答应她这个请求。当天将人收押,并轮流派调查员进行审讯。只是毫无进展——她甚至拒绝了调查局提供的所有的食物,哪怕将她带到看守区休息,她也一直坐在门口,安静地等待着。 历城没办法,他没有木生的联系方式,于是就联系了谢林川。 谢林川隔着一层玻璃审视杨玉梅。平玉山谷爆炸的时候这个女人企图杀过木生,谢林川当时跟她有过一面之缘。 第87章 他那会儿只记得女人脖子上有大片纹身,现在看得更清楚,却觉得这人似曾相似。 谢林川记忆偶有缺失,活的岁月又太长,会用特别的记忆法去记住认识的人与发生的事,几乎能做到过目不忘。但他在脑海里搜寻了一圈,没有找到杨玉梅的身影。 那是在哪儿见过呢? 谢林川皱了皱眉。 书籍?影像?还是照片? “她是从怀空过来的,我们查到了她上车时候的监控记录。”历城道:“来平关山以后她没有逗留,打车径直来了调查局。随身物我们也都查过了,她只带了够买车票和打车的钱,其余的什么都没带——没有手机,没有任何通讯设备,也没有任何武器和图纸。” 谢林川问:“过江桥爆炸的时候,她不在平关山?” 历城摇头:“给石桥装炸药的人我们已经抓到了,但和调查局偷尸体的那帮人一样,他也不记得自己装过炸药的事儿,但目前没有证据证明这一点。” “这两批人有什么共同点吗?” “……都是男的?”历城想了想:“还有一条儿:他们都是平关山本地人。” 谢林川挑眉:“如果再加上黄庆呢?” “那就没……”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历城话音一顿,想起来了:“这些人都参与过平关山地震的紧急救援。” “黄庆是莫阿村人口贩卖的受害人,偷尸体那帮是当时踩踏的当事者,这个装炸药的本职是个快递员,当时做了志愿者,给山里运过两天伤员。” ----------------------- 作者有话说:谢林川:好消息,确认老婆就是老婆 谢林川:坏消息,老婆跑了 第59章 “这么说来, 如果远程操控这些人去帮凶手做事的方案可行,那么题眼大概率在地震救援。”历城道:“只不过黄庆……那个小女孩儿也跟这个事情有关吗?” “我之前跟小阿……木生说起的时候,有这样的猜测。” 念那个名字的时候谢林川有一瞬停顿,但很快接着道:“虽然不确定, 但我们觉得八九不离十——如果傀儡法果真存在, 那这孩子应该就是这方法的试验版本。” 历城回过头喊了一个名字,调查局负责受害者管理的工作人员冒出头来。历大队长问道:“黄庆现在在哪儿?” “还在附属医院疗养区接受治疗。”对方立刻回答:“我们有同事在那边对她进行人身保护, 需要传讯吗?” “问问情况, 不用她过来。”历城又转头对谢林川:“局里给偷尸体的跟装炸药的两拨人都做了药检, 没有发现药物残留,但黄庆没做。她当时的检查结果还在附院。” “我去一趟吧。”好久没露面的白法医开口道:“让他们把结果发我, 如果当时做检查的时候有样本保存, 也同样发我一份。” 历城颔首。 又有什么人闯入市局, 纯白的发丝在走廊清一色的制服之中极其显眼, 灵巧地从来往的同事之间穿过来。 谢林川看着毛正义的脸,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杨玉梅了—— “陈默把所有黑箱的程序都破解了, ”白猫还没站稳就先开口:“他怀疑,平关山地震只是实验版本, 背后可能有个更大的毁灭性灾难……” “什么?”历城以为自己听错。 “还有木顾问, ”毛正义喘了口气,直接对谢林川:“他身上的追踪器显示,十五分钟以前, 木顾问闪现到了另一座城市。” 谢林川:“在哪儿?” “怀空。”白猫吞吞口水:“与平关山仅有一山之隔, 保护局爆炸案前的原址,也是他当年被绑架的地方……” “……怎么办啊老大,”顾不上看周围人反应,毛正义的毛都竖起来了:“我感觉很不好……” 历城难以置信地对谢林川:“木生真跑了?” 谢林川没有回答。 “就这样?在你眼皮子底下?”历大队长没有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还以为你是护犊子乱扯的借口。” 谢林川的脸色可以用铁青来形容了。 “少贫两句嘴不会折寿的, ”白钰怕谢市长先炸,连忙接过话打个圆场,他扫了眼谢林川,转而对毛正义:“……定位器是怎么回事,你们早知道木生要跑?他参与了平关山地震到现在几乎所有的调查工作,如果现在畏罪潜逃嫌疑很大。” “没有,”毛正义梗了下脖子,下意识想替木生说话:“木顾问肯定不是坏人。” 白钰从不和猫争辩人的品行问题,直截了当道:“定位器在哪儿?你司不是向来看不上这高科技,是陈默弄的?” “是。”谢林川替他回答。 “定位器在他骨头里,前几天断桥他伤了手,做手术的时候放进去的。”谢林川的眉头就没松开过:“……没想过他要跑,就是以防万一。” 现场人皆是一怔。 谢林川难得回答得这么仔细,倒是让白钰有点摸不着头脑——谢市长今天看起来心情非常糟糕,照理来说不该有这样的耐心回答一些私人问题。 直到离开调查局,白钰才后知后觉:木生算嫌疑人之一,他的动向怎么算都不该是谢林川的私人问题。可当时没人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那也是后话,白法医没有过多地纠结这件事。 白钰准备去附院拿黄庆的检测报告跟样本,临走前提醒谢林川:“私加追踪器属于侵害他人隐私的行为,肇事医生与你都无法逃脱追责,事情结束以后,我希望你能主动将这部分跟调查局上报。” 谢林川看都没看他,哼了声,表示知道了。 毛正义看着瘦高男人离去的背影,小声对历城:“我不喜欢他。” “谁?”历城正在催偷尸体与装炸药两方的药检程序,闻言跟着猫眼神瞟了眼:“白钰?” “嗯。”毛正义愤愤:“不喜欢他。” 历城沉默半秒:“你没见过他吗?他是你老大另一个单位的员工,算起来在那边干的也算不错。” 毛正义愣了下:“……白钰是九十三部的人?” “嗯,他是九十三部的法医。”历城道:“所以谢林川一发号召令他就来了,算起来他到的速度要比我快。” 九十三部人员的审查与考核机制极其复杂严苛,一般只有意志力十分强大的人才能拿到入场券,而白钰能在这样的重重测试下存活下来,的确让毛正义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只不过他应该不知道你老大是九十三部的老板,林川好像也没想让他知道。”历城想了想,接着道:“你老大这人轴嘛,不搞那套。刚刚那些话说不定也是在测他。” “……”毛正义:“啊?” “小东西,人类是很复杂的生物。”历城看猫傻呵呵的样子乐不可支,脑子了过了一遍已有的所有讯息,倒真好奇道:“不过林川真在木生手腕里加追踪器了么,这么狠?我以为他只是说说。” 这毛正义也不知道。追踪信息确实存在,除了木生,谢林川不需要追踪任何人。 如果真的是在手术的时候加进去……只能是郑平帮了他。 毛正义大约知道追踪器有多大,最小的那种也足有人小拇指甲大小。木顾问的手腕很细,猫想不出加个小拇指甲盖会不会疼。 他上次见木生还是在人民医院,猫只离开一天半,不懂人类为什么又吵架。 毛正义抬起头,看到谢林川拿着纸笔走进审讯室的背影。 * 杨玉梅依然维持着那个状态。她看起来十分漠然,不见疲惫,也不见焦虑,只是漠然。听见有人进来,也只是抬了下眼,似乎是看到来者不是木生,便又把头低下去。 她就这样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地在这里待了十个小时。调查局这么多人,没有人从她嘴里撬出来一句话。 谢林川也没讲话,把纸笔放到她面前。 出乎意料地,杨玉梅握住了那支笔。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写点什么的时候,她又把笔放下了。 谢林川看着她,在她放下笔的那一刻,说:“我把黄午的腿打断了。” 窝在观察室椅子上的猫:“老大在威胁她吗?” “……”历城:“不像吧。杨玉梅要是能这么容易就被威胁,也不可能过来自首。” 毛正义将眉毛拱在一起:“她自首怎么不说话?” “也不是完全不说,”历城道:“她承诺只要见到木生,她就会把一切全盘托出。” “……”毛正义:“她也暗恋木顾问?” “什么叫「也暗恋」,”历城的眼珠瞟了猫一下:“谢林川暗恋嫌疑犯?” “木顾问不是嫌疑犯!”毛正义炸毛:“他们是两情相悦的!” 审讯室内。 杨玉梅似乎对谢林川的话没什么反应。她把笔放回到桌面上,看向谢林川。 男人的金眸让她有一瞬怔愣。 第88章 谢林川盯着她,接着道:“木生死了。” 杨玉梅张了张嘴:“你是平玉山谷的时候和他在一起的人。” 观察室里做记录的同事立刻开始打字。 谢林川答非所问:“你要杀木生。” “我没要杀他。”杨玉梅说:“我想见他。” 毛正义看到历城手边有个小方块儿一样的仪器,连接线错综复杂。在杨玉梅说完这句话以后,仪器的灯由黄转为绿色。 谢林川紧接着问:“黄庆和你有什么关系?” 杨玉梅望着他,嗓子一动:“谁是黄庆?” 仪器亮红。 历城拨通调查局内技术员的电话:“调查一下黄庆的亲属关系,口供里受害者有姓杨的也算。” 然后他透过审讯者耳朵里的通讯器提醒他:“杨玉梅在说谎。” 毛正义恍然大悟:那个小盒子是个测谎仪。 “你身上连着测谎仪的线,”谢林川挑了挑眉,直接了当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杨玉梅:“现在说谎对你没有益处。” 杨玉梅看着他呆滞片刻,十个小时以来第一次笑了:“我骗不过测谎仪。” “没有人可以骗过测谎仪。” “他可以吗?” “……”谢林川顿了顿,还是问了:“谁?” 杨玉梅望着他:“木生。” “我靠,”毛正义哆嗦了一下:“她不会真暗恋木顾问吧……” “我们没有试过。”谢林川的眼睛闪过些什么,说:“他已经死了。” “真的吗?” “我没有必要骗你。” 杨玉梅问:“你敢用测谎仪把这句话告诉我吗?” “……” 谢林川没有回答。杨玉梅仿佛猜到了他的反应,接着说:“他不会死。” “谁告诉你的?”这句话让谢林川的心狠狠疼了一下,他眼神晦暗地盯着杨玉梅:“你从怀空来,这个人也在怀空?” 杨玉梅还是那句话:“我要见木生。” 谢林川也还是那句话:“他已经死了。” 审讯室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杨玉梅轻轻捏住自己的袖口,指尖搓了搓。 谢林川接着说:“过江桥爆炸与你有关。” 杨玉梅不回答。 “六年前,你考入御城大学建筑系,当时你的导师刘春华就在进行平关山城建工作,道路与桥梁设计方案是由他和他的学生参与完成的,只是最终成稿上没有你的名字。” 谢林川神色淡漠:“……因为你当时提前毕业了,没有完成毕业论文。” 观察室里,历城皱了下眉:“他说的是真的?” 毛正义点点头:“不然你以为我跟陈默这几天在干嘛?” 历城:“……” 这样算来,杨玉梅如今也只有二十来岁。 只是与她的年龄相比,这女人看上去实在老太多了。 一墙之隔,杨玉梅看向谢林川,答非所问:“你有证据吗?” 谢林川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停顿片刻:“我有。”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是当时他给木生看资料的时候,木生撕下来的其中一页。 那是《平关山道路与桥梁设计方案》的复印稿,首页按了平关山市建委的印章,印稿背面,则是所有参与方案的人员名单。 杨玉梅的名字赫然在列。 “我刚刚说谎,刘老师没有删掉你的名字。”谢林川道:“我的同事去见了他,你的入学档案与当年没有写完的毕业论文依然在他那里。” 谢林川顿了顿:“那篇论文,他一直在等你回去完成。” 杨玉梅的神情有一瞬间松动,她的眼神盯着那页纸上自己的名字,仿佛能用目光将那页纸抠出一个洞来。 黄庆的信息查到了,黄午的邻居曾经在口供里提过一嘴:她的母亲是人口贩卖的受害者之一,姓杨,叫杨青竹——他们听女人哄女儿的时候提起过。 青竹……观察室里的人目光不自觉固定到女人脖子上的纹身上。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信息:杨青竹似乎患有精神类疾病,这病时发时歇,这也是杨青竹逃离莫阿村后,黄午没有费力找她的原因之一。 “但是新宁医院里登记的名字是杨玉梅,”毛正义摸不着头脑道:“……我亲自去翻过,登记照片与身份证号都是杨玉梅的,不会有错。” 杨玉梅家在平关山,是那片山区里唯一一个大学生,平关山人口普查的时间很晚,登记到她所在山村的时候,杨玉梅已经去上大学了,根本无人留意这么一个女孩儿。 历城皱了下眉,将这些信息都同步给谢林川。 谢林川听了也没什么反应,杨玉梅还在看那个名字,他伸手把那张纸拿回来。 历城觉得有什么不对,回头问毛正义:“你老大的手怎么了?” 毛正义:“什么?” “他从刚刚来调查局,就没用过左手。”历城指了指镜子外的男人。 经他这么一说,毛正义才发现,谢林川的左手一直以一个非常死板的姿态放在膝盖上。 猫仔细看了看,觉得他这个姿势好像有点眼熟。 有点……像木顾问手腕骨折后,坐着时避免碰到伤处的姿势。 “母亲村被救下来的受害者里可能有杨青竹。” 谢林川的声音忽然从观察室广播里响起,猫被吓了一跳。 “派人去找找。如果没有,就在震区无人认领的尸体里找。” 谢林川眼神阴冷地看着杨玉梅:“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杨玉梅终于对这句话有了反应,她猛的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谢林川。 “但我还是没懂,你想找杨青竹,为什么要先找木生。” 谢林川眯起眼睛接着道:“……你在潜意识妖魔化了木生,以为找到他就能找到你姐姐。是谁给了你这种错觉?” “……”杨玉梅:“她是我妹妹。” “现在终于有心情谈点真心话了。” 谢林川笑了笑,脸色比方才苍白了几分,眼神却更亮,若有所思道:“明知只要找到杨青竹你就会松口,那个人还是派你来了。这说明你不是题眼。” “我饿了,”杨玉梅却说:“我想吃东西。” 历城愣了下,把杨玉梅从昨天来调查局自首到现在说过的所有话捋了一遍。 除了当时她拒绝调查局的食物和水,以及坚持要坐在审讯室历等木生以外,她几乎什么都没说。唯一的破绽就是刚刚在关于黄庆的问题上撒了一个谎。 这个谎言看似是她的一个漏洞,他们也的确根据这个漏洞查到了杨青竹,但这些都与木生无关,也就与她的诉求并不相联。 历城想起刚刚毛正义随口提的一句话。 杨玉梅来自首,却什么也不说。 她的目的是什么? 她一直在找木生。 但当谢林川提出帮她寻找杨青竹时,她的戒备却在一瞬间消失了。 杨玉梅想让木生来调查局? 她和木生到底有什么关系? ----------------------- 作者有话说:杨玉梅:我要见木生。 谢林川:我也想见木生^_^ 第60章 杨玉梅拒绝继续开口。谢林川退出来, 调查局的同事给杨玉梅拿来一份盒饭。 女人拿起筷子,开始狼吞虎咽。 “你刚刚说他妖魔化木生,”历城给他拿了杯水,问道:“怎么回事?” 谢林川把刚刚拿进去的纸笔放到一旁, 一口气喝了大半。 “她根本不是想找木生。”喝完, 谢林川才说:“她嘴上说的和实际想做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她说要见木生,却在十个小时后卖了你一条黄庆的破绽。她不说谎, 嘴里的话却没有一句有用, 可人的行为不会骗人。” 谢林川透过小窗, 看向审讯室里大快朵颐的杨玉梅:“木生这条路没走通,她自然食不下咽;你这条路走通了, 她才食欲大开。” 他把话说成天书, 历城也当天书听。谢林川想了想, 换了个方式解释:“假如你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迷路了, 你要怎么办?” “……”历城:“开个导航?” “要是导航没用呢?比如没网或者手机没电。” “找人问路?或者看看地图。” 谢林川挑了挑眉。 历城好像懂了一点:“你是说她把木生当导航,把我们当地图。导航开了十小时开不动, 于是退而求其次,想试试看地图行不行, 正好听到你提起黄庆, 所以才顺水推舟给了我们一个破绽。” 谢林川不可置否。 “所以她只是要找杨青竹,”历城吸了一口气:“她干嘛不直接说,偏偏绕这么大一个弯。” “她直接说, 你会直接告诉她吗?”谢林川反问:“就算你真的找到了杨青竹, 她又怎么能判断你说的是不是假话?” 历城:“我们还能骗她不成?” 第89章 “这是你的想法,她的想法未必。” 谢林川道:“她想用她的信息与我们的信息交换,但这样的交换不是对等的。作为自首者,自她进入调查局起, 她就是一个默认的嫌疑犯。要想摆脱这样的身份不对等,杨玉梅只能等我们自己去查。” “毕竟我们只可能去查爆炸案的线索,不会去帮她查时隔多年的失踪案。”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杨玉梅来自首,却始终一言不发。 历城接着问:“你怎么知道黄庆的事儿?” “我之前并不知道。”谢林川道:“我只是想到,平玉山谷见到她那天,在发现石家夫妻坠亡以前,我们刚好去了莫阿村救了黄庆,所以顺口一提——如果杨玉梅真跟莫阿村没关系,我会想办法从过江石桥上找切入点。” “还真让你碰上了。”历城感叹道:“杨玉梅那天不是要杀了木生?” “她没要杀,”谢林川提醒他:“她刚刚自己说的。” 她说这句话时测谎仪没亮红灯。历城想起来了:“可木生怎么会知道杨青竹在哪儿?” “木生当然不知道,”谢林川面无表情道:“他甚至都不知道有杨青竹这个人。” 历城:“那杨玉梅还……” “杨玉梅对木生有种原始崇拜,这种崇拜在木生救下黄庆后加剧了,”谢林川呼出一口气:“你觉不觉得这事儿听起来似曾相识?” 历城思考片刻,想起来保护局资料里提起过三年前的那场集体叛乱,当时的研究员似乎就是这样变/态地仰视着木生——尽管在他们的描述里把这样的感情称之为「爱」。 但那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木生也因此受到惩罚。 历城感到后背发凉,问谢林川最后一个问题:“那木生呢?” “不会真死了吧。”他想起谢林川刚刚在审讯室里说的那些话,承认道:“我之前怀疑过杨玉梅自首是不是调虎离山,眼下看来她是想把木生带来调查局找她妹,又好像不是那个意思。” “我找人跟着他了,丢不了。” 谢林川的眼神不自觉飘到自己的左手腕,他的眼神柔了柔:“他还活着。” 他能感觉到巨大的疼痛正在烧灼左手的神经,仿佛有什么正在将里头的骨头生生折断。 谢林川将左手捏紧。 跑不了的。 * 怀空市是一座位于盆地底部的城市,占地面积不大,居民也少,路上几乎没有什么高楼大厦。路过公交路牌旁有家面馆营业,木生就下了车,点了一碗不辣的素面,然后把口袋里的药拿出来。 他拿了五天的量。从其中分了一顿的出来,就着店家给的面汤咽下去。 木生吃得很慢,吃完休了一会儿,又把汤喝完。 将碗底清空,他擦擦嘴,径直走出餐馆。 公交车需要等五分钟。工作日的下午,车上几乎没什么人。 木生挑了一个靠窗的地方坐下,不多时,身旁的座位也坐上了乘客。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柳婆婆问。 木生闻言不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盖头铺在膝盖上,绣布上的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早知道不带它来了。”木生摸着那对鸳鸯,轻声道:“还要麻烦您跑一趟。” “不是我,也会有别人。”柳婆婆摇摇头:“这么多年,谢大人眼皮子底下就没人能跑得了。” 提到谢林川,木生眼神柔了些,问道:“他要您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 柳如是轻轻抚了抚裙摆上的褶皱,斜眼看木生摸鸳鸯的手,问道:“如果我说,我来不是为了谢市长,你信不信?” 木生答非所问:“这金线有追踪功能?” “没有。”柳如是道:“但有我的气味,狗闻得到,自然也知道你去哪儿。” “我要做的事与您无关,”木生道:“您请回吧。 “我又不在乎你做什么。”老人哼了声:“你只管做你要做的事。老身活了这么久,还没有什么去不得的地方。” 木生沉默片刻:“……我若要去死呢?” 柳婆婆答:“那我便看着你死。” 这倒是让木生愣了愣,露出一个笑容来。 “回头让林川给您补更好的金线,”他道:“这线不是真的。那藏巳穷得很,哪来用金线做的衣服。” 柳婆婆闻言侧过头,食尸鬼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人类,难得没有流露出垂涎之色。 “您真是一点也没变。”柳如是忽然说。 木生眨了下眼:“什么?” “没什么。” 柳婆婆却很快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句只是木生的错觉。 “金线的事暂且不必,我老婆子不贪,刚刚的素面钱需他报销。” “啊,”柳婆婆:“还有公交车费。” * 车开往市郊,终点站在一个几乎荒无人烟的地方。有许多攀岩爱好者会从这里上山,因此多开了一个站点。 木生先下车,回头去扶老太太。 食尸鬼的手依然与他隔着层布,柳如是似乎很忌惮直接触碰他。 木生眨了下眼。老人解释道:“被我这么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碰过,不是什么好事。” 有特殊习惯的鬼神魔怪很多,青年没纠结这个问题。他越过攀岩区,慢慢朝深山走去。 怀空市近山远海,不像经过专门的城市绿化,但绿意始终盎然。野树野草在没有修整的大路缝隙里茁壮生长,时至初秋,一半绿意被风吹得五彩缤纷。 越靠近山,越是如此,脚踩出来的羊肠小路夹道布满不知名的野花兰草,竟要比平关山精心打造的景观更加动人。 柳如是行动速度并不慢,倒是木生气力不足需要走走停停。 山路崎岖,空气却清新,参天大树鳞次栉比,个个茂盛挺拔,树叶几乎遮盖天光,仿佛这山有着吸取不完的养分。 木生在一棵参天古树下停靠,坐在老树裸露在泥土之外的虬结树根上。仰头望去,山间飞鸟盘旋,层林尽染,秋叶交错,一阵风吹得稍微大些,便是一场小型落叶雨。 他深吸一口气,林间微冷的空气渗入肺里,树上的藤蔓生出嫩芽,无声无息地缠上他的小拇指。 柳如是坐在他对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保温瓶。 是姜茶,加了红糖与枸杞。 食尸鬼倒了一杯递给他,木生轻轻晃了下手,藤蔓收回去。 他接过茶水,杯子微烫,搓在手心里,刚好能够祛寒。 “喝点吧,”柳如是道:“天冷了,姜茶暖胃。” 木生低头,抿了口茶。 很甜,辛辣的味道倒是其次。他愣了愣,抬起头,看到柳婆婆笑眯眯的脸。 “都喝了,”柳婆婆催促道:“省的等下我又要背。” 木生仰头喝完,把杯子递过去,柳如是又给他倒了一杯。 这一杯木生没有立刻喝。他从口袋里掏出药包,分出今晚该吃的部分。 他们不知不觉在山林里走了一个下午,此刻树林阴翳,暮色逐渐朦胧,淡蓝透紫的天幕上已有繁星。 木生把那把药分两次塞到嘴里,用姜茶送下去。 “我以为,您知道我的寿命以后,会劝林川离开我。” 吃完药,木生开口:“那天婚礼……还没有谢谢您。” “愿意坐到老婆子我那小破屋吃一餐饭的人不多见,”柳婆婆道:“活着的时候常说钱财乃身外之物,死了才发现,寿命其实也只是身外之物。” 木生:“那是对您来说。” 柳如是:“对你来说就不是吗?” 木生没有回答。食尸鬼笑道:“如果你真在意自己能活多久,又怎么会愿意坐进我的房间。” “旁人若只有能数清的日子可活,早去挥霍了。”食尸鬼道:“或陪父母亲人,或完成毕生夙愿,哪有人像你一样就这么等死。” “我没父母亲人,”木生辩解:“也无毕生夙愿。” 柳婆婆不理他,接着道:“若我那天不提成亲,谢大人日后势必追悔莫及。” “绑着他对我来说有什么好。”木生笑了,声音很轻:“倒不如就这样让他忘掉,干干净净的,没什么联系。” “说来轻巧,”食尸鬼黑漆漆的眼睛望着他:“你真的愿意让他忘吗?” “……我试过让他忘,”木生执着地说:“被他发现了,没能成功。” “你是真的想让他忘,”柳婆婆拆穿了他:“还是在自欺欺人?” 木生一震,竟一时答不出话来。 “我……”他停顿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食尸鬼听懂了他的意思,震惊片刻,恍然大悟:“你怕这次忘了,他就真的再也不记得你?” 木生不可置否。 食尸鬼不再问。青年沉默了一会儿,自嘲道:“也许他再也不记得我也是好事。” 第90章 “你这孩子做事太一意孤行。”柳如是叹气:“这么长时间过去,就没想过问问谢大人,他想要的是什么。” 木生笑了。这句话让他想到了人民医院的急诊室,有什么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谈情说爱最忌你瞒我瞒。”柳如是不知他心中所想,语重心长地接着道:“你想的「好」未必他也喜欢,他觉得的「对」也未必对你无害。” “……”木生承认道:“您是好说客。” “说什么笑话,”柳如是不领情,催他添茶:“我是好媒婆。” “座上神堂为何是空的?”木生抬手接茶水,想起来问:“您不信神佛?” “信。”柳婆婆没抬眼:“可惜我佛不渡我,平白供着怕惹他嫌烦。” “后来就不供了。佛在我心,我心诚便可,不必强供。” 木生愕然:“不渡人的佛,您还信吗?” “佛本就不渡人,”柳如是道:“人从来都只能自渡。” 第61章 “人言常道「不知苦楚, 不信神佛」。”木生嚼着她这句话,问道:“若不要渡化,又为什么要信?” 食尸鬼望了他一眼,不答反问:“你觉得佛真的存在么?” 木生顿了半秒, 点头:“存在。” “那你觉得, ”柳如是笑了笑,又问:“这佛与神, 有什么不同?” 木生微微一怔。“神造世, ”他想了会儿, 答:“佛没有。” “因果相伴,”柳如是摇摇头:“神是因, 佛是果。” “……”木生不赞成:“果是人选的。” “佛来自人心。”柳如是笑了:“人信佛, 佛就在;若不信, 佛便没了。” “神创造了人, 而人用心塑铸了佛。”食尸鬼灰败的眼睛注视着落日,静静道:“自己创造的东西是没有办法渡化自己的, 就算渡化了,这渡化实质上也来自于人的本心。” “……这有些复杂。”木生不得不说。 “当然, ”柳如是瞟了他一眼:“因为你根本不信佛——你说的信, 无非是为了让我高兴。” 他只是不想在信徒面前否认她的信仰。 见自己被拆穿,青年也不恼,笑着问:“让您高兴也是错处吗?” 柳婆婆说:“你这孩子, 总想着别人想听什么, 想见什么,到头来最伤的还是自己。” 木生沉默了一会儿,夜里山风冷冽,他攥了攥手指, 骨节清白,换了个问题。 “要是林川没有让您来跟着我,”他问:“您还会来吗?” 柳婆婆答:“会。” 木生:“只是因为我快死了?” “我是见你可怜。”眼前青年眼瞳漆黑一片,柳婆婆盯着他的眼睛仔细瞧了片刻:“……碰你那一下不止看了寿命,我们这一族腌臜货,闻得到人身上的气味——谢大人的眼睛是你的。” 这倒是让木生愣了一会儿,他握着那杯子,声音有点小:“……别告诉他。” 柳婆婆哼了一声:“我老婆子嘴严得很,你不用担心这个。” 木生放下一口气,又问:“如果我没带这盖头呢?” 柳婆婆:“你以为,我找到你是因为这盖头?” 木生:“不然呢?” “你再看看。”柳婆婆提醒他:“盖头上的金线还有吗?” 刚刚车上他才看过,木生把那块布拿出来,放到月光下。 暗绣依然美不胜收,只是…… “……神兽的眼睛没了。”木生摸着绸缎:“您说的金线……只有这里是吗?” 柳婆婆:“藏巳将军的确两袖清风,官道上的金线,只有传闻,没见到真的有。” 实际上是在说他穷。木生弯了弯眼睛,没被她这句带跑:“可是您有。” “……藏巳死前,将他铠甲给了他身旁一个下属。那铠甲是藏巳出征前的御赐之物,肩甲处缝的是货真价实的金线。” 她看了木生一眼:“……那下属藏在我村落三日。等到谢大人给了祭品一个痛快,他便给你收了尸。” “……”木生无奈:“您已经认定藏巳是我了。” 柳婆婆态度坚决:“我不会认错。” “那三日漫长,我以为长霞已经走了,没想到他还留在九冈山。”木生像是这样承认下来,接着问:“后来呢?” “什么后来?”柳婆婆笑了一声:“你那副官葬了你的残尸,就跟着你一起去了。铠甲他不要,留给村民,家家有份,那么多金线,每家也就够取一小截儿,我有的那些,就给缝作了白泽的眼睛。” 不知道是因为副官的死,还是因为被村民瓜分的金线,木生许久没有说话。柳如是也不再开口。 月光升起来了,绣样上的图案泛起冷光,木生才问:“……为什么绣了白泽?” “神兽万千,”柳如是答:“只有白泽辅佐人皇。” “说谎,愿意帮人的神兽明明很多。”木生声音很轻:“您知道谢林川是神身,可您只活了几百岁。您知道的事情是不是太多了?” “我知道。”柳如是说:“是因为你知道。” 木生皱起眉头。 他每段生命都不长,遇见非人的数量屈指可数,更别提是数量罕见的食尸鬼。 木生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却无法立刻理清头绪:“这盖头不是为了您孙女做的?” 柳婆婆:“做盖头的时候,我孙女已经死了。” 木生:“那为什么还要做?” 柳婆婆不回答,却说:“你去过谢市长给你建的坟了。” 木生想起那片野花怒放的山坡:“树生山很重要么?” “我把金线还给你,我就能找到你。”柳如是隔着手套捏住青年的手腕,脉搏下的金色慢慢透出皮肤: “……可我被谢大人发现了。” 白泽的眼睛融入了人类的血脉。 “他没有杀我,他只是让我跟上你。”柳如是盯着他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记忆清除对神也会像对人那样起作用吗?你替他受罚,他身上有四十九道劫缚,你就要为他死四十九次。三千年轮回,你真的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木生瞳孔骤然紧缩,下意识后退半步,手腕却被老人握得死紧,柳如是像是隔着他的皮捏着他的骨头。 他嗓音发涩:“你怎么知……?” “你这根手折了。我这样捏着你,你有痛觉吗?” 柳如是打断了他。 “你就不好奇,我给你种金线,谢大人是怎么知道的?” * 百里之外,调查局办公室,谢林川手腕剧痛。 仿佛被人抽筋拔骨,谢林川勉强将胳膊翻过来,看到手臂上的血管如藤蔓一般突出皮肤。 “老谢,杨青竹的尸体找到了。”历城捏着材料推门进来,看到谢林川捂住左手,话音一顿,皱了下眉:“……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刚刚让你吃饭那句也不吃,低血糖了?” 谢林川缓了一会儿,摇头。 “找人去做基因检测,确定死者身份,看她是不是杨玉梅的亲姐姐。”手痛愈来愈烈,谢林川咬了下后槽牙,很快地接着问:“黄庆呢?白钰不是应该早就到附院了,怎么还没有消息。” 还不等历城开口,就见白发少年从历城胳膊下边钻进门,气喘吁吁地打断他们道: “老大!黑箱!地震!!!”毛正义喘口气:“小阿默发消息,说震源就在怀空市与平关山交界!!” 下一秒,警报声响起。 地震来了! * 木生的后背狠狠撞上山体。紧接着,无数碎石从山坡上滚落下来。 几乎来不及反应,木生抬起手,手臂上再次泛起青紫。 柳如是被他抓了过来。木生护着妇人就地一蹲,挡在她身前。 大地在震颤。 刚刚是柳如是将他推入山体缝隙,自己却站在空地。 她想求死。 女人仰起头看木生,灰白色的眼眸里带了些微妙的神情。 直到晃动消失,木生才慢慢松开她。 青年双臂鲜血淋漓。 柳如是垂着眼睛,用那只盖头替他擦去表面的浮血。 木生没有感到疼痛。他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手臂,攥了下手。 金线顺着血液流动的痕迹浮现出来。 那截金线很长,却很细。 想来盔甲缝隙的金线能有多少,又被每家每户分去,柳如是能拿到的更是少之又少。 她将这丝金子不断搓长,才有木生一条胳膊的长度。 金线浮在他皮肤之下,在玉一般的手臂上随着脉络微微凸起。 “是余震,”木生却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手,看着柳如是道:“……不用担心,谢林川会解决的,他养了几个很厉害的孩子。” 柳如是一直盯着他,木生却仿佛根本没有察觉。 他摊开手掌,很快用食指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您真是一点也没有变。”柳如是说。 第91章 木生没抬头:“什么?” 柳如是没有回答。 木生写完手里的东西,再抬头,老妇人却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容貌清丽、与柳婆婆穿着一模一样衣服的女人,站在他的面前。 女人的眼睛依然灰白,背脊却挺直,手里捏着那只盖头。 木生下意识觉得这人很眼熟。 “我知道您的一切。”女人说:“因为我吃了您。” 木生愣了一瞬,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她。 “九冈山一役,您在村里住过一段时间。那个时候我很老,儿子打仗打死了,孙女也丢了,家里只有狗陪着我。您离开村子的时候,还给我留了半岁的口粮。” “……是我没记得。”木生想起来这回事:“抱歉。” 柳如是笑着摇摇头:“您不记得也正常。我成鬼后不生不死,靠吃人尸身活命,外貌多变,吃了谁,就更像谁。起初我自然也想保留我原来的样子,但时间过去太久了,连我自己都不记得我当年的模样,也就变不回去了。” 木生颔首,又问:“您吃了我的尸体?” 柳如是点头。 灾荒战乱,粮食短缺,人吃人的事不算罕见,更何况当时木生已死,留下的只是一具躯壳。 可柳如是当年被他接济过,又怎会沦落到吃人的地步? “……我当年给您的口粮不够吗?”木生问。 “战争开始,村里就都没吃的了。火烧到家里,我们不得不逃离村庄,粮食一夜之间都没了。我想活,就去卖了我的狗。” 木生从未见过如此悲哀的表情。 柳如是的语速很快,仿佛这些话在过去的岁月里已经对自己说了无数遍。 “我忍不下心去吃我的狗,可我知道,他们买我的狗,是为了吃它们。” 她古怪地停顿了一下:“我……卖掉了我所有的狗,可我还是很饿。战争结束了,圣旨要将您献祭,文书将军带着铠甲回来,三天后,您死了,村里人分了铠甲……” “……还不够吗?”木生嗓音发涩。 “没有吃的,”柳如是只是重复说:“我太饿了。” 她的眼神没有焦距,木生意识到,这么许多年过去,她却从未从那里离开过。 被打扫的干干净净战场,大地干枯,血液无法催生新的生命,将生山浸成死山。 人活不了,没有东西能活。 尸体堆成山,秃鹫也在和人抢食。 “我去的早,趁夜里去的。我不清醒,醒来的时候就见到村里的一个小女孩儿十分震惊地看着我。我的眼睛里是红色的,那姑娘为了不让我伤你,用石头砸了我的头。很大的一个洞,可我没死……” 哪来的小女孩儿?木生微微皱眉。 他好像想起来,是有个女孩儿。家里妈妈生了病。他不知道是不是她。 “啖神兽肉者,被轮回抛弃。”柳如是顿了顿,木生回神,听她接着说:“我成了食尸鬼。这么多年,我也想死,我知道我做了错事。但我死不了。” “您……”她神情悲恸:“……您刚刚不应该救我。我、我吃了……您怎么能……” 食尸鬼灰白的眼睛一瞬间化作血红。她没有眼泪,连血液都是干涸的。 木生立刻抬起手握住她的肩头,声音尽量温和:“不是你的错。” 柳如是的外貌开始迅速的变化,面容扭曲。 山里又在晃。这处巨石勉强可以容身,木生与她僵持着。 “世道要吃人,是世道的错。不应该怪你。”木生盯着她,接着道:“我那个时候肉身已死,人死了,就是一团烂肉。您可以对我觉得抱歉,但不必为此苛责自己。” 不知道食尸鬼能不能听到,木生咬了咬牙,张开手放到柳如是脸前一寸的地方。 他去探了她变作食尸鬼的的记忆,那段影像十分模糊,他看得很痛苦,手臂皮肤下很快凝了一层淤青。 但柳如是很快稳定下来。 她此时又变作另一个女人的长相。眼睛颜色回到惨白。 木生松了口气,他出了一身冷汗,放下手。 “您放心,”食尸鬼似乎并没有看他,木生听到她说:“我会赎罪。” 说完,食尸鬼转过头,瞬间消失在树林里。 仍有余震危险的山谷顿时只剩下木生一人。青年站在原地,手上还捏着那顶红色的盖头。 柳如是的身世在木生的意料之外。他忽然想到食尸鬼自从出现以来一直避免与自己直接进行身体接触,大概也是因为柳如是拥有一部分他的记忆,知道被触碰会被木生听见心声。 其实她不必这么小心,以木生现在的身体状况,读心太勉强了。 夜里的山风冷洌,木生晃了晃身形,后背靠着石壁,捂着胃,缓缓蹲下去。 并不疼,但他能感觉到,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绞作一团。 他忽然眼前一黑。 第62章 调查队手里所有的工作中断, 历城的电话响起来,谢林川曲起腿,手掌贴上地面。 他什么也没感觉到,意味着, 地龙依然沉睡。 这依然是一场人为的地震。谢林川想不通怎么会有人故意制造这样的灾难, 也不想去理解。 毛正义朝他跑回来,谢林川避开旁人视线, 推开杂物间的门。 再回来的时候, 黑发的少年抱着电脑跟在他后面。 陈默径直走到桌前, 将设备连接电源。 少年进入调查局数据库甚至不需要密钥,他很快调出来一份档案, 随后, 调查局会议室的巨大显示屏闪了闪, 一份报告书被投到众人面前。 陈默在顶上圈了个圈, 然后操作键盘。 熟悉的人脸出现在屏幕之上。 “震源在怀空市市郊,位置很深。”陈默与看到地图后便和一直神色怪异的谢林川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在屏幕旁边开了一小条字幕一样的空白, 将自己要说的话打在那里:“……在木顾问当年消失的地方附近。” “把保护局的人叫来,”谢林川拧了下眉心:“暂时恢复裴峰的参与权限……白钰怎么还没消息?” 负责保护局对接工作的文员去打电话了。正在调紧急救援预案的历城:“刚刚给他打电话, 他就没接, 不会是走错路了吧?” 谢林川回头看了眼陈默,后者点了几下鼠标,谢林川就近拿起一只调查局办公桌上的听筒。 陈默为他连通了附属医院的电话。一时间, 会议室里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男人身上。 不知道那边的人说了些什么。谢林川向陈默:“找一下监控记录。” 少年立刻动手。 历城愣了下:“怎么了?” “阿庆丢了, 白钰去找,结果到现在还没回来。”谢林川回头找毛正义,没让别人听到地说:“白钰身上有九十三部徽章,问下他的编号, 里面有定位器。” 九十三部的归档直属临川,如果让陈默查,相当于向全世界公开系统督查者的归属地。 白猫点头,很快离开。 有同事正在联系附院的警卫,拨出去的电话无人接听,信息更是石沉大海。 附院至少有四个同事在那边,不可能一下子全都联系不上。大家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疑惑与不易察觉的恐惧。 历城的申请过了审批,怀空市的伤亡情况还没报,救援队员先分组出发。 “先应付余震。”历城皱了下眉,就近拍了下身旁人的肩头:“别多想。联系不上的理由有很多,他们那边距离震源近,可能只是没有信号。” 被拍肩膀的人回过神,艰难地点了下头。 调查局再次忙碌起来,能听到门外救援队员报数的声音。 谢林川接着问陈默:“震源还能找到更具体的方位么。” 陈默摇摇头,手指翻飞,不断操作键盘。 谢林川忽然觉得手心很痒。这种麻痒感与刚刚剧烈的疼痛不同,仿佛有蚂蚁在上面缓慢爬行。 他愣了一下,看向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 有人在上面写字。 谢林川抿了下唇。 ——他知道在哪儿了。 * 木生再次醒来的时候先感到冷,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依偎在他身旁。 他睁开眼,看到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正对自己,将脸埋在他胸口。 木生缓了一会儿,才撑着从地上坐起来。 记忆末尾是食尸鬼的背影。后颈传来剧烈的痛感,木生下意识扶住额头。 脖子后面的肉被穿破了,穿了一只环儿。 穿刺的末端连接一条的锁链,绑在曾经禁锢过他的十字架上。 木生摸了摸,这环儿很细。他试图把它弄碎,可只要一碰,他就疼的骨头都软了。 眼前发黑,他的痛觉不合时宜地回来了。 木生暂时放弃打碎那只环儿。 他很冷,手掌重新贴上额头。 可能是因为他的手太凉,他感到自己烫的惊人。 第92章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哪里,或者说,对于这个地方,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加熟悉。 这是保护局的地下研究室,他曾经在这地方呆了几乎七年。 房间是纯白的,没有一丝杂质的墙面与地板,灯同样融入墙体,让人分不清哪一块儿才是灯,哪一块儿只是墙。 人在这里没有影子。木生低头看自己的手,小臂上的血迹干涸,皮肤下一片青紫。 他摸了摸脖子,只有那只环儿,没有镣铐。 项圈的权限太高,将他打晕拖到这里的那个人,想必并没有办法拿到它。 这倒是一个好办法,疼痛本身就是成本,会让人心焦,更会让人无法思考。 木生的确没法儿跑,至少在摸清一切前,木生并没有赌一把的打算。 他的活动范围只有一张床那么大,木生让自己保持着那只环不牵扯皮肤的距离。 疼痛变得迟缓,像缓慢燃烧的低温火焰。 木生去看自己身旁的那个孩子。 石沛的出现在木生的意料之外。他一直以为这个孩子会在附属医院呆到有亲戚接走,或者就这样继承父亲的巨额遗产,回到学校上学。 那位助理先生看上去老实敦厚,加之男孩儿本身就是小鬼化身,木生并不很担心他。 但他此刻出现在这里,也就意味着,一定有什么事出错了。 木生的手很冷,他摸不出这孩子有没有生病,是睡着、还是晕了过去。 不幸中的万幸只有石沛的后颈并没有和他一样被打上环,这孩子是自由的,不用忍受痛苦。 木生把自己蜷缩起来,他很费劲地喘了口气。 口袋里的药丢了大半,他摸出来算了算,分了一些出来,其他的依然放回去。 没有水,他咽得很艰难。 吃完药,他重新躺下去。过于明亮的研究室,闭上眼睛时,眼前一片血红。 这里很安静,木生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是好事,证明他还活着。 他略动了动,感到后颈的剧痛。 下一秒,窝在他身旁的小东西醒过来了。 石沛一直抱着他的胳膊,被他刚刚的动静吵醒,在这么明亮的地方,睁开眼睛的过程很痛苦,木生看到他一直眯着眼睛,像是将木生当作被子一样把头埋进去。 木生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后脑。 “我以为你死了。”男孩而的声音很小。 他应该不知道这个实验室有着非常完备的收音系统,压低声音在这里起不了一点效果。 但木生不打算打破这点虚无飘渺的希望,他同样压低声音问道:“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612的哥哥。”石沛仰起头:“是他带我们来的。” 木生皱眉:“你们?” 石沛点头:“还有阿庆,还有姐姐。不过姐姐在我的肋骨上。” 木生就问:“宋子仁为什么要带你们来?” 石沛咬了咬唇,他看着木生,小声说:“他说,他要带我们来找你……你在山里晕倒了。” 木生愣了愣,模糊的记忆回溯,他想到山林里的胃痛。 “你会死掉吗?”石沛紧紧地盯着他。 “……不会。”木生说谎:“我刚刚只是睡着了。” “骗人,”石沛说:“我们叫不醒你。” 木生一本正经:“因为我睡的很熟。” 石沛:“……” “好了,说说别的。”木生又问:“你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光靠你们两个可挪不动我。” “我们陪你呆了一会儿。你睡着了,天越来越黑,手机没有信号。”石沛想了想:“有一个叔叔说,他可以帮你。” “哪个叔叔?” “612的哥哥的叔叔。” 木生扶额。石沛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好像十分没用,于是补充了一句:“戴眼镜,个子和陈默哥哥差不多高。有点老,头发白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补充的这句话非常有用,邵祁的腿断过。 木生大概能确定这个突然出现的“叔叔”就是邵祁。 邵祁让宋子仁将阿庆与石沛带进了研究室。 可他们调查过宋子仁,高中生的家庭关系十分简单,他不可能和邵祁有任何关系。 那么,邵祁是怎么让宋子仁听令于他的呢? 石沛见他沉默,又开口问道,声音越来越小:“我们做错事情了吗?” 木生回过神,下意识回答:“没有。” 石沛没有回答。 他看到小孩儿的眼神,语气软了软:“为什么这么想。” “他说可以帮你,至少要帮你包扎,或者给你一张床。”石沛小声说:“他不应该让你躺在地板上。” “他做的不对,但你们做的是对的。”木生想了想,回答他:“不过下次做这样的事情以前,要把你们想要做的事情告诉你们信任的大人,以防有像瘸腿叔叔那样「做的不对」的人,曲解你们的好心。” 石沛愣了好一会儿,眼圈慢慢变红。 他握住木生的胳膊,用脸颊蹭他的手。 “你会死吗?”他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他一直在某片皮肤上流连。 木生意识到了什么。 他凑过去,在自己的手腕上看到了一枚针孔。 仿佛浑身的血液凝结。 他意识到,邵祁给自己用了药。 木生觉得嗓子发涩。脑海里不自觉闪过十年来在邵祁手下经历过的每一次药物试验的画面,生理性的恐惧让他微微发抖。 一个连死亡和疼痛都不怕的人,很少产生这样的恐惧。 他再次用手掌徒劳地触碰自己的额头,高烧让他骨头酸痛。 “阿庆去哪儿了?”他听见自己问。 眼前的孩子无法给出回答。木生意识到他需要自己给他一些肯定,这是大人应该做的事。 木生稳了稳心神,对石沛说:“会没事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姐姐也在,对吗?” 谈到石心,石沛仰起头。 “我答应了你会让她出来,你们会一起上学。我说到做到。”木生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你说阿庆和你们一起来找我。她现在和宋子仁在一起吗?” 石沛点头,他眨了下眼,掉了一颗很大的泪珠,却很冷静地说:“叔叔说需要她,她不想去。可宋哥哥说不需要很多人在你身边,就把她带走了。” ----------------------- 作者有话说:石沛的视角: 612的哥哥是木顾问的朋友,他们在医院的时候见过,612哥哥还把自己的书送给他玩。姐姐和阿庆姐姐都很喜欢他。 木顾问离开了,他们好几天没有见到他。 他有点想他,但是助理叔叔人也不错,所以他没有太担心。 这一天,612的哥哥说,他听说木顾问受伤了,就在一个距离他们开车只要一个小时的地方。 大人们都睡了,他去推了推助理叔叔,助理叔叔怎么也不醒。 于是姐姐、阿庆姐姐和他都决定先去营救木顾问。 他们凑钱打了车,612的哥哥自上了车就不说话了。 等到到了目的地,果然看到木顾问倒在地上。大家都很着急,阿庆姐姐说他们听不懂的话,612哥哥不见了,姐姐说我们应该给木顾问找点水喝。 然后612哥哥带来了一个陌生的叔叔,那个叔叔说,他可以帮忙救木顾问。 他们睡了一觉,醒来时,阿庆姐姐被带走了。 他和木顾问呆在一起,木顾问一直没醒。 有的时候那个叔叔来,会把木顾问抱到自己怀里,他在他脖子上打了个耳环,然后往他的胳膊上打针。 石沛开始觉得害怕了。 第63章 共感的效果越来越差, 谢林川几乎感觉不到木生手腕骨折的痛觉。 今晚怀空市月光很亮,他感到有什么梗在喉头。 又是山,月夜,狼嗥声时远时近。 “这里不远就是保护局旧址, ” 裴峰走到他身旁:“……按道理来说这里已经被掩埋了。但事实证明并没有, 入口的迷宫被人动了手脚,我们进不去。你觉得他在里面?” 谢林川瞥了眼他的肩膀, 那里缠着绷带。 几天前, 裴峰的一条胳膊被卸掉。裴凤城企图为侄子求情, 但临川市没有人愿意见他。 他没有杀裴峰,不代表不想杀。 谢林川的眼神扫过来, 猎物不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讪讪着又道:“……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邵祁没死?这可能仅仅是木生的阴谋。” 谢林川眯起眼睛。 陈默恰到好处地端着电脑过来, 不留痕迹地隔开找死的人类, 把活动屏幕摘下, 放到谢林川面前。 那是一段实时的监控录像。人类扫了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少年:“你黑了保护局的权限?!” 谢林川放大画面, 监控的质量非常好,陈默调整了角度, 木生是醒着的, 脸色苍白,嘴唇颜色很深,长睫时不时稍微抖动一下, 谢林川看不见他的眼睛。 第93章 他安静地靠在十字架上, 正在对面前的孩子说着些什么。 “研究室的门不关,他要跑早就跑了。”裴峰哼了一声,接着说:“我就说是他的阴谋,他就只是想跑……” 木生的手在发抖。谢林川皱了下眉。 下一秒, 青年扭了下头。 屏幕外的人都看到,他的后颈被人穿透,正死死连在锁链上。 在场二人同时感到谢林川周身的空气停滞一瞬。 安静了足有一分钟,谢林川活动了一下手腕,莫名其妙地勾起唇角。裴峰听到他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在裴峰的视角下,他看起来很像疯了,即使这笑容很快消失。 谢林川的手指被绷带包裹,他撕开掌心的固定带,重新调整了一下画面大小。 他几乎是从头发丝开始检查木生的身体。监控能拍到的每一寸,都没有放过。 * 研究室的设备比较旧,监控设备的角度也没有谢林川之前看的那些齐全。 陈默又设法开了三四个摄像头,那些机器按理说很早以前就不再运作了,但显然还可以使用。 谢林川没有阻止裴峰观看监控画面,他只是没有支配权。 后者一直处于震惊状态,谢林川不断调整角度,他仔细查看木生露在袖子外的胳膊,然后又去看他的后颈。 谢林川很快把伤口截了图,发给医疗队。 他们都看到,木生这个时候从口袋里翻出了什么,面前的小男孩儿跑到墙壁旁边,不断地捶门。 “你不是说研究所的门不会关。”谢林川扯了下嘴角。 裴峰无言以对。保护局接管这里的时候的确不会关——当年木生在这里不算危险分子,他们只是软禁他。只要不离开研究所,他们并没有限制他的出入自由。 大家很喜欢木生。甚至有人会时不时找来跟他说会话,缓解保护局一直压抑的工作压力。 “没有声音吗?”谢林川皱了下眉,问陈默。 “没有。”陈默对他比划:“音频线被占用了,是一套脱离系统外的监听设备,不属于保护局——有人将外面的设备拿了进来。” 无声的捶门没有延续很久,小男孩儿又回到了木生身边。后者对他说了些什么,裴峰凑过来,看到木生从口袋里翻出药片。 很多药,谢林川凝神看了一会儿。 “……没带止痛药。”谢林川自言自语:“治心脏病的也没有。退烧药少了几颗。” 裴峰用了好一会儿才理解他在说什么,他很难相信在这样的情况下谢林川还有心思数药片的数量。 他们正处于在迷宫之外,四周灯火通明,探查队员正在想办法穿过迷宫。 这是保护局给自己做的保护措施,只有内部人员能够从里面走出来。当年旧研究所废弃的时候,迷宫就已经被拆除了,可现在,一座崭新的迷宫重新伫立在月光之下。 技术人员分出人手帮忙侵入音频,其他的依然试图与绑匪联络。 “不能轰开吗?”毛正义的耳朵冒出来,他把它们藏在白发里面:“暴力拆卸,或者飞过去——现在哪儿有时间跟他走迷宫。” “当然可以,不过暴力拆卸会启动自毁装置。”裴峰扯了下嘴角:“届时所有试验品都会被困在实验室,研究所会从内部爆开。不过这个规则不一定同样适用新修的迷宫——设计者可能只是狐假虎威……如果想赌一把,你大可以试试。” 毛正义干脆不想理他,转过头对谢林川,声音压低了些:“白钰也在里面。” 谢林川头都没抬:“给他传信。” “已经传了,但这里有信号屏蔽装置,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 “我在试。”陈默插了一只手:“信号屏蔽。应该有办法拆掉的,和迷宫的原理一样。” 谢林川看了他一眼。陈默沉默下去,无奈道:“……只不过需要时间。” * 木生给的位置信息并不具体,保护局的位置早就被销毁了,加上邵祁做的隐蔽装置,整座山都被谢林川翻遍,才终于找到迷宫的入口。 等到大部队的车到了,就看到成山的黑箱被男人翻出来,他站在废铁之上,告诉他们,自己找到了迷宫。 他看出了关窍,这才没有轻举妄动。 那些箱子已经被人砸烂,不需要拧螺丝。陈默花了些时间检查了一圈,这些被精心制作出来的机器已经全部报废了。 谢林川的心情很不好,他的手在流血,这场景看上去像是他是用手将箱子砸烂的。 但这不可能,箱子是合金制作的,坚不可摧,否则之前陈默也不会用拧螺丝这么麻烦的办法。 这是件怪事,但在场的人都默契地将这件事遮了过去。 “联系他。”谢林川对陈默说。 陈默点点头,裴峰看到少年输入了保护局的通讯密钥。 事到如今裴峰已经不会觉得这件事奇怪了,他只是问:“你要做什么?” “他需要吃药。”谢林川扫了他一眼。 裴峰觉得不可理喻:“你觉得邵祁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允许你给他送药?” “他给他试了药,至少得让他活。” 谢林川皱了一下眉,他神色复杂地看着监控录像里的人,然后很快恢复平静。 “而且,”谢林川的语气很淡,手指不自觉地捏了下屏幕的角,平静道:“……邵祁爱他。” 裴峰:“……” 裴峰:“什么?” “我说,邵祁爱他。”谢林川重复了一遍:“还记得三年前的那份案件报告吗?「所有研究员都爱上了他」,这是你们的原话。” 裴峰嗤笑了一声,他忍不住提醒谢林川:“就算当时邵祁对木生产生了情愫,也不代表现在依然存在。他穿破了他的皮肤把他吊在十字架上。这样也是爱吗?” 谢林川不答反问:“你爱木生吗?” 裴峰一怔:“我当然不……” “听到木生在人民医院的消息以后,你就立刻从裴家逃了出来,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他。” 谢林川冷漠地看着他:“自从他与我绑定,保护局视他为洪水猛兽,不再愿意接纳他,你就又企图在平关山找到一个私人的地方,把他藏起来。” 谢林川的声音很慢,眼神却冷的要命:“你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旦被发现——无论是被你那个位高权重的叔叔,还是我——会有什么下场?” 裴峰:“我……” “你当然想过。”谢林川笑了,再次打断他:“你弄断了木生的手,我弄断了你的骨头。你没有任何怨言,是因为你知道,是自己棋差一招。” 周围不免也有保护局的工作人员,谢林川的声音很有穿透力,他没有想要所有人都听见他说的话,但没有人能够忽略他的声音。 “你打他,骂他,羞辱他,让他对自己的认知产生偏差。他将自己视为猪狗,以为只有死亡才能解脱,你却因为他不肯求死而挖苦他。” 谢林川眼神阴冷:“裴峰,我很好奇,这样的人,为什么值得你心甘情愿地为他折断骨头?” 裴峰的嘴唇哆嗦着,他许久没能回答。眼前不断闪过被副作用折磨的生不如死时木生的样子。 他恨木生,更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办法真正地了解他。 “我……”谢林川的目光如有实质,裴峰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明白过来自己不应该祸水东引,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垂死挣扎道: “那你又好到哪儿去?!你将他藏起来,以为只要一直在眼皮子底下他就能安然无恙。当初签协议的时候你说了接管后全权保护他的安全,如果你真的做到了,我们何必费这个劲在这里救他?!” 谢林川蹙着眉,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裴峰,月光打亮他的鼻梁。 “你说的对,”他这样说道:“是我做的太差。” 裴峰一愣,看到男人低下头,温柔地望着屏幕里的人。 神态如同看向自己宠溺的爱人,说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我就应该给他骨头上穿个环儿,” 谢林川语气平静: “把他拴在身上,让他一辈子都跑不了。” * 体温上升的情况越来越严重,木生逐渐有些神智不清。他不想晕倒,也不想就这样睡过去。 呼吸本身对他来说成为负担,他逼自己清醒一点。 “612的哥哥看起来怎么样?”试图转移注意力,他问石沛:“很正常吗?还是看起来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石沛想了想:“嗯……有点不一样。” 木生的嗓子哑了:“哪里不一样?” “他很着急,”石沛说:“他一直说,没有时间了。” 木生的头疼的快要炸开:“你有问他为什么没时间了吗?” 石沛摇摇头,然后想到什么,又点点头。 “那个叔叔说,药快过期了,今天是最后一天。”石沛去摸他的胳膊,被青年的体温烫了一下手:“……你好烫,真的没事吗?” 第94章 木生摇摇头。他很快因此感到眩晕。 他把手腕翻出来,石沛找到了那颗针孔。 木生身上绑了很多的线,这些线的尽头连接到房间的墙壁上。看起来就像石沛做过的身体检查那样。 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这些线看起来很奇怪,但并不是很吓人。 他隔着这些线拥抱木生。后者将下巴无力地靠到小孩儿的肩膀上。 木生的脑子很乱,无数细枝末节从他脑海里跳出来。 他曾经和宋子仁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后者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他无法从他身上感知到任何不同寻常的东西。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木生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那是在和石沛一起去附属医院办理住院检查的路上,有一个叫温萌的护士告诉他们,旁边的精神病院跑了一个病人。 起初木生以为那是杨玉梅。资料记载她的确有精神分裂的家族病史,再加上邵祁的意念控制很有可能就是从精神状态并不健康的人入手,这样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杨玉梅会心甘情愿地与邵祁合作。 他起初以为,是邵祁控制了她。就像控制阿庆将自己推下窗台,或者控制偷窃者偷走调查局的焦尸。 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杨玉梅并没有被控制,如果她只是因为什么原因决定与邵祁合作。那么从新宁医院逃脱、挂着杨玉梅身份信息的人又是谁? 这个人,是宋子仁吗? 第64章 头疼得越来越剧烈, 甚至发展到耳鸣。他逐渐听不清石沛的声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木生失去了知觉,恢复意识的瞬间,眼前一片黑暗。 研究所不会关灯, 所以, 他这次几乎是立刻意识到,自己看不见了。 再然后, 他才感到自己被人抱在怀里。 在木生的印象里, 上次这样的场景发生在一天以前。 他瞎了, 谢林川骗他屋里没开灯,抱着他给他讲故事。 那些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过往, 有的时候, 木生甚至以为它们只是自己的梦, 或者一个幻觉, 却被谢林川用那么温柔的语调讲述出来。 他告诉他:铜钱他收到了,他找到了他的尸体, 还给他报了仇。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又回到了过城河桥的那个家里, 回到二楼那个自从他们搬进来以后就一直是两个人住的那间卧室, 每天早上他醒来,就能听到谢林川在楼下做饭的声响。 木生微微动了动,后颈尖锐的疼痛让他被迫清醒过来。 他沉默片刻, 问道:“石沛呢?” 知觉回到躯体, 木生感到地板上非常冷,或者是因为他的体温太烫。 抱着他的人没答话,胳膊上被什么人用很轻的力道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他。 “不要动他。”木生接着说:“如果他在这里受到任何伤害, 我就去死。” 拥抱他的人动作停了一瞬,木生感到自己脖子后边的环被人勒紧。 皮肉分离,他不得不仰起头,疼痛让他呼吸急促。 “他是你的儿子?”那人终于说话了:“有点吵。他很介意我碰你,不过放心,在不确定你们的血缘关系前我不会动他的。我很缺实验材料,和你相关的人,当然是越多越好。” “你没死。”木生说。 那人低下头,木生整个人剧烈地颤了颤,因为他感受到自己的发丝上被人落下了一个吻。 那人说:“我爱你。” 木生听到了他打开药瓶的声音。 “外面的人送进来了一些东西,一个男人告诉我,你随身的药少了一部分。”他的声音缓慢:“我本来不相信……但你晕过去了。” 木生愣了愣,感到有几枚药片被放到嘴边。 他没有吃,而是说:“把他们都放了。你不需要他们,你只需要我。” “哦?是这样……”那人慢条斯理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然后他掐住穿着皮肉的银环,狠狠地拽了一把。 木生吃痛,喉咙里的声音像是被碎玻璃碾过。 那人趁机将药片塞到他的嘴里。木生没有反应过来,就感到一股剧烈的水柱紧接着打进食管。 他呛咳起来,那人又来抚他的背。 “邵祁,”木生拂掉他的手:“把他们放了。” “……不放。”那人笑了:“没有他们,我怎么能保证你会听话?” 他亲昵地蹭了蹭木生的手指:“你终于知道我的名字了,好嘛,我忙活这一切也不算白搭……” 木生很快说不出话。他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高烧快把他的脑子烧坏了。 “吐真剂的第三十七次测试。”邵祁将一只贴片贴到木生心脏的位置:“——前几次你都没醒,我擅自做了一些小小的实验。听说我走了以后,他们就是这样对待你的,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不等木生回答,他启动了仪器。 很难形容这样的感觉,仿佛浑身血液顷刻间失去了重力,在血管里胡乱冲撞着。木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甚至感觉不到心跳——即使旁边的心电检测仪一直发出警报声。 “让我看看……”邵祁忽略掉怀里痉挛的青年,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我需要一个问题,一个你我都知道答案的问题。但你又不能心甘情愿地把这个答案说出来,不然就无法确定,到底是吐真剂起了作用,还是你本来就想回答。” 他转向木生,掰开青年不断哆嗦的嘴唇,询问道:“你有什么想法么?” 木生没有、或者说根本没办法回答他。 “……我想到了。”邵祁很欣赏地看着他的脸,满足地笑起来:“那个小女孩儿的病房号——你肯定还记得。” 提高兴奋度的药量加到了人体承受的上限,木生此刻的思维活跃到无法自控。几乎是邵祁话音刚落,木生的眼前就闪过一个熟悉的绿色门牌。 他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指甲死死的陷入手心,直到将皮肤划破也不曾收力。 “新宁医院逃跑的人不是杨玉梅而是她,对吗?” “啧啧,还没等我提问,怎么就换你提问我。” 邵祁的眼神落到他的手心,他蹙了下眉,这才看到木生没有焦距的眼睛,不由愣了一下:“……你看不见了?” 疼痛让他回神,木生不答反问:“为什么是宋子仁?” “阿庆的病房号是多少?” “你用我的血做了什么?” “我会不停地问你这个问题。”邵祁似乎在操作什么,他的声音轻快:“但我同样将这个数字设为以你声线录入的声控锁。” “那孩子就在我眼前,她脖子上的那个项圈你肯定很熟悉,我做了改良版,不用遥控器,只要一句话,就能让她立刻毙命,没有丝毫痛苦。” 就算邵祁找到了用他的血控制人的办法,他当年也没有留下那么多的血样。炸桥的人,偷尸的人,自焚的人,再加上宋子仁和阿庆…… 不对,阿庆并没有被完全控制。为什么她是那个例外? “阿庆的病房号是多少?”邵祁接着问。 “你控制了他。”木生咬破嘴唇,他哆嗦着:“……你还控制了阿庆,但阿庆没有听你的话。” 邵祁平静地告诉他:“你快到极限了。” 木生感到自己的太阳穴仿佛被一根铁杆穿过,那根铁杆还在里面不停地旋转,粗糙的表面摩擦皮肉,发出搅肉一样的声响。 “宋子仁有性别认知障碍,你的血虽然可以控制人,但是能够控制普通人的时间还是太少了。我试图找出原理,但人生总有点儿未解之谜……” 邵祁温柔的将他的发丝拢到耳后,看着木生痛苦地将自己蜷缩到一起,接着说:“所以这些本来精神就不稳定的人自然就帮了大忙了。他年纪小,长得也好,不像我,他很容易就得到其他人的信任。” “事实证明我是正确的。”他捧起木生的脸:“你看,就连你也没有察觉。” 木生的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好了,你的问题结束。我们继续。”邵祁的慈悲到此为止,他言归正传,重新开始重复着那个问题:“告诉我,阿庆的病房号是多少?” … 所有检测仪都在发出警报。邵祁不得不停止实验,当心脏上的贴片被取下来的那一刻,木生身上的血液仿佛突然恢复了重力,它们沉重地将他钉在了地面上。 几乎是立刻,木生整个人剧烈地从地面上弹起来,开始呕血。 疼痛一下子消失了。他捏着胸前单薄的衣料,几乎是滚到了地上。 残忍的实验者叹了口气,企图再次将他抱到怀里。 试验品挣扎了一下,推开他。 邵祁并没有恼羞成怒。他拉住木生还在不断发抖的胳膊,将续命的药剂顺着他的血管打了进去。 木生注意到自己的前襟早就有干涸的血渍。想到这是第三十七次实验,也许邵祁早就知道他承受的极限和会造成的后果。 第95章 他感到手脚发麻,研究所的清洁机器人从门口进来,将他搞乱的一切清理干净。 木生睁开眼,冷汗从他的额头上坠落。视线忽然变得模糊不清。 他的视力恢复了一点。邵祁将他翻过来,又抽了一支针剂注射到他的身体。 “你费尽心思制造地震,”木生的声音几乎听不出是他了:“…一定不止是为了我。” “当然,”邵祁笑了,他看了眼木生,重复一遍:“当然。” “你恨平关山?” “我不否认。” “这里是你的故乡。” 邵祁接他的话:“——也是把我变成这样的地方。” “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做研究,你知道,从山里走出来的孩子不容易。” 这话似曾相识,木生怔了怔,他能看清了,四周并没有什么脖子上戴着项圈的宋子仁,只有阿庆。 阿庆坐在另一张椅子上,脖子上的确挂着一只锁。她哭得很安静,左手连着一支点滴,点滴里的液体是淡红色的。 为什么是阿庆?木生的脑子里很乱。 邵祁显然没有拿到保护局项圈,他刚刚的话是在说谎。 这时,木生想起来了,邵祁的故事,就是宋子仁的故事。 山区里的少年,渴望走出大山。 “有人替换了我的高考成绩。虽然,我最后依然进了保护局,做上了我梦寐以求的研究,但是这过程远比应有的困难得多。” 邵祁耸耸肩:“那个人你应该也认识——据说他后来是平关山很有名的企业家,叫什么来着……” “反正,当我发现你的血可以控制人,我就开始了研究。” “这一定是一个伟大的发现。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样的技术可以应用于军事,那么我们就会拥有最听话的军队。” 邵祁掰开木生的下巴,看到青年脖子上突出的血管,皱了皱眉,接着说:“就像玩火自焚的那个可怜人——多听话。他可以坚守他的任务直到死。” 他的话音中止,木生仰着头看他。 十字架旁边有一扇镜子,偶尔用来全方位的监控他的身体变化。木生的眼神偏了偏,看到自己脖子上的皮肤爬满了紫黑色的细纹,那是他的血管。 “乖乖,我们得先处理一下……”这显然在邵祁的预料之外。他用灯照亮那部分皮肤,查看它们有没有更加严重的趋势。 木生的脖子太脆了,好像他用点力就可以折断。 但他的视线与试验品的目光相撞,研究员愣了一下:“你能看见了?” 试验品的咽喉被他掐在掌心。透过泛着荧光的监控屏幕,谢林川有那么一瞬间以为,木生已经被他掐死了。 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爱人脖子上的藤蔓,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扬声器忽然开始播放声音。邵祁的声音在不算稳定的电流声中显得更加阴柔: “……你需要睡一会儿。他给你准备了很多让你睡过去的药对么?我要翻一下你的口袋,想必你不会介意……” 陈默将声音调大。 他成功侵入了研究所的窃听系统,用了保护局原系统内一个距离木生不远的话筒——那是里面唯一一个没有报废的收音设备,当年的爆炸对这些麦克风造成的伤害要比那些镜头大得多。 木生随身带了一个帆布包,是茴香经常支使毛正义买菜时用的那只。他出门时走的急,只来得及用这个装药。 邵祁将包裹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里面掉出来了一块红色的绣工精美的布,很多散装的药片,几张纸钞,还有一个长条形的方盒。 木生一直睁着眼睛,眨眼的频率很低,邵祁松开手,他像是从中间被人折断了一样倒在地上。 邵祁捡了一些含有安眠成分的药片塞到他的嘴里,然后用加压水枪确保木生将它们吞了下去。 再然后,他搂住他,将他抱在怀里晃。 第65章 (本章不适合在进食时阅读) 有一只几乎透明的手握住了谢林川的手腕。谢林川的视线向下, 看向女孩儿。 她像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的,越过了严阵以待的医疗队和调查队的层层守卫。 刚刚成立的重案组请来了谈判专家,他们坚持不懈地拨打试图使用刚刚和邵祁联系送药的号码,但一律没有收到回复。 而就在他们身旁, 石心站在那里。 屏幕里, 邵祁注意到了那个方盒。他伸出手。 轰——!!!! 几乎是同时,迷宫的方向传来巨响, 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临时设备区的人不明所以地往外跑, 看到外面围着一圈研究迷宫构造的同事,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嗔目结舌。 “是我带她来的。”陌生的女声出现在谢林川身后:“迷宫被下了幽灵阵,这孩子困在里面。” 谢林川回过头, 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 齐刘海, 长直发, 身材高挑,穿着一身并不合适的碎布长裙。 “大人。”女人向谢林川俯首。 谢林川不咸不淡道:“来得正好。他快死了, 拿给你再吃一次。” 柳如是咬了咬唇。她的视线转向屏幕,角度原因她只能看到一小点儿。 然后她回答谢林川:“我会为了他死。” “省省吧, 他不想要你的命。”谢林川摆了摆手:“我也不想。” 不远处乱作一团, 所有人都不得不后撤。迷宫塌了,整个一块地面,与它正在监控的所有区域, 都仿佛被拆了主心骨一样完全下陷。 泥土吞噬它, 缠绕它,困死它,不惜一切代价。 不知道柳如是用了什么样的方法,研究所的自爆装置并没有启动。 巨大的震动影响到了实验室内部, 即使良好的隔音让爆炸听起来只是微微震动,但他们都意识到,门被打开了。 邵祁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打开那只方盒,意外只在里面看到了一个眼镜。 眼镜是无框的。 邵祁将镜片架在木生的鼻梁上。 塌陷结束。有那么一两秒,世界是彻底静寂的。 屏幕里,木生莫名其妙地吐出了一个数字。 谢林川和石心不约而同地看向画面,他们都看到阿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下一秒,镜头似乎被什么强力的冲击波击碎,画面完全黑掉了。 谢林川看了眼陈默,后者扫了眼密密麻麻的代码数据,摇了摇头。 谢林川任由小女孩拉着自己的胳膊,走了两步,又觉得麻烦,于是蹲下去将孩子抱起来。 路过女人的时候,他看到柳如是右侧的袖口是空的。 谢林川有那么一秒停顿。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彼时已经是次日清晨,忽略掉木生昏睡的那二十多个小时,黎明前天色应当最暗,此刻却亮如白昼。 迷宫之上泥土翻涌,谢林川抱着小鬼走过去,脚踏之处土壤平息。 再然后,他就消失了。 * 声控锁应声而裂,想象中的毒刃与电击都没有发生。木生感到自己的喉咙被掐紧,后颈的环断了,他感到了尖锐的疼痛扎入头皮。 他没有力气反抗,眼睛抬起来,带着笑意地注视着邵祁。 他用了最后一点力量侵入邵祁的脑海,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声控锁是真的,密码也的确是617,只不过受刑人不是宋子仁,这也根本不是受刑。 他只是将女孩儿锁在那里,为了不弄伤她,他还用了木生的血,只为了让她乖乖保持原地不动。 阿庆对木生的血有抵抗能力,她并不能被完全地控制,或者说,被控制的阿庆依然有自己的思维,让女孩儿呆在那儿目睹实验全程,是对她的精神折磨。 木生很快就想通了这一切。邵祁需要试验品,阿庆天生对他的血液有免疫能力,是最好的实验样本。 加上血液对普通人的控制有限,如果能把阿庆搞疯,就更合适不过了。 门开了,阿庆可以跑。 木生再也没有力气做什么反抗,他很想咳嗽,但喉咙被男人的手掌掐紧。 木生闭上眼睛,置身事外地想,如果谢林川发现了自己的尸体,他应该会很生他的气。 毕竟这是他第二次让他接受自己的死亡。 可木生没办法做得更好了,他时日无多,这一生因果未了,他得做个了结。 脖子上的力量忽然一松,紧接着,温热的液体洒在他身上。 大量的空气忽然涌入他的肺,木生弓起身,止不住地呛咳。 他听到了重物撞击的声音,勉强睁开眼,他看到了胸膛被手术刀贯穿的阿庆。 宋子仁不知何时从外面闯了进来,木生的瞳孔收缩。 她捅穿了女孩儿的胸膛。 但阿庆没有死,她空洞的眼睛移向木生,很轻地眨了眨。 这个总是用眼泪解决问题的女孩儿没有再哭,她看着木生,邵祁抄起什么东西往她头上砸去。 第96章 只是动作从一半戛然而止,他的手腕从中央折断,无力地掉在地上。 宋子仁摔在地上,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 阿庆的眼神没有焦距,她抓住邵祁的头发,整个人骑到他身上。 研究员并没有机会发出任何声音,女孩儿轻而易举地折断了他的脖颈。 宋子仁似乎愤怒到了极点,口中不断发出痛苦的嘶鸣声,她冲上来,阿庆没有躲。 女孩儿拔出自己胸口的刀,插进了宋子仁的心窝。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木生几乎没有办法迅速理解面前的全部状况。 迟钝的嗅觉先行运作,他嗅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有那么一瞬间,实验室静的只剩下血液流到地上的滴答声。阿庆茫然地看着自己鲜红的手掌,然后转向木生。 似乎是要解释什么,她说道:“对不起,但我太饿了。” 说完,木生看到她埋下头,开始啃食地上的尸体。 * 青年听见皮肉破碎的声音,他几乎能感受到那种滑腻的触感,阿庆把脸埋在邵祁的肚子上,不知道咬破了什么,恶劣的腥臭味顿时弥漫开来。 她并没有吃完,吃一点,吐一点。 似乎想要换换口味,她又瞄上了旁边的宋子仁。 但她很快就饱了。 她还是一个小孩儿,吃不了那么多。 几乎是饱腹的那一瞬间,她抹了抹嘴,吞咽的动作没有停止,她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一切,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木生站起身,他的状态很差,脚步虚浮,他咬着牙逼自己走向女孩儿。 阿庆看到他,停止进食。 看到木生的一瞬间,女孩儿的眼睛才真正慢慢恢复清明。 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邵祁。 木生迈过地上的尸块,蹲到她面前,等待她开口。 阿庆看着他,她显然认出了木生,所以首先和他说:“我妈妈也在这里。” “是吗?”木生回答。 阿庆点点头:“她在一个盒子里,很小的盒子。他告诉我那是她。他还说,不听话的话,他就把妈妈丢到河里。” 说到这,她很天真地问:“……这里真的有河吗?” 木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阿庆意识到他无法给自己一个答案,她摇摇头:“妈妈变成粉末了,倒进河里,我就找不回来了……我不是故意想要看他欺负你。” 木生安静地等待她的下文。 良久,阿庆才说:“我杀人了。” 木生几乎是悲悯地看着她:“杀人者本来就要做好被杀的准备。” 阿庆想了想:“可我没有死,他们没有杀我。” 木生蹲到她面前,告诉她:“不是只有死亡才叫杀人。” 阿庆很是思考了一会儿。 然后她又说:“温护士说,以暴制暴是不对的。” 木生说:“阿庆是好孩子,保护了自己和妈妈,不算以暴制暴。” 阿庆猛地抬起头,很紧张地问:“我做的好吗?” 木生笑了,他的脸色白的透明,“嗯”一声。 他把女孩儿搂进怀里,任由她沾满血迹的脸贴到自己胸口。 银丝飞舞,女孩儿倒在他臂弯。 他消除了阿庆的记忆。 * 身后传来脚步声,木生没有回头,他听得出来的人是谁。 “你把她养大吧。”木生说:“我不要你的命,也不要赎罪。看看这孩子——你被轮回抛弃不是因为吃了神兽肉,你只是无法原谅自己;你不应该向我赎罪,你应该向你自己赎。” 身后的人走过来,将女孩儿抱起。 柳如是如今只有一条手臂。她的半边身子在刚刚的迷宫里搅碎了,但除非元神寂灭,食尸鬼不会死。 柳如是把自己变小了些。 她幻化成了一个矮小的妇人,这样她就拥有了两条手臂,可以稳稳地将阿庆接到怀里。 “谢谢你的眼睛。”木生对她笑了笑,高烧让他看不清食尸鬼的脸,但他依然说:“这么多年过去,我都快忘记了,我的眼睛是金色的。” “他会来接你。”柳如是悲伤又怜悯地望着他:“……你没死在这儿,但你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木生顿了顿,问她:“他会原谅我吗?” 阿庆醒过来了。消除记忆并不需要她晕倒。她看到了自己胸前的破口,这么小的孩子是会害怕的,她开始抱着柳如是的脖子抽噎。 柳如是没有办法替谢林川回答这个问题。她沉默了一会儿。 木生自嘲地笑了笑,然后说:“你走吧。这孩子的记忆都没了,可能连说话都不会。我知道这有些难办……我会让他再联络你的。” 说完,他扶了下台阶,坐到地上。 研究室被撬开了,这一寸有十年不曾见天日的土地,终于暴露在阳光之下。 木生背对着谢林川,他依然坐在将阿庆交给食尸鬼的位置,邵祁和宋子仁的尸体被搬走了,那片区域被围起来,只剩下一个扭曲的人形标记。 谢林川想要走向他,木生仿佛亦有所感,回过头,撞进他的眼睛。 这一瞥没能被伪装,谢林川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眼神里满是细碎的伤口。 木生的眼神聚焦,那些伤口仿佛顷刻愈合,再也找不到一丝痕迹。 他披着一条深紫色的薄毯,是救援队赠给受到了巨大心灵创伤的人的临时措施。后颈的细环没了,医疗队员刚刚为他做了简单的处理。 木生转过身,面对他。 谢林川觉得好像有人从他的心脏最软的地方狠狠剜了一块儿,他的眼神落到木生脖子上缠紧的绷带。 木生的脸色苍白,抱歉地对他笑笑。 时隔数日,开口第一句是:“……辛苦了,这地方应该很难找。” 语气仿佛只是将约会地点不小心弄到犄角旮旯。 谢林川皱了下眉,木生慢腾腾地站起身。他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谢林川宁愿他哭闹,正常人的解决方法应该像阿庆那样哭哭啼啼地被柳如是接回去养。 许久没有听到回答,木生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他默不作声地捏了下自己左手上的伤口,疼痛让他回神。 却听到男人很轻地叹了口气,声音柔的不能再柔,低声说:“好了。” 木生一愣。 他抬起头,看到谢林川无奈的眼睛。 谢林川朝他张开手。 木生抿了下唇,朝他的方向迈步。 只走了一步,就已经腿软到再也无法支撑。谢林川惊了一瞬,抬手迎他。 木生几乎摔在他怀里,整个人轻如鸿毛。 只来得及感受到谢林川的手稳稳环住后腰,木生彻底晕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作者躺下了) 第66章 急救室进了两次, 第一次推出来在重症监护躺了半小时,谢林川甚至没来得及进去碰一碰他的手,警报声就再次响起来。 郑平换班的时候看到谢林川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他将胳膊放在膝盖, 手指间搓着一根细烟。 医生走过去告诉他吸烟室的位置, 男人对他对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郑平就没有坚持。他走到走廊尽头等电梯。 急诊室在走廊的另一侧, 医生偏头, 刚好能看到谢林川的侧脸。 他依然坐在那儿, 掐着那支烟,没有抽, 也没有离开。 郑平叹了口气。 他回到值班室, 接了一杯热水, 然后坐到谢林川身旁。 “也许是我错了。”郑平的开场白是这样的:“可能检测结果有问题——他根本没那么想活, 是我把他想的太乐观。” 谢林川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盯着手术室亮着的灯。 “会好的。”医生又说, 这本来不应该是他说的话:“我们没在他身上检查出什么绝症。” 谢林川还是没说话。 郑平的膝盖上放着木生的病历本。他翻了翻,两个男人对着这一沓纸相顾无言。 “他没时间, ”过了会儿, 谢林川才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地说:“……我本来早就知道了。” 郑平:“什么?” “他只是想做个了结。”谢林川接着说:“事情因他而起,也要因他结束。” 郑平其实听说了一些事, 刚刚换衣服的时候, 参与怀空郊区余震救援的同事告诉他,最后那场残忍的活体实验,谢队长观看了全程。 没人能理解他在做什么——这相当于自虐,他几乎是看着木生去死。 郑平张了张嘴, 他看着谢林川裹着纱布的手,只好说:“别太自责了。” 谢林川笑了,他偏过头,分给医生一个眼神。 “我怎么能?”他声音沙哑:“他那么爱我。” 迷宫被下了幽灵阵,这在木生预料之外。这是一种用数千条冤魂组成的防御阵,用仍有不甘的生命堆砌的阻碍,在它面前,神仙也只是凡人。 第97章 否则,谢林川会在他昏睡的时候就找到他。 只有食尸鬼能破幽灵阵,如果柳如是没有跟着木生来怀空,谢林川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 整层楼十分安静。走廊的灯亮的枯燥乏味,苍白的墙壁盯久了像是泛着青。 电梯开门的声音很明显,郑平以为是自己刚刚叫的梯,却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 是两个医生没见过的孩子,一男一女,一出电梯就到处找,看见谢林川,便都扑上来。 男孩儿胳膊上打着石膏,女孩儿倒是没受伤。郑平想到今天似乎确实救出来两个孩子,是石杉的一对儿女。 谢林川没管孩子,小孩儿也不敢真的往他身上粘。他们打量着大人的神色,乖乖和郑平点头问好,然后并排坐到谢林川旁边的椅子上。 郑平不得不承认,男人没有表情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凶。 这凶不是他故意的。 跟木生不同,谢林川的好看拒人千里之外,郑平不知道这和他当久了上位者有没有关系,和他相处时,医生总会有种自己成为猎物的错觉。 事实上,在最初察觉到木生和谢林川的关系时,郑平的确很好奇,在和谢林川相处的时候,木生会不会和自己产生同样的感受。 和谢林川建立亲密关系是一件危险的事,这是生物本能——猎物很难爱上猎人,鹿亲吻狮子只是一个小概率事件。 毛正义从窗户钻进来。他看起来很糟糕,外套破了一半,他脱下来拿在手里,露出的胳膊皮肤黝黑。 他一言不发地坐到了石心石沛旁边。 过一会儿,毛正义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跑向电梯厅。 不多时,陈默抱着电脑跟他走过来。 他径直走到谢林川面前,按照叶烟的交代,把自己口袋里的几盒烟全部交给谢林川。 结果发现谢林川手里已经拿了一盒了。陈默看起来很困惑,但他依然把那些烟都放到谢林川手边。 陈默坐到毛正义身边。 白猫跟他嘀嘀咕咕:“你拿那么多干什么,老大不会失控的啦,叶烟姐姐还真觉得木顾问会死吗……” 郑平的手机这时候响起,除了谢队长以外的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医生立刻按了接通,对面是本应在调查局处理后事的沈怀真,劈头盖脸道: “老郑,你还在医院吗?我们这边儿要送个人过去,就那个杨玉梅,她自杀了……” 旁边是历城的声音:“打过去了?林川还在医院吗?木顾问怎么样了?” 不等郑平回答,又有一个插播电话,来自急诊室。 郑平毫不犹豫地切出去,章箐的声音响起:“郑老师,平关山总局送来了一个大出血患者,我们发现她可能有白血病……” 急救室的灯灭了。郑平拍了下谢林川的肩膀,从急用电梯下楼。 仿佛只有这盏灯与谢林川相关,他站起身,旁边的两个小孩儿也跟着他站起来。 “阿毛跟一下郑医生,”他却说:“不能让杨玉梅死……我们差一份口供。” “好嘞。”毛正义立刻道,然后说:“还要报告件事——白钰不见了,清现场的时候只找到了徽章没找到人。” “嗯。”谢林川扶额:“他压根没在怀空,徽章掉在这俩崽子病房,人去抓杨山了。” 毛正义:“杨山?那个大队长?” 谢林川:“嗯,陈默查到新宁医院的实际负责人是他。” 毛正义一脸惊诧地看着陈默。 “……”陈默比划:“你又没问……” 门开,人被推出来了。 * 木生做了一个梦。 天地混沌时先有神,他们像是一个最初出现的物种。每个神明都强大而少欲,不群居,也没有进行过任何争斗。 他们存在像是只因为存在,天地初开,他们每天按照自己心意劈开混沌,一部分神明因无趣无聊无所事事而闲来取混沌之物捏造生灵,并为他们制定规则;另一部分神明则热衷分江河湖海,他们升山巅,降深峡,植林划川,拼凑一片生机勃勃。 是以不久以后,天地分明,江河汇海,爬虫走兽争抢地盘却和平共处,飞鸟游鱼相吻海面。 未曾设想的灾难同样伴随而来,大地碰撞,神明a创造的岩浆脉恰好流入神明b的山口。 但这只是神的失误,必要的失误是组成世界的一部分,犯错的神想要弥补,但他们很快发现,过去的事情已经没有办法更改。 逝者如斯,在时间面前,神唯一无法逆转。 当木生睁开眼,首先听到百兽恐惧的咆哮声。 他生于混沌末尾。混沌本身产生了自我意识,学着神的办法凝造自己的生灵,因此木生像是混杂了那些创造物的集合品,却因生于混沌,而非被神捏造,因此更加自由。 他与神明同以混沌塑造肉身,世界塑形的过程赐予他法力,本同样可以造林生川,却没有来得及创世。 因为混沌结束了。 混沌结束的标志是人类的诞生。神捏造了与自己相似的模样的生命,本以为这些直立行走的小小生灵会与其余生命一样遵循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简单法则,他们却生存下来,凝成团,不用神教,便学会了保护同类和驱赶猛兽。 他们与神兽为伴,混沌末尾诞生的非神非人,被他们迎入族群。 神兽仿佛知道这世间的一切事,能说人话,能通人情,又为万兽恐惧。 于是,人们说,被神兽选中的人,应当被奉为人皇。 白泽嚼着这个词,他听了许多话,认了许多事,听人心声嘈杂惹他头痛,可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人皇”。 他当时不知道,这意味着阶级的诞生。 * 白泽在人类的第一场战争中逃走,硝烟弥漫,有那么一瞬间,战争仿佛将这世界变回混沌。 野兽不会参与人类的争斗,它们避之不及,战场上只有人类。 想做新皇的人用利刃刺穿白泽的心脏,白泽无法行动,然后他们开始自相残杀。 他们没留神,于是,白泽逃跑了。 白泽是个不受生灵待见的神兽,他生于混沌之末,却混在人类之中。 百兽畏惧他,避开他要走的路,白泽孤独地冲进树林,从白天到黑夜,他渴望碰见什么人——是谁都行,只要对方不会将刀插进他的心脏——可他什么也碰不见。 他就这样跑,直到力竭,森林里无数亮起的眼睛注视他,他倒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泽感受到有人正在抚摸他的头顶。 那人掌心温暖,见他无知无觉,便又翻开他的胳膊,看他的心。 他看到被穿透的心脏,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夜里下了雨,白泽的毛被淋湿,听到有鹿群从身旁经过。 它们很害怕他,即使白泽此刻手无缚鸡之力,却没有一只鹿敢靠近。 鹿群逃走了。不多时,它们领来了一个人。 白泽受了伤,把自己变得很小。 与白天别无二致的温暖手掌触碰他,将他从冰冷的地面托起。 那人重新查了查他的伤,又摸了摸他的腹。 这些年人类忙着打仗,没人去考虑神兽要吃东西,他许多日只靠啃草过活,此刻瘦得厉害,被雨一淋更显得可怜。 白泽又听到那人叹了口气。 这人身上很暖,稳稳将他抱在怀里。白泽贪暖,不顾心脏的伤口,拼了命地往他怀里钻。 那人很大方的让他钻。手指虚握他胸口刀刃,提防伤口被他蹭得更深。 “给过你机会了,你偏要去跟人家走。” 那人似乎笑了,声音舒朗,轻声道:“看,你的心碎了。现在才知道后悔么?” 这是白泽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他很费劲地睁开眼睛,只能看到男人的一个下巴和抿起来的薄唇。 他正在抱着自己在滂沱大雨中缓步而行。 像是注意到他的视线,谢林川低下头。 长眉入鬓,眼窝极深,鼻梁高挺,唇薄而不显寡,一身玄衣衬得肤色更白,却丝毫不会让人觉得病态。 大雨未歇,没有一颗雨滴敢弄湿这个人的身体。 那眼神不含一丝笑意。 白泽晕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老谢的记忆开始恢复了 第67章 树生山有一汪泉, 是河的源头,泉水清澈甘甜,浇灌过的地方百花盛开,哪怕寒冬冰冻三尺不曾枯萎。 山不高, 也没有猛兽常居, 更有一鬼斧神工的阶梯专门供人行走,石阶尽头直达山顶。 因此这些年来, 许多人欲取泉水浇灌花田, 但从来没有人登得上去。 于是, 人们说,树生山的石阶是登天阶, 只允许神明通行。 白泽将这些话告诉谢林川, 看男人笑起来, 取刚用泉水烫过的白色绢布放到手心晾温, 然后丢给神兽擦拭伤口。 第98章 “你也信?”男人摇摇头:“看来你也没我想的那么聪明。” 白泽听了这话默不作声。他取那布放到心口,不多时, 那块布便全红了。 染足血,绢布已经凉透。他将布还给谢林川。男人接过去, 血迹慢慢消失。 他又放进泉水里煮, 煮到温,重新递给白泽。 只不过当他再抬眼,眼前的不再是变小的神兽, 而是一个人类模样的少年。 少年长得很美, 瘦了些,乍看过去雌雄莫辨,眼瞳是金色的,颜色极浅, 长睫低垂。墨发如瀑垂落地面,皮肤呈一种富有光泽的白,却不像玉,反而更像是白泽身上细腻如绸缎的毛丝。 注意到谢林川的眼神,白泽抬起头,左眼下一颗小痣暗自发红。 谢林川眯了眯眼。 他身上不着寸缕,只靠发丝挡着身体要害。神只觉得自己眼前全都是那片诱人的肌肤,神兽的皮肤薄得惊人,血是红的,他看得见白泽越来越红的耳尖。 神少欲,可这模样实在……秀色可餐。 像是意识到自己的样子不太体面,白泽抬手折了树生泉一朵长得正好的白莲,花瓣散开,织成一件长袍,慢吞吞地裹上他幻化的人身。 谢林川看着那截漂亮手腕从袖口探出来接过绢布,白泽微微侧过去,拉开衣襟,谢林川的眼神落上领口里横在心脏上的的伤疤。 “……”神沉默片刻:“勾引谁呢?” 他这么说,眼神却没有一刻离开白泽,几乎将人扫了个干净。 “……没有。”颜色极淡的眼珠移上他的脸,又很快躲开,白泽解释道:“……你明明就是这么想的。” 谢林川挑眉:“我想的什么?” “你想的……”白泽顿了顿:“……我。” 谢林川微微一怔。 “我读了你的心,”白泽又补了一句:“——这就是我在你心里化作人形的样子。” 神抿了抿唇:“哦,是这样。” 白泽察觉到什么:“……你不高兴?” “没什么不高兴。”神问:“你为什么想变成人?” “我没有变成人。”白泽这个时候还不会说谎,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是四不像,不能变成人。我变成这个样子,只是希望能比较像你。” 神接着问:“为什么要像我?” 白泽愣了愣,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刹那间,他又变回了四不像。 受伤后他的原型看上去很小,伤太重了,他没有办法立刻回到最初的样子。 白泽没有说话,把绢布还给谢林川。 “怎么又变回去了?”谢林川挑眉,白泽刚刚的回答让他的心情好了一些。他故意逗他:“变得像我不好吗?” 白泽不回答。 “你不说话,就是不想说谎。”谢林川拆穿他。 白泽犹豫了一下。 只一个眨眼,他又变回了人形。他看着谢林川,这眼神让后者呼吸一窒。 他的确变作了谢林川最喜欢的样子,从发丝到脚趾。 “能不能不要赶我走。”白泽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可以一直受伤。” “……为什么?”谢林川:“他们不止捅了你一刀,心脏缺个口的感觉可不好受。” “你第一次来,为什么走掉了?”白泽不答反问,他的眼睛很亮,漂亮的眉毛皱在一起。明明是质问,声音却越来越小:“……那个时候明明没有下雨。” “……”谢林川试图编点瞎话:“我那是……” 他没说完,话音一转,惊讶地问:“……你是哭了吗?” 这话引起树生山万叶俱动。 林间一下子熙攘起来,冒出许多眼睛,这些眼睛盯着他们。 这是白泽的第一次落泪,天底下的生灵都想凑个热闹。 白泽听见了那些声音,他偏过头去,肩膀微微发抖。 “好了,我那个时候又不认识你,犯得着……”谢林川顿了顿,凑他近了些,手指伸向他,摸也不是,不摸也不是。尴尬地停在半空:“不是,你真哭了?” 白泽拒绝发出任何声音,谢林川看到银珠串顺着他的脸颊扑簌簌地落进泥土地。 神无奈了。 谢林川甚至没空考虑自己干嘛要跟一个寿命可能只有自己零头的小屁孩解释这些,胸膛里仿佛被人压进一口气,酸胀得他难受,却不能吐出来,只能慢慢地、用非常柔和的方式对待它。 “那会儿家里什么东西也没有,” 他舒了口气,说了实话:“……我是个穷神仙,每日风餐露宿,这房子,这绢布,这火堆,都是我现搞的。你要跟我回来喝西北风吗?再说了,我也没说不回来。” 白泽猛得转过头,谢林川看到他本就薄的眼皮完全红了,泪水凝得很快,他不眨眼,那些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天神话音一顿。 这是谢林川存在以来叹气最多的一天。 他意识到这样无法解决问题。于是他坐到白泽身旁,把他的脸掰向自己。 擦血的绢布用来擦泪。谢林川本来微微皱着眉,结果看到白泽哭花了的那张脸,还是忍不住笑了。 神的声音很轻,不自觉带了些温柔的意味,问他:“……好了。真有那么委屈吗?” 白泽任他擦。他抬起眼睛,面皮薄的地方都哭的发粉,连着那颗痣都像是红得更鲜艳些。 谢林川光明正大地看着他,后槽牙空咬了口不存在的皮肉。他在心里想:这明明就是勾引。 “他们为什么要刺穿我的心脏。”下一秒,他却听到白泽这样问。 这让天神立刻从哪些旖旎想法里回过神。他听到白泽的声音哆嗦着:“我很疼。人类的心脏被刺穿难道就不疼吗?” 雨忽然停了,山风止息,泉水为此停顿,林间的眼睛们面面相觑。 没有人能给出回答。 他们都看着白泽的心脏,只有谢林川看的是他的眼睛。 天神望着他,他第一次不知道如何是好,以至于不自觉拧着眉。 火光为他的眼窝投下阴影,他的瞳色很深,白泽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又掉下一颗泪,谢林川的指腹一片湿润。 “……别哭了。” 神第一次有点想杀人,他皱了皱眉,哄着说:“是他们做错。” 白泽摇摇头说:“不,是我错。我是四不像,活该被杀掉。” “……”谢林川说:“你这小孩怎么净听这些个屁道理……” * 据谢林川说,他们曾在白泽出生时见过一面。 混沌凝成的四不像,神给了一个“兽”字作为蔑称。 他们不喜欢他,因此哪怕天神并不群居,彼此也没有进行过交谈,但谢林川还是知道了,他们指派自己杀了他。 谁让白泽偏偏诞生在树生山。 杀一只混沌的办法有很多,谢林川甚至什么都没有带。他穿过了一个整夜,越过星河,越过闪电,直到晨露静静地吻他指尖。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眼睛,也没有任何妨碍。 这本该是一场完美的、没有任何目击者的凶杀案。 他在天将破晓时找到白泽,刚刚诞生的神兽只有一小点,不会走,不会行动,只能用耳朵听用眼睛看。 谢林川蹲到他面前仔细瞧他,白泽抬起眼,天神看到他金色的眼睛。 鬼使神差地,谢林川伸出手,将白泽抱了起来。 白泽通人性,会读心。他几乎是立刻知道了谢林川为何而来。 所以他沉思片刻,先是求饶:“能不能不要杀我。” 谢林川挑了挑眉,惊讶于他刚出生就会讲话,却还是道:“不能。” 白泽于是又沉思了片刻,他凑近谢林川的脸颊,在这个男人身上闻到了类似土壤、川流、清新空气、和太阳的气味。 “如果我以后不害人呢?”白泽蹭了蹭他,说:“我向你保证……我可以只吃素,或者只喝水。” 谢林川一愣,笑出声来。 这是他自诞生来,第一次为了什么事情这么畅快地、发自内心的大笑。他甚至笑弯了腰,脸埋在白泽怀里,高挺鼻梁蹭乱了白泽肚子上的绒毛。 “小东西,”笑够了,他望着白泽不解的表情,逗他:“……怎么刚出生就想着吃?” 白泽不懂为什么自己不能刚出生就想着吃,他疑惑地看着天神。 谢林川清了清嗓子,正色问道:“你要去人类的群居地?” 白泽乖乖点头。 “你可能会后悔,”谢林川告诉他:“人类很排外,他们也许不会善待你。” 白泽很是思考了一会儿。 “跟我走怎么样?”谢林川有了新主意:“你生在树生山,就呆在这树生山。” 白泽思索了一会儿,摇摇头。 “我要去。”他说:“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好像我生来就该去那里。” 第99章 他听见天神长叹了一口气。 他不会走,天神就抱着他。从树生山走到人类部落,他们走了足足四十九天。 天神的个子很高,手也很稳,白泽有的时候犯困,就趴在他胳膊上睡着,醒来时总会发现天神将自己按在肩头,手臂任他抱,大手牢牢护着后心。 白泽记得,最后一日破晓,他搂着谢林川的脖子昏昏欲睡,被初阳耀眼的金光唤醒过来。 “接下来的路要你自己走了。” 谢林川说。他没有解释自己是来杀他的,又为什么心软。他只是说:“你要学会走路,你长大了,没有人会抱你。” 白泽就这样被他放到了地上。 神兽会读心,所以他其实知道,天神可以随自己心意瞬间到达世界上的任何地点,谢林川坚持抱着他走过来,无非是怕他太小,怕他那么小没法保护自己,怕他那么小被人欺负。 所以他走过来,给了他四十九天,让他长大。 白泽那个时候产生了退缩之意,他忽然十分贪恋那个拥抱,每当他醒来,就能感受到后背温热的触感。 可当他再回过头,已经看不见天神的影子了。 * 木生醒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身上模糊的钝痛让他没有办法思考,他感到自己被许多锋利的管子束在床上,眼前一片黑暗,许久不见的恐惧像粘稠的液体一般从心脏开始包裹全身。 他慌张地起身,不顾那些无法忽视的疼痛缠着他的双腿。他拔掉那些管子,嗅到了空气里的血腥味。 “木生?”门被推开。 有人唤他的名字,他几乎立刻认出了那是谁。 木生蹒跚地摸着床头栏杆站起来,他赤脚踩在地板上。 留置针上的管子被扯断,病号服上落下几颗斑驳血渍。 他将眼睛睁的很大,漆黑的瞳孔了无生气,任何人看了都会知道他现在完全是一个瞎子。 这个可怜的瞎子挣扎着,一步一步朝声源走去。 “抱、抱抱我……” 他几乎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求你……” 还在生气吗?木生头脑很混乱地想。 他胡乱数了一下自己做过的事,然后绝望地想:是应该生气的。 这个想法让他的心脏发酸。有那么一瞬间,他的防御壳碎掉了,谢林川又看到了他身上的伤口。 那么多,那么碎,本不应该由他承受,却让这孩子居然在忍痛中学会了掩盖。 木生摸索着,猛然被一个拥抱紧紧地裹在怀里。 “可以哭,” 他听到谢林川的声音,这声音哑透了,听起来那么疼。 木生感到脑后覆了一只手。谢林川将他的头按进自己怀里,和他说:“你别忍……” ----------------------- 作者有话说:谢林川希望的老婆:撒泼打滚娇气事多 谢林川实际的老婆:诶?手断了?没事还能用 第68章 木生最终没有落泪, 他在这个怀抱里慢慢停止颤抖,感官和知觉一点一点回到他的身体。 谢林川的怀抱暖的发烫,他靠着他,刚刚还模糊的疼痛变得尖锐。 过了好久, 木生才开口。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前的黑暗依然将他困在原地。 “……我怎么了?”他问, 这句话称得上平静:“等了很久?……我只记得在实验室看见你。” 谢林川就知道, 他又一个人将那些痛苦吞了下去。 谢林川低头吻他的发顶, 眼神滑过些不忍,他一直皱着眉, 回答道:“你太累了, 睡了一会儿。” 他将木生的脸抬起来。木生左眼下的那颗痣几乎淡得要消失了, 谢林川用拇指摩挲着, 惹得病人眨眼。 谢林川将他从怀里放开,然后整个打横抱起来。 木生被吓了一跳, 手指攥紧他的衣摆。 “今天天气很好,带你去晒晒太阳。” 谢林川蹭他的脸, 好像刚刚自己什么也没看见:“等下我叫阿毛把点滴架拿出来, 我们去外面打针。” 木生闻言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头靠在谢林川的颈窝里。 谢林川从来没有这样对他如临大敌。 “我到底怎么了?”他轻声问。 “你有点发烧,”谢林川回答:“不严重, 很快就会好, 不要担心。” 他没有说实话。 木生也不再追问。 * 今天的阳光的确很好,木生感觉到有温暖的触觉游过皮肤。 谢林川将他放到长椅上,椅子上被铺好了毛毯与软垫。 病人听到点滴架划过地面的声音,毛正义将他的药瓶推过来, 然后变回猫形,窝到他身边。 木生下意识去摸,只抬起手,就被谢林川握住了。 “不舒服?”他整只手臂被药浸得冰凉,谢林川握住了,放到手心里暖着:“……还冷吗?这里阳光好一点。” 木生愣了愣,摇头,对他笑了。 如果他没猜错,这里应该是人民医院。 木生记得,只有命不久矣的患者病房外有阳台。 他几乎是立刻意识到,自己肯定不是谢林川说的“睡了一会儿”这么简单。 这本是一个秘密,他一开始并不想让谢林川知道。木生一直都更喜欢戛然而止的死亡,好像一个休止符,或者人生中很轻易就能被翻过去的一篇。 他坚信这样的死亡比较容易被人忘却,随之而来的留给生者的痛苦也会少一些。 但谢林川还是知道了。 木生将下巴搁在谢林川的肩头。他看不见屋子里那些严阵以待的仪器和设备,在过去的七天里,它们不断地从死亡面前将他抢回来。 他一直昏迷不醒,身体里的所有器官都在衰竭。 无论是在被抢救还是仅仅是安静睡着,谢林川一直守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 隔壁病房的患者是杨玉梅,调查局的人看守在那里,她的状况并不比木生好到哪去。 柳如是带阿庆来过一次人民医院,被消除了记忆的女孩儿只认得木生,却神奇地会在杨玉梅的病房外驻足一会儿。 木生睡的时间越来越久,谢林川开始抽烟。他机械地重复这个动作,希望感受到法力在药烟的压制下平静,结果却适得其反。 因为他背上的劫缚开始碎了。 这次的劫缚碎裂与十年前完全不同,十年前的劫缚碎裂更像是在一个很短的瞬间内遭到重击,只可惜这重击不够大,只能给这些暗红的纹路添上那么几条裂纹。 可这次,劫缚是一点一点、从裂口处慢慢碎掉的。 每一天,谢林川都能感到被压抑多年的法力如潮水一般澎湃着,顺着他的心脏流经血管,几欲爆发,却都被男人克制在边缘。 谢林川要感谢木生仍是人身,不会像混沌一样泯灭即消散,他们起码还有办法用人类的办法留下他。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谢林川知道,木生最终依然会离他而去。 “我想回家。”木生轻声说,他顿了顿:“……你都知道了。” “冬天临川会下雪,”谢林川却说,他搂着他,声音听不出悲喜:“树生山的花下过雪后会更香……到时候领你回去看。” 木生沉默了一会儿,没说好与不好,只是问道:“你怎么不生气。” “我怎么不生气?”谢林川深吸一口气,低头吻他额头。 木生不回答,他的睫毛垂下来,小心翼翼地捏了捏谢林川的手。 “你早知道有迷宫,所以才没甩开柳如是。”谢林川的声音很低:“木生,你怕不怕死?” 木生抬起眼,辩驳道:“他不会弄死我的。” 谢林川不说话。 他的沉默对于目盲的人来说是种惩罚。木生靠在他的肩头,他在这种安静里变的恐慌,甚至企图悄悄读一下谢林川的心。 可对于木生现在的身体来说,读心太勉强了。 谢林川终究是舍不得。他败下阵来,问:“疼不疼?” 这话终于让木生落了地。他轻呼出一口气,摇头,然后弯起唇角。 “没有。”他温柔地说:“……别怨我了。” 木生显然不知道谢林川透过监控看了全程,以为这样便算自己过了关。 他整个人放松下来,头静静挨着谢林川。 他能感知到自己的死亡,这件事越来越近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死在怀空,但他活着出来了。 这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替人历劫,不会有好死。 木生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在衰败,可能下一秒他就会听不见也看不到。 这未免会让他想赶走谢林川。 他仰起头,看着谢林川的方向。 “我死掉变恶鬼好不好?” 他忽然极近温柔地说:“做一缕烟,很好放,我一直缠着你,你去哪我去哪,怎么也丢不掉。” 谢林川的心口狠狠一疼,几乎尝到胸腔里的血腥味。 第100章 他恨铁不成钢地搂紧木生,要骂却舍不得,闷闷地发了火:“不许变!堕鬼道要吃多少苦你知不知道?!你要做恶鬼,你还不如要我……” 他声音很凶。 木生吓到了,打了个哆嗦。 他犹豫着抬手摸他的脸,谢林川的话音就这么止住。 他怎么不知道木生的意思。木生的意思是:就算我死了,你也不要为我伤心。 木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等他不再讲,就又道:“对不起。” 谢林川低下头,他生气的时候不说话,木生摸到他的手,低头在他手心里亲了亲,后者将人紧紧搂在怀里。 “我不疼。” 木生轻拍他的后背,这几日下来他快瘦得脱了形,他把自己折起来,像一把柴一样被谢林川护着:“……也不死。” 谢林川似乎笑了,他低下头,亲吻木生的眼皮。 病人再次睁开眼,短暂失明带来的黑暗消退,视线由模糊逐渐聚焦。 眼前的画面变得清晰,这里是医院。今天天气很差,天阴着,像是会下很大的雨。 他晃了晃神,看清谢林川通红的眼睛。 谢林川看上去比木生这个病人的状态还要糟糕,木生看到他眼里的血丝,下巴上的胡茬微微扎手。 就连人体实验时那种钢筋搅烂脑浆的幻觉都没能让他觉得这么痛。木生用掌心贴上男人脸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你别伤心。” 谢林川对他笑,这笑很苦。他的手贴着木生的后背,一下一下的,从后心捋到腰。 他摇摇头,吻病人眼下的软肉,什么也没说。 * 树生山上就此住上一神一兽。小白泽重伤未愈,只好劳烦谢林川建屋造房。 这事对神来说并不难办。谢林川挥挥手,白泽当晚便睡进软榻,天地昏暗,谢林川第一次点烛火,看到白泽安宁的睡颜。 这是天神第一次与谁共住。风餐露宿习惯的人,本以为会不适应生活在有一方瓦片遮挡天空的世界,可当他看到白泽睡熟,却又觉得这样的生活没什么不好。 天神与神兽都不需要睡眠。白泽贪睡,是和人类生活久了养成的习惯。 谢林川将烛放到床头,自己寻了另一方软榻,侧过身望着白泽。 那小兽显然是第一次变人形,清醒时说话走路倒还无什么大破绽,可等一睡着便不顾了。整个人团成一团,胳膊几乎搂着膝盖,人又瘦,后脊骨像是快要戳破那薄薄一层白莲花衣,振翅欲飞似的,看久了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蝶。 谢林川便笑,无声叹了口气,出去不知去哪儿寻了匹软和绒被,给熟睡的人裹到身上去。 他将烛火吹熄了,也学着样子闭上眼睛。 * 白泽与谢林川就这样成为了唯二会在夜晚睡眠的神。白泽是为了养身体,谢林川是因为白泽需要养身体。 隔日清晨,白泽被阳光晃醒,先看到距离自己大约半臂之隔的另一床榻上睡着的男人。 天神之姿大约都超凡脱俗,可众生都说,在这些超凡脱俗里,树生山上那位也是顶顶好的。 白泽愣了一会儿,安静地笑起来。 他将身上的绒被裹得紧了些,赤着脚跳下床,坐到谢林川身边。 谢林川睡的很拘谨,他把头摆得端正,没有用枕头,也没有盖被子。 这是他第一次陷入沉眠。白泽抬起手,指腹触碰到天神的睫毛。 触感很痒。 白泽的心跳的厉害,他觉得自己是不是病了,或者伤的更严重。 他捂着心口慢慢伏下身,将脸靠近谢林川的脸颊。 鬼使神差地,他凑过去,在男人脸颊上落下一吻。 这一吻来的太突然,并且没有目击者——这是清晨,万物尚未苏醒。 白泽也被吓到了,他慌乱地捂住自己的嘴,嘴唇上的触感稍纵即逝。 他最终落荒而逃,离开小屋走了许久,到山顶的泉水那里去,装模作样地饮花瓣上的晨露。 在他逃出木屋的那一刻,装睡的天神醒了。 谢林川仰面看天,有屋顶的地方看不清云。 有鸟鸣越来越近,在他身旁立住,仔细看去,又叽叽喳喳地闹开。 谢林川不想理。 他摸了摸自己被吻的脸颊,皮肤上的柔软触感尚未消散。 谢林川确定以及肯定这是勾引。 ----------------------- 作者有话说:小白泽:他对我好,亲亲 谢林川:(咬碎后槽牙警告自己他还小……) 第69章 养白泽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他很娇,因为年纪小几乎吃不得一点苦,食物只吃白莲最嫩的、不掺一点苦味的芯,水也只喝树生泉眼深处取的泉水。心口伤涂不得药, 只有一点点用温手帕将血水吸净, 偏偏又贪懒爱睡,总一会儿没注意睡久了就忘了弄, 污血染脏白衣, 又要换新的白莲花瓣, 几日下来不知道扯了多少去。 谢林川怕他这样下去糟蹋了那一池子花,自己拿着帕子给他弄。没照顾过人的天神怎么知道手轻手重, 哪一下弄痛他, 小白泽醒来还要哭鼻子。 谢林川不会哄人, 白泽一哭, 他就不知道要怎么办了。索性两眼一闭,就当自己看不见, 扭过头,该净帕净帕, 该煮水煮水, 该清伤清伤。 白泽自己哭累了,或者觉得也没有疼到要哭的地步,便吸吸鼻子, 趁谢林川不注意的时候贴到他的后背。 那时还是少年骨, 没长开,两臂勉强环得住谢林川。天神自顾自净手帕,听到白泽沉闷的哭腔。 “……你该有个名字了。” 谢林川忽然说:“凡人叫你白泽,你喜欢吗?” 白泽刚被人捅过心, 闻言打了一个冷颤,忙不迭摇头。 “那想个别的。”谢林川好像笑了。 白泽没有什么想法,他不回答,用额头在谢林川背上蹭。 给谢林川蹭烦了,捉过来到面前,白泽一下没得抱,眼神慌乱地往谢林川眼睛里一撞,登时又要掉金豆。 谢林川脑袋嗡一声,趁他掉眼泪前眼疾手快地把他两条胳膊放到自己腰侧环紧。 白泽果然不哭了。 谢林川拍着他后心,随口说:“你诞在树生山,不如就叫树生。哪日丢了,告诉人你叫什么,人家也能给你送回来。” 白泽声音闷闷的:“不要。” 谢林川问:“怎么不要。” 白泽说:“不对。” 谢林川好气又好笑:“怎么又不对?” 白泽执拗地说:“反正不对。” 谢林川:“小屁孩把话说清楚。” 白泽要跑:“就是不对。” 谢林川当然没让他跑成,捉回来箍在怀里,手摸进去在腰上捏了一把:“往哪去?” 白泽哪都去不了了。他被捏得叫了一声,然后就老老实实地坐住。 谢林川捏完还给他揉了揉,少年人的腰触感好的像温暖的玉。 谢林川意识到了以后不敢碰,很快收了手。 “不对就叫木生。” 谢林川随口说:“你吃花喝露,哪日真丢了,告诉人家你叫什么,人家也知道你是挨在木头上活的人,不会饿着。” 这名字太草率了,早知道他真会用,谢林川怎么样都要起个更好的。 当下他只是信口胡诌。白泽这次没摇头,坐在他大腿上不知道想什么,然后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我不丢。” 谢林川问:“什么?” 白泽的脑袋靠着他的颈窝,闭上眼睛,说:“我再也不走了。” . 白泽从此以后就叫木生。 这名字是神给他取的。 . 人类的战争停歇了,被神用混沌凝成的生灵几乎死了大半。 树生山下流血飘橹,木生不去看,没事就去泉水里泡着。 谢林川总不在。他是神,天下大乱了,他总要做些事情。 木生不知道他具体在做什么,他只知道,谢林川是偷偷去做这些事的。 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不过只要木生问,谢林川就会回答。 他说:他在试着救人。 木生不相信,因为所有的神都知道,人马上就要灭绝了。 灭绝是一件常见的事,任何物种都会走向衰亡,生命是由神用混沌创造的,数量本就有限,生命一旦自相残杀,消失的混沌回不来,混沌的数量总会不够。 人的存在本来不同。人是最像神的动物,欲/望却比神更强,爱恨因此而生。 木生曾经对谢林川说:神的世界只有白,人的世界是彩色的。 谢林川听了以后就笑,问他:“你不怕人了?” 木生打了个哆嗦,说:“还是怕。” 但他想了想,还是坚持道:“但人是彩色的。” 他总会想到部落里有人死亡的场景,有人死,就有人笑,也有人哭。 木生逃出来的时候,有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小孩将他背在背上,连跑了几十公里。 第101章 那个小孩最后累死了,临死的时候哭着让他走。 木生因此没有办法恨人。即使人将他的心戳成肉泥,他只要一想,就能感受到那种几乎撕裂他的疼痛——可他没办法恨他们。 他忘不了那个孩子的眼神。 那个时候人没有轮回,死了就是死了,那是木生见他的最后一面,他始终记得,那个孩子的皮肤黝黑,人很瘦,眼睛却是浅灰色的。 他把这些讲给谢林川听,他说:“我害怕人,可我不讨厌他们。” 谢林川听了以后沉默许久,问道:“还疼吗?” 木生点点头,又摇头,然后又点头。 谢林川无奈了,他张开手臂,木生躲进他的怀里。 * 平关山开始入秋了。 木生的眼睛时而看得见时而不能,没有什么规律。他睡的不多,每天的睡眠时间从八个小时缩减到六个小时,醒了也不出声,看不见的时候就继续装睡,能看见了,就一直看着谢林川的脸。 他很喜欢谢林川的脸,当年自己的样子虽然大半是按照谢林川心里的样子幻化人形,却依然有小半悄悄按照谢林川的模样塑了形。 白泽没有美丑的概念,树生山上时谢林川不爱碰他,或总是碰一下就收手,让他以为自己长得很丑。 直到替谢林川入轮回后经常有人夸他好看,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谢林川眼里原来是个美人。 木生就想:也许谢林川对自己的喜欢,有大半是缘于这副皮囊。 因此他很珍视这张皮,他很爱美,死了许多次以后,美有的时候比他的命更重要。 但此时,木生知道,自己大约是不好看的。 没有人病着的样子会好看,木生的眼神像一片羽毛一样轻柔地落在谢林川脸上,吻过他的眉骨,滑落到他的眼窝。 谢林川像一把雕刻精美的重刀,粗中有细,登场瞬间便会夺人眼球。 木生垂下眼去看自己枯瘦的手,觉得自己像一根烤干了的柴火。 他刚这么想,就被人搂紧了。 人之将末会饱受病痛折磨,谢林川屏蔽了他八成的痛觉,否则他会连入睡都需要药物辅助。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大多数时候,木生不知道自己状态如何。需要谢林川时刻试探着,然后告诉他—— “宝贝,你有点低烧。”谢林川的声音低哑地响在他耳侧:“等下量一量……没觉得冷么?” 木生摇头,问他:“睡的好么?” 谢林川笑了,慵懒的眼睛半睁,睫毛打架,说:“梦到你了。” * 谢林川没告诉他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梦,他把人抱到楼下饭桌旁,又取了毯子裹住他。 茴香应愿去考米其林了,最近家里没有茴大厨,只有谢大厨。 谢林川总是提前问好他想吃什么,他和灶王爷很熟,做菜很少失手。 只不过茴大厨考完星级回来谢林川也不一定能让她接着做,木生的胃坏了,食欲衰退,吃东西更少,只有谢林川做的饭,木生会逼自己多吃一点。 谢林川没办法跟之前一样哄着他多吃。木生吃难受了会吐,头几天回来没告诉谢林川自己吃不进去,照往常一样正常吃饭,结果过了没半个小时就都吐出来了。没消化的食物残渣混着血水,染红了病人苍白的嘴唇。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蜷成一团,手压着胃。 谢林川把手掌挤到他怀里摁着皮肤,不敢揉,就那么暖着他。 “好糟蹋茴香做的这些吃的,刚刚养起来的胃,全被我啃泥吃草弄坏了。” 木生还有力气笑,他靠着谢林川,腹部的疼痛已经到了让他无法忽略的程度。 他轻轻咬了下唇,才接着说:“…你抽空替我对她说声对不起,就说我枉费了她这么多天的苦心。要真有来生,我定会先护住胃,来吃她做的好吃的。” “能活的。”谢林川没回话。他低下头吻了吻木生的额头,声线沙哑:“不等来生,你好好治,过阵子身体好了,这辈子就吃得到。” 木生仰起脸,唇角连最后一丝血色也没有了。 他扯起嘴角,像是自欺欺人:“好啊,那就不等下辈子了。” 谢林川再也不敢逼他吃东西,他要吃很多药,那些药就够木生填个半饱。 饭后,毛正义窝到他怀里在他手边蹭,木生摸着他皮毛,猫自动给他翻书。 谢林川拿着体温计过来,把人抱坐在怀里。毛正义抗议地叫了一声,悲愤而逃,木生笑了笑,低头去与他接吻。 “我发烧了么?”木生问。 谢林川看了眼数字:“没有。” “我不想打针,”木生接着说:“你知道那东西救不了我。” 他手臂上埋着留置针,样子很丑。自从埋上了以后,他再也没有穿过短袖的睡衣。 谢林川温柔地看着他:“不行。” 木生没再说话,额头靠着谢林川的肩发了会儿呆。 谢林川的手机响了,木生回过神。 是历城。 杨玉梅醒了。 谢林川把电话挂断了。 他应该去,平关山的案子需要一个收尾。 木生没有说话,他抬起手环住谢林川的脖颈,把脸凑到他的颈窝里。 这个撒娇非常短,木生很快放开谢林川,仿佛这样就算做好了告别。 他从谢林川身上下来,双腿折在一起,用胳膊抱住,然后说:“你去吧。” 谢林川站起身。 木生看着他动作,很平静地想:也许等谢林川回来以后,自己就已经死了。 他并不害怕死亡,不在谢林川注视下的死亡,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 木生真的发起烧来,鼻腔的呼吸灼热,他很冷。 下一秒,谢林川俯身,将他抱起来。 ----------------------- 作者有话说:木生:(分离焦虑) 谢林川:(分离焦虑plus plus plus) 木生:- - 第70章 金色的眸子凝在病人怔愣的脸上。谢林川的表情柔了柔, 语气无奈:“……败给你了。” “不用打针了么?”木生眨了眨眼睛。 “去医院检查一下,郑平说可以不打,以后就不打了。” 谢林川让他坐在自己的胳膊上,另一只手取了件厚外套将他裹严:“总打针也不好, 你血管会疼。” 这些日子他们住平关山, 木生固定行动线为医院、家、甜品店和不远处十字路口的大型超市。 谢林川眼里他去医院打针比天大,沈怀真结婚、宋子仁安葬、邵祁家属认领尸体时坚持向调查局索要赔偿, 都没有木生打针来的重要。 他知道, 木生不是因为那些药物才活下来的, 他现在还活着,只是因为时间没到。 可他总是想木生在附院的那次坠楼。他救了他一次, 谢林川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他第二次。 只有出门的时候木生才会戴眼镜。这副眼镜还是谢林川从怀空研究所旧址捡回来的, 木生带去怀空的东西很少, 他在谢林川沉睡的时候用茴香买菜的袋子收了一些东西——能维持他三天的药, 柳如是送给他们结亲时的白泽盖头,还有坠河后谢林川给他重新配的那一副眼镜。 木生晕过去以后那些东西就被丢在现场, 谢林川一个一个捡回来,捡的时候, 他意识到, 这些东西就是木生目前拥有的全部了。 谢林川忽然希望自己能够在木生出生时就遇见他——这世界对他的爱人实在太差了。 * 出门的衣服也要商量一会儿,木生挑衣服很随便,只要能蔽体的都可以, 谢林川却很喜欢打扮他, 总要在他的衣服上添许多装饰,别胸针,系腕带,搭和自己手腕上一样的表。 为了挡后颈伤, 木生最近只穿高领衣服,整理领子的时候指腹触到耳垂,谢林川顿了顿,有些遗憾地想:这里有对坠子应该很漂亮。 木生本来心不在焉地看着他折腾自己,忽然眨了下眼,抬起头来。 谢林川去摸了下他额头,刚刚吃过饭发起的那点烧又退了,手下皮肤触感细腻光滑。 “开车去吗?”木生推了下眼镜,问他。 “嗯。”谢林川把他抱起来,顺手把他的病历本也揣到口袋里。 木生的睫毛垂了垂,问他:“出门也要抱吗?” “就是抱你去车上。”谢林川抬起眼看他,鼻梁蹭过病人的下巴,就笑了:“……怎么了?你允许的话也可以抱。” “不重吗?” “你现在比一张纸沉不了多少。” 木生沉默了一会儿,眼神落到自己骨节突出的手腕上。 “……我想留长发。”他忽然说:“可以吗?” 这有什么可以不可以。谢林川奇怪道:“……怎么这么问?” 木生说:“我想今天就留。” 谢林川一愣,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你能活到头发长起来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谢市长咬了咬牙,逼自己露出一个笑容来:“我不会骗你。” 第102章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木生不说话,他犹豫了一下,抱住谢林川的脖颈。 被抱的人听见他声音很小地说:“求你了。” 有那么两秒钟,谢林川什么都没有做。木生伏在他颈侧,也没有接着说。 接着,谢林川侧过头,吻了吻他的侧脸。 只一眨眼,墨发垂肩。 这和木生想的长发不一样。他想的长度至少要及腰,像他当年上九冈战场,能用一根木簪束起发髻,也能在策马奔驰时任发丝飘扬。 但这已经是谢林川的退步了,他没有再得寸进尺。 “太长会很累,你精神不好,就先这样。” 谢林川给他划小目标:“下个月前体重涨一斤,就许你留到蝴蝶骨。” 涨一斤还是可以接受,木生点点头,发丝落到眉侧。 “比之前好看点么?”他问谢林川,声音有些局促:“……我觉得这样更好。” 谢林川顿了顿,这才想起来,他们聊过这个话题。 那还是在平关山救灾区,木生说:“我长发更好看”。 合着想留头发是嫌自己丑。 “……真应该随身带个镜子。” 谢林川气笑了,齿间含住木生颈侧的肉用力一咬:“……这都什么跟什么。” 木生就笑,不反驳,也不躲他的咬。白皙皮肉上很快显出一个血色牙印——谢林川已经收着力了,是木生皮太薄。 * 杨玉梅被转到了普通病房,她的四肢都被束缚住,在过去的五个小时里,她交待了关于人造地震与母亲村人口贩卖之间的所有细节,却对阿庆与杨玉竹母女的事绝口不提。 她协助邵祁策划这起地震,目的就是母亲村。 她希望这个村子里那些阴暗恶心的勾当被人发现,她希望他们被毁灭,被绳之以法,被以儆效尤。 但她没有说为什么。 杨玉梅是御城大学建筑系拿全额奖学金的优等生,成绩一直都很好,可大三那年,她却不知为何中止学业,回到了平关山。 她在平关山认识了当时因为保护局实验室爆炸而被辞退回乡的邵祁。邵祁向她坦白了整个人造地震计划,并向她许诺,一旦计划成功,一定有比平关山市级更高级别的部门前来调查,母亲村的勾当就一定会浮出水面,不会有人暗中包庇,也不可能像从前一样大事化小。 “从前一样?” 谢林川拿着笔录大概扫了一圈,看到这里,皱起眉:“地震之前就有人调查过母亲村了?” “有,”历城轻咳了一声:“……是杨山。” “平关山市局曾经接到过一起来自母亲村的报案,只不过当时的罪名不是人口贩卖,而是绑架——有一个女子声称自己被绑架了。” “不过当时调查下去发现,那个女人有一些精神问题,后来母亲村来了个人,声称是报案者的丈夫,不知道跟报案者说了些什么,那女人很快就撤回了诉讼,所以当时的负责人杨山就将这件事情草草了结,没有继续追查。” “其实这里还有一个原因:杨山和报案者本人有一定血缘关系,他是那个报案者名义上的大伯,所以当时的其他调查员也根本没想到,杨山会不管自己的亲侄女……” 历城顿了顿,有些不忍道:“那个报案者,就是杨青竹。” 谢林川一怔,抬起眼,刚好对上木生同样惊诧的眼神。 “杨青竹的精神疾病应该是真的,我们查到了她过往的问诊记录,她有一定程度的精神分裂。杨玉梅上大学后,杨青竹一直新宁医院接受治疗。但是没过多久,杨山就把她「送」进了母亲村。她逃出来过一次,想必那个时候她也不知道这件事里也有亲大伯的手笔,还想着要从自己做了大队长的长辈那里得到帮助,结果却发现他们根本是蛇鼠一窝。” “杨玉梅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杨青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想报复母亲村,但在平关山报警没用——山上山下的人沆瀣一气,这里是旅游胜地,没有人想节外生枝。” 平关山每年来往数万名游客,外山浮着的熙攘人群来了又去,没有人想得到,几公里之外正在进行着如此邪恶的交易。 “她不知道邵祁与母亲村也有关系,重建实验室的资金,有大部分都来自这里。杨青竹跑了以后是怎么死的现在已经不得而知,我们只能确定她一定不是地震的时候死的,我们并没有找到她的尸体,只在怀空的实验室找到了一盒骨灰。” * 去看杨玉梅的时候,女人正在倒盒子里的东西。那是杨青竹的骨灰,被邵祁装入一个桃木制的方盒内留了不知道几年,杨玉梅正在用一种糖盒将她接出来。 “她也许知道那根本不是杨青竹,只是邵祁骗阿庆的一个幌子。” 谢林川跟在木生身后,轻声道:“……但她不得不信。” “那是杨青竹。”木生说:“邵祁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说谎。” 像是在印证她的话,离开桃木盒的那一刻,有什么在杨玉梅身旁凝结。 那几乎看不出是一个人形了,像是悬在空中的一种半透明的液体。 她握住杨玉梅的手腕。然后松开,轻轻抚摸女人花白的头发。 杨玉梅的纹身忽然痛起来,很热,却不烫。 她扭过头,看到木生。 杨玉梅难得像松了口气。 “我赢了。”她的第一句话是:“我给她报了仇。” 木生没有认可她的话,却也没有反驳。 在说完那句话以后,杨玉梅的眼神忽然空下来。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提到杨青竹——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在对人说起与这个名字的故事了。 起初她总是讲,逢人就讲,仿佛知道的人越多,就能多一些机会给那些坏人惩罚。 就这样,杨玉梅变成祥林嫂,杨青竹再也没有回来。 “我就应该把她的子宫摘掉。”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木生悲悯地望着她。 “我们聊过这个,她确诊的时候就聊过了。可我要去上学。她说可以等,等到我毕业,赚了钱,带她治病,带她做手术。” 她的眼睛里是空的,好像那些泪水不是从她的眼睛、而是从她的心窝里流出来。嘴唇不受控制地抖动着:“是我害了她,都是我……” 山村里的女孩儿上学并不容易,自幼就不被家族重视的双生女,做什么都要靠自己。 青竹是妹妹,她生来没有玉梅强壮,便同样认为自己不够聪慧,因此自愿把上学的机会给了姐姐。 谁也没想到,她真的用她的双手供杨玉梅走出了大山。 再等一年、也许不到一年,杨玉梅顺利毕业,就能将她接到御城。 她们会过上不算富裕却开心的日子,她可以继续刺绣,或者找点别的工作。 她的病没有那么严重,说不定只要吃了药就会很快好起来。 但什么都晚了。 那团不透明的液体也开始颤抖,她抱住她。 木生没有说话。他走进去,谢林川靠在门口,看着他靠近这个曾经企图杀掉自己的人。 “你找到她了。”良久,木生开口。 谢林川皱了下眉,他看到木生露在袖口之外的皮肤裂开细纹。 谢林川深吸一口气——木生读了杨玉梅的心。 “你……”杨玉梅的嘴唇颤抖着,眼睛睁的很大,有泪水不断从里面涌出来:“……你……” “她在你身边,你不用着急。” 木生接着说:“你需要为你做的事情承担结果,这用不了多少时间。” 杨玉梅说:“我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木生难得皱了下眉,他语气冰冷:“人造地震死了十四个人。” 他顿了顿,接着说:“他们现在也在你身边。” 谢林川神色一顿,他这才意识到,杨玉梅房间里的凉,不是因为医院的冷气。 小小的一个病房里,密密匝匝地站着许多人,他们沉默地直立着,面朝杨玉梅,谢林川看不见他们的眼睛。 木生也在他们之中。 谢林川把身体站直了。 他这才明白过来那团杨玉竹的灵魂为什么这么紧紧搂着她,她大概以为,这些鬼魂是来索她姐姐的命。 木生又开口:“不要怕,他们只想看到她赎罪,不会伤害她。” 杨玉梅感到自己的纹身没那么烫了。她仰起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团几乎透明的介质也转过身。 杨玉竹和杨玉梅是双胞胎,她们长着同样的一张脸,只是杨玉竹看起来年轻的多。 杨玉梅的头发几乎完全白了。她问木生:“她在这儿吗?” 木生没有回答。 杨玉梅的纹身又开始烫起来,她试图在空气中摸寻,可她什么也摸不到。 杨玉竹转过身环抱她。 木生走到门口,谢林川立刻牵住他的手。 木生任他牵,回过身带上房门。 第103章 一门之隔,他们听见女人终于放声大哭。 ----------------------- 作者有话说:整理一下平关山这条线。 邵祁按时间顺序:高考成绩被盗给石杉,后来申请到了保护局的研究员职位;慢慢升职,被调到木生的研究组,起了生化武器的心;保护局秘密实验室爆炸,被开除;回到平关山,开始疯狂寻找实验样本,被父母送进精神病院;发现新宁医院院长与母亲村之间关系,得知石杉成为家乡著名企业家,家庭美满;与杨山达成合作,欺骗杨玉梅达成合作,得知保护局大概现状,人造地震初有雏形;救下并收留宋子仁。 邵祁案发时主要负责人造地震仪器制作与放置,负责炸药制作,负责白泽血制品制作,负责制造人类傀儡,利用傀儡制造大本营火灾,绑架木生,后被鬼化阿庆分食。 *** 杨玉梅时间顺序:双生子出生;竹供梅上大学;竹发现自己可能有精神类疾病;竹被害;梅失去竹联络后回乡得知真相,求助无门,决定和邵祁合作。 杨玉梅案发时负责一切定点工作,负责救援队直升机爆炸,刺杀谢木(这个是个人行为),负责监视人类傀儡,负责市局偷尸体,负责过江桥爆炸,认罪后死于自杀。 *** ps:邵/杨做这一切都是一直有杨山及母亲村的协助(在杨玉梅不知道的情况下),这笔帐两个人死后会自己算的…… *** 石杉时间顺序:供小鬼以换得名牌大学毕业事业有成;结婚;得知小鬼心愿;错杀亲女儿;石沛不知为何得知人造地震具体时间将其引到死路。 *** 还有些没讲的东西后面会出现哒。 玉梅也怀疑过自己有没有被骗,她就是没有办法了。 有的时候好人坏人、好事坏事,都只是一念之差。 希望下辈子的小梅小竹能过得幸福。 第71章 过了很久,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谢林川牵着木生走到楼梯间,然后将他拉到怀里。 木生安静地靠着他,谢林川感受到他垂下眼, 睫毛划过自己的脖颈。 木生没有落泪, 但他在发抖。 谢林川其实宁愿他哭出来,但他没有办法逼他。 男人用手搓着木生的后颈, 今早刚长出来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轻晃。 直到木生仰起头, 眼圈完全红了, 看向他。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谢林川叹出一口气, 两个人就都笑了。 * “这个时候还用法力, 本就不堪重负的寿命雪上加霜。” 谢林川去捏他的手腕, 问道:“疼不疼?” 木生不回答, 他又一次说:“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这是他这些天说过次数最多的一句话。 起初谢林川还会生气,会回避, 会假装没听见。 但说久了,谢林川意识到, 如果自己没有回应, 那么难过的就只剩下了木生一个人。 “会活的,” 于是,谢林川决定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木生, 你会长命百岁。” 木生对他笑, 感觉到手臂皮肤上的疼痛感消失。 谢林川又把他的痛觉屏蔽掉了。 “我一开始很恨人类,我觉得如果不是他们,你就不会受罚,我也不会和你分开这么久。但是后来, 我的想法慢慢改变了。” 木生的眼神落在他的嘴唇,又向上望到眼睛:“我轮回了四十八次,有的时候降生一睁眼就被人掐死,却也有的时候,生死一线,有人愿意用他的命来换我的。” 谢林川去吻他的额头。他的心因为这些话化成一滩水,轻声问:“你喜欢他们了吗? 木生沉吟片刻,他仰起头,视线对上谢林川的,便笑了,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如果不是替劫,我不会有机会变成人。”木生说:“我从来不知道人原来这么弱小,却又那么强大,强大到足以对抗一切。” 谢林川呵出一口气,告诉他:“因为你也很强大。” 木生怔了怔,看向他。 谢林川的记忆恢复不多,他这些天总能想起白泽小时候的样子。 很瘦很小的一个少年,手指磨破了块皮都要掉眼泪,谢林川怎么哄都止不住哭。 他想不出这人究竟吃过多少苦,如今才能在疼晕过去时一言不发。 这足以让谢林川恨上自己。 一如现在——痛觉无法消失只能转移,谢林川原本可以将这疼转给什么死物。 但他此刻感受到双手如火燎般烧灼。 木生刚刚在他面前表现的仿佛完全没有经历过任何痛苦。 谢林川感觉到了异样。他抬起手,掌心贴上木生的额头。 “怎么了?”木生问。 “你发烧了。”谢林川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尖:“你的胃在疼。” 不等木生回答,谢林川抄腿弯将人抱起来,推开门。 门后是急救室,木生惊了一下,还在辩解:“林川,你怎么了?我没觉得哪不舒服。” “你当然感觉不到,我和你换了知觉,” 谢林川把他放到床上,回头叫医生过来,一边道:“之前不是有过吗?你背着我去怀空,在手心里写字告诉我震源位置。” 是当时的痛觉置换,木生那个时候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他愣了下,说:“我以为这几天只是痛觉屏蔽。” “有的时候是。”谢林川轻轻压着他的胃,皱起眉,又去牵他的手腕。 “你是自由的,这自由包括,你可以承受伤害,或者伤害你自己。” 细看下去才能发现谢林川的嘴唇发白,男人对他笑了笑:“……其实不算很公平:你流血,我挨疼。我还是没法替你去死。” 木生想到这几天几乎没有任何痛苦的日子,一下子有点急。 他一把抓住谢林川的袖口,眼圈都急红了,磕磕绊绊地说: “我不要……我不跑了,再也不……我来替你受劫,我自己愿意的,不要你疼……” 没等说完,他停顿了一秒。 谢林川根本来不及反应,木生侧过头,忽然呕出一大口血。 * 白泽身上沾了好多人类的习惯,身体好起来以后要吃饭,天歇了就要睡觉,以及每日都要去洗澡。 他头发生的长,洗一次很费劲,谢林川想过要么给他拿法力清理身体——也没什么好清理的,神身上向来不染尘埃——但白泽坚持要自己洗。 树生山本寂寥,一日下来除鸟鸣声什么都没有。有了木生以后反而吵闹,要种果子,要植稻谷,要买油盐,修房屋。 谢林川本可以一抬手便让这满山硕果累累,他看着白泽认真的样子,却又没有动手。 干农活很累,白泽夜里总是很早就睡了。他在梦里皱眉,谢林川把褥子换厚了些,抱他躺过去,怀里分量重了些,他这才发现,白泽竟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 只不过依然是少年,哪磕碰了照样哭,生火做菜一律乱做,点着了灶王神的屁股,被人追着来树生山讨说法。 谢林川又气又笑,把人护身后,跟那老神仙唇枪舌剑地来回了八百个回合,末了请人留下吃饭。灶王神吃完评价:太素。拂手离去了。 人走了,木生才从他身后钻出来,像是怕谢林川生气,便用脸贴着他后背。 那会儿身量小,木生就算垫脚脸也只能贴上后背,手臂环过去抱住,然后说:“他乱讲,我觉得你做的特别好吃。” 谢林川闻言失笑,回过头,看到人抬起手,要自己抱。 天神叹口气。 ……他的确太溺爱白泽了。 可这溺爱也没能让这孩子更娇贵些,人类的战争停下来后,谢林川带白泽下过山。是去买书,谢林川要单独去个地方办事,将白泽临时摆在书局门口只呆了不到半柱香时间,回来以后就发现少年缩成一团,也不讲话,将衣服盖紧了身上皮肉,就那样抱着腿掉眼泪。 谢林川心一惊,书也顾不上提,将人抱起来,问怎么回事。 白泽还是不说话,将脸贴着他颈侧,一个劲儿地求他回家。 谢林川没办法,只好带着人回树生山。回去把小孩放床边,心里着急,也顾不上白泽遮掩,衣带护着不让解,他在心里叹口气,撕了他的衣衫。 这才发现,只那么一会儿,小孩白皙无暇皮肤上居然添了许多伤痕。 白泽止不住哭。谢林川知道这是为什么——前些日子他折花玩水时摔了一跤,膝盖磕到地上青了一小块,白泽就足足掉了一晚上眼泪。 更别提这次皮肉青紫破皮,膝盖上还坏了好大一个口子。 谢林川咬了咬牙,尽量让自己温柔地问:“谁弄的?” 白泽打了个哆嗦,连忙抱住他的脖子,不停道:“没、没有……你别杀人……” 谢林川一愣。 他记起来这孩子会读心,也就什么都明白了。 * 第104章 大概是让人欺负了,欺负他的也是孩子,所以没酿成什么大伤。 白泽变做人形皮肉太嫩,谢林川小心翼翼给他涂药,问怎么没有反抗。白泽吸了吸鼻子,说:真的打起来我收不住,他们太小了,很容易死。 谢林川忍不住问:“为什么不想杀人?” 白泽偏过头,没有说话。 他很怕疼,明明不想哭了也一直掉眼泪。谢林川说再这样下去明早起来眼睛会肿的睁不开,白泽听了更伤心。 小孩伤心极了,想收着哭却收不住的样子,低着头捂住脸,不让谢林川看见。 就连夜里睡觉也是把脸埋在谢林川怀里睡的,死活不让人看。谢林川觉得好玩儿,偏要去看,结果给人逗怕了,脊背打着哆嗦逃。 谢林川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把人从怀里剥出来,哄他慢慢喘气,等人好一点了,才循循善诱地问:怎么不给看?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 “你只喜欢脸。”白泽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丑了……会被丢下山。” 谁会把他丢下山? 谢林川惘然。 谁敢把他丢下山? 谢林川咬了咬牙,轻轻拍着他后背,和他说:“读我的心。” 白泽自按照谢林川喜好幻化人形后便被谢林川勒令禁止再读神心。 白泽并不是完全遵守这个规矩,但是的确没有再那么肆无忌惮。 此刻白泽正抽噎,听了这话,迷茫地仰起头。 谢林川望着他。 不一会儿,白泽的耳尖就已经红透了。他不自觉地往后避,看到谢林川笑着向自己逼近。 “不、不是童养媳……” 没想到第一句就让他羞红了脸。白泽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你都看见了?……我不是故意亲……” 谢林川一把把他抱在怀里,笑着说:“行了,我知道。” 白泽安静下来,依然在发抖。 “快点长大吧。” 他听见谢林川呵出一口气,神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长大了就可以自己下山,不要哭,也不要被欺负。难受了就回树生山,遇到什么事,谢老板给你撑腰。” 木生一下子回抱他,说:“我不走。” 谢林川:“要是我赶你走呢?” 木生:“……你要赶我走吗?” 他这句话尾声带着颤音。 谢林川低下头,撞进那双潋滟的眼睛。 眼下的痣都被哭红了,整个人水洗过一样,金眸颜色很淡,那样依赖地看着他。 “能不能……不赶我走。” 白泽小声说:“我以后不惹麻烦,也不再哭……行不行?” 谢林川微微一怔。 他在这个时候第一次意识到了白泽的感情,他望着那双眼,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只有看向爱慕之人才会出现的、本不应该出现在神眼里的倾佩、爱慕、眷恋,与那么一点怜悯和慈悲。 他忽然看到怀里的人身上爆发出一种神性,不是因混沌凝结而侥幸诞生的神族,而是人类塑造并信奉的、并不应该不存在的神灵。 他可以宽容地接纳一切,去原谅或者给予,去爱或者恨,去活剖一颗心送给另一个人。 与自己的玩笑话不同,谢林川知道,白泽是认真的。 这个孩子爱上了他,这爱意在这世上独一无二,比雪山之巅的泉水更淳,却热的滴血。 这绝非谢林川的本意,他本该觉得麻烦,可当他真的意识到这回事,谢林川却只觉得心脏剧颤。 他抿起唇,手指碰上白泽发丝。 眼前的少年没有继续读他的心,他用那双眼睛安静地望着谢林川,等待他的回应。 而神摸了摸他的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 作者有话说:一语成谶——小白泽后来真的不会哭了。 第72章 那天之后, 白泽明显能感觉到,谢林川在疏远他。 首先是睡觉的地方分开了,新修的房子里藏了两个卧房,白泽再没有睡前故事环节, 那些故事变回了书本上的字。 谢林川知道他能读书, 怕没了自己以后他一个人睡前无聊,便精挑细选了许多书, 都摆到他的房间。 头一天晚上, 白泽要自己睡, 却不肯回去躺。他就站在房间门口,眼巴巴地看着谢林川。 谢林川说:“行了。” 木生不说话。 谢林川又说:“晚安。” 木生的眼圈红了。 谢林川咬了咬牙, 把自己屋的门闩上了。 * 门关上也睡不安稳, 一晚上都在注意着隔壁房的动静, 倒是没听到人哭, 那边很安静,一直不关灯。 谢林川心烦意乱地把正在房子边缘挖墙脚的土拨鼠薅起来去看看什么情况, 却忘了自己听不懂动物话,土拨鼠回来以后只在桌子上蹦, 倒是没少出声, 可惜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直到天蒙蒙亮,木生屋里的灯才熄掉了。 头一回吃饭不要人叫,木生很早就起来了, 把脸洗的干干净净的坐在桌子旁边等早饭。 看到谢林推开卧房门, 就立刻站起来。 谢林川不敢看他的脸,闪身迅速进了厨房,才发现菜也都被洗过了。 他前几日随口说想吃面,木生洗的全都是他往常煮面用过的食材。 谢林川沉默许久, 动手做饭。 饭一上桌木生就埋头吃,不像往常那样总要溜会儿号才动筷子。谢林川早就知道他不喜欢吃东西——白泽食欲不重,之前每天吃花蕊也能活,就是这样吃下来瘦的不行。 谢林川看他这样心里别扭,去小儿神那边讨教育儿心经,才知道孩子吃饭的习惯要慢慢养,于是回来前又是顺回来一本《好妈妈食谱》潜心研究。 虽说谢林川已经将那本食谱融会贯通,平日里就没少变着法地给木生做饭,却也难得见他吃的这么乖。 白泽吃的很急,他一直低着头,脸几乎埋进碗里。 谢林川没忍住,还是出了声:“慢点吃,又没有人跟你抢。” 木生动作一顿,拿着筷子的手停下来。 他果然吃的慢了些,可还是没有抬头。 * 这是谢林川吃过最食不下咽的一顿饭。他本不需要吃东西,也不在长身体,食物进体内,过一会儿就自行消散了,可这么一顿下来,谢林川深感消化不良,心胃都像是被一块石头压着,让人喘不过气来。 木生很快吃完,谢林川松口气,也撂下筷子。 不要谢林川出声,小孩立刻下了桌,连着谢林川用过的碗筷一起抱在怀里,一颠一颠地跑到洗碗池旁边。 谢林川做饭的锅也堆在那儿,本来抬抬手用点法力就能清理掉的东西,刚刚因为没那个心情,就那么丢在灶上。 此时被木生搬下来洗。他挽着胳膊,连皂角都不会用,就那么用手抹。 这么抹,当然是越抹越脏。 小孩有点急,谢林川站在门口,看他跑到树生泉将两只手洗干净,又跑过来接着抹。 如是反复好几次,木生额上的汗都跑出来了。 谢林川没出声,本想着他弄累了也就不弄了——虽说谢林川自己也不怎么好过,但育儿心经上明确记载:给小孩养习惯,难免要他不适应一段时间。 刚要离开,却看到小孩手上动作一顿,铁锅厨具之类咣当一声落到池子里。 谢林川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 本以为是哪碰着了,却不见人哭,平时受点小伤都能哭的大水冲了龙王庙,谢林川要凑近的脚步一停,心里摸不清是出了什么事,又不敢轻易靠近。 这会儿服软,那前一夜里俩人遭的罪就算前功尽弃了。 谢林川在心里长叹一声,暗骂育儿不爽,眼神晃了好几圈,落到少年单薄的背影。 归根结底他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木生年纪那么小,可能连什么是恋慕都不知道。 天神会觉得自己是趁白泽之危。他们神族生来冷淡,他是很喜欢这小孩儿,但他不确定自己一定会爱他。 爱太大了——爱是一个由人类创造出来的专有名词。 他不想自己亲手养大的小孩爱上一个有一丁点可能不爱他的人。 ——哪怕那个人是他自己。 白泽的手接着动起来,他没再跑去洗手。谢林川想要悄悄离开,一回头的工夫,猛然嗅到空气里的血腥味。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是什么,人便已经冲到了白泽面前。 白泽年岁小,又被人刺烂了心,法力并不高,因此恢复能力也弱一些。 那铁锅边缘锋利,刚刚那一下没拿住,他又用手去接,尖锐部分狠狠扎进白泽柔嫩的脉门,手一疼更没力气,锅掉到池子里,插进去的铁又被拔出来。 那是心脉汇集到末肢的地方,顿时血流如注,眼下一洗碗池子的水都几乎被染红。 小孩紧紧掐着伤处血管,可就算这么捏,指缝里都在往外冒血。 第105章 木生被他的突然袭击吓了一跳,慌乱地低下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却不知,谢林川心疼的连呼吸都要碎了。 那些弄伤白泽的死物顷刻间化为齑粉,木生哆嗦了一下,谢林川不敢用力,自己坐下了,干脆将人整个抱坐到怀里。 木生一直低着头。谢林川心乱的很,也顾不上什么育儿心经,伸手捏着他的下巴抬起脸。 这一看,谢林川愣在原地。 小孩儿一双淡金色的眼睛又红又肿,一看就是哭了整夜,哪怕在此时也在扑簌簌地往下掉金豆子。 那颗漂亮的痣被淹透了,红的像是要滴血,嘴唇也被咬破,不知道是忍疼还是忍哭,破了好几块小口,可就是这样,白泽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是木生出生以来第一次学会噤声。他从谢林川的手指里挣出来,又别过脸去。 谢林川碰了碰他手上的伤,神的手指在发抖。 谢林川想:自己有多久没这样抖了? 他原以为自己将木生养的很好,但这么抱着,却发现木生压根没比刚来的时候重多少。 神兽的骨架只需要四十九天就能长成,可这么多天过去,木生维持人形时看起来还是个孩子。 那伤口并不致命,只是愈合起来慢了些。木生轻轻缩回手,谢林川看到他的眼泪掉在伤口上。 皮肤愈合,落下一个巨大的痕迹。 白泽用手去碰,谢林川听到他抽气,紧接着,连那块疤也被他磨掉了。 他没有碗洗,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谢林川的膝盖很硬,他忍不住坐直身体,却一直深深地低着头。 “打算永远都不看我么?” 谢林川没办法了:“那你不如下山,回去做白泽。人那么多,我找也找不到你。” 听了这话,木生猛地抬起头。 没等开口,先掉眼泪。 那双金眸都快被他哭化了,木生拼命地摇头,手指攥紧谢林川的袖口。 谢林川吸一口气,觉得心脏胀疼。 他哭起来的样子也极好,眉眼都添着粉,水光潋滟的样子,任谁看都是我见犹怜。 谢林川却一直皱眉,在等他下文。 木生去捉他的手,慌忙地按到自己的喉咙上。 白泽脖颈皮肤细腻,谢林川一手可环,用用力仿佛能捏断,不过神兽实则铁骨铜筋。 木生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谢林川这才意识到,他不是不说话,而是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他皱了下眉,轻轻环住木生的喉咙,用法力探进去查。 ——什么都没发现。他又让他张开嘴。 白泽不肯张,别过脸去。 这不是件小事,谢林川觉得没办法,白泽搂住他的脖子,又指了那个昨晚谢林川守了一夜的卧室。 谢林川只得把他抱起来。 推开门,先看到床边摞成山的书。 难怪昨夜没关灯,这孩子睡不着,竟在这里看了这么多书。 谢林川压根没法仔细看——那书页上也沾着泪痕。 他在木生的指引下找到纸笔,自己坐到案前,又把人抱在腿上。 木生去拿笔,先是写:不好看。 没人教他写字,他学字只从书里学,如今下笔,写的字如印刷。 谢林川看着他写的东西,试图理解他的意思:“你觉得你不好看?” 木生点头。 “……”谢林川:“这什么话,老子心里你是天仙。” 他说的是实话,白泽本就是按照他心里的样子化的人形。 木生傻了一会儿,又对他摇头,神色认真地去写:眼睛肿了。 谢林川乐了,眼神瞥了眼那山书上的泪痕,拿拇指摸了把白泽眼下哭的发红的软肉,又气又笑:“废话,谁让你哭一宿。” 木生思考了一秒,似乎就这样认罪,迟疑地点了点头。 谢林川:“……我开玩笑的,你眼睛没肿。再说你眼睛肿了也好看。” 木生听了却不笑,而是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哭久了想必他也难受,只是止不住。 谢林川想到他刚刚坐着吃饭,不肯抬头也许也是因为在哭——这失语症让他的哭声全憋在心里。 谢林川有点想给自己一拳。 白泽似乎想要抱住谢林川,谢林川回过神,也等着他抱,却感觉到将要环在自己脖颈的手臂在空中停顿。 木生又回去找笔,一笔一划写:我错了。 这一句他写了很久,墨汁被泪水打乱了,木生慌忙用手去擦。 谢林川心里一紧,身体却先脑子一步地把话问出口:“什么错了?” 木生不看他。他的手在发抖,闻言抖得更厉害。 “喜欢你。”他郑重地写。 那个天神逃避的问题就这样被他轻而易举地放到明面上。 谢林川的下巴绷紧了,耳畔短暂嗡鸣,满脑子想: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在自己意识到木生对自己的爱的时候,木生同样听见了他的心声。 可白泽又很快把这三个字涂黑,涂到宣纸破掉。 谢林川看到他急急忙忙地拿了另一张过来,接着写道:再也不会了。 他知道谢林川为什么疏远自己,所以没哭也没闹,可又止不住伤心,难过与害怕参半,才就那么哭了一整夜。 他试图用很多很多小事证明自己对他有用,发现这样不成,又来逼着自己向他保证: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喜欢你,所以我不会再喜欢了。 别不要我。 木生的胳膊发抖,连着字也变形。写完最后一划,像是烫手一样地丢了笔。 在那一刻,白泽终于长大成人,骨架抽条生长,由少年长成青年。 白泽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变化,这在他意料之外。 他心里很乱,看了眼谢林川,又去把笔捡回来,试图解释。 可他还什么也没写,身旁的天神便将他拉回来。 木生慌了一瞬,感到被人咬住嘴唇,立刻闭上眼睛。 谢林川想:去他的天性少欲,老子要爱他—— 他尝着木生含着铁锈味的柔软唇瓣,心里想:我要爱他。 我要他光明正大地去爱和被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遮遮掩掩。 我要做他的爱人。 ----------------------- 作者有话说:谢林川:神不能,至少不该做禽兽。 谢林川:禽兽就禽兽!禽兽怎么啦?!(骂骂咧咧) 第73章 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 谢林川活这么多年,对接吻这类事早已无师自通,白泽就要遭点罪。 唇齿相依的感觉好的像是能让人的脑子融化,谢林川亲着亲着就笑, 放开他让他喘气, 却被木生追上来。 追吻者像自投罗网。 “这么喜欢我?” 谢林川笑着说:“木生,你几岁了?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木生不回答。他要说话, 木生不想让他说, 最好的方法就是用嘴堵回去。 他就坐在谢林川膝头, 谢林川的手扶上他的腰。只要谢林川往后避一点,木生就往前追一点。 避到无可避, 后背贴上椅背, 谢林川不再躲, 此刻木生已经不得不完全俯身, 倒像是上赶子来求他的吻。 他刚刚哭了一身汗,亲完人更像是从水里捞出来, 额上发丝贴在肌肤,谢林川抬手将他发丝挽到耳后。 木生还在喘气, 下意识捏住他手腕去碰自己的心。 心口伤本来快要养好, 谢林川低头去看,却发现结痂的伤疤又开始流血。 “疼。”木生眨下眼睛就会掉一颗泪:“……昨晚就开始疼,疼的睡不着。” 他这会儿终于能说出话了, 只是嗓子完全是沙哑的。谢林川看着心疼, 剥开衣襟仔细看了看,心里想着要给他上点什么药,嘴上说:“别哭了。” “我停不下来。”木生垂下眼。 他环住谢林川的脖子抱住他,小腿贴着男人的腰, 膝盖骨硌在那儿,像是一个人形锁。 “困吗?”谢林川说:“睡会吧。” “不要睡。”木生说:“我读了你的心——昨天和刚刚都读了,你要罚我。” “怎么还喜欢认罚?”谢林川笑了,手抚上他的腿,从小腿肚一溜捏到膝盖窝:“想怎么罚?你说说看。” 木生低着头:“想怎么罚都行。” 谢林川想了想说:“你太瘦了,晚上要多吃一碗饭。” 木生趴在他肩上,很认同地点点头,接着问:“还有呢?” 谢林川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吻他的发丝,说:“这就行了。” * 木生再醒过来是在家,屋外下了雨,谢林川没有开灯,从床上看窗外,只能看到一片潮湿的绿。 左手的留置针被拔了,医用胶布粘在那里,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 木生的意识慢慢回笼,他动了下手指,看到自己无名指上套着一个陌生的戒指。 第106章 “醒了?”有人从背后抱住他,大手顺着小腹往上轻揉:“……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木生没回答,他低下头,把谢林川的手捉出来。 男人的骨架比他大了一圈,手指上有着一只跟他一模一样的戒指。 木生忽然觉得松口气,把脸埋在谢林川的手心里。 “我刚刚怎么了?”木生问。说话才发现嗓子干得不像话,声音像是铁具摩擦。他皱起眉,清了清嗓子,没用。 听见谢林川说:“别硬咳,起来喝点水。” 木生被他抱着坐起来,嘴唇碰到水才发现自己原来这么渴,一时没忍住,就着他的手一口气喝了两杯。 直到他说不再喝了,谢林川才把杯子放回去。 木生低下头,他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很长了,他靠着谢林川,这发丝就散在谢林川的胳膊上,跟他的手臂缠在一起。 他沉默了两秒,问:“我睡了多久?” 谢林川上半身什么都没穿,金眸温柔的看着他。 他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了,木生凑过去摸了摸,指腹上的触感痒的发麻。 “你睡了一个月。”谢林川任他摸,轻声说:“多睡睡好,把之前他们不让你睡的都补回来。” 木生埋着头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的:“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 谢林川笑了,他把人抱起,手指捏到膝盖窝,整个人抱过来:“他们到底对你有多坏?怎么这也要对不起。” “我睡太久了,”木生看着他:“本来要陪你的。” 这话后半句被谢林川吞进去。 他亲的很轻,对待木生如什么易碎物品。 木生很喜欢这么温柔的亲吻,他仰着头,手指冷的吓人,捧住谢林川的脸。 谢林川感觉到了,拿绒被来将他裹住。 谢林川喜欢握着木生的小腿,大约从膝窝往下的位置,白皙细腻的一截儿。男人手大,握在掌心刚好还留有指腹摩挲的空余。 确认关系以后,在家里穿家居服坐在一起时总会握一只到自己腿上,木生在吃饭,读书,或者想事,他就捏着他腿上不算富裕的肉,一边将下巴搁在木生的肩膀上,安静地陪着他。 木生很纵容他,没有别人在的时候几乎是完全摆在那儿任他碰。 谢林川亲不够,手上用了力,将人拉过来,让他半跪到自己手掌上。 木生的发丝随重力滑过他的脸颊,谢林川又伸手将他的头发别到耳后。 直到亲到木生跪不住,谢林川才停下来。搂着人到身上,衣襟稍微有些散,谢林川也不避,透过他的领口看他的心。 “……之前这里有那么大的一块疤。”谢林川把脸埋进他胸口:“你之前心脏疼,是不是跟当年被人捅过有关?” 木生怔了怔:“你都记起来了?” “我记得不多,这几天在你旁边睡着,总会梦见断断续续的场景。” 谢林川仰头看:“我的小白泽,眼睛原来是金色的,柳如是绣白泽纹样时用金线铺眼睛,我还以为是她弄错……你知不知道你小时候有多好看?” “……”木生一哂,他总是不禁逗,别过脸去:“早记不得了。” “怎么不记得?”谢林川说:“拿张镜子来,你现在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当年木生坐在他怀里成了年,少年骨蜕变成成人骨,后来这么久,木生几世轮回,用的都是这同一副样貌。 谢林川忽然想明白了木生为什么这么在意这张脸。 当年化人形,他按谢林川喜好捏眉化眼,当时年纪小,分不清什么是美什么是丑,后来这么多年陷入轮回,他才在旁人的视线里一点一点地明白过来: 谢林川眼里的他,样子是很好的。 “化人形后,不能改。”木生避开他的眼神,明知故问:“你看腻了吗?” “知道不能改,还按我心意来。”谢林川的额头贴着他的耳尖,叹了口气:“……还说什么不是勾引。” 谢林川挑了下眉,说:“我一见你就心猿意马,不得不做一个好色之徒。” 怀里的人没想到他会说的这么露骨,苍白病容上难得浮了些艳色。他侧着脸,睫毛颤了颤,很不高明地在此刻为自己当年拙劣的色/诱辩解道:“不过是权益之计,那个时候我只有这个。万一你要把我丢下山怎么办?” 谢林川不答话,眼神裹着笑意,一动不动地看他。 木生撞进他眼神,那是个年长者审视的眼神,他感到自己在这眼神里被看个精光,一下子慌了,胸口明显地起伏了一下:“……你别生气。” 他现在身体差到极点,一点情绪波动都能让他呼吸困难。 谢林川把手抵在他后心轻轻揉着,轻声哄:“我不生气,木生。我高兴还来不及。” “没这身皮我也喜欢你,”他说情话标准得如读字典,花式多又用不滥:“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木生去捂他的嘴,谢林川就笑了,不再说下去。 他靠在床头,木生则坐在他怀里。 唇上皮肤温热微凉,谢林川默默将木生抱起来,在自己身上挪了个位置。 木生眨了眨眼,明白过来。 这会儿雨越下越大,房间里更暗些。木生把捂着嘴的手拿开,换上自己的嘴唇。 谢林川愣了下,没懂自己做了什么,才配得上此等奖励。 但送到嘴边儿的没理由扔,只是木生主导的吻不多,谢林川好整以暇地靠着床头,伸出一只手握住他后颈,鼓励似的捏了捏。 察觉出不对时已经来不及,木生分出一条腿跪在他两腿之间,睡裤角被他蹭的卷到了大腿,膝盖就只隔着一层布料,贴上了个不怎么恰当的地方。 被威胁的人不自觉咬了下他的嘴唇,感觉到自己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谢林川稍稍偏头,从亲吻中暂时抽身,皱着眉笑起来,话里却不带笑意:“从谁哪儿学的?” 木生干脆没有回答他,他重新追上去。 谢林川不许接着吻,他便退而求其次,睫毛颤着,讨好地去亲他的下巴。 起初谢林川脑子里还乱乱的,什么都有,先是想:这人活了四十九次,就算每次都是在三四十岁的时候死的,也足足算活了千年,通这种事儿算理所应当。 然后想:自己失了忆,找不到老婆算活该,总不能让孩子一直单着,于情于理都是件正常事。 可他看到木生跪在自己面前的一双膝盖,心里一空,嘴唇抿起来,眼神闪过些不悦,却没有说出口。 谢林川错开他的嘴唇,俯身把人抱起来。 木生还没回神,一双手腕就被谢林川用床头的一块布绑到身前。 身体随之一轻,整个人就如同一张宣纸一样被谢林川平铺开来,重新放到床上。 人放下,谢林川自觉与他保持开一米半的距离。 木生不肯罢休,又坐起来,一头青丝被他闹的凌乱,眼神在这乱象里亮的吓人。 他倒是没再靠近,自下而上地看着谢林川,嘴唇被他咬得破皮出血。 “想干嘛?” 谢林川心里知道他这样的身体现在不会去想那种事,就更不明白这是演的哪一出,忍不住蹙起眉:“上次还没够,非要人给你锁墙里才老实。” “我没时间了。”木生说,他的下唇沾着片红,耳尖泛着粉,倒像水墨画最勾人的一笔:“这次不会消除记忆,你不是知道吗?就只是……” 绑手用的是那块盖头,谢林川没舍得系死结,木生一挣扎就开了。 他凑过来,谢林川再退,后背碰上窗棂。 他看着被木生的膝盖蹭乱的被单,直到不能再往前。 青年停在床边,声音很轻,仿佛找到了什么解决办法一样同自己讲:“你要是担心,我可以吃药。” “……”谢林川压着火气,声音冷下来:“我看你像药。” “我不像。”木生不知道他已经全搜出来了,不依不饶地坦白从宽:“上次的我没用完。” 谢林川被气乐了,感到自己额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不许吃。” ----------------------- 作者有话说:小白泽:(对自己在谢林川眼皮子底下买过cq药的事十分自豪) 谢林川:……我看你像…… 第74章 被拒绝的人动作顿了顿。 谢林川沉默地看着他, 木生将眼神落到床单上,又落到自己的手。 他这才注意到身上睡裤堆到大腿,想到自己刚刚都说了什么,头埋得更低。 他其实不在乎自己在谢林川面前有多廉价, 但他还不适应被拒绝。 谢林川几乎从未对他说不。 白泽伸出一只苍白瘦削的腕子, 将裤子抚平。 然后他从另一侧下床。 久睡刚醒的人脚步虚浮,病人抬手扶了一下床头, 离开卧室。 第107章 谢林川原地站了一会儿, 心里那点火本就不大, 这会儿脑子会转了,也明白过来自己干了一件多混蛋的事儿。 木生的意思多简单:他要死了。 往好了猜, 木生会很快结束这一生, 轮回转世结束, 劫数尽了, 他回去做白泽。 往坏了猜,木生这一次死了就彻底没了, 劫数尽,受劫者魂飞魄散, 连白泽也做不成。 谢林川知道自己不会让后者发生。 但木生是怎么想的呢?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这么多世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离谢林川这么近。 他是真的用千年修来这共枕眠。 小孩想趁还活着与谢林川做对普通情人,相守一生太远,那就把能做的都做了。 谢林川反应过来, 快步下楼, 追上他。 木生正在厨房,整个人形销骨立,立在冰箱前。 茴香前几日做冰沙冻了一盒冰块,他把冰块都拆了, 握在手上往嘴里送。 戒指摘了,放在桌角。 其实是身体燥热,他心绪不安宁,吃点冷的能让呼吸顺一点。 只是他身体差,此刻浑然不觉,含化了一颗便吃一颗。 唇上被咬破的伤被冰一敷,红的更艳,却不再肿。 谢林川心里一疼,没去管戒指,从身后将他手里冰块都接到自己手里丢了,然后握住手,将人整个从背后揉进怀里。 木生的手冰的厉害,他没想到谢林川跟下来这么快,神色微微一怔。 两个人都没说话,等到要开口,异口同声说:“对不起。” 说完都笑了,谢林川皱起眉,将他抱的更紧。 “你别道歉。”谢林川说:“想要就慢慢来,不要急。你还不会,没人教给你,是我的错。” “我早就会了,”木生说:“不用教。” “你会什么?”谢林川的语气怪怪的。 木生微微一怔,这才明白过来——谢林川是在吃醋。 “……藏巳无父无母,自小养在宫里,过十二就有嬷嬷专门教了。” 想通这个,木生语气软了些,他声音无奈:“陛下有男宠,所以宫里不仅教了跟女的,也教了跟男的。我当时年岁小,又长得还行,嬷嬷心里有数,学跟男的更多。” 这谢林川倒是没想到:“可你不是早离宫了。” “嗯,我怕再留在宫里,有一日真的将嬷嬷教的学以致用。” 木生点点头:“十四不到我就自请出去打仗。算下来我可能真的罪孽深重——那一世杀的人,可能比寻常人轮回几世累积的都多。” 谢林川眼前不禁浮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小木生在宫中,偌大一个殿上只有他,叫人守着他看那些他不敢看的书;或者硝烟弥漫的战场,那么小的孩子站在当中,不是杀人,就是被杀。 “我没有……过。”木生回过头说:“我死的时候太小了。” 谢林川听了心里更难受,眼睫触碰到木生的脸颊:“……我想的不是这个。” 木生弄不明白了:“你不是吃醋?” “……醋是照样吃。”谢林川顿了下:“要是让我知道有第二个人被你亲过我真要发疯。” “没有。”这木生倒是能给保证:“只亲过你。” “亲也没关系,”谁听了这话都难免心情好,谢林川恨不得将人就这么吃了。停顿片刻,才接着说了实话:“……你刚刚是跪着的。” 谢林川深吸一口气,木生身上那股好闻草木香一下子给他浸透了:“……我刚刚什么想法都出来了。” 怕有人伤过他。 木生实在瞒了他太多事,谢林川与他朝夕相处,也只能知道,他心脏疼是因为旧伤,做噩梦是因为经历过人体实验,不与人亲近是因为死亡共感。 这么下来,谢林川难免草木皆兵。 木生刚刚自己做来没觉得什么,可听他这么一讲……好像的确不太恰当。 “……没有。”脸像烧起来了一样热,木生的声音越来越小:“正经学的,没被欺负。” “我怎么放心?”谢林川笑了:“又不是我教的。” “不要你教。”木生说。 “你说的,”改了主意的谢林川把人抱起来:“等下别反悔。” 去热了点粥喂他吃,谢林川在这方面还算是个人,知道先填饱肚子再做别的。 木生吃的不多,吃完了将碗放回去,临到头来倒是平静,问要不要洗澡。 他这几日身上都是谢林川清理的,干净的不能再干净。 谢林川摇头,说去楼上。 * 木生的脑子变成一团浆糊,只记得最后陷在温水里。 嬷嬷当年教的到底是标准题,木生从没想过这考试居然能从头到尾都在超纲。 他身体太差,根本坚持不到去答那道重难点,就被折腾得晕了过去。 谢林川把人洗干净裹好了放到被子里。床头搁着水,怕他醒了以后嗓子疼,又放了一板润喉糖。 然后他单独进浴室呆了一会儿。 木生睡得不熟,谢林川洗完出来,哪怕轻手轻脚,还是把他吵醒了。 他将脸埋在枕头里看谢林川,后者坐到他床边,将他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拿过来。 那只手之前断过,皮肤上总浮着青紫,眼下好歹是不肿了。 谢林川摆弄了一会儿,低头亲他的指节。 木生动不了,他现在连条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谢林川抱着他坐起来,慢悠悠的给他讲,他睡过去的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 平关山救灾结束后,沈怀真就结婚了——其实本该地震前就结婚的,临时出了事,才不得不将婚礼推迟。 谢林川没去参加婚礼,但托历城给包了个大红包,眼下新婚夫妇俩正在蜜月旅行,能时不时通过朋友圈知道他们的行踪。 谢林川将木生的手机拿过来,他在平关山体检的时候就陆陆续续地把大家的联系方式都留下来了,只是平时不怎么看。 此时点开朋友圈,几乎被沈副局长刷了屏。 木生好奇地往下翻看,发现在一众旅游九宫格中,有一条朋友圈格外醒目。 “……茴香考试通过了?” “嗯,前几天通过的。”谢林川笑了:“她对现在的人身很满意,眼下厨师证考到,大概会用个几十年,到人类世界玩一段时间。” “真好啊。”木生的眼神软了软。 再往下看,毛正义发的朋友圈也不少,但大多是小蝴蝶或者是猫粮。 还有零星夹杂的几条章箐抱怨又要值夜班的碎碎念,再然后则是历城发的一则寻人启事。 他在通过网络寻找杨玉梅和杨青竹的亲人。 木生的手指一顿,谢林川垂下眼,看向他。 “……后来怎么样了?”木生果然问出口:“她死了吗?” “嗯,”谢林川说:“杨玉梅上周在看守所自杀了。” “审判结束了?” “嗯。” 木生没有回答,良久,谢林川听到他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擅长炸药安装点,又对平关山十分熟悉。邵祁能将人造地震做的这么栩栩如生,少不了她的功劳。”谢林川说:“即使她明知道,这样做会造成什么。” 玉梅青竹没有亲人,杨玉梅的老师来为她收了尸。那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千里迢迢而来,将她与她妹妹合葬,从始至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的学生终究没法毕业了。 “阿庆呢?”木生又问:“还有那两个孩子。” “都去上学了。”谢林川捏着他的小腿:“陈默带石沛回临川,把他姐姐接出来了。现在他们三个在一起念书。” “在平关山?” “差不多。”谢林川亲了亲他脸颊:“在平关山靠怀空的一所学校。” 木生微微一怔:“柳如是也去了?” “嗯。”谢林川知道他想问什么:“食尸鬼离巢虽然很罕见……但更罕见的是她肯毁掉自己半身修为去破那座迷宫。” 木生明白了:“……她是为了我。” “她吃了你。”谈起这个,谢林川的语气冷下来:“赎罪是她该做的。” 木生从没有和谢林川提过柳如是的事:“她和你说的?” 谢林川不讲话。木生手腕上的红绳松了一毫米,他看不顺眼,拆掉重新系。 “她什么时候和你说的?”木生却偏要刨根问底了:“送盖头的时候你还不知道。” “成亲的时候没给戒指。”谢林川说:“我量了量,本来正好的,你这几天又瘦了。” “不打算和我说吗?”木生笑了,摇摇头,却依着他的话垂下眼神看自己的无名指,问道:“……你买的吗?” “我做的。” “你做的?” “嗯。” 木生怔了怔,觉得这戒指在自己心里的分量又重了些:“真好看。” 谢林川知道他在想什么,下一句就是:“禁止物质主义,对我来说你比它重要千万倍。如果遇到什么事丢了戒指也不要找——我能给你做一辈子戒指,但你只有一个你。” 第108章 “不止有一个我。”木生纠正他:“我死掉一次可以重活。” “……”谢林川张了张嘴:“这次不一样。” 木生仰头看他。 这一次的确不一样,这是轮回之末——四十九道劫缚断,谢林川回神身,但没人知道木生会怎么样。 木生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 谢林川不讲话。 “只要我出生,我就一定能遇见你,但我不知道是哪一天。于是每一天,我都活在惴惴不安的期待中。” 木生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带着眷恋:“你知道……一直带着期待的感觉很奇妙。” “在御城读大学的时候,论坛上偶尔会将我的名字挂在讨论区,他们或夸赞我,或贬低我,更多的只是议论纷纷。有段时间我很怕你会看见,可我又经不住好奇,你看到这样的话会有什么反应。” 木生的声音很轻:“我害怕你对我的印象因为那些话变差,但我又暗暗期待你会看见它。” “我对你一见钟情。”谢林川直截了当地说。 “……”木生眨下眼睛,顿了顿:“虽然目的不纯……现在看来当年按你心意幻化人形是个正确的选择。” “见到你,意味着我的生命会进入倒计时。这时间越来越长了。头一回进入往生,遇见你之后我只活了不到五分钟。你看着我去死——但对那个时候的你来说,我只不过是一个陌生人。” 谢林川一愣:“木偶戏那回不是头一次吗?” 木生摇头:“那是第二次。在第一道劫缚碎裂前,你连神智五感都没有。我出生后第一次有记忆时,曾见到你浑浑噩噩地从窗前走过,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和你讲话,就被那一世的生母掐死在了襁褓里。” 谢林川拧着眉,他对这些事完全没有印象。 第75章 “不过也不是每一世都能见到, ”木生接着说:“有一次出生在富贵人家,行动受限,就没法去找。” 谢林川:“他们对你不好?” “没有……”木生笑了:“现在想想,那一世好像真的是锦衣玉食了一辈子, 有一天睡着了就再也没起来。再睁眼, 就又是一个新的人生。” “我那会儿还挺舍不得。那家人很好,好像从我出生起, 家里人就在想法子给我治病。” “治不好, 娘会哭, 但从不要我看到。” 木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神变得非常柔软:“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人类的母爱……那是一种我见过的最温柔的感情。” “但是那样就见不到你。我的病越来越坏, 娘哭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木生顿了顿, 清醒道:“幸好那一世活的并不长……人死了就没了。不然这样下去, 她眼睛要哭坏了。” 谢林川听了就笑, 这笑是苦的。 他说不出话,额头贴着木生的脖颈, 轻轻地蹭他的下巴。 木生被他蹭的痒,忍不住躲了一下。 谢林川就抬起头, 去贴他的嘴唇。 木生的思绪果然被打乱了, 被放开的时候他喘了口气,谢林川埋下头搂着他。 木生没头没脑的忽然想到:“刚刚没做完呢。” 他脑子被亲乱了,想什么就说什么。谢林川愣了下, 然后笑的很坏地问:“你还能接着来吗?” 木生用了两秒才理解他是什么意思。谢林川挑了下眉, 不等他回答就接着说:“我是可以。” 木生眨了下眼。 “下次……”然后谢林川听到他保证道:“……下次不会晕了。” 谢林川笑出声。他低下头,去吻木生的脖颈。 木生整个人都僵住,谢林川的胳膊环着他,他被禁锢, 肩膀微微耸起,却没有躲,也无法躲开。 谢林川食髓知味:“我会很期待下一次的。” 木生一窘,仰起脸和他接吻。 * 傍晚的时候谢林川照着前几天去甜水店跟老板学的那样煮了些芋圆,只不过他煮的版本要炖得更烂。 木生的胃现在消化不了太复杂的东西,即使是被煮的稀烂的糖水,他也只被允许吃一小碗。 怕不够,谢林川又煮了些面,出锅放紫菜和香油。 一碗面,一碗糖水,木生吃不完,他现在学会了不要逞强,吃不完就默默把碗推到谢林川面前。 谢林川打扫他剩饭时吃的比自己碗里的还要香,木生托着腮看着他笑,眉眼弯起来的样子,有种说不出的动人。 谢林川仰头干了面汤,听到有人敲门。 知道他们住处的人不多,谢林川去开门,木生跟出来,看到郑医生拎着药箱走进来。 谢林川走回到他身旁,取衣挂上的薄毯包住他。 “吃饭了吗?”谢林川摸了下木生的手,刚吃完热的汤汤水水,木生的身体暖起来。一边对郑平:“锅里还有面。” “吃过了。”郑平看了木生一眼,几天不见的青年已经被病色侵透,他移开眼神:“我来送药,顺便采点血,今晚值班,我弄完就走。” “多少来一口。”谢林川往厨房走:“来都来了。” 木生也想这么说,却不等开口,只见郑医生拿着测温枪到自己额头上一滴。 “三十六度五,还行。”郑平说,然后扯脖子对谢林川:“都说了不吃了,真不吃,跟学生说好值完班带他们吃烤肉。” 谢林川“啊”了一声。 木生说:“麻烦的话我去医院也行,又不远,怎么还专门跑一趟。” “不麻烦,”郑平看向他:“谢市长刚给我发消息,说你醒了。” 他顿了顿,然后说:“我知道的时候真的很开心。” 木生愣了一下。谢林川插话进来:“郑医生救你回来可下血本了,二十几个小时,能用的办法都用了,差点让他远在天边的师兄打飞的回来。” 郑平毫不犹豫地拆他的台:“我敢走吗?你往他病房门口一坐跟屁股扎根了似的。” 谢林川:“我守我老婆天经地义,再来二十几个小时我也能守。” “……”木生说:“费心了。” 这个时候又有人敲门。 门口的两个人都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郑平摆摆手,脱鞋进屋,一边说:“你们家今晚还挺热闹。” 谢林川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宝贝,去开下门。我现在过不去。” 郑平权当自己听不见。木生走过去把门推开。 门后是一个戴着眼镜的陌生少年,一头卷发乱糟糟地堆在脑袋上,怀里抱着猫,正生无可恋的和他面面相觑。 少年看到他,愣了一下。 猫看到他,喵了一声。 木生不明所以。 郑平重新拎起医药箱,谢林川也把厨房收拾好,见玄关处没动静,两个人都朝这里望过来。 正好看到少年把猫一丢,双膝跪地,对家里的宝贝病号哐当磕了一个响头。 * 直到郑平给木生测完身体指标,卷发少年都没再吭一声。木生起初以为他像陈默一样没法说话,直到谢林川端着一壶花茶顺脚踢到少年屁股上并云:“说话啊,你也哑巴了”,才抬起头,又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遍这人的脸。 猫此刻趴在木生膝头,仿佛很喜欢木生身上的气味,此时正睡得香甜。 木生搓了搓猫两耳之间的碎毛,想起来,这是前两天那个被夺掉命格、化身恶鬼的小黑猫。 郑平收医疗箱的时候少年还杵在那里,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整个人站军姿一样笔直僵硬,眼神死死地盯着苍白的病人,看上去能把他吃了。 谢林川拿了只茶杯过来放到木生面前,路过又给了他一脚:“让你看了吗你就看?” 没想到少年瘪了下嘴,眼泪“刷”一下掉下来了。 一瞬间,屋里的三个人动作静止。 少年本来还能憋,结果被谢林川一脚踹开心理防线,干脆捂着脸开始嚎啕大哭。 郑平把医疗箱背起来,十分谴责地看了谢林川一眼,主持公道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谢林川:“呵。” 木生:“……去拿张纸巾给他吧。” 少年听他这么说,哭的更惨烈了,三步并两步朝木生扑过去。 谢林川眼疾手快地伸脚绊了他一下,少年打了个磕绊,却还是抱住了木生的腿。一边痛哭流涕道:“郎君真的不记得我了吗?郎君还活着真好啊呜呜呜呜呜。郎君今年得有六百岁了?年龄真大啊呜呜呜呜呜……” 木生:“……” 谢林川:“……” 猫被惊醒了,跳起来,转身扑到木生怀里,抱住他的脖子,喵一声。 郑平:“……我等下给你留我们院精神科大夫电话。” 谢林川:“劳烦了。” 木生:“……” 那猫扑得木生难受,睡一个多月的人了,哪经得起抱一只猫抱这么久。 第109章 谢林川先伸手把猫薅下来,然后又把少年一整个从老婆腿上拎起来。 郑医生不用人送,这会儿工夫就已经走了,门口落锁,咔哒一响。 “陆文书,”谢林川道:“给我滚起来。” 那孩子已经泣不成声了,谢林川尽力把他拎远一点。 听到这名字,木生一怔,想到什么。 “文书?”他试探着问:“你是长霞?” 谢林川动作一顿,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 “是……”陆文书痛哭流涕道:“当年丢郎君一个人献祭九冈山,我什么都做不了,是我对不起郎君……” “老天、老天有眼,让长霞还能再见郎君一面。”少年抹了把眼泪,即使被人拎着后脖颈悬在半空的模样十分滑稽,脸上却露出了满足之色:“……我死而无憾了。” 眼见着人就要这么脱窍泯灭,谢林川眼疾手快地往他后脖颈劈了一手刀。 陆文书应声而倒。 猫叫了一声,十分担忧地到少年鼻子底下蹭了蹭,意识到人还在,才安心在他肚子上趴下来。 木生还保持着刚刚量血压的模样,谢林川站起来,注意到他的视线,对他挑眉。 “我情敌?”谢林川先开口,又瞟了眼少年的脸:“看着不像。” “……他是藏巳的暗卫。”木生无奈道:“姓陆,名文书——长霞是他的字。” “哦,”谢林川十分明智地抓错重点:“……你叫他原来都用小字。” “……你想的话也可以这么叫你。”木生看了他一眼,眼睫垂下,不知想到什么,轻声吐出两个字:“……万山。” 谢林川神色一动:“你知道我的字?” 木生点头。 “我听过别人这么叫你。”木生默默道:“……只听见过一次。” “当年不知道怎么流行起来,文人雅士都要有,于是乱起了一个,知道的人并不多。” 谢林川笑了,做他身边儿,去看检查身体的那些数值和要吃的药:“我哄好了。你接着说吧——他是你的暗卫,然后呢?” “……没什么然后。” 木生想了想,那段记忆已经很久远了:“宫里不养闲人,藏巳六岁开始练武。陛下有心将我培养成一把剑,十岁时我住的地方走了水,我险些丧命,他就招了一批暗卫。” “长霞是其中之一。他比我年岁大些,功夫也更好。我照他的学,才慢慢有所长进。后来陛下让我从中挑一,做我影卫,我没什么想法,于是选了长霞。” 说到这儿,木生似乎是回忆起什么痛苦不堪的往事。他抚了下额,眉头紧蹙,才接着说:“……除长霞外其他人,陛下着人当着我面一个个都杀了,可他不知道的是,死亡共感几乎同样杀了我。” 谢林川将手贴在他后颈轻揉,木生的心思被这触感分散,脸色也才好了一些。 “我的确是在九冈山找到他,但我丢失了那段记忆,他后来也没有和我提起过。” 谢林川说:“这小子胸无大志,且人如其名,死后成鬼,我问他要做什么,他却说自己唯一的理想是每天坐在同样的地方坐同样的事。” “起初临川市没有文书局,也不需要写报告,他一身力气没处使,就每天在铁匠铺帮忙打铁做刀,后来有了文书局,他就来了。” “他很喜欢这份工作。” 谢林川顿了下:“我在附属医院的持枪说明就是他写的。” ----------------------- 作者有话说:陆长霞:我爱上班,我爱坐着,我爱写材料。 第76章 木生想到宫城内昏暗的灯。嬷嬷准备好的安神茶, 和陆长霞偷偷从厨房偷的糖饼。 “他是很擅长写信,”他神色柔软下来:“……字也很好。宫中暗卫都要学字,但大多写的不成样子,他的字在其中出类拔萃, 行文也简洁。九冈山一战常有消息传递, 经常是长霞替我来跑。” “你怎么看着不高兴。”谢林川将脸贴上他的颈,嘴唇很轻地贴了一个吻。 木生愣了愣, 才说:“……我没想到他会成鬼。” “长霞是个好人, 他进宫时才那么小, 就算杀人也不是出自他本意。” 木生望着歪在一旁晕死的少年。 谢林川说的对,变恶鬼要把自己从轮回里撕出来,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不希望一个与自己共进退了十几年的人经历这些。 食尸鬼曾说副官曾在藏巳死后自杀, 木生本以为陆文书早已回到轮回, 却没想过是这个结局。 “也许他有他的想法。”他没再讲, 谢林川才说:“他来临川很久,不愿离开, 也一定有他的理由。” 木生想了想,又问:“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之前在柳如是那里, 我曾告诉你, 九冈山之战的末尾,我刚好就在附近。”谢林川说。 他刚刚大约看过木生的身体指标,把晚上要吃的药拿出来递给他:“……后来失忆, 醒来后就发现他跟着我。” 谢林川想到当时场景:“这家伙也是个一问三不知, 赶不走,骂不退,逼急了什么话都不说,比狗皮膏药还要难缠。” “但这是好事, 证明他有理智,说不定还有生前记忆,我本打算他带回临川稍作安置……没想到一留就是百年。” “不过后来发现这人的确有用,”谢林川补了句:“他是真的喜欢写材料,若他有天愿意投生转世,在当今世界必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木生的眼睛弯了弯,这笑意不浓。 谢林川去摸他的手,病人的手冷的像块冰。 “留他住一晚吧。” 木生没精神,靠着他蹭了蹭,本想多说些话,却没有办法抵抗地闭上眼睛。 “明日等人醒了,问问他为什么来……我反倒安心了——他在你那里,不会受苦。” “这么信任我?”谢林川笑着问:“万一我是个表里不一的人怎么办?可能我在你面前都是装的。” 木生勾起唇角,他不回话,而是几乎像撒娇一样地讲:“……我困了。” 谢市长立马噤声,俯身将人起来,上楼去了。 * 木生身体不好,一睡便会睡的很沉。谢林川将他的胳膊都放到被子里。 在怀空市郊的时候木生强行动用了太多法力,两条胳膊上留了许多细小的伤疤。 谢林川摸着他脉门轻搓,手臂上的金线再次浮出来。 他那天带木生回临川市,不只是为了领他去看坟。食尸鬼给木生埋金线,在平关山束手束脚不好收拾,谢林川只好将柳如是引到临川,果然捉了个现行。 临川会读舌的人很多,不需要谢林川怎么费力,柳如是就把她知道的都说了。 他在那里知道了,木生就是藏巳。 曾经以身殉道的少年将军,只是现如今病恹恹的青年过去用的一个躯壳。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木生手臂里的金线彻底为谢林川所用。 手腕里的追踪器是假的,但追踪一事是真的。谢林川的确不怕他跑——木生想跑到哪里他都能给他找回来。 他想放手。木生寿命不多,谢林川想让他把自己想做的事做完。 可惜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隔着监控看木生接受药物实验,谢林川当时悔的肠子都青了。 如果不是阿庆把邵祁吃了,谢林川绝对还有更残忍的死法可供选择。 * 把人哄睡,谢林川走下楼。 少年跪在楼梯底下。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没再接着哭,刚刚晕是真晕,但很快就醒了,只不过谢林川施了个法术没让他动。 “站起来吧,什么年代了。” 谢林川揉了下眉心:“他活不了很久,把你记得的都告诉我。我再想想办法。” “他会死吗?”陆长霞的嘴唇动了动:“我看到他的命数将尽。” “会死。”谢林川打断他,金色的眸子打量一般地扫了他一圈:“但他会回来。” 陆长霞:“你的记忆还没恢复。” “回来了一点。我记起他的脸了,虽然最后也是面目全非。” “他那时和现在长得一样。” 郑长霞犹豫了一下,他拿起桌子上的水果刀,然后抬手脱掉上衣。 谢林川的表情没变,看着陆长霞把自己的肚子剖开。 他死太久了,身上的血早已干涸。 陆长霞摸到了胃,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那是一个金属盒子,雕刻精美。 谢林川挑了下眉,先是说:“回头买个新的水果刀补给我。” 陆长霞点点头,又原样把自己的肚子合上了。 他用了个法术,腹部愈合,只留下一条长长的疤痕。 又把上衣套回去。 陆长霞看起来十分宝贝那个盒子,用自己的衣服下摆珍视地将它擦干净,才轻轻就转动机关锁。 锁扣应声而开。 第110章 那里面藏了一张纸,纸已发黄,却丝毫没有其余受损的痕迹。 陆长霞将它铺开,谢林川刚好能和纸上的人对视。 陆长霞并不精于画工,这画显然上了心思,笔画看上去有条不紊,难说美观,却十分传神。 画中的人比现在的木生还要年轻些,脸上没什么病色,长发高扎成马尾,手拿弯弓。 这幅画虽没有描绘任何背景,却任谁都能看出,画中人一定是在什么宽广的猎场上肆意地笑着。 “……当年暗卫考试,各画各的主子。”陆长霞隐隐带着些骄傲说:“将军是最好看的。” 谢林川的眼神落到画上人眼下的红痣,语气不自觉柔下来:“他当年也叫木生吗?” 陆长霞摇头:“他当年没有名字,我曾随宫里养大他的嬷嬷叫他郎君。” “旁人叫他殿下。”他认真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没人知道他的名字。” 谢林川微微一怔:“为什么?” “郎君是旧朝遗腹子,陛下抱回来,对外宣称是私生子,却一开始就没把他当儿子看待。” 陆长霞说:“没什么人知道这回事。大家都说是陛下宝贝郎君这个儿子,所以神神秘秘地保护着……却不是这样的。陛下很少看他,就连生辰也不曾来过。” 谢林川皱起眉:“那为什么叫藏巳?” “藏巳是郎君出征时御赐的封号,” 陆长霞答:“后来亲近的人称郎君都叫藏巳,有的人以为这就是他的名字。” “他为什么出征?”谢林川接着问:“十四岁,怎么算都太小了。” 陆长霞:“是郎君自请要去的,没人知道为什么陛下同意了。我没有问过郎君,郎君也没有告诉我。” 谢林川眼前慢慢凝了个人,他能看清他的脸,大约是树生山上磕破膝盖都要好好哭一日的稚嫩样子,却一个人从皇宫走向军营。 “九冈山之战,你记得多少?”谢林川抚了抚额。 后背的劫缚隐隐发烫,烧的他生疼。他靠坐在沙发上,接着说:“他为什么去打那场仗,这也是你们陛下的意思?” “九冈山易守难攻,人又不多,也因为人少,粮食种不出富余的,许多年不上朝贡,陛下本就心有不满,再加上九冈山地广物博,常与邻国交换物资维持边界生存,于是就给安了个「谋逆」的罪名,将郎君指派去,收复失地。” 当年的藏巳只有十九岁,刚从上一个战场上死里逃生,休息不足半月,便又领兵去了西南。九冈山向来民风淳朴,他心里大约猜出情况不是旨意里给的那样,却不得不领兵出征。 谢林川起了好奇心,问道:“他怎么做?” “九冈山一战……打得很是艰难。我们带的兵马本就不足,原以为只是去谈和,却在去的路上便屡遭埋伏。那些人是冲着郎君来的,他……受了很多伤,但总要一夜便能愈合。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藏巳将军刀枪不入」的传言逐渐在九冈山老幼皆知,甚至传回了宫里。” 陆长霞顿了顿,眼神空下来:“如果没这些传言……他也许不会死的那么惨。” 那一路上行刺无数,花样百出,他们在其中一个刺客身上搜到了悬赏令,才知道,现如今藏巳的头颅居然已经价值连城。 就算再怎么蠢,大家也看得出,九冈山之战只是一个幌子,这实则是陛下给藏巳设的死路。 陆长霞求他,说:逃吧。 藏巳没有回答。 十九岁的少年一夜没睡。第二日,他将手下士兵集结,把真相宣之于众,然后告诉他们:想走的可以走。 他们的军队一下子少了小半,但更多的人留了下来。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九冈山,藏巳打算在九冈山驻扎——这地方天高皇帝远,先将手下安置到个安全的地方,总比跟在他身边时刻提防投毒刺杀强的多。 当时正值秋收,他们本以为会看到村庄内一片忙碌,却撞见了一片火海。 邻国在这个时候打进来了。 万幸九冈山易守难攻,他们在没有粮草支援的情况下在此地苦守多日,旧战场流血漂橹,藏巳亲眼看着他手下仅有十七岁的小兵被邻国捉去剥皮煮水。 他们都以为他会倒下,可第二日,他又爬起来了。 藏巳传书回宫,请求支援。 那些信件石沉大海,连送信人都不曾回来过。 后来便不送了。 九冈山一役持续有三月余,劫缚的报应同样缠着他,他落了许多伤,穿在玄色里藏下来,早知自己命不久矣,便不去占旁人的求生路,有药先给小孩儿,啃泥吃土的养坏了胃,好容易战歇了,补给才姗姗来迟。 当日,他的卫兵取了第一碗煮好的米粥送到他手边逼他咽下去,藏巳依着他吃了,吃完不消片刻,便连着血一起呕出来。 他没倒下,只是吃不进东西,藏在盔甲下看不见,笑着说自己没胃口。 战胜那日,他亲自去取投降文书,回来以后便晕了过去。 亲信剥开他的外衫,看里衣已完全染成赤色,新伤叠着旧伤,人已经瘦成柴火了。 可就这么撑着过来的战胜,一场几乎让他手下的人全军覆没的战争,到头来,他连给手下报仇都报不得。 藏巳倒下去第二日,宫中来了支援,浩浩荡荡的骑兵围住了九冈山。 九冈就此改名为平关。 藏巳被献祭了。 ----------------------- 作者有话说:作者躺下了_(:_」∠)_ *** 系统提示您已阅读本文3/6,作者怀着忐忑之心斗胆提出中期检查:大家读起来顺畅嘛?觉得好看嘛?有什么想法嘛?(非必答)(作者接着躺下_(:_」∠)_ 第77章 “当年……他……” 陆长霞的声音颤抖, 说到一半不肯再说,只是疑惑地不断问着:“……为什么呢?” 谢林川说不出话。 他仿佛被当胸穿透,这疼痛与劫缚的灼烧毫不相关。 谢林川试着握了握手,连指尖都是麻的。 他抬起头, 看到暗卫脸上流下血泪。 “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陆长霞将这些话藏在心里太久, 一旦有了个开口,便没有办法停下来:“九冈山有一母女相依为命, 母亲病得很重, 需要大把药来续她的命。那种时候, 谁还管得了谁生不生病,那家女儿没东西吃, 每日每日来偷郎君的饭来吃, 他自己都吃不饱, 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她偷, 还给她钱——他自己都穷的揭不开锅了——却把身上所有钱都给了她,让她给她妈妈买药……” “战火烧起来, 那家母亲很快就死了。郎君又将那家女儿带回来照顾了一段时间,那姑娘是个哑巴, 郎君费了好大劲儿, 那么尊贵的人,拖着一身战场上落下来的伤,在九冈山挨家挨户地敲门, 几天几夜没能休息, 才寻好了能养护她的人家。” “将她送过去的时候他自己都要病死了。” 陆长霞又说了一遍:“不应该这样……不应该这样的……” 谢林川答不出话,他开始拼命回想九冈山。那只是他周游世界其中一环,国界之交,他听说这里在打仗, 原本准备绕路,可回过神,他却已经在九冈山寨外的一家客栈住下来。 劫缚烧的越来越厉害,半边身子如被火灼烤。 当年丢失记忆时常有的事,谢林川只当自己又犯了病。他记得自己买了酒和肉,询问店小二此处究竟在哪儿。 没吃几口,便听到食客说:那边的仗打完了,朝廷来了人,在举行一个祭祀。 谢林川头痛欲裂,眼前一片漆黑,少年的哭声越来越远。 他记起来了那个战场,那是九冈山脚下的一条甬路,堆满滚石与尸体,秃鹫在上空盘旋,断腿的战马被村民抢夺分食,血流过的地方寸草不生。 秋末冬初,寒风凌厉。 他在那里看见木生。 当时的自己并不记得他,除第一世的少年以外,木生事无巨细地清除了他关于自己的全部记忆。 对于当时的谢林川来说,他顶多觉得藏巳有点面熟。 可再怎么面熟,谢林川也没法认出来他是谁。 他仔细看着他——被绑在架子上的“人”已经不成人形了。 当朝献祭以慰死灵,最讲究活祭,这是一种将祭品活活饿死的祭法。祭品会被除去行动能力,绑在祭台正中,接受风吹日晒雷击雨淋,美名曰由自然损耗其寿,亡者无法寻仇,便被老天收去,以慰藉死去灵魂。 藏巳将军“刀枪不入”的传言吓坏了宫里那位新朝皇,他命人除去他的四肢,又将他整个人钉在架子上。 几日下去,蝇虫盘踞,看守那破架子上没有手脚的人比藏巳守九冈山时手下全部的兵还要多。 他们离得很远,没有人愿意靠近他。 谢林川不知自己为何要向他走去。 他不认识架子上的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时云游至此,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来。 第111章 刚刚在客栈听到食客讨论,山神身上的暗纹热的像烙铁,谢林川甚至听到了自己皮肉被烤焦的声音。 他知道,劫缚不让他来。 谢林川却还是来了。 他在秋末的战场上站定,神在的地方蝇虫避散,藏巳终日终于有片刻可以免除其扰。 垂死的将军以为是父亲开恩,终于愿意给自己一个解脱。 可等他抬起头,却看到了一个他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那双熟悉的金眸映着他,让他看到自己的样子到底有多不堪入目。 那是完全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那一瞬,木生恨不得自己被千刀万剐,最好面目全非,也好过此刻。 他扯起嘴角,心如死灰。 二人许久相对无言。陌生人与陌生人之间能说什么?谢林川看着眼前人的眼睛,只觉心脏比后背烧灼的感受更疼。 “他们都不看我。” 过了许久,架子上的“人”对他笑,气若游丝,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声音问道: “你这么瞧着我,不觉得恶心吗?” 年轻的将军自暴自弃,他知道自己正以最恐怖不堪的姿态出现在心上人面前,便不期盼谢林川会欺骗自己。 木生近乎自虐地想,树生山上,谢林川抱着自己,哄他说,在他心里他是天仙。 现在……他应该无法说出这样的话了。 不幸的是,神真的听到的他的祈求。 谢林川不知道这个未曾谋面的人为什么想让自己说这样的话。濒死的藏巳看到那双金眸的主人犹豫片刻,然后皱起眉头。 “你伤得很重。”可谢林川只是说。 “不恶心吗?”祭品不依不饶。 男人面上露出不忍:“你需要帮助吗?” 祭品气若游丝:“……回答我。” 谢林川企图用法力探他的伤:“不知道治疗后还能不能活……” “回答我!” 战场上的风在那一刻屏住呼吸,落叶盘旋,天开始降雨。 祭品无法挣脱,他看着谢林川将神识放到自己身上,不由变的恐慌。 那试图治愈他的力量如同一双将他看透的眼睛,从头至尾、从内至外地看透了他。 这过程不疼。谢林川不知道祭品会发出如此痛苦的惨叫,血丝裹着藏巳的眼球,他狰狞地看着眼前的旅人。 谢林川收回神识。 他看到了很多伤,或重或轻。 然后清楚地意识到,眼前人已经没救了。 神经仿佛也在燃烧,太阳穴崩得像是下一秒就能让脑子炸开。劫缚勒进了他的骨头,这疼痛深入骨髓,谢林川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闷哼。 “我救不了你。”谢林川无法思考,只听到自己说:“抱歉。” 雨水打湿了藏巳的脸,他神色一点点回归平静。 谢林川似乎看到他笑了笑,他很慢地垂下头,脸颊上分不清是泪还是血污。 架子上如一张破布一般的人沉默了好久,谢林川不知道他是不是晕过去了。 但他很快知道答案——因为那个人再次开了口。藏巳的声音安静下来,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嗓子哑得厉害,听起来像喃喃自语。 “你怎么会来呢?”他不停地问着这个问题:“你为什么会……” 谢林川皱了下眉。 仿佛有什么铁块沉重地压在心头,膨胀着,疼的他几乎觉得下一秒胸腔就会涨碎。 他在脑海里搜寻眼前这个人的身影,可一无所获。 谢林川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人不成人形的躯壳,又落向绞刑架四周散落着被蛆虫啃咬的不成样子的破碎四肢。 “是啊,”他喃喃自语:“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要受此刑罚? 为什么你低下头,不肯再看我。 二人相对,谢林川在他面前站了许久。 夕阳下垂,他看到藏巳抬起眼,那双不似习武之人的漂亮杏眼上沾满血污,眼下红痣早已暗淡无光,长睫扬起,深色瞳孔映衬九冈山久战方尽的热血日暮。 “杀了我吧。”祭品最后道:“给我解脱。” 他注视着谢林川,等待着,看着金眸人沉默而又缓慢地举起手里的剑。 日落沙场,金眸人杀将军。 谢林川将剑从他心口抽出,动作极快。 刃利,刀尖落血。 谢林川不知自己为何泪流满面。 可下一秒,他什么都忘了。 藏巳残肢末端飘着断掉的银丝,那些丝线数量很少,只有很小一簇。 木生用自己最后一点力气清除了他的记忆。 谢林川恢复意识的时候,只记得自己立于一具尸体之前。终于有士兵发现他杀了祭品,他们冲上来将他围住。 残阳如血,谢林川的心脏是空的。 最终依然只有架子上的人立着,那些人都匍匐在他的脚下。祭品遭受过的,谢林川千百倍地还给他们。 可还不够。 周遭安静的吓人,连同空气一同凝滞。 谢林川简直杀红眼了。 回过神时,眼前只剩那架子上的祭品与他自己。他依然不认识那具尸体是谁。可当他收剑回鞘,先是用自己的手掌擦净了那人身上的脏污。 他擦的很慢,也很仔细,明明是个死人,却生怕将他弄痛。 架子上的人衣不蔽体,谢林川解开自己的替他穿好。 藏巳的身体已经挂不住衣服了。 做完这一切,谢林川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将剑丢了,身上的暗纹烤着他的血肉,他的伤口不断产生又愈合,可他丝毫不觉得疼。 他看着藏巳,仿佛能隔着一层皮看到他的骨头。祭品的头垂着,没过一会儿就不再流血了,反而是谢林川身上脏兮兮的,半是血迹半是污秽。 那一日,在一片尸山血海中央,谢林川守着那尸体坐了许久。 他那时候只是想:自己在,蝇虫莫扰,秃鹫不会啃食此人血肉。 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空的快要死了。 * 日暮时,有个女孩跑过来。谢林川看到她先是很费劲地搬来了几捆干草,然后爬上去,勉强让自己的身高赶上架子上人的高度。 她捧起死去藏巳的脸,用自己的袖口重新擦了一遍藏巳脸上的灰尘。 摸到鼻子,女孩儿的手顿了顿。 藏巳已经没有鼻息了。 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知道人没有鼻息便是生了病,她忽然着起急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她抱住尸体的脖子,却不小心从草堆上摔下来,谢林川连忙扶了一把,将人稳稳托住。 仿佛这才意识到身旁还有个大人,女孩儿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握住了他的手。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来什么东西,全部塞到谢林川手里。 那是铜钱,加起来也没有多少。 但她把这些钱全部交给了谢林川。 给完钱,她又握着谢林川的手,重新爬上草堆,用他的手去碰藏巳的脸。 她想要他救他。 可谢林川救不了他了。 劫缚在此时碎去,谢林川感到周身如被烈焰焚烧。 他在巨大的痛苦中失去意识。 仿佛又有人抹去了他的记忆。 当谢林川再醒来时,他已经不在平关山了。 * 陆长霞最后说:“知道了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连我都不愿意再想起当时的事。我去的时候将军的尸体都已经不在了,那小女孩儿在架子旁撞死,九冈山变成了平关山,可最终没有人能活。” 藏巳献祭。哑女变小鬼,柳如是化食尸鬼,陆长霞就此被留在了早已消失的九冈山。 历史的长河奔流不息。 谢林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说要留你住,”谢林川只是说:“在这里住一晚吧。” 陆长霞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可以让他不要消除我的记忆么。” 谢林川愣了一下,笑了:“你刚刚不是还说我是徒增烦恼。” “……我能理解了。”陆长霞想了想说:“可是,没有记忆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失去记忆的人的心脏是空的,没地方爱,也没地方恨,没有理由活,却也没有办法死。 “不会。”谢林川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打断他:“他替我受罚,他才是更痛苦的那一个。” 如果木生知道他也一直备受折磨,木生会受不了的。 谢林川愿意做那个幸福的人,因为这是木生想看到的。 他只是想看到他圆满,为此付出的代价太多也太重,谢林川不能、也绝不会让他的努力化为一场空。 木生不知道,每一次,在他残忍的死亡的临末几秒,在他无比幸福又遗憾地享受他那一生中唯一的、能够注视自己爱人的那段时间时,谢林川也在无比渴求地希望自己能够救下他。 第112章 每一次、每一次。 他不认识他,可他却那么地爱他。 无数次目击自己的爱人如蝼蚁般被折磨到千疮百孔后才能真的解脱,那种痛苦刻入骨髓,如同午夜如期而来的梦魇,让人永世不得超生。 可谢林川依然希望,在这场噩梦被他解决掉之前,这个梦能够永不结束。 即使耗费千年,在他眼里也并不算很久。 而现在,他找到他了。 * 鬼魂不需要睡眠,但木生说了让他睡,陆长霞很快就睡过去了。 谢林川轻手轻脚地走上楼,躺到木生身旁。 劫缚的烧灼感依然存在,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将熟睡的人揽到怀里。 闭上眼睛便是藏巳死状,他的噩梦变多了。 谢林川将人抱得更紧些,不断告诉自己——他现在还活着。 木生睡的很熟,体温微凉,寻到热源便喜欢凑上去。 谢林川轻轻地环着他,感到清浅呼吸打在自己的颈侧。 他低头吻上木生额头,后背的痛感几乎将他撕裂。 谢林川恍若不觉。 平关山的雨一直没停。雨夜风凉,他将被子拉高了些。 木生似乎也觉得有点冷,额头在谢林川下巴上蹭蹭,整个人往他怀里缩。 后者忍不住笑了,在心中微叹一口气。 从远处看,他几乎将木生完全包在怀里。 ----------------------- 作者有话说:藏巳这一世算是木生轮回转世过的最残酷、也最关键的一世,他在这一世看到的丑恶与善意都最多也最极端,他在这一世杀了数不清的人、也救了数不清的人,他在这一世罪孽最为深重、可功德也最为深厚。 这一世是他四十九世里唯一一次自杀。 老谢的价值观和木生是不同的,木生如果见谢林川惨死,大约能做到最残忍的事就是殉情。木生知道,一个人变成好人或者坏人,只是每个人生命中的一念之差。他没法将这过错归到任何一个人。 谢林川当然也知道,一个人的好坏有时并不可单凭某件事变下定论。 但如果木生身死,他不会论对错,一定大开杀戮,为木生陪葬。 如果他能死,他也会陪着死。 可惜他死不了,谢林川怕木生一个人太孤单。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神(失忆ver.)还是很有办法的…… 第78章 木生觉得很冷, 仿佛身坠冰泉,手脚麻木无法反抗。 寒冷如能够渗透进皮肤的毒药一样侵入心脏,他张了张口,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见到长霞的脸, 长霞的眼睛通红。 他们在陆长霞的眼前将他的四肢折断。 从六岁开始看着他长大的暗卫, 就这样崩溃了。 木生其实不记得痛,他只记得, 当年献祭, 整个旧战场都回响着陆长霞的惨叫声。 他在这个时候慌张地醒过来, 眼前一片黑暗。木生神智不清地摸索着下床,地板冷的他打了个哆嗦。 木生伸出手, 没有来得及毁掉任何记忆, 感觉到手腕一酸。 有人从背后将他裹到怀里, 体温滚烫。 木生回过神, 冷汗一下子出来了。 * “做噩梦了?” 谢林川的声音听不出异样,手掌熨着怀里人的腹:“想做什么?我帮你。” 木生惊魂未定, 下意识循声看他的方向。 谢林川瞥到他的脖颈,皱了下眉。 “长霞……”木生的声音很哑, 他清了清嗓子, 才接着说:“……有些记忆他一直带着不好。” 谢林川问:“什么记忆?” “让我去吧,会很快。”木生答非所问:“你见过的,清除记忆对我来说用不了几秒。” 谢林川笑了一声:“你知道你现在的胳膊都什么样了么?” 木生沉默下去, 下意识将手臂往袖子里缩了缩。 这副身体承受不了他的法力, 用一次,皮肤开裂一次,如今那双胳膊已经没多少好肉,结痂的细碎伤疤虽浅但密, 如一张蛛网一般笼罩着他的两条手臂,仿佛随时都会将这张皮从裂纹处断开。 谢林川注意着他反应,轻轻将人的脸抬起来。 木生眼睛里没有焦距,谢林川心里狠狠一疼,低下头吻他的眼皮。 “他说了,不想忘。”谢林川将他的手掌贴到自己心脏:“我不骗你。” “……”木生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神色黯淡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声音发涩地问:“你都知道了?” 就这么一句,谢林川仿佛再次闻到鼻尖下的铁腥味。 “什么知道了?” 谢林川默不作声地吸了口气,他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些:“他只是让我转达你这个,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木生微微一怔,脸色这才好了一点。 “……还没说对不起。”谢林川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接着说:“当年是我杀了藏巳。你早就知道了,怎么没告诉我,怕我知道了伤心?” “……没有。”论起来他还要感谢谢林川当年愿意给他那一剑,木生这才算真的信了谢林川还没恢复九冈山之战的记忆这回事。他握住谢林川的手腕,眉目柔下来,随口道:“都过去了。” 谢林川没说话,木生感觉到他在用下巴蹭自己的手心。 青年掌心微凉,十分柔软。 谢林川看着他,眼圈红的吓人。 木生看不见,他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因这没有预料到的亲昵感到惊讶。 谢林川看到他错愕地笑起来,眼下的红痣微动,无神的眼睛扬起来盯着虚空。 “你的手好冷。”谢林川的声音与平时无二,他用嘴唇贴了贴木生的额头:“好像又有点发烧……去床上吧。天还没亮,你再睡一会儿。” 木生点点头,对他说:“我想喝水。” 谢林川将他抱起来,放到被子里。 倒水的同时拿了试温枪,木生靠在床头等他。谢林川扶着杯子喂他喝,木生看起来很渴,一口气喝了一整杯。 仰头的时候露出脖颈。 青紫色的血管突兀地浮现出来,如藤蔓蔓延在白皙的皮肤上。 这是当时实验室里邵祁试药的副作用,后来谢林川找到他的时候,脖子上的痕迹已经消了。 木生昏睡的这一个月里,青紫血管的症状时不时出现。谢林川问过郑平,后者并没有给他一个准确的解释。 低烧。 木生摇摇头,说不想吃药。 他现在就算吃药也收效甚微,谢林川只是将室内温升高半度,然后在被子里将人搂过来。 “饿不饿?”谢林川问。 木生摇头,他侧过来,额头靠着谢林川的胸口。 被噩梦惊醒以后睡不着。谢林川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木生的呼吸很浅,扫在他的皮肤上。 他看到木生笑起来,这笑容心满意足。 “给我讲讲平关山的事吧。”木生在他身上蹭乱额发,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邵祁,黑箱,新宁医院,还有宋子仁……” 这个案子来龙去脉木生大略知道,但还有细枝末节没有梳清。 他昏睡的时候,谢林川大多数时间都在处理这件事。 谢林川看出他心中所想,却没拆穿,挑了挑眉,顺着话来问:“你想知道什么?” 木生想了想,先问:“宋子仁为什么会帮邵祁?” 谢林川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们查了宋子仁的过去。她确实是新宁医院的病人,她的父母认为她有性别认知障碍,把她送到这里治疗,但其实她什么病都没有。” “邵祁一直关注着新宁医院,宋子仁入院后,他曾接触过宋子仁几次。” 谢林川碰了碰木生手指上的戒指。 “杨玉梅说,宋子仁很喜欢邵祁,那种喜欢,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以至于后来邵祁请求她帮助自己,宋子仁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这倒是能解释,当时阿庆反杀邵祁,宋子仁为什么会那么悲愤。 木生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问:“下葬的时候,她家里人也来了吗?” 谢林川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小宋的魂魄被送回临川,根据读舌结果,我们把她和邵祁葬在了同一个陵园。” 木生愣了愣,没有立刻问下一个问题。 被家庭认定有精神病的女孩儿,爱上了一个被夺走过前程的科学狂人。 看上去像是某种文艺作品的设定,事实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木生想起灾区帐篷,宋子仁在他床前解数学题。 “等你好一点,带你去看她。” 谢林川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是你的错。她是个聪明的孩子,在医疗队呆了那么多天,也没有人看得出她是女孩。你不是神,不用一定要救下来所有人。” 木生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却还是说:“我本来有机会的。” 第113章 如果当时他再分一点心到宋子仁身上,他也许就能看出少女身上的异样。 他读过宋子仁的心,宋子仁想考御城大学,这做不了假。 如果他能救下她,她也许就能读上她想去的学校。 她那么年轻。 可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 谢林川叹了一声,这声叹息让木生回神。木生眨了眨眼,谢林川的掌心贴上他的脸,用力揉了揉。 “心思这么重。”谢林川揉乱他的发丝:“真想剥开你的脑子看看,是不是谁死了你都要把过错归给自己?” 木生弯起眼睛,摇头,说:“我就是觉得可惜。” “我也觉得可惜。”谢林川说:“早几年就不该给你时间考虑,直接打包带回临川,给你锁起来,干脆没后面这些事。” “你不会的。”木生的声音很闷:“你不是那样的人。” “那你说,我是哪样的人?”谢林川摸到他膝窝,手臂用力,将他整个人抱到自己身上:“……别乱动。再折腾一趟你心脏受不了。” 木生本来还在找地方靠,谢林川身上不算软,他怎么动作都不舒服。闻言才老实下来。下巴靠在底下人的胸口,憋了半天才说:“让我下去……我躺不住。” “你别用力,” 眼睛看不见的人恐惧感更深,他整个人都是绷着的,谢林川的手从后脊抚到腰窝,捋宠物的炸毛一般,笑着说:“我抱着呢,摔不了。” 木生和他僵持了一会儿,谢林川感觉到他试探地卸了力。 人叠人没法不摔,木生惊了一瞬,下一秒却感到腰被人裹紧。 谢林川翻了个身,两条长腿抱玩偶一样夹住他的身子。 笑声从胸腔震出来,紧贴着木生的耳朵。 木生无奈了,身上被刚才那下惊出了一层汗,脸颊染上血色。 “邵祁计划这场地震,四成原因是为了引你,另四成是为了母亲村,再有两成,是为了石杉。” 谢林川却在这个时候接着说:“白钰捉了杨山。杨山说,当年顶替邵祁高考成绩的人,就是石杉。” 木生眨了眨眼,疑惑地抬起头。谢林川就笑了:“你也觉得对不上是不是?石家夫妻俩上山是因为石沛,按理说小鬼不会跟邵祁有关系。你读过那两个孩子的心,他们说不了谎。” 木生想了想说:“可能只是巧合。” 谢林川却摇头:“杨玉梅说,安装炸药的时候邵祁特地标了石家人上山落脚的点,那区域的引爆也是邵祁亲自动的手,不可能是巧合。” “这件事我们还在查,总有什么原因——石沛不会平白无故地知道平关山会发生人造地震,一定是有什么人告诉了他,又在事后抹掉了他的记忆。” 木生犹豫了一下:“听起来倒是我会做的事。” 谢林川毫不犹豫地给他屁股来了一下。 这一下来的突然,并不疼。 却让木生整个人打了个哆嗦,乖乖闭上嘴做缩头乌龟。 “行了,问答时间结束。”谢林川大手一挥,将被子裹紧:“你该睡了。” 木生很乖地躺着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就在谢林川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才说:“谢谢。” “我知道,你这么说,是为了让我减轻一点负罪感。” 木生的声音很轻:“我不会觉得这是我的错,你放心。” 谢林川沉默着,木生仰起头,感到眼皮被人亲吻。 他们都想到一个月前,木生去见杨玉梅。 杨玉梅病房里的确站满了平关山地震冤魂,他们背对门口,却不是在看床上的罪犯。 他们在看木生。 那个时候杨玉梅并没有将一切全盘托出,邵祁策划平关山地震的动机也不明确,调查局尚没有完全将黑箱地震与母亲村并案调查,石家夫妇坠亡依然被当作意外处理。 但被害死冤魂知道一切。 邵祁打造这场灾难,目的是木生。 他们并不恨木生,那些冤魂看着他,眼神里怜悯与埋怨参半,更多的却是同病相怜。 他们不是恶鬼,只是心有不甘。 余魂留世间四十九天,就可以轮回转生,将红尘忘却。 站在病房门口的谢林川意识到,这满满一屋子人和鬼——无论是计划谋杀,还是无辜惨死——都是这场荒诞表演的受害者。 每个人都有权向世界讨个公道,却没有人能够全身而退。 “……我这么说,是为了减轻我的负罪感。” 谢林川说:“当年绑架案,我查了很多地方,保护局也在内,这些天我一直在后悔,如果我查的再深一点、再仔细一点,说不定就可以找得到你。” “……不会的。”木生说:“劫缚不让你找到我,是对我们的惩罚。我们做了一些事,需要付出一些代价,你再怎么努力都没有用。” 谢林川的金眸锁在他脸上,他们挨得很近,谢林川轻声说:“我还没有想起最后的部分。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吗?我们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会陷入轮回,又为什么总是不得善终。” 还有那个数字——四十九。 四十九道劫缚,四十九次轮回,魂灵出窍后四十九日后往生。 再远些,谢林川记得,白泽长成人骨也需要四十九天。 木生不想回答。他摸了摸自己皮肤上留置针的痕迹,把自己缩起来。 谢林川顿了顿:“我……很想你。” 木生动作一顿。 不像是硬的不行才来软的,谢林川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告诉他:“哪怕不记得你的时候,我依然在想你。” 木生的呼吸急促起来,他重新张开身体,迷茫地看着眼前的黑影。 谢林川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这不在木生的计划之内。 他犹豫了一下,说服自己是刚刚听错,手指抚上谢林川的脸,安抚地在他眼下轻轻一吻:“说什么?我在这儿呢。” 谢林川握住他的手腕,他用嘴唇贴了贴木生的唇角,然后将他抱到怀里。 “让我也和你一起死,好不好?”可谢林川却说:“木生,让我也尝尝你的滋味。只有你一个人,这不公平。” 木生整个人如遭雷击,他沉默片刻,开始剧烈地挣扎。 他想从谢林川的怀抱里逃出,可谢林川的力气太大了。 “不要……很公平。” 木生迫不得已地咬住了谢林川的肩颈,他第一次用了这么重的力,几乎一下子就将他的脖子咬出血:“不行……不行……” “有什么不行?”谢林川说:“那么多次,你都过来了。” “不行!”木生的声音大起来。 “只要熬过这些年就好了。你活着,就算忘了我又怎么样呢?” 他不断说:“他们罚你,是他们错了。他们要你死那么多次,他们想让你痛苦,凭什么?你什么都没做错,我偏不让他们得逞。” 他几乎在呢喃。周身冷得厉害,谢林川抱着他,像是抱着一块冰。 木生双手捧着谢林川的脸,声音微微颤抖,不住地说:“你别死好不好?不要很久了,只要活着熬过去,你就能回到神身。干嘛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呢?” 谢林川搂着他,大手在怀里人的背脊上心疼地摩挲着:“木生……” “死好痛苦,你不要死,” 木生打断他,他皱着眉,额头与谢林川相抵,他的眼神里是空的,喃喃地说:“……我试过,我有经验,我不想你那样。” ----------------------- 作者有话说:老谢就在致力于弄哭小白泽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 (ps:大家多多评论plz plz,作者有的不知道怎么回但会去点赞哒 e-(//`; ) 第79章 生、老、病、死。 爱别离, 怨憎会,五阴盛,求不得。 木生不是每一世都能见到谢林川。 见不到他的日子他过的会相对好一些,没有戏班子, 没有狼, 没有战争,没有科学狂人, 也没有人造地震。 他有时会一对爱他的父母, 有一个不富裕却也不贫穷的家庭, 有人向他示爱,也有人将他称为朋友。 那样的一生总是过的很久, 他很少主动去找谢林川, 就只在自己的世界里做着他应该做的事。 那种时候他很像就是一个普通人, 可以暂时忘掉一切——忘掉战场上的血腥味, 也忘掉雪夜的冷。 每一天早晨醒来,他在也许会与谢林川擦肩而过的期盼中醒来, 这期盼并不大,像是香醋里挤进去的那一点柠檬——香气很淡, 也并不必要——却会让他更想要好好活着。 直到漫长的一生结束。 木生数不清自己度过了多少这样的岁月。 按理说他应该心智成熟, 至少像人类一样将爱情视为身外之物,可他依然像个孩童一般期盼着。 于是木生没有长大,即使时间已经过去千年之久。 他依然是当年树生山上偷吻恋人的白泽。 第114章 夜里伤口痛, 他说疼, 身旁人就会立刻醒来,替他疗伤,清除痛感。 后来木生很常受伤,有的时候睡不着, 就会想到这样一个雨夜,谢林川悄悄摸进他怀里的那只手。 神的手掌熨着伤疤,微微发烫,却没有带来一丝痛感。 这是木生对“爱”这个字的第一印象:热的,暖的发烫,不叫他疼。 能修好他,能及时赶来,能让他睡着,能让他安全。 时间是神唯一的无法逆转。 后来混沌想要用时间驱赶他的信徒,却没有赶走木生。 他反而在这样的思念里越来越爱谢林川,寂夜深处,振聋发聩。 白泽就是在那个时候忽然意识到,人生苦长乐短,爱无果,求不得,不是所有付出都有回报。 人们尔虞我诈,利益先行,一片丹心有时也会变成驴肝肺。 可对他来说,有这么一双手,就已经够了。 * 谢林川没有再说话,他搂着木生,手掌在他后心上轻轻拍着,直到怀里的人停止颤抖。 他不断地低下头,亲木生的眼泪,可那眼泪无论如何都止不住。 木生哭的很安静,手指死死攥住谢林川裤腰,指节微微发白。 他哭了一身汗,谢林川将他额发捋到脑后,将吻落到他的额头。 “终于舍得哭出来了。”谢林川轻声叹了一句。 下一秒,木生身体一轻,感到自己被抱起来。 他在谢林川这里总是中计。 木生咬了咬嘴唇,张开手臂,环住谢林川的脖颈。 这是树生山上他常做的动作。谢林川神色柔了柔,手掌从背游到腰。 脖子上的青紫慢慢消了,果然要哭出来。谢林川运了些法力从他后心打进去,另一只手勾了勾指头,将床头放着的空水杯拿过来。 “等下可能稍微有点想吐,想吐就直接吐出来。” 谢林川贴着他的耳朵说:“叶烟说你是憋太久了心脏才会疼,吐出来会好一些。” 木生脸上还挂着泪,脑子里一片空白,闻言点点头。 胸口像是压着什么东西,呕吐的感觉越来越强。 木生的手压着胃,然后移到胸前。 大概是污血一类的东西,他闻到了浓重的铁腥味。 他抬起眼睛,谢林川的指腹碰上他的嘴唇。 紧接着是拿到唇边的玻璃杯。谢林川的声音响起来:“含一下吐掉。” 木生的眼泪止不住,太久没掉眼泪了,他几乎是将过去所有的委屈与不甘全部发泄出来。 谢林川抱着他,将他放到膝头轻轻晃着。 木生心跳的很快,脑子乱的像一团浆糊。 他哭的很安静,偶尔呼吸不畅,喘息声大了些,除此之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攒了些力气,转过身,抱住谢林川的脖颈。 听到有猫叫,谢林川的手掌贴在木生背后轻拍,金眸与猫眼睛对视。 是陆长霞带来的那只猫,木生也听到了那声猫叫,循着声音回头。 “她以为我欺负你呢。” 谢林川就笑了,声音贴着木生的耳朵那么说:“……你要是不在,她要咬我了。” 木生茫然的回过头,眼下的痣被泪水打的鲜红。 猫叫了一身,顺床边跳上来,钻进木生怀里。 “她喜欢你。”谢林川神色淡然地说:“你摸摸看——欧诗情做的偶身天下无二。” 木生吸了吸鼻子,倒是真被这玩意儿吸引了注意力,垂手下去,感到猫鼻子在自己指尖轻蹭。 小猫鼻子湿润,甚至连呼吸都有。 如果不是谢林川告诉他这是前几日惨死的猫做成的猫偶,木生会坚定地认为这是一只活猫。 木生很好奇地摸着猫,手指碰到腹,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尾巴。 “……欧诗情。”他没听过这个名字:“茴香的身体也是她做的吗?” 谢林川“嗯”了一声。 猫从木生膝盖上跳下去,鸠占鹊巢地找了一只枕头窝下来。 木生摸了半天摸不到,反而碰到谢林川的手指。 谢林川的手很热,木生试着握住,放到自己的胸口。 他什么都没说,没有焦距的眼睛目视前方,却让谢林川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男人叹了口气,凑上来亲他的眼皮。 “我不死,”谢林川说:“但你要答应,和我回临川。” 木生的眼睛亮起来。 他之前总不说要去临川住,只是怕自己食言。 轮回一世需要自圆因果,邵祁是木生种下的因,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四十九道劫缚碎,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谢林川接着说,他看着眼前人已经只剩下一层皮的锁骨,忍不住亲上去,才接着说:“有这玩意儿盘在身上几千来年,我从没想过它们有全部碎掉的一天。” “会是好事。”木生很快接话说:“你回去做神仙。” 他已经拼尽全力了,付出的代价太重,故事只能有完满的结局。 谢林川也知道这回事,苦笑起来,头抵着头地看着他问:“那你要怎么办?” 眼前人的眼睛微微睁大,月光照亮了他的小半张脸,让他的皮肤带有玉的光泽。 木生的眼皮太薄了,又哭了很久,血色隔着薄薄一层皮透出来,细看下去,皮肤之下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谢林川吻了一下他的鼻尖,木生的鼻尖是凉的。 木生回答不出来,他将手放到谢林川脸上,试图摸出谢林川现在是个什么样的表情。 谢林川的眉心拧着。木生弯了弯眼睛,很认真地用指腹帮他揉平。 “我会找到你的。”木生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手也很冷,手指环上一圈,谢林川便回手握住他,摸开指缝十指相扣,听他接着说:“你不相信我吗?” 谢林川轻叹一声,眼神落到木生羊脂玉一样的小腿,便伸手握住,大拇指在他皮肤上摩挲。 “我就在这里等,转世也好,投生也罢,或者你变回白泽,我都会在这里等你。” 谢林川低声说:“你总有一天会回树生山。我就在那里,木生,我哪里也不去。” 木生任他摸。 眼睛看不见以后,他身上那点故意勾人的意味全没有了,他整个人像一张易碎的宣纸,随便人搓圆揉扁。 谢林川总有一种想要对他为所欲为的冲动,但木生身体太弱了。 男人的手没停,从脚腕一点点往上捏,路过大腿,腰,然后是触感温润的手臂。 病人僵硬的身体在他手下慢慢放松,木生靠着他,任由他把自己当成面团揉捏。 他们许久没有说话。 谢林川低下头,发现木生已经睡着了。 * 白泽说不出谈恋爱与没有谈之间有什么分别。谢林川将自己那间屋子空下来,每夜和他一起睡。 但这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他们照旧一日三餐,时不时戴上斗笠下山买些新鲜玩意儿,带回到山上来。 也买书,买书是最多的。 谢林川很鼓励他读书,什么书都行。有的时候买太多,书局老板会让他们选一本便宜的当作赠品,谢林川总铉菜谱。 这样回到山上,木生坐在院子里看书,谢林川研究做菜。 他们在一起,精神与肉//体都可以饱腹。 谢林川把那本《育儿心经》丢了。《好妈妈食谱》做了一圈也不见木生多爱吃,后来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 小儿神对此很有意见,某日终于按耐不住,找上门来,踏上九百九十九条通关阶,好不容易看到山顶木屋,屋里大人却不在。 那房子不大,却极温馨,花鸟鱼虫皆各得其所。一个长相相当俊俏的少年在桌前正襟危坐,见到家门口来了客人,神色微微惊讶,从椅子上站起来。 “您找人吗?” 少年走过来,他身量很高,注意到小儿神被盛夏的太阳晒得够呛,便抬手摸了摸屋檐上盘着的绿藤。 藤蔓霎那间生长起来,化作一只遮阳伞,贴心地挡在小儿神头顶。 “林川去折菜了,着急的话可以进来坐坐。” 注意到不速之客打量的目光,少年却并不恼,而是弯起眼睛,眼下红痣勾人得要命,却偏偏对此一无所知一般,侧过脸看了眼厨房,接着说: “家里好像还有茶……您喝茶可以吗?” 他们天神一族,就算是灶王神都很少饮食。小儿神闻言惊诧半晌没有答话,木生以为她是默许的意思,便两步迈进厨房,找了杯盏递给她。 茶清而苦,苦后方甜。 小儿神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句。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我也是神族,叫英角,和谢大人有过几面之缘,顺路就来看看。” “若谢大人问起,你就说我来过,不问起就算了。”小儿神喝完那一杯茶,便说道:“你就是白泽?没想到,这才几日过去,你竟已经长这么大了。” 第115章 白泽不回答,只是说:“大人叫我木生。” 他这个时候又改口叫大人。小儿神笑着摇摇头,答非所问地说:“你不用防我,起初我就不是同意杀你的那一方。如今看到你长得这样好,我倒也没有理由过来了。” 她顿了顿,又说:“既然活着,就好好活吧,谢大人很爱重你。” 白泽愣了愣,眼前人将手里的杯子放到他读书的桌面上。 下一秒,小儿神就不见了。 木生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谢林川,当晚谢老板做一桌野菜盛宴,木生多吃了些。 碗筷不需他弄,谢林川抱着人颠了颠,确定他真的吃饱了以后大手一挥,让他先进被窝等睡前故事。木生就回到了卧房。 他在那如山一样的书里找到了那两本。小儿神的气息闻起来像被太阳晒过的柔软被褥,他进入成年体后法力大增,很轻易地找到了与今日不速之客拥有着同样气息的东西。 他翻开,看到书本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痕迹,谢林川的字很潇洒,写快了像鬼画符。 木生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那些标注,基本都是对书上内容的实践与在这过程中的经验教训。 木生这才明白过来某一天谢林川忽然把他抱到隔壁主峰围观幼鹰学飞到底是受何启发——尽管那天他回来以后就染上风寒,足足养了七日才好。 木生细看下去,果然在笔记里看到谢林川充满怨念地写:我再信这些东西我就是狗。 但他其实还是信了,木生脑子里一下子想到好几次谢林川莫名其妙的举动——例如亲身带他体验望梅止渴,尽管隔壁就是口清甜甘洌的水井。 神就是喜欢在同一个地方摔倒。 木生抿起唇,笑得很安静。 当晚,谢林川收拾完厨房洗干净自己钻进被窝,便感觉到自己被人抱紧。 白泽成年体的人形四肢细长,细腰盈盈一握,只不过没小时候那么粘人,以至于谢林川并不是经常能抱得到。 如今久违的投怀送抱,谢林川脑子暂停半天,没懂自己做了什么好事需要此等奖励。 可送上门的美人,没有回绝的道理。 谢林川回手揽腰,木生的里衣睡乱了,衣衫下摆露出来的那寸皮肤手感好的让人想在上面咬一口。 谢林川暗暗咬了下后槽牙,故意逗他:“怎么?忽然这么喜欢我。” 木生没回答,他从这个怀抱里挣出来,颜色极浅的眸子看着谢林川的眼睛。 他认真地这么看了一会儿,时间久到谢林川甚至有点心里发毛。 白泽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握住谢林川托着自己后腰的手腕,顺着衣摆放到衣服里。 他很瘦,漂亮的肌肉贴着骨架,谢林川用点力就能摸出他的肋骨。 再然后手下的触感一变。 谢林川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木生太瘦了,填不满他一只手掌。 但他依然很坚定地将谢林川的手搁在那里,细腻的皮肤与温热的手掌接触,软的像是要化了,却有些凉,像是在摸一把上好的缎。 “……”谢林川的嗓子完全哑了,他听到自己问:“小阿生,你今晚就想听这个?” 木生的脖颈都泛着粉。闻言也没什么反应,抬眼与谢林川热的能吃人的眼神撞了个正着,他便又很快垂下眼去。 薄唇被他咬的几欲流血。他将额头靠在谢林川肩膀,然后轻声说: “你再不讲,我去隔壁睡了。” ----------------------- 作者有话说:是的这就是第一次(白泽主动 ver.) 不过话说回来白泽不主动老谢这辈子都下不去手的嗯嗯 老谢——当代忍人。 第80章 谢林川降生于一片荒芜, 天地没有划分,他只有记忆,没有意识,五感汇入虚无, 感受到同样飘荡在世间的同类正在漫无目的地将这片混沌劈开。 他不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 神作为最先出现的族群, 在虚空中存在了不知名的时间。他们没有发明语言, 因此并不亲近;他们没有实体, 因此无法拥抱。无聊是所有神生活中的共同主题,他们所做的一切, 仿佛都只是打发时间。 混沌沉降, 出现天地。 神因不知名的原因创造万物, 先是金木水土, 再是鱼虫走兽。 他们像不负责的父母一般冷眼旁观,看天底下的生灵抢夺资源。 群居者众, 独行者强,众生弱肉强食。 植物根系扎穿土壤, 蟒蛇绞死雄鹿, 强者被围剿屠杀,物种发生又灭绝。 而后人类出现。 谢林川从没有吃过人,但他把木生吞下去了。 树生山的花足有三日没人浇水, 天气却好的很。神仙住的院子静谧得像家主人出了远门。偶尔开半扇窗, 一支胳膊从里面伸出来,勾勾手,树生泉便自动折掉一片白莲叶,兜上泉水, 送到窗边。 有时,嫌胳膊的主人喂水太快,会有另一只肤色更白、无名指上烙着牙印的手摸到他的手腕,讨饶一般在他脉门处轻轻摩挲。 就算这样,那一荷叶的水也总是很难喝完。胳膊将叶子丢出去,没喝完的水随着荷叶落到屋角。 窗户再次被家主人关死,听不见任何声音。 树生泉水滋花养艳,三日过去,那扇窗前百花盛开,俨然一个迷你花田。 木生起初不知道这片花为什么生在这里,以为是谢林川为了好看,刻意养在窗前。 直到后来有那么一次,天热,他们开着窗,他昏昏沉沉时见谢林川引泉喂水,木生看到他手腕一转,随手将自己没喝完的泉水往窗户外一倒—— ——有那么几日,木生见到那丛花都是绕着走的。 三日毕,木生再也承受不住,谢林川才舍得放过他。白泽累坏了,睡了很久,谢林川隔绝外界窥视将他抱到泉水里清洗,白泽的头没有力气地靠着谢林川的肩膀,墨发飘在水面,光洁肩头印了一串红梅。 谢林川看着就笑。低下头,很轻地吻他身上的花。 * 白泽再醒来时听到鸟鸣,清晨的光从窗缝透过来,他侧过头,看到谢林川坐在门口,长腿交叠,正注视着朝阳诞生。 他坐起身,隐秘的酸痛让他轻哼。 神在这个时候回过头,对他笑了笑。 他们心照不宣地意识到有什么发生了变化,这变化是两个人都没有经历过的,与每日衣食住行毫无关联、也和他们日常的亲昵完全不同。 他们从那一刻真正成为了一对爱侣。在这段崭新的关系里,谢林川不是无欲无求的天神,白泽也不是被他捡回来的神兽;谢林川不再需要看育儿手册,木生也不再是小孩。 在爱情面前,他们平等。没有一方需要被额外照顾,也没有任何一方会被忽略。 木生的眼睛亮亮的。彼时的他并没有完全明白过来他们之间这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变化,他只是觉得心脏跳的很快。 谢林川向他走过来。 木生挪到床边,换成跪坐,手臂环住脖颈,感受到后腰被人轻拍。 “饿么?” 谢林川干脆将他抱起来,木生顺势将两条长腿夹在他身侧,感到唇上被人啄了一口。 这吻浅尝辄止,木生尝不够,追上去,一下一下地吻他的唇角。 谢林川任他亲,脚上也没停,从屋里抱着人出来,慢条斯理地走进厨房。 他在灶台前站定,笑着说:你再亲下去,我们今晚也没饭吃。 话音落,听到白泽肚子叫。 木生一哂,停止亲吻,将脸埋在他颈窝,不动了。 * 谢林川醒来时木生仍在睡,昨夜哭红的眼皮已经不再肿了。 谢林川凑上去吻了吻他的眼皮,木生的皮肤很凉,他试着短暂接纳他的知觉,感受到病人此刻并无不适,才稍微松了口气。 梦里的清晨,千百年前的的木生,也像这般躺在他怀里。 谢林川的记忆越来越真切了。 他的梦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长。 梦里的世界一片安宁,但他知道,终究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 平关山的事情彻底告一段落,余下只需要提交些资料补充细节。 木生醒来的时候,谢林川正抱着电脑坐在他旁边打字。 大约是对一下行动细则之类,他的动作很轻,打字声音聊胜于无。 木生没睡醒,下意识仰起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胳膊肘。 这是木生向他撒娇的时候的习惯性动作,一般只出现在某些特定时刻。 谢林川动作一顿,想起梦里的一些限制级情节。 他之前的确很过分——虽然失忆后再见木生,他的确有过很多过分的想法,但梦里的他却是实打实地将这些想法全部付诸行动。 木生总是羞于出声,他从不求饶,更不会拒绝。 他只是喘,谢林川总能听到他的呼吸在自己手下一点点碎掉、碎成拼不起来的渣,平坦的小腹也随之绷紧放松。 第116章 劫缚开始碎裂后,封印太久的法力像脱缰的马一般在他体内乱窜。 谢林川把电脑拿走,拆了支药草烟放到嘴里嚼碎,然后漱了漱口。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被子里,把人抱出来。 木生迷迷糊糊地靠着他,谢林川捏了捏他的小腿骨,笑着吻他的脸颊。 “再不醒,要饿的胃疼了。” 木生听到男人带着笑意的声音:“……慢慢醒过来吧,一边醒一边想,今天想吃什么?” 木生没什么意识地回答:“……想吃你做的。” “嗯,我来做。” 谢林川说一句,吻一下他,一边没话找话地勾着他醒。 “……我刚刚学了一种蛋糕的做法,只是不知道投入实践能不能成功。”他征求他的意见:“要试试么?做坏了可以怪我。” “不怪。你做的都好吃。” 木生就笑了。他揉了揉眼睛,看到床头的电脑,问道:“在工作吗?” “嗯,”谢林川回:“已经结束了。” 下楼前木生简单地洗漱了一下,他刷牙,谢林川站在身后帮他束头发。 浴室不算大,两个人站满已经有些挤,木生的肚子贴着洗手台的边缘,看镜子里的谢林川打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形形色色的发圈里挑了一个和他睡衣适配的颜色。 那只抽屉之前是空的,木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它填满,此时各色缎带发圈发夹应有尽有。 猫跳到洗手台上,好奇地看着束起头发的木生。 束完头发,谢林川拿毛巾给他擦脸。 刘海被男人的动作弄乱。 木生睁开眼,正好对上谢林川的笑脸。 谢林川说:“我爱你。” 然后他低下头来与木生接吻。 * 下了楼,才想起来陆长霞还在,猫从楼上往下跳,陆文书接住它。 他看到木生,立刻站了起来。 这是他做藏巳的影卫时的习惯。木生脑海里的确没有什么他坐着的记忆,有也在自己伤重时。 陆长霞总是守着他,在他床头打盹。其余任何时间,陆长霞从没有在他面前坐下过。 可今时不同往日,已经没有人因为他在木生面前站着而苛责他。 “你坐吧。”木生于是说,他看了眼表:“抱歉,我起的有点晚。” 陆长霞立马摇头。 谢林川去做午饭,顺便拿了暖手袋放到木生膝头。 平关山已入深秋,加上木生身上一直很冷,如今他需要一直握着点什么才能保持体温。 陆长霞一直盯着他的手,那双手骨节细长,却瘦的能看清皮肤下的血管。 木生任他看,将谢林川刚刚披在自己身上的薄毯拢了拢,又说:“我叫木生。木头的木,生命的生。” 陆长霞愣了一下,他的眼神落到木生的脸。 “你想叫我什么都可以。” 木生知道他在犹豫什么,接着说:“当年的事不怪你,我没有怨你,也不恨你。虽然之前我一直以为你已经回到轮回……但我很开心你还活着。” 陆长霞忙不迭地点头。 木生笑了,顿一下,问道:“我听林川说,你不希望我把你的记忆消除?” 陆长霞再次点头。 木生提醒他:“记着也许会很痛苦。” 陆长霞好一会儿没说话,木生也没接着说。厨房里碗筷相碰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谢林川在打鸡蛋,木生开小差地想,他也许正在准备做刚刚和自己说的那种蛋糕。 “那您呢?” 木生回过神,听到陆长霞试探地问:“您一直有那些记忆……会不会也很痛苦?” “我忘不了。”木生愣了一下,解释道:“……这不一样,记忆清除只能作用于除我之外的人。” 陆长霞想了片刻,又问道:“会想要忘掉吗?” 厨房里,谢林川将面粉倒出来,又切了一部分黄油。 落刀的声音很轻。 他听到木生说:“我不知道。” “好的记忆也有很多,死亡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这部分或多或少会有些痛苦,但人生总要有过死亡才算完整。” 木生接着说:“……如果真的给我一个选择,我也许还是会选择不要忘掉,哪怕记忆中有的部分是噩梦。” 陆长霞没有回答这句话,他微笑着望着木生。 木生眨了下眼,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你过的还好吗?”陆长霞的下一句是,他没再用敬语,像是真的回到了只有他们两个的宫城:“我总是回想当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那么小,却要在一帮足有你两倍高的人里面选出一个活下来。” 木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你想重入轮回吗?” 陆长霞摇了摇头:“我要做的事还没有做完,我还不能走。” 木生:“你想做什么?” 陆长霞又问了一遍:“你过的还好吗?” ----------------------- 作者有话说:小陆属于很钻牛角尖的类型。 老谢的童年约等于没有。别人评价原生家庭都是好/不好,他们做神仙的干脆没有原生家庭。 所以生性比较冷血。 老谢其实是在养白泽的过程中才逐渐拥有健全人格的。 拥有健全人格的老谢很喜欢打扮老婆……然后他老婆就这样没反抗的被他打扮……就这样那样…… 第81章 木生这次给了他答案:“我过得很好。” “当年九冈山脚, 将军在我眼皮子底下用盔甲藏了一身伤,我不会被骗第二次。” 眼前的少年避开木生的眼神,推了下眼镜,声音很轻, 语气却十分固执地说:“将军尽管放心,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找到答案以前,我不会让任何人……” “行了。” 谢林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冒了个头, 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这番肺腑之言:“我需要提醒你们一下:我只是在做饭, 我不是死了。” 陆长霞的神色有一瞬僵硬。沉默片刻, 还是决定问木生:“您和他……?” “……”木生:“就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陆长霞很受打击的样子,原地呆滞了一小会儿。 “当年我献祭, ”木生及时把他叫醒, 换了个话题:“听说你那个时候就见过林川了?” 陆长霞回神点头。 堕鬼道想必不是那么容易。木生张了张口, 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你不必这样的。” 陆长霞知道他的意思, 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这么长的时间过去,陆长霞一点也没有老。欧诗情用他原有的相貌为他塑造人形, 他的人生像是就这样停留在二十二岁。 木生抬起手,陆长霞立刻单膝跪在他面前, 用自己的脸颊去贴他的手心。 鬼偶的体温较常人更冷。木生碰了一下, 掌心触摸的皮肤与常人基本无异。 有那么一瞬间,他像是回到了九冈山的战壕。他们就要胜了——陆长霞告诉他——他们不会让他们的同伴枉死。 但他们都食言了。入侵者没有杀掉藏巳,最终选择投降, 而他们的王在他们报仇前接受了这份求和书。 “我过的真的很好, 现在就是我最想要的生活。我没有骗你。” 木生不知怎么又重复了一遍这些话。然后他顿了顿,笑起来: “还记得当年暗卫选拔,你穿了一身里衣就去打武斗,打到决赛, 那件衣服几乎看不出还是白色。选拔的宫差好奇问问你怎么不穿制服,你说你喜欢白色。” 但现在的陆长霞穿的是件黑衣服,少年的头发卷在耳旁,对他笑起来。 “……如今不要打架,倒喜欢穿这些耐脏的颜色了。”木生接着说:“那我也不必问——你看起来过的不错。” 陆长霞的神色柔软下来,他看上去像是又要落泪,但他这次没有哭。 “我明天就换白色的。” 藏巳死后,陆长霞也跟了谢林川许久,谢林川从未见过他的眼神能这么亮。 他们都听到少年的声音:“我怎么会忘呢?长霞的名字是那个时候取的。” 谢林川回到厨房,烤箱的时间到了。他换了另一份进去加热。 客厅里的人接着叙旧,他们共同的回忆想必很多,但大多不是什么美好的部分。 谢林川听得出木生不留痕迹地跳过了一些情节,陆长霞说的那些大约都无关紧要,也是因为不重要,才显得格外生动。 他们讲宫里的雪,边塞初生的马驹,还有藏巳的那把剑。 谢林川在此刻如此真切的感受到了那个时代——那个昏君当道、兵荒马乱的时代,那个他因为世道不安宁而鲜少参与其中、也因此几乎没有记忆的时代。 在那个木生被叫做藏巳的时代,他的小朋友是真的持枪拿剑,一步步从刀尖上走过来。 他可以用一句话决定另一个人的生死。可就算他拥有着这么可怕的权利,依然有不计其数的人衷于他。 第117章 忠诚是一种强大的力量。谢林川想起邵祁那场令他和木生都痛苦万分的实验——邵祁坦白自己费尽心机想用木生的血创造一支永远不会背叛的军队——可对木生来说,他甚至不需要强制他们接受自己的血。 木生收回手,他捏了下指节,接着说:“对不起。” 他还是没有忘掉长霞的惨叫。人体的保护机制让当事人忘掉了疼痛,但陆长霞无法忘记。 陆长霞用力地摇了摇头。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挡住自己的眼睛。 猫跳过来,蹭他的膝盖。 也许是不想让久别重逢的将军看到自己的丑态,陆长霞一把抓起猫,冲出房门。 防盗门自动落锁。 木生深吸了一口气,客厅里很安静,他垂下眼,感受到蛋糕的香味愈来愈浓。 他心思不在这儿,心跳跳的很快,手脚一点点变冷。 有人半蹲在他面前,他的眼神聚焦。 谢林川的眼窝太深,以至于他用这样的姿态看人的时候,会显得格外温柔。 他蹲在木生面前,眼神带着笑意,温热的手掌稳稳握住木生的手。 “……”谢林川亲了亲他的手背,轻叹口气,却故作苦恼地说:“怎么办?我才想起来——我忘记告诉他咱家门口密码了。” 木生一愣,终于笑出声来。 * 吃过蛋糕木生又开始发起烧,他的脸色更白,呼吸声不得不大一些。 碗筷被谢林川丢进现代科技里自动清洁,回头就看到,木生歪在沙发上,眼睛亮亮的,正在看他。 他抬手招呼楼上衣柜里的针织衫落到手上,轻轻披在木生肩头,然后把人抱起来。 “怎么了?” 谢林川吻他高热的额头,心里盘算着几种退烧药的名字和副作用:“一脸没安好心的表情。” 木生的呼吸都是烫的,此时没有痛觉,他只是觉得有些鼻塞,声音不自觉发闷,乍一听像是撒娇。 “带我回临川。”他这样说,呼出来的热气免不了打在谢林川脖颈上:“……你答应我的。” “是要回临川,还是要回树生山?”谢林川心里一动,把人抱得更紧,笑着问:“再说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你答应了。”木生的眼睛一下子睁的很大:“……不许食言。” 谢林川面无表情地抱着他往楼上走:“是你答应我,又不是我答应你。” 怎么会不记得——昨晚为了勾木生呕出那口苦血,谢林川与他说好的。 木生和他回临川,他不死。 话是这么说,前提是他们回得去。谢林川要是执意要木生留在平关山,就算天王老子来也没法让前面这条成立。 没因自然没果。木生也意识到这一点。 他没再重复那个约定,整个人沉默下来。 谢林川抱着人上楼,才走到一半,却听到颈边的病人说:“求求你。” 谢林川的脚步和笑容都生生顿在原地。 “我……”木生抬起胳膊,抱住他的脖子,却只是重复着:“……我……” 他说不下去。 把那句话说出口,像是他在高高在上地禁止恋人为自己殉情。 这些年他总是逼自己不去想,当年天罚落到树生山,他选择自渡劫,而不是让谢林川去渡,是不是也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做不到看着谢林川去死。 如果是谢林川要他活下去,自己也许也会答应他。 但当谢林川真的离去,木生会毫不犹豫地去死。 白泽在这方面是一个非常精明的骗子。 可谢林川不一样。神族金口玉言,哪怕投身为人,也决不会失约。 这是一个自私的决定。他甚至没空去思考谢林川会有多痛苦,也没有办法去比较,这痛苦和死亡,哪一个更令人绝望。 木生死过很多次,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死亡是每一段生命的终点,却绝不是什么值得经历的事。 木生对目睹恋人死亡的概念只有树生山,他看着天罚降在谢林川身上,劫缚在他的眼前劈开谢林川的血肉,夹碎他的骨骼。 可谢林川看起来并不痛苦。 他在抽筋剥皮的折磨中温柔地望着木生,他皮开肉绽,天罚吵得像是刀山下油锅,木生听不见谢林川说话,谢林川意识到他听不见以后也不再说。 哪怕他的身体烧得面目全非,神没有对他的恋人露出任何狰狞的神色。 他始终微笑着。 木生在这微笑里忽然爆发出一种比他出生以来全部法力加在一起都要更加强大的力量,他瞬间中断了天罚,将这难以承受的刑罚一分为二。 耗尽法力的木生回过头,看到恋人身上残忍的折磨终于停下。 四十九道劫缚化作诅咒,如蛆附骨一般锁住了谢林川的脊柱。 木生的脑海里不断回想这些,他的脑子很乱,眼前越来越模糊。 发烧的情况变得严重,他的脖子上又开始浮现血管。 他整个人都在发烫,抱着谢林川的手臂却凉像冰。 木生说不出话,谢林川察觉到不对将人从怀里剥出来,只看到病人苍白的脸上满是混乱的泪痕。 “对不起,我……”木生不断重复着,他小心翼翼地捧起谢林川的脸:“……我……” 谢林川神色一凝,大手抚着他后心轻轻拍了拍,注了些法力进去,将他一团乱麻的经脉扶正。一边加快脚步,推开距离自己最近的房门。 叶烟正在量药,药材放在柜子里,叠得能有三四层楼那么高,为了方便她拿取,还有三四个暂时没想起来自己名字的小鬼在她身旁帮忙。 此刻却迎来不速之客。 谢林川推开门,怀里的青年了无声息。他眼疾手快地勾了只空的玻璃皿到面前,另一只手摸到怀里人胸口一按,竟生生按出一口血来。 立刻有小鬼围上来,想要看看自己能不能帮忙。 叶烟丢了手里的药渣飘下来,柳眉轻皱,问道:“是鬼还是妖?” “是人。”金色的眸子淡淡的扫了他一眼,手里却极度珍视地搂着怀里人的后背。 那人吐完血以后像是彻底没了力气,脑袋无力地歪在谢林川颈侧,指尖碰到谢林川的手心。 没闻到一丝人味儿,哪怕是人,也几乎要魂飞魄散了。 叶烟的眉头锁得更紧,确认道:“他就是木生。” 谢林川抬了下头,看到叶烟跑去药材柜里找了几种材料,这些材料被她用一种极快的速度捻成一条长线,她将这线递给谢林川。 “用你的法力把食尸鬼的金线抽出来,换成这个,能暂时锁住他的命。”叶烟有些担忧地说:“……但我不建议你抱太大希望。” 谢林川没吭声。他迅速将木生胳膊里埋着的金线抽出来,然后将叶烟给的那条线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木生在金线抽出的时候发出了很轻的呜咽声。然后他便像累极了,靠着谢林川陷入浅眠。 谢林川的眼神没有一刻离开过他,他轻轻环抱着爱人,问叶烟:“他还能活多久?” 叶烟碰了碰木生的眉心,然后神色很复杂地回答道:“……不会超过三天了。” ----------------------- 作者有话说:其实两个人换过来——老谢经历四十九世人生苦短,小白泽不老不死(但不会失忆,因为老谢没有清除记忆的技能),木生依然会惴惴不安甚至自责。 不过惩罚本身就是要让双方都不好过…… 这一世马上就要结束啦! 第82章 白泽醒来时, 枕边是空的。 谢林川最近总是下山,他很忙,天神们聚集的次数越来越多。 白泽听到过他们争辩,他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 人类的战火几乎要烧到山上来了。 人类是一个复杂的物种, 他们的出现终结了混沌, 他们很像神,却比神多了些更复杂的感情。 爱恨, 喜怒, 自私与奉献。 他们结成关系, 比神更团结,痛苦与幸福也相对地走向极端。 但所有的神都知道, 人要灭绝了。 但与其他任何的灭绝都不同, 人类将灭绝于内乱。 有一部分神认为, 他们应该继续帮助人类, 他们应该出面终止战争——就像他们当年帮助人类使用工具和火种。 而另一部分神则认为,他们应该任由人类灭绝, 就像任何一种灭绝过的生物一般。 谢林川不是这其中的任何一派,他安静地听着同类的唇枪舌战, 什么也不说。 每次开完会, 他都会去没有被战火摧毁过的市集,给木生买椰子糖。 白泽喜甜,木生醒来时, 总能看到床头的纸袋里填满糖果。 为了不让他担心, 谢林川总在他睡着时出门。 有的时候他回来,白泽还没醒。他解衣入榻,白泽会悄悄往他怀里钻。 闻得到他身上的风尘仆仆,人类市集里的烟火气, 和众仙山上也有的花草味道。 第118章 木生总是皱眉,他抱得很紧。 谢林川会轻轻吻他的额头,哄他接着睡。 某日清晨,谢林川做晚饭,日暮正西垂,白泽去树生泉旁取水饮花。 却看到这么一个东西立在井边。 那东西非人非兽,没有实体,却长着人类的样貌。在地面可飘荡行走,能以身入物——木生亲眼看到那玩意儿进到水瓢里面蹦哒了一会儿。 他后退半步,浑身警惕着,几乎将白泽的原形唤出来。 感到有人搂住他的腰肢轻拍,他回头,看到谢林川带着笑意的脸。 “他是魂灵。”谢林川笑着告诉他:“木生,我创造了轮回。” 天神创造轮回。 天下万物自此轮回往生,周而复始。 人类继续战争,神族不必插手,他们也不必灭绝。 神族大乱了。 * 木生醒来时感到身旁多了很多毛茸茸的小东西。窗外在下雨,他扭过头,感到身旁的小东西一骨碌直起身子来。 是好久不见的毛正义,见他醒来,高兴的原地蹦了两下,然后死命地用脑袋蹭他的手腕。 木生就笑,把猫抱过来——没抱动,毛正义真的胖的快得脂肪肝。 听到有人轻笑的声音。 木生循声望去,谢林川靠在门口,墨发微卷,垂在耳侧,身上只挂了一件玄色长衫,微笑着看着他。 毛正义窝到他怀里不动了。 谢林川走向他,手背贴上额头。 没在烧了,木生任他摸。 他的眼神很亮,同样笑着,像是什么事情尘埃落定。 他回临川,谢林川不死。 谢林川从不食言。 被望着的人因这眼神心神一动。谢林川走去将毛正义丢下床,然后环住木生的腰,很轻地抱了抱。 他叹一口气,道:“我的小白泽……欢迎回家。” * 房子一直是原来的位置,只是除了通天梯以外又加了一个可以直达山顶的缆车——那梯子只有谢林川走得上去,但他总要考虑一下临川市其他的牛鬼蛇神。 只不过今天的缆车停运了,这意味着,谢市长不想被任何人打搅。 临川下着大雨,天阴得分不清白昼与黑夜。 毛正义被丢下床就跑出去了,猫妖的皮毛可以隔水,下雨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坏事。 木生走到窗边,已经看不到猫的影子,窗边的花被雨水打的里倒歪斜。 他盯着看了会儿,谢林川走过来,静静地抱着他。 这里其实变了很多,当年的木屋如今几乎扩成了一座别墅,树生泉水滋养着这些花,整个树生山都变成了一个庄园。 只是谢林川的习惯还是没有变。卧室对角空着一个房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间房空着给谁。 木生推开门,看到那间屋子全都是书。 书堆得像座山,谢林川没有整理,也没有用书柜,它们就散在地上,变成一座小山,和当年白泽床前的书山相同。 木生愣了愣,回头撞进谢林川带着笑的眼睛。 “进去看看?”谢林川揉了揉他的腰:“反正都是你的。” 房间没什么装潢,除了书山以外,就只有一个看上去十分舒适的软榻放在窗前,软榻旁自带桌台,台子上放着纸笔与一盏台灯。 “我回树生山以后,很快发现了这间屋子。当时的我还不知道这曾是我们住的地方。临川选址在这附近,我要有个住的地方,就索性在这里住下来。” “这些年我陆陆续续翻修了整个房子,其他屋子多多少少都有改动,唯有这间——我来的时候这间屋子里就什么都没有,只是书。当时一念之差没动这间房,这些年无论去哪儿都会捎两本回来,买回来不知道怎么放,就干脆全放到这里。” “我还以为是我自己想要读书,”谢林川的眼睛很快地眨了眨:“……现在想想,我可能只是在等你。” 读书是白泽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他的爱好不多——喜欢甜食,喜欢看书,喜欢木头香味。 就这三样也是当年树生山上谢林川费尽心思才试出来的——除此之外其余一切仿佛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 他连天气都说不出更喜欢阴还是更喜欢晴,更别提金银珠宝这些身外之物。 木生一直有些发怔,像是分不清过去和现在,他蹲下身随手捡了几本——那是他当年陪谢林川做随行翻译的时候提到喜欢的外文小说,甚至还是作者亲签过的版本。 木生当年帮老师翻译的时候大约看过价格,市面上能买到的少之又少,几页纸便价值连城。 他仔细看了看,就笑,声音很轻地接着说:“……这倒是让我有点想把这些都看完再走。” “当然给你看,就是给你的。” 谢林川莫名其妙:“再说你也走不了了——说好陪我回临川,就要陪我在临川。你先失约那我也要反悔……” “我没说要走。”木生最怕他提这个,立刻打断了:“不反悔……你也不。” 谢林川笑着看着他。 木生被他看的心虚,抱着腿看了会儿手里的书皮,然后抬起手。 谢林川把他拉起来。 拉起来也不见动,木生把手环在谢林川脖颈,眼巴巴地看着他。 谢林川挑了挑眉,双手把人横抱起来。 叶烟说他现在的体力会很差,木生从刚刚醒过来一直没露端倪,谢林川还以为是叶烟判断失误。 眼下倒是露了馅——有力气的时候,木生一直觉得被抱着走是件丢人的事。 “我饿了。”木生说:“我想吃东西。” “我煮了粥。”谢林川回道。 木生点点头。 谢林川抱着他去厨房。 树生山的花开的真好,只是这些日子一直下雨,快将花瓣打散了。 木生看了两眼花,回头亲谢林川的脸颊。 谢林川单手就能抱得住他,另一只手去拿碗筷。冷不丁被啄了这么一口还发愣,手上动作没停,盛了一勺热粥吹凉放到木生唇边,笑着问:“现在还要这样占我便宜么?” 木生就着他的手吃了。他不等回答,就接着问:“喜欢吗?想再炖一会儿就先吃别的。” 木生点头又摇头,说吃这个就可以了。 * 的确是饿着了,难得吃下一整碗。吃完看谢林川整理厨房。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他把下巴放到窗台看雨,有点担心这场雨下完,树生山的花是不是该都毁了。 谢林川走来将他抱坐在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接吻。 木生的声音很轻,问道:“阿毛下山了吗?” 谢林川笑了,“嗯”一声。 木生的手摸到谢林川的裤腰里了。 ^_^ 弄完先去找水给木生漱口,发丝湿了,黏在脸颊上,刚刚被谢林川温柔又克制地梳到耳后。结果后来木生昏昏沉沉的又搞回到脸上。 完全乱糟糟的,木生的整个人、和他的心。倒是没晕——他上次说自己不会晕,小白泽十分守信——虽然最后木生都在想还不如直接晕了。 谢林川用手帮他抹净一小片脸,怀里人的体温很低,脸只有巴掌大,偎在他手心里。 等木生喝完水,谢林川直接横抱着人去了树生泉。 他温了一小片泉水,将人浸在水下,只冒个头靠在自己身上。 泉水清澈见底,对生灵有奇效。 怀里人声音很低地呜咽了一声,舒服的骨头都酥了。 不知道这样迷迷糊糊的泡了多久,木生睁开眼睛。 树生山还在下雨,他发觉自己坐在池边,谢林川为他擦干脚踝,套上袜子。 男人身上还是湿的。木生看着他握着自己脚腕的手——谢林川的肤色和他的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差别。 他伸出胳膊,用指尖碰了碰谢林川的肩。 谢林川抬起头,有水珠从他的下巴滑落。 可当他凑过来抱木生,身上的泉水在一瞬间蒸发殆尽。 谢林川的法力几乎回到了他的全盛时期。 木生感觉到他的热气,他拿过谢林川的手,用了点力,在他的手掌上咬下一颗牙印。 这一下他用尽全力,怎样都会留点口子。 可几乎在他刚松牙关的时候,那印记就消失了。 木生摸了摸他的手,对他笑起来。 “还想咬么?” 谢林川不知道他这是做什么,他将手掌翻过来,换了个更方便入口的地方递到他唇边,感到湿润的唇瓣贴上皮肤:“我可以阻止这部分皮肤愈合。” 木生摇摇头,眼前的画面有些虚影。 “和你的期待一样吗?”他的声音很轻,眼睛抬起来,又解释道:“你之前说……很期待下一次。” “比我想的还要好。”谢林川愣了下,垂头吻了吻他眼皮,笑着说:“你总是超出我的期待。” 然后他将他抱起来。 第119章 木生在谢林川身旁时永远淋不到雨水,谢林川抱他回房,抱人的人一身玄衣,被抱的人轻的像一张纸。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他逃到树生山的那一天,木生能嗅到他身上的气味,也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木生一直没有说话。 谢林川将他放进柔软的褥子里包裹,房内昏暗,明明是午后,卧室里却仿佛深夜一般。 木生捉住谢林川的手,后者顺从地低下头。 他摸索着捧起谢林川的脸,上半身很费劲地凑过来,谢林川怕他摔,赶忙凑上去,感到木生的唇在自己脸上不过毫厘的地方游走,最后停在嘴唇。 他印了一个很浅的吻,然后笑了。 “再开心一点吧,林川。”他说:“窗帘关得那么严……树生山的花经不起再下雨了。” 谢林川不回话,木生看不清的他的表情,却听到,他的呼吸乱了。 他们就这样静默相对,木生对他笑,眼神不含一丝悲伤。 直到天神回手压上木生后脑,死死咬住他的嘴唇。 一阵风吹起窗帘,一片黑暗的房间,窗外电闪雷鸣。 神的心情会影响他所在区域的天气。 从平关山到临川,严丝合缝的窗帘外,已经下了一个多月的雨了。 ----------------------- 作者有话说:如果没有白泽临时将天罚一分为二,谢林川会消失。 而此时他们已过八十一难,过去的会过去,该算账的老谢会亲自算。 剩给小白泽的会都是好事哒。 第83章 那夜他们谁也没睡, 他们说了许多话。木生去讲他的往世,讲他卖板栗,吃番薯,上元节悄悄和长霞跑出去, 在花灯市上偷看谢林川买酒吃。 原来那一世他们见过。只不过少年藏巳在暗, 谢万山在明。 那是木生第一次听到有人叫谢林川的字。他细细地念着,这两个字仿佛一直在他耳边, 直到回到深宫躺在床榻上, 脑海里也依然是那两个字被人叫出来的样子。 只是想象念这个名字的人是自己, 就已经让他高兴得睡不着觉了。 从始至终,他没有说自己为什么每一世都能找到谢林川, 谢林川也没有问。 神只是用那双金眸温柔地注视着他的爱人。 * 木生不想睡, 可精力太差了。谢林川哄着他闭会儿眼睛, 没过多久, 木生的鼻息就均匀起来。 谢林川在心里叹气,将他放到怀里抱了一会儿, 很轻地吻他的眼睛。 窗外雨声依旧,落花遍地。 玄衣人出门, 看到一团白色从视线尽头飞奔而来。 毛正义本体巨大无比, 妖纹闪烁,可承载五六人疾驰,爬山如履平地。 谢林川断了登山缆, 就会留毛正义。 眼下来的第一个人跳下来, 兜帽遮着眼,看向谢林川。 来人是陈默。他摘下帽子,仰起头,对上谢林川漆黑的瞳孔, 不自觉愣了一下。 但他不多话,不进屋,也不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来树生山。 他只是在院子里找了个角落坐下,仿佛在等待一个时刻的到来。 白猫下山去,又接上来了几个人。 那些人和陈默一样不说话,自行找地方坐下。 然后毛正义又下山。 白猫记不清自己这样来回下了几次山。他只记得,最后整个树生山几乎都被填满。 山坡上坐着的影子,有的他见过,有的则是像陆文书那样在临川多年一直默默无闻、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鬼魂,有妖怪,也有食尸鬼带着小女孩。 他们不说话,也不交谈。树生山的雨那么大,他们一起淋雨。 本该上学的石心石沛穿着雨衣坐在树下。毛正义再下山,看到了举着伞的蓝其。 “我不知道怎么了,从前天就觉得要回来看看……” 蓝其一见毛正义就开了话匣子:“我总觉得很不好——是老谢还是阿生哥哥?不知道,我就是觉得我该来……” 可到了山上,她也什么都不说了。 谢林川第一次真正理解木生所说的「羁绊」到底是什么,这关系与感情隐而无形,看不见,摸不着,不能果腹,也没法起死回生,但它就是这样存在。 如极细的丝线将人相连,木生能看见这线,代价是不知何时发生的死亡共感。 他已经最大限度的减少羁绊发生了,却还是堆了满山。 山不够大,山下也有人。 从前人对临川的描述是这样的:人之枉死十有一二,死后若不甘,可堕入鬼道,不入轮回,进临川,有一金眸人,找他帮忙,了却凡生执念,便可投生转世,回到轮回往生。 谢林川看到好几张熟面孔,几乎都是他带回临川、连名字都找不到、或尝试过许多办法都无法清除执念的人,他从不知道他们也与木生有关。 可想到陆长霞,一切又理所当然。 毛正义给蓝其找了一把更大更结实的伞,然后他变回小猫,守在门前。 这是临川最安静的一天,魔鬼当道,这些魔鬼不讲话,没有打搅屋里的人休息。 谢林川回到木屋,将熟睡的人搂在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木生醒过来。 他醒的很缓,没有做梦,所以醒来的感觉像是被人温柔地托出水面。 他感到自己被人搂紧,翻了个身,钻进谢林川怀里。 人类木生此刻什么也听不见,于是谢林川告诉他:“有很多人来看你。” 木生愣了愣,谢林川把手覆到他小腹,渡了一些法力给他。 读心术借由神的身体施展,木生听到了那些声音。 漫长的四十九世人生,他提过笔,也拿过剑。单枪匹马守九冈山,灾难时散千金以饭饿殍。 他以为自己只是做了点多余的事,做过就罢,人死不求留名。 却忘记,这世间,行好事者功德无量。 他们来送他最后一程。 木生听完,谢林川将手收回去。 “我有点怕。” 木生的声音很轻,震动声微微嗡鸣。 但他又很快说:“我现在好了。” 谢林川不讲话,木生睁开眼,眸色极浅,长睫微垂,比柳如是的金绣更加漂亮。 谢林川很轻地吻他,问:“看的清吗?” 木生“嗯”一声,笑了:“当年擅自把眼睛给了你,对不起。” “要谢谢你的眼睛。”谢林川说:“才能让你找到我。是我太蠢了,才没有发现。” 木生摇头:“因为我把记忆都清掉了。” 谢林川不回答,他跟他接吻。手指游过他身上每一寸,却不像亵渎,而是虔诚万分。 “我很幸福。”谢林川不停地告诉他:“我爱你。” 怀里人开始发抖,这颤抖不是因为疼痛。 他仰起脸,亲谢林川的眉眼,鼻尖,下巴,最后是嘴唇。 瘦削的手腕贴着谢林川的脖颈,好像要将自己整个人都塞进他怀里。 “他们……”木生还是惦记。 “我会安置。”谢林川回道:“想活者过生川,回轮回。不想活者留在临川,我市工作岗向来供大于求,养得起这么几张嘴。” 木生点点头,放下心来。 手腕的红绳随着他的动作轻晃。 “我会来找你的。”他最后说,嘴唇哆嗦着:“我一定会。” 这是他不放心的最后一件事。 谢林川等他的下文,木生也果然接着说: “我要是不来,” 他的身体冷得像冰,将嘴唇咬出血:“你就去爱别人。” 谢林川压着一口气,他现在已经失去愤怒的能力了,他只是告诉他:“没有别人。” 木生眨眨眼,对他笑,谢林川抹了抹他嘴唇上的血,他摇头,把谢林川的手搬下来,去亲他。 “林川。”一吻毕,木生终于停止了颤抖,依偎在他怀里,轻声说:“最后一次了,我不想哭。” “嗯,”谢林川摸了摸他的后脑,将怀里的人抱得紧了些:“是我在流泪。” * 白泽作为人类的第四十九世死于树生山,他睡在谢林川怀里。彼时树生山上下足有千人默立,有过半数未了心愿之鬼魄在他死后消散,入生川,重回轮回;余下人四散,不可追其踪迹。 大雨滂沱不歇,树生山花尽败。 劫缚断,劫数止,漫长的惩罚结束,却没有神族见到谢林川。 这一次,就连树生山上的生灵都拒绝通风报信。 * 木生几乎没什么遗物,谢林川给他买了很多衣服,可他爱穿的也不过几件。当时在附属医院给他买的手机里面只有唯二两张照片,第一张是木生自己的手,手心一道伤疤尚未完全愈合,皮肤白皙,静脉青如花茎,骨节分明;第二张是日落前,夕阳西下,厨房门口围着围裙端着锅叫他预备吃饭的谢林川。 为砍断羁绊,他鲜少主动与人交流。手机上的信息大多都来自于谢林川。 第120章 他们断断续续对话有几千条,木生一条信息都没有删。 陈默临走前把手机所有操作记录的副本发给谢林川,木生用的软件很少,就算用,也大多只是试一试学到的用法。 谢林川把屏幕往下扫,发现他有一天频繁地使用过投送,但只了开联系人模式,能够投送和收获的对象,就只有一个叫作“谢”的账号。 当时的木生只是为了试试手机功能,他能够投送和接收的目标不多。谢林川的手机放在桌子上,被藏在地下实验室的人没什么「查手机」的概念,只是觉得自己在「借用」,于是拿过来,划开锁屏,看到解锁需要四位密码。 他想了一会儿,输入四个数字。 屏幕解锁。 木生果然也什么都没翻,界面有一段时间都停在桌面上。 然后,他用谢林川的手机同意了自己的投送申请。 传输速度很快,谢林川点了暂停,进入当时的操作历史里翻遍所有的软件,看到了备忘录多了一条文稿。 这封文稿里只有一个句号。 谢林川在自己的手机上保持这个界面继续播放,发现木生把这条文稿删掉了。 然后又是投送请求,木生点击同意。 还是文稿。 他写:我爱你。 这条没删。谢林川的手机动了,当时的木生用他的手机建立了一个新的草稿。 他写:我也爱你。 谢林川心神剧震。 他看着木生将这条代他写下的文稿封成信封,用蓝牙传送。他手机里的联系人很多,木生花了会儿时间才找到自己——其实谢林川在通讯录里给他设置了简便昵称,在置顶,但木生不知道——然后点击投送。 对方很快接收了。 然后木生重新使用他的手机,把那条“我爱你”和“我也爱你”都删掉。 他锁了屏。所以当谢林川洗完澡出来,手机依然还在原位。 但现在的谢林川知道,木生将那一条来自“谢林川”手机的“我爱你”收藏起来。和手机里自己叫他吃饭的那张照片一起。 他反复看着那段操作过程,直到手机电量耗尽。 他用法力将电量充满,又盯着看。 谢林川手里藏了许多木生的照片,他很喜欢悄悄拍他,他在吃饭,睡觉,看书,喝饮料,打点滴。那些瞬间堆满了他的相册,被他保存在就算陈默也无法找到的秘密之处。 可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比不上木生在备忘录里打下一个句号。 他总会想他临睡时喜欢找本书来读,床头灯照亮半张侧脸。病久后他太瘦,脸颊上几乎没什么肉了,看到自己,眼睛却是亮的。 他会将书合上,然后把自己挪向床的内侧,方便谢林川睡在旁边。 *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黑了又亮,谢林川抬起头,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疯狂地思念他。 第84章 平关山小学期末考那天下了很大的一场雪, 下午四点,积雪几乎堆到了膝盖。 助理先生接家里的小小姐和小少爷放学,下了雪怕堵车,他提前出门, 反而比预先的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 结束考试的铃声响起。 雪慢慢停了。 车内广播都在报道这场神奇的的大雪。不止平关山, 这场雪公平地降落到世界上的每一寸土地,许多地方的人这辈子都没见过雪, 他们在暴雪中涌上街头, 一些个别区域的交通短暂地瘫痪了一会儿, 但似乎没什么人为此不开心。 平关山此时正是冬季,助理先生关掉新闻, 回过头, 刚想问少爷小姐晚饭想吃点什么, 就看到两个坐在后座的孩子牵着手, 正对彼此微笑着。 “有什么好事么?”助理先生就也跟着笑,话囫囵换了个样子:“能不能也说给我听听。” 石沛不爱讲话, 倒是石心问道:“叔叔,我们放寒假, 能不能去临川?” 进临川要填申请, 有些麻烦,但不是不行。助理先生点点头:“当然可以。有什么想去玩的地方吗?” 石心摇摇头,不回答, 只是对他笑。 助理先生摸不着头脑, 就只在心里想:要把这事记在记事本上免得忘了。 然后回头,开车去了。 * 树生山许久没下雪,山坡上的花被压的弯了腰。 谢林川解开兜帽进屋,将帽子上的雪扫到门外。 他最近很忙, 堆积的工作一口气都做了。叶烟让他多休息几天,可他不肯。 他进屋,没有开灯,而是直接穿过客厅,推开后门。 守墓人回去种胡萝卜了,他将那墓碑迁入后院,每次回家或离开,都会去看看那块墓碑。 那块石头依旧无名无姓,只有谢林川的酒后醉言刻在那里。 他摘下手套,摸了摸石碑,然后蹲下,用手一点点将碑上的雪拂到地上去。 做完这一切,他安静地在碑前坐了一会儿。 这大概是这些日子里他的习惯。在碑前坐一会儿,无论风雨,无论他今天遇到了什么事,他都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良久,谢林川站起来,却看到了什么。 山神动作一顿。 有什么东西藏在石碑后面,似乎是怕他发现,还在拼命地往后面钻。 谢林川的心跳空了一拍,然后疯狂地跳了起来。 可那小团子似乎很是怕他,明明近在咫尺,却丝毫没有要见他的意思。 那么小的一个东西,将头藏住了却不管身子,露出大半截儿毛茸茸的身体,还以为自己藏的多好,那样好整以暇地等待谢林川离开。 很典型的顾头不顾腚。 谢林川站在原地,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看了他片刻,居然真的没有动,而是回过头,走回到屋子里。 那玩意儿听着他脚步声渐远,以为自己这样便算瞒住,松口气的同时又安静下来。 他冒了个头。 后门又被人打开了。 小玩意儿吓一跳,连忙躲回去。 木生再活过来,眼睛是瞎的。他的眼睛在很久以前被他亲手换给谢林川,神在他最后一世将近时破例将神眼强加给人身,保住了他的一双眼睛,此时却仍然需要适应一会儿。 小白泽看不见,从生长的地方窝藏,他知道自己在哪儿,却近乡情怯。 他很小,藏着不敢出来,就这样听。 饿了吃花露,今天世间为他下雪,让他渴了也能喝些雪水。 他听着那脚步声由远及近,谢林川又蹲到墓碑前。 他的心跳的很快,没有完全回溯的记忆让他不明白自己为何激动万分,却忍不住想要冲进那人怀里。 却听到天神说:“阿生,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人,他眼下也有红痣。” 他说:“好像是你回来了。” 木生很急,他没有什么记忆,却本能地在心里说不是。 谢林川似乎在笑,他接着说:“他像你,人很好,大家都很喜欢他。我认识他也有月余,起初不知道他是不是你,眼下看来,可能真是你吧?他也许也是丢失记忆。” 谢林川说完,眼看着那团躲在墓碑后的小团子急的原地转了两圈。 他忍着笑,清清嗓子,故意接着说:“所以今天,我把他带回来了,让他来看看——” 木生忍不住,循着声音扑出来。 扑出来才想到自己看不见,一时有一些尴尬。 索性豁出去了,狠狠心,打算趁其不备去咬那赝品。 谢林川身旁是空的。 他张开口,咬住天神的手掌。 很小的神兽,神智不全也没法化人形,很轻易的被人抱起。 “可算出来了。” 谢林川用嘴唇蹭他头顶,声音很轻,带着无奈: “我不这么讲,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怀里的白泽迷茫地看着他,浅眸在雪地的映衬下如同宝石。 谢林川察觉出不对,轻轻揉了揉木生脸颊上的绒毛,问道:“……你看不见?” 白泽被摸得眯起眼,闻言有些犹豫,可还是点点头。 “……我来想办法。”谢林川低头亲他眼皮:“不怕,看不见也没关系,大不了我把我的摘给你。” 白泽一哆嗦,又连忙摇头。 “当初换给我时那么干脆,现在换成我给你就不行。”谢林川乐不可支,把人抱紧了。 “……好了,”他声音带笑:“我们回家。” 白泽这才不动,他靠着谢林川肩膀,听得见他的心跳。 谢林川推开屋后门,感到怀里的小玩意儿抬起头,吻上自己的下巴。 白泽的唇边湿漉漉的。 谢林川僵了僵,感到小东西费劲地抬起爪子,一点点帮他擦脸。 白泽毛发原本柔软细腻,抹完脸反而被浸湿,看上去有些奇怪。 谢林川就笑,任他擦干净。低下头,将脸埋进他的肚子。 第121章 他轻声解释:“我就是太高兴。” 白泽不答话,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凑上去,亲他的额头。 其实没有分别许久,白泽凝神化骨需要四十九天,木生甚至连四十九天都没让谢林川等。 这时间对他来说有点勉强,所以才那么小,眼睛看不清,也不会说话,更不怎么记事情。 但大约是记得谢林川的,或者只是记得他的气味。谢林川将衣服解开换上在家穿的——前几天他出门解决一桩鬼魂放火烧楼的案子,外套太脏,不好在家穿——转头看白泽又在沙发上转圈圈,四条短腿倒腾的挺快,看起来很是着急。 于是谢林川差了条袖子没穿,先把人重新抱起来。 白泽这点倒是很好,一被抱就老实了。他看不见,就用鼻子拱,嗅谢林川身上的味道。 那股草药香已经很淡了,不下山的日子里,谢林川鲜少抽药烟。 “我又不会跑。”谢林川笑了:“去洗澡你也跟着?” 白泽把头仰起来,好像听不懂洗澡是什么意思。 谢林川沉默了一会儿,去厨房找了只瓷碗,还真把他也带进了浴室。 * 重活一世的白泽也是瞌睡虫,谢林川给那碗里换了三次水,白泽舒舒服服地在里头泡着,泡到最后开始打瞌睡。 他本体的确是四不像,不细看,只是一头白毛加着红纹的小狮子,可细看下去,耳旁却立着鹿角,尾巴像是狐狸一般蓬松,背上蝴蝶骨处生着与其他地方不一样的绒毛,是翅膀即将生长出来的地方。 谢林川将他擦净吹干,白泽在他掌心翻身,柔软的肚皮蹭过他的手掌,尾巴不自觉缠上了谢林川的无名指。 谢林川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变得柔软下来。 他甚至有点庆幸木生此刻失去记忆了。 因此毛正义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幅景象:连衣服都没穿利索的谢老板站在客厅里举着手机给自己手里的玩意儿拍照——还是连拍。 白猫清晰地看到谢林川的大拇指差点在拍照键上按出火星子。正疑惑他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便看到,谢林川手心里的小玩意儿醒来了。 他也说不清那是个什么玩意儿。小小的,软软的,身上有花纹,让人想得到这触感应该像个绒球。 绒球仰起头,摸索着要碰谢林川的脸。 谢老板立刻低下头给他碰。 白泽碰到了脸,心安了些。谢林川把手机丢了,哄小孩一样地抱着他晃了晃。 毛正义:“……” 正巧跟在他后面的历城一把推开门,见白猫愣在原地还疑惑,大嗓门直接开嚷:“老谢在没在家?不是你愣着干嘛呢,人老太太让人夺了舍了你也叫人夺了舍了?” “……”毛正义:“我感觉是老大被人夺了舍了……” 白泽又睡着,谢林川头也没抬,对着门口挥挥手。 一人一猫还来不及反应,两支成人手腕粗的藤蔓钻进大门。 环住腰,毫不留情地将他们丢了出去。 隔日,“谢老板的老婆回来了”成为一个新闻,传遍了临川市的大街小巷。 * 不过新闻主人公的生活比想象中平静得多。白泽还在长身体,觉多吃的少,每餐最多吃一个西瓜块——谢林川要是故意给他切大一块,白泽也是吃够自己想吃的部分,把多余的剩下来。 当年木生为了不浪费他做的饭菜刻意逼自己多吃点的好时候已经不复存在了。 谢林川无声仰天长叹,看着木生拖着自己的手指往冰箱的方向走。 他不爱吃东西,却喜欢喝饮料。前几天谢林川冰箱里有蓝其放在这边的珍珠奶茶,试着喂了他一点。 白泽一喝就沦陷了,每天吃完饭——准确地说,是吃完那口西瓜——就要谢林川帮他拿饮料 喝也喝不多,一口就饱。 他还太小,胃只有那么一点大。 但谢林川就是莫名有种“孩子为了吃零食,不好好吃饭”的挫败感。 谢林川中断了手头所有的工作,陆长霞没再来见木生,下雪那一天他在树生山下徘徊许久,毛正义见到了他,但他最终没有上山。 他自觉中断了文书局的工作,第一次主动地接替谢老板的位置跑外勤。 据历城说,他很能干,只是不太喜欢和同事交流。 好消息是谢老板的坚持投喂还是很有成效,白泽在他怀里长大,每一天清晨,都要比昨晚多长了一点儿。 他的翅膀开始成型,鹿角也变得舒展,红色神纹越来越清晰。 然后某一日,谢林川再醒来,手里的触感不再是白泽绸缎一般的皮毛。 少年的骨头纤细秀丽,不设防的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长睫似蝶,脸却只有大半张手掌大,稍长的发丝挡住半边眉眼,眼下红痣在白皙的皮肤上清晰万分。 他的身上没有疤痕。 似乎在梦中察觉到谢林川的僵硬,他抬起眼,浅色的眼眸只一瞥,谈不上有没有聚焦,紧接着眉头略蹙,凑上来。 他用双臂搂住谢林川的脖子,额头贴着男人下巴,柔软的发丝在那里轻蹭。 似乎是以为这样就够哄眼前人睡着,万事不扰清梦。 他闭上眼睛,再次陷入沉眠。 ——任由谢林川的脑子开启世界大战。 ----------------------- 作者有话说:甜几章缓缓 第85章 木生变回人形了。 目测有七八岁的样子, 和当年谢林川在树生山下捡到他时的大小差不多。白泽需四十九天塑成年骨,谢林川数了数日子,觉得他长得比预计的慢一些。 眼睛还是看不清,倒不是完全黑暗了, 以至于早上会被阳光晃醒。凑得很近的话能看得到谢林川的眼睛, 他拒绝说话,却会笑, 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木生能看清以后更不喜欢吃饭, 每日找东西到眼前来看。花草鱼虫, 陆长霞带来的那只黑猫鬼偶,毛正义, 然后是谢林川。 最后一位每天追着他屁股后面喂饭, 木生有的时候饿狠了会吃的很乖, 会吃一点除了水果块之外的东西——酸奶, 或者一点面包。却也吃的不多。谢林川转个头的工夫看到他抱着块切成成人手指大小的苹果一本正经地啃啃啃,差点被萌化了, 结果见他连那块都没吃完,就摸着放回到盘子里, 抬起头, 朝他的方向使劲看。 谢林川将冰箱里给他做的水果汁拿出来,冰箱门合上,很轻一响。 木生听见了这声音, 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 谢林川喜欢趁他眼睛看不见的时候依据自己的审美给他穿粉色衣服, 今天的睡衣也是淡粉色,远看就像个粉白的团子。 他循声跑过来,谢林川伸出长臂向下一捞—— 木生就这样被他接进怀里。 白泽身上总是凉的,体温较人类和神族都低些。谢林川一只手能握住他两只脚, 兜住了抱在怀里,感到他环住自己脖颈,呼吸浅浅打在耳侧。 “喝不喝饮料?”谢林川晃了晃他,笑着问:“今天喝芒果。” 木生在他怀里终于安下心来,闻言点点头。 他低头就着谢林川的手喝了两口。很快不再喝,重新回去抱他。 小白泽比之前更粘人了。 谢林川心软的一塌糊涂,放下手里的东西回抱他,一边往卧室走。 这几天家里来了很多小动物客人,大约是被木生的体质吸引,它们不捣乱,偶尔木生睡着了会来蹭他的手。 它们起初很怕谢林川,但神默许了它们的行为。 谢林川记得木生曾经说,他身体不好的时候无法掌控法力,就会像这样吸引小动物。 这情有可原——他的白泽现在还很小。 说实话,谢林川并不希望他那么快地长大。 他说不出这算不算是白泽的童年,他希望是——这样他就可以拼尽全力地对他好,让他除了幸福以外什么都无法感受到。 谢林川知道,这段短暂的日子对于木生漫长的四十九世来说实在太短,连补偿都算不上。 可他依然希望自己把能做的都做了。 小白泽在长身体,饭后总会困。谢林川将他哄睡,看到有一只洗的干干净净、肚子很肥的水獭从床边费劲地翻上来。 事到如今,谢林川已经不在乎这玩意儿是怎么上的树生山了。他看到木生翻了个身,抱住肥水獭的肚子,像是抱着一个柔软的抱枕。 谢林川原地无声地笑了会儿,先去摸手机拍照留念,然后将被子拉的高了些。 怕打字声吵醒木生,他移去客厅。 临川虽然是一个鬼市,却科技发达,能用现代科技的地方绝不用超自然能力。谢林川打开邮件,看到陆长霞发来的案件报告,与九十三部的工作汇报。 九十三部运行着一个复杂的督查系统,人员挑选和任务分配完全依靠陈默研究出来的一套程序,不由任何人或者鬼插手。 第122章 除此之外,部内考核十分严格,虽然与之相匹配的薪资待遇也是普通工作望尘莫及的水平,但过于残酷的选拔制度还是清除了大部分人。 每一个经过筛选的九十三部的员工,都会随身携带一枚徽章。徽章上印着九十三部的图腾,一经赠予便自动融入皮肤,除非死亡、或因下一次考核不及格而被扫地出部,才会摘下来。 徽章是最基本的任务汇报装置,结果同样进入陈默的程序,陈默会将这些数据转换为报告,交给谢林川。 这对陈默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经过整理后的工作报告清晰明了,谢林川一条条看下去,划到某一条,手顿了顿,不由露出一个笑容。 是白钰经由系统发来的举报信,谢林川在平关山的时候骗他说自己在木生手腕里装入追踪器,当时他就警告过谢林川,自己会将这件事全须全尾地汇报给九十三部。 只不过谢林川没想到,白钰花费了那么多心力抓完杨山以后,还记得这件事。 这大约是白钰休假前提交的最后一份报告。平关山的案子结束后,历城拖白法医去参加了沈怀真的婚礼,婚礼结束,白钰开始了他的季度假期。 手机在这个时候弹了条消息,谢林川拿过来看了一眼。 与此同时门铃也响了半声——后半声被谢林川怕影响木生睡觉给掐了。 这不妨碍有什么东西从门口钻进来,白色毛茸茸屁股后面跟着另一只黑色毛茸茸,两只毛球的奔跑速度都很快。 毛正义抖掉身上的树叶,黑猫围着他转了两圈。 白猫化人形,这里没外人,他整个人依然保持着猫科动物坐姿的诡异形态,半跪在谢老板面前,把怀里的人文件拿给谢林川。 黑猫见他们没心思理自己,显得有些沮丧。木生房间的门没完全关,她趁一神一猫没注意偷偷溜进卧室,又被毛正义捉出来。 木生睡得很熟,透过门缝,谢林川能看得见被子下小小的鼓包。 他轻轻把门关起来。 * 木生醒来的时候感到自己被柔软的皮毛包围。怀里沉甸甸的,他低下头蹭了蹭,怀里的水獭冒了个头。 木生坐起来,水獭自觉下床跑走。 白泽感到自己腿上有个什么别的玩意儿跳上来,手感很软,体温却热。 紧接着,他听到陌生的属于少年声音。 “木顾问,你醒啦?” 白泽的记忆显然还没有回溯到他做顾问的时候。他对着一片模糊的世界眨了眨眼,试探地伸出手指。 手下是猫咪的触感。 毛正义被摸的很舒服,仰起头,舔他的手心。 木生很快想到什么,他小心翼翼地把猫抱走——两只猫,还有只小的。 然后摸到床边,赤脚踩到地板上。 完全是盲人摸象,木生摸索着走出卧室。毛正义从谢林川那里知道他不会说话,眼睛也不方便。却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只好跟上去。 木生摸到客厅,停顿了一会儿。 他没闻到丝毫属于谢林川的味道,男人并不在这里。 他又回头,在这偌大的房子里寻找。 他太小了,又看不见,几乎是四肢并用地爬上楼梯。 房子里所有的边角都被谢林川磨圆裹上厚厚的一层防护垫,他摸着那些软垫上楼,毛正义却看得大气不敢喘,随时预备着他要摔的话自己就变人,给他做人形肉垫。 幸好木生走的很稳当,人形肉垫目前依然是猫形。 楼上也翻遍了,没有找到他想要的味道。 木生呆了一会儿,慢慢蹲下去。 粉色很衬他的肤色,此时不似在平关山那样形销骨立,外形年纪又小很多,谢老板喜欢打扮他情有可原。 但当他这样缩成一团,倒是可怜的让人忍不住心软。 眼下痣红得诱人,毛正义不明所以地碰了碰他的手,白泽的皮肤细腻,却较常人不知道冷了多少倍。 白猫不解地仰头,看到木生眼里滑出一颗豆大的泪珠。 毛正义:“……” 俩猫都吓一大跳,黑猫急的绕着木生转了几圈,跳起来,用背上的毛给他擦眼泪。 毛正义没动,他想到谢林川临走前的那两句交代,连自己怎么死都想好了。 木生一哭不停,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露出什么悲伤之色,只是眼泪止不住。 白猫一下子变成人,白毛少年局促地像是第一次见到哭泣的人类小孩儿,连碰都不敢碰一下。 于是又变回猫,用鼻子使劲儿蹭木生的手指。 这当口,毛正义听到有人上楼。 下一秒木生被抱起,他因陌生的气息而暂时窒息,感到自己的背被一双宽厚的手掌轻拍。 那是一种他熟悉的味道,印象中总来自亲近的人,却不是谢林川。 木生仰起头,模糊视线尽头,看到一双湛蓝色的眼睛。 毛正义如看到救星,变人形连耳朵都忘记收,喊了一声:“刘婶。” 抱着木生的人没答话,她拿着手里的绢布,小心翼翼的擦干怀里人脸上的泪。 “我叫刘海棠。”陌生的人说,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近人情,却说道:“之前我们见过,我是你的守墓人。” 木生记得那个墓,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谢大人下山忙了些事,叫我来照顾你。” 刘海棠接着说:“……不要哭了,只是暂时不在你身边罢了,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他会很快回来的。” 木生眨了眨眼,睫毛又带出来一串泪,又被人擦去。 刘海棠难得见到这么俊的小孩儿,声音软下来:“饿不饿?听说你不吃肉,我会做苹果派和松饼。” 木生犹豫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 谢林川回家便看到家里小孩坐在沙发上,手抱腿,身旁围着一群小狗小猫,树生山有鹿群,此时也来了几只,还有兔子,蜥蜴,鸟与蜘蛛。 那些小玩意儿安静地围在他身边,不闹,也不发出声音。 再旁边则是毛正义,和戴着老花镜、正在织东西的老妇人。 刘海棠对谢市长家里贸然出现的这些玩意儿毫无意外,见监护人来了就打算放下手里的东西准时下班。 围观群众似乎也意识到了刚回来的这个是个不好惹的,跟在刘海棠一起走出门。 最后一个出去的是毛正义,谢林川挑挑眉,把外套脱下来,朝沙发上的人走去。 木生困的直点头,此刻像睡着了,却睡得并不沉。 感到有人走近,便抬起头,眼睛睁不全开,睫毛眨了眨,又去揉眼睛。 “怎么不去睡。” 为了配合他的高度,谢林川弯着腿,几乎跪在地板上,笑着问:“我好像和他们说了我会晚点回来。” 木生摇摇头,他张开手,谢林川将他抱起来。 ----------------------- 作者有话说:养小孩日常ing 第86章 走上楼那几步, 木生就已经睡熟了。谢林川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到床上,木生却一直抱着他的手臂。 谢林川叹口气,暂时打消了要去冲个澡的想法,蹲到他床边。 自从白泽变回人形, 谢林川与他的距离便没再拉得太近。 木生还太小, 记忆也没恢复,此刻粘人, 谢林川甚至说不清是依赖还是爱情。 谢老板不喜欢趁人之危——起码不该是这样的小孩。 可他总是心软。 他蹲在木生床边呆了会儿, 今天的案子让他的脑子十分混乱, 各种事情接连发生,历城留在那里, 可他晚上必须回家。 此刻看到木生, 谢林川总算感到片刻安宁。 他等他睡熟, 才缓慢地抽出手臂, 然后迅速冲了个澡。 回来的时候发现木生醒了。他侧躺着,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 眼睛睁得很大。 听到声音,他坐起来。 “做噩梦了?” 他脸色青白, 谢林川皱了下眉, 伸手把人抱到怀里。 他关了床头灯,房间一下子暗下来。 木生的小腿贴着他的腹,白泽的皮肤有点凉。 他习惯性伸手下去捏了捏他小腿肚, 少年骨纤细得像他用用力就能捏断。 谢林川很轻地动了下喉咙, 很快收起手。 木生不答话,他只是看着谢林川。 他的眼睛能看清得更多了,这样的距离,他可以看得清谢林川的眼睛。 谢林川有一双木生见过最好看的眼睛。 后者任他看, 谢林川清清嗓子,将人的脑袋压到颈侧靠住,然后将手顺下去,轻轻拍他的胯骨。 他做这些很熟练。 谢老板不会哄小孩,但他很会哄木生。 然后,作为晚安宣言,谢林川说:“我爱你。” 树生山上的生灵都知道他心情很好,御城今天雷电交加,此刻的临川市月光却温柔。 本以为得不到任何回应,谢林川低头亲吻木生的发顶,感受发丝蹭过鼻尖的柔软触感。 第123章 却听到木生也说:“我爱你。” 谢林川:“……” 这声音很轻,谢林川愣了下,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却紧接着听到木生很轻地笑了,又重复一遍。 “……我爱你。” 这次他说的很坚定:“我爱你。” 谢林川一下子清醒了。 “……木生。”他听到自己说。 木生学着他的话:“木生。” 谢林川:“你能说话了?” 木生:“你能说话了?” 谢林川:“……” 木生:“……” 谢林川无奈了,他把白泽的小脸掰到自己面前,皱起眉:“不要闹。” 木生能看得清他的表情,他眨眨眼睛,凑过去亲了亲谢林川的眉心。 谢林川:“……” 谢林川:“就算你这样也不能……” “……疼。”却听到木生说。 谢林川一下子止住话头。感到木生握住自己的手掌,放到他的膝盖上。 “……腿疼。” 木生仰起头看他:“手也疼。” 谢林川神色一凝,注了些法力去探,可惜什么也没探到。 “去药房看看么?”谢林川问他:“我把他们叫醒。” 木生摇头:“太晚了。” 说完他又抱住谢林川的脖子,任由男人的大手替他捂住疼痛的关节。 这收效甚微,谢林川能感觉到,木生闭着眼睛,却始终无法入眠。 等到将人从怀里剥出来,小孩儿的眼睛已经红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眨眼就是一颗泪珠。 谢林川:“……” 竟然是疼哭了。 重新做白泽的木生的确很怕疼,简直像是回到了当年在树生山那样,摔了会哭,饿了会哭,吃东西牙齿碰了嘴唇也会哭。 眼泪被谢林川用手掌抹去。 木生别开脸,忽然感到身上的疼痛消失了。 “这样就不痛了吧?” 谢林川的声音无奈:“……快睡吧,郑平说你这么大的小孩要多睡才会长个。” 他换了知觉。 这样当然是真的完全不痛了,木生怔怔地望着他。 谢林川捂他关节的手没动,就这原先的姿势躺下了,让人躺在自己怀里。 他的手很热。木生眨眨眼,闻到了他身上好久不见的药烟香气。 “我明天也要去工作,” 谢林川的声音很轻:“所以你明早可以多睡一会儿。现在会讲话了,想吃什么就跟海棠婶说,想要什么就叫毛正义去买。在家凡事慢慢做,不要受伤……” 怀里的小玩意儿自他第一句话就仰起头来,很紧张地牵住他的袖口,憋了半天,只吐出两个字:“……回来?” “嗯?”谢林川一愣,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会回来的很晚,如果很累的话就不回了。” “所以你晚上睡觉,”他贴了贴白泽的小脸:“不用等我。” 木生肉眼可见的有些沮丧。 他眨了眨眼睛,眼泪又成珠成串地掉出来。 “不要哭了。” 谢林川被他哭的心脏疼,尽量柔和地说:“快长大吧…小木生。你长大了就知道,我总不能一直在你身边。” 不知道小白泽听没听懂。他点点头,又摇头,然后又点头。 “现在睡觉。” 谢林川忍俊不禁,他用手指轻轻为他梳理哭的汗湿的头发,然后将人抱紧了些吻他的肩头:“多睡才会长得大。” 白泽哭的哆嗦,却依言乖乖闭上眼睛。 谢林川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的柴房,他第一次与木生分房过夜,他捉了一只无辜的老鼠,对着那扇未曾关灯的窗户守了整晚。 可有些事总要学——重获一世的小白泽是一张白纸,可他早晚要让他飞出临川。 木生骨头的痛感被谢林川转给了自己,那疼痛不算不能忍受。 谢林川敢打赌,如果是记忆完全恢复的木生,他完全可以在这样的疼痛里安眠。 但谢林川依然很庆幸,白泽肯为这点疼痛掉金豆。 他想明天需要再问一下医生。 他知道这疼痛大约是生长痛一样的东西,他问过叶烟,也问过郑平,哪怕是这么大的人类小孩,夜里骨头疼也是件正常事,更何况白泽长成成人骨之需要四十九天。 谢林川就是舍不得。 年上者的爱不要轰轰烈烈。虽然他们已过情关、经那九九八十一难、才终于得以在这月夜重逢,但谢林川不需要那么热烈的爱情。 他甚至不需要木生多爱他。 他只需要他睡足觉,吃饱饭。 幸运的话此生不被任何病痛侵扰;实在不行,生点三天能好小病也行。 对谢林川来说,这样就够了。 * 御城几乎一直在打雷,只打雷,不下雨。 历城睡眼惺忪地从值班室走出来,刚打了个哈欠,就看到谢林川正在电脑面前以32倍速翻看监控。 他们神族的工作效率一直是人类望尘莫及的水平。恢复原职的历警官摇了摇头,去楼下早餐铺买了五十个猪肉白菜馅包子,分给谢林川十个。 谢林川头也没回,拿了就吃,咬两口,察觉出不对。 谢林川:“你这包子里放什么了?” “啊?”拳头大的包子,历城几乎三口一个:“猪肉白菜馅的,你说放什么了?” “……哦。”谢林川接着吃下去,本着已经咬了没法浪费的原则勉强把那一个吃完了,然后挥手剩下的推给历城:“你吃吧。有素三鲜吗?我和我们家宝贝一样,不吃肉。” 历城:“……你有病啊?” “没病。”谢林川灌了半瓶矿泉水漱口:“我把肉食性剥了,现在吃肉对我来说跟喝硫酸差不多。” 历城震惊了:“那你还吃?!” “我家宝贝教导过我,人吃东西不能浪费。”谢林川眼睛紧盯着屏幕:“……他饿死过。” 历城:“……” “再说了,我现在这样,真喝点硫酸也死不了。” 谢林川终于分给了他一个眼神:“……这部分我快看完了。有别的么?不是说有一百来个相关监控。” 历城:“……有同事在看,我等下把没看的给你拿过来。” 谢林川:“劳烦。” “……”历城:“纯素的包子是吧?” 谢林川:“嗯。” * 临川的天气总是很好,那场雪过后,临川回到了初冬应有的样子。 早餐吃鸡蛋羹,放一些葱花与蘑菇,配一点烤的刚好的酱香饼。 谢林川不在的时候木生吃饭很乖,不怎么讲话,也不会挑食。 刘海棠看着桌边小人默默吃完那一整碗蛋羹,然后仰起头看她。 她早早就煮了花茶,此时香气扑鼻。 饭后可以喝饮料,这是谢林川告诉刘海棠的注意事项之一。 于是木生成功得到了一杯花茶。他喝完,跳下椅子。 白泽的视力状况明显比昨天好了很多,他已经可以大概视物,不会摔倒,也不用摸索。 他去洗手,然后抬起头,望向镜子。 白泽的动作一顿。 尽管还不算完全看得见,木生依然一点点红透了。 白泽凝神身,眼睛看不见,人又小,不会讲话,别人对他做什么都行。 刘海棠为他行动方便,给他换了裙衫。 换上了,他也不知道,还以为只是长袍,就这样穿着裙子晃了一天。 谢林川昨晚回来想必是好好看过他一圈,却到底什么也没说。 木生今早本还在意外,谢林川总会趁他睡着为他换新睡衣,今早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换。 他长得很快,昨夜到脚踝的裙子,眼下只能遮住小腿。 木生后退几步,看到后腰上的蝴蝶结——他今早睡迷糊的时候好像确实感觉到了谢林川在为他整理衣服。 于是,毛正义刚上楼,就看到木生赤脚从洗漱间跑向卧室。 裙衫因他动作飞扬,发丝稍长,远看的确像个女孩儿。 可惜猫没什么人类的男女观,他疑惑地原地呆了一会儿,然后看到木生换了一身长袖长裤的墨蓝色睡衣从卧室里走出来。 木生手里拿一只放大镜。 猫跟上去,看到他走进一楼尽头的书房。 * 白泽回来以后,谢林川默默改装了这个房间,书堆没有动,只是增了一套读书桌。 毛正义跳上去,看到木生仔细地蹲下去翻了翻书山,从里面挑了一本。 有什么东西从窗口爬进来,顺从的缠上木生的手臂,看上去在假寐,却时不时帮他翻过书页。 毛正义定睛一看:是一条蓝中泛绿的蛇。 猫一整个都吓得窜了窜,然后飞快地逃出去了。 ----------------------- 作者有话说:老谢是十分溺爱的类型。 第124章 没换裙子是因为老谢觉得小孩穿这个跑来跑去上洗手间洗澡什么的都方便,参考他自己在家也爱披长袍不喜欢穿裤子。 木生就是爱害羞,没恢复记忆也爱害羞。小白泽很不经逗哒。 第87章 案子并不顺利, 历城出去抽了支烟,临时调查处门口有水果摊,他顺便买回来一兜子苹果,回来给同事们一人分了一个。 谢林川已经快把那一百来个监控视频查完了, 顺手接过一颗咬了口——果汁清甜, 他就又在袋子里顺了一个。 吃完,他看了眼表, 凌晨一点五十四。 已经上班差不多十七个小时的谢大队长终于站起身, 伸了一个懒腰。 推就近的门, 家里客厅灯是暗的。 大约是木生把他的话听进去了。谢林川深吸了一口气,木生身上的香气若隐若现。 他花五分钟迅速冲了个澡, 然后换了件干净的衣服。 上楼, 二楼的灯也没开, 他走了两步, 瞥见一丝亮光。 木生的床头灯还开着。 他换掉了昨晚那件裙子,谢林川无声地笑了会儿, 开小差想,等下多买几件墨蓝色的衣服放进衣橱。 然后, 他坐到床边, 将灯关掉了。 木生睡得不熟,几乎是谢林川关灯的那一刻,他就睁开了眼睛。 眼皮上的吻就在这个时候贴上来, 很轻地一碰, 马上分开。 “接着睡吧。”谢林川拍了拍他的后背:“我回来了。” 木生迷迷糊糊的,脑门发丝在他胳膊上蹭成乱糟糟一团,才问道:“累么?” 谢林川笑着说不。 “不要……总是抽烟。” 木生一直埋着脑袋,声音闷闷的, 他把脸仰起来,听起来总算清亮些,接着说:“压着法力不舒服。” 谢林川“嗯”了一声。 没想到他会先记起来这个。 在他面前,谢林川只有在平关山抽过这种烟,这烟几乎没什么味道,他原以为木生没有发现他抽的烟有所不同。 木生抱着他的胳膊呆了会儿,谢林川则一直看着他。 直到木生终于仰起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定决心一样地问:“你饿不饿?” 谢林川挑了下眉。 “我今天学会了一种简单的东西的做法。” 木生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就接着说:“……你想吃么?” 谢林川怎么可能说不。于是,凌晨两点半,厨房的灯开了。 冰箱里有鸡蛋,木生拿了几个出来。 他的头发有点长,谢林川随手拿了只发圈,趁木生洗手的时候在他脑后梳了个小揪。 木生对他的装饰行为早已司空见惯。 于是谢林川又去拿了一只蝴蝶发卡别到他的小揪旁边。 木生的视力好了很多,虽然辨别调料还需要用放大镜,但起码能分得清锅碗瓢盆。 谢林川趁他找盐和香油的时候把刚刚从历城那儿顺的苹果洗了,削皮,切成小块。 木生专心起来给什么吃什么,就着他的手连吃了好几块。 谢林川跟在旁边任劳任怨地喂,满心想的都是今天这苹果顺的值了。 正想着,看到木生将鸡蛋打散。 谢林川回神,意识到,他是要做蛋羹。 下午的时候刘海棠发过消息,说木生读完书过来找自己,说想学今早吃的那碗蛋的做法。 她教给他,木生学的很认真。 他显然还没想起来自己得罪过灶王神的事,谢林川也没有打算告诉他。 但这次的蛋羹做的很成功,等待鸡蛋熟透的过程中木生和谢林川一起吃掉了那颗苹果。 木生今天看了一些书,他在和他讲自己都读了什么。 这很像他刚来树生山的时候。白泽不是人类,白泽的人生观和世界观,都是从书里面学到的。 他在文字中学到情感,用神的思维去理解忠诚,宽恕,谦虚与谨慎。 他学着如何模仿人类,学各种工具的用法,学文字和语言。 他因此鲜活,百毒不侵,任何事都无法轻易将他打倒。 这的确是谢林川过去24小时内除了那颗苹果外的第一餐,他吃的很香,木生也因此很高兴。 白泽高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有只守宫爬上椅子,亲他的手。 木生逐渐困倦起来,吃完这碗蛋,谢林川抱着他上楼。 这次他睡的很快,几乎是头沾枕头就陷入深眠。 而当他睡熟,谢林川推开房门,出现在房子门口。 那里放着一只果篮,果篮里装着各色水果蔬菜,旁边则又放了一盆鸡蛋,鸡蛋上是一对给小孩的金色手镯。 手镯上没什么印记,鸡蛋上却蹭了些灰,好像是谁不小心蹭上了炭火。 当年木生在厨房里烧了灶王神的屁股,那老头曾过来好好闹了一场,警告谢林川不许让小孩玩火。 从那以后木生做饭总不痛快,或太生,或太熟,或干脆开不了火。 这对神兽白泽来说不是一件致命的事。 可谁也没想到,后来,白泽成了凡人了。 当年他们入轮回入的太突然,灶王神没来得及撤销禁令,木生这么多年在厨艺方面屡屡受挫,可谓为在本就水深火热的轮回生活加了把柴。 所以,谢林川知道这篮子东西是什么。 大约是一个道歉礼,也是一个祝贺。 灶王神没有留名,炭灰出卖了他。 谢林川盯着那对镯子看了会儿,默默感叹灶王神审美不佳。 然后他关灯上楼,搂着人睡觉去了。 * 早上七点,谢市长准时上班。 临时调查处实行二十四小时换班制,哪怕在早晨也依然人来人往。 历城昨晚值夜班,但人不在,谢林川没看到他车钥匙,估计是出了外勤。 谢林川本来打算等木生长大以后再回来工作,可他实在没法放过这个案子。 “我昨晚去了绑匪说需要交赎金地点,没看到人。” 陆长霞的声音响起,谢林川抬起头,看到一头卷毛的少年:“……这里的人不怎么信任我,为什么?临川市的大家明明都很信任我的。” “你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才几岁。” 谢林川松了口气:“二十出头,或者十八九。人类总是不相信年纪太小的人类。” 陆长霞:“我七岁就入宫了。” 谢林川:“时代在变迁,新社会不招童工。” “……好吧。”陆长霞接受了他这个说法,换了个话题问:“他……木生,怎么样?” 谢林川:“他很好。” 陆长霞:“你应该在他身边。” “我找了人照顾他。”谢林川揉了下眉心:“不过你说的对。” “你为什么一定要亲自来查这个案子?” 陆长霞和谢林川说话的时候语气总是毫无感情:“一起人类绑架案,虽然受害者多了点,但没见到其中有任何非自然的影子。按理说临川市都不会管这种事。” “因为这是御城。” 谢林川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为什么和他分开了十年吗?” 陆长霞那个时候跟谢林川还是八杆子才打得着的关系,当时只听说谢老板老婆好像没了,其他的并不知情。 “他就在这御城绑架案里。”谢林川把卷宗第一页翻开丢给他:“一模一样——颁奖典礼当天绑架,三十三个优秀毕业生,天价赎金。” 陆长霞的神色正了正:“……你觉得是同一人所为?” “不可能。”谢林川眯了下眼睛:“当年的绑匪抓到了,我把他们剥皮抽筋,人在咱市死川底下泡了几年,刑满释放,早入轮回了。” 这陆长霞也有所耳闻,“哦”了一声。 “那是模仿作案?”陆长霞接着问:“人类很喜欢这样——总觉得自己可以完美复刻上一个罪行,并且比上一个人更幸运的逃脱制裁。” “说话不要这么划清界限嘛,你曾经也是人类,以后也会变人。” 谢林川乐了:“不过也不是模仿作案。” “你应该知道,我们提取到了绑架者指纹。” 陆长霞点头:“但是没能查出来那颗指纹的主人是谁。” “事实上,我们查出来了。”谢林川看了他一眼。 “……”陆长霞皱起眉:“那把他抓住不就好了。” “那颗指纹,和十年前绑架案的绑匪指纹一模一样。”谢林川又拿了一份报告给他:“所以历城叫我来,觉得不太对劲。” “而且这个时间点卡的也很奇怪,木生回来第二天,凶案恰巧发生。” 御城大学的优等生颁奖典礼理论上并不在冬日,今年临时换时间,只是为了避开明年的全球运动会。 知道这件事的人少之又少,甚至那天聚集着三十三个学生也只是通知他们一下颁奖礼换时间的事,并不是真正的颁奖典礼。 陆长霞懂了:“听起来有点像冲着郎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