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尸语》 夜半尸语 第1节 《夜半尸语》作者: 陈加皮 简介: 民俗灵异,悬疑探墓,微群像 女主正能量直球,男主阴暗男鬼 —— 清朝末期,风水门第卢氏一门死于寻续龙脉的谋策。 一百六十年后的今天,午现幻日,闫禀玉关掉手机里引导恐慌的星象解说,浑不在意地加班到深夜。 下班恰好接到朋友的祝贺电话,祝她生日快乐: “二十四岁生日快乐,我的祝福没迟到吧?” “刚好。我就是23:58分出生的。” 十字路口有人烧纸,烟呛到闫禀玉,躲避中踩了几脚纸灰。烟雾弥散中,路的尽头出现一个编着清辫的男人,掐指点算,玉面阴云散开,扭曲地对她笑:“七杀格女命。” 后来,在一个个深夜,从一座座坟墓爬出,听各名各状的尸鬼在耳边低语,闫禀玉不由悔恨:千万千万不要将生辰八字告与他人!!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欢喜冤家 东方玄幻 正剧 主角视角:闫禀玉 卢行歧配角:冯渐微 活珠子 澄林祖(人熊婆) 一句话简介:死鬼引诱我做坏事 立意:大道千万,当行歧路。 第1章 楔子 广西的孩子应该都常听老一辈讲古…… 广西的孩子应该都常听老一辈讲古1,其中最令人害怕的故事是:人熊婆。 从前有两姐弟,父母不在家,留话外婆会来照顾。 天黑黑,又停电,有人敲门。 “阿姐阿弟,快快开门哦。” 弟弟下床想开门,姐姐拉住他,小声说:“妈妈讲过,一定要认清楚,门外是外婆还是人熊婆。” 弟弟说:“外面声音就是外婆。” 姐姐敲他头:“人熊婆上山变蚊子,下水变蚂蝗,进村变成人吃人,当然也会变成外婆。” 弟弟有些怕,“那怎么办?” 天黑要让外婆进屋,但如果是人熊婆呢? 这时门又敲响:“阿姐阿弟,快快开门哦。” 姐姐有了主意,出声问:“我妈妈叫什么名字?” “嘿嘿!”是低沉沙哑的老人声线,“你妈妈我五女儿,叫黄五妹。” 是对的,姐姐不放心,又问:“那外婆叫什么名字?” “咳咳~外婆的名字不好听,叫刘阿姐。” 也是对的,姐姐开道门缝看,烛光照见外婆眉心的乌痣。 “外婆!”姐姐终于确认,打开门扑进去外婆怀里。 “外婆!”弟弟也扑过去抱住外婆。 “嘿嘿,嘿嘿,好孩子们……”外婆抱着他们进屋,说,“晚上睡觉要洗香香哦。” 姐姐举手,“我要挨着外婆睡!” 弟弟有样学样,“我也要挨着外婆睡!” 外婆笑呵呵的,沙哑的声,“谁洗得最干净,谁就可以挨着外婆睡。” 两姐弟洗干净。 外婆牢牢地将门反锁。 一步步蹒跚地走近,张开手拥抱,在姐弟身上深深地闻了几口。 “我的好孩子们,来跟外婆睡觉啰。” 姐姐爬上床,占了好位置。 弟弟盯着外婆额头看,“外婆,你的痣呢?” 外婆手心一摸额头,放开后,痣还在。 “阿弟,在这呢。” “哦。”弟弟又看见痣了。 两姐弟左右靠着外婆睡觉。 半夜,弟弟被“嘎吱嘎吱”的声吵醒,迷迷糊糊问:“外婆你在吃什么好吃的?” 黑暗里,外婆沙哑的声,“我在床头吃黄豆,吃完就轮到你!” 弟弟听了,馋,爬起身,“我也想吃黄豆。” “嘎吱嘎吱” “嘿嘿,是吗?嘎吱嘎吱。” 外婆吃得好香,姐姐怎么不醒?她最喜欢吃炒黄豆。 弟弟伸手去摸。 外婆嘿嘿地笑,“来,你也吃黄豆。” 弟弟摸到外婆给的黄豆,软软的,温温的,有纹路…… 是手指。 姐姐的手指。 【一卷:阴阳两契约】 第2章 七杀格女命 阴历七月的第一天,酒店同事牙蔚发微信江湖救急,求闫禀玉去帮她替班4小时。 原本不想去,因为闫禀玉今天生日,就想在租房里躺一天,歇息歇息。 可奈不住牙蔚开出两倍时薪,闫禀玉一合计,两百块钱呢!够她饱腹一顿火锅了。 最后折腰于五斗米,微信给牙蔚发送:成交! 闫禀玉麻溜换衣服下楼。 去年刚毕业囊中羞涩,闫禀玉图便宜租住在西乡塘区的城中村万秀村,380月租的一室一厅,一直续住到现在。 楼底一层是房东辟出来给整幢楼租客停放电动车的空间,车辆众多,灯比较矇昧。闫禀玉的电驴是大众白色,有时会被移动位置,她花了几分钟才辨认出自己的车子。 推出电瓶车,用门禁牌开门,插钥匙将车开了出去,往朝阳广场开去。 闫禀玉普本天坑专业毕业,去年以应届生身份应聘,就被要求有三到五年的工作经验,广撒简历,面试无果。代账公司是肯要,要不试用期一千工资不包吃住,要不先销售后转岗,摆明坑劳动力,果然著名的毕业即失业。 最后她放下大学生面子入职了朝阳广场边上的“大瓜”连锁酒店,交五险,上二休二,工资保底五千。这可比南宁市普遍的两三千工资高多了,闫禀玉觉得很满足,她这十年的奋斗目标是买个小公寓安身。 朝阳广场距租房不到五公里,电动车过去十几分钟,抵达酒店恰好7点50分。 闫禀玉锁车进酒店,前台里的牙蔚早就化好全妆,看到她时眼睛一亮,“宝贝,你来啦!” “嗯。”闫禀玉走进前台,到右侧里间的夜班休息室拿工作服外衫套上。她一穿好,牙蔚便脱掉工作服,换下平底鞋,踩上细高跟红底裸色尖头鞋。 闫禀玉上下瞟了牙蔚两眼,“哇塞!粉色斜襟包臀旗袍,十二厘米的恨天高……” 她凑近看看,又闻了闻,“裸妆桃色口红,狐狸系假睫毛,爱马仕巴赫尼催情香,又纯又欲的,你这是什么约会?这么重视?” 牙蔚是壮族,浓眉大眼,眼眶深邃鼻峰高挺,唇形饱满,典型的壮系英气长相。但她两颊有梨涡,略有些娃娃脸,皮肤又白,中和了那股英气,使得她可盐可甜。 闫禀玉一副精明伶俐相,什么也逃不过她的眼,牙蔚抿嘴一笑,“就相亲啊,家族长辈定的,得去看看。” 闫禀玉听她提起过,“就那本地姓黄的?” “嗯~”牙蔚轻点头。 闫禀玉说:“看你这样,得有七成满意了吧。” “呵呵~”牙蔚轻推了下闫禀玉肩头,长眉一挑,“你懂的,条件好,又是世交情谊,还答应婚后生女同我姓。我也28了,不出意外就他了。” 闫禀玉低眼,目光从牙蔚旗袍高开的衩划过,笑言:“那就祝你旗开得胜。” “谢啦,我会早点回来接班,给你带好吃的啊!”牙蔚踩着细高跟,施施然离去。 手机摆电脑台,闫禀玉坐下翻看交班本,看今天有什么注意事项。 翻看完,放好交班本,不小心碰到手机,屏幕亮了,闫禀玉刚好低脸看一眼,就自动面部解锁了。 手机页面还停留在今天推送的幻日异象上,说是什么天垂象,在警示世人。评论里什么解析的都有,兵戈地震洪水灾荒之类的,全齐活了,总有能蒙对的。 闫禀玉觉得都是噱头,有那网上冲浪胡乱猜测恐慌的时间,不如去挣钱。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到手的红票子是真的。 酒店门铃拂动。 有客人了,闫禀玉关掉手机,端姿站起身,公式化的笑容。 “你好欢迎光临,请问是住宿吗?” 来客一前一后,是两个男人。 夜半尸语 第2节 前边男人约莫二十七八,身长伟岸,平头面正,穿着蚕丝质的中式改良圆领衬衫和飘逸的黑长裤,行走阔步稳当,有种浮于表的文气。怎么说呢,他长相浓眉大眼,斯斯文文,但气度沉稳,体型健硕,绝不是秀气那挂,所以就有满臂刺青的飙形大汉搓俩文玩核桃的那种表面感。 后面的男人年纪小点,也是大眼高鼻,不过脸型窄小,面相有种稚嫩未退的阴柔。他皮肤十分苍白,跟失血过度似的,身架骨纤细,穿着普通短袖衬衣和牛仔裤,一直尾随在同伴身后。 中式男从裤兜掏出身份证,放在前台上,说:“住宿。” “好的。”闫禀玉接下身份证,迅速看了眼——是玉林市来的,也许游客,叫冯渐微。 闫禀玉询问:“先生是要开几间房?是大床还是标间?” “一间房,标间。” 闫禀玉保持笑容,“您对住宿方面有什么要求吗?” “安静一点的。” “好的,您身后的同伴也要出示身份证哦。” 冯渐微轻皱眉,“一个人不行吗?” 就职业敏感而言,这种组合只开一间房,又不愿意提供同伴的身份信息,大概率是有猫腻。闫禀玉忍住好奇心,微笑道:“必须要所有住宿人的身份证哦。” 这首府的规矩可真多,他转头喊:“活珠子,身份证拿过来。” 叫活珠子的人上前拿出身份证,闫禀玉伸手去接时,他手冷不防弹回去,不想接近闫禀玉的样子。 这是厌恶女人吗?闫禀玉和善地问:“怎么了?” 活珠子摇摇头,将身份证丢吧台上。 活珠子这一异常,也让冯渐微多注意了会闫禀玉。 收身份证时,闫禀玉下意识掸一眼,冯阿渺,十八岁。名字这么好听,干嘛要叫个屈头蛋的名字? 登入身份信息,开房间,刷房间卡,办好手续后闫禀玉将身份证和房卡一并归还。 冯渐微一起接过。 闫禀玉不动声色地将预防艾滋病的牌子,挪到前台醒目的位置,“308号房电梯直上三楼就是,慢走。” 冯渐微轻颔首,带着活珠子去等电梯。 “活珠子,一路上你看到哪里有白事铺吗?” “有,我记下了。” “那去买三千元宝,子时施孤。” …… 交谈间,电梯来了,两人上了电梯。 前台暂时没来客人,闫禀玉坐下拿手机,兴致冲冲地敲字,发送到前台聊天群里。 【八卦来了!】 几秒钟,五人的“大瓜小吃”群响应了三人,除了牙蔚不在,都给人炸出来了。 子不语:【啥情况?】 沉住气:【速速抬上!】 一路发:【啊——我想听!】 禀告财神爷:【308号外!二十八岁男子带小十岁小鲜肉开房!】 一路发:【我去!十八岁太小了吧,才高中毕业欸。】 子不语:【罪过罪过……老男人恶心。】 沉住气@禀告财神爷:【不是,你今天上班啊?】 禀告财神爷:【嗯。】 沉住气:【牙蔚又约会去了?】 禀告财神爷:【……】 这边微信正“蛐蛐”,冯渐微所住的308房里,喷嚏不断。 活珠子捧着纸巾盒,冯渐微坐在客房的软椅里,抽出一张又一张纸,“哈啾!哈~啾!怎么回事,今天这鼻子。” “家主,是不是房里不干净?”有时阴物的存在能让人身抱恙,活珠子的目光在标间里打转。 冯渐微摁住鼻子问:“你见到了吗?” 活珠子实说:“没。” “那就是没呗!哈啾!难道你连鬼都看不出来,那不就白在冯家待了吗?”鼻子酸死了,冯渐微泪眼模糊地说,“可能是空气潮湿,或者过敏了。” 活珠子苦恼,“那可怎么办?这里条件不比老宅。” “唉!适应一晚就好了。”冯渐微抹一把老泪,“对了,你刚刚是在怕那个前台?” 活珠子回想,他刚刚靠近那个女人,就感受到一阵类似火烧的焦灼感,让人难安。他说:“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一靠近她我就不舒服。” 冯渐微说:“你是阴生子,那女人让你不舒服也正常。” 活珠子歪着脑袋好奇,“为什么?” 冯渐微丢掉摁鼻子的纸巾,抽新的纸卷成卷,塞进两个鼻孔,总算止住喷嚏了。他瓮声解释道:“人额顶左肩右肩各有一盏火,分别为命火时火势火,那女人少见的三火鼎盛,所以寻常阴物近她会不适。” 活珠子:“三火鼎盛好吗?” “命格刚强,能成大事,为好。但命硬克亲,为不好。得看当事者意愿。”活珠子久待冯氏内宅,这两年才被冯渐微带出来锻炼,他详尽地解惑。 “哦。” “你还得多接触接触阳间能量,过个两年就不惧阳气了。”冯渐微拔掉鼻孔的卷纸,眼睛找水壶。 “好。”活珠子放下纸巾盒,眼明手快地倒水端给冯渐微。 热水喝下去,鼻子也舒服多了,冯渐微又想起一事,嘱咐:“你子时施孤,趁机问问地头孤鬼,近日夜间南宁府有什么异常?” “好。”活珠子应道。 冯渐微喝完水,放下杯子,滑开手机查看今天中午拍的幻日,以及前晚的星图。他看了会,让活珠子在旁边软椅坐下,把星图放在桌面给活珠子看。 “你看星轨,前夜十一点二十八分,火星合月于升宿,二星相犯对地球引力增加,打破平衡,可能引发地动。” 活珠子想起来了,“今早八点五十分,河池天峨县发生4.1级地震。” “对,天垂象,地显形,形在天峨县地动。”冯渐微动手指划拉手机,划到今天的幻日图,继续说,“阴历七月一日午现幻日,这形应该显在南宁府,午时阴盛阳竭,且与阴物有关。” 活珠子问:“从哪里看出是南宁?” “联合前次星象,火星合月,火主威代权,所以直指南宁。” 活珠子听得晦涩,“这其中没有点名啊。” 冯渐微乐声,“小子,这你就不懂了吧,南宁是首府,掌权。因强首府战略,威及辖下十三个城市,合力供养。要不民众怎么戏称南宁自带十三个充电宝呢?” “原来如此。”活珠子明白了。家主突然从钦州转道到南宁,想是为了这个‘形’。 说着话,时间来到九点,冯渐微说:“你准备准备,出去买元宝施孤,我先洗澡了。” 既然猜测形会显在南宁,且是阴物,怪不得家主会让自己询问地头孤鬼,活珠子心里有数了,应声拿钱出了房间。 —— 十一点五十分,牙蔚回来了,精致的穿搭,拎着几个简单的打包袋。 “大半夜的吃螺狮粉老友粉太胀了,我就给你买了糖水跟水果捞。”打包袋放前台,牙蔚先脱了高跟鞋换平底鞋。 恰好,闫禀玉本就不饿,“可以,谢谢捏。” 牙蔚穿上工作服,往前台一坐,“哪的话,客气啦宝!” 见她眉飞色舞的,闫禀玉问:“你这回,手拿把掐了吧?” “嗯~” 极尽妩媚的一声娇哼。 别说男人受不了,闫禀玉听到也起鸡皮疙瘩,她进休息室脱工作服,不禁感慨:“就没有你牙蔚搞不定的人。” 牙蔚款款声,“过奖啦。” “夸你就担着呗。”闫禀玉从休息室出来,拿上打包袋,“那我就先走了。” “好,加班费发你微信,记得领啊!” “好咧!” 到酒店外停车处,闫禀玉摁车钥匙解电动车锁,再打开底座放好食物,然后准备出发。 这时手机响了,拿出看了眼微信视频的名字,闫禀玉接通:“哈啰,滚梦萝。” “哈啰,闫禀玉。” 滚梦萝是闫禀玉儿时玩伴,也就她值得闫禀玉将手机放电动车的支架上,边骑车边跟她视频。 耳边风声呼呼,屏幕另一头滚梦萝在自己卧室,穿着叮当猫睡裙,脸突然凑近喊: “二十四岁生日快乐,我的祝福没迟到吧?” 风声大,但闫禀玉也听清了,她刚要回话,颈后像漏风似的突然感到冷飕飕的,她浑身哆嗦了下。 虽然已经农历七月,但南宁天气仍旧炎热,怎么她这会儿感到了寒冷? “刚好。我就是23:58分出生的。”没多想,闫禀玉加速骑车,觉得回到家就好了。 “你骑车要看路啊,别光顾着讲话。” “放心吧,我还是惜命的……等等,我好像看到钱了。” 滚梦萝见闫禀玉东张西望,车速慢了下来,“你停车干嘛?不会要去捡吧?这年头都手机支付了,哪还有现金掉路上。” 闫禀玉还真下车了,“我看看去。” 滚梦萝瞪大眼睛,“你还真去啊,这是七月,鬼门关开了,别大半夜地捡东西……” “怕什么?是钱更好,不是也没影响啊,我去确定确定。”闫禀玉的身影离开屏幕。 “我看你纯掉钱眼里了,可别捡些乱七八糟的甩不掉。”手机里的滚梦萝无奈极了。 “谁不爱钱啊?老头正等着我混不下去回去接替他看顾陵园呢,我大好年华才不回去,我得在城里扎根!阿萝,突然觉得大学好蹉跎时光,如果高中毕业就工作,现在我都快攒够公寓的钱了……” 夜半尸语 第3节 “况且我身正不怕鬼,平日里顶多缺点德,鬼还能管我阳德不成?” 闫禀玉声音越来越远,滚梦萝喊了几声,她也没回应。奇怪,就这会功夫,跑远了吗? 原本躺在地上的红色百元钞,在闫禀玉即将接近时,被一阵夜风吹掀开,她看到两面清晰的纹样,更加确认那就是真钱。 心一喜,闫禀玉跟着走了几步,忽被凭空起的一阵烟迷了视线。 “咳咳!咳咳!”咳嗽着,哪来的烟? 闫禀玉望望四周,她好像走到了一个陌生的十字路口。朝阳广场附近她逛遍了,对这个十字路口完全没有印象,这是哪? 路灯掩映下,她发现这个路口不设红绿灯,奇怪,城市道路怎么会没有红绿灯?还是半夜出故障了,未来得及修理,灯暗着所以深夜看不清? 闫禀玉转动目光,还看到路边有人在烧纸钱施孤。有人就行,她放心了些,刚那阵风烟就是烧纸钱的烟吧。 烟实在太呛,闫禀玉走开几步,躲避中踩了几脚烟灰,心里咯噔一下。这纸钱鬼当衣食,踩中了就相当于踢了人家的饭碗,即使她心正,也不免忌讳。 身周阴风又起,似乎还夹杂着鬼哭狼嚎的吼叫声。 闫禀玉只着短袖,桂南夏长,往年皆是国庆才稍微降温,不然一直是三十几度的天气。怎么会感觉冷?今晚很怪,她钱也不捡,当即决定掉头回去。 可四下烟雾,来路在哪来着?闫禀玉挥手赶烟,却见不远处隐约现出一窄身长影。 身影伫立,高有187往上,体型魁伟,是个男人。 那是谁? 视线逐渐清朗,闫禀玉看到那人身着暗色系清末长衫,圆领厂字襟,袖管垂顺而盈余。风将衣衫吹得猎猎而起,还有那束长辫,摇曳间被一枚缀在发尾的古钱币压下。 烟雾弥散中,路的尽头完全显现出一个编着清辫的男人,掐指点算,玉面阴云散开,扭曲地对她笑:“七杀格女命。” 第3章 起阴卦 清朝装扮,言语也古,这是什么?有人大半夜出cos吗? 闫禀玉眨眨眼想再看清,烟雾却瞬息散尽,哪还有什么古人。 夜风凉凉,四野深秋般寂静,烧纸的人也消失了,闫禀玉才意识到一个可能——撞鬼。 拔腿就是跑!也不管是什么方向,先跑了再说! 当初几步的距离,闫禀玉跑到心急气喘才看到自己的电动车,车灯还在亮,手机却已熄屏。麻溜跨上车,转把拧到底,开! 耳膜里尽是自己的心跳节奏,风声什么的通通不闻。车速快,开过路面沉降的地方“哐当”一下,手机感应亮了,闫禀玉看到时间00点09分。 这十分不对劲! 与滚梦萝视频时是23点58分,两人说了一会话,经历下车捡钱,再到被烟雾困住,然后逃跑……闫禀玉坚信自己跑了有十几分钟,再加上骑车的时间,这一整个过程绝不可能只是现实的几分钟。 撞鬼的念头更加强烈。 “呜——!” 刺耳的轰油门的声。 几辆改装踏板车从旁边飞驰而过,瘦杆青年把住车头,抬高前轮与朋友互炫车技。 南宁城深夜常见klf 练鬼火,网红飙车打卡点清川桥底自从被交警队摆上围栏后,这些小伙没地施展本事,偶尔在大街上胡乱游荡。 以往闫禀玉会觉吵闹,现在只觉得心安,城市夜空中的喧哗骤然笼罩下来,她慢慢平静。 终于回到万秀村,所幸闫禀玉租房在村头,不用经过村里黑窄的巷子。开门禁,车骑进去,拎出打包袋,快速锁上车。 一层的灯昏暗,静躺着几十辆电瓶车,墙角转弯没有光亮。往常不会注意,这会闫禀玉总觉得黑暗中会隐藏着什么。 闫禀玉从小生活在柳州三江的侗寨,老人们常聚在风雨楼里讲诡怪的古,她经常去听,但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害怕。因为她从来没碰到过灵异事件。 信念为上!从来如此!别慌,闫禀玉信步上楼梯,哒哒的脚步,声控灯应声而亮,都很正常…… 刚下夜班的社畜,怨气大到鬼都怕,所以没什么好胡思乱想的,往后注意点就成。特别是七月这种背时月,再也不能随便在半夜捡东西了…… 回到租房,滚梦萝的视频打过来,闫禀玉接通,走进卫生间插电烧洗澡水。 “阿萝,你怎么突然挂电话了?” “不是你先挂的吗?怎么捡到钱了,怕见者有份?” 闫禀玉愣了下,心中又忌讳起来,“没,不提这个了,你什么时候去上班?” 说到这个,滚梦萝叹气:“得再等几天,我家老辈子在我房门前放了蛊,我现在走不掉。” 侗寨老人都会养点蛊,没啥杀伤力,何况现在世道也不允许搞这些了。不过被这些小虫子缠上,也挺头大的,闫禀玉幸灾乐祸,“什么蛊,你能破吗?” “一种通风报信的虫子,我没学过蛊哪能解决呀!我奶老了,她的蛊只能保持两天,两天后我就溜,我才不接她侗医的班。” 闫禀玉扑哧一笑,她们俩在家庭处境上还真是同病相怜,“好吧,那祝你好运了。” “嗯,你也早点休息吧……” 结束通话,吃夜宵,洗个热热的澡,躺床上时已近两点。 往常闫禀玉会打开空调,但今晚好像不热。入睡后,她模模糊糊觉得,今晚不单不热,还越睡越阴冷…… 像在冬夜山里,下着冰棱雨的那种刺骨寒冻…… —— 活珠子一身烧纸钱的烟尘味回到宾馆。 冯渐微正倚窗观星,见着他人,捂了鼻子挥手,“快去洗身,这味儿恐怕又让我过敏。” 活珠子退后几步,说:“家主,我有件事拿不准,是现在禀告还是……” 冯渐微仍旧挥手,并扔过去一张黄符。 无风,黄符却飘了过来,稳稳落在活珠子掌中。这是让烧了符兑水洗澡,他称“是”,找衣服进卫生间洗澡。 几分钟后,活珠子焕然一新出来,冯渐微见他身周已无夜晚沾的鬼气,满意的点点头。 阴生子乃人与鬼物结合而生,介于阴阳,也堕轮回,不过早夭,通常岁不过40。所以需要修炼,以达平衡,既不属阴,也不惧阳,方可天年。 冯渐微既然将活珠子从老宅那污糟地带了出来,就得替他打点,大小事多操心些。 “好了,到茶几这里说,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的?”冯渐微在软椅坐下。 活珠子过去坐好,将子时施孤发生的怪事道出: “我买了金元宝之后,择了个僻静的十字路口施孤,火刚燃起,四方阴气流荡,孤魂野鬼涌抢。原先是顺利的,突然间燃烧的火烬化作火掌,擒向阴气当中,众鬼惊恐万状,发出痛苦的嚎叫声,登时化作青烟而去。” 冯渐微琢磨着,问:“那些青烟向哪个方位去?” 活珠子回忆道:“这才是诡谲之处,在半空中阴气横流为卦,似乾为天,又似坤为地,瞬时变幻不止。仅仅几秒,我所处周身一片混沌,既不见卦象,也再无孤鬼抢食。” 冯渐微倒不惊讶,轻轻笑了一声,“是起阴卦。” “起阴卦?”活珠子闻所未闻,但见冯渐微的表情微妙,眼中流窜着他熟悉的算计,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疯狂。那疯狂被理智压制着,缓渐沉了下去。 活珠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家主,即便在面对二爷冯式微夺掌家之权,他也只是淡然离开,隐忍屈辱静待筹谋,不曾露一丝声色。 冯渐微在座椅里翘起了二郎腿,双臂舒展在椅扶手,缓缓道来:“那是阴卦,起阴卦之人须摄阴魂而成卦象,方圆百里,无魂鬼不惧,当然不敢逗留。至于当时的混沌之象,是卦象遮蔽,非起卦之人允许,这世间无一物可窥全貌。” 当时鬼魂的惨叫言犹在耳,活珠子后怕地问:“那阴魂被摄,是否就烟消云散了?” 冯渐微:“对,以阴魂起卦,上窃天机,中窥曲径,下隐世道。这是极阴损之法,且必受反噬,只有十分密成之事,才值用此技法。” 活珠子:“为什么我没听过?” 冯渐微哼笑:“那是梧州府卢氏的秘门家传,别说你我,就连冯老头也未曾得见。我只是儿时常听阿公提及,这世间已是百余年未现。” 这声笑听起来愉悦,活珠子更猜不透家主的心思,那起阴卦之人到底是谁?家主似乎很是期待。 冯渐微起身踱步,窗外月明,薄云笼绕,他道:“明天是个大好晴天。” 更觉此时心情舒爽,这午现幻日显的形,原来在此。 “活珠子,你下半夜去监视青秀区龙胤花园黄家,看看这幻日他们算出什么异像没有。” “是,家主。” —— 闫禀玉几乎一夜未睡,早起时手脚还哆嗦。起来活动一下,身体才渐渐回暖。 洗漱换衫,随便弄口早饭吃,闫禀玉将家里所有窗户打开通风,窗帘也大敞,让阳光晒进来。 出门下楼骑车,骑到万秀村临近的地铁口时,闫禀玉在朝阳中停车,晒了一会阳光。原本如往常般神色,浮现出一丝愁绪。 昨晚睡觉时就很不对劲,即使盖了两层被子,骨头也跟浸了寒气似的,冰冷刺痛。她十分确定有东西跟她回家了,该怎么处理呢? 到“大瓜”酒店,陈婷已经换上工作服坐前台里了,牙蔚早就交班走了。 今天是闫禀玉跟陈婷搭班。 陈婷打招呼:“早,吃过没?” “吃了。”闫禀玉进休息室换工作服。 陈婷抓杯甜豆浆吸,挑眼端详着闫禀玉无神的脸色,“怎么?昨晚没休息好?” 闫禀玉打个哈欠,“有点。” “该你的,老给她替什么班啊,今天还要熬12个钟呢。”陈婷嘀嘀咕咕,闫禀玉忽然笑吟吟地盯着自己。 “咋?奸笑。” 闫禀玉请求声,“午饭时间我迟点回,有点事做,得不得?” “肯定得啊,”陈婷杵她一肘,“这么客气,至于么你。” 闫禀玉顺势抱住陈婷胳膊,装娇道:“就这个姐姐好。” 陈婷今年三十有二,当得起这声姐,她受用地扬起下巴,“小样。” 电梯那边有人出来,小声嘟囔:“308怎么用这么多纸,都要两盒了。” “哪知道,小年轻没节制的。” 是客房部的两名阿姨,推着一大摞床单被套的清洁推车经过。 308呀,闫禀玉和陈婷相视一笑,就这眼神,已经蛐蛐上了。 到中午吃饭时间,闫禀玉骑车去了朝阳广场左侧的北宁路,她记得那巷里面有白事铺,一般这种来路都有看事人的联系方式。 夜半尸语 第4节 北宁路离朝阳广场就隔条辅道,骑车五分钟就到,闫禀玉找到那间白事铺,名为“归鹤”。店门口摆了一些纸花,和四五辆纸扎车,都占道了。 闫禀玉探眼店内,两墙货架摆满了金银香烛,金元宝和天地银行纸币。有三个中年妇女在抹浆糊贴纸扎,忙到头也没空抬。 七月生意是好,烧往地府的快递估计收个不停。 闫禀玉走进店里,空气中浮动着纸墨的味道,还有些隐隐的檀香气。 “老板。” 近门的女人闻声抬头,“靓女买什么?” “我不买什么,是想问问你们有没有认识的道公。”闫禀玉说。 “是‘问事做解’1是吧?有,往后门走。”女人见怪不怪了,毕竟七月,她指个路又埋头贴起纸扎来。 店里是有个后门,闫禀玉道谢后走了进去,就见里面是一个极窄的平台,还架了副无扶手的木梯。四面是墙,这是要爬上去的意思么? 两米出头的层高,简单!闫禀玉抬腿踩梯,三两下攀爬上去。站直身,砰!冷不防撞到头,痛! 闫禀玉166的身高,都直不起身,这二层得多矮啊。她弓身往前走,这地方更像是仓库,众多的纸扎原材料堆砌,摆得也不齐整,东一摞西一摞,脚还得避开。 窗子也只有一个,淡淡的光亮,闫禀玉在杂物中费劲地看到张桌子,桌上摆置黄纸毛笔。应该就是那里,可是人呢?她走过去,杂物堆后一角被子初露端倪。 近了看到被子底下裹着的人形,果然,这位“道公”在睡着呢。 “你好。”闫禀玉没空等,只好出声打扰。 “嗯?”那人微微抬头,瞥了闫禀玉一眼,又栽头下去。 什么情况,就这样做生意?闫禀玉的眉头皱到一半,被子骤然掀起,那人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盘腿端然坐好。 “来,靓女请这边坐。” 这道公头发杂乱,眼神矇昧,咂巴咂巴嘴,手指在抠眼角眼屎。真是……不修边幅啊。 坐就不坐了,这地方乱的,闫禀玉弯着腰说:“我昨晚行夜路,有不干净的东西跟着进了家,想问问怎么解决。” 道公撑手在桌,仰着头看闫禀玉,随性的姿态问:“你怎么察觉到‘东西’跟你进了家?” “这天气应该开着空调,可我盖了两层被子,依旧冻得刺骨,比下雨的冬天还厉害。”闫禀玉描述道。 “确实不正常,我给你两张符,贴房门床头,保你安眠。”道公说完,执笔沾朱砂画黄纸。 符是防御,闫禀玉不太喜欢处在被动,她近了蹲低身,悄声问:“你这里有没有一些能与脏东西抗衡的法器?” “什么?”道公画符出神,愣了两秒想起她问的话,嘿嘿笑一声,“小姑娘胆子蛮大哦。” 符画完,道公从身后杂物堆里扒拉出一柄桃木剑,摆在桌子上。 木剑平平无奇,要不是剑身上有一道朱红色陈旧敕令,闫禀玉还以为是哪个小孩不要的玩具。 “那,就这个驱邪桃木100块钱,再加上符箓,一共给我200块钱就成。”写好的黄符压在桃木剑上,道公算清帐。 “真有用?”闫禀玉问。 道公颔首,眼神锐利,手势劈砍,不言而喻。 给钱,拿货,闫禀玉饭也没吃上,赶回去上班。 饥肠辘辘熬到八点下班,闫禀玉先去吃了一份加猪脚炸蛋鸭脚腊肠的螺狮粉,热量炸弹,才能充沛体力。 连粉带汤喝完,全身热腾腾地回家。 家门贴符,用挂钩遮挡,床头贴符,用枕头遮住,桃木剑再压枕头底,闫禀玉洗完澡早早熄灯躺床上。实在困乏,即使装着事,她也睡了过去。 不知几时,又被刺骨的寒冷冻醒,闫禀玉意识清醒的瞬间,知道他又来了。从窗外的夜色看,已经深夜,那符没用吗?怎么驱赶不了? 闫禀玉没敢妄动,装睡思索对策。 她昨晚之所以没声张,忍着,将符藏住,是想麻痹鬼的警觉,一次将他赶走最好,省得折腾。 房间内越来越阴冷,就像开到16度的空调,凉气在空气中流窜。 等等,那股凉气是否就是阴气…… 闫禀玉似乎能感知阴气的流向,她闭眼翻个身,被子底下的手不着痕迹地摸向枕头。阴气从鬼身上散发,阴气在哪,鬼就在哪…… 抓住黄符,闫禀玉猛然睁眼,掀被迅疾起身,纵身一跃将黄符拍向那团阴气! 黄符在虚空中反弹飞开,闫禀玉落地时心脏狠撞了下,紧张,欣喜,那就是打中了! 昏暗中,她看到一团萦绕的黑气如轻纱般散开,复在半空豁然聚拢,隐约现出人的身廓。她赶忙去捡黄符,想再效仿一次刚才的攻击,不料手刚一接近,黄符突然起火,自燃起来。 闫禀玉着急收手,气得想骂脏,一计不成又心生一计,她速速转身从枕头底抽出桃木剑。踩踏上床,借力跃高,凭空划下一剑! 随着落地,阴气被她从中劈开,那就证明有用。可是阴气变幻无形,时而盘旋在窗台,时而从床底溜过,时而散作斑驳点点。 闫禀玉提剑去追,方位变换,几番追得够呛,累到靠在衣柜,撑着腰喘气。见她不动了,那团阴气停在天花板一角,逐渐化作人形,与她对峙着。 交手有好一会了,闫禀玉伤不到他,但他似乎也没打算反击她,只是闪躲。不过脾气也是不好,烧了黄符,又诱她鬼打墙似的跑。 阴气明明是一团黑,但是闫禀玉能感觉到他的眼睛在哪里,眼神或许嘲笑地盯住她。那点高度,他以为自己拿他没辙吗? 闫禀玉偏就不信邪,后退助跑,踩上椅子借力,她的身体如同离弦的箭一般飞高,手抡桃木剑刺去! 老头在山里守陵墓,闫禀玉七八岁起就翻山越岭,半月一回地给他送生活物资。路遇蛇虫野兽,全凭一身敏捷的爬树本领,能躲就躲,躲不掉就跑,跑不了就硬刚,因此练就了一身好体能。 更别说侗寨风雨楼好几米高,她小时候翻进楼塔顶也是轻而易举的,就是为了躲避难得下山表现父爱的老头。 “哐!” 桃木剑刺过黑影,直插墙壁,紧接着应声而碎!闫禀玉顿足落地,扔掉已经断裂的剑柄,眼睛搜寻黑影。 而下一秒,所有桃木碎片自燃,闫禀玉转过目光,点点火焰摇曳在她瞳孔中,渐渐被黑暗熄灭。 符、桃木剑都没了。 闫禀玉想沉下愤怒,却更咬牙切齿。 替个班挣200,撞鬼花去200,白搭!真憋屈!凭什么啊? 即使赶不走杀不死那只鬼,她也从未想过搬家,这是她真金白银租的房,凭什么她要搬走,要走也是那鬼走! 闫禀玉瞪了半晌化形在空中的黑影,心里盘算再寻对策。 于是上床盖被睡觉,忍着冻骨的寒冷,她依旧睡着了。 第4章 (作话注解) 追息蛊 凌晨三点,楼下长巷又经过一阵车轮吵嚷。 踏踏碌碌的声,如同车马行过。 闫禀玉租住的城中村,私楼拥挤,三层的卧室因争阳光而将窗开成四扇,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那窗户之上,漂浮着一道黑影,静止不动,形却向外,仿佛被那阵声响吸引住了一般。 车轮声隐没在夜色中,黑影旋身掠坐于窗台上,斜倚一道,看着像是背靠窗,手臂搭在膝上那样的恣意姿势。面向床,又是许久未移。 “七杀格女命,孤煞入正官,亲缘薄弱,正印藏杀。所谓性野难驯,寡情刚强,幸机敏聪慧,世浊道而守心音……” “此女一身凛然正气,并不是天生自带的命格所致,似乎是有什么在滋养她的命运势三火……” 城市的夜并不空静,风声呜呼,时有车流划过。 隐隐约约似有人声私语,风一吹,又都散了,仿佛幻觉。 第二天,闫禀玉脚步漂浮面容如鬼一样去上班。 陈婷吓坏了,这青白面色,死气沉沉,怀疑她会猝死。 “友女,牙蔚今天休息,要不让她给你顶个班。” 闫禀玉进休息室,头沉重地磕在墙上,千万斤重一般,抬也难抬。 “不用……我还能坚持……坚持……” 这声,更有气无力了,陈婷担忧道:“你别有负担,反正你也常帮她。” “不是这个原因……”闫禀玉说着,套上工作服,一步步挪到工位,艰难地昂首微笑。 恰好308的客人经过,她温声打招呼,“早上好冯先生。” 听到声,冯渐微晃眼吓了一跳,猛然顿步。再细看,发现之前那三火鼎盛的前台顶着一张黑眼圈死白色的鬼脸,这很不对劲。 “活珠子,去办续住。” “哦。”活珠子拿了身份正办理续住,仍旧不敢近闫禀玉。 冯渐微得了机会,在前台边上观看那女生操作电脑。前台工作服上别扣名牌,他看到名字:闫禀玉。 印堂有晦,身沾阴气,看来是碰到脏东西了,绕是如此,这闫禀玉额肩三火不见孱弱,活珠子也不敢太过靠近她。 无因果,片叶不沾身,冯渐微没打算多管闲事,凭闫禀玉身上那火势,寻常鬼奈她不何。就算一时被压制,鬼最终也是无功而返的结果。 办理好续住,活珠子拿上身份证,和冯渐微离开酒店。 闫禀玉随后驼背丧脸,眼皮耷拉地趴桌上。 陈婷啧啧摇头,“何必呢你?” “没事没事,晚上下班就能休息了。”闫禀玉没好意思说她的工作宗旨:得全勤!得领整月工资!得存钱买公寓! —— 出了酒店,冯渐微在路边找了家粉店,进去吃早餐。 两份卷粉,两杯豆浆,冯渐微和活珠子吃起来。 活珠子别看瘦弱,但十分能吃,所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三两口吃完卷粉,又点一份。等待期间,他询问今天的行程,“家主,今晚还去盯黄家宅子吗?” “嗯。”冯渐微口有食物,囫囵点头,“今晚你将追息蛊带上,看看黄尔仙那恶女跟她太公黄登池彻夜在谈什么事。” “追息蛊?”卷粉上得快,活珠子埋头继续吃,心中转念。 那晚在龙胤花园黄宅,黄家只有高寿120岁的瞎眼太爷黄登池在,不见小爷黄尔爻。家主黄尔仙深夜才坐车回来,脚步沉重,面有忧思。黄尔仙和黄登池碰面,在二层议事厅点了彻夜的灯。 南宁府黄家本就积家于阳宅风水阴宅堪舆,这黄家宅内也暗藏奥妙。活珠子曾听家主解析过,黄宅背靠灵龟山,坐望邕江,明堂有照,是极好的阳宅风水。黄家几代靠风水术吸财纳富,截了不少天地之灵,怕行事招摇像钦州府刘家那样遭反噬人丁萧条,而在宅基化用了七星阵,藏魂退煞隐命,以保子孙天年。 但宅内入户地面灯带,却做成了五亮一灭的升卦,意含步步高升,更何况大厅的主灯,也是如此布置。可谓是有权有财成风气,既要又要还要,妄图千秋。 因为七星阵藏魂退煞,活珠子命有半阴,所以无法靠近,即使借敕令纸人行事也不可。也正因如此,家主才动了追息蛊的主意。 南宁之行始于午现幻日,除了监查黄家,活珠子心中还藏有一事。他将食物解决完,娓娓说道:“家主,我发现了与起阴卦那晚相同的阴气。” 夜半尸语 第5节 冯渐微喝着豆浆,还剩最后一口顾不上解决,扔开忙道:“在哪?” “在三火身上。”因为三火鼎盛,活珠子就这样给闫禀玉现取了代号。 “闫禀玉?”冯渐微算出她撞阴,未想撞的是这阴,这之中细枝末梢,定有关联。 原还愁‘起阴卦’一事如何进展呢,果然水到穷处,自然而然。冯渐微当即决定,“晚上跟着她!” 活珠子说:“那黄家那边?” “哪还管他呢!”冯渐微一撂手。 广西八桂大地1风俗神秘各异,其中以八大流派2为势,在八个州府地界沿袭至今。因为母亲刘显致的缘故,冯渐微早前拜访过钦州府3,钦州府刘家一脉精通命理,擅避劫改命,多有逆天之为而遭反噬,家族已无能力过盛之人。 母亲早已身逝,刘家即便有意也助力不了冯渐微夺掌家之位。 而这南宁府黄家居高声远,确实有威望压制冯式微盘踞郁林州4多年的母家势力,但黄家也不定能推冯渐微重掌冯家,如能,那也是要付出比对等更高的代价。 因为如今声名富裕的黄家,这世上也没什么稀奇能让他们掌眼了,况且冯渐微也付不起如此酬劳。 现在,相对于去高攀黄家,冯渐微已有更适宜的打算,去筹谋家主之位。 对面活珠子询问: “那追息蛊呢?还放龙胤花园吗?” “不放,我另有重要用处。” 活珠子明了。 —— 靠着工作宗旨的信念,闫禀玉坚持到晚上七点。 也幸好另一位同事早了一个小时来接班,应该是陈婷张罗的,闫禀玉跟她们道谢,出酒店再次去了北宁路。 冯渐微和活珠子在闫禀玉后脚也出了酒店。 而闫禀玉身后,有一拃长纸片人,腾飞追随。 白事铺灯火朦胧,还在扎纸人。 铺里纸人落满地,闫禀玉瞧着连下脚地都没有,她在门口喊一声:“我来找道公。” 老板头一抬,视线对上,把手一点,言简意赅地说:“楼上。” “哦好。”闫禀玉进了白事铺,从白到发惨的纸人跟前过。这些纸人皆未点睛,所以少了点活气,恐怖谷效应大大减低。 开后门,爬楼梯,上去见到道公醒着,盘腿坐在桌前,正用研钵研磨红色的朱砂。 闫禀玉急奔几步,向桌子扑过去,“道公救我!” 道公撩起眼皮,惊愕一秒,颤颤声:“鬼呀!” 他指尖速速结印,桌上黄符飘起,袭向已经到跟前的闫禀玉面门。符遮视线,闫禀玉只听到连连几声: “退!退!退!” 闫禀玉伸手扯下符,心绪复杂。说道公没本事吧,却能威胁到鬼魂,说他有本事吧,却错拿她当鬼。 手顺道摸了把脸,闫禀玉寻思,还是自己脸色太差了,比鬼还鬼? 少顷,道公也意识到错眼,解印收符,“抱歉啦靓女,灯暗我眼神又不好……你这发生什么事了?脸色跟死人一样。” 唉~闫禀玉叹气,手臂压在桌面靠近,“那符和桃木剑都没用。” “什么?可别乱说,那符和法器都是请示过天尊真神,有加持的……” “符被烧了,还有桃木剑。” 道公神神叨叨,闻声惊愕,“什么烧了?什么?” 从闫禀玉凝重的眼神里,道公支支吾吾的确认,“是那鬼烧了符和桃木剑?” 闫禀玉点头。 “那不得了了!”道公激动拍桌,鬼能不惧真神加持灭了法器,这得是什么来路的鬼? “不得了了!那鬼……那鬼没伤你吧?” 只是冻她,倒没其他的,闫禀玉摇头。 道公可算松了口气,“这样吧,那鬼虽然本事大,但这几日并未伤人,想是只遵循天道法规的鬼。你就问他想要什么,好声好气满足了他,自然就走了。” “为什么要好声好气,你道行不够赶他走吗?”闫禀玉执着地问。 道公见她这副模样,好心劝道:“不是道行够不够的原因,是不可无故杀生,只能驱赶。” 闫禀玉抓住言语漏洞,“可你也没驱啊,还有你不是说那剑可以杀鬼吗?怎么又不能杀生?” “那鬼伤不到你,可不是起了驱赶作用吗?还有……”道公忙摆手,“我可没说过杀鬼啊!” 闫禀玉眼睛坚定,“你做劈砍的手势了。” “一个无言的手势,我没那意思。”道公干脆扯皮。 闫禀玉咧咧嘴,没法子了,手在桌上慢慢收回。 道公再好声建议,“你去跟他交涉,看他想要什么,满足他,他就自行离去了。和平解决,彼此都好。” 从白事铺出来,闫禀玉胸口堵着一口气。 骑电瓶车回家,她想了很多。 真的只能和气地满足他,才能送走吗?可是这样闫禀玉的心气不顺! 要不要去弄点黑狗血?……不行,洒翻了,退房不干净要扣押金。那就柚子树枝叶?挑带刺的,能去秽也能打鬼吧,并且鲜枝条不易燃,但不知道能不能将其赶走。 再想想,还有什么可行的法子呢…… 进入万秀村,路过一幢种有柚子树的楼房,鲜嫩的枝条伸出围墙。闫禀玉果断停车翻墙,去折了一支柚子树树枝。 柚子树树枝软而韧,末梢带尖刺,打不散鬼魂也能让鬼疼吧。 折完枝凌空站在墙上,闫禀玉擎枝条在空中比划两下,“咻咻”的破空声听起来十分带劲,搞得她跟使剑高手一样燃了起来。 不想楼房小屋突起狗吠:“汪汪!汪汪!” 就见一道矫捷的狗影朝闫禀玉狂奔过来!错眼功夫,狗子已追到墙根,龇牙咧嘴,前掌登墙,恨不能飞上去咬私闯民宅的贼。 闫禀玉位处高地,倒不惊慌,双手合掌地低语声“抱歉抱歉”,便咬住枝条,利落地爬下围墙。 路灯拓下的人影离开,狗子便也呜呜地转回屋檐下,蜷缩起身体,警惕地竖耳瞪眼,以防再有贼闯入。 骑车离开,回到租房门前,闫禀玉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再推开门进入。 屋里黑黢黢的,只有窗户投进的光亮。关上门,外面声源隔绝,房间彻底安静。 但闫禀玉清楚,租房的隔音并没有这么好,这个点正是夜间活跃时间,楼板之间也会传递动静。屋内的静谧,只能是鬼的特意为之。 没多会儿,她感觉到凉飕飕的阴冷。 他来了。 闫禀玉捉紧柚子枝,反手朝右侧劈下,再是后方,前方,上方……枝条虎虎生风,她听着也倍有力气。 可那阴气变幻极快,忽左忽右,忽上忽下,闫禀玉胳膊都给抡圆了!忽下那一阵,她失误给自己小腿来了一鞭,夏衫薄,肯定刺皮透肉,出血了。 柚子叶抽散在房间各处,醒神的青气蔓延开来。 闫禀玉不动了。 黑影凝结在她正前方,似是在揣测她的下步动作。 跟一团不明物体较劲,偏偏形态飘忽,又不作声,闫禀玉现在就像疯子一般,独自群魔乱舞。 “啊——!” 闫禀玉突然暴吼一声,真是又气又怄!她扔掉柚子树枝条,赤手空拳挥击空气,“我看不见你,但是我知道你的存在,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出来吧你!” “住我的房子,还要吓我,你有礼貌吗?经过我同意了吗?a我房租了吗?” “快给我滚出来!” 这一吼,泄了闫禀玉所有心力,泪花也挤了出来。 猛然间,后背贴上一脉凉气,透衣入肤,游走时如一双保养得宜的秀手抚摸在闫禀玉背脊。寒意激发,她不忍战栗。 耳后气息渡来:“我不喜柚叶青气。” 声音压抑着,却能听其飞扬,犹如少年志满,意气风发。 第5章 梧州府卢氏门君 阴气贴背的瞬间,闫禀玉的手摸向口袋,她想反驳:你喜不喜欢关我屁事! 张口却不能言,想要出手时,更加发现身无法动。 后背凉气游动,向闫禀玉右臂移去,原本不能动作的右手被凭空抬起。随着手臂抬高,赤红色粉末从指缝中落下,纷纷扬扬。 “我未害你,你却想灭我。”鬼声带笑,却含着锱铢必较的讥诮。 闫禀玉身不能动,侧眸盯着朱砂洒落,更加气急。 那是她从白事铺里顺来的,想着说等鬼出来,再一把撒向他,伤了也好,只要离开她的租房,届时再在屋子各处贴符箓,使其不能近。出师未捷,计划败露,闫禀玉怒意涨胸, “浑蛋!” 骂声冷不防冲出,闫禀玉还愣了一下,她能说话了? “呵!” 凉气离开,一团黑雾聚在闫禀玉眼前,距离不足一丈。等型187的高度,俯视睥睨。 就见阴气似手拂起,闫禀玉脚边的朱砂粒被吸引一般,飞悬而起,浮在空中。砂砾飘扬烁金,散在两人身影之间,映得此时此景有些不合时宜的氛围感。 “你失算了,朱砂可伤不得我。” 话音刚落,像是证明言语不假,朱砂粒齐齐飞撞向黑雾! 一时光色飞闪,闫禀玉眼花缭乱,惊讶到忘了呼吸。却见朱砂撞透黑雾,再聚于阴气形廓,仿佛叫他塑了层金身。 这鬼,是丝毫没有受影响。 金身自古与佛挂钩,却被闫禀玉形容在阴鬼,她自己都觉得不伦不类。可是……朱砂至阳,制不了阴物,她还能怎么对抗? 思及此,闫禀玉的心顿时拔凉透了。 夜半尸语 第6节 “世道遵循因果,我并未加害你,你却三番两次要我魂死,我该如何回敬你呢……” 用词回敬,那黑雾却膨胀数倍,周身如火焰般大张,状若愤怒。 巨物在前,闫禀玉犯怵,以往小打小闹,此刻真正的鬼力具象了,更何况这鬼还难以制服。她开始用道公的提议,好声好气,“我道歉行么?” 黑雾猛然突脸,幻化出狰狞的青面獠牙,距离闫禀玉不足一厘,“我不接受——!” 原本清亮的声线变得低沉,仿佛是从魂体深处发出来的声音,携着敲击人心的力量。 这么一个恐怖玩意当前,闫禀玉下意识退,但身体仍不能动。她硬生生被迫面对,紧皱眉道:“那你、要怎么办?” 即使装作镇定,语气也不由得怂了。 青面獠牙看进闫禀玉不甘的眼神里,哼出一声笑,粗着嗓缓缓道:“我要你帮我办件事。” 既然有求,那闫禀玉能稍微找回主场,她忍着眼前这张丑脸问:“什么事?” 如果无关紧要,那她肯定同意,尽早把这发瘟送走。 “契约签后,方可告知。” 还要签契约,那不就相当于卖身了吗?闫禀玉果断拒绝:“不说不签。” “你以为我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青面獠牙怒声,阴气大盛,如冰过的细针顺着闫禀玉的毛孔刺进肉里骨里,冷得她牙齿直打颤。 绕是如此,闫禀玉仍坚持,“如果你要我做违法犯罪的事,那我宁愿死!” 杀人放火,违法犯罪是死,不如死在鬼手里,虽然憋屈,但算清白!起码不会上社会新闻,不会给家里老头丢脸。 闻言,鬼脸收敛阴气,语气也平静了些,“无关这些,倘若你能助我,我还会予你金银。” 跟鬼谋事,闫禀玉再贪钱也知轻重,她不打算答应。但看他情绪缓了下来,她可以先拖住,天亮再想对策。 “我可以签,但要明天。” 话说完,青面獠牙魂体动荡。 又准备发颠了,闫禀玉忙措辞安抚:“且等一等,君子言而有信。” 虽然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但闫禀玉直觉,他就是捡钱那晚出现的清鬼。现代通用纸币和数字支付,他说予她金银,显然不是新时代产物。既然是清鬼,那就用封建守信那套去言语。 “你是女子。”是怀疑她诚意的语气。 闫禀玉怼声,“君子指知行,不拘男女。” 青面獠牙既不言语,也无动作了,直直地对着闫禀玉,像是在研判什么。 越是沉默,闫禀玉越担忧变动发酵。她开始反省,是刚刚语气不好吗?要不要再缓和缓和气氛,狗腿一些? 思索间,阴气渐退,青面獠牙变回黑雾,状态稳定,似乎是被说服了。 闫禀玉松了口气,同时发现自己能动了,正高兴呢,忽闻声:“是我所思狭隘,那就以明日为期限。” 这声,回到了那把意气飞扬的少年音。衬着这把音色,一团鬼气倒也不那么可怖了。 “好!明日为期。” 总算安抚好,也暂且安全了。 闫禀玉平缓半晌,拾掇拾掇躺上床补觉。实在困顿,也无力反刍处境,直接大睡特睡过去。 室内只余轻浅的呼吸声。 静止在天花板上的黑雾,忽然瞬移到窗前,弹指击出一线阴气——阴气冲破气流,穿玻璃而出,如利剑刺向窗外监视的白色纸人。 纸人凌空自燃,一秒成烬,随进夜风消散。 黑雾化作人形,微微俯视,对上楼底路灯下的一道视线。 是施号敕令纸人者,那人也望见自己了,含笑间抬手点指,结了个剑诀。 剑印有镇定驱邪的作用,施在斋醮科仪里为划破三界,请神感鬼。用于此时,可作为一个友好的请示。 略加思索,黑雾穿墙而出。 只一息,冯渐微面前现出一个人形身廓的黑影。 活珠子不知冯渐微与黑影无形的交流,见有阴物接近家主,便先劈掌而出! 黑影轻轻挥袖,平地忽漩起阴风,把活珠子卷带在内,将他的攻势给化了回去。 劲力成倍卸到活珠子身上,他承受不住,连退几步!还是冯渐微拉了一把,才帮他立住身形。 “阿渺,我这边没事,你先下去。”冯渐微发话了,恐活珠子在场会激怒黑影。 活珠子缓了缓身上的闷痛,心知家主喊他名字,是有重要事办理。 “是。”活珠子退到远处守候。 冯渐微目光回到黑影身上,活珠子走后,阴风绕转在黑影身周,模糊掉一切可窥视的途径,更显其神秘莫测。 阴风忽如火苗一般炸了下,冯渐微晃神,才知黑影不喜人窥探。他请罪般拱手,说:“小辈冯渐微,见过卢氏前辈。” 黑影出声:“你认得我?” 朗朗少年飞扬音,听着不过二十余年纪,冯渐微道:“那夜恰逢见过你起阴卦。” 知晓起阴卦的,惟有八大流派之人,冯渐微,莫不是冯氏…… “你是郁林州守鬼门关1的冯氏?” “正是。”冯渐微点头,听得他声冷然存疑。 “为何你会使钦州府的敕令纸人?” 原来存疑因此,冯渐微忙解释:“钦州府是我母家,耳濡目染,得以习传。” 黑影再问:“冯乘隼是你何人?” 冯渐微拱手向天,以示敬重,“是我冯氏老祖。” 黑影沉默半晌。 “这世道已去一百六十载,山河易主,天翻地覆……” 随着话语,阴风隐去,黑影渐而显形。 冯渐微看到一位身高逼近一米九、穿着清末长衫的青年,玉面长眼,神有余威。他双手负立,发辫在后随风垂绦,俨然一副世家子弟的倨傲身姿。 眼一眯,冯渐微看清长辫上压尾发的金钱币——钱币明刻光明正大,通体点缀暗八仙图样,边廓饰以云纹,正是出自乾隆御制祈福金钱的十二枚之一。 这套金钱现世十枚,不少藏家辗转各地想要收集余下两枚,却经年无果,最后以缺二之相拍卖,也拍出了惊人的中千万价格。至此,一钱抵万金的传言在掘地虫的暗圈里疯狂流传,干盗墓勾当的都发过梦,要是得那么一枚钱币,便也可以洗手金盆了,但无一人得见两枚金钱真容。 只有八大流派内才知情,这余下的两枚乾隆祈福金钱一直收归于梧州府卢氏,门君卢行歧佩光明正大金钱,二爷卢庭呈佩和风甘雨金钱,皆用以压辫尾,示以谨言慎行。 这个缘由是从老祖那代传闻下来的,冯渐微常听老头提及前辈旧事,感卢氏人才显赫,也叹天妒英才,整个卢氏家族不得善终。 那眼前这位以光明正大金钱压辫尾的清鬼,便是百年前卢氏的门君卢行歧了。 冯渐微俯首恭敬一声,“门君有礼。” 真是许久未听过这个称谓,卢行歧挑眉觑这位聪明到让他提防的青年,“你从几时知道我的身份?” 冯渐微不打算隐瞒,“天象,午现幻日,猜测显在南宁府。再到起阴卦,才确认。” “郁林州冯氏摸骨识命之术独先,凭一风一叶一星探天相的本领也大成,你有此术数,倒没丢你老祖的脸面。”卢行歧眼瞥冯渐微,似是而非地道。 冯渐微谦笑,避了那道探究,但也知自己居心难掩,便声明:“那可否让我助你一助?” 他意有所指地挑眼望了三楼窗户,虽然不清楚卢行歧为什么会缠着闫禀玉,不过他作为人,行事比鬼身容易,在这世间能助卢行歧成事。 “薰莸不同器2,你我道不同。”卢行歧断然拒绝。 谁薰谁莸呢?倒是有卢氏的傲气,冯渐微不甘放弃,想借此机会建立联系,为以后谋算。他脚步向前,“门君——” 卢行歧忽然伸手,纤长十指在空中快速划过,指间气流拂动,忽如暗夜流星。 动作优雅利落,冯渐微怎么也联想不到这是在施法,待他开始警惕,有什么物质早已穿进他瞳孔,似一线针尖入目,隐隐作痛,视物也变得模糊。 “你做了什么?”冯渐微捂住双眼,暗嘲大意,着了卢行歧的道。 “一叶障目,你近期是观不得相了。”既然有意探寻,那心机不可谓不防,卢行歧意有警告。 这是封闭五感的术法,卢行歧是在敲打冯渐微别多事,毕竟是他行敕令纸人跟踪在先。忍着疼痛,他依旧平静,“假设我强行观相呢?” 卢行歧讽道:“阴毒会损伤筋脉,如果你不想当个看不见鬼的术士的话。” 冯渐微默了默,问:“多久能好?” “十五日后自行缓解。” 扔下这句话,卢行歧便遁形消失。 活珠子天生耳目灵敏,最远可捕捉到三公里外的声和景,然而今晚只距几十米,他却不闻不见。意识到是那阴鬼设了禁制,他焦急等候。 随着强大的阴气消失,禁制撤下,活珠子忙赶到冯渐微身边,见他掩盖双目,担忧地问:“家主你没事吧?” “没事。”疼痛已消失,冯渐微放开手,极目所望,天地浑然,不见一丝阴气。 活珠子询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是继续……” 冯渐微竖指打断活珠子的话,微微摇头。 活珠子闭口,后知后觉隔墙有耳。 两人回到酒店。 活珠子马不停蹄地烫了热毛巾,递给躺在软椅的冯渐微。 冯渐微接了热毛巾敷在眼睛,心思不停,在琢磨今晚的事。 一叶障目封的是五感,卢行歧手下留情,只断了他十五日的阴眼,已经算是客气了。如果他再纠缠,就不止一叶障目这么无关痛痒,即使他万分不甘。 活珠子候在一旁,见家主搁在椅把的手逐渐收力,似在忍受什么。即使颜色如常,情绪显然波动。 活珠子试问:“家主,那鬼是阴身,他给你下毒手,为何不给他施‘平生断魂’反击?” 平生断魂,是冯氏家传术法,专用来对付鬼物。 “他的实力,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在热毛巾的作用下,眼睛疲乏感减弱,冯渐微的心情也随之松放。经过今晚,才明白老头口中所叹:卢氏人才显赫。 以阴身施敕令,甚至于杀敕令,往前推三百年,如卢行歧这般的存在也不出其二。试想一只能抗衡符箓法器的鬼,内核得多超然可怖,更何况卢氏门君血脉内藏大乾坤,不是冯渐微能抗衡得了的。 为人时术法超脱,为鬼时亦是鬼中翘楚,果然,是金子身处何处都会发光。冯渐微必不能与之为敌,得想办法与之为友。 夜半尸语 第7节 毛巾凉了,冯渐微拿开,活珠子上前接手。他捏着毛巾,小心说话,“家主,事没成吗?” 虽然活珠子也不知家主什么打算,只隐约得知,他在那鬼身上有谋划。 “未成,也成。”冯渐微讳莫如深一句。 活珠子半知半解地去放毛巾,回来时见到家主找出了簕竹竹筒,里面封存着二十几年前柳州府滚氏家主送给冯氏老家主的追息蛊。以气息激活,能追踪飞递消息半月之久,家主手里只剩珍贵的两只。 “家主……”活珠子迟疑地喊了声。 “他给我下一叶障目,我也摄了他一缕阴气,养在追息蛊里,谁也没讨到谁便宜。”冯渐微说着,走到敞开的窗前,举起掌心向窗外。 追息蛊不止能追活人之踪,更能精准地攫取阴物之息。 那鬼本事不同寻常,活珠子说:“会被发现吗?” “如果他是卢氏门君卢行歧,这种不堪入目的小把戏肯定瞒不过,但现在他是一缕借天象破世的残魂,还是有几率赌一把的。” 言语间,一只通体透明的飞虫于冯渐微掌心起飞,急速向空中隐去。 第6章 契约签订 这一晚,闫禀玉睡了个舒服觉,没感觉阴冷。起床时,已经是大中午了,她甚至出了一身薄汗。 卧室安静,闫禀玉转眼看,天花板上无黑影,地下无朱砂,那鬼……走了吗?还以为事态回归正常了,如果床头没有摆放一张黄底契约纸的话。 她抓着契约起身,走去卫生间,从头到尾看一遍: 在不违背世俗规则的基础上,__应承__一事,签订契约后详细告知,如有违反契约…… 下面接着一道敕令,这不是道家符箓吗?怎么鬼也能写?敕令代表着什么?不履行承诺的惩罚吗? 敕令下则是闫禀玉的八字,和鬼的八字,他居然是道光十八年生人,换算也就是1838年。 1838年在闫禀玉的历史记忆里,是林则徐被任命为钦差大臣,前往广东查禁鸦片。真的好古早啊。 因为不知彼此名姓,所以__是空格,闫禀玉更觉莫名其妙,不管是清鬼,还是这张契约。人际往来互道称谓的次序,在她这里颠了个大倒。 刷牙洗脸,草草对付一口早饭,装上契约纸,闫禀玉出了门。 今天休息,出门也是漫无目的,她不想待在租房,总感觉自己的人身自由被扼制住了。所以出来呼吸新鲜空气,再琢磨琢磨新思路,该怎么对付那只鬼。 骑着电动车,肌肉记忆般骑到朝阳广场,闫禀玉干脆又去了北宁路。那里不止一间白事铺,应当还有其他的道公。 到北宁路,绕过之前的归鹤白事铺,闫禀玉往巷子深处去。 因为位处市中心,这种巷子不窄,且干净疏朗。闫禀玉在南宁待了一年半,忙着挣钱很少四处走动,对这里也不熟悉,没到过巷子最里面。往里去时,除了一些小店,还有棋馆,算命馆,进出老人比较多。 闫禀玉随机进了一家合眼缘的算命馆,名叫“黄道仙”,因为门口摆放的看事问解红纸牌比较老旧,应该是有资历的道公。 挺小的门面,只有一桌两椅,看着整齐利落,就是……坐椅子里的道公比较年轻,且还是“熟人”。 “冯先生你好。”闫禀玉的职业笑容先起,尽管心中一万个问号。 “……”冯渐微转脸看见人,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是你呀。” 活珠子座位背对门口,闻声转头,也看见了闫禀玉,面色有些难言。不得不承认,真是“冤家路窄”。 “你在这里做什么?这有什么好玩的吗?”闫禀玉以为他是游客,而北宁路巷子不是有名景点。 冯渐微说:“我在这里看事。” 看他们两人坐位的姿态,很是随意,店里也无其他人,难不成冯先生是道公?闫禀玉问:“你会‘问事做解’?” 相命解惑本是冯渐微老本行,他老实说:“会啊。” “冯先生这么年轻怎么想到做这行?” 冯渐微还是老实说:“家族传承。” “那就对了!”闫禀玉雀跃出声。 外面招牌那么老,原来是家族继承,再联想起买金元宝施孤,闫禀玉更加确定他是正儿八经的道公。至于为什么要住酒店,她意味深长地看眼叫冯阿渺的少年,应该是家里不承认性取向,所以干脆不回家以示对抗。 “走投无路”之际,闫禀玉如溺水见舟,扑向了看事桌! 她一个箭步冲过来,满身火烈阳气吓得活珠子跳起身,一脸惊慌地离开座位。 闫禀玉不知缘由地朝活珠子笑笑,毫无客气坐下他离开的椅子,怀里掏出那张契约纸,摊开在桌上,“冯先生你帮我看看,这种契约签了会有什么后果?” 纸上内容两三行,冯渐微一目过去,眉角微微抽动。 活珠子看到了纸上的敕令,不太懂,但直觉这种带阴的东西,人还是别接触的好。 对面人好一会儿不吭声,闫禀玉弱弱地问:“下面的符令真有问题吧?” 冯渐微“哈”一声,挠挠头,搓搓眼角,一连串莫名的动作,最后将错就错地说:“也无妨……“ “无妨什么?” “我说,这契约上有鬼气,你是来问这件事的吧?既然他需要你帮忙,能力范围内就帮了他,让他心甘情愿地走,才不会再纠缠。” 和白事铺的道公说法类同,凭什么鬼威胁在先,还要哄着他走呀!闫禀玉有些失望,“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冯渐微没立刻答,而是观了闫禀玉的面相。 一张鹅蛋脸,细眉圆眼,笑时甜美相。眉骨鼻峰却又挺俊,唇形两沿如山峦缓缓落,不笑时冷而锐气,是副本自具足的骨相。再根据契约上的八字推算,七杀格女命最是聪伶机敏,杀伐果断,但并不算特别,为什么卢行歧非要跟她结契约? 想到那位傲然的卢氏门君,冯渐微甩开最后那丁点儿犹豫,露出游刃有余的专业表情,侃侃而谈:“人撞阴也当因缘,把果了结了,自然就各行各道,人间地下再无联系。” “只有这样最妥当吗?”闫禀玉问道,已经开始接受这个可能。 冯渐微明确地说:“是。” 问完事,闫禀玉付钱,冯渐微收了适当的因果价。 闫禀玉脚步沉重地离去。 活珠子目送她的背影,万分不解。那契约分明透着不详的戾气,为什么家主会让三火签订? 想要问话,但听铺面后门乍然传出走路声响,是真正的道公来了。活珠子耳目顺风,竟然没有察觉道公此前的动静,他微微疑惑。 “抱歉抱歉,我来迟了,这朱砂为保存得当,被我放在了阁楼向阳干燥处,杂物堆积,实在难找。”道公开了后门,口中念叨着出来。五十多的年纪,头发全白,嘴边两撇黑色八字胡,因着急走路而呼呼喘气。 “无妨,朱砂在哪?我看看品相。”冯渐微起身迎接。 朱砂粉裹于黄纸中,道公双手捧着,小心传递。 冯渐微接了,用手捻抹,指上一道暗红,光影间略微泛紫,是正宗的上等品。卢行歧封了他的阴眼,用朱砂一样可观相,事总有出路不是。 “老先生,这些朱砂我都要了。” “啊?都要呀?”道公只肯卖一部分,毕竟这些朱砂是多年藏品,现在难买品相这么好的了。 冯渐微将朱砂收于掌中,事半功倍地说:“加价可成?” 道公手指抚抚八字胡,嫣然道:“成。” 生意成交,冯渐微和活珠子一身清爽走出铺子。 —— 闫禀玉在外犹豫到半夜十一点,离明日期限只剩一个钟。 车也没骑,她就在朝阳广场的花池砖沿坐着,眼看人经过一拨又一拨,从熙熙攘攘到三两余声。 “唉~~” 再次叹气,闫禀玉清楚自己该回去了,迟早得面对的。 电瓶车停在附近辅路的人行道树下,因为这附近没有什么夜市,大商场早关门了,所以闫禀玉一路走过去,已经没几个行人。 路灯昏昏渺渺,她看见树下自己的电动车,正欲过去。平地忽起妖风,将树枝吹的簌簌响,卷带起尘土落叶,挡住了去路。 闫禀玉抬手遮风,细眼瞧,瞧见风中有缕缕黑雾萦绕,她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 冷静了一晚上,闫禀玉心态放平,“出来吧,我知道是你。” 妖风瞬止,黑雾袅袅成人影,声音轻扬:“期限将至。” 倒是准时,闫禀玉放下手,心中冷哼,“你是真一分不错啊。” 黑影说道:“君子守诺。” 文诌诌的老古董,闫禀玉又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找我签契约?” “我为鬼魂,在人世有诸多限制,需有人协助。” “这世上有六十几亿人,任何人都可以帮你做事,为什么偏偏是我?” “只是一个时机,你可当做游人饥渴遇驿站,风雨中行路遇楼亭,如此的时机。” 这种解释就是说,她活该倒霉呗。闫禀玉更是无奈叹气,“那要做的到底是什么事?” 黑影不言语。 闫禀玉发觉自己口袋动了,低眼看,口袋里的契约纸竟飘了出来,虚空中仿佛有只手,将其徐徐展开。 “契约后告知。”黑影还是那句。 纸张凌空在黑影和闫禀玉之间,大半夜的,她皱眉看四周,路上有人,但都对于他们这里的异常视若无睹。她因此发觉周围静了许多,是那种被隔绝世外的空静,尽管他们身处在深夜的街区。 跟灵异故事里描述的鬼打墙一般,结界里外不通,超脱认知的超自然现象,让闫禀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是这鬼的掌中之物。做最坏的打算,既然契约非签不可,她也要保障自己的利益。 “你昨夜说签订契约会予我金银。” “是。” “我要先见金银。” 黑影没说什么,拂手划过空中,面前透明的空气立时如水波般流动,仿佛风中河流。 近在眼前,闫禀玉惊愕地看着“水波”上泛出点点景象,密密层层。片刻后,点点景象如水蔓延,合流成一副现实画面:那是一座高树密草的山坡,荒凉,黑暗,月光冷冷。 这里会有什么? 随着她的心念,画面如摄像头似的拉近景,穿透月光,穿梭山间林木,停在一块寸草不生的板结地。硬块的裂土上,散落数片碎瓷,瓷片中隐约露金光。 那是……金子! 看体积不小,到底有多大? 心念一起,瓷片忽翻动,全须显出整块金。金身长条,两侧有马蹄弯,借着月光,闫禀玉看到金面戳印“道光年造”,“足赤”的字样。 夜半尸语 第8节 这是清代大黄鱼十两金!! 十两金有300多克,现在金价700左右,约20万出头,半套公寓呢! “那是……你要予我的金子?” “对,契约结后的定金,事成再有。” “什么?!” 定金是一条可爱的大黄鱼,事成再有的话,那就至少两条可爱的大黄鱼,折合整整一套公寓了!少奋斗十年啊!此时的闫禀玉眼里全是对黄金的渴望,早抛弃了契约的不确定性。 她忙下定断,“我要所见所得。” “应该的,我会带你去寻金。” “金子来路正吗?”清代物,闫禀玉不忘问询清楚。 “区区一锭金,还需要来路?我卢氏祖传唯金银器物不值。”黑影一副狂傲语气。 祖传的呀,那正得不能再正了!况且鬼又花不了真金,没必要拿无用之物来诓骗她。闫禀玉端着表情,怕压不下翘起的嘴角。 不过她没被贪欲冲昏了头,惜命地再问一句,“你要我做的事有危险吗?” 黑影如是说:“有。” 闫禀玉瞬间觉得金子不可爱了,但他给的实在太多了……她两难地嘀咕:“命比较重要。” “我不会让你死。”黑影说道,掷地有声的自信。 虽然是临门一脚的处境,闫禀玉不知道这鬼可不可信,尽管他烧符断法器,确有神通。 “你确定?” “我梧州府卢氏从不诳言。”他轻声,气势却足。 “君子重诺?” “君子重诺!” “好,我签。”闫禀玉摸身上口袋,“可我没带笔,要怎么签?” 黑影说:“你道名字便成,为表诚意,我先自报家门:鄙姓卢,鹿卢剑的卢,行为五行,歧为歧路,梧州府卢氏卢行歧。” 闫禀玉也自我介绍:“我姓闫,门内三横,叫禀玉,来自柳州。” “可是禀道毓德,讲艺立言的禀毓?” 闫禀玉听着这段引经据典的话,觉得脸皮烫了下,“是禀告玉石娘娘的禀玉,小时候我爸说我身弱,教我认了玉石做干娘。” 黑影抖晃一下,似是疑惑,她命格刚强,三火鼎盛,不该身弱。估计家中长辈被哪个江湖骗子诓了,胡乱堆砌说辞。 说话间,空中画面隐没,浮现出原来的契约。 闫禀玉也被这转瞬间的变化吸引。 黑影吸纳吐气,赫赫有声地诵: “在不违背世俗规则的基础上,闫禀玉应承卢行歧一事,签订契约后详细告知,如有违反契约……” 黑影手并剑指,在空中照契约划敕令,手势行云流水,敕令最后连笔蜿蜒而下,止在一点。 闫禀玉观看契约签订过程,夜空骤然闪了下,是远边的雷电,整片天地被瞬即的青光笼盖。 同时,浮挂的契约上空格一栏,虚空着墨,笔画呈现,竟似人手书写一般,续上了闫禀玉和卢行歧的名字。 闫禀玉望着自己的名字,在契约上与卢行歧之名两相呼应,这种默然的联系,让她的心有些不明所以的慌。 再之后,世间嘈杂忽涌入耳。 结界似乎撤了。 契约像是失去张力,缓缓下坠,闫禀玉视线跟随,发现一只苍白素手接住了纸。 视线由手往上,猝不及防,她看见黑影真实的“相”。 他玉面阴柔,鼻若葱直,但眼如上扬长刀,锋利烁寒光。身后长辫不时风动,辫尾一枚金钱币濯濯发耀。 那晚撞见的清鬼,就是卢行歧。 纠缠几天,闫禀玉问:“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事?” 卢行歧负手而立,仰视向天,缓缓道:“替我行走阳世,查清家族覆灭原因。” 第7章 八桂大地八大流派 大瓜酒店。 晴空擦过一道雷。 冯渐微一直在窗前守候,雷电闪亮夜色,他手拍窗沿,朗声笑,“成了!” 此时深夜,活珠子陪着等,闻状更加不解,为什么家主要促成三火签契约? 冯渐微关上窗,入座软椅,心情大好的样子。 修行人行奉因果,也最忌因果,万不得已不会插手他人命运,但是家主却揽着事上身。自从星象有异,活珠子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家主,我有一事不明。”他出声道。 “哦,说说。” “那契约我瞧着不太好,可你让三火去签,难道是我看错了吗?” 冯渐微哼笑,“那契约确实不好。” “那为什么……” “阿渺。”冯渐微招手,活珠子打住话语,凑身过去。 冯渐微摸摸他脑袋,抑制着狂喜的心情说:“契约上所书敕令是借寿符,阴阳两契约,共享天寿。” “我虽不甚清楚卢行歧破世是因何,但他想在闫禀玉身上获得什么,我便助了他。他讲薰莸不同器,那我就非要走到他那条道上,看看怎么个不同法。” 那三火岂不是吃了大亏?家主虽不算尽善,但鲜少行阴私之为,活珠子猜测道:“你想方设法与他为伍,是为了冯氏掌家之位吗?” 冯渐微但笑不语,神色却已言明。 近在咫尺,活珠子再次看见家主眼中的疯意,就跟得知起阴卦那晚一样。他迟疑道:“家主,在万秀村那鬼真是出自梧州府卢氏吗?” 冯渐微:“对。” 活珠子:“可是梧州府卢氏百年前不就被灭族了吗?传闻后世七大家曾拿卢府旧物入郁林州鬼门招魂,听说魂魄不召,彻底灰飞烟灭。” 此传闻冯渐微听过,也从老头口中得知,确实为真,但他另有见解。 “阿渺,八桂大地八大流派绝学,你知晓吗?” 活珠子数冯家旁支,在冯家时存在边缘,根本没有途径了解这些玄机,他只略微知道几家,并不全识。 活珠子摇了摇头。 冯渐微笑了笑,背靠椅背,右脚跷于左膝,琅琅道声:“梧州府卢氏,走阴人入世,血藏乾坤,以阴魂起卦,通天地之晓。” “桂林府班氏,驱嬲1生魂,代代再生,可遁前世。” “柳州府滚氏,侗地阴师,擅巫驱蛊,寄生人心。” “庆远府2操氏,飞头族遗民,夜落头而出,黎明下降归返,五海取命如探囊。” “百色厅3牙氏,母系家族,传女鸡鬼,悍出龙州。” “钦州府刘家,驱役敕令,精通命理,避劫改生道。” “郁林州冯氏,摸骨识命,以万相卦,探星象守鬼门。” “南宁府黄家,阳宅风水,阴宅堪舆,敛财积家,素手点金。” 这是活珠子第一次听到这么详细的八大流派解释,可是这跟卢氏魂魄不召有什么关系?他依旧疑惑,看着家主。 冯渐微斜眼瞥他,手指点点,“你就是被拘在老宅,眼界也看短了。” 冯渐微放下腿,倾身过来,以指划桌,写了阴差二字。 活珠子似有所悟,“卢氏血脉能通阴府?” “卢氏祖上是活人阴差,受阴司荫蔽也无可厚非,我猜测,这是魂魄不召的其中一个原因。”冯渐微认同了这点,但显然还有后话。 活珠子静候。 “卢氏一脉可溯源至明前,是真正的风水门第,经年大成,不似其余七大家受地域限制。八桂大地八大流派,卢氏能精通六门,能这么轻易魂飞魄散?” 活珠子:“家主的意思是,当年灭族一事,另有隐衷?” 冯渐微默认。 “那他……是为当年的灭门之事而来的吗?”活珠子又问。 “也许吧。” “家主可知缘由?” 冯渐微摇头,面上却甚笃,“阿公病重时,我时年八岁,作为冯氏第十七代长孙守夜。他临终之时,用尽最后一口心力为卢氏批命:卢氏一门含冤,终有一日破土显象。我到现在也不懂,为什么他至死记挂的是他人,不过倒是将这句话记了二十年。至于卢氏含的什么冤,谁知道呢?稷黍熟了一百六十回,早已不是旧时天地。” —— 契约成后,按照约定,卢行歧引闫禀玉去取金。 现在,半夜十二点,闫禀玉骑着小电驴,正前往城东二十公里外的卧弓山——因山形似弓倒而得名,是改革开放后的死刑犯枪决场。 尽管从90年开始改造,一部分开发成街道,一部分开辟成居民休闲登山道,但剩余部分仍旧封闭。闫禀玉以前路过,看到封闭的后山口用粗沉铁链拦阻,并插了立牌:危险山道,禁止攀登。 也是贪心作祟,闫禀玉顶着夜露骑行。 即使白天炎热,夜晚阵阵的凉风,刺入皮肤,寒凉到闫禀玉几近发抖。 “哧——” 刹车,猛然停下来! 闫禀玉忍不下去,终于停车,站立到地面。昏暗路灯下,四面八方的凉风穿透过她身体,她目不斜视,但余光可见凉风中幻化的阴森人脸。 凉风是隐黑的阴气,一路骑行闫禀玉一直在撞鬼,不知怎的,她突然就能看清鬼物了。因为怕被盯上,她硬是忍着没吱声,骑车也是被死状惨象的鬼突脸,吓得控不住车把,好几次险些摔倒。 夜半尸语 第9节 这都什么事?! 记忆回到半小时前: 查灭族真相?百年前的事了,如果他家族有名的话,那善用网络搜索就能得知。这事,闫禀玉预感简单,现在主要是将定金拿到手。 “契约结了,那金子在哪?” “城东卧弓山后背。” “什么,在后山那?”闫禀玉愁得抓了抓头发。 那是解放后的枪决刑场,死了好多人,传闻一脚就能踩到人骨的地方,阴气重到诡闻频起,官方都拉铁链封锁了。 不过……闫禀玉去推电动车,边说:“先回家睡一觉,明天白天再去取。” 车推出,坐上去,插钥匙启动,给电门到最大,车轮纹丝不动,就像坠了千斤锁一般。闫禀玉奇怪地回头,却见车后轮被一缕黑气缠锁,而黑气的另一头结在卢行歧食指。 他悠悠然绕转食指,不知道在施什么鬼术,闫禀玉沉着脸,“你什么意思?” 卢行歧寻常道:“现在去取。” “为什么这么急?” 卢行歧煞有其事低声:“财不外露,就得深夜行事。” 闫禀玉思索片刻,到底黄金的诱惑大,“你也去吗?” “嗯。”卢行歧把头一点。 他这张脸,敬慎端整,天然就是讲事实的长相。好吧,有鬼陪伴好过没有,况且他挺有本事,闫禀玉下决定,“那去吧。” 话音刚落,电动车“呜”一声飞一般冲出绿化带,闯到了马路中央! 她忘记松手把了! “啊——” 闫禀玉大叫,整个人被冲劲带得身体后仰,车头几乎腾空,不知情的路人还以为她在炫车技呢。 这时,一群klf 青年骑车经过,见闫禀玉做出这么高难度的动作,纷纷拧油门按喇叭以示鼓励,并高低声叫喊:“加油小姐姐!” …… 思绪回归,闫禀玉气呼呼地嚷:“卢行歧!卢行歧!” “你给我出来!卢行歧!” 连名带姓,就怕把别的鬼给招来。 “出来!卢……” 喊声戛然而止,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闪现在眼前,闫禀玉话不多说,挥拳招呼上去! 卢行歧脚步后挪,左肩稍侧,像寻常人般躲开这招。 拳头落空,闫禀玉也没补上,她心知自己碰不到他实体,因为路上的鬼都能从她身体穿过,她丝毫没有触碰的实质感。一张张死状恐怖的鬼脸,就从你的眼睛里近距离飘过,真是让人惊惧,仔细想来是因为那张契约。 那以后呢?每到夜晚这些东西都会在眼前飘吗?闫禀玉又惊又怒,拳头就不由自主挥出去了。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签了契约鬼物就无所遁形了?” 在卢行歧的视线里,她两手捏拳,手臂垂得硬邦邦的,两颊鼓鼓,呼气急速,显然气愤。他开口解释:“你命格刚强,身旺火盛,寻常鬼物难影响到你,只要忽视掉。” “怎么忽视?大晚上路上过个人影我都难分人鬼,还有,他们就从我身体里眼睛里穿过,血肉模糊惨象各状,让我怎么忽视?”闫禀玉越想越气,梗起脖子,持续输出,“因为我刚强就活该被你算计吗?我一个女人我刚什么刚强?哈?!” 被姑娘这般当街怒骂,卢行歧君子气度也不免难堪。他缓缓转过脸,轻咳一声,想不到做鬼还能感受到尴尬。 “你不要金子了?路到一半,放弃可惜。”言到此,多了些他不擅长的哄声。 闫禀玉恨恨瞪眼卢行歧,掉头去扶车,跨坐上车,踢起脚撑。她才不会跟钱过不去,况且事做一半也不是她的风格。 电瓶车继续行驶起来,一通发泄,闫禀玉已经调整好心态。但是几分钟过去,再没撞见阴物,无意中瞟一眼,她从后视镜中看到一道身影——卢行歧凌空立于车后座上,身形岿然,风吹发辫,衣袂翩飞。 阴物绕道,或许与他坐镇有关。也是,他为鬼实力强大,就如同顶级掠食者行山,山中万兽尽退避。 不过这画面实在割裂,被夜风吹得眯眼看路的现代闫禀玉,骑着白色的现代小金龟电动车,载着一名意气风发身姿卓越的清代鬼。 无鬼挡路,闫禀玉的情绪缓了两分,她心中一直有疑问,开口道:“为什么没签契约前,那天晚上我能看见你。” 身后声音回答:“是因有人施孤,众鬼抢食,阴气相撞泄了我的形。” “哦,还有,你要我查卢氏灭族原因,我得了解当时的情况,才能知道从哪里查起。” 沉默。 闫禀玉不禁望了眼后视镜。 “日后再详细告知你。”卢行歧最后说道。 二十分钟后,闫禀玉到了卧弓山后山,只依靠昏黄的手机照灯。 月光森冷,树影僮僮,四面阴风,呼呼有如鬼涌。 如果不是卢行歧在身侧,闫禀玉丝毫不怀疑阴风中的含鬼量。 面前成人臂粗的链锁昭示着危险,闫禀玉咽了口唾沫,心底叩问自己:真的要进去吗? “怎么?” 声起,闫禀玉看过去,卢行歧已经越过链锁,到了禁止地界,正扬眼瞥她。 那眼神,颇有种看轻的意味。 激将法,闫禀玉才不会上当,她冒险只是为了黄金。 压下犹豫,闫禀玉毅然决然迈步,铁链架设得高,可不妨碍她身段灵巧,手撑住立柱双腿前跃,身体稳稳当当落地。她看也不看卢行歧,傲娇地往山林里去。 树密遮风,按理说风减寒削,可闫禀玉却更觉阴冷。头顶枝叶飒飒的摇,拓下的树影张牙舞抓,一枝一叶的延伸都像是要试图擒住她脚步,脚底也似乎沉重了。 放眼望去,月色下的山林如拢青色,在一片幽青的包围下,手中这豆光亮像是不受欢迎的入侵者。随着闫禀玉的深入,一些夜鸟惊飞,并聒噪地叫唤,唰啦唰啦,从这枝飞到那枝,控诉的叫声交替不绝,传出很远,又回荡于树林中。 不知为什么,卧弓山后山的树木长得异常笔直茂盛,像是吸饱了养分一般,幽暗中的树木伫立如人型,枝桠似躯干,举起簇簇繁叶。凄厉的鸟叫盘桓,树影摇动如无数的人影在奔跑,这些声音景象变成恐惧,挤压着闫禀玉和唯一照明的光亮,她握紧自己的手机,不禁想起老南宁之间关于刑场的传闻。 后山原本不是山,只是卧弓山底下的一条槽谷,以前无人认领的刑犯尸体都随意往底下扔,尸骨久积成坡成山。八十年代发展城市周边,对于骨山的处理方式是就地掩埋,毕竟无主,安排墓地又不实际。 可即使埋土再深,二三十年的风吹雨淋,野地里露骨常有。特别是夏季暴雨冲刷后,带着风化痕迹的各部位尸骨如雨后春笋般涌出地面,那画面不寒而栗。闫禀玉曾在古老的天涯蓬莱鬼话板块,看到过一张卧弓山后山夜晚的照片,即使经过黑白处理,仍旧能看出地里涌冒的干枯的尸手尸脚,层层叠叠挠抓不尽,仿佛是从地狱里争竞爬出的群魔恶鬼。 二三十年已经冲出这么多尸骨,现在应该没什么了吧,闫禀玉安抚地想。按脚程来推算,她已经走到埋骨中心,低眼更集中在脚下,同时心中默念: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是路过,无意冒犯,无意冒犯…… 手机壳后垫有黄纸真朱砂的平安符,手机挂饰是一个针织毛线包裹的吊坠,里头装着小时候认亲的玉石干娘,这些都是闫禀玉的心令,能稍稍给她安慰。鬼悄无声息,但不至于入后山这么久,卢行歧半点声不吭吧?他……还在自己身后吗? 夜间行路断不可回头,会把真火扑灭,胆气要壮,身正影不斜,闫禀玉记着小时候老头交代的话。她忍住回头的念头,心胆也浸了一丝寒。 思索间,脚底磕碰,啪!清脆一声,响彻在鸟停树止的瞬间。 踩到什么了? 脚感脆而硬,不会是人骨吧,被她……踩碎了? 这一瞬间,闫禀玉头皮发麻,脚下一脉热流惶恐地窜上心脏,心跳加剧!还管什么,抽腿就跑啊! 绕路绕路!飞快离开!打死她也不图快往这边走了,森然白骨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比主观见鬼的冲击力更大。转身没跑两步,灯光晃动中照亮几米外半空吊着的一双鞋,这死鬼倒是飘得悠悠然,闫禀玉奔跑在树林里,气急声嘶地喊:“卢行歧快让开!别、挡路……” 可是鞋子并不听话,依旧吊在那,闫禀玉不敢歇,已经跑到鞋子跟前,刹脚也停不住,几乎要撞上去。 “走开,卢、卢……” 着急中看清那双鞋是现代球鞋,视线再疑惑地往上瞟,闫禀玉倒抽一口冷气: 照灯倒映出一张灰若青白的脸,头低垂,眼珠暴突,眼神僵硬,整根舌头以一种夸张的方式长长吐出。 脖间麻绳紧缠,身如破袋摇晃,那是一个上吊的死人。 第8章 炸尸 “啊——!” 那双脚属于一个上吊的死人,不是卢行歧! 眼见就要撞上去,闫禀玉已经刹不住力,千钧一发之际,她低下身体,生生将力道往地上撞! 四脚着地,肩胛碰撞疼痛,脸擦过地面,也啃了一嘴泥。不过,也比撞上尸体强。 顾不上疼,闫禀玉爬起身,抹掉脸上嘴上的泥土,眼睛搜索刚刚从手里甩出去的手机。 就见一米外的地面上,手机照灯依旧,光线之上是一棵横生粗枝的树,有一身影横卧枝节,撑额支膝,长衫一角悠悠垂落,绸缎质感光色可浮。他正闲适地望着狼狈满身的闫禀玉,仿佛现今所处之地是一片好风景。 可现实是,月高风黑,荒山野岭,脚底尸骨海海,狗屁的好风景! 闫禀玉很是不爽,站起来正欲发作,身后突有重物坠地声,“砰”一下吓了她大跳。回头看,是那上吊尸体掉下来了。 差点忘了这茬,那尸体怎么办? 身为良好国民,遇见尸体首先是报警,可金子还没找到,一报案要做笔录,警察还会搜山,届时搜走金子怎么办?可是不报警,惹上嫌疑更糟糕…… 闫禀玉低着脸,踌躇几回,忽听有人喊: “禀玉姑娘,小心。” 小心什么?闫禀玉抬眼,登时惊吓。 妈呀!尸体竟站起来了!眼变青光竖瞳,脸斜嘴歪,肢体卡顿地慢挪,嘴里哈哈滋气,像极了末世片里的丧尸。 这是诈尸了吗?! 闫禀玉连连后退,已经不能用吃惊来形容,她张着口,想大叫救命!但如鲠在喉,根本叫唤不出。 山林偌大,那尸体不去别处,还专朝闫禀玉这边挪动,并且有越走越顺的趋势。要命!她捡起手机关掉灯,躲在卢行歧栖身的树后。 原以为是灯光问题,但闫禀玉已经灭灯躲起来了,尸体双目荧绿,仍精准辨别方向,双臂卡顿地朝树后挥舞。 月光凛凛,又是荒山密林,这幅丧尸移动的画面别提多惊悚! 脚下有石头,闫禀玉捡起几颗,瞄准……可犹豫着不敢砸,怕之后警方验尸解释不清。 闫禀玉左右为难,突然抬头看向卢行歧,进后山前的趾高气昂全化为乌有,她放下面子去求救,“卢行歧,你告诉我诈尸要怎么对付?” 树上鬼影未动,声音寻常传来:“人死时一口气未散,被生灵惊着了,那尸折腾不成气候,你且等等,或许片刻后便归尘土。” 被生灵惊着了?难道尸体上面的绿眼睛是什么动物?怪不得看着是竖瞳,原来是有东西附在尸身头上。闫禀玉望眼尸体,距离自己还差四五步,她着急再问:“片刻后是多久?” “未知。” 夜半尸语 第10节 哈?条理分明地讲解一番,然后结论是未知?这不废话吗! 可如今能求助的只有他,闫禀玉忍下那口恶气,再说:“你不是会隔空起火吗?帮我把那绿眼睛东西烧下去。” 她猜测,既然是被生灵惊扰,那离开生灵后尸体应该就回归本来状态了。 “抱歉,黑猫身有阴力,能号阴魂,我靠近会不适。” 卢行歧懒洋洋的腔调。 隔空起火又不需要靠近,他摆明了就是不想帮忙。眼看尸变一步之隔,闫禀玉跳离树身,试着拿架势,“卢行歧我告诉你,我今天要有个三长两短契约就作废了,届时无人能帮你查明真相!” 他十分肯定地说:“你不会有事。” 尸体复追来,没完没了,闫禀玉连跑带躲皆抛不开,跟沾上狗皮膏药似的。想骂卢行歧凉薄,忙着逃窜也没机会骂。 困境之下,她心生损招,掉头急步返回树下,等尸体快追过来,手脚抱树三两下攀了上去。 卢行歧依旧横卧,意态疏懒,闫禀玉伸长手就能够他小腿,她如蛰伏的兽般一掌擒了过去! 脚下异动,卢行歧惊讶挑眼,却见闫禀玉满脸错愕,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可下一瞬她忽冲他笑了,那笑蔫儿坏。来不及预料,她猛地扑身过来,牢牢抱紧他双腿,拧身以坠力将他拖下树! 树底下正是那具阴尸,闫禀玉倒是狠招,为报复他的冷眼旁观,竟用这种两败俱伤的方式逼迫他去面对。 拽卢行歧时,须闫禀玉在身下才能拽动,那就意味着下坠时也是她垫在下。但是她丝毫未怕,紧抱大腿不放。 下坠时,卢行歧忽在半空旋转身体,一人一鬼身位转变。他伸手揪住闫禀玉后衣领,将她提溜到胸前,同一瞬间脚尖一踢树身,势如轻燕般带着她飞升上树! 落到树上,卢行歧便丢开闫禀玉,如弃之敝履,再无半点君子气度。 闫禀玉被卢行歧扔得摇摇晃晃,只好张手抱树保持稳定,她眼里全是算计得逞的促狭,不见一丝恼怒。 赌对了!她还有利用价值,卢行歧不会放任她出事。况且即使这鬼不出手,三米的高度也摔不死人,她自小爬树爬惯了的,摔也摔出技术巧劲来。 绕是反应之快,卢行歧垫身在下时仍被黑猫抓伤了,手背三道细小口子,阴气就从这几道伤口中快速流失。他皱着眉并食中两指,在手背上划了道安魂符。 没多久,阴气神奇地止住了,卢行歧的脸色却越难看,低眉沉眼,戾气难抑。 空中骤起狂风,刮得闫禀玉站立不稳,她借助微渺月光观望,只见风势局限,只在卢行歧身周。他通体阴气流动,如披黑色帛纱,衬得身姿更是卓越岸然。 这风并非寻常夜风,夹带着针刺似的寒冷,深入骨头。 阴风大盛,在卢行歧身周绕转成风墙,他双手合握捏诀,发辫飞荡,扬眼间杀气毕露。 “斩祟刃,出!” 四指并成剑,剑刃直指黑猫青眼,一道黑色阴气如离弦的箭一般疾速飞射而出! 只听到噼啪一下,像是什么炸裂的声音,闫禀玉循声望去,发现青光竖瞳消失了。 “喵——嗷!” 凄厉惨绝的叫声。 第9章 阴阳两契约,共寿到阴阳 只见一只全黑的猫嘶叫着跳下尸身,逃窜而去。 猫身一离,底下尸体如枯木轰然倒塌,落地不起。 不过几秒,林中彻底没了动静。 卢行歧收手于袖,阴风即止。对付吸食人死后三魄的黑猫,原也用不上斩祟刃,但对于损害他阴身的东西,他从不吝啬对付。 阴风过后仍旧好冷,闫禀玉抖了抖,抱紧树身,心底生出一丝后怕来。后背被什么刺着,她讷讷转头,接收到卢行歧冰冷的眼神。 “丁点小事也要劳动我。”他冷声哼道。 许是被他气势影响,丝绸衫摆垂成锋利的弧度,那眼神似冰锥,仿佛要将她盯穿一般。 今晚是谁先起的头来着?闫禀玉何其无辜,她不甘示弱地回瞪一眼,趾高气昂地鼻孔哼声。 “呵!”卢行歧一声呵笑。 细听,隐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 树上信号好,闫禀玉打了报警电话,警察让她留在原地,等警方出警。 尸体移动,第一现场被毁,如今事态,立即报警是正确的。先撇清嫌疑,金子不金子的,以后再说,反正卢行歧说过他家祖传金银最不值,总不能还少了她。 折腾整晚,实在累,闫禀玉坐树枝上。凌空视线广阔,比暴露在荒野安生,况且地下还是座尸山。 枝桠另头是卢行歧,他站立姿势,仰面望天。 一人一鬼,短暂的和平。 “禀玉姑娘。” 朗朗腔调,打破平静。 变脸怪,刚刚还是一副想生吞她的口气,现在这么客套。闫禀玉看过去,冷冷地说:“怎么?” “你此刻最好去解下吊绳,拿来抽打几下那具尸体。”声音不咸不淡。 有病才去解上吊绳鞭尸,闫禀玉没好气的翻白眼,“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吊死魂高于人头,戾气盛,须抽打几下灭其气焰,不然戾气跟随,不得安宁。”卢行歧解释时一直未看闫禀玉,仿佛对她的处境毫无在意。 还有这种说法?除了惊讶外,闫禀玉更多的是对卢行歧的怨怼,今晚种种还不是拜他所赐,原以为有他随行能让鬼退避,没曾想他才是那个火坑! 但作为一个被鬼缠过的人,她没多惊慌,很快便权衡考虑起来:卢行歧的说法有几分可信?他是否又存了什么意图?鞭打尸身会带来怎样后果? 闫禀玉沉默片刻,卢行歧的视线终于从月色离开。 “不信?”他眼锋瞟过来,嘴边却是淡淡的笑意,“后果自负哟。” 闫禀玉回视他的警告,暗自揣摩他的心思。从接触以来,这鬼霸道蛮横,又自负高傲,但似乎……尚存理智,并不嗜血暴戾。 同是阴物,卢行歧的话确实有可信度,纵使心中一万个不情愿,闫禀玉还是爬下树。打开手机灯,转回原先遇见尸体的树林,找到拴着吊绳的树,她爬上去用纸巾包裹着手解绳,怕留下指纹。 拽着未接触尸体的绳子部分回去,闫禀玉全程快步快手,担心树林里会再窜出个什么东西,或者脚下再踩个什么尸骨。 尸体呈趴姿,背上有衣服,闫禀玉握绳抽打几下,没下力气,这种死肉不至于留痕。抽完扔掉绳子,她瞪眼向树上,卢行歧不知是正好低眼,还是一直在看着她,视线冷不防撞上。 他忽冲她轻轻一笑,说道:“孺子可教。” 闫禀玉听着怒火更盛,心里骂骂咧咧地爬上树,离他远远地坐好,等待警察。 同一时间,四五辆警车开到卧弓山脚下,打着数道光亮进山。 闫禀玉在树上远远地瞧见光亮,不得不说,警察身份的正面意义将山林的阴秽都驱散不少。随着人类越近,她心有感慨,眼中竟有热意。 真是能诉说恐惧的同类来了,委屈也崩了,闫禀玉吸吸酸涩的鼻子,再一转眼,原先立在枝桠另一端的卢行歧不见了。 打头阵的警察先扫到地上的死尸,手电光穿梭过树林,疑惑地嘀咕:“奇怪,报警的人呢?” “这呢,在这……” 忽闻人声,警察顺着抬头,灯光照到闫禀玉的脸,她正在表示友好地招手。 警察移开手电,向后报告:“尸体在这!目击者在树上!” 很快,其余人一窝蜂地围过来,检查尸体,招呼闫禀玉下树,搜查附近区域,各自分工有序。 闫禀玉自下树后整个人都在发抖,眼圈红红,鼻子抽嗒。年轻警察面有同情,觉得她一个小姑娘经历这些,够倒霉的,便好颜色地安慰:“没事的,我们人来了,你安全了。” “嗯……”闫禀玉瓮声说。 一边老警察则眯着眼,锐利地打量闫禀玉,不偏不倚地问:“这位小姐,你三更半夜跑到深山做什么?” 闫禀玉红着眼低声说:“我……夜跑呢。” “到这夜跑?”老警察拔高音量,表情不可置信。 “嗯,我这个人比较具有冒险精神,虽然我看起来不像,但我就是这样的。”闫禀玉用柔柔弱弱的泫然欲泣相,回答着。 老警察又问:“你到时死者就呈现这种体态吗?” 闫禀玉带泪回:“是的。” 她这样凄凄惨惨戚戚切切,老警察倒不好发难了,质疑的话咽了又咽,一脸难言。 加之搜寻后没发现异常,绳索断裂死者体态改变,大概率是自杀,老警察便放下了疑心,跟闫禀玉说:“为了配合后续调查,还请你跟我们回警局一趟做笔录。” 闫禀玉配合道:“应该的,可是我的电动车还在山下。” 老警察扫一眼现场,担架已经进场抬尸体,法医跟随,痕检还在清理,一部分人手要撤了。 “小徐,”老警察点人,“等会你骑目击证人的电瓶车回警局。” 小徐就是那年轻警察,他爽快应声:“哦!” 闫禀玉将车钥匙交给小徐,“谢谢了。” 小徐忙摆手,“没事。” 老警察开路,闫禀玉跟着他下山,心思是百转了又百转。 警车没有鸣笛,平稳地驶向城市,车内昏暗,气氛也冷静,同乘的三名警察正襟危坐,不苟言笑。闫禀玉将脸面向车窗外,下颌角不留余力地咬紧,目如火炬,哪还有刚刚虚弱的样子。 也许是警察气场和警徽带朱砂的原因,车窗外没有鬼脸突近。闫禀玉想起早溜了的卢行歧,不禁恨声: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我的黄金呀! 回到警局,做完笔录,警方联系到死者家属,确认死者有自杀倾向且不认识闫禀玉。而闫禀玉只是纯倒霉路过,即使路过动机不够充分。 出了警察局,已是凌晨三点,勤快的早点店都出摊了。闫禀玉饥肠辘辘,困乏到行路打飘。 小徐警察说电动车就停在外边的公用单车停车点,警察局出来左转就是。闫禀玉忍着饥饿找到车子,正想着赶紧回家洗个澡睡觉,冷不然被一道金光闪了眼。 定睛一看,车座上赫然放着一块金,和卢行歧幻境里的大黄鱼分毫不差。闫禀玉登时醒神,掩声急喊:“卢行歧!卢行歧!” 后背寒凉逼近,闫禀玉猛然转身,话未出口,只见化形的卢行歧下颔微仰,不可一世的语气,“毋需谢我。” 闫禀玉愣了一秒,随后气笑了,真是好大的自以为是! “那是签订契约应得的报酬,我要感谢你什么?” 闫禀玉面容冷笑,丝毫不见喜色,卢行歧有些不解,“你不喜爱黄金吗?” 今晚被已经被黄金狠狠坑了一次,如今卢行歧再提及,闫禀玉怒不可遏,反手抓起金子摔他身上! 金子砸过去的瞬间,卢行歧的身体变幻透明,只有个烟渺的虚影。当金子穿透虚影,他再次化型,眼神蓦然变了。 闫禀玉没被他露狠的目光逼退,今晚也算探了这鬼的底限,他需要她办事,她也算拿捏住他这一点,恐惧少了大半。 夜半尸语 第11节 她细数算账:“你能拿金,为什么要引我进卧弓山?是故意的吧,看我惊吓看我出丑很得意是吗?你心不诚,还敢提契约,你到底出于什么目的?还要怎么算计我?” 条条罪状,比金子砸得更狠,卢行歧眸中危险消退,同时升起疑惑。 “不说是吧?心虚了是吧?哈?”闫禀玉撸了撸没有袖子的手臂,叉腰更来劲了,“半哄半骗半恐吓地让我签契约,谁知以后还有什么阴招?虽然我爱钱但我也惜命,我现在就通知你我不干了!金子也不要了!什么契约都统统作废!老娘不伺候了!” 闫禀玉说完,决绝转身,跨过电动车想开走。 “别走。”卢行歧直接伸手将她从车上拽了下来。 在被劈头盖脸的指责下,他甚至忘了自己是用人的行为去拦住闫禀玉。 闫禀玉被卢行歧扯得站地不稳,惊吓,缺觉,愤怒,令她心跳加速。她喘着气,瞪着血丝散布的眼睛,喝声:“滚!” 为人时受一方敬仰,为鬼即使破世艰难,卢行歧也未受过这般言语屈辱。他周身阴气波动,隐有发怒的征兆。 悚惧之后的闫禀玉只剩一身胆了,她放声讽笑:“怎么?是打算像折损黄符和桃木剑一样处理掉我吗?来呀!你是鬼不归阳间法律,可我告诉你,假如我今日命丧你手,这天道法则也不能饶了你!” 话落,眼见阴气有收敛迹象,闫禀玉心底冷哼,阴阳天道,这旧时代鬼果然还是认的。重新骑到电瓶车上,闫禀玉插钥匙打开关,车灯骤亮。 “你可知你签的是何契约?” 身后一道凉飕飕的声音传来。 闫禀玉不想搭理,踢起车子脚撑,准备启动。 “契约后尾敕令是一道共寿符。” 闫禀玉皱眉扭头,“什么意思?” 共寿,是她理解的那个共寿吗? 卢行歧却不开口,长衫落拓,神色漠然。 闫禀玉转念一想,说:“你休想再诓我,那契约我问过冯先生,他明明说过签了无碍。” 冯先生,这世上之事鲜有凑巧,怕不是那郁林州冯氏见搭讪不成,另谋的路子。卢行歧默默将这道梁子结下了。 卢行歧冷漠地道:“那他可有跟你提过,撕毁契约的后果是折寿?” “折什么寿?”闫禀玉脸上担忧之色浮现。 卢行歧知她已有猜测,继续道:“阴阳两契约,共寿到阴阳,假若你命本寿到八十,这契约一毁,就只能活半四十。” 第10章 (加字) 龙脉密令 契约一毁,就只能活到四十? 闫禀玉感到不可思议。 她今年24岁,十年买公寓的话,34岁攒完房款还没享受就快要死了?况且她本寿也不定有八十。那不就是存钱的期间就有可能死掉,这世上最大的痛苦就是钱没花了人却没了,想想都心痛到窒息。 不可能!她绝对不能接受这种结局! 闫禀玉跳下车,噔噔走到卢行歧面前,忍着揪住他领口质问的冲动,仰起头问:“契约毁,当真减寿?” 卢行歧道:“当真。” 胃里空空,灼烧到喉,加之心事重重,闫禀玉难受得抿抿嘴,再说:“ 你起誓,没有坑骗我。” “不信?你细想想,我何曾诓骗过你?”卢行歧嘴边讥诮。 是没骗,左不过有意隐瞒,拿她当猴耍。闫禀玉坚持,“你要是心里没鬼,就该立刻起誓!” 卢行歧凉而无绪的目光落到闫禀玉脸上,片刻后,终是竖指朝天,沉声道:“我以卢氏一门起誓,共寿一言属实。” “那契约……能解吗?” “能,完成约定抑或施敕令者斩缘。” 闫禀玉以为卢行歧不会说,不想他回答了,不过这回答跟没回一样,他不会好心到主动给她解契约。 至于共寿,古时看重家族亲缘,卢行歧能以门第起誓,证明了契约之真,闫禀玉的最后一分怀疑落实到十分。她低下头,昂着的肩也塌了,仿佛霜打的茄子,一蹶不起。 只见她绕过卢行歧,走到他身后不远处,慢慢蹲了下来。 眼下是刚刚扔的那块大黄鱼,金光闪闪,被闫禀玉拾进手心里。世人眼中倾注炽热的金银,本质寒凉无比。 抬眼再远处,黑夜里时不时歘过一张鬼脸,生活无法平静,注定是无回头之路了。 闫禀玉打小就被放养长大,娘失踪爹不管,厨艺有限做不出家常美食,常厚脸皮去寨子人家讨吃的,端的就是能屈能伸的志气。 思及此,她低声说服自己:“这是我的报酬,反正已经起了头,惊吓也受过了,不拿不就白瞎了,亏本的事可不兴做……“ 卢行歧在后面听闫禀玉喋喋不休,自我安抚,只觉趣味,嘴边笑意泛开。却在她转过身时,笑意僵住。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今天必须说清楚,不然我真的宁死不屈!” 闫禀玉就站在那里,数丈之遥,眼中带泪的倔强让卢行歧的心恻隐一瞬,不过少倾便烟消云散。他扬眼笑着,和气说道:“你我合作关系,当有知情之权。” “好,”闫禀玉走过卢行歧面前,坐回到车上,脚踩在电动车踏板上,手臂搁膝上撑着脑袋看他,“现在,你说。” 态度较真,端的是一副不说不罢休的对峙姿态。 卢行歧不意再瞒,整理过思绪,缓缓述说:“广西自古多山地老林,地势险峻,虫瘴横生。又因偏远之地,少医缺药,瘴病虫疫横行,人畜生息艰难,为争抢水源土地而频生动乱。百姓苦无出路,八桂大地一片哀嚎,一些奇人异士便应势而生。这些术士上可告天请神,下可破地狱渡亡魂,更有通前生,控躯体,蛊巫觋之能。经年累月,各自踞地成派,并发展成一方势力,其中以八处地界八大流派为主,我梧州府卢氏便为八大流派之一。” 作为本土广西人,这些渊源闫禀玉倒有耳闻,不过没亲眼见过。卢行歧鬼身能施敕令,原来是有家族底蕴。 卢行歧接着道:“同治三年,曾国藩率兵攻克天京,洪秀全丧命,太平天国灭亡。即使下场骇然,但各地民间势力仍蠢蠢欲动,加之外有列强虎视眈眈,朝廷倍感威胁,深怕再有蛟蛇升天。中华气脉延绵数千年,每出一代共主便耗损一条龙脉,如今真龙之地困厄,我卢氏就在此时接下一条密令。” 他顿了顿声。 黑夜的神秘故事,有小时候讲古的氛围,闫禀玉好奇,迫不及待地问:“什么密令?” 他继续说道:“那密令道明:影响国运的最后一道龙势就隐匿于广西省。于是卢氏一门受命携八桂大地其余七大流派踏遍广西境内,寻龙点脉,以续清廷……” 听到这里,闫禀玉慌忙凑身去捂住卢行歧的话语,她面露惶色地望望四周,再转过来警告:“你在警察局外讲寻龙点脉,以续清廷,这不是虎口里拔牙吗?被人听到保不齐要将我打成间谍,被你连带遭殃。” “禀玉姑娘,我设了禁制,外人听不见我们谈话。” 闫禀玉还捂着卢行歧的口,他的声音是从哪发出的? 疑惑间,掌中实在的皮肉感愈发明显,似乎还有冰凉的气息。意识到这是男人的身体,她忙松开手,呵呵两声,缓解尴尬。 “听不到就好,就好……” 即使有些尴尬,闫禀玉不忘正题,狐疑问:“那你现在想干嘛?现时代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你要反了这天吗?” 卢行歧还未回,闫禀玉连连甩手,坚决地表明立场:“你该不会是什么封建清朝余孽吧?叛国可比违法犯罪更严重,这事打死我也不能干!” 卢行歧摇了摇头,“你说错了,我是汉人,不是清人。” 闫禀玉手往上指,“可你头上有辫子。” “辫子在头顶,不在心底,只要百姓安居乐业,无人关心谁掌权。” “那你还说寻龙脉?” “我只想寻找被灭族的真相,而密令是起因。” “确定不是谋反?” 卢行歧无谓笑笑,带着一丝苦意,“我一人之力,怎么反了这天?” 那就好,闫禀玉就前后推理,“你卢氏一门的死真跟龙脉密令有关?” 过往沉重,卢行歧低了声音,“据我所知,是。” 闫禀玉问:“那你具体要我做什么?” “找人,问事。” 太平天国灭亡是在1864年,一百六十载已去,闫禀玉说:“那个年代的人早死了,要怎么找?怎么问?” 卢行歧只道:“我自有方法。” 闫禀玉对之后要做的事心里有谱了,揣好沉甸甸的金块,她嚷嚷着启动电瓶车,“饿死了!我先去吃早饭。” 闫禀玉车速快,溜烟就不见了人影,风风火火的行为,将卢行歧沉浸过往的情绪给打断。 月西行,天将晓,秩序交替,阴阳守则。 卢行歧化为一团黑雾,遁形而去。 再次找到闫禀玉时,她正踞在路边的宵夜摊吃粉,吃的还是配料丰富螺狮点缀的米粉。 原先想遁隐,但不知怎的,卢行歧就跟着到了这里。 距离阳世活动时间还早,宵夜摊在备外卖,路边几张桌椅只坐了闫禀玉一人,她右手捏筷子夹炸猪肘,左手握手机百度卢行歧的名字——可惜,有些同名的混乱信息,但地域跟年代合不上,没查出个所以然。 干脆就放下手机,啃猪肘,嗦辣油米粉,吃得很是尽兴。 “我二弟也衷爱这个。” 凭空有声,这几日经历非人,闫禀玉悲催的见怪不怪了,埋头再咬一口浸满汤汁的炸蛋,她问:“清代也有螺狮粉吗?” 原来这碗红彤彤的食物叫螺狮粉,卢行歧说:“我二弟衷爱的是酸食。” 酸食是指粉上的配菜酸笋吧,闫禀玉夹一筷子放嘴里,嘎嘣脆的口感,她发出慨叹:“英雄所见略同,天热不吃点酸,都没胃口。” 余光中,卢行歧阴身半隐,立在桌子对面。 螺狮粉够辣,但酸味少了,闫禀玉转眼找醋瓶,发现在隔壁桌,她伸手去捞,老差一点。正要起身,醋瓶却自动移近,刚好够她手能抓到的距离。 闫禀玉知道是卢行歧所为,她将醋瓶拿到自己桌,又想起今晚遭的罪,美味的螺狮粉也压不下去胸口的怄气。 她抬眼阴阳道:“现在总算让我见识到了,你这虚体能拿实物。” 对面卢行歧出声:“我并未说过不能御物。” 闫禀玉哽住了,因为这话却是事实。郁闷,牙龈都咬碎了,她开醋瓶狂往螺狮粉里倒醋——多吃点醋好,软化血管,美容养颜! 放开醋瓶,闫禀玉埋头吃,好片刻安静。 “我不吃酸。” 不知道为什么,卢行歧忽又开口,话家常的语气。 金子沉沉坠在口袋,闫禀玉不看僧面看佛面地敷衍,“那你都吃什么?” “清汤沙河粉。” 沙河粉是湿粉的旧称,闫禀玉抬眼看,卢行歧身姿笔挺,长衫垂顺,眉目敞亮,与这油烟热火的晚市各自天地。她转念一想,百年前的世家少爷,穿着讲究,也会像她这样坐路边嗦粉吗? 夜半尸语 第12节 想起那个画面就觉得好笑,闫禀玉咯咯笑出声,好不开怀。 卢行歧好奇,“你为何笑?” 她眼睛弯弯,“不告诉你。” 就不告诉你!让你想不出猜不到,最好给你添堵。 吃完粉,结账,闫禀玉乐呵呵地去骑电动车。 回家洗澡躺上床,身体被热水烘得软绵绵的,闫禀玉舒坦地在床上滚圈,停下来时正对窗户。 卢行歧不知几时来的,靠坐在窗台处,左腿屈膝支在窗沿,右腿踏在地面,手自然地垂放。眼神向窗外,也不知道在望什么。 闫禀玉很困,但心中有个小计较,暂时叫她睡不着——金子是有了,可要怎么变现?突然拿着一整块古董金去金店,太招摇了…… 闫禀玉在床上翻来翻去,明明动作很轻,却惹来卢行歧的目光,他就远望着她,也不作声。本来卧房有只鬼就挺膈应,这鬼还是男性,她再坦荡也做不到熟视无睹他的目光。 闫禀玉坐起身,冲窗台喊:“你看什么看?” 过了片刻,卢行歧出声问:“你心思忧虑?” 难道他还有看穿人心的本事?闫禀玉皱眉咕哝:“你又知道?” “气味不同。” 闫禀玉低脸闻了闻睡衣,明明没味儿呀,况且心情跟气味有什么关系?她寻思着,也许是气场感应之类的,毕竟鬼是更趋向微粒的存在,自然能识微。 “要是大黄鱼能变成一块块就好了,这样更方便变现。”她说出自己的烦恼。 “我略懂融金之术。”说完,卢行歧再次望向窗外。 这是要帮忙的意思吗?闫禀玉想细问,但看窗外夜色如水,在月光的映照下,他的鬼影寂静而孤伶。 算了,将大黄鱼放床头柜上,闫禀玉转过身拉被子,闭上眼睛。 室内静能闻针。 闫禀玉在脑海里回顾今日,和打算以后。 契约解不了,只能依照约定去做,虽然目前被动,但她迟早有天要将立场讨回来!还有那姓冯的,弄虚作假的神棍,她落到这番田地,他也脱不得干系! 思路理一遍,冤仇理一遍,闫禀玉安然入睡。 东方欲晓,阳界逗留的阴魂横冲直撞,寻找地方遁形。 闫禀玉三层的卧室正对进村的y型路口,剪刀煞直冲,阴魂易引此处。空中一团团飘荡的阴气试图冲向三层,但见窗台上的卢行歧,阴身浑厚煞气极盛,便都悚然而离。 听气息,闫禀玉已经安睡,卢行歧转眼看向那张铺着粉色床单的床,被下是缺乏安全感的蜷缩睡姿。 望着望着,卢行歧忽而露出一笑。 胆大心细,机灵聪明,杀伐果断,虽然算计了他,但正衬他意。 天光已泄,窗外一缕无法遁形的游魂,竟慌不择路的要撞进窗来。 卢行歧头也不回,屈指向外弹出一道阴气。 阴气穿墙而过,游魂惊吓后退,被突破天际的第一缕光给灼烧成烟尘,洋洋洒洒,了无痕迹。 【二卷:钦州府——百鬼敕令】 第11章 (小修) 养蛊人血脉 闫禀玉一觉睡到天黑,醒来时还迷糊,从被窝里抬头:怎么还没天亮? 随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到屏幕日历已跳一页,她竟然睡了整整一天! 好在今天休息,时间富余,闫禀玉丢开手机,眠足意满地在床上打滚,伸展身体。被子卷了满身,余光冷不丁瞧见什么,她忙要坐起来。 但被被子缠住,无法大动作,她往回滚,甩掉被子撑手臂在床上爬了两步,摸下枕头边上的碎金块,顺带开了灯。 那大黄鱼竟被融成了五块小金饼,卢行歧说懂融金之术,果然没骗人!闫禀玉兴冲冲地盘腿坐起,将五块金饼摞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嘴角翘得老高。 钱啊,这些都是钱啊! “可还满意?” 声音乍然响起。 闫禀玉忙不迭点头,“满意,很满意。” 每一块金细细观摩,闫禀玉发现金饼上面还余留些模糊的戳印,隐约有个什么“棠棣”的字样。 “那就收拾行李,我们即刻出发。” “即刻?出发?”闫禀玉还在低头研究戳印的字,没太在意。 “是。” 意识到话意,闫禀玉猛然抬头,“现在就要走?” “正是。”话音刚落,卢行歧的身形浮现,双袖束于后,脚尖点在虚空。 卢行歧本就个高,闫禀玉坐在床上低他大半截,她收好金饼,站起来问:“去哪?可我明天还要工作呢。” “那就辞掉工作。” 冷冰冰的词,张口就值五千。 闫禀玉略微不爽地转圜,“既然非去不可……那我先去请假。” 卢行歧淡道:“这一程少则一月。” “那……多则呢?”闫禀玉弱弱地问。 “多则数月。” “这么久?!”闫禀玉发出尖叫。 卢行歧面无波澜,轻点下颔。 可闫禀玉根本不想放弃工作,筹划着,“我去试试,先请一个月长假……至于后事,那就以后再说……” 行事在前,最忌讳犹豫不决,卢行歧微微倾身,盯着闫禀玉的脸问:“我予你的少吗?” 室内窗户紧闭,无风却有气流拂面。几日相处,闫禀玉明白是卢行歧的缘故,他周身气势波动,情绪不悦。 当然给的不少,不然闫禀玉不会在这既要又要,“为什么非要辞职?我能请到假,不会耽误契约的事。” 卢行歧缓缓伸直身体,眼神静谧,无动于衷。 真是拿人手短,闫禀玉再靠近去,试图说服:“你知道现世工作多难找吗?今年可有一千多万应届毕业生涌入社会,竞争残酷,更要保住饭碗……” 话音骤停,闫禀玉突然伸出手,卢行歧立即闪身躲开。他目有怀疑,袖中已成招式。 只见闫禀玉伸出掌心,眨着好奇的眼睛,无害地问他,“这是什么?” 卢行歧愣了愣,袖中招式化解,而闫禀玉的掌心赫然停着一只透体飞虫,掸翅搓腿,安然得很。他凝视片刻,指尖向上释放出一缕阴气。 飞虫转颈,显然被阴息吸引,欲去追踪,却惧于什么,着急地在原地徘徊。 卢行歧不回话,闫禀玉更是奇怪,“你身上怎么会有虫子?这虫子好怪,浑身透明,它也能见鬼吗?” 心中有了论断,卢行歧伸指捻过飞虫,解释道:“这是一种蛊,隐形传踪,追息而死,名唤追息蛊。” 蛊虫?闫禀玉对这些并不陌生,但真正见过的少,更何况是通体透明的奇特虫子。再看去,卢行歧指尖起火,飞虫一秒化为灰烬,面不改色的平常。 闫禀玉艰难地咽了咽喉咙,仿佛有了被扼颈的实质感。 收回手,卢行歧再次看向闫禀玉,心中怀疑。追息蛊一旦咬息至死不从,但闫禀玉能压制它的使命,蛊只惧养蛊人,难道她身上有养蛊人的血脉? “你出自柳州何处?”他忽然问。 闫禀玉不疑有他地回:“柳州三江,或许清朝称怀远县。” 卢行歧不禁深看她一眼,眉目平缓清色,面廓并不算深邃,不太似侗地之人。他再问:“怀远多有侗族聚集,你是侗族?” “是。” 卢行歧点点头,了然。 —— 洗漱换衣,闫禀玉顺利出门。 骑着电动车,一路琢磨:她搞不懂为什么卢行歧又不着急出发了,还好心给她时间去请假。 十几分钟后到达大瓜酒店,闫禀玉也不纠结了,直奔夜班李经理办公室请假。 因为是先斩后奏的请假,李经理第一反应是拒绝:“小闫你也太不厚道了,一时间让我去哪找人给你顶班?你这不符合流程,没这么请假的。” 闫禀玉苦哈哈地解释:“经理呀,我也不想,家里是真有事,要回去一趟,短时间赶不回来,您就批了我的假吧。” 经理连连摆手,“我可没那么大权利,还是那句话,事假走流程。” 眼见不成,闫禀玉打算给老头的身体情况造谣,编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借口。 恰巧夜班交接,白班下班的牙蔚来经理室交房款现金,闫禀玉向她投去求助的眼神,她回以狡黠一笑。 了解起因经过后,牙蔚靠住林经理的办公桌,弯弯眼看着李经理,“我能找到人,经理就给她批假呗,流程问题,我跟五叔说说就好啦。” 牙蔚是关系户,她的五叔是这家酒店的二把手,这个面子和方便应该要给,李经理踌躇不定。 “好嘛,李经理就批了吧。”牙蔚用手推推李经理手臂,声音又嗲又甜。 李经理听得眉开眼笑,松了口,“这个嘛,你找的人是熟手的话,那就好说好说。” “当然啦,人家都干这行几年了,最近有空可以帮忙。” …… 出了经理室,闫禀玉如愿请到假,她开怀地抱住牙蔚手臂,“蔚呀!爱死你了!” 牙蔚轻轻一笑,“礼尚往来,还你之前帮忙的情谊。” 燃眉之急解除,闫禀玉无以为报,只能紧紧地拥抱牙蔚,并豪言壮语地承诺:“回来后我请你吃大餐,真正意义上的大餐!” 牙蔚眼睛眨眨,乐道:“那我就拭目以待啰。” 闫禀玉认真地点头,陡地想起一事,“对了,308房客人还在吗?” 牙蔚稍回想,“那冯先生啊,在七点多退房了。” 夜半尸语 第13节 时间恰好在闫禀玉赶到酒店之前,她恨恨地想,算他走运。 不过没关系,闫禀玉回到前台,私自记录下冯渐微的户籍籍贯和联络方式,一身轻松的离开大瓜酒店。 20分钟后,闫禀玉从金店走出来,查看支付宝卖金饼刚到账热乎的五万块钱。揣好手机,她心满意足地骑上电瓶车回家。 夜风拂面,即使身旁时不时歘过一只鬼影,但如卢行歧此前所言,忽略掉就行,这些中微子对她造成不了实际影响。 以前曾在网上看过一句话:人在感到幸福时,会觉得生活美好,更愿意去爱这个不完美的世界。 那为什么感到幸福呢?因为挣钱了呀! 去年刚毕业面临就业困难,只颓丧雨下在一个没有公道的世界。果然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此刻的自己几乎无法共情之前的自己,虽然这只是一笔也许很多人不以为然的钱。 “骑上我心爱的小摩托,它永远都不会堵车……” 闫禀玉开心地哼着歌,在经过当初捡钱撞鬼的路段时,打眼瞧见一熟悉身影,刹停车。 十字路口,清衫长辫,身材高挑,那不是卢行歧吗? 只见他右臂抬高,袖管垂叠,露出精瘦劲力的小臂,掌中掐住一只男鬼的脖子。饶是面上无比痛苦,那男鬼仍旧不敢反抗,在兢兢业业地回答着什么。 卢行歧在搞什么?那行事作为,昂首挺立的倨傲模样,怪有黑道威胁做派的。 不知缘由,又是鬼之间的纠葛,闫禀玉管不着,便在原地好奇地观看了会。 这时,卢行歧忽然望了过来。 同一时刻,现代装男鬼遁形消失。 闫禀玉有种偷窥被当场抓包的心虚,她多余地摸摸脸晃晃头,装作自然地挪开目光,赶紧骑车离开。 骑出百来米,她心虚地用余光瞧后视镜,就见卢行歧纵身高空,向着她掠飞过来。 虽然说鬼没有重量,但在卢行歧稳稳立在车后座时,闫禀玉感觉到车身顿了顿,像是承载重了一些。 闫禀玉硬着头皮打招呼,“你也出来办事呀?” 诶~不吭声。 闫禀玉再嘀咕:“你自己回去更快,‘乘’我这车不是累赘?” 卢行歧并不回答,望着前方,目光炯炯,自有神思。 闫禀玉倍感无趣,专心开车。 追息蛊追踪需咬息,唯一有机会近身摄取阴息的只有郁林州冯渐微,卢行歧眉头轻轻一挑,讽刺自己阴身道行不及,被人算计了去。 这冯渐微也算个人才,在追息蛊失效后,竟洞烛机先地逃跑了。会施刘家的敕令纸人,还握有柳州府滚氏的追息蛊,这之中究竟是一门意愿,还是七大流派都沾了一手? 卢氏一门覆灭时,卢行歧当时身在外省,和阿爹二弟最后共处的人是七大流派,要查清当年缘由,需于此下手。既然冯渐微母家出自钦州府,卢行歧如今势单力薄,那就先挑了这人丁凋零的刘家。 “禀玉姑娘。” “嗯?” “我们即刻前往钦州府。” 钦州府是钦州吧,闫禀玉问:“去那干嘛?” 卢行歧微微一笑,“会旧友。” 闫禀玉从后视镜瞥过去,卢行歧脸上那笑阴邪的很,想起刚刚他掐鬼威胁的样子,她意识到此非寻常的会旧友,更像是去寻衅找碴的架势。 闫禀玉欲言又止,但贼船都上了,只能附和:“好。” 第12章 龙门七十二泾 钦州离南宁很近,半个小时的车程。 既然假已请,钱入账,闫禀玉秉着早完事早自由的想法,雷厉风行地用手机订了去钦州的最后一张动车票——距离开车时间仅剩58分钟。 回家收拾行李,路途近带两身换洗衣裳足够,夏季衣服轻,再拿件睡裙,全塞进背包。带点现金,闫禀玉出门打车直奔南宁东站。 到了东站,直奔进站口。 现在乘车不用取票,闫禀玉排队进站,事先准备地掏钱包拿身份证,预备刷脸进站。 前面就剩五六个人,闫禀玉张望着,跟随队伍移动,耳后忽感到一阵凉凉的气息。紧接着,她听到卢行歧的声音。 “你未替我付车马钱。” 急急忙忙的,竟忘了这老鬼存在。闫禀玉眼观周边,没人注意这边,她小声说道:“鬼不占座,不需要车马钱。” “付钱。” 又是冷冰冰的命令语气。 闫禀玉皱了眉,侧过脸看见卢行歧正站在她身旁,语气不自觉重了,“即使买了,也没法检你的票啊。” 后头排队的小哥惊疑地盯着闫禀玉自言自语,他不动声色地挪远了些。 闫禀玉尴尬地转回头,她应该被人当作神经病了。 “我卢氏行事光明,立身磊落,绝不做此等偷票之事。” 又来!闫禀玉抚额,用力地搓搓脑门,咬着牙说:“好!我买!” 好在之前给滚梦萝订过车票,12306里有她的身份信息,闫禀玉几下操作购买好票,然后抬起手机屏幕给身旁的卢行歧看。 再看时间,离发车时间就剩十五分钟,轮到闫禀玉刷脸进站了。她提紧背包带,边刷脸边恨道:“要是赶不上车就全赖你这死鬼!” 卢行歧目送闫禀玉过安检,她穿着白t长裤的身影在候车厅快速奔跑起来。 赶车的人行色匆匆地从卢行歧魂体穿过,他浑然无谓,摸摸鼻子,暗叹:真是粗鄙的骂语。 叹的正是那句“死鬼”。 闫禀玉在截止检票时间进了乘车闸,踩着点上了动车。 本身非节假日,又是晚班车,座位大半都是空的。反正就一站路,不存在占座就到了,闫禀玉在就近的过道空位坐下。 卸下背包,动车缓缓启动,闫禀玉坐车习惯看外面,卢行歧不知道几时跟到了靠窗的位置。腰杆挺直,手放膝上松松握拳,正襟危坐的姿态。 这幅模样确实像人,他明明会飘,会瞬移,但夜晚会坐在窗台雅趣望月,他似乎在特意维持一些“人性”的习惯。 思及此,闫禀玉对于卢行歧执意买票的不满,有了一分理解。 车开出站,城市霓虹过后,便是一片银月荒野。 短程怕错过,闫禀玉拿出手机刷,避免自己睡着。不知道过去多久,短视频刷得人急躁,她时而抬眼,卢行歧依旧在望车窗外。 顺着他的视线,闫禀玉瞥见动车开始进入钦州地界,荒原里的星点灯火逐渐成片,燃彻夜空。 很快到站下车,已经快十点。 闫禀玉背好背包,跟随人群验票过闸出站。 在钦州东站前的阶梯上,身边陆陆续续通过奔向目的地的路人,闫禀玉立住脚步,茫然地问卢行歧,“我们接下来去哪?” 卢行歧道:“龙门七十二泾。” 闫禀玉没去过钦州,但因为广西第一座跨海大桥龙门大桥通车的新闻,粗略了解过这个地方。 龙门七十二泾是钦州著名的八景之一,位于茅尾海内海,错落着一百多个大小不一的岛屿。泾是水道,七十二数,足见水况曲折复杂。海面常起湿雾,海潮急退急涨,行船危险易生意外,这片海域也因此衍生出许多灵异诡谲的传闻。 “那只是一片海岛,深更半夜的去那找人?” 卢行歧只说:“七十二泾百数之岛,岛上素有居民。” 大半夜的出海,闫禀玉不禁想起七十二泾的诡怪传闻,她商量道:“现在很晚了,白天去不是一样吗?” 卢行歧撩眼皮斜她一眼,“我白日化形不便。” 好吧,是闫禀玉思虑不周。她认同了,向前迈步,眼睛搜寻打出租车的地方。 车站广场外马路就有出租车泊车待客,闫禀玉边走过去边说:“这个点公共交通几乎没了,我只能打车,但你给我的大黄鱼是酬劳,可不包括路上吃喝花销……” “我懂。”卢行歧随在她身侧,抢话道。 “你懂什么?”闫禀玉顿足反问,仰着视线看他。 那如龙眼般黑白剔透的双目里,满是对金钱的渴望,卢行歧无奈答复:“事成再补酬劳。” “ok!”闫禀玉捏个响指,继而跑去打车。 司机师傅降下车窗,探出头对跑过来的闫禀玉喊:“靓妹去哪呀?” “龙门七十二泾。” “哦,龙门港镇那儿呀,挺远,得过龙门大桥呢,白天还能看茅尾海红树林风景,晚上就没啥好看的了……”司机唠唠叨叨缩回驾驶座,“那快上车吧。” 闫禀玉去拉车门,忽被卢行歧拦下,她不解地看他。 “龙门岛与世隔绝,与七十二泾同属一域,素有居民生活,要去七十二泾需经由龙门岛,方便食宿补给。登岛则从钦州府码头渡船,这车夫说什么经过大桥,言辞有问题。”卢行歧言语间已经开始怀疑司机。 闫禀玉怕他又搞什么幺蛾子,掩声说:“龙门岛早在八十年前就填海筑堤与陆地相连,龙门大桥则是跨海大桥,直接跨过七十二泾海域直抵龙门港镇,人司机师傅没讲错呀。” “填海连陆,跨海大桥?”卢行歧似乎无法理解。 现在没法解释太多,以卢行歧清朝的眼界去看现代发展,堪比天上人间,即使讲了他也无法想象。闫禀玉拽住他手臂,将他带上车。 上车后放开卢行歧,闫禀玉说:“等等你就能看见了。” 出租车开始行驶,约40公里的路途,比动车时间还长。还有得熬夜呢,闫禀玉打算眯一觉,靠着车座歪脑袋准备闭目。 颠簸间,视线晃过卢行歧,他又在望窗外。车水马龙,灯火繁盛,路道打下的光影穿透过他的身体。 这副场景印在闫禀玉脑海里,导致她短暂睡了一觉之后,醒来下意识找卢行歧。他仍旧姿势不换,到底在望什么呢? 车过龙门大桥,一直沉默的司机开口提醒,将两人当成了外地游客。 “靓妹你看,我们现在行驶在龙门大桥上,桥下就是茅尾海的红树林,七十二泾就在这里了。” 闫禀玉闻言按下车窗,趴出去看:海风狂劲,吹来黏糊糊的腥气,月光不清,夜晚海面视野犹如蒙尘,灰雾一片。不过隐约可见水泾波光,岛屿罗列,如珠嵌银河。 “诶你看,你旧友在哪座岛上?等会到龙门港镇还得找船出海,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闫禀玉边说边转头,车座空空如也——卢行歧不见了。 闫禀玉视线在车内扫一遍,不见卢行歧踪影,她又将头探出车窗,看看他是不是像影视剧里的鬼一样,贴着车飞。然而依旧不见他。 到底哪儿去了? 闫禀玉缩回座位,猛然间从后视镜发觉卢行歧的身影。他站立在车顶,背手在后,长身玉立,遥望龙门大桥下的七十二泾。 夜半尸语 第14节 此前卢行歧对跨海大桥存疑,不知如今亲眼看到,会不会跟1896年李鸿章访美,看到高楼大厦时的那般震撼和难以言表。 他的背影遗世独立,透露着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无奈,他此时,会是什么思绪呢? 闫禀玉回身坐回座位,蓦然起了一丝共情的情绪,不知是为历史,还是为卢行歧。 下龙门大桥,就快到龙门港镇了,闫禀玉倾身向前面车座,问出租师傅哪里能租到晚上夜游七十二泾的船。 七十二泾水道复杂,红树林夜晚森然,司机驾车多年,遇到过许多想去冒险的游客,他扶着方向盘细心回答:“你要是白天来坐游船,就从七十二泾码头登船,但是夜晚只有龙门港镇的蚝农才会出海。现在就想夜游的话,我载你到马路头的进港航道,那边上停靠着许多蚝农的船,你可以去询问愿不愿意带你出海。” 闫禀玉听了,点点头,跟司机道谢。 出租车驶下桥,开了几分钟到达进港口,就是所谓的马路头。 四周黑黢黢无人影,唯有航道两岸和灯塔的光。 闫禀玉付车费,下了车。 司机降车窗,探头出来叮嘱:“虽说现在世道安全了,但大半夜的,你一个小姑娘还是小心点好。如果真有什么事,靠岸相望的那幢楼是景点将军楼,里头有管理人员,你只管去求助。” 顺着司机所指方向,闫禀玉打眼远望,十几米的距离外有座坡,坡顶确有一幢楼:三层楼高度带阁楼,外延人字楼梯可直上二层,每层楼外连廊连结,阳台巧砌成半圆拱状,寥落的灯光从里渗出。 原来那就是将军楼,是民国八属军副指挥申葆藩在1919年修建的,因位处龙门最高点,可观测到潮汐和四方海面,楼顶四角阁楼便是炮楼,居住与防卫属性一体。 闫禀玉再次道谢。 出租车开走了,卢行歧也现身了。 他站在闫禀玉身旁,循着她的目光方位望过去,轻声道:“楼顶四角设有炮台。” 闫禀玉转过视线,暗夜中卢行歧眉色深沉,她问:“炮台怎么了?” 卢行歧没立即回,而是收回目光,放在进港航道上。 闫禀玉暗地嘀咕,又开始装神秘了。不远处有渔船灯火,她正欲过去,不料卢行歧倏然出声。 “龙门岛扼守猫尾海通往外海的水道,是进出钦州城的水上门户,顺治和康熙年间,郑成功抗清多次从海路攻占龙门岛,由龙门岛登入,攻打钦州城。那楼名曰将军楼,位处最高地,略有风水学通天点烛之势,楼前群岛似兵卒,四面炮台视野宽广,有守有攻,筑建之人倒有几分真本事。” 卢行歧说的猫尾海,是茅尾海的旧称,闫禀玉忽而明白了他情绪的变化。清末社会动荡,内忧外患,缺的是硬骨头和这样的冷兵器。 “是可攻可守,不过那将军楼是民国所建,跟清朝扯不上关系。解放战争后,这里曾是驻龙门港海军司令部,与越南隔海对峙,后又改为海军招待所,再之后我国与越南边邻关系缓和,海军撤走,留下这里成为一处景点。” 闫禀玉说着,返身走向亮灯的渔船,卢行歧悄无声息地跟随,表情琢磨。 她犹豫了下,多嘴解释:“解放战争你知道吗?清朝灭亡后,经过军阀割据的民国时期,再之后日军侵华,到解放战争取得全面胜利,中华人民共和国诞生——真正的民主时代到来了。” 卢行歧微微愕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闫禀玉所述的历史,还是懵懂于新时代的词语。 “妹妹仔,你在同谁讲话?” 船主人正巧出船仓解缆绳,听闻人声,只见一名女生正走朝这边走来。此时近十一点,岸无行人,他狐疑开口。 “没呢,我在、在自言自语。”闫禀玉回答,一转眼,卢行歧又消失了。 第13章 幻瘴 船是那种驾驶位露天,中央带个隔间大船仓的小型渔船。船家穿着浆洗多次松垮泛白的短袖汗衫,昏暗灯光下,仍可见发丝斑白,估摸着得有六十岁年纪了。一眼最大的记忆点是那双耳朵,型长而高于眉。 钦州一带讲白话,本地老人讲普通话都带白话,就像南宁本地普通话夹壮一样。船家的口音也如此,称呼小女生为妹妹仔。 闫禀玉见状快步过去,询问:“阿伯,你是不是要出海啊?” 近了,船家打量闫禀的玉面容和脚底——容光焕发,脚踏实地,确是人。 “夜了,妹妹仔赶快回家,别在这玩。”船家收绳准备出发,不意多言。 闫禀玉不肯轻易放过机会,船靠岸边,她伸脚自作主张地踏了过去,船身登时一阵摇晃。 “诶你——!怎么回事?”船家惊讶道。 站稳身后,闫禀玉厚脸皮地笑道:“阿伯,你是不是要出海?就带带我吧,多少船费我给,听说晚上的七十二泾很是神秘美丽呢,难得来一次,不去见识见识可惜了。” 船家板起脸,“真是乱来,晚上水道危险,你们这些游客就老老实实白天去坐游船吧!” 船家扬手,作势驱赶闫禀玉。 闫禀玉笑眯眯的,丝毫不慌,也不挪脚,双手合十好声求:“拜托拜托嘛~” 伸手不打笑脸人,船家竟狠不下心真将闫禀玉赶下船去,手干杵在那里,不上不下的。再看四周,渔船成排停靠码头,也许今晚就他这条船出海。 因为龙门大桥的建立,七十二泾或许要大力发展旅游业,往后清退蚝排是必然的事,现在生意也不像以前好做,许多蚝农都计划着转行。如果他不带这个小姑娘,估计她今晚就等不到船了。 船家叹气,手放下来,“你这妹仔真是胆大,我女五岁时调皮,我讲人熊婆的故事吓她,她也这样对着我笑,一点唔惊。” 果真是广西孩子童年最大的恐惧,闫禀玉小时候也被人熊婆吓过,她知道阿伯愿意带她出海了,嘴甜道:“阿伯面善,讲恐怖故事也不吓人。” “哈哈!”船家爽朗笑两声,迈步穿过船仓到船头,声音隔着传来,“妹妹仔,我姓韩,就住玉井流香1所在的北村。我要去看蚝排,只能带你转一圈水路,转完你得回去了啊!至于船费嘛,就给80行了,讨个利是。” “诶,好的。” 船仓门大敞,里头有盏昏灯,灯下摆矮凳矮桌,桌上还有套红陶茶具,桌脚边还放了个应急背包。引擎启动,船身抖动,闫禀玉依韩伯嘱咐进船里坐下,将随身的背包放好。 渔船从码头开出,匀速行驶出航道,进入海域。 船身稳当点后,闫禀玉迫不及待地探身出去瞧传说中的七十二泾。 远处观望时,只觉七十二泾海面生烟,十分雾矇,神秘诡谲。身在近处又是另一种观感,晴朗月色下,水波粼粼,轻风微拂,途经的岛屿上生长着大片的红树林,蓬勃茂盛。 轰隆隆的行船动静,也将深夜的幽深给驱散不少。 虽然望远依旧视物朦胧,但对于闫禀玉没什么影响,七十二泾岛屿分布密集,岛之间的水域便是水道,渔船穿梭时能轻易地看清。同样的,岛上树林深处隐约的熄灯楼宅也看得很是清楚,孤伶伫立,也不知道有无人居住。 船身狭窄,卢行歧出现在船舱外,离闫禀玉两步远。今天来钦州的目的就是找住岛上的旧友,韩伯在船头,引擎声又大,她不用特意收着声,便问卢行歧,“不知道地方有没有变动,你看到眼熟的岛没有?” “还未。”卢行歧头也不回地答。 “哦。”七十二泾水道本就扑朔迷离,海面多浮有蚝排,船要避开,更是拐来弯去的,闫禀玉看了会风景便缩回船仓坐好。 说来也奇,海上驾船波动较大,但舱内那套茶具纹丝不动,就连桌旁的热水瓶也是丝毫不晃。闫禀玉寻思,虽然她感觉到摇摆,但韩伯出海多年,也许驾驶技术能将船仓内物品保持和船身摇晃的维度一致,相对平衡就不会打破现状。 闫禀玉就坐仓内,看外面风景掠过,反正她也不认得地方,闲来无事开口聊天:“卢行歧,你小时候父母会用人熊婆的故事吓你吗?” 稍顷,卢行歧不回,闫禀玉探头出去,恰巧他目光回转,望着她,神色警觉。 “……怎么?” 闫禀玉看着卢行歧的脸,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可神思飘然,又似在捕捉什么。 这样的卢行歧,让闫禀玉预感不妙。 难不成……她背后有什么? 卧弓山的恐怖历历在目,一股阴森之感从脊背爬上,闫禀玉猛地站起身,二话不说冲卢行歧奔去! 他是鬼,且有本事,大半夜的又是在海上,无处可躲,不拿他当挡箭牌当什么? 卢行歧不动如山,任闫禀玉躲在自己身后,她伸出头后怕地问:“到底怎么……” 从卢行歧的视线角度看去,闫禀玉猛然噤声。她发觉近处也起雾了,夜色下雾气流动,以弥散的趋势迅速侵占海面。 空气也变得好湿!闫禀玉的呼吸变沉重了,觉得气管和肺部都像被灌了水蒸气,难受得几乎窒息。 这时,渔船停了下来。 “妹妹仔,我们等会再行船。”韩伯说着,弯腰进船舱,似乎习以为常。 韩伯身后探灯照出更广泛的海域,雾蒙雾如处云海,这渔船渺小得飘摇,闫禀玉弱声,“阿伯……起雾了。” “是的,每晚都这样,过会就好了。”韩伯在矮凳坐下,稀松平常地倒热水泡茶。 看韩伯这么轻松,估计没问题,闫禀玉暂时松了口气。眨眼间卢行歧又不见踪影,她独身在船尾,四周水面深静透黑,有些渗人,她也弯腰进了船仓。 “把门关上,能挡点湿气。”韩伯说道,泡茶倒茶,将茶汤斟入一只干净的陶杯,“喝点茶,去去湿。” “哦,好。”闫禀玉拢上门,坐下喝茶。热茶一入喉,那种潮湿的窒息感缓解许多。 渔船陈旧,船仓门早不是原装,是后补的透明塑料门,关上仍能观外。海上雾气弥散,无孔不入,漫到了船仓前,灯光也照不透,凭生压抑感。 闫禀玉又担心起来,身在陆地还好说,可以躲。但在海面,她凫水不太行,假设真出意外,她绝游不到岸。 想到此,心生埋怨,都怪那只鬼!还有那破契约! 见闫禀玉面带忧虑地看外面,韩伯出声:“这七十二泾的夜雾我们当地称幻瘴,等雾散我们就往左去,再转个十来分钟就可以返程了。” 闫禀玉转过脸,新奇地问:“什么是幻瘴?” “就……就雾,雾而已,很快会散……”韩伯言有迟疑,似乎在躲避闫禀玉的问题。 但雾也常见,为何取个幻瘴的诡异称谓?闫禀玉琢磨着,心底压了一丝忧虑。 “我都话了,夜晚七十二泾真没白天好看……晚上你回去睡一觉,早上起来吃两个油角,一碗锅烧粉,饱肚了,再去坐一遍游船……”韩伯和声说着,缓解气氛,还介绍起他那套中国四大名陶之一的钦州非遗坭兴陶茶具。 闫禀玉礼貌接话,“阿伯你能在船上摆非遗茶具,肯定对自己的驾船技术十分得意。” “那当然!”说到这个,韩伯兴趣盎然,“我们当地有句老话:‘开船不经三十六曲七十二泾,都不算会驾船’。我都跑了40几年船了,大小水路熟呢!不然哪敢带游客夜游……” 船仓内一派和睦,茶水清醇,安静谧远。 但船外浓雾,四野森然未知,海面深远色静,似乎藏纳着什么巨物,只待时机,骤然破水而出…… 还有临近岛屿上的一幢楼宅,浓雾中稀疏见一角,黑漆漆的充满鬼气,确是荒废许久…… 闫禀玉望着望着,心有余悸。 不久后,韩伯突然起身推开船仓门,说:“可以行船了。” 话音刚过,验证似的起了微微海风,将雾推散了些。 韩伯出仓走向船头。 卢行歧不知所踪,岛上楼宅又近,闫禀玉实在不想独自待着,就跟着到船头去。 船头的照灯明亮,但仍照不透前方的雾。 韩伯开船掌舵,水泾弯曲,凭手感打方向靠近楼宅所在的岛屿。他见闫禀玉一副畏畏缩缩的表情,猜想她是害怕那幢老宅。 不过也疑惑,大半夜出海是她硬要跟着来的,怎么这会又怕上了?就跟家里女儿一样,年轻人总是心气狂大,缺乏阅历。 “岛上这些楼历史好久了,空了近百年,质量真好,也没见塌。”韩伯说。 怪不得鬼气森森的,这些楼还不少,闫禀玉说:“真的都没人住了吗?” 韩伯:“嗯,你看那外窗,拱形的,上楼下廊,立柱撑檐,是骑楼风格。清末民初那时,兵荒马乱,民生艰难,很多人被迫下南洋讨生活,就跟现在八九十年代去广东打工一样,就是俗称的洋中介‘卖猪仔’啦,将人当牲畜卖到南洋。迁移路途遥远,有些人命丧半道,有些人运气不好,被骗了囚禁起来打黑工,有些人拼死闯出了名堂,寄钱回来盖的这种楼,之后也是各种原因回不来了…… 夜半尸语 第15节 韩伯叹气:“以前日子苦啊,我家三爷爷也是被迫下了南洋,一去了无消息,不知道是在那里发家了,还是不在了。不跟家里联络也没事,希望他终老最好。” 近代史的下南洋,是指到东南亚一带务工,当历史从亲历的人口中道出,比书上叙述的冷硬字体更具悲剧底色。 闫禀玉也叹气。 风向的原因,雾全往右面去了,左面海水清清凌凌。 韩伯见状说:“我要转弯了,你可扶好了。” 闫禀玉忙抓住船栏杆,刚要回话,耳边有声传来: “让他右转。” 卢行歧出现了,又是突然发号施令,可是右面雾浓,航向不清。 闫禀玉迟疑不定,卢行歧喝声:“让他右转!” 熟悉的寒凉阴气荡开,闫禀玉冷得一激灵,颤声喊道:“右转阿伯!” “哈?不是右转,要左转。” “阿伯右转呀!” “你讲乜呀?”韩伯驾船数十年,怎么会听取闫禀玉空口无凭的话。 航向依旧。 眼见船已转向,即将驶入左面,闫禀玉无助地望向卢行歧,表示没办法了。 卢行歧面无表情,随即掠身飞向船头。 闫禀玉视线跟随,就见照灯的光影之中,他脚点虚空,右指急速结印。手势繁复,划动气流,左指则并成剑抬高右胳膊。 闫禀玉不明所以,突然惊觉船速慢了,但还是在左转。 卢行歧是想阻止行船吗?可这船虽是小型渔船,但也以吨为单位,再加上行速惯性,他这样未免不自量力。 轻视地想着,周围猛地发出咕咚咕咚的沸腾声,近在耳边脚底,闫禀玉下意识望向海面——只见海水如沸滚的粥一般不停地在冒泡。 她顿时讶异不已,海水怎么变成这样了,难不成是地震异像? 还没来得及担忧,水泡滚着滚着,又骤然齐齐沉了下去,于是海面形成了一幅千疮百孔的景象,密密层层,令人看得头皮发麻。 如果说水流快涨快消滚溢是震前异像,那这些漩涡以闫禀玉的知识储备根本没法解释!她不得不将这些诡异跟卢行歧联系起来,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思绪间,海面又起变化,密密麻麻的漩涡忽然彼此吸附,形成更大的涡流,将海面搅得波涛起伏。船受水势影响,摇摆不止,船速因此骤减! “怎么回事?!” 那边是韩伯惊讶的叫声。 闫禀玉这边也好不到哪去,身体摇来摆去,没有可依靠之物,只能蹲下身体双臂拼命抱住栏杆。她张口欲喊卢行歧,只听闻一声气沉丹田的:“渊海之势,起!” 巨大的“哗啦”一声,带起大片水花,好似有什么巨物破水应召而出! 闫禀玉被溅了一身湿,心惊抬头,正撞见数道水柱腾空而起,如龙行一般,咆哮着直冲船头卢行歧所在方向! 而卢行歧依旧浮在半空,维持着施法手势,阴风将衣袂发辫吹得猎猎飞扬。但他身形悍然不动,神色间隐隐有丝邪异的得意,连发尾坠着的那枚古钱币也亮得慑人。 “轰隆——咔!咔!” 又是一连串巨响。 船身一阵剧烈摇晃,前头韩伯高喊:“糟了糟了!螺旋桨被什么东西搅停了!” 闫禀玉用力抓住栏杆,仍被这阵晃荡甩得撞来撞去,她惊惧地想卢行歧到底在发什么神经?心底早就没了轻视之意。 “幻瘴……幻瘴……不是过了吗?”韩伯碎碎叨叨的声隐约在浪涛中。 突然间,船不晃了。 闫禀玉惊魂未定。 “船……船……起、起了!!”韩伯又哆哆嗦嗦地嘟囔。 闻声,闫禀玉怔然抬头,然而入目所见,迅速将她扯进适才的恐惧中: 水龙似有灵性,盘绕在卢行歧身周,龙口呼啸,龙尾潜水,竟硬生生将船头转向,举了起来! 船身猛然立直,几乎呈九十度,差点将闫禀玉掀下海去!好在她反应灵敏,死死地攀住了栏杆。 再看韩伯也是如此,抱住船舵不放,身体吊着,双腿晃荡在闫禀玉眼前。 接二连三的,闫禀玉被吓到心慌气紧,也烦不了那么多了,当着韩伯的面,她高喊出声:“卢行歧——!” 话未尽,卢行歧霍然变换手势,收归阴息。 他凌空在上,闫禀玉望着收止的阴气,猜测施法结束了。可是船头还高高翘在半空,她顿感不妙,不是吧,不带这么玩的啊! “住手!”闫禀玉惊惧大喊。 话刚落,船身猛地下坠! 第14章 幻瘴迷眼,伏波渡外,七十二泾诡…… 船坠海的瞬间,激起数丈浪花,闫禀玉也随船掉了下去!后背触底,砸得一口气差点出不来。 翻起的浪拍进船内,闫禀玉被泼了一身,好不狼狈。她忍着潮湿和疼痛坐起身,拨开散在脸上湿答答的头发,眼神还有些矇昧。 片刻之后,思绪回笼,处境当下,闫禀玉看到韩伯已经站起身,在试图掌控船舵。她因此察觉船重新行驶起来了,可是不对劲,船太稳了,没有在海面乘风破浪的颠簸。 闫禀玉探身出船围,却见是水龙在托着船行驶,所过之处,劈风破浪,吞雾化雨。 今晚经历这么多,这水龙运船也见怪不怪了,那卢行歧呢?那个…… “那个混蛋!” 闫禀玉愤怒出声,拉扯到伤痛处,五官顿时皱挤。余光一转,卢行歧不知几时站到她身边,长衫垂顺,气度清雅。 和自己的狼狈一对比,怒从中来,闫禀玉恶狠狠地朝他吐出口中咸腥的海水。 卢行歧阴身隐没,躲过闫禀玉粗鲁的行为。他再次化形,斜眼朝她皱了皱眉,颇有种嫌弃的意味。 闫禀玉哪还管什么形象,重重擦掉脸上黏腻的海水,咬着牙低声:“你到底想干什么?” 卢行歧平平常常,“寻访旧友。” “召唤水龙,起船再坠船,差点将我抛海里,你就是这么寻……”闫禀玉气吼吼地,忽而愣住了,“你让右转,是找到地方了?” 卢行歧“唔”一声。 闫禀玉再说:“好,这也算事出有因,可跟韩伯好好讲不就行了,为什么搞这么周折?” 卢行歧扬手展袖,问道:“此时与适才有何不同?” 闫禀玉顺话思索片刻,“……船稳了,雾散去。” “水龙腾云化雨,亦可吞雾,要想去伏波渡,必须将雾驱散,否则行船迷途。”卢行歧淡声解释。 有理有据,闫禀玉万般气性又被堵了回去。好吧,她不是无理取闹之人,况且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船平稳行驶,闫禀玉想起自己的背包,越过卢行歧,进船仓找去了。 后面细声切切,韩伯不知有无听到,神情肃穆地扭转船舵。也许惊吓后迟钝,他此刻才发觉引擎没有启动,所以说……船是自行在行驶! 意识到此,韩伯手脚发软,一屁股坐倒在地。行船数十年,泰然自若的心态早不稳了,他双目懊丧,机械般呢喃那句祖辈遗留的传言:“幻瘴迷眼,伏波渡外,七十二泾……诡物出。” 幸好出船仓时顺手关了门,背包安然无恙,手机和现金放里面,也妥妥的。可惜的是,韩伯那套坭兴陶茶具摔碎了。 韩伯念叨的诡异话语,闫禀玉也听到了,卢行歧刚刚也说了伏波渡,那是个什么地方?她低身出船仓,见人坐地上,奇怪地喊了声:“阿伯你没事吧?” 韩伯怔怔转头,眼光颤抖,嘴唇哆嗦,痴痴地说:“来了……” “什么来了?”闫禀玉不明白。 雾散,船行,前方水泾又见一座岛,岛上露出一角木楼。 四海平静,难道又出状况了吗? 但看“头号乱子”卢行歧安然立身,闫禀玉又将这个念头挥去。不至于吧,没那么倒霉的,她自嘲地撇撇嘴。 下一秒,闫禀玉庆幸的表情僵住。她听到了一些诡怪的声音,远远的,如深空呼啸,深海鲸鸣,余音缠绕不绝。 不妙之感骤然升起,这悲催的熟悉感——不是吧,又来?! “卢……”刚张口,那些声音陡然变调,似敲锣打鼓,锐利无比,仿佛从远处飞来一把尖刀,直戳刺进耳膜!闫禀玉神色痛苦,抱头捂紧耳朵,企图隔绝声源。 可是隔绝不了丁点,那利声如同穿皮透骨一般,直捣进头颅,搅得脑袋沉痛难抑。 船越行前,疼痛更加剧。 “卢、卢行歧……停……” 闫禀玉艰难地喊出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她不知道卢行歧回头看了她一眼:眼无波动,阴身凌空,继续施法。 水龙行船更快了。 随之而来的是更剧烈的痛苦。 “呃——啊!”闫禀玉痛到呻吟出声,整个人都在发抖,身子几乎立不住。她抖着身体,抬眼看见卢行歧在半空施法,胸口一口郁气哽得她几欲吐血,又是他! 伏波渡外不容孤魂野鬼,卢行歧极目所望,也不见阴气。而这尖利之声变幻莫测,更像拟音,只有物化的煞才善拟音,因为物无法言语,只可拟化熟悉之音。 七十二泾海面宽泛,人烟稀少,这作祟的东西就在近处,卢行歧猜测是在前方那座岛上。 再看韩伯怔坐在地,表情皱紧,但看着反应不大。而闫禀玉年轻,耳清目明,又因身正,于阴煞所不容,所以痛苦更甚。 但只要冲破过去,就能抵达刘家老宅所在的伏波渡,隐忍百余年,才寻得机会入世,卢行歧不甘心放弃即将到手的机会。他并指向前,令出,声随:“闫禀玉,再忍忍,破过去就好了!” 耳膜刺痛,头颅似乎被铁钉凿锤,闫禀玉痛到呼吸困难,喘着气,她真的忍不了了!同时耳朵眼睛有什么湿湿的流出,像是血…… 再无力气支撑,闫禀玉摔倒在地,疼得打滚,也不忘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骂道:“卢行歧——你他么混蛋!” 卢行歧眉角一跳,权衡几秒,他下了决定,并指向内,喝声:“收!” 瞬息间,水龙潜没,船缓缓停下。 声音也远了。 疼痛消散,闫禀玉缓慢睁眼,视线模糊,入目隐约有一道血帘。 —— 夜半尸语 第16节 半小时后。 渔船停靠马路头,此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多。 韩伯率先走下船,脸色虽已恢复平常,但脚站到实地,才真正落得轻松。 闫禀玉背着包随后下船。 韩伯看她脚步虚浮,精神状态极差,便说:“妹妹仔,夜了难找旅馆,要不你去我家对付一晚吧,刚好我女儿的房间空着。” 闫禀玉看着韩伯,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又改口,“好,谢谢阿伯。” “那你跟我走。”韩伯在前带路。 闫禀玉安静地跟在后面。 从码头进村要经过一座高高的台阶,共七十二级,名唤青云梯,是明清时进入龙门岛的唯一官道。 月光下,台阶泛着敦厚的青泽,闫禀玉拾阶而上,不免想起卢行歧。从韩伯重新掌握船舵,他就不见了,不知道是单独前往伏波渡,还是去了哪。 也就十分钟的路程,夜深人静,经过人家院子,脚步时常惊起狗吠叫。 韩伯家在村头的位置,被一片翠竹包围,座向朝大路,两层小楼,没有砌院墙。路灯直照到门前,门口左侧堆了些劈好的木柴,柴上铺晾着一张渔网。 大厅窗户透出灯光,听到外面声响,有人开门。 走出来一位婶子,和韩伯年龄相当,衣着朴实。她看看韩伯,又望望闫禀玉,不解道:“怎么回事?” 韩伯摇摇头,语气疲乏,“今晚不太好,你先带游客上女儿房间休息,晚点我们讲话。” “诶好,”韩婶回过头对闫禀玉说,“妹妹仔,你跟我来。” 闫禀玉乖觉地点头。 韩婶指路二楼。 闫禀玉上楼前忽跟韩伯说了句“阿伯,对不起”。 韩伯愣了片刻,随后摆手道:“没事,那地方啊……就是这样的。别想太多,先休息好。” 闫禀玉就跟韩婶上了二楼。 韩伯夫妻住楼下,一双儿女住楼上,但都在外地工作,难得回来一次,所以房间都空着。 韩婶介绍了卫生间的位置,跟闫禀玉交代几句别客气,便下楼了。 房间有床和衣柜,一套小桌椅,整洁干净。闫禀玉放下背包,关上门,在椅子坐下,最后一点劲头也卸下了。 椅子是方正的木椅,小小的,她也将身体缩成小小的,埋头紧紧抱住自己。 良久后,抬起头擦干眼角的泪,闫禀玉起身拿衣服出去洗澡。 楼下韩婶简单做了瘦肉汤粉,给韩伯盛了一碗,剩下的单独用保温盒装好。 受了一番惊吓,现在和缓下来,韩伯肚子早饥饿难耐,抓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韩婶在一旁坐下,等韩伯吃完。 韩伯吃饭快,没两分钟就吃好了,韩婶见状问:“是发生什么了吗?” 韩伯拿纸巾抹过嘴,说:“在伏波渡外,是发生些诡异。” 韩婶皱眉,也熟悉韩伯的行船路线,说:“在岔路水泾,你右转了?怎么就……到那儿去了?” “是我想的吗?是船、带我去的,我还听到了,老一辈说的夜里出现的诡物吼声。”韩伯如是说。 “船带你去的?”韩婶嘀咕着这句话,蓦然明白过来韩伯说的诡异在这,她叹声气,“那地方太平百余年了……” “可不是,我还记得是从二十五年前开始,我们女儿出生的那年,才又出的诡怪。”韩伯接话。 韩婶忧心,“你当时烧香烛银纸没有?” 韩伯摇头,“没想起,也没作用。” 也是,烧个供品就能行,伏波渡也不至于如此。韩婶怯怯地问:“那以后可怎么办?” 韩伯默声,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没有思路。 七十二泾诡物传言已久,龙门岛的居民靠海吃海,多少都亲身耳闻过,韩婶也明白,急不得的,现在人没事就好。她安慰地拍拍韩伯肩膀,韩伯抬眼看她,夫妻俩的默契不言而喻。 韩婶起身收拾收拾,提保温盒上了二楼。 二楼女儿房间关着门,但有灯光泄出,韩婶前去敲门。 敲门二声后,门从里拉开,露出一张湿润凝着水珠的脸。 闫禀玉洗了头,因为不知道吹风机在哪,没不好意思打扰人问,只能披着湿发自然晾干,脸上的水珠就是从头发流下来的。 她拢了拢湿发,笑道:“阿婶,什么事啊?” 韩婶将保温盒递了过去,笑着说:“给你送吃的。” “哇,我正好饿了,谢谢!”闫禀玉大大方方接过,然后说,“你等一下。” 转身饭盒放桌上,闫禀玉在背包里翻了几下,拿出些现金,来到门口给韩婶。 “阿婶,这是之前跟阿伯说好的船费,加上今晚的住宿费和餐费,一并给你。” “你看这……”韩婶推让一下,收下了。 闫禀玉又冲韩婶笑笑。 她脸上疲态,眼睛红血丝涨红,应该是在七十二泾受了伤,但举止磊落,大方明朗,眼神亮晶晶,看着就喜气。韩婶怜爱心起,给了吹风机,又给了家里种的火龙果和香蕉。 闫禀玉收获满满地道谢。 韩婶说着没什么,下楼去了。 关上门,闫禀玉插吹风机吹头发。 她的头发黑密又长,吹个七八分钟还没干,吹风机“呜呜”的声,吵得周围声音消失。 不知道别人有没有这种感觉,当洗头或者吹头,听力受到阻碍时,闫禀玉会没有安全感,背后发毛,必须要回头看看。 就这么一回头,她看见了卢行歧,静悄悄站在她身后,面无异色。他们之间距离不足一掌,她回头时黑发甚至甩过他的下颔和脖子。 他明明会隐身,但是她的发丝却确确实实地落在他身上,再柔柔地垂下去。 “你来干什么?”闫禀玉冷硬的声。 卢行歧瞥她一眼,默不作声地走到窗边,只留个冷漠的背影。 窗外是月初的上弦月,细弯一条,孤伶伶又瘦小。 闫禀玉不想管,拿他当无物,坐下开始吃汤粉。 吃饱喝足,已经凌晨两点,困意上头,闫禀玉躺床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或因今晚经历太过诡谲,入睡后闫禀玉依旧陷进恐惧里:她身在船上,船头高高翘起,她几乎被摔下海去,双臂支撑身体,快坚持不下去了…… 海面沸腾,无数的漩涡,正待将她吞噬。 终于力竭,梦里的闫禀玉惊叫着掉进海里。 床上的闫禀玉手脚猛一抽动,终于醒来,出了浑身冷汗。 屋里昏暗,视线中隐约见一人影,腰微弯,伸出手臂,五指张开,正在她的脖颈之上——那是一个标准的掐脖手势。 闫禀玉伸手抓住那只手臂,触感冰凉,她说:“卢行歧,我阻碍你去伏波渡,你想报复我吗?” 安静。 那声质问,还有委屈。 第15章 灵蕴于百色厅岑王老山的妖——澄…… “报复你?” 卢行歧用另只手,捉开闫禀玉的手指,再轻轻放下,“说什么胡话,魔怔了么。” 闫禀玉盯着他,他指尖在她眼前划过,结了一个漂亮的符印。 闫禀玉不知道卢行歧要做什么,但她现在真的无力反抗,在七十二泾时耳目出血,现在还隐痛。 最后,卢行歧的食指点在她眉心,传递来脉脉的清凉。 “我暂时封掉你一些五感。” 话语轻声,仿佛不忍惊夜。 “封掉五感?那我会变成聋子瞎子吗?”闫禀玉平静地问出来。其实她有点恍惚,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真的醒来了。 卢行歧收回食指,直起身说:“不会,只是减轻疼痛。” 他的回话突然像沉进了水里,洇湿般模糊不清,闫禀玉又问:“你说什么?” 五感被扰,视力听觉当有混沌。卢行歧半蹲下来,向闫禀玉耳边附过去,重复一遍:“你不会聋不会瞎,封了五感,会让你不疼。” “你怎么知道我疼?……真的……好像不疼了……”闫禀玉嘀咕着,倏然出手摸上卢行歧近在咫尺的脸,他破天荒地没躲,由她确认。 签订契约后,闫禀玉能轻易触碰他的阴身。确定了,此刻是真的。 她有了些精神,收回手撑起身,微低脸,居高临下地向卢行歧撒怨气,“即使你现在为我好,我还是会讨厌你。虽然我贪心是我咎由自取,但不至于被你玩弄惊吓,还差点丢掉性命。” “我不会让你死。”卢行歧仍旧半蹲,目光仰看。 又是这句话,闫禀玉愤怒反驳:“你嘴上说得好听,可害我的事没少做一件。” 卢行歧默了默,然后开口:“那我道歉。” “你说什么?” “我道歉。” “哈?我听不到~” 黑暗里的那道语气,藏了小意的戏谑。 闫禀玉看不清,不代表卢行歧看不清,他早察觉她嘴角一抹调皮的笑意。 卢行歧没点破,隐去身形。 “听不到便算了。” 夜半尸语 第17节 闫禀玉彻底看不见他了,只隐约辨得他的声音离着距离。 跑什么跑,心虚了吧!闫禀玉嗤声。 “少时爹娘用来吓唬我和二弟的鬼怪,不是人熊婆,而是灵蕴于百色厅岑王老山的妖——澄林祖。” 卢行歧的声音又响起。 之前的问题,他现在才回答。 闫禀玉好奇百年前小朋友的阴影故事,不计较地问:“澄林祖是一种妖的类别,还是妖怪的名字?” 卢行歧说:“流传已久,无从得知。” 月黑风高,正是听“古”的好时候,闫禀玉拉被子裹住身体,以这个安全感满满的姿势,兴致冲冲地问:“那他怎么吓人了?” “相传她是靖西1的巫婆,当地称这种人为蚂蚁婆,身负问鬼点津、祈神得愿的本事。澄林祖少时家中贫困,饥寒交迫长大,在十岁时因兄长娶亲缺银钱,而被爹娘卖给了老蚂蚁婆,开始跟着学习做法事。老蚂蚁婆是邪巫,算尽天寿而惧,便用童女的精血来炼身,妄求长生……” 卢行歧的身影似乎是在椅子那里,坐着的,面向闫禀玉这边,娓娓道来。 “老蚂蚁婆是坏人,那澄林祖不是很危险?之后呢,她逃跑了吗?她都十岁了,有自我认知和基本的生存能力,怎么任由父母将她卖掉呢?”这些故事受迫害的怎么总是女孩,闫禀玉着急地问,替澄林祖捏了一把汗。 卢行歧回道:“她未逃,也不会逃。” 闫禀玉十分不理解,“为什么呀?” 卢行歧:“澄林祖喜食柚子,虽家中有棵老柚树,但当时柚果可换粮,她并不能吃上,即使品相不好的柚果兑不到粮,也会被兄长纳入腹中。当初爹娘就是以柚子果诱哄卖掉她,也确实,老蚂蚁婆兑现承诺,每天都予她一颗柚子。饥寒交迫,冷暖自知长大,偶得温情,又怎会逃?” 最后一句反问,倒把闫禀玉给问怔了。从小被丢着长大,渴求温暖的孤独她也尝过,假若身处在同样处境下,她也未必清醒。 “那之后呢?” “从十岁起,澄林祖开始学习通灵法术,因老蚂蚁婆有私心,所以教习并不认真。澄林祖年少懵懂,也未察出什么,任由老蚂蚁婆每晚取她指尖七魄血,取完次日,她便能独自得一柚果。魄血取完,再取眉间、喉口、心头三魂血。人有三魂七魄,精血尽去,无力回天,澄林祖抱着最后得到的一颗柚果,被老蚂蚁婆丢进了岑王老山。” “也是造化,澄林祖非但没死而是灵蕴成妖,化妖后出山,去寻老蚂蚁婆报仇。老蚂蚁婆吃了数十童女,重返年轻,变成三十有余的妇女,法术也更邪异精进。而澄林祖成妖后性格大变,传闻可拟变百物,巨可变虎豹,微可成虫蚊。但老蚂蚁婆心术不端,邪术更是出其不意,初次交手,澄林祖就败于她的诡计之下……” 卢行歧的声音清朗平缓,节奏舒服。闫禀玉听着听着,已经变坐为躺,侧枕着枕头,安静地看着他的方向,认真地听。 “之后澄林祖效仿老蚂蚁婆的成邪方法,欲招了童男童女的魂魄助力,自此后,百色厅闻澄林祖之名色变,家中有孩童者皆求神拜符保安,夜中更是捂紧儿口,生怕哭啼惹起澄林祖注意。那段时间,街巷异常寂静,每家每户无出夜哭郎。” “终于到两人再次斗法,是夜雷鸣闪电,鬼哭狼嚎,众人紧闭门窗,噤若寒蝉,无人敢心奇耳语。那晚的斗法结局谁也不知,之后有人见老蚂蚁婆面庞垂垂老矣,肚穿肠露,破了法相,没多久便归西。但澄林祖活了下来,她的传闻也就流传了下去……” 真是跌宕起伏的故事,闫禀玉替澄林祖可惜的同时,也害怕老蚂蚁婆的毒狠,特别是刚经历了七十二泾的惊险,她情绪还未真正平静。 为鬼能察细微变化,卢行歧感知到闫禀玉的‘气味’,澄林祖故事结尾的话锋顺其自然地一转:“澄林祖喜食柚子,恰好我卢府宅中也有一颗百年柚树,我儿时和二弟同馨常去攀爬,折枝落果,以此为趣。树木百年初具灵识,夜晚入我梦中恫吓我,次日我便携同馨去报复,折损枝条,使弹弓砸落果子,顽皮更甚。” 闫禀玉的情绪被卢行歧的少时趣事安抚了些,她听了后,不由发表句:“没想到你平日这么端,也是个熊孩子呀。” 卢行歧不知‘端’是何意,只闻闫禀玉语态轻松。既然如此,他接着道:“也是实在无策,树灵再次入梦,不过这次入的是我阿爹的梦。梦中祂痛哭流涕,斥责两小儿恶行,阿爹敬天地奉神灵,更不忍树灵百年修行艰辛,醒来后便叫仆人将我和同馨带去柚树下。折损的柚树枝条已被拾起摞在一旁,整整齐齐,像是方便与人拿取。我心下暗道不妙,给同馨使眼色,让他假装腹痛,我好趁乱逃跑,先躲过阿爹的气头再说……” 听到有趣处,闫禀玉掩嘴咯咯低笑了两声,身子翻过趴着,惬意地枕着下巴,看向卢行歧。 闫禀玉的目光过于直白,且她变换姿势时,被子落开,露出睡裙下的裸足。非礼勿视,卢行歧为人时也不曾被女子这么看过,他微不适地偏了偏身,面向窗外,继续说: “不想阿爹洞察先机,直接抓起柚树枝条抽打我们,那枝条带刺,打在身上时叶片纷飞,锥肤刺肉,青气混着血腥气的味道,让我十分记得。打完后,阿爹又让我们在树下罚跪,并忏言千遍。那次从白日跪到夜晚,实在累,我和同馨毕竟小,双双哭哭啼啼起来。娘本就对阿爹罚跪一事不满,阿爹怕哭声惹来娘心疼,便在月黑风高的夜晚讲了澄林祖的故事吓唬我们,哭声会引来吸食魂魄的妖,我和同馨闭紧嘴就不敢哭了……” “呵呵,两个小屁孩……”闫禀玉咕哝着,“原来,你讨厌柚子叶的青气,是因为这个呀……” 然后没声了。 卢行歧静静地等,等来了闫禀玉轻轻的呼吸声。 她再次入睡了。 月儿将逝,月光拉得长又长,照过了屋内的桌椅。 卢行歧低眼看地面,月光也照过他的阴身,落地无影。 而窗外,目光所及是青云梯所在方向。 世道千变万化,历史正在以他陌生的轨迹发生,而青云梯的石阶,还似旧时。 当年他和阿爹应刘家所托,到龙门岛处理七十二泾伏波渡的诡物之事,过青云梯登高,那阶上时景,仍历历在目。 只是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2? —— 一梦安然。 闫禀玉醒时屋内黑着,视线昏暗,她隐约看到对面桌椅旁站个人影。是卢行歧吧,她这一觉怎么睡到晚上了。 揉着眼睛爬起来,伸伸懒腰,闫禀玉带着刚睡醒的懒音问:“几点了?天都黑了。” 对面出声:“酉时,还未入夜。” 酉时不正是日落时分,怎么就天黑了?闫禀玉迷迷糊糊地看到窗帘脚下的光亮,才反应过来是窗帘拉上了。 那卢行歧在呀,他不是说白日化形不便,才要夜晚进入七十二泾的吗?难不成她又被骗了? “不是还没天黑,你怎么也能现身?”闫禀玉走下床,狐疑地问。 卢行歧回答:“鬼在阳世也要度过白昼,遁形回避日光即可。” 闫禀玉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瞧他昏暗的五官,声调儿一挑,“你真怕阳光呀?” 卢行歧闻言,心中隐隐有些微妙。还未回,就见闫禀玉手快地抓住窗帘,冲他嘿嘿顽笑,同时扯开一道窗帘缝。 阳光如剑般劈入室内,卢行歧以手覆面,挡住会灼烧阴身的光线,只留出一截如玉质般的苍白下颔。 闫禀玉从未在日光中见他,他的十指如葱素净,没有男性分明的指节,脸庞脖颈的皮肤透如白瓷,发丝顺而黑亮,一看就是从小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 古人形容男子清俊,称玉面公子,果不其然,看美人,闫禀玉的心脏也砰砰跳了几下。恶趣味打住,她收拢窗帘,当还他昨夜说故事哄睡的情分。 “……你还真怕阳光啊……” 光线消失,灼烧的热度也消失,卢行歧放下手,轻轻看了闫禀玉,倒没有怒意。 闫禀玉转身去开灯,回过头问正事,“昨晚没去成伏波渡,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卢行歧道:“今晚再去。” 闫禀玉也料到了,他们专程到钦州,也是为了这件事。她可以接受完成契约的危险,但无法容忍卢行歧私自行为造成的惊吓。 她对着他警告:“下次你再有什么行动之前,要提前告知我,我好有心理准备。虽然我也不太信任你,但合作的诚意要有吧,假设再出现卧弓山和昨夜的情况,小心我——” 闫禀玉作势拉窗帘,卢行歧快一步捉住她手,终于递了个警告的眼神。 闫禀玉哼声,甩开他的手,“开个玩笑而已,哪像你,整我是往死里整。” 卢行歧瞥了眼闫禀玉怨气的脸,终于承诺:“我答应你。” “好,那我收拾收拾去找船出海。”闫禀玉风风火火地拿衣服,想去卫生间换。 卢行歧伸手虚拦了下闫禀玉,说:“不用找,就在这。” 她抱着衣服问:“什么意思?” 卢行歧说:“我略通相面之术,那韩伯面廓硬朗,耳高于眉,肾气天足,胆色高,他比常人更适合送我们去伏波渡。” 闫禀玉另有己见,“可昨晚那样,他看着害怕极了,还愿意去吗?” 卢行歧摇头,“他不是胆小之人。” “面相能相这么准?”闫禀玉不太信,但是细想想,韩伯说幻瘴时言语保留,也许对那制造魔音的诡物早有预知,那水龙也瞧见了吧。还有当时她喊了不存在的名字,那么古怪,也敢收留她。 也许真如卢行歧所言,他不似表面的样子,闫禀玉说:“那等会我去透透他的口风?” “可。”卢行歧颔首。 说好了,闫禀玉便先去换衣服,换完衣服回房,睡裙随意甩到床上,拿手机下了楼。 闫禀玉的睡裙是笼袖方领,月白色垂纱边,柔软地铺在床上,卢行歧不是第一次见。 窗帘下的光亮无几,应该入夜了,卢行歧对着空空的房间,有些局促地说:“日头已落,禀玉姑娘,我随你去……” 第16章 (修) 祂阻我二次,便要因此付出…… 闫禀玉到了楼下,大厅没人,门敞开着。 外面天色昏暗,天际残留一抹灰白。 走出门口,见一背影弯腰坐在院中,右手握木梭子在修补渔网,是韩婶。 再看附近,没见韩伯,他去哪儿了? “阿婶。”闫禀玉唤声。 “诶~”韩婶回头,冲闫禀玉笑了笑,“你可醒了,睡好了吧?” 睡了整个白天呢,闫禀玉怪不好意思的,抓抓脸,呵呵尬笑两声。 “厨房有玉米粥,放凉了,清爽得很,你吃吗?我给你弄来。”韩婶说着,撑膝起身。 哪个柳州人能拒绝软糯清爽的玉米粥呢,闫禀玉爽快道:“好的,谢谢,我跟你一起去吧。” 韩婶冲闫禀玉招手,她快步过来,满脸期待,那样子迫不及待呢。 “我炒了豆芽,还有小米辣呛黄瓜皮,辣椒炒豆豉,可好吃了。” “哇,阿婶你说得我都要流口水了,这些都是送粥的绝佳小菜。”闫禀玉抿抿嘴,饿了馋了。 韩婶看她,又是笑,“走,我们一起去厨房。” “好!” 两人去厨房舀了玉米粥,端小菜到客厅,一起坐下。 “那我开始吃了。”闫禀玉端起碗。 韩婶笑眯眯点头。 闫禀玉也不客气,各样菜夹一遍,吃起来。 韩婶吃过了,就在一旁看着闫禀玉吃,她吃相端正,夹菜不逾矩,是越看越觉喜气可人。 大大方方,肯张嘴,到哪都饿不着。韩婶这样年纪的人,就喜欢这样的孩子。 “好吃吗?”韩婶不由关心。 闫禀玉咀嚼的间隙回:“好吃呀!” “那来点五彩泡椒吗?我腌制的。” 夜半尸语 第18节 “好呀,我最爱吃辣了。” 得话,韩婶又笑眯眯地去装泡椒了。 连吃两碗玉米粥,闫禀玉放下碗筷,说:“阿婶,我吃饱了。” “诶好。”韩婶起身收拾。 闫禀玉也帮着弄。 收拾完,路灯亮起,天彻底黑了。 没多会,韩伯回来了,臂弯抱个用蛇皮袋裹住的长条东西,看着沉甸甸的。 闫禀玉和韩婶坐在大厅沙发,搭着《情深深雨濛濛》何书桓的深情告白声吃水果捞,韩伯乍见她俩时,怔愣了下,觉得这种组合有点神奇。 “你回来啦。”韩婶举着牙签招呼声,眼神依旧放在电视剧情上。 “……哦,嗯。” “阿伯。”闫禀玉在沙发里探头。 韩伯点点下巴,“你们,你们吃。” 在门角放下东西,韩伯表情奇怪地到外面去。 闫禀玉见状也起来,跟韩婶说:“我去跟阿伯说两句话。” 剧情正到依萍跳水的高潮,韩婶挥手,让她赶紧去,自己则全身心投入到电视里。 院里有个露天水龙头,韩伯正在洗手。 闫禀玉过去,怯怯低喊:“阿伯。” 毕竟她有愧于心,现在又带着目的。 韩伯关上水龙头,甩甩手晾干,“怎么了,妹妹仔?” “嗯……呃……阿伯……”闫禀玉艰难措辞。 韩伯盯着她的表情,平声说:“你还要出海,去伏波渡?” 一言即中,闫禀玉讶异,“你怎么知道?” 韩伯指天上那弯月亮,说:“你说你来龙门港镇,是为了看七十二泾风光,昨晚无缘,但你却睡了一个白天,对于游客来说那么重要的游玩时间呢。” 被戳中心思,闫禀玉闹个红脸,“阿伯,你真厉害,看人门清。” 韩伯又说:“我可以送你一趟,但你要告诉我,去那做什么?” 闫禀玉也不便再瞒,实说:“找人,问事。” 岛上废弃宅院较多,有些人偷偷住上了,也不奇怪。况且伏波渡那片水泾,暗流出其不意,白昼也少有当地人去,也许还真有人居住。韩伯问:“那为什么白天不去?” 闫禀玉:“不方便。” 韩伯看眼闫禀玉,再看看她身周,“是因为……那个姓卢的东西?” 果真被发现了,闫禀玉硬着头皮说“是”。 韩伯早有预料,“好,我知道了,待会准备准备,夜了我们出海。” “嗯,谢谢阿伯!那船费多少,我多给你也没事。”闫禀玉作势掏钱。 韩伯阻止她的动作,“不用了,我去伏波渡不是为这个。” 说完,便进屋去了。 现在院里只有闫禀玉,和一盏高瘦的昏黄路灯。 虽然不知道韩伯去伏波渡是为了什么,但事办成了。 二楼窗户是昨夜住宿的房间,闫禀玉对着那儿低喊:“卢行歧,卢行歧……” 没回应。 没听到吗?不应该呀,鬼的知觉那么厉害,闫禀玉再喊:“卢行歧,姓卢的东西……” “我在此。” 声突然,闫禀玉赫然转身。 院外一片青竹,卢行歧翩翩身姿,月下遗世独立 。 人端就算了,出场方式也这么端。 不过无所谓,闫禀玉高兴,她欣然对卢行歧捏个响指,清脆有声,“如你所料,今晚成了!” 被她情绪感染,卢行歧笑道:“甚好。” —— 深夜十一点,到了出发的时间。 客厅里,韩婶将备好的不锈钢茶壶给韩伯,迟疑地问:“今晚真要去啊?” 韩伯低腰捞起墙角的东西,肯定道:“是的,都说好了。” 韩婶这心不上不下的,“那诡物……很难对付吧。” “有这个呢,怕什么。”韩伯拍拍怀中的东西,让放心。 韩婶嗔怪地锤他胸口一下,“这顶什么事?鬼怪要真这么好处理,不至于岸上跳了多年岭头1,也无济于事。” 妻子担忧,韩伯能理解,他轻声告诉:“那妹妹仔不是一般人,她养了个厉害东西,能召唤水龙王行船,挺有本事,应该不会出差错。” 韩婶想起韩伯说的,船带他去的伏波渡,就是这水龙王所为吧。对于养小鬼的人,她见过不少,那小姑娘,还真看不出是带这个的人。 为贴补家用,韩伯没事时会接点游客游七十二泾,但这次,显然不是为了钱。韩婶问:“你是不是有其他的想法?” 韩伯冲妻子笑笑,有些讨好地弯了身子,更靠近过去,“七十二泾风景美丽,往后发现旅游业是必然的,我们改变不了政策。如果还想养蚝维生,就要另想办法,伏波渡那片海,空了那么多年,可惜呀。要是能知道是怎么回事,解决了最好,也有条后路可退。” 韩伯说着,决心满满,目光凛凛,有年轻时的那股拼劲。韩婶看着他的眼神,由担忧变成柔软,逐渐带着崇敬。 男人就该要这么有担当,韩婶松口:“那你多加小心。” “嗯!”韩伯重重点头,如往常般说,“那我就先走了,晚上做好夜宵等我。” 韩婶笑眯眯地,“是是是。” 韩伯出门了。 闫禀玉没啥好收拾的,空手早在院子等着了。 两人一同向马路头走去。 韩婶目送他们许久。 到了船停靠的岸边,闫禀玉第一件事就是问韩伯要救生衣。 救生衣有,韩伯拿给闫禀玉后,就上船准备去了。 救生衣橙红色的,有些年头了,且日久使用散发些汗味,闫禀玉也不嫌弃,往头上套进,仔仔细细扣好袢带。 被整怕了,以防万一,装备好,闫禀玉上了船。正找位置坐呢,卢行歧突然从她身旁飘过去,幽幽一句:“你防着我?” 似是看穿她怕掉海的内心想法。 闫禀玉不动声色地笑笑,“哪有,没啊,没有的事。” 行事当前,还是得和平相处,以防卢行歧哪根筋搭错了,又给她整一出。 卢行歧没说什么,飘走了。 笑着笑着,闫禀玉咬牙切齿,暗地里做了个鬼脸。 船启动,闫禀玉进船仓坐好。 附近停船不少,但今晚好像也只有他们这条船出海。 韩伯驾船,再次驶出进港航道,入七十二泾海域。 月光如银,海水粼粼。 过岛屿,见红树林,海面平涛,四野俱清。 今晚无风浪,行船稳妥,闫禀玉还有机会倒了杯茶水喝。 估摸着航程,就要到昨夜起雾的海域了。 放下茶杯,闫禀玉心底起了一丝紧张。 如预想中的,船速慢了下来。 闫禀玉嗅到空气中的潮湿,谨慎地将船仓门关好。 即使有心理准备,在见到海面弥漫过来的湿雾时,还是不免担忧。 “妹妹仔,茶桌底有撬棍,你拿起来防身。”韩伯的声音从船头传来。 闫禀玉低头看,桌底有一蛇皮袋包裹的长条物,翻开袋子里头是撬棍。她听话地从桌底抽出撬棍,握在身前。 船还在行进,闫禀玉疑惑那么大雾,不停下吗? 于是高声问:“阿伯你不停吗?” “不了,我试试直接右行,看是否能冲破幻瘴到伏波渡。” “那……看得清吗?” 韩伯笑声,“这条水路我行了几十年,哪座岛上有什么树,哪道水泾转弯多少度,了然于心。” 韩伯有信心,闫禀玉仍旧忧虑,因为卢行歧说过,雾不驱,恐迷途。 紧要关头,这鬼又跑哪儿去了?闫禀玉扒仓门看外面,尝试喊:“卢行歧,卢行歧,你在哪啊?” 白雾中突近一张轮廓,囫囵一眼,吓了闫禀玉一大跳! 她整个人往后倒,差点撞到桌椅。 “唤我何事?”卢行歧一张脸飘在雾中,就这么隔着透明的仓门问,活像个无主人头。 闫禀玉直起身子,真是没脾气了,对面要是人,她指定一撬棍就砸过去了! 现在正事要紧,她问:“雾那么大,行船安全吗?” “暂且安全。” 夜半尸语 第19节 暂且这词,一听就不谨慎,闫禀玉又问:“你不召唤水龙行船吗?” 卢行歧指正:“那是借势,借渊海之力。” 闫禀玉听不懂,再次强调,“反正你认识水龙,就喊祂出来帮个忙呗。” 卢行歧哼笑反问:“我认识祂?” “不然祂怎么听你使唤。” “道法修至无为境,便知世间万物不为我所属,但皆可为我所用,何必相识。”卢行歧说着,面庞远去了。 道法闫禀玉不懂,这句话在她听来实在是大言不惭。不过,虽然语气自负,但这确是道德经的精髓之言。 可是,跟现在有什么关系?闫禀玉想求的是安心。 “卢行歧,卢行歧……” 再喊了两声,他没应,闫禀玉决定出船仓找。 抱上撬棍,开舱门,视物模糊,她屏紧呼吸,用空余的另只手在雾中摸索,行走在船尾。 也就两三平米的空间,闫禀玉很快摸到船围,卢行歧又变幻到哪了? 渊海深静,闫禀玉不敢独自久待,转身欲回船仓。手臂倏然被握住,那冰凉的触感,甚是熟悉。 “你在这呀。”闫禀玉脱口而出。 卢行歧拉着她,近自己一步,两者之间透着一层薄雾。 他轻声告知:“禀玉姑娘,雾散了。” 闫禀玉当即朝海面望去,果然,雾气稀薄许多。她感知到什么,探身去往船下看,有水龙伴于船两侧游水吞雾,船还是韩伯在掌舵。 船头韩伯心喜雾的变化,对于驾船进伏波渡更有信心,隔空让闫禀玉传话,“妹妹仔,帮我谢谢你的朋友。” 那朋友,便是“姓卢的东西”。 “诶你听到了吗?韩伯说……” “我们已在伏波渡外。”卢行歧轻声打断。 伏波渡外,听到这个地名,闫禀玉先记起的是昨夜的疼痛。 那诡物魔音是不是就要…… 心念起,空远的声量倏至,闫禀玉微微听到了,那些繁杂缠绕的余音。她紧抓撬棍,有点害怕接下来的预想。 那幽深空泛的声传遍水泾,海面拂起波澜,卢行歧警惕巡视,不忘安抚:“封了五感,不会再像上次疼痛。” “真的吗?”闫禀玉畏畏缩缩的语气。 “嗯。”卢行歧回答,阴力汇往掌心,手背相叠,拇指扣印,将符法反推出去。 他施了道术法,伴游两侧的水龙受到召唤,齐齐游近船身,并行潜进船底,托船而行。 船一瞬间晃了晃。 闫禀玉稳住身形时,猜测卢行歧所为,是为防韩伯被声音扰乱,失了航向。 脑海中声音变化莫测,逐渐尖利,但如卢行歧所言,还能忍耐。 水泾海面也随之催起层层浪花,涛声哗然,听着惊悚。 “这些古怪变化的声音,是鬼发出的吗?”闫禀玉问道,向卢行歧再靠近些。 卢行歧摇头,“七十二泾,伏波渡外,不容孤魂野鬼。” 闫禀玉:“青山处处埋骨,还能有没鬼的地方?” 那是前尘往事,卢行歧缓声道:“龙门岛扼守海路,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战争无数,死伤必然无数。尸身落海,怨气困厄,夜晚阳衰阴盛,便破幽海而成诡物蜃象,迷船惑人,扰害不绝。” “当年,钦州府刘家邀我阿爹商议,想用卢氏的起阴卦以绝怨魂,阿爹却认为此法过于残忍。考察过实地后,便在伏波渡八方岛屿中埋下卦阵,形成吸纳困守之局,有魂拘魂,无魂困守,拘来的鬼魂则由刘家处理,或破地狱或渡黄泉或附于敕令纸人。所以刘家门第之围,皆有卦阵困守,伏波渡外,绝不容孤魂野鬼。” 听着好厉害,闫禀玉略一思索,“不对呀,你也是鬼,怎么能在伏波渡外?” 卢行歧淡淡瞟她一眼,有些朽木不可雕也的意味,“因这阵法是我阿爹所施,万不能伤我,就如同施蛊人的蛊,也惧其后代血脉。” “啊~懂了。”他声音平平缓缓,闫禀玉听着,确实能降低对外界的感知力。 一旦静下来,脑中魔音更厉,耳中浪涛更巨。 “吼——吼嗷——” 水龙骤然呼啸。 船身一阵剧烈摇晃。 卢行歧心下琢磨,眼神一厉,便旋身掠飞出去。 闫禀玉扒着船栏杆,目送他凌立在船头,在帮助水龙对抗着什么。 韩伯身在船舵边,擒住撬棍,随时警惕。 形势不太妙,闫禀玉扶了扶额头,流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她晃晃愈剧痛的脑袋,假装平常,忍着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拟音似铜锣,似鼓点,唱贺声沸腾,变化犀利,声浪如同无形的剑,劈砍着有形的形体,和灵识。 水龙灵力被扰,咆哮着抵抗,船只因此摇摆不定。 声浪无形,阴气也无形,或许可以与之抗衡。卢行歧思及此,点足飞身出去,不再特意压制鬼身阴气,任其外泄,再化转至指锋,并剑喝令:“破——!” 下一刻,阴气穿雾携雨,似一剑银河划开天堑! 而半空中,有什么被成剑的阴力撕裂开,所过之处,又豁然合拢,竟是丝毫未损。 卢行歧看着,神色不明,眼中隐约阴戾。收势回身时,不经意扫到船尾的闫禀玉,未加考虑,他掠身向她而去。 “你怎么……”闫禀玉一直关注着船头施法的卢行歧,疑惑他怎么过来了。 眼看他在自己身前停下,五指流过她眼前,一脉清凉直入眉心,她摸摸额头,说:“你又封了我的五感?” 卢行歧无言,神色有些冷。 只这一次,五感不能再封,不然损伤真体,难以恢复。 今晚是去不成伏波渡了,卢行歧冷哼,望向前方岛屿,傲然道:“祂阻我二次,便要因此付出代价。” 他令声:“韩伯,前方停船上岛。” 第17章 物煞善拟外界之音 “好咧!” 水龙潜没,韩伯重掌船舵,高声呼喝。 水龙化雾后,海面只余稀薄的水气,影响不了视线。 波涛依旧凶猛,韩伯依经验驾船航行。 前方一座岛屿森然而现。 幻瘴迷眼,伏波渡诡物出——听了多年的诡异声名,如今要亲眼所见了吗? 越靠近,韩伯越期待,多少年了,从未这般心血沸腾过,仿佛年迈的躯体重返年轻。 岛屿中央,木楼隐现,卢行歧飞身到船头去。 五感再次被封后,痛苦确实减轻不少,副作用是声音混沌,视线也微微模糊。闫禀玉更不敢留在后头,跟着到船头去。 即将靠岸,船头探灯照亮岛上一角,闫禀玉看见一大片竹林,枝影条条,葱郁森然,林中木楼独伫,不点灯火。 广西沿海地区,河岸多竹,因雨水丰沃,竹根发达,能固水土。这座岛罕见地未生长红树林,这些青竹应该是以前人为栽种的。 “砰”一声磕碰,船头并岸。 韩伯拎起撬棍,从应急包中翻出手电筒,率先上了岸。 卢行歧也飞下船。 还剩闫禀玉杵在船上解救生衣。 还未到伏波渡,卢行歧又说什么付出代价的,闫禀玉猜测阻拦他们行进的诡物,就在这座岛上。现在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上岸不需要救生衣,穿着影响动作,倘若真有什么事,跑不快还嫌拖累。 于是脱了救生衣,抱紧撬棍,一步跳下了船。 韩伯递上另一只手电筒,问:“现在怎么做?” 韩伯无法见卢行歧,闫禀玉拿好手电,转问道:“我们……真要进去吗?” 卢行歧背身在前,凝望竹林中的木楼,难得提醒:“物煞善拟外界之音,切记耳目分辨。” 物煞就是当地称的诡物吧,闫禀玉和韩伯都听到了,进去是必然的,他们点头表示清楚。 “随我来吧。”卢行歧如人般往前迈步,先行开道。 闫禀玉跟韩伯说:“我们走吧。” 韩伯点头,错开一步垫在闫禀玉身后。 后面船头探灯将人影拉得细长,也照亮脚下的路,和四边瘦佻的竹子。 两人一鬼先后走入竹林。 林下落叶堆叠,但可看出铺着一道石径,不难猜测这就是通往木楼的路。 于是几人默契地走到石径上,深入竹林。 探灯光线被森茂的竹林阻挡,寥寥无几了。 此时无风,叶影静置,林中稀稀落落的是他们踩踏枯叶的碎响。响声散出去,又荡开在竹林,空泛幽深。 大半夜的,连个虫鸣鸟叫都没有,周围环境安静得诡异。闫禀玉抱紧唯一的武器撬棍,抓稳手电筒,走着走着骤然顿步。 安静?那些让她疼痛的声音呢? 察觉到什么,卢行歧回身看了一眼闫禀玉。 韩伯也上前一步,小声问:“怎么了?” 闫禀玉将发现道出:“阿伯,那些声音没了。” “我知道……”韩伯回答着,耳目仍保持谨慎。 夜半尸语 第20节 闫禀玉再望向卢行歧,他已经转过身去,继续行路。 从踏上岛的那一刻,诡物魔音就消失了,原来他们都清楚。闫禀玉不再声张,跟上卢行歧的脚步。 韩伯依旧错开一步,垫在后面。 闫禀玉认真看路,身后韩伯脚步稳重,听着并不害怕。而卢行歧背影淡定,似是胸有成竹。 石径曲折,走了几分钟还未到。 闫禀玉只觉时间漫长,手握撬棍都握麻了。 夜深林幽,再行片刻,竹影间隙依稀可见孤伶昏暗的木楼。 快到了,即便预知危险,也比惴惴吊着胆强。 闫禀玉深呼吸一口气,默默活动开手脚。 唰啦啦枝叶摇晃,有风袭来,携带着一片夜雾。 那木楼淡于雾中,卢行歧驻步观望。 他们未行,几息后,雾却自行绕开,木楼豁然而现。 适才瞧着还有距离,这会一步没迈,楼却近在眼前了。 饶是有心理准备,这转瞬变化,仍让韩伯倒抽冷气。 盘踞在伏波渡的诡物,就在这吗? 闫禀玉打手电照看木楼,楼为方正形,木墙雕窗黛瓦,檐下垂挂两只大肚灯笼,泛旧白色,丝穗也褪成了淡色,稀稀疏疏,风吹飘扬。楼前延下三道阶梯,看着也是腐朽的黑褐色。 这楼有些年头了,至少不是近代产物。 闫禀玉打灯的时候,卢行歧在木楼外围踏了几步,大致看过。 “檐过山墙为悬山,粱木出墙抬顶,抬梁式宅屋,明清常有,至少得有百余年了。那煞年头不小,怪不得有些本事。”卢行歧话有夸奖,听着却是淡淡讽意。 听语气,卢行歧是确定了物煞的位置,闫禀玉细声问:“那东西真的在这吗?” 卢行歧转眼看她,不回答,而是伸出手拉住她手臂,带她踏上一级阶梯。 同一时间,檐下灯笼双双亮起。 细微光影,摇晃在他们身上,像是在欢迎来客。 年代久远,灯笼里不可能还有燃料,闫禀玉生生将疑问吞下,那东西是真的在这…… 韩伯也被这变化惊得瞪大双眼。 卢行歧径直到门前,声调张扬地喊:“既然阻拦我,还不速速开门!” 话音刚落,门扇“砰”一声从里撞开,露出漆黑的内部来。 卢行歧提起长衫一角,先一步踏进楼里。 闫禀玉忙打手电,韩伯动作更快,先她照亮木楼内部——里面是正厅带左右厢房的格局,左右各立两根盘龙飞凤的梁柱,厅后有一垂门,过门似乎是走廊,至于走廊里面是什么地方,照不见了。 韩伯拎起撬棍挡在身前,和闫禀玉交换眼神,随后进入楼里。 撬棍凉冰冰的,颇有重量,也许对诡怪无用,不过总聊胜于无吧。闫禀玉揣稳撬棍,跟着踏进去。 进到厅堂,诡物倒没见着,楼内的空气尽是沉沉霉味和灰尘味,韩伯忍不住地咳嗽。 闫禀玉也没好到哪儿去,被这阵晦涩难闻的味儿呛到喷嚏不停。 就卢行歧跟个没事人一样,站在正厅正位的条案供桌旁,用手翻看两张旧纸片。 闫禀玉捂紧口鼻,开始打量木楼:正厅摆置一目明了,正位摆条案供桌,桌面有一龛位,朱笔描写:林氏祖为良。龛里应该曾供族谱,现在是空的,可能房主人离开时带走了。 条案下是一套主桌,虫蛀去不少,缺腿少扶手的,蜘蛛网灰尘覆盖,破烂不堪。 除此外再无其他家具,左右厢房门锁皆坏,松垮垮的半敞开,里头影影绰绰露出些月光。 房子开间不大,喊个声就能照料到,韩伯提出到左侧去查看,方便节省时间。 闫禀玉没想到韩伯行事如此胆大,敢自己一个人去找,她说:“阿伯,那你小心点,有事就喊。” “好,你这边也是。”说完,韩伯打灯推开左边厢房,探头谨慎地照亮一遍,再走进去。 闫禀玉听了会儿,厢房里没特别动静,放心了些。心里更是对韩伯刮目相看,同时也对卢行歧的相面术更信一分。 卢行歧还在条案那边,不知到底在琢磨什么,闫禀玉没往那儿凑,而是寻找别处。 正厅四面是雕饰木板,同样尘灰覆积,蛛网漫盖,无甚可看。闫禀玉将灯光一抬,看到乌黑的挑高房顶,二十数条粗壮的梁木穿墙而出,其中主梁木上粘贴了张画像。 光亮打在上面,画像色彩褪去大半,依稀能分辨出是位关帝君,阔面长髯,持长刀怒目,凶神恶煞的。 谁会把关二爷供房梁上,怪异得很,这会不会是“煞”的形? “诶卢行歧。”闫禀玉轻声喊,偷偷指房梁上。 卢行歧望了眼画像,便慌忙低头,像是特意避开视线。 闫禀玉心一惊,“怎么了?” 卢行歧侧身背向画像,说:“鬼身不可直视神像。” “你害怕关帝君?”闫禀玉嘀咕着,既然鬼都怕的话,那这画像的作用是正神,镇宅守安的。 她忙将手电光移开,连声道歉:“抱歉抱歉,我不清楚这个。” “无妨。” 条案右侧是道垂门,卢行歧几步过去,站在黑漆漆的通道前。 闫禀玉以为他要进去,便说:“我到右厢房看看。” 卢行歧轻轻“唔”了声。 木楼不大,分开行动,几分钟就能汇合。况且这里除了环境阴森,还没碰到什么实际危险。 闫禀玉来到右厢房前,从半敞的门里打光进屋,里头空荡荡的,更是连家具都没了,地面散落几块木板。雕花窗也是半扇破落,蛛网肆意;有风吹拂,月色携了竹影照进来,地面婆娑如丹青,却是一副中式景象。 不过,景中带着股聊斋式的破败和荒诞。 闫禀玉回眸一看,卢行歧已不见踪影。她伸手推门,门扉顿涩,发出“咿呀”的长声,在这深夜里异常刺耳。 进门前,撬棍先往里划拉两下,扯掉半空的蜘蛛丝,闫禀玉再缓步迈入。 因为窗扇坏了,平日有通风,所以这间房并无难闻气味。闫禀玉打光细细看来,发现木板对面墙壁挂了块锦布,旧色了,但能看出原来的红艳,上有丝线绣字,隐约是绣着什么师、王的,布腐蚀了辨不太清。 闫禀玉踏步在屋内转,光亮扫转,房顶也看过了,除了这块破锦布,她没再察到异常,想着可以出去了。 窗下竹影摇摆,闫禀玉背身经过时,身后的昏暗变成逼仄感涌来,手中的灯光晃了晃,她定心跟自己说:别回头,背后什么都没有。 灯光再一转到门口,视线余光中猛然跳过个巨影,吓了闫禀玉大跳,愣在原地。那影子状似活物,是煞吗? 是去确认,还是先跑?她犹豫着。 心脏怦怦剧跳,手脚血液倒流,跟麻痹了似的。现在给她跑,也跑不掉了,还是……回头确认吧…… 闫禀玉先清清嗓子,以便有情况及时喊救兵。她转动僵硬的脖子,缓缓地,用余光去确认——身后一片窗影,不见其他。 刚刚影子太逼真,难不成真的看错?闫禀玉转身回去,手电灯光一寸寸地扫。扫到墙角时,冷不防撞见一挂着的狮子布偶,颜色和木头一似,所以难察觉。 光打在布偶身上时,影子放大出兽形。 看到这,疑惑明了,闫禀玉才松出一口气。 左厢房里。 韩伯在用撬棍翻开地面散落的木板,掀出阵阵烟尘,连个虫子都没有。屋里空荡,唯一的奇怪是房梁上掉下来两截旧赭色绢纱,他正试着用手拽掉。 如果上面没什么的话,韩伯打算出去了。 “阿伯。” 有人在后面喊,听着是那妹妹仔。 韩伯头也不回地说:“你也来了。” 身后没有回话。 绢纱挂的时间长了,好像扎进梁木,韩伯一拽就撕断了,绢纱飘下,扬起洋洋洒洒的灰。灰眯了眼,他用手搓揉,没防住那纱当头罩了下来,视线一时受阻。 “阿伯。” 声又响。 细听,微有不着情绪的木然。 可韩伯着急拉扯绢纱,没察觉。 尝试几下也没能把绢纱拽掉,他边扯边说:“妹妹仔,来帮我把纱弄下来。” 等得片刻,又是默声。 韩伯奇怪转身,绢纱薄质,他若隐若现窥到窗前站个人影,更确切点说那不是人影——因为其头大如斗,张冠绒球,身形极为壮硕。 人影不是妹妹仔,那适才的声音……也不是她的。 韩伯脑海里响起卢行歧之前警醒的那句话:物煞善拟外界之音,切记耳目分辨。 “阿伯。” 人影歪着头,绒球颤巍,木然发声。 第18章 孽障!休想再用拟音诓我 韩伯年轻时学过点拳脚功夫,现在虽老迈,不代表就怯了这个诡物。 他力气往下沉,抡起撬棍三两步砸上前,也不管绢纱还罩头上。 那人影头还歪着,撬棍以疾雷之势兜头劈下,从肩脖处将其铡开! 撬棍并没开刃,人影竟如同纸片般被撕开,头颈分离,颤颤巍巍地粘连着。 视线模糊中,韩伯惊诧地看着这变化。 “阿——” 那东西还在尝试拟音。 夜半尸语 第21节 猛然间停声。 人影身形摇晃两下,耷拉着头颅突然逼近! 速度之快,也就眨眼间的事,韩伯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见那东西生生穿透自己身体,那一刻呼吸都忘了。 随后一口气泄出来,韩伯察觉身体没事,回身看去,发现那东西拖着残缺的躯体直愣愣站在后面。 惊极怒生,韩伯三两下撕开绢纱,当即操撬棍劈砍过去! 人影躲闪两下,拽着头颅奔出门。 韩伯立刻追出去。 追到正厅,那影子消失无踪。 而此时,闫禀玉从右厢房出来,灯光照见韩伯,同样喊了声:“阿伯。” 韩伯看着她,没吭声。 物煞善拟音,那模样呢?会不会幻化? 韩伯定定站在对面,用陌生的眼神打量着闫禀玉,她再唤了声:“阿伯,你那里有什么情况?” 手心依旧紧握撬棍,韩伯反问:“你那边呢?” 闫禀玉回道:“右厢房没有。” 韩伯说:“我这边也还好。” “不知道卢行歧那里怎么样了……”闫禀玉说着,向韩伯走过去。 韩伯盯着她靠近的脚步,忽然出声问:“晚上吃饱了吗?菜好吃吗?” 闫禀玉说:“好吃呀,特别是五彩泡椒。” 确定了,韩伯松开手劲。 五彩泡椒是在家中吃的,在船上和岛上都未提及过,物煞拟也拟不出来。况且这个“妹妹仔”对话自如,并不像刚才只会喊“阿伯”。 闫禀玉走近的过程中,察觉韩伯浑身都是灰,脸色异常奇怪,语态表情有种僵硬的卡顿感,还有问的莫名其妙的问题,心里对他没发现情况的说法持疑。 他在左厢房里肯定是经历过什么,但是,为什么要隐瞒呢? 真古怪,就连刚刚得到证实的兽影也在闫禀玉心里活跃起来。她停下脚步,与韩伯隔着两米的距离。 韩伯顺着闫禀玉之前的话说:“我们去找卢先生吧。” “好。”闫禀玉应着,指方向,“他进了垂门。” “那走吧。”韩伯大阔步往垂门走去。 闫禀玉落在后头。 到了垂门前,韩伯反倒停下了。 闫禀玉也跟着停,“阿伯,怎么了?” “我在后面吧。”韩伯侧了侧身,将门让出来。 因为进竹林时,就是韩伯在后,闫禀玉没合适理由拒绝,只好在前进垂门。 垂门后是一道弯斜的走廊,幽深无窗,手电的光照不尽。前路未知,后面又是有些古怪的韩伯,闫禀玉进门前喊了声:“卢行歧。” 声音往走廊里扩出去,到了某一段像被吃掉一样,彻底失去回音。 等了会,没回应,闫禀玉不得不进入垂门。 韩伯跟随在后,打着手电光。 闫禀玉踩着光亮走路,她的手电照过两面墙壁,再上移到走廊顶部。顶部做了类似藻井的装饰,梯形叠加相扣,富有空间感,同时在昏暗中形似一只只眼睛,在向下窥视着。 闫禀玉不敢久看,将灯光目光放在前路上。 可一旦产生这样的意识,四面如同长满了视线,令人如火炙烤。危险的预感也如流水般潜入空气中,让人对周遭产生怀疑。 也许各自心思,两人进走廊都没有再说话。 手电光照出前方的两扇门,应该是两间耳房,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修在房屋后尾。 卢行歧可能在那,闫禀玉不禁加快脚步。 木楼地板是青石板所铺,踩踏重了会发出沉厚的“踏踏”声。 除闫禀玉的脚步之外,还重叠了另一个脚步,“踏踏”紧跟,甚至比她的速度还快。 “妹妹仔。” “妹妹仔。” 喊就喊,为什么还要追过来啊?起初闫禀玉就觉得这个“韩伯”古怪,这会更加确定了。她没回,提脚速想着快些走出走廊。 “妹妹仔。” 不想“韩伯”的声音固执,随着脚步追上。 “妹妹仔。” 眼看“他”的影子已缠过来,闫禀玉牙一咬,拿着撬棍赫然转身:“怎么了阿伯?” 韩伯怔愣地回:“什么?” “你不是喊我了吗?” 韩伯奇怪地歪头,“我没有喊你呀。” 再看距离,韩伯隔在三米开外,根本没有逼近。闫禀玉感到悚然至极,那追她的是谁的脚步?谁的影子?还有,是谁发出的声音? 闫禀玉一脸难言,韩伯关怀地上前。 “怎么了,妹妹仔?” “妹妹仔。” 两种声音,同时发出,就像一人口语,同时腹语。 闫禀玉自小胆大,所以见鬼见水龙找物煞都尚能应对,但是现在,真的太诡异了! 是那种照着照着镜子,突然发觉镜子里的自己,做出不属于自己的表情的那种毛骨悚然感。 闫禀玉擎撬棍乱挥,彻底没了主意,抱着最后希望大喊:“卢行歧——!” 由于撬棍,韩伯没办法靠近闫禀玉,闫禀边挥击边后退,直到面上荡过一股熟悉的阴凉感。 是阴气! 只见卢行歧现身在前,随后推掌拍向韩伯肩膀! 韩伯被掌力震得后退好几步,从身上掉下个东西,圆滚滚地骨碌滚开。 闫禀玉趁机躲到卢行歧身后。 韩伯摇摇晃晃地站住身,望望周围,露出个疑惑的表情,问:“我怎么到这来了?” 闫禀玉对他怀疑,警惕地盯着他。 卢行歧已经捡起韩伯身上掉下的东西,那是一颗红色绒球。 物煞善拟音,韩伯的古怪腔调肯定是因为祂,闫禀玉在卢行歧背后问:“这些都是那物煞搞的鬼吗?” “嗯。”绒球在指间,卢行歧两指对捻,释放阴力。 闫禀玉:“那‘他’还是韩伯吗?” 被置之一旁的韩伯摸摸脸,更奇怪,“我怎么不是我了?” 绒球在卢行歧指间化为齑粉,他只道:“你们随我来。” 你们?卢行歧让一起行动,闫禀玉释然了,那韩伯还是原来的韩伯。 卢行歧带路进了靠尾的一间耳房。 闫禀玉间隙问韩伯,“阿伯你没事吧?” 韩伯爽朗道:“没事没事,放心。” 闫禀玉吁出一口浊气,今晚的经历,又是些什么事呀~! 耳房较正厅厢房稍矮,有扇高高的小气窗,里头堆了几张残缺的废弃桌椅,地面还放着几口木箱子,箱子里有衣料木具,一看就像储物间。但是门口正对位置有张实木条案,完好无损,条案上端整地摆了一颗垂垂老矣的狮头。 闫禀玉一进门就注意到了那颗被时间摧残布满尘灰的狮头:狮头静置状态下狮口大张,两侧獠牙露出,两腮绘蓝白色祥云海浪,两眼点睛炯炯立起,绘色红白黄绿纷杂;额顶竖起一圈跳红绿色的绒球,眼鼻间还有两粒翘起的红色绒球,耳朵小小的坠在脑后。 这狮头看着并不威吓,反而有股气定神闲的淡然,不是常见醒狮的那种狮头。 进入耳房后,卢行歧和韩伯就分站在条案左右两边。 闫禀玉看着狮头问:“这是什么狮子?” 卢行歧:“猫狮。” 韩伯:“这是猫狮。” 异口同声地答。 闫禀玉闻所未闻,“是猫咪的那个猫狮吗?” “是,”韩伯讲解,“猫狮是钦州老一辈舞的狮子,起源于明,盛行在清,狮头重达百斤,平地舞起来需要扎实的马步功夫。不像醒狮登高踩低的,动作花样多,很多人嫌不气派,渐渐地就没什么人舞了。” 闫禀玉细看,狮头确实有猫的神韵,怪不得叫猫狮。她走近一些,更发现额顶绒球少了一颗,按跳色规律,恰好是红色。 韩伯身上掉出来的绒球正是红色的,闫禀玉心惊于发现,“难道这就是真正的物煞?” 卢行歧说是,伸手将她拦远,“别近身,物煞本体的煞气可惑人心智。” “啊?”闫禀玉忙退远,“祂现在还有危险吗?” 卢行歧摇头,“暂无。” 即便如此,闫禀玉还是惜命地再离远些,她说:“所以韩伯刚刚就是被狮头的煞气影响,才会那样怪异。” 说到自己,韩伯又是不明所以,现在也不是问清的时候,便忍着疑问。 卢行歧说:“是,我在这祂无法脱出本身,便褪去本体一部分去迷惑人,顺便捕捉环境拟音。” 迷惑人这事,韩伯门儿清,“怪不得我听到妹妹仔喊我,却没看到人,只有个影子忽现忽隐的。” 听了韩伯的话,闫禀玉也明白当时他为什么对自己隐瞒左厢房里的事,还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原来怕她是物煞变幻的。转念一想,她和韩伯都碰到了物煞拟音,那卢行歧呢? 夜半尸语 第22节 闫禀玉有些蔫坏地好奇,“卢行歧,你有碰到祂唤你名字吗?” 卢行歧看过去,看到她眼中熟悉的狡黠。 闫禀玉又说:“我和韩伯都吃了一堑,你没上当?” 最终,卢行歧回应地翻了个优雅的白眼。 为什么形容优雅,因为白眼只翻了一半,露出下三白,看着不屑中又带点嚣张——仿佛在说,我怎会上这种当。 嘶~这自负鬼,闫禀玉着实又被堵了一回。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猫狮对于老钦州人来说,情怀深厚,韩伯如何也想不出,盘踞在伏波渡二十五年的诡物,竟然是祂。 这里怎么会存在猫狮,还有为什么钦州人喜爱的猫狮会成煞?韩伯思索着,心中有些复杂,还有些微可惜,至于可惜什么,他也说不清。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韩伯问。 物煞找到了,那接下来呢?闫禀玉看向卢行歧,等他拿主意。 而卢行歧的目光落在狮头上,半低着眼,不知情绪。片刻后,他道:“先走吧,这物煞百年修成人的灵智,我们人多势众,祂不会轻易现身。” 就这样走了?对于物煞,他们什么都没了解呢,闫禀玉抱着疑问。可这一行是卢行歧促成的,也只有他懂这些诡物,理应由他决策,她只好跟着走。 韩伯依旧在后,打光照亮路。 耳房气窗透进些月光,看月影角度,早过十二点了,闫禀玉看看卢行歧的背影,又转眸看看那颗陈旧的狮头。不经意的一眼,她发现猫狮的双眼晃动了下,灰尘似乎抖落,露出漆黑发亮的眼睛,像是一直在注视着他们。 诧异中再定睛一看,狮头眼睛又恢复如常。 是幻觉吗?还是五感被封的混沌错觉? 闫禀玉独自纳闷,低着眼瞧路,有些漫不经心。她脚踩自己的影子,卢行歧脚下也是,踩着自己的影子。 等等!闫禀玉豁然停下,惊讶声:“鬼怎么会有影子?” 话音未落,卢行歧早已返身,伏身狼视,手叩成鹰爪虚空抓影,抡砸向墙壁!!! 抓时无形,砸到墙上却砰地巨响,竟现出一只身披五彩狮披活灵活现的狮子来! “韩伯后退!”卢行歧动手时,闫禀玉预感先至,早先一步闪开,并提醒韩伯。 韩伯又是不明所以地退到墙根。 那狮子咆哮着,从墙上跌落在地,又急速跳起身,前掌蹬向卢行歧,与其缠斗起来! 躲开一劫的闫禀玉庆幸不已,真是经验丰富的超绝下意识反应啊。 韩伯看不见阴身和物煞,只听遽然一响,墙壁竟被什么东西砸碎了,那四分五裂的洞口能直观正厅,竟是被砸通了!他也是后怕地抚着胸口。 闫禀玉能看见,躲起来的同时,也在紧密关注战况。狮子体型优势,适才用前掌踩踏卢行歧时,被他一个闪躲避开,狮腿落地难再瞬间抬起,它便扭头张开巨口想吞掉卢行歧。 卢行歧的体型在人类里算高挑的,但在绝对力量前,显得那么瘦弱。狮子咆哮着张口覆下,他竟生生以手挡下,用臂力去撑举狮口! 那狮口龇牙咧嘴在卢行歧头顶,闫禀玉观战观得一颗心脏都要吊到嗓子眼了,他明明术法高超,这次为什么不施法制服? 再看那狮头,绘七彩冠绒球,与条案上的猫狮一样。闫禀玉才明白,这才是物煞真正的“形”。 狮口撑那么大,闫禀玉手中刚好有撬棍,她呼喝声:“卢行歧接住!” 将撬棍扔了过去。 卢行歧听到了,脱手精准接到撬棍,就猛往狮口里怼! 怼到祂呜呜晃头,卢行歧脱身出来。 “吼——呜嗷——” 猫狮疼得吼叫,碰到什么撞什么,桌椅木箱全都没能幸免,包括墙洞,也给撞得大开口。 耳房小,闫禀玉和韩伯心有灵犀地一同躲到条案下,这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 物煞已离体,煞气应该大大减低,祂的本体在这,不至于砸自己老家吧。 撬棍是铁的,但也经不住猫狮癫狂的力量,撬棍被咬凹折后从口中掉落。 猫狮得了自由,双目恶狠狠地寻向卢行歧,疾奔过去! 耳房小,物煞体型硕大,闫禀玉和韩伯又在场,卢行歧有顾虑,便一个隐身,遁形到正厅。 猫狮下一刻便嗅着味儿从洞口追了出去。 耳房一地狼藉,闫禀玉从条案下出来,迟疑了几秒,捡起韩伯完好的撬棍,也从洞口跨了出去。 韩伯没有任何犹豫,跟随在后。 正厅里,猫狮奔来跳起,在各个角落狂怒。 洞口旁边就是正位的供桌,闫禀玉依旧躲在下面,看到卢行歧遁形在逗引猫狮,依旧不懂他的意图。 其实卢行歧的意图很简单,遁形是为了耗,耗物煞的能耐,再给予最后一击。为何会用如此不体面的方法,因为他在一个时辰前才得知,阴身施法对物煞无用。 猫狮也确实被激怒了,狂吼一声,大门像得到指令豁然阖关! 之后,一片寂静。 手电不能打,连月光也没了,闫禀玉在昏暗中干着急。 “卢行歧。” 忽闻声,闫禀玉惊了。 “卢行歧。” “卢行歧。” 喊声依旧。 为什么惊?因为这是闫禀玉自己的声音。物煞拟音,让她在第三视角听到自己的声音。 “孽障!休想再用拟音诓我。”卢行歧愤然出声。 他现形了。 第19章 卢行歧救我! 如果适才是猫狮被激怒,那现在听来,换成卢行歧被激怒了。 在卢行歧第一时刻出声,猫狮的铁掌便先踩踏过去,只听得“砰砰”几声震,房梁簌簌落灰,空气猛一下变得浑浊。 闫禀玉捂紧口鼻,忍住咳嗽。 韩伯藏身在洞口处,同样抬手臂掩住半脸,以防被灰尘刺激,出声影响卢行歧的行动。 再然后,是安静,静到恍惚可闻猫狮呼呼的气息。 “卢行歧。” 只闻声,不闻响动。 猫狮蛰伏,恐怕在施计。 物煞百年有人的灵智,祂会利用人的思想去分析利弊,诱卢行歧再次现身。 闫禀玉心想,卢行歧自恃聪明,绝不可能上当。 “卢行歧,你没事吧。” 物煞又拟音了,竟然还会组合对话。 语气相似到闫禀玉这个本尊都难分真假,即便是滚梦萝听到,也一定会被骗。 思绪间,猫狮暴躁起来,踩跳冲撞。 地动墙晃,尘灰四落,比之前更厉害。 闫禀玉的心提了起来,是卢行歧现形了吗?听这动静,物煞没什么耐性了,他怎么这时候出来了? 看不到,闫禀玉伸头出供桌,试图用耳朵去听情况。 “嘣——!” 骤然嘣响! 震得闫禀玉心脏一大跳,耳朵也嗡嗡地叫,眼前透入光线,她寻望过去。 大门不翼而飞,月光洒进正厅。 刚才那一下,竟是门被撞飞了出去! 只见透入的月光下,卢行歧长身玉立,在他四周,尘粒飘飘扬扬,如烁光一般。 而猫狮在两米外虎视眈眈,也许想一次性解决掉对手,所以按耐不动。 局势对峙,一触即发。 闫禀玉紧张到咽了下喉咙,人也从供桌出来,以备有情况迅速反应。 韩伯也是如此想法,站到闫禀玉身旁。 卢行歧先动了,袍角掖起,袖口卷上,长臂阔摆,马步下压,标准利落的一个武术起势。 无风,衣袍却微微掠动,身周尘埃也旋动起来,似有气劲流转。 抛开别的不说,单这副场景,十分的有江湖武林的意境。 他是打算用拳脚功夫去对抗物煞吗?可体型差异巨大,力量碾压,这样的身行力搏能行吗?闫禀玉担忧着。 卢行歧那边忽快掠几步,一记探爪,出其不意地袭向猫狮鼻眼! 猫狮脑袋一甩,就把招式给晃过去了,再猛然回首张开大口,朝卢行歧咬去。 卢行歧似是早有预判,仰身一躲,点足向上狠踢猫狮下颔。 “嗷~” 猫狮疼得哼叫,摇头晃脑,四脚不住地蹬地。 猫狮身高一米半,卢行歧借机从狮腹穿身而过,手抓狮披,足踢狮身借力翻跃上去,稳住身形后就提拳砸向猫狮鼻眼! 韩伯看不见卢行歧,但月下尘粒舞动,隐约拼凑出一个男人的体型轮廓来,那“轮廓”步法游移,长臂摆身,分明是在打掌法。 “青龙探爪,仰身点踢,拧裹钻翻,形势行云流水,身如八卦意如龙,好一记游龙八卦掌!”韩伯赞叹出声。 夜半尸语 第23节 闫禀玉看不懂掌法,只知道卢行歧此刻处境艰难。 踢的那一脚无疑是疼上加疼,现在又被骑在头颈捶打,猫狮愤怒狂啸,跳踩地板,头哐哐磕墙撞柱,试图将卢行歧弄下来。 那吼声震天动地,闫禀玉光听着就难受,何况是骑在狮头上摇摇欲坠的卢行歧。 猫狮暴动,卢行歧不慌不忙,紧攥住狮耳,原本夹紧狮腹的双腿腾空跃起,人倒立在狮头上。 猫狮以为将卢行歧甩开了,还差一点,便抬前掌猛顿地,想把他震下去。 而卢行歧手不松,腰身倒勾,趁着这势头,双腿借力铲向狮头! 头颈猛然受力,猫狮不禁跪伏下去,背上又负重,一时难再起身。祂干脆翻转背,想借此碾压卢行歧。 卢行歧却早祂一步飞身而起,单手捞住最近的一根次梁,晃悠悠地挂在半空。 猫狮背转起身,见碾压落空,狮头左右巡视。 “嘿!”卢行歧在半空中嘘声。 猫狮仰头,看见悠然的卢行歧,祂身腹直起再遽然蹬地,发出愤怒的呜呜声。 对于祂的怒视,卢行歧不为所动,一个荡身上梁,站立到梁上。他居高看向底下因发怒而面目可憎的猫狮,说道:“猫狮猫形狮身,猫有九命,而狮兽威猛,两者相合,寓意长寿吉祥,驱邪避凶。狮脚跺地,是为震慑一方邪祟,狮头俯身,意为扫尽一切病厄,无论你因何成煞,你也曾是深受百姓欢喜、意气风发的猫狮。而如今,你看看,你已成何种模样?” 那声量不似平日轻扬,而是含着质问的掷地有声。 猫狮身形一顿,似是愕然,双脚缓缓放下。 卢行歧一番话,也让韩伯明白了心中的可惜是因什么。 猫狮看着像被说服了,闫禀玉刚要高兴,然而猫狮骤然发出吼声:“吼嗷——!” 吼声愤然,更是不甘。 不甘什么呢?谁也不知。 吼完,猫狮疾奔起来。 卢行歧在粱上低眉觑眼,挑衅地勾指,“来!我等着你。” 奇怪的是,狮脚踏地无声了,紧接着,竟一个跃身踏墙跳上粱! 那墙承受巨大重力,却丝毫未动,猫狮好似变得身轻如燕,闫禀玉和韩伯都惊讶于祂的变化。 木楼横梁二十数根,卢行歧居一头,猫狮居一头,两方对立。 物煞本就是脱离本体的存在,可幻重幻轻,踏墙上梁自然不在话下,卢行歧早有预料。 抬梁屋顶,梁上架梁,是铺叠有序的,常人都能在上面穿行。猫狮步步跃近,直逼卢行歧而去。 祂追,卢行歧便躲,从容不迫地在梁上穿梭。 物煞可幻轻,但体型仍在,猫狮三番两次被卡住,眼看着触碰不及,便开始折损梁木,屋顶也因此漏了瓦。 瓦片灰尘木棍高空坠下,卢行歧记起正厅里的闫禀玉,视线搜寻,恰好撞见她关切的目光。她和韩伯已躲进供桌下,目前无恙。 卢行歧重新将注意力放在猫狮身上,物就是物,再拟人也有限,梁木一损,房子塌了,祂也讨不得好。 照这形势,梁木不够祂拆的,卢行歧见时机到了,便一个挂臂,跳跃到了主梁高处。 并言语挑衅:“有本事再来。” 主梁高处是屋顶下的一个三角空间,不够猫狮直身,困其囹圄,再一记连环掌,卢行歧不信,将祂打不回本体去! 激将法奏效,猫狮果然直跟而来。一踏进主梁区域便拧转困难,祂见卢行歧抱臂抽起了一截梁木,盯着祂凉笑,直觉不妙,欲往后退。 然而卢行歧纵身将梁木一插,快其一步,形成困笼,来路已不可退。 猫狮被架住,卢行歧再凌空飞起,双掌化刀形,就要劈下去—— “卢行歧。” 卢行歧皱眉,明知是物煞拟音,掌风还是慢了一秒。 猫狮趁机幻重,撞梁逃脱! 屋顶漏光,闫禀玉目睹了梁上发生的事,还以为胜负已定,不想物煞拟音,狡猾逃脱。 只见猫狮口衔断掉的梁木跳下,地板遽然一震。 顶上簌簌掉下几根断梁,房顶也踏了一角,瓦片倾斜砸落,轰隆碎声不绝。 猫狮口中梁木长达五米,一头延伸到供桌前,闫禀玉因此看到梁上的关帝君画像。她心中怪异,那么多根房梁,猫狮为什么独独咬下这根? 物煞脱去本体一部分,惑人及捕捉环境拟音,闫禀玉莫名想起卢行歧的话。假若他们几人相处的细节和对话被祂捕捉到了,是不是就意味着,祂也听到了她说的那句:你害怕关帝君。 另一边卢行歧也飞身下来。 猫狮转头面向卢行歧,梁木也连带着转开,背住关帝君画像。 闫禀玉似乎觉察出猫狮的目的,当即拿着撬棍悄悄出了供桌。 外头局势混乱,闫禀玉突然的行为,韩伯想拉她没拉住,因为她行动太果断。他也不敢声张,怕惹来猫狮注意,只能干着急。 闫禀玉顺着梁木偷摸接近猫狮。 卢行歧不用术法应该有他的顾虑,现在出声提醒猫狮目的的话,会更让祂设防,局势更加僵持不下。闫禀玉想,或许她能做点什么。 好不容易摸到梁木一半,即将触摸到那张关帝君画像,猫狮却突然暴跳,梁木横来撞去,差点削中闫禀玉! 好在她及时矮身,躲过去了。 韩伯目睹现场惨状,也是替闫禀玉捏了一把汗,他口中小声念念有词:“保佑保佑,关帝君保佑,土地神保佑,祖宗保佑……” 卢行歧那边,已经开始和猫狮打斗起来。 既然画像撕不成,闫禀玉识时务地打算回去。她挪身时看到卢行歧对敌的掌法,因为近,看清他的动作较之前收敛,眉眼也变凝重。 猫狮只会蛮劲,不及卢行歧敏捷,也顾不上掩藏底牌了——梁木横在口,那副关帝君画像故意直面卢行歧。 卢行歧是因为那副画像,才暂时处在下风。 闫禀玉又转回身,眼睛定在猫狮拖地的五彩狮披上。 物煞有完整的狮身,但尾部狮披还长出一截,在舞狮中,狮尾负责辅助狮头,也能妨碍狮头行动。 闫禀玉此时和猫狮就隔着两米。 她和卢行歧在同一阵线,他有事,她也落不得好。况且他还欠着自己金子呢,论情论理,她都该去帮他。 思及此,闫禀玉摒弃掉杂念,轻放下撬棍,起身提一口胆气,几步上前双手用力牵拖狮尾! 卢行歧被贴着画像的梁木撞退几米,猫狮正待乘胜追击,狮尾忽被牵扯,祂怔愣停住。缓缓转头,像在小心确认什么。 当看到闫禀玉,祂脑袋微歪,谨慎,怀疑,不可置信,愤懑,这些物煞不该有的情绪,在祂脸上一闪而过。 猫狮呜呜怒声,转首去撞闫禀玉,她扯过狮披躲到右侧,祂撞空后又急速转向。 闫禀玉拖住狮尾,一直往右躲,猫狮要想靠近尾巴处的她,就得一直绕圈。 祂没舍得丢开梁木,也给了闫禀玉机会。她一个看准,干脆丢开狮披抱住梁木,腿蹬挂上去,再爽快一翻身,就爬到了梁木上。 闫禀玉趴身的位置,就近关帝君画像,猫狮后知后觉她的意图,开始剧烈摇晃梁木。 “你别想甩开我!”闫禀玉硬气地哼声。 关帝君画像近在眼前,她才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一边稳住身体,一边伸长手去够画像。 猫狮见闫禀玉如猕猴攀树一般憾不动,便跳蹬起来,那上下翻动的劲头堪比跳楼机! 闫禀玉自小翻山爬树,本事不是盖的。在如此颠簸的情形下,她还能蹬脚哧溜一下身体,手终于抓到画像一角,哧啦撕掉了整张画像。 “好了!”闫禀玉欣然。 猫狮见状震怒,直接甩掉梁木,闫禀玉也因此摔下地。 屁股先落地,摔得闫禀玉尾椎骨一路疼上背脊,也不忘将画像揉皱攥紧。 猫狮踏步到闫禀玉跟前,漆黑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毫无犹豫地抬起一只狮腿。 瞬间的事,闫禀玉疼得无法动弹,躲不开了。 韩伯已经捡起撬棍,想去救摔倒的闫禀玉,不想有脚步已经踩到她面前。听着是猫狮过来了,他被吓到惊声:“妹妹仔小心!” 近看才知道猫狮体型的壮硕,闫禀玉都不够祂一只腿粗,一脚下来,人就碎成泥了。届时她的遗体估计用铲子都铲不起来,想想就觉得好可怜。 猫狮脚掌携着风袭来,闫禀玉紧闭眼,胆颤地喊出:“卢行歧救我!” 即便她并不十分信他。 第20章 禀玉姑娘,已经安全了 猫狮脚掌即将踩下,正厅骤然起了尖利的破空声。 韩伯还处在为闫禀玉的担忧中,就见一截梁木横空穿刺过来,竟是冲着妹妹仔去的! 而闫禀玉紧闭双眼,丝毫不知危险。 韩伯紧走几步,伸长发抖的手,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快躲!” 话音未落,那截梁木疾速从闫禀玉面前掠过,差之几厘地贯穿她后面的墙壁! 劲力之狠,整座木楼撼然不止。 而后,又有什么巨物倒塌,一声震地的砰响! 是猫狮躲避不及,狮腿被梁木重重撞开,身体轰然倒地。 接连两下,使得这座年久失修的木楼更是摇摇欲坠。 卢行歧现形,脚踩上猫狮狮头,倾身下来,扬声说:“来,起来。” 他脚踩得真重,根本就是不想让猫狮动弹。 猫狮挣扎了下,卢行歧脚又加重,并未给祂翻身的机会。 “我说起来!”卢行歧依旧如此。 猫狮不动了,揣摩不透。 “起不来,那就结束了。”卢行歧扯扯嘴角,轻声笑着。 声淡然,语气却含着狠,猫狮感受到卢行歧身上混着阴气的煞气,畏惧的本能使祂脱口而出: 夜半尸语 第24节 “卢行歧救我!” 物煞以为,闫禀玉的声音能再次让自己脱离困境。 然而这回,卢行歧没有任何犹豫,阴力加蛮力,毫无技巧美感,一记双劈掌,将物煞打得遁形而逃! 一时间,天地俱静。 看不见阴身和物煞,韩伯愣愣地听着他们的声音,分辨着,确定是结束了吧? 卢行歧没有去追,而是转过身,弯腰伸手向坐倒在地的闫禀玉,再次说:“起来,禀玉姑娘。” 闻声,闫禀玉才敢睁开眼睛,她看到的是卢行歧,而不是那只硕大的猫狮。 她没有接住他伸过的手,而是嘿嘿傻笑两声,似乎放松,“卢行歧,你还真有良心。” 还真的,来救她了。 卢行歧看着闫禀玉,没什么表情,“你这是夸我吗?” 闫禀玉轻摇头,低了低眼,唇抿起来。沉默几秒,她忽又抬脸问:“你为什么不用法术对付物煞?” “我为鬼,无法唤正阳道力加持,鬼身施法带阴气,对物化的煞无用。”卢行歧如实回。 “你早知道了,没胜算还让我们来冒险?”闫禀玉真觉得,她是脑袋发昏了,才去拖住猫狮帮他脱身。 其实卢行歧并没有早知道,但也解释不了,因为他确实是明知而为之。 见他不吭声,闫禀玉气呼呼地追问:“哈?你不敢说是吗?” 那如龙眼般黑白剔透的眼眸里,如刮南风的雾天,湿润得要掉泪。 果然,她笑着的,但她的气味告诉卢行歧,不是笑。 “禀玉姑娘,已经安全了。”卢行歧轻声告诉。 为什么人在强忍着时,对安抚的话防也防不住?闫禀玉气呼呼的样子,却带了哭腔,“卢行歧,太折磨人了……” “你知道吗?我的脑袋就跟别裤腰上一样,或许哪一刻,就真的掉了!你别这样,太搞我心态了……” 不知道为何,卢行歧再也说不出‘我不会让你死’那句话,他只能好声道歉:“抱歉。” 闫禀玉泪眼婆娑地仰望卢行歧,居然能从他那张精致如白瓷的脸上,看到丢丢的愧疚。她眨巴眼睛,泪意瞬收,顺着竿儿爬,“既然你都觉得对不住我,能不能就解除契约,那块融掉的金子就当做补偿我的精神损失?” “不能。”好声变冷硬拒绝。 愧疚呢?怎么没了?闫禀玉不死心,身体凑近问:“是不解除,还是不给金子?” 卢行歧明确地说:“都不。” 她不接他的手,他就一直保持弯腰的姿势,分明地看进她狡猾的眼眸里。 都被拒绝了,闫禀玉也不要领他的情,“呵”冷笑一声拍掉他的手。然后揉着后腰自己站起身,去找韩伯。 惊吓一晚,韩伯的心情终于缓回来一点,他前去关心起身的闫禀玉,“你没事吧。” 闫禀玉摇头,“还好,阿伯你呢?” “我能有什么事。”韩伯放心了,妹妹仔到底年轻,要他这个年纪摔那一下,估计就起不来了。 不单年轻,还有胆量,韩伯不禁竖大拇指夸道:“妹妹仔真厉害,帮忙制服物煞,救了大家。” 其实自己也没做什么,闫禀玉怪不好意思的,“哪有,哪有啦……” 说着说着,看到四面破烂屋顶漏风的木楼,又开始愁了,“我们这么破坏人家的房子,会不会被报警抓起来?” 谁会信这里曾发生过鬼与物煞的大战,肯定会倾向于是他们这些人类所为。 闫禀玉手中还攥着那张关帝君画像,韩伯让她拿给自己,将画像放在供桌上平平整整展开,打手电照着。他说:“旧时舞狮人会在房梁供关帝君,是为了狮子采青的好意头,这旧木楼的主人可能是一位舞狮人。” 手电灯光转向供桌上的牌位,韩伯继续道:“这附近姓林,族谱又有‘为’字辈的,据我所知在龙门港镇的南村。我家有南村的亲戚,稍微了解那边排辈取名的次序,‘为’字辈往前推都到清末了,这木楼主人早死了,估计子孙后代也搬迁了。不然按照当地扫墓的习俗,老宅不至于荒废。” 闫禀玉听了放心多了,没人追究就行。她转而想起什么,回头找卢行歧,可那鬼咧?又无知无觉地失踪了。 韩伯卷起关帝君画像,跟闫禀玉说:“我要到耳房一趟,将画像送回去。” “那我也去吧。”闫禀玉跟着,顺便看看卢行歧在哪,想找他问事。 因为正厅墙壁通了个大窟窿,他们直接走捷径跨墙进耳房。 意外的是,卢行歧竟然也在里面,就站在摆放猫狮的条案前。 闫禀玉见到他,问:“那物煞呢?” 卢行歧侧身指狮头,“遁回本体了。” “那……祂还会再出来吗?”闫禀玉不放心地问。 卢行歧张手拂过狮头双眼,扫尽尘灰,一双点睛的漆黑瞳孔露出来。他说:“形神受损,这几日祂都无法再脱离本体。” 闫禀玉点点头,“几天时间,应该够我们进伏波渡找人了。” 虽然过程坎坷,但结果是好的就成。 韩伯将关帝君画像摆在狮头前,双掌合十恭敬拜拜,“这是你主人的东西,虽然不知道你怎么就成了煞,但愿能安抚到你,还伏波渡一些平静……” 韩伯十分虔诚,可物煞要真能祈愿就不叫煞了。 既然猫狮是承载民生意愿而生,为什么会化成不好的物煞?闫禀玉看向卢行歧,想问他原因。 而卢行歧似有所感,伸掌出来,手心飘起两张纸片,展示在空中。他道出闫禀玉的疑惑,“猫狮化煞的原因就在这其中。” 那纸片褪色模糊,有些人像,似乎是旧的黑白照片。闫禀玉眼尖地发现,这是卢行歧在供桌前翻看的那两张纸片,原来他对事态早有把握。 因为照片是实物,所以韩伯能看到。他打光仔细地瞧,一张照片顶部有道横幅,大约辨别上面略算清楚的两个字:霸,赛。 韩伯恍然道:“这张照的应该是清末举行的狮王争霸赛,我小时候听我阿公讲过那时的盛况,上面这人怀抱锦旗,应该就是狮王赛的魁首。” 韩伯的话让闫禀玉记起右厢房里的锦布,上面残缺的“师”“王”二字。那锦布应该就是照片里的这面锦旗了,原来木楼的主人还是狮王赛的冠军。 因为封了一些五感,太细微的东西闫禀玉看得不清楚,想不到韩伯眼神那么好,她问:“那另一张照片上有什么呢?” “待我瞧瞧……”韩伯走近了些,手电的光线寸寸细捋,“木楼,竹影,三个人围抱狮头……” “妹妹仔你看,照片里的楼像不像我们所在这楼的外观?不过看着倒很新。还有楼外成片的竹影,跟我们走进来的竹林很相似。只是这狮头瞧着尺寸略大,不像这里的猫狮,也更崭新神气……”韩伯一点点拼凑出照片当时的景象。 韩伯细细描述,闫禀玉有了画面,她发表看法,“中国人不都注重乔迁之喜吗?这张照片也许是入宅时全家特意拍的,所以楼刚建成很新。这狮头之所以崭新,会不会是舞狮人刚迎猫狮回家呢?” 木楼的观点韩伯赞同,但狮头他另有己见,指出一处说:“照片里男人抱的狮头额顶只有绒毛,没有绒球。” 闫禀玉转眼看向猫狮,祂最显眼之处便是额顶那圈红绿色的舞动起来颤悠悠的绒球。照片上一家围抱的狮头,并不是祂。 “真的不是,猫狮没有出现在合照里。” 闫禀玉说着,发现猫狮瞳孔上点点斑驳的脱彩,在灯光拂映下,仿若是活了的淡淡忧伤。 “所以猫狮是旧的,是被淘汰的狮头,才会被搁置在耳房吗?”闫禀玉继续猜测,“可是旧物而已,怎么就成煞了?” 她不知,这番话已经点出了症结。 韩伯有所察觉,低眉思绪落下,“猫狮被请出世,随着舞狮人踏四方界,看尽红白喜事,也沾染了人的希冀,生出灵智。当祂老旧,无法再陪舞狮人征战四方,舞狮人便会送祂归山,意为功成身退,得道升天。” “而现在,祂却被扔在这里,默默地更老更旧,直至被遗忘彻底地腐烂掉……”闫禀玉接着道,好像有点明白了。 沉默许久的卢行歧出声:“猫狮点睛有灵,已存魂息,不得善终,所以执念化煞。” 韩伯经历过舞狮热闹的年代,不忍道:“卢先生,或许我可以送祂一程吗?” 卢行歧说:“不可,物煞幻形,无根无由,灭了本体也可寄生。除非了去执念,形神一散,煞气便归无。” 韩伯不懂这些,失望地叹气,像摸小孩脑袋一般,伸手轻拍去猫狮头上的灰尘,“怪不得你煞气这么重,原来是怨,百余年呢,很孤独吧?” 卢行歧闻言,生出一种莫名的思绪来。 “这伏波渡,怕是太平不了了。”韩伯又叹,却也无能为力。 各有心思,几息沉默。 楼外,风声飒飒。 楼内,月光倾斜。 夜更深了,闫禀玉开口说:“那我们现在,要走了吗?” “回吧。”卢行歧拂袖转身。 他先行一步,闫禀玉和韩伯跟上。 “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要去伏波渡?”闫禀玉在后面问。 卢行歧说:“先去查人。” “谁?”闫禀玉不明。 卢行歧道:“猫狮主人后代的去向。” 闫禀玉更猜不透他的做法,“为什么?” 穿过正厅的狼藉,出了木楼,前路尽是月摇竹影,卢行歧头也不回地道:“解铃还需系铃人。” 闫禀玉愕然一秒,复又追上去,“你的意思是……你要替猫狮了去执念?” 第21章 双生敕令 韩伯驾船离开七十二泾。 累了一夜,闫禀玉蔫蔫地坐船仓里,静看迅速掠过的海面。 物煞无法作乱,这海面真是未见的清幽澄净。 卢行歧在船尾仰望夜空。 闫禀玉无意扫一眼,以为他又在望月,但此时月亮恰被云遮,只有星子闪烁。 闫禀玉多瞧一眼,发觉他袖下五指在掌腹中掐点,视线随着斗转星移,掐算手诀也随之变化。 这是在根据星象推算吗? 闫禀玉有趣的看了会,忽又记起木楼里发生的事。明明下午他还答应行动前会告知她,可仍旧话未说尽。 闫禀玉还微微有怨气,嗤声:“骗人的神棍!” 身体往船仓里坐,关仓门闭目养神了。 夜半尸语 第25节 没多久,船靠岸马路头。 闫禀玉跟随韩伯回北村的家。 韩婶早就准备好宵夜,见到他们归家便张罗着吃饭。 闫禀玉婉拒了,垂着脸径直上楼。 韩婶小声问韩伯,“妹妹仔怎么了?” 韩伯说:“估计被吓着了,休息好就没事了,明天你给她准备点有营养的汤,等她醒来喝。” “好咧。”韩婶爽快应着,又问,“那伏波渡怎样了?” 韩伯也是一脸疲惫,但提及这个,难掩激动地说:“卢先生要帮忙,送走物煞!我看他们都有事忙,没想到呀……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不知道我听了这消息后,我这心就像海浪一样,哎呀,起起伏伏的…… 韩婶抚了抚他胸口,让他别激动,“你歇歇吧,多大年纪了?放平静,平静……” 韩伯笑呵呵地说:“是是,我克制下。” 见他平缓许多,韩婶才问:“物煞是什么?” “就是那诡物。”韩伯解释。 “你们见到了?”韩婶掩嘴惊讶,接着紧紧打量韩伯身体,“你没事没受伤吧?” “没事没事,卢先生是有大本领的人,那物煞被他打得暂时做不了乱了。”韩伯让妻子放心。 “卢先生是?” 韩伯指楼上。 韩婶恍然大悟,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原来是妹妹仔养的小鬼。 宵夜是汤粉,放了一会了,等会就该坨了。韩婶赶紧让韩伯先吃,她坐一旁,脸上期待地看着他。 韩伯了解妻子,吃上一口汤粉,下肚后说:“你是不是想听伏波渡的事?” 韩婶忙不迭点头,“想听。” 韩伯笑笑,宠溺地说:“等我吃完,再细细讲给你听。” “好呀!”韩婶继续期待着。 楼上。 闫禀玉快快洗完澡,搓干净衣服,在客厅的阳台晾晒。 楼下。 韩伯和韩婶的交谈声,笑声,细细碎碎传来。 晾完衣服,闫禀玉站在阳台静静听了片刻。 不是为偷听,而是觉得这样氛围安谧的生活,才叫“活”。 回房间,果不其然,卢行歧在。 他站窗户边,闫禀玉经过他身旁,上床叠腿坐好,支着下巴看他。 闫禀玉的目光太有存在感,卢行歧转眸看她,“怎么了?” 洗了热水澡放松,闫禀玉缓好心情,理智已经正轨,“明天我们要去哪查木楼主人的去向?” 卢行歧说:“猫狮制作工艺复杂,唯有老字号店铺传承,可从此处入手。再是林氏所在的南村,宗族姓氏之地族谱修订详尽,有专人保存,也许会记录林为良后代一脉的信息。” 找老店铺需要问路,找族谱需要认识南村人,闫禀玉琢磨着,“那还得求助韩伯,他是本地人,对这里熟悉。” 卢行歧不置可否。 好了,清楚了,闫禀玉关灯盖被子,说:“我好困,得先睡了。” 酝酿睡意需要时间,闫禀玉翻身翻得有些撒谎的意思。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解释地多嘴一句:“我还有个问题,你决定替猫狮化去执念,是为了还韩伯带我们去伏波渡的情分吗?” 因为物煞形神受损,短暂没有危险,他们完全可以直去伏波渡,不用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除此,她想不出其他缘由。 “不尽然。”卢行歧道。 “还有其他的原因吗?”闫禀玉脱口问。 夜真安静呀。 闫禀玉咬了咬唇,这嘴是真多。 不过转念一想,他们只是契约合作关系,各有隐私也正常。事毕后,桥归桥,路归路,很快她就能回归以前按部就班的生活,想想就觉得充满希望。 憧憬,最终成美梦。 —— 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五点。 闫禀玉神清气爽地洗漱,换衣下楼。 韩婶正在大厅追剧,听了轻快的下楼脚步,转头看见精神饱满的闫禀玉。跟昨夜的萎靡判若两人。 闫禀玉见韩婶就甜甜地笑,“阿婶,我饿了。” 真是敞亮的孩子啊,韩婶呵呵笑两声,说:“我给你煮了玉米排骨汤,你坐饭桌等,我端过来。” “好咧!谢谢阿婶。”闫禀玉在饭桌边坐下,乖觉地等。 不单排骨汤,韩婶还备了芋头炖扣肉和西芹百合炒腰果。 一天一夜未进食,闫禀玉快饿坏了,两眼放光地盯着饭菜。 “快吃快吃。”韩婶给闫禀玉盛饭。 闫禀玉双手捧起饭碗,说:“那我就先吃了。” “好,好。”韩婶笑着点头。 闫禀玉专心吃起饭。 韩婶关了电视,安静坐在边上,看闫禀玉的目光多了一种赞赏。 闫禀玉察觉到目光,吃着饭问:“阿婶,我是变漂亮了吗?你这么看我。” 韩婶失笑,“你本来就生得好看呀,而且对付物煞还勇敢机智,我觉得你的心灵更美。” 心灵美,好土的词,但是从长辈口中称赞出来,含金量极高。闫禀玉大方道谢:“谢谢阿婶。” 吃饭喝汤,饱肚后闫禀玉找到韩伯,跟他说了卢行歧的计划。 韩伯听过,觉得十分可行,为不耽误时间,分开行动更好。 “南村我熟,守祠堂的老人也认识,看个族谱不难,这边就我去办。制作猫狮出名的那家老铺子我也听说过,离这不远,就在与仙岛公园对望的逸仙路上,至于是几号门牌,得去问问。” 闫禀玉赞同分开行动,“那逸仙路就我负责。” 韩伯看天色,快黑了,他问:“卢先生会跟你一道去逸仙路吗?” 闫禀玉也不太清楚,“应该会的吧。” 韩伯说:“那行,人生地不熟的你小心点。” “诶好。”闫禀玉上楼准备。 卢行歧也在房间,坐在椅子里,腰背板正,右手手臂松弛地搁扶在桌面。果然是古人,行坐都有种气度上的阔态。 闫禀玉进了房间就自顾自收拾,边转述韩伯的话:“南村族谱那块韩伯有熟人,能搞定,猫狮老铺那里我去一趟,这样分开行动能增加效率。” “好。”卢行歧回。 闫禀玉拿手机钱包,再重新将头发扎个牢固的马尾,整理好仪表,看着卢行歧说:“那我就走了。” 她转身慢步出房间。 “禀玉姑娘,稍等片刻。”卢行歧猝然发声。 闫禀玉迅即转身,“好呀。” 她十分好说话,悠悠然在床沿坐下,双脚在地面轻轻点着,面上无一丝不耐烦。 闫禀玉如此自得,倒叫卢行歧起了一丝疑惑。 因为天色暗了,窗帘拉得不严密,闫禀玉从窗帘缝隙瞧见外边风景——海上云蒸霞蔚,海鸟掠飞。 真漂亮呀,这两天都夜晚出行,匆匆忙忙,闫禀玉还没见过七十二泾白日的风光呢。她望着风景,生出个新思路,“我说卢行歧,其实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白天去伏波渡刘家,在那等你,你晚上再过来汇合,就不会苦于物煞拦路了。” 卢行歧闻言轻声笑道,“刘家避世,老宅外更有阵势困守,你能进伏波渡尚算容易,找到刘家老宅,难。” 闫禀玉却不认同,“有方位不就行了,韩伯就算不熟路,花钱也能找到熟悉的向导。” 卢行歧但笑不语,颇有些看轻的意思。 “卢行歧,时代不同了,上有卫星导航,下有监控摄像,这世上就没有真正能避世的东西。太阳底下无新事,如果我真能找到呢?”闫禀玉不服气,拿出现代人的底气来。 卢行歧不可一世地眼神一扬,铿锵有声地道:“禀玉姑娘,假若你能找到刘家老宅,我卢行歧、跟、你、姓。” 气焰太嚣张了!闫禀玉气得脚往地上一跺,看不起谁呢? 话不投机便不说了,置气归置气,闫禀玉还是继续等。因为有他同行,闲杂鬼等退避,省了很多麻烦。 夜幕真正降临。 卢行歧起身掸掸衣袖,说:“走吧。” 闫禀玉怏怏跟上。 韩伯交代过,在马路头坐观光公交,一块钱直达仙岛公园大门,下来就是逸仙路。 到了马路头,没等多久公交就来了。 这个点游客少,只有稀稀落落回城的几个男女,闫禀玉不慌不忙地上车。 投了两次硬币,她走到车后尾找位置坐。 位置多,卢行歧顺理成章坐在闫禀玉旁座。 公交缓缓开启,迎着夜色驶向城市灯火。 十来分钟到目的地,闫禀玉下车就看到路牌——逸仙路。 叫卖声不绝,人潮拥挤,十分热闹。 “就是这。”闫禀玉跟卢行歧说,眼睛寻找门头老旧的店铺。 夜半尸语 第26节 因为挨着景点,路边店铺翻新快,闫禀玉带着卢行歧走走停停找到一家油烟熏焦的小吃店。看起来开店最久,应该熟悉制作猫狮的地方在哪。 闫禀玉要去问路,便对卢行歧说:“你在此地等我,我去去就来。” 卢行歧没说什么,点点头。 店主在炸菜酿,旁边还有个慢火油煎屈头蛋的煎锅,油声滋滋的。 闫禀玉走过去,不好空口白问,便先买了半斤苦瓜酿。 店主在打包,闫禀玉抓到机会问:“老板,这条街以前是不是有做猫狮狮头的地方?” “有啦,在前面个里,58号就是。” 一口夹白话的普通话,闫禀玉心想,老钦州人,有准了! 拎着苦瓜酿回去,闫禀玉指路,“卢行歧,我们往前走,在58号门牌。” 现在位置是32号,距离58号十来米这样,街上人潮涌动,走得慢也很快到了。 逸仙路店铺做旅游业相关的较多,门头争先恐后的艳丽,乍然出现一家贴着赭色瓷砖刷着红色对联的古朴门头,着实让闫禀玉眼前一亮。 确认门牌号,没错,58号。再到门头灯牌,是“猫狮”什么的,后面那两字灯灭了,辨别不清。 古朴老店,又写着猫狮,不正是他们要找的地方吗? 店铺玻璃拉门紧闭,闫禀玉探头去瞧里面:这进门面是窄长型的,有个前厅,后面有段走廊,将后半空间分开,再往里,看不见了,反正空间不小。 灯光昏昏的,前厅没有人,还在营业吗?闫禀玉前去推门确认,卢行歧已先一步隐身进去。 闫禀玉伸头进门缝,小声问:“怎么?发现什么了?” 卢行歧看她一头卡在门里,身体又在外,滑稽得不行,又有偷摸做贼的畏缩。他手一扬,门就自行推开。 闫禀玉整个人进到店里。 “我先去看看。”卢行歧说,便遁形消失了。 店里的地板也是以前的那种水磨石地,真够古老的。闫禀玉里面转步,并发出声音,“有人吗?老板在吗?” 以防被人当贼。 前厅挺空旷,只摆放了一个八层的木头斗柜,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 再往里去,进到走廊,闫禀玉依旧喊:“老板在吗?老板……” 走廊左右各两间房间,门上贴了牌,有“玄狮屋”,“白狮屋”,“三花狮屋”,门上还挂有猫狮的q版形象牌。 闫禀玉十分确认,找对地方了!她想将发现告诉卢行歧,低喊:“卢行歧,卢行歧……” “怎么?”卢行歧瞬间现身。 闫禀玉问:“你有发现吗?” 卢行歧:“暂未。” 闫禀玉指着那三间房,信誓旦旦地说:“我觉得房间里存放着猫狮,你看玄、白、三花,这些词肯定代表着猫狮的颜色,或许里头有线索。” 卢行歧若有所思,“我先去探探。” 闫禀玉看着卢行歧隐身,穿墙进玄狮屋。她打算去三花屋瞧瞧,正要推门进去呢,另一间没贴牌的门突然打开。 “你是谁?” 来人是个打扮花里胡哨的男人,染绿色头发,上身穿猫咪卡通短袖t,下身套腰挂猫咪牌饰的半筒裤,脚下是条纹短袜和洞洞拖鞋。 闫禀玉胡诌:“我是客人。” 男人哦了声,“你是来撸猫的啊。” “什么撸猫?” “你没看门牌吗?我们店叫《猫狮猫咖》。” 闫禀玉有点懵,“你说你们是猫咖?” 男人点头,“对呀!” “那这个玄狮屋是……” 男人说:“玄狮就是黑猫呗,那里面都是黑色猫猫。” “一屋子黑猫?!”闫禀玉惊叫! 这一瞬间,闫禀玉脑海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 逸仙路。 小吃店边。 一名穿着中式绸缎长袍衫的男子不耐烦地站着,望着蹲在路槛吃屈头蛋的苍白瘦弱少年,欲言又止。 “老板!我还要再拿五个屈头蛋。”少年满嘴辣椒粉红色,目光切切地盯看煎锅里的香煎屈头蛋。 男子忍不住出声:“活珠子,你吃了十个屈头蛋1了,还要再吃啊!我让你多接触阳间能量,不是让你馋这些食物的。” 说话的正是追息蛊失效后,从南宁遁逃的冯渐微。 美食在前,活珠子才不管那么多,“家主,我知道,但南宁没有卖这个的,我想吃很久了,你且等等我,我再吃完这五个就好了……诶老板,不要辣椒面了,我想尝尝孜然味的……” 真是小孩心性,想吃一样东西就要吃到撑,怪不到冯家上下都喊他活珠子,真是见到屈头蛋就走不动道了。冯渐微无奈扶额,站一旁继续等。 裤子插兜忽鼓囊起来,像是有什么活物要顾涌而出,冯渐微低头瞥了一眼,没搭理。 不过片刻,插兜里飞出一张纸人,因为扁平,手脚甩着飘动,动作丑陋荒诞,飘到了冯渐微耳边。 活珠子吃着吃着,发现了飘飞的纸人,纸人手脚抱在家主耳廓上,正奋力摇动。 那是双魂传音术,属于敕令纸人术的一种,是钦州府刘家的秘传。取一同逝世的双胎魂,附于敕令纸人,分开晦养数月,以通默契。双胎自古双体一魂,心有灵犀,晦养成功后,一方持一魂,可彼此秘传耳目。 更高级点的双生传音,是开灵智的,除传音外,还可践行传物。并且能幻为人时形貌,可当魂宠豢养,所以为貌秀者双魂最佳。 家主一直嫌弃刘家表哥赠予的双生敕令鄙陋,只是个木讷的纸人型,未开灵智。所以常暗里讽刺刘家表哥是个抠门货。 活珠子边吃边劝道:“家主,那纸人还在摇呢,刘家表哥是不是有重要事找你?” 冯渐微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活珠子又说:“我看纸人挺急,你真的不回话吗?” 冯渐微不耐烦道:“他要是打电话我还能接,但这双生敕令一旦对话就跟监视一样,他人在异地也可闻可看可听我这里的处境。但我五感被封,观不了他,吃亏的事我才不做。” 活珠子便不说话了,专心吃孜然屈头蛋。 那纸人在耳朵上摇得实在烦人,冯渐微捏指将纸人捉下来,使劲地摇晃,“让你发神经!就跟刘凤来一样……” 他猛地闭嘴,竟然喊出刘凤来的名字了。 “冯渐微。”纸人得名,开始传音。 “诶表哥。”冯渐微立即变成笑脸,松开手。 纸人得了自由,重新飘回冯渐微耳朵抱挂。 刘凤来:“你在逸仙路呀,果然,我就猜你今日到钦州。” 冯渐微:“怎么,你又推算出什么天机了?” 刘凤来反问:“你说呢?” “我哪知道呀,”冯渐微一哂,“反正我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被你算出,也没什么好光荣的。” 刘凤来另说他话:“等会过来帮我带点苦瓜酿,我有段时间没吃了,挺想念。” 冯渐微拒绝:“我来钦州是有事,又不是为你。” 刘凤来:“我知道你不是为我,你外祖迁阴宅,十六日起坛做法,十七日就要迁。你最迟,十六日到。” 今天七月十三,还剩三日。 冯渐微笑笑:“如果我说我也不是为了这个而来呢。” 刘凤来沉了语气:“冯渐微,口无遮拦,别以为列祖列宗耳目不闻。” 冯渐微笑了一声:“表哥,你还是一如既往的长者口吻,今天我倒要问问,你自小悟通命理,天资聪颖,被长辈赞称为刘家的梁柱,可有推算出这次主持迁坟,科仪能否成?” 刘凤来沉默片刻,还是那句:“冯渐微,别口无遮拦。” 然后,传音中断。 第22章 只是不曾想到,你会帮我 “不是,你猫咖怎么叫个猫狮的名字?还有灯牌坏了也不修,真是的……”闫禀玉急忙向玄狮屋走去。 男人听得莫名其妙,“猫咖咋就不能叫猫咖的名字?况且那是我家的灯牌,你管我修不修?还有,你到底是来撸猫还是干嘛的?” 男人觉得闫禀玉有古怪,不像是顾客,便在门前想将她拖住。 不想她自己停下了,男人疑惑,走近一步去瞧,她豁然转身说:“老板!我真是,太喜欢黑猫了,想问问撸猫多少钱?” 变脸真快,男人心里怪异,“你确定?刚刚你不还在抱怨?” 闫禀玉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没有的事,猫猫温顺可爱,怎么会有人不喜欢猫猫?我只是听到里面居然有一屋子黑猫,太惊喜了,失态而已啦。” 男人半信半疑,但见女生笑容甜美,不像坏人,便说:“那你去前台买个猫粮就可以撸了。” “我可以先给你钱吗?”闫禀玉翻钱袋,咬咬牙给了一百,“你帮我把猫粮拿过来,我真的迫不及待了呢。” 还挺大方,男人勉为其难答应:“好吧。” 人终于是走了。 闫禀玉赶紧开门。 卢行歧曾言:黑猫身有阴力,能号阴魂,靠近会不适。不适而已,她见识过他术法的厉害,不至于在黑猫上吃什么亏。 她只是怕黑猫攻击,他会出手伤了黑猫,届时在老板面前说不清,恐会将她当成神经病扭送派出所。 这一天天的都什么事呀,闫禀玉头大万分。 霍然推开门,她以为会见到一副黑猫集体反抗的凌乱场面,然而…… 夜半尸语 第27节 “扑……嘿嘿……扑……哧!” 玄狮屋里,猫爬架四五座,连接着带秋千架的猫别墅,十来只黑猫盘踞上面,警惕地耸立毛发,眼睛幽幽绿光,并腹鸣出警告的“呜呜”声。 而卢行歧在黑猫的围势下,头发蓬乱,更有两缕发丝掉在脖侧,原先丝绸光亮的长衫,现在袍角炸成了须,想是被猫爪给挠的。他双手还维持着施法的指诀,手背上划有几道口子,雾黑的阴气从伤口里缓缓流出,表情有些懵地望着突然出现的闫禀玉。 这还是那个素日光鲜的卢行歧吗? 幸灾乐祸不太道德,所以闫禀玉忍着笑。忍到最后实在忍不住了,便快快关上门,捧腹乐起来。 “呵呵,呵呵,卢行歧,你、你怎么搞成这样了?” 卢行歧放下手,面带恼怒地说:“很好笑吗?” 要不是顾虑惹麻烦,凭这区区黑猫,近他身都不能,又怎会落到如此狼狈。 闫禀玉是觉得好笑,但见他面色肃穆,像生气了,她瞬间觉得没意思。 “干嘛,你一个男人气度这么小吗?我受你拖累的事还没计较呢,至于么你?” 卢行歧瞧着她那气鼓鼓的悍劲,没吭声。 闫禀玉持续输出,“怎么?我说错了吗?” 卢行歧垂了垂眸,半晌后,似乎妥协,“笑便笑罢。” 还笑什么呀,那老板估摸着快回了,闫禀玉不计较地向他招手,“走错地了,我们得快些溜。” 卢行歧却说:“没错,就在这。” “这是猫咖呀,”闫禀玉观望室内,除了黑猫就是养猫相关的东西,“这哪像制作猫狮的地方?” “你去将墙上的摆置取出。”卢行歧指了位置。 闫禀玉看去,在墙壁的置物架上,摆着一个用水晶罩保护的猫狮模型,鲜艳的五彩绘色,还缀着红色的绒球。 一个模型,能证明什么?闫禀玉怀着疑问走过去。 因为房间是给猫猫住的,摆设也是以猫猫优先,猫爬架都靠墙放,方便猫猫进出猫别墅。所以要拿到模型得经过猫爬架,七八只猫蛰伏在上面,绿眼睛直盯着。 闫禀玉接近猫爬架,边轻声说:“猫猫让让路啊,姐姐想看看那个猫狮,乖乖,我没有恶意的……” 置物架高,闫禀玉将苦瓜酿放一边,避开猫猫倾身过去,踮了脚才碰到模型。正高兴手到擒来,模型到手的瞬间,她暗道不妙! 巴掌大的模型,竟有上十斤重,到手就坠着闫禀玉手臂,她人一摇晃就要往下倒! 人摔了好讲,但旁边数个猫爬架和一个大猫别墅,就怕摔出了多米诺骨牌效应,届时更解释不清。 模型不能摔,闫禀玉忙用空着的另只手去乱抓,能抓到什么是什么,稳住身体再说。 一阵慌乱,不想手腕被什么绕住,送了一股力,将她身体拉正。 站稳后,闫禀玉发现自己手腕缠了根黑线,再看卢行歧,他食指上牵着一道阴气化成的绳索,正与她连结。 原来是他拉了自己一把。 没来得及道声谢,黑猫被阴气吓得四窜,呜哇乱叫。闫禀玉赶紧放下猫狮模型,弯腰趴地地哄:“乖乖,别叫了,没事的……乖乖们,姐姐不是故意的,抱歉呀,可别再叫了……” 猫猫惊魂未定,耸高背拒绝靠近,眼睛蹬向卢行歧。 “乖猫猫,别害怕……”闫禀玉只好趴过去继续哄,同时张手朝后驱赶卢行歧,让他离远点。 卢行歧识趣地退后,然后无趣地收回阴气结成的绳索。 好不容易安抚好猫咪,闫禀玉重新抱起模型,忽然想起什么,问:“你是不是想拿这个小狮头,才被黑猫抓到了?” 卢行歧含糊地说了声:“……是……” 闫禀玉想象了下卢行歧吃瘪的场面,扬了扬嘴角,“好了,你说没找错地方,依据在哪里?” 怕黑猫再惊,卢行歧招手,让闫禀玉靠近。她来到面前,他说:“这小猫狮常年与人相处,即将生出灵识,是旧物。且制作工艺与猫狮狮头一似,出自一门手艺,所以我猜测地方没错。” 闫禀玉端起小猫狮细看,确实与木楼里的猫狮形制相似,韩伯说成品猫狮得有上百斤,等同比例缩小的话,怪不得这微型猫狮这么重。 至于灵识,闫禀玉左瞧右看小猫狮,都没觉出特别,不过她肉眼凡胎看不出也正常。她又问:“真正长出灵识后,它会跟物煞一样吗?” 卢行歧解释她的好奇,“无怨无执,不会成煞。” 闫禀玉“哦”一声,原来如此,那它还是个好猫狮。 “诶顾客,刚送了新口味的猫粮,有好几种,你要不要来挑一下!” 外边老板在喊,闫禀玉忙把猫狮模型放回原位,跟卢行歧说:“我得走了,去跟老板透透关于猫狮的口风,这里危险,你先离开吧。” 不等卢行歧回答,她风风火火地去开门,已经跨出一只脚,又扭头过说:“对了,你还是先把自己收拾一下吧。” 闫禀玉指指他还在流阴气的伤口。 仍是不等卢行歧回话,她便关门走了。 卢行歧盯着门愣了两秒,后知后觉地隐身而去。 前厅。 恰好供货商送货,所以男人才耽误送猫粮,给了闫禀玉整理情况的时间。 “老板,都有哪些猫粮啊?”闫禀玉闻声而来,表现出兴趣。 实木斗柜拉开,老板在把猫粮分类,“都在这里,你看看你需要哪些。” 闫禀玉去看了,挑了几种罐头和几袋鲜肉猫零食,抱在怀中。 拿了猫粮她还没走,老板奇怪起来,“怎么?” 闫禀玉抱着猫粮凑了凑,一脸谈八卦的表情,“诶老板,我看玄狮屋里有猫狮模型,门上还有猫狮q型牌,你是不是也很喜欢猫狮?” 老板哟一声,挺惊奇,“你还懂那是猫狮呀,现在的人都只知道醒狮。” “当然知道啊,猫狮是非遗,只是没落了,又不是不出名。”幸好下午吃饭时闫禀玉用手机百度过,大概了解猫狮的历史由来。 提起这个,老板放下手中工作,理了理那头绿发,颇自豪地说:“我家以前是制作猫狮狮头的,清末那会儿,远的不说,近的钦州城里的狮头全出自我老祖手艺。” “哇!你老祖好厉害。”闫禀玉十分捧场。 “那是!”老板自信地抬高了胸膛,“在清代时,他的名号可是响当当的!” 闫禀玉应景地竖起了大拇指。 “不过从我爸去世后,我家就彻底不做这个了,因为没人舞这种狮子。我接手家里门面就开起了猫咖,猫狮猫型狮身,我养不起狮子,养猫还是可以,也算是秉承祖志了。”老板心态正向,但话语间不免无奈和落寞。 闫禀玉安慰道:“没事的,现在不是有不少自媒体在宣传非遗吗?它们迟早会再次活络起来。” 老板耸耸肩,“但愿吧。” 气氛挺和睦,闫禀玉见是时候了,便引出话题,“玄狮屋里有个小猫狮像,手艺精湛,真是活灵活现。” 老板说:“那是老祖为了哄我小时候的爷爷,做的微型狮头,收藏百来年了,手艺确实是不可复制的精美。” 闫禀玉又是一通彩虹屁,再顺势而话:“我正在写一篇关于非遗猫狮的文章,所以到钦州实地考察,恰好今天歪打正着了,你家还有这样的猫狮吗?我想参观参观。” “有是有,不过……”老板怀疑地打量闫禀玉,再联系起她刚才前后矛盾的行为,“你该不会那种自媒体吧?身上藏了摄像头偷拍搞噱头的那种。” “绝不是,怎么可能!”闫禀玉赶紧辩驳,放下猫粮,未表清白地在地板奋力地蹦跶几下,“你看看,哪有摄像头掉下来?” 夏季衣衫薄,她身上确实不像藏了东西,老板又怀疑其他,“还是你想偷摸学了技术,然后卖给外国佬?” “我没有!真没有!我发誓,只是为了写文章而已。”闫禀玉百口莫辩。 不怪老板这样怀疑,因为之前确实有人到他这来买猫狮的制作技艺,开了天价,说是卖到国外发扬光大。这是来偷家的,他当然严厉拒绝并报警,这才清净了大半年。 “那好,你出示一下身份证,不然我无法带你去看其他的猫狮。”老板这样要求原因有二:一来为震慑,二来为记录信息,有什么事方便报警处理。 为了自证“清白”,闫禀玉将身份证拿出来展示。 老板一看壮汉双文字的身份证,就让闫禀玉收好了,“只有广西的身份证是壮汉双文字的,抗战艰难时期,广西就没出过汉奸,现在条件好了,也不可能出间谍。” 老板放下疑心,“你跟我来吧。” 闫禀玉没想到这么简单,稀里糊涂地跟着去。 从未贴猫狮牌的门进去,出来是一个五六十平的天井,天井里养了一缸荷叶,天井边上是盖瓦房屋,呈四水围堂的格局——是以前的老房子,也有历史了。 夜晚了,天井的灯昏昏暗暗,不知道前路是什么地方,又孤男寡女的,闫禀玉才开始感到害怕。她下意识往四周看去,视线寻找,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老板开了一间屋,停下等闫禀玉,“放猫狮的屋在这里。” 那屋灯没开,看着幽深无比,闫禀玉怯了,放慢脚步。 荷花缸上,不经意的一眼,她看见卢行歧点足立在缸沿,发辫整齐,衣衫完整,恢复了往日的清俊形象。他并没有在看她,而是抱臂侧过脸,漫不经心路过的样子。 管他什么样子,有卢行歧在,闫禀玉心情放轻松,快步过去,跟老板进屋。 老板打开灯,闫禀玉一眼就注意到八九只猫狮狮头,都用木架抬高了隔潮,狮身用透明无纺布包裹,严实保护着。 屋内有书案书架,书架满满的书,大多是线订的古竹纸书,书案上摆了一扎削薄的竹篾,还有油彩罐,以及熬煮的浆糊——这些应该是制作猫狮的工具。 这间房一尘不染,也闻不到广西夏天闲置房间特有的潮湿霉味,想是老板经常在这待着。他一定很爱护很尊重祖上留下来的技艺和猫狮,所以才疑心闫禀玉的目的。 虽然老板那头绿发嚣张,猫咪衣服和洞洞鞋不修边幅,但不耽误闫禀玉起了一丝敬佩之心。 既然消除怀疑,老板诚意十足地掀开包裹狮头的无纺布,呈现在闫禀玉面前,并一一讲解制作的材料,工艺差别,以及狮头的年代。 闫禀玉认真地听,没有因为另怀目的而去打断。 当老板说到和木楼猫狮相似的狮头时,闫禀玉觉得时机到了,插话:“我前两天因为考察,遇见个和这个狮头一样的猫狮狮头,听说有百来年了,不知道是不是你老祖制作的。” 老板说:“这个简单,查记录册就知道了,从我老祖那代起,出售的每个狮头都有记录去处,方便售后。” 闫禀玉眼睛一亮,“那可以找找吗?拥有狮头的那家主人姓林,清末时期的人,还获得过狮王赛的魁首。” 有姓有时间线有事迹,很好查找,老板到书架抽出一本古书,按时间翻开十几页,很快找到,“你看看,是这位叫林朝的吧。” 古书的字是繁体的,略飘逸的行草字体,闫禀玉视力不行,好一番辨认,看清书上写着:林朝在这迎了猫狮狮头回家,得了魁首后,挣钱了,盖了新楼,又订了新的狮头,还计划去南洋讨生活。 种种事迹都对上了,闫禀玉忙问:“那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老板说:“百多年过去,哪还有什么联络方式。” 也是,闫禀玉真是头脑昏了。 问到了,也该走了,她好声好气地道谢,临走时再买了一百块钱猫粮给玄狮屋,聊表吓到猫猫们的歉意。 —— 离开猫狮猫咖,路遇卖坭兴陶的店铺,闫禀玉买了一套茶具,打算赔给韩伯。 等公交,投了两次硬币,坐车回马路头。 夜半尸语 第28节 闫禀玉一路没说过话。 到了韩伯家,韩婶说韩伯大哥摔到腿了,他在医院照顾,明天回来再说事。 闫禀玉将坭兴陶茶具托付给韩婶,就上楼了。 洗完澡,躺床上,闫禀玉仍旧闷闷不乐。 虽然没找错地方,但线索还是断了,到钦州这几天,忙忙碌碌,实际毫无进展。 闫禀玉为此感到懊丧。 灯关了,卢行歧也在屋内。 跟闫禀玉相处久了,对她情绪变化的气味敏感。 回想起一程两份的车马钱,卢行歧抚摸着手背愈合的伤口,决定开口:“禀玉姑娘。” “嗯?”愁思被打断,闫禀玉疑惑一声。 “在木楼我瞒着你术法对物煞无用,是因在物煞拟音的范围内,也会捕捉到我们在船上的话语,为了挣得先机,所以才会隐瞒。”卢行歧不懂女子的弯弯绕绕,以为她心情不佳,是因为他话未言尽,便将实情道出来。 “嗯,我知道了。”闫禀玉平声一句。 卢行歧继续道:“且区区物煞,即便不施术法,我赤手空拳亦可对付,只是不曾想到……” “没想到什么?”闫禀玉起了兴趣,坐起身望向他声音方向。 卢行歧能看见,黑暗里的那道目光,他转开视线,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握紧,显得略微局促。 默了片刻,声再起:“……只是不曾想到,你会帮我,禀玉姑娘。” 他们有契约牵扯,在同一条船上,虽然有胁迫成分,但帮他也应该,闫禀玉是这样认为的。不过,亲耳听到时,她心底泛起一些酸涩的情绪。 闫禀玉重新躺下,盖被拉过头,话音瓮声传出:“你别文绉绉地喊我姑娘了,要不直接唤我全名得了。” 卢行歧坚持:“女子闺名怎可直呼。” 老古董,闺房都进了无数次,此刻也是堂中坐,怎么闺名就成禁忌了?闫禀玉不打算跟他一般见识,说:“木楼的事既然是误会,解开就好了。话说,如果我们能秘传耳目那该多好,这样一明一暗配合,肯定所向披靡,这样就能早点完成契约……” 卢行歧静静听着她的展望。 “卢行歧,”她突然又问,“我的五感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挺不方便的。” “明天就可恢复。” “真的吗?” “千真万确。” “好吧。” 第23章 飞凤冲霄局 逸仙路。 去酒店路上,活珠子问冯渐微,“家主,刘家表哥让你过几日到,你真的不去吗?” 活珠子始终觉得他们现在势单力薄,更要打点好人际关系,以后夺家主之位时也多个助力。 冯渐微当然知道活珠子反复提问,是在顾虑什么。他前两年被赶出冯氏,就有探过刘凤来口风,其因舅舅刘势起的遗言,而选择据守伏波渡,也定然不会轻易树敌。 其实那不止是刘势起的遗言,而是整个刘家一脉对后任家主的驱役,每一任刘家家主都在为了改写刘家式微的生道而活。包括这次迁阴宅也是,听说是刘势起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请黄家黄登池出山,点了一个飞凤冲霄局,刘凤来等候许久,到今时恰好是重迁祖坟的最好时机。 风水学上有呼形喝象的说法,飞凤冲霄是凤凰地形的一种。前人葬此地,后代通常出达官贵人,多为状元宰相等能人之士,所以才有“飞凤冲霄势人汉,状元宰相显门风1”这样的断语。 刘凤来膝下仅有一女,出生时体弱,常年住在上海治病,而他一年到头据守在伏波渡,取舍间存的什么心思,凭一风水局便知。冯渐微信风水命理,但并不全信,因为他更坚定事在人为。 “活珠子,我在等卢行歧。”冯渐微说。 活珠子更是疑惑,“家主,你怎么料定他会来钦州?” 冯渐微道:“卢氏在清代时与其余七大家交好,他假若是为家族覆灭而来,势必要从这七家入手。他初破世生性多疑,而我在他身上使用了追息蛊和敕令纸人,他定会去查个清楚我的目的,和柳州府钦州府有没有与我同谋。虽然柳州府滚氏家主失踪二十余年,处于无人继位的状态,但其旁支也算有能,未让滚氏没落。而我冯氏扼守鬼门关隘,更有震慑阴阳界的宝器阴阳玦,也不是好惹的,更何况冯式微母家权势在郁林州根深盘错。而钦州府距离南宁最近,尽管刘家也有底蕴绝学,但人才萧条最易拿捏,所以我猜测他会先至钦州。” 家主分析条条是道,活珠子问:“他都死了那么多年,怎么还能知道这些?” 两人并肩走着,冯渐微张手就给活珠子脑门一个暴栗,“这才几天的事,你就都忘了?他破世时起过阴卦,当然可晓局势,况且刘家式微并不止这代。” 活珠子搓搓疼痛的脑袋,由衷地说:“家主你是真厉害,以前的事居然知道那么多。” 定的酒店在逸仙路的一道巷子里,就快到了,冯渐微调转脚步进巷,“我母亲去世早,老头接着迎后母进门,没空管我,我从小是在阿公膝下长大。老人就这样,时常怀忆以前,耳濡目染,就知晓一些……” 说着说着,后面没脚步声了,冯渐微疑惑回头,见活珠子停在巷口,频频朝外张望。 “怎么了?” 活珠子指左边,“家主,那里有家大口九奶茶店,我想去一下,买一份烧仙草。” 冯渐微无语了,扬手让他快去,自己则先去办入住。 到酒店时已有人排队办手续,冯渐微站后面等。 前面客人在交谈,说什么七十二泾的夜雾突然散了,难得的机会,这两天可以找船夜游一下。 七十二泾海的夜雾当地称幻瘴,那幻瘴其实是伏波渡外的一道“煞”,冯渐微小时候听阿公提过,稍大些去刘家奔舅舅的丧,也亲身经历过。“煞”虽是诡物,也亦是道天然屏障,刘家之所以能容,是因有所图。 那道“煞”好好地存在二十数年,卢行歧一破世,“煞”便隐踪,除去他所为,冯渐微想不出二者。 卢行歧果真到了。 入住手续办完,活珠子回来了,冯渐微说:“活珠子,明日我们到伏波渡。” 刘家老宅就位于龙门七十二泾伏波渡,活珠子抓勺子挖烧仙草吃,含糊地问:“家主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冯渐微笑笑,只道:“因为有趣。” —— 闫禀玉早早睡觉,就是为了早起等韩伯。 早上六点多她就起床,韩婶年纪大少觉,也起了,两人就一起做了早餐吃。 韩伯是七点回的,照顾病人熬了一宿,风尘仆仆。几口水下肚,就跟闫禀玉交代:“我昨晚去的南村,看过林氏族谱,林为良确是南村人,木楼那一支后人叫林朝。” 跟闫禀玉在猫狮店查到的一致,她忙问:“林朝之后是不是到南洋去了?南村有跟他的后代联系上吗?” “林朝确实是在1893年搬到马来西亚去了,”韩伯说,“南村也跟林朝后人联系上了,人昨天从马来西亚飞南宁,休息一晚,今天就从南宁开车回来,大概九十点就到了。” “这么快?”闫禀玉意外。 韩伯刚得知消息时,也吃了一惊,他细细道来:“林朝的孙子叫林笙,林朝去世时的遗愿是落叶归根,而林笙去年不幸得了绝症,怕时日不多,便早早做准备。他从月前就一直积极联系国内,等到跟南村村长通上话,确定墓址后,便带着林朝的骨灰回国了。” 闫禀玉说:“那我们找他,也是赶巧了。” “是的,现在人回来了,接下来你们怎么打算?”韩伯问。 闫禀玉想了想,说:“韩伯,你有要到林笙的电话吗?” 韩伯摇头,“没有,他因为寻亲被骗过,听说只跟村长联系,不接陌生人电话。” “那等会我去南村一趟,看能不能跟林笙说上话。”现在是白天,卢行歧现形不便,只能是闫禀玉自己先去沟通。 韩伯明白她为什么自己去,便说:“就让阿婶送你去南村,陪你找人,她对那边比较熟络。我先去补觉,有什么事让阿婶打我电话。” “好咧。”闫禀玉应。 韩婶觉得一夜没睡肚子空空不好,让韩伯等等,她跟闫禀玉说:“妹妹仔,我给他弄点吃的,你要去的时候找我。” 闫禀玉: “嗯。” 韩伯夫妻俩有说有应地进了厨房。 闫禀玉就上楼收拾。 房间里,窗帘拉得紧密,漆黑一片。 闫禀玉看不见,但知道卢行歧在,她转述韩伯的话,说:“林朝是南村人,他的后代找到了,因为林朝的遗愿,他的孙子林笙今天带着骨灰回南村。比我们行动还早,也真是巧合。” 她说话时,弯腰在床上摸索,卢行歧猜测她是在拿钱包和可以通话视相的手机。 揣好钱包手机,闫禀玉重新扎头发。卢行歧一直没应声,她突然回头,就看见了身后站着的他。 卢行歧说今天五感能恢复,果真耳目一新,闫禀玉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能微微看出他的身体轮廓。 “你要去南村。”卢行歧说。 闫禀玉继续扎马尾,对着他道:“是的,看看有没有机会跟林笙说木楼的事,让他去送猫狮一程。” “空口无凭他未必信,你将这个带上。” 卢行歧伸出手,他掌心是两张旧相片。 “你把这个收起来了啊!”是木楼里的照片,感觉会是个有用的东西,闫禀玉接过收好,“真有先见之明,那我走了。” “嗯。” 她出门匆忙,门没关死。 门缝中,卢行歧的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下楼到院子,韩婶已经推出来电动车。 闫禀玉喊了声,“阿婶。” 韩婶见到闫禀玉,问:“是准备走了吗?” 闫禀玉点点头。 韩婶麻利地骑上车,下巴指后座,“那走吧,我这边也好了。南村近,我们骑个十分钟也就到了。” “好。”闫禀玉跨上车坐好。 “诶!骑车慢点。”屋里韩伯的声传出。 韩婶没回,闫禀玉在后视镜里瞧见她微微的笑容。 骑车出村子,因为北村南村距离近,韩婶一直沿着小道走。 路遇人家多种果树,荔枝芒果番石榴硕果累累,压枝下来,骑车经过会往脸上扫。韩婶有时会随手扯一两个果,给后面的闫禀玉吃。 不到八点,朝阳似个红柿子,挂在天幕上,随着她们的电瓶车移动。 微风煦煦,果子清甜。 夜半尸语 第29节 闫禀玉不禁往韩婶身上靠了靠,闻到她身上属于母性的温暖的味道。 快到南村时,韩婶问闫禀玉,“你要去哪等那林笙?” 林朝早就移民,村里肯定没了祖屋,闫禀玉早上着急忙慌地,只想快点抓住难得的机会,没考虑到这点。 “我也不知道呢。”她说。 韩婶说:“要不到祠堂外等吧,这种丧葬大事一般都要经过祠堂,林笙估计会去那商量。” 闫禀玉觉得有道理,“好,就听阿婶的。” 确定目的地,韩婶骑车奔去。 不久后,闫禀玉瞧见一座牌坊,坊下坐立一颗巨石,石上明刻:龙门港镇南村。 到了,要进村了。 村里一条主道,家畜散养,孩子跑闹追逐,韩婶放慢车速。 有不少村民认识韩婶,韩婶接连打招呼。 闫禀玉坐在车后,真有种被家人带着走亲戚的错觉。 “好了,到了。” 韩婶突然停车,闫禀玉下车。 她们来到一处空地,空地左侧生长着一棵大榕树,榕树枝条上挂了许多祈愿的红布条。空地中央的瓦房应该就是祠堂了,从敞开的门里看进去,露出里面的供桌和层叠不尽的牌位。 闫禀玉去祠堂外围转了转,又探视线进里面,好安静,没看到人。 韩婶在榕树下躲太阳,闫禀玉回去,冲她摇摇头。 “没人啊,是我们来早了,再等等吧。”韩婶说着,开电动车底座,从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反正没事,吃点东西打发时间。” 那是两截削了皮的甘蔗。 闫禀玉有点意想不到,韩婶办个事还这么周到地带零食。 见她愣着,韩婶将甘蔗塞她手里,然后把塑料袋裹成个碗形,当个临时垃圾桶放地上。 榕树下有几颗平坦石头,不知道摆在这做什么,不过恰好可以坐。韩婶坐上去,喊闫禀玉也坐会儿。 “歇会儿吧,吃甘蔗解解渴。” 闫禀玉看她这么松弛,最后丁点儿顾虑也没了,一起坐下啃甘蔗。 这种闲暇时刻,少不了聊天八卦。 “诶阿婶,你跟阿伯怎么认识的?”韩婶和韩伯感情那么好,闫禀玉老早就好奇了。 韩婶吐出甘蔗渣,回道:“父母挑的,就这样嫁了。” 闫禀玉:“那你呢,看上阿伯了吗?” 提及这个,韩婶难得羞涩,“当然,难不成还能绑着嫁了?” “哦~~那也是两情相悦,看来是一见钟情啊。”闫禀玉用甘蔗指指指的,闹腾韩婶。 韩婶的脸,眼见地红起来,她拿手捂住半边脸,打断道:“我都那么老了,别说这个了……我对你倒是有个好奇。” 闫禀玉咬了口甘蔗,囫囵问:“什么?” “你小小年纪,怎么会想到养鬼?就是那卢先生。”韩婶将‘鬼’声说得特别轻,生怕惊动什么。 “唉~~”闫禀玉叹气,含着甘蔗汁说,“我也不想这样,只是……是迫不得已……” 此时九点,太阳高高挂起,晃人眼睛。 闫禀玉这边惋叹自己因为一念之差,上了鬼当。 而不远处,有一辆汽车驶来。 “怎么了?你是有难处吗?”韩婶甘蔗都不吃了,关心道。 汽车“咻”一下,驶过面前,惊起一阵泥尘。 鲜甜的甘蔗上,立时染上一层灰。闫禀玉张了张口,心情是不上不下的,觉得自己真命苦。 甘蔗的甜都压不下的那种苦。 再看汽车停在祠堂门口,下来个穿着衬衫西裤的男人,约莫六十岁,面相表情给人一种不属于本土的感觉。 闫禀玉直觉,那就是林笙。顾不上回话,她忙放下甘蔗,赶紧追上去。 “诶诶!你是林先生吗?” 男人脚步往祠堂去,不闻不语。 车上又下来个年轻男人,怀捧檀木色骨灰盒,闫禀玉更加确信,衬衫男是林朝的后人。 闫禀玉追着喊:“林先生!林先生!我知道你就是林先生,我有话跟你说,关于你的家人。” 男人没有因此停步,反倒是抱骨灰盒的人拦住闫禀玉的去路,怒斥:“你们这些骗子,赶快走!” 这人普通话说得硬邦邦的字正腔圆,也不像本地人,估计是林笙的同伴。闫禀玉解释:“我不是骗子,我只是想跟林先生说点话。” 年轻男人冷冷地说:“林先生不想跟你说话,快点走。” 那人果然是林笙,他已经走进祠堂了。 闫禀玉想冲过去,年轻男人却将骨灰盒拦在身前,一副打赌她不敢妄动的表情。 也确实,闫禀玉不敢动了。倒不是害怕骨灰,而是那是一位异国老人的思乡之情,不好冒犯。 见闫禀玉消停下来,年轻男人随后进祠堂,将门关闭。 闫禀玉懊丧地跺了跺脚。闯祠堂这事她做不出,举头三尺有神明,况且这种行为要犯众怒。 韩婶看到了整个过程,过来安慰:“我们再等等,他们不可能不出来的。” “只能这样了。” 太阳大,闫禀玉让韩婶到树下,自己则守在汽车旁。 等了半小时,闫禀玉晒得口干舌燥,好在林笙他们出来了。她立即迎上去,“林先生,我想跟你说说林朝的事,你家在岛上的木楼,落了件东西……” 林笙连看都未看她,开车门上车。 闫禀玉凑脸过去,吃了个闭门羹,她双手扒车窗喊:“林先生,那东西一直在等你们,你跟我去岛上看看吧,行吗……” 骨灰盒也许放置在祠堂了,年轻男人没有抱着,伸手过来推她,“你们这些骗子,连岛上的木楼老宅都查出来了,上次骗了我们三十万还不够吗?快滚!” 本来太阳晒得就浑身火燥,现在又被当瘟神赶,闫禀玉脾气也上来了,“我说过我不是骗子!你胡乱冤枉人,有证据吗你?还有我查什么木楼啊,我只是恰巧在岛上遇见楼里的猫狮狮头,被丢弃百余年因为怨恨执念成了煞,为祸七十二泾。祂一直在等林朝,林朝异国百余年,遗愿是落叶归根,那他是否还记得那只陪他闯荡赢得狮王赛的猫狮?” 闫禀玉话语详尽,年轻男人愣了愣,转头看父亲。见父亲无动于衷,又冷下脸来,“我不知道你说什么,赶快走,不然我就告诉村长,报警将你抓走!” “你们不信我,但照片总信吧,看看就明白了……”闫禀玉低头拿照片。 “什么照片?ai合成的有什么好看的!”男人不由分说地推搡闫禀玉,上车发动引擎,开走了。 汽车绝尘而去。 闫禀玉站在原地,落寞地望着。 “还愣着干什么?快上车呀!”韩婶不知几时将电动车开过来。 闫禀玉没反应过来,没动。 “上车!阿婶带你去追他们。”韩婶斩钉截铁地催。 闫禀玉懵懵的,腿迈上车。 韩婶开始起势,电瓶车猛来到36迈,一下子冲了出去! 闫禀玉身体由于惯性往后仰,她抓稳车座,后知后觉地说:“阿婶,你小心点,慢点没事,追不上下次再来也可以。” 韩婶豪迈的语气,“你放心,我车技好得很。你们清除伏波渡诡物,也是为了我们和七十二泾,就算不小心摔一跤,那也没事……” 受韩婶的气势感染,闫禀玉原本低落的心情变得飞扬起来,如乘风了般。 “阿婶你看,车子就在前面,我们快追上了!” 村道汽车不好开,给了电瓶车一较高低的机会。 追逐间,距离拉近。 “再超个弯,我一定能追到他!”韩婶信心满满。 前面汽车忽然减速,靠边停车,不知道是怕出事,还是什么。 韩婶也靠边停车。 年轻男人下车。 闫禀玉也跳下车。 男人面色平平,态度较之前和缓,“你好,我叫林卧狮,狮子卧百病消的卧狮。” 闫禀玉不明白他为什么转变之快,还有礼貌地自我介绍,她淡声说:“你好,我姓闫。” “闫小姐,你说的照片可以给我看看吗?”林卧狮问。 闫禀玉将两张照片递过去。 林卧狮接过看了片刻,说:“照片上的三人,应该是我高祖,曾祖父和曾祖母,这时曾祖母应该怀孕了。1893年曾祖父带着曾祖母乘船,辗转几月到了马来西亚,在那生下了我爷爷。上面的狮头也被带去了马来西亚,在我曾祖父去世时,和他的骨灰一起烧了葬一起。” 他说了那么多,是相信闫禀玉了吗? 林卧狮看眼后面车子,又说:“照片可以借我一会吗?” 本来就是他家的,闫禀玉点点头。 林卧狮便将照片拿进车里,两分钟后再次下车,随着他一起的还有林笙。 林笙因为生病,身形骨瘦,面无几两肉,颧弓高耸,带些凶相。 “你好,闫小姐,刚才抱歉,我只是、被骗到厌烦了。” 嗓音十分沙哑,话声似乎艰难。 闫禀玉说:“无妨,你们信我就行。” “现在信了,”林笙扯出道笑容,他说,“那只猫狮狮头有个名字,是林朝取的,叫阿成。他记得,我们都记得。” 夜半尸语 第30节 第24章 送狮归山 “那你们愿意送祂一程吗?”闫禀玉说出此行目的。 林卧狮看向父亲林笙。 林笙点了点头。 “当时离开匆忙,丢下阿成不管,祖父一直怀愧,临死还念。现在知道祂还在,送狮归山,是我们舞狮人能为祂做的最后一件事。”林笙有感而发。 最后留了联络方式,约定时间,闫禀玉和他们一同去木楼。 闫禀玉也将照片物归原主。 和韩婶回到家,韩伯也醒了,等在客厅。 韩婶嗔怪,“熬了一宿,你不睡觉干嘛?” 韩伯笑笑,“我心里有事,睡不安,干脆等你们回来,听到消息再睡。” 韩婶也没法怪,大致说了去南村的事,韩伯一面听,一面点头。 “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三点是吗?我年纪大了觉少,睡到两点多够了,到时我开船送你们登岛。” 闫禀玉随意,“阿伯可以的话,你送最好,毕竟熟路。如果真吃不消,别见外,我可以另找船的。” 韩伯摆手,佯怒道:“你小瞧我这身板了,猫狮拟音那会,我都敢追出去抓祂的!” “好好好,就阿伯送。”闫禀玉赶紧同意。 韩婶在旁边噗嗤一笑,这男人从年轻到老,都这个德行,莫名自信。 会合在下午,闫禀玉上楼休息,好补充精神。 楼梯越踩,肩越塌,闫禀玉进房关门,直奔床去。躺下时,不由得叹一口气:好累,身心俱疲的累。 她直直盯着天花板,放空发呆,视线里突然俯下一张脸。 闫禀玉眨眨眼,仍旧放空,几秒后开口:“卢行歧。” 卢行歧嗯了声,依旧俯视着她,“事成了吗?” “废了点劲。” “嗯?” “但还是成了。” 卢行歧道了声“果然”,直起身,回到远处的椅子里。 “果然什么?是对我的肯定吗?”闫禀玉侧过身,枕着手臂看向他。 卢行歧大方点头。 闫禀玉乐声,“你倒有眼光。” 当然,是我选的人。卢行歧心里想。 休息会有精神了,闫禀玉跟卢行歧讲起与林笙父子接触的过程,以及约好的登岛时间。 卢行歧听完,说:“我同你一行。” “下午三点诶,这大白天的你怎么去?”闫禀玉以为他糊涂了。 “申时阳气衰减,可以借隐昼符藏身,申时一过便好。”卢行歧道出可行性。 听着他已有决定,闫禀玉多问一句:“那什么隐昼符真能让鬼白天见光?” 卢行歧说:“并非。旧时道士捉鬼,偶然困于环境无法及时超渡,便作隐昼符为容器,再撰于隐蔽无光处,可以携鬼魂白日行走。” 闫禀玉想起什么,旧话重提,“既然有隐昼符,那我完全可以在白天带你去伏波渡,再由你指路。” “隐昼符隐昼藏阴,入符会阴力丧失。”卢行歧解释道。 阴力丧失,那便施不了术法,破不了伏波渡的阵势,更进不了刘家老宅。原来如此,闫禀玉说:“那鬼在白日真是有诸多限制。” 卢行歧却一转折:“惟有蓬山伞,才可让鬼真正现于白昼。” “蓬山伞又是什么?”感觉会是个有渊源的故事,闫禀玉兴致地坐起,端脸遥看卢行歧。 卢行歧依旧用他那把和缓而飞扬的声音,娓娓道来:“蓬山相传是不周山的一块撑天石,因共工愤而撞塌不周山而流落人间,后成为一方守山妖。蓬山伞是用蓬山妖的石皮制做而成,沉木色,质油亮,夜行可放荧光。其质坚实可承天,遮蔽日光不在话下,可让鬼物短暂现身白昼。” 闫禀玉:“蓬山伞那么厉害,买得到吗?贵不贵?” 卢行歧:“早已失传,千金难觅。” 好吧,也幸好失传,不然鬼也能白日作乱,那得多惊悚。故事听了,闫禀玉打个哈欠,定闹钟眯个午觉。 “卢行歧,我睡会儿……”她躺下,渐渐没了动静。 而桌椅那边,卢行歧以指作笔,在书写什么。 一觉睡到了闹醒响,闫禀玉起床梳洗。 卢行歧也已准备好了隐昼符。 符就摆在桌面,闫禀玉看到黄纸与书写飘逸的敕令,原来这就是隐昼符。轻装出行不带背包,她寻思,钱包也算隐蔽处,能放符。 她将符拿在手中,询问卢行歧,“你在钱包里待着行吗?” “行。” 闫禀玉欣然,这样就方便了。 于是卢行歧隐身于隐昼符。 符纸长条状,放进钱包得折一道,闫禀玉怕折到卢行歧身体,细心地问:“卢行歧,我可以把符对折吗?” 入隐昼符便发不出声音,闫禀玉不清楚,但见符纸忽然立身,在她掌心上点了点头。 真有趣,闫禀玉笑起来,符纸还自动对折,然后躺平。她顺手将其叠进钱包,和一些钱和银行卡放一起。 下楼和找韩伯,他也准备好了。 两人同行走路去马路头。 林笙和林卧狮也守时地等候在会合地点,父子两人都换上了行动方便的运动服。 碰面后,说了几句话,便马不停蹄地上船。 林笙因为身体不好,上船就在船仓待着,林卧狮还背了个大包。包里应该存放着闫禀玉交待过的,要准备化煞用的物品。 空间一下变得捉襟见肘。 闫禀玉起身站到仓外船尾,反正她没见过白日的七十二泾风景,恰好现在能感受一番了。 虽是热浪烘人的下午,但海上阴凉阵阵,很是舒爽。海水清澈透绿,岛上红树林枝茂叶肥,海鸟群飞在船侧。 白日的七十二泾,给人一种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安宁。 闫禀玉迎着风,享受片刻的宁静。特别是卢行歧被她拴在钱包里,不能出来作乱。 “闫小姐。”林卧狮低腰出了船仓。 闫禀玉转头看,林卧狮脸色和蔼,因为换上休闲的运动速干服,看起来没在南村疏离。 “你好,林先生。” 林卧狮走过来,手上拿着什么,“早上抱歉,给你赔礼了。” 他微微弯腰,以示歉意,古板得不像个现代人。 闫禀玉可受不起,忙说:“千万别这样,我是个年轻人,不受这套。” 言语耿直,林卧狮被她逗笑,“那这个呢?可以接受吗?” 他伸出手心,端着一个巴掌大的舒芙蕾,上面点缀着草莓奶油,看起来软绵绵的。 “这个当然可以接受。”闫禀玉爽快地接过,“我刚好饿了,现在可以吃吗?” 询问一句,是担心每个国家的人对待收礼习俗不同,怕犯了别人的忌讳。 林卧狮做了个请的手势,“当然,蛋糕不就是用来吃的?” 闫禀玉就着风景,开始吃了。蛋糕小巧,软绵绵的易下口,三两下吃完。 她无意中发觉林卧狮在看她,就问:“怎么,有事?” 林卧狮低了低眼,转脸去看近在前的海鸟,“只是好奇,闫小姐怎么知道猫狮变成了煞。” 闫禀玉撑手在船围栏,惬意地吹着海风,“我看得见那些东西,那你呢?你们也信这些吗?” 一般人耳听为虚,应该不会信陌生人三言两语的鬼话,而他们父子看到照片就接受了猫狮成煞的说法。 林卧狮说:“狮头点睛有灵,舞狮人都认为是开了灵智的,生煞也不足为奇。何况马来西亚有很多华人,我从小也是华人圈长大的,信仰接收和国内相同,对神鬼怀着敬畏之心。” 东南亚的华人,大多数是下南洋时期过去的,林卧狮接受的是以前的中式教育,怪不得闫禀玉会觉得他有时过于古板。不过,对神鬼怀着敬畏之心她深切赞同,当初就是大半夜百无禁忌,才被因果沾上。 两人又不咸不淡地说了会话,船仓里林笙咳嗽几声,林卧狮就进仓照顾父亲。 闫禀玉独自在船尾,看到水泾上熟悉的岛屿,心想,船再行四五分钟应该就到了。 果不其然,五分钟后韩伯在船头喊:“就要到了,大家准备一下。” 闫禀玉拍拍钱包里一直没动静的卢行歧,轻声说:“卢行歧,我们到了。” 船靠岸,撞出一声,颠簸了下,一行人陆陆续续从船上跳上岸。 韩伯先行,在前带路,接着是林笙,林卧狮,闫禀玉在最后。 竹林,石径,木楼,这些代代相传的思念,此刻在林笙和林卧狮的眼中具象了。两人步伐慢行,仔细地将这个地方看着,仿佛担心一眨眼,老宅便如镜花水月般消逝。 只有闫禀玉惴惴不安,快到木楼,那里面的狼藉破损,届时该怎么解释?与猫狮那一战几乎将楼内部嚯嚯完了,硬说是自然老化导致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他们先进去,闫禀玉在楼外停步,想寻个听得过去的借口。 听了会风吹竹枝的声音,毫无头绪,闫禀玉最终决定,还是顺其自然,大不了就坦白。 走进木楼,闫禀玉看见韩伯正在跟林笙父子俩讲述发现木屋的契机。 大意是说:韩伯载游客夜游七十二泾,路遇幻瘴行不了船,便就近在这座岛上停船,因此发现了木楼,和里面被遗弃的猫狮。因缘巧合了解到猫狮百年执念成煞,影响七十二泾二十余年的幻瘴其实是煞气所为。要想化去执念,只能由猫狮主人来进行,所以才有后面去寻找林笙父子的行为。 韩伯措辞的能力真强,既将与猫狮大战的事隐瞒下,又交代清楚了事情经过。 满地的瓦片和断梁,房顶还漏了半阙,不足够遮风挡雨。林卧狮感慨:“房子的风化及腐败程度比想象中严重。” 夜半尸语 第31节 韩伯不慌不忙点头,“是的,广西雨水多嘛,老房子就这样,不可避免的。” 正厅墙壁横插着一根硕大的梁木,林笙看到了,过去用手抚摸,满手的灰。 “原来这就是祖父亲手砍伐的榆木,我小小那时,常听他说这榆木有坚实,多有力量,架梁伫楼,是栋梁之才。”林笙有感而发。 这些话不单林笙,林卧狮更是听过,曾祖林朝言传身教,告诫林氏后代骨头要硬,脾性要坚忍,要像榆木一样撑得起家族。只是这房梁,怎么插在了墙壁上? 林卧狮将疑问道出:“房顶塌了,梁怎么还砸进墙了?” 韩伯立即接道:“这梁木确实好,特别实心,从顶上掉下来墙都能砸穿。” 果然是有阅历的老辈子,杜撰起来脸红心不跳,满脸诚恳踏实。 闫禀玉清楚韩伯在欲盖弥彰,但梁木插墙的角度是横插,不像从高处掉落导致,他们能信吗? 林笙和林卧狮对此没表现出疑虑,随着韩伯穿墙洞进入耳房。 闫禀玉松了心,也注意起这根梁木。 韩伯说这根梁木是卢行歧插的,凭空出现,救了猫狮脚下的她。可惜她没亲眼见,不然可以念点卢行歧的好,抵消点对契约的怨念。 想起卢行歧,他应该可以出来了吧? 竹林茂盛,木楼里没漏多少阳光,正厅四角黑暗,时机恰好,闫禀玉拍拍钱包。仿佛心念,卢行歧立时在她眼前现形。 “我们到了,你嘱咐化煞用的物品也准备好了,接下来要怎么了去猫狮执念?” 卢行歧的话很简单:“摆上贡品,拿上林朝旧物,在猫狮面前阐明丢弃的缘由。” 百年执念,真的这么简单就化去吗?闫禀玉问:“如果这样还送不走呢?” 八大流派任何一门都能解决物煞,但因果讲究根由,卢行歧说:“那须由刘家来处理。” 这是后话了,况且他们也还没进伏波渡。耳房里面哐哐当当地传出动静,闫禀玉动身跨过洞口,“我们先去韩伯那儿吧。” 耳房狭窄,仅有个高高的气窗,洒进些淡淡光影,本就阴凉,从闫禀玉进来后,林卧狮更感觉到一股寒冷。他不由望向洞口,有风从那里刮进来吗? 韩伯这边,协助林笙将背包里的物品拿出来。 有香烛贡品,一些符箓,以及几样照片纸据旧物。 闫禀玉跟韩伯转述卢行歧的话。 韩伯听了,将贡品打点好,然后跟林笙说了一声:“请。” 可以开始了。 猫狮摆在供桌上,林笙站着比祂高,而祂的辈分比他高,对林家的恩情比他更甚。 林笙回头看眼林卧狮,林卧狮会意,上前扶父亲跪好,自己也随之跪下。 韩伯和闫禀玉让到耳房角落,望向林家父子缄默的背影。 片刻后,一声叹息,百转千回。 “我叫林笙,是林朝的孙辈,从前总听他提起你,现在才能见上一面,是我来迟了……”林笙俯身一拜,再起,“林朝抛下你去了马来西亚,不管什么原因,都是他的错,这我不辩驳。我今天到这里,只是想告诉你,我所知道的关于你的一切。” 林笙俯身,又是一拜,详细道来:“当年在订了新的狮头后,林朝就想送你归山,再下南洋。但是时势动荡,行船的消息一天一变化,未免夜长梦多,等到船票他便带着家人离开。离开前托了同族送你归山,他也一直以为你已得道升天,不想你遗留在此孤独百年……” “以前闯南洋,是拿命搏的,父亲受祖父拼搏的精神影响,结婚迟,我识事时祖父已是耄耋之年。在我对他舞狮的照片产生兴趣时,他托人订了一个小狮头,狮头制作完成送到家的那天,他望着久久无言,终日昏庸的面貌变得精神。此后他一有空就教我腰马步伐,盯着我勤加锻炼,不然端不起猫狮狮头,对不住他猫狮赛魁首的称号。” 猫狮蒙尘,面目褪色,仿佛处在旧时间里,冷漠地望着归来的新人。 林笙抬头仰看猫狮,笑了笑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只是说得好听,那些难处只是站在林朝的角度,于你而言空口无凭?” 他拿起一把照片,一张张摆开来给猫狮看,一张张地讲当时的场景。 照片上,有一撑拐老人,站得身形佝偻,而孩童面圆有趣,得意地将猫狮狮头高高举起——那狮头小小的,头缀绒球,与供桌上的猫狮外形一模一样。 耳房里,只闻林笙不急不缓的嘶哑的声调。 而耳房外,竹摇风动,鸟掠虫语,经年一似。 不过一件人造的死物,等的却是人逝去的繁华。 缘由道完,闫禀玉看向卢行歧,他轻摇头。 韩伯察觉闫禀玉的动作,明白化煞没有成功,他喊了声:“林先生。” 林笙也明白了,又是叹气。他似乎接受地唤了一声:“阿成。” 阿成是猫狮的名字。 “还记得林朝迎你回来的那晚,兴奋得睡不着觉,抱着你畅想未来,给你取的名字吗?成功的成,你也确实带他挣得养家的能力。得尔庇佑,功成名就,却不送尔成仙,是林朝的错。你执念怨恨,我都能理解,倘若再有业力,请报复在我身上,反正我也没多少时日了。” 他深深地俯拜下去。 林卧狮听到这里,低眼擦下一滴不忍的泪。 林笙欲起身,林卧狮忙去搀扶,他推开林卧狮,让其抱狮头出去。 一行人跟着转移到楼外空地。 因为卢行歧没办法见光,闫禀玉跟他留在正厅里。 楼外,韩伯整理开枯竹叶,辟出一块干净地,林卧狮将猫狮放在上面。 摆上香烛,林卧狮点燃开路符,绕狮头一周,念送狮口诀:“吉时吉日,狮头升天,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闫禀玉虽然不懂,但大概知道,这是要送狮归山。她问身侧的卢行歧,“煞气未化,这样送狮会有什么影响吗?” 卢行歧不置一词,但视线始终定在猫狮身上。 念完口诀,林卧狮拿出打火机,准备点火。 “再等等!”林笙突然喊道。 他来到猫狮前,抚摸掉狮头上的灰,说:“阿成,我们最后一起舞一出‘猫头狮拜门’吧,让你看看,我有没有丢了祖父的招牌。” 林笙弯腰去扛狮头。 林卧狮显得紧张,怕父亲的身体不堪重负。 林笙因生病,平时走路脚步无力漂浮,而举起狮头后,腰马下沉,立即熟练地行步,舞起猫狮来。 韩伯见多了舞猫狮,也会一点,就去配合牵狮尾。 林笙见父亲形貌像重返年轻,也顾不上担心,立即拿出手机,外放舞猫狮的十点梅花锣鼓。 猫狮踏着锣声鼓点行步,头点目烁,在竹林投下的光影中,表情晦暗有明,仿若逐渐苏醒一般。 闫禀玉才明白,原来第一次听到的诡物魔音,就是猫狮行路的铜锣声。祂化煞后拟音,仍是自己心生怨恨的遗憾。 拜门狮舞毕,林笙放下狮头,面色红润,出了一身汗。他俯身抚摸狮头,笑着,像是在用意念交流:怎么样?我没丢狮王的脸吧? 林卧狮将狮头抱回去,该送狮归山了。他点起火,赫赫有声:“脚踏四方八位,迎四界八方真神,过往得尔庇佑,今时送狮归山,功成身退,得~道~升~天~!” 火焰熊熊而起。 林笙观望着被火焰包围的猫狮,心有触动,“我们过得很好,全仰赖你的功劳,林朝已经回来了,他也在等你,就在南村的祠堂里。等送你归山,我就将你们葬在一起。” 火随风起,烧过了猫狮的脸,狮眼垂下,仿佛对这个世界再无留恋。 火烟袅袅,猛然四散,化成一个狮型奔向林笙! 狮脚震地,狮身俯低,再跃高将林笙卧于自己的胸腹之下。 在场的人都吃惊地盯着这一个充满神性的时刻。 闫禀玉想起林卧狮的自我介绍:我叫林卧狮,“狮子卧百病消”的卧狮。 又一阵风,狮形散去。 而风变更强劲,竟向四面八方扫荡开! 卢行歧蓦然挡身闫禀玉面前,她疑惑之时,见到风力如针尖刺穿卢行歧拂动的衣衫。 韩伯他们也因为这阵风,面目刺痛,不禁流泪。 “怎么回事?”闫禀玉惊道。 待风停了,卢行歧让开身,解释道:“煞气化去时,会散出业力,业力如针尖锋芒,于人无益。” 那他的意思是……闫禀玉问:“猫狮执念了去了吗?” “是。” —— 送狮归山后,已经是下午五点。 怕夜长梦多,卢行歧决定今晚就进伏波渡。 “这么着急吗?要去多久?”因为刘家是卢行歧旧识,不知道要不要住宿,所以闫禀玉问清楚。 “或许要留宿。”卢行歧如此说。 闫禀玉有数了。 那边林笙林卧狮收拾好猫狮的“骨灰”,韩伯准备送他们回陆地。 太阳未真正落山,卢行歧只能待在木楼,闫禀玉便随韩伯去送送他们。 在岸边,林卧狮再次对闫禀玉表示感激,并说可以给予她和韩伯物质上的诚意,“你们银行账号发给我,一人十万,可以吗?” “啊?”十万!!闫禀玉愣愣地看了眼韩伯。 韩伯一脸正义凛然地摇头,并严辞拒绝:“我们做这个并不是为了钱,只是为七十二泾恢复太平。” 金钱的诱惑之下,闫禀玉也艰难地摇头,“这个嘛,举手之劳而已,好事不留名是中国人的美好品德,就、就别提什么十万的了……” 既如此,林卧狮也不强求,感谢过韩伯之后,又转过来跟闫禀玉说话。他看她的目光里多了赞赏,“闫小姐,我一去就难再见了,我可以跟你拥抱一下吗?” 外国人拥抱就跟国人说你好一样,闫禀玉顺应风俗地跟林卧狮浅浅拥抱。 抱完,挥手再见。 闫禀玉不忘嘱咐韩伯,“阿伯,我让阿婶帮我收拾了背包,到时她会拿到马路头,麻烦你帮我带过来。” 因为等会韩伯要返程带她和卢行歧进伏波渡,顺带的事。 “好咧!记得了。”韩伯开船离开,消失在水泾上。 回木楼的路上,闫禀玉懊悔地捶自己手掌,倒不是因为错过那十万块。其实拒绝十万也就遗憾那么一下,但是心理上的落差,让她心寒。 今天她就传递下消息,这么点时间,就让别人觉得值十万钱。签个契约给一锭金,还包卖命,她就这么把自己贱卖了,现在情绪上极度感到不平衡! 夜半尸语 第32节 回到木楼,坐门槛上等,闫禀玉对着竹林唉声叹气。 卢行歧飘到她身后,悠悠发声:“怎么?” 闫禀玉转头看他一眼,发泄心情地说:“我就递了那么点消息,林卧狮就要给我十万诶,那是十万块呀!才一天时间……” “你的隐喻是,嫌我给的少?”卢行歧凉丝丝的声。 闫禀玉摇头,不吭声。 卢行歧又道:“那现在又是为何?你不是与林卧狮相谈甚欢,还拥抱了吗?” 那是在岸边发生的事,闫禀玉转身回去,问:“你怎么知道?” 卢行歧淡哼一声,“为鬼耳目顺风,我能不清楚?” “清楚就清楚呗。”闫禀玉咕哝道,起身走到竹林踩落叶,自生闷气,懒得再搭理他。 望着她拿枯叶出气的背影,卢行歧自讨了个没趣。 韩伯到时,已经天黑了。 闫禀玉和卢行歧上船,直往伏波渡。 同一时间,冯渐微与活珠子在马路头登船。 船行到伏波渡外,月色晴朗,海面生晖。 那道煞真的消失了,冯渐微的预感被印证。 这时,手机响了,是刘凤来打来视频通话。 冯渐微接通,看到视频里刘凤来声色紧张:“物煞被破,冯渐微,帮我。” 第25章 (小修) 凡所有相,皆虚妄…… 送狮归山后,伏波渡外,真的海天一清。 因为幻瘴没了,韩伯驾船轻松,在前头哼起歌。 船缓缓行进,水泾景色平静,闫禀玉坐在船仓内,有点期待,有点好奇,也有点不安。期待终于要进伏波渡了,好奇是因卢行歧提过的刘家宅外的困守阵势和附魂敕令,同时不安也是因此。 既然伏波渡刘家是卢行歧旧友,估计也是和卢氏一样有术法渊源的家族,这些奇人异士大家,聚在一起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心情交织反复,闫禀玉干脆出船仓透透气。 夜风徐徐,赶走夏日的暑气,她仰望星子闪烁的夜空,只觉银河压顶,仿佛探手可取。 “会看星象吗?” 卢行歧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闫禀玉循声回头,视线跟随卢行歧到自己右侧。她说:“我会看一些容易辨认的星座,复杂的不懂。” 卢行歧侧脸看她,轻声问:“那二十八星宿知道吗?” 这个闫禀玉倒是略微了解,“东方苍龙,南方朱雀,西方白虎,北方玄武,各七宿,合则二十八星宿。” 卢行歧颔首,嘴角轻勾,“确是。” “但我不懂辨别二十八星宿。”闫禀玉再次仰望夜空,满目繁星,反正于她而言繁琐。 “容易的,你看……”卢行歧说着,修长的手指划过闫禀玉眼前,“我们此刻正面南向,苍龙七宿升至南中天时,正值夏令,而南方朱雀逐渐落西。夏令是最适宜观测东方苍龙的最好时机。” 他从二十八星宿的起始,也就是东方苍龙的第一星宿角宿开始,依次指出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的位置,“角宿二星光芒互映,为苍龙犄角;亢宿有星两颗,为苍龙之颈……”。 顺着卢行歧指尖连接星空的痕迹,闫禀玉眼中散乱的星子,竟隐约连结成一副苍龙腾云图。她惊奇于发现,雀跃道:“真的诶!我看到了龙的图腾!” 卢行歧笑笑,又考问:“那你可知南方朱雀是哪七宿?” “井鬼柳星张翼轸。”这个在闫禀玉的知识储备里,所以脱口而出。 卢行歧的表情更是赞赏,以手指示,依次点出朱雀七宿。 闫禀玉视线追随,眼睛亮晶晶的认真,她“哇”地发出赞叹,看出振翅欲飞的朱雀。 卢行歧收回手后,她依旧地期待地望着他。夏时白虎玄武不好辨认,他不意再说,但在她的目光下,鬼使神差地再次伸出手。 “数一数,人掌中有几个指节?” 闫禀玉还处在辨别星象的兴奋中,疑惑这跟星宿有什么关系?不过她没多话,还是照做。 卢行歧掌心就在自己面前,闫禀玉直接伸出食指在他指节上点。数到十四时她抬眼,兴趣地问:“是十四,然后呢?” “然后……”卢行歧卡了一下,默默将被她碰过的手蜷握回来,继续道,“一手各十四,合二十八,人两手抓握二十八星宿,自是能量场,可依星象卜算局势。” 原来人体平常的指节还有这层寓意,闫禀玉惊奇之际,想起大战猫狮后回北村的那晚,“所以前晚你在船上看星象,是真的推算天机吗?” 卢行歧轻点头。 看古装剧时,多有凭天象断吉凶的场景,闫禀玉也好奇,“你有推算出什么吗?” 近几日星象大同,卢行歧又觉得她态度认真,颇负灵气,便好为人师地引导:“你已认识苍龙朱雀星宿,现在试试独自观星,看看有什么感悟。” 闫禀玉哪懂呀,倒是发现浅显的一处,“你说苍龙居中天,朱雀西落,但我所看,下角的朱雀却光芒更盛,隐隐盖过南面苍龙。” 卢行歧带着为师的慈笑问:“朱雀哪处盖过苍龙光芒?” 闫禀玉仍不熟朱雀七宿,便望天从一而数,缓道:“是……翼宿!” 卢行歧满意点头,“你所言未差,翼宿为朱雀羽翅,光芒过盛,有踏苍龙于爪下,振翅欲飞之势。二十八星宿东升西藏的规律有异,这便是天垂象。” 闫禀玉听得出神,不觉呢喃:“天垂象……?” “天垂象,地显形。”卢行解释,“上天指示,世道显形,可显于自然,显于己身。” “那现在朱雀振翅,是昭示什么?”闫禀玉从小喜欢听古,自然对这些也感兴趣,以至于太过投入,而忘去之前的忧虑,也没发觉船停了。 韩伯从船头穿梭到船尾,见闫禀玉有说有笑,眼神亮得如身后海面波光一般。而卢行歧的对话也是温声和语,全然无平日的飞扬傲气。 韩伯便暂时没出声打扰。 “翼宿属火,朱雀振翅有冲天涅槃势,飞霄气运于三日后达到鼎盛。在风水学上,凤凰亦可借运涅槃,此星象益于凤凰地形穴势成。”卢行歧继续解说。 这附近不是岛就是海,哪有穴?关于风水,因为老头是守陵墓的,闫禀玉知晓一点,“不是说有山有水才有情吗?现在有水无山无背靠,无法藏风聚气,怎么起势?” 卢行歧想不到闫禀玉也略通一些风水知识,他道:“此话不假,但我们国家地势广袤多变,有险峻巍峨高山,也有一马平川之地,风水上山阴水阳,可有替代,背靠亦可是房屋树林一类,不一定非要局限在山。” “哦~~”闫禀玉恍然。 见话题差不多了,韩伯出声打断:“刚看你们聊得正开心,没好插嘴,现在好了吧?” 闫禀玉听了话,不好意思起来,是自己问题太多,让韩伯不知道等了多久。她歉意地说:“阿伯什么事,你说。” “从十分钟前开始,我们的船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转,我明知道伏波渡的方向,却总开不过去。”韩伯将奇怪道出。 闫禀玉对七十二泾不熟,看不出来海域的差别,“阿伯你的意思是,船行了几分钟都还在原位?” 韩伯点头,脸色有些沉重。 卢行歧倒不意外,眼观四路,说道:“还差一线我们便要进入伏波渡,或者说,我们已身在伏波渡。” 差一线,又身在伏波渡,是距离很近了吗?闫禀玉极目所望,也不见附近岛屿有房屋。 韩伯看向出声的位置,问:“卢先生,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开?” 卢行歧沉吟片刻,道:“你先行船,我给你指明方向。” 韩伯应“是”,穿过船仓到船头,重新发动引擎。 卢行歧随后掠飞过去,凌空立在船栏上,远望前方。 闫禀玉也跟着汇聚到船头。 船开始行进。 闫禀玉也渐渐发现端倪。 停船时,水泾区域有座岛,她注意到岸上一棵双生树,双生缠绕,树型扭曲如蛇,十分有记忆点。明明适才船已经将它甩远,而几十秒后,它又出现船的前方。 还有野外指示方向的北极星,前一刻他们与它背道而驰,下一刻它又出现在他们前方视野。 再看海面岛屿,别说鬼魂怪物了,连海鸟都未听鸣叫。这些异常,让闫禀玉有种穿行在静止时空的感觉,原来卢行歧的那句“你能进伏波渡尚算容易,找到刘家老宅,难”,不是夸张。 这就是阵势困守的威力吗? 韩伯在掌舵,忽而转脸唤了声,“妹妹仔。” 闫禀玉前去,“怎么了,阿伯?” 韩伯说:“东南方向探灯出没,有船在行进,似乎是朝我们这边而来,我这里分不开身,你帮我注意一下那边动向。” “好。”闫禀玉走到船围,扶紧栏杆,关注东南方的探灯。 那边有船,且不止一艘,从探灯交织的光线来看,隐约辨得是两艘。且船速飞快,像着急赶时间一般。 七十二泾水泾曲折,这些人不怕暗流触礁吗? 再观察片刻,闫禀玉发觉对面船速丝毫未减。因为近了,她看清船是那种小型渔船,未带船仓,两艘船上各站三个男人,体型皆都膘肥身壮。 这距离,面目辨不得,但闫禀玉察觉出他们的意图。 看那几人的航向速度,这些人是真的想冲撞他们的船! 闫禀玉当即喊声:“阿伯!加快船速!看看能否变换方向,甩开后面的船!” “诶!”韩伯并未怀疑闫禀玉的决策,开始操控船舵。 闫禀玉再看向卢行歧,他换了身位,仰看星空,眉眼凝神,似乎是在观测方位。 犹豫一秒,闫禀玉没有打扰他,径直入了船仓拿手机,再在船上应急包中翻出支强光手电。然后噔噔跑到船围,手电对准对面打开,灯光瞬间照亮半片天空。 现在虽说不是光天化日,但在法制社会,律条昭昭,怎么会有人敢做这种伤人害命的行为?她倒要看看是哪方恶霸,最好能拍照下来,上岸再报警,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因为光刺目,两艘船打漂了几下,船速略减。 见出效果了,闫禀玉晃动强光,想以此阻止他们,却意外照亮船中央位置——两艘船上,都各自放置了七八个金坛。 那是进行二次葬1用来装人骨的坛子! 这些到底是什么人?竟把这玩意随身带着,行事如此诡谲莫测。 闫禀玉震惊不已。 夜半尸语 第33节 船上的人反应过来,齐齐戴上墨镜,又追赶上来,行速较之前更快! 装备真齐,光干扰阻挡不了了,船上再无可用的物品,闫禀玉再问:“阿伯,船还可以再快吗?” 因为高强度的驾驶,韩伯出了一头冷汗,他摇了两下头,汗滴掉落到眼皮。 “不行!船太急转弯会撞礁!” 声线也是紧绷到极点。 眼看船与船之间只差两三米,对方竟还在加速,闫禀玉不得不喊:“卢行歧!” 同一瞬间,卢行歧悦声:“原来如此。” 随即豁然转身,飞向闫禀玉,落定身形后,她快快后退到他身后。 卢行歧两手指诀翻动,轻吐出一个字:“隐!” 只见船身瞬即蒙上一层水一样的波纹,流动蔓延,迅速而密集地将船包裹住,如隐入水底一般。 而另一边,对面船只猛一转向,纷纷擦着他们的船屁股冲了过去! 闫禀玉的船只是颠簸了下,而对方的船却因撞击力越冲越远,与他们背道而驰,短暂消失不见。 好险!闫禀玉终于松口气。 韩伯也察觉到了,将船放慢。 “那些到底是什么人,亡命之徒似的,我们刚到钦州,也不至于惹到谁吧?”闫禀玉后怕地问。 驾船几十年,韩伯从未碰到这种情况,也是没有头绪。 卢行歧却是知晓的,“那些人是风水门系的偏门,因醉心钱财而无心修习堪舆术,所以被称为走暗道的风水耗子。” 既然是风水师,闫禀玉问:“那他们随身带着人骨金坛做什么?” “风水耗子,无才学点好穴,便得了消息暗道抢先机,一次带多个骨坛,坐地起价,价高者得葬。只要先于主家葬入穴地,那于后者而言,这穴便无用了,自然就占为己用。”卢行歧道。 风水师抢穴居然不是高大上的斗法,而是这种流氓地痞的抢占行为,闫禀玉想,怪不得称其为耗子。看来伏波渡真的有穴势成,能值得这些人大费周章,还要清理掉他们。 可他们也不是来抢穴的呀? 韩伯在前头,将闫禀玉的心音问出,“我们也没抢他们生意啊?” “风水耗子三人成行,各司其职,缺一不可。所以我们三位被他们误会了,意图驱赶。”卢行歧说着,发现裹覆船身的流动水纹变缓,才几息过去,术法已经开始失效。 闫禀玉发现不对,“你是鬼身,不是人啊。” “伏波渡外不容鬼,他们能见阴魂,所以误将我当人。”卢行歧道。 瞧那些人刚才的狠劲,估计还会再杀上来,闫禀玉催促:“我们快进伏波渡吧,那些人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再等等,时机未到。”卢行歧仍旧气定神闲。 既如此,干着急也没用,闫禀玉说:“好在你施了术法,我们的船‘隐形’了。” 卢行歧却道:“在阵势之内,术法功用不足,障眼法维持不了多久。” 一个晴天霹雳,闫禀玉慌了,“那你还这么悠闲?” 她又怀疑,“你别跟我说,你连进伏波渡的通道也还没找到?” 卢行歧不慌不忙把头一点。 闫禀玉张张口,却什么话说不出,最后无力地闭上眼,颇有种听天由命的颓丧。 船一直在经过重复的海域。 远处探灯再现,逐渐逼近。 “韩伯!”卢行歧终于发话了,“船直行,直冲到底!” 前方是一座岛。 直冲到底,就是船撞岛。 前路未知,后有追兵,对于卢行歧莫名的要求,韩伯和闫禀玉已经无法发出质疑。 韩伯到底有阅历,沉定几秒后,决定说:“那我开始了!” 闫禀玉则紧紧抓住船栏杆,双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禀玉姑娘,你也发觉了,我们一直在重复的场景里重复经历时空。” 卢行歧这时仍有闲情说话,可闫禀玉没心情听。 “当外物不可信时,应当做什么?”他目光过来,定定地看着她。 “……信自己。” “对!”卢行歧释然道,“依靠直觉。” 闫禀玉气结,“你现在指的方向只是依靠直觉?” “凡所有相,皆虚妄,不住相,生其心。”卢行歧缓声道来。 这句佛语的概意出自金刚经,相,狭可指七情六欲,泛可指万物。他的意思是,他们被伏波渡“一线距离”的相,迷惑了?皆虚妄,是要用超脱物外的智慧去突破现状吗? 思考拉回闫禀玉的一丝理智,但前方就是岛屿,按现行的船速预估,只剩十五秒了。她呼吸也重了,牙关紧扣。 “闫禀玉,信我。”卢行歧平日酸溜溜地姑娘姑娘地喊,但喊她全名时,总是带着一股坚定。 他再用袖子遮盖住她的目光,决然道:“韩伯撞岛!” 第26章 (加字) 敕令附魂,恐难驱役 信你?闫禀玉心想,不如信她的心令:石头干娘。 于是默默向手机挂饰里的干娘祈祷:干娘一定要保佑我逢凶化吉! 最后五秒,船身颠簸不止,大有倾覆之势。 闫禀玉身体放低,埋下脸,迎接预想中的后果。 只听韩伯一道气劲的“啊——”! 紧接着袭来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感,闫禀玉站立不住,在船上颠倒步。她捂住晃动的脑袋,视线也随之翻天覆地,人似乎是脚朝天,头向下。 她飞起来了吗?飘飘然的,身体变得好轻。还有韩伯,他也飞起来了,四脚朝天,好不滑稽。 好安静呀,原来在空中听不到地面的繁杂声响。 可奇怪的是,卢行歧却稳稳地站立在船上,他左右手举起,食指各结一根绳索。闫禀玉发觉绳索两头分别束缚住韩伯和她。 “卢行歧,你在干嘛?”闫禀玉张口,想这样问,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好怪异,她只是飞起来而已,怎么话也说不出?天空太过安静了,而她不会发声…… 其实,有没有可能,天空是有声音的,是因为她听不到。她觉得轻飘飘的,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是因为……她的身体根本就没飞起来。 那飞起的是什么?魂魄吗? 闫禀玉惊诧生出的意识,求生本能地用手抓扣住卢行歧结出的绳索,用力晃动,想引起他的注意。 而卢行歧似是不闻,嘴唇张合,似乎说了“回”什么的,眼神变得十分冷厉。 我能听到声音了?闫禀玉意识到这点时,韩伯在空中的身体被绳索拽了下去,下一瞬她也失重,掉了下去! “回魂!” 闫禀玉再次产生知觉,耳边回荡着卢行歧中气凝练的声音。晕眩更重,她晃了几下脚步,然后倒在一副胸膛里。 “闫禀玉。” 又喊她的全名,不是说怎可直呼女子闺名吗?真是矛盾。 闫禀玉强站起身,抬眼撞见卢行歧熟悉的脸,她有些迟疑地问:“我回来了?” 卢行歧打量她命时势三火,确认神魂归位,才道:“是。因为阵势猎游魂而困,而你和韩伯太过紧张,被其影响,所以短暂神魂出窍。” 那轻飘飘如置高空的感觉,就是灵魂出窍吗?闫禀玉担忧道:“那我还好吗?” 卢行歧说:“幸好你守住自己心音,及时回魂,并无影响。” 闫禀玉放心后,想起韩伯,“那韩伯呢?” 不等卢行歧回答,闫禀玉转身寻人,发现韩伯坐倒在船舵下。她赶紧跑过去扶他起来,“阿伯你没事吧?” 韩伯表情晕乎乎的,不太有反应,闫禀玉扶不起他,求助地看向跟过来的卢行歧,“卢行歧,阿伯他怎么了?” 卢行歧:“他并无大碍,只是年纪稍长,需要时间缓缓。” 那就好,闫禀玉帮韩伯挪了个姿势,让他靠着船舵休息。 韩伯没有掌舵,船自然早就停了,正安静地漂浮在海面上。 船之前真的撞岛,但现在他们安然无恙,那就证明那岛是幻象,他们此刻已经进入了伏波渡。 闫禀玉在船上四面观望,发现附近四座岛屿呈现环抱趋势,包围住他们所在的海域。并且岛屿方位正对东、东南,南、西南几个方向。 这局势环境很熟悉,脑海中对应起一句话:……伏波渡八方岛屿中埋下卦阵,形成吸纳困守之局,有魂拘魂,无魂困守…… 卢行歧见闫禀玉发觉了异常,便解释道:“当年阿爹埋下卦阵,与我说过,此阵昼以金乌,夜以中天心宿位为阵眼,四方八向阵位随四时阵眼变幻不同,进伏波渡的时机也有异。我只知其一,未知其二,以为找准时机便能寻到正确方位,其实不然。” 心宿是东方七宿之一,四时阵眼变幻,也就是四季交替,心宿位置也会由其他星宿取代,所以阵眼会变化吧。听着复杂,闫禀玉好奇他到底是怎么察觉重复的空间是假象,敢搭上她和韩伯撞岛。 她看着卢行歧,神色认真。 卢行歧继续道:“四时之中,心宿位数次替换,此前夜至最中天时,我在船头观望,四方八位却无任何特别之处,能让我确定为通道。在我们被风水耗子追逐时,我猛然想起刘家老宅的位置,被八座岛屿环绕,才了悟到此阵困守的精妙。其实伏波渡内是圆,而外为环,所以不论哪个方向进入,都是正确通道。不过阵势变幻的蜃象,让人视觉以为前方是岛,犹豫不决变道,便会一直打转在外围,不得其门。” 原来如此,是那些岛困守住他们的行踪。卢行歧的行为是有依据的,闫禀玉对他的成见少了一些。 既然四方岛屿已现,她说:“刘家老宅是不是就在前面?” “是。” 韩伯现在还蒙着,闫禀玉问:“那要怎么开船?” 话音刚落,船自行启动。 闫禀玉明白,是卢行歧用了术法,“你说阵势之中术法功用不足,这船不会半道停下吧?” 卢行歧眼光斜瞥,有些不爽她看低自己的意思,“刘家老宅已到,术法便不再受控。” 夜半尸语 第34节 好吧,闫禀玉放心了,对他不爽的眼神视若无睹。 船行片刻后。 闫禀玉眼尖地发现风水耗子的船,就在他们船的左侧,离着二三十米远,好像是往另一方向驶去。估计在别人地盘,这些耗子也忌讳,不敢再嚣张。 闫禀玉指那两艘船,“你看,他们怎么也在?” 卢行歧不意外,“我们进入伏波渡时,他们紧追不舍,也一同进入了。” 那船行得稳当,闫禀玉问:“阵势对他们没影响吗?” “会术数之人大多修炼过心志,魂魄不易撼动。” 伏波渡里有穴成,倒让他们歪打正着了,闫禀玉恨道:“真是便宜他们了!” “急甚,总不过冤家路窄。”卢行歧轻松哼道。 话意似是而非,闫禀玉疑惑转脸,却见卢行歧笑望远处,眼中映了森森月色,凉得邪异。 他视线之外,悠然矗立着一座灯火通明的庞大宅院,白墙青瓦,有竹摇曳,极具中式韵味。 —— 宅院所在的岛不大,却满布建筑,处处灯火,点亮大片夜空。 明明那么亮的灯光,怎么一点端倪不露,说出现就出现? 近了,闫禀玉先看到码头,以及停靠的一艘轮渡。连接码头的是一条宽道,宽道左边还延伸出一条道路,直达一处空地,上面停着十几辆汽车,应该是停车场。 宽道右边直行便是宅院大门,大门两侧围墙包裹,将内宅圈得密不透风。从外看,只能看到屋顶和些微墙体,根本看不清内里概况,因为围墙实在太高。 “这就是刘宅吗?”闫禀玉喃喃道。 “嗯~”卢行歧应声。 他话音尾调上扬。 听着,似乎是有雀跃,但给闫禀玉的感觉又不止,像是又有着一些意义不明的期待。 船靠岸,韩伯也能活动了,但还不太能说话。 卢行歧先行上岸,闫禀玉扶着韩伯下船,跟随在后。 由码头上岛,宽道是带斜坡的,闫禀玉向上走,却一点也不觉累,相反身体感到轻松,夜风吹着,携带青竹香,闻着神清气爽。 这座岛没有特别势险的地方,平缓有致,给人第一视觉是舒服。这就是磁场,也就是风水。 只是奇怪的是,灯火通明,有大轮渡,有十几辆车,刘家应该人员不少,但却不闻一点人为的动静。 走了几分钟,到达院门,不出意外,门扉紧扣。这大半夜的,要敲门吗? 门前有石阶,闫禀玉安置韩伯坐下休息,再问卢行歧,“现在怎么办?要敲门吗?这么晚了,怪打扰人的。” 卢行歧负手四望,只说:“且等着,会有人来迎我们。” 那闫禀玉就不操心了,以为他事先联络过旧友,就也在台阶坐下,陪韩伯一起休息。 没过两分钟,背后院门发出响动。 果然,来人了。 闫禀玉心想,今晚终于有地方落脚了,于是起来,摆出笑脸转身,“你……” “好”字未脱口,脖子被架上甩棍,凉滋滋的。 韩伯也没能避免,肩膀被甩棍抵着。 “你们是谁?到这做什么?”来人是两名成年男性,身高体飙,面色肃穆,眼神满满警惕。 “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来找人。”闫禀玉连忙解释一句,再哀怨地瞪眼卢行歧,这就是他所说的会有人来迎吗?用棍棒迎吗? 那两人本就不信,再察觉闫禀玉行为有异,对视一眼,皆并指在眼前划过。再一睁眼,大惊失色,随即怒目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掌风拍向卢行歧! “好大的鬼胆!竟敢闯入伏波渡!” 那诀只是起震慑鬼物之用,作用最普通,卢行歧一个挥袖便化了回去。 两方交手,闫禀玉得了自由,赶忙携韩伯躲远,在三米外观战。 五雷驱鬼诀竟对其无用,两人再次换掌风,拧动手腕让暗弩,齐齐袭向卢行歧。 弩箭发射,卢行歧躲也未躲,阴力一放,箭矢如击石般掉落。他双手绕转两人掌风,再反扣其肘,一拍一震,将两人打飞出去! “砰!” “砰!” 两人双双撞在院门上,将门撞得大开,甩棍也掉了。 “好威武的刘家,这便是刘争先传下的待客之道吗?”卢行歧叱喝道。 两人手肘被阴气击震,麻而无力,一时起不了身,但也逞能不让,“凭你鬼身,也配称我们刘家老祖名讳!” 卢行歧冷笑,口气盛气凌人,“你老祖现今不也是鬼身,谁又比谁位高?” 遭此奚落,两人怒从中来,正欲挣扎起身再战。 这时,码头传来喊声:“刘三子刘四子,怎可对客人如此无礼?” 两人是刘家的家生子,所以承刘姓,父亲刘德允侍奉过两任家主,共有四孩,大姐二姐之下,他们被称为三子四子。只有与刘家渊源之人才知晓这些,再一细看,来人是已逝姑奶奶的独子冯渐微,和其跟班。 那身着清装的鬼,暂时没有下步动作。同行的两人,只是旁观着,无插手意思。 刘三子刘四子起身后,走几步路向冯渐微迎去,恭声:“冯大爷。” 然后再行告状:“今晚家主叫我们多加小心巡逻,发现那鬼擅闯伏波渡,来者不善,我们动手师出有名。” 冯渐微行走有风,不消半分便到刘三子刘四子面前,他抖手指责:“你们两个没见识的,认不得身份,还认不出乾隆十二金钱吗?那是梧州府卢氏门君!” 乾隆十二金钱,梧州府卢氏门君?两人相视一眼,想起什么。 刘家避世,鲜少再接改生道的生意,家主便另谋路子,做起了古玩收藏。家主曾慨叹十二金钱价值之高,未现世的两枚,成了梧州府卢氏的陪葬。 刘三子年长些,冲着卢行歧不服道:“梧州府秘门家传起阴卦,他施展不出,我们就有理由不信!” 冯渐微两眼一翻,真是厌蠢!死脑筋的两个蠢货,和他们家主一般! “他若真施展起阴卦,你们家主的敕令纸人就要全部化为乌有。”冯渐微意味深长地看眼卢行歧。 卢行歧对冯渐微的出场不感意外,但不免些微讶异,追息蛊失效后,他竟然只用了三天就追到行踪。 刘三子刘四子犹豫之际,有脚步声从院门传出,两人如获大赦,齐齐喊:“家主!” “冯渐微,你又在恫吓三子四子什么?”声音起,人从门后踏步而出。 适才听到声音,闫禀玉就认出了冯渐微,心想真是冤家路窄。现在又有新人物出场,她看向那名刘家家主:三十岁年纪,穿polo衫休闲裤,清风瘦骨,五官寡淡,一副无欲无求相。 但那双眼睛异常矍铄,像把利器,视人如剥骨。 他眼神从冯渐微身上扫过,再到卢行歧,最后停留在闫禀玉身上。 闫禀玉侧身避开那道令她不舒服的目光。 扫一眼现场,凭三言两语断局势,刘凤来大约明白发生了什么:三子四子巡逻发现人鬼为伙闯进伏波渡,出手阻止;冯渐微恰巧到了,和事佬地说明对方身份。 但是,是什么身份呢? 凭那鬼的周身气度,和躲过阵势入伏波渡的本事,再到压辫的金钱,刘凤来猜到他是百余年前协助刘家清理伏波渡怨魂的卢谓无的长子——卢氏最后一任门君卢行歧。 七大家曾入郁林州鬼门招魂,梧州府卢氏满门,不是一息未存吗?怎么卢氏这位门君,却全须全尾地突然出现?刘凤来瞥眼作壁上观的冯渐微,压下疑问,上前拱手,“来者可是卢氏门君?” 对方无礼在先,卢行歧自是不必客气,扬着目光回:“梧州府卢氏,卢行歧是也。” 刘凤来再次致歉,“我是刘家家主刘凤来,抱歉,家里人不识,怠慢了。” 既然家主已有决断,刘三子刘四子也上前拱手赔罪。 冯渐微见状拍手暖场,“哎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活珠子见状附和:“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啊!” 真是不嫌乱套,刘凤来眉角跳动。冯渐微一贯地不靠谱,不然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丢了家主之位,也不知道这次请他来帮忙,是对是错。 来者善恶不辨,又是紧要关头,先将局势控制在自己主场再说。刘凤来便先邀请众人入宅,坐下喝茶慢慢聊。 闫禀玉瞧眼卢行歧,他坦然同意,她自然跟随。只是她心里琢磨,几经波折才到刘家,初次见面的场景跟她想象中不同,不禁留了个心眼。 由刘凤来领道,一行人先后踏入刘宅。 进门先见影壁,一转视线,才见宅院内部。 过门而入的区域是一条长院,简洁干净铺着青砖石。靠墙有一排倒座房,嵌小木窗,应该是给男工住的,方便巡逻和看守大门。 闫禀玉瞧着,有点像四合院格局的外院。 再过一牌楼门,就见到正院了。正院宽敞,中央挖了人工湖,湖中有连连荷叶,各色锦鲤,湖上曲廊亭阁。 外观有中式韵味,内观也足具中式意境。 两侧则是东西厢房,厢房边还有垂门,不知道通往哪里。 经过湖上曲廊,就到正房,刘四子带路众人进明堂——也就是大厅,刘家惯常招待客人的地方。 刘凤来是主家坐主位,右下位是卢行歧闫禀玉和韩伯,左下位则是冯渐微和活珠子。 冯渐微坐定后,觉得一直紧盯自己的视线更凉了,他迫不得已抬脸直面,“闫小姐,好久不见。” 左右座对望,闫禀玉皮笑肉不笑地说:“好久不见,冯先生。” 冯先生三字,因为紧咬齿,嘶嘶漏风。 看这架势,冯渐微自知干的好事被发现了,他干脆揣着明白装糊涂,“真是巧啊。” 闫禀玉听了,新仇旧怨,更是咬牙切齿。 闫禀玉身上三火更烈了,活珠子坐这么远都感觉燎得慌。他低声向家主请示,“家主,我难受,可以出去吗?” 真是上不了排场,冯渐微挥手,“走吧,去我母亲以前的闺阁‘惠园’等我。” “是。”活珠子就先溜了。 之前消失的刘三子带来两名女生,帮忙泡茶摆茶点。 刘三子等伺候完后,悄然退下。 刘凤来捧起茶,场面话致辞一番,话锋再转向卢行歧,“请问门君到此,所为何事?” 夜半尸语 第35节 卢行歧喝不了茶,太师椅里敞开姿态坐,只道:“寻访旧友。” 伏波渡里的旧友,不就一同身为八大流派的刘家,他还认识谁?或者什么鬼?刘凤来再问:“你要找谁?需要我帮忙吗?” 卢行歧口密,拒绝道:“不必劳烦。” 刘凤来识趣地喝茶,话锋又转:“与门君同行的朋友,怎么称呼?” 卢行歧只说:“随从而已,不甚重要。” 刘凤来挑眉,不做声了。 冯渐微倚靠茶几嗑瓜子,趣看两面三刀的刘凤来吃瘪。 闫禀玉对卢行歧的随从一言,没有任何不适,她也确实饿了,不单自己喝茶就糕点,还给韩伯挑着茶点吃,打算置身事外,静观其变。 既然卢行歧八风不动,探不了其真实目的,刘凤来想着场面要做齐,就拿冯渐微开口,“表弟,我让你早点到,你为什么也在半夜来?” 也?暗指谁呢?点拨谁呢?冯渐微笑说:“白天有事,晚上刚好赶趟了。” 眼神对上,刘凤来暗道不妙,“是是是”地,想揭过赶趟的话。 “这不挺好,及时阻止了一场误会。”可惜,冯渐微又将话题抛了回去。 因刘家受恩于卢氏,且恩惠百余年,尽管卢行歧现在只是一缕幽魂,这恩也得认。刘凤来不得不替自己的怠慢再次致歉。 卢行歧这次却接下了这句歉,坦然提要求,“既要谢拦路之罪,不如赠我一样物什。” 刘凤来明显愣了愣,“……你想要什么?” “双生敕令。”卢行歧张口。 刘凤来一听,钱袋子仿佛已经被刀割开了。 卢氏一门光耀数百年,光是那两枚压辫金币,就价值无两。能让卢行歧多看一眼的物什,必然也不会是凡俗之物。 双生敕令刘凤来不少,但有一对生了灵智的龙凤敕令他是准备留给女儿刘得喜的,就怕被挑中,他万不愿拱手让出去。何况敕令收在后罩楼,楼里尽数存着刘家宝贝。 “这,这……”刘凤来犹犹豫豫。 “这么一件小物,刘家家主竟然不舍?”卢行歧含笑问,眼神打量着刘凤来。 刘凤来只觉他的目光如刀锋一般,舔得脸皮刺痛,“并不是……” 卢行歧凝视刘凤来片刻,呵呵两声低笑,低头一面掸平长衫下摆,一面漫不经心地道:“想不到百余年过去,刘家式微成如此,怪不得伏波渡外物煞横行。” 打蛇七寸,卢行歧是真不给人留情面,挑起刘家式微的生道疤结。冯渐微在心底啧啧感叹。 刘家式微不止这代,所以是数百年伤痛,刘凤来哪容他人如此奚落,撑起姿态反驳:“只不过是总有些不义之徒闯进伏波渡,居心不轨纠缠想让我改生道,物煞能阻挡,我便私自纵容了。” 话里话外,并不是刘家无能。 冯渐微喝一口茶,闻言差点被呛到。刘凤来就不能换个新方式,老整什么隐喻?还隐得不明显,到底谁是“不义之徒”? “那倒真是‘师出有名’了。”卢行歧轻声咂摸。 那意犹未尽的语气,说怀疑不怀疑,说信也未必信,给人心上挠得,冯渐微都觉得不是滋味。 一来一往,试探的暗箭嗖嗖的。 闫禀玉也觉察出了,平和的气氛下,汹涌的暗潮。卢行歧这哪是来会旧友的?他那挑拨姿态,更像是来寻滋挑衅的。 “门君!”刘凤来蓦然站起身,说道,“双生敕令而已,请随我来。” 冯渐微啧啧:刘凤来激动了,他急了! 一行人跟随刘凤来转道,从正房侧的垂花门进入,到达一幢漆黑的木楼下。 木楼纯榫卯结构,木质沉黑,看得出有年头了。二层外还有道观景连廊,连廊边便是一扇扇方正的门。 也许未通电,这幢楼里无一丝光亮,隐在无尽夜色中,像只蛰伏不动的巨兽。 而木楼梯就像兽口,一行人随着刘凤来,逐步进入黑暗的兽腹。 楼梯里更是昏暗,闫禀玉不懂他们为什么不打手电,她担心犯忌讳,也就没打光,搀扶韩伯慢慢走。 收藏双生敕令的房间在楼梯右侧第一间,连廊位置居中。闫禀玉上到二层时,他们刚好进入。 奇怪的是房里有灯光流出,摇曳有影,或许是烛火。 卢行歧说什么双生敕令,估计不是寻常东西,还有这几个男的之间形势不合,避免被殃及,闫禀玉不打算进入,也担忧韩伯再受惊吓。于是就和韩伯在连廊上等。 站在二层连廊眺望,连东西厢房附带的小院,正房后的角院屋子以及屋前的大水缸,都能一观清楚,将整个刘宅尽收眼底。这座宅院确实是三进的四合院构造,这幢木楼应该是最后一进的后罩楼,楼侧围墙还开了小门。 而远处外院,有一队人马正打着手电从前院开始巡逻。 “禀玉姑娘。” 房里突然传出声,打断闫禀玉的观望。 是卢行歧在唤,她应道:“怎么了?” “进来。” 果然,还是无法置身事外,闫禀玉不情不愿地叮嘱韩伯别乱走动,就在原地等她。 韩伯已经清醒了,只是精神疲怠,他点点头,表示清楚。 闫禀玉心思繁重地走到门口,视线探里,满墙白色纸人便先入眼。 纸人上写划朱砂敕令,行行排排,整齐有序地粘贴满三面墙。有风拂入,纸片簌簌,纸人身形飘动,光影随之摇曳。 光影碎碎点点,并不似烛火,闫禀玉纵观房间格局,屋内摆设只有三个博古架,架上放置许多木盒,没有烛台。她此刻才意识到,光亮是从纸人身上发出来的。 即便见过不少诡物,闫禀玉仍感到不可思议,她在门口迟疑片刻,里面几道目光便投了过来。她只好硬着头皮,迈步进入房内。 闫禀玉已经到场,卢行歧开腔道:“刘家家主,我要赔礼,只是图个意思,你库房里的物什,我并不觊觎。为公平起见,就由她来挑一对双生敕令。” 他朝闫禀玉下颔一点,指博古架上那些木盒子。 闫禀玉刚到,不明事态,疑惑为什么她来选就公平了? 刘凤来闻言暗自松口气,双生敕令全部被封存在木盒,虽然不知道这位闫小姐为什么要与鬼为伍,但比起卢行歧,她挑到龙凤敕令的概率要小得多。 刘凤来装作大气,“哪里哪里,没有的事。那闫小姐,请选吧。” 闫禀玉不懂他们一来一往在谦让什么,但从卢行歧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里,触碰到一些深意。 三个男人分站在博古架两侧,闫禀玉想了想,朝卢行歧走去。他侧身一让,恰好背对刘凤来和冯渐微两人,松弛地笑道:“禀玉姑娘,别有负担,随便选吧。” 闫禀玉看着他,他垂了睫毛,眼神掩饰地瞥了三点钟方向。然后再一旋身,与刘凤来等人再次相视而立。 三点钟方向是第二个博古架的中层。原来他的目标在那里,用她做障眼法,来扮猪吃老虎。 闫禀玉心里不痛快,但也知轻重缓急,只能配合演戏,“那我就开始挑了。” 闫禀玉在三个男人的关注下接近博古架,她先在第一个博古架前徘徊,再到第二个架前挑选,做出苦恼犹豫的样子。然后再去第三个架,也是同样挑选抉择不下的动作,磨磨蹭蹭,直到有人走了几步。 鞋底摩擦地板,发出极刺耳的一声。 闫禀玉循声望去,撞见冯渐微意味不明的目光。她低了低眼,转身随手拿了一个木盒,离开博古架。 第二个博古架中二层上,摆放着三个木盒,外观一致,有三分之一选中的概率。如果不成,那她也尽力了,怪只能怪卢行歧运气不好。 从闫禀玉选走木盒后,刘凤来脸色就变了,虽然掩饰得很好,但冯渐微了解他。闫禀玉这手呀,可真是伸到了他的“心头好”上了。 闫禀玉拿着木盒回到卢行歧身边,他目光迎接,眼神何等的傲娇。她知道,自己选中了。 “门君,这对双生敕令开了灵智,敕令附魂,恐难驱役。”刘凤来倏然开口。 看似善意提醒,可冯渐微清楚,刘凤来很是心疼呢。 因为刘家避世,收入少了,守着金山坐吃空,所以刘凤来从小就精打细算,轻易一分换一分的东西,他得一分换二分甚至三分,主打一个抠搜。现在看他吃瘪,冯渐微乐不可支,自己从小可没少被他骗法宝,骗零花钱。 “哦?是么?”卢行歧伸指一勾,闫禀玉手中木盒自行弹开。 他虚空划符,盒中两枚纸人飞出,乖顺地立在他掌心,听话得很。 是驭鬼术!刘凤来亲眼所见鬼身施符,震惊到情绪外露。 卢行歧在刘凤来惊讶的目光下得意一笑,“这就不劳刘家主费心了,我自有法子。” “……那便好。”刘凤来僵硬地扯扯嘴角。 挑选完双生敕令,一行人相继离开。 闫禀玉因为要收好木盒,慢了半拍,就落在最后。 屋里满墙的纸人,现在就剩她自己,转身时后脖子不由发凉,赶紧加快脚步往外走。 风又吹拂,闫禀玉余光中纸人身形飘动,她不经意瞥见纸人与墙壁间的空隙。 纸人竟不是粘贴到墙壁的,而是整齐有序地漂浮在上,那是否意味着,这些纸人都有意识? 风吹飒飒,仿佛切切私语,纸人灵动,发出光亮,满满当当,数以百计。 好诡异! 闫禀玉浑身一激灵,闭眼冲出房间! 在她前脚踏出房门,后脚门砰地自动阖上! 第27章 (加字) 卢行歧进伏波渡的真正目…… 惠园是刘显致未出阁时的寝室,这么多年来摆置一直维持,冯渐微待着,思绪良多。 活珠子在隔壁房间早早地休息了,冯渐微没打扰他,独自出园子散步。 刘凤来的寝室就在东厢房,惠园在东厢房后,冯渐微出了垂花门,碰见他在门廊下,坐摇椅里跟妻女打视频。 冯渐微不走了,抱臂歪着身体靠垂花门上,光明正大偷听。 “喜宝,今天在医院治疗有没有乖乖听话呀?” “爸爸,我很乖的,打针吃药都没有哭哟,护士姐姐还夸我呢。”五岁的小女孩嗓音轻灵甜美。 “那很棒呢!”刘凤来也将嗓子捏成了细音,“既然这么棒,喜宝也有在好好吃饭吧?” “打针难受,吐了的,可我还是吃了好多饭呢。”小女孩一副骄傲的语气。 刘凤来听了却不是滋味,缓了下心情,他笑眯眯地夸奖:“喜宝真厉害,能自己做很多事了,等爸爸忙完了就去陪你,好不好?” “好呀,那你快一点哦!我和妈妈约好下周去迪士尼,你要来的话就勉强等等你。” 夜半尸语 第36节 离下周还有四天,刘凤来“好好好”地答应,一双锋利的吊梢眼笑成了弯月亮。 “时间是后天吗?”视频里插进女人的声音。 是妻子接过了手机,刘凤来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事,点点头。 “嗯,我知道了,我和喜宝在这等你。” “好。” 刘凤来挂电话,重新躺进躺椅里。 “冯渐微,偷听非君子。” 被发现了,冯渐微从垂花门离开,到东厢房的台阶前,脚跨上去,随意搁台阶上一坐,扬脸冲刘凤来嬉皮笑脸道:“我又不自诩君子。” 今晚月色明,刘凤来望着夜空,淡声道:“那也别做梁上小人。” 说谁小贼呢,冯渐微哼一声,“管我呢,先管管你自己吧,今晚干的都什么事,赔了夫人又折兵的。” 刘凤来没吭声。 冯渐微又道:“你说你衣食住行都好,门口一排豪车,我冯氏虽然立住根本,但勤俭过头了,生活也没见比你好多少。好端端的,你为什么非得去改刘家生道,搞得现在一家人聚少离多。” 流里流气的语气,也是带着真心实意。毕竟有血缘关系,和一起长大的情谊。 刘凤来的躺椅摇晃得吱嘎吱嘎响,他声悠然,“得喜身体不好,带阴的东西少接触,后罩楼存着数百敕令纸人,她不住这里最好。” 躺椅高,坐台阶的冯渐微抬起身体瞪他,“所以你为了敕令纸人,而甘愿与她分离?” 冯渐微觉得刘凤来魔怔,他筹谋壮志,为刘家谋定,却只为唯一的女儿取名得喜。得喜见乐,期盼之意看出父母爱切之深。 “家传不可断在我这代,我先祖没有南宁府黄家的先见,窃取天机过犹而被天道反噬,人才凋零,人丁早逝。未免重蹈覆辙,刘家生道势必要改。”刘凤来如是说。 “你既知早逝,为什么不多陪陪……”冯渐微哽声,无法断言一个小女孩的命数。 躺椅上忽然伸出一只脚,踢了冯渐微肩头。 冯渐微嘶一声,捂着肩膀,上前提腿一脚就掀翻了躺椅! 刘凤来早有预判,人随着掀翻的躺椅在地面滚了半圈,不沾片叶地站起身,他警告道:“冯渐微,你不在我处境里,所以别试图剖析我。” 冯渐微“切”地不屑,看到刘凤来远望庭院,视线之外,是西厢房后的留园——卢行歧他们今晚的歇息之地。 冯渐微揣测他的心思,“你最好别打什么歪主意,以阴身杀敕令,甚至于施敕令,是什么术法级别,我相信表哥也懂。表弟今天奉劝你,这样的能力只能结为盟友,千万别抱对敌的念头。” 刘凤来仿佛不闻,问道:“冯渐微,你跟卢行歧身边的女生,是怎么认识的?” “闫禀玉是吗?”冯渐微如是说,“我去南宁府办事,入住了一家酒店,她恰好是那家酒店前台,所以见过几次。而卢行歧破世在南宁,我恰好也与他碰过面。” 原来如此,刘凤来感慨:“这世界可真小,那女生居然与卢行歧是一路人。” 冯渐微嗅到什么,“刘凤来你想干嘛?” 刘凤来:“你说,我去接近闫小姐的可能性,是否比接近卢行歧要来得容易多。” 冯渐微连忙打断他的不切实际,“你想向闫禀玉套问卢行歧的事?你可别抱这种想法,他们之间的牵扯,非普通关系。” 冯渐微严辞制止,自有他的道理,刘凤来放弃这个念头,但实在百思不得其解,“在这个节骨眼,卢氏门君突然到访,到底所为何事?” “……找旧友吧。” “哪有活一百多年的人?” 冯渐微举例:“南宁府黄家不有个现成的吗?” 那是点出飞凤冲霄穴的黄登池,如今岁一百二十。刘凤来说:“一百二十岁世上少有,但见。卢氏一门灭时,距今可不止这点年头,我见识少,从未听过如此长寿的人。” 兜兜转转的话,冯渐微心知刘凤来意已决,不愿介入他人因果,便就转话题。 “对了,外祖迁坟的事宜准备好没?” “算是准备好了。”刘凤来看着冯渐微说。 也是,等了几十年,就盼时机。冯渐微又问:“既然万事俱备,为什么还要我帮你,帮你什么?” “也不算万事俱备,”刘凤来说,“物煞被破,伏波渡就如大门敞开,不知道会生多少变数。” 冯渐微能想到的变数是卢行歧,但是他一鬼身对风水穴能有什么想法?市面上觊觎风水穴的,只有暗道消息通阔的风水耗子。 这个可能不是没有,冯渐微皱眉道:“伏波渡真进了风水耗子?” 刘凤来点头,“按理说,风水耗子即便消息灵通,也不至于物煞一破便能直入伏波渡。应该是跟随卢行歧他们的船,歪打正着进入。” 风水耗子为谋财不择手段,所以为风水圈不齿,能进伏波渡阵势的也不是一般人,两方碰面,依耗子那彪悍的行事作风,定不能容让卢行歧等人。 冯渐微想到什么,“刘凤来,卢行歧他们的船有没有磕碰?” “你的意思是……”刘凤来很快明白他的猜测,手指挥动。 房顶倏然飘下两只纸人,浮在刘凤来面前,他脸一扬,只说了个“去”字。 两只纸人得令,朱砂敕令闪出亮光,又瞬间隐去,随后升空向宅院外飞去! 屋顶上竟然有敕令纸人,冯渐微意外之际,拿出朱砂开阴眼,便走到庭院开始观相。他仰起头,前前后后转动视线,所见让他惊叹不已。 刘家宅院的所有屋顶,和所有围墙之上,行走着一只只敕令纸人,动作齐整,循环往复,充斥在宅院的各个角落,场面十分壮观。 纸人皆都隐去身形,行监视之用。 怪不得刘凤来防范卢行歧,却又敢在此高谈阔论,原来是耳目众多。 除了巡逻队,刘凤来还做了这些准备来应对变数,为什么之前表现这么轻浮?冯渐微狐疑,“你在明堂和后罩楼的反应,不会是故意为之吧?” 刘凤来轻笑,“想探卢行歧的目的,总要顺他意为,不过也是折损了我一对双生敕令,实在心疼。” 冯渐微刚才白乐了,“刘凤来,你真是老狐狸。” 不过,卢行歧也不是省油的灯。 很快,纸人飞回复命。 船尾有新的磕碰损坏,果然,两方发生过冲突。 风水耗子不是歪打正着进入伏波渡,而是卢行歧有意为之。 刘凤来一声冷笑,“冯渐微你看,不是我打什么主意,而是他奔着我刘家来的。” 可冯渐微觉得事态不止表面,他说:“你自小心思玲珑,我以相识的情谊规劝一句,卢行歧破世非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适可而止吧。” 回惠园后,冯渐微回想与刘凤来的交谈内容,思绪不止。 物煞对卢行歧不起作用,即便同行的闫禀玉会不适,但完全有方法可以进入伏波渡。物煞无根无由,只化不杀,卢行歧大费周章地破煞是为什么?以他那傲气,又怎会容忍风水耗子借其势进伏波渡? 细想来,按照当初推断,卢行歧如果真是冲灭族原因而来,不应该跟刘凤来交好,方便套一些老一辈的陈年往事吗? 卢行歧进伏波渡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既然思绪不止,冯渐微便再起身,悄摸出了惠园。 —— 留园。 闫禀玉回复完滚梦萝信息,躺床上准备休息。 滚梦萝说她逃出家了,自由了。 装着双生敕令的木盒就摆在桌上,正对床,闫禀玉一个转眸便能看到。木盒安静,她想起不久前在后罩楼里经历的事。 敕令纸人会漂浮会动,是上面附了魂魄吧,所以那间纸人房里,幽居着数百鬼魂。 想到这里,闫禀玉背脊发凉,寒毛竖起,不由裹紧被子。 房间窗户是雕花木窗,院子里灯光扫过,在墙上投下繁复的光影。 是刘家夜巡的人,现在是凌晨十二点,闫禀玉发现规律,他们每半小时巡逻经过一次。 但是无声,一队人马不至于脚步这么轻。 闫禀玉察觉有异。 留园的格局是正厅带三间卧室,由连廊连通,园地皆铺碎石子,院子角有一丛青竹。韩伯就歇在隔壁,好不容易睡着了,怕打扰到他,闫禀玉起身轻声喊:“卢行歧。” 话音刚落,卢行歧就现身了,他应该一直在附近。 他站在门背问:“怎么了?” 闫禀玉走过去,“外面怎么没声了?” “我在房间设了禁制。”卢行歧解释。 “设禁制干嘛?”闫禀玉预感又不妙,“今晚会发生什么事吗?” 卢行歧只说“或许”,却不道明原因。 闫禀玉转脸看向木盒,他们取走双生敕令时,刘家主似乎不太情愿。自从知道这里有数百鬼魂,她怎么看这宅院都觉得阴森,再无舒服之感,还是别生事端了。 “是不是因为那对双生敕令,你要来有什么用?要不……还是还给人家吧。” 卢行歧顺手检查门闩,满不在乎地道:“既赠予我了,哪有送回去的道理?” “从进刘家开始,你就一副挑唆姿态,在别人的地头分毫不让。”闫禀玉越来越觉得他是故意的,“卢行歧,你到底是来寻人问事的,还是想做什么?” 门闩稳当,卢行歧又转去窗前,试着推,看能不能推动。 闫禀玉见他自顾自折腾,开始恼怒,“肯定是你今晚惹到别人了,快把东西送回去,好换我们安生。” 卢行歧忽然转身,盯着她看,“你以为刘凤来作为门户之主,能如此浅薄?” “什么意思?” “从我们一进入伏波渡,他就已经疑心我们,一来一往的言语不过是试探。”卢行歧说。 他的意思是,即便没有今晚这些事,也注定不太平吗?闫禀玉的心情沉了下去,“你怎么知道他从一开始就怀疑我们?你们两家不是旧识吗?他到底在怀疑什么?” 卢行歧没再多言,嘱咐道:“双生敕令未驯熟,别碰桌上的木盒。还有切记,今晚外面有任何动静都不要出门。” 他说完,脚步向外。 闫禀玉追问:“你要去哪?那……那韩伯呢?” “我有些事做。韩伯神魂不稳,我施法让他昏睡,他不醒便无碍。”卢行歧头也不回地说。 突然,有什么拖住了卢行歧动作,他疑惑回头,看见闫禀玉。她头低垂,手指捏住他袖子一角,声如蚊蚋,“卢行歧,这里有好多鬼……” 卢行歧低眸望她,心底软了几分,语气却不容让,“你身正,三火势旺,寻常阴魂惧你,切莫害怕,让鬼物得势。” 夜半尸语 第37节 闫禀玉慢慢松手。 “闫禀玉,刘家后罩楼左侧,是否有个偏门?” 她抬起头,点了下。 “好。”卢行歧抬手灭掉房内的灯,然后说了一句“在此等我回来”,便遁形离开。 闫禀玉站在黑暗的房里,有些茫然失措。 木盒黑漆漆一小团,她看着看着,走去床边抓个枕头,将木盒严严实实遮盖住。 “不管发生什么事,千万别出门……闫禀玉,一定要记住,别出门……” 闫禀玉躺在床上,自我提醒一遍又一遍。房里设了禁制,异常安静,只有月色透过木窗而移动的月影。 卢行歧如此着急,今晚会发生什么? 闫禀玉不禁想,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像是有强迫心理,她数度看向桌上被枕头压住的木盒。 里面的纸人,也附着魂魄…… 念头重复,视线里的黑暗似乎流动,生成了人脸轮廓…… 闫禀玉赶紧闭上眼睛,背过身去面墙,干脆阻挡住目光,以绝胡思乱想。 “唰唰~~” 房内忽然传出细微的动静,像深夜里蟑螂爬过地板的声音。 闫禀玉听着,心脏漏了一跳。 房间的禁制只能隔绝外面的动静,隔绝不了屋内的声音。 那到底是什么发出的声音?是大蟑螂吗? 闫禀玉猜测着,墙面月影骤然变化,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跳过去了! 跳……窗外有人吗? 紧接着,墙面又飘过只影子。 这回,闫禀玉看清了,那是道小人手舞足蹈的身影。 深更半夜,哪来的孩子。 也更不会有,跳得比窗户高,却比窗户小的孩子。 闫禀玉只能将影子归结为纸人,难道木盒里的双生敕令跑出来了?她心知不确认会更引发猜测恐惧,于是缓缓转过身,面向摆放木盒的桌子。 然而看到枕头滑落,露出木盒一角,但盒子仍盖得严实,没有打开的迹象。 之前的“唰唰”声,或许就是枕头滑落的动静。 闫禀玉这样想着,开始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卢行歧说过,不开门就没事,窗外门外有什么,都只是疑神疑鬼的想象。 如此心令,她终于入眠。 就同现实一般,睡梦中闫禀玉的身体也被压在窗影之下,窗上小人跳跃,嘻嘻乐乐,影象纷繁。 她睡眠并不安稳。 不知过去多久,闫禀玉终于疲累地醒来。 她睁开眼适应黑暗,看到床头坐着一双纸人,点睛笑嘴,朱砂抹血。 第28章 烧多少他都赔得起 闫禀玉一醒,纸人便向着她的脸飞扑过去! 她大惊失色,想翻身躲开,身体却像被定住,无法动弹。 转瞬间,纸人已经攀上闫禀玉的脸,一左一右在她脸颊上行走。然后双双低头,墨点的双眼毫无情绪地俯视她的眼睛,随着她眼神转动而歪头,并发出“嘤嘤嘤”的笑声。 闫禀玉听得手脚发凉,眼球颤动。 纸人一歪头,纸身便低一寸,眼看就要附上闫禀玉的眼睛。她一直在试图掌控身体,终于抓到一丝力气,侧身骤然一翻! “砰”一声! “好痛!” 闫禀玉痛呼着从地上爬起来,半趴到床上,望着空无一物的床面愣了片刻。再转头看桌子,木盒还扣着,枕头压在上面。 那双纸人呢? 她忍痛起来,满屋子找,桌下床底天花板,都不见踪影。 难不成刚刚是在做梦?还是那种不知醒未醒的梦中梦?闫禀玉不禁怀疑,然后伸出手臂,狠狠给自己掐了一把! “好痛!”她龇牙咧嘴搓着手臂被掐的嫩肉,心里懊悔下手太狠了,不过好在已经清醒。 纸人覆眼确实是梦境,但那惊惧窒息感让闫禀玉后怕不已,心脏还在怦怦直跳,手脚也是不太灵活的麻木。 闫禀玉坐床上缓了缓,拿手机看时间,现在是凌晨一点零三分。离天亮还早,继续睡吧。 她又拿起一个枕头,走到桌前盖木盒上,严严实实,丝毫不露。总觉得是木盒给的心理暗示才做噩梦,这回妥当了,房间有禁制,双生敕令也根本出不来。 闫禀玉走向床,心力卸了一些,这回终于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好好睡一觉了。 才走两三步,窗上霍然又跳过一道影子,待闫禀玉细细看去,就只剩窗棱影。她知道不把疑惑解除,是无法安睡的,于是拖来凳子,就坐到窗下,瞪着眼睛死死盯住窗户。 干坐二十分钟,影子没再出现,肯定是幻觉。闫禀玉的眼睛酸涩疼痛,心里不禁埋怨起卢行歧,是他的紧张让她先入为主了。 一点二十三分,闫禀玉放好椅子,准备上床睡觉。脚刚碰到床,隔壁发出“嘣”一下震响,好大动静! 隔屋是韩伯睡觉的房间,那边发生什么事了?是人醒了吗?闫禀玉折返到墙根,贴耳上去听。 听了两分钟,又没声了,闫禀玉拿手机呼叫韩伯号码,那头是忙音,没人接。 闫禀玉放下手机,叹气,今晚这觉是不能安稳了。韩伯年纪大了,她怕出意外,又记着嘱咐不能出门,就继续听墙耳。 房间安静,能听到墙里风声的嗡鸣,闫禀玉不觉稀奇。因为如果用空心砖建筑房子的话,墙壁确实会“吸音”。 竖耳伸脖怪累的,闫禀玉没听出什么,打算休息会儿。耳朵刚离开,又恍惚听到奇怪的声,她疑惑地再次贴耳。 “嘤嘤嘤……” 梦中嘤嘤嘤的笑声重现,直入耳膜,闫禀玉惊吓跳开。 同时,墙壁又一声“嘣”响,还传出什么东西撞在墙上的反弹余音。 听着像是门被撞开了,韩伯那边不知道出什么状况了。 伏波渡一行本就与韩伯无关,他是因为他们才跟着来的,可别真出意外了。顾不上卢行歧的警告,闫禀玉再也待不住,当即拉开门闩。 门闩刚移,门就被外力撞开,弹在墙壁砰砰作响!闫禀玉才知外面刮起了夜风,外界喧嚣也瞬间入耳。 风大,扫起了尘粒和园中竹树枯叶,在月光下肆意飞舞。门开了风口,园地的碎石粒和竹叶尽数往闫禀玉脸上拍,可想而知多疼。 她抬手挡脸,低头呸呸地吐脏垃圾,不敢耽误一刻地赶到韩伯门前。抬头一看,门果然被风吹开了,屋里落了不少风卷进来的竹叶。 闫禀玉踏入屋内,站韩伯床前看了会,见他胸口起伏匀缓,发出微微鼾声,睡得正熟。总算是放心了,她调转脚步,打算关好门回自己屋。 月光森凉,透门而入,目之所及,叫闫禀玉头皮发麻。 园中随风盘旋的灰尘枯叶中,混进了无数白色纸人,纸状密密麻麻,漫天飞扬。 纸人乘风,像漫洒的金银纸,游走迂回在坟茔之上,呼呼风声中,似乎还掺杂着凄厉惨绝的哭笑声:哭狠心人逝去,而笑自己苦无所依。 此情此景,真像一场葬礼。 太阴间了,闫禀玉惊惧之下,脚步不由倒退。 风声呼啸,纸人飞舞,簇拥如网,罩向门口。 脚步被什么阻挡,闫禀玉退无可退。纸人拦路,卢行歧不在,身后是韩伯,现在只能靠她自己了。 闫禀玉稳住心神,趁纸人还有些距离,在房间搜寻可供防身的物品。在看到桌面放着韩伯行船必带的应急包时,她伸手在里面摸出两样东西塞兜里。 做好准备后,闫禀玉双目大胆地迎向逼近的纸人,开始冷静判断局势。 纸人众多,拥在门口,有些打头阵的已经飘进室内。也因此让她看清,它们与后罩楼的纸人相比,少了朱砂敕令。 那是不是就代表这些纸人没有附魂,能力更低级一些呢?想到此,闫禀玉找回一丝自信。 房间禁制从开门就破了,要想保韩伯安,得先将纸人引走。 桌面还摆放着刘四子贴心准备的水壶,以防客人晚间口渴。闫禀玉抓起水壶,再扯下床尾的床旗,一通倒湿,一手扯一端,“啊”低吼一声,给自己壮胆,随即携湿床旗扑身向纸人! 纸人簇拥,闫禀玉两手张举,一布兜下不少,顺势就朝地面砸!把床旗的水砸出来,让纸人湿得更彻底。 一顿砸后,掀开看,纸人被拍湿粘到地板上,死物一般无力动弹。 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风吹青竹沙沙,纸人见风前仆后继。 闫禀玉回头再捞起水壶,面对气势汹汹的纸人大军,不遑多让地叫喊:“会乘风是吗?看你们湿了还怎么飞!” 她左手执湿床旗,右手拎水壶洒,对准门口无差别攻击。纸人不需湿透,沾上水便落下去,倒地不动。 飞进门的纸人尽数折损,闫禀玉见状跳身出门,转手将门反锁再关上。 解了一项后顾之忧,空中飞舞的纸人还剩不少,但闫禀玉松心几分。接触下来,纸人只是字面上的纸人,声势上吓人而已,并无杀伤力。 闫禀玉的房间之前被风吹开,现在还哐当响,她嗖一下跑进去屋,又抄了壶水跑出来。行动风风火火,纸人闻息而来。 就等着这下!闫禀玉按照惯例,左手抡床旗,右手均匀洒扫,又打落大半纸人。剩下零星十几只不成攻势,她就不管了,撂下手中物品,拍拍掌哼一声挺起胸膛,是胜利者的凛然姿态。 风停息后,最后十几只纸人尽数落地,残兵败将一般。 留园终于恢复平静,折腾大半夜,闫禀玉打算回房补觉。转身时,她耳尖地听到空中有振翅的刷拉声,且不只从一个方向传来。 现在没风,会是什么? 闫禀玉还记着卢行歧的嘱咐,不敢完全松懈,犹疑着转过身。竹树静止,空中无物,她暗自松口气。 但四面不绝的振翅声响,又将她的神经提起来,声响有汇聚的趋势,奔着她的方向袭来。 身体一根弦越抻越紧,闫禀玉又听到了嘤嘤嘤的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夜半尸语 第38节 她屏息静气,耳目搜寻,察觉到围墙之上有星点萤火,跳跃舞动。她还发现屋顶上也有,荧光行行排排,行动循序渐进。 萤火跳动着,星星点点描成了完整的朱砂敕令,映亮一只只纸人身形。它们行走在围墙屋顶,源源不断地跳下留园,分左右前汇聚,向闫禀玉围成阵势。 竟然是真的敕令纸人! 闫禀玉不及多想,本能地退后进屋,快速关门反锁。 没多会,门砰砰撼动。 想不到敕令纸人有智有力,会包抄,力气也大。闫禀玉搬来桌子抵门增加阻力,撞击不停,但撼动变弱了。 猛然预感到什么,闫禀玉眼神转去看窗。窗影上,数十只纸人腾飞撞击,窗户也同样在摇动。 屋里没有其他东西可以抵窗了,闫禀玉过去靠背拦窗,从窗影里看出纸人在持续不止撞击。 门那边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抵门的桌子开始有移动迹象。 纸人来势汹汹,照这样下去,门窗迟早要散,禁制破了也无处可藏。既然早晚都要面对,不如抢占先机,闫禀玉心底盘算着,掏出兜里的物品——打火机,小瓶杀虫剂。 纸人怕水,也惧火。只要将它们引到一处,再纵火烧掉。 要是引起火灾呢? 念头一起,闫禀玉就唾弃自己的公民道德思维。 巡逻时间早就到了,却无人至此,敕令纸人归刘家所有,只有刘凤来可驱役。卢行歧没说错,刘凤来本就不安好心,既然如此,傻缺才替他担心火灾! 况且卢行歧称其卢氏祖传唯金银不值,钱多着呢,烧多少他都赔得起。 说干就干,闫禀玉离开窗户,从自己背包里掏出睡裙和衬衫:睡裙是纱质的,聚酯纤维更易起火;衬衫纯棉,杀虫剂含有菊酯类成分,遇明火极易爆燃,衬衫可当燃烧物延长燃烧时间。 睡裙和衬衫直接绑身上打个活结,准备好,沉定心神,闫禀玉将桌子推开,来到门后。再深吸一口气,豁然拉开门! 纸人撞势到一半,见闫禀玉突然现身,在她眼前齐齐刹住。僵持几秒后,她见状侧移身子,脚步外挪,同时盯着纸人,以便及时反应。 敌不动我不动,纸人群似有意识,纸阵随闫禀玉位置辗转,同样也在探索她。 闫禀玉终于挪身到连廊,纸人群与她当面对峙。刚才势那么狠,怎么这会平静了?她带着疑问,脚试探性地向前一步。 出乎意料的是,纸人竟齐齐后退! 卢行歧离开前曾言闫禀玉身正三火旺,寻常阴魂惧她,这是不是就是我强敌弱,我弱敌强的意思?所以敕令纸人惧她镇定的气势,才不敢妄动。 看情形,短暂没危险,但她是人,体力不及,拖时间等卢行歧回来,时间遥遥,不靠谱。她也不了解敕令纸人,谁知道它们到底有什么异能,或者下一秒突然暴动,届时她只能是砧板鱼肉。 这么僵持不行,要将纸人引到一处,先下手为强! “啊——!” 闫禀玉突然捂嘴尖叫,状若惊恐,疯狂在连廊下逃窜。边逃边惊慌回头,像是恐惧纸人追上。 纸人闻风而动,兴奋地怪叫着,队形分为两拨,从连廊两头趁势追击。 果然是有智力,但不多,辨别不清人类真正的情绪。 闫禀玉继续尖叫,转而跑出连廊,奔向墙角竹林。她离房屋越来越远,身上套了几件衣服,头发早乱了,慌里慌张的形象更疯癫。 回头再看一眼纸人位置,跑到竹林时,闫禀玉骤然跌倒。她脸朝下摔倒,突然不动弹了,纸人瞬间蜂拥而上,趴满在背,纸片煽动,纸身敕令散发出诡异红光,像一只只嗜腐蝶在吮血,场面诡谲不可名状。 竹上噼啪一声,竹枝蓦然压低,枝叶稀疏间,隐约藏了道影子。那影子踩枝而出,纸人堆下倏然爬出一只手,影子见势又缩回林中。 纸人压背颇有重量,闫禀玉费了好大劲才伸出手,没发现竹林里移动的影子。打火机和杀虫剂在掌心握着,她豁然一拧身,屏住呼吸,将杀虫剂喷尽! 纸人反应不及,纸身沾湿,扑腾不动,低飞着散开。 闫禀玉点着火,连同打火机一起扔向气雾,人纵身往一旁滚去! 气雾遇明火爆燃,“轰隆”一声,火光顿时暴烈一片! 纸人未能幸免,被烧了大半,咿呀嘤嘤哭笑不止,四处乱撞乱飞。有的苟延残喘想逃,有的烧成灰烬飘落在地,有的掉进竹林,燃起底下枯叶。 园中火势极速蔓延,幸存的敕令纸人飞高要遁逃,闫禀玉怕这些玩意回去通风报信,爬起身解下腰上衣服去点火,着火后挥动布料去扑杀敕令纸人。 “你们不是很能吗?又哭又笑地吓人,现在逃什么?!让你追我!让你恐吓我……” 闫禀玉怒然扑杀完最后一只纸人,竹林火势已经失控,窜天的火焰照亮整个留园。而园中各处散落的纸人灰烬,登时化作团团黑雾,飞出围墙。 留园里一片狼藉,惊吓劳动整晚,闫禀玉手脚发软,坐倒在地。她懵然望着火势,猛地瞧见竹林上有什么一掠而过,速度之快,瞬息消失。 她细细回想,一掠而过的似乎是长衫一角,林中蛰伏的是个人影。 那是谁? 第29章 (修) 那苛待我们禀玉,是你的意…… 留园火光冲天,刘家管事刘德允已经带人赶去处理。 火光之上,还有惊慌逃窜的阴魂,四处飘荡,却又被困于伏波渡阵势。 冯渐微在后山山头上,望着这乱象,乐出一声。 今晚刘凤来可有得忙了,捏纸人,画敕令,重新拘魂附魂,不然游魂会影响飞凤冲霄穴势成。 这场火也让冯渐微明白刘凤来的意图,他还算理智,未对敕令纸人下死令,只是想将人吓走,以保证迁坟当天科仪顺利。不然凭闫禀玉自己,哪能一把火就将敕令纸人烧掉。 为什么说是闫禀玉所为,而非卢行歧,因为冯渐微辗转难眠时起身到了留园外,看到敕令纸人跳下围墙,听到闫禀玉用火扑杀纸人的忿言,和察觉竹林那道旁观的身影。 火势不受控制,身影从林中飞身而出,冯渐微就这样跟到了后山。怕跟踪被发现,他还特意停留在半山腰,错开时间,反正刘家这岛不算大,有心就能跟踪。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冯渐微继续向后山深进。 刘家所在岛屿形似玄武浮背,地势有缓有起,刘宅建在缓面,后山势最高,但也不险。因有八方位岛屿遮挡,少有海上疾风,气候比较适宜,所以未经人工干预的后山上除了大片红树林,还生长着露兜树之类的灌丛,和木麻黄树。 适才见身影向上掠行,往山头而去,冯渐微也登上山头。 山顶有一大片木麻黄树,叶状似针,葱郁如发冠,冯渐微行走在林中,凉风缓缓中有青叶淡香,沁人心脾。这几日银河光灿,夜间亮似白昼,树林中光线足,他纵观一遍,未发现那道身影。 不在山顶的话,会不会往山下去了?可山下除了一些矮灌木和岸沿连根的红树林,再没其他风景。其实整座后山都是原始状态,无甚可看的,他到底来这做什么? 冯渐微思索着,走出木麻黄树林,站到山顶中央的圆形巨石上,从上往下扫视。灌木丛没有等人身高,红树林也是矮趴着的,难藏人,他又用朱砂明目,仍不见端倪。 后山除了树木石头就是刘家祖坟,能藏身的唯有高达数十米的木麻黄树,冯渐微思绪一顿,猛地仰头。银月当空下,只见有什么从树顶纵身一跃,身法在半空变换,凌厉地踹出一脚,竟是直冲他头顶百会穴而来! 百会行诸阳,伤及阻脉,这是要断他命门!冯渐微正站在山顶巨石,左右前方皆险,他慌忙朝后急退。 下一瞬,那一脚踹在巨石上,激起长辫荡扬,再借力蹬腿,如猛虎扑食一般纵出!冯渐微身法不快,眼见对方一记探爪勾喉,径直朝咽喉去!他顿感窒息,双手赶紧摸向口袋,撒出一把粉末。 赤朱色粉末扬开,对方眼神微变,收手凌空倒翻,几个起落,将漫天的朱砂粉踩在脚下。 那是淬了公鸡血的朱砂,冯渐微特地制的,就是为了应对今天这种场面。他缓住心情,抬头仰视,带着几分表面敬意道:“抱歉,惠及兄,实在是迫不得已。” 卢行歧点足立在空中,睥睨着冯渐微讨好的脸面,“凭你宵小行径,也配称我小字!” 他为鬼身,可变幻身形,却用拳脚术应对冯渐微,已是他对外的倨傲了,而冯渐微非但跟踪,还用了阴招。 也不怪冯渐微阴险,算计败露,怕被报复,所以才制了加料的朱砂。不过寻常朱砂确对卢行歧无用,淬了至阳公鸡血才令其忌惮,今天也算是他兵行险着了。 冯渐微弯腰再次致歉,这次显得诚意十足了。 卢行歧眼皮低垂,冷声翻账,“冯渐微,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送上门来了。” 随着话音,传来的还有嗖嗖阴气,冯渐微抱手搓搓冒寒气的身体,他笑嘻嘻地说:“门君哪儿的话,我们相遇是因缘巧合,你也懂的,‘缘’,即妙不可言。” “缘?孽缘吧。”卢行歧轻声一笑,眼神定在冯渐微身上,细细探究,似在瞧他身上哪块肉好,想要割下来看看。 虽未有动作,但叫冯渐微浑身不是滋味,暗叫不好。他心思百转而道:“留园火势冲天,门君不担心吗?” “那是刘家的地盘,我操什么心?” 冯渐微暗戳戳一言,“我指的是闫禀玉。” 卢行歧默声,等他后话。 “也是,你担心的话,就不会放任闫禀玉被敕令纸人围攻了。”冯渐微一面说,一面察言观色,“此前我还疑惑,为什么你非要与她签契约,今晚看来,她冷静机敏,识大局具胆气,确实是挺好用。” “冯渐微,你想说什么?”卢行歧的语气透露出一丝危险的威胁。 冯渐微嗅到威胁中的一丝在意,那可有得谈啰,“闫禀玉一个姑娘家,孤身陪你来到钦州,面对危险的物煞,又独自对付上百纸人魂。我想,她如此甘愿,你把她的把柄抓得挺紧吧?那她可知共寿阴阳,亦是共承因果吗?其实她也不尽然是被拿捏的一方。” 卢行歧周身阴气大放,起了杀意,“只要你不说,她不可能知晓。” 冯渐微无奈耸肩,“嘴可长在我身上哦。” 卢行歧冷笑一声,威胁更甚,“也是,只有死人的嘴最紧。” 那弥漫的阴气遮天蔽日,是真动了杀机。 冯渐微见势收敛语气,能屈能伸地拱手敬道:“门君,天道在上,切不可冲动。” 卢行歧兴许也知,不再说什么,盯了冯渐微好片刻。 说不怕是假的,冯渐微心头也直发毛,但必须向卢行歧露出自己的底牌,以便日后有理由接近。尽管这理由有半胁迫的意思。 在山顶可观刘宅全景,留园那边,火势已退。 闫禀玉纵火也许会被发难,而卢行歧是客,必须在场。今晚目的已成,他无心再应付冯渐微的试探,扔下一句:“冯渐微,冯流远尚还在世?” 便遁形消失。 冯渐微一时发怔,卢行歧已不见踪影。 要说冯乘隼,那是先祖,生于清末,卢行歧认识很正常。但阿公冯流远是民国生人,他们不可能相识,他为什么会这样问? 冯渐微满心疑惑,连此前的盘算也彻底被搅乱。他甚至回想年久往事,阿公临终前,为何要耗费最后一口心力为卢氏卜算?以前或许是感叹卢氏不得善终,现在想来是否有什么他不知的隐衷? 卢行歧真的认识阿公吗?还是随口胡诌,误他思绪?冯渐微百思不得其解,反复踱步,走到了巨石上。 视野之下的后山,月色如水银流泻,山底红树林似摆尾拖曳,山腰两侧有凹风1更显左右砂2环抱,巨石如眼,木麻黄树林为冠抖擞,他一个不甚懂风水的人都能看出一只飞凤披泽而现,隐有冲天涅槃之势。 冯渐微再抬眼,可以清楚观到中南天苍龙盘踞,西南方朱雀翼宿压其光泽。自古就有上等地师观星斗的说法,他未跟踪到前时,卢行歧就一直藏在山顶,这个位置太有优势了,他是否也站到过这里观相观星? 有些纷杂的思绪冥冥中将要拨乱反正,但总差一线。一事未明,就先放下,反正冯渐微迟早要与卢行歧走到同一条道上。他沉淀心情,将思绪拉回到正轨上,一步步揣度。 卢行歧初到刘宅时,应该就知道敕令纸人隐形巡逻,他既存着去后山的想法,势必要避开纸人监视。待客过程中,他似乎有意挑起刘凤来痛点,利用闫禀玉挑选敕令,将自己的先知摘了个干净。然后刘凤来疑心他到来的目的,想用纸人将他们恐吓走,再到闫禀玉独自应对…… 冯渐微激动地一拍掌,似乎捉到症结了。 今晚登门的所有事是否就是卢行歧有意引导,目的是利用闫禀玉吸引刘凤来注意,引起其猜忌?当时敕令纸人纷纷跳入留园,而漏出一个缺口,卢行歧正是从这个缺口飞身而出。所以今晚的一切,都是他为了去悄摸去后山一事做铺垫,那他旁观闫禀玉落入危险就说得过去了。 纸人被毁,刘凤来忙得焦头烂额,更无暇顾及留园状况,一环扣一环,冯渐微不禁赞叹,卢行歧真是好深的谋算!连闫禀玉扑杀敕令纸人的行为也料准了。如若不是他今晚失眠出来溜达,就无人知晓其曾到过后山,只是可怜闫禀玉还被蒙在鼓里。 冯渐微再推理,以卢氏精通六门的本事,能轻易看出这个飞凤冲霄局,但卢行歧要好穴也没用,不能是为了这个悄摸到后山。 夜半尸语 第39节 他说他进伏波渡是为了找人,可这后山哪有人踪,也只有刘家祖坟有点存在感…… —— “贵客你好,我是刘家的管事刘德允,我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是我们刘家有招呼不周的地方,贵客无聊,才玩起了火吗?”被六七个高壮男人簇拥在中间的老人出声,嗓音沉厚,听着恳切有礼。 一群男人站在闫禀玉对面,质询的意味也足。 留园的火扑灭了,园中不是水就是灰,中式意境的竹林也变成火烧棍一样的光秃秃黑漆漆,萧条滑稽,全无美感。 面对绵里藏针的话,闫禀玉张了张口,最终无言。刘家的人来灭火时,地上的纸人灰烬全消失不见,几乎是瞬间的事。不过细想个中诡异就明白,人家的地头,又懂术数,肯定不能留下指向证据,所以任凭她说破天,也无法解释自己的纵火行为,只能是咽下闷亏。 刘德允见她闷不做声,话更是急,“岛上水土本就不合,这丛绿竹从半米高开始栽,期间不知枯了多少,挪种补种,废了何其心思,好不容易才长成风骨,如今……” “还有地面这些碎海石,因为小主人喜欢玩,这里的每一颗碎石头都经过消毒冲洗确保干净,现在却黑漆漆的……” 刘德允说着说着,走位地指点,包括熏黑的连廊,唉声叹气可惜留园的造景。 明明就是刘家先挑起的事端,现在反倒站在弱势方阴阳怪气,闫禀玉没吭声不代表就认了,她早不耐烦了,但看对方年迈,忍住辩驳的念头。 闫禀玉也非吃亏的主,心想这家管事再叨下去,她就要先躺地上,哭喊:火烟熏坏身体,精神也受创,快要吓死在这了!耗他个十天八天的医疗费。 刘德允察觉到闫禀玉忿忿不平的眼神,他心底明白是为什么,但他是刘家人,自然也站了立场,纸人被烧,家主分身乏术地附魂,不正是她造成的吗?他今夜谴责也是在理,哪有人上门做客把主家烧了的,这等行为走哪都说不通。 刘德允先入为主地迁怒,但还是笑着询问:“贵客是有什么话想说?” 闫禀玉依旧不吭声,眼睛开始搜寻平坦地,看躺哪块儿地舒服点。 “吱嘎——” 忽闻掀门声,在场众人齐齐看过去。 “那丛竹价值多少,我赔了就是,何必叨叨个不停,倒显得刘家气度小了。” 只见卢行歧从韩伯房中跨步而出。 闫禀玉一见到他,胸腔立即盈满热流,那是一种“我的兵终于来了”的激动。她终于不是孤军奋战,雀跃地喊了声:“卢行歧。” 也忘了他为什么突然出现在韩伯房中。 卢行歧瞥了闫禀玉一眼,阔步到她身前,挡住了刘德允精烁的目光。 闫禀玉在卢行歧身后小声低语,三两句概括了纸人出现再凭空消失的事。 卢行歧不作反应,但闫禀玉清楚他的耳力,肯定是听到了。 今夜来了不一般的客人,刘家所有人员皆开了阴眼,刘德允也知卢氏的能耐和恩情,提起几分忌惮,“赔偿一事,贵客言重了。” 卢行歧下颔轻扬,将话题反抛回去,“我看是刘管事言重了。” 语有谴责,刘德允忙摆手,“贵客误会了,我只是就事论事,要是有得罪的地方,我在这先赔个礼。” 卢行歧却不容让,“我们…… 他顿了顿声,心知闫禀玉受苛责,是因为他们一行中,刘德允惹不起卢氏,而韩伯仍在熟睡,便仗年长欺她年轻。 卢行歧有意拉拢闫禀玉的关系,再道:“我们禀玉挑了对双生敕令,刘凤来心气不顺,所以任由你来发难吗?” ‘我们禀玉’,称呼如此亲密,不是随从吗?刘德允暗自琢磨,这一人一鬼是什么关系?未免传出去刘家薄恩,他不得不更谨慎对待。 不过刘德允也是真心心疼刘凤来,因为从小看着长大,也替去一些作为父亲的责任。几十年的刘家生活,这里也是他的家,再容忍也听不下去卢行歧点名道姓的挑衅,他不悦地竖眉,“家主怎会如此行事?” “那苛待我们禀玉,是你的意思啰?”卢行歧抓住语言漏洞,主动反击。 这种大家族就相当于一个小职场,因为工作环境太和谐,闫禀玉不善应付此类表里两套的场合,她在卢行歧身后偷探出视线,想观摩一下往来应对,不想看到气势浑然的刘德允变得惊慌失措。 “没有的事,话不可乱说,贵客慎言。” 卢行歧不听,继续刻薄:“也难怪尔等衷心刘家,将刘家物视为己有,刘凤来待下也是宽松,竟到纵容欺客的地步。” 这么一顶高帽扣下,有心人听来,怕会离间他和刘凤来之间的关系,传出去刘家面子要掉。孰轻孰重,刘德允自有定夺,转口道:“好在火灭得早,房屋无损失,绿竹能补种,万幸万幸!” 身后几个壮丁,也因他求和的话退后几步。 那股子挟人的气息终于散去。 好一个自圆其说,真是人精。闫禀玉还没看够,刘德允托词带着一帮人怏怏走了。 留园里,安静的空气中,还残存着一丝狼藉后的硝烟味。 卢行歧在前进屋,闫禀玉跟着他的背影,轻声道:“卢行歧,谢谢你帮我解围。” 这句谢,如撒谎的人吞针,扎进无言的血肉里。卢行歧的脚步微僵,转瞬调整,声音平淡地回:“谢我做什么,禀玉姑娘太客气了。” 闫禀玉在后面看见他抬脚进屋后飘落的长衫一角,行走曳动,更是熟悉。 她站在门口,思索不动。 卢行歧在屋内扫视一圈,将桌上两个枕头拎到床上,瞥见被子扭成一团,半垂在外。他弯腰捏住被子角,将其抖搂开铺在床上,拍拍平整,回头道:“禀玉姑娘,早些休息吧。” 闫禀玉未应声,看着卢行歧,面色冷静,而有审判。 卢行歧立直身,回望过去。 她眉头轻蹙,似乎疑惑,“卢行歧,刚刚你去哪了?” 第30章 (加法鞭设定) 双生敕令认主 “去了刘宅后山。”卢行歧如实道。 闫禀玉问:“从离开后就一直在那?” 卢行歧果决吐出一字:“是。” 闫禀玉低眼盯着他袍角,喃喃问:“真的?” 卢行歧不回了,走到闫禀玉面前,微微倾身,看着她的眼睛反问道:“你在怀疑什么?” 闫禀玉抬起眼,卢行歧目光直视,情绪平静,她未从他脸上察觉什么。她暗自否决之前的猜疑,长衫又不止他一人穿,今天冯渐微也穿了,兴许刘凤来这种传承家族也会穿中式衫。 闫禀玉摇了摇头,跟卢行歧说起今晚纸人偷袭的事,“那刘凤来果然不怀好意,你从几时开始察觉到的?” 卢行歧说:“从一进刘宅开始。” 闫禀玉仔细回想,当时只是有段误会插曲,可刘凤来的家属除了有些无礼,并无其他异样。 卢行歧见她表情疑惑,便指门外围墙之上。 闫禀玉寻望过去,外头只有焦黑的竹,黢黑的夜,以及朗月星河。他要让自己看什么?疑惑之时,一只手忽然覆上双眼,她的眼睛感到轻微的刺痛。 那只手携带凉凉的气息,是卢行歧,闫禀玉问:“怎么了?” 手拿开,耳后传来他不急不缓的声调,“契约见阴局限,我替你开阴眼,你再细看。” 眼睛的刺痛感只是一瞬,很快消失,闫禀玉再次望向外面,惊讶到忘了呼吸——围墙屋顶之上,还存在好多敕令纸人!它们划动手脚,依次有序地行进,源源不绝,根本看不尽。 敕令附魂,这得是多少鬼呀!闫禀玉对纸人的阴影还在,吓得她转身连忙关上门,人靠门背上,才能再次呼吸,但也急促不顺。 “好多、好多纸人!怎么办?它们还会、再来吗?” “它们不会再来。”卢行歧再将手掌覆在闫禀玉眼皮上,收回阴眼,并试图安抚她的紧张。 传递而来的冰凉气息适时平缓了闫禀玉的紧绷,呼吸逐渐平缓。卢行歧的手有离开的迹象,她还觉得不够,抬手贪心地按住他手背,“你之前这么着急离开,是因为纸人监视吗?” “嗯,我们未知刘凤来下一步行动,行事最好避开其耳目。” “那……那些纸人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忽视即可。”手既然被她按住,卢行歧便不抽手,权当安慰,“从我们进入刘家开始,我破世的消息便会传遍七大流派,敕令纸人偷袭之事传出去于刘家名声不利,刘凤来其人行事以门户为先,断不会做有损刘家名声的事,而我们不与他当面冲突,他师出无名,不会妄动。所以这些纸人只是行监视作用。” “那就好……”闫禀玉再深吸几口气,获得平静后,放开卢行歧的手,背过身将门反锁上,然后走回到桌边,一屁股坐椅子里。歇息片刻,才真正松弛下来,因为刚在地上滚过,一身枯枝尘灰,现在才感到身上裸露的皮肤发痒,她边拍掉脏物,边抓挠脸和脖子。 客房没有镜子,闫禀玉也不知自己现在是副什么尊容,想着等会得彻头彻尾洗个澡,再折点柚子叶,去去晦气。抓挠的手忽被握住,她懵然望向拉下自己手的卢行歧。 “怎么了?” 卢行歧松开她,在对面椅子坐下,解释道:“别抓破了,女子脸面重要,留疤要可怜。” “哦,”闫禀玉忍着刺挠的痒感,好奇问,“留疤为什么可怜?” 他提及旧事,“我母家有一表妹,与同馨玩笑打闹时不小心伤到脸,留了疤,成天揽镜哭泣,委顿了半年,看着实在可怜。” 原来如此,闫禀玉摸摸脸,缓和痒感。其实她不在乎留疤,但是,不留更好。 卢行歧将枕头拿开了,装着双生敕令的木盒明晃晃在桌面,经过纸人偷袭,还有百鬼巡逻的场面,闫禀玉对这玩意忌讳,挥手让他拿开,“你特意要的这东西,你还是拿走收好吧,别放这里了,不然我老感觉它们会跑出来,瘆得慌。” “我取双生敕令,也是依你之言。”卢行歧说。 这理由冠名得荒唐,闫禀玉驳斥:“我都不知道双生敕令是什么,也不懂功用,怎么会跟你说想要?” “我们从逸仙路回来那晚,你曾言我们要是有秘传耳目的能力,路途会更顺畅。双生敕令不但能秘传耳目,还可践行传物,在以前是极好的讯息传递方式。”卢行歧说来,详略得当。 他一点拨,闫禀玉便记起来了,那时只是随口一言,哪能被他冠冕堂皇得这么真?难不成真要收下呀,她委婉推诿,“你不是说它们未驯熟吗?放我这里也不安全,还是拿走吧。” “那简单!”卢行歧从另一思路切入,“将其驯熟便成。” 被一只鬼缠上就够倒霉了,现在又来一双,闫禀玉慌忙摇头。 卢行歧却突然站起,掌心蓄力拍向桌面,木盒被力驱使升向半空,同时一股强劲阴气如风浪一般在房内荡开!他那质感光顺的长衫被吹动,如月下海面披波,压着金钱的发辫也在身后飘扬,好不恣意。 阴气寒凉,木盒又在缓缓打开,闫禀玉赶紧起身退后。 阴气强势成障,缠绕在木盒外,严实包裹。片刻后,两只巴掌大的敕令纸人从盒中跃出,又瞬间被卷进阴气涡流中。 纸人手脚游动,纸身敕令散发出阵阵红光,看起来像在抵抗,想冲出阴障。 闫禀玉不明白,问卢行歧,“你在做什么?” 他自然而然,“驯服双生敕令。” “困住它们,就是驯服?” 卢行歧道:“用阴气困顿双魂,彰显主场,其力不及,自然臣服。” 竟然是这样的驯熟,闫禀玉听了不由一笑,“就跟小狗尿尿圈地盘一样,这是我的地方,我做主,你们都得听我的。” 形容虽不雅,但妙趣,卢行歧也跟着笑了笑。 闫禀玉继续好奇,“臣服之后,就任由驱役了吗?” 卢行歧点头,加提醒:“起了愿誓后,才是真正认主,这对双生敕令开了灵智,需借此禁锢心智。” 闫禀玉听着,觉得万分新奇,起初的排斥也少了。 夜半尸语 第40节 只是可怜双生敕令被困在阴障,扑腾的幅度变缓,敕令红光也变黯淡,显得乏力。 驯熟有个过程,房里阴气四溢,闫禀玉待着阴冷,就打算先去洗澡。她在包里翻衣服,突然想起岛上并不见柚子树生长。 “找不到柚子叶,看来是去不了晦气了……”她低声喃语,抱住衣服走出房间。 卢行歧又不见踪影,明明刚刚找衣服时他还在,闫禀玉开门望望外面。开阴眼也许有时效,现在看不见巡逻的纸人,她干脆就不管了,走到连廊下。 留园是仿古建筑,卫生间不在卧室,设在偏房,经过连廊到尽头就是。 到了卫生间门口,闫禀玉开门踏步进去,脚底踩到什么,低头一看,是一支柚子树枝条。不用问,肯定是卢行歧的手笔,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弄来的。 闫禀玉弯腰捡起,高兴地对虚空道了声“谢谢”。 进卫生间,闫禀玉看到浴镜中的自己,脸白一块黑灰一块,头发还乱糟糟地藏碎叶子,顿感窘迫。这卢行歧也真是的,见到了为什么不提醒一声,害她顶着这副形象跟刘家管事和一众人对峙。 洗过柚叶澡,闫禀玉浑身清爽,回到房间,阴障还在继续困住双生敕令。房内因阴气生凉,不过夏天无所谓了,她打算上床补觉,不然天都要亮了。 闫禀玉掀开被,正要躺下去,忽闻声: “姐姐。” “姐姐。” 屋内响起一男一女的稚嫩声音,吓了闫禀玉一跳,她回头扫视,屋里并没有多出什么东西。 那是哪发出的声音? “姐姐。” “姐姐。” 声又起,闫禀玉寻着走到桌前,双生纸人已经不再挣扎,随着阴气涡流转动。敕令附魂,那双生敕令顾名思义是双生魂,所以房里一男一女的声音是它们发出的吗? 闫禀玉微微弯腰,与纸人位置平视,问道:“是你们在喊我吗?” “嗯。” “嗯。” 双双应着,纸身敕令红光一闪。 真是它们,闫禀玉问:“怎么了?” 女声开口:“姐姐,我们被割得好疼,求你放过我和哥哥吧。” 是妄图闯出阴障受的伤吧,毕竟是鬼魂,不知有没有陷阱,闫禀玉存着心眼没应,“你们服输了,是打算认主了吗?” 发声的纸人红光闪烁,“好疼呀,姐姐先将我们放出,我和哥哥必定感恩戴德。” 狡猾的毛头,摇尾乞怜,愣是不松口,闫禀玉盯着它们,似是失望地摇摇头,随即转过身,像是要离去。 卢行歧提过,只要双生敕令服软,便是有认主之意,得让其起愿誓,禁锢其心智。 “姐姐。” “姐姐。” 双双急声。 闫禀玉转步,抱手而视,稍显得意,“怎么了,小滑头们。” 双生敕令纸身红光连现,却无声,想是在秘密商议。 半分钟后,纸人双双开口:“我们甘愿认主。” 被纸人追逐,狼狈了整夜,现在闫禀玉总算找回些体面,她昂首端姿,“那起愿誓吧。” 纸人同道:“愿誓要宣名,敢问姐姐芳名。” “我姓门内三横闫,禀告的禀,玉石的玉。”闫禀玉自我介绍。 男声:“我叫弄璋,时八岁。” 闫禀玉:“是有生儿之意的弄璋之喜吗?” 纸人红光一闪默认。 双生取名,多有相应寓意,弄璋之喜对应弄瓦之喜,那女声会叫弄瓦吗?不过“瓦”字并不贵重,听着挺有歧义。 女声:“我叫握珠,时八岁。” 握珠之喜,寓意也甚好,这家人对儿女应该是寄予厚爱的,可惜双生儿却在八岁夭折。 阴障之中,纸人携手并立,纸身红光发耀,朝向闫禀玉,弯腰叩首。 只是点睛勾唇的纸形,行起礼却有郑重之感。 “弄璋甘愿为闫禀玉驱役,年年月月,直至魂消。” “握珠甘愿为闫禀玉驱役,年年月月,直至魂消。” 愿誓已成,纸身竟隐约显出稚童的身体和憨态来——龙凤双生面圆眼亮,样貌差异神韵有似,皆穿着红衣梳双髻,衣裳制式是斜宽襟长袖,胸前露出绣制五毒老虎的肚兜。 虎震五毒的纹样多为清代孩童使用,怪不得这对双生讲话也跟卢行歧一般古味。方才只是纸片,现在却是孩童态,阴障未消,闫禀玉于心不忍起来,想求助卢行歧将它们放出来。 脚步刚挪,握珠喊住她,“姐姐只需将我们捉出即可。” 可是阴气似针透骨,闫禀玉尝过那滋味,犹疑着没立即伸手。 双生敕令灵智已开,更兼具察人知微之妙,握珠道:“姐姐与那鬼关系非比寻常,他自身阴气伤不得你。” 想起刚刚被卢行歧捂眼握手的行为叫小毛孩看了去,又被说关系不寻常,闫禀玉纵使坦荡,也不自在地红了面。 “握珠别乱说……我这就试试放你们出来。” 闫禀玉伸手进阴障,阴气因她的穿梭而破开一个豁口。起初皮肤感到寒凉和阻力,但很快又如常,弄璋握珠在涡流中见机抱住她的手,她轻易地将他们拉了出来。 出了阴障,弄璋握珠双双脱离,跳立到桌面,两人皆回头观望。 原先劲厉的阴障瞬间湮灭无踪。 握珠看着,一副胸有成竹,“哥哥,我就说吧,那鬼的阴气伤不得姐姐。” 弄璋语气不让,“我也知晓,因为姐姐身上沾染了那鬼的因果。” 什么因果,闫禀玉听不懂,但见手头的事尘埃落定,困意袭来,就躺到了床上。 “我先睡了,你们自便吧。” 弄璋和握珠双双应是,坐在桌沿,也许久得自由,两人太兴奋,窸窸窣窣地细语。 他们交谈的声不大,影响不到闫禀玉休息,但对于他们的新奇冲淡了睡意,也抵消了对纸人的惧意。 听说双生敕令可以秘传耳目,现在外有敕令纸人巡视,时机刚好,闫禀玉也好奇是怎么个传法。 “弄璋握珠。”她喊。 “怎么了姐姐?” “怎么了姐姐?” 双生的回答一秒不错。 闫禀玉抱被坐起,探长身子,用那种神秘兮兮的口吻道:“我想看看卢行歧在干嘛。” “好的。”弄璋站到桌上,短腿一蹦便飞了起来,朝外扑腾。 门窗紧闭,闫禀玉还想着起身开门给他,不想他软着纸身,竟从窗缝扭了出去。 好聪明!怪不得闫禀玉挑中他们时,刘凤来那样不畅快。果然不是好的,入不了卢行歧法眼。 闫禀玉等在房内,片刻过去,握珠忽而飞身,在半空喊了声:“纸人得名,开始传音,姐姐唤名!” 闫禀玉不谙流程,闻言着急忙慌地唤:“卢行歧!” 握珠得名,纸身变为透明,如流水成镜,清晰可见地映出卢行歧的背影。 闫禀玉惊叹双生敕令的精妙,她不知并非所有双生都开智,至少弄璋握珠比冯渐微那个只会挂耳,需要对方令名才能传音的双生敕令高级多了。 “谁?”镜中卢行歧豁然转身。 “哥哥,是我。”是弄璋的声音。 卢行歧自顾自低语:“认主了……果然……” 卢行歧站在连廊下,他面前是一地月光,仰看又见那枚趋圆的月。在第三视角看他,闫禀玉很是新奇,并且偷窥让她有种暗戳戳的刺激感。 “闫禀玉。”许是感知到什么,卢行歧的眼神随着声音,精准地看进闫禀玉眼里,让她有种无所遁形的被剥脱感。 闫禀玉往后挪远,嘘声:“现在不觉得直呼闺名有什么了吗?倒喊得痛快。” 卢行歧透过纸镜问:“有事吗?” 今晚不是心血来潮,事当然有,闫禀玉说:“刚刚外面有纸人监视,不好问,现在可以秘传,我想知道你去后山干嘛?” “找人。” “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问事?” 卢行歧沉吟,“明晚或后晚。” 那还得在这住个一两天,闫禀玉心里有数了。即便很不情愿再面对刘凤来,起码很快就能离开,这刘宅实在太阴间了。 闫禀玉一时不回,卢行歧转过脸去。 传音的视角,就是卢行歧的视角,闫禀玉看到了他眼中的月亮。 今天十五,月又明又圆。 望什么呢?海水汤汤,只有八方岛屿。 自古月亮寄情,卢行歧透过月亮,或许在怀念什么。 闫禀玉不禁念出一句词:“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1……” 卢行歧久久无言。 月色仿佛能助眠,闫禀玉缓缓闭上眼,身体安静,思绪仍余音:在卢行歧的视角,多一个途径可以了解他,不然老被他突如其来的行为给祸害……卢行歧要双生敕令这个决定,其实还不错…… —— 刘凤来给纸人附魂到天亮,刘德允身前身后伺候,也是一晚未睡。 夜半尸语 第41节 冯渐微虽然夜行,好歹还睡了几个小时,到八点多醒来。他洗漱完,溜达到东厢房,进了正厅。 东厢房正厅宽绰,分前后部分,前部待客,后部作书房。 此时刘凤来正在书房做收尾工作,冯渐微穿过刘德允的阻拦,长驱直入。 “诶诶,冯大爷,家主累了要歇息,你可别去烦扰他了……” “表哥!表弟来啦,你忙一晚了吧?”冯渐微看乐子的声从书房外就响起。 话音未落,门“哐”一下被推开。 门外,冯渐微面庭带笑,精神饱满。他身后刘德允亦步亦趋,老态更重,刘凤来担忧他腿脚不灵摔倒,发话让他下去休息。 刘德允应声,一步三回头地退下了。 书房门大敞,透进些朝阳刺目的暖。 冯渐微从不注重细枝末节,自然也学不会随手关门,他大剌剌地在书房供小寝的沙发椅坐下,看刘凤来起身去将书房门关上。也因此看到书桌面的法鞭,和裁剪纸人用的刀具,已经描拘魂敕令的朱砂笔。 敕令纸人,顾名思义是以拘魂敕令束魂附纸人。但要怎么拘呢?这时法鞭就起作用了,法鞭手杖为镇煞强悍的雷霆木,雕刻龙身蛇头,鞭条用粗麻搓编而成,押煞除祟,因外形又得名缠蛇鞭,在刘家主司打魂拘魂之用。 冯渐微看着刘凤来因熬夜而疲惫沉敛的侧脸,说:“现在白日,卢行歧出不来,我们之间没必要做这么隐蔽。” “我只是习惯了。”刘凤来回到书桌,将昨晚附魂的敕令纸人封存于木盒。 好吧,冯渐微在沙发椅调整个躺姿,舒坦地问:“昨晚你的纸人行动失败,接下来你有什么想法?” 刘家的忙,他自是要帮的,所以问清楚刘凤来的决策。 昨晚那场火声势浩大,想来冯渐微也猜到了刘凤来的行动,他将木盒放进书桌抽屉,说:“既然纸人唬不走他们,我自然没有想法。” “你的意思是,留着他们观礼?” “如果只是客,有何不可呢?” 冯渐微对昨夜卢行歧的行为耿耿于怀,“我总觉得卢行歧不止表面简单。” 单论将风水耗子送进伏波渡,刘凤来就清楚卢行歧是揣着目的到的,何况其他,“他进伏波渡的意图未明,又不露风声,我能有什么应对?明面不能驱赶,总不过多加防范。” 卢行歧可不是没露风声,只是私下行事,冯渐微帮刘家,但也不想和卢行歧闹太绝,就把后山那出隐瞒下了。 刘家如今处在被三方夹击的处境,冯渐微着实也安心不下,他对风水耗子不在意,这些杂碎虽说难缠,但术法欠缺,严加防守穴地就成。刘家有不少家生子,体能都练过,还会点法术,对付耗子不成问题。 至于迁坟,卢行歧只要安分,就没有不成的道理,所以这个不定性,还是出在他身上。 别说刘凤来烦了,冯渐微此刻也是抓耳挠腮的,他出于自身原因,是既希望刘凤来愿成,又万分不想站在卢行歧的对立面。 “刘凤来,这个生道非改不可吗?” 刘凤来平日有万般大义之言,现在只道:“改了生道,或许喜宝命数可转。” 命数天定,与生俱来,冯渐微觉得刘凤来想法过于天真,“可能吗?” 刘凤来坚决道:“一线生机也要试,谋事在人。”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为刘得喜谋个希冀,莽头干吧!冯渐微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身。 “我去支使活珠子,让他跟随三子四子他们一道巡刘宅和后山,你睡前让刘叔给我配条船,我去伏波渡看能不能逮到风水耗子。” 冯渐微短瞬作出安排,他看着吊儿郎当,实际很有自我准则。有时他这样,刘凤来又疑惑,他到底是怎么被黄家的黄尔仙给欺骗感情的。 说干就干,冯渐微要走了。 刘凤来在后面说:“冯渐微谢谢你。” “谢个屁咧。” “还有……” 给脸就蹬鼻子,冯渐微身形顿了顿,真想拒绝,但还是立在原地等话。 刘凤来继续道:“等会早餐,帮我招待下卢行歧等人。” 这简单,冯渐微高高举手比个ok,意思知道了。 第31章 找尸问鬼 早餐时间在九点。 刘三子的大姐刘一姐提前到留园等闫禀玉和韩伯,还带去了洗面奶水乳那些护肤品。 到钦州几天,风尘仆仆地照卢行歧指示行动,除去基本的吃喝睡,闫禀玉根本没法精致,脸上皮肤也粗糙许多。这些护肤品对她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还是女性的心思细腻。 闫禀玉洗漱完回到房间,跟等在门外的刘一姐道谢,“谢谢你的护肤品,很好用。” 刘一姐年岁有40了,短圆脸,言笑晏晏,看人眼神温柔,闫禀玉对她的印象是有种大姐姐般的包容感。 “闫小姐别客气,细说来,你们昨晚就入住,这些东西还送迟了,是我两个弟弟大老粗,准备不够。”刘一姐谦词。 刘一姐边说还边恭敬地低了低腰,闫禀玉在民主社会长大,是名副其实的平民,她不适应划分阶级的行为,特意避开了刘一姐弯腰的朝向。不过入乡随俗,她也没说什么,“那刘姐,我先收拾一下。” “好。”刘一姐应声。 刘一姐随时在门口待命,让闫禀玉感到压迫,她隐晦地说:“我先收拾收拾,很快就来。” 刘一姐明白过来,“那我到垂花门前等你,等你忙好,带你们去餐厅吃饭。” “好。” 刘一姐走后,闫禀玉关上门,到被窝里翻出张符纸。符纸拿在手心,她轻拍了下,轻声道:“卢行歧,我们走了。” 那是隐昼符,卢行歧附魂在里。 早上天刚破晓,闫禀玉就被卢行歧喊醒,说了一些话。她人睡得浑浑噩噩,只听到什么昨夜情形,今日刘凤来,小心应对,我隐身随你之类的话。 闫禀玉迷糊点头,继续睡去,醒来符纸被她握在手心,跟她睡了两三小时。她回忆清晨断断续续的记忆,猜想卢行歧白日现形不便,担忧她和韩伯应付不来刘家,才附魂在隐昼符跟随。 刘凤来明面上不敢做什么,但会暗里耍阴谋诡计,闫禀玉就吃了毕竟昨夜纸人消失的亏。本来刘凤来派人请闫禀玉和韩伯去吃饭,她开始还有点担忧,现在有卢行歧随行,就放心多了。 隐昼符搁钱包里,闫禀玉带上准备跟韩伯会合,出门前又想起什么,她问:“卢行歧,刘凤来和冯渐微都会术法,他们能发现你吗?” 卢行歧未跟闫禀玉解释过,入隐昼符不出声,现在被折叠也动不了。 闫禀玉见卢行歧不回话,想将隐昼符拿出,忽觉手心滚烫,她一看,是钱包在发热。里面只有现金和卡,应该是卢行歧在提示什么。 “卢行歧,你出不了声是吧,发烫是想告诉我他们发现不了你吗?” 说完,钱包恢复正常。 原来如此,闫禀玉懂了,收好钱包出门。 韩伯一觉睡得昏天暗地,醒来只觉浑身痛快,在连廊里神清气爽地打起八段锦。 闫禀玉喊人,“阿伯,我们去吃早餐吧。” 一招摇头摆尾耍完,韩伯立直身道:“来了!” 两人齐行到垂花门,刘一姐见到他们,微微颔首致意,伸手指示:“贵客请随我来。” 两人跟随刘一姐出垂花门,再从庭院湖边行过。 湖中晨雾氤氲,荷叶梦幻滴翠,锦鲤游曳戏水,亭台假山作衬,造景是真好看。闫禀玉更感叹有钱的好。 餐厅也在正房,没走多久就到了,装修也是中式风格,标准的实木转盘圆桌和八仙椅。刘一姐引他们坐到客位,又来一位女生帮忙倒茶水,上餐前点心,听她对刘一姐的称呼,应该是其妹妹刘二姐。 安置好闫禀玉和韩伯,刘一姐柔声开口:“我去厨房看看,将菜色呈上来,贵客且等一等。” 她太恭敬了,韩伯浑身不适应,站起来大嗓门喊:“你们忙你们的,别管我们,我们在这有吃有喝,好得很!” 老人家情绪波动期时声量容易拔高,一姐二姐都能理解,因为她们的管事父亲也这样。两姐妹含笑对待韩伯的朴实,脸上没有一丝讥诮,“好好好,我们这就去厨房了。” 餐厅就剩了闫禀玉和韩伯两人,他们都没动餐点,干坐着等人。 待会还不知道怎么面对刘凤来,闫禀玉是没心思吃。 而韩伯端坐着,两手搁大腿面上搓,显得无所适从,真跟到陌生人家做客一般拘谨。 因韩伯没有见阴的能力,闫禀玉没跟他说昨夜纸人偷袭的诡异,而且现在白天,鬼魂也现不了形。就让他当是来做客的,反正最迟明晚他们就能离开伏波渡了。 大概等了五分钟,菜没呈上,冯渐微先至。他进餐厅之后,闫禀玉还特意往身后望了望,不见其他人跟着。 冯渐微一到先跟长者韩伯打招呼,“阿伯早呀,昨夜匆忙,忘了跟你自我介绍,我叫冯渐微,是这家的表亲。” 韩伯进伏波渡之后虽然记忆不太清晰,但清楚卢先生和妹妹仔是到人家地头办事,得客气些,于是起身也热闹地回应。 跟韩伯寒暄完,冯渐微转脸向闫禀玉,“早上好,闫小姐。” 好个屁!闫禀玉心里骂道,面上却扯出个笑容,站起来道:“冯先生,您早上好呀!” 南方人口语不尊您,闫禀玉这阴阳怪调,窗户纸未点破,冯渐微也只好装无知,“都好都好,快坐吧,一姐二姐要上菜了。” 随着冯渐微落座主位,闫禀玉明白他是代刘凤来出面待客的。 这边刚坐好,刘一姐刘二姐便张罗人上菜,菜有钦北防一带的特色白切肉,大炒小炒一类的热菜,还有一些精致小食甜品。 一姐二姐转桌调整菜碟位置,纸巾分摆,给客人倒饮料。当地大众菜不用多介绍,冯渐微是自家人也不用招待,她们服务韩伯和闫禀玉,向两人介绍自家酿的苹果醋,和梧州的特色小吃纸包鸡跟龟苓膏。 “我们家主有梧州的朋友,托他买了百年老店的纸包鸡和双钱龟苓膏,今早快班托运过来的,还热乎新鲜呢,两位贵客可以尝尝。” 一姐和二姐分别帮闫禀玉和韩伯将纸包鸡剥开,龟苓膏的盅盖打开,并贴心在旁边放了蜂蜜和炼乳,搭配龟苓膏食用。 布好菜,刘一姐刘二姐退后几步候着。 韩伯忍饿久了,朝主位的冯渐微笑笑致意,便敞开吃起来。 闫禀玉没那么多讲究,何况她跟冯渐微还有过节,她该吃吃该喝喝,尝过了一姐二姐推荐的苹果醋和梧州菜。 苹果醋酸甜中带微微酒香,很适合喝不惯酒的女生和老人;纸包鸡是一层玉扣纸包裹鸡肉炸,隔纸高温,鸡肉快速锁水又不焦火,鲜嫩爆汁;双钱龟苓膏口感爽滑,带淡淡的苦味,闫禀玉不加甜料也吃了一盅,十分的清爽解腻。 特地准备的梧州特产,是为了显示对卢行歧的重视吧,可他是鬼,吃不到这些美味,倒被她和韩伯消受了。 菜过五味,冯渐微尽地主之谊地举杯,“来来两位客人,今天在这,我代我表哥刘凤来敬大家一杯,他有事耽搁了实在走不开。” 韩伯放下筷子举杯,闫禀玉也略表意思的抬杯,心里想,事迹败漏,刘凤来指不定是无颜来见,还什么走不开呢。 冯渐微敬过韩伯后,酒杯一转,眼神落到闫禀玉身上,“白日门君现形不便,还请闫小姐替我们传达一声,招待不周,刘家倍感歉意。” 模棱两可的道歉,到底是为招待不周,还是因昨夜的偷袭呢?闫禀玉已有答案,也记得不正面冲突,淡淡一笑说:“好。” 她左手从桌面落下,按了按口袋的钱包。卢行歧就藏身在隐昼符,冯渐微果然没察觉。 这时,刘一姐刘二姐又上前移动菜碟位置,方便客人换口味。给闫禀玉和韩伯换骨碟,递湿纸巾,询问菜色口味,吃得还好吗。 夜半尸语 第42节 韩伯和闫禀玉出自普通人家,对别人忙上忙下的服侍坐立不安,都站起身说“吃饱了,够了,别忙活了”的话。 冯渐微看到他们避之不及的模样,开口解释:“你们别拘谨,这只是她们的工作,劳动挣钱最光荣,不分地位高低。” 闫禀玉和韩伯只能坐下。 既然客人不适应,那刘一姐刘二姐也没多待,托词去厨房准备饭后糖水。 从名字可得知,她们跟三子四子出自一家,又都随刘姓,闫禀玉能猜到他们那种是大家族的家生子。冯渐微说服侍人只是她们的工作,可家主家主地喊,尊卑严谨,看着人权在低位,又怎么只是工作? 闫禀玉没接触过,好奇就问:“她们不是生来就在刘家吗?从小就要服侍人的话,怎么当作工作,不是更像……” 闫禀玉实在说不出那个形容词。 冯渐微知她所指,道:“一姐二姐三子四子都是管事的儿女,他们确实是家生子,从小就服侍刘家人,但是……” 冯渐微顿声,闫禀玉伸长颈听。 早餐就三人食,主位离客位有点距离,冯渐微想破冰,就下座到闫禀玉旁边的位置,拉家常套近乎,“虽然他们从小服侍刘家,但该上的学,该见的世面,不少一样。读完大学后,就拥有自主选择权,想出去上班就出去,不想出去就留在刘家。” 冯渐微坐得很近,手肘杵撑桌沿,身体歪倾着,就一副随意姿态,仿佛他与闫禀玉一直是可以相处的朋友。 闫禀玉可不这么觉得,默默挪远了椅子,狐疑道:“外面世界多华丽,多有意思,为什么他们都选择留在刘家?称呼都尊卑有别,他们真拥有自主选择权吗?” 冯渐微郑重点头,“怎么不愿意?又不是与世隔绝,回来也跟上班一样,每月轮休就能出去玩,还可以跟管事申请配车。老了以后,有后代的送后代赡养,给一笔足够的赡养费用。没成家的,就住进刘家选的养老院,由专门的人照顾,直到天年。” 还包养老,闫禀玉的社畜雷达响了,低语问:“那在刘家工作月入几k?月休几天?” 冯渐微:“一般是七八千,轮休八天。” 七八千的工资,还是双休!怪不得都回来工作。这下轮到闫禀玉羡慕了,弱弱声:“这工作,还招人吗?” 冯渐微摇头,只道:“熟人善用。” 闫禀玉遗憾,果然,好的工作都是继承制。她又问:“你怎么这么清楚?” 冯渐微细说:“八大流派知道吧。” 闫禀玉听过,点头。 “钦州府刘家是八大流派之一,我郁林州冯氏也是。” “刘家和你家都是八大流派之一?”闫禀玉惊讶声,原来卢行歧说的旧友是八大流派之人,那他查家族覆灭原因的思路,是要每一家去拜访吗?七家都要跨城,怪不得他说这一行时间最少一月甚至数月。 “是。”冯渐微看着闫禀玉,“你都到伏波渡了,这些卢行歧没跟你说吗?” 他探究的眼神让闫禀玉一瞬清醒,好奇心令她差点丢了防备,至今刘凤来冯渐微都站在他们的对立面。她转过脸含糊道:“说过,我有点忘了。” 冯渐微撇撇嘴,接着道:“我冯氏也如此,所以我清楚刘家家生子的待遇。” 闫禀玉了然地哦一声,“那八大流派都是如此啰。” “是七大流派如此,梧州府卢氏那门早就死光了。”冯渐微指正。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让闫禀玉想起卢行歧独自望月的场景,越觉“死光了”的话很刺耳,何况他人还在场。再联想到冯渐微之前诓她签契约,明明只是萍水相逢,他估计是想将她做人情送卢行歧,不知道在图谋什么,反正肯定不是因为八大流派间的情谊。不然他们怎么一到刘家,就被怀疑偷袭呢,现在得到的招待也只是个空壳场面而已。 冯渐微和刘家是表亲,连带关系,也不清白,新仇加旧恨,闫禀玉扭头瞪眼杵道:“我身边成天跟着个鬼,谁不知道,要你多嘴!” 这好端端的,脸面说翻就翻,冯渐微摸摸鼻子,低声下气问:“闫小姐,我是哪里说错做错了吗?如果真这样,我道歉,还请你多多包涵。” 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闫禀玉还在人家地头,压住怒气冷冷地说:“没什么,我们都吃饱了,想回留园。” “那好呀,我送送你们。待会你有想做的事吗?或者想逛逛岛上,我都可以作陪,我们也可以去市区,好吃好玩的,由刘家买单,我今天的时间随你差遣。”冯渐微好意地道。 “不用了。”闫禀玉已经将他打成了敌阵,当然不会接受他的提议,“昨夜太折腾,没休息好,我要回去补觉了。” 好吧,冯渐微的好心被堵了回去,至于折腾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他转而又道:“窝在这岛上多无趣呀,你们来伏波渡只是待几天吗?总有事做吧,不是说找人什么的。” 他笑嘻嘻的脸面,含着些许无关紧要的调侃,闫禀玉吃过一次大亏,现在对于他不免审视,觉得这人仗着卢行歧不在,明里暗里地套消息。 闫禀玉诚言:“就是找人呀。” 冯渐微挑眉,言犹未尽地笑看她,“这样啊……” 闫禀玉实在不得劲,“你看什么,什么意思?” “我总觉得啊,你不知卢行歧。”冯渐微挺起腰板,收紧那起子懒劲,一本正经的模样,“昨晚初到刘宅,你们被拦,你一脸无措;在后罩楼挑双生敕令也是,卢行歧喊你时,你脸色难掩的惊讶,他的行为似乎未知会过你。我想,你也不知道他到伏波渡找的是谁,或者真的是不是找人,对吗?” 冯渐微循循善诱,“虽然因为契约被绑在一起,但你们同行了一段时间,也共过患难,不是伙伴吗?” 最后一句话,真是击沉了闫禀玉的心情,从钦州之行开始,卢行歧总不意多言,也许是家族覆灭的沉重,让他时刻警惕外界。尽管她多次发出不满,他总以一言“我不会让你死”,将她的处境隔离在外。 闫禀玉落寞地低了低眼。 冯渐微眼神紧盯,心思活动,趁着闫禀玉心情起伏,接着道:“如果你不了解卢行歧,我可以跟你聊聊他,毕竟我从小可没少听家里长辈唠叨卢氏的事。就当我讨好你,是为了弥补自己的愧疚。” 旁边韩伯听着两人言语,没听懂,自然不敢吱声打扰。他默默地掏手机拍几样没见过的精致食物,发给韩婶长见识。 闫禀玉的脸慢慢垂低。 冯渐微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嘴角,女孩子心思细腻,一言拨动,万分思绪涌。他早想借机挑拨卢行歧和闫禀玉的关系,他们自顾不暇,刘家迁坟科仪就更安然,也是为了趁虚而入,他能顺利搭上卢行歧这条线。 冯渐微正想再言语言语契约真谛,却猛然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凉,直逼入毛孔,让他冷不防打了个冷颤。怎么回事?冷气温度调太低了吗? 进入刘家闫禀玉就一直云里雾里的,卢行歧又惯常谨慎,她其实有被冯渐微说动。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她也懂,自己并非独自一人,如若因为一时失言而被冯渐微再利用去,害卢行歧计划失败,也会影响到契约时间,于她只有不利。 闫禀玉抬起脸,冯渐微看到的是一双弯弯的笑眼,疏离浅淡。只听到她说:“不用了,我对他的事不感兴趣。” “你确定?今天天气好,环境又那么适宜。”冯渐微奇怪她转变之快,不甘地意有所指。 闫禀玉摇了摇头,转身去跟韩伯说话,问他吃好没有。 韩伯回答:“吃好了,是不是要回去了?” 闫禀玉说:“是的,我好困,回去休息下。” “那好。”韩伯拉椅子起身,再跟冯渐微告别,和闫禀玉一起往外走。 餐厅越来越冷,更显心底烦躁,冯渐微朝门外嚷喊:“一姐!一姐!” “诶来了!”刘一姐闻声而来。 刘二姐跟随在后,与闫禀玉和韩伯错身,又回头询问他们怎么突然离去,糖水还没上呢。 “冯大爷怎么了?”刘一姐这边问道。 冯渐微问:“你是不是调低了冷气?” 刘一姐满头不解,“没有啊,冷气温度从一开始就没动过。” 得到答复,冯渐微不作他想,只当自己谋算不得,心气不顺。 刘二姐问候完闫禀玉他们,携了油纸来打包纸包鸡。 刘一姐见状问:“打包这个做什么?” “是闫小姐要的,说是给人带去,那是朋友老家的特产。”刘二姐回答。 刘一姐哦了声。 闫禀玉和韩伯等在门外,冯渐微望过去,心底冷哼一声。闫禀玉啊闫禀玉,撒谎的人要吞针,好心的人也更要吞一万根针。 刘二姐打包好了,给贵客送过去。 打包梧州纸包鸡是闫禀玉的想法,听闻鬼能受香火,上供的话兴许卢行歧能吃到家乡味。她收好,道了谢,和韩伯一起离开。 贵客用餐完毕,这边也没事了,刘一姐请示道:“那冯大爷,餐厅不需要伺候,我们就去准备家主嘱咐的五谷五供去了。” 冯渐微扬手。 刘一姐和刘二姐也在闫禀玉他们后脚离开餐厅。 回程经过湖边,口袋的隐昼符忽然发热,闫禀玉停下脚步,猜测卢行歧的用意。 韩伯走在前头,闫禀玉低声问卢行歧,“你是想要我做什么事吗?” 隐昼符不烫了。 看来是的,但是要做什么呢?闫禀玉琢磨着,在餐厅时卢行歧一直无异样,他们走出餐厅回程,才提醒。 “你不让我回留园?” 隐昼符如常。 不回留园,要去哪?难不成再回餐厅? “你想让我回餐厅吗?” 隐昼符灼烫起来。 也不是。 闫禀玉皱眉苦思。 韩伯察觉闫禀玉落后,回头喊她,“怎么了,妹妹仔?” 闫禀玉说:“没什么,我待会再回,韩伯你先走吧。” 她和卢先生到这是有事要忙,韩伯没多问,点个头径直向留园走去。 暂时猜不出,闫禀玉转步回餐厅,快到正房,隐昼符灼热无比。他在制止她,别靠近餐厅,那要她去哪? 闫禀玉回忆餐厅发生的事,在和冯渐微提及卢氏时,卢行歧都未表现出异样。离开餐厅后,她只听到刘一姐和刘二姐说什么去准备五谷五供的,会是这个细节吗? 闫禀玉猜测,“你是想要我跟踪刘一姐刘二姐?” 隐昼符终于恢复。 闫禀玉心里有数了,五谷五供是五样谷物和五种供品,她们应该在厨房。 那晚登后罩楼,看见正房后背角院有两间房子,刘家两姐妹去准备食物时,也是从正房边的垂花门方向离开,那里应该就是厨房。 刘宅白日不见巡逻,闫禀玉偷摸过垂花门,到角院去。近了,闻到熬粥的米香,听见那两姐妹的交谈声。 这里就是厨房,有开外窗,闫禀玉悄步到窗边,背贴墙藏身听着。 “三子巡岛去了,四子跟随冯大爷出海,东厢房那儿是刘为守着,他在通讯群里说家主醒了。” 是刘二姐的声音。 冯渐微在餐厅时还说,今日任尔差遣,闫禀玉心底冷哼,不过场面话而已,人都已经出海去了。 “熬了一宿,这才睡下两个小时,家主失眠又严重了,爸爸跟着操心,肯定也是茶饭不思。”刘一姐忧心。 刘二姐说:“等明晚事成,家主就能真正轻松,失眠会有改善的。至于爸爸,他从小把家主当眼珠子,有事没事都爱瞎操心,改不了性格。” 刘一姐叹气,“炖锅里有厨师备下的粳米粥,你去给东厢房送去,我在这准备五谷五供。等你回来,我们再走一趟前院。” 夜半尸语 第43节 厨房里传出脚步声,闫禀玉赶紧离开。厨房离垂花门有些距离,走不到那里就会被发现,能藏哪里去? 中式宅院讲究阴阳和谐,该景观景观,该留白留白,角院的屋前是一片干净青砖地,只摆放一口装满清水的大缸。厨房为火,主食禄,水能调和,有聚财之意,更有取水方便防走火的现实意义。 闫禀玉看着这口大水缸,灵机一动,躲到了缸后。耳听刘二姐的脚步远离,她松了口气。 在角院抬眼就能见后罩楼,闫禀玉记起昨晚站在二楼时的场景,产生新的感触。昨夜面对刘凤来,卢行歧看似言语激进,实则是为了引出取双生敕令的合理行为,以及在后罩楼方便纵观刘宅格局吧。 闫禀玉此刻得益于卢行歧当时的行为,承认他确实有先见,一举两得,也不免心机深沉。 听两姐妹对话,刘二姐会很快回来,闫禀玉便没从缸后出来。等刘二姐回厨房,她蹑手蹑脚贴窗下偷听。 厨房里。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刘二姐问。 刘一姐回:“准备好了,收在橱柜焚香净气,以备明晚用。” 刘二姐:“那爸爸交代的阴阳布呢?也净了吗?” 刘一姐:“嗯,都好了,我们到前院去,再确认一下抬寿材的八仙身份信息,不要让未婚的觊觎高价工钱而混进来。” 两姐妹往外走。 闫禀玉又躲在水缸后。 待她们走远,闫禀玉欲跟,隐昼符发热阻止。 “现在不用跟了吗?那我回留园了。” 隐昼符恢复。 闫禀玉回到留园,先到韩伯房间外,听到他在和韩婶在通视频,就没打扰,回了自己屋。 关上门,拿出钱包摆桌上,她去床上团抱起薄被,拖来凳子在窗下,站上去掀开被覆盖在窗上。 中式造景中,窗景与院景相辅相成,雕花木窗通透,院中景色夜能成影,而白天开窗,又自成框景。所以这里的房间都不设窗帘,妨碍观瞻。 覆住窗户后,房间立马变得黑暗,闫禀玉从凳子下来,发现卢行歧现身了,坐在桌边低眼沉思。她疑惑许久,见到他迫不及待地问:“你让我跟踪刘家两姐妹做什么?” 卢行歧抬眼,却说:“你去通知韩伯,让他先回龙门。伏波渡进难出易,他独自回程无碍。” “为什么让阿伯先走?”闫禀玉问。 卢行歧告知:“今晚我们要行动。” 以这段时间相处的了解,闫禀玉知道他要做的事有危险,以他那深沉性子,问了也白问。她沉默地出了房间,跟韩伯说明情况,韩伯自知人老是拖累,爽快地答应,并让闫禀玉返程时联系他,届时他来迎接。 回到房间,闫禀玉坐到床上,缓了缓心情。其实一路经历,危险的情况已经赘述不来,她会忧心小命,但也很快接受。 “闫禀玉。”卢行歧乍然出声。 闫禀玉看过去,他神色严谨,在昏暗中望了她片刻后,开口解释让其跟踪的行为。 “五谷五供多用于起坛行斋醮科仪,以请神驱鬼,而伏波渡外绝鬼魂,我想不通刘凤来为什么要准备这些,才让你去跟踪。” 闫禀玉说:“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卢行歧颔首,沉声道:“在听到寿材与阴阳布八仙人时,我便明白了刘家的真正用意。” 寿材是棺材,闫禀玉知道的,有些家里有老人的,会提前在家中备好棺材。而八仙人,广西称八大力士,司抬棺,有些地方也会用十六人,三十二人,取双倍数,并且抬棺要已婚,不得童子。至于阴阳布,她就不懂了。 “刘凤来到底想要做什么?” 卢行歧说:“阴阳布有两层,内层黑色阴布代表祖先,外层红色阳布代表后嗣,此举阴阳两利,常用来包裹迁坟的尸骨。阴阳布加上八金刚寿材与五谷五供,那便是迁坟的必要准备,原来纸人巡逻不止防我们,更防风水耗子,后山的飞凤冲霄穴,才是刘凤来真正的用意。” 昨夜在伏波渡观星,卢行歧曾言飞霄气运于三日后达到鼎盛,益于凤凰地形穴势成。三日后便是明天,他着急将行动定在今夜,闫禀玉很快抓到重点,震惊道:“卢行歧,你说的找人问事,该不会找的是死尸,问的是鬼事吧?” 第32章 (增牙氏设定) 阴卦一起,任尔魂…… 闫禀玉只觉两眼一发黑,怪不得他自始自终都没去找“人”问事,因为“人”埋地下,根本跑不掉! 也怪她思维过于常规,清鬼的旧识不是尸鬼,还能是什么?! 闫禀玉还有疑问,她起身快步到卢行歧跟前,叱问:“你寻的尸问的鬼,是刘凤来预备迁坟的祖先吗?” 卢行歧虽然个高,但坐着堪堪只到闫禀玉下颔,他微微仰头说:“我不知他要迁哪位先人的坟,但飞凤冲霄穴的左右砂位处祖地,阴宅同气,无论迁哪一坟都会致阴息泄漏,我便无魂可问。所以必须要早于刘家动手。” 风水学上,左右砂指翅膀,闫禀玉一个门外汉都觉得用祖地去助凤凰冲霄,是拆东墙补西墙的行为,“哪有拿祖坟做穴的?这不是扰乱先人吗?” 卢行歧知她略懂风水,便更细致地讲解:“刘宅后山的飞凤冲霄,凤尾衔水,左右砂紧密有情,仰颈朝天,石作眼,树做冠,欲振翅飞翔。我观过地气,这穴来龙在左侧水泾,岛浮平波,宛如游龙潜渊抱怀;而葬飞鸟之地,朝山最好为火,东南位火形岛屿最佳,且取寅卯二时。适才刘家仆人却道明晚事成,飞鸟之地若用夜间,海吞岛影,伏波渡无朝山可看,只能借朱雀翼宿为火。” “七月鬼时,酷暑正当,阳中纳阴,阴中蓄阳,凤凰浴火重生,又借祖荫起势,大有掠尽阴阳飞升之意。明明可以点成福泽延绵的飞凤冲霄,却更改葬时,转变成速发速衰的正邪两意并存之穴。凤凰涅槃,而夜无明睛,点出这个局的地师也会因此遭受反噬失明眼瞎。” 速发速衰,是指葬此地先人的后代,会急速发家,急速衰落。闫禀玉十分不解,“福泽绵长不好吗?为什么要行险招?” 卢行歧道:“刘家为了能快速扭转生道式微之势,恐怕已无所顾忌。” 孤注一掷改命数,怪不得刘凤来严防死守,闫禀玉纳罕,“还真有人愿意牺牲自身去替他人点穴啊。” “价码高低而已。”卢行歧看着她道。 闫禀玉无话可驳,自古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她现在被迫替卢行歧“卖命”,也是因为钱。 钦州一行,脉络渐清,闫禀玉再忆起一个细节,说:“那些风水耗子其实是你故意放进来的吧,为了将局势搅得更乱,让刘凤来焦头烂额,好有时机去掘人家祖坟。” 他们之间很近,她的眼神紧放在卢行歧身上,因为神色严肃,眉目沉冷而有余威。事到如今,卢行歧全盘托出:“是,我特意拖延撞岛时间,好引他们跟随我们的船冲进伏波渡。” 闫禀玉再说:“那破除物煞呢?也是另有目的?” 卢行歧在她的目光下缓缓点头。当初在伏波渡外,他被急切冲昏定性,才妄图冲闯幻瘴,在岛上木楼才思虑清楚,既然刘家留煞,他倒要一探究竟。 “刘家容存物煞,势必有其缘由,我破煞引风水耗子直入伏波渡,都是为了日后开坟取阴息做铺垫。” 原先闫禀玉还替卢行歧不值,觉得刘家背后的举动算什么旧识,现在看来,不过是各自算计,不通情谊。 “其实……”她顿了顿,话音越轻,“你没必要瞒我的。” 卢行歧低了眼,转眸看别处,直言道:“闫禀玉,假设我摆明目的是掘墓问魂,你会答应来钦州府吗?” 她下意识嚷出来:“不会!” “那我隐言,情有可原。”他声平淡,听着冷漠极了。 隐言跟欺骗相比,披了一层蒙太奇的皮而已,闫禀玉心绪翻涌,胸口盘桓着许多驳斥之言,但最终一口气沉下去。她转过身背对,低声叩问:“我觉得,我们之间,至少应该,要有点信任的……” 卢行歧不知该如何回,他们之间的联系建立在共寿契约上,胁迫居多,何谈信任?至少他不信。 房内陷入长久的安静。 早起时木窗留了道缝透气,现在风掼进来,撩起薄被一角。闫禀玉望着这丁点变幻的光影,出神。 蓦然间,眼前投进大片光,她惊诧回神,旋即返身扑向卢行歧! 被子掉落,阳光破窗而入,闫禀玉遽然冲到卢行歧面前,俯身挡住了倾泻的光亮。可她身形娇小,他垂放在桌沿的手还是被光灼得焦裂,冒出黑气。 卢行歧瞥了一眼灼伤,不为所动,仰起脸看向俯在他身上的闫禀玉,“我今夜所行之事,逆天道犯众怒,刘家局势不清,如有状况,我只能保你一人。所以韩伯要先走。” 闫禀玉也发现了卢行歧手背的伤,他要受痛,她仁至义尽,才不会再管他。 “你不用说这种话逗弄我,虽然我知道你能做到,不过是要我替你行走人世。不管你如何待我,我都会完成契约,因为我惜命。” 她将自己形容成棋子,卢行歧欲言又止,“闫禀玉……” 闫禀玉的腰弯得僵硬,无暇揣度他,她出声催促:“你快点遁形,我将窗户整一下,累死了!” 卢行歧哑然地点点头,遁形消失。 闫禀玉直起僵硬的腰板,拉手臂夹夹背膀放松,她走到窗下,拣起被子,踩椅上去重新挂好。推紧木窗缝隙,然后跳下椅子,坐到床上去,呼喝一声:“卢行歧出来。” 话音刚落,床前显出一团黑雾。 卢行歧没现形,而是以混沌貌面对她,“怎么了?” “我们来盘算盘算今晚的行动。”闫禀玉脱掉鞋,叠腿到床上,支颐问道,“白天你行动受限,只能夜晚出行,那晚上外面巡逻监视的纸人呢,我们该怎么避开它们去后山?” 她虽然对隐瞒一事有异议,但很快接受现状,卢行歧道出自己打算,“施计引开,或者用驭鬼术。” 闫禀玉想了想,声音存疑,“你用驭鬼术,会被刘凤来察觉吗?” “可能会。” “那不行!”闫禀玉否定。 届时别坟没挖到,被刘家发现,报警将她抓走,再判个侮辱尸体罪,那真是亏大发了。 闫禀玉思索着,喊了声:“弄璋握珠!” 桌上木盒抖动,掀开一道缝,先观外边环境,两片纸身再从缝隙滑出。 “怎么天黑了?”握珠疑惑地在房里飞来飞去。 弄璋一眼就看到盖窗的布,指着道:“傻妹妹,是天光被挡住了,不是天黑。” 握珠也看到了窗上的布,对于被哥哥说她傻很是不悦,她嗔怒地哼一声,“坏哥哥。” 弄璋现在没空安抚妹妹情绪,扑腾到闫禀玉面前。卢行歧的黑雾也在,他朝他弯腰,带着一种对强者的天然敬畏。 弄璋再转向闫禀玉,恭敬请示:“姐姐唤我何事?” 闫禀玉看着弄璋,“我想问问,你和握珠都喜欢什么?” 她招手唤握珠,握珠也飞了过来。 “我喜欢听桂戏,还喜欢吃甜羹,麦芽糖,米糕。”握珠如数道。 弄璋接话:“我也喜欢听戏,特别是那出‘斩三妖’,吃食其他的就随意。” “不是问你们作为人时的喜好,”闫禀玉捋正话题,“是问你们鬼魂有什么拒绝不了的喜爱。” 卢行歧也是鬼魂,为什么不问他,而选择问弄璋握珠?因为他会术法,又多疑多智,跟一般鬼物太过不同,答案无参考性。 弄璋和握珠已逝世百余年,知晓名字的族亲也早已去世,他们齐声答道:“孤魂野鬼,最喜香烛银纸。” 闫禀玉琢磨片刻,有打算了,道过谢,挥手让他们回木盒待着。 白日现身毕竟有损阴魂,弄璋握珠乖觉地飞身回木盒。 闫禀玉对着黑雾说:“你曾言伏波渡怨魂是战乱所致,行军打仗,朝不保夕,挨饿受冻常有,我相信敕令纸人一定也想受供奉。” “你想用香烛银钱诱哄纸人,以破巡防?” “嗯!” 夜半尸语 第44节 少时阿爹常带卢行歧和同馨烧元宝施孤,孤鬼抢食,火烬倒扬,那场面堪比坊间地痞群架。敕令纸人为怨魂所附,百余年过去,早已无人祭拜,闫禀玉的想法确实可行。 卢行歧道:“那便试试。” 从黑雾中,闫禀玉微微看出卢行歧的身形轮廓,和他看向她的眼神,维持了数十秒。 “你看我干嘛?” 黑雾动荡一下,不承认,“没有。” 闫禀玉没管那么多,伸腿下床穿鞋,边说:“我记得韩伯的应急包有香烛银钱,他应该还没走,我去隔壁向他要。” 她穿好鞋,箭步向门口,却在拉门时动作慢下来,开条窄缝侧身挪出去。 门阖上,闫禀玉走了,黑暗又至。 床前黑雾飘动,从脸到脚,慢慢显出形貌,向窗户迈去。木窗已经关紧,无风拂动,挡光的布自然掉不下来。 卢行歧站到窗前,回想自己方才出神的思绪:闫禀玉却是如命格所示,聪惠坚韧,知行果敢,这也是他看中从而胁迫她签订契约的原因。 隔壁房间。 韩伯果然还没走,闫禀玉进屋,跟他小声说自己的需求。 韩伯是个敞亮人,既然应急包闫禀玉有用,就留下来给她。之后两手空空地离开。 闫禀玉没回房,抱着应急包站在廊下等。 几分钟过去,留园的垂花门前经过一队人。 打头的是刘三子,他探个头瞧里,问道:“闫小姐,有事吗?” “没事,只是天热,我站在外面吹吹风。”闫禀玉回声,却疑心,刘三子不是巡岛去了吗?怎么这会出现在留园外。并且她站外面没多久人就出现了,她不得不怀疑,这是白天的另一波监视。 “哦,恰好路过,我记起大姐交代我的事,”刘三子说着,踏进留园,“刚我看你们随行的阿伯往码头方向去了,像是离开伏波渡的样子,那中午只剩你了,闫小姐是想在留园还是餐厅用饭?” 刘三子踩到院中的石板径上,他的站位居中,将留园一览无遗。他穿着短袖,腕中暗弩在太阳下发出沉黑的光亮,若隐若现的震慑。 也许是因为自己抱着个包,刘三子以为他们一个个想逃,以探问来掌控她的行踪。闫禀玉看破不说破,“行船的阿伯年纪大了,高血压的药又没带,就先回龙门了。中午就我一人,就不倒腾来倒腾去了,劳你告诉刘姐,麻烦她送趟午饭吧。” 刘三子点头,“那好,我这边会转告她。” 闫禀玉颔首致意,刘三子终于离开,走出垂花门时还瞥了一眼留园。 等到韩伯行船的信息后,闫禀玉松了口气,从连廊回房。刘三子走后,她还担忧过韩伯能否顺利离开,现在终于无后顾之忧了。 再一想昨晚卢行歧没有当刘凤来的面介绍闫禀玉和韩伯的身份,只是在管事刘德允对她无礼时,露了一句“我们禀玉”,她才知道这鬼远谋深算,连今天他们的处境都设想到了,真是走一步看三步。 进房关门,闫禀玉看到窗下的卢行歧,走过去小声问:“你听到声音了吗?” 卢行歧转过身面对她,“听到了。” “白天我们的行踪也在监视之中了,明面上的暗地里的,不知道有多少眼线,你说刘凤来有没有察觉我们要掘他祖坟?”闫禀玉忧心。 卢行歧道:“以刘家改命的决心,真发现了会立即采取行动,不会只是监视。” “有道理。”闫禀玉还是不瞎操心了,留着精力应付晚上。她将应急包摊开在桌面,取出香烛金银纸团卷好,拿到床垫底下塞好,再把枕头压上去,终于放心。 卢行歧一直目视闫禀玉的行为,她一抬眼就撞见他注视的眼神,她拍拍枕头解释:“现在不到十一点,午时刘家人还会来送饭,借机查看留园,我得将这些东西藏好,以待夜幕降临。” “嗯。” —— 刘凤来醒来就开始忙碌科仪事宜。 冯渐微午后才回,带来两手空空的消息。 东厢书房内,冯渐微抓起书桌上的茶水豪饮。他的船从伏波渡巡到阵外,都没跟到风水耗子行踪,海上的咸风刮得他皮肤油腻喉咙干痒,只能徒劳而返。 刘凤来在前厅听刘一姐汇报准备事宜进度。 杂事刘一姐办惯了的,刘凤来放心,没多问,只是让等在厅外的刘四子进来。 刘四子跟随冯渐微出海,也才归来,“家主喊我有什么事?” “拿着!”刘凤来甩出个东西,刘四子眼疾手快地接住,一看是后罩楼库房的钥匙。 “家主这是……” 刘凤来说:“你去后罩楼带上火器,加入三子的巡逻队伍,再跟三子传我令,凡有陌生人登岛,无论是不是风水耗子,一律生擒,如遇反抗……” 他低瞥刘四子掌中的钥匙,未说尽。 火器就是土猎枪,刘四子明白家主暗意,点头称是。 刘凤来挥手,“下去吧。” “是!”刘四子退出前厅。 刘凤来转脚进入书房。 冯渐微坐书桌后,一壶茶被他喝个精光,还剩最后一杯,他握茶盏细细品味,初尝是奶香,花果香,最后回枣香。口感很好辨认,是百色凌云白毫。 冯渐微看见走过来的刘凤来,他举杯问:“上等的百色凌云白毫,产量极少,外边人买不到,是谁送你的,是不是百色厅牙氏那养鸡鬼的老巫婆?你们最近有来往啊?” 为什么唤牙氏家主牙天婃做老巫婆,因为冯渐微儿时曾随阿公去南宁府参加七大流派每年一次的聚会,牙氏当时也在,带着她们一门标志性的“戴冠郎”。戴冠郎是牙氏对鸡鬼的尊称,其实就是大公鸡,毛色五彩鲜亮,昂首精目,确实神气,但还是只畜牲。 冯渐微儿时顽劣,跟着阿公见到面部刺五毒虫纹身,颈戴鸡头骨链,背着一把双弦琴的牙天婃,他并不觉惧怕,相反还对跟在其身后的戴冠郎感兴趣。趁大人不备他抓鸡捉弄,这戴冠郎不似其他畜牲惊慌,反而极其淡定,双目紧紧盯着他,像是要将他牢牢记住。他不以为然,扯了几根鸡尾的彩色羽,觉得无趣就将鸡放了,但是当晚回去,心肝脏腑剧烈疼痛,冷汗涔涔,面对阿公的问话也答不清。最后阿公发现他外套里的鸡羽和一颗不知哪来的鸡头骨,便去找了牙天婃,疼痛才消失。 后来冯渐微才知道,鸡鬼好食心肝,与人对视,就可用念力下咒,并且神不知鬼不觉。如果当时牙天婃不出面解决,他的内脏就会被鸡鬼啄食腐烂,散发恶臭疼痛而亡。也因这事,他从不跟牙氏来往,作为家主时,七大流派的应酬事宜全由老头交际。 刘凤来没回话,绕过他身侧,从书架上抱出一个黄花梨木箱。 冯渐微敞身躺太师椅里,又道:“舅舅在时,不是让你以后跟牙氏议亲吗?你不愿意,娶了一个门户外的白丁女,现在这种重要场合,没人给你撑腰了吧。” 刘凤来从黄花梨箱子里请出镇法坛的镇坛木,说:“现在不是有你吗?” “那你可高看我了!”冯渐微嘘声,“我现在只是冯氏的一条丧家犬,你亲家冯守慈都不乐意认我这个儿子。” 刘凤来嗤笑,“还不是你为了一个女人,差点丢掉鬼门关口的踏阶石——阴阳玦,所以才将你赶出冯宅……” “诶诶,别说了,我不爱听这个。”冯渐微忙伸手去捂就刘凤来的嘴,手动噤声。 刘凤来拍掉他的手,严肃瞪他,“我在请法器,你别在此没大没小。” “好吧!”冯渐微悻悻离开书桌,躺沙发椅里,舒服地窝了个姿势,“表哥,要不我用冯氏门学替你卜一卦吧。” “不用。” “也是,你推命理也一样能卜算。”书房的沙发软和包裹,冯渐微困意袭来,嘟囔着,“反正你是睡不着了,我在你这躺一会,晚上再去留园绊住卢行歧他们,只要过了明晚就好了……” 一觉醒来,睡去两个多小时,天色已暗。 冯渐微伸懒腰爬起,靠在沙发背缓神,他眼珠子慢慢转动,看到书桌后腰杆僵直的刘凤来,眉头紧锁,沉思什么。 “刘凤来,别这么悲观。” 刘凤来眼神未抬,“你醒了。” 冯渐微搓揉脸面,打个哈欠,清醒了些,问:“留园那边什么状况?” 刘凤来说:“早上走了一个随从,午饭送去后,人没再出门,二十分钟前三子回报,房中灯亮,一人一鬼对坐。” 冯渐微:“这不挺好,宅内,伏波渡,都暂且安好,你老烦什么神?” 刘凤来终于抬眼,望向他,“从前刘家只是人丁开枝稀疏,而从父辈开始,便是短寿,你母亲26岁去世,我父亲32岁逝世。我活到几时都无所谓了,但是喜宝,她的命格显示……” 提及刘得喜,刘凤来哽塞声,“我自知我从小天资欠缺,但父亲对外宣扬我勤能补拙的才能,也是想撑起刘家脸面。但我清楚,我已经十分努力,这就是我的极限了,我无法光耀刘家门庭。我确也推算过刘家命理,式微之势无力回天,有时恨自己无能,但有时,又希冀自己无能,推算是错,就好了。” 刘凤来的剖白,让冯渐微无法再嬉皮笑脸,他沉了口气,起身向外,将空间留给刘凤来。 天际最后一抹白消失,黑夜真正降临。 刘三子到东厢房再报:“留园点灯,一人一鬼对坐。” 刘凤来听过,下达命令:“有敕令纸人监宅,你点好火器,带上十人巡岛,生人和船只一律禁止接近。” “是!”刘三子得令,出外点人巡视。 冯渐微在一旁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是……就是……留园的表现太平淡了。 卢行歧一进入刘宅当晚便去了后山,甚至不惜利用闫禀玉替自己争得脱身机会,他不是闲坐观局的性子。 “我们最好去留园看看。”冯渐微说。 刘凤来问:“你察觉到什么了?” 冯渐微率先迈步出厅,“信我就去留园,他们恐怕已经脱身。” 两人疾跑向留园,半路惊动了巡逻返回的刘四子和活珠子,他们也跟着跑。 到了留园,从垂花门便能窥到闫禀玉卧房的窗,窗上剪影的确是两人影对坐。 那剪影规整圆滑,刘凤来先认出自己手笔,沉声:“那是龙凤敕令!” 刘三子只知留园还剩一人一鬼,先入为主地将剪影定义为闫禀玉和卢行歧。 冯渐微已经进入留园院中,他蹲到墙角,手指在地上捻了点灰烬,放鼻尖嗅闻。有檀香气,是熟悉的金银纸燃烧过的味儿。 活珠子跟在他身后,询问:“家主,三火他们走了吗?” 刘凤来急步上前,也看到了墙角烛根和纸灰,他登时震怒:“你们竟敢私受香火,我看是忘本了!他们人呢?到底去哪了?!” 受驱役百年,即便没有训斥的法鞭加身,敕令纸人仍旧惶恐,纷纷从屋顶围墙跳下,嘤嘤地哭求谢罪,俯首跪满一地。 刘一姐在东厢寻人不到,跑到留园,撞见满地散发红光的跪式敕令纸人,嘤嘤声不绝,听着凄惨懊悔。 刘四子朝她使个谨慎的眼神。 “家主。”刘一姐犹豫地喊。 “怎么?”刘凤来侧脸,昏暗光线中,仍见面色铁青。 刘一姐更是小心翼翼,“旧坟中的旧物,也要打点出来葬入新坟,这边还需要阴阳布,我需要开库房。” 刘凤来语调冰冷:“我的钥匙给了三子,你去问管事要。” 刘一姐得令就快步走了,生怕受怒火牵连。 但她的一句话,却勾起了冯渐微深思。 八大流派自古就有殉葬的传统,不过是以逝者随身物品殉葬,且不轻易挪葬,因为以求逝者安息。而旧物有阴息,阴息残存原主记忆,不如魂魄完整,也难被攫取。 但是阴卦一起,任尔魂魄残息,皆掠入卦阵,逃脱不过。 想到此,冯渐微惊跳而起,“不好!” 夜半尸语 第45节 第33章 阴阳请正,百鬼呼应,这是在驭百…… “真的要挖墓吗?” 闫禀玉抓住卢行歧不知从哪弄来的铁锹,站在刘家的祖地上,望着森凉月光下的数十座坟茔,平缓着因奔跑而急促的呼吸。 她第一回干这种事,怕亵渎先人,也担忧惹上官司麻烦,踌躇不定。 刘家祖地新旧埋了三十余坟,卢行歧游走之中,寻找清末时期刘家先祖刘争先的坟茔。家族祖地一般为携子抱孙式葬法,先祖对明堂,子孙居脚下,但刘家并不如此,坟茔规划极其混乱。 卢行歧猜测,也许是刘家先祖窃取天机过犹,而无敢再用风水局消耗后代福禄。蛰伏百年,等候时机,怪不得刘凤来敢用夜葬飞凤这种虎狼之穴。 因为修行之人不重身后名,所以八大流派内几乎不立碑不题铭,卢行歧只能从年代丧葬规格上判断,哪一座是清末时期的墓。 他忙碌奔波,争抢时间,没有回答闫禀玉。等候时,她持锹回头,望向刘宅位置。 夜幕降临后,敕令纸人果然再次巡宅。 在刘三子巡逻走后,闫禀玉按照计划拿出香烛金银纸,在留园墙角点燃供奉。 火焰烛香冉冉,敕令大军的巡逻速度慢了下来,但犹豫中顾忌更甚,没有为此停留的迹象。 应急包里香烛金银纸不多,起先闫禀玉没敢烧多,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诱敕令纸人动摇,想着节省点用。 卢行歧却说:“全部烧掉。” “烧完就没了。” “重金更有成效。” 也有道理,闫禀玉便一通全点燃。火烟旺盛,映着敕令纸人的眼瞳,灼灼发光,墨点的眼睛里居然透露出欲望来。 还未来得及担忧火烟会否引来刘家巡逻人员,一只敕令纸人当先跳下,一动而全出,纸人纷纷扬扬扑向香火,争抢夺食,火烬飞扬! 围墙终于露出一角空缺。 卢行歧见势跳身手攀高,借力掠上墙头。他未使用鬼力,谨慎被刘凤来察觉。 刘家高门大户,围墙也修得极高,闫禀玉眼见卢行歧轻松掠高,而她跳起来都够不到墙头。她哑然指指自己,口语:“我怎么上……” 话音未落,卢行歧一个倒挂金勾,垂身下来,一张白瓷俊脸天降到面前,闫禀玉惊愣失声。 卢行歧此时脚背倒勾墙壁,身子垂下来后,双手捞住闫禀玉双臂,说:“稳住气息,攀附住我脖子。” 几乎没有犹豫,闫禀玉抱附住卢行歧脖颈,他赫然发力带她翻上墙头!待她在墙上站稳,他丢手跳出去。 “快,跳下来。”卢行歧已经落地,在底下张开手。 围墙太高,闫禀玉犹豫了几秒,不过很快决定,她蹲膝身体外纵,闭着眼跳了下去! 预想中的磕绊未至,她稳稳扑进一个怀抱里,然后被卢行歧放开,被他反手握住手腕,带着她狂奔起来。 他们向刘宅侧门跑去,因为从侧门方向进后山,是平坦捷径。 从留园逃出,到现在站在后山祖地,只用了十分钟不到。 “闫禀玉过来!” 卢行歧声急,因为时间紧急,多了些呼来喝去的语气。 他也手持铁锹,站在数十坟茔中央,闫禀玉努努嘴,向他走过去,心里嘀咕:真当自己是清朝大老爷了,对她吆五喝六的。 闫禀玉走近,卢行歧抬脚尖在泥土地上圈出块范围,说:“从这里下铲,能直达墓室。” 闫禀玉了然,这就是他找出的“盗洞”位置了。真是前人照着风水术埋,后人照着风水书挖。 这坟十分简单,就一个封土堆和几层拜台,无牌坊无碑铭,实在看不出年代。闫禀玉问:“你确定是这个坟吗?” 卢行歧道:“拜台多层彰示位高。” 闫禀玉隐约记得,老头叨咕过关于拜台的话,确实有如此说法。她搓搓掌心,提一口气势,“那就开挖吧!” 两把铁锹同时插进“盗点”。 “欻——唰——” “欻——唰——” 是铁锹铲进泥土,连带掀出沙石的刮擦声。 后山月色清,树静止,虫鸣鸟叫也消失了,四周物貌黯然,望着浮想联翩。 月高风黑,后山荒岭,一人踩在坟茔堆里,挥高铁锹;而另一边,一把铁锹凭空高举,自如挥动。 如若有人见到这诡异场景,肯定会被吓得慌不择路。 铲土的间隙,闫禀玉不由声明:“我可以挖坟,但绝不进墓室,不碰棺材尸骨。” 卢行歧不吭声,没发表意见。 之所以这样声明,闫禀玉认真考量过的。就算被刘家发现逮到,到警方那边也不算侮辱尸体,不进墓室也没有谋财,能把自己摘干净些。如果沾了阴债,那就全由卢行歧承担,反正他已经够“阴”了,不在乎多背点。 土掘半米深坑,宽能容一人,还未挖到墓室。闫禀玉想到一个错漏,问:“人死后魂归地府,人间还能有遗留给你问魂吗?” 卢行歧一铲掀出坑里泥土石块,空隙回道:“我要寻的是阴息,八大流派自古就有随身物品殉葬的传统,阴息附着在先人随身用品上,也容纳了原主记忆。” “还有你说错一点,人死后只是一部分魂魄归于阴司轮回,一部分留存人世,归家、守尸。”他补充道。 归家、守尸的说法一发散,那七日回魂的理论就立得住了,还有后代祭拜先人的习俗也有存在依据,毕竟前人魂魄还有一部分留存人间尸身,能听得到家人的思念。 挖久了,手臂颤抖,闫禀玉再一铲下去,歪了,铁锹底下迸发出泉击溪石的清泠声。她暗叫不好!盗洞都是精准打的,就怕位置不对,给墓室给干塌了。 闫禀玉没敢松手,抬头歉意地看向拧眉思索的卢行歧。 紧接着轰隆一声,脚下震动,闫禀玉大惊失色,“怎么……!” 一句话没嚷出来,就被卢行歧扑到坑外去,后脑勺撞封土堆上,痛得她头晕目眩,意识模糊,不知身处何地。 待缓过来,闫禀玉看到卢行歧蹲身在坑沿,手往下探摸着什么。她起身晃了两步,慢慢走过去,“怎么回事?” 闫禀玉视线更快,看到被薄土覆盖的墓室拱形券顶,缺了个四五十厘米宽的口子,里头黑漆漆的,望不见一丝,隐隐约约传出些霉腐潮味。 而卢行歧在墓口上方,掌中抓着一块青砖。 刚刚那一铲,果真把墓顶掀破了,闫禀玉从外露砖块中央的凹缝和突起,判断这是清代的公母砖。公母砖的凹凸处可严丝合缝嵌紧,用于地下墓室能承受压力不塌,并且随着年月增长而越嵌越紧。这些知识也是老头讲的,当时她没细听,因为这公母砖的象形称谓,着实有些生物尴尬。 不过卢行歧没推算错,这坟果然是清代的。 卢行歧还在琢磨那块青砖,闫禀玉问他,“你不下墓吗?” 卢行歧将砖块扔开,拍拍手说:“自是要下的,不过这墓有些蹊跷。” 闫禀玉问:“哪里蹊跷?” “原先我定的挖点在券顶东南角,东南角下是封门石,封门石是条石1,十分坚固,从东南角这里挖开,封门石可承受大半塌力。但你准头一歪,凑巧戳开了封门石的位置,但奇怪的是,本该竖立封门石的地方却只有青砖封堵,并且未浇筑石灰密封,墓门的青砖像是后来才填补上的。” 密不密封,几时填补,闫禀玉听不出重点,她只关心这次行动能不能成,“那阴息还在吗?” 卢行歧说:“封土尚在,阴息尚存。” 闫禀玉催促:“那就好,那赶快……” “砰”一声!有什么射进面前坑沿的土地,渐起泥土飞扬。 闫禀玉的话被打断,愣了两秒后,仓促后退。因挖坑翻出的土松软,她踩踏时不慎摔倒,下一刻,脚尖前方又被射击! 她看到了,那是子弹!与她的身体差之毫厘而已! 闫禀玉惊得说不出话,仓惶撑手后退身体。 而山顶处,有一堆人马正迅速掠奔下来,直冲刘家祖地。 子弹又嗖嗖连发! 闫禀玉惊慌失措,根本无暇顾及是谁在打枪,只想躲过身周接二连三的子弹射击。子弹从脚下,手边,脸颊边穿过,打得尘土簌簌,这是要取她的性命啊! 躲避间,闫禀玉听到逼近的凌厉破空声,转脸寻声,子弹已在视线之中,一两秒的射程距离,她绝望地抖下泪水。 在子弹即将射向闫禀玉眉心时,一阵雾黑的强风扫过,生生扭转了子弹准头,削过她被风吹起的发尾,射进后面的封土堆! 卢行歧忽然现身在黑雾阴风中,手伸向闫禀玉脸侧,用手心接住了那缕被子弹削下的发。他握紧柔韧的发丝,嘱咐她,“在阴障中别出来,枪弹伤不得你。” 随后,他掠飞出去,闫禀玉泪眼模糊地追视他的身影,发现不远处刘家的人马追过来了,当头的三子四子胸前各挂了只猎枪,还在一刻不歇地发射子弹。 刘凤来在他们身后,眼光如淬毒了般盯着凌空飞身的卢行歧。 子弹连发,穿透卢行歧阴身,向闫禀玉射去,又被阴障外的强风卷走,打在墓室券顶上,发出哐叮脆声。 原来是他们持枪射击,法律昭昭,还以为窝在岛上就天高皇帝远,肆无忌惮了吗?还有没有天理了!闫禀玉在阴障的保护下惊怒交加。 冯渐微和活珠子迟了片刻到达祖地,两人见到蜂窝似的封土堆,和开顶的墓室,就什么都明白了。 卢氏一门覆灭,卢行歧破世当真是为此而来! 卢行歧果然狂妄,八大流派都知梧州府卢氏从不诳语,所以一开始他就跟刘凤来说,他是来寻人的。是实话,不过寻的是死人。 也不怪他们疏漏,谁能想到卢行歧会剑走偏峰掘坟拘阴息。 枪声持续,拉回冯渐微思绪,他到刘凤来面前劝说:“快让他们停止射击,你疯了吗?你要杀人吗?” 刘凤来盯着静观其变的卢行歧,冷言:“杀人又如何,我自有办法处理。” 卢行歧阴身虚体,枪支弹药于他而言就跟风雨飘摇过,无一丝损害。但闫禀玉就不同了,虽然有阴障护体,但长期被阴气包裹,阳气受损,免不得要生场阴病。闫禀玉今天的处境,本就有冯渐微的手笔,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受伤害。 既然刘凤来已经无惧人世法条,冯渐微苦口再劝:“你刘家被天道降下惩罚,你寄希望于改生道,却要因此杀害天道庇佑下的生民,你觉得天道能容你冀望吗?” 家主的着急,活珠子看在眼里,惊讶他为了闫禀玉话竟如此重。 在留园时,冯渐微说卢行歧的目的是掘墓摄阴息而起阴卦,探清家族覆灭原因,这也是他为什么破世的起由。到祖地时,刘凤来就特意查视,祖父墓冢只是破了外层封门石,只要不动棺椁,飞凤冲霄穴就没破。他被冯渐微说动,终于挥手制止。 刘三子刘四子得令,压下枪口,并退到刘凤来左右两侧。 局势缓和,阴障便渐渐消散,闫禀玉重新站了起来,看着没有受伤。 许是卢行歧也清楚,阴力损伤阳气的后果,所以收回了阴气。冯渐微松了口气,万分不想见到的场面发生了,但至少现在还有转圜,两边未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心脏怦跳,手脚还因惊吓而发软,闫禀玉的脚步特意踏重,隐瞒下自己真正的怯懦。她向卢行歧走去,倔强地瞪视一众对她下手的人,尽管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再看不出一丝慌张害怕。 她的靠近,让卢行歧稍稍偏了视线,低声唤:“闫禀玉……” 闫禀玉冲他轻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卢行歧的目光多了些复杂,落身下来站到她身前,挡住对面刘家虎视眈眈的视线,和不知几时再抬起的枪口。 夜半尸语 第46节 卢行歧不动声色的行为,让刘凤来多注意了闫禀玉两眼,有些疑惑两人的关系。不过见局势已缓,他没多揣度,想见机谈判,“卢行歧,卢氏行事从来光明磊落,你今天是要败坏门声,非要开我先祖的坟吗?” 先礼后兵留一线,若有成效,也能避免一场恶战,留存实力应付不知藏身何处的风水耗子。 卢行歧眼神转过去,眉尾轻蔑一挑,用明知故问的语气道:“刘凤来,速发速衰的飞凤冲霄,你明知后果,当真要葬?” 从前七大流派聚会,常有长者提及,八桂大地八门绝学,卢氏能通六门,是真正的大家门学,现在听来不假。南宁府黄家堪舆术独先,万万金酬劳都不足点一穴,而他只消一眼,便能看出黄登池用数十年养穴的真正用意。 刘凤来的忌惮提高一分,卢氏数百年大家,理应通晓情理,他转变态度,情真意切起来,“门君有所不知,我膝下只有一女,名唤刘得喜,她自小体弱多病,出生起就常年居上海看病。我给她推过命格,寿不过十八,是我刘家欲望无边而遭天道惩罚,罪不及她,而我失去陪伴她的机会,为的就是改写刘家生道,替她求得一个生机。” 岛上突起夜风,呜呼呼啸,吹起封土堆上新翻的土。漫天沙尘,风声如夜哭罗刹,悲泣魂殇。 提及可爱天真却病弱的小主人,在场的刘家部下无不动容,更用愤怒的目光分剐着阻碍改生道的卢行歧和闫禀玉。 “倘若门君怜我为人父母之心,还请另择方法探查往年之事,待迁葬事宜得成,我定会全力襄助门君。如若门君一意孤行,那我钦州府刘家将倾满门之力守卫祖地,以求先人安。”刘凤来说到最后,声量拔高,语气不容置喙,既表明了自己的退让底线,又坚决了刘家的立场。 所谓言语攻守,纤毫不让,却又表现出情深切切的慈父形象,闫禀玉耳听眼看,只觉得可笑。既然重视唯一的女儿,也知体弱多病,却能将她扔到千里之外,不闻不问,而是致力于改虚无缥缈的命,真是搞笑! 闫禀玉从小也是被丢着长大,她不知那女孩跟其父亲感情如何,只是同仇敌忾起彼此的处境,她在卢行歧身后忿忿出声:“你字里行间尽说你疼惜女儿,但你有做过什么实际行动?道来道去的慈爱疼惜,却满口只提改命一事,这改命到底是为刘得喜,还是为你自己私欲?” 闫禀玉的质问惊雷一般响彻在后山,甚至压过妖鬼似的风声,将刘家部下的怜惜愤慨给炸了个干净。 刘凤来被当面质疑,诧异过后怒火剧燃,“你年纪轻轻,做过父母吗?能同我心情吗?你又怎知我什么都没做?凭你臆断,胡乱揣测,来抨击我为人父母的无力痛苦,你旁观的立场又算得上什么?改命已是迫不得已的最后希冀,我离她千里,苦熬思念,难道我愿意吗?我为改刘家生道,疲于奔波,舍弃掉亲缘,是作为刘家家主该尽的义务,但之外的刘凤来,最终的虔诚也仅仅是想替得喜求生!” 一番剖白,让刘家等人了解到平日不苟言笑的家主的苦衷,皆再次悲恸慨叹。 刘凤来的背负,没有人比冯渐微更清楚,他也不禁眼眶发热。 闫禀玉从卢行歧身后踏步而出,两手撰成拳,脊背绷得像块柱石,似乎在隐忍什么。 卢行歧疑惑地目送闫禀玉向前,她对性命攸关平静,却为一陌生孩子,忿忿不平。她孤勇面对刘凤来的背影,像是她本来就曾站在过这里。 刘凤来煽情的话对闫禀玉不起作用,父母之爱自我,他们从不会去想,一个孩子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反正都被枪杀了,刘凤来是不打算放过他们,何必为两全伏低做小,她就要将心底的郁闷全发泄出来! “我不懂做父母,但我做过女儿,如果真的寿数不多,我只希望在我最后的日子里,父母可以陪伴在身边,而不是用什么假大空的理由,说是为我好,却无视我疼痛的身体,疼痛的感受。你说刘得喜自小病弱,或许打针吃药她已经习以为常,但是生病真的好痛,发烧,难受,什么胃口都没有,比起是祈祷,是药,一碗热粥,我更希望是父母握住我的手,陪伴着我,安抚我的痛苦。” 闫禀玉一鼓作气地喊出来,在卢行歧的视角,看到她侧脸,眼角泛红,眼尾烫出了泪光。 刘凤来哑然,他从未站在这个角度去想刘得喜。只因这个孩子实在太乖巧,因为生病连活泼的天性都被抹杀,只能终日被锁在病房里,吃的药比吃的饭都多,再疼再难受也只是默默掉泪,不让父母多担心。 海风磋磨,早把目光吹凉,既然刘凤来说她无端揣测,那闫禀玉就揣测到底:“你信虚渺天道,依我看,不过是用信仰来逃避责任,你努力过了,天道都不应,你就无愧这个女儿了。以你的年纪,待她数年后病入膏肓逝世,你完全可以再生育其他的孩子,你可以有无数的孩子,但她呢?你知道你是她的唯一吗?” 也不知道是否被戳中内心黑暗,刘凤来的胸膛急促起伏,看闫禀玉的眼神发生变化,带着浓郁的恨意。 刘三子突然持枪向岛岸射出一枪,急喊:“四子!” 刘四子立即会意,带上三人向岛岸红树林狂奔,同时射击不停。 有船靠岸,数人登岛,除了风水耗子还能有谁?刘三子看向刘凤来,恳切催促:“家主,风水耗子已经登岛,刘家与妨碍改生道之人势不两立,别再犹豫了!” 飞凤冲霄提前一天葬也有成效,风水耗子见螳螂捕蝉,想黄雀在后捡漏。刘凤来调整心情,如若他不得时,任何人都别想踩着他得利! “卢行歧!”刘凤来朝对面喊道,“八大流派自古便是盟友,你今夜当真要开我祖坟吗?” 刘三子移枪口瞄准闫禀玉。 卢行歧身周阴风瞬起,阴力运转,竟将呼啸的海风搅弄得更肆虐。 风沙肆漫,刘三子视线受阻,让身后随从也都抬枪瞄准,严阵以待。 “刘凤来,成王败寇,废话少讲!”卢行歧的声音在风啸中铿锵有力。 刘凤来讥诮一哼:“百年时移势易,什么盟友,皆当狗屁!” 师出有名,他举臂高呼:“逝者为大,卢行歧罔顾天道法则,开我祖墓,扰我先祖,我刘家今日若不反抗,便要被人戳点脊梁,百般唾弃。天神地鬼作证,我刘家不顾旧恩,是万不得已,来日业力加身,我断不会认!” 语毕,刘凤来祭出镇坛木,抽出法鞭,手握雷霆蛇杖,鞭梢狠狠一甩,削空破土。 这两样宝器能镇法坛,亦可加持法阵,冯渐微意识到刘凤来要施阵法。 “刘凤来,你想做什么?” 刘凤来没有搭理他,左手持镇坛木,右手再一甩法鞭,口中呼念:“太上有命,搜捕邪精,阴阳请正,内外澄清,百鬼敕令,呼应!” 几乎是瞬间,空中充斥满“嘤嘤嘤”的笑声,诡异地回荡在每个人耳中。 众人仰头寻找,只见刘宅方向,乌泱泱的敕令纸人飞出,携带一片嗜血红光,朝后山蜂拥而来! 阴阳请正,百鬼呼应,这是在驭百鬼设太极阵!敕令纸人单出,主防御,但配合太极阴阳阵势,可杀人夺魂于无形,法力霸道至极。冯渐微终于明白刘凤来的决心,他不惜动用刘家底蕴绝学,势要阻止卢行歧。 法阵一起,无法中断,冯渐微焦急也无用,他随刘家部下退出阵势范围。而卢行歧那边,阴障再起,将闫禀玉紧紧护住,身影模糊不清。 刘凤来手握镇坛木划阴阳,敕令纸人飞至,振翅占满整片天空,簇拥着刘凤来,将他和未成的太极图掩得严严实实。 “闫禀玉,刘凤来重视风水局,不敢拿祖墓冒险,你进墓室藏身。”卢行歧对着阴障道。 “那你呢?”闫禀玉被雾黑的阴气包围,视线不清,但也看得到漫天的敕令纸人。纸身发出浓暗赤光,跟以往不同,给她的感觉更加邪异,更难对付。 卢行歧看了眼敕令纸人守卫的太极阵,说:“刘凤来驭百鬼设太极阴阳法阵,想困住我们,此阵法力霸道诡谲,但需阴阳两力牵制才能调动。不成阴阳便不成阵,所以你务必藏好。” 人为阳,鬼为阴,这是说只要她不被擒,阵就不成是吗?这是闫禀玉理解到的他话中要意,她脚步调转,“我知道了,那你自己多加小心。” 此时已经顾不上不进墓室的坚持了,她往墓里跑,迅速撤离出对阵局势。心底没有恐惧,她只有一个念头:别给卢行歧拖累。 刘家部下这边,突有一人脱离而出,脚下急行,冲向刘家祖地。 适才活珠子口袋动了下,他伸手一摸,察觉混了鸡血的朱砂粉不见了。再看在祖地坟茔中掠行的刘三子,抬腕发动暗弩,子弹都无法穿透的阴障,箭矢却轻而易举刺进去! 活珠子明白是刘三子偷了自己的朱砂粉,抹在箭矢上,为了破保护闫禀玉的阴障,阻止她进入墓室。 太极图划成,敕令纸人纷纷落阵,一半白身,一半红身,形成阴阳两据。 刘凤来手持镇坛木,插进太极分割线中央,松手后,镇坛木放出一道金光,沿着线条边缘,点亮整个太极图。 阵立成了。 刘凤来退出身来,太极金光照亮他的背影,整个人显得光明圣洁。 冯渐微看着他的背影,心情复杂地问:“刘凤来,你当真要做这么绝吗?” 敕令纸人以自身魂息立阵,生死交付,相当于与施法阵者签订了契约,阵中所拘阴阳(阳气,阴息),要作为供养呈给纸人。所以太极阴阳法阵一旦启动,不死不灭不破,只有在对付极为厉害的诡物时,刘家才会施此以命换命的阵法,数百年来的使用次数不足五。如此谨慎,是换命有违法理,更怕敕令纸人餍食人魂而痴狂失控,届时破伏波渡而出,会致龙门七十二泾甚至整个钦州府陷入恐慌动荡中。 用起阴卦绝敕令魂,或许能与阵势抗衡,但卢行歧到刘家是为阴息,他蛰伏百余年,断不敢轻易用起阴卦破阵,这样墓里的阴息也被损坏殆尽。刘凤来是料准了这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以绝后患。 刘凤来站在太极阵后,挥动法鞭,剩余的敕令纸人群起而上,将卢行歧团团围住。 “冯渐微,你也知他来势汹汹,术法远在我们之上,唯有太极阴阳阵能搏一把胜负。” 活珠子过来,将刘三子的事告诉冯渐微。他望向阴障,闫禀玉困于刘三子的箭矢,只能朝后退,离墓室越来越远。 因为刘三子的疏忽,让卢行歧和闫禀玉借双生敕令作障眼法脱身,腕上有把暗驽,平时作驱赶海蛇之用,现在被他拿来发射抹了朱砂的箭矢刺破阴障,将闫禀玉赶到太极阵外。 敕令纸人群袭,纸口生出啮齿,拥在卢行歧身上啃咬,吸食他的阴气,敕令红光如血垂滴。他驱动阴力,将纸人震飞,再回身探爪,想徒手将射向闫禀玉的箭头捉住。 不想一股浩然之气猛地束缚住卢行歧,镇坛木金光勃发,焦灼着他的阴身。他阴力被缚,刘凤来的法鞭趁机一卷,将他抽带进太极阵里! 阴力催动,红身纸人腾飞而起。 几乎是同时,闫禀玉也被刘三子那一箭送进太极阵。 阳力催动,白身纸人飞跃出阵。 阴阳两力已经催动,刀架颈侧,冯渐微也如砧板鱼肉,他自暴自弃地两眼一闭。 闫禀玉跌进阵,忙爬起来,记着一定不能让阵成,她不顾被箭刺伤的手脚,想冲闯出去。 但阵外敕令纸人包围,密如砖墙,一缝不露。纸口啮齿张咬,只待猎物撞上来,好大快朵颐。 闫禀玉怔在原地,双肩懊丧地垮下,向另一半阴极的卢行歧说:“卢行歧,对不起。” 是她没用,没识破刘三子真正的驱赶意图,让他几箭给吓进阵里,导致他们被困。 卢行歧的目光清点着她身上或流血或淤肿的伤,眼中流露出一丝莫名的情感,他轻声道:“无妨。” 第34章 卢氏数走阴司,通阳世之责,承黄…… 他们所处是一幅太极阴阳图,图形线条金光焕发,中央以一焦暗的长条木块为界,木块上阴刻天师五雷令,木身光波浮动。 卢行歧身在暗面阴极,闫禀玉身在明面阳极。 太极图外,敕令纸人四面包围,如墙竖起,密不透风,望不到之外的情形,连声音也一丝未闻。空间就像被一分为二,如天堂地狱,遥不可及。 闫禀玉在阳极走动,只要稍微靠近太极线条,金光便异闪,那光亮似乎有阻力,照在她身上使皮肤产生紧绷的束缚感,挤压皮肉血管,心脏也因此跳动艰难。她忙退回原位,心惊道:“这个法阵好诡异!” 卢行歧从进阵后就一直未动,他以目光掠遍太极阵,平日胜券在握的张扬早已沉敛。闫禀玉在他神色中看到熟悉的算计,以及少见的忧虑。 阴极的金光更甚,她体会过,他应该更难受才是。 对于术数法阵,闫禀玉束手无策,干脆就坐地上,简单处理一下伤口。脸颊手臂腿侧都有疼痛感,没镜子瞧不见脸上的伤,就暂且不管,手脚的豁口沾了泥沙,她一点点小心地拨干净。 “闫禀玉。” 卢行歧忽然发声,闫禀玉抬脸看他时,手指甲不小心刮过凝痂,再次冒出血,痛得她皱眉。顾不上疼,她快问:“你找到对策了?我们要怎么出去?” 话一出口,她愕然两秒,惊觉自己将退路押在了他身上——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信任,她其实排斥这种潜意识的反应。 卢行歧不答,却反问:“你知道这是什么法阵吗?” “太极阴阳阵。”闫禀玉回道。他明明说过,为什么又问? “敕令纸人附魂,魂息阴;镇坛木为雷击木所制,携雷火之力,至阳。此为太极阴阳阵的立阵根本。”卢行歧一步步靠近闫禀玉,也靠近了太极中线,“我为鬼身,你为人身,阴阳生息两力,可催启太极阴阳阵。” 卢行歧越接近,金光几乎照透他阴身,仿佛下一秒就要烟消云散。闫禀玉望着他自毁的行为,不由替他捏了把冷汗。 “日升月落,水向东去,生死盛衰,天地万法皆处在平衡之中,太极阴阳阵便是以此制衡之道为阵势,拘困住我们。” 随着卢行歧的走动,敕令纸人墙开始躁动,血光冲天,蓄势待发。阵中镇坛木更是光波强盛,太极金光慑人。他在用行动向闫禀玉解释,阴阳一旦失衡,法阵势力随时可能吞噬他们,这便是阴阳制衡之道。 想出阵肯定要行动,可一行动就会被敕令纸人袭击,阵势也更加迫人。闫禀玉照着自己的理解说:“你的意思是,出阵便是死路?” 卢行歧点头,阴身更透明几分。 闫禀玉着急地起身,向他两步,“可是不出阵,我们要怎么脱身?” 她向痛苦靠近,卢行歧无动于衷,带着循循善诱的口吻道:“打破平衡的后果并不一定是被阵势吞噬,也有可能是破局,向死而生。” 闫禀玉被他引导着思考,“打破平衡,也有可能破出太极阴阳阵?” 卢行歧还是点头,为她聪敏的思绪,而投去注视。 卢行歧此时离太极中轴线差之毫厘,阴身只剩个通透的虚影,而敕令纸人虽蠢蠢欲动,但仍在坚守,太极阵也没有更恶质的变化。或许打破平衡的重要因素不在他。 闫禀玉思索着,在他殷切鼓励的注视下,鬼使神差地出口:“你需要我怎么做?” 夜半尸语 第47节 让闫禀玉了解到阵势内核,才能认同卢行歧接下来的做法,他顺势说:“乾坤阴阳,本就是乾、阳在主位,牵制着坤、阴。阴动,平衡难失,仍在困局;阳动,才失平衡,阵势波及,我们可因此获得撼动太极阴阳阵的一线时机。所以需要你先出阵。” 只要有这一线时机,便能让卢行歧短暂恢复阴力,一举破阵。只是成与不成的后果,都需要闫禀玉一力承担。他道其一而瞒其二,是因他对破阵有大半胜算,至于失败,他从未设想过。 向死而生,以及阵外张合啮齿的敕令纸人,闫禀玉不用想,肯定有危险。但不破阵就没有生机,会被困死,天光一亮,卢行歧更是湮灭无迹。其实此时处境,被阵困死,和吃枪子死,两同而已。 闫禀玉决定配合,她问详细计划,“那我该几时闯出阵?” 她离太极阵中线也近,面容被金光照得苍白瑰丽,有种病弱的美,惹人怜惜。卢行歧一时无言,转开目光,沉沉地深吸一口气。 可是鬼哪有生息?闫禀玉的决意,让他想起在留园时,她说,他们之间应该要有一些信任。其实隐瞒,也有他对人性善恶的最后一丝保留和审判,家族不知覆灭于何人之手,他何敢再谈信任。 卢行歧背对闫禀玉,说:“镇坛木浩然之气强悍,押阵困邪,我无法施展阴力。等会我去拨出镇坛木,乾阳既动,太极阴阳阵失去制衡,届时你能轻易冲闯出阵。待我阴力恢复,破掉阵势,那些敕令纸人便不成威胁。” “好,我明白了。”只要卢行歧够快,敕令纸人就不足为惧,闫禀玉离开太极中轴线,向纸人墙迈步,她极力接近外围,直到呼吸开始艰难,身体的紧束压迫感实在难忍。她停住回头,关注卢行歧的举动,等候机会。 “那你呢?能扛得住镇坛木的损伤吗?”闫禀玉身后是一副副堪比食人鱼的利齿,血光糜腥,她在之下,渺小得可怜。 卢行歧张了张口,无声点头。 那便好,说了那么久话,周围鸦雀无声,闫禀玉又问:“我们在这讨论对策,会不会被刘家发现?” 卢行歧缓声道:“不会,阵势划阴阳,我们与他们已经不在同一空间。” 紧张还是有的,闫禀玉想快点结束悬而未决的感受,她说:“那你快……” 太极阵之上的夜空,忽而盘旋过两只飞鸟。 闫禀玉顿声,好奇张望,只见飞鸟掠过纸人墙,刚一触碰上,就被敕令纸人团团围攻。仅一两秒,飞鸟被吸食得只剩白骨,跌落阵外。 闫禀玉心中震撼,霍然看向卢行歧,眼神惊慌,惶惑,揣度,几经波折。 卢行歧并未接收她的情绪,而是转过身,不知是逃避还是急切破阵。他两步到镇坛木跟前,单膝蹲下,双手决然地握向镇坛木。 那一瞬间,太极阴阳阵迸发出闪耀夺目的金光,如剑锋般穿透过他阴身,他的身影也似乎消融于光线中,只剩发尾一枚金钱还在飘动。 只听得一声竭尽全力地痛苦至极的呐喊:“啊——!!” 再之后,了无痕迹。 闫禀玉最终低下眼睫,不再问怎么破阵势,需要多久。她专注在纸人墙上,随着那一声呐喊过后,金光强盛刺目,敕令纸人发出嘤嘤嘤的哭笑声,口齿更是锋利数倍。 纸人墙不再稳固,开始摇晃动荡,紧接着宛如裂帛,四分五裂开去。 太极阴阳阵阵势被撼动,敕令纸人墙出现裂缝,冯渐微终于能一窥阵中情形。他从缝隙中见到被金光模糊掉面容的闫禀玉,但她身形依旧清晰,面对阵外敕令纸人,身影笔直坚定。 而卢行歧不知所踪。 既然阵势撼动,那就证明阴阳失衡,除非镇坛木无法再押阵,不然不会出现此象。无法观内在,也许是受金光影响,冯渐微用朱砂抹眼,再定睛一看,终于在太极中线位置发现卢行歧。他屈膝在地,双手紧握什么,身形同样坚定决绝。 透过金光,冯渐微再仔细看。 卢行歧居然在拔镇坛木!这怎么可能!其他敕令或者小法器,他可杀可损,可鬼怎么敢触碰具有雷霆真神之力的镇坛木!冯渐微惊讶万分,但接下来的发现更是推翻他的认知,惊愕到无法思考。 金光之中,冯渐微竟从卢行歧身上看到只有人才具有的命时势三火,且随着他拔镇坛木的动作,三火越发鼎盛。他为鬼身,怎么会拥有这个!? 镇坛木终于被拔出,太极金光由盛转衰。 同一时间,闫禀玉趁着纸人墙缝隙变大,竟然冲闯出阵! 冯渐微瞬间了悟他们行为的目的,镇坛木和闫禀玉代表着乾阳,乾阳既动,阴阳制衡短暂失效,卢行歧便可重掌阴力。 镇坛木镇法阵,嫉恶如仇,卢行歧在阵中无阴气护体,他以真身去触碰镇坛木,本体必定受损,甚至会灰飞烟灭。他对自己是真狠,同时,对别人也狠,他竟为了破阵,利用闫禀玉到如此地步。 拔出镇坛木只是得一时解脱,敕令纸人仍旧追踪噬食,闫禀玉难逃厄运。卢行歧依然受困太极阵,因为阵势已运转,即便镇坛木被损,余威还在,或许效用没那么大,但困邪除祟绰绰有余。只待天光,他便会被灼烧成灰烬。 冯渐微不及思考,卢行歧做这种损己害人举动后的意图,就被一声枪响拉回思绪。 闫禀玉扑出阵外,身上已经被嗜血痴狂的敕令纸人覆满,刘三子还在持枪补刀。 冯渐微转身去堵住枪口,严辞喝道:“刘三子!” “冯大爷你……”刘三子怕误伤到他,忙用手压下枪口,恨铁不成钢道,“大爷你怎么回事?你知道你在帮谁吗?” 冯渐微一个眼神,活珠子立即拿上剩余的朱砂去帮助闫禀玉。 刘三子见他们一个两个的尽帮外人,立即喝令其余刘家部下,“你们还愣着干嘛?赶快处理完这里,再去对付风水耗子。” 刘家部下纷纷托枪瞄准。 活珠子也在射程之内,冯渐微张手挡在所有枪口前,声嘶力竭制止:“住手!别开枪!会伤及无辜的!” 见他如此,刘三子心中更是忿忿不平,“冯大爷真要如此吗?你身上可流着刘家一半的血液啊!” 刘家部下的枪口避开冯渐微,又发射出两枪,冯渐微见阻止不成,搬出身份,“我是你们姑奶奶的独苗,这刘家也有我一半传承,我的话就不中听了吗?” 他再向刘凤来恳切进言:“刘凤来,够了,真的够了!别再造杀孽,他人因果他人背负,别再给刘家造业。他们……他们受太极阵所困,已经凶多吉少了……” 活珠子撒朱砂,念驱邪震煞咒驱赶敕令纸人,但无用,因为纸人见血开胃,不啃食殆尽不停。 刘凤来挥手制止部下,“不用管那女人,徒劳挣扎而已。” 况且那女人如果真重要,卢行歧也不会拿她去破阵,是他料错了两位之间的关系。 刘家部下收枪退后,冯渐微趁刘凤来不备,抢走他的法鞭去驱役敕令纸人。他救不得卢行歧,却希望能保住闫禀玉一线生机。 敕令纸人交付魂息,法鞭作用只剩形式而已,冯渐微不知,刘凤来也不管。 刘凤来无心阵外闹腾,再次关注阵内。说实话,当他看到卢行歧以阴身拔出镇坛木,他震撼无比,心中对其的怨恨中掺杂了些许惺惺相惜的敬佩之意。 太极金光衰败之势止住,阵势稳住,敕令纸人墙逐渐修复。 闹剧终止,无论神鬼,谁也不能阻挡刘家改生道。刘凤来冷笑,低声语:“卢行歧,你的能耐到此了……” 话音未落,一股强大的阴气忽从阵势裂缝中震出! 覆盖在闫禀玉身上的敕令纸人,被阴气扑落大半。 刘凤来与刘家众人皆被这阵阴风扫退几步,胸腔中郁结横生,堵得人身体寒凉。 冯渐微第一时间抓住活珠子,呼念心神归正、魂魄安固的净心咒,才挡下了这股慑人的阴气。 晴空雷鸣,冯渐微收住法鞭,抬眼观天。 雷声过后,闪电骤出,横扫暗夜,如天罗地网点亮整片夜空,呈现出利器一般的所向披靡气势。 天生异象,星辰光耀退避,这是有宝器现世! 而在太极阴阳阵上空,有一人影飞身凌立,双手并剑,指向黑空,声达天地: “卢氏数走阴司,通阳世之责,承黄泉主令,今命阴鬼开道,拘魂幡、应召!” 天空阴云翻滚,雷霆声震,就见其高扬手,剑指天雷。狂风四起,吹得长衫猎猎,风击发尾金钱,传出泠泠空音,仿佛在奏激昂入阵曲。 黑空突然撕开一道渊口,现出一张黑底鎏赤的幡,幡中有幽冥麒麟兽金身镇守,幡手柄如宝剑起锋,质比曜石,缓缓降落到卢行歧掌中。 他高举起幡,迎风挥舞,周边气流随着幡动而汇聚,逐渐黑化成阴气。那阴气拢上他周身,像是被他吸引臣服一般,拘魂幡被阴气滋养生出诡异红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使他犹如指挥千万阴兵的黄泉主,又或是于奈河中阵前御敌的修罗鬼! 而太极阴阳阵中,太极金光被拘魂幡阴力所压,继续衰败。敕令纸人畏惧这股号令之力,魂息山崩地裂,纸身颤颤发抖,俯首跪满整个后山,哭求声惶恐不安。 冯渐微眼见,想起那句传言:卢氏血脉内藏大乾坤,携拘魂幡而生者,乃钦定门君。 第35章 (增拘魂幡设定) 我一鬼迟早落黄…… 梧州府卢氏为走阴人入世,阳间人走阴间事,走得太多伤了后嗣时运,后来卢氏先祖为留门脉而断了与阴间的联系。黄泉主念其功劳,将阴兵调令之力托生为一柄拘魂幡,降于卢氏血脉中。 携幡而生者,乃钦定门君,是为卢氏一脉的传承人。 八大流派之人,皆闻拘魂幡来历,更知其力有三境:令魂,破界,通极。 拘魂幡降于阳世,却负强大阴力,能驱孤魂野鬼,甚至可从阴司借兵。其威如同黄泉主亲临,百鬼见之跪伏,无敢不应。此为一境令魂。 鬼门关口一直由郁林州冯氏看守,被押在阴阳珏下,各路行斋礁仪式前都要借一句名,便于破地狱。但拘魂幡一出,无名无令便可直抵阴司。此为二境破界。 至于通极是什么,就无从分晓了,因为从未有相关流言传下,更显拘魂幡第三境神秘莫测。 刘凤来见之面色沉重。 冯渐微则是震撼。 卢氏灭门,整个七大流派都以为拘魂幡已随卢氏血脉消逝,却不知在今日今时,卢行歧竟以鬼身祭出了这柄神器! 刘三子等人从未见过百鬼朝拜的场面,无不惊讶。 活珠子因命有半阴,更多的是对强大阴力的敬畏。 拘魂幡亦通阴阳,卢行歧召出宝器,以此去挟制太极阴阳阵的阵势。 太极金光已经式微,但镇坛木亦有真神加持,感知到强大阴力之后,竟触底必反地迸射金光,阵中浩然正气前所未有的强盛,与阵外拘魂幡的阴力相抗衡。 原先忧虑太极阴阳阵衰败的刘凤来,此时见状眉目松解,这是他第一次施太极阴阳阵,由满怀信心到怀疑担忧,到现在阵势遇强则强,又重新立起来。他心中对刘家底蕴更是钦佩,嘴角扬起,骄傲之色溢出。 太极金光已暴涨到脚下,卢行歧却不慌张,他再次挥动拘魂幡,硕大威武的幡身迎风招展,幽冥麒麟兽仿佛活了一般,飞踏其中,朝月吼啸。 那兽吼声若有似无,岛上的人都难辩真伪,只闻岛岸涛声遽然,海水短瞬间翻腾起来,推波向伏波渡八方岛屿。 而七十二泾海域突翻巨浪,整个龙门被暴风袭击,夜船被风浪所困,连忙靠岸。岸边树木摧折不停,逃难的渔民百思不解,明明不久前才退潮,怎么转瞬间又起风浪?这么多年来,潮汐表从未错过,海洋天气预报也没说今晚会有风暴。 但看风浪中心,有浓郁黑雾聚集,风团变幻,像是有什么巨兽在搅弄风云。早听闻伏波渡诡物出没,渔民们心存敬畏,赶忙归家。路遇好奇出门观望的孩童,他们严声喝止:“小孩不要什么都好奇,快回屋去!” 并让其将门关紧。 龙门港镇狂风巨浪怒号,家家户户闭门关窗,暗夜中只剩一盏盏瑟缩的昏灯,畏惧于大自然的恐怖神威下。 韩伯白天就已安全到家,韩婶关好二楼门窗,跟他说起海面奇怪的黑雾,“你看窗外,这是怎么回事哟,真是吓死人了!” 韩伯站在二楼的阳台,远望七十二泾海域,担忧无声,心底决定明天再去伏波渡。 神鬼之力较量,激发出阵阵浩然正气与凄厉阴力,后山众人被这两股劲力催击意志,一时兴奋,一时恶念,不但身体憋闷沉重,连精神也在摇摆,情绪易躁易怒变换。 刘三子身体比常人强壮,都有些忍受不住,只觉心境烦躁,血液倒腾。其余刘家部下更好不到哪去,一个两个神情痛苦,眼睛血红,嘴角抽搐。 在刘三子左边,冯渐微挡于活珠子和闫禀玉身前,口中念净心神诀,在抗衡这两种强大力量。 右边是家主刘凤来,他丝毫不受影响,神色气度泰然自若,刘三子信心倍增,邪怎可能压得过正? 局势堪危,刘四子警惕下的风水耗子也收敛锋芒,躲匿进红树林中。 冯渐微立场居中,他看待较量更客观,空中拘魂幡还在不停地吸纳阴气,卢行歧整个状态兴奋诡异,煞气强悍。而太极阴阳阵制衡之道已失,强弩之末而已。 阵外忽听得一阵噼啪的碎裂声,一柄拘魂幡已让敕令纸人脱阵反水,跪首称服,刘家众人怕再起变动,皆聚神望向阵中。仅仅一秒,金光极盛极衰,镇坛木彻底碎裂,神力消失。 太极阴阳阵已无力回天,刘家阵营叹惜声此起彼伏。 夜半尸语 第48节 卢行歧收幡在身侧,居高临下,气势悍然,口吻挑衅道:“刘凤来,成王败寇,你服是不服?” 刘凤来视线仰看,咬牙切齿,掌心指甲捏出了血。服或不服,无声胜有声。 神鬼抗衡之力消失,冯渐微忙回头检视活珠子和闫禀玉,“你们……还好吧?” “没事,家主。”活珠子边说边扶住虚弱的闫禀玉,她被敕令纸人啃咬,衣衫褴褛,全身没一块好地。所幸扑出阵时紧抱住头脸,五官倒是干净,不过被阴气侵袭,脸色苍白得可怕。 “三火姐,我的衣服给你穿,你能自己站住吗?”活珠子胡乱取了称呼,问闫禀玉。 闫禀玉无暇在意被新取的外号,微微点头。 活珠子便松手脱下t恤,塞到她手上,“我现在光身,不意冒犯。” 闫禀玉抓着t恤,木然地张了张口,然而抖着唇什么也说不出。她无力地扯出个笑,表示谢谢,套上衣服,盖住自己的狼狈,然后抬头看向威风凛凛的卢行歧。 冯渐微见他们没事,转过脸去仰望卢行歧。虽然黑夜,他又立在半空,但仍见其表情飞扬跋扈,幡中麒麟兽怒目,神态也尽是睥睨。 “呵!”冯渐微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笑。不枉他费尽心思,又违背与刘家的关系,去接近卢行歧。 梧州府卢氏门君卢行歧,才能浩渺,通达天下,数百年无出其二。他终于能体会到一丝,阿公对卢氏灭门的叹惋之情。 刘凤来突然伸臂向冯渐微,他气冲力急的样子,冯渐微还以为自己在那笑,得罪了他,忙挡手在身前,道歉:“对不起啊,我这不是……” 然而刘凤来只是夺过法鞭,鞭梢狠甩,抽打在俯首的敕令纸人身上,咬牙呼念:“太上有命,搜捕邪精,阴阳请正,内外澄清,百鬼敕令,呼应!” 法鞭的威胁,供养的诱惑,远不及拘魂幡的威慑,敕令纸人任鞭梢加身,不敢呼应。 “我刘家供奉你们百余年之久,现在你们却在跪我刘家的仇敌,百鬼敕令,快去给我立阵!起来!百鬼敕令呼应!呼应!”刘凤来疯魔了般,法鞭抽打不停,不少敕令纸人的魂息被他击碎。 对太极阵的寄望破碎,刘三子也唏嘘,他清楚家主难以接受,怔在原地不该如何是好。 都这个时候了,刘凤来还想驱使敕令纸人扶阵,冯渐微一把捉住法鞭鞭梢,手腕绕转,将法鞭夺了过来,“刘凤来你发什么神经?即使你将他们鞭挞魂散,这阵也立不起来了!” 冯渐微没有出狠力,刘凤来却因不愿放手而被带倒,跪到地上去,可见是打击之下,心力衰竭。 “刘凤来你……”他声有不忍。 刘凤来垂下的头,缓缓抬起,巡望残破的太极阵,和失去号令的敕令纸人。极盛极衰的太极阴阳阵,仿佛叫他看到了刘家飞凤冲霄的未来,颓败的无力蔓延在身体内,最后一丝不甘在胸腔酝酿,几乎压崩他的理智。 “家主……”刘三子上前,想去扶起刘凤来。 “哈哈!哈哈!哈哈……”刘凤来突然大笑,冲冯渐微喊,“是,我是疯了。” 他不得时,谁也别想踩着他得利,刘凤来强撑着站起身来,振振有声高喊:“刘四子!请他们上来!” 他们,是风水耗子。 刘凤来作为刘家后人,不能行废穴之事,但是风水耗子可以。既然飞凤冲霄必毁,那他宁愿两败俱伤,也不让卢行歧志得意满! 刘三子站到刘凤来身旁,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因情绪大起大落而打颤的手指。 风水耗子两队六人,面面相觑,有隐虑,却又欲望过甚,不愿放弃黄雀在后的时机。况且同样有枪,六人对二十余人,从前不是没有过,胜算平分,能赌上一赌。 他们冲刘四子点头,刘四子抬高枪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行人浩浩荡荡奔向祖地。 卢行歧看透刘凤来意图,高高在上地道:“刘凤来,你执念过重,竟到如此地步。” 刘凤来冷冷回呛:“这穴我宁愿拱手他人,也不让你得逞,扰我先祖!” 此人已经疯魔,卢行歧握紧拘魂幡,说:“命格推相,只是窥探先知,修行之人皆明,卦不因吉而无畏,不因凶而不为,卦相并不全是必然。顺应万法自然,才是天道。” 重担卸下,前路未明,刘凤来哪还管压身的天道法则,“什么天道!如今我就是天道!” 冯渐微闻言,也是骇然。 刘四子迎着风水耗子等人,已经来到祖地。 风水耗子六人,皆都体型彪悍,唯利是图,目泛精光。他们听了全场,自然明白局势之分,以及各自弱点。他们之中有人将目光锁在闫禀玉身上,算计之心昭然。 闫禀玉有冯渐微守着,风水耗子不似刘家,有关系连带,不敢做绝。但凭他们狠辣手段,是真的可能擒住闫禀玉去威胁卢行歧,虽然不知道这个人质能换得几成把握。 在这些算计目光下,闫禀玉有种任人鱼肉的恶寒感,往冯渐微身后藏了藏。 卢行歧似有所感,眼光一转,定在风水耗子身上。他身周煞气强盛,手中拘魂幡更是招展,掷地有声道:“我奉劝各位,即便今天这墓我开不了,刘凤来也断不会让出祖地,任你们直取飞凤冲霄穴,当心被人借刀使。” 风水耗子也明白刘凤来在利用他们牵制卢行歧,目前看黄雀得利,但背后可能还隐藏着弹弓。 刘凤来这边发声,“各位,卢行歧目的只在毁穴,你们应该也知这穴养成需数十年,毁了不可惜吗?我刘家宁愿飞凤冲霄予他人发挥作用,也不愿心血如此作贱。” 风水耗子也是风水师,穴毁掉当然可惜,他们和刘家联手确实可赌一把。当中有人出声:“地师堪舆,翻山越岭,观天理气,看山常不是山。厉害的穴有些人一辈子都难见一处,废掉实在可惜。” 听这意思,两方是打算合谋了吗?和平年代长大,闫禀玉真受不了小命被人拿捏的惶然。如今谁也靠不住,即便全身疼痛,精神不济,她仍站出来尝试说服:“刘凤来不过是利用你们来牵制对手,你们以为他的话有几分真心?行走社会,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事还少见么?” 闫禀玉说着,淡淡地瞟了一眼卢行歧,再接着道:“伏波渡绝魂你们是清楚的,那鬼能自如出入还说明不了问题吗?今晚那鬼的真正本事,你们也见识到了,我不妨再告诉你们,他最是记仇,谋事只看得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性格如此锱铢必较,你们败他事,天涯海角,你们觉得能逃得过吗?别到时讨不得好,还树立了两拨敌人。” 不得不说,闫禀玉这谈判妙,道明厉害,由他人来决策,无压制,诱骗,虚张声势,都是实话:为了一穴得罪多方,大可不必。 冯渐微还从其中咂摸到些指桑骂槐的怨恨。 那鬼与刘家还是旧友,就这样都要刨人祖宗,这女的没说错,其谋事确实只看得失。风水耗子几人眼神交流,低声私语。 假设今晚得成,未免夜长梦多,只能提前葬穴,但飞凤冲霄不在最佳时间葬骨,穴的功用不足。如此一看,这穴就不值性命冒险了。 六人商议好了,抱拳向刘凤来歉声:“私自进伏波渡,烦扰诸位了,我们兄弟几人自知担不起这好穴,这就回程。” 负责挟制风水耗子的刘四子向刘凤来投去询问的眼神。 几人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刘凤来自然没有理由为难他们,做样拱手,“既然如此,那诸位好走。” 刘四子接收信息,不风声色地退后半步。 风水耗子认下无功而返,自愿退出。 刘四子将人送到岛岸,亲眼目送他们离去。 解了道威胁,闫禀玉默默松口气,忽而察觉到有视线落到自己身上,怕是什么偷袭,她转目寻找,最后发现是卢行歧。他低眼望她,神态一似的超脱物外。 闫禀玉冷淡地转开目光。 卢行歧随后落身在地,那幡不受拘束,也紧跟随着他。巨大的黑幡张扬在他身后,仿佛裹了张气派的披风,十分英姿飒爽。 成败分晓,卢行歧最后再道:“飞凤冲霄夜葬,起势急,衰落必然更剧,其效用不足更改刘家生道。刘凤来,称谓亦是禁锢,不为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罗天1。” 说完,卢行歧瞥眼冯渐微,语气却对他旁侧,“闫禀玉过来。” 闫禀玉下意识往冯渐微身后躲。 卢行歧眉头一皱。 冯渐微额角狂跳,后背发凉。 闫禀玉想了想,扯扯身上长到盖到大腿中部的t恤,活珠子高得有180出头,但人太瘦弱,不知道会不会因为衣服给她而感冒。再次跟活珠子道谢后,她过去卢行歧身边。 “跟我走。”卢行歧简单一言,迈步向刘家祖地。 闫禀玉无奈跟上。 拘魂幡阴力凌厉,有其护卫,常人难近身,他们顺利到达之前挖的墓室口。 风水耗子离场,目的不成,阵破,纸人无能驱役,枪支弹药也根本伤不到卢行歧一丝一毫,再加上一柄可借阴兵的拘魂幡。刘家彻底输了,刘凤来只能认栽,他冲着卢行歧的背影反驳:“那卢氏门君你呢?执着本相,手段了得,难道也见了大罗天吗?” 卢行歧脚步一顿,低低哼笑:“我一鬼迟早落黄泉,见甚大罗天?” 从他的话里,闫禀玉听出一丝自我嘲弄。 第36章 (修) 生葬 墓口开阔,能容成年人过身,卢行歧在跳下墓室前,看向冯渐微,“冯渐微,闫禀玉的因果也有你的手笔。” 他在警告冯渐微促成共寿契约的行为,让其守住墓口,以保全闫禀玉。 阴息微弱,会被拘魂幡的阴力波及,所以入墓后拘魂幡便不能出现。他们只是摄取阴息,不动棺椁内部,虽然刘家不至于冲动到毁祖坟,但为防万一。 冯渐微无奈,头重重一落。 卢行歧特意收敛自身阴气,当先跳进墓。 那诡异的幡骤然消失,闫禀玉正奇怪,脚腕忽被握住,吓了她一大跳!本身对进墓就忌讳,坑里还伸出双苍白无血的手拖住她,“鬼——” “鬼啊”还没出声,卢行歧探脸,语气平常,“墓室高度不足两米,你下来,我托你一把。” 闫禀玉瞪眼,果然是“鬼”,但好歹吱个声呀! “你让开,我自己能行。”闫禀玉气结,踢开那双素净纤直的手。 任她行为粗鲁,那双手退了下去。 闫禀玉摸着坑沿坐下,先将脚探进去,再拿出手机,低腰伸去照明。灯光有效,只照出个大概格局,墓室有隔间,可能是夫妻墓;除了青砖券顶,墙壁全由厚石块砌成,一眼空旷。 不到两米的高度,还好,闫禀玉向下挪了挪身体,心中默念:有怪莫怪,非我意愿,千万勿怪。 闫禀玉脱离坑沿往下跳,稳稳落地,就是被带进来的泥土石块砸身上,伤上加伤,痛惨了。她皱脸拧眉,不忘打光照明。 墓里除了封门石后的位置,其余空间被两个墓室占据,里头放置了两座棺椁,中隔设过仙桥。跟闫禀玉猜想的一样,这是座夫妻合葬墓,过仙桥有转世后再续前缘之意,这对夫妻生前感情应该和睦。 棺椁边上的窄条缝里,散落着一些殉葬物品,有衣物和随身用品。衣物布料年旧褪色,但可分辨出本色,有暗有明艳。男装多为长衫马褂,女装多为上衫下马面或裤装的制式,跟传统的一体清装区别。应该是清末汉族的装扮。 随身用品就是梳子镜子怀表之类的,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就连刘家这种家底丰厚的,墓葬也是朴实无华,跟电视里看到的大家族满是精美陪葬品的墓室不同。闫禀玉不禁嘀咕:“电视剧都是骗人的……” 一出声,墓里的潮湿霉腐味更冲了,闫禀玉咳嗽两声,越发觉得里面阴冷。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搓臂膀升温,她想起找卢行歧。 他现在就蹲在合葬墓前边一角,在琢磨地上一卷草席。 闫禀玉向卢行歧走过去,想问问什么时候开始取阴息。她实在难受,不想在这里久待,也不想再在刘家逗留。 走着走着要弯腰低头,因为券顶其实就是弧形顶,越到边缘高度降低,弯腰以免被撞。 “卢行歧……” 刚张口,卢行歧手指拨动,草席弹开,露出里面一具穿着改良长衫,体位蜷成盘体卧的焦黑干尸。 闫禀玉愣了愣,随后惊惧,大声尖叫。但口鼻捂住,声喊不出,只是“呜呜”恐惧。 卢行歧听到她声音,又将草席卷了回去,安慰一句:“死尸而已,没有威胁。” 闫禀玉当然知道那是死尸,都干掉了也诈不成尸,哪来的威胁?身心实在疼痛憔悴,她无力反驳,虚弱地说:“你快取阴息吧,我不想在这,我想回去。” 卢行歧转过脸,打量闫禀玉,她语气全无平日的锐气,人也苍白失去活力。 夜半尸语 第49节 不顾闫禀玉受伤的身体,将她带进墓室,是怕刘家再迫害她。但其实,究其根本,是他在迫害她。 卢行歧视线回到草席,顾左右而言他,“你要回哪?” 回哪?闫禀玉思考,她的家不在钦州,只有韩伯的家能去,“我想回韩伯家。” “好。”卢行歧说。 “然后呢?”闫禀玉追问。 草席旁还有些随身物以及毛巾碗筷的日用品,很奇怪,卢行歧说:“再等等,有些突发状况。” “什么?” “原墓被开启过,阴息应该损坏了。” 墓被开过,那这干尸是后葬的了,也是,夫妻墓怎么能有第三者呢。左为尊,如果是小妾的话,应该葬在男主人右侧,现在干尸却只以草席卷裹,而且看穿着,长衫是男子服饰。闫禀玉失望,“那今晚不是白忙了吗?” “不尽然,先看看干尸是谁,怎么会卷席薨于夫妻合葬墓,这不符合墓葬形制。”卢行歧开始翻边上的物品。 草席盖住干尸,没那么惊悚了,闫禀玉也去帮忙找寻有用讯息,只想快点结束出去。 陪葬随身物是有,但碗筷纸笔这些,像是有人在墓里生活过。闫禀玉怀疑什么,弱声:“他该不会是被生葬的吧?” 卢行歧平常声,“确是生葬,所以墓门是后填的,没封死。” 闫禀玉原本在翻一本随笔,闻言赶紧扔掉,再将手搓干净。这种被生葬的怨气肯定很大,还是别叨扰人家了,到时怕被报复走霉运。即使她现在已经够倒霉了。 “生葬是有什么神秘风俗吗?尸体没有腐化成骨,而变成了干尸,也是因为这个吗?” 卢行歧解释:“有些地方有生葬习俗,不过是相对于灾祸年,裹腹艰难,年迈老人无劳作力,又占一份口粮,只能安个好听的名讳:送生。取早送生途之意。老人提前进墓起居,一日只进一餐,再逐步减少食物,直至送去的餐食原封不动,便可封墓。家属跪伏三日,感恩长者福绵子孙。” 将人活活饿死,还感恩福绵子孙,闫禀玉恶寒这种粉饰犯罪的做法,她气呼呼地说:“‘送生’太反人类,太残忍了!” 不过,别说灾荒年送生,一般人家死了有副寿材埋个土坑就不错了,这里的墓室还不小,不可能是因经济问题被生葬。闫禀玉又说:“随笔上署名刘望犹,他是刘家人,又不缺钱,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方式死亡?” 卢行歧摇头,“不得而知。” “那本随笔记录了刘望犹的生活起居琐事,上面书写繁体字,但日期用的是公元记法。他不使简笔字,最早应该生于民国,公元纪年法是从1949年才产生的,最迟死于近代,非清代人。”闫禀玉将发现告诉卢行歧。 再联系上干尸的盘体卧,还有无意中看到他双手像婴儿一般握固,这种姿势如同蜷缩在母亲的羊水里,天然的安全感。闫禀玉猜测,“你说,这里葬的是不是他的父母呢?他长眠的位置伏在棺椁脚下,就像儿时绕膝承欢。” 物品没什么好翻的了,卢行歧起身说:“起阴卦摄阴息,便能一探究竟。” 历经众多劫难,终于到最后一步了,闫禀玉觉得轻松一些,伤口的疼痛感都缓了许多,“那你赶快。” 卢行歧没说什么,在干尸的随身物品上方,赤手划了道敕令。然后走到墓口,扬手拂过,墓口上立即张开道水波。 看着像是在封存阴息,应该是起阴卦前的准备工作,以前听他说过起阴卦绝魂,摄取阴息跟这个原理差不多吧。外面还有这么多敕令魂,闫禀玉后怕地问:“会有很多鬼被拘进来吗?” “会,不过阴卦一起,鬼魂只是形态,没有实质伤害。”卢行歧迈步回来,到干尸跟前。 “闫禀玉,离远点。”卢行歧出声,同时十指开始结印。 他要开始了,闫禀玉在墓室找了个角落,安静待着。因为好奇,望向他施法的动作。 只见卢行歧双手拇指食指点立,其余三指相扣,结出个风形印,口中呼念咒语:“四明破骸,天猷灭类,吞魔食鬼,横身饮风……1” 随着咒语念出,他指中风形印化出气流象,象中流岚卷荡,如惊涛怒浪,酝酿着恐怖的吞噬之力。 “敢有小鬼,欲来见状!!” 咒成,气流象骤然爆开,变化成无数的风形印,飓风一般强悍地扑袭向四周! 狂风在墓室中扫荡,将所有的殉葬物品卷飞起来,打在券顶或地板,哐哐有声。 卢行歧的身影也被风吹得如流雾一般若隐若现,透出长衫下颀长的肌骨。 那风强劲如剐,闫禀玉根本睁不开眼睛,只觉身子骨都被吹飘了,要不是墓室有顶,她就要被风卷上天去!身边时不时有重物坠击,她扶紧石墙,眯缝起眼观察,能更好的避开重物击打。 满室飞腾的物品,闫禀玉在这乱象中,见到形销骨立的卢行歧——是真的“形销骨立”,因为他俊美的皮相像被撕扯开一般,悉数卷进气流中,只剩一副骨身,她甚至见到他面中深凹的白森森的眼眶骨。 这半个月来,日夜相处,闫禀玉早已习惯卢行歧精美的皮相,现在他却成了一副森然可怕的白骨,这是否才是他原本的面目?太过惊诧恐惧,她尖叫出声:“卢……” 墓室狂风大作,将她的恐惧和声音一同,揉碎进呼啸声中。 随后,石墙,券顶,地板,沁出丝丝青烟,四面八方,密密缕缕,随风翻卷,渐渐洇满整间墓室。 青烟一现,呼啸的狂风中似乎糅杂着虚弱的靡靡之音,听着似哀嚎,似乞求,似痛苦。 青烟弥漫的最尽处,卢行歧的骨身忽然转向,望了闫禀玉一眼,那眼骨森白空洞,缕缕青烟从中飘出,淹没掉他没有情绪的目光。 之后,青烟将卢行歧的骨身彻底吞没,湮灭无踪。 风止,物落,墓室狼藉,重回安静,空中的潮湿霉腐味再次飘出。 冷,好冷,闫禀玉抱住自己身体,挨着石墙,慢慢滑落。她歪在墙角,彻底昏了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墓室气温回落,而在棺椁前方,有一身影凭空出现。 那身影气息冷肃,眉眼沉沉,神色微有矇昧,却又带着些杀伐狠绝。他霍然想起什么,抬眼寻找,目光因为急切而驱散了一丝冷然。 墓室一侧墙角,闫禀玉抱身瑟缩,昏睡了过去。 他径直过去,蹲下身来,观察她的脸色片刻,然后一只手撑扶她背,一只手穿过她膝弯,将她抱了起来,向墓口走去。 “好冷……”闫禀玉呢喃着,微微睁眼,视线晃动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她心中有计较,强撑着抬起手,抚过那张脸。 “……怎么、不是、白骨……” 卢行歧脚步一滞。 闫禀玉念着,又闭上了眼。 卦相遮蔽,但还是被她看到了起阴卦的过程,或许是因契约的作用,才有此疏漏。 卢行歧重新走动,低脸在闫禀玉耳边,用念力修改她的记忆。 “闫禀玉,从来没有白骨,你什么都没看到。那只是梦,你并未见到白骨,清楚了吗?闫禀玉……” 第37章 钦州府完 卢行歧抱着闫禀玉,走出墓室。 冯渐微因为守在墓口,第一时间看到他们。闫禀玉在卢行歧怀中,已经昏睡过去,但瞧呼吸起伏平缓,应该无碍。 活珠子在冯渐微后边,也是先关心闫禀玉,但他又不敢直接问卢行歧,只好拽了冯渐微的衣角,“家主,三火姐没事吧?” 冯渐微摇了摇头。对付阴气损伤,卢行歧自然熟手,不需他人操心,更何况闫禀玉还有利用价值,为遵守契约,他也不会让她出事。 卢行歧走出祖地。 刘凤来冷冷地盯住他的背影。 在拘魂幡消失后,敕令纸人才敢听令法鞭,刘凤来将它们唤进后罩楼里,以躲避起阴卦,能保一些算一些。但从四面八方拘进墓室的魂烟来看,怕是凶多吉少。 刘家部下自知大势已去,家主也无任何指令,便任他们通行。 如今不用特意收敛阴气,卢行歧掠行而去,速度极快,几下便离开了后山。 此时无船出伏波渡,闫禀玉的状况也不适合劳顿,卢行歧的目标是留园。先治疗阴毒,歇息一晚,再做打算。 刘凤来收回恨毒的目光,让刘四子率领部下回守刘宅,刘三子留在祖地,做完安排,他就跳进了墓室。 冯渐微附耳跟活珠子提点两句话,让他跟随回刘宅,随后自己也进去墓室忏悔。 留园。 闫禀玉的房里,双生敕令一直守候。 弄璋和握珠坚守嘱托,扮作卢行歧和闫禀玉的影子,刘凤来因为着急制止卢行歧动墓,并没有时间迁怒他们。 现在卢行歧抱着闫禀玉回来了,将她放到床上躺好,并将她的外衫扯掉,露出里面褴褛的衣服来。 弄璋和握珠飞在床前,见闫禀玉昏睡未醒,衣衫褴褛,心知他们办的事极其危险。还有卢行歧,他周身阴气混乱,隐有控制不住之象。 闫禀玉的脸色实在太差,隐泛死灰,握珠害怕地向弄璋靠近,“哥哥,姐姐她……怎么了?” “她好像被阴气占身了,阳气衰微,所以人昏睡不醒。”未成双生敕令前,弄璋和握珠被分开晦养,他曾在刘家一个盗窃的部下身上见过这种伤口,是被敕令纸人啃咬所致。 闫禀玉身上惨不忍睹,伤口的血浸染衣料,黏合一起,要先剥离。卢行歧想触碰,又缩回手。召拘魂幡又起阴卦,太耗费阴力,他短期无法自如收敛阴气。 鬼身阴气会让闫禀玉病情加重,卢行歧退开一步,向握珠投去眼神,“握珠,你来帮她擦洗换衫。” 握珠很乐意帮忙,就是有个苦恼,“可我力量太小,翻动不了姐姐。” 卢行歧转身迈步,留下一句“我会协助你”,离开房间。 片刻之后,他端回一盆温水放在桌上。考虑到握珠人小,他将毛巾裁成小块,浸湿了给她。 握珠不同一般敕令纸人,纸身不惧水。她双手捏住毛巾,从桌子跳到床头,又发现新的困难。 “可是姐姐身上还穿着衣服,不便清理伤口。” 这个问题卢行歧也想到了,从韩伯的应急包里找出一把剪刀,说:“男女有别,我会用阴气操控剪刀剪开衣服,需你替我指示方向和下手轻重。” 握珠欣然应:“好。” 弄璋被晾在一旁干着急,他问卢行歧,“哥哥,我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卢行歧看他,“有。” 弄璋:“什么事?” “男女有别,你出去避让。”卢行歧说完,背过身去,指间释出阴气黑线,缠起剪刀。 那么多伤口,握珠不知要忙到何时,弄璋万分不解,“我和妹妹一起,不是更快吗?” 卢行歧冷淡一瞥,“你适才没听我说,男女有别吗?” 弄璋反驳:“我只是一小儿。” “男女七岁,食不同器,坐不同席,你不知?”卢行歧反问。 “好吧。”弄璋八岁了,他确实知道。 卢行歧再安排,“你去外面把守,如有敕令纸人监视,或是刘家人经过留园,速速传音。” 好歹也算帮忙了,弄璋爽快点头,飘身从窗缝滑了出去。 万事俱备,卢行歧背对床,操控起剪刀,“握珠,你牵住黑线指挥,我来下刀。” 夜半尸语 第50节 “嗯!”被赋予重任,握珠重重点头。待黑线伸过,她小身子跳上去抱住,谨慎地用手牵动,开始指挥。 “剪刀现在在姐姐领口上方,需要换到反向,方便下剪。” “好。”卢行歧手腕半转,黑线也跟着转。 “方向对了,慢慢下来,刀口挑起布料。” “嗯。”卢行歧缓缓弯指,降低黑线高度。 “好了,别再低了,剪刀已经绞进布料,你可以开始剪了。” 剪刀锋利,又贴着闫禀玉,卢行歧摇动指尖,小心异常。 先前那般果决,里外安排妥当,现在下刀却如此慢,明明只是一刀咔嚓的事。握珠不禁侧目,卢行歧背对着床,眼光未动,知礼守礼。 弄璋握珠兄妹初次见卢行歧,就畏惧于他的气势和强大,现在难得地见他如此好言好语。握珠虽对他和闫禀玉之间的事不尽祥,但从白日他俩的对话中,捕捉到一些讯息:卢行歧用契约挟制姐姐,胁迫她替自己办事。 不难猜测,今晚的行动,也是胁迫中的一部分。 握珠年岁小,可好歹有百年见识,她从卢行歧身上看出一种不得不为之的矛盾,不理解也不懂,为什么大人们不求本心呢? 一念至此,握珠思绪回笼,见剪刀到胸了,开口提醒:“这里抬高一点,女子胸部有起伏。” 黑线倏然抖了抖,握珠不设防,差点被甩下去,她嗔声埋怨:“你要专心点。” 卢行歧沉定心思,低声:“抱歉。” 就这样,一句一指示,一应一操作,将闫禀玉破烂的衣服剪掉扒开,握珠开始清理伤口。 卢行歧收回阴气,那把剪刀被放到桌上,他安静等待。 留园外,弄璋没有传音,刘家暂时无异动。 树静而风不止,卢行歧思绪纷杂,一会飘至起阴卦的卦相,一会又转到眼前的场景。 不知过去多久,握珠一声“好了”,卢行歧如梦初醒。 “你替她穿上衣服。”他去闫禀玉的背包里找,因为又烧又损,只剩最后一套裙装。他背对床将裙子放床边,走远几步后,再次操控黑线扶起昏睡的闫禀玉。 好在现代的衣服轻,样式又简单,握珠双手揪住裙角,飞上飞下地给闫禀玉套上。连衣裙,两手穿过袖子,再拉平整,就穿好了。 握珠说:“好了,你可以把姐姐放下了。” 卢行歧回头,一个不慎,黑线断开,闫禀玉的身体失去牵制,软倒下去。 握珠就在闫禀玉边上,她自知没有能力撑扶,怕被压扁,吓得飞开! 卢行歧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伸臂接住闫禀玉后背。 握珠安然后退,在一旁狐疑地打量卢行歧,她见过他施法术隐昼,知他本领通鬼通神,“哥哥,就算你阴气动荡,也可以施法托住姐姐的,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情况紧急,来不及作出思考,卢行歧是下意识用一个最适合的姿势去扶住闫禀玉。床低,闫禀玉坐卧在床,所以他此刻是跪姿。 卢行歧没应声,抬膝盖站起来,慢慢将闫禀玉放到床上。或许舒坦一些,她不再昏沉,嘤咛着翻身,双臂抱住自己。 阴气占身会寒战,卢行歧替闫禀玉掖好被子,他回身朝窗外喊:“弄璋。” 弄璋从窗户缝飘进来,和握珠并排,恭敬答道:“哥哥唤我何事?” “同为敕令纸人,闫禀玉中的阴毒你们最了解,现在需要你们给她拔毒。”卢行歧看着他们,语气略带命令。 握珠不懂,问:“要怎么拔……” 余光看到弄璋苦脸忧忡,她直觉拔阴毒或许是难事,便收了声。 握珠不了解,弄璋却是清楚的,拔阴毒的原理就是本源相容,以自身为器转纳阴毒。虽说鬼气强盛煞气才强悍,但他们可能会因为阴气过剩而失去灵智,变成普通的双生敕令。 帮忙只是能力范围之内的,善意的锦上添花,一旦有危险就要慎重考虑了。人性自我,弄璋握珠再认主,也不敢拿魂体冒险。 “哥哥,我和握珠……灵智开化的时间尚浅,对阴毒、一事……”因为畏惧,弄璋回话不利索。 卢行歧看穿他们犹豫,冷冷道:“尔等与敕令纸人同出一脉,别跟我说你们不懂。” 他们向闫禀玉认主,最初也是因为畏惧卢行歧,弄璋握珠齐齐跪地,颤身不语,也忘了辩解。 卢行歧低眼掠过他们,随后向外走去,“我给你们半个时辰,将她阴毒拔完,否则……” 话未完,门关上。 弄璋先抬起头,无奈地叹气,为人苦于病痛夭折身不由己,为鬼还是迫不得已。 “妹妹,我教你怎么给姐姐拔阴毒。” 握珠有点被吓到了,抖着嗓子说:“嗯,哥哥……” 房外的屋顶,卢行歧立在瓦脊上,纵观眼底刘家。 灯火景观依旧,刘家内宅不见一丝人气,月影寥落,岛外平波,整个刘家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寂静。 房内弄璋握珠窸窸窣窣低语,伴随着丝丝的哼痛声。拔阴毒的拔,是生拔阴气,闫禀玉会有痛感,他们已经开始了。 卢行歧放眼之外,屏蔽掉声音。 “谁?” 留园垂花门外,忽有人影靠近。 “是我,门君。”活珠子站在垂花门下,谦卑地弯了弯腰。 是冯渐微身边的半阴子,卢行歧问:“到留园有何事?” 活珠子双臂抬起,将一盅符水呈高,“家主让我来给闫小姐送去阴毒的符水。” 符水只是调养生息,时间久见效慢,不比拔阴毒起效,卢行歧拒绝,“不必了,代我谢过你家家主。” 旧事过节,一码归一码,冯渐微今晚确实帮助了闫禀玉。 “好,我会跟家主转达的。”活珠子放低手,怀抱住符水,转身离去。 —— 冯渐微凌晨才回惠园,拾整了一晚墓室,疲惫不堪,见床倒头就睡。 活珠子守在房外,等家主醒来再跟他说留园的事。 阴天的早晨,实在好睡,冯渐微睡醒已经九点多。 活珠子听到房内动静,第一时间开门进去,“家主。” 冯渐微一只脚迈下地,另一只脚还踏床上,双手覆面,搓掉脸上的油和眼屎,头发又乱糟糟,形象真是十分粗糙,有悖平日的斯文气质。 冯渐微大口打了个哈欠,“什么事这么着急?” 活珠子到跟前去,回复:“你昨晚不是让我去留园送符水吗?” “嗯,卢行歧收了吗?” “没有。” 冯渐微了解了,“估计他已经给闫禀玉拔阴毒了。” 活珠子又说:“我去留园时,卢行歧在屋顶上,双生敕令与三火同处一室,有些声音传出,我顾忌他的阴力,不太敢听清。” 活珠子命带半阴,对卢行歧存在畏惧也正常,冯渐微说出自己让他拿符水去试探的真正目的,“卢行歧既然能从太极阴阳阵的阵势去破阵,肯定也了解敕令纸人,双生敕令与敕令纸人同出一脉,能拔闫禀玉身上的阴毒。他不接受符水,估计是闫禀玉已经无恙了。” 活珠子“啊”了声,不知其中这么复杂,“那卢氏门君,真是好渊博。” “何止!”冯渐微一拍大腿,起身去桌上拿茶杯,给自己倒了杯冷的凌云白毫,“他问刘凤来要双生敕令那出,估计也是预想到今时,所谓心思缜密,不外如是了。” 活珠子跟着,见冯渐微喝完一杯茶,他又提壶斟上一杯。家主早起习惯喝水,一般两杯。 冯渐微又喝完一杯茶水,放下杯子,提醒活珠子,“对了,等会你将行李收拾下,我们要随卢行歧他们离开。” “同行吗?”活珠子问。 卢行歧不知愿不愿意接纳他们,冯渐微只说:“同路。” 同行和同路,在活珠子的脑瓜子里,一样的意思,“门君会让我们跟随吗? 冯渐微眼尾挑起,嘴咧开笑,贼劲儿欠欠的,“阿渺啊,越是心机深沉动不动就阴人,如卢氏门君这般的烈男子,就越怕不要脸的缠郎,最适宜死缠烂打。” 听着,家主是打定贴上去了,活珠子问:“家主,你之前干了‘那些事’,不怕他秋后算账吗?” “怕什么?他真介怀,早撕了我了,我还能饱饱地睡个觉?”冯渐微不以为然。 “那我们这样,会不会对不起刘表哥?特别是刘家刚经历了不好的事。” “哪有?礼尚往来而已,我被逐出冯氏,举目无亲之际,刘凤来不也是冷眼旁观,按耐不动吗?” 活珠子摸摸头,有时看着他们兄弟真意,但细想,好像是挺塑料的。 “好了,我要去跟刘凤来告别,你这边先拾掇。”冯渐微到卫生间洗把脸,就朝东厢去了。 冯渐微才到东厢房,刘凤来也刚从外面回来,身后跟着刘家鞠躬尽瘁的管事刘德允。 刘德允见到冯渐微,简单问候:“冯大爷。” 那口气冷淡,完全不像打点刘家门面几十年的管事,估计也是听说了昨夜,对冯渐微心生怨怼。 冯渐微嬉皮笑脸,“早啊,刘叔。” 刘德允见他好像全无忏悔,吹胡子瞪眼地去给刘凤来准备早饭了。 冯渐微不管他,跟着刘凤来进书房。 “刘凤来,你该不会又是一夜未睡吧?” 刘凤来坐在沙发,双臂挂在靠背上,任身体陷进沙发里。 冯渐微站离他三步,低眼打量,“疲怠消瘦,筋骨松散,小心猝死啊你。” 嘴毒,也是事实,刘凤来耷拉着眼皮,说:“我得清点敕令纸人,到底损伤多少。” 冯渐微问:“还有几成存留?” “一成,”刘凤来道,“确切说敕令纸人一成不剩,幸存的都是封在阴沉木盒子里的双生敕令。” 只要伏波渡阵势在,拘魂附魂,终有一天,敕令纸人会再成规模,这都不是难事,难的是刘凤来未来的心态。冯渐微再问:“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刘凤来深吸一口气,叹道:“我要去趟南宁府。” 穴是黄登池点的,刘凤来去那里,其心可昭。冯渐微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说:“我也得走了。” 刘凤来抬起眼皮,用眼神琢磨,“冯渐微,你为什么知道卢行歧到刘家是为探查卢氏灭门的原因?还能在留园里快速推断他的目的是取阴?” 刘凤来只知卢氏举族覆灭,是因清廷没落,而卢氏未寻出真龙之穴惨遭迁怒。但冯渐微的说法不同,卢行歧百余年后破世,是为寻找家族灭亡的真正原因,这其中可能有不为人知的内幕。 夜半尸语 第51节 那这些,冯渐微是如何得知,几时得知的? 面对刘凤来的锐利扫视,冯渐微头皮一麻,有些事是他心亏,支支吾吾地躲避。 刘凤来站起身,将冯渐微盯着,“当初在逸仙路,我用双生敕令传音,你说你不是为刘家而来,其实是为卢行歧吧。要不怎么如此凑巧,他们一到刘家,你也后脚就到,你到底是什么心思?” 早知瞒不过,冯渐微老实道出:“七月初我就打算到钦州,帮忙外祖迁墓仪式,但半道观星象有异,便转去了南宁府,在那碰见起阴卦的卢行歧。我阿公临终前曾为卢氏批命,道其一门含冤而终,所以推测他是为此而来。而刘家人丁式微,他初初破世,会由此下手,因为龙脉密令后七大流派仍存续完整,假如我是他,我也会先怀疑,一同寻龙,怎么单就卢氏全族覆灭?” “还有前晚我在留园跟踪过他,发现他利用闫禀玉吸引你和敕令纸人的注意,从巡逻的漏洞悄无声息离开,我跟着他去了后山,才知道他在勘探祖地,所以才能快速猜到他的目的是摄取阴息。” 刘凤来才知有后山一出,虽怨冯渐微未事先告知,好让他采取措施应对,但也能理解,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当初冯渐微被赶出冯氏,他也是避免因果而按耐不动,现在只能道因果好轮回。 至于卢氏的冤屈,刘凤来闻所未闻,七大流派每年一度的聚会,长者们也从未露丁点风声。但冯氏批命卜卦之术,传承已久,他自是信的,这其中真相到底是什么? 一夜没合眼,头脑风暴让刘凤来头痛不已,他抬手用力地捏了几下额角,说:“未经证实的事,你别出去传扬,不然得遭有心人治你个挑拨七大流派之罪。” 冯渐微:“我知道。” 刘凤来又言:“你那么关注卢行歧,肯定有你的算计,被逐出冯氏一事我帮不了你,也分身乏术,但还是奉劝你一句谨言慎行。那卢氏门君为人作风强悍,全然不计后果,冒着魂飞魄散的可能,以阴身去抗衡镇坛木。即便他的后招是拘魂幡,他才破世,也未召出过拘魂幡,太极阴阳阵压制当前,他就一定能祭出宝器吗?假设失败,他不单魂魄消散,连闫禀玉也会身死魂灭,落得个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的下场。他对自己对同伴,尚且能狠辣到这地步,更何况其他人。” 刘凤来言真情切地将形势分析给冯渐微,真有长兄关切小弟的样子。 冯渐微心中感动,听话地点头。 刘凤来见他听进去了,挥手,“你走吧,刘家现在也是多事之秋,留下无益。” 冯渐微还有一个疑问,“为什么外祖父在老祖的合葬墓里?还是以一袭草席卷裹,如此凄凉。” 祖父刘望犹死时,冯渐微还没出生,所以不知道合葬的事。刘凤来那时不满周岁,更没有记忆,父亲只提过合葬,更细节的没说过。 刘凤来摇头,“我也不知为什么会这样。” 冯渐微沉吟,“也许这世上只有卢行歧才知晓了。” 俩男的行李本来就少,活珠子收拾好去东厢找冯渐微,在前厅喊。 冯渐微跟刘凤来告别,走出书房。 活珠子背了个大包,手上还拿件衣服,低头在研究。 冯渐微过去,看到是活珠子自己的衣服,“没事做了你,看自己衣服干嘛?” 活珠子解释:“家主,这件t恤昨夜借给三火姐了。” 冯渐微细瞧,还真是,穿在闫禀玉身上的衣服,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留园。 闫禀玉也在收拾行李。 衣服差不多都损坏了,就一身穿着走就行,她将装着双生敕令的木盒放进背包,揣上钱包手机,挎上韩伯的应急包,走出住了三天的房间。 踏步出门,脚步一顿,闫禀玉又回头,来到桌子前。 被双生敕令啃坏,被剪开的衣服就放在桌上。她用手摸了摸,当初淘宝网购的,高支100的新疆长绒棉,因为料子的厚度,才避免被纸人啃咬得更厉害。 “谢谢……”闫禀玉说,然后在烂掉的裤兜里,摸出一块纸包鸡,油早已浸出包装,染得到处都是,包括她干净的手。 “真是,讨厌……” 将衣服和纸包鸡扔进垃圾桶,闫禀玉毅然决然地迈步离去。 【三卷:百色厅——戴冠郎乎?】 第38章 龙州鸡鬼 闫禀玉站在码头,远望伏波渡海面,翘首以盼。 韩伯早上发信息问:事办好了吗?需要用船吗? 当时她还在昏睡,醒来看手机,韩伯又发信息,说他已经驾船到伏波渡外了。 闫禀玉赶紧起床,洗漱整理一顿忙,猛然间发觉自己身上不疼了,再看手臂小腿,皮肤光滑,哪还见伤口。脱离常规的愈合,可能跟患伤原因有关,她只能想到是卢行歧给她处理的伤口,那她身上的衣裙,也是他换的吗? “卢行歧,卢行歧……” 早起不见人影,闫禀玉在房里转来转去地喊。现在白天,卢行歧遁形了,她望屋顶,扒床底,想看看他躲在哪里。 “什么事?” 声音空泛地传来,似乎充斥在各个角落,闫禀玉四处看,找不出他遁形的具体处。但是,找出来干嘛呢?就像她喊他,只是想知道昨晚是不是他替自己换衣服,可是问了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 闫禀玉停下来,改口道:“韩伯要来接我们,他已经在伏波渡外了,有阵势困守,他能进来吗?” 卢行歧也不能确定,说:“如若他进不了伏波渡,你就去找冯渐微,他会送你出去。” 立场不同,冯渐微愿意送吗?闫禀玉心中存疑,但也没多问,背起背包,回身一看,桌上突然出现一道隐昼符。她过去将符拈在手里,轻飘飘无重量,突然萌生出一个胆大的想法。 犹豫两秒,闫禀玉还是将隐昼符塞进钱包,带上一起走。 思绪回到现实,远处海面依旧没有船的行踪。 码头安静,停着刘家的船和轮渡,闫禀玉转身看刘宅,真的要再进去找冯渐微吗?她是巴不得赶快离开,一点也不想再跟这个地方扯上关系。 犹豫之时,忽闻远声:“妹妹仔!妹妹仔!” 闫禀玉寻声望去,见到熟悉的渔船,惊喜万分,跳起来摇手,“阿伯!阿伯!我在这!” “诶!来了!” 韩伯转舵,加快船速,没多久就近岸。 靠岸前,船要减速,缓缓前进。闫禀玉迫不及待,望着干着急,双脚不由自主地小跺起来。等船头一近,她就快快跳了上去,催促道:“阿伯快,快开船!” “诶诶!”韩伯应着,调转船向,将船开了出去。 闫禀玉一直盯着船后,生怕有什么妖魔鬼怪跟踪似的,再看渐行渐远的刘宅,静伫在阴天中,白墙灰瓦竹影,如画中世界,无一丝人气。她见这情景,不禁啐自己以前的夸奖,什么中式韵味,简直是中式恐怖。 终于放心了,闫禀玉才有空问:“韩伯,你怎么进来伏波渡的?” 韩伯说:“我想说碰碰运气,开船在外面转,突然就能转进来了。” “那运气还真好。”闫禀玉进船仓卸下背包,裙子插兜隐隐发热,她没在意,以为是天热的原因。 海上阴天,船仓里光线灰暗,背包放在地板一角,闫禀玉准备出去,转眼间见到有什么从背包底下扭过去了。像是条黑线,蛇形一般扭滑,再定睛一看,暗淡的光线下,什么都没有。 要是从前,闫禀玉可能会觉得自己眼花,看错了。但在刘宅这几日被吓得不轻,她谨慎地提起背包带,猛地拎起来! 看着干干净净的地板,闫禀玉乐出一声,笑自己疑神疑鬼,都神经质了。他们已经离开伏波渡,刘宅几乎望不见了,现在又是白天,还能有什么。 闫禀玉放心地出了船仓,海风吹着清凉宜人,她伸展了下双臂,挨靠船围,深呼吸人间的空气。 海波平缓,海岛上红树林生机盎然,海鸟飞渡其中,啼叫声声,自然的一切那么美好。 “阿伯,幸好你来得及时,我是真的一分一秒都不想在刘家待下去。” “是么?咝咝。” “是呀,你不知道那宅子里面多阴森恐怖。” “这样啊,咝咝。” 闫禀玉奇怪地转过目光,看着韩伯掌舵的背影,“阿伯,你为什么说话要咝咝两下?还是我听错了?” “没有啊。” 现在听,又没了怪调尾音了。 “哦,那可能是我……” “咝咝。” 又有了,闫禀玉咽了咽喉咙,心慌意乱,心跳开始加快。那声似爬行类动物穿梭的动静,如果不是韩伯,那是船上进海蛇了吗? 也许真有可能,闫禀玉低眼在船板上巡视,“阿伯,你开船的时候,有没有碰到……” 她边说边找,余光在船头方向扫过,忽然顿住。 韩伯在转舵,但他不止手臂在动,连带上身也扭动,转舵的动作一卡一卡,很是僵硬,像极了提线木偶。 “阿伯……” “怎么了?妹妹仔。”韩伯背对着回应,连观望航向的扭头动作,也是卡、动、卡、动的。 声质丝滑,动作卡顿,看着有种非常诡异的剥脱感。 闫禀玉脚步后退,观察周围环境:空间有变动,飞鸟扑腾,并不处在循环,现在确实是白天。 阵势无关,鬼怪无关,那韩伯是怎么回事? 插兜里,应景地传递出若有似无的热度,闫禀玉被烫得浑身发抖,不好的预感犹如雷击。 久不闻回声,韩伯转头说:“你、有、事、吗?” 他转头的动作和声音一样,缓慢,卡顿,背部丝毫未动,只是头拧了个一百八十度。于是闫禀玉见到一副背着身,脸却正对着她的画面,“韩伯”嘴角轻张,露出个面具般的假笑。 如果此刻闫禀玉还不知道问题出在谁身上,那她真是白瞎了,“你是谁?” “是我……” “wo”发音,嘴圆张,闫禀玉看到一条拇指粗的大蜈蚣从韩伯口中探出,蜈蚣头耸立,与她对视。 柳州多山,三江县地貌同样复杂,气候潮湿高温,瘴气毒虫不少,闫禀玉见过这么大的蜈蚣,但没见过从人嘴里冒出来的,还在挑衅地观察她。此时“韩伯”目光直愣,口一直张着,像是被蜈蚣的意识操控着一般。 物一拟人,就产生恐怖谷效应,闫禀玉吓得腿一软,身体发麻不稳,晃了下。 蜈蚣误以为她要攻击,“咝咝”两声,“欻”一下从韩伯嘴里窜出,凌空朝她飞来! 闫禀玉快步退后,看准蜈蚣落地,一脚狠踩下去,脚底碾出咯嘎吱的脆声,蜈蚣粘浆溅出。她再抬眼,发觉韩伯的口中继续冒出蜈蚣,他耳朵孔里还勾出两枚镰刀状的毒刺,相继爬出两只赫黑精神的蝎子来。而他的袖口和裤脚更是滑出来石蜥和蛇,甲板上也突然跳出大量的、皮肤疙瘩黏液反光的蟾蜍。 一时间“咝咝”“咕呱”“唰唰”声铺天盖地,无数的蜈蚣,蝎子,石蜥,蛇,蟾蜍,齐齐向闫禀玉涌来!船板上密密麻麻一大片! 那边“韩伯”的身体像是失去支撑,轰然倒塌,就剩一堆衣物,被蛇虫纷纷碾过,并散发出令人晕眩的臭味。 这是海上,到底哪来的这些玩意?还是这船,本就是艘“毒船”? 连韩伯都是假的,毒船也不稀奇了,闫禀玉就恨自己心急没仔细分辨,就上了船。毒物逼近,只有船仓能躲,她掉头跑进去,没两秒,又被迫退出。 不止船头,船尾也一样被蛇虫占满,已经侵入船仓,从两边夹击。船上无净土,闫禀玉被逼到船围,看着这些蛇蝎蜈蜥蟾蜍,她落魄地哭嚎声:“真是倒霉到家了!” 话是这样说,但闫禀玉还没放弃,想着最后不行跳海得了。白日伏波渡外常有游船经过,她水性再不好,总能等到船施救吧。就这么决定了,她返身脚跨上船围,手臂攀抱上去,整个人横悬在船边。 海水渊深,跳还是不跳?心底还在做最后挣扎,闫禀玉却惊讶发现毒虫们不再逼近,停留在原地,像是在忌惮什么。好奇怪,刚还来势汹汹呢。 夜半尸语 第52节 闫禀玉不着急了,她试探地伸只脚出去,一众毒物如潮水般纷纷退避,地板的唰唰声密密麻麻,渗人胆寒。脚再伸出些,毒物继续退。 它们,好像怕她。 闫禀玉干脆跳下来,这一动静,毒物齐齐退离她半米外,在她身周退出个圆。还真的怕啊,她的气势回来了,又踩又踢,将毒虫阵搅得乱七八糟。 “滚开!都给我走开!我以前爬山最讨厌你们这些蛇虫蜥蜴,老是挡路吓人,害得我只能爬树上躲,等啊等,太阳快落山了才给老头送到饭……” 惊惧之后,愤怒也上来了,闫禀玉仗着自己莫名的优势,将毒物驱逐,辟出块安全位置。停下来后,她才察觉插兜里一直在发热,卢行歧可能想要提醒她什么。 只有船仓暗些,不知道他能不能够现身,闫禀玉刚移步,又听到喊声:“妹妹仔……妹妹仔……” 闫禀玉怀疑又是毒物制造的声象,她打算不理,径直进船仓。 “是我啊,妹妹仔,这里有好多蛇虫……” 声音真的很像韩伯,也有现实逻辑,闫禀玉停步回头,先是扫视一眼那摊衣服的位置,现在只剩毒虫,衣物不翼而飞。视线再移,她竟在船围上看到挂着的韩伯,他身下船板爬满毒物,在试图攀上滑溜溜的船围去攻击他。 既然受到毒物围攻,那他就是真的韩伯,闫禀玉赶忙过去,踩退蛇虫,将人扶下来。 “阿伯你怎么在这?” 一落地,韩伯惊魂未定,大口喘气,慢慢地回:“我本来、就在船上啊……” 韩伯是真的,船自然也是真船,那闫禀玉看到的掌舵人是谁?这些陆地上的毒物又是潜伏在哪里,被韩伯带到海上? “那刚刚掌船的‘毒人’你看到了吗?” “什么毒人?我只看到好多……好多蛇蜈蚣蝎子的,就在我们离开伏波渡后,突然就涌冒出来。” 也许只有她看到幻象,闫禀玉又问:“你开船时有检查过船上吗?怎么凭空出现这么多毒虫。” 韩伯慢声说:“每次开船我都会检查,船上也只有船仓能藏东西,但船仓那点地方不够装这些……” 两人同时默声。 现在这样,也就只有邪门能解释,可青天白日,这也太渗人了。 或许卢行歧知道,问问他先。闫禀玉将韩伯带进船仓,先锁上一侧门,再将仓内的毒物驱赶出去,锁上另一侧门。 从钱包里拿出隐昼符放矮桌上,闫禀玉唤了声:“卢行歧。” 符上立即浮现出缕缕黑雾,漂在半空中,几乎与船仓内的昏暗融为一体。 因为空间有限,那只是一团小黑雾,这与卢行歧平日的出场形象不符,闫禀玉不确定,再喊:“卢行歧?” “嗯。” 应声了,还真是他,闫禀玉对着迷你黑雾说:“外面那些毒虫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大量出现在船上?” 卢行歧说:“并非是凭空出现。” 那就是有迹可循,毒物是几时就存在的?闫禀玉回想细节,其实从一开始就出现异常了,因为韩伯能轻易进入伏波渡。她还记起上船时裙子插兜里的烫意,原来那时卢行歧就在警示她了。 既然他都清楚,闫禀玉赶紧让他处理掉船上危机,“你以前用斩祟刃能刺穿黑猫的眼睛,现在能施法灭杀外面的毒物吗?” 那些毒物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怕她,即使目前没有危险,但任何人都不会想要跟这些可怕的东西共处。还有韩伯,人还在怔神,她担心吓坏他身体。 “闫禀玉,得需要你先去西南方向找个东西。” “西南方向……”闫禀玉探身到仓门,辨别西南方。 船早就停了,众多毒物蛰伏在外面,层叠不尽,看着头皮发麻。 “要找的是什么?”闫禀玉是万分不愿再从它们之中蹚过去,只求速战速决。 “不可说。” “什么不可说?” 他又道:“不可说。” 闫禀玉皱眉,没再多问,起身到门前,待毒物退开后,拉门出去。 渔船随波,船头此时正对西南方,闫禀玉目标明确,几步到船头,蹲下在甲板上搜寻。船头很空,没有杂物,只堆着几圈靠岸固船的缆绳,她还特意提起绳看,没发现东西。 甚至船围下的缝隙,闫禀玉也用指腹摸过,还是没发现。毒物只离她半米远,她一动,它们便趁机接近,不放过任何一丝攻击机会。 阵阵毒气熏得闫禀玉头疼,她尽量屏住呼吸。船头还有船舵,她最后检查一遍,竟然从转盘下的轴承里抠出一个鸟类头骨。 小头弯喙,明显是鸡的头骨,骨上有自然沉淀的黄褐色,但骨质又十分油滑,像是常被人拿手上盘玩。这玩意越看越邪门,不可能是韩伯的东西,再加上她找出这块骨头后,毒物群躁动不安起来,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闫禀玉举起鸡头骨,说:“卢行歧,你要我找的是不是这个……” “闫禀玉!不可说。”卢行歧立即打断。 不可说,是指不能直呼这个东西的名字吗?闫禀玉换成代称,“那我要将它破坏掉吗?” “别乱动,会受到咒力反噬,拿来给我。” 闫禀玉便拿上鸡头骨进船仓,放到桌上,“不能破坏,那要怎么做?” “砸碎它!”卢行歧沉声。 半空中,黑雾忽而变幻成短刀,直刺向桌上的鸡头骨。鸡头骨瞬间破碎,顷刻化作齑粉。 闫禀玉立马趴门上看,船板上的毒物,像是受到驱使,纷纷自杀式地跳入海里。 她高兴地喊:“卢行歧,毒物真的消失了!” “卢行歧……卢行歧?” 他不再应声,闫禀玉回头,看到变淡的黑雾,像起阴卦时弥漫的青烟,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虚弱感,即将消散的样子。 他……怎么了? 韩伯精神恢复后,驾船回龙门。 天一黑,闫禀玉和卢行歧就立即离开,担忧那些乱七八糟的脏东西再缠上韩伯一家。 韩伯和韩婶送他们到马路头的公交站点,并给了闫禀玉两封利是。 广西的习俗,家中人出远门,给一个一帆风顺的红包。 闫禀玉大方地收下,跟韩伯韩婶道别。 临别之际,韩伯感慨万分,“妹妹仔,卢先生,谢谢你们,伏波渡终于太平,以后我们渔民也多了一条活路。” 闫禀玉没说各有目的,就当是互惠,“阿伯阿婶,我也谢谢你们招待。” 她特地去和韩婶抱抱,趁机闻闻韩婶身上温暖的属于妈妈的味道。 韩婶笑呵呵地拍抚闫禀玉的背。 上公交前,卢行歧跟韩伯道了声“山色既无尽,公寿亦如山1”。 这是一句祝寿词,用作与韩伯他们的离别赠言,很是合适。 古人就是古人,诗词歌赋,尽善尽美。 公交到点驶离,韩伯韩婶目送到再也望不见。 车上,闫禀玉拆开利是,里面各一张五十。她手指夹着红包,对旁座扇风,“你的红包就当做你的车费。” 卢行歧有票,就坐在旁边。 车厢空,不用特意压声。当然,出行利是闫禀玉也不会花,好好地收进背包。 “对了,船上那个邪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五毒虫,鸡头骨,是龙州牙氏鸡鬼一族用来下咒害人的秽物。”卢行歧说。 这些东西明显是事先藏匿在船上,待他们上船才发作,韩伯才离开伏波渡一天,就被盯上了。不用想,肯定是冲着卢行歧来的,闫禀玉问:“你跟鸡鬼一族有仇吗?” 卢行歧摇头。 “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人?” 卢行歧笑声:“我也好奇。” 闫禀玉听出他笑中萧肃的冷意,明白下一程也不会太平。 “我们下一站去哪?” “百色厅龙州。” 第39章 ‘务’是壮族的神,漂浮在天地间…… 南宁朝阳广场。 印象城一层的“黄家”珠宝,专属宾客区里,有两名男人坐在沙发,身着制服的店长弯身在向他们描述,七月初十那天晚上店里发生的事。 宾客区位于珠宝柜台后,被“黄家”的大logo墙完全遮挡住,里面空间小巧,只有一张浓绿色半弧形沙发,和丝绒紫色小圆桌。颜色搭配典雅复古,符合黄家珠宝低调奢华的设计与传家理念。并且珠宝嘛,专属会员一对一销售,不占地,也不需要太大地方。 “是一个小姑娘来卖的金?”其中一名男人问道,拿起桌面一块融过的金,金面上刻字模糊,隐约辨别是“棠棣”二字。 “是的,大约二十来岁,一般穿着,身上看不出名牌,是普通工薪族。”店长低脸垂眉,恭敬回话,视线只看得到男人身上的金雕b字母开头的潮牌t恤,衣摆塞进h大金扣皮带里,腿上贴身穿着一条窄版小脚裤。 以店长数年阅尽金银名牌的眼光来看,这身穿着真土,但奈何男人是东家少爷,老钱浸淫,气度显贵,五官又生得英挺,也就拉低了这份穿着带来的暴发户土味。 “黄四旧,你看看这金上戳印,应该是清代或民初私人金铺的金锭。” 另一名男人接过金块,用指肚摩挲戳印,痕迹不平,笔刻硬中含柔,是手工拓上的,“确实,是块老金料,金铺名字应该叫‘棠棣’。” 店长趁两人说话,微抬了目光,看到少东家黄尔爻的脸,由衷再赞叹:真不是一般的帅!他身高有183,骨架匀称,微显瘦条。肤色中等,眉眼是广西人特有的高眉深目,但却是狭长丹凤眼型,鼻子山根高拔,鼻峰直挺,嘴唇薄厚适中,一笑嘴角咧开,像弯月,笑容特别迷人。 少东家不常来店里,但因长相帅气有记忆点,见过他的店员私下偶尔会讨论,少东家像混了内蒙血统的广西人。只是那穿着品味实在奇葩,不过脸皮出彩,也就削弱了这部分存在感,特别是他的出行车不是什么张扬的跑车,而是一辆坦克300越野。 虽然价值对于全国珠宝门店三十余家的黄家来说,相当于五菱面包车,但粗犷硬朗的坦克300,更符合少东家有攻击性的长相气质。 “林店长,这块金我先带走了。” 发声的人是黄家旁支,叫黄四旧,常来店里对账,老熟人。平头宽脸,目有神气,长相荷尔蒙满满,身材也健硕伟岸。听说当过两年义务兵,这气势倒挺相衬。 “诶……”店长回神,黄四旧正举着金块问她。黄四旧直接对接大老板,她当然不敢阻拦,只是按流程说,“那我这边需要跟经理说一下,因为金块入了库存……” 黄四旧嗯了声,“你按你们的章程走,这金块我带回去给仙姐儿。” 大老板叫黄尔仙,店长工作八年,只见过两次。那是个明媚的浓颜系美人,衣着以精致干练为主,声音果断清脆,看人眼神带柔,却不失凌厉,言语举动更是雷厉风行。大老板与少东家不管从外相还是性格上来看,一点都不像,也许跟一个当家一个闲散有关。 “黄四旧,金块拿到手,可以走了吧?”才坐十几分钟,黄尔爻就没耐心了。 “小爷,可以走了。”黄四旧揣好金块,等黄尔爻先起来,再跟随身后。 夜半尸语 第53节 店长一路将两人送到电梯,才返回。 车停地下停车场,下了电梯去取车,黄尔爻开车带黄四旧离开。 驶出停车场,市区繁华的灯光先映入眼帘,黄尔爻嘀咕:“没几分钟,天就完全黑了。” 黄四旧将手臂靠在车门,歪头瞧外,道路车流如虹,龙腾一般汇入不远处的民族大道。 “夏天就这样,入夜一眨眼的事。” 空调效果上来了,黄尔爻关闭透气的窗缝,顺带打开本地广播频道,听实时路段新闻。他问黄四旧,“印象店收的那块金都给融掉了,即使是老料,也就跟现在金价等值,我姐为什么专程要我们来取?” 说起这块金,黄四旧昨天去印象店对账,听经理提了那么一嘴,说收到一块老金,上面的戳印挺新奇。他好奇,让其拿来把看,发觉金面模糊的“棠棣”二字,他曾经在太爷黄登池口中听过这个词,直觉家主黄尔仙会感兴趣。 黄尔仙近日繁忙,深夜才着家,黄四旧次日等她睡醒才禀告此事,她当即让他去取回来,并带上黄尔爻一起去办事。 黄尔爻是个闲散人,二十七八年岁,从不管门户事,黄四旧也不明白,家主为什么突然会让他带上人。只能猜测小爷年岁不小,应当开始分担黄家的责任了。 “仙姐儿自有她的用意。”黄四旧没把细节道出,有些事让家主跟黄尔爻说最好。 电台正播放市区道路消息,突然插播一则时事新闻:“北京时间19点25分,巴勒斯坦又遭受新一轮的空袭……” 疫情过后,这几年国内经济形势不好,但比国外混乱的时局强太多。黄尔爻听着新闻,有感而发,“看来黄金涨势还没到顶。” 黄四旧闻声,笑问:“你两耳不闻窗外事,也懂这个?” 黄尔爻是个躺平的主,嫌国内学习太卷,初中就要求出国了,避开高考,在英国混了个花钱就能买的水硕回来,然后继续躺平。有钱花有乐子就行,从不管家族生意,但惧于黄尔仙的耳提面命,风水堪舆术倒不敢懈怠。 黄尔爻瞪了这个隔了几道关系的堂哥一眼,“黄四旧,你瞧不起谁呢?我虽然不学无术,也不像我姐是国内名牌大学经济学毕业,但我也知道‘时局动荡金银细软,和平年代房产商铺’的好吧!” 黄家除去厉害的堪舆术,为人传名的“素手点金”,就是投资的意思,黄家家主皆有敛财积家的本事。 黄四旧笑笑,没吱声。 车即将转入民族大道,前面是个人行道路口,黄尔爻停车礼让。行人中不乏小孩,被父母拖着过路时,朝礼让的车主礼貌点头。 黄尔爻招手回应,说:“还是中国好,太平安乐。” 黄四旧手肘撑在车门,支着下颔,留个硬朗的侧脸,“你可别忘了,太爷也是动乱年代过来的,是八国联军侵华,军阀割据,解放战争,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活见证,中国人才过了几年好日子啊。” 行人过完,黄尔爻重新开车,字正腔圆地同意一句:“是的,吾辈当努力,勿忘国耻。” 黄四旧“嘿”一声笑,眼尾瞥向认真揸车的黄尔爻。他长着一张看着像学习好的聪明脸,心思却如稚子,家主撑着黄家门户,对这个嫡亲的弟弟,真是尽善尽责。 “对了,你那天相亲,还顺利吗?”车内才安静两分钟,黄尔爻又聊起来了。 “那个牙氏的姑娘,挺好,人漂亮,香香的。” “我的意思是,你喜欢吗?” 黄四旧淡淡道:“仙姐儿让我娶谁,我就娶谁。” 黄尔爻不满地瞪他,“说什么呢你?你不是奴隶,我姐也不是奴隶主,好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有情有义,别整得好像我姐逼你似的。”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黄四旧依旧淡淡的语气。 黄尔爻也没再说话。 车上民族大道,再过那安路,就快到龙胤花园了。 想起家里的五黑犬要洗澡了,黄尔爻最近没空,打破沉默问黄四旧,“你哥黄四新呢?” 黄四旧的目光从车窗外的黑夜离开,看着黄尔爻,“找他干嘛?他在北宁路的‘黄道仙’解事铺,帮我爸整理阁楼。” “我的黄金甲这两天要洗澡修毛,让他给我送宠物店去。” “你又没事,自己去呗。” “谁说我没事?”黄尔爻一手控制方向盘,另只手点开手机信息,给黄四旧看,“家里来了重要客人,我姐走不开,让我替她去一趟钦州,明天就得启程。对了,你也得去。” 黄四旧扫一眼黄尔仙发的消息,内容确如黄尔爻所言,也提及到他,“唔,知道了,晚上我跟我哥说。” —— 龙州县现在属崇左市管辖,卢行歧却又说百色龙州,未免买错票,闫禀玉特地百度了清代龙州县的归属问题。 龙州在清代时隶属太平府(崇左),镇安府(一部分在百色南部的范畴内),那卢行歧那年代称百色厅龙州,也有历史佐证。 退出百度,闫禀玉买了去龙州县的汽车票,因为龙州县高铁站还未竣工,而钦州也没直达崇左的动车,所以乘坐大巴车最便捷。 在逸仙路打了个车去客运站,然后进站检票上车,等大巴车行驶起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夜车人少,稀稀落落坐了四五位乘客,闫禀玉惯例买两张票,坐在没人的车尾。 闫禀玉坐外侧,卢行歧坐里侧,此时方便说话,她问:“龙州鸡鬼到底是什么?” 龙洲鸡鬼的称谓一听就很神秘,她好奇之余,也想多了解一些,届时真发生什么,也好应对。 鸡鬼的由来不是什么机密,卢行歧知道闫禀玉素来喜欢听故事,不过这故事比较诡谲离奇。他看着她说:“你真想知道?” 闫禀玉肯定地点头。 卢行歧便娓娓道来:“龙州鸡鬼牙氏,从前是壮人居住一地的土司,雍正年间,清政府因忌惮少数民族民风彪悍,而山高地远,为加强对其的统治,在广西少数民族地区实行改土归流1,废除土司制度,逼迫土民归降。牙氏一族权利削弱,为保民心地位,才兴盛起养鸡鬼。” 听到这里,闫禀玉十分不解,“牙氏既然是土司,地位来源又正,为什么要兴盛这种害人邪术?用邪术压迫,民心就能归顺了吗?” 闫禀玉的言语,在卢行歧听来就是何不食肉糜,他淡淡讽意,“岭南瘴疠之地,自古生存环境恶劣,你以为知书守礼善良正直,就有饭吃?岭南边陲自古便是流放之地,能在这片贫瘠山地带领土民安身立命的土司,都有其狠戾狼性,只要能保族民水源食物,邪术不邪术又有何妨?” 现在广西可不是贫瘠之地,相反风景美丽,水果多样,一年两季稻,怎么也饿不着。不过这是现代,闫禀玉没经过战争动乱朝不保夕的日子,所以看事过于绝对。听了卢行歧的说法,她认同地说:“是我想得简单了。” 卢行歧看了看她,继续道:“鸡鬼牙氏一族面刺五毒,颈带鸡头骨链,背挎二弦天琴,因其供奉戴冠郎,所以广泛传了这么一个鸡鬼俗名。天琴在骆越文化2中,是巫道祭祀的乐器,‘务’是壮族的神,漂浮在天地间,承接天与地的沟通。每当大旱,天不得时,牙氏便会操持‘求务仪式’,手持天琴,脚踩铜铃,弹唱经文,通天接地,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天人两安。而当领地受到侵犯,族民安全不保时,牙氏亦会弹天琴踩铜铃,身先士卒地奉鸡鬼下咒,以驱敌保卫土民。所以鸡鬼一名,多有偏见,牙氏确实担得起土司一职。” 但是在船上鸡鬼确实害了他们,所以对闫禀玉来说,牙氏就是坏人。她还有个好奇的点,“戴冠郎是大公鸡?” 卢行歧点了点头。 想起船上的鸡头骨,闫禀玉问:“鸡鬼是通过鸡头骨下咒的吗?” “不止。”卢行歧平声道,“鸡鬼寿限如妖,牙氏代代传袭供奉,其终日匿于缸坛中,受香烛光,喜食毒物与鲜嫩心肝。因其食毒,供养鸡鬼之人家中,无一丝蛛网蚊虫,就连毒蛇都退避数里。如若需要跟随办事,鸡鬼便会化出一丝咒力附身于公鸡,也就是牙氏身后时常跟随的戴冠郎。” “戴冠郎受尊称,已有人识,不喜被称牲畜,如有人唤它鸡名,便会受咒力加害,心肝被啄食尽疼痛而死。因其食五毒,身上散发的气味也带毒性,人近闻之晕眩,稍有不慎与戴冠郎对视,便会中咒;中咒者浑浑噩噩,低头而走,眼瞳麻木目不斜视,唤之不应,直至撞树撞石或坠崖而亡。鸡鬼食五毒,遭五毒记恨,所以携带鸡鬼咒力的鸡头骨会引来五毒虫,将鸡头骨藏于人身或房屋,便能遭五毒咬噬致死。这些,都是我所知的鸡鬼下咒的方式。” 卢行歧的声音,越说越空洞,车尾漆黑,闫禀玉低着眼,不敢瞎看,鸡皮疙瘩都被抖了出来。鸡鬼下咒的方式其实不离奇,但就是这种日常让人防不胜防,她怯怯地问:“鸡鬼喜食心肝,该不会是……” 卢行歧慢悠悠地转过苍白的脸,盯着害怕的闫禀玉,轻轻地说:“动物,或者,人的心肝。” 闫禀玉的心脏一紧,跟被什么啄了一口似的,她抱身蹲进车座窄缝,仿佛这样能抵御无处不在的鸡鬼。 “别说了别说了,我知道了,不好奇了……”闫禀玉忙制止。 卢行歧嘴角轻勾,转脸向窗外,不说了。 两个小时的车程,听故事,害怕着,就到了。 下车人多起来,闫禀玉没那么疑神疑鬼了。 出去车站,周边还算便利,商超旅店都有。找住宿地方之前,闫禀玉得先解决一个问题,那就是买换洗衣物。 现在十点多,时装店都关了,马路对面有家裁缝店还在开,买套成衣也行。闫禀玉说:“我到对面去买套衣服换洗。” 她正要过马路,身后卢行歧突然出声。 “你自去吧,我遁形等你。” 三更半夜的,需要遁什么形?闫禀玉转头,疑惑地看向卢行歧,他表情寡淡,魂魄也淡淡的。 因为夜深了赶时间,想着快点买完衣服住店,闫禀玉没多想,点了下头,就自己过马路了。 第40章 守烛壮寨 龙州客运站营运时间挺久了,周围配套成熟,但设施老旧点,附近私人住楼多,闫禀玉进去的裁缝店也是自家楼房隔出一层做生意的。 一个二十几平的铺面,墙上挂版的都是黑色或靛蓝色的土布壮服,有两名游客女生站在缝纫桌边上,在跟一位阿姨谈订制服装。那阿姨五六十岁年纪,穿着长款黑色壮服,戴副老花镜,脖子披了条皮尺,应该是这家店的裁缝老板。 “阿姨,我想要在袖围裙摆加上壮锦,纯黑色太单调了。” “是啊,我的裤装也要加壮锦。” 两名女生发表要求。 老板爽快点头,用一口夹壮普通话说:“这样捏,加壮锦可以,你有布样吗?没有的话我这边可以选。” “有的。” “有的,我们今天在集市跟老阿婆买的壮锦,可好看了。” 女生们翻开带来的壮锦,老板一看,是花卉纹和万字梅花纹,颜色比较鲜艳。 闫禀玉在店里转悠,看能不能挑件日常点的衣服,也跟着听了那么一耳,好奇地瞟一眼。女生带来的壮锦确实精美亮丽,但这店里的壮服是传统的龙州黑衣壮服饰,且是长黑衣,一般艳丽的颜色会用在襟边和腰带穗,不会大面积镶围。 面对老板的低眼沉思,女生催促:“阿姨,这个壮锦颜色可以加的吧?” 另一名女生追问:“加上壮锦,制作周期会延后吗?我们再过五天就要离开龙州了,走之前想穿着壮服拍个民族写真,能来得及吗?” 老板听着,眉头轻轻一皱,显然有自己的看法。 闫禀玉停下来,想看看老板最后怎么抉择。 老板抿了抿嘴,耐心解释:“这种亮丽的壮锦适合做盛装的啦,但你们定制的是龙州本地黑衣壮的长黑衣,衣长过膝,窄袖束腰,着重在身形的展现,如果加上大面积跳色就会喧宾夺主啰,最好看适宜的是,在斜襟边滚一道锦边,最好为纯万字纹或双蛇盘蛙纹,暗紫色,蓝红色最佳,腰带垂穗可以适当华丽些。” 老板还找出搭配好的壮锦纹样,展示给女生看。 本身黑衣色沉,不加跳色就更暗了,女生不满意老板的纹样,执着地问:“阿姨,你就说能不能做嘛?” 老板为难得,没吱声。 女生同伴搭腔:“下订金前,你说过可以定制的,不能的话我们不做了。” 老板叹了声气。 整个过程没僵持多久,最后的解决方法是退定金,这单生意不做了。 游客走后,老板低头默默收拾缝纫桌。 也许闫禀玉一直没吭声,她没发现有客人。 “老板阿姨。” 老板闻声抬头,愣了下,然后推了推老花镜,看了两秒闫禀玉,说:“诶妹妹,要买衣服吗?随便看看。” 侗寨的老人称女儿或者小姑娘做妹妹,老板这个称呼让闫禀玉好亲切,她笑起来,“我想买套日常点的衣服,你这里有吗?” 老板摇摇头,“我这里只有壮服,不卖其他的衣服呢。” 夜半尸语 第54节 那没办法了,大半夜的,人生地不熟,闫禀玉缺衣服,其实壮装也不错,土布透气养肤。 “那墙上的成衣都是可以卖的吗?” “是呀,有些我做出来挂版的,有些是客户跑单的,都可以卖。” 跑单就是刚才那种状况吧,闫禀玉虽是侗族,但也知道壮族以蓝黑为美,传统壮服就是朴实无华的。这年头有坚持的手艺传承人值得肯定,买套壮服也挺有纪念意义。 反正都在路上了,抛开危险不提,穿着传统壮服,就当本广西人在广西来个深度游了,闫禀玉愉快地在现场挑起来。长黑衣都一个款式,长衫裤装,差别的是襟边纹样,她选了暗紫色双蛇盘蛙纹襟边的一套衣服。 老板协助试穿,帮闫禀玉裹好腰带,她个高挑,骨架偏细,虽然看起来苗条,但肉感恰好,穿着这套壮服,身型裹得正好,十分地显腰身。 老板赞声:“尺寸真合适,再穿个布鞋,背个天琴,就像我们本地妹妹了。” 天琴?是鸡鬼背的那种天琴吗?闫禀玉又好奇了,“阿姨,天琴长什么样?是国家级非遗的龙州天琴吗?” “就是国家非遗的天琴,我们当地叫‘鼎叮’,只有特殊活动才取用。你等等,我带出来给你看看。”老板也爽快,从店里的一扇门出去,没多久抱回一把琴。 琴果真是二弦,琴筒为半球状,琴杆木制,琴头雕刻太阳,制式简单质感油润,有年头了。闫禀玉只看,没敢上手,毕竟这种乐器从前是作祭祀用,要心怀敬畏。 展示完天琴,老板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土布穿着确实舒服透气,等老板出来,闫禀玉问价格,“这身多少钱?” “订制的贵点,成衣便宜些,不加头巾的话460一套。”老板说。 土布都是一根根线匝的,成衣手工缝制,价格能接受。闫禀玉付钱,“那就这套吧。” 闫禀玉到试衣间换回自己的衣服。 老板拿袋子打包壮服,并说:“你是今晚的最后一单生意,我再送你一套棉麻裤衫,做睡衣很舒服的。” 那是一套姜黄色的背心和宽松短裤,闫禀玉刚好需要,道了谢,乐意接受。 买完衣服出来,马路安静许多,不见卢行歧。 闫禀玉在附近沿马路找,一边喊:“卢行歧,卢行歧,卢行歧?” 左右各找了几百米,鬼影倒见着,但不是卢行歧。他说遁形,到底遁哪个旮沓角去了? 闫禀玉站的位置,正好对着一家木楼式装修民宿,亮着招牌,叫“壮家民宿”。 又累又困,闫禀玉想着,要不先去投店,再让弄璋出去找。决定以后,她向着民宿走去。 因为民宿在前方十字路口左斜面,闫禀玉要过马路,还得经过一道黑巷子。路上也有行人和出租车过,她孤身一人还是得小心点,路过黑巷子时加快脚步,却忽听里头传出声音。 巷子挺大,不过位于两幢六层楼中间,很是黑暗,快速瞥一眼,恍惚看到两个人影,闫禀玉也不确定,或许是鬼影。快走快走,七月半,别好奇。 闫禀玉都走过去了,心底琢磨着,又退回两步,上身往后倾,探个头瞧里面。 “惠及兄,让我跟你同道吧。” “我才刚开你外祖父的坟,你如此,刘凤来可知?” “他知不知是他的事,我只管我自己。” “嗬,你施敕令纸人偷窥,又用追息蛊跟踪,还在刘宅阻挠我的行动,你以为我能容你?” 闫禀玉在巷外听得不甚清楚,但确定是冯渐微和卢行歧在对话。她转过身,扒墙根上,竖耳偷听。 冯渐微丝毫不在意卢行歧的威胁,更言辞切切,“这些只是我为接近你而施的伎俩,敕令纸人因我母家关系随手可取,追息蛊乃是滚氏前家主赠与我冯氏的,实非有意如此。如果惹门君不喜,那我在此道歉了。在刘家祖地时,你还看不清我的心意吗?你只需知晓我这个人的诚心比真金还真。” 听到这,闫禀玉心有狐疑,耳朵八卦地更近了近。 卢行歧没有出声。 冯渐微又说:“你行走阳世,势单力薄,只有闫禀玉不成,你需要更多的助力。而且,你用契约绑定闫禀玉,就不怕她有朝一日知道共寿因果而反水?而我,是心甘情愿跟你的。” 这怎么听着,有股“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味道,闫禀玉不确定,挪了挪脚,近些听。因为急切八卦,也就忽略了冯渐微的话意。 “哼!” 好一声直男的不屑一顾。 “你到底存着什么目的?”卢行歧道。 其实一开始冯渐微跟来,是想挑拨卢行歧和闫禀玉的关系,然后趁虚而入。但实在对闫禀玉下不了手,才在这上演情真意切。既然提到重点了,他也不藏着掖着,“都说冯氏以万象卦,但我在看来不实,明明还缺了一卦。” 卢行歧琢磨透了,“你想学起阴卦?” “确是。” “倒是人心不足。” 冯渐微呵呵地笑,“门君,彼此彼此。” “冯、渐、微。”卢行歧声调阴冷。 冯渐微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你既然从钦州到百色,想是冲着七大流派去的,而经后山祖地一役,拘魂幡现世的天象,卢氏门君破世的消息便会不胫而走,你说各门家主会是什么想法?假如你要继续探访,七大家主我都略相识,可以为你减少许多沟通上的麻烦。你同行只有一个闫禀玉,她是女生,行走在外多有不便,有些时候还可能成为拖累。惠及兄,还是我最适合你。” 这个冯渐微,表白就表白,为什么还要踩她一脚?闫禀玉很不爽,女生怎么就不便,怎么就拖累了!她从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比男人不如! “冯渐微,你说什么呢你!歧视女性吗?”闫禀玉站了出来,叉腰质问。 遇到别人在背后蛐蛐自己的情况时,千万不要灰头土脸地离开,就该站出来对峙,该感到尴尬的是背后道人是非的人,而不是她。 冯渐微和卢行歧在巷子深处,活珠子在外等候,离巷口最近。闫禀玉甫一跳出来,着实吓他一跳。 “三火姐……” 冯渐微因为惊讶也愣了几秒,“闫禀玉……不是,不是你想象的……” “我想象什么了?我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听到了,你说我一个女生,是拖累。”闫禀玉昂首挺胸,气势十足。 “呃……呃……”冯渐微也不知该怎么辩解。 “呵!心虚了吧!”闫禀玉抱手,在黑暗中冷冷哼一声。 冯渐微搓搓脑门,被抓现行了,无奈地低头道歉,“闫小姐,是我所言狭隘,抱歉。” 活珠子也跟着道歉。 闫禀玉再重重“哼”一声,阔气地掉头走了。 “卢行歧,你还不走吗?还想听别人贬低我吗?” 卢行歧“哦”了声,跟着出巷子。 巷子边上就是壮家民宿,闫禀玉办好入住手续,冯渐微和活珠子后脚进来。 闫禀玉收好身份证,用难言的表情看着他俩,“冯渐微你吃点好的吧。” 真是的,鬼也肖想。 再看活珠子,闫禀玉的目光变同情,“冯阿渺,识人要清啊,不要错付了。” 冯渐微和活珠子一头雾水。 房间开在二楼,闫禀玉特地要了安静的,在走廊尽头最后一间。一般住店都对尽头房忌讳,怕有脏东西,但本身卢行歧跟着,没差了。 洗热水澡,换新睡衣,闫禀玉躺进民宿柔软的床,对着天花板舒一口气。 民宿叫“壮家”,房间运用了众多壮族元素,墙上挂幅是壮锦农耕画,窗框装饰吊着两颗浅银色绣球,床是木制栏杆床,有些以前壮人居住的干栏式木楼风格。床头还挂了个紫黑色的布偶抱珠麽乜1,里头塞了艾草菖蒲等中草药,散发出清新怡人的味道,有驱邪安神的效用。 幽幽艾香,还能驱蚊虫,这间民宿,闫禀玉住着十分惬意,在大床上翻滚,放松肢体。 翻滚几圈,停下,闫禀玉侧身面对卢行歧,他就坐在床铺左侧的套桌那。 “喂卢行歧,你真要接纳他吗?” 卢行歧看着她,“什么?” 闫禀玉说:“冯渐微啊,他不是说想跟你同行。” 卢行歧嘴边淡笑,讳莫如深一句,“有何不可?” 这笑,给了闫禀玉某种暗示,她撑身坐起来,两腿交叠,盯着卢行歧的表情,“不是,你认真的吗?冯渐微觊觎你诶。” 原来她是这个话意,卢行歧笑了声,有些无奈,“非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闫禀玉前倾身体,追根究底的表情。 卢行歧摇了摇头,没再说了。 闫禀玉瞥着他,手臂无意识地卷抱住被子,想想又改口道:“龙州鸡鬼是不是也是八大流派之一?” 卢行歧不至于为船上偷袭一事,专门跑一趟龙州,因为他行事目的性太强。 卢行歧嗯一声,“是八大流派之一的百色厅牙氏。” 果然,闫禀玉猜测着,“我们都还没去找她,她为什么要先害我们,该不会做贼心虚,怕你真在刘家问出什么吧?” 如果刘家防备是因为飞凤冲霄的重要,加上卢行歧开墓,才态度强势,那牙氏鸡鬼又是为什么,在他们还未决定下一程时,就先向他们动手?这之中好复杂,七大流派数百年同盟,按理说,旧友魂息出现,不应该是高兴,再关心吗?可是看这一个两个,包括冯渐微,都琢磨不透的。 想到这,闫禀玉开始好奇,卢行歧在墓里起阴卦问魂,有没有问出什么。 卢行歧似乎不想谈论这个话题,起身离开座位,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绣球的银色长穗被空调风吹动,轻轻地摇曳在他侧脸,清装素沉,绣球明漾,那是一副动静相宜的画面。 “早些睡吧,盖好被子。” 这话,明显是拒绝闫禀玉的话题探入,她扯被子盖过自己,顺溜地躺床上,无趣地嘀咕:“空调开28度恒温,盖什么被子啊……” 也是困了,睡前摸手机一看,微信里陈婷私聊: 【牙蔚辞职了。】 【听说是回老家备婚,对象还是小有钱的富二代呢。】 【她的衣服护肤品都高档,平时看她经常请假,不像来上班的,果然啊,才几个月就不干了。】 【不过人家不像我们,指着这份工资糊口,好羡慕呀,这种目标既定,明确执行的灿烂人生。】 闫禀玉迷迷糊糊回复:【我也好羡慕、钱呀……】 发完,闫禀玉就睡着了,不知道几秒后,陈婷发来一长串欲哭无泪的表情。 —— 明明很累,但是闫禀玉却睡不安稳。 好冷,刺入骨髓的寒冷,大夏天,空调也是开的恒温,怎么会这么冷? 她抱住被子,蜷紧身体,抖得牙关磕碰,时睡时醒,恍恍惚惚以为是做梦。 天亮后,头脑昏沉醒来,闫禀玉发觉自己的身体还在抖,再摸手臂,皮肤都冻麻了。她才确定昨夜刺骨的寒冷不是做梦,尽头房,难道真有鬼? 大白天,不确定的恐惧没那么惊吓,闫禀玉起身去拉开窗帘,让清晨的阳光照进来。足足晒了十分钟,身体的麻木感才褪去,这样的夜晚似曾相识,想起刚被卢行歧缠上时,租房到晚上就是这么寒冷。 夜半尸语 第55节 “卢行歧,卢行歧……” 喊了两声后,闫禀玉后知后觉地扯紧窗帘。 “怎么?” 一团黑雾浮现在天花板上,闫禀玉仰头问道:“昨夜屋里进鬼了吗?” 卢行歧回答:“未曾。” 闫禀玉百般疑惑,“那为什么我睡觉时感到非常寒冷……” 出了民宿,日光热烈,闫禀玉将手晒阳光下,触感温热。她还是无法理解昨晚的异常,不过先填饱肚子再想。 夏天天长,此时七点多,街边还有早餐摊。早上吃清淡点,闫禀玉向卖卷筒粉的摊子走去。 好巧不巧,冯渐微和活珠子也在,两人坐小桌椅里,已经吃上了。 卷筒粉摊子有三张桌椅,只有冯渐微这里有个空位,再有矛盾,避让是不可能的,闫禀玉大剌剌过去坐下。 “老板,要一份素卷筒粉。” 老板不停地舀米浆下料,蒸屉抽出推进的,忙中答应:“诶,稍等。” 冯渐微和活珠子吃的是牛肉卷筒粉,一人一次要了三份,满满一碟子。 冯渐微吃相斯文些,嘴里含着食物,冲闫禀玉轻点头,眉目和蔼,全然没有道人是非的局促。 闫禀玉扯扯嘴角,敷衍应付。 活珠子半大小子,胃跟无底洞似的,风卷残云地吃尽碟里食物,嘴巴油汪汪地打招呼:“三火姐早啊。” 因为有过借衣之恩,闫禀玉对这个小男孩有好感,笑着回:“早上好。” 咽下口中食物,活珠子抽纸巾抹嘴,跟老板喊:“老板再来两份鸡蛋卷筒粉。” “诶好!” 活珠子性子单纯,起来到摊位等,着急吃口热的。 现在桌上只剩冯渐微和闫禀玉。 等待早饭的间隙,闫禀玉从筷子盒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撕开塑料包装,掰开筷子,互相滑搓,弄掉筷子上的倒刺。 “你穿黑衣壮的服饰还挺好看。”冯渐微突然说了那么一句。 他语气眼神大方,是正常的称赞。闫禀玉点点头,认同道:“手工定制的衣服,当然好看。” 冯渐微又说:“那也得人好看才能衬衣。” 谁不喜欢被赞漂亮,闫禀玉心里暗爽,面上却平常,语气略微傲娇地回:“相辅相成罢了。” 冯渐微笑了笑,随口接道:“那晚被敕令纸人咬伤,卢行歧抱着昏迷的你离开,现在看你好得挺快,他拔阴毒的方式还真有奇效。” 闫禀玉不记得这些细节,她敏感地束起防备,“你提这个干嘛?” “没有,只是那么随口一说。” 话是如此,没一会冯渐微又自打脸面地小声:“你那晚在墓室,看到起阴卦了吧?” 闫禀玉只见青烟,之后没印象了,连怎么回的留园都不知道。她摇摇头。 冯渐微啧啧声,“卦象遮蔽,连你也……” 说着,接收到闫禀玉打量的目光,他又咽下话,掩饰地将剩下的卷筒粉吃完。 闫禀玉捏着一次性筷子玩,低眼若有所思。 难得白天相遇,时机又合适,冯渐微不死心地再问:“闫禀玉,你就不好奇卢行歧起阴卦的内容?” 闫禀玉抬眼,装作无所谓地回道:“丝毫不好奇,但是……” 有转折,冯渐微挂着得逞的淡笑,凑近去。 “我比较好奇你。” “我?” “你对卢行歧如此感兴趣,还从我这里打听,昨晚又那么诚恳地表明心意,你——”闫禀玉斜挑眼神,暧昧地语调,“你很喜欢他吧?” 冯渐微初听,似乎不可置信,愣了两秒后,整张脸嚯一下红个透!那口郁闷堵胸口里,不上不下地,憋得他哑咳好几下。 “什么话,你这是、什么话?”冯渐微上气不接下气地解释,“什么,喜欢!瞎说、什么!” 闫禀玉抱手看热闹,也啧声,“至于么你,喜欢男人又没什么,我不歧视同性。” “我、我……”冯渐微百口莫辩,指指自己,又指向外边,“阿渺,阿渺,你来讲,我是、什么样的!” “你跟冯阿渺都开房了,还指使他给你解释劈腿的行为,真够缺德的……”闫禀玉做出个嫌弃的微表情。 早餐点本就不大,桌子隔不远,那两桌客人闻声都放下食物,聚精会神地偷听这出三角戏火葬场。特别是叫冯阿渺的男子此时站在女人后面,显然已经听到了他们谈话的爆炸内容。 “三火姐。”活珠子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背后。 闫禀玉惊吓转头,“你……” 活珠子将闫禀玉的那叠素卷筒粉放她面前,寻常解释:“我不喜欢男人。” “哈?”这下轮到闫禀玉愣住了。 “他是我小叔叔。”活珠子又说,捧着自己的鸡蛋卷筒粉坐下吃。 闫禀玉惊声:“你们……不是情侣吗?” 冯渐微跳起来维护声誉,“你听不清吗?他是我侄辈,他妈是我堂姐。” 原来昨晚她意味不明地说错付,是这么个错付法。 “那你们住酒店用那么多纸,那不是、不是小情侣间的情趣么。”闫禀玉干酒店前台,见多了这样式的。 冯渐微涨红着脸,极力解释:“我鼻炎!过敏性鼻炎!所以用纸多。” 闫禀玉还是不太信,“你长这么五大三粗,冯阿渺这么嫩,一点都不像。” 冯渐微猛翻白眼,“冯阿渺今年十八,我二十八了,我十年前也这么嫩!” 好吧,确实乌龙,闫禀玉怏怏闭嘴,开始吃早餐。 冯渐微面向四周,扫掉那些探量的目光,然后整整衣襟,端整坐下。一顿早餐真是吃得惊险万分,差点名节不保。 吃完回民宿,闫禀玉记着早上卢行歧说的牙氏一族的居住地,在前台逗留了一阵。老板终于忙完退房,她见缝插针地上前问:“老板,我昨晚刚来龙州,对这不熟,想问问要去守烛壮寨,有什么公共交通可以乘坐?” 老板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也是本地人,一听守烛壮寨,很是吃惊。 “那地方偏僻,离县城有个二十公里,靓女,你怎么想到去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听老板语气,似乎带有偏见。闫禀玉笑问:“那地方怎么了?壮寨壮寨,应该很有壮族风情才是。” 老板非常不认同,“你要是来体验壮族民族风情的,推荐你去成熟的天琴壮寨景区,有大瀑布可以玩水,又是红军古道,可以感受一把红色长征路。至于守烛壮寨,外地人还是别近了。” 老板挺忌讳的样子,闫禀玉想套话,故意表现出执着,“我来龙州前,特意查过旅游攻略,说是守烛壮寨的壮家干栏式木楼,是整个龙州保存最完整的壮族古迹,有两百年历史呢。我特地穿上传统壮服,想去拍好看的照片。” “那地生人不近,能不保存完整吗?” “对呀,所以我想去看看。” 老板见闫禀玉油盐不进,现在民宿又不忙,想好好劝劝她。他向闫禀玉招手,闫禀玉用手臂靠住前台,凑身过去,眨着清澈的双眼。 清纯少女,懵懂无知,老板更有仗义之心,好声好气地说:“去守烛寨必须经车马关,你知道那道为啥取个车马关的名字吗?” 闫禀玉应景地摇头。 老板道:“就跟东北白仙过三关一样,车马关过生死,那地方夹在石山底下,明明平坦好走,却邪性的很。白天路过总有蛇虫蝎蜈的毒虫成堆过道,更别说晚上,过路车就没有全乎的。” 说到这里,老板先自己打个寒颤。 闫禀玉满是好奇,“怎么个不全法?” 老板揉抱自己肩膀,怕怕地道:“就很奇怪,一条宽道也不在悬崖边上,去守烛壮寨的夜车要不撞山石,要不坠地下河天窗,要不掉几百米外的崖下,尸骨难存。好一点的下场是车抛锚,但人犯糊涂,进山啃泥巴吃树叶,唤之不闻,得敲锣打鼓办法事才能找着。说来也奇,就路过几次的地,都找不着人,锣鼓一响,人就在眼皮底下出现了。” “总有仗着自己运气好的,夜过车马关,都折在里面了,所以车马关的夜晚,常闻敲锣打鼓声,咿咿呀呀满山鼎沸,在十万大山里,恐怖得很。” “那是好可怕……”闫禀玉掩嘴惊讶,这回不是装的了,她确实心悸。 老板见起效了,可劲往外倒:“你看‘守烛’这两个字,就是守夜的意思,你说,那么邪门的车马关,是什么东西在守夜呢?听说啊,守烛壮寨的人养着一种东西,类似泰国的古曼童,能凭空给人下咒,控制人的意志,还能让人生不如死,无声毙命。所以我们本地人,都忌讳那里,不敢去,也少提。” 闫禀玉问:“那里面居住的壮民,他们都自给自足,不跟外界接触吗?” 老板:“谁知道呢,出来不报家门,不就跟普通人一样。要避免被沾上,还是小心点,别往车马关去。” 守烛壮寨不是好去的,闫禀玉神色渐渐沉重,白天车都不去,何况夜晚。二十公里的路,没车靠脚吗?不现实呀。 “闫禀玉,我能找到夜车,跟我同行吧。”冯渐微冷不妨从后面冒出来,不知道听了多久。 闫禀玉看着他,心思活络,没吭声。 第41章 “见吾面,替吾嫁,儿郎喜,众悠…… 一进房间,闫禀玉插卡上电,灯亮了就喊:“卢行歧,你说的对,冯渐微可以同行。” 卢行歧还是一团黑雾的形态,蜷在天花板一角,“你又碰到他了?” “嗯。”闫禀玉在椅子坐下,“我问过了,别说守烛壮寨是个什么地方,连必经之路的车马关,也够危险。车马关白日五毒出没,夜晚更要人命,当地根本没车敢去,怕出意外,但冯渐微说,他可以找到夜车。” 黑雾移动到闫禀玉的视线上方,确认道:“今晚出行。” 闫禀玉点头,“今晚出行。” 语气肯定中,依旧夹杂着对未知的不安。 昨晚没睡好,吃了早饭趁晕碳赶紧补眠,闫禀玉到卫生间换上睡衣,又卷被瘫床上了。 这回一觉睡到四点多点,闫禀玉精神饱满,在床上嗯嗯呀呀地抻懒腰。 “叩叩!” 恰好有人敲门,闫禀玉在床上喊声:“谁啊?” “是我,冯渐微。” 怎么是他?闫禀玉懵了懵,很快记起早上在前台,他们约好傍晚一起去守烛壮寨。 “什么事?”闫禀玉躺着不动,没打算开门。 夜半尸语 第56节 “我就是跟你说一下,车约好了,晚上七点准时楼下集合。”门外冯渐微解释。 “行,知道了。” 过了片刻,没听到离去的脚步声,闫禀玉留了心眼,下床轻手轻脚到门后,猛然呵斥:“冯渐微!” “唉哟!!”门外冯渐微惊叫,“闫禀玉,你干嘛?” 闫禀玉抱臂歪靠在门背,轻声提醒:“应该是我要问你,你不走,在外面想干嘛?” 冯渐微说:“我只是寻思怎么跟你要个联络方式,好说事,不然我住楼下,跑来跑去地折腾。” “139789*****,”闫禀玉迅速报了号码,再怼一句,“理由正当,就别偷偷摸摸,跟贼似的。” “好好好,我知道啰闫小姐,是我小贼行径。”冯渐微连连讨饶,“好了,好友申请我发过去了,你记得通过一下。” 脚步起,听着是远去了。 闫禀玉回床上,抖开被子找手机,最后从床头缝里摸出来,操作通过微信好友请求。这时肚子打空鸣了,好饿,她看向刺透窗帘的星点光。 半下午,太阳最烈了,不想出门,她顺手点了外卖。 冯渐微下到一楼,就看到微信通过的对话框,他嘴角一扬,想着给闫禀玉发个打招呼的表情,刘凤来的信息突然进来。 刘凤来:【喜宝病情恶化,我现在在上海。】 刘得喜的病,每年都要急救几次,刘凤来就会抽时间去陪同。之前听他说去南宁,冯渐微问:【你几时到的上海。】 刘凤来:【昨天。】 那就是冯渐微一离开刘宅,刘凤来就去了上海,他没去南宁。 冯渐微:【代我跟喜宝说,表叔给她买了艾莎公主乐高,过两天就寄到。让她好好配合治疗,吃药休息,早点痊愈回家。】 刘凤来:【嗯。】 刘得喜的病,常态了,再多的安慰也没用,冯渐微只能说点别的。 冯渐微久不回去,活珠子开了门出来找,却见他呆站在楼梯口,“怎么了家主?” 冯渐微愕然抬眼,缓慢地摇了摇头,向活珠子走过去。 “阿渺,趁着现在,你去独山路8号的壮医堂那里买点驱蛇虫的药粉和辣椒粉,晚上过车马关要用。” 守烛壮寨在石山林里,有蛇虫什么的很正常,但要辣椒粉做什么用?活珠子问:“家主,你想去山里烧烤吗?单独辣椒粉行么,要不再加点孜然的?” 冯渐微到活珠子跟前,给他脑门敲了一下,“馋死你了,这时候想什么烧烤孜然,那辣椒粉是用来对付鸡鬼的,我们此去与牙氏可能是对敌身份,不得不防。” 对敌的话,活珠子想起卢行歧之前在刘家的行为,“卢行歧该不会也想开牙氏的祖墓吧?” 冯渐微不置可否,“牙氏是母氏家族,女儿血脉便是最好的传承,根本不需要像男权氏族一般追本溯源,大费周章地修族谱造祖墓。所以牙氏一族,无墓可探,我也不知卢行歧去守烛寨的意图。” “那朱砂呢?还要备吗?”观相用的朱砂粉在刘家后山就洒光了,活珠子手头没存量,既然此去危险,还是得准备周全。 “不用,十五日已过,一叶障目失效了。”冯渐微与活珠子错身,进了房间。 那就是家主可以自如观相,并且能使用摸骨识命术,活珠子替冯渐微感到高兴。 “那家主,我先去准备药粉了。” “嗯,去吧。” —— 吃完饭,闫禀玉借用酒店的洗衣机,将换下的衣服洗好烘干,收进背包里。 穿上壮服,她出门到附近溜达,在一间五金铺买了把军工刀。刀身小巧,完全展出有手掌长,折叠只有半掌的长度,容易携带。 刀防不了鬼,但防身能起点作用,闫禀玉带着回民宿。 六点多,天将黑不黑,卢行歧终于现身了。 闫禀玉已经收拾完毕,只等七点到来,她在房间绕了一圈,检查有无遗漏,最后停在卢行歧面前。 他坐着,她站着。 她俯视,他仰视。 “卢行歧,你最近怎么老在遁形,一天都见不着影。” 面对闫禀玉注视的目光,卢行歧淡声,“我现在不是现形了。” “是,不也是现在而已吗?”闫禀玉说着,在他旁边坐下,撑手在桌面,依旧看着他。 卢行歧的视线随着她的身影,落在一旁,“闫禀玉,你到底想问什么?” 闫禀玉心里叽歪:我问,你愿意说么? 她出声就正常了,“还有二十分钟,我们就该走了。” “嗯。”卢行歧的情绪依旧淡。 “车马关真的如民宿老板说的那样惊险吗?” “嗯。” “你不会让我出事吧?”这回,闫禀玉先让卢行歧把承诺做出。 卢行歧看着她,“不会。” “那行。”听着,也没几分信的意思。 再等五分钟,天就黑透了,比城市早,也许是龙州县被石峰环绕遮挡余晖的缘故。 闫禀玉拍腿起身,“走吧。” “等等。” “怎么?”闫禀玉回头。 卢行歧寻常道:“七月半鬼门开,多有没机会受供奉的鬼出来寻阴缘,行夜路衣着最好朴素,以免被鬼惦记。” 闫禀玉低头看看自己的长黑衣,“那我这身素壮服普普通通,刚好合适了。” 其实黑衣壮的长黑衣特别显肤色白,窄袖细腰,行走间女子风情自然,素净却有韵味。 卢行歧没再说什么,“走吧。” 延迟退房,扣了押金,办完手续,闫禀玉挎着包走出民宿。 冯渐微和活珠子早等楼下了,车子也已停在民宿门口。 车是五菱神车,载货超载两能,空间也够大。闫禀玉一眼就注意到了,车外观坑坑洼洼磕碜了点,但胜在宽敞,她没意见。 见闫禀玉独自出来,两人皆朝她身后看,眼神期待。 卢行歧姗姗来迟,身着素色暗纹长衫,走路阔步拔正,是具松具竹的四方步。 那气度,让同样中式穿着的冯渐微自惭形秽,他捋捋身上的墨青色香云纱对襟唐装,挺了挺胸膛。 “上车吧。”冯渐微主动开车门。 闫禀玉将背包卸手上,弯腰坐了进去,随手将包搁座位底下。 卢行歧身形一闪,下一瞬出现在车座右位。 冯渐微下巴朝活珠子一扬,活珠子侧身挤进末排。为方便运输,后座拆掉了,只有张木凳,他不嫌弃地坐下。 关车门,冯渐微绕过车尾进了副驾驶座,歪身朝后,向大家介绍:“司机师傅叫大张,我们认识几年了,今晚由他带我们过车马关。” “大张师傅,今晚就拜托你了。”闫禀玉嘴甜。 大张师傅穿着件军绿色冲锋衣,三十上下年纪,小年轻心态,“靓女放心,那块地我跑过几趟,你看我的车,崭新的,就知道我的车技和运气了。” 闫禀玉微笑点头,不点破那辆破车。 活珠子也有礼貌地喊了声“张哥”。 其实大张对活珠子有位置不坐,去蹲木凳的行为挺不解,但也没点出,兴许人家乐意。 卢行歧鬼身,出不出声没意义,何况他向来眼高于顶,也不会去特意应酬关系。 “那我们就走吧。”招呼个遍,大张开始发动车子。 从独山路掉头,直接驶入243国道。 夜灯璀璨,灯影晃晃悠悠地掠过车里。 旧车空调温度调不精确,要不很冷,要不就不凉快,现在车内就是冷气太强劲,吹得闫禀玉连打两个喷嚏。她歪了身子靠向车门,避开挡风玻璃下的两个空调风口。 卢行歧不声不响,沉默待着。 路程最少半小时,活珠子干脆塞上蓝牙耳机,开一把游戏。 后车厢安安静静,前驾驶座大张和冯渐微时不时说几句话。 “冯爷,要不是你,今晚我还真不想走这一趟。” “怎么,你小子也怕车马关吗?” “也不是,冯爷你知道的,大恩无以为报,我这愿意肝脑涂地。就是嘛,就忌讳吧……” 大张从小就倒霉,念书被霸凌,打工就公司倒,拿不到工资,做点小生意更是赔穿裤衩,二十来岁心灰意冷,想着投响水河算了。死本地又觉得没面,特地坐车到玉林的南流江,广西唯一一条独流入海的江,生不能任意,死了随海天地,跳江恰好。 不想在准备跳时,遇见了冯渐微,他拦住大张,摸大张的手骨脸骨,端详面相,说其命硬,让做跑车生意,最好是夜车。 既然死不成,大张就寻思再试试吧,回到龙州就做起运输载客的生意,收入还真不错,没再出差池,生活就好起来了。从那开始,他就开始信玄学了。 “忌讳什么,别人不知道,你还不信小爷我的本事吗?”冯渐微自信豪阔。 会算命,是玄门中人,大张当然信。他也在车马关跑过夜车,那道口虽平坦,但两侧石山夹着,宛如巨人守备,车马关穿梭在喀斯特地貌的洼地中,时不时经过一个个地下河露头的天窗,深不可测,咕噜咕噜的水声,在深夜里哗然冒出,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爬出来…… 即便没有撞邪,车马关这地理环境也是够让人胆寒的。 光是想象,大张的身体感觉冷了几度,他再次声明:“冯爷,先说好了,我不近守烛寨,前两百米放你们下来。” “行,没事,你帮忙送,我就感恩了。” 小县城,没多久车就开出城区。 243国道在峰林中穿行,车子行驶在其中,两侧高耸的石山会令人有莫名的压迫感。 二十公里,怎么着三四十分钟也能到了,按行程时间,估摸快到车马关了。闫禀玉好奇地扒车窗上看,龙州县也是标准的喀斯特地貌,平地起石峰,道路民居只能夹在洼地槽谷中。因为雨水冲蚀石灰岩地层,地下河横贯山体,在地面形成露天窗口,在月色的照映下,水光荡漾,水色沉暗。 大张也知道近地方了,这一路就他们这辆车,连丁点远光都不见,他放出点劲爆dj,想着壮胆。 车内响起音乐,起先声音有些小,还能听见窗外被远光灯惊飞的夜鸟啼叫展翅。大张一手控方向盘,一手拧转音量键。 夜半尸语 第57节 车轮忽碾过什么,车身轻微颠簸,车外整个黑夜也似乎晃了晃。大张的手被这阵摇晃震得,误将音量拧了回去,音乐声瞬止,车内异常安静。 车轮下碾出“沙沙”“嘎吱”的声响,响彻在车厢里,远光灯的光柱里缭绕着些微雾气,野外的月色也似乎蒙上一层纱,车马关的景象忽而变得模糊。 原先窝在座椅里的冯渐微猛地吊直身,目光倾向防风镜前,掌中默默捏催伏邪精的灵官诀。 车轮不停地碾压过什么,甚至发出噗嗤的血流声,车内循环空气,也混进了难闻的血腥腐臭的味道。 闫禀玉察觉出异样后,就坐回去,不再贴着窗户。一转头,卢行歧不知几时就消失了,估计到车外探情况去了。 活珠子也默默关掉游戏,拿下耳机,符咒蛇虫粉全揣手中,凝神屏气。 车况正常,但连续的碾压动静,让大张心态崩溃。他双手紧紧把握方向盘,抖着嗓子说:“我这预感,车马关来‘活’了。” 行夜路要避谶,“死了糟了”的话,改成“来活”,这是行车的规矩。 山道多弯,好几下大张控不住方向盘,车子甩滑打晃,差点撞上山体。 冯渐微意识到要解除猜忌魔障,就必须下车查看,稳下大张的心态。 “大张停车。” “啊?” “停车!”冯渐微喝令的语气。 “哦!”因为心态不稳,大张急刹慌张。 “哧——!” 极其刺耳的尖鸣。 吵得车内几人耳朵发酸,耳心呜呜嗡鸣,短暂失听。 冯渐微先恢复正常,打开手机照明灯,照向车缝,再缓缓地打开车门。 闫禀玉在后面也伸过视线,看那道连接两片天地的车缝。 随着车缝渐开,冯渐微的视线最直接,闫禀玉见他面色突变,手臂抻推,车门豁然大开。他人哧溜跳到车外,极速关门,口中呼念不止:“天迷迷,地迷迷,不识吾时;天濛濛,地濛濛,不识吾踪;左为潭鹿鸟乙步,右为鸟鹞三二步,吾是大鹏鸟,千年万年王!1” …… 大张坐主驾驶,车停了,前方路况更清晰,只见车马关的过道上鼓涌过大片蛇虫蜈蝎,潮水般向着汽车铺近。这些远远不止,山体上方,还继续有蛇“咝咝”滑行,天窗水洞附近,癞蛤蟆跳动,“呱呱”催促不停。 大张紧张地吞了下口水,心慌不止,一旦被毒物包围,这些东西会从车体的各个孔隙进入,届时待车上也是个坐以待毙。 活珠子也听到了冯渐微的降蛇咒,拿上强光手电和药粉,正准备下车。 冯渐微那边急喝:“冯阿渺下车!” “来了!”活珠子弯腰到中排车座,他开门要从闫禀玉的位置开,而她早有眼力见地挪开。 对视一眼,活珠子便开车门,先在地上洒一层蛇虫粉,驱退毒物,再迅速跳了下去,随手关门。门有阻力,他疑惑地投去眼神,就见闫禀玉手持尖刀,也推门跳了下来,再将门关上。 “三火姐……” 危险一词还没说出,活珠子眼尖地发现,蛇虫蜈蝎竟然开始主动退开,避在半米外。他心想,壮医馆的药粉果然有用,塞给闫禀玉一包驱蛇粉后,他打开手电,沿车洒得更是勤快。 洒到冯渐微位置,家主还在念咒降蛇挥洒药粉,有点效用,但不多,一旦停下蛇虫又涌上前。活珠子察觉不对,他回头看药粉痕迹,因为五毒数量惊人,采用“人海战术”,晕迷在药粉下的同类被当作跳板,供五毒群踩踏行走。 那刚刚下车时,五毒主动退避,是为什么? 活珠子回去原位,惊讶地发现闫禀玉落地的半米范围外,竟然无一毒虫,而她未使用驱蛇虫药粉。他又回去,拽住冯渐微兴奋地喊:“家主,我找到安全屋了!” 冯渐微不明所以地被活珠子拽着走,“吾是大鹏鸟……什么安全屋?活珠子你怎么……千年万年……” 念咒的间隙,冯渐微倏然瞥见闫禀玉身周的异象,念完“王”字,他惊诧后同样惊喜,“果真是安全屋!” 两个男人挨着闫禀玉站,总算暂时解除五毒威胁。 卢行歧早就离开了,闫禀玉下车后就在寻找他的踪影,车马关道旁散落着楠树、黑桫椤、地枫皮等乔灌木,她恍惚看到有黑影掠飞在其中。转身抢过活珠子手中的手电,她打灯扫向远处,并呼唤:“卢行歧,卢行歧,卢行歧!” 毒物只是短暂不敢上前,并还在不断地汇聚,窸窸窣窣的动静不绝于耳,听着头皮发麻。有毒气味也越来越浓,所以车外空旷环境比车内安全一些。 卢行歧没回应,闫禀玉提醒冯渐微,“喊你朋友下车,车内的空气循环系统,已经将五毒毒气吸纳进去,里头空气不流通,一样危险。” 冯渐微差点忘了这出,忙拍车门,“大张!下车!大张,快下车!” 地上那么多毒虫,随便来一口,小命就得交代在这里,大张透过密闭的车窗,惊恐万状地摇头。 冯渐微想上手开车门,大张却先一步落锁了,他重重锤打车门,暗骂:这怂货之前自杀都不怕,现在却瘫在车里不敢下来,迟早给自己作死。 暂时顾不上大张了,毒物还在累积,僵持下去于他们无益,冯渐微头脑快速转动,思处境,思源头,思解决方法。 车马关是守烛壮寨的咽喉要塞,山区有五毒正常,大量出现就特意了。五毒虫几乎是鸡鬼的伴生,冯渐微很难不将这事归到牙氏头上。 活珠子还在忙碌地抖驱蛇虫药粉,可那些毒物一层叠一层地上,根本不怕死。他渐渐也悲观起来,“家主怎么办?这些玩意太多了。” 冯渐微也清楚现下处境,只能安抚:“先静观其变。” 在活珠子心里,家主是厉害的存在,闻言心定下来。 “卢行歧,你去哪了?卢行歧,你在哪?” 卢行歧是虚幻鬼身,只有他不受毒虫威胁,能够解他们困境,所以闫禀玉一直在喊他。如果他再不应,她就要唤双生敕令去找了。 好在山林里远远地有声音回应:“不可说。” 闫禀玉瞬间明白了,他在找鸡鬼秽物,这些毒物果然是牙氏所为。要想消灭掉源源不断的五毒,就得找出携带咒力的鸡头骨,他一直在努力。 可诺大山林,要找到小小一枚骨头,形同大海捞针,燃起希望的同时,闫禀玉又不免忧心。 冯渐微听到不可说,也明白是不乎其名的鸡鬼所为,这牙氏到底是几个意思?连他郁林州冯氏都不放在眼里吗? 三人各怀心思地等候。 五菱车内倏然爆发出一串尖叫! “蛇啊!进车里了!冯爷、对不起了,命比义气重要,来日再向你请罪!” 只听引擎轰鸣,大张猛打方向盘,五菱车轮漂移,原地转个180度,尘灰四扬,再狂加速度,离弦的箭一般扬长而去! 变动迅速,来不及反应,三人吃了一嘴的灰。 “停下!听到没有!”闫禀玉先反应过来追车,吸着车尾气边跑边咒骂,“你他么的混蛋,快给我停车!” 追出几十米,莽莽山林中,连远光灯也消失不见了。闫禀玉停下懊恼,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她的背包还在车上呢。 身后有冯渐微他们过来的脚步声,闫禀玉气急败坏地跺脚,“不是肝脑涂地,无以为报吗?唱双簧在,你个戳头!” 冯渐微和活珠子双双惊讶,怔在原地:闫禀玉骂人,好脏啊,不知道是在骂大张,还是找人不牢靠的冯渐微。 柳州是多语言片区,白话,客家语,桂柳话掺杂,本地人多数都能听能说多种方言。而玉林是白话片区,闫禀玉骂的正是白话脏话。 也该闫禀玉骂,明明说好车送到守烛寨,现在半道被丢下,同行中就她一个素人,处境最堪忧。骂过,发泄完,她回头,突然发觉道上的五毒消失了。 卢行歧成功了,总算有件好事。再寻同伴,视线却被漫起的雾占据。 怎么回事?闫禀玉抬起手电,雾起得太快太浓,灯光根本照不透。她的周围被浓雾占据,空茫一片,仿佛置身云海,踏错一步便要坠落。 闫禀玉不敢乱动,刚刚冯渐微他们离自己很近,她尝试喊人:“冯渐微,冯阿渺,你们在哪?” “卢行歧,你在吗?” 没有一人回应。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在浓雾的包围下,闫禀玉产生一种呼吸急促的感觉。 伏波渡的诡物尚且有解,车马关的诡异,是剩她一人的无助。 闫禀玉最后再喊:“卢行歧……” “歧——” 群山回绕余音。 那音,又变了调地婉转,凄凄吟唱起: “天……惶惶,哭……儿郎,娶……新妇,笑……兮兮……” 熙熙攘攘的鼎沸人声随之而起,散在浓雾各处,敲锣打鼓欢庆,有如行过闹市。 这些声音近在咫尺,闫禀玉惶然四望,当真以为身处在闹市区中。极目只见浓雾,而雾中忽透出数只两米高的巨影,一跳一跳地扛着什么,正朝她行来。 冯渐微和活珠子同样被浓雾遮眼,他们也听到了唱戏腔调。 “鬼娶亲,生息避让,活珠子快闭上眼睛。” 活珠子闭上眼睛,担忧道:“那三火姐呢?” 这附近不是断堑就是水洞,迷雾之下一不小心就踏空,冯渐微动弹不得,同样忧虑,“这不是一般的雾,我们的声音无法穿透,提醒不了她,只能寄望于卢行歧。” 那跳高的巨影,头顶冠,脚爪地,身似披羽抖擞,似乎扛着的,是顶暗色轿子。这样的队伍形式,像中式婚礼的娶亲队。 雾气中,卢行歧警告的声音强劲穿透,打断闫禀玉的目光:“鬼结阴亲,快闭上眼睛,勿听勿闻勿视!” 闫禀玉没有任何犹豫,立即闭上双眼。 奇异的是,闭眼后,吹打乐声再不闻,只是耳边隐隐约约感觉到,咕噜咕噜的水泡破灭声。近在脚下,她的附近好像有地下河天窗。 追逐大张的车时,闫禀玉根本没注意到边上有水洞,不过只要不动,水洞就没威胁。 但是忽有“哗啦”一声,水洞里好像游出什么,水点溅到闫禀玉的脚面,然后越来越湿,裤脚传来紧绷的坠力,她整个人的力量都在往下沉。 那是很真实的感受,摇摇欲坠,几乎站不稳,闫禀玉不得已睁开眼,却见腿上什么都没有。抬眼间瞥见不远处的雾中,立着位身穿大红嫁衣,头戴凤冠,面覆红纱的新嫁娘。 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新嫁娘欻欻几下,幽魂一般闪现到她面前。 闫禀玉惊得几乎忘记呼吸。 无故起风,微微掀开红纱,她不得以看到纱下的红颜枯骨。 新嫁娘骨化的下颔张合着,凄切地吟唱起来:“见吾面,替吾嫁,儿郎喜,众悠悠……” 盖头突然飘起,覆向闫禀玉。 第42章 你的阴力,是不是减弱了?…… 腿上湿重,仍像坠着千斤,闫禀玉动不了一分,手中有把尖刀,为自保当即劈向红纱! 红纱盖头被利刃一分为二,竟未飘落,双双朝闫禀玉的脸贴过来。腿动不了,前有新嫁娘“露骨”的脸,她干脆仰身后倒,摔个四仰八叉,也不让这该死的红盖头给披上。 替我嫁的戏曲词,就是在找替死鬼,披了盖头,就得替鬼结亲,怎么着也不能让其得逞。 夜半尸语 第58节 奇异的是,闫禀玉的腿跟石化似的,仰身也弯不了一分,她的腰就这么直板板地横在半空。 两面红纱扑了个空,又朝下贴去! 眼见红纱又来,闫禀玉抬臂挡面,依靠常年翻山越岭锻炼的核心力量,生生直身回来,将红纱甩在身后。 但是新娘骨依旧在眼前,透过手臂,闫禀玉看到它咧着下颌骨,戚戚哀声:“见吾面,替吾嫁,儿郎喜,众悠悠……” 吟唱完,新娘骨抬手捉住飞回的红纱,然后双臂张开红纱,以天罗地网的姿势扑向闫禀玉! 闫禀玉立即半转身,手抱挡住头,绝不让红纱盖上。低下的视线中,就见右侧陡地伸过一只手臂,十指张扣住新嫁娘扑过来的那张骨脸,将其整个掀起,大力地砸了出去! 雾气被砸破个大口,新娘骨倒地不起。 闫禀玉放下手,看到两片红纱飘扬在半空,卢行歧伸手抓住,红纱就在他手中起火燃烧,化作灰烬。 那边新娘骨从雾中爬起身,骨架颤颤巍巍地抖直,有种被操控的提线木偶感。 雾气散了些,新娘的面部骨骼更清晰地展现在闫禀玉眼里,她看着看着,脑海中闪过一丝熟悉感。她以前,似乎,见过人的面骨。 卢行歧忽然偏身,挡住了闫禀玉的视线,只听得气势强悍的一声吼:“滚!” 周边浓雾竟似风吹般开始散去。 闫禀玉从卢行歧身后探出视线,只见新娘骨警惕地盯着他们,慢慢地矮身,手掌撑地蹲着,做出一个兽类的攻击起势。 卢行歧按兵不动。 车马关再现,冯渐微和活珠子也看到了卢行歧闫禀玉,和诡异的新娘骨。两人快步靠近,想要帮忙。 “噔——” 山中突起一道余韵长长的拨弦声。 新娘骨也听到了,伸颈扭动起脖子寻音。 弦拨成曲,嘈嘈切切如珠落玉盘,之中还夹杂着当啷当啷的、催促意味十足的铜铃声。 “见吾面,替吾嫁,儿郎喜,众悠悠……”新娘骨唱着不甘的腔调,垂下身去,缓缓退进黑暗的山林。 卢行歧没有去追,任其消失。 冯渐微和活珠子赶到,纷纷问:“没事吧?” 闫禀玉摇摇头。雾散后,腿就能动了,她没有受伤。 卢行歧径自在她脚边蹲下,手指在湿润的裤脚丈量。 手电在躲避红纱时就扔掉了,闫禀玉用手机灯照自己脚下,裤脚真潮了,透出几个抓印的湿痕。她惊讶失声,“当时我的腿一点都动不了,是真的有东西爬上我的脚啊?” “嗯,像人的指骨印。”卢行歧说着,转头看向两米外洼地的一个水洞。 那水洞很小,二十几厘米宽,水色幽绿,也许地下水有温差,水面氤氲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看那洞口,不像能爬出拖得住成年人的东西。 卢行歧身形一晃,人出现水洞边,低眼在寻找什么。 当时就听到水声哗一下,那东西就爬上她的脚,闫禀玉否定,“不可能是人,那么大的目标,我怎么会看不到?” “看不到也正常,人的形态也有如此的指印。”冯渐微插话,也弯腰去瞧了眼那几个湿印。 那意思,还是鬼之类的形态扒住她的腿,所以才动弹不得。这车马关不单邪门,还是多样性的邪门,闫禀玉提裤腿抖了抖,想抖掉当时诡异真实的触感。 “车马关近守烛寨,出现五毒我能理解,但为什么会有鬼新娘,和天窗里不知爬出的什么东西?” 抓闫禀玉腿的那个东西,冯渐微不确定,但鬼新娘却是知晓的,“刚你有听到琴声和铃铛声吗?” 闫禀玉:“有。” 冯渐微说:“那琴声是天琴所奏,铃声是铜铃催发出的。” ‘背二弦天琴,脚踩铜铃’,闫禀玉想起这句话,“鬼新娘也是鸡鬼一族所为?” 冯渐微“嗯”声。 闫禀玉在雾中见到的抬轿巨物,其实很像巨化的大公鸡,鸡鬼一族正好供奉戴冠郎。她不解道:“他们为什么要操持‘鬼结阴亲’?” 接连出状况,大家都累了,冯渐微看眼天色说:“先找地休整,到时再跟你细讲。” 鸡鬼一族本就邪异,为保守起见,冯渐微到周围再巡巡,总觉得今晚不止阴物出没。 卢行歧从水洞那边过来,闫禀玉问:“有发现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神色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闫禀玉盯着他看,好像发现了什么,脑海里闪过许多她曾经疑心的画面:阴身变淡,夜晚遁形,民宿无鬼却阴冷,不顾他们还在深山老林,就放走新娘骨。 他那么自傲,能动手绝不多说一句,今晚为什么会这样做? “卢行歧。” 卢行歧扬眼看向闫禀玉,等她的后话。 闫禀玉回视他的目光,似笑非笑地轻声:“你的阴力,是不是减弱了?” 卢行歧眼光微变。 闫禀玉围着他转,眼神斜着上下打量,“起阴卦时青烟哀嚎的场景,除了在刘家墓室里,我还见过一次,就是你跟着我回租房的那天晚上,和昨夜一样,寒冷非常。起阴卦是不是很耗费阴力?导致你控制不住阴气,所以与你共处一室才那么阴冷。” 她停住脚步,与卢行歧直直对视,眸子里涌动着异样的兴奋,“因为阴力减弱,你才会放走鬼新娘吧?” 卢行歧听着,蓦然笑了笑,“那只是一副赶尸骨,用咒力驱使,可短暂活动行走到墓地结阴亲,成不了气候。一件没用的东西,我为何要为此费神?” “那其余呢?解释解释。”闫禀玉瞥着他。 卢行歧微微笑着,不解释,也未说其他。 “三火姐,你的背包我给你拿回来了!”活珠子的声音插入两人的僵持中。 活珠子去捡手电时,远远望见路中央有什么,打光去看,发现是闫禀玉的背包。估计是大张良心过不去给扔下来的,他就跑去捡了回来。 闫禀玉挪开目光,对活珠子说谢谢,然后接过自己背包挎上。 那边冯渐微巡逻过了,寻个背风的空处,点起了篝火,喊他们去休息。 “诶来了!”活珠子先过去。 闫禀玉目送活珠子走远,转头便换上笑脸,“卢行歧,我们也去吧。” 背过身后,闫禀玉的笑容消失,若有所思。 刚刚闫禀玉只是在试探,她也不百分百确定,卢行歧的阴力有没有减弱。如果他冷脸威胁她,那她能肯定有,但他不言不语,一副高深莫测,闫禀玉又不敢确定,毕竟卢行歧太阴了。 闫禀玉的右指扯卷着背包的带子,百无聊赖地向着温暖的篝火走去。她没看到,卢行歧在她身后露出一个笑。 那笑,情绪淡淡的,说不上什么,但隐约透露出一丝欣慰情怀。 冯渐微找的地就在路边上,周围只有些矮灌木,顶上一棵楠木横半过路,垂下些稀稀落落的叶影。这里,正对着那个诡谲的小水洞。 车马关两旁都是山林,只有路沿开阔,除去离水洞近,这处目前算个好地。 活珠子拾来几颗圆石搁地面,让大家方便坐。 闫禀玉和冯渐微各自围着篝火坐下,山里夜凉,又无房屋遮蔽,火焰带来的暖意让人身心舒放。 卢行歧没有跟他们一起,纵身飞跃,高坐在楠树枝头,方便望远观局。 火堆旁边的枯柴上,贴了几张黄符,随着冯渐微添柴的动作,燃烧在火里。 黄符燃烧的味道微微有些檀香气,闻着身心舒爽,闫禀玉多问句,“为什么要烧符?” 冯渐微说:“这符有凝神静气驱邪避恶的作用,火为阳,符借其力传向四周,邪阴回避,这样今晚能安稳些。” 车马关离守烛壮寨还有五六公里,荒郊野岭的走夜路不实际,车也喊不进来,不如在这等到天亮,再找专人来接送。 闫禀玉懂了,她双臂抱住膝盖,身体缩成安全的一团,继续之前的话题,“鬼新娘跟鸡鬼到底有什么关系?” 添完柴,冯渐微拍干净手,开始解释:“以前壮人那地,为守家保安,都不跟外族往来,与世隔绝了嘛,生产和医疗难免落后。那年代环境恶劣,别说婴儿夭折,青壮年死得也多,没有婚配过连祖地都不能葬,成了游魂野鬼。有些人家怜惜孩子,就会去求土司帮忙配阴婚,配了阴婚有了伴,就能进祖地享受后代供奉。” “不过现代医疗发达了,人均长寿,我也想不通牙氏为什么还在干这种事。之前的五毒,我猜呀,是为了驱赶生人,以防一些体弱的人撞亲,冥婚女鬼如果不乐意,便会抓倒霉生魂来替亲。” 早上卢行歧说,七月会有鬼出来寻阴缘,估计冥婚也多在七月举行,所以他才如此提醒闫禀玉。 冯渐微仰头问:“惠及兄,你刚才找到牙氏引五毒的鸡头骨了吗?” 卢行歧在树上回:“未曾。” 冯渐微一拍掌, “我就说嘛,所以鬼结阴亲的队伍一出,五毒就消失了。也是倒霉,恰好让我们赶上了。” 民宿老板说的车马关夜闻敲锣打鼓鼎沸声,应该是因此讹传出来的,这地根本没人来,哪有那么多过车失踪的,实际夜里是在走阴亲。闫禀玉更倒霉,忿忿道:“那鬼新娘老想盖我盖头,真是存着替亲的目的啊!” 活珠子插话,“三火姐,你并不体弱,那鬼新娘抢不走你的生魂。” 虽是如此,但也够吓人的。闫禀玉又问:“对了,你为什么老叫我三火?” 活珠子用手指点自己双肩和额头,说:“人有时势命三火,而你三火特别鼎盛,所以我就说顺口了。如果你介意,那我就不喊了。” 闫禀玉摇头,她本来就不介意,也大概猜得到,因为卢行歧也说过她三火鼎盛。忽而感到疲累,她将脸枕在臂膀上,望着温暖的火光发呆。 活珠子就坐在右侧,闫禀玉视线正好带到他,他正在兜里掏着什么,撞见她的眼神,伸手出来分享:“姐,魔芋爽吃吗?” 闫禀玉:“我不饿,谢谢。” 家主一向不吃零食,闫禀玉也不要,活珠子就自己吃起来,“三火姐,我对你有个好奇。” 喜欢美食的人,心性都看得出单纯,闫禀玉好脾气地说:“嗯,你说。” “为什么五毒虫会怕你?” “这个,我也不清楚。” “蛊乃百毒喂养而成,毒性最是霸道,你身上应该是有养蛊人血脉,所以五毒惧你。”冯渐微出声,心底又对卢行歧高看一眼,这鬼的谋算,比他想得要深。 闫禀玉抬了眼神,透过火焰看冯渐微,“可我父亲只是个普通的守陵人,不会蛊。” “那你母家呢?也许他们会。”冯渐微说着,起了身,跟活珠子交换个眼神,走开了。 母亲在闫禀玉很小时就失踪了,闫禀玉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更不知道她会不会蛊。 冯渐微来到楠树下,低声喊道:“惠及兄,借一步说话吧。” 卢行歧旋即落身下来,“何事?” 冯渐微看看身后篝火,说:“我们远点说。” 一人一鬼到了几米外的路边。 “晚上那雾,你是什么想法?”冯渐微琢磨这个有段时间了,那瘴雾不是单纯的阴瘴,不然依他的道行,不能连声音都送不出去。 夜半尸语 第59节 冯渐微直觉除了鬼娶亲这事,还有其他的东西混进了车马关,怕惹闫禀玉他们担忧,便就私下讲。 “雾里混入了妖煞之力,所以能迷众生相。”众生相包括人、动植,阴物、以及妖,卢行歧也被那阵雾困住了,所以只能传音警告闫禀玉闭眼。 鸡鬼是阴物,不带妖煞,而鬼强有阴煞,妖强有妖煞。冯渐微感到棘手,潜伏在车马关里的那东西不简单,到底是什么来头,又有什么目的? 回去时,夜空雷鸣闪电。 夏天打雷常见,也不一定下雨,闫禀玉还是未雨绸缪地在背包里掏伞。 冯渐微观过天象,说:“今晚不会下雨,那只是旱雷,今晚我和卢行歧轮流守夜,你们放心休息吧。” 既然如此,闫禀玉收好背包,抱怀中当抱枕,枕着睡觉。 不知是火光温暖,还是符咒的原因,闫禀玉很快睡着。 睡到脚麻了,醒来雷还闪,闫禀玉放下背包,起身活动身体。四周很静,虫鸣不闻,她抻着手脚,不忘抬头寻找,月色孤零零地洒在楠树上,卢行歧不在那里。 这鬼总是神出鬼没,又去哪儿了? 视线一低,带到对面水洞,这时一道雷劈亮天际,闫禀玉在瞬即的电光中,看到水洞边立个人影,瘦条的身架,垂头覆发,周身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 雷光灭后,人影随着黑暗消失。 闫禀玉吓了一跳,但这么小的水洞根本爬不出人,难不成眼花看错了?想着放心了些,肩膀突被拍了下,她惊吓转身,瞪大了眼。 活珠子一脸莫名,“三火姐,你怎么了?” 第43章 似妖 闫禀玉看眼活珠子身后,“你怎么从后面出来?” 她狐疑地退开一步,几不可察地瞟了活珠子脚底一眼,有影子。 “你去哪回来的?” “我没去哪啊,就在周围巡逻了下。”活珠子说道。 “守夜不是有卢……”闫禀玉想起卢行歧不见了,又改口,“不是有冯渐微吗?” 言随视线,她看到冯渐微躺在黑桫椤阔叶叠的席子上,睡得正香。 再一转眼,活珠子伸出掌心询问她,“三火姐,吃鱼皮花生吗?” 闫禀玉松了口气,面前的就是那个少年冯阿渺。她摆摆手,“姐不吃,你吃吧。” “哦。”活珠子也没吃,而是重新塞进口袋,干站着,欲言又止的样子。 闫禀玉问他,“怎么了?” 活珠子有点难为情,“我半夜醒了,门君突然从树上落下来,让我守火巡夜,他要离开一会,我就接替巡逻了……” 讲半天讲不出重点,闫禀玉再问:“然后呢?” “我想小解。”活珠子憋红了脸。 闫禀玉噗嗤一笑,“那就去呗。” “哦。”活珠子羞赧低脸,“那你帮我先守着火。” “没问题,去吧。” 活珠子就打着手电,进了山林。 也许是觉得不好意思,活珠子走了挺远,闫禀玉见灯光越来越式微,然后夜空雷电骤然一闪,灯光就消失了。 这车马关挺瘆人的,活珠子还跑这么远,也不知道怕,闫禀玉心里嘀咕。 夜里起了风,吹得篝火摇摆。 闫禀玉捡了几根柴,添进篝火堆里,火焰一下旺起来。 头顶又劈下一道闪电,雷光闪烁几秒,闫禀玉习惯了,不在意。 紧接着,不远处有水声哗啦地响,闫禀玉下意识看向水洞。 在忽闪忽灭的雷电下,那个湿漉漉的人影又出现了。 “他”头颈低垂,长发覆面,身条极瘦,脚底踮着,只有脚尖触地。身体仿佛没有重量,手脚如破布袋,轻微地摇晃着。 这怎么看都不像人。 如果一次是幻觉,那二次就趋向真实了,闫禀玉感到惊吓,正要喊冯渐微,背后山林忽传来一声惊呼:“唉呀!” 是活珠子的声音,他离去的方向,手电的光线闪烁不止。 是不是出事了?闫禀玉预感不好,想先去找活珠子。刚一动脚,身后响起“唰唰”的细碎动静,她回首,就见有个黑影欻一下从眼底闪过,搁在地上的背包不翼而飞。 视线追寻黑影,闫禀玉看到自己的包,被那黑影拎着奔进林子里。包里还有双生敕令,她下意识追去,在快接近时急跑几步,扑上去险险扯住了背包带! 黑影劲贼大,足不点地地拖着闫禀玉在高低不平的山林中掠行,简直如履平地。怕被甩下,夺不回弄璋握珠,她手腕绕转包带,紧紧扯住。 做完这些后,闫禀玉猛然想起活珠子。她从来独自生活,情急之下也忘记同伴一说,再想脱手时,加速度和重力下,她的手腕已经被缠死了。 只能朝篝火处大喊:“冯渐微!快去找冯阿渺!” “冯渐微!去找活珠子!” 冯渐微守了上半夜,睡得熟了,但闫禀玉一喊就醒了。他爬起来,适应环境几秒,大脑重新运转,立马蹦起身! “活珠子!阿渺,你在哪?”冯渐微边喊边进山。 没走几步,活珠子突然从几片黑桫椤叶后冒出来,“家主你找我吗?” 活珠子说话时,还在拍打手电,抱着敲敲就能好的希望。因为刚刚小解提裤子时,手电脱手掉地上,摔得有些接触不良,灯光时亮时不亮的。 “你没事?”冯渐微看着眨动清澈双眼的活珠子问。 “没事呀!”活珠子一头雾水,“谁跟你说我有事的?” 卢行歧不在,这里只有闫禀玉和他们。 两人相视一看,默契地异口同声:“糟了!” —— 喀斯特地貌向斜处,积水成洼,树木生长,再往里掠进,就是坎坷石地和孤起石山了。 闫禀玉被黑影拖拽,身下被硬质地磨得生疼,时不时地,还有水点滴溅到身上。她能确定,黑影就是水洞爬出来的那个脚尖点地的东西。 喊完冯渐微后,闫禀玉就用空余的右手摸出在县城买的军工刀,弹出刀尖。山里月光就是清亮,她已经适应黑暗,抬头盯准时机。 背包是花钱买的,闫禀玉不会损坏自己财产,她受伤了,至少要拿“他”一血才公平,于是瞅准拎拽着包的手腕。 手腕长袖覆盖,大约确认位置,趁着被拖过一个小下坡,闫禀玉借势一挺身,将刀尖送出去! 刺破布料后的卡顿,让闫禀玉一愣,没有皮肤肌肉的切割感,就直接到骨了?黑影还没松手,顾不上疑惑,她握紧刀柄狠狠拧转刀尖。只听得喀嚓一下,背包松掉了,她人停下时因为惯性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到树根才止住。 抬头再看前方,黑影不见了,估计藏身了。 闫禀玉迅速起身,捡起包后,靠着块山体站立,依旧紧攥刀。眼观三面,后背至少要有遮挡。 等了片刻,黑影没出现,闫禀玉低眼检查自己身上。土布质量就是好,居然没被磨破,那身上的疼应该只是碰撞,没有破溃的皮外伤。 她还看到包上粘着截布料,顺手抖了抖,布料掉下,露出一截森然的手骨。刚刚下刀的手感,果然是骨头,被她一刀削下了。 会行走飞奔的骨架,是那鬼新娘吗? 那也不对,在鬼新娘扑袭闫禀玉时,她的双腿被拖住,是同时存在的两种处境,不是一“人”所为。 夜空猛一擦亮,闫禀玉的心脏一抖,都形成惊跳反应了。扫视一圈,在正前方三米外的黑桫椤丛里察觉出异样。 黑桫椤的叶子是一串串的,中有分隙,透出后面的披头散发,形如枯槁的影子。 闫禀玉已经离休整营地很远了,不知身处何处,反正短暂也回不去。这玩意一次两次地拿她下手,再处在被动,就只有挨打的份儿。 手伸进背包,偷偷将木盒打开,放出双生敕令,闫禀玉在包里打手势,然后把包收在身后。 没多会,握珠在树影的掩映下,从包中偷偷飘出,如落叶一般飞出树林。 弄璋则平身贴在闫禀玉背后,似衣裳自带的布贴装饰,毫无存在感。 闫禀玉深呼吸,悄悄移步向前。 鬼,尸体,物煞,都见过了,还有这个不人不鬼不尸的东西,也亏得倒霉碰上卢行歧,让她的心脏变更强大,才能冷静应对。 因为叶片有缝隙,闫禀玉不确定“他”能否看见自己,她握紧刀,继续悄摸接近。反正握珠已经去报信了,即便偷袭不成,她的同伴也会很快赶来。 那还顾虑什么?只隔两步,闫禀玉一个跳身,朝黑桫椤叶劈刀下去! 黑影似有预料,向左偏身,黑桫椤木就在面前被砍断,他整个身形暴露出来。就见那把刀蓦然转向,又朝左撩过来!他淡定地退开几步。 闫禀玉身穿过黑桫椤木,立即提刀追击。 那黑影见状也疾奔起来。 车马关地势高低错落,地面常有凸石绊脚,何况沿途尽是扫脸的灌木枝叶,阻碍了闫禀玉速度。黑影真的没有重量似的,身体飘动,脚不沾地掠行,以她跑山的熟练也根本追不上,总还差着两三米。 只能借地势超速,闫禀玉升起这个念头。 因为从小没人管,除了给老头送衣食,她郁闷时就会在山上疯跑,越跑越快,风声穿过耳朵,满世界只剩她心脏跳动和急促呼吸的喧嚣。这样的喧嚣会反复告诉她,她身体的每处器官都在为她而活,她在这个世上并不孤独。 终于见到一个弯道坡度,闫禀玉纵身踩上坡,同时上臂前展,屈膝待跃。天上雷电再一闪,她近距离看清黑影,太过惊讶,而失了势头,让好好的机会错手。 弄璋不知道闫禀玉怎么停下了,离开她的背,替她追踪上去。 闫禀玉从坡上跳下,皱着眉一脸难言。她刚刚在追黑影,雷闪那下,见到的却是黑影的脸骨正面,那就意味着,那玩意一直是倒退着在跑。 能动的骨头就够邪门了,再加上盯着你倒行,更令人毛骨悚然。 闫禀玉抖了抖身子,抬步继续追。 弄璋在追踪线路留下阴气指示,闫禀玉能见阴,按指示没多久便看到黑影。 弄璋已经行动,扑在黑影头上,缠住了他的速度。 因为弄璋体态轻盈敏捷,黑影挠了好几下,没抓到他,就开始烦躁地对付。 时机正好,闫禀玉几步跳跃,提刀扑了过去!黑影忙于应付弄璋,一个不察被她推撞到地上,全身发出咯吱咯吱的关节撞响,刀尖也因落地的那股力,深深刺进黑影的肩胛。 明明只是一副骨架,闫禀玉却有刀扎进血肉里的手感。 “可算让我逮到你了!”闫禀玉横跨在黑影身上,提膝揿住黑影双手,肘部摁住其胸口,压制得死死的。 夜半尸语 第60节 弄璋飞落到闫禀玉肩头,也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看你还往哪儿跑!” “嘿嘿……” 黑影突然发出低沉的笑声,几分挑衅的意味,闫禀玉盯着他,想看他还有什么花样。 只见黑影头骨突然掉落,卷着头发骨碌碌地滚到地上,露出底下的第二张脸来,冲着闫禀玉咧嘴大笑。 闫禀玉震惊到忘了反应,那被她压住的手骨下,蓦然伸出另外一只有血有肉的手,迅速捉住她的手拔出刀尖,反刺向她近在咫尺的咽喉! “小心!” 电光火石之间,弄璋飞扑过去,想阻挡刀子。 但有人比弄璋更快,横臂挡掉刀尖,再一手拂开闫禀玉,大掌向下捏住黑影脖子,将其提起来甩撞向一边的石山! 弄璋看到是卢行歧制服了黑影。 只听得一阵零散碰响,黑影的骨架分崩离析,四分五落。在满地的骨头中,倏然站立起一个人,一个形态完整,有脸有影的男人。 闫禀玉早已站到卢行歧身边,惊愕地望着这一变化,才明白为什么骨身踮着脚,如破袋摇晃,且倒退着疾奔。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怪物,纯纯变态,背了一整晚的尸骨出来吓人! 卢行歧发声叱问:“何方妖物,报上名来。” “凭你也配得我名讳?”男人冷笑,拔地而起,在树上几个起落,掠飞向天空,大有逃之夭夭之势。 不远处冯渐微高声:“阿渺干活!” “来了!”活珠子几下跳上树,往空中高高挥洒着什么东西。 很快,闫禀玉闻到刺鼻的辣味。 原本掠飞向天空的男人,大叫着捂住眼睛掉下地,痛呼打滚,骂骂咧咧地:“你们这些鼠辈!竟然用辣椒粉偷袭!” 冯渐微双手抓了绳索,嬉皮笑脸地赶到,“在下不才,正是属鼠。” 说完,将男人五花大绑起来吧。 男人哪能老实任擒,尝试着扭动脱身,但这绳索附了敕令,能缚邪,他挣不开。 冯渐微他们是握珠引路来的,她飞到闫禀玉面前,傲娇地邀功,“姐姐,我喊人没迟吧?” “没有,握珠很棒。”闫禀玉用手指摸摸她的双髻,然后再夸奖弄璋,“弄璋也很厉害,幸好有你们帮忙,才能顺利抓到这个……” 闫禀玉看向地上男人,恨声:“这个变态!” 一行人将“变态”拖回休整营地。 卢行歧从篝火里抽出根柴火,将男人的脸照亮,细细看过。 闫禀玉也看到了男人真实的样貌,他皮肤细腻白皙,大眼弯眉,五官偏柔,没有明显的喉结。除了短发和一身简单男装,其实难辨雌雄。 旁边冯渐微说:“他身上有修行的灵气,但这灵气浑浊似……” 卢行歧接着道:“似妖。” 同感,冯渐微点了点头。 卢行歧扔掉柴火,将一个石人丢到男人身上,微微倾身看着他说:“这是你引开我的东西,以妖力化石为兽,倒是好本事。我敬你修行不易,最好乖乖道出今晚趁乱浑水摸鱼的目的。” 男人撇过脸,敬罚不受地哼:“成王败寇,要杀要剐随便,别多嘴了!” 活珠子稀罕地说:“你这台词是演电视剧呢,现代剧都不这么演了,好老土。” 男人又转过脸来瞪他,十分不认同的口气,“你个小屁孩,有爷看过的电视剧多吗?邵氏聊斋金庸古龙,我都看了个遍了,说谁老土呢。” 闫禀玉在一旁心声,邵氏还不够老土啊。 “油嘴滑舌的,不说是吧?”冯渐微掏出大把辣椒粉,威胁道,“来,想被这些伺候吗?你再嘴贫试试。” 男人眼睛还血红着,打架斗法受伤没再怕的,可辣椒粉的物理攻击太阴毒了,他蔫蔫地收了气势。 卢行歧见势问:“你出自何处,报上名讳。” 男人扬起下巴,骄傲无比地说:“百色靖西,祖林成。” 第44章 (修) 他术法比我高吗?…… “祖林成?”闫禀玉跟着念了一遍。 祖林成莫名冲她发火,“凭你也敢称我全名!” 即便被绑成螃蟹,他那表情,依旧有种封建大老爷的盛气凌人。 闫禀玉身上还疼着,见罪魁祸首这样,也来气了,顺手拿包抡他,砸他脑袋。 “你这变态,取名不就用来喊的,一个破名很威风吗?我还没追究你抢我包,害我在地上磨了那么久,还三番两次装神弄鬼吓我,什么破烂玩意儿……” 祖林成被包砸得“啊啊”躲避。 闫禀玉一发火,三火更旺盛了,活珠子怕怕地溜远。 冯渐微想起自己以前的德行,也默默地远离。 卢行歧倒是不避讳,观了闫禀玉全场的野蛮。 砸完,闫禀玉将包放一边,拿出那把军工刀,蹲下将刀尖搁在祖林成脖颈,“说,为什么抢我包,还独独吓我一个。” 祖林成丝毫不惧,粗鲁地呸一声,“抢了吓了又怎样,你们这些尸骨贩!” “什么尸骨贩,不要转移话题。”闫禀玉用刀刃紧贴祖林成动脉皮肤,威胁意味十足。蓦地想起什么,她用另只手去摸他胸口,想看看之前那刀是不是真刺中了,然而却摸到起伏的胸部。 祖林成任由闫禀玉的动作,嘴角有丝看戏的讽意。 闫禀玉狠狠皱眉,手像碰到脏东西在衣角抹抹,“你一个男的胸部练这么大,怪不得背副尸骨这么变态。” 她一脸鄙夷,让祖林成哑然,“谁变态?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男的?” “难不成你是女的?”冯渐微不可思议地凑近。 活珠子也好奇地打量起祖林成。 卢行歧送去目光,没有过多的惊讶。 固有思维下,闫禀玉不确定地再摸上去,练出来的胸跟天然的胸部能轻易分辨,他真的是女的! “姑娘,你我都有的东西,摸起来爽吗?”祖林成一脸欠扁的笑意。 闫禀玉有种被调戏的感觉,缩回手,瞪了他一眼。 祖林成更是笑,无所谓。 闫禀玉轻咳声,回到正题,“不管你是男是女,说吧,为什么要抢我包。” 祖林成瞥她,依旧讽刺,“你那么在意那包,里头有不少钱吧?不沾血腥就能做一门生意,经手酬劳三十万,一具荒骨比人婚嫁还值钱,稳赚不赔的生意。” “你乱七八糟说的什么?什么三十万?” “买卖尸体的款项。” 买卖尸体?闫禀玉才知他说的卖尸贩是什么意思,“你别乱污蔑,我们几时买卖尸体了?” 祖林成摆出证据,“五毒清道,锣鼓送亲,夜抬花轿,不正是你等在此接应娶阴亲吗?” 听到这,冯渐微大约明白了,“所以你以为我们是操持冥亲的人,才半夜来偷袭?” “难道不是吗?尔等小贼!”祖林成明明一身狼狈,但气势高高在上。 冯渐微被他一噎,正欲发作,又想起他是女的,自己将人五花大绑,有违风度。便忍下,作罢了。 今夜之事可能是误会,这关口,还是别多生枝节了。冯渐微看向卢行歧,“怎么办?” 冯渐微主张放掉祖林成,但人是卢行歧抓的,自然听他决定。 卢行歧却问闫禀玉,“你想怎么处置他?” 闫禀玉也听清了,是误会一场,她收起刀,去将包拿来,拉开拉链给祖林成看,“看清了吗?没有钱,更没有尸体买卖,你愤怒错人了,我们今晚只是路过,并不知道这里会有娶阴亲。” “没钱也不能证明什么,别狡辩了。”祖林成仍旧那副倔强样,鼻孔扬得跟眼神一般高。 真是死脑筋,闫禀玉又说:“起雾的时候,是你扒住我的脚,好让那鬼新娘袭击我的吧。” 祖林成:“是,我就想吓跑你们,省得我动手。” 妖的话,变化体型,能自如穿梭小小水洞,不足为奇了。闫禀玉问:“为什么就专找我吓?” “你落单,又刚好是鬼新娘的目标。” 好吧,算闫禀玉倒霉,“刚你背的尸骨,是今晚那鬼新娘吧?” 祖林成豪横地说:“她不愿嫁,我就把她抢了过来。” “为什么还要特意将嫁衣换掉?” “那算什么嫁衣,只不过是贪财罔顾,愚昧无知,封建吃人的糟粕。” 闫禀玉闻言一乐,对祖林成的说法感到新奇。她曾在卢行歧那儿听过,树木百年才初具灵识,像祖林成这种会幻物的妖,少说也得百年以上寿数,经历过封建王朝时代,却在抨击封建迷信害人。而且听来,他不止第一次做阻止阴亲的事。 祖林成又被那笑刺激到,正要驳斥,闫禀玉却转过脸,跟那高深莫测的阴鬼说话。 “卢行歧,你打得过他吗?” “呵。” 听这语气,“那就放开他吧。” 卢行歧点头,手指捏了一个“解”的诀,绳索便松动了。 一人一鬼,一来一往,闲话一般,就这样决定了祖林成的自由。情势急转,他愣愣地拨掉绳索,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然后他们一行人,该自处自处,该收拾收拾,该添柴添柴,该进食进食,无人在意祖林成。仿佛他是个透明人,明明方才还一副水火不容的势头。 祖林成糊里糊涂地起身,向山林走去。既然抢了阴亲,便要去将尸骨敛收安葬,好还安息。 一个会施敕令的阴鬼,一个身带阴阳土的术士,一个寿数有限的阴生子,一个摸他胸的凡人少女;互不亲识,却怡然一处,真是有趣。 这时,祖林成相信了,他们不是冥婚的背后推手。 祖林成在进入山林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暖融篝火,竟露出一丝向往的神色。 —— 闫禀玉想打水清理身体,但对水洞还有阴影,犹豫不决的。 夜半尸语 第61节 活珠子坐得近,看出她的为难,“三火姐,怎么了?” “我身上好脏。”闫禀玉低眼拍掉衣服上的泥土,嘀咕着。 活珠子起身,“我去给你打水清理。” 闫禀玉眼睛一亮,笑眯眯的,“阿渺,太谢谢你了!” 阿渺的称呼亲昵,活珠子羞羞地歪头,没有正脸回话,“没事没事。” 活珠子去摘了几片大叶子,叠成斗状,装满水拿回去给闫禀玉。 闫禀玉接过,用水清理了脸和手,以及衣服上尘土。身体上的碰撞,时间久了,疼痛才发出来,她用手揉了揉肩背,肌肉又酸又疼。 “三火姐,我有活络油,你拿去擦吧。”活珠子又贴心地递过一瓶黄道益。 冯阿渺真是百宝箱的存在,闫禀玉道了谢,捋起袖子裤腿,搓热药油,擦起来。 冯渐微见状,借故暂时离开,毕竟他一个成年男性,这样在场不太好。 药油味道冲,但效果是真好,十分松筋骨,就是肩背的瘀块闫禀玉不方便处理。她想了想,将意图的目光投向活珠子。 他年纪小,闫禀玉根本没把他当男人,最合适替她擦药。 “阿渺,帮个忙呗。”闫禀玉举了举那瓶黄道益药油。 活珠子接收到她的用意,胆颤地摇了摇头。他惧怕三火正气,靠近可以,互相触碰那得烧疼他。 “三火姐,我命有半阴,无法与三火旺盛之人肌肤触碰。” 半阴是什么,闫禀玉不太懂,但也表示理解地点点头。那就自己试试吧。 壮服是左衽衣襟,从上至下解开三扣就能露出肩背,闫禀玉先解衣襟,拨落内衣肩带。再倒药油,在掌心搓热。 男女有别,活珠子再年纪小,也不好意思待了。他偷摸避开,将地方留给闫禀玉。 因为后背用手使不上劲,擦药的时候透不进肌理,就显得赘余。闫禀玉心想,放弃得了,反正也会慢慢好。 “可需要帮忙?” 高处,卢行歧询问声起。 闫禀玉动作一滞,心底犹豫。 确切来说,卢行歧算不得一个男性,他只是一缕魂象,对于无法见阴的人来说,甚至不存在。此去守烛寨还不知道什么光景,她不能让身体不适拖累自己,而且做为现代人,露个肩膀怎么了。 “需要。”闫禀玉下决定。 卢行歧飞身下来,步步靠近。 他行走无声无息,闫禀玉背对着,莫名就能猜到,他几时会到她身边。 心念起,卢行歧的手,应景地伸过她脸侧,轻声说:“药油给我。” “哦。”闫禀玉将瓶子放入他手心。 拧瓶盖,倒药油,搓开药性,这些细微的动作,闫禀玉都能耳闻。 “哪里疼?”卢行歧询问。 “肩膀,肩胛下缘和中部。”闫禀玉伸手在背后指出痛点。 下一瞬,卢行歧带着凉意的掌心贴上她的肌肤,她捏紧了手指,忍住这种陌生的触感。 “冒犯了。”卢行歧说,开始给她揉瘀。 他的手法很有经验,轻柔却透劲,按理说闫禀玉应该要感到松弛,但她却始终无法放松。 “祖林成毁了冥婚仪式,牙氏会否以为是我们搞砸的,又添积怨?”闫禀玉双手合握,十指互相捏着,出口缓解她的无所适从。 卢行歧边揉边说:“我们身处车马关,就如掠阵在前,牙氏如何想,已经不重要了。” 一个受礼教约束成长的内核,沉稳得,像在扇闫禀玉巴掌。 “哦。”她不再说话。 几分钟后,药擦好了,卢行歧将药油还回去,就站到篝火边上,避嫌地背对闫禀玉。 药效很快,闫禀玉觉得后背轻快许多,也许跟卢行歧的手法有关。 闫禀玉穿好衣服后,卢行歧还没走,他背立于篝火堆边,火焰随夜风跳跃,几乎要舔上他的长衫衣角。 闫禀玉看了看他的背影,然后转开目光,拿手机瞟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五分,离天亮不久了。 这一夜的惊险也要过去了。 沉默的时候,闫禀玉想起离开的活珠子和冯渐微,怎么还不回来? “你让握珠去找的冯渐微?” 卢行歧的声音总是出其不意。 “啊?”闫禀玉抬了眼,“……嗯,是的。” 卢行歧侧了脸,火光映照,半边晦暗,“他术法比我高吗?” 假若握珠先去寻他,他便不会再返回营地,浪费时间。或者更早之前,她唤他,而不是冯渐微,那他便会放弃追踪引他离开的石兽,而返回。或许,她就免受这种罪。 闫禀玉没亲眼看过冯渐微施法,无可对比之下,当然说:“你比较厉害。” 卢行歧凝视她片刻,火焰趁势拓进他的眸子里,生动地摇曳,“你知道便好。” 另一边,冯渐微与活珠子共处。 “家主,我们得罪牙氏,跟得罪刘家的性质不一样,为学起阴卦值得吗?”活珠子看着人畜无害,其实局势皆清。即便卢行歧肯教,可那是卢氏绝学,外人不定能学会。 黑夜里,冯渐微的语气带着兵刃般的寒凉和锋利,“阿渺,从小我常听我阿公讲,冯氏的万相卦是探取天知,而卢氏的起阴卦,乃集天地人之大乘,无不通晓。只要有一丝机会,我都要尝试,只有掌握阿公都敬羡的起阴卦,才能让老头高看,才有争夺冯氏家主的资格。” 活珠子知道了。 待天一亮,江水不回。 —— 夜里冯渐微就联系了车,说是早上七点来接。 六点多时,晨雾未散,就有辆满载货物的中型皮卡经过车马关,司机在路边发现他们一行人,停车趴出头询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司机皮肤黝黑,背廓健壮,看着就像经常跑运输搬货的。 冯渐微留了心眼,未道实话,“就早上路过车抛锚了,道路救援没那么快,我们就先自己走走,看能不能碰到顺风车,搭一程。” 编的理由很好,因为他们此时身边没车。 “你们要是着急的话,我可以捎一程,但我要先去守烛寨送货,才能往回走。”司机没有多思虑,好心地做安排,仿佛经车马关的车抛锚很常见。 去守烛寨,恰好了,冯渐微用眼神询问卢行歧。 因为山里的天没那么快亮,石峰又遮挡的,卢行歧还能现身。他轻点头。 冯渐微换上笑脸,“那大哥,谢谢你了。” 皮卡车厢有两排座,刚好可以坐三个人,就这样他们坐上顺风车。 冯渐微坐副驾驶,闫禀玉和活珠子坐后排。 司机重新开车,闲聊道:“你们是外地人吧,最好不要在这条路游玩,怕迷路。” 冯渐微给约的车发消息说不用来了,然后搭腔:“就一条道,怎么能迷路呢?” 司机说:“我一个月要往这边走两趟送货,见多了事,听我的准没错。龙洲还有其他好玩的地方,你们这趟回去后,就别往车马关来了。” “我们听说这边风景好,就想来个自驾游,没成想抛锚了。”冯渐微懊恼着,又好奇,“诶哥,你见的是什么事啊?” 后座的闫禀玉和活珠子都向司机投去目光,也都好奇的样子。 司机沉吟片刻,想想怎么叙述比较好,“就是啊,让你过,就通畅,不让你过,到车马关就‘来活’了。” 什么东西让过,什么东西不让过,司机的话藏着掖着,但不难猜测,肯定不是自然现象的东西。 冯渐微: “那是挺神奇的。” 司机见他不信的样子,本不想多说,但见里面有个年轻女孩,最后多嘴:“最近有不少女的尸骨被卖阴婚,就连刚落葬的就被订走了,你细想想……活着也就那样,死了价还高……还是小心点吧,荒郊野岭的,别溜达了。” 话点到这里,司机不再说了,专心看雾气漫过的车道。 配阴婚本就荒唐,不过是活人的一门执念,居然还这么大规模地流行。闫禀玉想起祖林成说的封建吃人,一门生意,经手酬劳三十万,比许多地区受人诟病的彩礼还高,这现象正常吗? “诶这!”司机突然紧急刹车。 闫禀玉没系安全带,车刹的那一下,猛地前冲,身子几乎伸到前座空间。她因此看见前方道路中央,停着辆五菱面包车,车牌在雾气中时隐时现,车牌号熟悉,是大张的车。 可是昨夜大张驾车离开,明明是朝县城方向,现在怎么会反向停在去守烛寨的路上? 第45章 这地方有僵尸?! …… 车马关的路本就不宽,也不分左右车道,行车上落靠自觉,现在面包车就挡在中间,皮卡根本过不去。 皮卡车停后,司机在车座底掏出根撬棍,跟冯渐微他们说:“我下去看看。” 司机行车经验丰富,想是也处理过这种情况,所以谨慎地拿武器防身。既然是相熟的大张的车,冯渐微也有义务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也好互相协调。 司机先下了车,冯渐微转头跟闫禀玉和活珠子交待:“你们在车上等,看情况行动。” 两人点头。 冯渐微单枪匹马地跳下车,阔步走进雾气中,唐装严谨硬朗,衬得他那厚实的身板有种派系宗师的气势。 车里,活珠子探身锁前边车门,闫禀玉则锁好左右车门,他们术法体能都不突出,就不添乱了,先护好自己再说。 坐定后,两人都伸出视线关注面包车那边。 司机一靠近就察觉车门是开的,经过后座时瞟一眼车内,空的。提撬棍猛地杵开车门,等了几秒,驾驶座没动静,他往外围走,离着两米远看进车头。 没人,是空车,不知道是车抛锚了,还是驾驶员弃车了。 冯渐微就没司机那么谨慎,直接跳进驾驶座翻找。 外面司机说:“估计车抛锚了,一时等不到救援,就跟你们一样,先走出去了。” “不是的。”冯渐微说,从车上下来,手里捻着一根才抽两口的香烟,“烟才抽两口,人像是着急忙慌地下车了,所以车门都不记得关。” 司机瞥着那根烟,抽两口不代表什么,但是烟丢车里就不正常了。他仰看周围石山,天还灰蒙着,四面烟雾缭绕,山体幻如巨兽。 夜半尸语 第62节 “是不是撞道了?”他轻声道。 冯渐微眼观六路,随口问:“什么撞道?” 司机近了两步,忌讳地收了音量,“就是人走车道,鬼走荒道,荒道先有,人运气低有时候会撞荒上去,就跟鬼撞道了,被迷着了。” 这个司机懂得还挺多,其实原理差不多,估计大张也碰上了阴亲的队伍,本身又中了五毒毒气,脑子昏了,加之受惊吓,弃车逃走。目前推测,像这么回事。 冯渐微说:“人可能被吓到了,应该走不远,既然碰到了当行好事,就在附近找找吧。实在不行,再报个警,让警方通知车主家属。” 他讲之有理,司机也不是个冷心肠的,从半道上带陌生人这点就能看得出,“那好,我有撬棍,往左边山林看看。你到右边槽谷吧,那边空旷,有事喊。” 冯渐微点头。 司机往左边去了。 冯渐微朝皮卡车内招手。 活珠子开车门,“三火姐,家主喊我。” “我也去。”闫禀玉背上背包,也下了车。 三人聚头,冯渐微大致说了情况,指挥活珠子和司机师傅同路,自己则带着闫禀玉。 活珠子进了山林,冯渐微和闫禀玉往低洼处去。 现在夏季,多雨,洼地本就储水,加上早晨凝露,低洼处的地一踩一个坑,再抬脚,一鞋底的泥。草深过脚踝,有时还分辨不了石头块,踩一下扭一下,行走困难。 不过也有好处,冯渐微让闫禀玉停下来,“我们不用往里走,按这洼地的状态,有人经过必然留痕迹。我们只需要沿道路边上去,放眼找脚印就成。” 有道理,闫禀玉同意,“那就朝前走吧,这软泥真是脏脚。” 冯渐微嗯一声,变换方向,不经意地扫了眼闫禀玉淡淡的面容,“抱歉啊,昨晚被车抛下,现在又要你帮着寻,是我找人不靠谱。” 闫禀玉没什么情绪地说:“性命攸关,先找到人再说。” 是这个理,冯渐微就一门心思专注在找人上,边喊:“大张,大张。” “大张你在哪?给兄弟吱个声啊,昨夜的事不怪你……” 大约又朝前走了四五分钟,洼地不生木,一眼扫过去,端倪毕现——斜里60度方向,有一连串纷乱的脚印。 冯渐微追去,因为着急,他连走带跑,脚印歪七扭八地转来转去,一时看不到头。跑了好一会,闫禀玉竟然跟上了,与他没错几步。 冯渐微心里微讶异,男女在体力方面,本身就存在差异,闫禀玉看着也不像常健身的。在大瓜酒店住宿时,他向前台套过话,闫禀玉是柳州三江侗族,三江县以中低山丘陵地貌为主,山高坡陡,地势与龙州县一样复杂多变,估计也是常年跑山练出的脚力。 “前边有东西!”闫禀玉陡然喊话。 思绪回归,冯渐微也看到了,在三十米外的草堆里,滚着个泥人。 两人快跑过去,就见人伏趴着,脸埋进草里,不知生死。再看泥土覆盖下的外套是军绿色,与昨天大张穿的冲锋衣颜色一同。 冯渐微忙上手扳住泥人肩膀,想将人掀过来,脚踩滑泥,猛一使劲打哧溜,泥人的重量险些带倒他。还是闫禀玉一手撑住他肩膀,一手携力握住泥人肩膀,彻底将其反转身。 闫禀玉松开手,诧异地喃声:“真是大张……” 冯渐微因为刚才的插曲,后知后觉,而大张不省人事,口鼻耳塞满黄泥,胸口起伏非常微弱。 “有水吗?”冯渐微蹲下身,开始给大张做急救应对。 “有。”开房间民宿送的,闫禀玉顺手装上了,她卸下背包,拿水拧开盖,递给冯渐微。 冯渐微接过水,又说:“帮忙扶他起来。” 闫禀玉弯身照做,推着大张的背,将人半身推起。 “好,行了。”冯渐微开始给大张清理口鼻,先保持呼吸通畅。 一瓶水用完再开一瓶,终于将大张的面部清理干净,冯渐微将他平躺放下,再次观察呼吸。 “闫禀玉,麻烦你帮忙报个警,跟警察说需要救护车联合出动。” “好。”山里信号不好,闫禀玉需要走动来获取信号。打完电话回去,她发现大张肚皮上面落了符纸灰,应该是冯渐微做了什么叫魂的仪式。 大张的呼吸也平稳下来,就是人仍无意识,手脚时不时痉挛抽搐。 大张暂时没事,冯渐微放心了,起来给活珠子打电话,“阿渺,找到人了,我给你发个定位,你过来吧……” 接下来就是等待警察。 经历大张黄泥封口鼻这事,闫禀玉思量起民宿老板的那番话来。他们在车马关的经历,跟民宿老板对车马关的叙述重合上了:五毒过关,车抛锚,敲锣打鼓如闹市,驾驶人口鼻封泥,唤之不闻。 闫禀玉觉得车马关的流传跟鬼娶阴亲,细节上有很多关联之处。 卢行歧隐昼了,只有冯渐微这个相关人,她趁着空隙问:“大张是不是撞到冥婚队伍被吓到弃车的?” 冯渐微说:“有很大可能。” “为什么被鬼迷道的人,会被黄泥封口?” “确切来说是封七窍。” 小时候在侗寨常听闻人在山里走失的消息,能找到的都是迷糊状态,吃树叶嚼泥巴。上大学闫禀玉出了柳州,在外听闻的也是差不多的故事,“他们都用黄泥封七窍的作用是什么?” 冯渐微细道:“大地生息万物,自然也能灭万物生息,就如同水能载舟亦可覆舟。跳出生物进化论,在神话系统里,人的最初形态是土,土为大地孕育,人的意识也是由大地赋予的。不单黄泥,只要是土,都可以封七窍,封了七窍,不闻不语无息,便可无惧惊恐,所以这可以视作为灵魂基因的一种远古遗传。” 好新奇的观点,闫禀玉听得认真。 “从这一论点延伸,也能解释龙州当地的黑衣壮为什么会崇尚黑色:广泛流传的是当地气候适合蓝靛植物生长,染布取用方便,所以流行成民族服饰文化。但更久远的传说是,壮人从前居住的地势险峻,石山成林,地裹石块,泥土资源贫瘠,雨水再多也从石缝流走,作物根本无法生长,壮民生息难于饥荒。壮族的神‘务’怜悯子民,带来一片肥沃黑土,供农作物生长繁茂,土也能固水,鱼蛇蛙等喜水动物和谐共处,壮民生息得以延续。这也是壮族稻作文化的起始,也是壮族先民对蛙蛇图腾崇拜的由来。”冯渐微用闫禀玉的壮服边锦示例,“就像你的衣服,襟边上的双蛇盘蛙壮锦纹样。” 闫禀玉低眼看自己衣襟,这个纹样的由来,原来如此恢宏,黑衣壮的‘黑’,想不到居然是对神圣黑土的纪念。她感叹之余,回归正题,“民宿老板对车马关的形容,当时你也听到了,你有没有觉得,车马关的流传跟鬼娶阴亲,其实是同一件事。” 其实冯渐微也联想到了,车马关的邪门流传已久,那就意味着鬼娶阴亲常有,牙氏一直在操持此事的话,就不单纯是为族人,而是存在其他目的。 “祖林成那妖说,拉冥配是稳赚的生意,今天载我们的司机也提过此事,这门生意已经形成规模了。我也不甚清楚,牙氏到底为何要频繁促成阴亲之事。” 鸡鬼一名就够邪性了,牙氏的行为,更比闫禀玉想象得复杂。这一程还不知道得经历什么,她又忧虑起来。 “家主,家主。”活珠子到了,远远地喊,司机师傅跟随其后。 闫禀玉和冯渐微对于牙氏的讨论停止。 警察和120来了之后,闫禀玉他们配合处理,耽搁到中午。好在大张没事,他的五菱面包车也被拖车移走。 道路通畅了,十二点二十五分,皮卡车才再次行驶起来。 剩余四公里路,十三分钟就到了守烛壮寨。 进寨只有一条不大的青石板道,皮卡进不去,照旧在寨子门口,司机师傅下车,打电话联系人。 到目的地了,冯渐微几人也都下了车。 闫禀玉在车上时,就远远遥望守烛寨,以为会是个小寨子,但看石山夹缝中鳞次栉比的木楼,几乎望不尽,是千户寨的规模了。 因为被高山遮蔽,寨子木楼又年久了,所以整个守烛寨像是被阴霾覆盖一般,充斥着时光停滞的陈旧感。 现在站在守烛寨的寨口,闫禀玉望着石板路两沿的干栏式木楼,那种灰蒙蒙的视觉更让人感到压抑。特别是千户的居住模式,道路与木楼居然不见一人,只有楼前一些晾晒的黑色蓝色布料在飘动。 这个寨子特别像那种时空静止的村落:路道干净,门口摆晒辣椒玉米,屋内的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厨房锅里的汤还在沸腾,就是不见人和任何生物。 这里很安静,让闫禀玉怀疑,真的有人居住吗? “哒,哒,哒……” 寨子里忽传出踩踏声响,所有人寻声望去。 只见青石板路的一个转弯处,走出名男子,身穿上褂下裤的黑色壮衣,远远地就跟司机师傅招手:“贺师傅,你终于来了。” 司机师傅扬声回应:“诶诶,有事耽搁迟了,不好意思啊。” 男子走到寨子门口,招呼司机师傅卸货。 皮卡满车的货不止守烛寨的,司机卸了两筐食物和日常用品,都堆在寨口外,一丝都不越线。他说:“好了,官安你点数吧。” 官安摇头,“不用点了,我信你。” “那好,我就赶下一家了。”货物交接完成,司机师傅转身问冯渐微,“你们跟我走吗?” 他这个询问方式,让闫禀玉觉得,他好像笃定他们会留在这里一样。 其实谎言早就破了,大半天了救援车都没个信,冯渐微干脆睁眼说瞎话,“这里风景挺好,我们在这转转再走,大哥你忙你的去吧。” “那就有缘再见。”司机师傅便自行上车,驾车走了。 司机师傅不知是不是心思单纯,才没多过问。给闫禀玉的感觉,就跟这个寨子一般,就是很不合常理的奇怪。 官安原本弯腰在整理物品,突然起身面向他们几人,扯着标准的露齿笑说:“客从哪来?” “郁林州冯氏。”都到这了,冯渐微也不藏着掖着了。 官安似乎不惊奇,平常地说:“那请客随我来。” 话完,前行带路,也不再管寨口的物品。 寨子口左右摆放着两口装满黑土的缸,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植物生长,活珠子很好奇,低脸在研究。 官安经过活珠子身旁,忽然停下,继续笑道:“客请别乱动。” 冯渐微忙去把活珠子想要摸黑土的手给拽走,一路过来出了不少事,忘记警告他了,鸡鬼家里的所有东西,未经允许都别乱动。 “活珠子,别失了礼数!”冯渐微给他使眼色。 活珠子明白了,“哦。” 他老老实实地跟到冯渐微身后。 由官安引领,他们三人正式踏进守烛壮寨。 走过几座木楼,依旧没见到寨民,闫禀玉一边跟随脚步,一边时不时地打量壮家的木楼:干栏式木楼分三层,底层拴养家禽牲畜,外置楼梯到二层,二层为居住用,四面立窗,窗框中央用木棍竖插,又通风又可防贼防野物。顶层则用来储物。二层外有栏杆围护,以此得名。 但是这里的木楼底层却干干净净,不见任何家禽牲畜,行走其中,也没碰到蚊虫,连房檐底下,也无蛛网牵挂。山区诶,怎么会这么清洁? 几乎每户楼前都有石缸,缸内石质染了黑色,估计是做浆布用,所以有些楼下会晾晒布料。明明门前摆放稻秆编织的蒲团凳,应该是常有人在那歇息,怎么就一个人影都瞧不见,只有晒绳上的布料在飘动。 闫禀玉疑惑着,还看到木楼二层的栏杆底下,都竖立着一块半米高的木板,不知道做什么用。 活珠子心性未定,眼神也在乱瞥,他见闫禀玉老瞅那块木板,便低声解释:“那是门槛,防毛僵的,因为毛僵不会抬脚,跳不过那么高。” 毛僵是僵尸的另一种叫法,他说得闫禀玉心颤胆寒,抖着声问:“这地方有僵尸?!” “不晓得,我只是知道那块木板的作用。”活珠子老实到知无不尽,“龙州边陲,挨着云南,那边地势原因,常出荫尸地,所以会有僵而不腐的尸身作乱,这里每家每户都会备门槛。” 走了五六分钟,依旧不见其他人影,也许怕采光不好,整座寨子里不种树,也无鸟飞过。这里静得毫无生机,他们几人像进入到一座虚假的微观建筑,再加上活珠子的说法,闫禀玉整个头皮发炸。 闫禀玉越想越瘆,守烛寨两面山夹,仿佛樊笼,无声无息地将生命倾轧。她感到窒息,疑神疑鬼地四看,山有无倒,天有无塌,木楼是否将成废墟。 惊慌的视线之中,窗子的竖棍后面,猛地晃出张苍老衰弱的脸,用那种行将就木的眼神盯着她。 夜半尸语 第63节 闫禀玉“啊”地惊叫,像是触动了这个静止空间的开关,前后左右的木楼里,纷纷探出一张张年迈衰弱的脸,麻木地盯着她看。 第46章 牙蔚 闫禀玉就近躲到了活珠子身后。 前边冯渐微和官安都疑惑回头。 “闫禀玉,怎么了?”冯渐微问。 “窗户后,有、有人……”闫禀玉从活珠子身后伸出一只手,指向第一座出现人的木楼。 冯渐微放眼望去,楼上窗户确实移过一个人影,然后从门口出现。那是位包头帕的老妇人,腰背佝偻,脚步蹒跚,慢慢地走到蒲团凳坐下。 冯渐微不以为意地说:“那么大个寨子,有人不是很正常的吗?” “我们寨子老人比较多,今天天气不好,所以出来晒太阳的老人也少,都待家里。如果吓到客人了,我在这里道一声歉。”官安好脾气地解释。 老人出了晦暗的屋子后,整体就没那么吓人了,闫禀玉不好意思地站出来,跟官安歉意地颔首,“是我大惊小怪了。” 官安笑笑说:“没事,过一会儿你就习惯了。” 队伍重新走起来。 一路进入,或多或少都能见到人了,大多数是老人,难见青壮年。就如官安说的,闫禀玉慢慢就习惯了,也没再出现刚进寨子时的魔怔念头。 这地方是山区,清洁异常是因为供奉鸡鬼吧,卢行歧说过鸡鬼喜毒,所以蛇虫鼠蚁退避。 就有一点,闫禀玉还觉得奇怪,这里好像没有小孩子。这种寨子内部不通车,按理说最适合孩童撒欢玩耍,但是没有一个孩子出现。晾晒的衣物都是灰扑扑的成年人样式,不见孩童衣裳。 守烛寨是长条形的,青石板道居中,竖穿整个寨子,即便是千户规模,走起来倒是不迂回。就是木楼形制相似,给人一种视觉上的循环感,会感到疲累。 走了十来分钟,应该得有两公里,官安终于说:“到了。” 他们停在青石板尽头的一排木楼前。 这木楼虽然看着与其他无异,但截路,地势最高,可纵观大半个守烛寨。闫禀玉猜测,这里应该就是他们土司的居所。 “各位稍等,我先去请家主。” 冯渐微摆手。 路到尽头,那寨子也到尽头了,闫禀玉转身观望整个守烛壮寨,果真是与世隔绝,在这里看不到一丝现代文明的影子,别说家电车子,连电线电灯都没有。寨里照明用的设备,应该就是路沿的一根根木桩上挂的红色灯笼,够古朴的。 拿手机一看,果然,信号堪忧。闫禀玉看向身旁的活珠子,“阿渺,你手机有信号吗?” 活珠子说:“一格这样。” 同样堪忧。 “各位客人请进吧。”官安突然出现在木楼的二层,向大家扬手做个请的手势。 冯渐微打头,带着他们踏楼梯进入木楼。 在经过围栏那块木板时,闫禀玉心底一凉,忙加快脚步。 进入二层,入眼是个大开间,用木雕屏风隔成两半:左半放置八仙桌和太师椅茶几,像是待客厅;右半则是圆桌加圈椅,还有一个餐边柜,是饭厅。 这种吊脚楼的承重都是木柱,所以楼层空间不会太大,二层就只有这个大开间。四面有窗,透气通风,闫禀玉从窗户看到木楼后的风景,还是木楼。 官安招呼他们坐下,然后到门对着的墙边,用手去推,一道隐藏的缝隙越来越宽。 那里竟然还有一扇门,门后是一座木桥,两侧立围栏,直连另一木楼。闫禀玉好奇这种构造,多探了眼,发觉这处好几座木楼皆由木桥连接,不需要下地过路,倒是方便。 能这样设计,估计都是土司家的地方。 出神期间,对面木楼的门开了,一名同样穿着壮服的老大爷先走出来,再弯腰抬臂,以恭谨的姿态等候着什么。 仅过几秒,又有人从门后出来,将手搭在老大爷手臂,由他搀扶着走过木桥。 那人身型瘦小,身着壮族女性的长黑衣,颈带鸡头骨链,链条两侧垂紫色锦带;尽管腰背挺拔,行走稳当,但从头上布帕露出的银色发丝来看,上年纪了。 其实闫禀玉最先注意到的,是她面上的墨色五毒刺青:额伏蛙,唇爬蜈蚣,蝎踞两颊,蛇蜥游颈。这些神秘的图腾盘踞在她黝黑的面庞上,搭着那双精利的双目,给人一种震撼、威慑之感。 看来那人就是牙氏鸡鬼一族的家主。 兜里手机震了下,闫禀玉拿出看一眼,是冯渐微发的,只有七个字:牙氏家主牙天婃。她瞥向一旁已经站起身的冯渐微,心想他应该早就发了,不过手机信号不好接收延迟。 牙天婃刚到门口,冯渐微立即迎上去,笑咧咧地喊:“婆婆,好久不见啦。” 活珠子闻言,心底都要赞一声:家主真能屈能伸!因为从小没少听他提被鸡鬼下咒的事,骂牙氏家主做老巫婆,现在却亲昵地称婆婆。 官安过去拉开八仙桌左边的椅子,待牙天婃走过来,缓慢坐下,便自觉地退到一边。 牙天婃坐定后,两臂摊开在椅把,舒展地看向老实站到面前的冯渐微,不苟言笑沉声:“冯流远家的小子,来这里做什么?” “来看看您老啊。”冯渐微撒起慌来心不慌脸不燥。 “看我?”牙天婃一声低笑,右手下意识般抚上颈间的鸡头骨,眼风扫过冯渐微的脸。 她那眼神锐不可当,冯渐微仿佛觉得鸡鬼的咒已经进入到腹部,想起以前那痛苦真如今时切肤,让人胆惧。 “是的,来看婆婆你。”语气尽量如常,但在说第一个‘是’字时,腔调还是抖了抖。 “嗬,”牙天婃慢慢放下手,缓慢而琢磨的语调,“冯渐微,真是来看老太婆我的?” “当然!”冯渐微一再肯定,“阿公在世时就与牙氏交好,他虽逝世多年,我仍记着他道你的好呢。” 牙天婃眼色缓了缓,想起以前冯流远曾在她面前愁言,担忧这个无父母庇佑的孙儿。她言语不再试探,“既然来了,就住几天吧,我与你阿公相识一场,定会好好招待你。” 冯渐微连连点头,又说:“就是来的路上遇到点事,带的看望礼都坏了,空手上门实在难堪。” 牙天婃眼珠子转动,似在思索什么,而后道:“那些虚礼不要也罢,只是,别说不该说的,碰不该碰的,做不该做的,小子,清楚了吗?” 她后有警告。 这老巫婆,还记着小时候的仇呢,冯渐微笑言:“当然,婆婆,城里住得人太浮躁,还是守烛寨好,清净又修身养性。” 好歹名头撑住了,只要他们能住下,何愁其他。 牙天婃轻轻挥手。 冯渐微识趣地退回座位。 牙天婃一扫室内,目光掠过活珠子,停在闫禀玉脸上,打量了几秒她的面相,“小姑娘长得挺齐整,叫什么名字?” 从牙天婃看着自己时,闫禀玉就做好心理准备应对,她细声回:“我姓闫,名禀玉。” 牙天婃难得笑了,眼神流连在闫禀玉身上,稍稍倾身过来,“娃娃多少岁了?有没有男朋友?有订婚约吗?” 牙天婃靠近了,视线打量在闫禀玉身上,探索,估量,目光好似要穿透过她的皮相,从她身体里面择取些什么。 守烛壮寨里的天,灰蒙蒙的,好像比外边世界暗几度,这屋里也暗,牙天婃的面色更晦暗,连带着面上的刺青,也是虎视眈眈的怒相。兜中隐昼符微微发热,闫禀玉有些紧张起来,“……我今年26岁,没有男朋友,也没有婚约。” 她虚报年岁,是觉得在这些术数家族面前,隐下生辰八字比较保险。 “哦。”得到回答,牙天婃直身回去,又再看了闫禀玉几秒方移开目光。 一旁冯渐微也心奇,牙天婃为什么会对闫禀玉问这么多? “官邑。”牙天婃忽喊。 “诶。”老大爷低腰应道。 牙天婃问:“今天的饭食给寨里老人送了吗?” 官邑说:“已经让人送去了。” “那好,让厨房给客人备桌午饭。”牙天婃说着,扶椅把起身。 官邑眼快来扶,被她挡开,低叱:“我还没老到这个地步。” “是。”官邑应着,等候在旁。 牙天婃起了身,悠悠打个哈欠,精神不济的样子,“饭菜的口味,就按玉林和……” 她又看向闫禀玉,“和柳州的来准备。” 官邑:“是。” “冯小子,老太婆要去睡午,就不陪你了。你在这自在吧。” 官邑跟随牙天婃,出了待客厅。 “我会把这当做自己家,不会客气的,婆婆你慢走~~”冯渐微的嘴脸,真是卑躬屈膝到家了。 活珠子看着心酸,觉得自己家主受苦了。 官安留下伺候,添茶上餐前点心。 闫禀玉没心思吃,总觉得这个地方处处透着古怪,特别是她没报家门,牙天婃怎么知道自己来自柳州?还是提前调查过?如果真提前调查过,那就是有备而待。 没过多久,官安招呼人上菜。 玉林菜口味清淡,以白灼清炒为主,柳州菜嗜酸嗜辣,较重味。厨师拿捏得刚好,菜色正宗。 至少闫禀玉没胃口,也被勾起几分食欲。 除了官安,有两名男人留下伺候用餐,应该是牙氏的家生子。这个家族果然以女为尊,进来壮寨,闫禀玉看到的服侍人的角色都是男性。 昨晚折腾一夜,早午都没进食,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冯渐微和活珠子敞开了肚子,埋头畅吃。 闫禀玉只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官安眼尖地上前询问:“客人,口味不合适吗?” “不是的,”闫禀玉忙摆手,“我没胃口而已。” “这样啊,”官安笑笑,又道,“要不我帮你去盛碗绿豆沙,夏季喝了生津去湿。” “可以。”闫禀玉没有拂他的好意。 “那好,稍等。”官安出门过桥,到另一座木楼,绕围栏往后去了。 闫禀玉百无聊赖,又不敢乱碰这里的东西,就在待客厅内走走。 活珠子抬了眼角,口中囫囵着食物,“三火姐,你不吃了吗?” 闫禀玉回:“我吃饱了。” “哦。”活珠子继续埋头吃。壮家的菜都是天然的,丝苗米更是香软,他跟着冯渐微常年吃外卖,自然珍惜吃家常菜的机会。 冯渐微瞟了闫禀玉一眼,只说“别乱走”,继续胡吃海塞。 夜半尸语 第64节 这地方这么怪异,闫禀玉肯定不会乱走,只是待客厅局促,她心情憋闷,就到门口透气。 厅里剩下的两名男工见闫禀玉踏步到木桥上,对视一眼,犹豫着要不要阻止。 闫禀玉也就走到桥上,没再前去,扶着一侧围栏呼吸新鲜空气。 男工见状,暂且不动。 冯渐微和活珠子同时喊添饭,男工接完碗去忙,未察觉闫禀玉已经走过桥半。 待客厅所属木楼后面,连接着五六座木楼,错落之外,就是槽谷惯有的石地草坪。闫禀玉在桥上能看到房屋缝隙中的绿意,可比抬眼见覆顶石山来得放松。 她远望着,突然察觉草坪上立着什么,大概三十厘米高,突出草坪一些。像是签子插地上,顶上戳着什么,那东西形状好像带尖和圆。很多,影影绰绰,辨不清。 闫禀玉拿出手机,滑开摄像头,对准异物拉近成像。正在辨别,身后忽传来脚步,她迅速拍照,收好手机。 “客人怎么在这?” 是官安,端着个瓷碗,略显惊慌地快步过来,平时的笑容也忘了保持。 “我出来透个气。”闫禀玉如常道。 官安脚步逼近,闫禀玉退了几步。 就是这几步,好似将官安的心情给拉高,他再次笑道:“绿豆沙来了,客人回座享用吧。” 闫禀玉欣然,“好啊。” 她转过身,狐疑地低下眉眼。 等冯渐微和活珠子饱肚,时间来到两点多。 整个守烛寨都有午睡习惯,官安带他们到各自歇脚的木楼。 不远,就在待客厅木楼的右侧,二层两间房,冯渐微和活珠子一起住,闫禀玉独自一间。 官安在房间门口,给他们指示了门边的线垂铃,“有什么需要拉铃就行,我会最快赶来的。” 听这意思,他应该就守在附近。 冯渐微了解了,吃饱喝足犯困,打发地朝官安挥手。 这个挥之则去的动作其实挺不尊重人,冯渐微在冯氏也有家生子伺候,习惯了。官安也更习惯,笑笑地退下楼。 官安走后,冯渐微让闫禀玉进屋。 木楼的客房简单干净,只有一张床和一套桌椅,桌上提前备了茶水。 他们在椅子坐下,活珠子去关门关窗,然后守在门口,很谨慎的样子。 大白天,会有人偷听吗?从进了守烛寨,闫禀玉就有许多疑惑。 冯渐微见她拧眉不接,说道:“官安就离不远,我们说话小心点错不了。” 闫禀玉轻点头。 “好,现在说正事。”冯渐微道,“卢行歧有跟你说过牙氏的事吗?” 闫禀玉回:“有。” “鸡鬼吗?” “嗯。” 冯渐微有谱了,“既然卢行歧说过,那你也应该知道,鸡鬼害人是防不胜防的,在允许的范围内,你做什么都不会有事,所以尽量别出木楼。” 闫禀玉:“我明白。” 冯渐微:“昨晚都没睡好,我们要眯个觉,你也补眠吧,养好精神,有什么事晚上说。” 冯渐微特地加重“晚上”一词,闫禀玉清楚,晚上的事是卢行歧到守烛寨的目的。卢行歧未言明,他们都不知道他的计划。 以往就闫禀玉自己,现在多了两个助力,卢行歧没道理不利用,今晚应该要安排什么。冯渐微哈欠连天,手机拍到异物的事,她想着午觉后再说吧。 说完了,闫禀玉准备出房门。 冯渐微的声音又起:“闫禀玉,契约的事我不狡辩,是我的错,以后你想要我怎么补偿都可以。但此时我们身在守烛寨,白日卢行歧不便,你可以信我和阿渺。” 闫禀玉转头看冯渐微,他语气真诚,模样也诚恳。但是,哪能轻易这么过去。 她嘴角轻轻一扯,什么都没说,出了房间。 因为思绪未定,闫禀玉没进自己房间,而是背靠栏杆想事情。 “闫禀玉!闫禀玉!” 她闻声转头,看到木楼底下穿着壮服的牙蔚。壮族,牙氏,牙蔚,她说惊讶,其实也不惊讶,怪不得牙天婃知道她来自柳州。 牙蔚在冲闫禀玉招手,一脸高兴。她身旁还站着一位孕妇,身穿未材缠腰带的长黑衣,面相稍微浮肿,五官和她有六成像。 因为不熟,孕妇对闫禀玉没什么表情,只是用平静的眼神望她。 “发什么愣?下来啊,好难得见你。”牙蔚又喊。 牙蔚没有问闫禀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跟随八大流派的冯氏出现,只是一昧地让她下去说话。 第47章 我们牙氏的女儿怀孕都要回母家待…… 南宁。 下午三点,一辆坦克300征服者沿邕江行驶,驰骋在灵龟路上。 车内dj乐震响,驾驶座里,黄尔爻依旧身穿扎眼的金雕t恤,一条贴腿小脚裤,脑袋随着节奏晃悠晃悠。 黄四旧年纪大些,自小也沉稳惯了,缩在副驾驶里放空:心静自然静。 手机抓手里,屏幕亮了,黄四旧瞟一眼,见是黄尔仙的消息,忙点开看:【到哪了?】 黄四旧抬眼望前方,还差一个转弯就进龙胤花园:【再等三分钟。】 那边黄尔爻降下车窗,清凉的江风灌进来,携带灵龟山青植的清新气味。他踩着dj节奏大喊:“从钦州一路赶,屁股都坐硬了,真想过桥去灵龟山歇歇啊!” 黄四旧转手关掉音乐。 车内猛然安静。 黄尔爻高涨的情绪瞬间掉下来,他不悦黄四旧的突如其来,“黄四旧你怎么回事?” 黄四旧将手机屏贴黄尔爻脸上,黄尔爻看到黄尔仙的对话框,还有那句生死时速的:再等三分钟。 拨开手机,黄尔爻猛然一打方向盘,车轮掀转,直转入龙胤花园东南道。 在龙胤花园一众欧式别墅中,黄宅最好辨认,因为宅前立的古建筑式翘檐门楼,以及门下两座石抱鼓。 坦克300一路狂飙,黄四旧早已通知黄四新开宅门。 “还有最后三十秒。”黄四旧报时。 黄尔爻终于看到门楼上的“黄宅”二字,牙一咬,拿出侧方位停车的架势来,控方向一个侧转,汽车连拐带推的擦着抱鼓石进了院。 熄火停车,黄尔爻跳车,落地开始狂奔,边跑边喊:“我姐在哪?” 黄四旧: “二层议事厅。” “旧,把我带的灵山鸡嘴荔枝拿去给我太爷!” “好的,小爷!” 黄四新望着黄尔爻抡冒烟的脚程,无奈的摇了摇头,仙姐儿让他十二点回,愣是拖拖拉拉到三点多,现在倒是知道着急了。 “诶老弟,你们中午那几小时去哪了?” 黄四旧打开后备箱,将黄尔爻交待的灵山鸡嘴荔枝取出来,“就吃了农家乐土鸡和摘了荔枝。” “就这?”黄四新靠在车门,看黄四旧拎下几箱荔枝,讥笑道:“为了吃耽误事,也就他能整这出。” 越野车车身高,黄四旧推上后备箱尾盖,才露出整张脸,冷睇着他哥面上的讽意,“小爷做什么都先想着家里,比多数人都好,那些事有仙姐儿兜转就行,我并不觉得他耽误什么。” 黄四新收敛表情,顿感无趣,他这个弟弟明明不是家生子,对黄尔仙两姐弟的维护堪比家生子。他低声提醒:“我们都姓黄,是黄家的远亲,你别整得跟他们家奴隶似的,不嫌丢人。” 黄四旧向黄四新扔过去一箱荔枝,反讽地笑,“这是你的,奴隶可不会被人惦记着送荔枝。” 他扛着剩下的荔枝,经过黄四新身边时,甩给黄四新一串车钥匙,“小爷交代过,车该洗了,你开去他常去的车行,顺带把保养也做了。明天早上他要用车,别耽误了。” 说完,黄四旧走了。 黄四新冲着他的背影嗤声,论阴阳怪气,他真是第一人。 再心气不顺,黄四新仍旧抓上车钥匙,按吩咐将车开去车行,间接承认自己的奴隶身份。 黄尔爻一路狂奔,途经大厅东向的老人房时,大喊一声:“太爷,小爻回来了!” 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踏楼梯上楼,经过挑高客厅的圆形连廊,直奔最后一间房。 “姐!爻不负所望,赶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忽从内拉开,走出来个女人:168的高挑瘦个,上身套挂脖吊带叠大v领喷染的短t,下身穿低腰工装风直筒长裤,眼画蓝黑亮闪眼影,唇染口黑,耳饰是两个大银圈,大波浪长卷发高高束起,整一个复古y2k风。 她就是黄尔仙,黄尔爻最敬重的姐姐。谁也料不到平日里衣着职场干练,妆容精明大气的黄家珠宝老板,私下里走的是千禧风太妹格调。 黄尔爻曾问过她,为什么做人如此两面,她那时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懒声解释:“小爻,大隐隐于市,深藏于人海,打破偏见,出其不意,才得先机。” 他听不懂,觉得他姐二十岁就接管黄家,压力太大,性格就变抽象了。 黄尔爻也想不到黄尔仙会突然出来,因速急而刹不住,即将要扑撞上去,“姐闪开!” 黄尔仙没闪,只是侧转身,用手挡了下黄尔爻倾过来的身子,他那劲头一偏,人整个冲进议事厅,跌了个腹面朝地! “哎哟~好痛,嘶!”黄尔爻趴地哀呼,就见一双纯白红边的匡威帆布鞋走到面前,他挑起眼角,看到黄尔仙交臂站定,气定神闲地低眼觑他。 “起来,我还没死呢,拜什么拜?” “是是。”黄尔爻不敢喊了,撑身坐起来,在地上揉着胸口。 黄尔仙开始算账,“我让你十二点回来,现在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你最好有个正当理由,来解释一下你去哪了?” 黄尔爻眼珠子一溜转,黄尔仙她那烟熏眼就危险地眯起来,他瞬间老实,萎靡地塌下肩膀,“钦州嘛,灵山鸡嘴荔枝出名,我路过那儿,想着摘点回来孝敬太爷和你。荔枝园边上恰好有个农家乐,门前停了好多桂粤车牌,这家走地鸡肯定正宗,于是就停车吃饭,顺便搞了几箱荔枝,这才耽误了。” 黄尔仙大翻白眼,伸手指戳了几下黄尔爻脑袋,“你这脑子除了吃喝玩乐,什么时候才能装点正经东西?” “我装了啊!”黄尔爻理直气壮,“我装了太爷和你,还有我们黄家的风水堪舆术。” 黄尔仙心底叹气,戳出的手变为抚摸,拍拍黄尔爻的脸,“起来,一个大男人,坐地上像什么样子。” 夜半尸语 第65节 “这就起。”黄尔爻咧开嘴,笑嘻嘻地站起身,心知他姐这是不计较他迟到了。 议事厅议秘事,为防偷窥监听,整一个空荡,照明只用一根灯管,议事的位置就一桌两椅,还是那种一层木板的桌子,整体极其简洁。甚至称简陋也不为过,因为监听器都没地塞。 黄尔仙坐到桌后,指使黄尔爻,“去把门关上,过来坐。” 黄尔爻乖乖听话,关好门后,坐到桌前。 桌上摆着块前晚从印象城店拿回的金块,还有几根真知棒棒棒糖。 黄尔仙捻了根棒棒糖,拆纸放嘴里,裹得脸颊鼓鼓的。明明是明艳大气的长相,此时的穿搭和行为,又显得她冷淡寡趣。 “说吧,伏波渡的飞凤冲霄穴被毁了多少?”黄尔仙含着糖问。 这是黄尔爻钦州一行的目的,勘探飞凤冲霄穴还剩几成可用,“我去刘家后山看过了,双砂地塌了一角,凤凰难飞,只能待一个比朱雀振翅更高的冲天涅槃势。” 比凤凰翔天更厉害的势是真龙飞升,即便有,他刘家敢用吗?黄尔仙问:“你联系过刘凤来没有?他是什么意思?” “他没明说,我猜他话意,还是执着于飞凤冲霄,毕竟几辈人等了好几十年。”黄尔爻道。 黄尔仙笑了声,讥诮刘凤来的野心,“真龙飞升刘家没资格用,若等双砂气运助冲,需得再葬一辈,刘家血脉已无可用之人。” 先前的飞凤冲霄穴,就是掠祖地气运助飞,现在无刘家人可葬,换言之,这穴已废。 黄尔爻倒有个其他的想法,他近身过桌,说:“姐,我在刘家登高堪舆过周边水域,伏波渡七十二泾三十六曲,凤凰朝向,堂前九曲水,若点飞凤朝阳,便是宰辅之地。” 在刘凤来来电说飞凤冲霄已毁时,黄尔仙就跟太爷议过,既然凤凰无法冲天,不如改成飞凤朝阳,最后结论是不成,“凤朝九曲,是出人才之地,但并不催旺,以刘家那寿限,穴未发力,人便要死光了。” “这不成那不成的,我们也无能为力,姐你就推了这人情呗。”黄尔爻说。 虽然同是八大流派,但实在没辙,那就只能不顾情面啰。 “非是你想得那般简单。”黄尔仙从嘴里拔出棒棒糖,捻在指腹转,低眉思索。 这是她想事的小动作,黄尔爻没打扰,在这空荡荡的议事厅里,抓起唯一的物什“金块”把玩。 过了片刻,黄尔仙的目光投过来。 黄尔爻停了动作,问:“怎么了?” 黄尔仙沉默地摇头,再次将棒棒糖裹嘴里。 “对了姐,你要见的重要客人在哪?”黄尔爻闲道。 “走了。”黄尔仙后靠椅背,懒懒散散的声。 “那人是谁呀?每次都神神秘秘地来,悄无声息地去。”黄尔爻身为黄家三把手(虽然他们家就仨人),还没得见过这位连太爷都要恭敬以待的贵客。 黄尔仙说:“等时候到了,你自然便知。” 好吧,黄尔爻本身对这个兴趣不大,他放下金块,想找借口离开,去跟黄金甲玩。两天不见,怪想它的。 黄尔仙的目光落到金块上,忽然问:“小爻,你知道‘棠棣’是什么意思吗?” “不懂啊。”黄尔爻理所当然。 黄尔仙当即就抓了桌上的棒棒糖,砸向他脑袋,“你个蠢货,去留学丢了中文,英语也没学会,还理直气壮地当文盲!” 黄尔爻人高马大,武力值方面黄尔仙绝不是对手,无奈血脉压制,不敢言不敢怒。他抱着脑袋,啊啊夸张地叫,每次这样他姐就会消气,不打他了。 果然,黄尔仙又坐回位置。 黄尔爻放下手,顺应地求知,“那姐你告诉我,棠棣是什么意思。” 黄尔仙恨铁不成钢地瞥他一眼,讲解道:“‘棠棣’是一种花朵紧密相生的树木,常作‘棠棣同馨’来比喻兄弟情深。” 黄尔仙的语气夹杂着一丝讽刺,黄尔爻似懂非懂,“那跟这金子有什么关系?” “梧州府卢氏知道吗?” “知道,不是百多年前就灭族了吗?” “‘棠棣’金铺便是卢氏的产业。” “啊?”黄尔爻问,“那卖金的女人是怎么得到这块金的?藏品吗?还是祖传?那女的姓闫,跟卢氏也扯不上关系啊。” 黄尔仙听他一股脑解析出这么多,现在倒是聪明了,“我也不知,所以这事就交待你去查办。” 黄尔爻也不懂为什么要去查这块金的来历,不过姐姐指哪他就打哪。 说起这卢氏,在太爷那是忌讳,不给提,黄尔爻攒了多年的好奇,问:“诶姐,传闻卢氏覆灭是因寻续龙脉的谋策,当时其余七大流派都参加了,为什么就卢氏受到惩处,没有波及到我们?” 黄尔仙没回,凉丝丝地盯着黄尔爻看,然后呵一声笑,张手去抱住他的脑袋,死命揉他头发,“小爻啊,姐姐没有你可怎么办……” 黄尔爻乱着脑袋,说:“姐,我知道你很爱我。” “不是,没有你的话,就突显不出来我的聪明了……” 呃……黄尔爻只能认为,他姐在玩抽象。 黄尔仙突然放开黄尔爻那颗脑袋,凝神屏气地冷着脸。 “姐……” 黄尔仙冲他嘘声。 黄尔爻抿唇闭嘴,才知道她在听声辩位。 “黄四旧!”黄尔仙倏然朝门外喊。 门外黄四旧惊愕应声,“……家主。” 黄四旧在部队是侦察兵,隐步藏踪是长项,也成习惯,所以行走自然轻至无声。但还是被黄尔仙甄别出来,在他刚到门外时,就被察觉。 不过,被察觉也是应该的。 地形勘探,观星理气,宝穴常寻,但不常得。因为多数宝地会择主,无缘之人远看山起游雾,近寻则雷鸣风雨,这就是看山却不是山的说法,假若强行点穴,会出差池而得反噬。但真正厉害的风水堪舆术,不论因缘,想要便不惧代价强点,所以历任黄家家主皆练脚力和耳目,依人力辨别宝地穴位。只要能穴中,即便遭受反噬也甘愿,太爷的一双招子,便是强点伏波渡的飞凤冲霄穴而被取掉的。 黄尔仙咬着棒棒糖,走去开了门。 门外,黄四旧提着箱荔枝,有些手足无措地半低眼,“家主,我经过议事厅不是故意不出声的,习惯了。” “我知道。” “那……我去给你放荔枝。” 黄尔仙的卧室是套间,有厅有卧,厅里放了冰箱,黄四旧打算把箱子拆了,荔枝放保鲜。 “诶!先别走。”黄尔仙喊住黄四旧脚步。 黄四旧扭头看她,她的眼型圆而开阔,眼瞳晶亮,蓝黑眼影带闪,看人跟有魔力似的,像个迷乱的漩涡。他微低了眼神。 “既然你家跟牙氏定亲了,你应该去一趟龙州下定,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带上黄尔爻,让他给你打点礼钱和礼品。”黄尔仙短瞬将两人的行程安排好。 黄四旧仍低眼,恭敬地回:“好。” 黄尔仙:“去吧。” 黄四旧经过连廊,到了议事厅对面的房间。 黄尔爻从门内探头,弱弱声:“听说那牙氏鸡鬼一地最是邪性,我们去安全吗?” 黄尔仙的肩膀轻轻靠住门框,望着黄四旧在她房里忙活,无所谓道:“牙氏巴不得攀上我黄家这颗摇钱树,怎么会让你感到邪性呢?绝对会把你招待得宾至如归。” 那便好,黄尔爻直觉龙州一行没那么简单,他问:“那除了下定,你还需要我做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吗?那块金子。” 查明金子的来历,黄尔爻明白了,等会还得给印象城珠宝店打个电话,问清卖金人的联络方式。 黄尔爻出了议事厅,见黄尔仙还在看她的卧室,他顺着视线,看见黄四旧放好了荔枝,顺带在收走垃圾桶里的垃圾。 黄尔仙的房间是南洋风装修风格,窗是彩色琉璃,灯饰也一样,灯光透过五彩琉璃照在图案细碎的地板上,晃荡出一种如梦如幻、光怪陆离的漂浮感。看久了眼晕,待久了压抑。 黄尔爻就喜欢敞亮的大白墙,简单干净,审美不同,所以黄尔仙的房间他很少进去,也不乐意待。 “姐,那我就先回房休息了。” “嗯,去吧。” —— “牙蔚?是你吗?” “是我呀,怎么,不敢认吗?” “没有,只是奇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牙蔚笑道:“你忘啦,我是壮族,出身壮寨不是很正常吗?我的家就在龙州,守烛壮寨是我阿乜管理的地方。” 壮语叫妈妈做“乜”,牙氏家主原来是牙蔚的母亲,那她找闫禀玉,是为什么? 偶然撞见?单纯招呼?闫禀玉不信,因为牙蔚没有任何以提问开始的话题,就好似站在所有根源的明朗处,看她在守烛寨迷途。 闫禀玉扶着栏杆,哇了一声,“这整个寨子都是你母亲的产业啊,好有钱!” “没你想得那么好,我们这里老人多,无儿无女的要养老,所以我阿乜压力挺大。”牙蔚突然迈步,踏上了楼梯,来到二层,“你到寨子应该见过我阿乜了吧,会不会觉得奇怪,她挺老了。” 这话更奇怪,牙蔚敢问,闫禀玉也不敢说呀,“没有,你母亲很有……气势,我爸年纪也大了,七十多了呢,没什么好奇怪的。” 等她回答完,牙蔚露出个更大的笑容,话锋急转,“你请了一个月的假,我离职时,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没想到在这相逢了,真是巧。” 闫禀玉笑笑,“确实好巧。” 牙蔚过来牵住她的手,扭头朝下面孕妇说:“姐,这是我以前同事,叫闫禀玉。” 牙蔚又转过脸,跟闫禀玉介绍,“她是我姐,叫牙岚,到预产期了,回来待产。” 都要生了,不是应该去医院住院吗?怎么会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待产?想想也不安全啊。闫禀玉充满疑惑,和牙岚点头致意,互道“你好”。 “我们牙氏的女儿怀孕都要回母家待产,特别是生女孩。”好像是怕闫禀玉多想,牙蔚特地解释。 但闫禀玉更是迷糊,只有女儿才不去医院吗?牙氏不是母氏家族,以女为尊,怎么会有这种轻女的做法? 牙蔚一通说法,把闫禀玉的脑子搅得跟浆糊一般,浑浑沌沌。她没回声,脸上挂着自己看不到的傻兮兮笑容。 牙蔚晃着她的手,小女孩情态地说:“我回家备婚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姐要生了,生育是一件很隆重的事,家里的东西都要守着。你多留几日,就能吃到好吃的姜酒鸡了……”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虽然可亲,不会这么碎嘴,拿家里的事说,不然闫禀玉也不会不知道她母家大有来头。 闫禀玉莫名想起草坪里密密麻麻插着的东西,给她的感觉,跟此时的牙蔚一般怪异。 “这是件喜事,我提前恭喜你们。” “谢谢。”牙蔚终于放开手,“好啦,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晚餐再见。” 牙蔚转身下了木楼,和牙岚站在一起,两人同时向闫禀玉挥手再见。 夜半尸语 第66节 牙蔚是个美女,她姐姐即使怀孕浮肿,也是漂亮的,两人同步地朝闫禀玉挥手,扬起弧度一样的笑。 闫禀玉在木楼上看她们,说不出的心堵,她快速道声“再见”,紧步进了房间。锁门,关上两面透风的窗户,拉合窗帘,坐到椅子里缓解。 过了会,她想起手机照片,拿出来看。 因为关窗关窗帘,环境黑,手机屏幕刚点开时很亮,骤然弹出在木桥上拍的照片:错落的木楼缝隙之中,草坪绿意盎然,在那之中,竹签竖立,顶端插着一颗颗又尖又圆的东西——尖好像是喙,圆是脑袋,顶上垂红冠,眼睛怒睁。 那是鸡头,有风干的,腐烂的,露骨的,鲜妍的,淌血的,日积月累。 草坪地上,竹签罗列,插着无数的鸡头,仰面朝天,像是在举行什么诡异仪式。 “啊!” 闫禀玉吓得丢掉手机。 第48章 闫禀玉,我给你介绍门婚事吧…… “怎么了?” 卢行歧突然化身在闫禀玉背后,她转过来顺手捞住他手臂,掩耳盗铃地遮挡自己视线,“你看手机照片,草地上遍地插着鸡头,那是在干什么?!” 卢行歧只瞟了一眼,无所谓地说:“只是一些巡古行为。” “什么意思?”闫禀玉露个眼角问。 他缓声道:“以前土民之间抢夺地盘,壮人土司会带上戴冠郎助阵,但畜牲就是畜牲,即便有鸡鬼咒力加身,有些戴冠郎惧阵退缩。土司怕扰乱队伍士气,便将其割颈,留肉取用,头则带回去插在供奉戴冠郎之地,以儆效尤。” 可草坪地还有新鲜的鸡头,不止巡古行为,闫禀玉还是疑惑,“现在也不用抢夺地盘了,怎么还在插鸡头?” 卢行歧似乎是想到什么,嘴边带笑。 闫禀玉看到他的笑,莫名其妙,放开他手臂,“你在笑我吗?” 卢行歧摇了下头,在她旁边坐下,顺手将还在亮屏的手机反盖,“这便是门外那块门槛的由来。” 闫禀玉说:“那不是用来挡僵尸的吗?” 卢行歧道:“荫尸地有,但难寻,哪来那么多毛僵。” “那门槛真正的作用是?” “牙氏供奉戴冠郎,但并不是所有的公鸡都够格,这其中有个筛选过程。戴冠郎日食五毒,又被咒力干扰,有些抵不住的就会走魔怔,在夜半最阴时鸣叫破晓,招来孤魂游鬼。那门槛是防暴动的戴冠郎啄门,而带来游魂。” “原来如此,不是僵尸就好,不过……咦~~三更半夜突然被啄门,也怪吓人的。”闫禀玉这心啊,是刚放下,又被吊起。 她还想到一个缺漏,“你说鸡头立在供奉戴冠郎之地,可我今天细览了那附近,没发现有特别的地方能圈养大公鸡,而且我们都没听到有鸡打鸣。” 卢行歧搁在桌面的手,挪去点了点闫禀玉的手机,高深莫测一笑,“你这张图拍得正好。” 说完,他便隐形了。 留下稀里糊涂的闫禀玉,不过既然草坪地的鸡头已经得到解释,她可以松懈地睡个午觉了。 至于怪异的牙蔚,晚餐兴许还要碰见,届时再见招拆招。 一觉睡到门被敲响,闫禀玉从黑暗中惊醒,房间也是黑灯瞎火的,不辨时间。几点了?不会晚上了吧,那敲门声…… 闫禀玉心有余悸,抱紧被子粗着嗓子喊:“谁啊!” 气势要足,真是鬼的话,寻常也奈何不了她。 “是我,三火姐。” 是活珠子的声音,闫禀玉松了口气,丢开被子下床。开门见天将黑未黑,她问道:“是到晚餐时间了吗?” 活珠子说:“是的,家主让我来喊你,我们一起去饭厅。” “那你等等,我先拾整下。” “好。” 闫禀玉又关上门。 活珠子便回隔壁房间等。 整理下衣着,贴身放好手机和双生敕令,还有那把军工刀。闫禀玉呼唤卢行歧,“喂,你在吗?” “嗯。” 屋内黑漆漆的,视线里像缠了黑雾,闫禀玉看不出他在哪,只能听声辨位,转了半身,面向床的位置。 “马上天黑了,你要现身吗?” 她说的现身,是指出现在牙天婃面前。 卢行歧好像掠移身形了,因为闫禀玉看到压辫金钱的光晕,从远晃到近。 “你们初见,牙天婃并未提及我,我还没有出现的必要。” “那你要隐昼跟随我们去饭厅吗?” “闫禀玉,”卢行歧突然倾身过来,在闫禀玉耳边低语了几句话,在她疑惑地将要开口之时,他嘘声,“不可说。” 闫禀玉将话咽下去,心情凝重几分。 “那我去跟冯渐微会合了。” “嗯。” 闫禀玉出了房门,冯渐微和活珠子已经在围栏等候,再看天色,夜幕已完全降临。 青石板道两旁点起灯,红色灯笼如长虹一般贯穿整个守烛壮寨,延伸到无尽的黑夜中。晚风拂荡过,红色灯影绰约,映照着整片古朴的木楼,似梦似幻。 除了他们,守烛寨路上依旧无一人,要不是旁边冯渐微和活珠子在对话,闫禀玉还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荒村副本,特别是一致的木楼给人一种无限循环的错觉,仿佛怎么跑也跑不出去…… 闫禀玉扯紧了外衫,聊表慰藉地加点安全感,心里安抚自己:老人作息早,估计都吃饱睡觉了,所以不见一人。 待客木楼亮着灯,官安从里面走出来,“客人,晚餐已经备好了。” 冯渐微说:“走吧。” 待客木楼就在隔壁,三人下楼又上楼。 厅内亮着数十盏蜡烛,虽然照明不比日光灯,但跟寨子里的昏暗相比,已经算十分“敞亮”了。 官安张罗三人入座,各自斟上清热解毒的金银花茶,替主家说道:“家主在与大小姐说话,会迟些,还请客人谅解。” 冯渐微颔首,自顾喝起茶。 官安倒完茶也不走,就候在一旁。 桌上也有烛台,闫禀玉望着望着,一口饮尽茶水,然后起身拿茶壶,不小心碰倒烛台, “哎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这可怎么办!” 在烛台倒时,官安就第一时间反应,将烛台扶了起来,但蜡油难免溅得到处都是,脏了一张干净桌布。 闫禀玉还在道歉,官安和蔼冲她一笑,“客别着急,再换一张桌布就是。” 官安将烛台摆到餐边柜上,收拾杯壶,麻利地撤下桌布,卷抱成一团,出了饭厅。 官安一走,刚还万分歉意的闫禀玉立马坐下,低头捣鼓手机。 冯渐微和活珠子都看着毛毛躁躁的闫禀玉,感到奇怪,她平时也没这样过。 两人手机先后震动,闫禀玉忽抬脸跟他们口语:不可说。 冯渐微先明白,拿手机看,闫禀玉果真发了微信:【我去寻供奉鸡鬼之地,你们如常自处,切莫叫牙氏察出异常。】 这种口吻的话语,一看就是出自卢行歧。 同样的微信活珠子也收到了,看过,再关掉手机,没表现出特别。 这几句话是不久前卢行歧在闫禀玉耳边密语的,既然不可说,那发微信总可以吧。鸡鬼虽说无处不在,但毕竟是牲畜,还能窥字不成。 卢行歧以前根本不会告知她行动,这次提前通知,是想她打掩护,三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大,反正都是同行伙伴。 他这个行为的背后,又让闫禀玉猜测的念头疯长,他的阴力是不是真的有所减弱了,不然怎么会主动寻求他人帮助? 另一边,冯渐微再次战略性地喝口茶水,说实话,他以为今晚卢行歧会商量下一步动作,没成想这鬼单枪匹马就去了。不过倒符合卢氏门君雷厉风行的手段,往往出其不意,才能取得先机。 官安很快回来,重新铺上干净的桌布,再小心翼翼地放好烛台,然后冲闫禀玉笑笑。 是礼貌的笑,可让闫禀玉感到不舒服,觉得那更像是一种警告:警告她别多生事端。 随后,牙蔚扶着牙天婃进来,她见到闫禀玉,眼前一亮地打招呼,“闫禀玉,又见面啦!” 闫禀玉笑笑点头。 官安拉开主位椅子,过去搀扶牙天婃落座。 按餐桌礼仪,牙蔚应该坐在牙天婃下首座位,但她没有,去挤了闫禀玉和活珠子中间的位置。 “闫禀玉,我们坐一起吧。” 官安过去挪了活珠子的餐具,替他家小姐道歉:“客别见怪,请坐到这座来吧。” 活珠子无所谓,挪了个位置。 牙天婃见状也没说什么,眼帘半低,不知是精神委顿,还是在沉思。 烛光微有晃动,照在牙天婃脸上形成五毒在缓慢蠕动的视觉,冯渐微看着,心底犯怵,仍笑脸热情,“婆婆,我们又见了,真好!” 牙天婃缓慢抬眼,兴趣缺缺,她年纪大了,受不住人一惊一乍的声音。她面无表情地说:“你在这住,还有得见,大惊小怪作甚。” “我高兴啊!”冯渐微说,“你知道的,我在冯氏不受待见,好在婆婆这里还愿意接纳我……” 他声音低落下去,脸也埋低。 看这情形,在场的人都以为冯渐微想起伤心事,在感怀呢。实际他低着头掩盖下一脸苦相,他本就对牙天婃有阴影,中午那趟早把他的精神值消耗差不多了,现在只能高涨一下,再用哀伤缓和一下,才不露馅。 牙天婃盯着冯渐微黑乎乎的脑袋,眼神微微发愣。 牙蔚知道阿乜年纪大了,晚上懒应酬,便想接话安抚冯渐微,没成想他又忽然抬起头,大大的咧着笑脸。 “我看到婆婆,就想起阿公的慈爱,今晚我能多待会儿,多跟你说会儿话吗?”冯渐微期待地眨着眼睛。 闫禀玉嗅到话中的意味,不露痕迹地瞟了眼冯渐微。他是想借此拖住牙天婃,好替卢行歧争取行动时间吧。 “远到是客,牙氏应该招待的,有何不可,对吗阿乜?”阿乜辛苦维持守烛寨几十年,牙蔚只听她对一个人有赞赏,那便是冯渐微的阿公冯流远。与故人之子聊天,或许能激发起她的活力,所以牙蔚替着应承下了。 牙天婃好像听进了牙蔚的话,强打起精神,面色也和缓一分,“冯小子,今晚我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这是答应了,牙蔚欣慰地笑了笑。她们两姐妹不常在家,阿乜平时独处惯了,越来越寡言少语,因为牙氏修邪物,所以在其余正统风水相术门派中,她们的口碑没有多好。 夜半尸语 第67节 从与黄家相亲,黄尔仙派了个旁系的黄四旧来议,牙蔚就彻底明白了,她们牙氏一族在百年前就不出挑,现今守旧,更是维系艰难。阿乜也懂,顺应天命,也从不催促她议亲攀高枝,她愿意和黄四旧谈,不过是看中黄家的钱和背景。 至于这个突然到访的冯渐微,管他怎么个突然法,能给阿乜解闷,也不错,反正也只是个冯氏的弃子。牙蔚本就貌美,在烛火朦胧中,颜色更是扑簌迷离地鲜妍,“冯哥哥,你来了之后,我阿乜精神就不错,我真希望你在这多住些时日,越久,越好。” 她那语气,像是要将冯渐微永久留在守烛寨一般。冯渐微可没被美色冲昏头,即便那声哥哥再甜,心中警铃也大响。他忌讳鸡鬼,也想圆场面,就模棱两可地应:“我要没什么事的话,真愿意在这住呢。” 牙蔚又转头将目光锁在闫禀玉脸上,“你不是请了长假吗?也多住段时间呗,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怎么认识的,但能一起出来玩,应该关系挺好。他都准备在这待了,你也多留日子,我们好好、说说话。” 闫禀玉听到这些半询问半强迫的话,惊悚程度不亚于冯渐微,她心想,大家都知道鸡鬼的可怕,冯渐微愿意牺牲自己拖住牙天婃,对学起阴卦的渴望肯定十分迫切。 这起阴卦到底是有多玄妙?除了摄魂通阴,居然能让冯渐微几近肝脑涂地。 闫禀玉嗯嗯地囫囵声,还不知道怎么回,好在上菜了,让她及时躲过一劫。 官安在无人就座的位置上菜,根据个人口味,调整菜色。 闫禀玉和牙蔚坐一起,柳州象征性的辣菜自然也靠近了牙蔚,她用手指揉了揉鼻子,显然不适应这种味道。 官安后知后觉,正想移菜碟,闫禀玉手更快,将辣菜推远了。 同事半年,闫禀玉知道牙蔚从不吃辣椒,不知道是爱美怕长痘,还是其他。 官安布好菜,又去伺候牙天婃,给她盛了好消化的肉糜菜叶粥。然后退到一旁,跟其余的男工一样,等着使唤。 冯渐微则说到做到,贴心地给牙天婃的小碗里夹菜,管她有没有牙口吃,他这意思到就行。 活珠子在这混乱场里最怡然自得,有吃最大,埋头认真品尝。 “官安。” “小姐。”官安出列。 牙蔚冷冷地瞥他,“我姐不舒服,你去给她送饭,快去吧。” 官安明白是刚刚布菜的差错,小姐嫌他碍眼了。他应“是”,垂眉低脸地退下。 牙岚怀孕正是关键时期,闫禀玉到人家里坐客,理应关心一下,“你姐怎么了?” 牙蔚面前的是粳米粥,因为被辣味冲了胃口,她一口粥没吃,一口菜没夹,支着脸满不在乎地回:“宫缩频繁,起不来。” 就这样还不送医院?闫禀玉想提醒,话到喉口又吞下去,改成祝福:“希望她好好的。” “嗯……”牙蔚懒声。 闫禀玉赶紧吃饭装忙。揣着心事,她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牙蔚的眼珠子及时地转过来,看着她笑。 “……怎么了?”闫禀玉惴惴地问。 牙蔚贴过来,抱住她的手臂,“你吃饱了是吧,我们离桌,去我房间玩吧。” 女孩子都特别热衷于一起说小话,但是此时,闫禀玉却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她也要“献身”了。 闫禀玉没立即答应,而是用目光瞥了冯渐微和活珠子。 冯渐微仍在应付牙天婃,他真有点本事,牙天婃那张被五毒刺青覆盖、不见喜怒的脸,都能看出点舒坦来。 而活珠子,绝绝地超脱世外,还在吃。他让闫禀玉想起那种,吃饭遇到发洪水,都淹到餐桌了,还能慢条斯理吃完再撤退的人。 “好么?闫禀玉。”牙蔚又摇了摇她的手臂。 牙天婃在这,牙岚宫缩发作,闫禀玉如果能把握住牙蔚,就能替卢行歧多争取时间。闫禀玉心一横,咬着后槽牙细声:“好呀~” 然后,牙蔚起身跟牙天婃说:“阿乜,我们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说完,拉着闫禀玉出门过木桥。 经过拍照的地方时,闫禀玉探了眼黑暗中木楼的缝隙,那片区域插着许多鸡头。她猛然恍悟,为什么卢行歧说她这张图拍的好,如果杀鸡晾头是以儆效尤,那就说明供奉鸡鬼之地离这不远。 这边都属于土司的起居居所,目标定在附近,搜罗就容易了,可也容易被发现。闫禀玉只盼卢行歧能顺利行动,她真不想跟在守烛壮寨的“牙蔚”独处一室,明明以前可亲的同事,却变成现在这样……阴气森森。 穿过一座木楼的围栏,往左再过一座木桥,经围栏,再右转到一座木楼。 牙蔚停下了,推开其中一扇门说:“这就是我的卧室。” 寨子在石山夹缝中,仰望可见山顶银亮的月光,而牙蔚的卧室就直接贴着山体。 因为不通电,里头只用蜡烛照明,烛光不昏不亮,大概能看出个室内情况:木床,衣柜,梳妆台,书桌椅。 地方不大,家具齐整,就是这里面扑面而来的阴凉气,也许是因为靠着山体,天然的制冷系统。 “进来坐吧。”牙蔚请手。 “嗯。”闫禀玉慢慢地踏进去。 “吱嘎——嗒!” 是关门锁舌嵌入的声响。 牙蔚在后面,闫禀玉不敢回头看,白日心里还有个依仗,夜晚正是阴物横行之时,她真怕一转头,牙蔚会变成鸡鬼的模样。尽管她不知道鸡鬼到底长什么样子。 “坐这里。”牙蔚越过闫禀玉,去拉出梳妆台的椅子,还是如常样子。 “好。”闫禀玉坐下。 牙蔚拉过来张椅子,和闫禀玉面对面坐着。烛火在她身后,晦暗她的脸,将她的身型膨胀数倍,密密罩住闫禀玉。 那种窒息感又来了,闫禀玉默默深呼吸,开口转移注意力,“你要跟我说什么?” “就闲聊呗。” “……那就聊聊的你的定亲对象。” “可以呀。” “以你的眼光,他的条件毋庸置疑,那他长相呢?帅不帅?” 牙蔚轻轻地“嗯”了好长一声,撑着脸在想形容词,“长得挺阳刚,就是有男人味,有安全感那种,感觉在床上很会……” 她讨论未婚夫,语调不自觉带了点小雀跃,和期待。 但是,闫禀玉隐隐约约听到,隔壁传过来低低的,忍痛的喘息声。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大喘气。” “是隔壁吧,那我姐。”牙蔚平常地说。 之前就说是在宫缩,闫禀玉实在不忍心,问了句:“她要生了吗?” “估计吧。”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为什么不去医院?生育很危险的!闫禀玉在心底无能呐喊。那样的喘息声,隐忍,痛苦,她快听不下去,频频乱晃视线。 牙蔚说:“你总看外面做什么?” “没,没什么。” 牙蔚又问:“你有听到什么动物在叫,在扑腾吗?” 动物?扑腾?闫禀玉的精神归拢,出声学了几种鸟叫,“是这样的吗?” 牙蔚拍了下她肩膀,“就你乱学,我都没听清,现在又没声了。” 闫禀玉惨淡地笑了笑。 “其实我相亲也不想看条件的,我们家里确实挺难。” 怎么又讲起这个? “寨里好多老人要吃饭,也生病,都靠我阿乜照顾,所以我阿乜会接冥婚的事项,来钱快嘛。”牙蔚说着,直勾勾地看闫禀玉,“破开那层体面,大家都一样的……” 突然坦白这个干嘛,警告她破坏冥婚吗?闫禀玉应景地苦笑一下,谁跟谁一样啊? “啊,闫禀玉。”牙蔚忽然倾身过来,伸手指卷住闫禀玉发尾,背着烛光,眼睛漆黑得像是没有眼白一般,“你不是也挺爱钱吗?我给你介绍门婚事吧,男方很有钱,是大财主哦。” 闫禀玉偷摸将手伸进口袋,摸住军工刀,哆嗦着调儿,“这年代哪有财主,都给斗光了,别开玩笑了……” 牙蔚笑得莫名,“真的很有钱,没有公婆姑子,家里一座古式的大宅院,还有很多的仆人伺候。” 闫禀玉想到什么,心脏猛跳。 第49章 务降天恩,壮人跪伏,牙女亲土,…… 卢行歧根据闫禀玉拍的图片,在左面靠山木楼里,找到开窗就能直面鸡头草坪的卧室。 趁着里面无人,他闪身进入,迎面先看到一张供桌,桌上立二弦天琴,受香火。香火坛边,摆放着一串铜铃。 巫道祭祀里,天琴配合铜铃可与神“务”沟通,除去鸡鬼,这是牙氏最重视的东西。显而易见,这里是牙天婃的卧房。 卢行歧在室内转过一遍,视线停留在一面墙上。这间卧室与山体相贴,贴山的那面墙上离着一个柜子,柜门与窗户成一线,可直观鸡头草坪。 衣柜实木,沉檀色,无多少使用痕迹。 卢行歧衣袖一挥,柜门自开,露出一面湿润的岩石墙,墙侧有道不足半米的直缝,缝底石阶延下,有灯火照明。 牙天婃卧室木柜后面,就是供奉鸡鬼地宫的入口。 牙氏在八大流派中属边缘存在,之所以得名是因鸡鬼咒术的神秘,人总是对未知的东西保持敬畏,加之牙氏在一方却有影响力。 这地宫只闻未见,卢行歧也不知里面是何规模,他踢开岩石边上的门槛,撩起衫尾,迈阶而下。 岩石墙湿露成滴,流淌而下,沿石阶蔓延,卢行歧行走无痕,视野渐明。 这里面说是地宫,其实更像个天然的穹顶溶洞:放眼望去,穹顶垂牙状尖石,密密麻麻,宛如兽口;洞厅中央有数条不规则石柱,撑天而生;洞底各处落岩石块,或堆或散,使得地面无一条规整通道;而湿润化水的洞壁上,蔓生出波纹一般的层叠物质,形似蚌壳,壳上点长明火。 这地宫里全是自然痕迹,从岩石块的堆落位置,隐隐约约有条路道,直达洞厅深处的一个拐弯。 牙氏供奉鸡鬼,供养戴冠郎,现在不闻阴气鸡鸣,这些东西应该还在更里面。 卢行歧往洞厅深处走去,忽有声响在洞内回荡,细细碎碎,时远时近。他闭目用耳力去捕捉,脚下不停,只听有人在叨叨念着: “务降天恩,壮人跪伏,牙女亲土,死生不绝,牙女惧土,戴冠郎乎?” 声音好像是贴着山体传来的,并不在地宫内,词句晦涩,卢行歧听了片刻,睁开眼继续看路。 洞厅尽处的拐弯,有一圆形巨石伏卧,占了大半空道,只余一米长的小径供通行。过拐弯,再见洞天,石壁仍旧有长明灯,灯火微微摇曳,照出穹顶更尖利狰狞的石牙来。 那石牙布满穹顶,朝下赘生,通天承地,层叠如林。如果是在对阵场上,这个空间算是一个防守天堑,人过往不便,入之似身陷樊笼,四面可插枪刺剑,腹背受敌,极其无安全感。 “嘀嗒、嘀嗒。” 因为山体潮润,洞壁露水成滴,向下汇往石牙,再坠落到地面,汇成数道流水,落入地面低洼。经年累月,冲刷出一条微型溪流来,汇往不止,通往另一个洞厅的拐弯。 夜半尸语 第68节 更诡异的是,密密麻麻的石牙上,皆被套上了服装,是壮人的黑衣,制式有分体有长衣,还有明末清初由宫廷服饰改良的壮族衮服。这些形制不一的服饰立在石柱上,像一个个历经时代更迭的衣冠冢,也像举行过某种神秘仪式而遗留的献祭场。 牙氏一族不葬墓,或许这些真是她们祖辈的遗物,因为空间不封闭,无阴息可取,对卢行歧来说没有任何价值。 他扫视一遍四周后,便毅然进入石牙林,顺着水的流向,辗转在“樊笼”中。那些长期处在潮湿环境中的壮服,时而滴水,发出滴滴答答的动静。 在这络绎不绝的动静之中,还混进了轻巧的脚步,就在卢行歧身后不远。他听到了,但似乎并不在意,如常穿梭在石林中,发辫下的金钱随着他的动作,摇晃过尖利狰狞的石牙。 那脚步声被卢行歧的闲适所蛊惑,开始有所接近。 卢行歧听着,嘴角轻勾,在旋身过下一个石牙时,袖中诀成,而后猛一转身,剑指劈出一道疾风劲厉的斩祟刃! 阴气化成的剑刃击穿石牙,直刺向欲偷袭而未及时藏匿的身影! 只听得一阵“砰砰”的连撞声响,那身影被斩祟刃的力道抨击,承受不住地接连撞裂两根石柱,最后被一根石牙截停。 在卢行歧进入地宫时,这东西早就存在了,按兵不动,在等时机。如果他不进入石牙林,估计其会继续躲匿下去,倒是沉得住气。 石牙上尖刺密布,可想而知后背有多血肉模糊,但他并不露怯,而是呵呵朗笑:“你小子阴气动荡,还能使出这么阴毒的一招。” 话音未落,他掠身而起,在石牙林中疾奔,速度之快,几乎成残影,视线捕捉不及。也就几息,他骤然现身在卢行歧前方,手持长器,劈砍向卢行歧! 卢行歧阴身幻虚,闪过了这下攻击,下一瞬,出现在石牙林之外。 他正欲追踪,却见林中有黑线穿绕,丝丝缕缕,交织成网,线上罗挂五雷降妖令,朝他逼迫而来。 樊笼也可成天罗地网,这是降妖惯用的降妖阵,不同的是此阵用阴力驱动,正邪两存,更难应付。 中计了!他连忙后退,恨恨地朝地上吐了两口唾沫,“破船还有三两钉,是我小瞧了你!” 即便落了下风,他口舌仍不遑多让。 降妖阵外,卢行歧神闲气静,“祖林成,上次可说是误会,这次跟踪,又是为什么?” 那黑线越缠越紧,线上符令红光闪烁,噬妖气而起阵。 这人确是祖林成,她穿着壮服黑衣,短发利落,下颔扬起,不可一世的样子,“我若说还是误会,你可信?” “不信。”卢行歧淡声。 “好!那便没什么好说的。”祖林成口气仍旧狂妄,“你以为我怕你的阵?我数百年妖力,弹指一挥便破,我不过是觉得里头那邪门玩意难缠,不想惊动祂。” 卢行歧轻轻笑声,“看来你还未认清,是里面那东西难缠,还是我的阵难缠。” 他两手掐诀,掌风合握,一个“灭”字脱口而出。 黑线得令,一层又一层地缠绕向祖林成,以石柱为支点,密密交织成茧。 祖林成见状,握紧手中的铁器,心中骇然,面上仍然不惧。 “卢行歧我奉劝你,鸡鬼是阴物,戴冠郎亦可见阴,祂们就在里面的地宫,你的阵一旦惹起异动,鸡鬼牙氏闻风,你的那些朋友还能全身而退吗?即便你身负大能,凭你一身能救得了那么多人?况且撞破石柱已经惹起动静,我劝你,我们还是各退一步。” “你进入过地宫?” 祖林成说了那么多,只得到卢行歧一句问话,她差点怄死,“你若不信,大可前去验证,我所言是真是假。” 卢行歧并未犹豫,随即移步,沿着流水进入另一个洞厅。 几分钟后出来,降妖阵已破,黑线断成无数节,飘垂在石牙上。 卢行歧捻起被切开的符令,眉头皱了一下,祖林成手中不知是什么东西,竟不惧雷令,如此锋刃。 被他跑了,不过卢行歧也没想取祖林成性命,妖体有重塑之能,寿数不限,真正对战起来,输赢难料。 地宫探过,也摸清鸡鬼位置,目的已成,卢行歧便隐身出去。 再次出现在闫禀玉卧室,他呼喝一声:“弄璋握珠!” 身周阴力泄出,向四周荡开去,如夜风横扫过守烛寨木楼,灯笼摇晃,木柱发出吱呀吱呀的老旧声响。 —— 牙蔚房间。 闫禀玉觉得口袋有什么动了,低了低头,因为发尾卷在牙蔚指中,可能扯到了,头皮刺痛。她“啊”了一声,摸向自己脑袋。 牙蔚立即松开手,追问:“闫禀玉,你不愿意吗?” 贺师傅说,配冥婚盛行,有些刚死的就被订下了,那被看中,没死的呢? 此时牙蔚美丽的面容,在闫禀玉眼里堪比五毒,她缓了缓剧烈跳动的心脏,拒绝道:“我还小,没想结婚呢。” “哪儿小了,24岁早合法了呀。”牙蔚怀疑的眼神,“你不愿意,不会是你有男朋友吧?他对你很好吗?连相看都拒绝。” 闫禀玉摇头,“真没有,哪来的男朋友?” 牙蔚好像不信,似笑非笑,“真的?” 不能再给牙蔚进击的空间了,闫禀玉拖时间也拖得够久了,她提了胆气,想言辞拒绝。 门外突有人敲门。 “三火姐。” 是活珠子!闫禀玉如获大赦,忙去开门,“你怎么来了?” 她惊喜万分,忍住抱住活珠子的冲动,背着牙蔚死命地朝他使眼色:救我。 活珠子受了双生敕令的提醒,本就是来解救她的,“饭吃好了,家主让我来喊你回去。” “好,好!”闫禀玉简直感动,扭头跟牙蔚说,“那我就先回去了,我们下次聊。” 牙蔚撇撇嘴,无趣极了,“好吧,你早些睡。” “嗯。”闫禀玉忙出了房间,将门带上,再拽着活珠子连走带跑地离开木楼,回到饭厅。 这里灯火通明,环境转换,闫禀玉觉得此时的牙天婃,都不那么可怖了。 因为一直处在高度紧张中,她的体温透过衣料将军工刀染热,烫着皮肤。幸好,刀没用上,有惊无险。 饭吃得差不多了,官邑来扶牙天婃去休息。 冯渐微迫不及待,终于要解放了。 牙天婃这垂垂老矣的体质,撑到现在不容易,她任官邑搀扶,经过冯渐微等人身边时,说了句:“我们寨子与世隔绝,也没处好去,如果想在寨里逛逛,让牙蔚陪你们。明天再逛,晚上就免了,夜了就该休息,别存他念。” 冯渐微“”是是是”的答应,甭管话里似是而非的警告,巴不得她快点走。 牙天婃慢腾腾地出了门,独自感慨:“旧人都死光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远了。” 官邑回声:“哪有,家主还能活千年万年。” “呵,那不成神了。” “本来就是,牙氏本就有神。” …… 主仆俩说着话远去。 饭厅内,男工在收拾餐桌。 冯渐微和闫禀玉出了待客楼,心头像卸下了重担,脚步都在打飘。 活珠子顺走了桌上的糕点,裹了一衣兜,走得踏实。 回到各自房间,闫禀玉趁着夜色未深,拿衣服洗澡。因为木楼的洗漱间单独在外,她想着早点忙完,免得怕走夜路。 做好睡前准备,闫禀玉出门拿门槛,郑重其事地拦在门外。不经意间抬头,看见晕着薄雾的月亮,她想起那句俗语:月亮长毛,大雨滔滔。 关门熄灯。 睡了一觉醒来,闫禀玉听到墙板发出欻欻的切磨声。 她开手机屏幕照明,看到墙上开了一个黑乎乎的大洞,正钻过来两个黑乎乎的脑袋。 闫禀玉压着声量,“不是,你们真从墙上切了个洞啊,要是给发现怎么还原?” 冯渐微先钻过来,“秘密行事不就这样,至于还原用胶水给沾上就成。” 这样也行?闫禀玉是不懂冯渐微无所谓的态度,也许这种有钱人家少爷觉得损坏一面墙没多大事。 紧接着,活珠子也进到闫禀玉房间。 他们都没开手机灯,只是开着屏幕,用淡淡的光亮照明便成,怕过亮的灯光泄露行动。 冯渐微当自己家一般,自在地在椅子坐下,呼唤:“惠及兄,现身吧。” 平辈称呼是越来越顺口,全然忘记半月前他在卢行歧面前还自谓晚辈。 “我在此。”卢行歧的声音在窗前响起,并未介意。 闫禀玉穿着睡衣下床,谨慎地问:“‘那个’无处不在,会偷听我们讲话吗?” 冯渐微说:“放心我们在整个二层洒了辣椒粉,‘那个’东西怕辣椒,近不了。活珠子也会听声,妥妥的。” 原来鸡鬼怕辣椒,怪不得牙蔚从不吃辣,估计怕影响。闫禀玉看向活珠子,“你的听力很好吗?” 活珠子道:“三公里以内不成问题。” “这么厉害!”闫禀玉惊讶。 冯渐微解释一句:“阿渺非一般人。” 卢行歧从窗边过来。 冯渐微张罗:“齐活了,开始吧。” 三人一鬼围桌而坐,开始议事。 第50章 (加字) 一念起,解除契约的想法…… “卢行歧,既然你让那俩双生敕令传音今晚议事,那便是同意我同行了,是吧?”冯渐微说着话,扬手指床的位置。 弄璋和握珠正乖乖坐床边上,见前主人的表弟在指着他们说话,兄妹俩互看一眼,不太理解怎么传个话会衍生出这个信息。 桌是圆桌,位置依次是卢行歧,闫禀玉,活珠子,冯渐微,三人皆看向卢行歧,想知道他是什么计划。 在暗淡的手机光影中,卢行歧的阴身依旧淡淡的,脸上神韵惯常的游刃有余。 闫禀玉撑手在桌上,歪着脸打量卢行歧,以她这半个多月来对他的了解,他自负骄傲同时也强大,从南宁到钦州,他将取阴息的事瞒得死死的,就连在七十二泾意外遇到的物煞和风水耗子,都能被他转手利用,去协助他突破刘家的防卫。 冯渐微在南宁时,就有意讨好卢行歧,从闫禀玉被他忽悠签订契约时就能看出,他绝对是有备而来。尽管卢行歧站在刘家的对立面,他也不顾亲情,有意无意地给卢行歧行方便。现在又追到龙州,剖析自己一系列的行为,表明想学起阴卦的决心。 夜半尸语 第69节 这两人的联系建立在“起阴卦”上,不过冯渐微一方稍处弱势,因为卢行歧还未真正表态。 而卢行歧从不做无用功,也不信任何人,包括闫禀玉这个契约者,尽管她数次发出“信任”不满。他现在怎么又“大发慈悲”地主动联络,要与他们商议行动? 脉络这么一理,吼!只有她一个大冤种,闫禀玉的旧仇旧恨又给挖了出来,她瞪了卢行歧一眼,又飞了冯渐微一记眼刀。 冯渐微一门心思在卢行歧身上,自然不察,他催促道:“门君。” 卢行歧笑了下,看着冯渐微问:“你可知我为何到守烛壮寨?” “当然,是因……”冯渐微意识到什么,猛然噤声。 卢行歧到刘家开墓起阴卦,又辗转到龙州探供奉鸡鬼的地宫,冯渐微若称一句“寻访旧友”,鬼都不信!但卢氏蒙冤的批命除了刘凤来,他从未外露,在卢行歧的视角里,他不该有“查找卢氏灭门原因”的想法。 想到这里,冯渐微后知后觉,又中了这老鬼的道!他着急让卢行歧做出承诺,倒叫其一句话给差点露了底。 可这是他最接近起阴卦的时机,要怎么回答? “很难回答是吗?那我再问一次,你可知我为何掘刘家的墓?”卢行歧的声音适时而起。 冯渐微犹豫,“……起阴卦。” “起阴卦又是为何?” “摄阴息,知旧事。” “知何旧事?” “……卢氏一族覆灭的原因。” 卢行歧收敛了那派恣意,沉了眼神再问:“你的意思是,我认为卢氏灭亡与七大流派有关?” 冯渐微沉默。 活珠子善用耳目,为了不分神,并未专注在他们的谈话上。 “冯渐微。”卢行歧叩桌提醒。 今天一天被牙天婃的阴影给折磨心态,冯渐微心防本就脆弱,现在更是进退两难,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因为龙脉密令后,卢氏灭门,而七大流派仍存续!” 闫禀玉听到这句话,瞪大了眼睛。 冯渐微的话让闫禀玉从纷乱的思绪和线索里,精准地抽出了那根起源的线头,一直以来所有的疑惑都变得条分缕析:卢行歧最初说的找人问事,其实找的是他认为的灭族仇人,那他对刘家的态度,以及刘家强硬的防备,都在情理之中了。还有牙氏,在他们去刘家时,牙天婃肯定也知晓,那时并无动作,起阴卦后,才在韩伯的船上设伏,是不是真怕卢行歧查出什么,所以先发制人? 怪不得卢行歧过分自我,不信任何人,他一人势单力薄,要对阵七家,当然要谨慎又谨慎。只是冯氏也属于七大流派,现在窗户纸点破,冯渐微还会继续跟随吗? 卢行歧继续问:“你觉得这其中有内幕?” “是,”话已经到这,冯渐微认命道,“因为我阿公临终前用最后一口心力批命:卢氏一门含冤,终有一日破土显象。我才会特意关注天象,改道去了南宁府,恰巧碰到你破世而出。” 卢行歧听着,神色并未有异,像是早就得知。 冯渐微起疑,“上回在刘家后山,你倏然道出冯流远的名字,是不是认识我阿公?”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卢行歧强势地收回话语主导权,“冯渐微,我的意图,我的诚意,都已经摆出来了,与我同行,要做的事你须得思虑清楚,不单刘家牙氏,也会轮到你冯氏。你当真要为了学起阴卦,而与冯氏对立吗?” 一面是起阴卦,一面是家人,闫禀玉犯难地看向冯渐微,他会怎么抉择? 冯渐微还以为表现自己的能力,就有把握接近卢行歧,原来他还是不信他的决心,在这等着屠他,逼他自断退路。 犹豫到最后,冯渐微想起的是能驱散他愧疚的那件事,也因此,他心中有了答案。一放下,豁然开朗,他低低笑了几声,扬眼皆是坦荡,“惠及兄,你知道我为什么被赶出冯氏吗?” 卢行歧仿佛也从他的眼神得知答案,语态不再咄咄逼人,“不知。” 冯渐微冷笑着说:“我那老父亲冯守慈,对外宣称我为了一个女人差点让阴阳玦丢失,所以革去我家主之位。其实是他那好儿子冯式微为了显摆冯氏的宝器,而擅自入鬼门关口窃取阴阳玦,事迹败露后,怕旁族迁怒,我后母为了保他,举母族势力逼我父亲掩盖下此事。” “我母亲早亡,不足三月父亲便着急迎娶后母,他知我满心怨恨,立我为家主不过是迫于阿公的遗言。反正他早看我不顺眼,有这名头,干脆将脏水泼我身上,败我名声,将我赶出了冯氏。” 想不到冯渐微平日里没心没肺的,还有这种被至亲背叛的经历,闫禀玉想,他执着于起阴卦,也是想向父亲证明,他并不是能被任意对待的存在。 “他有自己的完美家庭,当我弃子,我又何必替他着想?况且我信我祖辈大德,与你灭族一事无关,不然我阿公不会时常叹惋卢氏才能不继。”至于什么八大流派情谊,早已名存实亡,各扫门前雪。反正都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心不亏还怕报应不成?既造了孽,天自然要收,冯渐微也是行正义。 话到这里,毋需再试探,卢行歧起身朝冯渐微拱了拱手。 这是冯渐微第一次在卢行歧这里得到敬意,他挺了挺胸膛,起身回礼。坐下再说:“既然各有所图,我们提前谈好条件,除了学起阴卦,我想知道你在刘家祖地起阴卦到底查出了什么,我外祖父为什么会裹席而死?” “可以,等龙州一行结束,我会悉数告知。”卢行歧道。 冯渐微:“那接下来说计划吧,你去探供奉鸡鬼的地宫,意欲何为?据我所知牙氏一族不葬墓,没有阴息可取,无法供你起阴卦。” 卢行歧没回,看了眼闫禀玉。 说到有关于她的正题了,闫禀玉调整坐姿,靠近些仔细听。 “在那之前,我先将地宫的内部构造画给你们看。”卢行歧不知从哪找的纸笔,简单几画就勾勒出一个溶洞洞厅,厅内倒生锥状石牙,中撑石柱,岩石散地,洞壁上点着烛火。 冯渐微和闫禀玉一看就明白了,这是地下溶洞,是石山内部被流水溶蚀坍塌而成的,所以地面才散落石块,穹顶的石牙也是因流蚀而形成。 卢行歧边画边说:“地宫入口在牙天婃卧室的柜门后,为天然溶洞改造而成,内部几经曲折,状况多变。” 他的笔下,洞厅再一拐弯,进入另一个岩洞,洞顶赘生众多柱状物,将这个空间划成牢笼。石柱上又挂满衣裳,猛一晃眼,真像囚禁着无数的人,看起来活似个献祭场。 溶洞里的石牙石柱生得稀奇古怪,闫禀玉能理解,可这些衣服挂这里有什么用,吓人吗?她指着石柱上的衣裳问:“牙氏把衣服挂这里做什么?保存展览?岩洞环境潮湿,也不易存储呀,况且这地底下的,展览给谁看呢?除了看起来诡异,我猜不出有任何理由要放这里。” 这个冯渐微懂,他解答:“牙氏不是不葬墓吗?这算是衣冠冢,就留个祖辈的念想,将她们的遗物展示起来。” 原来如此,闫禀玉点点头,继续盯着卢行歧的笔尖。 岩洞之后又是一个洞厅,地上有条细流过,这个空间较开阔,洞壁上沉积石幔,倒没有石牙石柱那些,洞内一半辟出圈养戴冠郎,另一半囫囵着一大团黑影,不知是什么。 冯渐微点点那团黑影,问:“这是什么?” 卢行歧收笔,“五毒虫。” “这么大一摊?!”冯渐微皱紧眉头。 闫禀玉问:“到这里就结束了吗?不是说牙氏在地宫里面供奉鸡鬼,怎么没看到有鸡鬼栖身的缸坛?” 卢行歧说:“再后面还有一个洞厅,不过我未能进入,因为戴冠郎见阴,我接近会引起惊动。” 闫禀玉哦了声,“那缸坛应该在最后的洞厅。” “地形了解完了,现在该说计划了,你老揪着这个地宫不放是为什么?”冯渐微着急地问。 卢行歧推开纸笔,噙着笑意说:“冯渐微,鸡鬼不葬墓,那你可知她们先辈的遗体去哪了?” “在衣服里?不对,那也会留骨,要不烧成灰,浆在衣服保存了?……也不对,现在的壮人都不接受火葬,更何况以前……”冯渐微猜测着。 闫禀玉在卢行歧的笑里,琢磨出点什么,“鸡鬼喜食心肝,该不会是喂给……” 经她提醒,冯渐微也想到了,“不能吧,这么……变态……” “鸡鬼寿数不尽,世代传袭,牙氏视其为神,称千岁万岁,自然愿化身与之长存。”卢行歧验证了他们的猜想。 那前边的衣冠冢就解释得清,居然只是个顺带清理遗物的行为,简直超乎闫禀玉想象。 鸡鬼为阴物,食人也噬魂魄,搞不好牙氏先人真与祂千年万年长存。冯渐微惊悚之余,问:“卢行歧,你别跟我说,你要破鸡鬼坛?” 卢行歧道:“要摄阴息问魂,唯有如此。” 他是要灭人家祖宗啊!这就很棘手了,冯渐微感到头皮发炸,双手揪住头发,突然有种想从贼船跳下的冲动。 “哥们,做人留一线,不好这样吧?” 卢行歧看着他那崩溃的表情,嫣然笑道:“我为鬼,不需留一线。” “要命!”冯渐微哀嚎。 卢行歧没给他接受的时间,继续道:“要进地宫,需先引开牙天婃,今晚不成,只待明晚。” 冯渐微认命地点头。 闫禀玉沉默了片刻。 至于更细节的,临场才能讲明白。 商议完,各回各屋。 闫禀玉躺在床上补眠。 卢行歧好像遁形了,没看到他的身影。 闫禀玉翻了个身,面向床内侧,思绪万千:冯渐微和卢行歧是达成共识了,但她另有计较。之前她以为卢行歧只是查灭族原因,现在牵扯甚广,或许还会涉及到复仇。 她就一条小命,不够这样造的,冯渐微是局内人,入局无可厚非。但她是纯纯冤种局外人,不能再被攀扯越深,得早点脱离才行…… 一念起,解除契约的想法就越来越急迫了。 第51章 机缘真是个巧妙的东西 冯渐微和活珠子回房还不能睡,得先把墙给补上。 活珠子扶住墙板,方便冯渐微粘胶水。 冯渐微蹲在地上,只给墙板粘了四个定点,没有密密胶一圈。 活珠子见了,奇怪道:“家主,你不把它补好吗?” 冯渐微站起身来,顺手在那面墙上贴了张邪灵警示符,然后走到桌边放下胶水,坐下说道:“以防还需要议事,留个后招。” “哦。”活珠子看着那张警示符,心想,合作也就只是各取所需的合作。 等胶水干了,活珠子松手,走回到桌边,坐在冯渐微对面,“家主,不是都计划好时间了吗?还需要议什么?况且你连老家主对卢氏含冤的批命都给倒出去了。” 冯渐微眼睛微眯,用手指他,“好你个臭小子,养熟了啊,现在都敢调侃我了!” “我们和卢行歧只是合作关系,立场殊途,还不知道以后会怎样,这样说出去,会不会埋下一颗猜忌的种子?”因为命有半阴,活珠子对卢行歧存在天然的畏惧,他觉得强大的事物把握不住,还是不要露底的好。 之前在卢行歧的逼问下,冯渐微有思虑过这个可能,最后还是被起阴卦的诱惑给压下。 “阿渺,卢行歧本就怀疑家族灭亡的真相,我道遗言,也只是加深他的推测,他如此自傲多疑,只会去查证,不会凭空听信他人。” 活珠子默了默,然后直视冯渐微说:“家主,如果冯氏真的……” 他没继续往下说,冯渐微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深沉的东西,果然,社会是个大染缸,纯真贪食的冯阿渺也会透过现象看本质了。 冯渐微叹气,他信阿公为人,但先祖之名无从得知,方才信誓旦旦也是站在冯氏清正的家风上,但这辈出了老头这根歹笋。其实,他也有疑虑,阿公逝世那年他八岁,那段时间阿公表现得很焦躁,反复地跟他提卢氏的事,他那时年幼,以为是病糊涂了。 现在经历过一些事,回头细想,阿公是不是真知道什么?临终批命不是偶而为之,而是想去确认呢?当然,人已经逝世,再多的怀疑只是揣测,无可验证。 当在刘家后山,卢行歧突然提起冯流远之名,就像给冯渐微套了根绳索,拉扯着引他越去接近。适才在商议,卢行歧对阿公遗言的态度,让冯渐微有种错觉,卢行歧其实什么都清楚,只不过在逼他说出自己想听的话,才愿意接纳他同行。 卢行歧到底认不认识阿公?冯氏跟卢氏灭门一事有无关联?即便不同行,冯渐微也注定无法独善其身。 夜半尸语 第70节 “阿渺,我也不确定,我与你一样,也身陷迷雾。”冯渐微说,“所有的这些,终点是起阴卦,如果过程能将这些疑惑解析,那同行的弊端有何不可接受呢?” 活珠子忽转脸向外,说:“家主,下雨了。” “下了多久了?” “顾着与你讲话,不太清楚。” 辣椒粉也许会被雨水冲刷,冯渐微做个噤声的手势,“别说了。” 活珠子点头。 —— 隔壁房间。 怀揣重大决定的闫禀玉根本睡不熟,一时阴冷,一时恍惚,一时入梦,一时惊醒,浑浑噩噩,视线下意识追光时,看到窗外一闪而过的影子——有翅有冠,像公鸡。 是鸡鬼偷窥吗? 她彻底惊醒,抱被缩进床里侧,在角落里瑟缩地张口,想喊卢行歧。最后她抿紧嘴,没有出声。 既然决定解除契约,就不能再对他有任何的依赖。闫禀玉先是检查身体腹部有无疼痛感,排除掉被下咒的可能。 除了睡不好,精神不济,身体没有其他异样。闫禀玉放心些,然后大着胆子探出视线,窗影那儿静悄悄的。 或许是睡糊涂了,看错眼了?刚想松口气,“笃”!门口发出叩门的声响,吓了闫禀玉一大跳!别慌,她安抚着自己,往好处想,是不是卢行歧不小心发出的声? 要确认一下,不然今晚别想安生,闫禀玉轻声喊:“卢行歧,刚是不是你发出的声音?” 没有回应,他似乎不在这里。 那外面的是谁?该不会真有走魔怔的公鸡啄门吧? 闫禀玉深呼吸几下,平缓心情,抽出枕头底下的刀,再拿起手机,在黑暗中踅摸着下了床。 一只鸡而已,体形上闫禀玉能压制,闭息,不对视,不近身,规避鸡鬼下咒的方式,她就不信,还能中招不成。悄步到门后,她深吸气,开了手机灯,手按住门闩,没给自己犹豫的时间,猛地开门刀戳出去! 动作快到闫禀玉根本没看清外面有什么,只感觉手腕一紧,底下一个毛茸茸的团状物出声:“三火姐,你在干嘛?” 是活珠子的声音,闫禀玉收刀,“你不睡在这做什么?” 灯光下,活珠子裹着一张毛毯,盘腿踞在闫禀玉房门的门槛前,他脸色绯红,没好意思地说:“吃多了积食,睡不着。” “你这,唉……”闫禀玉终于卸下心防。 “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啊。”活珠子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没事~”大半夜的,反正也睡不着了,闫禀玉移开门槛,跟他坐到一起。 “下次别贪食了,晚上吃多了不消化,会难受。” “哦,我现在知道了。” 闫禀玉照灯光,伸颈瞟了眼窗前,没发现情况,“喂阿渺,刚刚你在外面有看到什么吗?” “你指的是什么?” 闫禀玉不敢呼名,“就是有翅膀,有羽毛,有冠的……那个。” 活珠子哦了声,摇头说:“那个没有。” 夜风寒凉,闫禀玉裹裹手臂,那可能是她看错了。 视线之外,是让人忌讳的守烛壮寨,一片沉静,像溺进了暗夜中。青石道上亮着的红灯笼,浮漂一般迷途在夜色中。 这种昏沉诡谲的景色,不似人间所有。 “你自己在外面不怕吗?”闫禀玉又问。 “不怕。”活珠子补充道,“我刚刚碰到的是门君。” 碰到卢行歧?闫禀玉问:“他没事半夜到外面飘,去哪了?” “我不知道他去哪,是他说我既然睡不着,就到这来这守门槛。” 闫禀玉原本还想挑趣那鬼不安分,听到这里哑然了。卢行歧什么意思?让冯阿渺来守门干嘛?他爱咋地咋地,到哪儿飘都没人管,为什么要大老爷们地指使人? 闫禀玉闷了声,“你怎么那么听他的话?” “三火姐,你知道吧,我不是一般人,对阴力强悍的人畏惧。”活珠子用余光瞟了眼闫禀玉,小心翼翼的神态。 闫禀玉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将忽上忽下的心情甩掉,歪头看他,“之前在屋里,我还想问你呢,怎么个不一般法?” 活珠子收回目光,头低了下去,“我是人与鬼结合而生的阴生子,一开始没跟你说,是因为有些人会觉得晦气,怕你介意。” 初听阴生子的说法,闫禀玉是有好奇,可冯阿渺更似人的形态,在她眼里与人没有任何区别。鬼怕她身上三火,因为他有半阴,所以才惧她三火势旺吧。 闫禀玉捕捉到他的敏感,轻声问:“阿渺,有人说过你晦气吗?” 活珠子依旧低着头,“我从小畏光,怕见太阳,不似其他小孩那样可以在任意阳光底下玩耍。藏在角落久了,久而久之就没人会看见我,加上我皮肤苍白,看起来像鬼,生父又是阴物,所以不受待见……” 活珠子总是无忧无虑胃口很好的样子,闫禀玉还以为他不藏心事,她伸出手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神秘兮兮地说:“其实姐姐从小也不受待见,好歹你有个冯渐微那样的叔叔,愿意带着你,照顾你。我妈妈在我满月后就失踪了,我爸爸带着我进山守陵墓,我当时那么小,缺吃少喝环境又艰苦,也没玩伴,长到几岁都会爬树刨坟坑捣蛋了,说话还不利索呢……” 活珠子抬了眼睛,听她讲述。 闫禀玉放下手,仰看深幽的夜空,回忆道:“我爸从不管我,一天只给两顿吃喝,其余时间扎进那些坟堆子里,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藏有宝藏呢,搞不懂他到底在忙什么。他也很少跟我说话,我无聊就会跟一些虫子刺猬小鸟对话,但它们都不乐意搭理我,跑的跑,逃的逃,飞的飞。这种层山叠嶂一望无际的生活,我过到七岁,因为要接受九年义务教育,他才送我下山。” “听到这里,你是不是以为,我的好日子要来了?”闫禀玉笑了笑,摇头道,“其实并没有,他送我到寨子的家,就又扎进大山里了,平时就由寨里的长辈给我送米菜,因为要自己动手煮饭炒菜,所以我做饭能力超棒!也超好吃!” 她语气太骄傲,活珠子听了笑出声,觉得伤心的事,她怎么能这么豁达地讲开。 闫禀玉瞟了瞟情绪恢复的活珠子,继续傲娇地道:“好在我有滚梦萝,我小时候唯一的玩伴,她就是上天看我可怜送到我身边的,经常从家里拿东西给我吃,周末还会留下跟我一起住,我们就这样相依为命到高中。” 活珠子说:“你的朋友真好。” “嗯!”闫禀玉重重点头,“因为有她,侗寨那个地方对我来说,不全是痛苦,但是我也不想再待在那个地方。阿渺,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在远离三江的城市买个房子,安定下来,与过去真正老死不见。” 活珠子漂泊惯了,不理解闫禀玉对安定的迫切,他只好说:“三火姐,祝你愿望成真。” 闫禀玉扬着声调说:“谢~谢~” 大黄鱼全部卖掉能得20余万,工作这两年还完助学贷款还剩五万余额,满打满算能凑个30万,其实加点贷款可以买套公寓了。即便买不起南宁主城,也可以买到郊区,或是边上的横县,最重要的是,她得留着命去实现愿望。 聊久了,越觉得夜冷,闫禀玉说:“我得进去再睡会,你也赶紧回屋歇息吧,明天还要忙呢。” 活珠子听话地说:“好。” “那明天见啰!”闫禀玉进屋关门。 活珠子也站起了身,抖抖发麻的双腿,寻思着再过一会就不守了。围栏另一侧,他晃眼看到那站个人影,眼熟,是卢行歧。 卢行歧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听了多少他们的对话,活珠子刚要开口,他嘘声朝他挥手。 “你回去吧,我来守。” 如此,活珠子便裹着毛毯进了隔壁房间。 卢行歧来到门前,挪开那块门槛,就这样代替了位置。 屋里,闫禀玉盖被没再感觉阴冷,解了心事,没多会就沉沉睡去。 次日。 天蒙蒙亮时,几人被救护车的声响吵醒,聚到围栏前。 青石道上,官安背对着木楼,遥望路尽头的寨门。 冯渐微喊:“官安,哪来的救护车声?” 官安回首,解释:“是大小姐要生了,叫了救护车,家主和小姐都陪车去医院了。” 听了官安的话,幸好,牙蔚的形象,在闫禀玉这里挽回一些。 牙天婃昨晚安排的在寨子里逛逛的行程,因为牙蔚不在而就此作罢。 生孩子没有个三两天出不了院,牙天婃的卧室空置,恰好给了冯渐微他们机会,不用特意引开她了。 因为主人不在,没必要聚到饭厅,就由官安正常送饭。 难得悠闲,大家轻松,白日很快过去,只待夜幕降临。 天色暗后,冯渐微活珠子聚到闫禀玉的房间,准备一起行动。 闫禀玉又穿上那套黑色壮服,腰带绑紧,扎了高马尾,方便行动。 黑夜来临,卢行歧也现身了。 屋里烛火旺,冯渐微察觉到闫禀玉发尾短了一截,层次不对,多嘴问一句:“你头发怎么绞了一段,狗啃似的,哪个理发师给你剪的?” “有吗?我蓄长发,很久没去理发店了。”闫禀玉捉过发尾到前边看,还真少了一截,断口挺齐,像被剪的。 她想起昨晚在牙蔚房间,牙蔚拽着她的头发,当时头皮刺痛,“好像……也许……是牙蔚剪掉的。” 头发在斋醮科仪和邪法上的作用,没人比卢行歧和冯渐微更清楚,他们皆竖起警惕。 冯渐微细问:“那时牙天婃问你几岁,你没说真话吧?” 闫禀玉:“没有。” 不得生辰八字,再厉害的邪法也没用,冯渐微松口气,“那就好。” “可是……”闫禀玉犹豫声。 在场三位的视线聚到她身上。 他们这样郑重其事,闫禀玉不由紧张,“牙蔚与我半年同事,她……应该知道我的生日。” 冯渐微怎么忘了她,暗叫糟了!他要说什么,猛地接收到卢行歧警告的目光,只好闭口。 “闫禀玉,当时在哪里,你们在做什么,牙蔚是如何剪掉你头发的?”卢行歧仔细询问。 就昨晚发生的事,闫禀玉不用回想,将在牙蔚房间发生的事,以及介绍相亲的对话,全须全尾地告诉卢行歧。 冯渐微听完,沉了一口气,牙蔚的言行举止,有给闫禀玉结阴亲的嫌疑。 活人与鬼冥婚,正常情况下,是要两方合意,烧文书至阴司,即便如此,这种结合也要折阳寿。假如牙蔚硬给闫禀玉结阴亲,不合意不受文书,她不单折寿损阳气,还会被阴鬼纠缠,难送走。 冯渐微没将事态的严重程度道出,而是看向卢行歧。 牙蔚去了医院,短时间回不来,不至于立刻给闫禀玉结冥婚。现在只是猜测,谁也不知道牙蔚拿头发做什么,如果只是恶趣味呢? 今晚的行动,目前看来天时地利,也至关重要,孰轻孰重,卢行歧应该有所掂量。 闫禀玉见他们一个两个不说话,弱声问:“怎么了,头发断了是很不好吗?” “没什么,别多想。”卢行歧安抚一句,转头做出安排,“冯渐微,你带他们先进地宫,在第一洞厅等我,我去去便来。” 夜半尸语 第71节 话音刚落,他便隐身出门。 冯渐微后脚跟上,在门外扯住卢行歧衣衫。 卢行歧转脸看他,冯渐微神情严肃,只有一句:“行事在前,最忌讳犹豫不决。” 冯渐微猜到卢行歧的下步行动,他要去牙蔚房间寻闫禀玉的断发,这样可能会惊动警惕的官安,导致行动败露,下次就再难进地宫。其实没必要为了猜测冒险,至少冯渐微是这么认为的。 ‘行事在前,最忌讳犹豫不决’,卢行歧曾用这句话恫吓过闫禀玉,机缘真是个巧妙的东西,他莫名笑了下。 然后扯下自己衣衫,在冯渐微面前消失,只留下一抹辫尾的弧度。 第52章 (修) 进入地宫 牙蔚的房间,在牙天婃卧室的左二木楼。 卢行歧遁形向那边飞去,途中看到官安在指挥男工将粥食放置在木推车上,像是准备送去给寨里的老人。 他们所在位置,恰好在牙蔚房间前排木楼。 卢行歧掠飞过去时,官安敏锐地抬头,眼神循着他身影的轨迹移动。他长久服侍牙氏,应该对阴物也有所察觉。 卢行歧没有直落牙蔚房间,而是改了方向绕远,混淆官安视听。 食物装好了,他们迟早要走,卢行歧等着。 没过多久,一行人推车走了,卢行歧在他们之后混进牙蔚房间。 房间不大,家具应有,东西不少,卢行歧没空一件件翻。这时就可利用五鬼搬运术,不启门户不破箱笼,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五鬼搬运需要开眼,索取何物便用何物开眼,恰好卢行歧有闫禀玉的断发,在刘家后山被子弹削下的。他左手拈出闫禀玉发丝,右手虚空画符,同时口中念咒:“授尔五鬼,到吾庭坛!” 咒完,发丝迸火燃烧,烟雾袅袅。燃烧生出的烟雾并不往上飘,似有什么牵引一般,往地面游去。 卢行歧跟随烟雾,到了梳妆桌边,那雾头继续下游,绕过椅脚,停在桌底的一个簕竹竹筒上。他拿到竹筒,拨开盖往下倒,只见有根红绳掉下来,接住后发现绳里绑着头发。 找到了!卢行歧将竹筒归位,起身想离去,耳畔忽有飞虫嗡鸣,他侧了目光,发现是一只眼球黑曜瘦长如马蜂的虫子。 这虫子通体漆黑,行貌怪异,徘徊不去。飞虫不见阴,这虫子那双凝视的黑眼睛让卢行歧有种,它随时会扑到他身上的错觉。 是跟追息蛊一般识阴的蛊虫吗?西南一带的蛊虫类目卢行歧大多耳闻,他仔细目视一番,对这怪虫子没有任何印象。 卢行歧皱眉挥开那只虫子,然后隐身而去。 屋内阴气消失,飞虫盘旋几圈,从窗缝飞出,进入到隔壁房间。里面桌上摆放着一个簕竹竹筒,虫子像是找到目标一般,径直飞降落入。 随后,一双素白柔荑将竹盖盖上,并低声念着:“饿了许久了吧,很快就能饱餐一顿了……” —— 活珠子耳目顺风,在听到官安一行人远去后,他们这边三人也出了木楼。 不登木桥,直接在楼底下穿,目标还小点,能借夜色掩身。 牙天婃居住的木楼,本来也就三十几米路,几人轻着脚,嗖嗖地走到了。 活珠子继续报:“官安还没回来。” 于是冯渐微带路踏上牙天婃的木楼,卢行歧说她的卧室贴山壁,那就是右面那间。上到二层,到门外,一推门,果然锁上了。 冯渐微转身,跟闫禀玉说:“这几座木楼的门锁我观察过,都不是全手动木门闩,但也不先进,是那种拧把的黄铜牛头锁。你把那双生敕令放出来,让他们挤里头去拧锁。” 经过上次背包差点被抢走,闫禀玉出外都随身携带双生敕令,她将木盒打开,弄璋握珠飞了出来,“弄璋握珠,刚刚的话你们听到了吗?” “嗯。”两兄妹纷纷点头。 闫禀玉: “那去吧。” 弄璋握珠得令,随即飞到窗户外,平着身先后挤进窗缝里。 大概等了半分多钟,门里传出咔嗒的声响,冯渐微就近用手指扩了下门缝。随着他恰如其分的推力,协助了弄璋握珠将锁拧开。 黑着天打灯太招摇,冯渐微推开门大致探了眼里面,没有危险,他转头喊:“阿渺,你先进去。” 活珠子一直在队伍后面听声,现在准备进地宫,理应也要由他听里头的声,确保预知前路状况。 “来了。”活珠子率先进入里面。 闫禀玉随后,冯渐微垫尾,顺手关门。 本身守烛寨就夹在山底,两边石头山挡了月光,寨里本就昏暗,这屋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闫禀玉点亮手机屏幕,能照一点是一点。 这屋比牙蔚那屋更简单,就一床一衣柜一供桌,再无其他。 床上就一层被,一枕头,柜子里应该是卢行歧说的地宫入口,供桌上有香坛,坛前有个底座,上面应该放着什么东西,现在空了。 闫禀玉在琢磨供桌上的东西,弄璋和握珠各坐在她左右肩头,皆同她一般低头觑视这张供桌。 “哥,这里有香坛,是什么在受香火?” 桌上空了,弄璋回答不上握珠的问题,“我也不知道。” 闫禀玉用手指比划了下底座的弧度,这里架着的应该是独立不起来的物品,所以才需要固定座。看底部呈半弧形,那东西肯定也是半弧底,才能相契合。 香坛边上位置,还带点褪色,供桌木质有刮蹭,这里以前肯定也摆着什么。以受香的重视程度,又是牙天婃卧室,闫禀玉很快想到相应的物品——天琴,铜铃。 天琴底座弧而不立,铜铃质硬剐蹭。 只是这两样东西平日里保存妥当,牙岚去医院,她们把这东西带上干嘛?不能生孩子还能用上这个?闫禀玉想不通这种行为,心里头感到怪怪的。 她跟弄璋握珠解释句,“这里是供天琴和铜铃的地方。” “哦。” “哦。” 弄璋握珠齐声,好奇完了,乖乖坐好,没再开口。 冯渐微和活珠子一直在捣鼓那柜子,两人一头埋进去,撅起两个屁股。 相比地宫里的东西,闫禀玉心头的怪异不足一提,她集中精神,也关注在柜子里。 “怎么?没找到入口吗?要扒那么久?” 活珠子扭了个头,“不是的,三火姐你来看看就知道了。” 闫禀玉走近去,活珠子让位出来,她猝然看到块湿漉漉生水苔的山体。冯渐微也让开身,她还见到山体侧有道直缝,不大,仅能容一人平肩通过,里头微光泄露,这就是地宫入口了吧,真是别有洞天。 “这不就是入口吗?你俩在瞧什么?” 活珠子玩古代战场游戏,依己见说:“这门口和里面的‘笼子厅’,都是绝佳的作战地势。” 冯渐微也感慨句:“这个条口,真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 他们这样说,闫禀玉预感更不好,进入到里面,就像剥光了躺砧板上,任人刀俎,很没有安全感。 “前头有五毒活动的动静,还有动物踏步的声响。”这几种活物都在既知范围内,活珠子听过,弯了身,想进入地宫。 冯渐微将他扒拉出来,自己挺身在前,“我先进,闫禀玉随后,你垫底。” 他安排着,挪开那块门槛,先踏下石阶,“有水,当心脚下。” 在冯渐微的提醒声中,三人依次进入地宫。 在洞壁微微的烛光下,闫禀玉环视第一洞厅,看到穹顶的石牙,中间的石柱,地面掉落的岩石,洞壁的波纹状物是石幔。跟卢行歧描述的一样。 台阶淌水,脚下尽管轻,还是会发出啪嗒啪嗒触地的声,回响在整个洞厅,嗡嗡地绕声。听着,好像是有什么在振翅。 走尽台阶,真正进入到洞厅,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潮湿的寒凉。地下溶洞湿气都很重,几人不意外,散开来观察整个洞厅。 守烛寨里不通电,这两天冯渐微都没舍得用手电,等的就是这时候。推开手电,亮度大开,在穹顶上扫。 顶上石牙倒锥状,密密分布,可真像个兽口,一排牙下来这洞里都是它的食物。照着想象着,冯渐微都发寒,他转移灯光,看到活珠子在搬石头。 “活珠子,你没事在那练体力啊?” 活珠子已经吭哧吭哧搬了几道了,喘气解释:“这地道乱七八糟的,我在游戏里挖战壕都得笔直敞亮,没忍住拾掇,好方便行走。” 反正他们还要等卢行歧,冯渐微就随他折腾了,灯光照去闫禀玉那儿,她正站石幔下研究上面的烛火。 手头有两把手电,活珠子眼力好用不上,冯渐微打算把剩余的一把给闫禀玉,便朝她走过去。 “闫禀玉,你看那烛火做什么?” 盛火的灯盏是铜做的,里头一盏的亮油,灯芯是通草芯,插了木棍固定。看灯芯和木棍都不常新,闫禀玉怀疑,这油灯处在长期燃烧状态,跟永动机似的。 “冯渐微,这灯好像从未换过油和灯芯,是不是长明灯?” 放灯的石幔与闫禀玉齐平,冯渐微比其高,眼神低瞥,老物件了,看那铜盏就知道,他家墓室底下也有,不过已不再使用。 冯渐微满不在乎地说:“什么长明灯,是偿命灯。” “偿命?”真晦气,取这么个名字,闫禀玉离远两步,“这里头不会是尸油吧?” “不是尸油。”冯渐微讲解,“以前深海有一种鱼,忘记叫什么名字了,那鱼脂肪特丰厚,炼油耐燃,比人的命还能熬,多用在地宫墓室这种不用照料的地方,所以广泛叫偿命灯。” “不是尸油就行。”闫禀玉又上前观察。 冯渐微见她兴趣十足,还举手摇晃,不知道她在搞什么怪噱头,“你干嘛呢你,跟谁招手,不会中邪了吧?” 这底下空气不够流通,还有五毒虫,确有这个可能,冯渐微都打算把闫禀玉拽到上面透气了,她又说:“你看这灯火,时不时地晃一下。” 说话逻辑还成,没‘毒’狠,冯渐微说:“上面门不是敞开的吗?外面窜风来的吧。” “不对。”闫禀玉反驳,用手指出,“你看灯盏两侧有烟熏的黑迹,火焰时常两面摇动,这里头应该有对流空气,所以会产生风。” 她再次举手感受风,太微弱了,感受不到。 能窜风两头得有口子吧,冯渐微不赞同,“不能吧,这山体少说也得两公里厚,牙氏是愚公吗?还能把它凿穿?” 闫禀玉道:“不一定对穿空气才流动,地下溶洞坍塌前身,仅是一条条暗河通道,露到地面最小也就碗口那么点大,大的也能达到足球场那般规模。雨季地下河快涨快退,也会带动气流成风,影响烛火。” 在玄门上,星象与地形相辅相成,但对于自然地理,冯渐微没多少涉猎。他高中择的理科,大学地理虽然归为理科了,但所学专业涉猎不到这块。 想到卢行歧描图上第三洞厅有溪流,他说:“那倒是有可能,这里洞壁穹顶都在渗水,但是地面又不积水,估计有地下河流通。” 闫禀玉点点头,想起进来有会功夫了,还不见卢行歧,便朝入口望去,“卢行歧去哪了,还不回来?” 先前卢行歧隐瞒去向,冯渐微自然也不会说,“不知道呢,也许快回了。” 他顺带把另一只手电给了闫禀玉,闫禀玉抱着手电找块岩石,坐着等。 那边活珠子整理出一条道,然后踩到石阶上,方便看入口情况。 夜半尸语 第72节 除这里光亮外,洞厅后面拐弯的地方黑漆漆的,闫禀玉时不时会往那边看,想象着那里面的“石林牢笼”,还挂着许多死人衣物…… “姐姐……”握珠忽然在她耳边说话。 “哥哥来了。”弄璋道。 思绪中断,闫禀玉向入口看去。 冯渐微也听到了,移动视线。 只见入口一阵阴风旋进,吹得台阶上的活珠子衣服头发乱飞,地宫里的烛火也在剧烈摇摆。 接着,卢行歧在那阵阴风中现身,风影渐渐伏在他脚下,再消失。 “你来了。”冯渐微说道。 卢行歧:“嗯。” 眼神对上,冯渐微知道他得手了。 活珠子踏阶上去,谨慎地将柜门关上,再入地宫。 闫禀玉趁着这当口问卢行歧,“牙天婃的卧室,是不是摆了天琴和铜铃受香火?” 卢行歧看着她,“是,怎么了?” “刚刚我们进来,发现那两样东西都不见了。”闫禀玉担忧的语气,第六感总觉得哪里不对。 卢行歧听了,没就着这件事再说什么,只是拉她到自己身后,“等会入地宫,你紧跟随我。” 一群人当中,他的武力值最高,特殊关头,闫禀玉当然愿意,抓上防身武器站位到他后面。 活珠子来到队伍,人齐了,冯渐微发声:“出发吧。” “嗯。” “好。” 纷纷应声。 这次队形是熟路的卢行歧打头阵,闫禀玉居二,再到活珠子,冯渐微选择垫尾。 调整心情,拉高警惕,一行人稳步向洞穴深处去。 第53章 最好杀祂个措手不及,速战速决!…… 活珠子先见之明,拾整过了乱石,现在走着通畅。 尽头拐弯,有个巨大的圆形石挡在路中,几人绕过去。 灯光扫过,石上三两条蜈蚣畏光逃窜,缩进石缝底下。 这里乱石何其多,会不会每颗石头底下都有毒虫藏身?怀疑一起,猜测也成事实,闫禀玉打灯扫过脚底,看路面有没有蛇虫盘踞。 冯渐微在队尾,后面无尽的黑暗追赶着他,他也有点瘆,见状出声缓解紧张,“闫禀玉,你又在找什么?” “感觉……这边也有五毒虫。”闫禀玉疑声。 不管真不真,她的话点醒冯渐微,先给自己身上扬两圈蛇虫粉。活珠子在使耳目,对外界不会有过多反应,他像驱邪洒糯米一般,也给活珠子来了个“洗身”。 “毒虫都惧你,你就大胆过,它们自会退避。”冯渐微说。 话是这个理,但是吧,踩到了也挺膈应的。过了拐弯,进入到第二洞厅,闫禀玉就没有闲情去关注这些了,因为眼前终于出现那个巨大的石笼——狰狞带刺的石牙从穹顶垂下,插进地底,空隙刁钻,密密麻麻,真跟牢笼一般。上面还挂着一套套的壮装,黑灯瞎火晃眼过去,真有耶稣吊十字架受刑罚的感觉。 场景诡异,这要踏进去,如果被偷袭,跑都没法跑,还容易撞石柱上,被刺扎进皮肉,那叫一个凌迟之痛。 卢行歧行步稳定,侧身进入石牙林。 闫禀玉心情惴惴,没跟上。听了那么久鸡鬼的邪门传言,她真怕一进去,就蹦出数只两米高的大公鸡,给这地踩塌,给她跺成肉泥,或者甩石柱上挂成“人肉烧烤”。 活珠子也停下。 怎么停了?难不成有状况?后头冯渐微准备充足地捞出一手符箓,探头用手电照前边队伍,满洞石柱和疮痍的古式壮族衮服,尽管他有心理准备,也冷不防被吓了一跳! “我丢!什么鬼东西!” 察觉到队伍没跟上,卢行歧回头,见闫禀玉离着几步,不给她哆嗦的时间,扯住她手腕带上前,淡淡的语气:“这处没有危险,害怕的话,就跟紧我。” 别说闫禀玉了,弄璋和握珠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双双缩进了木盒里,哪是没有危险的样子? 闫禀玉硬着头皮贴在卢行歧背后。 队伍再次前进。 冯渐微继续跟上,在地势上落下风,他更加警惕四周。 闫禀玉也一样,眼神四转,穿绕石柱时,总觉得上面的衣服在动。顶上还在嘀嘀嗒嗒落水,水滴声追着脚步来,她三心二意走路颠三倒四的,几次差点撞到石柱,也撞到卢行歧。 卢行歧被分了神,回头提溜她好几次,不禁再说一句:“专注眼前,别疑神疑鬼。” 一个鬼让闫禀玉别疑神疑鬼,没有任何说服力,但她还是听进去了,尽量专注在前方。也因此发现,石柱上的衣服确实会动,因为有五毒虫藏匿其中,她一靠近,它们就惊慌四散。 “看!那是什么?”后面冯渐微忽然出声,灯光晃在某个点上。 闫禀玉打光追去,见到两根断半截的石柱,不远的石柱尖刺上,还晕染着血迹。溶洞潮湿,血迹虽然有蔓延迹象,但看色度,不是新鲜的。 “怎么回事?”她看向卢行歧,昨晚他潜进来过,应该知晓。 卢行歧瞥了一眼,轻描淡写地道:“我昨夜在这处遇见祖林成,两方交手,打断了几根石柱。” 妖有形,会流血,胜负显而易见。闫禀玉问:“她已经阻止阴婚了,为什么还阴魂不散地追到这里?” 卢行歧:“不知。” “会不会记恨我们坏她事,追来报复?”冯渐微猜测。 “不像,”闫禀玉直觉道,“她既然能为冥婚打抱不平,就不会是胡搅蛮缠的人。” “她是妖。”冯渐微提醒。 闫禀玉:“妖怎么了,妖也有人的思维。” 江湖险恶,多说不如亲历,冯渐微嘀咕:“妖带兽性,老话兽性难改,等碰上你就知道了。” 有惊无险,小插曲过去,顺着岩壁滴水汇成的流向,他们来到下一个拐弯处。 里面洞厅就是圈养戴冠郎的地方,还盘踞着大数量的五毒虫,未免惊扰,闫禀玉和冯渐微都默契灭了手电。 卢行歧不再往前,“戴冠郎可见阴,我须收敛阴气才能靠近。” 活珠子也有半阴,不便接近。 就由闫禀玉和冯渐微去勘探环境,洞壁有烛火,照明识路是够了,两人小心翼翼朝里迈步。 粗略一眼,这里头确实开阔,戴冠郎和五毒虫各据一半地,只留中央一拃宽的过道。 戴冠郎在洞穴右半,没有圈围起来,笼统算来有三十余只,个个毛色鲜亮,身壮爪粗,看着比一般的公鸡都要高个半身,堪比七八岁稚儿体型。现在入夜,它们立定鸡身,垂眸入眠,喉中时不时咕鸣一声,就跟人睡着后呓语一般。 左半五毒虫多数滚成一团,也像是处在休眠状态,其余毒虫游走在外围和洞壁石幔上。刚刚在前面洞厅发现的五毒,应该就是从外围跑出去的。 左边是食物,右边溪流水源从脚下过,对戴冠郎来说,整一个自动投喂资源。 闫禀玉和冯渐微只在外围看过,就返回去:有危险程度,要商量如何通过。 三人一鬼聚头,冯渐微提出问题:“卢行歧,你能收敛阴气吧?” 闫禀玉心中一动,睇紧卢行歧面色,看他怎么回答。 “能,倘若距离戴冠郎过近,或许会被其察觉。使用阴力隐身通过,也可能会被发现。”卢行歧如常道。 闫禀玉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做了一个无趣的微表情。 卢行歧的余光,捕捉到闫禀玉略带失望的微表情,不着痕迹地笑了笑。 冯渐微愁眉,“我们目的是最后一个洞厅,在某种程度上,戴冠郎相当于‘那个’东西的触手,不打草惊蛇,最好是别惊动戴冠郎。卢行歧无法近戴冠郎,活珠子身有半阴,也藏不了,那过道那么细,又充斥五毒,我也过不去,大面积使用驱蛇虫药粉,恐会唤醒其他的五毒。那我们要怎么通过?” 冯渐微两手一摊,没辙。 因为要商议,活珠子收了耳力,家主提及的名字少了闫禀玉,他说:“还有三火姐呢。” 于是数道目光嗖嗖投向闫禀玉,这些困难对她好像无用。 卢行歧:“闫禀玉,你是彻头彻尾的人。” 废话,她当然知道。 冯渐微:“闫禀玉,五毒虫惧你。” 是的,然后呢? 活珠子最后总结,“三火姐,只有你能安全通过第三洞厅。” 闫禀玉浅显地问:“所以呢?” 三声齐道:“你去开路最适合!” 这种众望所归的目光,真的是会让人自信心膨胀,闫禀玉明白他们的意图,正了正身形说:“其实有个更谨慎的方法,不是非要在戴冠郎和毒虫中央过,吃力不讨好的。” “说来听听。”冯渐微凑近。 闫禀玉:“你们看到洞壁上的石幔没有?” 冯渐微和活珠子点头。 卢行歧似有所感,“你要从上面攀登过去?” 闫禀玉把头一点,“那石幔形成有高有低,从头排列到尾,每一步都能落脚,怎么不算另辟蹊径呢?” 适才冯渐微也注意到了,洞壁上的石幔沉积够宽够厚,但是能容成人重量吗? 他问:“我得有160多斤,石幔够不够承重?” 闫禀玉说:“石幔质地坚硬但脆性大,下脚时尽量贴内,点足运用巧劲便成,只要你不在上面跳跺的,等闲断不了。” 这里面就他最壮,不要到时踩崩了掉毒物堆里,冯渐微持怀疑态度,“真的?” 闫禀玉不是个拖沓的主,既然决定了,开始整理装束,“我去试试便知,顺便将石幔上爬行的五毒清理干净,通道出来后,你们再跟进。” 冯渐微拦了拦她,“我还是觉得就在下面开路比较保险,那东西终日匿缸,一般只驱使戴冠郎下咒,不一定就能被惊动。你别看石幔高低错落,但有些距离差距过大,你身高不比我们,手脚跨度不及,恐会落空。” “在地面开道是保险,万一真惊动戴冠郎,惹那东西警醒失了先机可惜。”闫禀玉低下声,凑近口语道,“最好杀祂个措手不及,速战速决!” 活珠子也说:“我刚刚远远瞧了眼,下面洞穴得有二十来米进深,那石幔非直长,弯曲拖速,三火姐你可以吗?” 夜半尸语 第73节 一个两个的,说只有她能行,现在又怀疑。就卢行歧一声不吭。 闫禀玉扯紧腰带,揪紧马尾,把手电揣活珠子怀里,跟他说:“阿渺,你小瞧我了,我可是山里长大的孩子,比这更险峻无着手的崖壁我都攀过。” 冯渐微不合时宜地好奇:“你没事攀峭壁干嘛?” 闫禀玉转脸向他,认真地问:“你知道一种在崖壁做窝的鸟吗?会学人说话。” “我不知道。” “我攀上去就是为了跟它说话呀!” “这么大工程就为说个话,那鸟会说什么?” 闫禀玉歪头笑笑,“那傻鸟只会说‘不知道’。” 冯渐微一愣,接着瞪大眼睛。 活珠子咂摸出味了,噗嗤笑了。 卢行歧也难得露了笑容。 开个玩笑,心情轻松多了,闫禀玉将军工刀斜插进腰带,跟几位说:“你们时刻关注情况,一来记住我踩点的位置,二来如果这个过程中我出了差错,得赶快来接应我!” 冯渐微点头。 活珠子诚恳:“三火姐,我们一定会的!” 卢行歧叮嘱:“切记小心。” 闫禀玉的目光从他身上扬开,信心满满:“还用得着你说。” 她转过身,默默给自己打气,迈步进了下个洞厅。 冯渐微紧跟几步,在拐弯处目送她的背影。 活珠子也远远地探了视线去瞧。 只见闫禀玉在洞壁前选择踏脚的石幔,靠下方便踩的有三块,沿前阶梯递进着五六块,这处还好上,但她很谨慎,每一块都踩上去,试下一处的落脚角度,力求省力便捷。 毕竟直线二十来米,曲折得算上三四十米,闫禀玉的想法是从开头保存体力,因为随着石幔递进拔高,距离疏阔,会越来越费劲。 前头三步很简单,跟迈楼梯似的,闫禀玉双手抠住洞壁的凹处,轻脚在石幔上点三下,人就离地一米多高了。她刚一站定,石幔附近包括洞壁的毒虫都灰溜溜地窜走。 下一处石幔陡地拔高,与她站位垂直,超过她肩,下下块虽然位置中等,但过远,即使脚能蹚,身体拉不过去,重心偏了就会摔。冯渐微见她高举手,在摸高处石幔,显然决定这处就是她的下个落脚地,但很考验臂力,平时看她穿短袖,没什么肌肉量,不知道会以哪种方式“迈步”。 闫禀玉的手在高处石幔抓稳,身体右移,踮起左脚,右脚倏然踢向下下块石幔!她也清楚如果力一落定,她的身体会失重,所以她的右脚只是在下下块石幔上借力,将自己身体蹬正,顺势拔高度,手臂一拉一撑,整个人就轻巧地跃了上去! 冯渐微以为她遵循稳健,依靠臂力攀上去,不曾想她如此讨巧,腰身右纵左纵,欻欻两下力借力给蹬上两米多高。这身法有些类似于现代的跑酷,还借用了攀岩技巧,她真是聪明又有战略! 又一群五毒被闫禀玉吓走,下块石幔就是她借力那块,位置居中,要下半米。她不敢跳,怕石幔脆崩了,就蹲下伸腿去够,够到了再落身。 闫禀玉站定后观察下一步区域,下一块石幔也高,在齐耳的位置,离她有一臂远,之前登高的技巧用不上,因为石幔偏右,手臂攀上去垂直力用不上,下下块石幔也高,附近无借力的点。 这是迄今为止出现的第一个难点,闫禀玉暂时没有动作,在思考。 随着难度拉高,冯渐微目睹,越来越得趣,有种观看竞技体育的兴奋。全然忘记几分钟前,还在质疑她的能力。 思考完,闫禀玉沉了沉肩膀,回头望一眼鸡群和五毒群,很好,动静如常。她转过头去,仰面向上看,手在洞壁上抠抓,脚下也一样,在洞壁的坑洼处蹬踩。 她像是在找攀登点,想徒手攀上去。 绝了!这种高度的徒手攀岩看着简单,实则最考验指力臂力和手脚的协调力,听说经常玩攀岩的高手,只用一小截手指的抓力,就能立起整个身体。冯渐微能确定,闫禀玉不玩这个,因为她手指没有任何茧。 闫禀玉开始挪动了,身体斜向贴墙,手臂上抓,双脚迅速踩上洞壁。那上面全是水,会滑,冯渐微的心随着她的高风险动作,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贪高,也许知道洞壁有水,指力撑不了多久,斜上到半米的高度后,就松右手,左脚蹬了下力,整条手臂抱上石幔,撑住身体的坠力,紧接着左臂也抱上去!左脚掉了,右脚还在使劲,腰身借力上蹭,人就轻松上去了! 这么高这么斜的位置,角度太刁钻了,却被她轻松拿捏,冯渐微提起的心落实下去。 闫禀玉背贴洞壁,在石幔上慢慢站立,面朝外,她无意间撞见冯渐微他们的目光,冲他们傲娇一笑。转过身,马尾荡出个利落角度,她又跳过下个石幔。 活珠子喃喃赞叹:“好帅!” 冯渐微闻声回头,看到活珠子沉迷的表情,还有后面摇曳的烛影中,卢行歧脸上明目张胆的欣赏,以及唇边一丝温柔的笑意。 第54章 暴动 就这么几下,闫禀玉已到洞厅中央。 这里距离五毒和戴冠郎最近,她能清晰地听到蛇虫缠卷的动静,和公鸡的呼吸声,还有熟悉的若有似无的毒气味。 得更小心了,同时,也要更加快速度远离。闫禀玉下意识屏息,跳到下一块石幔——因为同一高度,就半米多远,轻轻一跃就过去了。 她马不停蹄将目光放在下一块石幔上,确切来说是两块:这两块石幔距离她有一米半远,在同一垂直线上,一个过高,一个居中,两石幔中间隔着半米高度,且各放置着一盏灯烛。 闫禀玉现在到下一步的距离,几乎等她身长,从上石幔过,太高又远,她探个身是能抓到,可周边没有可借力处,单靠脚下那点地带不动腰身,鞭长莫及。中石幔位置高度都比较合适,但上头顶着另一块石幔,上去后挡着身,得匍匐通过,还摆着灯盏,就怕不小心给碰下去了。即便能安全通过,不能直身,影响下一步行动。 更重要的是,这两块石幔就半臂宽,不管是站立还是匍匐,活动都太受限了。闫禀玉久久不动,愁眉,有点棘手啊。 冯渐微这边也看到了,这一步确实难走,不过有前几次的经验,他没有过多担心,反而兴致勃勃地等待。 活珠子也在关注闫禀玉,思考她下一步会走哪里。 因为考虑到下步行动,闫禀玉没有犹豫太久,直接决定高处石幔为下一个落点。她在洞壁上找到个合适坑位,不太深,但能借一脚,只要臂力足够,就能带她上去。 闫禀玉挪步到石幔边缘,先看了眼灯盏位置,再探身去抓住上层石幔,举臂在上面捞,想找个能形成强有力抓握的定点。 看来她是决定从上面通过了,冯渐微看着她的手几次险险从灯盏边过,心又提了起来。底下可是有一大丛五毒虫,假若那火油掉下,场面真是不堪设想。 活珠子原本在看闫禀玉行动,忽而转颈,侧起耳朵,……似乎有什么东西飞进了地宫。 怕斜身支撑过久浪费体力,闫禀玉找到定点后立即行动,手指抠稳,左脚脚尖踹进坑位,手臂脚底同时用力,脚提肘拉,猛地将身体拉高半个身位! 她此时整个下身已经悬空,只要整个手肘撑上石幔,借着拔高的身位,右脚就能一步上跨。手肘下撑,右腿已提膝,只待最后一跨…… “咕——哦!” 鸡叫了! 闫禀玉恍了神,手肘崴了下,滑出石幔平台,腿位猛地下降,身体也在下坠。她明白这次上不去了,快速反应踢出右脚,去够前一个石幔,力求先稳住身形。 在放力给右腿时,不想忽略了手上,石幔上的灯盏被她碰了出去,完了!电光火石之间,她伸手去捞,脚下也顾不上。 灯盏铜底平滑,又带重量,重力加速度,闫禀玉抓了几下,没抓到,眼睁睁看着它掉下去。右脚失力,晃在半空,连带着本就不稳的左脚也给拖了下去,之前伸出一只手抓灯盏,现在就剩单臂,她无力再撑起身体,整个人像只破布袋般吊挂在半空。 冯渐微全场眼观,不过两秒,意外发生,他张口提醒的话还没喊出,脚已经下意识飞奔出去,连扑带跃,探出半身,在毒虫群上方险险接住了那个甩过来的灯盏!热油烫了一手,他龇牙咧嘴没敢哼半下,忙将灯盏拿离毒虫群。 记挂着闫禀玉的安危,冯渐微抬眼去寻,余光中忽有一道黑影急速穿过! 就见石幔上现出一个身影,两脚劈叉,那大长腿撑开在闫禀玉前后的石幔上,然后双手扶上闫禀玉的腰,将她举高。 是卢行歧,刚刚欻地飞过来那下是使用阴力了吧,冯渐微暗叫不好,他此时就身处五毒虫和戴冠郎中央的小径上。他后怕地转脸,在鸡群中看到一只半睁的鸡眼,要醒不醒的,吓得他大气不敢喘一下,赶紧把灯烛捂灭,然后慢慢开始挪步退出。 闫禀玉那边有卢行歧,轮不到冯渐微操心,现在他才是处境最危险的那个,因为后有睁眼公鸡,前有蛇行盘脚。他不动了,想着只要蛇过道了就好,可是那蛇竟然从他脚背盘上脚腕! 再修法术,冯渐微也是凡胎□□,也怕蛇毒,身上也没带驱蛇虫粉,正踌躇怎么办,忽听到有人在“卟咝卟咝”。他寻声看到活珠子,他人在洞厅拐弯处高高举着什么,做出抛的动作。 冯渐微明白了,向活珠子招手,他远抛过来一袋东西,冯渐微盯准了接住,一模一闻,这是驱蛇虫粉! 冯渐微欣喜若狂,马上开袋,倒出些许粉末,洒在盘行在脚腕的蛇身,那蛇便渐渐退了下去,游到地面。他趁机麻溜地逃出去。 闫禀玉吊挂在半空,心里后悔极了。顾此失彼,亏大发了!狗屁偿命灯,这回真要交代在这了,别说被鸡鬼下咒,掉下去那么多鸡踩她身上,再啄几口,内脏都得叼出来,纯纯新鲜的心肝,能不爱吃吗? 闫禀玉心底哀嚎,手臂也快没劲了,默哀之际,腰上忽有借力。她回过目光,看见在她身后跨着腿的卢行歧。 她惊讶地小声,“你怎么在这?不是说戴冠郎能见阴吗?” “先别提这个,你还有力气吗?” 闫禀玉摇了摇头。 卢行歧低头将脚踩进石幔里面,再环紧些她腰身,说:“我要收敛阴气,阴身便无法再保持轻盈,这石幔撑不住我和你的重量,我只能借这把力,你需得靠自己攀上去。” 闫禀玉明白,快速调整懊丧的心情,开始想对策:有了助力,双手能抓稳石幔,但卢行歧无法帮她太多,她也清楚以她此时臂力,带不起整个身体。 她眼睛在洞壁上搜寻,看能否再找个坑洞插脚,有是有,但位置不恰当。合适借力的区块只有一道石缝,她灵光一现想起腰上的军工刀,用手迅速拔出弹开刃,直接插进石缝里。 试试牢固程度,闫禀玉伸手去碰了碰卢行歧放在她腰上的手,他意会地在后面缓劲托举。 “别慌,走稳当,你能行的。”卢行歧在背后说。 只有他从头到尾信她的能力。 有时就很奇妙,前一刻还悲观的闫禀玉,现在却信心大增,力气也仿佛回来了。她伸臂抓稳石幔,抬左脚踩上刀背,将右膝送高,肘撑住石幔,跨膝上去一个跪身就起来了!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远观的冯渐微和活珠子终于松口气。 闫禀玉上到石幔,第一眼是去找灯盏,不见踪迹,五毒和鸡群还如常。 下面卢行歧猜到她的想法,解释:“冯渐微接住了灯烛。” 闫禀玉笑了笑,他们都记得,来接应她了。 “那你呢,现在怎么办?”她跪低身,问跨步姿势维持许久的卢行歧。 他抬头看着她,安排道:“你往前去,我好上来。” 闫禀玉点头,扭过身去了,又不放心地回头,“你自己,行吗?” 虽然他个头够,腿也长,但不能使用阴力,人悬在半空,下一块石幔又是斜上的,着力点极其不够。 卢行歧没回,只是笑着用手臂攀上石幔,闫禀玉见状从石缝拔出刀,赶紧跳往下一块石幔,然后回过头来看他。 就见他撑臂收腿,肩廓高耸,竟用臂力生生抬高了身体,双脚屈膝上蹬,就稳立于石幔上! 闫禀玉没有太过讶异,因为见识过卢行歧打游龙八卦掌,他应该自小就有习武的底子。 接下来的石幔无骤高骤低之势,平缓向下,闫禀玉说:“我们快走吧。” “嗯。”卢行歧跟在她身后,抠墙跳步,也体验了下为人攀登的乐趣。 他们安全落地,在洞厅的另一端招手。 冯渐微接收到讯号,喊活珠子,“阿渺快,我们也要过去了。” 活珠子无心在此,竖起耳朵朝后看,“家主,又有东西飞进来了。” 他这样让冯渐微心一紧,“又?什么意思?” 活珠子边听,慢声回:“刚刚三火姐被打鸣吓到,好像是有东西飞进了戴冠郎群。” 能惊动鸡群,那能是什么好东西?冯渐微忙拽上活珠子,“快走啊阿渺,还听什么听!” 夜半尸语 第74节 他们进入洞厅,照着闫禀玉的轨迹上石幔。 才上到三阶,底下鸡群倏然暴动,纷纷扑翅,呜咕呜咕地叫。 冯渐微暗道不妙,领着活珠子快步跳过石幔。 他们现在离地不到两米,牙天婃养的公鸡本就体硕,扑腾两下就能飞上来,下一道石幔位高,得赶紧上去! 鸡群暴动过后,开始转颈寻找什么,鸡眼最终被洞壁上移动的物体吸引,毛羽怒耸,咕呜咕呜愤叫,眼冒红光地飞扑上来! 一时间,扑翅声响彻洞厅,带起阵风,羽毛漫天飘洒。 动静那么大,冯渐微没空也不敢分心看,撑臂跳腿上去高处石幔,头也不回地嘱咐活珠子,“阿渺,不听不语不视,速度快!” 说完,冯渐微跳下半米低的石幔,活珠子已经快速爬上他之前的位置。下一块石幔也高,距离一臂远,他个高,能攀上去。 刚伸臂,迎面一只大公鸡爪抓过来,冯渐微立马闭眼,避免对视,同时化掌为砍,一记劈手将其砍落。 大公鸡砸进下面的五毒虫堆,又是一阵爬行动静,窜出不少毒物。 要命了!祸不单行,冯渐微抬手挥走不知道哪来的飞虫,手腕间的暗蝶刺青忽现,来不及疑惑,后面一阵追逐声响。他回头看,活珠子身轻体快,速度不遑。但其后面,也有戴冠郎跳上石幔,扑追而来。 “快跑阿渺!” 冯渐微喊了一声,举臂攀身,又上一层石幔。这处位置最高,他暂停等活珠子。就见原本迅捷的身影,被一只公鸡爪住后颈,扑腾着想将其拽落。 活珠子原本要落到半米低的石幔上,就这样被那只公鸡给拖住了,他记着不能对视,只用手去驱赶。但那鸡实在狡猾,飞来飞去,一会爪肩,一会擒头。 后头洞壁还有学样跳蹬石幔的鸡,只只如同孩童般健壮,一旦群起,活珠子连跑的机会都没有。冯渐微咬咬牙,转头准备跳回去帮他。 身后阴风疾劲,穿过冯渐微脸侧,击向抓蹬活珠子的公鸡,一阵毛羽乱飞,那只鸡直挺挺地掉了下去。 是斩祟刃! “冯渐微这里!” 是闫禀玉的声音,冯渐微回首看,她和卢行歧在洞厅尾部,那边没有戴冠郎的身影。他立即明白,她那里安全。 卢行歧在冒险使用术法帮他们脱困,冯渐微毫不犹豫继续前步,“阿渺跟上!” 脱离戴冠郎的纠缠后,活珠子手脚并用地攀高爬低,长身穿梭,迅捷如豹。 攀过位置最难的石幔,接下来如走平地,冯渐微很快和闫禀玉他们会合。 有了卢行歧帮助,活珠子也紧随其后落地,终于安全了。 几人聚头,看向剩余的戴冠郎,它们聚在外围,咕咕腹鸣,怒目红光。皆不敢轻举妄动,像是忌讳着什么,又像在蓄势待发地等候号令。 第55章 阴阳珏 五毒虫也彻底清醒,爬散开来,地面,洞壁,穹顶,蔓延了个遍。但也跟戴冠郎一般,退在外围不敢逾越。 退路被堵了,看这些东西的表现,身后是更恐怖的存在。闫禀玉问冯渐微和活珠子,“我们明明很小心了,戴冠郎为什么会暴动?” 冯渐微也不知,“就突然间的事,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 “有东西飞进地宫了。”活珠子环顾四周,似乎在找他所说的那个东西。 “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 闫禀玉和冯渐微看着活珠子,同时问。 活珠子立起耳目,之前明明听到有很多东西飞进来,现在却一点都不见,“我也不甚清楚。” 前有险阻,后有那个吃人的阴邪玩意,现在还加了一方不明生物。 冯渐微刚松懈下的神经,又给紧起来。 卢行歧先转身,漫不经心的语气,“管它如何,进去吧。” 进肯定是要进的,他们到龙州的目的本就是鸡鬼坛,历经时间磨难,现在只距离几步之遥。冯渐微也转身,“牙天婃不知几时会得知地宫概况,得趁她不在,先解决掉……” 他谨慎地话未说尽。 龙州一行的终点就在眼前,再危险,也是临门一脚的事了。闫禀玉转身向前,见活珠子没有动作,喊了一声,“阿渺?” 冯渐微回头,叫还愣在原地的活珠子,“活珠子,还不跟上?” “哦!”活珠子快步到冯渐微身侧,问个疑问,“家主,你腕脉的冥蝶怎么亮了?” “这个啊,”冯渐微晃晃右臂,“我也不清楚。” 若非识魂,这刺青是不会显现的,活珠子更疑惑,难不成是因为地宫里面的异常,所以冥蝶也会差错?想想又否决,不可能,那可是九幽冥蝶,大有来头: 冯氏世代扼守鬼门关隘,至今未出过大动乱,也有阴阳玦震势的功劳。阴阳玦乃鬼门关口下的踏阶石,半为阳世,半属阴间,所以有“一入幽冥,绝人以玦1”之意。而阴阳玦下的土,藏阴纳阳,又称为阴阳土,这土呈灰褐色,烧制淘洗过后的沉淀可作染料,用于给冯氏历任家主刺青上色,那刺青便是九幽冥蝶像。 传闻过鬼门关口,一步入奈河,这河在人世泛称黄泉,魂归阴司走黄泉,也得先渡黄泉才有路,这一步在斋醮科仪中叫破地狱,断死人平生给魂魄开路。无挂无碍之人,无可破地狱,只能寄希望于碰到栖息在奈河两岸的九幽冥蝶,幸运能得一只便可渡魂,不幸的话,则会永溺于奈河。所以这得渡冥蝶有载阴断魂之能。 冯氏相术,世人只知一面,实则还有二面,用在人身,是摸骨识命,用在阴身,是平生断魂——冥蝶现,识鬼平生,造鬼幻境,令其沉迷,永堕镜像。平生断魂轻易不用,因为悲悯生息,也忌因果,除非性命临危。 所以家主未施摸骨识命术,这冥蝶是如何再现的?活珠子百思不得其解。 随着卢行歧停步,后面几人皆都停下,从他身后走出,列成一排。 牙氏地宫的主体展现在眼前,跟前边洞厅一样,穹顶有赘生石牙,洞壁堆积着些小型石幔,湿答答地往下淌水。左面靠墙摆一石条桌,上供香烛光,红惨惨映了一片,桌下地方立着一口缸坛,那缸质黑,因为被红光照映,整体呈现出一种赤赭色;缸的形状是高的椭圆状,跟捡骨的金坛差不多大小。与石桌缸坛呈一直线的下方,有一长方形石坑,大约两米长,边缘有人工锥凿的痕迹,里面堆埋着满满的潮湿团块的黑土。 土坑后面地势稍低,前几个洞厅汇集的水流从此处涌泄而下,撞在洞壁底沿,消失进石墙的一道窄长裂缝中。 依照以前,几人会散开去探地形,但现在谁也没动,因为这里的摆置实在太邪门了:供桌烛火,装着鸡鬼的缸坛,坛底沉积着一些深色物质,滴滴淋淋延续到土坑,像干涸掉的血,仿佛许久以前,有什么血淋淋的东西从土坑里爬出,主动走进缸坛中……献祭。 “别看!”卢行歧骤然吼了一声。 几人如梦初醒,浑身抖了抖,才发现他们的目光一直凝滞在鸡鬼缸坛上,那缸身被烛火红晕包裹,瞧久了,有种视线里满是血雾的真实感。 冯渐微揉搓眼睛,说:“怎么回事?刚刚我好像看到有个影子从土坑跳出,跑进了坛里,现在怎么……” “我也看到了,有接连不断的身影跳进坛中。”活珠子接着道。 闫禀玉眨了好几下眼睛,想把那萦绕在眼眸里的血雾给眨掉,她说:“……我看到的是,有什么拖着血淋淋的躯体,在向缸坛走去。” “为什么会这样?” “那到底是什么?” “我们……被下咒了?” 几人纷纷问道,齐齐看向卢行歧,这里只有他最了解鸡鬼,也是他一声令回他们的思维。 “地宫空气不流通,你们多多少少都吸入五毒毒气,这里环境逼仄压抑,加上戴冠郎咒力的影响,才会导致幻象。”卢行歧解释,让冯渐微把适才接住的灯盏点着。 血红的烛光,照着本就压心,卢行歧扬袖挥灭烛光。红光刚灭,原本静止的缸坛立时晃动。 在石桌上放灯盏的冯渐微见状赶紧跳离几步,满手的驱邪符箓比身形还快地洒出去! 符箓贴到缸身,自行滑落,丝毫作用没有。 冯渐微大惊,扯着活珠子和闫禀玉急速后退,并求救呼喊:“卢行歧!” 卢行歧身形未动,拂手过缸身,那缸就停止了动静。 冯渐微更惊讶,“那么多五雷令都没用,你下个禁制就起效了?” “并非禁制起效,”卢行歧谨慎地退离鸡鬼缸坛两步,再道,“只是鸡鬼生性多疑,绝了祂的耳目,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闫禀玉被冯渐微急急忙忙扯着退,现在又听到卢行歧的说法,忧心道:“禁制只是暂时迷惑,符箓也没用,那要怎么处理掉这个威胁?” 见识过鸡鬼的诡异邪门,此时又身无长器,为保险起见,冯渐微建议:“要不,我们先撤出,去请了宝器再来对付这玩意?” 卢行歧不赞同,“鸡鬼存世数百年,早已修成人心智慧,我们已打草惊蛇,其一不破,其二更难。” “那现在怎么办?匆忙从钦州赶来,我只备有符箓。”冯渐微两难道。 卢行歧手掌在半空一张,地面数张符箓飞入他手中,交给冯渐微,“那缸浸淫邪气,是个难缠的老物件,符箓在外,对内无用。” 冯渐微:“你的意思是,需得诱其出缸,再行对付?” 卢行歧:“只能如此。” 那也够呛,现在在缸里还保险点,要真引出来,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凶神恶煞样。既然提及宝器,闫禀玉也有提议:“可以请拘魂幡令鬼吗?” “对啊!鸡鬼不也是鬼吗?”冯渐微寻思可取。 卢行歧看了闫禀玉一眼,目光深幽,“拘魂幡借黄泉主令令鬼,这种邪元早已超脱轮回,不归阴司。” 言之不能。 说到现在,那就只有引诱鸡鬼出缸这一方法,冯渐微想问卢行歧之后的对策,余光瞥见活珠子在石坑边蹲下,手捻黑土。 “活珠子,你碰那黑土干嘛!中幻觉了?!”他急声阻止。 活珠子转过脸,目光清明,“家主,这里有血腥味。” 活珠子耳目顺风,嗅觉也是异常灵敏,冯渐微不怀疑他的判断。 血腥味……这个发现,跟地面年久的暗迹,和几人的幻象联系上了。让人不禁怀疑,这到底是幻象,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闫禀玉也到了石坑边,亲自确认地捻了一指腹的黑土,慢慢搓开,土锈味的血腥气缓缓散开,“真的有血腥味,我看这土是黑色的,会否是土里某种金属含量比较高的原因?不一定是……是血吧?” 有理有据地摆出可能的观点,到最后也是怀疑的不确定。 冯渐微的心沉了沉,没有解答闫禀玉的疑惑,而是严谨地问卢行歧,“我们要怎么引祂出来?出来之后呢,要如何做?” 他少有的态度端正,活珠子不禁侧目,看来事态棘手。 卢行歧说:“鸡鬼终日匿于缸坛,这地方数百年如一,我猜想祂极不愿他人扰乱。” 冯渐微赞同,“刚才把烛光灭掉,祂就有反应了,那我们要全部破坏掉这里吗?” “也许可以从黑土入手。”闫禀玉出声,“从我们进入地宫,这里面的存在都有其特殊原因,这里暗无天日没有光合作用,整一坑土肯定不是为种东西,存在必有道理,这黑土应该挺重要。” 至于什么作用,就不得而知了。 闫禀玉的想法可行,冯渐微说:“那你和活珠子就负责损坏黑土,引鸡鬼出缸。” 他话锋一转,问卢行歧,“对付鸡鬼的确切方法是什么?” “设降妖阵!”卢行歧释出阴气,身周迸射出数道黑线,绕着缸坛缠织,密密成茧。 鸡鬼这种邪元,介于鬼和妖中间,用五雷令镇邪辟鬼,加降妖阵,两齐! 冯渐微抽出一大沓符令,按五行困结方位贴符,他边问:“鸡鬼到底长什么样?” 夜半尸语 第75节 卢行歧:“没人能看清祂的样貌,除非祂让你看清。” “按这说法,看清的人都被祂……”冯渐微做个抹脖子的动作。 卢行歧默认。 冯渐微恶寒地抖了抖肩,再次默念一遍:不听不闻不视。 那边闫禀玉和活珠子打着手电,各自找了扁长如锹的石头,打算来掘黑土,看看这坑里有什么。 回到土坑边,手电光影晃动,那土面也似乎动了下,闫禀玉疑心,“阿渺,你有没有感觉土在动?” “没有啊。”活珠子说。 “真的……没有?”闫禀玉确定看到了,潮湿结块的黑土,像种子发芽一般拱动了下土层。 活珠子满不在乎地用石头插进黑土,向她证明,“真的没有动。” 可是,土里的血腥气泛开,更浓郁了…… 降妖阵立好,卢行歧驱动阴气,那黑线登时变粗壮,线上符令无风自动,朱砂五雷明艳红极。 “鸡鬼咒力不可估量,你们切记不听不闻不视。” “我要解除禁制了。” 冯渐微在卢行歧对面,双手握拳,食中两指并勾,结五雷镇邪辟鬼印,加持阵势。 禁制一撤,鸡鬼坛再次晃动,坛底碰触石地,发出哐砰哐砰声。 闫禀玉和活珠子开始掘土,从边缘向里,寸寸深进。 随着石头越插越深,鸡鬼坛开始朝着黑土方向大肆摇动,大有扑袭过来的势头。不知道是不是被降妖阵的黑线压制,缸坛只是剧烈摇晃,没有特别地失控。 黑土这边血腥气愈浑浊,闫禀玉几乎呼吸不了,甚至干呕了几下。 活珠子停下动作,担忧地看她。 就在这时,变动倏然发生! 一阵红光乍现,所有人的目光刺痛,感官清晰地意识到环境变化了,身体也瞬间变轻。 又出现幻觉了吗?冯渐微张手挥开弥漫的红雾,不知身在何处。 视线隐约间,红雾中有两峰相对,形成关门,关门下站立一人,高马尾大圆圈耳环,叠穿吊带装,长腿套着纤细喇叭裤。因为雾笼面容,他看不清,只知道她手拿根棒棒糖,晃啊晃地说:“原来这就是天门山,虽峡关险要,瘴疠重重,但不见厉害。冯渐微,你们冯氏的鬼门关也不过如此。” 活珠子一边走一边挥散红雾,越走视线越清,他看到了昔日母亲居住的院子,冯渐微站在他的房门前,倚靠门框,用无所谓的语气安慰:“阿渺,你在意那些嘴碎的小屁孩干嘛?那些个小豆丁说话难听,还编排你,殊不知他们是父母一哆嗦就生出来的。而你不同,阴生子极难孕育,千不全一,你是这世上最特别的存在。” 那一阵红光之后,闫禀玉也身陷红雾,在混沌的天空中,恍惚间望到侗寨高耸的鼓楼。而鼓楼之下,是她从小居住的吊脚楼,厨房里有个身着三江侗族款服的女人,脖带银饰,围绕灶台忙活,模糊的面容,在招手喊她:“禀玉,来吃饭吧。” 好温柔的语气,身影像韩婶一般慈和。 是妈妈吗? 第56章 (加字) 你看我啊,我是谁?…… “论金玉其外,与你南宁府相比,郁林州就似那狗尾巴草上的败絮。”冯渐微站在关门下边的羊肠古石道上,弯腰一脚踏前,一手撑膝上,面朝瘴疠弥生的关门说道。 “干嘛这么贬低自家底蕴?”从瘴疠中走出一名女子,她咬着棒棒糖,手腕一道金盘缠手链随着步伐细碎晃响,链尾坠有纯金铭牌,上刻单字“黄”。 冯渐微没吭声,看着她被雾气笼罩的面容。 她在关门下踱步,一时仰头,一时瞧脚下土地,“早听闻‘一入幽冥,绝人以玦’之名,你说我要踏进去这鬼门关,会有什么后果?” 兴致勃勃的语气,大有想一试的意思。 冯渐微皱着眉警告:“鬼门关北向正对冯氏的围垅屋,围屋成瓮城,瓮城之上建有碉楼,设无数瞭望孔与射击孔,二十四小时配巡查手,一旦有生魂过关,子弹便要出膛阻止。黄尔仙,我劝你别拿冯黄两家的情谊当玩趣。” 黄尔仙挑衅的声,“距离还远着呢,瞄头有这么准吗?” 冯渐微:“你猜我们一路登天门山,古道两旁松树密布,为什么只有关口开阔疏朗?” “原来是专门留出的靶场……”黄尔仙嘀咕一句,没再动作,转口道,“冯氏宝器阴阳玦就在鬼门关口是吗?我脚下这几块阶石中,哪一块是?” 她看似随意一问,眼神却盯着冯渐微。 阶石只是形,并非阴阳玦实“相”,冯渐微没多说,似是而非一句:“皆是,皆不是。” “不怕被人端走吗?”黄尔仙又问。 既非实相,又怎能端得走?冯渐微摇了摇头,依旧不露声。 “无趣,走了。”黄尔仙终于往回走。 “黄大小姐,你专程爬上天门山,就为了看风景,说几句话吗?”冯渐微的目光追着她的脚步。 黄尔仙拿出嘴里的棒棒糖,抿了抿唇,笑道:“不然咧,抱你一块台阶石再走吗?” 冯渐微愕然地笑了笑,然后几个跨步踩到上两级陡峭的阶上,伸出手扶,“小心。” 或许刚刚语气太过严厉,他才有这贴心举动,黄尔仙低眼瞧着这只骨节分明的手,没有捧场,而是从他身旁一步跳下,稳立于陡峭石阶上。 对于她突然的惊险行为,冯渐微的心捏紧,怒意直出:“ 黄尔仙!” 黄尔仙回头瞥他,语气凉薄,“怎么,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弱,连道山门峡关都进出不能?” 她靠近那一下,冯渐微闻到了橙子香,糖渍裹在她的唇上,使得嘴角苛薄的弧度,都柔和几分。 鬼门关形势险要,他们所在古道为古关隘的官道,穿崎峡,踞奇峰,烟笼雾漫。现在早晨,太阳未高,鸟雀未现,植被石阶落了露水,不是能大意的时候。 冯渐微心知她孤高自傲,听不进别人意见,依旧寡言:“回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山。 天门山底下是绕山而过的324国道,下山阶梯边上,停着一辆长城刚发行的2022款橙色坦克三百。 越野车车灯忽闪,冯渐微开车门坐上去,等黄尔仙上了副驾驶,开始发动车子。 打转向,向天门山北面驶去。 车窗大开,清晨的凉风灌进车内,吹得黄尔仙的橙子香萦过冯渐微鼻尖。 “11月的天,还是这么闷热。”黄尔仙面向车窗外吹风。 冯渐微说:“是准备下雨了。” “怪不得呢……不过这里天气,确实比南宁热。” “乡下靠山,气候多变,比不了全是平原的南宁。” “冯渐微……”黄尔仙突然转过身,挨着冯渐微。 冯渐微侧过目光,看到她忽闪忽闪的蓝色眼影,和清亮的眼眸。 “要不你跟我去南宁生活吧?” 她专注地看着他,很认真的样子。 “冯氏根基在郁林州,不可能的事……” “那真可惜,我黄家,只招赘婿……” 冯渐微暗了眸光。 从前边岔路右转,开过两分钟水泥路,就能看到一条从山上引流而下的人工河,宽约三米多,河流绕着一座巨大的围屋流转,形成天然瓮势——河中围垅屋便是冯氏满族居住之地,白墙青瓦,屋墙高有二层,密密麻麻排着方形的瞭望射击孔,二层顶上铺通道,有人在上面行走巡视。 见车停,巡视的人小跑步至南门,降下挡门兼并吊桥两用的木板。 木桥得有厚度才能承重,冯渐微驾车压上桥,轮胎磕碰,车身猛晃,黄尔仙扶紧车窗。 她还看到屋墙的四方八位上,雕铸有镇宅祥狮头,从护城河和吊桥,以及碉楼和镇宅兽,能看出冯氏围垅屋的防卫属性真是方方面面。不过冯氏数代镇守鬼门关,关内关外什么牛鬼蛇神都有,不似南宁府太平,为保家族安平,谨慎也情有可原。 车开进南门,还有一道空地,有点像古代的双城楼,再过一道门,才是内城。 这空地一半用来停车,一般用来做临时规划——集结人手,放置对敌物资之类。 车刚停,就有人上前恭候:“家主。” 冯渐微嗯了声,熄火拔车钥匙,开车门准备下车,脚底忽有摩擦感。他低头一看,车座底下不知几时落了泥土。 灰褐色的土,哪来的?冯渐微弯腰伸手去碰,黄尔仙在旁边出声,“一大早从南宁到玉林,又去爬了趟山,我累了想歇息,快点走啦。” 冯渐微抬眼,天色大亮,他还是看不清她的脸,永远像笼了层薄雾。他想想作罢,下车把钥匙扔给冯天干。 冯天干是家生子,严格来说算不上冯家人,他谨小慎微地进去泊车,不敢多看家主带来的女子一眼。 “跟我来吧,我们去见我父亲。” “嗯。”黄尔仙跟着冯渐微,穿过扇扇圆拱门,经过座座院落,到达居于围屋中央的正房,门顶挂寿匾:萱茂椿荣。 黄尔仙一路所见,这围屋少说也有百数以上房间,是个大家族,所以挂匾也是人丁兴旺之意。能做冯氏家主不止靠传袭,还得服众,是比其他流派阻力多些。 正房冯氏内部称茂荣堂,这里今天由冯地支打点,一见家主回来了,打过招呼便向后屋去,请大老爷冯守慈出来。 黄家人口远不及冯氏,以往七大流派聚会,都聚到南宁,黄尔仙从未到过冯氏,她对这里的古朴房屋新奇,看屋顶,望城墙,像个好奇宝宝。 冯守慈来得很快,一身丝绸长衫,目光稳重。他认出黄尔仙,冲她拱了拱手,“黄大小姐为何到此?” 因为卢氏覆灭后,其余七大派一直以财大气粗握有黑白两道资源的黄家为首,冯守慈不以年长居大,才先向她施礼。 黄尔仙回身,施施然一笑,“为了冯渐微呀。” 冯守慈转目向冯渐微,拧眉不解。 冯渐微也在盯着他,心中奇怪,他能看清黄尔仙的面容吗? 随便聊过几句,冯守慈知晓自家儿子与黄尔仙是“朋友”,他吩咐人设晚宴,让冯渐微好好招待黄尔仙,自己近日疲惫,不能时时作陪。 黄尔仙表示理解,何况年轻人跟老人本就隔代,思想沟壑聊不来其他。 待客房在荣茂堂左侧院落的宾至园,冯渐微带黄尔仙过去,她几步到他肩侧,歪着脑袋瞧他,很是活泼。 “你穿个短袖t恤和长裤,这样就挺阳光,千万别学那些学究派穿中式穿唐装,又难看又古板。” 从小认识,每年都要见个一两次,这两年冯渐微继承家族之位,和黄尔仙走得近,她很少有这样跳跃的表情。 冯渐微只是点头。 安顿好黄尔仙,离开宾至园,冯渐微在路上碰到冯式微。 冯式微为了迎合冯守慈,也常作中式装扮,他面容肖似蓝雁书,长相偏女派阴柔,身体瘦削,没有冯守慈那般的从容阔态。 “哥。”冯式微利落地打招呼。 冯渐微瞥着他月白色的衣角,沾了灰褐色土,沉声问:“你怎么回事?衣服邋邋遢遢,成什么样?” 夜半尸语 第76节 冯渐微性格并不老派,只是作为家主要人前持稳,这两年学了这么一身沉腔重调。 冯式微面色骤变,扯起衣角看到脏处,用手猛拍,支支吾吾地:“没、没呢、只是有点脏……” 拍干净,不等冯渐微回话,他溜烟儿跑进荣茂堂。 很快入夜,早上说的雨也下停了,冯守慈备了晚宴。 荣茂堂前有空地,能摆开十桌,除去巡视人员和巡查手,冯氏所有人口都聚到晚宴,以示对黄家家主的重视。 在宴上,热热闹闹,沸反盈天,冯渐微更是感到奇怪。他们,所有人,好像都能看清黄尔仙,就他自己,视线总像蒙了层纱。 他沉思不解,神游的片刻功夫,荣茂堂外有一人影快掠进宴会,称天门山上天象异常,鬼门关口异动。 冯守慈拍桌而起,随即点了人手,冯渐微陪同一起上天门山。 鬼门关口的踏阶石被移动过,导致关口不稳,施法稳定后,冯守慈带了乌泱泱一帮人回围屋,开始盘查原因。 从巡查手的口中得知,今日只有冯渐微和冯式微上过山。 冯渐微一听便明白了,肯定是冯式微出的差错,因为他衣衫上的灰褐色土,就是阴阳土的颜色。 冯守慈先盘问的冯式微,“你今天上天门山做什么?快给我老实交代!” 冯式微唯唯诺诺地看向蓝雁书。 “啪!” 冯守慈狠狠扇了冯式微一巴掌,即便平时宠爱有加,一旦涉及到鬼门关,他一丝情面不留,“你不长嘴吗?看你母亲做甚?” 冯氏微捂着脸,不知哪来的委屈,“不是我……我只是上那登高望望风景,是、是我哥!他为了讨黄家开心,拿阴阳玦出来炫耀呢!他最有可能……” 冯守慈的目光转向冯渐微,跟刀锋一般剐在冯渐微身上。 冯渐微听到污蔑,不以为然,从容道:“今日我确实进过天门山,但我未到鬼门关口,冯卜会能替我证明。” 冯卜会是白天的巡查手,也在宴席上,他坐的位置远,赶来需要时间。 这时,一旁的蓝雁书小声,“老爷,我听说,渐微的车上,底座里落了阴阳土……” 蓝雁书怎么知道他车上有土?那土确实是灰褐色,冯渐微眉头轻压,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冯卜会来到,先是瞥了眼冯渐微,冷静异常的语调:“今早我确实见到家主上山……” 他没说完,冯式微便急急论断:“那那!我就说是他,父亲,你打疼我了。” “冯卜会,继续讲。”此时,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冯渐微,他的脸色已经不沉稳。 “家主他,确实到过鬼门关口。” 冯卜会一句,让冯渐微大惊失色。 蓝雁书冷哼道:“我就说嘛,狼子野心,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意有所指,冯守慈瞪她一眼,让她闭嘴。然后转向面色凝滞的冯渐微,“冯渐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除了冯式微,不就剩冯渐微了,还有什么话要说,在冯守慈心中,别人的三言两语,就将他定了罪。 冯渐微闭了闭眼,喊旁桌坐定的黄尔仙,“仙姐儿。” 各派家事,黄尔仙本就不该掺和,所以一直旁观,“怎么?” 冯渐微说:“今早我们一起进天门山,你可有看到我动了鬼门关口的踏阶石?” 黄尔仙说:“没有。” 冯渐微大喜过望,刚要跟冯守慈辩驳,却听黄尔仙声起: “我并未跟冯渐微进天门山,我们一起开车到天门山下,他中途下车,我不知他去了哪里。” 鬼门关就在天门山上,在山下停车,还能去哪? “事到临头,你还想拉他人下水!”冯守慈满脖青涨的筋,脸气得跟猪肝似的,“来人!将这逆子捆了送家法!” 在场众人一听家法,皆变了脸色。 冯氏家法是将人封掉术法,捆了扔禁闭室的魔窟里:一个不能展直身的地儿,周边封印着自古以来扰乱鬼门关口的妖魔鬼怪,不休不眠,阴气蚀身,折磨到半人半鬼方罢。 后果太严重,没人敢动。 冯渐微深深地叹出一口气,忍着翻涌的心绪,平声道:“父亲,我车上有行车记录仪,孰真孰假,一看便知。” “冯地支,你去取行车记录仪!”冯守慈喝令。 冯地支奉命去取。 结果是,行车记录仪没有早上时段的记录。 一环扣一环,都要亡他,冯渐微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听着,悲怆无比。虽然冤枉,但他没有去跟冯守慈解释,而是再次看向黄尔仙。 “果真是素手点金,只讲利益的黄家,我一个孤子,大势已去,没有可供你利用的价值了吗?” 黄尔仙站起身,向冯渐微走去,“我真的没去,冯渐微你在说什么?你怀疑我撒谎吗?我没有啊。” 黄尔仙作为一门之主,她从不会用这种弱势语气说话,即使是假话,也不会。 意识到此,冯渐微悲愤的情绪退去几分,理智开始回归:认识黄尔仙多年以来,她从不对鬼门关感兴趣,为何今日特地让他带她来拜访?还有,她阻止他清理车上的土,现在又扯谎…… 冯渐微看着黄尔仙,随着他的注视,她模糊了整天的面容,逐渐变清晰。 没人能看清祂的样貌,除非祂让你看清。脑海里拨弦一般,突然响起这句话。 “你不是黄尔仙!她做过的事,如此恶行,也不会解释!”冯渐微骤然喊道。 她款步而至,“那我是谁?你看我啊,我是谁?” 她用手去牵冯渐微,拉着他去抚摸自己的脸,肤质柔滑,幽幽香气,声音那么温柔,“你看我啊,你说我是谁?冯渐微,看我……” 冯渐微低着眼,喉结微动,看不到“黄尔仙”脸上逐渐炸出的毛鳞。 他沉下那股躁动的气,奋力将她推开,“你不是黄尔仙!” 就在一瞬间,所有景象散去,沸沸扬扬转静,他身处在最初的一片红雾中,满脸的泪痕新鲜。 “咒力幻象已破,冯渐微,勿再沉迷!” 天外有声,是卢行歧! 第57章 不知道卢行歧能不能带回闫禀玉……… 冯昔会住的院子在冯氏围垅屋的北面角落,偏僻,毫不起眼,恰好对望天门山上鬼门关口。 她属冯氏旁支,术法不精学习也不勤,读个高中没考上好大学,就被大哥冯卜会叫了回来,待在围屋帮忙家族杂事。 冯氏每初一十五会举行一项重要活动,由家主带领,在天门山脚施孤,孤魂野鬼受其香火,协议不扰乱鬼门关口。 夜半子时,施孤现场折竹立幡,米桶横列,香烛插束,家主宣施鬼誓词,如受,便会抓起米桶的一把米,撒往大地。 原本扶摇直上的香烛烟,这时会变得十分混乱,散往各向,这是孤魂野鬼开始抢食了。接下来便是烧金元宝,烧完施孤就结束了。 金元宝叠了上十大袋,烧尽需要时间,这个工作没有技术含量,只需要留下两三人操作即可。家主带领众人返回,冯昔会是被留下的其中一位。 冯昔会拖了一袋金元宝,一捧捧地放进火焰中,鬼魂争抢,火烬飞扬,带着余温的灰粒时常会烫到皮肤,她无所谓,不似他人面露埋怨,继续慢条斯理地将元宝烧尽。 也是在今晚,施孤的尾声,冯昔会见到一只姗姗来迟的鬼。他魂息暗淡,看起来久无香火,即便如此,他不慌不忙,也不与其他鬼争抢,只在旁拾惠。 初一如此,十五如此,半年亦如此。 这次施孤完毕,其他冯氏人员往围屋走,冯昔会落开几步,主动询问:“你不争抢香火,魂息暗淡,又不归阴司,是有什么隐衷?” 那鬼见过她很多次,知道她是游魂圈不敢得罪的冯氏,出于恩惠回答:“无挂无碍,无可破地狱,踏入鬼门也是魂飞魄散。” 冯昔会差点忘了,这种孤魂,不得九幽冥蝶,渡不过奈河。人世固然算个好去处,但不结伴,不抢香火,终归要落个烟消云散。 不过,了了几面,她没有多言,问过就作罢。术士之家,最忌因果,天地人法自然,不是她能左右得了的。 又过半年,冯昔会与那鬼越来越熟稔,从半月一次的见面,到夜晚出围屋在天门山下聊天。他们谈很多,从日常琐事到各自处境,烦恼…… 她问:“我得你名,替你破地狱可好?” 他说:“我漂泊久了,得不得渡,已经不重要了。” 以及,秘而不宣的心事。 大哥冯卜会在荣茂堂当差,时常要陪同家主去外地与各大派交流,很少在家。冯昔会的院子也住了个阿婆,叫冯昧,无儿无女,93岁高龄,眼珠浑浊,眼神却特别锐利。 有一晚冯昔会从外面回来,冯昧没睡,在房门口喊她,“昔会,人鬼殊途,执着下去于你无益。” 冯昔会的心猛跳,她以为自己行事足够隐秘,还是被发现了。无法反驳,她只是低低地说:“婆,我知道了。” 思虑几天,冯昔会决定断掉这段关系。但在某夜,那鬼竟然闯过镇宅兽到她窗外喊她,“昔会,你不来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好在你完好……” 他明明魂息淡得要归为天地,是如何受过镇宅兽的戾气,到这里来的? 受理智和情感煎熬,冯昔会辗转难眠,无心生活。到这时,再也控制不住,透过狭窄的窗户,伸手抱住他。 因为夜里多次从北边侧门往返围屋,冯卜会终于发现妹妹的异常,一次跟踪,发现她和一只鬼往来。他清楚妹妹优柔寡断,连劝说都没有,直接找到他们惯常的约会之地,将那鬼打进了鬼门关。 那鬼突然消失,冯昔会日日担忧,但从未怀疑过他的真心。在冯氏每次的施孤活动,她都会另备香火,唤名烧给他。 因为冯卜会忙于工作,很少在家,也没空关心这个不再夜出的妹妹。这院子也偏僻,冯昔会从孕育到诞下阴生子,这一过程中,只有一人撞破一人知晓。 阴生子身负阴阳,本非调和之态,初生意识混沌,不哭不闹,两眼发直,形同痴儿。冯昔会没有经验,以为生了个缺陷孩,担忧命不久矣,在那哭。 冯昧见冯昔会可怜,解释了阴生子的特殊,她这才平复下心情。 这孩子一出生不吃母乳和牛奶,饿了好几天也不哼声,眼看瘦成皮包骨,最后还是冯昧琢磨出给他喂鸡蛋汤,还得是温水冲生鸡蛋,带一股腥味的,他才愿意喝。 阴生子养到两个月,还是被冯卜会发现,他清楚后果严重,主动将此事坦白给冯守慈。果不其然,冯守慈震怒,命他速速处理掉这个阴生子,不可让其留在围屋,败坏冯氏的名声。 冯昔会不愿丢掉这个孩子,态度十分决绝,孩子在她就生,不在她就死,僵持着。 冯守慈不满冯卜会的处理速度,将他调离荣茂堂,做了巡查手。地位一落千丈,冯卜会担忧再也回不去荣茂堂,便将那鬼的离开真相道出: “昔会,他一个游魂,入了鬼门关,还能是什么下场,你不清楚吗?他都烟消云散了,你还护着这个阴生子做什么?你才二十岁,以后还有大把好日子,难不成要一辈子守着这个异类过活吗?” “哥,他不是异类,你别这样说。” 对于男鬼生死未卜的消息,冯昔会表现得十分冷静,她也有恨有怨,但是她要守住这个孩子。还有,冯卜会是她在世上的至亲,她再恨也无法做出什么。 冯卜会从不知这个善良到软弱的妹妹,会有如此执拗的一面,他商量着,“昔会,哥给他找户人家领养,不会很远,你想看都能看到,行么?” 冯昔会抱紧孩子,心知这只是冯卜会的缓兵之计,这样不哭不闹吃生食的阴生子,去了别的地,绝活不下去。即便能安然长大,也会被舆论杀死。 夜半尸语 第77节 “不行!”她嘶哑声喊。 唯一的妹妹,冯卜会好说歹说,几乎束手无策。他坐到屋内的椅子,看向冯昔会背后床上的婴孩,一双珠目毫无生动,或许,这都不能称之为人,他不懂,为什么妹妹会如此固执。 “你再恨我,这个阴生子也要处理掉的,不是我出面就是家主出面……昔会,我们数冯氏旁支,再来两代,人丁增加,没有建树,我们连这屋子都没资格住,论为门户外的白丁。你以为,我容易吗?” 冯昔会原本撑着的脖颈,渐渐低了下去,“哥,是我的罪,我走好吗?让他留下……不在冯氏,他活不下去的……” “别说这些,我给你时间,你好好想想,给他找个养家,对你对我都好。”冯卜会离开屋子,他以为从未出过玉林地界的妹妹,脾气那么懦弱,不会离家出走。 但是从今夜过后,冯昔会真的走了,消失得彻底。冯卜会试过很多方法,问鬼卜卦,甚至是用她的衣物招魂,没有获得任何消息。 将人逼走,生死不明,这事本就不光明,加上长辈冯昧的恳求,和冯渐微的乞求,冯守慈松口,让阴生子留在冯氏,不过严令禁止,对外不能见客。 冯渐微之所以会去求冯守慈,是因为冯昔会是在母亲过身后,鲜少对自己释放善意的人,冯氏大多数人都见风使舵地讨好新的女主人,而视他丧母的痛苦为无物。只有她,永远温温柔柔,一副笑脸。 阴生子留下了,因为不哭不闹好照料,多数由冯昧照顾,冯渐微有空就去帮忙。彼时他十岁,学了点诗词,会写风花雪月的作文,阴生子无名,他便取了“渺沧海之一粟,寄蜉蝣于天地”的“渺”字,替其得名“冯阿渺”。 这些事件叙述,是冯昧婆婆讲给活珠子听的,她活到98岁,他就听了5年。阴生子耳目顺风,记忆也特别深刻,他时常在梦里,反反复复地想起母亲。 现在,在一片红雾里,婆婆的叙述成了无声电影:一只只红影代替一个个人,将事件走向演绎得生动逼真,即便无声。活珠子旁观着,在一个抱着孩子的虚象红影面前,他能从她激动的影廓中,感知到她的情绪,心中念出她那些悲愤质问绝望的语句。 和冯卜会对峙的那晚过后,她就走了,月色下一条孤影,频频回头地迈出了院子。 是假的,活珠子只看到血雾一般的红影,不得面目。可感情是真的,他跟随上去,拽住红影一角,迫切地想拉住她。 她真的停下了,缓缓回身,以一片虚无的面目对着活珠子, “你是谁?” 她居然说话了,活珠子张口,哑然了下。 见他不吭声,红影甩开他的手,欲转身。 活珠子又扯住她,艰涩地喊了声“妈妈”。 “你是……那个阴生子?”她说,声音是那种平和的温柔。 活珠子点头,“嗯,我有名了,我叫阿渺,冯阿渺。” “阿渺……”她念着,“‘天地之大,已身渺茫’的阿渺。” 那声颤抖,似乎是忍着啜泣。 在冯氏的家,除了婆婆和家主,没有人会唤活珠子阿渺,就连舅舅也不会。“活珠子”一名之所以流传,是因为家主要断他吃生食的胃口,选了成幼体的鸡蛋给他尝试,久而久之,就能接受熟食了。 “我就是阿渺,你的小孩。”活珠子轻声,依旧拽紧红影一角。 红影笑了声,“阿渺,你还记得我啊。” “我一直记得。” “那阿渺,”红影完全回身,更近活珠子,“你知道妈妈的模样吗?” 虽无面目,但活珠子能感觉到,她在认真地看着他,“我不知道,舅舅把你的照片收走了,社交账号也私密了,我看不到。” “没事,现在你来看看妈妈,要记住了,不要忘记我。”她反牵住活珠子,拉着他走。 好呵护的声音啊,有魔力一般,让活珠子的脚步不自觉跟随。他望着那片红雾,一些人身的轮廓在他的眼里,逐渐显现。 “阿渺,你是这世上最特别的存在……” 身后有声,是小叔叔。 活珠子十四岁那年,冯渐微刚继任家主,但他依旧习惯叫他小叔叔。 那天在母亲曾经居住的院子,小叔叔站在他的房门前,倚靠门框,用无所谓的语气安慰:“阿渺,你在意那些嘴碎的小屁孩干嘛?那些个小豆丁说话难听,还编排你,殊不知他们是父母一哆嗦就生出来的。而你不同,阴生子极难孕育,千不全一,你是这世上最特别的存在。” 红影的手生出粗糙,似乎有爪,刺着活珠子的皮肤。他有些不甘,真的想看清楚,脚步追随…… “阿渺,我不知道你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但我知道你母亲,我的堂姐姐。她真的很善良,会不顾蓝雁书的脸色对我好,陪我玩跟我说话,照顾我的心情。” 活珠子开始抵触,抗拒地放慢脚速,但红影的手扯着他,爪进他的皮肤,疼痛。 “阿渺,你母亲的善良,常被人说成软弱,但我不认同。她就像韧劲的蒲苇,随意湍流,沉浮天地,却有风骨。” 红影的脸廓出现,眉目突兀开阔,一双眼冒着邪异的红光。活珠子倏然闭眼,用尽所有的力气推开她。 “你不是……不是……” “我不是什么?阿渺,你看看我啊,我是妈妈呀。”她过去抱住活珠子。 “她那么善良,你不是,不是我的母亲!” 活珠子再次狠狠挣开她的怀抱,“你不是她!” 随着他的怒吼,纠缠消失,他睁开眼,又看见弥漫的红雾。 “阿渺,醒来!” “家主,你在哪?”活珠子四望,望不到出路。 “阿渺,放下眷恋,醒来!” 放下眷恋……活珠子将浮动的情绪沉下,让心归无,然后再次睁眼,他就身在牙氏的地宫之中。 “阿渺!”冯渐微冲到活珠子面前,安抚地拍拍他肩膀,“没事了,醒来就没事了。” 面对关心,活珠子沉下的心绪又翻涌开,闷声说:“小叔叔,我想妈妈了……” 冯渐微愕然了下,随即泛起心酸,这个小孩,相当于是他养大的,他当然清楚他的心思。 “阿渺,你的幻象是不是妈妈?” “嗯。” 冯渐微抬手搓搓他的背,一边安抚一边恨恨地骂道:“这个邪门玩意,见我们事先提防,躲过了祂下咒的途径,便改攻心魔,制造幻象。你要是借由心魔看清祂的面容,就会被下咒,生不如死。” 这么说家主也看到了幻象,活珠子找闫禀玉,“那三火姐呢?” 闫禀玉正站在土坑边,手持扁石,她身体僵硬,双目空茫,显然已陷入幻象。 活珠子问:“能叫醒她吗?” 冯渐微说:“不能,除非她有觉醒意识,强行喊醒会让她的神魂留在另一空间,那她便成了现实意义的植物人。” 活珠子没想到砸个鸡鬼缸,会让事情变这么复杂,他看向那个依旧晃动的缸坛,缸身不停地掼出强劲的力量,在抗衡降妖阵。 “那门君呢?”活珠子又问。 “他是一缕幽魂,幻象本就是虚象,于他不受力。我们习术法修心志,神魂不易撼动,所以能识破幻象,但闫禀玉是人,更轻易受心魔影响,他或许入了幽境,去帮助闫禀玉了。”冯渐微也没闲着,往闫禀玉身上贴净心安魂符,在耳边呼念净心神诀。 这玩意多智似妖,这次是他们轻敌了,不知道卢行歧能不能带回闫禀玉…… 第58章 专噬魂灵的沉冥蛊 三江侗族有多个支系服饰,闫禀玉在红雾中看到的女人,就身穿林溪式的交颈半袖大襟衣,下盖到百褶裙一半,脚踩黑色绊扣布鞋,整体服饰布料黑底纯素。她脖间的烧蓝戒环银项圈,和脑后发髻插的数枚彩色银花簪,是身上唯一的颜色。 闫禀玉出生的吉昌寨也数这个支系,但她很少见这种不带一点刺绣的素衣,像老一辈穿的日常侗服。 不知怎的,那些诡异的红雾渐渐散去,女人身后变化出木楼,连带着闫禀玉也身处在木房子之中。 闫禀玉环顾四周,发觉木楼是一座半干栏式吊脚楼,半悬空半落地,落地那间木房是厨房。里面除了简易灶台,一个木制调料架,一张小桌子,墙壁上还挂着一排干辣椒:辣椒用线穿连,横折撇捺地摆成三个汉字——闫圣丙。 那是老头的名字,他最怕吃辣吃酸,不像侗族人,闫禀玉小时候讨厌他不闻不问,就用干辣椒“诅咒”他,希望他顿顿吃饭都有酸辣。 这木楼是侗家的吊脚楼,侗族嗜酸辣,擅腌制酸肉酸菜,这间厨房之所以没有腌酸的缸,是因为闫禀玉不会。这是她七岁下山后居住的家。 女人焖好了糯饭,又端着一碟酸鱼,朝她招手:“禀玉,快来吃饭。” 酸鱼是稻田里生长的稻花鱼,很是鲜美,这道侗寨里的家常美食,闫禀玉却很少吃。因为她几乎没有家人,不会种稻没有余钱,自然吃不起,偶得是她厚脸皮去讨,或者滚梦萝带来给她。 女人见闫禀玉不回话,便移步过来,“禀玉,吃饭了。” 声音温柔,发髻上的花簪抖抖颤颤,闫禀玉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从模糊的轮廓能感觉得到,她五官很端正。 “到楼上去吃吧。”闫禀玉说。 “好呀。”女人停步,转脚出了门。 闫禀玉顺手摸走了调料架上的一把小削皮刀,跟随在后,将厨房门掩上。放眼朝外,吊脚楼鳞次栉比,遍布在半山腰,由台阶步道联通;低地水田种稻,高坡上垄垄茶树,清晨湿润的空气中,仍旧浮动着隐隐约约的红雾。 侗寨一寨一鼓楼,一河一风雨桥,没错,这就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可是,她怎么会到了这里? 女人上了二层,在木围栏处探头,喊:“禀玉。” “哦,来了。”闫禀玉上楼梯到二层,在女人身后进了客厅。 这客厅也只得个厅的称呼,空落落的,只有一套写字兼吃饭的八仙桌椅,现在那桌上,还放着两碗冒着热气的油茶。 女人放好酸鱼和糯米饭,让闫禀玉坐好,“来,坐这里。” 闫禀玉按照所指坐下了,伸手摸摸台面。这套八仙桌,她从七岁开始在这写作业,一直写到高中,现在的高度却恰好。 女人给她递了筷子,她接了,依旧低着眼,淡淡的情绪。 女人柔声问:“禀玉,你为什么不看我?” 闫禀玉抬头,“你想让我看你?” 她目光有种直白的疑惑,女人愣了愣,随后摇头,温柔地说:“是妈妈想看看你。” 闫禀玉说:“你是我的妈妈?” 女人“嗯”了声,给她夹酸鱼,还细心地剃出刺。 闫禀玉望着她贴心的动作,笑了笑说:“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菜了!” 女人乐声,细心地剃刺,“怪不得看你那么馋,吃不够是么?” 闫禀玉倏然看向她,带着只有冷静的目光,“你不知道吧,因为没得吃,才会喜欢。看得多了的,怎么会稀罕?” 女人动作一滞,收回了筷子,“禀玉,你在怨我吗?” “我怨你什么?”闫禀玉反问。 女人不知是说不出,还是不愿说,只道:“快吃吧。” 闫禀玉推开食物,始终防备,“我不想吃。” 她起身向外,女人忙抓住她的手,恳求的声,“禀玉别走。” 闫禀玉没有回头。 夜半尸语 第78节 女人继续说:“我是妈妈呀!” 闫禀玉冷淡地说:“她不会这么温柔,不然不会丢下我,不知道是走了,还是失踪。” 怀疑既定,幻象开裂,远方传来净心神诀的咒语声。 女人模糊的面庞红光一闪,咒语声淡去,她握紧闫禀玉的手,哀哀说:“你八岁那年,不是哭着跑上山,跟你父亲说你饿,说你害怕,说你羡慕别人,吵闹着要妈妈的吗?” “现在妈妈来了,你为什么又不要?” 滚梦萝就是在这年走进闫禀玉的生活,有人陪伴,她才不再动摇这个念头。她缓缓转身,看向女人依旧模糊的面容,“你说你是妈妈,可我看不清你。” “可以的,你看着我。”女人循循善诱,靠近过去,“你看妈妈的模样,是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 老头曾形容过,妈妈长相清秀,眼睛杏圆,笑时甜美,不笑时总有一种倔强感。她人瘦瘦的,劲却奇大,性格率性,有自己的坚持,从不轻言放弃。他们在一起时都四十多的年纪了,她仍旧是一副任意天地的豁达,从不受困于感情,年岁,任何,包括他们的孩子。 听到这话时,是在闫禀玉八岁哭着上山,去找他要妈妈。他第一次跟她提起妈妈,她对这些虚幻的词,没有任何实感,她只知道她被丢下,她没有妈妈,仍在哭。 老头叹气,抱她进怀里,他身上有冷肃的泥土气,她讨厌这种味道,那是坟茔的味道,埋葬着她最应该天真无邪的七年。 老头说:“你母亲是自由的,她也想给你自由,所以她要去做一些事,你的自由是你的选择。禀玉,你的选择还未到。” 她听不懂,但清楚,她的妈妈不会回来了。自由,自由是什么,小小的她觉得,那是她一辈子都拥有不了的东西。 “看清了吗?妈妈的样子。”女人的脸越来越贴近,双臂环抱住闫禀玉。 闫禀玉最初怀疑,也记得卢行歧所言不听不闻不视,可是这些阻止不了她的本能,去靠近一个说出她的过往,自称为她母亲的女人。 她凝望着这个女人,原本模糊的面庞,渐渐化出人皮的肤质,仿佛在她动摇的认知中形成“妈妈”的皮象。 “闫禀玉!” 有人急声,下一秒门猛地被撞开。 闫禀玉闻声侧转目光。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结阴亲那晚的天琴和铜铃奏声,声声猝然。 木屋被一片突兀诡异的红光充斥。 女人的怀抱猛地收紧,力气如绞,像是要将闫禀玉狠狠融进自己身体,她几乎窒息。 …… 地宫。 “家主!三火姐的眼睛动了。”活珠子指着发现喊道。 冯渐微停止念咒,到闫禀玉面前看,她的眼眸在颤动,有神魂归位的迹象。 “她在努力破幻象,也许很快就回来了。” 冯渐微说着,还未来得及高兴,一阵急切的琴声响起。 是天琴的琴声,牙天婃出现了!冯渐微暗道不好,问身旁的活珠子,“阿渺,除了琴声,你有听到脚步声吗?” 活珠子竖起耳目,边听边慢声回复:“我听到有蛇虫爬行,密密麻麻的踏地声,不像人类步伐……” 是前边洞厅的五毒虫和戴冠郎,没有脚步声就证明牙天婃未赶到地宫,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从医院去而复返,但起码还留有时间给闫禀玉和卢行歧反应。冯渐微只能乐观地说:“那就好。” “但是……”活珠子语带转折。 “什么?” “那些东西在接近。” 五毒虫和戴冠郎在接近,它们不是忌讳最后一个洞厅吗?现在异常又是因什么? 这时,琴声转变急促,之中夹杂着铜铃的响动,像是在催促什么。 与此同时,蛇虫与公鸡齐围进洞厅,再无徘徊的惧色。而空中忽出现数十只飞虫,振翅而过,盘旋在冯渐微和活珠子头顶,两人抬手挥赶,不敢随便触碰莫名生物。 眼看蛇虫公鸡逼近,赤手空拳的不是办法,冯渐微回身两步,抽走闫禀玉手中的扁石塞给活珠子。他眼神搜寻,在土坑的黑土上发现插着的另一块扁石,便快步过去,想拿着防身。 刚走到一半,有只飞虫追了过来,飞低扑向冯渐微的脸,他抬手挡了下,右腕的暗蝶刺青再次闪现。他愣了一秒,也因此看清飞虫的外形——身长如马蜂,通体漆黑,眼球黑如墨洗,一点眼瞳晶体都看不到。 很怪异的虫子,冯渐微却感到有些眼熟,而那只飞虫触碰到他的手腕后,竟不再盘旋,而是落在冥蝶刺青上,收翅掸腿,显得安宁。 冥蝶刺青是由阴阳土染色刺成,除了施平生识魂会发亮,便是在接触到阴阳土时,会现出图案。 冯渐微想起来了,这是滚氏的沉冥蛊! 在二十年前,阿公去世前一月,偕同追息蛊交给他的,还有一只这样病蔫蔫的飞虫。他当时问阿公,“这是什么虫子?快要死掉的样子。” 那时他人小,不懂在病重之人面前避谶,阿公没介意他童言无忌,而是耐心解释:“这是滚氏家主滚衣荣培育的沉冥蛊,用鬼门关口的阴土加生血喂养出来的。” 冯渐微一听是血和土喂养出来的,嫌弃地“咦”一声。 小孩天然,情绪都表现在脸上,阿公笑了笑说:“你可别小瞧这只飞虫,它弥补了追息蛊见阴却无法攻击的缺陷,这小东西呀,专噬魂灵。虽然这只未培育完成,但按照滚衣荣那不折不挠的性子,未来沉冥蛊会成为蛊毒类目中新的成熟品种。” 阿公难得夸人,父亲也没在他口中有几句好,冯渐微好奇:“这个滚衣荣,很厉害的吗?” 阿公点头,“这是个奇女子,按当下年轻人的话来说,她是个沉迷于蛊毒的‘科研怪物’。为了促成蛊成,不惜将能生存二十余年珍贵的追息蛊作条件,来交换我们的阴土。寻常侗人制蛊毒也就只能活几日半月,而她制蛊控蛊的本领超然,竟能将这些承载蛊毒的活物延寿至十年二十年,堪称奇人!即便她已失踪,但其族人依靠她留下的蛊毒,依旧能稳固滚氏地位。” …… 这是追息蛊的由来,也是冯渐微对沉冥蛊的记忆。 那现在地宫这些飞扑有劲的沉冥蛊,是健康的完成品吧?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跟牙天婃又有什么关系? “家主!” 活珠子着急一声,拽回冯渐微的思绪,他甩掉沉冥蛊,看过去。 活珠子手持扁石,拍退了一只扑袭向他的戴冠郎,而他脚下位置爬行过各类毒物。 冯渐微赶紧上前踹来毒物,抓住活珠子,把他扯到闫禀玉身旁,至少能短暂躲避五毒。两人背靠背合作,共同击退亢奋到红了眼的戴冠郎。 琴声铜铃奏得越来越密,降妖阵下的鸡鬼缸坛骤然爆发出红光,将整个地宫染成血红一片。 半空的飞虫像是闻到了味儿,被指引一般,纷纷飞进红光中消失。 又起变动,活珠子扽掉一只爪住他肩膀的公鸡,紧着嗓子问:“家主,这是怎么回事?” 冯渐微无暇再顾其他,望着鸡鬼缸坛方向,目光生血。 与此同时,闫禀玉的表情变痛苦,牙关紧咬,似乎在抵抗着某种压迫的力量。 奏天琴,踩铜铃,沉冥蛊…… 在幻象空间里,卢行歧与鸡鬼同属虚象,会出现互相不受力的情况,谁也不能讨得胜算。但是加上专噬魂灵的沉冥蛊就不同了,战势转变,牙天婃又在催发鸡鬼咒力,她想趁机在幻象里杀掉卢行歧和闫禀玉! 第59章 戴冠郎乎? 侧开目光的瞬间,闫禀玉清醒几分,她意识到刚刚的凝视让她魔怔了,开始挣扎。但女人的手臂像是藤蔓,自动延长,将她缠得死死的。 面容模糊,身体诡异,周身散布红光,闫禀玉想起邪异的鸡鬼。上一刻她还在牙氏地宫,现在出现在这里,这会否是鸡鬼造出的一个化象? 这个女人千方百计让闫禀玉看她,对视是鸡鬼下咒的一个方式,女人是想借机下咒吧!思及此,闫禀玉的理智全部回来了,手脚并用地踢拽女人,以此获得呼吸的空间。 “闫禀玉!”来人又喊,似乎想确定她的状况。 闫禀玉顿住,转头看见门口的卢行歧,他与她对视一眼后便快步掠近出掌。她此时的站位是背靠门,女人在她面前,她的身影完全挡住了女人。 闫禀玉停止挣扎,尽管吸气少出气多,憋得脸涨红,也奋力拧身晃了位置,侧露出女人缠绞着她的身体。 几乎是同一瞬间,卢行歧的掌风携带强悍的阴力,劈进女人肩颈!女人锁骨与肩骨从中断开,半边身体撕裂,晃晃悠悠地吊下。奇怪的是,一大片伤口只是呈现出血红色,并无鲜血流出。 卢行歧趁势用手握住女人肩颈,释放阴力蓄到掌心,开始撑裂伤口,想将她身体彻底撕开,卸掉她的缠绞力度。 女人手臂因此松动,闫禀玉得以畅快地深吸一口氧气,找回些许力量后,配合卢行歧的动作挣动,让自己快点解救出来。 可那只撕裂到只粘连皮肤的手臂完全不受伤势影响,依旧在延长,又将闫禀玉缠紧一道,口中温声地贴脸过来,“禀玉,我是妈妈呀,你为什么不看我?” 闫禀玉哪还敢看,低着眼,余光瞥到女人长出皮肤、仍旧没有五官的脸靠近,她猛甩头撞上去,撞得女人整个上身往后仰! 女人的身体橡胶一般,怎么撕扯总还粘连在身上,似乎只要连接住身体就能无限获得能量。卢行歧瞟准她仰露的脖颈,打算换个部位下手,他右臂抬肘压上去,冲闫禀玉道:“刀!” 进入到这个空间,闫禀玉身上没有任何防身用具,所以在厨房摸了一把小刀。手臂紧束,但肘下能活动,她手指摸进插兜,夹出小刀,屏着一口气艰难地抬高手,“快拿,我没、力气……” 卢行歧低头咬住她手中刀片,肘下再狠击女人脖颈,松左手接刀,利落地插进女人喉间! 女人“呃”一声闷哼,卢行歧的刀刃一深再深,女人喉咙被划开大口,他整个手掌随着刀片伸进她的喉管。 因为这玩意不是实体,卢行歧割刀时只有些皮肉阻碍感,真正入手到喉腔,里头空荡一片,只晕染着红色的血光。 女人的头颅几乎要与身体断开,她不会流血,开颈的画面并不血腥,闫禀玉看着只是觉得诡异,因为伤口大切面红光迸发,有愈烈之兆。 卢行歧转动手腕,最后划拉一下,女人头颅砰地落地。 闫禀玉感觉到缠在身上的手臂松力了,呼吸终于正常,因为被女人缠了两三道,她挣了会没完全挣开。卢行歧握刀转手,划拉几下将手臂切成几截,女人身体随着断肢倒下,再不动弹。 得到自由后,闫禀玉望了眼地面的断肢头颅,不见骨骼血管分布,所以一把小刀才能轻易割开。还有那个头颅,掉落时恰好立在地面,脸覆人皮,正对着他们,像是在一直凝视他们,实在惊悚。 闫禀玉皱眉转开目光。 卢行歧收刀贴腕,单膝蹲下检查那几截仍在迸发红光的断肢,闫禀玉在他身后问:“有什么问题吗?” “不太对劲,”卢行歧半蹲着,肘撑膝上说,“你已经清醒了,但幻象还在。” “幻象是这个地方?” “对,确切来说,是你的心魔。”卢行歧站起身来。 因为母亲是闫禀玉的心结,所以鸡鬼才会利用这个来迷惑她吗? “你以前说过,牙氏会奏天琴踩铜铃,以此催发鸡鬼咒力。会不会跟一直传来的天琴声有关?咒力加强,幻象才更坚固。” “也有可能。” 既然天琴奏响,想必牙氏对地宫的事已经知晓,闫禀玉叹气,“牙天婃她们可能已经赶到地宫,不知道活珠子他们怎么样了?还有这个地方,我们到底要怎么出去?” “冯渐微此人没那么弱势,何况背后还有一个冯氏,牙天婃轻易动不得他。”至于出去的问题,卢行歧也在思考,“既然此处是你的幻象,那么破象的重点也藏在你的意识之中,你仔细回想,与这个伪装成你母亲的女人之间的相处细节,有什么异常之处?” 闫禀玉和女人没相处多久便露出真面目,她们之间只对话了十来句话,她还能记起对话的内容。卢行歧认为突破点藏在她的意识中,她尝试开始挖掘记忆,从刚进入幻象开始,细细回想。 鸡鬼缸坛爆发红光,接着眼前被红雾弥漫,入幻象之后也是一片红雾,空间应该就在这时转换了。红雾中出现一个女人,穿着她熟悉的侗装,做了她爱吃的饭菜,温柔地喊她吃饭…… 闫禀玉眉头轻轻皱着,低眉敛眼,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卢行歧轻步在屋内走动,寻找可能有帮助的线索,只是这屋子实在简陋,走过几步就一览无遗,没有任何发现。他从木窗望外,看见依次座落的吊脚楼,高耸的鼓楼,以及跨河的风雨桥。幻象的侗寨就是闫禀玉的家,她七岁下山独自生活,没有家人照料,怪不得是这副家徒四壁的模样。 手臂忽被抓住,卢行歧看过去,撞上闫禀玉惊疑的目光,她说:“女人的脸,好像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