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年上)》 家里家外 那几天宋仲行不在家,简随安颇有一种“家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的感觉。 小日子很是惬意。 虽说他每天也会打个电话查岗吧,说什么“不许吃垃圾食品”“不许不吃早饭”“也不许熬夜”之类的话,简随安答应得那叫一个痛快。 “宋主任,您放心,我乖得很。”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客厅的垃圾桶还装着昨晚刚吃完的炸鸡。 宋仲行还不了解她?他最后只落下一句话:“你等我回家。” 简随安心里暗暗翻白眼: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反正要收拾,不如死前痛快一下。 宋仲行回来的前一天,她那晚正好有个应酬,许责也在。简随安盘算着结束后和许责去吃个小龙虾,算是“最后的晚餐”,然后给宋仲行负荆请罪。 结果居然被人劝酒了。 当时简随安都是懵的。“啊?我不是关系户吗?”她把这话在脑子里放大了好几倍,充满震惊和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那位劝酒的领导。 他笑了笑,说:“小简,就当是给我个面子。” 其实简随安当时想说:“宋仲行的面子我都敢不给,还给你面子?” 但她没说。 因为就像宋仲行说过的,她只会“窝里横”。 简随安硬着头皮先抿了一口,勉强把那杯酒咽了下去。 这下好了,除了她,那一桌子人都高兴了,满意了。 又坐了一会儿,简随安撑不住,她想去上厕所。脚软绵绵地踩在地毯上,她忽然有点恶心。 也有点不对劲。 她洗了把脸,越来越觉得飘忽忽的。 这不是喝酒喝的。她酒量再差,也不至于一杯倒。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像一只手从过去伸出来,掐住她的喉咙。 “……不可能吧。”她用手撑着洗手台,指尖都在抖。简随安看着镜子,镜子里的她唇色发白,额头上有些虚汗。 她只迟疑了一下,就哆嗦着用手指扣嗓子眼。最后别说酒了,她感觉这几天吃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吐出来了,胃烧得慌,火辣辣地疼。后来都不需要挖嗓子眼了,忍不住地吐,胆汁都吐出来了。 许责一进来就看到这场面,他都傻了。 简随安一看到他还很惊讶:“你怎么闯女厕所?” 许责骂她“神经病”,拖着她出去。她走得踉踉跄跄的,还差点摔倒,已经属于神志不清的状态了。 她整个人几乎挂在许责身上,脑子是糊涂了,嘴巴还在嘟嘟囔囔地念叨着“宋仲行”“叔叔”。 许责本是要带她去他家的,这一喊,他就知道,她这是情圣一个,没救了。 两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等司机来接,许责一边搂着她,一边拍着她的背,因为简随安还在吐。 晚上挺凉的,风一吹,树叶就扑簌簌地响。 一男一女坐在马路上,女的人事不省,男的骂骂咧咧,怎么看怎么让人怀疑。许责想,再来一个上下打量的路人,他立马抛下她不管。但幸好,司机比那个路人来的早。 他下车,看见简随安缩成一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一幕,心里忍不住泛起点慌乱,他问:“许先生,怎么回事?” 许责说:“估计喝了点不该喝的。”两人一块儿,把简随安扶到后座上, 家里的医生已经在等了,司机不敢耽搁,把门合上,又谢过了许责的照顾,赶紧开车回去。 一路上,简随安躺在后座上,闭着眼,也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睡着了。 院子里灯光晕黄。保姆早就在门口等,看到司机搀着简随安下来,心里一紧,赶忙迎上去,一摸她的后背,全是冷汗。 “随安,我们先喝点水好不好?”她拿过一碗温的醒酒汤,舀一小勺一小勺喂过去。简随安靠在沙发上,眼皮半睁半闭,喝两口就要歪过去。 “乖啊,喝完就舒服了。”保姆替她掖了掖头发,语气温温的。 医生准备扎针,消毒水味弥漫在空气里。简随安迷迷糊糊看见针头吓了一跳,手一缩。 保姆心疼得不行,把她轻轻搂过来,低声在她耳边说:“随安,听话,不然宋主任回来了,要生气的。” “宋仲行?”她迷迷糊糊地问。 听了他的名字,确实乖了不少。简随安这才愿意把手伸过去,头一撇,又要睡过去。 家里的灯半夜都没熄,简随安睡醒了又要去洗澡,她坚信她身上脏脏的,不干净。 其实也只是胡乱冲了一下。可简随安舒心了,终于肯换上睡衣去床上睡觉。 保姆搀着她过去,给她盖好被子,简随安估计也觉得折腾了快一宿,过意不去,就拉着保姆的衣角,说:“麻烦您了。” 哪儿会怪她啊?保姆眼泪都要出来了。 这孩子那么乖,太乖了。当年和她说睡不着、头疼,她这才给了安眠药,还是半片半片地给,谁想到会出那种事。 保姆把她的手轻轻握住,她刚打完针,还贴着医用敷料。简随安又说:“谢谢赵姨。”保姆闭上眼,不敢再想,心里只有一句话:多好的孩子啊…… 可简随安听不见,就算听见了,她又能怎么办? 至少此时此刻,她终于能舒舒服服地窝进被子里,闭上眼,仿佛隔绝了整个嘈杂的世界,除了一点点昆虫的低吟。 结果没过多久,却听见有人在喊她“安安”。她当然知道是谁在喊,她心里一阵恼,觉得这人真讨厌,梦里也不放过她。她恨恨地想,要是他从没有这样喊过她就好了。省得她一门心思往他身上扑。 但她又不得不承认,听见他那么喊,她心里确实是高兴的。 于是简随安放弃了挣扎,彻底沉沦在这片温柔的安抚中,比月色更加轻柔的安抚。 直到她第二天早上醒来。确切地说,是中午醒来。 她脚步还是有点虚浮,路过厨房的时候,发现保姆已经在准备饭菜了,应该在是在煲鸡汤,闻着很馋人。 虽说这个家一直算是冷清的,但这天能称得上压抑,她的嗅觉敏锐,可不止在美食上。 ——客厅的桌子上有一杯茶,摸着已经凉透了。 嗯,某人回来了。 简随安小声地凑在保姆的耳边问:“他人呢?” 保姆择菜的手没停,点了点头,说:“在书房。” 简随安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去书房,她是知道的,主动自首可以从轻处罚。 瞧着简随安的身影,保姆心里叹了口气,昨晚宋主任凌晨到的家,去卧室看完人,又压着声,上上下下骂了一遍,发了通脾气。 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这比家务事还乱。 简随安从没觉得这条走廊居然那么长。她走得轻,踩上去几乎听不到声音,只有她自己心跳在“咚、咚”响。 跟做贼一样,先把门开个小缝儿,她偷偷望了一眼,狠下心来,才把门打开。 她不敢看他,手还扒拉在门边上。 “醒了?”宋仲行把文件放下了,问。 简随安被这一句撞得心头一颤。听到他的声音,刹那间,涌上来的居然是想念。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站到桌前,两手一伸,就要他抱。 宋仲行看了她两秒,她的眼睛里有疲倦,也有一点小心翼翼的祈求。他终究还是放下笔,往后靠在椅子上,把她揽进怀里。他的抚到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说:“乖一点。” 简随安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埋在他的颈窝,算是她的回答。 事不过三 简随安并非有意惹他生气。虽然有几次确实是故意的吧。 头一次是无心之举。当时她缩在沙发上,指尖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她在打游戏,实在是没顾得上那位宋主任,让他老人家受了冷落。而且她还十分大不敬地骂了一句“他妈的……这人煞笔吧……” 虽说不是对宋仲行,但是这种没素质的行为让他十分不满,可偏偏简随安又在气头上,没去哄,还嘟囔了一句“要你管”。 宋仲行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顺手帮她桌子上吃完的零食袋子扔进了垃圾桶。 那几天单位比较清闲,简随安上班的时候不干正事就算了,她还把这种不良习气带进了家里。最糟糕的一次,是宋仲行凌晨回来,却发现人还没睡,抱着手机在被窝里笑成一团。 看见他回来了,简随安也许有过悔意。但她最终只是不情不愿地放下了手机,拉起被子把头一蒙,当晚还是背对着宋仲行睡的。 那次也没什么。宋仲行把人搂进怀里,手掌扣在她的腰上,虽说比以往的力度重了点。可最终是相安无事地到了第二天早晨,简随安困得眼都睁不开,还是被他喊了起来。 吃早饭的时候,她不高兴,说:“你能不能少管我?” 宋仲行翻报纸的动作顿了顿,腾出手,把保姆端过来的馄饨送到她面前,说:“小心烫。” 简随安“哦”了一声,拿了筷子慢慢吃,不再去理他。 第三次,她承认当时态度恶劣。 但也不能完全怪她,毕竟她真的在忙。宋仲行那个学生完全就是一个大尾巴狼,对着她的那份报告吹胡子瞪眼,恨不得从简随安“态度不端正”说到“个人素质不高”。 简随安冷冷地瞧着他,赵秋平还在喋喋不休地挑刺儿。 她心里一阵好笑:要是你知道你那个德高望重的宋老师昨晚上跟我躺在一张床上,还能不能把他当个偶像似的崇拜。 训完了她,赵秋平又责令她今晚下班之前一定要把报告改出来。 简随安面无表情地离开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发现窗外面下起了小雨,划痕落在窗玻璃上,她忽然就觉得,早知道就不来上班了,下雨天果然没好事。 宋仲行打电话的时候,她还在对着电脑屏幕,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扫了眼号码,简随安火气瞬间就涌上来了,接了电话,她劈头盖脸地来了一句:“能不能少打扰我?” 然后她就把电话挂了。 晚上回去的时候,她其实是有些心有余悸的。毕竟人生第一次挂宋仲行的电话,她在“要不要给自己颁个奖”和“要不要写一份遗书”之间徘徊犹豫。踏进家门口的那刻,她心里慌得不行,但死撑着没低头认错,因为她瞧了一眼宋仲行的脸色。 ——似乎没生气,还问她“累不累?” 当时简随安的腰杆子就直起来了,把包往沙发上一丢,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有模有样地说:“我平时很忙,少打电话打搅我。” 这话本身就有点小问题。因为宋仲行不是天天给她打电话的人,发信息都少,两个人朝夕相处,什么话不能当面说? 可简随安那天显然是得了势,没工夫管这句话到底是不是实话,她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好一个舒坦二字了得。 宋仲行还是没什么反应,笑而不语,默默给她夹了一块排骨,让她“慢点吃”。 后面两天是周末,也是月末,许责约她出去玩,电话里头又坚决不肯具体说是去哪里玩。简随安那人,本就招架不住这种诱惑,她临走前特地和宋仲行说:“我肯定早早回来。” 等被许责带到了地方,简随安才发现,是工体那块新开的酒吧。 确实是热闹,男男女女贴得像膏药,音乐震得她耳朵疼。简随安手上那杯酒连一半都没喝完,她在望着人群发呆。 许责看不过去,说:“让你来是让你放松的,不是让你当活化石的。” 简随安实在没办法在这里找到乐趣,她摇了摇头,说:“可能是在宋仲行身边待久了,我身上都有老人味了。” 许责听她说“宋仲行”,吓得去捂她的嘴巴,让她“别乱说”。这让简随安越发困惑,且不说宋仲行又不是洪水猛兽,至于提一嘴都不行嘛。而且这酒吧里的音乐震天响,谁能听见? 简随安不是很懂他,许责也懒得再搭理她,他在这里比她潇洒,一个人玩得自在。 中间也有几个人过来搭讪,简随安被吵得头疼,话也不想说,扫过去一眼,对方也就悻悻地走了。 许责看得直笑,说:“你现在可是越来越有他的气势了。” 简随安笑了笑,也许是酒精的缘故,脑子愈发混乱,她没听明白,这是在夸她还是在讽她?她要真能做到宋仲行那样就好了。 想到这,简随安不说话了,一个人坐在吧台那边喝酒,安安静静的,也没人来打扰。 然后……直到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吓得她魂飞魄散。 时间很要命,屏幕上那几个未接通的电话号码更要命。 简随安几乎是落荒而逃,许责还拉了她一把,逗她:“怕什么?又不能真吃了你。” “万一我真死了咋办?!”她急得脱口而出,推开许责就往外跑。 拦了辆车,下车后又一路跑回家,她心脏扑通扑通,手心全是冷汗。 到家门口,灯还在亮着。 她忽然扬起了一股侥幸:万一宋仲行没生气呢?前几次不也是没说什么嘛?说不定这次也能逃过一劫呢? 冷静了下来,简随安深吸一口气,把头发理了理,换上平常那副淡淡的神情,推门进去。 客厅灯光暖黄,宋仲行坐在沙发边,手里握着茶杯,眼神平静得像水。 她有点站不住了。 可那股侥幸和一丁点的骨气还在作祟,她背对着他,换鞋的手微微发抖,鞋子差点掉下来,语气尽量装得平淡,说:“我回来了” 他慢慢放下茶杯,挨在桌面上,只发出了一点儿脆响,却仿佛敲在了她的心尖上。 他声音温和,眉眼里是若有若无的笑意,说: “简随安,我最近是不是太纵着你了?” 空气立刻僵住。 她再也装不下去,什么骨气不骨气的,她现在心里只有一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简随安三两步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拉住他的手,仰头去看他,声音软软的:“我错了。”她自己都觉得丢人,赶紧补上一句:“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不敢了。”说完,她又凑过去亲了他一下,像 小动物讨好主人一样:“叔叔,别生气,好不好。” 宋仲行低头看她一眼,终于笑了笑,手指在她下巴一挑:“知道错了?” 简随安像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 他又问:“错哪儿了?” 这可从何说起?简随安微微瞪大了眼睛,脑子浆糊似的乱,刚要说的话都在喉咙里卡住了。 宋仲行轻笑一声。 简随安灵机一动,就开始脱他的衣服,准确说,应该是扒他的衣服,一边还去吻他,吻得很急切,喘着说: “错在我仗着你疼我。” 再往后,两个人就缠到了卧室里。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全亮,简随安就醒了。 厨房里热气腾腾,她在帮保姆打下手。等宋仲行坐在餐桌前吃饭,她就殷勤地小跑过去,乖乖坐在椅子上,给宋仲行剥好了鸡蛋,递到他嘴边,说:“您看报纸,我喂您吃。” 宋仲行带着笑,睨了她一眼,简随安那副模样实在太可爱,心虚,还有一点小机灵。 他摇头笑了笑,茶香氤氲,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小姑娘。” 三个学生 宋仲行之前是教授,曾在大学讲台上站过几年。 其实简随安也算他半个学生,毕竟她当年那篇毕业论文,宋老师做出过重要贡献。 可她心里也清楚,她这个“学生”的含水量很大,远不如那几个真真切切喊过他“老师”,正儿八经上过他的课,现在还要规规矩矩喊声“首长”的学生。 赵秋平,她就不说了。 那天办公室的空调正对着她吹,文件纸角一页一页翻动,沙沙作响。赵秋平抬起眼睛,看见她站在桌边,笑得客气又疏离,递上一份最新的汇报。他“嗯”了一声,指尖敲了敲桌面,眼神却在那份汇报和简随安身上来回打量。?“工作熟悉了吗?别光顾着走关系。”他语调不重,却自有一股冷意。 简随安心里就笑了:我和您那位老师的关系昨晚才 温习过,情到深处还不自觉喊起了“爸爸”。 想到这,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慈爱,礼貌地回答:“谢谢赵处提醒。” 于是,简随安转身离开,步子不快不慢。办公室的门一关,屋子里只剩赵秋平,他皱眉,想起了她那个声名狼藉的爹,上梁不正下梁歪,父亲是什么人,女儿也差不多。他低头签字,钢笔在纸上划过,“沙”的一声,比话还刺耳。 赵秋平那股恶意与偏见明晃晃的,简随安也不是傻子。可她却忽然生出一丝感同身受,毕竟连她都讨厌那个不做人事的爹,更何况别人呢? 思量至此,简随安在心里把他的讨厌等级稍微降了降,然后把另一个人升了上来。 张绍明。 她真没弄明白,她和宋仲行出门在外就像地下党接头一样,好吧,其实是她单方面做贼心虚。况且二人在公开场合也没什么交集啊,就她那个职位,端茶送水都轮不着她。所以到底是怎么被发现的? 简随安想破脑袋也没弄清楚,但是对方很明显已经弄清楚—— 必然是她勾引的宋仲行。 本来开大会就烦,简随安坐了一天,身心俱疲,出了会议厅,她觉得头疼,污浊的空气堵在肺里,让人头昏脑涨。 这时候,张绍明从对面的办公室出来了,轻轻地瞥了她一眼,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随即收回眼神,和身边的同事并肩离开。 走廊挺空旷的,虽然没有回音,但他那句话太清晰了,刺进简随安的耳朵里。 “有本事啊……能攀上那位,手段了得。” 专门说给她听的。 简随安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直到打扫会议室的阿姨拿着拖把路过她,好奇地瞟了她一眼,估计是在想“怎么还有人没走?”。 她才终于回了神,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闷闷的。 其实事后简随安才缓过神。她当时怎么没脱下鞋子砸过去呢? 好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压根儿用不了十年,隔天晚上她就遇着了。 隔着车窗,简随安瞧着张绍明殷勤的样子,差点把她笑死。 她是来接人,顺便送件外套的。 推开了车门,简随安拎着外套过去,也不管是不是衣角沾了点地上的灰尘,到了人跟前儿,她把外套往宋仲行身上一丢,从始至终,她的眼神都没落在他身上。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简随安路过张绍明的时候,脚步一顿,微微侧头,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拿眼尾扫他,发出了很大的一声嗤笑。 比他那天的大十倍。 她才懒得管宋仲行,自顾自回去,坐上了车,她在后座欣赏自己的指甲,似乎在庆祝刚刚打了胜仗。 车外夜风微凉,张绍明觉得她那一眼,锋利、轻蔑,带着漫不经心。 却也漂亮得惊人。 他胸口一紧,慌乱中抬眼,正撞上宋仲行的目光——那人笑眯眯地看着他,神情温和得像是在打量什么小把戏。 张绍明脸色瞬间发白,喉结滚动,像是被人当场羞辱。 等宋仲行上车,简随安还在生闷气,扭过头不去看他。宋仲行就把她的手握住,她指尖很凉。 他把人搂进怀里,凑在她耳边说:“我给我们安安道个歉,好不好?” 简随安没吭声,哼唧了几下,任由他抱着。 话说宋仲行越来越过分了。 要她去接的次数已经增加到每周三次了,她都已经在家里躺下了,还要收拾收拾跑过去。 宋仲行被她半扶半搀着,步子并不算稳,却偏偏不肯松手。简随安觉得他这个样子像流氓,恼得很:“你就不能少喝点?” 他低头看她,眼睛里有点醉意的氤氲,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心疼我?” 简随安愣了一下,脸颊一下子热了,慌乱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她小声嘟囔:“谁心疼你了,我是嫌你麻烦。” 宋仲行笑了一声,他偏过头,凑近她耳边,轻声道:“嫌麻烦,还来接我?” 她最受不了他这个样子。 简随安不说话了,耳根都是红的,被他老老实实地搂着腰。 走到拐角时,迎面正好撞上郑闻。 短短一瞬,简随安整个人僵住,像是被人抓了个现行。 郑闻只是微愣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笑了,神情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 他朝宋仲行微微颔首,声音清晰而平稳:“老师。” 简随安低下头,几乎不敢与郑闻的目光对上,手下意识想抽出来。 可宋仲行却没松开,反而换了个更稳妥的姿势,把她护在怀侧。 “嗯。” 他淡淡应了一声,像往常那样沉稳自若,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像是这一切,本就理所当然。 简随安只觉难堪,呼吸都乱了。 郑闻很快识趣地离开,背影没什么停顿。 但那一声“老师”,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余音不散。 简随安整颗心提在嗓子眼,等郑闻彻底走远,她才猛地甩开手,低声急问:“他都看见了!” 宋仲行眼神沉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看见就看见。” “你还说得这么轻巧!”她瞪他,耳尖烧得滚烫。 “那是你学生,不是别人啊。” 男人忽然低笑了一声,带着醉意的声音让她心慌:“他喊我老师,不会喊你一声师娘?” 简随安愣住,瞠目结舌。 脸上的羞窘瞬间被点燃,她一把推开他,咬牙切齿:“宋仲行,你简直不要脸!” 宋仲行却稳稳站着,被推得连半步都没退。 坐上了车,简随安终于愿意被他扣住腰,他也得寸进尺,吻住她的耳垂,那里的温度还没有褪下。 他半醉半醒,呼吸带着酒意,却并不狼狈,反而更像一种从容的笼罩。宋仲行垂眼看她,眼神里有笑,漆黑的眸子却稳得惊人。那笑容不是轻佻,也不是单纯的温柔,而是一种笃定。他的手抚在她的手指上,轻轻摩挲,掌心的力道既温和又无法抗拒。 他低声重复:“怕什么?嗯?” 像是耐心引诱,却更像是自信的笃定——在他怀里,她没什么能真正逃开的。 解人难得 宋仲行这几天很忙。 忙,都忙,忙点好啊。简随安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她不敢表现出来,她和宋仲行说:“我会在家等你回来的。” 其实当天在他上班之后,她就跑了。 她跟朋友一起去一位长辈家里做客。严格说,这不算走亲访友,更像是一场小型茶会。简随安本不爱这种场合,可闲着也是闲着,况且多和同龄人接触,也算是一种调剂。 茶香袅袅,桌上放着几盘小点心,很是精致。窗外几株夹竹桃刚被雨水洗过,零星几朵落在小院的青石道。 杜静怀刚从外地回来,被主人家请来坐坐。一落座,场上的小辈们全都对她投去敬意与崇拜的目光。 也包括简随安。 因为她的气质实在太出众:四十多岁,举止温润,衣着考究,说话慢条斯理,连笑容都带着阅历后的从容,一身“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知性优雅。她身着浅灰色长裙,肩头搭着薄披肩,动作从容地将一壶龙井倒进白瓷盏里,笑得温润:“这是开春的头采,狮峰山脚下的,我特地带来,给你们尝尝鲜。” 简随安双手接过,低头抿了一小口。虽说她比不过宋仲行,没他那种挑剔的品位,但也能尝得出,是好东西。 席间有位年轻人半开玩笑:“这茶怕不是……”话没说完,几人就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简随安也跟着笑。 杜静怀的眼神若有若无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温柔地笑道:“是送给一些贵人的。不过我在当地待过几年,熟人送几盒茶也不难。” 简随安终于懂了,她又低头瞅了眼,感觉这茶叶没在宋仲行那喝过啊,看来这老东西混得还是不行。 “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小干部。”杜静怀缓缓说, “有次京里来人巡查,活动出了纰漏,我差点成了替罪羊——” 她停下来喝了口茶,宛如说书先生卖关子,一群人都被吊足了胃口。 “如今我好好地坐在这儿,陪你们喝茶,还不能证明些什么吗?”她轻快一笑,一桌子人都跟着笑出来。 简随安越来越喜欢这名杜女士,觉得她不仅温柔,还颇有情趣。 杜静怀放下茶盏,语气里带了几分怀念:“那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日子,我遇见了一些人,也影响了我的一辈子。” “比如您的丈夫?”有个年轻的女孩朝她笑。 杜静怀顿了下,哑然失笑,说:“是啊……有他。” 话题忽然顺势扯到夫妻、情侣上面去了。简随安对这方面没什么高见,只有一段血泪史。她就在静静地听着。 “其实两个人相处,最怕的就是没有共同话题。没有话题,感情再好也长久不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杜静怀慢悠悠补了一句,眼尾扫过这些年轻人,“能让人总有话说的,那可不是一般本事啊。大多数时候——”她低头抿了口茶,语调像风一样轻,“还是得自己长点心思。 旁边的年轻人会意地笑笑,都当她是过来人在谈感情。 简随安也点点头,深以为然。她又添了一杯茶,忽然冒出一句:“那就让对方找话题,和我说不就完了。” 她这句话带着一点年轻人不经心的洒脱,也有几分被人宠坏的口气。 “是啊,”杜静怀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动,“小姑娘就是可爱。”她再没多说,轻轻转动茶盏,目光却在茶汤里映出一点深意。 快到午饭时间,大家识趣告辞。简随安正在收拾东西,杜静怀却叫住了她,抬起手示意侍应递过来一只用锦缎包裹好的瓷罐:“这茶是我自己留的,你年纪小,不妨多喝点,对女孩子好。” 简随安忙不迭接过,抱在怀里:“谢谢杜阿姨!” 她拎着茶叶告辞,走到院门口,背影纤细、姿态松松软软的,像一株养在窗前的花,沐着阳光,连风都不舍得吹重一点。 杜静怀目送她走远,眼底一瞬间闪过几分复杂的情绪。不是嫉妒,也不是不屑,只是一种酸涩的感慨。 ——被养得真好。 杜静怀的嘴角仍是微笑着的,指尖轻轻摩挲在茶盏上,笑意里带出一点讽刺和苦涩。 简随安周末赶场子,刚喝完茶,又被许责接过去吃午饭。 在北京的正宗的四川火锅。 简随安去调蘸料,回来的时候,许责看着她那小碗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在一块,忍不住吐糟:“你品位真差。” 简随安看都没看他一眼,说:“再说话你请客。” 谁付钱谁是大爷。许责深谙这个道理,他改了口:“我错了,您这是老饕吃法。” 简随安得意地笑起来,不去理他,开始专心涮毛肚。 许责捞起一筷子黄喉,丢进红汤里,看着她笑:“你这周日程比领导还满,上午茶会、下午火锅,晚上是不是还得赶个酒局?” “那可不,今晚回家还要面对宋主任查岗呢。”简随安头也不抬地回答,声音里有点玩笑的味道。 许责愣了下,往她的碗里又添了一块鸭血:“那还是快吃吧,你一会儿又得赶场子。” 火锅的热气弥漫在他们之间,整桌菜摆得满满当当,两个人东一嘴西一嘴地调侃着,偶尔插几句日常的牢骚。 晚上回到家,宋仲行竟比她先到,正靠在沙发上翻报纸。简随安一想到早上出门前对他说的话,心里有点发虚。 宋仲行倒没发难,放下报纸,淡淡问:“你和许责去吃火锅了?” 简随安一愣,换好鞋小跑过去,钻进他怀里:“我身上是不是很香?” 他低头看她,笑道:“头发上都是火锅味。” “许责居然说我拌的调料乱七八糟。”她不服气地告状。 宋仲行心里知道,她又是干碟和麻酱一股脑儿混在一起。 正要说话,保姆忽然出声:“这是什么东西?挺沉的。” 简随安“噢”了一下,走过去接过那只锦缎包好的瓷罐,笑盈盈举到宋仲行面前:“长辈送我的茶叶,说对女孩子好,让我多喝点。” “杜静怀,你认识吧?” 宋仲行抬眼瞥她一眼,顺手接过,拇指一挑解开绸缎带,低头闻了闻,清香散出来。他眉梢轻轻一挑,神色却淡淡的,手腕一翻,又把袋口系好,随手放在茶几上。 “她送你的?”他语气不轻不重。 “嗯。她人真好,好漂亮,气质也好。”简随安窝在他怀里,小声感叹,“早知道我当年好好读书了,也许能有她那么有气质。” 宋仲行嘴角微微一弯,像笑又不像笑,摸了摸她的头发:“拿去给许责吧。” “啊?”简随安愣愣地看着他。 宋仲行说:“你自己喝不惯吧?” “嗯,有点苦。”她老实说。 他摩挲着她的发尾,语气温和:“你胃不好,少喝绿茶。我也习惯了别的茶。送给许责吧,他拿得出手。” 简随安一头雾水地点了点头。 宋仲行看着她的神情,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想读书还来得及,安安。” “嗯。”她小声应了一句,又和他聊起下午的火锅,非要他改天带她去吃铜锅涮肉。 那罐茶叶被搁在玄关的柜子上,她也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捧回来的,其实是别人递来的心思。 争风吃醋 这四个字必然不是说宋仲行。 简随安知道,宋仲行看她和看笼子里的雀儿没区别,更何况她这只鸟还是心甘情愿困在他掌心。 她刚回国的时候把这话和许责说了。他当时正穿着围裙在厨房剁排骨,刀刃敲在案板上,发出干脆的“咚咚”声,听完,他淡淡地说:“再矫情我也把你剁了。” 简随安不敢说话了。 那时候她还没去上班,整个人闲得发慌,许责硬拉着她去了一个小型的聚会。虽说都是熟人,可她那时见人就烦,要不是许责态度坚决,简随安真没打算到场。 她一进门,就看见梁家书坐在角落,衬衫笔挺、袖口卷起,手里端着一杯茶水。这让她更想跑了。 不过他倒是没有上前寒暄,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叫她烦躁起来。 聚会快散时,梁家书追出来,手里拿着一束桃粉色玫瑰。花瓣大而饱满,显然不是随便买的——简随安一扫就认出来,厄瓜多尔的进口货,包装纸还沾着水珠。 不错,挺有心意,她想。 他递过去的时候很坦然,说:“我喜欢你很多年了,现在总算能当面说一句。” 简随安愣住了,第一反应就是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敷衍。 他并没有因为她的冷淡而退缩,只是平静地补了一句:“你不用现在答应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然后他就把玫瑰花放进她怀中。 第二次,是梁家书约她吃饭。 她拒绝了,然后许责“顺路”送她去一家咖啡店坐坐,“碰巧”遇见了梁家书,最后许责又“不幸”地有事离开。 简随安都气笑了。 咖啡店里放着老歌,光线昏黄。梁家书坐在她对面,很自然地开口:“你和你大学时候的男朋友分手了吗?” 简随安愣了一下,心口一紧,回答含糊:“算分了吧。” 梁家书追问:“那为什么……” 简随安立刻打断,语速很快:“你还是别问为什么了,就这样吧。” 她低着头,指尖抠着咖啡杯沿,像是怕自己多说一个字,就会被扯出什么见不得人的真相。 她又忍不住补了一句:“我感到很抱歉,我对不起你。” 梁家书愣了半秒,然后笑了,带着一点释然,也带着一点温柔: “没必要因为不喜欢我而感到抱歉。” “喜欢是我的事,拒绝是你的自由。你没做错。” 他是真心的,没有半点怨怼。 而这让她更难受。 简随安回到许责的家,他瞬间从沙发上弹了起来,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简随安问。 许责听她这语气就懂了,慢慢陷进沙发里,忽然冒出一句:“你不觉得他……和那位很像吗?” 简随安暗想,你都敢给他做这种戴绿帽子的事儿,却连人名字都不敢说,挺有本事的。 许责叹了口气,很认真地看着她,说:“如果你早一点遇见梁家书,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这个“如果”问得好。 简随安站在那儿,闭上眼,思索了一下,窗外的风从阳台钻进来,吹得她一阵冷颤,最后得出结论: ——就算重来一百次,她都更想遇见宋仲行 但她不敢说,因为怕许责真的剁了她。 晚上,她回家。 洗完澡躺进那个人怀里,简随安眼神半眯着,语气懒散:“你给我找个班上吧,我都要闲出屁来了。” 宋仲行低头看她一眼,没有拆穿她话里的敷衍与赌气,只是指尖慢悠悠地抚过她的发丝,像在顺毛。 他俯身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声音温和:“好。” 简随安盯着天花板,心里却更烦闷。她知道他听得出,她说这话不是真的为了工作,而是想离开他一点,哪怕只是一点。可他偏偏一句“好”,就像替她把路都铺好了,堵得死死的。 “你倒是痛快。”她冷笑一声。 “嗯。”他应得更轻,像哄小孩,像一记温柔的桎梏。 然后,简随安上了没一个月的班就后悔了。 倒也不是工作太累,她一个关系户累什么,每天过去往那一坐,打开电脑玩会儿扫雷,最多就是整理一两份资料,然后等待下班。 或许她就不应该去茶水间,兵家八卦之地确实不一般。简随安只在那站了两分钟,听到的消息比她前二十几年的都精彩。 “真有这种事?”那人压低声音。 “男人喽,还是个位高权重的,有一两个红颜知己不也正常。” “怕不只是红颜知己吧?” 两人一阵轻笑。 简随安默默地离开,回到位置上,拿纸巾把手背上的水渍擦干净,继续玩扫雷。 那天下班她没回家,准确来说,应该是没去宋仲行家。 许责一回家,就看见简随安就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凭他对她将近十年的了解,看得出,这必然不是在睡觉。 许责也没说话,轻声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简随安睁开眼,问他:“怎么了?” 许责:“你怎么了?” 简随安“啧”了一声,把头扭过去,整个人缩进沙发,像鸵鸟一样。 屋子里没开灯,暗得很,窗帘漏出一条细缝,城市的霓虹在墙上闪动,除了呜咽声,什么也听不到。 这次是她带许责去酒吧,一句话也不说,就是端起杯子喝酒。酒吧里光线暧昧,空气里全是酒精和香水混合的甜腻气息。许责没去自己逍遥,一直陪在她身边。 良久,他开口:“或许你可以先问一下他。” 简随安眼眶还是红的,喝酒的动作没停,也没去看他,说:“我拿什么身份问?” 许责沉默了,他忽然有点火气,当然,不是对简随安。 “早说让你离他远一点了吧!”他烦躁地皱了皱眉。 简随安终于回了下心神,她转过头去看他,笑了笑:“这话我当年也对你说过。” 这下好了,两个人开始一起喝闷酒。 她酒量本来就不好,喝到最后跑去卫生间开始吐,吐着吐着又哭了起来,随后彻底没了意识。 直到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意识到自己身上裹了件外套,那味道再熟悉不过。 下一秒,她猛地挣扎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我不要你碰!” 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甚至还带着点醉意后的狠劲,双手胡乱捶在他胸口。 “你总是这样!我哪里都去不了,谁都见不了……一醒来就是你!” 宋仲行没有松开,反而抱得更紧,低头看她,语气沉稳:“安安,你醉了。” “我没有醉!”她哭得歇斯底里,泪水打湿他的衬衫,“我就是不想要你,我就是不要你碰我!” 她边说边抽噎,嗓音却渐渐虚掉,好像耗尽了力气,只剩下软弱的抵抗。 宋仲行一手扣住她的后脑,把她按在怀里,低声:“那你要谁?” 简随安猛地一滞,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成一团,捂着脸,声音断断续续:“……我也不知道。” 他安静地抱着她,不再逼问,手掌覆在她背上,轻轻顺着她的呼吸。 这答案他们都知道。 交颈鸳鸯 雾气氤氲,池水滚烫。 四周静得只能听见水声,偶尔有水珠在石壁上滑落,没入池中也是静的。 简随安靠在他身上,脸颊泛着热意,眼神有些飘忽。她应该想装作漫不经心,但语气却还是勉强。 “我能……性贿赂你吗?” 她说得像玩笑,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他心里。 宋仲行垂眼看她:“你啊,少说这种话。” 她盯着他,没心虚,反而追问:“那你答不答应?” 雾气模糊中,他看着她片刻,眼神深下去,才低声笑了:“只要你记得——” 他俯身,嗓音极低:“贿赂是不能反悔的。” 池水翻着热气,雾蒙蒙的,几乎看不清边界。 她没接话,指尖在水面划了一圈,忽然又问:“那你能不能……只接受我一个人的贿赂?” 那语气暧昧又心酸,雾气把她的表情都糅成一片,看不出眼底的神情。 宋仲行垂眼,没立刻作声。 她以为他不愿回答,心里有些发怵,又硬着头皮补了一句:“你不会还想着别人吧?” 他指尖从她肩头滑过,似抚似扣,把她拉得更近。 “那你呢?”宋仲行低声问。 简随安一怔:“我?” 宋仲行看着她,目光太沉,似乎要把她看穿。 “你能不能只贿赂我一个人?” 语调温和,却让人无处可逃。 她愣了一下,支吾半晌才低声说:“……我现在不就在做了吗。” 宋仲行轻笑,吻了吻她的鬓角,没再说什么,也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把她困在怀里。 她那时还没这样乖。 也不能全怪她。她刚回来,摸着都是一把骨头,也没有生气,仿佛是抽去了支架的木偶。 二人同床共枕,又远又近。 她刚回来的一个月,日子就是这样。 晚上,夜色沉沉,卧室安静得只剩二人的呼吸声。 简随安背对着他,蜷在被子里,肩胛清晰得像是能隔着布料划破手心。呼吸轻浅,像随时会断掉。宋仲行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久久没有动。 夜灯的微光映在她的发丝上,零散凌乱,显得她整个人更小。 他终于慢慢躺下,伸臂绕过她,将她从背后揽住。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她。 简随安没有反应,也没有挣扎,身体却在他怀里微微松了一下,呼吸渐渐平稳。 宋仲行低下头,额角轻轻抵在她的发间,沉默得仿佛要把所有情绪压进胸腔。没有欲望,没有逼迫,只是抱着——像是确认她还在。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几乎被夜色吞没:“睡吧。” 第二天中午,餐桌上摆得很丰盛,连摆盘都是精致的。 她拿着筷子,动作却慢吞吞的,象征性地夹了几口,嚼得没什么滋味。 宋仲行坐在对面,神色一如往常,安静用餐。 只是当她把筷子放下时,他的目光停在她空得几乎没动过的碗里。 “再吃点。” 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简随安抿了下唇,闷声夹了一块菜,放进嘴里,没嚼几下就咽了。 宋仲行神色平静,淡声道:“你的好朋友,许责。” 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她抬眼,有些怔。 “好久没见你了,他很想你。”他说,像随口提起,“明天是周末,你们要不要出去聚一聚?” 她眼神里闪过一点光,像被突兀点燃的火苗,很快又压下去,但还是不受控制地浮了出来。她点了点头,说“好”。 宋仲行看着,笑了笑,低头去夹菜,笑容温和,却意味深长。 第二天一大早,简随安竟然主动起床,洗漱收拾得利落。 那种久违的欢快,怎么都藏不住。 宋仲行穿上外套准备出门,看见她在客厅站着,眼神亮亮的,像只准备要飞的小鸟。 他吩咐司机送她出去,随口道:“玩的开心。” 简随安立刻点头,笑意清浅,却掩不住眼里的雀跃。 她是好哄的。 就像一株幼苗,需要阳光,雨露,还有一点耐心。 夜深了。窗外的灯光透过纱帘,落在床头,安静得像时间都停了。 宋仲行洗过澡出来,肩头还带着点湿气。他走到床边,看着缩在被褥里安静的简随安。 她并没有睡着,眼睛半阖着,呼吸绵长而轻,像是在等。 他弯腰,伸手去掖了掖她的被角,手指停在她发丝边。那一刻,她忽然睁开眼睛,眼神与他正对上。 没有任何言语。 她只是微微侧过身,给他留出一个位置。 他安静地躺下,伸手把她揽入怀中。她很听话,甚至主动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呼吸有点颤。 于是,一切就自然而然发生了。 没有急切,也没有挣扎,仿佛是某种早就注定的归位。 整个过程里,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呼吸交迭,身体贴合。她的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被他吻去。 最后,她蜷在他怀里,像一只耗尽力气的小兽。 宋仲行抚着她的后背,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她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过了几天,他带她去泡温泉。 她安静靠在池边,肩颈线被水雾模糊成一条柔软的弧。 宋仲行目光停在那道弧线,许久不动。她瘦得过分,却在水中显出一种奇异的轻盈,像是褪去了层层防备,浸润在他掌心。 他伸手,像随意,却稳稳地将她引入怀中。怀里的温度湿润、滑腻,仿佛一捧水,他掌心微微收紧,却没用力。俯身时,他已经预想她的僵硬、她的抗拒。 意料之外,她的手先抬起,轻轻环住他的颈项。 那一瞬,他的动作顿住。 “乖,”宋仲行低声哄她,“别怕。” 水声在耳边碎成细末。她软下来,呼吸细碎,身体甚至有轻微的迎合。他掌心沿着她的背脊缓缓抚过,看似漫不经心,却一点点把她揽进怀里。 池面荡开一圈圈热雾,他们靠得很近,像两只雾气中的鸳鸯,颈项交缠,水珠顺着发梢滑落。宋仲行低头,眼神被雾气遮住,看不清里头藏着什么。 无论如何,至少她在他怀里。 “你在想什么?” 宋仲行被她的这句问题唤回了神,他看着眼前的简随安。她靠在他怀里,心口怦怦直跳,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她还在逞强,他却知道那背后是什么样的脆弱。 他没有进一步动作,也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搂住,轻缓地抚摸她的脊骨。 水声细碎,雾气弥漫,仿佛他们又回到那一个月的夜晚。 还是那一对交颈的鸳鸯。 同病相怜 宴会厅一角,简随安看着几个有点面熟的人端着酒杯,笑嘻嘻地拦住了一个样貌艳丽的女人。 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她震惊了,听见他们在说: “谢小姐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是啊,没人护着,倒更是娇滴滴的。不如陪我们喝一杯?” “放心,就当是一起解解乏。” 那位谢小姐唇角还在勾着,眼尾媚意盈盈,仿佛对这些调笑不以为意,反而顺势笑道:“几位哥哥真会寻我开心。” 简随安路过,正要跨过他们去洗手间,想了想还是停下脚步,说:“各位喝得差不多了吧?这会儿再劝酒,真要让人误会你们是来刁难人的。” 她声音不高,脸上的笑容也得体,不咄咄逼人,也不卑不亢。那几个男人一愣,有个人视线落在她身上,认出她的脸后,神情微微一收。 “原来是简小姐,真是失敬,我们哪敢啊,纯粹开个玩笑。” 谢见微顺势轻笑着挽了挽头发,姿态温柔得像一汪水:“几位哥哥都是开得起玩笑的人,我也不会真当一回事。” 简随安心想她那个不干人事的爹还是有点用处的。她扫了眼那群吊儿郎当的公子哥,说:“大家都在同一处玩,想喝自己喝是了,别拉别人。”说完也不多留,径自往洗手间去了。 许责终于发来信息:马上。 简随安正在洗手,看到这两个字气不打一处来,马上马上,谁知道他的马上要多久?! 她正好打字骂回去,却从镜子里瞥见一抹身影。 “刚才谢谢你。”是那位谢小姐,她说。 “我也没帮什么,只是顺嘴说一句。”简随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如果可以的话,这种场合还是少来。” 她说完就要走,拎着包出去,那人又真情实意地道了声谢,说:“我叫谢见微。” 这名字挺好听的。 简随安又靠在墙上开始等许责,噼里啪啦给他发消息打字。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她下意识抬头。 不是许责,但这人她认识。 高松灯。 宋仲行下属的儿子,还挺优秀,她听她那个爹说过。 他的目光径直越过她,落在那个刚刚向她鞠过身、轻声道谢的女孩身上。 “让你等久了。”高松灯语气温和,伸手去接谢见微的外套。她低声“嗯”了一下,眼神居然带着一点怯,却又笃定地依赖着他。 原来如此。 简随安愣了两秒,忽然觉得好笑。 不是笑高松灯,而是笑自己。在这群人里,她竟然还会以为有人真的无辜到需要她“帮一把”。 “笑什么呢?”许责终于出现,拍在她的肩上,问。 简随安反手握住他的手腕,说:“你猜我刚刚遇见了谁?” 许责莫名其妙:“谁?” 简随安拉着他出去了才肯说。 “高松灯你知道吧?” “知道,像他这样又是官二代,又那么出息的人可不多啊。” “有出息是有出息,”她挑眉,“就是婚姻不太模范。我刚才还遇到了他的小情人呢。” 许责手一顿:“……真的假的?” “骗你干什么?我亲眼看到的。”简随安说得绘声绘色,“两个人甜蜜得和新婚夫妻一样。” 许责忍不住笑了出来,摇了摇头。 晚上回去的时候,简随安坐在车上,莫名地生出一种知己的滋味来。因为她和谢见微也算是半个同行啊。 至于为什么是“半个”,她不敢细想。 路过书房,她看着宋仲行伏案工作的背影,心想:这就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周末她和许责去逛街。 柜台灯光明亮,玻璃橱窗里那枚表静静地摆放着,银光闪动。 是简随安挑中的那款,柜员却摇头:“这只表没有现货了,要等到下个季度才会到。” “那这只展示的不可以卖吗?”简随安皱眉。 柜员嘴角带笑,却含着点敷衍:“展示款不能出售的,小姐可以再等等嘛。” 眼神扫过她和许责,若有若无,意味深长。 许责站在旁边,顺水推舟说:“那就不买了嘛,正好我去单位,也不能戴那么招摇的手表。” 简随安却皱起眉,语气倔强:“不行!我一定要给你买,你戴不戴我不管,这是我的心意!” 柜员的笑容更深了一点,像是在看一场不合时宜的闹剧。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点妩媚的声音插进来—— “记在我账上吧” 柜员一愣,抬头,看清来人,整个人像开了开关似的,立刻笑容满面:“谢小姐,您稍等!” 简随安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茫然地站在原地。 “登记好了!”柜员动作干脆利落,方才的轻佻全无,语气恭谨得几乎要鞠躬。 谢见微微微侧头,笑容妥帖,朝简随安说:“别客气,举手之劳。” 简随安迟疑了一瞬,还是点头:“……谢谢。” 直到出了商场,她才反应过来,忍不住小声抱怨:“那个柜员是不是觉得我们买不起?要不然为什么那个表不能卖?” 许责被逗笑,慢悠悠接了一句:“可能是我们身上的火锅味太浓,被人当成普通小情侣了。” 简随安也笑了。 她心里记下,这是欠了谢见微一个人情。 晚上洗完澡,简随安躺在沙发上和许责聊天,她想起谢见微那一掷千金的畅快,又想起洗手间里那声真心实意的“谢谢”,还有她跟在高松灯身边的依赖,心里忽然有点酸胀,忍不住叹气,和许责说: “实在不行我就跑路吧。” “跟在宋仲行身边,我也没讨到什么好。” “说实在的,我那么年轻,现在改邪归正还来得及,你觉得呢?” 许责回了她四个字:“孺子可教。” 简随安当时就笑了。 “在笑什么?” 声音突兀响起,简随安整个人猛地一僵,几乎是反射般猛地把手机扣在腿边。回头,就看见宋仲行正靠在楼梯口,他刚洗完澡,发梢还湿着,神情不辨喜怒。 “没、没什么。”她慌忙说,手指飞快地点灭屏幕。 宋仲行慢悠悠走近,坐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还没来得及放到一边的手机上,淡声道:“拿来。” “啊?”简随安心里猛地一跳。 “手机。”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容不得拒绝。 简随安指尖攥紧手机,硬撑着笑:“就是和朋友开玩笑……没什么好看的。” 宋仲行低头看着她,唇角似笑非笑,伸出手,掌心向上。 “那就让我也笑笑。” 简随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慌,下一瞬,她忽然福至心灵,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整个人扑过去,抱住了宋仲行。 “笑你啊。”她仰着脸,眼睛里带着点小狡黠,话音一落,直接踮起脚去吻他的唇。唇瓣刚碰上,她又顺势去扯他的领口,动作轻轻慢慢的,像是无意,却带着点挑衅。 “我笑你喝了酒还要查我手机。”她气息散在他唇边,低声带着点嗔,“那不如……看我好了。” 宋仲行微愣,随即笑了出来。那笑意像是看透她的心虚,却又纵容她的小心思。他没再追问,反而抬手扣住她后颈,逼着她更深地亲下去。 简随安被吻得迷迷糊糊,心中也不得不感慨,她哄人的本事也是一绝,算起来,应该能称得上是谢见微的前辈。 化险为夷 简随安敢肯定,他昨晚上一定看到她和许责在聊什么了,就算没看到也猜到了。 这老东西精着呢。 吓得她这几天都没在家和许责聊天,只敢到了单位,才拿出手机继续骚扰他。 倒不是她怕宋仲行,实在是他太小心眼了。 有次早晨,天光才透进来,简随安一摸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她迷迷糊糊醒来,看着正在穿衬衫的宋仲行,来了句:“您真是老当益壮。” 她真觉得自己是在夸他。毕竟这位宋主任昨晚和自己折腾了半宿,今天还能正常起床去上班,有如此旺盛的精力,可不是老当益壮嘛。 当时的宋仲行只是瞥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而继续扣衬衫扣子。 可把简随安得意的啊。 当天晚上她去书房给他送了杯茶,还惦记着早晨那句“老当益壮”,知道他被小小的刺了一下,于是准备故技重施。 “年纪大就少熬一点夜,对身体不好……”她把茶放在他面前,似乎又想起了些什么,补了句“不过我听说,人老了觉会变少。” “您也是这样吗?” 宋仲行执笔的手顿了顿,把眼镜摘下来,似笑非笑地看了过去。 简随安觉得情况有点不妙。 她当晚一边哭一边求他。在卧室,她至少还能安慰自己——那是“正常”的地方。可书房不同,宋仲行刚刚还在批文件,她被压在桌子上的时候,还看到旁边刚盖完印章的公文。 她彻底慌了,哭得声音都哽了:“我求你了……别在这里……我们去卧室好不好?” 宋仲行低头看她,眼神沉稳,手却一点没停。他甚至还笑了下,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桌子有点硬,委屈你了。” 这句话简直让她羞得想死。哭得更厉害,边摇头边打他:“你是流氓!……你真是流氓!” 可气势全然虚软,力道轻飘飘。她越哭,越显得无助,反而更勾人。结束时,简随安已经哭得没什么力气了,整个人软在他怀里,连衣襟都没拉好。 此后她再也不敢拿年龄刺他。 想到这事就一阵羞耻,简随安叹了口气,躺在工位的椅子上,抬手捂住了脸。 傍晚下班,简随安刚走到电梯口,就被人叫住。 “随安?” 她一回头,看见那人,稍微愣了下,立刻笑着喊:“顾叔叔,您怎么在这儿?” 顾叔叔笑呵呵的,拍了拍她的肩:“专程来找你。你也不小了,工作这么忙,我看哪,该考虑一下人生大事了。” 简随安心里咯噔一下。 她一边强撑着笑,一边手忙脚乱地摆手:“哎呀,顾叔叔,真不用了,我现在挺好的,工作忙,没心思……” “忙也得生活啊。”顾叔叔根本不接茬,热情得很,“你放心,叔叔给你把过关的,没问题的。” 简随安急了,忙笑:“顾叔叔,您别开玩笑了,我真的——” “就这么定了。”顾叔叔拍板,语气半是热情半是长辈的威严,“满不满意再说,见一面总没坏处。” 简随安整个人都僵住,笑容差点维持不下去。 她心里直冒冷汗,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要是宋仲行知道…… 周六那天,简随安和做贼一样离开的家,尽管宋仲行早早就去单位了,可她就是怕,掌心都是一片冷汗。 到了那家餐厅,简随安踩着小高跟走进去,一眼就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她笑吟吟地走过去,声音轻柔:“抱歉,我来晚了。” 男生立刻站起来,甚至有点紧张,把椅子往外拉:“不晚不晚,我也刚到。”说完还补一句,“其实我早到了二十分钟。” 她心里一顿,脸上的笑容还是端着:“哦,那可真不好意思。” 简随安本来还笑得自然,可随着男生的热络,却一点点僵硬起来。她想低头喝水,结果发现杯子里的水只剩一半,玻璃壁上映着她的唇色,显得格外鲜亮。她心里忽然一突,飞快地把杯子放下。 男生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误以为她渴了,又殷勤地喊服务员:“麻烦加一杯热水,谢谢。” 声音热切,眼神也坦荡,真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偏偏这样的真诚,让简随安越发坐立不安。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谢谢……我其实不太渴。” 忽然,她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如果宋仲行知道她在这里,会是什么反应? 她不敢再想了。 晚上,简随安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正在玄关处弯腰换鞋。高跟鞋刚脱下,她抬眼就看见沙发上的宋仲行。 男人坐得很端正,衬衫扣子松开了两颗,手里摊着一份报告,正在随意翻看。 “回来了。” 他抬眼,嗓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简随安心头一颤,换上拖鞋,犹豫了半秒,走到沙发后,从背后搂住他,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我今天去相亲了。” 空气仿佛顿住。 宋仲行愣了一瞬,忽然轻笑,低头把报告合上,丢在茶几上。 那笑声让人心底发紧。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嗓音淡淡:“是吗?” 简随安乖乖点头,然后走到他跟前,提起裙摆,跨坐在他腿上,双手撑着他的肩,心跳直往上冲。 男人低头,指腹缓慢摩挲着她的下巴,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那对方……怎么样?” 这问题像是一种试探,也像是一种逼问。 简随安抿唇,故作纠结:“还行吧。” 她停顿了片刻,又低声补了一句:“但我不是很喜欢。” 两人之间安静得只剩呼吸。 她忽然抬眸,笑意轻佻,像是要冲破这种紧绷的气氛,凑过去亲吻他的唇,轻声在他耳边说:“我比较喜欢年纪大的。” 宋仲行没有立刻回应,像是在耐心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这一瞬,简随安心跳如擂鼓,却偏偏没退缩,自己一步步送上去。 宋仲行在她下巴那里摩挲着的手指忽然停下,用力一捏:“安安,你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简随安心里一紧,连忙往前靠,窝在他的怀里,声音低低软软:“当然是说给您听的。” 他低笑一声,嗓音沉得厉害:“哄得真巧。” 第二天,屋内的光线很柔和。 宋仲行在书房里批阅文件,外套搭在一旁,他今天休息。 简随安换好衣服走出来,今天的她穿得格外漂亮——妆容精致,裙摆摇曳,脚踝细细一截,高跟鞋轻点地板,走得步步生香。 宋仲行抬眼看了她一眼,唇角似有若无一勾:“你今天还要出去相亲?” 简随安笑眯眯地走过去,直接坐在他腿上,双手圈着他的脖子,整个人往他身上蹭。 她仰起脸,亲了亲他的下颌,带着点撒娇的味道:“我昨天那么好看你没看到,不可惜吗?” 宋仲行静静看着她。 简随安又赶紧补上一句:“我今天只给你一个人看,好不好?” 她主动去吻他,唇瓣一点点落下,像是在郑重宣誓。 男人的手慢慢扣住她的腰,捏得她微微一颤,他低头贴近,嗓音含笑:“算你会哄人。” 简随安眼睛弯了起来,乖巧又得意。 她知道,危机解除了。 欲加之罪 她那几天和赵秋平关系还行。 许责午休的时候常来找她,有次看见了赵秋平朝她点头打招呼,让他大为震撼。 “你们这是中美建交,世纪大破冰?”他说。 简随安点了点头,轻声感叹:“我看宋仲行这个老师教得还是不错的,他的学生如今‘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很好。” 许责嘴上笑她那副德行,心里却也为她高兴。毕竟天天在单位被领导拿着有色眼镜看待,也不是个事儿啊。 况且简随安是个好孩子。 日久见人心,赵秋平估计是发现了,她和她爸,简振东,确实不是一路人,甚至能说得上一句“歹竹出好笋”。 其实按资历来说,简随安在这个单位也是个老人了,至少比赵秋平“老”。 原来的副处长不知怎么回事,调到别处去,职位高了一层,却是个明升暗降,估计这辈子都回不了京城了。 简随安在茶水间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只觉得庙小妖风大,就她这小单位,人事变动都赶得上隔壁众议院选举了。 况且赵秋平刚来就“新官上任三把火”,差点把简随安烧死。连带着那几天她看宋仲行都有点不爽。 “你教出来的学生都那么蠢吗?!”她拍着桌子,朝宋仲行大骂。 他抬头看她一眼,带着点笑意,说:“那我去找他?” 简随安蔫了,摆摆手:“算了算了,我不和他计较。” 过了几天她才知道,赵秋平是因为简振东才对她有偏见。她当时是去递资料,听见屋里面几个人在谈她。 “她爸真有本事,把子女安排得好好的,都送进政府里当蛀虫了。” “这就叫祸害活千年。”赵秋平就说了这一句。 简随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敲门进去。 她忽然就不怪他了。别人要是因为简振东而对她有偏见,她还真没话说。 可惜的是,简振东已经死了。 那天下午,办公室的气氛紧的像拉满的弦,桌子上摊着一份红头文件,里面的数据有一处错误。 赵秋平沉着脸,把文件啪地拍在桌上,目光落到简随安身上。 “这份资料是你负责的?” 简随安本来还在整理会议纪要,闻言抬头,愣了半秒。她扫了一眼文件,心里已经明白了大概。 “这不是我做的。”她语气平稳,没有丝毫慌乱。 赵秋平冷笑:“不是你?资料是从你手上送上去的,你现在说和你没关系,是想推脱责任吗?”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屏住呼吸,没人敢插话。 简随安抬起眼睛迎上赵秋平的视线:“我接受批评,但是我不接受栽赃陷害。错误在哪里,您可以查清楚,再来批评我,行吗?” 她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场面顿时僵住。 赵秋平没想到她会这么顶,脸色沉了几分,却没立刻发火。他盯着她几秒,像要看穿她一样,最终只说了句:“好,我先查。” 简随安点点头,把文件推回去:“谢谢。” 等人都散了,她才靠在椅背上,半晌没动。 没几天上级领导来视察工作,可负责的同事临时出了意外,开会前才说来不了。 赵秋平眉头紧锁,看向在场几人。 没人吱声。 这类场合,一旦说错、讲不好,丢面子不算什么,丢差事才是大。 简随安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说:“那就我来吧。” 赵秋平微微一愣,想开口拒绝,但对上她的眼神,却没有说出口。 不多会儿,汇报照常开始。 简随安拿着稿子,但没有逐字逐句地念,而是用简洁的语言把重点理出来,逻辑清楚,还把赵秋平之前会上的例子用上了。 场上领导不时点头。 汇报结束时,台下甚至有人小声夸了一句:“说得还挺好。” 散会后,赵秋平特地把简随安叫到办公室。他背着手站在窗边,声音有点生硬。 “今天……表现不错。” 简随安笑了下,也没骄傲,只轻轻一句:“谢谢赵处给我机会。” 赵秋平心里微微一震。哪有什么机会?明明是她自己争取的。 稍微静了一会儿,他又说:“上次那事,是我误会了你,那份资料确实是别人出的差错。” “我向你道歉。” 简随安愣了一下,又点了点头,说:“谢谢您查清楚。以后我会更注意,不让类似事情再发上。” 没有得意,没有翻旧帐。她甚至把责任揽了一点回去。 此后,两个人关系就没那么僵了。 许责一边喝茶,一边拍了拍她的背,说:“你看,是金子总会发光,是好是坏,别人也不是瞎子。” 简随安没应声,但她心里也是高兴的。 当天晚上她加班,那周上面开会,连带着他们这群闲人也忙起来了。办公室的灯有点昏黄,文件摞成一沓,只剩她一个人,她正低头把卷宗里的材料一页页整理归档。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探了进来。 他神色慌张,额角挂着汗珠,像是走投无路的溺水人忽然看见浮木。 “简……简小姐,”他压低声音,眼神闪烁,“您一定要帮帮我。” 简随安一怔,手里的笔顿住:“邵科长,您说什么?” 他快步走进来,声音急促得几乎带着颤:“当年是我透的风,帮了您一把。多少人后面出了事,您却安然无恙,这还说明不了问题吗?” 简随安脸色一白:“您别乱说!” “您只要托一句话就行!”邵科长低声恳求,“您去求求他,他那么疼你,一句话的事啊……” ——“他那么疼你。” 走廊另一头,赵秋平正好走来,脚步声在门口顿住。 虚掩的门缝,把邵科长慌乱的低语漏了出来,字字句句砸在他耳朵里。 他的眉心骤然拧紧。 可他没有推门,也没有打断,只是沉默地转身离开。 屋里,简随安还在慌乱否认,却没有意识到,她在某个人心里,已经被判了罪。 第二天。科里开例会。 往日里,赵秋平虽然严厉,但对简随安还是会点名提问,或在她回答不全时略加提醒。可今天,他全程没有看过她一眼。 汇报时,她小心翼翼地补充了几句,他只是淡淡点头:“嗯,报告放在我桌上。” 没有多说一句。 那种冷淡,比当初明晃晃的挑刺更让人无措。 午休时,简随安去复印室拿材料,远远听见赵秋平在和同事低声说话,语气极淡:“有些人啊,能来我们这儿,不靠本事,靠的是别的东西。真可惜。” 她心口微微一紧。 她知道,赵秋平不是那种阴阳怪气的人,他只是彻底收回了曾经那点信任。态度冷静、疏远,仿佛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关系户。 简随安回到位置上,心底发凉,终于意识到:昨天那一幕,被他听见了。 晚上,她去送资料。这次实实在在是她问题。 赵秋平把文件啪地一放,冷冷道:“简随安,你到底想在这儿干什么?你要是真心想干点事,我不会不给机会。可你总是这样,表面规规矩矩,背地里不知扯着多少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冷:“是不是因为有人护着你,你就肆无忌惮了?” 霎时,空气仿佛凝固了。 简随安低着头,手指停留在纸页上。她想过要解释,但下一秒忽然觉得,解释什么?解释自己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吗? 于是,她忽然笑了,抬起眼睛,目光直直撞向他,眼神亮而冷。 “赵处长。”她轻声叫了一句。 赵秋平皱眉,看着她。 “你知道和老男人做爱是什么感受吗?”她慢慢合上文件,眉尾那么一挑。 “爽极了。” 办公室一片死寂,连空调的嗡声都显得刺耳。 赵秋平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简随安把文件拿走:“谢谢您的关心。”然后,转身离开,背影挺得很直。 夜里,她回到家。 灯光是温的,屋子里静得像隔绝了一切。 书房的门虚掩着,宋仲行正坐在那儿批阅文件,眼镜滑到鼻尖,他抬头看她一眼,目光温和,问她“累了吗?” 她一瞬间就有些心底发酸,她走过去,靠在他身边,整个人蜷缩进他的怀里。 他的手像往常一样落在她背上,顺着她的脊背轻轻摩挲。 简随安冒出一种荒唐的感觉:他是最无辜的。 她心里酸的厉害,所有委屈、怨气、疲惫都化成一股温热往上冲,她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是躺在他怀里,想起那个昏昏沉沉的夜晚,也想起他垂眸看向自己的眼神,以及无数个夜晚,他掌心的温度。 依旧没有任何言语,她去握住他的手,递到自己唇边,轻轻吻了一下,万分珍重。 她在想——她心甘情愿。 往事如烟 外面的雨一整夜没停,到了早晨反而更大了,雨珠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 宋仲行已经起床,衬衫穿到一半,领口还敞着,一边熟练地扣扣子,一边看着被窝里那个小鼓包。 简随安翻了个身,从被子里钻出来,顺势搂住他的腰,闷声说:“……我不想上班。” 这话她大学时候也跟他说过。 在两人正儿八经谈恋爱的那段日子,只是稍微有一点不一样,那时她说的是“我不想上课。” 宋仲行被她这一搂,动作稍微顿了下,然后露出点笑意,声音低沉:“那我给你请假?” 他的回答和当年一样。 简随安抬眼看他,心尖仿佛颤了颤,她的手臂收得更紧,窝在他怀里不说话。 宋仲行低头,指尖轻轻摩挲过她的发丝,说:“赖床的坏习惯。” 这句话当年没说过。 简随安笑了,又缩回被子里,背对着他,心满意足地继续睡。 走之前,宋仲行又俯下身亲了她一下,虽然只是在额头,虽然她大半张脸都被蒙住,但她敢打赌,他一定知道她在勾唇笑。 卧室又静了下来,除了雨声什么也听不到。 她下雨天确实身体不好,也许真的是天生的,每当这时候,她的四肢就发软,脑袋也昏昏沉沉的,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 似乎很多人都是这样,但她明显有最大的特权——宋仲行。 不过他一开始也没答应的那么干脆。大部分时候都半哄半劝地把她从被子里抱出来,说:“乖一点。” 直到那次,在她大三的某天下午。也是一个雨天。 她下了课从教学楼出来,忙着去食堂吃饭,下楼梯的时候,鞋底一打滑,她摔的姿势和旁边“小心地滑”告示牌上的小人一模一样。 疼得她眼冒金星,半边身子都是麻的,膝盖磕破不说,腰直直撞上了坚硬的台阶角上,眼泪当场就涌出来了。 幸好有几个同学架着她去了医务室。还替她请好了假。 她躺在医务室的床上,连呼吸都觉得难受,医生检查得细致又耐心,还叫她先睡一会儿,不着急离开。 简随安迷惑地看着他,疼成这样如何睡得着?她心想这医生实在是很关心她的睡眠情况,但眼下她有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去思考。 宋仲行会不会生气? 她当然没打电话过去跟他说自己摔了一跤,他当然也没打电话过来问她什么情况。 但他秘书来了。 简随安深感不安,她颤颤巍巍地问:“他没生气吧?” 秘书一脸迷惑地看她,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她送回了她和宋仲行的小家。 虽说和学校就几步路的距离。况且她只是摔了,不是瘸了。可秘书坚持要送,她也不敢不从。 晚上,宋仲行回到家。 简随安头一次没欣喜雀跃地小跑过去接他,原因很明显。她只是窝在沙发里偷偷瞄了他一眼。 ——看上去很生气的样子。 可最终他只是走过来,伸手拖住她的脸,那一下视若珍宝,问:“还疼吗?” 语气听起来比她自己还要疼。 她当场就哭出来了。 下雨天果然是不祥之兆。它会唤起人的记忆,然后就和雨一样,没完没了,停不下来。 简随安至今回忆起那段经历,心底还会发酸。 对于一个受了伤的孩子来说,为什么第一件事就是担心长辈为什么会生气呢? 虽然那时候她和宋仲行已经深入交流过很多次了,但她也无法否认,她还会把他当成长辈看待。 毕竟他和她最初就是这样的。 甚至可以说,宋仲行是唯一会庇护她的长辈。 那年简随安才十六岁。 家里请客,热闹得很,父亲和一桌子人都在笑,弟弟端着酒杯得意洋洋,摆出一副小主人架势。 是的,她有一个弟弟,一母同胞的弟弟,小时候还会跟在她屁股后面“姐姐”“姐姐”喊的弟弟。 他叫简承柏。名字比她听起来有意义多了。 席间他闹着要简随安给他倒酒,声音很大,还故意说:“姐,你不是最会伺候人嘛?”“也不知道敬酒?” 桌上宾客都笑了起来,带着起哄的意味。 简随安手指攥得发白,一言不发,因为她知道父母不会帮她说话。 然后,门口传来一道冷淡的嗓音。 “一个小孩,学什么喝酒?” 宋仲行走了进来,目光扫过那一桌人,最后落在简随安身上。她正垂着头,肩膀紧紧绷着。 他径直走到她身边,替她拿走酒杯:“她还小,不会这些。你们要喝,我陪你们。” 刚刚哄笑的人也不敢再闹了,赶忙换了个话题。 雨到下午还没停。 简随安却躺不住了。再这么躺下去,她能把前二十四年的经历都想一遍,严谨点说,是把她怎么一步步喜欢上宋仲行的过程再想一遍。 她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听见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 保姆从厨房中探出头,瞧见她有点憔悴的神色,怜爱地说:“我煮了莲子红豆沙,就知道你要起来呢。等会喝一碗好不好?” 简随安听见“莲子红豆沙”五个字,心中忽觉天要亡她。 因为她上小学的时候,每天都往宋仲行家里跑,夏天的时候,保姆就做这个给她吃。 他的书房有她的小书桌。他在工作,她就在写作业。 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宋仲行当年居然会一本正经给她讲小学题目,就她那个成绩,他居然没生气,还耐心地帮她整理错题。 做完作业后,保姆端过来一碗莲子红豆沙,夸她乖巧懂事。 宋仲行只是笑:“女孩子调皮一点也没关系。” 雨声很大,窗玻璃被震得轰隆作响。 保姆看见简随安怔怔的样子,心揪了一把,问:“怎么了?” 简随安闭上眼,把情绪都压了下去,哑声说:“我有点饿。” 她躺了快一天了,不饿都成神仙了。但是现在饿不饿已经不重要了,这只是个借口。 保姆跟在宋仲行身边那么久,还能看不出她一个小孩的谎话,更何况还是她看着长大的小孩。 可两人谁也没拆穿。 保姆盛了一碗莲子红豆沙,给她端过去。简随安又加了一勺蜂蜜,坐在桌子前慢慢吃。 她现在已经放弃了挣扎,任凭回忆肆意地折磨她。 那时宋仲行似乎比现在还要忙,简随安写完作业总要试探着朝保姆问一句:“宋叔叔今晚回来吗?” “回来,先看电视吧,等会儿再一起吃饭。”保姆回答。 简随安听完只会轻轻“嗯”一声,嘴角却忍不出抿起一抹很明显的笑。 回忆被打断,因为门口传来了响动,门一开,雨声就彻底闯了进来。 宋仲行回来了。 简随安想起那个总会问“他会不会回来”的小女孩,又想起现在,在他家住下,虽然没什么正经身份,但至少能明明确确知道他会回来的自己。 她比曾经的自己更幸福,这就很好了。 于是她小跑过去,整个人扑进他的怀里,他的外套上还有一些潮气,可她从不在乎这些。 “你回来啦!”她说。 宋仲行稳稳地接住她,目光一瞬间柔了下来,低声应了句。 “嗯,我回来了。” 一介书生 北京一连下了四天雨,她就在家闷了四天。百无聊赖,干脆蜷在沙发上翻电影,挑来挑去还是点开了老片子—— 《倩女幽魂》,徐克那一版。 最后一幕,宁采臣独自踏上路途,聂小倩已投胎到一个好人家,两人终究未能在一起。 简随安看得差点哭晕。等宋仲行回来,她眼眶还红着。保姆说完原因,他只无奈又好笑。 夜里,她窝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说:“你也算是书生诶,只是和宁采臣不一样。” 宋仲行没接话,手在她背上轻轻抚着,哄她睡去。 雨一停,正好周末,谢见微约她逛街,她爽快答应。 她除了许责就没什么朋友,更别说同性朋友。更妙的是,谢见微和她还算同行,只是对方暂时还没发现罢了。 商场里,谢见微硬是拉她去试一件衣服。简随安换完出来的时候,一时不知道,是捂前面好一点,还是捂后面好一点。 但是谢见微不停称赞:“说句俗的,你穿这一身出去,别说男人,女人都能被你迷倒。” 这句话轻轻触到了简随安。 “迷倒男人”,宋仲行也是个男人,不知道他会不会被迷倒。可一想到他整日那副寡淡模样,她又觉得自己异想天开。但话又说回来,他在床上也常常这里摸一摸、那里揉一揉……想到这,简随安突然升出一股委屈:她不想他只喜欢自已这一点。 一番思考下来,她也拿不准自己是想要他变点什么,还是继续保持他那副正人君子派头。 哎,女人难搞啊…… 简随安还记得手表那事,死活不让谢见微付钱,掏出卡先付了款。也把自己刚刚试过的裙子买下了。 她是那么自我开解的:连休了快一周,都是因为宋仲行这位大靠山替她撑腰做主,所以,奖励他一下也不是不行。 等宋仲行回来的时候,她早就换好了衣服,装模作样在沙发上玩手机,心里一阵忐忑。她想知道他的表情有没有一点变化,但她又羞得不行,没敢看。 宋仲行脱下外套挂好,问:“出去了?” 简随安连那声“嗯”都是不稳的。 然后就没了。 两个人该干什么干什么。一起吃完了饭,他进书房处理工作,她就在客厅看电视。 这钱白花了。简随安心想。 她惆怅地叹口气,站起来倒了杯水,缓解一下她紧张了一晚上的心情。 “腰真细。” 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吓得她一抖,水几乎泼出来。 回头,只见宋仲行倚在门框,指尖轻轻敲着茶杯,继续淡声道:“一只手就能握住。” 简随安心头一跳,捂住腰反驳:“别说了。”却没了下文,毕竟这衣服就是她故意穿的,如今被指出来,她心虚。 宋仲行没动,目光却意味深长,像是看透她的羞耻和慌乱。 “怕我说?还是怕我真去握一握?” 她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去看他。明明想走,却僵在原地,像被他的话钉住。 其实是不想走的——这一点宋仲行看得出来。他放下杯子,走到她面前,果然单手一扣,轻轻掐住她腰。?她惊得差点退开,却又被他揽进怀里。 “嗯。”他低声在她耳边道,“确实一手就够了。” 简随安羞得快哭出来,却还乖乖被他抱着。 等结束的时候,她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眼睛半睁半闭,困得不行。宋仲行偏偏兴致未消,支着头,低声念了一句。 “一枝秾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真不愧是读书人中最顶尖的那一小撮。别人都是“做”之前说,谈理想谈文艺,他却喜欢在“做”之后说。 简随安眨了眨眼,没听懂,困意里只觉得他声音好听,随口回了一句:“嗯,好听。” 宋仲行低笑,凑近:“好听在哪儿?” 简随安糊弄不下去了,支支吾吾:“……好听在,你念得好听。” “是吗?”他语气微沉,指尖慢慢摩挲过她的腰窝,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更低:“你知不知道,‘云雨巫山039;是什么意思?” 简随安愣住,耳尖一点点红透,慌乱地想缩回去,却被他扣住腰。 宋仲行轻咬了下她的耳垂:“嗯?要不要我再给你解释一遍?” 她彻底红透,眼睛都不敢抬,只能把脸埋进他怀里,不再说话。 宋仲行轻笑,把她紧紧搂住。 第二天起床上班,看见宋仲行又是那副淡然的模样,拿着报纸在吃早餐,简随安心里一阵冷笑:呵,男人。 中午午休的时候,简随安忽然兴致上来,去图书角找了本书看。 其实是被昨晚那句诗刺激到了——两人偶尔的文学交流居然都在床上,想想她都臊得慌,可更让她脸红的是,她还听不懂。 不过茶水间传来的话她能听明白: “请那么多天假,也没领导敢说话。” “你说她背后是谁啊?” “管他是谁,我们又没人家那张脸,长得和狐狸精似的。” 他们说完就走,只留下简随安一人在思考:为什么图书角和茶水家离得那么近?这茶水间她以后还能不能来? 手上的书她也翻不下去了,因为压根儿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偶尔有几处她还需要拿手机查下字音。于是她怒而把书塞了回去,封面上作者的名字她很熟。 ——宋仲行。 她当即就笑出来了。 想想也是,作为宋仲行的狂热粉丝,赵秋平怎么也要在图书角放几本老师的书啊。 下班,她和许责并肩走在路上,忽然问:“我长得像狐狸精吗?” 许责点了点头:“像,和聊斋里面的一样,专门吸食人精气的那种。” 气得简随安踢了他一脚。 许责躲得及时,笑着解释:“你想,你是狐狸精,他是书生,你们很相配啊!” 这话极大满足了简随安的虚荣心,可她又狐疑了一句:“不是说才子佳人吗?” “所以是聊斋啊!”他说。 简随安美滋滋地回家了。 他不在书房,正坐在沙发上看书,模样很是闲散。 简随安黏过去,趴在他耳边说:“有人说我像狐狸精,专门吸食人精气那种。” 宋仲行抬起头,眉梢微动,淡淡道:“胡说八道。” 简随安盯着他,眼尾挑得更高,轻轻吐出一句话:“那你呢?” “你是那个被我迷得神魂颠倒的书生,还是那个挥剑要杀我的道士?”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宋仲行靠在沙发背上,修长的手指扣着桌面,慢慢抬眼看她。那一眼不疾不徐,却像把人从骨子里看穿。 “我什么都不是。” 他忽然伸出手,钳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不容她退开,然后轻轻吻在她的唇角。 “你也不是狐狸精。” 简随安愣了下,她没有再说话,只抬手扣住他的衣襟,把自己埋进他的怀里。 徐克那版的《倩女幽魂》,宁采臣没有回头去看小倩最后一眼,因为燕赤霞告诉他“做人要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又何必执着呢?” 如果他回头,只会让两人更加痛苦和不舍。 所以,他们当然不是。 为人师表 教师节到了。 秘书敲了两下门,探头进来,手里捧着一束馥郁白色百合,简随安万分恭敬地接过。两个人和举行什么交接仪式一样。 她去书房,将花双手奉上。 “宋老师,祝您教师节快乐。” 这是宋仲行之前的学生送来的,还有一张贺卡,被他拆开看了两眼,就顺手放在桌上。 简随安仔细把百合放进花瓶中,添好了水,低头摆弄花茎,一副乖学生模样,冲他眨了眨眼:“宋老师,您高风亮节,传道授业解惑,辛苦辛苦。” 宋仲行失笑,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少贫嘴。” 她没贫嘴。 其实她真挺想正儿八经喊他一声“老师”的。但这辈子明显是无缘了。 原因很显然,她出生的时候,他就学而优则仕了。 遗憾遗憾。 不过,他应该也算她“半个”老师吧。 她这辈子就求过简振东一次,就是把她送进宋仲行教过的那个大学、那个专业。她爸当然不知道她内心的小九九——她只想离他近一点——但若是能给她装点门面,将来卖个好价钱,简振东就愿意。 她如愿以偿,暗自兴奋好久,直到另一个问题把她打倒。 她的能力跟不上。 很痛苦,很折磨,很无助。大一刚开始她还挺雄心壮志的,直到她认清现实,最后给自己定下目标:不许挂科。 幸好宋仲行教的不是理工科,不然这个目标也不好实现。 期末是最头疼的,和还债差不多,她捧着几杯咖啡能从天黑熬到天亮,满眼红血丝。 彼时的她和宋仲行八字都没一撇,她只是有贼心,没贼胆。最多就是周末过去坐会儿,在他家客厅里安安静静看书,她就心满意足了。 况且他真的很忙,她也不敢打扰他。 但她的愁云惨淡就挂在脸上,很难让人不注意。 “最近在忙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点探究。 “复习啊。”她声音闷闷的。 宋仲行笑了笑,带点调侃:“临时抱佛脚。” 简随安抬起头,眼里有点委屈,叹气撒娇:“叔叔,您别说了嘛……我平时太忙了,没时间学习。” 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在他面前提“忙”有点滑稽。 果然,宋仲行失笑:“平时忙什么呢?” 简随安眨眨眼、故作认真地答:“忙着不务正业。” 说完,连她自己都忍不住笑。 宋伸行看着她那副得意又心虚的小模样,笑着摇了摇头,叹气道:“课本拿来,我给你划划重点。” 简随安当即高兴得不得了,眼睛弯弯,双手将书奉上,嘴里还甜滋滋地喊:“叔叔,我爱你。” 这就是借着玩笑说真心话。但她那时的胆子只有那么点儿大。 后来就不一样了。 教师节当晚,宋老师书房的灯还亮着,他刚批完一摞材料,正揉着眉心。 “啪——”一沓报告砸在他面前。 简随安气呼呼地站在那儿:“你来改!我倒要看看,要是还不行,就是你那个煞笔学生故意找我麻烦!” 宋仲行抬起头,一挑眉。 简随安知道他要说什么,顿然更火了:“我说脏话怎么了!?”“你那个学生赵秋平,让我改了四遍了!他诚心刁难我!” 他合上钢笔,悠然靠在椅背里,笑着看她。 “我要被他气死了!”她怒火攻心,“你替我改,我看他还能挑出什么毛病?!” 宋仲行接过那份报告,翻了两页,他笑了笑,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我教你改,好不好?” 简随安撇撇嘴,心里气还没消,但听到“教”这个字又有点心动,悄悄挪过去:“那你快点。” 当晚,宋仲行跨越二十载,又在教师节这天当了一回老师。 第二天上午,办公室里。赵秋平翻着手里的稿子,眉头微微皱着。 简随安站在他桌前,心里暗暗翻白眼:看你能说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他翻到最后一页,突然合上稿子,语气平淡:“这版可以了,按这个发。” “啊?”简随安怔了一下,“真的?” “嗯。”赵秋平低头在审批单上签字,“挺完整的,下次就按这个思路写。” 简随安抱着那份批过的报告走回自己的座位,整个人像被点了定身术一样:所以,真的是我之前写得太烂?不对啊,我明明觉得自己写得还可以……难道说……真是我能力问题? 她捂住脸,耳尖泛红。 晚上回到家,简随安出奇的安静。她换了鞋,乖乖把包挂好,进客厅时还小声和阿姨打招呼。 宋仲行正坐在沙发上看书,抬眼就看见她这副乖巧的模样,心里已经有数:要是没过,她早就“砰”一声甩东西上来兴师问罪了。 可他偏偏不打算放过她,慢悠悠地合上书,问:“报告通过了吗?” 简随安“咚”地一声把自己瘫到沙发里,嘴巴一撇:“……过了。” 莫逆之交 许责被穿小鞋了。 这还是简随安在茶水间听到的。她当时就想,看来这茶水间以后还得常来。 她屏住呼吸,继续听。 “这事办的,也不怕被人笑话?” “人家的爹有本事呗,欺负一个农村的还不简单?” “倒也是……没背景就是任人欺负的命。” 简随安走过去,把茶杯“噔”地一放,笑眯眯地问:“说什么呢?” 那两个人愣了愣,支支吾吾走了。她冷眼看着她们背影,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段话。 是,她们说的也没错,许责确实是农村出来的。因为父母在京务工,他才跟着来上学,和简随安一个初中。 她从小到大都是关系户,能和她这个关系户在一个学校,就能看出许责聪明又努力。可那所学校关系户太多,游手好闲的少爷小姐还嘲笑许责的口音。简随安那次路过,心里一阵好笑:先把你们这一嘴的京片子收收吧,怎么北京话就比四川话高贵? 她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彼时的简振东还算有点能耐,大家要给她面子。 等人走后,她才问起他的名字。?“我叫许责,责任的责。” 从此两人就成了朋友。 关系好到什么程度?她初中能去许责家蹭吃蹭喝,还能玩笑着喊他父母“干爹”“干妈”。 她真觉得许责父母挺好的。每次去他家,叔叔阿姨问她“在学校怎么样”“今天学什么”,最多的是“明天想吃什么”。 在她家从来没有过。 简振东把她当工具养,以后能送人的那种。小时候逼她学古筝古琴,不学就打。长大后她琢磨出味儿来,就奋起反抗,高二那年她甚至把琴摔了。 ——那琴十分珍贵。 结果就是她差点被打死,还被关了禁闭。她在窗户边上站了半天,不是为了要跳楼,她是在观察逃跑路线。 摔琴可不是脑子一热的决定,她早就和许责商量好了。半夜子时就行动。 先是把床单绑在身上,打个死结记在窗户上,她跳到了空调外机上,感慨幸好楼层不高,虽然摔了一跤,但是没受伤,就是身上比较脏。 毕竟刚下完雨,地上有泥。 话说她跑到一半还遇到了宋仲行,估计他刚从单位回来吧。 他的表情让简随安至今印象深刻,脱下外套裹在她身上,问:“怎么摔成这样?” 简随安急着走,只双手合十求他:“别告诉我家里人。” “我不会。”他说。 正好许责来了,老远在挥手,喊:“随安,我们走!” 她跑过去,回头和宋仲行说:“谢谢叔叔!” 然而没几天,她还是回家了。毕竟那次是简振东亲自打的电话,他就坐在沙发上,一边抽烟一边看她,说:“你是我女儿,你该在家里。” 简随安当时想吐。 她实在没办法待在家,那地方太恶心。于是就跑去了宋仲行家里。 简随安坐在沙发扶手上,晃着腿,一边和他说着学校的琐事,一边随口提到了许责。 宋仲行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淡声问:“那天来接你的,就是许责吗?” “是啊,”简随安笑眯眯地说,“他人可好了,他父母也特别好。” 宋仲行问:“你喜欢他吗?” 简随安被问得一怔,随即很自然地点头“喜欢啊。”但她也觉得不对,就补了一句,“不是那种喜欢。” 空气里短暂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跳下来,走到他跟前,凑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你答应我,不告诉别人。” 宋仲行看着她,眼里有几分戏谑,最终还是笑了:“好。” 简随安仍旧不放心,皱着眉头,伸出小拇指:“那我们拉勾。” 他愣了下,还是伸出手与她勾在一起。指尖温热的触感,莫名像是一种无形的契约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小声念着,神情郑重。 拉勾之后,她才微微安心。可还是犹豫了一下,眼神闪烁,终于踮起脚尖,几乎贴到他耳边,呼吸轻轻扑在他耳侧。 这件事确实值得她拉勾。 听完,宋仲行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低声笑道:“小丫头,真会替人守秘密。” 回忆到了这,简随安忽然心口有点发堵。因为她发现,她再怎么受委屈,背后都有宋仲行给她撑腰,说句高傲的话,她现在看委屈已不过是生活的调味。可许责受委屈,是他习惯了,他没人能仪仗。 就跟他们的第一次见面那样,被人欺负,他一言不发。 想到这,简随安心里越发难受,她见不得他受委屈。 午休后,她请了下午的假,直接杀到许责的单位。 她安安静静坐在他领导的办公室里等人,膝盖上放着个手包,整个人看起来很温和、很不起眼。 许责和领导一起进去,正好看见她起身,手里已经拿着电话。她走到他领导面前,礼貌地笑:“接个电话吧。”声音不大,却不容拒绝。 领导狐疑地接过手机:“喂……啊,您好您好——”说到后面整个人明显紧张了起来,连称呼都变了,语调一声比一声低。 她当然没打电话给宋仲行,这点小事犯不着他出面。 她打给了他的秘书。 想到这还有点心虚,简随安摸了摸鼻子,却看见许责在瞧她。她朝他抛了个眼神,意思是应该是 ——我在呢。 许责愣在那里。 再往后,领导态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和所有爽文里面的NPC人物一样,没什么好说的。 由于许责昨天承诺过要给她做回锅肉,再加上今天宋仲行在单位加班,所以她晚上必然去许责家大吃一顿。 菜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 但谁也没说话,简随安闷头吃饭,却看见许责一直在盯着她,这有点让她吃不下去。 “干嘛?”她问。 许责硬邦邦地问:“你不是最讨厌用关系吗?” 简随安“啧”了一声:“咱俩什么关系嘛,我能让你受委屈?”你放心好了,我靠着宋仲行,你靠着我,行吗?” 许责眼眶红了,但是忍着没哭,他一直都这样,忍习惯了。 吃完饭了,简随安顺手牵羊,把他父母从老家寄来的一坛泡菜和两瓶豆瓣酱拿走了。 许责早就缓过来了,大骂她是“土匪”,简随安一直以让他气急败坏为乐,就说:“我这是在收保护费。” 送她坐上了车,许责才笑了,隔着车窗和她说:“这是你干爹干妈特地寄给你的。” 简随安招手让他凑近,在他耳边说:“我知道。” 她洗完澡换好睡衣的时候,宋仲行还没回家。本着人道主义,她在厨房给他煮了一碗面,就当宵夜了。 和她在一起那么多年,宋仲行变得能吃辣,但是让他吃泡菜就太过分了。所以简随安只给他拌了豆瓣酱。 他回来的时候,简随安还十分殷勤地替他脱下了外套,问:“累了吧?” 宋仲行看了一眼,笑了笑,却没说话。 那股心虚劲儿又上来了。简随安知道他肯定心知肚明,但他没说,那她就装蒜好了。 简随安晚上吃得饱饱的,一点也不饿,她就撑着脑袋看宋仲行,忽然又想起高中和他拉勾那件事儿。 还挺纯真的。 想着想着又要脸红,幸好宋仲行忽然问“你和他关系这么要好?”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简随安运用毕生的学识,给了他一个相当有文化的回答。 “莫逆之交。” 中秋佳节 她和谢见微又去逛街了。 可她心里藏着事,吃饭的时候心不在焉,连谢见微问她话都没听见。 “你怎么了?”谢见微问。 简随安看着她,心里还残留着应酬时的画面——高松灯和妻子并肩而立、温声笑语,仿佛天造地设的佳偶。 她知道有些话不能问,也不该问,但她还是没忍住。 低头喝了一口橙汁,简随安装作随意地问:“你……是什么时候和……那谁在一起的?” 谢见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有五年了吧。” 简随安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 五年?可他三年前才和妻子结婚。 按理说,这时候应该换个话题缓解气氛的,可她心中涌上了一个极其狗血,极其恶俗的问题,出现在所有苦情剧里,配角问主角的一句话。 她又没忍住。 “那……你爱他吗?” 谢见微抬眼看她。灯下,简随安眼里的神情很复杂,不像是打探八卦,倒像是某种探求、甚至是渴望答案。 谢见微忽然笑了。 “爱不爱不重要。” “只要在他怀里,我就很安心。” 那一瞬间,简随安怔住。她看着谢见微的笑,心中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而是某种复杂的酸楚。 晚上吃完饭,她一个人在湖边散步,秋风渐起,已经能闻到桂花香了。 司机照常来接她,她坐上车,又忽然喊停,她说:“孙叔叔,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您跟他说,我去许责家住一晚。” 司机委婉地劝了她一下,可简随安很礼貌,也很坚定地说:“我明天去和他道歉,成吗?我今天是真不想过去。” 司机最终还是同意了,把她送到许责家才走的。 简随安把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瘫下去,像是耗尽力气。许责探出头看她一眼,随口问:“怎么突然跑过来?” “想吃夜宵。”她坐直了,笑眯眯的。 许责挑眉:“你不是才跟人出去吃过?” “那不一样,”她摇摇头,像小孩撒娇,“和你吃才算吃。” 于是,两人一起在厨房里捣鼓了两包方便面,加两根火腿肠,热气腾腾端上桌。夜里安静,只有汤水的香气和筷子碰撞的声音。 简随安夹起一筷子面,嫌弃地说:“面条太硬了。” 许责:“那你下次自己煮。” 她笑嘻嘻地眨眼:“行,下次我煮给你吃。” 气氛就这样轻快起来。 等快吃完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筷子,低声问:“你说,我和他这样不清不楚的,算什么呢?” 许责抬头瞥她一眼:“算你活该呗。” 简随安不可置信:“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朋友啊?” “我劝过你了,是你不听。” 她笑得揶揄,反击:“我不是也劝过你和窦一?你也没听。” 两人对视了一眼,许责叹气:“好吧,咱俩都活该。” 空气里氤氲着汤面的热气,也氤氲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简随安忽然觉得,至少在这里,她是轻松的。 然后她第二天也没去宋仲行那,她找借口的本事一绝。 “我感冒了,不能传染给他,不然我成罪人了。”“最近工作比较忙,我怕耽误他休息。”“同学结婚,我要去参加婚礼。” 一连小半个月,就差没说“许责生孩子,我要去接生了。” 司机夹在中间两头难办,简随安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她拿了一句话给他交差。 “等我病好了,天天去他那儿,日日抱着他不撒手。” 这是她在糊弄,可司机老老实实地复述了一遍。 在书房,宋仲行正低头翻文件,动作顿了下,目光从字里移开,抬头望了他一眼。那一瞬的沉默,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紧。 司机屏住呼吸,以为自己说错了。 可下一秒,宋仲行忽然笑了:“她还真会说。” 他重新合上文件,靠坐在椅子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眼神深沉。 司机看不透,只能规规矩矩退了出去。 屋内静下来后,宋仲行才慢慢抬手,揉了揉眉心。唇边的笑意还没散,却带着几分无奈。 中秋夜的风很凉,街边商店的橱窗里摆满了月饼礼盒。简随安下班时心里还在惦记着晚上要吃的螃蟹,走出大楼就看见熟悉的车子停在路边。 她心里一咯噔,但很快镇定下来。她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于是她笑着走过去,说:“今天啊,还是没完全好,不能……”话没出口,后排车窗缓缓降下。 是宋仲行。 简随安瞬间僵住,几乎条件反射般冒出一句:“卧槽!”声音不大,劫刚好被车里的人听见。 宋仲行眉梢动了动,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感冒好了吗?” 这一问,轻描淡写,却堵死了她所有借口。 简随安心里大喊“完了”,脸上却飞快挤出一个点头:“.….好了。” 她不取相他对视,手提着包,姿态乖得不像话。 空气静了几秒,他才慢悠悠地开口:“那就上车,回家。” 声音不重,却不容置疑。 简随安不敢耽搁,明明满心都想和许责吃螃蟹,可脚还是比大脑快一步,利落地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车子起步后,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与地面摩擦的细碎声,和隔绝在窗外的城市喧嚣。 简随安僵直着背,明明在许责家那段时间,她一点也不想见他,甚至觉得清清净净的日子挺好。可此刻真的并排坐在一起,她心口却莫名有点酸,有点热,竟还生出一点久违的安心感。 ——真奇怪。 她偷偷斜眼瞄了他一眼,他没看她,神色漠然。气氛压得她呼吸都有些不自在。 可她心里还惦记着螃蟹。毕竟下班前她已经和许责约好了,还答应去买酒。她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打个电话?” 宋仲行淡淡“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 简随安如释重负。正要拨出去,手机先震了。是许责打来的。简随安心里“哦”了一声,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电话接起,许责的声音传来:“抱歉啊,随安,吃不成螃蟹了,窦一来了,我得去接他。” 简随安立刻痛心疾首:“太过分了!你知道我有多惦记那顿螃蟹吗?你就这么对我?中秋节啊,你忍心让我一个人过节?” 她面对许责,总是毫无顾忌的活泼。 电话那头许责火气上来:“少放你妈的狗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晚上去哪了?啊?!” 简随安忍不住笑出声,还把手机举给旁边的人看:“他骂我。”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有点撒娇的味道,她轻轻咳了一声,收敛了笑意:“行吧,那就各回各家。中秋快乐,许责。” 电话挂断。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仲行缓缓睁开眼,看她一眼,忽然开口:“你们关系很好。” 简随安一噎,心里微慌,点了点头,却点得很轻。 宋仲行又问:“想吃螃蟹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很重地“嗯”了一声,闷闷的。 “家里刚到了几篓,苏州那边来的。”他说。 “哦…….”简随安怔了一下,实在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心里慌乱,又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才迟疑地补了一句:“谢谢…...?” 宋仲行忽然笑了,不再看她,只是倦了似的,闭目养神。 车子一路驶回。 到家门口,简随安刚要下车,忽然俯身,在他脸颊上飞快亲了一口:“谢谢。” 话音未落,她已经“咚”地推开车门,飞快跑下去。 宋仲行看着她逃命似的背影,片刻后,他叹气:“小没良心的。” 餐桌上摆着几大碟螃蟹,旁边的白瓷碗里盛着陈年黄酒,浓郁的酒香混着蟹香弥漫开来。 宋仲行坐在她对面,不急不慢地剥着螃蟹。他手指修长,动作很稳,壳脆声落下,白嫩的蟹肉完整地剥出来。简随安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像小动物蹲守猎物一样,等着他递过来。 宋仲行把蟹肉放在小碟里推到她面前:“吃吧。” 简随安立刻双手接过,笑眯眯的,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谢谢你。” 这声“谢谢”不像她方才打哈哈的口气,而是笨拙又真心的,落在空气里,竟有点烫。 宋仲行抬眼看她一瞬,仿佛是想起车上那一吻。 那一眼看得简随安心底发慌,她心虚地晃了晃眼神,忙把筷子伸过去,夹了一块蟹肉,蘸了点醋,推到他唇边:“你也吃一口。” 宋仲行调笑她:“这是我剥的,你再来喂我?” “对啊,”简随安一本正经,理直气壮,“羊毛出在羊身上嘛。” 宋仲行终于笑出了声,俯身咬下那块蟹肉。 洗完澡,两人并肩躺在床上。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隐约的虫鸣声。 简随安窝在被子里,忽然皱着鼻子凑过去,闻到他手上那股腥味,含糊地说:“你手上一股螃蟹味诶……” 她喝了点黄酒,眼睛里蒙着水汽,语调带着几分娇憨。 宋仲行斜睨她一眼:“是啊,给你剥了一晚上的螃蟹。” 她眨眨眼,像是忽然想起来,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心疼:“那痛不痛啊?” 没等他回答,她就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吻在指尖,低声哄道:“我亲亲就不痛了。” 宋仲行的神色缓缓变了。他盯着她几秒,忽然伸手按住她的下巴,指尖探进她的唇齿间。 他不急不缓,指节在她口腔里进出。唾液被逼出来,顺着她嘴角消下,弄得她像只被迫摇尾的小狗。 她本能地挣扎,含糊着呜咽:“不要了…..” 可下一秒又说:“......好舒服.....” 宋仲行俯下身,贴近她耳边:“给你剥了一晚上,收点报酬不过分吧?” 她仰头望着他,醉意里带点笑,像真的把这话当成了认真的约定,小声说:“那…..好吧。” 她乖乖贴上去吻他,像交付报酬,又像是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 宋仲行一动不动,等她主动来啄,像在看小兽试探地咬人。他扣住她的后脑,深深压下去,吻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唇舌交缠,气息灼热。简随安眼泪都出来了,迷迷糊糊地推阻:“疼……” 宋仲行松开她,又笑了一下,笑意却不温和:“疼?你刚才还说舒服。” 他俯身,指尖从她下颌一路往下,轻轻划过锁骨,落在她心口。 他握住她的手,引导着覆在自己身上。她像被灼到般想缩回来,却被他扣得更紧。 “安安。”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带着一丝耐心,却更像是无声的警告,“乖一点。” 宋仲行不急不躁,简随安被折腾得泪眼朦胧,手指紧紧揪着床单,带着点哭腔:“……不要了,受不了了.….” 他温声问:“你舍得让我停吗?” 她不说话了。 夜色被一点点压沉,黄酒的余热在她体内翻腾,她整个人都被放进热浪里。 屋内的一切被月色包裹,窗外的中秋夜凉而澄澈,屋内的气息却是温热、暧昧,像一只蟹壳被悄悄剥开,连心也赤裸了出来。 小惩大诫 简随安一开始不去宋仲行那里,是不需要找理由的。 不过,“一开始”,这三个字也有失偏颇。准确来说,是在她回国后的第一个月之后。 头一个月她真没心思和他吵,她那时有点心力憔悴,但缓过劲来,她就觉得,怎么看宋仲行都不爽。 这男人太讨厌。 简随安被他气得牙痒痒。于是她故意的,眼尾带着湿潮,跨坐在他的身上,不似从前那样羞怯,而是大胆地勾着他的脖子,身子软得像水蛇,偏要靠得极近,唇贴在他耳边,带着点醉意般的轻笑。 “在外面跟别的男人学的” 她语气轻佻,有一下没一下的扭着腰,又要去亲他的下巴,一点点往下。 宋仲行一手还撑在车窗边,支着头,气定神闲地看着她,从头到尾,他都没说什么话,享受得很。 就是这副样子,把简随安气得一肚子火,她今天非要刺他一句。 可他却笑了,还挺诚心实意的,终于把那只手放下,去抬她的下巴,先是亲了她一下,在唇角。 “外面学的。”他重复了一遍,估计是觉得有意思。 简随安莫名觉得有点慌,又被他摁着腰往下压,她没反应过来,被刺激地挺着腰往他身上送,还叫了一声,埋在他颈窝处喘。 这下彻底把宋仲行惹笑了,附在她耳边说:“学的还行。” 他夸奖道,像是在表扬一个上进的学生。 她呜咽着发出破碎的声音,背脊弓起,整个人在他怀里发抖。 事后,简随安总结反思了一下,她这样不仅刺激不了宋仲行,估计还让他更加身心舒畅了,尤其是“身”,算来算去,吃亏的都是她。 于是她换了个方案。 那晚空气安静得有点怪,屋子里却还弥漫着热意。 简随安从他怀里挣开,下床,赤着脚去找散落在地毯上的衣服。她背对着宋仲行,动作很快,一边扣着裙子后边的拉链,一边硬声说:“我回去了。” 她语气不大,但生怕自己怂掉,又刻意挺直了背。 宋仲行倚在床头,看着她穿外套,他给自己点了一只烟,细细地欣赏。 他没有叫她,也没有留她,只是嘱咐了几句: “路上注意安全。” “早点回去,别让你朋友担心。” 简随安差点一口气噎住,她回头瞪了他一眼,又觉得没底气。 ——可宋仲行显然很有底气,他仍然没什么反应,就是嘴角那点笑意叫简随安心里气得发酸。 “晚安。”他说。 “啪”的一声,门被狠狠关上,卧室只余下宋仲行一人,良久,他感叹:“小孩子脾气。” 凌晨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除了故宫那块,简随安打了车去许责那里,她这几天一直这样。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散了架似的,把包往沙发上一丢,自己也跟着倒下去。 许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去厨房给她拿点水果。他洗好香梨,端过去,慢悠悠开口:“脱裤子放屁。” 简随安翻个身,脸埋在靠枕里,声音闷闷的:“……什么啊?” 自从上次劝她“天涯何处无芳草”,却只得到一句“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很掉价”之后,许责就知道她已经病入膏肓了。 “你现在这样,”许责把果盘往茶几上一放,坐到她对面,“跟人家上完床,还打车跑我这儿来。大晚上一顿折腾,你图什么?我估计人心里快笑死了。” 简随安愣了愣,没反驳,反倒笑了一下:“你话怎么这么难听。” “事实更难听。”许责抬眼看她,“要么就大大方方地承认喜欢他,爱他爱得要死要活,搬过去一起住,两个人甜甜蜜蜜的。要么就彻底甩了,再找个男的,或者干脆不找了,爱干嘛干嘛。” 房间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简随安抬起头,眼里泛着一点倔强,又有点脆弱:“我两个都做不到……” 许责看着她,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那你就认命吧,随安。” 简随安暂时没有认命,她只是再次总结了一下经验,准备策划个方案三。 结果方案被搁置了。 因为她听见了一件极其过分的事情。这次不是在茶水间了,这次是明目张胆,当着她的面说。 晚上到点下班,她去等许责,在走廊外面站着,手里拿着一盒坚果,送给许责的,打算让他放在办公室,每天补补蛋白质。 况且,他们现在是明面上的情侣关系——说起这事怪她不注意,晚上跑去他家,早上一起去上班,中午两人还总是凑在一起,这不明摆着给人误会吗? 既然解释不清,那就先这么着吧。 所以她今天是女朋友给男朋友送点吃的,很正常。但有人看不顺眼。 “诶呀,好福气,天天有人接送,女朋友漂亮又黏人,这日子过的真舒心啊——” 那人尾音拖的很长,怪声怪气。 许责全当没听见,他接过坚果,和简随安说:“我今晚单位聚餐,你先回去。” “怎么跟女朋友说话那么凶?你呀,真不会伺候人。”那个人又凑过来,和许责勾肩搭背。 这下简随安明白了,那人在嫉妒。嫉妒许责长得比他帅,嫉妒许责有个关系户女朋友。他这是明里暗里说许责是“小白脸”呢。 简随安藏不住事,她的表情当场就变了,许责一看就知道,他心想:要坏事儿。 果不其然,聚餐的时候,简随安也在。 她没怎么说话,就坐在许责身边,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添几句话,模样很是贤淑。 许责觉得诡异,但是桌子上的人又给他倒了杯酒,他忙着应付对方。 简随安侧目看他,就顺手顺手拿起公筷,十分自然地替许责夹了菜,语气温温的:“他酒量不好,吃点菜垫着。别灌他了。” 护短护得很明显。 有人打趣:“哟,那么心疼男朋友啊?” 她仍旧笑,轻声道:“他就是老实,被人欺负也不吭声。” 她这话说的带刺。 许责看着简随安,心里五味杂陈,又想笑,又想叹气。她明明什么都不图,却偏偏总是这样——护人太认真,护自己太迟钝。 酒越喝越热闹,简随安应该真的是醉了,迷迷糊糊的,被人起哄,又亲了许责一口,在他脸颊上,蜻蜓点水一样。 许责整个人僵着,那一刻他连动都不敢动,诡异程度让他想起小时候被奶奶抱着亲的那一口,很慈蔼。等出了饭店,外面凉风一吹,他依旧心有余悸,小心翼翼地问她:“他会杀了我吗?” 简随安的酒意也被风吹得散了点,她现在才觉得后怕,结结巴巴地说:“你……应该没事。” 那她呢? 她不敢想。 第二天晚上,司机来接她。简随安知道她要完了。因为司机平时是个话多的人,总要和她聊几句“今儿下班早啊,简小姐吃饭了吗”。 可今天,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他只是沉默地打方向盘。 这就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简随安开始乱想:跳车会死的吧?可她转念一思索,现在回去不也是个死吗? 事后证明,她当时应该跳车的。 客厅的灯亮着,只有他们两个人。 宋仲行懒懒地靠在沙发上。 简随安全身赤裸,胸口被自己紧紧护着,眼神闪烁不敢看他。 “手放下。” 他带笑的声音不急不缓,好整以暇地指示她。 简随安死死攥着手臂,喉咙紧到发不出声。 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神坦然又轻松,甚至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时间一点点拖过去,她终于颤抖着把手移开。 空气像是凝固住了,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剥开、赤裸地暴露在他眼底。 宋仲行终于笑了声:“嗯,这才对。” 他看着她光裸的身体,眼神一点点描摹得很仔细。 时间被拉长,她心口发烫,眼眶泛红,终于忍不住颤声:“宋仲行……” 他这才抬手让她过来。 她咬着牙,慢吞吞走过去,被他拖着坐到腿上。 对比鲜明——他衣冠整齐,衬衫扣子连一颗都没解,气定神闲;而她,赤裸着,像被剥开的果实,羞耻到几乎发抖。 宋仲行的目光一寸寸掠过她的皮肤,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背,很耐心。 她浑身紧绷,偏偏身体不争气,气息越来越乱。 忽然,他低下头,在她胸前落下一个轻得几乎不算吻的碰触。 温热、缠绕,围在那一点上。 简随安屏住呼吸,紧紧咬住唇。可就在他抬眼与她对视的那一瞬。 她的身体猛地战栗了一下,再也没法忍住,腿根立刻收紧,可热意还是溢了出来,淋漓地打湿了他的西裤。 简随安羞耻得快哭出来。 宋仲行瞥了一眼,反而笑了,低声道:“原来你喜欢这样。” 那语气太轻太稳,像随意的评价,却让简随安心口轰然坍塌,恨不得立刻死在他怀里。 宋仲行揽住她,指尖在她肩头游走。像哄小孩似的,替她把散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他的动作很温柔,也很体贴:“嗯?替朋友出气,能做到这一步,你很有天赋。”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眼睛:“要不要我给你再找几个观众?站在这,让大家都看看,你的演技。” 简随安整个身子都在颤。 可他没停,指尖缓缓往下滑,按住她膝弯,逼得她再度张开。 “害羞什么?” 他俯身凑到她耳边,低低笑出声:“昨天不是很大胆么。” 她还没缓过劲,呼吸乱得像要溺水。 宋仲行却慢条斯理地扣住她的下巴,迫她直视自己,语调平稳:“自己做出来的事,还委屈了?” 简随安摇头,眼眶却泛红。 他摩挲着她的锁骨,说:“裤子弄脏了。” 她呼吸未定,喉咙发紧。 他追问:“要不要帮我洗?” 她耳朵轰鸣,脸烧得发烫,她僵着,迟迟没有动。 宋仲行也不急,手掌支在她腰后,指尖一点点下压,直到她整个人滑下去,伏在自己腿间,他摁着她的脖颈往下压。 “来,把它清理干净。” 温凊定省 她最近很乖。 乖得过分。 下班就回家,在客厅等他。吃饭的时候也不再挑食,连他让她少吃辣都能听。夜里也不闹小性子了,乖乖地睡在他怀里,直到第二天早晨。 她轻声细语,举止得体,偶尔抬头看他时,眼睛水汪汪的可怜。 宋仲行很清楚,这种乖来得不对。 太安静,太小心。 那不是天性,而是受了训之后的顺从,学来的“规矩”。 他当然知道是为什么。 那晚她哭得很凶,可又不敢大声哭出来,最后只能憋着自己,一抖一抖地哭。 她在怕他生气。 他明知自己下手太重,却没有后悔。 只是看她哭得那样,心里竟生出一种又软又烦的疼。 他最后还是哄了几句,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轻得几乎是温柔的。 “乖一点,就什么都好。” 她果然好哄。 他当然也知道,她那些拙劣的把戏,不过是为了气一气他。可笑,却也让人生出几分微妙的愉悦。 就像有次夜里。 他们做完一阵,在客厅。 宋仲行正要去把她揽进怀里,却被她侧过身子,她扭着脸,不说话,只是背对着他。背影纤细,肩胛轻颤。 宋仲行附身贴过去,低声:“躲我?” 简随安没说话,手指死死攥着沙发,背后那一片雪白在灯光下羞人得发烫。 他的唇在她耳后轻摩,带着笑:“还是说,你喜欢这样?” 他并非在等她的回答,他只是,欣赏着她这种矛盾:背对着自己,好像拒绝;但姿势,却是最赤裸的邀请。 他知道她受不住——她被迫踮着脚,双手撑在沙发背上,纤细的腰被他的掌心牢牢扣着。 每一次都深得狠,她忍不住呜咽出声,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打湿了睫毛。 她开始求饶。 “别、别……”她哽咽,声音发抖,却根本没办法逃开。 宋仲行笑了一下,俯身时,一手捏着她的下巴,硬是让她偏过脸来。 可她不敢看他。 他看她的泪水沾到唇角,眼尾在发红,很勾人,也极其艳丽。于是他贴上去吻她的眼泪,像是怜惜。 “哭得真漂亮。” 他说。 她当然漂亮。 最漂亮的时候,就是哭得那么狠,声音发颤,身子又软又烫,却还是要主动贴上去的那刻。 结束时,他把简随安抱进怀里面,她头发凌乱,整个人瘫软,腿还在发抖,脚尖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宋仲行松开她,帮她把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顺手拉过毯子盖在她肩上。本以为她会逃开,结果小姑娘却反手拉住了他。 “抱抱我。”声音沙哑,带着哭后的哽咽,却很倔强。 他低头看着她,手掌还在她的脊骨上轻轻摩挲着。 她在寻求他的重新接纳。 她在认错。 于是,他心里那一点点内疚被她勾得全都化开,只剩下欲。 之后那几天,她在家,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到了晚上,他从书房里出来,去客厅,看看她。 她的头发刚洗过,带着一点浅淡的香味。 灯光照在她的脸上,皮肤白得发亮,眼角带着一点红。 像极了那夜哭过后的模样。 “今天吃了什么?” “鱼汤。赵姨滤过刺的。” “不错。” 他点点头,像是在表扬她的乖巧。 她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你还生气吗?” “那天……我不是故意的。” 他看着她:“我知道。” 她终于笑了,像个被驯服了的小动物,眨着眼,凑过去蹭他一下。 宋仲行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残忍。 可这残忍又让他满意。 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尖在杯壁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思考,又像在衡量,那种“乖”能维持多久。 第二天上午,他在办公室,阳光透过窗,在文件上划出一道一道的亮纹。 他闭上眼,脑海里又浮出昨晚那一幕。 她坐在那儿,规矩、温顺、像一件被小心收好的瓷器。 他忽然觉得有些空。 但那种空不是失落,而是一种过于饱满后的寂静。 他知道自己做得太狠,可他也明白,没有那一点狠,她不会长记性。 她总是不长记性。 所以,这不是错,这只是代价。 想到这里,宋仲行轻叹了一口气。 他心里那点软意被风一吹,又藏了回去。 他向来不喜欢自怜。 晚上他回去,她还是在等,听见开门声,她抬头,露出那种乖巧的笑。 保姆在一边说:“随安最近可乖了。” 他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那一刻,她看上去几乎完美,姿态、语气、笑容,全都恰到好处。 他甚至找不到任何一个能生气的理由。 夜里,两点多,楼下传来细碎的敲门声。 他刚忙完,抱着她睡下,就被吵醒。 先是脚步声在客厅响了一阵,随后卧室门外传来几声轻叩,是保姆。 “首长,赵秘书来了。” 他起床,没有开床头灯,披上外套,简随安也迷迷糊糊醒了。 “怎么了?”她伸手去摸他。 “没事。”他安抚道,“你继续睡。” 走出卧室,楼梯的扶手被灯影割出一道道柔线。 秘书站在玄关,背挺得笔直,手上捏着文件夹,神色有些急。 “主任,出了点事,下面的人——” 他没让他说完:“去书房。” 门合上。 屋里亮起昏黄的光。 秘书在一边汇报着情况,宋仲行翻开文件,一页页扫过,纸张翻动的声响,把夜色搅乱了。 过了不知多久,茶被端进来。 她穿着睡衣,头发还乱着,捧着杯子,像个怕打扰的人。 他抬眼,看她一眼,声音压得很低:“放那。” 她轻轻点头。 他又打了几个电话,嘱咐下去。再后来,秘书也离开了。 他仍坐在原处,拿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茶凉了,他才想起去碰那杯茶。 外面的夜色还很重。 他下楼,要去单位,车已经在门外等待。 客厅的灯还亮着。 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坐在沙发边,抱着膝盖,靠在一角,小小的一个人,蜷缩着,眼皮困得睁不开。 那一刻,万籁俱静。 他忽然想起她红彤彤的眼睛,还有保姆说她“挺乖的”。 他想,也许他该满意了。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心底又生出一种奇怪的不安。 他知道自己太清楚这一切的因果——是他让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走到她跟前,伸出手,轻轻拨了拨她的发丝:“怎么不回去睡?” 他明明知道答案。 她抬头,小声说:“我想陪着你。” 他看了她几秒,轻叹一声。 那声叹息几乎融在夜色中。 他的指尖从她鬓边划到下巴,停了一瞬,又慢慢移开。 “傻孩子。” 罪魁祸首 po1 8ar t.com 简随安和宋仲行吵架了, 她站在客厅,气得眼眶都是红的。 “你总是这样!”她把话砸过去,声音发抖,“所有人都得听你的,连我——” 宋仲行没有说话,只是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她,等她发完脾气。 气急攻心,简随安嘴一张还想再说什么,忽然,整个人顿时定了下来,随即笑出来。 那笑声很短促,先是冷的,慢慢又变成温软。 “算了,”她低声说,“算了……” 她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抱住他的脖子,笑眯眯地去亲他。?“宋主任辛苦了,”她轻轻唤他,嗓音有点哑,“刚刚是我不好。” “晚上我们能吃糖醋排骨吗?” 宋仲行搂着她的腰,另一手的食指轻轻划过她的眼尾:“好。” 她喜笑颜开,又去亲他,黏黏腻腻的样子。 其实简随安刚刚想起一件喜事——过几天是某个人的忌日。 简振东。 他这辈子有叁任妻子,要不是死的早,估计简随安还能再多一位小妈。 他的第一位妻子很好,守礼、大方,但他嫌她没趣,于是她带着大女儿走了。 第二位,就是简随安的妈妈,杜瑜。漂亮,是真的漂亮。年轻的时候,她一笑,男人的心都酥了。 她也是所有女人里最傻的一个。她以为情妇上位是爱情的胜利。可在男人眼里,那只是从“新鲜”变成了“旧货”。 十叁年,她靠美貌在家里横行,到最后,连镜子都不敢照了。然后她开始教简随安“怎么笑”“怎么穿”“怎么勾人”,她说那是“做女人的自觉”。 直到那天。 午后的阳光落在玻璃茶几上,照得那盏紫砂壶闪着温润的光。 杜瑜坐在沙发的一角,指尖的香烟燃到一半,烟灰还没来得及弹掉。她的笑有些勉强。 “这是段小姐,”简振东的语气温和得近乎虚伪,“以后你们可以多走动走动。” 简随安被叫出来,穿着家居服,头发扎得松松垮垮的。她看了段迦轶一眼。 女人是不施粉黛也漂亮的类型。她笑着,起身,向杜瑜递过去一只瓷杯。请记住网址不迷路1 8j ins e.co m “我听说您喜欢喝铁观音,特地托朋友带了点。” 她声音很轻,尾音带着点南方口音,像一条柔顺的丝绸。 杜瑜没接,只抿嘴笑了笑:“哎呀,真客气。” 气氛尴尬地停在了半空。 简振东咳了一声。 段迦轶笑着把茶盏放下,眼神却一瞬不瞬地看着简随安。 简随安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礼貌地说了句:“您好。” 段迦轶笑,眼角弯起来:“真乖。长得比照片上还好看。” 后来,简随安和这位小妈的关系,不浅、也不淡。 表面上相处得和和气气,打招呼也有礼貌。她喊“段阿姨”,语气客客气气的,段迦轶也会笑,说“在学校还好吗?” 那是一种没有敌意的疏离,像两块并排放着的玉石,光滑、漂亮,却永远不会相融。 所以,最后到底是为什么?段迦轶要把主意打在她身上? 简随安想不明白。 但她明白一件事,如果没有简振东的首肯,段迦轶没那个胆子。 把女儿往老男人床上送,也只有简振东能做得出来了。 又或许,是他看得上简随安,才从他的孩子堆里面,挑一个当作礼物? 他死的那天,简随安还在澳洲,收到消息的时候,她高兴地求许责去给她买几箱烟花爆竹,悉尼的烟花爆竹可没有北京的漂亮,她隔着电话,听见砰砰作响的爆竹声,心里一阵阵快意,高兴得她落下泪来。 可她还是要回国奔丧的,于是她特地把自己饿了两天,好一幅憔悴的孝女模样,生怕别人看出她的窃喜。 亲戚们在低声抽泣,段迦轶是他的遗孀,穿着一身黑,来宾一批又一批,她忙着应付。 场面还挺热闹。 简振东的遗像挂在最中间。照片上那张脸,依旧是那副趾高气扬的笑。 简随安盯着看了几秒,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他死得真轻巧,轻得像逃。 她想哭,想挤两滴眼泪装装样子,可她哭不出来,双眼木木然的,像是一口枯井。 然后,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怔住了。不是因为惊讶,而是一种本能的惶惑:她没想到他会来,也不知道是希望他来,还是不来。 他走过来,声音很低:“节哀。” 就这两个字,连她的名字都没叫。 而她,也只是低下头,朝他鞠了一躬。 像所有的晚辈,向长辈行礼那样。 她当晚就找上了他。 她把外套一脱,就贴过去亲他,她给的理由很充分:“我们来庆祝一下吧。” 宋仲行摁住她的手,简随安却会错了意,她跪在他双腿之间,自顾自去解他的扣子。 宋仲行把她捞起来,放在腿上,一遍遍抚摸她的背,轻声道:“别这样。” 简随安笑了,没听,又要去脱他的外套,说:“我们好久没做了,你不想我吗?” 她说着说着,却在下一秒,当她的指尖触碰到他的锁骨的时候,她发现他瘦了。 她开始哭,眼泪把衣服打湿,宋仲行抱着她,直到她哭得精疲力尽,最后被他哄着睡下。 第二天早上,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简随安缓缓睁开眼,她还在他的怀里,他的手还在她的腰上。 “安安。”他喊她的名字。 她怔怔抬头,就对上宋仲行的眼。 “回来,好不好?” 他声音极轻,像怕惊扰了她。 “我很想你。” 简随安的唇微微张了张,却说不出话。 其实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总是这样,轻声细语的,万份珍重的样子,一点点,把她蚕食。 可她愿意。 她又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理由——是他把自己养大,像个父亲;是他教自己背诗、写字,像个老师;是他救下了她,拦下了命运。 这还不够吗? 所以,她点了点头,答应:“好。” 她又回到他的身边,住进了他的家里,每天早上,她能在他的怀里醒来,晚上,他抱着她入睡。 这样就够了。 水声一点一点落在瓷面上,像心跳。 简随安的双手被温水烫得发红。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温度,和他手心的很像。 她开始出神。 她想起宋持。 那是个多么幸运的人啊。 她羡慕他,羡慕他有宋仲行这样的父亲。 羡慕得要命。 她小时候也盼过。盼过父亲抱起她,把她举得高高的,替她剥橘子,教她“没事”,告诉她“不要怕。” 可那个人不是父亲,那个人叫“宋仲行”。 夜里,她钻进他的怀里,她很认真地亲他,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然后,她盯着他,喊:“爸爸。” 她想,既然如此,倒不如让他做她的父亲。 宋仲行摸着她的头发,指腹轻轻顺着,一缕缕落下去。 她又把脸埋在他颈边,皮肤温热,一呼一吸都擦着他的脉。 他能感觉到她的唇轻轻碰到自己皮肤时那种不安的颤抖。 “嗯。”他应了一声。 简随安抬起头,有泪要落下来。 他吻她。 那是一个几乎无声的吻,没有急切,只有压抑。 他答应了,所以,简随安一遍遍地喊,“爸爸……” 宋仲行抬手,轻抚她的后颈。 现在,他变成她的父亲了。 可她太贪心了。 她想他既是父亲,又是情人,既是教她写字的人,也是吻她的人。 ——她想做他的唯一。 唯一的学生,唯一的孩子,唯一的女人。 她闭上眼。 世界像一场长久的梦。 那是一种不被允许的梦,一种甜得发烫的梦。像是梦了一整夜,梦里有人在她体内种了一棵树。 它往上生,往里钻。 根须一动,她就想起他。 所以,罪魁祸首。 是谁? 是那个早已死去的父亲, 是那个救下她、又把她拉进深渊的男人, 是那个一次次原谅的她。 还是……那股不可见的,却无处不在的力。 让他们彼此纠缠,彼此吞噬,让她甘愿沉沦,让他无法放手。 是爱。 一切的起因, 也是一切的报应。 光怪陆离 段迦轶见那孩子的第一眼就知道,是个天生当情妇的料。 小姑娘漂亮。不仅是样貌,更是一种性子,不张扬,不冒犯,会笑,会低头,会让人心疼。 那种外表的娇弱、那种乖顺的性格、那种可以被包装成“纯洁”的欲…… 想到这儿,段迦轶笑了一下。 是个好苗子。 宴会的厅堂永远太亮。 段迦轶笑容温柔,姿态从容。她穿着浅驼色长裙,领口别着一枚玉兰胸针,举手投足间,是标准的“简夫人”。 身边跟了个孩子,简随安,穿得像个礼物一样漂亮。 今天的场子是文化口的酒会,来的大多是熟人,她想着带简随安露个脸,小姑娘要学会在这样的场合呼吸。 宴会散场时,已经快九点。 简随安靠在椅背上,眼皮一张一合的,困得不行。段迦轶一边和人寒暄,一边示意服务员带孩子去洗手间。 可过了很久,人都没回来。 她皱眉,正要去找,服务员小跑过来:“简夫人,宋处长让司机先送那位小姑娘回去了,说孩子太困了。” “……哦。”她应了一声。 回家的路上,简振东在车里谈笑风生。 她靠在车窗边,看着夜色一点点退去,忽然开口:“那个宋处长——他和你关系不错?” 简振东随口道:“老同僚,人还行。” “人还行……”她轻声重复,像在思量些什么。 孩子只有小时候听话,越长大越野,管不住,到处乱跑。 晚会正是热闹的时候,空气里混着酒、香水和新鲜切开的水果味。 段迦轶游走在人群之间,笑意不减。那些应酬的话她张口就来,连停顿的呼吸都得体。 ——直到无意抬头,她看见了那一幕。 不远处的小角落里,宋仲行正坐着。身侧灯光柔和,隔开了嘈杂的喧闹。 那女孩就坐在他身旁。 简随安穿着浅色的裙子,头发披下来,安静又乖巧。 她手里拿着橘子,一瓣咬下去,皱起眉:“好酸。” 宋仲行失笑,伸手又拿起一颗,指尖干净,骨节分明。 他俯身,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亲自剥开,挑掉白筋,递到她嘴边。 她没接,只看了他一眼,眼角带着一点娇气,嘴巴还是张开的。 她吃下去,这回没皱眉,只乖乖咽了下去。 水晶吊灯的冷光折射在段迦轶的酒杯上,她抬起酒杯,挡住自己的表情,慢慢笑了。 “小狐狸……” 就是脾气倔了点,不知随谁,上了高中就开始住校,上了大学更是,家都不回。 那天夜里,外面的风很大。 段迦轶在看电视。 电视声音很小,画面里是个综艺节目,几个年轻女孩在笑,衣着光鲜,肤色细腻。 她忽然想起简随安。 那孩子不在家。 她上楼换衣服时瞥见简随安房间,整整齐齐的,连被子都没乱。 床头有个绒毛兔,粉色的,眼睛黑亮。 她觉得那兔子在笑她。 夜已经很深了。 简振东应酬回来,他喝多了,靠在床头,嘴里还絮絮叨叨地骂着同僚的不是。 段迦轶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毛巾,轻轻替他擦着额角的汗。 她笑着,笑容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你啊,又喝成这样。”她低声说,“都说你身体不好,怎么还逞能?” 简振东笑了两声:“应酬嘛,没办法。” 他一抬手,把她的腰搂了过来,呼出的酒气混着烟味。 “你这人……真是个好老婆。” 段迦轶低下头,轻轻地靠在他肩上。 她知道他说的不是心里话,那只是酒后男人的随口。 但她依旧顺势柔声笑着:“我当然是好老婆,我还要替你操心呢。”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呢喃的尾音:“比如……你那女儿。” 简振东愣了愣,没接话。 她手里的毛巾一顿,又笑:“我倒是挺喜欢那孩子的,就是——有点倔。你也该教教她,别老惹你生气。” 简振东不耐烦地摆手:“教她?她要听我的话还用我教?我说她两句,她就一副怨妇样子。” 段迦轶轻轻笑出声,像羽毛扫过。 她靠得更近了,替他揉着太阳穴,声音温柔:“你呀,也别太为难她。孩子嘛,不懂事。” 简振东“哼”了一声,没接。 她轻轻整理他的领口:“你总说她傻……那就让她聪明一点。你放心,她那张脸,讨喜得很,别人还求之不得。” 她顿了顿,语气若有若无:“那位老领导,听说喜欢乖巧的,识趣的。您要是送个懂事的孩子过去,人家还觉得您会做人。” 简振东皱了皱眉,却没说话。 女人垂下眼,轻声补了一句:“毕竟,是您女儿嘛。别人要送,还得看她有没有那个命。” 简振东沉默着,然后闭上眼,像是被酒气熏得昏昏沉沉。 “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她好。” “她以后就明白了。” 简随安暑假是要回家待几天的。 那是八月中旬,外头的槐花已经落了一地,风里都蒸腾着热浪,下了雨也是。 不过酒店的冷气倒是开得足,宴席上还在碰杯,几个人在笑。 手表的反光晃在玻璃上,刺眼。 一个服务员低头收拾残羹,碰翻了杯子,酒顺着桌布渗开,像一片被悄悄掩盖的血。 门外,书记的秘书,姓邵,正在打电话。 他说:“嗯,快结束了。”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老简这人,太会来事。” 他再没多说,挂了。 电梯的灯一层一层亮上去。 有人掏出房卡,有人笑着说:“老简,你太客气了。” 笑声一阵,一阵。 像是要一点点挤进人的身体。 房间里灯光太亮,像白昼。 女孩躺在床上,没动静,与其说睡着了,不如说昏死过去了。 电梯外,宋仲行在通话。 “哪一层?” 电梯门合上。 楼下,大堂的钟表敲了声响。 邵秘书路过前台,脚步很快,像是不想看见什么。 电梯口的摄像头红灯一直在闪,走廊的地毯太软,脚步声听不见。 门打开了。 画面乱作一团,像扭曲的梦。 吵吵嚷嚷了一阵,又马上静下来了,有人低声说:“别怕。” 再然后,只有呼吸。 外面的风很大,邵秘书坐在车里,点了根烟。 电话那头有人问:“他知道了?” 他没说话,烟灰在指间一截一截地落下。 窗外天色渐亮。 雨停。 街上第一班公交驶过。 覆水难收 宋仲行其实记得很清楚 她还小的时候,总是跟在他身后,像个影子。那个家里乱糟糟的,吵闹,可每次见到他,她都乖乖地喊一声:“叔叔好。”别的小姑娘这个年纪应该闹、应该撒娇,她倒是总是缩在角落,悄悄地看人,悄悄地笑。 那时候,他心里总是软的,他教她读书,背诗,像个她一直在心里奢望的父亲样子,一点点照顾她长大。 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他的脚步越走越高,离她也越来越远。 她在长大。 某种不该有的种子在发芽,种在她的心里,开始缠绕。 他察觉到了。 所以他划出界限,那界限像尺子,清晰、冷硬。 他以为,保持距离就是保护。 于是,他开始冷淡,开始疏远。见面时不再温声细语,只留下几句寡淡的关心。 可她还是傻傻地站在他面前,湿漉漉的眼睛,带着希冀的光,乖巧又怯懦。 她会在书房门口探头,小心翼翼地问他:“叔叔,您忙完了吗?” 他抬眼,看见她抱着本作业,神情犹豫,就像怕自己打扰了他。 他那时还分得清对错。 他告诉自己:这是依赖。是父女之间的错觉。 她只是个孩子。 然而,正是这份回避,让简振东嗅到了机会。 宋仲行不要的,他就敢拿去用。 那晚,一切都是昏昏沉沉的,像太闷热的雨。 她醒来时,天色灰白,像黎明前的雾。 她看见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雀跃地笑了,却又很快压了下去。 他那段时间有意疏远她。他们很久没见了。 宋仲行一瞬间,竟有点恍惚,他忽然觉得自己错了——那不是依赖,那是她还在相信。 相信他的仁慈。 他的心底浮起一种说不清的疼,不是心疼,是某种更深的、带着自我厌恶的酸意。 与此同时,他也在心底某个幽暗的角落,听见自己的一声低叹:“终于回来了。” “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宋仲行他沉默了两秒,缓缓地开口:“昨晚喝了点酒,过敏。” 她眨了眨眼,声音也软下去:“是吗……我都不记得了。” 他“嗯”了一声,手指轻轻敲了敲床沿: “你这几天别出门,好好休息。” “我让医生再来看一趟。” 她点点头,似懂非懂:“给您添麻烦了。” “傻话。” 房间安静下来。 只有点滴偶尔滴落的声音。 他抬眼,看向窗外。 天光正亮。 终于,雨天结束,空气中多了一丝凉意,那是另一个季节的讯号。 那是简随安最期待的季节。 可惜,命运总是挑在人最软的时候出手。 那晚宋仲行回来。 屋里安静得异常。 她不在。 他是下午在办公室知道的情况,家里打来电话。 他心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她危险”,而是“她终于知道了。” 这一刻,他的直觉比理智还要快。 因为他很清楚,简随安不是那种无缘无故逃的人。她是温顺的、怕麻烦的,只有被逼到绝境,她才会跑。 他让人“看着点路口””“别跟太紧”。 去了卧室,窗户还是开的。 他坐下,点了烟。 火光在指间一闪而灭,烟雾慢慢上升。 窗帘被风吹动,发出猎猎的声音。 他看着那扇开着的窗,眼神沉得像一潭死水。 他心里是乱的,却又极度冷静。 他知道她跑了,也知道她跑不远。 她那双鞋都还在玄关。 她身上单薄,一件衬衣,一条裙子。 她一定会冷。 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 他想起她那副表情——惊慌、委屈,又倔强。 其实他不是担心。 他只是……烦躁。 烦她不信任。 烦她不懂事。 更烦心底那股几乎是心疼的、令人作呕的柔软。 时间再过去半个小时。 他起身,走去关窗。 风一下子被关在外面。 一切都安静下来。屋里恢复温度。 “安安”。 他轻声叫了一下。 没人应答。 他在等。 正如命运一样,不说话,不解释,也不辩白。 既不是慈悲,也不是恶意。 它只是——在等待。 等那一刻,所有的“如果”“不该”“也许”都沉默。 门被轻轻推开。 光落在地板上,先照出一双脚,再照出她的人影。 简随安冻得发抖,头发散乱,眼圈发红。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宋仲行抬起头。 他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确认什么……她确实回来了。 他放下烟,语气轻得几乎听不见:“回来就好。” 这句话像是一道赦免。 她站在那里,眼泪滑下来,一瞬间就哭得喘不过气。 宋仲行终于站起身。 他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外套的温度还在。他微微俯身,手掌顺势抚到她的后颈。 她在他怀里哭。 肩膀一抽一抽,像是要把心都哭碎。 可他没哄。 他只是抱着她。 灯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柔得像一团雾。 她的发尾还是冷的。 他抬手,慢慢抚过去。 其实他不生气。 她能跑,去闹,也算有点骨气——只是她还不懂,外面那么冷,她能去哪里。 他低声叹气,把她抱得更紧。 她的哭声一点点小了。呼吸轻软,贴在他胸口。 他想,她大概又要睡着了。 她总是这样,哭完就睡。 小孩一样。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很柔和。 那一刻,世界终于静下来,像一场漫长的等待有了答案。 ——她出生之前,他就已经走在那条通往她的路上。 然后,他们相遇。 那晚的空气太静,静得连她的呼吸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是湿的,像雾。她的发丝缠在他指间,细得像一根红绳。 她以为他在可怜她。她以为这是一场被怜悯的拥抱,是温情的补偿,是他心软的错误。 但他知道,是他在剥夺她。 她的气息太近,太熟,那是他亲手养大的气息。 他低头去吻她。 他轻声唤她的名字,她几乎要哭出来。 时间仿佛停住了。 她呼吸一进一出,她每靠近一次,他就记起她更多一点。 她小时候喊他“叔叔”, 她穿校服的样子, 她那次哭着说“我不要回家”…… 原来,每一刻都在往这一步走。 “芒者,草端也;种者,稼种也”。 有芒者可收,有种者可耕。 那夜过后,一切像是落了籽。 一粒落入命运的种子。 最终长出的,是血色的芽。 赤绳系足 简随安国庆要去参加小孩的满月宴。 她大学舍友前几天生下女儿,在群里发了照片,配文:“小孩生下来怎么那么丑。” 简随安乐得不行,仔仔细细又看了那张照片,小孩闭着眼睛,整张脸皱皱巴巴的,小手也蜷缩着,是谈不上好看,可她越看越喜欢。 群里其他人比她嘴快,说:“女儿像爸,你老公知道了会哭吧?” 宿舍群里又难得热闹起来。 简随安上班的时候,还在打字聊天,中午许责找她,她又把照片给他看。 许责倒是很惊讶:“那么早就有孩子了啊?” 简随安:“早吗?” “那当然了,大好年华啊。” 简随安和他细细说道:“她和她男朋友是恋爱长跑十年,当年毕业证还没拿到,结婚证就到手了。这都毕业两年了,有孩子也正常。” 许责点头:“不错,原来这世上还有人的生活如此简单又幸福。” 简随安抬眼看了他一眼,觉得这话多少有点内涵她。 想想又觉得,许责似乎也把自己骂进去了。 算了算了,同是天涯沦落人。 她电脑屏幕上开了十几个页面,搜索框都是“孩子满月送什么礼物”,她一上午就忙这个了。 “你想好送什么了吗?”许责问。 简随安摇了摇头:“还没,太多东西感觉没什么心意。”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带笑,很诚实地说,“我不太会送礼物。” 许责了然:“这辈子光收礼了是吧?” 简随安气得打他,压着声一字一句和他讲道理:“几个意思?你质疑他可以,质疑我干嘛!” 许责笑了,给她顺了顺气,说:“逗你呢,简随安同志的清廉我是看在眼里,日月可鉴。” 这话听着也怪怪的。 简随安懒得理他,做回位置上,继续选礼物。 许责看了半天,没想明白,问:“你为什么不问他?毕竟人家在这方面的经验,估计走过的桥,比我们走过的路都多。” 简随安没搭理他,只是清咳了一下。 许责顿然来了兴趣,小声凑在她耳边问:“吵架了?” 简随安推他:“去去去,马上到点了,回去上班。” 许责“啧啧”了两声,没再说话,端着茶杯离开,轻叹:“打情骂俏呢……” 简随安气得脖子都红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凉水,才把那股燥热按下去。 跟打情骂俏不沾边,这次是她嘴欠。 她那几天在家,对着那张小孩的照片爱不释手,觉得太有意思了,等宋仲行回来的时候,她还在抱着手机傻乐呢。 他问她在看什么。 简随安脑壳子一转,想到了一件小事。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丢,晃悠到宋仲行身边,下巴搭在他的膝头,好奇地问。 “听说我满月的时候,你抱过我?”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 宋仲行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俯下身,离她更近一点:“谁跟你说的?” 简随安一愣,表情有点僵,但还是撑住了,追问:“也就是说……真有这回事咯……” 他笑了,没回答,食指指腹描摹着她的眉眼。或者说,他在等待简随安又要耍什么小聪明。 不多久,简随安败下阵来,她起身,扭头就跑:“我去洗澡了。” 那晚家里诡异的安静。 简随安觉得,他应该是生气了,毕竟无论是女人的年龄,还是男人的年龄,都是个敏感话题。 况且这个男人还是宋仲行……简随安为自己的一时兴起深感后悔。 周末,她去了商场,在母婴店里转了半天,看见合适的就拿,大客户的模样。导购笑吟吟地跟在她身后,介绍什么进口的婴儿奶嘴、奶粉、纯天然的婴儿护肤产品,简随安就一句话。 “那就帮我拿着吧。” 玩具区那边,一排排小熊摆放得整齐,毛茸茸的脑袋,笑得天真。 导购说:“小孩子们最喜欢这些动画片玩偶了。” 简随安笑了一下,想:小孩子喜欢什么呢? 她想了想,又摇头。 小孩子什么都喜欢。 打包的时候,简随安让他们分门别类地包好,她连礼盒的丝带都选了半天,暖黄色的,看着温馨。 满月酒那天,简随安一进门,就拎了两大袋东西。 舍友看得眼珠都要掉出来:“你这是花了多少钱?!” 简随安理直气壮:“开玩笑,我能亏待我干女儿?” 当年在宿舍的时候,晚上瞎聊,几个女生开玩笑,谁生了孩子,另外几个就当孩子干妈。 一桌人都在笑,满杯的果汁映着气球的粉色光。 孩子睡在襁褓里,被传着抱来抱去。 到简随安手里的时候,她还在睡。 她低头,小心翼翼地接过。 那孩子小得像一团热气,比照片那会儿好看多了,皮肤白白的,小手不自觉抓着简随安的衣襟。 旁边人说:“她最喜欢人抱了,放下就哭。” 简随安轻轻笑了笑,臂弯托着那小脑袋,不敢动。 孩子的呼吸极轻,呼出来的气擦过她的手腕,痒痒的。 午后光线很暖。 孩子睡醒了,被妈妈抱在怀里,简随安把那份真正的礼物拿出来,她打开那只小盒子。 盒盖打开,一根细细的朱红线,柔顺地躺在浅色绒布上。平安锁巴掌大小,银质的,上头刻着“百岁平安”四个小字。 舍友吓坏了:“那么贵重?” 简随安执意要送,当场就要戴上,她俯下身,轻轻把绳子绕到小小的脖颈后,她指尖几乎不敢用力,怕勒到。 银锁滑过孩子的下巴,在肌肤上泛起一点亮光。 “这样,好看。” 简随安笑着低声说。 晚上她回去,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孩子细腻皮肤的触感,比棉花还软,她躺在床上,忍不住去回想。 夜很静。 窗帘掩得严实,外面的光影一点儿都渗不进来。 简随安靠在宋仲行的肩上,阖着眼,她头发散着,还带着洗发水的香气。 没人说话。 宋仲行随手翻着手边的书,页与页的摩擦声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忽然,简随安出声,扭头看他:“你真的抱过我吗?” 宋仲行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指尖依旧停在那一页上。 简随安心底很静,莫名的,她特别想知道,是不是。 “是。”他淡淡应了一声。 过了几秒,又像自言自语般,他轻声补了一句,“你当时很轻。” 宋仲行终于合上书,他侧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湿润润的。 他伸手,指尖擦过她的脸颊,低声说:“我抱过你。那时候你还在哭。” “我哭什么?”她问。 “谁知道呢,”他笑了一下,“可能是饿,也可能——是认生。” “那现在呢?”她的声音更轻了,“现在还认生吗?” 宋仲行没再笑。 他只是看着她,慢慢把她拥进怀里,那一瞬间,她的呼吸和他的心跳,全都落在同一个节奏里。 “现在不认生了。”他低声说。 夜色浅浅的,灯光温柔地停在他们之间。 宋仲行知道,她以为他在生气。可他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那天人声嘈杂,笑语不断。 彼时,他刚调到研究室,和她父亲做了同事,孩子的满月酒,很热闹。 杜瑜抱着孩子,满脸的笑意,却压不住小女孩的哭,那哭声又细又亮。 “哎呀,真是个娇气的。”有人在笑。 简振东忙着招待客人,简随安又哭闹的厉害,那根红绳一直戴不上。 那是稍微有点粗的一根红绳,不是市面上那种鲜亮刺眼的红,而是稍微有点暗、偏绛色的红,像老式剪纸、或夏天的石榴花。 绳子是双股拧成的,细密紧实,尾端打了个小小的结,结上穿着一枚小金铃,声音轻轻的,像风吹竹叶。 那位送礼的长辈性子稳当,不讲张扬,只让婴儿的脚腕上缠这一圈红线。 一圈,打结,尾端垂着一点小穗,柔柔的。 宋仲行俯身,从旁边的托盘上拿起那根红绳,他指尖在光下微微一亮,笑着说:“孩子哭得这么响,系上它,压压惊。”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在那双细白的小脚踝上打结。手腕的动作极稳,红绳从他指缝滑过,铃声轻轻一响。 戴好后,红绳贴在孩子的皮肤上,衬得白净,有人抱起孩子,逗她:“小丫头呀,天生就是个招人疼的命。” 屋里笑声一片,连风都带着喜气。 衣食住行 老舍曾说,北平的秋天是人间天堂。 这话不假。 天朗气清,云淡风轻,阳光打在老城灰瓦上,亮得几乎有点刺眼。街头的银杏叶一夜黄透,风一吹,哗啦啦落成金雨。 可惜人间天堂也要排队。 简随安实在没勇气去香山人挤人。 于是她周末就在家躺着,看点老电影打发时间,等周一上班,午休时,便听见办公室的人兴致勃勃地聊——谁谁拍了照片,谁谁挤地铁挤成了肉饼,哪哪人最多…… 聊到挤地铁,大家明显很有共鸣。 彼时五号线还没建成,不然也能加入讨论。 简随安没插嘴,手里捏着吸管,安安静静听着。她听得很认真,甚至还会不时点头。 有人笑问:“小简,你平时坐哪条线啊?” 她愣了一下:“我啊……” 语尾还没落下,旁边许责已经替她说出了答案:“她没坐过地铁。” 桌上顿时一静。 气氛不是尴尬,是一种微妙的错位。 “真的假的?” “哪有人在北京不坐地铁的呀?” “你是怕挤啊?还是有专车接送?” 语气是打趣的,没恶意,甚至带着几分羡慕。 简随安也笑,低着头,咬着吸管,像是不好意思,她补了一句:“我坐过公交车的。” 晚上,她下班早,回了家,保姆正在厨房忙活。 一进家门,她先是皱鼻子嗅了嗅,立马小跑过去:“赵姨,我闻到啦!” 保姆笑:“还没好呢,等主任回来了再盛。” “我只喝一小碗!” “那也得等会儿!” 简随安不死心,就在一旁看着,望眼欲穿。 保姆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呀,小猫投的胎” 锅里在炖鲫鱼汤。 保姆做鲫鱼汤是一绝的。 鲫鱼先煎到微黄、出香,再加葱姜热水炖。这时候汤底就白了,油脂和鱼骨都化进去了。 等鱼一熟,她不直接端,而是把整条鱼捞出来,放在细筛上,用木勺一点点碾压,只取最细的鱼肉。那些鱼刺、鱼皮都被她一层层滤掉,只剩汤底和鱼泥。 最后,她再加一点牛奶或豆浆提白色,只放少许盐,重新入锅煮一滚。 这是专门为简随安学到的法子,她爱喝鲫鱼汤,却不爱吃鱼,兴许是小时候卡过鱼刺的原因。 简随安还是被推出了厨房,保姆说她在一旁盯着,像个小偷样儿。 好不容易等宋仲行回来,汤端上了桌,盛在碗里,颜色清清亮亮的。 简随安喝第一口的时候,半阖着眼睛,汤滑进喉咙,热气一寸寸往下渗。 她感慨:“好美味啊……” 宋仲行失笑:“看你这喝法,像是在品茶。” 她抬头,眨眨眼,舌尖还带着鲜味:“我这是在认真生活。”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轻声道:“慢点喝,别烫着。” 喝到一半,简随安忽然想起些什么,随口:“我今天才发现,我都没坐过地铁呢。” 宋仲行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想去坐?”他问。 她皱了皱眉,好像在认真考虑:“好像……可以试一试。” “但我听说特别挤,像下饺子,我估计又受不了……” 说完,她还轻轻叹了一口气:“哎……” 桌上的气氛一时间温温的。 他那双眼睛盯着她,带着几分笑意。 “你啊,”他慢条斯理地说,“不是想坐地铁,是想出去玩。”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笑着问:“我猜的对吗?” 简随安被戳中了心思,眼神有点乱,心虚地低头喝了一口鱼汤,又瞄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宋仲行夹了虾仁放在她碗里,说:“明天出去逛一逛吧,我让司机去送你。” “啊?”简随安放下筷子,下意识回答,“我还要去上班呢。” 宋仲行没再接话,只是笑着看她。 简随安觉得他笑得意味深长,并且她似乎领悟到这笑的含义——“上班?那倒也难得你突然这么敬业。” 一时之间,她又羞又恼,却拿不出半句话反驳回去。 宋仲行笑得更加明显,慢悠悠地说:“想好去哪里玩了吗?” 简随安脖子都红了,从齿间挤出两个字:“香山。” 其实不止这一处。 因为她请了两天的假,她第二天还去了天坛。 一大早,她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从衣柜里挑出了一件浅米色大衣。 还是刚换季的时候,就送来的新衣服。 她站在镜子前比了半天,问宋仲行:“哪条围巾好看?” 他选了蓝色的。 简随安又撒娇让他帮忙系好,最后还亲了亲他,才坐上车离开的。 她就这样疯玩了两天。 香山的枫叶红了,天坛的银杏黄了。 到处都是秋天。 她提着一袋糖炒栗子,在人群里走着,栗香浓郁,夹杂着秋风的温盈。 北平的秋天确实是人间天堂。 最后的最后,简随安又在胡同里转了几圈,那里的落叶铺了一地,黄灿灿的,简随安找了个小馆子,吃完了一碗卤煮才舍得走。 回到家,她进门换鞋,脚步轻,笑盈盈地往沙发那边走。 “外面可漂亮了呢!” 她从背后搂他,风的甜气还粘在她的头发上。 “你天天都在忙,肯定不知道外面有多漂亮!” 这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简随安欣赏过了秋景,便要来馋他。 宋仲行抬起头,看着她,目光缓慢,像是在细细打量。 “漂亮?” “嗯,”她点头,“香山红叶都开了。” 他笑:“那你去看就好。” 简随安往大衣口袋摸了摸,手一伸,把那袋糖炒栗子递过去:“给你,尝一个。” 他接过,板栗还带着余温。 “外面风大?” “还好。” “手都是凉的。” 简随安笑了,往他身上贴,说:“那你帮我捂一捂嘛……” 他没说话,将手掌覆上她的手背。手心带着一点热,掌纹里是她熟悉的温度。 “这样够了吗?” 简随安摇头:“不够。” 他叹了口气,俯身一点,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现在呢?” 她笑出了声,鼻尖贴着他的衬衫:“嗯……刚刚好。” 他笑而不语,另一只手抚在她的后背,轻轻拍着,像是哄小孩。 屋子很静,外头风吹着落叶在哗哗作响。 保姆在厨房收拾碟子,看到这一幕,心里是又酸又暖,不住地感叹和盼望着,要是两个人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过日子,该多好。 然后,他们俩没几天就杠了起来。 起因已经不记得了,反正气氛不太对。 宋仲行坐在沙发那头,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简随安坐在另一头,翘着二郎腿。 她原本是气得要命的。 那种气,不是天塌地陷的大事,只是日积月累的小事——他老是管太多、话太少,还老能用两叁句“温和”的语气把她的火气都堵回去。 这次她偏不让。 “我发现啊,”她终于开口,“你这人——” 宋仲行抬眼:“嗯?” 她本来想说“自私”“控制欲强”“难伺候”……再加上她昨晚刚看完狗血八点档剧情,电视剧里面怎么吵架的挑刺儿台词她记了不少。她今天必要好好发一发牢骚。 可是话到嘴边,忽然全噎回去了。 毕竟她也不能睁眼说瞎话,衣食住行,宋仲行哪方面亏待她了? 住的地方就不说了;他对她的饮食,赵姨照顾得无微不至;衣服随季节备好;出门有司机,前几天刚送她出去玩呢…… 于是她整个人,刚刚蓄起来的气势卡在半空里,不上不下的。 “你——”她抬头,看着他, 宋仲行仍旧那副淡淡的样子,目光平稳,还挺认真地,准备听她的高见。 “……你挺好的。” 宋仲行笑了下,那笑意不浓。 “我挺好的?”他慢慢重复,“你今天这是要夸我?” 她没说话,侧过脸,嘴角绷着,其实已经快忍不住笑。 确实没忍住。 她实在没辙,又觉得丢人,就往他怀里一躺,开始耍无赖:“你不讲信用。” “我不讲信用?” 他挑眉,“怎么不讲信用?” “你说要带我去吃铜锅涮肉的!” “我又没说是哪一顿。” 简随安又被噎住,气呼呼:“那就现在!” “现在?半夜十二点?” “那明天!” 他笑着靠过去,伸手去捏她的下巴:“行,明天。你说了算。” 事实证明,宋仲行很讲信用。 第二天真吃上了。 铜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雾升腾,一层层往上冒,连窗子都起了雾。 院子还挺大,栽着一株老柿子树,枝头缀着几个沉甸甸的果子,红得发亮。 屋内,宋仲行坐在对面,脱了外套,只穿衬衫。 他卷起袖子,夹起一片羊肉,在铜锅里涮了几下,放进她碗里。 “趁热。” 简随安笑:“你不吃?” “你先吃。” 她蘸了芝麻酱,把羊肉裹得满满的。 酱香混着羊肉味,浓烈、滚烫。 她抬眼看他,脸被热气熏得微红,眼里却亮晶晶的。 按理说,冬天吃涮肉最好。 但简随安实在等不及了,她说这是“贴秋膘”,况且,冬天也可以来这儿再吃一顿的嘛。 简随安正夹着肉,忽然抬头往窗外看。 柿子树上停着几只胖嘟嘟的球状小鸟,正叼着熟透的果子,啄一口,再扑棱着翅膀飞走。 “我也想吃柿子。”她说。 宋仲行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树枝上还摇着一颗裂了口的果,汁水在阳光下闪。 “那树的柿子,估计涩。” “我不信。”简随安托着腮看他,“我才不信你呢,万一不涩呢?” 她笑眯眯的,眼尾往上扬,带着一点狐狸似的俏气,看着他。 宋仲行来了兴致:“那你去摘。” 她愣了下,随即认真地抬头打量那棵树——柿子太高,她绝对够不着。她拿手指比划了一下:“要是有人给我托一托,我就能摘到了。” 宋仲行的目光扫过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调笑:“你要是摔下来,我可不接。” “真的?”她扭头冲他笑,“你舍得让我摔?” 宋仲行笑了,看着她,她的那双眼睛明亮又清透。 风一吹,柿子晃,热气腾,院子里香气氤氲。 他忽然起身。 一直有人在门口候着,见他去了树下,立马上前问:“您要摘?” 男人站在柿子树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枝头的柿子已经快熟透了。 他对那人吩咐:“劳驾,拿个竹竿。” 伙计赶忙去找。 简随安这时也小跑过来了,拉着他的袖子,不可置信:“你真要摘啊?” “你不是说想吃?” 他看着她,眼底藏着一点笑意。 简随安不说话了,她的手还在攥着他的衣袖,低头,她嘴硬:“我就是想知道它涩不涩,我没想吃。” “是我想吃,好不好?” 他笑,去抬她的下巴,低声问。 深秋,天蓝得透亮。 简随安看着他,他的身后,还有一株白蜡树,探出红墙,正是飒飒而落的时候。 老舍先生说,“西山有红叶可见,北海可以划船”。 她都见过了。 眼下,却只觉得不过如此。 起风了,地上的叶子稍稍打了个旋儿又落下,拿来竹竿的伙计站在门口,往里头瞧了一眼,却不知该不该进去。 三日入厨下 保姆觉得,最近这家里的氛围,有点怪。 倒不是又闹别扭。 是太腻了。 要说吵架,或者说简随安单方面的找茬儿,叁天两头来上一场,不算什么稀奇事儿。虽说每次都是小姑娘又窝窝囊囊地凑上去,但好歹也是要闹一闹的。 也不知道怎的。 自从两个人上次吃完涮羊肉回来,家里跟飘了甜气似的,连空气都像被蒸软了。也许是那晚回家,简随安怀里捧着的几颗熟柿子熏的。 天刚亮。 窗帘被晨光勾出一条细亮的缝,空气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麻雀在叫。 宋仲行正在穿衣服。 简随安半梦半醒,迷迷糊糊伸出手,扯了扯他衬衫的下摆,声音还带着睡意:“这么早呀……” 他低头看她一眼,语气温和:“有会。” 简随安“哦”了一声,强撑着支起身子,又往他怀里靠,她闭着眼,声音闷闷的:“今天是周末呢……” “我得走了。” “那你走慢一点嘛。”她抬起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眯,像还没完全从梦里醒过来。 宋仲行伸手帮她拢了一下头发,低声道:“安安,我真的要走。” 简随安不理他,反而仰起头,轻轻蹭了蹭他的下巴:“那……让我亲一口就不拦你。” 他笑了笑,俯身去吻她,原本只是浅浅一吻,却被她轻轻咬了一下唇角。 “调皮。” “谁让你都不亲我。” 宋仲行叹了口气,笑得无奈。 “昨晚亲得还不够?” “那是昨晚,”她耍赖皮,“今天是今天。” 宋仲行真拿她没办法,又俯身在她唇上印了一下。 “够了吗?” “再一点。” 他看着她那副得寸进尺的样子,终于低笑出声:“你啊……再这样,我真的走不了了。” 她得意极了,终于心满意足地躺下,重新窝进被子里,一边裹着被子,一边笑:“那你快走吧,不然待会儿迟到。” 宋仲行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她正趴在枕头上,唇边的欢喜藏不住,朝他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 他看了她一会儿,说:“我晚上会早点回家。” 门轻轻带上。 屋里又静了。 简随安侧过身,裹着被子,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去,她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然后—— 一鼓作气,翻身起床了。 赶忙洗漱好,穿上衣服,她咚咚咚下楼了。 保姆见了,奇怪道:“怎么起的那么早?” “秘密。” 她笑眯眯的。 说完就溜出门去了。 外面的风挺凉,有些叶子都落得差不多了,一大早,年纪大的老人们早起扫落叶,竹扫帚在地上沙沙作响;胡同里的早点摊冒着热气,豆浆的香气混着炸油条的味儿,飘得很远。 简随安和许责就在店里吃着。 “我可算见识到爱情的力量了——”许责边吃边感慨,“您这,当年连早八都逃课睡觉的人,今天起了大早就为了去给他买菜做饭……” 他“啧啧”了两声。 简随安被说得有点脸红,却还是嘴犟着:“那是因为我心情好。” “那可真稀罕。” 许责摇摇头,一脸见了世面的表情,“一个只会下面条的人……” 他顿了顿:“还是挂面。” 简随安气得拍他:“闭嘴!不然我就到你单位,散播你的不实谣言!” 许责这才认错。 吵吵闹闹吃完饭,简随安和他去赶大集。 许责:“没来过吧?” 简随安摇了摇头,东张西望:“这里好大啊……” “卖什么的都有。” 许责:“想买什么?你跟我说,我来帮你挑。” 简随安走之前写了个单子,折好放在了衣兜里,她掏出来,双手奉上:“十分感谢御膳房大总管的帮助。” 许责看了一眼单子,大惊失色。 “你?” “清蒸鲈鱼?” 简随安听懂了,不服气:“我怎么不行了?清蒸鲈鱼嘛,这不蒸一蒸就好了?” “那烫干丝,文思豆腐呢?”许责不屑地看她:“以为自己是国宴厨师了是吧?” 简随安支支吾吾,不太好意思:“我想着做些他喜欢的嘛……” 许责轻哼,说:“你放心,你今天就是给他炒盘青菜,他都喜欢。” “真的吗?”简随安那双眼睛亮亮的,心里忍不住雀跃。 “嘶……倒也不能真的只炒青菜”许责思索了一下,“算了,我给你选几道菜,你老老实实做这些就行了。” 他带着简随安往里走。 人确实多,但好在没香山那么挤。 简随安好奇地四处看,水果摊上,一排排五颜六色的水果码得整整齐齐,很是鲜艳。 尤其是柿子。 圆滚滚的,阳光下显得晶莹透亮。 然后简随安就想到了一些不该想的。 那天和他去吃涮羊肉,他又去树下给她摘柿子。 当时真是鬼迷心窍。 简随安搂着他的脖子就亲,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她亲得那叫一个起劲。 那一刻的世界像是被揉进了一层雾,只剩下他的气息、他的温度。 她溺在里面,都忘了外头还有人。 还是伙计不小心把竹竿敲在了门框上,那声响儿,才把简随安唤回神。 她整个人顿然僵住,像被点了穴。 而宋仲行,只是侧过头,目光慢慢移回她脸上。他的神情不慌不忙,连呼吸都稳,低声道:“先别动。” 简随安几乎是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他还在外面——” “嗯,”他笑了一下,“我听见了。” 她更慌了,脸烫得不像样。 他却伸手抚在她脖颈,声音压得极低:“怕什么?” 那一声比风还低,落在她耳边像在哄,又像在诱。 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唇角。 “看吧?你闹的。” 她的脸比柿子还红。 伙计小心翼翼地递来竹竿,立马走人。 简随安羞得要冒烟,最后还是宋仲行哄好的。 一顿饭吃得都不正经,简直是不成体统。 简随安的脸又红了。 许责疑惑地问她:“穿多了?热?” “嗯……”她点头,“燥热。” 她还是想买鲈鱼,许责便让老板把鱼杀好,洗净。 简随安提着袋子,惊呼:“它都死了,怎么还在跳?” 许责表情复杂:“我都有点担心那位的肠胃健康了……” 今天这顿晚餐,还是个接力赛。 上午许责帮她买好了菜,中午回到家,吃完饭,她都没午睡,一直在厨房忙活。 她听着保姆的吩咐,一步步的,按照顺序。 连姜片和葱,都是她亲自切的。 保姆在一边不放心:“还是我来吧,万一切到手,很疼的。” “没事的。”简随安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肌肉,笑,“我又不是小孩,哪儿会那么不小心?” 保姆看她这架势,也只能在旁边帮着打下手。 一整个下午,简随安都在厨房忙。 满打满算,有个四菜一汤,是个不小的任务。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蒸汽带着鱼的香气和姜的辛味,氤氲成一层薄雾,连厨房的玻璃都蒙上了一层白。 简随安把盖子掀开,热气扑了她一脸,她笑着往后躲了一下,睫毛上都沾了雾气。 “感觉还行吧?”她问。 “行,挺好。”保姆笑,“要是他还挑嘴,那可真没天理了。” “他才不会呢。”简随安边说边想象着,“他会说‘不错’,然后多夹两筷子。” 确实像他能做出来的事。 简随安忍不住笑。 砂锅里炖着玉米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响,香味往外溢。 简随安忽然抬头,看了看时间。 差不多该回家了。 她把围裙解下来,手还沾着一点水,转身对保姆说:“赵姨,别告诉他我做的,让他猜。” 保姆一愣,随即笑了:“这点小心思,您以为他猜不出来?” “那也得假装不知道。”她说着,弯起嘴角,眼底亮得像刚洗过的玻璃。 现在的月份,天黑得早。 虽说是比平时早回了不少,可天色已经是暗下去了。 倒是显得家里的那盏灯,暖洋洋的。 楼下传来汽车停靠的声音,保姆在厨房探头,看了眼简随安。 “他回来了。” 简随安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差点被拖鞋绊了一下。 赵姨在一旁忍笑,低声说:“快去端菜吧,别让他看出您在等。” “我哪有等他。”她嘴上这么说,手已经去扶碗。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宋仲行在换鞋,随手解了外套扣子。 “今天回来得早。”她笑着迎上去,接过他的外套。 餐桌上已经摆好碗筷,汤盅冒着白气,屋子里有股热腾腾的甜味。 清蒸鲈鱼,什锦炒虾仁,栗子焖鸡,白菜豆腐煲,还有一道玉米排骨汤。 简随安装得若无其事,坐下来吃饭。 宋仲行看了一眼,随口道:“今天那么丰盛?” 保姆笑了笑:“秋天要补一补身子嘛。” 他“嗯”了一声,坐下,拿起勺子。 他慢慢放下勺子,夸了句:“手艺进步不小。” 保姆没接话。 简随安夹了一块鲈鱼吃,心虚又期待地瞄了他一眼:“很好吃吧?” “不错,”他点头,和保姆说:“下回就按这个味来。” 保姆险些笑出声,赶紧咳了一下:“好。” 宋仲行给简随安夹了一块排骨,又嘱咐她少吃板栗,对胃不好。 一时之间,气氛还挺温馨。 简随安总觉得哪儿不太对。 不是菜的问题,也不是保姆说错了什么,而是……气场有点怪? 忽然,简随安抬头,看了一眼宋仲行,又看了保姆——两个人笑眯眯的,像早就商量好了一样。 “你们都在逗我!看我笑话!” 她可算发现了。 她放下筷子,整个人气呼呼的,把筷子一放,起身就要走。 宋仲行含着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声音不紧不慢:“真生气了?” 她瞪他:“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他笑得温和,把她拉进怀里,手指顺势在她腰后一按,就让她坐在了腿上。 “安安,”他低声唤她。 她不理。 宋仲行一手搭在她的腰,扶着。 然后——轻轻掂了她一下。 简随安一惊,下意识去搂他的肩,刚好,二人目光对视。 她骂他:“怎么有你这样坏的人?” 她确实在生气,可这种气,软绵绵的,勾人。 宋仲行附身,凑过去,耳语了几句。 简随安听完耳朵就红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去了,脸烫得厉害。 他捏了捏她的手指,问:“还气吗?” 简随安想着怎么有他那么不知羞的人,她心慌,怕有人听见刚刚的话,她眼神乱瞟,发现保姆早就没影了,应该是看不下去,识趣儿地躲回房间了。 简随安心里一阵羞耻,觉得这顿饭比上次吃得还暧昧。 她是真没脸见人了。 可偏偏他还在笑。 那笑声又低又稳,像掌心捂着的火。 她恍恍惚惚明白,这世上最没道理的事,就是心甘情愿。 “我……”她低着头,声音细得在抖,可还是红着脸,撑着胆子去拽了拽他的衣襟。 “我以后……都做给你吃,好不好?”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看他,那是鼓足了勇气。 灯光落在她睫毛上,细碎的影子一闪一闪。 宋仲行明白,她的“以后”不是承诺,只是一种此刻太满、不得不溢出的爱。 是这一刻的勇气,是她心里最不设防的那一寸柔软。 她想说“以后”,她有勇气说“以后”。这“以后”像是一瞬间的祈愿。她不是在许诺,她是在偷一点时间。 她爱他,所以想用未来去装满这份喜欢。 “好。” 他应着。 于是,她就笑了,笑得很甜。 那一刻,她是真的觉得,自己这一生,已经足够圆满。 松萝共倚 ρǒρǒy c.cǒm 秘书组最怕的,不是加班、不是写材料、也不是临时开会。 是宋主任心情太好。 心情不好时,他寡言、冷静,布置任务一板一眼,照章行事。 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悦,知道要避讳。 反而安全。 可心情太好就不一样了。 他会偶尔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慢悠悠地转一圈,随口问一句:“最近都忙什么?” 语气温和得让人发毛。 他会在会议上笑一笑,让人误以为气氛轻松,下一秒,又顺势点名提问:“你来说说看。” 还不如把人喊到办公室骂一通来得痛快。 要不说“最了解你的人,不是朋友,是敌人。”呢。 开会的时候,宋仲行的老对头坐他斜对角,看见他那副春风拂面的姿态,心里一阵嗤笑。 ——在家被哄舒服了呗。 确实如此。 早上,她裹着被子往外探头,声音黏糊糊的:“又那么早呀……” 宋仲行:“例会。” 简随安:“那我去给你做早饭。” 其实她根本不想动,只是看他看得舍不得。 他出门的时候,她还会跑到玄关,仰头要亲。 “你今天也要想我。” 宋仲行失笑:“你几岁?” 她故意答:“叔叔,我已经成年了。” 到了晚上就更夸张。 他回家,简随安一定是先扑上去抱人。 哪怕他还没脱外套,她都要往他怀里钻, “想不想我?” “不想。” “骗人,你刚才眨眼了。” 有时候她太黏,宋仲行边处理文件边伸手摸摸她的头,那种漫不经心的动作,反而让她更赖着不肯走。 “你再忙也要陪我一会儿嘛。” “安安。”请记住网址不迷路нeisш u.С0m “嗯?” “我真的在忙。” “那你忙你的,我在这儿看你忙。” 她乖乖地过去坐在书房一侧的小榻上,问:“这样可以吗?” 宋仲行看着她,无奈地摇摇头,没说什么。 书房里很静。 窗外的风擦过树叶,簌簌而落。 桌上摊开的文件,一摞摞的,印章、钢笔、茶盏,摆在一旁。 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极轻,不急不慢。 简随安从他书架上拿了本书,可一页都没翻下去。 她忍不住偷偷去看他。 看他写字的样子。 他的字真好看。 字如其人。 简随安忽然有点出神。 她想起了很久之前,在她刚上高中的时候。 那是个周末的下午。 北京的秋天刚转凉,风轻,阳光暖。 那天她去他家写作业。在书房,书包一放,课本一抽。 “啪——” 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粉色信封,滑出来了。 宋仲行看过去,提醒:“掉了。” “啊?哦。”她连忙弯腰去捡, 不过信封的正面上那一行字太大,也太显眼。那行字歪歪扭扭、笔画用力过猛,上面写着:“简随安同学,我喜欢你。” 句尾还有个小爱心。 简随安脸都红了,她慌慌张张扫了一眼宋仲行,赶紧把那面朝下,生怕他误会什么。 “啊……不是……这是……” “情书?”他替她接了下去,声音温和, 简随安整张脸红透,解释:“我也不知道……他们恶作剧……” 宋仲行轻笑。 “我不是反对你谈恋爱。” “但挑人的时候,眼光要好。” 他拿起那封情书,慢悠悠地看了一遍。 “这个不行。” “啊?”她不明所以。 “字太丑。” “连笔太重,结构松散。”他不紧不慢地点评,“人不稳,写字也浮。” “而且……”他顿了顿,对着句尾那颗粗糙的小爱心,一针见血道,“审美太差。” 简随安被他逗笑,小声嘀咕:“我也觉得……” “好了。”他拍拍她的肩膀,说,“写作业去吧,等会我检查。” 简随安点点头,坐回位置上。 她的书桌与他,只隔着一米的距离,她那时偷看,都要小心翼翼的,怕被他发现。 不好。 不像现在,可以正大光明地看。 宋仲行抬头,似乎察觉了她的视线。 那支笔还在他指尖,他淡声问:“怎么?” 简随安眨眨眼,肯定不能告诉他“我想起了曾经上高中时暗恋你的日子,不能亲不能抱的,心痒痒。” 她抿着嘴笑:“我在想……您的字可真好看。” 宋仲行不置可否,理了理手中的一沓文件,忽然问:“蓝黑色,是你买的那瓶墨吧?” 她脸一红,轻轻“嗯”了一声。 他看着文件尾处他刚批下的“同意”,又看了看她,笑了笑。 “那就算你批的吧。” 他合上笔帽,喝了口茶。 简随安知道他已经处理完工作,可以胡闹了,于是她贴过去,靠在他的肩上,侧着身,眼神落在他刚批阅好的公文上。 “叔叔。”她小声,是在撒娇,“你教我写字吧。” 宋仲行没出声,只抬手把她揽得更近一点。 他的手掌在她背上拍了两下,带着笑意:“半夜想学这个?” “嗯……”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明天呢?” 她猛然想起什么,搂着他的脖子,问:“你明天休息,对吧?” 宋仲行看她欢欣雀跃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头。 简随安这下更不会放过他了,她缠着:“明天就教我,好不好?” 宋仲行叹了口气,很是无奈地样子。 “明天可得早起。” 这就是答应了。 简随安一口保证下来:“我会起的。” 笑嘻嘻的,又去亲他。 “撒谎。” 他点了点她的鼻子。 简随安不高兴,从他身上坐起来,拉着他的手:“那我们赶紧去睡觉吧,这样明天才能起得来!” “你啊……” 他无奈地笑,关了书房的灯,搂着她,二人一起去卧室。 第二天,宋仲行倒是信守承诺了,教她写字。 但是简随安又赖床了,睡到日上三杆才起来。 好在认错态度很积极,她说:“你怀里太暖和了,我实在不舍得起。” 她最近嘴巴特别甜。 书房的窗半开着,风吹动纱帘。 墨香淡淡,檀木笔架上挂着一排毛笔,光线落下来,暖得很。 宋仲行站在她身后,教她执笔。 “放松点,”他说,“不是抓笔,是握笔。” “哦。”简随安乖乖应了。 他伸手覆上她的手腕,一笔带下去。 “以腕运笔。”他声音低稳。 “嗯……”简随安点点头,却根本没听进去,只听得心跳在乱,字也写得歪七扭八。 “再写一遍。” “我的手……有点抖。” “那我帮你。” 宋仲行俯得更近,胸口的温度贴着她的背。 他带着她的手往前推,那一笔被写得太重,墨迹深沉。 她怔怔地看着,声音软下来:“写坏了。” “没坏。”他低头,在她耳边,“像你。” “像我什么?” “胆子太小,又偏要往我怀里钻” 简随安被他说得耳尖都红了,支支吾吾半天,最后瞪了他一眼,像是在抱怨,也像是在嗔怪。 “你……你以前教我写字,不是这样的。” 其实她更想说,“你现在怎么这么下流了……” 可惜她胆子确实小。 但宋仲行这人实在过分,他倒打一靶,问:“谁惹的我?” 简随安心跳得乱七八糟,睫毛一颤一颤的,壮着胆子,莫名的,像是被蛊惑了一样。 她问:“这样就算招惹了嘛?” 宋仲行眉梢微动,笑着看她,没接话。 书房的钟声滴答,窗外风声在动。 好安静。 简随安踮起脚,去亲了亲他的下巴,很轻柔,又很不舍般的停在那处,一点点,细细地,吻过他的喉结,往下。 宋仲行的指尖缠着她的发尾。 她轻轻一推,他就坐回椅子上。 二人目光短暂的接触。 简随安在笑,她蹲下。 宋仲行垂眸,手掌已经抚在她的发顶。 良久。 窗外阳光被帘子筛得碎碎的,光落在地上。 她眼尾泛红,有盈盈水光。正伏在他的膝头上喘。 宋仲行抬手替她把散开的鬓发拨到耳后,指尖轻轻擦过她颈侧,那里还烫着。 “喝口茶水。”他顺势将茶盏推近她。 还挺体贴。 她没理,只小声嘟囔了一句:“都怪你。” 他低低笑了一声,嗓音被压得很低,像从喉咙里溢出来的轻哼。 “怪我?” “嗯,怪你。” “我什么都没做。” 她抬头瞪他一眼,眼角微红,气还没顺过来。 他却俯身,贴近她耳边,呼吸温热,语气几乎像是哄:“那下次,我什么都不做,怎么办?” 她怔了怔,脸更红了。 那盏茶水还在指尖晃,轻轻一动,带着一点甜的香气。 茶早凉了,盏面还浮着一圈微光。 简随安只喝了几口。 他伸手接过茶盏放回去,手心顺势覆在她的手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好了,该去吃午饭了。” 她点了点头,又在他的怀里赖了一会。 他也没催。 时光浮在空中,很暖,絮絮地流动。 最后,她跟着他走出去,他牵着她。 门“咔哒”一声合上。 外头传来简随安笑着的嗓音,又被脚步声一点点带远。 屋内重又归于静寂,只剩凉爽的秋风,从半阖的窗户中透进来。 茶盏是青灰色,像雨后初霁的天光。桌上那张宣纸摊得平平整整,墨迹尚未全干,笔锋微涩。 宋仲行教她的是哪位名家的大作,不难猜。 他一向喜欢苏轼。 那行字斜斜地落在纸上,是两个人一起执笔写下的——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伤春悲秋 简随安和窦一不对付,众所周知。 这事甚至连宋仲行都知道。 当时简随安还在上初中,叁月份,柳条还嫩绿的初春时节,宋仲行带着她,说是见见世面,实则是带她出去玩,吃好吃的。 还记得她那天穿得很落落大方,白衬衫配灰裙,又套了一件浅色针织马甲,看起来就是个规矩的小辈。 起初她还紧紧跟着他,端坐在席间,安安静静,不时也会乖巧地和长辈们打招呼。 可听着那些人聊天,越听越昏,云里雾里,她就悄悄往外挪,最后干脆溜了。 后院的花刚开,一阵风吹过,香气浮动。 她在廊下逮蝴蝶,一只粉的,一只黄的,结果却在拐角处撞上了窦一。 “久仰大名,简小姐。” 窦一的笑带着点揶揄。 他穿着深蓝色外套,衬衫领口松着两粒扣子,整个人气场有点浮。 简随安心里一哂:装什么,也不知道许责看上你哪儿了? 是的,别瞧许责看着稳重踏实,其实在初中的时候,就跟小男生搂搂抱抱,卿卿我我了。 这一点比简随安强。 看着他吊儿郎当的样子,简随安也笑:“哦,我知道你,听朋友提起过,说你很有个性。” 窦一眼角的笑意一僵:“那是……夸我?” 简随安抿嘴笑:“当然。” 两个小孩隔着春光互相打量,谁也不肯先低头。 就在气氛将将要僵住时,宋仲行的声音从后头传来,带着笑意:“原来在这里。” 简随安一怔,立刻像被逮到的小猫似的,乖乖回身,低头应了声“叔叔”。 窦一看着她那张忽然变得温顺的脸,哼了一声,嘴角一抿,像是在笑她变脸太快。 幸而她已走远,不然这一声轻哼,准能再燃起一场小火。 回到位置上,简随安一脸若有所思,似乎还在复盘,思考刚才那句话能不能再刻薄一点,下次争取把窦一气死。 宋仲行侧头看她,语气不重不轻:“不喜欢他?” 简随安心里一颤:“谁?” “那个窦一。” 他语气里带着点笑,像是在打趣。 “他脾气不好。”她想了想,诚实地回答,还补了一句,“嘴也坏。” “那你呢?” “我?”她被问愣了。 “你也不老实。” 他笑着转过脸,像是随口一句,却让简随安心里头乱起来了。 她不服气:“我哪里不老实?” “爱乱跑。”他看着她,似笑非笑,给她拿了块点心:“刚才跑出去,不打招呼。” 简随安接过,小声嘀咕:“我只是去透透气嘛……” “透气?”他轻笑,慢悠悠喝了一口茶,问,“要是跑远了,我找不到了,怎么办?” 简随安忽然心慌了一下,赶紧把嘴巴里的点心咽下去,忙着回答:“不会的,我不会跑远的。” 宋仲行被她逗笑,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好,我姑且相信你。” 简随安不喜欢那个“姑且”,她心里一阵恼,开始怪起了窦一。 她心想:都怨他,晦气得很,一遇见他准没好事。 果不其然,这种“窦一诅咒”总是灵验。 ——时至今日。 周末,原本只是个无聊的聚会。 简随安一看到窦一,都准备清清嗓子准备开腔了。 结果被身边几位青年才俊打了岔。 他们在寒暄,声还挺大,话题从政策聊到古诗,从古诗又拐到红酒年份。 简随安一看为首的那位,就忍不住翻白眼。 “哟,咱简大小姐也看不上那位高老板?” 窦一说话怪腔怪调。 “也?”简随安抬眼看他,笑,“您老看不上他呀?那可稀罕了,我还以为你们是一挂的。” 窦一被噎了一下,倒也不恼,只是换了个姿势,端起酒杯:“不敢不敢,我这人不挑,只是看不惯装样子的。” 简随安没接话,又往高松灯那里看了一眼,那人衣冠楚楚的样子,让她想起聊斋里面的画皮。 她心中一阵感概:也不知谢见微是看上了他哪一点。 窦一凑过来,一脸关怀地问:“听说……你跟他那小情人走得很近?” 简随安正低头剥着腰果,手一顿,抬眼看他:“您消息真灵通,混中统的吧?” 窦一失笑,摇头:“我哪有那本事。” “那可不一定,”她用指尖敲了敲桌子,“有些人嘴比风都快。” “放心,”他看着她,笑意不深不浅,“我不是那种人。” “我也没说你是啊。”她把腰果塞进嘴里,嚼得轻轻的,语气不冷不热,“我只是说……有些人啊,爱装知道。” 她拍了拍手,正要走。窦一的话就落了下来。 “啊……难怪你不喜欢他,原来是触景伤情了。” 说得有一股恍然大悟之感。 简随安脚步停了下来,回头,朝他笑了一下。 “窦一” “祈祷我晚上回去不朝他吹耳旁风。” 随后,门在她身后合上。 外头夜色正深,风从长廊那头灌进来。 灯光落在空着的桌面上,杯底的冰已经化了。 她走出去,外面风很冷。 离她的门禁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她还能再转一转。 这地方打车就是找堵,她也不急,又没穿高跟鞋,慢慢走着过去,一路上还能闻到路边的烤红薯香。 她找了个馆子坐下,靠窗边。 对面是白塔,夜风带着花香,她盯着那塔的轮廓看了很久。 这附近人来人往的,晚上也热闹。 有骑着单车的情侣路过,男生载着女生,那女生搂着他的腰,笑得轻,风把她的头发都吹乱了。 车铃“叮”地一声响,两人就拐进巷子,没影了。 简随安坐了很久才离开。 宋仲行这几天忙,在单位住下了。 回去的时候,家里客厅的灯还在亮着,是保姆留的,在等她。 简随安脱了外套挂好,保姆走过来,忽然皱了皱鼻子。 “随安,喝酒啦?”她问。 “嗯,一点儿。”简随安笑着说。她把包随手丢在沙发上,又回头,忙说:“您可千万别告诉他,不然他会生气的。” 保姆笑着摇头:“哎呀,他要真生气,也是心疼你。”她一边说,一边去厨房:“我给你热点蜂蜜水,喝了再睡,不然第二天,你可就叫唤着头疼了。” 简随安躺在沙发上,笑声闷闷的,说:“您也心疼我,我都知道。” 保姆只叹了一声。 水壶“咕噜咕噜”地响着,屋子里飘出一股淡淡的甜香。 简随安歪在沙发上,半阖着眼。 蜂蜜水端上来的时候,她已经快睡着了,杯沿被她的手指蹭得一圈雾气。 “烫,慢点喝。”保姆小声说。 她“嗯”了一声,抿了一口蜂蜜水,忽然又抬头,语气轻飘飘的。 “你说……他不在家,我能也不在家吗?比如……到朋友家住几天?” 保姆愣了下。她见惯了简随安的脾气,这话听着像玩笑,可又有点真。 “您这是要和宋主任赌气啊?” “啊?”简随安赶紧摇摇头,“我哪有那个胆子?” “我就是问问……” 保姆望着那张年轻又倔的脸,心里忽然有点酸,“这才刚好几天啊。”她心中哀叹。 可是话到嘴边,又变了一套说辞:“您要是真想出去透透气,也行。” “不过——别不打招呼。他啊,怕您走得突然。别看他嘴上不说,心里可小气得很。” 这下简随安是诚心实意地笑了起来,带着点真心的意外:“他也会怕我走?” 保姆没再说话,只是把桌上的茶巾迭整齐,转身去了厨房。 简随安垂下眼,指尖在杯沿上一圈一圈地打转。琥珀色的液体晃来晃去,她的目光也跟着飘。 “怕什么呢……”她终于轻轻地说,“我又不是真会走的人。” 喝完了蜂蜜水,洗好澡,她就要睡觉了。 卧室门半掩着,她没开灯。 屋子里有点凉,黑暗中,是她熟悉的气息。 她躺下,旁边的位置是空的,只有一个凉冰冰的枕头。 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又愣了片刻,指尖在上面慢慢描了一个圈。 是把谁圈住了呢? 她俯下身,额头抵在枕头上,手臂也顺势环过去。怀里那点温度像是被她一点点捂热的,她在黑暗里蜷起身体。 “会害怕吗……” 声音轻得像梦话。 屋里安静得像一口井。 只有她的心跳,细细地在底下回响。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 他还是没回家,只是打来了电话,嘱咐她“早点睡、别熬夜”“外面冷,记得穿厚一点。” 但他没说“别乱跑”。 所以简随安就这样钻了个空子,和朋友出去玩了。 秋天就要结束了,她有点不舍。 下午,简随安和许责在地坛里闲逛。 红墙,蓝天,银杏,风一起,叶子就哗啦啦地落,会引来游人欢喜的雀跃声。 简随安踩着落叶往前走,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满眼的金黄在风中晃动。 “人生真美好啊……”她忽然说。 许责偏头看她一眼,嘴角一动:“哦?” “你看呀,”简随安眯着眼,手指向前,“有小鸟在叽叽喳喳地叫,那边还有卖烤红薯的,等会儿我们买一个,烫手的那种,边吃边走。” “然后你看,这天,这树,还有这风……都刚刚好。” 她说得一本正经,字字句句都是心里话。 恰好,风吹过,银杏叶簌簌落下,几片正好打在她肩上,她抬手去接,没接住,反而笑了出来。 春天过去了,秋天也会过去,四季就是这样,周而复始,一年又一年。 她抬头看着头顶那片几乎遮天的银杏树,阳光从枝间漏下来,照在她的睫毛上。 春光明媚,秋色温盈,光阴在季节的缝隙里流转,天地之间的气息一明一暗,如同回旋的时光。 它们一直在这儿。 简随安的眼睛弯起来,轻声重复。 “所以……人生真美好啊。” 祸不单行 简随安十分讨厌医院的消毒水味。 那味道刺鼻、冷、像漂白水,她闻着会反胃。 所幸她也没去过几次医院。 但这周明显运气大爆发,她去了两次。 好消息是,都不是她生病,她只是去陪朋友。 坏消息是,她觉得她也应该去挂个号,看看心理健康了。 第一次,是许责。 当时她正在夜市上快活呢,简随安那几天拿自己独守空闺,寂寞难眠的理由与家里那位讨价还价,最后他大发慈悲地容许她周末和朋友去逛夜市,足足把门禁时间往后延了2个小时。 简随安甚是欢喜,当即立断,约了许责去逛夜市,吃烤鱼。 那里人多,热闹,简随安还喝了一瓶啤酒。 吃饭的时候,许责的手机一直在响,但他没回,并且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简随安了然,她也不打算触这个霉头,乖乖地去吃她的烤鱼。 可惜许责有感而发:“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简随安十分认可,她点点头,附和:“对!没一个好东西!” 许责不屑地扫她一眼,喝了口酒:“那你还在他那棵老槐树上吊死?” 简随安急了:“我刚是在安慰你,你怎么反过来嘲讽我呢?” “哦,不好意思。”他道了声歉,但是没完全认错。 “我平时说习惯了,一时没收住。” 此话一出,简随安被噎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平复一下心情,正想重整旗鼓,与他再大战叁百回合。 忽然,旁边的许责忽然皱起了眉:“哎……我肚子疼。” “你别跟我演戏啊。” “真疼。”他弯下腰,一手扶着摊边的椅子,脸色发白。 简随安这才发现不对劲,她喊了几声他的名字,回答她的是“嘭——”的一声巨响。 许责直直撞向了桌子,彻底没了动静。 那一晚上,简随安都在医院里来回跑,也是难为她了,明明都没来过几次医院,她只好一遍遍问护士,拿着单子、各个环节地问,生怕耽误许责的病情。 折腾到凌晨叁点多,等他醒了,又再叁确认了没事,简随安才被他劝着离开。 外头天黑得很,还冷。 她早给家里打了电话,和保姆说明了情况。回家的时候,她蹑手蹑脚地换鞋,保姆却从房间里出来了,还在打着哈欠。 “回来啦?” 简随安“嗯”了一声,“您怎么还没睡?” 保姆笑:“心里想着事儿,睡不着。”又问,“小许没事吧?” 简随安摇了摇头,说:“就是太累,没注意身体,歇一歇就好了。” “年轻人,不能太拼。”保姆叹了一口气,忽然又想起些什么,说,“主任下午回来了一趟,拿了几套衣服走。临走还让我带几句话给您。” 简随安抬起头,笑着:“他还给我留口信?” “可不嘛。”保姆笑笑,语气轻快,“主任说,让您别老熬夜,吃饭要准时。又说您最近心气低,让我多哄哄您。” 说到这儿,老保姆自己也有点笑意:“他这几天都不在家,怎么还知道您心气低呢?” 简随安怔了怔,笑了一下,低低地应了一声:“他什么不知道呢……” 保姆没听清,问了一句:“什么?” 简随安就笑,说:“我说他啊……那么忙,倒也记得我。” 保姆看着她笑:“您不也是,也在家里惦记他?” 简随安没再说话,仿佛是默认了。 和往常一样,上楼、洗澡、睡觉。 她睡前订了个闹钟,打算明早去医院看看许责。 保密那句话说的真对,“心里有事儿,就睡不着”,压根儿没睡几小时,她就醒了,闹钟都没派上用场。 脑子还莫名的清明。 医生查房的时候,天才刚亮。 许责靠在床头,脸色还有点白,手上挂着盐水。 医生翻着病历:“急性胃痉挛,昨晚伴了轻度休克反应——幸亏送得及时。今天先别吃,禁食二十四小时,先输液补能量。” 简随安点点头:“麻烦您了” 医生说完又叮嘱几句,就带着护士走了。 病房安静下来。 简随安拎着袋子,把带来的早餐搁到窗台,那热气还没散尽,豆浆香味在空气里一丝一丝地飘——本来是给许责买的,可惜他无福消受。 “你真打算就放那?”许责咽了口口水,“闻着更饿。” “少贫嘴。”她瞥了他一眼,没好气,“你要是敢偷吃,我就把你腿打断,直接转骨科。” 许责看着她红着眼、明显没睡好的样子,也没再顶嘴,轻笑:“好的,简护士,我乖乖听话。” 窗外的光一点点亮起来,落在两人之间。 突然,他“啧”了一下,发问,带着点调笑:“是不是家里那位不在,睡不着?” 简随安冷笑一声。 许责拍拍她的肩,说:“哎呀,人家什么身份,忙嘛,很正常。” “我又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 她垂眸,喃喃道,像是说给自己听:“我要是真想找个天天陪我的人,还扒着他不放?那我图什么呢……” 许责没再接话,只是递过去一杯温水。 她接下,指尖在杯壁上打着转,像是怕热,又舍不得放下。 一连叁天,她都这样陪着他。 等出院的那刻,许责跟解放了一样,他说:“考不考虑去当护士?我看你很有天赋嘛。” 简随安懒得搭理他。 她要回家补觉,这几天熬得厉害,她身体也吃不消。 窗帘拉得严实,叫人分不清是白天黑夜。简随安睡得沉,只感觉整个身子都松下来了。 迷迷糊糊的,似乎是电话响了。 简随安没睁眼,随手去摸。 铃声很轻,却像什么在梦边敲门。 “……喂?”她声音还带着一点睡意。 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谢见微的声音。低低的,几乎是喘出来的:“随安……我怀孕了。” 简随安当场就清醒了。 “什么?” “我怀孕了。” 谢见微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像怕被谁听见。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我买了试纸,两条杠。”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细碎的吸气声,像是被憋着的哭。 简随安下意识翻身下床,一边找外套,一边继续问:“那谁人呢?” “他不知道……我还没告诉他,我不敢。” 简随安她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去拢头发,尽量让声音平稳:“行,别慌。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医院……我在医院外面,不敢进去。” “哪个医院?” 谢见微报了名字。 “你别动,我马上过去。” 她匆匆挂了电话。 家里静悄悄的,只有衣架晃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简随安穿好衣服,镜子里的人神情还带着没睡醒的恍惚。 她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看了几秒,轻轻吐了口气。 “人生啊……” 说完这句,她拎起包出了门。 外头的秋风已经称得上萧瑟了,树枝大多光秃秃的,张牙舞爪。 谢见微坐在门诊楼外的长椅上,腿上放着个小包,手里紧紧攥着包带,眼神发空。 她一看到简随安,想起身去搂她,可惜腿发软,又跌坐在椅子上:“随安,我……” 简随安走过去抱她,握住她的手,说:“别在这儿瞎想。进去查查,不是还有医院呢?” 谢见微的嗓音哑得厉害:“我真的好怕。” “怕什么?怀了就怀了。”简随安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真怀上了,再想办法。没怀,就别自己吓自己。” 她拉着谢见微往里走。 走廊里有护士在清点药品,空气中飘着消毒水味。 谢见微手抖得厉害,去挂号时连身份证都掉了两次。 简随安叹口气,伸手帮她捡起:“你这样,像个犯事儿的。” 谢见微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等抽完血出来,两个人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 谢见微低头,反复搓着袖口,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也不知道,我是希望怀上,还是没怀上……” 简随安沉默着,低头看着地板上亮得刺眼的光。 她忽然觉得有点晕。 过了好一会儿,简随安才轻声说:“那就希望……一切平安吧。” 她搂着谢见微,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走廊上不算吵,只是冰冷机械的电子音,刺鼻的药水味,还有发着冷光的灯,让人心里头发急。 简随安待不住了。 她说:“你先歇会儿,我去拿单子。” 谢见微点了点头,没说话。 医院的走廊很长,好似没有尽头。 简随安拿着拎着单子号,走到一半才发现自己走错了楼层。 她心口发闷,像被什么堵着,指尖都有点冰。 她站在指示牌下,深呼吸一口气。 明明只是个医院,却大的像苦海,她觉得自己走不出去。 正这时,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哟,这么巧?” 她回头。 窦一站在那儿,一手插兜,一手拿着咖啡。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瞟向她手里的检验单,笑意更深。 “原来你也来这儿?”他扬了扬下巴,“这不会是……” 简随安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那一瞬,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真是狗拿耗子。” 她伸手把单子折了两下,塞进包里。 “要是我怀了,也跟你没关系。” 窦一“噗”地笑了一声,眉梢挑着:“那倒是。跟谁有关系,你自己清楚就行。” 那句“谁”像是刀子在空气里转了个弯。 简随安的呼吸轻微一顿,她憋着火气,又想着不能在医院打架,影响不好,况且谢见微还在等着她。 “走错路了,劳驾滚一下。” 窦一侧了半步,故意低声说:“你也该注意点,宋主任那身份……可担不起。” 这要能忍她就是孙子。 简随安看着他,笑了。 她那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淡淡的,眼角弯弯。 “来找人是吧?”她问。 “那你来晚了。” 窦一怔了下,还没反应过来。 “许责。”她接得太快,像是看穿他,“你不是要找他吗?刚走。” “不过——”她顿了顿,抬眼望他一眼,“你也可以去泌尿外科挂个号。调理一下身体。” “别像上次那样,喝点酒就虚,白白叫人看笑话。” 窦一的脸色变了,嘴角的笑意僵住。 简随安没再看他,侧过身,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只有她的声音干净又利落。 “记得早点挂号啊。” 按着指示牌,简随安坐电梯下去,靠着墙,缓缓呼了一口气。 冰冷的触感,让人冷静不少。 骂人时胸口那团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空。 等她回到诊室门口,谢见微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神情紧张。 看见她回来,立刻抬头问:“结果呢?” 简随安把那张单子递过去。 “没怀。” 谢见微愣了下,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怅然。她接过单子,眼神一时发散:“也好……” “嗯”简随安应着。 恰好,此时有一阵风吹进来,带着医院花坛里淡淡的花香,简随安抬头看向窗外。 已经是晚上了。 她回到家,真真是身心俱疲。 正在换鞋,忽而抬头一瞥,发现那位宋主任终于回家了。 可惜她累得没力气,实在没心情再去和他胡闹。 “回来了。”他说。 “嗯。”简随安有气无力。 她喝了倒了一杯水,站在客厅,喝完后,她想去洗澡睡觉。 “去医院了?”他问。 估计是闻到了她身上的消毒水味。 但这话不知怎么惹恼了简随安。 她“咚——”地一下,把杯子放在桌上。 “你不都知道吗?还问?” 保姆正在收拾家务,听见这话,她心里一惊。 ——完了。 宋仲行靠在沙发扶手边,姿态不动。 他手里那份文件还摊着,指尖轻轻敲着封皮,一下一下,沉闷得像雨点落入枯叶堆。 “知道。”他的语气是温和的,“但我想听你自己说。” 她心口猛地一跳。那一瞬间,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是真的不想吵的。 可他偏偏要问。 偏偏要在这个时候问。 或许不是生气,可无论是什么,简随安心中萦绕着的的那股莫名的躁郁再也忍不住。 于是,她忽然笑了,盯着他,一字一句。 “好,那我现在告诉你,我去医院打胎了,行了吧?” 屋子里一片寂静。 只听得见她急促的,似乎是畅快的呼吸声。 宋仲行没动,也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种静,像深海的压抑。 半晌,他轻轻道:“再说一遍。” 当局者迷 简随安被自己吓了一跳。 那句话刚落下,她就后悔了。 屋子里那股沉默太重,重得连空气都像被冻住。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下砸在耳膜上。 “我……”她嘴唇发抖,声音跟着散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 她后退了一步,踉跄着去穿鞋,可手抖得厉害。 “对不起。” 这一声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穿着拖鞋跑出去,脚后跟磕在门槛上, “砰”的一声闷响。 屋子里只剩下那声回音。 赵姨从厨房探出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男人,声音不敢太大:“随安她……不是故意的。” 宋仲行“嗯”了一声,把眼镜摘下,丢在茶几上,摁了摁眉心。 “她在怕。” 怕得连手机都忘带了。 幸好她兜里还有点钱,足够打车去许责那里,不然顶着寒风走过去,估计要变成冰雕了。 门一开,冷风先钻进来。 简随安站在门口,头发乱,脸有点红,她气喘吁吁地抬头看他,一句话都没说。 许责愣了半秒,随即一脸“这事我见过”的表情。 “又吵架了?” 简随安声音哑哑的:“嗯。” 他熟门熟路地去给她倒了杯热水,拿了毯子,还洗好了水果,放在茶几上。 简随安坐在沙发上,呆滞了许久。 许责也没催,他对于这套流程已经很习惯了。 终于,简随安回过神来,缓缓道:“我这次……似乎把他气着了。” “哟,那可稀罕。”许责半开玩笑地接,“你现在那么厉害啦?说来听听。” 简随安支支吾吾:“……我说我去打胎了。” 空气安静了整整两秒。 许责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 “啊?” 他本能地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下意识脱口而出:“真的啊?” 简随安:“……” 那一瞬间,她表情从慌乱到无语,整个人都在发出一个巨大的“你是神经病吗?”的气场。 “许责!!” 他来回地踱步,不可思议:“你、你说你去打胎了?啊?你怎么想的?” 简随安低声:“我、我就是随口一说嘛……” “随口一说?你随口就能说出这种?你随口说个‘我去菜市场’不行吗?!” “那不够震撼。”她诚实地说。 许责:“……” 他干脆笑了,笑得一边揉太阳穴一边摇头:“算了,至少这次有进步,没哭着过来。” 简随安从初春那阵子回国,再到现在,马上入冬了,快一年,许责也就这样看着她一点点“进步”,好一个“吾家有女初长成” 刚开始,是两个人执手相看泪眼,许责瞧着她哭成泪人的样子,那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气得眼泪汪汪,问:“你就非要在他那棵老槐树身上吊死?” 简随安哭得恍恍惚惚,眼圈红着,眼泪还没擦干净,忽然抬头问:“一定要加个‘老’字吗?”。 她当时的语气还挺认真:“你说‘老槐树’,其实他也没那么老吧?” 许责被气得胃疼。 他是真想不明白,宋仲行怎么能把一小姑娘迷成这样。 就凭那棵老槐树树荫大,能遮风? 这话题,他还和窦一讨论过。 窦一说:“宋仲行这个人啊——不是人,是制度的拟人化。” 许责听不惯这种抽象的说法,翻了个白眼。 窦一就笑了,举了个例子:“那我说通俗点。宋仲行就是一个S,然后调教了一群小M。” 许责沉默了一下,说:“你这人说话真恶毒。” 窦一还是笑,眯着眼:“恶毒吗?我觉得挺准确的。你看,他不需要拍桌子摔门,他一皱眉,所有人就乖了。他的下属不敢说话,秘书不敢反驳,连你那朋友,那位简大小姐,不也被他调教得服服帖帖?”他顿了顿,轻轻吐出一口烟:“哦,还有我爸,一口一个‘宋主任’,甘当马前卒。” 过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人发冷,许责才低声说:“可随安是真心爱他的。” 窦一哼了一声:“S最擅长的,不就是让小M觉得那是‘爱’吗?” “她爱的是被爱、被看见、被需要。”窦一把烟头掐进啤酒瓶口,语气平平的,“你看不出来吗?那姑娘被驯得太久了,她已经分不清‘被占有’和‘被爱’的区别。” 许责没办法忘记这段话。 这让他想起简随安某一天来他家,没哭,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阳台上。 那是夏天的时候,就是可惜,夜空中一颗星星也没有。 “你还住在他那儿?”许责叹了口气,问她。 她笑了一下,没答,反问:“不然我住哪儿?” 许责看她那副模样,气也不是,心疼也不是:“你到底图什么?” 她想了想,语气很轻:“图他。” 又过了几秒,补了一句:“也没图成。” 空气静了半晌。 她忽然转过头:“要是有天,他真的不要我了,我会走的,我不会死乞白赖的。” 许责没接话,只在烟灰缸里按灭烟。 她的语气却越来越轻松:“不过他应该会给我很多钱吧?当补偿费。” 她笑笑:“好歹我陪睡了那么多年。” 许责皱眉:“你少说这种话。” 她抿唇,低声:“我没觉得丢人。” “那是我自己选的。” 又沉默。 她靠着栏杆,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已是忽明忽暗。 “如果真有那一天,”她慢慢地说,“我不会留在北京。” “那去哪儿?” “不知道。” “回澳洲?” 她摇头,轻声:“更远一点吧。” 许责没再问,只拿起烟,又点了一根。 火光亮起的那一刻,他看见她的眼神——这眼神太让他熟悉了。 那时她还在上高中。 放学的时候,校门口有卖板栗的。 简随安买了两袋。 许责笑:“买那么多,可要小心,吃太多对胃不好。” 她把热腾腾的,装满板栗的纸袋藏进怀里,说:“给我叔叔买了一袋。” “就是你那个表爹?” 简随安皱眉:“叔叔就是叔叔,才不是什么表爹呢,真难听。” 许责道歉:“好好好,我错了。” 不过看着简随安护着板栗的傻样,他忍不住笑:“你这是陆绩怀橘。” 她没听懂,歪头问:“什么意思?” 然后,车子来了。 她冲他挥手。 第二天她又跑来,兴冲冲地说:“他很喜欢我的板栗!” 许责故意唬她:“他那是糊弄小孩,哄你玩儿呢。” 她愣了。 他看她眼圈都要红,赶紧改口:“刚刚逗你呢,你想啊,他喜欢你,才愿意哄你。” 她就笑了。 可笑着笑着,忽然小声说。 “我喜欢他。” “我喜欢宋仲行。” 这句话轻得几乎可以被风吹散。 这句话也在后来,让许责无数次恨不得回到高中,回到这个午后,在简随安说出“我喜欢宋仲行”的时候,一巴掌把她扇醒。 可他又舍不得。 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亮得不可思议,以至于当时的他屏住了呼吸,仿佛也触碰到了,她最小心翼翼的珍宝。 而这眼神,居然那么多年,从没变过。 许责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股怅然按下去。 窦一给他留了句忠告。 “你最好劝劝你那位朋友,叫她早做打算。宋仲行那种人,哪天翻脸,她都不知道为什么。” 许责听完只想苦笑。 他想着,宋仲行要真是这样的人,反倒好了。 “不会有那么一天。” 窦一一怔:“你那么肯定?” “是。” 窦一笑了,带着点嘲讽:“听你这意思,她倒是走运了?” 走运? 走的哪门子运? 许责闭上眼,开始回忆。 回忆那个高中的下午,她说她喜欢宋仲行。 回忆那个大学的某天,她说她和宋仲行谈恋爱了。 回忆那段荒唐的订婚,她杳无音讯的两个月。 回忆那年北京的冬天,她在澳洲,却听说了一些流言,又回来看他一眼。 不对,她没去看他。 她只是在街上走了一会儿,又回去了。 那年的雪好大,天光灰暗,许责有一年多没见她,他找了半天,最后在街上找到她,指着她的鼻子骂:“简随安,别逼我对你说重话!” 风呼啸着从她身边掠过,她的睫毛上落了一层雪。 她瘦了很多,憔悴了。 “我都不知道你回来干什么!我跟你说,他今天就是死了,都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况且他还没死呢,祸害活千年,他现在威风得很,忙着升官发财去了,你呢!?” 许责吼她。他是恨铁不成钢,恨她不撞南墙不回头,恨她事到如今还惦记着那个男人,惦记到只听说了一点风言风语就跑回来,为他担惊受怕,千里迢迢。 雪一直下,天地白茫茫。 简随安缓缓抬起头,望着漫天的风雪,声音轻。 “我都知道。” 是啊…… 这世上再多的事,都抵不过心甘情愿这四个字。 砒霜也好,蜜糖也罢。 ——简随安喜欢宋仲行。 在那个高中的午后,她用最明亮、最羞涩的语气,对许责说“我喜欢宋仲行。” 又或许更早。 在许责还没有认识简随安的时候,简随安就已经偷偷喜欢宋仲行很多年了。 只是在那一天,她终于有勇气和别人说了。 浑金璞玉 宋仲行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他当然生气,但不是气她的那句话。 而是她的孩子气。 她总是这样,一点长进都没有。 说话要想清楚,做事要留余地。 可她偏不。 她一激动,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 屋内灯光昏着,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烟火在昏暗里亮了一下。 烟抽到一半,他忽然想笑。 笑自己。 “我居然把孩子教成这样。” 他想起她,从小背诗就不老实,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那时候她只有几岁,午后的阳光从窗台斜斜落下来,她趴在桌上,背诗背得有点打瞌睡。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背完,她忽然来了精神,皱着眉,问:“叔叔,为什么红豆最相思?绿豆不也挺好的吗?绿豆汤多好喝。” 宋仲行那时刚看完文件,抬眼看她,一瞬间就被逗笑了。 他把笔放下,去抱她,挑了几句她能听懂的话去解释。 “红豆是红色的,会让人想起心,是热的。” “绿豆解暑,是拿来清火的,不是用来相思的。” 简随安似懂非懂,思索了一下:“那我还是喜欢绿豆。” “为什么?” “因为相思听起来很不开心,而且我也不喜欢吃豆沙。” 宋仲行失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好,那就喜欢绿豆。” 那时她还不懂“相思”的意思。 她只会在一首首古诗中,好奇地描摹尚未经历的故事与人生,问东问西。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她一字一句地读,读完若有所思。 “江南在哪里?那里真的很好吗?” 宋仲行笑,说: “很好。” “那里有小桥流水,春天还会开桃花,细雨绵绵,漂亮极了。” “那你去过吗?” “去过。” “那你以后能带我去吗?” 宋仲行看着她,她眼里盛着天真的期待。 “会的。”他答应了。 简随安高兴至极,毕竟这位宋叔叔向她承诺过的,从不食言。 她一直都信。 他说,等她把那本诗集背完,他就带她去江南。 简随安便日日用功,晚上去找他,在书房,嘴里念叨着新背下来的诗,带着点得意。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妆罢低声间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她念完,还很认真地问:“叔叔,我背完了,但我不知道,‘洞房’是什么地方?” 宋仲行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她一脸好奇。 她的眼睛像一汪干净的水,什么也没藏。 他放下笔,回答:“洞房,是新娘子的屋子。” “那红烛呢?” “是结婚的时候点的。” “那画眉深浅入时无呢?” 她问得太认真了。 宋仲行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地说:“那是……新娘子问她的丈夫,她今天画的眉好不好看。” “她为什么要问这个,不是有镜子吗?” “因为她在意他。”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极轻。 光从窗外落进来,映在她侧脸上,柔得像一块白玉。 简随安终于没继续问下去了,她只是笑着说:“那她画得肯定很好看。” 他也笑:“嗯,很好看。” 她在春天来临之前背完了所有的古诗。 他也兑现了承诺。 叁月,江南的春光像一层薄纱。 简随安特地穿了一条绿裙子,那是为了江南的春天,特地买的新裙子。 她笑盈盈地在他面前转了一圈,问:“好不好看?” 她的笑声在风里摇曳,落在春水上,像被阳光照亮的涟漪。 “好看。” 得到答案,简随安心满意足,她在湖边,杨柳依依,她在前面跑着,不时回头。 游人擦肩而过,其中一位女人笑着夸了句:“您女儿可真漂亮。” 宋仲行脚步微顿,笑了一下,说:“是啊。” 他确实想过,如果她真的是他的女儿…… 那她必定是个孝顺的孩子。 简随安高中的时候,住在外面,宋仲行不放心,周末便要接她回家。 那年秋天的风冷得早。 宋仲行刚一进门,就看见她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手边摆着一小袋热乎乎的糖炒板栗。 她抬头,双手把那袋板栗捧过去,笑着说:“叔叔,我在校门口买的板栗,吃吗?” 宋仲行那时正忙,手上还有文件。 他原想说“放那吧”,可看到她微微被烫红的指尖,话到嘴边忽然变成了一句:“谢谢。” 他接过来,剥了一个,又递回去。 “你吃吧。” 她眨了眨眼,有点惊讶:“你不吃啊?” 他笑:“我看着你吃。” 她一边吃,忽然又想起些什么,问:“我朋友说我今天买这个是‘陆绩怀橘’,这是什么意思?” 她问得一本正经,又带着几分期待,是求知若渴的好奇。 他正要回答,脑海中却忽然浮出一句不相干的古句——“吾妻归宁,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 “什么是陆绩怀橘?” “且何谓阁子也?” 一样的天真,一样的无心。 只是一个写在古文里,一个坐在他眼前。 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终于,缓缓解释道。 “陆绩……是个孝顺的孩子,” “六岁时去别人家做客,主人拿橘子招待他,他惦记母亲也喜欢橘子,就藏了几个在怀里,带回去给他母亲吃。” 她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哦!那我懂了,我朋友的意思是,我和陆绩很像,不过他是怀橘,我是怀板栗,对吗?” 确实像。 都把喜欢的东西藏在怀里,给喜欢的人吃。 却也都没藏住,终是被发现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宋仲行抬眼看了一下窗外,天快亮了。 这一夜,他什么都没想通,只觉得人老了,连生气都费劲。 最后,他只是轻叹。 他想,要真是他女儿,那也是个孽障。 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忽然,门轻轻响了两下。 宋仲行没抬头,他知道是谁。 然后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咔哒”声,门开出一条缝。 她探进来一只脚,身子却仍在门外。 整个人像一条小心翼翼的斜线,那姿势既滑稽又笨拙。 “对不起。” 语气硬邦邦的,说得极轻,尾音虚得几乎要飘散在空气里。 宋仲行没说话。 屋里有种极其微妙的尴尬,她又瞟了他一眼,补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宋仲行抬头。 “我难道会吃了你?”他问,声音不轻不重。 “什么?”她没反应过来。 “脚进来了,人还在门外。你是怕我吃人?” 简随安当场被噎住,她思量了一下,盘算着他的心情经过一晚上的沉淀,应该是消气了不少,总不能真吃了她。 于是,她索性眼一闭心一横,深呼吸,大步跨进去。 “那我进来了。” 宋仲行看她这幅慷慨赴死的架势,心里是又气又想笑。 他“嗯”了一声,手指轻敲着桌面,问:“就为这点事儿,值得跑一晚上?” 她眼神飘忽,小声:“我没跑……我只是……兴之所至?” 宋仲行当即轻笑一声,不是笑她,是笑他自己。 怎么教了个那么不像话的孩子。 简随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小心翼翼地问:“你不生气了?” “你希望我生气?”他反问。 简随安被问的一愣,不知道怎么回。 宋仲行无奈地笑,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倦了。 “我就是气,如今也气完了。” “好了,先回去睡觉吧,其他事都不要紧。” 他说完,简随安半晌都没动静,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很轻地点点头:“好。” 书房又只剩他一个人了,他抬头看向窗外。 外头的日光越发亮了,天的一边,已经淡淡地拖直了一条乳白色的狭带。 突然,门口再次传来细微的响动。 他看过去。 门被推开一条缝。 简随安又站在那里。 只不过这一次,她站得笔直,尽管手还是背在身后。 她走过来。 一步、两步。 走得很慢,却没有再停。 宋仲行没动。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一点点靠近, 直到她的影子落进他的膝头。 她伸出手,抱住了他。 “你不困吗?” 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宋仲行垂着眼,看着她的发顶,手最终还是落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浅淡的晨光温柔地落在两个人的身上,静得只剩下他指尖轻拍她背的声音。 “我们一起去睡觉吧。” 她说。 卧室的气息比书房暖。 她窝在他怀里,看上去困极了。 窗外有鸟叫,那声音清脆得刺耳。 他想起她小时候讨厌早晨的鸟声,总觉得那是世界醒来的信号,而她,总喜欢赖着不想起床。 “宋仲行。” 她忽然喊他的名字,没睁眼,只是在他的怀里,喃喃地说:“你前几天不在家,我一个人睡觉,好冷……” 她声音轻得像梦话,又或许真的是梦话,毕竟她很少有这样的坦诚,去说她的委屈。 说得那么真。 宋仲行低头,看她的睫毛微微颤着。 “是我不好。” 他低声道,把她往怀里带得更近一点,却又听见她轻笑了一下。 “不是。” “我是在说,我很想你。” 他闭上眼。 只觉得心口在发烫,不是欲念,而是被记忆灼烧。 时间绕成了圆。 从那年“红豆生南国”的诗页里,一直落到今朝。那个不懂为什么红豆相思的孩子,在他怀里长大,如今终于懂得“相思”不是味觉的事。 她对他说想念,情真意切。 这是他教会的。 欲壑难填 前几天是宋仲行不在家,这几天倒好,两个人没一个在家。 宋仲行又在单位忙。 简随安直接去许责那住了下来。 倒不是因为独自在家寂寞,她是过去严防死守的,生怕许责又被窦一拐走。 真不是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着实是窦一这人太不靠谱,当年海誓山盟的是他,后来不打招呼出国的是他,现在想重归于好的也是他。 简随安心想:白日梦也没有那么好做的啊! 许责家里,暖气熏得人懒洋洋的,她往沙发上一躺,和许责喝了点酒,情绪便一发不可收拾。 简随安说:“我是真不懂,你看上他哪一点了?要担当没担当,要责任感也没责任感,除了那张脸,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哦,可能你就喜欢年纪小的。” 许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自顾自喝酒。 简随安了然,她自罚一杯:“你喜欢小的,我喜欢老的,咱们半斤八两,我懂,我懂。” 许责叹气:“你说,我们俩这情路怎么就那么坎坷呢?实在不行,过年去雍和宫拜一拜吧,问问佛祖,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简随安一声嗤笑:“要是求神拜佛有用,我早皈依佛门了。” “不行。”许责摇摇头,“真这样,我做了和尚,就没法和他在一起了。” 简随安愣住:“你平时居然还好意思说我被宋仲行灌了迷魂汤?我看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啊?” 不过有一说一,许责比她争气多了。 他拿得起放得下,也就是今天喝醉了酒,才肯说一说这样的傻话。 所以简随安感叹:“难得啊……见你那么痴情。” 两个人喝得有点多,只觉得身子暖乎乎的,脑子发晕,傻话一句接着一句。 许责问她:“你为什么喜欢宋仲行?” 简随安很努力地思索了一番,坦诚道:“你这个问题太难了,我回答不出来。” 许责说她“没出息”,又说她是“胆小鬼”,笑话她:“做都做了,反倒不敢说了,你这人啊……” 简随安眯起眼睛笑,已经是醉得不像样。 “我已经很满意了……” “你知道吗?最一开始,我只想每天见到他,和他打声招呼,就够了。后来啊,我还想他抱抱我,夸我一句,我才会高兴。慢慢的……我又想着,如果能跟他在一起就好了,如果能一辈子不分开就好了。” “你看,人的欲望是无穷的” “其实仔细一想,现在的我,比一开始的那个我,不知幸福了多少。” “所以,我不能再贪心了,贪心的人,永远不会幸福。” 许责静静地听完,侧着头看她,欲言又止,却还是没说话。 天亮的时候,简随安睡得不踏实,只觉得梦里跟人打了一架似的,起来浑身都疼。 一醒来,多了几条信息没回。 怪她昨晚上喝多了,哪记得旁的事,光顾着和许责瞎聊了。 她打字回复: “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 “我带外套了。” “昨天晚上睡得早,没看手机,向宋主任道歉。” 她当然要骗他,总不能说她喝多了吧。但她想了一会儿,删删改改,还是加上了一句: “记得休息,身体最要紧。” 发完她就把手机一扔,觉得那玩意烫手。 她穿好拖鞋,要去洗漱,只听得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信息。 只有短短的两个字。 ——“放心。” 简随安盯着这两个看了许久,都快看出花来了,直到屏幕暗了下去,照出她的面容,是宿醉后的迷茫。 等到许责催她“快来吃早饭”,她应了一声,才起床去洗漱,手机落在被子上。 月末了,外头的天冷的很,马上就是冬天,一年年过得太快。 宋仲行那边会议刚散,场上的气氛早就松下来,几位朋友坐在一块喝茶,忙中偷闲。 他们谈项目,谈人事,也谈到了某个调任的年轻干部。 宋仲行只是听着,偶尔说两句。 “现在的年轻人啊……太浮躁。”有位朋友叹气。 “年轻气盛,倒也正常。”有人笑,“我家那个小子,前几天还跟我吵架,说我是封建大家长。” 一群人笑。 宋仲行喝了口茶,也笑着。 没聊一会儿,几个人就散了,这阵子忙。 下午的阳光特别好,简随安在单位里,越坐越困,只觉得这天气真适合睡觉。 她打算晚上和许责出去吃,听说附近新开了一家墨西哥餐厅,两个人准备去尝尝鲜。 下班后,她在楼下等他,围着围巾,天一黑,外面的风又冷起来了。 两个人兴尽而归,压马路,也算饭后消食了。 许责说:“我要挣好多钱,买个很大的房子,然后早早退休,回家享清福,最好再买一条狗,给我养老。” 简随安:“你想养什么类型的狗?” 许责:“要大一点儿的,能看家的那种。” 简随安就笑,继续追问,她快把许责退休后的安稳生活都安排好了。 他们回到家,夜色已经是浓得化不开。 宋仲行忙完了一天,刚离开办公室,路上,就被几位老友半拽半劝着去了饭馆。 窗外寒风呼呼吹,玻璃上凝着白雾。桌上是常见的几道家常菜,老酒一壶。 要说白天,还算正经,聊的都是文件、批示、预算。可要三两杯酒下肚,就不兴聊这些了。 宋仲行看出来了他们的心思:桌上几个人,嘴上越说正经事,心思就越往私底下飘。 “你啊,忙归忙,家里那孩子也得看着点,年轻人嘛,脾气大,惯久了不好收。” “过了年,那丫头得有二十四了吧?也老大不小了,要有分寸。” “是要注意影响,万一事情闹大了,传出去多不好听啊——” “你要实在舍不得,就认个干女儿,也算有场交代,是不是?” 一桌人都笑,带着点酒气,但眼神都在围着他。 宋仲行把筷子放下,给自己又添了一杯酒,轻轻一笑:“我有分寸。” 说得稳当极了。 得了,这就是没听进去。 幸好有人打圆场,把话题岔开:“行了行了,咱也别管人家的家务事。年底快到了,都忙得脚打后脑勺。诶,老梁,你那边的事儿要抓紧了啊——不然我可真跟你急。” 气氛总算是回暖了。 冷天,确实是适合喝酒的,喝完了酒,那真是心情舒畅。简随安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所以她今天还要跟许责喝酒。 她在厨房洗水果,许责要下楼买啤酒,还有炸鸡。 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她跑过去开门。 “我靠!”她惊呼。 门口是窦一。 他很不屑地扫了简随安一眼,大摇大摆走进去,往沙发上一坐,问:“他人呢?” 简随安痛心疾首,因为沙发是她的地盘,他那么一坐,她都想把沙发扔了。 “你进别人家的门,都不打声招呼吗?”简随安问。 “这是你家吗?我还需要你的许可?” 两个人就那么僵着,大眼对小眼。 然后——只听见门口又传来一阵动静。 “滚出去。” 许责来了,指了指窦一。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现在变成三个人僵着不动了。 简随安仰头,不自觉长叹,去许责那里接过啤酒,打开喝了一口,对窦一说:“我要是你,就不挑今天来烦他。” “砰——”的一声巨响,门关了。 简随安没说话,许责也没说话,两个人难得这样,凑在一起,却一句话没说。 许责喝完了两罐啤酒,才冒出了第一句话:“其实我不想要挣很多钱。” 简随安看过去。 “我想过得幸福一点。” 简随安笑了笑:“这可比挣很多钱还难。” 但是许责想养一条狗是真的。 简随安搂着他,拍着他的肩膀,闭上眼,两个人靠在一块。 “或许我真的太贪心了。”他说。 简随安低头看着杯子里最后一点酒,轻声。 “谁又不是呢?”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醉意。 灯光落在两人之间,浮着一点昏黄。他们都没再说话,空气安静得像被酒气熏软。 窗外的风擦过玻璃,像一声轻叹。 夜深得没有尽头。 旧燕归巢 简随安本来在沙发上看电影,但估摸着是保姆中午炖的那锅羊肉汤太养人,她看到一半就开始昏昏欲睡。 梦中是小时候的事。 那一年她还小。 天冷得很,天空灰蒙蒙的,大雁排成一字。 她仰着头看,问他:“它们要去哪?” 宋仲行告诉她:“南方。” 她那时还没去过南方,在她的认知中,南方,是江浙,是广西,是海南, 好远好远,离北京很远。 只不过,谁能想到呢,她以后要去的地方,比那更远。 跨过了南北半球,万水千山。 她承认,与其说离北京很远,不如说,是离他很远。 她在澳洲,只做叁件事——吃饭,睡觉,想他。 说是进修学习,其实天天在家、医院、疗养院叁处打转。 医生说她贫血、睡眠不好,让她多晒太阳。 可她懒得出门。 吃什么都没味道,橘子也不吃了。 她总觉得这里的橘子太腻,不像家里的。 夜里更糟。 梦总是同一个:书房的灯,文件的气味,他侧着头翻页的手。 她梦里喊他,醒来时喉咙干。 简随安只觉得她也太没出息了,要走的是她,想他的还是她。 一个下午,等简随安睡醒的时候,天都黑了,她摸到身上盖了毯子,应该是保姆怕她着凉。 她睡得脑子发昏,睁开眼,睫毛湿漉漉的,脸颊还带着梦中压抑的抽泣余温。 她想去洗把脸。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睡醒了。” 简随安吓得一激灵,往后看,发现宋仲行站在那里,端着茶杯。 他走过来,指腹摩挲着她的眼角,问:“梦见什么了?” 简随安仰头看着他,却没说话。 她觉得,宋仲行应该不是真的很想知道这个答案,或者说,他应该知道答案。 简随安握住他的手腕,侧头,吻了上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等他回答,她又问:“等会儿走吗?” 宋仲行托住她的腰,往下探,另一只手摁着她的后脑,吻她,也回答她:“不走。” 简随安笑了一下,手已经伸进他的衬衫里面,她的呼吸乱了,贴在他的颈侧,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吞没。 “你身上好烫……” 宋仲行的指尖划过在她的背,问:“那该怎么办?” 简随安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她主动攀到他身上,膝盖压在沙发垫上,开始解她自己的扣子。 动作有点急不可耐。 宋仲行一边吻她的锁骨,一边搂着她的腰,慢慢收紧:“那么乖?” 简随安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一遍遍去亲吻他的唇,她喘得很厉害,双眼朦胧,握着他的手放在她的胸口,说:“我好难受……” “难受?”他低头,看见她眼尾都红了,睫毛密密地挂着泪,还有胆子去勾着大腿,蹭他的腰。 “哪里难受?”他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他的指尖只是稍微的用力,就听见她整个人颤着叫了一声。 “这里?” 他继续问,手停在哪里,就问一句,直到简随安哭着求他“轻一点”,讨好地去亲吻他的手,从手掌到指节,她都细细地亲了一遍,最后仰着头问他:“舒服吗?” 宋仲行被她惹笑了,手掌在她大腿间蹭了一下,又摊在她眼前,低声答:“该是我问你才对。” 简随安脸一红,搂住他的脖子,嚅嗫着:“我们去卧室好不好?”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表,生怕一会儿保姆过来,看见她与宋仲行在胡闹。 “现在才知道害怕?”他捏了捏她的下巴。 简随安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撒娇:“爸爸……求你了……” 衣服一路散落,从沙发到楼梯。 简随安被压在门上,她不喜欢那种冰冷的触感,她开始哭,整个人在发抖,乞求:“别这样。” 结果后腰挨了一巴掌。 她好委屈,也没了力气,膝盖磕在地板上,哭诉:“你好坏。” 宋仲行笑了一声,摁着她的脖子,把她的脸掰过来,两个人吻在一起,他的力气很大,简随安怀疑她的身上都是指痕,趁着喘息的间隙,她又哭又笑:“你就不能轻一点。” 然后她就被压在了床上。 简随安喘着气,腿还在被他掰着,一只脚搭在他肩膀上,整个人被顶得往上滑。 她一口一口地含着他的手指,舌头在里面轻轻绕了一圈,含糊不清地吐出一句话:“想你……” 她确实想他了。 她想起她在澳洲的日子,白天发呆想他,晚上做梦还是他。 想他靠近的样子,想他手指落在自己皮肤上的重量,想他说话时那种沉稳的气息。 她的身体记得他,比心还牢。 于是想念就变成了欲望。 欲望像是火焰,不点燃就冷,不熄灭就会烧穿彼此。 简随安被他翻了个身子,她跪趴在床边,被他从身后进入——那种姿势下,他一只手钳住她的脖子,听着她呜咽似的叫他名字,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胸,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嵌进身体里。 简随安有种错觉,他不是要占有她,是要吞没她。 这点错觉让她的灵魂比身体更疼,也更快活,仿佛所有理智都被剥去,只剩下赤裸的依附。他俯身,她仰头,气息在彼此之间融化。 简随安忽然觉得——时间像被揉皱的纸,过去与现在迭在一起。 她闭着眼,几乎是被他一点一点推入无边的欢愉。呼吸里都是他,唇齿之间的气息、皮肤的热度、心跳撞在一起的闷响。她不再分得清是痛还是甜,是喘息还是啜泣。 宋仲行的手覆在她颈侧,像要抚,又像要压。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在掌心里颤。 他终于把她拉进怀里,吻在她的肩胛:“在想什么?” 简随安扭过脸去看他,腿还在打颤,她用尽力气,跨坐在他身上,双膝撑在他大腿两侧,身子略微前倾,她被磨得难耐至极,腰往下塌。 “你。”她回答。 宋仲行的手已经顺着她的腰往上,稳稳地,轻轻按下去 “再说一遍。” 她抬眼看他,吻他的唇。 她去寻他的手,那一瞬,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去勾,十指相扣。 “我好想你。” 她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她想说,他也想听。 宋仲行反手扣住她。 掌心交迭的那一瞬间,简随安觉得她的心跳正顺着那一处传过去。 他们在一寸一寸的热度里交缠。 她伏在他肩上,嘴里说着些断断续续的话: “我梦见我一个人……你不在……” “你不要丢下我……” 最后,她趴在他胸口,气息凌乱,嘴里呢喃一句:“我醒来的时候,你还在吗?” 她想确认些什么,又或者是抓住些什么。 宋仲行垂眸,他反手抱住她,唇贴在她颈边,回她: “我保证。” 至此,简随安终于明白,欲望,不过是想念的另一种形状。 她有个荒唐的念头,她不是在做爱。 ——是在回家。 回到那个他怀里的、安静的家。那里没有归途,也没有出口,只有他的气息,和她全部的安稳。 三言两语 简随安觉得那家墨西哥餐厅一定要给她宣传费。因为这是她本月的又一次光顾,并且还带了新客人。 菜还没上齐,简随安与谢见微隔着长窄的桌子在聊天。 她没提上次医院的事儿,只隔靴搔痒地提了一嘴:“你周末有时间吗?” 简随安本意是想打听高松灯是不是陪着她,再说了,他好歹也要关心关心自己的身边人吧……不然也太不是东西了。 但是谢见微明显没听出来她的意思,她不假思索,坦然道:“这周末还行,不忙。怎么,你要跟我出去逛街吗?” “我……”简随安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怎么回,因为这周末宋仲行回家。 谢见微看她支支吾吾,脸颊有点红的样子,把筷子一放,凑近,声音也小了。 “最近是不是有人心疼你了?” “啊?”简随安一脸疑惑。 谢见微看她这样,面上的笑就不自觉多了几分点揶揄。 “我是说,是不是你家里人回来了?” “瞧你这幅小模样,气色那么好,白里透红的,一看就知道,内分泌很和谐。” 简随安被她这一通话说得脖子都红了,端起杯子喝水,掩饰住她的心慌。 “哪有、哪有,瞎说八道。”她低头,不敢直视人。 谢见微笑得更加意味深长,又摇了摇头,感慨万千:“我是真好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能让你这样真情实意的。” “哎……感情啊……” “算了算了,不说男人。”谢见微看着侍者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我们还是好好享受今天的大餐吧。” 简随安可算逃过一劫。 饭后,她转转悠悠走到许责家小坐一会儿。两人在刚买的新沙发上窝着,一起看电视。 只是,电视剧似乎不是很吸引许责,因为他一直在看简随安。 许责手里还握着杯子,眼神斜斜的:“你知道吗?我能从你的心情猜出你跟那谁有没有性生活。” “啊?”简随安莫名其妙。 下一秒,她突然反应过来了,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脸红耳热:“你能不能别说得那么直白!” “直白才有效。”他抬下巴,语气懒洋洋的,“他忙,你们没性生活,你心情不好,吵架,跑我这儿来住。他一回家,你回去,两个人一折腾,你又春风满面了。” 简随安:“你少瞎说!” “我可没瞎说,”许责抬手打断她,笑得很欠揍,“你那点小情绪,全写脸上了。我一看你那神态就知道,你俩肯定‘和好’了。” 简随安抿唇,脸上那点理直气壮的劲儿彻底崩了,只剩下羞和气交织的通红。 她咬牙,挤出一句:“去你的,许责。” “我说的对吧。” “闭嘴。” 简随安撇过脸,心里却被他这话戳得一阵发烫。她想了想,直接拿窦一做例子去堵他嘴:“那你呢?你心情也很好啊!难道也是跟他有性生活了?” 许责的表情很难说,但应该是被恶心到了,他一脸嫌弃:“他都不在,我上哪儿有性生活?再说了,就是因为他不在,没人烦我了,我才高兴的,好吗?” “他不在?” 简随安惊讶地看过去,身子立马坐直了:“他走了?去哪了?离开北京了?” 许责两手一摊:“这我哪儿知道,不在就是不在呗,听说外派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 他说完,还挺疑惑地看了简随安一眼:“怎么忽然关心起他来了,不会是跟他一天没吵架,不适应了?” “去去去——”简随安推他,“我巴不得他走呢!管他去哪了,看电视看电视。” 她换了台,是一部电影,这个还算有意思,两个人总算没闹了。 但她在想事情。 关于前几天,正如许责所说,她和宋仲行“和好”之后的事。 人啊,身心满足之后,还非要得寸进尺了。 当时的夜很深,安静后,两人还纠缠在一片混乱的呼吸里。 简随安趴在他胸口,头发乱得一塌糊涂。 宋仲行正慢悠悠地轻抚着她的背,她却突然动了动,整个人往上挪了挪,贴近他的耳边。 “宋仲行,”她声音软得像在撒娇,“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他没睁眼,只捏了捏她的肩头,示意她继续。 “你把窦一调走吧,我不想看到他。” 那语气半是嗔怪半是央求,带着一点欲后的轻软。 他没有回答,抚在她背上的手也没停。 简随安以为他没听见,又往上凑了点,声音更低:“你答应我嘛,好不好?” 宋仲行终于睁开眼,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语气:“非要现在说?” “现在说最好。”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最好说话。” 他低低一笑,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让简随安心里酥酥麻麻的。 “谁教你这些的?” “你先别管,”她很小声地嘟囔,“我就问你,你答不答应?” “你要我答应什么来着?” “把他弄走呀!” “哪儿去?” “新疆。” “新疆挺大的,”他慢条斯理地说,“你打算让我把他派到哪儿?乌鲁木齐还是哈密?” 简随安还真在认真思考,她甚至觉得可以再远一点,再偏一点。 忽然,宋仲行问她:“他怎么惹你了?” 简随安其实有十大罪证可以说,比如窦一那人是怎么骚扰她朋友,有多么不识好歹,每次见她都要故意找茬,还屡次叁番的挑衅。 可话到嘴边,她想起了另一个理由。 “你知道我上次为什么跟你吵架嘛?” 简随安抬起头来,语气带了几分告状的味道。 “嗯?” “都是他气的我。” “哦?” “他还说我……水性杨花。” 她那声“水性杨花”咬得又轻又快,眼睛雾气弥漫,眼尾的红痕倒更显得真像受了委屈,楚楚可怜。 说完,她就窝进他怀里,蜷成一团,软绵绵地趴着,再没了动静。 她心虚。 因为窦一没说这个,这是她瞎编的。 “水性杨花?” 宋仲行低声重复了一遍。 简随安其实心里有点后悔,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嗯”了一声,那一声细小得像蚊子在嗡嗡。 他没立刻说话,指腹漫不经心地在她后背划着弧,在肩胛处游走。 良久,直到他轻笑,又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可惜简随安当时太困了,已经是半梦半醒的状态,没听清。 她后来回味那晚上的事,总觉得宋仲行应该是没放在心上。毕竟人事调动又不是菜市场买菜,还能她说买就买,说调就调?况且她只是想耍个坏脾气,闹一闹也就过去了。 结果没想到,窦一真走了。 简随安那下午电影没看完就跑了,许责还笑她:“就那么着急回家跟他和好?” 她在家,等那位宋主任等到深夜。 宋仲行瞧见她,是有点意外的:“还没睡?” 简随安过去抱他,一时半会没说话,就是黏着他不撒手,两人就那么缠到卧室,简随安赖在他身上,十分不老实地从后面抱住他,吻在他的颈侧,慢慢到锁骨。 她才一点点开了口: “我骗了你。” “窦一没说我水性杨花,这是我编的。我就是烦他,不想看见他,才跟你那么说。我想让你把他调走。” “我是不是很坏?” 她像个找老师坦诚错误的学生。 但宋仲行不觉得会有学生在坦诚错误的时候,手还不安分地往老师身上乱摸。 “嗯。”他抬手,指腹顺着她的下颌往上,擦去了她唇边一点水痕。 他说:“是很坏。” 简随安慌了神,结结巴巴地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 宋仲行笑了笑,手掌从她后颈滑到腰间,拍了一下:“一定要在这会儿说别人。” “啊?”简随安不解,茫然地看向他。 宋仲行看她的眼神带着点无奈与好笑,他叹息,像个诲人不倦的老师。 “那孩子离开是正常的人事调动,和我没什么关系。” “年轻人出去锻炼一番也好。” “况且——”他顿了顿,揽住她的腰,唇贴在她耳边,“你能有多坏?” 简随安最少用了五秒才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噢!”她一把站直了,恍然大悟,自己跟自己头脑风暴了许久,“原来是这样!吓我一跳!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宋仲行靠在床头,笑眯眯地看她。 ——以为男人在最舒服的时候确实好说话。 简随安心里是那么想的,但她没敢说。她又过去亲他,搂着他的脖子:“不许在这时候提别人,你说的嘛。” 宋仲行的手已经搭在她的腰上,她的下巴抵在他的肩上。 “你呀,下次少编这些子虚乌有的词。”他说。 “知道啦,我下次一定不乱说了。”她比了个发誓的手势。 宋仲行估计还是不信的,他笑了一声,手掌覆上她的后颈,说她。 “坏孩子。” 恃宠而骄 天是越来越冷了。 简随安也是一天比一天能赖床了。 早晨,天都是黑的,简随安迷迷糊糊爬起来,不由得和宋仲行感概:“怪不得你要去单位住,我也想一睁眼就在单位,还能多睡一会儿。” 宋仲行一边给她剥鸡蛋,一边笑她:“你啊,真在单位住,不出一星期,单位也得让你搬出来。” “……为什么?” “因为你除了睡觉,还得有人给你做早餐、喊你起床。那可不是单位配的。” 简随安居然没办法反驳。 她喝了口热豆浆,又开始发散思维:“你说,为什么人冬天非要去工作,而不是和动物一样,去冬眠呢?” 宋仲行貌似认真思考了一番,回她:“那你会被饿醒吧?” “喂!”简随安瞪他一眼,气呼呼的,“你能不能不要一大早就这么过分!” 宋仲行吃完了早饭,拿起外套,俯身亲了亲她:“现在不困了吧?” 简随安气都气醒了,当然不困。 一到单位,她先是给自己泡了杯热可可,必须用上她从家里带的红茶——话说这还是她从宋仲行柜子里拿的,他似乎不太喜欢喝红茶,可耐不住别人一盒盒地送。 好东西白白放那多浪费,所以简随安就顺手牵羊,拿了点儿放在她单位。 她喜欢喝红茶,也喜欢冬天喝红茶,暖胃。 可她也觉得,红茶的最佳搭配不是热可可,而是用来做奶茶。 就是她实在没那个胆子在家里,明目张胆的,当着他的面,糟蹋他的茶叶。 所以她一般去许责家里糟蹋。 二人分工明确,他做珍珠,她煮奶茶,纯天然到就差她亲手制糖了。 她拿着茶叶,严格按照食谱,称好了克重放进锅里。 许责在一旁看着,怕她控制不好火候。忽然,他很诧异地瞥了一眼茶叶包装。 “茶叶哪来的?”他问。又一边拎起罐子,仔细打量,像法医一样认真,最后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 “宋仲行的。”她回答得干脆。 许责不可置信地看她:“你用他的茶叶做奶茶?” “所以啊!”简随安拿手肘戳了戳他,一脸“你应该懂的表情”。 “所以我才在你这里做奶茶啊!我要是在家里做,被他发现就完了!” 许责沉默了几秒,慢慢道:“你应该没懂我的意思。” 简随安确实没懂:“什么意思?” “没事,没什么意思……” 许责长叹一声,摆摆手不说话,转过去,一门心思做他的珍珠去了。 简随安满脑袋都是问号,觉得他神神叨叨的,可他又不肯说为什么。幸好她一心惦记煮奶茶,没一会儿就忘了这回事。 哎……可惜单位不像许责家,没办法让她大展身手,煮奶茶,实在是遗憾。 中午,她照例跟许责一块吃饭,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明天晚上去不去看电影?”简随安问。 这阵子虽然没什么法定节假日,但是一些舶来品节日倒是不少,特别热闹。而且还带动了菜市场经济发展,什么南瓜、苹果啊,都要火一段日子。 许责深思:“现在有好看的电影吗?” 简随安:“应该没有。” “那去看什么电影?!”许责无语,“浪费钱又浪费时间。” “这话说的!和我去看电影难道叫浪费吗?” 许责说她在诡辩,又刻薄地指出:“他不陪你看电影,你就找我是吧?有你那么对待朋友的吗?” 简随安大怒:“谁说我是这个意思了!” 许责:“我管你什么意思!” 看电影计划失败了。 简随安闷闷不乐地回家,吃饭的时候,连糖醋排骨都感觉没滋味。 宋仲行喝完汤,把碗放下,淡声问:“怎么,不合胃口?” “挺好吃的。”她说,眼睛看着碗,筷子却没动几下。 “糖醋排骨都哄不好你?”他语气很平和,像是真在说笑。 简随安抬头看他一眼,饱含着无限哀怨:“我本来想明天和朋友一起去看电影,新上映的呢,但是他没空。” 宋仲行放下筷子,侧头看了她一眼,笑:“很想去看?” “倒也不是,我就是一个人闲着无聊,想打发时间而已。” 她说完再次哀叹了一声,可猛然间又想起什么似的,不假思索地问了出来:“你有空吗?” 宋仲行看着那只忽然握在他腕上的手,没立刻说话。 她指尖冰凉,掌心却微热。 他垂眼笑了笑,语气温和得像要糊弄她:“那得看你想什么时候看。” “明天呀。” “明天我有会。” “那后天呢?” “后天还没排。” 她立刻眼睛一亮。 可那光才刚冒出来,他一句话又压了回去—— “不过,后天也不一定有空。” “你骗人。”她立刻拆穿他,语气里又气又笑,“你根本就不想去。” 宋仲行没急着辩解,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我想去啊,”他说,“只是……我怕你不让我在电影院里讲话。” 她愣了愣,反应过来他是在逗她,气得抬手去推他:“宋主任,你一点都不正经。” 他笑了,握住她的手腕,让她没法真推开。 “我不管!”她开始不讲理,“我就要你陪我看,就算是在家,你也要陪我看电影,还不许偷看文件、不许接电话、不许睡着。” 宋仲行低笑出声,靠在椅背上,饶有兴味地看她。 “你还挺会提条件。” “我当然得提条件,不然你总是糊弄我。”她越说越小声,“每次都说有空,结果都在忙。” “那这次要是又忙呢?” “那我就不理你。”她说得气势汹汹。 他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在她下巴上一抬:“那我不就亏大了。” “哼,你知道就好。” 她趁机又往他怀里一钻,半真半假地哀求:“求求你,陪我看嘛……就一场电影,好不好?你看我都没让你去电影院。” 宋仲行低头看着那张脸,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那我是不是得感激你?” “那当然。” “行,那你选片子。” “真的?” “我还能骗你?” 她立刻眯了眼睛:“你当然能。” 他的指尖缠绕着她的发梢,笑而不语 简随安仰头看他,又说:“不过这回——我信你一次。” 她的准备工作很充分,完全考虑了那位领导的审美标准与价值取向。 以至于宋仲行十分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选得挺好。” 简随安相当得意地看回去:“那当然,我也是很有品味的。” 屏幕黑白画面闪着光,配乐低沉又诡异。 她靠着他,窝在沙发里,吃着薯片,嚼得咔嚓咔嚓。 “这电影好老啊……你之前看过吗?”她问。 “看过。” “哟,”她立刻来了精神,笑得有点坏,“那是你年纪大一点,还是这电影年纪大一点?” ——死寂三秒。 他转头看她,那一眼像是笑,又不是笑。光线打在他侧脸上,瞳仁深得像藏着雾。 “你确定要我回答?” 简随安一秒识相:“……不用了。” 终于安静下来了。 屏幕的光在她睫毛上闪动,宋仲行的影子正好映在她肩头。 电影的故事逐步展开,简随安也渐渐入戏,连薯片都放下了。 她开始真被剧情吊着了。 宋仲行偶尔点评:“他电影的女主角都长一个样。” 简随安眨眨眼:“那我呢?” 他替她盖好毯子:“你危险得多。” 简随安觉得他在挖苦她,白了他一眼,眉眼却是笑的。 这电影她越看越入迷,还时不时和宋仲行嘀咕:“这男的好奇怪,一直跟着别人。”“天诶,她们俩长得一模一样!”“她没死吗?” 宋仲行只笑了一下:“你分不清,就跟他一样。” 电影马上到了揭秘的时刻,音乐一点点地往上攀。 简随安坐在沙发边,整个人几乎前倾。她几乎完全忘了手边的薯片,忘了身边的宋仲行。 他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 保姆在身旁轻轻提醒:“主任,您得走了。” 他点头,起身,拿外套。 转头看她——她没看他。 简随安整个上半身都往前探着,眼睛一眨不眨,那种沉迷的专注,像是被屏幕催眠。 “我走了。” “嗯嗯。” 回答得很敷衍。 “晚上不等我?” “等等等……肯定等。” 她嘴里含糊地答,视线没离开那团影像。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唇角有一瞬轻轻弯了起来。 手已经搭上门把,他忽然回头。 “那女人最后死了。” “什么?” “从塔上掉下去的。” 简随安像被电了一下,猛地回头,眼睛圆圆的, “宋仲行!” 他剧透完,就关门走人了。 留下简随安一个人在沙发,对着屏幕怒瞪,屏幕里螺旋继续转,她气得想砸电视。 她必须报复回去! 简随安这次大发雷霆,从他柜子里拿了东西就走,塞进包里。 保姆在门口吓一跳:“随安啊,那是——” “他的。”她语气冷冷,“我替他分担点。” 她一路攒着火,去许责家。 许责刚起床,穿着睡衣出来倒水,就看到她一脸怒气地冲进门,“啪”地一声,把茶盒拍在他茶几上。 “喝!” 许责一脸懵:“什么?” “喝完了我再拿!不许省!” 她坐下,双臂一抱,气还没消。 许责拿起来,看了眼茶罐上的标,仿佛看到了烫手山芋,放回了桌子上,还推得很远。 “你别害我,这是纪律问题。” 简随安看他不敢动的模样,心里的火更盛,她直接拆了包装,先泡上一壶。 “他把我气成这样,我拿他一罐茶叶怎么了?”她喋喋不休,“再说他年纪那么大了?等他找茶,我就说忘了。” 许责乐得前仰后合:“你可真是……这叫精神胜利法。” 她瞪他:“你懂什么?这叫心理战!” 许责失笑,心想,跟宋仲行打心理战,那可真有意思。 一枕槐安 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的风不大,雪粒子细细地飘,从空中缓缓落下。 简随安正伏案整理材料,余光一闪,看到窗外那点白。她怔了一下,笔尖还停在纸上。 随后,她笑出了声。 “下雪啦。” 身边的同事抬头瞥了一眼:“啊?每年都下啊,有什么稀奇的——不过今年的雪是不是比去年的迟啊?去年早就下了。” 简随安笑笑:“去年下雪的时候,我不在北京呢。” 办公室因这场雪稍稍地热闹了一会儿。 简随安站起来,走到窗边,额头轻轻贴着玻璃。 外头的雪大了些,街道、屋顶、行人肩头,全都染上浅浅一层白。 她见过无数次北京的雪。 那种厚重、笨拙、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雪。 可不知为什么,每年的第一场雪,她都会忍不住高兴。 远处传来打印机的嗡嗡声,身后的同事说着什么,她都没听见。 她只觉得整个城市都安静下来了,连自己的心跳,都慢了一拍。 她忽然想起宋仲行。 也不知道他这时候在做什么? 不知不觉的,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 白茫茫的一片,连楼下停着的黑色轿车都被覆上一层薄雪。 简随安坐在办公桌前,忍不住拿出手机。 她靠着窗拍了一张, 照片里半截灰天、一盏路灯,还有飘飘洒洒的雪。 她看着那张照片,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指尖敲得飞快: “初雪诶!” “你看见了吗?”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几秒钟后又忍不住翻回来。 消息没回。 她又敲了一句: “好好看呀。” 那一刻,她其实没想着他能立刻回。 她知道他忙,但她只是希望在这个落雪的日子,想让他也看见。 雪一直下。 她托着下巴望出去,嘴角微微上扬,她喜欢这种感觉—— 等待的时候,世界都是安静的,时间也慢下来了。她的心一下一下跳,像隔着玻璃落雪那样,带着小小的期待和一点点怕。 晚上回到家,她提前让保姆放好了热水,她准备舒舒服服泡个澡。 热水漫过脚踝那一刻,简随安轻轻“嘶”了一声。 不是烫,而是太暖了,暖得让她起了点晕。 她慢慢沉下去,水面升高,没过锁骨。空气里全是香气——檀香、柚子、还有一点点像他衬衫上那种冷淡的香。 她闭上眼,耳朵被水半掩着,外面的世界成了一种含糊的回声。 “哗——”是水声,“嗡——”是暖风机的低吟。 她有点发懒。 手指在水里拨来拨去,掀起一层层的波纹。 她喜欢泡澡,也怕泡太久。 因为泡着泡着,脑子就开始乱想,比如今天的雪,比如宋仲行现在在干嘛,比如自己是不是太黏人了。 她叹了一口气,又笑了一下:“好傻。” 她晕晕乎乎的还想起前几天许责说她什么“性生活”“春风满面”之类的,她心里一阵阵羞,甩也甩不掉。 “难道真是我……太那个了?” 她自己都被这念头逗笑,低声嘀咕:“神经病。” 简随安拍了拍她的脸,心想:真不能再这样了,总是惦记他,没个正经事儿干可不好。 可是和朋友出去看画展算是正经事吗? 她回答不上来,但她已经赴约了。 周末,画廊是那种简约到冷淡的空间,墙上全是抽象派、几笔乱线条的那种画。 谢见微一脸欣赏状,简随安在一边杵着,神情庄重得跟要听领导讲话一样。 谢见微:“你觉得这幅怎么样?” 简随安:“……挺干净的。” 谢见微:“那是负空间的运用。” 简随安:“哦,我就说嘛。” 然后她往前走,看了一幅几乎全白的画,旁边写着《无题NO.21》。 简随安盯了半天,认真道: “这个放家里挺高级的。” “显大。” 谢见微笑得肩膀都在抖:“你到底是来看画还是挑装饰?” 简随安实在编不下去了,她坦言:“我知道李商隐的《无题》,但这个《无题》是什么?” 谢见微被逗笑,拉着她慢慢往前走,气氛很轻松。 又经过一幅的画,谢见微忽然停下。 简随安看过去,色彩艳丽,线条纠缠,热烈、几乎像火,还是副肖像画。 那一片红色几乎晃眼,像是要从画布里溢出来。 “这画的男人气质真好。”谢见微夸赞。 她形容道:“像那种……尤其是气场上,有点压迫感的男人。” 简随安努力地理解她的感受,正在全身心地投入进艺术的殿堂。 “诶!”谢见微晃了晃她的手,“你以前不是也喜欢这种吗?” 简随安转过头,眉眼带笑:“我喜欢什么?” 谢见微耸肩,语气带点揶揄的轻盈:“我听人说的啦,说你以前和某个领导家的小儿子走得挺近。听起来也像这种调调。” 空气顿了一下。 简随安笑容没散,只是眨了眨眼:“传话的人可真闲。” 谢见微继续看画,语气是轻快的:“你长得那么好看,有人喜欢不是很正常?” “再说了,有个背景不错的前暧昧对象又不是什么拿不出手的事儿。” “不过我听说,”谢见微接着说,“那人后来好像出国了?” 简随安盯着画上的那抹极其刺眼的色块,声音很轻:“是啊……” 出来的时候,外面正在下小雪。。 谢见微戴着墨镜,拎着画册:“走,去喝一杯。” 简随安被雪光晃得眯起眼,“下午喝酒?你疯了。” 谢见微笑,“今天周末啦,偶尔放松放松多好。” 下午的酒吧,人确实不多,很安静。里面还坐着几个带电脑的年轻人,看起来都像在假装工作。 谢见微点了两杯鸡尾酒,她一边翻照片,一边闲闲说:“你不喝烈的?” 简随安:“我怕脸红。” “你脸红也好看,更好看。” 简随安被呛得咳了一下,“少来哄我。” “我可没哄。”谢见微举杯和她轻轻一碰,“cheers.” 两人笑着。 酒是凉的,入口却带一点酸。 喝到第二杯的时候,简随安开始觉得周围的声音都有点远。 有人在放爵士乐,杯子碰杯子,空气里都是慢悠悠的节奏。 谢见微去接电话。 酒吧的灯光暖黄、暧昧,空气里有果酒的甜气。 简随安靠在沙发上,半眯着眼,有一点晕。 “小姐。” 有人轻轻叫她。 她抬头。 那一瞬间,她的心像被什么猛地揪了一下。 那男人穿着浅灰毛衣,领口松松地垂着,眉眼温和,眼神有点躲闪。那种温驯、克制的气质,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 “小姐,您的包——” 男人弯腰去捡。 灯光从他肩头滑下来,照亮了他侧脸的弧线。 那一刻,她脑子轰的一声,全白了。她本能地往后缩。 “别碰我。” 声音低而急,几乎是尖锐地从喉咙里蹦出来的。 男人一愣,愧疚又慌张地举起双手。 “我、我没别的意思,您包掉地上了。” 简随安这才低头。包的肩带正拖在地上,她的手指还在颤。 她哑着嗓子:“谢谢。” 指尖有点冷,她又慌张地补了句:“对不起。” 谢见微这时也回来了,她搞不清状况,问:“怎么了?” 简随安拿着包就要走,和谢见微道歉,很急促:“真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外面雪下大了。 冷气扑面,呼吸一下子变得真切。 简随安其实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只想离开。她走在雪里,鞋跟陷进白雪,每一步都带着咯吱的声音。 她忽然很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副晃眼的肖像画,那种压迫感,密不透风的滋味。 “随安?” 她愣了一下。 有人喊她的名字,低低的,带着熟悉的温度。 她慢慢转过头。 许责正站在街口,外套上落了雪,手还插在兜里,眉间却是实打实的担心。 “你怎么——”他快步走近,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她脸。 那种茫然、惊惶,像是被什么吓得魂都没了。 他伸手去扶她:“你怎么了?” 她后退半步,但下一秒,又像力气全散了似的,靠了过去。 他一手扶住她的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冷吗?” 她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冷。” 雪落在他们之间,一片一片地融。 许责没再问,只是把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又拍了拍她背,哄孩子似的。 “走吧,”他说,“先回去。” 她抬头,眼神空空的。许责看见那双眼,心里一酸。 “随安,别在这儿冻着。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许责在前面开车,简随安躺在后座,闭着眼,累极了的样子。 “喝酒了?”许责问。 简随安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溢出来:“我心里头难受。” 许责看了她一眼,没插话,只是伸手把车内的暖气调高一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的语速更慢了,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本来挺高兴的……我们看了电影,他最近回来得早。前天是初雪,我还给他发了照片。” “他也回我了,”她笑了下,“叫我别冻着。” 那笑声轻飘飘的,仿佛还在咀嚼当时的欢喜。 车内安静。 雪花打在玻璃上,啪啪地碎成一点点白。 “许责,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许责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纸巾,递过去:“没出息就没出息,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先难受一会儿,不要紧。” 客厅灯光很柔,电视开着,却没人看。 简随安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杯热水。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忽然问:“你今天怎么喝酒了?” 简随安愣愣的,直说了:“我跟朋友出去看画展,然后去了酒吧喝酒。” “哪个朋友?” “谢见微。” 许责皱眉:“就是高松灯的那个情人?” 那两个字他说得平常,却在空气里炸开一样。 简随安抬头看他,她很少见他用这种词。 许责平时说话谨慎,连骂人都不带粗口,这会儿却冷冷地吐出“情人”两个字。 “她……”简随安斟酌了用词,“她跟高松灯不一样,她人挺好的,也愿意跟我说说话。” 她又添了一句,像是在自嘲,也像在赌气:“再说了……我跟她不都是一样的嘛。” 那句话落地的瞬间,许责脸上的表情明显一变。 “简随安!” 他厉声喊她的名字,大步走过去,坐到她身边,语气努力克制住平静,却一句比一句重: “我真没见过像你这么瞧不起自己的人。” “高松灯有老婆有家庭,她谢见微敢在他家里头出现?宋仲行有个儿子是不假,可他早八百年前就离了婚,你是跟他正儿八经谈过恋爱的,现在住在他家的,每天车接车送的!” “她是什么?她靠谁?她卖什么?你心里没数?她做的那些事你做得出来吗?你知道她在外面干了什么?” “你们俩有个屁的一样!” 许责深吸一口气,是在压着火。他想起简随安认识谢见微之后,好几次跟他提起过那女生,她一开始说“她挺有趣的”,后来变成“她挺厉害的”,再后来是“她说得也有道理”。这叫话语权的转移。 “我不管谢见微跟谁睡,当谁的情人,也不管她混哪圈,我就怕你被她那套话糊弄。” 空气沉得要命。 简随安被吓住了,张了几次口,都没说出个半句话,只呆呆地看着他。 许责叹了一口气。 “我没说她坏,我是说她不对劲。” 然后他望着她,语气忽然轻下去,他终归是心疼的。 “随安,脆弱没错。可有的人,就是喜欢趁你脆弱的时候,让你觉得她懂你。” “她会说话,能给你递道理,可我怕她最后递的,全是麻烦。她在你身边,只要拍张照、传一句话。” 说到这,他顿了顿:“她知道你在谁的身边吗?” 简随安僵着,脸色一点点褪白,她喃喃自语:“我没说……”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暖气的嗡嗡声在响。 他靠着椅背,手盖住眼睛,半天没出声。 等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很多,也稳得多:“随安,我是怕你被人带着往下走。” 许责那句话落下,屋里一片寂静。 简随安垂着眼,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热气都没了,手心还是冷的。 窗外雪越下越密。 床笫之欢 事情其实很简单。 现在回头再想,一切都太简单,简单得像被人一寸寸抽丝剥茧,只剩下那点疼。 谢见微总是笑盈盈的,那种“刚刚好”的笑,让人一不留神就卸下了所有心防。她从不直接问,只是轻描淡写地递几句。 “这些男人可真讨厌,忙工作也就算了,回家也不哄人。” “你呀,得让他心疼你一点,不然你就吃亏了。” “幸好,你是不是住得离他单位挺近的?那可方便多了。我可听说,最近上面忙着呢,也查了不少人。” 那时候,简随安总一本正经地回答:“是啊,他工作真挺忙的,我都习惯了。但他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也看不懂”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简随安没有想过,对方的每一句都像是在往她心里伸手,轻轻掀开一点,再多看一眼。 夜晚,简随安窝在他怀里,十指还紧紧扣着他的手。 她心绪翻涌,像一团缠不清的丝线,被某个念头轻轻一扯——线头顺着往前延展,所有细节忽然连成了一条线。线索一条一条串起来的时候,她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谢见微的靠近从来不是偶然。 那背后,有人默许。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宋仲行。 那一眼,五味翻搅——惊讶、惶惑、隐秘的怯意,甚至是隐秘的求证,全都掺在一起。 “看什么?” 他低声问,语气不急不缓,他她拨开额前散落的发丝,轻轻别到她耳后。 简随安唇瓣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盯着他,心里却更乱。 宋仲行便笑了一下,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嗓音沉稳:“想得太多了。” 他说这话时,像是真的在哄她,也在笼罩她的所有混乱中,投下一块安稳的石。 简随安靠在他怀里,心里乱糟糟的。 她是有些后怕的,怕她说错了什么话,被人惦记上,弄出了乱子。 “宋仲行。” “嗯?” 她埋进他的怀抱中,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声问:“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宋仲行没立刻答,只是手指顺着她的发,一点一点抚着,最后叹息道:“你能给我惹什么麻烦。” 她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稳稳的心跳声。 宋仲行看着她,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抚了下她的后颈。 简随安忽然撑起了脑袋,眨眨眼,又伸手要他抱紧点,嘟嘟囔囔:“都怪你嘛……”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话是埋怨还是求饶,只是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钻,黏得几乎要融进去。她的唇擦过他的下颌,呼吸有些乱,带着一点急促的湿气。 简随安整个人在他怀里乱动,像是被什么搅动着,不安、又舍不得离开。 宋仲行伸手把她往自己怀里收了收:“怪我什么?” 简随安在他颈窝里蹭了两下,犯上作乱地想:怪你官做得太大,连我交个朋友都要被人惦记。 她心里酸酸涨涨的。 当然,不是在怪他,是在怪她自己。 简随安亲了亲他的唇角,软绵绵地反省:“不怪你,怪我。差点给你惹出事来。” 宋仲行笑了一下:“惹事?” 他饶有兴致地念了一遍,简随安听着又是一阵内疚。 直到他掰过她的下巴,似笑非笑地问:“那……把我的茶叶拿走,算不算惹事?” 忘了这茬! 简随安连呼吸都停了半拍,心中警铃大作,没想到他会提这个。她原本还环着他脖子的手忽得一松,像被烫到。 宋仲行看着她,眼角的笑意慢慢浮出来,他不动声色地掰了掰她的手指,让她重新环回自己脖子上。 “怎么?”他声音低沉,几乎带着耐心,“心虚了?” 简随安整张脸都红透了,嘴巴张了半天才结巴一句:“我、我就是、那天……” “等等!” 她找到理由了。 “你想呀……要不是许责告诉我谢见微的事儿,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再说了,我今晚上心情有点不好,要是没他劝我,我晚上回来肯定跟你闹脾气。” “你难道希望我跟你闹嘛?” “他可是功臣呢!我只是提前给了颁发了奖品!” 宋仲行听完她这一串,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声低低的,尾音还带着一丝喑哑。 “功臣?”他重复,语气像是在咂摸什么字眼,“你这封赏来得挺及时。” 简随安被笑得心里发毛,干脆硬着头皮往下说:“那当然啦,我多讲义气啊!再说了,我这不是也开窍了,被点醒了,没和你吵,皆大欢喜嘛……” 她还想混过去, 结果他伸手,慢慢抚了抚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对劲。 “那我是不是也该谢谢他?” 简随安瞬间哑了,眼神乱闪。 宋仲行又问:“那我呢?奖品是什么?” 他俯身,几乎贴着她的唇,“我也算功臣吧?” 简随安:“……” ——完了,这回才是真惹上事了。 天微亮。 窗帘的缝隙透出一点灰白的光,外面的雪又厚了一层。 宋仲行早就起床了,忙完了一圈又转回来,端着杯茶,静静地看着她。 床上的被子一角塌着,简随安靠在枕头上,头发乱糟糟的,对比着他那一身清净劲儿,她心里又是羞又是恼。 “醒了?” 她没答。 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很小声很小声地嘀咕:“越老越会折腾人。” 说完还很谨慎小心地瞄他一眼,生怕被他听见。 宋仲行还在喝茶,香气氤氲,空气都暖了。 他走过去,把那杯茶放在床头。 “我老?” 简随安一个激灵,脸从枕头里探出来:“这都能听见?!” 他点点头,神色自若。 “我还没到耳背的程度。” 她立刻慌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 “嗯?” “我那是比喻!” “比喻成什么?” “比喻成——”她话卡住,瞧他那副看好戏的模样,心里头又酸酸的不服气,她索性豁出去了,“比喻成你坏!” 下一秒立马钻进被子里,蒙头装死。 被子一鼓一鼓地动着,简随安把自己整个裹进去,只露出一点头发。 宋仲行弯腰,掀起被角一点:“出来。” 她死活不动,闷在被子里:“不出来!” 被子里传来一阵模糊的哼声,应该是她在更小声地抗议,说他坏话。 “坏就坏,反正你也知道。”她憋了半天,终于冒出一句。 他笑得更明显,干脆坐在床沿,又往下掀了一点,被角的缝隙透出一点她的呼吸。 她干脆把被子又往上扯了一点,只露出眼睛。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再坏,也没你躲得快。” 这都能扯到她身上?简随安瞪大了眼睛,心想他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还能言善辩,十分可恶。 “宋仲行……” 她在被子里先笑了两声,才抬头去问他,还挺一本正经地:“我们这算不算白日宣淫?” 宋仲行失笑,指尖轻轻碰了下她的下巴:“谁教你的词?” 简随安理直气壮地:“我自己会查词典!” 他“嗯”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回:“查词典?还真是勤学好问。” “宋仲行!” 简随安觉得他在笑话她,又气呼呼地钻进被子里了,整个人连同声音都闷进去:“不理你了。” 被子鼓鼓的一团,他看着都忍不住笑。 “真不理我?” 她:“嗯。” “那我走了?” 她不吭声。 宋仲行又等了一会儿,轻轻叹气,然后俯下身,一点点掀开她躲进去的那层软暖的被角。 简随安立刻又往里缩,头发乱糟糟的一团,只露出半截肩。 他伸手一捞,把人连同被子一块儿揽进怀里。 她在被窝里挣扎了两下,结果反而被他抱得更紧。过了一会儿,呼吸都慢下来了,她的背贴上他胸口,整屋子只剩下他们的气息。 “还宣淫吗?”他低声问。 “……” “嗯?” “我收回。”她小声咕哝,“我是被迫的。” 话音一落,他的笑意就散开了,他垂首,在她发间落下一吻,低声道:“你自愿的。” 精卫填海 简随安这人还是性子太软。 她拉不下脸彻底跟谢见微闹翻。对她来说,消息回慢了,回得字数变少了,语气轻了,就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可架不住对方的步步紧逼啊。 刚出单位,外面的风太冷。 雪天路滑,简随安小心翼翼地下楼梯,结果被人喊住了。 是谢见微。 她大冷天居然没穿羽绒服,只是一件驼色大衣与围巾。这一点,简随安是佩服的。 她说她刚好路过,又问:“最近很忙?” 下一秒仿佛开玩笑似的,语气带着笑意:“还是在躲我?” 简随安一愣,下意识想否认,又觉得否认了更显得心虚。思来想去,她只好含糊道:“那倒不是,最近比较忙。” 谢见微盯着她,眼尾微挑:“周末也忙吗?” 问得太紧了。 简随安心口一堵,忽然就生出一种破罐子破”的冲动,她冷不丁冒出来一句:“忙,忙得很。我周末得去陪睡。”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谢见微也是先愣住,随即笑出声来。她笑得张扬,眼睛里却带着意味深长的打量,好像一下子抓住了简随安的小尾巴。 简随安发誓,如果谢见微再继续追问下去,她真的要招架不住了。 就在气氛正要陷入那种“半点不回也尴尬、答应也别扭”的时候。 一辆黑车稳稳地在路边停下,车窗降下来。 许责探出头来,语气半真半假:“简随安,你打算让我们家领导饿死吗?” 谢见微还没反应过来,简随安已经条件反射般地笑了:“来了!” 她冲谢见微挥了挥手:“抱歉啊,下次,下次再聊!” 话音没落,人已经跑过去。 许责看着她上车,慢悠悠地关上车窗。 “你呀……”他淡淡道,“心太软。” 简随安抱着包,声音小小的,“我本来打算婉拒的。” “你那样叫婉拒?你那是给她递话茬。” 简随安:“……” 许责叹了口气,一边发动车一边摇头:“算了,不说这个了,咱们去吃晚饭吧。” 今天是许责的发薪日,这个月该他请客了。 简随安早早就盯上了一家名声特别响亮的日料店,据说老板本身就是东京人,店里的招牌鳗鱼尤为美味。 果不其然! 简随安吃得心满意足,她夹了块玉子烧,一边嚼一边感叹:“人生实在是太幸福了!” “这句话我每次都听你说。” “我高兴的时候说一次,不高兴的时候也得说一次。” 许责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行吧,为了这顿‘高兴’干一杯。” “干杯。” 酒杯一碰,声音清脆。 灯光落在她的眼角,亮亮的,笑意被酱油香衬得更软。 “诶,”她吃饱了就开始瞎打听,“你最近和那谁,就是某位窦姓男子还有联系吗?” 许责懒懒地抬眼:“你还有闲工夫关心我?” 简随安“啧”了一声:“什么话?我关心我朋友的感情生活不是很正常?” “再说了——”简随安放下筷子,眉梢一挑,“瞧他现在这幅拿你没辙的样子,我高兴还不行吗?” “你这是幸灾乐祸。” 简随安大方承认:“对啊!我就是看不惯他!你跟他在一起,他那脾气、那嘴、那点子小心思,能把你活活气死。你干嘛非要跟他牵扯到一起呢?” “You deserve better!”她举杯,一脸认真。 许责笑笑,没说话,自顾自喝酒。 简随安瞧他那样,心里忽然没了底:“等等,你不会真跟他要复合吧?” 许责“噗”地笑出声:“我看着像活腻了?” 简随安可算放心了。 她心想,一个在北京,一个在外地,天上牛郎织女都得靠鹊桥,他们俩连个桥都没有。就算窦一想复合,距离摆在那儿呢,热情都能被风吹凉。 况且他俩可不只是距离的问题。 简随安化身情感顾问,认真分析完,觉得他们俩爱情的小火苗应该是要熄灭了。 结果没几天许责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喝醉了。 许责喝醉的时候,和他清醒的时候,那叫一个两模两样。 宋仲行在书房工作,简随安就在楼下,压着声音和他打电话,她好一个苦口婆心的劝啊。 “你听我一句,要是真难过,就去睡一觉。感情这种事吧,明天醒来,你就不一定还想他了。” “你现在喝醉哭一宿,明早还得去上班,掉头发、黑眼圈、气色差,人家还以为你被裁了呢!” “况且北京那么多青年才俊,你干嘛非在他那棵树上吊死呢?是不是?你信我,我认识的人多,我给你找,上到八十的,下到十八的,我们慢慢挑,保准有你喜欢的!” 许责明显情绪翻涌,又因为喝了酒,难免控制不住自己。 他在电话那头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句:“我就要他!” 简随安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胃跟着抽搐似的疼。她猛地坐直,火气压都压不住:“许责,你能不能有点骨气!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的!” 电话里顿了半拍。 许责嗓音沙哑,带着点实打实的不理解:“你居然还好意思说我?” 世界变得安静多了。 简随安气得脸红耳热,想反驳又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能手指死死扣着沙发沿泄愤。 偏偏旁边传来了轻微的动静。 宋仲行不知什么时候下楼的,穿着家常毛衣,袖口挽得极整齐,手里端着一杯水。 那一刻,他抬起头,那神情,从容、克制,眸色里有若有若无的意味。 然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比任何一句话都更灼热,落在简随安心口,像是把她整个人拆穿。 她恨不得原地蒸发。 电话那头许责的声音还飘着:“谁啊?怎么了?” “鬼!”她咬牙切齿。 简随安实在受不了许责这个醉后情圣的样子,她一边找外套,气得手还在抖,“你要是复合了,我就从国贸顶楼跳下去!让你良心不安一辈子!” 她拎着包往外冲,鞋都没穿好。 宋仲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靠在桌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外面冷,我让司机送你?” 回答他的,是简随安“嘭——”的一声把门关上。 一晚上都闹哄哄的。 简随安是真心佩服许责。 白天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单位里那叫一个模范青年、劳动楷模,讲话也滴水不漏。结果一到晚上,一喝酒,整个人就变了个样。 像是刚从酒瓶里捞出来的魂儿,粘糊糊的、狼狈又作妖。 不过,想想也是不容易,他只在工作以外的时间这样,伤心也要分场合,看情况,丝毫不耽误工作。 周末,这次是在许责家里,他亲自下厨,做了简随安超爱的辣子鸡。 厨房里油锅正滋滋作响,葱姜的香气还在空气里打着转。 简随安正在淘米煮饭,等着他回来。 “还没好?”她心想。 她冲着厕所的方向喊:“许责,菜要糊了!” 没人应声。 她皱眉,又喊了一遍。 依旧安静。 太安静了。 灶台上的火还在烧,她心里一紧,放下碗,几步走到卫生间门口。 门关着,水声停在半空。 “许责?” 她推开门。 ——眼前一片白。 霎那间,她愣住了。 瓷砖反着冷光,蒸汽在空中散开。 他靠在墙边,半个身子滑下去,手还抵在胸口。 地上有血。 是顺着他嘴角蜿蜒的那一条。 她的脑子“嗡”地一声,下一秒就扑过去,可又不敢晃他,只一遍遍喊着。 “许责!你听见我吗?许责!” 他没应。 呼吸很浅。 她半跪,哆嗦着趴在他胸口上,幸好心跳声是明朗的,她几乎要哭出来。 火还在厨房里“啪”地炸油。 她什么也顾不上,拿起手机打了120,声音乱得不行:“喂——急救!他在吐血!他在——” 她甚至没听见自己在哭。 电话那头的人问地址,她说了两遍都咬不清。 她低头的时候,看到他睫毛上沾着一点蒸汽,嘴角的血痕已经干了。 她伸手去擦,却越抹越红。 简随安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乱的。 救护车的灯闪在她的眼里,她坐在他旁边,抱着他那条还温热的手臂。 颠簸里,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像是心跳。 她头一次对“恐惧”那么的深有感触——不是喊出来的害怕,而是身体里有东西一点一点塌陷。 他压力大,她是知道的。 但简随安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医生跟她交代:“他是急性胃出血,伴随严重的胃黏膜糜烂,长期饮酒和精神压力是主要诱因。” “其实这种情况我们常见。不是突然病的,是一点一点积出来的。” “我就直说了,他的指标说明他最近一直处在高压状态,睡眠极差,有焦虑、轻度抑郁的迹象。胃出血只是表象,真正的问题是他太憋。他估计很久没好好吃饭了,胃酸太多,又喝酒,血管一破,人就撑不住。” 医生又补了一句:“他现在情绪很不稳定,需要休息,也要注意心理辅导。我们会联系上级那边的单位报备,之后可能会有个健康回访。” “您可以放心。” 简随安到现在还是懵的。 走廊尽头的灯忽明忽暗。她怔怔地站在那里,手心冰着,心却在发烫。她抬眼,玻璃反着她的影子,一个失焦的轮廓,和她身后那盏灯重迭在一起。 夜还很长。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光一点一闪,像夜里的小火苗。 简随安守到后半夜,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桶泡面吃。其实她不饿,她只是要给自己找点事干,她心慌,也空落落的。 她随便拿了一桶,买好了就回去。 开水壶在台边咕噜咕噜响着,蒸汽往上冒,灯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泡面盖子鼓起来,她没动,木木地站在那里,直到香味一点一点散出来。 走廊的灯一盏盏亮着,太刺眼。 就在她转过拐角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简随安!” 她一怔。 那声音有点熟。 窦一。 他穿着风衣,领口没扣好,肩膀上落着未化的雪。 气息里全是冷风的味道。 “人呢?”他问。 声音沙哑,像是一路没停地赶来的。 简随安呆怔地看着他,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嗓子有点发紧:“走廊尽头,左边的。”她一时忘记了房号,只能指着方向。 窦一已经越过她往前走。 风衣摆擦过她,带起一点风。 她忽然觉得这场景太滑稽——她端着一桶泡面站在走廊里,灯光冷,心乱成一团。 泡面盖子被蒸汽顶开,一声极轻的“啪”,那一瞬间,她差点以为,自己的心也跟着破了。 门没关严。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许责已经醒了。 “你怎么来了?” 他声音不高,淡淡的,像平常问别人今天吃饭了吗。 “请了假,探亲,成吗?” 那两个人的声音一高一低,像在对峙,又像在哄对方。 她听见许责笑,说:“你回来一趟不容易,别在这儿待太久,会有人看见的。” 半晌,窦一轻轻回:“那就让他们看。” 病房好安静。 简随安只听到一声极轻的抽气,像忍不住的呜咽,那种压抑的心酸。 她忽然觉得自己站得太近,像是不该看、不该听的旁观者。 于是,她缓缓往后退了半步,又半步。 她转身离开,慢慢走远,身影在雪白的灯光里被一点点吞没。 夜已经很深。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风一吹,雪沫子都贴在脸上,冷得发疼。 天空灰蒙蒙的。 没有星星。 ——当然没有,就算晴天也看不见,雾霾早把星星都吃干净了。 她忽然想到前几天自己还在笑,想他们俩比牛郎织女还惨,连鹊桥都没有。 现在想想,她觉得那话挺蠢的。 哪需要鹊桥啊。 有高铁,有飞机。 想见的人,总能见到。 她想起窦一那副千里迢迢,风尘仆仆的样子,衣服上铺着雪,还非得逞强地说“请了假,探亲,成吗”。 她忍不住笑。 那笑是发自心底的,惊讶,不可思议,为朋友高兴,也羡慕。 要是宋仲行也能为她这么做一次…… 念头一闪,她自己都觉得好笑,笑她傻,笑她还敢想。 她自言自语道:“要真有那一天,那也得是等到鸡吃完了米,狗舔完了面,火烧断了锁。” 等到精卫填完了海。 她笑着摇头。 回到家时,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家里暖气开得足,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 她蹑手蹑脚地换鞋,挂衣服,生怕惊扰到睡着的人。 可正弯腰的时候,楼梯上却传来脚步声。 她心口猛地一沉,抬头,就看见他从书房出来,他戴着眼镜,正一步步下楼。 灯光打在他侧脸上,半明半昧,看不清他的神色。 “你朋友怎么样了?”他先开口,语气温温的,像随意的关心。 “没事了。”她看着他,回答得很轻,“已经醒了。” 他“嗯”了一声。 “你怎么还没睡?”她问。 “在处理一些工作。” 他语气很平静,从茶几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点了点头。 “噢。” 两个人没话了。 屋子里一时间静下来,钟表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突然,他低声道:“你头发上有雪。” 她下意识去摸,手指凉凉的,她分不出哪儿沾了雪。 宋仲行伸出手,替她拂了一下。 他的手掌温度比她暖和多了,甚至有点太暖和了,简随安打了个冷颤。 “外面风大?” 宋仲行看着她,又伸手拿过放在沙发上的毛毯,替她搭在肩上。 “别着凉。” 她忽然觉得她说不出话。 屋子里依旧很安静。 宋仲行问她:“吃过饭了吗?” 尴尬的是,简随安的肚子比她先回答,“咕咕”叫了两声。 宋仲行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他的唇角不动声色地往上抬了抬:“看来是真的没吃。” 简随安脸“嗖”地一下红了,局促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我……我本来想吃泡面来着,后来忘了。” “吃泡面?” “是啊,”她小声嘀咕,“又快又方便。” 宋仲行叹气,便没再说什么,只转身往厨房走。 “我来热饭。” 厨房的灯亮着,光比客厅更白,照得瓷砖干干净净,热气在灶台上慢慢升腾。 简随安裹着毯子,在厨房外站着,傻傻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端着碗,试了试汤的温度,又加了一点盐,手腕动作利落。台面上摊着毛巾和筷子,他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好像做什么都很有条理。 一时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多想。 她悄悄走过去,从他身后抱住了他。 那一下力气很轻,却让他的肩膀微微一滞,他别过头,莫名:“冷?” “嗯。”她的声音闷在他背后,软软的,“有点。” 她的手搭在他腰间,掌心贴着布料,隔着薄衬衫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 宋仲行转过身。 简随安下意识要松手,他却反手把她抱住。 他的掌心撑在她后脑,轻轻一带。 她的额头贴上他的胸口,她能听见他的心跳,稳、慢,让人心安,像浪拍在岸边。 “饭一会儿就好了。” 他说。 她点点头。 两人谁也没松手。 小题大做 街边摊冒着白汽,糖浆在灯下亮得像金。 简随安一边挑糖葫芦,一边惊叹:“现在的花样也太多了,山楂、苹果、山药豆、草莓……居然还有无花果?” 许责叼着一串,含糊地说:“没准以后还出榴莲的。” 她笑得眼睛弯弯:“那得多难闻啊。” “反正你买什么都得买两串,”许责瞥她,“一串你吃,一串拿回去哄他。” 简随安笑眯眯的,心里却在想她的小九九。 哄他?她才没那打算。 两串糖葫芦,看着是一串“为他带的”,另一串“给自己留的”。 但只要她带回去之后,稍微假模假样地问上一句:“吃不吃?” 他肯定是不吃的。 到时候嘛,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把他的那一串也吃光光。 这番计策,一来,显得她吃好吃的还惦记着他;二来,又能堂而皇之地享受那点小甜头,不算“违禁”。 ——简直完美。 简随安觉得她太聪明了! 她傻乐着,欢欢喜喜地回家。 这几天雪越来越厚,毕竟是快过年了,家里也来了一些客人,有宋仲行老同事、也有亲戚朋友,也有年轻一点的,西装笔挺,说话滴水不漏,看上去像是来“混个脸熟”的。 他们进进出出,家里头笑声不断。 当然,简随安全都不认识。 笑声、脚步声、人情味,把塞得客厅满满当当。 一年之中,家里面最热闹的时候,也就是这阵子了。 她换了鞋,进门跟屋里的人打了声招呼,他们也正要起身离开。那是宋仲行的亲戚带着位小女孩来拜早年,小孩年纪很小,约莫刚上小学,满脸通红,怯怯的。 简随安弯下腰,笑着跟她说话,那小女孩特乖巧,眼睛眨巴眨巴,声音很清亮,脆生生地喊:“姐姐好。” 简随安心里一阵软:“怎么那么可爱呀。”她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正逗着小女孩,客厅那头的宋仲行走过来,神色温和,瞥了眼简随安手里的袋子,“又买糖葫芦了?” 简随安胡乱“嗯”了声,然后一门心思和小姑娘说话。 宋仲行忽然伸手,把那袋糖葫芦接过去,笑着对小女孩道:“来,小朋友喜欢吃甜的吧?这是姐姐特意买的,给你尝尝。” 嗯? 简随安当场一愣,嘴角的笑还没褪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他捏住了后颈。 小姑娘十分有礼貌,“谢谢伯伯,谢谢姐姐”,双手接过去。 那一串糖葫芦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越晃越远,被小女孩拿在手里,宝贝得不行。 客人走后,简随安坐在沙发上不吭声。 保姆正收拾茶具,偷偷看了简随安一眼,嘴角忍着笑。 “你刚才是故意的。” 她今天就算是被他说小气那也认了。 他抬眼看她一眼,没急着答。 过了会儿,宋仲行才慢悠悠地说:“我哪有那么多心思。” 声音很平和,却听不出到底是在否认,还是在承认。 简随安被他这副模样气笑了,抱着抱枕往后一靠:“你明明知道那是买给我自己吃的!” “哦?现在知道说是给自己的了?” 她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偏偏还在嘴硬:“我——我不能买给自己吗?!” “当然能。”他笑,“可上个月牙医是怎么说的?” “……” 宋仲行开始数落她: “从小就爱吃甜的,牙坏了就哭天抢地。长大了还是不长记性。” “那时候你哭着喊疼,我哄你去补牙,你一补完又偷吃糖,还藏到枕头里。” “上个月陪你去看牙医,医生怎么说的?再三叮嘱你少吃甜的,少吃冰的,你当场点头答应得干脆,是糊弄谁呢?” 简随安哀怨:“师傅别念了……” 他一边说一边走过去,把茶几上昨天她吃了一半的巧克力拿走,顺手放进垃圾桶。 “甜的东西,不是不能吃。问题是你一吃就上瘾。”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现在还学会了拿我当幌子,问我要不要吃,嗯?” 简随安举手投降。 她看在这位宋主任最近很忙的份上,就不跟他对着干了,还是乖一点好。 快过年了,别人都是往家赶,他却天天在外面。每天一进门又是半夜,还总去书房待着,签文件、打电话、批报告…… 简随安觉得,他和那些前来拜年的人坐一会儿,都算休息了。因为她上次在楼上偷偷瞧了一眼,他在茶桌边那种微笑沉默的姿态里,半听半走神。 所以—— 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啊! 她现在就像是放了假、彻底解放的小鸟。每天赖床到日上三竿,醒来第一件事是看外面的雪下了多厚,第二件事是想今天要不要出门。 在家吃糖葫芦被逮了,她就出去吃呗! 简随安又去了天坛。 天坛的风总带着一股淡淡的松脂味,冬天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柏树枝,落在青砖路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简随安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哈出一口白气,鞋底在石砖上“吱吱”作响。她原本只是想出来逛逛,没想到一转弯,竟看见几只松鼠在雪地里蹿跳。 那几团毛茸茸的东西像小球似的,窜上树,又从枝杈间探出头,毛尾巴一甩一甩。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可惜口袋里没装小零食,没法给它们一点吃的。 她蹲下身,松鼠警觉地歪着脑袋,盯着她,居然跳近了一步。 难道今天是她的幸运日?简随安心想。 结果那松鼠只是为了叼起一颗滚落到雪里面的松子。 到爪之后,它“咻——”地又没了踪影。 她一瞬间就笑了出来。 松鼠真可爱。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记得小时候第一次来天坛,是跟着宋仲行。那时候她不懂这些,只记得他教她看回音壁,她对着石栏喊话,她喊了“叔叔”,然后听见那声音一圈圈传回来,变得模糊、轻柔、温顺。 她觉得好玩。 那种“声音被听见、又回到自己身上”的感觉,正如天坛的“圆”。 简随安总觉得,“圆”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形状,没有锋芒,没有尽头,像是一个人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最初的位置。 嗯,好一段哲思。 她忽然想到了一句笑话,“为什么北欧盛产哲学家?因为冬天太冷、夜太长,出门会冻死,只能窝在家里思考人生。” 幸好北京没北欧那么冷。 离开的时候,她犹豫了片刻,终究没买糖葫芦,她想起牙医的嘱咐,还有补牙时,一股烧焦了的糊味以及酸痛难忍的肿胀感,她终究是退却了。 况且天也黑透了,她可以回家了。 她估计没想到吧,宋仲行今天居然比她回得还早。 客厅空落落的,只有保姆一人,正在整理家务。 茶几上,果盘里的橘子个头圆润又饱满,颜色更是鲜亮,看着就甜——这还是今年刚下雪就送来的,比那些前来拜年的客人们更早上门。 那盘橘子整整齐齐地躺着,堆得像座小山,满满的。 宋仲行伸手拿了一颗,指腹一掐,橘皮的香气散开,那味儿清透,也扑鼻的、凉盈盈的甜。 “她最近很忙?” 他正在细细地剥着橘子,橘皮卷成一条落在茶碟里,皮薄汁多,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气息。 保姆笑着接话:“是啊,早出晚归的,总往外跑,怕是在外头偷吃甜食呢。” 宋仲行轻声笑了下,把白络摘干净,尝了一瓣。 果肉的汁水炸开,甜得太快,只微微带了点青涩的酸,这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挺好。” 茶几上的橘子还剩很多,颜色亮得晃眼。 欲盖弥彰 简随安最近起得倒是比平时早,估计是想多黏一会儿宋仲行。明明都困得睁不开眼,却还一个劲儿地往他身上钻。 她还要替他打领带。 简直认真得过分——那条深色的领带,布料在她指尖一圈又一圈缠绕。她眉头轻轻皱着,手指笨拙地绕、扭、拉,偏偏每一下都慢吞吞的,像故意拖时间。 “别动噢。”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带着点娇气。 他失笑,顺势俯低了身,让她好够到。 离得太近,简随安呼吸间全是他衬衫上洗得干净的味道,淡淡的木香混着温热的气息。 简随安系好之后,手还悬着没放开。 “好了。”她笑起来,像在邀功。 宋仲行垂眸。 那条深蓝色的领带被她拉得略有些歪。 其实简随安自己也有点心虚,她小声:“应该还行吧……?” 宋仲行看着她那双还停在他胸前的手,他只是轻轻扣住,指尖在她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系得不错。” 他说,语气温和。 简随安倒是没底气起来,又撒娇似的反手拍了拍他的手掌,挣脱了他手心的温度,继续埋头整理起他的领带。 “早起就为了这个?”他问。 “那当然。”她嘴角一弯,“我称职吧?” “称职是称职。” 他抬手顺势捋了捋她鬓边散落的头发:“就是有点笨。” “笨怎么啦?”她不服气,仰头瞪他,“我可是很用心的。” “看出来了。” 她被夸得有些迷糊,又追着说:“那我以后每天都早起给你打领带。” “每天?” 他眉微挑,似笑非笑。 “你确定起得来?” “我怎么不能啦?” 她很不高兴,窝进他怀里闹腾。 这下好了,那条本就不太端正的领带彻底歪斜,宋仲行只得低头重新系了一遍。 简随安还把责任推到他身上,怪他刚才不信任她。 他只是笑了笑。 宋仲行穿好外套就要下楼,简随安在他身后伸了个懒腰,声也轻飘飘的:“你出门后我再睡一会儿。” “又想赖床?” “那当然,”她打了个哈欠,“多睡会儿,我做梦也能梦到你呀。” 宋仲行回过头来,看她困得眼角潮红。 他没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几秒,然后伸手在她头顶轻轻一揉。 “梦里记得乖一点。” “知道啦——”她笑嘻嘻地答。 宋仲行离开了。 门被带上的一瞬,屋里只剩下太过温暖的寂静。 白昼短暂又空。 雪下得厚重,天地间的声音都被掩在一层沉甸甸的白之下。 晚上,他回来得迟,刚从应酬上离席。 白天忙完,夜里还要在书房里忙。 简随安睡醒的时候,下意识摸了摸身边的位置,是冷的。 她翻了个身,把他的枕头抱在怀里。 窗外的雪没停,北风一阵一阵拍打着窗,吵得人没心思睡觉。 她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帘缝里渗进一丝灰蒙蒙的冷光。 怀里的枕头不见了。 身边的人也还是不在。 简随安分不清,他究竟是离开了,还是根本没回来过。 她下楼,保姆递过一杯温水,笑:“怎么今天起得那么迟?” 简随安怔了怔,才笑着应了声:“昨晚睡得晚。” 保姆回到客厅,一边擦桌子,一边跟她说:“主任今天走得可早了,还说您要是醒了,一定要吃早饭。” 简随安“哦”了一声,低头去剥橘子,橘皮撕得七零八落。 “诶呀。”保姆喊住了她,“大早上吃什么橘子嘛,胃着凉可不好,先吃点别的,橘子饭后再吃。” 简随安乖乖听话。 “今年的橘子是不是酸啊?”保姆随口问。 闻言,她还是没忍住尝了一瓣,果肉在口中被咬碎,清甜的汁水渗出来。 “不酸呀。”她把橘子皮扔到垃圾桶,“甜得很,跟之前一样好吃。” “那就行。” 保姆把早餐端出来,说:“有虾仁蒸蛋,一直在锅里热着呢。” 简随安拿了勺子慢慢享用。 她一边吃,一遍和保姆闲闲地聊着天。 保姆说下午有人送糕点来,什么绿豆糕、枣花酥之类的,还有简随安喜欢的豌豆黄。 简随安说:“那么多东西?今天得来多少人?” 保姆叹气:“这谁知道?都安排好了的事,咱们照着办就是。” 简随安就笑:“这年过得可真热闹啊……” “也就这几天了,忙也就忙这一会儿。” 保姆在这个家待了有近二十年,她都琢磨出规律了。 简随安吃完了早饭,还是跟往常一样,在客厅里坐了会儿。 茶几下面放得几乎全是她的零食,她这几天也没怎么吃。她从里面挑挑拣拣,找了包坚果出来。 这几天雪积得太厚,松树都差点儿被压弯了枝,黑绿色的针叶从雪下探出,像是顽强的呼吸。 晚上,保姆正在厨房煲汤。 “主任今晚回来吃饭呢。”她喜气洋洋,“看来马上就能歇下来了。” 说完,她又“呸”了一声,“呀,这几天忙晕了,说话也不过脑子,什么歇不歇的,大过年可不能说这样的话。” 简随安乐得不行,她过去给保姆捏了捏肩,搂着她笑: “封建迷信要不得喔,要是让那位宋主任知道,他可是会生气的。” “您这几天辛苦啦,我们家最可爱的大功臣!” 保姆叫她少哄人,又握住她的手,念叨:“怎么手那么凉呀?是不是没穿厚衣服?” 她大喊冤枉。 家里这时候倒是很有年味。 晚上,宋仲行回家吃完了饭,照例去了书房,简随安也没去打扰人家,洗完了澡就躺在床上,抱着手机和朋友聊了会儿天,对方发来几张照片,是一大桌子的美味,看得简随安大晚上都饿了。 宋仲行今晚休息得早。 简随安趴在他怀里,还亲了他一口,声音软软的:“累了吧?” 宋仲行的手搭在她的腰上,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她皮肤似的。 “那么心疼我?” 简随安笑着,一边去描摹他的眉眼,手指刚到他唇边,她又撑起身子亲了亲他:“不心疼你心疼谁嘛。” 宋仲行果然被她惹笑,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吧。” “还早呢。”她抬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十点半。 “不是说早起为我打领带?今天早晨就忘了,明天也要不记得吗?” 简随安败下阵来,她把手机放到一边,被他顺势那么一搂,枕在他的手臂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她真被早早喊醒,就是为了给他系领带。 简随安睡意朦胧,困得发昏,眼都没睁开。 不过,也许他今天真的不忙,两个人折腾了好久才下楼。 吃完了早饭,简随安还是喜欢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保姆把客厅各处都收拾了一番,她如今盖着的毯子都是新的,刚好是过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宋仲行难得清闲,正陪着她一起看电视。 她躺在他的怀里,宋仲行顺手拿了个橘子,剥给她吃。 电视台播着武侠剧,她看得入迷。 桌上的果盘空了一半,橘皮堆在一旁。 简随安忽然吃到了个酸橘子,酸得她皱眉,忙坐直身子,吐了出来。 “好酸。”她嘟囔。 “是吗?”他又重新拿了一个,指尖一折,剥好了,送到她唇边。 “再尝尝。” “这个还行。”她满意了,又躺下去。 宋仲行同她叙着闲话。 “豌豆黄吃了吗?” 简随安点点头,也叹气:“感觉他们家配方变了,没之前好吃了。” “也许是你长大了。”他指腹轻轻在她的额头上点了一下,“不爱吃这些哄孩子的糕点了。” 简随安砸吧砸吧,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这反而让她不由得感慨:“也许吧,哎,这一年年过得也太快……” 说到这,她想起件趣事,扒拉着宋仲行的胳膊,跟他说:“你知道吗?许责说我已经老了,只有变老的人才会感觉一年年过得快。” “真的假的?”她缠着让宋仲行评评理。 “是吗?”他不置可否,只是笑笑,然后问了她另一个问题,“这几天怎么没见你去他家?” 不问还好,一问这事简随安的心里还有点小堵。 她撇撇嘴:“跟对象复合了呗,我要是过去,难不成要睡他们俩中间?” 宋仲行诚心实意地笑了,语气很轻。 “那你这几天——” 他伸手,指尖落在她下巴上,轻轻一抬,让她直视着他的眼睛。 “去哪儿了?” 简随安呼吸一滞,喉咙紧得发疼。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说不出来。 “嗯?” 他俯下身,靠得极近,他的神色仍平静,语气更像是在谈什么琐碎小事。 “天坛的雪大不大?” 简随安的睫毛在翕颤,手还环着他。他每个字都不快,却有钝钝的力道,一寸寸压进她的神经。 橘香在空气里散开,甜得发腻。 外头雪落得密匝匝,像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窗外窃语,都在说同一件事—— 她躲不过他。 年关将至 上午,保姆刚收拾完厨房,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炖着骨头汤,她开了小火,要慢慢煮一会儿,把鲜味熬出来。 忙活半天,也总算能歇一歇了。 院子外传来车子熄火的声音。 保姆知道是司机回来了,要取个东西。她早就替他准备好了,放在客厅,拿起就往门口走。 两人打了个照面,顺势叙了几句闲话。 “今儿雪厚。” “厚得很。”司机点了根烟,捂着手取火,“越到年关越冷。” “主任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早着呢,还在会上。” 两个人一阵感叹。 赵姨把手插在围裙口袋里,盯着屋檐下滴水的冰柱。 “这家啊……越到年根儿越静。”她轻轻说。 “屋里头那两位还别扭着呢?” “可不,谁也不理谁。唉,这年头,男人有本事是福气,女人有脾气是祸根。” 司机知道她心里偏着那位姑娘,但嘴上还是道:“您别管,人家的事。” “我哪敢管,我就是看着心里堵得慌。” 司机没回话,他抽完了烟就拿东西走人,只落下一句话。 “这男人啊,越有本事越难哄。” 也就是前两天的事,两个人吵架,实打实把保姆吓着了。 她也是头一回见他们这么“吵”。 平时那小姑娘笑着闹着,宋主任就随她去,真惹他不高兴了,简随安先服个软,撒撒娇,多哄哄他也就过去了。 可那天不一样。 宋主任的声音不高,那语气,不像问,是兴师问罪。可偏偏又一句重话都没有。 简随安呢,红着眼眶,却还憋着不哭,不是在赌气、犟着,是怕、心慌、又舍不得的委屈。 “我没别的意思……”她低头,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宋仲行没动,只坐着,看她。看她一边哭,一边偷偷去抹眼泪。 “你倒是懂事。”他夸奖道,“还知道替我着想。” 那一瞬,保姆真想打个圆场——随便说个“随安就是想出门透透气”也好。可她哪敢插嘴。 她只好继续在厨房里慢吞吞地收碗,手上的动作都不敢太响。心里一阵阵替那姑娘提心吊胆。 宋主任没再说话,可那股“慢火”她太熟悉了。他向来如此,不大声吵,也不摔东西,但那股子冷意要比发火还让人心慌。 其实保姆心里也都明白。 主任忙,过年这阵子来的人多。 孩子小,又没个正儿八经的身份,这种时候最怕见人。 怕人问一句“这是谁家闺女”, 怕别人多看一眼。 也怕给首长添了麻烦。 …… 保姆心里也在叹气:“欸,宋主任这人,心细得跟针眼似的。随安又哪顶得住他几句话呢?小姑娘也不容易,出去走走有什么错?可他偏偏就听不得‘躲’这个字。” “这样的感情,哪是能‘讲理’的事啊。” 厨房的窗上蒙着一层雾,锅里的汤冒着热气。外头风刮得厉害,吹得那窗花都要打卷。 保姆把火关了,又伸手去擦窗上的水汽,心里算着日子——腊月二十二了,年是要到了。 自从那天吵完架后,两个人就开始冷战。 保姆一日三餐都照旧做,只是多了几趟上下楼的工夫。 门一开一合的缝隙里,简随安总是笑着道谢,但那种勉强出来的笑,跟从前完全不一样。 甚至有天中午,保姆端着饭上楼。却发现屋里没开灯,窗帘半拉着,冬天的天光灰蒙蒙的。 简随安坐在床边,披着毛衣,头发乱了一点。 眼睛红得明显,像是刚哭过。 保姆心都酸了,又赶紧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笑着道:“今天是鲈鱼汤,主任还特地吩咐多放了姜,说你怕腥。” 简随安“嗯”了一声,没抬头。 保姆拿了纸巾递过去,压低声音说:“随安啊,千万别饿着自己,再怎么生气,也不能不吃饭,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说完保姆就退出来。 她端着盘子站在楼梯口,忍不住想:到底是谁要这样呢?主任没交代,那孩子也不问,她说是自己愿意的,他又说没逼她。可要真没谁想要,怎么就能僵成这样? 保姆摇了摇头。 她看得清:宋主任心里当然是惦记,就是太拧,吵不吵全凭心气儿;那姑娘呢,又是个死心眼的,越在意越不敢闹。 想到这儿,保姆心里不住地感慨,年关将至,外头家家灯火,她这屋,却是一屋子心事。 晚上,厨房的灯还亮着。 汤在炉上温着,冒着一股细微的热气。 保姆擦着手上的水,刚要去收拾茶几上的杯子,就听到脚步声从玄关传来。 宋主任回来了。 他脱了外套,神色一如往常,看不出什么心情。 保姆低声问了句:“您在外头吃过晚饭了吗?” 他“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餐桌那一端,那碗汤还温着,另一套餐具却整齐摆着,没动。 保姆正想说“要不要我给您盛碗汤?”,他却问:“都热过了?” 保姆忙答:“热过两次了,随安还没下来。” 他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杯子倒水,不再说话。 保姆在一旁收碗,总觉得那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压。 半晌,她还是鼓起点勇气,犹豫着开口:“随安她这两天……好像不太爱吃饭。” 宋仲行目光一抬,扫过去。 保姆赶紧补了句:“不过今天早上我看她喝了豆浆,还吃了碗馄饨。” 屋里静得能听见风拍窗的声响。 过了很久,他终于出声:“她要吃,就给她热。要是不吃,就留着。” 保姆应了一声,继续忙活。 又过了几分钟,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风雪未停,夜色寂寥。 他一言不发地站了会儿,才轻声道:“她要是真不吃,你就多煮点甜的东西。” 说完,便转身上了楼。 保姆倒是松了一口气,心想:他们俩啊,一个舍得不哄,一个不敢下楼,倒是都挺有骨气。 夜深了。 楼上亮着一盏灯。 是宋仲行在书房伏案工作。 保姆早就睡下,就是今晚的风太大,呼啸不息,听起来吓人,中途把她吵醒了几次。 迷迷糊糊的,保姆忽然听见了楼上传来走动的声音,匆匆的,急了几分。 她睁眼听了听,似乎还有椅子被推开的轻响。 又过了几秒,她还听见一阵轻微的咳声。那声音软、断、带着点虚气,像是从被子里闷出来的。 保姆一怔,猛然就清醒了,披上外套,推开门就出去。 楼上的灯还亮着。 那光从走廊尽头倾下来,落在楼梯拐角,静得让人心慌。 她心里“咯噔”一下,手心都在出汗。 “这年啊,真是越到跟前,越不省心……” 她想着,抬脚上了楼。 否极泰来 书房里的暖气开得足,风声也隔绝在窗外。 宋仲行正翻看着文件。 桌上那盏暖色的灯罩出他半边面孔,光停在眉骨下,映出一层淡淡的影。 桌上文件摊开着,笔落在一页批示的空白旁。宋仲行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却一个字都没落下。 今夜倒是安静。 他想。 前天晚上的雪也是这样大,只不过,楼下多了点细碎的声响。 像是家里进了小贼的动静。 先是橱门的合页,“咯噔”一声,再是塑料袋的窸窸窣窣,蹑手蹑脚的小心,生怕惊扰了人。 记得宋仲行当时还看了眼时间,是夜里十二点过一刻钟。 他当然知道是谁。 那孩子,嘴再倔,胃也不倔。 他叹了口气。 原本想着不管,让她折腾去,可后来想了想,还是放下笔。 下楼时,他特意放轻了脚步。 走到楼梯转角,果不其然,看见她蹲在茶几旁,缩成一团,真像个小毛贼一样。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脚边散着几张撕开的包装纸。 他靠在那儿,没出声,只静静地看着。 她以为没人,一边嚼一边四处张望——也是傻,不知道往后瞧上一眼。 宋仲行忽然生出种古怪的感觉。 他明知道她饿,明知道她该吃点东西,可就是想亲眼看着她偷偷吃。他想看她从戒备到发现他的那一刻,想看她慌乱、尴尬、又求饶的小表情。 那份“被他看见”的惶然,那点偷偷摸摸的小心思,反倒让他生出几分安静的满足,就像一根细线,从她的心一直绷到他掌心。 “饿了?” 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她整个人一哆嗦。 回头那一刻,眼睛慌慌的,像被逮了个现行的小偷。 他那会儿真想笑。 她那副样子,心虚又倔,还在硬撑着一点底气。 他走过去,慢吞吞开口:“饿了就吃。” 她怔了一下。 “我、我不饿了。” 她把零食袋往桌底一塞,猛地要站起来,但因为蹲得时间久,她腿有些软,又起得太快,她眼睛一黑,差点儿一个趔趄要倒。 幸好宋仲行扶了她一把。 她站直,烫手一样退了几步,不知所措的尴尬,脸都红了。 “谢谢。” 还挺客气。 宋仲行借着窗外昏暗的灯光,这才仔仔细细地看清了她。 她光着脚,没穿拖鞋,估计是怕声音大,怕被他听见。 她刚刚吃的还是薯片——怎么能笨成这样,连偷吃都不长记性,薯片不顶饱,半夜吃了更饿。 他是气也气不得,疼也舍不得。 就这么一点点小事,也值得她这样瞒。 他俯身,拎起她的那袋零食,挑了袋饼干递过去。 “吃这个。” 她抬起头,眼神慌乱,却还是双手接过去,握在手心里,攥着没动。 她有点局促。 宋仲行看着只觉得好笑,心里无奈、也有点发软的疼。 “拿着上去吃。” 他的话简直像一道赦免。 简随安扭头就跑,急急忙忙的,赤脚踩在楼梯上的声音很响,落在寂静的夜色里,太突兀、也太真切。 就算她这个人一样 ——总是这样,一边怕他,一边又要倔。怕他生气,还偏要偷着做。 笨拙、胆怯,却不肯改。 “坏就坏在这儿,”他轻声地叹息,“连惹我生气都不彻底。” 他揉了揉眉心,靠回椅背,笔也搁在了桌上。 今夜人倒是安静了,不知道是不是也饿着,是不是怕又被他逮住,没胆子出去? 窗外的风声忽然一点点重起来,雪似乎落大了。 宋仲行抬起头,看了眼时间。 快一点钟。 他合上笔,顺手理了理桌上的文件,还是起身走了出去,和往常一样,去看看她。 她晚上睡觉不老实,喜欢踢被子,有时候小腿肚都能露在外面。 楼道里昏黄的灯光静静亮着,他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稳。 他手上的动作轻,推开了卧室门。 简随安睡得很沉。 她趴着,一只手垫在脸侧,另一只手散在被外,像是睡着睡着就没了力气。整个人陷在被窝里,头发散了一枕,发梢还搭在她的唇边。 至少这次没蹬被子。 他走到床头,俯下身,想替她拨开黏在皮肤的发丝。 伸手,指尖一触,她的脸颊竟是烫的。 宋仲行一怔。 他又试着去摸她的额头,那里的温度更是烫得厉害。 掌心贴上去的一瞬,他能感觉到她细微的颤动。她眉头轻轻皱着,唇角还残着一点梦里的气息,呼吸有些急,还带着一种断断续续的鼻音。面色潮红,偶尔冒出一声闷咳,像被热气噎住似的,尾音还带着沙哑。 他小声喊她:“安安?” 没有回应。 那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上,连个回音都没有。 宋仲行坐在床沿上,把她揽到怀里,另一只手去探她的背。 几乎是瞬间就感到那股烫意从掌心窜上来。那是一种湿热的温度,不像正常的体温。皮肤下的热气一阵阵往外冒,细细密密的汗沾在他的手上。 他心里已经明了,她这是发烧了。 想想也是,她前阵子往外跑,一待就是一整天,外面的雪又那么大,风也冷,身体怎么能受得住。这几天吃饭不规律,没胃口、没心情,更没个发泄的地儿。 这么一番折腾,怎么能不生病。 怀里的人迷迷糊糊睁开眼,睫毛一根根粘在一起,她的话云山雾罩,“什么时候去看熊猫?”,是烧得快糊涂了。 他又轻声唤了一遍她的名字,这次她依旧没答,只是往他怀里蹭了一下,嘴里还小声嘀咕。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 保姆披着衣服,神色急匆匆的。 “主任,这是……” 宋仲行吩咐她去拿体温计,再烧点热水。 “好,好。” 保姆答得快,又急急忙忙下楼。 卧室又静了,她的呼吸一阵重一阵轻,时不时发出极小的呓语。 她还在发烫,像一团要把他焚尽的火。 宋仲行忽然觉得傻的是他,总是跟个孩子置什么气,她跑出去、情绪不稳、不吃不睡,全是因为他那几句冷话。 保姆很快拿了体温计回来,也说喊了医生来,等会儿就到。 宋仲行只应了一声。他正在解她的上衣扣子,连被子都掀到旁边,怕捂得太热,加重了病情。 可简随安半睁着眼,似乎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叔叔?” 宋仲行的动作一滞。 那一刻,时光忽然迭了回去:从病榻边的热气,退回到一个小小的客厅,一个扎着马尾、背诗背到困得眼皮子睁不开小女孩。 那一声“叔叔”,几乎是呢喃。 像是从很多年前穿过来的,带着一点天真的依赖,轻得像从梦里溢出来的。 她靠在他怀里,额头还烫,他伸手把她的头发捋到一边,又用掌心贴在她的颈侧。她的呼吸灼在他指尖,热得几乎让他生疼。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轻轻叹了一声。 “别怕,我在这儿。” 百无禁忌 医生和护士来得很及时。 简随安不明所以地看着围在她身边的那几位白大褂,迷迷瞪瞪还没反应过来,好奇地问宋仲行:“那么多人?” 扎针,挂水,吃药……一件不落。 医生汇报说,她这是得了流感,再晚一点,恐怕要脱水。 “最近这种病例挺多的,是病毒性发热,传染性强,最好先隔离开,至少这两天别接触太近,屋子也要保持通风。” 宋仲行问他:“什么时候能退烧?” 医生也不敢打包票,斟酌了用词,回答:“现在还得看退烧药的反应。一般来说,如果情况稳定,天亮前体温应该会降下来。”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好在是年轻人,体质比较健康,这一两天多要注意休息,多喝水,恢复得会快一点。” 宋仲行这才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辛苦你们了。” 医生客气地笑,摆摆手,见他没别的指示,便也没再多留,只和一位要留守陪护的护士说了一些话,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后离开。 彼时天光正要清醒,恰好是明暗交汇的混沌。 房间重新静下来。窗外雪声密密,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坠落。 简随安是在第二天的上午才找回了一点神智。她醒过来总算没说胡话了,能感受到肚子饿,被护士喂了一点水,润了润嗓子和唇,张口就是“想吃饭”。 保姆什么都备好了,就等她醒来需要。 简随安烧的骨头都是酥软的,整个人浑身无力,最后还是护士一口一口喂的山药泥。 保姆正在楼下给宋仲行打个电话。 “醒了,醒了,正在吃东西呢,刚刚量了体温,不发热了。” “哎,好,我看着她,让她多喝水。” “那我中午煲排骨汤,您跟她都能吃。” 保姆挂了电话,又上楼看了眼简随安——她正在和护士聊天。可怜了她只能躺在床上、不能玩手机、吃零食的,现在唯一解闷的途径就是和护士叙叙话了。 保姆悄悄把门阖上,心里头放心了一点儿,回到厨房去做午饭了。 今儿个是小年。 前些天司机帮忙搬了几箱年货、特产放在了地下室。又因为年叁十快到了,想来拜年的客人都知道礼数,没再一茬一茬儿地赶着上门,日子又变得安稳下来,保姆也想着把家里家外都收拾一番。 趁着煮饭的间隙,保姆准备把楼上也打扫打扫,就比方说那家空屋子,用来当作客房的,虽然也没派上过几次用场,可她打扫得勤,再说今天是小年,就更要扫扫尘、除晦气。 保姆思量着,端着一盆水、拿着毛巾就上去了。 门一推,她还奇怪怎么这屋子怎么没拉窗帘,还挺亮堂。 却发现简随安躺在床上,护士在一边撑着头,困极了的样子,半眯着眼休息。 简随安看见了保姆,下意识比了个“嘘”的手势,本意是怕吵醒了护士,可保姆明显被眼前这幕惊到了,声音都拔高了不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护士被惊醒,站起来,神情有些慌。 “对不起,我刚刚打了个盹,简小姐的烧退下去了,就想着睡会儿。” 她解释完,才反应起保姆刚才的话,又继续说:“简小姐说这屋子大、也亮堂……适合养病,不吵……” 这话能唬住护士,却唬不住保姆。 保姆也不管打扫屋子的事儿了,把手里的东西一撂,走过去,心疼、也带着点脾气,语气有些重: “你这孩子,怎么心眼那么实呢?” “你跟我说,是因为这个理由才过来的吗?” 简随安面色上还是憔悴的,却已经能耍赖、卖可怜了。她笑得乖巧,眨巴着眼睛,说:“赵姨,您声音太大了,我病还没好呢,头疼。” 保姆不吃她这一套,只觉得自个儿心里头是又酸又急,一时之间没了顾忌,搬出那位,拿话堵她。 “行,你就等着他回来收拾你。” 简随安当场就笑出声,带着咳了几下。 “他?他要是现在还凶我,那我真要去唱《窦娥冤》了。” 能插科打诨就是缓过劲了,可她现在这样,搬到这屋子,也不像是真的明白道理的人。 保姆又不可能让她再搬回去,来回折腾,最后她气得不想理简随安,端蒸南瓜上来的时候,话都不说。 简随安觉得好笑,可一笑又想咳嗽。 护士在一边拿着勺子,把南瓜分成小份。 简随安还是不习惯别人喂,她右手挂着吊水,左手拿东西别扭,吃起来的样子有点滑稽,她跟护士开玩笑:“我要是个左撇子就好了。” 护士也被她逗笑。 忽然,简随安就跟嗅到了危险的地鼠一样,把勺子一放,被子一拉,灵活地钻进了被窝里,还记得用左手一挡,防止扯到右手手背的针头。 护士还没搞清楚什么状况,她俯下身,正想问这位简小姐是怎么了——然后余光瞥到了门口。 “主任好!”她立刻站起来。 宋仲行站在那,手里还拎着外套,沉默着,没说话。 护士只觉得更局促不安起来,她小声:“简小姐的体温已经稳定下来了……” 空气安静得连点滴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她吃了吗?”他问。 护士赶紧答:“刚吃了两口。” 他点点头,声音不大:“你先下去吧。” 护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门,顺手还轻轻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一位简小姐和一位宋主任。 静极了。 他没急着往里走,视线先落在那吊瓶上,沿着细细的塑料管往下,直到被子里那只缩成一团的“地鼠”。 “钻进去就不怕缺氧?” 简随安没说话。 他走了两步,到床边。 “出来。” 简随安仍然缩着,悄悄露出一半眼睛。两人目光一碰,她反而更往里躲了。 “你先出去。” “你出去,我就出来,不然我就一直这样,然后把自己憋死。” 她的话闷在被子里,却很笃定。 “简随安。” 他连名带姓地喊她的名字。 饶是简随安在被子里,也忍不住心虚起来,觉得不太安全。 她掀起一条小缝:“你不会真的要凶我吧?”那也太没人性了,她想。 宋仲行伸手,挑开被角,伸手覆在她的眼睛上。 她皮肤的热气扑在他掌心,他的语气比那热气还淡。 “大过年不许说那个字。” 简随安一愣。 他的手往下抚,指尖停在她的唇边,划了一道:“记住了吗?” 简随安直愣愣盯了他半天,才弄懂他在说什么,她诧异:“你还信这个啊?” “信不信是一回事,”他说,语气不重,却压得人心口发烫,“你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他顿了顿,拇指在她唇边轻轻擦过,跟什么“洒净”仪式一样,就差拿柳枝蘸取法水了,似乎是要把那个字从她嘴里抹掉。 简随安眨眨眼,怔怔地看着他。 他像是怕她还要顶嘴,手指轻轻按了按她的唇角,声音低下去:“我不爱听。” 那一瞬,简随安觉得自己嗓子都发紧了。而且心脏那块也胀得难受,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被他的话烫着了,还是又烧起来了。 “我记下了……” 她撇过头,轻声答应。 宋仲行还是没走,甚至直接在她身边坐下了,把她揽到自己的怀里。简随安刚开始还在躲他,推了他几下,嘟囔:“会传染呢……能不能别这时候闹我。” 话里话外都是他的不对。 宋仲行似乎被她逗笑:“我闹你?” 简随安很坚定地点头,说得正经:“对啊,非要黏着我。” 他看着她终于变得有些血色的唇,面颊也不再那样苍白。那点微红从唇角蔓延到耳下,像是被炉火轻轻映上的光。 还有她的那双眼睛,笑起来眼尾弯弯的样子,眼珠亮得像是覆着一层薄雾的琥珀,水光潋滟。她望着他时,眸光轻轻一转,那一瞬的亮色就像西湖的春水,细腻、温软,能让人陷进去。 于是,宋仲行俯下身,先是吻在她的眼尾,然后是下睑…… 简随安吓了一跳,张皇失措的,又要去推他。 他扣住她的手腕,继续吻在她的鼻尖,简随安慌了神:“会传——” 然后她就没办法说话了。 宋仲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他的指纹与她手心的纹路契在一起,是岁月年轮的重合,只不过一个迟了些许时光而已。 呼吸在胸腔间轻轻起伏,空气也随之变得稠密,简随安过了好一会儿才能说话。 “你好坏。” 她眼眶都红了,埋怨。 他“嗯”了一声,笑:“我知道。”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落在窗台上,一层迭着一层,雪色莹洁,透进窗户里。 简随安靠在他身上看落雪,万籁俱静,只有雪落下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雪莱那句诗—— “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她在看一场冬雪,也在等一场春天。 岁岁平安 一早,屋子就弥漫着年味。 厨房里的油气混着桂圆、八角的香,桌上放着备好的春联——昨夜得了空,家里那位被人闹着也写了一副。地板早就擦了一遍,锃亮。茶几上是那种老式的糖罐子,摆得整整齐齐,里面放着花生、蜜枣、橘子糖。电视里正播着节目,声音调得不高,刚好当背景。 保姆天没亮就起来准备年夜饭。 幸好前几天请了位帮厨搭了把手,她今天照着单子做就好。保姆动作麻利,还特意蒸了发糕和年糕,这东西吃不吃倒是不要紧,就是图个好彩头。等到下午,专门有人再送几道硬菜过来,这是讲究,也是一种象征性的体面。可保姆觉得那些外面的菜没个“年味”,再加上简随安似乎也不是很喜欢,她说那些是“绣花枕头一包草”。所以今天这顿年夜饭,还得是保姆亲力亲为。 保姆知道宋仲行口味清淡,所以特地把糖醋排骨的酸甜调轻了一点,也知道简随安爱吃甜的,她就偷偷把一部分单独盛出来,藏在小锅里。还有饺子,得包两种馅,一荤一素,寓意着“有荤有素、日子圆圆满满”。 今天家里也是来了一些人的。上午来的是老同僚、秘书组里几个骨干,带着年货来拜年。中午是亲戚辈的人,还有一两个老朋友家的孩子,也算是心意到了。 他们都没多坐,保姆只用端茶送水就好,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厨房待着。今天是大年叁十,她想,真是神仙保佑——简随安的病虽说没全好透,但已经不用打针挂水了。前天,家里的护士也说没事了,她临走前还被保姆塞了个红包。简随安看得眼都直了,人一走她就跟保姆吵着:“我也要红包。”保姆觉得她实在是没长大,一边笑一边逗她:“你都多大了?” 过年好啊…… 保姆心里喜气也涌上来了,还是过年好,一年年都有盼头,家里也能安稳一阵子。前几天,屋里头那两位一大一小的祖宗,居然全都跑去客房住着了,小的呢,傻乎乎没个心眼,可保姆没想到的是,那个最明白道理的竟然也陪着她去胡闹。不过想到这,保姆又觉得,也许不是胡闹呢? 保姆记起昨天下午。 简随安睡醒了午觉,估计是实在躺不住了,想下楼透个气,也想吃点零食。宋主任那边刚拿到手了一份文件,正要他看完处理。他坐在沙发上翻阅,茶杯搁在边上。 简随安就蹭过去,趴在沙发背上往他那儿看。 保姆出来端水果,正好看见她的动作——整个人都快趴他肩膀上了,笑着说:“过年也看文件啊……好忙。” 宋主任抬眼瞧她一眼,笑笑:“那我看你行不行?” 她愣了愣,脸一下就红了,立马往后退两步,小声说:“不行,会传染。” 那语气多认真啊,像是怕他真的一沾就病倒。 保姆在旁边看得想笑,又有点心酸。小姑娘心眼太实在,喜欢一个人就显得傻里傻气的。 可宋主任偏偏还要逗她。 他放下文件,慢悠悠地说:“不传染。” 她摇头:“骗人。” 他又说:“那你亲我一下试试。” 保姆差点笑出声来,赶紧转身进厨房,没再去看他们。 过了一会儿再出来,就看见那丫头窝在他怀里,整张脸都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好讨厌。” 宋主任伸手顺她的头发,笑着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他的话要比简随安轻,旁人都听不见,只有怀里的人能听到,也是独说给她听的。 算了,算了,不想这些。保姆正在厨房里炸藕盒,余光看了客厅,又扫了眼时间,马上要中午了,再忙的事都不进家门了。 这才算是真正过年的、能闲下来的好时候。 简随安下楼了,刚睡醒,整个人懒洋洋的,晃悠进了厨房。她手背还青着,都是打针挂水害的,她如今是提重物的力气也没有,但是那股子想闹腾的劲儿又回来了。 简随安抛砖引玉:“好香啊……” 保姆听了就忍不住笑,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给她吃,喂给她:“专门给你留的,你这份我放了好多冰糖呢。” 排骨太烫,简随安吹了吹,吃进嘴巴,一边被烫的哈气,一边含糊道:“好吃!这才是……真正的糖醋排骨!” 她前几天病着,吃什么都感觉没味道,今天必然是要把前几天没吃的全都补回来。 她吃完了还没走,眼睛眨巴眨巴,声音甜甜的:“赵姨——” 保姆对她的小心思一清二楚,逗她:“说句吉祥话我再给。” 简随安说得诚心实意的。 “我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新的一年每天都开开心心的,还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保姆笑着搂她,说:“那我也祝我们家简随,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再也不要生病。” 保姆把红包拿出来,简随安双手接过,笑得心满意足。她继续黏着不走,还在厨房帮忙包了几个饺子,一边和保姆唠家常。 保姆跟她说,“男人家家都这样,外头一堆应酬,回家连个饺子皮都不会擀”。简随安乐得不行,她知道她在影射某位宋主任。然后保姆看了一眼她包的饺子,添了一嘴,“你也是,这包得也忒丑了,白白浪费我擀的饺子皮。” 简随安就这样被逐出了厨房。 可她还是没死心,觉得她包得没那么丑,于是就去找宋仲行评评理。但是简随安也没傻到家,她没有拿她包的和保姆包的两个放一块,去问宋仲行哪个好。而是直接拿了一个她自己包的,像李天王一样,把饺子托在手上,问他:“这个饺子包得怎么样?” 宋仲行看了一眼,回答:“挺别致的。” 这比直接说丑还过分。 简随安认清了现实,不再去厨房添乱,乖乖等着那顿年夜饭。 其实,每年的年夜饭都大差不差。但是简随安每每在这时候都是最高兴的,她还要拍照,摆盘、角度,讲究得很,拍完还给宋仲行看,问他,“好看吗?”,他这次要不说“好看”,简随安哪怕在大过年都要跟他吵。 他果然说“好看。” 简随安今晚没有喝酒,她的病还没好,宋仲行管得严。可是简随安吃完了年夜饭,总感觉晕乎乎的,趴在他身上就开始说胡话。 两个人今天可算一起回到卧室睡觉了。 简随安想起个事。 “你没给我红包。”她嘟囔。 宋仲行轻笑,没说话,手搭在她的腰上。 简随安抬起头,一本正经:“你是我的长辈,我是你的晚辈,长辈给晚辈红包,天经地义的事。” 她说完又埋在他怀里撒娇,声音也软绵绵的。 “叔叔……我最好的叔叔嘛……我的红包呢?” 宋仲行低头看她,抬手顺着她的后颈往下摸:“平时怎么没听你这么叫,要红包的时候倒知道装乖了。 简随安还在他怀里,眼珠子一转,手往他衬衫里面探:“那现在不就补上了嘛。”她整个人往他怀里蹭,又偷偷在他耳边说:“如果你给我红包的话,我可以一晚上都喊‘叔叔’,好不好?” 简随安笑得狡黠,她是真心觉得宋仲行一定会应下这笔买卖。 “要多少?”他问。 “要……大的,”简随安伸出两根手指比划,“厚厚的那种。” 宋仲行笑她像个小财迷,说:“摸摸你的枕头下面,看那里有什么。” 简随安当场就从他身上趴起来了,把自己枕头一掀。 “哇!” 那几个红包的厚度确实可观,她喜气洋洋地亲了他一下,不过也只有那一下,她就扭头数她的红包去了。 满满当当的,她数得仔细。 宋仲行觉得她见钱眼开,还把他扔在一边。 他抬手捏了捏她的后颈。 简随安还是有点小聪明的,立刻反应过来,也不管红包不红包了,讨好地抱住他:“谢谢叔叔,叔叔对我真好。” 他还是不说话。 简随安知道他难伺候,她想了想,把吉祥话也补上:“祝叔叔新年快乐,心想事成……”说到这,她忽然顿了顿,声音也小了,最终还是鼓起勇气。 “新的一年,也要继续疼我……” 说完,她耳垂都红了。 宋仲行低笑一声,那笑意一点点爬上眼角,仿佛被她这一句逗得彻底没了脾气。 “怎么,现在连祝福都开始带条件了?” 简随安环住他的腰:“那你答不答应嘛?” “那你倒说说,”他一字一句念着,像在咀嚼她的话,“你想我怎么疼你?” 她当即心跳就慌了,砰砰乱撞,支吾着说不出话。可宋仲行反倒慢慢俯近,手指在她颈侧一点一点地摩挲。 “叔叔……”她这真是在讨饶,求他别在捉弄他了。 但是宋仲行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只当她在履行她今晚的承诺。 简随安被他折腾得痒痒,想笑又不是那滋味,难耐地眼泪都流出来了,在他怀里乱颤,像新春时节挂在檐下的红灯笼穗子,晃啊晃的,不小心就让人动了歪心思。 但她嘴上还在不老实。 “年叁十做这个……是不是太不规矩了? “谁定的规矩?”宋仲行一手已经摁在她的腰上了,慢慢往下抚,“还是说,你想挑别的良辰吉日?初一?十五?” 简随安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她抬手去推他,结果手腕又被他握住。 他“哦”了一声,恍然大悟一样,说:“你不想要?” “我可没说。” 简随安脱口而出,说完就愣住,简直羞得要晕过去。 他当然笑了。 反正都丢脸丢过了,简随安也没什么顾忌了,她索性把腿往他的腰上一勾,手也搂住了他的脖子。 “你不是说不规矩?” “……我就是嘴上说说。” 她把脸贴得更近些,吻在他的脖颈:“我现在后悔了……可以吗?” 她笑得很甜,喊他。 “叔叔。” 宋仲行扣住她的大腿,夸:“安安真乖。” 外面也没个烟花爆竹的,简随安被他弄得都不知今夕是何年了,她向来是撑不到最后,身子发软,困得窝在他怀里迷迷糊糊闭上眼。临睡前本想和他说句“新年快乐”,可是简随安更想亲亲他。 楼下的电视正放着春晚,欢声笑语,台上的主持人齐声倒数,迎接新年的来临。 那将是他们的相识的又一个年头。 万象更新 浴室的雾气还没散干净。 镜面被热气模糊一层,简随安伸手擦了擦,整个人映了出来,领口一片浅浅的红。 灯光太亮,显得那几处印子更加明显。 她往前凑近一点,看得更清楚:肩头一抹青,锁骨下一点红,沿着颈侧,胸口,一直到腰际的边缘。 “诶呀,”她小声嘀咕,“怎么还没消……” 衣柜门打开,她找了一件高领毛衣。 围上去之后,印子看不见了,可那种被烙上的感觉还在。她抿了抿唇,想起他在夜晚俯身的样子——眉眼在昏暗中那么近,呼吸都是热的。 她心头一紧,赶紧别开视线。 偏偏这时候,门外传来保姆的声音:“随安,要喝汤吗?” 她慌忙应了声:“要!” 又对着镜子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 ——红得一塌糊涂。 新年伊始,宋仲行心情还行,也不算太忙,两个人在家里总要腻歪一会儿。 他偶尔要打电话,简随安也不吵他,她只是控制不住地想黏着他,伏在他的膝头,乖乖的,安安静静的。 简随安最近还很喜欢喊他“叔叔”,一口一个地叫着,甜腻腻的,白天在家也要喊, 她给出的解释是:给的红包实在是太大了,她受之有愧。 不过简随安也很坏心眼,故作思考地问“这算不算……”她似乎也没好意思继续说明白,而是换了个说法:“你给我好大好大的红包,我又喊你‘叔叔’……” 她笑得带着一点挑衅。 落在宋仲行的眼里,那就是她天真的、自以为狡猾的可爱。 所以他们当然又闹到一块去了。 果然是万象更新,新年新气象,那位宋主任的心情也难得好说话了起来。 简随安想睡懒觉,正月初二那天甚至赖到了中午,才被宋仲行喊起来,而且态度十分温柔。简随安不可置信地端详了他半天,毕竟宋仲行平时可是连她不吃早饭都不高兴的主。 于是简随安今天还是理所应当地赖床了,并且更上一层楼,她是下午两点才起的。 这一觉她是睡得天昏地暗,肚子也饿了。 下楼时,简随安还琢磨着拿点瓜子、曲奇,再从冰箱里拿瓶可乐,想想就幸福。 然后她抬眼,一看客厅。 ——满屋都是人。 几位穿着深色呢大衣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沙发上喝茶聊天,宋仲行侧身坐在主位,笑着寒暄。 简随安脚步一顿。 那几双眼睛一齐看向她。 空气安静得吓人。 那群人中似乎还有窦一他爸…… 简随安脑子里“嗡”一声炸开,那一瞬间,她想到了无数不体面的办法:撞墙、装晕、原地蒸发……但她嘴巴比脑子快。 “叔叔伯伯们好。” 这才是真“叔叔”们。 她僵笑着,至少看上去礼貌、客气。 宋仲行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不动,嘴角微微一弯。 “去厨房拿点水果给客人。” 他语气平稳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她慌慌张张“哦”了一声,赶紧逃进厨房,深呼吸缓了缓,才端了盘水果出去。她脑子到现在都是懵的。 宋仲行随手给她递了袋坚果,让她上去。 简随安如蒙大赦,匆匆忙忙转身就走,但也没忘了礼数。 “伯伯们再见。” 客厅里几个人还在笑。 “这是您家小侄女?” 宋仲行喝了口茶:“家里小辈,性子懒散些。” 等她脚步声彻底消失,宋仲行又轻轻敲了敲茶杯,语气温和:“年纪小,不懂规矩,见笑。” 有人笑着附和:“现在的孩子都这样。” 简随安回到卧室羞得恨不得闷死在被子里。 她一下午再也没下去过。 直到宋仲行推开门,亲自喊她吃晚饭。 她往被窝里一躲,拒绝踏出门口一步,她说:“我再也不想去客厅了……”说着说着又怪起他来,“你也不知道跟我说一声……” 宋仲行连人带着被子一块搂进怀里:“怎么说?要我去你梦里告诉你吗?” 他这是笑简随安起得迟,是她自己惹的祸。 简随安说不过他,就开始找其他的茬。 “你说……”她手指戳在他的胸口,“我是你的小辈。” 她忽然觉得好玩,故意的,指尖一点点拨开他衬衫的扣子,语气又轻又黏:“我算你哪门子的小辈?” 简随安继续问,像是怕他听不真切,贴着他颈边,吻上去,在他的耳边呢喃:“会有小辈这样对长辈嘛……” 宋仲行明显被她逗笑了。 他伸手握住她拨扣子的手指,问她:“你不是一直这样叫我?” 简随安一愣,本以为他会推开她,谁知他反而俯身贴近,一句一字,慢条斯理地逼她后退。 “喊‘叔叔’的时候,也这样贴着?” 她的呼吸都乱了,脸又要红。 “嗯?”他捏住她的下巴,“自己喊的,自己忘了?” 简随安羞得想把头埋进被子里,又偏偏被他箍着,动也不能动。 她嘴硬,嘟嘟囔囔:“……那你到底想我怎么叫?” 宋仲行低头,鼻尖几乎擦过她的发丝,声音沉下去,极轻。 “叫我的名字。” 她没动。 他指尖一点一点顺着她的颈线滑下去,像耐心的审问。 “嗯?” 简随安不敢看他,她也不明白,喊个名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平时又不是没喊过,怎么这会儿跟要她的命一样。 她闭上眼。 “宋……仲行。” 吐出了第一字就多了些勇气,剩下的两个字,她囫囵吞枣地念了出来。 可他说不够,让她继续喊。 简随安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她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又要去亲他。那不是她惯常的亲吻,更不是调皮的碰一下。她是整个人都靠了上去,手攥着他衬衫的领口,嘴唇一下一下往他唇上磨,急促又笨拙,像是一场贪心的祈求。 宋仲行原本是要说什么的,可那股情绪太真,太近,他只是抬手托住她的后脑,任她肆意。 她的眼睛湿了。 “哭什么?”他低声问。 他语气倒是温柔,却带着一丝无奈。 简随安摇头,喉咙里还有点沙哑:“没事。” 他搂着她,简随安的下巴刚好抵在他的肩头,呼吸轻而乱。 灯光打在她发梢,细碎的,像雪后初融的光。 他一寸寸抚着她的脊骨,说:“明天带你出去透透气,好不好?” 简随安稍微抬了抬头,好奇地看他。 “病都好了,当然要出去走走,你不是一直想堆雪人吗?” 她明显高兴了起来,哼哼唧唧,往他怀里陷得更深:“好吧,算你有良心。” 宋仲行失笑,掌心覆在她的后颈。 屋子很静,外面下着雪。 灯光太暖,照着一双交迭的影子,一动不动。 第二天,他们起得早。 吃完了早饭,保姆还在收拾桌子,就看见他们俩已经穿上了外套。 简随安一边系纽扣,一边小声嘀咕着什么,宋仲行伸手替她理好围巾,在她耳边说了句话。 她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 门关上前那一瞬,保姆看到简随安踩着雪,脚步轻快,回头朝他伸手。宋仲行没说话,只是接住她的手,一起下了台阶。 今日是个好天气,天色亮堂,雪映得人影也明。雪地里,他们的脚印一深一浅,延向晨光。 新的一年,也就真的开始了。 时和岁稔 夜里,雪停了。 窗外一片清白,屋里却暖得过分,灯光柔和,空气里有一股被暖热烘出的甘甜气。 宋仲行靠在床头,半倚着枕,搂着她。简随安就蜷在他怀里,头发散在他胸口,细细一缕,扫在他颈侧。 两个人正在叙着闲话——左不过是简随安在天马行空地絮叨着什么,宋仲行微阖着眼,没打断,偶尔“嗯”一声,指尖顺着她的发丝慢慢拨弄。 “你发现没有,”她的声音带着软绵绵的起伏,“我们好久没吵架了。” 宋仲行低头看她一眼。 “嗯?” “我说,我们太久没吵架了。” 她抬头,语气认真,眼神亮亮的:“我都不习惯了。” 宋仲行笑了。 “那你想做什么?” “吵一架呗。” 她理直气壮:“找找感觉。” “什么感觉?” “生活气。” 她一本正经地回答:“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我不习惯。” 宋仲行忍笑,手指在她后颈那处轻轻划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该先惹你生气?” “嗯。”她点头。 “你得先说点让我不高兴的话。” “比如?” “比如——你嫌我懒,不做家务。” “可你确实懒。” 她立刻瞪他:“喂!” 他笑出声。 “这不就有感觉了?” “宋仲行——” 她气得想起身,他一拉,把她又带回怀里。她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挣了两下没挣开,干脆偃旗息鼓,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你就会欺负我。” “那你不是说要吵架?”他低头看她,声音里都是笑意。 “我说的‘吵架’,不是这种!” “那是哪种?” “就是……”她想了想,“我说一句你顶一句,顶得我没脾气那种。” 宋仲行轻笑:“那现在也差不多。” 简随安一噎,忽然也笑出声,索性直接往他怀里一缩。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窗外的雪,细细碎碎的,一层一层落在瓦上、树枝上,堆得满满当当。偶尔一阵风过,又簌簌抖落几片下来,像谁轻轻拂了一下天地的肩。 日子就这样一天又一天过去。 桌上叁道菜,色香味俱全,却淡得没滋没味,一尝就知是某位封建大家长的刻意安排。 简随安夹了一块西兰花,又放下筷子。 宋仲行抬眼:“怎么?” “没什么。” “那就多吃点。” 他语气温和。 简随安面无表情,尽量多吃了几口。 可他又皱眉,看着她拿筷子的姿势。 “别这么急。” “……” “吃饭的时候,别老低头。” “……” “嚼慢一点。” 她终于抬头,筷子啪地一声落在桌上。 “宋仲行,”她咬牙,“天底下没有比你更难伺候的人了!” 说完,她就“咣当”一下站起来,那叫一个气势汹汹,威风凛凛,椅子也帮衬着,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然后—— 由于太过于激动,她一不注意,脚磕在桌腿上了。 “唔……” 简随安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抱着脚缩成一团。 宋仲行皱眉,无奈地叹气:“笨。” 说着便绕过桌子,半蹲下来。 “给我看看。” “才不要你管。” 她还倔:“还不是你害的!” “我害你?”他抬眼看她一眼,神情似笑非笑,“那我现在算是救人。” “明明都怪你。” 简随安瞪他,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气还没散,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两个人就这么闹了一通,饭菜少了的那点滋味,倒是都补齐了。 但是简随安不认为,这是菜一天比一天清淡的原因。 那天居然连苦瓜都端上来了! “这也太过分了吧?!” 她实在是忍无可忍。 “你的口腔溃疡……还能吃辣?” 他斜瞥一眼。 简随安悻悻地不说话了。 半晌,她忽然主动夹了块苦瓜,脸上的笑意也有点压不住,慢悠悠说: “清淡点也好。” “对血压好,对血糖好,对血脂也好。” 停顿两秒,她又补了一句:“毕竟……也该到保养的时候了。” 话音刚落,空气安静了几秒。 她心里一紧,悄悄抬眼。 宋仲行果然在看她。 “保养?” 他的神情平静,却带着几分玩味:“那我倒得谢谢你提醒。” “谢我什么?”她有点心虚。 “保养嘛,总得从源头抓起。”他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指尖轻敲桌面。 “源头?” 简随安不明所以,还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他低笑了一声。 简随安反应过来,脸“唰”地红了:“你——宋仲行!” 他靠在椅背上,笑而不语,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神情带着一点懒意,又透着揶揄。 “怎么了?” 简随安气得不想理他。 她瞧他这个假正经的样子就觉得羞恼,现在又装个没事人一样,把话推给她,仿佛那个起了坏心思的人是她。 宋仲行给她夹了一块苦瓜,笑:“清清火,别生气。” 简随安说不过他,悄悄咕哝:“我看是你该清火。” “嗯?” “没什么。” 她飞快埋头吃饭,宁愿吃苦瓜都不敢再去看他。 但她的口腔溃疡也没折腾她太久,因为眼下的另一件事明显更让她忧虑。 晚上,简随安洗完了澡,一脸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窝在沙发里。明明电视正放着她最爱的动画片,但她却提不起一丝兴趣。 她忽然心有戚戚焉。 “宋仲行。” 她喊住他,不让他走,抱着他的腰不撒手。 “如果我不去上班了,就在家待着,你会嫌我吗?” 他垂首,看着她笑,手指敲了敲她的额头,“那你准备在家里做什么?” “做饭、扫地、洗衣服。” “那保姆干什么?” “……那我就当个吉祥物?能镇宅的那种,睡觉、晒太阳、数天花板,然后等你回家。” “不错,听着挺好。” “挺好?” “比上班安全。” 简随安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故意用下巴蹭了蹭他,继续问:“怎么,你嫌我?” 宋仲行这才把文件放下,他俯身,眉眼间的笑意似有若无。 “真要待在家,那就要听我的。” “听你的?”简随安眨眨眼,警觉起来,“我得干嘛?” “早睡早起,少看电视,不乱花钱。还有——”他笑意浅浅,抬起她的下巴,“少出去乱跑。” 简随安愣了一下,随即嘟囔:“那我还是上班吧,上班自由。” 宋仲行搂着她笑。 她靠在他怀里,心跳贴着他的心跳,呼吸都跟着慢了下来。 她又喊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到他。 她说:“我就一直这样抱着你,好不好?” 宋仲行的手在她后背停了一下。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慢慢地抚着她的头发,指尖从发尾滑到颈后。 许久,他才开口。 “那你要说到做到。” 她一时没出声,只轻轻笑了笑,心里也生出一种奇怪的安静—— 雪也好,风声也好,一切都远远的,只有他怀里的这点温度是真实的。 也是她唯一想要的。 冬日可爱 春节假期结束了。 简随安起床上班的第一天,足足反复挣扎了三次——努力翻身起床,呆呆地往那一坐,闭着眼感觉十分舒服,于是又缓缓躺下。 最后宋仲行着实看不下去了,亲自把她提起来。 她连吃饭都是半眯着眼,面无表情地嚼着鸡蛋。 “其实……我觉得,在家被你管着也不是不能接受……” “哦?”他抬眸。 “我可以少花点钱,尽量不惹你生气,还能保证每天都在家乖乖等你回来。” 宋仲行看着她,调笑:“那今天就不去了,往后我再给你请假。” 简随安视线平移过去,脑子一时有点卡壳:“那你不早说?” “我现在都起来了啊!” 她终于转过弯来,恢复一点生气,眼睛都睁大了。 他笑出声,把杯子搁下,伸手在她头顶轻轻一揉。 其实她还是有点儿不甘心的,吃完了饭,穿外套的时候,依旧在嘟囔。 “你上班是去当祖宗的,我上班是去当孙子的,能一样嘛……” 宋仲行正要出门,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 “那要不换换?” “啊?” 简随安这声疑惑,说不清是惊讶于宋仲行居然听见了她的抱怨,还是她没听懂他的这句话。 他轻笑了一声。 “你平时在家里,不也挺会指挥我的?” “我——” 简随安一时半刻支吾起来了,她被这话说得脸热,心里像煮沸的糖水,咕噜咕噜地冒着甜泡泡。 她走过去,嗔怪:“你这个人坏死了……” 门口的车子在等,简随安也不好意思留他太久,她拽着他的衣服,垫起脚,亲了他一口,说:“我就是上班,不也是早早回家等着你回来,嗯?” 这话明显极大取悦了宋仲行。 他替她把衣领理好,低头看着她。 “那我得早点回来。” 简随安眨眨眼。 “省得家里没人管我。” 她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推他一把:“你还真会接茬儿!” 当然是没推动的,打情骂俏嘛,都是这个调调。 上班第一天,别人倒也不说是愁眉苦脸,至少也算得上兴致索然,就她一脸春风拂面的样子,很难让人心里不嘀咕:想必是工资很高了。 中午跟许责见面的时候,他端详了她许久,顿悟了一般,说了句颇有哲理的话。 “你们俩怎么好一阵,歹一阵的?” 简随安一口汤差点呛到,咳了两声:“你能不能别张嘴就来。” “那你说,我哪句说错了?”许责笑着撑着下巴,“上次见你,你那脸都能当乌云图样参考了。现在倒好,可谓春暖花开,春回大地——” 简随安当即炸毛:“哦!还好意思说我!” “我过年找你,你都不理我的!跟那谁出去鬼混!泡温泉舒不舒服呀?富士山好不好看呀?简直是见色忘友!” 话落,两个人各自凝视对方三秒,有一种武侠小说里,高手对决前的气势与压迫。 “打住——” 两个人异口同声。 又一起笑。 她说:“要不等会儿去颐和园那边转转吧?听说雪还挺厚呢。” 他点点头:“去滑冰!坐冰车!” 简随安欢欢喜喜的,举双手赞成。 她还特地请示了领导的指示,打了电话过去。 “滑冰?” “对呀——”她声音黏糊糊的,拖着尾音,“外头雪厚得不得了,阳光也挺好的,我都好久没去玩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 他大概是在笑,那种几乎听不出来的笑,仿佛藏在呼吸里。 她继续加码:“那我给你带好吃的行不行?” “带什么?” “烤红薯、糖葫芦、豆沙包、热豆浆——”她一口气报完,末了小声加一句,“还有亲亲。” 宋仲行低声笑,这次很明显,笑意里带着一点哄人时的温柔:“那就都带回来。” 挂电话时,他还是不放心:“小心别摔着。” 简随安觉得他在小瞧她,不高兴:“我小时候滑过!” “几年级的事了?” “……” 她噎住。 面子上挂不住,她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不会摔的!” “真摔了怎么办?” “那你来接我。” 说完之后,简随安都快被自己这句顺口的调侃吓傻了,她真是无心之言。她动了动唇,还想补救,结果那头已经传来了他的答应。 “好。” 他语气太温和了,反而让她不敢再多说。 她搅着食指,心跳乱得要命,末了只添了一句:“想你……” 赶紧挂了电话。 许责一直在旁边看热闹:“怎么,批下来了?” “批了。”她不敢看他,还在害羞中。 “啧,果然家教严。” 颐和园的冰还没化,湖面上,人还挺多。 简随安冻得鼻子都红了,却还在跟许责打闹,她摔了一跤,又使坏,把他也拖下去。 最后两个人索性都不起来,干脆仰头躺在冰面上,看天。 晚上回去,她当然不止带了亲亲。 窗外的雪一阵阵落,压在窗台上,积出一层浅白。 她在他身下喘着,手指拽着枕头,肩膀颤得厉害,连声音都不稳。 “慢一点……” 她带着哭腔叫他,却又自己收不住地往他怀里钻,那双手搭在他肩上,腿也不自觉地缠着他的腰。 宋仲行低头看她,掌心覆上她的脸,指腹摩挲着她眼尾,笑她:“总是要哭。” 简随安全身都软了,喉咙里时不时哽着呜咽,声音全细细碎碎地撒在他胸口。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反复地喊着他的名字,或者是其他不成体统的话。 “又乖,又不乖。” 他被她抱得太紧,低低叹了一声,手伸到她颈后,抚着她汗湿的头发。 第二天清早。 天色还灰着,窗外的雪光从缝里渗进来。 他今天有会。 已经换好衣服,他随手替她掖紧被子就要离开,却忽然见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拉住了他。 明明眼里还晕着睡意,她依旧握着他的手不肯放,撑起身子,抬头,亲在他的手腕上。 ——那是青筋最明显的一处,血脉在那一瞬被唇瓣压着。 先是一点温凉,紧接着是一阵极细的热,顺着脉息一缕一缕漫上来。 他垂眸,指尖微动,终究是没抽回来。 “一大早就开始胡闹。” 简随安不说话,只是眯着眼笑。 那笑里有骄傲,有撒娇,还有一点不自知的天真。 “就当是我给你送早安。” 她贴过去,这次亲得更久一点。 气息静得出奇。 他离家的时候,简随安半梦半醒,听见玄关处的开门声,又听见门被带上。 她翻了个身,伸出手去,摸到了他枕头的那一侧—— 还残留着些许的余温。 她记得他手腕的温度,要更暖和一点。 那种热,不灼人,而是细密的,像炉火烧得正好的时候。 不见火星,却能把整间屋子都熏得发软。 她缩进被子里,鼻尖埋在那点余热里,睡意重新卷上来。 外头的风又起,天将欲雪。 这一年的冬天太长了…… 城门失火 那天许责请她吃饭的地方实在是太高端了。 其实简随安是做了心理准备的,毕竟前一天晚上,许责煞有介事地嘱咐她:“穿得好看点,我要带你见见世面。” 所以她漂漂亮亮地出门了。 早上,宋仲行还高深莫测地看了她一眼,问:“和朋友?” 简随安炫耀般地转了一个圈,给他展示了她身上的裙子,藕粉色的,像六月份的荷花花苞那样细软。她凑近,笑盈盈地,指着她脖子上的项链,问:“是不是和我的裙子很搭?” 宋仲行点点头:“很好看。” 她高兴地亲了他一口。 “那我走啦?” “去吧。” 他抬手理了理她肩上的发丝,低声补了一句:“把围巾戴上,当心风大。” 于是简随安就撒娇,让他亲手替她戴好了围巾。 今天单位事不多,而且大家普遍着急下班似的,下午叁点多,办公室就默默走了几个人,连假也没请。 简随安心想,怎么有人比她还消极怠工,而且赵处长那种一板一眼的人居然也没管,就随他们去了。 正当她疑惑着,许责也把她拉走了。 “我没请假呢!”她急得拽他。 许责还没开口,走廊那边的赵处长就走过来了,只是扫了他们一眼,不做声地轻轻一瞥,连脚步都没放缓,就径直离开了。 “你看,我说能走吧。” 许责说得相当自信。 下午的餐厅,已经来了不少客人。 大厅灯光柔得发晕,每张桌上的琉璃瓶中都有一束精致的鲜花,多是玫瑰,也有郁金香,马蹄莲。 简随安巡视了一圈,觉得这家餐厅确实很上流社会,周围成双入对的男女打扮得比她还隆重。服务员穿着燕尾服,衣冠楚楚地走上前来,提供的还是中英文双语服务,生怕她和许责其中的某个是外国友人。 她不得不感慨:“许责……我将永远记得这历史性的一刻。” 故作感动地抹了抹眼泪,她滔滔不绝:“真是古有管鲍之交,伯牙子期,桃园叁结义,今有我们……” “收——”许责打断她。 他小声,骗她:“过了六点服务费要翻倍,我们最好要快点吃完。” 简随安大为惊讶:“这家店这么黑啊?” 许责认真地说:“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呀!” 世界终于消停了。 沙拉、牛排、扇贝……还有甜点,西餐无非就是这些东西,许责和她又不喜欢吃鹅肝与蜗牛的,能吃的也就这些了。 当然还有一点原因——那些东西确实贵了点。 简随安忽然笑了一下,擦了擦嘴角,问:“怎么今天想起来请我吃法餐了?” 许责手里的刀叉一顿,眼神飘忽:“你确定要我说实话?” “那当然!” “好吧,”他坦言道:“因为窦一赶不回来,但我又提前订好了餐厅,于是为了不浪费这宝贵的一餐,所以……” 他朝她露出期许的微笑。 简随安气得在桌子下踢他一脚。 但是被他灵敏地躲开了。 许责强词夺理:“难道这饭不好吃吗?” “就四道菜,我都没吃饱!” “那正好啊!你晚上回去还能跟他再吃一顿,正所谓良辰美景,月圆花好,花前月下——” 她这次在桌子下的那一脚踢到了。 简随安瞪他:“你这人太过分了!我居然是你的备胎!” 声音有点大,被旁边那一桌的人瞧了一眼,好奇的目光直戳他们俩。 许责赶紧拉住她,安慰:“我错了,真错了!下次再请你来一次,你排第一位!” 简随安一把就挣开他的手:“我才不信呢。” 她起身离开。 “气饱了?” “上厕所!” 她回头,看他坐在椅子上笑得灿烂的样子,更气了。 这餐厅的格局未免有点太精巧了,简随安还是问了一个服务员,才找到了卫生间的位置。 洗完手,她照了一下镜子,觉得口红都被她吃完大半了,她准备再补个妆。 不慌不忙的,猛然间,她耳朵一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屏住呼吸,似乎是有人在窃窃私语,中间夹杂着什么“老婆”“小叁”“打架”之类的词。 简随安本就是个八卦的性子,这下听得更认真了,口红也不补了。 “经理都去了!好几个人,那男的来头可大了,据说他爸还是个大官呢。” “这社会不就这样嘛,有样学样,怕是跟他爹学的,在外面养女人咯。” “你别说,我还看了一眼,那女人可漂亮了,柔柔软软的,男人都喜欢那一套吧?对了!她眼尾下面还有一颗痣呢,红色的。” 简随安整个人一僵。 因为她记得,谢见微的眼尾就有一颗红色的小痣,像朱砂一样红,是让人见了一面,就再也忘不了的那种艳。 真是“好奇害死猫”。 简随安觉得,要是她不来这里补妆就好了,现在听了这些话,她心里乱麻一样,密密匝匝地搅在一起,而且其中让她最心惊胆颤的一条想法冒出了头。 ——她想去上面看一眼。 掌心都是凉的,她感觉脊背的肌肉一阵阵发虚。虽然她做了准备,也不停地劝慰自己,但正如那句古话,“怕什么来什么”。 简随安跟做贼一样,猫在墙后头,往人群中看了一眼。 其实人不多,也没人敢看热闹,但那些围着的人看上去不像服务员,也不像来吃饭的客人。简随安又是看过各种乱七八糟的狗血电视剧的,她心想:不会是正室叫过来的打手吧? 越想越觉得心慌,可她看得太细,一个没注意,估计是她身上这条藕粉色的裙子跟周围的颜色融不到一块去,太显眼。她居然和人群中的一个人眼神对视上了。 猛地一缩,简随安靠在墙上,整个人都有点不稳,脑中是一片黑一片白,耳边不断地响着心跳的砰砰声。 是谢见微。 她刚刚看到了。 眼尾的红痣,简随安是没看到,但是谢见微那半边脸上的巴掌印,她是看得清清楚楚。打的人力气一定很大,颜色和痕迹都太重,怕是要几天都消不掉。 也许就是为了消不掉。 想想也是,老婆打小叁,能往轻了打吗? 简随安深呼吸了好几口才缓过劲,稀里糊涂的好多事直冲脑海——听说过高松灯的老婆是个众所周知的厉害女人,也八卦过他们俩的婚姻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上次别人还给她指了指他老婆在外面养的小白脸,确实好看,挺水灵的。 所以简随安才觉得奇怪。 他们夫妻俩各忙各的,半斤八两,总不能是高松灯把她的心头肉打了,于是她老婆就过来打谢见微吧? 思来想去,简随安觉得也不是没这个可能,毕竟这对夫妻俩可能会认为,这样的过日子才叫一个公平。 总而言之,简随安觉得这事有点麻烦,她就不搅合进去了,不然等会出了岔子,怕是她也难辞其咎,最后名声说出去不好听。 虽然她的名声已经没有退步的空间了。 简随安呼出一口气,告诉自己,她今天只是过来吃饭的,最多不过是亲眼目睹了一件不太光彩的事情。 而已。 物伤其类 许责久等简随安半天,一时半刻,他都纳闷她是不是偷偷跑了。 但这顿饭是他付钱啊,有必要偷跑吗? 又过了一会儿,她的信息发过来,只有一句话: ——“门口集合” 许责真怀疑她是卧底片看多了,说话都带着一股间谍味。 不过他还是秒回:“收到!” 付过钱,他还贴心地把简随安的围巾和大衣外套带上,感叹要是所有卧底都像她一样丢三落四,那么党国的复兴大业肯定是要中道崩殂了。 他慢悠悠过去找她接头。 结果发现简随安居然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已经发展出一名新的地下同伙了…… 许责惊讶地指着她身边的人,不可思议:“谢见微?” 简随安朝他露出拘谨的笑:“我们能上车再说吗?” 三角形果然是最稳定的结构。车里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着,维持着一种微妙又诡异的平衡。 简随安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她觉得自己今晚一定是有点神智不清。刚刚那会儿,她在墙角踱了半天,踏出一步,又缩回来一步,如此反复,仿佛在表演太空漫步。 忽然间,也许是量变产生了质变,她灵光一闪,逮住一个服务员,跟他说了几句悄悄话,看见那人一脸慌张地跑开,她心想,这招八成能奏效。 果然! 最后简随安趁乱拉着谢见微跑了。 虽然那计策挺烂的,但就像她小时候怕老师——没做错什么,可只要有人喊一声“老师来了”,她也能立刻心虚。 更何况刚刚那场面确实值得心虚。 “谢谢你。” 谢见微率先打破了车内的沉默,她说:“你又帮了我一次。” “不客气。” 简随安礼貌地笑笑,就没再接话。 谢见微弯了弯唇角:“你胆子真大,怎么想出来的主意?” 简随安很难向她解释,人在电光火石之间就是容易灵感大爆发,更容易剑走偏锋。 没错,她刚刚跟那个服务员说…… “纪委来了。” 天知道她怎么想出来的? 气氛一时停顿,也恰好,许责终于开了金口:“酒店到了。” 谢见微打算先住几天酒店,这里安保不错,也方便她日常生活,不耽误工作。 简随安本想就此打住,毕竟今晚的一系列事情,已经够她回味三天,久久不能忘怀了。 可谢见微似乎还有别的想法。 “你不下去送送我?” 她笑着问。 简随安一头雾水,还没来得及说话,许责就替她应了一句。 “她再下去送你,我就真得把纪委喊来了。” 他半笑不笑地说完,往后排瞥了谢见微一眼:“酒店没几步路,谢小姐应该还剩点力气,不用人扶着走吧?” 谢见微依旧是那副体面笑容,正要回嘴,却被简随安一把拉住胳膊。 “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吧。” 简随安估摸着她是有话要说,左不过“你为什么今天要帮我”之类的,这回答她思考了一路了,早有对策,谢见微问就问呗,没什么不能说的。 谢见微顿了一下,眼神轻飘飘看了一眼许责,又终究落在简随安身上……又仿佛不是,语气变得轻。 “你以前也这样过吗?” 她问。 车内的忽然静下来。 许责一时间都无法相信她说了什么话,反应过来,冷笑一声,第一个字的音节已经蹦出来了,却被简随安握住了手。 她的神情出奇地平静。 “有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也有一点不一样。” “我当时不是第三者。” 谢见微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僵住。 她眼底那点笑,在空气里一点一点碎开。 简随安知道,她不是在讽刺或挖苦,而是真心想知道答案——她八面玲珑的外表下,包裹着的那颗疲惫的心,日复一日地,为曾经的甜言和温存继续跳动。 “你该下车了。”简随安提醒她。 车门合上,车内只剩下她与许责。 “我送你?”他问。 简随安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摇摇头。 “等会儿有司机接我。” 只听过夜上海,却没听过夜北京。 但简随安觉得这份华灯初上的璀璨景色,倒也值得一曲夜北京来留念。 风有点大,她站在路边等车,把大衣领子都竖起来挡风了。 眼前路过一对又一对情侣,手挽着手,甜蜜蜜的样子,女孩们里抱着玫瑰花,粉的,红的,还有蓝色的。对面的商场橱窗里亮着灯,一整排巧克力盒子摆成心形。 灯光一闪一闪,映到她眼睛里。 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情人节?” 然后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怪不得今天的路这么堵。” 她忽然觉得有趣,也终于弄明白,难怪高松灯他老婆要闹。情人节居然陪外面的小情人去了,哪怕再半斤八两,也太不长心了。 ——拎不清。 简随安如此评价。 司机来得稍稍晚了一会儿,忙跟她道歉,简随安摆摆手,觉得没什么,她打开车门,脚都伸进去了,忽然间,灵光在今天再度闪了闪。 “等我一下哦。”她说。 然后赶紧小跑着去了对面的那条街。 一进店,花香味就扑了满面,香气氤氲,花架上几乎被扫空,只剩零星几束。老板正忙得满头大汗,见她进来,迎上去:“小姐要花吗?只剩这几种了。” “要。”她指了指,“那种,最贵的。” “要不要搭点满天星?” “不用了。” 她补充:“就这样包起来,不要太花哨,要深蓝色的丝带。” 老板动作很麻利,三两下整理好玫瑰花束,系上丝带。 正当简随安低头掏钱时,柜台那边有个年轻学徒忍不住打趣:“情人节哪有女朋友自己买花的呀?你男朋友也太不会疼人了吧。” 老板脸色一变,慌忙道:“瞎说什么呢。” 简随安却笑了,接过那束花,半点介意的样子也没有,笑眯眯地回答那个学徒的话,语气轻快。 “没办法啊,谁叫我喜欢他呢。” 她捧着一大束玫瑰花回到了车上,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她低头嗅了嗅,鼻尖不小心轻触到花瓣,她又仿佛怕把花弄皱了似的,抬头,隔远了些。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您还记得吗?您大三那年和首长闹别扭,还是我把玫瑰花送到您手里的。” 确实有这件事。 当时因为什么而吵起来已经查无源头了,但结果却很明显——简随安大发雷霆,说再也不理他了。可宋仲行偏偏那时公务缠身,忙得很,最终只是抽空选好了花,让司机送去家里,说是替他赔个礼。 车内安静许久,外头的灯影在车窗玻璃上斑驳流动,折射出的光晕打在简随安的半张脸上。 恍惚间,她的神情温柔得像在怀抱一整个往昔。 “嗯,记得的。” 她轻声应。 曾经沧海 学期伊始,简随安去学院办公室找老师盖章。 正是午后两点多,阳光打在窗台上,纸张都被晒得有点卷。 老师戴着老花镜,翻着她的材料,一边随口和身边的同事聊天。 其中一个人笑着摇头:“那位啊,当年在咱学校上课的时候,学生们都特喜欢听他的理论课。” “是啊,我记得那时候他还带过我们院的一个男生去省里实习。那男生叫什么来着?算了,年纪也不小了。” 他们说着说着,话题就拐走了。 老师抬起头,笑着把章盖好:“好了,就差你这份材料了。你呀,每次都慢吞吞的。” 她也笑,轻声说:“嗯,我知道。打扰各位啦。” 出了办公室,走廊空荡荡的。 窗外阳光落在长廊的尽头,空气里浮着灰尘。 渐渐,是傍晚,天色微暗。 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早,门锁“咔嗒”一声转开。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打盹。 听到门响,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来,她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响,脆得像一串珠子掉在地上。 她扑过去,整个人落在他怀里。 “今天不加班?” 简随安仰起脸,气息还带着洗发水的香,眼睛亮晶晶的。 她一边说,一边搂上他的脖子。 宋仲行“嗯”了一声,手搭在她的腰上。 屋里飘着一股百合花的甜香味,是昨天他让人送来的。 “这房子,还习惯吗?” “挺好。”她笑盈盈的,“我都舍不得走了。” 他低头看着她。 灯光打在她的睫毛上,细晃的阴影在她脸颊碎动。 “那就不走。” 她愣了一下,脸有点红,手指绕着他的领口,轻轻转。 “那……你要常来。” 他笑,却没答。 窗外风吹动树叶,影子在墙上抖。 她的呼吸一点点打在他颈侧,乱而烫。 他稳稳地抱着她。 夜色很静。?屋子里灯光昏暗,只有台灯在角落里亮着点光晕。 简随安眼尾泛红,指尖紧紧抓着床单,声音细碎,身体迎着他,又控制不住地颤。 忽然,宋仲行慢下来,俯身在她耳边低声了几句。 她愣了愣,眼睛都不敢抬,脸红得要命。 “叔叔。” 她小声叫了一句,带着难为情的哀求,好像在说……“别了吧”。 可宋仲行耐心等着,不急不缓的样子,又俯身,亲了亲她的肩胛。 终于,简随安闭上眼,点头,轻轻“嗯”了一下。 然后就再也不敢看他。 “叔叔,轻一点,好不好。” 她整个人都紧绷着,身子弯成一只弓似的。耳尖当然是红的,连带着脖颈、后背、腰,那一片,都烧起来了。 “只会喊叔叔?” 她的背脊一起一伏,脊骨像是连绵的山峦。 依旧是闭眼,脸埋在枕头里,慢慢的,传出一声几乎带着哭腔的低吟。 “宋仲行……” 仿佛带着她所有的羞耻和依恋。 他低笑出声,抚着她的发,有一缕发丝在他手里绕了几道。 “好乖。” 简随安觉得她整颗心都在发烫,热气从胸口涌上来,一寸一寸地往外漫,连眼前的空气都在轻微颤动。 她不敢动,也不敢睁眼。 只剩唇齿间溢出的一声声喘息。 她害怕他会觉得她不好,可每次他这样安抚,她心里就涌起一种无处安放的幸福。 那幸福太热、太轻,像一层薄雾,缠得她看见了那幕危险又温柔的幻觉 ——她不是他庇护的孩子,不是他最特别的学生,也不再是那个被他照看、教导的小姑娘。 当她躺在他的心口,他也真的把她当作心口的一部分。 夜慢慢深下去。 她枕在他的肩上,呼吸逐渐平稳,半梦半醒。 他指尖顺着她的鬓角,描摹那一处弧度,动作温柔得近乎怜悯。 冬日的午后。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一点一点洒在他们身上。 简随安蜷在宋仲行的怀里,呼吸浅浅的,其实她已经有点困了,但还是不肯睡,眼神一会儿瞄他,一会儿又落在桌上开得正盛的雪柳枝上。 宋仲行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正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 她忽然开始翻旧账。 “你还笑着跟她说话。” “工作上的事。”他语气淡淡的。 这解释明显没法让她满意。 简随安“哦”了一声,又沉默了半晌。 最后,她伸手去拉他的衣袖,靠在他的胸口,整个人都贴上去,听着他的心跳声。 “她们都不可以喜欢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低低的,有点委屈,有点撒娇。 她抬头去看他,眼眶红红的,像是忍着气。 宋仲行一愣。 她的手已经搂住了他的腰,手指在他背后下意识抓着。 “只有我可以。” 这一句,她说得极轻。 说完就把头埋进他怀里,脸烫得一塌糊涂。 宋仲行被她的小动作弄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伸手抱住她,掌心落在她的背上,拍了拍。 “你这是什么逻辑?”他低声笑着问。 “没逻辑。”她闷闷地说。 “反正她们都不行。” 宋仲行被她这一句彻底逗笑。 他低头,吻在她的眼尾,哄她:“行,只有你可以。” 简随安嘴角忍不住上扬。 “你要记住哦,”她认真地说,“别人看你都不可以。” “那我怎么办?” “你就低头。” 宋仲行看着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么喜欢管我?” “不然呢?”她仰起下巴,一脸理直气壮。 “你是我的。” 她的身体太轻了,呼吸太近。 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钻进他的鼻腔,带着一点温热、柔软的甜。 她的手环在他腰上,指尖在他衬衫上一下下地,随意地划着小圈。 她的委屈、她的小心思、她的占有欲,都像柔软的绳子,一点点缠上他的心。 他伸手,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脸颊,温热的。 “好,只给你。” 他看着她的侧脸——眉眼温顺,唇瓣轻轻抿着,睫毛在阳光里投下浅浅的影子。 现在,她终于满意了,被他哄好了,可以乖乖睡午觉了。 不过,也许她只是闭着眼,赖在他怀中,没有睡。 窗帘被风轻轻吹起一角,阳光斜斜地在地毯上流淌,像一层浅浅的水。 屋子很安静,只有那股浅淡的花香味,与她柔声的呢喃。 “叔叔……” 她微微一动,下意识往他怀里陷得深一些,唇角带着一点含糊的笑,她的唇蹭过他的下巴,轻轻一触,又轻轻一吻。 “嗯,我在。” 阳光被窗帘切成一条一条的细线,落在两人身上,暖而柔。 缓缓的,她是真的睡着了,这次是安稳的、彻底的。 暖意一点点铺开,像是要把时间都融化掉。 他依旧没动,维持着那个姿势,手掌安静地覆在她背上。 那一刻,他忽然生出一种微妙的恍惚,仿佛这一生所有的喧嚣与倦意,都在这份安静中慢慢沉了下去。 而他,能把这一刻的安静,一直哄到老去。 金风玉露 简随安从没有这么后悔过。 她站在门口,抱着花,犹豫了足足五分钟。 心想:早知道不买了。 这算什么? 像个热恋中的傻姑娘,还要献殷勤似的。 她深呼吸一大口,心里喊了无数声的“镇定!镇定!”,推门进去,装作若无其事。 宋仲行正巧坐在客厅,抬头,目光一转,自然就望向了她怀中那束鲜艳的玫瑰。 “花?”他问。 她脑子里原本排练了无数遍的开场白,瞬间全废了。 “……单位送的。” 她脱口而出。 玫瑰红得太醉人,纸袋还是她自己选的,丝带打成了一个规规整整的蝴蝶结——特地挑的他喜欢的颜色。 她越看越想埋自己。 宋仲行的眉梢微挑,那眼神明显在笑。 “单位送的?”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点调侃。 气氛一时间有点微妙。 简随安竭力稳住表情,装模作样地把花往怀中收了收,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挺香的……” 他抿下一口茶,似笑非笑地看她。 “你们单位福利不错。” 那声音不重不轻,像指间掂着她的小心思。 简随安心一虚,干笑两声:“是吧,我们单位……挺浪漫的。” 宋仲行放下茶杯,视线又落在那束玫瑰上。 “送这么大一束?” “可能,发多了吧。”她胡说八道。 他点了点头,走过去,伸手从她怀里接过那束花,低头看了看。 “那我得谢谢你们单位。” 她彻底红了脸,低着头,半天才挤出一句:“不用谢。” 宋仲行轻笑,没再继续问下去。 “吃饭吧。” 可算告一段落。 只有简随安那颗心虚又躁动的心,仍在怦怦乱跳。 晚饭很安静。 她还沉浸在刚才那点羞涩里,一边夹菜,一边偷偷瞥他。 宋仲行神情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替她盛了碗汤,递过去:“小心烫。” 简随安双手接下。 “今天下班早?”她找话题,声音小小的。 “嗯,”他淡淡地应着,“听说你们单位福利不错,就想着早点回来看看。” 简随安呛了一下。 方才是局促,现在变成了狼狈。 再也不想说话了,简随安埋头吃饭,逮着她面前的虾仁,闷声不响地一口接着一口。 一时安静,只听见瓷勺轻轻碰碗的声音。还有空气中浮着的甜香,那是刚温好的米酒,混着桂花味,清润而柔。 话说,今天的菜也格外丰盛,最中间摆着的那道摆得像牡丹花一样的东西,花瓣层层迭迭的,特别唬人,简随安乍一看还没认出是什么山珍野味,尝了一口才发现是百合。 甜滋滋的,似乎泡过蜂蜜? 她细细琢磨了半天,也没搞懂是什么原理,皱着眉头想要去问保姆。 等等—— 她抬眸。 宋仲行正安静地吃饭,神情一如既往的沉稳温和,暖色的灯光下,他的眉眼仿佛被晕染了一层缱绻的雾。 “其实……” 她放下筷子,轻声说:“花是我买的。” 宋仲行抬眼看她。 她垂着睫毛,声音更低了。 “我想送给你。” 顿了顿,她努力稳住声音,直直望着他。 “你喜欢吗?” 宋仲行看着她,没急着答。 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脸颊粉粉的,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 良久,他笑了一下。 “喜欢。” 他举起那盏酒,略一碰她的,酒色映出一点暖光。 “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慢下来:“这种事,下次不用编借口。”视线停在她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直说就好。” 她的脸一下子热了,闷声:“怕你笑我嘛。” 那束花被放在了餐桌的一角的花瓶中,密密地簇着,他随手摆弄了一下。 灯光映着花瓣的红,像晚霞落在他掌心。 简随安心里有些飘飘然,大抵是喝醉了,她酒壮人胆,开始给自己挽回点面子。 就是舌头有点打结。 “你不也是……” “今天,那个,一桌子……嗯……” 宋仲行没否认,笑了笑:“日子总归是个日子。” “那你为什么刚才不说?” 他回答得很坦然。 “看你紧张,挺有意思的。” “啊?”她一下子抬头。 “宋仲行!” 这下子终于不迷糊了。 他的笑意深了点,轻晃着酒盏,缓缓开口:“其实,我更好奇——” “你挑花的时候,在想什么?” 简随安的脸更烫了。 她就是再多的勇气与胆子也耐不住他这么磨,支支吾吾半天,她瞎编:“就随便……都一样嘛,也不贵……” 然后她就说不下去了,尤其是面对宋仲行那种“我明知你在扯谎,但我愿意听下去,看你怎么圆”的神情。 她捂住脸:“别问了!” “再问我以后就不给你买花了。” 宋仲行被她这一句彻底逗笑。 光影交错,空气里有一点静谧的热。 他让她少喝一点酒,毕竟不是糖水,但她今天的兴致似乎很高,拦不住。又因为明天是周末,不用上班,她更是毫无顾忌。 她肯定是喝醉了。 洗完澡,床上,她趴在他的胸口,数他的睫毛,但她现在的状态,就算是数手指头都是晕晕晃晃的,所以她这么做,算是在光明正大地耍流氓。 尽管她觉得她掩饰得很好。 并且为了掩饰这一行为,她开始没话找话,自问自答,分散他的注意力。 “你睫毛……挺长的。” “男生睫毛太长会招桃花,你知道吗?” “真的!我听老师说的。” 她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考据学术问题。 “那你呢?”宋仲行问。 “我……我不一样,我是女生。” 她眯着眼,笑出声来。 “而且我数的是……科学研究。” “科学研究?” “对呀,”她抬起一根手指,比划着,“我要证明你睫毛是不是对称的。” “结论呢?” 她眯眯眼,盯了半天,语气忽然轻了:“反正挺好看的……” 宋仲行低头看她,手指在她头发里缓缓摩挲。 “你还打算继续研究?” “嗯……等我不晕了再继续。”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她打了个哈欠:“在……观察心跳。” “谁的?” “你的。” 他笑了一下,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在她耳边化成一阵温热的酥麻。 “那结果呢?” “嗯?” “心跳。” 简随安仰着头想了想,努力维持着那点“研究员”的体面,含糊地答:“跳得……挺快的。” “可能……是被我吓的。”她嘀嘀咕咕,“我太漂亮了……” 宋仲行忍笑,指尖从她的鬓发滑到颈后。 “那你再靠近一点,仔细听。” 简随安老老实实往前靠,整个脸都贴在他胸口。 渐渐的,她的肩也沉了下来,整个人往他怀里陷得更深了。 宋仲行看着她,手掌覆在她背上,轻轻抚着。 “观察完了?” “……没,”她的声音已经快要听不见,“我还要再听一会儿。” 于是,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让她那样靠着。 他微微收了收手臂,让她靠得更稳些。手指顺势拨开她鬓边散落的发丝,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发顶。 又过一会儿,她的呼吸声也渐渐平稳了。 时间也在这一刻无声地塌陷。 只剩下她贴在他胸口的那一点温度, 和那覆在掌心下,一阵阵的,被她听进梦里的心跳。 一往情深 简随安之前是不和宋仲行聊八卦的。当然,绝不是因为她不爱说八卦。 不跟他说的原因,也很简单。 其一,他在她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点长辈的权威与分量在的。所以,她下意识地要维持一种“他心中那个好孩子”的形象。甚至那种形象,她自己也有点上瘾。 其二嘛……就是她八卦起来实在是有点收不住。 就比如那天下午。 本来,是很正常的。但是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步骤开始,简随安那颗熊熊燃烧地八卦之魂已经在发烫了。 她还挺聪明。 知道拐弯抹角地绕一几圈,其间,她向宋仲行暗示了好几眼,那意思是——“我要说咯”“我真的要说咯”“可别怪我不够乖哦”。 宋仲行放下报纸,瞥了她一眼:“说吧。” 简随安马上警觉地抬头,佯装镇定:“我还没说呢。” “嗯。”他淡淡应着,“但你那副快忍不住的样子已经在说了。” 她当即就笑了出来,往他怀里一躺,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这是准备工作要做好。 宋仲行把报纸微微抬了些,另一只手又顺势搂了她一下,随口问:“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她心里的小火花立刻被戳亮。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要夸人?” “你一要夸人,眼睛不会这么亮。” 简随安被猜中了小心思,笑得眼都弯了,随性没了掩饰,开门见山地跟他说。 “你那个下属的儿子啊……啧啧啧。” “哪个?” “姓高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简随安还是稍稍的有点小心虚,不敢连名带姓地点出来。 但是宋仲行把报纸放下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问:“怎么了?” 于是,简随安瞬间就被鼓舞了,立刻眉飞色舞地讲开了,声音又轻又快,像一只高兴的小麻雀。 她说着说着,越讲越起劲,恨不能从高松灯的出生年月日说起,还穿插着许责对他的评价,“那长相,说帅吧,也不太帅,说不行吧,又好像还能看。”“总之长得比较随缘。” “而且一看就知道是个不靠谱的男人!” 说到这一点,简随安忽然来了气,估计是想到了谢见微,越想越觉得身心不舒畅。 她整个人从他怀里坐直了,义正词严,像一位正义感十足的大法官。 “这种男人,既不靠谱,也没能耐,更没有个担当,实在是太恶心人了!。” “要是我啊……才不傍他呢。” 她皱起眉头思索,忽然,话锋一转—— “我直接一步到位,傍他爸。” 话一落地,她都愣住了。 完了,她想,忘记是跟宋仲行聊八卦了。 气氛一时间有点微妙。 简随安的大脑正在急速运转着,寻找说得过去的托词,她本人更是连看他一眼的勇气也没有,刚才的气势荡然无存。 宋仲行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折起报纸,放好,他的语气似乎是温和的。 “有志气。” 他评价。 简随安心里更慌了,眼神一飘,不小心跟他对视上了,心虚得不像样。她低声嘟囔:“我就随口一说,气话……气话……” “嗯。” 他应了一声,仔细端详她。 “不过——”他似笑非笑,“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不是第一次想到这个比喻?” 简随安脑子嗡的一声,说时迟,那时快,她双手合十,拜在他身前。 “宋主任明鉴啊!” 她抬头,一脸被冤枉的模样,一字一句,说得坦诚。 “我对您痴心一片啊!” “痴心一片?”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 “对!天地可鉴!”她忙不迭地点头。 也不管肉不肉麻了,她一鼓作气,把话全都洒出去了。 “日月同辉的那种!” “这么多年,我对您的心意,是有目共睹的啊!我从高中就开始暗恋你了——不对,也可能更早,可谓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正如‘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我从始至终,心里都只有一个你啊!” 她说完,觉得脸有些热,偷偷瞄了他一眼——他没有笑,但也说不上来是什么神情。 简随安只觉得脸烫得更加厉害,顿然没了主意,往沙发里一埋,小声:“相信了吧?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了,只能感受到,他的手掌正慢慢抚过她的头发,动作很温柔。 “简随安……” 他终于开口,似乎是在无奈地叹息。 “你这是表忠心,还是交代罪状?” 简随安怔住,下意识抬起头,直直地看他,眼睛亮亮的。 “都不是。”她认真得不得了。 “我是真的喜欢你。” 这话之后,忽然有些安静。 那只抚在她发间的手,停了停,又继续慢慢落下,指腹轻轻压着她的后颈。 良久,他才笑了一下。 “你啊……” 他低声道,“越长大,说的话越傻。” 简随安有点没搞懂:“我说错了?” “没有。”他摇头。 “那为什么说我的话傻?” 他没急着回答。 宋仲行伸手,指尖顺着她的眼尾往下划,最后停在她的下巴。 “因为——”他说得很轻,像怕惊到她, “有时候太真心,也是一种傻。” 简随安眨了眨眼,着实好奇。 “那你不喜欢我真心吗?” “喜欢。” “那为什么还说傻?” “因为傻的人,更容易被欺负。” “那你会欺负我吗?” 他垂下目光,沉默片刻。 那片刻长得像一个永恒,也像一场无法言说的叹息。 “我会舍不得。” 简随安看着他。 那句“舍不得”像一粒细沙,落在心口,轻轻一压,荡出一阵热。 宋仲行没再说话。 他的指尖顺着她颈后的发丝缓缓摩挲,指腹贴着皮肤,一点点往下,在描她颈侧的脉搏。 简随安的睫毛颤了颤。 她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下,撞在他掌心里。 她有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俯身,她搂住他的脖子。 耳鬓厮磨,像两道被命运系在一起的气息。 她低声问:“你是不是在笑我?” 他的指尖在她发间游走,温热的呼吸落在耳畔。 “不会。” 两人靠得太近了。 她觉得自己被他一点一点吞没。 世界被拉成一条极长的线,所有的声音都远了,只剩心跳的回声。 亲吻。 于旁人而言,是爱意的开端,是情到浓时的自然延伸。 可对他们来说,却像一场无声的坠落。 每一次的亲吻,都像在撕开命运的一道缝。 那不是欲望的开始,而是欲望被压抑太久后的安静释放。 在那里面,没有边界,没有权力,只有一点炙热,一点呼吸。 他们都没有说话。 唇与唇之间的那一点距离,成了他们唯一的诚实。 鸿门宴 简随安偶尔也想过,是不是真的不能在人背后说坏话? 报应来得太快了。 但问题是,究竟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呢? 简随安和许责对视了一眼,他的表情似乎比她还要困惑。 原本,这只是一个平静的周末。 再然后,就是出去参加了场活动。其实她是不想去的,但正巧许责也在——不过他这次不是陪着她去的,人家现在是正儿八经有男朋友的人了,还是“模范青年”“进步工作者”呢…… 简随安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 窦一也不用说什么,往那大马金刀地一坐。 空气里全是火药味。 许责实在忍不住,虽然这问题他已经问过很多遍了。 “为什么你们每次见面都掐架?” 简随安嗤笑一声,不说话。窦一呢,干脆置之不理,自顾自地点烟。 “有没有素质?让别人吸二手烟?” 窦一撇了她一眼,笑:“你最好在家也跟他这么说。” 简随安出门在外,为人就是一个坦荡。 她大方承认:“我没胆子说他,还没胆子说你了?” 正是剑拔弩张地时候,许责忽然发话了。 “你们俩好像青春期叛逆的小屁孩,真的。” 他肯定地点点头。 简随安正要说他胳膊肘向外拐,就被窦一打岔拦住了,他把许责拉走了,一副视她为空气的态度,边走边跟许责说:“马上迟到了。” 许责挣扎着腾出手,转头朝简随安挥手:“一起去呗。” 这下轮到简随安和窦一懵了。 ——“我去?” ——“她去干什么?” 许责还有的说,他是劳模家属。 那简随安呢? 许责如此回答:“劳模家属的家属啊!” 他捂着嘴,偷偷和简随安说:“就当是过去给我撑腰了。” 于是她当仁不让地去了。 席间,人还挺多,也挺热闹。 简随安看到了好几个熟面孔。虽然大部分都属于她认识他们,他们却不认识她的那一类。 但有一个人,她是肯定要挑出来唾弃几遍的。 她和许责说:“他未免也太虚伪了吧?那些话说出来他自己不恶心吗?” 许责还没来得及说话,窦一就接上了:“家风有传承呗。” 他这话比简随安说得漂亮,拐着骂了一圈。 简随安忽又想起了什么,说:“他那个……女朋友呢?最近不在他身边?” 窦一朝她露出意味深长地笑:“还挺关心别人家的家事,听说他那个小情人是你带走的?” 简随安大惊失色:“啊?这怎么知道的?我趁乱进去的啊。” “什么年代了?”窦一嘲讽她,“餐厅有监控的,好吗?” “我劝你赶紧跑,他老婆可是个厉害人物,等会儿找你的茬儿,我就在一边嗑瓜子,看你的热闹。” “不能吧?” 许责鬼鬼祟祟地凑过去,往人群中看了几眼:“他老婆看上去挺体面的,脾气就算不好,也不至于当众为难人吧?” 窦一看他们俩跟看傻子一样,深呼吸一口,解释:“不是为难,是评估。” “就像过安检一样,看你带不带危险品。” 简随安挑眉:“我长得很危险?” “不是你。” 窦一顺手拿了两杯香槟,给了许责一杯。 只愣了一下,简随安就撇撇嘴,轻叹:“好吧……想想也是。” 她就没再说话了,自力更生地拿了一杯香槟。 叁个人莫名其妙地干杯。 这种活动,想吃饱,是不可能的。 但是气得一肚子火,是很有可能的。 事情是这样的。 简随安在心里保证,她下次一定不背后说人坏话了。高松灯跟她老婆过来寒暄的时候,她心里还有点发虚。 本来就简随安他们叁个人,正找了个安静地方准备大吃一顿,毕竟今晚提供的小蛋糕还是很美味的。结果忽然乌泱泱来了好几个人。 说得很好听。 某位高同志和某位窦同志在叙旧,畅聊一下各自的未开规划,并且怀念一下父辈们的同袍情谊。 前半程,一切都很正常。 谈天气,谈项目,谈最近政策风向,话题安全得像一条被反复丈量过的河道。 简随安和许责闷头吃着蛋糕,一个是草莓味的,一个是抹茶味的,他们俩交换了一下眼神,心照不宣。 ——今天就是往桌上扔了个原子弹,他们俩都不会说话的。 结果还是真怕什么来什么。 有人注意到许责,打量了一会儿,笑着问:“这位是……有点面生啊。” 许责正低头把奶油抹到一边,动作停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抬头。 窦一已经接上了,语气很随意:“他啊?杂食动物。” 桌上有人笑了一声。 “杂食?” 窦一的话,有点打马虎眼。 “什么都干,什么都掺,祖国的一块砖。” 对方没接住,又绕了一下。 “那平时跟谁对接得多?” 窦一端起杯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跟我。” 他说得理所当然。 窦一:“我事多,爱使唤人。” “他要是不跟着我,我这日子不好过。” 话说完,他还笑了一下。 简随安正在心里默默地给窦一鼓掌,实打实地佩服他,头一次觉得他这么帅气。 可惜的是,没能等到她鼓完掌,“击鼓传花”游戏就点到她了。 “随安,我前两天还听人提起你呢。” 高松灯的夫人貌似不经意地寒暄了一句。 简随安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礼貌地听着。 “说你现在的那个单位,对你来说啊,着实有点屈才。”高太太笑了笑,语调温和,“像你这样的能力,往前再走一点,机会更多。” 简随安没立刻接。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神情平静。 高松灯的夫人继续说,语气依旧不急不缓: “我认识你们系统里的几个人,也提过你。” “有些人,走对一步,比做对十件事重要。” 许责这时候抬了抬眼,看了一下简随安,却忍着没说话。 简随安举杯示意。 “您太客气了。” 她笑着说,“我现在这样,其实挺好的。” 高松灯的夫人点点头,没有反驳,只是顺着往下,夸她:“你这份定力与气度才是难得,一瞧就知道,不是一两日养出来的。” 这话落下,桌上几个人都笑了笑。 笑得很轻,很默契。 有个人接过话茬。 “那是父母教育的好,家风正。” “不说您父亲了,简处长,哎……多好的人。” “您母亲,当年也是出了名的稳。” “在那样复杂的环境里,分寸拿得住,进退也清楚,说实话,不是谁都有这个本事。” 一桌子人,忽然开始忆往昔,高松灯的太太确实是跟杜瑜见过几次面的,不多,但印象深刻。所以,她的语气多出几份怀念,感概:“女儿随母,也算是好事。” 桌上,大家还在和气地笑着。 桌下,要不是简随安按着许责的腿,他估计已经想掀桌子带着她走人了。 窦一皱了皱眉头,看着那对夫妻,另一个还在不吭声,装蒜。他又本能地看了一眼简随安,那是“要不要我帮你打圆场”的目光。 可简随安没说话。 她很耐心地把高太太的话听完,确认她没有要补充的了。 她才缓缓开口: “我妈妈确实挺厉害的。要不是她,哪轮得到我今天还能被大家提起。” “不过——” 她又笑了笑。 “我不需要别人替我总结。” 一时间,场面有点安静,还有人轻咳了一声。 简随安心里在发笑:这会儿知道尴尬了?刚才神气个什么劲儿?被下降头了? 她起身拿着包走了,许责跟着她,捎着窦一,叁个人正要离开。 可简随安仿佛还有事情没办完,她回头,礼貌地问:“我能再说一句吗?” 没等他们回答,她就说出来了。 “高松灯。” 她喊得很亲昵。 “你个窝囊废。” 门外两个在等她的人全都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简随安还在继续说: “我之前说你虚伪,那是我错了。” “你不是虚伪,你是怕。” “怕你老婆,怕你爸,怕你自己一无是处。” “你要是真有本事,就不用让你老婆替你说话了。” 简随安说完,终于,她觉得这股憋了一晚上的气可算发出去了。 她提心地把门关好,又忽然想起什么,重新推开一条缝,很随意地说:“哦对了,你不是一直想走后门吗?” 她顿了一下,说得掷地有声。 “下次别走我这条。” 三个诸葛亮 简随安已经在许责家住了快半个月了。 事情起因,当然是那场鸿门宴,她以一敌十,万夫莫开,那叫一个气势不凡。 出门的时候,她走在前面,身后左右两门神,哼哈二将。 外面的风还有点冷。 她裹紧了外套,回头,神情严肃,一本正经地问。 “要不我最近先找个地方,避避风头?” 听完,许责整个人都滞住了,不敢相信他自己的耳朵。 他身边的窦一没憋住,肩膀一抖,笑出了声。 “你刚刚的气势呢?怎么一下子就熄火了?” 简随安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出来,她没好气地瞪他: “年轻气盛你不知道吗?” “再说了,真正的高手,都是收放自如的。” “那您现在这是……?” 窦一还在不舍地追问。 “养精蓄锐!” 她双手一插兜,昂着头往前走,脚步一阵一阵地发狠。 简随安本意是找个酒店住下的,最好离单位近一点,也不耽误上班。 但是她被许责拉去他家了,毕竟他家里还有很多她当时落下没收拾走的东西,方便她用,她的那些衣服都整整齐齐地放在柜子里,单独的小房间也是,每天许责都要拖一次地的。 一进门,她还有点放不开,探头探脑:“我真进来咯。” 许责无语地看她。 “这是我们俩的家,我们俩的战略根据地!不出租的,好吗?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 简随安讪讪地笑了笑:“这不是怕改旗易帜了嘛。” 确实如许责说的那样,他这房子,就是他们俩的战略根据地。虽说由于某些不言而喻的因素,根据地最近又来了一位新成员,但是许责很有原则地坚持不让他过夜。 ——所以许责已经搬过去跟他住了。 简随安环视了一圈,感叹:“房子还是要有人住啊……这才多久,一进来,都冷冷清清的。” 窦一刚从楼下买好东西上来,听完她的话,想都没想,直说:“简单,你请那几个人过来做客,一顿唇枪舌战下来,保准火热起来了。” 一说到这事,简随安就一顿烦躁,她摊在沙发上,生无可恋。 “我是不是说得太过分啊……” “但他们未免也太欺负人了,我总不能干坐那,听着他们夹枪带棒地说我坏话吧?我还没这么窝囊。” 窦一开了一罐啤酒,喝了一口,评价:“其实能听得出他们在含沙射影,就已经很有进步了。” 他朝简随安竖起了大拇指。 简随安“啧”了一声,刚想发作,又觉得没意思,叹了一口气,没说话了。 许责从一大堆零食里面挑了几包,扔给她,他说得很直接: “他们一家人是疯了吗?做法也太不体面了,拿人说事就算了,讨不着便宜,就开始翻家谱?” “太下作了。” 简随安靠着抱枕,语气有点委屈,还有一点不解:“就算我之前插手了他们家的事,让他们面子上不好看了,可他们要是真介意,跟我说一声不就好了?我去道个歉也行啊。” “现在这算什么事啊……” “光听这情节就够社会新闻的,高官情人、下属家属、单位矛盾、家庭伦理……再加个‘酒后失言’,那节目都不用剪,凑一块儿都能拍个电视剧。” “诶!” 她猛然坐直身子:“我不会上《今日说法》吧?!” 窦一抬着下巴让她挪挪位置,他也要坐沙发,然后顺便又把电视打开了。 屋子里顿然多了道嘈杂的声音,屏幕上,正巧是一档法制节目。 也许是受了感触,窦大律师的讲堂开课了。 “感觉……他们不是觉得你做错了事,也不是等你道歉。” 他看向简随安。 “他们是觉得,你就不该出现。” 简随安愣住了。 “……我?” 窦一点头,毫不留情:“对,你。” 他继续说,语速不快,一句比一句刺耳:“你之前插手他们家的事,在你看来是‘顺手帮忙’。在他们看来,是‘越位’。” “再说了——” “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不甘心呗。” “一边是丢了脸,一边又想证明自己还管得住场。他老婆现在不找个人试试手气,心里能舒服吗?” 简随安皱眉:“那也该找高松灯算账啊,找我干嘛?” “人家夫妻俩!又不离婚,当然是一致对外啦。” 窦一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随手把啤酒罐往垃圾桶一投:“她那套评估,属于旧社会遗产。觉得踩了你,仿佛就离‘人上人’近一点。” “果然,一家人都是一路货色。” 刹那间,气氛安静了下来,毕竟扯到上一辈的人,那个层面,让屋内的另外两个人心里微微发怵。 “那……” 许责忽然想到了某位,但没有继续往下说了,烫嘴一样。 他往两个人的中间坐下了,斟酌了一下用词,问:“他们就不怕,那个……那个谁生气?” 简随安朝他笑了一下:“生气?不至于吧?就这点事儿,恐怕他听了都觉得掉价。再说了,他们家还没这么大的面,我也没这么大的面。” 窦一耸了耸肩。 “这谁知道?” “他的心思你别猜,还不如去猜彩票呢,那个中奖的几率大一点。” 简随安只感觉人生都渺茫了。 她一声声地叹气接着叹气,发愁地捂住自己的脸。 “要不我收拾收拾回澳洲吧?感觉国内真的不太安全。” 窦一给她瞎出主意,笑:“这倒是个办法,你故地重游一下,说不定就想开了呢?” “可是我护照在他那边啊!” 简随安抱头哀嚎。 她碎碎念:“而且……就算我拿到护照了,我也肯定过不了检查啊,怕不是我刚一露面,就被人扣下了。” 窦一懒洋洋地朝她一瞥,开玩笑:“你又不是什么国有资产,他又不是把你当犯人,怎么怕成这样?” 简随安抬头看他。 “好吧……” 窦一难得对她露出了真切的关怀眼神,说:“同志,你辛苦了。” 叁个人齐齐叹气。 都说“叁个臭皮匠,胜过诸葛亮”,如今是叁个诸葛亮加在一起,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虽然办法没想出来,但是那种惺惺相惜的氛围还是很浓厚的,窦一说,这是“临终关怀”。 刚开始,简随安当然是心慌的不行,夜里都睡不着觉。白天,她都不敢看手机,接电话,生怕上演一场“午夜凶铃”。 而让简随安最不安的,是家里那边太安静了,保姆,司机,一个都没来打扰她。她就正常上下班,和许责一起,早晨去单位,晚上准时下班,周末再出去吃一顿饭,带着他的那位家属一起。 日子太安生了。 “这样不好吗?” 晚上睡前,许责下意识问了一嘴。 简随安琢磨了一会儿,回答:“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许责无奈地笑: “你呀……又怕他,又离不开他。” “为什么不回家和他聊一聊?他不会怪你的。” “我知道……不对,我什么都不知道。” 简随安低头,有点无措,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好吧,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躲。” “我又给他惹麻烦了吧……” “嘶——好像也不一定。” 她越说越乱,到最后,她有点无助,倚着门,仿佛那是她最后的依仗。 她望向许责,一言不发。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谁也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许责走过去,抱住她,他的手搭在她的背上,轻抚着。 “明天我们去天坛走走?”他轻声问,“你不总说,在那儿能静下心嘛。” 她还是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回到她的卧室,床上躺着一个大抱枕,软乎乎的,还是今年许责送她的生日礼物,抱着睡觉很舒服。 但是,她睡不着。 她又开始没头没尾地想:他现在在做什么呢?在办公室吗?还是在家?已经睡了吗? 他会生气吗? 忽然,她笑了一下。 想起那天她说高松灯是窝囊废。 可她自己又出息到哪里去呢? 她确实怕他,但是,怕的不是他发火。 怕的是他什么都不说。 怕的,是那份被他沉默包裹的等待。 他从来不需要责备,他只要一沉默,她就开始反省。 那种沉默,比吵架更可怕。像一层看不见的雾,笼在心口上,轻轻一压,人就喘不过气。 她忽然意识到,这才是他们之间最难的地方。 他总让她自己“想明白”。 可想明白,也得有人告诉她——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 房间里很静。 她想,也许明天会去天坛,又也许……是该回家了。 闭上眼,她翻了个身。 算了——她这样安慰着,那都是明天的事了。 等天亮再说吧。 青萍之末 m ǒmǒw u8.c ǒM 天一亮,许责就醒了,他没有睡懒觉的习惯。 现在的天,亮得早。 他轻手轻脚起床,到楼下吃了顿早饭。回来的时候,屋子很安静,简随安还在睡觉。 还真就如她说的那样,没有人住,房子冷冷清清的。他准备等会儿买束花回来,放在客厅里,有个家的样子。 他坐在沙发上,在手机上搜了半天,最后犯起难,不知道是选澳梅好一点?还是香雪兰好一点?挑着挑着,他又觉得白色不吉利,要重新选。 正纠结着,敲门声响了,三下,不急不缓。 他当然知道是谁。 每次想到这儿,许责都感概,窦家不愧是诗礼之家,窦一那人看着是不着调了一点,但是在这种礼节上,还是很讲究的。 他揣着手机就过去了,喊着:“来了。” 门一开。 “卧槽!” 许责脱口而出。 幸好多年来的工作经验还是有点用处的,他连忙正色,补了句:“首长好!” 宋仲行微微颔首,就当是应下了。 “她呢?” “屋里,在屋里睡觉。” 许责干巴巴地说完,觉得气氛有点尴尬,两个人总不能在门口堵着吧?难道要他把领导挡在门口?他越想越觉得后背发软。 他侧身出去,说:“我先去上班了。” 周末哪来的班? 宋仲行抬眸,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辛苦。” 然后抬脚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阖上,留下一声极轻的“咔”。 宋仲行没急着往里走。请记住网址不迷路yehua 5.co m 他站在原地,目光一点一点地扫过去,像在打量。 这房子不大。 客厅里散着几本书,应该不是她的。茶几上摆几个鲜亮暖黄的橙子,零食,旁边还有一罐红茶。桌上有没收拾的茶杯,茶色浅,水面凝着一层薄膜。 沙发倒是乱了些。上面搭着一条毛毯,皱着,看样子是这家里的三个小孩坐着看电视的时候,随意盖着的。 他们三个倒是有意思,一齐窝在这里。 宋仲行都能想象,一群人凑在一起,怕、慌、又要嘴硬地开玩笑的样子。怕不是还要开个小会,好好研究一下那天晚上的闹剧。三个小皮匠在一块,一板一眼地算着,最后,连明天早饭吃什么都定不下来。 当然,他也知道那晚出了状况。 她没回家。 一点小事,就能吓得往外跑 说了几句话,就觉得满城风雨,要容不下她。 她向来胆子小,这次是真的怕了。 怕给他惹麻烦,也怕被外界误会,更怕他迁怒。怕到要躲,怕到宁可住别人家,也不敢回她自己的家。 但是,他也看得出来,她跑,不是为了逃他,而是替他躲风头。 ——真是贴心。 宋仲行踱步,慢慢来到了客厅。 空气里混着茶叶和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柠檬香。 淡,却扎人。 那不是他熟悉的气味。 也不是她该沾有的味道。 忽然,一个念头突兀地冒了出来。 “怕我?” 他想, “既然敢跑,说明还是不够怕。” 他倒是听旁人说起过她那晚的样子,挺有气势的。 年轻,难免。况且,都是些无伤大雅的话。 高家那边的人,他也有几分印象。 家里的那个儿子,是有些手段,但无能。 他妻子倒是比他聪明一些,可惜没什么耐心。 至于他们的那位父亲,还在装不知道。 那不是蠢,是选择。 选择不管,选择放任,选择用“家事”掩盖“错误”。 宋仲行心里也清楚,他这位下属在装什么糊涂,左不过是想着,“只要不闹大,就当没这回事”,毕竟年纪大了,在外面折腾半辈子,家里事,多多少少有点力不从心。 宋仲行也懒得多想这种自以为聪明的装聋作哑。 一家子都不识分寸,还敢试探他。 不过,究其原因,也确实和他有点干系。 那时候他忙,没时间总陪着她。 他就想着,有个人给她解解闷也没什么不好。她一个年轻女孩子,圈子窄、朋友少,让人陪着说说话总归比闷着好。那个人总不是个蠢的,起码知道怎么哄人开心。 如今一回想,他只觉得好笑。 看起来,世事,比他想象得更有创意。 天底下确实没什么新鲜事了,但却有新的笨人。 他缓缓走到卧室门前。 门关得严实。 他脚步停在那儿,没推,站了一会儿。 就一会儿。 然后,他抬手,把门轻轻推开。 里面很静。 卧室不大,床也小。床上的人蜷在被子里,头发散在枕边,呼吸轻缓,安安稳稳。 她睡得太熟了。 他走近两步,停下。 她总是蹬被子,坏习惯,这次连抱枕都掉在了地上。 俯下身,他替她掖好了被子,也顺手把她的抱枕捡起来,放在床尾,他的动作很轻。 随后,他只是那样看着,安静地看着她的那一小段安眠的轮廓。 睫毛轻颤着,呼吸浅浅的,一阵一阵地。 莫名的,他想起那天下午,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直勾勾看着他,害羞,又情真意切地说。 “我对你痴心一片啊。” 他的唇角几乎不可察地一动,似在玩味。 ——不错,看出来了。 再然后,他转头看向窗边,窗帘是深色的,旁边还放了一把椅子。 凭借对她的了解,宋仲行猜测,估计是一边坐在椅子上,一边翘着腿,搭在床上,手里再拿着零食。 至少知道不能在床上吃,还记得规矩,那他这些年所教的,也不算枉然。 屋里暖气太足,她又睡得沉。 一时半刻,她是醒不了的。 宋仲行今天不忙,也不急,有时间细细地等。 他低下头,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鬓角,想替她把发丝拨开。 又收了回去。 终于,他低声说了句: “好好睡吧。” 风吹幡动 简随安迷迷糊糊,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在轻轻掀开她的梦。 意识浮上来时,第一反应是想翻个身,又伸手一揽,摸她的抱枕。 居然没有? 然后,她眯起眼,四处搜寻着。 有点不对劲。 床尾那边怎么黑乎乎的? 她好奇地眨眨眼,先看到的是一截西裤的布料。 视线一点一点往上抬, 有双手,整齐地搭在膝上,手指交迭,骨节分明。 再往上…… “嘶——” 吓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宋仲行靠在床边的椅子上。 像是已经坐了很久,他姿态很平稳,正看着她。 她瞬间清醒, 想说话,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宋仲行忽然笑了一声,关心地问。 “做噩梦了吗?” 停了停,他又慢悠悠补了一句:“还是因为在这里,才睡得安稳?” 简随安哪敢接话。 一时间,场面压抑的安静, 她呆愣愣地坐着,有一种游离神外的错觉,仿佛她已经灵魂出窍了,剩下的只是一座躯壳。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她一边听着自己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一下下的,太清晰了,一边又在狐疑,她居然说了这样的话。 “您……来了,啊……” 听着像是逢年过节,亲戚来上门,二人打招呼的场景。 可惜不是。 况且宋仲行还轻轻笑了一下,简随安不觉得他是在夸奖她的懂礼貌。 简直让她头皮发麻。 她缓缓地,慢慢地,调整着呼吸,虽然声音还在发颤,但好歹是说出来了。 她讪讪地解释,小声:“我……就是……” 说话间,她不小心对上了宋仲行的眼神,几乎是下一秒,她的话就卡住了,堵在嗓子里。 他倒是贴心得很,顺着她的话,问:“是什么?” 她答不上来了。 尤其是面对着他,简随安只觉得命运的斧子已经磨好了刃,她都感受到那阵刀口劈下来的冷风了。 更要命的是,宋仲行似乎又要说些什么。 一定不是什么好话,她想。 说时迟那时快,她心一横,直接掀起了被子,往里面一缩,电光火石之间,她整个人就已经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被子里面很暖,也很隔音,除去她有些急促的呼吸声,简随安什么也听不到。 她想:大不了就做缩头乌龟,他还能把她拎出去揍一顿不成?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她联想到一句至理名言: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然而她的深思被宋仲行打断了。 “还躲?” 他的话传进来。 简随安已经无心差异被子隔不隔音的问题了,现在,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总不能真把她拎出来揍一顿吧? 确定完答案后,她深吸一口气。 那团被子终于动了动,像驼着壳的寄居蟹,移动的很缓慢,一点点,朝床尾,向着宋仲行那里去了。 她还挺聪明,看不清路,她就顺着床单上那条花纹打探着方向,最后摸到了床尾的边边。 她停下来。 被子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伸出一双手,小心翼翼的。 指尖先是摸到冰凉的床单边缘,又摸到了一个软软的,毛茸茸的东西,她顿了顿,好奇地拉到了被子里。 是她的抱枕。 她把它丢了出去。 不过,也许是这抱枕打的岔,一次小乌龙,她那颗紧张的心居然缓和了不少。 直到她顺着那一点布纹向前探,指尖在空中一顿,下一秒,轻轻碰到了什么。 那是一层光滑的布料。 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冰凉,摸着滑滑的,凭借她多年来对宋仲行动手动脚的调戏经验来看。 ——这就是他的衣服。 心口“砰”的一声,她几乎被自己的心跳震得耳朵发麻。 反正都到这一步了,简随安心想,事已至此,拼的就是勇气。 她手指一缩,又慢慢攥紧,拽住了那块布料。 他没动。 整间屋子静得连空气都悬着。 她不敢抬头,不敢呼吸,只是那么拽着,像在黑暗里握住了她自己的判词——能救命的那种。 时间被拉得极长。 终于,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猛地,她掀开被子。 被角扬起,空气“呼”地一声倒灌进来。 她跪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一部分翘起来,而另一部分,几乎把她的半张脸都盖住了。 她下意识理了理。 也偷偷看他。 她的那双眼带着害怕、惊怯,还有一点倔强。 又凑近了一点,然后,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手上还拽着他的衣服,没松开。 宋仲行静静地坐着,没动。 阴影中,简随安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听见他在问。 “做什么?” 简随安微微挣了挣他的衣服,贴过去,伏在他的膝头上,轻声。 “抱抱。” 宋仲行垂眸,看着她。 她的那双手还攥在他衣摆上,手指发颤,指尖泛白,却执拗地不肯松开。 “又这样。” 他声音低低的,听不出责备,倒更像叹息。 他没继续问她为什么,也没去推开。 只是微微俯身,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那一刻,她几乎以为他要抱她。 可他只是低声道: “你总觉得,伸手就能和好。” “可惜,也不是次次都能这样抵账的。” 他说完,手松开,往后靠回椅背。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摆,力气却渐渐松了。 指尖擦过那层冰凉的布料,像滑出一道空隙。 宋仲行没有催。 他神情平淡,仿佛在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抬头。 简随安终于还是动了。 她先是轻轻地吸了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胆量都吸进身体里。 然后支着膝盖,缓缓坐直。 她抬起头。 那一瞬间,光线正好打在她的睫毛上,细小的颤动里带着某种隐忍的倔强。 两人的视线,就这样对上了。 空气像被拉紧的弦,细微得几乎听得见心跳。 宋仲行微微俯身,目光从她眼底一点一点移到唇角 “你真是——” 他停顿了一下, “连害怕都这么乖。” 简随安怔住。 她不知道他这话是夸,是讽刺,还是怜惜。 他伸手,在她的下颌前停了半寸,却没碰她。 “这次呢?” “是求我原谅,还是求我心软?” 简随安忽然心里酸酸涨涨的难受。 不是因为他这句话,毕竟他也没说错什么,她说“抱抱”,是熟悉的逃避与撒娇,她知道这通常能让他稍微心软。 然而,她最想说的不是这个。 她习惯性地掩饰最赤裸的那部分存在,或许是因为她也会觉得不好意思……还是因为,说真话的代价太高了,几欲是把心捧在手心送过去呢? 一旦那样,她就再也没地方可躲了。 那一点模糊,是她仅剩的安全感。 也是她的自欺。 可这能骗的了谁呢? “都不是。” 她说。 现在,她心里还有个更深的词,滚烫又危险,一直顶在舌尖上。 她抬起头。 眼里湿漉漉的,带着一点倔。 “我很想你。” 这才是她那一刻的真相。 明明知道不该。 可是心口那股想念,就像涨满的潮水,涌得她整个人都发疼。 她的眼眶估计泛红了。她感受到了喉咙中哽着的酸,还有胸口一阵阵漫上来的涩,根本挡不住。 宋仲行没有回应。 他就那么看着她。 像看着一个终于放下防线、彻底赤裸的孩子。 他忽然有些疲倦。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思念,是策略,是她惯用的小把戏。她怕了,才会说这样的话。 但他心里无比清楚,这一次,她又抓住了他。 他心里那点怜惜和克制,纠缠在一起,像一条死结。 他知道,她没想过要哄他,也不会哄人。 她只是下意识地伸手,就像夜里的飞蛾,往光亮的地方扑。 他想起很多事。 她哭、她笑、她故作镇定、她低声求饶,但她无论哪一种模样,都在朝他靠。 “安安……” 他叹息。 她抱住了他。 小心地、迟疑地,环过他。 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她的呼吸、她胸口那一点一点贴上来的温度。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声音闷着,一手搭在他的肩头,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点,靠的更近。 “我真的……很想你。” 春寒料峭 车上很安静。 简随安和宋仲行都坐在后排,但隔得远,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似乎还能再坐一个人。 然后,时间一长,有人就不老实了。 一开始,她坐得很规矩,肩背挺得直,手放在腿上。 看起来安分得不能再安分。 可她的手,慢慢地、一点点地往旁边移。 先是碰到了他外套的下摆,再往前,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指节。 简随安小心地瞄了一下。 他阖着眼,没动,似在闭目养神。 于是她撑着胆子,用食指勾了勾他的掌心。 没反应。 顿然,简随安的勇气汩汩向上冒。 她轻轻的,将整只手都放进他的掌心,一点点摩挲,合着他的虎口,贴的很紧。 正当她得意着,要继续顺着他手心的纹路,往上划的时候。 他却睁开了眼,目光缓缓地移过去, 只一眼。 他看见她赶忙低头、压下去的笑——心虚、轻快、甚至有点小狐狸似的机灵。 他本以为她会把手缩回去的。 可忽然, 她“咻”地一下,整个人靠过来了。 动作快得像偷袭。 她一只手,与他十指相扣,另一只,顺势勾住了他的脖子。 她笑得很狡黠。 宋仲行偏了偏头,语气平淡:“闹够了没?” 她“嘿”地一声笑,“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安与试探。 宋仲行看着她,仿佛在掂量着她的小心思。 随后,他抬手在她后颈轻轻一扣,力道不重。 “坐好。” 她愣了两秒,眼睛一转,已经有了新主意。 原本那只勾着他脖子的手,又悄悄往下滑了滑,最后顺势贴在他胸口上。 她抬头看他,小声道:“你不喜欢我这样吗?” 他先是没动。 垂下眼,他看着那只贴在自己胸口的手。 “现在知道拿这个哄我了?” 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话,他就伸手,指腹在她的下巴处一抵。 他又慢慢俯身,靠近她几分。 两人靠得太近了。 那点距离几乎不存在,呼吸一进一出,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在纠缠。 她明明坐着,可身子像是失去了重心,像被什么卷住了,整个人都轻轻地,往他那边倾。 也许是因为太久没见了吧,她想。 两股呼吸碰在一起,又慢慢搅着,在他们之间织成一层极细的网,简随安只是觉得自己快要融进去了。 那颗心已经在发烫。 她仰起头,闭眼。 她不知道那一刻到底是什么在促使。 只是忽然, 那一点点距离被她自己抹去了。 车继续往前开,风从窗边擦过。 她的呼吸很乱,最后伏在他的肩上,没再动。 他扣着她的腰,揽得很紧,又扫了一眼前座。 “开慢点。” 简随安的唇角翘起来了。 她知道他在说给司机听,所以她笑了一下,带着几分恶作剧似的神气。 她在想:“他没推开。”“他还叫司机慢点。”“那就说明他不讨厌这样。”“不讨厌就是喜欢。” ——那就再亲一下。 她得出结论。 这次,她挨得更近,先是在他下巴轻轻一蹭,嘴唇又贴上去,亲在他的脖子上。 分开后,她瞧着他,笑的得意,也太傻。 宋仲行侧头,语气里带着无奈。 “笑什么?” 可她偏偏听出了一点心软,于是更往他怀里挤。 “没什么。”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让她停下,也像是在哄她,可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窗外街景变换,枝头已经有了绿意,是春初。 她窝在他的怀里,心里暖融融的,只希望这段路能再漫长一点,最好没有尽头。 “我们要去哪儿啊?” 这似乎不是回家的路。 简随安看了一阵,好奇地看着他。 “去吃饭。” 哦?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总不能还是情人节吧? 她侧着脑袋,不解地问:“为什么?” “有人请客。” 他答。 这让简随安更疑惑了,谁能请客连着她一块请?不怕说闲话? 她推了他一把,嗔怪,语气还带着一点撒娇的余温:“你别害我。” 他就势握住她的手腕,笑:“熟人,你认识。” “我认识?谁啊?” 宋仲行却不说了,只是笑着,指腹摩挲着她的腕骨,像是在卖关子。 简随安的好奇心彻底被他勾上来了,她撒娇央求,亲了他好几口。 终于,他大发慈悲,告诉她答案。 “高部长。” 那一刻,她的笑意凝固住了。 “……高部长?” “嗯。” “哪个高部长?”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问——还能有哪个? 她呼吸一紧,整个人微微往后一靠,表情变得古怪。 低头、抿唇,她眼角的笑意一寸寸退了回去。 从她那副小模样看,好像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又好像被谁哄了一场空梦。 她半晌才反应过来,喃喃道:“所以,你……今天……” 她说的很乱,也没有逻辑,话说到一半就不吭声了。 更有趣的是,她后知后觉地,把手抽了回去,连带着她自己,也往旁边挪了挪。 她心里乱成一锅粥。 ——他该不会真的带她过去吃饭吧? 在哪吃不是吃,非得跟那家人坐一桌,晦气。 高家那对夫妻,她一想到就脑袋疼。 ——要是他要她当场道歉怎么办? 那还不如现在就让车掉头回去。 她连怎么开口都想好了:“那天我失态了,是我年轻不懂事。” 但问题是,她真不想说。她要真张嘴说那句话,估计回去得做噩梦。 越想越憋屈。 可她又不敢问。 哎,男人,难搞,难猜。 况且,简随安一想到她刚刚还在献殷勤,又是亲,又是抱的,傻话也说尽了,黏黏糊糊的样子…… 这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默不作声,绞尽脑汁地思量着。 宋仲行侧过头,一直在看着她。 那副小表情他可太清楚了,酸酸的,带点怨气。 她又在脑子里编故事了。 行动上更明显,简随安已经快挪到车窗边上了,而她的那股委屈也终于憋不住了。 “你离我远点。” 可是,一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话太冲,像一根扎歪的针,带着心虚。 她干巴巴地补一句:“太热了。” 车厢里一时安静。 司机在前面装聋作哑,连变道都轻了点。 简随安手指在膝盖上乱搓,自己都觉得没理。 但又憋着那股气不肯低头。 宋仲行看了一会儿,笑着问:“真热?” “……嗯。” 她眼睛都不敢抬。 “要不要开窗?” “不要。” “那空调调低点?” “也不用。” “哦。”他应了一声,语气温和极了。可简随安偏偏觉得他那一声“哦”里,什么都藏着。 又憋了一会儿,她控制不住地,偷偷瞟他一眼——他那神情分明是在忍笑。 她的小心思腾地就冒出来了:行啊,您厉害,您冷静,您会看人笑话。 她心口一热,“啪”地一声把包从膝盖上提起来,放到中间,划为楚河汉界,侧过身,她一门心思盯着窗外的风景。 “简随安。” 他连名带姓地喊她。 她没理会。 宋仲行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轻轻一叹。那声音不重,带着一点被她缠出来的叹惋。 “总爱胡思乱想。” 茑萝施松柏 车门一开,正好一阵风灌了进来。 风里带着春末未化的寒意,冷得人直想缩脖子。 下车的时候,宋仲行伸手去扶。 简随安犹豫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把手递过去。 他说:“待会儿只用专心吃饭就好。” “哦。” 她答得干脆。 简随安心想,就你会“哦”?谁不会啊?简直是个“哦”大人,官腔官气,气死人不偿命。 他站在车门那边,微微侧着身,看着她。 宋仲行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吃饭,不是苦差事。” “怎么摆出一副要上刑场的模样。” 他说得每个字都带着一丝隐隐的揶揄。 简随安心口一噎,想反驳,又被那句“上刑场”逗笑,气笑了,又不敢真笑出声。 “……我哪有。” 他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那就好。” 末了,他又添了一句,提醒她。 “少翻白眼。” 简随安当时真想去瞪他,可还是没胆子瞪出来。她心里一半气一半纳闷——她没翻白眼啊?就算翻了,那也是在心里翻的,很明显吗? 但话又说回来,宋仲行那样的人,看她跟看小虾米一样,估计是挺明显的……她悻悻地想。 于是,她抬头,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哦!” 她这次“哦”的声音更大,也拖的更长,表达她真的知道了的决心。 宋仲行沉默了一下。 其实他挺想笑。 但唇角只是微微一抿,仿佛在克制。 “很好。” “这态度,倒是比刚才真诚多了。” 他抬手替她把肩上的发理顺。 “就保持这样。” 说完,就继续转身往前走。 简随安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忽然意识到,她这下反而更像是在立正听训。 啧,好坏的男人。 这地方她头一次来,不熟,宋仲行走在前面,简随安就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地跟着。 一路上,她悄悄打量了周围,院子挺文气,苏式园林的风格,雅致得很,每个窗格子里面都是一方天地。 风一吹,浮香阵阵,是腊梅。 方才一进正门,就有人小跑着过来,在前头带路,估计是恭候多时了。 一行人七拐八拐,总算上了二楼。 简随安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就看见一道身影已经迈着步子走过来。 他笑呵呵地迎上前,穿着一件驼色呢大衣,腰略发福,气场却不弱。 那就是高部长。 他先是同宋仲行寒暄了几句,无非是什么“最近忙”“您辛苦”之类的。 “这天冷,我都担心您路上堵车。” 他伸出手,主动握了握。 “特意挑了这家菜,您上回不是说喜欢清淡的吗?厨子是扬州人,保准合您的口味。” 简随安正在神游天外,心想:好家伙,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拜年。 “诶,随安也来了?好久没见着了。” 高部长似乎很意外,像是才注意到她的存在。 简随安忽然被点到名,心里轻轻一跳,但嘴比脑子快,已经笑着应下来了。 “高伯伯好。” 高部长语气一转,带着几分恍然: “上次见面,还是……叁年前,对吧?你那时还在上大学。 “诶呀,一转眼都是大姑娘了。” “安安静静的,沉稳,有分寸。一看就是家里边教出来的好孩子。” 简随安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这是在夸她……吧? 可高部长看着不像是在宋仲行面前点她的人啊? 她只好笑笑,轻声道:“哪里,哪里,谢谢高伯伯。” 说完她都觉得有点心虚,还瞟了宋仲行一眼。 他似乎在笑。 一时间,简随安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古怪的热。 高部长摆摆手,语气愈发和煦,笑着引他们往里走:“进屋吧,咱们进屋说,屋里暖和,菜都上齐了。” 宋仲行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简随安微微往后退半步,准备跟上,却被他轻轻拦了一下。 动作很轻,只是顺势碰了下她的肩膀。 她愣了一瞬,脑子没转过来弯,也没搞懂他的意思,她心想:我刚刚翻白眼了?没有吧? 一整顿饭,简随安都吃得心不在焉,她在思考,宋仲行那是什么意思? 好在真如他所说,她只吃饭就行了,也用不着她说什么,她就两件事要做——傻笑,点头。 给了她大把的时间去思考。 他刚才那一下,是提醒她别乱动?还是不让她走前头? 可那动作……又不重。 她悄悄抬眼。 宋仲行正跟高部长说话,神态从容,唇角甚至带着一点笑。 笑得那叫一个温文尔雅。 她心里发虚: 完了,他肯定是故意的。 八成是在暗示她,不许多嘴,不许瞪眼,不许胡想。 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让她太靠前。 “太靠前”叁个字一冒出来,她就更乱了。 什么叫太靠前? 她又不是闯祸的小孩。 可要真没那意思,他又为什么要挡她? 简随安一边想,一边机械地往嘴里送菜,送到第叁筷子才发现自己一直夹的是同一道。 还咸。 她暗暗吸了口气,决定不想了。 饭已经吃过一半。 以简随安那些不多的饭局经验,按照流程,先是吃饭,辅以喝酒,再是喝酒,辅以聊天,最后才是收场走人。 当然,最重要的是穿插在其中,无处不在的敬酒环节。 她脑海中已经在推演了,宋仲行,高部长,高松灯,高松灯她老婆,还有她。 按照叁六九等分一分,应该是都给宋仲行敬酒。 也确实是这样的。 还挺规律,高部长打头阵。但也不能直接敬,显得太生硬,先是一阵忆往昔,再说一说奉承的话。这个最讲究,不能太过,显得太谄媚,也不能隔靴搔痒,让领导不满意就不好了。 简随安假装在吃饭,实则在认真听着,她位置讨巧,就坐在宋仲行身边,听着他们挨个起身,那些感人肺腑的敬酒词。 简随安觉得,这顿饭,她的存在犹如身体器官之阑尾,超市打折之买一送一,叁六九等之π。 没有她也行,偏偏又让她坐在这儿。 她不明白自己来这儿是干嘛的。 撑场?不需要,她这小胳膊小腿的,撑不起谁的场。 和解?也不太像。 那她呢?她算什么? 横竖给句痛快话啊。 “随安啊——” 简随安心里一震,真是想什么来什么,高部长喊了她的名字。 她抬头,正对上高部长的笑脸。 “刚才光顾着跟宋主任说话,怠慢你了。” 他说得自然,已经起身,动作不急不慢,端起酒杯,杯口却略略压低了一点。 简随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跟着站起来。 毕竟高部长是长辈。 她刚一动,手指撑到桌沿,要起身。 手腕却被轻轻按住。 简随安一怔,侧过头。 宋仲行神色如常,目光甚至还落在酒杯上,像只是顺手拦了一下。 但他这次的意思,简随安是明明白白弄懂了。 用不着她这样。 高部长那边还正在说着,语气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年轻人,有点立场,不是坏事。” “错在大人没看好场面,让你为难了。” “上回那事说到底,还是我们做父母的没管好。” 说话间,他恍惚中想起早年间被老领导训斥的一句话——“人这辈子,要是连家都摆不平,就别想着摆别人。” 那时他估计没料到今日,还真让他遇着了。 他拼了大半辈子,儿子拿现成的。 上次一出事,他本想发火,可一开口,却连教训他都觉得麻烦。 果然,人老了,干什么都累。 他是他儿子,但也只是他的包袱,他要还的债。 高部长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今天这顿饭,说是请宋主任,其实也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句——”他看向简随安,“别往心里去。” 话落,他又给自己添了一杯酒,满的。 “这一杯,我敬宋主任。” “也替家里,赔个不是。” 他酒杯举稳。 宋仲行这才伸手,动作不急不缓,抿了一口酒。 “言重了。” 他说:“孩子们的事,各有各的分寸。” 简随安还在懵着,高松灯也站起来了,一个接一个的。 刚刚她在宋仲行身边坐了半天,光听别人怎么给他敬酒了,也没学着他是怎么接的,这下倒好,轮到她,一时哑口了。 她有些局促,偷瞟他已经不管用了,趁别人都没注意,她在桌下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像拽住一根救命绳。 可那绳一动不动。 简随安泄了气,整个人如坐针毡,她思考了一会儿,等着他们敬完一轮,连高松灯她老婆都把话说完之后。 她举起杯子,准备把刚才斟酌了几番的场面话亮出来。幸好,她还算肚子里有点墨水,好歹也是宋仲行手把手教出来的,她这样安慰着自己。 可惜,连字都没冒头。 她的那位老师发话了。 “好了,别这么客气,吃饭吧。” 简随安又把一肚子的话咽下去了。 但这回,连她都琢磨出味儿来了。 ——让人别客气,说得好听。但是要等人家客气完了、敬完了、差点都要把酒喝光了,才肯出声。 这不是装模作样吗? 她大不敬地想着。 哎……这话要是早两分钟出来,她也不用在底下搓衣角搓半天。 想到这儿,她心里忽然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笑,不是笑她的傻,也不是笑他的沉默。 是笑他们俩。 明明都在意,却偏要装作风轻云淡。 什么事都要绕。 “喝点鱼汤。” 宋仲行替她盛了一小碗,汤面上浮着几片姜丝,白得发亮。 简随安心里恍恍惚惚地记下,这是这顿饭,他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高部长似乎还没忘记那位扬州厨子,他笑着说:“这鱼是今天一早送到的,新鲜。” “您没来的时候啊,我还去后厨看了一眼,活蹦乱跳的,厨子挑了几遍,选了条最好的。” “随安,你可一定要尝尝,喝上一口,就知道什么叫鲜掉眉毛。” 白瓷汤碗里氤氲的热气轻轻扑在她脸上,她低头,小口地喝着。 “确实很好喝,谢谢高伯伯。” 高部长笑得和煦,说她太见外,又开玩笑道:“果然得请宋主任多来几趟,厨子才肯认真做。” 简随安也被这句话逗笑。 笑到一半,她才想起宋仲行就在她身边,她又有点心虚,克制住嘴角的笑,隔着瓷碗瞄了他一眼。 正好撞上宋仲行的目光。 她赶紧把眼神摆正,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蟹肉。 “少吃点蟹肉,性寒。” 他没看她,只是在提醒。 简随安心想,这是他跟她说的第二句话。 “虾仁可以吃。”他说。 第叁句。 简随安听话地夹了一筷子虾仁,乖乖吃下。 随后,她往他那里挨得近了点,只有一点。 是那是种藏不住的,既害羞又忍不住雀跃的小得意。 她的回答很轻,可她觉得宋仲行一定能听到。 “哦。”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总也长不大的小孩。 然后又移开。 她的眼尾翘起来了。 静女其姝 简随安黏人吗? 大概算。 但她不是那种要人时时抱着、哄着的黏,她的黏更像是一种心上牵着根线的执念。 她会克制,会装作若无其事,但只要那根线被轻轻一拽。 她整颗心就乱了。 她从小就这样,一旦喜欢上谁,就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捧过去。 回家的路上,她就黏过去了。 明明她也知道,车上还有别人,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车厢里很静。 傍晚的凉风被挡在车外,街道上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一盏一盏地掠过。 宋仲行靠在椅背上,笔尖在文件上轻点,神情一派从容。 估摸着,他今天原本是很忙的,现在得了空,便要把耽搁的工作补回来。 简随安本不想打扰他。 刚开始,她只是静静地看。 是因为她还记得“应该”——要懂事,要不打扰。 可是“懂事”这东西,在喜欢的人面前,是撑不久的。 简随安歪着身,凑过去,先是肩轻轻挨着,再是手臂,慢慢蹭过去,肩膀贴着他的西装,手又往上爬了半寸,最后整个人半靠在他身上。 宋仲行一开始没动。 可她越靠越近,他侧头一看,那双眼正亮晶晶地看着他。 “不热吗?” 他的语气平淡得不能再平淡。 简随安心里在偷笑,她想,宋仲行真是个“小心眼”又“假正经”的男人。 还没有她大大方方呢。 “怎么会热呢?” 她贴得更近,又往上挨了挨,一只手顺势绕过他脖子,语调温柔得发软:“你身上凉凉的,特别舒服。” 宋仲行把文件微微放低,估计是想说些什么。 结果她已经开了口,一句比一句更肉麻。 “我又不吵你,我就靠着你,不占地儿。” “你忙你的,我只在旁边呼吸。” “我就喜欢这样贴着你。” “你身上好香啊……” 说着说着,她越挨越近,还抱着他嗅了嗅。 “其实你是故意的吧?故意让我离不开你?” 虽然她是存心这么说的,但她也有点不好意思。 正抿着唇忍笑。 宋仲行睨着眼看她,估计是觉得她太油嘴滑舌。但也只有她会这么说,说出来的傻话像串珠子,一句接一句往外冒。 全是故意的,哄他的小伎俩。 他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刚要开口。 简随安就握住他的手腕,直直地往他怀里钻,还拱了拱,笑眯眯地说。 “你要凶我。” 她坏的不得了,趁热打铁接上一句。 “不过呢……” “就算你凶我,我也会继续喜欢你的。” 她先发制人,给他扣了一顶大大的帽子。他要是再多说一句,就真成了那个欺负人的罪人了,她肯定会说他薄情。 可宋仲行却没接招,不回答她。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伸手,勾勒她的眉眼,再到鼻梁,等他的食指划到唇边的时候。 简随安侧了侧脑袋,刚好亲到了他的手腕。 她当然是故意为之,得意地笑起来,还准备再继续占点便宜。 可宋仲行却停了下来。 他俯身,贴在她耳边,说:“前面有人。” 嘶—— 简随安整个人都僵住了。 废话,她当然知道前面有人,不然车子是怎么开的? 可是被点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况且,简随安也清楚——他不是真的提醒她,而是轻轻地拆穿她的胆量,让她羞,让她自己收回去,顺便还能看她窘。 他不仅小心眼,假正经,还喜欢搞这种小花样。 她面上一阵红一阵热,想着,她好不容易占来的胜算总不能被他一句话给打得丢盔卸甲吧? 既然他想用这招去拿捏她…… 那么,拼脸皮厚度的时候到了。 简随安轻咳了一声,从宋仲行怀里坐起来,看上去终于乖了下来。 忽然, 她身子往前倾,冲着驾驶座保证道:“孙叔叔,我绝对不会打扰到你开车的!” 她说完,又立刻缩了回去。 抿着嘴已经不管用,她抬起胳膊把自己的脸全都挡住了。 太丢人了…… 属于是再过叁十年都忘不了,还会在某个想起来的下午,当场脊背发麻,面容扭曲的那种丢人。 但,她也无不庆幸地想,幸好今天来的是家里的司机,要是单位的那个,她死活也不敢说出这样的话。 说都说了,她把胳膊往下移了移,露出半只眼去看他。 他那一瞬间的表情,很怪。 说不上是笑还是叹,嘴角往下一沉,眼尾却又微微挑着,像是被气笑了。 简随安又把脑袋埋回去了。 丢人丢大发了。 “抬头。” 她当然没动。 于是,宋仲行伸出手,把她把挡在脸前的胳膊拉下,掌心在她脸侧贴着。 “这会儿知道脸红了?” 他问。 她愣了两秒,才慢吞吞地抬眼去看他。 他捏了捏她的下巴:“嗯?羞不羞?” 她本来是羞得想钻地的,可他这么一问,她心里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悸动,以至于,让她的平静下来不少,不是心跳,而是她的思绪。 “那你看到了吗?” 她有一点不甘心。 为什么每次都是她? 总是她慌张、她乱、她被逗得语无伦。 他呢? 他为什么不会像她那样? 她忽地笑了。 简随安眨眨眼,靠得更近。 “红红的,是不是很可爱?” 她又笑,小声地说: “好烫哦。” “要不要摸一摸?” 她说着,还真用手背碰了碰自己脸颊,像是替他做个示范,那动作是明晃晃的挑衅,也是邀请。 宋仲行没说话。 他的手还在捏着她的下巴,往上抬了抬。 他看着她,目光一寸一寸地移着,从她眼角那点细碎的笑意,到嘴角那抹还没收住的狡黠。 简随安那句“要不要摸一摸”还在空气里晃着。 宋仲行终于笑出了声。 那种极轻的笑,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像一阵被他压了又压的叹息。 “好烫?” 她偏着头,眼睛亮亮的。 “是真的哦,要不要试试?” 宋仲行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克制,也有被挑起的无奈。 他忽然俯身,不快不慢,贴近她。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额头轻轻一触。 与她相比,他的皮肤凉津津。 “……确实烫。” 他说得极低。 那声音不似玩笑,也不是在逗她,反倒像在喃喃自语。 简随安怔了一下。 耳尖的温度从那一点开始往下蔓延,像潮水,一路漫上心口。 宋仲行靠得太近,她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里的热。 他没有后退,只是轻轻一叹。 “今天怎么这么不安分。” 她的眼角还红着,笑得更欢了,一脸无辜地问:“那你怎么办呀?” 他看着她,唇角微微一弯,那笑意从唇角到眉梢,全是无可奈何。 “我啊……” 他低声说,“也只好跟着你一起不知羞了。” 她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他揽了过去。 那一刻,她靠在他怀里的时候,听见了他的心跳声。 和她的一样乱。 那就是她想要的。 唯一想要的。 一点回应。 一点证明。 既见君子 简随安大抵是知道自己太黏人。 可她就是克制不住。 她每一次靠近,都不是随意的。 而是带着目的的试探。 试探他今天会不会推开她,试探他还喜不喜欢她,试探他是不是……还在她这边? 她靠过去的时候,其实也怕。 怕他不应,怕他皱眉,怕他推开。 更怕的,是他不在那儿。 于是她伸出手,轻轻一点,像在试探,又像在祈祷。 她说自己要理智,要克制,可他只要看她一眼,那点本就寥寥无几的自制就全乱了。 她没学过怎么去爱,于是她就用最笨的方式去爱。 靠近、缠绕、黏在一起,像藤生在松上,一刻不放。 她的黏,不过是一场笨拙的爱。 而他, 从来都比她更清楚这一点。 宋仲行当然看得透。 他看出简随安的黏,她的依附,是出于情感缺口,是她那种怕被抛下的心理在作祟。 他知道她的小动作、她的撒娇、她的试探,全都有迹可循。 那是控制与被控制的边界模糊。 “她黏得不是我,是她心里的那个安全感。” ——他总是这样说。 他不说“她让我心软”,而说“她还没有长大”,不说“我舍不得”,而说“她不懂事”。 他不愿承认这就是“被缠住”。 他宁愿说这是“宽容”“纵容”“哄她一下”。 因为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太近,太软,太没有防备。 像一场无声的侵染,一点点把他那套冷静、节制、分寸感都蚕食掉。 就像明明到家了,他却说。 “再坐一会儿。” 简随安笑了笑。 她比他更坦诚,也更赤裸。 她明白他的意思,在这方面,两个人有着太过契合的默契。 可她还在开玩笑,求他给司机提一提工资,毕竟她今天有点过分,是不是闹得太大? 于是他吻她, 从额头,到鼻尖,再是她的唇。 她终于不再说话,不再提别人,只是抱着他。 没有任何人,只有他们。 他在吻着她的同时,手探入她的衬衣内,指节温热,落在她后背,慢慢往下滑。 她下意识抓住他肩膀,呢喃:“宋……” 她刚开口,腰就被他压下去,整个人贴在后座上。 他一手托着她,一手撩起她的裙子,手掌探进去,滑过腿弯,指腹从她内侧轻轻扫过。 她身子颤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哼。 “宋……宋仲行……” 她眼尾泛着红,汗贴着鬓角,喘息着唤他名字。 他一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扳过她脸,凑在她耳边,笑她。 “这下更烫了。” 她别过脸,连耳根都红了。 车厢里,只剩下衣物交缠的声响,压抑着的喘息,还有她唤他名字的尾音, 她有点喘不过气,腿缠在他腰上,黏得紧。 两个人的气息都乱了。 车窗起了一层雾。 她的衣服已经不能看,皱巴巴的,裙摆褪到大腿根,她整个人都快陷进车座里。 他却偏要捧着她的脸,要她看清楚。 她睫毛一颤,没说话,眼角湿润。 她不敢说“想”,也舍不得说“痛”,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拽他的衬衫。 他却一点都不怜香惜玉,掐着她的腰,把她往上抬了一点。 坐姿不稳,她整个人晃了一下,腿一软就夹在他腰侧,差点叫出声。 “声音再小一点。” 他提醒她。 “车库隔音虽然好,也别真把人喊过来。” 她知道他在吓唬她,可她这次真的经不住了。只好一边哭,一边咬着他西装的衣领,半点声音也不敢溢出。 车厢密闭,她能清清楚楚地听见她自己的喘息声。 太闷了,也太热了,空气变得稀薄。 她喘得难受,瘫在他怀里,像是没有骨头。小腿也一抽一抽地抖,眼泪把睫毛都哭湿了。 宋仲行轻轻抚着她的背,像在安抚她。可那只搭在她大腿根的手,还在慢慢往里探。 “别、别动了……” 她声音都哑了,带着哭腔。 “哪儿疼?” 他体贴地问,很是关怀。 她又不敢说话了。 于是他低笑了一声,说她在装乖。 她整个跨坐在他腿上,哭得抽抽噎噎,嘴唇一张一合,含糊不清地在说傻话。 他咬的有点疼,也很舒服。 慢慢地,简随安食髓知味,她寻出了一点酥麻的痒,与欢愉。 她的指尖发颤,探进他的发间,那动作像是无意识的,又像是终于忍不住。 她咬着唇,整张脸都烧红了,过了几秒,才小声地说。 “那边也要……” 宋仲行的动作一顿。 抬头,看着她。 那眼神明显带着笑。 “嗯?” 他问得细,“哪边?” 她喘着气,脸红得不像话,却还是一点点说清楚:“……你刚刚亲的是左边……右边也要……” 说完,她眼睛都红了,羞得想哭出来。 宋仲行盯着她。 半晌,伸手托住了她刚刚遭了冷落的另一边。 可又停下来了。 他得了趣,便不肯只尝到这点甜头。 他接着细细地问了她好几个问题。 一字一句,问得严谨,生怕没能如她的意,那岂不是他的过错。 她没答一句,他就轻轻用指尖捏了捏,是在奖励她的勇气与坦诚,又像是引诱她继续说下去。 等到她把所有的问题都回答完了。 她也像是把所有矜持全都卸下了,期期艾艾地多说了许多胡话。 可他似乎还是没弄明白。 “说完整。” 他含住她耳垂,哄她,“连起来说一遍。” 简随安这下彻底哭出来了,她的手还在勾着他的脖子,已经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她知道他坏,可每一次他这样的一本正经、明目张胆地逼近,她还是招架不住。 她求他,她那些话真的说不出口,她臊得慌,她一扭一扭地蹭,讨好他,也不愿意说出那样的话。 尽管她已经被他哄着说了很多不像话的字句了,但是连起来说,她实在做不到。 那是她最后的一点脸皮了。 好在宋仲行还是有点恻隐之心的。 当然,他那个人,让他完完全全地放过她也是不可能的,他向来不做赔本买卖。 简随安用了别的还。 她把那件乱糟糟衬衣彻底脱下来的时候,解扣子的手都是抖的。 宋仲行低头看着她,语气充满怜惜。 “还不如把那句话说完整呢。” 简随安仰着头,车里没开灯,但她的眼睛却清澈又明透,在一片昏暗中,温温亮亮的。 他俯身亲了一下,万分怜爱。 “小可怜。” 事后简随安是裹着他的衣服出去的。 也是他抱着出去的。 她确实是没力气再动一根手指头了,但依旧还剩下一点意识,她把脑袋埋进他的怀里,心里只有一句话。 要是被保姆看到了,她明天一早就去上吊。 热水泡得人浑身发软,不是在车上的那种,是想睡觉的那种晕乎乎。 然后她一低头,看见了她胸上的印子,简直是不堪入目,她使出最后的一点力气,故意把水往他衣服上泼。 他任她胡闹,只是手上的动作稍微轻了点。 这次是真心地在哄她,替她擦干了身子,穿好睡衣,抱到床上去,把她搂在怀里。 “睡吧。” 简随安迷迷糊糊看过去。 嘴上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可她的手却伸了过去,拽住他的衣角。 她开始报复了。 “再近点。” 宋仲行将抚在她背上的手收了收。 “胳膊!” 她毫不客气地枕在他身上。 好一番命令之后,她找到了最合适的位置。 “够了吗?”他问。 简随安半眯着眼睛,思量了一下,把脸凑过去,说。 “亲亲。” 她太黏人了。 他想。 她的“黏”,不似绳索,也不是枷锁,却比什么都紧。 他指尖摩挲着她的发尾,那种温热的柔软顺着手心传上来,让他不由得慢慢叹了一声。 他终究还是伸手,把她揽得更近了一点,在她的额头上,很轻地满足了她的那点小愿望。 很快,她的呼吸声就平稳了。 宋仲行垂着眼,看她睡着的样子。 他的思绪也渐渐飘远了,他想起许多。 起初,她的黏人并不明显。 只是偶尔靠近,偶尔贴过来。 直到后来,她动不动就往他身上靠,明明一句话就能说清的事,偏要拖着袖子、抬着眼,非得要他亲口答。 有时她笑着靠过来,那一瞬,他几乎能听见藤蔓生长的声音。 细微、轻软,却能缠得人寸步难行。 他曾想拔开。 但那是自欺。 因为他明白,那不是她缠着他,是他早就陷进去了。 她的存在,像命里的一道丝缚,天生系在他身上,一呼一吸都拽着他往回。 有时,宋仲行会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心思,那是一种近乎荒唐的念头。 是他从不相信的,只是求学时看过的,印在书上的几行字,一段话,一个故事。 牛郎织女星,蓝桥云英的传说,还有阿波罗追逐达芙妮,只是为了在她化作月桂时,还能嗅到一点香气的神话悲剧。 可他躲不开她。 他看着她笑,看着她靠近,忽然觉得,人原来也是会被系住的。 她的温度一旦贴上来,他便生出一种恍惚的错觉。 ——他想,也许她不是在靠近,她是在回到他身边。 她靠过来时,总带着一点犹豫,又似有万水千山的勇气,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然后,再次与他重逢。 当她躺在他怀里,一切都近乎安宁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 命运从来不是轰然的雷霆,是她在他怀中的小声呼吸。 绸缪束薪,叁星在天。 今夕何夕,今夕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