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暧昧》 第1章 [gl百合] 《临时暧昧 / 平交道 作者:时千辞【完结】 简介: ● 原名《平交道》,1v1,he ● 纯情忠犬村书记 vs 假渣真爱美强惨摄影师 文案: 1. 谢安青第一次遇见陈礼是在村外的平交道口,一个侧身去勾高跟鞋,白得发光,一个赤脚站在田埂上,满身是泥。 两人八竿子也打不着一个边。 偏偏谢安青就是在一次次有意无意的碰撞交集中爱上了陈礼,爱得把所有退路都断了的时候,陈礼留下一句“新鲜、有趣,或者,一段时间的x冲动”干脆离开。 又在半个月后,把受伤的谢安青从荒僻郊区捡回去,喂她吃药,抱她睡觉,工作室里挂满她的照片。 2. 谢安青就以为一切还有可能。 她借着高烧的混沌脆弱,放下所有尊严坚持,犯贱地说句,“陈礼,要不我给你跪下吧。” 陈礼只是轻描淡写:“你是有钱有权还是有名?你觉得你有哪里配得上我?你说,说出来,我就重新考虑。” 谢安青哑口无言。陈礼步步紧逼。 谢安青退无可退:“陈礼,下次我就是死在路上,你也别来找我。你千万别来,就当是我求你。” 不久,谢安青真死了,陈礼亲眼所见。 3. 两年后,海岛酒店再遇。 陈礼抓着谢安青的手腕目眦欲裂:“你不是死了?!” 谢安青说:“骗你的。” 陈礼:“为什么?!” 谢安青借她曾经用过的句式:“报复、遗忘,或者,和下一个人重新开始。” 内容标签: 强强 都市天作之合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谢安青|互动:陈礼 一句话简介:纯情忠犬vs美强惨 立意:不惧过往。 第1章 初遇。 六月底的村部,空调坏了,里面热到麻雀进来都得愣两秒。 谢安青刚从镇上开会回来,在学习会上发的红头文件。她对寒暑的忍耐程度一向很高,再冷再热都不会觉得坐立难安,但身体是正常人的身体,已经被烤出了满身汗,稍一动,耳后挂着的那颗就滑过脖颈,没入了衣领。 水往身体深处滚动的轨迹轻得人难以捕捉,又无法忽视。 谢安青不舒服地扯松领带,顺手解了两颗扣子才继续学习。 持续的寂静中,新冒出来的汗在她下巴汇聚,荡了荡,随着翻动文件的动作陡然坠落,发出一声响。 “啪。” 对坐昏昏欲睡的宣传委员谢蓓蓓一个激灵坐起来,看着再次入定一样的谢安青。 半晌,身谢蓓蓓体往前探趴在桌:“姑,我有个疑问。” 谢安青:“问。” 谢蓓蓓:“你一不去县里开人代会,二不去找镇长吵架要钱,突然穿这么正式干嘛?” 制式短袖衬衫配西裤,还是入夏那会儿镇上专门给定做的。 为了应对县里一年一度的五四表彰大会。 该怎么说呢,这种衣服还是太有特点了,一不小心就会穿成保险推销员——补充,她绝对没有贬低保险这个行业的意思,只是合举例——可她们书记穿就不一样了,制式领带一系,方扣腰带一勒,再在翻看文件时把眉头这么一皱,啧,贼端正,贼养眼,贼国泰民安,还贼有范儿。 但问题是,五四都过去快两个月了,今天地表温度直逼40c,穿这么整齐不嫌热? 谢蓓蓓解不了。 谢安青头也不抬:“等个人。” 谢蓓蓓:“谁?” 谢安青:“不认识。” “啊?” “等多久?” “不知道。” “……啊??” “那等多久了?” “一周。” “…………啊???” 谢蓓蓓震惊迷茫又小心地盯了谢安青半天,问:“姑,你的精神状态还ok吗?” 她姑没说话。 她觉得此刻的村部有些过于安静,于是自说自话:“我觉得修空调这事还是得再催一催,我这就去打电话。” 谢蓓蓓捞起手机要溜。 谢安青写下最后一笔,抬起头,没什么情绪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我去巡视水库,你把防火宣传的资料准备好,晚饭后跟我下组开群众会议。” 谢蓓蓓:“好呢姑,马上就做。” 谢安青收起文件往出走,经过谢蓓蓓的时候,眼皮一垂,隔着党建资料点了点她藏在下面的大尺度漫画。 谢蓓蓓心领神会:“好呢姑,等下就扔。” 她姑不爱笑。 不笑的时候就是天王老娘来了,她也得先听她姑的。 可明明她们是一起长大的啊,她到底为什么要对一个比自己还小半年的姑言听计从? 奴性! 也可能是最近几年的她姑太陌生了。 她记得七八岁那会儿吧,同龄的小孩儿一放学不是下地偷瓜,就是上树掏鸟,皮得村里的狗见了都烦。 就她姑乖。 每天要么抱着纸笔去隔壁语文老师家练字,要么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家石榴树下写作业,等还是小学校长的奶奶忙完回来。 奶奶为了村里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子能上学,辛苦大半辈子,那时候的腿脚已经很不利索了,她姑就一声不吭提上水,陪奶奶去地里浇菜。 铝皮水桶,装满水之后又大又沉,大人提着身子都得侧一侧,加快步子,她姑一个看起来就很营养不良的小矮子怎么提? 第2章 时间太久,她想不起来了,就记得村里不论谁看见一个小孩儿提着一大桶水,边走边洒,磕磕绊绊,都一定会上去帮忙。 然后,那个家里只有奶奶可以叫的小孩儿,把外面复杂的亲属称谓一叫一个准。 “谢谢嬢嬢。” “谢谢表婶。” “谢谢三叔。” …… 她姑好像从小就不爱笑,但因为太乖,怎么都不会让人觉得害怕。 可自从大学毕业回村,她姑真一天比一天冷酷了。 就昨天,她姑还当着几个小辈的面儿,把一个猫水库旁边钓鱼的伯伯给训了。 训得有多狠呢? 据说那伯伯一人高马大,年过60的老头子愣是全程没敢还嘴。 可怕。 谢蓓蓓打了个哆嗦,看着院里不知道哪天就突然长得很高,长成大人的小孩子一脚踩地一脚蹬自行车脚踏,叹道:“我姑这腿怕是比我命都长。” ———— 谢安青巡视完水库,顺便在池塘和河边转了转。 现在是暑假,大小学生都放假了,爱去水边玩,还有一些喜欢钓鱼的屡教不听。今年夏天才来一个多月,县里就已经通报了四起溺水事件,对此非常重视,要求各村积极开展防溺水工作。 不定时巡查重点水域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项。 谢安青骑着车一路往下,巡视的最后一条河是护村河,紧挨着一条由南向北的铁轨,以桥下的平交道为界,往西是西谢村,往东是她们村——东谢村。 她和那个“不认识,不知道”的人就约在平交道口见面。 一周前微博上约的。 【快到的时候给我发信息,我去平交道口接你。】 【过了平交道就是我们村。】 对方至今没有回复。 谢安青往空无一人的路上看了眼,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手里拎支竹笛,顺着田埂往南巡查。 遇到国庆纯属意外。 国庆是隔壁语文教师收养的流浪狗,都一把年纪了,还成天往水里蹿,关键:下得去上不来,就是一个无效扑腾。 谢安青这个月已经捞了它三次,马上会有第四次。 谢安青把笛子放在田埂上,脱了鞋,挽起裤腿下河。 天边风吹麦田,金黄的麦浪一浪接着一浪从远处奔来。 陈礼在平交道口一停车,就看到了河里的人,怀里抱着只狗,嘴里咬着条领带——可能是怕掉水里弄湿——夏风在鼓动她的衣服,撕扯她的领扣,狂热又放肆,而她只是没什么表情地走上田埂,放下狗,然后弯腰捡起一支笛子,笛穗上翠色的吊坠磕碰她细白的腕骨。 陈礼搭在车门上的手指轻点,听着蓝牙耳机里经纪人的咆哮:“你一声不吭跑那谢什么村干嘛!” 陈礼:“不干嘛,闲的。” 经纪人:“闲的?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放着比赛不顾,摄影展不管,杂志封面不拍,说一句‘闲的’就跑了?那种穷乡僻壤是有景,还是有人啊?!” 陈礼:“有景,也有人。” 远山里的瀑布像是悬天而下,带着夏日匮乏的凉意顺流成河,打湿了一个女人的衣服。她松开咬在嘴里的领带,又立刻被河岸的风吹过肩头,缠住了脖颈——细瘦白皙,长而笔直。她似乎不太高兴,伸手扯了一下,极端深色的领带趁机攀上了她浅色的手指。 一瞬间强烈的色彩反差夺人眼目。 陈礼捏了捏被空调吹到冰凉的指关节,抬手轻敲耳机:“两个月后再联系我。” 经人:“这么久!你想干什么?” 陈礼:“你猜。” 陈礼淡定地挂电话,摘耳机,拿着相机下车。 热风迎面,陈礼的裙摆被展开,长发翻飞。她随意拨了拨,把顺手拎下来的高跟鞋扔地上,交换着脱掉了专为开车准备的平底鞋。 谢安青就是这时候注意到平交道口有人的。 和捞国庆时弄得满身是泥的自己截然不同的人。 那个人站在漫画一样的云下,左手提着相机,微朝右侧身t?,右小腿上勾,右手轻轻一牵,就穿好了与裙子一样张扬的红色高跟鞋。 东谢村有很多不怕热的人,比如谢安青,出门一件短袖,什么防护都不做,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但这是她第一次在东谢村见到穿着吊带裙对抗太阳,还白得发光的人,像—— “汪!” 国庆凶猛戒备的叫声打断了一切节奏。 谢安青眼皮跳了一下,没等动作,国庆就已经跃过铁轨,直愣愣朝陈礼所在的方向冲过去。 陈礼显然也听见了那声“汪”,她微侧的身体晃了晃,抬眼撞上一条体型高大的狗。 “汪!” “国庆!回来!” 谢安青疾声,脚下一动踩到结块的土壤,疼得她快速拧了一下眉,忍痛继续追国庆。 还是没来得及。 谢安青跑到第六步的时候,平交道口规律的黄灯忽然变成了常亮红灯,警报声急促,栅栏缓缓下放。 火车要来了,她被迫站在里头,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国庆咬住了外头那个女人的裙子。 “咔哒咔哒,呜——” 绿皮火车走得慢,差不多三分钟,最后一节车厢才缓缓从谢安青眼前经过,她看到之前被咬住裙子的女人此刻头发凌乱,脸色煞白,赤脚站在开了阀的水渠里浑身僵硬。 第3章 而造成这一幕的罪魁祸首国庆正在路边转圈,看起来很暴躁。 谢安青握紧笛子,快速走过来牵走国庆,把它拴在树上,然后折回来询问水渠里的人:“有没有受伤。” 挂起瀑布的远山一样的声音,高峻幽深,沉稳厚重,于是本该是关心对方是不是出事了,担心她出事了该如何妥善解决的话便找不出半分着急语气。 连语调都不像询问,而是平铺直叙的陈述。 陈礼缓慢抬头,视线扫过她的手背上清晰的骨骼和淡青色血管,对上一双日落青山似得深瞳。 和刚刚的声音如出一辙。 神情目光,五官骨相也都是同等风格——风吹不乱,天塌不惊,好像遇到任何情况都不会轻易失控。 陈礼琥珀色的眸子微动,一闪而逝,伸手把滑落到左臂上的那根肩带勾回锁骨旁边。 谢安青背光站着,本能随着陈礼的动作垂眼,看到她肩上被什么东西磨红了一片。 这个痕迹不像国庆能弄出来的。 但也许是有别的什么情况发生。 谢安青的视线重新回到陈礼脸上,等她回答,却不想对方只是坦坦荡荡打量着她,几秒后,不知道发现了什么,绷着的嘴角忽然动了动,露出上扬的角度。 谢安青不着痕迹地抿了一下嘴唇,黑漆漆的眼睛回视着,觉得对方的审视过于直白,目光过于深长。 这才是她们第一次见面而已。 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谢安青怕事情闹大,国庆会被打死,尽管这是它被收养的3年间,第一次攻击人,依然有可能触碰到农家犬管制度,遂忽略一切不合时宜的注视,说:“抱歉,国庆以前被穿红衣服的人虐待过,对这个颜色很敏感。” 陈礼目光不错,终于出声:“这恐怕不能成为它攻击我的由。” “自然。”谢安青说:“疫苗、医药费、精神损失费,只要合,我都会赔偿。” 陈礼:“是吗?” 陈礼的裙摆早已经被水浸透,一侧沉甸甸贴在腿上,一侧轻拂拂飘在水上,顺流的鱼苗从她裙边经过。 谢安青说:“是。” 陈礼短促而愉快地笑了一下,打量的目光终于从谢安青脸上挪开。她的眼皮微垂着,长而直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点阴影。谢安青看到她从水中走出来,站在离自己很近,又不会冒犯的地方,动手提起湿漉漉的裙摆,露出右侧小腿。 “那就先带我去打疫苗。” 她白得没什么瑕疵的皮肤上划开道伤,没了流水的冲刷、稀释,血转眼就流过脚踝。 谢安青没有犹豫:“好。” 谢安青快步转身,牵着国庆往田埂上走。 她的鞋还在大青树下扔着。 脚刚跨进道口,谢安青忽然想起什么,她一顿,手腕用力把国庆扔进河里,确保它不能再攻击人,随后快速扯下脖子里松松垮垮的领带,往回走。 车边,陈礼刚刚握住了门把,拉开之前,她在水里浸泡太久,已经凉到发僵的脚边忽然涌上一股热气,紧接着是小腿。 这一处的热气是完全实质化的,不松不紧缠绕一圈。 又一圈。 风吹白杨,半明半昧的光线落在陈礼身上,她眨了一下眼睛,低头看过去。 去而复返的人单膝下压蹲在自己脚边,用领带裹住了她血流不止的伤口。 背面被正脸更加有距离感的人,手指却是热的。 陈礼目光微深,听到她说:“这里岔路多,等会儿跟着我走。” 说完转身离开,用自行车驮着从河里捞出来的国庆在前面引路。 村卫生室和村部在同一个院子里,分置东西两侧。 谢安青把自行车停在树荫下,拴好国庆,快步朝卫生室走。 卫生室今天没人,只有一只猫被绑在架子上打吊瓶。 谢安青掀开门帘走进来,问:“姐,村里有没有狂犬疫苗?” 卫生室唯一的医生谢秀梅不假思索:“有。你被咬了?” “不是。”谢安青转头看了眼已经走进来的陈礼,“她。” 谢秀梅侧身,上下打量一番陈礼:“不是我们村的?” 谢安青:“不是。” 谢秀梅:“那怎么会跟你在一起?” 谢秀梅说着起身,从桌子后面往出走。 谢安青:“偶然遇到的。” 话落,谢安青的手机忽然响了,她看一眼号码,按下接听:“蓓蓓。” 谢蓓蓓:“姑,你快来一趟村部!小晴说三叔家的四只小猪全嘎了!” 谢安青蹙眉:“确定四只?” 谢蓓蓓:“确定肯定!” 谢安青:“我马上过去。” 谢安青把手机扔进裤兜,对谢秀梅说:“姐,这边你处,我去趟村部。” 谢秀梅:“嗯,你去忙。” 谢安青重新拨了个号,打着电话快步离开。 卫生室里恢复安静。 谢秀梅两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看着陈礼脚踝上的血迹说:“狗咬的?” 陈礼:“不是。” 谢秀梅:“那是?” 陈礼静默两秒,收回投在中药柜上的视线:“水阀刮的。” “那带你过来的人怎么问我有没有狂犬疫苗?” “我记错了。” 陈礼回身,低头看了眼仿佛还残留有手指热度的小腿,说:“可能要麻烦您帮我打破伤风。” 第4章 第2章 陈礼。 隔壁村部。 网格员谢小晴看到谢安青进来,连忙走上前说:“书记,四只小猪一天之内全嘎,这也太蹊跷了吧!” 谢安青:“你去看过没有?” 谢小晴:“看过,没外伤,没口吐白沫,脸色也没什么异常……” “猪没脸色。”谢蓓蓓适当提醒。 谢小晴“哦”一声,继续说:“看不出来怎么回事。” 谢安青:“那就等保险。我刚已经打了电话,他们半小时后到,你接了人直接带去勘现场。” 谢小晴:“赔偿呢?我谈肯定高不了。” 谢安青:“到那一步了给我打电话,我谈。” 谢小晴:“好!” 谢小晴火速拿起遮阳帽走人。 谢安青说:“国庆在外面栓着,顺便把它带回村里。” 谢小晴:“好。” 谢小晴一走,村部又只剩下谢安青和谢蓓蓓。 谢蓓蓓吃惊地盯着谢安青说:“姑,你巡视水库的这三个小时都经历了些什么?” 衣服半湿不干,裤腿上满是泥。 脸上都有! 领带还没了! “姑,你……” “你好。” 谢蓓蓓的声音突然被打断,下意识往门口看。 一看不得了。 女人个子很高,脸上带着笑,身上的衣服和她姑的一样,要干不干,还有些皱。 重点! 她姑不见了的领带现在在她腿上! 暧昧! 太暧昧! 一定有猫腻! 谢蓓蓓按捺着猛窜出来的八卦之魂,一本正经道:“你好,这里是东谢村党群服务中心,有什么能帮你的?” 陈礼:“我想找你们书记。” “我们书记?”谢蓓蓓睁大眼睛,看看谢安青,再看回陈礼,觉得哪里有些荒谬,“你都拥有我们书记的领带了,还不认识她的人?” 陈礼目光微顿,下一秒,原本只弯了一点的嘴角慢慢上移,和同样卡了一下的谢安青对视着,说:“谢安青?” 谢安青不语。她已经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了,陈礼,她在微博上有约,在平交道口等了一周的人。 ———— 东谢村是农业产业村,收入全靠种植粮食和水果蔬菜等经济作物,发展很慢,导致道路硬化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实现,偏偏这里靠山近,受季风和地形影响,旱涝、冰雹、连阴雨等灾害性天气常见。 可成熟期的农作物最怕这些。 有时运气好熬过了,还有长达三个月的汛期。 暴雨加道路难走,他们再怎么贱卖,外地商客都不愿意过来。 农产品销售不出去,村里人一年的辛苦就全白费了t?。 谢安青尝试过很多办法无果后,在网上找到了近几年最炙手可热的摄影师陈礼,希望借助她在视觉上影响力,带火这里的山水景致,再用山水景致的流量把助农直播号做起来。 只要有了自己的渠道,她就是一筐一筐背,也会把村里人辛辛苦苦种出来农副产品送出暴雨中的泥水路。 谢安青的目标不是一开始就定在陈礼身上,她也联系过各路明星演员、时尚达人、网红博主,还有像陈礼这种火在某一个圈里的名人。 只有极少数人回复了她,隔得时间很久,让她诈骗也找个好点的由。 陈礼是唯一一个立刻回复,且答应了的。 她说是最近来,但没给具体时间,她就每天去一趟平交道口,看有没有陌生人来。 他们这里偏远路差,能来,且打扮时尚的,十有八九就是她要等的人。 至于今天为什么没把陈礼认出来,谢安青有自己的解释:这个人和她想象的,出入太大。 陈礼,家境优越,能力出众,16岁就在南极拍到罕见的红色极光,极光下,帝企鹅抬头仰望。 这张照片一经发布,陈礼火速出圈,往后,国内外的奖项拿到手软,但她既不参加公开活动,也不亲自领奖,行踪很神秘,网上没有任何她的个人照片。 有很多关于她的桃色新闻。 谢安青查陈礼资料的时候粗略统计过,她和她那13位前任们的分分合合如果做成ppt,至少有100m。 她的前任都是极为性感时尚的女人。 换句话,陈礼是同性恋。 但在此之前,谢安青从没往这方面想过,因为陈礼的微博性别、百度百科全是“男”,感情史也很渣男,谢安青就下意识以为她本人是男。 她为了把陈礼的人品和作品分开,几乎翻阅并背诵了她从出道到现在发表的所有作品;为了不在合作期间同这位“渣男”扯上多余的关系,她则每天穿得和老干部一样在村里晃。 她以为一切万无一失,现在看来…… 也不算多此一举。 取向固化在性感时尚上的人,不会突然对一个死板无趣的老干部产生兴趣。 谢安青走到陈礼面前,朝她伸手:“东谢村书记,谢安青。” 陈礼回握:“陈礼,摄影师。”随即侧身靠在服务柜台旁,偏头看着她说:“谢书记,你不是说会在平交道口接我?我给你留言,你却没有我,还让你的狗咬我。” 谢安青抓到陈礼话里重点,快速打开微博看了眼。 陈礼在两个小时前给她留言了。 她那时候在巡山脚下的水库,手机没有信号。 第5章 “抱歉,”谢安青说,“今天有点忙。” 陈礼:“看出来了。” 说话同时看向门口,一个拘谨的年轻女人走进来,视线扫过陈礼,走过去跟谢安青说话:“谢书记,我的房子收拾好了,供电所那边说要你给出个证明,才能装电表。” 谢安青:“行。” 谢安青接过女人的资料往里走。 余光瞥见陈礼,她停下脚步说:“陈小姐,村部空调坏了,今天不适合谈正事,您一路奔波,也比较辛苦。麻烦您在车上等一会儿,我尽快处完手上的事,带您去休息。” 陈礼:“ok。” 陈礼漫不经心地直起身体往出走。 她的车在树荫下停着,靠墙有一个公告栏,一侧张贴着防溺水宣传图,一侧是村两委现任干部名单。 谢安青排在首位。 谢安青 女 汉族 1995.05.23 中共。党员 东谢村第一书记 陈礼的裙摆被烈日烘烤,蒸腾出热气,她随手拎了拎,曼声道:“才26啊。” 比她小了3岁零1个月又7天。 ———— 安装电表的证明很简单,谢安青复印资料,填写证明模板,不到五分钟就处好了。 谢蓓蓓坐在谢安青对面,全程盯她。 谢安青看到也当看不到,打印一完成立刻关了电脑,起身走人。 谢蓓蓓的八卦之心得不到满足,继续盯人,企图感化。 她姑竟然真的停下了! “查到她是谁了?”谢安青说。 “那当然!”谢蓓蓓炯炯有神地盯着陈礼最近获奖的那张照片说:“她也太厉害了吧!年纪轻轻拿那么多奖,年收入还在什么什么榜上!我宣布,我从今天开始移情别恋,恋的对象是她!” 谢蓓蓓一伸手,差点把显示器戳谢安青那桌。 谢安青随手扶了把。 谢蓓蓓摇着头唏嘘:“姑,你一个直女不会懂她对一个lesbian的吸引力。” “也不想懂。”谢安青抽出谢蓓蓓压在党建材料下面的漫画书,指着摊开的那页说:“但有必要提醒你,她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你就是想破脑袋,她也不会变成漫画里这些深情的女主角,为你哭为你笑,为你放弃一切不顾一切。倒是你,如果不想和上次一样莫名其妙被甩,就趁早打消不该有的念头。” 谢蓓蓓的伤心事无端端被提起,眼眶一下子红了:“你别胡说!我有自知之明的好吧!我这么说只是欣赏!欣赏!放眼整个村部,不!整个东谢村,就你的长相够得着她找女朋友的标准!是你该小心!” 谢蓓蓓嗓门大,这会儿又在气头上,一通吼结束,眼眶都憋红了。 谢安青把漫画放回去,抽了张纸压她眼睛上,淡却笃定地说:“放心,她不喜欢我这样的。” 这是谢安青凭分析判定的现在,后来陈礼命都要没了,紧紧抓着的却不是绳索,而是谢安青亲手丢掉,又被她偷偷捡回去的,一条再普通不过的手工手串。 第3章 给我。 东谢村离县城远,路还不好走,所以打从陈礼答应过来那天起,谢安青就做好了让她住自己家里的准备。这么做节省开支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家没别人,能住的地方多,就算全腾给陈礼,也只需要搬出去她一个,比较方便。 谢安青骑了十几分钟,在一扇上锁的木门前停下,从口袋里拿钥匙。 陈礼降下车窗打量,木门两侧是白色的围墙,上面铺了黑瓦,爬着两架黄木香。黄木香花期已过,只剩茂盛的绿叶爬过墙头,爬上门楼,长长短短地垂下来一截,遮住了挂在低矮门楼下的电灯。 谢安青推开门,对陈礼说:“门比较小,进不来的话,我另找地方。” 陈礼从围墙下的混色矮杆波斯菊上收回视线:“不用。” 陈礼打方向上前,后退,几次调整之后,顺利把车开进了谢安青家。一池鱼,一口井,一套桌椅,一院绿植花草和一棵很有年代的石榴树——从东斜到西,有几枝搭上了右侧的屋檐。屋檐长着陈礼不认识的草,开白色小花。 后面是两层木制小楼。 谢安青带陈礼上来二楼,推开更大的那间房门说:“老房子,条件有限,陈小姐将就几天。” 陈礼:“谢书记客气了。” 陈礼推着行李往进走,里面的陈设和前院的舒适惬意如出一辙。南北通透的窗户,放满盆栽的墙根,矮桌地毯,垂丝茉莉,从后院伸进来的榕树枝和飘窗上一瓶杏粉色的重瓣月季。 圆肚白瓷瓶,清清冷冷。 陈礼看着,觉得插上几朵盛放的红玫瑰,才能叫人看出这里的夏天有多神经——外头铄石流金,里头虽然离折胶堕指还差得很远,但自然散发的凉意也足够让人短暂忘记身处盛夏。 陈礼走到北边窗下,说:“谢书记似乎很期待我来。” 肯定句。 说话的人拨开无风自动的榕树叶,露出藏在后面的栀子花。 没有栀子花的夏天是不完整的。 她若是不被期待,应该享受不到这种细节。 陈礼靠在窗边,抬头看向门口的人。 谢安青对此无法否认,不论结果与预期的偏差有多大,都改变不了她在微博上言辞恳切,求陈礼来这里看一看的事实。 【陈先生,您好,冒昧打扰,请您不要见怪。 第6章 我叫谢安青,是西林市阳城县东谢村的书记。我们这里很漂亮,种植的水果很甜,蔬菜很新鲜,我们这里的人也很勤劳友善,心闲手敏,但我们的路很难走,还有旱涝、冰雹。 我们想自救,像您一张照拍火一个国家那样,借您的名气自救。 我知道您拍过很多名山大川,见过世界各地的名胜古迹,我们这里对您来说是小巫见大巫,根本不值一提,可我还是希望您空了能来看一看,就算只是看一看日照金山,绿野仙踪也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陈礼就来了。 哪怕只是基于这点,谢安青也该感激。她接着陈礼那句“谢书记似乎很期待我来”说:“望穿秋水。” 陈礼勾唇,手指微抬,被压住的榕树枝趁机逃脱,在夕阳里摇晃:“谢书记,你不知道我的性取向?” 话题突转,还这么敏感,谢安青嘴唇动了动,如实说:“知道。” 陈礼:“知道你说这种话?” 谢安青:t?“……我只是正常表达对您此次屈尊来访的期待和谢意。” 陈礼:“可我会误会。” 陈礼款步走到门口,站在原本应该就比自己稍矮一点,现在还穿着平底鞋的谢安青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会觉得你准备好一切在等的,仅仅只是我这个人,无关我的照片。” 近到能闻见对方身上淡淡香气的距离; 突然闯入眼底的比盛开的垂丝茉莉还清透细腻的皮肤; 直白得近似于挑逗的言语。 谢安青蜷了一下手指,借着调整梳妆台上的造型清香木,让过陈礼走进房间:“陈小姐说笑了。” 陈礼在恰到好处的凉意中闭了一下眼,转身向后。因为是向右转,右腿需要用力,不小心扯到伤口,疼得她垂下嘴角,冷汗往出冒,多一秒也不想再穿脏了的衣服。 “谢书记,你这里能不能洗澡?”陈礼问。 谢安青听出了陈礼突然变化的语气,抬头看向镜子:“能。” 陈礼朝着行李箱走:“我洗个澡。” 谢安青:“好。” 谢安青带陈礼下楼。 她家卫生间在后院,中间有一条连廊衔接。 陈礼现在浑身不舒服,没心思观察后院的景致,只觉得绿、香,负面情绪在被自然无形的舒适感淡化。她根据谢安青的指引进入卫生间,把脏了的裙子、内衣统统脱在地上,尽情洗了个澡。 再出来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 谢安青不在,离卫生间最近的廊柱上贴着张便签纸。 【陈小姐,抱歉,刚接到通知,我们村和隔壁村交界的地方突发山体滑坡,必须马上转移群众,清道路。这次事发突然,需要一点时间处。您接下来几天先好好休息,我一忙完,立刻带您了解村里的情况。 135xxxx3912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微信同号,有事您随时联系我。】 这是把她一个人扔家了? 还有可能一扔很多天。 就不怕她人生地不熟的,走丢在哪儿? 不走丢,也有可能饿死,她对做饭这事真的一窍不通。 陈礼捏着便签纸看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发现上面的字很潦草,有几个比划省略到陈礼完全靠猜,可见写的人有多着急。 ok。 刚刚那个澡她洗得很舒服,负面情绪已经烟消云散,她决定体谅并支持这位敬业的年轻书记。 陈礼记下号码后,随手把便签扔进垃圾桶,再是洗澡前脱在卫生间地上的衣服——沾了血,就是能洗干净,她也不会继续穿。 谢安青用来给她止血的领带还在衣服里包裹着。 衣服从她手中滑落时,领带猝不及防穿过她的指缝,勾动她的指尖,她本能弯曲手指,勾住了在大青树下缠绕过谢安青脖颈的那一截。 临近七点的阳光依旧热烈,晚霞红得要烧起来。 陈礼手指牵了一下,拉起领带,把它放回卫生间后,拖沓着步子往屋里走。 周围绿意盎然,花开正好,比起前院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是蝉鸣声太过聒噪。 陈礼偏头躲过一枝伸进连廊的榕树枝,伸手扯了扯,惊起一只翠绿色的薄翅蝉,忒楞楞飞过连廊时,陈礼头顶传来一道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移动到几乎覆盖了整个后院的榕树上,“咚”,有重物猝然坠落。 陈礼步子停住,防备地看向二楼。 榕树树枝扑簌簌一阵乱晃,从里面探出来一颗小小的脑袋,脸蛋红扑扑的,笑得跟向日葵一样,看起来非常友善。 “阿姨,你谁家的?”看起来不超过7岁的小女孩儿趴在护栏上问。 陈礼神经松懈下来,两臂环胸,用肩顶着身旁的柱子说:“这家。” 小女孩儿:“这是我小姨家。” 陈礼:“那我就是你小姨家的。” 小女孩儿:“我也是我小姨家的。” 说着,小女孩儿毫无征兆跳上护栏。 陈礼吓了一跳,没等动作,就看见她熟练地跳上榕树,顺着树干出溜一阵蹿,稳稳站在自己面前。 陈礼:“……” 出场方式有够特别。 “我叫谢槐夏,今年6岁半,上小学一年级。”谢槐夏昂首挺胸地做自我介绍。 陈礼垂眸看了眼她和谢安青如出一辙的社交动作,伸手握住:“陈礼,今年29,不上学。” 第7章 谢槐夏:“你怎么会在我小姨家?我小姨人呢?” 陈礼避重就轻,只回答了后半句:“去工作了,可能好几天都不会不回来。” 谢槐夏发愁:“那我岂不是要饿好几天。” 陈礼:“附近没有饭店?” 谢槐夏黑亮黑亮的眼睛猛然睁大:“有!我带你过去,你请我吃饭!” 陈礼:“成交。” 于是来东谢村的第一顿饭,陈礼是在河边的集装箱美食广场吃的。 全是高热量油炸食品。 她吃一顿,打死也不想吃第二顿。 所以第二天中午,谢槐夏再次邀请她去的时候,她婉拒了,在谢安青的厨房里翻翻找找半晌,做了一盘流程最简单的蛋炒饭。 她的厨房首秀,该怎么形容那个味道呢…… “喂狗狗都不吃。”陈礼主动给还在气头上的经纪人汇报,身后跟着带她去了趟小卖部,赚到一袋辣条的谢槐夏。 谢槐夏蹦蹦跳跳的,不知道听没听见陈礼发给经纪人的微信语音。 陈礼收起手机往后院走,一推门,人直接定了。 忙碌一天一夜,好不容易能休息几分钟,却因为担心陈礼一个人在家不适应,匆匆跑回来的谢安青正坐在榕树下的石桌前,手里捏着一柄勺子,跟前放着陈礼没来得及倒的蛋炒饭。 出门前还是满满一盘,现在就剩最后一口。 陈礼:“……”怎么咽下去的? 谢安青的视线从陈礼身上扫过,把那一口送进嘴里。 不怪她不挑食,实在是太饿了,从昨天到今天,整整24个小时了,她只草草吃过一碗面,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现在别说是一碗手残都做不到这么难吃的蛋炒饭,就是给她把糠,她估计都能就着水咽下去。 谢安青放下勺子,起身对正从陈礼身后往过走的谢槐夏说:“吃完辣条把碗洗了。” 谢槐夏突然看到日思夜想的小姨,先是一愣,接着一个猛冲扑过来,抱住她说:“好的,小姨!但是你又要出门了吗?” 谢安青:“是,去谢小莓家的路还堵着,不清,你就不能找她玩。” 谢槐夏“哦”一声,失落地松开谢安青:“好吧,你照顾好自己,不要太辛苦了。” 谢安青:“知道。” 谢安青帮谢槐夏把松了的马尾扯紧,抬头对上陈礼:“陈小姐,抱歉,我至少还得忙两天。” 陈礼还沉浸在谢安青竟然把那盘蛋炒饭吃完的震惊里,闻言牵唇:“你昨天走的时候已经说过‘抱歉’了,我表示收到。” 谢安青:“谢谢。” 谢安青随手捏捏谢槐夏的腮帮子,提步离开。 走到门口,谢安青步子一顿,说:“从今天晚上开始,每顿我都会让人送饭过来。” 这是在委婉评价她的手艺? 陈礼微笑:“麻烦谢书记了。” 谢安青没再说话,脚步声很快消失。 陈礼洗了个澡,无所事事地坐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欣赏那瓶已经盛开的杏粉色月季。 今早起来开的。 一睁眼,窗户上树影轻晃,窗台上的花全部开了。 陈礼至今无法形容那一秒带给她的视觉惊喜和惊喜之后徐徐攀升的轻松舒适。她拿来杯子补了水,靠在窗边看着看着,不小心睡了过去。 傍晚六点,有位四十来岁的阿姨给陈礼送饭。 往后几顿,全都卡点。 陈礼每天不是在窗边坐着等饭,就是困了睡觉。 这么耗到第三天晚上,她实在坐不住了,下楼从车上找到相机,准备拍点什么。 不想开机没有反应。 陈礼立刻想到那天被国庆攻击时,她本能把触手可及的东西当成武器扔了出去。 这一扔,够贵。 陈礼放下相机,听着前院里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不像是给她送饭的人。 也不是谢槐夏。 陈礼偏头看过去,很快,来人经过车子,身影变得清晰起来。 是三天没见的谢安青。 她应该刚洗过澡,头发披散着,还没有完全干,抬头看向她时,满脸的疲惫。 “陈小姐还没休息。”谢安青说。 陈礼应了声,问:“忙完了?” 谢安青:“完了。” 谢安青走过来接水。 她原本想站着喝,奈何累得手都提不起来,只好和陈礼一样,侧身靠在桌边。 桌边放着陈礼的相机。 谢安青下意识偏头,看见了相机上的裂痕。 谢安青喝水的动作顿住。 平交道口那天,她只顾关注陈礼的伤,把从她手里消失的相机遗漏了。 这么贵的东西,她就是不吃不喝两年,把工资全攒下来估计都买不起。 陈礼准确捕捉到了谢安青的这个反应。 深色的光不露声色地从她浅色的瞳孔里游过,她指尖在相机上面轻点,说:“谢书记,狗是你捞的,它吓到我,我摔了相机,t你说这件事应该怎么处?” 谢安青压在桌沿的手微动,放下杯子说:“我一时半会儿赔不起。” 陈礼:“我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言外之意,她等不到谢安青赔得起。 谢安青听懂了。 “您想怎么处?” “我想啊——” 堂屋里寂静无声,昏暗无灯,只有门外的月光正在涨潮。 第8章 陈礼和谢安青对视着,只隔近在咫尺的距离,围观她那双日落青山似的深瞳——此刻沁了月光,一切美都曝露无遗。 陈礼的眼睛是她的另一个镜头,不会损坏,不会退化,永远追逐着美,它们被牵引,同时也主动,一寸一寸靠近谢安青。 “我得好好想一想。” 陈礼的声音不算太轻,谢安青却像是隔着迷雾在听,她能感觉到陈礼的靠近,带着暴雨初期的潮热感,在盛夏的夜晚轰然而至,她想避开,却没能挪动。 涨潮的月光正在一点一点漫过谢安青的脖颈、口鼻,最后是眼睛。 陈礼看着它们说:“我想,也不是非要‘你陪我相机’,你可以试着把‘相机’两个字去掉。” 你陪我。 说话的陈礼一瞬不瞬盯看着谢安青,观察她的反应——她瞳孔里的墨色在迅速加深,眸光里的温度急速下降。 陈礼压紧桌沿,忽地笑了一声,补全方才的话:“谢书记,你陪我看一次这里的月亮,我就不再追究相机的事。” 几乎是她话落的同时,身侧的人忽然靠过来,头枕着她的肩膀,呼吸在她颈边,那绺不经意钻入她吊带裙里的长发在一室月光中散发着潮气、热气。 这一切突如其来。 陈礼有某一秒陷入了完全静止的状态,时间定格,呼吸停滞,直到那绺头发开始骚动她的皮肤,靠过来的人软软地往下坠,她才像是突然恢复神思一样,下意识抬手搂住谢安青的腰,把她往上托。 谢安青的身体很沉,陈礼手臂一用力,她整个人都靠进了陈礼脖颈里。 榆树把影子铺在地上,丰满的、生动的,随风摇摆。 陈礼搂在谢安青腰上的手,在她的头无力往下垂落那秒本能握紧,以防跌落,然后叫了她一声。 “谢书记。” “……” “谢书记?” “……” 堂屋里参差的叶影不经意扫过谢安青手背上泛着青的针孔。 陈礼目光微敛,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她迅速抬手拍了拍谢安青的脸颊。 触手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谢安青。” 陈礼下沉的声音和门口急促的步子同时发生。她迅速转头看过去,一个五官和谢槐夏如出一辙的女人大步走进来,把靠在她身上的谢安青扶到自己那边,对紧随其后的谢槐夏说:“夏夏,给你秀梅姨打电话,让她马上过来一趟!” 谢槐夏刚拉住谢安青的手,听见亲妈谢筠的指令,立马把掉到一半的眼泪憋回去,摁亮手腕上的小天才给谢秀梅打电话。 同时,谢筠快速弯腰,左手从谢安青腿弯穿过,想把她抱上楼。 可她忘了自己右臂刚刚受过伤,不能使劲儿。 谢筠是东谢村支书,和谢安青一起工作近六年,从没红过脸。陈礼来东谢村的时候,谢筠还在市党校学习,前天一从市里回来就投入到转移群众、清道路的工作中,一直没回家。 她的胳膊就是在清道路时被落石砸伤的。 不动没事,一动整个右肩都疼。 陈礼及时接住谢安青,对额头已经冒出冷汗的谢筠说:“给我。” 第4章 不是我不拔,是她不让我碰…… 谢筠一愣,迅速抬头看向陈礼。 陈礼的声音偏低,在夜色笼罩的堂屋里透着难以言说的安心和沉稳。 谢安青的头已经在她说出“给我”两个字时,重新靠回了她身上。 在她颈边贴得很近的地方,大半张脸埋在里面。 谢筠看了谢安青露在外面的干燥嘴唇两秒,抽回手起身,把她让还给陈礼。 谢筠知道陈礼是谁。 这几天她和谢安青在一起忙,已经听她详细说了邀请陈礼过来的目的和后续计划。 她对谢安青的这个想法不能更加赞同支持,对她亲自邀请过来的陈礼自然也不会防备小心。 谢筠握着肩膀退到旁边,看到陈礼几乎没怎么费劲儿就把身高170的谢安青抱起来,快步往楼梯方向走。 谢安青一只手在身侧垂着,一只被陈礼拉起来搭过肩膀,随着她走动的步子在空中晃动。 某一次幅度过大,勾起了她垂在身后的头发。 无意识的动作,并没有给陈礼带来多明显的感觉。 她稍侧着身,尽可能留神地抱着谢安青通过狭窄昏暗的老楼梯。 如此,还是在拐弯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她的头。 很轻一声“砰”,陈礼手上立刻用力,调整动作,将没什么反应的谢安青抱高到扶手以上。 这么一来,两人之间的距离急速拉近。 陈礼能清楚听到对方颈下的脉搏在跳动和因为生病变得急促的呼吸,像煮沸了的水,热蒸汽争先恐后涌出来,打在陈礼下颌、颈边,温度高得惊人。 陈礼加快步子走到谢安青房门前,侧身压肘,按下门把。 门应声而动。 陈礼快速抬脚踢开,抱着谢安青进去,把她放在床上。 谢安青房间里还没开灯,但窗户是打开的,天边跃动的月光斜进来,一半落在窗下的书桌上,一半落在谢安青身上,陈礼从她腿弯抽出手后抬眼,看到她没有烫染的长发铺散在枕头上,发根潮湿成绺。 完全意料之外的模样。 大概是非常不舒服。 她连担心都表达不明的眉头此刻紧皱着,右侧额角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块不明显的红。 第9章 陈礼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抬手把书桌边缘那支随便一碰就会掉下去的笛子推到里侧,然后弯了食指,用第二关节外侧蹭了蹭谢安青额角的红印,当是不小心磕到她的补偿。 ———— 谢筠和谢槐夏晚了一会儿上来。 谢筠快速和陈礼说了声“谢谢”,拿着吹风机去看谢安青。 谢槐夏轻车熟路地踢掉鞋子上床,捧着谢安青的头发给她妈吹。 不大的房间里顿时只剩下吹风机的嗡嗡声。 谢秀梅过来之后,一把将忧心忡忡的谢槐夏拎起来丢到旁边,给谢安青解扣子,测体温。 陈礼靠在墙边,没什么起伏的目光在谢秀梅侧身那秒,猝不及防撞上了谢安青胸前若隐若现的弧线。她搭在胳膊上的手指轻压,别开脸去。 房间里静悄悄的。 谢筠心里着急,偏偏等了半天都不见谢秀梅说话,干脆直接问:“姐,安青怎么了?” 谢秀梅开口就很火大:“还能怎么!持续高烧40c,没烧死她算她命大!” 谢筠惊愕:“持续高烧?” 谢秀梅:“两天一夜,你说呢??” 谢筠震惊得说不出来。 谢槐夏缩在她妈旁边泪眼婆娑:“姨,你太凶了。” 谢秀梅掐着腰冷笑:“我不凶,你妈跟你小姨已经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我说谢筠,村两委是不是只剩你和谢安青两个活人了,什么事都抢着往前冲!” “前年汛期,她差点被洪水冲走,你为救人,脑袋磕出个血洞。” “去年村里厕所改建,她沼气中毒恶心呕吐,你一脚踩空掉坑里,没比她好多少。” “今年更优秀,她吃坏东西拉肚子拉到高烧,你胳膊差点被石头砸断还要坚守,你俩可真不愧是一起长大的发小!每天一睁眼就是给我找麻烦!” 谢秀梅的吐槽句句属实,而且都是出于担心,没什么恶意,谢筠自然不好意思顶嘴,只抓住关键问了句,“这几天的饭不是村部食堂送的吗,我们都吃了,怎么偏偏安青拉肚子?” 谢秀梅看完温度计上的读数,脸色难看得想抽人:“我怎么知道!” 谢筠只得识相地闭嘴。 低压气氛和酒精味在空气中迅速蔓延。 一直看着窗外的陈礼后肩抵了一下墙,转回来说:“她吃过一顿我做的饭。” 陈礼这一声比较突兀,说完,几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她。 陈礼解释:“是个意外。” 谢秀梅:“什么意外?” 陈礼张口,声音发出来之前被谢槐夏打断:“我想起来了!你给我小姨吃狗食!” 谢秀梅:“???” 谢筠:“……什么食?” 谢槐夏:“狗食狗食!给国庆吃的那种食!” 谢筠:“…………” 陈礼再次解释:“不是故意的,我倒晚了。” 谢秀梅觉得自己突然有点听不懂人话,也可能是这帮家伙一件人事不干,她放完输液管里的空气,弯腰握住谢安青的手指,在她已经有了两个针孔的手背上狠狠一戳。 空气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嗯——”,床上的人眉头紧皱。 谢秀梅没好气地说:“还以为你不知道疼。” 谢筠欲言又止,心疼得脸色都变了。 安顿好谢安青,谢秀梅冷着脸走人。 谢槐夏白天睡了一天,晚上精神头很好,她噔噔t?噔跑下去端来盆凉水,没一会儿又肩头搭着毛巾,提上来壶热水,对谢筠说:“妈,你快回去睡觉吧,我会伺候好我小姨的。” 谢筠连轴转了几天是真困,再三确认谢安青没别的问题后,叮嘱谢槐夏:“你小姨针快打完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谢秀梅临走之前撂了话,“反正你俩从来不把自己当回事,针就自己拔把。” 谢安青倒是真能自己拔,但看她这样子,一时半会肯定醒不了,谢筠只能把自己安排上。 谢槐夏一听,连声点头:“嗯嗯!知道了!妈,你放心吧!” 谢筠揉着肩膀离开。后半程从房间里出来,在北边走廊下坐着的陈礼听到了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陈礼交叠着腿,一手斜在平坦的腹部,一手夹着朵凋落的茉莉,从指尖到手背,轻轻一晃,掉在了裙摆上。 她的裙摆压着伸进走廊的树枝,风动树枝动,树枝动,她的裙摆也动,影影绰绰的月光照映着一切悄无声息的动静。 不久,隔壁谢筠家亮起了灯。 陈礼拉起搭在树枝上的裙摆,茉莉滚落,她起身回来自己房间。 陈礼的床在南边窗下,谢安青的在北边,两个对角,门一关,谢槐夏的叨咕声就淡了。 但不是完全听不见。 “小姨,你是不是很难受啊?” “肚子痛不痛?” “手肯定很痛,都青了好几块了。” …… 陈礼换了睡衣侧身躺着,房间里很静,月光渐渐穿透云层斜进来,爬过她的腰,落在脸上。 太亮了。 陈礼被照得失去睡意,起身下床。 她没穿鞋,谢安青房间也没了谢槐夏的叨咕声,凌晨一点的东谢村只剩零星几声蛐蛐叫。 陈礼在谢安青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推开。 谢安青床头的窗还是没关,夜风把外面的草木香吹进来,药水味就淡得几乎闻不见。 第10章 答应要伺候好谢安青的谢槐夏早就缩在她脚边睡着了,梦里可能有鸡腿,她啃完手,又砸了砸嘴。 陈礼走到床边,俯视着正在退烧的谢安青。 她的脸色很白,汗正在爆发,只是一两分钟的功夫,就有六滴从额头、脖颈滚落。 没人会喜欢这种湿漉漉的感觉。 陈礼拿过搭在椅背上的湿毛巾,侧身在床边坐下,然后习惯性。交叠双腿,右肘支在膝头,用手指托着侧脸,左手漫不经心地抬起,替谢安青擦拭额头的汗。 再是鬓角、鼻尖、人中…… 她的动作透着懒和生疏,一看就没伺候过人。 擦到脖子的时候,蓦地感觉手腕一紧,本该昏睡的人睁开眼睛看着她。 因为有窗台遮挡,月光照不进谢安青眼睛,她的瞳孔就更显得深,是东谢村最静的夜晚也没有的黑,抹不开,化不淡,紧紧锁着陈礼。 连同攥住在她腕上的手。 陈礼渐渐感觉到骨头发疼,但谢安青没有丝毫要松手的意思,好像生怕她的毛巾会再次落入她的脖子。 可是谁不久之前刚刚靠过她的脖子呢?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陈礼直起身体,靠近谢安青,从近乎垂直的角度俯视着她:“谢书记,回血了,手不疼?” 谢安青目光微动,眼皮再次变得沉重,一闭上就立刻陷入昏睡。她攥在陈礼腕上的手随之松开,留下一圈明显的红印,陈礼垂眸看见,淡淡“啧”了声,把毛巾扔回原处。 往后,陈礼只是坐在床边,盯着输液袋出神。 床尾的谢槐夏越睡越香,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凌晨两点,输液即将结束。 陈礼起身走到床尾,用食指戳了戳谢槐夏肉嘟嘟的脸颊:“醒醒,你小姨针快打完了。” 谢槐夏迷迷糊糊抱住头,把自己缩成一团,不陈礼。 陈礼只好换了个地方,戳谢槐夏屁股:“针打完了要拔。” 谢槐夏这回有了一点意识,她保持着埋脑袋的动作说:“你拔。” 陈礼:“我拔不了。” 说完又戳了谢槐夏的脑壳。 谢槐夏不堪其扰,嚯一下坐起来,气呼呼地说:“你给我小姨吃狗食,把她害成这样,为什么不给她拔针!” 陈礼突然被吼有点反应不过来,她弯着腰,慢放似的眨了眨眼睛,说:“不是我不拔,是她不让我碰。” 第5章 小姨,你乖乖别动,给阿姨…… 谢槐被传染地眨了眨眼睛,呐呐道:“我小姨打你了?” 陈礼:“嗯?” 她一没受伤,二没生气,谢槐夏从哪儿得出来的这个结论? 谢槐夏手脚并用爬上来,哄人似的拍着谢安青的肩膀:“我小姨肯定把你当成我了。我不是小嘛,睡觉肯定要人陪啊,我妈又成天不在家,我就老往我小姨床上钻,夏天热,冬天冷,我小姨有时候对我忍无可无了,就拎着我的脖子,把我往地上扔。特顺手,眼睛都不用睁。她今天还在发烧,人都糊涂了,肯定是把你当成我才打你的,你别生她的气,等她病好了,我让她给你道歉。” 谢槐夏一番话说得有有据,有因有果,陈礼要不是当事人,就信她了。 陈礼:“你误会了。” 谢槐夏没,对着已经打通的电话喊:“妈,我小姨的针快打完了。” 谢筠:“看好你小姨,我马上过去。” 谢槐夏:“好的妈,我一晚上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陈礼:“……” 确定不是眼睛都没有睁一下? 陈礼不想向谢筠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大半夜出现在谢安青房间,所以在她过来之前把功劳都交给谢槐夏,回了自己房间。 谢筠是个很细心很有脾气的女人,先是撵谢槐夏回家睡觉花了将近半小时,再是给谢安青擦洗花了半个多小时。 等二楼终于恢复安静的时候,陈礼点亮手机看了眼时间。 03:39。 夜晚都快要结束了,这一觉注定不能按时醒。 陈礼在阳光逐渐变得燥热的时候翻了个身,背对窗户,又一次陷入沉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里忽然传来喊声。 “青娃!” “青娃——” 青蛙? 陈礼放在枕边的手臂动了一下,缩进枕头下面。 “青,在不在家?” 哦,原来是找谢书记的。 陈礼将胳膊折回来,长指微弯,腕骨突出,搭着出了一层薄汗的肩膀,听到外面响起开门声,慢慢腾腾的脚步声,很快变成隐约人声。 “婆。” “哎呀青娃,你脸怎么这么白得,不舒服?” “嗯,有点发烧。您这么早过来有事?” “我要和你爷离婚!” 陈礼手指轻跳,没能抬起沉甸甸的眼皮。 狗、猪、电表安装证明,转移群众,清道路,现在又是离婚官司。 陈礼活到29,第一次知道村书记的工作这么复杂。 陈礼忽然没了睡意,她被阳光晒热的手指蜷了两下,睁开眼睛下床。 二楼两个房间分布在东西两侧,中间是足足一间房宽的过道,摆着三屉桌、六斗柜、多宝格、南官帽椅…… 和高高低低的盆栽绿植。 过道北边连着陈礼昨晚坐过一阵的走廊,适合赏月观星;南边做了四扇窗,现在全都敞开着。 第11章 陈礼走过来,俯了点身趴在窗台上。 木头本就没金属能吸热,石榴树的树荫再往上一落,陈礼身上的暑气立刻就散了,汗也在慢慢往下退。她心情不错地歪了点头,额角抵着窗棱,视线错开树枝遮挡,看到谢安青和一位头发全白的奶奶坐在树下。 奶奶一巴掌拍在木桌上,气愤不已:“我要离婚!我跟他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谢安青:“好。” 陈礼:“?” 劝分不劝离? 这不奇怪。 奇怪的是对方显然只是想诉苦,想被劝说而已,可这位书记完全不给台阶。 陈礼饶有兴致地转动视线,对上谢安青。 这位书记大病初愈,看起来还很虚弱,整个人有气无力地靠在椅子里,头枕椅背,双眼闭合,身上洒着明暗交错的光。 奶奶定了两秒,不确定地问:“你支持婆离婚?” “嗯。”谢安青一动不动闭着眼睛,“我爷这辈子抽了多久烟,您就为他操了多久心,现在他肺上都查出来二十多个结节了,竟然还不听劝,那您不如离婚,省得往后每天都提心吊胆的,不踏实。” “不是啊,青……” “没事婆,现在离婚很常见,大家不会说什么。” “我……” “我现在虽然很不舒服,但撑一撑,能把您和我爷安全送到民政局。” “也不用这么着急。” “得着急,您都辛苦一辈子了,早离早安心。” 谢安青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这就走吧。” 话落,谢安青睁开眼睛。 此时的陈礼还在二楼窗边趴着,兴味盎然地注视着谢安青。 她这一通围观下来,忽然有点解这位书记劝分不劝离的做法了——人大多都欠,越是被哄着捧着,越喜欢蹬鼻子上脸。这位书记现在反其道而行之,效果堪称完美。 就是这眼睛睁得有点突然。 她来不及回避,t?猝不及防和她的目光撞在一起。 很商业的角度。 曾经有好几个明星经纪人希望她从高处拍摄他们的艺人,说什么男友视角、女友视角,她只觉得俗气且凝视。 今天换了人,换了景,她灵感突至,知道下次再有人要这种片的时候该怎么拍了——首先,景要是绿意盎然的,桌上、地上要有昨夜被风吹落的花瓣、树叶,其次,被拍的人要深邃平静而非刻意耍酷油腻,拍摄的人则要坦坦荡荡,大大方方,用绝对纯粹的热情去发现她身上自然纯粹的美。 院子里,鱼在水中摆尾,鸟在树上鸣叫。 谢安青被二楼那束目光烫到似的拧了一下眉。 这一下,打断了陈礼的思绪,她看到谢安青干脆地挪开视线,起身说:“您是在这儿等着,还是跟我一起去接我爷?” 奶奶急了,连忙站起来说:“要不婆再想想?” 谢安青:“您都想了一辈子了,能想好早就想好了。走吧,我不会害您。” 奶奶一跺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陈礼靠着窗棱,随手扯过来一段树枝。 家门钥匙开车门? 准备开的还是她的车门。 她头一次发现钥匙的这种共性。 陈礼刚走到车边,一位同样头发全白的爷爷急匆匆赶来。 奶奶的焦急立刻变成火气,大步走到门口质问:“你来干什么?我和青娃正要接你去民政局!” 爷爷:“去民政局干什么?” 奶奶:“离婚啊!反正我也说不听你,不如离了省心!” 爷爷一下子瞪圆了眼睛:“张桂芬,你是要上天啊你!” “是!” “你别太过分!” “过分?谁过分!谁过分!” “你!你再逼我,我就当着青娃的面跪下说爱你!” “?” 奶奶一顿,羞得拿拳头砸爷爷,两人一个力气轻得像挠痒,一个喊得像挨刀。 谢安青知道离婚这事儿算是过了,身体一侧,靠向门框。她的身体还很虚,靠过去后肩膀一直弓着,看不清表情。 能看清抱胳膊时,搭在右臂上的左手。 爷爷为了哄奶奶开心,跟谢安青借了门口的花——就是陈礼房间飘窗上的杏粉色月季——每少一朵,谢安青左手就捏紧一分。 品相好的几朵被彻底剪秃之前,陈礼明显看到谢安青右膝盖弯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上前阻止。 “咚。”陈礼鞋尖碰到木墙。 为了群众牺牲自己,谢书记这觉悟很可以。 陈礼忽然有点好奇,这位书记为她剪飘窗上那一束月季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纠结的心境? 那可是亲手剪。 剪完还要亲自打刺。 心得多痛。 陈礼松开勾在指尖的树枝,转身离开。 门口,爷爷在谢安青的指导下打完刺,把花送给奶奶,两人手牵着手离开。 这一早上,受伤的只有谢安青。 谢安青缓了会儿神,直起身体往回走,转身刹那,又一次毫无准备地和陈礼对上视线。 陈礼仍旧穿着吊带长裙,但从张扬的红变成了柔和的白,手里捏着一支开得正好的杏粉色月季,递到谢安青面前,说:“借花献佛。” 谢安青垂眼,看到了花枝下方斜剪的切口。 是三天前,她亲手剪的,为了迎接陈礼的到来。 第12章 现在陈礼“借花献佛”,又特意把花送到了她面前,用的是那腔熟悉的直白语气:“怎么不接?刚不是还心疼得攥手,现在又不喜欢了?” 谢安青低头看着,眼睛深黑:“我喜欢它长在院里。” 陈礼:“那为什么要剪下来放我房里?” 谢安青:“……” 陈礼手腕下压,月季从谢安青衣服上轻轻扫过:“给我剪的时候心疼不心疼?” 很突兀的动作,很游刃有余的逼近。 和窗台上的注视一样,很让她觉得越界的态度。 谢安青条件反射抓住了陈礼的手:“陈小姐……” “小姨,你起来啦!” 谢安青的声音被谢槐夏打断,她一愣,回神似的松开了陈礼的手,几乎同时,谢槐夏跑过来抱着她说:“我给你买了早饭!都是你爱吃的!” 谢筠:“你买?你有钱?” 谢槐夏:“我以后会有。” 谢筠拧过谢槐夏的头:“打招呼。” 谢槐夏这才发现了旁边的陈礼,热情道:“阿姨好!” 陈礼垂落回去的手捏着月季,在腿侧轻磕:“你好。” 谢筠把女儿从谢安青身上扒下来,问:“怎么样了?” 谢安青:“没事。” 说完目不斜视地让过陈礼往回走。 谢槐夏屁颠屁颠地冲到前面去给谢安青开路。 谢筠和陈礼并排走了几步,主动开口:“陈小姐,昨天情况紧急,没来得好好和您打招呼。我是东谢村支书谢筠,安青已经和我说您的事,感谢您来,往后就拜托了。” 陈礼:“谢支书客气,我忙了大半年,刚好想找个地方休息。你们这里很漂亮。” 谢筠:“安青家最漂亮。这些花草都是她亲手种的,长了很多年了。” 陈礼笑笑没说话,手里离了水的月季正在加速枯萎。 可惜了。 谢书记看到应该会很心疼。 月季又一次被磕在腿侧,接着,陈礼细瘦的腕子转了转,抬起胳膊,将月季杆搭在头发上,缓慢缠绕,穿插,与栗色长发一起盘在了脑后。 前方,谢安青回头找谢筠时看见的,刚刚好就是陈礼微偏了头,把月季往发丝里插这一幕。 ———— 早饭在后院的榕树下吃。 石桌是谢安青吃蛋炒饭的那张,左右有两条长石凳,谢槐夏占着谢安青,陈礼自然而然就和谢筠坐在了同一侧。 谢筠说:“陈小姐,安青在您来之前已经做了份详细的拍摄计划,您哪天空了,我们过一过,看您是不是还有别的想法。” 陈礼:“我不喜欢计划,好景要靠偶遇。” 谢筠看了眼谢安青,见她正在喝豆浆,没什么意见,遂顺着陈礼的话说:“那行,就按您说的办,我们配合,不过您刚来这里,人生地不熟,一个人出去估计就回不来了。” 谢筠看了眼正在大快朵颐的谢槐夏说:“夏夏已经放暑假了,您不介意的话,让她带您四处转转,我和安青还得忙几天。这次滑坡毁了好几户房子,我们要尽快把安置房申请下来,赶在过冬至前盖好。” 陈礼:“解。我先自己走走,有事会及时找你和谢书记。” 谢筠:“好。”转头看见谢槐夏想吃谢安青的鸡蛋,一把将她摁回去说:“看着自己碗里的。” 谢槐夏不服气:“我小姨的就是我的!” 谢安青说:“不好意思,我的只是我的。” 谢槐夏要哭了:“小姨,爱呢?” 谢安青把青一块紫一块的手伸过去说:“可能被你踹没了。” 谢槐夏没懂。 谢安青说:“你昨晚睡着是不是踹我手了?” 不然她想不出来是什么导致的昨晚的针孔比之前两个都疼。 谢槐夏怒目圆睁:“我没有!我缩得可小,根本碰不到你!” 谢安青:“真的?” “比针尖还针!”谢槐夏气愤地说:“你冤枉我了,给我道歉!” 谢安青:“对不起。” 谢槐夏一秒消气,凑过去捧着谢安青的手给她手背上吹气:“真的很疼啊?” 谢安青:“很疼。” 谢槐夏嘴巴一瘪,眼睛都红了。 谢安青说:“骗你的。” 谢槐夏气得掀桌,没掀动,闷闷不乐地端着碗上了露台。 谢安青家的卫生间旁边是很大一间厨房,两处紧挨着,上面做了个带小半遮阳的露台。 陈礼还不知道坐在露台上能看见什么,只肯定,谢安青的手是真疼,毕竟先被狠狠扎了一针,又因为她回了那么长一段血,哄谢槐夏说“骗你的”是不想让她心疼。 蜗牛一样的人,外硬内软。 陈礼视线从坐下就没给自己一个正眼的人脸上扫过,端起豆浆喝了口。 饭后,谢安青换了身衣服,准备骑车去村部。 谢槐夏戴着她的遮阳帽,背了书包和水壶在等陈礼下楼。 不久,三人一起出门。 谢安青坐在车坐上,一脚踩着脚踏,叮嘱谢槐夏:“每半小时喝一次水,不要走远,不要去危险的地方。” 谢槐夏点头如捣蒜。 谢安青捏住谢槐夏的帽檐往下扯了扯,对旁边的陈礼说:“陈小姐,今天温度高,辛苦了。” 陈礼:“我很喜欢这里,喜欢又怎么会觉得辛苦。” 第13章 说话的陈礼笔直注视着谢安青。 谢安青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 谢槐夏见她松开刹车要走,眼珠子滴溜溜转两圈,说:“小姨,你过来一下。” 谢安青:“干什么?” 谢安青嘴上怀疑,动作没什么迟疑,话刚说完,人就已经俯身到了和谢槐夏差不多平齐的位置。 谢槐夏忙不迭拉起陈礼的手贴到谢安青脸上:“小姨,你乖乖别动,给阿姨好好碰一碰。” 第6章 你很可爱。 空气固化,沉默突如其来。 陈礼的手背紧贴在谢安青脸上,谢安青维持着俯身的动作僵在陈礼手t?上。 现在明明是盛夏,谢安青本能下垂视线时,却感觉到了陈礼手上明显的凉意,快速渗透皮肤,和她的体温进行交换。达到平衡那秒,她看见陈礼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样,食指猛地跳了一下,碰到她的嘴唇。 她刚好在呼吸,便毫无防备地闻到了陈礼手指上的花香。 和她种的那几株杏粉色月季如出一辙。 陈礼的头发已经散下来,戴着顶棒球帽,她手指上的花香应该是在摘那支月季簪子的时候沾上的。 谢安青呼吸停滞,顺成章想起陈礼把月季别进头发里之后的画面——抬眼对上她无意撞上去的视线,给了她一个有意的笑。那个笑容的弧度比她头发里月季还要清楚,被临近八点的太阳一晒,同鱼池里的水一起蒸腾上来,潮湿、闷热。 然后顺着这个画面往前推,是她步步紧逼的“借花献佛”,是二楼不加掩饰的注视。 这一个整个早上,她想做什么? 再往前一些呢? 谢安青不迟钝,更不傻,几乎立刻想到了一个可能。 被谢槐夏咯咯的笑声打断。 谢安青恢复呼吸,冷静地偏头离开陈礼的手,直起身体:“没睡醒?” 谢槐夏:“醒了!” 谢安青:“那你在梦哪门子的游?” 谢槐夏:“梦游?” 谢安青不说话,一动不动看着谢槐夏。 谢槐夏懵懵地回视片刻,忽然福至心灵:“什么梦游,我是在帮你给阿姨道歉!” 谢安青还是不说话。 谢槐夏就有点怂,但一想到她小姨打了人还不道歉,立刻正义感爆棚:“你昨晚打阿姨了!” 谢安青:“?” 谢安青抬头看向陈礼。 后者的目光笔直寂静,微微下落,好像一直就在注视着她…… 的嘴唇。 谢安青握住车闸,侧脸掩在背光的阴影里:“我昨晚打您了?” 陈礼闻言眨了一下眼睛,一切目光恢复如常,好像刚才的注视只是谢安青的错觉。她说:“算不上。” 谢安青:“那是?” 陈礼:“我昨晚帮你擦汗的时候,你忽然用力攥住了我的手腕。” 谢安青皱眉,思绪晃走,慢半拍想起自己昨晚的确感觉到过一阵很轻柔的擦汗动作。 谢槐夏擦汗一般用搓,谢筠手就更重,那阵轻柔的感觉肯定不是来自于她们,很陌生,警惕心就迫使她清醒过来,做出防御动作。 今早醒来回忆,她只看到谢筠留在桌上的纸条:早上别做饭了,我带夏夏去买。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任何人存在过的痕迹,她就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没想到会是陈礼。 但她为什么会在她房里,给她擦汗? 亏、疑惑和那个一闪而过的可能在谢安青脑子里迅速纠缠。 陈礼说:“你是不是觉得昨晚那个针孔尤其疼?” 谢安青不语,已经猜到了会出现这个现象的原因——和谢槐夏没关系,是她攥陈礼的手腕太用力,拉扯到了。 亏立刻趁机占据上风。 谢安青说:“抱歉,昨天烧糊涂了。” 陈礼:“解。我只是当时觉得疼,松开就没事了,谢书记不用太放在心上。” 绝对温和宽厚的态度。 换个人,谢安青毫无疑问会感谢她的大度,陈礼—— 谢安青踩了一下脚踏,说:“我去村部了。” 谢槐夏:“去吧去吧,怎么走这么快?” 谢槐夏狐疑地盯着谢安青消失在村口。 扭头对上陈礼,谢槐夏无不得意:“阿姨,我答应让小姨给你道歉的,说到做到!” 陈礼投向远处的目光被这一声拉回,食指蜷入虎口:“谢谢。” 谢槐夏:“不客气!” 谢槐夏开心地嚷了句“出去玩啦”,噔噔往前跑,经过隔壁,步子熟练一转,扒住门大喊:“国庆!” 国庆:“汪!” 陈礼从容的站姿一瞬间僵直,眼里戾气四散。 谢槐夏没发现,兀自蹲在门口逗国庆。 逗到半截,挂在胸前的旧手机忽然响了声。 谢槐夏顺手点进微信,读完后转头看向陈礼:“阿姨,你怕狗?” 谢槐夏的动作和问题都很突然。 陈礼紧绷的视线从国庆身上收回,看了谢槐夏几秒,才说:“你怎么知道?” 谢槐夏:“我小姨说的。” 谢槐夏拿起挂在脖子里的旧手机,把屏幕转向陈礼,里面有几行带了拼音注解的聊天记录。 小姨:【不要惹国庆。】 夏夏:【为什么?】 小姨:【陈阿姨怕狗。】 第14章 一次让她被吓到是意外,两次就是她这个当书记的不负责任,所以这个醒她必须提到,不管她心里现在存了多少疑问和猜测。 夏夏:【紧张的抠抠手.jpg】 夏夏:【万一已经惹了呢?】 谢安青沉脸,把车停在路边,快速回忆陈礼今天的穿搭。 白裙子。 谢安青松一口气,接在后面回谢槐夏:【告诉她国庆是抚慰犬,脾气很好。】 谢槐夏一个字一个对着拼音认。 “叮。” 手机又响一声。 小姨:【如果她愿意,捂住国庆的眼睛,让她摸一摸下巴。】 摸的时候国庆会对她示好。 谢槐夏秒懂:“阿姨,你要摸国庆的下巴吗?” 陈礼第一反应是拒绝,低头看到屏幕里的文字,她话锋一转,说:“要。” 谢槐夏立刻跑去捂国庆的眼睛:“阿姨,好了,你可以过来了。” 陈礼步子很慢,但凡是个心智成熟的人就能看出她的抗拒、防备和瞳孔里浓得阳光透不进去阴郁。她在门前蹲下,手伸出去。 “摸到了吗?”谢槐夏两只手都捂在国庆眼睛上,看不到陈礼的动作。 陈礼说:“摸到了。” 实际手只悬在半空。 谢槐夏以为自己顺利完成了任务,捧着手机找谢安青邀功。 陈礼站在旁边,等她磕磕绊绊敲完拼音了,说:“手机借我用一下。” 谢槐夏问都没问原因,直接把手机递过去。 陈礼点开谢安青的微信二维码,拿出手机扫描,添加——谢安青留在便签纸上的号码,她当时记住了,被突然出现的谢槐夏打了岔又忘了,就一直没加。 谢安青过了十来分钟才验证通过,算算时间,应该是刚到村部。 陈礼把提前拍好的在门里摇尾巴的国庆发过去,说:【国庆是很合格的抚慰犬,摸过它之后,我好像真不那么怕了,多谢谢书记的记挂。】 “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提示消失。 陈礼等了两三分钟也不见回复。 陈礼锁屏手机扔进包里,跟着谢槐夏四处转悠。 谢槐夏是个主观意愿非常强烈的导游,自己喜欢哪儿就带陈礼走哪儿,两人兜兜转转,竟然走到了村部。 谢槐夏蹦上围墙,隔着烫手的铁栅栏往里看:“我小姨她们就在这里上班,唉,那不是我小姨!” 陈礼顺着谢槐夏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刚跟保险谈完四只小猪赔偿的谢安青把人送到车边,说:“有劳了。” 对方苦笑:“谢书记,我管7了个村,真没哪个村的书记比您还难缠。” 谢安青:“一切都是为了群众利益。” 对方无奈:“留步吧,就您现在这个脸色,我感觉再多走几步就得晕这儿。” “活该。”谢秀梅的声音突如其来。 保险简单和她打了招呼,上车走人,留下谢安青被谢秀梅塞来袋左氧,命令她“举过头顶”,然后拉起她已经惨不忍睹的左手绑止血带,消毒,快准狠一针扎下去。 谢安青出声:“姐……” 谢秀梅:“听不见,手抬高。” 谢安青看她一眼,把垂到耳朵边的左氧举高过头顶。 谢秀梅解开止血带,调整滴速,完了对着能全程面无表情地把一个60岁的犟老头训怂在水库边,现在却抿起嘴唇不敢吭声的谢安青微微笑:“我就不信这一周的针扎完,你还是长不住记性。” 话落,谢秀梅冷哼一声,甩着止血带离开。 谢安青手背上一阵一阵跳着疼,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举着输液袋往回走。 这时候,一直屏着气怕被谢秀梅发现的谢槐夏终于敢开口喊人:“小姨!” 谢安青步子一顿,扭头看过来。 第一眼不是两手扒住围栏,蹲墙上的谢槐夏,而是身高气质出众陈礼。嘴角憋着笑,手里捏着充当了一上午相机的手机,镜头正对着她。 “咔。” 谢槐夏单手在头顶比心,声音雀跃:“小姨,撒浪嘿呦~!” 谢安青在那一声“咔”里下沉的目光浮起来,说:“从墙上下去。” 谢槐夏“哦”了声,跳下扎了围栏后只有不足半米的砖墙。 谢安青问:“跑这儿来干什么?” 谢槐夏张口就来:“突然很想你。” 谢安青走到墙边,把输液袋挂在围栏上方解放右手。 墙里面铺了青转,她站在上面,和今天穿着平底鞋的陈礼身高持平,所以视线不必抬也不必落,只需要看过去,就能看到陈礼。 陈礼说:“突然很想你。” 谢安青:“……” 谢槐夏抱住肚子笑不可仰。 谢安青扫她t?一眼,说:“都转完了?” 谢槐夏:“没呢,还有大半个村子。” 谢安青:“继续。” 谢槐夏:“好!我们这就走了啊!” 谢安青表情寡淡地冲谢槐夏抬抬下巴。 谢槐夏马不停蹄走人。 陈礼在谢安青离开之后,转头又看了眼村部——空调外机正在工作,门前的水泥地上洒着几粒玉米,有麻雀来来去去。 很少见和谐。 陈礼拿出手机准备拍照,参数调整到一半,屏幕上方忽然出现了一条微信消息弹窗。 第15章 发件人是谢安青:【刚保险公司的人过来谈赔偿。】 这是在跟她解释不回信息的事? 陈礼点开键盘,手指刚碰上去,又来一条消息:【不要拍我。】 陈礼悬空的手指收回来,换了个键:【为什么?】 不喜欢、反感、讨厌。 谢安青有一堆的词汇在准备着,没一个可以发出去。 这些词都太生硬了,显得她不识好歹。 谢安青对着键盘迟疑。 一晃神的功夫,陈礼的信息再次发来。 【你很可爱。】 为什么不能拍? 你很可爱。 “……” “砰。” 手机被谢安青扔在桌上,输入框显示着未发出的信息。 【拍照不好看,放出去不止不会引到流量,还有可能被拉黑。】 谢蓓蓓被那声响动吓了一跳,抬头问:“姑,你怎么了?” 谢安青脸上没有表情,手里的鼠标在一份禁止编辑的文件上点来点去:“没怎么。” 这像是没怎么的样子吗??? 谢蓓蓓跟谢安青头对头坐了对了快三年,还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心里有些拿不准:“姑——” 谢安青:“别跟我说话。” 谢蓓蓓:“好的。” 谢安青:“也别看我。” 谢蓓蓓:“我这就去打扫图书室。” 谢蓓蓓火速揣着手机离开。 谢安青眼前一空,点击鼠标的动作顿时更快更响,整个村部只剩下清脆急促的“咔咔”声,与屋外聒噪的蝉鸣交织在一起,把东谢村的夏天一步一步推向高。潮。 再一点一点平复。 谢安青后仰靠在椅背里,身体里那股突如其来的烦躁感渐渐淡下来。她一动不动地闭目靠着,等一切恢复如初时,拿起手机重新编辑信息。 【陈小姐,您的相机是不是摔坏了?】 和最后那句“你很可爱”全无关系。 她这种负债累累的人,和可爱沾不上一点关系。 她希望谁都不要企图和她扯上关系,不要和她扯上任何多余的关系。 第7章 陈礼伸手过来摸了一下她的…… 陈礼久等不到谢安青的回复,早已经把手机装回了口袋。 这里的生活太安逸了,每天光是看看窗台的花、廊下的树,就足够打发时间,所以陈礼不太能想起来给手机充电。今早带出来的那40%,已经在一上午的拍摄中耗光,关机了。 没了镜头,陈礼走得更慢,尽可能用眼睛记录着这里的景致、人物。 谢槐夏回回扭头,回回见她在看村部的小楼房。 在担心她小姨么? 谢槐夏揪了根狗尾巴草挡太阳,抬头看向陈礼:“阿姨,你放心吧,我小姨不会有事儿的,她属小猪。” 陈礼:“?” 陈礼视线从与村部同方向的一片田野里收回:“什么?” 谢槐夏:“我小姨有小狗一样的恢复能力,很快就会恢复健康!” 陈礼想了想,小猪和小狗有什么必然联系? 陈礼不解地抬手掀起谢槐夏的帽子,想问。 话没出口,谢槐夏忽然捂住脑袋尖叫:“我没洗头发啊阿姨!你这样真的太失礼了!” 陈礼:“……” 果然出门前洗头,对哪个年纪的人来说都是相当高的社交礼仪。 陈礼被打断,没了追问的心思。 不过小狗的自愈能力确实比人强。 小狗疼了还会哼哼,而这位书记—— 陈礼盯了一会儿谢槐夏怒气冲冲的后脑勺,用手指敲她头顶:“你包里有没有彩笔?” 谢槐夏这一上午,手只要伸进包里就能拿出一件不重样的东西,像百宝箱。 陈礼决定碰碰运气。 谢槐夏被碰到脑袋又是一阵嚷,完了眼睛突然开始发亮:“有一整盒!我小姨去县里开会的时候,专门给我买的!颜色特别多!” 陈礼:“借我用用。” 接下来的五分钟,两人在路边一蹲一站,谢槐夏每看到陈礼画一笔就要张大嘴巴惊叹一声。 声音不大,离得很远,是个人就没办法在隔了将近一公里的地方听见。 谢安青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耳边嗡嗡,她偏头看了眼外面,想把站窗台上纳凉的麻雀轰走。 但是麻雀有什么罪? 不过找个地方休息。 谢安青忍了忍,对刚从外面进来的谢筠说:“把窗台上的麻雀轰走。” 谢筠有点愣。 每天给门口放点玉米粒喂麻雀的是谢安青,现在要赶麻雀走的怎么还是她? 谢筠转动视线,看向去图书室溜达一圈,实在找不着活,就又回来的谢蓓蓓。 谢蓓蓓看漫画看得人心黄黄,缩在显示器后面,识相地说:“轰走轰走,一直在那儿叫,烦得很。” 谢筠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人麻雀就占了个角,别说叫,动都没带动的好吗。 谢筠最终还是出去把麻雀赶走了。 再回来,谢安青把盖了章的文件递给她说:“安置房的资料已经弄好了,你去镇上开会的时候顺便带着。” “行。”谢筠抬手接住,看着谢安青白惨惨的脸说:“你要不上去躺一会儿?巡视水库让蓓蓓去。” 谢蓓蓓忙不迭坐起来点头:“嗯嗯嗯!前几天的那个防火宣讲,最后不就是我一个人去的么,我行。” 第16章 谢安青垂着眼皮看了谢蓓蓓两秒:“你行?” 谢蓓蓓:“必须行!” 谢安青举着还剩一点的左氧起身:“有事打我电话。” 谢蓓蓓:“好的姑。” 谢筠顺手帮谢安青推开挡道的椅子:“我开完镇上的会,还得去趟县里,要不要给你带什么?” 谢安青想说不用,话到嘴边顿了顿,改口:“带两身衣服,衬衫西裤,挑丑的。” 谢筠:“?” “她怎么了?”等谢安青走了之后,谢筠问。 谢蓓蓓耸肩摊手,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村部楼上有宿舍,谢安青挂好输液袋,在自己的单人床上躺下。她很累,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眼睛闭上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这一睡一直睡到日落西山。 谢安青坐起来,心里还是不怎么踏实。 这是她来村部近6年第一次旷工,总觉得谢蓓蓓会办砸事情,村里会来人找她,镇上会下达政策,但精神好了很多,要不是手背还疼,肚子空空,她都觉得自己没有生病。 谢安青翻了一遍手机,把该回的信息回完,起身下楼。 村部已经空了。 谢安青就没去开门,顺手检查一遍窗户,把麻雀没吃完的玉米粒捡起来放上窗台,拖沓着步子往出走。 走到停自行车的地方,脚下倏地顿住。 眼神有些放空的陈礼隔着车窗玻璃和谢安青对视了四五秒,才像是回神一样推门下来,说:“睡饱了?” 熟稔语气像是多年的旧相识。 谢安青睡得太久,脑子还木着,闻言没想起来问她怎么知道自己睡觉了,只顺着眼睛看到的说:“陈小姐怎么在这儿?” 陈礼笑了声,朝谢安青走:“受人之托,来接你下班。” 谢安青:“谁?” 陈礼:“谢槐夏。” 不可能。 谢槐夏两个小时前发过一条语音给她,说已经和陈礼转完回去了,她要睡觉,陈礼要洗澡睡觉。 要睡觉的人怎么会来这里,还满身久等的放空感? 谢安青想戳破的话在嘴边快速翻滚、沉寂,说:“就几步路,不麻烦陈小姐了。” 陈礼:“我车都已经开了,你打算让我空着再开回去?” 谢安青:“……麻烦了。” 陈礼:“谢书记客气。” 陈礼转身朝车边走。 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啊”了声,转身对谢安青说:“左手伸出来。” 谢安青双眼不错地看着陈礼,夕阳斜在她脸上。她抓了一把燥热的空气,又松开,把手递向陈礼。 陈礼说:“手背。” 谢安青照做。 陈礼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创可贴,外包装已经没了,她撕开一点防护纸,捏在两边贴向谢安青的手背。 皮肤接触到的一瞬间,谢安青下意识闪躲。 陈礼像是早有预料一样,用两根小指勾住她说:“马上就好。” 话落,陈礼扯下防护纸,将创可贴在谢安青手背上推开贴紧,然后离开,在谢安青手两侧留下与燥热夏天反差极大的冰凉感。 谢安青默了几秒,低头看过去。 原本再简单不过的防水创可贴上被人用彩笔画了一只q版的黄狗,伸出右前爪,看着像是在……抚摸她青紫的手背…… “国庆是很合格的抚慰犬,上午你把它借给我,现在我把它还给你。”陈礼说,微信上的文字被声音转述,再加以润色,“有它摸一摸,手背t?是不是就不疼了?” 对面的人笑了一声,说:“其实我也不确定,碰碰运气而已。谢书记觉得呢?” 谢安青:“……” 她觉得的,从“我会觉得你准备好一切在等的,仅仅只是我这个人,无关我的照片”开始—— 或者更早。 她记得早在平交道口遇见那天,陈礼就过度打量过她。 打量完莫名其妙笑了一声。 她从那刻起,很多眼神、言行就已经超出了她们之间该有的正常社交范畴。 超出的部分虽然还没到让她反感的地步,但她耐得住热,不代表她喜欢这种潮热不清的感觉。 她在某一秒觉得,应该找机会和陈礼正面谈一谈接下来这段时间的距离问题。 这种话不好说,说浅了没用,说深了让人觉得难堪。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还“有求于人,必得先礼下于人”。 此外,还有另一种很大的可能:她太敏感多疑了。 打从一开始,她就给陈礼贴了一个标签:滥情。 不知不觉,不明确表达。 即便后来发现陈礼是女人,她也没有觉得“滥情”这个词委屈她。 她对陈礼有偏见,很容易过度解读她的行为。 那该怎么谈,谈什么,谈到什么程度,就成了边界模糊的难题。 她有一整个村的发展要负责。 陈礼是她恳切留言,背诵作品,在平交道口等了一周才等到的,唯一一个愿意帮她们的人,她做一切决定都必须慎之又慎,才对得起她的慷慨。 烦躁感去而复返。 水泥地反着白光,折射到谢安青脸上。 她垂下手说:“这东西就哄小孩儿的。” 陈礼:“小孩儿不就要哄,还一哄一个准?” 谢安青:“那我没什么感觉应该很正常。” 第17章 陈礼:“。” 陈礼倚在车前,两臂环胸,脚下的砖缝里开着一丛鹅黄色的花。 谢安青将左手装进口袋,神色如常地说:“陈小姐会画画?” 话题岔得没有一点技巧。 陈礼不慎在意地挑了挑眉:“还画得不错。” 陈礼说完之后直起身体朝车边走。她没去驾驶位,而是拉开副驾的门,站在一边说:“谢大书记,请上车吧。” 懒散中透着浪漫的腔调,还是怎么听都超出了正常界限。 谢安青步子微顿,视线聚焦在陈礼身上时,还是只看到她小臂搭着车门,一身的坦荡自然。 还是,还是。 意思完全相反的两个“还是”,根本无法指导谢安青脑子里那个模糊的边界该倾向哪边。 谢安青口袋里的手紧攥着,攥到隐隐开始发麻的时候倏地一松,走过来上车。 “砰。” 陈礼从另一边上车。 走之前,刚巡完水库的谢蓓蓓“吱”一声把电动车刹在副驾,抬手敲玻璃。 谢安青降下车窗。 谢蓓蓓探头往里面看看,朝一手扶住方向盘,一手搭在档位杆上的陈礼“嘿嘿”一笑,说:“陈老师,您车上有空调吧?” 陈礼:“有。” 谢蓓蓓:“能不能捎我一段啊?我山上山下跑了快三个小时,都要热化了。” 陈礼:“当然可以,但……” 谢蓓蓓:“什么?” “需要你们书记先点头。”陈礼将胳膊肘搭在车门上,视线从谢安青脸上扫过,说:“我现在借住谢书记家,不听她的,可能会被扫地出门。” 谢蓓蓓:“那不可能!” 她都知道了,陈老师是她姑废九牛二虎之力才请过来的,有大事要帮她们办。 这么一号人物,别说是扫地出门,就“脑子过水”这种委婉的嘲讽,她姑怕是都不敢说。 啧! 谢蓓蓓一想到这儿心情就好,欠嗖嗖地扭头过去看谢安青。 “……姑,我也不是怕热,主要是想抓紧时间和你说说‘三下乡’的大学生们。”谢蓓蓓弱弱地找补。 谢安青:“给你一分钟。” 谢蓓蓓二话不说扔下车上车。 舒服—— 谢蓓蓓摊在座椅里享受了半分钟,眼皮一撩,好家伙,后视镜里她姑的眼神可真平静。 谢蓓蓓麻利地坐起来说:“谢筠和主任看你下午睡得沉,就没让我叫你,我们已经把‘三下乡’的大学生接回来安顿好了。” 谢安青:“不是后天才来?” 谢蓓蓓:“计划赶不上变化么,还好你做事有前瞻性,早早让我们把接待大学生的几户定好,买了被褥和洗漱用品。现在是黄老师家住三个,那姝奶奶家两个……” 按,谢安青是一村书记,要起带头作用,优先安排大学生住自己家。 但他们来的时间和陈礼冲突了,谢安青只能二选其一,让陈礼住进来。 陈礼问:“‘三下乡’是什么?” 这问题正中搞宣传工作的谢蓓蓓下怀,她两手撑到前面的座位上,脑袋往前抻:“文化、科技、卫生‘三下乡’,您可以简单解为大学生社会实践。” 陈礼:“实践哪方面?” 谢蓓蓓:“这批是墙绘,就往墙上画画,尤其是需要改造和维护的墙体。您想啊,原本都脱皮发旧了的墙,现在这么一刷,再这么一画,是不是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谢蓓蓓越想越觉得这个政策优秀:“每天走在村里,心情都会变好。” 陈礼附和一句,继续问:“画什么主题?” 谢蓓蓓:“新农村风貌!什么花鸟虫鱼了,山水风景了,只要能体现绿色农村、健康农村的都可以画!” 陈礼:“了解。” 陈礼开车猛,看到前面有电动车过来,她不做任何迟疑和减速地打方向,靠右避让。 这里路窄,车轮几乎以极限形式贴近道路边缘。 “哗哗!咔!” 伸出来的树枝快速从副驾玻璃上划过。 谢安青原本在走神,听到声音看过去,只见树枝像是极速抽着脸过去,车子像是下一秒就会窜进深沟,视觉冲击太强烈了,她心猛地一跳,在一大片树枝抽过来之前本能往里侧,撞到了谢蓓蓓撑在座位上的手。 谢蓓蓓纳闷:“姑,你怎么了?脸色这么沉的。” 谢安青没说话。 陈礼闻声快速朝眼尾一扫,踩下刹车。 有点猛,谢蓓蓓一个不留神差点冲出去。 等身形稳住,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连忙坐回后排系安全带。 副驾,谢安青还保持着侧身的姿势,嘴唇紧抿。 陈礼转头过去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密密匝匝压在车窗上的树枝。她一愣,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被树枝和深沟带来满目压迫感的谢安青已经回神,她将伸开的右腿腿撤回来一点,坐正身体,想回答谢蓓蓓没怎么,可张嘴的前一秒就被堵住了。 陈礼伸手过来摸了一下她的头,短暂一揉,说:“对不起,一个人开车惯了,还没养成照顾副驾的意识。” 第8章 不够。 车窗玻璃上的树枝挡着光,阴影陷落。 谢安青靠在座椅里一动不动,像被时间定格了,一切生行为、心活动都进入了极端的静止状态,只有头顶那个短暂的抚摸留下的轻柔触感在极速爆发,顺着发根密集的神经网疯狂往她脑子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