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活的丞相大人》 第1章 《快活的丞相大人》作者:桃不言【完结+番外】 文案: 一本正经只做不说丞相攻x漂亮勾人傲娇又爱撩候爷受 裴决是个正人君子,自小端方自持,少年老成,不苟言笑。年少遇家中变故,远走浙安,长大后一鸣惊人,一朝高中,乃是当庭钦点金科状元,外放六年归来,二十四岁便成为大周最年轻的宰相。 苏岑是个纨绔,最爱的就是喝花酒和逛花楼,母亲是大周唯一的公主,父亲乃是护驾有功的宣阳候,父亲死后,家中一个母亲,两个小娘,四个姐姐,做为宣阳候府唯一的男丁,自小被宠得无法无天,最大的本事便是讨女人欢心,上至皇宫内院六十岁的太皇太后,下至街头巷尾的玩耍的三岁女娃娃,没有女人不喜欢他。 人人都知道裴决瞧不上苏岑,可是谁都不知道,此时他正被人按倒在花从里。 他拎着一坛酒,衣衫半敞,跨坐在他腰上,一双丹凤眼被醉意熏得迷离,笑得像个蛊惑人心的妖精。 “丞相大人。”他俯下身,在他耳边吐气:“来呀,快活呀。” (来者是客,感谢观看,双手合十。) 食用说明: 一:攻受差五岁,年上 二:人物都不完美,感谢大家愿意陪他们一起成长 三,感情流小甜文,阴谋阳谋勿深想(主要怪作者学识浅薄) 内容标签: 强强甜文 爽文 朝堂 轻松 主角:裴决,苏岑 ┃ 配角:贺瑜,苏之温,苏之柔,苏之贤,苏之惠 ┃ 其它:双向奔赴 一句话简介:来呀,快活呀。 立意:你可以成为你想成为的任何人! 第1章 苏岑睁开眼睛,模糊又明亮的光线慢慢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淡青色纱帐,绣着简单的芙蓉纹,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他知道这是候府院子里纱帐通用的纹饰,陌生是因为这不是他屋子里用的帐子。 他屋子里绣的是蝶纹,还是最漂亮又绚烂的玉带凤尾蝶,纹路繁复,华丽张扬,像他。 苏岑翻身坐起,身上的衣裳乱成一片,浓烈的酒气一夜都还未散,艳丽的红衣上金线绣着蝶纹,松散的玉腰带束不住被扯得凌乱的衣襟,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和里衣,连着领口都松散一片,露出莹白的锁骨。 酒喝得太多,睡了一夜头还有点疼。 苏岑又躺了回去,伸展着四肢抻了个懒腰,眯眼想起了昨晚的情形。 六年前的金科状元外放归来,一朝封为丞相,可是相府还需修缮,于是天子特地下了令,让这位当朝最年轻的丞相大人住进了宣阳候府——天子的姑姑家。 天子下令的时候,他正在外头喝酒喝在兴头上,阿浩来告诉他消息,让他回府迎接。 于是他回来了。 喝得醉熏熏的,一头扎进了丞相大人的怀里。 ——还霸占了丞相大人的床榻。 “阿浩。” 苏岑翻了个身,懒洋洋地对外面喊。 门被打开,苏浩看他醒了,过来时还熟练地从桌上倒了盏茶:“小候爷,喝水。” 苏岑靠在枕上,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感觉口中的渴意稍减,这才关心起昨晚才入府就被迫睡偏房的丞相大人:“裴决呢?” 苏浩又给他倒了盏茶:“上朝去了,这才未时三刻,还没回来呢。” 作为当朝宰辅,午膳可在宫中用,不必回来,这会儿自然是还在宫中。 说到午膳,这才感觉睡到这个时辰,他也饿了,喝了第二盏茶,苏浩极为熟悉地说道:“外头午膳一直准备着,小候爷可先起来洗漱,我去命人传膳来。” 苏岑又抻了个懒腰,踢开被子懒懒地哼:“嗯。” 这院子叫藏锋院,原本不叫这个,是宣阳候府的女主人——也就是他娘,宣阳公主的知道裴决要来暂住,特地给改的。 宝剑锋从磨砺出。 说是配裴决。 他的院子就在旁边,用他娘的话来说,离得近,多交流,也好联络感情。 四月初的天,晨起寒凉,午后则最舒适,艳阳天气,院子里刻意打理过的竹子长得正好,一节节拔着高个儿,听说裴决不喜欢院里有花,苏母让人连夜把花儿都移走了。 白的墙,青的砖,绿的竹。 苏岑撇撇嘴,嫌弃地道:“一点儿颜色都没有。” 苏浩跟在他身边,笑道:“咱们院子里花开得正好,那些蝶儿每日都来,热闹着呢。” 苏岑身上乱糟糟的,脸上却是笑的:“那是,四姐姐最喜欢的海棠就要开了,这几日记得让人好生照看着。” 苏浩应了。 苏岑晒在阳光里,舒服地眯了眯眼睛,边往外走,边问道:“昨日丞相大人有没有说什么?” 苏浩回忆了一下,才答道:“我和丞相大人解释了过了,小候爷喝多了,丞相大人倒也没说什么,本来是让人将小候爷抬回去的,可最后拿小候爷没办法,就自己去了偏房休息了。” 苏岑双手抱胸,嘴边的笑意更大。 他喝多了之后,确实后面的事会记得不太清楚,但是还是会有些印象。 天子让他多和裴决亲近,毕竟六年前的金科状元,如今的当朝丞相,明摆着是天子近臣,得宠新贵,将来是要担当大任的,而苏岑作为天子的狐朋狗友……呸!是左膀右臂,肯定是要和他搞好关系。 第2章 只是说起来,他们也不算完全不相识。 裴决原名其实叫裴珏。 苏家、裴家和解家,曾是先帝时期最受宠的三大家族,裴亦扬,苏南舟,解松皆是先帝伴读,一共长大,后亦是朝中重臣。 可惜当年皇子出世时遇到刺杀,那场刺杀中本是双生的两个皇子死了一个,解松为护卫皇子,也死在刺杀之中,而裴家在削藩一事时,一朝兵败成为人人喊打的落水狗,只有苏家,苏南舟娶了大周唯一的公主,宣阳公主,又在裴家兵败,叛军来袭时护驾有功,一路扶摇直上,成为了大周最得圣宠的家族。 裴亦扬死时只有二十九岁,留下了裴母和十一岁的裴决在京都受了无尽的白眼。 先帝念其生前之功和幼时情分,并没有为难他们母子,但京都的其它人不一样,一年后,裴母带着年仅十二岁的裴决远走渐安,直到十八岁,裴决一鸣惊人,考入殿试,被先帝直接钦点为状元。 接下来就是外放历练。 本来只想外放两年的便召回京都的,可惜先帝当年便殁了,这一耽搁,便耽搁了六年,直到当今天子下令召回,封为丞相。 六年前,十三岁的苏岑还记得头戴鲜花游街的俊逸状元郎,可惜那时状元郎都不屑于看他一眼,而现在的丞相大人在他扑过去时也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开。 还真是一如既住地厌恶他。 啧啧啧,冷面丞相可不好惹,偏偏天子还要让他去捂热这块臭石头。 “小候爷一会儿还要去鸣凤楼吗?” 作为京都最大的花楼,也是苏小候爷最常去的地儿。 苏岑的脚步迈进了院子,就看到院中各色花儿开得正艳,蝶儿飞舞,穿梭在花蕊间,正优雅又急不可耐地吮吸着花蜜。 他慢悠悠伸手摸着花儿,沾了一手的花粉,引得一只蝴蝶停在他的指尖,看着那只蝶儿停下翅膀,漂亮的丹凤眼里光华流转,兴味盎然。 “去,咱们去接丞相大人回府。” 裴决出宫时已是晚霞漫天,映照在宫顶金色的琉璃瓦上,金灿耀眼,华丽又庄严,让人不敢逼视。 身边一同议事的官员们也都陆续出来,目光时不时地便往他这边瞟过来。 “陛下这是又要重用裴家了吗?当年要不是裴亦扬兵败,也不至于让叛军攻到京都啊,陛下都忘了吗。” “那个时候陛下才几岁?哪里记得这许多,不过裴决到底是有些才华在身上的,六年前还是金科状元呢。” “那又怎么样?败军之将就是怯懦之将,这样的爹能生出什么能人来。” 裴决目不斜视,对这过风来的言语似乎丝毫没听见,径直便出了宫,走向了自己的马。 小陵见到他过来,连忙整了整马鞍,将手里的缰绳递过去:“公子。” 裴决接过缰绳,翻身上马,身手干净利落。 小陵自然是听到了那些人的议论,心里有气,但见裴决什么也没说,便也没有说什么,轻夹马腹便跟在裴决身后走了。 两人才走到长街入口处,便见长街上正有人搬着拒马枪,路人纷纷侧目,而那些人一见到裴决,便喊道:“丞相大人,前头城防卫办差,暂时过不了,还麻烦您绕下路。” 小陵看了看那拦着路的拒马枪,闻言问道:“是办什么差?今日也没听说有什么事。” 那人一边搬着东西,一边笑道:“这小的就不知道了,只按着上头的吩咐办事,您从东二街那边绕一下吧,骑马也就多耽搁一刻钟。” 宣阳候府地处最华贵的东一街,自然是从长街而去最为方便,如今这里不通,从东二街绕路而去倒也行,并不会多耽搁多少时间。 裴决也没多说,调转了马头便往东二街去了。 见到他们的身影消失,那兵头放下了手里的拒马枪,看着身边还在忙活的人,挥手道:“行了,人已经走了,别忙活了,一会儿还要搬回去的,都弄出来,麻烦的还是我们。” 相比东一街,东二街里则是商铺更多,声色犬马,是许多贵族子弟最爱逛的地方,而京都最大的花楼,鸣凤楼,便也是开在这京都最繁华的地界。 鸣凤楼不同于普通青楼,并非有钱就能进去,据说楼主颇有背景,而楼里的姑娘们更是一个塞一个的绝色,京都最好的舞伎都被收入了楼中,吸引了不少王公贵族来赏舞,渐渐地便也成了京都公子们最爱的去处。 裴决一向对声色犬马毫无兴趣,自然也不会关注到这些,只是做为大周最年轻的丞相,不止官位吸引人,光是清贵锋利的眉眼和挺拔的身形,就已经足够吸引人,而那一身冷肃,更是添了一种让旁人不敢靠近的严肃气质。 一时间让人忘记了他才二十四岁。 鸣凤楼里鼓乐笙箫悠扬婉转,不时有娇俏的笑声从里头传出来,引得不少行人都忍不住抬头朝楼间看去,而少年丞相却是半分余光都未做流连,可就在他打马而过的瞬间,突地便从楼中有什么朝他飞了过来。 裴决眼也未抬,伸手便将那朝他掷过来的东西抓在了手,可那东西一入手心,他便蹙起了眉头。 非是暗器,亦非是金杯玉盏,乐器丝绢,入手柔软,香气甜俗。 竟是一朵白玉兰。 “接了本候的枕头香,丞相大人今晚可是还想与本候共享一榻呀。” 裴决抬首,飞檐翘角的朱楼之上,描金勾花的窗栏之间,红衣少年头戴着金冠,斜倚在三楼粉白的窗纱之中,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朝他看过来,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醉意荡漾,眼尾上挑出一个诱人的弧度,俊俏又风流。 第3章 -------------------- 提前开文了~ (呱唧呱唧) 先来三章打个底,宝儿们收藏评论来一波呀~ 第2章 白玉兰,因香气甜俗,特别是在晚间枕上会格外香甜,特别受倌人们的喜爱,所以又被称枕头香。 他声音不太,确也足够周围的人听清了,霎时一片哗然。 “共享一榻?!” “小候爷昨晚和丞相大人一起睡的?” “难怪回京后就住进了宣阳候府,这裴家和苏家的关系现在已经这么好了吗?” 裴决一向是极克制自己的情绪的,可大庭广众之下被这么调戏,还当真是头一回,让他也忍不住地手指用力,捏破了花瓣,指尖便染上了花汁,香气更盛。 “昨日小候爷醉酒,今日想必不会再走错院子了。” 而窗栏之上的少年查觉到了他的怒气一般,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夕阳晚照中,精致的眉目更是如画般地漂亮,他看着裴决毫不犹豫地将那白玉兰扔到了马蹄之下,突地勾唇笑起来。 “今日也喝多了,既然同住一府,不如丞相大人捎我一程?” 话音未落,就见到红衣身影突地就从窗里飞了出来,三楼高的高度,没人料到他如此大胆,一刹那间众人都惊呼起来。 可那身影虽说醉了酒,却准确无比地落到了裴决的马上,直接便伸手搂住了人,稳住了身形。 马儿受惊,就要尥蹶子,却被裴决控制住,没能翻起来将人掀下去。 “下来。” “醉了,下不来。” “小候爷的待从呢?” 苏岑看向刚从楼中冲出来的苏浩,懒懒地拖着音:“他也醉了。” 苏浩才抬起脚要过来,一听到他的话,瞬间左脚收回拌倒右脚,歪歪斜斜地倒在了地上,在众人的眼光中举起手来。 “再……再喝一杯!” 鸣凤楼一共四层,窗子里个个都探出脑袋来,眼看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而身上的人一身酒气,嘴里说着醉了,可搂着他的手臂却着力,牢牢地挂在他身上。 “小候爷可以骑我的马,或者我扶小候爷回去。”小陵瞧出了裴决的不悦,连忙驭马上前来。 苏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动也没动,身子像没骨头似地靠在裴决身上:“滚。” 短短两天,不过见了两次面,两次都被苏岑弄得心浮气燥,裴决眉心微皱,手臂一转,任苏小候爷手臂攀附着,却还是瞬间被卸了力。 苏岑微眯起眼,还要伸手去抓他,可裴决动作比他快,手肘一个用力,抬手间,就直接将他掀翻下马,幸好苏浩眼疾手快,给人扶住了。 “小候爷,没事吧。”苏浩惊出一身汗,心道,都说裴相铁石心肠,看来不假,他家小候爷从小大到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掀下马呢。 裴决丝毫没管,驭马就要走,可苏岑动作极快,马儿才迈出去一步,他直接伸手便揪住了马尾,惊得那马一声长嘶就尥蹶子蹬他。 这一蹶子真踢下去,不死也是重伤,围观的众人都纷纷惊呼起来,裴决自然也查觉到了,一直波澜不惊的眼里也涌出片刻惊慌,眉头皱得更紧,抓着马缰的手立刻用力,连忙控马。 “小候爷!” 苏浩心都要跳出来了。 苏岑在抓马尾时就料到了这一幕,早就防备地松开马尾飞身一转,险险避开了那马蹄,却是抓住了裴决的袍袖,看着裴决终于生动起来的脸——虽然是惊怒的,他却笑嘻嘻地道:“带不带我?” 裴决气得抓缰绳的手都拽紧了,指节发白,看着这张还刚躺过一劫却还嬉皮笑脸的脸,告诫自己不可当众与之冲突,他们已经够引人注目了,咬牙道:“上马。” 苏岑这才松了他的袍袖:“裴相搭把手?” 裴决转开脸不理会他的得寸进尺,苏岑见他脸色已经暗沉到了极点,见好就收,不再刺激他,自己便翻身上了马。 小陵看向裴决,就见他家公子虽面色不善,但却没有多说,抓着缰绳的手一动,马儿便带着两人跑了起来。 靠在他背后的苏岑懒散地笑着,还得寸进尺地伸手便搂住了身前人的腰。 手指在腰腹间摸索,掌心灼热,随着马儿的脚步时轻时重地按压。 “……别动。” 他平时也没有爱摸别人的爱好,但苏岑就是瞧他这一幅冷淡的样子不爽,听到他的声音,反而更加恶劣起来,手指用力,摸到春衫下结实的腰身,就感觉丞相大人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恶劣的手又在腰间按了按,酒气喷在后颈:“唔……都说丞相大人学富五车,还以为是只会坐在书桌前的书呆子呢,看样子不是。” 身前人一言不发,只是马儿跑得越来越快,似乎迫不急待想要快点到达目地地,苏岑又在人腰间摸了摸,但得不到回应,便也有些无趣起来。 作为京都第一纨绔,他的骑术自然也是极好的,而且这点酒也没真能让他醉,哪怕裴决刻意地没扶他,他也坐得稳。 苏岑靠在人身上,恍恍惚惚地想,他们的梁子是什么时候结下的。 很久了。 苏家和裴家同为先帝的宠臣,苏家崇文,裴家尚武,一文一武,乃是先帝的左膀右臂。 自小他们便相识,只是俩人是两个极端,裴决是世家子弟的表率,京都城的神童,知礼懂事,学富五车。 第4章 而苏岑,则是众所周知的混世魔王,顽劣不已,受着太皇太后和先帝的宠爱,家族的荫庇,打马长街,谁都不敢拦。 众人都说,裴家是武将,养出了个文臣儿子,苏家是文臣,却养出了个纨绔莽夫。 六年前,十八岁的裴决自浙安入京都,殿试上大方异彩,一鸣惊人,被先帝直接点为状元,头戴鲜花,挂着红绸骑马游街,长街上的人都朝着状元郎投掷鲜花,以示恭贺。 他被娘塞了一篮子花,推到长街上,让他也给裴决添添喜气,但是小候爷怎么可能让自己的鲜花像别人的一样落在地上呢,于是他从篮子里挑了一束最好看的芍药,冲到长街上递到了他手边。 而骑在马上的状元郎别说接花,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便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身后的人一阵哄笑,自小受尽宠爱的小候爷哪里受过这种气,怒极之下拦了状元郎的马,将手里的花又伸了过去,霸道地命令:“拿着!” 连拒绝都没有,他只是调了马头,又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小苏岑气极了,他在宫里,连太子都要让着他三分,竟然在这里被如此无视! 他一怒之下,将那一篮子花连带着篮子全扔到了状元郎身上,各色的鲜花还带着露水,都是娘一早起亲自剪下来的,可那人只是淡淡地弹掉了身上的花瓣,无视满身芬芳,继续游他的街,连看也没看他一眼。 那是苏岑十九年人生里,最丢脸的一次。 当天,气得他在府中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最后连宫里的先帝和太皇太后都知道了,还赏了他许多东西来安抚。 “下马。” 冷淡的声音传来,将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苏岑靠在他背上没动。 “没力气,动不了,要……” “扑通!” 被人毫不留情地掀到了地上。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被掀下马了。 苏岑躺在地上,主打一个摔死也懒得动,只转着眼睛看裴决。 跟在后头的苏浩连忙过来将人从地上扶起来,拍拍他身上的灰,略有不满地对裴决说道:“丞相大人,小候爷平时磕着一下候夫人都心疼半天的,今日都被您摔了两次了,您还是小心些。” 裴决冷眼看着,还没说话呢,就听到一个声音传了来。 “怎么不摔死他!” 一听到这个声音,本来还懒懒散散的人一下子就精神了。 府门打开,宣阳候夫人,亦是当今天子的姑姑,苏岑的母亲正出来,她如今四十有二,但因保养得宜,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那张脸与苏岑也是有着六七分的相似,只是相比苏岑,更有女人的柔软线条,一身精致华美的深紫色牡丹裙,头上簪着珍珠花簪,端庄优雅。 看到裴决时,脸上笑意盈盈:“决儿回来了,快进来。” 裴决朝苏母行了礼,小陵立刻便接过缰绳,拉着马儿朝偏门走去。 苏母在再看苏岑时,眉头立刻便拎起来,就要开口,苏岑已经自己靠了过去,眉眼委屈地一皱,声音也跟着拖了起来:“娘~,刚才摔到胳膊,都青紫了,您瞧瞧。” 小金冠上的东珠在夕阳下流光溢彩,却也抵不过小候爷眼里的委屈,白嫩的面皮上因为喝了酒有些晕红,衬得那声音更软,拖着调讨巧得不得了,惹得人实在不忍心再说重话。 而撸起的袖子露出一截修长结实的小臂,上头确实青紫了一块,在白皙的皮肤上分外显眼。 苏母身边的贴身丫头采莲一看,立刻便心疼道:“小候爷怎么伤成这样了,快点涂些活血散淤的药膏去。” 苏岑拉着苏母的手,冲着采莲笑:“还是采莲姐姐最心疼我了,娘那里有最好的伤药,我要娘给我涂,娘手轻,人又温柔,涂的不疼,还好得快。” 苏小候爷哄人的本事向来无人可敌,左一句手轻,右一句温柔,苏母看着他手臂上的淤伤,本想再斥责两句的话一时间也堵住了,说不出来。 苏岑眉头又是一皱,拉着苏母的袖子卖乖:“娘,您快给我涂吧,还疼着呢。” 这娇气的样子,若是放在别人身上免不了被说作做矫情,可苏小候爷生得好看,还是格外好看的那种,就是矫情,也矫情得好看。 另一个丫头也忍不住出了声:“夫人,这摔伤可大可小,还是快传个大夫来看,有没有伤到骨头吧。” 裴决在一边围观了全部,眼见着后头的丫头都要上来心疼小候爷了,知趣地行礼道:“候夫人,我就先回去了。” 那边他离开了,苏小候爷立刻便被一圈侍女围着去了候夫人的院子涂药,等他走出院子时,不止药膏涂了,连肚子也一并被投喂的饱饱的。 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天色早已暗下来了,热水苏浩已经吩咐人准备好了,浴房内水气弥漫,苏岑简单地洗了个澡,起身出来,就看到桌案上,苏浩已经将今日的信送过来了。 苏岑拆开最上头的一封信,漫不经心一目十行地看完,就朝外喊道:“阿浩。” 苏浩才进来,苏岑就将那些信扔给了他:“以后这些信就别送到我这里来了,丞相大人不就在隔壁院吗?给他送过去。” 苏浩拿着信,有些犹豫:“以后都直接送到那边吗?” 苏岑躺到榻上,刚沐浴过,脸上还有热水泡出来的淡淡纷色,如同初春的海棠花一样娇艳。 第5章 “对对对,都给他送过去,不然贺瑜叫他回来当这个丞相是干嘛用的?省得他整天差使我,我忙着呢。” 裴决被外放六年,当初先帝是有意磨炼他,想着外放两三年,他有些政绩了便召他回来的,可惜先帝崩逝得早,他便耽搁在了渐安,一直无人理会,如今的天子,贺瑜也十九了,再过一个多月便是万寿节,二十及冠,掌权自然是要有自己的人,这才召回了裴决。 而此时召他回来,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两个月前,天子于宫中被人投毒,所幸被太皇太后及时发现,才免于沾上,而这毒,竟与当年昭合帝所中之毒一模一样。 -------------------- 还是和之前一样,每晚八点更,宝儿们对更新时间有没有想法啊,有想法的可以留个言告诉我哦~ 第3章 昭合帝乃是当今天子的祖父,而据太皇太后所说,先帝也曾被投过此毒,因为发现得早,所以未能让人得逞而已。 若贺瑜真中了这毒,重则致命,轻则至残,再无子嗣。 下毒之人不可谓不阴毒。 而能将毒下到天子身边的,此人必然势力极大,连宫中也能渗透,眼见天子就要掌权削藩,身边可信之人太少,于是想到了外放六年的裴决,裴家极得先帝器重,裴决更是才华斐然,如今将他召回封相,也当是有知遇之恩,提拔之恩。 自然,也是希望趁着万寿节各路藩王来京都贺寿之时,查清下毒之事。 苏浩收了信,又说道:“小候爷,那明日锦瑟楼的乐会还去不去?” 听到锦瑟楼,苏岑抬起头来:“当然要去,这是大事,杜若已经半年未出来了,难得她愿意出来,错过了就最少还要再等半年的,让你准备的礼准备好了没有?” 杜若乃是锦瑟楼,也可以说是整个京都最有名的乐师,那一手琵琶弹得出神入化,五年前,一曲琵琶行闻名京都,成为各大公子追捧的对象,只可惜她出场的机会少,时间又不固定,只要她出来,一席位可都是千金难换的。 此等盛事,怎么可能少得了宣阳候府的小候爷呢? “齐王和吴王今晚就到了京都了,他们那边……” 苏岑不屑地哼了一声:“那两傻缺不用管。” 好歹也是一方之王,在他嘴里竟成了傻缺,苏浩觉得这样说不妥,但又觉得好笑。 第二天,苏岑带着苏浩,骑着马便往锦瑟楼而去,他是锦瑟楼的常客,更是曾经为杜若一掷千金过,因此可得最好的席位,正想提前去看看。 可还没到东二街,一辆垂着华彩的马车便滴溜溜地走到了他身边。 春四月,正是好风光,京都的权贵人家早就将笨重的马车改为了更容易看风景的垂帷马车,拆掉了厚重的木板门壁,只以立柱支撑,只做窗栏,华丽的顶棚遮阳,而立柱四周则以飘逸的垂纱悬挂,可放下,可拉起,凉爽又方便。 立柱上描金点彩,垂帷上垂金坠玉,车一起,远远地就能听到金玉碰撞之声,一听到这个声音,街上的人就都会闪得远远的,极能满足人的虚荣心。 但对普通人来讲,只是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碰掉了什么,赔不起。 苏岑自然也有,还是宫里的制式,太皇太后赏的,显摆过好几次,但是这车有个弊端,就是不能跑太快,只能悠悠地晃,他嫌弃太慢,就不坐了。 “苏小候爷。” 垂帷被拉开,一张笑盈盈的脸便露了出来,是吴王贺环,也是一个大周几乎无人不知的角色——以酒色闻名。 贺家的人向来都长得好,天子贺瑜也是个一等一的美男子,只是贺环因常年浸染酒色,身子早亏了,白净的脸有些许浮肿,让原本英俊的五官都显得萎靡,头上着金玉发冠,脚边伏着一个身着薄纱春衫的女子,正低着头,柔顺地替他拢着垂纱。 苏岑瞥了一眼,马速未减,淡淡地道:“原来是吴王。” 吴王贺环,特别酷爱美女,走到哪里,女人都不离身。 他此时在车上,未穿鞋,只着袜,脚还踩在那待女跪坐着的腿上。 吴王倚着窗栏朝他靠过来:“小候爷这是要去哪里?也是去锦瑟楼吗?” 苏岑并不想过多理会他。 吴王却不识趣,又继续搭话:“本王也正要去,杜若一曲琵琶行,闻名大周,可惜这女子太拿侨,一个乐伎还这么大的架子,一席位竟到了百金,听说小候爷也买了席位了。” 苏岑本来就不喜欢他,怼道:“杜若的席位向来不强求,既然王爷觉得不值,不如退了金子,调转车头,出了京都去城郊,那里有个牧童放牛时也爱弹琴,他的琴音之高,连牛都说好,想必对王爷的胃口。” 吴王自然是听懂了他的讽刺,这是在说他听杜若,连对牛弹琴都不如。 他脸色立刻变了,真论起来,他祖上也是皇亲受的荫封,虽如今已出三服,但好歹也能和苏岑攀上点表亲关系,可苏岑向来瞧不上他们,每年万寿节来时,总会在苏岑这里吃点亏,他不服气,总想找补找补,结果都是一样。 吴王咬咬牙,心里不愤,又不能对着苏岑发泄,抬脚便一脚踹在了那侍女的胸口:“拉个帘也拉不好,是想死吗?” 那女子本就柔弱,被他一踹,直接便“咚”地撞到了立柱上,也顾不得疼,连忙便跪趴着请罪。 第6章 苏岑最讨厌这幅做派,厌恶道:“万寿节将至,王爷还是别闹的好,要出了人命,可是大不吉利。” 提到万寿节,涉及天子,吴王这才悻悻地收了脚,心里还有些不快,眼珠子一转,又说道:“听说裴决回来了,陛下还让他直接住进了宣阳候府,这杜若的乐会难得,不如到时候小候爷带他一起来听?” 苏岑想也没想就拒绝:“候爷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吴王却看出了他面色不善,立刻眼睛一亮:“我听说那裴决向来傲气得很,达官贵胄都没见过他的好脸色,可别人就算了,难不成这裴决连小候爷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苏岑眉头一皱,口气更加恶劣:“关你什么事。” 吴王见引起了他的不快,更是兴致高昂:“小候爷乃是天子表弟,又受太皇太后宠爱,这裴决一个外来的破落户,没想到竟然能让小候爷吃鳖,真是让本王大开眼界啊。” 他这一激,弄得苏岑更是不舒服,一扬马鞭就要走。 吴王第一次见苏岑这幅样子,一想到目中无人的苏小候爷也会气急败坏,也会被人下脸色,他就兴奋地眼睛都红起来,连忙继续扇风点火:“小候爷要不要与本王赌一把。” “不赌。” “小候爷是怕了?” 苏岑收了马鞭,侧过头去,他骑在马上,比坐在马车里的吴王要高出一些,此时扬着下巴看过来,竟带了几分睥睨之色:“你要赌什么?” 吴王扒着窗栏,声音都不自觉大了起来:“就赌今晚小候爷能不能让裴决来杜若的乐会,若是他来了,本王就由得小候爷吩咐,若是没来,小候爷则要答应本王一件事。” 苏岑听完他的话,反而双手环抱在胸前,挑衅一笑:“任我差遣?” 吴王本来是在兴头上,被他这一笑,突地就有些迟来的心虚,但裴决是什么德行,早在两个月前听到封相圣旨时他就让人打听过了。 自先帝削藩以来,连带着之前的老贵族们也一并削了权,皇权收拢,可伤的都是藩王和贵族的利益,裴决封相回京,天子还直接让其接管内阁,这样的新臣,又得天子如此信任,自然是各方都想要拉拢的。 可这两个月来,众人对这个大周最年轻的丞相可谓是各出奇招,其中不乏王公贵族,好一点的被拒之门外,许多人甚至直接被无视,说好听点是冷若冰霜无视权贵受得住诱惑,说难听一点的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比之这个号称大周第一纨绔的刁钻小候爷还难缠,这一路上他的线报也没断过,昨晚又听到了苏小候爷当众调戏丞相大人,被人踢下马的事。 丞相大人一身清正,连酒都不喝,又最恨风月之事,想让他一掷千金去锦瑟楼听曲子,那比要求苏小候爷从此戒酒戒色还难,是不可能的事。 想到这里,吴王的底气又上来了:“对,本王一诺千金。” 苏岑似乎在仔细思考这个赌约值不值,他沉默,吴王的心跳反而上来了,他这是耍了个小心眼,他虽然是个有封地的王爷,可因先帝削藩之事,藩王如今权力没落,像他这样的小亲王,相比起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苏岑而言,自然还是不够看的。 若是裴决真的没来,他这把可是赚大发了,就单单一个能支使苏小候爷的名头,就够他回封地吹好长时间的牛了。 苏岑没想太久,挑起唇角就答应下来了。 一边的苏浩见他真答应下来了,急地想说话,却见那边吴王激动地确认了好几遍,这才兴奋地驾着马车走了。 苏浩连忙上前来:“小候爷,你怎么真答应了?” 苏岑看那马车拐了个弯不见了,这才懒懒地问:“怎么就不能答应了?” 苏浩急道:“裴相怎么可能会去锦瑟楼呢,而且一席位一百金,裴相决不可能在这件事上花这么多钱的。” 苏岑甩着鞭子,眼睛在转,嘴里却有些漫不经心:“他只要愿意去,还怕没人愿意给他花这个钱?” 上赶着巴结的人比比皆是,别说一百金,只要裴决点头,一千金一万金也有人出。 那也要裴决愿意去啊! 苏浩还想说什么,苏岑却是调转了马头:“行了,走吧。” 苏浩跟上,可看他这方向却并不是去锦瑟楼的方便,不由问道:“小候爷,咱们这是去哪儿?” 苏岑甩着鞭子,眼里兴味盎然:“既然要请裴相,总得先备份礼,去选礼物。” 杜若的乐会在酉时初,此时还有两个时辰,苏浩原以为他会趁这个时辰,赶紧去买点像样的东西,金银玉器,笔墨纸砚,甚至一些波斯商带来的稀罕玩意儿,京都是都买得到,可最后回去时,苏浩看了看后面跟着的人挑着的东西,又看了看苏岑手里拿着的东西,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小候爷,真的送这个吗?” 苏岑欣赏着自己买来的东西,很是满意:“就这个。” -------------------- 收藏评论一条龙呗~ 第4章 万寿节还有一个多月就到了,这几日宫里都在筹备着万寿节,朝臣们申时正便下了朝,裴决一如既往地骑马回府,才踏进宣阳候府,府里的侍从和侍女看到他,就是一阵窃笑,裴决本来不在意,可走到回廊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小陵跟在他身后,见他突然停下了,问道:“公子,怎么了?” 第7章 裴决的目光在回廊前头停留了一瞬,转了身:“二街的有间书铺里有一卷书,我要去买。” 小陵还没来得急开口说他替他去,一个声音是就先从回廊尽头传了出来:“裴相要什么书?我陪裴相一起去买呀。” 小陵下意识地看过去,就见苏小候爷一身艳红色金丝绣百蝶穿花袍子,夕阳下光彩熠熠,张扬无比,而比衣裳更张扬的,则是小候爷的发髻之上,掐金丝东珠小冠边,那一朵半开不开的芍药,随着他的动作,露水微颤,滴落在苏小候爷漂亮至极的眉眼上,晕开一抹勾人的水色。 一边站着低头不忍心看的苏浩。 小陵突然间明白了裴决想买的那本书有多重要。 苏岑戴着花儿,步履轻快地过来,绕到了裴决身前:“裴相,这可是本候爷特地给你准备的礼,喜欢吗?” 平心而论,苏小候爷戴花是极好看的,他的眉目遗传了候夫人,且本就更为精致好看,像是独得了老天爷的偏爱,又生在宣阳候府这样的鼎盛之家,自小被娇养着,养出一身张扬又骄矜的贵气,那花儿一戴,没半分女气,反而更添了几分俊俏风流,漂亮得紧,任谁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只是在七岁之后,懂事了,小小男子汉便不让人再给他戴花了,到现在,也只有一人能享受这待遇,那就是宣阳候府的四小姐。 苏岑最喜欢的四姐姐。 只有四姐姐可以在芍药盛开的时候,给苏小候爷戴花。 裴决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这张灿烂的脸,转身就走:“小候爷若想玩,可另寻他人相陪,我还有事。” 出乎意料地,苏岑并没有纠缠,反而是看着他转了回廊朝自己的院子走去,只缓了几步跟在他身后,待看着他进了院子,他才勾唇一笑,快步走过去,跳进了院子。 而刚才进院子的裴决却是就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目瞪口呆的小陵。 清冷干净的院子里,被人栽种了大朵大朵的芍药,此时正值花期,洁白的,粉嫩的,艳红的……一朵赛一朵地艳丽,一朵赛一朵地芬芳,上头还被人浇了水,此时花瓣上的水珠在夕阳之下闪烁着,有的滚进花蕊,有的掉入泥土。 而这花自然吸引了不少蝶儿过来,蜂忙蝶舞,迎着夕阳,一片生机盎然,夺人眼目。 细看去,就发现这些花还是栽在盆里的,应当是临时搬来的,还没来得急栽下。 “怎么样,是不是焕然一新?”戴着花的一颗脑袋凑过来:“惊喜,开心吗?” 裴决愣怔地站在那里,苏岑以前就爱捉弄他,往自己书页中夹蟑螂,回去时马车上被人放了菜花蛇,虽然是无毒的,却还是吓晕了他的侍从,喝茶时被人偷偷换了茶叶,喝到满口苦涩,换衣时备用的衣裳被剪出了两个大洞。 住进候府时他就说过,院子简单就好,如今转眼间就变成这个样子。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没变过。 苏浩在一边看着裴决的脸色,心道,只怕是有惊无喜吧。 裴相那样子,眉头都快要打结了。 就在这时,外头一阵叽叽喳喳地声音传来,他们院门还未关,就见三个女子拉着一个面色冷淡的女子一同进了来,一见满院子的芍药,个个都惊呼出声来,再看到戴着花的苏岑,瞬间便都涌了过来。 “哎哟喂,今儿稀奇了,还戴上花了。” “俏俏今日是逢上什么喜事了?看看这一身衣裳,特地打扮的吧。” “俏俏快让二姐姐看看,哎哟,真好看,咱们俏俏就是好看。” 苏岑长得好看,小时候便玉雪可爱,俊俏无比,太皇太皇每次见了他都要抱在手里许久,直到抱不动了才放下,亲自给了取了个乳名,俏俏。 如今敢这么称呼他的,也就只有宣阳候府的候夫人,还有他的四个姐姐了。 苏岑就站在裴决身边,她们这一围过来,直接把两人都围住了,先是满院繁花,而后便是莺莺燕燕,小陵几乎要看到自家公子额头上乱跳的青筋了。 苏岑笑嘻嘻地任她们上下打量:“能得姐姐们一笑,就是最大的喜事了。” 他嘴甜,向来哄得姐姐们开心,几人又是一通笑闹,大姐苏温一掌轻轻拍在了他的肩头:“就知道贫嘴,下午你同那吴王的赌约,这会子都传遍整个京都了,今日这花,想必是给有的人戴的吧。” 苏岑也不意外,吴王本就是个大嘴巴,而且这件事他又觉得自己赢定了,自然是想让更多人来看他的笑话,也是想让他输了之后能履行承诺。 只是这花,看来是白戴了,有的人都没认真看过一眼。 苏岑将头上的花摘下来,走到没有跟着起哄,反而是站一边的四姐苏之惠面前:“四姐姐,这朵是我挑的最好看的,送给你。” 苏之温和苏之柔是双胎,大了苏岑三岁,乃是苏父的第一位姨娘所生,只是因生的时候胎儿过大,难产便去了,两人便自小养在了候夫人屋里,两人性格相似,都是活泼之人。 三姐苏之娴是第二位姨娘所生,大了苏岑两岁,遗传了母亲的性子,沉稳许多。 而四姐苏之惠则是四人中长得最漂亮的,鹅蛋脸,柳叶眉,皮肤雪白,唇珠艳丽,只是性子冷淡得很,她只长苏岑一岁,自小苏岑便最爱黏着她。 苏之惠接过了花,又将花簪回了他头上:“俏俏戴着更好看。” 第8章 看到苏之惠唇边温柔的笑,苏岑更开心了,但还没忘记正事,又凑到裴决身前:“裴相,裴大人,裴公子,你应当也听说了,我与那吴王有赌约在前,这事儿现在全京都都知道了,你可千万不能让我输了,否则我的面子可要被丢到护城河里去了。” 三个姐姐在一边看着,又是一阵笑。 “哟,我们俏俏也有求人的一天呢。” 苏岑去抓裴决的袖子,被裴决甩开。 “那是你的事,不能做到的事,就不要随意承诺。” 见他一点儿没松动,苏之柔忍不住开口道:“裴相,我们俏俏可不会随便求人的,这戴花求人的事,我们可都是见他头一回。” 苏小候爷何时在人面前姿态这么低过。 当然,求姐姐的不算。 裴决看着这满院子的花就觉得心头闹腾,如今又来了四个姐姐,这让他更觉心头燥意更盛。 苏岑总是有办法打破他的冷静。 裴决暗暗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还有公事在身,怕是没有时间陪小候爷玩耍,若是这花得几位小姐喜欢,便搬回院子去罢。” 声音平稳,言语客气,姿态疏离。 话被堵回来,眼见三个姐姐要发怒,苏岑伸手将人一拉:“大姐二姐三姐,你们要是喜欢花,我下次给你们也种上一满院子,这次我既然送到裴相屋子里了,哪里还有再搬出去的道理嘛,好姐姐,别理他。” 几人本来就是听说苏岑为了请动裴决,竟然还难得地戴了花,想过来瞧瞧的,可裴决这态度,一下子让几人都有些怒了。 这时苏之惠开了口:“走吧,俏俏都戴上花了,你们还担心什么。” 美色都用上了,还怕他搞不定? 几个人又对着苏岑好一顿夸才舍得走,哄走了几个姐姐,转身的功夫,裴决已经进了屋,小陵看着满院子的花,艰难地开口:“小候爷,自从夫人过世之后,公子就已经不再种芍药了,这些花,你还是搬走吧。” 裴母喜欢芍药,以前的裴府总是种满芍药,而自从裴府落败,流言四起,裴母带着裴决远走逝安,在他二十二岁时,裴母在浙安病逝,曾经繁华鼎盛的裴府,如今也就只剩了裴决一人了。 “小陵。” 屋里的裴决警告了一声,小陵连忙住了嘴,不再多说。 苏岑闻言,却似乎并没有听进去,他叉着腰站在那里,看着那已经关上了的门扉,脚步一转,直接便朝着还打开着的窗子走了过去。 在小陵惊讶的目光中,直接从窗子里爬了进去。 “小候爷,你别闹了。” 裴决看着那个从窗子里爬进来的人,就觉得头疼,闭了闭眼,似乎有些压不住情绪了。 苏岑才不管,爬进了屋里就嚷嚷:“我不管,你今晚一定要陪我去,我不能输。” 裴决坐在桌案前,看着已经又凑过来的苏岑,深吸了一口气:“小候爷,陛下召我回京,不是为了来陪你玩儿的。” 苏岑双手抱胸,身上的金蝶纹路随着他的动作流着彩,衬得那张精致的脸更漂亮得无一丝瑕疵,他扬着下巴,哼哼道:“我不管,吴王今晚肯定会拉上他的狐朋狗友一起来看我笑话,六大藩王今晚少说会去四个,这事儿一传出去,不止是京都,丢脸可是丢到整个大周了,我不管,今晚你必需去!” 裴决眉头一蹙,没有说话。 苏岑见他不说话,眯起眼来,恶狠狠地威胁道:“你要是让我没面子,你也逃不过,我有的是办法拉你下水,到时候,咱们难兄难弟,看谁更丢脸!” 裴决看着他跋扈的样子,似乎忍无可忍,最终说道:“行,我去。” 苏岑眼睛一亮,瞬间就高兴了,伸手摘下了头上的芍药就插.在了裴决的发髻上:“裴相一言九鼎,可不能反悔!” 裴决黑着脸将花摘了下来,扔到了桌上。 苏岑已经高兴地又翻窗出去了,那艳色的衣裳一闪,像一只扑腾出去的花蝴蝶。 -------------------- 收藏评论一条龙呗~ 第5章 申时三刻,苏岑坐在锦瑟楼四楼,看着旁边的吴王,面上得意之色毫不掩藏。 吴王看着正襟危坐的裴决,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裴相真是好雅性啊……不是说裴相向来不关风月么,今日怎么还有时间来锦瑟楼听曲子了?” 裴决那边还没开口,苏岑就得意洋洋地抢着说道:“闲杂人等自然入不了裴相的眼,但裴相现在住在宣阳候府,自然就是本候的人,有本候相请,裴相怎么会拂本候的面子。” 吴王被噎住,但机会难得,还想凑过去找裴决搭话。 茶点慢慢地端了上来,苏岑看着吴王那谄媚的样子,脚一伸,就把吴王正迈向裴决的步子拦住了:“王爷,这乐会的席位都是一早就定下的,你想讲裴相来,裴相如今来了,那这位子,岂不是少了一个吗?” 吴王哪里听不出来他话里的意思,位置少了一个,就是人多了一个呗,裴决是被请来的,自然不会是多出来的,他这是要赶自己出去。 一百金买来的一个位置,苏岑这三言两语地,就要把他赶出去。 吴王脸都气成了猪肝色。 一边的齐王向来与吴王交好,此时连忙走过来回护:“不少不少,不过一个乐伎而已,席位哪里有这么金贵,再添一席位就好。” 第9章 苏岑脚还没收:“这锦瑟楼的规矩齐王是不知道是吧。” 锦瑟楼作为大周乐曲第一的名楼,楼中的姑娘们都有一身非凡的技术傍身,所以有底气称自己卖艺不卖身,而之所以能一直在大周屹立不倒,还能不受骚扰,自然是因为这背后的人护着,是谁不知道,但都知道背后这个手眼通天,真在锦瑟楼闹了事,谁的身份都不好使。 齐王本来就是来劝和的,可苏岑却是谁的面子都不卖。 这一下子气氛便僵在了那里。 “苏岑。”这时一人挑帘进来,看到苏岑便开心地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上次喝完酒就跑,还跑那么快,我都没追上你,说好了请我喝酒,最后那帐都是我结的。” 来人是武威王,孙千,他和苏岑一般大,刚及冠,是大周目前唯一的一个异性王,前武威王在先帝削藩时期,各路藩王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力纷纷向朝廷发起了反抗,有的则是隔岸观火,想做那捕蝉的黄雀,而只有武威王旗帜鲜明地支持先帝,带兵护驾。 说来也挺可笑。 大周的王爵是世袭制,而大部分能得到封王的,无不是和皇家沾亲带故,可真到了危急时刻,保护皇家的,却是一个异姓王。 前武威王过世后,孙千继承了王位,如同前武威王一样,一直是支持朝廷,先帝薨逝那年,孙千还被他父亲以陪伴皇子为由送到了京都,这个时候外部藩王都伺机而动的时候,他却将唯一的儿子主动送过来为质,以表自己的忠心。 这也让孙千和苏岑的关系特别好。 直到前武威王过世,孙千才回到封地,不过他的封地离京都也近,两人时不时也能聚一聚,这次万寿节再即,孙千是第一个到京都的藩王。 苏岑笑笑:“这不是给你留了席位吗?可是花了我一百金呢,你知足吧。” 孙千没什么心眼,向来直率,直言道:“我又听不懂曲子,要不是看在你苏小候爷的面子上,叫我来我也不来。” 正说着,他一眼便看到了那边坐在席上像是坐在国子监一般端正的裴决,凑过去低声道:“牛啊,小候爷,你知道裴决自封相后,这两个月多少人在他那里吃了闭门羹吗?你竟然能把他带来这里来。” 苏岑尾巴都要翘起来了,得意道:“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这边聊得正开心,那边的吴王和齐王已经入座了,可两人屁股还没坐稳,又有两人掀帘进来,竟是惠王和誉王。 惠王是个圆滑的,但誉王向来以清正之名传遍大周,在所有的藩王里,这两位可算是举足轻重,今日竟都来了。 看来裴决的面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锦瑟楼四楼本就非寻常人能出入,分了里厅和外厅,外厅有二十个位置,里厅则只有六个。 而他们所订的位置是在里厅,与杜若之间也就一帘之隔,这里的位置一般人是订不到的,而且也只有六个席位,之前的位置早就被订完了,惠王和誉王想必是知道裴决要来,所以买通了订位之人才拿到了席位。 一时间屋中站了七个人,却只有六个位置,吴王左看看右看看,哪一个都不是他可以得罪的,最好只能恨恨地瞪了苏岑一眼,对齐王说道:“齐王兄,我还有事,今日就不听曲了。” 齐王正要台阶下,哪里敢挽留,只能说道:“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吴王一走,众人便也各入各座,六座分两边,一行两座,裴决坐在最后面的位置,冷眼看了整通闹剧,他前面座着的是孙千,此时正勾着苏岑的肩说话。 裴决旁边本来是齐王,但誉王和他调了位置,坐到了裴决旁边。 “裴相,久仰大名。” 誉王侧身供手,和裴决搭着话:“听说陛下亲赐的相府还在修葺,裴相暂住在宣阳候府,可还住得习惯?” 裴决瞬间想到了那满院子的花和从他窗子里飞出去的那只艳丽的蝶,但面上神色却不变,神色依旧冷淡:“多谢誉王殿下关心,一切尚好。” 他向来待人冷脸,今日已算和善了,那边的苏岑和孙千停了话头,朝这边看过来,惠王直接将齐王赶到前头去了,也坐了过来:“裴相在浙安十一年之久,如今也是刚回京都,想必对京都不甚熟悉,正好最近本王常在京都,四月正是春意最浓的时候,得了空闲不妨一起赏春游玩。” 苏岑拉开孙千搭在他肩上的手,走过去直接坐到了裴决的案上:“惠王殿下也不常在京都,论起对京都的熟悉,怕是陛下都没本候熟悉呢,惠王殿下怎么不找本候。” 这话有些冒犯,但也没说错,天子高居庙堂,整日有处理不完的政务,苏小候爷却是无所事事,从上九流到下九流,怕是没人能玩得过苏小候爷。 被他这一横.插一杠子,惠王想好的话都没法接了,但人却也不生气,立刻顺着话题便往下接:“能请得动苏小候爷自然是最好,本王求之不得,不如就后天,本王知道小候爷好酒,此次还特地给小候爷带来了一坛千里红,美酒配英雄,本想找个机会送到府上,趁此机会赠与候爷了,如何?” 苏岑喜欢喝酒,这是众所周知的事,而千里红更难得,是惠王的封地惠州的特产,他笑嘻嘻地答应下来:“既然惠王相请,本候就却之不恭了。” 三句两句间,裴决连嘴都没插上,苏岑和惠王就已经连下次见面都约上了,那边的誉王也立刻说道:“离上次来京都也已经一年了,本王最近正想着去京郊走走,不如便一起吧。” 第10章 苏岑闻言,侧头看过去,带着几分玩笑:“惠王带了好酒助兴,不知誉王殿下又带了什么好东西?” 誉王看向被苏岑插了话后便一言不发的裴决:“本王不好酒,没有惠王的好酒,只带了几本古籍残卷,乃是昭和帝时期张大学士留下的论著,若是候爷有兴趣,本王也可一并带上。” 苏岑撇撇嘴,瞬间对他没了兴趣。 那边的齐王见他们聊得开心,也想趁着机会搭一句,被苏岑一个眼神给吓了回去。 苏岑嘴里说着话,坐着的身子也不老实,歪歪斜斜地就往裴决那边靠,裴决本来没动,眼见他挨着了胳膊又挨着了肩,渐渐地整个身子都要靠到他身上了,面无表情地就往旁边一挪。 苏岑正笑着,身子陡然没了支撑,毫无防备“咚”一下直接便摔了下去。 众人皆是一惊。 苏岑则是直接摔愣住了。 裴决面无表情:“小候爷怎么这么不小心。” 小候爷被摔疼了,生气了,躺在那里不动:“你扶我起来。” 誉王和惠王都上前去,却被小候爷一把挥开,仍对着裴决:“裴决,你扶我起来!” 这时正好时辰到了,纱帘被放下,六名乐女从帘后而入,各自入座,第七名,正是闻名京都的杜若,她抱着琵琶缓缓入坐,才抬眼,隔着纱帘就看到了躺在那里的人,不由一怔,但又看了看小候爷前面正襟危坐的裴决,收了目光。 裴决没理他,苏岑又犟,谁来扶都不要,众人只好悻悻回了位置。 纱帘朦胧,杜若戴着面纱,看不清样貌,只见十指纤纤,身姿窈窕。 杜若的琵琶曲是极好的,先是七人和奏了两曲,接着便是杜若的独奏。若放在往常,必然是要令众人陶醉。 可此时厅中人个个都心思各异,苏小候爷还犟在那里没起来,没人真的有心思去听曲儿。 三曲终了,众乐师要休息,待人退下了,孙千连忙过去:“我来扶你。” 可小候爷今日还真犟上了,挥开了孙千的手:“不要,他今日不扶我,我就不起来。” 此次乐会杜若会出场三次,其中还穿插着其它乐师的表演,而苏岑就这么躺在裴决身后,躺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后孙千忍不住上前去:“裴相,要不您搭把手?以他的脾气,真的可能会在这里躺一晚上的。” 裴决看过去,躺了一个时辰的小候爷脸色铁青,已经气得要冒烟了,他依旧冷若冰霜,转回脸来:“那就让他躺。” -------------------- 收藏评论一条龙呗~ 第6章 苏岑一听这话气得眼里都要冒出火来,眼底泛着红,几乎想跳到他身上去扯他的头发,朝他举起右手来:“裴决,你弄伤我了!我要告诉我娘,我要告诉太奶奶!” 小候爷右手小指第二个关节不正常地肿胀着,青紫已经慢慢开始浮现出来,应当是刚才摔下去时不小心折到了。 孙千向来知道他的脾气,一看他手伤了,就知道这下子捅了马蜂窝了,连忙想去拉他:“哎哟我的小候爷,受伤了就快起来,赶紧去包扎一下。” 见了他的伤,裴决眼底微有一丝松动,还没等他有所动作,随着苏岑那一声受伤吼出来,在一边侍奉的侍女立刻便朝外喊道:“快去告诉姑姑,小候爷受伤了!” 然后就看到有人跑出去,又有侍女一脸心疼地过来想要扶他,却全都被苏岑挥开了。 他就躺在那里瞪着裴决,像一个被人欺负之后的良家妇女看着一个负心汉,一幅非要他负责不可的态度。 不一会儿,锦瑟楼里的献春姑姑便赶了过来,手里身后还跟着四个姑娘,手里更是药瓶纱布备得齐齐的。 “小候爷受伤了?伤哪里了?快让我看看,小候爷别担心,已经去请大夫了!” 锦瑟楼里的献春姑姑,如今已经近五十岁了,因保养得宜,看上去也就四十出头,在这京都里能经营着锦瑟楼,向来是八面玲珑,一进来见苏岑还躺在地上,连忙就要过来扶:“哎哟,怎么还躺在地上,快扶小候爷起来!” 苏岑见到献春姑姑,脸色稍霁,但却仍然拒绝了献春姑姑伸过来的手,就在那里瞪着裴决。 献春姑姑一见他这样子,大概也就猜到了小候爷这伤怎么来的,身子一转,便来到了裴决身前,笑吟吟地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裴相吧,今日倒是第一次见,小候爷这伤了手,疼得起不来,您就伸把手,扶一扶?” 伤了手,关起不起得来什么事? 身后跟着的那几个女子也忍不住帮腔:“对呀,看小候爷疼得可难受了。” “手都在抖。” “疼得脸都皱起来了。” 难受没见到多少,就是气得头顶快冒烟了。 裴决面色恢复冷淡,不为所动,正转身要走,就看到门外竟然围的人越来越多,还都是姑娘,这让他一时竟想出都出不去了。 这时孙千靠过来,清咳了一声小声道:“裴相,这锦瑟楼上下一共一百六十三名女子,如果你不希望被女人淹没的话,我劝你还是扶一下。” 裴决看着外头似乎还有人过来围观,云鬓香襟缭绕,似乎马上就要挤进来,默了一瞬,瞬间权衡完利弊。 朝地上的人伸出了手。 “手疼,抓不住。” 地上的人见他松动,越发无赖,裴决忍了忍,弯下腰去,一手抓住他的胳膊,一手扶着肩膀,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第11章 这时小候爷的脸色才稍缓,但仍然抱着臂,气得不想理人。 献春姑姑这时才朝外头挥了挥手:“都看些什么,回去做事。” 这时外头围着的姑娘们才一阵叽叽喳喳之后,慢慢地散去了。献春姑姑拿了药瓶,笑着去看他的手:“小候爷,伤要紧,先上药。” 那边的齐王看着献春姑姑打开药瓶就要给苏岑涂,讨好道:“这种地方的药能是什么好药,候爷千金之躯,还是找个太医来看看吧。” 献春姑姑没说什么,只看向苏岑。 苏岑瞥了他一眼:“齐王殿下身娇肉贵,怎么还来这种地方喝茶听曲?也不怕这污浊的曲子玷污了您的贵耳。” 献春姑姑打开药瓶,一阵淡淡的香气瞬间便飘了出来,如百花中的晨露一般泌人心脾。 苏岑重新坐下,靠在窗边,红肿起来的手指被涂上了冰凉的药膏,缓解着伤处带来的灼热的痛楚,献春姑姑小心地替他上好药,包扎好,还心疼地嘱咐:“小候爷可要小心,这几日尽量就不要沾水了,这药一日三次,最多五天就能好。” 苏岑将那药瓶拿在手中,还不忘嘴甜一番:“献春姑姑的话我可记着了,五天没好,肯定不是药的问题,是我手指的问题。” 献春姑姑噗嗤一声笑了,奉着药的几个女子也跟着笑了。 这时却见他将手一伸,直接将那药瓶递到了裴决面前:“你弄伤的,你给我涂,一天三次,听清了没。” 他话是没错,可这语气理所当然又过分跋扈。 裴决只想快点从这里出去,看着苏小候爷骄纵的脸,知道此时不答应,怕是又要被堵在这里,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药瓶。 苏岑哼了一声,脸色这才好一点。 这一通闹腾下来,再出锦瑟楼时,天都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苏岑走在前面,孙千夸张地替他扶着手,跟个小太监似地一路给苏岑开路,但是一脸的笑意,更像是在哄弟弟玩一样。 “小候爷受伤了,刚才抓手都抓不住,想必也抓不了缰绳,要不我送小候爷回府?”孙千站在他的马上,笑着问。 这时惠王也走了过来:“本王今日是乘马车来的,小候爷如果不嫌弃,不如坐本王的马车回去?” 苏岑瞥了一眼他的马车,随口道:“不坐,不是有人也回宣阳候府吗?让他送本候就行。” 站在一边的裴决正要上马,闻言却不为所动,直接便要翻身上马。 孙千连忙哄道:“我的小候爷,我的小祖宗,你就别折腾裴相了,我送,我亲自送,给你送回府,给你送回房,给你送到床上去。” 这最后一句一说出来,苏岑立刻嫌恶地推开他:“滚滚滚。” 本来还要再闹两句,可说话间苏岑忽然眉头一皱,看向了惠王的马车,那旁边还有另外一辆马车,华丽又招摇,正是他今日见过的,吴王的马车。 苏岑转身便问献春姑姑:“姑姑,吴王还在楼里吗?” 献春姑姑被他一问,稍一回想便说道:“不在,乐会结束的时候便走了。” 话才说完,苏岑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眼里甚至涌出了些许杀意,她向来见惯人的脸色,立刻想到吴王离开时的嘴脸,便明白了苏岑的担忧,不由脸色一变。 苏岑一咬牙:“那个蠢货!” 献春姑姑立刻便叫来看家护院的打手:“小候爷,这边。” 众人不明所以,但见苏岑脸色难看,连忙也一同跟了过去,那边才上马的裴决只犹豫了一瞬,便也下了马跟了过去。 杜若来锦瑟楼的时间不定,且每次只弹琵琶不露面,乐会完了就会离开,献春姑姑向来是给准备了专用的马车,避开人群从偏门走的。 苏岑一行人来到偏门时,正看到吴王朝着一连马车里钻,那马车极为普通简单,驶入长街后几乎就辨认不出来。 吴王踩上去就要往里钻,苏岑骂了一声便飞身过去,连手上的伤也没顾及,直接揪住了他的衣领子将人拖下来扔到了地上。 “哎哟我的妈呀。”吴王身形偏胖,长期懒得动弹,腰腹之间更是圆滚,这一摔,先是背着地,疼得他大叫一声,接着转身想要爬起来,可身子浮肿无力,这一转,直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又撞到了头,眼冒金星,更是爬不起来了。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吴王带的那几个人早就被孙千和献春姑姑带的人给堵住了,吴王这一摔,一时连过去扶的人都没有,直到才接到消息的齐王赶来时,看到躺在地上呻吟的吴王,才连忙跑过去扶人。 吴王被齐王扶起来,这才看清了刚才揪他的人是谁,苏岑正插着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猪。 一瞬间刚才喝酒时的酒劲都散了,他看着他身后跟着一群人,半天才呐呐地开口:“小……小候爷,你怎么在这里?” 苏岑懒得和他多说,厌恶地看着他脸上松弛颤动的肉:“本候和你说过,锦瑟楼的人不是你能碰的,你还敢到这里来堵杜若的马车?怎么,酒喝多了,脑子跟着尿一起撒出去了是吗!” 吴王虽然是个王爷,论起品级来比候府还要高,但吴王本就不是什么大的王候,又在先帝削藩时期被削了权,六个藩王里,他排也只能排个末流,连齐王都不如。 而苏岑的父亲虽去了,但宣阳候是因为护驾有功而受的封,母亲还是先帝唯一的亲妹妹,大周唯一的公主,如今他世袭了爵位,又极受天子的宠信,太皇太后更是把他当亲孙子一样疼,他就是骂了,吴王也只有受着的份。 第12章 可这一天下来,先是输了赌约,又被当众赶出乐会,接着还被当着所有人的面被他像头猪一样扔到地上,现在又被他骂成这个样子,吴王气得浑身都在抖,目光一扫,就看到了那边被孙千和护院们压着的侍卫,还有,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献春姑姑。 一个乐坊的老娘们儿,竟然敢用这种鄙视的目光看他! 吴王好歹也是个王,他扶着齐王站着,刚才喝下去的酒似乎都在脑子里沸腾起来,脸都胀成了猪肝色,今日所经历的种种像是火种一般瞬间将他整个人点燃,一瞬间什么都不顾地破口大骂起来:“本王不过找个乐伎,找个女人你也要管,这关你苏岑什么事!你为何要处处与本王作对!你们宣阳候府又有多清高?宣阳候当初取了宣阳公主,装得是一往情深,以宣阳公主的封号为自已的封号,结果呢?还不是养外室,纳妾一个没少?还生了一堆嫁不出去的娘们儿,又有多高贵?!” -------------------- 收藏评论一条龙呗~ 第7章 此话一出,瞬间一片寂静。 大周女子的地位向来不高,闺中从父,出嫁从夫,哪怕是绣楼里需要劳作的绣娘们,也是不可以入外间待客的厅堂,更不用说读书识字。 就算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也只许上家族的私学,且最多只许学到十二岁,因为十三便要订亲,十六岁便要出嫁,若是耽搁到了十八岁还未出嫁的便称作老姑娘了。 连先帝唯一的妹妹,当初大周唯一的公主宣阳公主,也就是苏岑的母亲,也是十六便与苏父定亲,十八岁便成亲,只是后两年都未有孕,这时有人发现苏父在外头养了外室,而且已经有孕了,宣阳公主大闹了一场后,还是将人接了回来,纳进了家门,后那女子便生下了双生子,据说是难产而死,但也有人说,乃是公主去母留子的一个手段而已,毕竟后面这两个孩子一直便养在了她的名下。 苏父作为苏家唯一的嫡子,又前途璀璨,眼见后继无人,便又纳了好几房妾室,然而连生了四个女儿,那段时间宣阳公主几乎要日日上山去拜佛,信云山的观音庙都拜了不知多少次,捐了不知多少座庙宇,才终于在二十三岁那年给宣阳候府生下嫡子。 但这机运也巧,当年宫里最受宠爱的贤妃也在当年有孕,让苏岑和当今天子的生辰只差了一个月。只是当时贤妃有孕时怀的是双胎,七个月时便生了,也让苏岑本应当是哥哥变成了弟弟,太皇太后里孙外孙一起来,高兴得不得了,而自从有了苏岑之后,苏父也没有再纳过妾,宣阳公主不用说,更是把他当成了宝。 而苏家的四个姑娘,大姑娘和二姑娘是双胎,如今已经二十三,三姑娘二十二,最小的四姑娘也已二十,却都还待字闺中,至今都未定亲。 苏父在苏岑十三岁时过世,当时大姑娘和二姑娘就已经十六了,按大周的习俗,这个年纪议亲本就晚了,后来孝期一年一过,许多人觊觎着苏家的权势,不少人想攀附,姻亲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于是就有了许多上门提亲的人,可却被大姑娘和二姑娘都拒了,苏父死后,做为当家主母的宣阳公主,也就是候夫人,对这四个女儿的亲事也丝毫不上心,众人都说宣阳候在时她还要做做样子,如今宣阳候一死,她更是装也不用装了。 只是这些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可少有人说到台面上来,更何况随着天子长大掌权,对苏家的眷宠越盛,更没人敢当着苏岑的面去说。 毕竟苏小候爷是出了名的护短,特别护他家几个姐姐的短! 当初四姑娘十六岁时,有个贵族子弟去提亲被拒绝了,脑羞成怒之下在风月场所说了几句风凉话,传到了苏岑的耳朵里,第二天苏岑就在拦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拿马鞭将人抽得皮开肉绽,在府里养了一个月才能下床,从此见着苏家的仆妇都要绕道走! 孙千一听他这话冒出来,就知道不好,果然,他都没拦住,苏岑就已经扑上去了,随着一声杀猪般的嚎叫,吴王已经像是肉弹一样被苏岭踹了出去,重重撞到墙上,喷出了一大口血。 “啊——吴王兄!”齐王赶紧想要过去阻止,却这苏岑那个杀人嗜血般的眼神给吓住了,腿一抖,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王爷!” 吴王带来的侍卫们都吓傻了,吴王怎么说也是个有封地的王,苏岑竟然最在京都当场行凶,那一脚下去,完全没留情,吴王都要昏死过去了。 苏岑却还没解气,大步跨过去揪起他的衣领子,又是狠狠两拳:“想死?老子今天成全你!” 吴王早就被那一脚踹得吐血沫子了,这两拳头下来,整个人直接就被砸晕过去。 孙千和苏浩连忙拉住他的拳头:“好了,好了,够了,再打下去人就要死了!” “老子今天就要杀了他!”苏岑一点都不怵,眼里充血发红,杀意凛然。 再打下去,事情就可收拾了,万寿节在即,吴王真死在这里,跟着来看热闹的人一个都得不了好。 惠王和誉王也连忙上去阻拦:“小候爷快住手,冷静一点!” 苏岑被众人拉着不能动弹,气得大叫:“老子今天就要打死这个畜生!谁敢拦老子,老子连你们一起杀!” 吴王的侍卫见吴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嘴里还吐着血沫子,也挣扎着要过来,毕竟吴王若是在他们眼下死了,他们也一个都活不了。 第13章 于是拉人的,拖人的,骂人的,劝人的,一时间混乱一片。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个沉默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在将众人拉着的苏岑一把拽了出来,钳制住他的手:“好了,已经够了。” 众人本就不关心吴王的死活,除了孙千和苏浩,都是怕惹祸上身才来阻止,但又怕自己力道重了抓伤了苏岑,所以几个人上去,都不敢使力,竟然就这么被他把苏岑扯了出去。 那边的侍卫一看苏岑又要冲过来,连忙拉着吴王就外往拖,生怕他再过来一拳真把吴王送走。 “老子今天一定要打死他!谁敢救他,就跟他一起死!”苏岑甩手,想挣开钳制去追,却发现自己怎么挣扎,竟然都挣扎不开,正在气头上的人更是怒了:“放开老子!谁敢管老子!” 那边几人也连忙要过来帮忙,可就在这时,裴决一手抓着苏岑的手腕,一手按着他的肩膀,低了低头,嘴唇轻动,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本来挣动的苏小候爷身体一顿,竟然就真的停了下来了。 “小候爷,和那种人不值当,真把他打死了,到时候闹到御前吃亏的还是我们。” “是啊,小候爷,不值当!” 孙千和苏浩过来劝,裴决已经放开了手,可这时的苏岑紧紧握着拳头,盯着那边被侍卫搬上马车的吴王,眼底仍然发着红,但却没有再追上去了。 “消消气,消……”孙千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苏岑已经转身走了,反倒让他愣在了那里。 嗯?这次这么快就消气了?自从他和苏岑认识以来,这还是第一次。 他这才想起刚才裴决似乎对苏岑说了句什么,再看向裴决时,裴决也已经转身走了。 献春姑姑一边吩咐人清理地上的血迹,一边看着那边苏岑愤怒又隐忍的背影,也忍不住好奇地看向他身边那个沉默又高大的身影。 竟然还有人只用一句话,或者说几个字就能让苏小候爷停手消气的? 这位裴大人,还当真不得了。 回到候府后,苏岑只说了一句要喝酒,让苏浩给他拿酒来,便把自己关在了房里开始喝酒,苏浩守在外头,生怕苏岑想起来觉得憋屈还要冲出去再揍那吴王一顿——毕竟这事他也干过,还干过好多次。 可看吴王那样子,怕是再经不起一顿揍了,好歹也是个亲王,真死在了苏岑手里,也是个麻烦事。 一直守到半夜,苏浩都快要睡着了,突然便听到“吱呀”一声,房门打开了。 苏浩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就看到苏岑两眼发直地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今日那件衣裳,只是凌乱不已,一身酒气。 “小候爷?是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吩咐了小厨房一直给您备着吃食。”苏浩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苏岑像是喝多了酒还没醒,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的,一声不吭地就要往外走。 苏浩连忙跟上,想去拦他:“小候爷,咱们不跟那些小人一般见识,打他都是浪费了您的力气,不值当啊……” 苏岑甩开他,歪歪扭扭却速度很快地就出了院子,苏浩生怕他这个状态下出去,会惹出事来,正想着要不要去告诉候夫人拦一拦,就看苏岑转了个弯,没朝着大门去,反而直接朝着隔壁院子就去了。 苏浩一愣,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连忙跟了上去。 苏岑大步走到门前,就在苏浩以为他要直接踹开门时,苏岑停下了,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还挺有礼貌。 苏浩一下都愣住了。 不一会儿,门里有人应声。 “谁?” “我。” “谁??” “我。” “……” “开门。” 院里静了一瞬,然后小陵的声音传了出来:“是小候爷吗?” “我。” “公子已经休息了,若有什么事,小候爷明日再来吧。” 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本就已经耗尽了苏小候爷的耐心,又被人拒绝,更是让他烦躁。 苏岑直接抬脚,一脚直接就将院门踹开——踹烂了。 直到这时,一直在一边看着的苏浩才松了一口气——终于正常了,这才是小候爷嘛。 而院里的小陵则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苏岑,一手还下意识地扶在剑柄上。 “什么事。” 小陵转头,就看到散着头发,披着件青色大氅裴决站在那里,他淡淡地扫了一眼那被踹烂的门,却似乎对此没有一分意外,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淡——似乎还有些无奈。 看到裴决,苏岑本来烦躁郁怒的神色这才稍减,晚风将他本就凌乱的头发吹得更乱,像只被人揉皱了翅膀的蝴蝶。 他委屈地举起手,红肿的手指头此时更肿了:“一日三次,你不记得了。” -------------------- 收藏评论一条龙呗~ 第8章 院里几人都没料到他深夜前来,大发脾气,最后竟然只是为了这件事。 裴决的目光在他手指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进了屋了,而苏岑则是举着手,跟在他身后也进了屋。 “你叫苏浩是吗?”小陵走到苏浩身边:“你家候爷是怎么回事?” 苏浩自小和苏岑一起长大,此时看着两人进屋的背影,脸色有点复杂,但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两人在院子里等了差不多一刻钟,屋里终于是出来了人。 第14章 可出来的却是裴决。 他看着院子里的人,淡淡地吩咐道:“小候爷在里面睡着了,小陵你去收拾一下,我今日睡偏院。” 裴决才住进宣阳候府两日,就睡了两日的偏院。 第二天苏岑是被苏浩叫醒的。 苏岑眯着眼才看了一眼外头,转身又把被子拉高捂住了脸:“这才几时,叫我干嘛!” 苏浩看一眼旁边站着的人,又伸手去拉他的被子:“小候爷,宫里来人了,快起来。” “让他们等着!” 苏浩咽了咽口水,看着在床上蛄蛹的人,又轻声叫道:“小候爷,起来吧,夫人来了。” “谁来都不管……谁?” 苏岑终于转过身来,一睁眼,便看到榻边站着的候夫人,她面含着愠怒,身后站着的两人小丫头正朝他使着眼色。 苏岑才一脸被吵醒的烦躁,一见候夫人立刻便变了脸,笑起来:“娘~,你怎么来了。” 苏母看着榻上睡得乱七八糟的人,身上的外衫都没脱,整个房间都是酒气,那一头乌黑的头发出睡得凌乱,因为没睡好,本就白皙的脸更是有几分惨白,眼里还爬着血丝。 刚才来时都已经到了喉口要发出来的怒气,一见他这样子,又听到那软软的一声娘,瞬间火就熄下去不少,但还是硬着声音开口:“你怎么又睡到藏锋院来了?决儿才回京都不过两天,你就让人睡了两天偏房,你好意思吗?” 一大早宫里就来了人,让苏岑入宫,她去苏岑的流岚院找人,却连个人影都没找着,才知道昨晚苏岑大半夜地来了藏锋院,连院门都给人踹烂了。 苏岑翻了个身,侧靠在榻上,伸手去拉候夫人的手:“娘,是裴决让我在这里睡的。” 苏母也没计较,此时有更重要的事情,她眼中一冷,没有理会他的撒娇:“昨晚吴王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一早,就被抬着进了宫,现在正在御前告你的状。” 提到吴王,苏岑厌恶地骂道:“那个蠢货,还敢告到贺瑜那里,昨天就应该打死他!” “苏岑!” 苏母是极少这么严肃地叫他的名字的,此时脸色一冷,声音也更加严厉:“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直呼天子名讳,这是大不敬!还有,现在京都的局势紧张,决儿才回来,你就拖着他又去花楼又殴打亲王,不止陛下,事情都已经捅到了太皇太后那里去了,命他下朝之后立刻去慈安宫。” 苏岑一下子从榻上坐了起来:“太奶奶生气了?” 苏母哼了一声,没说话。 苏岑立刻从榻上跳下来,鞋也没穿,讨好道:“娘~,我错了,我改还不行吗?我以后少喝酒,再也不拉着裴决去花楼,就算他要去,我也拦着。” 苏母好笑地瞪了他一眼:“你别拉着他去就行,以决儿的心性,决不会主动去的。” 苏岑见苏母也没真的生他的气,笑嘻嘻地摇着她的手臂卖乖:“我替娘监督他,保证咱们裴相永远干干净净,一身正气。” 苏母被他说得好笑,目光才一落,就看到他包着纱布的手指,不由脸色一变:“这是怎么了?你也受伤了?吴王伤的?” 苏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指,上头包得整整齐齐的纱布,连那结都打一丝不苟,含糊地应了一声。 苏母仔细看了他的手指,确定不是什么大事后这才放下心来,又看着他眼里的血丝,不免又有些心疼,语气也软了下来:“一早宫里就来人了,说吴王看着伤得不轻,娘知道他肯定是做了什么事让你气着了,你才下这么重的手,但毕竟现在是关键时刻,我看陛下有意在万寿节之后重提削藩之事,你自己也要留意着,别意气用事,伤了自己。” 苏岑点头,面上却毫不在意:“我知道了,娘,那我先去洗漱,太奶奶还等着我呢。” 吴王昨晚被抬回去之后,到了子时方才醒,一醒就浑身疼得大叫,一晚上疼得都没睡着,第二天被搀扶着起来用早膳,经过铜镜时看到镜子里那张猪头一样的脸,被刺激地两眼一翻,差点又晕过去,好半天缓过来了,立刻便叫人将他抬上马车,赶去宫里告御状。 等苏岑收拾好,进慈安宫时,裴决也在,正安静地候在一边,看到苏岑进来,眼皮都未动一下。 而吴王正坐在软垫上,全身包裹在纱布里,看不出原样,因为手脚都伤了,喝水都要靠人喂。 他刚才哭诉了好久,嗓子都要嚎哑了,才喝两口水,就见苏岑大摇大摆地进来了,他看到裹成棕子的吴王,还好奇的凑过来看了半天,才抬头问:“太奶奶,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吴王一听更是气得连水都喝不下去了,哑着嗓子大吼道:“本王才不是个玩意儿!” 苏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笑道:“哦,原来是吴王,没想到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太皇太后看着苏岑,差点没憋住笑,吴王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有歧义,被他绕进去了,气得差点又要喷出一口血,立刻向太皇太后哭起来:“太皇太后,您看看,苏小候爷就是这般不讲理,臣都已经这样了,还不放过臣!臣怎么着也是一方封土之王,这要是传出去,伤的也是皇家的颜面啊!” 他在这里来来回回一件事说了快一个时辰,太皇太后早被吵得头疼了,板起脸来看向苏岑:“苏岑,吴王说的,可是事实?” 第15章 苏小候爷向来能屈能伸,一听到太皇太后说话了,神色立刻了,举起自己的手:“太奶奶,孙儿也受伤了,可疼了,昨晚疼了一晚上都没睡着!” 昨晚一进他房间,倒在他榻上就睡死过的人怕是鬼。 裴决抬眼过去,就看昨晚他上过药,包扎得好好的那根手指,此时已经又被人夸张地包上了好几层,这会儿像根萝卜似地举在那里。 但就算如此,两人身上这伤的伤距也还是显得太大了。 太皇太后今年也六十四了,头发已经全白了,历经四朝的她如今面皱纹越来越多,沟壑明显,但却更给她增添了威严,可是本来严肃的脸,一看到那根被包得夸张的手指时,顾不得吴王的哭嚎立刻朝苏岑伸出手来:“我的乖乖,快给太奶奶看看,怎么包成这样?伤得很严重吗?” 苏岑立刻委屈地嘴一瘪,上前去就跪在了太皇太后面前,头搁在太皇太后膝盖上,把手举过去,太皇太后才碰了一下,他立刻就夸张地“嘶”了一声。 那点伤,包得这么厚,根本就没什么感觉了,可看着这张漂亮的小脸疼得皱起来,太皇太后仍然心疼不已,将人揽进怀里:“俏俏好疼是不是,俏俏忍忍,太奶奶让太医过来看看。” 说着就要吩咐人去找太医,那边的吴王看着上头祖孙和谐的一幕,才嚎了一半就卡在了那里,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接着嚎。 苏岑见那边的嬷嬷就要去传太医了,连忙拉住太皇太后的袖子:“昨晚已经让府医看过了,刚换了药,现在就是还有疼,太奶奶吹一下就不疼了。” 太皇太后抓着他那只手,说着责怪的话,但却满是心疼:“这叫吃一堑长一智,你是候爷,金尊玉贵的,不要什么事都自己动手,府里那些侍卫都养着干什么的?不中用。” 呃? 吴王嘴还张着,听着这话却怎么听怎么不对。 他才是苦主,他被打成这样,太皇太后还怪起苏岑不应该自己动手?合着把他打成这样,小候爷唯一做错的是不该自己动手? 苏岑连连点头,乖得不行:“知道了,太奶奶,还是太奶奶最疼俏俏。” 说着,他一抬身,凑近太皇太后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太皇太后听了,眼睛一亮,下意识地看向了身边的芳嬷嬷,有些迫不急待地说道:“俏俏就是乖,这些日子没见了,今日就留在宫里陪太奶奶用午膳。” 裴决站在旁边围观了一整场俏俏撒娇秀,直到太皇太后拉着苏岑起身要走了,吴王这才艰难地发生:“太皇太后……我……这……” 太皇太后似乎这才想起来他来一般,略有些为难地看着他。 苏岑扶着太皇太后,立刻说道:“太奶奶,吴王爷看上去伤得不轻,到底这事儿我也动了手,一会儿出了宫,我亲自上门给吴王爷负荆请罪,保证让他能好好地参加陛下的万寿节!” 太皇太后一听,立刻喜笑颜开:“俏俏真乖,负荆请罪就不用了,送点好药材去给吴王好好补补,没有的,来宫里拿。” 这件事就这么揭过了,太皇太后甚至都没留吴王在宫里用午膳,就让人又将他给原封不动地抬了回去。 裴决则是直接回了御书房,去见天子。而等苏岑从慈安宫里出来时,已是未时,还是天子从御书房传来的口谕。 太皇太后和苏岑刚用完午膳,还给苏岑赏了许多药材,说让他一同带回去。 等苏岑这边走了,一边的芳嬷嬷才过来,替太皇太后揉起了肩,一边说道:“娘娘就不管吴王了?” 太皇太后冷哼一声:“那也不是个好东西,吴州每年的侵女案还少吗?以他的德行,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涉及了宣阳候府的那几个姑娘,才惹得俏俏动这么大的怒,五年前那事儿,俏俏心里头还没过去呢,叫他出出气也好,万寿节过后,他这个吴王也要做到头了。” 芳嬷嬷自然也知道苏岑的性子,虽说外头说起,都说他蛮横纨绔,但也不是个完全不讲理的人,毕竟是在宫里和天子一同开的蒙,在太皇太后膝下长大的。 看着太皇太后洁白的脸颊上泛起的红晕,芳嬷嬷脸上也浮起笑来,论起讨好卖乖的本事,苏小候爷认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偏生又长了一张俊俏至极的脸,攀着手臂靠过来撒个娇,谁都舍不得为难他,他又是自小在太皇太后身边长大,太皇太后简直比疼自己的亲孙子——当今天子贺瑜都还要宠着些,毕竟天子要有威严,苏小候爷不需要这些东西,只要太皇太后高兴,打滚耍无赖样样都拿手。 太皇太后近来精神头越发不好,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能逗得她如此开心,光这,苏小候爷就是大功一件了。 只是芳嬷嬷想起吴王那样子,还有些不放心:“可是吴王那伤看着很严重,万寿节在即,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太皇太后笑了两声:“你也说了,是看着,太医来回话时你也在,那些伤是重,但不致命,就是疼,折磨人,特别是那嘴里头,牙都打掉了四颗,最近怕是什么东西都吃不了。” 芳嬷嬷也不免一笑:“小候爷还留了个心眼。” 太皇太后苍老脸上仍然笑着,垂下的眼皮挡住了半只眼睛,但眼中却无浑浊之色,一片清明:“小皮猴子,心眼多着呢。” -------------------- 收藏评论一条龙呗~ 第16章 第9章 太皇太后赏赐,苏岑坐在步撵上晃晃悠悠地往养心殿去,他昨晚没睡好,今日起得又早,这会儿酒足饭饱,就是犯困。 “小候爷,到了。” 小太监小心翼翼地上前叫人,苏岑迷迷糊糊中醒来,睁眼就看到养心殿的大门,天子身边的贴身大太监梁公公正一脸笑容地迎过来。 “小候爷来了?陛下在里头等着呢,快进去吧。” 苏岑下了步撵,打了个哈欠便跟着梁公公往里头走,一进去,慢吞吞地行了个礼,侧头就看到站在那里裴决,抬手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裴相也在啊。” 坐在案桌前的便是当今大周的天子,贺瑜。 贺家人都生得好,贺瑜和苏岑又是表亲,而先帝和苏母更是一母同胞,两人的长相便也有五分相似,只是贺瑜剑眉星目,又因天子之威,显得更加威严,不可逼视,而苏岑则自小野惯了,懒懒散散的,更是俊俏风流。 “陛下,我困,我能坐会儿吗?” 贺瑜听到他叫自己陛下,还有些不习惯:“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 以前连表哥都不叫,都是直呼他的名讳的,也就今年,苏母强迫他改口,他才改的口。 也没等他答应,苏岑已经瘫坐到了椅子上:“天子之威,臣不敢不敬。” 贺瑜这时却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眉头微微一皱:“又喝酒了?” 想到他是从慈安宫过来的,还在慈安宫用的午膳,不由有些愠怒:“你又偷偷给太奶奶带酒进来了?” 苏岑却一点儿也不心虚地承认了:“是,给太奶奶解解馋。” 今日出门前,惠王直接将三坛千里红送到了宣阳候府,这本是约了下次游春时带的,却在这个时候送过来,还是一次送了三坛,这是在讨好,也是在暗示他,希望他别把吴王一事和他扯上关系,苏岑毫不犹豫地让他搬进府里去了,还拿了只羊脂玉瓶给太皇太后带了一瓶。 太皇太后好酒,而且还好烈酒,可大周的酒令对女子很严,太皇太后历经四朝,扶持了三位帝王,年轻时不能行差踏错,不敢喝酒,如今年纪大了,儿孙们也不让她尝酒,可人年纪大了,想吃想要的东西也不多,就好这一口,还要被人管着,所以苏岑每每遇到好酒,总是要给太皇太后带点过来尝尝,解解她的馋。 贺瑜想发怒,但看着靠在椅子上屡教不改的人又很无奈:“苏瑶光!太奶奶今年已经六十四了,你想过她的身体吗?” 苏岑也不甘示弱:“贺长庚!太奶奶六十四了,想尝点儿喜欢的东西怎么了!” 贺瑜拿他没办法,太皇太后疼他疼得不得了,天天捧在手心里都怕摔了,吴王被打成那个样子,也就这么揭过了,他别说打他,就是骂他两句,回头太皇太后知道了,都要被他搀着来找他。 苏岑其实在带酒入宫前找过常年给太皇太后调理身子的太医,确定了饮酒的定量不会影响太皇太后的身体,才用一小只羊脂玉瓶带了点进来,还真就是给太皇太后尝尝的,没让太皇太后多喝。 贺瑜也知道,但他出生时丧母,年幼丧父,都是太皇太后一直给他撑着,才让他能稳坐江山到现在,如今太皇太后年纪大了,最近精神也开始有些不济,难免有些过于忧虑。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这点拌嘴也都不会放在心上,都是为了太皇太后好。 贺瑜看着他坐没坐相理不直气也壮的样子,哼了一声:“就你苏小候爷最会讨太奶奶的欢心。” 苏岑和贺瑜不同,贺瑜好歹是天子,又年幼登基,太皇太后有心疼他,为了大周也必需要对他严厉些,苏岑则不同,本就是被惯着长大的,后来苏父去世之后,太皇太后也是想要给年纪轻轻就守寡的女儿撑腰,便对他更宠着些,为此贺瑜不止一次地吃味过。 苏岑懒得和他说,打了个哈欠:“有事你快说,我困死了,说完了我好回去睡觉。” 贺瑜找他来自然不止是为了这点事,他坐回案桌前,说起了正事:“昨天你们去花楼,发生的事情经过裴相都已经和我说了,你呢,还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苏岑觉得那椅子太硬,让梁公公给他拿了个软垫来,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吴王那狗东西,还敢打杜若的主意,杜若是我罩的,京都谁不知道,下次他再敢,我一定打死他,先和你支会一声。” 贺瑜默了一瞬:“好歹是个亲王,现在还不是他死的时候。” 苏岑想起吴王的样子就恶心:“他自己找死,阎王来了都拦不住。” 眼看两人又要开始拌嘴了,裴决开了口:“六个藩王当天来了五个,成王还有三日左右才到京都,武威王一向忠直,暂时可以放心,齐王和吴王所准备的东西与往年无异,目前还未看出什么,臣建议先查惠王和誉王。” 提到正事,贺瑜的目光也沉了下来:“裴相细说。” 裴决面色沉冷,声音平静:“惠王此次来京都,除了寿礼之外,还送到苏府三坛千里红。” 千里红乃是惠州的特产,因酿酒时,需要其中一味名为千日红的花,才可使酒色红而透,香气独特,且酿造手法独特,百坛才可得一坛好酒,但千日红难栽,对于环境要求极大,只在惠州可活,且无法人工培植,所以才导致千里红稀缺,除去每年送至宫中的十坛外,难得再有极品千里红,而此次惠王却带了三坛来,若非昨晚一事,这三坛酒,也不至于全送到苏府。 第17章 贺瑜略一思索,说道:“他有想赠酒的人?” 大周的酒文化向来浓厚,酿造技术也好,所以不乏好酒,不管是文将武官,好这一口的人不少,但千里红难得,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在许多馋虫眼里,这可是比金子还要珍贵的。 当时惠王许诺给苏岑的,也只有一坛,但今天却是直接给了三坛,一来是想让苏岑把他从昨晚的事里摘出去,二来,以惠王的心智,想必也是想到了当时快口一诺,有心人会猜到他心中所想,干脆把酒都给了苏岑,怕人顺藤摸瓜,牵扯出些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来。 贺瑜慢慢点头:“裴相说得有理,那便从他查起,若是遇上不方便的地方,裴相便与苏岑说,他会协助你。” 这是在告诉他,要和苏岑好好相处。 裴决应了,两人转过头去时,却发现苏岑的身子歪在椅子上,手臂搁在一边的高几上,头枕着自己的手臂,已经睡着了,精致的眉眼没了醒时的张扬跋扈,显露出几分乖巧来。 在天子面前如此放肆,整个大周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刚才还对他怒目相对的贺瑜看着他看睡相却是一笑:“这个苏俏俏。” 他们俩一同长大,甚至小时候因为苏岑常常留在宫里,两人甚至睡过一个被窝,太皇太后对贺瑜一向严厉,身边亲近之人也是查了又查,但对苏岑却是很放心,而他年幼失去父母,又没个兄弟姐妹,便是把苏岑当亲生弟弟来疼的。 贺瑜见他额上有层细汗,又叫了梁公公过来给他打扇。 见人睡梦中舒服了哼了一声,这才转回来继续和裴决议事,转头却见裴相正看着手中的卷宗,似乎对那边的人完全没一点兴趣。 裴决这个人,先帝在去世前一再嘱咐他,一定要在合适的时候启用,说他有大才,如今时机到了,他召他回来,几次议事下来确实觉得此人胸中有沟壑,但是却看不透他,而且人太冷了些,这些日子他和苏岑的事他也自然有耳闻,难免有些担心。 “裴相觉得苏岑如何?”贺瑜心中有些试探的意思,语调缓慢。 裴决放下手里的卷宗,不卑不亢地答道:“为人直率坦荡,行为过于不羁,做事太过冲动,还需管教。” 措辞不算客气。 但比许多人口中的挥霍无度,放浪形骸,专横跋扈,目中无人已经要好很多了。 可贺瑜还是难以避免地产生了一些护短的心理,想了一想,笑道:“那裴相可知,苏岑在大周,男人和女人对他的评价可谓是天壤之别。” 裴决自然听说了一些苏小候爷的光辉事迹,这几天也充分见证了苏小候爷在女人堆里的魅力,从高高在上的太皇太后,到锦瑟楼里服侍的侍女,苏小候爷过处,没有女人不喜欢他的。 “知道。”裴决淡淡地说。 贺瑜提起此事,却似乎很有兴趣,眼里的笑意越发深浓:“看来裴相知道的还不够多。” 裴决不为所动,似乎也无甚兴趣:“臣诸事繁多,并无多少时间关注杂事。” 贺瑜看了那边睡得正香的苏岑一眼,就见苏小候爷似乎做了什么好梦,嘴角一勾,竟露出一个笑来,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却没有声音。 “这可不是杂事,裴相可知道,为什么朕让苏岑来协助你吗。”贺瑜看着那漂亮的过份的脸,悠悠地道:“咱们苏小候爷,可是有本事,让整个京都的女子,都心甘情愿做他的眼线。” -------------------- 九点还有一章哦,为勤奋的我鼓掌~ 收藏评论一条龙呗~ 第10章 这话虽然说得夸张了些,但却也没错。 当然,这并非苏岑的本意,他天生长着一幅招摇的相貌,嘴巴又甜,可能是因为自小和候府里一院子的女人生活在一起,更是将女人的心思摸得透透的,但却不像京都其它的纨绔子弟,没染上那一身轻视女人的恶习,不管什么年龄的女子,他都能在保持尊重的情况下,逗人开心。 女人们都喜欢他。 男人们都嫉妒他。 但是女人的喜欢摆在明面上,男人的嫉妒却藏在心里,而在大周这样以男子为尊的风气里,苏岑的评价自然就不怎么样了。 裴决对此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贺瑜笑了笑,说道:“就像裴相说的,俏俏一向不受管束,有些孩子心性,任性了些,不过,有裴相在身边,可正好可以替朕好好管教管教他,你们可都是朕的左膀右臂,朕还要倚仗你们的。” 左膀右臂,这是示意他要和苏岑好好合作。 裴决答应了,与刚才议事的姿态一般无二。 贺瑜沉吟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裴决,先帝曾对你极为看重,当然,我也相信你值得这份看重,但是苏岑不一样,他自小便与我一同长大,除了太皇太后,他是我最信任的人,若是你们在合作的过程中遇到什么事,您尽可以来告诉我。” 他回京之后,贺瑜便告诉过他,会让苏岑来协助他,就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来看,苏岑也确实帮了不少“忙”。 而现在,贺瑜作为天子,却不以“朕”自称,而是“我”,足以表现他对苏岑的亲近和信任。 这是在告诉他,他护短,苏岑真惹了事,他可以动,其它人,不可以。 裴决垂眸,声音低沉:“臣明白了。” 靠在椅子上睡到底还是不舒服,苏岑是被手臂的酸痛感给痛醒的,他转动手臂,就感觉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狠狠地“嘶”了一声,醒过来,就看到前面两人正说着什么,他迷迷糊糊地也没听清。 第18章 “你们还没说完?”苏岑动着胳膊,缓解着酸痛,左侧脸上还被压出了一道红色的痕迹。 贺瑜看着他皱着脸揉胳膊的样子好笑:“叫你过来议事,你倒好,在这里睡了一觉,还嫌弃我们慢了?” 梁公公替苏岑湛了一杯茶,苏岑接过来喝了,这才开口:“我昨晚喝多了,又一大早被吴王那个废物弄进宫里,能不困吗?你们说完没?说完我们回去了。” 我们? 贺瑜若有所思地看向裴决。 苏岑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进宫前娘跟我唠叨了我好久,说要是裴决在宫里受了罚,回家要同样罚我的,让我务必把他完好无损地带回去,我可不想惹娘生气……” 说到这里,苏岑警惕地走过来围着裴决转了一圈:“你没趁我睡着的时候怎么着他吧,我看看……” 就在他试图去拉裴决的袖子时,裴决退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我没事,小候爷。” 贺瑜气笑了:“你把朕当成什么了?” 苏岑伸了个懒腰,本就因为乱七八糟的睡姿而有些乱的衣裳更乱,领口都敞开了,露出漂亮的锁骨,锁骨尖上一颗小痣在里衣里若隐若现:“知道了,我的好哥哥,裴相才高八斗,国士无双,你宝贝着呢,我就是找个借口想占点儿裴相的便宜,还没占到。” 这话若是其它人说出来,难免有点儿轻浮,让人生气。可苏岑说得太坦荡了,又是对着裴决那张此时更加面无表情的脸,莫名让人觉得好笑。 贺瑜被那一句好哥哥哄得气也气不起来了,只剩下无奈,挥挥手说道:“行了,我和裴相的事也说完了,回去吧,最近东海那边进贡的寿礼里有几斛成色极好的珍珠,姑姑向来喜欢珍珠,你一起带回去给姑姑。” 两人一同走出御书房时,梁公公已经将珍珠准备好了,两个小太监正奉着盒子恭敬地等在那里,苏岑挑开盒子,随意地拣出一颗,有大拇指那么大,光泽偏粉,温润明亮,确实是极好。 苏岑手里抛着珍珠玩,边往外走,看到有小宫女偷偷看过来,他还笑眯眯地看过去,那小宫女脸一红,敢忙撇开头去。 宫中极大,这一路两人更是吸引了不少目光,苏岑不介意,但身边的裴决却忍不住开了口:“小候爷,你的衣裳乱了。” 苏岑看了看自己凌乱的衣裳,又看看裴决那一丝不苟的仪容,半分都不在意:“乱就乱呗。” 越往外走,遇到的宫人便越多,两人本都是极引人注目的人,而苏小候似乎是睡好了心情不错,遇到喜欢花花草草还要停下来欣赏一番,走路的姿态也更加随意,刚才在殿中若隐若现的那颗小痣此时也已经完全暴露在阳光下,更引得宫人们频频侧目。 “小候爷。”裴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些许忍耐:“这是在宫里,注意你的仪容。” 苏岑有些意外,毕竟裴决总是一幅冷面冷心的样子,对所有的事情都好像都是那幅面孔,没有喜欢,也没有讨厌,今日竟然已经两次提到他的仪容? 他停下脚步,手里抛着珍珠的动作一停,那珍珠一下没接住,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去接,便看到被自己包得像根萝卜的手指。 今早的时候,这根手指上的绷带可是整齐不像话的。 一个念头浮现心头,苏岑侧过身去,双手背在身后,弓身歪头靠近他:“裴相,你是见不得乱是吗?” 裴决目视前方:“不过是替候夫人提醒小候爷一句。” 没否认? 苏岑突然发现裴决不喜欢撒谎这一点有时候也挺好玩的,而逗得他失控这件事上,是他永远的兴奋点,于是,他故意又扯了扯衣领,将衣裳弄得更乱:“哦……替我娘提醒的?反正她也不在这儿,这么热的天,这样凉快。” 裴决的目光在他凌乱的领口处一扫而过,声音恢复了平稳:“那就随小候爷吧。” 刚才一直是他快半步,在前头领着他走,此时裴决的脚步突然变快了,不再陪着他瞎晃,而是径直朝着宫门走去。 苏小候爷双手抱胸,眼里含笑,也跟了过去。 两人来时是骑马来的,裴决步子快,没一会儿就走到了宫门口,此时宫门口不止有他们的马,还有太皇太后给苏岑准备的药材,还有负责送去候候的大批宫人,裴决看着外头那一堆人,在离宫门前时,又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苏岑见他停下脚步,朝着宫门口张望了一下:“哦,那是太奶奶给我的东西,这么好的东西,真是浪费。” 他以为裴决是担心那些人,没有丝毫在意地便往前走去。 “小候爷。”裴决叫住了他。 这么一大群人出去本就会吸引人的目光,而这个时辰又是长街最热闹的时候,一定会极引人注意。 裴决沉了一口气:“回去路上会有很多人,小候爷还是整理一下衣裳吧。” 苏岑其实猜得没错,裴决见不得乱,他出生时,裴府正值鼎盛,裴父对他管教甚严,请的先生也都是极有名望的老学究,给他养成了个少年老成的性子,自小便极为严谨,同时,他对自己身边的环境和要求也是如此要求,一切井然有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才会让他觉得舒服。 而这个特点,也随着年龄的增长有增无减。 苏岑则与他完全不同,他自由,散慢,随意,甚至任性,衣裳乱不乱这件事,对他来说只要不脱光了满街跑他都可以接受。 第19章 可是裴决看到他凌乱的衣裳,露出的锁骨,甚至……冠也有些睡歪了。 一想到一会儿他要和他一起骑马,接受长街上所有人的注目,他就难受得不行。 苏岑这时更有兴味了,他故意走到他面前,来回晃了两遍,终于看到裴决蹙起了眉,这才停下脚步,站定在他面前,朝他挺起了胸膛:“那麻烦裴相帮我整理一下?” 裴决自然没有动。 苏岑低头看了看,耸了耸肩膀,啧啧两声:“好像是有点乱,一会儿还要骑马,不整理的话,可能会更乱,不过也无所谓了,男人嘛,让人看看也无所谓,毕竟我长得好看,也不怕人看。” 锁骨随着他的动作越发明显,锁骨窝陡然变深,而后又随着肩膀的下落变浅,锁骨尖上那颗小痣随着他动作轻轻一动,像是有个小人轻轻地跳了一下,又像是有一只小蚂蚁在心上轻轻以咬了一口。 裴决的眼皮似乎也跟着跳了一下,他又忍了一瞬,最终放弃似地伸出了手,将那颗碍眼的小痣遮了起来。 苏小候爷自觉地张开了手,笑眯眯又格外享受地看着丞相大人冷着脸替他整理衣裳。 里衣,中衣,外衫,腰带。 他的动作熟练而迅速。 两人的距离也不可避免地变得更近,春末夏初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起来,衣裳也越发轻薄,裴决的手指已经尽可能避免了与他过多的接触,可难以避免地还是会碰到。 细腻白皙的皮肤因为热而泛了些红,粉粉的,像是初春时在阳光下刚刚盛开的芍药花瓣,让人忍不住地想靠近过去,嗅一嗅是不是也有芍药一样的清香。 裴决比苏岑要高一些,而他此时低着头,两人的身高差距便不那么明显,甚至苏岑低低的笑音都能清晰地传入裴决的耳朵。 “丞相大人很热吗?”苏岑的目光在他额间轻轻划过,眼中笑意更浓:“都出汗了呢。” -------------------- 裴大人你热吗? 第11章 等两人出宫门的时候,衣冠楚楚的苏小候爷心情极好,连翻身上马的动作都格外潇洒,本来那些药材都不想给吴王的,苏小候爷一挥手,直接让人送到吴王的住处去了。 连苏浩都感觉到小候爷今天心情格外地好。 一行人回到候府时,已近酉时,苏岑才下马进府,就看到里面一个娇小的身影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苏岑。 “苏哥哥!” 苏岑在一瞬的惊讶过后,便轻轻搂了她一下,再次她放开:“小忆,你怎么来了?” 这姑娘叫解忆,乃是解家的独女,当年双生子在宫中遇刺,只活下来一个贺瑜,而解松在宫中为护卫皇子而死,解老夫人接受不了,在四十九岁高龄拼死生下了解忆,还落下了病根,解大人一生只取过这一个妻子,没有纳过妾,如今解家就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是从小便娇宠着的。 而解松因为救皇子有功,先帝便一直对解家关照有加,解忆更是喜欢苏岑,从小就喜欢缠着他玩,来苏府更是都来习惯了。 只是当初裴亦扬,苏南舟还有解松结过异性兄弟,所以论起辈份,苏岑应当叫解忆一声姑姑,但苏岑死活不愿意,解忆也不愿意,于是私下里就一直叫着哥哥。 “来找你玩儿啊,你都十多天没去看我了。”解松手还搂着他的腰,仰起脸,还带着些婴儿肥的小圆脸,一对圆圆的杏眼里都是不谙世事的单纯,她撅着小嘴,不满地说。 苏岑拿手刮刮她的鼻头:“先松开我,你都十二岁了,大姑娘了,要知道男女有别。” 一听这话,解忆反而用手指抓住了他的衣裳,更不想松开:“不嘛不嘛,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她头上梳着发髻,还簪着绒花,已经不像小时候只扎着小辫儿那么好摸了,苏岑看着她天真的样子,笑道:“喜欢,谁不喜欢小忆啊,上次给你送过去的衣裳好看吗?” 解忆一提到这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好看,苏哥哥的眼光就是好,那流光纱漂亮极了,我穿着去了赏花会,她们都羡慕死了,可惜是粉色,不是我最喜欢的紫色。” 苏岑拉拉她环在他腰间的手:“下次给你再制件紫色的,先松开手,苏哥哥再给你看个好东西。” 听到这话,解忆这才松开手,连忙问:“什么好东西?” 苏岑展开手,手心里那颗偏粉的珍珠在夕阳下更加流光溢彩。 解忆一下就喜欢上了,拿起来仔仔细细打量:“给我的吗?” 苏岑:“宫里赏了两斛下来,一会儿苏哥哥再给你挑一颗最好的,好事成双,凑成一对,做成一对耳珠,你戴着肯定好看。” 女孩子总是拒绝不了漂亮的东西,解忆这个年纪又正是爱美的时候:“好吧,那我暂时原谅你了。” “我又没做错事,还要你原谅?”苏岑点点解忆的额头:“你个小妮子,说得好像我欺负了你一样。” 解忆挥开他的手,拿着珍珠正要反驳,就看到了那边正往里走的裴决,眼光突然一亮:“这是丞相大人?” 解忆出生时,裴父已战死,等她有记忆时,裴家早已落魄,裴决也已和母亲远走浙安,所以她对裴决并没有多少印象,只是裴决当年回京都,一鸣惊人的状元郎游街时,她也去凑过热闹。 只是当时她还小,对当时事情的印象也就慢慢模糊了,只留下了两种感受。 第20章 惊艳和愤怒。 高头大马上俊美无俦的状元郎,当年引得多少女子脸红眼红了。 然后看到疼爱自己的苏哥哥被无视,摔烂了多少的花,零落了满街的花泥。 现如今再看到,她已经是十二岁,已经“长大了”。而曾经还有些许稚气的冷峻状元郎已经变成成熟稳重的丞相大人,只是更眉眼更加冷淡,像是什么都不值得他入眼。 裴决礼貌地看向她,微微颔首后,便朝府内走去,并未过多在他们这里留意。 “苏哥哥,你不是很讨厌他吗?怎么还让他住候府?”解忆问。 讨厌?是挺讨厌的。 苏岑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地在心里盘算:“你还小,不懂。” “我不小了!我十二岁了!娘说,再过两年,我就可以议亲了!”解忆踮起脚,努力让自己显得更高点:“我知道,肯定是陛下强迫你的,对不对!” 苏岑本来不想接她的话,但听到她的话后还是低下头来:“不要妄议朝政。” 停了一下,本来温和的语气又难得认真了几分:“还有,议亲这事不急,别老想这事儿。” 说完,他指着身后跟着进来的两个宫人:“小忆,能帮苏哥哥把这两斛珍珠送到我娘那里去吗?正好你还可以多挑几颗,给老夫人也带回去做个簪子。” 小孩子心性,立刻被挑珍珠吸引了。 苏岑看着解忆往苏母那里去了,脚步轻快地便往藏锋院去。 这边裴决才进院子还没来得急喝口茶,苏小候爷又跟进来了。 小陵都忍不住了,这才住进来三天,没一天安生日子。 “小候爷?”小陵拦住他还想往里走的脚步:“您是走错院子了吗?” 苏岑脚步站定:“这里是候府,你脚下站的每一块地,都是我的,我用得着走错?” 小陵被他哽了一下,又实在觉得公子被这样的人缠上真的是倒霉。 苏岑没理会他,朝着里头便喊道:“裴决,我要上药啦。” 屋里沉默了一瞬,才听到裴决的声音:“进来吧。” 裴决都发话了,小陵也不能再拦,苏岑挑衅地朝他扬了扬下巴,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挺着胸膛便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还故意撞了一下他。 幼稚。 小陵翻了个白眼,抱着剑走到一边坐下了。 直到苏岑举着包得整整齐齐的手指头出了院子,小陵这才摇着头进屋子里去,把今天收到的一些消息告诉裴决。 当初裴父虽死,但留下了许多旧部,因为裴家的没落,这些人也渐渐地散落下来,但裴决暗地里也一直和他们有联系,十二年,终于等到小裴公子一飞冲天,等到了重振裴家的机会,那之前的等待和准备就都了有用处。 “成王所带来的人都已经查清楚了,并无不妥,也没有查到他和惠王或者其它王候有过多的接触,但还有一件事,是最近才查到的,惠王发了信,让他的妹妹从惠州过来。” 前惠王多子,一共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有两个儿子折损在了先帝削藩时期,而三个女儿嫁了两个,如今只有最小的女儿还待字闺中,也就是现惠王的妹妹,如今刚满十八。 小陵想了想得到的消息,才说道:“根据我们查到的消息,惠王的这个妹妹之前也有议过亲,只是惠王一直拦着,如今眼见陛下有削藩之意,怕有想利用这个妹妹,来一出美人计,只是不知道,这美人是要送给谁的。” 大周自开国以来,君主就喜欢封亲王,到了昭合帝时期,大周国有封地的亲王就已经多达了十八个,国土割裂,君权极其分散,也直接导致了亲王的权力越来越大,甚至威胁到了皇权,而到了先帝掌权后,力主削藩,将亲王从十八个削减到了如今的六个,但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当年支持削藩的人,例如裴亦扬,苏南舟等,都不在了。 先帝十岁即位,三十六岁便因操劳过度驾崩,在位二十六,收归了皇权,也给贺瑜打下了很好的基础。 而这其中的惠王,一向擅用姻亲,前惠王有三个女儿,嫁了两个,后来在先帝削藩时,这两门姻亲给了前惠王极大的支持,最终让他保住了自己的亲王之位,如今的惠王虽然也子嗣众多,可孩子都还太小,那这个妹妹,自然就成了他故技重施的最好工具。 “公子,你之前说,那两坛千里红惠王是想要拿来贿赂的,会不会就是送给他那两位妹夫的?”小陵突然想到。 裴决想也没想便否认了:“不会。” “为什么?” “没有意义。” 当初先帝在削藩时,那两人既然出了手,就已经和惠王绑在了一条船上了,有没有这两坛酒,这串蚂蚱都在这一根绳子上,自然就无需再浪费资源。 “那惠王会把妹妹嫁给谁?”小陵难免有些好奇。 裴决向来对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不会轻易下定论:“来了就知道了。” 这时,外头隐约传来一阵喧闹之声,是从流岚院那边传来的。 小陵的目光朝外望了一眼,颇为无奈:“这小候爷还真是能折腾,就没哪一天见他停下来过。” 裴决放下手里看完的公文,又拿起一本,眼都没抬:“莫要在背后议论他人。” 小陵收回目光,看着裴决连坐着时都一丝不苟的样子,忍了好久的话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公子,在宫门口,我好像看到……你在给小候爷整理衣裳?” 第21章 裴决神色没有任何变化,连看字的速度都没有变化:“怎么了?” “公子不是不喜与人触碰吗?” 裴决声音平静无波:“衣衫凌乱,仪容不整,太过引人注目。” 小陵面色有些古怪:“是吗?” 裴决仍然看着手里的公文,眼也没抬。 “但小候爷不一直这样吗?从咱们进候府的第一天开始,他就醉熏熏地,衣裳就没整齐过。公子你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怎么突然就开始在意了呢? 裴决放下手里的公文,抬眼看他,一向平静冷淡的眼里难得地露出些严厉来,声音像是刚入冬时的湖水,带着冷意:“你最近关注这些杂事的时间变多了,若是觉得无事可做,不如去聂大哥那里,他正缺人手。” 聂将军的脾气是出了名的不好,小陵一见裴决动了情绪了,连忙收了话头:“不打扰公子了,外面有点吵,我去看看出什么事了。” 随后一溜烟便跑了。 直到看不到他的身影了,裴决这放下了手里的公文,极轻地叹了口气,略有些烦躁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 收藏评论一条龙呗~ 第12章 接下来的几日里,苏岑完全遵守了献春姑姑的嘱咐,一日三次地来藏锋院涂药,有时候出去喝酒喝得晚了,大半夜回来也要闯过来。 苏浩从七岁起便跟着苏岑,还从未见过他对什么事这么准时又上心过。 裴决把药送回了流岚院,让苏浩给他涂,苏岑就怒气冲冲地拿着药再一次踹烂了藏锋院的门,一屁股坐在他门前怒斥裴决对他不负责任。 声音之大,全候府都知道了。 小陵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从一开始的生气,到愤怒,到无可奈何,到麻木,然后接受现实,最后见怪不怪。 而每次从外头回来时衣衫凌乱的小候爷,进了裴相的屋子,不止手指包好了,连衣裳都整整齐齐了。 候夫人对此很是欣慰,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还特地过来对着裴决感谢了一番。 其实伤在第三天的时候就已经完全消了肿,没什么大碍了,但小候爷对自己宝贝的很,还是坚持涂药涂了五天。 第六天,就收到了惠王的帖子,说近日风和日丽,上次苏岑答应的游春之行也可以出发了。 惠王和誉王收到了回贴后立刻准备好了一切,齐王当天也在场,如今吴王在府里养伤,门都出不了,他便也硬是挤了进来,想和他们缓和下关系。 等他们终于看到苏小候爷的身影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都还没来得急完全展开,就立刻又有些僵住了,来人只有他一人,身边也只跟了个苏浩。 “裴相呢?”誉王问。 苏岑歪歪头,似乎有些不解:“他为什么要来?” 惠王和誉王皆是一怔,苏岑他是打交道久了,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知道拉拢不了他,所以此次游春,他们都是冲着裴决来的,要么能拉拢,若是不能,知道弱点也好,人说见面三分情,哪怕只是起码多了解一点,以后也好打交道,但这人却都没出现。 “上次不是答应了一起游春吗?”誉王忍不住追问。 苏岑玩着马鞭,唇边笑意淡淡:“哦?他什么时候答应的?” 这话问的誉王一愣,但惠王却已经明白过来了,当时他们在问裴决,是苏岑截过了话头,最后答应的,也是苏岑而已,裴决压根没答应过,只是因为他们是一起去的锦瑟楼,于是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也会一起来。 一年未见,苏小候爷也长大了。 誉王到这个时候自然也明白了过来,心中难免有些不甘。 惠王面上笑意不变,若有所指:“小候爷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护短。” 护短向来是说护着自己人,这是在试他,他是不是把裴决画到了自己地盘。 苏岑微微抬着下巴,阳光下懒洋洋地笑像是在泛着光,带着些倨傲:“惠王殿下也还是一如既往地了解本候呢。” 他就是了,你又能怎么着? 惠王笑了两声:“不敢当小候爷的夸奖,裴相的性子一直有些冷清,似乎不怎么喜欢与人交往,这几日在京都也听说过一些他与小候爷的事,没想到几日不见,小候爷就能和裴相结交如此之深。” 苏岑看他笑,他也笑:“本候怎么听着惠王殿下有点羡慕?” 惠王没说话,有点默认的意思。 苏岑眼珠转了转,突地神秘一笑:“其实这也不是没有技巧的,人都有喜欢的东西,投其所好不就行了。” 惠王略有怀疑,毕竟这么多人送过这么多礼,可实在没见裴决喜欢过什么,而且苏岑有这么好心告诉他们裴决的喜好? 齐王却忍不好奇了:“裴相喜欢什么?” 苏岑故意又停了一下,旁边一直听着的誉王也忍不住靠近过来了,他才悠悠地说道:“他喜欢和好看的人交朋友,比如说……” 笑意越发明显,苏岑看着众人无语的样子,接着把话说完:“像我这么好看的。” 众人都被他的厚脸皮震惊了,苏岑却是哈哈大笑起来,看上去开心得不得了。 一行人各怀心思,脸色比这春天的花都还鲜艳,整一天下来,最开心的就只有苏小候爷,他拉着三个亲王把惠王送给他的三坛千里红全都给喝干净了才放人回去。 第22章 当苏浩架着喝得不醒人事的苏岑回到候府时,正撞见了刚从外面回来的小陵,他看着苏浩熟练地姿势,还有身边围着的一群侍女,摇了摇头。 回到藏锋院,裴决还是一如既往地坐在桌案前看着公文。 “公子,我回来了。”小陵拿出今日查到的东西,放到他的桌案上:“聂大哥那边最近也查到了一些眉目,是关于惠王那边的,陛下中的这种毒在昭合帝时期出现,太后当时便有追查过,当时线索指向了当时的三名亲王,但不知为什么,没有再查下去,后来先帝削藩,其中两位都已经死了,唯一还活着的,就是前惠王。” 后来前惠王和苏父一起死在了钟山别院,死因是夜里走水,一把火烧光了所有的东西,而别院里的人,更是一个都没活着出来。 这也是先帝时期最大的一宗悬案,一个有封地的亲王,一个有护驾之功的候爷,两人葬身火海,最后却只以走水为由结了案,先帝还下令封卷,不许人再提。 后来他们也试图去找线索,但那把火太大,不止钟山别院,连同整个钟山都烧了半个山头,只剩下一片焦土,什么都化为了灰烬。 “成王三日前到达京都后,一直安分守已,除了去宫里见陛下和太皇太后,几乎没怎么出过门。”说到这里,小陵停了一下,问道:“公子,今日我还遇到了一个人。” 裴决听他说着,却没什么表情。 “武威王孙千。”小陵若有所思:“难怪我说要不要去查一下成王,你说不用,公子还真是料事如神,知道有人会去查他,我就说今日武威王怎么没去凑苏小候爷的热闹。” 隔壁院又有声响传来,想必是苏小候爷喝多了这会儿闹起来了,小陵叹了口气:“刚才进门的时候就看到小候爷又喝醉了,他还真是没哪一天消停的。” 一直只是听他说话的裴决这时却抬了眼,他听着隐隐传来的喧闹声,沉声道:“第二次了。” 小陵立刻闭了嘴,但是耳边却还是忍不住听那边的动静。 那边似乎人越来越多了,只是多半是女子的声音。 候府里女主人多,所以能进内院子服侍的,也多都是侍女,侍卫和男子除了他们的院子,一般都在外院守着。 听了一会儿,只觉得那边好像越来越热闹了,小陵也只比裴决小了两岁,虽说跟着他久了,性子练得沉稳,但这几日和苏岑接触多了之后,也对这个任性妄为的小候爷更加好奇,说道:“公子,我就不打扰你了,我出去看看。” 裴决看着他脸上那掩不住地好奇,本来再斥责两句的话也没说出口。 贺瑜说男人都嫉妒苏岑,倒也并不全是。 嫉妒的本质是因为他人拥有你所没有东西,过着你羡慕却又无法企及的生活,而苏岑这样的人,长得好,家世好,最重要的是他肆意张扬,活得潇洒,几乎任何人都可以在他身上找到自己没有而又想要的那一面,阴暗者容易嫉妒,明媚者则会羡慕,总之,就是会在不知不觉中将目光投注到他身上,被他吸引。 待那边声音止息,小陵也看完热闹回来了,裴决在候府住下,带的人很少,亲近的侍卫也只带了他一个,平时和裴决在一起久了,他似乎也没那么多话,可最近莫名地倾诉欲越来越重了。 “公子,那边还真是热闹,不过也挺奇怪的,你说像小候爷那么个人,怎么会那么怕四小姐?” 裴决没理他,依旧看着手里的公文。 小陵早就习惯了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刚才问了一下,说是小候爷闹着要过来咱们院,三个小姐都劝不住,最后还是四小姐过去,不知说了些什么,把小候爷劝住了,不然,今晚又要闹到咱们这边来。” 说起宣阳候府,这些日子住下来,小陵也发觉得些有意思的地方。 高门候爵有个三妻四妾,子女众多在大周是极正常不过的了,而后院向来都是女人们内斗不止的地方,就是在渐安的时候,普通人家里有个妻妾也常常争斗不休,而候府里这一院子的女人,却莫名地生活很和谐。 且不说那两个至今没露过面的姨娘,就是候夫人对四个小姐关系也都跟亲母女似的,就连作为宣阳候府唯一的嫡子,男主人,小候爷对四个庶出姐姐也亲得不得了,特别是那个冷淡的四小姐。 “小候爷应该是喝了不少酒,可一见四小姐,立刻就乖下来了,让他进屋就进屋,让他睡觉就睡觉,真是一物降一物,还没见过小候爷在谁面前这么乖过呢。”小陵一边想着看到的画面,一边笑着说。 可没笑一会儿,他突地又想到了什么,目光好奇中又略带诡异地看向那边一直没有理会过他的裴决。 那天在锦瑟楼偏门,公子只用了一句话便让当时狂怒的小候爷安静下来了,这威力可是比四小姐还大。 突然间好奇心就特别地旺盛起来,那天,公子……到底说了什么啊。 -------------------- 来猜猜看,说了什么? 第13章 小陵比他小三岁,如今也二十一了,是在他十二岁那年跟着他的,如今也已经十二年了,平日里也没见他嘴这么碎过,来了候府不过十来天,就感觉他的话越来越多了。 裴决查觉到了他的目光,却没有理会,只是问:“最近查的都顺利吗?” 小陵见他问到正事,答道:“很顺利,之前说惠王和誉王不好查,自公子回京都后,查得都顺手了许多。” 第23章 裴决的目光看过来,眸中平静无波,但声音里却带着严厉:“不是自我回京都后。” 小陵一怔,他是觉得这些日子许多事都很顺利,而且之前有些串联不起来的线索现在也都串联起来了,只当是回京之后天子行的方便。 “你觉得我当日为什么要答应去锦瑟楼?”裴决继续说道:“今日又为什么能不去游春?” 因为当天去了五个亲王。 下毒一事肯定和这些亲王脱不了干系,若是想一次将这些人都聚集在一起并不容易,所以他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地了解一些他想要的信息。 而更重要的是,自封相的圣旨下来之后,他们的人便在京都为裴决回京做准备,但这块地界到底是天子脚下,势力纵横交错,能在这里生根的都不是普通人,他们既有顾虑,也有人掣肘,行事并不那么顺利,可自从那天他带着小陵去锦瑟楼露了一面,小陵再在行事时,却突然发现一切都简单顺利了许多。 若说之前是在走一条布满了石子的硌脚的路,那天之后,这些石子突然就都消失了,水流都通畅了。 “那天小候爷是故意带我们去的?”小陵突然茅塞顿开:“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在京都,只有小候爷能给我们行这样的方便。” 天子毕竟高高在上,犄角旮旯不可能方方面面都看得到,管得到,但是不管东南西北,只有要人的地方,无非就是男人和女人。 而现在,有一半的人都愿意帮他们。 “难怪这几日我去查探的时候,聂大哥口中那几个难缠又犟的人都对我开了口。”小陵恍然大悟:“那个钱婆婆都七十八了,不止把事情都告诉我了,还送给了我一个苹果吃,我还纳闷儿,这么好的老太太,聂大哥怎么说人坏话。” 小陵一下子对苏岑改了观:“那小候爷天天出去喝酒,敢情这喝的不是酒,喝的是人情世故啊。” 裴决向来不喜欢这些应酬,但不管是为官还是查案,他必需要和这些人接触,才能找得到线索。但他并不喜欢,而且也不适合在其它场合和这些人有过多的接触。 那天在锦瑟楼,苏岑也是故意打断他和誉王的谈话,避免了他拒绝他们的尴尬,也替他走了这一趟。 裴决不自觉蹙起了眉,他并非忘恩负义之人,只是苏岑,到底是不一样的。 小陵这边想通了一切,立刻思路便活络起来:“小候爷看着整天无所事事,插科打诨的,对陛下吩咐的事也还真是上心,难怪陛下这么信任他,那大家就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做事也更方便了。” 裴决看他一脸的跃跃欲试,打断他问道:“钟山别院的事查了一个月了,还没有任何线索?” 当年苏南舟死后一段时间,虽然先帝明令上下不许人查,但私下里还是有很多人去查过,只是不管人证还是物证,都在大火里付之一炬,根本无从下手,渐渐地便也就被放弃了。 “当年不管是宣阳候带去的人,还是前惠王带去的人,一个都没能从钟山上下来,事后先帝为了寻找宣阳候的遗骨,表达哀思,还围了钟山半个月,后来钟山开放之后,后来人再去的时候,除了灰烬什么都没找到。”小陵说着,也觉得奇怪,能跟随宣阳候和亲王身边的人,武艺肯定不凡,但当年的钟山,硬是一个人也没逃出来,这压根就不像是意外。 而现在又过了六年,当年的焦土之上都已经发了新芽了,更是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裴决蹙起眉头,盯着公文上的书页,半天没有动一下。 小陵看了他好几眼,才慢慢地说道:“公子……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裴决抬眼看他,见小陵吞吞吐吐想说又不好说的样子,唇上轻抿了一下,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小陵一听,立刻就没顾虑了:“公子,你也想到了对不对?虽说当年上钟山的人没能下来,但这样的事情,候夫人和小候爷不可能不知道吧,而且以小候爷的性子,宣阳候死在钟山上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不闹,不追究,与其咱们在这里毫无头绪地查,不如直接去问小候爷,他肯定知道内情。” 裴决知道他说的有理,既然是公事,就应该公办,但是事情没有小陵想的那么简单。 他有些头疼。 “明日我去问问陛下。”裴决挥挥手:“你先出去吧。” 小陵还想说什么,但见裴决似乎有些烦了,便也听他的,出去了。 第二日本应当是休沐,但裴决几乎从未把休沐当回事过,只是比平日上朝晚了一个时辰便想要出门入宫去,可他还没出门,只走到外院,就看到小陵低着头站在那里,一见到他,还有些心虚地又把目光移开了。 门廊前,正坐着苏岑的近侍,苏浩。 苏浩一见他,立刻从地上坐了起来,笑眯眯道:“裴大人,小候爷让我传个话,说您找陛下不如找他,他那里确实有您想知道的东西。” 裴决目光一转,看向了小陵。 小陵心虚地不敢看他。 既然公子挑明了小候爷是可信的,他心里自然也就对苏岑卸下了许多防备,晚上睡不着便出去走走,就遇到了刚从流岚院里出来的苏浩。 苏浩说小候爷刚睡了,他肚子饿,准备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于是小陵灵机一动。 苏浩是自小和苏岑一起长大的,两人同岁,他可是苏岑的心腹,就算不知道事情的全部,多少也知道些皮毛吧,便开始对着苏浩旁敲侧击,想找点有用的东西出来。 第24章 结果这头两人嘀嘀咕咕地正说着,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看,等两人一抬头,就发现墙头上蹲着只穿了里衣的苏岑,他披头散发,眼里还泛着血丝,一张漂亮的小脸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有几分妖异出来。 吓得小陵差点出剑,倒是苏浩,虽然也吓了一跳,却也习惯了。 “小候爷,怎么醒了?”苏浩连忙问。 苏岑看样子酒还没醒,他蹲在墙头冲小陵笑,眼里蒙蒙的,样子有点诡异:“想问我爹的事?” 小陵还没回答,苏岑朝他吐了个舌头:“不告诉你。” …… “让裴决来找我。” 小陵看着裴决阴沉下来的脸色,试图找补:“公子,我也是想尽快把事情查清楚……” 裴决抬了抬头,止住了他的话:“我去找小候爷。” 苏浩连忙在前头引路,在候府住了十来天了,这还是裴决第一次踏进流岚院。 院子很大,比候夫人住的清荷院还要大,是个三进的院子,才一踏进去,院子里硕大的一颗海棠花树便格外引人注目,那花瓣时不时还会飘到藏锋院去,小陵也是第一次见了这颗树的真面目,满目花朵正次第开放,白白粉粉的一片,将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清香中。 而树下,则种着绣球,牡丹,还有大片芍药,还有各种花朵,五彩斑斓,争奇斗艳,蜂飞蝶舞,热闹得不行。 和流岚院一比,藏锋院简直像是僧房一般地清淡。 “四小姐最喜欢海棠,本来这颗树是想移到四小姐院子里的,但根太深了,怕移得不好活不成,便没移。”苏浩边走边说:“小候爷说这样也好,说这样四小姐就会常到流岚院来。” 眼看着就要进内院了,裴决却停下了脚步:“小候爷还没起吗?” 苏浩一笑:“这才什么时辰,小候爷还在睡呢,休息好了才有力气做事嘛,小候爷说了,他睡过裴大人的榻,裴大人也可进他的房,您可以进去等等。” 裴决没动:“不必了,小候爷醒了我再过来。” 苏浩这边正要留人不知道怎么留,房里就传来一个声音:“裴相就是这么求人的?” 小陵目光往屋里一瞥,心道,小候爷这是起来了,故意在这儿等公子呢。 裴决的目光在屋中一停:“小候爷若还想休息,我可以等。” 屋中人静默了一会儿,再出声的时候,明显有些犟起来了:“我要沐浴,阿浩,请裴相去书房。” 苏岑的书房也很大,但看着桌上干净整洁到连使用痕迹都没有文房四宝,就知道主人来的次数并不多。 裴决安静地等在那里,桌上的茶已换了三盏了,连小陵都等的不耐烦了,苏浩这又才进来。 “裴大人,小候爷在更衣,您再稍等一下。” 小陵一听他的话就炸了:“沐浴,用早膳,然后又要给四小姐折花,再更衣,他一早上都更衣四次了!” 不管苏岑做什么,苏浩反正是决对站在苏岑这边的,他赔了一声笑,才说道:“裴相有所不知,这沐浴后披的是大氅,用早膳时弄脏了,于是折花时便换成束袖的衣裳方便行事,可蹭上泥点子的衣裳怎么能来见裴大人呢,小候爷是最重礼节的,便又去换了一回。” 这话说出来,苏浩自己都不信。 小陵面对他们主仆这番胡扯,万分后悔自己昨晚怎么一时冲动就去问了苏浩,才导致公子在这里受苏岑的折腾。 -------------------- 收藏评论一条龙呗~ 第14章 裴决却并不意外,仍然气定神闲:“没事,让小候爷慢慢换。” 苏浩转身出去回了话,没一会儿,一身宝蓝色穿花蝶纹的苏岑进来了,那衣裳上金丝绣着玉带凤尾蝶,华丽的翅膀上纹路繁复,长长的拖尾在花丛间若隐若现,极是招摇,又极是好看。 苏岑的皮肤极白,这一点应当是遗传了候夫人,但这种白又不是那种不健康的惨白,白中透着点儿粉,若是太阳下晒的热了,便更加明显,所以他极适合穿艳丽的颜色,又因眉眼生得精致,凤眼微抬,眼尾上勾,总是带着若有似无的几分诱惑,漂亮的就像他身上那只华丽无匹的玉带凤尾蝶。 让人移不开眼。 就是脸有点儿臭,不太高兴的样子。 “说吧。”苏岑坐上椅子,斜靠在扶手上,懒懒地开口:“想问什么。” 裴决开口:“当年宣阳候……” “不太记得了。” “钟山大火……” “不是很清楚。” “候夫人……” “不太知道。” …… 小陵忍不住了:“小候爷,你若是不想说,又何必让我们等这么久。” 一听他开口,苏岑就瞪了过去:“不想听就滚出去。” 昨天刚刚对苏岑改观,小陵瞬间又觉得自己瞎了眼,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苏岑对他有敌意。 苏岑也没个坐相,斜靠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头扭到一边看也没看他们,只瞧见了那微几天抿起的唇角,显然是有人惹到他了,还没消气。 裴决对小陵吩咐:“你先出去。” 小陵正在气头上,听到裴决这么说,转身便出去了,他一走,那边的苏浩连忙也跟着出去了。 裴决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慢慢地按在光滑的檀木上,似乎忍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候爷想要什么?” 第25章 书房里只剩两人,裴决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带着些无可奈何的妥协。 苏岑知道,在正事上,裴决一向认真,更何况是涉及到了天子,亲王,甚至这件事可能还会影响到整个大周。 “那要看裴相能给得起什么了?”苏岑心情瞬间好起来,刚才被无视的憋屈一下子消散了,身子一歪,便换了个姿势,朝裴决这边靠过来:“裴相有什么可同本候交换的?” 裴决仍旧坐得端正,神色淡淡:“只要是裴谋可以做到的。” 苏岑靠在那里打量他,从一丝不苟的发髻到饱满的额头,黑沉黑沉的眼珠到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显得有些薄情,冷毅的下颌角线条微绷着,像是无声的抗拒。 “本候最近倒是不缺什么。”苏岑对于这样难得能拿捏裴决的机会很是珍惜,若是交换些什么物什倒也是浪费了。 裴决侧脸过去,就见苏岑盯着他,眼珠转动着,一看就没打什么好主意,正想要起身离开,就见小候爷兴致盎然地开了口:“裴相是喜欢打马球还是买衣裳?” “都不喜欢。” 苏岑撑着下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那我就替裴相选了。” “……打马球。” “行,那裴相今天就陪我去买衣裳吧。” “……” 苏岑从椅子上跳起来,高高兴兴地就要抬脚出去:“正好今日换了四身衣裳,就买四身,裴相学富五车,一定能给本候选出最好看的。” “今日我还要进宫一趟,小候爷还是自己去吧。”裴决也起了身,但显然不想在这件事上浪费自己的时间。 眼看他已经走到了书房门口,苏岑却不急,他停下脚步,开口道:“当年以前惠王献宝为由带人来京都,行至钟山时,发现宣阳候已带人来迎,当晚,两人便入住钟山别院,而在此之前,宣阳候只见过两个人,一个,是先帝,另一个,便是我娘。” 裴决的脚步立刻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向苏岑。 苏岑的目光难得的认真,向来玩世不恭的人此刻背脊却是挺得很直,但是当裴决的目光看过来时,他肩背一松,又恢复了那幅散漫的样子:“现在,裴相要不要和陪我去买衣裳?” 苏岑自小几乎没穿过成衣,都是挑好的布料量体剪裁,许多料子都是宫里直接赏下来的。但是苏母喜欢看料子,挑衣裳首饰,苏岑小时候也常陪着几个姐姐出来看,便也有了经验,但穿好的穿多了,小候爷的眼光是很挑的,太暗的不要,太平淡的要,没有花色的不要,不够舒服的不要,看不顺眼的不要,光是挑布料,就挑了一条街。 裴决倒也没生气,一家一家陪着挑,逛到小候爷满意为止,可挑到现在,他所有挑出来的颜色苏岑都不喜欢。 苏岑五官精致,皮肤白,很适合穿亮丽的颜色,可裴决像是跟他作对似地,挑的全是雀灰,墨灰,织锦灰,铁灰,沙青这些颜色,对比之下,他刚挑的那块藏蓝的料子算是其中最好看的了。 “老气横秋,你今年才二十四,不是四十二!”苏岑将料子扔一边,挑得不开心,气鼓鼓的。 裴决站在一边不再发表意见。 苏岑看着旁边满头是汗的老板,眼珠一转,又将刚被他扔到一边的那块料子又拿了回来:“既然你喜欢,那就给你裁身衣裳,也不白来。” 裴决入了京都封相之后,除了那两身官服,常服也只带了两套,要不是颜色不一样,苏岑都要分不清哪件是哪件了。 这家铺子是京都还是很有名的,因为料子好,时兴的花样多,更换得又快,许多勋贵家里头的女眷都喜欢来的,而且挑好了料子,量好了尺寸,便可直接裁制衣裳,若是想要特殊的绣纹,只要有纹样,也可以直接让他们拿去绣楼里绣,平日里苏岑陪着候府里的女眷来,也没这么挑的,今日挑了半晌一匹布都没看中,他心里也生怕这位小候爷一个不开心把他店砸了——毕竟他做过这事儿。 如今一听还要裁衣裳,连忙拿来尺子:“好的好的,我这就给这位大人量身。” 裴决才要拒绝,那边的苏岑突然就一把抓过伙计手里的尺子:“我来量,一会有人来别说见过我们。” 直接便将人推到了一边的小隔子间里。 这是给客人量身用的小隔间,一般像宣阳候府这样的人家是不会在店里量身的,但也有一些特殊的情况,于是才会备了这样的小隔间,里头并不大,平时倒不觉得,但两人都是身材高挑之人,这一下就显得稍稍有些挤。 这间店分上下两层,楼上都是最精美最新的料子和款式,一般人是上不来的,裴决才被他推进去,就看到苏岑抬起一只手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们来时,店里并没有多少客人,毕竟像这样的店,他们的老主顾一般都是要入府服侍的,来店里毕竟不多,这会儿,却听见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慢慢地朝楼上来了。 “夫人这边请,是要看什么样的料子?” “最近不是有一种名叫流光纱的料子时兴起来了吗?拿给我们夫人看看。” 看来是一行女眷。 裴决看着苏岑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想到他此行怕是不止是想要来买衣裳,于是也捺住了性子,安静地听着外面的对话。 因为是女眷,刚才接待他们的那个伙计引了人上二楼之后,便下去了,出来两个女子接待。 第26章 “夫人,流光纱有三种,一种偏粉,一种偏紫,一种偏蓝,都在这里,夫人您看看喜欢哪一种。” “都要,这若是制成衣裳,最快需要多长时间。” “流光纱时兴起来后,来制衣的夫人们比较多,若是现在排上去,一件最少也要一个月后才能拿到。” “一个月太久了,我多出点银子,你们给我制三件。” 那女伙计显然有为难了:“夫人,这不是银子的问题,流光纱难得,最难的是它薄若蝉翼,绣纹极难,只有少数的绣娘能做,许多夫人都是提前定下的,我们也不好办。” 那夫人显然显然是不满了,身边一阵低声的说话声后,也还是妥协了:“那就一件吧,就那件紫色的。” “夫人,紫色的流光纱最难得,店里的已经定完了,需要再染,还要多等五六天才行。” “你们婉约阁不是号称京都料子最齐全的吗?怎么这也少,那也难的,东西都没有,开什么店!”一个侍女的声音有些大了起来。 那女伙计向来和权贵打交道也习惯了,一点儿也不生气:“是,您骂的是,只是这京都里头,哪个客人我们也都不敢得罪啊,紫色向来是贵气的颜色,您也是知道的,紫色的流光纱也是最少的,我们也没有办法。” “行了,小月,这里是京都,不是惠州,就要这紫色,万寿节前能做好就行。” 是惠王妃。 外面的声音慢慢小了,是被引着去看其它布料了,苏岑这时才转回头。 裴决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她会来?” 苏岑无声地笑了一下:“运气好,怎么,现在裴相不后悔陪我来买衣裳了吧。” 才说了两句,外头就响起了极轻的叩门声。 “小候爷。” -------------------- 收藏评论一条龙呗~ 第15章 苏岑将门上的小栓打开,外头一个身着布行衣裳的女子便轻着步子进来了,看样子二十七八岁,样貌平凡,一身简单的衣裳没有过多装饰,很是利落,适合干活。 这小隔间本就不大,刚站了苏岑和裴决两个大男人了,又进来一个人,明显就有些挤了,裴决退了一步,背后已经抵上墙板,身边便挨上了苏岑。 那女子看到苏岑显然有些激动,但还是克制地压低了声音:“刚才我按着小候爷昨晚传来的问了,那女子确实是惠王妃,想定件流光纱的料子制成新衣,说一定要在万寿节宫前做好,应当是想在宫宴上穿新衣吧。” 他们也听到了一些,苏岑笑着道:“辛苦花姐啦,她最喜欢的是哪个颜色?” 花姐一笑:“这算什么辛苦,如小候爷所料,是粉色,她的目光一直在粉色上转,但最后选定的是紫色。” 苏岑听着若有所思,唇边笑意更加明显,又道:“还定了什么料子?” 花姐如数家珍:“上月刚从泠州来的妆花缎,挑的是天青色,还有蜀地来的蜀锦,挑的水红色,都是按京都最时兴的样式做的,妆花缎的要绣白瓣芙蓉,蜀锦要求绣穿蝶牡丹。这两件还要求重工绣,也要赶在万寿节前做好,到时候三件一起来拿。” 苏岑听完,心中已经大致有数了,笑嘻嘻地从袖子里掏出几颗糖递给花姐:“上次阿鸢不是说这个糖好吃吗?我又给她带了点,没多少了,下次有了我再给她带。” 花姐一看手里的糖,笑得更开心了,也不客气地就收到了袖子里:“行,阿鸢看到了肯定很高兴,谢谢小候爷,我就不客气了。” 裴决看了一眼递过去的糖,用最普通的糖纸包着,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花姐收好了糖,目光这才转到裴决身上来:“这位是?” 苏岑头也没回地介绍:“裴决。” 裴决回京的名头实在大,京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花姐一听是他,本来有一些紧张,但见苏岑靠在那里一幅懒洋洋的样子,便也有了底气,问道:“草民见过裴大人,裴大人也要买衣裳吗?量身没有,我给您量?” 裴决还没来得急开口拒绝,苏岑就举起了手里的布尺:“我来就行,那边应当快出来了,花姐,你快过去看看吧。” 花姐也识趣,轻声便又出去了。 裴决这才能有机会说话:“你的人?” 苏岑横了他一眼:“什么我的人,别败坏人家的名声。” 裴决停了一下,换了句话:“你的铺子?” 苏岑显然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算是吧。” 他手里还拿着布尺,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从宽阔的肩到劲瘦的腰,再往下便是修长的腿,之前两人没在清醒的时候离得这么近过,最近的时候还是裴决给他整理衣裳,那个时候他低着头没太大感觉,这会儿苏岑就突然查觉到他需要微微抬头,有点仰视才能看清裴决的脸。 他比他高。 莫名的攀比欲——还输了。 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来都来了,给裴大人量下身,做几身衣裳?”苏岑拿着布尺,在手中一展,就要去抓他的手腕:“先量下臂长。” 身高暂时是找补不回来了,那就想在其它地方找补回来点儿赢的感觉。 裴决灵活地躲开了他的手:“我不缺衣裳,不劳烦小候爷了。” 苏岑不依,两人在短短一会儿就已经拆了十来招,可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动作都是受了限制的,免不了撞到木板发出声音。 第27章 外头花姐正准备送人出去,才走到这里就听到了几声撞击声,惠王妃也是警觉,立刻问道:“有人在里面?” 花姐知道他们在里面,但不知道在做什么,走过去提醒到:“是量身的尺子不合适吗?要不要帮忙?” 里面的裴决和苏岑停了手,苏岑的布尺正缠在裴决的腰上,从前面环到腰后,裴决本来想要拉开他的手,阻止他,但花姐这一问,让他立刻警觉地不敢再动,怕发出声音,所以只能紧紧抓着他的手腕防止他动,于是苏岑便以一个拥抱的姿势整个人靠在了裴决身上。 听到花姐的声音,苏岑抬了抬下巴,唇从颈侧蹭到他的耳边,呼吸喷洒间,激起一阵令人无法忽视的热意。 “别动。”裴决僵硬着身体,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得清楚。 苏岑却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声音里甚至还带了几分笑意:“她听过我的声音。” 呼吸喷在耳垂上,哪怕在不甚明亮的小隔间里,苏岑还是看到了向来冷得像冰的人耳垂竟然变红了。 裴决暗暗吸一口气,让自己尽力去忽视其它的感觉,侧过头对外面说道:“无事,撞了一下而已。” 花姐立刻便接道:“那就好,阿明,你好好服侍着客人,伤到客人了掌柜的饶不了你。” 外头的声音慢慢变远,裴决的身体这才稍稍松懈下来,就感觉耳垂被什么轻轻地碰了一下。 有点凉。 像是被蜜蜂蛰了一下似的,他浑身一僵,立刻松开了手,反身便逃开了苏岑的身边,可这小隔间太小,外头惠王妃还没走,他靠在门板上却也不能贸然出去。 “苏岑!” 因为不敢大声,只能压着声音,愤怒却又更像是羞恼。 看着完全变了脸色的裴决,苏岑没一点儿怕,反而那种扳回一局的感觉让他特别兴奋,手上的布尺又在手上绕了好几圈:“裴相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裴决不可能挑明他刚才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他甚至都分不清碰到他耳垂的到底是什么?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如果是无意的,那他说出来像什么? 被调戏的小姑娘。 哦,是误会自己被调戏后还想让人负责的小姑娘。 他只能闭上嘴,看着眼前笑得像只吃到葡萄的狐狸一般的苏岑,怒而不语。 花姐来敲了门,说是人已经走了,他们可以出来了。 裴决脸冷得像是寒冬里刚结冰的湖面,让人不敢靠近,苏岑则笑得像是夏日里正午时分的太阳,灿烂的不行。 “裴大人怎么了?”花姐有点担心:“他看上去脸色很差。” 苏岑却一点儿也不在意,反而很高兴,把手里的布尺交给她:“可能刚才撞疼了吧。” 花姐将信将疑,但也知趣地没多问,苏岑又问了两句后,便也出了铺子。 这里是东二街,来的时候他们是骑马来的,到了地方又觉得骑马不方便,便让苏浩和小陵牵了马去喝茶,两人就这么自己逛起来了,等他们回到苏浩和小陵喝茶的茶楼时,裴决一言不发地翻身上马便走。 小陵不明所以,但看着苏岑那幅格外开心的样子,心道小候爷又不知道做了什么,把公子气成这样。 苏岑也不急,上马前招来了苏浩:“你去给我办件事。” 等他溜溜达达回到候府时,裴决早就已经回院子里去了,苏浩一边牵马一边问:“裴相那边怎么办?怎么看上去那么生气?” 苏岑优哉游哉地往里晃:“没事,敢给我甩脸子,我能惯着他的脾气?” 虽然苏浩一直知道他的性子,但总觉得今天的小候爷格外拽。 等他把马交给马房回到流岚院的时候,却惊奇地发现小陵竟然站在外头,他朝里院一看,就见裴决虽然冷着脸,但却是站在了小候爷的屋外等着。 “怎么,裴相刚才走的时候不是很硬气吗?本候衣裳都一件未买,今天可谓是毫无收获。” 苏岑嚣张懒散的语调从里头传出来,带着刻意的为难。 “小候爷想要什么样的,我让小陵去买。” 苏浩看看站在那里的小陵,他正在翻白眼,跟条死鱼似地。 屋里传来几声轻笑。 “什么样的都行?” “只要小候爷喜欢。” 苏浩惊讶了,没想到裴相竟然还有服软的一天,今日小候爷做了什么,竟然在裴相面前这么硬气。 “那本候就喜欢裴相身上这件,你现在脱下来给本候穿。” …… 这……让人当众,虽然也算不上当众,但光天化日之下让人脱衣,这算是羞辱了吧。 苏浩都觉得有些过份了。 果然,裴决听完,直接转身就走。 小陵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也迈开了脚步要离开。 “裴决!” 屋里的声音大了起来,似乎见人要离开,有些急了。 苏浩一听,连忙将人给拦住,又把台阶给小候爷递过去:“小候爷喜欢这款式好说,一会儿我仔细看看裴相衣裳的样式,有什么绣样,我让绣娘照着绣。” 屋里人静了一瞬,才不情不愿地道:“那你让绣娘快点,本候急着要。” 苏浩连忙答应了,这才对裴决说道:“裴大人来找小候爷想必是有事,不如先屋再说?” 这几番折腾下来,也已经到了晚膳时分,苏浩回来的时候已经顺便吩咐了小厨房准备晚膳,不一会儿各式的菜色就都端了上来,还让人给裴决也多备了一幅碗筷。 第28章 没有什么事情是饭桌上谈不拢的,苏浩将东西都安排好了,这才朝着小陵使了个眼色:“小陵,那边给咱俩也准备了吃食,我们也去先吃点儿?” 屋中只剩下两人,桌上的菜肴色香味俱全,都是苏岑喜欢的菜式,他靠在椅子上挑挑拣拣,也不理会裴决。 裴决坐在那里却没有心思吃东西,只随便将面前的菜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惠王妃的事是怎么回事?” -------------------- 收藏评论一条龙呗~ 第16章 苏岑懒散地靠在椅子上,拿筷子挑着碗里的一块鱼糕,声音厌厌的:“流光纱开始在京都时兴起来的时候,我给解忆做了一件,让她穿着去裳花会。” 惠王是最先到京都的,他八面玲珑,惠王妃自然也喜爱交际,果然,那一身衣裳立刻便吸引了女眷们的目光,只是流光纱难得,第一批料子自然是先进贡到宫里头,宫外只有少数,惠王妃果然没忍住上前问了。 解忆如实地说了,同时也告诉了惠王妃,她最喜欢的是紫色,只是紫色太难得,她也只拿到了粉色的,京里的流光纱只有这几家铺子有,还要提前定。 昨日游春听到惠王提了一嘴,说了女人爱美,惠王妃近日都在找这种时兴的料子,还想让他去宫里求个赏,只是宫里的流光纱早就被陛下全送到太皇太后那里去了,他总不能去找太皇太后讨吧。 他知道时机到了,便让人吩咐婉约阁掌柜放出消息,说今日有流光纱的料子到,惠王妃果然就迫不急待地来了。 裴决听他说了前因,后果立刻就出来了。 “惠王妃最喜欢的是粉色,且粉色制衣是最快能拿到的,但她选了紫色,这衣裳,不是给她自己做的。” 苏岑还在挑着那块可怜的鱼糕,本就蒸得极嫩的鱼糕被他的筷子泄愤似地戳成了好几块:“嗯。” 刚才他也问过花姐了,惠王妃给的尺寸,正是解忆的尺寸。 虽说这些东西是私隐,但是以惠王的手段,真想了解到,也并非找不到。 “惠王想结交解家?”裴决问。 苏岑停下手里的筷子,冷冷地一笑:“让他去。” 当年解松为了救皇子死在了宫里,于贺瑜那是救命之恩,虽说解家现在只有一个女儿,但解大人在朝中却也还是正三品的户部尚书,为人正直高尚,为官近四十年一直清正廉洁,可谓当朝楷模,而且解家同苏家和裴家一样,一直深受先帝和太皇太后的信任,想攀结他,没惠王想得那么简单。 “那还有两件衣裳呢?”裴决又问。 苏岑将筷子扔在桌上,终于转过身正对向裴决,看着他公事公办的样子,嘴角微微向下一压,似乎心里很不高兴,可看了一会儿之后,还是继续说道:“天青色那件应当是给吏部尚书家的千金,水粉色那件应当是给清远候家的千金。” 这两人,之前确实也并没有和惠王有过太多来往,若非此事,竟还不知道他们有联系,而这些,也只有苏岑会留意到了。 “我最近会多查他们的,多谢小候爷。”裴决心里已经将后面的事情安排好,又继续问道:“宣阳候之事呢。” 苏岑双手抱胸,眉头蹙起,越发不耐烦:“我要喝酒。” 裴决此时脑子里只有政事,正仔细地想听他说,却被他这一句打断,抬眼便看到了小候爷满脸的烦躁。 他想了一想,起身走到门边吩咐了一句,不一会儿,苏浩就拿着酒壶过来了。 酒是苏岑喜欢的酒,裴决向来滴酒不沾,等苏浩放下东西出去了,裴决伸手,在苏岑惊讶的目光中主动倒了一杯酒,放到了苏岑面前。 苏岑似乎被取悦了,微微坐直了身体,去拿酒杯。 裴决却是伸手按住了酒杯:“先吃点东西再喝酒。” 苏岑冷哼一声,收回手,不理他。 裴决拿起一直被放在一边的玉筷,这是侍菜时用的筷子,他没叫人侍菜,便一直放在那里没人用。将他刚才尝过的几样菜每样夹了一些送到了苏岑的碗里:“小候爷慢用。” 虽然做着伺候人的事,可却没半分谄媚,虽然还是那张平静冷淡的脸,但起码已经不再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了。 苏岑这才拿起筷子,将碗里的东西吃了。 裴决松开了按住酒杯的手,苏岑顺利拿到酒杯——裴相倒的酒果然更好喝。 “钟山别院走水,无一人幸免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母亲哭了很久,但是我看得出来,她并不意外。” 苏父和苏母的感情一直很好,不管院子里纳几个姨娘,有几个孩子,在苏岑所有的记忆里,父亲和母亲的感情一直都是非常好的。 苏父去世后,母亲一直在灵堂守灵,他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睡在自己院里,是苏母看他太累了命人将他送回来的,他担心母亲累,就又还回了灵堂,到那里的时候,却发现灵堂外头没有人,静悄悄的,连采莲都不在,他突然警觉起来,于是偷偷潜了进去。 父亲的牌位前,是先帝和苏母。 苏母很憔悴,这几日她几乎没怎么合过眼,此时脸色苍白,眼下更是青黑一片,一头乌发挽起来,只簪了一朵小白花。 “阿芙,是我对不起你,南舟的死,都怪我。” 苏母脸上没有泪痕,她的泪早在前几天就流干了,只是平静,却因过度的劳累而显得有气无力:“不怪你,这是他自愿的,当年亦扬死的时候,他就说过,总有一天会轮到他的,他心甘情愿。” 第29章 先帝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一身玄色大氅,衣着极素,作为帝王,他是不需要为一个臣子守灵的,但此时的发间,却是连一顶玉冠都没有,只用玉色的发带半束着。 “为了这件事,阿松死了,亦扬死了,南舟也死了,他们都走了。”他的声音里透出无尽的隐忍与疲惫,因为长期的咳嗽而嗓音嘶哑:“阿芙,他们都是为我死的。” 苏母本来委顿地跪在蒲团上的身子突然一震,她转头看向先帝,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跪得太久,身体甚至有些摇摇晃晃,先帝连忙扶住了她。 这个时候,他才看到先帝的侧脸,灵堂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曳,光影晃动间,那是极其苍白的一张脸,他和苏母是一母双胎,两人长得极像,而此时同样的憔悴不堪。 “南舟从未后悔过,亦扬也没有,我相信松哥也没有。”苏母紧紧抓着先帝的胳膊:“陛下,我也从未后悔。” 苏岑说到这里,面色渐渐冷下来:“我去问过贺瑜,连他也不知道那件事具体是指什么,现如今,可能唯一知道当年真像的,只有一个人了。” 太皇太后。 是什么让苏南舟甘愿抛下妻儿赴死?又有什么是贺瑜作为一国之君也不可晓的秘密? 裴决也陷入了沉思。 这时,外头苏浩的声音传来:“小候爷,小王那边传话来,说亥时过来。” 裴决回过神来,问苏岑:“有消息?” 苏岑听到声音只“哦”了一声,听到裴决问,想了想才说:“应该是吧。” 说完,他又看向裴决,这时的裴大人已经又回到了公事公办的冷脸——苏岑最不喜欢的这张脸。 他目光一转,落到了上午碰过的地方——裴决此时耳垂已经恢复正常了,阳光下暖暖的白,绒绒的很软的样子。 苏岑想到今天在小隔间里他失控的样子,觉得那样才好看,开口道:“小王是贺瑜,今晚他会过来。” ……天子是这么称呼的吗?为什么是小王? 苏岑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嘻嘻地道:“他不是君王吗?我就叫他小王。” 贺瑜对苏岑的宠爱已经到了一种完全没大没小的状态,苏岑对他的称呼多的不得了,有时候好点就直呼其名,叫他的表字,有时候闯祸了就表哥,瑜哥哥,好哥哥地乱叫,传消息就称他小王。 “他小时候胆子小,七八岁了还不敢一个人睡,太皇太后又不放心别人,就叫我去陪他睡,我就笑他,说他是王,还不敢一个人睡,胆子这么小,只能叫小王。” 贺瑜本来不想答应的,但是除了苏岑,他找不到人陪他睡,那些宫人是决不可能的,太皇太后看得很严,先帝是从来不会陪他睡的,于是只能勉强答应下来,到后来长大了,苏岑明着不叫,暗地里还依旧这么叫,他也懒得纠正了,毕竟谁也不可能想到小王会是他,这样一来,反而安全。 裴决一向难得有大的情绪和表情,哪怕有,外人也看不出来,但此时,苏岑却清楚地查觉到了他脸上表情的微妙变化。 这点变化让他心情更加愉悦,身子也慢慢地朝着裴决那边靠过去了:“我不认床,哪天要是裴大人怕黑了,我也乐意去给裴大人暖床,一回生二回熟,毕竟也睡过两回了,那床榻想必也认得我。” 裴决眼底微微一暗,说道:“这候府都是小候爷的,更何况一张床榻?小候爷若是喜欢那张床榻,让人搬过来便是。” 苏岑笑了:“我喜欢的可不是那张床榻……” 他闪电般地出手,却仍然在碰到那软肉前被人抓住,微微有些遗憾地挣了一下,却发现那手如铁箍一般,挣脱不开。 “小候爷若是因为和陛下过于亲近而习惯了这样的动作,还是不要在我身上试验为好。”裴决的眼珠很黑,微蹙着眉,让眼睛的线条拉长,更显得锋利,透出一股不悦,他擒着他手腕,微微侧过脸来:“这是僭越,我不喜欢。” 苏岑又挣了一下,却发现他力道变得更重了,莫名的不服输的那股劲又上来了:“裴相好大的脸,竟然敢把自己和天子比,这难道不是僭越吗?” 裴决脸一木,松了手,聊到这里,今日想要了解的事已经差不多了,再多的,他也不想再聊下去,站起身来:“小候爷说得有理,我先回藏锋院,不打扰小候爷了。” -------------------- 收藏评论一条龙呗~感谢在2024-07-10 20:00:00~2024-07-16 2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好文在哪里?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好文在哪里? 20瓶;垂柳管离 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 虽然裴决出流岚院时已经恢复了那张冷淡的脸,可小陵仍然查觉到了他的不悦,心道这小候爷果然就是来克公子的,没哪次从他身边出来,公子能高兴点儿。 亥时前一刻,贺瑜到了候府,府里的人都已经习惯了,直接将他引到了流岚院,苏岑正躺在摇椅上晃着,见到他进来,只随意地瞥了一眼:“糖呢?” 贺瑜也没有天子的架子,对他这样子早就见怪不怪了,连披风都未取下,先从袖子里拿出一包糖来送到他手上:“太奶奶也爱吃这琉璃糖,留了一点给太奶奶,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第30章 这是从波斯那边送来的一种糖,色彩鲜艳,透如琉璃,就是容易碎,一碎了就容易化,化开了味道就没那么好了,每次送到朝中,能完好的就不多,苏岑就会让贺瑜替他留一点儿。 苏岑打开仔细看了一下,都是完好的,这才扬起笑脸来:“不错不错。” 暗卫都守在门外,屋里就他们两人,贺瑜自己动手解下披风放到一边,闻言走过去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这是什么态度。” 苏岑从摇椅上跳起来,也要去弹他:“就这态度,你能怎么样!” 他刚扑到贺瑜身上,按着他的肩膀就要伸手去弹他的额头,门被打开,裴决进来了。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他,苏岑整个人贴在贺瑜身上,贺瑜怕苏岑摔着,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抓苏岑的手腕,想阻止他的动作,看上去就像是两人毫无保留的亲密拥抱。 两人都在笑,苏岑格外地放松,贺瑜没有一丝天子的威严,任他在他身上闹着,眼神宠溺。 裴决站在门口,只隔着一道门槛,却感觉自己脚步僵硬地感觉自己似乎不应当踏过去。 “下来,裴相来了。”贺瑜推开苏岑,整理了一下自己刚才被他弄乱的衣裳。 苏岑从他身上下来,脸上的神色也收敛了一些,可就在贺瑜低头整理自己的腰带时,他突然转身,伸手就在贺瑜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那一下力道可比他弹他的时候重多了,甚至都有了一个浅浅的红印。 “苏俏俏!”贺瑜抬头朝他瞪过去:“你幼不幼稚。” 苏岑得手,得意洋洋地哼道:“来而不往而礼也,君子报仇,越快越好。” 贺瑜拿他没办法,看到那边还一直站在门外的裴决,说道:“裴相不用理他,进来吧。” 苏岑把糖仔细放好,听到他的话又怼回来:“哼,他才不会不理我。” 裴决:“是,陛下。” 苏岑气呼呼地转过脸:“裴决,你专拆我台是吧。” 裴决:“臣裴决见过陛下。” 贺瑜本来只是随口的一句玩笑话,却见裴决直接无视了苏岑,那边的苏岑已经气得脸都涨红了,心中叹了口气,说道:“说正事吧。” 暗卫都退开了,屋中烛火明亮,却气氛沉重,三张脸往三个方向。 苏岑撇着头,不看他们,一双眼里像是有火在烧。 裴决从头到尾没理会过苏岑,又不能直视天子,于是面对着贺瑜,却是垂眸看着地上。 贺瑜夹在中间,作为天子,他竟然在这两个臣子之间有一种左右为难的感觉,偏偏还一个都不能发脾气。 哪个皇帝能当得他这么憋屈的? 最后是裴决先开了口:“当时陛下查到的毒名为无垢,此毒乃是从南疆流入大周,在昭合帝时期和先帝时期都出现过,而当时并未查到下毒之人,据当时记载,被怀疑的三位亲王当中,前惠王的嫌疑最大,而先帝削藩后,三位亲王也只有前惠王活了下来,但他最后死在了钟山别院,若是无垢还有留存,那么惠王的嫌疑最大,根据这几日所查到的消息,惠王在京都有意笼络朝臣,解家,吏部尚书王家,还有清远候伍家,最近几日臣会重点留意他们的动向。” 贺瑜点头:“裴相的消息,朕相信。” 裴决的口吻依旧公事公事的冷淡:“这是小候爷查到的。” 贺瑜抓紧机会开始夸:“俏俏果然是我的福星。” 苏俏俏不理人,双手抱在胸前,脸冷得像是冰。 裴决继续说道:“但是三个月前惠王还未到京都,而且这三个月他在京都的人也都并没有特别的动静,更不用说接近陛下,所以臣怀疑,京都还有其它人,知道无垢,此次未成,定然还会有下次,真像未明之前,陛下的饮食一定要格外注意。” 贺瑜的神色也冷了下来:“自从此事发生后,朕也在查宫里的人,已经抓到些人了,但都不是大鱼。” “还有一事,臣想问一下陛下。” “你说。” “当年前惠王以献宝为名带人到京都,在钟山别院被宣阳候拦住,才发生钟山大火一事,后来先帝命人围山救火,半个月才解禁,陛下可知,前惠王当年献宝,献的是什么宝?” 裴决微微抬眼,看向那边的贺瑜。 事情发生之后,众人都说,前惠王是以献宝为借口,想来谋反,毕竟先帝后来还在离钟山二十里的辚山发现了五万兵马,因惠王已死,他们坚称自己是在此练兵,并未有谋反意图,先帝斩杀其将领之后,收归了军队,便也没有再提此事。 但裴决注意到了一点,所有人都忽略的地方,就是这个宝。 先帝削藩乃是自建朝以来大周最动荡的一段时间,十八个亲王最后只剩六个,而那个时候,并不是谋反的最好时机,就算当时他有五万兵马,但是也并不足以有完胜的把握,那他只能借助外力。 第一,与其它藩王合作。 第二,逼其它藩王出手。 当时各大藩王就算有余党未清,也都元气大伤,正在休生养息,唯一一个有大量兵马的武威王孙千,还是忠于朝廷,这个时候,其它藩王和贵族就是有反心,也不敢随意动作。 那就只有第二种情况,给他们一个不得不出手的理由逼他们出手。 所以献宝这个借口就显得突兀起来。 第31章 是什么东西,让前惠王笃定一旦他出现在京都,各大藩王就一定会出手?还一定要一个亲王亲自来送,又是什么东西,值得让苏南舟,皇帝最重要的亲信亲自去接? 或者说,害怕这个东西入京都,为了毁了它,值得苏南舟不惜以同归于尽之计将之付之一炬。 他查过,在苏南舟出发前一天,钟山上居住的民众就被朝廷全都迁走了,还发了遣散银,所以那一场大火,没有伤到一个平民。 这是有意为之,甘愿赴死。 说到这里时,连苏岑都不自觉地转过了身子仔细听起来。 贺瑜这时也是眉头一皱,他之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来是因为前惠王当时本就是司马昭之心,但因其势力庞大又极其奸诈,先帝还要应对其它因削藩而反的藩王,才让前惠王逃过一劫,前惠王要反,这只是迟早的问题,当时搜出那五万兵五就是铁证。 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之后,对于这个借口反倒就没有那么注意了,现在仔细想来,确实也奇怪。 若只是要杀前惠王,完全可以放他入京都之后再杀他不是更方便吗?又何必还要搭进去一个苏南舟。 当时先帝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苏南舟之死对先帝的打击也极大,苏南舟死后,先帝一个月后便也殁了。 “当时那五万兵马被搜出来之后,先帝更是以铁血手腕灭口,杀的将领就将近有三百人。”甚至还有一些辚山的百姓。 贺瑜想起当时自己查看卷宗时,确实也出现过疑惑。 先帝并非嗜杀之人,哪怕在战场上,也从来都是优待俘虏的,但那一次,在已降的情况下,甚至许多人可能压根不知情的情况下,便直接被杀了。 若说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会让一个帝王忌惮到这种程度的,那就只有一个理由。 它会颠覆皇权。 贺瑜眼中一沉,抬起眼来,就看到苏岑正看着他,没有平时的吊儿郎当和不正经,眉眼间尽是严肃,而裴决依旧冷静而沉着,但眼中却也是隐含着锋利之色。 三人同时想到了一件事。 前惠王能在先帝大力削藩时,从十八个藩王中活下来,还拥有这样东西,那他会不会给惠王留下线索? 投毒之事只是一个开端,那只隐藏在暗处的老虎已经朝他们露出了爪牙。 “钟山之事我来查。”贺瑜站起身:“我尽量在万寿节前将此事查清楚,其它的,交给你们了。” 裴决起身行礼:“臣遵旨。” 贺瑜伸手扶住他:“这并非在宫里,既是宫外相见,便也不必行如此大礼。” 裴决的礼规矩地行完,才直起身子。 贺瑜停了一停,对苏岑道:“俏俏,过来。” 苏岑挪着脚步过来了,贺瑜将人拉得近了些,才说道:“裴决,先帝曾经对我说过,若说朝中有何人可信可用,只有三家,解家,苏家还有裴家,如今解尚书年迈,我现在只有你们二人可信可用,我们也算是自小相识,不管发生什么,不可离心。” 刚才听完裴决的分析之后,苏岑本就已经不气了,毕竟正事要紧,贺瑜好歹也是天子,被逼得当了两个臣子的和事佬,他便也缓了脸色,说道:“行了,我们能有什么事,管好你自己吧。” 贺瑜欣慰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还是俏俏好。” 苏岑嫌弃地撇开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别老动手动脚,成何体统。” 说着,本着不吃亏的原则,他也伸手在贺瑜的头发上薅了一把,将天子的头发扯得比他还乱了,这才舒服。 贺瑜对他的动作也没介意,见他心情恢复过来了,这才放心地走了。 苏岑靠在门上,见贺瑜走了,这才转回脸来看裴决:“裴相不愧是裴相,小时候是神童,长大了也这么厉害。” 裴决面对着院子,目视前方,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只侧头行了个告辞礼,一个字也没说,抬脚便往外走。 “裴决!” 苏岑一下子就站直了,本来散去的怒气又瞬间聚集起来。 裴决脚步没停。 “裴明月!” 裴决的背影一顿,仍然没有回头,就在他走到院门口,只差一点就要踏出去的时候,背后怒气冲冲的声音突然就小了下来,带着疲惫和委屈。 “……一定要这样吗?” -------------------- 收藏评论一条龙呗~ 第18章 苏之惠已经睡了,她向来早睡早起,被叫醒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 “四小姐,阿浩说小候爷一个在院子里喝酒,都已经喝了三坛了,他觉得不太对劲,想让您过去劝劝。” 宣阳候府的四个姑娘,大姑娘和二姑娘住一个三进的院子,三姑娘和四姑娘各有自己的院子,都是两进的。 苏之惠性子冷清,不喜欢人多,里院里头就两个贴身丫头服侍着,听到消息,她起身了,随手将头发绾起来,一边披衣裳一边问:“白天不还好好的吗?出什么事了?” 那丫头也不知道,苏之惠也没多问,穿好衣裳便出了院子。 苏浩一见她,连忙迎了上来:“四小姐。” 苏之惠点了点头,和他一起往流岚院那边走:“怎么了?” 苏浩人在外头,里面的细节他并不清楚,于是简单地把知道的事情说了一下:“其实具体吵什么了我也不太清楚,就是听到裴大人走的时候,小候爷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理,然后小候爷好像很生气,就要喝酒,喝到现在已经喝了三坛了,还在喝。” 第32章 苏之惠心里大致也明白了,到了流岚院门口,她看着苏浩一脸的担心,才说道:“你就别进来了,没什么事。” 院里点着引路的风灯,夜风清冷,吹得风灯晃动,一院的花花草草影影绰绰地都在动。 苏之惠推门进去的时候,地上滚着三个酒坛子,旁边还有好些碎片,看上去像是打碎的酒壶和酒盏。 她脚步轻盈地绕开那些碎瓷片,走到榻前,就看到苏岑坐在地上,靠在床榻边上,喝得满脸通红,看上去已经醉了。 见有人来,他抬眼看了一眼,本来是带着怒意的,但看到是苏之惠后,拧起的眉头立刻便松开了,怒火散尽,反而变得委屈起来。 “四姐姐。” 苏岑最知道怎么喊好听,明明喊姐就好,他总是喊姐姐,叠字一喊出来,尾调一拖,简直软得人心里去。 四个姐姐里,就只有苏之惠能抵抗住苏岑的撒娇。 但此时苏之惠却是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坐到了他的床榻上。 苏岑头一歪,就靠到了她的膝盖上,手里还抱着酒坛子没撒手。 苏之惠摸了摸他散乱的头发,任他靠了一会儿,才开口:“俏俏,你有没有想过,裴决已经不再是你之前认识的那个裴珏了。” 裴决在去到浙安的第二年,便改珏为决。 珏乃是玉,而决却是绝决之意,乃是告别从前。 “为了他,你让本不应该再出现在锦瑟楼的杜若出现,替他牵线,让五王齐聚方便他查案,知道他不喜欢,就替他挡了往来应酬,上下奔走给他打通关系方便他行事,你围着他转了这么久,他可曾领过你的情?” 苏岑靠在她的腿上,嘴里还不肯认:“他领了,他现在查到了很多东西,想到了很多东西,之前贺瑜还不放心,现在已经对他完全放心了!” “是吗?是领了苏俏俏的情,还是领了苏小候爷的情?” 苏岑被问得堵住了嘴,心里又是一阵难受。 苏小候爷要帮裴相查案子,他们要合作,他们应当公事公办。 可是苏俏俏想要找回他的裴明月,那个小时候哭会抱着他哄,冷会给他捂手脚,做坏事会在背后给他出主意的明月哥哥。 苏之惠看着他委屈地整张脸都皱起来了,拿出帕子替他擦去了额上的汗和唇边的酒渍:“俏俏,人都是会变的,你们之间隔了十二年,这可以改变很多事,也足够改变一个人,现在的裴决是大周的宰相,不已经不再是十二年前那个可以围着你转的裴明月了。” 苏之惠冷静的话像是一把刀子,捅破了他一直不愿意去面对的那层窗户纸。 他害怕那层窗户纸后面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苏岑抱着酒坛子的手指倏地一紧,固执地摇头:“不会,他不会变的,他没变!” 苏之惠冷静地问:“哦?” 裴决回来的那天,他本来是可以在候府的,但是他有点紧张,于是他找了一间酒楼喝酒,他喝了很多酒,但是并没有完全醉,回到候府时也没有走错院子,他就是去见他的,见到人的一瞬间,本来想好了很多场面话。 “哟,这不是顶顶大名的裴相吗?” “裴大人好久不见啊。” “裴决你终于回来了。” 可是他见到人的时候,在那人转身过来的一瞬间,身体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他像小时候一样直接就扑了过去。 脑子是滚烫的,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然后他被推开了。 “小候爷是走错院子了吗?” 他被苏浩扶着,身子因为酒是软的,他踉踉跄跄了好几步,才靠在苏浩身上站稳,脑子在一瞬间清醒的了一下。 那瞬间他觉得很丢脸。 刚才他在高兴什么啊。 于是他干脆装着喝醉了,发泄似地扯着他闹,就是不走,耍无赖这事他做得多了,根本就不用过脑子,更何况他现在喝醉了,没理智。 终于,裴决被他闹得不耐烦了,又缠不过他,最后让任由他躺到了他的床榻上,他胜利了,可是他一点都不高兴。 可能是酒喝得太多了,多到要从眼晴里漫出来。 于是他在他起身要走的时候,抓住了那片像云一样就要流走的衣袖。 衣袖的主人抽了好几下,没抽开,他生怕他看到自己的表情,发现自己是装的,于是赶紧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感觉到手里的布料被人一点点抽走,他越来越捏不住,心里就越酸涩,就在他手指再也抓不住的时候,心里的慌乱和委屈在酒的催发下再也藏不住。 “……明月哥哥。” 动作停下了,那一丁点儿的布料仍然被他揪在指尖,只要他们两人任何人一动,就会滑落下去。 时间这时变得漫长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是很久,又好像只有一会儿。 然后,他听到了极轻极轻的一个声音,发出声音的人可能并不想让人听见,但他闭着眼,失去了视觉,所有的注意力就不可控地集中在了听觉上,又因为是夜里,屋中又只有两人,所以这个声音还是让他听见了。 “嗯。” 苏之惠听他说完,冷静地分析:“说不定只是你的错觉。” 毕竟当时喝了不少酒,他自己都说,那声音是极轻的,也有可能是他听错了。 “不会!”苏岑坐直,抬头看他,眼里都是倔强:“他就是答应了。” 第33章 苏岑本就喝多了,这会儿更是固执,苏之惠也没和他犟,只又说:“就算是这样,又能证明什么呢?” 苏岑又靠到回她的膝上:“四姐姐,我知道,他没变,那天在锦瑟楼也是,他还是以前的裴明月。” 那天他确实对吴王起了杀心,若不是裴决拦着,他真的可能会直接将吴王打死。 苏之惠听苏浩说过此事,一向平静的人此时也难免好奇起来,毕竟苏岑的性子她最了解,那种情况下,单单一句话就能让苏岑听话的,除了裴决,她还真没见过第二个人。 “他说了什么?” 苏岑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陡然一亮,笑了一下,手里的酒坛子本就快喝空了,手一松,任由那酒坛子滚到了一边。 没说什么,就三个字。 “俏俏,乖。” 苏之惠沉默了。 从小到大,苏岑跟她关系最好,特别是五年前那件事后,他几乎没有拒绝过她提的任何要求,若是平时他被惹怒了,所有人劝都没用的时候,她也能将苏岑劝下来,就像现在这样,苏浩知道这个时候找她最有用。 可是还有一个人更有用。 只是苏浩不敢去找而已。 那就是裴决。 或者说,十二年前的裴珏,裴明月。 先帝最信任的三大家,解家,苏家和裴家,解家之子死在当年皇子刺杀一案中,苏家和裴家都有孩子,自然是从小就玩在一起。 众人都只记得裴亦扬战败死于战场,苏家却因此而飞黄腾达,两家一飞升一跌落,裴决远走渐安,两家渐行渐远,可却忘了,十三年前,苏岑和裴决皆是当时风光无两的神童。 裴珏自小性子沉稳,苏岑跳脱。 苏俏俏过处,皆是人仰马翻,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又有先帝和太皇太后相护,连苏南舟都管不住他,但他只服裴决。 而众人更不知道的是,裴珏不止能管住他,私底下,更是宠他宠的不得了。 无数次苏俏俏在外头闯了祸,怕回家被苏南舟责骂,就偷偷去找裴珏,可是老被裴亦扬抓住送回候府,于是,裴珏偷偷给他修了个小门,苏俏俏有专门的小门可以进出裴府,苏南舟找到他时,他已经窝在裴珏的榻上睡着了,裴珏再去面对苏南舟,给他善后。 因为家里姐姐多,苏俏俏最见不得别人欺负女人,虽说在京都能横着走,但到底还是小孩子,遇上些有心眼的,容易吃暗亏,于是裴珏就成了苏俏俏的军师,给他出主意报仇。 有一次事情闹得有点大,被裴亦扬知道了,拿了鞭子打了裴珏一顿,苏俏俏知道之后连忙跑去了裴府,看着他背上满身的血吓得哭晕过去,反倒把裴亦扬给吓坏了,事情传到宫里,来了一堆的御医,最后太皇太后还把裴亦扬叫过去斥责了一顿。 那次苏俏俏在裴府住了一个月,守着他的明月哥哥,不肯回来。 后来裴亦扬战死,裴珏守丧,外头流言四起,说是因为苏南舟不愿发兵救缓,才导致裴亦扬战死,从此先帝身边,他可以一家独大。 自此以后,裴决以守丧为由不见外客,而专门给苏俏俏开的那扇小门,就再也没有人他开过了。 -------------------- 收藏评论一条龙呗~ 第19章 苏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心里的话吐出来后,他就感觉到有点累,醉劲在此时又慢慢地翻涌上来,他靠着苏之惠,脑子里朦朦胧胧地回忆着往昔:“四姐姐,他为什么不理我。” 苏之惠垂眸看着苏岑,看着他苦恼又委屈的样子,只有片刻的犹豫,最终还是用最直白方式说出了口:“也许就是不想理你。” 苏岑像是被人戳到了痛处,又不敢对苏之惠动手,伸脚就是一蹬,直接将脚边那个酒坛子踢飞了出去,砸在墙上,碎了一地。 “他凭什么!” 当年裴亦扬战死,裴府闭门,他一个多月没见到裴决,听了外面的流言,回去质问父亲,为什么不救裴伯伯,现在明月哥哥连他也迁怒上,连他也不理了。 他哭闹了很久,父亲从一开始的哄,到后来无奈,最后只捂住了脸不再说话。 那天,他记得从不醉酒的父亲身上酒气很重。 后来他哭得睡着了,再醒时在自己的榻上。 他觉得愧对裴珏,他找了他很多次,坐在那个小门边上等着有人给他开门,他等了久,等了很多天,每次都是等到睡着了,醒来时已经被人抱回来了。 然后他再去。 现在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甚至比那个时候还糟糕,那个时候,虽然门关着,但是他知道明月哥哥还在里面。 现在却觉得,门开了,可出来的却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平静,冷漠,陌生。 小时候他不理解,但后来他也理解了,裴伯伯的死不是父亲的错,甚至父亲为此受到的打击也非常之大,而且父亲也死了。 他都能想明白的,他就不相信裴决会不明白,那他凭什么不理他,他做错了什么! “俏俏,一个字,一个称呼,这并不能证明什么,你没做错什么,他也没有。”苏之惠冷静地像是一把开过锋,见过血的刀:“你可以对他好,但他也有权力不接受你的好。” 还有一个句话苏之惠总归没忍心说出来,但是苏岑本就聪慧,他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第34章 这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 他拼命想找回曾经那个疼爱他的明月哥哥,不愿意承认他们都已经长大了,变了,他想将裴决拉回去,可裴决只是选择了不走而已。 苏浩听到里面还有摔东西的声音,心想这怎么连四小姐来劝都劝不住了,正着急着,却见不一会儿,苏之惠出来了,他连忙迎上去:“四小姐,怎么样?” 苏之惠说道:“没事,睡了。” 苏浩这才松了一口气:“这就好,那四小姐也快回去休息吧,这么晚了,我是看小候爷心情实在不好,否则也不会去打扰四小姐了。” 苏之惠却是若有所思地问:“你确定没发生别的事吗?” 虽然按苏浩所说,确实没什么大事,可她却总觉得这其中有些事情可能被忽略了。 苏浩仔细想了想,才说:“没什么呀,陛下在里面,我也不能进去,但是陛下走的时候感觉小候爷心情还挺好,就是叫了裴大人两声,裴大人没理他,就气成这个样子了。” 苏之惠想到刚才苏岑睡着时眼角的湿润,终究还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于心不忍:“以后劝着点,别让小候爷老往藏锋院凑了。” 苏浩是自小服侍的苏岑的,而且小时候经常被苏岑拉着打掩护,对他们之间的事甚至比候夫人和苏父还清楚,闻言只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可没等苏浩阻止,第二天苏岑醒来后整个人像完全变了个样似的,往常有事没事就想去隔壁院撩一撩,晃一晃的人,却一整天都没再提藏锋院,没提裴决一个字,甚至有时候不可避免地遇上了,苏岑也只是冷淡地点头示意,然后走开。 竟然连一句话,一个字都不多说。 苏浩一开始还有些担心,可连着三天,苏岑却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啥也没耽误,就好像回到了裴决没有回京都那时一样。 “这几支花开得好,昨日娘送了四姐姐一支雪色的冰裂釉纹的瓷瓶,正好拿来配这花。”苏岑将手里的剪子扔到一边,把刚挑出来的花仔细整理好,递给苏浩:“送过去吧,别碰坏了。” 苏浩将花完回来时,正好遇到了来送衣裳的人,那人见到苏浩,连忙堆着笑将手里的东西送过来:“苏小爷,这是小候爷三天前定的衣裳,已经加急做好了,您瞧瞧。” 三日前? 苏浩懵了一瞬,这才想起来,那日从铺子里回来时,苏岑确实让他回去再定两身衣裳,但不是给他做的,是给裴决做的,连身量尺寸都清清楚楚。 那伙计把东西给他了,就去找帐房结银子去了,苏浩拿着这两身衣裳,烫手山芋一般地站在院门前不知所措。 虽说这几日似乎安然无恙,但明显那日两人肯定是吵了架的,看样子还吵得不轻,这衣裳这个时候送过来,也太不是时候了,那不是逼他在苏岑面前提裴决吗?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苏岑突然出来了,见他拿着东西站在院门前发呆,问道:“你站这里干什么?花送过去了吗?” 苏浩手里还拿着那衣裳,此时再想藏也没地方藏,看到苏岑的目光已经落到了衣裳上了,只能硬着头皮答道:“已经送过去了,这……是三日前小候爷定的衣裳。” 苏岑立刻明白了他手上的东西是什么,苏浩原以为苏岑会发脾气的,至少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但苏岑却只是挑了挑眉,声音平静:“到了就送过去,一会儿还要去解家,你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苏浩看着他平静的样子,惊讶地连思绪都没反应过来,只是顺着他的话回答:“都准备好了,夫人那边刚传了话来,说再过一刻钟就可以出门了。” 苏岑“嗯”了一声,竟再也没看那衣裳一眼,转身就走了。 苏浩拿着衣裳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心道这到底是正常还是不正常?虽然看着反应很正常,可放在小候爷身上怎么就这么不正常?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看着手里的烫手山芋,连忙往藏锋院那边去了。 小陵把衣裳拿给裴决的时候,已经是酉时了,他拒绝了贺瑜留他用晚膳的意思,回到候府时也只简单用了点吃食,便开始看公文。 听到是流岚院那边送来的,他的目光在衣裳上停了片刻后又低下头去,似乎毫无波动:“放着吧。” 小陵将衣裳放在了一边的箱笼里,有些欲言又止,走到门口时却被裴决叫住了。 “有说什么吗?” 小陵回身,却见裴决的目光还在公文上,头也没抬,似乎只是随口一句问。 “没说什么,苏浩把衣裳拿过来之后就走了。” 直到小陵出去,裴决才放下从刚才起便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的公文,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放衣裳的箱笼许久,最终还是没忍住,慢慢地走了过去,打开箱笼,最上面放着的,便是刚才小陵拿过来的那两件新衣。 一件墨灰色,另一件,却是亮得多,是银灰色。 自小爹便告诉他,不可张扬,要低调,哪怕他才学斐然,是京都人人称赞的神童,他也从未在任何公开的场合出过风头,就连一身衣着,也是以灰色为主。 中性的颜色,不会张扬,大气沉稳。 有一次,苏母看不下去,说年纪轻轻的孩子,整天穿得灰扑扑的像什么样子,又碍于裴父的阻拦,一库房的好料子最后挑了件银灰色暗绣如意纹的蜀锦料子,给他做了一身衣裳,苏岑看到他穿上之后眼睛都亮了,围着他转了好久。 第35章 “明月哥哥,像天上的明月。” 苏俏俏小小一人儿,扑到他身上,手脚并用地往他身上爬,最后一双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不松手:“我抓住月亮啦,我抓住月亮啦!” 裴决将衣裳放回箱笼里,关上箱笼的手却怎么也无法落下,母亲死前的句句嘱咐还言犹在耳,可目光盯着那满目灰色里的唯一的一抹亮,内心的犹豫,纠结像是缠成一团棉花,堵在胸口让呼吸都无法顺畅,可终究还是没能移开眼。 第二天,苏岑早上醒来时,就看到桌上放着一只托盘,里头一团红艳,像是一件精工细作的衣裳,上头金丝绣的花纹正在晨光下流光溢彩。 苏岑走过去拿手指挑起来随意地看了两眼,连展开的兴致都没有,便没有再管。 苏浩替他送了温水进来洗漱,看那衣裳像是被人动过,斟酌了一下,才说道:“那是藏锋院一早送过来的,说是昨晚收到了小候爷的礼,买来回礼的。” 苏岑将口里的水吐了,拿温热的帕子擦了脸,目光在那件华美的衣裳扫过,略讽刺地一笑:“裴相还真是大方,这一件衣裳能抵我送过去的十件。” 裴决一向清减,不喜欢繁复华丽的样式,那天他挑的料子虽好,可样式简单,只绣了最寻常简单的忍冬纹,所以花不了多少时间和功夫,三天就能好,而这件衣裳,就算是买成衣,也定然不便宜,以裴决现在的俸禄,怕是一个月的俸禄都要搭进去。 不占他一点儿便宜。 分得还真清楚。 苏岑烦躁地皱了眉,将手里的帕子扔进了水盆,水溅了一地,也将他身上的衣裳打湿。 苏浩连忙将水盆拿走。 苏岑看着身上的水渍,心里的无名火更重,站起身想要去换身衣裳,走过桌边时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衣裳。 蜀锦的料子光泽极好,艳丽的红色之上,是以极细的金丝所绣的纹路,阴影处还没有那么明显,但阳光落在上面时,金丝所绣的纹路才清晰起来,衣裳是折起来的,但从小对这些华丽玩意儿都熟悉的苏岑也看出来,绣的是一种花朵。 他眉头突然一松,伸手将衣裳拎了起来,抖开。 整件衣裳华丽无匹,是他一惯的风格,但苏岑的目光却落在衣上所绣的花朵之上。 他慢慢地看着,目光从漫不经心变得越来越仔细,心里的火气竟也慢慢消散得一干二净,最后竟然哈哈一笑,直接将身上披着的大氅扔到地上,伸手一展,换上了这件刚才还令他分外不快的新衣。 “既然是裴相送的衣裳,自然要穿给裴相去看。”苏岑披着衣裳,连头发都没梳,就直奔藏锋院而去。 -------------------- 收藏评论一条龙呗~ 第20章 裴决自然不在,他今日要早朝,作为皇帝的新晋宠臣,就算是下朝后他也是御书房的常客,虽说住在宣阳候府,平日里也就真的只是“住”在宣阳候府。 照例回来时已经酉时了,天气一天天热起来,身上的衣衫也一天比一天薄,他还在想着白天.朝中的事,低声吩咐着小陵,直到两人走到藏锋院门口,看到苏浩,脚步才停下来。 苏浩看着两人过来,想到在里头呆了一天的人,扯起嘴角:“裴大人回来了。” 小陵一看到他,就知道,安静了三天的人,终于还是又来了。 他侧头本想说些什么,可才看过去,就发现公子那张仍然平静无波的脸似乎突然松动了一点。 这几天小候爷都没有过来打扰,藏锋院也清静了许多,虽说公子和之前好像没什么变化,但总感觉他周身都缠绕着一股子冷气,明明入着夏,却感觉他那儿正在入冬。 而此时,可能是夕阳过于温暖,照在脸上像是被融化的麦芽糖,让他都觉得公子浓黑淡漠的眼睛都显得有些温暖起来。 苏岑毫无形象地躺在裴决的书房里——就在裴决看公文的那张椅子上。 嫌弃靠背太硬,拿了个软垫垫在背后,身上穿着那件一早被小陵送去的新衣,烈火般浓艳的颜色因为密织金线,在晚霞里浑身上下都流光溢彩。 一般人压不住这样艳的颜色和华彩,可苏岑不一样,他那极为精致艳丽的长相反而被这衣裳衬得更加漂亮夺目,此时懒散地躺在那里,衣裳裹在身上,双臂垂在两边,一双脚直接架到了摆满了文书的桌案上,格外嚣张。 小陵进来时就看到这样的一幅样子。 他的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小候爷,这里是公子的书房,你这样也太无礼了。” 苏岑才不在乎,哼道:“关你屁事,滚。” 小陵气到了,却被裴决打断:“小候爷找我有什么事?” 苏岑懒在那里,只动了动手指:“滚。” 他这样子,比裴决还像这里的主人,若说之前在这里还顾着裴决几分面子,此时却像是完全放开了手脚,一点儿顾忌也没有,甚至还有点儿恃宠而骄的蛮横。 “小陵,你先出去。” 小陵虽然心里有气,但也不可能真的对着苏岑发出来,他抱着剑,转身便出去了。 屋中再次只剩下两人,苏岑看着裴决,神色却是格外轻松,甚至带着一丝得意。 “裴大人的眼光就是好,送的衣裳我很喜欢,特地过来道谢。” 说着道谢的话,可人却是半分没动,翘在他书桌上的腿一换,目光在他身上打量着,那着他身上那身官服,眸光中闪过些不满。 第36章 裴决面色不变,淡声道:“小候爷不必谢,一件衣裳而已。” 苏岑收腿,站起身,他慢慢地踱着步子走过来,暖金色的光撒了他一身,将人照得更为耀眼。直到他走到他面前,才开口道:“那我送给裴大人的衣裳,裴大人喜欢吗?” 裴决仍是那幅淡淡的表情,没多大波动:“多谢小候爷。” “看来是不喜欢。” “衣裳而已,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裴大人送的衣裳我就很喜欢。” “那是绣娘的功劳。” 苏岑看着他冷淡的脸,若是往常,定然又要生气了,可意外地是,这次他竟然没有生气,甚至还笑着,慢慢地绕着他开始踱步子,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看他,又像是让他看他。 “裴大人还真是一点儿也不贪功,这衣裳我是很喜欢,但有件事不太清楚,想问问裴大人。”苏岑停在他身上前,双臂一展,像蝴蝶突然展开了华丽的翅膀,挡住一切,让人眼中瞬间只看得到他。 这衣裳是一件大氅的样式,宽大的袖子上是以极细的金线绣着的是芍药,一朵一朵开得正是最为繁华艳丽的时候,而每一朵,都绣得栩栩如生。 “为何这衣裳上的每一朵花,花瓣都是二十瓣?” 裴决的眼皮微微一抬,但目光又快速地沉了下去,似乎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只说道:“绣娘所制,我不知。” 苏岑的目光在身上那一朵朵芍药上缓慢地略过,唇边的笑意一直未减,又接着问:“哦?那真巧,我今日无事,便在这里数了数,这衣裳上的花朵,为何也刚好是二十朵呢?” 裴决眼底略有一丝被拆穿的狼狈,但很快又隐了去,目光在他刚才坐过的地方扫了一眼,确定桌上的公文和书籍似乎未被动过后,这才收回目光:“不知。” 苏岑拉起一边的袖子,手指慢慢地摸索着上面的纹路,他见过的好东西多了,对刺绣也有一定的了解,这样的针法和功法,哪怕是放在京都,也都是极难的,而整件衣裳真的做下来,最快也需要两个月,几乎没有那个铺子会费时费力做这样的成衣来买,买成衣的一般就是图个快,而能穿得起的这样衣裳的人家,都会按尺寸定做。 穿习惯定制衣裳的人,仔细分辨也能看得出,虽然衣裳做的时候是按他的尺寸做的,但显然衣裳的尺寸略小了一点点,并非近期量的数据,不过因为衣裳因制式宽大,所以看不太出来。 苏岑突然觉得安抚了一整天的情绪又翻腾起来,眼眶忍不住微微湿了一点。 “我曾经和一个人有过约定,每长一岁,过生辰时衣上就要多绣一朵花,直到有一天衣裳上可以绣满一百朵花,看到真正的百花齐放。” 裴决拢在袖中的手指一紧,目光却偏到了一边,没有看苏岑。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那是苏俏俏三岁的时候,给一个人随口许下的一个诺,于是,他收到过四件衣裳,分在他四岁,五岁,六岁和七岁的生辰宴前。 后来,就没人给他送了,他也没再提过这件事。 “还有两个月就是我二十岁的生辰了。”苏岑不肯饶过他,朝着左边跨了一小步,弯下腰,将自己的脸送到那人闪躲开的目光里:“明月哥哥,你能来给我戴冠吗?” 二十及冠,是个大日子,一般会由父亲或者尊敬的师长来戴冠,苏父已死,在他心里,除了裴决,没有第二个人选。 裴决一只手放在身后,拢在袖中,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收到他送的衣裳后的那晚,那个箱笼,被他打开了三次,最上面,是苏岑送给他的两件衣裳,而最下面,压着箱底的,便是这件早已经制好的——苏俏俏二十岁的及冠礼。 这件衣裳确实不是成衣,而是他在渐安便提前定做好了,带回京都的,但他没有想过送给他,至少一开始他是这么打算的。 就算今早真的送出去了,他也没想过他会这么快便认出来。 毕竟已经十二年了,十二年前小孩子之间随口的一个约定,有多少人还会记得呢? 但是他还是忍不住让小陵将衣裳送了过去。 心底里藏了一天的期待就像三天前一样幼稚——他看到苏岑和贺瑜那么亲密,听到苏岑叫贺瑜好哥哥。 站在门外的自己就像是个局外人一样。 他就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内心丑恶的嘴脸——他在嫉妒。 曾经那个只会对自己叫好哥哥的人现在扑在别人身上,他们不再亲密无间,他不再只属于自己。 而他却没有资格对这样的苏岑不满——他只是按照他对他的态度在对待自己而已,是自己亲手将他推开的。 但他又不甘心,从未安静过的藏锋院突然就安静下来了,安静地每天他都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内心里复杂的情绪反复地纠缠,拉扯,母亲的嘱咐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从最外面剥到最里面,从最上面翻到最下面,直到灰色的衣料慢慢被掀开,露出艳如心血的颜色,将这件衣裳拿了出来,放到了榻上。 他又将上面的芍药一朵朵数了一次,二十朵,每朵花的花瓣都是二十瓣,一朵也没有错。 这是他永远不会去穿的颜色,可是却是另一个人的最爱,从小小一团,到如今的俊美非凡,他像小时候一样,做好了衣裳,就会一遍遍地想,穿在他身上会有好多看。 第37章 然后等他过来的时候,亲自替他穿衣,系带,还能掐一朵最好看的花簪在他的头上,看着他兴奋地飞扑到他身上打滚。 小陵送衣裳去的那短短时间里,他就告诉自己,如果他没认出来,那就算了,没有人一定要被年少时的情谊捆绑一辈子。 但是他来了。 来得这样快。 还等了他这么久。 自小看到大的那张昳丽致极的面容在就在眼前,期待又带着些小心看着他,一整日都在心里晃荡的东西像是终于落了地,像是有人往深井里扔了一块大石头,扑通一声,发出又沉又重的闷声回响,那音浪在整个深井里回荡,震得整个井壁都在颤动,而散出井口,落入人耳的,却只有浅浅一声而已。 “好。” -------------------- 好好吵架有助于感情和谐,哈哈哈哈 第21章 苏岑听到他回答的一瞬间,就感觉巨大的欣喜从胸膛里炸开,他像等了一晚上,终于在晨光中等到第一朵花开的蝴蝶一样扑了上去,直接将裴决整个抱住。 裴决被他抱得一僵,耳后涌起一阵热意,低声斥道:“放开。” 苏岑听出了这句话的外强中干,越发得意,得寸进尺:“我才不放,你怎么不动,也抱我一下,庆祝我们和好。” 裴决眼中幽深,眼底却泛起一丝克制不住地笑意。 这才是他熟悉的苏俏俏,霸道,幼稚,得寸进尺,最会耍赖和撒娇。 这几日里那个礼貌,克制,成熟的小候爷像是别人,陌生地让他都快认不出来了。 裴决任他抱着,连他自己都查觉到自己的声音在不自觉地放柔,放软:“在人前时,还是要注意一点。” 苏岑一听他这话,就皱了眉,微微松开手臂看他:“为什么。” 裴决知道他一向对这些不看重,之前两人还小的时候,他其实也并未将这些放在心里,但现在不同了:“你现在是宣阳候府的候爷,而我虽有如今的官位,但到底不及你的门弟,外人难免会觉得我攀附。” 之前裴亦扬兵败身死,裴家的名声一夜之间一落千丈,不管他曾经打过多少胜仗,可人们在造神之后,更容易毁神。 不止是树倒猢狲散,随后几年,连带着裴家在朝中为官的亲眷,也被一一打落下来,曾经因裴亦扬而鼎盛一时的裴府也迅速地凋落。 到如今,裴家三代之内,还在为官的,只有一个裴决了。 苏岑越加不满,盯着他:“你在意?” “我不在意,但……” “你为了叫外人高兴,所以让我不快活?” 裴决沉默下来,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苏岑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还在为刚才的话题在意,可心里又不痛快。 可这时裴决却突然笑了一下,笑得苏岑一怔。 自他们重逢以来,裴决几乎没怎么笑过,毕竟是几十年来的习惯了,哪怕有时候感觉到他心情似乎不错,也只能算是面色柔和,从未有过如此明显的笑容。 一向冷淡的眼像是早春里刚融化的溪水,夕阳下反射着碎碎的金光,而脸上的线条也因为这个柔软又温暖的笑容变得温柔生动起来,冷峻退去,春光弥漫,好看得晃眼。 “俏俏说得对。”裴决终于抬手,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抱住了他:“是我错了。” 藏锋院再次热闹了起来,苏岑像只花蝴蝶一样在屋里屋外扑腾,小陵头疼地看着院里慢慢也开始变得五颜六色——苏岑往里面一盆盆地搬花,但向来不喜热闹的公子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折腾,一句话也没说。 这是默认,也是包容。 那件衣裳被苏岑好好地收起来了,说是要等到及冠礼上穿。 “这盆放到屋里去,就要开了,我喜欢它的香。”苏岑插着腰在院里指挥,苏浩则是听着指挥,将一盆兰草往屋里搬。 “公子,是放到哪个屋子?”苏浩走到门口了又转头来问。 苏岑略一思索:“书房。” 小陵看他俨然已经把这里当成流岚院分院了,忍不住说道:“小候爷,你不如就在墙上开个小门,这样两院成一院,也省得你这东西搬来搬去地折腾。” 他本意是说他把这里当成自个儿的院子了,可苏岑一听,反而看着两院间的那堵墙思考起来:“好主意,我看不如别开门了,直接把这墙拆了更方便。” 小陵:…… “小候爷。”裴决站在书房门口叫他。 苏岑立刻转身,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来了。” 两人进了书房,就看到苏浩抱着那盆兰花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了?放个花都不会了?”苏岑左看看右看看,跟逛自己的院子一样自然,最后指着放满了整齐公文的桌案边的一个高几:“放那里。” 苏浩看了裴决一眼,见他没反对,这才敢把花放过去。 “行了,你先出去吧。”裴决对苏浩说。 苏岑走过去看看兰草上的白色花苞,隐隐已经有一点香味散发出来,清淡却泌人心脾。 裴决最近回府的时间早了些,主要是苏岑嫌弃贺瑜老是留人在宫里太久,让人传了话过去,那怨气直接把贺瑜都酸到了,当天连午膳都没留就让裴决回了候府,后面虽说裴决仍然经常需要在宫里议事,但好歹不是每天都要很晚才回了。 第38章 “俏俏。” 苏岑听到他的声音,转回身靠过去:“我在这儿呢。” 他最近越发黏人,像是要把过往没能在他身上蹭到的亲密都加倍地补回来一样,连候夫人都诧异不已。 苏俏俏向来是个行动派,看到他,伸手捧住了裴决的脸,人也贴得更近:“上次笑得那么好看,再笑一个。” 那天晚上两人把话说开,和好之后的那个笑容一直在脑子里反复地出现,可惜的是那晴光映雪般的笑容很快就散了,苏岑没看过瘾,拿手去戳他的脸:“再笑一个。” 裴决无奈,当时他也非故意,只是突然觉得自己愚笨,莫名其妙地坚持了一个很蠢的事情这么久,还不如苏岑看得清楚,所以有些自嘲。 被苏岑这戳着脸一催,他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下,苏岑不放过他,身子跟着追了两步,竟直接将他压到了在身后的椅子上。 因为苏岑一直在指挥着苏浩搬东西,内院也没别人,所以书房的门并没有关,小陵走到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裴决坐在椅子上,而苏岑弯着腰,一手按着裴决的肩膀,一手戳在他的脸上,一脸不满地说着什么。 小陵是在裴决去了浙安后才跟着他的,对于他们之前的事并不了解,但也跟着裴决十来年了,从未见过一向冷淡的公子被这么对待过,他愣了一秒,脱口而出:“小候爷,你在干什么?” 两张脸同时转过来看向小陵。 小陵却惊讶万分地看着到对与人触碰一向很厌恶的公子竟没有露出一点儿讨厌或者烦躁,只是无奈中带着纵容。 苏岑被打扰,一看是小陵,眉目瞬间阴沉了几分,在小陵不可置信地眼光下,他双腿一分,直接跨坐到了裴决腿上,坐下的一瞬间,一双手就抓到了他的腰上,像是要推开他却又没有。 “我干什么关你屁事!” 苏岑倨傲地仰着头,感觉抓着自己腰的手用了力,似乎想将他推开但又在犹豫,看着小陵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他哼哼一声,还伸手在裴决脸上摸了一把:“看不出来吗?我在调戏你家公子,裴大人的脸真嫩。” 小陵已经跟个石雕一样地呆住了。 苏岑对他的反应很满意,越发得寸进尺,双手一揽,直接搂住裴决的脖子无比亲密地靠了过去:“明月哥哥,你的人怎么这么没眼色,不知道什么叫不合时宜,什么叫打扰吗?” 能穿到苏岑身上的衣裳都是极好的料子,而在送到苏岑手上时,定然是经过仔细的浆洗,熨烫,熏香,普通的香料苏岑也肯定是看不上的,太浓了,太淡了,脂粉气太重了……连苏浩那关都会过不了。 此时他贴得如此之近,经过千挑万先之后的香熏气息弥散着,里头还混着少年说话间呼出的浅浅气息,混合成为一种极为特别又让人无法忽视的淡淡香气,两人紧紧挨着这么久,那香气便也沾了裴决满身,像是一只刚在百花丛中采完蜜的蝴蝶,慵懒而亲昵地贴到了身上。 裴决在他坐上来的那一刻就抓住了他,已是五月,天早就热起来了,正午时分若是在院子里,都是要晒出一身汗的,于是春衣被收了起来,夏衣便被拿了出来,只有在早晚的时候,会再披上一件薄薄的大氅。 而此时,那薄而滑的衣裳根本隔不住什么,只是让手中的触感越发清晰,手中的腰身柔韧,他动作时,腰腹间肌肉缓慢地伸展收缩,隔着丝滑细腻的衣衫在掌间滑动。 “别闹,先下来。” 裴决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严肃,但更多的却是无奈。 苏俏俏听他说自己,不高兴地蹙起眉头,迅速地从十九岁变回了三岁,像是跟谁在比一样,犟着不肯:“不要。” 裴决只好转头对那边完全已经无法动弹的小陵说道:“你先出去,一会儿再过来。” 小陵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眼前一切简直比梦里还梦幻,虽说这些日子以来他也猜到了公子可能和小候爷之前就有交情,但两人在人前还是保持着一些距离的,怎么苏浩才搬了一盆花进来,两人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那真的只是一盆普通的花么? 他眼睛都忘记怎么眨了,神情恍惚,手脚僵硬地就这么转身走,还顺带把门关上了。 等他走到院了里时,他眨眨眼,回头又看向了书房。 他为什么要关门?不过是小候爷的一个玩笑,可他就下意识觉得不太好被人看见。 直到小陵出去,裴决才感觉坐在身上的人似乎稍稍放松了一点,搂着他的手臂也松开了一些,他将人从腿上推开一点,拉开了些距离,才感觉自己被那香气搅得有些混沌的思绪变得平稳镇定,这才开口:“你为什么不喜欢小陵。” 这是他之前就观察到的,只是一直没想到原因,开始是以为苏岑担心小陵的身份,想着可能过段时间就好,但后来发现不是。 苏岑听他提到小陵,仍然不高兴,但是他一向坦城,特别是这些日子裴决对他的纵容,更是惯得他越来越放肆。 他收回了手臂,不再那么故作姿态,但声音里仍然透露浓浓的不满:“我嫉妒他。” 裴决没想过会听到这么一个答案,他怔了一下,重复道:“你嫉妒他?” 小陵只是他身边的一个随从,虽说是他的心腹,也算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可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都没有值得苏岑嫉妒的地方吧。 第39章 苏岑转过头来看他,一双漂亮的丹凤眼里,眼瞳清亮,看着他的时候,一如小时候那般清澈。 “在没有我的十二年里,他一直都在你身边。” -------------------- 苏俏俏是个黏人精。 第22章 开了口,苏岑就有些止不住,他坐在他的腿上,一点点地掰扯:“我七岁的时候我们就分开了,那你跟我在一起的只有七年,而且第七年你还不怎么理我,更小的时候,我都没什么记忆,但是他跟你在一起……唔,跟在你身边有十二年,那个时候你已经十二了,十二年的记忆都清清楚楚。” 越说苏小候爷越气,最后自己算得自己整个脸都阴沉了下来:“就算你十八岁那年回过京都,可是就那三个月,而且还没理会过我,我连他都比不过!” 裴决有些哭笑不得,但内心里却像是被人塞了一颗刚成熟的果子,又甜又酸又有点涩,连抓着他腰手都不自觉地松了力,任由他去了:“怎么能这么算呢?” 苏岑才不管,他已经把自己气得心里头冒火了,伸出胳膊就勾住了他的脖子:“我不管,你要补偿我。” 胡搅蛮缠向来是他的拿手好戏,更何况这会儿正气着。 裴决虽然觉得他这醋吃得有些多余的,可实实在在地被人放在心里的感觉更让人愉悦,让他几乎完全没了防备:“怎么补偿?” 苏岑其实也是临时起意,略略思索了一下,想到的东西太多,一时间竟理不了个一二三来,于是暂时作罢了:“这个我要好好想想,反正,以后你和我在一起的时间一定要比他多!” 裴决虽面上没有大的表情,但眼里却全是笑,轻声答应了。 苏俏俏这才开心,从人身上下来,朝外看了一眼:“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替你叫他进来。” 看着他双手抱在胸前,略带着不情愿去开门,裴决这才发觉,自己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扬上去,一直没落下来过。 叫了小陵,苏岑就出去研究那墙要怎么拆去了。 小陵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但进来时看到裴决时,那隐晦又明显的眼神却仍然收不住。 裴决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句:“小候爷自小与我相识,确实比较亲近。” 确实?比较? 小陵脸色稍微扭曲了一下,但他向来对裴决是极信任的,也看出了他不准备向自己解释过多,于是直接说起了正事:“当时查的那三家都已经有消息了,惠王想结交解家已久,只是一直不得其法,但最近这几日倒是有了几次密信来往,吏部的崔尚书与惠王联系不多,最近的一次已经是三个月前了,但这老头子的态度比较摇摆,墙头草,还在观望,清远候与前惠王曾经有过私交,现在倒还没查出什么。” 提到正事,裴决也变回了之前的样子,他冷声道:“都是些模棱两可的消息,不够准确。” 小陵自然也知道,但是惠王精明,而陛下的意思很明确,万寿节之后,先帝未完成的大业他会继续完成,而身上背着投毒嫌疑的惠王肯定是在削藩之列的,他也知道解家没那么好结交,但是他也必需去做,那这些事也不可能轻易地便叫人查觉。 “没用。”苏岑站在门口,对他们的话听了个大概,看着小陵便一脸的不满:“不会做事就不要做。” 本来有宣阳候这层身份在这里,小陵就不能对他怎么样,如今连裴决都被哄了去,小陵对苏岑更不敢说什么,甚至他心底里对苏岑莫名地还有一点崇拜的情绪。 连公子这块坚冰都能捂化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而且还化得这么彻底。 “俏俏。”裴决略有些无奈:“好好说话。” 裴决是没把小陵当外人的,而且他故意叫了他的小名,果然,这种亲昵的感觉瞬间就安抚了苏小候爷的心,说话的语气也没那么冲了。 “我只是在教他做事。”苏岑走到裴决身边,本来书桌前只有一张椅子的,三日前又添了一把,上头还放着软垫,绣着鸾鸟团纹,垂着金丝流苏,和这清淡的书房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苏岑坐上去,身子微微朝裴决那边靠着:“查东西不要在外面查,要查就从里面查,你们这样查,能查到什么?” 裴决看过去,见他一脸的得意,就知道他肯定是又有了线索。 “俏俏又知道什么了?” 苏岑是向来不吃亏的,目光朝着桌上的茶盏一扫:“我渴了。” 裴决眼中有笑,毫不介意地想替他倒茶,可此时桌上只有他的茶盏,小陵一见,立刻便从旁边的茶桌上拿了一套新的茶盏来。 “我就要喝你的。”苏岑嫌弃地撇开脸,连看都不看小陵拿过来的茶盏。 裴决有些犹豫,毕竟自己用过的茶盏给别人用,这是无礼的,可苏岑的性子就是这样,就像迟来的叛逆期一样,越是不给,他越要。 幼稚。 小陵在心里默默地说。 然后就看到自家公子将自己茶盏送到了苏小候爷的手里。 喝了茶,苏岑心情舒坦了,这才慢悠悠地开始说:“他们不是想结交解家吗?那就让他们好好地玩一次就行。” 解家他熟悉得很,从小便走动的地儿,解忆跟他更是熟悉,裴决送衣裳来的前一天,他和苏母就去了一次解家。 贺瑜想要削藩的念头从未停过,而权力大,野心更大的惠王自然首当其中,裴亦扬死在削藩的战场,苏南舟更是和前惠王同归于尽,这么算下来,他们算是世仇,虽说这些都已是前惠王时期的事,而惠王四个儿子也死了俩,只要他们不在背地里捅他刀子他就满意了,而解家不一样。 第40章 解家是儿子死在皇宫,已经过了二十年了,而现如今又只有一个女儿,他有意和解家结姻亲之好,只希望到时候真削藩的时候,能替他们说句话,保住亲王位就行。 “惠王也是真大方,许下的东西可不少。”苏岑靠在那里悠闲地说着。 能从苏岑嘴里说出大方两个字,可见惠王许诺的东西定然是极惊人的。 小陵说道:“那解大人没被腐蚀?” 苏岑横了他一眼:“解伯伯是什么人?被腐蚀了,我能知道这些?” 惠王甚至不惜许下姻亲之好,他那弟弟妻子在难产时去世,到现在三年了,也还未续弦,竟然把主意打到了才十二岁的解忆身上。 想到解夫人提到此事时铁青的脸色,苏岑嗤笑一声:“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白日里做梦格外美。” 解夫人生解忆时已经四十九了,当时本就难产,情况危急,差一点就一尸两命,老来得女,两人把解忆简直当眼珠子一样疼,在大周这样重男轻女的风气里,简直比候夫人还异类。 而自生了解忆之后,解夫人的身子也算是彻底垮了,现在都是靠汤药养着,所幸的是因解松所立之功甚大,解大人又一辈子为官,宫里的贺瑜和太皇太后时不时遇到了珍稀的人参灵芝,也往解府里送,还真给解夫人调养过来了,如今只是出不得远门,走不得太远,但也能下得床,能正常生活。 “我记得那天回府后召了府医过去,是出了什么事吗?”小陵想起那天来,当时他们也刚回候府,就见赵府医被拉着,裴决让他问了一下,说是去清荷院给候夫人请平安脉,但请脉一般是在早上,那个时辰和那个神色,倒像是突发了急症。 苏岑自然记得,神色轻松:“没事,去的时候解夫人正喝补药,说是于妇人大补,便也给娘一碗,娘的身子好,补过头流了些鼻血,赵府医开了些清热散火的药吃了就没事了。” 说到这里,苏岑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那边一直听他说,但一语未发的裴决:“小王传了话来,说是今晚会过来。” 裴决点头:“他的消息想必很重要,否则不会亲自来。” 苏岑难得有些犹豫,而小陵一看他的面色,识趣地道:“那我就先出去了。” 裴决自然也看出来了,目光落到他的脸上,声音放缓:“怎么了?” 苏岑身子靠过去,两人的手臂挨在了一起,彼此的体温都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这才说道:“解家那边你不用担心,我能处理,贺瑜传来的消息说,钟山之事还在查,但另外一件事,有进展了。” 裴决没说话,听他说。 “我让贺瑜查了一下裴伯伯当年的事,虽然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但是想查总是能查到些东西的,一个月前他说还有些事确定一下,现在应当是查到了。” 裴亦扬十六岁上战场,几乎没打过败仗,而决定他生死的那一仗,他当时是有机会赢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带兵回撤,结果在半路被包围,最后死在了包围圈里。 有人说,是他带兵不利,决策失误,也有人说,他是想趁机带兵逼宫造反。 众说纷纭,可当年裴亦扬的亲兵没一个活下来的,真像已不为人所知。 据说裴亦扬是发了求救信入京都的,但苏南舟以护卫京都为由,拒不出兵相缓,就看着裴亦扬死在了战场上。 当年裴亦扬的死讯传入京都,后来便是裴府闭门,连同曾经与之最要好的苏家,也被拒之门外。 苏岑的手缠到他的胳膊上,一向张扬的笑脸里沉着担忧:“我只是想查清楚真像,还裴伯伯清白,没别的意思。” 裴决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没有推开他,任他越靠越近:“我知道,不过这件事情不需要任何人还什么,也不需要任何人证明什么。” 他心里早有答案,且从未变过。 苏岑松了一口气,但眼睛仍然紧紧地盯着他:“那你不会像之前一样,把我关外门外了吧。” 他语气里带着生怕被抛弃的紧张和担心,弄得裴决心头一酸,看着明明已经长大,却仍然在他面前像个小孩子一样的人,他浓黑的眼里慢慢泛起潮来。 “不会,再也不会了。” -------------------- 收藏评论一条龙呗~ 第23章 贺瑜和上次一样的时辰来的,一进门,就看到苏岑正靠在椅子上笑得格外开心,他脱下身上的披风放到一边,笑道:“这是在笑什么,说出来也让我高兴高兴。” 苏岑笑得身子一歪,就直接靠在了裴决肩上:“说你八岁了还尿床,又不敢承认,最后推到我身上,说是我尿的。” 贺瑜:“……朕是天子,你好歹给朕留点面子。” 苏岑笑得更开心了,在这两人面前,他毫无顾忌,毫无形象:“那你就别尿啊,还让我看到,这件事我可以笑一辈子。” 他笑得开怀,身子一滑,差点从裴决的肩头滑下去,被裴决用手扶了一把才稳住。 贺瑜知道他的性子,坐下喝了口茶,转移话题:“你也已经快及冠了,今日太奶奶跟朕提起来你的亲事,我也觉得可以想想了,你自己有没有心仪的人?” 苏岑倒是从未想过此事,靠在那里懒哼哼的:“没有。” 贺瑜说道:“我想也没有,否则以你的性子,只怕整天不是把人揣在兜里,就是要被人揣在兜里才行,哪能还如此潇洒,我倒是给你看了个人选,解家的小姑娘,虽然年纪还小,但正好你也不着急,可以把亲事先定下来,过几年再成亲……” 第41章 “你能多操心你自己的事吗?”苏岑靠在裴决,在人身上蹭了蹭,找到个舒服的位置:“解忆才多大,你问过她吗?” 裴决沉着目光,只动了动身子,让他能靠好,一语不发。 贺瑜却似乎对此事很有兴趣:“她不是自小就喜欢你吗?我上次就问过了,看样子她是愿意的,不过太奶奶不同意,说不合适,你若是也有意,可以去同太奶奶说说,我也在给你看其它贵女,就看你自己有没有喜欢的。” 太皇太后否认得很决对,似乎一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按理来讲,苏家和解家在先帝时期便是宠臣,而且他也有意再度扶持解家,若是结为亲家,亲上加亲,是一桩好姻缘。 “本来就不合适,我拿小忆当妹妹,我可以养她一辈子,但不可能娶她。”苏岑说到这里,人也坐起来了,脸上的吊儿郎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严肃:“还有,你别拿她的婚事当筹码,那可是事关她一辈子的。” 贺瑜停了一瞬,才说道:“还急上了,知道你最护着她们,不提就不提,将来你若是有了心仪之人,记得同我说就行。” 这时裴决开了口:“陛下今日来,是钟山之事有进展了吗?” 苏岑哼了一声,重新靠回去不说话了。 贺瑜这才说起正事:“此事有些棘手,目前还有查,俏俏应当有和你说过,当年裴将军兵败一事,我也觉得其中有蹊跷,最近亦在重查,目前查到了些东西。” 苏岑虽然没有动,但目光也变得冷肃起来。 “先帝当年削藩,许多藩王暴动,当时与裴将军对峙的,是蒙王、利王、简王三王的兵马,叛军当时总共有十万人,而裴将军所带的人只有七万,松州一战后,裴将军当时已经将叛军的联盟打散,斩了蒙王,俘虏了两万人,剩下的叛军虽还有六万人,军心已散,最多月余,裴将军定然能胜。” 这一仗,裴决自然是知道的,当年兵败时,他还去问过裴母,裴母同样不可置信,后来他记得裴母收到了一封信,那封信是从苏家送来的,裴母看了之后,便在灵堂烧了。 裴决一辈子都会记得那个灵堂,屋中那幅棺材里,只放了一套裴父常穿的衣裳,连尸骨都没有。 后来,在他的追问下,裴母只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为是大周,让他好好读书,不要记恨任何人。 贺瑜继续沉声说道:“裴将军突然入攀里山,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但此事本身就存在很多不合理的地方,当时是有人故意引他入攀里山的。” 从攀里山到松州只需要一天的时间,但当时是打败叛军的关键时机,他却在这时选择了离开战场,当时有人传说裴亦扬收到了一封信,与敌方将领见面之后,突然便带兵回撤,是被说服了要造反,可等攀里山的事情结束之后才发现,他带去攀里山的,只有三千人。 拿三千人造反? 就算他疯了也不可能这么做。 叛军在收到他离开的消息后立刻反攻,却发现哪怕裴亦扬已离开,他也早已部署好一切,战线依旧牢不可破,后来武威王勤王救驾,带着三万兵马回缓松州,一举剿灭叛军,当场诛杀两王,这也是众藩王之乱中最后有战力的人马,此一战后,众随后兵力尽数溃散,由武威王和宣阳候带兵将其它反叛的小藩王一一收服。 而经过这些年的内斗,大周整个都消耗极大,更是惹得周边各国对大周虎视眈眈,边境一直不稳,先帝为了尽快平息内乱,收了剩下藩王的兵,发配去了边关。 此一次后,便只留下了剩下的六个藩王,当时先帝本没想要留下前惠王,但惠王的王位已经世袭三代,经营百年,虽然收了他的兵权,但想直接连根拔起太难,且当时的大周实在经不起动荡了。 “当时谣传说裴将军与叛军结盟,事成之后共分天下,才引得他带兵离开,我顺着这件事往下查,查到当初裴将军确实与叛军有书信来往,虽然那些书信已毁,现在不可考据了,但我找到了当年在攀里山那一战中活下来的百姓,据他们所说,裴将军当时去时,阵仗之大,声音之大,让人误以为他带去的最少也有三万人。” 却不想事后发现只有三千。 “跟据当时的战报来看,当时攀里山确实发现了叛军,是余王的两万人,他们应当是想利用攀里山的叛军引开裴将军,调虎离山,方便利王和简王的人能突破那边的防卫入京都,可是没想到裴将军竟然只带了三千人赴约,而不是三万人,在裴将军到达攀里山时,松州那边的叛军就立刻发起了进攻,却没想到应当只有不到三万人的裴军仍然有五万人,将他们牢牢拦在松州城外。” 而以三千对两万的裴亦扬,则死在了攀里山,带着余王一起,而余王剩下的那些兵,一见余王死了,在武威王赶来时,直接降了。 “可是当时京都有宣阳候守着,而且武威王还在赶往京都,从攀里山到京都最快也要三天,等他三天后到了,武威王也到了,他那两万人,根本不可能进得了京都。”苏岑对这件事的宗卷看过不止一次,非常熟悉:“为什么裴伯伯一定要在攀里山杀了余王呢?” 贺瑜目光看向裴决,上次裴决提到那个所有人都忽略的“献宝”之后,在查此事时,他也在想。 区区一个余王,两万草兵,还不足以让裴亦扬亲自带人来剿,除非当时攀里山,不止余王。 第42章 他要杀的人,也不止是余王。 “还有一件事。”贺瑜目光沉冷:“虽然当时带兵的是余王,将领都是他手下的人,但这些兵并不全是他的人,其中有前惠王给他的人。” 众藩王叛乱开始之后,战争难以避免,而持续数年的拉据战也让双方消耗众多,到了松州一战时,则可以说是集中了剩下藩王的所有可战之力,余王本就没有多少兵力,打到那个时候,他手上本不应该还有这么多的人。 而前惠王是个老狐狸,叛乱开始之后,他一直没有直接露过面,既没有表明自己支持皇帝,与众藩王为敌,又暗地里支持着藩王们的行动,哪怕后来先帝在削藩之中赢了,他以兵权和失去两个儿子的代价,保住了自己的亲王之位。 余王死后,群龙无首,当时有不少逃兵,最后武威王清点投降的人数时,也只有八千人,除了战死的,逃走的人至少也有三千人。 而这些人,他查到,都是往惠州逃去的。 “又和惠王有关?”苏岑皱眉:“怎么感觉他阴魂不散的。” 下毒之事如此,钟山之事如此,松州之战也是如此。 贺瑜微微点头,说道:“确实,而且我总觉得这两件事有联系。” 正常来讲,在战争的关键时刻,任何一个将军都不会离开,但他却能抛下战场,只带了三千人赴一个必死局,那他去攀里山究竟是为什么? 和前惠王献宝的那个“宝”有关系吗? 裴决听到这里,声音低沉:“此事个中原由我也问过母亲,只是母亲什么都没同我说。” 从查中毒之事开始,一件件事情慢慢被掀开,但坦露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一个接一个的谜团,而能解释这些谜团的人,却多半都已经不在了。 外头暗卫提醒了时间,几人这才注意到,不知不觉已经聊到快子时了,贺瑜也该回宫了,他起身拿起披风,看苏岑头一歪,又靠回了裴决身上,那亲密的样子再自然不过,难免心里稍有点吃味,说道:“苏俏俏,你也快及冠了,还坐不直,裴决虚岁也二十五了,再过两年娶了妻,你这样黏着人成什么样子。” 苏岑好不容易才将人盼回来,才黏了几日,听他这样一说,心里便不舒服,回嘴道:“还有半个月你也及冠了,如今还后宫空置,有这当红娘的心思,还不如先管好自己,努把力,多给太奶奶生几个曾孙!” 贺瑜披上披风,将帽子拉起来,遮住自己的脸,被他这一说,他忍不住伸手过去就要弹他的额头。 苏岑像是知道他的动作一样,头一偏就躲开了,可重心不稳,直接就往一边歪去,裴决连忙伸手一揽,将人揽进怀里来。 “贺瑜,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还是天下之君,注意点儿!”苏岑完全没考虑自己会不会摔一样,嘴里还不肯放过贺瑜。 贺瑜闹了他一下便也收了手,毕竟时辰也不早了,明日他还有早朝。 等人走了,裴决这才低下头看还赖在他怀里的人:“动作轻点,不怕又摔着吗?” “这不有你接着吗?”苏岑笑嘻嘻地在他怀里蹭了一下脑袋。 裴决眼中有笑:“上次摔得还不够?不怕我没接住?” 苏岑笑得坦然:“多摔几次也没关系,你心疼了,自然就会接住我了。” -------------------- 收藏评论一条龙呗~ 第24章 裴决被他说得心头一酸,眼中染上点点暖意,还没来得急说什么,怀里的人就伸手,勾了勾他的下巴,笑嘻嘻道:“心疼了?那就多疼疼我知道吗?” 被他这嘻皮笑脸的样子一逗,心里那点酸涩又褪下去了,他伸手拉下还在搔着他下巴的手指:“时辰不早了,我回去了。” 今日午时便下了朝,一进都呆在他的院子里,这会儿已经快子时了。 苏岑不满地往他身上一压,双手抱在胸前:“急什么,离得这么近,晚点再走。” 裴决看着赖在他身上的人,虽嘴上说着走,人却没动:“明日还要早朝。” 苏俏俏不满,但想到此时已经很晚了,也不可能不放人走,一边起身一边嘟囔:“我就说那堵墙碍事,明日就找人拆了,两院合成一院多方便,免得还要走来走去。” 裴决好笑,这些日子,不是他在藏锋院,就是把他拉到流岚院,那堵墙拆与不拆其实区别也并不大。 苏岑说着说着,却突然想到什么,眼中一亮,看过来:“要不我今晚睡你那里?反正也不是没睡过。” 这话说得有点歧意。 裴决一口回绝:“不行。” 这些日子以来裴决对他的纵容给了他很大的底气,听到他这毫无商量余地的口吻,苏岑立刻便道:“为什么。” 裴决没有给理由,这些日子以来,头一次语气格外坚决:“不行就是不行。” 苏岑最近确实黏他黏得紧,有种迫不急待想找回以前的感觉,但两人之间到底还是隔了这么长时间的空白,终究不再是小时候,这么陡然想回到从前,怕没那么容易。 虽然心里知道,但是被这么干脆地拒绝还是让他很不舒服,脑子里莫名又冒出刚才贺瑜的话来。 他也二十四了,这个年纪哪怕是放在普通人家,孩子可能都已经好几岁了,他在浙安前前后后也去了十二年,虽说未听说他有什么心仪之人,可以他的性子,就是有,怕也不会轻易让人知道。 第43章 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这么一想,心里更不舒服了。 “我知道了。”苏岑磨着牙,心里暗暗地想,他要好好查一查,浙安十二年,他的明月哥哥是不是真的有心上人了。 裴决听出了他的不开心,站在那里正赌着气,他起身走过去,抬手碰了碰他的头发:“明日在墙上开个门,今日就不要再折腾了,早些休息。” 苏岑心里的气被那只温柔的手抚平了一点儿,语气便也软了下来:“我知道,你去休息吧。” 看着裴决出了门,他看着渐渐隐没在黑暗中的背影,突然又想到。 外人面前冷若冰霜的裴决,内里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对自己已经这么温柔了,若是对待心上人,只怕会更加柔情似水吧。 那种酸涩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像是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珍宝,突然有人告诉他,这珍宝早已有了主人,他迟早得还回去。 苏岑回到屋子里,寂静的深夜里却满目的清醒,最后实在忍不住,把已经睡了的苏浩又从床上挖了起来。 “你让人去查查,裴决在渐安接触过的人,特别是女子,尽快查清楚了告诉我。” 苏浩睡眼惺松,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怎么了?有人对裴大人不轨?” 苏岑咬牙切齿地点头,对那个想象中连面容都没有的模糊身影充满了敌意:“对,不管是什么名门闺秀,大家小姐,还是小家碧玉,风情美人,总之,只要有过接触的女子都给我查清楚。” 苏浩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啊?” 苏岑坐在那里,越想越是气愤:“我怀疑他有心上人,所以要跟我保持距离。” 苏浩回想了这些日子的种种,越发觉得疑惑。 保持距离?如果他们这样还算保持距离的话,那什么样才叫没距离? 而且…… “小候爷,如果裴大人真的有心上人的话,也很正常吧。”苏浩想来想去,没觉得哪里不对:“这不应该是件好事吗?裴大人现在孤零零的,要是身边有个知心人,作为裴大人的兄弟,应该为他高兴吧。” 苏岑被他说得一愣,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看着苏浩那张疑惑的脸,张了嘴又一时之间不知道要从哪里反驳。 “哦哦哦,小候爷你是担心接近裴大人的人心怀不轨是吗?”苏浩像是突然醒过来了,没等苏岑开口,就开始自我解释起来:“是我想得太浅了,还是小候爷想得周全,那我明日一早就让人去查。” 苏岑也没想明白,只沉得心头正堵得慌,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烦躁地就顺着苏浩的话含糊地吩咐:“反正你查仔细点,有什么都给我报上来。” 第二天,裴决一早就去早朝了,等他下了朝回来的时候,两人中间的那堵墙上,门都已经修好了,但样子格外简单,和苏岑平时张扬的作风完全不同。 裴决看着觉得眼熟,突然就想了起来,一时间心头复杂。 这门的样式,和当年他给苏岑开的那个小门的样式是一样的,只是比那个门要更大些。 最后目光落到那应该装着门栓和门锁的地方时,却发现既没有门栓也没有门锁,干干净净地什么都没有。 他几乎没有过多地思考就明白了苏岑的意思,伸手轻轻一推,门就开了,而打开的门里,就看到了苏岑那张笑吟吟的俊美面孔。 小时候就是这样,他一打开门,就会看到一张期待的,忐忑的,伤心的,兴奋的,难过的,哭泣的,有时干净,多数时候脏兮兮的漂亮小脸。 然后一把扑到的怀里,和他分享,或者向他控诉。 “怎么样?我觉得还有点小,先用着,哪天要是我觉得不好,这墙我还是要拆的。”苏岑从那边往这边走,边打量,站到了裴决旁边又回头打量了半天:“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裴决心头万般思绪,可千回百转之间,最终也只说到:“挺好。” 苏岑说了一堆,听到他回这两个字,稍稍开心,但还有是有些顾虑,故做强势道:“这门上的锁我是要特制的,你别乱安锁哦,等我的锁做好,我再来弄。” 裴决听出了他话里的不安,内心愧疚,说道:“不必了,就这样吧。” 苏岑一听,立刻高兴起来,靠过去:“你说的哦,那我就命人别弄锁了,就这样啦。” 得到了裴决的首肯,连同那个门也变得更好看了,他伸手推来拉去一通,又让苏浩去赏了做门的工匠们。 时间一晃,万寿节就要来了,钟山之事却仍然没有太大的进展,就连三法司里关于此案的卷宗也极少,一个亲王和一个王候的死,竟只有寥寥几笔的记载,让事情越发显得可疑。 万寿节乃是天子寿诞,又是贺瑜二十岁及冠,所以办得格外隆重。这天,天子出宫,銮驾过长街,巡四门,接受百姓的朝拜,京都一百二十坊皆因此庆典而披绸挂彩,普天同庆,巡游完后,回宫行及冠礼,由太皇太后亲自为皇帝披袍戴冠,再于琉璃宫中大宴群臣。 苏岑受贺瑜之命,巡视銮驾所过之处,他骑着马,正晃到西街,说是巡视四门,可一百二十坊,哪里有时间全都巡视到呢,不过是离皇城近的地方晃一圈而已,像西街这种地方,更是来得少。 东街和南街早已经华彩张扬,整个长街被红绸连成一片,还有不少铺子为了讨个好彩头,扎了不少花球挂在门前,苏岑看到之后,笑了贺瑜好一阵,说这不像是万寿节,像是他要成亲了,要立后。 第44章 而有些权贵则更夸张,竟然还想为贺瑜铸金像,立于长街之上,供人瞻仰。被苏岑说像是他要死了,给他供香火一样,贺瑜气得脸都青了,说他诅咒天子,要掌他的嘴,最后下令不可铺张浪费,这才止了那些人讨好的心思。 不过贺瑜倒也没真生气,知道苏岑这是在给他一个阻止那些权贵的理由。还有三天便是万寿节了,现在连同住在东街和南街的百姓的衣裳似乎都已经换了新了,北街和西街则差点,特别是西街,越往里走,离皇宫越远,就越发觉得没什么变化。 苏岑拉着缰绳,慢悠悠地走着,街边上的人算不上衣衫褴褛,但也都是极普通的粗布衣衫,而他一身宝蓝色的圆领骑装,虽说不像平时一般纹饰华丽,也依旧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但不时有人看到他,还会抬头和他打招呼,苏岑也没有过多的回应,看到了便轻点下头便过了。 所有天子要巡的地方早就已经布兵戒备,由禁军亲自督查,毕竟天子出巡是大事,而现在时局也并不算稳当,削藩在即,一旦动手,那影响的不止是六大藩王,许多与藩王们有牵扯的老权贵们自然也逃不掉,而如今贺瑜还没有子嗣,若是他出什么事,整个大周都会乱成一团。 虽说禁军乃是天子直属,但能统管禁军,贺瑜放心交权的人也没几个,所以这几日苏岑每日都要出来巡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晃完一圈回到府中时,一早便出去了的苏浩也刚好回来,见到他,立刻快步过来:“小候爷,都查清楚了。” -------------------- 俏俏心里的那点小九九哦 第25章 苏岑反而有些惊讶:“这么快?” 从京都到浙安,就是用信鸽也要五天才到,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十天,这才半个月的功夫,就都查清楚了? 苏浩跟在他身后,一起往府里走,赶着回来,额上还有点汗:“主要是没什么可查,回话的人说,别说什么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他们连lt;a href=https:///tuijian/honglou/ target=_blank gt;红楼青楼,还有儒生们最喜欢去的画斋字斋都查过了,可结果一无所获,别说红颜知已,就是蓝颜知已都没有,所以根本无人可查。” 苏岑本来是认真听着,结果猛然听到蓝颜知已先是一愣,毕竟他混惯了风月场所的,之前没往上面想,立刻便明白过来,心头猛地一跳,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裴决看着就不像好男风之人。” 苏浩没多想,笑道:“这不是小候爷要查嘛,他们查来查去,说裴大人身边连个侍女都没有,如今在浙安的院子服侍的女子,年纪最小的也都三十六了,还是裴夫人身边的人,裴夫人去了之后,裴大人便将院子都交给她们打理了,所以他们也是在猜,裴大人这个年轻,怎么着也是个男人,万一……咳……怎么解决,不就想到这上面了嘛,就一起查了查。” 本来苏岑没有多想的,但这话却是越说越偏,莫名偏到了这上头。 虽说京都没哪家花楼青楼是苏小候爷没逛过的,但他自小受候夫人的教导,一来对女子很是尊重,二来洁身自好是最基本的修养,所以虽然桃花不断但好歹没惹出过什么情债,偶尔真有情不自禁的时候,都是自己动手解决,对此事也并无多少沉迷。 但这种事情,放到自己身上还好,脑海里换了个人,突然就变得不同起来。 特别这个人还是裴决。 这样看上去永远冷静,永远不会失态的人在那种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 会浑身燥热吗?会面红耳赤吗?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会有什么样的眼神?会说什么样的话?会…… “俏俏。”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朵,苏岑陡然浑身一震,耳尖发热,热意迅速地蔓延向整个脖颈。 他侧头看去,就见裴决正从藏锋院出来,身上穿的是常服,正是他那日送给他的那件银灰色长袍,身姿欣长挺拔,头上戴着玉冠,春光下端得是玉树兰芝,俊逸非凡。 这也是苏岑自己要求的,说是在府外随他怎么喊,但是在府内就要亲近些,裴决坳不过他,便答应了。 裴决走过来,就看到他盯着自己,脸蛋红了一片,微微蹙眉,伸手去碰他的额头:“怎么这么红?热的吗?” 他手指带着些凉意,手背碰上来的瞬间像是被一只小蜜蜂蛰了一下,竟有一瞬间的麻意。 苏岑几乎是下意识地跳开了。 这还是他头一次拒绝他的触碰,往常,都是苏岑紧紧黏着他的。 裴决手还放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眸中有些诧异。 苏岑立刻也意识到刚才自己的动作太过生疏,但他并非有意,只是脑子不听劝,莫名其妙地被苏浩带到了那个方向,他又突然出现伸手碰他,那一下躲,就像是在做坏事的孩子突然被爹娘发现一样。 他又看不到他脑子里的东西,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苏岑连忙伸手拉住他的手,解释道:“你吓我一跳,我刚巡视回来,有点热,你看,都出汗了,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他的手心确实有一层薄汗,带着热度的掌心里蕴着湿意,碰在指尖。 裴决也没有多想,说道:“万寿节在即,陛下宫里事情多,下朝早,后日便是万寿节,免了五日的早朝。” 后天便是万寿节了,苏岑是不需要早朝的,他身上挂着的都是闲职。 苏岑嗯了一声,看着眼前的裴决,努力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像都抛开,说起正事:“昨日解家送来消息,惠王的妹妹入了京都,当天晚上,惠王妃又去见了清远候。” 第45章 两人进了流岚院,裴决吩咐道:“去打盆水来。” 苏浩立刻便去了,不一会儿,便端着水盆过来,放到了洗漱架上,他正要去拎帕子,裴决已经将帕子拿了下来,放在温水里打湿,拎干,转身递到了苏岑面前。 苏岑就喜欢裴决的亲近,拿过帕子擦了脸,又擦了手,将手里的帕子揉成一团,直接抬手扔回了盆里,水盆里的水溅了一地。 他又颇为得意地看向裴决。 裴决:“真准。” 苏岑就更高兴了。 小陵跟在一边,看着坐在椅子的人,已经麻木了。 虽然小候爷名声不好,跋扈也好,脾气臭也好,在别人面前好歹还像个正常的十九岁的少年,一到公子面前,就幼稚地像三岁。 “去拿把扇子来。” 听到裴决的吩咐,苏浩又去找了一把苏岑的扇子来。 能到苏岑手上的东西,非尊即贵,这把扇子还是贺瑜赏的,以金为柄,玉为骨,蜀锦做的扇面,上头则帝师所题的诗,放到寻常人家手里,且不说这金玉的金贵,光是御赐两个字,就让人只敢放着供奉,可到了苏岑这里,也不过是寻常玩物。 裴决展开扇子,慢慢地给他扇着风,丝丝凉意柔和地吹拂过来,苏岑舒服地咪起了眼。 这个时候,苏岑才开口,和他聊起了正事:“惠王想和结交清远候,他现在还有一个妹妹待嫁,贺曼青,刚十八,据说长得是极好看,真是可惜。” 裴决稍想一想:“清远候有两子,大儿子年二十七,小儿子年二十四,皆已成亲。” 惠王之妹,总不能是去给人做妾吧。 苏岑朝他看过去,讽刺的一笑:“谁说要给他儿子?” 此话一出,裴决和小陵也反应过来,小陵嘴角抽了抽:“清远候都快五十了吧,惠王还真舍得。” 清远候丧妻刚满一年,惠王这就把妹妹送过来给他续弦,他的大儿子都比贺曼青大了快十岁了。 “清远候虽然不成气,但京都的权贵里说得上话,先帝当时虽有意收归皇权,但忙于应对藩王之乱,对这些人便放了一放,让他们多喘了几口气,如今贺瑜有意继承先帝之志,藩王也好,侯爵也好,都跑不掉。”苏岑虽然仍是那幅懒散的样子,可眼中却有寒芒闪过。 先帝当时削藩之所以引起那么大的动荡,其主要原因不止在藩王身上,还有和这些藩王紧密相联的老权贵,他们的利益早已紧密相联,只可惜先帝王殁得太早,没来得急将他们连根拔起,贺瑜当时又太小,让他们得以缓过劲来,如今贺瑜要处理他们,清远候这些人自然是首当其冲的。 “那这门亲事不能成。”小陵说道:“惠王本来就是个大麻烦,两人真绞成了一股绳,不就更麻烦了吗?” 惠王他们肯定是要处理的,但惠王身上涉及的事情太多,而且明知道清远候活不长了,惠王却还上赶着把妹妹送过去,怎么看,这事儿都有问题。 苏岑翘着嘴角,笑得狡猾,像只小狐狸:“成一桩好姻缘难,坏一桩婚事还不简单。” 小陵忍不住过去凑趣儿:“小候爷有什么好点子,我能帮上忙的?” 自从话说开了之后,再加之裴决最近对他越发好,苏岑对小陵的敌意也就慢慢没那么重了,见人凑过来,打趣道:“你又不是我的人,先问你家公子舍不舍得把你给我用。” 裴决摇着扇子的手没停,小陵已经抢了话:“小候爷你就别吃我的醋了,最近我连公子三步之内都没进去过了,这方圆十里,谁还能比得过你。” 这话听着像夸张,但却极大地取悦了苏岑,他笑嘻嘻地拿胳膊碰了一下裴决:“明月哥哥,那我就借他一用了。” 裴决收了扇子,只嘱咐道:“注意安全。” 小陵第一次跟着苏岑做事,还是去搅黄一桩婚事,看着前面花蝴蝶一般张扬又嚣张的人,莫名地有点兴奋。 “小候爷,我们现在去做什么?” 苏岑翻身上马,看着他笑得神秘:“带你长长见识。” 小陵更期待了。 于是当他们来到暖红阁时,小陵看着窗子里探出来的一张张各色容颜,脚步像被钉在那里,完全动不了。 暖红阁和鸣凤楼皆是京都闻名,不过鸣凤楼接待的权贵更多,里头的女子也可以卖艺不卖身,但暖红阁就更随意些,开门大吉,有银子都可以来。 二楼粉色窗纱里一个容貌艳丽的女子看到他那样子,捂着嘴笑了起来,裸露着香肩,朝他一挥手,一张带着香粉的绢帕便飘落下来,直接落到了小陵的头上,小陵连忙伸手一挥,将那帕子挥到了地上,可那香气也不可避免地沾了一身。 “这位哥哥是第一次来吧,怎么瞧着面生得紧。”那女子以手支头,松散的发间一朵花儿要坠不坠,眼波如水,瞧着小陵张嘴调笑。 小陵之前是裴家军中的孩子,十来岁就跟了清心寡欲的裴决,别说进这种地方,就是听都没听过几回,毕竟没谁敢在裴决面前提及,那女子看上去二十五六岁,正是最为风情的时候,被这样一调笑,小陵的脸立刻就红透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 收藏评论一条龙呗~ 第26章 苏岑是老熟客了,见到他来,里头的嬷嬷们都迎了出来,将小候爷迎向专属的雅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