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我本不想挖大唐的墙脚》 第1章 [bg同人] 《(历史同人)我本不想挖大唐的墙脚》作者:枕梦馍【完结】 本书简介: 正奋笔疾书,在论文中痛斥着“唐长安城并不宜居”的李星遥眼前一黑,穿到了大唐。 不仅家就在长安,还随身附带一个签到系统。 「签到系统」:暴走长安城,刷满规定步数,即可签到成功,解锁相应物资。 看着自己走几步路就休克的身子,李星遥欲哭无泪。 更让她悲愤的是,她家在长安城南,周边农田广袤。她娘为了生计,在城北平阳公主府做活,而她爹,在太子李建成麾下效力。 李星遥:…… 为了改变家人的命运,她决定暴走。 可,她没休克。 不仅没休克,还成功解锁了铁锅、纺纱机、棉花、玻璃…… 深谙枪打出头鸟的道理,李星遥开始闷声发大财。 她劝亲娘:阿娘,平阳公主马上就死了,你快跑吧。 她娘平阳公主:? 她劝亲爹:阿耶,李建成当不成皇帝,你也快跑吧。 她爹柴绍:? 平阳公主&柴绍(不动声色):我们跑了,这个家谁来养? 李星遥:我啊! 我挖大唐的墙脚,搞工程养你们啊! 阅读指南: 半架空大唐,系统存在感不会太高。 日更,更新时间为每晚7点半(前后错差几分钟) 内容标签:种田文 系统 基建 签到流 唐穿 主角视角李星遥未定配角李愿娘/平阳公主)赵光禄/柴绍赵端午王阿存李世民 其它:掉马,反转,基建,种田 一句话简介:我也不知道我是“皇”三代啊 立意:建设美好家园,共享美好生活 第1章 出门 武德五年七月。 长安城,暴雨如注。 忽听得“嗵”的一声,城南通济坊里,一户人家的墙轰然倒塌。 “阿遥!” 赵端午正在庖厨里做饭,闻声吓了一跳。着急忙慌从里头出来,待看见倒的是阿耶阿娘屋子里的墙,方缓缓松了一口气。 只是心中仍不踏实,便转身,朝着妹妹屋子走去。 “阿遥?” 他唤妹妹李星遥。 李星遥应了一声。 她本是躺在席上出神的,冷不丁被外头的动静吓了一跳,知道自家阿兄担心自己,忙又回:“我没事。” 没事就好。 赵端午一颗心彻底放下了,只是前车之鉴,他不敢冒险。便觑着雨势渐小,对着屋里道:“外头的雨已经小了,我瞧着,怕是要停了。屋子里不安全,你快出来。” 话音落,想起妹妹境况,忙又道:“你别动,我来背你。” “阿兄。” 屋子里头,李星遥苦笑。 她固然知道,一面墙已经倒了,屋子里头待不得。只是……从屋子里到外头这几步,她还是能走得的。 可惜,突遭变故,这会阿兄心里担忧,必不会允她自己走出来。 想到“走”,心中又添几分郁闷。 她只是在熬夜写论文时,情绪上头,奋笔疾书列出一二三四五六条例证,证明所谓的唐代国际大都市长安城并不宜居,哪知道,就眼前一黑,穿来了大唐。 穿越也就算了,偏偏她穿来的这具身体,“虚弱”的可以。 原主李星遥,多走几步路就休克。是以她的日常,皆是在院子里度过。 初穿来时,她不信邪。 试探着往门外走了几步,结果,人还没出院子,就休克了。 自那以后,全家人便严令禁止她出门,甚至将禁令扩大到了,不准出屋子。穿来至今一月有余,她还不知,家门外,是何风景。 “阿遥,一会你先在牛车上坐一坐,实在坐不住,躺着也行。我先把饭做好,墙的事,等阿娘回来再说。” 赵端午将妹妹背出了门。 原本他想将席也一并拿出来的,只是地上湿哒哒,实在没处铺。打眼瞧见家里的牛车在马厩里放着,忙将上面的草取下来,又把妹妹放上去。 一切安排妥当,他便欲折返庖厨,继续做饭。 可谁知,才抬了脚,“轰”的一声,庖厨的墙也塌了。 “这?” 赵端午实在无语,与此同时,又有些庆幸。 还好自己将阿遥背出来了。 只是…… “墙塌了,菜地被砸了。” “不好,糜子也洒了。” 赵端午欲哭无泪。 墙下面压塌的菜,挑一挑捡一捡,还能吃。可糜子洒了一地,或混在泥水里,或夹在废墟里。要想淘洗干净,怕是要费些功夫。 再者,两面墙陆续倒塌,若是再去墙下面摘菜捡糜子,恐有被砸的风险。 可若不去,今日又吃什么? 现在不过正午,阿娘也要晚上才能回来,总不能,一直饿着肚子吧? 郁闷间,脑海里忽有零星片段闪过,他心中一动,猛地转过头,朝着隔壁曲池坊方向看去。 他记得…… 曲池坊有芙蓉池,而芙蓉池里,有菰米和蒲菜! 只是…… 若自己去捡菰米和蒲菜,留阿遥一人在家,恐生差池。可若带着阿遥一起去…… 他有些拿不定主意。 “阿兄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 李星遥的声音从牛车上传来。 她又问:“可是和今日的饭食有关?” 赵端午点头。 无意瞒着她,便把自己原先的打算说了一遍。 李星遥听罢,道:“我可以与阿兄同去。” “不可。” 赵端午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了。 “阿兄定是要推着牛车去,我就坐在牛车上,不乱动。” 李星遥坐直了身子。 赵端午还想否定。 转念一想,阿遥说的,不无道理。把人放在眼前,比不放在眼前,安全的多。阿遥虽然不能走路,但她可以坐牛车。 只要自己推着车去,叮嘱她不要下车,如此,便能既采了菰米和蒲菜,又能保证人是安全的。 便在心里天人交战了一回,而后改口,道:“好,带着你去,也行。只是有一样,你只能坐在牛车上,不能下来。” “好!” 李星遥点头。 有些兴奋。 及至被赵端午推着出了通济坊的坊门,她还是有些没回过神。 “前面便是曲池坊了。进了坊门,再走小半柱香,就到了。” 赵端午见她眼珠子错也不错地盯着前方,心知她头一次出门,怕是对外头陌生的紧,也新奇的紧。观察了一会,见她并无什么异样,方放了心。 有心想让她看个够,便故意放慢了速度。 李星遥“回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身侧的农田上。 前世虽已在论文中论述长安城南诸坊之荒芜,而今亲眼得见,才知,现实有过之而无不及。 偌大的长安城,城南几十个坊,竟然多是广袤农田。 牛车一路驶过,只闻鸟声,偶尔才能得见零星人烟与屋舍。 “阿兄,这里的人,竟然这般少。” 她没忍住感叹了一句。 赵端午心说,人少,才好啊。人少,自家才能改名换姓,安安稳稳在这里一住便是四年。 “人少,咱们才能采到菰米和蒲菜啊。” 他故意凑趣了一句。 李星遥一哂。 倒也暂时收了心中感慨,只当作欣赏风景,观察起周围的情况来。 待牛车进了曲池坊,这才想起来,差点忘了一件事。 穿来时,她还得了一个名曰「签到系统」的东西。只是,系统未发布指令。一个月了,无论她怎么与系统对话,系统都毫无动静。 怀疑自己得了个赝品,又疑心是自己没有掌握打开系统的正确方法。想着签到签到,或许,走动起来,才算签到,便琢磨着,想办法出去一趟。 只是,出师未捷,前头她试着出门,人还没出大门就休克了。好不容易方才逮着机会,央着赵端午带自己出了门,可现在人都快到芙蓉池了,系统却依然没有动静。 心中微微有些失望,身边赵端午却依然喋喋不休地诉说着芙蓉池的风光。 终于到芙蓉池了,他意犹未尽地住了嘴。 看好一处平地,将人带车安置好,他犹不放心地叮嘱:“阿遥,你坐在牛车上,万不能随意走动。” “好。” 李星遥无奈,又说:“好,好,好。” 只是一直坐在牛车上,实在无聊。她微微活动活动了脚,朝着四周看去。 雨后微凉,周边静悄悄的。 曲池坊因芙蓉池而得名,芙蓉池旧称曲江,占据长安城南一坊之地。此时的芙蓉池,还没成为后来的宴饮游戏之地。 赵端午拔蒲菜的地方,是芙蓉池的支流,严格算起来,是一片沼泽。 第2章 沼泽地里,蒲草丛生,高过人头。又有芦苇、杂草、菰交错生长着。偶有野鸭子从芦苇深处钻出来,扑棱着灰色翅膀,嘎嘎嘎嘎,惊破一地静谧。 赵端午从芦苇丛里钻出来了。 他手上捧着一堆蒲草,见了野鸭子游过的痕迹,将蒲草往岸上一扔,摸起石头,便要去捉鸭子。 “阿兄。” 李星遥有些担心。 赵端午回过身对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她只得按下心中担忧,死死盯着赵端午消失的方向。 芦苇丛,菰丛实在太高,她看不到赵端午的人影,只能靠着芦苇丛和菰丛晃动的方向,判断他走到了哪里。 细小的水声在前方响起,一声鸭叫声响起,芦苇丛猛地晃动了一下。 “哎哟!” 赵端午的惊呼声响起。 紧接着,“扑通!” 李星遥惊了一跳。 下意识地起身,脚刚落在地上,走了两步,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 「您已签到成功。恭喜宿主,您已成功解锁系统,您的新手大礼包,正在派送中……」 李星遥愣在了原地。 万万没想到,系统会在此时,突然解锁。 随着那句正在派送中落下,脑子里冒出了一样东西:茭白。随后,茭白种植技术同步在脑海里显现。 与此同时: 「您的新手大礼包已派送,请查收。下次暴走一千步,即可解锁新物资。友情提示:掉落物资请尽快使用,逾期失效,过时不补。」 原来如此。 李星遥明白了,之前一直呆在家中,家里并非签到目的地。系统怕是没感应到她更换了落脚地,所以才没动静。 消化了一下那所谓的“茭白种植技术”,她目光落在沼泽深处的菰丛上面。 只眼下,暂时顾不得这个。 “阿兄?” 她唤赵端午,又试图往沼泽边缘走去。 “哎,哎!” 赵端午应了一声。 没好气地拨开丛丛芦苇,丛芦苇深处钻了出来。 “我没事。那只鸭子,忒狡猾了些。我心急,想抓了它回去煮汤。哪知道,脚下踩空,陷到了泥里,摔了一跤。你莫担……阿遥,你怎么下来了?” 赵端午一脸惊讶。 不敢置信地看着离了牛车好几步远的妹妹,他心中狂跳。 惊讶变成惊恐,干脆三步并作两步丛沼泽里跨了出来,一边跑一边着急地催:“快回去,阿遥,你快回去!” “不对,你不要动,等我来背你。” “阿兄。” 李星遥有话想说。 赵端午却不给她机会,他也顾不得身上手上都是泥了,二话不说,背起妹妹,就往牛车上放。 “阿……” “阿遥,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头晕吗?眼花吗?想吐吗?” “我……” “算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赵端午心有余悸,也没心思采菰米和蒲菜了。 见他当真准备走,李星遥有些着急。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菰米 “阿兄,蒲菜。” 李星遥指着岸边那被人遗忘的蒲菜,急急说了一句。 她还不想走。 系统突然解锁,送上茭白种植技术,而这沼泽地里,遍地都是菰。菰是茭白的前身,感染黑粉菌后,茎部膨大,便成了茭白。 况且刚才系统说,掉落物资请尽快使用,逾期失效。 她怀疑,水里有已经被黑粉菌感染的菰。 有心想一探究竟,偏生赵端午归心似箭。一个箭步冲回岸边,他捡起方才丢下的蒲菜,转身又往牛车边来。 李星遥心中越发着急,忙又说:“阿兄,菰米还没采。” “不采了。” 赵端午一口回绝。 想了想,又转过身,大力薅了几把菰米穗子。而后抱着蒲菜,抓着菰米穗子,回到了牛车边。 “这点菰米,够做一小碗菰米饭了。阿遥,你脸色怎么这么白,坏了,别是要晕了。你别晕,没事的,阿兄这就带你回去。” 赵端午心急如焚。 李星遥同样心急如焚。 有心想告诉阿兄,自己没事,可赵端午压根不信。他推着牛车,就差脚底下踩两个风火轮。 李星遥无奈,只得暂时作罢。 坐在牛车上,一边回应着赵端午“你真的没事吧”的持续询问,另一边,她又回想起系统给的新手大礼包来。 茭白种植技术,倒……也算实用。 民以食为天,穷人吃不到什么好东西。饕餮盛宴,与大多数人无关。若是菰能变成茭白,自家也算有一样裹腹之物了。 只是…… 茭白生长周期长,不像豆子,遇水则发,一晚上就能发起来。纵然现在就能得了被黑粉菌感染的菰,可从染病菰种下去,到结出茭白,再吃进嘴里,少说也要好几个月。 更别提,万一种植失败。 这份新手大礼包,好像,有些不怎么有诚意。 不好吐槽系统抠门,她拿起一根菰米穗子,细细观察起来。 菰抽穗,结籽为黑色。黑色外壳去除,即为菰米。而染了黑粉菌的菰,是不会抽穗的。 眼前的穗子上,满满当当都是黑色的籽。 拿不准系统给的染病菰藏在何处,本想好好回忆一番今日所见。可前脚才进了自家院子,后脚赵端午就火急火燎拿了一张席来。 “看来看去,还是马厩里既安全又没风。反正里头也没马,阿遥,你先在里头待一会。我去做饭,饭好了唤你。” 赵端午将席铺在了马厩的地上,而后又去庖厨里取了一应物什,摆在了院外柳树下。 “阿兄,我帮你摘蒲菜吧。” 李星遥拗不过他,只得乖乖坐在席上。 只她实在不想干坐着,便提出摘菜,可赵端午不许。 叮叮哐哐的声音响起。 很快,赵端午就把蒲菜切好了。 正待把穗子上的菰米捋下来,忽听得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抬头,见是李愿娘回来,他有些意外。 “阿娘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自打平阳公主化名李愿娘,住在这通济坊里以后,就没这么早回来过。今日这是? “今日暴雨,城中多处矮墙倒塌。我怕家里出事,便提前回来了。” 李愿娘本来归心似箭,见家中并无异样,只是倒了两面墙,方缓缓放下一颗心。想到女儿,忙又问:“阿遥呢?” “在马厩里。” 赵端午朝着马厩方向一指,犹豫着要不要把今日在芙蓉池的事说了。李愿娘却已经迈开步子,朝着马厩去了。 “阿遥?” “阿娘?” 李星遥也有些意外,“你怎么回来了?” “主家有事,便让我们回来了。正好府上的人要出城看被雨水淹了的田庄,我便乘着他们的驴车一并回来了。” 李愿娘随口扯了一个借口,掩去了她其实是快马加鞭,在坊门外下了马又走回来的。 想到接下来几日的安排,她又道:“主家发了话,接下来这三日,我都不用去城中。” “真的?” 李星遥有些惊喜。 她虽不爱热闹,也习惯了家里总是只有她和赵端午两个。可李愿娘早出晚归,能在家中休息三日,她是乐见其成的。 赵家,又或者说李家,虽有五口人。可除了大郎,即她的大兄赵临汾在外行军,已经几个月未曾归家外,余下李愿娘和赵光禄,都是忙碌的。 李愿娘在城中做活,来来回回,极是不易。大多数时候,她起来时,李愿娘已经走了。而她睡下时,李愿娘还没回来。 而赵光禄,这些时日虽未在外行军,到底也是行伍出身。若朝廷征调,照样要跟着主将外出打仗。 是以家中只有她和赵端午,“无所事事”。 “对了,阿娘,家中塌了两堵墙。” 想着李愿娘先来了马厩,而马厩在屋子最外头,许是还不知里头两面墙都倒了,便说了一句。 李愿娘点头,“你阿兄方才已经同我说了,不碍事的,待你阿耶回来,重新砌一砌便是。我先去外头借点糜子,那点蒲菜,哪里够。” 说罢,便准备往外头去。 还没抬脚,赵光禄的大嗓门从外头传来:“阿遥,端午,我给你们带了胡饼。” “这老粗。” 李愿娘摇头。 赵光禄却大步流星踏过来,而后将热呼呼的胡饼,塞到了女儿手中。 “你一个,你阿娘一个,趁着还是热的,赶紧吃。” 他又往李愿娘手中塞了一个。 “阿耶。” 李星遥却有些犹豫。 家中贫苦,她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住在这荒无人烟的长安城南。方才往曲池坊走的路上,赵端午还说,屋漏偏逢连夜雨。 第3章 自家已经很不容易了,偏偏雨又弄塌了墙,墙压坏了菜,还压碎了菹菜坛子和糜子罐子。家中,已经没有吃食了。 而且她一个,阿娘一个,阿兄呢? 便想把手中的胡饼留给赵端午。 赵端午却从赵光禄背后蹦出来了,他手上拿着一个胡饼,咔嚓一口,咬下一大口,慢慢咽了下去,方问:“阿耶,你哪来的钱买胡饼?” “哪是买的。” 赵光禄摇头,又说:“抢的于兄弟的。” 于兄弟? 赵端午没反应过来,仔细回忆了一番,家中好像没有什么姓于的叔伯啊。 便对着赵光禄眨了眨眼。 赵光禄不理他。 看向女儿,见她迟迟不肯吃那胡饼,又见她看向儿子,略一思索,便知她在想什么,忙说:“阿遥,你就放心吧。你阿兄也有,你快些吃,凉了,就没那么好吃了。” “那阿耶……” 李星遥还是没将那胡饼塞到嘴里。 赵光禄心中越发熨贴,知她挂心自己,忙道:“回来的路上,你于阿叔已经往我嘴里塞过一个了。” 李星遥这才放下心。 一顿简单的晚饭毕,李愿娘和赵光禄两口子坐在席上说话。 李愿娘道:“尉迟恭回来了?” 赵光禄眉头一挑,奇道:“你怎么知道?” “胡饼。” 李愿娘轻轻吐出两个字。 赵光禄大笑:“你果然心细如发。” 今日军中操练,因突然下了雨,操练中止。他担心家中,便急急忙忙赶了回来。结果好巧不巧,路上遇到了尉迟恭。 尉迟恭那厮,正在买胡饼。他是个饭量惊人的,一顿饭顶别人十顿饭。别人一个胡饼顶饱,他十个,都不见得饱。 胡饼本可以直接吃,少有人再额外配着酱。 偏生尉迟恭,每每吃胡饼,还要额外再加茱萸膏。 方才的胡饼,一股子茱萸味。 尉迟恭一口气买个十五个胡饼,他被对方的“财大气粗”所震撼,然后,就顺手抢了几个。 不过,有抢有还,“家中没吃的,我不好直接从府上拿,也不好叫他们送些来。恐阿遥那里,不好交代。左右明日无事,我打算去曲池坊打猎,到时候,还那厮几样猎物。” “你自去便是。” 李愿娘并无异议。 只是,“尉迟恭回来了,二郎……” 想到二郎,心中平添几分郁闷。 好好的仗,胜了。可前脚才胜了,后脚阿耶就迫不及待地召二郎回来。此战明明只是开始,并非结束。刘黑闼虽吃了败仗,却依然有卷土重来之势。 阿耶…… 不想提这些烦心事,她道:“尉迟恭都已经回来了,料想再过几日,二郎他们也该回来了。到时候宫中定然有宴饮,阿遥和端午在家。在那之前,你赶紧把墙砌好。” “明日我就砌。” 赵光禄一口应下。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赵光禄便带着刀箭出了门。李星遥躺在床上,听见外头动静,心中跟小猫儿抓一样,痒痒的。 昨儿夜里,她睡在马厩。 怕夜里墙倒塌,赵光禄在马厩里支了床,她和李愿娘睡在马厩里。而赵光禄和赵端午在马厩外将就了一晚。 好在夏日天热,夜里没有下雨。 从昨晚上听赵光禄说,今日要去曲池坊打猎,她心中就痒痒的。可惜她压根没有开口的机会。 这会听着外头窸窸窣窣的,心知是赵端午也要出门了。 昨晚上赵光禄交代了,让赵端午今儿去城外的土门塘抓几尾鱼。 “阿遥,醒了?” 李愿娘听到了床上动静,见她眼睛睁着,忙问了一句。 “嗯。” 她应声,睡不着,干脆也起了床。 “阿娘,今日,阿耶是不是要砌墙?” 她问李愿娘。 李愿娘点头。 她便不再问。 日至中天时,赵光禄回来了。手上还提着山鸡,斑鸠,衣兜里更是兜着好大一捧野果子。 “阿遥,吃果子咯。” 他将果子尽数倒在了李星遥面前。 李星遥捻起一颗,问:“阿耶,砌墙的土,都挖好了吗?” “挖好了挖好了。” 赵光禄指着屋后,说:“昨晚上就挖好了。” 说到土,突然想起来,光有土是不行的。要想墙稳当,里头还得混草秆或麦秆。这时节,去哪里找这些东西。 “我得去趟芙蓉池,弄些芦苇杆和蒲草。” 芦苇杆和蒲草也能混在土里用,离家最近的,长这些东西的地方,便是芙蓉池。 “阿耶。” 李星遥心中一喜,总算把话题引在了这上面,“我……我能跟着一起去吗?”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翻地 李星遥的眼睛亮晶晶的。 赵光禄本来想说不行,不知怎的,话到嘴边,忽然想起,从城北崇仁坊搬到这人迹罕至的通济坊,至今日,正好是整整四年。 四年,阿遥没有出过门。 昨日端午带她出去,是她这四年来,第一次出门。 可去的,也不过是个邻近的曲池坊。 李家宗亲,朝中重臣,他们的儿女皆纵情恣意。骑马,游猎,本是闺中女子也可纵享的。若无意外,阿遥也该同她们一样,跨马游街,长安城里,终南山下,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四年了…… 心中感叹,又想起,昨日端午推着牛车出去,除了那小小的意外,并无事发生。 便有些意动。 只是到底拿不定主意,犹豫了半天,道:“我去看看,外头起风了没。若是起风了,便去不了了。” “好。” 李星遥心中期盼更甚。 她已经透过马厩的缝隙,看到外头茂盛的柳树。 柳树枝子不动。 并无风。 果然,没一会儿,赵光禄就折返,而后说了和昨日赵端午一样的话:“阿遥,一会你就坐在牛车上,不要下来。” “好。” 李星遥又应。 只是正儿八经出门时,又遇到点岔子。 李愿娘见爷俩要出门,唬得脸色立刻就变了,“赵光禄,你……” 话未说完,便被赵光禄打断了:“我保证,安然无恙把她带回来。” 他还给李愿娘使了一个眼色。 李愿娘没说话。 赵光禄只当她默认。 因着这一出,李星遥心里惴惴的。她坐在牛车上,紧张地问赵光禄:“阿耶,若今日无事发生,我还能出来吗?” 赵光禄不答。 他也在想,能吗? “应该……能吧。” 若今日无事发生,他便试着,再带阿遥出来。若阿遥还是好好的,他便又带她出来。左右不过推着牛车,他一身力气,推得动。 “能。” 他给出了准确答复。 又叮嘱:“只要你做到,不乱动。” 李星遥有些发愁,系统需要签到,签到与不乱动,本身就是相悖的。 思绪越发凌乱。 到了芙蓉池,赵光禄寻了一处凉快地,将牛车停了下来。 他还二次强调:“一定不要乱动。” 李星遥只得乖乖应了。 眼看着赵光禄割下一捆又一捆芦苇,她越发坐不住了。 系统是在这沼泽旁出声的,染病的菰,一定在沼泽里。 只是,在哪呢? 她看向被赵光禄割芦苇时连带着在空中摇晃的菰,终于忍不住,出了声:“阿耶,菰的根是什么味道?” 前头的话说出来了,后头的就容易了。 “昨日阿兄煮了蒲菜,蒲菜长在水里,菰也长在水里。可为何,没人吃菰的根?” “因为不好吃啊。” 赵光禄手上动作不见停,他还顺手扯了一株菰,在李星遥面前晃了晃。 李星遥有些失望。 那是株抽穗的菰,不是她想要的。 “阿耶拔的,是抽穗的菰。菰抽穗,结出菰米。若它不抽穗,会不会和蒲草一样,在下面结出嫩芯?” “菰不抽穗……” 赵光禄站在水里,往四处看了看。恰好手边就有一株没抽穗的菰,他便顺手扯了出来。 李星遥叹气。 依然不是她想要的。 赵光禄道:“菰生病了,就不抽穗了。” 理虽然是这个理,只是…… 李星遥盯着茂密的菰丛出了神。 良久,看向赵光禄,道:“阿耶,我帮你把芦苇抱上来吧。” “别!” 赵光禄急了,“你坐在那里,千万别动。阿耶知道你的心意,可几捆芦苇而已,小意思,阿耶抱得动。” “我……” 李星遥也急了,她本来是想测试下,是否自己靠近菰丛,才能拿到染病的菰。可赵光禄不松口,她不好擅动,便道:“那阿耶把牛车推近些,这样就不用来回跑了。” 第4章 说完,似是怕赵光禄不同意,又指着躲进云层的太阳,道:“现在没有太阳。” “那……好吧。” 赵光禄本来还是不愿,可触及她期盼的目光,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他大步迈出沼泽,快步走到牛车旁,叮嘱了一句“阿遥,坐稳了”,而后推起牛车,放在了岸边。 又将刚才捆好的芦苇放到了车上。 李星遥坐在车上,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 她好像看到了染病的菰。 在赵光禄刚刚割好的芦苇后面。 那菰不抽穗,样子与方才赵光禄拔给她的,不抽穗的那株,不太一样。 心中莫名有个声音,告诉她,就是的。 她扶着刚刚放在牛车上的芦苇捆,身子微微往前探,“阿耶,那几株,也是菰吗?” “哪里?” 赵光禄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这才看到,芦苇后面,还藏着几株菰。 不,确切的说,不是几株,而是一大片。 “奇怪。” 他有些奇怪,此处怎么会有这么大一片菰。 方才他一直在这里割芦苇,并未见着这片菰。况且这些菰,怎的全部没有结菰米? 病了? 可,不应该啊。 昨日端午才割了菰米穗子回去。若说菰病了,单株几株不抽穗不结菰米,倒也正常。可眼前这些菰,分明像……病得不轻。 一株能传染一大片,同一片沼泽地,所有的菰都应该病了才是。 “这些菰,有点怪。” 他干脆上手,拔了一株。 倒没发现,哪里不对劲。 李星遥盯着那株菰的根部,道:“方才阿耶一直忙着割芦苇,谁成想,芦苇后面,竟然藏着这么大一片菰。只是,这些菰不结菰米。阿耶,你说,它们会不会结嫩芯?” “这……” 赵光禄答不上来。 阿遥说的有道理,自己一直忙着割芦苇,芦苇又高又密,想来,这些菰被挡在后头,自己方才没注意到吧。 至于这些菰会不会结嫩芯…… “阿耶,我们挖一些,回去种好不好?” 李星遥轻柔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好像有些紧张,放在芦苇捆上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小拳头。 赵光禄被逗乐了。 连忙开口,道:“好。但,谁来种?” 不等女儿回话,又说:“你指挥着你阿兄,自己不要种。正好啊,也给你阿兄找点事,让他收收心。” 收收心? 李星遥不解,仔细一想,这一个月来,她不出门,赵端午也不出门。想来,每日里待在家中,洗衣做饭,赵端午,已经坐不住了? 打定主意快快把茭白培育出来,就当回报赵端午对她的照顾,她眼巴巴地看着赵光禄拔了几十株“菰”,放在了牛车上。 终于回到了家中,才把车放好,赵光禄就被李愿娘一把扯到了院子外。 “赵光禄,你今日莫不是得了失心疯?还好阿遥没事,若是她出个什么岔子,我跟你没完!” 李愿娘仍然心有余悸。 虽然亲眼看到女儿平安回来,可回想过去种种,她依然有些后怕。 “你知不知道,我在家里坐卧不宁,眼皮子一直跳,生怕……” “你怎的不信我?我不是说了吗,会把她安然无恙带回来。” “可……” “昨日端午推着阿遥出去,可有岔子?今日,又可有岔子?” “昨日……” 李愿娘无话可说。 昨日端午带着阿遥出去,的确没出事。可虽没出事,阿遥的脸却是白的。今日,今日…… “今日是七月初五。” 赵光禄轻轻说了一句,而后:“四年了。愿娘,整整四年了啊。” 李愿娘目光微动。 四年前的七月初五,阿遥昏迷不醒。是李淳风泄了天机,他们举家搬来这里,才将阿遥从鬼门关前救了回来。 整整四年了,阿遥……她不仅忘却前事,还再也没出过门。所有关于外面的风景,关于外面的传言,都由他们回来,说给她听。 “昨日,阿遥很快乐。今日,也很快乐。愿娘啊。” 赵光禄的目光有些寥落,可他心里,是充满希望的。 “阿遥是个内敛的孩子,可昨日,她是肉眼可见的开心。我答应你,不会让她出事。以后,我能推着车带她出去走走吗?” 李愿娘不说话。 许久,她叹了一口气,不说应下,也不说不许。却是转了话题,问:“你们挖那些菰回来做什么?” “种啊。” 赵光禄也不强求,知道她早晚有一日会同意,便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阿遥想试着种一种,看看能不能像蒲草一样,结出嫩芯来。” “你们。” 李愿娘摇头,倒也没说什么。 晚饭后,赵端午想回外头临时搭的床上睡觉。今日又是捞鱼,又是帮着赵光禄打下手和泥砌墙的,他累得够呛,只想赶紧躺下,睡个好觉。 冷不丁被李愿娘叫住,他有些心虚。 “阿娘。” 别是发现了他,去土门塘捞鱼的时候,“顺路”去马场骑了马,还跟人玩了气毬。 “你眼睛盯着外头做什么?” 李愿娘早知他今日偷了懒,却并不揭破,她道:“阿遥想种菰,菰缺不得水。你陪着她一起,把菰种好。” “啊?” 赵端午的脸垮了。 种菰,那不得累死? 菰长在沼泽地,自家门前,可没有沼泽地。若是陪着阿遥一起种菰,那不得先挖出个水田来? 挖了水田,不得引水?引完水,不得种下植株?哦,种之前,不得把地先翻一翻?翻地之前,不得先把那虫害杀一杀? 天塌了。 “阿娘。” 他看着李愿娘,想说,就不能让它野蛮生长吗? 菰本来就是野生的,自己种,说不定还种不活呢。 阿遥想看能不能种出和蒲草一样结出嫩芯的菰,这……这答案不是明摆着的吗? “阿娘,我知道,你们不想让阿遥失望,想给她找点事做,顺便也给我找点事做,可……” “一次游猎。” 嗯? 赵端午的耳朵一动,不敢置信地看着李愿娘,问:“阿娘方才说的,可是一次游猎?” 李愿娘点头。 “我要去终南山!” 赵端午心中一喜。游猎啊,他的最爱,他都馋了多久了,此时机会就在眼前,一定不可以错过! “可以。” 李愿娘同意了。 赵端午还想说话,李愿娘却瞪了他一眼,“你若表现的好,可以酌情增加游猎次数。若是表现的不好……” 她没说了。 赵端午拍着胸脯保证,“这有何难,我明天就去翻地!” 又补充:“一定让阿遥满意,让阿娘也满意。” 翌日,天刚大亮,马厩外,就响起了赵端午热情洋溢的声音:“阿遥,你觉得这块地,怎么样?” 李星遥从马厩里头往外看去。 赵端午正站在一片荒地里。 那块地,甚是平整。只是,里头并未种东西,只有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草。因着前几日的暴雨,田里满满当当的,都是积水。 她有些犹豫,“这块地,咱们能种吗?” 犹豫了一下,又道:“这好像,不是咱们家的地。” 第4章 秦王 “谁说……” 赵端午本想说,谁说这不是咱们家的地。 转念一想,这还真不是自家的地。 自家真正的地,在城外。哪怕如今明面上以赵家的名义算,按照授田规定,自家没资格拥有多余的地。 可,长安城南,处处是荒地,零星几家像自家这样的“穷苦”人家,是种不完所有的地的。 没人种的地,先到先得。 “就当开荒了。朝廷还鼓励开荒呢。” 他安慰李星遥。 又说:“这里的地,没人要。就算你把地种到启夏门,种到城墙脚下,也没人管。所以,放心吧,这地,拿来种菰,妥妥的。” 李星遥这才放下一颗心。 因着素日的经验积累,很快,赵端午就把地里的杂草清干净了。他还不知打哪里寻来了干草木,烧成灰,洒在了地里消毒。 “阿遥,你那菰,拔得太早了。这地杀完虫,还得翻一翻呢。” 李星遥点头。 其实她也不想那么早把“茭白”拔出来,只是,当时不开口,她怕之后,便没机会了。 系统说了,逾期失效。 挖回来的“茭白”已经打蔫了,好在,沼泽地里还有许多。 想到那沼泽地,心中又觉几分意外之喜。 原本她以为,系统给的,许是茭白种子。哪知道,挖上来的,竟是已经育好的茭白苗。 第5章 沼泽地,便相当于一个巨大的育苗场地。 她只用把苗挖出来,定植在田间便是。 “阿兄,到时候咱们怎么引水?” 茭白生长离不得水,可自家房前屋后,并没有水沟。 “这个简单,包在我身上。” 赵端午打了保票,却不说自己打算怎么办。 “田里还要追肥呢。” 茭白生长也离不得肥料,手头虽没有化肥,倒是可以自制农家肥。 “阿遥。” 赵端午心说,你认真的? 想到那犹如猫前面被绳子吊着的鱼——“游猎”,他又打保票:“这个也包在我身上。” 就交给他那狐朋狗友去办吧。 地消了毒,稍微晾了两天,便正式开始翻了。 赵端午本来以为,小小一块地,不在话下。 哪知道,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好累啊。” 他在太阳下抹汗。 “阿兄,歇歇吧。” 李星遥很想从席上起来,也很想帮忙。可赵端午身后像是长眼睛一样,她前脚刚准备起身,后脚赵端午就转过身,勒令:“别起来。” 他还说:“阿遥,你阿兄我可以的。” 不就是一块地吗?翻不完,继续翻。 翻翻停停,早晚能翻完。 又半柱香过去了。 “好累啊。” 他干脆一屁股坐在了田里,顺手拿过放在田间的碗,咕咚咕咚一口灌了下去。 “阿兄。” 李星遥有些坐不住了,稼穑之事,哪有那般容易。田园牧歌,听着美好,可身在其中,才知其辛苦。 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可这时代,没有太省力的农具,赵端午也不过才十五岁而已。 十五岁,放在后世,还在上学呢。 心中越发惭愧,又想着,上次系统说,走一千步,就能解锁新物资。若是自己能移动一千步,会不会有机会解锁农具。 刚想到此处,忽听得几声鸟叫。 “阿遥,我出去一趟。” 赵端午从田里站了起来。 不动声色说了一句,他又捂着肚子,道:“我肚子疼,得去外头药铺里买点药。” “那阿兄快去。” 李星遥有些慌乱。 话一出口,却觉,哪里似有不对。 这病,好像来得有点快?况且阿兄怎知,自己不是吃坏了肚子,而是病了? “哎呦!” 见她面上似有疑惑,赵端午立刻反应过来了。 暗骂自己一句疏忽了,他捂着肚子继续嚎,一边嚎一边道:“阿遥你许是不知道,我这病啊,老毛病了。不吃药,好不了。不巧的是,家里的药正好吃完了。” “那怎么办?” 李星遥更慌了,脱口而出:“我去帮你买药。” 赵端午的眼睛瞪大了。 “不……不用。” 他忙摆手,又说:“你哪能走得了远路,这牛车,也没法自己跑啊。” “可阿兄这样,若路上……” 李星遥实在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去买药。 兄妹两个大眼瞪小眼,赵端午深吸一口气,“我可以的,我这肚子,时疼时不疼的。你看,现在又不疼了。趁着现在不疼了,我得赶紧去买药。” 说完,似是怕妹妹还要说,忙飞也似的跑远了。 一边跑,他还一边回头叮嘱:“我马上就回来,阿遥,别乱跑。” 李星遥无奈。 周遭又恢复了安静。天晴,有蝉在树叶深处鸣叫。 李星遥看了看地里的犁,犹豫了一下,迈出了脚。 一步。 两步。 三步。 头有点晕。 八步。 九步。 十步。 头好像更晕了。 还想继续往前走,脚却有些发软。 怕休克,她只得趁势坐在了地上。 苦笑。 才走了十步,就不行了。一千步,又该如何完成? 难道,她所有的签到任务,都要在牛车上完成吗? 可牛车需要人推,她总不能,一直依赖着家里人吧?再者,坐在牛车上完成的任务,系统未必肯认。 心头满满的都是苦闷,她盯着翻了一半的田,直叹气。 曲辕犁。 这三个字出现在了脑海里。 她眼睛一亮,曲辕犁不需要系统发放,只用在现有的犁的基础上改良。她虽然不能帮着赵端午翻田,但她可以改良现有的犁。 日后家里再耕田翻地,就能轻松的多。 心中多少有些畅快,胡思乱想间,赵端午的声音再次在身后响起:“阿遥,我回来了。” 他好像一阵风一样,很快就卷到了人跟前。 李星遥颇有些惊讶,“阿兄,你的病这么快就好了?” “呃……” 赵端午咽了一口口水。 他本就不是去看病的,那几声鸟叫,是府上给的信号。 因他们全家都住在了城南,家中诸事,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因此李愿娘定下规矩,若家中仆从有拿不定主意又十万火急的事,至城南,以口吹鸟鸣三声,为信号。 见信号,他们便知出了事。 今日阿耶和阿娘不在,家中只有他和阿遥。怕出大事,他才找了借口出去罢了。 “我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吃了药,已经好了。” “那,另买的药呢?” 李星遥一颗心不见放下来,她看着赵端午空空如也的手,急道:“阿兄你该不会是忘了把药拿回来吧?” “那药……” 赵端午急中生智,“那药还缺一味引子,没炮制好。等过几日,我再去拿。” 话音落,方注意到,自家妹妹不在原来的席上。 “阿遥,你。” “阿兄,我这就回席上。” 李星遥乖巧起身,准备走回席上。 赵端午哪敢让她走,忙道:“别,我把席拿过来。知道你好奇田里情况,我同你说,吃完药,我现在啊,有使不完的劲。” …… 翌日,忙完手头上的事,赵端午便打算同前一日一样,下地继续干活。 才抬了脚,忽有三声鸟鸣响起。 他步子一顿,心知是昨日的事有了下文,便转身,打算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想起来,“阿遥,我……” 出门总得支会自家妹妹一声,可找什么理由呢? 思来想去,“我打算去土门塘捞几尾鱼,你乖乖……” 本想说,你乖乖留在家里。转念一想,阿遥昨日一点也不乖。若是自己走了,待会她又偷偷走动怎么办? 可若自己不出门,外头的事…… 心中有些为难,却听得:“阿兄,我同你一起去。” 李星遥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她面上写满了关切,还说:“我实在不放心阿兄一个人出去。若是阿兄路上肚子又疼了,该怎么办?” “不……不会的。” 赵端午忙猛拍肚子,证明自己没事。 可,“阿兄昨日也说了,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我还是放心不下,再者,土门塘,我还没去过,也想跟着一起去看看呢。” “阿兄。” 李星遥甚至还伸出了一只手,对天发誓,“我保证,这次一定乖乖的,不乱动。” 赵端午:…… 赵端午嘴角发苦,总算明白了,何谓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无话可说,也不想说话。 认命地推着牛车到了街上,待听到周遭嘈杂的人声和喧腾的锣鼓声,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完了! 今日是秦王大军班师回朝的日子。 他竟然忘了这茬。 心中莫名有些慌乱,他故意将牛车推得很慢很慢。觑着最宽敞的朱雀大街还在很远处,他没话找话,顾左右而言他:“阿遥,我怎么感觉,你的脸有点白。是不是不舒服?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我没事。” 李星遥连忙擦掉额头汗水。 今日她想跟着一起出来,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想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找机会完成那一千步的任务。 她已经数过了,从家里到这朱雀大街附近,远超一千步。 可…… 赵端午实在紧张她,系统也的的确确没出声。 她叹气。 恰好前方嘈杂声入耳,想到方才路人口中的“秦王回来了”,她心中好奇,便朝着朱雀大街看去。 一边看,一边道:“阿兄,是不是去前面,就能看到秦王了?” 秦王。 李世民。 说不好奇,是假的。 赵端午欲哭无泪。 心说,那是你舅舅,哪敢让你看到。 怕出事,忙找理由搪塞:“前面人多,咱们就算过去了,也只能看到后脑勺,还是别凑这热闹了。” 第6章 说完,便打算再把牛车往那更犄角旮旯的地方推。还没将车头转过头,背后便传来一个声音:“柴令武!” 第5章 惊恐 赵端午身子一僵,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待察觉到那声音的主人朝着他走来,他目光逐渐变得惊恐。 “柴……” 萧义明一巴掌呼过来,正要落在柴令武肩头。无意一瞥,忽然发现,牛车上竟然还坐着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 只觉,对方与柴令武,颇有几分挂相。 挂相。小娘子。 心中忽的一动,他突然明白过来了,是柴家的小娘子,柴令武的妹妹。 忙掩口,咽下想说的话。 绞尽脑汁回忆,柴令武的妹妹,叫什么来着? 对了,柴令武又叫什么来着? 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忙做出十分欢喜的模样,拍着赵端午的肩头,道:“赵端午,你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了?” 赵端午没好气的回了一句,一颗心到底是落回了实处。 只是心中仍觉得后怕,便瞪了萧义明一眼,用眼神暗示,不该说的别说。 萧义明有些不好意思。 许久不见赵端午,方才他实在兴奋,险些嘴快坏了事。 心知赵端午这会怕是郁闷的紧,忙赔笑,道:“我在家中无事,听闻秦王大军回城,便出来凑热闹。倒是没想到,会遇到你们。许久不见,方才,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说到“看错了”,他还嘴朝着朱雀大街方向一努,犹豫了一下,方道:“你们也来……凑热闹?” “不然呢?” 赵端午白了他一眼。 他摇头,腹诽了一句“那你胆子可真大”,目光又落回牛车上的李星遥身上。 “你是……阿遥吧?” 他问李星遥。 心中却叹了一声。 阿遥,李星遥。 她的存在,是柴家和平阳公主府的秘密。 四年前,九岁的柴家小娘子一病不起。是平阳公主和霍国公求医问药,求神拜佛,好不容易,才捡回她的性命。 自那以后,所有人便知,柴家小娘子体弱多病,须得静养。平阳公主养柴小娘子于崇仁坊平阳公主府,再不现于人前。 可只有极少数人知,当初求医问药,其实并没有挽回柴小娘子的性命。 生死存亡之际,平阳公主求到了李淳风面前。是李淳风泄漏了天机,道:柴小娘子自有她的机缘。若此后养于民间,似寻常人一样过活,便可平安长大。 为救女儿,平阳公主义无反顾地举家搬到了城南通济坊,又改名换姓,以新的身份开始了新的生活。 原本这些事,似他这样的小辈,是不该知道的。 可他与赵端午自小交好,猛然发现,赵端午总是不在柴家,心中便起了疑。那时赵端午又小,来往城南城北两处,难免漏出行迹。 他告诉了他真相,并且勒令他发誓,若泄露真相,便天打雷劈,上下几十辈子不得好死。 他发了誓,也守着这个秘密,四年了。 四年。 光阴如水流一样汩汩而过,柴家和平阳公主的存在,对柴小娘子来说,也是一个秘密。 心中多少有些喟叹,他连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又对着李星遥说:“我姓萧,明唤义明,在家中行四。你可以唤我一声萧四郎,也可以像你阿兄一样,唤我一声萧家阿兄。” “萧大头!” 赵端午终于忍无可忍了,他将萧义明一把拽到旁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不要脸。” “我哪不要脸了?” 萧义明摸了摸自己的脸,又说:“我本来就比你大三个月,难道你以前没有唤过我萧家阿兄?” “我……” 赵端午无言以对。 他叫过是叫过,可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当时他有求于萧义明,这些事,都老黄历了。 又白了萧义明一眼,怕再留下去,真出什么岔子,忙看向牛车上的妹妹,温声道:“阿遥,我感觉,有点累。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改日我再带你来打鱼?” “好。” 李星遥也轻声说是。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虽然,系统并无动静,她一无所获。可赵端午不舒服,她怕他肚子又疼了,便也想早点回去。 只是,萧义明…… 她虽不认得对方,却也看出来了,对方是赵端午的知交好友。赵端午显然心情不佳,她却也不好什么都不说,便抱歉对着萧义明笑笑,道:“萧……萧家阿兄,我们先回去了。” “别急啊。” 萧义明有些着急,他许久未见赵端午,还没说上几句话呢,怎么就要走了? 想拉着人再说几句,忽而,又似想到了什么,心灵福至,指着那牛车道:“端午,你说你有点累,要不,我帮你把车推回去吧?” 赵端午:? 反应过来便想骂人,只是碍于妹妹还在,不得不耐住性子,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你也知道,我家有点远,就不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 萧义明心说,去的就是你家。 说起来,他还没去过“赵”家呢。赵端午这货,虽然信了他的发誓,却死活不肯让他去城南赵家。是以他到现在,还不知赵家到底在何处,又是何模样呢。 有心想去凑个热闹,他干脆推起车,二话不说就往前走,“都说了不麻烦不麻烦,你看,我不是会推的吗?” 呵呵。 赵端午冷笑了两声,腹诽:萧大头,是你说你要去的,你给我等着吧。 既然萧义明说了,要帮忙推车,赵端午便当真无事人一般,两手背在后面往回走。走了几步,他深觉,还是不过瘾,便对着萧义明一笑,干脆利落地跳上了牛车。 萧义明:…… “赵端午你个不要脸的,你给我下来。” “是你说不麻烦的。” “我说推你妹妹不麻烦,又没说推你不麻烦,你是猪吗,你知不知道,你好重。” “那你现在可以走啊。” “我……” 萧义明无话可说,最终只能认命地推着一头猪和一个乖巧的妹妹往通济坊去。终于到了赵家,他累得气喘呼呼,汗水更是跟不要钱一样往下流。 李星遥实在不好意思,刚才她几次提出,要不还是自己下来试着走走,都被赵端午和萧义明拒绝了。 赵端午像是和萧义明杠上了。 两个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到现在,还在瞪着呢。 有心想给二人一人拿一碗水来,还没抬脚,赵端午背后就像有眼睛似的,对着她道:“阿遥,慢着。” 又对着萧义明道:“你可能不知道,在我家,干了活才有水喝。” “所以,我刚刚不是在干活吗?” 萧义明继续擦汗。 赵端午摆手,“那是你自愿的,不算。” “所以。” “所以,你帮我把地翻了吧。” 萧义明:? 萧义明有无数句脏话要说,等到赵端午将翻地的农具塞到他手里时,他更是震惊的眼珠子都要怄出来了。 “都说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也知道,我累着了,所以,麻烦你帮我把地翻了。水我给你倒好了,翻完了再来喝。” 赵端午丝毫没有人性地交代了一句。 萧义明险些吐血。 两个时辰后。 萧义明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看着自己到处是伤口的手,就着已经被汗水打湿了的衣衫,目光呆滞着出了田,到了水碗旁。 拿起一只碗,他一饮而尽。 又喘气,“不行了不行了,我得走了。” 见赵端午似还要说话,忙抢先一步,道:“要进宫了。” 赵端午一愣,这才想起来,今日秦王回城,宫里有宴,便又打了一碗水,塞到了萧义明手中,“赶紧走吧你,以后可别再来了。” “那可不行。” 萧义明声音不自觉放大了,见李星遥奇怪地看着他,忙扯着嘴笑笑,说:“阿遥妹妹,我看你这地里,缺点养料,不若过两天,我给你送点来?” “那敢情好,一言为定。” 李星遥还没开口,赵端午已经一口应下了。 萧义明便摆了摆手,说:“那我先走了。” 又对着李星遥招手:“阿遥妹妹,我过两天来。” “你话怎么这么多呢。” 赵端午黑脸,实在不明白,萧家又不是没女儿,他萧义明为何非要缠着自己的妹妹叫妹妹。 看向李星遥,正想强调点什么,偏生,“萧家阿兄,慢走。” 李星遥不明所以,极有礼貌地回了一句。 赵端午叹气,只得抬高声音,一字一顿道:“阿遥,以后要么喊他萧四郎,要么喊他萧大头。” “为什么?” 第7章 李星遥问了一句,再看赵端午不情不愿的表情,忽然就明白了。自家阿兄,怕是吃醋了,以为对方在和他抢妹妹。 心中颇觉好笑,她忙郑重点头,想了想,又问:“阿兄,萧四郎,他也是长安人氏吗?” “他……” 赵端午顿了一下,心说,他,当然是长安人氏。不仅是长安人氏,他家,还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人家。 怕妹妹多想,又知,今日萧大头身上穿的料子,明显比自己好太多。怕日后说起来露了馅,忙道:“他的确是长安人士。他家在长安,做点小营生。” “是……” “以后你就知道了。” 赵端午卖了个关子,想着,改天见到萧义明,得先跟他通个气,免得说漏了嘴,又惹出旁的事端。 第6章 沤肥 却说宫里,赵光禄正与人说着话,冷不丁见着萧义明一脸疲倦的走过来,知他与自家二郎交好,没忍住打趣了一句:“萧四郎,这是又上树掏鸟了,还是,下河摸鱼了?” “柴家阿叔。” 萧义明苦笑,心说,是去你家干活累的。 想到今日所作所为,心中更觉悔恨,看着赵光禄,没忍住倒豆子一样全说了。 赵光禄听罢,“难为你了。” 又说:“我会收拾二郎一顿。” 他一巴掌拍在萧义明肩头,萧义明只觉,本来就很疼的肩膀,好像更疼了。怕他再拍一巴掌下来,忙找借口往别处去了。 恰好李愿娘过来,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赵光禄道:“无事。” 又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李愿娘听罢,心中一紧。转念一想,萧义明后来又跟着二郎去了自家锄地,想来阿遥依然好好的,便勉强松了一口气。只是心中归去之意更甚,便看着前方来来往往的人群,叹了一口气。 “都说宫中御宴佳肴,民间难得一窥。可恨,这么多年,也没个机会……” 没个机会什么,她没说了。 赵光禄却懂。 “以后会有机会的。” 赵光禄安慰她。 她摇头,想了想,道:“要不,一会回去的时候,我们带些给阿遥他们吧?” 本只是随口一说,越说,心中却越坚定。 身为大唐公主,何种美食她没见过。宫中各种佳肴,于她而言,其实也不过尔尔。只是,女儿李星遥从未吃过,她心中总是有股说不出的失落。 便想执着的把那些所谓的“美食”带回去。 赵光禄道:“带回去,该如何与阿遥交代?” “我自有说辞。” 李愿娘略一思索,便有了主意。 待出宫时,她果然带了好多吃食。等回到通济坊,将那些吃食放在桌上,赵端午第一个震惊地瞪圆了眼睛。 “阿娘。” 赵端午欲言又止。 他琢磨着,不能吧。阿娘总不能是,惦记着他翻地辛苦了,特意从宫里带出来给他的? “这是主家赏的。” 李愿娘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又补充道:“虽是赏的,主家却没怎么动筷子。恐扔了可惜,主家才赏给我们的。” “哦。” 赵端午应了一声,面上假装接受这说辞。 有心想热一热,让阿遥尝一尝,忙说:“阿遥,有好吃的了,你等着,阿兄马上给你热。” 李星遥本来也在震惊中。 前些日子,长安城暴雨,自家被迫断了粮。虽有赵光禄入了芙蓉池打猎,可那些猎物,已经快吃完了。 这几日,她帮着赵端午,将已经清理好的断壁下的菜清理了出来。 原以为,野鸡野斑鸠的肉配着菜汤,已极是丰盛。 哪知道,今日李愿娘还带了这些吃的回来。 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她转头,忙对着正往庖厨里钻的赵端午道:“阿娘也吃,大家都吃。” 赵端午应了一声。 饭毕,赵光禄和赵光禄待女儿睡下,将赵端午叫到了一边。 赵端午本来没放在心上,待听闻“你今日又带着阿遥出门了”,他心中慌乱,下意识地看向赵光禄。 赵光禄道:“我和你阿娘都知道了。” “阿娘。” 赵端午轻唤,又说:“我今日出门,乃事出有因。” 说到事出有因,又想起那三声鸟叫声,忙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李愿娘和赵光禄听罢,道:“我来解决,这事,你不用管了。” 他便没再说什么。 想着田庄上的事,阿娘自有决断,便准备回去睡觉。可才抬了脚,又听得赵光禄道:“你让萧四郎帮你翻地了?” 呃…… “这个嘛……” 赵端午挠头,突然有些心虚,“是他非要跟着来,来都来了,对吧……” 脚底一抹油,他快速溜了。 翌日,翻地。 又一日,收尾。 终于到了定植茭白植株这日,李星遥心中激动,好说歹说劝着赵端午带自己去了芙蓉池,重新挖了植株回来。待晌午天凉快了一些,她坐在植株旁,帮着分株。 一边分,另一边她对着在地里忙活的赵端午道:“阿兄,我想采用宽窄行扦插定植的法子,宽行三尺多,窄行约两尺。株与株之间的距离,约一尺多一点。” “另外,太高太长的植株,要砍掉一部分再种。” “种的时候,不能种得太深,也不能种得太浅。” 赵端午一一应下,他手上动作不见停。虽没吃过猪肉,可他见过猪跑。数年的种地经验,让他只用一琢磨,便知该如何做。 “阿遥今日,倒是有模有样。我都有些好奇,这菰到底能不能结出嫩芯了。” 将手头一株极高大的植株砍掉一部分,他弯腰,虽没回头,打趣的话却清晰传到李星遥耳里。 李星遥有些不好意思。 方才她交代的,的确多了一些。 可种茭白,要注意的,的确很多。系统给她的,好像还是双季茭。头一次验证系统所给之物的可靠性,她自是希望,面面俱到,样样都做好。 “若这菰当真能结出嫩芯,我便亲手给阿兄做成汤喝。” 她由衷地说了一句,心中多了几分期盼。 赵端午看在眼里,倒没说什么。 他并不觉得,菰会像蒲草一样,结出嫩芯来。哪怕这菰,同先前他在芙蓉池里采的,不太一样。只是,母命难违,他也不想让妹妹失望,便点头,应了一声。 想到“母命”,又想到,菰种下去,还要引水,还要施肥。引水,小问题,施肥…… “阿遥,你想施……” 本想说,你想施几次肥。话到嘴边,又改口:“菰种下去后,要施几次肥?” 李星遥道:“好多次。” 她也有些犯难。 按照系统给的指导,茭白种下去,需要分批分类施用尿素,复合肥。可此时,条件有限,若想保证茭白正常生长,须得自制化肥。 说起来,“阿兄,我们可以去芙蓉池挖塘泥,作为肥料。” 芙蓉池太大,上次去的沼泽,有活水,也有死水。赵端午认真挖茭白植株的时候,她特意留心观察了,有一处淤泥堵塞,里头满是臭鱼烂虾和落叶,闻着还隐隐有臭味。 塘泥可以拿来作为肥料用,她便想暂时挖些塘泥来。 赵端午却道:“别急,萧大头不是说了吗,要送肥料来。” 说到萧大头,他自个心里也直犯嘀咕。 那货说了,要送肥料来,不会,食言了吧? 正想到此处,忽然听得:“阿遥妹妹,我来了!” 是萧义明。 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险些让人窒息的臭味从远处飘过来。 “呕!” 赵端午差点吐了。 又看着全副武装,头上戴了羃离,羃离下,还用帕子捂了嘴的萧义明,急道:“你带了什么来?” “肥料啊。” 萧义明已经觉得自己臭了,三步并作两步蹦到李星遥旁边,又担心自己将乖乖妹妹熏臭了,便又往后退了几步,高高兴兴道:“说了要给你们送肥料,就一定会做到。” 又问李星遥:“阿遥妹妹,可还满意?” 李星遥惊讶极了。 当日萧义明说要送肥料来,她并没放在心上。此时对方当真送了来,她有些不好意思。身边赵端午却已经无语了,“我说让你送肥料,是让你送草木灰来,你送的什么。这么臭,不会是……” “不是!” 萧义明已经知道赵端午要说什么了,白了好友一眼,他道:“是鸡粪。” 是他专程让人买的新鲜的鸡粪,才不是他的粪。 “你真的不是故意的?” 赵端午怀疑地说了一句。 萧义明别过了头,默念了一句“其实我就是故意的,你让我做苦力,看我不臭死你”,他看向李星遥,问:“阿遥妹妹,这鸡粪,能用吗?” 第8章 “能用。” 李星遥点头,鸡粪腐熟了,也是很好的肥料。 只是,这些鸡粪,怎么着,也要好多钱。虽说萧义明与赵端午亲厚,可亲兄弟明算帐,该是谁的便是谁的,便想着,现在家里没钱,等日后茭白成熟了,换成钱,还给萧义明。 “萧家阿兄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我想请萧家阿兄算一算,这些鸡粪,一共需要多少钱。” “多少钱?” 萧义明以为自己幻听了。 赵端午也道:“阿遥,不必和他客气,他家……” 急中生智,脱口而出:“他家就是收粪的。” 收粪? 萧义明的耳朵,很合时宜的动了一下。 他看向赵端午,迟疑了一下,“收……粪的?” “对呀,你家不是收全长安城的粪,以此发家的吗?” 赵端午对他使眼色。 他险些气笑了。好你个赵端午,你才是收粪的,你全家都是收粪的! “是呀。” 他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又对着李星遥,瞬间变脸,“我家是收粪的,所以阿遥妹妹,你就不要客气了。我送鸡粪来,本就不是看在你阿兄的面子上,而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若执意给钱,那咱们两家,岂不是生分了。” 他口齿伶俐,噼里啪啦一长串说下来,李星遥愣是没找到插话的机会。 无奈笑笑,她只得道:“那便谢过萧家阿兄了,待日后,菰结出嫩芯,萧家阿兄,只管来取。” “好呀。” 萧义明一口应下。 又回头招呼送粪来的仆从,将鸡粪卸下。 李星遥本在鸡粪不远处站着,眼看着仆从将鸡粪倒在了地上,她定睛一看,好像……有点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休克 本想装作不知。 奈何萧义明就站在她身边,正好将她一瞬间的迟疑看在眼里。他道:“怎么了,可是这鸡粪,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李星遥忙回应。 鸡粪,没有腐熟,若直接用在菰田里,怕是要将植株烧死。第一次施肥,在七天后,而鸡粪腐熟,少说也要个把月。 眼下,是来不及了,不过她可以去挖塘泥,暂时一用。 “你这鸡粪。” 赵端午摇头,又叹气:“没有腐熟。” “腐熟?什么叫腐熟?” 萧义明一脸懵,没人告诉他,这玩意还需要腐熟啊。鸡粪作肥料,不是鸡拉了,就直接拉来用吗?他怕人粪太臭,退而求其次,专门选了这鸡粪。 为了这一车粪,他还花了些功夫呢,怎么还不能用? “那怎么办?” 他问赵端午,又用嘴型示意:“要不,我再重新拉一车来?” 赵端午摇头。 阿遥不是个爱欠人人情的,再拉一车来,她心里,怕是要越发过意不去了。再者,拉鸡粪动静太大,萧大头这货,咋咋唬唬的,若是惊动萧老头…… 心中有了计较,怕萧义明还要再说,忙朝着曲池坊方向一指,道:“塘泥也能用,我先去挖些塘泥来。” 塘泥也能作为肥料,虽说效果不如鸡粪好,但聊胜于无。只是,新挖出来的塘泥不能立刻用,要想不烧苗,还得晾晒几天。 “阿遥,第一次施肥,是什么时候?” 他问李星遥。 李星遥道:“七天后。” “那,现在就得去挖泥了。” 赵端午算了算,要想赶上七天后第一次施肥,可不得现在就把塘泥挖出来。 心念既动,立时就坐不住了。 一边朝着柳树下停着的牛车走去,另一边,他还顺手捞过还在因没帮上忙而郁闷的萧义明,道:“这些鸡粪,其实,也并非没有用武之地。” “真的?” 萧义明有些怀疑。 赵端午道:“我还能骗你不成?” 鸡粪虽然用不上,但腐熟了,便能用。菰种下,还要追好几次肥,到时候,这些鸡粪就能派上用场了。 “那我和你一起去挖塘泥吧。” 萧义明脸上郁闷转欢喜,想着自己好心没办成事,现在“将功折罪”的机会来了,忙开了口。 赵端午自然求之不得。 二人推了车,便往曲池坊去。赵端午还不忘回头叮嘱:“阿遥,莫要乱跑,我一个时辰后就回来。” 李星遥点头。 觑着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她坐在田垄上,盯着已经种好的植株,出了神。 植物生长,离不开氮肥,磷肥,钾肥。 氮肥易得,鸡粪腐熟了,便可做氮肥使用。萧义明送来的鸡粪,虽没腐熟,但她只要捡了树叶,腐草,芦苇杆,混在一起,沤上几个月,便能制成肥力尚可的农家肥。 钾肥可以从草木灰中获取。 倒是磷肥,实在难得。 土法里面,鸟粪石,蝙蝠粪可以制成磷肥,鱼鳞和牛骨兑水,在炎热处放几个月,也能制成磷肥。 可牛骨难得,鸟粪石,蝙蝠粪,更是难得。鱼鳞虽易得,可若想将鱼鳞制成磷肥,少说也要成百上千条鱼。 她做不到。 思及自己还有系统这个外挂,说不得哪日真得了磷肥,她将这事暂时放在一边。 只是,想到系统,少不得又想到那“暴走一千步”的任务。 一千步,于她而言,不算难事。 可于现在身体羸弱的她而言,难于登天。 叹了一口气,她拿过手头还没来得及种下的茭白植株,认真地清理起上面的烂叶子来。 一个时辰过去了。 赵端午和萧义明还不见回来。 略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二人回来,她有些着急。 大半个时辰后。 她终于坐不住了。 恐二人有个好歹,她急急起了身,又循着记忆里的方向,往曲池坊走去。 一步。 十步。 第十一步的时候,她有些腿软。 身子摇摇欲坠,本以为自己要休克了。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并无事发生。 心中有了信心,她抬脚,继续往前走。 二十步。 三十步。 五十步。 每一步,她都走得很慢。因身子底子实在太差,每走上几步,她都要停下来,在原地休息一会儿。 走到一百步的时候,她突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好像,能一口气多走几步路了。 原先她每走十步,就要休息一下。可走着走着,变成了,每走二十步休息一下。 巨大的欢喜劈头盖脸而来,她甚至已经想象到,自己如常人一样,健步如飞的场景。 只眼下,暂时没心思想这些。 记挂着赵端午和萧义明,她擦掉额头不知何时又洇出的汗水,抬脚又一次往前。 一百零一步。 两百二十八步。 …… 不知道是多少步了,她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走不动了。 手边有一颗巨大的柳树,是她上次去曲池坊时,看到的。将全部重心倚在柳树上,她不住地喘着粗气。 脚不自觉挪动了一下,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恭喜宿主,您已成功完成任务。新物资正在解锁中,请查收。」 她忘了喘气了。 脑子里出现了一样东西:榨油机。 眨了眨眼,系统又说话了。 「下次暴走一万步,即可解锁新物资。友情提示:物资随机解锁,暴走步数需一次完成,不可累计叠加。上一阶段所解锁物资取用后,下一阶段记步才能开启,提前暴走,视为无效步数。」 李星遥大喜,同时想到一万步,又有些心塞。 从一千步到一万步,这个跨度,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耳畔似有人说话的声音传来,她忙转过头,便看到,远处赵端午和萧义明正推着车走过来。二人不知在说什么,面上都似有不服对方之意。 “阿兄。” 她想唤赵端午,却发现,浑身实在软绵绵的很,就连说话,好像都提不起来劲。 “赵端午,你个黑心的。” 萧义明正在高声讨伐赵端午,无意一瞥,好像瞥见,前方柳树下还站着一个人。感觉那人有点眼熟,他忙揉了揉眼。 下一刻,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 “赵端午,你妹妹站起来了!” 他面上惊恐。 赵端午呵呵,“萧大头,你是不是有病?” “你妹妹朝着我们走来了。” “萧大头!” 赵端午实在忍无可忍了,“你别给我顾左右而言他。你还好意思提阿遥,要不是你帮倒忙,一头栽到泥塘里,我何至于食言,为了救你磨蹭到现在才回来?” “不是。” 萧义明急了,“真是你妹妹。” “哎呀,你妹妹倒下了。” 第9章 他扯着嗓子高声呼喊,赵端午正想锤他,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面色大变,“阿遥!” 前方李星遥正缓缓倒下。 * 傍晚,月亮高高挂起,通济坊里,好像更安静了。 李星遥醒来的时候,便看到李愿娘和赵光禄坐在一边。听到床上动静,李愿娘急忙凑过来,一边摸着她的额头,另一边道:“醒了。” “阿遥。” 赵光禄也三两步凑过来,见她面色还好,心中大石头这才落地。 “你可还觉得,哪里不舒服?你饿吗?渴吗?” “阿耶。” 李星遥有些不好意思,她倒是不渴,只是,睡了不知道多久,她有些饿。 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赵光禄了然,转身就往庖厨里去了。 屋子里只剩母女两个,李愿娘取了衣裳来,披在女儿身上。想到今日情形,又觉,心中惊惧万分。 “阿遥,你吓死阿娘了。” 那会她在平阳公主府里处理公事,听闻女儿出了事,打马就往家里来。进门看到女儿人事不省躺在床上,她唬得险些一个踉跄。 好在,女儿终是醒来了。 “你醒了,阿娘这颗心,总算能暂时放下了。” 她仍是后怕。 李星遥听在耳里,心中更觉愧疚。 今日她出门,虽是为寻找赵端午和萧义明,路途中,也无意解锁了系统。可她休克是真,连累李愿娘和赵光禄早早回来,衣不解带照顾她也是真。 “阿娘,我已经好了。” 怕李愿娘担心,她急急出了声。 又想到,休克前,她最后见到的,便是赵端午和萧义明朝着她飞奔而来的画面。可她都醒了,还没见到赵端午,便问:“阿娘,我阿兄呢?” “你阿兄?” 李愿娘摇头。不提这茬,也就罢了。提起这茬,她就生气。 没好气地朝着窗子外头看去,她道:“你阿兄做错了事,在领罚呢。” 说话间,赵光禄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想进去你就进去,再不进去,饭要凉了。” “阿遥。” 赵端午端着一碗糜子饭进来了。 没敢看亲娘眼神,他将饭递到妹妹面前,又诚恳道:“对不住了,是我今日没照顾好你。这碗饭是我做的,我再去给你盛一碗葵叶汤。” 他又折返庖厨,速速捧了一碗葵叶汤来。 李星遥捧着那葵叶汤,心中只觉……热乎乎的。 她喜欢喝葵叶汤。 纵然那只是仅有的几样选择里唯一和她心意的选择。 赵端午竟然记下了。 知道自己休克,李愿娘和赵光禄必然迁怒赵端午,有心想帮他说几句,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可还没开口,便听得赵端午道:“我知耻而后勇,日后所有的活,我都包圆了。什么引水,追肥,沤肥的,你放心吧,全交给我。” “你住嘴!” 李愿娘却严肃了神情,“种菰一事,就此打住,以后别再提了。” “可是阿娘。” 赵端午想说,种都种了。 李愿娘却瞪了他一眼,道:“就让它们烂在地里。” “那那些塘泥和鸡粪。” “留着种菜。” 李愿娘一锤定音,李星遥急了。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禁足 辛辛苦苦好几天,一朝回到解放前。 李星遥心中实在郁闷。 李愿娘发了话,赵端午便照做。赵端午又每日里盯她和盯宝贝一样,眼珠子错也不错。是以,她又回到了从前几乎不抬脚不动弹的境地。 人不走动,身子就犯懒。 明明她觉得,那一千步走完后,她的身子,似乎比之前轻盈了不少。可重新回到从前,她只觉,身子反而比从前还要笨重。 赵端午在家门外沤肥。 萧义明送来的鸡粪扔了可惜,惦记着家里几亩糜子地和新种上的菜,赵端午便义无反顾地拿着木锨,去沤肥了。 李星遥无事可做。 只能盯着那被丢弃的茭白田出神。 茭白还是先前赵端午种下的茭白。那日她昏睡中,赵端午心中实在愧疚,便三下五除二,把剩下没种的茭白全种了。 如今的田里,井然有序,茭白植株,认真生长着。从她的角度看去,还能看到不知名的鸟儿从田间深处飞出来,带动着茭白叶子在空中不停地晃。 难道,就要这样作罢吗? 她问自己。 心中是不愿的。 可一想到李愿娘和赵光禄的禁令,又觉,头实在疼。 “阿遥。” 赵端午见她一动不动,便知她心中郁闷。有心想转移她的注意力,忙道:“萧大头说了,要补偿你一个大的。” 说到萧义明,又有更多的话要说。 赵端午实在无语,“萧大头这个人,真是干什么都不行,拖后腿第一名。我让他帮我把塘泥堆在岸上,他一头栽进塘泥里。我说让他站着别动,我来救他,他一脚往前,陷到更深的泥里。” “都说大头大头,下雨不愁,我看他那个大头,不下雨,也愁。就不应该叫他萧大头,该反过来,叫他萧头大。” “对了,他让我转告你,说都是他的错,他悔恨莫及。你想要什么,他都可以补偿给你。” “阿兄。” 李星遥倒也的确被转移了心思,她指着赵端午正在沤的肥,道:“已经欠了萧家阿兄人情了。” 言下之意,不应该再问人家要什么了。 “两回事。” 赵端午却觉得,这是两码事,况且,“萧家家大业大,你不要,他还心里难受呢。” 李星遥没接茬,只笑笑。 她问赵端午:“阿兄,我们家的灯油,可是自己做的?” “是啊。” 赵端午点头,又说:“是我用蔓菁子做的。只是,你也知道,家中条件如此,做一点灯油,平日里也舍不得用。” 李星遥默然。回想家中日常,的确如此。 穷人哪里用得起灯油,天一黑,便早早上床睡了。自家也是如此,虽有一点灯油,却也只是拿蔓菁子自制了一点。量太少不说,平日里也舍不得用。 这一个月以来,大约只有她休克的那晚,家里点了灯。 可那一晚,便消耗了绝大部分蔓菁子油。 心中藏了事,努力回想系统二次送上的榨油机。若是榨油机能制作出来,家里不仅能用上油,说不得还能卖专利,改善家里情况。 只是…… 榨油机需要用到木头,先不说找木头需要费些功夫,按尺寸切割木头更要费些功夫。就说如今,她困在家里,想要出门,却是不能。 想到系统,又想到那走得艰难的“一千步”。 原先她还存在侥幸心理,想着,系统只说了,完成规定步数,即可解锁新物资。那么,说不得,不拘什么形式,只要走完相应步数,都能视为任务成功。 可,跟着赵端午去了一趟朱雀大街,她才明白,是她想多了。 暴走暴走,顾名思义,需要走。她坐在牛车上,人虽然在移动,可却是车在走。她腿没动,算作弊,系统不认。 之后的事,也的确验证了这一点。 大概系统也怕她继续钻漏洞吧,还贴心地提醒她,暴走步数不可叠加,需要一次完成。 一万步。 下次……她绝不多走一步。 回想前几日,若是她在系统响起解锁声后不多走那最后一步,兴许,便不会休克了。 她思绪纷飞,却没注意到,赵家门外,有一匹马,由远及近飞驰而来。 赵端午已经放下了手中木锨,警惕地盯着马上之人。 待看清那人的模样,他激动地大喊:“大兄,是大兄!” 李星遥的思绪被打断。 回过头,便看到一人一马停在门外。马上面,翻下来一个人,那人的面容,与赵光禄和赵端午,颇有几分相似。 心知是自己的大兄,赵家的大郎赵临汾回来了,她忙起身。 “阿遥。” 赵临汾丢下手中马鞭,几步跨过来,道:“不要起来。” 赵端午本来跟在后面,闻言心中一怵。心知自己一时疏忽,害阿遥晕倒的事,大兄或许已经知道了。忙舔着脸,好声好气道:“大兄,你怎么回来了?” 不是在泾州征戍吗,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军中调动。” 赵临汾回了一句,并没有多说的意思。 赵端午不敢在他面前造次,眼角余光瞥见门外马儿在昂首甩毛,心中一紧,忙隐晦地提醒:“这马?” 这马,可不像自家能买得起的马。 自家虽有马厩,可里头压根没马。大兄镇守泾州,领天纪军,这匹马,是他日常所骑之一。可眼下,大兄的身份是,军中宿卫。 第10章 军中宿卫,多几人共用一匹马,大兄这匹马,毛色体态未免有些太好。 “一会就还。” 赵临汾甩下四个字。 赵端午如提线木偶一般机械地点头,怕再留下去,会遇到什么不可预知的“危险”,忙找了个把马牵走的借口溜了。 只余李星遥和赵临汾。 李星遥有些紧张。 并非她害怕赵临汾,而是,她与赵临汾,实在不熟。这具身体的记忆里,与赵临汾见面的次数并不多。自她穿来后,也并没有见过赵临汾。 再者,赵临汾虽面容与赵光禄和赵端午相似,可他的性子,却与二人大相径庭。 赵光禄一贯是和善的,大多时候,他说话,总是带着笑。而赵端午,本就没心没肺。 独独赵临汾,面容肃杀。 虽年岁并不十分大,可约莫常年在军中浸染的缘故,他身上,总是带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目光轻轻移开,李星遥还是缓缓开了口:“大兄一会,要去还马吗?” 刚才她听到,赵临汾说,要去还马。想来,这匹马是借的。 “对。” 赵临汾点头,察觉到妹妹有些紧张,似是无话找话。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而后转头,抬手在嘴上虚虚地一拢。 嘹亮的口哨声响起,马儿从外头跑了进来。 “别呀,别跑呀。” 赵端午追着马儿进来。 待看见叫马儿的是自家大兄,咽了咽口水,蹑手蹑脚地退到了一边。 正忐忑着,却听得:“允许你跑两圈。” “真的?” 赵端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正要去拉马儿,又听得:“走。” 走? 赵端午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心中吐血。 他就说,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大兄没这么容易放过他。什么跑两圈,明明是叫他拉着马儿走两圈! 嘴皮子动了动,有心想说一句,你一会不就回去了吗,还怕马儿积食了?可触及自家大兄的目光,只得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认命地拉着马儿在原地走来走去,不知是马儿太不配合,还是他太不想配合,一人一马,折腾了好一遭,才相对和谐地迈步往前走。 李星遥被这突然的动静吸引住了,倒也忘了心中的紧张。 天刚擦黑,赵光禄和李愿娘也回来了。待看见还马归来的儿子,心中欢喜。一家人用完饭,待李星遥睡下了,赵临汾又同耶娘二人说了些军中之事。 正欲回屋,走到门口,又想起白日里见到的茭白田,便又回过身,问:“阿遥想种菰?” “别提了。” 李愿娘摇头,又瞪正努力缩小自己存在感的赵端午,“我现在听到菰这个字,心里头就发慌。” 赵临汾便掩口不提。 只问:“胜业寺参了阿娘一本?” “是啊。” 赵端午憋不住了,他现在听到“胜业寺”三个字,也很来气。 先前翻地时,听到的那几声鸟叫声,便是为着此事。 胜业寺个不要脸的,平日里依着外祖父的抬举,装腔作势也就罢了,而今竟然敢把主意打到自家田里。 是,自家田是好,可这么明目张胆敢把水硙放在自家田里的,胜业寺是第一个。 “大兄你是不知道,胜业寺嚣张得很,我找上门,他们嘴上说拆,实际拿他们是为了百姓福祉,为了外祖父增福压我。阿娘一气之下,让人推倒了水硙,还把上游的水截流了。” 提到截流,赵端午心里美滋滋的。 胜业寺会扯虎皮拉大旗,自家阿娘却不是个软柿子。胜业寺的田在下游,没了水灌溉,这才对外祖父参了阿娘一本。 “外祖父也是的,一天天,乱抬举人。上次是屯田司扯进来,这次又是水部司,多大点事,非……” “你住嘴。” 李愿娘开口轻斥,实则心里也不想听到李渊的名字。 “你外祖父也是你能编排的?” 又斥了赵端午一句,她转头对着赵临汾道:“这些事,已经解决了。你莫要操心,我只盼……” 她叹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农具 赵家门前的树下,李星遥又一次盯着茭白田,叹气。 她已经试图为自己争取了。 可,失败了。 她同李愿娘说,自己走了一千步,途中并未发生什么事。李愿娘却道,这次没发生什么事,不能保证下次依然没什么事。 这次是一千步,下次若只能走五百步,一百步呢? 她不想赌,她也怕。 赵光禄也一反从前的宽容态度,旗帜鲜明地同李愿娘站在一边。赵端午因为被耶娘骂了,怕重蹈覆辙,亦同耶娘站在一边。 眼看着茭白的第一次施肥时间要到了,她实在坐不住。 赵临汾从屋子里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微一停顿,又在远处茭白田一停顿。收回视线,朝着她走去。 “还是没有放弃种菰?” 他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星遥知他站在了背后,眼皮子一跳,却不知该说是,还是该说不是。 索性,赵临汾没有再问下去的意思,他手背在后面,又问:“我听端午说,是你告诉他,那样种菰的?” 那样。 说的应该是,把太高的茭白苗砍短,种的时候宽窄行扦插。 李星遥点头,道:“嗯。” “那菰种下,可要引水?” “要的。” “施几次肥?” “三次。” 李星遥急急回了一句,想了想,又改口:“也可能是七八次,得看苗的生长情况。” 双季茭生长周期长,夏茭少说也要施肥三次。等夏茭采收后,搁田完种上春茭,还要再次施肥。若真算起来,完整的一个周期,需要至少施七八次肥。 “那些肥料,够吗?” 赵临汾却又说话了。 虽没明说是哪些肥料,李星遥一听却知,是赵端午已经沤好的鸡粪。 “够。” 她点头,又想,不知赵临汾为何要问这些。 一时沉默。 有风吹过来,树叶子哗啦啦啦作响。赵临汾垂眸,这才看到,地下,竟然画着一幅图。 “这是……犁头?” 他问李星遥,也大致从土地上的痕迹看出,那是一副犁头。 只那犁头,与常用的,似有不同。 李星遥心里微惊,一时有些后悔,刚才自己想事情太投入,忘了把这幅画好的曲辕犁抹掉。 刚才她思索榨油机的模型,顺手就拿了树枝子在地上画了画。画完,看着周遭广袤的田地,又顺手把同是木头做成的曲辕犁画了出来。 赵临汾眼尖,这会,已经遮掩不过去了。 “是犁头。” 她干脆承认,犹豫了一下,又说:“随手画的,画的不像。” 本意是将这茬揭过去,哪知道,赵临汾却蹲下了身子。他也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待他画完,李星遥才注意到,他画的是直辕犁。 “犁辕应是这样。” 赵临汾极有耐心,他还指着最前头的犁壁,道:“犁壁……” 他顿了一下。 李星遥本支着耳朵听他说话,久久不闻他继续往下说,便狐疑地转过了头,“大兄?” “无事。” 赵临汾收回了视线。 恰好赵端午也来凑热闹,“大兄,阿遥,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 赵临汾轻轻回了一句。 赵端午撇嘴,正要说话,他却又开了口:“明日,去曲池坊砍柴。” “砍柴?” 赵端午的眼睛,本来在听到曲池坊三个字时,亮了起来。待听清最后两个字,他垮了脸,“我还以为是去打猎呢。” 翌日。 赵家兄弟两个当真早早出了门,往曲池坊去了。李星遥看在眼里,说不羡慕,是假的。 至吃午饭时间,二人回来了。 出乎李星遥意料的是,赵端午没把柴拉回来,却是拉回了一根木头。那木头圆溜溜的,上面没有水汽,也没有多余枝干,倒像是砍下来多日了。 “累死我了!” 赵端午一进门就嚎,嚎完端着水,咕咚咕咚饮尽。将水碗放下,他又抱怨:“阿遥你是不知道,这一趟有多累。从没砍过这么累的柴,以后啊,我再不和大兄一起去砍柴了。” “怎么了?” 李星遥小声问,察觉到其中或有内情,又问:“这木头,怎么不似新砍的?” “不是新砍的。” 赵端午拼命摇头,“我本来也以为,去曲池坊砍完树就回来了,可哪里想到,大兄拉着那树,和人家做窗牖的换了这根木头。真是不明白,反正都是拿来当柴,为什么要换呢?” 第11章 李星遥便又看向那木头,迟疑了一下,问:“那这根木头,还砍吗?” “砍。” 赵端午脱口而出,话音落,又有些不确定,“应该……要砍吧。” “要砍。” 赵临汾的声音从二人背后传来,他还交代:“端午,一会你帮我打下手。” “打下手?什么意思?” 赵端午没听懂。 赵临汾却没有多解释的意思。 饭后,赵端午又恢复了力气。碍于兄长有令不得不从,他亦步亦趋跟着赵临汾来到了新换的那根木头边。 “砍。” 赵临汾吐出一个字。 赵端午依从。 “再砍。” 赵临汾又开了口。 赵端午再次依从。 很快,一根完整的木头就被砍成了木板。李星遥本来没放在心上,可看着看着,却觉,不对劲。 赵临汾这次没有再开口。 他亲自上手,拿了劈柴刨花的工具。 一阵敲敲打打,平整的木板被削成了长短不一的木块。赵临汾将木块拿起来了,他甚至还留了榫头和眼。 李星遥只看到他手指上下一动,手头的木块,便拼装在了一起。 是…… 她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赵临汾做的,分明是昨日她在树下画的曲辕犁! 只眼前的曲辕犁暂时没有犁壁和犁铲。 “原来大兄是要做犁头啊,早说嘛。” 赵端午松了一口气,瞬间明白过来了。目光落在那弯弯的犁辕身上,他有话要说:“大兄,这个犁辕不……” “去试试。” 赵临汾打断了他的话,又说:“我同你一道。” 赵端午心里犯嘀咕,两个人一道,也不影响这犁的犁辕是不对的。 搞不明白大兄要干什么,他来到了田边。赵临汾拉着犁辕,在前头,他推着犁梢,跟在后头。 “大兄,这犁……” 一边往田间深处走去,另一边,赵端午也严肃了神色,“大兄,你到底是如何想出这等改良之法的?” 妙哉,太妙了! 他怎么就没有想到,把直辕改成曲辕,来省力呢。 “大兄,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赵端午实在兴奋。 虽还没租牛,也没在犁上面加犁壁和犁铲。可和大兄在田里走了这么几步,他已经可以笃定,若以大兄做的犁为底子,加上犁壁和犁铲,翻地速度,会大大加快。 “大兄,你跟人换木头,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对赵临汾由衷地佩服。 赵临汾却并未回应,而是折返到了李星遥面前。 李星遥已经在想说辞了。 偏生,赵临汾不问她。他好像压根不打算提任何昨日相关,只道:“阿遥,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支踵?” 李星遥一怔。 已经想好的说辞尽数咽下,她问:“大兄是要做支踵吗?” “嗯。” 赵临汾点头,又说:“凭几也可以。” “那,我可以要一个支踵和一个凭几吗?什么样子的都行。” 李星遥忙回他。 说实话,穿来这么久,清贫生活并不叫她觉得难受。唯有日常坐卧,让她实在不习惯。此时还不流行椅子,赵家虽不讲究,不要求她一定跪坐或跽跪,亦由着她箕踞或是胡坐,可“坐”久了,她还是腰酸背疼。 赵临汾开了口,她乐得如此。 旁边赵端午一听,没忍住朗声道:“阿遥,机会难得,不要白不要,你再问他要一张胡床呗。” “那就加一张胡床。” 赵临汾看了弟弟一眼,却并不拒绝。 蓦地又多了一张胡床,李星遥心中开怀,虽好奇赵临汾常行走在行伍之中,缘何木工活做的如此漂亮,却没好意思问。 她面上不自觉带出几分松快来。赵临汾看在眼里,神色亦柔和了许多。 当晚,赵临汾没有提起白日里发生的事,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要给李星遥打一个支踵,一个凭几,并一张胡床。 赵光禄和李愿娘自然并无异议。 等弟弟妹妹都睡下了,李愿娘提起白日之事,道:“曲辕犁,当真是阿遥想出来的?” 赵临汾点头。 李愿娘和赵光禄对视了一眼,赵光禄道:“阿遥……” “不愧是我女儿!” 他笑了,脸上还有些骄傲。 眼角余光瞥见李愿娘瞪他,忙改口,啧啧啧奇道:“你说她这小脑袋瓜里,一天都在想什么?” “还能是想什么?” 李愿娘摇头,对女儿的执着,有些头疼。 虽然阿遥不说,但她身为当娘的,如何不知,她还没放弃种菰一事。 “那菰,有那么有趣?” 她还是不明白。 赵临汾叹气,道:“阿娘有没有考虑过,试着让阿遥走出家门?” “走出家门?” 李愿娘眼皮子跳了一下,“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 赵临汾便没有再说。 目光落在窗外夜色最深处,他道:“阿娘,阿耶,明日,我要去一趟秦王府。”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改口 赵端午得了新犁头,立时就把旧犁头上的犁壁和犁铲拆了下来。他不知疲倦地拿着新犁在地里铲来铲去,一边铲,一边惋惜:“可惜少了一头牛。” 话音刚落,外头有人找。 李星遥只听到一阵急促的交谈声,随后赵端午“啊”了一声,来人也急匆匆地走了。 “阿兄,何事?” 她见赵端午面色颇有几分凝重,忙问了一句。 赵端午道:“圣人下令,让淮阳王领兵攻打刘黑闼,大兄得出征了。” 李星遥心中发紧,不自觉问出口:“淮阳王,可是李道玄?” “是他。” 赵端午回了一句,倒不觉得妹妹这一问奇怪。 李道玄那家伙,算起来,他还得称对方一声阿叔。可那位“阿叔”,哪有半分做阿叔的样子。满长安城,无人不知,淮阳王李道玄闲时斗鸡走狗,没个正形。 当然,李道玄正儿八经上阵的时候,还是挺像个人的。 可…… 李道玄都领兵出征了,身上还背着河北道行军总管的名头。自家大兄,却只能暂退其后,听从李道玄的调遣。 不公平。 不过,话又说回来,谁让李家能打的人多呢?谁让李道玄身经百战,还是做长辈的呢?长幼有序,没办法。 在心里腹诽了一句,想到李渊圣令里那句“即刻启程”,赵端午又觉无语。 真是不嫌麻烦。 早干嘛去了?二舅舅在前线领兵打仗,打得好好的,非要把人叫回来。结果好了,现在刘黑闼卷土重来了。 “阿遥,咱们给大兄收拾行囊去吧。” 收回思绪,赵端午随口说了一句。他没注意到,一旁的李星遥面色已经有些不好了。 李星遥此时心中是说不出的紧张,她记得,历史上淮阳王李道玄便是在这一仗中战死。之后唐军主力溃败,洺州失守,先头已经收服的河北各州,又倒向刘黑闼。 “阿兄,只有淮阳王出征吗?” 心中着急,可她不好问得太直白,便拐着弯问了赵端午一句。 赵端午笑了。 “阿遥,你这问题,问的奇怪。当然不止淮阳王一人出征了,大兄不是也要去吗,还有旁的将领和士兵一起去。” …… 此时的崇仁坊柴家,赵临汾已经接了军令,正同赵光禄说着军中情形。 赵光禄道:“刘黑闼此人向来狡猾,突厥的颉利与他如胶似漆。到时候,两边恐怕会联合起来,又或者声东击西。你谨记,不可拖,宜速战速决,亦不可贪功冒进。” “还有。” 赵光禄起身,“史万宝这个人,傲气的很。他心眼小,偏生又与道玄有旧怨。此次他跟着一道出征,偏生主帅是道玄,我恐他二人谁也不服谁,反倒贻误了战机。你心中要有数,多留心,也多,保重自己。” “你阿耶说的对。” 李愿娘从外头进来。她是从隔壁平阳公主府来的,两府虽分别对外开门,实际里头是打通了的,是以她很快就过来了。 看着个头已经与赵光禄一般无二的儿子,她心中感慨万千,只看着儿子,道:“泾州你守得,定州,你自然也能攻得。史万宝虽气量狭小,可到底,道玄才是主帅。虽说凡事以大局为重,可他若挑衅到跟前,你也不必退让,直接还击便是。” “儿记下了。” 赵临汾点头应下。 史万宝其人性情,他是知道的。对方与李道玄的矛盾,他也是知道的。说起来,此次他请令跟着一道出征,也与此有关。 三年前,他自请镇守泾州,虽不与史万宝打交道,却也多听闻对方之事。此次刘黑闼卷土重来,二舅舅建议他,主动请命,与李道玄一道出征。 第12章 他自然明白二舅舅之意。 一来,泾州,也该换人了。他不该,止步于泾州。 二来,史万宝为李道玄的副将,二人一同出征,定有冲突。有他在,李道玄至少不会太冲动。 “对了,阿娘,有一件事。” 说完公事,想到一直记在心头的私事,他唤了李愿娘一声,又道:“阿遥若想种菰,便随她去吧。” 李愿娘想说话。 “我今日,去了秦王府。回来的时候,遇到了李淳风。” “李淳风?” 赵光禄没忍住出了声。 自打李星遥病重后,他便将李淳风这个名字刻在了心里。此时听到赵临汾提起李淳风,恐又出了什么自己不能接受的事,忙问:“他说了什么?” “他没说什么。他只看了阿遥画的曲辕犁,说,挺好的。” “挺好的?” 李愿娘急了,她看着赵临汾的眼,赵临汾道:“我还同他说了,阿遥自己走了好长一段路。” “那李淳风又说了什么?” “挺好的。” “挺好的?还是挺好的?” 李愿娘这下彻底坐不住了,她只恨不得立刻飞到秦王府,找李淳风问个明白。可,知道赵临汾出征在即,只得按下心中着急,先行回到了家中。 至通济坊,见到的是有些心不在焉的赵端午和李星遥。 赵端午还好,因知晓其中内情,也知道自家大兄的能耐,所以并不十分担心。 可李星遥心中实在忧虑。 李星遥已经旁敲侧击,从赵端午口中打探出来了,此行,史万宝一并跟随。 赵临汾是李道玄麾下的,李道玄和史万宝不和。李道玄战死,他麾下士兵…… 她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的很快。想说,大兄你别去,又清晰地知道,大兄没有说不去的资格。想说,大兄你留意史万宝,又恐赵临汾觉得她莫名其妙。 到最后,她只得道:“大兄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会的。” 赵临汾应了,又看着只做了一半的坐具,道:“说了要给你做支踵,凭几和胡床。结果到最后,一个都没做好。” “我帮你把剩下的做完。” 赵端午有心想说一些不那么伤感的话,便笑着接了茬。 赵临汾说好,又说:“来年春天,我带你们去终南山。” “好。” 赵端午一口应下,又说:“这次大兄可不要食言。” * 圣令下了,很快,赵临汾就出发了。 李愿娘和赵光禄特意请了“假”,一家几口送赵临汾出门。说是送,其实只有李愿娘,赵光禄和赵端午三个。 李愿娘还是没松口,李星遥只得窝在家中。 等出了门,走远了,赵端午仍颇为不舍地招手,说:“大兄,保重。” 赵临汾翻身上了早已送来的马,目光落在前方的墙垣和墙垣下站着的耶娘二人,叮嘱道:“家里的事,你多看着点。我知道你辛苦,等我回来……” 他没说了。 赵端午却已经眉飞色舞。 “阿遥。” 猛然听到这两个字,赵端午眼皮子一跳,果然又听到:“照顾好她。若是再出什么幺蛾子,我饶不了你。” “嗯嗯嗯。” 赵端午一个劲只点头。 人一走,家中又恢复从前日常。知道木已成舟,李星遥只得按下心中担忧,同赵端午一起做未完的坐具。 赵端午这次做的,是一个支踵。 他话实在多,一边做一边道:“几个月不见,倒没想到,大兄的木工活,做的如此漂亮。” 说到木工活,又想到那在他眼前一块块拼装成的曲辕犁。 忙问:“阿遥,你说,大兄怎么突然想到,做个曲辕的犁?那犁,还怪好用的。” 李星遥没接话。 说起来,她心中也正奇怪。曲辕犁的事,她知,赵临汾知。赵临汾将实物做了出来,赵端午是个藏不住话的,每日里,事无巨细,做了些什么都会说给李愿娘和赵光禄听。 她已经知道,赵端午把曲辕犁的事说了。 可李愿娘和赵光禄,竟然没有表示。 总觉得事情有点反常,思来想去,只能猜,是李愿娘怕她还不死心,所以干脆当作不知。 前头胡乱想着曲辕犁的事,后脚,李愿娘像是与她心中有感应似的,问到了她面前。 李愿娘问:“阿遥,你是怎么想到,把直辕改成曲辕的?” 李星遥浑身一个激灵。 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加速跳动,她稳了稳心神,道:“是……胡乱画的。” 好在,李愿娘没有要多问的意思。只说:“那曲辕犁,甚好。虽是你胡乱画的,可远比原来的直辕犁好用。只是,匹夫虽无罪,怀璧却其罪。这东西这样好,对我们而言,却犹如那烫手的山芋,日后……” 本想说,日后,便藏起来,不要让人看到了吧。 转念一想,藏不住的。李淳风已经看过了那草图,他虽是个俗事不闻不管的,可那句挺好的,尤在耳边。 不由得,又想起今日所闻。 今日,她去秦王府找了李淳风,问的,便是那句“挺好的”,李淳风说,挺好的,就是挺好的。 他还说,说了李小娘子自有机缘,你只用看便是。 她便问,所谓的机缘,便是由着她随意走动吗,李淳风不答,只道:天机不可泄露。 她想了一路,也挣扎了一路,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此时看着女儿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却透过窗户落在远处的菰田里,她心中蓦地一动,脱口问出:“若菰田现在施肥,还来得及吗?” 李星遥一愣,反应过来忙说:“来得及。” 她有些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李愿娘却沉默了一会,而后道:“那便,让你二兄帮你施肥吧。” “阿娘!” 李星遥这次彻底惊住了。 李愿娘却已经出了声,唤赵端午:“二郎,你得闲,同阿遥一道,把菰田里的肥施了吧。” 是一道,不是帮着。 李星遥心中激动,明白这句话是在说,日后,她可以随意走动了。 第11章 认尸 虽不知道李愿娘为何突然改了主意,可难得又恢复了自由,李星遥心中欢畅。 她与赵端午一道去菰田施肥,起初,李愿娘还有些心惊胆战的。当看到她走了没几步,身子一晃,更是急得险些冲出去。 好在,她没事。 越走,越想走。那股熟悉的轻盈感又回来了,李星遥琢磨,上次走了一千零一步,多走了一步,结果就休克了。 而系统给出的下一任务,是暴走一万步。 一万步。 倒也不算太没人性,只要她在一万步以内活动,想来,便是安全的。 便大着胆子往前走,虽有些可惜,系统说了步数不能叠加,眼下走的步数相当于白走。可一想到,由俭入奢,未来她可以走得更远,心中便越发高兴了。 施完肥,看着几乎已经快要用完的塘泥,想到原先砍下来的茭白叶子也能拿来沤肥,便欲再去沤一些肥。 才抬了脚,走了没几步,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端午,阿遥妹妹,我又来了!” 是萧义明。 赵端午叹气,“你怎么又来了?” “说了会还阿遥妹妹一份大礼,阿遥妹妹不提,我只能自己上门了。” 萧义明很是自来熟地回了一句。 他别过头,找寻着李星遥。当看到李星遥抬脚缓慢朝着他走来,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不……是。” 反应过来忙推赵端午,“赵端午,你妹妹走路了。” “什么走路了?” 赵端午白他一眼,“我妹妹本来就能走路。” “不是。” 萧义明不明白了,“她不是……不是……” 见赵端午不理他,只得看向李星遥,犹豫了一下,问:“阿遥妹妹,你……好了?” 这个问题…… 李星遥哭笑不得,想了想,道:“好了。” 从不可以到可以,从一步到一千步,她的确在慢慢转好。 “太好了!” 萧义明发自内心的高兴,他用肩膀顶赵端午的肩膀,一边顶,一边眉飞色舞道:“老天开眼了,早知道,我再多拉两车粪来,就当是贺礼了。” 粪? “什么粪?” 赵端午瞬间变得警惕起来,他别过头,便看到门外有一辆牛车正缓缓驶来。 “你又给我家送粪了?” “是啊。” 萧义明点头,这次他很有把握,一边笑着看着李星遥,另一边道:“上次你们说我送的鸡粪没腐熟,回去后我就问了我阿耶,我阿耶说,不管什么粪,都要腐熟,不然会把根茎烧坏。这不,我再接再厉,给你们送了一车腐熟好的鸡粪来。” 第13章 “阿遥妹妹,你放心,你想种什么随便种,以后你们家的粪,我承包了。” 李星遥越发哭笑不得。 送粪之情,感天动地。萧义明此时送粪,无异于雪中送炭。日后,她需要用到肥料的地方,应该很多。 因此发自内心的感谢对方,道:“萧家阿兄,多谢。” “和我还说什么谢。” 萧义明摆手,浑不在意。 等到萧家下人把粪卸下,觑着李星遥还在认真地拾掇茭白叶子,他一把拉过脸上嫌弃但嘴上没说不要的赵端午,小声问:“那什么,我听说,谷壳,麦秆都能拿来沤肥,你说,我要不要把我家水碓舂下来的壳,送给你妹妹?” “听说。” 赵端午撇嘴,“也是听你阿耶说?” “我……” 萧义明白他一眼,他阿耶可是当朝右仆射,他能听他阿耶说吗?刚才那些话,当然是他编的。 “你就说,你要不要?” “要。” 赵端午吐出一个字,不要白不要。 “那就说好了,过两天我给你送过来。” 萧义明满口应下,想到近来闹的沸沸扬扬的胜业寺与平阳公主之争,忙又问:“你们家和胜业寺打擂台,看热闹的,可多着呢。你也知道,胜业寺是靠你外祖父发家的,也不知道这次,谁输谁赢。” “当然是我们家赢了。” 赵端午一脸你这不是废话吗的表情,萧义明却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又往他跟前凑了凑,“胜业寺占田无数,水硙众多,你阿娘虽然推了他们一个水硙,可……” 他嘀嘀咕咕同赵端午说了些什么。 李星遥自然也注意到了二人的动静,但并没有放在心上。她已经开始想着,要找机会快些把榨油机做出来了。 只是,做榨油机的第一步,便是找木头。 木头说好找,倒也不算十分好找。拜城南诸坊荒无人烟所赐,城南便有密林。可两次去芙蓉池的路上,她都悉心观察了,沿途多为槐树和柳树,以及其它一些低矮的灌木。 赵光禄倒是去曲池坊打过一回猎,前几日,赵临汾做曲辕犁的那根木头,也是从曲池坊里拉回来的。 可二人究竟去的哪处,她却是不知的。 有心想问一句,她便扬声,对着已经说完话的赵端午道:“阿兄,你和大兄上次拉回来的木头,是在何处砍的?” “在曲池坊南曲,紧挨着城墙的地方。” 赵端午朝着曲池坊南边一指,又说:“你放心,剩下的那些木头,给你做支踵,凭几和胡床,是够的。” 他误以为李星遥是担心,剩下的木头不够做坐具。 李星遥也不解释,想着,得找机会,去曲池坊南边看一看。 这厢萧义明说了要送谷壳来,便当真叫人送了谷壳来。只是,此次送谷壳,到底和前头两回送鸡粪不同。 前头两回,萧义明自掏腰包,从外头买了鸡粪。这回送谷壳,因那谷壳是萧家的水碓舂下的,是以分量不多。 赵端午并不嫌弃,欣然接收了。 念及家里的蔓菁子油快没了,他又找机会,去外头买了蔓菁子。带着蔓菁子回来的时候,还顺便又带了好几包谷壳。 李星遥有些惊讶,问他:“萧家阿兄又送谷壳来了吗?” “不是。” 赵端午矢口否认,想着萧家人的身份是“收粪”的,收粪人家里,有个水碓,已经是极了不得的事。按常理推算,一个水碓,是舂不出来这么多壳的。 况且,蔓菁子也不好解释。 以前他同阿遥说,蔓菁子是自己采的,反正阿遥又不能出门,无从查证。可如今,阿遥能出门了,若是知道方圆十数里的蔓菁子都是有主的,事情便棘手了。 思及此,便道:“是我在外头同人做工,换来的。” “阿兄去外头做工了?” 李星遥更惊讶了,又见他风尘仆仆,身上衣裳有些脏污,面上也似有疲倦之态,忙问:“阿兄做的何工?” 若是可以的话,她也跟着一道,这样,便能减轻家里的负担了。 “是……” 赵端午急中生智,“帮人家舂米!” 舂米是个力气活,“我累得够呛,阿遥,能帮我盛一碗水来吗?” 他故意岔开话题。 李星遥果然不再问,只着急地去打水。 翌日,赵端午有事出门,李星遥在家中给新种下的菜施肥。施完肥,觑着天气还算凉爽,便欲把午饭做了。 可还没将菜淘洗干净,门外便传来马蹄声,不知是巡街使还是什么人在马上疾呼:谁人家中有人在城外舂米,速去启夏门外认尸! 李星遥面色一白。 当即也顾不得饭不饭的了,她凭着记忆里的方向,往曲池坊反方向的门走去。她记得,从那边坊门出去,拐个弯,便是启夏门。 终于到了启夏门,她汗如雨下,只觉得腿肚子都在打颤。顾不得擦汗,她抬脚,又深一脚浅一脚跟着同去认尸的人群,往前边走。 一颗心飘飘忽忽的落不到实地,她眼睛盯着前方,脑子里的弦也绷得厉害。 正在心里来回祈祷着,不是阿兄,绝对不是阿兄,便听得赵端午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这壳,也给我吧。” “阿兄?” 她愣在了原地。 “阿遥?” 赵端午也愣在了原地。 赵端午汗流浃背了,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自家妹妹。 今日他出门,便是为了昨日那几包谷壳。那几包谷壳,是他从自家田里拿的。去自家田里时,他还顺便去看了看胜业寺的水硙。 胜业寺排场极大,前脚上了奏状参他阿娘,后脚就撤了原本在下游的水硙,放在了他家的上游。 如此,他家就被截流了。 感慨于对方侵占上游良田的速度之快,也气愤于对方竟然如此不要脸,他一气之下,伙同萧义明,把对方的硙石搬走了。 因还有些事情没有收尾,他与萧义明约了城外碰头。萧义明正好要来水碓磨坊,二人便约了此处。 眼下他站的地方,正是萧家的田,而田边,正是萧家的水碓磨坊。 至于萧义明那货…… 往磨坊旁边专供人蒸胡麻的屋子看了一眼,他深吸一口气,暗中祈祷:萧大头,你最好别出来。 “阿遥,你……你怎么来了?” 他问李星遥,见李星遥面色发白,身子也摇摇欲坠,忙几步从田垄跨过去。 李星遥一边喘气,一边道:“我来找你。” 好不容易缓过来了,她把方才巡街使去坊里传话的事说了。赵端午听罢,心中无语。怕再待下去,出现什么不可控制的事,忙道:“我没事,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可。” 李星遥却不见动,她指着自己已经酸软的不成样子的腿,苦笑了一下,“阿兄,我实在走不动了。” 赵端午也想苦笑。 知道她说的是事实,方才一路走来,她怕是累得够呛,眼下身边又没有牛车,她身子骨不如旁人,再让她走回去,怕是不能。 正琢磨着,不若自己把人背回去,便听得:“阿兄,这便是你舂米的地方吗?” 第12章 找茬 赵端午眼皮子一跳。 想到昨日自己随口扯的那句帮人家舂米,一时间恨不得给自己几个嘴巴子。不好自打脸面,惹出更多是非来,他只得硬着头皮道:“是。” 又指着那正在运行的水碓和水硙,随口道:“这水碓和水硙看着大,可实际上,虽是用水力,却也离不得人。我在这里,不过帮他们打打下手。” 李星遥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她看到,宽阔的河流之上,坐落着两样高大的“机械”。那“机械”,应该便是赵端午口中的水碓和水硙了。 水碓和水硙,皆由水力带动着运行。只见水碓的转轴在流水作用下,拨动着杵杆,而杵杆上上下下,捶打间,石臼里谷物的壳便被舂掉了。 而水硙…… 水力带动着水硙的磨盘转动间,磨盘上的东西便被一点点碾碎了。 她看住了。 赵端午却越发着急了,见她面色已不如方才那般惨白,忙又开了口:“阿遥,你好些了吗?” “好些了。” 李星遥收回视线,回了一句。 “那,我们快些回去吧。” 赵端午催促。 李星遥却有些疑惑,上工,能随随便便说走就走吗?她指着那石臼里还没舂完的米,提醒:“阿兄,米还没舂完呢。” 又指着磨盘上还没磨完的胡麻,“胡麻,也没磨完呢。” 说到胡麻,想到方才所思,忙又问:“阿兄,这胡麻,可是炒熟的胡麻?” 刚才停下来的时候,她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只是,一心只顾着和赵端午说话,没顾上细究。赵端午说起水碓磨时,她才发现,香味是从磨盘上的胡麻上传来的。 第14章 生胡麻,没有这般浓郁的香味。况且瞧那些胡麻的成色,更似炒过的。 再看磨盘旁堆成小山的麻枯,她越发确定了心中猜想。 这家人在榨油。 确切的说,在用水代法取油。 “你们两个,在嘀咕些什么?”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李星遥回头,便见一个庄头模样的人三两步快走而来。那人一脸警惕,冷声道:“方才我便看到你二人站在此处,快半柱香了,你们还不走,莫不是来偷我们家的米或者油的?” “你……” 赵端午张嘴就想回怼,话到嘴边,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是来帮工的。” “帮工?” 那庄头更警惕了,“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新来的。” 赵端午边说着,边朝水硙旁蒸胡麻的屋子用力咳嗽。 屋子里头萧义明正在愕然。 萧义明也没有想到,李星遥会找来此处。今日他和赵端午有事相见,因此约了此处。可,之前他没带赵端午来过这里,方才,二人虽然说了几句话,他却没往外透露赵端午的身份。 庄头王大郎不认识赵端午,所以才生出这样一场误会。 怕误会越闹越大,他赶紧对着身旁仆从交代了几句。 仆从听命,从屋子里走了出去。 “他的确是新来的帮工。” “你们知不知道,这是萧仆射家的田,还不快走!” 仆从和王庄头同时开口。 王庄头愣了一下,他认识仆从,知道对方是萧义明的人,虽不明白对方为何会在这里,可,对方既然开了口,想必是真的。 心中有些不快,他故意咳嗽了两声,话锋一转,没好气道:“既是磨坊里的帮工,为何偷懒,不去干活?” “我没……” 赵端午想回应。 可,“还不去干活!” 王庄头懒得听他说话,斥了一句。 赵端午无奈,身份是自己给的,眼下既然坐实了,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便乖觉往水碓旁去了。 李星遥让到了一边。 她心中着急,同时又有些担忧。怕自己若是和赵端午说话,又惹得王庄头不快,便同样乖觉的站到了稍远的地方。 站定以后,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快快把榨油机做出来,好让赵端午不再受制于人。 兄妹两个都不出声。 屋子里萧义明却如坐针毡。 萧义明从屋子里悄悄往外张望,他想出去。 王大郎是萧家旧人,资历又老,田庄上的事全由他说了算。出去的小仆从虽然是自己的人,可年纪小,说不上话。 可他若真出去了,却不好对李星遥解释。若王大郎嘴快,唤了自己,到时候,麻烦便大了。 正想着办法,却又听得:“你怎么干活的?麻枯都掉到了地上,你看不到吗?” 又是王庄头。 王庄头好似对赵端午意见很大,没好气又说:“走走走走走,别在这里碍事。” 赵端午退到了一边。 可,“听不懂吗,我让你走。赶紧走!” 赵端午心中一喜。 虽然这王庄头狗仗人势,惹人厌烦,可眼下,他本来就想找机会将做工这茬揭过去。王庄头此言,倒是正合他的心意。 便心情愉悦地准备抬脚走了。 可…… 才迈出一步。 “慢着。” 王庄头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他气急败坏抓起一把刚从磨盘里清理出来的麻枯,诘问:“你把没碾干净的胡麻弄出来吗?你知不知道,这里面还能碾出来许多细麻酱坯?!” “不行,你得赔,不准走!” “你!” 赵端午急了。 李星遥也急了。 李星遥虽没出声,却已经看明白了,这王庄头有意找事。可,麻烦的是,他并非睁着眼睛说瞎话。那麻枯里,的确还夹杂着一些没有完全碾干净的胡麻。 “阿兄。” 她急忙上前,站到了赵端午身边。 赵端午想说话,方才那位仆从却先他一步,劝说道:“算了,一点点,没事的,让他走吧。” “走?” 王庄头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冷笑,“这庄子里头,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话毕,再不看仆从,只是对着赵端午,强硬道:“若不赔,你别想走!” “你想让我怎么赔?” 赵端午彻底来了气,他上前一步,挡在了李星遥前头。 “绢一匹。” 王庄头伸出一根手指。 赵端午冷笑,“你做梦。” “不赔,也行,报官吧。” “姓王的!” 赵端午彻底黑了脸,想说,那就报官吧,这年头,谁家家里还没有个当官的。可理智还在,投鼠忌器,他有些犹豫。 “阿兄。” 李星遥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赵端午转过头,便见,她对着自己轻轻摇了摇头。 “我家没有绢。” 李星遥先说了一句,目光转向前方不远处耕田的农人,犹豫了一下,而后,下定决心,“可若我们帮你耕田,你能放我们走吗?” 胡麻油价贵,非一般人能用得起。自家也没有绢,若是事情闹到官府面前,总归是自己理亏的。 可没有绢,无法等价赔偿,不代表他们没有别的办法。 想到那副曲辕犁,她心中稍安。 王庄头嗤笑:“小娘子,真个大言不惭。你可知,胡麻油价贵,帮着耕几块田,就想抵了?做梦!我可告诉你,若要以耕田来抵,你们少说也得耕十块田!” 他指着前方连绵的土地。 赵端午气得脸都黑了,想说话,却被妹妹拉住了。 “好。” 李星遥一口应下,又说:“牛还是用你们的,只是犁地的犁头,我要自己带。” “好。” 王庄头也应了,想看看他兄妹两个,能翻出什么花样。 因怕二人回去取犁,路上偷跑,又点名让李星遥留下,只赵端午一人回去拿犁。赵端午本来不愿,李星遥道:“阿兄,听他的吧。” 又小声说:“我还有别的打算。” 当着众人的面,赵端午不好多问。他也知,眼下并没有更好的办法。心知自家的曲辕犁拿来,十块地不在话下,便瞪了王庄头一眼,急急忙忙回去了。 李星遥坐在田垄上,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田地上。 方才,王庄头手指的,便是那处。可那处,竟然还有水碓和水硙。 萧仆射。 此处竟然是萧瑀的田庄。 想到萧瑀,心中又多几分感叹。同姓萧,萧四郎家靠着收粪起家,家中却也不过只有一个水碓。而萧瑀家,坐拥数亩良田,水碓的数量,更是远甚萧四郎家。 长安,阶级森严啊。 便越发坚定了心中那个想法。 等了一会儿,赵端午便回来了。约莫是推着牛车飞奔而来,他背上衣裳都浸湿了。顾不上多说,他拿起曲辕犁就往田里去。 王庄头本来不屑一顾。 田庄上有人看热闹,可看着看着,众人都惊到了。有人问:“小郎君,你怎的犁得这般快?” “王庄头,你家的牛来劲了?” “小郎君莫不是吃了大力丸,真个好快的速度!” “就是三个人轮着耕,也没办法耕得这么快啊!” 农人本就靠土地吃饭,土地与犁头,关系密切。当听闻有个小郎君耕地速度极快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李星遥被他们挤到了一边,她听到:“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小郎君发了狠,这地耕得又好又快!” “小郎君,你能教教我们,怎么耕这么快吗?” “小郎君的犁,好像和咱们用的不太一样。” 众人七嘴八舌的声音传到王庄头耳里,王庄头不置可否。慢悠悠凑过来,只见,牛还是那头牛。 可当牛拉着犁往前走时,面前的土地被迅速翻开。牛听话往前,那犁头好似被磨过一样,快速劈开土地,上上下下。 “这……” 他也被惊到了。 再看身边农人全都扔下手中活,急不可耐地盯着赵端午。那架势,像是狼看到了肥肉一样,下一刻就要一拥而上,他心中越发不痛快了。 便高声斥道:“看什么看?看什么看?还不快回去翻地!” 萧家的佃农不敢违背他的命令,只得不情不愿的散开了。 可人虽散开了,眼珠子却依然错也不错地盯着赵端午。 有没散开的农人道:“我不是你家的人,我不急着翻地,我来帮小郎君耕地。” 说罢,饿狼扑食一般跳下了田,又三两步跨到赵端午身边,客气道:“小郎君,我看你年纪实在小,不若,我来帮你耕地吧?” 第15章 赵端午自然无有不应。 王庄头想说话,那农人却已经飞快地接过犁头,自顾自地往前耕了起来。 “黄三郎,你脑瓜子可真灵。不成,我也要帮小郎君耕田。” 李大郎憋不住了,急吼吼也跳下了田。 那厢黄三郎不肯将手上的犁让出来,他道:“这犁可真好用,比咱们原先用的,省力的多,也轻巧的多。” “我也来!” 胡四郎赶紧也跳下了田。 接着,秦五郎,陈四郎,白二郎……岸上的农人全部跳下了田。 黄三郎:“你们别跟我抢!” 李大郎:“我先来的,下一个是我,下一个是我!” 秦五郎:“我耕下下一块田!” 陈四郎:“还有我,还有我!” …… 十块地很快就被人抢光了。李星遥心中愉悦,转过头,便看到王庄头阴晴不定的一张脸。 第13章 献犁 “王庄头,十块地全耕完了。” 等到十块地被粗耕完毕,李星遥开了口。 王庄头转过头看她,冷笑,“这些地,都不是你们耕的。” “我并没有说过,由我们亲自来耕这十块地。” 李星遥不卑不亢。 她的确说过,要用耕十块地来抵胡麻油没榨干净一事,可她并没有说过,要自己亲自来耕这十块地。 曲辕犁的好处,她是知道的。 无人不向往更好用更省力的工具。果然,当赵端午指挥着牛拉着曲辕犁往前,农人们全被吸引了目光。 后头的,不过是顺理成章罢了。 “小娘子年纪虽小,心思却不少。今日是我着了你们的道,叫你们钻了空子,可我,也并不亏。” 王庄头还想为自己挽回几分颜面,他指着那十块地,依然嘴硬。 李星遥也不与他争执。 左右,事情办成了,她与阿兄,也并没怎么吃亏。 “你是不亏。” 李大郎正好从田里上来,闻言接了一句。他看了王庄头一眼,顺口又说:“你那些地,都是我们帮你耕的。” “我又没让你们耕。” 王庄头一脸多管闲事的表情。 李大郎撇嘴,“这话说的。” 又说:“人家小郎君,连中男都不是。朝廷都不往他身上派发傜役。你倒好,一次让人家耕十块地。这事,亏你做得出来。” “就是。” 黄三郎也从田里上来了,他面上同样不赞同,道:“论年纪,你为长,他为幼。论身份,你是庄头,他是外头的。他帮你做了活,你没给他工钱,原本该两清的,可你非要他再耕十块地。真是不明白,这话,你是怎么说的出口的?” “丧了天良的东西。” “以大欺小,可要不得啊。” “以势压人,也要不得啊。” 余下农人也七嘴八舌的打抱不平起来,王庄头面上青红交加,藏在袖子里的手握成了拳头。再看李星遥安静地站在一边,而赵端午正心情愉悦地从田里上来,他心中更觉愤怒。 不自觉地往前走了几步,偏生农人看到赵端午上来,有心想讨教几句,便一窝蜂涌上去,将他挤到了后头。 他脚底下一个趔趄,险些一跟头从田垄上摔下去。 “小郎君,你快快同我们说说,那犁,究竟是怎么做的?” “小郎君能帮我做个一样的犁吗?我可以帮小郎君耕田。” “我也可以帮小郎君耕田!” …… 赵端午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挤出来,将曲辕犁往牛车上一放,他又快速给李星遥使了一个眼神。见李星遥上了车,忙推着牛车往前跑。 一边跑一边道:“下次再告诉你们,下次一定。” 他脚下步子极快,很快,就连人带车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众人无奈,只得散去。 而屋子里,萧义明终于憋不住了。觑着两个“活祖宗”总算走了,他起身,从屋子里钻出来,又直朝着面色依然很难看的王庄头而去。 “四……四郎?” 王庄头这才注意到他。 唤了一声,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他以为的那独个来的仆从,并非独个来的,对方是陪萧义明一起来的。而萧义明,早已将方才他的所作所为看在了眼里。 心中莫名有点慌,想着自己是萧家旧人,又是庄子上的庄头,事情做得过了,主家那头,至多不过责骂自己几句,便定了定心神。 开口,正欲为自己辩驳几句,却听得:“呵呵。” 萧义明冷笑了两声,拂袖便走。 * 却说启夏门外,赵端午回头,见看不到农田与农人,方缓缓松了一口气。一边将车速慢下来,另一边,他擦把汗,道:“好累。” “阿兄今日,辛苦了。” 李星遥由衷地说了一句。 刚才赵端午被人发难,拾掇了胡麻是事实,后来他来回跑拿了曲辕犁,又被人团团围着讨教也是事实。 说起来,“阿兄不会怪我擅作主张吧?” “不会。” 赵端午摇头,“今日之事,本就是我的疏忽。那姓王的虽然可恶,可我没把胡麻榨干净,也是事实。” 今日之事,的确是他大意了。他只想快快把帮工一事揭过去,便没把舂米收拾麻枯当回事,结果一时疏忽,反让姓王的拿住了把柄。 想到那会李星遥说的话,忙又问:“对了,阿遥,你那会说,还有别的打算,究竟是何意?” “阿兄。” 李星遥轻轻开了口,“若我说,我想把曲辕犁献给萧仆射,你会同意吗?” “献给萧……萧仆射?” 赵端午一惊,差点脱口而出萧瑀的名字。他眼睛眨了一下,再睁开,还是不敢相信,“献给萧仆射?为什么要献给他?” 这么好的东西,凭什么给萧家老头? 那老头惯爱沽名钓誉,脾气还古怪的很。还有萧大头这个狗东西,今日的帐,他还没跟他算呢。 “我虽没见过萧仆射,却也听闻,其一心为国,为民。刚才阿兄也看到了,农人们,都想要这幅犁呢。” “可是。” 赵端午还是没明白,东西好,大家都想要,很正常。可这和献给萧瑀又有什么关系? “阿遥莫不是,惧怕萧家,怕因今日之事,被萧家报复?” 想了半天,他觉得,或许是今日与王庄头交恶,阿遥心中担忧。毕竟萧家位高权重,而自家,只是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升斗小民。 官大一级压死人,阿遥是怕,若姓王的回去告状,萧家会找自家麻烦? “不是。” 李星遥哭笑不得,见他想岔了,忙否认。 赵端午便又道:“那,阿遥难道是想,卖萧仆射一个好?” 不然实在无法解释,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把这样一个好东西白白送给别人。 “是。” 李星遥这次回答的很干脆,她甚至不避讳心中想法,道:“曲辕犁的好,有目共睹。阿兄觉得,这样好的东西展露人前,之后还能藏得住吗?” “这……” 赵端午无从辩驳。 李星遥又道:“今日阿兄用曲辕犁时,那些农人,可都是看着的。他们又亲自上手,试过那犁,自然更知,那犁的好。既然藏不住,那便不藏。与其被人惦记着,还不如趁此机会,把犁献出去。萧仆射身居高位,管百姓生计,管天下杂事,这东西,早晚会传到他耳里。他想做什么,想怎么做,我不在意,我只要,他欠我一个人情。” 赵端午不说话。 他心里很乱,一时也忘了问妹妹,为何要让萧瑀欠她一个人情,这人情,又要用到何处。 他只觉,心跳的厉害,嗓子眼也干的很。 阿遥竟然想把曲辕犁献给萧瑀。 萧瑀啊,那可是萧大头的阿耶,尚书省的仆射,与柴家,平阳公主府再熟悉不过。若是身份曝光,若是阿遥知道真相……他想都不敢想! 这是要命的事。 李淳风曾说过,在天有异象之前,不能让阿遥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否则,前功尽弃,阿遥必死无疑。 他不敢赌,也不敢试。 “我们只有一副犁,大兄又不在,没人会做……” 他试图说服李星遥。 李星遥道:“那副犁,其实是大兄按照我画的图做的。” 他:…… 震惊过后,还是不愿松口,又继续找理由:“萧仆射何等人物,我们如何能进得了他家的门?” “不用进他家的门。” 李星遥却极有信心,“他会主动来找我们。” 赵端午这下无话可说了。 暗暗定了定心神,他还是不松口,只敷衍道:“兹事体大,咱们还是先和阿耶阿娘商量一下吧。” 刚说到阿耶阿娘,便听到身边有人提到平阳公主的名字。 第16章 他脚下步子一顿,隐约听到对方说的是水硙之争一事的下文,心中一凛,越发加快了步子。 李星遥无奈,只得暂时掩口不提。 等回了赵家,当晚,见到李愿娘和赵光禄,赵端午便把白日里发生的事全说了,又把李星遥的话原封不动的说了一遍。 赵光禄听罢,面色几变,赫然从席上站了起来,道:“她自个去了城外?” 又不敢置信道:“她想把曲辕犁献给萧瑀?” 心中仍觉得不敢信,他看向李愿娘,却发现,原本该十分激动的李愿娘,竟然一直没有说话。 “愿娘,你怎么不说话?” 他问李愿娘。 李愿娘道:“阿遥自个走了那么长的路,并未出事,是好事。” “那。” 赵光禄拿不准她的意思。 却听得:“其实阿遥说的,也有道理。” 李愿娘的目光依然很平静,她也从席上起了身,道:“曲辕犁既然已经拿了出去,叫人看见了,那便藏不住了。与其等着萧瑀找上门,闹得个满城风雨,不如先他一步,悄悄把东西送上去。如此,既能快快了结此事,也能卖萧瑀一个好。” “可是。” 赵光禄仍有些犹豫,虽知道妻子说的是事实,萧瑀性子急,又身份使然,若知道曲辕犁的存在,定掘地三尺,也要把阿遥他兄妹两个找出来。 可…… 防着萧瑀大动干戈是一回事,把曲辕犁献上去,又是另一回事。他觉得,后者的风险,比前者大的多得多。 他仍不赞同,李愿娘看向他,犹豫了一下,“我打算,再去见一见李淳风。” 第14章 赔罪 李星遥不知,赵端午已经先她一步,把在萧家发生的事说了。她开口,对李愿娘和赵光禄提起,曲辕犁已经叫人知道了。 李愿娘道:“你也是为了帮你阿兄脱身,不必自责。” 她心中一松,便又对李愿娘提起,想趁此机会,把曲辕犁献给萧瑀,以此来卖萧瑀一个人情。 李愿娘却未表态。 赵光禄道:“阿遥啊,你可知,萧家不是普通人家。他们是官,我们是民,我们与他们扯上关系,焉能有好?” “阿耶的担心,我明白。” 李星遥早知他会如此回答,她点头,并不反驳,只实话实说道:“自来官民有别,萧仆射身居高位,名满长安。论理,我们的确该避其权势,以免一个不慎,引火烧身。可前几日,曲辕犁展露人前。相信萧仆射,已经有所耳闻。他既为仆射,这稼穑之事,本就为他职责之所系。” “那又如何?” 赵光禄依然不松口,他还似赌气一般,道:“难道他还能为了一副犁,冲到咱们家来吗?” “阿耶。” 李星遥实在无奈,还想再说,赵光禄却摆手,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我是不想与他们当官的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再说了,人情哪是那么好卖的?阿遥啊,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这事,我不同意。” 李星遥见说不动他,只得又看向李愿娘。 李愿娘没说同意,却也没说不同意,她道:“这事,容我想想。” 说了想想,李星遥便只得将事情暂时撂下。她心中忐忑,李愿娘一日不给出确切答复,她便一日朝着门口张望八百回。 这一日,没张望来耶娘,却张望来了萧义明。 萧义明带了好些东西来,猛地看到那一车东西,赵端午惊了一跳。急急忙忙堵在门口,他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们赔……送莲蓬。” 萧义明一句赔罪已经到嘴边了,才说了一个字,意识到不对,忙改口,又指着那车上的竹筐,道:“莲子上市了,我想着你们,便给你们送了一筐来。” 边说着,他掀开了竹筐上盖着的麻布,只见麻布下,是几十支水灵灵的莲蓬。 那莲蓬许是刚从池塘里摘上来的,上面还带着水汽。叫人一瞧,便觉,神清气爽。 赵端午松了一口气。 可,“贫者不食嗟来之食。” 他还是不肯放人进来。 萧义明撇嘴,“怎么就是嗟来之食了?” 见他仍不为所动,干脆越过他,对着里头的李星遥喊话:“这是我专门带给阿遥妹妹的,你不吃,阿遥妹妹还吃呢,你走开。” 他一声声阿遥妹妹叫的极亲切,李星遥不好不回应,只得道:“萧家阿兄一番好意,原本不该推辞。可,无功不受禄,前头已经收了萧家阿兄的肥料,这莲子,不好再收,因此还请萧家阿兄带回去吧。” “就是。” 赵端午点头,附和:“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萧义明总觉得,那句“好意”,好像有别的意思。 知道自己的确理亏,王庄头不做人在先,他现在没脸辩驳,只得道:“阿遥妹妹,你这话就见外了。前头我曾说过,你既然是端午的妹妹,那便也是我的妹妹。我给自家妹妹送莲子,天经地义。你若还不收,那我可真伤心了。” 说到伤心,还做出失落状。 李星遥被他一番情态弄得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看向赵端午。 赵端午呵呵。 没好气道:“就你话多!” “我不是想着,刚采下来的莲蓬最新鲜,所以眼巴巴地,给你们送了一筐来,想让你们也尝一尝吗?” 萧义明轻笑,知道感情牌奏效,他转身,连忙抓了一把莲蓬,又趁着赵端午不备,瞅准一个空当,塞到了李星遥手里。 而后,回过头,快速剥开一颗莲子,又塞到了赵端午嘴里。 “等下再跟你算账。” 赵端午吃人嘴软,用眼神传递了七个字。 他咽下莲蓬,扭头,“阿遥,吃吧吃吧,不吃白不吃。他既然送了,我们就留下吧。” 态度转变的太快,让李星遥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一支莲蓬吃完,萧义明提出告辞。 李星遥起身相送,他却好似极不好意思一样,连忙摆手。 “阿遥妹妹,不用送,不用送。” 又说:“若是还缺什么,还想要什么,只管同我说,我一定给你送过来。” 态度之良好,语气之客气,让李星遥更奇怪了。 等到人走了,李星遥问赵端午:“阿兄,你觉不觉得,今日萧家阿兄,好像有些太客气了?” “有吗?” 赵端午故作不知,心中却道,能不客气吗? 田庄上的事,可是在他萧义明的眼皮子底下发生的。眼下,萧义明正愧疚呢,自是对自家能有多客气就有多客气。 想到客气,又想到方才萧义明所言。 方才,寻了个空当,他让萧义明日后别再送东西来了。萧义明道,他没管好自家人,自觉脸上无光。王庄头仗势欺人,他已经教训过对方了。 回到萧府,也同萧瑀报备过了,说要把人弄走。 当然,他和阿遥兄妹二人的事,并未泄露。 在他的连番追问下,萧义明还说了,今日的莲蓬,其实只是赔罪的一部分。他因心中实在愧疚,还从自己的私房里拿出了几个金铤和金饼,预备待阿遥日后出嫁,作为添妆。 虽然金铤和金饼吧,说实话,他很喜欢。可实在不爱听“出嫁”这两个字,他把人轰走了。 “你别理他,他有病。” 他随口说了一句。 李星遥不知其中内情,亦不知他这句有病是因那句“出嫁添妆”而起,不好接话,她只笑了笑,道:“萧家阿兄是个大度的,日后,还得想法子回报。” 说到回报,便想到迟迟没有下文的投献曲辕犁一事,心中着急,便越发盼着李愿娘快些回来。 可约莫是越想什么,便越不来什么吧。 往日里,约莫日落时分,李愿娘便回来了。可今日,不知怎的,日头已落西山,天色渐晚,李愿娘却仍不见回来。 * 此时的秦王府里。 秦王妃长孙净识正在与李愿娘挑马,她停在一匹毛色黄中带白,唇周乌黑的马前,道:“愿赌服输,我输了,便说到做到,送阿姊一匹马。阿姊瞧瞧,这匹马,可瞧得上?” “你与二郎,皆是慧眼识马的翘楚。你们府上的马,焉有我瞧不上的?” 李愿娘打趣了一句,也不客气,她指着长孙净识挑中的那匹马,道:“就这匹吧。” “那阿姊,可要试一试?” “不用了。” 李愿娘摇头。 并非她不想试这匹马,而是,眼下实在来不及。今日她本就是为寻李淳风而来,结果不巧,李淳风与李世民一道出去了。 想着二人天黑前便会回来,她便多等了一会儿。 可,与长孙净识赛了一回马,眼见着日头偏西,二人却仍不见回来,她有些着急。 正欲开口告辞,言说过几日再来,李淳风的声音便从马厩外传来了:“白马停,黑马行。白马鸣,黑马赢。所以,谁赢了?” 第17章 李愿娘回头,心中一松。 “李参军既然算出了我与秦王妃刚赛过马,想必,也已经知道,我二人谁输谁赢了。” “非也非也。” 李淳风摇了摇蒲扇,又指着马厩里明显有些疲惫的黑马和白马道:“马场上,有马跑过的痕迹。马厩里,独独这两匹马,疲惫不堪。我是用眼睛看出来的,算,是算不出来的。” 又问李愿娘:“公主是为李小娘子来的吧?” 李愿娘点头。 还没来得及说出心中所想,李淳风便开了口:“近来,天上不会有异象。” 李愿娘一怔。 一旁正听着二人说话的长孙净识也跟着一怔。 长孙净识想到,四年前,李淳风被请到柴家时,曾说过,在天有异象之前,都不能让阿遥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眼下,他又说,近来天上不会有异象。 天上不会有异象,那么,阿遥便是安全的。 既是安全的,便可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她心中了然,看向李愿娘。 李愿娘也已经明白过来了。 “是我杞人忧天了。” 李愿娘眉间沉郁一扫而空,宛如拨云见日一般,她心中清明。她知道,是她忧思过重了。 往日里,因怕阿遥出事,她始终畏手畏脚。哪怕后来松了口,允了阿遥自由自动,心中,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如今,她彻底悟了。 既然一切都是命运既定的安排,那她便遵从。纵然心中依然忐忑,她也愿,一步一步,试探着往前走。 “多谢李参军。” 她对着李淳风行了一个礼。 李淳风蒲扇轻轻一抬,避开了。 “回去吧,我早说过,李小娘子自有她的机缘。你们相信她便是。” 又对着长孙净识,道:“大王让我先回来,他随后就来。” “奇了怪了。” 长孙净识失笑,看着他的背影,疑惑道:“他怎么知道我想问什么?” “还用问吗?” 李愿娘也笑,撂下一句“同二郎说一声,改日再请他去我府上做客”,便急急忙忙往通济坊去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田庄 通济坊里,李星遥已经等得心力交瘁了。她一直盯着门口,直盯得眼睛都发直了。 终于,等到夕阳西下,李愿娘回来了。 “阿娘!” “阿娘。” 兄妹两个双双开了口。 赵端午奇道:“阿娘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主家的驴车走到半道上坏了,我便走回来了,所以比往日里回来的晚了些。” 李愿娘随口扯了一个借口。 赵端午便道:“那阿娘快坐下歇息,我这就给阿娘倒一碗水来。” “阿兄,还是我去吧。” 李星遥却急急迈出了脚步。 赵端午哭笑不得,心知她等了这么久,怕是恨不得立刻问出个所以然,便摆了摆手,决定,助力一把。 遂对着李愿娘,道:“阿娘,咱们阿遥,怕是有话想问你呢。” “阿兄。” 李星遥心中所想被揭破,有些不好意思。 她抿了抿唇,琢磨着,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份了,不如彻底说开了吧,便顺着刚才赵端午的话往下说:“阿娘,不知,曲辕犁的事,可有结果?” “有。” 李愿娘点头,她也不绕圈子,同样开门见山,道:“献犁的事,我答应了。” “啊?” 赵端午一脸震惊。 他张大嘴巴看向李愿娘,还不忘揉一揉自己的耳朵。可,耳朵揉完了,没听错,李愿娘的确是说了,答应了献犁的事。 “曲辕犁好用又省力,献出去,也能让其他农人跟着受益。我先前没有一口应下,不过是想着,萧家毕竟是官宦之家,他们的身份实在显贵。我们只是长安城里,普普通通的人家。若非必要,还是不要与他们扯上关系的好。” 李愿娘缓缓道来,见李星遥因为这句话雀跃开怀,忙又道:“只是,我答应了献犁是一回事,弄清楚你的想法,却是另一回事。阿遥,我有一句话要问你。” “阿娘不妨直说。” 李星遥连忙开了口。李愿娘松了口,这是天大的喜事。现在她问她什么,她都愿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想将曲辕犁献给萧仆射,只是为了,对萧仆射示好吗?” 李愿娘问了。 李星遥摇头:“不是。” 想了想,又回答:“不止是。” 她的确想向萧瑀示好,却不仅仅只是想向萧瑀示好。 “我的确有其他的打算,只是,能不能成,就不一定了。” 将心中那个想法转了个圈,她并不急着说出来,反而是看向李愿娘,问了一句:“我能求阿娘一件事吗?” “何事?” 李愿娘有些好奇。 她道:“我想向阿娘求,去曲池坊,再砍一棵树来。” 不,“也可能,是两棵。” 做榨油机需要用到木头,但具体要用多少,她还拿不准。曲池坊南曲的林子,她没去过,因此也不知,那里的树合不合要求。 “好,我应了。” 李愿娘并不拒绝。 赵端午嘴皮子动了动,终于憋不住了。他还是有些不敢置信,问:“阿娘,你当真同意了?” “当真。” 李愿娘回他一句,又叮嘱:“阿遥要献曲辕犁,自是还得去一趟萧家田庄,到时候你同她一起去。” “好。” 赵端午应下。 李星遥将这话同样听在耳里,她心中蓦地一动。 她并没有说过,自己要去萧家田庄,只说过,萧瑀会主动找上门。 所谓的找上门,自然不会是萧瑀亲自来通济坊。她要的,是萧瑀知道曲辕犁的存在,而后,她将曲辕犁送上去。 如今,时机也该成熟了。 她在心里计算着时间,那厢萧府里,萧义明却在萧瑀的书房外听墙角。 当听到萧瑀说了一句“可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家又在何处”时,萧义明眉心一拧,只觉事情复杂。 对方。 呵,他当然知道自家阿耶这句对方是在说谁。除了赵端午和李星遥兄妹两个,还能是谁? 至于家在何处,自然是在城南通济坊。 他知道,他都知道,他连对方的老底都知道。 可他知道,他能说吗? 他不能。 四年前,他可是在赵端午面前赌咒发誓,说自己若是往外泄露一个字,便被天打雷劈的。可如今,麻烦了。 阿耶已经知道了曲辕犁的存在,还让人去打听赵端午兄妹两个的消息。 真是让人害怕。 思来想去,他决定,先去通济坊给赵端午递个消息。哪知道,消息还没递出去,萧家田庄上的人就来报:那兄妹两个又来了,人现在就在田庄上。 田庄上? 萧义明险些一个踉跄。 眼看着萧瑀带着人往田庄上去了,犹豫了一下,他也大尾巴狼一样,鬼鬼祟祟跟上。 到田庄上的时候,人头攒动。放眼望去,人人在地里忙碌。 萧义明盯着萧瑀。 萧瑀却在找赵端午和李星遥。 没看到二人身影,萧瑀有些失望。田庄上新来的钱庄头早早迎了上来,道:“原以为,李小郎君说下次再来,只是搪塞我们的。哪里想到,他竟说到做到,今日又来了。这不。” 说到此处,钱庄头手虚虚地往前方一指,道:“他们兄妹两个,就在那里。只是不巧,方才李小郎君肚子疼,人,兴许是去哪里方便了吧。” “随我过去看看。” 萧瑀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带着钱庄头往田庄深处走去,而那处,农人们正围着曲辕犁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个不停。先头已经见过并用过曲辕犁的黄三郎几个颇为热情的同其他农人示范着曲辕犁的用法。在农人中间,站着的,不,是坐着的…… 田垄上正坐着一位小娘子,那小娘子年岁不大,想来,便是李小娘子了。 萧瑀只觉对方乖巧。 他已快到知天命的年岁,见李星遥,便觉如见了家中孙辈,不由得,面上就带了笑。 “李小娘子。” 他唤李星遥。 黄三郎几个连忙散开,又口称:“萧仆射。” 李星遥忙起身,见了一个礼。 萧瑀道:“不必客气,我来此处,便是为了寻你和你阿兄。” 话音落,目光转向地上的曲辕犁,看了一会儿,方道:“若是李小娘子不介意,我想让他们试一试这犁。” 李星遥自然无有不应。 萧瑀便命人拉了牛,又点名让钱庄头亲自下去一试。 钱庄头没拒绝,他知道,萧瑀是有意试探。前头的王庄头走了,自己是新来的,此时正是大展身手,获得众人信赖的时候,便毫不犹豫下了田。 第18章 田里,耕牛已经等着了。 钱庄头扶着犁,与耕牛一道往前走。未翻过的土地在犁头的前进中,被快速割开。 萧瑀没出声。 田垄上看热闹的农户眼睛随着那犁不住地往前移,黄三郎几个虽然先前已经亲手用曲辕犁耕过地,可此时见钱庄头下地,仍是不可抑制地赞了出来:“好快的速度!” “是啊,这犁用着是真不累人。” “我瞧上了这副犁。” 众人七嘴八舌,又飞快地议论起来。 萧瑀看了一会儿,便发话,让钱庄头上来。 等钱庄头上来了,他人看着星遥,手却朝着水碓磨坊旁边蒸胡麻的屋子一指,道:“李小娘子,还请随我来。” 李星遥依言。 心中却有些着急。 方才赵端午突然肚子疼,同她说过后,便去林子里方便了。可,过了这么久了,人还不见回来。 一边跟着萧瑀往屋子里走,另一边,她不动声色打量着周围。可,找了半天,还是没看到赵端午的身影。 前头萧瑀已经一只脚迈进了屋子,没办法,她只得按下心中的焦急,跟着进了屋子。 屋子里,倒还算整洁。 萧瑀坐下,又招呼她坐。等她坐下,萧瑀道:“这曲辕犁,可是你阿兄所做?” “非也。” 李星遥摇头。 她知道,萧瑀并不知道犁是谁做的,只是想当然以为,是赵端午做的,便腼腆笑了笑,道:“图是我画的,东西,却是我阿兄做的。” 她没明说是哪个阿兄。 来田庄之前,李愿娘和赵光禄特意同她说了,若萧瑀问起,便说,图是她随便画的。因家里人疼惜她,便按照图随手试了试,哪知道,竟有意外之喜。 李愿娘还说了,萧瑀怕是不知他们家具体情况,若是问起,不必多说,只让对方知晓,这曲辕犁不过随手偶得罢了。 知李愿娘仍不放心,不想与萧家这样的官宦人家扯上关系,她自是应了。 此时见萧瑀面有疑惑,便道:“我年岁小,平日里在家中闲着无聊,便爱蹲在地上写写画画。因家里人疼惜我,便把我画的东西做出来了,倒没想到,竟有这样一番境遇。” “没想到,这曲辕犁竟然来自你的画。” 萧瑀有些惊讶,回了一句,又由衷赞道:“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巧思,果然还是后生可畏。你家人疼惜你,这是好事。相亲相爱,家风如此,又何愁,不兴旺发达?” “萧仆射客气了。” 李星遥假作不好意思。 萧瑀也没继续往下说,他话锋一转,突然问起了前几日之事:“我听说,前几天,你和你阿兄,来过我家田庄?” 李星遥点头。 萧瑀又道:“田庄里的事,我也有所耳闻。那王大郎不是个好的,他仗着是我萧家旧人,说话做事没个轻重。我亦气他自作主张,已经拿下了他的差事,让他自寻出路去了。” 李星遥睫毛一动。 方才看到钱庄头时,她便猜到,王庄头被人换掉了。此时萧瑀直白的说出来,心知对方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她起身,忙道:“萧仆射赏罚分明,我与阿兄,心悦诚服。” “我啊,不是为了让你们心悦诚服才来的。” 萧瑀笑了,笑完,又重提曲辕犁。 “方才我提起曲辕犁,想必李小娘子心中已经有数了,那我便不拐弯抹角了。李小娘子,若我想同你买下这一副犁,不知,你可愿意?” “萧仆射开了口,我自是无有不应的,只是。” 李星遥顿了一下。 第16章 粟麦 “只是,这副犁,我却是不愿的。这副犁,是我阿兄亲手所做,我不愿转手他人。若是萧仆射愿意,我愿将犁的做法倾囊相授,且分文不取。” 李星遥将早已打好的腹稿说了出来。 手上的曲辕犁,是赵临汾特意给她做的。也是赵临汾,说动了李愿娘,允许她继续种茭白。 纵然李愿娘不说,可她事后细想,恰是在赵临汾回来后,李愿娘才改了主意。推测此事应是赵临汾从中说和了,她便记在了心里。 萧瑀道:“分文不取?” 又说:“你是说,你愿意无所保留将曲辕犁的做法告诉我?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家中贫苦,纵有几分薄田,却也无法养活一家人。天底下,贫苦的人大抵都如此。有了曲辕犁,我们的日子虽不一定好过,可至少,我们耕田的时候,不会再像从前那么累。” 李星遥说出了一番“肺腑之言”。 虽一开始,是有演戏的成分。可话到最后,她自己也在心中感慨:农具的革新,会为天下人带来福祉。她虽有私心,但,但愿此次的有意为之,能顺道为天下人带来福祉。 她神色平静,面容真挚,萧瑀看在眼里,颇有几分动容。 萧瑀自觉,自己出身兰陵萧氏,未曾尝过人间疾苦。可此时此刻,听了眼前这小娘子的一番话,心中竟生出些感慨来。 他道:“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地,属实难得。可来而不往非礼也,不若。” 想了想,“我送你几袋粟和麦吧。你需要脱壳或者碾磨的时候,便送来萧家磨坊,我同样分文不取。” 李星遥忙谢过。 这于她而言,倒是意外之喜了。 萧瑀又道:“你也知,我身为尚书省的仆射,管天下杂事。如今得了这曲辕犁,定然不会藏私。可要将曲辕犁推向全国,还需圣人的允准。” 说到此处,顿了一下。“明日,我打算进宫,将此物献于圣人。所以,李小娘子,还请告知我,你的名字。如此,圣人问起,我也好如实相告。” 李星遥抬眸,本想说不必。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 她道:“长安李娘子。” 萧瑀愣了一下,随后抚掌,大赞:“李小娘子心思通透,又不慕名利,高风亮节,倒叫我自愧不如!” …… 从屋子里出来,李星遥心中大定。 叫田间的风一吹,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赵端午好像消失了很久? 这厢她细细寻找着赵端午的身影,那厢赵端午却轻手轻脚走到了那间蒸胡麻屋子的后头。 他一巴掌拍在正一门心思偷听的萧义明肩头。 萧义明一个踉跄,险些叫出声来。 赵端午忙捂住他的嘴巴,奇道:“你怎么又来了?” “这是我家的田庄。” 萧义明翻白眼。言下之意,我家的地盘,我想来就来。 话音落,怕赵端午又拍他,连忙又道:“不得了了,我刚才偷听到了一个秘密。” “是阿遥要把曲辕犁送给你阿耶的事吧?” “你怎么知道?” 萧义明眨眨眼,有些惊讶,“不是吧,你们早有预谋?赵端午,你疯了?你难道,就不害怕吗?” 不对啊,若是不害怕,刚才自家阿耶来了,为何要用肚子疼的借口溜走?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问赵端午。 赵端午叹气,“你没听到阿遥说吗,天底下,贫苦的人大抵都如此。我家中贫苦,送上曲辕犁,当然是为了换粮食。不过,话又说回来,萧大头,你不觉得,你阿耶给的粟和麦有点少吗?” “这还少?” 萧义明一脸震惊,刚才自家阿耶说的可是“几袋粟和麦”。几袋啊,长安城里,有几个“贫苦人家”能吃得起麦的。 “你不想说,我也不为难你。可我得提醒你一句,赵端午,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外祖父心血来潮,点名让你兄妹两个进宫,该怎么办?” “不会的。” 赵端午却极为笃定。 早在他接受了自家阿娘同意阿遥将曲辕犁献给萧瑀的事实时,他就想过了这茬。 献曲辕犁,是大功劳。旁的帝王或许会心血来潮,看到一样新的农具,便想着把做农具的人叫到跟前,问几句。 自家外祖父,却是不会的。 自家外祖父,那是谁啊。 那可是一向自诩出身高贵,连刘邦都看不起,成日里只愿意和裴寂等一帮同样出身高贵的老臣玩乐清谈的“清高”之人。 清高之人,又怎会将自己和阿遥这样的平民看在眼里? 既不看在眼里,便不会叫自己兄妹两个进宫。 “你就放心吧,这事,我心里有数。” 他安慰了萧义明一句。 萧义明撇嘴,“算了,我也不问了。你赶紧走吧,再不出去,你妹妹找不到你,鬼知道会出什么事。” 催了一回,又道:“放心,我会帮你拖住我阿耶的。” 话音落,身子一闪,便灵活的从后门挤了进去。赵端午心神一松,也从屋子后头闪了出去。 李星遥正找他找的着急,见他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忙问:“阿兄刚才,可是又犯病了?” 第19章 “是。” 赵端午面不改色心不跳,见妹妹有话要说,忙又道:“不过,又好了。你也知道,我那病来得快去得也快,还好我机灵,出门前,以防万一,带了一粒药。” “那,你现在,当真还好?” 李星遥半信半疑。 赵端午点头,怕她还要再问,忙开口,问:“萧仆射同意了?” “嗯。” 李星遥忙把刚才在屋子里和萧瑀说过的话说了一遍。 赵端午听罢,心里暗自嘀咕,阿遥真是太天真了,不知道萧老头那个人,无利不起早。 萧老头,他应下献曲辕犁之事,是为了国计民生,为了百姓福祉,为了践行仆射的职责吗? 是。 但不全是。 打量他不知道,那老头子,是想借此和裴寂那老头别苗头,趁机压裴寂一头呢。 裴寂是左仆射,萧瑀是右仆射,这两老头,加起来都快一百岁了,却还跟个小孩子一样,成天争风吃醋。 此次曲辕犁若面世,萧瑀定然有功。且这功,还功在天下人。 真是便宜了这老头。 又想到那“几袋粟和麦”,心中更觉亏的慌。 再想到,阿遥说了,家里的曲辕犁不舍得让出来,只能做一副新的送到萧家,如此,他还得再来萧家一趟,心中更觉慌了。 要死,他还得找个理由,把这事推掉。 兄妹两个带着两袋粟两袋麦往家中走,李星遥提议:“阿兄,不若咱们今日做粟米饭吧?前几天萧家阿兄送来的莲子还有许多,我们可以蒸在饭里,也可以做成莲子汤。不过,若做成汤,里头什么都不加,味道有些许寡淡。我记得,之前腌的藠头,也好了,我们可以拿出来试试。” “好。” 赵端午应了,“我回去就做。” “不。” 李星遥却摇了摇头,“今日,我想做这顿饭。” “阿遥。” “阿兄,你就给我一个机会吧。其实我老早就想帮你做饭了,可你不许。眼下,我能走动了,今日,又得了这么多好东西,你不要跟我抢。” 李星遥眉眼间都带着笑,她还说:“阿兄,谢谢。” 赵端午突然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知道,自己为家中,为阿遥做的,阿遥一直都看在眼里。有心想说一句,这都不算什么的,可话到嘴边,他只是腼腆一笑,道:“我今日,要吃两碗饭。” “好。” 李星遥应下。 回到通济坊,便当真钻进了庖厨。因想着粮食终归是要吃的,从萧家田庄回来的时候,她特意求了萧瑀,给一部分磨成粉的麦,再给一部分没磨成粉的麦。 至于粟米,倒是没那么麻烦。 她将粟米淘洗干净,蒸在了锅上。又将莲子的嫩芯挑出来,加了水,煮成了汤。转身又想起,地里被压塌了又重新长出来的葵叶,便又去庖厨外头,掐了一把葵叶。 赵端午看着她进进出出,很快,庖厨里就飘出了一阵饭香。 他只觉喉头一动,肚子里的馋虫便被勾了出来。 没多久,李愿娘和赵光禄也回来了。他二人早已知晓今日发生的事,知道女儿带了粟和麦回来,心中宽慰。 抬头见赵端午在庖厨外打哈欠,而李星遥在庖厨里头忙碌,赵光禄没忍住,一把揪住儿子的耳朵,道:“你让阿遥做饭,你却在外面玩?” “疼疼疼疼疼。” 赵端午抓着阿耶的手求饶。 李星遥从庖厨里钻了出来,忙道:“阿耶,是我要做这顿饭的。” “阿遥。” 李愿娘拉过了女儿的手,假作不知,问:“可是,事情办妥了?” 李星遥点头,言简意赅把今日的事说了一遍。 末了,又指着墙角的粟与麦,道:“萧仆射不仅同意了,还送了我们许多粮食。我想着,粮食本就是吃的,便想做给阿耶阿娘和阿兄吃。再者,平日里,都是阿兄做饭,今日,我想让他歇一歇。” 说起“歇一歇”的时候,她还朝着赵端午的耳朵看了一眼。 赵光禄连忙松手。 李愿娘道:“那今日,阿遥都做了些什么?” “做了……” 李星遥话到嘴边,忽然想卖个关子,便掩下不提,改口道:“阿娘一会就知道了。” 恰好锅里的莲子汤咕嘟咕嘟煮开了,顾不得与李愿娘再说,她忙回到灶膛边,又赶紧将那些已经洗好的葵叶丢了进去。 李愿娘看着她在里头忙碌,一切都井然有序,只觉心中一软。 她转过头,与赵光禄对视了一眼,而后,轻轻笑了。 赵光禄心疼女儿,欲帮忙,李星遥却不准。 夫妻两个只得胆战心惊地看着女儿独自在厨房里忙碌。终于看到最后一道葵叶莲子汤做好了,他二人长出一口气。 李星遥亲自打了汤,送到了桌上,又回过身,弯腰从菹菜坛子里挖出来一小碗腌藠头。 “藠头腌好了。” 她说了一句,见李愿娘和赵端午面色柔和地盯着自己,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腼腆笑笑,道:“我也不知道这葵叶莲子汤到底好不好喝,只是想着,莲子不吃,便坏了。可单放莲子,又味道太淡了些,便又丢了些葵菜叶子。” “好喝好喝。” 赵光禄连忙端起自己碗里的汤,极快地喝了一口。 “阿耶,烫。” 赵端午提醒,又颇有些嫌弃地摇摇头。 “不烫,好喝。” 赵光禄完全选择性忽略那碗汤是刚盛出来的,他看着李星遥,目光中满是赞许,而脸上满满的,更是骄傲。 李愿娘也喝了一口。 然后,“好喝。” 李星遥便笑了。 她坐下,也端起自己那份汤,小小的喝了一口。 “好喝。” 她也说。 莲子的味道,是清清淡淡的。葵菜叶子,也是清新的。这般夏日,一口下去,身心舒爽。 “胡床……” 赵光禄注意到女儿也和自己几个一样,曲腿坐在了席上,知她定然不舒服,想到之前说好了,要做一张胡床,忙回过头问赵端午:“胡床还没做好吗?” “快了快了。” 赵端午将嘴里的粟米饭咽下,又似想起了什么,懊恼道:“完了,快不了。本来能快的,但现在,不是要再做一副曲辕犁给萧仆射吗?那做胡床的事,只能往后推了。” 赵光禄张了张嘴。 想说,我来做吧,话到嘴边,又想起,军中尚有要事,他接下来几日,亦不得闲。 心中愧疚,那边李星遥却道:“没事的,不着急。” 新做曲辕犁,要用木头。 胡床,也要木头。 榨油机,同样要用木头。 在心里默默排了次序,李星遥琢磨着,家里剩的木头,若做了曲辕犁,打胡床,便定然不够了。到时候赵端午定然还要去曲池坊,她正好可以找机会同去。 因都知道,当务之急是把曲辕犁做好。李星遥便又在地上画了图,赵端午按照图,新做了一副出来。 将新的曲辕犁送到萧家田庄,萧瑀试过,便准备带到朝堂上去。 临出门时,自家那成天不干正事的四郎钻了出来,指着曲辕犁啧啧啧啧啧个不停,“阿耶,这便是那什么曲辕犁吗?” 萧瑀懒得理他,正要让人将犁一并装好,他却又道:“这东西,真有他们说的那么好?” “你懂什么?” 萧瑀看他一眼,只觉本来就揣着事的心更烦了,“你成天不着家,在外头瞎混时,难道没听那些农人提起这犁?” “听过是听过,可毕竟,没有亲眼见过。” 萧义明盯着那曲辕犁,心说,早就见过了,才不稀奇。若不是为了赵端午那句“有点少”,他才不会这么没眼色,明知阿耶心情不好却非往他身边凑。 默念了一句“我要发力了”,他离那犁近了些,一边故作好奇姿态,一边摇头道:“我是没看出来,这东西,到底哪里好。可那些农人说好,那便是真的好吧。可好东西,不是应该自己偷偷藏着吗?真搞不懂,这李小娘子怎么舍得拿出来?反正是我。” 他还想再说。 萧瑀瞪了他一眼,“你闭嘴,还不给我滚去书房!” “哦。” 萧义明蔫了,一边乖觉地往书房去,另一边仍不忘飞快地说道:“反正是我,我是绝对不会拿出来的。我又不傻,除非,朝廷用万金来换。” 他还强调:“这可是有利天下生民的大大大大大好事啊!” 萧瑀不言。 等出了府,走至宫门口,又遇到了一个人。 平阳公主。 第17章 嘉奖 “平阳公主。” 萧瑀打了声招呼。 李愿娘本就与他相熟,见他今日进宫比平日晚了些,便奇道:“萧仆射一向出门早,今日这是?” 第20章 “说来话长。” 萧瑀摆手,面上却并无焦灼之色。 今日出门的时辰,本就是他算好了的。他是故意等到该出门的都出门了,才出门的。为的,就是身后这副曲辕犁。 想到曲辕犁,心中畅意,面上便不由自主带出几分奕奕神采来。 李愿娘看在眼里,只觉稀奇。眼睛轻轻一瞟,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跟着的人手上,竟然还拿着一副犁。 “这是?” 她突然反应过来了,“这莫非便是,这几日外头盛传的曲辕犁?” “公主慧眼,此物的确是曲辕犁。” 萧瑀抚着胡子点头,知曲辕犁的存在已经传开了,他也不藏着掖着,只道:“公主既知道这曲辕犁,想来也知道,前些时日,做这犁的人去我萧家田里犁地,农人们看在眼里,因此才传开了。实不相瞒,今日我进宫,便是为了将这副犁带给圣人瞧一瞧。若是圣人准许,我欲请命,将曲辕犁的做法推及全国。” “原来如此。” 李愿娘恍然,又指着那曲辕犁,道:“这几日,我确有听闻,萧家田庄上来了一位小郎君和一位小娘子,那小郎君和小娘子年纪虽小,本事却不小,听说,这曲辕犁便是他们做的?” “的确如此。” 萧瑀又点头,他没想过将曲辕犁的做法据为己有,自是也没想过,把做出曲辕犁的名头安在自己身上。 想到李星遥小小年纪,却不卑不亢,心中称意,便同样由衷赞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李家兄妹二人,大有可为。” 李愿娘听在耳里,只觉身心愉悦。 不好对着萧瑀说,其实那兄妹二人是自家的,也惦记着自己今日专门截胡萧瑀的目的,便道:“李家兄妹二人,后生可畏。萧仆射大公无私,更让我心悦诚服。稼穑之事,事关国计,有人汲汲营营,先己后他人,而仆射却一心装着百姓,先人后己。曲辕犁若能推及全国,必泽被苍生。仆射大义,我大唐有您,实乃我大唐之福。” “公主客气了。” 萧瑀摸着胡子只是笑。 他心中痛快极了,不由自主挺直了身子,胸口的那口气,也呼出的更顺畅了。 汲汲营营的,除了裴寂老儿,还能有谁。 裴寂老儿,阿谀魅上,一心只为自己。而他,同为仆射,心中却装着大唐。他所作所为,是为万民,是为大唐。 孰高孰低,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心中痛快,连带着对献上曲辕犁的李星遥和赵端午更满意了。 李小娘子,他是见过的。李小郎君,虽然他没见到。可观李家和睦,便知其家风端正,李小郎君,想来也是不错的。 便打定主意,一会在朝堂上,要多为兄妹两个争取些赏赐,就当,投桃报李,回报这句“我大唐有您,实乃我大唐之福”了。 “公主慢行,我先行一步。” 心中揣着事,他便又同李愿娘打了声招呼,而后脚步匆匆往里头去了。 李愿娘知目的达到,心中同样称意。 正欲抬脚往平阳公主府去,后头李世民又唤她:“阿姊。” “二郎?” 李愿娘停下步子,同样奇道:“你也是故意掐着时间进宫的?” “也?” 李世民颇觉迷惑,抬眼看到前方萧瑀的背影,明白了。 他笑:“不是。” 又说:“我又得了一匹马,没忍住试着跑了两圈。” “结果没忍住,又跑远了。” 李愿娘接茬,知他性情一向如此,也笑,“别告诉我,你跑到了土门塘。” “没有。” 李世民否认,“我跑到了终南山。” 愿娘:…… 嘴皮子动了动,有心想说一句,你以为终南山很近吗,也就是你,精力充沛,大半夜不睡觉,跑到终南山遛马。 “你怎么不再猎几只野鸡呢?” 她没好气回了一句。 李世民道:“我是猎了八只野鸡啊。” 李愿娘:…… 她不想说话了。 叹了口气,毫不客气讨要:“给我两只吧。” “两只怎么够?你家二郎,一个人就能吃两只。” 李世民摆手,又碎碎念:“二郎还在长身体,得吃好点,阿遥虽然胃口小,吃得少,但新鲜的野鸡,也不是那么不好克化。观音婢说了,她要两只。这样吧。剩下的六只,阿姊,我全给你。你拿回去,煮成汤吃了吧。” 李愿娘想说话,他又道:“今早还看到了一只兔子,本想猎回来,给阿遥玩。但后来又看到那兔子受伤了,想了想,还是算了。” “别。” 李愿娘连忙拒绝,她伸出五根手指头,道:“阿遥养不活兔子,她已经养死五只兔子了。” “第五只,也死了?” 李世民颇受打击。 但很快,他又调整了心态,伸出六根手指,道:“第六只,她一定能养好。” 边说着,他朝着宫里走去,一边走一边还不忘道:“过几天,我再去终南山,一定给她打只兔子来。” 李愿娘笑笑,只得由着他去了。 及至回到平阳公主府,刚处理完几件琐事,宫里就传消息来了。 萧瑀已经把曲辕犁献了上去,李渊高兴之下,不仅当着众臣的面夸奖了萧瑀,说他是肱骨之臣,还着令萧瑀牵头工部,在长安近郊先行推广并试验曲辕犁。若是效果好,便推广至各州县。 与此同时,李渊还发了口头嘉奖令,命司农寺供给米一袋,粟十袋,麦十袋,胡麻半亩,以作对李家兄妹二人的嘉奖。 没多久,秦王府又有人来,送了六只野鸡。 李愿娘想了想,让人把野鸡现场杀了。等到傍晚,她带着六只野鸡回了通济坊。 见到六只脱了毛的野鸡,赵端午着实吃惊。 李星遥也盯着野鸡看,问:“阿娘,哪来的六只野鸡?” 李星遥没想过,这野鸡会是李愿娘打的,也没想过,是李愿娘买的。在她的认知里,自家很穷,住人的三间夯土屋子,一间阿耶阿娘住,一间她住,还有一间,却要两个阿兄合住。 下雨的时候,自家的墙会倒塌,自家会住在马厩里,自家会断粮,会为了找粮食而发愁。 李愿娘拿回来的六只野鸡,要么是捡来的,要么,是别人给的。 可是什么人会一次大方给六只野鸡呢? 她想了想,只能猜测:“是阿娘的主家给的吗?” 李愿娘点头,她本就想好了说辞,就说这六只野鸡是主家给她的。因近来她做活做得好,主家便给了她六只野鸡,以作嘉奖。 便道:“是呀,主家爱游猎,家里的猎物吃不完了。因见我近来梳头发梳得好,心中满意,便给了我六只。” 李星遥了然,心说,原来阿娘竟是梳头娘子。 说起来,原先她只知李愿娘在城北官宦人家做活,却不知,那官宦人家是谁家,也不知,李愿娘做的是什么活。 这会正好提起这茬,她便想多问几句,可还没开口,又听得李愿娘说:“阿遥,朝廷的赏赐,要下来了。” 李星遥的心很快的跳了一下,一时间也顾不得问做活的事了。 她说:“可是萧仆射将曲辕犁献上去了?” “献上去了。” 李愿娘点头,又说:“我听在主家做活的人说,萧仆射把曲辕犁献给圣人,圣人很高兴,说要让长安的农人都试一试新犁。旁人还说,圣人点名,要给你和你阿兄米还有粟。” 李愿娘说的含糊,她还犹豫了一下,才道:“阿遥,我不敢也不想让他们知道,那李小郎君和李小娘子就是你阿兄和你,所以他们提起此事,我并未多说。” “阿娘,我都明白的。” 李星遥赶紧开了口,说完,又看向赵端午。 李愿娘不想让她扬名,她是知道的。她也不想扬名,不然也不会在萧瑀问起她的名字时,只称是“长安李娘子”。 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日后系统给的好东西还多着呢,她怕人惦记,所以便想,越低调越好。 “是啊,阿娘,我们都明白的。” 赵端午也赶紧接了茬。 只是……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只有米和粟,会不会有点……太少了? 今日他一直待在通济坊,通济坊又偏远人烟稀少,不主动打听,他不知外头情形。可,再怎么着,献曲辕犁之功,仅仅给米和粟,实在有点,太抠了。 他在心里腹诽李渊,大概李愿娘也知他在想什么,瞪了他一眼。 他便尬笑了两声,道:“那,赏赐什么时候来呢?” 又说:“若是我们主动去萧家或万年县廨领赏,是不是有点掉价?” “阿兄。” 李星遥无奈摇头。想了想,道:“上回巡街使来坊里传话,让人出去认尸。这回,会不会……” 第21章 她拿不准这次巡街使会不会来传话。 毕竟,她并未表明自己住在哪个坊。再者,巡街使多管治安之事。上回找人认尸,勉强也算治安范围内之事,也不知这次会不会…… 她心中并不十分确定,可翌日,巡街使却来坊里找人了。 作者有话说: ---------------------- ——一个小剧场,祝大家周末愉快!—— 李愿娘:萧瑀,彩虹屁已经到位,你可给力点吧。 萧瑀:她夸我!她夸我!看来,大家的眼睛都不瞎,死裴寂,看我怎么打你的脸。 李世民:戏精。不过......怎么办,我也好想演啊。 于是李世民陷入沉思,琢磨着,要不要自己也上场,跟着一起演?可,怎么找切入点呢?何时上场呢? 回过神来。 啊,兔子! 比起听到五只兔子都被养死的噩耗,他更愿意听到,五只兔子是被吃了。 ...... 几天后,李世民骑马一口气狂奔到终南山上,准备打兔子。 兔子望风而逃。 结果,没逃成功。 兔子抹泪,觉得自己命苦。 兔子(扭曲,变形,嚎叫):你就不能放过我吗?我那么可爱,你忍心吗?回去吧,你累了。 李世民:不,我不累。哪怕绕着终南山跑个来回,我也不会累。 第18章 偶遇 “阿兄,咱们这便去萧家领赏赐吧。” 李星遥听见了外头的马蹄声,自是也听见了马上巡街使高呼的“请李小郎君和李小娘子速去萧仆射府上领赏”。 知道对方是在找自己和赵端午,她心中大石头落下。 虽说李渊也给了赏赐这事,实在叫她意外。可不要白不要,粮食本就是她现在急需的。因此知道赏赐已经发到萧家后,她便同赵端午说了。 赵端午却心中犯难。 不是他不想把那赏赐拿回来,而是,拿赏赐就意味着,他还得再去一次萧家。虽然萧家于他而言,轻车熟路,可此一时彼一时。上回去的是萧家田庄,这次要去的,却是开化坊的萧府。 再者,上回送曲辕犁时,他已经找了肚子疼的借口,这次,又找什么呢? 暗暗掐了自己一把,正想着,干脆老戏重演,继续假装自己肚子疼。可刚捂着肚子,就见李星遥担忧的目光看了过来。 他心猛地一跳。突然反应过来,米和粟都很重,阿遥一个人拿不动。纵然他今天不去,明天也得去。 若是不想劳动萧家人把东西送来通济坊,他便只能,自己去拿。 纠结了一番,便决定,自己去拿。到了萧家,再随机应变。 “阿兄,你刚才可是肚子又疼了?” 李星遥还记得刚才他捂着肚子面色难看,便想说,拿赏赐的事不急,明天再去。 赵端午忙站直了身子,道:“不是,我刚才只是在想,也不知,圣人给了我们多少赏赐,我们只推着一辆牛车去,也不知,拉不拉得下。” 这话…… 李星遥不好接口,因为她也不知道,李渊到底给了多少赏赐。 拜通济坊实在闭塞所赐,从昨日到今日,她也不过是从李愿娘和方才巡街使的嘴里听说了赏赐之事。 “阿兄,咱们快些走吧,再晚,一会回来,坊门都关了。” 她不得不提醒赵端午。 上次送曲辕犁,虽说送去的是萧家田庄,可她也听人说了,萧瑀住在城北的开化坊。开化坊,离此处远着呢,一来一回,要些时间。 若是再不出发,晚了进不了坊门,就完了。 赵端午知她所想,不好多说,只得应了。 二人出通济坊,一路往西,过安德、安义两坊,便到了朱雀大街。刚拐了一个弯,正欲顺着朱雀大街一路往北,忽然,李星遥的目光顿住了。 她看向前方正朝着她和赵端午而来的萧义明,惊讶道:“萧家阿兄?” 赵端午眼皮子一跳。 急忙抬头朝前面看去,这才看到,萧义明那货正坐在一头驴上,喜笑颜开地朝着他二人走来。 “赵端午,阿遥妹妹,你们是去拉赏赐的吗?” 萧义明的样子,好像那得了李渊赏赐的人是他一样。他还给赵端午暗中使了一个眼色,而后道:“知道你们有需要,这不,我来给你们送驴了。” “驴?” 赵端午盯着那驴,而后,笑了。 他在心中暗道,萧大头啊萧大头,你果然有情有义。这不,瞌睡来了送枕头。刚才他还在心里嘀咕,那些米和粟,该怎么拉回来。 毕竟开化坊离通济坊实在太远。 萧义明知他心中所想,亦知他难,专程赶在他到萧家之前,给他送了驴来。 有了驴,便不愁拉不动赏赐,也不愁,会让旁人知道自家住在哪了。 他也给萧义明投去一个感激不尽的眼神。 萧义明心中舒坦,正想像平日一样,逗一逗李星遥,却听得:“萧家阿兄怎知,今日我和阿兄要去萧家领赏?” “我。” 萧义明心中一紧,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一心只想着帮忙,却忘了,阿遥妹妹并不知道,自己知道曲辕犁是她和赵端午造出来的。毕竟,自己先前去通济坊时,并没看到那犁。而巡街使找人时,只说,李小郎君和李小娘子。 若是先入为主,按照错误认知,李小郎君和李小娘子,应是姓李的兄妹两个。 而赵端午,显然姓赵。 他绞尽脑汁,赶紧看向赵端午,胡编乱造:“你阿兄跟我说了啊。” 又对着赵端午扬了扬下巴,“不信,你问你阿兄。” “是我同他说的。” 赵端午一口应了,在心中暗道阿遥果然细心,他没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阿遥不会怪我嘴快吧?” “不会。” 李星遥也笑了,道:“萧家阿兄不是外人,我方才只是觉得奇怪,萧家阿兄竟来的这般巧。” “是吗?” 萧义明跟着笑,实际背上出了一层汗。 怕再说下去暴露的更多,忙道:“驴,我就先借给你们了,等你们用完了,想什么时候还,就什么时候还。若是懒得还,就不用还了。萧家,我就不跟着去了,我阿耶今日心情好,允了我去西市瞎买,我得抓紧时间,往西市去了。” 李星遥便对着他道了谢。 眼见着他折返往西市去了,她收回视线,看着那驴,眼睛眨了眨。 “阿兄,买这样一头驴,要多少钱?” 赵端午正在把驴往车上套,一边套,一边回道:“约莫五贯。” 五贯。 李星遥瞬间泄了气。 别说五贯了,她现在,身上连一个子儿都没有。 便暂时打消心中对拥有一头驴的向往。 有了驴,至萧家的速度便快了许多。可刚被人引着进了萧家的门,赵端午肚子又疼了。没办法,李星遥只得先去见萧瑀。 见了萧瑀,客套了一回,萧瑀便命人将李渊赏赐的东西装在了他们带来的驴车上。 说来也巧,东西刚装好,赵端午的肚子就好了。 他架着驴车带着李星遥又往通济坊赶,因来时车上轻,回时除了他兄妹二人,还多了一袋米,十袋粟,十袋麦。至于那半亩胡麻,却在城外萧家田庄的边上。 赵端午一边赶驴一边没忍住念叨:“没想到,有生之年,我们也能吃上米了。虽然只有一袋,但,聊胜于无。阿遥,是你的功劳,不,这一车东西,都是你的功劳。” “阿兄。” 李星遥听笑了,她不知赵端午那句“只有一袋”里面满含着对李渊抠门的怨念,只当他,平日里糜子吃惯了,乍然得了米,心中感慨甚多。 说起来,上辈子,她也是不缺米面的。可穿来此处,条件有限,到现在,她还没吃过一口米呢。 “会好的。” 她安慰赵端午。 又说:“会更好的。” 刚穿来时,日常吃的,是糜子,是葵菜。可后来,她把曲辕犁献给了萧瑀,她便有了粟和麦。而今,她还有了米,有了胡麻。 一切都在变好,日后,一切都会变得更好。 “嗯。” 赵端午重重点头,心中正盘算,今晚就蒸米饭,再拔几根葵菜叶子,做葵叶汤! 不,“我一会再去土门塘打几尾鱼,今晚做鱼羹和鲙丝。” “好。” 李星遥笑着应了。 二人正欲拐过弯,朝着安义坊外街道而去,前方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而后,一伙人横冲直撞,往前边而来。 霎时间,灰尘漫天。 赵端午慌忙赶着驴避让一边。待看清那伙人的模样,他气了个倒仰。 “秃驴!” 他口吐“芬芳”。 李星遥吓了一跳,慌忙捂着口鼻,又听他口称秃驴,下意识忙往旁边看。待看到旁边并无人经过,方松了一口气。 第22章 “他们是……和尚?” 她问赵端午,心中却奇怪,并未见对方剃头发,戴佛珠,着僧衣。 “他们是胜业寺的硙户。” 赵端午心中不快。 胜业寺的人,一向嚣张跋扈,跟对方因水硙之事你来我往了好几个回合,他对对方的行事作风和无耻嘴脸再熟悉不过。 冤家路窄,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到这些人。 见李星遥头上被刚才马蹄扬起的灰尘盖住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又使唤着驴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几步,却听得:“阿兄,胜业寺和平阳公主之争,便是为了水硙,那,胜业寺的油,都是自己磨的吗?” 赵端午手上动作一顿。 待听清后面的话,方缓缓松了一口气。 他道:“胜业寺名动长安,上香之人,络绎不绝。香油,灯油,需求自是极大的。因平阳公主的地,位置好,他们才将主意打到了平阳公主头上。” “自古利益动人心,原来连寺庙也不能免俗。” 李星遥了然,没忍住感慨了一句。 想到,唐朝大兴佛寺,如今已见端倪。一个胜业寺,竟和平阳公主这样的权贵打起了擂台。也无怪,之后寺庙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 寺庙多,就意味着,用油需求大。 眼下,普通压榨法已经无法满足寺庙用油了。她得加把劲,赶紧把榨油机搞出来。 第19章 危险 回到通济坊,赵端午因还记着胜业寺的事,手头卸粮的动作就慢了些。驴有些不耐烦地朝他喷了一口气,李星遥正好瞧见,笑了。 他叹气,瞪了驴一眼,然后三下五除二,把粮卸了下来。 既说了要去土门塘打鱼,他便当真往土门塘去了。才出了门,想了想,又折返,牵过那头驴,骑着驴出去了。 李星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以后如果有机会,也要给他买一头驴。 李愿娘在城北上工,她也得给李愿娘买一头。 赵光禄是府兵,若有征召,要上战场,他需要一匹马。 赵临汾也需要一匹马。 而她,则需要一头驴。驴子比马温顺,应该……也比马便宜。这样以后她前脚完成系统任务,后脚就能骑着驴回来。 三头驴,两匹马。 驴五贯一匹,马更贵,这样算的话,她需要好多钱。 坐在窗前盯着茭白田看了好一会儿,她收回视线,暗暗为自己打气,一步一步来吧。 赵端午很快就回来了。 约莫是有了驴,他心情大好。从驴上下来的时候,还难得哼起了歌。手脚麻利地将鱼刮鳞剔骨,李星遥在一旁,道:“阿兄,今天的鱼,好像比以往的肥。” 他手一颤。 虽然知道自家妹妹是不会知道其实这两条鱼是他从集市上买的,却仍是止不住的脸红。 “有吗?” 他不承认。 又说:“阿遥你别是今天心情好,所以看鱼也觉得鱼肥。” “或许吧。” 李星遥心想,今天她的心情确实挺好的。 等晚上,李愿娘回来了,知晓李渊竟然给了“这么多”东西,她心情也很好。 “阿遥,这是你的功劳。” 她和赵端午说了一样的话。 李星遥有些不好意思,忙道:“虽说图是我画的,可东西却是大兄和二兄做出来的。还有。” 她又看着李愿娘,笑道:“是阿娘由着我胡闹,我才能画出那图。” “你呀。” 李愿娘也笑了,看着眼前可口的饭菜,只觉心中愉快。 她指着那鲙丝,道:“可惜你阿耶今日回不来,吃不到这么丰盛的饭。” “等阿耶回来,我给他做。” 赵端午立刻表了态。 李星遥也问:“阿耶明日就回来吗?” 上回赵光禄说了做胡床一事,事后没多久,就去了兵营,到现在还没回来。按照他走之前的说法,明日,人就该回来了。 “如无事,明日,的确该回来了。” 李愿娘回了一句。 李星遥又道:“那阿兄何时再去曲池坊?” “明日。” 赵端午咽下一口鱼汤,爽快给出了答复。 阿耶都快回来了,他给阿遥的胡床还没做好呢。明日可不能再拖了,得赶紧去曲池坊把树砍了,回来赶紧与人换了干木材,给阿遥做胡床。 翌日。 天气微微有些热,赵端午本来有些想食言。可念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还是战胜了心中的懒惰,毅然决然出门了。 他本不想带李星遥。 可李星遥一怕他中暑,二怕他肚子又疼了,再三请求,要和他一起去。 想着反正最近驴在自己家,不用白不用,他便带好了水,赶着驴,往曲池坊去了。拐过几条街,专门挑了那有树荫的地方走,不多时,便到了一片密林。 李星遥暗暗记在了心里。 她见赵端午手拿着斧头,便问:“阿兄,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 赵端午摆手,又说:“里头虫多,我顾不上你。你在外面看着,免得有人把驴偷走。” 李星遥哭笑不得。 正想说,这里荒无人烟,哪有人偷驴,却见赵端午身子一拧,钻到了林子里。 没办法,她只得留在驴车上,同驴大眼瞪小眼。 瞪了一会儿,驴乏了,她也乏了。 耳边隐约能听到鸟叫声,那鸟似乎又飞了过来,叫声越发清晰。抬了抬眼皮,她只瞧见,鸟从她面前晃了一下,又飞走了。 打了个哈欠,她靠在驴车旁的树干上,认真想起榨油机的事来。 榨油机要做,少不得让赵端午也知道。 赵端午知道了,赵光禄和李愿娘也知道了。 该怎么与他们提起,自己是如何想出来榨油机的? 先前,说起要投献曲辕犁时,李愿娘便问她是怎么想到曲辕犁的做法的,她回说,是胡乱画的。那时候,尚且能糊弄过去,可这回,却是不能。 同样的说法,用两次,显然有些假。 再者,榨油机的难度可比曲辕犁的难度高多了,她…… 又想到萧家的水碓磨坊,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正在心里一遍一遍打腹稿,却不妨,头顶上的树枝深处,有一只青绿色的蛇缠挂在树干上,正朝着她嘶嘶嘶的吐信子。 那蛇身子细长,往前爬了两下,眼见着就要往下,探到她脖间。 “嗖——” 一声突兀的声音穿破丛林,从远处劈空而来。她惊了一跳,回过头,便见一条青绿色的蛇掉在了她脚旁。 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身子一僵,一时间竟忘了避开。 “小蛇,有毒,但毒性不强,不用害怕。” 远处走来一个人。 那人着一身粗布麻衣,背上背着一个背篓,手上正拿着一把弓弦。 李星遥不知他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只见他一把捡起那还插在蛇身上的箭,看了一眼,而后连蛇带箭,一起扔了。 扔……了? 李星遥愣了一下,平复了一下心跳,回头看了一眼。待确认树干上没有蛇了,方扶着树,缓缓起来了。 “多……多谢这位阿兄。” 对方手上拿着弓弦,言谈间又说起蛇毒性不强,想来便是对方刚才射出了那一箭。知对方救了自己,她忙道谢。 对方嘴角的笑僵在脸上,道:“不必客气,不必客气。” 又说:“你一个小娘子,怎么一个人来了这林子里?你不知,这林子里头,蛇虫多呢。” “我同我阿兄一道来砍树。” 李星遥忙回应。 对方摇头,又道:“那你阿兄心可真大,竟把你一人丢在这里。” “我阿兄。” 李星遥看着那驴,实在不好意思说,其实她留在这里,是为了看驴。 她目光落在驴身上,对方目光也落在驴身上。盯着驴看了好一会儿,对方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留在这里,不会是……防止有人来偷驴吧?” 李星遥面上尴尬。 对方笑了,笑完,又连连摇头,“你们考虑的,也有道理。反正,我不是来偷驴的。” 李星遥更尴尬了,想说点别的,刚起头说了“我阿兄”三个字,忽然想到那句“这林子里头,蛇虫多呢”。 她留在此处,尚且差点被蛇咬。赵端午在里头,迟迟没有动静,若是…… 她脸色一白。 对方见她面色仓皇,又不住地朝着林子里头张望,知她在想什么,道:“你是在担心你阿兄啊。放心,我这就去看一看。” 话音落,他抬脚就往林子深处去。 李星遥只觉,他速度比赵端午更快,身子比赵端午更灵活。好像没走几步,人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她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忽的,林子里头又起了动静。 第23章 赵端午从里头钻出来了。 他满脸失望,道:“找到了一颗还行的树,但斧子坏了,真晦气。阿遥,咱们今日,只能无功而返了。” “出来了就好。” 李星遥松了一口气,又问:“那位阿兄呢?” 那位? 赵端午没听明白,他脱口而出:“不会吧,真有人来偷驴了?” “不是。” 李星遥被他的想象力惊到了,“驴还好好的,那位阿兄,他方才救了我。” “救了你?出什么事了?” 赵端午心中一凛,脸色也跟着变了。 李星遥忙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又把那位阿兄去林子里找他的事说了一遍。 赵端午摇头,道:“我没看到他啊。” 他一直在砍树,结果运气太不好,树没砍倒,斧头坏了。满心郁闷出来,却只看到阿遥如释负重的脸。 “等一下。” 想到那条蛇,他起了身,在四周找了找,终于,找到了。 盯着那条蛇和那支箭看了很久,他转过身,由衷感慨:“好厉害的箭法,百步穿杨,也不外乎如是!” 话音落,似是意识到自己太高兴了,又忙不迭描补:“阿遥你坐在树下,都没发现蛇,他在远处,竟然看到了蛇,还一箭射死了蛇。这蛇这么细的身子,他竟然能一箭穿心,太厉害了。” “那位阿兄,许是练家子吧。” 李星遥回忆方才所见,对方一举一动行云流水,看着,不似初次入山打猎。 记挂着对方的恩情,有心想再谢对方一谢,忽听得,耳边传来一声声响。 “是……” 兄妹两个双双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赵端午道:“好像是树倒了。阿遥,我去看一看。” 想了想,又改口:“阿遥,你跟我一起去看一看。” 二人便往声音传来之处而去,走着走着,赵端午面上越觉迷惑。他怎么觉得,这条路,像是刚才他去砍树的路? 又走了几步,眼前一棵横亘在地上的树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看着那树的切口,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不是……我刚才砍了一半的树吗?”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黎明 “阿遥。” 赵端午抬头看看天,又看看地,接着看看妹妹,问:“你说,老天爷若知道我想要这棵树,会帮我把树砍倒吗?” “不会。” 李星遥摇头,虽然她也觉得眼前的事有些匪夷所思。可,树干上的切口明明白白写着,树不是自个突然倒的,是被人用斧子砍倒的。 至于是何人砍倒了树,她想到了方才那位阿兄。 “会不会,是刚才那位阿兄砍的?” “他也看上了这棵树?” 赵端午觉得,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只是,他看上了这棵树,对方也看上了这棵树?这棵树,有这么好? 可,若真看上树,把树砍了,不应该顺手再把树弄走吗?现在,树还在,人呢? 他转过身左右找寻,可惜,并没找到对方的身影。 李星遥想了想,道:“或许,他还有别的树要砍吧。” “那我们……在这里等等?” 赵端午心想,虽然自己看中的树被人砍了,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自己的斧子不该坏的时候非要坏。这些树又没有写谁的名字,谁能砍倒就是谁的。对方看上了,之后,他再找别的树便是。 再者,对方救了阿遥,怎么着,也该当面说一声谢。 便安安心心在树旁边等。 可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来。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来。 与此同时,林子里并没有响起砍树的声音,倒是讨人厌的小虫子在眼前不住地飞来飞去。 眼看着汗水要浸湿衣裳了,赵端午抹一把额头的汗,看着同样额头上冒了汗的李星遥,道:“算了,阿遥,说不定,他已经走了。估计再等,也等不到什么,不若,我们还是回去吧。至于这棵树。” 他有些犯难。 一方面,树倒了,没人拿,他想拿。 可另一方面,怕这棵树当真是那位阿兄所砍,对方只是一时有事,暂时无法过来,思来想去,他决定忍痛放弃树,便道:“树有树的命,不是我砍的,我不拿。” 兄妹二人便朝林子外走去。等坐上驴车,走了没几步,赵端午扬鞭的动作一顿。 “阿遥,你说。” 他回头问看树的方向,“那棵树,会不会是那位阿兄帮我们砍的?” 李星遥心中一动。 可她也不敢笃定。 等回了通济坊,晚上李愿娘和赵光禄回来,赵端午便把白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李愿娘和赵光禄听完,也觉稀奇。 只他二人心里想的更多。 李愿娘便问:“阿遥可还记得,那位阿兄,是何模样?” “记得。” 李星遥点头,按照白日里见过的模样描述:“那位阿兄,个子很高,眼睛有神,走路带风。他人很爱笑,看得出是个爽朗之人。” “他还箭术高超,百步穿杨!” 赵端午接了一句,知道自家阿娘和阿耶想问什么,又刻意点出那箭,道:“我看那箭,像是自己用竹子做的,想来,那位阿兄,心灵手巧。” “如此说来,今日,倒是你们的幸运了。” 李愿娘看了赵光禄一眼。 阿遥的描述,倒也看不出什么。用竹子做的箭,听着,倒也正常,想来对方,常穿行于山林,约莫是这附近的猎户吧。只是可惜,“今日,没能好好谢谢人家。” “是呢,我对那位阿兄的箭术,实在感兴趣。真可惜,没能与他见上一面。” 赵端午仍对对方的箭术念念不忘。 李星遥道:“那,阿兄,咱们何时又去砍树?” 她更挂心砍树做榨油机的事。 赵端午便看向赵光禄,道:“阿耶,斧子……” “我来修。” 赵光禄一口应下。 既出了差点被蛇咬这事,再去曲池坊,赵光禄便不欲让李星遥同去。李星遥争取无效,只得待在家里。 左右,也不是无事可做。 想到茭白的分蘖期快要到了,她便去沤肥的地方看了第一次沤的鸡粪,又到茭白田里,看了看水位。 绕着田走了一遭,看着茭白叶子舒展,翠色逼人,她只觉心中也欢喜。 因茭白田就在坊内南曲不远,是以她能将路上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隐约瞧见,东边似来了一个人。 她本没放在心上,可,“砍树的小娘子。” 对方的声音似有几分耳熟。 她回过头,便见,救了她的那位阿兄,正提着一捆柴,惊讶地看着她。 “阿兄?” 她也觉得意外。 对方道:“你也住在这里?” 也? 李星遥更惊讶了,“阿兄也住在通济坊?” “正是。” 对方点头,笑,“真是命里带的缘分,我原以为,曲池坊一面,萍水相逢,日后,大概是见不着了。倒是没想到,你们竟然也住在这里。” 话音落,又朝着面前院落一指,迟疑了一下,问:“小娘子,莫非便是赵郎君的女儿?” “正是。” 李星遥点头,又问:“敢问阿兄……” “我姓黎,单名一个明字,就住在北曲。喽,就在那里。” 黎明极爽朗,知道对方想问什么,干脆一口气说了。他手朝着北边某处一指,李星遥只看到,重重绿意深处,隐约可见,一处炊烟袅袅。 有炊烟的地方,就有人家。 “原来,黎阿兄住在那里。” 她心中忽觉神奇。 从前,她并没有留意过坊内其他人家。一来,坊内实在太大,又实在荒芜。仅有的几户人家,不仅错杂在坊内各处,更是叫绿树和杂草掩映着。 二来,纵然有机会出坊,行路时,她心中想着的,却是别的事。倒没注意到,原来北曲还有一户人家。 “上回得黎阿兄相救,才免于被蛇咬,我阿兄和阿耶阿娘皆说,若有机会,想向黎阿兄当面道谢。” 她将赵光禄几人的原话说了。 黎明却只是摆手,道:“不用了,都是一个坊的人,乡里乡亲的,这么客气做什么?” 又说:“赵小娘子,其实……你应该称我一声黎阿叔。” 啊? 李星遥眼睫毛颤了一下,反应过来,耳根子红了。 “黎阿兄……阿叔莫非与我阿耶同辈?” “应该是同辈……吧。” 黎明想了想,又笃定:“是同辈。” 他还笑,说:“下次,我干脆贴个胡子吧,这样你见了我,就不会叫错了。” 李星遥被他逗笑了,心中尴尬一扫而空。 第24章 她想了想,也说:“其实,黎阿叔,我姓李。” “你姓李?” 黎明好像极迷惑,他反问:“那赵郎君是你阿耶吗?” 李星遥点头。 他便道:“姓什么,不重要,我知道你是赵郎君的女儿,就行了。对了。” 他还下巴朝着曲池坊方向微微一扬,道:“上次你说你阿兄在林子里砍树,我进去时没瞧见他,只见了一颗砍了一半的树。想着那棵树许是你阿兄砍的,我便帮他砍倒了,你们可有把树拉回来?” 李星遥不知该如何接话。 倒是没想到,竟让赵端午猜中了,那棵树竟真是黎明帮他们砍的。 她如实回答:“没有。因想着,许是黎阿叔砍的,不好再拿,便回来了。” “真是可惜了。” 黎明脸上写满了可惜,他交代:“那下次,若再去曲池坊,树还在的话,就拉出来吧。” 李星遥点头。 他又朝着北曲看了看,见那炊烟淡了许多,忙道:“不能和你说了,我家里还等着柴烧呢,我得赶紧回去了。” 话音落,提着柴,便往北曲去了。 果然,没多久,北曲那户人家的炊烟又变浓了。待炊烟飘散了一波又一波,赵光禄和赵端午也从曲池坊回来了。 突然看到车上那颗被黎明砍倒的树,李星遥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赵端午道:“好几天都没人拿,想来这棵树,不是那位阿兄要的。虽说这几日没下雨,可林子里早晚皆有湿气,我便把树搬回来了。等晒干了,当柴烧,也算物尽其用了。” “这棵树,还真是那位阿……阿叔帮我们砍的。” 李星遥颇觉事情奇妙,她指着那棵树,道:“阿兄,还真叫你猜中了。” “你怎么知道?” 赵端午一头雾水,更奇怪,“为什么是阿叔?” 难道不是阿兄吗?怎的称呼还带变的? “那位阿叔,姓黎,叫黎明,家便在,那里。” 李星遥手朝着黎明家里一指,又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赵端午听罢,顿时坐不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你是说,黎明,他就住在那里?” “黎明。” 赵光禄也默念这个名字,知道儿子心里头在打什么主意,他把人叫住,又说:“北曲那家人确实姓黎,我这就去看一看。救命之恩,总得好好相报,你们做小辈的谢了,可我们做长辈的,不好装聋作哑,还是亲自去一趟的稳妥。” 说罢,问过李星遥,从庖厨里取了一些粟和麦,便往黎家去了。 然而没多久,他便回来了。 送去的东西,也原封不动的带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榨油 “没人。” 赵光禄迎着两双好奇的眼睛,吐出两个字。放下手中东西,又说:“其实也不是没人,是黎明,走了。” 黎明走了。 他去晚了一步。 去到黎家的时候,黎家只有一位老妪。那老妪正在灶前烧火,见他来,颇有些意外。当得知他的来意后,老妪道,他来得不巧了,黎明前脚才出了门。 细问下去,才知,黎明去终南山打猎了,人要三日后才回来。 没办法,他只得先行告辞。 离开前,欲把特意带去的粟和麦留下,可老妪不要。老妪道,乡里乡亲的,大家又都住在一个坊,原本就该互相关照。黎明那一箭,不过顺手而为,实在没必要为此专门谢一趟。 劝不动对方,又不好在外多留,无奈之下,他只得带着东西回来。 “没想到,黎家阿叔的脚程,竟然这般快!” 赵端午有些惊讶,没忍住顺嘴感叹了一句。 他本来蠢蠢欲动,想和赵光禄一起去黎家,看一看那位黎郎君到底是何方神圣。毕竟,黎郎君箭术了得,他被那一箭迷得五迷三道,只想立刻到真人面前,讨教一二。 可,人不在。 希望落空。 他有些说不上的失望。 转念一想,对方是去了终南山打猎。终南山啊……以黎郎君的箭术,想必三日之后,一定收获极丰盛。 心里头有些痒痒的,一时又觉,从前是他“有眼无珠”了。 从前,因隐姓埋名之故,他并未与坊内任何人家打过交道。虽知道周遭各坊情形,可他从不与人结交,也不知,北曲黎家,竟然藏着这样一位高手。 想到游猎,又想到,上回李愿娘好像答应了他,种好菰,就可以去终南山游猎来着。 现在嘛…… 回头看一眼水田里早已高过人头的菰,他在心中暗暗盘算。地,翻了。菰,种了。肥,沤了。水,引了。他好像可以去找李愿娘,说游猎的事了。 心中欢畅,面上便不由得带出了几分。 李星遥瞧在眼里,本不知为何,可回想方才他提起黎明时的向往神色,隐约便猜到了几分。 说起来,她心中,对黎明也颇有几分好奇。 正所谓听其言观其行,见了黎明所为,又听了此时赵光禄所言,便知,黎家家风是不差的。只是…… 与黎明打了两回照面,她还不知,对方是做什么的。 那一箭...... 回想那一箭,只觉,似做梦一般。 箭术精湛,目力极好,百步穿杨,莫非,黎家阿叔,是猎人? 心中大致有了猜测,回头看赵端午依然蠢蠢欲动的表情,忙道:“阿兄,不若改日,我们也去终南山吧?” “好……” 赵端午险些脱口而出一句好呀,“呀”字还没说出口,突然反应过来,这事不是他能决定的。便扯着嘴笑笑,给了李星遥一个你懂的的眼神,而后又暗中朝着赵光禄努了努嘴。 李星遥知道他的用意,便看向赵光禄,唤了一声:“阿耶。” 赵光禄本来在想事情。 今日他去黎家,本就不只是为道谢而去。 他去黎家,不过是,为了确认心中猜想罢了。 搬来这通济坊之前,他便着人彻查了城南几十个坊的情况。知晓通济坊内只有三户人家,北曲也的确有一户人家姓黎,可他并没放在心上。 他不刻意与人结交,又因坊内人烟实在稀少,加上他家在内的四家,分散各处,也不过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他没想过与黎家扯上关系。 黎家……印象中,黎家的确有一位郎君,在外任着烽子。那郎君的年龄,也的确与阿遥口中黎明的年纪相仿。 可,四年没有来往,如今阿遥出了门,却两次与对方扯上了关系。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不亲自去看一看,他实在放心不下。 知黎明不在家是事实,他只得暂时按下心中思量,笑着看向李星遥,问:“你想去终南山?” 不等李星遥回话,又说:“可这事,不是我能决定的。你们若想去,去问你们阿娘。你们阿娘同意,我就同意。” “阿耶。” 赵端午瞬间垮了脸。 李星遥也偃旗息鼓了。 李星遥没把握一定能说服李愿娘,只得暂时打消主意。 既说了要把剩下的坐具做完,饭后,赵光禄和赵端午父子拿着那换回的干木头忙碌了起来。眼见着赵光禄一斧头要劈下去了,李星遥急了。 她起身,穿过赵端午做胡床时刨掉的木屑间隙,停在了赵光禄面前。 “阿耶可是打算,把这剩下的木头劈成柴?” “对。” 赵光禄点头,见她目光落在木头上,眉眼间似有几分着急。心中一动,忙问:“可是你想将这木头留下?” “是。” 李星遥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说了:“我想做一样东西。” “做东西?” 赵光禄放下了斧子,想到那横空出世的“曲辕犁”,忽然福至心灵,“莫非,你又有什么新想法了?” “我想做一台榨油机。” 李星遥诚实回答。 这下,连一门心思沉浸在做胡床中的赵端午都抬起了头。 “榨油机?” 赵端午思考了一下,又问:“可是打油的东西?” “是。” 李星遥依然很诚实,她看了赵光禄一眼,见对方面上并无不快,方把在心里藏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我想做榨油机,并非临时起意。阿耶和阿兄可还记得,圣人赐下了半亩胡麻?” “自是记得的。” 赵端午接口,心说,半亩胡麻,哪能不记得。外祖父这么抠,他可是印象深刻。 可,半亩胡麻,和做榨油机又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阿遥,你莫不是担心,胡麻收了,没人帮我们压出油?” 李星遥点头。 他忙摆手,又浑不在意道:“你莫多想,这事,容易得很。那萧……萧仆射不是说了吗,我们若想舂米磨面,自去萧家磨坊便是。他虽没说榨油,可我们上门了,他总不会拒绝。” 第25章 “他自是不会拒绝,可。” 李星遥顿了一下,并不认同这话。她话锋一转:“可萧家的水碓磨,并不好用。” “阿遥。” 赵端午被她的诚实惊了一跳,虽觉得,事实的确如此,那萧家的水碓磨,好像的确不怎么好用。 可,全长安城,有水碓磨的,全用此类水碓磨,大家都一样,好不好,也只能这么用。 “聊胜于无,不好用总比没有强。” “理是这个理,只是。” 李星遥没好意思笑笑,“萧家家大业大,那水碓磨不用好,压油压不干净。损失点油,萧家人不心疼。可我却不一样,我只有半亩胡麻。圣人没说,胡麻收了以后,那地还能不能用,我只能当,只得一季胡麻。” “一季胡麻,榨出来的油,能供家里用许久。我想着,能多榨一点是一点,能不浪费就不浪费,便,不想假手于人。再者。” 说到此处,她声音特意放轻了,“萧仆射虽发了话,让我们去萧家磨坊舂米磨面,可到底拿人手软,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数多了,下面的人,说不得也烦。” “可……” 赵端午还想再说,赵光禄却开了口:“阿遥可是,已经有草图了?” 他目光沉静,又带着点鼓励。 李星遥心中那股说不出的紧张不知不觉间,便散了。感慨于赵光禄的敏锐,迎着对方的视线,她点头。 “其实上回在萧家磨坊,我便有了想法。当时阿兄忙着收拾麻枯,我盯着那水碓磨,胡乱看了一回。回来后,本将此事忘了,偏圣人又赐下胡麻。我便又在地上胡乱画了几回,今日大着胆子提出,却也不知,最后能不能成。” “能成。” 赵光禄点头,又笃定:“阿遥能做出来曲辕犁,自是也能做出榨油机。” 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这世上,还有我女儿做不成的事吗? 赵端午瞧在眼里,叹气,“那这胡床,还做不做了?” “做啊。” 赵光禄瞪他一眼,又想起来,“阿遥,做一台榨油机,要多少木头?” “要……两根木头。” 李星遥算了算,先不论捶打时用到的木楔子,单说榨油机本身,算上制作时的损耗,少说也要用到,两根木头。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被砍掉的树枝,按照系统给的图例,一笔一画在地上画了起来。 看罢,赵光禄点头,“倒也不算太难。” “好像,是不怎么难。” 赵端午本来有些不置可否,毕竟,有不要钱的水碓磨在侧,他对亲手做一台榨油机,并不十分心热。可眼见着妹妹一笔一画将榨油机的模样画了出来,他心中,突然就有些意动。 这榨油机,好像做起来,并不难。 若是做成功了,一则,如阿遥所说,自家能随意榨胡麻油了,如此便能少和萧家人打交道。二则,他若主动提出,帮着做榨油机,是不是能以此,再换取一次游猎? 不,两次。 不不,三次。 他心中瞬间有了取舍,好像下一刻,人就站在终南山上,看着如山的猎物堆在自个面前了一样。 “做,今日就做!” 他放下了豪言壮语。 第22章 道谢 然而豪言壮语不是那么好实现的。 当晚,李愿娘从赵光禄口中听闻李星遥的想法,虽同样有些意外,但,也没反对。 赵端午趁势向她提出,若成功做出榨油机,便允他三次游猎,她也没拒绝。 赵端午激动极了,好似打了鸡血一般,翌日一大早就从床上爬起来了。他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拿着斧头二话不说,叮叮哐哐敲打起来。 敲了一会儿,发现不对劲,想看图,却发现,图被自己刚才一激动踩没了,便又想把李星遥叫起来。 然心动,实在不敢付诸行动。 好在,没多久,李星遥也起来了。 她看着满脸兴奋的赵端午,本想打哈欠,可莫名被感染,浑身上下,好像也充满了干劲。兄妹两个蹲在地上,一边拿着树枝子涂涂画画,另一边不住地嘀嘀咕咕。 屋子里,李愿娘收回视线,开口,提起的却不是榨油机之事,而是,“你昨日说,那黎家阿婆见了你,神色颇有些紧张?” 赵光禄点头,回忆昨日所见,道:“黎家偏远,家中许久没有人来。突然来了人,一老妪独自在家,或有担忧,也是正常。” “可我总觉得,事情未免有些太巧。” 李愿娘仍是没放下一颗心,她道:“我来通济坊四年,并未见过黎家人。可阿遥,却遇到了黎明两次。你说,世上当真有这么巧的事?” “巧不巧的,见了黎明便知。左右,三日,不,两日后,黎明就回来了。到时候,我再去黎家一趟。” 赵光禄心中自有成算。 他本就想好了,三日之后,他再找机会去黎家一趟。黎明究竟是不是户籍文书里那位所谓的戍边烽子,只消见到真人,便知。 “两日后,我与你同去。” 李愿娘也知,此事一时半会无解,便提出,待黎明回来,与赵光禄同去。 赵光禄自是应下不提。 却说李星遥一心扑在榨油机上,她与赵端午商量好了,先把机身做好,而后再做插入其中的木楔子。因有系统给的数据支持,以及分解图例,她能很清晰地将做法和步骤表达出来。 赵端午手巧,也是个一点就通的,按照她说的,斧头锯子齐上阵,很快,就将毛坯料分解好了。 毛坯料分解好,下一步便是制作机身了。榨膛是核心部分,也最是难做,赵端午准备了刨子,凿子,锛子,斧头和锯子。 李星遥给他打下手,准备和他一起学做榫卯。 兄妹两个都跃跃欲试,可,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二人心中的兴奋劲渐渐消失。赵端午捏捏酸痛的胳膊,叹气:“这才第一天。” 一台纯手工制作的榨油机,刨除选木料步骤,只看机身制作,少说也要几个月。 第一天,两人就累得够呛。之后的日子,可如何是好? “唉!” 赵端午扭过头,迟疑问:“阿遥,你说,咱们能行吗?” 若是不行,那便是白费力了。 “应该……能行吧。” 李星遥同样迟疑了一下,而后,“能行。” “真的吗?” 赵端午心里还是没有底,他胡思乱想间,手就没个轻重。斧子一个没稳住,下锤的力气大了点,而后,咔嚓。 木头竟然从中裂开了。 “这……” “这这这……” 他实在无语,只想赶紧丢下斧头,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阿兄。” 李星遥自是也听到了那声咔嚓声,可她并不想笑赵端午,而是,上前,盯着那木头裂痕看了看,又弯腰,用手摸了摸。 “我感觉,我们好像选错了木头。” 她有些沮丧。 系统说,榆木,樟木,檀木,杞木皆可作为榨油机的机身,眼前的,是一根杞木。这根木头外表看着干燥,可劈开后,里头还带着水汽。 是她心急了。 一时又有些庆幸,还好现在木头裂开了。若是等东西完全做好了,木头再突然朽掉,那便得不偿失了。 赵端午道:“这木头,竟然还有讲究?” “有的。” 李星遥忙点头,又说:“榆木,樟木,檀木,杞木,都能用的。只是,杞木湿了,容易腐朽。合抱之木,脉理循环结长,当为优选。” “那,我们得重新选木头了。” 赵端午了然,之前因为要木头要的急,所以木头是砍好了树再跟人换的。换来的木头,还是不及自己选的好。 可,若要重新自个选木头,“曲池坊里,未必有合适的木头。” 曲池坊里杂树虽多,可若将范围定死在榆木,樟木,檀木和杞木,那能选的木头,便少了许多。眼下,杞木不得用,以防万一,之后,再不好选杞木,如此,范围又缩小了。 合抱之木,木头必然极其粗壮,还要脉理循环结长,那么范围,便又小了许多。 他有些发愁。 转念又想到,曲池坊里木头少,可终南山上木头多啊。终南山,那可是一大片又一大片的密林,里面的树木,少说也有百年树龄。若去了山上,怎么着,也不可能选不出一根木头。 当即就有了主意,便侧过头,与李星遥低声说了几句。 李星遥听罢,眼睛一亮。 她赞同赵端午的说法,终南山上多粗壮老树,与其去曲池坊里碰运气,还不如直接去终南山。 但,怎么与李愿娘说呢? 她犯了难。 这日,觑着天气晴好,她将裂了的杞木拿出来晒。赵端午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将那没派上用场的木头全部劈成了柴。 第26章 先晒后阴,天气好,正是晒柴的好时候,她将柴一一铺开。因柴实在太多,不知不觉间,便铺到了茭白田边。 正铺着,黎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小娘子。” 李星遥忙回头,见他拎着一个水桶,里面满满当当装着一大桶水,想是打水才回来,便客气笑笑,回道:“黎阿叔。” “你在晒柴?这柴,是新劈的吧?” 黎明是个自来熟,他放下手中水桶,指着那柴,又嘴朝着曲池坊方向一努,道:“曲池坊里砍的树吧?” 又问:“那棵树,你们拉回来了吗?” 那棵树。 他帮着砍倒的那棵。 李星遥忙道:“拉回来了。” 又怕黎明觉得自家太不客气了,忙又道:“阿耶和阿兄都说,要好好谢一谢黎阿叔,可惜黎阿叔不在,阿耶扑了空。” “此事,我已经听阿婆说了。” 黎明摆手,又说:“你们太客气了,射死蛇也好,顺手砍了树也罢,都不过是顺手的事。你们谢了又谢,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黎阿叔。” 李星遥不好回应,便又笑了笑。转念想起来,他应是刚从终南山回来,便顺口问了一句:“黎阿叔,可是刚从终南山回来?” 黎明点头,历数自己的打猎成果。 “我去了三天,打了十只野鸡,十只斑鸠,五只松鸡,两只獐子,两只黄鼠狼,以及一只兔子。” 李星遥眼睛睁大了。 她虽没说出口,可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这么多? 黎明被逗笑了,心说,他还没说完呢,这才哪到哪。要不是怕说出来吓到她,他还要继续列举那死在他箭下的一头野猪和一头山驴子呢。 “还好吧。” 他拎起水桶,又说:“打猎是有技巧的,以后有机会,我再教你。” “好。” 李星遥应了,没放在心上,只当他是客气一说。 想到这几日时刻萦绕在心上的终南山,她犹豫了一下,问:“黎阿叔,终南山上,是不是有许多树?可有樟树?” “樟树,自是有的。” 黎明回了一句,又好奇:“怎么,樟树劈成的柴,比旁的柴烧出来的饭要香?” 这话…… 李星遥实在哭笑不得,不好把做榨油机的事说出来,她含糊道:“听说终南山上,能看到长安城,我还没去过呢。” “这事,不难。” 黎明接口,忽然又似想到了什么,住了嘴,一边嘀咕着“坏了,我忘了阿婆等着水用呢”,另一边,他提起水桶,快步走了。 “阿遥,你方才在同谁说话?” 赵端午从庖厨里钻了出来,方才,他好像隐隐约约听到,有旁人说话的声音。 “是黎阿叔,去前头水井里汲水。” 李星遥隔着马厩回他。 他急了,“什么?黎家阿叔回来了?” 立时也顾不得什么饭不饭的了,干脆从院子里冲了出来。入目,不见黎明的影子,左右看了半天,便狐疑道:“人呢?” “走了。” 李星遥朝着黎家方向一指,又说:“提着水回去了。” 赵端午当即就想往黎家去。 考虑到饭还在锅里,又考虑到,自己贸然上门,实在太突兀,只得生生住了脚。一跟头又扎进庖厨里,他只想快快把饭做完,之后再找机会,溜去黎家。 不多时,李愿娘和赵光禄也回来了,听闻黎明回来了,二人对视一眼,当即也没心思吃饭了,便找了一个借口,双双往黎家去了。 到黎家的时候,黎家庖厨里,正是炊烟袅袅。 李愿娘轻声唤:“黎家郎君?” 黎阿婆缓缓从屋里走了出来,见是她,先是一愣。又看到赵光禄,心中便明白了。 “娘子和郎君,可是为道谢而来?” 李愿娘点头,“听说黎家郎君回来了,我便与我家郎君亲自上门一谢。” “都说了不必了。” 黎阿婆摇头,似是有些无奈。又对着屋子里头唤:“二郎,李娘子和赵郎君来了。” 二郎? 李愿娘和赵光禄对视,只觉,心中说不出的怪异。 本以为是自己多想了,毕竟这世上,叫二郎的人多的是。可,黎阿婆话音刚落,屋子里头,钻出来一个人。 “二郎?” 李愿娘傻眼了,万万没想到,此二郎,还真是方才她心里想的那个二郎! 第23章 失约 “二郎,呵。” 李愿娘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原本该在秦王府的自家弟弟,李家的二郎,大唐的秦王,竟然也掩盖身份,住进了通济坊。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问李世民,又说:“所以你遇到阿遥,果然不是巧合。” “阿姊。” 李世民莫名有点心虚,其实,他也不是不能用其他诸如卖货郎,路过的陌生人的身份接近阿遥,可,那样,就没意思了。 “其实我从你们家门外路过了好多次,可惜你们都没有发现。” 他诚实将过去多次故意从赵家门口路过的事实说了出来。 李愿娘听罢,笑了。 气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伪装水平十分了得。出入赵家,犹如出入无人之境?” “我没说这话。” 李世民连忙否认。 李愿娘又笑,“是啊,你哪是一般人。我大唐的天策上将,自是一般人望尘莫及的。” “阿姊。” 李世民深知,自家阿姊现在还在气头上。没好说,自己能深入“敌腹”,不是因为自己多机敏,而是,赵家门前,实在太冷清了。 但凡那门口多站两个人,他还要斟酌斟酌,到底要不要故意从那门口走。 “我知阿姊和姐夫担心我别有企图,现在,见到了我真人,你们该放心了吧。” 他忙宽慰李愿娘。 结果,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茬,李愿娘心里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上来了。 她看着李世民,郁闷道:“你知不知道,我和你姐夫,这几日心里一直藏着事,就怕……” 说着就怕,想到弟弟三次故意接近阿遥,阿遥还傻傻的以为一切都是偶然。而那更傻的自家二郎,还心心念念着要找黎明拜师,便觉好气又好笑。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墙角放着一把扫帚,她快走几步,抄起那扫帚,就朝着李世民背后而去。 李世民闪身躲开。 “阿姊!” “阿姊,有话好好说。” 又赶紧给赵光禄使眼色,“姐夫,你快劝劝阿姊。” “愿娘。” 赵端午其实挺想看自家这位弟弟的热闹的。毕竟,天策上将的热闹,不是轻易能看到的,也不是一般人能看到的。 说起来,上一次见到自家娘子抄起扫帚撵着李家二郎跑,还是十四年前。 十四年前,李家二郎,还是九岁儿郎。 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压下心底笑意,他忙开了口,劝道:“好了好了,二郎也是挂心阿遥,不好以真实身份示人,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他现在已经是天策上将了,你给他点面子。” “什么天策上将?” 李愿娘停下了脚下步子,抬高声音,道:“明明是天策上将上柱国,哦,不对,是天策上将太尉尚书令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益州道行台尚书令雍州牧领十二卫大将军上柱国秦王李世民。” “阿姊。” 李世民别开了眼。 虽然,这些头衔都是事实,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听阿姊一个个报出来,他竟然隐隐有些脸热。 忙开口,转移话题:“我有错,我先斩后奏,我认。” “你也是一片好心。” 李愿娘丢下手中扫帚,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李世民:啊? 怀疑地看向李愿娘,又听得:“你姐夫刚才不是说了吗,你也是挂心阿遥,不好以真实身份示人。说吧,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在这通济坊里安了家的?” “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李世民瞧见扫帚回归原处,方放下一颗心,他伸出四根手指,道:“四年前。” “四年前?” 李愿娘面色一滞,她感觉,刚才的扫帚,好像放早了。 “李世民,哦不,黎世明,不,黎明。” 她差点忘了李世民的新名字,看着李世民,道:“你可真是……” 真是什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赵光禄面上也写满了震惊,只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阿遥是四年前出的事,也就是说,“阿遥出事后没多久,你就在通济坊安了家?” “是。” 李世民点头。 这下,连赵光禄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赵光禄想啊,四年前,大唐基业初定,阿遥之事事发,大多数人只知,阿遥性命垂危,自家府上,人仰马翻。却无人知,因着李淳风一言,自家虽对外言说,阿遥在公主府静养,实则,人却搬来了这通济坊。 第27章 时间会淡化人的记忆,到最后,无人问,也无人说。 就连最亲近如李渊,也不知,其实真正的阿遥,早已不在平阳公主府。而他们,也白日里与平时无异,实则晚上,住在了通济坊。 可这些事情,又并非完全没有端倪,若是上心,只要查一查,便能多少窥得几许。 他一直以为,只有李世民窥得蛛丝马迹,却原来,在当年事发后,李世民的殷切询问之外,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二郎,多谢。” 他由衷地对这位弟弟表示谢意。 李世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阿姊既说了,日后要一直隐姓埋名下去,我便想着,我是阿遥的舅舅,她生了病,我也依然是她的舅舅。做舅舅的,哪有对外甥女不闻不问的。我不能暴露身份,可我又不是没有旁的办法。阿遥不知道自己是谁,那我也,忘了自己是谁。” “二郎。” 李愿娘嘴皮子动了动,一瞬间,好像有许多的话要说。 她一直知道,并且清晰的知道,自家这位弟弟,最是至情至性之人。当年阿遥出事,那么多人询问,可那些询问里,多是客气之言。 纵然亲近如李渊,如李建成,如李元吉,也不过是口头上那么一问。余下的,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隐没在回忆里。 李渊渐渐忘了阿遥,他是九五至尊,有许多的事要做。 李建成是太子,李元吉是齐王,他们同样有许多的事要做。 那些朝臣,那些勋贵,他们同样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没有人会一直记得阿遥。 这些年,只有自己,柴绍,哲威,令武,世民,观音婢,以及萧家的四郎还记得阿遥。 “我方才说,我从前,好几次从赵家门口路过,这话,不是为了气你。阿姊也知,这些年,我一直征战在外,鲜少有机会留在长安。说起来,这屋子置备了四年,可四年里,又哪有机会真真正正地住在这里。” 李世民也有些感慨,回想过去种种,只觉,岁月如云。 “因为李淳风说了,阿遥自有机缘,我虽心痒痒,到底不敢擅自作主。怕敲了你们家的门,惊了你们,反坏了事。前些时日,听闻阿遥能出门走动了,我心中,也松了一口气。难得这些时日,无事可做,我便,偷偷来了这黎家。” 说到“无事可做”,李世民还笑了。 可李愿娘瞧在眼里,却只觉不是滋味。李世民为何会无事可做,她比谁都清楚。李渊疑心,建成害怕,元吉妒忌,她都知道的。 不想提这些糟心事,她道:“你对阿遥的心,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你还没同我说,这黎家,究竟是怎么回事?” 方才见黎家阿婆的样子,似是知情人,可她并不认识这黎家阿婆。 问了一句,李世民道:“黎家阿婆,是我出城打猎途中认识的。” 又把事情的起因经过说了一遍。 李愿娘听罢,才知,原来四年前,李世民出城打猎,在山中遇到了险些饿死的黎家阿婆。恻隐之心发作,不忍见其饿死,便将人安置在了通济坊北曲。 之所以选中北曲,一则,因为北曲人少。二则,是因为,自家也住在通济坊。 “世民。” 李愿娘心头涌动着无数的话,千言万语,最终只是化作一句“世民”。她看着弟弟,笑了。 李世民也笑了。 李世民道:“对了,刚才阿遥问起,我是不是刚从终南山回来,我同她说,我打了一只兔子。这话,倒也不是骗她的,这只兔子,是我专门为她打的。” 说到兔子,耳边就响起兔子“啾啾啾”的声音。 李愿娘忽然有些头疼。 想到那被自己女儿养死的五只兔子,她迟疑了一下,问:“你确定,要把这只给她养?” “阿姊,多试几次,总能成功。我说了,我相信,阿遥能把第六只兔子养好。” 虽然回想前头五只送出去的兔子都被李星遥养死了,李世民也有些郁闷。可他向来不是认输之人,便指着那兔子,道:“让她养,若是再养死了,我给她打第七只。” “你啊,就是不信邪。” 李愿娘还是不相信,这只兔子能被养活。 想着,养兔子也能消磨些时日,便只当个玩物,应下了。 既说起终南山,她便问:“阿遥可是同你提起了终南山?” 李世民点头。 又说:“我看,她好像想去山上。” “她的确想去山上。” 李愿娘摇头,想到那失败了的所谓榨油机,删繁就简,言简意赅,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 李世民听罢,沉吟了片刻,道:“那就去吧。” 李愿娘不接话,只道:“终南山,可不是那么好上的。” 话音落,觑着外头天色,意识到自己留的时间太久了。恐再待下去,家中生疑,便又开了口,道:“我先回去了,你……” 想了想,丢下四个字:“改日再来。” 李世民点头,没反对。 前脚李愿娘和赵光禄回了家,二人面上不见异色,赵端午奇道:“阿耶阿娘,你们怎么去了那么久?” 李星遥也支起耳朵,等着听下文。 李愿娘失笑,道:“你黎阿叔太客气了,送去的麦,他不肯要,一来二去,便耽搁了些时间。” “是啊。” 赵光禄也接口,道:“你黎阿叔是个实心人,我也是趁着他不注意,将东西放在他家庖厨里,才得以脱开手。” “黎阿叔也太好了吧。” 赵端午由衷赞叹,心中对黎明的敬佩,又拔高了一层。 他眼珠子转了转。 李愿娘知道他在想什么,道:“你黎阿叔自有自己的事要做,你没事不要去烦他。” “哦。” 赵端午被说中了心思,有些蔫蔫的。 他对着李星遥,撇了撇嘴,李星遥安慰道:“阿兄,黎阿叔既然回来了,说不得,日后还有机会见到。” 说到黎明,又想起来,“阿娘,黎阿叔,是猎户吗?” 李愿娘一口水险些噎在喉咙里。 赵光禄也呆滞了一瞬,道:“他是烽子。” “何谓烽子?” 李星遥似懂非懂。 赵光禄道:“烽火台上,瞭望敌情的兵卒。” “原来如此。” 李星遥明白了,没再多问。 闲话毕,赵端午因实在郁闷,去外头消食了。李星遥便坐在胡床上,复盘起榨油机之事来。 正复盘着,忽然听得:“都说了不要送东西了。” 黎明一手提着麦,另一手提着一只兔子,轻车熟路摸了过来。 他还站在门外,客气地唤:“赵郎君,李娘子?” 赵郎君:…… 李娘子:…… 夫妻二人心惊肉跳,急忙出了门,入目便是他那张肆意无拘的笑脸。 “你怎么来了?” 李愿娘面上带着笑,眼神里却写满了,不是说了,改日再来吗? “兔子。” 黎明朝着兔子示意,又将手一松,那兔子便一跳一跳,跳到了柴堆里。 李星遥看得实在稀奇,她目光落在兔子身上,黎明道:“都说了,举手之劳,不必挂齿。赵郎君,你实在客气。可这麦,我是不会收的。” 他将麦放在了窗下。 赵光禄也在心里叹气,知道他玩乐心思又上来了,只得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演,“黎郎君才是真的客气。你救了我家阿遥,我还之以麦,也是应该的。” “哪有什么应该的。” 李世民挥手,目光又移到了兔子上。 他见李星遥看兔子看得认真,便道:“李小娘子,可想养兔子?” 李星遥点头。 点了一半,又摇头。 不是她不想养这只兔子,而是,这具身体的记忆里,好像隐隐约约透露着,她曾经养死了五只兔子。 若是再养死一只,那她便罪过大了。 犹豫又不舍,黎明看在眼里,笑道:“不试试,怎知养不养的活?” 这话……倒是说到了李星遥的心坎里。 她不是畏畏缩缩之人,当即就点了点头,说:“那便,谢谢黎阿叔了。” 只是,白拿人家的东西,到底不好,她想开口,劝黎明把那麦留下。还没开口,赵端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了。 “怎么有只兔子?” 赵端午瞪大了眼睛,人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刚刚,好像在外头,看到了二舅舅的影子? 可,不应该啊。 二舅舅不是应该在秦王府吗? 他觉得自己看错了,可……后知后觉意识到,院子里多了个人,他忙朝着那人看去。待看清那人的样子,他险些一个踉跄摔到地上。 一声舅舅险些脱口而出,他死死咬住,半路改口:“这位郎君是?” “我是黎明。” 第28章 黎明不动声色回应。 赵端午:哈? 他:哈?哈?! 黎明是舅舅,舅舅是黎明? “你是……黎明?” 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努力擦了擦,再睁开,是舅舅。再擦,再睁开,还是舅舅。 可舅舅,怎么突然变成了黎明? “你……你……” 他有些心梗,更觉,好像做梦一般。 赵光禄忙斥:“端午,不得无礼。” 赵端午便努力咽下一口口水,又强迫自己接受舅舅就是黎明的现实,很认真地从嘴角挤出一抹笑,道:“黎阿叔,百闻不如一见,你能告诉我,那一箭,是如何射得那般精准的吗?” 他觉得自己有点假。 是舅舅诶。 是百发百中,战无不胜,名噪大唐的舅舅诶。 舅舅出手,怎会不一击即中? 想到那一箭,心中原本对李世民的亲近更重了,他往前凑了几步,道:“黎阿叔,这些时日,你都会留在家中吗?” “应该会。” 黎明不好把话说得太死,他指了指兔子,又说:“想不想去终南山,亲自打一只兔子?” “想!” 赵端午瞬间雀跃。 黎明便又看向李星遥,李星遥虽觉得,赵端午对黎明,好似有些亲近的过分,却没有多想,只当是黎明箭术太好,赵端午慕强。 她自然是想去终南山的,只是,却不是为了打兔子,而是,“我想上终南山砍树。” “樟树吗?” 黎明回想先前二人在水田旁的对话,问了一句。 李星遥点头。 他便道:“兔子要打,树也要砍。这样吧,三日后,我们一起上终南山。” 话音落,又意识到,这事,明面上,得征得李愿娘和赵光禄的同意,便转过头,问:“赵郎君和李娘子,可放心让他们跟着我上山?” “自是……放心的。” 李愿娘心说,你出面,哪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你出面,少不得,又玩出什么让人想不到的花样来。 她没拒绝,李星遥心中高兴。 等到寒暄完,把人送走,李愿娘和赵光禄面面相觑,彼此都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赵端午却仍沉浸在原来黎明就是舅舅的巨大惊喜中,他用手弹了弹李星遥的兔子,说:“阿遥,黎阿叔说,要带我们上终南山。” 李星遥学兔子一样点头。心里想的却是,这话,刚才黎阿叔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黎阿叔的箭术实在出神入化,也不知,过几日上山,他会打回来多少只猎物。” 赵端午又话口袋一样自顾自地说了几句,他眼睛更亮,眼底兴奋越发收不住,提议道:“阿遥,要不,咱们推着牛车上山吧?” “此外,还得跟萧大头借一头驴。” “一辆牛车,好像也拉不下,不行,还得再借一辆。” 李星遥摸着兔子耳朵的动作一顿,她叹气,“阿兄,咱们不会打猎。” 言下之意,黎明虽然说了,上终南山,猎也打,树也砍,可他们不会打猎,黎明虽然是个中好手,却要看顾着他们,想来,打不了多少猎物。 她并没对打猎抱有太大的希望,赵端午看在眼里,暗中摇头。有心想说一句,你不了解舅舅,不知道他恐怖如斯。话到嘴边,忽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的确有些太激动了? 忙掩下想说的话,为自己描补道:“黎阿叔今日,还专程送了兔子来,我看得出来,他是个热心肠的。我虽不会打猎,可我相信,若我虚心请教,他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话…… 李星遥是认同的,黎明性格外放,是个性情中人。若你跟他虚心请教,他一定不会藏私。 可她的目的,真的不是打猎。 摇了摇头,她继续抚摸兔子身上的毛,一边抚,一边道:“那便提前祝阿兄,旗开得胜了。” “那是自然。” 赵端午也笑,心中却默念,到时候他可得收着点,得表现的像不怎么会打猎的新手。 说了三日之后,同上终南山,兄妹两个便双双翘首以盼。 一个掰着手指头数,一边数,还一边朝着黎家方向张望。 另一个在心里数,一边数,一边暗暗记下这次要选的树木尺寸。 终于,三日后。 约好了午饭后在赵家门口见,赵端午便收拾妥当,又推出牛车,等在了门口。 他催李星遥:“阿遥,快点。” 李星遥无奈,“黎阿叔还没来呢。” “他定然马上就来。” 赵端午信心十足。 可…… 眼看着约好的时间快到了,前后左右却都没看到黎明的人影。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 赵端午有些坐不住了,他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错也不错地朝着黎家方向探看。 然,还是没看到黎明的影子。 约定的时间很快就过了,这次,就连李星遥也坐不住了。 李星遥道:“阿兄,黎阿叔许是有事耽搁了。” 赵端午没接话,一颗心却悄悄沉了下去。 他是知道自家舅舅的,那是个最重承诺,也向来说到做到的。既说好了要带他们去终南山,那么,若无意外,舅舅便一定会带他们去终南山。 可,现在,舅舅没来。 外头一定出了事,且出的,还是大事。 眼皮子猛地一跳,他也顾不上多说,只丢下一句“我去黎家看一看”,便三两步跳下牛车,准备往黎家去。 才抬了脚,背后忽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二郎!” 赵光禄的声音明显有些急。 他纵马疾驰,马儿前脚才驭住,后脚他就从马上跳了下来。他面色肃然,全然没有平日里的松快,李星遥心中惴惴,心知怕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正捏着一把汗,还没开口问,便听得:“速去帮我收拾东西!” “阿耶!” 赵端午也慌了。 赵光禄顾不得多说,只道:“突厥颉利可汗率十五万骑入雁门,战事紧急,我要随大军一道出征了。” 话音落,着急忙慌就往屋子里去了。 李星遥一颗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不多时,东西收拾好,赵光禄又急急走了出来,一边翻身上马,另一边道:“军中既有召,我今晚,怕是回不来了。你们同你们阿娘说一声。阿遥,你莫担心,我必会得胜归来。” 强调了“得胜”二字,他又转过头叮嘱赵端午:“二郎,我不在的这些时日,要辛苦你了。看好家,守好你阿娘,保护好你妹妹。” “嗯。” 赵端午很用力的点头,肩头的担子,忽然间,好似重了许多。 很快,赵光禄便纵马离开了。 屋子外又恢复了初始的安静,李星遥朝着赵光禄离去的方向张望。赵端午见她好似丢了魂,唤她:“阿遥,你在看什么?” “在看阿耶。” 李星遥含糊回应。 赵端午便笑了,“阿耶已经走了。” 又说:“你莫非在担心阿耶?别担心,阿耶不是说了吗,他会得胜归来。” 李星遥没说话,心中却想着,其实,她不是在看阿耶,她是在想,赵临汾。 赵光禄说,他会得胜归来。 赵临汾说,他会平安归来。 得胜,是注定的,可平安,当真能平安吗? 她记得,历史上这时候,颉利可汗的确率十五万骑攻入了雁门,此战最后以唐军的胜利作结。可胜利之后呢,是……李道玄的死讯。 赵临汾…… 心里头乱糟糟的,见赵端午并不十分担心,似是信心十足的样子,便好奇道:“阿耶从前,打过很多次仗吗?” 赵端午点头。 又说:“很多。” “那阿耶,一定很厉害。” 李星遥想到今日赵光禄在马上的样子,信了这话。 阿耶是个很可靠的人,从前他打过很多次仗,每一次,都平安回来了,那么这一次,他也会平安归来。 “阿耶,的确很厉害啊。” 赵端午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当她随口一问。他心中,的确并不十分担心。自家阿耶身经百战,此战,必能大胜。 只是…… 又想到失约的“黎明”,心中几乎已经有十分笃定,此次迎战,应是二舅舅挂帅。 二舅舅为主帅,那他就更不担心了。 等晚上李愿娘回来,兄妹二人忙把赵光禄的原话说了一遍。李愿娘早知朝中动向,配合着说了几句担忧的话,这一茬就这么过去了。 翌日,果然传来消息,突厥兵分两路,一路围攻并州,另一路骚扰原州。李渊发下诏令,命秦王李世民出蒲州道,攻打突厥主力,又令太子李建成出豳州道,攻打突厥偏师。 长安城因大军出征的消息,着实“热闹”了一阵。赵家因在通济坊,日子倒与平日里无异。 第29章 李星遥依然念念不忘找樟树一事。 她同赵端午提起上终南山之事,赵端午道:“没法打猎,不想去。” 他还记得自己“不怎么会打猎”的人设。 李星遥道:“熟能生巧,自学也能成才。” 他想了想,有道理。 于是,“那好吧,我们去吧。” 因为不想走路上山,便又去找萧义明借了驴。结果萧义明一听,不干。他说,驴都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遂闹着要跟着一起去。 为了驴,赵端午答应了。 三个人便一道上山了。 李星遥没去过终南山,从前也只在诗文里听过关于终南山的传说。出长安城,越往南走,越荒芜。虽是大晴天,可沿途杂树丛生,走在树下,不觉炎热,只觉阴凉。 萧义明是个话唠,从坐上驴车开始,嘴巴就没停过。 他自顾自道:“要想上主峰,得骑马去。主峰实在远,咱们坐驴车,到了都天黑了。今天,只能去附近的山麓。” 又说:“山麓的风光,也好着呢。赵端午你是不是要打兔子和野鸡来着,我跟你说……” “行了行了,你快闭嘴吧。” 赵端午嫌他唠叨,又威胁:“再说话,你来赶驴。” 萧义明瞬间住嘴了。 开玩笑,他哪会赶驴。他赶驴,怕是要把大家都赶到水沟里。 无奈叹了口气,他瞪赵端午一眼,又扭过头,看向李星遥。 嘴皮子动了两下,刚起头说了一个“阿”字,“遥妹妹”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便感觉,驴车明显地顿了一下。 心知是赵端午那小子故意的,忙住了嘴。 李星遥看笑了。 她本来还有些惋惜,此次来终南山,单一个去程,便远超一万步。只可惜,系统规矩多,一要求她必须得自己走,二还规定,完成上一阶段任务,才能开启下一阶段任务。 眼下,榨油机还没做出来。哪怕她一次走够了一万步,也会被系统视为无效步数。 念着榨油机,一颗心便飘远了。眼珠子一动也不动地盯着远处的山脉,她只恨,不能下一秒就站在樟树前。 大概心有所感吧,前脚她还在想樟树的事,后脚赵端午就加快了速度。 很快,便到了终南山山麓。 赵端午将驴车拴到一边,拿起自己新做的箭,对着妹妹招了招手。 “我呢?” “还有我呢!” 萧义明在后面狼嚎。 赵端午也不理他,他带着李星遥,一头扎进了林子里。 “走,打猎去了。” 他示意李星遥跟着他一道往前走。 李星遥无奈,想着,打猎要在林子里乱窜,找樟树,也要在林子里乱窜。虽然目的不一样,但过程殊途同归。赵端午打猎,她找樟树好了。 便一门心思,找起樟树来。 终南山不愧是诗文里高频率出现的名山,里头的树,比曲池坊的多得多得多,树木的个头,也比曲池坊里的大得多也高得多。 李星遥只找樟树,心里好似有个声音在指引着她往前走。她顺应本心,走着走着,看到一棵可以两人合抱的树,便高兴的停在了那棵树下面。 用手比划着量了量,她转过头,兴奋地问赵端午:“阿兄,咱们砍这棵树吧?” “好呀。” 赵端午爽快回答。 下一瞬,“可是,阿遥,我好像没带斧头。” “啊?” 李星遥震惊了。 赵端午摊手,道:“我只记着打猎,忘了你还要砍树。” 李星遥叹气。 是她疏忽了。 既要砍树,便该在出行前检查好一应要带的东西。 “那,咱们打猎吧。” 想着来都来了,不能白来,干脆一门心思打猎吧。赵端午却叉着腰哈哈大笑起来,“阿遥,我逗你呢,斧头,喽,来了。” 说话间,他下巴朝着林子外头努了努。 随后萧义明一脸气愤地从林子外走了进来。 他手上拿着一把斧头,一边对着空中的“假想敌”乱砍,另一边道:“不是要砍树吗?不带斧头拿什么砍?用手砍吗?” “萧大头。” 赵端午笑得更开怀了,他说:“你现在生气的样子,和外头那头驴,有异曲同工之妙。” “废话,那是我家的驴。” 萧义明白他一眼,话音落,回过味来。不对啊,他和驴,能一样吗? 遂飞扑着朝着赵端午而去,“赵端午,老子跟你没完!” “阿兄。” “萧家阿兄。” 李星遥连忙唤两个人的名字,她已经看明白了,其实今日,赵端午本就是为帮她砍树而来的。所谓打猎,只是骗她的说辞。 他在逗她。 那把斧头,不是家里的,是萧家阿兄自个带的。 所以,阿兄早同萧家阿兄说了,今日要上山砍树。 “你们……” 她看着正追逐闪躲的二人,忽然间就笑了。 “有只兔子!” 恰好草丛里有只兔子跑过,她忙指着那兔子对着二人喊。 赵端午立刻抽出箭,朝那兔子射了一箭。 可惜…… 没射中,兔子跑了。 “赵端午,你真笨啊。” 萧义明立刻开始无情嘲笑。 赵端午假笑,一斧头飞向远处的树,道:“砍树喽。” 既确定了要砍的树,两个少年人便拿着斧头,卖力砍了起来。萧义明一边砍一边不忘高声叮嘱:“阿遥妹妹,你站远一点,小心树倒下来碰着你。” 李星遥只得站远了点。 她见林中还有一些插田泡,知道没有毒,便想着采一些,一会砍树间隙,给两位阿兄吃。赵端午回头,见她在采野果子,便放了心。 她捧起衣衫一角,将紫红紫红的插田泡放进去,一边采,一边默默数着个数。 正数着,忽然…… 手上的动作一顿。 本以为是碰到了一棵生病的树,正欲缩回手,忽然,又似想到了什么似的,她目光定格在那树的树枝上。 只见,细长的树枝上,密密麻麻裹着一层“霜”。那“霜”极厚,似雪一般莹白,完完整整地将树枝包裹在了里头。 与此同时,耳边好像出现了一声极小的声音。那声音太轻,轻到她险些以为,是错觉。 不。 不是错觉。 是系统的声音。 可系统为何此时突然出声,又为何出了声,又没声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目光又落在树枝上,心中莫名便是一动。 “霜”。 白蜡树。 眼前的树,没有生病。她看到的那层似“霜”一样的东西,是白蜡虫分泌的蜡。 一颗心突然扑通扑通的跳的很快。 白蜡虫能泌蜡,白蜡树便是其产蜡时寄生的的“宿主”。白蜡虫在白蜡树上泌蜡,泌出的蜡花剥下来,便能做成蜡烛。 此时,蜡烛实在是个稀罕物。 《晋书》记载,石崇与人斗富,便是用蜡烛当柴烧。后来杨国忠炫富,也是在家宴上,让人点蜡烛,立于宴席四方。 自家如今是连灯油都舍不得用的。若是能将这些蜡花剥下,制成蜡烛,自家晚上,便有更好的照明之物了。 此外…… 她忍不住想得深了。 白蜡虫的生长,较为特殊。其虫分雌雄两种,所谓高山虫,低山蜡,雌成虫在高海拔地区,才能产卵。而雄幼虫,在湿度较大的平原和山地才能泌蜡。 雌成虫产卵时,常寄生于女贞树。而雄成虫泌蜡,则依附于白蜡树。 从产卵到泌蜡,中间需要人为转换阵地,也就是俗称的——“挂虫”。 这些蜡花出现的突兀,不似人特意挂的。方才系统又出了声,想来是…… 正胡乱想着,赵端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阿遥,你怎么在发愣?” 又说:“这树忒难砍了。” 说着难砍,干脆抹了一把汗,放下斧头跑到了妹妹面前。 “渴死我了。” 顺手捻起一颗插田泡,正嚼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片白花花的东西。 他目光一顿:“这是什么?” “蜡……” 李星遥差点脱口而出蜡花,怕说出来不好解释,反惹人生疑,便堪堪打住,道:“许是什么虫子留下的,像桃树上的胶一样的东西吧。” 话音落,又怕赵端午因不感兴趣而白白错失好东西,忙又道:“阿兄,我们一会儿砍些回去吧。” 赵端午本想说,砍这玩意做什么,既不能吃,又不够烧的,背后砍树砍的即将吐血的萧大头扯着嗓子喊:“给她砍,给她砍!” “萧大头,你歇歇吧。” 赵端午抓起一把插田泡,三步并作两步,塞到了他嘴里。 “好酸啊。” 萧义明含糊回了一句。 第30章 吃完了果子,李星遥又把特意带来的几张胡饼拿了出来。胡饼是李愿娘做的,用的是李渊赐下来的麦子。 虽此时胡饼已经凉了,吃起来有一点硬,可,正是饿极了的时候,一口下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硬不硬的。 一张胡饼下肚,萧义明恢复了力气,他信心满满又去砍树。 结果砍了两下,便垮了脸。 赵端午跟他一起砍,可砍了一会儿,汗如雨下,胳膊也酸的有些抬不起来。 那棵树,却仍未有要倒的迹象。 “树难砍。” 赵端午叹气。 “人后悔。” 萧义明接口,此时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后悔。除了后悔,还是后悔。 他后悔跟着一起来了。 两个人对着砍了一半的树叹气,正叹着,林子里头突然钻出一个人。 那人嘲讽地一笑,二话不说,走到樟树前,一掌便劈了下去。 砰! 树摇了两下,轰然倒地。 ----------------------- 作者有话说:一个小剧场: 大业四年,已经出嫁的李三娘携子回荥阳探亲。三岁的柴哲威已经能跑能跳,他看到二舅舅李世民偷偷从后门溜进来,高兴地喊出声:“阿舅!” 李世民脚下一滞。 回过头,惊喜道:“阿姊?大郎?” 李三娘伸出手:“拿出来。” 李世民:啊? 装不明白。 可,碍于李三娘的眼神威胁,他叹气,干脆大大方方拿出了一把五铢钱。 李三娘问:“赢的?” 李世民点头。 点完,发现不对啊。阿姊不会知道,自己跟人斗鸡了吧?可,她不是才回来吗,她怎会知道? “跟人斗鸡了?” “嗯。” “以前输过吗?” “没有。” “很好。” 李世民:嗯? 他还没搞清楚,这句话是不是在夸他,就见李三娘从墙脚顺手抄起一个苕帚,二话不说,朝着他而来。 “虽然赢了,但,也要打。” “李世民啊李世民,你斗一次也就算了,竟然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我要打你了,别说我没提前告诉你。” 李三娘很讲武德,当场预告,当场动手。 姐弟两个他逃,她追,因为明显的年龄差和场地所限,最终李世民插翅难飞。 他挨了亲姐姐一顿“打”。 当晚,窦氏给两人一人送了一碗热呼呼的鸡汤,说是,让两个人补一补。 李世民承诺,以后再也不连续斗两次以上的鸡。 李三娘深感安慰,将那把五铢钱还了回去。 不斗鸡,以后干什么呢? 李世民琢磨了半宿,决定,以后要从军!投身军营,为国效力,他要当大将军! ...... 十三年后,李世民获封天策上将。 天策府众人喜笑颜开,见到他,就故意喊:“天策上将!” 李世民:嘻嘻。 又一年,武德五年。这一年,李世民因为戏精上身,背着李三娘在李星遥面前演戏,遭到李三娘苕帚袭击。 李三娘:天策上将。 李世民:不嘻嘻。 但,天策上将是事实,叫他一声,他还真得应。 ps:李三娘的年龄与历史年龄有出入。 第24章 冒充 “壮……壮士?” 萧义明瞠目结舌。 赵端午也大吃一惊。 李星遥看着来人,同样瞪大了眼睛。 来人是个年龄与她错不了几岁的小娘子。其面容秀丽,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看上去,倒与方才的“豪爽”行径不符了。 “女英雄!” 萧义明已经盯着那木头的断口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完,目光落在女英雄身上,脸上满满的都是敬佩。 “你是?” 赵端午毕竟想的比较多,他一边不动声色地站在李星遥旁边,另一边试探着问了一句。 对方道:“不重要。” 又说:“你们能给我一张胡饼吗?” 话音落,目光落在李星遥怀里的胡饼上。 李星遥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觉,她好像饿了许久。想着,方才的确是她帮着两位阿兄砍了树,投桃报李,便准备把自己那张还没吃的胡饼拿出来。 赵端午看到了,忙摆手,说:“不行。” “不行?” 那小娘子蹙眉,又指着躺倒在地上的树,强调:“我可刚帮你们砍了树。” “又不是我们让你砍的。” 赵端午油盐不进。 小娘子无话可说。 气呼呼地看了那胡饼一眼,又气呼呼地看了地上的树一眼,小娘子道:“我刚才要是不出手,到明天,你们都砍不倒这棵树。真是好笑,两个人高马大的郎君,竟然连一棵小小的树都砍不倒。” 小小的……树? 萧义明正在看热闹,闻言,思绪卡住了那么一瞬。他盯着地上的树,突然就怀疑人生了。这棵树,真的很小吗? 这可是两个人才能合抱的树啊! “女英……” 他想为自己挽回点颜面。哪知道,那小娘子也不理他,只突然弯下腰,拖起了那棵树。 “既然你们说,这棵树不是你们让我砍的,那我只当,我是为自己砍的。反正这里的树又没写谁的名字,谁砍下来,就是谁的。” 边说着,便当真拖起树,准备走。 萧义明再次目瞪口呆。 就连李星遥,也再一次被震惊到了。 李星遥只看到,小娘子随手拖起树木一端的分枝,就好似拖起了一根轻飘飘的草绳。 她目光中也不由得带出了几分敬佩,怕事态扩大,忙出了声,道:“这位娘子,方才我阿兄同你说笑呢。若是你不嫌弃这张胡饼冷了,便拿去吃吧。” 她将手上的胡饼递了出去。 小娘子脚步一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是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假。 大概,确认了她没骗人,丢下树,又接过胡饼,咔嚓咔嚓啃了起来。 很快,一张胡饼便被啃完了。 小娘子抹了一把嘴巴,道:“这位娘子,多谢。你是个好的。” 呵呵。 赵端午嗤笑,没好气道:“饼你也吃了,树,现在该还给我们了吧。” “还给你们,还给你们。” 小娘子浑不在意将树拨开一边,又只对着李星遥,道:“这树,是你想砍的吧?” 李星遥心念一动,暗叹对方观察力之敏锐。 她点了点头,并未多说。 赵端午也不想久留,三下五除二将那些结了蜡花的白蜡树枝砍掉,便欲装上刚砍的树,往通济坊去。 可…… 叫那位小娘子说中了,“真是好笑”,他竟然一个人拖不动那棵树。 遂给还在怀疑人生的萧义明使眼色。 两个人一起用力,结果,更“好笑”了。 那小娘子笑得比谁都要大声。 赵端午快要气死了。 萧义明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喂。” 赵端午气极反笑,“你想坐驴车回去吗?” 顿了一下,“若想坐驴车回去,就帮我们把这棵树拖上车。” “成交!” 小娘子眼睛一亮,好似等的就是这一句。她并不多问,二话不说,轻飘飘地就将树拖到了驴车上。 李星遥被赵端午按在了车上,小娘子也想上车。 可,“不好意思,刚才忘了问你,你往哪个方向去?” 赵端午挡在驴车前头。 小娘子随手往西边一指,“往那边。” “真是不巧了,我们跟你,是反方向。” 赵端午随手往东边一指。 李星遥欲言又止。 小娘子急了,“你们不是要回长安城吗?” 话音落,意识到自己嘴快了,面色便是一白。 赵端午笑了,冷笑。 李星遥心里,也忍不住想的多了。 长安城,在众人的西边。自己几个,与眼前这位小娘子,是萍水相逢。既是萍水相逢,对方怎会知道,自己几个是长安人氏,回的,也是长安城。 “你到底是谁?” 赵端午悄悄摸到了斧头,他声音也严肃了许多。 “好啊,原来刚才,你们是故意设套诈我呢。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小娘子已经反应过来了,刚才那句问她要不要坐驴车,是故意的。赵端午一石二鸟,既骗得她帮忙把树拖上驴车,又诈出了她的真实意图。 “此处离蓝田县廨不远,你若是再不说实话,我便报官。” 赵端午重重强调了“报官”二字。 小娘子心中慌乱,她来长安,是偷偷来的,不能报官,报官,就完了。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她故作镇静,道:“报官?你可知,我阿耶是谁?” 第31章 “你阿耶是谁?” 萧义明好奇问了一句。 小娘子冷哼,“说出来吓死你们。” 哟。 萧义明挑眉,这世上,还有能吓死他的人? 他看热闹更不嫌事大了,看出了对方的色厉内荏,故意高声道:“那你说说看,看看,能不能吓死我们。” 见对方迟迟不说话,又摇头,“你该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谁骗你们了?” 小娘子急忙反驳。 又说:“我阿耶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 小娘子嘴巴突然有些干,知道自己若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怕是糊弄不过去了。努力回想,近来长安城外的农人多有提起的,好像,是个叫萧瑀的人。那萧瑀,好像是当朝的仆射来着。 便一口咬定:“我阿耶可是当朝的仆射萧瑀萧仆射!” 萧义明:? 他差点一跟头从驴车上栽下来。 李星遥愣住了,她从未见过如此“滑稽”的场面。深深地看了那小娘子一眼,她在心里道,萧瑀好像只有三个女儿,三个女儿除了最小的尚在襁褓外,另外两个,都在长安城里的道观。 “原来……你阿耶是萧瑀啊!” 赵端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又瞥了萧义明一眼,回过头,道:“说起来,可真巧!前几日,我刚和我妹妹去过萧家。” “啊?” 小娘子目光猛地一跳。 却仍是想强撑。 李星遥道:“这位娘子,你许是不知道,萧仆射的三个女儿,两个在道观里修行,还有一个,尚在襁褓中。” …… 小娘子沉默。 良久,她出了声。 “对不起,我刚才骗了你们。但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让你们带我进长安城。” “你不是长安人氏?” 李星遥敏锐地抓取到了那句“带我进长安”。其实方才她心中就有些疑惑。这小娘子虽精神头还好,可眼底却有些乌青,瞧上去,似是好几日没睡好。她衣衫虽利索,仔细看,上面却有些污渍,那污渍,并不似今日才弄上去的。 “我……我是来长安找人的,我叫王蔷。” 王蔷自报家门,又说:“我阿耶和家里人素有不睦,往日里,有阿翁震着,还好。可自打阿翁来了长安,家里人便借机生事。他们离间阿翁和阿耶,还伪造了阿翁的书信,说我阿耶不善持家,闹得家里鸡犬不宁,阿翁来信,要把我阿耶逐出家门。我不信那信是我阿翁写的,所以偷偷来了长安,想当面与我阿翁对峙。” “你是说,你阿翁一把年纪了,放着天伦之乐不享受,却背井离乡,独自来了长安?” 赵端午并不信这说辞。 怕妹妹太单纯,上了对方的当,还暗中给了李星遥一个眼神,暗示,不要信她。 王蔷自是注意到了他的眼神。 她伸出五根手指头对天发誓:“我如果说了假话,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可是,你既是来找你阿翁的,为何却独自出现在了林子里?” 李星遥心头仍是有些疑惑。 王蔷别开了眼。 她似是有些心虚,挠了挠头,许久,才道:“我是偷偷来的。” 提到“偷偷”,心中又有些说不出的懊恼。 “进长安城,要查验身份,我……我没有过所,进不去。再者,我不认识长安的方向。虽知道我阿翁在长安,却不知,他究竟在哪个坊。” 想到那位“阿翁”,心里头更着急。她的确只知道,阿翁被关在长安城,却不知,人到底在哪个坊。听闻长安城很大,眼前这几个人,竟去过萧瑀家。既是如此,若跟着他们,想来,便能找到阿翁。 便打定主意,要跟紧了李星遥几个。 “我饿得很,就在林子里找吃的。正好听到你们说话,听口音,猜出你们是长安人氏,便想着,帮你们砍了树,送你们一个人情,这样,你们或许就能带我进长安城了。” “原来如此。” 李星遥大致明白了,王蔷说的,倒也符合逻辑,听着,似乎没什么问题。只是,“我们恐怕无法将你带进长安城。” 如王蔷方才所说,进长安城,是要查验身份的。她和赵端午,萧义明,是长安城的“原住民”,进长安城,自是容易的。 可王蔷,身份还是不明,他们也没有那么大的能量,将一个大活人弄进长安城。 她对王蔷表示抱歉。 王蔷还想再说,赵端午先她一步开了口:“你可知,冒充萧仆射的女儿,已经触犯了我大唐律法?” 王蔷愕然。 还想再说,赵端午已经跳上了驴车,一边不管她死活地赶着车往前走,另一边,不忘回头提醒:“不过,你也不是不能凭本事进长安城。放心,再在长安城里见到你,我一定,不会揭穿你的身份。” “你!” 王蔷气得在原地跳脚。 赵端午也不再理会,只转过头,扬长而去。 回了通济坊,李星遥还在回想王蔷的事,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赵端午道:“别想了,她可是个有本事的人,你不用担心她。萍水相逢,日后,咱们怕是再也不会见面了。” 李星遥想说什么,他却将木头从车上推了下来,又拍拍身上沾着的树叶子,问:“阿遥,这些树枝放在哪里?” 说的是特意带回来的那些白蜡树的树枝。 提到白蜡树,李星遥果然顾不得其他。 她将白蜡树枝拾掇在一起,又端来一个杌子,一根一根,将树枝上的蜡花剥了下来。 第25章 动手 蜡花剥下来,还要稍作晾晒。 好在天气晴好,不过一个日头,原来藏在蜡花里的小虫子便跑走了。李星遥按照记忆里的步骤,先烧了满满一大锅水,而后觑着水沸腾了,便准备将蜡花倒下去。 刚倒了一小撮,忽然手上动作一顿。 她疏忽了一个问题。 水和蜡花,好像是有比例的? 因心中只惦记着快些把蜡花熬出来,她只把心思放在火上面,倒忘了,好像,水的多少,对蜡烛成型,是有影响的。 可水和蜡花的比例是多少呢? 她想了又想,还是不敢确定。正迟疑着,旁边捣鼓木头的赵端午听到了锅里水咕嘟咕嘟的声音,虽没抬头,人却出了声:“阿遥,你一会煮熟了,先给兔子吃吧。” 他以为李星遥在煮吃的。 虽然心中有那么一丝丝好奇,可,谨慎如他,知道桃树上的胶能吃,却不代表,其他树上的“胶”也能吃。乱吃东西害死人,以防万一,一会还是先让兔子吃。 他不管兔子的死活,李星遥听在耳里,一时不知是该笑他真的猜错了,还是该为兔子叹息。 她看兔子一眼,那兔子却好像听得懂人话,呲溜一下藏到了草堆里。 摇了摇头,她继续看向锅里,只觉,头疼。 正琢磨着,要不,先少放一点蜡花。若是不成,再慢慢加,便听得:嘶嘶。 熟悉的声音,又响起了。 紧接着,脑海里出现了一本指南:蜡烛制作说明书。 她眼皮子一抬,很快反应过来了。那日在终南山下,她的猜测是对的,那白蜡树并非偶然出现的,而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可系统为何要白白给她一样东西? 她并没做好榨油机,也没开启暴走一万步,解锁新物资的任务。难道,系统bug了? 有心想问系统几句,哪知道,系统好像死了一样安静。若不是那说明书上明明白白写着蜡烛的做法,她还以为,方才的“嘶嘶”声,是她的幻觉。 秉持着白给的东西不要是傻子,她快速过目,将制蜡烛的步骤记在了心里。 心中有了数,便按照比例,又往水里倒了好些蜡花。 很快,蜡花就融化了。计算时间差不多了,她将烧得正旺的柴火拿了出来,又赶紧去兔子藏身的地方,扯了一把草。 兔子见她来,吓得一溜烟又跑了。 她也顾不上“安抚”兔子,抓着那草,一把塞进了灶膛里,转过身,又捧了一捧水,浇在了草上。 灶膛里仍然保持着温度,锅里蜡花的残渣缓缓沉淀。 她这才有时间回头看一眼赵端午,赵端午此时正拿着斧头和锯子,将木头分解成毛坯料。 一边分解,另一边他道:“这木头,果然不错。我本以为夏天,木头含水量多,哪里想到,这根木头,倒比我想的干燥。” 说到干燥,又碎碎念:“处理毛坯料是第一步,但愿这木头,赶紧阴干吧。” 李星遥正想说话,他又自顾自,下军令状一般,道:“阿遥你放心,这次,我保证完好无损给你做一台完美无瑕的榨油机。” 完好无损。 完美无瑕。 李星遥哭笑不得,知道他还记着前头一斧头下去,把木头砍裂了的事,猜到他想一雪前耻,便顺着他的话回应:“知道了,知道了。” 第32章 话毕,她目光落在分解好的毛坯料上,还没来得及多想,眼角余光一瞥,瞥见锅里的残渣沉淀的差不多了。 立时也顾不得其他,便回过身,拿起一个碗,迫不及待从上层相对清澈的蜡花水里舀了一碗。 赵端午正好口渴,见她手上拿着一个碗,还以为她是刚打了水,便过来,接过那碗,道:“渴了,我先喝了。” 话音落,便准备一饮而尽。 李星遥吓了一跳,忙指着锅里,道:“别喝。这水,是我刚煮的。” 赵端午愣了一下,回头,便见锅里浮沫混着清水,清水下面,不知是些什么。那清水,也算不得十分澄澈。 再偏过头,便能看到,明显少了许多的蜡花。 他赶紧放下碗。 又喊兔子:“兔子呢?兔子呢?” 谁料,刚才还东躲西藏的兔子,此时好像销声匿迹了一样。他懒得去找,便道:“连兔子都不敢喝,阿遥,我看这水,还是倒了吧。” 又怕李星遥舍不得,还说:“终南山没有桃树,你想要桃胶,过几日,我去外头给你找。到时候,你再重新煮了水喝。” “不能倒。” 李星遥忙制止,她不好对赵端午说,这是蜡烛,想了想,便道:“阿兄放心,我不喝。兔子……” 正想拿兔子转移注意力,兔子就好像有所感一样,从草丛里跑出来,在毛坯料里乱窜。 眼看着它要一脚踩到锯子上面了,赵端午忙跺脚,喊:“一边去一边去!” 一时间也顾不上蜡花水了。 他忙着撵兔子,撵完兔子,又就着手头没做完的活继续做。李星遥忙给他打了一碗干净的水,等他喝完,将碗拿回来后,又赶紧将没舀完的水舀了出来。 想着物尽其用,按照说明书上的,她将锅里的残渣捞了出来,淘洗干净后,又往锅里加了水。待水沸腾后,才将残渣放了进去。 第二次把火熄灭后,她起身,只觉腰酸背痛。 二次煮好的水倒好,又收拾妥当,等把饭做好,太阳已经快落山了。赵端午的毛坯料,也快要分解完了。 好不容易手头的活忙完,闻到饭香,方觉饥肠辘辘。 他又想喝水。 李星遥正给他打着水,他却瞥见,他让李星遥倒掉的那碗“水”。 只见那碗水已经凝固成好似鱼冻一样的东西,正想弯腰细看。冷不丁的,那只不安分的兔子窜出来了,他手一晃,碗便翻了。 好不容易把碗接住,碗里的“鱼冻”却翻了出来。 一手拿着碗,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捡“鱼冻”。却看见,“鱼冻”掉到了灶膛口。而灶膛里,火星子将“鱼冻”烧化。 “这是……” 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忙抢救“鱼冻”。一碗水泼上去,他将“鱼冻”从灶膛里扯了出来。 顾不上骂兔子,他盯着“鱼冻”,有短暂的走神。 李星遥本有些紧张,毕竟是好不容易才做出的蜡烛,若是一次就烧完了,那便太打击人了。见赵端午将蜡烛抢救出来了,她心中松了一口气。 瞥过头又见赵端午发愣,一颗心,又忍不住提了起来。 赵端午若有所思,“阿遥,你觉不觉得,这鱼冻,好像……一样东西。” 李星遥心中一动。 果然又听得:“像蜡烛。” “像蜡烛。” 兄妹两个同时开口。 赵端午看妹妹,李星遥虽心中了然,知道因缘际会,不用她找理由了,赵端午自个认出蜡烛了,面上却仍是装作十分惊讶的样子,指着那蜡烛道:“莫非,这便是……蜡烛?” 赵端午没接话。 心中想的却是,蜡烛在此间可是个稀罕物。自家因身份使然,家中倒是不缺蜡烛。可家中的蜡烛,多是由桕油或蜂蜡蜡脂加其他东西做的。 眼前这“蜡烛”,倒是纯净。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蹲下身子,朝着火堆看去。只见,方才被水浇灭的草上,正附着一些烧化了的蜡块。 心中有些说不上来的惊喜,他举着抢救回来的蜡烛,仰头探看。 “阿遥,我们好像,误打误撞,捡到宝了。” 刚才的“鱼冻”,没有烧成水。化了的“鱼冻”,还能结成块。若是加上烛芯,想必,便能当作蜡烛用了。 心念一动,立时起身,满屋子找起烛芯来。 李星遥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冒出一句话:感谢兔子。 感谢兔子,帮她证明了,所谓的“鱼冻”,便是蜡烛。感谢兔子,帮她省去了找理由这一步。 她由衷地感谢兔子。 便去屋外,给兔子薅了一把嫩嫩的青草。又承诺:等有钱了,一定给它买更好吃的东西。 兔子嗷嗷两声,作为回应。 很快,赵端午就找了烛芯来。他满怀期待地想将烛芯放入蜡烛里,可,头蜡已经凝固,二蜡也即将凝固,正着急着,李星遥道:“阿兄莫急,我再煮一水试试。” 虽然第三次熬煮的效果,可能不如前两次好,然,效果不好比没有强。她要将能熬的蜡全部熬出来,什么粗糙,什么颜色不好,都不重要。 便又重复了方才的步骤。 赵端午想了想,去坊内劈了一根竹子。待第三次蜡花水煮好,他将烛芯放在竹筒里,又将蜡花水倒了进去。 这一忙活,天便暗了。 李愿娘回来了,见他兄妹两个不像平时一样,在院子里围着一堆木头嘀嘀咕咕,心中狐疑,跟着钻进了庖厨里,却听见:“好了好了,可以点了。” 是赵端午。 “阿兄,你小心些。” 是李星遥。 正想问,你们在做什么,忽然,啪的一声,灶膛里火星子闪了一下,随后,什么东西被点亮了,整个庖厨,霎时间亮堂堂的。 “你们……哪来的蜡烛?” 李愿娘吓了一跳,隔着烛光,目光落在一双儿女身上。却见,赵端午手上,正拿着一根蜡烛,而李星遥,正盯着那根蜡烛,满脸雀跃。 “捡来的。” 赵端午喜的一双眼睛都带着笑。 他又道:“天上掉下来的。” “阿娘。” 李星遥唤了一声,知道她心中定然疑惑,忙开口解释:“是用树上的蜡花做的。我本来想煮熟,看看能不能吃,谁承想,竟然煮出了蜡烛来。” “煮出来的?” 李愿娘有些吃惊。院子里堆了一些树枝子,她是知道的。可她并没有多想,还以为,是两个小的顺手捡来当柴烧的。 她看着那蜡烛,心中觉得突兀,赵端午把蜡烛往她跟前送了送,道:“此前在山下,我见了那白花花的东西,还以为,是树生病了。哪知道,老天爷待我们不菲,竟然送上如此大礼。” 又嘀咕:“不过,说来也奇怪。往常我去终南山,怎么没瞧见这东西。” 李愿娘将这话听在了耳里,若有所思。 ----------------------- 作者有话说:祝读者朋友们七夕节快乐!希望大家愉快过个周末~ 第26章 比赛 知道蜡烛是用树枝上剥下来的蜡花做成的后,李愿娘又看了头蜡,二蜡和三蜡。三茬蜡都已经凝固成型,头蜡比之二蜡和三蜡,更为醇厚。二蜡次之,三蜡最稀薄。 可贫穷人家,有蜡烛用,已是天大的稀罕事。是以她交代赵端午,将三茬蜡全部收好。 又交代李星遥:“此次,虽偶然得了这蜡烛,却不得张扬。这些蜡烛,简省着用,你们切记,千万不能刻意拿去外头说道,也不能……” 本想说,也不能拿到外人跟前炫耀,忽然,又想到那句“往常我去终南山,怎么没瞧见这东西”,心念一动,剩下的话便咽了回去。 沉默了片刻,她改口,道:“这些蜡烛,先放着吧。走一步看一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李星遥点头,知她心里的担忧。 穷人是用不起蜡烛的。通济坊里,人口密度小。自家怀揣着蜡烛,就好比三岁小儿抱着金砖过闹市。 稳妥起见,还是低调些的好。 她心中也并不十分确定,此次的蜡烛,是系统偶然为之,还是,此次只是一个开始。若是偶然为之,那便是一次性买卖,她回去再去找,想来,找不到结蜡花的树。 可若只是一个开始,那…… 她忍不住想的有些远了,回过神来,见李愿娘正看着她,忙道:“阿娘可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并没什么话要说。” 李愿娘只笑笑,目光又落在蜡烛上,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吃饭吧,你们两个忙活了一下午,肚子也该饿了吧。” 说到饿了,李星遥的肚子当真叫了一声。 她有些不好意思。 翌日。 一切如常,李愿娘和平日一样,去城北做活。她进了“主家”,处理完两府的杂事。顾不上休息,又叫来身边人,叮嘱了几句。 第33章 很快,公主府里有人出了门,直奔着城外终南山而去。 这些事,李星遥并不知道,她做完了蜡烛,心思便放在了榨油机上。如赵端午所说,那根木头的含水量出人意料的少。 本想着,若来不及阴干,便想办法加速脱水干燥,哪里想到,不过在院内阴干了三日,木头就完全干燥了。 赵端午半信半疑,又觉匪夷所思。 李星遥却想到那日在终南山上,寻到这根木料时,心中莫名的笃定。再联系从天而降的蜡花,她很快冷静了下来。 正想找借口将这茬圆过去,赵端午自个却找好了借口:“不愧是终南山!以后我老了,我也去山上修仙。” 他联想到了仙人隐居,以为这根木头和仙人仙气有关。 李星遥到嘴的话咽了回去,她由衷感谢终南山,感谢它自带的的“仙气滤镜”。 木头既已经干燥,兄妹二人便正式开始做榨油机。有上回的失败经验,这一次,兄妹二人暗地里都鼓着劲,准备一雪前耻。 李星遥前头已经大概学会了做榫卯,只是,到底不擅长,她还是有些不熟练。 赵端午这次没哀叹。 然,和上一次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每个步骤都顺畅的多。明明是很累的活,可做起来,兄妹两个竟然没那么累。 赵端午嘀嘀咕咕:“这木头肯定不对劲。” 他还是把不对劲之处归因于,终南山上有仙人和仙气。 有了这个理由,李星遥便省了解释的步骤。她琢磨着,这根木头一定和系统脱不了干系。既然如此,说不得,原本要数月才能完成的工期,或许,能压缩在数十天内完成。 她留了心。 果然,如她所料,一切都像踩在风火轮上,加速前进。十天后,榨油机的机身就做好了。赵端午围着机身,先是不敢置信地啧啧啧。 一边啧,一边道:“真的捡到宝了,阿遥,我觉得我们得去终南山拜拜。” 而后,“这榨油机,我现在可以笃定,肯定比萧家的水碓磨好用。” 李星遥点头,“是得去拜拜。” 她心中十足畅快,心说,系统这次还算做了个人。 应下了去终南山拜仙人的事,扭头,她迫不及待想拿胡麻做试验。 赵端午因为做榨油机时的“仙气”加持,心里也着急,兄妹二人便又往御赐胡麻地去了。收了好多胡麻,二人直收的浑身酸疼,腰也几乎直不起来。 回到通济坊,将胡麻晾晒了几日,又趁着天好,赶紧把胡麻籽抖了出来。 这时候的胡麻已经成熟,果荚成了黑褐色,轻轻用手一捻,外壳便碎了,里头的胡麻籽便滚了出来。 李星遥一边抖胡麻籽,一边想着,要是有油菜籽,就好了。油菜籽的出油量,可比胡麻籽高得多。不过这时候,还没有甘蓝型油菜,也不知,后续系统会不会解锁。 正胡思乱想着,赵端午又搬出了扇车,他手摇着将胡麻籽中的碎壳扇了干净。再之后,同在萧家磨坊里看到的一样,炒籽,碾碎,蒸熟。 一步一步,随着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胡麻籽的香味越来越浓。 李星遥鼻子忍不住动了动。 赵端午也学她,使劲吸了吸鼻子。 兄妹两个将蒸好的胡麻籽渣倒进了准备好的模具里,模具层层叠加,一份份胡麻渣饼便做好了。 将“饼”一个个放进榨膛里,李星遥屏气凝神。 赵端午哈一口气,倒没急着推动撞锤。他先对着榨油机,双手合十,好似拜佛一样,虔诚地嘀咕了几句什么。 见李星遥诧异地看着他,还一把将人拉到榨油机跟前,催促:“阿遥,快拜。” 李星遥刚想说好像拜错了,他却已经激动地奔走到撞锤前,推动那悬于空中的撞锤,朝着榨膛里的木楔子撞了上去。 滴答。 时间好似在这一刻静止了。 兄妹二人屏气凝神,他们看到,一滴油从榨膛里缓慢流下。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第二滴,第三滴油流下。 越来越多的油流下。 渐渐地,那油越流越多,越流越快。很快,滴滴答答的声音渐密,榨膛下的坛子,盛装了越来越多的油。 油香好似飞扑着翅膀的鸽子,没头脑一个劲往人身上钻。霎时间,小小的一方院落便被浓郁的胡麻香笼罩。 李星遥猛吸了一大口,感受到胡麻香入鼻,她喉间一动,口水咕涌了上来。又猛吸了好几口,她扭过头,便看到,赵端午也在偷偷咽口水。 “真香啊。” 赵端午动都不敢动。 他深吸一口气,推着那撞锤猛朝着木楔子撞了两下。又有胡麻油簌簌流下,他松开撞锤,小跑到了坛子旁。 坛子里,金黄金黄的,比那鸡蛋的黄还要宝贵的,正是他平日里吃惯了的油。 不,这油比他平日里吃过的更醇香。 因为,是他亲手榨出来的。 他没忍住,快速用手蘸了坛子外围,送到嘴里,猛舔了一口。 “好香!” “阿遥,你快尝尝!” 李星遥照做,指尖的油入嘴,她战栗了一下。一瞬间,只觉久违的愉悦席卷而来。 她慢慢回味,虽是胡麻油,却叫她想起了火锅蘸料,继而又想起了葱油饼,油炸丸子,炸猪排,炸鸡翅…… 真是……久违了的味道。 “好香!” 她也和赵端午说了一样的话。 兄妹两个眉开眼笑,赵端午道:“真是奇了怪了,明明在萧家磨坊,也是帮人榨过油的。怎的之前闻过的油,都好似没有今日的香。” 又蘸了一指头油,再次舔了舔,道:“今天我要把这些胡麻榨干净!” 可…… 豪言壮语说的痛块,真做起来,却实在痛苦。 傍晚时,赵端午终于停下了手上动作。 油,已经榨不出来了。 榨膛里,不再流油。 他的手,也酸的抬不起来了。 “油很香,可惜实在累人。” 他一个背仰,躺在了草垛子上歇气。 李星遥心想,你又不是大力士,这榨油,确实得身强力壮的大人来。 “阿兄,今晚,我做炸素丸子吧。” 她赶紧提议。 其实炸丸子,并不适合用胡麻油。但没有玉米油,花生油。猪油虽也能用,却得先去集市买猪肉,回来再自己炼。 眼下,是没那劲儿了。勉强用胡麻油,倒也能解解馋。 赵端午点头,“好。” 管他什么炸丸子煮丸子的,只要是吃的,他都想吃。榨油实在是个累人的活,他现在,饿的能吃下一头牛! 李星遥便去地里拔菜了,一边洗洗切切,另一边,她试探着问赵端午:“阿兄,你上次说,胜业寺的油,都是自己磨的。那他们磨的,莫不也是胡麻油?” “怎么可能?” 赵端午在草垛子上摇头,心说,胡麻油这么贵,那群秃驴,怎么舍得。虽是佛前用油,却也,只舍得用蔓菁子油罢了。 “他们多是自己榨取蔓菁子油。不过你也知道,长安佛寺众多,这胜业寺,又声名在外。达官贵人们时有上供,所以有时候,他们也会用红蓝油和胡麻油。” “原来如此。” 李星遥将揉好的菜丸子放进了锅里。油虽榨出来了,可她没舍得一次用太多。热油已经沸腾,眼下正呲啦呲啦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每家佛寺,都有自己的油坊吗?” “当然。” 赵端午顺口回应,又说:“佛寺越修越多,灯油要的越来越多。没本事的,油不够用,只能去外头买。有本事的,可不就强占人家的田,多造水硙,为自己谋利。” 说到“谋利”,心中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寺庙缺油,这榨油机,可比油坊,磨坊里常用的榨油之物,好用的多。若是…… “阿兄。” 刚想到此处,便听到李星遥唤他。 他侧过头,便听得:“你说,我们若是将榨油机的做法卖给各个寺庙,岂不是能大赚一笔?” 李星遥的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 赵端午本想说,你竟然与我想到了一处。正想开口,忽然想起来,阿遥说的是,把“榨油机的做法”卖给各个寺庙,而不是,把榨油机卖给寺庙。 “所以你想,授人以渔?” 他问李星遥。 李星遥点头,也不否认。 她早就想好了,等把榨油机做好,就把方法步骤做成sop,卖给各大寺庙。说白了,榨油机好不好?自是好的。 可若说榨油机的技术含量高不高,答案却是否定的。 赵端午看一眼草图,便觉得,做起来不难。东西做好后,他实际操作了一遍,便完完全全知道怎么做了。 如今,长安城大兴佛寺,既然寺庙缺油,那么,他们的机会便来了。 第34章 与其将榨油机捂在手上,还不如趁此机会,将制作方法卖给各大寺庙。反正每个寺庙都缺油,那么想必,每个寺庙都想要这样一台榨油机。 若是只卖榨油机,一则,她和赵端午没有那么大的精力,做一台榨油机,实在累人。她也不确定,非自用,对外售卖的榨油机,做起来,系统还会不会予以支持。若无支持,工期太长,变数太多,她手头也无人可用。 二则,以前头曲辕犁遍地开花的速度做参考,一台榨油机卖出去了,没多久,第二台,第三台,便会如雨后春笋一般迅速冒出来。 想要将榨油机的做法捂在手上,怕是行不通,还不如趁此机会,赶在前头,把能赚的钱赚了。 她将心中想法说了,赵端午虽然十分心动,却还是摇头,“阿娘同意了,此事才能行。” 提到李愿娘,李星遥心中的兴奋稍减。 她也知道,此事若是没有李愿娘的同意,怕是难成。 便在晚上,将心中的想法说了。 李愿娘前脚才被突然冒出来的蜡烛“吓”了一跳,后脚又看到没抱什么希望的榨油机竟然做成了,再看那金灿灿的胡麻油,她眉心一跳。 回过神来,道:“你们想把榨油机的制作方法卖给寺庙?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寺庙未必知道这东西的好。” “是啊。” 赵端午接口,后知后觉回过味了,他想的,有些过于简单了。 若是以自家真实身份出面,将榨油机推出去,自是不在话下。可现在,自家不能暴露身份,长安的佛寺,又都是高高在上的,那些个秃驴,一个比一个趾高气扬。 自家不过升斗小民,平日里,秃驴们皆不看在眼里。 纵然是推着榨油机上门,对方也不一定理会,更别说,只拿着制作方法上门了。只怕是,他们前脚才提出,有样好东西想卖给寺庙,后脚就被寺庙的人轰出来了。 摇头,他表示,想从寺庙口袋里掏钱,太难了。 李星遥也不着急,道:“我们想把东西卖给别人,自然得先让别人知道,东西的好。” “怎么让他们知道?” 李愿娘问了一句。 李星遥沉吟片刻,“先头我听阿兄说起,长安城里,好像每年九月,会举行舂米比赛?” “确有此事。” 赵端午应声。 之前他的确随口同李星遥提起过这茬。长安城里,每年秋日,皆会在城外举行舂米比赛。各家磨坊或为了扬名,或为了凑热闹,都会在此日参赛。 第一年,他还溜出去看了。后来因觉得无聊,便再没去过。 可他不去,比赛依然每年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眼下阿遥提起这茬,莫不是,“阿遥,你想参赛?” 他问李星遥。 心中却觉得,有些驴唇不对马嘴了。 “他们办的可是舂米比赛,而非榨油比赛。” 舂米和榨油,可是两回事。 “我明白。” 李星遥点头,自是明白他的“提醒”,她并不担忧,只道:“阿兄莫非忘了,萧仆射,还欠我们一个人情?” 萧仆射? 赵端午怔了一下,李愿娘也回过味了。 前后的事情好像在这一刻都串起来了,李愿娘明白,李星遥先前想要送萧瑀人情,便是为了今日。早在那时候,她便知道了,榨油机会做成。 “你想让萧瑀帮你?” 她问李星遥,心中已是十分笃定。 李星遥又点头,说:“谁说没有比赛,便不能创造比赛。” 舂米能舂出一场比赛,榨油,自然也能榨出一场比赛。 只要能安排一场榨油比赛,她便有信心,一举将榨油机的名头打出去。 只要榨油机的名头打出去,那便,不愁各寺庙闻风而动。 第27章 好险 李愿娘没急着回应。 她脑子里回想起的,却是从公主府离开时的那一幕。 今日从公主府回来的时候,恰逢派去终南山的人回来了。对方告诉她,终南山上并没有结了“霜”的树。 没有结了霜的树,阿遥却偏偏遇见了。明明她是头一回上终南山。那蜡烛,也是她误打误撞,一次就熬煮成的。 世上当真有这样巧的事? 还有那榨油机,先不说木头干燥时间常规要许久,就说榫卯结构最是复杂,怎么算,都该好几月完成的工期,竟然十天就完成了。 机缘。 莫非,这便是所谓的机缘?若天意如此,那么…… 心中千般思量,纠结半天,终究是化成一句:“你想好了?” 李星遥点头。 她便没再说什么。 良久,她颔首。 李星遥大喜,知道她这是同意了,便道谢道:“谢谢阿娘!” 赵端午也很高兴,毕竟没人会和钱过不去,况且他心中,还有旁的主意。便跟着谢道:“谢谢阿娘!” 谢完,又想到,阿遥说要托萧瑀帮忙。九月在即,若想说动萧瑀办榨油大赛,自然得宜早不宜迟,便问:“阿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萧瑀?” 劝说萧瑀,自然得见萧瑀。他已经想好了,到时候,再找旁的理由,再现一次原地消失。 他问了,李星遥想了想,道:“明日?” 她也知道,劝说萧瑀这事只是个开始。九月马上就来了,舂米大赛因已形成惯例,不用宣传,长安城里里外外皆知。可榨油大赛,没有先例,要想成功举办,还须费些功夫。 “明日……那就明日吧。” 赵端午没有疑问。 既约定好了,第二日,觑着时间差不多了,兄妹二人收拾妥当,往萧家去了。可不巧的是,往日里,萧瑀这个时间早下朝回来了。今日却不知为何,他迟迟不见回来。 门房因不知二人身份,不敢轻易叫进。没办法,兄妹二人便坐在萧家门前的台阶上干等。 只等着,也是无聊。 李星遥便看起眼前的沙堤来。 说是沙堤,其实是一条长长的用沙子铺成的路。因路两侧有坡度,因此称为沙堤。沙堤从萧家门口起,一路铺至宫门口,瞧上去,倒有些像后世的绿化带。 想到史书上记载的,沙堤是宰相的专属通道,只供宰相下雨天出行,莫名的,李星遥便想到一个问题:若是,宰相不再是宰相,那么沙堤,是否也会被同步清理? 她记得,历史上,萧瑀好像被六次罢相。 六次…… 眼前忽然浮现一幅沙堤铺好又移开,移开又铺好,铺好又移开的“诡异”画面,她忙闭了闭眼,在心中暗自致歉。 对不起,萧瑀。 她不是故意的。 大概她看沙堤看得久了,赵端午看过来,问:“阿遥,你猜,裴寂门前的沙堤,和这条沙堤比,哪条更宽?” 李星遥被他问住了。 她迟疑,“沙堤,竟不是一样宽?” “傻阿遥。” 赵端午摇头,似是觉得她茫然的样子有些好玩,道:“仆射分左右,沙堤,自然也会分宽窄。” “那。” 李星遥想了想,“裴仆射门前的沙堤,要更宽些?” 裴寂是左仆射,萧瑀是右仆射,裴寂官更高,门前的沙堤自然要更宽一些吧? 她等着赵端午回答,赵端午正想说话,忽然,听到一声悦耳的萧声,心中一凛,他忙改口:“阿遥,我得先去方便一下。” 说着方便,眼角余光瞥向前方巷道,隐约有一队人马走来。 心知萧家老头回来了,他忙转身,顾不上多说,就去找方便的地方了。 李星遥不疑有他。 那马车越发近了,最后,在萧家门前停下了。萧瑀从马车上下来,看到李星遥,颇有些意外。因为前番曲辕犁的事,他对李星遥印象极好。 见她一个人坐在檐下,忙问:“李小娘子,你怎么来了?可是,来找我的?” 李星遥起身,客气了一番,道:“我确实有事来找萧仆射,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既说到不情之请,萧瑀沉吟片刻,示意她跟着一道进府。 她本来想说,自家阿兄也来了。转念一想,前头两次见萧瑀,赵端午皆肚子疼,这会,赵端午又去方便了,怕说出来,萧瑀对赵端午印象不好,便决定掩口不提。 她跟着进了萧府,萧瑀倒不因为她是个小娘子,而待她多有轻慢。 “李小娘子,你方才说,你有一个不情之请,不妨,说来听听。” “实不相瞒,萧仆射,我今日前来,是想问一问,下个月的舂米比赛。” 李星遥实话实说。 萧瑀有些惊讶,“莫非,你想参赛?” 问话间,他有些不赞同。 并非他小觑李星遥,而是,凡参加舂米比赛者,皆是用自家的水碓磨,舂的也是自家的米。李星遥家中没有水碓磨,虽有一袋米,却是圣人赐下的,十足珍贵。 第35章 以为李星遥是上次做出了曲辕犁,心气更高,生出了更多好胜心来,他面上笑意减淡,心中微微有些失望。 “李小娘子,你可知,参加舂米比赛的,多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富户。为的,也不仅仅是争出个舂米第一,第二?” “我知道。” 李星遥点头,富户们参加舂米比赛自然不只是“重在参与”。比赛是最好的宣传,而赢了,便是最有力的证明。碾磨业,利润巨大,谁不想分一杯羹? 可她并不是为了舂米比赛而来的,“我是为,另一场类似的比赛而来的。” “类似的比赛?” 萧瑀有些没明白,“你这话何意?” “我想请萧仆射出面,办一场榨油比赛。” “榨油比赛?” 萧瑀更疑惑了,他还有些不敢置信,“你想参加榨油比赛?” “你是不是……” “是不是,又做出了什么东西?” 萧瑀很快反应过来了,他毕竟浸润朝堂多年,敏锐地察觉到,方才,可能是他先入为主,想偏了。又见李星遥沉着冷静,俨然胜券在握的样子,想到那副已经在长安遍地开花,并广受好评的曲辕犁,他心中微动,目光落在李星遥身上。 李星遥也不回避。 “萧仆射火眼金睛,我确实新捣鼓出一样榨油用的器物。之所以想求萧仆射办一场榨油比赛,便是为了,帮那样器物扬名。” “是,什么样的器物?” 萧瑀起了身,意识到自己这一问有些冒昧,听着,似是故意打探一样,便改了口:“我怎知,你不是诓我的?” “萧仆射若是不信,大可以差人去我家一看。” 李星遥言语真挚,又很认真地对萧瑀行了一个礼,“看过之后,若是萧仆射不愿意,我亦没有怨言。我愿将榨油机,送给萧仆射。” 屏风后头,萧义明急了,他偏过大脑袋,问赵端午:“又送?” 赵端午摊手,心中倒是不急的。 方才萧义明给他递暗号,知道萧瑀回来了,他忙溜了。等阿遥进来后,他又跟着萧义明一道进来了。此时,他们两个脑袋挨脑袋,挤在屏风后头偷听,听到阿遥要把榨油机送给萧瑀,萧义明这个“假”阿兄,倒是比他这个真阿兄还要着急。 他凑近了些,对着萧义明的耳朵说:“白送给你家,你还不要。” “那能一样吗?” 萧义明翻白眼,又恨铁不成钢,“阿遥可是你妹妹!” “我知道。” 赵端午也翻白眼,阿遥当然是自家妹妹了。可,他能不信自家妹妹吗?阿遥这是,以退为进。萧老头收了一回东西,怎么好意思收第二回? “你忘了,你阿耶可是……” 最爱好名声五个字他没说,但萧义明明白过来了。萧义明撇嘴,“想让我阿耶办榨油大赛,早说啊,找我不就行了,非得舍近求远,绕这么大个圈子。” “找你,那不就露馅了。” 赵端午很想敲他,怕把他脑袋敲得更大,只得忍住。 他们两个交头接耳,嘀嘀咕咕,萧瑀似有所感,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心里一怵,忙猫着身子住了口。 萧瑀也被那句“送给萧仆射”惊到了,他反问:“所以,你的确造出了好用的榨油机?” 李星遥点头。 萧瑀却叹了口气,“你可知,长安城为何只有舂米比赛,而没有榨油比赛?” “因为,油比米更贵。” “确实如此,却又,远非如此。” 萧瑀摇头,“舂米比赛,虽名为舂米,实际比的却是,舂米,磨麦。长安城里,食粟者多,食麦者也多,可用油者,少。再者,红蓝,胡麻,蔓菁子,成熟的时间,本就不同,如何比,怎么比?” 舂米比赛,参与者虽有佛寺,更多的却是城中富户。可用油者最多,为佛寺。佛寺用油,又种类繁多。 不好比,索性,便不比。 “萧仆射所言在理。” 李星遥认可他的说法。可,不好比,不代表,不能比。 不好说萧瑀躲懒,她道:“眼下,长安城里,佛寺林立,用油量,自是远胜从前。九月恰逢胡麻成熟,今岁,听闻各佛寺皆种了许多胡麻,若是以胡麻做榨油之物,萧仆射觉得如何?” 萧瑀没接话。 长安城里的佛寺,因信徒越多,风头越盛,他是知道的。从前佛寺少,又逢战乱,各家自顾不暇,如今大唐基业已定,各佛寺的攀比之心便出来了,他也是知道的。 只是…… 他还是没想好。 便道:“你先回去吧,此事,容我再想一想。” 李星遥虽有些失望,但见他话没有说死,便爽快地离开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萧瑀抬脚就绕到了屏风后,对着正蹑手蹑脚想溜走的萧义明喝道:“你站住!” 萧义明打了个冷颤,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阿耶。” 他转过身,扯着嘴假笑。 萧瑀却道:“你刚才在同谁说话?” “没有啊。” 萧义明打死不承认,他还一脸关心,“阿耶你不会听错了吧?阿耶,你是不是被那李小娘子说动了,却又没完全说动,此时脑袋还有点乱乱的。” “话多。” 萧瑀瞪他一眼,一句多的也不肯说。 萧义明一瞧,不行啊,这事,得钉死了,不成也得成。阿遥妹妹特意上门一趟,他总不能叫她失望吧。 便道:“阿耶,我觉得,李小娘子说的在理。现在胡麻成熟了,统一让他们用胡麻榨油,这比赛,不就组织起来了?反正那群和……那群师父都卯着心思想争个高下,不如,就成全了他们吧。” “成全他们?” 萧瑀笑了,笑完,严肃了神情。 “你可知,李小娘子为的,是日后将榨油机卖出去?” “阿耶怎么知道?” 萧义明一脸震惊。 萧瑀实在懒得理他,“思维缜密,进退有度,走一步看三步,这李小娘子,不得了。” 说了一句不得了,又斥萧瑀:“你连一小娘子都不如。” “我是不如啊。” 萧义明坦率承认,阿遥妹妹就是很聪明啊,他不如她,不是很正常吗?换做其他人,他才不承认呢。 “你走,赶紧走。我看到你就烦。” 萧瑀听不下去,挥手让他赶紧走。 萧义明如蒙大赦,一溜烟赶紧跑了。 萧家门外。 李星遥看着抓耳挠腮,正为如何才能进萧府而着急的赵端午,道:“阿兄,我出来了,你不用着急。” 赵端午道:“我方便完,回来看到你不在。想进去,他们却说,萧仆射没说让我进,我苦苦哀求,结果,他们无动于衷。” “没事的。” 李星遥忙安抚,又迟疑了一下,关切道:“阿兄,要不,咱们换个医馆吧?” 上回赵端午肚子疼,上上回,还有上上上回,他肚子也疼。今日,虽然不疼,但……以防万一吧,她觉得,要不还是换个大夫。 “我已经想过了,虽然我手头没有钱,可有的医馆,也接受粟米麦。我拿一些麦同他们换,他们看过,找到症结所在,咱们对症下药。” “不……不用了。” 赵端午汗流浃背,忙开口拒绝。 可他不拒绝还好,一拒绝,李星遥便看到了他额头源源不断渗出的汗,以及汗流过处,他略显苍白的脸。 “阿兄,还是去看一看吧,我心里实在慌。听说有的病看起来不严重,可拖着拖着,就容易拖成大病。我……我有些害怕,要不,咱们现在就去吧。” “真的不用。” 赵端午欲哭无泪。 暗骂自己,下次得换点好听的理由了。一巴掌将脸上的汗拭干净,他赶紧笑,用力的笑,“我只是太累了。” 又蹦,跳,用力的蹦,跳,“我真的没事。” 李星遥以为他不想“浪费”家里的麦,叹气,决定回去后,搬出李愿娘。李愿娘若开口,他定然无法拒绝。 她不再多言,赵端午还以为她放弃了,等到回了家,晚上李愿娘回来后,听到李愿娘转诉的“阿遥让你去看病”,他:…… “我没病!” “我没病!” “我没病!” 他对着李愿娘强调了三次,李愿娘哭笑不得,安抚他:“你妹妹心疼你呢。” “她对我真好。” 赵端午想“哭”。 因为李愿娘发了话,说会找时间带赵端午去医馆里看看,李星遥便暂时放了心。她等着萧瑀的回应,倒是没想到,没等来萧瑀的人,却等来了萧义明。 萧义明是带着“任务”来的,他已经成功劝说萧瑀,并截胡了萧瑀的人。今日来赵家,便是为了,确认榨油机的真假。 赵端午见他来,用口型问他:“你阿耶同意了?” 第36章 他点头,小声说:“我同阿耶说,要真有好用的榨油机,便方便了各家佛寺。这样菩萨面前,灯油更多更好,这也是,凡尘众生的心意。你也知道,我阿耶信佛,佛寺攀比,他不管,可对菩萨好,他第一个同意。” 又说:“他有些意动,就让人来找你们。阿遥不是走之前同他说了,你家在通济坊吗。我想着,虽然阿遥说了你们在通济坊,但以防万一,还是不要叫人知道具体在哪的好。便主动同他说,我也来。半路上,我找理由,让他的人回去了。” “萧大头。” 赵端午叹气,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是不是傻”,“通济坊,总共就这么几家人。” 不过,还是,“谢了。”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萧义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头朝着西边看,正好李星遥从屋里出来了。 见他来,李星遥颇有些意外。李星遥想到,之前一直记在心里的“谢礼”还没送出去,眼下人就在跟前,便道:“萧家阿兄,你来得正好。” “阿遥这么问,莫非,是有什么好东西叫我赶上了?” 萧义明随口打趣。 哪知道,“是不是好东西,还得萧家阿兄亲自尝过才知道。” 李星遥端出了一盘萝卜丝丸子。 萧义明睁大了眼,只见那丸子圆溜溜的,好似鸟蛋一般。只不过与鸟蛋不同的是,丸子外壳是金黄金黄的。那里头裹着的,应是萝卜切成的细丝,至于那些许翠绿的,约莫便是葱了。 “这丸子,莫不是油里炸过的?” 他问李星遥。一只手却没忍住往盘子里伸。 待看见李星遥点头,又听得“是我刚炸的”,忙不迭拿起一颗,咬了一大口。 “烫烫烫烫烫!” 他一边哈气一边不忘把剩下的干掉。 “好吃!” 他眉眼间都写着餍足。 刚炸的丸子是脆脆的,一口下去,有点酥。萝卜味已经不如刚切开时那般浓郁了,可混着葱的味道,只叫人食欲大开。 “我还能再吃一颗吗?” 他问李星遥。 李星遥点头,“自是可以的。” 又说:“先前一直记着,等菰结出嫩芯,便摘些给萧家阿兄。可菰长得实在慢,萧家阿兄多次送了东西来,又几次借驴于我们,我心中,实在感激。原本想着,既得了粮,便送些给萧家阿兄,可阿兄说,萧家阿兄不会收。” “我又听阿兄说,萧家阿兄惟好一口美食,正好做了油炸丸子,便,想给萧家阿兄尝尝。既然萧家阿兄喜欢,那我多炸一些,一会萧家阿兄一并带回去吧。” 李星遥松了一口气。 人情最是难还,萧四郎几次相助,她记着这份情。可情意,是你来我往间,逐渐加深的。虽然萧四郎总说不要回报,可该她做的,她都会做到。 萧义明一听连吃带拿,有好多丸子吃了,眼睛立马就亮了。 便点头,一口回应:“喜欢喜欢,阿遥妹妹,这丸子,我很喜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们哪来的油?” 他明知故问。 那丸子,是用猪油炸出来的,他吃的出来。至于猪油是哪来的,还用说吗?要么是买的,要么是跟人换的。 果然,李星遥道:“圣人赐了我们半亩胡麻,我们榨出了胡麻油,去西市与人换了猪肉。” 萧义明又点头,赵端午适时开了口:“礼轻情意重,你不要嫌弃。” “我哪会嫌弃。” 萧义明撇嘴,知道他在暗示自己别问了,便不问了。 他走了,李星遥将先前榨完油的麻枯沤成肥,忙忙碌碌间,一下午就过去了。惦记着萧瑀的回应,她留心外头的动静。 但,外头未有人来。 翌日,一大早,赵端午从土门塘打鱼回来了。他连走带跑,一进院子,随手把鱼往水缸里一扔,又边喘气边疾呼:“阿遥阿遥!” 李星遥应了一声。 从屋子里钻出来,便听得:“我在坊门口遇到萧家的人,他们说,萧仆射答应了。” “真的?” 李星遥有些惊喜,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可,“萧仆射,竟没派人来?” “来了来了。” 赵端午知她说的是,萧瑀怎么没派人先来确认榨油机的真假。他一脸诚实,道:“忘了同你说,早晨我出门的时候,萧家人来过一次。” 李星遥恍然,原来如此。 今早她起来的晚,赵端午却早早出门打鱼去了。想来,萧家人来时,没惊动她。 “那萧家人有没有说,萧仆射何时放出消息,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报名?” “不日。” 赵端午回说。 又说:“萧仆射是个谨慎人,定是想好了,再对外放出消息。咱们且等着便是。” 萧义明昨日回去,便说了榨油机是真的,萧瑀想了一晚上,同意了。今早,萧家自是派了人来,可,萧义明故技重施,他在坊门口,可并没遇到萧家的人。 李星遥既知道事情成了,便耐着性子等。 略等了两日,萧瑀果然放出了消息,言说今年胡麻产量惊人,各家油坊出油量再创新高,便想趁此机会,同步举办一场榨油比赛。 比赛限定,以胡麻为榨油原料,各家自出榨油器物。在同等数量胡麻下,综合出油多少,出油速度,出油品质判定,得胜者可免纳三个月的硙课。 消息一出,长安城各油坊皆望风而动。尤其各家佛寺,更是摩拳擦掌,想趁此机会,大出一场风头。 李星遥报了名,资格审核过后,便静静等待比赛的到来。 第28章 突发 时间一晃,便到了九月。 长安城外,舂米比赛才刚刚落下帷幕,榨油大赛又接替上演。因比赛是头一次举行,大家都觉得新奇。比赛当天,长安百姓皆早早出了城,围在了萧家磨坊附近。 萧义明也潜伏在人群里。 他是作为赵端午和李星遥的支持者来的,见人头攒动,自家那位说好了要避嫌的阿耶当真没来,心中大石头落地。 赵端午道:“没想到,萧家也参赛了。” “参赛了也没用,反正必输无疑。” 萧义明毫无为自家说好话的自觉性,他一点也不看好自家。虽知道,自家阿耶参赛,一则是因为,带头吸引别家积极报名,二则是因为,想趁此机会,看一看自家的油坊实力如何。 可,赢不了就是赢不了,他还是,更看好阿遥妹妹。 便转过头,鼓励李星遥:“阿遥妹妹,你别紧张,他们都赢不了你。” 李星遥哭笑不得,想说,她其实一点也不紧张。 参赛的人虽多,可看热闹的更多。铁锅未普及,炒菜还是个稀罕东西,普通人用油需求不大,今日来的,多是各家佛寺。 是以面前,数不清的,是一个个光秃秃的脑袋。 她顺着那些脑袋看去,目光落在……萧家磨坊里。 比赛因是萧瑀牵头,萧瑀便大方让出了自家的地,既供舂米比赛,又供榨油比赛。她对此处,自是不陌生,只是…… 她盯着磨坊里那个熟悉的身影,面上微微有些惊讶。 赵端午自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结果…… “怎么是她?” 他惊掉了下巴。 萧义明不明就里,同样顺着二人的视线看去,结果…… “她怎么在这里?” 他也惊掉了下巴。 那位女壮士,那位一巴掌下去,便把两个人才能合抱的树推倒了的女壮士,王蔷,竟然就在他家的磨坊里。 “这……” 萧义明心说,不会吧,她竟然在我家磨坊里做工? “她是怎么进来的?” 他问赵端午。 赵端午摇头,更想知道,“她怎么在你家磨坊里?” 赵端午无声发问。 心中却哀叹,真是冤家路窄。 本着大家不熟,也没空打招呼的想法,他不做理会。既定的时间要到了,各家在划定的场地,等着那一声鸣锣。 他趁人不备,忙又往脸上抹了一把灰。 萧义明也正等着比赛开始,余光瞥见他和李星遥被挤在角落在,再往外,就要掉到水坑里。他心中不忿,不好腹诽牵头的萧瑀,只得对着占据最好位置的胜业寺恨恨道:“狐假虎威,瞧瞧他们那嚣张的样。” “萧家阿兄。” 李星遥忙出声提醒。 知道萧义明是一番好意,可,胜业寺是靠李渊发家的。那句狐假虎威,若让人听了去,说不得惹来是非。 再者,“这位置,是我们抽签决定的,其实,也没那么不好。” 站在角落,不被人注意,才好呢。 “我就是气不过。” 萧义明没好说,所谓的抽签,也就是糊弄糊弄背景不够强的人。再看势在必得,好像头名已经收入囊中的胜业寺,他在心中嘀咕,一会看你们脸疼不疼。 第37章 一声响亮的锣声打断了他的不忿。 又三声锣声响起,各家榨油所用之物,皆运作起来了。因此间取油,多用炒—磨—蒸的法子,各家油坊,或依赖畜力碓,或依赖水碓。 胜业寺有权有势,自是早几日,就摆出了水碓磨。 李星遥朝着他们看一眼,收回视线,一心只顾着将胡麻先炒好。萧家额外备了石磨和蒸房,以备不时之需。 她和赵端午配合着,将炒好的胡麻放进了石磨里。 因他们所在之处,是赛场的最边上,是以围观的人群不多。虽不多,可眼见着他们兄妹两个有模有样的磨起胡麻,有人没忍住道:“你们是认真的?” 赵端午顾不上回答。 一旁嘴替萧义明道:“不然呢?不认真,能来参加比赛?” “也是。” 那人点头,又说:“可你们,也太慢了!” “就是,别家都用畜牲和水碓磨胡麻,你们两个小的,磨完,怕是太阳都下山咯。” “胡说什么。” 黄三郎从人后头钻了出来。 他已经认出了赵端午和李星遥,记着前头那好用的曲辕犁,便扬声道:“不要小瞧人,李小娘子和李小郎君可聪明了,那曲……” 辕犁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便被萧义明打断了。 “别吵了,影响到他们,我跟你们没完。” 他萧义明猛咳了一声,脸上凶巴巴,语气也凶巴巴的。 黄三郎总觉得,他有点眼熟。努力回忆,倒也顾不上说那曲辕犁的事了。 赵端午今日卯足了劲,他比驴的速度还要快。 原本还有些小瞧他兄妹二人的人,见此,皆看住了。 有人道:“好快的手!” 黄三郎道:“知道什么叫不要小瞧人了吧。” “不小瞧,不小瞧。” 可…… 眼看着旁的油户将磨好的胡麻放进了锅,他兄妹二人却才不紧不慢把胡麻从磨盘里往出来取,有人坐不住了。 “也太慢了吧。” “是有些慢。” “现在就比别人慢,之后……唉,不用看了,肯定输了。” 黄三郎也有些拿不准了,这磨完胡麻,就该加水蒸了。各家都换手到了灶前,这李家兄妹二人,却还在上一步。 输了,应该要输了。 他也叹气,莫名有些可惜。 一旁萧义明实在不想听他们说丧气话,正想开口让所有人都闭嘴,那王蔷,突然从人后头冒了出来。 “人不可貌相,比赛还没结束呢,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王蔷目光落在兄妹二人身上。 萧义明觉得,她难得说了句好听话,心中烦闷稍减,他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能在这里吗?” 王蔷回他,又说:“我也来看热闹。” 萧义明撇嘴,正好看到赵端午和李星遥揽着胡麻放进了蒸笼里,他一只脚不由得上前,惊道:“他们怎么没加水?” 又猴急的在原地跳脚,“加水!” 可兄妹两个,都没听到。 “完了。” “完了完了。” 他急得脑门出了一头汗。 王蔷本来也有些意外,见此倒笑了,“他们兄妹两个还没说输,你倒先认起了输。” “我可没认输。” 萧义明回嘴,又后知后觉想起来,他怎么忘了,榨油机! 今日阿遥妹妹的目的,便是将榨油机的名头打出去。榨油机,还没亮相呢。又急急忙忙搜寻起榨油机来。待看到被葱茏树木掩映下的榨油机,他心中稍安。 李星遥自是知道,旁的参赛选手都已进行到了最后一步。她也不着急,与赵端午对视一眼,二人按照先前进行过的步骤,将蒸好的胡麻渣倒进了模具里。 而后,拿着模具,她走到了树下。 零星几个看热闹的人目光随着她移到树下,便见,树下有一样东西。 那东西,其实方才他们有人看到了,但,不知是何物,便没有多想。 眼看着李星遥揭开那东西上面的麻布,后又将模具放入榨膛里,他们好像明白了,却又没有完全明白。 “阿兄。” 李星遥对着赵端午一笑,示意,该你了。 赵端午点头,搓手,而后,抡起架在粗壮树干上的撞锤,朝着榨膛猛烈撞击起来。 但见,胡麻油从榨膛里渗了出来。 点点滴滴,继而,汇聚成涓涓细流。 “奇哉!怪哉!” “出油了!” 不知是谁,出了声。因着距离远,在宽敞平坦处的众寺庙住持和硙户没有听到。 胜业寺诸人已经觉得自家胜券在握了,他们看一眼左侧明显落后的崇义寺和右侧同样觉得自己胜券在握的济度尼寺,并没放在心上。 可…… “出了好多油,真的出了油了!” “小郎君和小娘子,你们要赢了!” “不愧是李小郎君和李小娘子,我就知道,你们肯定拔得头筹!” 头筹? 胜业寺的硙户嗤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今日这比赛,头筹除了自家寺庙,还有哪家能拿? 他们不屑一顾,只当有人好大的口气。 可,又一声锣声响起,第一场比赛,结束了。 最终的结果…… “李小郎君和李小娘子得油三斗,胜业寺得油两斗,济度尼寺,得油两斗,证果寺,得油……” 胜业寺的硙户张大了嘴巴。 “怎么会?” 自家寺里出的油,竟然与济度尼寺持平。那李小郎君,李小娘子,又是何人? 慌忙朝着二人看去。 便看到,一对年岁不大的兄妹正站在树下说着什么。那做哥哥的,听到自家得了第一,面上甚是意气风发。做妹妹的虽有些腼腆,可眉眼间也写满了舒畅。 心中不忿,又觉得,输给了两个小孩子,实在憋屈,便上前,质疑:“萧仆射不是说了吗,得胜者,免纳三月硙课,他们可有水硙?” “萧仆射可没说,没有水硙,便不能参加比赛。” 济度尼寺的硙户没忍住出了声。 虽然只与胜业寺持平,可第一名被别人拿了去,他们正幸灾乐祸。 胜业寺的硙户道:“纵然他们能参赛,可谁又能保证,他们没有在他们带的东西上做手脚?” “你这话说的。” 济度尼寺的硙户实在听不下去了,开口讽道:“你们没赢,就是不公平,就是别家暗地里做了手脚。非得你们赢是吧?你们怎么这么输不起?” “你!” 胜业寺众人脸一阵红一阵白的。 虽然事实的确是他们输不起,可有的话,说出来和没说出来,是两回事。面子上过不去,当即闹着,要检查李星遥和赵端午身上有没有带东西,还要检查那榨油机有没有猫腻。 赵端午快要气死了。 他本来就和胜业寺有梁子,知道这群人向来霸道,此时输了比赛,里里外外都挂不住,必会想法设法找补回来。便冷笑,高声道:“愿赌服输,莫非,你们出家人,连这点胸襟都没有?” “胡言乱语,你胆敢对佛祖不敬!” 胜业寺的人开始了颠倒黑白。 萧义明抓耳挠腮,实在着急。一方面恨这胜业寺的人蛮横不讲理,另一方面,又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出头。 不出头吧,心里头有气。 出头吧,又怕暴露身份。 正为难着,王蔷开了口:“我们可以作证,他们没有做任何手脚!” 随着她话音落下,黄三郎扬声道:“对,李小郎君和李小娘子不是那种人,他们规规矩矩的,我们都看着的!” “是啊,输了就是输了,这般找理由,菩萨看了都摇头。” 胜业寺的人面上实在挂不住了。 可他们霸道惯了,明白若是不把“做手脚”一说坐实,只怕回去之后,住持那头,无法交代。便咬牙切齿,道:“你们说他们没做手脚,我们怎知,你们跟他们不是一伙的?若是问心无愧,敢不敢,再和我们比一场?” “有何不敢?” 赵端午挽起了袖子。话音落,又觉得自己好像嘴快了,便看向李星遥。 李星遥点头。 虽然内心并不想再比,可一则,赵端午开了口,二则,胜业寺摆明了并未心服口服,既然不心服口服,便会找各种理由,来证明他们方才动了手脚。那么,便再比一次吧。 这一次,“我要与你们,站在一处。” 站在一处,所有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她赢,也赢得正大光明。 因加赛是临时决定的,一方是在长安城里名气极大的胜业寺,另一方,是两个初出茅庐,名不见经转的小孩子,众人都有些兴奋。 济度尼寺的硙户故意在人前走了一遭,停在了李星遥背后。 一声锣响。 第38章 又三声锣响。 两方皆不甘落后,各自忙碌了起来。萧义明虽心中有数,可冷眼瞧着,胜业寺的人好像疯了一样,拼着一口气,手上不见停,他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这股担忧在赵端午抡起撞锤,砸向木楔子,原该第二次加速,他手上动作却明显慢了下来时,达到了顶峰。 “二郎。” 他急急唤赵端午。 李星遥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赵端午的手,好似有些抬不起来,他面色,也隐隐有些发白。仔细看,他的牙关,竟是紧咬的。而他额头,竟密密麻麻布着一层汗。 “阿兄。” 她忙上前,然后听到—— “我胳膊好像脱臼了。” 一颗心如大石头坠入谷底,她面色一变,当即想的不是比赛,而是,“快放下。” 不能再打了。 再打,就要出事了。 赵端午摇头,心中梗着一口气,不愿放弃。 他恨恨地看胜业寺的人一眼,深吸一口气,便要强撑着继续往下锤。 “二郎!” 萧义明犹如五雷轰顶,下意识就想冲进去顶替。可人群里不知谁的一声“萧四郎”,让他脚步一顿。 一旁王蔷已经拉住了他,“你锤得动吗?” “你!” 萧义明实在气愤,“都什么时候了!” “我能。” 萧义明:? 反应过来,心中便是狂喜,“你的意思是,你要帮他们?” 王蔷没说话,人却迈步,往前去了。 因为赵端午明显的停顿,人群吵闹了起来。黄三郎有些急了,“坏事了,李小郎君的手,好像出问题了。” “那完了,刚才他们就是用撞锤把油打出来的,手用不了,必输无疑。” “胜业寺要赢了。” “太可惜了!” 人群一片惋惜,胜业寺的人听在耳里,心中实在高兴,他们瞟兄妹二人一眼,见二人神色焦急,冷哼了一声,又从鼻子里出气。 济度尼寺的人忙道:“换人啊!” “对对对,换人,可以换人的。” 人群很快反应过来了,比赛规定,若参赛时,有意外情况发生,可以由自家的人替补。李小郎君的手不好使了,赶紧换别人,还有赢的机会。 “换人,赶紧换人!” 黄三郎比谁都要急。 李星遥苦笑,他们哪里有人可换。 正欲开口,说,比赛到此为止,她愿意认输,便听得:“我来替他!” 回过头,便见王蔷走到了她身边。 “王小娘子。” 她看着王蔷,王蔷道:“你们若信得过我,我愿意,帮你们锤剩下的油。” “不行!” 胜业寺的人跳了出来。 “你又是何人?” “你管我是谁。” 王蔷看这群趾高气扬输不起的硙户不满,她尽量克制自己翻白眼的冲动,道:“我是她的干姐姐。” 她指着李星遥。 想了想,又上前,揽住了李星遥的肩膀,道:“阿遥妹妹,你莫怕,我这就来帮你。” “你是她的干姐姐,刚才怎么不见你?比赛虽规定了能换人,但,只能换自己人。你一边去,少在这干扰比赛了。” 胜业寺的硙户咬死了不认她。 王蔷气笑了,她对着黄三郎和萧义明使眼色,道:“我刚才方便去了,怎么,你连娘子方便也要管?我问你,我不是她干姐姐,她怎么知道我姓王,我又怎知,她的名字?” “就是!” 黄三郎赶紧开口,“人家本来就是干亲,上次我看到他们几个有说有笑的,不信,你问秦五郎和陈四郎他们。” 他说的有板有眼,好像亲眼见过一样。 萧义明接茬,也顾不上什么找熟人了,他道:“就是!” 胜业寺的硙户还想再说,李星遥出了声。她的声音并不十分响亮,但一句话将胜业寺硙户们堵了回去:“莫非,众位害怕输给我干姐姐?” 干姐姐。 一个同样没长大的小娘子。 胜业寺众人大概觉得,再掰扯下去,有些没面子,耳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他们好像真的怕了”,琢磨着,一个小娘子,不足为惧,便松了口,道:“待会输了,你们可别哭!” “哭得还不知道是谁呢。” 王蔷啐了一口,示意赵端午,让路。 赵端午嘴皮子动了动,用好着的那只手挠头,顾不上擦汗,他道:“那什么……这个石头撞锤,它挺重的,它……” “别废话了,时间紧迫。” 王蔷嫌他话多。 知道事实如此,他忙让开。胜业寺众人,本没将王蔷放在眼里。其他佛寺,也不看好王蔷。独独黄三郎几个,握紧了拳头,大气也不敢出。 在众人或看戏或期待或担忧的视线里,王蔷拎起撞锤,推向了榨膛。 李星遥屏气凝神。 放在身侧的手也不由自主握紧了。 她看到…… 王蔷的手,好似附着了什么神力。她就那么轻轻一推,撞锤便直朝着榨膛而去。榨油机被撞的晃动了几下。 意识到自己力气大了些,王蔷摇头,忙收紧了些力气。 撞锤又一次轻松朝着榨膛而去。 黄三郎看直了眼。 “莫不是,项羽附在她身上了?” 人群被这意想不到的一幕惊到了,所有人不约而同涌到了榨油机旁边。济度尼寺的和尚们甚至跟着节奏捻起了佛珠。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女施主力大无穷!” “女中豪杰!” “英雄啊!” 人人尽呼真英雄,胜业寺的人傻眼。万万没想到,他们没放在眼里的小娘子,竟是个隐藏的高手。 一声锣响。 李星遥彻底松了一口气。 她握着的拳头缓缓松开,身边赵端午对着手上仍未见停的胜业寺硙户,道:“休息休息吧!” 结局已定。 王蔷打出了四斗半,胜业寺得油,三斗。 “大家伙的眼睛都看着的,李小娘子和王小娘子,可没有动任何手脚。李小娘子和王小娘子,赢得干干净净!” 不知是谁强调了一句“干干净净”,一旁济度尼寺的和尚慈眉善目的笑,对着胜业寺的人道:“这下,心服口服了吧?” 胜业寺的人不语。 脸却黑过了烧过的柴火堆。 他们甚至不想等结果宣布,便哗啦啦全部起身走了。 “输不起。” 黄三郎撇嘴,不忘讥讽。 讽完,又想到那木头做的榨油机,忙冲到李星遥跟前,道:“李小娘子,你这榨油机,是你们自个做的吧?” 他注意到了榨油机,旁的人自是也注意到了。 以济度尼寺的和尚为首,各家佛寺的人皆疾步而来。大家都亲眼见到了榨油机的好用,瞬间看不上原觉得好用的榨油法子了。 济度尼寺的和尚想说话,赵端午眼疾手快,用一块麻布,将榨油机盖住了。 “祖传之物,不好多亮于人前,还请师父们见谅。” 赵端午顾不得手上的疼,话虽说的和气,可态度却很坚决。 王蔷也伸出手,在半空中捏了捏。 虽没说什么,可震慑意味极浓。 和尚们瞧着,只觉哭笑不得。当着“同行”们的面,不好多说什么,大家便想着,等回去后,从萧仆射那里打听打听。等打听到兄妹两个是何方人氏,家在何处,再上门,也不迟。 兀的,又是一声锣响。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原是工部的王员外郎宣布比赛结果了。 王员外郎是受萧瑀指派,来监督今日的比赛的。方才种种,他自然看在眼里,虽对比赛结果并无异议,可…… 依着规定,获得比赛头名者,可免纳三个月硙课。然,李小娘子家中,并没有水硙。 该如何奖励呢? 他有些头疼。 正在心里一一排除着,忽然听得:“王员外郎,我家中并无水硙。” 王员外郎心说,我知道。 抬头,他无奈笑笑,对着开口的李星遥道:“所以我才头疼。” “虽无水硙,可我父兄,皆岁岁不落租庸调。” 一言惊醒梦中人。 王员外郎眼睛一亮,对啊,硙课是朝廷征收的,租庸调,也是朝廷征收的。没有硙课可免,那免除租庸调,也是一样的。 便看向一旁明显年纪不足中男的赵端午,道:“李小郎君,年岁十五?” 赵端午不情不愿点头。 王员外郎的脸都笑烂了。 他摸着胡子,连声道:“那便,同等免除李小郎君三个月的色役。待正式上役后,再行免除。” 赵端午嘴一抽。 很想说点什么。 其实,他本来就不用承担赋役。哪怕按他明面上的身份来算,一年后,他才正式上役。 第39章 一年啊,谁知道朝堂会发生什么变化,到时候这位作出口头承诺的王员外郎,还是不是员外郎。而举办比赛的萧瑀,还是不是仆射。 提前画的饼,还是口头说出来的饼,他不是很想吃。 “多谢王员外郎。” 他不想吃,李星遥却对着王员外郎道谢了。 李星遥对这份奖励颇为满意,因为,这本就是她想要的。 家中阿耶赵光禄和大兄赵临汾因充任府兵,不用再承担租调。可赵端午不然,她曾问过赵端午,日后可要和阿耶大兄一样,充任府兵。 赵端午摇头,说不会,他还说,家中总归是要留个人的。 他要看着家里,守着家里,在阿耶和大兄不在的时候,保护好她和李愿娘。 不充任府兵,便要承担课役。 一年后,赵端午十六岁,为中男。中男要正式承担徭役,徭役繁杂,她虽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帮他免除,却能,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帮他减少。 三个月,聊胜于无。 只是,“王员外郎,可与我一纸承诺。若他日王员外郎高升,我好拿着,去工部与他人核对。” “你这小娘子。” 王员外郎愣了一下,而后,大笑。 他觉得,这李小娘子实在会说话。 明明是想要他实打实写下承诺,却偏偏,说什么高升,核对,真是……玲珑心思! 心情好,他态度便更好,道:“我写给你便是。不过,工部的印不在我手上。这样吧,过几日,你去工部门口取,可好?” 李星遥自是应下不提。 一场比赛就这么落下帷幕,终于可以打道回府了。人群散开,李星遥这才顾得上同王蔷道谢。 她对着王蔷,由衷道:“今日多谢王小娘子出手相助,我与阿兄皆铭感于心,不知,王小娘子,可有什么需要?” “需要?” 王蔷眉头一挑,也不客气,“这个,还真有。” 又说:“收留我去你家住几日。” 第29章 借住 “去我家?还住几日?” 赵端午一脸惊恐,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应了一下,没有听错。王蔷的确提出了,去他家住几日。可,为什么要去他家? 他满脸震惊,王蔷道:“我无地方可去。” “可你不是在萧家磨坊里做工吗?” 赵端午急急开了口,又朝着前方萧家磨坊一指,道:“萧家磨坊,不管吃住吗?” “管吃,但不管住。” 王蔷很诚实,仔细看,脸上还有点怨念。 她又道:“若是萧家磨坊管吃又管住,我便不开这个口了。可偏偏,他们只管吃,不管住。” “你……” 赵端午语塞。 想说,之前你在终南山下,不也风餐露宿的过来了。却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实在欠揍。 论理,今日王蔷帮了他们。方才若非她出手相助,只怕他们便要输了比赛。胜业寺的人和蛇虫一样难缠,若输了比赛,想必,定有更多说辞。 去他家住几日,本不是什么大问题。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他家身份特殊,本就不与外人来往,此前,也从未允过任何人来家中。王蔷虽然自报姓名,可他对对方,依然知之甚少。 虽知道对方叫王蔷,是来长安寻人的,可,天底下叫王蔷的人多了去,谁知道此王蔷是不是真的叫王蔷。 再者,前几日王蔷还在终南山下打转,今日却又摇身一变,出现在了萧家的磨坊。 他心中仍有顾虑,只觉实在为难。 见了他的神色,王蔷便明白了。 王蔷叹息。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冒昧,也有些强人所难了。可,不开这个口,她今夜,便要露宿街头了。 想到被长安的巡街使抓走的那幅画面,她急道:“我发誓,我对着我死去的阿娘发誓,我来长安,的确是来寻人的。” 见赵端午仍是迟疑,只得看向最后的救星,李星遥,先是唤了一声“阿遥妹妹”,而后才道:“看在我是你干姐姐的份上,看在,我刚才帮了你们的份上,收留我住几日。真的只要几日。” 李星遥…… 李星遥其实已经愿意了。 并非她完全信了王蔷的说辞,而是,王蔷今日出手相助,可见,她不是卑鄙之人。虽不知,她言语间遮掩了些什么,但想来,于他们,并无紧要。长安城极大,夜里有宵禁。王蔷若无落脚之地,游荡在街头,必会被巡街使抓去。 若是藏身于城外,城外荒芜,比之城内,更不安全。 “阿兄。” 她看向赵端午,虽没明说,可那意思,却极明白。 赵端午也知,一个小娘子,若无落脚之地,实在不安全。可…… 在心中天人交战了一回,他决定,松口。 只是,在松口之前,“你怎会出现在萧家的磨坊?” “我……” 王蔷有些不好意思,忙道:“因为萧家的马车,进出长安城,比旁的马车更容易。” “你想跟着萧家的马车,一道进城?” 赵端午明白了。 他还给了一旁看热闹的萧义明一个眼神。 萧义明:…… 萧义明实在憋不住了,“你什么意思?” 感觉,像是在夸他们家,又好像,不像是在夸他们家。 他盯着王蔷,等着对方回答。 李星遥却也在想这话的意思。 想了想,大概猜到了。 萧瑀身为仆射,在长安,素有声名。因为推广曲辕犁之事,近来他在长安,声名更盛。城中富贵人家的田庄多在城外,舂米,磨麦,轧油,皆离不开水碓磨。米舂好了,麦磨好了,油轧好了,皆需从城外送入城中。 城门郎卖萧瑀的好,对萧家的马车,自是宽松。 王蔷找机会入了萧家磨坊做工,便能寻得机会,跟着送米面油的车,一道进入城中。 只是,入城是第一道关,进了城,夜里宵禁,是第二道关。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一会我同萧家的马车一道入城,等入了城,你们再收留我,夜里歇歇脚。” 王蔷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赵端午沉默良久,颔首。 王蔷大喜,忙不迭上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你干什么?” 赵端午吓了一跳。 正待挣脱…… 咔嚓。 一声清脆的接骨声响起,他脱臼的那只手,骨头复位了。 “你……” 他实在震惊。 李星遥也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忙道:“王小娘子会接骨?” 王蔷点头,“会。” “那你怎么不早帮他接?” 萧义明脱口而出,又说:“你该不会故意……” “谁故意了?” 王蔷白他一眼,没好气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可不是想挟恩图报,故意帮你们赢了比赛,好叫你们欠我一个人情。” 虽然,一开始,她的确有这个打算。 可后来,胜业寺咄咄逼人,她实在看不下去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才是她的本色。 不过,“刚才你们若是不答应我,我便不帮他接骨了。” “王小娘子高义。” 李星遥哭笑不得。怕二人继续吵下去,忙看向一旁心情复杂,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的赵端午,问:“阿兄,你现在感觉如何?” “我感觉……” 赵端午轻轻甩了甩刚接好的那只手,“挺好的。” 能不好吗? 他现在的心情,可真是好极了。 “回去吧,我饿了。” 郁闷地说了一句。 李星遥也知,再留下去,实在显眼,便应了一声。几人欲装好榨油机,往通济坊去。因赵端午伤了手,萧义明便想帮忙。 可,才伸了手,便听得一声:“萧四郎!” 他浑身一震,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方才比赛时听到的那声“萧四郎”不是幻听。在场的,真的有他的熟人。 怕熟人找来,露了馅,忙看了赵端午一眼,而后抬脚往熟人跟前去了。 他与熟人勾肩搭背朝着反方向而去,赵端午松了一口气。 “我来吧。” 王蔷实在看不下去他动作磨蹭,手一推,便把榨油机推上了驴车。 驴车进城,萧家的马车,也跟着进城。 也不知王蔷使了什么办法,虽才来了一日,竟跟着萧家的马车,一道进了城。至启夏门内,几人汇合。 赵端午欲言又止。 王蔷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她只看向李星遥,道:“阿遥妹妹,虽是借住,可我也不会白吃白住。你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同我提。尤其是需要出力的地方,我定,包你满意。” 李星遥点头,又颇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王小娘子的力气,是天生的吗?” 第40章 “自然是天生的。” 王蔷没忍住笑了,那样子,好像在说,这玩意,难道还有不是天生的吗? “老天爷给的,便是最好的。你只瞧见我力气大,却不知,我阿耶的力气更大。那圌山上的野猪,都被他打怕了。” 圌山? 李星遥偏过了头,“王小娘子,是江都人氏?” 圌山,是江都的山。 王蔷面色一顿,暗骂自己嘴快。 赵端午道:“那炀帝便是死在江都。这么说来,他死的时候,你在江都,经历过一场腥风血雨?” “嗯。” 王蔷点头,“当时江都,乱成了一团。” 见赵端午还想再问,忙含糊道:“你莫问我,炀帝死时情状。我又没看到,我只知,他是被宇文化及杀死的。宇文化及你知道吧?” 赵端午想翻白眼。 宇文化及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说起来,他还和对方打过照面呢。 “听过,不认识。” 他回了一句。 王蔷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又转了话题,问:“阿遥妹妹,你这榨油机……” “王小娘子不妨有话直说。” 李星遥看出了她有话要说。 既说了直说,王蔷便直说了:“我虽初来长安,却也听闻,长安佛寺众多。刚才,那些和尚,对你这榨油机,甚是好奇。你有没有想过,把这榨油机,卖给他们?” “王小娘子觉得,我该把榨油机卖出去?” 李星遥颇有些惊讶,王蔷竟然与她想到了一处。 “我只是觉得,一样东西,若是许多人都想争抢,偏生自己不一定能守住,那还不如,早日卖出去,如此,既省了提心吊胆,又能,赚些钱财。” 王蔷说了心中所想。 话音落,又似觉得自己僭越了,忙描补道:“我并非小看你们。只是,民不与官斗,长安的佛寺,手眼通天。今日那胜业寺作为,你们也看在眼里。我恐你二人,无法与他们抗衡。” 呵。 是谁冷笑了一声。 王蔷偏过头,见是赵端午。 她有些狐疑,“你怎么了?手疼?” “没有。” 赵端午假笑,挤出两个字,心中却在想,长安的佛寺,倒也没那么手眼通天。不过胜业寺的那群硙户,今日输了比赛,又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面子,恐,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他不得不防。 便打定主意,一会就与李愿娘商议,先下手为强。 心中既存了事,他倒没注意,驴车已经到通济坊了。 “阿兄,到了。” 李星遥的声音响起,他忙叫停了驴。 王蔷便知,到地方了。 卸下榨油机,李星遥记着那句“我饿了”,急急忙忙钻进了庖厨。一阵忙碌,饭香飘出来的时候,李愿娘也回来了。 李愿娘早从自己人口中听闻了今日种种,也知,自家来了位陌生的小娘子。她装作不知,先是问了一句:“今日的比赛,可是赢了?” 见赵端午和李星遥双双点头,方放下一颗心,道:“回来的路上,听人说,一位小郎君和一位小娘子赢了比赛,我便猜到,是你们。可没见着你们,到底不敢信。” “是我们。” 赵端午又点头,他面上骄傲极了。可那份骄傲在听到李愿娘问“你的手,还疼吗”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疼了。” 他摇头,将脱臼的那只手往身后藏了藏。 好丢脸。 他真的,很久没有这么丢脸了。今日,本说好了,要让胜业寺那帮硙户好看。结果,人算不如天算,最后好看的,差点成了他。 还有王蔷,明明年龄比他小,却力气比他大。 “我……阿娘,对了,忘了同你说,这位小娘子姓王名蔷,今日,是她帮了我们。” 又把今日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李愿娘听罢,道:“王小娘子两次相助,我替二郎和阿遥,谢你一谢。” “不用谢,不用谢。” 王蔷慌忙摆手。 心中莫名有些紧张。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明明是头一回见这李愿娘,可不知怎的,她总下意识地不敢高声说话。 “你既无处落脚,那便安心在这住下吧。今夜,你与阿遥睡在一处。若是缺什么,只管说。” 李愿娘的声音很平和。 王蔷悄悄捏了捏裙角,点头,说好。 又说:“我……我帮阿遥他们,不是想图什么,我就是……就是看不惯胜业寺那帮人。” 说到胜业寺,心中那股打抱不平的劲又上来了。 她捏着裙角的手一松,没忍住道:“胜业寺欺世盗名,明明是佛寺,却丝毫没有悲天悯人之心。都说它是长安城里最有名的佛寺,可今日所见,与我想的,大相径庭。那些和尚,无一人称得上慈眉善目,反倒叫我想起酒囊饭袋一词。” “可不是酒囊饭袋。” 赵端午脱口而出,心中对这话极是认同。 托他外祖父李渊的“福”,胜业寺的和尚们可不是背地里赚的盆满钵满,吃的满嘴流油。茹素的和尚,可茹不出那么油的脸和那么大的肚子。 “他们,仗势欺人惯了。” 不好多说,他委婉骂了一句。 李愿娘道:“今日之事,恐不会就此作罢,阿遥,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先等明日,萧仆射派人上门。” 李星遥轻声回应。 心中说担忧,倒也不十分担忧。 今日,他们的确得罪了胜业寺。可大庭广众之下,那么多人看着,比赛他们赢得光明正大。 再者……今日的比赛,是由萧瑀牵头主办的。榨油机一鸣惊人,各佛寺皆蠢蠢欲动。既蠢蠢欲动,便会找到萧瑀,从旁打探她和赵端午的下落。 萧瑀是个明白人。 此前他虽派人来家中确认过榨油机的真假,可到底,没亲眼瞧见过。若知晓,榨油机效率惊人,再加上各佛寺找上门,他定然,会有所行动。 他行动了,他们便安全了。 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不欲让李愿娘多担心,她抬起头,轻轻笑了一下,又说:“阿娘,我心里有数的。” 李愿娘叹气,知她心中所想。可…… 不是她故意想说胜业寺不好,而是这佛寺,是真的不好。 她与胜业寺,恩恩怨怨,非三两句话就能分说。 其实原先,大家并无宿怨,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她虽看不惯对方,可大家互无交集。她忙于通济坊与崇仁坊两处,连日奔波,无暇顾及其他。若不是后来对方欺到她头上,她懒得与对方缠斗。 李渊……惯会活稀泥。 偏偏胜业寺起家,依仗的,就是李渊。 当年李渊为唐国公,无意中一次见面,有僧人景晖信誓旦旦断言,道:唐国公日后,必登人极。 人极,便是天子。 一语成真。 后来晋阳起兵,李唐建国。李渊登顶帝位,想起当年景晖之言,欣喜之下,为景晖建造了胜业寺。自此,胜业寺在长安声名鹊起,一跃成为长安香火最旺的佛寺。 香火旺,寺里的和尚,便傲了起来。似侵占良田,圈地扩寺之事屡见不鲜。 今日,胜业寺信誓旦旦,以为取头名犹如探囊取物。可最后,头名却叫阿遥和端午得了。 阿遥以为,有了萧瑀掺和,胜业寺纵然有心报复,却也不敢太出格。可她,太天真了。 心中忧虑,她叹了一口气,顺着女儿的话道:“但愿吧。” 但愿对方,真的知进退。 若是不然…… 她心中有了成算。 一顿饭用毕,两个小娘子去看兔子了。赵端午盯着二人的背影,观察了一会,见并无异样,方回过头与李愿娘说起了今日之事。 他问李愿娘:“阿娘,你当真愿意让王蔷借住?”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们既然承诺了她,便该做到。” “可……” “她对阿遥,应该没有恶意。” 赵端午沉默。 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道:“我看阿遥与她,倒是颇为投缘。” “阿遥……也需要朋友。” 李愿娘神情淡然,透过窗,目光落在蹲在地上看兔子的李星遥身上。 看了好一会儿,才道:“阿遥没怎么出过家门,这几年,她身边也没有旁的小娘子。她也需要朋友,你虽是她的兄长,也是她的朋友,可有些话,她未必愿意说给你听。王小娘子虽性子略急躁,却也算得性情中人。若她们能成为朋友,并没什么不好的。” 赵端午若有所思。 他想啊,儿郎和娘子的喜好,是不同的。他有萧义明这样的“狐朋狗友”,有些话,不想说与阿耶阿娘,不方便说与阿遥,他便说与萧义明。 阿遥,应该也是需要这样一个朋友的吧。 第41章 王蔷若能成为她的朋友,好像,的确没什么不好。 罢了。 这些时日,他多看着点吧。 * 翌日。 天刚透亮,李愿娘便出了门。前脚她走了,后脚李星遥几个就起来了。 见赵端午在喂驴,李星遥想了想,往不远处茭白田去了。 本是想看看,能不能采些茭白叶子,剁碎了给驴吃。可当她站在田边,看到水田深处茭白茎拔了节,才突然反应过来,在不知不觉间,茭白的孕茭期已到,其肉质茎开始充实膨大,茭白,要……正式露白了。 心中欢喜,她恨不得立刻喊赵端午过来看。考虑到孕茭才开始,又生生忍住了。 看了又看,一时,连叶子也舍不得摘了。 索性转身回去。 才进了院子,便听得赵端午问:“阿遥,你怎么这么开心?” “昨晚睡得好,自然就开心啊。” 王蔷打了个哈欠,接了一句。 赵端午撇嘴,“你们昨晚上明明说了许久的话。” “你怎么知道?” 王蔷第二个哈欠打了一半,她眼睛也瞪大了,“不会吧,你昨晚听我们墙角了?” “小人之心。” 赵端午鄙夷。 又说:“是你声音太大了。” “不好意思。” 王蔷瞬间尴尬的笑,摸摸耳朵,“那什么,我习惯了大嗓门。以后,一定会注意的。” 赵端午不回应。 正好那只兔子蹦蹦跳跳从不知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王蔷的眼睛马上就亮了。她大步上前,摸上了兔子的背。 兔子浑身僵直。 赵端午道:“你别把它摸死了。” “我跟它又没仇。” 王蔷回他一句,又说:“阿遥妹妹,这兔子,是你的吧?” 李星遥点头。 她又说:“还怪可爱的,煮起来,应该也挺好吃的。” 兔子的身子更僵硬了。 李星遥哭笑不得,忙道:“吃不得,吃不得。” 这兔子,是黎明专门打给她的。那日黎明失了约,后来赵端午去黎家问了,方知,黎明也跟着一道出征去了。 兔子好吃,这话不假。可旁人送的兔子,实在不“好”吃。 见兔子一动也不敢动,有心想解救,忙道:“王小娘子若不嫌弃,今日,我给你们做胡麻油拌葵菜吧。” “胡麻油拌葵菜?” 王蔷反应了一下,而后…… “用油拌?好奢侈啊!” 王蔷实在想象不出油拌葵菜的味道。油,是一样很奢侈的东西,她吃过,但没这样吃过。不过话说回来,李家有那稀罕的榨油机,也有胡麻。 胡麻,同样是一样很贵的东西,“阿遥妹妹,你们家,竟然有那么多。” 还有,“其实我昨天就想问了,先前我听到那什么萧大头,唤他赵端午,可王员外郎,又喊他李小郎君,他到底姓赵还是姓李。” 王蔷心头迷惑。 她明明记得,在终南山那回,姓萧的那个大脑袋,喊赵端午为赵端午。可昨日,在萧家田庄,所有人又都喊赵端午李小郎君。 到底是赵小郎君还是李小郎君,她迷糊了。 好奇的等着李星遥答疑,赵端午却先回应了:“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李星遥正想说话,外头忽有马蹄声传来。听着,不似只有一匹马。 三人皆是一静。 赵端午心中莫名有点慌。 不会吧,萧家老头亲自带人上门了?不然,怎会有这么多匹马。他是不是应该…… 正思索着逃走路线,忽听得:“驭。” 马停了下来。 那声音似有几分耳熟。 吱呀一声。 门开了。 是被人从外头推开的。 “李小娘子。” 那人毫不客气地唤了一声,又自顾自踏入了院内。 赵端午脸色一变。 李星遥一颗心也沉了下去。 来人,是个熟脸。正是昨日在萧家田庄见过的,胜业寺的硙户,名唤白三郎者。 第30章 套路 “你想干什么?” 赵端午面色不虞。 快走几步上前,顺手一拍身边驴车。但见驴车上放着的斧头上下翻飞。紧紧握着那斧头手柄,他挡在了白三郎前面。 白三郎吓了一跳。 反应过来,面色也同样不虞。 往日里,他出入各处,无人不是对他客客气气的。今日倒好,他专程赏脸来此,李家的小郎君,竟如此没有礼貌。 真是穷人爱咋唬,不知礼仪二字如何写。若不是为了那榨油机,他才不会踏足此处。 此处…… 再看一眼面前简陋的屋舍和寒酸的陈设,他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惦记着正事,只得将到嘴的呵斥咽了回去。又尽量耐着性子,道:“小郎君,你莫紧张,我们来,是来给你妹妹送一份大礼的。” 说到你妹妹,目光开始搜寻起李星遥的身影来。 可……没看到李星遥,却先看到了昨日那位女壮士。 “你怎么在这里?” 他冷哼,似想起了什么,嘴上阴阳怪气,道:“我倒忘了,你们是干亲。” 话音落,目光只往更后头望去。 李星遥从王蔷身后走了出来。 王蔷有些着急,李星遥却对她轻轻摇了摇头,而后,“什么大礼?” 李星遥目光只落在白三郎身上。 方才,虽然王蔷第一时间挡在了她前面,可她还是透过间隙看清了眼前情况。今日,加上白三郎,一共来了八个人。 八个人里,有四个和白三郎一样,未剃发着僧衣者。这四人,昨日她见过,正是胜业寺的轧油人,听任白三郎差遣,昨日帮着白三郎打下手的。 至于剩下三个,着了僧衣,剃了头发的。不消多说,必是胜业寺的和尚无疑。 和尚亲自登门,还说要送她大礼,想来这大礼,烫手。 “什么大礼,一会你就知道了。” 白三郎卖了个关子,又颇有几分谄媚地指着和尚里头肚子最大的那个,道:“还不快来拜见圆通大师,圆通大师可是为了你才来的。” “圆通?” 赵端午冷笑,先出了声。他看着圆通,直恨不得一斧头劈过去,好劈死这不要脸的老秃驴! 老秃驴分管胜业寺的硙课,先前,便是他授意硙户们占了自家的田。也是他,在住持景晖的支持下,与自家打擂台。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抬脚朝着圆通走去。 圆通却未注意到他眼中的憎恶,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李星遥,往李星遥跟前走去。 “我观李小娘子,似有不足之症。” 圆通拨弄佛珠,面上端的是悲天悯人模样。 不等李星遥回话,又道:“阿弥陀佛,都说佛家普渡众生。我们出家人,也一向以慈悲为怀。若不知李小娘子身染沉疴,也就罢了。既知晓了,便少不得,伸手一助。实不相瞒,我今日来,便是来助李小娘子的。不知,李小娘子可愿让贫僧渡你一渡?” “如何渡?” 李星遥不动声色,还暗地里给了想发飙的赵端午一个眼神,示意他,先静观其变。 “佛只渡有缘人,这渡,说不容易,倒也容易。” 圆通模棱两可,说话间,放慢了拨弄佛珠的速度,还给了左手边陪着的小和尚一眼。 那小和尚便上前,伶牙俐齿开了口:“世人祈福,多添香油,捐功德。财力雄厚者,多求长生牌位。胜业寺香火旺盛,向来长生牌位难求。可难求,求之者依然纷至沓来。” 说到“纷至沓来”,小和尚似有几分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亦抬高了声音,又道:“圆通大师轻易不与人写长生牌位,今日他愿渡李小娘子你,是你的机缘。只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给你写了牌位,不给旁人写,若叫人知道,恐惹来些不愉快。为求两全,不知李小娘子,可愿投桃报李,以堵悠悠众口?” “何谓投桃报李?” 李星遥面上好奇,似是真的动了心。 小和尚瞧在眼里,越发得意。难得,还给了她一个笑。 “燃灯古佛佛诞日在即,我们寺里正缺香油。素日里,长安城的香客,多有捐香油之举。此举为积德,亦为祈福。李小娘子,不若你也捐个什么?” “那……” 李星遥迎着他期待的视线,“我也捐个香油吧。” 小和尚:? 小和尚险些一个倒仰,他脸上的笑立刻收了回去。暗自腹诽,刚才他一定是瞎了眼,竟然以为,这李小娘子是三个里头最乖巧的。 乖巧?乖巧个屁!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不想说话,他给了另一个小和尚一个眼神,那小和尚打配合,道:“捐香油,是小功德。功德与福气不对等,恐,招来大祸。依我之见,李小娘子不妨,将那台榨油机捐出来。如此,功德无量,福生亦无量。” 第42章 呵。 呵呵。 是谁笑出了声。 小和尚闻声看去,原是王蔷。 “真不要脸啊!” 王蔷实在忍不住,开口啐了一句。 白三郎脸色阴沉,“王小娘子,犯下如此口业,你必遭天谴!” 说罢,给了那几个轧油人一个眼神,撂下一句“今日这榨油机,你们不给也得给”,抬脚就往榨油机旁走去。 “我看谁敢?” 赵端午彻底怒了。 寻思着,三对八,大概率打不过。实在打不过,他就吹口哨。反正周围又不是没有自己人,自己人来了,先把这胜业寺的人打个半死。 可,未及行动,便见王蔷叹了一口气,随后眼前一花,王蔷已经风一样席卷到了那几个轧油人跟前。 “敬酒不吃吃罚酒!” 王蔷也没了耐心。 四个轧油人冷笑,伸手便要将她推开。 可…… 邦邦。 王蔷两拳头,打倒伸手的两个轧油人。 又一拳,送走一个轧油人。 最后一个轧油人大吃一惊,回过神来,铁青着脸上前。 邦。 王蔷最后给他一拳,把人送走了。 四个轧油人皆捧着肚子,瘫坐在地上哎呦哎呦。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王小娘子,力大如牛,竟一拳,把他们肠子都快打出来了。 “哎呦哎呦!” 有个轧油人实在疼得受不住,嚎出了声。 白三郎脸色如猪肝一样难看,他把拳头攥的咯吱咯吱响。气呼呼地上前,王蔷却对着他,做出了捏拳头的架势。 他心头一怵,僵硬着身子定在原处。 “之后……再与你算账。” 撂下这句,他转过身,给了圆通一个眼神,二人带着小和尚落荒而逃。他们走了,四个轧油人面面相觑,也忙不迭连走带爬逃了。 …… 院子里又恢复了最初的安静。 赵端午嘴皮子动了动,又动了动,终是没忍住,问:“你到底是武王转世,还是,项羽附身?” “我谁都不是。” 王蔷放下了拳头,似乎对今日的战果很满意。 可,满意过后,她又心存担忧。 “那什么,我刚才虽然收着力了,但好像,还是给你们惹祸了。” “惹了就惹了呗。” 赵端午并不在意。 他本就想借助“好心人”的力量,将这群无耻之徒打个半死。王蔷出手,正合他意。虽事情越闹越大,今日之后,胜业寺必会想方设法报复回来。 可,还有阿娘呢。 阿遥是阿娘的逆鳞,胜业寺此次,欺到阿遥头上。以阿娘心性,必不会心慈手软。 他并不担心,甚至还有心情开了句似玩笑又不似玩笑的玩笑:“大不了,我们暂时搬到别的地方去。” “我们现在就去找萧仆射。” 李星遥与他同时出了声。 他转过头,眼皮子狠狠一跳,“找萧仆射?” 李星遥点头。 又说:“萧仆射想来,还不知此事。” 今日胜业寺第一个上门,大出她所料。昨晚李愿娘同她说,胜业寺不会善罢甘休,她虽认同,却以为,有萧瑀在,对方又不知她家中所在,暂时不会这么快出手。 可到底,是她天真了。 家中住址,除却那次萧瑀派人上门,并无人知道。换言之,只有萧瑀知道她家在哪。可,萧瑀还没派人上门,胜业寺却精准地找到了她家。这其中,必有她不知道的事。 比赛是萧瑀牵头的,眼下只有找到萧瑀,试探一番,才知事情究竟。 她心中着急,外头却又有人来。 是萧瑀派来的人。 见了对方,她便知,她猜中了,胜业寺上门一事,萧瑀并不知道。 应下了会立刻上门,顾不得多说,她交代赵端午:“阿兄,我一个人去。” 赵端午惊得嘴巴张了好大。 虽说他本就忧虑,这次,又该找什么借口,避开与萧瑀见面。毕竟按惯例,他是要陪着阿遥一道去萧家的。 可听到妹妹说,不让他同去,他一颗心不仅没放下,反而提起来了。 “为什么?” 他问。 李星遥道:“胜业寺虽悻悻而归,可难保不会卷土重来。阿娘还不知今日之事,若是她正好回来,与那些人撞见,恐,生出些是非。萧仆射府上,我是去过的,此次再去,想必,很快就能回来。我想着,事出突然,不若阿兄留在家附近,等着阿娘一道回来。” “可是。” 赵端午还是觉得不妥,“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一个人出去,在半路上,又遇着他们。” “不是还有我吗?” 王蔷本来在复盘今日出拳的姿势,闻言插了一句。 知道这兄妹二人都有顾虑,且他们的顾虑都有道理,她站了出来,主动请缨:“我跟着她一起去。” “你?” 赵端午的嘴张得更大了。 虽什么也没说,可王蔷就是懂。 王蔷有些不乐意了,挥舞着自己的拳头,道:“我知道,你怕我去萧仆射府上,反添了乱。你放心,我把她送到萧仆射府上,就走。” 其实王蔷心里,有那么一瞬间,是想过跟着一起进萧瑀府上的。毕竟萧瑀身份特殊,阿翁……若是能借他之力,找到阿翁,只会更快。 可,心中没下定决心,她觉得,还是先自己去找阿翁吧。等万不得已时,再上萧瑀的门。 掩下心中所想,她又发誓:“我保证让她完好无损到萧家。” 赵端午没接话。 心中天人交战。 点兵点将,他点到了…… “那,好吧。” 他点到了同意。 三人便说定,速去速回。李星遥顾不上耽搁,与王蔷收拾一番,急急忙忙出了门。 刚出通济坊的门,王蔷就抹了一把汗,这时节实在天热,走起来,浑身都在冒汗。 “要是我们也有一头驴,就好了。” 她由衷感慨。 李星遥深以为然。 李星遥琢磨着,自己想拥有一头驴,很久了。这具身子虽然比刚穿来时好了许多,可到底病了许久,与康健的常人,还是不能比的。 从通济坊到萧家,要走许多路。若是有一头驴,自是省力。 她在心中发誓,要快快把榨油机售卖一事办妥,回头就买一头驴。 正想着,眼角余光却瞥见,王蔷抬脚,朝着不远处的一辆驴车走去。她停在那辆驴车面前,不知与驴车主人说了什么,主人摇头。 下一瞬…… 王蔷竟然攥紧了对方胳膊。 “王……” 一句王小娘子还没唤出声,王蔷已经捏着那胳膊,扭了两下。 旋即,胳膊的主人一脸震惊。震惊过后,看着自己的胳膊,喜得好像走路上捡了钱。 原来如此。 李星遥明白了。 果然,顷刻间,王蔷回过头,对着她喜滋滋地招手,“阿遥妹妹,快来啊。” 等她近前了,又说:“刚才,我帮他把胳膊接好了,他答应我们,送我们一程。” “王小娘子怎知,他胳膊脱了臼?” 李星遥着实佩服她的目光尖锐。 王蔷道:“我有经验。” 说到有经验,心中感慨,这到底是什么天降的狗屎运。才想着驴车,就来了一个胳膊脱臼的人。脱臼,小问题,随便扭一扭,就好了。 扭好了,对方答应她,用驴车送她去萧仆射府上。 “对了,阿遥妹妹,一会到了萧仆射府上,你先下车。” “王小娘子当真不同我一道进去?” 李星遥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王蔷摇头,“我进去,也没事做,你也知道,我要去……” “找你阿翁。” 李星遥吐出四个字,见她点头,心下暗叹。 那会王蔷同赵端午说起要送她出门时,她就想过了,王蔷出门,定是要去找她阿翁。可,长安城极大,无头无脑想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王蔷对她有恩,有恩,便要还。 今日她去萧瑀府上,虽是为榨油机之事,可若能顺便求得萧瑀,说不得找人一事事半功倍。 将心中想法说了,王蔷却有几分欲言又止。 “阿遥妹妹,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王蔷别过了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方道:“可我毕竟是偷摸着进长安城的。长安法度森严,萧仆射,乃是官。你虽与他相熟,可难保,他不会秉公行事。榨油机之事,是紧要之事,没得让我拖累了你们。” “王小娘子这话,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李星遥不赞成她的话,还想再说,王蔷却心意坚定。 没办法,二人便约定,申时三刻,在萧家门口见。若是见不到王蔷,那便说明,她有了她阿翁的消息。 第43章 至萧家门口,王蔷果然没下车。二人分道扬鞭,因萧家的仆从已在门外候着,李星遥只得按下心中的担忧,先行进去。 * 到萧家院内,萧瑀已经候着了。 萧瑀开门见山,颇为熟络道:“李小娘子想来已经知道,今日我请你来,所为何事?” “萧仆射可是为了昨日之事?” 李星遥客气回道。 萧瑀点头,“之前李小娘子你找来,说是让我出面,办一场榨油比赛。彼时我只当小娘子你少年心性,哪里想到,是我一叶障目,低估了小娘子你。” 说到“低估”,萧瑀很是有几分感慨。 之前因为曲辕犁的事,他对李星遥颇有几分好感。可,未及生出更多好感,李星遥却找上了门。 听闻李星遥想办榨油比赛,还想参加比赛,他心中难掩失望,只觉少年人惯爱争强好胜,不懂何为低调。 虽对那榨油机有些好奇,之后也的确叫人去李家确认了榨油机真假,可长安城里,榨油生意做得最好的,是各佛寺,是诸如他这样的官宦人家。 他以为,那榨油机好,但,不至于好到鹤立鸡群的地步。哪里想到,却是他想错了。 那榨油机,一鸣惊人。 昨日比赛结束,消息传来,他大吃一惊。方知,是自己狭隘了。曲辕犁的成功,不是偶然,这李星遥,是有几分天赋在身上的。 欲往李家寻人,可各佛寺上门,纷纷向他打探,李家何在。他不好厚此薄彼,心中亦有其他打算,便统统搪塞了回去,只道,过两日再告诉大家。 今日一早,他迫不及待派了人上门,想问的便是:“李小娘子此次赢了比赛,不知,之后有何打算?” “萧仆射询问,我自是,知无不言。” 李星遥依然客客气气的,并没有因为赢了比赛,而志得意满。萧瑀看在眼里,对她更满意了几分。 他问:“你想做榨油生意?” “是。” 李星遥回答的干脆,觑着他的神情,又道:“我一开始,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将榨油生意做起来的。” “萧仆射也知,我家中有五口人。两位阿兄,皆慢慢大了。阿娘和阿耶,也总有一日会变老。前头虽然萧仆射帮我们争来了好多东西,可说到底,坐吃山空要不得。为家中长远计,我便想,做点生意,让家中一直有进益。” “你是个孝顺的。” 萧瑀闻言,面上笑意更甚。 李星遥盯着他因为高兴而抖动的胡子看,却又听得:“长安城的生意,不好做。你有此打算,也是人之常情。为家中人努力,原也无可厚非。可我怎么听着,你这话,又似有其他之意?” “萧仆射慧眼,我不敢瞒萧仆射,眼下,我的确不打算做榨油生意了。” “哦?” 萧瑀话音一顿,“为何?” 李星遥却为难了。 萧瑀更不解了,“难不成,是那榨油机,坏了?” “并非如此,只是,榨油机险些被人抢了。” “被人抢?” 萧瑀眼皮子一跳,只觉这话不对。 他并没有向各家佛寺说出李家所在,旁人也没那么大的本事,查到李家底细。通济坊又偏僻,几乎人迹罕至。这所谓的有人,“是何人?” “是……胜业寺。” 李星遥等的便是这一句。 话音落,又把早晨的事说了一遍。 萧瑀听罢,大怒,“岂有此理!” 昨日他明明同各家佛寺说了,皆不许妄动,等他号令。旁的佛寺,皆听话,按他说的做了,可这胜业寺,竟如此不将他放在眼里。 冷笑两声,他撂下三个字:“你放心。” 还欲再说,外间突然有仆从过来传话。 李星遥自觉住了嘴。 她只看到仆从不知说了什么,萧瑀一张脸越来越黑。到最后,那张脸上已经隐隐有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心中好奇,她越发收敛了声息。 萧瑀挥手让那仆从退下,视线一转,却落在她身上。看了一晌,叹气,“罢了。” 李星遥被这一声叹气搞的心里七上八下的。 可偏偏,萧瑀却没多说的意思,他就着刚才话题,继续往下道:“既然榨油生意不好做,你有没有想过,做榨油机的生意?” “榨油机的生意?” 李星遥抬起了头,“难不成,是要我把榨油机卖出去?” 说到“卖出去”,后知后觉回过味来了,“萧仆射一言点醒梦中人,这榨油生意不好做,我的确可以做榨油机的生意。毕竟,榨油机眼下只有我手中的一台,我若独自占着,只怕,引人争抢。还不如退而求其次,将榨油机卖出去,如此,也能为家中赚得些许钱财。” 话音落,满室皆静。 萧瑀不言。 可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泄露了,他就是这般想的。 李星遥心中越发有底了,递话,道:“昨日所见,各佛寺,是最紧缺油的。若是,我将榨油机卖给他们,萧仆射觉得,如何?” “你的榨油机,自是,你来决定。” 萧瑀终于出了声,一颗心,也在此时缓缓放下了。 昨日各佛寺找来,打的,便是这个主意。他因笃信佛法,心中自是也希望,各佛寺能得了榨油机,多往菩萨面前供灯油。 可说到底,榨油机不是自己造出来的,自己没法决定。眼下,李星遥既然愿意,他自是欢喜。 不过…… 想到这“卖”,是因为胜业寺上门威逼,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他心中的欢喜,又减淡了不少。 再忆起方才仆从所言,心中对胜业寺更厌恶。 “你愿意把榨油机卖给佛寺,我自然乐见其成。只是,榨油机我毕竟没亲眼瞧过。不知,你可愿让我去家中,亲自一瞧?之后,卖给佛寺一事,我愿从中牵线。” “萧仆射大义。” 李星遥欢喜之极。 虽意外于,萧瑀要去自己家中,却没有多想。只当他谨慎惯了,不亲自看过,不敢随意做主。 “择日不住撞日,那便今日吧。” 萧瑀一锤定音。 …… 屏风后头,正伸长脖子偷听的萧义明浑身一抖,只觉,天塌了。 天塌了,自家阿耶要去赵端午家了! 不行,他得想个办法。 “来人来人!” 他催促身边仆从,着急忙慌压低声音道:“速去通济坊,给赵家二郎递话!” * 胜业寺里,一伙人也正准备出门。只他们的举动,鬼鬼祟祟,一看就是要去做什么坏事! 为首之人白三郎故意穿了一身黑衣,见身后各人都听自己的,同样穿了黑衣,心中称意。 “三郎,那圆通大师当真要跟着我们一起去?” 一人压低了声音,不敢置信地问了一句。 白三郎不耐烦道:“怎么,不能去吗?” “去是能去,只是,这种事,怎好劳烦大师出面?” 问话之人陪着笑,心中却着实迷惑。自己一伙人要去干的,可是偷东西的勾当!偷东西,那能是什么见得了光的好事吗?圆通大师再怎么说,也是寺里的大和尚。大和尚亲自出马,跟他们一起去偷东西,这不是,大材小用了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德高望重的大和尚和他们一起去偷东西,这事,想想,竟叫人有些兴奋。 “那一会儿,到底是我们偷,还是我们看着大师偷?” “废话,当然是我们……看着大师偷。” 白三郎一脸你真不懂事的嫌恶表情,“大师身份尊贵,自然以他为尊。一会儿,你们可不要跟他抢。但,也不能完全撒手不管,跟在大师后头,一起偷便是了。” 毕竟,那榨油机那么大,大师一个人,可偷不动。 想到“偷”,心中意动。姓李的小娘子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好上门讨要不给,那就悄无声息上门挪走吧。 挪完了嘛…… 白三郎眼睛里凶光乍现,朝着山门里头瞥一眼,“一会儿手脚都麻利点。” 话音刚落,便见圆通同样一身黑衣,脚步匆匆从夜色深处而来。 “这老秃驴……” 白三郎轻笑,收回视线,打了个响指。诸人待圆通走近,趁着夜色加深,纵马便往通济坊疾驰而去。 却说此时萧家院内,萧义明没心思睡觉,他心神不宁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正踱着,前去递话的仆从回来了。 “怎么样?消息传出去了吗?” “没有。” 仆从愁容满面,“赵二郎君不在,坊内坊外都找了,没有人。” 萧义明心中一个咯噔,脑子里同时冒出一个声音:完了,要撞上了。 第31章 夜袭 “完了完了完了。” 萧义明掩面出长气。他暴躁极了,想冲出去半道,将自家阿耶拉回来,可又怕,自己露面,雪上加霜。 第44章 一边嘀咕着,赵端午,你可长点心吧,另一边,他只能强迫自己冷静,努力想别的办法。 这厢他心不在焉,那厢,李星遥看着萧瑀让人驾出的马车,心中狐疑。虽说萧家权势赫赫,可萧瑀出门,带的人,未免有些太多了。 马车,仆从,护卫,一个不落,也不知,她那小小的“庙”,容得下这么多人吗? 思及宰相门前铺沙堤,兴许这就是萧瑀身为仆射,出门的排场,她又能理解了。 没再多想,萧瑀唤她上了马车。 她虽欣喜于,不用自己走回去了,可到底,头一回坐马车,还是与当朝仆射一起坐,说不局促,是假的。 知道萧瑀这个人,不耐烦别人伤他的面子,便也不客套,大大方方上了马车。 待上去后,想起与王蔷的约定,忙问车夫,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对方答,申时三刻将近。 她便偏过头,透过马车前面还没关上的车门,往远处看去。 并没看到王蔷的身影。 心中说不上是放心还是失落,她想着,王蔷有了她阿翁的消息,是好消息。之后,若是有缘,她们二人,说不得还会再见。 若是没缘,那,只当这是一次快乐的遇见,她会记住这么一个人的。 见她神情悠远,似在想事情,萧瑀问:“李小娘子,可是急着回去了?” “让萧仆射见笑了。” 她忙收回乱七八糟的思绪,又说:“因家中常在申时七刻前后吃饭,我便想问一问。若是萧仆射不嫌弃,待会便留在家中用饭吧。” “你也不怕,我带了这么多张嘴,把你家吃空了?” 萧瑀客气了一句,并没把这话当真。 一行人往通济坊去,因马车行进,比人快,是以回来时比去时,快上了许多。临近自家院落,没听到嘈杂的声音,李星遥勉强放下了一颗心。 没声音,那就说明,胜业寺的人没来。 “阿兄。” 她下了马车,连忙唤赵端午。 可,无人应声。 见家中摆设如常,门也是锁着的,猜测赵端午应是按她说的,去附近等李愿娘回来了,她便只得先招呼萧瑀坐下。 萧瑀毕竟是仆射,出身富贵,不可能当真就地一坐坐在席上。他也看到了,李家院落简陋,便招呼自个的人,都去外面。 李星遥给他煮了一碗莲子水,莲子是先前萧义明送来的,如今已经晒干了。 虽晒干了,煮成水,却依然鲜甜。 萧瑀客客气气用了一口,见院落虽简单,却收拾的清清爽爽。农家风情,与他在城外的田庄迥异。 “李小娘子,那榨油机何在?” 记着正事,他问了一句。 李星遥也知,贵人时间紧,耽搁不得,忙将他引到榨油机跟前。榨油机上盖了麻布,应该是赵端午盖的。 她掀开麻布,萧瑀用手摸了摸机身,又绕着机身走了一圈。 看完,他也没说什么,只道:“果然非同凡响。只是,我瞧着,这撞锤一般人怕是拎不动。” 他这话,叫李星遥想到王蔷。 李星遥忙道:“相信长安城里,有的是力气巨大之人。” “这倒是实话。” 萧瑀认同她这话,目光从榨油机的榨膛上收了回来,问:“你说你想将榨油机卖给各佛寺,你打算怎么卖?” “我打算,将榨油机的制作方法和步骤写下来,再卖给各佛寺。” 李星遥目光也从榨油机上收回来了,回了一句,又道:“如今正值胡麻成熟的季节,各佛寺人多地也多,相信以他们的本事,正好能物尽其用。” “好一个物尽其用!” 萧瑀抚掌,大笑。 他本来还在发愁,这李小娘子同意了将榨油机卖出去,可,各家佛寺都动了心思,他为哪家佛寺先牵线,这是个难题。 帮了这家牵线,那家不高兴。帮了那家牵线,这家又不高兴。 可李小娘子说,愿将榨油机的制作方法卖给各家,这便相当于,授之以渔了。如此,各家都得了榨油机,各家都能提高榨油速度。李小娘子也得了钱,他为菩萨供好香油的心愿了了,这才是真正的皆大欢喜。 心中胜意,他忙应了下来,道:“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刚才我既说了,愿帮你牵线,便不会食言。这样吧,等我回去,便会知与各家佛寺,你先有个准备。此外,你可想好了,要定价几何?” 他这问,正切中要害。 李星遥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她兜了这么大个圈子,投入这么多精力,自然不是为了做慈善。 榨油机,要为她带来第一桶金。可这第一桶金,单价该如何定? 思来想去,她道:“不若,两百贯一台?” 上次问起驴价,赵端午同她说,驴价不一,分上中下三等,似她问的那头驴,要五贯一头。长安城,位置尚可的小宅约两百贯。 两百贯,便相当于四十头品相尚可的驴,亦相当于一个小宅子。 “两百贯?” 萧瑀的神情却明显有些不赞同,问了一句,他好像觉得,这个定价,不妥。 李星遥心中忐忑,琢磨着,其实也不是不可以稍微降低点,却听得:“你也太良善了一些。” 萧瑀摇头,干脆伸手五根手指头。 “五百贯。” 李星遥张大了嘴。 脑子里冒出一句话,狮子大开口。 萧瑀还在殷殷教诲,似并不觉得自己的提议有什么不妥。 “你原本可以自己做长久的生意,却碍于奸人惦记,只得把东西卖出去。卖出去,便不是你的了。佛寺香客云集,榨出的油除了在佛祖菩萨面前上供,平日里,也可卖到外头。寺庙也做外头的生意,五百贯,不算多。” 李星遥用力平复了一下心情。 努力消化那句“五百贯,不算多”,她问:“能……行吗?” “有什么不能行的。” 萧瑀成竹在胸,见她神色恍惚,以为她害怕要价太高,最后事情反而不成了。便笑了笑,道:“长安城的佛寺……你呀,是不晓得里头的深浅。” 顿了顿,又说:“你若实在担心,那,低一点,定三百贯吧。” 李星遥瞬间后悔的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咽回去。 她真是,话多。 五百贯,天上掉大馅饼了。长安城的佛寺林立,就算只有十家佛寺买她的榨油机,她也能赚到五千贯。 五千贯,于当下的她,可是一笔巨款。 她刚才为什么要话多。 “我……” 她还想再挽救一下。 萧瑀看在眼里,笑得更开怀了。他道:“三百贯也好,五百贯也罢,他们都掏得起。你这小娘子,还是心太软。” 李星遥点头附和,她就是心太软。 心太软是种病,得治。 既定下了与各佛寺买卖诸事,她心头便一松。又见萧瑀并没有离去之意,迟疑了一下,道:“烦请萧仆射在此稍坐片刻,我这就去庖厨里做饭。” 萧瑀只是笑,没说吃,也没说不吃。 她默认,原先不吃,现在又想吃了。思索片刻,一头扎进了庖厨。 不多时,饭香四散,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门外,忽然传来了声音。 萧瑀看着榨油机的动作一顿,他面色冷了不少。打眼瞧见,朦胧夜色里,有人推开了门。 竟是,一个半大的小子。 虽看不清对方模样,可根据前事,推测,应是李家的小郎君,先前他一直没见到的那个。 没急着开口,赵端午却推门,火急火燎唤:“阿遥,你回来了吗?” 李星遥应了一声。 赵端午便准备推门进去。可,却在看到门里的萧瑀时,僵在了原地。 萧家老头! 不敢置信的眨眨眼,没错,是他,就是他!那老头,竟然来了他家! 好似被雷劈了,又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一样,他一颗心,几乎停止跳动。背后冷汗如流,一瞬间,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滚落。 想死。 要死了。 上一次让他有这种感觉的,还是萧义明。那货眼睛不好使,没看到阿遥,叫了他的真名,险些坏了事。 今日,萧家老头竟然来了。这父子两个,还真是一脉相承又如出一辙地想要把他吓死。 知道事不宜迟,他当机立断,目标明确往一旁的树上撞。 一边撞,一边伸手,把自己的脸拍肿。起身时,还不忘抓一把今日刚倒在外头的灶膛灰,抹在了脸上。 捂着自己的脸,他一瘸一拐地往里头走。 萧瑀已经被刚才那一出惊到了,李星遥本来闻声,从里头出来了,见到刚才那一幕,吓了一跳。 忙出去,将他扶着。 “阿兄,你没事吧?” “我没事。” 赵端午哑着嗓子回应,顺便将捂着脸的手改成了空心掌。他觉得,真疼啊,今日,可是出了“大血”了。 第45章 萧老头。 他暗自磨牙。 一旁萧瑀道:“没出什么事吧?” 他这才装作才看到人的样子,道:“这位是……是萧仆射?!” 萧瑀没说什么,那样子却是默认了。 赵端午便做出惊慌失措的模样来,羞愧难当,道:“让萧仆射见笑了。家中杂乱,我眼睛不好,刚才一脚踩到了坑里,不小心摔了一跤。” “我怎会笑你。你这小郎君,瞧瞧,摔得……” 萧瑀话音一顿。 他怎么觉得,这小郎君,好像有点眼熟? 虽然小郎君摔得脸都肿了,皮也破了,头发也乱了。虽然小郎君穿得很朴素,也很简单,可他就是觉得,这小郎君,十分眼熟。 努力回想,一时却想不出,像谁。 便将这些先放到一边,颇有几分同情的说了一句:“快去洗洗吧。” “哎哎,这就去。” 赵端午满口应下,脚下却不动。 他可没打算去洗。洗了,刚才这一番功夫便白做了。 只是…… 他有些奇怪,都这时候了,萧瑀来他家干什么?既来了,为何不见马车,也不见仆从?老头何时这么不讲排场了? 狐疑地看向李星遥,李星遥挑重点,把刚才在萧府说的话说了一遍。 说完,又忧心忡忡道:“阿兄,要不,你还是先去休息吧。饭马上就好了,阿娘今日,恐回来的晚,我给她留了饭。” 提到李愿娘,赵端午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其实……其实已经见过李愿娘了。 阿遥说,让他留在附近,给李愿娘递话。他哪里忍得了,自是跑到李愿娘跟前,添油加醋把事情说了,又问李愿娘,如何处置胜业寺。 李愿娘自是气愤不已,今日晚归,便是去处理此事了。 不好多说,他道:“我这伤,不碍事的。萧仆射大驾光临,我之前几次已经因宿疾丢了丑,今日又丢了丑,去旁边歇着,实在有违待客之道。” 说到最后,他还“羞”红了脸。 萧瑀瞧着,只觉,李家人懂礼。 前头几次,这李小郎君虽跟着进了萧家,却回回闹肚子疼。当时他想着,小郎君约莫是头一回来萧家,心里紧张,所以肚子才疼。 今日方知,原是宿疾。 方才那一摔,也是因为,李家门口不平坦,通济坊四处,又没什么光亮。 心中怜惜,他和颜悦色,道:“无碍的,我也不是什么讲究之人。” 赵端午想撇嘴。 心说,你看我信吗? 李星遥进庖厨端饭,他也跟着进去。哪里想到,前脚才进去,后脚,萧瑀竟然也进来了。 心中震惊,萧瑀却突然灭掉了灯油里的火光。 三双眼睛在夜色里相觑。 赵端午正想说话。 萧瑀却对着他,“嘘”了一声。 心中狐疑,他凝神,却听得,门外似乎起了动静。还没来得及细听,又有几声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听上去,似有好几人。 盗贼? 匪徒? 心中着急,萧瑀却轻声说了一句:“不怕。” 他不说这两个字还好,越说,李星遥也跟着狐疑了。 李星遥回想今日种种,这才品味出些许不对劲来。萧瑀今日出门,带了许多人,方才,那些人因站不下,便都散在了门外。 可刚刚,赵端午回来,在门外摔了一跤,外头,却没有声响。 纵然那些人冷漠,可再怎么着,看到有人来,应该会问上几句。再者,萧瑀这句不怕,像是,说给她和赵端午听的。 他为何说这话? 今日,会发生什么事?那些仆从,又去了哪里? 心中越发惊疑不定了,外头,却似乎进来了一个人。那人是翻墙进来的,先围着屋子打探了一遍,而后对着外头吹了声口哨。 之后,便有好几人进来。 有人道:“没人。” 另一人道:“真是便宜了他们。” 话音落,又说:“赶紧搬东西,搬完,放把火,烧了。” 赵端午瞬间站不住了。 李星遥隔着越来越深的夜色,一把拉住了他。 她也听出来了,第二个说话的人,便是白三郎。 白三郎又来了,是来“偷”榨油机的。那句“便宜了他们”,应该是,想斩草除根,却以为,他们都不在。 一颗心上上下下,思及萧瑀所作所为,又强自冷静下来,不好同赵端午说,只得紧紧攥住他的手,好叫他不要冲动之下冲出去。 “等把东西搬出去,先别急搬回寺里。等风头过了,再刷上一层黑漆,偷偷运回去。” 白三郎又下了令,末了,压低了声音,再次交代:“留几个人,等人回来,弄死了丢进火里,做出被火烧死的样子,再和坊正那边,通口气。” 似有人应了。 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响起,透过窗户间歇,李星遥隐约瞧见,白三郎的人抬着榨油机,直奔着门口而去。 脚下步子不自觉动了一下,萧瑀却迈步,准备出去了。 院子门将被打开。 门外,竟然站着许多人。 明亮烛光亮起。霎时间,整个院子亮堂堂如白昼。李星遥的脸被烛光映衬的很白,她捏了捏手心,知道,萧瑀是有备而来的。 蜡烛,是萧家人准备的。方才那些仆从,也是故意带着马车消失了的。 目的便是,为了埋伏。 萧瑀早知,今夜胜业寺会派人来偷榨油机。 “你们是谁?!” 白三郎惊得恍似见了鬼。哗啦一下拔了刀,他以为,对方也是来偷榨油机的。 可,“欺世盗名之徒,你们竟如此胆大包天,人命在你们眼中,竟是儿戏?!” 萧瑀出了声,面上满是震怒。 白三郎心头一震,不敢置信地回头,面色瞬间白了。 他看到,萧瑀从身后黑黢黢的庖厨里走了出来。 “萧……萧仆射?” 他说话都在打结。 萧瑀厉声道:“我以为你们只是说说,哪里想到,你们竟然真的敢。你们竟然真的敢!烂了肠子的下流货,你们要下阿鼻地狱,死后永堕畜生道!” “我……” 白三郎还想狡辩。 萧瑀已经不想听了,他看着榨油机旁一人,不敢相信,又不得不相信。 “圆通大师,你怎的也如此自轻自贱,做出这畜生一般行径来?” “此事,是……误会,是误会。” 圆通不得不从人后站了出来,他给了白三郎一个眼神,白三郎面露凶光。 “萧仆射,我叫痰迷了心窍,我知道错了,我。” 白三郎做出认错的样子来,准备择机上前,把刀架在萧瑀的脖子上。他已知道,若不能逃出生天,今日必死无疑。 他打算拿萧瑀当人质。 眼看着他要冲到萧瑀跟前了,赵端午伸出一条腿来。 砰。 他摔了一跤。 “你刚才,莫不是想杀我?!” 萧瑀已经出离愤怒了,他指着那不要脸最面善但最恶毒的圆通,道:“来人,给我拔了他的舌头!” 霎时间,一群护卫涌了进来。 圆通见势不妙,想跳上院墙逃跑,却被护卫按在了地上。不知从哪来的巡街使,竟也面容肃然地赶了过来。通济坊的坊正打马而来,跳下马便是:“萧仆射,卑职来迟!” 萧瑀有些惊讶。 “你们怎么来了?” “维护坊内治安,本就是卑职分内之事。” 坊正回了一句,看了赵端午和李星遥一眼,见二人并无异样,方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他指着那胜业寺诸人,道:“我们通济坊虽然地处偏僻,人烟稀少,可,既有人住,朝廷既设了坊正,便该行该行之事。方才,卑职见他们鬼鬼祟祟前来,便知有异。因去唤了巡街使,因此才来迟了些,还望萧仆射莫怪。” “你是个称职的,今夜。” 萧瑀顿了一下,又冷笑,只觉,心中实在气愤难当。 今日在萧家,仆从来报的,便是胜业寺欲偷榨油机一事。他不敢相信对方竟然如此丧心病狂,主动提出前来,一来是看看,今夜来的是何人。二来便是,帮李小娘子一把。 哪里想到,今夜行偷窃之事的,还有圆通。那个最人模人样,甚至在长安颇有声望的圆通。 佛祖菩萨面前有此皈依之徒,实让佛门蒙羞。 头有些疼,他看着已经被护卫们抓了,还想找理由的圆通,啐了一口,道:“把他们带走。” 又回头对着李星遥和赵端午道:“李小娘子,李小郎君,你们既是苦主,方才也目睹整个过程,所以你们也得先跟我走一趟。” 李星遥点头,知道这是要连夜升堂,将证据固定下来了。 她没想到,胜业寺竟然如此疯癫。明抢不成,便行偷盗之事,两番行径,实在不像佛门中人所为,也怪不得萧瑀会如此生气。 第46章 乐于见到胜业寺的人就此被绳之以法,她自然愿意配合。 萧瑀便将所有人尽数带走。 出坊门时,坊外有人拉扯。隐约听到,似是有人在街上乱窜,被巡街使抓到了。 李星遥叫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坊门已经关闭了。 阿娘…… 刚想问一问赵端午,怎的阿娘今日没回来,却听得外头有人唤:“萧仆射?是萧仆射吗?” 她心头一动,与赵端午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没来得及同萧瑀说,萧瑀便命马车停了下来。 外头果然是王蔷。 “萧仆射,我有机密之事要报!事关江淮安危,请萧仆射听我一言!” 王蔷声音急促,话音落下,才发现,赵端午和李星遥兄妹两个在马车里头。 她呆若木鸡。回过神来,只想给自己一个嘴巴。 说快了。 早知道他们两个在马车里,她就不那么着急,怕当真被巡街使抓走,而急急对着萧瑀的马车出了声。 既已经说了,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我乃宜春郡公王雄诞之女,江淮有变,请萧仆射允我当面陈说!” 第32章 送走 宜春郡公王雄诞? 李星遥心思跑远了。 直到进了万年县廨,她还在想王蔷方才的话。王蔷说,自己是王雄诞之女,又说,江淮有变。 王雄诞,江淮,连上了。 隋末,江淮义军领袖为杜伏威。杜伏威有养子,名唤王雄诞。王雄诞之女,史书未载,她也没留意过。 却原来,王蔷是王雄诞之女。 可,她隐约记得,后来江淮有变,王雄诞死了。若王蔷所谓的阿翁便是杜伏威,那么此时,杜伏威被李渊扣在长安,当了个富贵闲人。江淮那头,杜伏威的好友辅公祏即将造反。 怪不得王蔷说“他们离间阿翁和阿耶,还伪造了阿翁的书信,说我阿耶不善持家”,这话虽换了个说法,却,与事实基本相符。 心中担忧王蔷处境,她看向一旁同样心事重重的赵端午,唤了一声:“阿兄。” 赵端午知道她想说什么。 可,他现在,心里实在是乱。 一方面,他顶着这样一张脸,实在惴惴不安。虽然萧瑀此时因为王蔷上报之事,先同王蔷去了另一边说话。可,说完话,他总会回来。 二人见面的机会越多,呆的时间越久,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大。 另一方面,王蔷说,自己是王雄诞的女儿。王雄诞,他知道,是江淮义军里头的。如今江淮义军的头杜伏威还被扣着呢,王蔷…… 心中也拿不准萧瑀会如何处置,他尽量放轻松,道:“这朝廷的事,我们也不懂。打不打仗的,我们也决定不了。萧仆射刚才帮了我们,依我之见,他不会对王蔷做什么。” “但愿如此吧。” 李星遥盯着门外,心里却想着,今日本说好了,王蔷若找不到人,就申时三刻,与她在萧家门口见。 可彼时,她没看到人,还以为,王蔷找到了人。可瞧着如今架势,却有些拿不准了。 正胡思乱想着,萧瑀过来了。 见他身后并无王蔷身影,李星遥忙问:“萧仆射,敢问王小娘子,她……” “她无碍。” 萧瑀不动声色丢下三个字,又奇道:“你们怎会认识?” 李星遥便把王蔷帮了他们之事说了。 萧瑀听罢,道:“这小娘子倒是义薄云天,胆色惊人。你们放心,她好得很。只是,江淮之事,毕竟是大事,我不敢擅作主张,已派人禀明圣人。若事情当真,王小娘子,自然无虞。” 李星遥应声,称谢。 知道再多的,萧瑀也不可能同她说了,她也不追问,只道:“胜业寺此次,会被治何罪?” “自然是偷盗之罪,杀人未遂之罪,以及暗杀朝廷官员之罪。” 萧瑀一口气说了三个罪,又说:“一会不必慌张,张明府问什么,你们答什么便是。此事,我必还你们一个公道。” “那便谢过萧仆射大恩了。” 赵端午忙垂首称谢。 萧瑀越看他越眼熟,沉吟了片刻,问:“我之前,见过你吗?” “没有。” 赵端午连忙摆手。顺便,还挤出了一个“丑陋”的微笑。 萧瑀别开了眼,道:“今日只是过堂。胜业寺毕竟身份特殊,明日,我会上朝,请圣人裁决。一会张明府问完,你们就能回去了。” 说到回去,又恐他兄妹两个担忧,便又好心多说了一句:“我知你们担心,回去的晚,进不了坊门。这坊正,不就在这吗?文牒我就不开了,一会你们跟着他一道回去。” 李星遥自是又跟着赵端午道了一回谢。 按萧瑀说的,过完堂,把该说的都说了,那坊正果然带着他们一道回去了。 许是因为今日破了一个大案,在当朝仆射面前出尽了风头,坊正高兴极了,他一边让人架着牛车往通济坊去,一边还有心思说些玩笑话。 赵端午配合的笑笑。 李星遥不明就里,也不知,其实此人便是自家阿娘早已安排好的人。见对方笑,她也跟着笑。 回了家中,略做收拾,她还是忧心李愿娘。 赵端午道:“阿娘定是被主家留下了,来不及回来递话。那主家是体面人,必不会对阿娘怎样,你放心,快点睡吧。今夜,我在外头守着。” 说完,便去庖厨提了刀,又一头扎进了马厩里。 李星遥睡不着,却拗不过他,只得进了屋子里。在床上辗转来辗转去,好不容易才睡着。一觉醒来,天已经亮了。 “阿娘?阿娘呢?” 她先瞥见赵端午在,又下意识寻找李愿娘的身影。 李愿娘在外头应声:“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阿娘回来了?” 她惊讶极了,又说:“昨晚,阿娘可是留在了主家?” “主家昨晚有事,我们便耽搁了些。因坊门已关,路途遥远,主家便让我们留宿家中。知道你们担心,这不,今早坊门一开,我就回来了。” 李愿娘坦然自若。 可只有赵端午知,昨夜她做了什么。 看一眼自家阿娘,赵端午满眼敬佩,隐晦道:“真是辛苦阿娘了。” 昨夜,自家阿娘将胜业寺所为“广而告之”。不过一夜,长安城里的佛寺,全部得了消息。今日,以济度尼寺为首的佛寺会跳出来,上言胜业寺之过失。 此外,还有一样,能将胜业寺彻底打下云端…… 想到那一样,他心潮涌动,没忍住,扯着嘴笑了一下。可,这一笑之下,刻意被打肿了的脸又疼了。 “阿娘。” 他可怜兮兮。 实则用眼神暗示,我为了这个家,为了阿遥,牺牲了好多。阿娘,你就没想过,补偿补偿我吗? 李愿娘看了他一眼。 “二郎,你辛苦了。” 又转过头对着李星遥,道:“阿遥,昨日,你也担惊受怕了一整日吧?” “还好。” 李星遥摇了摇头。 想了想,又说:“白三郎说要把我们都杀了的时候,有一点害怕。可想到萧仆射就在跟前,也就没那么害怕了。” “此次的确多亏了萧仆射。” 李愿娘颇为感慨。不管萧瑀最初,想要劝动阿遥将榨油机卖给各佛寺,目的是什么,只凭昨日种种,她便,记下了这个人情。 一家人在家里等消息,不过半日,坊正来传话,说胜业寺的处置结果下来了。 “萧仆射面呈圣人,尽诉昨日之事,圣人震怒。又有各家佛寺联名上书,言胜业寺不清白。最要命的是,济度尼寺的住持上告胜业寺窝藏山匪,证据确凿,圣人查下去,才知,圆通,大明,乘山,三位大和尚,竟都是犯了命案之人。那圆通有偷东西的癖好,他还抖出,住持景晖是个盗马的贼,其招摇撞骗,当年,还与王世充窦建德有旧。” 坊正的表情变换了又变换,实在是说不上来的精彩。 他似是也没想到,名满长安的佛寺,竟然是如此藏污纳垢之所。 李星遥留心听他说话,听到前头,还心头平静。可听到后头,她也想咂舌了,这胜业寺,“瓜”也太多了。 还有,他们倒台的速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有旧,是什么意思?” 她问坊正。 坊正看了李愿娘一眼,见对方颔首,方道:“了不得,李小娘子,你敢相信,景晖竟然也曾预言过,王世充,窦建德,是天命之人,会登人极。” “啊?” 李星遥瞪大了眼睛。 反应了一下,才道:“你是说,他预言了好多人?只有圣人信……” 本想说,只有圣人信了,又怕这话唐突。 眨了眨眼,她实在想笑。事情,有些太滑稽了。 王世充,窦建德,当年是李渊的劲敌。李渊若不忌惮对方,怎会一意孤行,不听人劝杀了窦建德。这二人,是他的心头刺。 第47章 偏偏景晖,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他见隋末群雄并起,便随口胡诌。瞎猫逮到死耗子,李渊登了帝位。 看似预言成真,实则,这预言,只是撞运气。 李渊现在,必然愤怒至极。 胜业寺,要倒了。 事情进行的太快太快了,明明昨日,对方还那般嚣张。可不过一夜,形势斗转。若不是她是事中人,只怕还以为,这是旁人夸大。 “那圣人如何说?” 一心惦记着对方下场,她又问坊正。 坊正道:“圣人说,胜业寺本为佛寺,却倒行逆施。如此欺世盗名之徒,当施以极刑,以正佛门风气。因此他下令,将景晖除名。景晖,圆通,大明,乘山,四人斩立决,其余犯案人等,皆视其所犯之罪轻重,分别施以绞刑,杖刑,以及流放之刑。圣人本还下令,推倒胜业寺,日后再不准长安佛寺,居所,商铺,取胜业二字。因萧仆射陈情,又改了说法,只将胜业寺改名,并整肃全长安佛寺,一应事由,皆由萧仆射处理。” “倒也算,天道昭昭了。” 李星遥心中着实痛快之极。 虽李渊听信对方一面之辞,才将对方一手喂大,可如今,天网恢恢,也算,求仁得仁了。 待坊正走了,她还在回想李渊的责罚。见赵端午也笑嘻嘻的,忙问:“阿兄,你说,那景晖怎的能流窜这么多地方?” 王世充的地盘,窦建德的地盘,李渊的地盘……群雄并起之时,天下大乱,求生,已极是不易。这景晖倒是命大,没死在任何一场战乱里。 “若是王世充,窦建德他们赢了,会不会也将他奉为神明,高高供奉起来?” 她嘀咕了一句。 声音虽小,可赵端午和李愿娘都听到了。赵端午想说什么,到最后扯了一个笑出来,道:“或许吧。” 其实他才不信,窦建德会这么傻。 “事情既然已经解决了,便不要再想了。眼下,你只管等着佛寺送钱上门。” 李愿娘笑眯眯的。 似是……已从慌乱惧怕中“恢复”过来了。 她一手摸着女儿的发顶,心中只道,景晖有没有对王世充窦建德他们说过那话,不重要。她说有,那便是有。 济度尼寺等佛寺,本就对胜业寺一家独大不满。她在背后推了一把,将证据奉上,之后的事,便水到渠成了。 没多久,萧瑀派的人上门了,递话,道,各佛寺那边,有回应了。只是个中细节,还需上门详谈。 李星遥心中一喜,差点脱口而出,问,是三百贯,还是五百贯,最终她还是忍住了。 又转过头询问赵端午:“阿兄,阿娘,你们跟我一道去吧。” 赵端午和李愿娘母子两个双双目光一顿。 赵端午,“那个。” 李愿娘倒是没有任何异样,她甚至还有心情打趣一句:“怎么,阿遥不好意思一个人去?” “不是不是。” 李星遥忙否认,又说:“若阿娘愿意与我一同去,我自是,心中欢喜。我方才,其实是想让阿娘带着阿兄,去医馆里看一看。” 说到去医馆,她伸出手指头,一样样道:“之前,阿兄肚子总疼,虽有药,却也不知灵不灵。后来,阿兄胳膊脱了臼,昨日阿兄又摔了一跤,摔肿了脸。我想着,不若阿娘带阿兄去医馆里看一看,若有其他毛病,咱们赶紧治。” “阿遥啊。” 赵端午欲言又止。 又欲言又止。 之前他怎么没发现,自己受了这么多伤啊。 唉!阿兄难当,偷偷摸摸,当人阿兄,太难! “治病要钱。” 他言简意赅。 又说:“要看有没有其他毛病,得花好多钱。” “可是阿兄,我们有钱了啊。” 李星遥信心十足,又一次掰着手指头数,“刚才萧家的人不是说了吗,那些佛寺,同意了。一会我就把钱拿回来,所以你放心去治病。若是我没先回来,你们就先赊账,明日我再去还。” 呃。 赵端午无言以对。 只得点头,“好,好,那我治。” 三人一道出门,至一处医馆门口,李星遥催着阿娘和阿兄二人进。赵端午只得捏着鼻子,同李愿娘一道进去。 李星遥放下半颗心,方转身,往萧家去。 半路上竟然遇到了萧义明。萧义明正坐在驴车上,百无聊赖又心不在焉地不知念叨着什么。猛然瞥见她,他似乎兴奋极了。 待问明去向,当即不管三七二十一,让她上了驴车。 之后,又问了她胜业寺上门偷抢榨油机一事。了解事情来龙去脉后,义愤填膺发泄了一通,又将她送到了萧家门口。 二人分别,他又似屁股着了火一般,二话不说,让人架上驴车就走。 李星遥哭笑不得,进了萧府,萧瑀第一句话便是,“你猜猜,多少贯?” 她越发哭笑不得。 见萧瑀面色比先前好了许多,知他已经没那么生气了,方放心问:“五百贯?” “你是如何猜到的?” 萧瑀承认了,他还拿出了一张纸。 “萧仆射身居高位,却风光霁月,我以为如此,各家佛寺,自然也以为如此。” 李星遥再次戴高帽。 其实,她是胡乱猜的。 萧瑀最喜欢听这话,笑了一下,说:“来看看。” 他将那张纸摊开了。 “济度尼寺,褒义寺,法界尼寺,庄严寺……共三十家佛寺,提出愿买下榨油机。其中济度尼寺愿出五倍价格,买断榨油机,可我拒绝了。你,不会怪我擅作主张吧?” “不患寡而患不均,我所思,是家中生计,是银钱。萧仆射所思,是百花齐放,是公平。我着眼于一家,萧仆射着眼于全长安,我怎会怪萧仆射?再者,三十家佛寺,加起来,给的,比五倍多多了,我还要谢萧仆射帮我多赚了钱呢。” 李星遥不急不慢,将在心里转了一圈的话说了出来。 五百贯,本就在她意料之外。如今萧瑀牵线,助她拿下了三十家佛寺,三十家,便是一万五千贯。 她瞬间觉得自己富裕的不得了。 萧瑀道:“若你无异议,明日我便叫上各家佛寺,于万年县廨立下字据。到时候契约既成,便不能反悔了。” “一切都听凭萧仆射安排。” 她忙应下。 萧瑀便摸着胡子不住点头,又把胜业寺的下场说了一遍。之后,她主动告辞,萧瑀见她走了,也出了屋子。 本想去书房写写字,看看画,眼角余光却又瞥见,那不省心的四郎。 便唤:“站住。” 萧义明抖了一下,站直身子,舔着脸笑,“阿耶?真巧啊,你怎么也在这里?” “你这几日,去哪了?怎的成天见不到你人影?” “我……我啊。” 萧义明挠头,“我也没干什么,就……随便玩玩。” “随便玩玩?你……没与那柴家二郎出去瞎混吗?” 萧瑀漫不经心问了一句。 就好似,随口一问。 萧义明的眼皮子却抖了一下,他同样漫不经心,“就是跟他出去玩了啊。阿耶你是不知道,他这个人,简直无赖。昨日,我与他去城外玩,他射覆没赢过我,竟然拉着我加赛,我被他折腾的,坊门快关了才回来。” 其实他去通济坊偷听了。 “他柴绍的儿子,能是个傻的?” 萧瑀放下了一颗心,是他多心了。 天下长得相似的人何其多,那柴家二郎,最是个讲究的,怎会跑到,那荒无人烟的通济坊去。 他没把这桩小事放在心上,萧义明见状,要跳出来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地。 他找了个借口溜了,萧家门外不远处,李星遥看着突然出现的李愿娘和赵端午,满脸惊喜。 “阿娘,阿兄,你们怎么来了?看病,这么快吗?” “嗯嗯。” 赵端午点头,又说:“我本来就没事,只是最近,比较倒霉而已。” 怕妹妹不信,再次强调:“我真的没事,不信,你问阿娘。” 李星遥便看向李愿娘。 李愿娘道:“他的皮,可紧的很。” “阿娘。” 赵端午有些不乐意了。 李星遥捂着嘴笑,又将萧瑀方才说的说了。赵端午听罢,眼睛都快笑得看不见了,他来回嘀咕:“一万贯五千,阿遥,你发财了,你能买好多头驴了。你能买,三千头驴。若是要挑品相最好的,数量就少一些。” “阿兄是想让我建一个养驴场吗?可我,也没那么多草喂啊。” 李星遥也玩笑了一句。 又思及王蔷之事,还没有下文,面上笑意微减,“也不知王小娘子现下如何。” “她……好着呢。” 赵端午小声嘟囔。 李愿娘道:“王小娘子吉人自有天相,现下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第48章 王蔷是为辅公祏叛变来的,她已经告诉萧瑀,辅公祏起了反心,有意除掉王雄诞,之后借江淮军,起兵反叛。 此事,李渊也已经知道。相信不日之后,便有结果。 “希望如此吧。” 李星遥心中还是藏了担心。 她将王蔷之事暂时按下,翌日,又按照和萧瑀约好的,去万年县廨签了契约。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各佛寺爽快,本应先给她一部分钱,等按照“说明书”把榨油机做出来,确认过没问题后,再付给她剩下的钱。 可,约莫是想给萧瑀面子,各家拿了“说明书”,便将所有的钱付清。 因到手的钱,实在太多。一万五千贯钱,若全给开元通宝,又实在太重。念及外头钱帛兼行,萧瑀问过她的意见,把一部分钱折算成绢帛,另一部分,折算成金子,只余一小部分未做折算。 送佛送到西,好人做到底,萧瑀还专程派了人护送。 盛情难却,李星遥不好拒绝。好在,路上并没什么人注意,越往通济坊走,坊间,更是没什么人。 等到了家中,送人的人走了,李星遥这才想起,忘了问一件事——那胜业寺究竟是如何得知她家在哪的? 这个问题萦绕在心头,她心中跟猫抓一样。 好在,当天晚上,赵端午给了她答案。 萧瑀的仆从里,有人经不住胜业寺的钱财诱惑,泄了消息。那仆从,是萧瑀跟前常用的。更让人觉得如戏文一样巧合的是,那仆从在来萧家之前,是裴寂的仆从。 “世上竟有如此荒诞之事?那萧仆射,岂不是气坏了?对了,阿兄,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星遥问赵端午,心中的疑问却更多了。 赵端午一个头两个大,不敢说,是他从萧义明那探听来的,只得转移话题:“王蔷那头,好像有消息了。” 又一日,天朗气清。 太阳爬到树稍上的时候,王蔷来了。 冷不丁看到她,李星遥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忙不迭把人迎进来,又着急问:“王小娘子,你这几日,还好吧?萧仆射怎么说?你见到你阿翁了吗?” “见到了。” 王蔷用力点头,又笑,“你一次问的太多,我都不知道,该回答哪一个了。” “王蔷?” 赵端午从外头进来,面上颇有些意外。 王蔷回过头看他,“你的脸怎么肿了?” 又嘲笑:“摔的?” 赵端午到嘴的询问咽了回去,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是向你们辞行的。” 王蔷收了笑,声音也低落了下去,“我今日晌午,就走。” 第33章 惊吓 “这么快?” 李星遥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虽然她与王蔷萍水相逢,两个人算起来,也并没有在一起待过很长时间。可,许是在家里闷了太久,终于来了一个伴,她只觉,日子都过得快了许多。 王蔷爱说话,人也是个不拘小节的。同她在一起,她被带的,话也多了许多。 渐渐地,已经习惯有这么一个玩伴。可,才刚刚习惯,玩伴却说,她要走了。 “你同你阿翁一道走吗?” 想到王蔷来长安的目的,她问了一句。问完,又觉得自己傻了。 杜伏威七月入长安,便是来做“人质”的。“人质”怎么可能被轻易放回去?如今江淮有变,以李渊心性,若辅公祏当真反了,只怕,他会连带着对杜伏威也心中膈应。 王蔷是杜伏威的干孙女,辅公祏造反一事,由她告发,她能被放回去,已是极大的幸运。 “我一个人回去。” 王蔷轻声回了一句。 末了,又说:“我虽然带了证据来长安,可仅凭那点证据,难以取信圣人。好在,老天垂怜,又一次助我,让我与阿翁见上了面。” 说到见上面,王蔷颇有几分感慨。 所谓一波三折,柳暗花明,大抵便是如此了。 那日,同李星遥在萧家门口分别后,她便按照进城之前在外头打听的,一路问一路找,朝着“太子太保”的宅院而去。 她知道,杜伏威被加封为“太子太保”。 可,“太子太保”的宅院压根没有她想的那么好进。所谓的纵享长安富贵,其实是被人监视着,做个不自由的富贵闲人。 那宅院外,皆是护卫,她进不去。 尝试了许多办法,依然无果。眼看着天色要暗了,她只得先返回通济坊赵家。 可,还是迟了一步。 那巡街的街使眼睛极好,一眼就看到她,要把她抓走施加以笞刑。情急之下,她对着萧瑀报出了自己的身份。 之后的事,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萧瑀从她口中知晓江淮情况,立刻派人进宫告诉了李渊。李渊本半信半疑,后来约莫是怕事情万一是真的,放任不管,恐生祸端,便允她,与杜伏威见了一面。 谎言自此,不攻自破。 从杜伏威口中,她知晓,那封所谓从长安送去的斥责她阿耶的信,果然是伪造的。 “因事关重大,圣人便想把我扣下,说让我陪我阿翁一段时间。可我急着回去救我阿耶,我阿耶那个人,性子急,心思又单纯,他本来就因为那封伪造的信,心中郁闷。我不在,说不得他更加着了对方的道。我想回去,可,又不敢违抗圣人之令。好在,平阳公主和萧仆射美言,圣人才松了口。” “平阳公主?” 李星遥本来听得认真,听到后头,抬起了头,她颇为诧异,随口便问:“是崇仁坊的那个平阳公主?” “什么崇仁坊不崇仁坊的,我也不知道。大唐有几个平阳公主?不就,穆皇后所出的,平阳公主。” 王蔷回了一句。 又说:“平阳公主说,我只身入长安,只为救父。胆色惊人,其心可嘉。望圣人全我一片孝心,允我回家再救父于水火。” 提到平阳公主,王蔷眼中满满的都是敬佩。敬佩过后,又有些抑制不住的失落。 平阳公主,是她的榜样。她从前便听闻对方声名,平生只恨,不能亲眼一见。如今,倒是阴差阳错,对方助了她。 可她压根没与对方见上面! 心中郁闷,惦记着来日方长,她暗自下定决心,他日,若有机会,她一定衔环结草,回报今日恩情。 “对了,阿遥妹妹,还没顾得上同你说一句对不起。” 回想这些时日来,她语焉不详,隐瞒了真相,忙又不好意思地对李星遥说了声抱歉。 李星遥道:“你并没有瞒我,你一开始便说了,你来长安,是来找你阿翁的。我问你,你是江淮人氏时,你也没有撒谎骗我。虽没有尽言,可我都理解的。况且,我还欠你人情呢。” “没有啊。” 王蔷摇头,一脸“不是已经两清了吗”的疑惑表情。 她还一样样摊开来,道:“你看啊,我第一回帮你们,你们给了我胡饼,咱们两清。我第二回帮你们,你们收留我在家中小住,咱们依然两清。我第三回帮你们,你们帮我与阿翁见上了面。若不是因为你们,萧仆射怎会来通济坊,我又怎会遇上他?所以啊,咱们两清了,你并不欠我人情。” “话虽如此,可。” 李星遥还有话要说。 王蔷却笑了笑,说:“阿遥妹妹,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客气了。你忘了,我是你的干姐姐,干姐姐帮干妹妹,不是应该的吗?你以为,我生性好打抱不平,可我打抱不平,也看眼缘。不合我眼缘的,我才不会出手。 “那,我再给你做些吃食吧,你带着,路上吃。” 李星遥被她的话逗乐了,她起身,去菜地里拔萝卜。 王蔷也不跟她客气。 吃食做好了,也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王蔷带着丸子,站在院子门口道别。 她说:“阿遥妹妹,再见了。” 又对着一旁好似一心只想吃东西实则心不在焉眼睛还往门口偷瞟的赵端午道:“赵家二郎,你也再见。” 赵端午别过了头。 很快,又别回来了。 “赶紧走吧,再不走,小心坊门又关了,巡街使把你抓……” 罢了,说点好的吧。 “那什么,一路平安,早日救出你阿耶。” “借你吉言。” 王蔷笑了,难得没与他斗嘴。 她转过身,将身上包袱往上提了提,深吸一口气,直朝着坊门而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大声道:“我叫王蔷,蔷薇的蔷。我阿耶说,想让我像蔷薇一样美好,惹人怜爱。可谁说,蔷薇只能惹人怜爱?我今年十四岁,是头一回来长安。阿遥妹妹,记好了,我会回来找你的,一定会回来找你。” “好。” 李星遥应下了,她好用力的招手。 王蔷对着她,也招手。 第49章 “再见!” 她说。 再见。 李星遥也说。 再见,她与王蔷,一定会再见。 王蔷的离开,宛如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涟漪散开后,一切归于平静。通济坊外,因胜业寺之事引起的风浪也逐渐平息。 长安城各大佛寺,皆让人拿出了最好的木头,热火朝天的做起了榨油机。 赵端午是个闲不住的,每日里,去外头打听了,便回来把最新的消息说与李星遥听。 这日,李星遥坐在门口槐树下,用树枝子写写画画着什么。 赵端午又刚从外头凑热闹回来,见她入了神,一跟头栽过来,开口便是:“阿遥,你又想出什么新点子了?” 说着新点子,他往地上看去。 本以为会看到什么奇奇怪怪的,类似曲辕犁或者榨油机的东西,哪知道,那地上画着的却是,五只鸟。 “你画五只鸟干什么?” 他问李星遥。 李星遥画画的动作一顿,叹气,“阿兄,这是驴,这是马,这是牛。” 她明明画了两头驴,两匹马,一头牛,哪里是五只鸟。 “那你画驴,马,牛干什么?” 赵端午瞬间改口,他还弯腰凑近了些。看了一会儿,摸着下巴,恍然,“你该不会,想把这些畜牲买回来吧?” 李星遥放下了树枝子。 没否认。 “我的确想买下来,两匹马,是给阿耶还有大兄的。但现在阿耶和大兄不在,也不知他们喜欢什么样的马,所以等他们回来后再买,也来得及。家中缺一头耕牛,我想买一头。还有,之前我便想买一头驴,这你是知道的。还有你,我想给你买头驴。” “买这些,要花很多钱的。” 赵端午咂舌,再一次强调:“很多很多钱。那牛,可比驴贵多了,那马,也比驴贵。阿遥,你太舍得了吧?” “阿兄。” 李星遥哭笑不得。 她假装改口,“那,不买了。” “不是。” 赵端午挠头,急了。 其实……也不是不能买。只是,“我心疼你的钱。” 他作出一副财迷样子来。 李星遥道:“钱没了还可以再赚,赚了该花就得花,家中有需要,又不是乱花。况且这次,我们赚的多呢,买几头畜牲,用不了多少钱。” 当然,也不是用不了多少钱,而是,这点花费相对于总资产而言,绰绰有余。 “那,行吧。” 赵端午立刻被说服,想了想,他问:“除了买畜牲,剩下的钱,阿遥你想没想过,怎么办?” 他本意是想问,要不要把那些钱藏起来。毕竟钱多了烫手,安全起见,还是挖个洞埋了。 哪知道,李星遥想岔了。 李星遥看着眼前的屋舍,随口道:“先前出门时,我曾留意过,城里稍微好一点的地段,小一点的房子,大概两百贯。我们家中人多,要想买个好一点的,大一点的,约莫需要五百贯。城北的更贵,要价更高,越靠近……” “阿遥!” 还没说完便被赵端午打断了。赵端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该不会,想买屋舍吧?” 赵端午觉得自己受到了惊吓。 他痛心疾首。 心跳如麻。 以至于他跌坐在地上,身子都有些发软,“不行啊。” 他强调:“我在这里出生长大,哪怕这里又小又破,也是生我养我的家,我才不要去别的地方。我生是这里的人,死是这里的鬼,我一步都不会离开这里。” 李星遥疑惑地看着他。 他再次强调:“阿遥,我同你说,虽然你现在有了一大笔钱,可还是得俭省些,这屋舍,没必要买,就不要买。阿耶和大兄从军去了,我们要是搬走了,他们回来,可找不到我们。” “阿兄。” 李星遥将他扶起来,实在哭笑不得:“我只是随口这么一说。” 不过,“你的反应,好像有些太大了?” “有吗?” 赵端午不承认。 他还拍了拍自己的脸,为自己澄清:“没有啊。阿遥,你想多了。我就是,怕你乱花钱而已。” “放心。” 李星遥摇了摇头,“我只是展望一下未来,日后……” 她没往下说。 赵端午刚刚放下的心又要跳出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只想将妹妹的可怕想法按死在今日。还没开口,便听得:“阿兄,你说,我到底要不要给阿娘买一头驴?” 诶? 赵端午到嘴的话一顿,又平滑转换:“你想给阿娘买驴?” “嗯。” 李星遥点头。家中五口人,自然得面面俱到。她需要一头驴,是为了完成系统任务后,偷懒回来。而李愿娘,比她更需要一头驴。 城北城南,距离本就远,李愿娘日日做活,鲜少得闲。若是她有一头驴,往返途中,就轻松的多。 “我想给阿娘买一头驴,可又怕,阿娘做活的主家不让下面人骑驴,所以,有些拿不准主意。” “阿娘做活的主家。” 赵端午脚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再抬头,“应该,没这么计较。” “不计较就好。” 李星遥松一口气,想起,之前便想问李愿娘在何处做活,却一直没顾上问,便顺口问了:“阿兄,阿娘在何处当梳头娘子?” “阿娘……” 赵端午咽下一口口水,尽量装作若无其事,按照之前和李愿娘说好的,道:“在平阳公主府做活。平阳公主你知道吧,就是,秦王的阿姊,家在崇仁坊的那个。” 话音落,眼角余光注意着妹妹的表情。 却见……李星遥明显愣了一下。 “原来阿娘竟是在平阳公主府做活。” 李星遥意外极了,她的心也莫名加速跳动。 回过神来,她暗忖,平阳公主智勇双全,其人有鸿鹄凌云之志,亦有万夫不当之勇。虽为女子,却一人抵万人。 阿娘在她府上做活,她必不会苛待阿娘。之前阿娘说,吃食和野鸡都是主家给的,想来,公主府的确是个好去处。 这差事,是一桩好差事。 只是,她记得,平阳公主殁于武德六年。而今年,是武德五年。 心突兀地一跳,她不自觉出了声:“平阳公主……” 赵端午心头有点慌,忙问:“阿遥,怎么了?” 她眉头蹙起了又舒展开,说没事。 平阳公主明年就要殁了,这事,在史书上有明确记载。 以前,她只觉这个名字遥远。心中虽存着,若是有机会,能看到对方,那么也不算枉费一场穿越的心思,可到底,身份云泥,她一心只顾着为生存计,并不做妄想。 后来王蔷同她说,是平阳公主帮了她,她才能回到江淮。那一刻,她又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远。 可,命运莫非是既定的?若人不能与天命抗衡,她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身为局外人,只有唏嘘。 “阿娘……” 她欲言又止,脸上瞧着,明显没有最开始说起买驴买屋舍那般开心。 赵端午心里头更慌了,不想就着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忙转移话题,指着那长得格外好的茭白,道:“阿遥,我发现了一件怪事。” 见她仍是闷闷不乐,便加大了声音,道:“菰好像结出嫩芯了!” 一言惊醒陷入沉思的人。 李星遥回过神,又听得:“早晨本来想同你说的,结果打了个转,我给忘了。那兔子忒能跑,早晨我追它追到菰田,不小心被绊了一跤。起来时才发现,那菰的根部,好像真的结了嫩芯。是不是的,我也不敢确定,感觉是,你要不去看一看?” 李星遥转头朝着菰田看去。 她自然知道,那根部,的确是“嫩芯”。茭白正值孕茭期,其根部一日日露白,一日日膨大。她本打算,等茭白正式采收时,再同赵端午说。哪里想到,赵端午歪打正着,竟然自个发现了。 心中有些雀跃,面上她做出惊讶的样子,道:“真的?” 赵端午点头,说真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着茭白田而去,赵端午迫不及待先下了田,指着一株茭白,道:“就是这株。”他还上手,就着最中间的部分,掰了一下。 茭白根带叶子被掰了下来。 “这好像的确是嫩芯。” 李星遥有一种种下的种子终于开花结果了的满足感,虽回答的似是而非,可心中极为确定。她接过那茭白,将外头的壳扒了下来。 只见里头白生生的,好似笋一样的“肉”,饱满,新鲜。轻轻掐一下,还能掐出些许水份来。 “你说,这能吃吗?” 赵端午有些拿不准。 菰结嫩芯了,真个见鬼了。他以为,阿遥只是胡乱一说,他也没当回事,没真指望,其结出嫩芯来。 第50章 哪知道,竟叫阿遥说中了,不抽穗的菰,竟然会长出嫩芯。 既然蒲菜的嫩芯能吃,这菰……的嫩芯,应该也能吃吧? “不若,我们试试?” 他问了一句。 又苦恼:“你说是煮着吃,还是蒸着吃呢?” “都可以。” 李星遥忙回应。纠结了又纠结,还是没忍住,道:“上次榨的胡麻油还有许多,我们蘸上油,炙着吃怎么样?” 水煮茭白和蒸茭白,虽然也能吃,但,她还是更想吃加了油的茭白肉丝。 可惜,眼下没有铁锅。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做个炙茭白。 “也行吧。” 赵端午一口应下,自告奋勇去庖厨干活了。 当天傍晚,他便陷入在了茭白的美味中。只觉,这东西怎么这么好吃?清甜,似笋,又不是笋。 李愿娘道:“天行有常,万物生长自有规律,这菰结了嫩芯,也不知,是偶然,还是长久。你们胆子倒大,竟然敢直接煮了吃。” 边说着,目光投向李星遥。 李星遥不明所以,还以为她在责怪自己胆大包天,没吃过没见过的东西也敢乱吃。没好意思笑了笑,道:“我和阿兄心里太激动。” “就是。” 赵端午忙帮着她说话,“不煮了吃,怎知它如此美味?” 不过,“阿遥,我们只种了那么多,吃完了,岂不是没有?” 又想到,这最初的菰是从芙蓉池挖来的,瞬间便坐不住了,道:“我明天就去芙蓉池看一看。” 看什么?看看还有没有没抽穗的菰。 李愿娘摇头,很是无奈,“想一出是一出,你可消停点吧。先前,你和阿遥两个,已经把所有没抽穗的菰全部挖了回来,你忘了吗?” 好吧。 赵端午瞬间偃旗息鼓。 李愿娘话锋一转,又道:“不过。” 她目光平静,脸上还带着笑,看着,似玩笑一般随口一说:“萝卜种子留下来,来年种下,还能长出萝卜,这菰,说不得也一样。阿遥你们要不要试试,留点种子,来年种下?” 李星遥点头,“可,它的种子在哪呢?” 茭白这一季收获了,还有下一季,中间还需搁田。但眼下,她不能表现出她知道,便把话题含糊过去了。 李愿娘也没有再说,她便将这茬暂时放下。 又交代赵端午,说之前说好了,菰若抽出了嫩芯,要给萧义明一些。赵端午本来有些舍不得,念及,兄弟情还是要顾的,说话也是要算话的,只得郁闷的应了。 待茭白又长大了些,他采了好些,送到了萧义明手上。 这日,兄妹两个在田间忙碌。院子外忽有人来,说自己是通济坊西曲的,因见到兄妹二人家中糜子和菜长得好,便想来讨教讨教。 赵端午迎了上去。 他知道对方。 自舅舅李世民那次现身后,李愿娘便让人又把周边几个坊的人查了一遍。西曲这家,的确是普通农户,家中比他家,还要贫苦。 人特地上门,不好不搭理,他客气了几句。对方将家中情况说了,只道是,地里的糜子稀稀落落的,一年收成比一年少。菜地里的菜,也长不大。再这样下去,这城南,也住不得了。 来人神情仓惶,李星遥听得心中也有些感伤。 她转头看着已经似小山一般高的肥料堆,想了想,唤赵端午:“阿兄。” 赵端午见她目光落在肥料堆上,便知她要干什么。 纠结了一小会儿,他扒拉了一点肥料,送给了来人。来人高高兴兴走了,他回过身,刚说了一句“阿遥”,门外突然又有悉悉簌簌的声音。 莫不是还有疑问,又回来了? 他心中嘀咕,转身看向门外。 门外有个小豆丁正呲着牙,屁颠屁颠朝着他跑过来。 “不……” 他惊恐的差点说出一句不要过来。 那小豆丁却一头扎进院子里,直接略过他,扑向李星遥,甜甜地喊:“阿姊!” 第34章 豆丁 “谁……谁是你阿姊?” 赵端午的腿有些软。他看着那人畜无害,平日里瞧着明明很可爱,眼下却只叫他觉得可怕的小豆丁,急道:“你谁啊?” 小豆丁扭过了头,对着他也甜甜一笑。而后一下子扑到了他怀里,抱着他的腿,唤:“阿兄!” 他汗毛倒立,头发也险些竖起来了。 忙不迭把人提起,丢到一边,又用眼神暗示:你不要乱喊,我现在不是你阿兄。 “阿兄?” 李承乾有些失落。 他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本想说,阿兄你好像长高了。话到嘴边,想起来之前阿娘交代的,忙咽了回去。 “你就是我阿兄。” 他坚定地回说。又强调:“我阿耶也是这么说的。 “你……阿耶?” 赵端午面上颇有几分一言难尽。 他琢磨着,二舅舅明明带兵打仗去了,哪有机会说这话。这话,别是承乾小家伙瞎编的吧。 想到瞎编,心中又有些郁闷。 二舅舅先前搞偷袭,不声不响,早已换了身份住进了通济坊。今日倒好,他前脚走了,后脚承乾也来了。明明秦王府戒备森严,承乾不应该来这里的。 “你家里人呢?” 他意有所指问李承乾,心中盘算着,以防万一,得找借口把人赶紧弄走。 李承乾却手往不知道哪个方向一指,道:“我阿耶打突厥去了。” 不是。 赵端午汗颜,他想说的,明明是,“你……” “你阿耶,也去打突厥了?” 冷不丁的,李星遥出了声。 她站在李承乾面前,微微弯了身子。 李承乾本就是为她而来,见她笑,也弯着唇笑,“对啊,阿姊,我阿耶也打突厥去了。” 说到“阿耶”,面上满是骄傲与钦佩,“你还没见过我阿耶吧,我阿耶很厉害的,他……” “你家在哪?” 赵端午心中一个咯噔,连忙出声打断。 李承乾便顺着他的话道:“我家就在坊内西曲。对了,阿兄,阿姊,你们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说到名字,又献宝一样迫不及待道:“我叫黎钱,黎明的黎,好多钱的钱。” “黎钱?” 赵端午表情难言。 李星遥却明白过来了,“你是黎阿叔的孩子?” “你竟是黎阿叔的孩子?!” 赵端午见黎钱想说话,忙先他一步出了声。他一把将人拉住,作出关心的样子来。循循善诱,道:“你家到我家,有段距离。你一个人偷偷跑来,你家里人定然担心。这样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 黎钱却摇头。 他还颇为贴心地朝着身后一指,道:“我阿娘也来了。” 赵端午:! 他耳朵轰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转过头,便见,不远处,长孙净识正疾步而来。 “赵家二郎。” 恍惚间,长孙净识已经走到了跟前。 她颇为自来熟地打了声招呼。目光落在李星遥身上,笑了一下,又招呼:“李小娘子。” “黎家阿婶。” 李星遥忙回应。 她已经知道,对方是黎钱的阿娘,黎明的娘子了。 记忆里,黎明上门走动后,李愿娘曾随口同她提过,只道是,黎明的娘子在晋州老家。因家中父亲生病在床,黎家又只得一儿一女,黎明娘子的兄长,在前线打仗,是以黎明的娘子留在了家中侍疾。 先前她并没见过黎明娘子,如今对方来了长安,想来,晋州那边,情况转好。 又对着对方招呼了一声,她客气笑笑,欲端了水来。 “李小娘子,不必客气。” 长孙净识瞧见她动作,忙把她叫住。又抱歉笑笑,指着一旁明显乖了许多的李承乾,道:“我姓常,名开怀。之前一直在晋州,赵小郎君和李小娘子,先前没见过我。昨日我回来,听阿婆说起先前之事,便准备上门拜访。哪知道。” 说到此处,顿了顿,目光快速从柳树上正歇息的喜鹊身上掠过。再开口,自然而然:“灵鹊这孩子,是个急性子,没等我把礼准备好,就寻着烟,往你家来了。” “灵鹊……” 赵端午眉毛动了一下,又转过身,往自家烟囱上看。 李星遥顾不得这些,她看着黎钱,道:“灵鹊聪明,既知道他家中有人,我们便也放心了。” “他。” 长孙净识摇头,给了一旁生无可恋的赵端午一个眼神,道:“空手上门,到底要不得。我先回去,等晚上你们阿娘回来了,再上门。” “阿娘,我不回去。” 李承乾一听要回去,立刻急了。他迈着两条小短腿上前,一把抱住了李星遥的大腿,又喊:“阿姊,我不回去。” 第51章 他是特意为了阿姊来的,才不要这么快就回去。 “灵鹊。” 长孙净识下了最后通牒。 虽只有两个字,但,震慑意味极浓。 李承乾只得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又一步三回头,满脸失落地同长孙净识一道走了。 他们二人走了,李星遥回头看烟囱里的烟,若有所思,道:“灵鹊莫非遗传了他阿耶的机敏?” “什么?” 赵端午没听清。 “没什么。” 李星遥便笑笑,又说起之前的借肥料一事。 * 却说回黎家的路上,李承乾从路上采了两朵野花,递到了长孙净识的手上。他蹦蹦跳跳,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他忘了问阿娘,他为什么叫灵鹊了? 便停下步子,仰起头,问:“阿娘,灵鹊是我的新名字吗?” 见长孙净识点头,又问:“为什么阿娘要叫我灵鹊?” “因为。” 长孙净识心虚笑笑,张口就来:“喜鹊是很有灵气的鸟,今日喜鹊登枝,你阿姊他们,没料想我们来。阿娘给你起名叫灵鹊,是想让你像喜鹊一样充满灵气,想飞多高,就飞多高。” “原来如此。” 李承乾恍然。又说:“我喜欢这个名字,以后我的小名,就叫灵鹊了。” 他喜欢灵鹊这个名字。 阿娘说,今日喜鹊登枝。是啊,他见到了阿姊,是好事。 往日里,他找阿姊,寻阿姊,他去了平阳公主府找,也去了霍国公府找。可找啊找啊,都没找到阿姊的影子。 后来阿耶告诉他,阿姊不在城北,而是在城南。 他问阿耶为什么,阿耶说,因为城南,也有阿姊的家。阿姊生病了,李参军说,她只有忘记自己,忘记自己的身份,才会慢慢好起来。 他记下了这话,他央着阿耶带他一起来。阿耶答应了,可是不巧,他带兵打突厥去了。 阿娘便践行承诺,带着他来了。 今日,他实在迫不及待。他见到了阿姊,阿姊…… “阿娘,阿姊像柰,甜甜的。” 想到见到李星遥时,心中第一时间冒出的感觉,他小大人一样说了一句。 长孙净识哭笑不得,“像柰?” 本想说,你阿姊又不是吃的,怎会甜甜的。转念一想,承乾这话,乍一听没头脑,仔细一想,还真有道理。 阿遥可不是像柰? 虽然她安安静静站着,人的确还虚弱,可是她一开口,便叫人如沐春风。柰,是甜丝丝的,阿遥,也的确是甜甜的呀。 “那你以后,可要记得,多听你阿姊的话。” 交代了一句。 李承乾用力点头,道:“以后,我要存很多很多的柰,全部拿去,给阿姊吃。” 长孙净识摸摸他的耳朵,只当他童言童语。 至傍晚,天色暗了下来,赵家院落里,灯油刚刚亮起点着。 赵端午将白天发生的事说了。李愿娘听罢,说惊讶,倒也不算十分惊讶。 大抵已经习惯了弟弟一家子的作为,也或许是猜到了,弟弟都来了,长孙净识还会远吗? 她笑笑,道:“上门即是客,你黎阿叔一家,不是不知分寸的。他们若以诚相待,你们也以诚相待便是。” “嗯。” 赵端午应下了。心中只叹,这场戏,可越来越难演了。但愿,承乾,哦不,灵鹊那小家伙,早日回去。 想到灵鹊,又觉嘴疼。 用脚趾头想他都知道,这名字定是二舅母随口乱起的。也不知,二舅舅回来……不,二舅舅回来,定然没有异议。 回想二舅舅和二舅母日常相处,他揉头发,感觉牙有点酸。 大概灵鹊与他“心有灵犀”吧,前脚才想到灵鹊,后脚,灵鹊就来了。 是长孙净识带着一道来的。 见到李愿娘,灵鹊颇有几分惊喜。许是因为长孙净识也在的缘故,这一次,他没表现出过分的亲昵来。 长孙净识便把先头说过的客气话说了一遍,又把黎明去打仗了,所以没能遵守承诺去终南山,等人回来,再将前头的承诺践行这话说了。 一番其乐融融。 天色更晚了一些,长孙净识提出告辞。 赵端午总算松了一口气。 本以为,说了告辞,母子两个,便回秦王府了。可,三日后,他才发现,他那口气,松的太早了。 长孙净识再度上门,道晋州那边,突然传来消息,消息与黎家阿婆有关。她欲带黎家阿婆回一趟晋州,因路途遥远,不想带着灵鹊一道,因此想暂时将灵鹊托付给李愿娘,请求李愿娘帮着照看些时日。 李愿娘自然……应了。 灵鹊就这样,被送到了赵家。 “灵鹊,你会听话,对吗?” 看着眼前快乐的不得了,脸上全然没有因为家人要“远行”而难过的李承乾,赵端午心中的弦绷紧了。 虽然李愿娘同他说了,不打紧的,让他放宽心,相信李承乾。 可他做不到啊。 童言无忌,谁知道三岁的李承乾,会说出什么让他吓掉魂的话。 “你阿娘走之前交代了,让你全听我的,你记下了吗?” 他再次强调。 李承乾点头,乖巧极了,“阿兄,我都听你的。” “阿兄。” 李星遥看笑了,她实在不明白,为何阿兄看到灵鹊,总是很紧张的样子。猜测是,三岁的孩子,狗都嫌,便没当回事。 她好心安慰赵端午:“常娘子说她很快就回来,我会帮着阿兄,一道照顾灵鹊的。” “谢谢你啊。” 赵端午有气无力回应。 心中腹诽,阿遥啊阿遥,你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很快,其实,可能也没有那么快。 晋州来信是真,消息同黎家阿婆有关,也是真。 当初黎家阿婆因逃难而来,又因遇到二舅舅,得二舅舅照拂,才在长安有了立足之地。二舅舅虽忙,却也没忘了,帮她寻找战乱时走散的家人。 此次晋州来了消息,言称,有了黎家阿婆家人的消息。黎家阿婆自然着急,二舅母便派了人,同她一道去晋州寻亲。 承乾不想回秦王府,可二舅母,却不能在通济坊久待。如此,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展望之后的生活,赵端午突然觉得,好累啊。 他提议:“阿遥,明日我带着灵鹊,一道进山吧。” “阿兄决定明日就进山?” 李星遥有些惊讶。 原先她与赵端午说好了,等两日,天气凉快点,她与他一道进山。 因萧瑀帮了她的缘故,她便想投桃报李,送对方一台榨油机。做榨油机需要木头,家里的木头,又都用完了。 她本想去外头买现成的阴干好的木头,可赵端午因为先前的木头有灵气事件,打定主意,要再去终南山碰运气。 她当然不好说,这都是系统干的,只能应下来。 赵端午说,明日带着灵鹊进山,约莫是想,消耗灵鹊的精力? “那我明早煮点莲子水带上。” 她并无异议。 哪知道,赵端午却摆手,道:“阿遥你就别去了,你不是要买驴吗?明日,你可以租头驴,骑上先去西市看一看。若是有看上的,改日我同你一道去买。” “那……也行吧。” 她便没再坚持。 左右之前想跟着一道进山,是为了完成系统给的下一阶段任务。去山里,是走路,去买驴,也是走路。于她而言,并无什么区别。 当天晚上,赵端午将灵鹊带去了黎家睡,他还给出理由,道:“灵鹊年纪小,正是需要有人陪着的时候。他阿娘和阿耶都不在,突然换个地方,去别人家睡,我怕他睡不安稳。反正都在坊内,我陪他,去他家睡吧。” 李星遥听罢,只觉他贴心。 当晚,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不知何时,雨势渐大,轰隆一声雷鸣,雨又噼里啪啦更大了。 那雨声好似响在耳边,扰的人睡不着。 李星遥睁开了眼。 不知为何,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她回想起两个月前的那一幕。 两个月前,长安城暴雨如注。那日,她在屋中席上坐着,忽然间,墙塌了。赵端午吓了一跳,她也吓了一跳。 之后,又一堵墙塌了。 今夜,雨势同那日一样,盛极。不,今夜的雨,好像比那日的雨更大,更急。 也不知,家里的墙能不成支撑的住? 翻了一个身,想到赵光禄将所有的墙都加固了,心中稍安。正准备再翻一个身,蓦地,恍似听到,院子里有声音。 心中一凛,又听得,赵端午说话的声音。 忙起身点了一盏油灯。 推开门,便见赵端午犹如落汤鸡一样,浑身湿透站在檐下。他怀里抱着的,睡得小猪崽一样香甜的,正是灵鹊。 第52章 “阿兄,怎么了?” 她问赵端午,又欲接过灵鹊。 赵端午道:“墙塌了。” 又说:“黎家的墙塌了。” 说到“塌了”,心中实在气苦。 他怎么这么倒霉呢?不就是想,将灵鹊转移到别的地方,防止他乱说话吗?可,才去黎家一日,黎家的墙,就塌了。 那墙,是跟他有仇吗? 还好他反应快,也跑得快。怕一面墙塌,更多的墙会塌,他便将灵鹊抱着,回了自家。 “黎家的墙塌了?” 李星遥眼皮子一跳,本就担忧的心,更担忧了。 正想说话,屋里头,李愿娘也起了身。待问明缘由,将灵鹊抱起,又招呼他们二人:“阿遥,你来我屋里,二郎速去换件干衣裳,换完,也过来。今夜雨大,黎家的墙塌了,我这心里,不踏实的很,得把你们都放在眼皮子底下。阿遥一会跟我睡,二郎铺张席,睡我床边。” “阿娘。” 赵端午下意识想拒绝。 李愿娘却神色严肃地对着他摇了摇头,他犹豫了一下,便没多言。 是夜,雨声更大。 李星遥本来睡不着,可,或许是前半夜折腾了一遭,她困了,又或许是,有李愿娘在身侧,她胡思乱想着,想着想着,倒也睡了过去。 一觉至天明。 醒来时,雨已经停了。可推门,便见檐下极深极深的积水。 赵端午已经早早爬了起来,正清理着院子里的积水。 “还好阿耶挖了引水渠,不然昨夜,咱们家的屋子怕是要被淹了。” 一边清理,另一边他不忘庆幸。 李星遥也有些后怕,拿过箕帚,也跟着一道清理。 本想多问几句关于黎家屋舍的情景,屋里头,灵鹊却醒了,一声声唤着:“阿兄。” 赵端午隔着窗户回他:“别喊了,干活呢。” “阿兄,我们怎么在这里?” 灵鹊显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为何又出现在了这里? 问了一句,赵端午笑了,很是无奈。 “你梦游,走过来的。” “啊?我会梦游?” 灵鹊惊恐极了,下了床,又迈着小短腿奔向了门边。他看到李星遥,立刻紧张地问:“阿姊,阿兄说的是真的吗?” “不是。” 李星遥实在没法昧着良心骗三岁小孩,便摇头,说:“昨晚下了好大的雨,你们家的墙塌了。阿兄怕出事,便抱着你回来了。” “哦。” 灵鹊恍然。 下一瞬,“墙塌了?” 他怎么没听到“砰”的声音? “灵鹊啊。” 赵端午终于忍不住了,他说:“你是属猪的吗?” 末了,又说:“本打算今天带你上山的,算了,林子里湿漉漉的,路不好走。一会你跟我曲池坊,挖点土,修墙吧。” “修墙?” 灵鹊眨巴眨巴眼,下意识想说,不用了吧,赵端午眼疾手快,一锤定音:“就这么决定了。” 早饭后,他便带着灵鹊去曲池坊挖泥了。 李星遥将晌午要吃的菜准备好,便往西市去了。从出家门,她就开始计步,数到第一千步时,她步子顿了一下。 而后,迈出第一千零一步。 一千零二。 三千步。 五千步。 她累得够呛,几乎每走一千步,便停下来休息一下。终于走到九千步,她双腿几乎瘫软,只觉,腿不是自己的腿,人也恍恍惚惚不知置身何处。 稳了稳心神,她扶着一颗树缓缓坐下。 虽说,一万步以内,她是安全的。可眼下,她必须要歇歇了。 叮当。 耳畔忽然传来铃铛声。 她本没有在意,可听到有人问及“驴价几何”时,下意识地回过了头。 结果便见,有人在买驴。 卖驴人牵了五头驴,五头驴的成色,都不错。问价的那人牵着一头驴走了,她留心细看,想了想,也上前,问那买驴人,其中一头颜色偏黑的驴,价格如何? 卖驴人道:“八贯。” 她眉心一跳,面上不显,又指着另一头问:“这头呢?” “还是八贯。” 卖驴人咬死了八贯。 她便不再问了。 卖驴人却道:“你不买,你问什么问?” “我不问,怎知你坐地起价。” 她实在无奈。 本不想挑破话头,哪知道,对方竟有此一问。 八贯,实在太贵,远远高于市场价。 而市场价,最好的驴,也不过七贯。 之前她说要买驴,赵端午便专门同她“科普”了外头的驴价行情。只道是,正经买驴的地方,在西市。西市的驴分三档,上贾七贯,中贾五贯,下贾四贯。西市官员虽每隔十天,对驴价进行市估,可大体,行情便是如此,错差不会太大。 因在西市交易,需要市券,有人嫌麻烦,又或有人,无法进入西市交易,便催生了私底下的交易。 私下的交易,因没有“保障”,所以价格远比西市的低。似眼前成色的驴,最贵也不会超过五贯。 可卖驴人说,八贯。明明方才,她已经瞧见,前头那位买驴人给了三贯。本以为,剩下的驴,纵然因品相不一,价格也不一,哪怕比三贯贵,也不会贵到哪去。哪知道,是她天真了。 不欲多费口舌,她便起身,准备往西市走。 那买驴人不情不愿,喊住了她,道:“五贯,五贯我卖你一头。” “我只要三贯!” 又一个声音斜刺里突然插过来。 紧接着,一个一瘸一拐的阿叔牵着驴走了过来。那驴,毛色发亮,步伐稳健,竟比卖驴人手上的要好上许多。 高下立见,李星遥瞬间心动。 第35章 惹祸 “当真只要三贯?” 李星遥问了一遍。 那阿叔道:“我还能骗你不成?” 又指着那驴,道:“如果不是情非得已,我也不想把它卖了。小娘子应知,人与人,人与驴,都是有缘分的。缘分尽了,便该好聚好散。我没精力喂它了,人上了年纪,这不,摔了一下,实在折腾不动了。我看小娘子面善,刚才又听到小娘子问驴价,便过来问一问,还望小娘子不嫌弃我冒昧。” “阿叔客气了。” 李星遥忙回应。犹豫了一下,又问:“刚才阿叔说,摔了一下……” 她想问对方,是从驴身上摔下来的吗,又恐这话冒昧。 对方却像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一样,郁闷笑笑,又叹口气,道:“我知道小娘子想问什么,但,我这伤,不是驴摔的,却是我自个摔的。因方才我想出门,给驴割点草,结果眼睛不好,摔了一跤。我想着,驴要活,我也要活,我养不了驴了,便把它送给有缘人。之所以问小娘子要三贯,其实,说来有些不好意思,是……想用来治伤。” “原来如此。” 李星遥恍然。 她转过头,又看那驴。 便见那驴对着她甩了甩尾巴。驴的眼睛里,好似还有些哀伤,似是,不愿意离开主人一样。 “这驴,不愿意离开阿叔你呢。” 她随口说了一句。 孰料,那驴却“嗷”地叫了一声,朝着她来了。 她吓了一跳。 阿叔忙把驴叫住,见驴往她身边来,却并没有伤害她,只是安静地停在一边。愣了一下,道:“它好像,想让你把它带走呢。” 又说:“小娘子,你就当做个好事,救救我,也救救驴。” 李星遥不言。 纠结了一番,她点头。 驴,的确是头好驴,且价格还算划算。阿叔照顾不了驴,他又正需要钱,她买下驴,的确皆大欢喜,也算,做点好事了。 你情我愿又双赢的事,她愿意。 可最初的卖驴人不乐意了,那卖驴人跳了出来,立刻破口大骂,口称什么不讲规矩,先来后到。李星遥还未与他掰扯,阿叔便瘸着一只腿跳出来了。 他指着那卖驴人,历数对方不诚心,欺负小娘子云云。 两人掰扯了一番,最终卖驴人骂骂咧咧走了。 “小娘子,你骑过驴吗?” 阿叔松了一口气。大抵心事已了,脸上也难得放松了些。 他问了一句,见李星遥摇头,便颇为热心道:“没关系,不用害怕,驴通人性,你好好待它,好好同它说话,它听得懂的。我先教你如何骑驴,你回头多练练,就会了。” 李星遥从善如流。 阿叔便简单教了几句。末了,颇为不舍地伸手,想拍拍驴的身子。可,手快落下去时,又收回来了。 “这驴啊,名字叫阿花。我养了它好多年,之后,你要好好待它。” 李星遥点头。 他又说了一遍:“你要好好待它,知道吗?” 李星遥又应了。 第53章 钱货两清,阿叔不舍地走了。驴盯着他,往前了两步。李星遥唤:“阿花。” 它回过了头。 又“嗷”的一声。 “你不用害怕,我暂时不会骑你。” 李星遥同它“好好说话”,又轻轻地,学着阿叔刚才教她的,摸了摸驴的脖子。 驴并无排斥情绪。 她松了一口气。 记得方才只走了九千步,便打算,一次将剩下的一千步全部走完,之后再试着骑着驴回去。免得暴走不持续,系统不认账。 便牵着驴,慢悠悠地往通济坊去。 九千五百步。 九千九百九十九步。 一万步。 叮! 熟悉的声音果然响起了。 系统:「恭喜宿主,您已成功完成任务。新物资正在解锁中,请查收。」 脑子里旋即出现了两样东西,李星遥愣了一下。暗忖,系统之前只随机掉落一样东西,她只能被动接受,没有选择的余地。今日,怎么给了两样东西? 难道,是要她二选一?还是,两样东西,都是给她的? 不敢相信系统会如此大方,她定睛细看那两样东西是何物,系统却又出了声:「宿主请选择你想要的物资,选择时间为十秒,倒计」 “等等!” 她连忙叫停。 又抢在系统前面,问:“之前为什么不能二选一?” 「因为系统升级了。」 “那之后,系统再升级,我可以三选二吗?” 系统沉默。 “那棵用来做榨油机的树,还有虫白蜡,也是你给的?” 系统继续沉默。 这沉默,却叫李星遥心里一动。 “为什么上次没有暴走,没有启动系统,却得到了虫白蜡?” 「因为」 系统更沉默了。 “是,补偿礼包吗?” 李星遥试探回应。 这个疑问,早在她心里很久了。按系统德性,她觉得对方不会这么大方。联想玩过的游戏,猜测,或许是系统曾经出现过bug,给她发放了补偿。 毕竟补偿是不劳而获的,那虫白蜡,太贴合“不劳而获”四个字。 不过,所谓的bug,“是不是第一次解锁物资时,我本也可以二选一的?” 她问了系统。 系统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她便明白了。 “虫白蜡挺好的,但眼下,我用不上。” 「系统给的,自然不是无用之物。」 系统终于出了声。 「我也是第一次启用,你要允许,我出现错误。」 “我允许,不过,看在虫白蜡暂时的确用不上的份上……” 「二选一。」 嗯? 李星遥眉头一挑,虽然系统亡羊补牢,给她补偿了虫白蜡,很好,可,“我两个都要。” 她表达了自己心中所想。 系统……系统大概被气死了,没理她。 正当她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不若先暂时接受一样,系统出了声:「物资已解锁。下次暴走三万步,即可解锁新物资。」 随后方才看过的两样东西,全部进了脑子里。她一一扫过,见是动物接生术、砖窑。 唇角的笑由浅到浓,她大喜。 虽然动物接生术,听着像凑数的,就像是随意从哪扒拉来的,可,砖窑,正符合她所需。 按照系统作风,接下来,她应该可以拥有自己烧制的砖了。 眼前浮现出砖窑的模样,她甚至畅想起,推倒土墙,再造砖房子,一家人在砖房子里,再也不用担心暴雨冲垮墙的场景。 眉梢眼角俱是喜意,冷静下来,才发现,系统给的下次暴走任务,是三万步。 三万步! 怕是要走死个人。 怀疑系统是故意打击报复,她叹了口气。正巧驴也出了一口气,她便看驴。又好声好气,提前打招呼:“阿花啊阿花,我现在要回去了,你同我一道,回我们的家。等回去后,我给你准备新鲜的草料。” 阿花又出了一口气,似是听懂了。 她便小心翼翼上了驴,又按照阿叔教的,摸索着使唤着驴前进。驴也的确听话,带着她缓缓朝着她指引的方向走去。 一人一驴,逐渐磨合好了,驴的步子比先前快了许多,她也松了一口气。 眼看着前方有一座桥,过了桥,再走几段路便到了通济坊,她打了个哈欠。驴朝着桥边走去,可,走了两步,驴蹄停下。 阿花好像看到了什么,“嗷呜”一声,又疯了一样,朝着河岸边某棵柳树下去。 李星遥这才看到,柳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年岁,似与赵端午相仿。因是背对着她,她瞧不清模样。只能隐约根据对方的身量和衣着,猜测,是位小郎君。 “嗷呜!” 驴又喊了一声。 李星遥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她忙叫驴停下,阿花阿花的唤。可方才还温顺的驴,此时就像着魔了一样,直朝着那小郎君而去。 小郎君大概听到了身后的动静,慌忙回头。 可,来不及了。 一张大大的驴脸怼到了他脸上,驴将他顶下了河。 “阿姊!” “阿遥!” 两声撕心裂肺的声音响起,李星遥掐了自己一把,才终于找回自己的意识。她骑着驴,把一位无辜的小郎君戳死了。 那小郎君,此时在河里。 而刚刚,好像是阿兄和灵鹊。对,阿兄! 脸色煞白转过头,便见,赵端午正白着一张脸,朝着她跑来。 “阿遥!” 赵端午冲到了驴跟前,恨不得锤那驴两下。他一把将妹妹从驴上扶下来,又气急败坏道:“这驴是疯了不成?” 提到“疯了”,李星遥心头一震,慌忙看向水里,便见,那位小郎君浑身湿漉漉地从水里走了出来。 “嗷呜!” 驴又似疯了一样,往他身边去。 “阿兄!” 李星遥脸色变了又变,刚刚因见了人没事而勉强放下的一颗心又提了起来。她抓着赵端午的胳膊,赵端午点头,忙往水里去。 可那驴,却不动了。 它好像突然安静了,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垂着头,站在水里。 一人一驴,在河水中间。 人,上了岸。 小郎君牵着驴上了岸,驴竟然也听他使唤,同他一道上了岸。 “这驴,你哪来的?” 小郎君问李星遥。 只问李星遥。 李星遥心中实在抱歉,说:“我刚买来的。” 又好声好气,愧疚道:“这位小郎君,实在抱歉,我这驴……” 还没说完,就被小郎君打断了。 “同谁买的?” 小郎君声音冷淡,目光也极淡漠。 他又问:“是不是一个脖子上有痣的人卖给你的?” “是……是。” 李星遥回想刚才那阿叔的模样,点头,又说:“阿叔说,他上了年纪,喂不了驴,所以三贯卖给我,我……” “这是我的驴。” 李星遥:…… 她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便见,驴抬起头,亲昵地在小郎君身上蹭啊蹭。喉头动了一下,她脸上又是难堪又是羞愧,“所以那位阿叔,他……他……” 他骗了她。 李星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刚刚,轻易听信了旁人的话。那位阿叔骗了她,所谓的驴,不是阿叔的,而是,阿叔偷来的。 而她,此刻不仅被人抓了个现行,还骑着“赃物”,将苦主顶到了河里。 心中凄苦,她诚恳了又诚恳,道:“实在对不住,我不知,那驴,是他偷了你的。我……我买了赃物,我也有错。这样吧,我把驴还给你,至于你的伤……” “阿姊,他胳膊在流血!” 灵鹊惊讶地出了声。 李星遥闻声,朝着小郎君胳膊看去,便看到,那胳膊不知何时被划了一个大口子,此时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流着血。 一时间更无地自容了,她看着小郎君的脸,便见对方的脸也有些发白。 “实在对不住,我带你去医馆里包扎吧。” 她再次认错。 赵端午也道:“这位小郎君,当真对不住。我妹妹,她不是有意的,她初次一个人出门买东西。哪里想到,心思单纯,就被人给骗了。不过你放心,是我们的错,我们也不会赖账。你的手,必须得去包扎了,你同我们一道去医馆吧,治伤的钱,我们来出。” 可…… 小郎君没有回应。 他垂下了眼睑,一张脸瞧着,比刚才还要煞白了。 似是没将那治伤的话听在耳里,又似是,听到了,却觉得,没必要。他转身,牵起驴,一言不发便欲离开。 李星遥怔了一下。 第54章 忙出声:“你的伤……” “与你无关。” 小郎君却丢下四个字,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一手牵着驴,另一只手,滴答滴答往地下滴着血。可他却恍若未闻,只是一个劲往前走。 “你在流血啊!” 灵鹊急了,小家伙不明白,怎么还有人受伤了却不肯治呢? “小郎君!” 赵端午脑袋有点疼,他抓一把自己头发,便欲上前,将人堵住。哪知道…… “砰!” 小郎君身子晃了两下,整个人径直倒在了地上。 “这……这这这……” 赵端午傻眼。 闭闭眼又睁开,嘟囔一句“叫你犟”,他忙上前,将人扶了起来。因人已经昏迷不醒,那流着血的胳膊瞧着,越发骇人,几人便连忙把人送到了附近的医馆。 至医馆,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赵端午看着郎中露了面,方松了一口气。回头见妹妹愁眉苦脸,一脸天塌了的样子,忙出言,安抚道:“阿遥,你莫担心。左右有郎中在,能对症下药。” “就是啊,阿姊,你不要担心。” 灵鹊也出了声,还信誓旦旦道:“要是这个郎中看不好,我再给他找几个郎中,保证将……” 话未说完便被赵端午打断了。 “阿遥你还记得那骗你的人的模样吗?” 赵端午问了一句,牙齿也咬得咯吱咯吱响。他只恨,今日出来的晚了。若是他早出来,兴许便不会出这桩事了。 那偷驴贼不要脸,偷了驴,当场销赃,阿遥天真,上了他的当。等他找到对方,一定要将其绳之以法,以泄今日之气。 “阿兄。” 李星遥却越发愧疚了。她道:“这事,与我也有关系。我不应该贪便宜,与人私下里买驴。” “这怎么能怪你呢?” 赵端午摇头,一脸阿遥你是无辜的,这事千错万错都是那偷驴贼的错的表情。 “吃一堑长一智,日后,多留个心眼就是。骗子防不胜防,你也是苦主。喽,你损失了三贯钱呢。” 最后几个字,他是刻意加重了的。 李星遥听在耳里,虽知道他有意活跃气氛,想让她不要多想。可,不多想,她实在做不到。 今日损失的,不止三贯。 看伤,买药,这钱,该花。毕竟她也算半个罪魁祸首。可,若是小郎君就此醒来,没有后遗症,也就罢了。 若有后遗症,只怕,要花的钱更多了。 心中实在郁闷,一时有些后悔。今日出门前,应该看黄历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当初就该听赵端午的,等一等,等他忙完了砌墙的事,再一道去买驴。 “对了,阿兄,你们怎会来此?” 想到今日出门前,赵端午和灵鹊明明往曲池坊去了,此刻人却出现在了这里。她颇觉狐疑,便问了一句。 赵端午道:“本来是要去挖土的,可走到半路,还是放心不下你,就往城北来了。” “是啊,阿姊,我和阿兄,瞎猫逮着死耗子。看到驴发疯的时候,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灵鹊拍着小胸脯,做出一副后怕的表情来。 恰此时,郎中看完诊,出来了。 李星遥顾不得其他,忙问:“敢问郎中,那位小郎君,情况如何?” “无碍。” 郎中摆了摆手,表情还算轻松。 可,“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神情也严肃起来,“身上的伤,是皮外伤,好治。只要按时换药,不见水,养一养,总归会好的。可身上的伤好治,心里的病,却难治。这小郎君小小年纪,也不知,心中怎生有那么多愤恨?” 说到“愤恨”,叹了口气,“幽愤于心,不是几样药就能治好的。你们作为他的朋友,平日里要多开导开导他,免得他心窄了,日后做出什么骇人的事来。” “骇人的事?” 灵鹊被“骇”到了。 他迟疑了一下,问:“他是因为被偷了驴,所以才幽愤于心的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郎中摇头,又指着里头,叮嘱:“他本来就染了风寒,今日叫水一泡,刚才发起了热。等热退后,人就会醒来,我给你们开些药,你们带回去,记得按时给他服下。” “好。” 李星遥忙应下。 打眼往里头一看,果然看到,人还躺着。心中越发郁闷了,她打起精神,问赵端午:“阿兄,我们……” “把他带回去吧。” 赵端午知道她想说什么。虽心中有那么些不情愿,可事已至此,明面上,他没有别的选择。再者,他并不知道,对方家在何处。苦等人找上来,不是办法,还不如把人带回去,等醒了,再做打算。 一行人便拉着驴,驮着人,折返通济坊。 回到家中,赵端午又把人安置在了自己房间。 “黎家还有多的屋子,等我收拾出来,再把他挪过去。” 他交代了一句。 话音落,又想起,明面上,黎家是黎家,自家是自家,自家弄伤了人,怎好放在黎家。便又改口,道:“灵鹊今晚与阿娘睡,我同他睡,顺便,帮着照顾他。” 一锤定音。 当晚,李愿娘知家中出了意外,心中“担忧”。她看着那小郎君,念了声阿弥陀佛,又说,希望他快快醒来。 小郎君是夜没醒。 第二日一早,赵端午打着哈欠出了门,入目便见,自家妹妹满脸着急地看着他。 “没醒。” 他吐出两个字。 又转折,“但,比昨天好多了。” “阿弥陀佛。” 李星遥也学李愿娘,念了声阿弥陀佛。她想了想,道:“阿兄,你能帮我买只鸡吗?” “买只鸡?” 赵端午打哈欠的动作一顿,很久以前,家里倒是养鸡,只是阿遥怕鸡,家里便不养鸡了。这买鸡,是,“给他吃?” “嗯。” 李星遥点头。见他似有话要说,忙又道:“毕竟是我们有错在先,早点将他养好,我也,松口气了。” “那也没必要买鸡啊。” 赵端午表示反对,他还指着屋子后头绿油油的蔬菜道:“这么多菜呢,难道,还不够吃?” “可,我也想吃啊。” 李星遥没辙,只得拿自己当理由。 果然,赵端午瞬间改口,道:“那好吧,你想吃,那我就去买吧。” 说去,他立刻就动身。李星遥忙唤住他,又准备取钱给他。 可他却摆了摆手,道:“不用了,昨晚阿娘已经给了。” “阿娘给了?” 李星遥颇觉意外,想了想,明白了。昨晚李愿娘应该说了和她方才同样的话,兴许,也是让他去买鸡。 一时哭笑不得,她转过身,过了一遍今日准备做的菜,便往菜园子里去了。 因准备炖一锅鸡汤,她便拔了几颗萝卜。将萝卜洗干净切好,惦记着早晨的药还没熬,又把药熬了。 小火炉咕咚咕咚的,烟雾冒了又散。 觑着时间差不多了,她将药倒了出来。等了一会儿,用手试了试碗边的温度,便端着碗,往屋里去了。 屋里,静悄悄的。那小郎君,还如昨日那般,在床上躺着。 心中叹了一口气,她再次祈祷,天灵灵地灵灵,该显灵的快显灵,早日让这小郎君好起来吧。 将碗放在了一边,她凑近了些。 结果那小郎君好像动了一下。 哗啦一下,他睁开了眼。 “你醒了?” 李星遥惊喜极了,觉得,刚才的祈祷,还是有用的。 小郎君见是她,似乎还愣了一下。下一瞬,便挣扎着要起来。 可…… 没起得来。 他手底下一软,又摔回了原处。 第36章 倒霉 “你别那么快起来,你身上还有伤。” 看出了他的意图,李星遥忙解释了一句。 小郎君脸上却仍是淡漠,整个人虽在病中,却浑身紧绷,似防备,似排斥,似疏离。 想到那句“本来就染了风寒”,李星遥忙又道:“昨日之事,是我之过。你晕倒了,我阿兄就把你送到了医馆。郎中说,你本来就有风寒,因为泡了水,发起了热,便给你开了些先退热后治伤寒的药。又因为你人在昏迷中,我阿兄就先把你带回来了。这是我阿兄的屋子,你放宽心。” 小郎君依然不为所动。 屋子里安静的有些让人心慌,李星遥莫名有些尴尬。 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了,并没奢求,能得到对方的谅解。可,再怎么样,对方应该有点回应的。 哪怕是生气。 然现在,对方毫无反应。 想着,昨日看到的,就是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手伤成那样也一声不吭的淡漠人形象,兴许,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便叹了口气,又去一旁,将药端了起来。 第55章 “郎中还说,你的病,一时半会好不了,让你好好养着。这些时日,你只管养病。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与我们说。” 话音落,将药端到了小郎君身旁。 可...... 小郎君没有动作。 他甚至,还闭上了眼。 “这……” 李星遥词穷,她看看那碗里的药,再看看一言不发,满脸都写着无动于衷的小郎君。犹豫了一下,将碗放到一边,无奈叮嘱:“药我放在你旁边了,你记着喝,我先出去了。” 后,便“识相”的出去了。 屋子里,也不知有没有动静,她不好躲在门口偷看,心里头便七上八下的。终于,灵鹊逗完兔子回来了。 她对着灵鹊招手,又指着屋里头,嘴巴努了努。 灵鹊点头,小短腿便往屋里去了。 不多时,他出来了。 “阿姊,他不理我。” 小家伙垮了脸,气鼓鼓的,他一边摇头,另一边又说:“不过,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他好像哑了。” 啊? 李星遥眼前一黑,她感觉,自己的声音已经不是自己的声音了,“灵鹊,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灵鹊用力点头,“刚才我一直问他,好些了吗,他好像嫌我吵,想让我出来。可,他张了嘴,却没能说出来话。我有点害怕,就出来了。阿姊,你说,他该不会,烧成哑巴了吧?” “他……” 李星遥喉咙发紧,感觉自己的脊背在迅速变凉。她不敢相信,一场落水,人就这么哑了? 人哑了,那她岂不是完了? 心中越发慌乱,她强自稳定心神,既是安抚灵鹊,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不会的,吉人自有天相,驴失而复得,说明他是吉人。郎中也开了药,想来,不能说话只是暂时的。” “真的吗?” 灵鹊眼睛眨了一下,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他想起方才进去时看到的那碗药,忙道:“对了,阿姊,他没喝药。” “没喝。” 李星遥默念着两个字,看天。 她也没办法让对方喝药。总不能,强行灌进去吧?可,不喝药,这病,好不了。好不了,她刚刚充盈的荷包,就不保。 怎么办呢? 她问天。 好在“天”给出了答案,赵端午回来了。 赵端午知晓屋里情况,哼了一声,先是拿起刀,远远地一刀将鸡脖子砍断,之后才转身,拿着刀往屋里去了。 “阿兄!” 灵鹊吓得小短腿比兔子还要快,他还喊:“你不要冲动啊!” “我不杀人!” 赵端午从屋子里丢出一句话。 不多时,他出来了,手上拿着……空碗。 见了那空碗,李星遥大吃一惊。震惊又好奇地看着他,便听得:“强灌啊。牛不喝水强按头,他现在没一点力气,我还按不住他一头倔驴?” “阿兄。” 李星遥无话可说。 她暗忖,瞻前顾后要不得,所以有时候,还是得来硬的。 大约因为这次强灌的体验不好,之后几次,送进去的药,小郎君倒是主动喝了。因赵端午明令禁止,不让李星遥去屋里头,是以在那之后,她再没见过小郎君。 从灵鹊口中得知,小郎君逐渐好转,她总算松了一口气。 终于能喘口气了,她便琢磨起系统给的两样东西来。虽心中雀跃,知道新东西要来了,之前花出去的钱能赚回来了,可到底不知,系统会在何时何地,突然上线相应物资,她只得按下心中激动,先去茭白田里,又采了一茬茭白。 灵鹊早已习惯了她去田里忙碌,也知道了,菰不抽穗时,根部会抽出嫩芯。他吃过那嫩芯,只觉,味道极好。 见她又去田里采嫩芯,便小尾巴一样跟着去了。 一大一小,一个在水田里,一个在田垄上。两个人你来我往的对话,灵鹊道:“这个拿来炖鸡,好吃吗?” “可以试试。” 李星遥回他,知道他又想吃鸡了。 赵端午买的那只鸡,一次并没有吃完,现在庖厨里还有剩余。茭白炖鸡,她虽没吃过,但,也不是不可以尝试。 她鼓励小家伙尝试。 小家伙道:“那我一会去问下那位阿兄,若是他想吃,我们就炖在鸡里。” “你与那位阿兄,竟如此投契?” 李星遥回头递给他一根茭白,心中颇觉好奇。明明昨日她才听灵鹊说,那位小郎君,还是不理人。 她看向灵鹊,灵鹊摇头,“我只是觉得,他有点可怜。” “可怜?” 李星遥采茭白的动作一顿,“如何可怜?” “他昨晚上,做噩梦了。” 灵鹊用小手帮着扒拉茭白壳。一边扒拉,又一边回忆道:“我和阿兄昨晚睡得正香,突然听到屋子里有动静。睁开眼才发现,是那位阿兄。他拧着眉头,手在半空中抓了一下,又握成拳。我听到,他骨头都在咯吱咯吱响。阿兄说,他到底有多大的恨啊。阿姊,你说,难道那头驴,就是他的全部吗?” 李星遥没做声。 虽灵鹊说的没头没脑的,可她知道他的意思,是还在担心,那位小郎君,身上一干二净,身边只有一头驴。驴丢了,所以他恨,他心中始终过不去。 “他和那头驴,应该很有感情。驴丢了,他心中自然难过。” 随口说了一句,她抬头,朝着那头所谓的“是他的全部”的驴看去。心中想,难道,真叫灵鹊说中了,那驴,便是他的全部? 嗷。 驴突然叫了一声,又朝着她甩了甩尾巴。 她叹气,明白这是在提醒她,该遛驴了。 说来也是好笑,听过遛狗的,遛娃的,没见过遛驴的。那位小郎君昏迷后,驴也不得劲了。起初,她还以为是驴担心自家主人,便同驴说好话。 结果驴跟它主人一样,不为所动。 她便又加了新鲜的草料。 可驴吃归吃,还是该不得劲时,就不得劲。 后来还是赵端午试探着把驴牵着,在附近遛了一圈,那驴才终于消停了。眼下,驴看她,她又得行动起来了。 认命地将茭白放下,她拍拍灵鹊的肩膀,示意他,先回去吧。 天大地大,除了驴的主人,目前驴最大。 好在今日的驴颇有驴性,并没折腾她太久。她拉着驴,不过在院子里走了两圈,驴就满足了。见驴停下来不肯动了,她松一口气。 是夜,驴安安静静的。 倒是风雨,扰了人的清净。 不知何时,外头又一次下起了雨。这一次的雨,比上一次的还要猛烈。一阵阵风声好像山鬼来袭,吹得屋子里人心惶惶。 瓢泼大雨倾泻而下,雨幕遮挡了一切视线,也遮住了一切声音。 一夜不得安。 第二日,不出所料,院子里果然积水成河。赵端午是个勤快的,这次他带了灵鹊一道,清理檐下的积水。 李星遥见房屋并没有倒塌,心中稍安。 可,两次风雨,她想的更多,便试探着问赵端午:“阿兄,你说,我们要不要,重新修一修墙?” “可墙没塌啊。” 赵端午没多想。他还觉得,自家阿耶的手艺挺好的。这不,重新修了又加固的墙,结实极了。前一次下大雨,昨日下大雨,都没倒。 “未雨绸缪,昨晚,我慌得很。” 李星遥并不放弃劝说。她想试一试,系统给的砖窑。 土房子到底没砖房子坚固,现在既然有机会,她便想挖来土,试着烧一烧砖。若是砖能烧制成功,那日后,便再不用担心下雨天墙会塌了。 她看着赵端午,神情真挚,瞧着,也是真担心墙有一日会塌。 赵端午瞧着好笑,劝她:“阿遥,你要相信阿耶的手艺,咱们阿耶可是。” 砰! 什么声音? 赵端午回头,却看到,一堵墙塌了。 他:? 打了自己嘴巴一下,他只想将刚才的话收回去。墙塌了,脸好疼,塌的,还是他屋子里的墙。他屋子里…… “坏了,倔驴还在里头!” 他大骇,以平生从未有过的冲刺速度,往屋子里冲。 李星遥也面色大变。 跟着上前,便见,那堵倒塌的墙,将小郎君压在了下面。心中警铃大作,一瞬间,她头皮发麻。 不知自己是怎么回过神的,意识回笼,便见,赵端午将人从倒塌的墙下扒拉出来了。 好消息:人还完整。 坏消息:人双眼紧闭。 “阿姊。” 灵鹊有些害怕,往她身边靠了靠。 她抓着小家伙的手,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便是:速去请郎中。 “阿兄,我去请郎中!” 她忙往屋外去。 赵端午摇头,“你留在家里,我去。” 第56章 他打算骑马去,自家在坊门附近备有马。 “阿兄,骑驴去!” 李星遥却不明真相,她对着那驴,着急又认真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叫阿花,暂时先叫你阿花。阿花,若是你想救他,想救你的主人,那,暂时帮帮忙,带着我阿兄去外头请郎中。” 驴点了点头,似是同意了。 赵端午顾不得分说,立刻翻身上驴,结果,驴把他甩下来了。 “呵呵。” 他气笑了。 正想说,算了,我还是跑到坊外找人帮忙吧,眼角余光却瞥见,李星遥上了驴。 “阿遥,你!” 他慌了。 李星遥顾不得多解释,只摸摸驴的耳朵。而后,那驴便乖巧的往外走了。 “这?” 赵端午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阿兄,不必担心,驴上次没把我甩下来,这次也不会的。” 李星遥不忘回头说一句。 不多时。 郎中来了,骑着驴来的。 “我妹妹呢?” 赵端午一双眼睛只往门外瞧。待看到李星遥骑着那头倔驴,从后头赶来,方放下了一颗心。 “你胆子也太大了,阿遥,下次可不能这么吓人了。” 他捂着心口,仍是后怕。 李星遥从驴身上下来了,道:“事急从权。那驴,的确通人性。” 兄妹两个一道往马厩去。那郎中是前些时日里见过的,见到小郎君,摇头,道:“怎么又是这小郎君?他的手,这次伤的有点重。” 提到手,李星遥忙往小郎君的手上看去。 却见,那只之前本就流了血,包扎过了的手,又流血了。 “原本,再养几日,他就好了。可现在,被砸了一下,也不知,脑袋里有没有伤。若是没有,一切好说。若是有,就难说了。” 郎中的脸上写满了同情。 他还强调:“这次一定让他好好休养,切记,这只手,不能提重物。” “好。” 李星遥应下。 这一次,实在欲哭无泪。 等送走了郎中,她回屋子里,翻了翻自己的“小金库”。先拿出一笔,递到了赵端午手中,道:“阿兄,以后每日里,给他炖只鸡吃吧。” 赵端午嘴皮子动了动。 许是想说,没必要,又觉得,小郎君实在倒霉。最后他点头应下,说:“他被墙砸晕,这事,与你还真无关系。要买鸡,不能你一个人买。我那里还有点私房钱,我来买吧。” 兄妹二人一番推拒,最终当妹妹的没能拗过当哥哥的。 好在这次,没过夜,小郎君就醒来了。 大概是想起了睁眼前发生的事,觉得,自己怎的这么倒霉,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看着马厩的顶出神。 李星遥一直留意他的动静,见他醒了,艰难道:“昨晚雨太大了,家里的墙是夯土墙,被雨淋了,地基应该不稳,所以砸到了你。郎中说,你要好好养伤,不要提重物,再养比之前更久些,就好了。” 话到最后,有点说不下去了。 她自己都觉得郁闷。 又是自己,来说这样的话。郎中说,郎中说,饶是她相对小郎君,是个健康人,听得多了,也觉得心烦。 可这些话又不得不说。 她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郎中说,如果你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他会赶来,再给你瞧一瞧。” 小郎君没有回应。 他好像在听,又好像没有在听。 李星遥越发尴尬了,她深吸一口气,左手抠右手。 “对不起啊。” 小郎君……依然只看着天。 没办法,她只得跟先前一样,颇有眼色的出去了。 日子便这么提心吊胆又无事发生的过了。 灵鹊每日去小郎君跟前一问:“小郎君,你今日,可有觉得哪里不舒服?你的头,疼吗?” 小郎君不作回应。 灵鹊便默认,没事。 一连五日,李星遥见此,勉强将心放下一半。因为屋子总归是要修的,这一次,烧砖的事,便提到了明面上。 赵端午本以为,所谓的修墙,还是像先前一样,去外头挖了土来,重新堆成夯土墙。 可,待听说,妹妹竟然想砌砖墙后,他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先说:“砖墙?” 又说:“你确定,是砖头的那个墙?” “确定。” 李星遥点头,知道他在惊讶什么。 “阿遥,你可知,长安城的砖价如何?” 赵端午把头摇得飞起,又指着不远处的城墙,一字一顿:“咱们圣人都用不起砖,长安城的城墙,都只在重要的地方包砖。那萧仆射家,也不过是木头混了夯土的房子。你说,要砌一堵砖墙,可这砖,就是把我卖了,也买不起啊。” “我并非想买砖。” 李星遥忙纠正他的说法,她也看向那城墙,道:“我们的确买不起砖,可,我们可以自己烧砖。阿兄,我想试一试,自己烧砖。” “自己烧?” 赵端午更震惊了。 想说,咱们也不会啊。可一个“咱们”才说出口,他突然想到,那台曲辕犁,以及那台榨油机。鬼使神差的,他问:“阿遥你莫非会烧砖?” “不会。” 李星遥摇头,又说:“不过,可以试一试,万一呢。” “万一。” 赵端午扶额,颇觉哭笑不得。他觉得,这个万一能成的概率,可太小了。不过,他一贯是不爱扫兴的,思来想去,还是应了下来。 “自己烧,也不是不行。阿遥啊,你是不到渭河心不死,不捉大鱼不收网。行吧,我就陪你烧一烧这砖吧。就是不知道,我这屋子,能等到砖烧好的那日吗?” “能的能的。” 灵鹊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了。 他好像对烧砖极为感兴趣,听到要烧砖,眼睛都亮了。拉着李星遥的手,便问:“阿姊,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烧啊?” “不急。” 李星遥摸摸他的额发,她觉得那处摸着最舒服。 “烧砖要土,要柴,我们现在,还没柴和土呢。” “我帮你砍柴。” 灵鹊立马说要帮忙。 李星遥本没将这话放在心上,可,翌日,当她睁开眼推开屋门,看到门口满满当当十几棵树时,还是惊得哈欠都缩了回去。 “这树?” 她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揉了揉,再睁开,竟不是错觉。 那些树整整齐齐码着,上面还带着水汽,似是,才砍下的。 “这树啊,是我帮你砍的。你不是说,烧砖要柴吗?我就顺手给你砍回来了。夏天天热,干得快,很快就能用。” 赵端午早知她有此一问,心中已经备好了说辞,张口便解释了一句。 她睁大了眼睛,奇道:“阿兄昨晚去砍的?” 可,“阿兄一晚上能砍这么多?” “还好还好。” 赵端午连忙摆手,心中却把那擅作主张,不听使唤的灵鹊骂了个半死。灵鹊小家伙,想一出是一出,昨日听到要烧砖,是夜立马让秦王府的人砍了十几棵树来。 天知道当他看到门外送来十几棵树时,他是什么样的心情,又是什么样的表情。 想了很久,他才想出刚才的说辞。可这说辞,其实不能细究,细究下去,全是漏洞。 为了防止妹妹继续发问,他忙描补,又说:“昨晚我砍了一晚上的树,现在肩膀还疼呢。阿遥你不知道,那黎家屋后有片林子,林子里有好多树。前些时日不是刮大风下大雨吗,好些树,都倒了。我想着,反正树倒了,不如砍回来当柴烧,就,连夜去把那些树搬回来了。” “原来这些树是在灵鹊家附近砍的。” 李星遥恍然,到嘴的发问,咽了回去。 她就说,夜里坊门关了,赵端午如何出得去。树难砍,一晚上怎会砍这么多。却原来,这些树不是在坊外砍的,而是,在黎家屋后砍的。 树倒了,再补几刀,比对着长得好好的大树直接砍,要省力的多。 “谢谢阿兄。” 感念赵端午的一片心意,她忙道谢。 赵端午笑了一下,又悄悄抹了一把额头的薄汗。 正抹着,还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灵鹊跑过来了。他心中一怵,连忙把人半道截住,又拎到好远的地方。 “阿兄阿兄,阿姊怎么说?” 小灵鹊睁大一双水灵灵的眼,迫不及待发问。 赵端午恨不得敲他一个爆栗。 “她说,谢谢你啊。” “谢谢我?” 灵鹊眉开眼笑,“我就说……” “李承乾!” 赵端午实在憋不住了,他上手,揪着小家伙的耳朵,气道:“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是不是?你想把我们吓死是不是?” “不是。” 第57章 灵鹊慌忙摇头,又委屈巴巴,“阿姊不是说,烧砖要柴吗?我给她送树,是想让她拿来烧砖的。” “烧砖烧砖,烧砖要窑,你有窑吗?” “没有窑,但,可以建一个啊。” 赵端午气笑了。 “建窑要砖,你有砖吗?” “没有。” 灵鹊坦诚摇头,又说:“不过,今晚就可以有。我一会就让他们摸黑去雍县。” 雍县? 还摸黑去。 赵端午糊涂了,“去雍县做什么?” “抠砖头啊!” 灵鹊理所当然,“那文帝的陵里有好……” 话未说完,就被赵端午揪住了另一只耳朵。 “李承乾啊李承乾,你可真不是个人。文帝好歹也是你的长辈,你竟然想抠他陵里的砖头。” 赵端午实在气得要升天了,他板起脸,严肃了神情。 “你给我消停点,这种事,想都不要想!要是再让我知道你让人挖这挖那,我去你阿娘跟前告状,到时候,把你也送回老家!” 第37章 底细 因为赵端午的话,李承乾消停了。 李星遥虽不明内情,可见他精神头尚好,便只以为,是小孩子一阵一阵的,一时精神头好,一时又没了兴趣。 她忙着烧砖之事,而烧砖的第一步,是选土。 因最近的有许多土的地方,在曲池坊,她便准备先往曲池坊去,实地勘探一番。这日,用完饭,她便往曲池坊去了。 赵端午一如既往,要陪着她一起去。 她哭笑不得,朝着屋子里努了努嘴,“阿兄,小郎君还没好全呢。” 赵端午瞬间无语。拍了拍自己脑门,没好气说:“我竟然忘了……” 忘了自家屋里还有一位病人。 想到那位病人,赵端午心更塞了。那位病人,看着好了,但,又没好全。除却每日里吃饭喝药,病人一步也不出屋子,一句多的话也不肯说。 是以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对方的嗓子到底好了还是没有。 一个病人,再加一个灵鹊,两个都让人头疼,眼下,他还真脱身不得。 可,先前李星遥被驴带着奔向河里的画面在脑海里回荡,他仍然心有余悸,念叨:“你一个人,当真能行?” “能行。” 李星遥点头,“曲池坊我已经去过好几次,阿兄不必担心。再说了,这次驴也跟着我一起去,若真有什么事,我便让驴回来报信。 “这驴?” 赵端午摇头,心说,这驴看着就不靠谱。 驴是倔驴,比他生平见过的驴都要倔。别的驴,遛不遛的无所谓,可这头驴,不遛不行。每日里,他遛这头驴,遛的心头火起。 不过话又说回来,驴倔归倔,对他的主人倒是忠诚,若是阿遥有什么事,让它回去找主人,它一定会照办。 便交代:“若有事,你就骗它,说它主人在家里等它。我看到它,便赶紧去找你。” “好。” 李星遥应下。 她牵着驴往曲池坊去,身后灵鹊颇有些艳羡。赵端午对他下了禁足令,因为之前捣乱,他得在家中闭门思过。 “阿兄,我想吃馎饦,今天能做馎饦吗?里头还要加茱萸。” “有吃的就不错了,哪来这么多要求?” 赵端午瞥他一眼,到底没拒绝。 二人正说着,身后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小郎君从门里走了出来。 “你起来了?” 鹊惊喜极了。 他看着那小郎君,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高兴。人能起身能出门,那便说明,大好了。人好了,阿姊终于不用提心吊胆了。 “今日你想吃什么菜?” 灵鹊问小郎君。 赵端午先人一步,道:“今日吃馎饦,已经定下了,改不了了。” “阿嗔呢?” 小郎君却只是问驴。 赵端午话音一顿,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它。可,阿嗔是谁?问他干什么,他又不知道阿嗔是谁。 “你能说话了?” 他问小郎君,眼中也写满了惊喜。 小郎君却不回应,只问:“阿嗔呢?” 阿嗔。 赵端午蹙眉,忽然福至心灵,他目光顺着小郎君的看去,果然看到,那平日里驴吃饱了喝足了躺下来休息的窝。 阿嗔就是那头驴。 “刚才阿姊带着阿花去曲池坊……” 灵鹊也反应过来了,他还颇为热心的解释了一句。然而,一个“了”字还没说完,小郎君抬腿就走。 “阿兄,他? 灵鹊傻眼了,想说,他好像还没好全,咱们要不要跟着他去。赵端午却气呼呼地收回视线,丢下一句:“别理他。” “可是。” 灵鹊有些忧心忡忡。回想刚才所见,道:“我感觉,他的手,好像抬不起来了。 “什么?” 赵端午脸色随之一变。 * 却说曲池坊里,李星遥正聚精会神地寻找着合适的土。根据系统指示,烧砖宜选用中性或弱碱性的土。黄土高原北部的黄绵土,和河西走廊东部的灰钙土,最是适合烧砖。但此处,既不是黄土高原北部,也不是河西走廊。 虽能大致分辨出,眼前的土不是砂土和壤土,可,到底是什么土,她却是不知的。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些土不能用。 便又扩大了寻找范围。 然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合适的土。正郁闷着,忽听得,“嗷呜”一声。 回过头,便看到那头已经放完了风在一边歇息的驴,突然撒起蹄子朝着某处奔去。 “阿花!” 她忙唤驴。 可惜驴不为所动。 心中着急,她忙追着驴而去。可驴,又突然停下了。她怔了一下,往前看去,才发现,原来是那位小郎君来了。 “你……你好了?” 不敢置信地看着小郎君走动的双腿,她心中顿时有漫天喜意涌上来。 柳暗花明,尘埃落定,人好了,能走了,她的小金库,能保住了! 正琢磨着小郎君的来意,却见对方停在驴前,再不肯往前。心中一动,她几乎可以笃定,对方是为了驴来的。 知他性情,怕他以为,自己对他的驴做了什么,忙开口解释了一句:“阿花在家中待不住,我便带它来放风。刚才,我是牵着它来的,并没有骑它。” 小郎君……小郎君没有做声。 他目光只是垂下,长长的眼睑遮住了他眼中的表情。只浑身流露出的,是一如既往的淡漠与疏离。 李星遥有些不自在了。 她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从前,也没有与这般沉默的人说过话。 她既不是灵鹊,可以不管他人如何,只是自己叽叽喳喳自顾自说好多话。也不是赵端午,尴尬了就想方设法找补回去,让别人也尴尬。 怕再说下去,回应她的是更冗长的沉默,她转过了身,继续找起合适的土来。 正找着,却不妨—— “跟着阿嗔走。” 小郎君出了声。 随后,那头驴抬起了蹄子,往前走了两步。小郎君跟在后面,也往前走去。 阿嗔? 李星遥目光一顿,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阿花不叫阿花,叫阿嗔。 不确定方才那句话是不是对自己说的,可,看来看去,周边没有旁人,便只当,是同自己说的。 她犹豫了一下,也跟在后面。 索性,小郎君没有再说什么。 一驴两人往前走,走了几步,李星遥突然反应过来,刚才,小郎君说了话。所以,他的嗓子也好了? “你能说话了?” 她脱口而出。话音落,又暗骂自己,话多。 明知他不爱说话,却还是同他说话。 正后悔着,小郎君却又出了声。他人虽未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后面:“倘若我能帮你建一个窑,你能把阿嗔还给我吗?” 李星遥脚下步子顿住。 这才知道,原来他将自己和赵端午几个的话听在了耳里。 建窑,是必要的。要烧砖,就得建窑。可,帮她建窑,是怎么回事?把阿嗔还给他,又是怎么回事? “阿嗔本来就是你的啊。” 她实在不解,说了一句。 小郎君却道:“你给了三贯钱。” “可那三贯钱,又不在你手上。” 李星遥不明白他的坚持,她笑笑,尽量表现出虽然没了三贯钱但其实也没那么心疼的样子来,道:“是那位阿叔偷了驴转卖给我,你才是苦主。” “你也是苦主。” 小郎君却坚持自己的想法。 见再说下去,还是各说各的,各自坚持各自的。李星遥决定,还是暂时不继续这个话题,便先人一步,就着那句建窑,继续往下道:“建窑要砖,可我没砖。” “不用砖。” 第58章 小郎君却半回了身。他似是极为笃定,道:“用碎瓦,瓷片和泥土就行。” 碎瓦。 李星遥琢磨着两个字,想起,家中的确有好多碎瓦。 可,“没有合适的土。” 她将眼前的困境说了,又顺带着,把方才找土失败一事说了。 本以为,小郎君会说,哪里哪里有合适的土,换个地方去找便是。哪知道,他却停下了步子,道:“看你脚下。” “看我脚下?” 李星遥实在迷惑,倒也,稀里糊涂照做。 脚下,固然是土地。 可,定睛细看,竟是一片褐色的土地。那土,正是她正在寻找的,能用来做砖的一种土——半淋溶土! 冲天喜意再度涌上心头,她比刚才看到小郎君走过来还要欢喜。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褐土?” 问了一句,小郎君却转过了身。 他对着阿嗔不知说了句什么,随后,阿嗔便撒开蹄子往前跑。看方向,似乎是去往通济坊。 “我让它回去拿笸箩。” 小郎君看似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李星遥立刻就呆住了。 她回过味了,原来,最开始那句“跟着阿嗔走”,便是说,阿嗔能帮她找到合适的土。小郎君早知,她今日是来找土的。 可是,拿笸箩? 她有些不敢置信,驴能听得懂这么高级的人话吗?拿笸箩,驴……当真能做到? 不想相信但又忍不住往驴离开的方向看,略等了一会儿,驴回来了。 它嘴上,竟然真的叼着一个笸箩。 那笸箩是家中日常所用,她认得的。 “阿嗔……” 她欲言又止。 又欲言又止。 好半天,才敢开了一句:“它可真聪明啊。” 阿嗔将笸箩放在了地上,小郎君理所应当捡起笸箩,便欲蹲在地上,将褐土揽进去。 李星遥忙示意他把笸箩递给自己。 可,他还是那么倔强。 不出声,也不给笸箩。 没办法,李星遥只得跟着蹲下,往笸箩里揽土。 秋天的风是轻轻的,带着微微的凉。半是黄半是绿的草在空中轻轻的摇晃,阿嗔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半躺在地上,一下一下,舔着自己的皮毛。 四下里一阵安静。 有喜鹊在二人身后停留。很快,又张开翅膀,飞走了。 “你……” 李星遥装了一会儿土,想起,他大病初愈。那位郎中说,要休养,少走动,便准备开口,让他去一旁歇着。 才开了口,又想起,总是小郎君小郎君的叫着,这么久了,还不知他的名字呢。 便主动问了一句:“不知小郎君叫什么名字?” “王阿存。” 小郎君回说三个字,手上的动作不见停。 李星遥偏过了头。 她看着小郎君,心说,还以为,你不会回答呢。 “你是长安人吗?” 她没话找话。 这次,小郎君没有回答。 本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可过了很久很久,约莫是,阿嗔舔完皮毛在地上滚了两滚的功夫,又约莫是,鸟儿飞走了又飞回来的时长,他开了口:“我从晋阳来。” 晋阳? 李星遥努力搜寻这个地方,可是,却没有印象。 她还想再问,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冒昧。小郎君摆明了并不想说话,方才回她这么多,已经算很给面子了。 不想强人所难,也怕自己自讨没趣,她噤了声。 因着二人通力协作,很快,满满一笸箩土就装满了。小郎君起了身,道:“先回去吧。” 李星遥点头。 土虽合适,但能不能烧制成功,还两说。这一笸箩土,先拿回去,回头再来挖点,当做试验品。 她也起了身。 小……王阿存端起那笸箩,轻唤:“阿嗔。” 阿嗔便一跃而起,小跑着过来了。 将笸箩放在驴身上,王阿存又作出离开的动作。 李星遥忙跟上。 二人还是和先前跟着驴找土时一样,一前一后,往回去走。 不知走了多久,李星遥步子微微落后。 她喘着气,不好意思出声让王阿存停一停,便只自己慢了步子。驴和王阿存,都走得很快。她虽能走路了,能走三万步以内的步数了,可一直走,一直加快速度走,她还是有些吃不消。 抹一把脸上的汗,她扶着一棵树,歇气。 王阿存的步子也停下来了,他好像意识到身后的人走得慢了,回过了头,问:“走不动了?” “嗯。” 李星遥不好意思点点头,又说:“我身子不是太好,不能走太快。” 想了想,又说:“不过没事的,我慢点走就行,你和阿嗔先回去,不用管我。” 王阿存转过了头。 他说:“土洒了。” 嗯? 李星遥睁大了眼,还以为,是让她帮着扶一扶阿嗔身上的笸箩。便叹一口气,认命上前,准备将笸箩扶了扶。 可,手刚放在笸箩上,便听得:“坐上去。” “你……” 她更震惊了。 阿嗔大概听到了那话,当即表示抗议。只见它扭捏着身子,不高兴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又“嗷呜嗷呜”叫了两声。 “阿嗔。” 王阿存出了声。 声音虽似碎玉珠子一样清脆,可那里头,却带着点安抚意味。 阿嗔便不动了。 一人一驴都等着她上去,李星遥瞠目结舌。张口,想说不用了,却见王阿存看着她。 只是看着她。 那样子,大有今日她若不上去,那他也不走了的架势。 心下暗叹,她点兵点将,最后认命地上了驴。 一只手扶着驴,另一只手紧紧地抓着笸箩,她一颗心也绷得紧紧的。 二人便这么沉默着出了坊门。 才进通济坊,便见赵端午带着灵鹊跑来了。他一边跑一边骂:“死驴胆子倒大,竟然敢偷笸箩,真是岂有此理!” “阿兄。” 李星遥忙唤,又将手里的笸箩抓紧了一些。 “阿遥?” 赵端午这才看到她。 他目光落在王阿存身上,面上神色变了又变,似是疑惑,似是郁闷,又似是不高兴。总之,种种情绪交织,他绷着一张脸开了口,控诉道:“阿遥,你还敢骑这驴,你是不知道,这驴有多可恶,它竟然二话不说,叼起笸箩就走,简直欺人太甚!” “阿兄是来追笸箩的?” 李星遥忙打断他的话。 赵端午点头,“对啊。” 又说:“不对,我是来追驴的,死驴跑得倒快,我竟然追不上。” 说到追不上,目光忽然一顿。他看到了,那只笸箩。 “这是……土?” 赵端午盯着那笸箩里的土,实在疑惑,“阿遥你挖土干什么?” “烧砖啊。” 李星遥赶紧提醒。 赵端午想起来了,“差点忘了这茬。” 烧砖是得用到土,阿遥出门前就说了,今日要去找合适的土。他被死驴气糊涂了,竟然忘了这茬。 “阿遥,下来下来。” 对驴没好气,他便催促李星遥快点下来。 李星遥见他从始至终对王阿存不做理会,猜测二人可能起了小摩擦,便道:“阿兄,我刚才走不动,王家阿兄便让我骑着阿嗔回来。” 一边说,一边乖乖下了驴。 “王家阿兄?” 赵端午眉心微微上挑,看着王阿存,问:“你姓王?” 又问:“家中行几?” “并未行几。” 王阿存平静回说。 “姓王。” 赵端午嘀咕这两个字,快速在心里过了一遍长安城里所有有名有姓的王姓人家。过完了,觉得都不像,便暂时将这茬撂在脑后,别扭的说了一句“多谢啊”,之后拿下笸箩,端着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后悔了。 回过身,将笸箩重新放回了驴身上。 “有点重。” 他尴尬丢下三个字。 “阿姊阿姊,这土当真能烧成砖吗?” 灵鹊总算等到自己可以说话的机会了,小家伙目前只对烧砖感兴趣,便牵着李星遥的手,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不知不觉间,一大一小走到了前头。反倒是王阿存,赵端午和驴,落在了后头。 “你……你是哪里人啊?” 赵端午犹豫了一下,还是别别扭扭问了一句。 王阿存没有理会。 他气坏了,干脆抬脚,加快步子走到了前头。 回了通济坊,王阿存好似不觉得累,就地找了碎瓦片,又问:“你打算把窑建在何处?” “在……那里。” 李星遥见他来真的,忙指着茭白田旁边一处空地,回了一句。 第59章 她早就想好了,初次建窑,不宜太远。茭白田边有大片空地,她将试验窑建在那里,烧火,掌控温度,倒也方便。 若是试验成功,日后正式建大窑,再寻更好的地方便是。 两个人便行动起来。 王阿存好似建窑老手,拿着瓦片,便到指定地点忙碌起来。李星遥瞧见他动作,忙跟着上前。 她想打下手。 可从始至终,王阿存都没有开口。 不过两天,一个不大的试验窑便做好了。 李星遥看着那窑,只觉,胸中激荡万分。万丈高楼平地起,虽然现在,她一块砖都还没烧出来,可,简易试验窑已经建好了,砖头还会远吗? 便满怀期待,信心百倍按照系统给的指示,开始做烘窑处理。 赵端午看得津津有味。 吃味的味。 他将妹妹拉到一边,问:“他跟你说,他叫王阿存?” 李星遥点头。 他又问:“他不是长安人?” “他是晋阳人。” 李星遥将自己仅知道的一点说了。 “晋阳人。” 赵端午挠头,嘟囔:“难不成,是晋阳王家的人?” “阿兄你说什么?” 李星遥没听清他原话,只隐约听到,晋阳两个字。 她立在原处,看着王阿存的背影,混乱的思绪不知飘到了何处。 当晚,赵端午把自己知道的全同李愿娘说了。 李愿娘本就在探查王阿存的身份,虽对方只是一个小郎君,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只有知道对方的身份,确认对方不是坏的,她一颗心才能放得下。 闻听对方来自晋阳,她点了点头,说:“我有数,晋阳来长安,若是正儿八经进来的,不似前头王小娘子那般糊弄进来,城门处便必然留痕。这事,快的话,两天就有结果了。” “万一他不是正儿八经进来的呢。” 赵端午回想王阿存平日里冷淡态度,小声说了一句。末了,想到王蔷,摇了摇头,道:“阿娘,大兄那头,可有异样?” “并无。” 李愿娘回了两个字,心中倒不担心。 赵临汾本是跟着李道玄一道出征讨伐刘黑闼的,可因为王蔷上报江淮有变一事,李渊叫了杜伏威当面对质,又叫人南下去往江淮探查。 江淮回信,辅公袥果然蠢蠢欲动,准备复叛。 为免夜长梦多,江淮那边已经布局,赵临汾受了军令,临时改道,又往江淮去了。战事一触即发,这几日,应该便有消息传来了。 “你不用担心你大兄,他自有成算。倒是你,要烧砖,就好好帮着阿遥烧砖,成日里和王小郎君别苗头是怎么回事?” “没有啊。” 赵端午矢口否认。 他是绝不会承认,自己看到阿遥和王阿存侃侃而谈,互相配合,心中不高兴,所以才看王阿存不顺眼的。 “阿娘,我困了,我去睡了。” 怕再被李愿娘问,忙找了个借口溜了。 李愿娘拿他没办法,笑笑,也随他去了。 两日后,消息果然传来:王阿存的的确确,是晋阳王家的人。 第38章 杀戮 “晋阳王家?是,那个王家吗?” 灵鹊好奇问了一句,他现在正处于好奇心旺盛的阶段。目前,也是赵端午唯一的玩伴。从赵端午处知道王阿存的身份,立刻就打探起来。 赵端午不理他。 他便看向茭白田边正和王阿存一道闷土的李星遥,自言自语:“我就说王家阿兄看着,不像凡夫俗子。原来他竟是晋阳王家的人。” 可,“晋阳王家的人,为什么会跑到这里?” 晋阳晋阳,人不是应该在晋阳吗? “他哪里不像凡夫俗子了?他不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两条胳膊一双腿?” 赵端午立刻反驳。 他不爱听这话,王阿存就是王阿存,和他们是一样的人,哪里不凡不俗了? 不过……若说不爱说话和犟这两样,对方还真是不凡不俗。 晋阳王家,到底不是普通人家。百年赫赫世家,在魏晋时便有享誉天下的盛名。 如今,虽然时移势易,王家稍显没落,不似先前“中州之鼎族”那般显赫。可,到底是世家,哪怕自家现在荣达,哪怕阿娘出自李家,却也是不能同他们比的。 阿娘说,王阿存出自晋阳王家二房嫡支。 二房,他有所耳闻,却理不清也不太记得盘根错节的各人关系和各人名讳。 当年,永嘉之乱发生,晋阳王家分为南北两支,南渡的一支逐渐荣达,留在晋阳的一支,却逐渐没落。 留守晋阳的一支里,大房二房是嫡支。如今,两房虽有王氏这个姓作为倚仗,两房子弟,却无一人于朝中任职。其多充任地方,领州县佐官。 倒是同留在晋阳的王氏宗支,这些年逐渐崛起。宗支里,祁县王氏因出了王珪这么个“人中龙凤”,如今已是声名鹊起。 想到王珪,赵端午又撇嘴。 这老头和萧瑀一样矫情,平日里看着乐呵乐呵的,倒没想到,这次会对同族的人这般不留情面。 李愿娘还说,王阿存是被他阿耶带来长安投奔王贵的。结果王珪不买账,把父子两个一起撵出去了。 “小孩子家家,问这么多干什么?” 不知道那句“幽愤于心”是不是这么来的,他收回思绪,拍了灵鹊一下。 灵鹊叹气,“我不问这些,就没事干了呀。” “你去帮你阿姊闷土。” 赵端午更没好气,手朝着李星遥的方向一指。灵鹊便屁颠屁颠去了。 他想了想,也跟着去了。 李星遥的确在和王阿存一道闷土。取回来的泥已经捣碎过筛,按理说,还应再放些时日,炼土完成,再进入下一道工序。 可,有系统这个外挂在,李星遥细细观察,发现这次还是和做榨油机时一样,土是现成的土,拿起来就能用。 她与王阿存一人在土堆中央挖坑,另一人帮着加水。 “水少了,再加一点。” 王阿存弯着身子。他脸上依然不得半分笑,说话的时候,声音也很沉郁。若是不仔细听,便容易听不清。 赵端午没忍住又撇了一下嘴。 他上手,对着李星遥道:“阿遥,你去一旁歇着,我来吧。” “不用了,阿兄,我快弄完了。” 李星遥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可她顾不上擦。知道挖坑也好,加水也罢,要一鼓作气,又知道赵端午与王阿存有点微妙的不和,怕他二人无法配合,便委婉拒绝了。 赵端午也不好强求。 “停。” 王阿存喊了一声停。 下一瞬,“水加多了。” “啊?” 李星遥有些慌,低头一看,好像,不稀啊。她迟疑地看向着王阿存,王阿存却没说什么。 他直起了身子,那架势,竟然是要…… “我再去弄点土。” 他要去拿土。 旁边已经没有土了。 “我跟你一起去吧。” 李星遥心中还是怀疑,不过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他。他说水多了,应该,就是多了。 可,“不用。” 王阿存不回头,径直拿起笸箩,翻身上驴走了。 “阿遥,这水多吗?” 赵端午咂咂嘴,同样觉得,这水,好像不多啊。 他看向一旁跃跃欲试,明显想要上手摸两把的灵鹊,问:“灵鹊,你觉得水多吗?” “多。” 灵鹊却给出了相反的回答。他还说:“王家阿兄说水多了,那就一定是多了。他肯定有经验,咱们要相信他。” 小家伙已经认定,晋阳王家的人涉猎广,经验足,读书多,所以说的肯定是没错的。 赵端午无语,白他一眼。 因新取的土还没来,闷土工作便只能暂停。李星遥又去看了一回自己的试验窑,之后心满意足地回来了。 本以为,王阿存速去速归,毕竟那取土的地方,他是去过的。 可,左等右等,迟迟不见人回来。 又等了一会儿,李星遥急了。 外头却传来驴蹄声。 是阿嗔。 阿嗔有些怪异,它好像烦躁极了,发疯一般跑过来,一口咬住李星遥的衣衫,把她往外头扯。 “死驴,干什么?!” 赵端午吓了一跳,慌忙去掀它的嘴。 可阿嗔却不松嘴。 它只是对着李星遥,呜咽了两声,又不管不顾继续把她往外头扯。 “阿兄。” 李星遥也吓了一跳,慌乱间,回想阿嗔素日所为。帮她找到褐土,听王阿存的话,回来拿笸箩。 心中一动,她脱口而出:“不好,王小郎君可能出事了!” 都说驴通人性,阿嗔最是听王阿存的话。以王阿存性情,绝不会让它回来拉扯于她。那么,必然是王阿存出事了,阿嗔回来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