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种田养家日常》 第1节 《古代种田养家日常》作者:与云书【完结+番外】 晋江vip2024-08-12完结 总书评数:365 当前被收藏数:4773 营养液数:1633 文章积分:45,567,992 简介: 家乡水患,一路逃亡、身无分文的方竹为了给妹妹治病买药,不得已把自己卖给了一猎户做冲喜娘子。 猎户身受重伤昏迷不醒,村里人人都道方竹是个傻的,不知道寻个好人家,偏要来做寡妇。 方竹毫不在意,她对这桩婚事本就没什么期望,只是想跟妹妹有个住处,不用再颠沛流离。 她每日做饭养鸡、担水砍柴,帮着婆母把家里收拾的妥妥当当,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但没想到,那猎户竟真的醒了! 有人道方竹的好日子到头了,那猎户天煞孤星,脾性暴烈,方竹铁定要挨揍。 谁知不多时,就见那猎户带方竹上山打鸟,下水抓鱼,糕点、首饰、衣裳等好东西隔三差五往家买。日子是和和美美,红红火火,哪里是他们想像中的鸡飞狗跳…… 【阅读小贴士】完全架空,现世有的作物大部分都有,请勿考究。 不科举不做官,无金手指,就是普通人平平淡淡过日子,日常流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种田文 市井生活 日常 主角视角:郑青云 方竹 配角:其他 一句话简介:农女和猎户的温馨日常 立意:自立自强 第1章 六月的天已经很热,明晃晃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但对刚刚经历水患的灾民来说,已经算得上是好天。 约摸二十多天前,江南一带突发水患,大雨接连下了几日,洪水滔天,许多地方都遭了灾。 方竹所在的小湖村也没能幸免,洪水裹挟着泥沙,冲毁了村里的庄稼和房屋,也卷走了她的爹娘。 但方竹根本没有时间为父母的离世悲痛。 大雨仍旧下个不停,水越涨越高,山石滑落,官府的救济又迟迟不来。 她只能咬牙带着年仅八岁的妹妹方桃,跟随灾民队伍,循着娘亲口述的方向,一路北上投奔早些年跟货商远走的姨妈。 一开始倒还太平,灾民们还能互帮互助。后来时日渐长,好不容易捞出来的口粮越来越少,逃难的队伍就不怎么安稳了。 偷盗、抢夺时有发生,每天都有人为了一口吃食,争得头破血流。 方竹姐妹俩势单力薄,是最好的下手对象,一开始就被人盯上。她们两个女娃自然抢不过一群汉子,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凶恶之人抱着“战利品”扬长而去。 没了口粮银钱,两人只能沿路挖些野菜草根勉强充饥。 就这么吃了上顿没下顿,一路历经千辛万苦,这天傍晚,她们终于来到娘亲所说的白崖府永安县。 城门口站着许多官差模样的人,方竹原本还担心又会像之前经过的那些县城一样,被拒之门外。没想到仔细盘查之后,他们这些灾民都顺利进了城。 更令人惊喜的是,城内搭了好些简易木棚,地下铺着干稻草,空地上支着大锅。 “一人一碗,不要挤啊,大家都有份。” “喝完了记得把碗送回来!” 在官差洪亮的吆喝声中,新入城的灾民们一窝蜂挤到大锅前,你推我搡地吵嚷起来。 “给我一碗吧,我已经好多天没吃过饱饭了。” “官爷们行行好,多给点儿吧!” “都给我排好队!不准抢不准闹!” 官差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甩得咻咻直响,灾民们这才老老实实地排好队,一个个伸长脖子往大锅里瞅,唯恐轮到自己时就没了。 方竹也拉着方桃小跑着过去排队,身前身后都是瘦高的汉子,但因着队伍旁有好几个官差手持长鞭来回巡视,姐妹俩也并不觉得害怕。 大家都安分不闹事儿,队伍便移动得很快,没多久就到方竹她们。 大铁锅里的菜粥已经不多,大娘拿着铁勺在锅里搅和几下,动作麻利地舀出一勺倒进粗瓷碗,就递给方桃,又重复同样的动作给方竹盛了一碗。 说是菜粥,其实并没有几粒米。但方竹她们已经一天没吃过东西,腹中早就空空如也,一离开队伍,两人就迫不及待地端起碗凑到嘴边。 咕咚一大口下肚,姐妹俩又几乎是同时停下喝粥的动作。 “小桃,我吃不下了……” “姐,我吃饱了……”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视线齐齐落到两只碰在一起的粗瓷碗上。 方竹:“行了,你自己喝吧,我们今天先在这儿休息一晚,明早再接着赶路。” “那姐你也喝。” “好。” 姐妹二人三两口就把稀粥喝完,连碗边粘着的菜叶子都没放过,粗瓷碗简直跟洗过一样干净。 她们虽有心想再去要一碗,但瞧瞧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官差,还是作罢。老老实实地把空碗送去竹筐,就在大棚下寻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 就那么稀得跟水似的一碗粥,压根儿不能填饱肚子,反倒勾起肚里的馋虫。 当下便有人拿出自己的家伙事,开始生火做饭,也有人拿着铜板跑去买馒头烧饼,木棚里一时间满是烟火气息。 但也有像方竹她们这样只能干咽口水的。 “你个龟孙!敢抢我儿子的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一声暴喝响彻整个木棚,却是一身形瘦小的男人瞅准时机,抢了一男娃的馒头。 男娃的父亲、兄弟齐刷刷上阵,按着瘦小男人拳打脚踢。瘦小男人疼得直打哆嗦,嘴里还不忘咀嚼。鲜血混着泥垢糊满他那张瘦削的脸,明明在挨打,他的嘴角却挂着奇异的笑容。 小男孩在娘亲怀里嚎啕大哭,他的父亲和兄弟怒骂不止,周围的人或冷眼看着,或警惕地加快进食的速度,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制止。 “干什么?干什么!想造反是吗?都给我滚回去好好待着!” 听到动静的官差甩着鞭子赶来,才终止这一场纷乱。 男孩的父亲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不甘心地带着两个儿子回去草垛子坐下。 倒在地上的瘦小男人却再没起来,被两名衙役抬走,不知扔到哪个乱葬岗去了。 方竹紧紧搂着妹妹,瞬间歇了那点儿心思。逃难途中,比起挨饿,生病受伤才是最可怕的。 她还要护着妹妹,不能冒这个险。 “姐,他死了吗?”方桃靠在姐姐怀里,抬起头怯怯地问。 “嗯。” “我们也会死吗?” “不会的,娘亲说姨妈就在白崖府。等那边施粥完了,我们就去问问官差大人。今晚在这儿好好歇息,明天一早就继续赶路。” “真的?太好了!”方桃欢呼雀跃起来,脏污不堪的脸上满是笑意。 方竹也浅浅勾起嘴角,总算是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 “白石乡?我们永安县没有这个地儿啊。” 官差的话恍如一道晴天霹雳落在满怀期待的姐妹二人头上,震碎了她们脸上的笑容。 “怎么会?是不是您记错了?您再仔细想想。”方竹急切地看着眼前的官差,希望他能改口。 “哪儿能记错,我都在县衙当差十好几年了,从来没听说过永安县还有个白石乡。” “不会的,不会的,娘亲明明说的就是白石乡。” 方竹摇着头喃喃。 “嘿!你这女娃娃还不信我,我骗你做甚嘛?不信你问他们,看看有没有这个地儿。”络腮胡官差板着脸指向他旁边的同伴,“老二,你说说永安县有没有白石乡?” “姑娘,我们这儿真没有白石乡。永安县是个小县城,辖下不到十个乡,有黑水乡、黄柏乡,就是没你说的白石乡。” “看看,我就说吧,你还不信我。”络腮胡瞪了眼方竹,再看向她时又有些怜悯,“我看啊,要么就是你们记错了地儿,要么就是你那亲戚没说实话。” 眼里的光渐渐暗淡,一些模糊的记忆却慢慢浮现。 方竹很小的时候是见过一回那位姨妈,还有姨父和表妹的。那一家人一看就不是在土里刨食的,全都穿着丝织的衣裳,戴着金银配饰,只是对爹娘似乎并不热络。 所以是怕他们这些穷亲戚找上门,随口说了个假地名吗? 娘亲一直很思念远嫁异乡的妹妹,方竹确信她不会记错地方,她很快便理清其中缘由。 但她还是执拗地拉着妹妹,问了许多人,凡是知道周边情况的人,无一例外都没有听过白石乡。 方竹终于死了心。 “姐,我们是不是没有地方可去了?”方桃有些哽咽,但还是强忍着没哭。 “别怕,会有办法的,我会想办法的。”方竹攥住妹妹的手,声音有些飘忽。 “只要和姐姐在一起,我就不怕,大不了我们就去讨饭,总不会饿死。” “好,那就一起去要饭。”方竹听着妹妹孩子气的话,勉强扯出个笑。 天色越来越暗,施粥的大娘们收拾好锅碗瓢盆,陆陆续续离开。官差们在大棚里转了一圈,叮嘱灾民们几句,也勾肩搭背地走远。 灾民们走了一整天,早就疲累不堪,在棚子下随便找个空地便躺下睡觉,没多久就鼾声如雷。 姐妹俩也暂且将姨妈那事儿抛到脑后,阖上眼开始补眠。 一开始热得浑身冒汗,后半夜起了风,才好睡许多。 方竹醒来时,妹妹方桃背对着她还在睡觉。 “爹娘,我好想你们……” 细弱的梦呓中满是依恋。 方竹像往常一样伸手去摸方桃的脸颊,掌下灼热的触感让她一下慌了神。 第2节 方竹急急忙忙抱着方桃将她转过来,果见她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小桃,醒醒!快醒醒!” 任凭方竹怎么摇晃呼喊,方桃始终没有睁眼,只不住地呓语,一会儿叫爹娘,一会儿喊姐姐。 方竹无助地看向四周,祈求有人能帮帮她,可没有一个人搭理她,甚至还有人骂骂咧咧地斥责她们扰了自己清梦。 方竹只能独自一人背起方桃去寻医馆,她只有妹妹了,一定不能让她出事儿。 “小桃不怕,姐姐带你去看大夫,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幸好这会儿天已经大亮,街上有零星早起赶集摆摊的人,方竹逢人便问医馆在哪儿,倒是没有耽搁太多时间。 第2章 方竹按着他人所指的方向,背着妹妹来到最近的杏林医馆。 “不是我不愿治,实在是无能无力,他伤得太重,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万幸,能不能醒过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家小妹。” 方竹一阵风似地闯进医馆,悲戚的哭喊打断了郎中和妇人的对话。 留着一撮山羊胡的郎中被方竹慌乱无措的模样吓到,对着妇人叹口气,连忙招呼方竹把方桃放在一旁的木床上。 妇人提着药包站在原地,时不时牵起袖子抹着眼角。 郎中捏着方桃的下巴看了看她口中,又伸手搭在她的腕上片刻,才摸着胡须开口:“脉浮而快,身热较重,舌红苔黄,乃风热之邪。 “我给你开个方子,每日煎服三次,用不了几日就能痊愈。另外记得切勿劳累,每日宜多饮水。” 郎中一边说着一边提笔记药方。 方竹听见妹妹能救,先是一喜,继而又犯了难。 她涨红着一张脸噗通一声跪到地上,把头磕得咚咚直响:“求求您救救我妹妹,我就这一个亲人了。只是,只是我们家里遭了难,现在没有银钱,请您可怜可怜我们,您让我做什么都成!” “哎,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郎中被方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扔掉笔就着急忙慌跑过来扶她,越听她的话眉头皱得越紧,“你妹妹这病发得急,得用些好药才行,一副下来至少也得要三四十文,你这……” 郎中看着这蓬头垢面的姑娘,有些不忍再说下去。他在方竹背着方桃进屋后,看两人的样子就大致猜到是南方来的难民。 但他想着逃难的人多少都有些傍身的银钱,还打算给人少个十几二十文,万万没料到两个女娃娃居然什么也没有。 郎中瞧瞧方竹,又看看后头排着队的患者,一时拿不定主意。若是这里只有方桃一个病人,他倒是可以发发善心直接把药抓了。 可现在有那么多人看着,到时一宣扬出去,往后大家有样学样,都空着手来找他看病,他是治还是不治呢? 他是医者不错,可也是要指着这间医馆养家糊口的。 郎中眉头皱成川字,抿着唇一言不发。 “姑娘,你是属什么的?”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一双手牢牢抓住了方竹的肩膀,力道大得似要捏碎她的骨头。 方竹转过头,发现是方才进屋时看到的那位妇人,她竟然还没离开。 妇人红着一双眼,状若癫狂,一遍又一遍地问方竹:“你属什么的?啊?” 方竹被这突如其来的连声问询弄得发懵,晕晕乎乎如实回答:“属,属马的。” “马狗猪,好好好!”妇人又狂笑起来,“我可以给你钱给你妹妹看病,只要你嫁给我儿子。” 方竹还没搞清楚状况,一旁的郎中却陡然指着妇人的鼻子怒道:“你简直胡闹!青云那个样子如何能娶妻?!” “你既救不了人,就不要管那么多。姑娘,我也不瞒你,我家那小子已经昏迷十来日,我让你嫁过去,其实是想给他冲喜。” “你妹妹现在生着病,我可以替她把药钱出了。而且如今世道乱,你一个女娃带着妹妹多有不便,我能给你们住处,也断不会少了你们姐妹二人的吃穿……” 被洪水淹没的爹娘、病弱的妹妹、不知去向的姨妈、被打死的灾民……一瞬间,方竹的眼前闪过许多画面。 方竹咬咬牙,终还是心一横答应了妇人的要求:“好,我嫁!” “哎哎哎,好!”妇人又开始流泪,这回却是高兴的。 她拉着方竹站起,爽快地数出一把铜板递给郎中,“快些给那小姑娘抓药。” 郎中接过铜板,嘴唇动了几下还是没多说什么,只摇头叹息着把药方递给后头的药童,吩咐他去抓药。 药童抓好药,方竹便借了医馆的炉子陶锅给方桃煎药。 那自称是陈秀兰的妇人十分殷切地帮着忙,打水给方桃擦洗脏污的脸蛋和手臂,让方竹稍稍放心了些。 哪怕喂了药,这热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退下来的,方竹便坐在床边寸步不离地守着。 陈秀兰看着洗干净脸的方竹,越看越高兴。她原本是不太信那些玄乎东西的,但青云一直不醒,请的郎中们又都说难,她还是去问了村里的神婆。 神婆说,只要找个属马、狗、猪的姑娘和青云成亲,冲冲喜,他就会好起来。陈秀兰想了一宿该去哪儿找个甘愿嫁过来的姑娘,没成想今天一早就遇到走投无路的方竹。 这定是天定的缘份。 陈秀兰双手合十,朝天拜了三拜。 既是冲喜,那就越早越好,所有成亲要用的东西都得置办着。 陈秀兰这么一想就有点坐不住,她看看面色依然潮红的方桃,估摸着姐妹俩一时半会儿也跑不了,便站起身。 “小竹,你在这儿看着小桃,我去买些东西。” “嗯。”方竹呆呆地盯着妹妹,头也不抬地答。 陈秀兰面带喜色地出了门,拉住门口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塞了几个铜板到那枯瘦的掌心,又嘀嘀咕咕说了几句什么,才消失在门口。 陈秀兰走了有一会儿,方竹没什么旁的事儿,便跟郎中打听起她那素未谋面的“未婚夫”——郑青云。 “我当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呢。”郎中调侃一句,随即又想起若不是自己太过自私,这姑娘也不会被逼得落入如此境地。 遂尴尬地收起笑,把自己知晓的情况都仔细说给她听。 “他们家就在西边的黑水乡苍黎村,到县城也就半个多时辰,家里只有他和老娘两口人。” “那小子是个猎户,人长得挺周正的,家里瞧着也还不错。就是可惜不久前进山打猎,遇上狼群,不小心滚下山坡,伤得太重。虽用药保住了性命,但一直醒不过来。” “他娘也是个勤快能干的,家里拾掇得干干净净,儿子虽昏迷不醒,但也照料得挺好。每回见着我也都是和和气气的,看着不是什么蛮横不讲理的。” 郎中也只是郑青云受伤后,被请去村里给他看过几回病,所以知道的也不算多。 但这零星的消息已经足够让方竹安心一点,不是什么大恶之人就好。 陈秀兰出去的时间并不长,不到半个时辰就重新回到医馆,背着满满一背篓东西,还提着好些个包裹。 她一进医馆,就递给方竹一个油纸包。 热腾腾的还有些烫手,方竹打开一看,是两个比拳头还大的荞面馒头。 方竹狠狠咽口唾沫,拿着馒头有些犹豫。 “吃吧,你们这一路奔波,怕是都没怎么吃饱过吧?瞧瞧这脸都瘦得脱相了。” 方才一直担忧方桃的情况还没觉得,这会儿嗅着那点面香气,肚子便开始咕噜造反。 方竹不再多想,捧着热乎乎的馒头就是一大口,直把嘴里塞得满满的。 “哎,慢点儿吃,别噎着了。”陈秀兰往地上放着东西,一抬头瞥见方竹臌胀的脸颊,慌忙劝道。 方竹却不听,她饿得太久了。 比拳头还大的馒头,方竹三口就解决了。但她吃完一个就停下来,把剩下的另一个用油纸小心翼翼地包好。 陈秀兰一看就知道她是打算留给方桃,说:“小桃还没醒,你自己吃吧,等醒了再给她弄。” 方竹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把馒头收好。小桃也饿了这么久,要是一睁眼就能吃上大馒头,肯定高兴。 陈秀兰也不再劝,心下对方竹却是满意了几分,这是个好姑娘。 方桃喝了药,又有方竹时不时帮她擦汗,总算是慢慢退下热。不过兴许是连日奔波,太过疲累,小姑娘一直没醒,但呼吸平稳,也没什么大碍。 方竹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到实处。 陈秀兰记挂着家里的郑青云,再次请郎中帮方桃看过后,就迫不及待地领着两个小姑娘去赶牛车。 方竹背着方桃跟在陈秀兰身侧,看着街边零零散散或躺或坐的灾民,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还看见有两位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嬷嬷,像检查货物一般把跪在地上的几个难民打量一番,才施恩似地掏出一张薄纸,满脸轻蔑地看着他们按下指印。 方竹不由紧了紧抓在妹妹腿上的双手,仰头看向耀眼的太阳,长长舒出一口气。 嫁给郑青云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总好过一辈子四处乞讨,又或者为奴为婢,生死不由己。 走着走着,她们路过一家香烛店,方竹就迈不开步子。 “婶子,你能不能借我点钱,给爹娘买些香烛纸钱。” 方才在医馆等方桃退热时,陈秀兰就已经把姐妹俩的情况打听得差不多。她看着方竹微红的眼眶,知她是想起那不幸被洪水卷走,尸骨无存的爹娘,一时间也有些心酸。 “去吧,我在外边儿等你。”陈秀兰掏出一把铜板递给方竹,“往后就是一家人了,说不上借。” 买好香烛纸钱,几人再没作停留,直接去寻了牛车。 赶车的大爷也是苍黎村的,车上两位大娘明显也识得陈秀兰,见她身后跟着两个陌生女娃,还都是难民模样,不免都有些好奇。 “秀兰妹子,这两个是?” 陈秀兰给赶车的大爷付了三个铜板,一边往车上搬东西,一边回:“老郑旧友家的孩子,村里发了大水,过来投奔我们。” “哦。”两位大娘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居然就没再问什么,看着好像和陈秀兰也并不熟络。 方竹乐得自在,抱着方桃坐在牛车一角。 她们俩一路上都没洗过澡,身上的味道必定不好闻。两位大娘虽没说什么,但捏着鼻子翻白眼的小动作也没逃过方竹的眼。 她有些不好意思,只能抱着妹妹尽量缩在边缘,生怕碰到别人。 然后她就感觉腿上一轻,却是陈秀兰把方桃抱过去了。 “你歇歇,进村还有个把时辰呢,靠着我睡会儿。” 方竹看着陈秀兰温柔的眼,突然笑了起来。 这半个多月,她带着妹妹日夜兼程,一路上担惊受怕,却从不敢表露出来,只因她是姐姐。可她也不过是个刚刚经历巨变的可怜姑娘,如今有人轻声细语地让她靠着歇息,方竹才好像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牛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乡间的土路上,方竹看着两边陌生的景色,还是没抵住疲惫,歪头靠在陈秀兰身上,却也没敢熟睡,默默记住了进村的路。 第3节 第3章 乡间的土路蜿蜒曲折,牛车颠来颠去,震得屁股发麻,着实不大舒坦。 出发不到两刻钟,方桃就在陈秀兰怀中悠悠转醒。 她甩甩还在发昏的脑袋瓜,略显迷茫地扫视一圈牛车上的陌生面孔,然后便满眼惊慌地挣脱陈秀兰的怀抱,扑向方竹。 “姐!” “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方竹搂着方桃,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其实身上还有些疲软无力,但方桃还是乖巧摇头,凑在方竹耳边悄声问:“没,感觉挺好的。我们这是去哪儿?” 方竹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一时卡了壳,低垂着眼帘含糊道:“这是陈婶娘,她出钱给你看了病,我们现在就是去她家。” 陈秀兰:“对,你们以后就安心在婶娘家住着。” 方桃偏头避开陈秀兰伸过来的手,抱着方竹的胳膊小兽一般瞪向面前的陌生妇人。 她这一路上见过太多人心险恶,根本不相信会有萍水相逢的人这样善良,愿意收留她们两个女娃娃。这人必定有什么企图,说不定是要把她们卖去那些腌臜地方! 方桃越想越心惊,但见姐姐如此镇定,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姐姐定是在想办法逃跑,怕惊扰她们才假装顺从! 熟悉妹妹的方竹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知她是想岔了。但这会儿车上人多,而且看陈秀兰不太想和其他人接触的样子,方竹也不好跟妹妹详细解释。 “别担心,”她安抚地拍拍方桃瘦弱的肩膀,掏出一直捂在胸口的荞面馒头,“饿了吧?拿去垫垫肚子。” “馒头!”荞面馒头虽然早就凉了,但香气犹存,方桃双眼迸出亮光,惊喜不已。 “嗯,快吃吧。” 方竹瞧着妹妹欢喜的模样,连日来积攒在心中的郁气又消散几分,蜡黄粗糙的脸上不自觉带了笑。不管去哪儿,只要妹妹平平安安,陪着她就好。 方桃接过馒头就要掰成两半,听方竹说自己已经吃过,才放心地狼吞虎咽起来。 和方竹一样,她也是三两下就把馒头全塞进嘴里,噎得直打嗝,可眼里的光却是愈来愈亮。 夏蝉藏在树荫里呲哇乱叫,牛车一路晃晃悠悠驶进苍黎村。 赶车的牛大爷就住在村口,若想他把人送回家,得再加一个铜板才成。除非东西太多拿不动,少有村民愿意花这个钱。 因此一进村,牛大爷就停下车,坐在上头的人都陆陆续续下来,各回各家。 陈秀兰她们是最后下来的,方竹和方桃帮忙拎上东西,一道往村子更深处走去。 乡下大抵都一样,种满庄稼的农田、弯腰干活的农人、简陋的土房子…… 但苍黎村也有些地方和方竹她们以前所在的小湖村不大相同——这里三面环山,村民们住的很分散,农田多开垦在斜坡上,也不像家乡那边到处都是水塘。 是了,她们的小湖村连同周边好些村落都被淹没在那滔天洪水中,永远也回不去了。 方竹跟在陈秀兰身后,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中涌起无限悲凉。 “秀兰回来了哇?这两个女娃娃是谁家的,怎么没见过呐?” 路上时不时会遇见下地做活的村民,大部分都和车上那两位大娘一样,只简单跟陈秀兰打个招呼。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人和她热切的攀扯几句,无一例外都对面黄肌瘦的方竹姐妹俩感到好奇。 “老郑以前结识的兄弟家的孩子,她们村儿发大水,无路可去,便来投奔我们了。”陈秀兰依然搬出了在牛车上的那套说辞。 “真是可怜见的。” 江南发大水,村民都有所耳闻,观二人这副模样,对陈秀兰的话信了大半,眼里霎时充满怜悯之情。 方竹配合地笑笑,按着陈秀兰的介绍,乖巧叫人。 方桃却挨着方竹,执拗地不肯开口。 “这孩子有些怕生,嫂嫂们莫怪。”陈秀兰在一旁解释。 这些个妇人应当是跟陈秀兰关系还不错,也犯不着和个小孩过不去,调笑几句又聊起别的。 如此一路寒暄,穿过蛙声成片的水田,跨过流水潺潺的山沟,又爬上蜿蜒曲折的山间小道,七拐八拐,走了有两刻多钟,她们才终于来到陈秀兰家。 绿树掩映之中,土墙瓦屋被紧紧环抱在其中,竹篱笆上爬着绿色的藤子,连成一片。 汪汪汪…… 还没到门口,竹篱墙里就传来凶狠的狗叫声,吓了她一跳。方桃也连忙揪着她的衣袖,躲在身后不敢迈步。 “大黑!”走在前边的陈秀兰呵斥一声,又转过头安抚姐妹俩,“别怕,这是青云养的狗,灵得很,不会随便咬人的。” 吠叫声果然停下,很快转成欢快的哼唧声。 陈秀兰刚推开木门,一只体型健壮的大狗就蹿过来,摇着尾巴在她腿边蹭来蹭去。 大狗是乡下常养的四眼狗,背部纯黑,四肢和嘴周却都是太阳一般的金黄色,在眼睛上还长着两个黄色的圆点点。 它应当是被家里养得极好,毛发油亮,四肢粗壮有力,瞧着威风凛凛的。美中不足的就是它的脖子上缺了一大撮毛,隐隐约约能看见新长出来的粉嫩血肉,右耳也豁了个大口,似乎是在不久前经历了一场恶战。 “我一听大黑这动静就知道是你回来了。” 一圆脸大娘从房里出来,她的嗓门很大,一开口就惊得外边树上的麻雀扑腾飞走。 陈秀兰:“又给你添麻烦了。” “嗐,跟我说这些做甚,”圆脸大娘不在意地挥挥手,好奇地打量着方竹二人,“这两个是?” “从南方逃难过来的,大的叫方竹,小的叫方桃。”陈秀兰只简单解释了一下,“这是你们金花婶,就住在那边没几步路。” 王金花跟陈秀兰熟,知道她昨天专门去请了神婆,稍微一琢磨就猜到她是要做什么,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好好问问她,面上笑呵呵地对姐妹俩说:“你们叫我王婶就成,以后有空常去我家坐坐。” 方竹喊了声王婶,方桃还在发懵,被她掐了一把才不情不愿地跟着叫人。 “左手边第一间是灶房,旁边那茅草屋是专门洗澡的地儿,你们自己去烧锅水好好洗洗。” 陈秀兰把背篓最上方的大布包塞给方竹。 “这是今儿在铺子买的两套衣裳,不合身就改改,换洗的衣裳也先捡我的凑合着穿,后头再自己裁。” “谢谢婶娘。”方竹抱着包裹瞪大了眼,她这回是真有些意外,没想到陈秀兰这么细心。 “行了,快去吧。” 姐妹俩点点头迈步准备往灶房去,大黑一下警惕起来,弓起身子龇着尖牙,从喉咙里溢出嘶哑的低吼,吓得两人不敢动弹。 陈秀兰笑笑,不轻不重地拍拍大黑的头,“以后这就是自家人,你可别吓着她们。” 大黑似是听懂了,瞬间放松下来,重新蹲坐在陈秀兰脚边。又伸出长舌,顺势在她手上舔一口。 方竹见大黑没再看自己,强迫自己慢慢冷静下来。她试探着迈出一小步,大黑果然没多大反应,姐妹俩不约而同舒口气,小跑着去灶房生火烧水。 灶房不怎么宽敞,四四方方的土灶上架着一大一小两口铁锅,土灶左边靠墙立着个小碗橱,旁边摆着一排坛子,右边则码着一摞劈好的木柴,头顶上还挂着几块腊肉。 虽然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看得出来主人家是勤快仔细的。 方竹打量了一圈,开始动作麻利地生火。 添了两桶水进锅,这才得空打开麻布裹着的包裹。布包里是市面上最便宜的粗布麻衣,里外上下都是全的,还有两双大小不一的黑布鞋。 铺子的成衣鞋子都不便宜,至少也要三四十文,这么一兜东西下来,怎么也得花个一两百文。 方竹瞧着有些眼热。 “姐,她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方桃看着新衣裳只高兴了一瞬就收了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在自己昏迷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竹摸着新衣的动作一顿,她叹口气,终于跟妹妹解释起来:“婶娘有个儿子,不久前打猎受了重伤,一直不曾醒来。有个神婆告诉她,冲喜兴许有用。” “冲喜?!” 方桃失声惊叫,被方竹眼疾手快捂住嘴巴,“你小点儿声。” 方桃点点头,推开方竹的手,急切地跟方竹确认:“所以你答应她了?那大夫都没治好的,冲喜能有用吗?你嫁给他不是就要守寡?” “不行,我们要离开这儿!我现在已经好了,我们可以继续去找姨妈!” 方桃说着就站起身。 方竹一把按住她:“你干什么?方向都没有你要去哪儿找?就算找到了又如何,他们给个假地名摆明就是不想跟我们有联系。” “我们离开这儿还能去哪儿?讨饭吗?然后被人活活打死,又或者被卖去做奴做妓?” 方竹想到这一路所见,不禁捂着脸低声呜咽起来。她也不想如此草率地嫁人,可如今外面那么乱,流落在外更没有活路,她要如何护着自己和妹妹? 嫁给郑青云好歹能有个住处,不用再颠沛流离。 一连串的问题犹如冰水淋在方桃头上,让她瞬间冷静下来。 她呆滞片刻,转身抱着方竹大声哭起来:“对不起,姐,要不是我没用,要不是因为我生病,你也不会这样。” “不许说这种话,”方竹回抱住方桃,轻拍她的背,“早晚都是要嫁人的,现在这样也好,郑青云昏迷不醒,也做不了什么。不过就是多了个名头,陈婶娘人不错,我们暂且先住下来,走一步看一步。” 方桃不是什么懵懂无知的小孩,思量过后也清楚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虽还是有些为姐姐不值,却依然乖巧点头。 夏日天热,洗漱的水用不着太烫,添两把柴就好了。 她们将近一个月没洗过澡,露在外边的胳膊、脖子上还故意抹了一层骚臭的黑泥,刚一进澡盆,清亮的水就变成黑乎乎的泥浆,换过几回才好。 茅草房里放着罐皂角水,方竹倒出一些抹在方桃的头发上,小心帮她梳理、揉搓着,遇到实在解不开的,便拿剪子剪掉。 姐妹俩你帮我,我帮你,如此忙活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终于把自己打理干净。 洗去一身脏污,似乎整个人都轻便不少。 第4章 虽然逃难时穿的衣裳已经有些破洞,但洗漱完,姐妹俩还是就着澡盆里的水都搓洗干净了。补补也能凑合穿,又或者裁了纳鞋底也是好的。 两人从茅草房出来重新到院子里时,并没见着陈秀兰,只有王金花一个人坐在屋檐下做针线活儿,大黑就趴在她脚边,伸着舌头哈气。 “哟,洗完了!你陈婶子出门找神婆去了。” 不等方竹开口,王金花就大嗓门嚷嚷道。 方竹点点头,猜想陈秀兰是去算日子,拎着水桶去篱笆旁的菜地。 “瞅瞅长得多标致,就是瘦了点儿,连衣裳都撑不起,还得改改才合身。” 王金花把方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心中觉得陈秀兰运气还是挺好的。虽说这姑娘瘦得慌,但身量高挑,面部柔和,柳叶眉杏仁眼,瞧着底子是不错的。 第4节 王金花又笑呵呵道:“不过现在安顿下来,养些时日也就好了。秀兰是个心慈的,你们就在这儿安安心心住着,也不用担心她苛待你们。” “嗯,我们晓得的。” 方竹倒完脏水,一时不知道做什么,所幸也来到屋檐下,帮着王金花捋线。 王金花一开口就停不下来,用不着方竹她们搭话,自个儿就说得起劲。 “她这么些年也不容易,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一个人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大,吃的苦头可不少。好在青云争气,有身好本事又孝顺,日子倒也过得去。” “青云也是个好孩子,模样周正,种地打猎都是一把好手,就是性子闷了点儿。” “那他咋一直没说亲?”方桃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直接问了。她可是听姐姐说了,那猎户都二十多了,在她们小湖村这个年纪的男人娃娃都能跑了。 王金花突然沉下脸,做鞋的动作也慢下来。 “小桃!”妹妹这话问得过于冒昧,方竹心里一咯噔,赶紧拽了拽她。 王金花瞥见两个女娃娃的动作,惊觉自己这反应太大,忙解释:“嗐,也没什么事儿。反正你们早晚也是要知道的,我就说与你们听听,也省得那些个黑心烂肺的跟你们嚼舌根。” 按着王金花所讲,郑青云出生那年,他奶奶染病去世,没两年老爷子也过了。也不知是谁传出郑青云是个煞星,老爷子过世没几日,郑青云大伯和小叔就以此为由闹着分家。 郑青云他们分得的家当最少,又被许多人指指点点,遂搬到这偏僻的半山腰。为了养家糊口,郑青云的爹郑大山开始跟着老猎户打猎,渐渐地也攒下一些银钱,日子越过越好。 郑青云六岁那年,陈秀兰再次有孕,可还没几个月就小产,伤了身子骨,动不动就生病吃药。更糟糕的是,一年后,郑大山进山打猎被毒蛇咬伤,不治身亡。 “这之后青云天煞孤星的闲言碎语就传得更凶,一个寡妇带着个七岁的孩子,难免受人欺负,青云便常常跟人打架,一开始只是动拳脚,后来吃过几次亏后就随身别着刀,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久而久之又传出他脾性暴烈,这样一来,可不就没有人家愿意相看,那些个为了钱财卖女儿的,秀兰他们又看不上,这事儿就一直拖着。” 太阳愈来愈烈,王金花讲得口干舌燥,放下手里的针线篓子,就跑到井边舀凉水喝。 方竹手中胡乱扯着麻线,视线不由自主飘向郑青云的房门。 虽说是冲喜,但一些成亲的规矩也是要讲究的。陈秀兰在回家的路上就跟她嘱咐过,成婚日之前,她不能跟郑青云见面,因此她还一步都不曾踏入那里,也不知他是何模样。 王金花倒是说人长得挺俊,可一想到那人几岁就敢持刀砍人,十几岁出头就能进山打狼猎虎,方竹眼前就浮现出一凶神恶煞、满身戾气的黑脸大汉,让她心中生畏。 她不禁有些担心,若是郑青云真醒过来,该不会要揍她吧? 王金花喝水回来就见方竹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手里的麻线绕得一团乱,还以为她也信了那天煞孤星的说法,又急吼吼地帮郑青云他们说好话。 就这么说着忙着,晌午过后陈秀兰才回家。 “算好日子了?”王金花问。 “算好了,两天后就是个吉日,到时候还得麻烦你早点过来帮忙。”陈秀兰一连灌下几杯凉水,拿着蒲扇使劲摇着。 “那是肯定的,你不说我也得来,”王金花摆摆手,“厨子什么的也一并请好了?” “嗯,还是找的宋莲嫂子,她手艺好,价钱也公道。打杂的也都找好了,明个儿再去朱屠户家定半扇猪就成。” 两个妇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谈起摆酒席的事儿,方竹坐在一旁默不作声。 明明是她的婚事,她却像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王金花走后,方竹跟陈秀兰打了声招呼,就领着方桃去院外的树林里给逝去的爹娘烧纸钱。 一路上压抑的悲痛,在白烟升起的刹那再掩藏不住。姐妹俩跪在地上,一边往火盆里扔纸钱,一边嚎啕大哭。 郑青云要成亲的消息一夕之间传遍整个苍黎村。 “不是说郑家小子伤得挺重,一直昏迷不醒吗?怎么突然就要成亲了。” “我前天看到秀兰往神婆家去了,我估摸着那小子可能不大好,秀兰这是要给他冲喜。” “嚯,那是哪家的姑娘?怎么就想不开嫁给个半死不活的人,不怕守寡啊?” “听说是郑老二旧友家的女娃,家里发大水,没了亲人过来投奔他们的。但我觉着啊,就是陈秀兰不知从哪儿买回来的丫头。” “不是说还带着个妹妹,这秀兰也当真舍得,一下子就添两张嘴。” “人家打猎估计攒了不少家底,哪用得着我们操心?” “哎哟,你可别胡说,我哪儿敢替她们操心,招晦气。” “就是,郑家这小子是真命硬,这都能活下来,也不知那女娃遭不遭得住。” 一群人说着说着,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起来。 村里人议论纷纷,并未对陈秀兰她们产生影响,几个人紧锣密鼓地为成亲做准备。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六月二十二,宜嫁娶。 这日天气依然不错,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郑家院子里一早就忙活起来,挂红绸,贴喜字。牛车进进出出,运来东家的桌椅板凳,西家的锅碗瓢盆。 一群人聚在院子里忙得热火朝天,嬉笑谈话声传出老远,顺着风飘到斜下方的破旧木屋里。 陈秀兰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方竹从家里出嫁不大合适,因此昨晚就安排姐妹俩住到老猎户这废弃的木屋。 “姐……”方桃抱着方竹,哭得稀里哗啦。 “你别把鼻涕擦我身上,”方竹揉着她的头有些好笑,“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这么伤心做什么?要多笑笑才对。” “我笑不出来,姐,要不我们还是——” “小桃,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方竹陡然严肃起来,“不管怎么样,陈婶娘给我药钱救了你的命,又给你我吃穿,于我们有恩,而且我答应过她,所以这个婚我是一定要成的。” “其他的事儿,都等日后再说。” 方桃比方竹小了八岁,几乎是她一手带大的。对姐姐的话,方桃向来都是言听计从,当下也不再嚷着要离开。 而是抱着她的胳膊软声撒娇:“我不说就是了嘛,姐姐你别生气。” “没生气,快去洗把脸,时候也不早了,估计梳妆的人也该到了。看见你这副花猫模样,肯定要笑话你。”方竹捏捏方桃的鼻子,调侃道。 “笑就笑呗,我又不会少块肉。而且姐姐不是说了,成亲的日子就要多笑笑。”方桃虽这么说着,却还是起身去水桶里舀水出来擦脸。 “就你嘴贫。” 方竹说着,也拿过床角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喜服换上。时间仓促,喜服自然是从铺子里买的,最简单的样式,没有什么花纹,就是红布直接缝的。 方竹穿上喜服没一会儿,大黑就在门外边汪汪直叫。 “小竹,我们能进来不?”有妇人在外边儿高声喊道。 “来了。”方竹应了声,方桃立马就去抽门闩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走进来一个瘦高的大娘,和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奶奶。 “哎哟,这模样真是好看,和青云那小子般配。”大娘一进门就嚷嚷开来。 方竹在外边风吹雨打近一个月,又饿了那么久,再清楚不过自己现在绝对算不上好看,都是些场面话罢了。 但想着今天好歹是成亲,还是配合地微微低眸,做出一副害羞的姿态。 “瞧瞧,才说两句就害羞了。”大娘果然调笑道。 乡下人梳妆简单,也就是绞个面,盘个发,再简单涂点胭脂口脂就成,弄起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方竹看着铜镜里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终于生出些要成亲的真实感。 酉时三刻,方竹坐上带着大红花的驴子,在热闹的唢呐锣鼓声中前往郑家。 第5章 小木屋跟沈家距离也不远,走几步路就到了。 “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 有人高声呼喊着,锣鼓声、嬉笑声闹作一团。 毛驴不安地甩头,在方竹的安抚下停住动作。 一只枯瘦如柴、满是皱纹的手伸过来扶住方竹的胳膊,引着她从驴背上下来。 “这身段真好,细腰长腿的。” “模样也长得好呢,和青云那小子相配。” 哪怕围在外边的多半人心里都觉得这场婚事是胡闹,但毕竟也算是桩喜事儿,此时还是你一言我一语,或真或假地说起恭维话。 方竹头上盖着红布,看不清有哪些人,只能瞧见挨挨挤挤的鞋面。 她在老婆婆的指引下小心翼翼地跨过火盆,以新嫁娘的身份再次踏入郑家大门,一步步走到正屋。 “咯咯咯” 郑青云昏迷不醒,自然是没法跟方竹拜堂的,一到屋里,她的怀中就被塞了一只扯着嗓子直叫的大公鸡。 “不是说青云叔今儿成亲吗?怎么不见他人?” “新娘子为什么要抱只大公鸡啊?” “哈哈哈……” 新娘子抱着只不停扑腾的公鸡,场面颇有些滑稽,大人们姑且还能装装样子,不知事的幼童却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就你多嘴!”站在旁边的大人假模假样训斥一句,就随着他们去笑去闹了。 屋子就那么大,那些人说话又没刻意压低声音,方竹自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心里不委屈是假的,没有聘礼,没有爹娘的祝福,没有新郎的迎接,这场婚事从头到尾都跟她以前想象的不同。 可路是自己选的,方竹忍住心中的酸涩,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抱着大公鸡完成了拜堂。 “礼成!送入洞房!” 方竹被喜婆带着走进新房,也就是郑青云的屋子,身后呼呼啦啦跟着一串看热闹的人。 她双手交叠放于腿上,规规矩矩地在床上坐正。 喜婆一手抱着大公鸡,一手持秤杆,轻轻挑起红盖头。 红布落下,露出新娘子略施粉黛的面庞。她这两日不用在外面奔波,也能填饱肚子,虽还是瘦,但精气神好了许多,如今又着了妆,也显出几分清丽。 “哇!” 挤在屋子里围观的人配合地赞叹出声。 第5节 被这么多人不错眼地盯着瞧,方竹多少有点不自在,不由垂眸低头,终显出几分女儿家的羞涩。 郑青云仍在昏迷,就方竹一个新嫁娘,看热闹的人也不好起哄,大家说几句吉祥话,便成群结队地退出去。 木门缓缓从外面合上,屋里便只剩下方竹和郑青云两个人。 没有一群陌生人盯着看,方竹一下松懈下来,活动活动脖颈,转头看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郑青云。 诚如王婶所说,郑青云模样是挺俊的,眉毛粗犷而浓密,鼻梁高挺,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风吹日晒的痕迹。 但他昏迷许久,难免眼眶凹陷,嘴唇发白,显出几分虚弱之色。可看他的身形,也不难想象出这人还未受伤时,该是何等矫健有力。 方竹想到外面瘦弱憔悴的陈秀兰,不禁有些惋惜。 “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 方竹坐在床头静静看了会儿,开口说这么一句,就再没出声儿。 屋里重新恢复安静,好似不曾有人来过。 “开席了,开席了,都往桌上坐啊!” 随着一声吆喝,院里再次热闹起来。碗碟碰撞,小孩子们哭喊着要吃肉,男人们喝酒侃大山,妇人尖着嗓子调笑…… 吵吵嚷嚷,跟进了鸦雀窝似的,和房里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姐,我进来了!”窍门声突兀地响起,方桃在外边儿喊了一声,便推门而入。 大黑也跟在她后头慢悠悠晃进屋。 方竹手里被塞了一个大海碗,白米饭压得实在,上边码着几片油汪汪的蒸肉,旁边是炖的软烂的排骨,青菜反倒是没多少。 满满一碗的美味,看得人垂涎欲滴。 “姐,你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方桃一边催促着方竹,一边伸长脖子去看床上的郑青云,“长得也就那样嘛。” “没大没小,可别叫人听见,”方竹腾出手用力敲敲方桃脑瓜,“以后在外人面前记得叫他姐夫,免得别人说你不知礼。” 方桃捂着头撇嘴,“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三岁大的小娃娃。” 方竹知道自家妹妹懂分寸,轻笑一声,不再说这事儿。 “你吃了没?” “吃了!今儿席面上可丰盛了,有鱼有肉,足足整了八大盘热菜,一上桌子就都抢光了。幸好陈婶子事先就跟灶房的打过招呼,留了一部分出来。” 虽说已经吃饱,但方桃想到那一盘盘油水十足的肉菜,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方竹点点头,端起碗开始往嘴里扒饭。她今天还没怎么正经吃过饭,早就饿了,这吃饭的动作自然快了些。 眼角的余光瞧见大黑蹲坐在床边,时不时伸出舌头去舔郑青云露在被子外边的手,口中呜咽不止,耷拉着耳朵有些可怜。 她挑出一块没什么肉的骨头扔到大黑面前,哪知大黑只是低头瞟一眼,就又去蹭郑青云。 方桃在一旁怒骂:“嚯!连骨头都不吃,难不成还想吃白肉啊!” 但也只敢说说,却是不敢靠近的。这几日大黑虽常常跟着姐妹俩,但却从不让她们触碰,与其说是跟随倒不如说是监视。 方竹很快便将一碗肉菜吃得干干净净。 “陈婶子说今儿个没什么事了,让你早些休息,我过会儿给你端盆热水来洗洗。”方桃接过空碗,说完招呼一声大黑就往外走。 大黑看看床上一动不动的人,最终还是站起身,跟在方桃后头往外走。没两步又退回来,低下头叼起那块骨头,摇着尾巴跑出门外。 方竹看着那左右摇摆的毛茸尾巴,突然笑起来,看来大黑也不是很讨厌她。 一顿饭吃完,已是星辰满天,酒足饭饱的村民们各回各家,只留下几个帮忙的在院子里收拾一片狼藉。 很快,被请来帮忙的人也陆陆续续离开,热闹一整日的郑家院子又重新陷入安静,只偶尔能听见隐在角落里的蛐蛐儿弹唱。 “小竹,早点儿睡啊!” “姐,我去睡觉了,你晚上有事儿就叫我啊!” 忙活了一天,总算是清静下来,陈秀兰和方桃一前一后跟方竹打过招呼,便各自回房歇息。 方竹看看床上的郑青云,虽说已经成亲,但挨着个陌生男人睡总觉得别扭。她瞧见墙角立着卷草席,将它拿来铺在地上,又从木箱子里翻出床旧棉被放上去。 反正现在天热,打个地铺也不怕着凉。 油灯一灭,屋里就陷入黑暗,方竹蜷着身子,抵不住疲惫,缓缓闭上眼睛进入梦乡。 第6章 大公鸡扯着嗓子高声打鸣,一声接着一声,搅得母鸡也跟着咯咯叫个不停。 方竹半眯着眼,迷迷糊糊地伸手往旁边摸,却摸了个空。指尖有些凉,她这才反应过来自个儿昨晚是在地上睡的,方桃不在旁边。 虽然屋子里还有些暗,但方竹已经习惯早起,又躺了一小会儿,便动作麻利地起床。 她将破棉被提起来抖落干净,重新卷好后塞进木箱里。 回过身时瞥见木床上的人,还是不放心地过去探了探鼻息。 温热的气息缓慢而平稳地落在手指上,方竹放心下来,端着木盆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门。 大黑也不知什么时候守在门口,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屋里,见只有方竹一个人出来,又失望地垂下头,慢吞吞回到自己的狗窝蜷成一团。 方竹也没理它,径直去院里的石缸旁舀水洗漱。 山里树多,哪怕是在夏日,一早一晚也算不得热,从缸里舀上来的水更是带着凉气儿。往脸上一扑,瞬间便让人从迷朦中清醒过来。 擦干脸,她又拿了一小截柳枝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拎着水桶去了灶房。 乡下人家用不起牙刷子和牙粉这样的精贵物件,盐也舍不得日日拿来搽牙,便多用这样的法子。 方竹刚把灶里的火点着,就听见大黑在外边儿撒娇似地哼哼,回头一看果然是陈秀兰到了院儿里。 陈秀兰伸腿把缠在她旁边的大黑拨到一边,大声跟在灶房里忙活的方竹说话:“怎的起来这么早?昨晚睡得好不?” “一觉睡到天亮,”方竹折了一把枯枝塞进灶洞,又舀出一瓢水倒进锅里,拿竹刷子三两下将大锅刷干净,“我看昨晚还有些剩饭剩菜,今儿早上就热一热吃了?” “成,你看着弄就行,我先去喂鸡。” 陈秀兰说完把洗脸后的水洒进菜地,就提着昨天办席收拾出来的一筐子菜梗去拌鸡食。 他们家里没喂猪,但养了有十几只鸡,就两只公的,其余全是母鸡。 运气好,一天下来能捡十多个蛋。一个鸡蛋一文钱,算是家里一笔不小的进项,陈秀兰对那群鸡向来照看得仔细。 先前郑青云没出事儿时,她还隔三差五地去外边儿逮些青虫蚂蚱,又或是挖些地龙回来喂鸡。 这些日子忙得焦头烂额,倒是没给它们添荤,但每天的鸡食也是没马虎的。 陈秀兰把菜梆子和鱼肠子剁得细碎,跟谷糠拌匀,就端着撮箕去了后院。 等她回来,便听到灶房里的两个小姑娘有说有笑的,眼角的细纹慢慢舒展开来。 自打青云受伤,家里就死气沉沉的,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如今总算是多了些生气,让她慢慢升起点希望。兴许青云感受到,也能早日醒过来。 剩菜只用倒进锅里翻炒几下,弄起来快得很。陈秀兰进屋时,方竹正在炒饭。 油烧得直冒热气,两颗鸡蛋打进去就呲啦一声响。方竹挥着锅铲将鸡蛋搅成碎末,再倒入昨夜的剩饭,不停地快速翻炒。最后撒上一把葱花、一勺盐,颗颗分明、黄灿灿的蛋炒饭就出锅了。 趁着方竹炒饭的功夫,陈秀兰给小泥炉里也添上火,洗干净瓦罐开始给郑青云熬药。 村里人很少吃顿好的,遇到酒席恨不得连吃带拿,拢共也没剩多少菜。她们就没折腾着还端去堂屋里,在灶门口支了张小矮桌,便或坐或蹲地吃起早食。 瓦罐煨在泥炉上,苦涩的药味很快便窜出盖子,四散开来。方桃不太喜欢,挑了几筷子菜码在米饭上,端着碗跑去外边。她瞧见睡在窝里的大黑,故意夹着一小块肉上下摇晃,嘴里嘬嘬出声。 哪知大黑看都不看她,后面干脆闭上眼,气得方桃哼了一声,一口把肉塞进嘴里,嚼得牙齿咯咯响。 方竹吃着饭,抬眼看见妹妹又恢复往日在老家时的活泼模样,面上浮起淡淡的笑意。 答应做冲喜娘子时,方竹还担忧妹妹跟着她会受磋磨。但陈秀兰不仅没少了她们的口粮,也没指使她们成天到晚地做活。 “等会儿吃完饭,你跟我把碗碟给人送过去,也顺便认认门,小桃就留在家里。”陈秀兰揭开瓦罐盖子瞧了眼,又重新坐回桌前吃饭。 “好,那桌椅板凳呢?”方竹收回思绪,回到。 “我昨儿跟牛老头说好了,等他从县里回来再帮忙送回去。” 方竹点点头,加快了吃饭的动作。 吃完饭,又收拾好锅灶,罐子里的药也煎得差不多。 陈秀兰小心翼翼地滗出一碗药汁,招呼拿了扫帚准备扫地的方竹:“小竹,你端盆热水来,给我搭把手。” “哦。”方竹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估计是要给郑青云擦洗,把扫帚顺手塞给方桃,就去找盆舀水。 这还是方竹第一次看陈秀云给郑青云喂药。 过程很不顺利,郑青云昏迷不醒,对喂到嘴边的勺子毫无反应。必须得捏着腮帮子,把药汁硬塞进嘴里,他才会吞咽,但仍有一大半都顺着嘴角流进颈间。 “青云啊,娘做主给你说了门亲事。小竹是个好姑娘,人勤快又好看,你肯定喜欢。等你醒了,就好好跟人过日子。” “大黑的伤都好全了,就是不大爱吃饭。它不会说话,但我知道,它是担心你呢,你可要快点儿醒过来……” 陈秀兰絮絮叨叨的,一碗药喂了有将近一刻钟,才总算见了底。 “那凳子上有个白瓶子递给我。”陈秀兰把空碗递给方竹,就去解缠在郑青云头上的细麻布。 细麻布一圈圈解开,印在上边的痕迹越来越深,藏在底下的可怖伤痕也渐渐显露出来。 方竹只听别人一直说郑青云伤得重,却是头一回亲眼所见。 那后脑勺直接开了条口子,药粉糊了一层又一层,身上也是一道又一道抓痕、划痕,有几处甚至被咬掉了肉看着吓人得很。 也难怪除陈秀兰之外的人提起郑青云,都是摇头叹息。 “吓着了吧?”陈秀兰看方竹侧着头,问她。 方竹诚实地点头:“有点儿。” 满身的伤,让她面对赤身裸体的郑青云,也没什么别的感觉。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人当真凶悍,这样都活下来了。 “我第一次见的时候比这还可怕呢,血糊糊的,我差点晕过去。”陈秀兰苦笑一声,“后来天天见,倒也习惯了。” 方竹看着她微红的眼眶,也有些不好受,忙宽慰道:“我看他身上的伤已经在结痂,慢慢就会好起来。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也只是昏迷,定是个有福的,很快就能醒过来。” “你这话说得没错,以前有位道长就说过我儿是个有福运的。”陈秀兰这回笑得真切些了。 郑青云体格大,方竹和陈秀兰两个人扶着给他擦身换药都有些吃力,费了点儿功夫才给他收拾好。 第6节 这厢忙完,两人就用木桶装上碗碟,拎着出门去。虽然有方桃在家,陈秀兰还是把院门锁上了。 碗碟都是就近借的,王金花家的,山脚下跛子李家的、木匠家的,走不了多远木桶就空了。 但陈秀兰也没急着回去,她带方竹出来,一是为了还东西,跟人好好道个谢;二来也是带她去认认门。 不仅要给方竹介绍亲戚,还得跟她讲清楚哪家是好相与的可以多来往,哪家喜欢胡搅蛮缠尽量避开,省得日后闹出麻烦。 “这是你彩云嫂子,村里的豆腐西施,想吃豆腐了就来她家买,不过得赶早。” “哎哟,婶子就别打趣我了,就我这磕碜模样还西施呢。我看小竹妹子才当得起这名头。” “彩云嫂子说笑了。” “我说得可是真真儿的!这人好看瞧着就高兴,小竹往后有空一定要多来坐坐。” 张老三家的箩筐编得最好、桂花婆子最是嘴碎、遇到大事儿就来这儿找村长……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这家坐坐,那家说几句话,把村子绕了一圈。 但一直到最后,陈秀兰也没带着方竹去郑青云大伯和小叔家。 方竹不是个多嘴的人,也没提醒陈秀兰。思及那日王婶说的旧事儿,猜想当年分家定是闹得十分不愉快。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这世上多得是跟仇人似的兄弟姊妹。 “你大伯和小叔他们都住在西边,两家挨着,门口有棵大槐树的就是。离得远,平常也别往那边去,那都是些没心肝的人。”方竹正想着,陈秀兰突然开口。 方竹自是点头应好。 陈秀兰见方竹如此乖顺,心下十分满意。 便又跟她多说了些往事:“你爹是老二,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又是个老实人,笨嘴拙舌,不会讨人欢心,老两口都不大喜欢他。” “家里有什么脏活累活都指着他干,他也是个没脾气的,全都受着。后来两个老的一走,他们兄弟俩就迫不及待地分家。因为老两口有遗言,他们俩又齐心,我们几乎是被赶出来的。” “其实这都没什么,但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到处造谣说青云是扫把星。他那时候才多大,走到哪儿都有人对他指指点点,小娃娃都躲着他不跟他玩。” 陈秀兰的声音陡然拔高,面目都有些狰狞,想来是恨极了。 唯一的儿子被人这样诋毁,日日活在“扫把星”的阴影之中,也不怪陈秀兰不愿跟那两家来往。 方竹虽还没见过郑大河、郑大江他们,但她向来厌恶乱嚼舌根的人,心里已经对这两家没多大好感。 第7章 但有时并不是你避着,麻烦就不会找上门来。 如今的天是越发热了。 这日方竹早起摊饼子,拿起一枚鸡蛋时就觉得不对劲儿,握在手里轻砰砰的,晃一晃似乎还能听见声儿。 方竹就没敢往面粉里和,而是另外找了个空碗。那鸡蛋一磕开便有浓重的恶臭味儿窜出来,落在碗里蛋黄都散成一摊,跟蛋清混在一起。 这就是坏了,没法吃。 方竹赶紧把竹筐里剩下的鸡蛋一个个捡出来查看,果然又发现几枚坏蛋。 “娘,有寡鸡蛋了!” 喂完鸡回来的陈秀兰一进门,方竹就跟她说道。 陈秀兰一听可心疼坏了,她这些日子又是忧心郑青云、又是筹备婚事的,忙来忙去都把这茬儿给忘了。 三两下解决完早食,陈秀兰就提着一篮子鸡蛋,带上方桃往县里去卖鸡蛋,只留下方竹看家。 她们走后,方竹瞧着太阳好,便把房里的被子抱出来,搭在竹竿上晾晒。 郑青云天天喝药,盖着的被子都沾着股浓郁的药味儿,晒晒太阳也能散散味,去去霉气。 棉被在阳光下渐渐变得蓬松,拿着木棍子一拍,就飞起阵阵灰尘。 晒好被子,方竹又拿出针线篓子,搬个板凳坐在房门口做针线活儿。 陈秀兰前几日给了她一匹麻布,据说还是郑青云出事儿前买回来的,正好给她和方桃裁新衣。 方竹的亲娘是乡里一家绣坊的女工,绣活儿做得很好,方竹几岁就跟着她学,手艺是青出于蓝,做身衣裳不在话下。 她低着头,做得认真,大黑突然吠叫时吓得她一抖,差点扎到手。 方竹一抬眼,就见一拿着棍的妇人在院门口徘徊不前。 大黑似乎不认识这人,凶狠地吠叫着冲向门口,吓得妇人连连后退,抡着棍子就要往大黑身上招呼。 “小畜生,早晚把你扒了炖汤!” 大黑才不怵她,叫得更凶。 方竹生怕那妇人激得大黑真一口咬下去,赶紧开口唤:“大黑,过来!” 只是她心中也没多大底,毕竟大黑也不亲近她,平时都不怎么搭理她和方桃。 没想到大黑听到声音,回头看了眼,竟真慢慢收了声,只是依然龇着牙十分警惕的模样。 “畜生就是畜生,怎么养也养不熟,”妇人这才收了棍,大摇大摆地往院子里走,“你快给我倒杯凉茶来,可热死我了。” 瞥见凳子上的麻布,妇人又道:“还做衣裳呢?秀兰也真不会过日子,青云那样儿,还花钱买这买那的。” 方竹皱起眉,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跑到别人家不好好打招呼也就算了,还要指指点点的。 但对方毕竟是长辈,方竹也不好赶人走,只能耐着性子问她:“婶娘,你有什么事儿?我娘这会儿不在家。” 至于倒茶,方竹全当没听到。 哪知那妇人听着方竹的话顿时激动起来,瞪着一双三角眼开始数落:“什么婶娘?我是你大伯娘!咋地,你娘没给你说?” 她见方竹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朝地上啐了口唾沫:“这是日子好过了,就不打算认我们这些穷亲戚了?青云成亲这样的大事儿不和我们商量就算了,也不知道带你认认门,还是这么没规没矩的。” 方竹越听越觉得这大伯娘蛮好笑的。人家都恨透她了,居然还想着摆长嫂的架子。侄子说亲还跟她商量,难不成还要征求她的同意才成? “大伯娘,您当着我的面说我婆婆的不是,不太好吧?”方竹见这人没完没了,忍不住开口打断。 张翠莲一顿,这才仔仔细细打量着方竹,怪声怪气地说:“哟,秀兰还真给云小子娶了个好媳妇儿,瞧瞧这牙尖嘴利的。” 方竹语气依然温和,面上甚至还带着笑, “大伯娘可真会说笑,婆婆待我好,我做儿媳的自然要向着她才是。想来若是有人在弟妹面前说您的不是,她也是护着您的。” 张翠莲有两个闺女,一个儿子。儿子郑光宗比郑青云还小一岁,却是早就成家,娶了隔壁村一泥瓦匠的女儿。 郑光宗的媳妇儿叫李红英,是个泼辣性子,一点不怕张翠莲,三天两头跟她吵架。 偏偏张翠莲还不敢得罪人。 因为李红英上头还有三个人高马大的哥哥,对这个妹妹看得跟眼珠似的,舍不得她受一点儿委屈。 而且李家做了几十年的泥瓦生意,家底本就比他们家厚。再加上李红英又在县里的一家饭馆后厨做打杂,一天能赚三四十个铜板,时不时还能从馆子里带些荤腥回来。 李红英能帮家里赚钱,娘家又强势,就连郑大河跟郑光宗都不怎么对她说重话,张翠莲这个做婆母的自然也没胆找她的茬。有时候吵架,张翠莲都不敢还嘴。 因此村里常常有人笑话张翠莲这个婆婆做得憋屈,生生被儿媳压了一头。 陈秀兰虽没领着方竹上门,但郑大河、郑大江两家的情况都跟她仔细说过。方竹这会儿就是故意提起李红英的。 果然张翠莲一听方竹这话,气得嘴唇直哆嗦,指着方竹“你你你”半天都没说出一句整话。 “我懒得跟你掰扯。”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张翠莲一甩手,扭头径直往郑青云的屋里去了。 “还真是命硬,这都没死?” 张翠莲这话说得忒难听,似乎就盼着郑青云死似的。 哪怕方竹没跟郑青云相处过,也不免替他觉得寒心,也难怪陈秀兰不想跟这些人来往。 “大伯娘,大夫说了,青云这伤得静养,您有什么事儿就到外面去说。” “怎么?侄子受了伤,我这做伯娘的连看看都不行了?” 张翠莲这么说,方竹一个后辈也不好真去赶她,只能在旁边盯着。 谁知张翠莲又没好气地说:“你还在这儿杵着做什么,还怕我害他不成?来了这么久连口水都没喝着,当真没把我这个大伯娘放眼里。” 方竹心说我还真担心你对他下手,不过她看看蹲在床边的大黑,想了想还是出去给张翠莲倒水。 若是真就不管,以张翠莲这碎嘴,指不定要在村里怎么编排她们呢。 等方竹一出门,张翠莲就坐不住了,赶紧在枕头底下、床板上、床头的凳子上一阵翻找,最后还趴到地上往床底瞧。 方竹端着一碗水进门,就看到那大伯娘撅着屁股往床底钻,“大伯娘,你干嘛呢?” 张翠莲做贼心虚,听见喊声猛然抬头,正好撞在床沿,疼得龇牙咧嘴,她站起身捂着头尬笑:“东西掉了,我捡起来,捡起来。” “哦,找着了吗?” “找着了,我这家里没人,也就不多坐了,得赶紧回去。”说完就急匆匆大步出门。 方竹端着水,看着张翠莲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越发觉得这人鬼鬼祟祟。她连忙去看床上的郑青云,检查一番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她还在纳闷儿这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就听大黑又在院里叫起来。 方竹出去就看见张翠莲拎着只猪蹄,两条腿倒腾得飞快,大黑在她后面穷追不舍。 之前办喜宴,陈秀兰定了半扇猪,之后还剩了些,都用盐腌过挂起来熏着。 方竹瞧着张翠莲一会儿就跑得没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也瞬间明白她方才在屋里是在找什么。 方竹心里有气,但又担心大黑咬伤人被她讹上,还是开口把它唤了回来。 又赶紧回屋检查有没有丢其他东西。万幸,陈秀兰应该是早有准备,值钱的东西都不知道收在哪儿,方竹仔仔细细检查过后,确信只少了只猪蹄。 陈秀兰和方桃二人约摸巳时才回来。 方竹便把早上发生的事儿捡紧要的说给陈秀兰听了。 “好你个张翠莲,真当我们好欺负!”陈秀兰狠狠把粗瓷碗往桌上一撩,“你们在家守着,我出去会儿。” 陈秀兰风风火火地直奔村西头张翠莲家。 村里人大多节俭,一天只吃两顿饭,早晚才会生火。 然而张翠莲家此时竟是炊烟袅袅,隐隐还有肉香传来。 第7节 陈秀兰也不去敲门,插着腰往门口一站,就开始骂:“张翠莲,你个死皮不要脸的烂货!你们家是揭不开锅了,还是都缺胳膊少腿挣不到半个子儿,跑别人家去偷吃?也不怕噎死!” “什么下作玩意儿,是这辈子就差那么一口?饿得慌你咋不去茅房吃呢,保管你吃个够!” 陈秀兰骂着骂着,木门砰地一声打开,有些矮胖的张翠莲拿着锅铲从里面冲出来,指着陈秀兰的鼻子就是一阵怒骂。 “你少在我门前放屁,你哪只眼睛瞧见我上你家偷东西了。就你那三瓜两枣还真当个宝,以为人人都稀罕呢!” 陈秀兰也不干示弱:“你不稀罕你上我家去偷?你也就这点儿能耐,干啥啥不成,偷瓜掐菜倒是不用学,果然是天生的贼老鼠。” “你别搁这儿胡咧咧,谁瞧见我偷你东西了!你家那晦气样儿,狗都不稀得去,还想攀扯人家!” “你说谁晦气?你再说一遍!” “我就说了咋地,村里谁不知道你家小子克死爷奶亲爹,谁和他亲就克谁?这不就遭了报应,要把自己克死……” 张翠莲话未说完,就被陈秀兰大耳刮子扇得头偏到一边。 “我让你胡说八道,让你满嘴喷粪!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陈秀兰扯着张翠莲的头发,就是一连串的巴掌扇下去。 张翠莲反应过来,也死命拽着陈秀兰的头发,伸着油腻腻的手去挠她的脸。 “你个死婆娘,还敢打我!我偏要说,扫把星,天煞孤星,谁跟他好谁倒霉!” “啊啊啊!”陈秀兰气得大喝一声,铆足了劲儿把张翠莲扑倒在地,拳头巴掌轮番往她身上招呼。 张翠莲比陈秀兰胖,力气也大,很快就翻过身,把陈秀兰压在地上。 两人你来我往,又捶又踢,打得不可开交,没一会儿就都披头散发,鼻青脸肿的。 跑来看热闹的几个人瞧着都见了血,这才拉架的拉架,去叫人的叫人。 第8章 方竹昨天做衣裳时提了一嘴,若是能弄些棉布和绣线,绣几条帕子拿去卖就好。 没想到陈秀兰还真放在了心上,今儿去县里卖鸡蛋就顺带给她买回来了。 姐妹俩正在屋里捋着线,商量该绣什么花样好,就听大黑汪汪直叫。 接着便是一陌生妇人的声音响起:“打起来了,打起来了!都见血了!你们赶紧去瞧瞧!” 方竹立马扔掉手里的绣线,腾的一下站起身,椅子被带翻在地也来不及扶,急急忙忙就往外跑。 “姐,咋了?谁和谁打起来了?”方桃还没反应过来,一脸懵地跟着在后面跑。 被方竹一嗓子吼了回去:“你在家好好待着,把门锁上,有啥事儿就喊王婶子!” 方桃想到床上躺着的姐夫,硬生生停下,急得在院子里直跺脚。 方竹一路狂奔,把来喊人的大娘远远甩在后头。 等她来到郑大河家门口,外边儿已经围了一圈的人。 “这都是一家人,有啥事不能好好说,咋就打起来了?” “哎呦,别打我啊,你们都在旁边看着干嘛,上来搭把手啊!”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伴随着各种咒骂、痛呼声,好不热闹。 方竹冲进人群,就见陈秀兰被张翠莲和一个眼生的妇人压在地上,三个人扭作一团,俱是披头散发,青一块红一块的,脖子往上全是一道又一道的抓痕…… 几个拉架的大娘也被波及,冷不防就被打得不可开交的三人抓上一把,最后只能在旁边干着急。 方竹一看陈秀兰被人合伙欺负,已然落了下风。也顾不上什么长辈不长辈的,赶紧上去帮忙,扯着张翠莲的头发把她往后拽。 张翠莲吃痛,回过身一边去挠方竹,一边不干不净地骂:“小贱蹄子,敢拽老娘!我今儿非要好好教训你才成!” 少了一个人按着自己,陈秀兰的压力小了很多,她找准时机掀翻压在自己身上的妇人,双目赤红,左右开弓狠狠扇着那人的脸:“让你们嘴贱,让你们满嘴喷粪!” 张翠莲到底是大伯娘,方竹一后侄媳妇真跟她打起来,明天就得被唾沫星子淹死,只能狼狈地躲闪。 这样下去不行,她和陈秀兰得吃大亏。 “村长来了!村长来了!” 方竹听见人群外有个汉子高声呼喊,心中一动,干脆顺着张翠莲的手劲儿,一下倒在地上。 两行清泪瞬间从眼眶涌出,方竹大声哭喊着:“大伯娘,青云不是您亲侄子吗?您怎么就能这么狠心欺负我们!” 张翠莲见方竹两眼泪汪汪,还不敢还手,以为她是怕了,顿时更为嚣张,扬起巴掌就要扇她:“就欺负你们怎么了?有本事你打回来啊,你不是挺会说吗,这会儿咋怂了?什么东西也敢跟我顶嘴,我今儿就替你爹娘好好教教你!” “干什么!干什么!一天到晚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是吗?有那打架骂仗的力气不晓得多做点活儿!” “还不赶紧把人分开,打打闹闹的像什么样子。” 苍黎村的村长年纪不轻了,两鬓斑白,但吼起人来依然中气十足。 村长在村里威望颇深,打架的几人终于停下动作,顺从地被几个妇人拉开。 方竹赶紧跑过去扶起陈秀兰,一边紧张地帮她检查伤势,一边哭哭啼啼地说:“娘,你受苦了,是我来晚了。” 陈秀兰被方竹抱住时还有些发懵,她印象中方竹不怎么喜欢哭,背着方桃去医馆那会儿慌成那样也只是红了眼眶,没道理这点阵仗就吓得涕泗横流的。 揽着她的方竹突然冲她飞快地眨了眨眼。 陈秀兰瞬间就明白她的用意,也开始哭诉起来:“大山呐,你咋那么早就去了啊,留下我和青云受欺负!” “老天爷,你怎么就那么狠心,带走大山不够,还要让我儿变成这样。青云呐,你再不醒,你娘和媳妇儿就要被人逼死了!” 村长被她哭得脑仁疼,一转眼看着满脸伤的张翠莲和刘芳萍,就气不打一处来。 郑大江的媳妇儿刘芳萍一看村长那黑沉沉的脸就暗道不好,早知她就不上去拉架了。 张翠莲却是个没眼色的,见陈秀兰哭得撕心裂肺,得意洋洋道:“该!谁知道你们上辈子做了什么恶,这辈子——” “你给我闭嘴!一天天的不消停,净知道到处惹事儿!”张翠莲话未说完,就被村长指着鼻子劈头盖脸一顿骂,“那是大河的亲弟弟,他去了你们就这么待他的妻儿,传出去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张翠莲向来嘴上没个把门的,隔三差五就为这跟人发生口角,村长早就对她不耐烦。方才又远远听见张翠莲对方竹说“就是要欺负她们”,更是对她没什么好脸色。 “村长,我唔……”张翠莲瞪着眼不服气,被一旁的刘芳萍眼疾手快捂住嘴。 刘芳萍脸上堆着笑:“这都是一家人,哪能欺负,想来是有什么误会,说开就好。不过我也是被几位婶子叫来的,这上去拉架还被打了,到现在也不知是什么事儿。” 村长闻言面色和缓了些,点点头看向仍然抱头哭泣的陈秀兰二人,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大山家的,你说说是咋回事儿?” “严叔,我知您最不喜村里人闹事,今儿给您找麻烦实属不该。但我是真的忍不住,青云那伤您也看见了,全靠药吊着,一天就要上百文,他这几年挣得那点钱全搭进去了。” 陈秀兰边说边抹眼泪,“就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我们都得勒着裤腰带过日子。我也不求大嫂她们帮衬,可她也不能顺我家的东西吧?您说这不是要逼死我是什么?” 郑青云的伤村里人尽皆知,见陈秀兰这副模样,不免都有些动容,纷纷指责起张翠莲。 “这也忒不是东西,侄儿病成那样,还惦记着人家的东西。” “我说这大中午的她煮啥肉呢,原来是偷来的,那可不得快点儿吃进肚里。” “秀兰啊,你们可要好好检查检查,别丢了什么值钱东西,耽误青云治伤就不好了。” “放你娘的狗屁!谁偷她家东西了,那是红英从县里带回来的肉,少在那儿胡扯!”张翠莲急得大吼,眼神却是飘忽不定,“村长,你可不能听她们瞎说,红英在县里做工,油水足,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呢。” “爷爷,其实若真是一口肉的事儿,娘也犯不着这么气。实在是大伯娘有些话说得太过,青云昏迷不醒,我们本就忧心不已。大伯娘还要说他活该,怎么还没死,您说说我们听着怎能好受。” “小娼|货!我非撕烂你的嘴!” 张翠莲张牙舞爪地想要扑上来,被几个妇人按住。 “大河家的这心眼太黑,亲侄儿都能咒,也不怕遭报应。” “就是,我来得早,可是都听见了的,哎哟,都不好学给你们听。自己也是有儿子的,也不晓得积点口德!” 妇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帮方竹作证,村长越听脸色越难看,恨不得也去扇张翠莲几巴掌。 他也懒得再听张翠莲狡辩,直接招呼一个年轻汉子去灶房里瞧个究竟。 “锅里煮着的是猪蹄,白花花的汤,啥也没放,一看就不是饭馆里吃剩下的。”汉子动作快,没一会儿就出来大声嚷嚷,说完还斜了眼张翠莲。 村长摆摆手,“秀兰、小竹啊,事情已经弄清楚了,这事儿是确实是她张翠莲做得不地道。你们放心,我定会还你们公道。” “她拿了你们的东西,又打伤了人,那按着规矩,理当赔钱。就让她赔礼道歉,再拿一百文做补偿,怎么样?” “村长最是公道,您说的定是对的。”方竹扶着陈秀兰朝村长鞠躬,“而且不管怎么说,她都是青云的大伯娘。” 村长瞧着方竹如此识大体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再看张翠莲就更气了。 张翠莲自然是不愿拿钱的,但村长在旁边盯着,她又不敢开罪村长,最后只能不情不愿拿了一百个铜板给陈秀兰。 一场闹剧总算是停歇下来。 看热闹的人一一散去,方竹也扶着陈秀兰准备回家。 却被村长叫住:“青云家的,你既已嫁进来,就尽快把户籍落下来。县太爷仁善,近来在安置流民,你和你妹妹落户,还能分一亩五分的荒地。” 方竹眼睛亮了亮,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陈秀兰她们分出来时,就只得了两亩旱地,一亩水田,还都是收成不好的下等地。若是能再多分点地,就能多种些粮食,对家里自是好的。 方竹高高兴兴地跟村长道了谢。 陈秀兰身上的伤看着吓人,但都是皮外伤,摘些草药捣碎了敷一敷就成。 陈秀兰顶着一脸绿草膏,笑得龇牙咧嘴:“忍了那么久,总算是把她揍了一回,实在是让我出了口恶气!” 方竹不赞同地摇头:“那也不能这么打,多遭罪。” “我这就是看着吓人,她们俩也没讨着好。而且可还有顿打等着那张翠莲呢。” 陈秀兰说得没错,当晚村西头大槐树后的院墙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闹到半夜才停。 郑大河他们从县里做工回来,就被迫听完了事情的全过程。 张翠莲贪小便宜被人抓个正着,丢了面子不说,还白白搭进去一百个铜板。 那可是李红英要辛苦干近三日的活儿才能赚来的,她定然不爽,和张翠莲大吵一架。 郑大河呢本就是个暴脾气,又极好面子,气头上来,抓着张翠莲就是一顿打。 之后一连几日,张翠莲都没敢往人群里钻去说三道四。 第8节 第9章 得知能落户,还可多分一亩多的地,方竹也没多耽搁,隔天就带着方桃去找村长,到里正那儿把户籍转入苍黎村。 方竹已然跟郑青云成亲,这户籍自然是落在郑家,但方桃的落在郑家就不合规矩。她年纪小尚不能说亲,又无父无母,最后里正一合计,干脆破例给她单独立了户。 如此一来,姐妹俩算是正式在苍黎村安顿下来。 从里正家回来,村长就领着他们把一亩五分的荒地分出来了。 荒地离郑家不算太远,就在大水沟靠上游的地方。虽然背阴了点儿,但离水源近,位置也不算太差。 如今已是七月初,早点儿把荒地收拾出来,撒一茬黄豆、绿豆正合适,顺带还能肥肥地,来年再种别的作物也好。 第二天天还没亮,方竹和陈秀兰就起来忙活。 今天一天都要在地里,可不得早早地起来把家里安置好。 另外开荒种地不比闲时,一天只吃两顿饭受不住,做起活来也没劲儿,还要备些吃的过中才行。 家里还有磨好的荞麦面,方竹便打算蒸一屉馒头,带着方便又能顶饱。 她舀了满满两大碗荞麦面倒进木盆,又往里掺了一碗白面,这样混着蒸出来的荞面馒头才更软更香。 和面要用温水,搅匀之后就是不停地揉压,等面团表面光滑不粘手,就可以蒙上布饧个一刻钟。 趁着这会儿功夫,方竹给灶里添上火,割了两指宽、一指长那么一小条腊肉。 腊肉已经烧过,表面的黑灰被刮得干干净净,露出黄灿灿的肉皮,只需要拿热水洗洗就成。 方竹动作利落地将腊肉切成小丁,放进热锅煸出油,她又拿木勺子从墙边的坛子里挖出小半碗酱豆倒进锅里。 酱豆里盐、葱、姜、蒜、辣子都是齐全的,就算直接吃也没问题,炒的时候什么都用不着加,翻几下就能出锅。 炒好的用竹筒装上,到时带去地里,饿的时候拿馒头一夹一蘸,有油又有盐,保准吃得香。 说起来方竹还是小的时候在跟娘亲交好的绣娘家吃过一回酱豆,后来就再没尝过。毕竟这东西做的时候费盐,一般少有人愿折腾。 但陈秀兰说郑青云爱吃,去山里打猎也习惯带点儿,因此她每年都会做上一小坛。再看看梁上挂的几块腊肉,想来他们母子俩之前的日子确实过得不错,也难怪张翠莲老惦记着。 只是如今郑青云重伤,少了个赚钱的不说,还要花许多银钱买药。这样下去,早晚有坐吃山空的一天,还是得想个办法多赚些才好。 方竹一边刷锅一边想着。 等锅里烧上水,面已经饧得差不多,陈秀兰也给郑青云喂完药回来,她还顺带去院子里揪了几个新鲜的茄子和青椒。 陈秀兰直接把茄子和青椒往灶洞里一塞,拨些滚烫的灰烬盖在上面,就去洗手帮忙做馒头。 两人都是做惯这些活儿的,一个擀面切剂子,一个揉面,没一会儿竹笼屉里就摆满了圆润的荞面馒头。 烧好的茄子和青椒也被撕去焦黑的外皮,洗得干干净净,放在碗里擂成酱,撒了盐和麻油拌匀。 吃过早食,方竹和陈秀兰便背着背篓,扛着锄头下地了。 水沟边的荒地里放眼望去全是半人高的狗尾巴草、小蓬草,中间还网着各种各样的藤子、刺条,看着就难弄得很。 但两人都不是躲懒的性子,放下背篓就拿着刀开始干活。 陈秀兰看了眼前方,提醒道:“你看着些,这草长得深,小心里面有蛇。” 方竹慎重地点头。 杂草丛生的地方就是怕这些,除了地下的蛇,还有树枝子上也要注意,万一捏到毛虫,又或者碰到蜂窝也够遭罪的。 但再怎么仔细,也免不了被草茎划、木刺扎,再被汗液一浸,那是又疼又痒。 好在这儿离水沟近,实在受不了了,就到沟边掬一捧凉水,稍微洗一洗也就没那么难受。 过了晌午,两人才在树荫下坐着歇息,顺便填肚子。 馒头和小菜自然早就凉了,但在地里做活有一口吃的就成,也用不着讲究那么多。 陈秀兰把馒头上下掰开,夹了一筷子烧茄子和酱豆塞进去,狠狠咬下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这草长得那么旺,也不知道种粮食咋样。” 方竹:“勤快些精细着种,收成总不会太差的。” “说的也是,这再好的地你不好好伺候着,它也长不出多好的东西。” 两人说着话,吃完几个大馒头,又灌了好几口甘甜的山泉水,便重新扎进地里。 杂草割完,还得把草根都挖起来,石头也得捡出去扔到别处。 一亩五分地,两个人忙了两三天才终于整出了点样子。 开好的荒地平平整整,泥土被挖得松松垮垮,看不见什么杂草,瞧着就让人高兴。 陈秀兰抹着汗,眼里却带了笑:“再烧几堆火粪,过几天就能来撒豆子了。” 于是两人又把前两日割的草茎、刺藤,挖出来的草根都码成堆,再在上面盖一层湿土,然后拿打火石,用枯叶子点了火。 白色的浓烟腾得升起,直窜到空中,带着草木气息,呛得人眼泪汪汪。 家里没有喂猪养牛,也就没什么粪肥,一年到头攒的点鸡粪又只够种菜的,这种粮食的地里就只能用这样的法子肥田。 每年种地的时节,村里到处都是浓烟滚滚。 等把火粪都烧完,已是日薄西山。 两人也没急着回去,拿了背篓和撮箕跑到水沟。 陈秀兰拿着撮箕,看一眼旁边挽起裤腿,抱着背篓蹚进水里的方竹,小声开口:“这鱼儿精得很,不好抓。” 方竹小心翼翼地把背篓沉进水底,全神贯注地盯着游来游去地小鱼,极力压低了声音:“能捞多少是多少,也能换换口味。” 陈秀兰一想也是,之前郑青云没出事儿时,还常常往家里带鱼,一算这也好久没尝过鱼味了。 便也学着方竹的样子开始捞鱼。 和陈秀兰说的一样,这些鱼着实机灵,明明看着成群地游在背篓口面上,但只要把背篓往上一提,就争先恐后地四散奔逃。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几条待在背篓底小,翻着白肚皮上下弹跳,拍得啪啪直响。 两人最后换了好几个地方,试了七八次,才捞到十几条手指长的小鱼。 “等青云好了,让他带着你去下游的水潭里插鱼,那儿的鱼比这个大得多,就是不好捉。”陈秀兰拨着背篓里的小鱼,眉眼里藏着骄傲,“不过难不倒青云,他拿木叉子,一插一个准儿。” 方竹毫不怀疑陈秀兰的话,那人一看就是打猎捕鱼的好手。 只是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瞧见。 她这些日子天天帮着郑青云喂药、擦身,眼看着他身上的伤慢慢结痂、脱落,却始终不见他睁眼,她有时候都怀疑这人是不是还活着。 回到家,方桃已经煮好饭菜,方竹便把小鱼拿木盆先泡着。 如今天热,小鱼拿回来就已经死了,若是再放一晚肯定得臭。 于是等吃完饭,陈秀兰和方桃刷碗烧水,方竹便就着月光,在院子里慢慢收拾小鱼。 菜刀轻轻在小鱼肚上一划,再用手指一抠,里边儿的内货就清理得一干二净。 最后用水淘洗过后,撒上盐抓匀腌个一刻钟,就可以上锅煎。 煎这种小鱼用不了多少油,只需在锅里刷上薄薄一层,把鱼一条条贴上去,小火慢慢煎至两面焦黄,内里酥脆就成。 小鱼虽然没什么肉,但这样煎过之后也不用吐刺,一嚼就烂,别有一番滋味。 第10章 自打方竹来到苍黎村,还没见过雨。 一开始还挺高兴的,时日一长就又开始担忧。 近来日头越来越烈,水田里的水慢慢见了底,苞谷叶子被晒得蔫蔫儿的,打不起一点儿精神,刨进土里的豆子也迟迟不见发芽。 天天都有村民挑着水桶,去沟里打水灌田。 眼看着几条水沟里的水也越来越少,一个个都急得嘴角起泡,日日咒骂老天爷不给活路。 就这么骂着盼着求着,天气总算有了变化。 方竹一大早起来就见远处雾蒙蒙的,似罩着一层纱,看不大真切,时不时掠过的风里都带着浓重的湿气。 果然一直到早食做好,也不见太阳露面。天上的乌云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沉闷得很。 “今儿怕是有大雨,你们在屋里收拾,我得去水田看看。”陈秀兰透过门口看向天边的黑云,三两下吃完早食,就急冲冲站起身。 “我去。”方竹一把拉住她,也不等陈秀兰说话,就大步跑去堂屋里取了蓑衣斗笠穿戴好。 陈秀兰之前小产落了病根,一到阴雨天就腰酸背痛。今儿早上就煮饭的这会儿功夫,方竹就瞧见她揉了不下十次后腰。 方竹自是不放心让陈秀兰去水田,干脆自个儿揽了活。 她抗着锄头,头也不回地跑着出门。 陈秀兰在门口大喊着嘱咐她:“你小心些,落雨了就赶紧回来!” 她们家的水田在山腰处那条水沟的下游位置,这里有一面斜坡,被村人垦成一块块大小不一的梯田。 陈秀兰家分得的一亩水田在最上边,离水沟远,灌田不大方便,地又薄,因此收成也不怎么好,年年只能产一石左右的稻谷。 方竹到地里时,梯田里已经有不少人在忙活。 雨若是下得太大,积水很容易冲垮水田埂,到时里头的稻子兴许也会被冲走,大伙儿都冒不起这个险。 一看天不对,就都来掏水沟,给水田埂加固、开口子。 呼呼…… 凉风低吼着拂过山脊,翻起阵阵绿浪,天上的黑云沉重得仿佛要坠到地上,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催促着田里的人抓点紧。 方竹只跟几个认识的人简单打声招呼,就拿着锄头闷头干活。 挖些黄泥把田埂干裂的地方仔仔细细糊上一层,在下沿的田埂挖出两道缺口,最后再把水田两边的小沟掏干净,不留一点枯叶和石块。 等方竹做完这些,梯田里的人已经陆陆续续离开的差不多,大家都把锄头抗在肩上,跑得飞快。 方竹看看天色,也赶紧顺着小路远路返回。 天边陡然被白紫色的光撕出一道口子,又是一声炸雷响起,叮叮咚咚的雨声紧随其后。 大雨直接淋了方竹一身。 雨来得又急又大,没一会儿就有黄泥浆水顺着小土沟哗哗往下流,山间小路上的松针枯叶被水冲成一堆一堆的。 身上的蓑衣越来越重,脚下也越来越滑,方竹不得已放慢了速度。即便如此,还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幸亏及时抓住路旁的草茎,才没滚进沟里。 第9节 但斗笠却是掉了,头发湿个彻底,身上也沾满黄泥。 方竹紧赶慢赶回到家,院子里也净是黄泥水,屋檐下摆着一排排水桶、木盆,里面已经接满水。 家里没有水井,她们隔几日就要去山脚的水沟挑水把石缸储满,如今下场雨,倒是又可以省点事儿。 方竹冲到屋檐下的走廊上,一眨眼的功夫地上就积了一个小水洼。 “姐!你回来了!” 听到动静的陈秀兰和方桃从灶房出来,瞧见方竹的狼狈模样,俱是满脸担忧。 陈秀兰:“摔了?有没有哪里受伤?” “没,就是不小心绊了一下。” “没受伤就好,锅里烧了热水,你快去洗洗把湿衣裳换了,免得着凉。” 风寒什么的可不是小事儿,方竹也没耽搁,把蓑衣和斗笠解下挂在墙边,就提着热水去擦洗。 换一身干净衣裳,又坐在灶门口就灶里的余热烘着头发,再喝一碗热腾腾的姜汤,方竹终于觉得从头到脚都暖和起来。 雨一时大一时小,没有停歇的意思。几个人坐在家里,做了整日的绣活。 到了夜里,又开始打雷,风呜呜地吹,阵仗十分吓人。 雨太大,屋檐上的积水流不及,顺着瓦缝沁入屋里,滴滴答答漏进下方的木盆。 这个样子是没法打地铺了,方竹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忽明忽暗的窗口,心中止不住的恐慌。 “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雨,后来就什么都没了。”方竹喃喃自语。 一阵强风吹开窗户,方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她急急忙忙摸黑跑去关上。 回到床边,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摸索着爬上床,挨着郑青云躺下。 被窝里暖烘烘的,带着股药草味儿。 不知是不是白天淋了雨,方竹总觉得身上发冷,忍不住靠得更近了些。 “一定要平安无事,平安无事。”方竹小声念着,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远处雷声轰鸣,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搭在床沿的那只手轻轻颤动了一下。 雨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小了些,天不再那么黑,但依然罩着一层雾,朦朦胧胧的。 一下雨就只能待在家里,总是绣花眼睛受不住,也容易厌倦。她们便在家里筛谷子、剥花生,总能找到事做。 也有更多闲心折腾些费时间的吃食。 陈秀兰筛完一升苞谷糁,就提议蒸一笼苞谷粑粑。 方竹和面,方桃生火,陈秀兰则找来春天晒的干椿芽泡开后炒熟。 三个人分工合作,不一会儿灶房里就飘满苞米香气。蒸好的苞米粑粑金黄金黄,鼓鼓囊囊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咬上一口更是满足。 雨天的日子总是慢悠悠的,就这么过了三日,天才终于放晴。 院子里大大小小的水洼里面还积着泥浆,地上到处都是断裂的树枝和破碎的树叶,乱糟糟的。 方竹和方桃拿着扫帚和撮箕在院子里收拾。 陈秀兰见用不着自己帮忙,就换上草鞋出门:“我去瞧瞧地里。” 一出门,还没走几步路,脚上就黏了厚厚一层黄泥,抬脚都费劲儿,只能边走边刮。 这也幸好是穿的草鞋,若是布鞋,脏成这样不知得多心疼。 陈秀兰把自家几亩地转了个遍,才高高兴兴回家。 方竹正搭了梯子爬到屋上拣瓦。 家里漏雨的地方太多,应是瓦片乱了,重新整整,把碎瓦换掉,再下雨兴许能好点儿。 “姐,你小心点!”方桃扶着梯子,一个劲儿地提醒。 “我知道,你别老是喊,我一分心不是更容易摔?”方竹蹲在屋檐上,动作看着相当熟捻。 方桃乖乖闭嘴,只瞪着一双眼仔细盯着。 陈秀兰进门也吓了一跳:“你怎么自己上去了?我还说等会儿找大柱帮忙呢。” 大柱就是王金花的儿子,是郑青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常常过来帮忙。 “用不着找人,我以前常常跟着爹做这些,熟悉着呢。” “那你可要当心,慢慢来别急。” “我晓得的,”方竹头也没回,专注着手里的活计,“地里怎么样?没遭灾吧?” 一提起这个陈秀兰脸上就带了笑:“没呢,一根苞谷都没倒,水田埂也好好的,还装满水了,我把口子都堵上了。” 乡下人以种地为生,听到庄稼都好好的,方竹也高兴:“那就好,这下了场雨,再晒几日,稻子就能长满了。” “可不是,再过段时间也该收了,今年收成想来不会太差。” 正说着呢,王金花就带着秦大柱和秦小芳过来,一见方竹在屋上拣瓦就嚯了一声:“小竹真能干,我是说让大柱来帮忙瞧瞧呢,我们家昨个儿漏得可厉害。” 方竹笑笑没说话。 方桃得意地嚷道:“我姐姐可厉害了,啥都会!” 直把其他人逗得哈哈大笑。 王金花又和陈秀兰聊几句地里的情况,才拉着秦小芳对方竹说:“才下了雨,山里应该有菌子,你们姐妹俩上山把芳芳也带上呗?” 方竹眼睛亮了亮,脆声应道:“好啊!等我把这儿弄完就去!” 第11章 有秦大柱他们帮忙,屋顶收拣起来就快得多。 从屋顶下来,方竹就和方桃去换了身补丁衣裳,挎着篮子和秦小芳往后山去。 经过雨水几日的洗刷,树林似乎格外翠绿,风中满是淡淡的青草气息。脚下的小道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滑溜溜的,让人不由放慢脚步。走一段就能看见堆积在一起的枯叶松针,有地龙一缩一缩地蠕动身躯。 太阳光透过层叠的枝叶间隙,倾洒在挂满细小水珠的蛛网上,隐隐泛着银光。有时方竹她们没注意,一不小心就撞了满脸,惊得蜷在网上等待猎物的蜘蛛伸开腿,吊在银丝上晃来晃去。 “小竹姐,你近来还在绣帕子吗?” 和王金花咋咋唬唬的性子不同,秦小芳却是个娴静的,说话细声细气,平日里也总是温温柔柔,看着没什么脾气。 蛛网太多,时不时缠到脸上烦人得很,方竹走在最前面,拿着路边折的树枝上下挥打。她还以为秦小芳是好奇,闻言头也不回地答:“有空就绣着,好歹也是个进项。” “那我能来找小竹姐一起吗?我,我打算给嫁衣和被面上绣些花样子,但会的那些都不够精巧,想请小竹姐帮帮忙。” 秦小芳比方竹小了几个月,刚满十六不久,但婚事已经定了,说的是王金花娘家村子一花匠的儿子。两人打小就认识,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早早就定下亲。 虽然成亲的日子还没选好,喜服、嫁妆这些却是可以慢慢备着了。时下姑娘家出嫁都习惯自己扯布做衣裳、被子,一来省钱,二来也是觉着亲手做的意义不一样。 以前方竹还在小湖村住着时,娘亲就常常玩笑说,日后等方竹定亲必要做件村里最好看的嫁衣。 可惜世事无常,娘亲没能送她出嫁,她也没能穿上亲手缝制的漂亮嫁衣,裹着一身红布就草草成了亲。 思及此,方竹有些出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许久都没出声。 秦小芳察觉不对,转念想到那日的情景,暗道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红着脸嗫嚅道:“小竹姐,对不起,我我……” 方竹这才回过头,瞧着秦小芳局促的模样噗嗤一笑:“有什么对不起的,成亲是大喜事,是得早点准备。你尽管来找我,不过我白日里要忙别的,一般吃过晚食或是雨天做针线活儿多。” 秦小芳小心地观察着方竹,见她似乎真没放在心上,悄悄松了口气,眉眼弯弯地跟方竹道谢。 之后方竹又问了秦小芳一些亲事相关的问题,方桃也时不时插上几句,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就熟络起来。 秦小芳生在苍黎村,对后山熟悉得很,知道哪里喜欢长菌子。在她的指引下,几人从小道爬上山,又钻进树林,总算是有了大发现。 “哇,这里好多菌子,一片片的!”方桃提着竹篮欢呼着跑向一丛挨挨挤挤的黄丝菌。 树林里满是厚厚的松针,一脚踩上去软乎乎的,有水慢慢渗出浸湿鞋底,不免有些打滑。 方竹瞧着方桃蹦蹦跳跳的,有些担心,忙喊她:“你慢点儿,地上滑,小心摔了!” 哪知话音刚落,前边的人就身子一矮,哎呦一声跐溜滑下坡,转瞬间不见人影。 方竹和秦小芳同时惊呼:“小桃!” “姐!” “怎么了?有没有伤着?”方竹大步向方桃摔跤的地方靠近,急切地大声询问。 “这里好多枞树菌,圆圆的,可漂亮!”下方传来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欢喜。 急吼吼赶来的方竹和秦小芳站在坡上,看着下边满头枯叶,蹲在地上采菌子菜得不亦乐乎的小姑娘,是又好气又好笑。 “都说让你小心点儿,幸好这下面是平地,若是一整面坡,看你滚到哪儿去。”方竹捡起一湿漉漉的小松果扔下去,正好砸在方桃胳膊上。 方桃自知理亏,捂着胳膊抬头嘿嘿傻笑:“我错了我错了,以后一定小心。” 方竹瞪她一眼,“这里就我们几个,又没人跟你抢。” 方桃点头如捣蒜,又举起刚摘下的菌子给方竹看:“姐,这儿的菌子长得真好,拿去县城定能卖个好价钱。” 方竹瞧着不远处的菌子,脸上也渐渐多出几分笑意,又嘱咐道:“菌子脆弱,坏了卖相不好,你采的时候注意点儿,别把杆杆弄断了。还有不认识的菌子千万不要采。” “姐你就放心吧!” 方竹站在坡上看了会儿,见妹妹确实不再那么毛毛躁躁,也不再管她,提着竹篮就在坡上寻起菌子来。 雨后初晴,正是菌子生长的好时机,各种各样的菌子争先恐后钻出地面,走几步路就能发现惊喜。 树林里的菌子以枞树菌、黄丝菌和抹布菌为主,虽都是菌子,但外形和口感都大不相同。 枞树菌呈橘红色,刚生出来时菌帽圆圆的,被面是层层叠叠的褶子,有些脆,像干树枝一样容易被捏碎,一般都是单个生长。 黄丝菌则是像鸡蛋黄一样的颜色,长起来就是一簇簇的,口感软绵。抹布菌就有些奇特了,明明长在地上时是黄白色的,拿水烫过后,就变红变紫,还滑溜溜的。 这几样菌子于山中常见,但味道都不错,是很多人喜爱的山珍。 除此之外,偶尔也能遇上一两棵鸡蛋菌、芝麻菌。 这后山因为离村民聚居的地方比较远,少有人舍近求远跑上来,也就没人和她们抢,让几人捡了个痛快。 三人提着竹篮在树林里钻来钻去,没多久就捡了满满几篮的菌子,这还是她们只挑着大点的捡。 第10节 “这山这么大,肯定还有呢,早知就应该背个背篓来了。”方桃拎着竹篓跟在两个姐姐后边,有些恋恋不舍。 方竹看眼郁郁葱葱的山林,想了想说:“我们等会儿再来一趟,不去深林,只在外围转转,多寻点儿明日好带去集市卖。” “好啊好啊!” 于是她们送了一回菌子回家,又约着进了趟山,比头一回多花了些时间,又采满了几筐菌子,还运气好地捡回一大捧地皮菜。 再次回来天已经不早了,进山不太安全,她们也就没有冒险。 秦小芳径直回了自己家,方竹她们就在院子里收拾起菌子。 从树林里捡回来的菌子大多带着烂叶和松针,还有些磕碰破损的,拿去卖总归瞧着不大顺眼。需得仔细挑拣,弄得干净好看些。 “娘,这些菌子在县里大概都卖什么价?”方竹一边小心地择着菌子,一边跟陈秀兰了解情况。 “菌子刚出来那会儿贵,黄丝菌十二文,枞树菌和抹布菌十文左右,鸡蛋菌这些价高点儿,约摸十五。不过今年已经卖过几回,应该没那么值钱了,你们明天可以跟其他卖菌子的人问问。” 方竹点点头,这价跟她们老家那边也差不了多少,心中便有了数。 虽然采菌子的时候已经非常小心,但提在篮子里,难免有些被挤压坏的,一番挑挑拣拣后还是留出一大碗不怎么像样的。 于是晚食,几人就吃到了香喷喷的菌子。菌子用腊肉炒滋味最好,色泽油亮,又带着独特的香气,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就着苞谷饭和地皮菜炒蛋,三人吃得饱饱的,一丁点儿饭菜都没剩下。 第12章 第二日一早,方竹和方桃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背上菌子,提着鸡蛋去村口赶牛车。 没办法,村里一共就没几辆牛车,这才下过雨,肯定多的是去县里卖菌子、青菜的人,若是去晚了,她们就只能背上东西走着去县城。 走出院门,秦大柱和秦小芳两人也正好过来,四个人便约着一道。 下了山再往前走,遇到的村人就更多,有扛着锄头下地干活的,有骑着驴子慢悠悠走着的,也有挑着担背着背篓去卖菜卖果子的。 方竹有些识得有些连见都没见过,但除了那些个陈秀兰特意叮嘱不要接触的,她都一一打招呼。 头发花白的就叫声爷爷奶奶,年纪轻点儿的就喊大叔婶子,也不怕出错。再问问人家去哪儿,吃过早食没,脸上始终都带着笑,让人倍生好感。 哪怕是往日里对郑青云避之不及的人,也都在心里觉得这姑娘不错。 等走到村口,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下果然已经停着两辆牛车,先到的人已经坐上木板车,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新近的八卦。见有人靠近,便默契地住嘴。 方竹扫视一眼,没瞧见牛大爷,估摸着人已经离开,便向着最近的那辆牛车走去。 正掏出两枚铜板准备付钱,就被人一撞,她立马紧紧抱住装着鸡蛋的篮子,在秦小芳的搀扶下堪堪站稳脚。 她皱着眉头抬眼望去,就见矮胖的张翠莲塞两个铜板给坐在车前嚼着草根的汉子,接着一屁股坐上板车,拍着身旁的空位大声嚷嚷:“红英,你走快点儿,这儿还有空位!” 话落还挑衅地斜了眼方竹。 方竹脸上再不见一丝笑意,但看着周围窃窃私语的同村人,她还是干巴巴喊了一声“大伯娘”。 张翠莲把头偏到一边,故意大着嗓门和旁边的人说话,装作没听见。 方竹心下觉得好笑,也不再看她。 “小竹姐,要不我们换一辆吧。”秦小芳拉拉方竹的衣袖,小声跟她提议。 方竹也正有此意,遂拉着方桃去另一辆牛车。 “翠莲啊,人家喊你,你咋不作声呢?”有大婶看不过张翠莲的行径,开口问道。 “呸,”张翠莲一口唾沫喷到地下,“我才没有这样的侄媳妇,也不知是从哪个腌臜地方出来的,什么底细都不清楚。” 这话忒难听,分明就是在说方竹她们的身份不干净,方桃气得转身就要骂人,被方竹一把拉住。 她直直盯着张翠莲,冷声道:“我叫您一声大伯娘,那是看在青云的面子上,若您实在不想听,我往后不叫便是,这么多叔叔婶子都瞧着,到时您可别又说我不敬长辈。” “至于您说我的底细,都在县衙里明明白白记着,您要是有疑问,自可去找县太爷查个究竟。” 方竹说完也不再看张翠莲扭曲的嘴脸,转身继续向前。 “你个小贱蹄子……” “娘,要不你还是回家待着去吧。” 张翠莲刚骂了一句,就被随后赶到的李红英打断。她语气淡淡,张翠莲却立马噤了声,只不甘心地又超地上吐几口唾沫。 当即就有人不客气地笑出声:“哎哟,这有的人连自家儿媳都镇不住,还想着管侄子家呢,可别让人笑掉大牙。” 张翠莲立马呛回去:“咋没把你笑死呢?”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郑光宗“砰”的一声把挑着的竹筐子往板车上一放,皱着眉看向张翠莲:“娘!” 张翠莲观儿子神色不愉,悻悻闭嘴,车上总算是安静下来。 李红英看看张翠莲,翻了个白眼儿。她有时是真觉得自己这婆婆脑子不灵光,在外面连做做样子都不会,当说不当说的全往外倒,天天净招惹是非,丢人现眼的。 “柳叔,你等我会儿,我说几句话就回来。”李红英跟赶车的柳老四说一声,见他叼着草根点头,就拽着郑光宗往方竹的方向跑去。 “堂嫂,实在是对不住,娘就是这么个性子,你别往心里去。” 方竹交完坐车的钱,扭头看向面前的年轻夫妇,笑了笑:“不中听的话我自然是不会记在心里,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不过堂弟和弟妹既然来了,也劳烦你们给大伯娘提个醒,这有道是祸从口出,要是哪天得罪了人可不好。” 郑光宗和李红英俱是连连应“是”,又跟方竹问几句郑青云的情况,就借口要赶路,急匆匆离开。 一转身就忍不住在心中埋怨张翠莲没点眼力劲儿,这堂嫂分明不是好欺负的,还非要去惹人家。 “这会儿知道关心了,怎么平日里都不见人上门来看看。”方桃盯着两人的背影撇撇嘴,小声嘀咕。 方竹一巴掌呼在她背上,“还不快上车。” 方桃这才鼓着腮帮子动作利落地爬上板车,方竹也紧随其后,挨着她坐下。 坐车的人都带着背篓箩筐,没一会儿就挤得满满当当。赶车的秃头大爷挥起鞭子,吆喝一声“走咯”,健壮的大黑牛便驮着车缓慢前行,有汉子三三两两地跟在后面。 坐牛车颠簸,鸡蛋容易磕碰,方竹原也是打算走着去,让方桃跟着秦小芳坐车的。但秦大柱硬把篮子夺过去,又说两个妹妹照看那么多东西顾不过来,方竹便只能领了他的好意。 牛车一走,方竹就把村口的那点儿破事抛在脑后。这还是她来到苍黎村后第一次去县里,跟那时逃难而来是截然不同的心境,瞧着路旁的景色也觉得格外漂亮。 出村没走多远,就到了一岔路口,有人挑着担子往另一条路走,方竹看得好奇。 秦小芳在一旁跟她解释:“那边是往乡里的集市去的,每月十五黑水乡有一次大集,平日里若是想换些东西也可以去那儿。不过我们村离县城近,大家都情愿往县里去。” 方竹点点头,这不难理解,县城地方大,东西和人都比乡里的集市多,也更容易卖上价。 牛车晃晃悠悠走了半个多时辰,方竹远远地就瞧见了高大的永安县城门,和门口立着的青石碑。 围墙上插着的幡旗随风飘动,有官差在上边儿来回走动。 城门口被拾掇得干干净净,再看不见东倒西歪、衣衫褴褛的难民。 村民们都从车上下来,老老实实地排队,把路引递给门口的官差查看,篮筐也都一一掀开给他们看个仔细,见官差大人挥手,方才进城。 轮到方竹时,那络腮胡官差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眼,直把方竹看得头皮发麻,才粗声粗气道:“找着亲戚了?” 方竹一愣,没想到这位大人还记得她,如实回答:“我现在在苍黎村安家了。” 络腮胡瞧瞧她身后一脸紧张的秦小芳等人,没再多问:“安家了也好,你们来后不久隔壁府城就有难民生事儿,死了老多人。” 后边还有人排队等着检查,络腮胡也没跟方竹多说,随口提了一句就放她进城。 方竹却是有些后怕。 “小竹,你还认识官差呢?”将才络腮胡和方竹说话,可是有不少人看见了,都凑过来打探情况。 “我怎么会认识官差,不过是当时逃难有一面之缘,大人心善,看我们姐妹俩可怜便记住了。” 其他人料想也是这样,不再多问,各自拿好东西四散开来。 方竹看向石板路两旁,已经没有木棚子和大铁锅,也见不着一个难民,跟她初入城时大不相同,却让人心情舒畅。 三人在门口等了会儿,秦大柱才到。如今太阳还是烈,他拎着东西走得快,热出满头汗,一跟方竹她们会和,就放下竹筐,取出随身携带的竹筒咕咚咕咚灌水。 稍作休整后,几人结伴往西市走去。 越走烟火气就越浓郁,有小贩挑着担子大声吆喝,路旁的面馆、包子铺里热气蒸腾,满是让人咽口水的香气。 方竹甚至还看见有人赶着一头大肥猪走在路上,时不时拿树枝在它屁|股上抽一下。 “西市那边有一排的猪肉铺子,这人应该是去卖生猪的。” 秦大柱常常来县里找活儿做工,见得多比较熟悉,见方竹她们都盯着那肥猪,笑着跟她们介绍。 方竹上回来城里狼狈不堪,哪里有空仔细瞧瞧,后来也一直闷在村里没出来过,如今是见着什么都觉得稀奇。 好在秦大柱兄妹俩也不嫌她慢,还一路细心地给她讲解,去哪家买米粮划算,哪家价黑别去,东南西北四市分别主卖什么…… 方竹是听得认认真真,生怕漏掉一个字。 走了有一截,方竹眼尖地瞧见旁边一小摊前挤满了人。 “我要一个猪肉馅儿的!” “还有豆馅儿的没?” 大家挥着手高声嚷嚷,好不热闹。 “你们都没吃早食吧?要不就买个烧饼吃吃,老黄烧饼可是这个!”秦大柱竖起大拇指,眼神已经飘向烧饼摊。 方竹低头看看已经在舔嘴唇的妹妹,问:“怎么卖的?会不会太贵?” “肉的三文,豆馅儿的两文,啥也不放的只要一文!”秦大柱一看就是常常光顾的,对人家的价格清清楚楚。 看来味道是真不错,价格也还能接受。 方竹把竹筐交给方桃抱好,就跟着秦大柱挤进人群。 秦大柱一张口就是三个肉馅儿的。 方竹想了想,要了一个肉的一个豆馅儿的。 等待的时候,方竹便观察起这简单的小摊,只见那敞口的大泥炉里烧着炭,把炉壁烤得通红,上面贴着的长条饼子就慢慢被烤熟。女主人不错眼地瞧着,瞅准哪个好了,就拿钳子夹出来用油纸一包,递给客人。 后头的木桌子旁,男主人动作熟练地揪下一小团剂子,压扁后塞上一团调好的肉馅儿或豆馅儿,卷起来拿擀面杖随意一抻,那面团就变得又薄又长。再抹上一点水,轻轻松松就粘在炉壁上。 面饼薄,烤起来也快,虽排队的人多,但方竹也没等太久就拿上自己的那份。 烧饼用油纸包着,有些滚烫,外皮酥脆还有芝麻的焦香,咬一口就是油香十足的猪肉,或微甜的豆馅,实在是美味。 方桃眯着眼含糊不清地说话:“好吃好吃!” 第11节 姐妹俩买了两个口味,换着吃便能都尝着。 第13章 一整个热乎乎的烧饼下肚,他们也走到了专门摆摊儿卖菜的地方。 “茄子六文一斤,剩得不多了!” “新鲜的豆角,今儿早上刚摘的,一斤只要四文,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少几个子儿我就全要了。” 各种各样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穿着粗布麻衣的妇人,又或是带着绢花的年轻丫鬟穿梭在摊位之间,来来往往,稍不注意就撞着碰着,有些人赔个笑脸也就算了,有些却不依不挠地要吵上几句。 方竹小心护着怀里装满鸡蛋的箩筐,跟在秦大柱兄妹身后去交租摊子的钱。 来的路上秦大柱就跟她们说过了,在县城摆摊儿必须得到专门划出的地方,若是自己随意乱摆,轻则被罚钱,重则挨板子。 不过租摊的钱也不算贵,方竹她们是临时占用,只需交两个铜板。 当然,方竹也看见有人一口气交了好几十文。这种就是要长期摆摊,来租个固定的摊位了。 交完钱,几人在一年轻人的带领下,找到自己的摊位。 不过方竹她们和秦大柱兄妹的没挨在一起,中间还隔着好几个卖菜的。 方竹放下东西,把搭背篓上的草席子铺在地上,然后将菌子分门别类地摆放好。 “婶娘说的没错,菌子的价钱都低了不少。黄丝菌只有九文,枞树菌、抹布菌八文,鸡蛋菌这些量少,还有十二文。”去问价的方桃小跑过来,蹲在方竹旁边也帮忙摆菌子。 “眼看这都要过季了,便宜些也正常。” 两旁卖菜的大娘都在高声吆喝,方竹瞧上一眼,清清嗓子也脆声吆喝起来:“菌子,新鲜的菌子,瞧一瞧,看一看嘞!” 方竹以前常常跟着爹爹去集市卖货,叫卖什么的都是做惯的活儿,哪怕街上人来人往,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见有人从摊前走过,就举起菌子满面笑容的问:“大娘,看看菌子?新鲜着呢,价也不贵,拿回去炒肉煮汤都好吃。” 有人理都不理径直走过,有人一问价又摇着头离开,方竹始终都笑着,有时还好声好气地道一声“慢走”。 “你这菌子怎么卖?”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在摊子前站定,挎着竹篮子的手臂衣袖被拉上去一小截,露出带着花纹的银镯子。 方竹脸上笑容更盛,连忙给人介绍:“看您要哪种的,黄丝菌九文,枞树菌和抹布菌八文,鸡蛋菌芝麻菌贵点儿,十二文一斤。” 老奶奶弯下腰,在几堆菌子里各挑出一个看看,又放下,“贵了。” 嘴上这么说,脚却是没挪开。 “奶奶,我们这都是市价,没格外高喊,”方竹拿一个枞树菌掰开,“您瞧瞧,多新鲜,都是才从山上捡的,烂了和长虫的我们都没要。” “而且这泥呀枯叶子呀都择干净了,您回去拿水泡一下就成,方便着呢。” 老奶奶刚才就是看这摊子上的菌子弄得干净,才停下来。她年纪大了,就喜欢吃些山珍野菜,知道方竹不愿降价,也没多纠缠,指着摊子道:“那黄丝菌和枞树菌各给我来一斤。” “好嘞!”方竹拿过空的小竹篓挂在秤上称,看准后指给老奶奶看,“我这篓子一斤二两,您看好了。” 老奶奶点点头。 方竹这才往竹篓里放黄丝菌,秤摸得多了,这手上都是有数的,一掂量就估计差不多。 “两斤三两,您是我们今儿第一个客人,多的这点儿就搭给您了。” 老奶奶在方竹提秤杆时就伸长脖子仔细盯着,知道方竹没乱说。一两虽不多,但是白得的,也让人高兴。 方竹把称好的黄丝菌放进老奶奶筐里,又赶紧称了一斤多点儿的枞树菌给她。 老奶奶心下满意,爽快地数出十七个铜板递给方竹。 方竹接过铜板,又问:“还有鸡蛋您要不要?家里十几只母鸡,这些都是最近几天才下的,没坏的。” 老奶奶一听,低头看向篮筐里的鸡蛋。一个个白白净净的,没沾着鸡屎泥巴这样的脏东西,都窝在谷糠里,看着个头均匀也没有破损。 家里还有两个乖孙,每天鸡蛋是少不了的。这么一想,老奶奶就又蹲下身来,开始往篮子里捡鸡蛋。 虽然方竹说了鸡蛋都是好的,但老奶奶还是十分谨慎,每个都拿起来看看,又在耳边摇一摇。 方竹也不催她,就在一旁等着。老奶奶最后挑了十个鸡蛋,又是十文钱到手。 方桃撑着钱袋子,看方竹把二十多个铜板哗啦啦倒进去,乐得合不拢嘴。 有了第一桩生意,后面就容易起来。 当然,也不是谁都和老奶奶一样好说话的。总有那么几个贪便宜的大娘大婶,硬要便宜点。 方竹一般都不会松口,遇到那实在难缠的,就意思意思少个一两文,又或是多添一点,东西也卖得快。 就是这鸡蛋菌和芝麻菌价高,一直没人买,方竹还想着要不要便宜卖算了。 没想到运气不错,最后来了个穿着长衫的大叔,全买走了。一共还不到两斤的菌子,得了二十文。 “要是天天都能捡菌子就好了。”方桃把沉甸甸的钱袋子递给姐姐收着,黑亮的大眼睛有些发直。 “想什么呢,若是天天捡,这菌子就更不值钱了。” “也是,”方桃收回幻想,帮着收拾东西,“不过我们可以天天捡鸡蛋,比菌子还好卖!” 方竹也发现了,买鸡蛋的人是真多。 不过这也不奇怪,县里的人虽然日子比她们好过,也不可能每家都顿顿大鱼大肉。鸡蛋也算半个荤菜,煎炸煮炒都好吃,一个还只要一文钱,大部分人家都能吃得起。 但养鸡味儿大又招蚊子,还容易吵着人,在县城里定然不合适。大家伙儿都只能买蛋吃,那可不就好卖了。 或许以后可以多养几只鸡? 可惜这时节已经没有小鸡仔卖,估计也只能等来年开春多孵几窝才行。 不过或许能弄点别的东西来卖。方竹可是一刻也没闲着,没人来时,她就在观察其他摊子,发现居然还有卖剁辣椒、泡藠头的。 虽没有鸡蛋、青菜那样受欢迎,但也有人买,一竹筒就是五六文,应该有赚头。陈秀兰的酱豆子做得不错,想来也能卖出去。 方竹盘算着下回再来县城卖鸡蛋,就带点儿酱豆子试试。 “小竹姐,你们卖完了?” 正想着呢,秦小芳兄妹俩就过来了。 “嗯,你们也卖完了?” “卖完了,”秦小芳掂掂自己手里的空篓子,“你们还要买些什么吗?” “家里米不多了,盐、油也得添点儿,还有我绣的帕子也要看看有没有布庄收。” “米盐这些西市就有卖的,布庄得去北市,那我们就先去粮行。” 秦小芳话音刚落,秦大柱就在一旁开口:“小芳你领着她们去,我去给你嫂子买点儿酸梅子。” 说完就急匆匆跑了,那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傻气,瞧得方竹姐妹俩一愣一愣的。 方竹琢磨着昨天捡菌子也没见着秦大柱的媳妇儿,今儿上县里也没来,心里有了猜测:“嫂子这是有了?” 这下秦小芳也掩饰不住喜悦,眉眼弯弯道:“嗯,因为月份不大,就没声张。” “那可真是喜事儿,难怪柱子哥高兴成这样。” 秦小芳领着方竹姐妹俩直奔粮行。 门口立着块木牌,上面刻着字,有人瞧上一眼就摇着头走开。可惜方竹她们几个都不识字,也没在意。 一进门,店小二就热情地迎上来,“几位要点儿什么,米、面、豆子,我们这儿样样都有。” 方竹盯着墙边几个满满当当的大陶缸,有些挪不开眼:“米怎么卖?” “精米九十一斗,糙米六十一斗。” “怎么这么贵?”方竹没忍住拔高了调子。 连秦小芳也蹙起秀眉,满脸不可置信:“这糙米之前不是只有四十五文一斗,精米也才六十文,怎么突然涨这么多?” 店小二依然笑眯眯的,“我们家的米全是从江南来的,这江南水患,好多府城都被淹了,米价可不就跟着涨了。” 江南以种水稻为主,产出的谷子,白米销往各地,方竹也是清楚的。因为水患,米价上涨也情有可原。 但一下子涨了几十文,还是有些吃不消,方竹谢过店小二,又让秦小芳领着她去了其他粮铺,结果米价都一样。 方竹最后只能妥协,买了一斗糙米,跟店掌柜还价到五十五文。又花四十文买了一斗包谷糁。 没办法,他们家就一亩水田,年产一石出头的谷子,还得交一斗的税,压根儿就不够吃。只能先买点儿凑合着,等收新谷子了。 买完米粮,方竹又去买了盐和油。 江南水患对这些倒是没什么影响,还是跟从前一个价。 盐二十文一斤,买了两斤,花去四十文。 菜籽油贵些,三十五文一斤,方竹只打了一斤。家里也不是天天吃油,省着点也能用很久了。 陈秀兰只让方竹买这些东西,她也没自作主张买别的什么。 把油壶拎在手上,其他东西都放进背篓里装好,几人就没继续在西市闲逛,直接去北市找布庄。 第14章 从西市出发,走了有一刻多钟,才到北市。 这边的油烟气就淡了许多,店铺以经营布匹、 首饰、香料、家具等为主,只零星有几家面馆酒铺。 虽也有摆摊儿的,却没一个是卖吃食的,都是些泥人、绢花、木雕这样的小玩意儿。 不过依然热闹非凡,且穿着绫罗绸缎、佩戴金银珠宝、坐着马车的富贵人家更多了些。 因此走路时就更得小心谨慎,若是不小心冲撞到哪位贵人,可不是他们这些贫民能受得住的。 这就显出有人带路的好处了,用不着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秦小芳领着方竹她们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一家并不怎么起眼、铺面不算太大的布庄。 进门前,秦小芳说:“这家店的掌柜很和气,价钱也实惠,我们和婶娘回回都是来这儿扯布的。” 方竹进到铺子里扫了一圈,木架子上搁着的多是麻布和棉布,只有极少的丝和绢。虽也有成衣,却也多是样式简单的粗布麻衣和棉衣。 想来这铺子就是专做他们这些平民生意的。 第12节 看着才十多岁的店小二笑眯眯地迎上来,一边领着几人往柜台走,一边问:“几位看些什么?棉布还是麻布?” 秦小芳答:“棉布,要颜色艳丽喜庆些的。” “好嘞!”店小二高喊一声,到柜台时,掌柜的就已经挑出几匹布等着。 掌柜是位面容和善的大娘,见秦小芳年纪不大,又摸着布匹面带薄红,就大概猜到是为成亲做准备,忙热情地跟她介绍:“这石榴红、藕荷、缃色、若绿的都好看,你这样年纪的姑娘穿着正合适,出去也体面。” 秦小芳挑挑选选,最后裁了一丈石榴红、五尺藕荷、五尺若绿、七尺黑布。石榴红做衣裙,藕荷、若绿裁上衣,黑布做裤子和鞋面正正好。 石榴红、藕荷、若绿色的棉布都是八文钱一尺,黑布便宜点儿,六文一尺,拢共两百零二文,掌柜的主动抹去了七文。 等秦小芳欢欢喜喜地付了钱,方竹才从竹篮里拿出用麻布裹着的帕子出来。 “掌柜这里可收绣好的帕子?” 掌柜收布匹的动作一顿,从柜台上拿起一方绣帕,“让我看看,学过?” 绣帕上的图样只是简单的花草,但针脚细腻,活灵活现,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方竹如实回答:“娘亲以前是绣坊的女工,跟着学了点儿皮毛。” 掌柜满意地点头,“绣得不错,我这儿收倒是收的。不过你也瞧见了,我这铺子不大,出价也不会太高,你去别的大布庄兴许能多卖几个钱。” 方竹想了想,还是决定就卖给女掌柜。大布庄那边必定有很多技艺精湛的绣娘,她这点东西人家估计还看不上眼。 “劳烦掌柜的说个价。” 掌柜的把剩下的绣帕都拿起来看过,才开了价:“你这都是棉布的,图样也不复杂,我就收你八文钱一条怎么样?” 一尺白棉布五文钱,能做约摸两条帕子,再加上绣线的本钱,也是有得赚的。难怪秦小芳他们回回来这儿扯布,这掌柜的果真实在。 方竹快速在心里算好账,也没再还价,直接同意了掌柜的提议。 可惜做绣活精细又费时,方竹又只能趁着空闲才能做,她今儿一共就带来三条帕子。不过换得二十四枚铜板,方竹还是很高兴的。 掌柜的心情也不错,她觉得这几条帕子是能卖出去的。这铺子主要做平民生意不假,可那些个大院儿里的丫鬟、婆子也是常常来光顾的,她们就喜欢买些帕子、香包什么的。 她这么想着,又见方竹心灵手巧,便多说了几句:“你日后绣了新的,还可来找我。不光帕子,络子、荷包这些也是收的,若是图样复杂会加钱。” 这对方竹来说可是大好事,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诚恳地跟掌柜道完谢。方竹又花二十九文买了五尺白棉布和两束彩色绣线。 掌柜这回没给她抹零头,但送了一把做衣服剩下的边角布料。这些拿回去裁成细条打络子,又或者拼一拼做荷包都是好的。 该买的都买了,家里还有活要做,从布庄出来,他们也没再闲逛,直接去城门口赶牛车回家。 背着东西刚爬上山,大黑就呜汪叫着跑来,毛绒绒的尾巴摇得欢快。 “大黑!” 方桃喊一声,大黑就又撒着欢儿冲向小院儿,任凭方桃怎么唤都不回来。 “什么嘛?”方桃瞪着眼有点儿不舒坦,她还以为大黑怎么着也要凑上前来蹭一蹭呢,好歹也喂了它这么多天。 方竹看得好笑,宽慰她:“慢慢来,再过段时间就亲近你了。” 秦小芳兄妹俩没进屋,跟方竹说几句话,就走岔路回家去了。 小院里摆着几个簸箕,里面是还没怎么蔫巴的茄子片和豆角,估计是她们走后,陈秀兰在家晒的。 大黑在郑青云门口蹦蹦跳跳,房门大开着,过了会儿陈秀兰才从里面出来。 “回来了?快过来!”陈秀兰帮方竹接下背篓随意往墙边一靠,就拽着她往屋里走。 “娘,东西倒了怎么办?”方竹被弄得一头雾水。 “哎呀,让小桃先理着,”陈秀兰眼眶通红,嘴角却咧得老高,“我跟你说,青云醒了!” “啊?”方竹不可置信地扭头看着陈秀兰,又将视线移向床上一动不动的人。 “真的,我本来想给他晒晒被子的,然后就瞧见他的手指,”陈秀兰翘起小拇指,轻轻在空中点了两下,“嗳,这么动了动。” “你知道么,这么多天,我还是头一回见青云有动静,他肯定是醒了!” 说话间,方竹已经被陈秀兰拉到床边。 床上的人依然紧闭双眼,嘴唇发白,方竹不由自主去看那只搭在床沿上的宽大手掌,也并没有发现陈秀兰所说的动静。 “青云,青云,你醒醒,小竹回来了!”陈秀兰俯身抓住那只手,语气轻柔而急切地呼唤。 然而和从前的每一天一样,那双眼并未睁开。 方竹想说会不会是您忧思过重,看花了眼,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他躺了这么久,想必身子十分疲累,这会儿还在歇息。说不定等会儿再过来,他就醒了。” 陈秀兰一抹眼角,笑起来:“你说得对,他这多天都没吃过东西,净是些汤汤水水,肯定虚着,动一下就得费好大的力,是要好好休养。” 说完,她就小心翼翼地放下郑青云的手,拉着方竹蹑手蹑脚走出房门。 一直到门口,她才小声问方竹:“今儿去县里怎么样?” 蜡黄瘦削的脸上笑意未减。 方竹还是觉得陈秀兰看错了,瞧着她这副模样有些担心,又想着或许这样有个盼头也挺好,就是不知道往后郑青云还是没醒,她受不受得住。 方竹暗自叹气,也学着陈秀兰的样子压低了声音回:“带去的东西都卖完了,菌子价钱降了好几文,米价涨得厉害……” 果然,一听方竹说起米价,陈秀兰就压不住声,惊呼道:“怎么涨这么多?” 方竹便把店小二那套说辞讲给她听。 “难怪,可这也太贵了,看来今年这谷子是卖不成了。” 往年她们家都是把新收的谷子卖掉,再去买便宜的陈谷子回来舂米吃,还能赚一点钱。今年米价这么高,怕是没什么赚头,还是留着自己吃比较踏实。 方竹也赞同陈秀兰的打算,米价是涨了不错,但以她过去的经验,商户收购谷子的价也不会提太多。卖掉新谷子去买米吃,八成要贴钱。 方竹又拿出扯的棉布跟陈秀兰说:“绣的帕子卖了二十四文,我又新扯了五尺棉布,打算给香荷嫂子的娃娃做身小衣,剩下的还是拿来做帕子。” “香荷有身子了?”陈秀兰笑得更欢。 “嗯,前几天刚发觉。” “哎呦,好事好事儿,这小衣是得做。我那儿还有几尺压箱底的好布,再给娃娃做双虎头鞋、缝个虎头帽,你王婶这些年老帮顾着我们,送礼可马虎不得。” 方竹每从背篓里拿出一样东西就要跟陈秀兰说说价钱,等把东西都规整好,几人才坐在堂屋里开始算账。 陈秀兰从方竹手中接过钱袋子,将里面的铜板哗啦啦倒在桌上,开始数数。 “还剩五十四文。”陈秀兰把一堆铜板来回数了两遍才报数。 “买米面花去九十五文,盐四十,油三十五,布庄又用掉二十九,一共是……”方竹顿了下,“一百九十九文。” 她们都没正经学过算学,算起账来很慢,过了很久陈秀兰才开口:“那你们今天卖了有两百五十三文。” “鸡蛋五十二,菌子一百七十三文,帕子二十四——不对不对,我们只卖了两百四十九!”方桃也在默默地算账,这一算就有些不对劲。 方竹:“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不可能!”卖菌子时方竹一个人就能忙过来,方桃闲着没事就在记钱算账,她对自己的算学还是很有信心的。 这下方竹也懵了,努力回想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方桃却又一拍手掌叫起来:“啊,我知道了,我们去的时候还带了十五个铜板,坐车、租摊、吃烧饼,正好还剩四文!” 方竹一琢磨,脸上露出笑来:“没错,这样就对得上了!” 陈秀兰也松口气,她方才还疑心是不是方竹扯谎了,现下看来是没有的事儿。不过等会儿还是要去问问小芳兄妹俩,再确认下价钱。 陈秀兰拨出十个铜板给方竹,剩下的全部装进袋子里自己收着。 理清账,方竹和陈秀兰又忙起来,除草、捡干柴、烧饭,一天很快过去。 郑青云依然没醒。 晚上睡觉前,方竹陪着陈秀兰在床边坐了几刻钟,也没发现郑青云跟平日里有什么不同。最后好不容易把陈秀兰劝回房,方竹才打了地铺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方竹像往常一样去探郑青云的鼻息,刚伸出手指,就冷不丁对上一双乌黑锐利的眼。 郑青云,他真的醒了! 第15章 方竹还在愣神,就感觉手腕被人紧紧攥住,破锣般的嘶哑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是,谁?” 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方竹看着郑青云警惕的眼神,这才反应过来,没怎么费力就挣开他宽大的手掌,急匆匆跑出门。 “娘!他醒了!” 院子里,陈秀兰正端着盆水准备洗脸。听见方竹的喊声,木盆砰地一声掉在地上,清水洒了一地,连鞋面、裤脚也湿了大半,陈秀兰却无心去看,转身就往屋里跑。大黑也嘤嘤叫着跟在她身后。 屋里的郑青云被方竹一嗓子喊得更懵,这是在自己家不错,不过怎么多出个陌生姑娘? 正疑惑着呢,郑青云就看见他娘哭嚎着奔向床边:“我的儿,你可算是醒了!” “娘!”郑青云也不禁湿了眼眶,他昏迷之前的那一瞬间就在担心,自己怕是再也见不到娘亲。好在老天待他不薄,让他活下来了。 陈秀兰抱着儿子泪流不止,大黑摇着尾巴在床边蹭来蹭去。屋里气氛正好,方竹在门口看了看,没有进去。 后起床的方桃听到动静也跑过来,看着屋里的场景瞪圆了眼,“真醒了?” “嗯,”方竹点点头,“你在家待着,没事儿就把鸡喂了,我去请郎中来看看。” 说完就去水缸掬捧凉水胡乱抹了把脸,然后快步下山找郎中去了。 此时晨光熹微,天上隐隐还能看见月亮的残影,路旁的杂草树叶上结着露珠,路上没什么人,但家家户户已经升起青烟。 就这么闷头一直往前走了很久,方竹才感觉混乱的心渐渐平静。 实在太突然了,她没想到郑青云会醒过来,以至于方才对视时大脑一片空白。 这会儿冷静下来,不免想起村里关于郑青云的言论———脾气暴躁、易怒好斗。也不知醒来就多个媳妇儿,会不会生气?陈秀兰还会不会跟之前一样待她们那么好? 若是他们敢苛待她和妹妹,那她拼了命也要带着方桃逃出苍黎村。 “媳妇儿?”从陈秀兰口中得知陌生姑娘身份的郑青云皱起眉,满眼不赞同,“我都昏迷了,娘怎么还给我娶亲呢,万一我醒不过来,那不是耽误人家?” “呸呸呸,”陈秀兰瞪他一眼,“胡说什么呢,快也呸几声。” 郑青云无奈叹气,却也依着她的吩咐照做。 陈秀兰面色和缓些,慢悠悠解释:“你当娘亲不知道这样不妥吗?可我又有什么法子,你那时都昏过去十多日,找了好几个大夫都说听天由命。我只能求神婆指条路,谁知就碰巧遇上小竹,我当时就想这是缘分。” 第13节 “如今看来可不就是吗?小竹才进门半个月,你便醒了,可见是个带福气的嘞。你往后可要好好跟人过日子。” 郑青云还是有些不能接受,他从未想过娶妻一事儿,现下睁眼就多出个媳妇儿,怎么想都有些别扭,“可是我之前都没见过她。” “那有什么,这夫妻间的感情不都是相处来的。你柱子哥和香荷嫂子成亲前不也没见过面,现在还不是和和美美的,连孩子都有了。小竹是个好姑娘,人长得好又勤快,多亏她帮忙,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我才顾得过来。” 郑青云脑海里闪过一双明亮的杏仁眼,不知怎么就有些耳热,但面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陈秀兰摸不准他什么心思,抬起手就拿袖子揩眼角,语带哭腔:“你若不喜欢,那就休了她便是。只是她一个小姑娘,还带着妹妹,出去也不知有没有活路?还有你这么个名声,再说媳妇儿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陈秀兰似乎越说越伤心,到后面都有些泣不成声。 郑青云被她哭得心慌,赶紧哑着嗓子一字一顿道:“我不是,那个意思。都成亲了,那就好好过吧。” “真的?”陈秀兰唰地抬起头,脸上哪有什么泪痕,“这样就对了嘛。” 郑青云:……算了,娘说得也没错,就依她的吧。 郑青云到底刚醒,精神不大好,跟陈秀兰说一会儿话就撑不住,阖上眼慢慢睡着。 陈秀兰也没再叨扰他,轻手轻脚出了门。 “你姐呢?”她转了一圈也没见着方竹,只好问在灶房烧火的方桃。 方桃拿着棍子在灶洞一通捣,气呼呼答:“找郎中去了。” 方才陈秀兰和郑青云说的话她都听见了,没想到他们居然想休了姐姐。方桃既为姐姐感到生气,又担心真的被赶出去了在外受欺负。 她年纪尚小,不懂得掩饰,有点儿什么都写在脸上。陈秀兰一看就猜到方桃大概是听到一些谈话,想岔了,忙笑着摸摸她的头:“我那都是唬你姐夫的,你姐姐那样好,我才舍不得放她走。” 方桃抬起头看她一眼,明显不太相信。 陈秀兰解释后,也不见她放松多少,索性放弃。日后做给她们看就好了,不过还是得劝青云改改性子才成,免得到时媳妇儿跑了都没处说。 想着郑青云刚醒,今日的早食陈秀兰熬了一大锅较为浓稠的白米粥,又打几个鸡蛋蒸了一盘鸡蛋羹。 等早食煮好,方竹也领着郎中回来。 郎中姓胡,就住在村里,诊脉什么的还是挺准,就是家里没什么好药。他年纪大了,头发花白,爬上山已是累得气喘吁吁,喝杯热水缓过劲儿来才进屋给郑青云看诊。 胡郎中手刚搭上郑青云腕间,他就醒过来了,那锐利的目光跟之前看向方竹时没什么两样。 难怪这人能打猎,这份警惕可不是谁都有的。站在床边的方竹有些无聊地想,并没发现郑青云的视线不知什么时候移到她的脸上。 胡郎中观他双眼富有神采,忍不住赞道:“你小子真是命大。” 郑青云干咳一声,偏头看向郎中:“没什么大碍了吧?” 胡郎中摸着白胡子微微颔首,“伤势恢复得不错,能醒过来就说明已无大碍。不过药还是不能停,短期内也切勿劳累,每天慢慢走一走,晒晒太阳就行。吃食上也要注意,你太久没进食,暂且不要吃太多,也别急着沾荤腥。” 胡郎中细致,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才收拾药箱准备离开。 方竹还不太习惯面对郑青云,抢着送胡郎中出门。 “怎么样,是不是好看?”陈秀兰见靠在床头的郑青云眼神黏在门口,半晌都没收回来,笑着打趣。 郑青云红着耳朵收回视线,继续板着脸一言不发。 “你呀,都成亲了还不学着嘴甜点儿,天天这样闷着可不讨姑娘家喜欢。” 郑青云没作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陈秀兰再清楚不过自己儿子的性子,知道多说无益,透过房门看到方竹已经回到院子,也站起身出门。 锅里的粥还热着,一人分几勺喷香的鸡蛋羹,就着碟泡红椒,就是一餐。 方竹刚放下空碗,手上就又被塞了一碗温热的白粥,陈秀兰满眼笑意地望着她:“这儿放着我来收拾,你给青云送去。” 方竹端着碗走到厢房门口,明明近来都睡在里边,这会儿却要深吸一口气才跨过门槛。 屋里的人靠坐在床头,黑发凌乱,侧脸有些瘦削,缠着细麻布的上半身却不怎么瘦弱。 许是听到声响,那人慢慢转过脸,一双眼黑沉沉的,有点吓人。 二人视线相撞,一时都有些尴尬,不知做什么表情才好。 后来还是方竹先开口打破沉寂:“我给你送碗粥,快趁热喝了。” 方竹走到床前,将盛着白粥的粗瓷碗递与郑青云。 郑青云伸手去接,可他昏迷多日,身上疲软无力,刚端上碗,便手一颤。 “嗳,小心!”幸好方竹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手,才没洒在床上。 “还是我喂你吧。” “啊?哦,”郑青云放下端碗的右手,左手不由自主伸过去轻轻摩挲着手背,“多谢。” 屋里更安静了,一时间只有调羹碰在碗壁的清脆声响。 郑青云一口口喝着粥,时不时瞄上一眼那上下扑闪的纤长睫毛,心里的感觉有点奇妙。 一碗粥很快下肚,郑青云却依然觉得腹中空空。 “再来一碗。” 方竹已经拿着空碗站起来,闻言不急不缓道:“胡郎中说你不宜吃太多。” 男人又拧起眉,面色不愉。方竹心里咯噔一下,这人莫不是为这点儿小事就要生气打人吧? “行吧,谢谢。” 沉闷的声音响起,方竹悄悄松口气。 低头见床上那人抿着唇,似乎闷闷不乐的样子,她脸上露出笑:“只是暂时的,再养些日子,就能随意吃喝了。” 等方竹转身往外走,郑青云抬手摸上耳垂。心想:她怎么突然笑得那么好看呢。 郑青云才醒,陈秀兰根本无心去地里做活。这天婆媳两人便在家里摘红椒,切块晒干辣椒。 郑青云也被她们扶到屋檐下坐着。 他看着方竹动作麻利地做活,一点儿也不躲懒,跟陈秀兰说话时始终带着笑,心里也渐渐认同娘亲的话。这确实是个勤快又好相与的姑娘,难怪娘亲喜欢。 第16章 天渐渐黑了,明月高悬,照亮一方小院,哪怕不拿灯,外面也能看得清楚。 天热也有天热的好处,石缸里的水晒上一整日,就变得温热,洗脸擦身正合适,便用不着费柴火烧水。 方竹在灶房旁的茅草屋里擦完身子出来,顺手把脏衣裳搓洗干净挂在麻绳上,重新从石缸里打了一盆水,踩着月光端进屋。 屋里郑青云坐在床沿,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弓,油灯映得他的脸微微泛黄。听到开门声,他连忙放下弓,站起身准备过来帮忙。但他低头太久,又起得急,还未站直眼前就出现重影,身形一晃,又坐回床上。 方竹看得心惊,脚下步子迈得更大,高声道:“你坐着别动。” 郑青云一手撑在床上,一手揉着额头,满脸郁闷之色,是他高估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了。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方竹摇摇头,将木盆放在床边的凳子上,抬头看着郑青云,“你自己能洗吗?” 先前郑青云躺在床上不省人事,方竹还能安慰自己把人当个木偶,帮他擦洗换药。如今人醒了,再让她做这些事儿就有些难为情了。 郑青云也想到陈秀兰说这些日子都是方竹在照顾他,一时垂着眼不敢看人,语气又急又臊:“我自己来!你,你歇着。” “那你洗好了叫我。” 这正合方竹的意,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眉眼中带着淡淡的愉悦。就今天一天的相处来看,郑青云并不像村民口中那样蛮横无理,会道谢能听劝,还是挺好说话的。 心中松快的方竹刚走到门口,就从侧边闪出一道人影,吓得她后退半步。 “小竹,今天怎么还没睡呢?” 方竹看着陈秀兰笑眯眯的模样,突然就有点儿心虚,“快了快了,等他洗漱完就睡。” “嗯,晚上还是要早点休息才好。青云身子没好利落,洗漱什么的还得你多费心。” “嗯嗯,我是要帮他来着,这不是先过来把门关上。” “那你快去,等会儿水凉了可不好。”陈秀兰说着,伸手就去掩门。 方竹看着紧闭的木门,只觉得哭笑不得。今天但凡郑青云有点什么事儿,陈秀兰是一定要安排她去做的,明显就是要让她和郑青云多亲近亲近。 这会儿出去,估计陈秀兰还在外边候着。方竹吐出一口浊气,只得调转方向回屋。 一回头就见郑青云也一脸无奈地看着这边,二人对视一眼,刚牵起唇角,又匆匆别开视线。 “你洗吧,我在这边坐会儿。”方竹低下头,在矮方桌旁背对着郑青云坐下。 “嗯。” 夜晚总是很安静的,除了时不时冒出的蛐蛐儿叫声,方竹的耳边就只有哗哗的水声,断断续续的。她明明记得木盆并不大,水也不算多,可那声响却异常清晰。 方竹索性闭上眼睛,去想别的事儿。 她并不知道,身后的郑青云也是浑身不自在。以前在院子里光着膀子冲凉也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在屋里只是拿帕子擦擦倒是感到不好意思。 郑青云也没磨蹭,草草擦了下身子,又泡了会儿脚,就开口喊方竹。只是这称呼让他犹豫了片刻,在心里把方姑娘、方竹、小竹什么的的都默念一遍,最终还是决定跟娘亲喊一样的。 “小竹,我洗好了。” 方竹听着那声低沉沙哑的“小竹”,愣了一瞬,才起身去端水。等她倒完水回来,便瞧见月光下,陈秀兰那房门悄悄开了条缝。 终于回到屋,郑青云还靠坐在床头。方竹困意上来,只看了一眼,就如往常一样,去木箱里取了破棉布出来铺在地上。 正准备躺下,就听郑青云开口:“睡床上。” 方竹抬头看去,男人低垂着头,看不太清眼里的情绪,“不用,我在地上睡就行。” “那我喊娘亲开门,你去跟她睡。”郑青云的声音似乎绷得更紧了。 方竹微微睁大了眼,没想到郑青云会这样“威胁”她。 陈秀兰待她和方桃很好,方竹不想让陈秀兰生气。她看着郑青云执拗的眼神,终于还是败下阵来,老老实实抱起被子爬上床。 “你睡里边儿吧。”郑青云赶紧让开身。 方竹不想跟他说话,贴着里墙侧身躺下。 郑青云抿着唇,看着那瘦弱的背影有些无措,想来想去,最后拉过自己身上盖着的被子往地上拽。 方竹躺了一会儿也不见人灭灯,身后还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回头瞪着郑青云没好气道:“你干嘛?还睡不睡了?” 第14节 “我打地铺。” 方竹:“……你是不是嫌你身上的伤好得太快?还是想让娘找我的麻烦?就这么睡。” 她坐起身,把破棉被折成条放在两人中间,又重新侧身躺下。 “哦,”郑青云一手拉着被子,面上露出个有些傻气的笑,“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的。” 方竹没答话。 郑青云也不再多说,灭了油灯,慢慢躺在床上。 屋里黑沉沉的,方竹蜷着身子,听见自己的心如擂鼓般怦怦直跳。 身旁的人躺下后再没了动静,方竹却没敢松懈。直到房里响起轻微的鼾声,她才阖上眼陷入梦乡。 郑青云醒来的消息第二日就传遍了整个苍黎村。 山腰小院突然热闹起来,每天都有人过来看望郑青云。有些是真心实意为他感到高兴,还有少数纯粹是觉得好奇。 但方竹她们都认真招待,只除了郑大河、郑大江两家的人。陈秀兰连门都没让他们进,一来就使着大黑撵人。 这些人自然是有气的,但后来郑青云吼了一嗓子,他们就忙不迭下山了,甚至也没提起把带的礼留下。 如此过了三四天,山上才渐渐恢复往日的宁静。 郑青云恢复得挺快,已经不用人扶,杵着棍就能在院子里溜达几圈,精气神也好了许多。 连带着陈秀兰脸上的笑意也一日比一日深。 陈秀兰又去县里卖了一回鸡蛋,这次听从方竹的建议,还带上几节竹筒装着的酱豆子。 一回来,陈秀兰就兴冲冲地告知大家结果:“能成,她们都说我这酱豆子香,拿来夹馒头肯定好吃,带去的卖完了,还有好几个人跟我打听呢。” 以前郑青云打猎赚得多,家里不怎么缺钱,她也就没往这上面想,没想到这东西还真有人买。 虽然只是少数,但一小筒就能卖个六七文,怎么也不至于亏本。况且酱豆子做好了,封在坛子里,能保存一两年,无论是自家吃还是慢慢卖都行,总归不会浪费。 既然能行,方竹她们也不再迟疑,趁着天气好,就开始煮酱豆。 方竹没做过酱豆子,都是陈秀兰怎么说就怎么做。 按着陈秀兰的方法,做酱豆子之前,得先去山上寻些黄荆条、丝茅草和山姜子枝回来。 好在陈秀兰年年都煮酱豆,知道这些东西哪里长得多,找起来也不费功夫。 太阳照得野草都耷拉着脑袋,知了藏在绿叶下不敢露面,滋滋叫得人心烦。 这样热的天,郑青云家的灶洞里却燃着熊熊大火,青烟缕缕飘上天,在烈阳的照射下微微晃动。 泡胀的豆子倒进大锅里,煮得咕嘟咕嘟冒泡。 屋檐下的走廊上,方竹和陈秀兰一人拿着个木槌,不停上下挥舞,将石槽里的干辣椒捣成碎末。辣味充斥在鼻尖,呛得人直打喷嚏。 方桃则搬个小板凳,坐在一旁理着从山上弄回来的各种枝叶。野外的东西上难免沾着些蛛网、鸟屎一类的脏东西,得仔细挑拣,之后再用清水洗净,晾干水汽后备用。 郑青云杵着木棍走来走去,停在陈秀兰身旁,“我来,娘去歇歇。” “啊切!”陈秀兰拿手背捂着鼻子,偏过头赶人,“你一边儿去,身子还没好利索呢,做什么事儿。” 他又踱到方桃旁边,还没坐下,就被小姑娘抬头瞪了一眼。郑青云也想不通为什么,这个小姨子似乎对他成见颇深。 他不想自讨没趣,最后还是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弯下腰有一下没一下地逗着大黑。 曾经能跟野狼搏斗的人,家里的顶梁柱,如今只能靠着拐棍行走,什么也做不成,心里应该不大好受吧? 方竹瞟一眼门前低着头默不作声的高大身影,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屋里柴火旁的竹筐里有大蒜,你拿出来剥些吧,到时候要用的。” “哎,好!”郑青云抬起头极快地应了一声,杵着木棍慢悠悠晃进灶房里。 方竹看一眼屁颠屁颠跟在他后面的大黑,又连忙提醒:“记得洗手,别沾些狗毛进去了!” “嗯。” 目睹全程的陈秀兰忍不住笑出了声。 方竹有些奇怪:“娘笑什么?” “没什么,娘就是高兴。” 方竹只当她是看着郑青云好转心情愉悦。 一阵笃笃笃声中,豆子已经煮得饱胀,手指轻轻一捏就烂,这就该停火了。 陈秀兰拿筛子将煮熟的豆子都沥起来。方竹则将捆好的黄荆条、丝茅草、山姜子枝铺在簸箕底部,放在灶房角落的矮桌上。 豆子沥了会儿水,就被陈秀兰趁热倒进簸箕里。上边再同样铺上一层枝叶,然后蒙上干净的麻布,盖个锅盖,接下来就只需静静等候。 第17章 煮完酱豆子,时日尚早。 涮干净铁锅,就着灶里的余火将早上留的饼子热一热,简单垫过肚子,陈秀兰和方竹就扛着锄头下地了。 前些日子撒下的豆子经过一场雨,已经发芽,但杂草比它们长得更快,不早早薅掉,豆子很难长好。 看着方竹她们准备出门,方桃也赶紧提着水桶、拿上竹筒跟在后头。先前郑青云没醒,方竹和陈秀兰去干活儿,总要留下她看家,一待就是一天,如今可算是不用了。 一到地里,麻雀、斑鸠就争先恐后地振翅飞上树梢。 庄稼地就是这样,将将撒下种子就鸟雀扎堆,赶都赶不开,插上稻草人也不顶用,只能勤往地里跑,多吓吓它们。 陈秀兰使劲儿拍着双手,边跑边高声咒骂。方竹也捡过田边放着的破竹杆,在地上用力敲打,造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 就这么闹了一会儿,停在树上的鸟雀才叽叽喳喳着飞得更远。 没了碍眼的东西,方竹和陈秀兰放心地开始薅草。 方桃则跟在后面捡地龙、捉蚂蚱,装进竹筒里用野草塞上口面,就能带回去喂鸡。 不过到底还是孩子,只在地里待了不到两刻钟,就跟方竹说要去沟里摸螃蟹。 又有几天没下雨,沟里的水流得没那么急,坑洼的积水也不算深,方竹就没拦着她,只叮嘱道:“就在这旁边,不准跑远了。” 方桃应了一声,把竹筒立在树荫下,就提着木桶欢天喜地地跑走了。 一到沟边,便迫不及待地甩掉草鞋,卷起裤腿蹚进水里。 清澈的山泉水没过一截小腿,带着淡淡的凉意。水底的石子被磨去棱角,并不硌脚,踩在上面很是舒服。 有小鱼围过来在方桃腿边游来游去,她一抬脚就飞速散开。 方桃没管这些灵活的小鱼,直接去翻前面的大石块。石块一搬开,细沙混着泥土便往上翻涌,水变得浑浊。 但她还是眼尖地看到一只大螃蟹,横着爬到另一堆石头旁。螃蟹足足有她的手掌心大,后背是泥一样的灰色,钳子却带着橘红。 或许是感到威胁,螃蟹挥着钳子一张一合,看起来凶得很。 方桃并没有被它吓到,反倒兴奋得双眼放光。从小在乡下长大的孩子,捉个螃蟹并不是什么难事儿。 不过也不能傻傻地直接伸手去抓,一只手在前面吸引螃蟹的注意,一只手绕到它后背,又快又准地捏住两条耀武扬威的大前腿才不容易被夹到。 方桃只试了一次就成功捉住第一只螃蟹。 螃蟹的钳子十分有力,哪怕被捏在手中,也不住挣扎。方桃给木桶里舀了些水,直接把螃蟹扔了进去。 后来运气就没那么好了,遇到的螃蟹个头都挺小。好在数量可观,在木桶里挨挨挤挤的,也够吃一顿了。 除了螃蟹,有时也会摸到螺蛳,方桃也没丢掉,这些弄回去砸烂了喂鸡吃也是好的。 在沟里玩水、摸螃蟹,就是待上一天也不觉得烦,方竹她们在地里除了多久的草,方桃就在沟里玩儿了多久。 等方竹和陈秀兰收工,几人又捞了些小鱼,才动身往回走。 回到家,屋顶上已经升起缕缕白烟,郑青云正在灶房里生火煮饭,米香混着苞谷香气缓缓飘出门,在小院儿上空久久不散。 方桃一回家就抱着竹筒跑去后院喂鸡,竹筒塞了小半天,地龙和蚂蚱都不怎么精神,但鸡可不管那么多。咯咯叫着凑上来,脖子一伸,淡黄的尖喙就将虫子啄进嘴里。 前院儿,方竹他们坐在空地上清理着逮回来的小鱼和螃蟹。 夕阳将天边染成橘色,归巢的鸟儿扑扇着翅膀掠过他们的头顶,大黑卧在郑青云脚边扬起下巴盯着木盆里的鱼蟹。 沟里的水清亮,养出来的螃蟹也干净,肚子下钳子上都没什么黑泥,但他们还是拿竹刷子仔仔细细刷了一遍。 山沟里的螃蟹都不算大,自然也没多少肉,蒸着煮着吃麻烦,油炸最合适。 方桃今儿摸的螃蟹多,陈秀兰分了一半出来,让她给王金花家送去了。 剩下的都被方竹分成小块,拌上盐、辣椒面,最后糊上薄薄的一层面粉,下油锅炸至金黄酥脆。 反正都要烧油,这回弄的小鱼干脆也油炸了。 炸小鱼就要讲究些,需得先用盐、姜片、木姜子腌一会儿去腥。然后均匀裹上一层用鸡蛋和面粉和的面糊,小火慢炸一次后,大火复炸一次。 这样炸出来的小鱼外面是软和的面糊,内里却香香脆脆的,是跟煎小鱼全然不同的滋味。 炸完螃蟹和小鱼,方竹又打了一盆丝瓜汤。 屋里已经有些暗,但外边儿还亮着,于是晚食就是在院子里吃的。 山间的傍晚总是带着风,不疾不徐,轻柔又凉爽。 蚊子昂昂叫着飞来飞去,不知什么时候就叮上露在外面的肌肤,等感到疼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啪的一巴掌拍下去,手上就晕出点点血迹。 尤其是方桃,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年纪小,皮嫩,蚊子格外喜爱她。一顿饭还没吃完,额头上已经多出几个红疙瘩。 方桃抓着额头,哭丧着脸说:“蚊子都不咬你们吗?怎么净咬我!” 方竹笑:“谁让你只顾着啃螃蟹,都不知道赶一下的。” 郑青云这几日已经在慢慢增加饭量,但有陈秀兰和方竹盯着,还是不敢吃得太多,早早地放下碗。又用筷子挑了一小块炸螃蟹,扔给旁边眼巴巴看着的大黑。 听到姐妹俩的话,在一旁插嘴:“明天去胡郎中家拿些治蚊虫叮咬的药膏,和驱蚊的香,他弄这些还是有一手的。” 方桃轻哼一声,眼神却诚实地飘向陈秀兰。 陈秀兰点点头:“成,我明儿就去找胡郎中买上一些。” 其实她心里觉得被蚊子咬咬没多大关系,但儿子都开口了,她也就不说那些不讨喜的话。 而且青云能顾着点方桃,方竹也会对他多些好感,对小两口磨合也有好处。 陈秀兰作为过来人,怎会看不清方竹和郑青云间的那点小别扭,不过是看破不说破罢了。这日子总归是要他们自己过的,她做大人的掺合太多就没意思了。 第15节 第18章 天气热,酱豆子用不着捂太长时间就能发酵好。 第二日吃过晚食,陈秀兰就把蒙在簸箕上的麻布揭开。 簸箕里还隐隐散发着热气,山姜子和黄荆条的叶子都被蒸得变成黑灰色,从茎干脱落,掉进豆子里,将自身的独特香气也融入其中。 拨开最上面的枝叶,下方的豆子上全都覆着一层银白的细丝,将它们紧紧黏在一起。 陈秀兰拿筷子夹一小坨,只见筷子下方的银丝越拉越长,粘连不断,她的眼里露出满意之色——— “成了,这豆子发的好,可以拿出来拌盐了。” 于是方竹和陈秀兰开始小心地将枝条从簸箕里抽出,混进豆子中的叶子也都仔仔细细地择出来扔掉。 方桃也站在矮桌前帮忙。 至于郑青云,则搬把椅子,坐在一旁剁拌豆子用的东西。也没什么名贵的香料,无非就是姜、蒜、山姜子、花椒。 姜和蒜自家种的就有,山姜子可以去林子里寻,只有花椒是买来的。这东西能入药,胡郎中家就种了一棵花椒树,陈秀兰在他那儿买了二两,拢共十文钱。 花椒味儿冲,拌十来斤的豆子,二两还有余的。 郑青云动作快,等方竹她们把叶子挑干净,他的配料也剁得差不多。陈秀兰接了他的手,又剁上一会儿,就将细末子一股脑全倒进簸箕里。 拌豆子的事儿,方竹等人就没插手,全是陈秀兰自己弄的。她做的多,手上有数,知道该放多少盐、多少辣椒面合适。 陈秀兰看着站在旁边的几人,也没藏私,一边往里撒盐一边说:“这做酱豆子啊,其实最紧要的还是要捂得好。豆子一定要趁热倒进簸箕里蒙上,像这样的天儿捂个两三日就行,天冷就要多些时日,能牵丝那就算发得好。” “拌豆子其实没什么难的,不过就是盐放足点儿,能存得久些。你们没做过,可以一边放盐一边尝着。” 陈秀兰说着话,手下的动作也没慢。在不停的搅拌下,豆子均匀地裹上一层辣椒面,渐渐变了色。细丝也消失不见,豆子不再黏成团,变得颗颗分明。 姜蒜末的香气混合着豆子发酵后的特殊风味,直往鼻尖钻。 “这样就好了,我吃着味道正好,你再尝尝。”陈秀兰拿筷子夹一粒豆子送到方竹嘴边。 入口的酱豆咸香四溢,带着微微的辣味。方竹点点头:“好吃,娘做的必然没问题。” 陈秀兰笑得见牙不见眼,“这酱豆子装进坛子里再放段时间,有太阳搬去外面晒晒更有滋味。不过这样吃着也不错,明儿就带去县里卖也是行的。” 方竹:“那就再放几日吧,等多攒些鸡蛋一道带去县里,也好卖些。” “你说得是,院儿里的豇豆也还多,天天吃都腻了,也摘些带去,能卖几个钱是几个。” 这事儿就这么说定,几人又趁着天还能看清,赶紧把酱豆子装进坛子里。 一斗黄豆煮成的酱豆,最后装了足足两坛,全都盖上盖,好好儿摆在灶房角落。 又过去六七日,方竹才带着一坛酱豆子、五十来个鸡蛋、几把豆角和一捆野苋菜进城。 这回同她一起的,只有郑青云一个人。 休养近半月,每日汤药不断,吃得好睡得好,郑青云凹陷的两颊渐渐充盈,腿脚也有力许多,看起来已与常人无异。 山路狭窄,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山下走去。 方竹提着一篮子鸡蛋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背着背篓走在后头的郑青云,语带关切:“要不还是我来背吧,你身子刚好。” “不用。” 郑青云听着方竹的话有些郁闷,前些日子娘亲简直把他当成陶泥捏的,这也不让做那也不让干。他天天看着方竹和陈秀兰下地做活,憋闷得很。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方竹是看出来了,这人有些好面子,若让他轻轻松松的肯定不乐意。 方竹见他面无异色,步伐稳健,不像是勉强的样子,就没跟他争。背篓里的东西加起来不到二十斤,算不上重,去村口就几步路,他愿意背就随他去吧。 郑青云盯着前面的背影,心里却有些打鼓,她不会觉得自己很没用吧? 这么想着,他就又开口了:“我力气很大的,几百斤的野猪我一个人就能扛回家。” 方竹没怀疑他的话,配合地表示赞扬:“嗯,我知道的,你很厉害!” 郑青云本来只是想借此告诉方竹这点重量对他而言不算什么,没想到还得一句夸奖。竟让他有些不好意思,闹了个大红脸。 接下来两人都没再说话,沉默着走到山下,路上的人越来越多。 “小竹又去县里啊?”一两鬓斑白的老妇人看到方竹就笑得满脸褶子。 “姜奶奶早,”方竹停下脚步,也笑盈盈地看着老妇人,“爷爷身子好些了没?” “难为你记挂,他这几天已经能吃下小半碗饭。” 姜奶奶说完,似乎终于注意到旁边站着的郑青云,又抬头看着他问:“青云也大好了?” 郑青云对老人家没什么印象,被她这样关切地询问还有些不适应,怔愣一瞬才语气生硬地答:“谢姜奶奶关心,已经好全了。” 姜奶奶不再看他,又跟方竹拉了几句家常,就弓着腰慢吞吞走上旁边的小岔道。 后来他们还遇上了其他人,有老有少,几乎每个人都能跟方竹说上几句。有些人也会顺带着跟郑青云打声招呼,没有嫌恶,没有惧怕。 “你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方竹觉得奇怪,从方才起郑青云就总是盯着她看,让她怪不自在的。 郑青云收回视线,低垂着眸,闷声道:“他们以前都很讨厌或者说怕我,走在村子里,没有几个人会主动跟我说话。” 方竹没料到是这个原因,思及王金花讲的那些事儿,一时想不出什么宽慰他的话。 郑青云也不在意,看着方竹问出自己藏了好几天的疑问:“你不怕吗?” “怕肯定是怕的,毕竟听说你脾性暴烈,很喜欢打人。” 郑青云一下绷紧身体,急急忙忙大声辩解:“那那都是他们瞎说的!我不喜欢打架,是他们自己找打!” 方竹看他急得脖子都红了,不禁笑出声,“我觉得我和小桃都是好人,你应该不会打我们吧?” 郑青云被她笑得心里发慌,只一个劲儿摇头,“不可能!我怎么会打你们!” “嗯,所以我就不怕了。” 方竹说完,回过头继续往前走。梧桐树下已经聚了好些人,他们得抓点儿紧才行。 胸腔里震动得厉害,郑青云缓缓抬手覆上心口,站在原地没立马跟上方竹。 “喂!你还傻站着做什么?快过来啊!等会儿挤不上牛车了!” “哎!来了!”郑青云朗声应着,脚下生风,大步追上方竹。 虽说汉子们多是走去县里,但郑青云刚扔掉木拐不久,也没逞能,和方竹一起坐上牛车。 县城还是那么热闹,人来人往,都是些眼生的,谁也分不清好坏。 郑青云便又板起面孔,有人瞧过来,就直直看回去。他长得高,一双眼本就长得凶,那样冷冷盯着,只叫打怵,不得不仓皇避开视线。 没了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方竹走起路来都自然许多。 街上到处都是食物香气,郑青云觉得肚子有些饿,低头看向走在身侧的方竹,“先吃些东西再去摆摊儿?” “也好。” 方竹这样说着,瞧着道路两旁的各色吃食却有些拿不定主意。 这时正好路过一家面馆,里里外外都坐着人,看起来生意不错。 郑青云见她在面馆前站着,猜她应是想吃的,就说:“好久没吃面条了,这家我以前常来。味道好,量也足,不如就在这儿吃?” 方竹挺喜欢吃面条的,犹豫了会儿,点头应好。 面馆外头支着棚子,正好还有张空桌,两人过去坐下,将背篓竹篮小心放在脚边。 一个八九岁模样的男孩跑过来,张嘴就喊:“哥哥姐姐好,想吃点儿什么?素面,鸡丝面还是肉丝面?” 郑青云:“两碗鸡丝面!” 男娃还没来得及应,又被方竹叫住:“嗳,先别急,这些都是什么价?” “素面六文,加鸡丝的八文,肉丝十文。” “那我要碗素面就好。” 男孩看看方竹,又看看郑青云,不知该听谁的好。 “只贵两文钱,你头回来,自是拣他这儿最好吃的尝一尝。”郑青云跟方竹说罢,冲着男孩一扬下巴,“我付钱,那定是听我的,面记得烫软些” “好嘞,那您二位先坐着。”小男孩欢欢喜喜地应一声,一溜烟儿跑向正忙活着的夫妇。 “爹娘!两碗鸡丝面,要软些!” 他一边跑还一边喊,生怕方竹改口。 店里客人有些多,夫妇两人一个擀面,一个煮面,忙得团团转。 方竹他们来得晚,等的时间就长了些。 其他桌的人都埋头吃得冒汗,女主人才端着两只大碗稳稳当当走向他们。 满满两大碗泛着油花的鸡丝面摆上桌,女主人满脸歉意:“不好意思啊,让你们久等了,两位慢慢吃。” 方竹回个笑,等她走后,取过竹筒里的筷子,将面拌了拌。 这鸡肉也不知怎么做的,切得极细,吸足油汁和酱料。面条也是粗细均匀,十分爽滑。 难怪这么多人来吃,味道的确好,连面汤都浓郁鲜香。方竹吃得满足,眉眼中都透着愉悦。 郑青云见她这样也觉得欢喜。 吃完面,数好十六个铜板放在桌子上,跟老板招呼一声,两人就带上东西朝着西市摆摊儿的地方去。 路上郑青云又买了个馒头啃着。他现在已经不克制饮食,连面带汤下肚,也还觉得没吃饱。 第19章 等面条耽搁了些时间,两人到西市菜场时,外围的摊子都已经租出去,他们最后只分得个角落的位置。 方竹有点儿后悔,早知就不贪嘴了,“下回还是要早些来才行。” 郑青云把背篓里的东西一一取出,不甚在意道:“没事儿,这个时候买菜的正多,总有人会绕过来看看。” 方竹瞧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中也有了底气,大不了就多喊两声。 第16节 这样一想,便浑身都是干劲儿。她蹲下身,掀开坛子盖儿,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干净竹筒往里塞酱豆子。 还不忘提醒郑青云:“你嗓门儿大,你来吆喝。” 她刚舀起一勺酱豆子,就听旁边的人清清嗓子喊着:“豆角,鸡蛋,酱豆子!” 那声音确实是挺大的,都盖过了四周摊贩的叫卖声。但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每个字都是一个调,听着干巴巴的。 再抬头一看,这人高高大大杵在那儿,也没个笑模样,瞧着不像是卖菜,倒像要去干仗。 方竹赶紧伸手去拽他衣角,“你这样不对,得笑一笑才行。” “笑一笑?”郑青云试着扯了扯嘴角,但这硬挤出来的笑容着实比哭还难看。 方竹摇头,“你在家也不是这样啊,那笑得不是挺好看的。” “那不一样,这些人我都不认识,看着他们我就笑不出,”郑青云挠着头蹲下来,接过方竹手中的活儿,“还是你来喊吧,我怕把人都吓跑了。” 方竹忍俊不禁,“你以前卖猎物是怎么弄的?也这样喊?” “那些不用拿过来摆摊儿,很多有钱人家好这一口,有些酒楼饭馆也收,直接去敲他们后门问问就成。” “难怪,”方竹露出了然的神色,“那你就帮着装豆子吧,记得压实一点儿。” “嗯。”郑青云闷闷地应一声,便老老实实低下头干活。 方竹不由好笑,谁晓得他人口中暴戾的郑青云居然这样的性子。 “酱豆子,新做的酱豆子嘞,又咸又香!” “豆角,鲜嫩的豆角,四文钱一斤便宜卖了!” 换了个年轻姑娘吆喝,总算有人走上跟前来。只是总要偷偷瞟一眼旁边的郑青云,见他安安静静地蹲在地上忙活,这才敢放心地凑近了看草席上摆着的各种东西。 方竹见大娘拨弄着那捆野苋菜,忙笑吟吟地说:“这苋菜是今儿赶早扯回来的,新鲜着呢,您瞧瞧,一点儿没蔫巴。” “是挺新鲜的,瞧着也嫩生,凉拌着吃正好。”大娘掐了一片叶子,“怎么卖的?” “四文钱一斤。” 大娘收回手,“便宜点儿,三文我就称几斤。” 方竹见她眼神还黏在苋菜上,知她是想要的,再看旁边的几个摊子上都没这东西,就没松口,“大娘,这已经很便宜了,我们天儿还没亮就下地去扯,才弄了这么些,三文真卖不起。” 大娘是从前边转过来的,知道这价确实不高。而且外围都是别人挑剩下的,卖相不大好,她看不上眼。这草席上倒是鲜嫩,她是很满意的,但习惯使然,她还是想讲讲价。 方竹见她犹豫,作出一副肉疼的模样,“这样,大娘若真想要,这一捆您给十二文就成。” 东西来之前都称过,方竹心中有数,苋菜也就三斤出头。但这东西不太重秤,三斤多看着还是有蛮大一捆的,大娘有些心动。 她家人多,两个老人天热胃口不好,就喜欢吃些凉拌野菜。几个小孩儿也爱拿苋菜汁拌饭吃,红红的觉得好玩,吃饭都更香。这一捆买回去也不多,一天就能吃完。 “那你先称称有几斤。”她常年买菜,看一眼就能估个大概,清楚自己是能占点儿便宜的,语气都和缓了些。 “好嘞,这一捆至少也有三斤,肯定不会让您吃亏。”方竹拿出秤杆子,把用草茎捆好的苋菜挂在铁钩上,提着上面的麻绳开始过秤。 大娘伸长了脖子,看着秤杆渐渐平稳。 “您瞧,三斤五两。”方竹捏紧麻绳,把秤杆子往前递递,让她看得更清楚。 “行,你放我篮子里吧。”大娘掏出钱袋子,往外数铜板。 方竹一边往她竹篮里塞苋菜,一边继续问:“还有刚做的酱豆子,大娘要不要看看?” 大娘把铜板往方竹手里一放,连连摆手:“算了算了,这玩意儿我吃不来。”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每个人口味不同,方竹也没硬拉着大娘说酱豆的好,道一声慢走,就乐呵呵地把铜板收进钱袋子。 做成一笔生意,方竹心里高兴,吆喝的更卖力。 她也不喊别的了,就一个劲儿夸自家的酱豆子。 喊得多了,还真有人过来问。 第一个来问的是位瞧着三十左右的妇人,她一靠过来,先耸动了下鼻尖,才开口:“你这酱豆子怎么个卖法?” “六文钱一竹筒。” 妇人嗓音尖利:“这么贵?” 但人却是站在原地没迈步子。 方竹笑笑:“这做酱豆光盐就要不少,放了辣椒面、花椒、姜、蒜,样样都花钱,六文真不贵了。嫂子您看看,我们装的多实在,压了又压,这一筒够吃很久了。” 妇人看着郑青云拿勺子在竹筒里按了按,有些意动。一小勺酱豆就能拌一碗饭了,这竹筒还挺粗,应当能吃好几天。 但她还有犹豫,“你这味道怎么样啊?我在别的摊子上也买过,总觉得差点儿意思。” 方竹早有准备,她喊一声“青云”。 郑青云就立马从一节竹筒里抽出块竹片和一根竹签子。方竹用竹片铲了几颗酱豆子递到妇人面前,示意她自己尝尝。 妇人拿竹签子插了一颗豆子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过后,高兴道:“就是这个味儿,我要一筒。” 郑青云麻溜地挑了一筒事先装好的酱豆子递给她,又是六个铜板到手。 太阳渐渐高升,摊贩们也陆陆续续离去。 方竹他们带来的鸡蛋和豇豆早就卖完,坛里的酱豆子却还有小半,不过已经很久没有人来问。 街上买菜的人也少了许多。 郑青云解下腰间装水的竹筒,拔开塞子后递给方竹,“还等吗?” 方竹接过竹筒喝下一大口凉水,又看看日头,回:“今天就算了吧,这东西本就不是人人都爱吃,能卖这些已经不错了。” “行,那就下次再来卖。” 虽说酱豆子没卖完,但收获也不小,两人收拾好东西,欢欢喜喜地离开了菜场。 接着两人又去了趟上回的布庄,卖出一条帕子、一只荷包、五条络子。这回的帕子图案精细些,比上次贵出两文,荷包也是十文一只,络子三文一条,共得三十五文。 方竹把铜板全都装进钱袋子里,交给郑青云保管。他长得高,看着又凶,估计没几个人敢向他伸手,这样能放心些。 “还要买些什么不?”布庄里郑青云捏着钱袋子问方竹。 方竹刚想说不用,余光瞥见门外挑着担子走过的货郎,临到嘴边的话又变成:“我想看看给小桃买个绢花。” 方桃的头发长长了些,小女孩正是知道爱美的时候。前几日还跟方竹说村里的小萍扎着辫子带了朵花,可漂亮。虽然没说自己也想要,但眼里的艳羡是藏不住的。 于是两人又去外面看绢花,布庄外多的是卖绢花、首饰的摊贩和货郎,方竹对比几处。 最后挑了一朵粉色芍药样式的,因是给小孩子带的,看着比较小巧可爱。摊主张口喊十文,方竹给磨到八文。 “小桃肯定高兴。”方竹摸着绢花,眉开眼笑。 “嗯。”郑青云心不在焉地应一声,眼睛不由自主瞟向方竹乌黑的发顶。 他夜里见过方竹披着头发的模样,又长又黑,若是绾个发髻,插支簪子肯定好看。 不过她是逃难而来,身无分文,和他成亲也没聘礼,必然也没什么首饰。这些时日都是拿布巾随意把头发包起来了事儿。 唔,等自己赚了钱就给她买只簪子,其他的也都补上。 郑青云越想越觉得不错,嘴角都微微上扬。 方竹一回头见他这样还有些纳闷儿,之前叫他笑硬是笑不出来,怎么这会儿偷着傻乐? “你笑什么呢?” “啊?没什么,赚了钱高兴!” 堂屋里,一家人围在桌前等着数钱。方桃坐在姐姐旁边,头上戴着粉色的绢花,手指时不时在上面摸一摸,乐得眼睛弯成月牙。 郑青云把铜板倒在桌上,发出当啷的清脆响声。他将散开的铜板都拢在一堆,边数边将捡出来的铜板放到另一边。 其他人的眼珠也都跟着他的手来回转动,同时在心里默默数着。 郑青云拿着最后一枚铜板放进钱堆里,“一共是两百一十九文,除去带的三十文,花用的——” 方竹在一旁帮着他算:“吃面十六,馒头一文,牛车和摆摊六文,买绢花八文,刚好用去三十一文。” 郑青云点头:“所以卖东西得的钱就是两百二十,绣品占三十五,其他就应该是一百八十五个铜板。” 陈秀兰呵呵笑,也不觉得酱豆子没卖完可惜了,这一百多里面,大头可就是卖酱豆子得来的。 “好好好,看来这酱豆子生意能做。” 一斗豆子才四十文左右,一斤酱豆子约摸装四筒,算起来就是两百多,刨除盐两到三斤,还有姜蒜花椒什么的本钱,也还有一百多到两百。 多个赚钱的营生,不止陈秀兰,其他人也欢喜。 郑青云把数好的铜板全部交给陈秀兰,以往家里的银钱都是她管着的。 陈秀兰却又拨出一大半推给郑青云,“你现在都成亲了,这钱我就不帮你管着,留一些家用,剩下的你自己存着。” 郑青云也没客气,双手把铜板重新装进钱袋子,然后放到方竹面前:“我花钱大手大脚的,还是你拿着比较好。” 陈秀兰瞧着自家儿子那模样,掩嘴偷笑,在心中暗道傻小子。 方竹看陈秀兰没说话,最终还是收下钱袋子,轻声道:“那你用钱就管我要。” “好!” 第20章 日子一晃就到了七月底。 水田里的谷子已经全部转黄,沉甸甸的谷穗低垂着头,已是收获的时候。 这谷子熟了,就得抓紧收回家,若是耽搁几天再割,一多半都得撒在地里,老鼠鸟雀什么的也要祸害不少。 然而乡下大多节俭,再心急也少有人会花钱请工,多是亲朋邻里之间搭伙,先紧着一家的忙完,再收另一家的。如此比自家几口人累死累活要松快些。 郑青云家就一亩水田,收起来要不了多久。他们年年都是先帮着秦大柱家收完,再弄自家的,今年也不例外。 秦家拢共有三亩六分的水田,若真算起来,其实郑青云他们是吃亏的。但两家关系好,从不计较这些。 早早起了床,把鸡都喂好,只留下大黑看家,几人就拿着镰刀往秦大柱家去。 秦家院门大开着,远远就能看见升腾的白烟。 秦德福和秦大柱父子俩正在院子里收拾要带去地里的东西。 第17节 郑青云还在门口就喊人:“秦叔,柱子哥。” 方竹也跟在他后边儿叫人。 秦德福停下手中的活儿,黝黑的面庞上堆起笑,“你们来了,快进屋坐,柱子去倒水。” “哎!”秦大柱应了声,拉开欲走上前帮忙的郑青云,领着他们往堂屋走,“这儿没啥事儿,去屋里坐,喝杯水准备吃饭。” 几人刚迈开步子,王金花擦着手从灶房出来,一如既往的大嗓门:“这真是,年年给你们找麻烦。” 陈秀兰扬起眉毛,看向王金花,“又不是白白给你帮忙,不吃饱吃好,我们可就赖着不走了。” 王金花哈哈大笑:“那你尽管放心,肯定不得让你们饿肚子,包子馒头管够!” “有你这句话,我今儿可就敞开着吃了。” 一杯水还未喝完,热腾腾的白面包子就端被上桌。 王金花夹起一个包子就往方桃碗里放,“快趁热吃,都别客气啊!” 包子是纯面粉做的,没掺其他东西,又白又软,馅儿也放得足,一口下去就能尝到味儿。王金花她们还费心调了两种馅儿,茄子丁和肉末豆角的。再配上一盆青菜豆腐汤,个个都吃的肚皮滚圆。 吃饱喝足,除开许香荷,其他人全都去了地里。 太阳才将将从天边露出一点橘黄,路边的野草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但梯田里已经有不少人,忙得热火朝天。 早上凉快,正是好做活的时候,方竹一行人也没磨蹭,找个树荫把背篓靠下,就拿着镰刀扎进田里。 稻田里的水早早地就放了,泥土被晒得干硬,也不用担心陷下去。 几个大人排成一排,动作麻利地开始割谷子。左手反握住稻秆,右手拿着镰刀轻轻一带,金黄的稻子便快速跟稻茬分了身。等手里捏不下,就往旁边的稻茬上放着。 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割出一大块空地。 三个汉子再没帮着割谷子,连忙把放在路上打谷斗抬过来,稳稳当当放在空地上。 然后抱来稻穗,一人占着打谷斗一边,手握成束的稻穗,一次次扬起胳膊,不停地在谷斗边缘摔打。 伴随着“砰砰”的闷响,金黄的谷粒也簌簌落入斗中。 割谷打谷都不是轻省活儿,一个要一直弯着腰,一个得连续挥动双臂。 尤其等太阳升起后,热浪扑面而来,蒸得人浑身冒汗。被稻草划拉过的皮肤,经汗液一浸便又疼又痒。 即便如此,也没人喊累。就连方桃也戴着草帽,挎着竹篮跟在方竹她们后面捡遗落的稻穗。 忙得连水都没喝几口,一直到晌午许香荷来送饭,他们才坐在树荫下,短暂地歇息了会儿。 吹着热风,吃着苞谷饭、小鱼干、青椒鸡蛋和绿豆汤,再说些趣事儿,身上渐渐又有了劲儿。 他们也没久坐,这人越歇越懒,过了那股子劲儿就不想做活,不如早些弄完回家去休整。 他们手脚都算快,其实紧着时间,三亩六分地一天也是能收完的。 但因着郑家还有一亩田,总免不了再来一趟,且已经打完的几百斤谷子还得背回家,他们也就没撑着把地里全收干净。 太阳快落山,就收工回家。 估摸着六百多斤的谷子,方竹、陈秀兰和秦小芳一人带上小半袋,其余的三个汉子分一分,一趟就能送回去。 至于打谷斗这样的大家伙,明天还要接着用,犯不着费力背来背去的,在林子里找个隐蔽地方藏着就成。 加上郑家的,总共也只剩不到两亩地,第二天收工得更早。 刚脱下来的谷粒还带着水汽,不能直接入仓,得趁着太阳好,多晒晒,然后把秕谷、碎叶子、石子之类的也一并筛出来。 村中心是有块晒场的,不过秋收时节晒谷的人多,不一定能抢到位置。加上家里离得远,不好照看,郑青云他们就没往晒场送。 家里有用竹篾编的晒席,能铺大半个院子,晒一百五六十斤谷子也足够了。 就是麻雀烦人了些。 好在有大黑在,它卧在屋檐下的阴凉处,警惕地盯着晒席处,眼瞅有麻雀飞下来,就一通吠叫,吓得鸟儿惊叫着四散奔逃,久久不敢再犯。 对庄稼人来说,没什么比收获更开心了。哪怕累了两天,看着院子里的谷子,大家也满心欢喜。 陈秀兰拿着竹耙把谷子扒拉得更均匀,脸上的笑是怎么都收不住:“可算是又忙完了一桩大事儿,今年收成比我想得好,比去年还多出二三十斤。” 郑青云道:“今年米价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谷子就先不卖了吧。” “我也是那么想的嘞,交完税,剩下的就都留着。” 郑青云:“就是不知今年的税又是什么样?” “不管多少,总是要交的,想再多也无用,”陈秀兰扔下竹耙,走进屋里,“辛苦两天,你明儿去屠户那儿买几斤鲜肉回来,汆回丸子吃吃。” 终于松懈下来,只觉得疲累至极,这日一家人早早就洗漱完上床睡觉。浑身酸痛无力,一沾被子就陷入梦乡。 白日里天气好,谷子又还未干,他们就没收,依然放在院子里晾着。 谁知睡到半夜,竟响起轰隆隆的雷声。 方竹起先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儿,猛一睁眼就看见白光从窗缝闪过,树叶子也呼啦啦直响。 方竹赶紧披上衣服,推醒一旁睡得正香的郑青云:“怕是要下雨,快去收谷子!” 郑青云的瞌睡一下就醒了,穿上鞋,抓起枕边的衣裳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大步往外走。 推开门,陈秀兰也托着盏油灯出来,风一吹,那火苗便一颤一颤的,被她拿手掩住才没灭。 陈秀兰急道:“赶紧的,把谷子都收进屋。这天也真是,早不下晚不下,偏偏挑这个时候。” 迅速找来撮箕和麻袋,几人就着点儿微弱的亮光,抓紧收谷子。 然而再快也还是没快过老天,还剩最后一两撮箕时,豆大的雨珠倾洒而下,浇了几人一个透心凉。 收好的谷子最后被摊在了堂屋里。 “还好,还好,湿得不多。”陈秀兰拍拍胸口,吐出一口浊气,“你们赶紧回屋擦擦,这夜里的雨凉着,当心风寒。” 话落,方竹就打了个喷嚏。 陈秀兰神色更加紧张:“别在这儿站着了,快进屋去换身衣裳。” 方竹也知道这事儿马虎不得,衣服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风一吹更是凉飕飕的。 方竹赶紧进了屋,找出一身干净的衣裳。手都搭上胸前的盘扣,才惊觉自己忽略了些什么。 她抬头瞪向佯装看天看地的郑青云,有些羞恼:“你转过身去,不许偷看!” 郑青云有些不大乐意,但又怕惹人生气,闷闷地应了声“哦”,慢吞吞转过身。 方竹见他完全背过身子,才赶紧解开衣裳,拿干帕子草草擦了下,就套上干净衣服。还要时不时瞄一眼门口立着的男人。 好在男人还比较老实,真就一动不动地站着,没伺机乱看。 方竹哪里知道郑青云这会儿脑子里全是她一头长发湿漉漉的,单薄的中衣紧紧贴在身上的模样。 “我换好了。” 郑青云回过头,就见方竹坐在床边慢慢擦着头发。她偏着头,青丝如瀑,油灯映照下的眉眼漂亮又柔和。 郑青云不知怎么就有些移不开眼。 一阵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坐在床边的人皱起眉不悦地看过来,吓得他仓惶避开视线。 “怎么窗户没关紧?” 呼,原来不是发现自己偷看。 “我去关!”郑青云三步并作两步跑去将窗子关上。 方竹看着如此积极的人总觉得有些奇怪,她看着男人身上皱皱巴巴的衣裳,发出疑问:“你怎么还没换衣裳?穿着不难受吗?” 她方才擦着头发也没注意,还以为郑青云已经去换衣裳了,搞半天就在那儿站着发呆吗? “我这就去换!” 郑青云换衣裳更快,重新套条裤子就完事儿。 光着膀子左看看右看看,他最后还是一屁股坐在方竹旁边,见方竹还在擦头发,语带期待:“我帮你?” 方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用!” 说着还离郑青云坐得更远些了。明明才淋过冷雨,这人身上却是热气烘烘的,坐近了好像脸都有些发热。 郑青云有些失望,下一瞬又打起精神,趁着方竹不注意,偷偷摸摸往她那边移了一点。 第21章 吹了冷风,又淋过一场雨,方竹到底还是染上了风寒。 回床躺下没多久,她就觉得头一阵儿一阵儿的疼,身上冷得直发颤,哪怕拿被子把自己裹成蝉蛹似的也没什么用。 方竹在床上翻来覆去,时不时闷咳两声,这响动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明显。 郑青云虽没跟她挤同一床被子,但就躺在旁边,迷迷糊糊被吵醒,也觉出不对。 “小竹,你怎么还不睡?是不是不舒服?” 窗外的雨依然在下,雨滴落在屋顶的声音清晰可闻。 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里,郑青云并未听到任何回应,只有从喉咙里挤出的咳嗽声。 郑青云再躺不住,腾地从床上坐起,摸索着将手探向身旁。 触手的肌肤显然热得不正常。 郑青云心道不好,赶紧点燃床头凳子上的油灯。 屋里有了光亮,郑青云也看清身旁人此时的模样———她将自己卷进被子里,蜷成一团,脸上泛着红,眉头紧簇,看起来很不好受。 郑青云见她这样,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揪成一团。 他把自己身上的被子也挪过去,顾不得去找干净衣裳,抓过架子上搭的那件皱巴巴的短衫往身上一套,就趿着草鞋急匆匆往灶房钻。 两只灶洞里的火燃得正旺,火光映得郑青云的脸都泛着橘红,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沁出。 郑青云却仍觉火不够大,烧得太慢,拿着蒲扇不停地扇着。 咕嘟咕嘟…… 锅里姜汤总算翻腾起来,冒着小泡。郑青云把扇子往地上一扔,便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碗舀姜汤。 第18节 一手托着油灯,一手端着姜汤,郑青云健步如飞,重新回到屋里。 床上的人多加了床被子,也依然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张脸在外边儿。 “小竹,小竹?” 郑青云又叫了几声。 “嗯?”方竹终于慢慢睁开眼,只是神色十分迷茫,声音也绵软无力。 “你发热了,”郑青云不自觉放低声音,“起来喝碗姜汤再睡。” 方竹听清了郑青云的话,但脑袋昏昏沉沉的,反应都比平时迟钝许多。她半眯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撑着床板准备坐起身。 身上也酸软无力,起个身都费劲儿得很。郑青云看不过眼,坐在床边,一把将她捞进自己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方竹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有什么不对,她只觉得头疼的厉害,竟也没推拒。甚至因为身侧的臂膀过于温暖,还朝里蹭了蹭。 郑青云见她乖顺,心下也松快不少。拿起汤碗,小心翼翼地喂方竹喝姜汤。 “唔……” 姜汤辛辣,方竹只喝了一口就抿紧唇不愿张口。 郑青云哄她:“还有一些,喝完发发汗就不难受了。” 也不知方竹是不是听懂了,接下来十分配合,皱着眉硬是把一碗热乎乎的姜汤全喝光了。 郑青云把碗送去灶房,又兑了盆温水过来,给方竹擦汗。 姜汤暖身,一碗下肚,方竹好似是没有方才那么难受,但嘴里还是嘟囔着冷。 郑青云干脆钻进被窝里,搂着她一起睡。 浑身发冷的方竹不想放过这热源,迷糊间伸出手回抱住郑青云,连腿都贴了上去。 二人相拥而眠。 方竹第二天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旁边空空荡荡的,郑青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床。 方竹摸着身上的被子,一些模糊的记忆涌上心头,让她不自觉红了脸。 磨蹭着打理好,走出房门,其他人正在院子里晒谷子。 虽然昨晚下过一场雨,但这会儿地上已经半干,太阳也爬上山坡。 郑青云上身只穿着件短褂,露在外面的双臂结实有力,在阳光照耀下犹如蜜色。 “你起了?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郑青云一侧头就瞥见屋檐下站着的方竹,黑亮的眼中满是关切。 方竹对上他的视线,耳垂染上薄红,轻声答:“好多了。” 陈秀兰在一旁插话:“待会儿再喝碗热姜汤,祛祛寒。” 方竹注意到她说话也带着鼻音,忙问:“你是不是也着凉了?” 陈秀兰笑笑:“别说了,除开这小子,都有点儿。不过我和小桃没发热,只是鼻子不大通气儿。” 方竹看向蹲在地上择石子的方桃。 方桃嘿嘿一笑,瓮声瓮气道:“姐放心,我没事儿。” 方竹走上前摸摸她的额头确认没发热,才放心地去洗漱。 郑青云也不挑碎叶子了,跟着方竹帮她打水,又问她头疼不疼,饿不饿。 方竹不知他也有话这么多的时候,被他缠得没法,只好差使他去晒被子。 见郑青云不肯挪步子,不知怎地就添了句:“晒一晒好收起来。” 郑青云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双目灼灼盯着方竹。然后在她恼火之前,小跑着回房去抱被子。 陈秀兰没听清两人的对话,满心疑惑:“这小子,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方竹没答话,低下头洗脸,嘴角却微微翘起。 早食吃的是韭菜馅饼和汆丸子汤。 猪肉是郑青云起床后跑去同村的朱屠户家买回来的。 汆丸子用的需是纯瘦肉,不带一点儿肥。瘦肉切成小丁,然后剁成肉泥,再撒一把番薯粉,打两个鸡蛋,加入盐、姜蒜末拌匀。 锅里的水已经烧得滚开。 方竹和陈秀兰洗干净手,站在灶台边,一手拿着木勺子,一手从木盆里抓起肉馅儿。 虎口稍用力,一颗丸子便被挤出,拿勺子拨进滚烫的热水中,很快就漂浮起来,渐渐透出点儿白。 等盆里的肉馅儿弄完,锅里已飘着满满一层大小差不多的肉丸子,再撒一把切碎的青菜叶,给汤调个味儿,汆丸子汤就能出锅了。 丸子鲜嫩可口,还有些弹牙,却一点不油腻,配上干巴巴的馅儿饼正合适。 有菜有汤,有肉又有面,一抬眼还能看见院儿里铺了一地的金黄稻谷,心里满足,吃起饭来也格外有滋有味儿。 只是这点儿喜悦没持续太久。 吃完早食,还在刷碗呢,村长的二儿子就上门来。 陈秀兰猜到他是来通知交税的事儿,热情地迎人进屋。 “不坐了,我过会儿还要去别家,”严本春站在院门口没迈步,摆手拒绝,“我来就是知会你们一声,秋税已经开征,别忘了去乡里交税。你们家都是下等地,一亩八升粮,人口税照旧。” 陈秀兰倒抽一口气:“去年不是只交四升,今年怎么这么多?” 严本春苦笑,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天,“这我也说不清,都是上头说了算。你们还是早些备着吧,那一亩多的荒地暂且不用交。” “多谢,劳你跑一趟。”陈秀兰也知道严本春只是个传话的,没跟他多埋怨,道声谢送他出了门儿。 严本春走在去秦德福家的路上还感概,这谣言确不可信。都说郑青云脾气不好,陈秀兰也是个泼妇,事实上却是家讲理的。 他今儿在村里跑了很多家,不知被几个人指着鼻子痛骂,各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其实陈秀兰他们倒也没那么平心静气,足足比去年多交一倍的粮,任谁也没法轻易接受。 只是再气愤,这税也不能不交。不然可是要被拉去打板子的。 “唉,等地里收完就去把税交了吧,早交早了事儿,”陈秀兰叹口气,“今年村里怕是有的热闹。” 他们家日子还算好过,手里还有些存银,不至于挤不出来这点儿东西,但一个村总有那么一两个穷得揭不开锅的,年年收税那几日都要闹上一闹,更何况今年突然涨这么多。 郑青云不在意别人家的事儿,他只知道自己得抓紧赚钱养家了,不然该买不起米吃了。 “交完税,我去县里看看能不能找个活儿做。” 其实他心里想着去山上打猎的,毕竟若是运气好,猎着头野猪什么的,就能换几两银子。 可惜他上回跟陈秀兰提了嘴,得一通好骂,短时间内是不敢再说这事儿,只能往后再说。 陈秀兰看看郑青云,没反驳,光靠家里那几亩薄田,可养不起这几口人,还是得做些别的才行。 第22章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 收完谷子歇不了几天,就又得掰苞米,收花生、荞麦、大豆……前前后后忙活十来天,才终于把地里的庄稼都弄回家。 天天风吹日晒的,个个都黑瘦不少。 好在今年收成还不错,谷子收了一百五十多斤,苞米四五百斤,花生、荞麦也比去年产得多。 就是可惜还要拨出一些交税,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 反正早晚都是要交的,拖着也没意思。家里的粮食晒干准备装仓时,陈秀兰就让郑青云把交税的那部分称出来了。 大乾朝的税主要是地税和人口税。 所谓地税,就是对田地征收的税钱,分为夏秋两季,夏不过六月,秋从八月至十一月。 夏税以税钱为主,秋税则多交粮食,其中水田必须交稻谷,旱地则大豆、荞麦、苞米之类都可。若实在交不出粮,按市价换成对应的银钱也行。 不过上中下等地在数量上有些微的区别。往年一亩下等地只需交四升粮,今年则要足足八升。 郑青云家有一亩水田,两亩旱地,都属下等。他最后便量了稻谷八升、苞米一斗,大豆六升。全部分开用麻袋装上,怕自个儿量得跟差役有出入,郑青云又给每个袋子里添上一些。 第二日一早,一家人便背上粮食,往乡里的集市走去。 永安县收税都是由县衙派差役到各乡,协助里正收检完毕之后,再统一运回县城。黑水乡集市够宽敞,离各个村也近,年年都是在这儿收税。 一路上都是同样背着麻袋的人,脸上都没多少喜色。一年辛苦到头,好不容易收点儿粮食,硬生生分出几十上百斤,任谁也高兴不起来,更别说今年税收还翻了倍。 也有少数推着板车的,鼓鼓囊囊的麻袋码得高高的,几个汉子在前边拉后面推,一步步走得缓慢而沉重。 像这样的一般是家里田地多,留够口粮后还有剩余,顺带拖去卖给官府。 “还是地多好啊。”陈秀兰看着人家的板车,眼里不无羡慕。 虽然地多交的税多,但收的粮食也多啊,至少不用再费钱买米面吃。 郑青云只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不大赞同道:“地多忙不过来,得多赚钱才行。” 哪知陈秀兰一听他这话就冒火:“你少想那些有的没的,敢跑去山里就仔细你的皮。” “……我没有。” 郑青云觉得自己可委屈,他方才真没想打猎的事儿,不过是盘算着有空就去县里做工。 陈秀兰才不信,她儿子就喜欢打猎,前些日子还旁敲侧击地提过这事儿,决计还没死心呢。 陈秀兰也顾不上羡慕别家粮食多了,把郑青云好一通数落。 郑青云不敢反驳,只好像方竹求助,一偏头就见她眉眼间满是清清浅浅的笑意。 郑青云心里憋闷,趁着没人注意,飞快地在方竹脸上掐了一把,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抬头望天。 方竹捂着脸,颇有些心虚地环顾四周,见没人看过来,狠狠松口气。继而不悦地瞪向郑青云。 郑青云挑眉,小声为自己的行为辩解:“谁让你笑话我。” 方竹还没来得及开口,走在前面苦口婆心说了一大串的陈秀兰久没听见回应,扭头质问郑青云:“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吓得郑青云立马站直身体,垂下头做出一副认真聆听教诲的模样,“娘说得对!” 第19节 方竹眼中笑意更盛。 集市是一条长街,地上铺着青石砖,有些已经断裂,有些微微翘起。 方竹头一回来这边,忙着打量两旁的房屋和小摊,没注意脚下,踩到块碎砖,身子一歪,被郑青云抓着手腕扶住。 “小心。” 男人的手十分宽大,热烘烘的,带着粗糙的茧子,握在腕上让人心里发慌。 “怎么了?” 方竹红着脸挣开郑青云的手,冲陈秀兰摇摇头,“没什么,就崴了一下脚。” “这集市建得有些年头,路不大好,走的时候看着点儿。” “嗯。” 好在没走多远就到了收税的地方。 他们来得算早,但前边已经排着长长的队伍,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 方竹瞧见有人又将粮食用板车原路推回去,嘴里骂骂咧咧的。 她听了一耳朵,大概就是抱怨粮食收购价和去年比并没涨几文,远远低于买粮的价格。 “幸好我们没费力把谷子背来,不然又得背回去。”陈秀兰也听见了,更觉自己有先见之明。 来交税的人多,又要过秤又要登记,偶尔还要扯皮,队伍行进得很慢。 太阳快升上头顶,才轮到郑青云他们。 几个差役比对着册子,将麻袋一一称过,退回多出的部分,递给郑青云一张加盖着县衙大印的契书,这便是他们今年交付地税的凭证了。 交完地税,郑青云又数出两百二十个铜板交给差役。大乾朝规定,年二十至六十的男丁每年需交税百文,十二岁以下和年逾六十的不必交税,其余人则按年六十文。 他们家如今除了方桃,其余人都得交税。 又完成一桩大事,揣着两张轻飘飘的契书,几人喜滋滋地去逛集市。 今日并非乡里的大集,但因着交税,顺路来摆摊的人也挺多。 不过乡里的集市不比县城,东西品类少,且大部分都是家中有的。 他们逛了一圈儿,把带来的二十来个鸡蛋卖完,又打了一斤酱油,花五文钱钱买了两颗大石榴,就说说笑笑地回家。 石榴外皮艳红,看着就诱人的很。走在路上,郑青云便拿出一颗放在手心,十指交叉,轻轻一用力,大石榴就微微裂开,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籽来。 这石榴不光长得好看,籽儿也大,水分充足,带着清甜,正好解渴。 陈秀兰抓着把石榴籽,听着后边的两人嘀嘀咕咕,眼角绽出细纹:“收了粮,也该尝尝新,等回去就舂点儿米蒸饭吃。再宰只鸡,好好地补一补。” 方桃在一旁拍手叫好。 回到家,也没多耽搁,郑青云就舀出几升的谷子,在院儿里舂米。 舂米是个力气活,稻谷放进石臼里,需得用木槌使劲儿捣,一下接着一下,将谷壳硬生生砸碎。 其实若想省力,村里也有水碓,用不着人使劲儿。但年年这个时候,多的是舂米的人,可能等到半夜也轮不到。 郑青云他们回来时拐过去看了眼,已经排了好些人家,带的谷子还都不少。他们就干脆没做那个打算。 在家舂米虽然累,但吃点儿舂点儿,也就还好。 笃笃笃…… 木槌击打在石臼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金黄的谷壳渐渐裂开,露出白花花的大米。 郑青云力气大,也不要人替,自个儿没用多长时间就把几升谷子舂完。 陈秀兰把石臼里的东西都转进竹筛子,一边上下颠簸,一边呼呼吹着,谷糠就和大米分离开来。 筛出来的谷糠也不必丢,留着喂鸡或是做枕芯都是好的。 新米用水淘净,放进大铁锅煮开,就可以舀出来。 饱胀的大米落入竹筛,白色的米汤则顺着缝隙流进下方的木盆里。锅里又重新添上清水,堪堪没过木甑底部。 陈秀兰把煮软的大米倒进甑子,拿筷子铺开,盖上盖就没再管。 木盆里的米汤还冒着热气,有淡淡的清香,抓一撮糖碎撒进去,再搅和几圈,便又多出几分甜味儿。 饭还没做好,一家人先灌下几碗米汤,解了解馋。 米香开始溢出木甑,飘满整个灶房。泥炉上的瓦罐也咕嘟咕嘟开着,方竹掀开盖儿,把泡发的干竹笋压进锅底,继续小火熬着。 一盆白米饭、一罐竹笋鸡汤、再加一碟酱豆炒鸡蛋,就是今日的晚食了。 鸡肉炖的时间不长,不够软烂,但家里人牙口都好,这样吃着反倒更加劲道,越嚼越香。 笋干没有春日里新鲜的那般脆嫩,多了些嚼劲儿,且吸足浓郁的鸡汤,色泽金黄,口感清爽不油腻。 再配上一碗软糯香甜的白米饭,已是这些日子难得的美味。 方竹和方桃碗里的菜就没少过,刚吃进嘴里,便有两双筷子一前一后夹进新的。 陈秀兰笑眯眯地看着方竹:“这段时间又瘦了,多吃点儿,早些补起来,脸上还是得有肉才好看。” 方竹啃着肉,心里分外安定。 也不是人人都能像他们家这样其乐融融的。 第二天一早,王金花就来跟陈秀兰八卦,说是张翠莲又跟李红英吵架了。这回比较不巧,争执中张翠莲摔了一跤,把脚伤着了,暂时躺在床上起不来。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交税的事儿,郑大河他们家倒是不愁这个。但张翠莲娘家还有个弟弟,好吃懒做,地没种好,拿不出税钱,就找上张翠莲。 张翠莲一不挣钱二不管家,就把主意打到儿媳妇头上,可惜李红英也不是那冤大头,拿钱贴补家里她认,去帮别人可不干。 直接就把事儿捅到郑大河面前,郑大河也不喜张翠莲总帮衬娘家人,骂了她一通。 张翠莲气不过,只能拿李红英出气,跟人埋怨儿子娶回个搅家精,还是只不下蛋的母鸡。 李红英跟郑光宗成亲近三年,肚子一直没动静,最受不了别人拿这事儿说道,跟张翠莲大吵一架。 吵着吵着,不知怎么就动起手来,张翠莲自个儿没注意,在门槛上绊了下,就摔在地上。然后便着急忙慌请了胡郎中上门。 “该,谁让她嘴贱,今儿只是伤着脚,早晚还有大灾。”陈秀兰有些畅快,她不愿跟那两家掰扯,却乐得见他们倒霉。 第23章 张翠莲的脚扭到筋了,肿得跟紫面馒头似的,别说走路,动一动便是钻心的疼。因此她只能躺在床上养伤。 李红英天天一早起来就去饭馆做活,晚上才回,自然没空照料她。郑大河不发火打她都是好的,更别想让他端茶倒水的。 这看顾张翠莲的活儿就落到郑光宗头上。 “光宗,光宗!给我倒杯水来!”张翠莲躺在床上,把床板拍得啪啪响,也没人应声,“这小子,又死哪儿去了?” 张翠莲正嘀咕着,木门“砰”的一声从外面被推开,吓得她一抖,又牵扯到脚上的伤,顿时龇牙咧嘴。 郑光宗阴沉着脸从外面走进来,看着她这副痛苦的模样,并没有半分关切,劈头盖脸就是质问:“娘你能不能别天天和红英吵架,你不嫌丢人,我还要面子呢。” 他不过就是去外头捡捆柴,就不知听了多少人的嘲笑。有人说是张翠莲没事儿找事儿,也有人笑话他没用,管不住媳妇儿,总之没什么好话,听着就让人心烦。 被儿子如此嫌弃,张翠莲有一瞬的心虚,但很快又梗着脖子大声嚷嚷:“那是我要跟她吵吗?你瞅瞅哪家的媳妇儿像她那样的,不敬婆婆,对自个儿男人也是呼来喝去的。” 郑光宗脸色又黑了几分。 李红英是个泼辣性子,对他确实没什么温柔小意的时候,有时还会因为些小事儿训斥他。他一个大男人,心里多少是有些不舒服的。 张翠莲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吊起一双三角眼说得更起劲儿:“当初就不该听你爹的娶她回来,不过就是些和泥浆的,也没几个钱,还真把自己当大户人家了。把家里搅得不安生也就罢了,这都几年了,肚皮都没动静。人柱子家的比她晚进门一年多,都已经揣了个。” “你怎地又说这个,人大夫都说了她身子没问题……” “没问题咋一直怀不上?谁知道那大夫是不是庸医。我看她就是个不下蛋的,还不如早早休了——” “够了,”郑光宗皱着眉厉声打断张翠莲的话,“娘你能不能消停点儿?被人听到传进李家耳朵,又有得闹。” “我这不是就跟你说。”张翠莲呐呐道,要是郑大河在家她都不敢说这些。 “往后别再说这种话了。” “哎,不说不说!我就是替你着急,跟你差不多时候成亲的都抱娃娃了。” “我跟红英还年轻,既然身子没问题,慢慢来……”总会怀上的。 郑光宗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他微敛着眸,看不太清眼中的情绪,只唇线绷得很紧。 张翠莲撇撇嘴,没多说什么,摸着肚子道:“我口干的厉害,你去给我倒杯水。昨儿红英不是带了罐蜜回来,往里搁点儿。” 郑光宗心里想着事儿,没拒绝张翠莲的要求,去灶房给她冲杯蜜水。嗅着蜂蜜香甜的气息,没忍住给自己也弄了一大杯。 郑大河家一众人心里的弯弯绕绕方竹他们并不知晓,也毫不关心。走在外头听见别人跟他们说道那些人如何争吵,笑笑就过去了。 交完税,郑青云便跟秦大柱去县城里找活。 运气还算不错,有位富商在郊外买了片荒地,需要一些人开荒。 郑青云和秦大柱长得高大结实,一看就是干活儿的好手,不出意外被选上。 工钱一天六十五文,能做几天,算是挺不错的活计。 就是离苍黎村远些,需得天不亮就出发。 自从上回方竹叫郑青云把被子晒晒收起来后,两人就没再分着睡,夜夜挤在同一床被子下。 就是这人睡觉不老实,总是要把方竹搂到怀里才罢休。 因此早上郑青云起床,往外抽动胳膊时,方竹也跟着醒过来。 她揉着眼睛正要坐起身,被郑青云按住,“天还早呢,再睡会儿。” 方竹打个哈欠,声音带着点刚睡醒时的沙哑,“我给你煮点儿吃的。” 郑青云想到接下来一整天都见不着人,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 方竹已经开始穿衣,郑青云也就不再纠结。看着身旁人睡眼惺忪的样子,心中还有些满足和欢喜。 “那你随便弄点儿就成。” 方竹生起火,给锅里添上水,把昨夜做好的荞面馒头放在竹架上热着。 又摘几个辣椒,洗干净后切成丁,打两鸡蛋混进去。 第20节 另一口灶上的小锅已经烧热,油倒下去就冒起青烟。方竹拿铲子将热油搅和几下,把蛋液转着圈淋进锅里。蛋液很快定了型,变成青黄相间的软乎蛋饼。 等边缘微微发焦,方竹挥着木铲,利落地将蛋饼翻个面。 郑青云喂完鸡回来,就挨着方竹站在灶前,有时方竹一抬胳膊就能碰到他。方竹让他离远点儿,他心虚地笑笑,下一瞬又贴上来。 陈秀兰走到灶房门口看见两人如此亲密,欣慰地悄悄退回房。 做完青椒煎蛋,方竹又烧开水,抓一把苞米糁打了碗热乎乎的糊糊。 郑青云吃饭,方竹就去给他收拾东西。 开荒是辛苦活,不吃饱身上没劲儿,主家不管饭,就得自己带点东西晌午垫垫肚子。 知道郑青云要出门,昨个儿他们特意蒸了一大笼荞面馒头。虽然主家不会给他们热饭,但这东西生个火堆烤烤就能吃。 郑青云饭量大,下工回来又晚,方竹给他塞了四个大馒头在布袋里。又把竹筒灌满水,擦汗的帕子也都装上。 郑青云急着赶路,三两下就吃完早食。 方竹把收拾好的布袋子交给郑青云挎上,送他去院门口。 “那我走了。”郑青云看着方竹,颇有些依依不舍。 方竹被他盯得脸热,推着他往外走,“柱子哥过来了,别让他等着。晚上不是就回来了?” 郑青云瞧着旁边小道上越来越近的火光,伸手在方竹头上揉一把,转身大步走远。 方竹摸着头发,站在院门口看那人越走越远,在郑青云回过头时,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 郑青云走后,方竹也没回床补觉。 把院里打扫干净,等陈秀兰和方桃起来,一起吃顿饭,便开始打理菜院子。 八月多,是时候种些冬日吃的萝卜、菘菜。 菜院子里的辣椒、茄子已不像前段时间结的那么快且多,他们只每样留下几棵,剩下的都拔掉。 菜地里的土十分松软,翻起来并不费劲儿。 一半撒上萝卜,一半撒上菘菜,最后洒些水,就算完成。等过些时日,菜种发芽,长到差不多筷子高,就能破苗,分开栽着。 方竹和陈秀兰翻地、撒种,方桃就在土里寻地龙。 大黑也跟着凑热闹,绕着方竹蹭来蹭去,时不时猛地往土里一扑,溅起一身泥。 方竹看着被吼了没多久,又摇着尾巴上前的大黑,不知怎么就想起那个人。 唔,或许是物似主人,这一人一狗有时还挺像的? 方竹被自己这想法逗笑了。 月上树梢,郑青云才回到家。 在外做工不比家里,想什么时候歇就什么时候歇。有人会在旁边看着,歇得多了,保不齐被人当成那偷奸耍滑的,兴许就丢了好不容易找来的活计。 郑青云干得十分卖力,刨了一天的地,又赶了远路,累得不行,一到屋就瘫坐在堂屋里。 方竹兑了盆温水,给他送来洗脸。又把留下的饭菜热过,也端进堂屋。 郑青云回来的路上啃了个冷馒头,马不停蹄走近一个时辰,早就耗得一干二净。 胡乱擦把脸,坐在桌前狼吞虎咽。 方竹一边给他布菜,一边提醒他:“慢点儿,吃太快对身体不好。” 郑青云露出一口大白牙,稍稍放慢动作。 月亮越升越高,一家人轮流着去洗漱。 方竹穿着中衣,坐在桌前继续未完的绣活儿。 郑青云光着膀子,带着一身水汽进屋,直接坐在方竹身旁。 “这么晚了还绣东西,眼睛会坏的。” “就做这一会儿,准备睡了。” “嗯,早点儿睡,晚上就别做这些了。”郑青云把她手里的东西拿过放进篓子里,牵着她往床边走。 方竹试着挣了挣,但男人握得紧,根本没有松动的迹象,她只好放弃。 油灯被吹灭,屋里陷入黑暗,只隐隐约约能看见窗外一点银白月光。 方竹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粗粝的大手在腰间游移,厚厚的茧子落在那处柔嫩的肌肤上,有些痒有些烫,激起阵阵颤栗。 “郑青云……”方竹声音不稳,透着些不安。 郑青云停下手中的动作,埋头在方竹颈间猛吸一口气,闷声道:“我就抱抱你,不做什么。” 这种情况近来时有发生,方竹其实并不怎么排斥,只是有些紧张。 她想着男人的体贴和自己心中那些微妙的感觉,犹豫片刻,回抱住郑青云,一张脸烫得不成样子:“太晚了,你明天还要早起。” 不是不愿,只是担心会耽误上工!郑青云会过其中的意,激动地收紧双臂,勒得方竹轻呼一声。 郑青云赶紧松开手,揉着方竹的腰傻乎乎问:“你同意跟我圆房了?” 方竹气得拧他,这种事儿让她一个女儿家怎么说? 郑青云也觉得这话问得不对,但他着实高兴,抱着方竹嘿嘿傻笑一会儿,又凑过去亲她。 如今夜里已经有些凉,两人蒙着被子闹了一通,竟热得冒汗。 郑青云到底记着做工的事儿,怕起不来,又担心把人惹恼,没敢弄得太过火。 第24章 郑青云出门做工,方竹她们在家也没闲着。 酱豆子陆陆续续又卖出一些,已经剩得不太多。再往前山上的树叶子变黄,便很难找到捂豆子用的新鲜黄荆条等东西,天太冷豆子也不易发酵,她们又抓紧煮出近两斗的酱豆子。 这回做的多,家里的坛子都不够用,只好去乡里的集市上买了几个。大大小小的圆肚坛子在灶房外的屋檐下排了一排。 马上又要种麦子,得先把地翻一翻,再把粪肥准备好。 这时候地里东一堆西一束的苞米、黄豆秸秆就派上用场。把这些晒干的秸秆拢到一起捆成单人环抱粗的大小,三四个码成一堆,上面再放两捆田边砍的湿树枝,最后盖上一层混着杂草的湿土,点火闷烧个几日,就能得到不错的肥。 白天翻地、烧肥,傍晚回到家也还有的忙。 苞米从地里收回来,还只来得及搓出交税的那几升粒子。其他的都是苞米棒子,黄灿灿的,在院儿里摊了一地。风吹日晒好几日,已经干得差不多。 吃过晚食,几人就搬着板凳坐在院里搓苞米。这会儿的苞米不用像刚收回来那会儿一颗颗地抠,左手拿苞米棒子,右手拿根苞米芯,一正一反地快速用力,苞米粒就簌簌落入簸箕中。 快是快,但搓的时间长了,手难免磨得难受。 就这样一直到夜幕降临,郑青云才踩着月光,从外头回来。 然后等他吃饭,再洗漱、睡觉,一天就在忙忙碌碌中度过。 富商家本就有不少长工,又从外雇了些人,只用了八天就把荒地开完。 最后这日收工还早,管事先生给他们结了工钱,一共五百二十文。 站在田埂上临时搭建的草棚子里把铜板数了好几遍,确认没错后,两人方才离开,奔着县城去。 赚了钱,总想着给家里人带点儿东西。 秦大柱打算去糕点铺子瞧瞧,郑青云托他帮买几块桂花糕,自己却拐去成衣铺子。 过了很久才提着个包袱从里面出来。 看见卖头花首饰的货郎,又买了只簪子。虽只是黑檀木的,但磨得十分光滑,摸不着一点儿毛刺。簪身微微弯折,尾端是几片交错着的细长叶子,外形看着跟竹叶有几分相似,郑青云一眼就相中了。 价钱也不算太贵,十五文,他给讲到十二。他付过钱后,拿帕子仔细包上,揣进怀里。 到得城门口,秦大柱已经提着两包糕点等着。 秦大柱把油纸包着的桂花糕递给郑青云,见他手里多出个包袱,不禁好奇问了句:“你去买什么了?” 郑青云把包袱往上提提,“就买件衣裳。” 秦大柱观他神色不大自然,了然一笑:“给弟妹买的吧?你小子,以前劝你娶媳妇儿还不耐烦,这会儿知道有媳妇儿的好了吧。” 郑青云没说话,但眼里的喜色是藏不住的。 秦大柱乐得捶他一拳。 回到家,郑青云取出一百文交给陈秀兰,剩下的都给了方竹。 方竹捏着手里的钱袋子,总觉得不对,四百多个铜板,也太轻了些。也不知郑青云买了些什么东西,花去不少。 她问郑青云,那人支支吾吾的,只说等晚上回屋就知道了。手里的包袱也跟宝贝似的,不让人看,回来就藏进屋。 天色渐渐黑沉,方竹终于忙完回到卧房,坐在桌前数起铜板。 “你这都买了些什么,怎得只剩一百一十五文了?” 方竹摸着最后一枚铜板,簇起秀眉看向旁边的郑青云。 郑青云摸摸鼻子,从怀里掏出帕子包着的木簪递给她,“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随便挑了支。” 方竹迟疑地接过那细长的物件,掀开上头的布巾,下方竟是一支乌黑发亮的簪子。 “怎么给我买这个?在家又戴不着。”嘴上这么说,手却不自觉地拿起簪子在头上比量。 除了娘亲,这还是头一回有人给她送簪子,而且样式也别致。 郑青云见她眼里似闪着光,就知自己没买错,只笑着回道:“好看!” 方竹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放下手中的木簪问他:“这簪子很贵吗?” 郑青云想都没想就答:“在货郎手里买的,没几个钱,不过十二文。” 说完又觉得不对,连忙给自己找补:“主要这回钱不多,来日我再给你买更好的。” “这支就很好,”方竹摩挲着手里的簪子,“我,很喜欢。只是这簪子既没花多少,怎么就只剩下这点儿钱?” 这下轮到郑青云脸热,他不敢看方竹的眼,匆匆说一声“等着”,就去把藏在木箱里的包袱捧过来放在桌上。 方竹投去疑惑的目光。 第21节 郑青云的声音突然就带了些暗哑:“你打开看看就晓得了。” 方竹依言解开包袱,映入眼帘的便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衣,领子上绣着祥云图样,胸前也有花纹。 方竹颤着手去摸,虽已经猜到,但还是想问他:“这是什么?” 郑青云红着张脸,语气却分外认真:“之前我昏睡不醒,让你受委屈了,往后再不会了。” 他也是看方竹帮着秦小芳绣嫁衣,想起这回事儿。 女儿家出嫁应当都是想体面些的,可自家媳妇儿那时候没聘礼不说,拜堂都是和大公鸡,被那么多人笑话,心里指不定多难受呢。 他现在醒了,那自是能弥补的就弥补。反正他年轻力壮的,钱花了还能再挣,家里人都开开心心的最重要。 方竹一下湿了眼眶。 郑青云慌慌张张伸手要帮她擦眼泪,“怎么哭了?是不是不喜欢?” 方竹抓住那只宽厚的手掌,侧脸在手心蹭了蹭,声音轻轻柔柔:“我就是,没想到,我很高兴,真的,非常高兴。” 昏黄的灯光下,面前人红着眼眶,纤长的浓密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嘴角却微微上扬。柔软的脸颊就贴在自己掌心,带着依赖。 郑青云的胸口一瞬间如擂鼓般震动,他遵从自己的内心,顺势捧住方竹的脸,俯下身去…… 火光微微跳动,郑青云以指腹擦去方竹嘴角晶莹的水渍,嗓音近似诱哄:“小竹,我还没见过你穿着嫁衣的模样,明天不用上工,可以吗?” 方竹刚刚喘匀气儿,听闻此言,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 但她最终还是咬唇应下,“那你先出去。” 今夜月色很好,漫天繁星点点,将走廊上照得一清二楚。 穿着一身红衣的郑青云站在屋檐下,凉风习习,却吹不散心头的火热。 方竹等郑青云关上门,小心提起桌上的嫁衣,借着油灯从上至下细细打量。 算不得多好的料子,花样也不怎么繁杂,是乡下姑娘成亲常用的款式。但比起之前匆匆忙忙选的那身什么都没有的红布衣裳,好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更何况其中还含着那人的珍重之心,这一针一线看起来便不再普普通通。 方竹看看门口,莞尔一笑,褪下身上的外裳,将新嫁衣套上。 前前后后整理妥当后,瞥见桌上的乌木簪子,又在桌前坐下,自己动手绾了个发髻。 然后从木箱底下翻出那时戴过的红盖头,走到床边坐下,蒙在头上。 她攥着手,深吸一口气,道:“好了,你,可以进来了。” 门外的郑青云突然也有些紧张,他在门口吸气吐气,反复几次,才慢慢推开房门。 原来成亲是这样的感受,欣喜、期待、忐忑,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汇成心间跃动不止的鼓点。 郑青云一步步走得缓慢而沉稳,直到床边方停住脚步。 他居高临下看着安安静静坐在床上的人,见她拇指不安地按压虎口,又不禁笑起来—— “我要掀盖头了。” 坐着的人似是点了下头,郑青云伸出双手,缓缓掀开那层薄薄的四方红布。 方竹未施粉黛,但因羞涩泛起的绯红,已是此时最好的妆点。 二人对视一眼,触目皆是暖红,又都匆匆别开视线。 屋里安静得很,一时间只能听见各自砰砰的心跳声。 最后还是郑青云先开口:“不早了,我们歇息吧。” “嗯。” 夜色渐深,有细碎的呜咽声从喉间溢出,转瞬被人吞入腹中。 不知过了多久,才彻底停歇。 “得空了我去找神婆算个日子,把岳父岳母的牌位请回来。” “还有姨妈他们的消息,我看看能不能找个人帮忙打听打听……” 郑青云这会儿还精神着,但怀里的人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他不忍再折腾,便搂着人小声说着往后的打算。 方竹听着男人的絮语,渐渐闭上眼睛。 第二天,两人不出意外起晚了。 方竹睁开眼,对上男人肩上的指甲印,昨夜的记忆又浮上心头,忍不住红了脸。 郑青云没笑话她,下巴在她发顶蹭蹭,关切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时候不早了,我们快起吧。” 她身子本就不错,男人在床上又还算温柔,倒是没遭什么罪。 郑青云见方竹不似勉强,放下心来。 天天已经大亮,陈秀兰饭都快煮好了。见两人这个时辰才起床也没多说什么,反倒高兴得不得了。 第25章 多了郑青云帮忙, 庄稼地总算是翻完。 火粪肥也都烧好,地里隔几步路就是一堆,充斥着呛人的烟火气。 接下来地里便没什么活儿,只等火粪再烧一烧, 准备种麦子。 郑青云得空就去县城转一转, 看有没有招工的主家。不过再没那么走运, 只能找到些扛沙包、抬轿子之类的零碎活儿, 做个一天半天就没了。 但积得多了, 渐渐也凑出个上百文工钱, 比闲在家里强得多。 秋日是收获庄稼的季节,也是许多野果成熟的时候。 八月瓜、拐枣、猕猴桃、板栗、山核桃……只要肯去山林里寻,总能找到好吃的。 之前忙着地里的活计,只能趁着收工回家那会儿顺带捡些掉在地上的板栗、核桃解解馋, 如今可算是得空好好去山里寻摸个痛快。 正好今日郑青云从县里回来的早,热点儿饭菜垫过肚子, 看着篓子里的板栗, 就有些坐不住。 提议道:“等会儿叫上柱子哥,去把后山那几树板栗打了,背回来晒晒拿去卖了,免得都掉地上被老鼠糟蹋。” 能给家里添进项, 自然不会有人说不。 郑青云吃完饭, 顺带把碗刷了, 就出门去喊秦大柱。 没一会儿秦大柱和秦小芳兄妹俩就跟在郑青云后边儿过来, 一人背个背篓,秦大柱还扛着梯子。 陈秀兰一看都是些年轻人, 怕自己跟去他们不自在,遂拿着镰刀出门割草。 于是便只有四大一小一道往后山去。 郑青云也把自家梯子扛上, 还找出两根长竹竿带着。 山里不少树木的叶子已经枯黄,风一吹便打着旋儿从枝头飘落,最后在地上铺成厚厚一层,踩在上头松松软软,发出咔擦咔擦的响声。 后山板栗树多,沿路都是褐色的板栗,有的还卡在刺球里,有的被老鼠啃得只剩个空壳。 路窄,梯子又长,几个小姑娘不敢离郑青云他们太近,怕被戳到,就远远地缀在后头。 她们只背着背篓,蹲下站起都方便得很,看到板栗就走不动道,在地上仔细寻着。 捡几颗便往嘴里塞一颗,咬出个口子,好不容易剥掉外头的硬壳,里边儿还穿着层带毛的薄衣。生板栗这层皮不太好弄掉,但她们也不嫌烦,仔仔细细撕干净,再一口吃掉。 又脆又甜,带着清香,一如既往地好滋味。 走着走着就越落越远。 郑青云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就见几个小姑娘跟那树上的松鼠似的,手里不停捡着,嘴里也不空,不禁好笑。 高喊一声:“快跟上,路上等回来再捡!” 后头的几个人才慢慢站起身,说说笑笑地跟上脚步。 越往前走,地上的板栗和刺球就越多,一群人走得更加小心。这要是摔上一跤,可不是闹着玩儿的。那板栗刺扎进肉里,挑都不好挑。 终于到达目的地,几只长尾巴的松鼠嗖地窜上树。 追随着黑影抬眼望去,就是几棵环抱粗的高大板栗树。 主干都离着几丈远,枝叶却是相互交错,遮出大片树荫,下面和周围只长着少量细弱矮小的树木。 枝头上还挂着挨挨挤挤的刺球,大部分都已经裂开口,隐约能看见里面的板栗,有些却还包裹得严严实实。 郑青云和秦大柱一人挑了棵板栗树,把梯子靠着树干立好,拿起竹杆就往树上爬,还不忘招呼另外三人:“你们离远点儿,等我们打完了再过来。” 方竹她们知道其中厉害,本就没走过来,闻言又躲得更远些。 见她们退到安全的地方,郑青云和秦大柱方爬到树上,找根粗壮的树枝站稳,抄起竹杆一通打。 “砰砰” “啪啪” 杂乱的声音接连不断,松鼠鸟雀吓得在林间飞窜,地上很快落满枯叶和板栗。 两人打完一树,又赶紧下来,搬着梯子换到另外的树上,如此把每棵树都敲过一遍,才招呼远处翘首以待的三人过来。 树上打下来的板栗多还藏在刺球里,不好弄出来,干脆就连着刺球一起扔进背篓。 这样一来,装不了多少就满了。 郑青云和秦大柱脚程快,但只留几个姑娘家在山里不放心,两人便轮换着往家里送。 跑了四五趟,才终于把地上的板栗捡得差不多。 他们又捡了两捆干柴搁在背篓上,顺便背下山。 板栗背回家,天色已经不早,怕晚上下雨,他们只把已经脱落的栗子择出来,刺球就摊在屋檐下晾着。 等白日里出太阳,便放到院子里摊开晒着,过几日刺球就会开口,用脚一踩,又或者拿木板子砸砸,方能轻易把栗子弄出来。 陈秀兰早就割完草回来,看着走廊上成堆的刺球,也是高兴,“这么多,应该能卖不少钱了!” 山里的板栗个头大小不一,年年价钱都不算高,两文三文一斤是常事儿。但胜在数量多,又不用自己费心管理,所以总的来说还是很值当的。 村里人对这边多有忌讳,没几个人上来,倒是便宜了他们,年年都能捡上不少板栗。 第22节 第二日,又是个艳阳天,方竹把院子里打扫干净,将走廊上的刺球一撮箕一撮箕运到院子中央摊开晒着。 旁边的长板凳上也搁着竹筛子,里面是茄干、辣椒块、瓜片、豆角…… 乡下便是这样,日日都在为一口吃的做打算,能晒干存起来的就晒着,也不嫌多。深冬和那“青黄不接”的时候,可都是好东西。 陈秀兰见几个人晒着板栗还时不时地吃上一颗,笑道:“辛苦弄回来也不能都拿去卖,总得自个儿尝尝鲜,我看已经剥出来的也不少,今儿就炒些来吃算了。” 炒板栗可比生板栗好吃多了,急急忙忙把刺球晒好,几人就去处理板栗。 这炒板栗必须得给它们开道口,不然一受热就容易爆开,弹到脸上、身上过于危险。 有三个人在开板栗,陈秀兰就没去帮忙。从灶房碗橱最底下一格,捧出个沉甸甸的麻布包。 打开里面全是黄豆粒大小的黑沙子儿,颗颗圆润光滑。 村里过年喜吃瓜子儿、花生等炒货,基本上家家户户都备着这样一包沙子,是特意去水沟里挑拣的。做炒货时放进去,瓜子这些便不容易糊。 陈秀兰把沙子倒进木盆里,舀一瓢清水进去慢慢搓洗,然后拿竹筛沥起来,蒙块布放在太阳底下晒着。 等栗子开完,沙子也已经晒干水汽。 灶里添柴,点上火,等锅烧热后,陈秀兰将沙子倒进锅里翻炒。 黑沙子在锅里碰来碰去,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很快就变得滚烫。 这时候就该把开好口的板栗加进去一起翻炒,之后需要不停地翻动,否则受热不均,板栗会糊掉。 沙子太重,翻炒是个费胳膊的活儿,郑青云主动接过锅铲,接替了陈秀兰的位置。 不知挥了多少次铲子,锅里的板栗渐渐变了色。刀割出的那条口子越裂越大,边缘微微卷曲发焦,露出内里黄澄澄的栗子仁,灶房里弥漫着浓浓的香甜栗子味儿。 陈秀兰在旁边看着,眼瞅着差不多的时候,把灶里的火退了,叫停郑青云:“好了,赶紧铲出来。” 板栗连着沙子盛进粗眼筛子,来回摇动几下,沙子就重新落入铁锅,只剩下焦香的栗子在竹筛里。 郑青云把栗子拨进木盆里装着,就迫不及待掏出一颗呼呼吹着。炒过的栗子里面那层皮跟外头的硬壳黏在一起,一剥就掉,黄色的栗子仁还泛着热气。 郑青云也没急着自己吃,顺手就喂到方竹嘴边。方竹看看低头剥栗子的陈秀兰,到底没张口,红着脸伸手接过,自己喂进嘴里。 郑青云遗憾地看看自己的手指。 方桃撇撇嘴,简直没眼看,故意用手肘捣向郑青云的腿。 郑青云也不恼,大力地在小丫头头顶按了按,又剥颗栗子笑着塞给她。 方竹吃完栗子,就看见两人幼稚的行为,轻笑出声。 又见郑青云满头大汗,连忙掏出帕子递给他,哪知男人也不接,只把头凑过来,那意思不言而喻。 方竹见陈秀兰似乎没注意他们,也不惯着他,直接把帕子一扔,就转头去吃栗子。 方桃见郑青云没得逞,得意地冲他扮鬼脸。 灶房里火气未散,暖意融融。 炒栗子软糯,哪怕没加糖,也足够香甜。但也不宜多吃,不然容易积食。 吃过一捧后,陈秀兰又装出一碗,让郑青云给王金花家送去。 郑青云自己出门不算,还非要把方竹拉上,美其名曰消食。 两人走到半道上,就正好碰上迎面走来的秦大柱夫妇。 许香荷如今已经开始显怀,肚子微微隆起,在秦大柱的搀扶下慢慢走着,面色红润有光泽,看起来养得不错。 秦大柱举着自己手里的大碗哈哈大笑:“真是巧了,你们做了什么好吃的?” 郑青云道:“也没什么,就是些炒栗子。” “炒栗子好啊,我和爹都爱吃那个,”秦大柱一手接过炒栗子,一手把自己手中的大碗递过去,“我娘做了板栗饼,给你们送几块尝尝。” 两家关系好便是如此,做了什么好吃的都要给对方送点儿。 几人站在小道上说笑几句,带着彼此的心意原路返回。 栗子饼外皮酥脆,一口咬下去满是栗子香,又是另一种滋味。 第26章 秋意渐浓, 阴雨天也多起来,隔三差五就要下雨。 板栗收收晒晒,竟在家放了五六日,外头的刺壳才裂开口子。 几人花了点时间, 把板栗从刺壳里剥出来。 第二天一早就带去县城。 不出所料, 今年的板栗价钱也一般, 两文钱一斤。好在有好几家糕点铺子的管事儿, 就守在西市口收板栗。挑挑拣拣过后, 倒是没费多大功夫就卖掉大半, 剩下的搭着送着也摆摊卖完。 四十七斤板栗,最后卖得八十八文,是笔不小的进账。可惜一年就这一茬,过了便没了。 铜板还没在怀里揣热, 转头又花出去。 一晃要过冬,棉被家里还能腾出旧的将就用着, 方竹和方桃御寒的棉衣、棉裤却是没有的。 得买些棉花, 早些开始准备,省得等天冷了再来买成衣,一件就得大几百,可不值当。 只是这棉花也不便宜, 他们选了那品质差些, 带着黄的次等棉花, 就要四十八文一斤。但这是免不了的, 若冻病了,花得更多。 陈秀兰做主, 直接称了七斤棉花。 方竹做一件棉衣估计用一斤棉,裤子少点儿, 五六两就成;方桃个头更矮,上下加起来,用个一斤就差不多。 七斤棉花给她们各做两身厚点儿的棉衣棉裤还有余,能一人再做两双鞋子。 至于她和郑青云,去岁做的还八成新,能多穿两年,费不着花那钱。 光买棉花就花去三百三十六文,陈秀兰却是一点儿没心疼。 自家儿子如今身体康健,儿媳妇贤惠又能干,两人感情也眼见着越来越好,一家人和和乐乐,再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儿。 况且这么多年也攒下些积蓄,虽给郑青云花去不少,但她前些日子数了数,也还剩下七八两。算不得多,不过郑青云已经成亲,家里暂且没什么要花大钱的地方,赚着用着,就不必在吃穿上过于苛刻。 吃饱穿暖,身上有劲儿,才能更好地做活、挣钱。陈秀兰深谙其中的道理。 从县里回来还早。 地里的火粪堆已闷烧半月有余,能够用来种小麦了。 趁着天好,一家人赶紧忙着把麦子刨进土里。家里地不多,往年都只种六七分地的麦子。 今年多垦出一亩五分的荒地,虽豆子撒得晚,还收不成,但等来年开春就能空出来种苞米、番薯。 于是这回就多泡了些麦种,种了有一亩地左右。 老天爷比较给面子,一直等麦种埋进地里,又晒了一日,才再次落雨。 这时节的雨不像夏日那般来得猛而急,细细密密似银针,织在一起又像蒙着层薄纱,带着些微凉气。 一下雨,就没法去外面做活,正好闲下来做冬衣。 外面吹着风,雨丝都飘到走廊上,方竹索性关了门回屋。 郑青云也跟着进来。 方竹坐在窗边就着光亮裁布缝衣,郑青云就在一旁捋稻草。 他从水田里背了一大捆稻草回来,部分用来垫鸡窝,剩下的这些是要拿来扎扫帚的。 扫院子用竹扫把就行,屋里还是这种软些的好用。乡下汉子大多都会这个,郑青云也是跟那老猎户学的,虽手艺不算好,但自家用没问题。 拿去大集上,便宜些也有人买账。 只是这人做活也不老实,捆两束稻草又抬头盯着方竹,直把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方竹嗔怒道:“你总盯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花儿不成?” 谁知男人还真点头了。 气得方竹抓起一块布头往他脸上扔,那布头轻飘飘的,打在身上一点感觉都没有。 郑青云笑笑,试图转移话题:“屋里暗,别总做针线活儿,仔细眼睛。难得有空,不若回床歇歇。” 方竹突然红了脸:“现在是白天!” 郑青云忍俊不禁,赶紧举起手证明自己的清白:“我可没乱想。” 方竹看着他认真的模样,耳垂红得似那石榴籽一般,不高兴地嘟囔着:“还不是都怪你。” 这人自打尝过那事的滋味后,就总喜欢缠着她弄,一说回床歇息准在打坏主意。 郑青云连连点头应是,又哄着她再三保证自个儿不会乱来。 雨天本就容易困倦,方竹又缝了许久的衣裳,这会儿确实眼睛酸涩不已,终还是回床躺下。 正要睡着,迷迷糊糊间又落入一热烘烘的怀抱。 “你……” “我也困了,就抱着你睡会儿。” 方竹见他挺安分,没再多说,寻个舒服的姿势慢慢睡去。 屋外雨声依旧,房里很快安静下来。 细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才放晴。 雨后,又是地皮菜繁盛的时候。 这东西喜湿,水沟边就容易长,用不着到处寻,一会儿就能捡一筐。 反正暂时没什么事,吃过早食,方竹就去约了秦小芳一道去沟边捡地皮菜。 近来雨水不断,沟里的水也不小,哗啦啦冲击着长有青苔的石块。 沟旁的野草上还带着水珠,土里也浸满水,一踩下去就往外挤。 地皮菜就长在沟边的草丛里、石块上,挨挨挤挤一大片,呈墨绿色,摸起来滑溜溜的。 两人带着方桃沿沟边捡了满满两筐地皮菜,也没立马动身回家。 这地皮菜嫩滑好吃,但上面沾着泥土和草茎,收拾起来很麻烦。都到了水沟,她们干脆就着流水仔细清洗,免得费水。 第23节 有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方竹想起之前陈秀兰说郑青云会叉鱼,有些意动。 她们以前在的小湖村,湖泊水洼到处都是,鱼也多,方竹从小吃到大,是很喜欢的。到了这儿还只吃过两回小鱼,想着就有些馋了。 只是今个儿郑青云去给秦德福帮忙搭个棚子,没跟着来,等他回来兴许可以问问。 方竹回到家坐在走廊上继续做冬衣,没一会儿旁边就罩着道黑影。 她抬头一看,正是郑青云。 这人牵着衣角,不知兜着包什么东西。 方竹:“带了什么?” “猕猴桃,”郑青云在里头挑挑拣拣,寻出个软皮的递给她,“柱子哥给我的,就是还有些硬。” “不打紧,拿谷壳捂捂,用不了两天就能吃。” 方竹拿着猕猴桃小心剥开,绿色的果肉散发着香气,她轻轻咬下一口,忍不住笑起来:“好甜!” “那我现在就去捂上,”郑青云也笑了,“今儿捡多少地皮菜?” “一大筐呢,娘说留着晚上蒸包子吃。” 方竹说完,又想起一直装在心里的事儿,问他:“你会叉鱼不?” “会啊。怎么,想吃鱼了?” 方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嗯,好久没喝鱼汤了。而且天越来越冷,往前鱼儿也不愿出来活动,多叉几条回来晒干,也能多个菜。” “行,等会儿就带你去叉鱼。” 他找个篓子把猕猴桃拿谷糠捂好,出来就拿着柴刀去砍树枝削鱼叉子。 叉鱼还是得找个直溜又坚硬的木棍才好,把一头削得尖尖的,用力掷下去,才有可能叉到鱼。 听闻郑青云要叉鱼,方桃也要去,连大黑都屁颠屁颠跟在后面。 一出门,大黑在前面跑得那叫一个飞快。也不知它是不是听懂了要去哪儿,竟没走错路,领着几人来到水沟下游的水潭里。 流水从高处飞泻而下,激起阵阵水花,汇聚在下方的水潭里。 大黑一到这儿就欢喜得不得了,直接扑进水潭,在里面蹚了一会儿,竟叼着条五六寸的鱼上岸。 大黑邀功似地把鱼放到郑青云脚边,翘起尾巴摇来摇去。 “不错,还没忘了本事儿,回去给你烤了吃,”郑青云挠挠它的下巴,听它发出享受的呼噜声,不由扬起眉毛,“不过等会儿可别下水,把我的鱼都给下跑了。” 郑青云说完给大黑指向水潭下方,大黑歪着头在他手上蹭蹭,一溜烟儿奔向下头的水流。 方竹姐妹俩看得一愣一愣,异口同声道:“大黑好厉害!” 郑青云有些得意,“它可是我教的。” 这事儿方竹倒是听陈秀兰说过,大黑从断奶就跟着郑青云,是郑青云一手训出来的。 方竹看着郑青云的眼都亮了许多。 郑青云干咳一声,“你们在这边等着,我保管给叉几条大的上来。” “嗯嗯,你小心,水太深就别去了。” 郑青云心里熨贴,不由带了笑,一转身面色又冷肃几分。岸上那一大一小如此期待,他今儿要是不叉几条鱼上岸,可不好收场。 郑青云挽起裤腿蹚到水里,举着木叉仔细搜寻大鱼的踪迹。 岸上两人虽吃过不少鱼,但都是拿竹筐捞或者撒网捕,还是头一回见木棍叉鱼,也是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 突然,只见郑青云扬起手臂,大力将手中的木叉朝水下掷去。潭水四溅,那木叉胡乱摇摆几下,被郑青云一把捞回手中。 他将木叉抽出举起,一条大鱼牢牢钉在尖端,还在不停扭动身躯。 姐妹俩惊喜不已,又怕闹出动静惊动鱼儿,只在岸旁咧着嘴笑。 郑青云把鱼从木叉取下,抛到岸上。方竹连忙把鱼捡进木桶里。 郑青云转过身继续叉鱼,但鱼儿受了惊,等待的时间更长了些。 不过只要是他看准了的,就没有失手过。 最后叉上七条,附近再寻不到鱼,郑青云才上岸。 第27章 看着姐妹俩欢喜的模样, 郑青云有些飘飘然,“鱼都学精了,不敢靠近,不然还能多抓几条。” 方竹笑道:“这些就够了, 等会儿回去顺道买块豆腐, 晚上炖汤喝, 就着包子正好。剩下的剖干净了抹盐腌腌, 晒一晒放梁上熏着, 能吃好久呢。” “依你, 不过我还想挑两条给金花婶子送去,那就不多了。过些时日我再来叉一回,留着过冬吃。” “好!” 虽然熏鱼比起鲜鱼味道差了点,但是入冬后想抓鱼就不容易, 能存点自是好的。 郑青云穿上草鞋后吹了声口哨,浑身湿漉漉的大黑很快顺着小路跑上来, 嘴里还叼着条鱼。 它身上的毛有些长了, 不知是不是去泥滩里滚过,沾着一身泥浆子,跑起来甩得到处都是。 郑青云看着飞扑而来的大黑一边后退一边大喝:“别过来!” 方竹头一回看他如此惊慌,乐得笑出声。 大黑听到主人的呵斥, 脚下微顿, 歪歪头思索一会儿, 又转个方向朝着方竹扑去。 这下方竹也笑不出来, “大黑,快停下。” 方桃早跳到一边, 嘴里还在叫着:“哇哇哇,别过来别过来!” 大黑不明白自己只是去玩了会儿, 怎么回来就都怕它,失望地蹲坐在草地上,一口吐出嘴里的鱼,耷拉下脑袋。 郑青云跟方竹对视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 郑青云:“让你抓鱼,又跑泥坑去,再搞成这副样子就别回来了!” 大黑头垂得更低。 方竹这么一看又不忍心了,“咳,大黑挺厉害的,看家护院还能捕鱼打猎,偶尔调皮一下也没什么。” 只是她伸出去想要摸摸狗头的手,在看到那灰黑的泥浆时,又生生停住。 大黑又精神了,竖起耳朵咧开嘴:“汪!” 郑青云:…… 这下一时是回不了家了,还得洗狗。 沟里的水有些凉,郑青云没让方竹她们帮忙,自己领着大黑下水。 大黑在岸上时倒还算规矩,一到水里就不老实,搅得水花飞溅,不少泥点子都落到郑青云脸上。 方桃笑得蹲在地上揉肚子,方竹还想着给人留面子,努力憋着。 郑青云气得磨牙,朝大黑头上呼一巴掌:“别乱动!” 大黑闹了一会儿,看着主人越来越阴沉的面孔,终于安静下来。 总算把大黑洗干净,郑青云又认命地把它捞来的两条鱼拿草茎穿好,挂在它脖子上。这才拎着木桶,拿上木叉,跟姐妹俩一道往家去。 大黑摇着尾巴慢悠悠跟在后面,脖子上的两条鱼也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七条鱼,肚子上都穿个大洞,血糊糊的,早没了生息。虽然天不太热,但也放不得。 一到家,郑青云挑出两条让陈秀兰给秦家送去,就把其他的都收拾好,洗干净后拿盐腌上。 掏出的内脏和刮下的鱼鳞也没扔,剁碎丢给鸡,眨眼的功夫便被争抢得丁点儿不剩。 白日眼见着越来越短,也没做什么费劲的活儿,就没做晌午饭。 吃些栗子、山核桃,也能垫肚子。 晚食吃的是地皮菜包子和鲫鱼豆腐汤。 鸡蛋炒好后拌进切碎的地皮菜里,拌上盐、辣椒面,再滴几点香油,拿白面皮一包,香香软软。 鱼汤熬得浓白,一碗下肚浑身都暖起来。豆腐嫩滑,又吸足鱼的鲜味,口感绝佳。 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吃包子喝鱼汤,大黑就趴在外面吃它的烤鱼,连刺带肉全都咔擦咔擦嚼进肚里。 吃完晚食,郑青云在屋檐下栓了根竹杆子,把另外几条鱼挂在上面,只等晾干水分,就转到灶房里熏上。 有大黑在,也不怕什么东西来偷吃。 ————————— 菜地里留的茄子、豆角渐渐不再结出新的,就算有也只手指长一点儿,还带着疤,不好看也不好吃。 索性全毁了,种上葱、姜、蒜。 菘菜和萝卜将将冒头,这样一来地里就没什么菜可吃。 方竹打算生点豆芽吃。 绿豆泡了几个时辰,已经饱胀。方竹把漂在水面的瘪豆子择出来,让方桃扔给鸡吃。 剩余的都捞出来装进竹篮里,均匀地铺开。再找块板子把口遮上,就能放到墙角的木架子上。 下头还得接个盆,往后每天都要撒撒水,过个三四天就有细嫩的豆芽菜吃。无论是清炒、凉拌或是煮汤都行,若是擀了面条,烫一把进去也鲜嫩可口。 她刚把竹篮子放好,就听大黑呜汪一声。 走出门追随着大黑飞奔的欢快身影,果见郑青云背着背架子从外头进来,脸上不自觉就浮起笑容。 男人长得高,步子也大,没几步就走到跟前。 “回来了?你先歇着,我给你兑盆水洗洗。” 县城的活儿越来越不好找,郑青云和秦大柱干脆没再去费那时间。天冷了,该准备过冬的柴火,县里买木柴的人也多起来。 他们便约着每日往县里送一回柴,虽然苦了点,但一捆干柴也能卖个十文钱。他们力气大,背架子上码三四捆柴,拿麻绳栓牢些,背去县里不成问题。 就是木柴不比青菜可以摆摊儿,得满小巷子钻,挨家挨户地敲门问才行,费时又费力,运气不好还要遭人白眼,不是什么好活儿。 方竹说完就拿木盆去舀水。 第24节 郑青云却没听她的话坐下歇着,紧紧跟在她后面。 “娘和小桃呢?” “去割草了。” 家里虽没喂牲口,要不了多少草料。但鸡也是吃草的,就是得挑些细软的又或者草籽多的,割回来剁碎再喂给它们。 陈秀兰每天都会出去割些回来。方桃是个好动的,比起在家,情愿去外头跑,也都跟着,还能帮忙捉点虫子。 家里只有两个人,郑青云胆子又大了些,贴得更紧。 虽有了簪子,但在家做活,方竹还是拿布巾包着头发。她弯下腰舀水,一低头就露出脖颈。 从小长在乡下的人,肌肤算不上白嫩,带着点小麦穗一般的黄,但并不难看,反倒多出几分活力。而且比起郑青云这样的糙汉子,已经要白许多。触感也是细腻柔滑,他曾细细感受过。 郑青云有点儿想凑上去咬一口,但一低头闻到自己身上的汗臭味,又悻悻退后一步。 方竹打好水,转头看男人似乎闷闷不乐的样子,还有些纳闷:“怎么了?可是今天去县里遇到什么事儿了?” 郑青云有点儿不好意思,“没,就是肚子饿了。” 方竹拧干帕子递给他,“早上剩的还有烙饼,我等会儿给你热热,再打碗苞米糊糊吃?” “好,都行。” 郑青云看着方竹又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 方竹:“傻,有吃的这么高兴?” “不是为吃的,是看着你高兴。” 方竹没想到他这么直白,一下红了脸,嘟囔着:“也不知道是谁一开始跟娘说没想娶媳妇儿的?” 郑青云醒来那天跟陈秀兰说的话,她可都听方桃说了。 “那是我不知道你的好,”郑青云说完又有些委屈,“再说那时你不也总避着我。” 方竹一噎,瞪他一眼,瞪着瞪着又噗嗤笑出声。 她也没想到,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居然真的能走到一起,越来越契合。 温和的阳光打在两人含笑的眼眸,有风徐徐吹来。 郑青云洗完脸,把今日的收获——四十枚铜板悉数交给方竹。 方竹把装钱的木匣拿出来,把这四十个铜板跟之前的串在一起。这些日子郑青云出去做工、卖柴,她摆摊、做绣活儿,已经陆陆续续攒下近一吊钱。 “明天还去县里吗?” “明儿歇一天,柱子哥说他家柿子红了,去帮着摘下来晒点柿子干。” “也好,天天这么跑也吃不消。” 若是空手也好,还得背几捆柴,哪怕郑青云皮糙肉厚的,背了这多天,肩上也勒出红印子。 方竹天天晚上都得用帕子浸了热水给他敷上一会儿,再捣些车前草抹着。 今天晚上也不例外。 郑青云光着膀子坐在床上,方竹就跪坐在他对面,拿着帕子小心翼翼地按着。 宽厚的肩上还能隐约看见竹蔑带子的痕迹,方竹瞧得有些心疼,一边敷着一边吹气。 郑青云只觉得痒酥酥的,不等方竹给他抹草药膏,就伸手环上细腰,将人按进被窝,俯身咬上想了半天的脖颈。 力道不算大,但带着湿热。 方竹羞恼,又直觉危险,声音不稳:“还,还没抹药呢。” 郑青云依然没抬头,埋头在方竹颈间轻蹭,炙热的呼吸落在肌肤上,激起阵阵颤栗。 “不用,明天不背柴火,不管它自会好的。” “水还没倒,呜。” 又被咬了一口,比方才更重了点儿,方竹忍不住轻呼。 “等会儿我再倒,我们好多天没亲近了……” 这话尾音拉得长,带着点儿祈求的意味,方竹不知怎么回才好。 郑青云当她是默认,一手扣住后脑勺,低下头去亲她的脸,另一只手探进衣摆,故意勾着人似地慢慢解开盘扣。 “灯!” 晕晕乎乎的方竹颤着声喊道。 屋里很快陷入黑暗,只能听见交叠的喘息声。 过了很久,油灯再次亮起。郑青云端着木盆出去,又重新换盆热水进来,给床上的人仔细擦洗一番,才搂着人睡下。 第28章 方竹醒来时, 旁边已经没了郑青云的身影。 身上传来不适的酸痛,一低头就能看见密密麻麻的牙印和红痕,让方竹有些恼。 不知是不是太久没行房,昨夜的郑青云很不老实, 像不知疲倦的某种野兽, 不够温柔也不够听话。任凭方竹怎么说, 都不肯停, 硬是缠着她弄了一次又一次。 她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木门咯吱一声响, 暖洋洋的阳光照亮不大的屋子。 方竹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一把拉过被子,将自己整个蒙起来。 郑青云脚下一滞,摸摸鼻子很是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走到床边。 床上的人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几根细长的手指。 郑青云试探着开口:“小竹,饭好了。” 没人应他。 “是我不对, 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这声音比平时都要低, 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感觉,落在方竹耳朵里很不得劲儿。 明明受累的是她,这人还委屈上了。 她掀开被子,看着垂头站立在床边的大个子, 就气不打一处来。 瞪着自己的那双眼略微红肿, 露出的脖子侧面有着明显的印记, 郑青云只看一眼就更加心虚。 “对不起, 昨晚……” “你还说!这样我怎么出门?” “那就在屋里歇着?我把饭送进来。” 方竹横他一眼,没好气道:“我要穿衣。” 她又没伤着病着, 就是有点别扭,为这就赖在床上, 未免太不像话。 郑青云闻言赶紧给方竹拿衣裳,殷勤地要帮她穿,直接被赶出门。 方竹在房里磨磨蹭蹭好一会儿才穿好衣裳,只是不管怎么拉衣襟,脖子上那圈牙印都遮不住。 思来想去,她最后干脆挖了些驱蚊的草膏糊在上面,绿油油一团,总算是看不见印子了。 等方竹出来,洗脸水已经兑好,搽牙的柳枝也一并备着了。 方竹看看递到眼前的湿帕子,又瞥见男人低垂着眉分外乖顺的样子,有些想笑。但觉得该让男人长长记性,硬是忍住了,一声不吭地接过帕子蒙在脸上。 早食吃的是白米稀饭,里面放了大块的番薯,一起熬得软烂。还摊了一盘软乎的鸡蛋饼,配碟前些日子腌的酸黄瓜。 简单却令人满足。 方竹喝一口稀饭,旁边的人就立马递上卷着酸黄瓜的鸡蛋饼。 方竹心下微叹,面上终是带了几分笑意,“我不想吃酸黄瓜。” 这黄瓜腌的时间有些长了,闻着就牙酸。 郑青云也跟着笑,“那我重新卷一张。” 陈秀兰乐呵呵地看着别别扭扭的小两口,笑道:“今儿的早食都是青云起来煮的呢,还合胃口吧?” 方竹愣了下,真心实意地夸赞:“嗯,挺好的。” 虽然这鸡蛋饼厚一块薄一块,带着破洞,有些地方还焦黑,但味道确实正好,不咸不淡。 郑青云这下更高兴,“那你多吃些,我下回再做。” 方桃轻哼一声,跟郑青云较劲似地抢先抓过一张饼子,快速卷好后塞到姐姐手里。 方竹这下是一点气恼都没有了,她看着郑青云还未动过的稀饭,夹两根酸黄瓜放进去,“行了,快吃吧,不是还要帮忙摘柿子?去晚了可不好。” “嗳,我这就吃!”一开口那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郑青云吃饭快,呼呼啦啦喝完两碗稀饭,又卷几张饼吃掉,便出发去秦大柱家。 秦家的柿子树就栽在屋后,一共两棵,还是秦大柱爷爷年轻的时候栽下的,已经有些年头,因此长得十分高大粗壮。 树顶上光线好的位置,结的柿子已经红透,太阳一照,仿佛能看见里面的果肉。 就是树太高,站在地上只能摘几个。 不过他们早有准备,不仅搬来梯子,还拿竹杆做了个叉子。 长竹竿前端开着条缝,只要看准了将细枝往缝里卡紧,轻轻一拧,结着柿子的脆枝就断了。 虽然难免会往地上掉一些,但只要不是熟透的柿子,问题就不大。 郑青云和秦大柱拿着栓有草绳的竹筐,动作麻溜地爬上树,站在枝桠上摘柿子。 秦德福就拿着竹杆在地上叉,王金花母女俩则挑能摘到的摘,掉在地上没怎么摔坏的也都捡起来放着。 树上两人很快就摘满,吆喝一声,提着麻绳将竹筐慢慢放下树,被地上的人接住。柿子捡光后,又重新拉上去,开始新一轮的采摘。 人多,摘起来也快,不到两刻钟,两树柿子就摘得差不多。只留下少数,等打了霜再摘着吃。 王金花捡了些完好无损的柿子,装上一背篓,让郑青云背回家。最上头是四个透亮的红柿,刚好他们家一人一个。 第25节 外头阳光正好,却不怎么热。 一家人排排坐在屋檐下吃柿子。 红柿子外皮又薄又软,轻轻一撕,橙黄的汁水就往外流,赶紧凑上去吸溜进嘴里,满是浓厚的香甜,不带一点儿涩味。 中间的黑籽围成一圈,每一颗都带着片厚实的果肉,滑溜溜的,又有点儿脆,比外边的汁水更好吃。 “好甜!”方竹把一颗柿子吃得干干净净,拿帕子擦着手,“等开春我们也去买两棵柿子苗回来栽着吧,吃不完还能拿去卖。” 在老家时,他们院子里也栽着棵柿子树,叶子掉光后,一颗颗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跟小灯笼一样,看着就喜庆。 “好,那得挑大些的苗子买,回来两三年就能结果。”郑青云手里的柿子还没开吃,一边回着话,一边掰了一半分给方竹。 “我都吃过一个了。” “我不喜欢吃甜,尝尝味儿就行。” 方竹想想,男人好像确实不怎么吃带带甜味的东西,笑眯眯接过,继续说着栽果树的事儿,“我看屋前屋后还挺宽敞的,到时不若再买些别的果苗,每样都栽些,往后就用不着跟别人买果子吃,多少也能换几个钱。” 郑青云自是点头应好。 陈秀兰也发了话,“我看行,这院儿里就一棵枇杷树,还是单调了些。” 方桃已经在旁边出主意:“能栽棵石榴树吗,个大籽又多!还有葡萄,搭个架子,还能在下头歇凉。” 郑青云:“都行,县城南市就是专卖花果树苗的,等来年暖和起来,就去转转。” 一想到几年后家里有各种各样的果子可以吃,方竹就觉得高兴。她不像郑青云只爱吃肉吃米,对果子也喜欢得紧。 美滋滋吃完软柿子,洗去手上的黏黏糊糊,几人没再闲着,或拿菜刀或拿镰刀处理剩下的柿子。 虽然这些柿子也能卖,但到底是人家送的,拿去换钱总归不大合适,还是晒成干留着冬天当零嘴更好。 陈秀兰一边削着柿子一边道:“其实柿饼更好吃,就是难做成,不然倒是都能晒成柿饼。” 方竹正跟郑青云打赌,看谁能削完一个柿子,但皮不断,闻言仍专心致志盯着手里,头也不抬地回:“那就少做几个,若是成了最好,不成也不心疼。” “那等会儿就挑几个出来,记得别把蒂挖了。” 陈秀兰话音刚落,郑青云手里的柿子皮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方竹看着他手上还没削干净的柿子,高兴地笑起来:“你输了!” 郑青云做出遗憾的样子:“嗯,还是你手比较稳。” 说说笑笑中,一背篓柿子不到两刻钟,就被削皮切片。 柿子皮落了一地,大黑踱步过来,叼一块到嘴里,还没嚼两下又吐出来,失望地回窝睡下。 柿子片被一一摆进簸箕里,搁在木架子上晒着,放眼望去,黄灿灿的。 一连几日太阳都挺好,白天晒晚上收,柿子片慢慢丧失水分,变得卷缩,带着点焦黄,多了些韧劲,但吃着依然甜滋滋的。 再晒下去就太干巴了,方竹把柿子干收起来装进坛子里封好。等过段时间,外面就会结上一层白霜,那时吃着最好。 至于柿饼,离做成还早着。陈秀兰隔几日就挨个翻一翻,压一压,照看得十分仔细。 可惜后来下过几回雨,柿饼受了潮气,开始发黑发霉,到底还是失败了,被一股脑丢给后院的鸡啄个精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家里的柴越摞越高,天也越来越冷。风每日呼呼吹着,渐渐地开始割脸,沟里的水也一日比一日凉,每次伸手进去都能打一哆嗦。 屋前的几棵树叶子黄着黄着,竟不知什么时候掉光,只余光秃秃的枝干。 天冷,家里的鸡都不怎么下蛋,能捡着一两个都值得高兴。好在买酱豆子的人多了起来,也不算太过糟糕。 郑青云依然每天早起往县城去送柴火,下午回来就又上山捡柴砍柴。 方竹有时也会跟着上山帮忙砍柴,更多的却是在家做绣活儿。 秦小芳的嫁衣早就绣好,托她的福,几个跟她交好的姑娘家见了那些别致的花样,都找上门来,请方竹帮着绣被面、嫁衣。 让她揽了几桩生意,依着花样繁杂程度,收个几十上百的工钱,比绣帕子合算得多。就是家里人都拘着她,不让多做。 如此慢慢积攒着,方竹的匣子越来越沉,不算郑青云以前的积蓄,他们也有二两多的银钱了。 第29章 夜里起了风, 吹得枯枝吱呀作响,一阵阵似凄厉压抑的哀嚎。 方竹早上是被冷醒的。 掀开被子,冷气直往骨缝里钻,她打个寒颤, 又重新躲进被窝。一把拽过床头的衣裳在被窝里捂热乎些, 才敢慢吞吞穿上。 走出房门, 寒风裹着雪粒子迎面扑来, 如刀割一般。地上也已经积着薄薄一层, 白得晃眼。 难怪这么冷, 原是下雪了。 方竹径直去到灶房,没见着人。但灶洞里还有火光跃动,暖烘烘的,驱散满身寒气。烤番薯的香甜气息充斥在鼻尖, 勾得肚子咕噜噜直叫。 方竹拿着木棍把埋在滚烫灶灰里的番薯翻个面,又舀一瓢热水进木盆, 端到屋檐下洗脸。 大黑从旁边的茅草屋里晃悠出来, 走到方竹腿边蹭蹭,挨着她卧下。 天冷后,用来洗澡冲凉的茅草屋又充当起柴房,堆了满满的木柴。大黑的狗窝也被移进去, 怕它冻着, 还给多垫了些破麻袋和干稻草。 这会儿大黑背上还插着截稻草叶, 方竹帮它摘下, 顺手在又软又厚的背毛揉上一把。大黑掀掀眼皮,又重新躺下。 “这天儿可真冷, ”陈秀兰搓着手走过来,朝灶房里瞅一眼, “青云还没起?” “我醒就没见着人,估摸在后院儿呢,我去瞧瞧。” 方竹将还带着些微热气的水用力泼进院子,很快就融掉一小块雪籽,露出湿漉漉的地面。 来到后院,郑青云果然在这儿。 兴许是昨夜风大,之前的鸡窝棚已经歪歪扭扭,郑青云正站在旁边削着根小臂粗的木棍,估计是准备把棚子重新修整修整。 方竹走过去,雪粒子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郑青云似有所觉,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眼角眉梢皆是喜色:“你怎么来了?冷不冷?” 方竹摇头,看着男人发顶的点点银白,微微皱起眉,“还飘着雪呢,怎么就急这一会儿?” “这不是怕雪下大了,”郑青云笑笑,一开口就吐出白烟,“不打紧,我就削几个木叉子把棚子撑一撑,要不了多久。” “那也该找个东西遮一遮,万一冻病了怎么办……” 方竹一边念叨,一边往前屋跑,没多久就顶着个布巾回来,手里还捏着条黑布。 郑青云看着鼻头被吹得红扑扑的人,乖乖低下头,让她掸去发顶的雪粒,又给系上布巾。 “我一个人弄就成,外边儿冷,你回屋去烤火。” “两个人快些,趁着雪不大,赶紧搭好省心。” 郑青云知道拗不过她,只好加快动作。 四根木叉子牢牢钉入地面,撑起木棍和竹片搭就的棚顶,再铺上一层厚厚的稻草,鸡窝棚就算搭好。 这样下雪时,鸡群也有活动的地方,不至于一直挤在窄小的鸡笼里。 往窝棚下的地面撒上干草,十几只鸡仍然待在笼子里,缩着脖子挤在角落取暖,安静得很。 方竹有些担心:“不会冻坏了吧?” “应该没有,可能是棚子塌了吓着了。” “喽喽喽……”郑青云说完,拿过一旁早就拌好的鸡食倒进窝棚下的食槽。 笼子里的鸡咯咯叫着散开。两只大花公鸡率先扑着翅膀跨出笼,昂首挺胸走向食槽。一群母鸡争先恐后跟在后面,生怕晚了一步。 一个个都挺精神,方竹放下心来。 郑青云探头在鸡笼里看了看,又拿根长棍在里面扒拉一阵,最后捡出一颗脏兮兮的鸡蛋。 抓把雪籽将鸡蛋擦干净,便跟方竹一起回屋。 “搭好了?我正说让小桃去喊你们吃饭呢。鸡没什么问题吧?” 方桃坐在灶洞前的小板凳上,看方竹进来连忙起开,拉着她坐下。 方竹也没和妹妹客气,在外头吹了那么久,确实有些冻手。 “没呢,都精神着!就是只捡到一个蛋。”方竹把手伸进灶洞里,火光将指尖映得通红,暖意传至全身,舒服得让她微眯起眼眸。 陈秀兰:“这鸡养着也不下蛋,等天晴去城里,就多卖几只。反正开春又有母鸡抱窝,再孵些养着就行。” “到时候多孵几窝吧,家里现在人多,也能照看得过来,卖蛋卖鸡都挺好。” “行呀,听着就不错。” 吃完早食,天色又渐渐阴沉下去,风也更大,卷着枯叶放肆地嚎叫,窗户和木门被吹得啪啪响。 没一会儿雪粒子就变成鹅毛般的雪花,大片大片纷纷扬扬落下。 一家人着急忙慌地去检查各个房里的门窗。 大黑跟着郑青云回到茅草屋,在狗窝里刚卧下,见郑青云绕了一圈又要出去,赶在门闩上前从门缝挤出,慢悠悠走在前头。 郑青云也没唤它,由着它去了。 雪下得大,没一会儿地面、树梢就都盖上厚实的棉被,放眼望去,皆是白茫茫一片。 这样的天想出门做些什么是不成了,一家人干脆都在堂屋坐着。 风一直吹,木门响得烦人,又怕被砸坏,只能找来椅子抵着,留出一条缝。 屋里还是冷,丝丝密密往皮肉里沁的那种冷。 郑青云搬出被烟熏得发黄发黑的陶盆,升起火,又往里添上一些木炭,屋里总算多了点儿热气。 这木炭也不是买的,都是平日里烧灶时,捡出来的还未完全烧尽的火渣子,放进陶瓮里闷出来的。 一年下来,也攒了有几麻袋,足够烧一个冬。 大黑在门口徘徊片刻,见屋里没人吼它,大着胆子走进来,寻个吹不着风的地方趴下,高兴地晃了会儿尾巴,就阖上眼打起小呼噜。 一家人烤火也没闲着。 方竹忙着绣帕子,陈秀兰和方桃在打络子,郑青云就划竹篾编撮箕。都是些能拿去换钱的东西,雪停后带到县城又能给家里添点儿零用。 第26节 “前两天还出着太阳,我当还有些日子才落雪,没成想一夜之间就变了天。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停?可别下久了才好。” 雪天虽然清闲,但看着外头肆虐的风雪,陈秀兰还是不免忧心。 有块木炭没烧好,冒出白烟子,熏得人流眼泪,方竹拿木棍把它从陶盆里拨出来,笑着宽慰:“兴许过会儿就停了,而且不是说瑞雪丰年,是好兆头呢。” 陈秀兰果然又高兴起来,不再纠结这些,转而说起近来听说的趣事儿。 方竹和方桃十分捧场,时不时搭几句话,一时间满是欢声笑语。 郑青云就在旁边默默听着,冷硬的面孔渐渐柔和。 烤火虽然暖和,但也容易口干舌燥。 火盆上不知什么时候架了个铁三脚,上面温着壶热水,有淡淡的茶香从里面溢出。旁边的板凳上放着竹筐,里面是染着白霜的柿子干。 吃一口甜滋滋的柿子干,再饮口热茶,便口齿生津,润喉又暖心。 晌午肚子饿了,就在火盆边缘围一圈番薯,用炭火烤着。 这样烤出来的番薯外皮黝黑,一摸就是满手黑灰,内里却是橙红。咬一口进嘴里,绵绵的,带着蜜一般的甜, 睡梦中的大黑嗅到香气,刷地睁开眼,眼巴巴看着大口吃烤番薯的众人。 “果然是狗鼻子。”陈秀兰笑笑,掏出一个番薯,在地上拍拍灰,也没剥皮,只掰成两半就抛给它。 大黑呜汪一声站起来,衔起番薯回到原来的位置重新趴下,迫不及待地开始享用。 它聪明得很,用尖牙和长舌把里面的红瓤子搜刮得干干净净,只留下黑乎乎的硬壳。 外头的雪依然在下,忽大忽小的,却始终没停。 铁三脚上的茶壶换成了陶锅,里面熬着红豆汤。火虽然不大,但一直燃着,红豆也早就泡过,慢慢煨着也能咕嘟咕嘟冒泡。 天色渐暗,担心晚上还会下雪,积雪过重把鸡窝棚压垮,郑青云穿着蓑衣戴上斗笠,去后院儿铲雪。 陈秀兰她们则在准备晚食。 红豆汤已经熬得浓稠,便只蒸上一甑苞米饭,再炒个菜就行。 梁上还剩块腊五花,陈秀兰割下一条切成片,在锅里煸出油后倒进萝卜条,翻炒后加了点水没过,又放入盐、酱油调味,就盖上盖焖着。 再揭开盖,萝卜就吸满肉油和酱汁,变成浅褐色,拿筷子轻轻一戳就破。 红豆汤不易凉,被舀出陶锅换瓦罐装着。清水涮过的陶锅又装上腊五花焖萝卜,放在火盆上方热着。 锅里的热油刺啦刺啦响,哪怕外头冻得人发抖,一顿饭下来,菜也不会凉。 吃饱喝足,一家人又围在一起烤了会儿火,就烫烫脚,回屋睡觉。 窗外还能听见呼呼的风声,哪怕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方竹也还觉得冷,整个人都缩进郑青云怀里,双手被他抓着放在胸前,脚也被人捂着。 “怎么这样怕冷?” 方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我从小就这样,一入冬就手脚冰冰凉凉的。” “幸好我体热,能给你暖着。不过下回还是得买个汤婆子回来。” “用不着费那钱。” “这哪儿是费钱?万一我有时候出门回来得晚,你自己睡也能暖和些。” “嗯,那就买一个。” “家里肉也不多了,下回再多割几斤回来。” 方竹打个哈欠,在郑青云怀里蹭蹭,声音有些含糊不清,“豆腐也多买几块,天冷不怕坏,夜里放外头冻着,跟肉一起炖更香。” “好。” 郑青云应一声,等了许久,怀中人再没说话,只有风雪声不绝于耳。 他笑了笑,将人搂得更紧些,也沉沉睡去。 第30章 雪下了整整一夜, 翌日早上才停,但太阳始终没有露面。 院子里的积雪厚厚一层,已经没过脚踝,看不见一点杂色, 白得发光。屋檐下也挂着一排长短不齐、晶莹剔透的冰棍儿。 天色阴沉, 不知道还会不会下雪。家里的土房子有些年头, 雪盖得厚总归是不放心。 郑青云搬来梯子爬上房顶, 拿竹耙把积雪扒拉下来。 方竹站在院子里瞧着, 提醒他:“你小心些, 够不到的就算了。” “我知道,你们都离远点儿。”话音刚落,冻得紧实的大雪块就啪嗒掉下,陷进雪地里, 溅起冰凉的雪沫子。 郑青云动作快,把房顶的积雪扒拉得差不多, 就顺着梯子从房顶下来。又把竹耙倒过来拿在手里, 将檐下结的冰棍儿都敲下来。 竹竿敲打在冰棍儿上,叮叮琅琅的,还有些好听。 等郑青云把冰棍儿敲个遍,方竹才拿着竹扫帚和撮箕靠近。 郑青云用撮箕把屋顶扒下来的积雪运到院子外堆着, 方竹就拿扫帚从堂屋门口开始扫雪, 开出一条足够宽的干净小路, 直通向院门。 大黑屁颠屁颠儿跟在郑青云后面, 差点绊了他一跤,被骂几句, 又摇着尾巴蹭到方竹身旁。 它在边上蹦蹦跳跳,方竹一个不注意, 就把雪浇到它身上,激得它直甩头。 方竹看得好笑,拿扫帚戳戳它的背:“边儿去!” 大黑咧着嘴蹿开,一个飞扑扎进不远处的雪地,印出浅坑。然后又迅速跳起来,重复方才的动作,自个儿玩得不亦乐乎。 “吃饭了!” 积雪清理干净,陈秀兰的早食也做好了。 早上都吃得简单,也用不着另外收拾桌子,一家人挤在灶房里,就着灶洞的余火取暖。 满满一大碗白面疙瘩还飘着热气,顶上点缀有翠绿的青菜和金黄的炒鸡蛋,香味扑面而来。呼呼啦啦吃下肚,热得冒汗。 几人吃得正欢,门口的大黑突然直起身子,朝外面吠叫。 “我去看看。”郑青云喝完最后一口汤,大步往外走。 大黑一边吠叫,一边往院门口跑。 郑青云走了几步,听见门外有人颤着声音喊:“小桃,你在家不?” 应该是个小姑娘。 郑青云唤回大黑,打开门,外头果然站着个扎辫子的女娃。郑青云对她有点儿印象,貌似是小桃的玩伴,叫江小萍。 江小萍没想到出来的是郑青云,明显吓了一跳,往后退几步,不敢抬眼看他。 郑青云早就习惯孩子们如此怕他,也不觉得冒犯。想着这是小姨子的朋友,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些:“约小桃去玩?” 江小萍怯怯点头,揪着衣角话声细若蚊吟:“我们想叫小桃一起玩雪。” 郑青云朝她身后看去,树丛旁果然还有几个孩子,探头探脑地注视着这边。个头最高的男孩手里抱着条跟他差不多高的木板凳,一头的凳子腿上还拴截麻绳。 这是乡下孩子冬日里用来滑雪的东西,郑青云对此并不陌生,幼时他也曾跟着秦大柱玩过这个。 下雪之后,只需找处斜坡,把板凳四腿朝天往坡顶一放,然后坐上去,后面的小伙伴轻轻一推,板凳就能载着人“嗖”地滑下坡。 又快又急,像驾着风,让人情不自禁张开嘴大声呼喊。 郑青云收回视线,眼里带了些笑意,“她还在吃饭,我去叫她,你们要不要进屋等?” 江小萍连连摆手,“不用不用!” 郑青云知道这些孩子害怕,也不劝她,转身进屋。 等他走远,树旁的几个孩子才敢凑上前来,围着江小萍叽叽喳喳。 “怎么样,他是不是很凶?” 江小萍歪着头想想,不太确定地说:“也还好吧。” 有个男娃吸吸鼻子,嗤了一声,“你刚刚连头都不敢抬,肯定害怕了。” 江小萍不服气,“你不怕那咋不上前来敲门!” “就是就是!” 方竹领着方桃出来时,一群孩子争得起劲儿,势必要辩出谁胆子最大。 “路上滑溜溜的,敢爬到这上面来,你们胆儿都不小。” “小竹姐姐!” 方竹一出声,几个孩子就不争了,异口同声地叫她,跟面对郑青云时完全不同。 方竹摸摸江小萍的头,把手里的小布包给她,“拿去和她们分着吃,不许抢哈!” 江小萍打开袋子瞧一眼,里面是柿子干、枣子、山核桃,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对馋嘴的小孩来说,都是好的。 “谢谢姐姐!” “好了,玩儿去吧。” 孩子们欢呼着跑开,没走出两步就催着江小萍把布袋子打开。 “哇,好甜!” “我拿核桃和你换柿子干成不?” “才不要!” 方竹见妹妹跟其他小伙伴有说有笑的,也分外高兴。 因为他们是外来的,郑青云又凶名在外,一开始并没有小孩愿意带方桃玩。后来方竹身上便时常带些零嘴果干,见到小孩就塞点儿。一来二去的,这些孩子就喜欢上她这个大姐姐,也不排斥方桃了。连带着有些大人都对姐妹俩客气许多。 积雪未化,天色也不大好,既不能上山砍柴,也不敢出远门,方竹只好继续做绣活儿。 只是同一件事做久了,难免觉得心烦。 她一会儿伸伸懒腰,一会儿跑去后院看鸡,坐在椅子上的时间是越来越少。 方竹又一次从后院回来,刚到走廊上,迎面砸来一个小雪球。她躲闪不及,雪沫溅进衣领,冷得她一激灵。 方竹捂着脖子朝雪球飞来的方向看去,就见原本还在屋檐下编撮箕的郑青云不知什么时候跑去院子里,正蹲在地上抓雪。 第27节 又一个雪球袭来,方竹灵活地偏头躲开,“喂,我还没准备!” 郑青云只笑,手下动作不停。 方竹见势不妙,也跑去院子里抓一把雪,在手中团几下,就对准郑青云用力掷出去。 两个人就跟小孩儿似的在院子里你追我赶,陈秀兰也不打络子了,坐在门口笑呵呵给方竹出主意、打气儿。 “小竹,往他头上打!哎哟,快蹲下!” 大冬天的,两人愣是跑得满头大汗。 最后还是方竹先败下阵来,撑着膝盖连连摇头:“不来了不来了,歇歇。” 郑青云随手将雪球往旁边一丢,笑着走到她跟前,掏出手帕给她擦汗。 “怎么样,有没有高兴一点?” “嗯,方才都要睡着了,这会儿精神多了。” 这么闹过一阵,是再没心思安安静静坐着做活儿。两人喝杯热水歇息会儿,又去院子里堆雪人。 他们也不会弄什么别致的样式,无非就是一大一小两个雪球往那儿一堆。院子边上的雪厚,只需滚个两三圈,雪球就做好,再拿铲子拍紧实、削圆润些就成。 “我来拍,你去找些东西给它安上鼻子眼睛吧。”郑青云手握铲子,给雪人做最后的修饰。 方竹跑进屋里,没多久捧着各种小东西出来。 枣核做成眼睛,木棍削尖作鼻子,木炭画出嘴巴,最后插上一把绿竹叶充当头发,一个不那么漂亮的雪人就完工了。 方竹拍拍雪人的大头,有些忍俊不禁:“好丑。” 郑青云:“有鼻子有眼的,挺不错。” 方桃从外面回来,见到这个大家伙,也是好一阵嫌弃。然后拉着方竹又重新做了个矮点儿的,却也没好到哪儿去。 忙来忙去,最后收获了两个丑东西,从屋里打眼一瞧,就控制不住发笑。 ———————————— 太阳努力半天,终于在午时过后拨开厚厚的云层,洒下暖洋洋的光。 屋顶未清理干净的积雪渐渐融化,变成水珠顺着屋檐滴滴答答连成一串。远处被压弯的树枝总算卸掉身上的白雪,微微上扬几分。 许是感受到暖意,躲进巢穴的鸟雀也出来觅食,三三两两落在院子里,东啄啄西刨刨。最后被大黑一个猛扑吓得尖叫不止,细软的羽毛如雪花飘扬。 虽被吓得不轻,这些鸟雀也没飞远,停在屋顶或树梢上警惕地观望着下方。 郑青云看着那圆滚滚的麻雀,心里有了想法,从茅草屋中找出大眼糠筛和一卷麻绳。 方竹一时没想起家里有什么要筛的,问他:“这是去做什么?” “看看能不能捉几只鸟。” 方竹一下来了兴致,把针别在布巾上,就跟着郑青云一起去布置陷阱。 拿糠筛抓鸟不是什么复杂新奇的法子,乡下人家几乎都会。 他们的第一个陷阱就设在院子中央。 找一块没有积雪的干净地方,撒上一把秕谷,再在上方用一根三四寸长的短木叉撑起糠筛,两人就牵着拴在短木棍上的麻绳退回屋,扒在门框边静静守候。 大黑也被郑青云唤进来,双目炯炯地注视着外面。它很机灵,接收到主人的命令,没再发出声响。 远处树梢上的麻雀歪着头观察许久,没发现威胁它们的大黑,试探着从树枝蹦到篱笆,又跳到地上。 它们喳喳叫几声,也不见人来驱赶,胆子越来越大,在院子里慢悠悠搜寻。很快便发现秕谷,一只揭一只地向前靠前。 第一只麻雀钻进糠筛底,郑青云捏着麻绳的手紧了紧,却没急着拉。 等地面的麻雀全都聚在一团,他才迅速将麻绳一拽。短木叉被带倒,糠筛失去支撑,直接罩下来,将贪吃的胖麻雀网个正着。 不知发生什么的麻雀使劲儿扑腾翅膀,却顶不开糠筛。 方竹乐道:“抓住了!” 郑青云丢下麻绳,拿起事先准备好的麻袋出去。 大黑先一步窜上前,双腿搭上糠筛,兴奋地汪汪叫。郑青云一靠近,它就识趣地让开。 郑青云探头看了看,居然有五只,都是胖乎乎的。 糠筛微微敞开一条缝,他伸手进去随便一捞,就抓住两三只麻雀,飞快地塞进麻袋。 把装着麻雀的袋子交给方竹,郑青云重新布置了一下陷阱,没到一刻钟,又罩到两只斑鸠。 这下鸟儿学精了,再不敢往院子里落。 郑青云早有所料,没固执地待在院儿里,带着东西去院外的小树林尝试了几次。 最后又给他逮到四只麻雀,三只斑鸠,还有一只竹鸡。 郑青云掂量一下麻袋,很是满意:“够吃几顿了。” 这些东西城里人都不大看得上,卖不了什么钱,但留着自家打牙祭还是不错的。 第31章 锅里的水烧得滚开, 热气弥漫着整个灶房。 郑青云把刀磨得锃亮,蹲在石缸边宰|杀新抓的鸟雀。 十几只鸟,看着成果颇丰,但个头都不大, 并没什么肉。郑青云便只留下三只斑鸠和一只竹鸡, 拿大竹筐罩在茅草屋里。 他一看就是做惯这些活儿的, 放血、拔毛、掏内脏, 九只麻雀并两只斑鸠, 没多久就收拾妥当。 只是院子里难免有些腥臭。 郑青云把内脏挑一些丢给大黑, 剩下的都剁碎给鸡吃。鸟羽和烫毛的水,也送到院外,挖坑埋到树下。 他在外边处理脏东西,方竹和陈秀兰就在灶房忙活。 虽说郑青云已经足够仔细, 但麻雀和斑鸠肉皮上难免还有些不易拔的细小绒毛,需得用火燎一遍才能消除干净。 陈秀兰往灶洞里新添一大把干柴, 红红的火苗很快蹿得老高。 趁着火旺, 她用火钳夹着褪过毛的麻雀和斑鸠,伸进灶膛,转动手腕借顶端的火焰燎着鸟肉。 有油星渐渐从表面渗出,沾上黝黑的柴灰。 大黑三两口吃完内脏, 嗅到肉香气, 在灶房门口徘徊, 时不时呜咽一声。 方竹舀出一盆热水, 仔细搓洗着燎好的肉,听见狗叫声, 一抬眼就瞧见大黑嘴边的哈喇子,不禁好笑。 “看把你馋的, 还不到你吃呢,等会儿啃骨头。” “你还别说,这些东西看着小,但闻着真挺香的,”陈秀兰把最后一只斑鸠浸入水中,瞬时呲啦一声响,“我看啊,不若就都烤着吃算了。” “斑鸠炖汤吧,天儿冷,喝点热乎的暖和。” “也行,炖的时候搁把干枣子进去,汤更鲜。” “嗯,那我再和点儿面粉,摊些萝卜丝饼,就着汤吃?” “你想咋弄就咋弄,我给你打下手。” 如今天黑的早,晚食也就提前许多,一阵收收洗洗过后,婆媳俩就开始准备晚食。 陈秀兰把斑鸠焯过水后捞出,对半分后塞进陶罐,放入姜片、蒜瓣,架在泥炉子上用大火煮着。等水滚之后,往里撒一把干红枣,再退些柴进灶洞,换成小火慢慢煨。 趁这功夫,方竹把麻雀拿盐、酱油、花椒、姜蒜末拌了腌上。洗净手后又去外头扯根大萝卜回来削皮切丝,和进调好的面糊里。 郑青云在灶房转了一圈儿,见没什么要帮忙的,拿起柴刀去门口削烤麻雀用的竹签。 太阳越落越低,冷气又烈几分。 木盆里的麻雀已经腌入味儿,能够下火开烤了。 郑青云把火盆搬进灶房,从灶洞里夹出些火渣子放在盆底,又加入许多木炭,让方桃在旁边慢慢扇着。 竹签早就洗好晾干。郑青云洗把手,就将尖利的竹签子从麻雀肚子里穿出。一只麻雀差两根竹签,刚好能将麻雀撑开固定,这样烤的时候才更容易均匀地熟透。 等郑青云把麻雀穿好,盆里的木炭也都烧着,红通通的,伸手烤上一会儿就觉发烫。 他一手捏着串麻雀,伸到炭火上方烤着。 裹着酱汁的肉皮逐渐发黄变焦,有油慢慢滴进火盆,冒起青烟。 方桃在旁边直勾勾地瞧着,颇有些跃跃欲试。 郑青云:“自己拿着烤就是,这没什么难的,记得多翻翻就成。不过别离火太近,小心烫着。” 得了允许,方桃兴冲冲地拿过一串,学着郑青云的样子像模像样地在火上烤起来。 泥炉上的斑鸠炖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大铁锅里的萝卜丝饼煎得两面金黄,麻雀撒上一层辣子面继续烤着,辛香四溢…… 小小的灶房里,各种食物香气交织在一起,勾得人直咽口水。 大黑早等不急,在门口哼唧着上蹿下跳。 太阳彻底下山,鸟雀陆陆续续躲回巢,还在外玩耍的孩子被大人拧着耳朵拽回家,坐在桌前狼吞虎咽。 方竹他们今儿也难得摆了回桌子,炭盆里还有火,就放在桌底。把门一掩,也没那么冷。 两只斑鸠,正好每人得一半,混着汤一起舀进碗里。淡黄的汤上飘着大颗红枣,看着就诱人。 两只斑鸠肉嫩,煨过半个多时辰,已经软烂,用筷子轻轻一捣,就从骨头脱落。 萝卜丝饼外皮有些焦,泡进汤里便软乎了,咬一口既有肉味又不失萝卜的清甜,吃着正好。 只有方桃不喜欢把饼子蘸汤吃,她吃过一只烤麻雀,就冒出了新想法———把肉一点点撕下来,再夹进饼子里,又辣又香,让她满意地眯起双眼。 一顿饭吃的热乎又饱足。 郑青云把桌上的骨头拢进狗碗里,又拿特意剩下的汤泡个饼子,一并放到走廊上。 可怜巴巴盼了一下午的大黑立马凑上来, 摇着尾巴把头埋进碗里,嘎嘣嘎嘣嚼得欢快,连掉在地上的渣子都没放过,仔细舔得一干二净。 夜里再没起风,一家人都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日,天果然彻底放晴,阳光打在身上暖和却一点儿不觉热。院里的积雪只余边边角角还未化,其他地方都融成水,一走就黏一脚的泥。 第28节 冬日的被子总是有些冷硬,趁着天好,都抱出来晒着,夜里盖上能舒服些。 郑青云把最后一床被子搭在竹竿上,对旁边拿木棍上上下下敲打棉被的方竹说:“今天太阳好,我想着等会儿把鸡送去县城卖了,顺带把汤婆子买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 “这会儿估计都没牛车,你就别跑了。” “不打紧,走一走暖和,好些日子没出门,憋得慌。再说我还要去卖绣品,你也不懂那些。” “那好,我跟娘说一声,就去抓鸡。” 听郑青云说要去卖鸡,陈秀兰放下手里的活儿就往后院走,“早些卖掉也好,又不下蛋,还怕冻出病来。十三只母鸡,过年吃一只,再留五只下蛋,其余的就都卖了。” “嗯,你们就在外边儿看着,我进去捉。” 家里的鸡一直以来都是圈养的,胆小又不大机灵,还被剪断翅膀毛,根本飞不起来,郑青云一抓一个准。 陈秀兰和方竹早就准备好棕叶子,郑青云往外递一只,她们就动作麻利地将其双腿绑起来,塞进竹筐里。 七只母鸡分两个竹筐装着,在里头咯咯乱叫,试图挣开束缚,却是徒劳。 郑青云用扁担挑起竹筐,和方竹一道出门下山。 如郑青云所说,牛车都已经出发,他们只能步行前往。但有人作伴,一路说着话,也不觉得有多累。 县城一如既往的热闹,大家都将手拢进袖子里,缩着脖子在走。 在家吃过早食,两人没耽搁,径直往西市走。两旁的吃食铺子烟雾缭绕,几乎看不清后面老板的脸。 雪后初晴,摆摊儿的挺多,来逛集市的也不少。 两人刚把竹筐放在摊子上,就有人来问价。 “你这鸡怎么卖的?” “十二文一斤。” “太贵了,十文钱卖不卖?” 方竹没好气道:“不卖。” 他们又没额外喊价,都是按着市价卖的,怎么也算不得贵。 这老太太穿的衣裳都是上好的料子,腕上还有小指粗的银镯子,一看就不差钱,叫出这样的价,方竹谈都不想跟她谈,直截了当地拒绝。 临近年关多的是买鸡的人,不愁卖不出去,犯不着跟这抠门的老太太扯来扯去。 老太太撇撇嘴,扭头就去旁边的摊子问价,不出意外又被拒了。 方竹只看一眼,就笑眯眯招呼新的来客。 后头运气好,倒是再没遇上那扣扣搜搜的,七只鸡都顺利卖出去了。几乎都在三斤出头,只有一只重些,将将四斤。 方竹提来的五筒酱豆子也卖光。就连郑青云编的两只撮箕都被一老汉买走,因为做工不精细,卖得很便宜,一只才八文钱。 但竹子都是山上砍的,编这东西也没费多少心思,总的来说还是赚着在。 郑青云把钱袋子收好,弯腰挑起空竹筐,“先去买肉?” “嗯,先买几斤吃着,等过段时间来办年货再多买点儿回去。” “听你的。” 肉铺就在西市,从他们摆摊儿的地方往里走些就到,一排都是。猪羊都能见着,有的挂在木架子上,有的放在案板上,供人挑选。 两人也没挨个去看去问,直接去了常买的那家。 “都是今早刚宰的,新鲜着呢,两位看看要什么样的?”膀大腰圆的壮汉一笑起来,脸上的肉都挤在一块儿。 郑青云看向方竹。 “割几斤肥膘子炒菜吃,再砍几根肋条回去炖汤怎么样?” “那就称五斤肥膘子,三根肋条,再拿块猪血。” “好勒!” 壮汉应一声,手起刀落就割下一条肥膘子,拴上绳挂在秤上一称,正好是五斤。 这些常年做生意的人,多多少少都有这么个本事儿,倒也不足为奇。 肥膘子出油多,卖得贵,十五文一斤。肋条肉薄,一斤十二文钱,三根才两斤八两,老板只算三十三文。猪血就更便宜,三个铜板就能买一大块。 最后一共花去一百一十一文。 买完肉,两人这才出发去北市。 近来得闲,做针线活儿的时间多。方竹绣出五条帕子,三个香包,络子是陈秀兰和方桃两个人打的,足有九条。 掌柜的仔细检查过后,拿着算盘拨弄一阵,给方竹结了一百零三文。 这一趟收获不小,两人脸上都挂着笑。 踏出布庄,郑青云侧头看着还在小声算帐的方竹,好心情道:“这下去看看汤婆子?” “好呀!去问问,若是太贵就算了。” “娘那个几年前买成两百多,现下应该也贵不出多少。这最冷的时候还没到呢,你那么怕冷,这个钱省不得。” 第32章 时下汤婆子多是用黄铜做的, 一般的铜器铺子就有得卖。 两人看过好几家铺子,最后花二百四十五文,买了个样式最简单的。 这汤婆子外形像个南瓜,表面光溜溜的, 虽没有刻字和雕花, 但看着也叫人欢喜。而且不算大, 方竹两只手就能托住, 很是轻便。上头还穿着环, 可以拎着, 拿来当手炉也是可以的。 “你要不要暖会儿手?”方竹爱惜地摸着汤婆子,眼里尽是清浅笑意。 老板是个做生意细致的,方竹挑好汤婆子后,他特意让小二拿去后院灌了些热水, 好试试漏不漏、暖不暖。 一直走出城,汤婆子都还是热乎的。方竹捧着它, 哪怕不时有冷风吹过, 也不觉冻手。 郑青云看她那爱不释手模样,就知这钱花得值当,也跟着高兴,“你自己好生拿着, 我用不上。” 方竹担心他逞强, 见路上没别人, 便摸了摸郑青云空着的那只手。 还真是暖乎的。 她正想收回手, 就被人一把攥紧,粗粝的茧子擦着手心, 带来些微痒意。 “干嘛?” 郑青云理直气壮:“我手冷,你帮着暖暖。” “净胡说。”嘴上虽这么埋怨, 手却是没再动,任由郑青云握紧。 郑青云得寸近尺,拉起方竹的手凑到嘴边亲一口:“回去还是做个布套子给裹起来,水热些也不怕烫着,还能凉得慢点儿。” 方竹被他大胆的行径吓了一跳,心虚地四处张望,好在除了几只麻雀,并没看到什么人。但她还是气得踩了郑青云一脚,也懒得答话。 那力道轻飘飘的,郑青云一点儿没觉得疼。不过他还是安分下来,没再乱动,拉着人走一截就放手。 路上一直没遇见顺道的牛车,两人只能步行。 进村后还打算买两块豆腐,没想到居然已经卖光。两人再没停留,径直回家。 一到屋,陈秀兰和方桃就轮流把汤婆子抱了抱。觉得里面的水凉了,还重新灌进一些热水。 方竹想着她这个是新的,提出跟陈秀兰换一换。 谁知陈秀兰直接把汤婆子塞回方竹怀里,佯作不悦道:“那不行,我还是喜欢那个扁的,再说都用习惯了,换不得换不得。” 方竹抱着汤婆子无奈地看向郑青云。 “娘都这么说了,你就安心用着吧。那个也是前年才买的,跟新的差不多。” “就是,这东西经用,仔细着点儿,能管好多年呢。” 方竹再没多说,只觉心里熨贴极了。 试完汤婆子,郑青云才跟陈秀兰说起今天的账。 “早上带去一百文,这会儿还有一百七十六文,除去买肉和汤婆子的钱,应是卖得……四百,三十二。” 郑青云算完,拨出一大半铜板推给陈秀兰,又拿出三个铜板递给方桃。 “给我的?”方桃指着自己,有些不可置信。 “嗯,你打的络子,赚的钱自然归你。不过不能全给你,其余的让你姐存着。” 三个铜板看着不多,但对几岁的孩子可是大钱,够买点儿小零嘴了。 方桃捧着铜板,双眼亮晶晶的,“谢谢姐夫!” 方竹轻摸她的头,“得空再给你缝个袋子。” “嗯!” 今天的晚食吃得简单。 他们蒸了一甑豆子饭,把猪血和着蒜叶子炒过,又割把韭菜打了盆鸡蛋汤,就是一餐。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趁着火未灭,往锅里添上几瓢水,没多久就烧得滚烫。 方竹把汤婆子抱过来,拎开盖子,拿木瓢小心将其灌满热水,拧紧后用新做的布套子包上,就送去卧房,塞到被窝里。 郑青云端着盆热水后进屋。 两人擦过脸,面对面坐着,就一个盆洗脚。 郑青云脚大,木盆显得有些挤,方竹便踩在郑青云脚背上,脚趾灵活地蜷缩又伸开,玩儿得很是开心。 直到水变成温温热,方竹才不舍地把脚搓过一遍,擦干后顺势缩回床上。解开外裳往被窝里一钻,暖烘烘的,再不会叫她冷得一哆嗦。 有汤婆子果然不一样。 匆忙倒完洗脚水的郑青云一回来,就见方竹眯着眼十分享受的样子,也蹬掉鞋爬上床。 脚下踩个汤婆子,怀里抱着人形暖炉,一夜好梦。 一连几日都是晴天,除了些不怎么见光的角落,积雪早就化完,连地面都晒得干爽。 第29节 趁天好,一家人又开始忙柴火。冷天买柴的人才多,可不得抓着机会卖几个钱。 初雪不小,山林间添了不少断枝。要么掉到地下,要么还架在树上,大部分都是早就枯死的。这样的柴好烧又不熏眼,拿去卖再合适不过。 郑青云专拉树上的大枝子,拿刀将其分成适宜的长度。其他人就在林间钻来钻去,把能捡到的枯枝拢成堆。 方桃还是个孩子,没他们那么耐得住性子,捡一把柴,就要蹲着玩会儿。 她手拿木棍,胡乱扒拉着地上厚厚的枯叶。不想碰到块石头,木棍咔擦一声直接断成两截。 方桃扔掉木棍,捡起石头用力往前方抛去。 树影摇晃,一道灰影蹿出,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方桃站起身,激动地大喊:“兔子!” “哪儿呢?”理她近些的方竹和陈秀兰异口同声地问。 方桃指着石头落下的地方,“刚刚就在那儿呢,被我吓跑了,可大一只!” 这会儿那里静悄悄的,看不出什么异样,但两人也没觉得方桃是看花眼了。林子大,什么野物都有可能出现,郑青云以前还猎过不少兔子呢。 陈秀兰:“估摸是出来找食的。” “出什么事儿了?”郑青云方才爬到一颗树上砍柴,没听清方桃喊了什么。 方竹:“小桃说她看见一只兔子。” 郑青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有些意动,把手里的枯枝放下,就往那边走,“我去看看。” 陈秀兰皱起眉,不大高兴:“早跑没影儿了,有什么看的。” 郑青云沉浸在喜悦中,一时没发觉不对,脚下都不带停的,“我去瞧一眼就回来,你们在这儿等着,别跟着过来了。” 郑青云果然没一会儿就回来,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是有兔子,拉了好些,还臭着呢。待会儿我带大黑来找找,兴许能寻到兔子窝。” “真的?我能……”来不? 方桃话未说完,就被捂住嘴。她扭头不明所以地看着方竹,却见姐姐冲她摇头。 郑青云总算发觉陈秀兰面色黑沉,试探着唤了声:“娘——” 陈秀兰没看他,弯腰捆柴,“都愣着干什么,还不早点儿弄完回家。” 接下来的气氛有些凝滞。 郑青云几次想和陈秀兰说话,都被她躲开。就连方竹跟她说笑,她也只勉强扯扯嘴角。 带来的热水喝完,他们就背着柴下山。 陈秀兰走在最前头,回家扔下柴后,把自己关进屋。 方竹看着紧闭的房门,有些忧心,“我去瞧瞧。” 郑青云一把拉住她,“我去。” “那你好好跟娘说,她也是担心,可别惹她生气。” “放心,我都知道的。” 门并未闩着,一推就开。郑青云进屋没多久,房里就传出低低的啜泣声,叫人听的心里不是滋味。 方竹支走方桃,自己在外守着。 房门咯吱一声打开,只有郑青云一人从里出来。方竹迎上去,偏头透过门缝瞟了一眼,陈秀兰垂头坐在床边,不知在看着什么。 方竹小声问道:“你说什么了,怎么还哭起来了?” 郑青云抿着唇摇头,他进去一句话都没说,陈秀兰就开始哭诉,让他手足无措。想说些好话安慰一下,却直接被赶出来。 “娘是之前被吓着了,让她单独待会儿吧。” “嗯,”郑青云点点头,看着方竹有些迷惘,“你为什么,不劝我?” 是不在意所以不担心吗?可过往的点点滴滴分明又告诉郑青云,不是假的。 这些话虽没说出口,可方竹就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拉着郑青云在屋檐下坐下:“怎么会不担心,我每回见着你身上的那些疤,都会想起你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的样子,那样虚弱,好像随时都会散。” “可我也知道,你是喜欢打猎的,不然不会天天擦着那张弓,也不会一进山,就双眼发亮,浑身都充满朝气,像披着层光。” “每当想到那样的你,我便不想劝了。而且我知道,你不会丢下娘亲,和我的。” 郑青云觉得眼眶有些热,侧身抱住方竹,将头埋进她的颈窝。 “我小的时候,一直觉得爹爹是这世上最厉害的,想着定要成为像他那样的人。可惜他没来得及教我打猎就走了,我那时还小,总被人欺负,是娘亲一次次帮我,为此她脸上常常带彩。” “直到九岁那年,一个泼皮找上门来要欺负娘亲,我第一次拿起猎刀。那天流了很多血,我却并不觉得害怕,只是高兴终于能像爹爹一样护着娘亲。后来我便开始跟着猎户爷爷往山里跑,每次打到猎物,都好像能听见爹爹在夸我……” 阳光照在屋檐下,郑青云紧紧抱着方竹,絮絮叨叨说起小时候的事儿。 他们身后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有人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作。 第33章 陈秀兰一直到晚上都没出门, 送进去的饭菜也丝毫未动。不管谁跟她说话都不搭理,不出三句就被赶出门。 就连近来跟她睡一张床的方桃,也只能重新回到厢房,最后还是方竹陪着睡的。 心里总记挂着, 方竹和郑青云一整夜都没怎么合眼, 翌日天不亮就起床。烧水、喂鸡、扫地、劈柴, 两个人一刻也没闲着。 又是个晴天, 蛋黄似的太阳缓缓从天边升起, 喜欢赖床的方桃都已经起来, 陈秀兰的房门却依然紧闭着。 方竹和郑青云对视一眼,俱是忧虑万分。 方竹紧张地连声音都在打颤:“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郑青云也等不下去,走上前屈指将要叩上木门,不想门突然从里面敞开。 推门而出的陈秀兰眼下一片青黑, 想来也是彻夜未眠。 “都杵在我门口做什么?没活儿干吗?”不过声音听着还是挺精神的。 郑青云有些摸不清她的心思,忐忑开口:“娘, 您别生气了, 身子要紧。” 陈秀兰深深看他一眼,只字未言,把攥在手心的东西拍到他怀里,径直向灶房走去。 郑青云手忙脚乱接住, 拿起一看, 却有些发懵。 方竹也凑近看了看:“这是, 一颗牙齿?” 郑青云迟钝地点头, 声音艰涩:“是狼牙,爹送给娘亲的生辰礼。我讨过很多次, 她都不曾给我,怎么突然……” 方竹看向灶房, 一拍他的胳膊,笑道:“娘这是不拘着你了,还不快过去跟她说说话!” 话落,她又扬声喊着:“青云,你去煮两个鸡蛋,给娘敷敷眼睛。” 郑青云意会,朗声应好,就把狼牙挂在脖子上,急急忙忙往灶房跑。 郑青云还真煮了鸡蛋,拿布巾裹着给陈秀兰敷眼睛。他明显没做过这种活儿,动作很是小心翼翼。 陈秀兰感受着眼皮上的暖意,心中很是复杂。 这是她和大山唯一的儿子,自然不希望他再去冒险。可她这个当娘的,又怎会看不出儿子有多喜欢打猎。 她还记得自打郑大山去世后就一直沉闷的孩子,第一次从山里拎回野鸡时,眼里的光有多么明亮。 那时郑青云还小,她心里虽高兴儿子终于对旁的事提起兴致,却还是将他训斥一顿。可这孩子倔得很,偷偷跟着老猎户跑进山,还拜了师。 这一跑就是十多年,真有那么容易割舍?他会不会又在哪天背着家里人自己进山? 陈秀兰叹气:“我是看在你爹和小竹的面子上才许你去的,你可别得意忘形,若是再受一点儿伤,以后就别想进山。” 郑青云低垂着头,堪称乖巧:“娘放心,我会小心的,再不叫你们为我担惊受怕。” “家里也不是揭不开锅,偶尔去一次就成,不管收获咋样都早些回家。不要去深林,大黑、伤药一定都得带着……” “嗯,我都记着了。” 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从灶房飘出,虽听得不大真切,但没有争吵,也没有哭嚎,估计是已经说开了。 方竹渐渐放下心来。 果然没多久,母子二人就一前一后从灶房出来。 陈秀兰的眼睛虽还有些青黑,但已然带着笑意。 “得了,赶紧收拾桌子吃饭吧,再等会儿稀饭都熬成干饭了。” “哎!来了!” 金灿灿的太阳光洒满小院,一家人围坐在桌前享用简单却美味的早食,又恢复往日的其乐融融。 得了陈秀兰允许,郑青云去县城把昨日弄回来的柴火卖掉,就带着大黑准备上山找兔子窝。 方桃对此感兴趣的不得了,非要跟去。方竹不放心,也和他们一起上山。 三人一狗直接来到昨天发现兔子的地方。 兔子当然是不在的,但厚厚的枯叶上还有一堆粪蛋子,已经被太阳晒得半干。 大黑耸动鼻尖嗅嗅那堆兔粪,兴奋得不行,冲着前方凶狠地吠叫。 郑青云笑着一拍它绷直的脊背,“去吧,看你的了。” 接收指令的大黑迅速蹿出去,灵活地穿行在丛林之中。 方竹拉着妹妹的手跟在郑青云身侧,有些怀疑:“这都过去一夜,还能找得着吗?” “放心吧,大黑灵着呢,没有它找不到的东西。”郑青云拨开倾倒的树枝,扶着方竹让她们先过去,“这里不好走,当心着点儿。” “嗯,你也小心。” 大黑在前面钻得飞快,三人不太能跟得上。好在它还知道停下来等等,倒也没跟丢。 大黑领着他们走的方向是往山下去,高大的树木越发稀疏,一路上又发现几处粪蛋子,有干的也有湿的。 大黑越来越亢奋,郑青云也取下肩上的弓,牢牢握在手中。 突然,走在前面的大黑停下脚步,盯着某处,弓起身子龇牙发出呜呜的低吼。 郑青云立马发现不对,转头冲方竹打手势:“嘘。” 姐妹俩齐齐点头,顺着大黑的视线看去,只见到一丛枯黄的丝茅草,但细看却能发现茅草叶子在微微摇晃。 第30节 此时无风,那必然是有东西躲在后头。两人一下子激动又紧张地屏住呼吸。 郑青云已经从背后的箭袋抽出一只木箭搭在弦上,拉弓射箭,一气呵成。 木箭破空而出,直直飞向草丛。 “吱!” 草丛胡乱晃动,一道灰影踉跄着逃窜出来,正是一只肥大的兔子,后腿上还扎着只长箭。 用不着使唤,大黑早飞奔过去一口衔住努力逃跑的兔子,甩着尾巴回来。 方桃高兴地简直要跳起来:“真的中了!姐夫也太厉害了吧,你怎么做到的?瞄得那样准?” 一边说还一边学着郑青云方才的样子,摆出拉弓射箭的姿势。 “多练就会了。”郑青云从大黑口中接过兔子,拔掉它腿上的木箭。 鲜血霎时流出,吃痛的灰兔子又使劲蹬起腿,发出吱吱的惨叫声。 “能教我吗?我也想学!” 郑青云笑笑:“你现在连弓都拉不动呢,打打弹弓还差不多。” 方桃撇撇嘴,不服气道:“你可别小瞧我,我力气大着呢。” 郑青云把手里的弓递给她,“那你试试。” 方桃在衣服上擦擦手,接过弓摸了摸,然后像模像样地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气开拉。 “看我——的。” 方桃脸都憋红了,那弓弦也才弯了一点点。 方桃有些泄气。 方竹:“好了,把弓还给你姐夫,等会儿别把胳膊拉伤了。你一个女孩子学这些做什么?” 方桃不甘心:“女孩子怎么就不能学了?有手有脚的,又不差什么。” “那也得等你拉得动弓再说。” 方桃垂下了头。 郑青云忙宽慰她:“没事儿,先玩弹弓练练准头也有用的,等我回家给你做个。” “真的?姐夫真好!”方桃一听果然喜笑颜开。 方竹看着一口一个姐夫的方桃,颇有点哭笑不得。 两人都只当方桃孩子心性,没几天就失去热情,都没怎么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很快又把注意力集中到麻袋里的兔子上。 方竹:“看着还挺肥的,应该有三四斤吧?” “估计四斤多,”郑青云掂了掂麻袋,很是满意,“肯定不止这一只,让大黑再找找,要是能寻到兔子窝最好。” 方竹这下对大黑和郑青云的能力深信不疑,没反对他的提议。 大黑又开始在丛林间搜寻,两大一小紧紧跟在它身后。 大黑不负所望,带着他们成功找到一处洞口。 洞口在一处土丘上,藏在杂草后,很是隐蔽,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你们在这儿守着,我带大黑瞧瞧还有没有其他洞口。” 话落,郑青云就跟大黑去周围查看,他们转了一圈,还真找到几个洞。 虽然不好判断是不是全是兔子洞,但郑青云还是都用石头堵上,只留出一个落有几缕兔毛的洞。 他绕回方竹那边,把麻袋里受伤的兔子捞出来,重新捆了捆扔到一旁,将空麻袋交给方竹。 “我等会儿去那边洞口点把火,看能不能把兔子熏出来,你把麻袋罩在这上面,有动静及时把口收紧就行。” “我没抓过,万一跑了怎么办?” “不怕,有我和大黑在,跑不了的。” 就是不能保证是活的。 方竹在郑青云坚定的眼神注视下,还是接过麻袋,按着郑青云说的方法把麻袋罩在洞口。 郑青云来到另一处洞口前,拿木棍把口子挖得更大些,又弄来一大堆干草和枯枝放在上面。 来时他就带上了打火石,废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把草堆点燃。 大量的黑烟升腾而起,有些呛人,郑青云却还觉不够,不停地往里扔干草和树枝。 烟雾越来越大。 方桃看着空空荡荡的麻袋,快等不及,“里面真有兔子吗?咋还没出来?” 方桃话音刚落,方竹就感觉听到了密集的登登声,她神色一凝:“来了!” 果然,很快有东西慌不择路地一头撞进布袋,把袋子顶得到处都是鼓包。 方竹慌慌张张把袋子收紧,不想后头还有一只,她情急之下伸手想去捞,却连兔子毛都没摸着。 “哎呀,跑了!” 听见动静的大黑早追出去,撵着兔子一眨眼就跑没了影儿。 郑青云用土把火掩熄,大步过来,“怎么样,捉到几只?” 方竹只敢把麻袋打开一条缝,粗略地数数:“好像有一只大的,两只小的,可惜还跑了一只。” “没事儿,大黑会捉住的。” 没一会儿,大黑果然带着只小兔子回来。 不过兔子脖子上多出个大窟窿,是活不成了。 但不管怎么说,今日的收获还是不错的。 久未打猎的郑青云对此很满意,回家的路上忍不住哼起不成调的曲子。 第34章 回去时, 他们没再一路从林子里钻,顺着小道上山。 刚翻过最后一面坡,就看见瓦屋顶上升起的缕缕青烟,陈旧的木门边站着翘首以待的陈秀兰。 “怎地去这么久?我正说去喊下你们呢。”走到近前的几个孩子都好好儿的, 陈秀兰紧绷的脸明显柔和下来。 “今儿那兔子跑山脚去了, 走的远些。还掏到个兔子窝, 费了些时间。” “回来就好, 赶紧洗手准备吃饭。”陈秀兰转身进院子里, “今儿逮到几只?” “大大小小加起来有四五只吧。”最后进门的郑青云顺手把麻袋扔到地上。 受伤和死掉的兔子另外拎在手中, 麻袋里的几只都还活蹦乱跳的。一落地,兔子就在里头乱蹿,带着麻袋一下冲出老远。 “哎哟,这么有劲儿呢!”陈秀兰惊道。 郑青云笑笑:“你们先吃着, 我找个筐把它们放出来,免得憋死了。” 县城里那些吃野味的人都刁着, 活的新鲜的猎物更容易卖出去。 方竹指指他手上那只腿受伤的大灰兔, “那我给它包一下。” 这兔子流了不少血,这会儿已经不大精神,放在地上都不怎么动弹,照这样下去, 估计也活不到明天。 “看你们要不要留一只宰了吃, 自家吃的就用不着费那心。” 另外三人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最后都觉着还是卖掉好。 “那行,窗边还有些大蓟, 磨点儿给它敷上,明日一早我就上县里卖了。再换两斤精肉回来, 掺着肥膘子蒸笼包子吃吃。” 郑青云说着话,咽了几次口水,一看就是馋得紧了。 家里多是吃各种杂面馒头,其他人想到皮薄馅儿大,一咬满嘴流油的肉包子,也很是心动,自是没反驳他。 心里想着肉包子,郑青云把麻袋提到茅草屋,将兔子放出来用个大眼儿竹筐罩上。觉得不放心,又去篱笆旁搬来一块石头压在上面。 初到陌生的地方,还有大黑在一旁紧紧盯着,三只兔子依偎在一起,一动不敢动。 郑青云看着两只小兔子,心中忽然冒起一个念头。 他把石头搬开,微微抬起竹筐,伸手进去摸出稍胖一点的那只小兔,捧在手心,扒开它的后腿仔细瞧着。 方竹拎着包扎好的大灰兔进屋,就见郑青云此番举动,好奇问他:“你干什么呢?” “看看公母。” 方竹表情有些奇怪,吃野味的人还挑公母吗? “不是,我是想起你说要多养些鸡,兔子是不是也能养几只?这东西下仔快,若是能凑一对儿就把两小的留下养着,反正也卖不上几个钱。” 方竹一听,觉得这也是个主意。家里地不多,没余粮可卖,他们又没门路去城里谋个长久活计,只能靠别的法子挣钱。 听郑青云说,兔子比鸡还贵些,虽没那么多人爱吃,但也不难卖。 只是方竹从没养过兔子,不太有信心,“能养得活吗?” “这东西还算好养,小兔子吃不了多少,这段时间可以先丢点菜梆子、萝卜缨,开春就能割青草喂着,不过是人忙些。” “那倒没什么,反正还要养鸡,总少不了打草的,顺带的事儿。只要能养起来就行。” 说话的功夫,郑青云已经把另一只小兔子揪出来看了看。 “我们运气不错,正好一公一母。” “一窝的配对成吗?” “行的,就是也许会死几只崽子。”郑青云把小兔子重新放进去,又接过方竹手中的灰兔,“过两天我再带大黑去山里转转,看看还能不能捉几只回来。” 不过并非每次进山都能像今天这样好运, 想养兔子,这两只必然是要先留下的。 方竹点点头,想着成群的兔子,很是高兴——他们在越过越好呢。 “吃完饭我就劈根竹子编个笼子,现在天冷,就把兔子养在这屋里算了。到时再把后院儿收收,垒个窝出来。” 第31节 “嗯,慢慢来,不着急。” “姐!姐夫,快来吃饭了!”方竹话音刚落,方桃就喊道。 饭桌上,陈秀兰听过郑青云的打算,也是十分赞成。 事情说定,郑青云吃完饭,把死去的小兔子剥皮烤过扔给大黑,就赶紧编出一个竹笼,把另两只小的分进去关着。 因考虑到兔子粪太臭,郑青云还拿木板把竹笼垫起来,在下方放了只装着灶灰的撮箕。如此一来就方便打扫,也不担心弄得屋里满地都是。 兔笼架好,方竹就掐一把萝卜缨子从孔隙塞进去。俩小兔只缩在角落竖起耳朵盯着,却不敢上前来。 方竹和郑青云招呼大黑往外走,到门口一回头就见小兔子蹦到萝卜缨前,各自叼起一根,一节接着节快速吃进嘴里。 郑青云:“这下不担心了?” “嗯,吃得这样欢,应是好养活的。” 第二日早上起来,天色不大好,阴沉沉的。枯叶和尘土被风卷着四处乱飞,稍不注意就迷了眼。 郑青云摸两张饼子拿在手里,就背上柴,拎着两只肥兔子出门。 方竹跟陈秀兰不放心地叮嘱:“估计要落雪,早点儿回来,别在路上耽搁。” “我晓得,你们快些进屋,别在外头吹着了。” 两人嘴上应好,却还是一直等看不见郑青云的身影才回去吃早食。 虽说变了天,但早上还是有些人在外头溜达。 郑青云拎着兔子下山,好几个人都瞧见了。 有那胆大的跟他搭话,“青云又去山里打猎了啊?” “嗯。”一个字儿之后就没了音。 但问话的人都知道他是这么个性子,也没在意,只看着两只肥兔子很是眼馋。山里的野兔子跑得快,没点儿经验的人可不易抓到。 当然,也有人看不惯郑青云这样。 当即有一大娘翻个白眼酸道:“有什么神气的,也不怕又躺床上起不来。” 她自认为说得小声,却忘记自个儿天生嗓门大,郑青云耳力又不是一般的好,每个字都被人听得一清二楚。 郑青云扫了眼说话的大娘,认出她是村里出名的懒货,意味不明地轻呵一声,伸手摸上腰侧。 大娘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结结巴巴道:“你你干嘛,想打人不成?” 郑青云没说话,抽出别在腰侧的刀,直接抬手。 “啊——”大娘惊呼。 路旁的树枝被拦腰截断,郑青云利落地收回刀,抬脚踢起掉落的枝子捞在手中,就大步向前,一个眼神都未留给满面涨红的大娘。 “呼,吓死了,我还以为他又要砍人呢。”没人笑话被吓到的大娘,一个个心有余悸地摸着胸口。 都怪他们近来只看着这人跟在媳妇儿身旁那副温和的模样,就忘记这可是会咬人的凶兽。 郑青云吓过人,却不怎么在乎那些人如何看他。他就是故意让他们知道他不是好惹的,如此才没人敢找家里其他人的麻烦。 担心落雪后路不好走,郑青云没怎么歇,紧赶慢赶去到县里。 两只兔子都还活着,时不时还动弹两下,一进城就引来不少目光,不用郑青云去敲门,就有人主动来问。 最后按十四文一斤卖出去了。 郑青云走后,方竹她们在家也没闲着。前天上山砍柴,还拖回两截小腿粗的树干,扔在院子里还没来得及劈。 只有一把斧头,方竹和陈秀兰两个就轮换着劈,再把劈好的柴抱进屋里码得整整齐齐。 大黑蹲在兔笼前,龇牙吓唬两只小兔子,看方竹抱柴进来,就立马收起尖牙,尾巴摇得飞起,紧跟在她身后。 方竹却没被它糊弄过去,码好柴转头就拍拍狗头,“又在调皮,把它们吓坏了小心挨打。” 大黑许是听懂了,讨好地舔着方竹的手。 天越发阴沉,风也渐渐大了。 几人总算把柴火都劈好收进屋里,陈秀兰又赶紧跑去后院儿检查鸡舍,方竹也提着篮子到菜地扯回好些菘菜、萝卜,还割了一大把葱苗、蒜苗。 又一阵寒风呼啸着卷过,柳絮般的雪花纷纷扬扬撒下,落到地上很快便消散。 郑青云还没回来。 “我去外面看看。”方竹一头扎进漫天飞舞的雪花,跑着到院外。 “青云!” 刚喊一声,就见山坡处冒出个人影,不禁露出笑来。 郑青云看到方竹冒雪出来迎他,也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 “兔子一只五十六,一只五十,柴火卖了三十文。割了两斤精肉,两根肋条,花去五十二。” 郑青云进门就去了灶房,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跟家里人说起今天的收获。 “回来又去买了三块豆腐,没带篮子,只能先借用江大叔家的,等雪停我再给他送去。” 陈秀兰笑着把肋条挂在灶上的横梁,“肋条留着后头炖汤,这精肉鲜着,拿来做包子正好。今儿就和面包包子,只掺点儿葱花就成,保管满嘴流油。” 方竹:“那就做不了多少,还是再揉点儿杂面馒头蒸上,落雪了经放,吃的时候只要热一热,也方便。” “行,就这么弄。到时再切半块豆腐,煮个菘菜豆腐汤,这么吃着热乎。” 知道郑青云早上只吃了两张饼,跑这老远,估计早就饿了。 今日就没省着晌午那顿。 和面的、剁馅儿的、洗菜的,一家人挤在灶房里很快忙活开来。 第35章 雪依然在下, 且有愈来愈大的趋势。 冷风钻进灶房,和热气撞在一起,霎时升起浓密的白色烟雾,模糊了人的眼。 锅里的水烧得滚开, 竹蒸笼被水汽浸湿, 面香气混着油腥味儿透过孔隙传出, 弥漫在小小的灶房。 方桃坐在灶门口往里添柴, 时不时抬头望一眼, 馋得直咽口水。 陈秀兰忙着切菘菜, 余光瞥见她眼巴巴的模样,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还跟着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这肉包子就是香,连她闻着都觉得饿。 “别急, 一会儿就好了,去瞧瞧你姐他们弄好没, 收拾收拾先吃饭。” 方桃擦擦嘴角, 又往灶里添根柴,站起身往堂屋跑去。有木棍捣在石臼上的笃笃声随着寒风清晰地飘入耳中。 郑青云原本也是在灶房做包子来着,但陈秀兰嫌他包得难看,把人赶去舂米。外面下着雪, 灶房又有些摆不开, 郑青云便把石臼搬进堂屋里放着。 方竹等包子馒头都上笼, 才拿上竹筛去给他帮忙。 两人听方桃说准备吃饭, 加紧把石臼里捣到一半的谷子舂完过筛,装进麻袋拎去灶房倒进米缸里存着。 这会儿功夫, 陈秀兰已经把笼屉端进另一口锅放着,正忙着煮豆腐汤。 方竹洗把手, 欲接过陈秀兰手中的锅铲。 “不用,我这儿等水开丢进去翻两下就好,你把包子捡出来。炭盆还没点着,我看也别费那功夫搬来搬去的,出去一吹全冷了,就挤在这屋吃一顿算了。” “好,是都捡肉的?”方竹一边应着,一边取来个干净的竹盘装包子。 “对,难得做回肉包子,都敞开着吃。” 郑青云提回来的两斤瘦肉全都被剁成馅儿,和着肥膘子和葱花,做的有满满两屉大肉包子,足够他们吃过瘾了。 锅里一共三层笼屉,最上头一层是杂面馒头,中间还放着盘橙红的蒸南瓜。 方竹只把南瓜端出来放到郑青云支好的矮桌上,就把这层笼屉搁到一旁。 余下两屉便全是鲜肉包子了。 包子皮儿是纯白面的,擀得很薄,馅儿又放得足。熟透之后便能从外面看到油光,连那笼屉上都浸着层油。 方竹拿着筷子一夹,那包子就朝里凹陷进去,软乎乎的,个个都冒着热气儿,看着就叫人欢喜。 “快,趁热吃,这刚出笼的包子味道最是好!”陈秀兰把一盆绿白相间,清清淡淡的菘菜豆腐汤往矮桌上一放,笑着招呼其他人。 “呼,烫烫烫,”方桃张嘴哈着气,却是没等嘴里的咽完,又咬下一大口,“好香,比外头买的还好吃!” 陈秀兰也是连连点头:“那可不,街头卖的那些可舍不得放这多馅儿。” 往往吃下大半才能尝到肉味儿,哪像他们自个儿做的,一口咬下去那肉汁儿直往外冒,不动作快点儿就流到手上。 方竹和郑青云虽没说话,但看那啃包子的动作也是极享受的。 自家做的包子个头大,但油水足,让人吃了还想,最后连肚小的方桃都吃下两个,手上沾着的油都没浪费,被细细舔过。 郑青云更厉害,一口气啃完四个大肉包,又拿汤泡俩馒头吃掉,才满足地放下碗筷。 方竹每回看他吃饭都在心里嘀咕,亏得这人不是个懒汉,不然照这吃法非得把家吃垮不可。不过也兴许是因为能吃,才能有一副好体格,比一般人都要高壮许多。 吃过肉包子,从胃到心都是暖的,哪怕外头风雪交加,一时也觉不出冷。 这回的雪比初雪下得更为顶真,都没怎么间断过,不出半日,外头就只能看见刺目的白。 炭火烤得人昏昏沉沉,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一家人不等天黑,就早早回房洗漱歇息。 真躺回床却没多少睡意。 郑青云出去倒水,方竹钻进被窝没一会儿,又腾地爬起,趴到床沿拽出底下的木箱,从里面翻出钱箱放在床上,裹着被子开始数钱。 她隔段时间就要清点一下银钱,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郑青云倒水回来见她这样没多说什么,只踢掉鞋子,钻进被窝把人揽进怀里。一低头嗅到股淡淡的栀子花香,不禁在方竹脸颊蹭了蹭。 “擦香膏了?” 脸上痒痒的,方竹抬手推开那毛茸茸的大头,好脾气地答:“烤那么久的火,脸干得厉害,就搽了些。” 这香膏还是郑青云买回来的,那样小小一盒,最便宜的也得花六七十个铜板。郑青云卖了几日的柴,给她们三一人挑了一盒。 因为精贵,平日里都不舍得用,只觉得难受了才抹点儿。 郑青云笑道:“就得多擦擦,近来风烈,烤火又燥,伤肤得很,当心到时裂了口子,买回来就是给你们用的,不必省着。” 说完还在她脸上刮了下。 第32节 方竹揪着郑青云的手指不让他作乱,心里对他的话很是受用,嘴上却道:“你说得对,往后你也得多擦擦,天天在外跑,吹得更厉害。” 果然,郑青云的脸色一下变得奇怪,“我就不用了吧?皮糙肉厚的,不碍事儿。” 方竹逗他:“那不行,到时候一看脸上红一块黑一块的,太丑。” 郑青云摸着自己的脸,惊疑不定:“真的?” “嗯。” 方竹点点头又开始数钱。 除开陈秀兰分给她的五两碎银,余下全是铜板,都是这几个月来卖菜、做绣活儿,郑青云做工、卖柴,慢慢积攒下来的。 之前的都被方竹拿麻线穿起来,一百个一串,方竹数了数,共有四十六串整的,算下来就是四两六钱。 她数完这些,仰头见郑青云还皱着眉头十分纠结的模样,不禁好笑,开口打断这人的胡思乱想:“下次去县城,拿四十串铜板换成碎银吧,不然这小木箱都放不下了。” 心里却想着天晴后得去胡郎中那儿问问有没有什么不带花香,防皲裂的药膏。村里人没什么严重的毛病很少去请郎中,胡郎中多数时候都很清闲,向来喜欢折腾这些玩意儿。 郑青云回过神来,看着被子上成堆的铜板,笑着应了声好,又问:“今儿带回来的算进去没?” “还没来得及数呢。” “我来,手放被窝里暖着,外头凉。” 方竹笑眯眯点头,手在外面这一会儿,确实已经冷得有些发僵。她把手塞到被子下,捞起汤婆子抱着,很快觉得暖和起来。 郑青云已经把枕头下的钱袋子摸出来,快速掏出里头的铜板数过,共四十八枚,这是给陈秀兰分出约摸一半后的余钱。 他从床底的大箱子里剪出一截麻线,把这些铜板串上,又接着边串边数钱箱里的零碎铜板。 “这儿还有一百二十三文呢。” “那我们就有……九两七钱了!这半年还是赚了不少的。” “嗯,等明年鸡和兔养起来,就能挣得更多。” 方竹帮着郑青云把床上的银钱收进木箱,一想起那样的光景就高兴,笑过后又有点儿可惜:“到时候后院儿那点地方估计不够用,少不得再买点儿地才行,还要买树苗的,也要花钱呢。” “不过几分地,应该要不了多少,早晚会挣回来,没什么心疼的。” “也是,”方竹在热乎乎的被窝里躺下,翻个身朝着郑青云那侧,“不管怎么说,今年是能过个好年了。再过几日就是腊八,得去买些桂圆、莲子回来熬粥,讨个好彩头。还有年货也能开始置办着了,家里衣裳、棉被什么的倒是不用多买,但米面、糖果子总是要的。” 郑青云把木箱子重新推回床底,灭了灯躺上床,顺手把人搂到怀里抱着,慢悠悠补充:“再割点儿肉回来熏几块腊肉,炒着吃又是个味儿。想不想吃腊肠?” “唔,灌几节吧,用不着多。” “那我早些跟朱屠户打声招呼,让他给留点儿小肠,肉干脆也在他那儿定,过年再砍只猪蹄吃吃。” …… 两人就这么小声说着话,渐渐进入梦乡。 这次的雪比上回下得久,断断续续落了好几天才总算见停。 院里的雪太多,铲到角落堆得像小山。屋檐下的冰棍儿结得有小臂长,跟那画上的宝剑似的,晶莹透亮,又尖又利。 但天色依然不好,整日阴沉沉的,风呼呼吹着,没有放晴的意思。 这种天也不敢去县城溜达,若是不巧遇上大雪,压垮那树枝被困在半路,就难办了。 只能在家里找些活做,又或者去别人家串门拉家常,倒是难得松快一阵儿。 郑青云不喜串门,在家一连编几天的撮箕,总觉着憋闷。雪未化就带着大黑去林子里逮野兔。 依着他说,几日的雪兔子肯定扛不住要出来找食,雪地又藏不住痕迹,逮兔子最合适不过。 这回方竹姐妹俩都没跟着去,雪地里更不好走,去了也只是添乱。不过方竹也给他定了时间,太阳落山之前必须到家。 郑青云还是有分寸的,没往深山去,只在浅林里转悠,一连钻了两三天,还真给他打回几只兔子,并且给两只小兔又找了个伴儿。 第36章 今日腊月初七, 天气看着不错,没有刮风下雪的迹象。 大清早,一家人烤几个包子馒头垫过肚子,留下大黑看家, 就一道出发去县城。 一路上遇见不少同路人, 尽是喜气洋洋, 满面春风的。 有猪叫声从附近的村子传出, 想来又是哪家在宰年猪。 到了县城就更加热闹, 浓烈的年味儿扑面而来。 不少商铺都升起崭新的幌子, 檐下也挂上大红灯笼。部分大酒楼、饭馆还在门口以竹节、彩色丝带扎起华丽漂亮的彩楼欢门。 长相讨人喜欢的小二们站在外面大声吆喝—— “各位客官里边儿看一看呐,本店都是新进的货,宴客送礼保管体面!” “今日店里设有关扑,抽中者可得精米一斗,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一派红红火火的景象。 不止铺子里,街道上也是一等一的繁盛。 许是临近过年, 城里对摊贩的管制松散许多, 不必去集市专门划出的地方,道路两旁就随处可见摆摊儿的, 除开各种摊贩,更有舞龙舞狮、杂耍表演的艺人。 方竹她们以前所在的小湖村离县城不是一般的远, 可很少有机会见到这些新奇的东西。一时间看花了眼, 都走不动道。 “我要看猴子!”旁边一个孩子叫嚷着跑得飞快, 他爹在后头叫都叫不住, 只能骂骂咧咧地跟上。 方桃摇摇方竹的手,仰着小脸看她:“姐……” 不待方竹答话, 郑青云就在一旁开口:“我们也去瞧瞧,左右不着急回去。” 陈秀兰笑呵呵的:“难得碰上一回, 去凑凑热闹也好,看着有意思得紧。” 于是他们便跟着人流往杂耍摊子去。 人多而杂,婆媳俩一人拉着方桃一只手,生怕走散了。郑青云就寸步不离地跟在后头,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人。 每到这时候,他就又摆出那副生人勿近的凶煞模样,那些个不怀好意的混混流氓只扫一眼,就不敢再打他们一行人的主意,赶紧另寻目标。 还未到杂耍摊子,就听见响亮的叫好声,一阵儿高过一阵儿。 他们费了点功夫才找到一个缺口,挤进人群瞧个究竟。 玩杂耍的看着像是一家人。 老头胡子花白,肩上站着只机敏的小猴子,能听着指令作揖、钻圈;汉子膀大腰圆,力气极大,可徒手劈砖;妇人以细杆转动花盘,即使踢腿、劈叉、倒立,花盘都能飞速旋转却不掉;就连跟方桃差不多年龄的男娃,也能将一柄长枪耍得虎虎生风,气势非凡。 方竹等人也看得入迷,不知不觉间跟着旁人拍手喝彩。 郑青云不是爱热闹的人,看过两眼就没什么兴趣,只低下头瞧着站在身前的方竹。见她像孩子似的惊呼,看到兴起还激动地跺脚,嘴角也微微上扬。 老妇人又端着木盘转圈地讨赏钱,一个个铜板砸进木盘,叮当作响。甚至有那穿着体面的往里扔银裸子,引来不少人侧目。 只是也难免有些手脚不干净的浑水摸鱼。 不知是谁高呼一声:“我的钱袋子呢?!” 围观的人群闻言纷纷低头摸向胸前腰间放着银钱的地方,有人庆幸,自也有人怒骂、哀嚎,场面顿时混乱得很。 “我们的没丢吧?”方竹回头一脸紧张地看着郑青云。 郑青云摇头,“放心,好好儿的呢。” 陈秀兰:“看了这么久,也没什么新花样,不若早些买完东西回去。” “也好。” 杂耍摊前的人散去不少,但很快又被新来的填上空缺,开始新一轮的赞叹。 “卖冰糖葫芦啰——” 扛着稻草人的小贩穿梭在人群中,红艳艳的果子裹上一层糖衣,在阳光照耀下亮晶晶的,引得来玩的小孩儿闹腾不已。 方桃不喊不叫,只扯着脖子往那稻草人上瞅。她这眼馋的样子又怎瞒得过大人。 郑青云看着旁边的酒铺摆有桌椅,伸手一指:“你们去那儿看看酒,顺便歇下脚,我去买两串糖葫芦。” 方竹和陈秀兰同时叫住他:“我不吃,别给我买。” “知道了。”郑青云笑笑,转身就往小贩的方向走。 酒铺很大,外面支着棚子,大大小小的坛子摆了一地,不用揭开盖儿就能闻到浓郁的酒香味。好几个汉子正在买,还有人干脆就叫上一壶坐在桌前喝起来。 站了一早上,腿脚确实有些酸,方竹他们三人也寻个空位坐下。 铺子里生意很好,那精瘦的老板嘴皮子就没停过。一直在跟人介绍什么松花酒、竹叶青、秋露白,方竹听着只觉头昏,不由问陈秀兰:“我们要打什么样儿的?” “酒喝多了误事儿,打一些回去应个景就成。家里年年都是买烧酒,不算贵,宴客也拿得出手,还是照常打上一坛。” 他们家也就秦大柱一家子会上门来拜个年,喝酒也都算不得凶,一坛子足够了。 陈秀兰想了想又补充道:“再拿几两梅子酒,那个不烈,我们娘俩儿也能喝一杯。旁的等青云回来再看。” 钱都在郑青云身上,选酒的人又还多,方竹他们也没急着往前凑。坐在桌边听着左右喝酒的汉子吹牛,时不时聊上几句,腿脚的酸意也就渐渐褪去。 “不就是买个糖葫芦,怎的还没过来?”又有个汉子拎着酒坛离开,郑青云却还没回来,陈秀兰不禁疑惑。 方竹也觉得奇怪,频频向棚外看去。 又坐了会儿,才总算见着那人穿过人群向着这边走来。一只手里还举着串糖葫芦并两根糖画。 陈秀兰接过糖画,嗔怪道:“怎么还买这个了?” “你和小竹都不爱吃酸,正好看见就买了。”他一边说话,一边挨着方竹坐下,“好吃不?” 那糖画薄薄一片,看着像是个福字儿,紧紧粘在竹签上,晶莹剔透的,咬在嘴里又脆又甜,自是好吃的。 “嗯,甜滋滋的,你也尝尝。”方竹点点头,将咬过一口的糖画送到郑青云嘴边。 郑青云也没推拒,意思着咬了一小口。 立马有位好事儿的大爷打趣:“哟,小两口感情可真好。” 方竹脸一红,赶紧把手伸回去,她方才只想着让郑青云也甜甜嘴儿,都没注意四周还有那么多人瞧着。 好在那大爷只说了这一句,就又乐呵呵垂下头大口喝酒。 第33节 陈秀兰知儿媳妇面薄,赶紧笑着打岔,“我们将才商量着打一坛烧酒和几两梅子酒,你瞧瞧还要别的不?” “这些就够了,我去跟老板说。” 前头打酒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不多时就轮到郑青云。 他先跟老板问了价,得知铺子里打酒用的是长柄竹提子,计价也以此为准,烧酒十三文一提,梅子酒十一文一提。 他们今日来时带有一小酒坛,装四提烧酒便已到颈口,郑青云及时喊了停。 “再给你添点儿,还是算五十二文。”老板爽朗一笑,又往坛子里勾上一点,才塞好塞子交给郑青云。 接着又利落地用竹筒给他装了两提浅黄色的梅子酒,并细心叮嘱:“若不急着喝,回去还是用坛子仔细封起来放着。” 郑青云道过谢,付好钱提着新打的酒水回去招呼方竹他们离开。 方竹吃完一根糖画,已经缓过那股子羞劲儿,瞧着郑青云手里的小酒坛有些好奇:“多钱?” “七十四文。” 方竹咂舌,这都能买好几斤肉了。但一想只是过年喝两口应个景,又觉得还能接受。 陈秀兰也笑:“好在青云不好这一口,不然光酒钱都不够造的。” 方竹忆起村里那些个酒鬼,几乎都是在外欠着一屁股债,对此深表赞同。 买完酒,一家人顺着街道继续闲逛,不管路过什么摊子都要上前看一眼,有心仪的就问问价。 一路走得极慢,郑青云的背篓里渐渐冒起堆,手上也拎了不少油纸包。 倒也没有乱花钱,都是过年要用的东西。 譬如熬腊八粥的莲子、桂圆,过年要贴的对联、年画,待客用的米花糖、桃酥,还有去舅家拜年要送的礼,样样都不能少。 虽说如今才初七,离过年还早,但这些东西备着也不坏。万一又遇上连日的大雪,也不用忧心。 他们在城里转悠一个多时辰,才总算把能想起的东西都买齐,大包小包地提着去城门口赶车。 今日在城门口揽客的车夫也不是一般的多,牛车、驴车、骡车排了好几列,根本用不着等,一过来就有人迎上来问郑青云是去哪儿的。 “苍黎村。” “那正好顺路,您几位上车,我们马上就能走。” 郑青云顺着男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他那牛车上已经坐了四五人,板车上还堆着不少东西。他们四个一上去,必然挤得很,郑青云不大满意,直言拒绝了男人。 男人却还想争取,追着郑青云劝说,被郑青云不耐烦地一喝,再不敢纠缠,回到车旁等待后来的人。 其他车夫见男人没跟郑青云谈妥,争着上前拉客。 郑青云最后选了辆干净无人的驴车,那车夫就是隔壁村的,跟郑青云讨价还价一番,答应以七文钱专送他们一家人进村。 离县城越来越远,来往的车辆也渐少,驴车跑起来快上许多。 虽然阳光正好,但沿路还是有风迎面而来,吹得脸有些冷。方竹遮住口鼻,听着怀里的方桃眉飞色舞地讲今儿在城里的见闻,露在外头的一双眼盛满笑意。 第37章 冬日的阳光最是舒服, 村口的桐树下坐着好些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闲话,瓜子皮花生壳落了一地。 郑青云他们坐着驴车出现在村口时,这些人就默契地住了嘴, 看着几人从车上拿下一件件东西。 有跟陈秀兰关系还不错的大娘笑着打招呼:“这么早就办年货呢?” 今儿看了杂耍, 又吃过糖, 陈秀兰高兴着, 哪怕看到张翠莲和刘芳萍都在, 也没甩脸子, 乐呵呵答话:“这不是怕下雪阻了路,正好明个儿过腊八,就一并买些回来备着。” “在理,赶明儿我也去城里转转。” 刘芳萍在旁边插嘴:“这么多人都在, 二嫂也坐下来玩会儿?” 陈秀兰连个眼神都没给她,只对搭话的大娘道:“大清早就出门, 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儿要忙呢, 下回得空再来跟姐姐闲聊。” “哎,有时候啊带着他们上家里坐坐。” 陈秀兰应了声好,挎着篮子扭头便走,方竹等人也赶紧跟上。 大娘看着越走越远的一家四口, 不禁感叹:“秀兰也是熬出头了, 可算能热热闹闹过个年。” “谁说不是, 听说青云小子又去打猎了, 娶的媳妇儿也能干,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有人点头附和。 只张翠莲咂巴着嘴, 吐出一口浓痰在地上:“呸,一帮眼皮子浅的东西, 就那点儿东西也好意思显摆。会打猎有什了不起的,别哪天喂了大虫哭都没地儿哭。” 这话可谓恶毒,旁边的大婶儿皱着眉把凳子挪远些,忍不住刺她:“刚刚当着人面你怎么一个字儿不说?” 张翠莲一噎。 大婶儿翻翻白眼,“我当多有本事儿呢,还不是只敢背地咒人的怂蛋。” 张翠莲梗着脖子嚷嚷:“你说谁怂蛋?” 大婶一点儿不怵她,声音更大:“就说你咋了?青云小子站旁边的时候,头都不敢抬,一走就搁这儿咒人,不是怂是什么?” “好个狗拿耗子的,我今儿就让你瞧瞧谁是怂货。”张翠莲被戳穿,气急之下站起身就要扇大婶的脸。 眼看就要打起来,刘芳萍才拉住张翠莲,帮着打圆场,“消消气消消气,大嫂就这么个性子,说话直,其实没什么坏心思,只是担心青云就有些口不择言。” 大婶见刘芳萍十分有礼,到底还是缓和了些,“说话直也不是这么个直法,张口闭口咒人家不好,是要造口业的。” “是是是,姐姐说得对,”刘芳萍按着张翠莲,语气温温柔柔的,“昨儿他爹说文昌今天晌午回来,时候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家去了,姐姐们在这儿聊着。” “听我家那口子说,文昌明年要下场了?” “是有这个打算,念这些年,总要试试。” “文昌这孩子打小就聪明,肯定能中。乖乖,我们村儿也要出秀才老爷了。” 刘芳萍撩着耳边的发丝,眉头微扬,“他该回来了,我得回去煮饭,不与你们多说了。” “那你快去,可别让他等着。” 刘芳萍浅笑离开,还不忘拉上仍旧憋着一口气的张翠莲。 大桐树下的话题又换了个,人人都在赞叹郑大江家的小儿子如何聪慧,早把其他事儿忘得干净。 刘芳萍拉着张翠莲走出几丈远,才甩开她的手,抽出一方绢制的帕子细细擦着每根手指。 “你干什么拉着我?那秦家的算个什么东西,轮得到她教训我?我说的有哪儿不对?不过就是打几只灰毛兔,还显摆起来了。” 刘芳萍心下鄙夷,面色却如常:“你跟那起子人争什么,说了他们又不懂,平白降了身份。二哥家的一开始就与我们不亲,你管他们做甚。” 张翠莲不知想到什么,连腰杆都挺直了些,咧嘴露出一口黄牙,“你说的对,那样的白眼儿狼,不理也罢。还是我们文昌孝顺又有出息。” 刘芳萍面上的笑容更加真切,“文昌自幼念书定是不一样的,大哥大嫂对他的好,他都记在心里。之前还跟我念叨,等他考中,要在福满楼摆一桌,好好答谢你们呢。” 福满楼可是县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张翠莲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文昌念书我们做长辈的自是要帮衬着,差什么尽管跟我们说。” “嗐,文昌向来节俭,吃穿用度都花不了什么,只这笔墨纸砚省不得,昨儿他爹还说文昌那笔都开叉了。” “那怎么行,可不得换新的?” 刘芳萍面露难色:“这不是他爹这月的工钱还没结……” 张翠莲挥挥手:“这有什么,等他大伯回来说一声,先买支用着。” “哎,谢谢大嫂,文昌若是知道,肯定又要感动得落泪。” 张翠莲被哄得心花怒放,高兴过后想起郑青云他们买的些东西,又有些疑惑:“不过打猎真那么挣钱,伤那重都没把家底儿掏光呢?” “大虫什么的应该值几十两吧?”刘芳萍看着张翠莲那酸样儿,心思一转,刻意压低了声音,“你说公公会不会私下……?” 很久之前见陈秀兰他们过得好,张翠莲就一直怀疑,这会儿稍一提点,张翠莲就又激动了。 不等刘芳萍说完,她就怪叫起来:“呵,我就说那两老东西不可能什么都没给老二留。” 说着就骂骂咧咧埋怨老两口,刘芳萍也不插话,只静静听着。 ———————— 太阳好,在外溜达的人多,方竹他们打进村后一路碰见不少人,免不了东拉西扯几句。等跨过大水沟,才再没遇到人。 上坡路爬着累得慌,走一阵就得停下歇歇,比下山时慢了许多。 走走停停的,终于能看见树木掩映中的一点点瓦屋顶。 陈秀兰杵着棍走在最前头,抬头看了眼说:“可算要到了,这肚里跟打鼓似的,再不吃饭该饿瘫了。” 早上在家简单垫过肚子,又买了糖,他们就没舍得再买别的吃食,这会儿早就饥肠辘辘。 方竹被逗笑,“我还以为就我觉着饿呢,回去也别蒸饭炒菜了,煮锅面疙瘩,卧俩鸡蛋吃着,又快又能饱肚。” “我看成,”陈秀兰掂掂竹篮,眼角眉梢皆是喜悦,“明天早上熬腊八粥,下午就把梁上那截肋排剁了,炖个骨头汤喝。” 这么一说,好像风里都是肉骨头的味儿,肚子叽里咕噜响得更为厉害。 好在他们已经翻过山坡,走上通往院门的平整小路。 大黑早就听到动静,在竹篱笆后头上蹿下跳,嘤嘤叫着。 回到家把东西分门别类地收拣妥当,郑青云就去放鸡、喂兔子,方竹她们也连忙生活做饭。 面疙瘩煮起来简单,调盆面糊,烧小半锅开水,前前后后一刻钟左右就能搞定。 疙瘩软滑,面汤浓郁带点糊糊状,配上鲜嫩翠绿的菘菜和焦香的煎蛋,简简单单,却能让人吃的饱足。 当晚临睡前,陈秀兰就把熬粥用的豆子都给泡上。 翌日,天气依然不错,虽有云层,却并未遮住太阳。 院儿里的竹竿上搭着棉被,方桃闲着无事,就拿棍子来回敲打。 灶房里,陈秀兰和方竹正在熬粥、贴饼子。 乡下人没那么讲究,腊八粥非得凑齐哪些个食材,都是有什么就放什么,无非是应应景,讨个吉利。 家里有红豆、大米、枣子、花生,他们昨日就只买了莲子和桂圆,各种各样的东西混在一起,熬至软烂。红红的,在锅里冒泡,看着就觉得喜庆。 外头有哗哗的水声响起,方竹出去一看,果然是郑青云挑水回来了。 腊月里,这人却满头大汗,细看似乎还冒着热气。 方竹掏出帕子给他擦汗:“粥煮好了,喝过再去挑。” “嗯,等会儿再多挑两担,趁着有太阳暖和,烧些热水洗洗?” 第34节 确实好几天没痛痛快快地洗过身子,总归不大舒服,方竹自是点头应好。 两人就说了几句话,陈秀兰便在灶房里喊着:“吃饭了!” 今日的粥料放得足,十分浓稠,陈秀兰还往里撒了些糖末,吃进嘴里甜滋滋的。 大黑也得了一小碗没放糖的粥,不过它明显不大感兴趣,吃两口又趴下睡一会儿,再站起来接着吃。 陈秀兰笑骂:“这家伙,还想天天吃肉汤泡饭,啃骨头呢?” 听到熟悉的字眼,大黑呜汪叫着,尾巴甩得更快。 “要吃肉自己去抓,今儿只有这个。”陈秀兰指指它的狗碗。 大黑耷拉下嘴角,不情不愿地把碗舔得干干净净。 喝完粥,吃过饼子,郑青云又挑着水桶下山,这回还带上了一小罐特意留下的腊八粥。 这罐粥最后被送去分给两户穷苦人家吃了。 倒也不是单纯心善,而是有这么个习俗,据说这样做能给家里积福。陈秀兰是年年都会分出去一些的,今年因为郑青云的缘故,还多留了些。 郑青云出门后,婆媳俩收拾完碗筷,就又烧了满满两大锅热水。 在木盆里泡一泡,头发、身子都拿皂角水仔细搓洗过,好像整个人都清爽许多。 方竹端着脏衣裳出来,郑青云也刚好把石缸灌满。 他见方竹披着长发,尾尖还滴着水,连忙过去接过木盆:“衣裳我来洗,你把头发晒干,省得头疼。” “嗯,锅里还有热水呢,你等会儿也洗洗。” “她们洗完先。”郑青云说着就蹲在石缸旁开始搓洗衣裳。 方竹坐在太阳下,微侧着头,拿布巾慢慢绞着头发,眼神一直停在那宽阔的脊背上。 第38章 暖和没几日, 就又变了天,不过也没落雪,只是整日阴着,且时不时就要吹一阵冷风。 堂屋的门虚掩着, 陶盆里木炭烧得通红, 风一吹便有烟灰升起。大黑趴在门后睡得正香。 郑青云拎着俩麻袋顺着木梯从阁楼下来, 把里面装的葵花籽和花生倒进地上的簸箕。 “这些够了没?” “够了, 就那几个人, 也吃不了多少。”陈秀兰伸手把瓜子花生摊开, 低头把瘪子和带虫眼儿的择出来扔到一边。 临近年关,各种炒货也该开始准备起来,守岁、待客的时候都是必不可少的。 郑青云挨着方竹坐下,见她在裁布, 歪头看了眼,“又做帕子?” “嗯, 你那条不是破了, 给你新做一条。” 郑青云唇角微扬,凑近方竹耳边悄声提要求:“不用绣花儿,缀两片竹叶就成。” 热气吹在耳朵上,痒痒的。方竹忍不住推了把郑青云, 无奈道:“晓得了, 你赶紧给娘帮忙去。” 她说话时没收声儿, 陈秀兰听得一清二楚, 闻言头也不抬地吩咐郑青云:“今年花生瓜子饱满,没什么好择的, 你去把灶里的火点着,一会儿好上锅炒。” “我这就去。” 青烟从烟囱飘出时, 陈秀兰和方竹正好抬着簸箕进入灶房。 炒板栗用过的黑沙子再次派上用场。 郑青云站在灶前,袖子挽至手肘,一刻不停地挥动锅铲。葵花籽和花生渐渐变了颜色,散发出焦香。 陈秀兰在一旁瞧着,视线掠过梁上的熏鱼,想起要砍肉的事儿,遂问郑青云:“你跟朱屠户约的什么时候取肉来着?” “大后天朱屠户自家杀猪,让我一早就过去。” “要什么都跟人家说好没?” “我跟他定了十二斤五花,肥膘子和精肉各十斤,还有一扇肋排、一只猪脚并些小肠。” 陈秀兰仔细一琢磨,点头道:“腊肠灌个六七斤,余下的也够吃段时日,这些就行了。” 说话的功夫,锅里的葵花籽和花生也已经炒熟。 郑青云拿竹筛把沙子都滤干净,只留出一些瓜子花生放盘里当零嘴,余下的都用麻袋装上扎紧。 眨眼又过去两天,到了朱屠户家杀猪的日子。 方竹算了算肉钱,估摸要花去大几百个铜板,干脆从小木箱取出一两的碎银。 她一边往荷包里塞钱,一边叮嘱:“天儿看着不好,也不知会不会下雪,还是把斗笠戴上,买完肉就早些回来。” “嗯,放心吧,就在邻村,来回要不了多久的。” 两人在屋里又说了几句话,郑青云出门跟陈秀兰知会一声,便背上背篓下山。 走到村外的岔路口时,远远看见一瘦高瘦高的人迎面而来,身形瞧着有些眼熟。但因为那人缩着脖子将头埋得很低,看不见脸,郑青云一时并未认出对方。 “哟,这不是青云吗?” 直到两人擦肩而过,对方开口打招呼,郑青云才认出这人是他那大伯娘的亲弟弟——张元。 郑青云虽没怎么跟张元接触过,却也晓得这人是出了名的好吃懒做、游手好闲,还是张翠莲的亲戚,因此并不想搭理他,只当什么都没听见,依旧大步向前。 张元自觉丢了面子,但也不敢质问郑青云,只不甘心地朝一旁吐口唾沫,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继续向张翠莲家寻去。 临近年关,家家户户都在办年货,张元什么都没有,只能找姐姐贴补一二。 他今天运气还算好,李红英一早就去饭馆做工,郑大河父子俩也出门帮人宰猪,只张翠莲一人在家。 “前几天不是才给你拿了一百,怎么又要钱?” 张元掏掏耳朵,一双眼在屋子里扫来扫去:“一百文能干个什么,过年不得打点儿酒,割几斤肉的,还有糕饼、香烛什么的不都要花钱。” “早跟你说过有钱省着花,一年到头,丁点儿钱都攒不下。” “老说这些烦不烦,你就说有没有?我可是你亲弟弟,你总不能看着我大过年的四处讨饭吧?” “没说不给你,只是我手头也不宽裕,”张翠莲在身上搜摸一阵,把找到的几十个铜板全塞给张元,“只剩这些,都给你拿去。” “这么点儿?光宗家的不是在县城做活,一月怎么着也有大几百吧?”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姐夫把钱攥得多严,我能攒下这些就不错了。” 张元撇撇嘴,心下觉着自家大姐挺没用,不过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张翠莲见他不吭声,也没多想,还在苦口婆心地劝他:“你也老大不小了,还是早些找个正经营生,才好说亲。” 张元不耐烦听这些,连忙岔开话题:“我来时碰见那小子了,上回你说他又去打猎了?” “可不是,也不知哪儿来的胆,隔三差五就往林子钻,真是不怕死的。” 张云搓着手,有些兴奋,“那应当赚了很多钱吧?” “那不晓得,不过前些日子我还见着他们买回好些好东西,应该花了不少钱。”提起这个,张翠莲就想起那天刘芳萍说的话,顿时气愤不已,“也不知道老东西怎么想的,要把好东西留给老二家。” “什么好东西?” 张翠莲发觉自己说漏嘴,面色微变,但想着这是自己亲弟弟,说了也无妨,又镇定下来,“我也不清楚,只是你想想,老二家的搬上山才多久就重新建了屋子?后头更是一年比一年过得好,这回那扫把星伤那么重都没把家底掏空,肯定有什么值钱的宝贝。” 张元听着大姐的话,很是激动。 他觉得以那老两口的偏心程度不可能给郑大山偷偷塞什么宝贝,但能肯定的是郑青云他们家有钱,估计还不少。 郑青云这会儿不在家,张元一想就坐不住,“一群泥腿子能有什么宝贝,你别在那儿瞎想。我走了,还得去办年货呢。” “哎,去吧,多买点儿吃的,别光喝酒。” 张元摆摆手,快步离开张翠莲家。 出门后却没往村口去,而是在四处溜达,瞅着没人注意时,钻进树林,往山上爬去。 郑青云出门后没多久,方竹姐妹俩也下山去。 他们这儿过年除开各种肉食,豆腐也是不可少的,炖汤、蒸菜、炸丸子都能用得上,一两块买着吃不够。陈秀兰便称了几斤黄豆,让方竹去请彩云过两天帮忙打一板豆腐,到时给点加工钱就成。 她们俩爬上山,远远地就听见大黑在叫,只是那声音听着不太对,不像是在迎家里人。 方竹拉紧妹妹的手,捡起一根木棍握着,加快脚步翻过山坡。只见大黑站在篱笆内,冲着侧边的树林狂吠。陈秀兰一直没出来,不知去了哪里。 方竹心下一凝,将方桃护在身后,厉声道:“谁在那里?” 张元蹲在树丛后,有些恼怒。 他一时高兴,都忘了还有只狗,刚上山就被发现。但见迟迟没人出门,又想再观望观望,看能不能想个法子进去瞧瞧。 谁知还没想好怎么引来大黑,又跑上来两个人。 只能再找机会了。 张元弓起身,准备离开。 “小桃,你去把门打开,放大黑出来。”方竹小声告诉方桃。 院门上挂着锁,却并未插上,方桃轻易就打开。 大黑从院里飞窜而出,不用命令,就直冲向树林。 张元听到声响,回头一看利箭般飞奔而来的大狗,吓得顾不上掩饰身形,站起身奋力往山下跑去,嘴里还在不停咒骂。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大黑怎么叫得那么凶?”陈秀兰拿着刀从后山过来,也是满脸惊慌。 她在家闲着没事儿做,想着熏肉要用柏树枝,便打算去砍点儿回来。左右离家也不远,有什么动静就能及时赶回来,没想到才爬上树没多久,便听见狗叫,慌慌张张回来,就见大黑在林子里追着什么。 方竹摇摇头,“林子里有个人,没见着脸,不知是谁。” “天杀的,估计是想来偷东西,幸好有大黑在。”陈秀兰拍着胸脯,气喘吁吁。 “大黑不会出事儿吧?” “它机灵着,不会跟人硬碰硬。” 家里来了贼,陈秀兰也不敢再去拖柏树枝,领着姐妹俩回屋提心吊胆地等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黑才回来,嘴里衔着块碎步,走路也有些跛。 “怎么还受伤了?”几人赶紧上前查看大黑的腿。 第35节 大黑听话地躺在地上,被摸到伤腿也只嘤嘤撒着娇。 方竹放下心,“看来没伤着骨头,估摸是被那人砸了下,疼着呢,等青云回来让他看看。” 出了这样的事儿,她们是再提不起心思做别的,也不敢出门。 郑青云一回家就发现不对劲。 “怎么了?” 方竹也没瞒着,如实说了。 “那人什么样?” “瘦高瘦高的,穿着身黑衣,大黑还撕了块碎步下来。” 郑青云捏着碎步,眸色微沉,“我知道是谁,你们在家待着,哪儿都别去,我出门一趟。” 话落就气势汹汹地离开,先去找了秦大柱兄妹俩过来做客,接着直奔张元家去。 第39章 张元手持木棍警惕地看着大狗一瘸一拐消失在视线中, 终是撑不住弓下身剧烈喘息。 “娘的,下回就把你宰了下酒。”张元低咒一声,抽出一方皱皱巴巴的帕子胡乱裹住腿上的咬伤,杵着棍踉踉跄跄从树林间离开苍黎村。 有棉絮从裤脚的破洞钻出, 被冷风卷到空中, 盘旋许久后挂上枝头, 又或者落入枯叶堆。 出了村子, 他也没立马回家, 拐到集市的小酒坊, 用从张翠莲那儿讨来的铜板换了一壶酒,边喝边往家晃悠。 满满一壶酒下肚,张元走路都有点儿发飘,沿路的人都避着他走。 他也没注意, 心里还想着改天得上县里弄点儿老鼠药或者砒霜,先把那烦人的四眼狗解决, 再找机会下手大捞一笔。 张元晕晕乎乎地做了一路美梦, 直到看见倚靠在自家门口的大高个男人,才瞬间清醒过来。 他心中一慌,拔腿就跑。 郑青云并不急着追,捡起一块大石头照准张元左腿砸去。 那石头好巧不巧正落在被大黑咬伤的那处, 突如其来的钻心疼痛让张元膝盖一软, 扑倒在地。 不等他爬起, 紧随而来的郑青云就揪着他的领子将人翻了个面。 沙包大的拳头接连往张元脸上招呼, 三两下就见血水从他口鼻溢出,连牙齿也掉了几颗。 张元被揍懵了,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伸出手死命抵住即将落下的拳头, 愤恨地瞪着郑青云,用气声断断续续说话:“你发什么疯,平白无故打人,不怕,我报官么?” 郑青云挑眉:“你敢吗?” 他来时已经跟附近的人打听清楚,这张元就是个泼皮无赖,偷鸡摸狗、欺负人的事儿没少干。 果然,张元的表情有一瞬间心虚。 郑青云嗤笑一声,手下动作不带停地将人按在地上打。从小的经历告诉郑青云,对付这种人,不必多费口舌,只管打就是,打到他生了怯,便再不敢有坏心思。 张元疼得发颤,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禁锢。但他空有一副高架子,混身没几两肉,那点力气又怎敌得过身强体壮的郑青云,只有挨揍的份儿。 鲜血糊了张元大半张脸,连咒骂都有些费劲儿。郑青云这才收起拳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吧,你偷偷摸摸跑我家去想干嘛?” 张元呛咳一声,喷出不少血沫子,也不敢隐瞒,直接把张翠莲供了出来,“是大姐,咳咳,她说你们分家得了值钱的宝贝。” “又是她,”郑青云垂眸看见胸前的血点,嫌弃地后退一步,“以后不要再让我碰见你,不然见一次打一次。” 郑青云放完狠话,转身就走。 张元卸力瘫倒在地上,余光瞥见一旁的大石块,心中涌起屈辱和愤怒,将石块抓到手中,摇摇晃晃地站起,朝着前面的背影扑去。 郑青云似有所觉,偏头躲开朝着太阳穴砸下来的石块,抓住那只枯瘦的手将张元撂倒在地。 力道之大,让张元感觉五脏六腑都好似移了位,但他依然牢牢握着石块,想要拍向郑青云的头。 郑青云比他动作更快,一把夺过石头,猛地砸向张元手掌。 “啊!” 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响起,张元哆嗦着弓起身子,再无力反抗。 郑青云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冷汗直冒的张元,把手上血渍在他衣裳上草草擦过,头也不回地离开。 躲在屋里观望的邻居,一直等郑青云的身影消失在路口,才敢出门查看情况。 一见地上几欲昏死过去的张元,中年汉子脸色发白,扯着嗓子大喊:“快来人啊!” 阴沉了许多天,终于开始飘起雪花,路旁的枯草上很快积了白花花一层。 郑青云抓了几把,把手上残留的血迹擦洗干净,只是胸前溅到的却是没法处理。 郑青云敲响郑大河家门时,三人正关在屋里烤火。 “谁这么没眼力见儿,大冷的天还跑来串门。”张翠莲缩着脖子,嘟嘟囔囔地出去开门。 冷不防对上满头银白,眸色黑沉的郑青云,没来由地发虚:“你,你来做什么?” 郑青云没搭理她,撞开门径直往院子里去。 “青云怎么过来了?” “哥……” 听到动静的郑大河父子也走出门。 几人还在犯嘀咕,郑青云已经捏紧拳头,狠狠砸向郑光宗。 郑光宗一时不察,生生受了这一拳,连退几步,差点儿跌倒,幸得郑大河扶了一把。 “你个杀千刀的,敢伤我光宗!”张翠莲见儿子被打,气得啊啊大叫,张牙舞爪地冲上来想打人,被郑青云伸手挡了下,脚下不稳一屁股蹲儿坐在雪地里。 郑大河板起脸怒斥:“青云,你到底想做什么?” 郑青云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挨个扫了眼,一字一顿道:“我早就说过,管好你们的嘴。” 还想爬起来拽郑青云的张翠莲面色微变,见丈夫和儿子都看向她,忙大声嚷嚷:“你少胡咧咧,青天白日的闯上门来找茬儿,我定要叫村长来评评理。” “尽管去,我也想问问村长,当年分家是他亲眼看着的,到底还有什么宝贝没摆上明面儿。” “宝贝?”郑大河和郑光宗异口同声反问,眼中惊喜乍现。 郑青云只觉恶心,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待,迎着风雪离开村西头,向着山上去。 半山腰上的土房子已经覆上一层薄被,青烟袅袅升起,嘤嘤的狗叫声随风传入耳中。 郑青云紧绷的脸总算和缓下来。 院门从里大开,露出好几道身影,郑青云抬眼望去,忍不住嘴角上扬,小跑着过去。 “怎么有血?是不是受伤了?”方竹拉着郑青云的衣角,前前后后查看。 “没有,都是那贼人的血。”郑青云咧着嘴,现出两排大白牙。 “没事儿就好,快进屋烤烤,瞅这衣裳上全是雪。” 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热气充盈着不大的土墙屋,暖烘烘的。 郑青云换了身衣裳,坐在火盆前跟其他人大致说了下情况,方竹就坐在一旁,把布巾烤烫后小心地帮他擦头发。 秦大柱一拍大腿:“揍得好,这下那姓张的是不敢再来了。” 素来温柔的秦小芳也难得沉了脸,“他们怎么这么不要脸?村里谁不知道陈姨他们当年上山什么都没有,为何要编出这样的谎话?” 秦大柱比她看得透:“还能为什么,八成是看青云他们日子过得去,想打钱财的主意,又不愿承认是他们能干,便想出这样恶心的由头骗人骗己。” “你这回伤了人,他们怕是不会就这么算了。” 郑青云拿过方竹手中的布巾,让她也坐下烤火吃瓜子,“揍得了一回,就能揍二回,只要他们不怕疼。” 陈秀兰也发了话:“就是,我们不惹事儿,可也不代表就怕事儿,都欺负到头上还不打回去也太怂了些。” 果然,当天下午,一群人就挤进郑家院子。 走在最前面的便是张翠莲,后面跟着村长和一众看热闹的村民。 张翠莲一进门,就往地上一坐,抹着眼泪哭哭啼啼:“村长,你可一定要给我做主!这黑心肝的,硬是废了我家元宝的一只手啊!指头都断了好几根!他还打伤光宗,天杀的,我们没招他惹他,也不知他怎么就下这样的狠手?” 围观的人听得倒抽冷气,你一句我一句地对着郑青云指指点点。 郑青云并未看其他人,只对着严正行恭恭敬敬弯了弯腰,“劳您跑一趟,外头在落雪,您去檐下坐。” 严正行看着面前即使弯下腰,也没比自己矮多少的年轻人,竟有些受宠若惊,他何曾见过这人如此守礼,惯常都是谁也不服的模样。 严正行摸着胡须,眼里不由带了点欣慰。 说起来,他心里对郑老二一家也是有愧的,当年三兄弟闹着分家,他明知十分不公,却没有为郑大山说话。甚至在他们搬家时,顾虑着村里的谣言,劝着一家三口搬到了偏僻的山上,跟同样不怎么受欢迎的外来户做邻居。 如今看着郑青云一家对他敬重有加,心里的秤杆不知不觉中就有了偏向。 “无妨,你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放心,有我在,没人能颠倒黑白。” 严正行被严本春扶着在椅子上坐下,一手杵着拐杖,垂眸看向还在闹腾的张翠莲:“行了,你说的我都晓得了,收收声儿让他们也说说。” 张翠莲坐在地上,见这架势是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面上表情变了又变。 郑青云在严正行的示意下开口:“今天一早我出去买肉,路上正好遇见大伯娘口中的亲弟,本来没放在心上,谁曾想回来就听娘亲她们说家里来了贼,幸好养的狗及时发现,才没让他得逞。” “你胡说八道,元宝从我家离开就回去了,有不少人都瞧见了。” “是吗?”郑青云抖出那块碎步,“这可是从他裤腿上撕下来的,他的腿上还有大黑咬的伤,是不是对一下就知道了。我打个摸进家里的小偷,那不是天经地义?” 这番话有理有据,还有物证,其他人已经信了几分。对于这些勤俭的村民来说,平日里最厌恶的就是偷偷摸摸之人,纷纷点头表示郑青云揍人没什么不妥。 张翠莲见势不对,嘴唇动了几下都没说出话,一转眼看见站在郑青云身旁的方竹,脱口而出:“你怎么证明他是来偷东西的,谁知道是不是哪个狐媚子勾了他过来?我早说过那来路不明的……” 张翠莲话未说完就被一大耳刮子扇得耳朵嗡嗡直响。 陈秀兰扑到她身上,一边打一边骂,王金花看不过眼,也加进去帮忙。 郑青云双手青筋毕露,他不好打张翠莲,便找上挤在人群中的郑光宗。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第36节 第40章 张翠莲双手都被摁住, 只能任由陈秀兰扇她耳光,没一会儿就眼冒金星,耳鸣不止。 她眯缝着眼去看郑大河和郑光宗,却见他们正跟郑青云扭打在一起, 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 张翠莲只能继续在人群中寻求帮助, 总算对上刘芳萍的眼, 却见她撇撇嘴, 嫌弃地后退几步。 张翠莲还没想明白为什么, 就又被拽紧头发, 一顿狂抽。 院子里还在飘着雪花,跟来看热闹的人笼着手,看得胆战心惊。被严正行怒斥一声,才有几个汉子、妇人上前拉架。 郑青云他们倒也没把气撒到拉架的人身上, 最后或踹或打一下,就被轻易拉开。 张翠莲蜷在地上, 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 嘴角裂开口子,有血从口鼻渗出,染红落下的雪花。她似乎在咒骂着什么,但含含糊糊的, 根本听不清。 郑大河父子俩面上看起来还好, 却是双腿打颤, 站都站不稳。 方竹将才只来得及上去扇了张翠莲一巴掌, 就被陈秀兰和王金花赶开。 这会儿见两人站起身,忙迎过去查看, 见她们只是发丝凌乱了些,并没伤着, 稍稍安心。 一转头对上神色不悦的严正行,已然红了眼眶。 “我与幼妹遭逢大难,不得离乡逃亡,路上险些丧命,幸亏遇上婆母,才捡回两条命。如今却有人借此造谣生事,毁我名声,实在是狠毒至极。” 方竹脊背挺直,掷地有声:“我原本的户籍路引村长您都曾亲自过目,我的来路您再清楚不过,我问心无愧。且照她的说法,那其他在村里安置下来的难民,是否也是不干不净之人?” 当时永安县城涌入成百上千的难民,县太爷仁善,鼓励各村接纳这些人。苍黎村离县城近,有不少难民选择在此落户,也有跟方竹类似的孤女嫁给本地村户。 这会儿跟来看热闹的村民之中,就有极少人家里有难民的存在。听方竹这么一说,也变了脸色,恨不能撕烂张翠莲的嘴,被旁边人拉住。 “村长,这张翠莲满嘴喷粪,乱泼脏水,您可一定要替我们做主。” “就是,我家桂花吃尽苦头好不容易才在村里安定下来,这姓张的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要毁人清白,可不能轻易饶了她!” 严正行听着院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让他主持公道,心中对张翠莲一家是失望透顶。 “荒唐!这村里哪个人的来历我不清楚,轮得到你张氏乱嚼舌根?做长辈的不体恤小辈也就罢了,成天到晚只想着造谣生事,像什么样子?!” 郑大河见严正行气得满面通红,赶紧站出来解释:“严叔,今天闹成这样实属不该。但我们也是被张元给哄骗了,他只道回家路上撞了青云,就惹得一顿毒打,谁想是他自己起了贼心。翠莲一惯疼爱这个小弟,也是心急才……” 严正行拿着拐杖用力敲打地面:“够了,你也别当我好糊弄。那张元起贼心在先,被打是他应得的,你们也别想着找青云讨赔偿。张氏心思歹毒,恶意毁人名声,就罚她掌嘴二十,再关进祠堂反省十日。” 张翠莲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连滚带爬地来到严正行面前,指着郑青云愤愤不平地说了一大串,但因为嘴肿的厉害,谁也没听懂。 严正行懒得看她,继续对郑大河说话:“你身为一家之主,张氏屡次三番在村中散播谣言,你却从不劝阻,由着她胡来,也有过错。今日掌嘴便由你来执行,过后再去祠堂领鞭子。” “你们可有异议?”严正行冷眼扫视众人,“若是不满,也可上报给里正或者县衙,让他们评判。” 郑大河等人涌到喉头的反驳又生生咽了下去,最后只能不情不愿地点头应了。 郑青云却仍觉得这处罚不痛不痒,但也知道以村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准则,这已经是十分严厉的责罚。若还是不依不挠,只会惹恼了他。 “全听您的安排。”郑青云微顿之后话锋一转,“不过今日您在,我还有一事想请教大伯娘。” “你说。” “张元告诉我,他今日之所以冒险闯入家中,只因听大伯娘说爷奶私下给我们留了宝贝。可我明明记得我曾差点儿病死在山上,若有宝贝,怎么会连药钱都掏不出。大伯娘能说说您为何要编出这样的谎话,撺掇他人来我家行窃吗?” 一旁有人嘀嘀咕咕:“宝贝?郑家二老这么厉害?” “你听她瞎掰,就算有也轮不到郑老二,以那俩老家伙的偏心眼,留给郑老幺还差不多。” 刘芳萍急忙撇清关系:“你们可别乱猜,我们连听都没听说过,一家子种地的,哪能有什么宝贝。谁知道大嫂怎么会这样说?” “那还不简单,八成就是眼红青云小子打猎的手艺,想捞点儿油水呗。真是一窝臭不要脸的,把人赶出来不算,还要惦记人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 院子就那么大,这些人说话也没刻意压着声,一字一句都清晰传入张翠莲耳中。 她指着刘芳萍呜呜啦啦,却也是百口莫辩。 “简直胡闹!当初分家,是我亲眼瞧着的,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在文书上记着,大山一家三口只分了三亩田地,连锅碗瓢盆你们都没舍得分。那几年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我看你们是都忘记了!现如今还打起后辈的主意,真是丢人现眼!” “怎么着,是对我不满,要重新分这个家?” 郑大河一慌,连连摇头:“不敢不敢,定是这婆娘那不成器的弟弟在背后捣鬼,他向来心术不正,眼里只有钱。青云是我亲侄儿,我们一心盼着他好,怎会有这种心思。” “你最好是没有。但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事儿,都是由你们家引起的,几个孩子既受了惊又受了辱,该赔的也得赔。我看也不用多,一两就行了。” “一两?是不是太多了,您看看我家都伤成这样了,还没找他们讨药钱治伤呢。” “当大哥的,十多年对亲弟的妻儿不闻不问,还纵着家中恶妇欺辱他们。怎么,这一两银子你掏不得?” 郑大河被训得面红耳赤,再不敢多言,唯唯诺诺地应了。 “行了,这还下着雪,都散了吧,省得生病。”严正行杵着拐杖站起身,颇有些疲累地挥挥手,“本春叫几个人带这两口子去祠堂领罚,青云你们乐意瞧就跟着去吧。” 严正行被一群人簇拥着离开院子。 严本春喊了几个相熟的汉子,跟在郑大河夫妇身后,一道往村中祠堂去。 陈秀兰等人虽心中痛快,却不乐意看那起子恶心人,最后只郑青云一个人跟着去了。 院子里又恢复往日的宁静。 方竹回屋装了一袋米花糖藏进袖子,借口心里憋闷,想出去走走透下气,唤着大黑也下了山。 小孩子不怕冷,即便下雪,也还在外头疯玩。 方竹很快就找到方桃的好朋友江小萍,给了她好几块米花糖,对着她耳语一阵。 江小萍捏着米花糖,笑弯了眼:“姐姐放心吧,我肯定做得好好的!那胖大婶可烦了,前几天还被我撞见跟人说我娘的坏话呢!” 方竹摸摸江小萍的辫子,也微微笑着:“嗯,你最聪明,我才放心请你帮忙的。不过这是我们的秘密,你先不要告诉别人。” 江小萍小鸡啄米般点头。 方竹看着江小萍重新跟小伙伴们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一阵,又一窝蜂跑远。 郑大河受了一鞭子,回到家将将趴在床上上药,院门就被拍得震天响。 郑光宗出去开门,一块烂菜叶子兜头砸过来,接着是泥巴、松果等各种各样的东西飞进院子。 门口站了许多人,俱是怒气冲冲。 “好一窝黑心烂肺的,不嚼舌根活不长是吧?叫张翠莲滚出来,我倒要看看她哪儿来的胆子编排我家儿媳妇!” “呸,这个老娼货,有种当面骂,背地里说人算什么本事儿?” 郑光宗被吼得头脑发昏,一边狼狈躲闪,一边解释张翠莲被关进祠堂。 那些听到孩子们口中的污言秽语,跑过来找张翠莲麻烦的人愣了一瞬,不敢去祠堂闹事,只能先在门口撒撒怒气。 心里想着等张翠莲出来,定要叫她好看。 第41章 李红英下工回来只觉得天都塌了——院里杂乱不堪, 自家汉子和公公都带着伤。 她本还想去找人理论理论,一番问询过火却是自家先惹的事儿。 当即便发了火,冲着郑光宗一顿骂:“娘脑子不清醒,你也傻么?二哥是那好惹的吗?跟你说了多少遍, 分家就各过各的。人都不认这门亲戚, 还凑上去做什, 被揍成这样不是活该?” 郑光宗今日本就憋屈的很, 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 平白挨了几次打, 一腔怒火正无处发泄。 自家媳妇儿不关心他的伤势,还一个劲儿责骂,郑光宗心中累积已久的怨气再压制不住,一个巴掌甩过去:“那是你婆母, 轮得到你指摘?” 李红英耳边嗡嗡作响,摸着发麻的右脸咬牙切齿:“你敢打我?” 郑光宗心虚一瞬, 看着李红英愤恨、委屈的面容又有了底气, “我忍你很久了,哪家婆娘像你一样,成天只知道撒泼。” 李红英气得发抖,直接扑上去撕打。郑大河心力交瘁, 卧在床上一言不发。 屋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闹到半夜都不得安宁。也没人想起给张翠莲送点饭食和棉被, 可怜她只能又饿又冷地挨了一宿。 翌日早上雪下得大了些, 冷飕飕的。 郑青云昨日背回来的肉没来得及处理,挂在檐下冻了一夜, 全都变得硬邦邦。 灶里的火生好后,方竹就取了大半下来装进木盆, 放在灶门口的矮桌上化冻。 郑青云刚去后院儿喂完鸡,一进门就道:“这会儿雪盖得不厚,我去砍些柏树枝回来,饭好了你们就先吃,不用等我。” 陈秀兰:“我昨儿砍了几枝,都在树下堆着,你再少弄些就够了。” 郑青云应了声,便拿上柴刀和斗笠出门。 方竹站看着郑青云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折身回屋掩上房门。 陈秀兰往灶里添了把柴,偏头问她:“青云还要会儿才回来,要不擀点面条?天冷吃着也热乎。” “行,正好有新鲜肉,切点儿下来和着酸豆角一炒,做个浇头。” 两人说干就干,一个和面,一个切肉炒酱汁,灶房里很快就飘出香味。 郑青云把拖回来的柏树枝扔到走道上,探头看了眼:“早上吃什么,这么香?” “肉丝面。”方竹起来挂在窗边的干布巾,拍打郑青云身上积的雪花,“鞋子也湿了,先去换一双,面条马上就煮好了。” 郑青云回屋找了双干净的鞋子穿上,到堂屋时面条已经摆上桌。他那一碗是最多的,都冒了尖儿,也没什么汤,顶上盖着一大勺豆角肉沫。 他拿起筷子在碗里搅动几下,白面条染上酱汁的颜色,看着就让人食指打动。 呼呼啦啦吃完一大碗拌面,郑青云回灶房就着锅里的热水把碗筷刷干净放着,就去处理昨天拎回来的小肠。 小肠昨日宰猪后只用水灌过几次,并没怎么清洗。郑青云提回来就拿草木灰水泡上了,老远就能闻到臭烘烘的。 方竹她们端着碗筷打堂屋出来,都忍不住皱起鼻头。 郑青云瞧得好笑,没注意猛吸了一口气,把自个儿也臭得变了脸色。 这东西脏,洗的时候就得更加仔细。郑青云拿稻草把小肠外表搓洗一阵,又换了盆清水。并找来一根细长的竹节,套进小肠,一点点将其翻卷过来,重新拿草木灰把里面也搓洗过。 如此反复洗过几回,郑青云才用竹片小心刮去小肠内壁附着的油脂。 这是个精细活,很容易把肠衣刮破,就不好灌香肠了,郑青云弄得尤其小心。 处理好后的肠衣薄薄的,被郑青云用水泡上,他还往里撒了少许烧酒,放了几片半干的橘子皮。 郑青云在外头洗小肠这当,方竹她们也没闲着。 盆里的肉在火边烤了许久,已经软化,渗出血水。 第37节 方竹捞出一些精肉和肥膘子切成丁,稍微剁了几下,就拌上酱油、盐、木姜子粉、花椒粉、辣椒面、酒腌上备用。 剩下的五花、肋排等也被陈秀兰抹了些盐腌着,这样熏出来才不容易坏,能放得久。 肉腌了几刻钟,已经渐渐入味。 陈秀兰和方竹一人拿了节竹筒,开始灌香肠。 至于郑青云,他自觉做不来这项活计,老老实实踩着椅子在灶房一侧的房梁拴上麻绳。又把盆里腌着的大块肉和骨头钻孔系绳,串在早就备好的竹竿上。 沉甸甸的竹竿被套进悬垂的绳环,一块块还在滴着血水的肉坠下来,微微摇晃着。 地上铺着一层细干柴,郑青云点燃一把松针往里一扔,很快就窜起火苗。他赶紧跑去外面抱来一捧翠绿的柏树枝搭在上面。 火苗瞬间消失不见,有噼里啪啦声传出,大量白烟升腾而起,带着一股独特的清香,卷上垂下的肉块。 剁的肉馅儿不算多,婆媳两个人很快就全部灌完。麻线将香肠扎成一节一节,鼓鼓囊囊的,能清晰看见里面满满的肉。挨个扎过孔,新灌好的香肠也被搭上竹竿,同样挂在柴堆上熏着。 这事儿不能心急,慢慢熏才好。除了夜里怕失火,之后一连几日都不能断,但也用不着明火,有烟就成。而且得有人在家守着,往年就有熏肉不小心把房子烧了的。 灶房里天天滚着白烟,竹竿上的肉和香肠在烟熏中渐渐变了颜色,外皮微微泛黑,细看却又带着透亮的红。 大黑日日蹲在灶房门口眼巴巴瞧着,馋得流涎,被郑青云骂过几回也不老实。不过到底还是守规矩,从没进过灶房。 几天之后,熏肉和腊肠外皮就失了水分,变得皱皱巴巴,他们这才撤了柏树火堆,把竹竿子挪到土灶上方。这样每天烧水煮饭也能搭点儿烟气,不用担心臭了坏了。 日子就在熏腊肉香肠中一天天溜走,眨眼便到了腊月二十八。 张翠莲总算从祠堂出来,她几乎每天只能吃一顿饭,夜里又睡不好,整个人都憔悴不少。 曾背地里编排过的人纷纷找上门来,张翠莲也难得没怎么还口。 但她也就休整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冲进隔壁家,和刘芳萍打了一架。 还抖落出不少刘芳萍的事儿,譬如是她最开始说郑青云命格玄乎,也是她猜测俩老把宝贝留给郑大山一家,还有刘芳萍偷拿婆婆的钱却栽赃给陈秀兰…… 可惜她所说的一切都无从查证,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只能给村民添一点茶余饭后的谈资。 第42章 郑青云去冯彩云家拿豆腐时, 沿路遇到的人几乎都在说着早上的闹剧。 “这大河家的也真是的,自己做了那些事儿,还想推到别人头上。” 他听着只觉好笑——小叔一家子装模作样的功夫还真是厉害,恐怕人人都当他们是仁善的。 已经二十九, 冯彩云家没开门卖豆腐, 院里清净不少。郑青云也没多耽搁, 拿了豆腐交好钱, 就马不停蹄往家赶。 山间郑家, 方竹她们正忙着打扫。不仅要把边边角角的蛛网、烟灰刷一刷, 各种碗碟、坛坛罐罐、桌椅板凳也都搬到院子里,用清水擦洗干净。 郑青云背着豆腐一进院子,方竹就赶紧迎过来,“慢点儿, 别掉地上了。你蹲一下,我给接下来。” “嗯。” 郑青云慢慢矮下身子, 感到肩头一轻才重新站直, 转身接过方竹手中的竹筛送进灶房。 方竹跟在他后面进来,解开麻布看了眼,一共十六块豆腐,四四方方的, 压得十分紧实, 满满都是豆香味。 “还有没熏的肉, 等会儿剁了拌两块豆腐, 炸盆丸子放着。” 方竹想了想又道:“炖汤有猪脚和老母鸡,留的那几根肋排也炸着吃吧。唔, 娘说还要炸一些麻花做零嘴。” “行,外头那些家什放着我来收拾, 你和娘就炸年菜,好几样东西可有得忙。” 都不是躲懒的性子,有了分工,一家人很快便各自忙碌起来。 面粉加入鸡蛋、糖粉和黑芝麻揉成面团,再搓成长条卷做麻花状,一个个丢进热油里,没一会儿便膨大浮起。 方竹没做过麻花,站在陈秀兰身旁看了会儿,认真记下步骤后,也赶紧洗手去调丸子馅儿。 这样等会儿麻花全部出锅后,就能马上接着炸丸子,不用多等。 豆腐丸子方竹年年都炸,做起来得心应手。她将精肉剁成细末装盆,再取两块豆腐放进去碾碎,最后加入鸡蛋、盐、酱油、姜蒜末等一起搅匀,这丸子馅儿就算成了。 那头陈秀兰已经在用笊篱捞麻花,光听摇晃间发出的沙沙声,就知道定是酥脆无比。 今年多出两口人,且都是喜欢吃这些小玩意儿的,陈秀兰便多和了一碗面,捞了几次才捞干净。麻花在竹筲箕里堆成小山,金黄金黄的,外表还泛着油光,一看就喜人。 她把笊篱反扣在锅沿,捡了一根递到方竹嘴边,笑道:“尝尝。” 方竹也没客气,直接张口咬住。陈秀兰做的麻花不大,只手指长短,也不太粗,因此炸得很透,里里外外都是脆的。 虽说没舍得放太多糖,但又是面又是蛋的,还过了油,吃着也极香。且嚼得久了,也能尝到甜味儿。 方竹毫不犹豫点头表示满意:“好吃!” “那等会儿留一些出来,都尝尝。”陈秀兰说着话,又往灶里添一把柴,锅里的油再次冒起小泡。 方竹端来馅儿料,站在锅边开始搓丸子。她动作熟练,揪块馅料在手里团上几下,一个圆溜溜的丸子就成形了。 豆腐丸子漂在油锅里,渐渐变得焦黄。或许是添有肉,散发出来的香味比炸麻花更为霸道。 大黑急得嘤嘤叫,在门槛处跳进跳出。 擦板凳的郑青云一抬眼看它这模样,生怕它跑进灶房甩些狗毛,连忙喝道:“大黑,过来!” 大黑左右瞧瞧,到底还是怕挨骂,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灶房,缠到郑青云脚边撒娇。 郑青云一拍狗头,“行了,哪回少你吃了,一边儿去,别碍着我干活。” 大黑似是听懂,没再讨嫌,摇着尾巴跑回窝里睡下。 屋里婆媳俩炸完丸子,又开始炸肋排。肋排用蒜末腌过,外面挂了层薄薄的粉,最后炸出来外皮焦脆,内里却依然鲜嫩,一点儿也不柴。 所有东西都炸完,锅里的油也损耗许多,剩下的都被舀进陶罐里装着,留着炒菜用。 炸年菜虽香,但也脏器具,接下来又是好一番收收洗洗。 郑青云见方竹拎着脏水出来,叫住她:“你们弄好了再烧一锅水,我把这儿拾掇完就去杀鸡。” “娘说宰最胖的那只母鸡,和白公鸡,你记着别抓错。” “晓得了。” 锅里的水很快就烧得滚开,郑青云把洗好的碗碟塞进碗橱,拿着刀和碗就去后院。 一阵咯咯声响起,方竹舀上一桶开水送去,果见两只鸡都已经放过血,歪着脖子安安静静躺在木盆里。一旁的白瓷碗还装着大半碗鸡血,这东西也不能浪费,到时放进汤里烫一烫便能吃。 烫鸡毛的味道不太好闻,郑青云拒绝方竹的帮忙,让她端上鸡血,带着方桃离开。自己一个人在后院把两只鸡处理妥当。 一天就在这样的忙忙碌碌中度过。 大年三十这日,天上飘起了雪花。 “歪了歪了,往左一点儿!” “这样行不行?” 郑青云一早起来就熬浆糊,开始贴对联和年画,方桃和他的声音交替着传进灶房。 屋里婆媳两人正在包饺子,韭菜鸡蛋、猪肉大葱将面皮撑得圆圆鼓鼓,白胖又可爱。除夕夜吃上一碗,来年便能财源滚滚、幸福美满。 两人手下不停,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年夜饭的安排。 陈秀兰:“荤菜就弄个炖猪脚、红烧鸡块、炸丸子、熏鱼和粉蒸肉。然后炒点儿萝卜丝和菘菜,蒸碗豆腐,凑八个菜刚好。” “还有干菌子,泡一些跟猪蹄一起炖着更香。” “行,今天就蒸白米饭,过年不用省着。” 有了计划,下午忙起年夜饭就不至于没头没脑的。天色不好,一家人早早就着手准备。 但等八道菜做好端上桌,外面还是已经模模糊糊。陈秀兰点好油灯放在桌角,照亮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也不知是谁家先起头放炮竹,好似一个信号顷刻间就传遍整个村庄,噼里啪啦声源源不断传来。 陈秀兰催促郑青云:“快快快,把炮竹拿出来点上。” 一长串炮竹铺在院子里,郑青云举根烧着的木棍,伸长手臂去点,待燃了便飞快跑远。 屋檐下几人早在郑青云点炮竹时就捂上耳朵,但等嘭的一声炸开,还是没忍住眯了眯眼。 红红的纸屑四处飞散,落了一地,像满天红霞,热闹又喜庆。 响过炮竹,敬过先祖,接下来便该尽情享用团年饭。 之前打的两壶酒也摆上桌,除开方桃杯里是白水,其他人都倒了些。 杯盏相碰,所有情意尽在不言中。 一年到头,才能敞开肚皮吃上这么丰盛的饭菜,几人没光顾着喝酒,埋头吃得满足。 大黑趴在门口,两只前爪抱着块骨头,歪嘴啃得正香。这样的好日子,怎么也不能忘记它,每种菜都给它弄得有一些,装了满满一碗,足够它解馋。 这顿饭吃得慢,直到菜都变凉,才陆陆续续放下碗筷。不过有郑青云这个胃口大的,也没多少剩菜就是。 收拾好碗筷,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烤火嗑瓜子,说着往年的趣事儿,也不觉得难熬。 大黑就趴在方竹腿边,时不时能得到一颗花生或瓜子,高兴得尾巴就没怎么放下过。 夜色渐深,虽然嘴里没怎么停,并不太饿,但陈秀兰还是煮了些饺子,每人都捞几个吃过。 突然,又是成片的砰砰声响起,连正打盹的大黑都吓得一抖。 郑青云却兴奋起来,点燃一只火把,拉着方竹往外跑去。陈秀兰也牵上方桃紧紧跟在后面。 姐妹俩不明所以,直到爬上屋后的坡地才明白郑青云为何大晚上还要带她们出来。 只见远处的城池上空升起一朵又一朵绚烂的烟花,各种各样的颜色交织在一起,在纯黑的夜幕绘成壮丽的画卷。 姐妹俩目瞪口呆看着如此难得的美景,眼里闪烁着明亮的光,一个劲儿喃喃自语:“好漂亮!” 可惜烟花易逝,并未持续太久就冷寂下来。方竹虽有些可惜,但一想着往后年年都能看见,又生出无限期盼。 回到家,陈秀兰径直走进卧房,方竹还当她是要睡觉。 没想到不过一会儿,她就又来到堂屋,还从兜里掏出几个红布小包,满面笑容地分给三个小辈。 “新的一年要平平安安。” 方竹笑得眉眼弯弯:“我都这么大了,怎么还给我封压岁钱?” “在我眼里,不管什么时候,你们都是孩子。” 第38节 方桃到底是小孩,又坐一会儿就跟小鸡啄米似的,方竹劝着陈秀兰带她去歇息。 堂屋里便只剩下郑青云和方竹两个人。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方竹拿根棍子拨了拨,问郑青云:“天亮还早着呢,要不要给你热点儿酒喝?” 郑青云拉过她的手攥在手心,“不用,忙活一天,靠着我歇歇。” 方竹看着已经把肩膀递过来的人,笑了笑,歪头靠上去。 炭火将两个人带笑的面庞烤得通红。 方竹捏着郑青云手心的茧子,轻声道:“明天去舅舅家拜年要带些什么?” 郑青云心里早有安排,“取两节腊肠,留的那只兔子提上,再拎一包糕点就行。” “你再跟我说说舅舅他们家的事儿,我第一次去,犯忌讳就不好了。” “放心,舅舅家的人跟我娘性子差不多,都是很好相处的人。”郑青云宽慰方竹一句,见她仍然紧张,还是拣些要紧的跟她说道。 也不知道又过去多久,郑青云再一低头,发现靠在肩上的人已经阖上眼,打起小呼。 他也没叫醒方竹,帮她把散落的头发撩到耳后,便把人打横抱起送回床。又把汤婆子灌满热水塞进被窝,才回到堂屋继续守岁。 天刚蒙蒙亮,四面八方就响起炮竹声,闹得人根本没法继续睡。 方竹从床上坐起,发了会儿懵才反应过来自己昨晚应该是被抱回来的。这会儿屋里没看见郑青云,想来他是实实在在守了一整夜。 她在身旁的被窝里摸了摸,果然触到一堆衣裳。拿出来一看,里外上下俱有,都是崭新的,捂得热热乎乎,穿在身上一点儿也不凉。 方竹只感觉心里满满当当,高高兴兴换上新衣,又绾了个时兴的发髻,方推门出去。 正好和从堂屋出来的郑青云打个照面。 “你还真守了一夜,困不困?” “不困,往年都这样,习惯了,”郑青云定定看着方竹,面上看不见一点疲态,“今天这发髻衬你。” 方竹摸着头上的木簪有些不好意思,“你也赶紧去收拾收拾,早点儿去舅舅家拜年。” 第43章 包的饺子还没吃完, 放了一夜冻得梆硬。早上便没费心做别的饭食,饺子全部下锅,再把剩菜剩饭热一热,就是一顿。 填饱肚子, 郑青云和方竹拎上备好的年礼出发往舅舅家去。 昨日傍晚雪就停了, 后来一直没下, 地上只积了薄薄一层雪粒子。被冷风吹过一夜, 全部凝结成块, 滑溜溜的, 一踩还能听见细微的咔嚓声。 路旁的树叶子上也覆着层薄冰,方竹手里什么都没拿,便剥着冰片玩。走走停停的,郑青云也不催, 还帮她注意哪片叶子上的冰更为完整。 等到山下,人就多起来, 个个红光满面, 精神抖擞。路上遇见也不管平日里接触得多不多,总要慢下脚步,互相道句新年好,四处都是其乐融融的。 小孩要么你追我赶, 要么聚在一起跟小伙伴炫耀自己的新衣和压岁钱, 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只是走着走着冷不丁就响起炮竹声, 吓得人连忙捂住胸口顺气儿。 郑青云舅舅家在苍黎村南面的杨柳村, 走路约摸要一个时辰。 好在两人运气好,半道上遇到一户赶牛车回杨柳村拜年的人家, 稍带了他们一段路,倒是省不少力。 杨柳村村口有条小溪, 两岸长着许多柳树,细长的枝条一直垂至水面,风一吹,便拂起圈圈涟漪。只是冬日里叶子都掉光,灰扑扑的,难免显得有些萧索。 跨过一看就有些年头的石桥,顺着大路径直往前走,路过四五户人家,就到了舅舅家。 这会儿院门大开,只有两个戴着瓜皮帽的男娃在院子里玩炮仗。还没点着呢,稍矮些的那个就一惊一乍乱叫。然后抬眼看见走进门的郑青云和方竹,瞬间涨红一张花猫脸,怯怯唤了声:“哥……” 低头点炮仗的男娃也赶紧收回捏着木棍的手,脆生生叫人:“舅舅!” 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生生差了辈,方竹却也没觉得意外。她早就了解清楚,舅舅陈秋生是家中幺儿,比陈秀兰这个二姐都要小十多岁,今年也不过二十八。成家后生了两个孩子,大的闺女九岁,小的儿子才六岁。 现在看来,这矮个男孩就是那小表弟瑞儿,就是不晓得另一个是哪位表哥或表姐的孩子。 郑青云看出她的疑惑,在一旁解释:“这是大表姐家的小虎子。” 说完,他又教两个男娃叫方竹。 “我是说听到有人说话,原是青云来了,这就是小竹吧?” “外婆正说云小子咋还没到呢,快快快,进屋坐烤火。” 正说着话,堂屋里呼呼啦啦涌出一群人,瞧见小两口都欢喜得不得了,你一句我一句,热切地迎着他们进屋。 方竹跟在郑青云后面喊人,外婆、舅舅、舅妈、表姐、表姐夫……十几人凑在一起,说说笑笑,屋里登时热闹起来。 方竹头一回上门,这些长辈都对她十分关照。拉着她聊天,各种各样的果脯、糕点塞到手里,却没一个人揭她伤疤,问及那段逃难的日子。 都是好相与的,方竹很快抛却心里那点顾忌和不自在,跟大家熟悉起来。 闲聊中,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眨眼就到吃晌午饭的时候。 正月里,饭桌上总少不了要喝点酒。方竹倒是只抿几口意思意思,郑青云就不一样,陪着舅舅和几个表哥、表姐夫灌下不少。不过也不知是不是酒量好,面上瞧着跟往日也没什么区别。 家离得有点儿远,两人吃完饭没多坐,就动身回家。 方竹走在郑青云身旁,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这人好像从下桌后就没说过话,一直都是她在跟舅舅他们道别。 她试探着唤:“青云?” 男人眨眨眼,慢吞吞转过头来盯着方竹看:“嗯?” 过了会儿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咧着嘴傻笑:“小竹,小竹!” 一声比一声高,每个字都洋溢着欢喜。 方竹哭笑不得,确信这人是喝醉了,她不由放低了声音:“头疼不疼?” 郑青云语气如常:“不疼!不对,有点儿疼。” 方竹叹口气,见路上没其他人,还是拉着郑青云在树下歇息,帮他按了会儿额头。 只是好像效果不太明显,郑青云还是迷迷糊糊的。好在他并不耍酒疯,只是格外喜欢叫方竹的名字,方竹也就随他去了。 回去不太走运,没再碰上车,两人只能步行。吹了一路冷风,郑青云总算是渐渐酒醒。回忆起先前那傻乎乎的模样,还有些难为情。 到家还早,一家人又收拾些年礼,去隔壁秦家玩了会儿,吃过晚食才回来。 正月初三,方竹他们大清早起来就在灶房忙活。按照往年的经验,今天秦大柱一家会来拜年。待客的宴席定然马虎不得,提早备着,到时就省事儿许多。 猪脚只买了一只,除夕夜就已经吃完。今日就只能拿老母鸡炖汤,老母鸡肉柴,得小火慢炖很长时间才能咬得动,方竹支使郑青云先去外头把鸡剁成块淘洗干净。 她自己就在屋里跟方桃剥花生米,等会儿过油炸了,好给几个汉子下酒。捏着花生米,想起前天郑青云晕晕乎乎的样子,她又问陈秀兰:“上回买的黄|冰糖放哪儿了?我想着等鸡汤炖好,就切两个林檎熬罐水放着,酸酸甜甜的,既能止渴,喝酒之后再饮点儿也能好受些。” 陈秀兰切菜的手一顿,歪头想了会儿回道:“应该在哪个陶罐里装着,你仔细找找。一说黄|冰糖倒是提醒我了,今儿这肉就别炒着吃了,待会儿化两块黄|冰糖,做个红烧肉。软乎乎的,肉汁还能拌饭,那叫一个香。” 她一开口就有些停不下来,在灶房里扫了一圈继续念叨:“好些人呢,菜得多备些,不然也太寒碜。屋里还有些干椿芽,泡一些蒸碗扣肉,熏鱼、腊肠和丸子也都蒸上,省得还要再一道道炒,老南瓜也切一盘搁甑子里。豆腐今儿换个吃法,用油煎一煎和菘菜焖上。” 刚说完,郑青云端着木盆进门,“都剁好了,是不是现在就煮上?要怎么弄?” 方竹抬头看了眼,给他指个地方,“先放着吧,我这儿马上就弄完了。你去堂屋把炭盆点上,瓜子、果干都抓些出来,我估摸着王婶他们也该过来了。” 郑青云点点头,放下木盆便去堂屋。腊月间得空,郑青云在家编了好几个新竹盘,拿来装零嘴正好。麻花、瓜子花生、杏子蜜饯、桂花糕,各种各样的都有,一盘盘摆在火盆边的矮凳上,来客拉家常时顺手就能抓着吃。 他还抓了把晒干的金银花放进茶壶里,架在铁三脚上热着。 灶房里,鸡汤也已经用小泥炉煨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把盖子顶得一上一下。老母鸡炖汤什么配菜都不用放,原汁原味便鲜美得很。若是觉得单调,快出锅时撒几颗红枣进去就成。 等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蹲在灶房门口的大黑就站起身,摇着尾巴跑向门口。 还没见着人呢,便听见秦大柱的大嗓门儿:“陈婶,青云,我们来给你们拜年喏!恭喜发财恭喜发财啊!” 几人赶紧迎上去,帮着接东西。 秦德福把手里的酒递给郑青云,笑呵呵道:“昨儿没喝成,今天可得陪我喝两盅。” 陈秀兰搀着大肚子的许香荷跨过门槛,回头看了眼,“就猜到你们要带酒过来,下酒菜和醒酒汤都给你们备好了。” “那敢情好。” 堂屋里炭火无声无息地燃烧着,八九个人围在一起,说起十里八乡的新鲜事儿,时不时塞口零嘴嚼着,若是渴了就喝口热乎的金银花茶,清香四溢,润喉生津。 方桃坐不住,烤会儿火就装上几颗炮仗,跑院子里玩儿。 嘭嘭声接二连三,大黑一点儿不怕,还跟着叫出声,惹得方桃哈哈笑。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升上头顶。 方竹和陈秀兰进灶房烧火做饭。菜一早就切好装在盘子里,只等着下锅,倒也不至于忙乱。 没多久就听见锅里兹啦作响,油烟气爆发而出,各种食物香气窜满整栋屋子。 郑青云留在堂屋里陪客,帮忙添茶倒水,往火盆里加炭,也没闲着。 虽各有各的忙,却都高兴着,辛辛苦苦做活,为的不就是这——有吃有喝,亲近的朋友能聚在一块说笑。 院里大黑的叫声陡然凶狠许多,一屋子的人都不由向外看去。 王金花有些疑惑:“来客了?听着也不像熟人啊。” “我去看看。”郑青云放下火钳,起身往外走。 远远地就看见一身着长衫的年轻人,拎个油纸包向这边走来。 郑青云嘴角的笑消失不见,他走上前,垂眸看着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郑文昌,凉凉道:“你来做什么?年年都来演这么一遭不嫌累吗?” 郑文昌瞥一眼呲牙哈气的大黑,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面上浮起尴尬:“哥怎能这么说,无论如何都是亲戚,我来拜年……” 郑青云直接打断他的话:“够了,大过年的我不想闹得太难看,别等着轰你出去。” 面前的人倏然红了眼眶。 郑青云却只觉厌烦,挥手招呼大黑:“送客!” 话落转身就大步回屋。 郑文昌提着油纸包的手指节泛白,似无限哀切地叫了声“哥”。却没人搭理他,只大黑在一旁弓着身子仿佛随时都能扑上来,他终是不甘心地离开。 一转头,却又满脸不屑。 等到了山下人多的地方,郑文昌复低垂下头,落寞不已。 “你不是去拜年了吗,怎的这么快就下来了?”有好事儿的人问他。 郑文昌只摇头苦涩一笑,什么也没说。 第39节 “哎,这都多少年的事儿了,还埋怨着呢。你也别难过,兴许哪天你二婶他们就想通了。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嗯,云哥这些年受了委屈,有气也是应该的,我们不怪他。” 郑文昌慢悠悠晃回家,立马眉开眼笑,跟刘芳萍讨了银钱,说要去县城同窗家拜年。 郑青云等人压根儿没把郑文昌放在心上,一坐下说几句话,就把他忘到九霄云外。 婆媳俩手脚麻利,很快就把饭菜都弄好。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好几双筷子交替着伸向菜碟,大家一块儿吃肉喝酒,只觉高兴,什么苦闷烦恼都烟消云散。 第44章 往年除了秦大柱一家, 没什么人会来拜年。今年来家里做客的倒是多了些,每天都能听见不同的说笑声。 炮竹声一连响了十来天,直到过完元宵才停歇。至此,热热闹闹的春节才算是收尾。 清闲一段日子的村民们又忙碌起来。 天一日比一日暖和, 已经很久没见过雪, 风也温柔许多。地里的麦苗长势喜人, 绿油油的, 风一吹便泛起浅浅波浪。 山上有些树木已经冒出米粒大小的嫩芽, 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能舒展叶片, 给山林披上新衣。 只是一早一晚还是冷,雨天更是冻人,这样的天是不敢种瓜果蔬菜的,万一小苗被冻死就不划算。 但耕地是不影响的, 还有耐寒的苞米也能先种下去。 郑青云家没有牛,只能在村子里租。等了好几天, 才总算轮到他。一天十文钱, 还得把牛草给备好。 郑青云每天清早就起来,去外头割一大捆青草给牛主人家送去,看着大水牛吃饱了,才能拉它去地里。且太阳下山之前就得给人送回去。 为了每天能多犁一点儿, 连早食都是方竹送去地里给郑青云吃的。 好在他们家地不算太多, 不到两天就耕完。 挑了个雨后天晴的日子, 一家人把苞米都给种进地里, 一垄一垄的,看着十分整齐。 山上的绿叶越来越多, 然后在某天,覆盖了每一处角落, 放眼望去皆是青翠欲滴。 温和的阳光打在窗棂上,有鸟雀在外头叽叽喳喳叫着。 方竹从床上坐起,拿过一旁的衣裳往身上套,透过窗缝看着上下扑腾的小鸟,笑道:“应该是不会再冷了,这两天太阳好,把被套拆下洗洗。还有棉服、棉鞋也都过下水,晒晒太阳再收起来。” “嗯,我过会儿就去挑水。” 两人穿好衣裳,顺便就把被套褪下来堆在一旁的椅子上。方竹支使郑青云把被芯抱出去晒着,自个儿就把脏棉衣都抖落出来。 做的棉衣都是有夹层的,用不着整件过水,只需把外面那层棉布拆下洗洗就成。免得里头的棉花都挤成一团,来年穿着也不暖和。 棉衣还没拆完,郑青云已经晒好被子回来,进门就跟方竹分享乐事儿:“我说今天怎么一直有鸟在窗外飞呢,原是一对燕子在檐下筑巢。” “真的?我去看看。”方竹一听也觉着高兴。 老人常把燕子称作吉祥鸟,屋檐下有燕子做窝是好兆头呢。 她出门一看,屋檐下果然有两只胖乎乎,拖着细长尾羽的燕子衔着泥或草茎飞来飞去,墙边已经筑有一只浅口的小碗。 陈秀兰坐在院子里剁萝卜缨,见方竹出来,顺着她的目光抬头望去,面上浮起笑:“天儿还没亮,这小两口就在忙活了,往后可有得热闹。” “热闹点儿好,看着多喜庆!”方竹盯着两只忙前忙后的燕子看了会儿,又想起个问题,“不过还是弄个小竹匾挂在窝下边儿,省得鸟屎落得到处都是。” 郑青云接话:“柴垛上就有个旧的竹筐,我去拿来。” 太阳渐渐升高,明亮的光洒进院子里,暖洋洋的。家里所有的房门和窗户都大开着,以便接受阳光沐浴。 这时节的水已经不冻手,不必费柴火烧热再用。要洗的东西又多又吃水,婆媳俩干脆把洗澡用的大木盆抬出来放在院子里。 外衣还好,直接搓一搓就行。被套太大,洗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便用木槌反复捶打。等到拧干的时候,更得婆媳两一人拽一头,反着方向使劲儿,才能拧干。 好不容易洗完一床被套,便听见大黑哼哼唧唧的,方竹朝门口看去,果然是郑青云又挑水回来。 不过这次他手里还提着两条鱼,尾巴一摆一摆的,甩得啪啪响。 “还是活的呢?”方竹在衣摆上擦了擦手,连忙过去接过鱼。 “水潭里聚了好些大鱼,估摸着是准备产籽,我就拿桶捞了两条上来。” “这鱼不小,肚子肥着,拿个桶养上,下午清蒸来吃,那样才鲜呢。” “嗯,吃完了我再去捞。”郑青云提起木桶,往石缸里倒水,一桶还没倒完,缸里就满满当当。 “偶尔吃一次就行了,还在下小鱼呢,捞多了也不好。”方竹解开鱼腮上的棕叶子,将其放入水桶,两条鱼便在水里翻来翻去,水花溅得老高。 郑青云点点头,绕到大木盆旁接过陈秀兰手里的活儿。他手劲大,洗衣裳的动作也很是熟练,倒是比方竹她们还快些。 有人洗衣裳,方竹就没再上前凑热闹。她把装鱼的木桶提进灶房放好,拿着撮箕往菜园子走。 地里的菘菜最近在出苔,掐了一茬又一茬,顿顿吃也有些腻了,远没有刚出来那会儿香。 趁着太阳好,不如弄一些烫了晒成菜干存着,到时候炖肉吃,又是个口味。 天一暖,各种虫子也活跃起来,菜叶子都被啃成网眼。方竹喊方桃拿节竹筒过来帮忙,姐妹俩在菜地里来回穿梭,不仅掐菜苔子,还把菜叶翻开仔细查看有没有虫。一旦发现就捉下来扔进竹筒,留着喂鸡吃。 就这样在菜地里转了几圈,方竹才端着大半撮箕嫩菜苔回来。 她舀了一盆水正打算洗,就听一旁在洗鞋的陈秀兰说:“萝卜也扯些回来切片晒着吧,再往前该空心了,不好吃。现在外面野菜多,也不差那点儿,留几根在地里等开花结种就行了。” “行,再削两根放泡菜坛子里,就着稀饭吃也还行。”方竹把菜苔倒进盆里泡上,很快便有脏东西浮上水面,她嘱咐方桃洗的时候扒开菜叶子仔细看看,拿上撮箕去拔萝卜。 灶里的火苗燃得旺,发出呼呼的声响。锅盖一掀,水汽瞬间弥漫开来。陈秀兰把洗净的菜苔一股脑倒进滚开的热水,翻上几下,锅里的水就染上绿色。 屋外,其他人正在削萝卜。萝卜皮虽也能吃,但晒干后口感不好。反正几只兔子也是要吃的,总归不会浪费。 大黑趴在方竹脚边晒太阳,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扑腾着翅膀在屋檐下飞舞的燕子夫妇。 院里的几根竹竿上都搭满东西,刚洗好的衣裳和被套还在滴滴答答落水,很快浸湿干燥的地面,被太阳一晒又渐渐消散。 晌午太阳正大,郑青云扛来梯子,把装有菜苔和萝卜片的簸箕、竹筛都放到屋顶上晒着。有鸟儿好奇地飞下来查看,被大黑汪的一声吓走。 地上还散着不少萝卜皮和菜叶子,方竹拿扫帚扫成堆,捧进竹筐里,提去茅草房喂兔子。 冬日里虽然青东西少,但两只兔子也没饿着,菜梆子、萝卜缨每天都有往笼子里扔。养了几个月,三只兔子长大不少,毛茸茸的。也不怕人,方竹往笼子前一站,就蹦跳着过来,其中一只还立起来,举着两条前腿讨食。 方竹抓一把菜叶子从孔隙塞进去,几只兔子立马开吃。别看每次只挑一片,一节一节往嘴里送,速度却不慢。 地下的撮箕里又积了许多兔粪,闻着有些冲。方竹顺便端去后院倒掉,又重新装些灶灰进撮箕,放在笼子下接着。 郑青云把最后一筛子萝卜片送上屋顶,收起梯子送进屋。 见方竹从茅草房出来,说道:“最近还不忙,我准备背些石头和黄泥回来,先把兔子窝垒了。天天放这屋里也不是个事儿,又臭又麻烦。” “嗯,既然要养兔子,这窝就垒大一些,省得往后兔子多了还要再垒。” “我早想好了,后院儿架鸡窝棚那块收拾收拾,用来垒兔子窝正好。再在旁边留个放鸡笼的地方就成。至于鸡,到时把屋旁那块矮林买了,架圈篱笆,放养在里边儿还宽敞些,它们自己也能在地里刨些虫子吃。” 方竹眼睛亮了亮,“这主意好,等清明前后再买些果树苗回来,往里栽几棵,既能沾点儿肥气,以后掉在地上的坏果鸡也能吃。” 郑青云笑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闲聊一阵,想到几年后硕果累累,鸡兔成群的样子,都有些高兴。 家里的活儿忙完,日头还高着。 小两口跟陈秀兰打声招呼,就背上背篓,拿着锄头和撮箕下山。水沟边多得是黄泥和大大小小的石块,也用不着费时四处去找。 沟里的水哗哗冲击着布满青苔的黑石,两岸有青草争先恐后钻出地面,不知名的荆棘上冒出白色小花,被嫩绿的叶片簇拥着,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方竹深吸一口气,眉目舒展:“好香,哪天上山挖几棵野花回来,栽在篱笆边上,好看又好闻。” 郑青云虽不喜欢花,但只要方竹高兴,他就不会多嘴。只道:“我下次注意着。” 两人说几句话,找块大石头把背篓稳稳当当靠住。 郑青云撸起袖子,转头告诉方竹:“你挖土就行,石头我来弄。” 方竹点点头,拿上锄头和撮箕走到一边去挖黄泥。那些石头看着不大,其实可沉,她背个一两块估计就累够呛,还是不逞强的好。 水沟边的黄泥松软,挖起来不算太费力。只是有时会有些草根网在里边儿,得顺带择出来扔掉。 有时遇到丝茅草根,方竹还会掰一节洗洗塞进嘴里嚼着,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儿,味道不赖。 等背篓里装满,两人就动身回家。 在屋里歇一歇,喝杯水,又继续去忙。 第45章 两人跑了几个来回, 太阳已渐渐西沉,山沟里的风也透出些凉意。 方竹坐在大石块上,一手捏着腿,一手掏出帕子擦汗。白净的棉帕在脸上一抹, 就泛了黄。 郑青云把一块石头码在背篓里, 回过身挨着方竹坐下。他没那么讲究, 直接牵起衣摆, 兜头胡乱擦一擦。 方竹一瞥眼瞧见那蜜色的紧实小腹, 不免想起些旁的事儿, 只觉脸上更热,连忙不自在地别过脸,把手上的帕子扔给郑青云:“不是给你做了好几条帕子,让你随身带着老是记不住。” 郑青云突然遭了训, 有些不知所措。拾起掉在腿上的帕子,挠头讨好地笑:“我不是怕弄丢了嘛……” “丢了再做就是, ”方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儿无理取闹了, 干咳一声转移话题,“这沟边嫩草多,顺带打一捆回去,明早鸡兔就有的吃了。” 郑青云虽还是云里雾里的, 但也没多问, 顺手把帕子塞到胸前的衣襟, 起身跟上方竹的脚步。 手里有活儿,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很快就消散,脸上的热也慢慢退去。 这时节的野草和树叶子都鲜嫩着, 哪怕没带镰刀,直接用手也能薅下来。除了喂鸡跟兔用的, 方竹还掐了一大把蒿子尖,嫩生生的,经手一捏就迸发出独特的清香。 她撕了一根棕叶子,把蒿子尖小心捆上,转头对郑青云说:“等会儿回去切点腊肉香肠,蒸蒿子饭吃。” 郑青云自是应好,又道:“今儿早点歇着,明天我喊柱子哥帮忙,你跟娘就在家把后院收拾收拾,顺带把槽子挖出来。兔子喜欢打洞,地下要铺一层石头才行,省得到时跑外面去。” “行,晚上吃一条鱼也就够了,另一条明早提去王婶家。” 虽说关系好,有什么活儿喊一声就行,但空手请人帮忙总归不大好。一条鱼既能打顿牙祭,又算不得贵重,人家也能接得安心,不会觉得见外伤了情分。 两人背上石头和黄泥,各自提了捆野菜野草,披着橙黄的余晖,回到家中。 青烟从烟囱飘上碧蓝的天空,有米香随着风钻入鼻孔。陈秀兰正蹲在院子里杀鱼,方桃在她旁边洗菜。 黄泥和石块得一并送去后院儿堆着,方竹一进门就道:“小桃,快来把蒿子拿去洗了,好蒸饭吃。” 陈秀兰手上糊了血,满是鱼腥臭,就没起身,只扭头笑呵呵地说:“米都煮上了,你们再晚点儿回,我就打算蒸豆饭来着。” 第40节 方竹把手里的蒿子递给方桃,继续往后院走,“那也不打紧,放着明天吃也是一样的。对了,青云说要请柱子哥帮忙,你留一条鱼别宰了。” “哎!我本来就准备先养着呢。” 方竹去后院儿把黄泥倒完,又去鸡窝摸了两个蛋,再出来时,陈秀兰已经在刮鱼鳞,方桃的蒿子尖儿也洗出大半。 她舀瓢水洗过脸,转身进了灶房。米早就煮开,筷子轻轻一夹便碎,方竹赶紧把米沥起来。又重新给锅里添上一瓢水,架好甑子,将煮过的米拨进去摊开,盖上盖加大火蒸着。 趁着这当,方竹搭把椅子从梁上割下一节腊肠和腊五花,用水搓洗掉表面的烟尘。 陈秀兰端着处理干净的鱼跨过门槛,见方竹在忙活,嗔怪道:“放着我来就行,你去歇歇。” “不用……” 陈秀兰不待她说完,就眉毛一扬:“咋的,不相信我的手艺?” 方竹失笑:“那我就坐那儿给您烧火。” 陈秀兰这才满意点头。 另一口小锅里也烧上水,没一会儿就开始冒泡。鲜嫩的蒿子尖儿下锅烫一烫,变得软乎,切成细细的碎末,跟腊肠腊肉小丁拌在一起。再撒上一把金黄的苞米面,加入盐、酱油、清水调和,使其粘连。 甑子里的米饭蒸熟,挖散后晾上一会儿,也倒进方才的木盆里,跟蒿子等搅拌均匀,再次上甑蒸着。 这厢弄好,陈秀兰又用猪油炒了一盘萝卜丝,才给小锅添些水,放好竹架子。剖好的鱼肚子里被塞了葱段和姜丝,上锅蒸上一会儿,再淋些酱油便好。 因着苞米面和肉都是生的,第二次上甑还是蒸了有近两刻钟。 锅盖一揭,蒿子饭黄绿相间,既有嫩蒿的清香,又不失腊味的油香。 陈秀兰深吸一口气,拿盆把蒿子饭盛出来装着,“这会儿的蒿子嫩着,正是味道好的时候,上回搓汤圆还剩了些糯米面,赶明儿再做回蒿子粑粑吃。” 蒿子粑粑做着也不算难,就是麻烦了点。煮熟的嫩蒿子剁烂,揉进糯米面里,再捏成团包上腊肉豆腐丁、或者腊肉笋丁,上锅蒸熟就行。 这样做出来的粑粑绿油油的,有软又糯,是春日里难得的美味,方竹也是喜爱的。闻言兴致勃勃开口:“那沟边还有好些呢,摘回来够做几屉的。” 一甑蒿子饭装了满满一盆,方竹帮着把饭菜、碗筷都送去堂屋,才去后院喊郑青云吃饭。 家里的鸡都已经养成习惯,差不多太阳落山的时候就陆陆续续进笼待着。郑青云送石块回来,便在后面拆鸡窝棚,好腾出地方垒兔子窝。 忙了大半天没吃东西,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听见方竹的喊声,他也没多耽搁,洗洗手就在饭桌前坐下。 蒿子饭咸香,鱼肉细嫩,都是乡间好滋味。若是觉得干,还有甜米汤。一顿饭有荤有素,有菜有汤,再好不过。 翌日一早,郑青云就提着鱼去了秦家。他原本只打算请秦大柱帮帮忙,没想到秦德福一听他准备养兔子,硬要来搭把手。 郑青云推脱不掉,只能由着他。三个汉子都是身强力壮的,来来回回跑了一天,总算把垒窝用的石块和黄泥给备齐。 几个人又花了一两天的时间填地、砌墙,架棚子,最后终于弄出一间像模像样的兔子窝房。 郑青云提来兔子笼,打开门把三只兔子放进窝房。突然换了个宽敞的地方,兔子们很是兴奋,在里边儿窜来窜去,撞过几次墙后才老实下来,待在角落的稻草堆上不动了。 秦德福趴在木门上看了又看,好奇地问郑青云:“这几只兔子多大了?啥时候能下崽?” “刚逮回来时估摸也就两个月大点儿吧,养了快三个月,算起来应该离下崽也不远了。” “这东西养着不错,听说俩月就能下一窝崽。”秦德福抓把青草撒进去,见几只兔子立马围过来,笑得满脸褶子。 窝房建好,秦家父子俩说什么也不留下吃饭。 陈秀兰无奈,从灶房拿了几个刚做好,还没来得及上锅的蒿子粑粑装进竹篮,塞给秦大柱。 “才包好的,回去让你娘蒸一蒸就能吃。” 想到几日没见的许香荷,又关心了几句,“香荷是不是快生了?稳婆请好没?东西都备着了吗?” 秦大柱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一一作答:“按大夫说的还在三月多呢,稳婆和郎中那边一早就打过招呼了,过两天我再去请一回。” “那就好,有什么事儿就来支会一声。” “暂且倒是没什么,婶子得空的时候过去陪香荷说说话就成,她最近有些心焦,老是想东想西的。” 陈秀兰是过来人,明白这是快临盆了,紧张。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往后天天过去坐坐。 窝房搭好后没两天,地上便多出几个洞口,几只兔子大半时间都藏在洞里,很少能在地面看到。 洞口边散落的兔毛也渐渐多起来,据郑青云所说,这是兔子在扯毛作窝,为下崽做准备。 方桃听后,每天都要扒在门边,歪头朝那洞口里瞧上一瞧,就盼着什么时候从里钻出小兔子来。 没成想兔子没盼来,倒是等来一只凶狠的母鸡。 春意渐浓,这只大黄鸡也有了抱窝的意图,霸占着鸡窝不肯挪开,把另一只来下蛋的鸡啄出血来。 在一旁看兔子的方桃亲眼目睹两只鸡争窝,也不敢上前去赶,慌慌张张跑去前院儿喊方竹。 方竹正跟陈秀兰打理菜地,眼看天越来越暖,也是时候种瓜点豆了。她们打算先把地翻一翻,等下雨之后就开始种菜。 “姐,你快去看看,有两只母鸡不知怎么就打起来,冠子都啄出血了。”方桃刚跑过拐角,就大喊。 方竹和陈秀兰到底有经验,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俱是喜笑颜开的。 陈秀兰放下锄头,一边跟方竹说话,一边急急忙忙往后院去,“我还当今年不会抱窝了呢,你在这儿弄着,我去瞧瞧,给它上窝蛋。” 家里如今只剩五只母鸡,每天下的蛋不多,最近都没舍得吃,就等着用来孵小鸡。 陈秀兰先去后院鸡窝里看了眼,发现那鸡比往日凶得多,一有人靠近就撒开翅膀,竖起颈毛,屁股却不挪窝,便知自己猜的没错。 赶紧找来大竹篮,往里垫了厚厚一层稻草,又去灶房捡来十四只鸡蛋放进去。这才小心地捉住鸡窝里的大黄鸡,把它放进竹篮里。 大黄鸡原本还在怒叫,肚子一触及圆滚滚的蛋就安分不少。张开翅膀把每一只蛋都揽到肚皮下,大黄鸡眯上眼,安安静静卧下。 担心其他母鸡惊扰到它,陈秀兰又找来一只撮箕扣上去。 另一只受伤的母鸡眼见危险解除,赶紧飞上笼上的鸡窝,准备下蛋。 第46章 近来雨水渐多, 隔三差五就要下场雨,细细密密的,却不怎么冷了。院子里常常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滑溜溜的, 走路时需得格外小心, 方桃就跑摔过一回。 清明前后, 正是种地的好时节。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育秧播种, 方竹他们也不例外。 菜园子早就收拣出来, 只一小半种上了辣椒、茄子等蔬菜。这些后面还要分苗移栽, 暂时不用占那么大地方。豆角、黄瓜之类要牵藤的,绕着篱笆种一圈就好。 另一大半菜园子便用来育秧苗。 其实直接育在水田里也行,但离得远,不好照看, 还容易被偷。往年就有人育在地里的秧苗,一夜之间被那缺德的扯了个干净, 满村子找也没找着。之后大家就都习惯把秧苗育在眼皮子底下, 等长大些再插进水田。 家里只有一亩水田,不需要太多秧苗,一半菜园子绰绰有余。最后还空出一小块用来育番薯苗。 菜园子划成整整齐齐的三块,也用不着天天浇水, 落下的雨就足够它们吸收生长。 一家人又紧着给旱地里刨了些黄豆、花生, 前前后后忙了几天, 才算是松快下来。 昨夜又下了雨, 春雷轰隆隆响了半夜,闹得人睡不安生, 早上就起得晚了些。 雨后初晴,碧空如洗, 呼吸间都是淡淡的青草香和泥土气息。 燕子夫妇叼着青虫一前一后飞向屋檐下的碗状小窝,稚嫩的叽叽喳喳声接二连三地响起,热闹至极。 小两口搬来许久,终于孵出一窝小燕子。趁大燕子不在,方竹他们搭了梯子上去瞧过,足足有五只,一天一个样儿。 嘴里的虫被嗷嗷待哺的小鸟吃进肚里,两只大燕又扑腾着翅膀飞走,继续给其他孩子寻找食物。 郑青云和方竹走进院子里,舀了盆凉水就开始洗脸。 “等会儿我去村长家问问买地的事儿,早些定下来。改天再去县里逛一逛,把果苗弄回来栽上。”郑青云拧开帕子,递给方竹。 “嗯,我跟你一起去找村长。还是拎条肉,带着东西上门到底好说话些。”方竹点点头,把湿漉漉的帕子盖在脸上,“不过我们要买多少合适?” “果树长大后枝叶散得远,得稀点儿栽,地小了不行。我打算把右边那块矮林,还有屋前那点儿荒地都买下来。” “那算起来都快有一亩了,要花不少钱吧?” “这边偏僻,又没有什么成材的树,最大的也不过手腕粗,应当贵不到哪儿去。等这厢忙完,我就上山转转,看能不能猎些野物,总能赚回来的。” 方竹想了想,她们手头存着□□两银子,陈秀兰那儿也有几两,这点儿林子加荒地还是买得起的。虽说直接栽种下去也行,但就怕有小心眼儿的扯皮,还是买下来好。 她笑笑,没再纠结银钱,转而跟郑青云聊起该买些什么树苗。 两人说着话,洗好脸搽完牙,便各忙各的。 昨日傍晚郑青云打草时,顺带扯了把野葱回来。早食便是吃的野葱饼,巴掌大的饼子在锅里煎的金黄,又香又软,捏在手里油润润的。 填饱肚子,两人拎上一条肉出发去村长家。 这会儿还早,严正行一家也刚吃过饭,都还在屋里,见着郑青云上门还觉得稀奇。 坐在院子里喝杯水,东拉西扯闲聊几句,方竹就跟严正行说明了来意—— “其实今儿来是有事请您帮忙,我们家门口不是有几分荒地吗,想问问您能不能买下来?” 严正行摸着胡须,呷了口热茶,“行啊。我记着那是一面坡,好像有两三分吧?长的尽是些飞蓬草、刺荆条来着,一看就不怎么肥。只要你们愿意开出来种就成,估计只要几百个铜板。” 他只当方竹是准备买来种菜,也没多想,都不需得问价,就直说了。 方竹跟郑青云对视一眼,又继续问:“那屋旁那块矮林呢?值多少钱?” “那处虽没几棵像样的大树,但怎么也是林地,可比一般的荒地贵,少说也要二三两,”严正行说着说着喝茶的动作一顿,“你们要买?山上不是能捡柴,专门买片长不成材的林子做甚?” 方竹也没瞒着村长,如实回答:“我们打算把那儿圈起来,好养些鸡。” 这十里八乡也不是没有其他养鸡鸭的大户,严正行稍一琢磨便晓得是怎么回事儿。 “你们备好银钱了?” 这回是郑青云接话,“都备着,劳烦您陪着跑一趟。” 严正行放下茶杯,微微颔首,末了欣慰地看向郑青云,“你小子倒是越来越讨喜。左右我今儿没什么事,先到你家量下地,明早再去里正那儿瞧瞧。” 他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话落便喊了自己的两个儿子拿上步弓,一道去郑青云家量地。 几个人转上几圈,最后测出门口的荒地有两分六厘,屋旁的矮林有六分八厘。 第二天一早,郑青云就租了牛车,载着严正行去往里正家。 买地的过程十分顺利,交了三两二钱多银子,画好押,又等上一日,郑青云便拿回一张盖有官印的地契。 路旁的绿林中掩藏着或红或白的不知名小花,有鸟儿啾啾叫着扎进某处枝桠上的窝巢,春风和煦而温柔,把各种各样的花香气送到鼻尖。 方竹坐在牛车上,怀里抱着竹筐,里面满是椿芽、蕨菜、蒿子等鲜嫩的野菜。她跟几个妇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远远地就能瞧见那熟悉的高大身影。 地契到手,一家人花了两天时间开荒打理,这才抽出空来逛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