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嫁东宫》 第1章 [古装迷情] 《拒嫁东宫》作者:水与萤火【完结】 文案: 【追妻火葬场】【强取豪夺】 活泼可爱 贪图美色妹宝x外表温润如玉 实则阴暗疯批的美人太子 谢柔徽本应是养在深闺的女郎,却因命格冲撞太子,被送到道观修行。 无意救下一个盲眼郎君,他年轻俊美,温柔有礼,自称是长安谢侯外甥,还说等眼睛好了,回家禀明父母,三媒六聘娶她进门。 谢柔徽信了,但久等不至。 直到生父突然派人,接她回长安奔丧。 是夜守灵,一位白衣郎君手持烛台,自幽暗处走来,眉眼含笑,轻轻地唤她:“表妹。” 谢柔徽抬头,愕然发现正是她那音讯全无的心上人。 他没有骗人,他确实是谢侯外甥。但他没有说,他还是东宫太子。 【男主视角】 元曜容止端雅、丰神俊朗,是朝野称赞的贤明太子。 初见谢柔徽,他身受重伤,奄奄一息。是她冒雪背着他,将他救活。 元曜从未见过这样有趣的女郎,于是刻意用这副温柔端方的君子皮囊去引诱她。 回京后,元曜立刻把她抛之脑后,那些山盟海誓,做不得数。 谢侯府上再次相见,元曜蓦然发觉,他对谢柔徽兴致不减。于是他再次用甜言蜜语欺她、骗她、逼迫于她。 直到谢柔徽用匕首穿过他的胸口,将他的爱弃若敝履,昔日的柔情蜜意全部化作满腔恨意。元曜目眦尽裂,恨不得掐断她的喉咙。 然而对上谢柔徽冰冷的眼眸,元曜心软了。 只要她肯认错,孤既往不咎。 【阅读指南】 1.女主假死 2.sc,1v1he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布衣生活 天作之合 天之骄子 追爱火葬场 主角:谢柔徽 元曜(姚元) 一句话简介:追妻火葬场 立意:爱是平等和尊重 第1章 ◎玉兰糕◎ “咚——咚——咚——”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悠扬的暮鼓声中,洛阳城门、坊门次第关闭,掩住最后一丝金辉。 极富盛名的玉真观坐落于紫云山上,青石千余阶,一直延伸至云雾之中,远离世俗纷扰。 一个青衣少女拾阶而上,只见她眼眸明亮、琼鼻小巧,脸颊透着淡淡的粉色,像是初春的玉兰,又像是饱满剔透的粉珍珠,鲜妍美丽。 谢柔徽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想起记挂在心间的人,不禁加快了脚步。 山门之上,“玉真观”三个墨字铁画银钩、力顶千钧,历经百年,是本朝高祖皇帝亲笔所书。 谢柔徽收回目光,恰好看见一只白鹰振翅,剪破霞光,穿云而来。 “师父寄信回来啦!” 谢柔徽眼前一亮,跟着白鹰,奔到大师姐孙玉镜的居所。 庭院里辟着一块药田,白雪覆盖其上。白鹰停在一位青衣女冠的肩头,发出亲昵的叫声。 谢柔徽围在她身边,期待问道:“大师姐,师父说什么时候回来?” 玉真观观主清水散人三个月前突然离开洛阳,往清河而去,至今未归。 孙玉镜取出信筒里的书信,一目十行:“师父说今年元日不回来了。” “啊……” 谢柔徽有些失望。 还有一个多月,就是元日,她早就盼望师父回来和大家一起团聚。 孙玉镜将信折好,收入袖中,抚了抚她的头顶说道:“师父还在信上叮嘱你,不要忘记每日去三清殿后面祈福。” 谢柔徽闷闷地低下头,借口有事准备离开。 “你又要去后山?” 孙玉镜的神情冷下来。 谢柔徽有些心虚,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承认。 孙玉镜语气不善地道:“此人来历不明,你少与他接触。” 一个月前,谢柔徽在紫云山深处采药时,发现了一个重伤昏迷的青年。 当时下着大雪,青年身上覆了一层厚厚的雪,尤其肩头受伤之处,洇开一片鲜红,格外可怜。 如果不救,恐怕他会被冻死在野外。 谢柔徽心中不忍,又想起师父与人为善的教导,当即便将他负在背上,背回道观。 青年名叫姚元,自称是长安一户书香门第的独子,家中堂兄想要侵吞财产,暗中派人劫杀他。 好在遇到她,才没让堂兄的奸计得逞。 姚元容貌俊美,年轻高大,举手投足间更是温文尔雅,飘然出尘。醒来之后更是对她几番感谢,言辞恳切。 谢柔徽本来还有几分担忧,也全然消失了。 只是孙玉镜一直对他的说辞不置可否,要不是谢柔徽求情,根本不可能让他留下。 无奈之下,谢柔徽只好把他安置在紫云山上的一间木屋里,远离玉真观。 “我明白,大师姐。”谢柔徽乖巧点头,“我去给他送完药,马上就回来。” 谢柔徽明白大师姐心中的担忧,但她相信,姚元不是坏人。相反,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孙玉镜望着谢柔徽远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但愿是自己多心了。 上山的路有些湿滑,两旁的草丛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落雪,没有化干净,在阳光的照射下染上淡淡的金色。 走了许久,天色渐渐黑下来,终于看见一间木屋出现在眼前。 “我回来啦!”谢柔徽语气雀跃,推门而入。 屋内的青年闻声抬头,露出一张俊美的面孔。长眉入鬓,凤眼含情,眼尾微微上挑,浑然天成一种清俊温润之感。 纵然不是第一次见到他,谢柔徽还是斗然眼前一亮,暗暗感叹他容貌之出众,生平罕见。 令人扼腕的是,那双凤眼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犹如雾里看花。 他穿着粗布褐衣,却没有贬损他一丝一毫的光彩,反而令简陋的木屋蓬荜生辉,好似桂殿兰宫般。 姚元起身迎接她,却被谢柔徽一个箭步搀扶住。 谢柔徽放轻声音说道:“小心点,你的眼睛还没好。” 姚元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缓缓道:“大概可以看清了。” 他的声音很清澈,像玉石碰撞,又像溪水涓涓流淌。 “真的吗?” 当日姚元身上中了剧毒,奄奄一息。谢柔徽的医术只学了皮毛,是孙玉镜出手将剧毒逼至他的眼睛,保住性命。 然后每日三副汤药,将余毒慢慢清了,眼睛也会随之痊愈。 姚元颔首,望着谢柔徽道:“但还看不见颜色。” 他眼中的一切,包括此时对他面露关心的少女,都只有黑白二色。 谢柔徽坐在煎药的炉子前,想着姚元说的话,突然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姚元的眼睛要好了,她当然很开心。但是……这也意味着他要离开玉真观了。 谢柔徽垂下眼眸,身上难得带了一丝恬静的感觉。 忽然,药炉发出刺耳的哧哧声,谢柔徽猛然回神,惊叫一声,忍着烫忙把药炉端起来。 “怎么了?” 姚元的身影出现在门外,眼含担忧,但始终徘徊在门外。 “我没事,就是药差点糊了。” 谢柔徽吹了吹发红的指腹,对着门外的姚元露出一个明媚的笑。 “这里脏乱,你快回屋里去,我马上把药端过来。” 姚元淡淡地应了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回屋去了。 随后,谢柔徽端着一碗乌黑的汤药进来,那股浓烈的中药味,令人闻之作呕。 姚元面不改色,一口一口喝完了,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快吃颗酸梅去苦。” 见他喝完了,谢柔徽连忙取出油布包着的果脯,喂到他的唇边。 “多谢娘子。” 姚元莞尔一笑。眼尾上扬的弧度,恰如燕子振翅的尾翼,撩动心弦。 谢柔徽见状,面上一热,心跳悄然漏了一拍。 收拾好碗筷,她正欲离开,却被姚元叫住。 “娘子稍等。”姚元指尖轻点桌上的书信,“这封信,劳烦娘子代为寄出。” 谢柔徽接过信,瞧见上面写着“谢珲亲启”四个字,隐约觉得有些熟悉,但又不知是从何处看来。 谢柔徽正欲开口询问,忽见书信没有封口,忙用蜡油把信糊住,慎之又慎地收进怀里,出门去了。 姚元扶在门边,目送谢柔徽远去。 茫茫雪原之中,一个身穿道袍的身影格外清晰,但是看不清颜色。 应该是青色的,姚元突然想到。 恰在这时,远处的谢柔徽忽然转过头,对着他挥手,高声呼喊:“快进去吧,别受寒了——” 姚元眯了眯眼,依言合上门。 屋内空空荡荡,姚元时刻挂在脸上的笑意这才一寸一寸退去,神情漠然。 * 翌日一早,谢柔徽扫完庭院里的雪,拿着书信急急忙忙地下山去了。 第2章 洛阳与长安相隔甚远,书信往返全凭熟人捎带或是找专门的信客送信。 谢柔徽撩开竹帘,肩头的白雪还未拍干净,携着一身寒气入内。 她伸出手,将书信搁在柜台上:“寄信。” “一贯钱。”柜台后面的信客道。 谢柔徽拿钱的手一顿,瞪大双眼:“这么贵?!” “这位娘子,如今临近年末,本来价钱就比寻常高。而且……” “而且什么?” 信客嘴里叼着一根稻草,散漫道:“而且洛阳去长安的这一路,如今不太平啊。” 谢柔徽立刻反驳:“胡说八道!谁不知道我们大燕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信客一拍桌子,喝道:“你这小娘子见识短浅,一看你就不知道朝廷大事。” “那你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谢柔徽眉头一挑,同样是气势汹汹。 他哼了一声,向着长安方向拱了拱手:“就在上个月,太子殿下东巡洛阳遇刺,下落不明了。” 说完,信客重新躺回摇椅上,悠哉悠哉地道:“常言道‘家书抵万金’,这一贯钱,也不多啊。” 谢柔徽没办法,只好掏出一贯钱,压在书信上,撩起帘子转身出门。 一出门,旁边点心铺子的掌柜瞧见她,热情地道:“谢道长,要不要进来瞧瞧,今天有玉兰糕买。” 谢柔徽本来想摇头拒绝,但想到什么,最终还是走了进去:“给我称两块就好。” “怎么这次买这么少?”掌柜一边用油布包好糕点,一边问道。 谢柔徽站在一旁,露出一个赧然的笑容,没有说话。 谢柔徽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荷包,有点心痛。 但想起姚元低眉浅笑的模样,又有点庆幸自己带够了银钱,不然就耽误寄信了。 买完糕点,谢柔徽匆匆赶回紫云观。 她这次没有从山门前的台阶走,而是绕了远路,从后山走,避开众人的视线。 “我回来啦。”谢柔徽的语气轻快,晃了晃手中的油纸包。“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姚元从屋里走出来,拿巾帕擦了擦谢柔徽额头的汗,温声道:“今天怎么来得那么早?” 谢柔徽的脸忽地红了,“我刚刚下山把你的信寄出去,就顺道来跟你说一声。” 玉真观与此处相隔甚远,哪里顺路。姚元心知肚明,却没有挑破。 听到信被寄出去,他的眉头微舒,柔声道:“娘子一路辛苦了。这份恩情,姚元谨记在心。” 待他日后回到长安,随口吩咐一句,足以保证这个小道姑一辈子衣食无忧。 谢柔徽注视着姚元俊美无俦的容貌,美玉无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幼时,师父总带她去酒楼听说书,每次说到英雄救美的片段,她总是听得聚精会神。 故事里的少年侠客武功高超,闯荡江湖,自然要有一个知书达理、花容月貌的红颜知己相伴左右。 如今身份倒换一下,也应该是一样的道理。 姚元见谢柔徽神游天外,轻轻一笑,拉回她的注意力:“娘子给我带了什么?我猜不到。” 谢柔徽这才如梦初醒,小心翼翼地取出怀里的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揭开——玉兰糕完好无损。 谢柔徽舒了一口气。 她从后山走过来,山路崎岖难行,生怕一个不小心将糕点压碎。 谢柔徽捧着糕点,抬头嫣然一笑:“是玉兰糕。” --- 第2章 ◎长明灯◎ 姚元的目光落在玉兰糕上,淡淡的,看不出高兴的样子。 谢柔徽收起笑容,有些不安:“你不喜欢吃吗?” 姚元闻言,几乎要冷笑出声。 他自小锦衣玉食,什么样的珍馐没有尝过。 换作从前,这种糕点,别说入口,连出现在眼前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在这里,入口的是糙米,身上穿的是粗布,连取暖用的炭都呛着浓烟。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 但感受到谢柔徽不安的情绪,姚元神色柔和下来,他捻起一块玉兰糕,道:“我尝尝。” 一股甜得发腻的味道直冲鼻腔,果然是预料之中的难吃。 姚元胃中几乎作呕,面上仍旧笑意吟吟。 他轻声道:“不错。” 简单的两个字,却令谢柔徽松了口气,喜滋滋地道:“你喜欢就好,多”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姚元打断。 姚元把玉兰糕送到她的嘴边,柔声道:“谢娘子,你也吃。” 姚元的语调温柔缱绻,好似情人之间的低语,谢柔徽被哄得五迷三道。 等回过神来,两块玉兰糕都被她吃完了。 谢柔徽懊恼地道:“你都还没吃几口呢。” 姚元拿出帕子擦干净手指,似笑非笑地道:“谁说我没吃。” 说着,姚元上前一步,右手五指穿过谢柔徽乌黑的发丝,轻柔地拖住她的后脖。 他的指尖微凉,一丝凉意从后颈钻入,蔓延至谢柔徽的天灵盖。 四目相接,姚元微微俯身,在谢柔徽唇边轻轻吸了一口气,淡雅清甜的玉兰香气涌入鼻腔之中。 姚元的声音含笑:“很甜。” 在他温柔的注视下,谢柔徽的脸瞬间发烫,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谢柔徽的眼神飘忽不定,低着头慌乱地跑了出去。 自然,她没有看见身后姚元瞬间漠然的眼神。 雪后初霁,玉真观主峰香火愈加鼎盛,三清殿门前两侧各摆放着一个足有一人高的铜鼎,炉内升起袅袅白烟。 香客们携老扶幼,手提香烛花篮,沿着青砖石阶向上攀登,在三清殿前虔诚叩拜。 尘世间的一切繁杂欲望,都在此处无声的倾吐。 谢柔徽脸颊上的红晕还未褪去,眼睛水盈盈的,像是会说话一样。 她跪在蒲团上,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面前三清祖师的金身塑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祖师爷,我来看你们啦。” 说罢,谢柔徽径自穿过三清殿,来到殿后一座灯亭前。 亭子浑身朱红,檐角挂着金色铃铛,柱子上有金龙玉凤盘旋,威严肃穆。 推开门,里面摆放一座高大的莲花状长明灯台,须弥座上镌刻若干保佑孩子健康长寿的道教文字,灯室中立着一盏长明灯。 这盏长明灯与寻常不同,它的形状按照莲形制成,内部盛满灯油,澄黄的油面静静地浮着一簇烛火。 谢柔徽小心翼翼添了几勺灯油,将灯室的四窗四门关上,跽坐在地捧书颂念。 她的声音平静,与平日里活泼的语调完全不一样,像是换了一个人。 连念一个时辰,谢柔徽捶了几下发麻的双腿,艰难地站起来,慢吞吞地挪出去了。 她左手扶柱,右手放在眼睛上遮光。忽然一个女冠走来,道:“师妹,大师姐叫你去药房找她。” “我现在就去。”谢柔徽又恢复了精神,像是雀跃的鸟儿。 柜上摆着一瓶瓶白瓷瓶,晒干的草药放在木架上,散发着浓郁的草药气息。 孙玉镜坐在桌案后,正翻看一本医书。 她身后挂着一幅人体经络腧□□,极尽详细。 门口处出现细微的动静,孙玉镜头也未抬,手中寒光一闪,逼向进门之人。 银针停在眉心三寸之处,谢柔徽双指稳稳夹住,将银针放回孙玉镜的手边。 “大师姐,你喊我来有什么事吗?” “武功有进步。”孙玉镜合上医书,淡淡道。“先坐吧。” 谢柔徽乖乖盘腿坐下,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孙玉镜将银针收回袖中,说道:“新安郡王妃近来梦魇,我打算让你去郡王府为王妃祈福。” “我吗?”谢柔徽指着自己,有点惊讶。 孙玉镜点头,谢柔徽眼中立刻浮现出喜悦之色,认真地道:“我一定不会辜负大师姐的期望的。” 孙玉镜又嘱咐道:“但是去三清殿的事,也不可松懈。” 谢柔徽连连应道。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迟疑道:“大师姐,我去了郡王府,那姚元怎么办?” 自从把姚元背回来,谢柔徽每天一日三餐,一顿不落地给姚元送饭。还有他服用的药,都是谢柔徽亲手煎的。 孙玉镜早就知道她会有此问。 她轻抚谢柔徽的发顶,说道:“我会另外安排人去照顾他的,你放心吧。” 谢柔徽顿时放下心来。 * 郡王府位于洛阳积善坊内,将近有半个坊之大,府内所有规制比同亲王,碧瓦朱甍、雕栏画栋。 圣人膝下单薄,只有二子一女。其中新安郡王是圣人的长子,已过世的苏皇后所出。 因圣人怜惜兄长宁王没有嫡子,特意将新安郡王过继到宁王名下,以承香火。 第3章 是以新安郡王虽为郡王,一切待遇参照亲王。 绕过曲折的水上回廊,走过重重垂花拱门,谢柔徽终于来到新安郡王府的后宅。 郡王妃居住的主屋是一座二层高的小楼,四周挂着色彩明亮的纱帘,悦耳的丝竹之声从里面飘出。 谢柔徽抬头,隐隐约约瞧见里面身影众多。 “你在这等一等,画师正在为郡王妃画像。” 侍女领着谢柔徽上了二楼,站在一个偏僻的角落等候。 屋内角落烧着上好的瑞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融融暖意扑面而来。 屋内侍女众多,衣裳单薄,容貌秀丽,打扮成女道士的模样,簇拥着一位女子,应该就是新安郡王妃。 只见她郡王妃戴莲花冠,身披素白道袍,手持拂尘,作拈花微笑之状。 俨然一副出家女冠的打扮。 侍女见谢柔徽面露好奇之色,低声为她解惑:“郡王妃平日喜欢扮作女道士,请画师为她作画。” 二人低语间,郡王妃的眼神已然瞥过来。 她丢下拂尘,歪在软榻上招呼道:“道长来了,快请坐。” 立刻有一个侍女搬来秀墩,谢柔徽道了声谢,坐在郡王妃的下首。 郡王妃说话时笑意吟吟,十分和善,谢柔徽心中不由升起几分好感。 “谢道长生得好标致,我一见了就心中喜爱。”郡王妃拉着她的手夸赞,“怎么有这么灵秀的小娘子呢。” 郡王妃转头看向面前的画师,又看向谢柔徽提议道:“我这个画师画得一手好丹青,道长生得这么美,不若也做一个画中人。” 谢柔徽推脱不过,便坦然应下了。 她身上本就穿着道袍,如此一来,也不必麻烦,直接盘腿静坐就好了。 待到画师终于放下笔,屋内众人皆是一松,浑身酸软,捶胳膊捶腿。 郡王妃倒在榻上,画师将墨迹未干的画像呈到她的面前,供她欣赏。 半晌,郡王妃满意地点点头,开口道:“你们也过来瞧瞧。” 得了话,或坐或站的侍女们顿时涌过来,挤着脑袋去看画像,叽叽喳喳。 “咱们郡王妃真好看。” “瞧,这个是我,那个是你。” 画师的技术果然超群。 画中每个女子的神态全部抓的精妙,一颦一笑,栩栩如生,宛如本人走入画中。 谢柔徽挤在其中,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画上的她盘腿侧坐,勾勒出窈窕的身形,只露出一个侧脸。 谢柔徽有些失望,面上没有显露。但回玉真观的一路上都有些恍惚。 “娘子在想什么?” 姚元轻柔的声音打破谢柔徽的沉思。 她猛地回神,发现姚元正注视着她,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 谢柔徽将郡王府的事说了,语气可惜:“怎么没有画我的脸呢?” 谢柔徽的目光落在姚元白净的手上,骨节分明。 姚元是大户人家的郎君,熟读诗书,不知道会不会书画。 她忽然发问:“姚元,你会作画吗?” 姚元垂下眼帘。 他自然是会的,不仅如此,他还画得极好。 长安的女郎,争相以能目睹他的字画为荣。 只不过这些,根本不必与一个长在乡野、大字不识几个的女娘子说起。 姚元脸上挂着柔和笑意:“略懂一二。” 他的思绪一转,凝眸望着谢柔徽,关切地说道:“娘子怎么会去郡王府?” 他的声音与寻常没有两样,但话语中好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谢柔徽浑然不觉,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 “那娘子以后,日日都会在郡王府?” 谢柔徽捧着脸,摇摇头:“也不全是。我每天晚上还要赶回道观呢。” 姚元接着道:“来回奔波劳累,为何不在郡王府歇息呢?” “我还得去看护三清殿后的长明灯。” 姚元淡淡地应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谢柔徽笑嘻嘻地道:“我还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偷跑出去,师父气得打断了竹条,压着我跪了一整夜。” 师父一向对她很宽容,会带她出去玩,给她带好玩的、好吃的。 可唯独这件事,说一不二。 从那以后,谢柔徽就明白,三清殿后面的那盏长明灯很重要。 姚元望着她活泼灵动的神情,忽然有些不解。 明明是说起痛苦的事情,但是她为什么还是可以那么开心。 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姚元垂眸,眼中翻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陪着姚元吃完药,谢柔徽提起食盒,依依不舍地道:“我走了。” “路上小心。” 姚元伸手将谢柔徽散落的发丝别在耳后,轻声地叮嘱。 短短的一段路,谢柔徽频频回头,十分不舍。 终于走了。 姚元在窗边坐下,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中的不耐烦。 只要再忍耐一些时日,等到他的眼睛彻底痊愈,等到长安来人,他就可以彻底摆脱眼下的窘境了。 骨节分明的指节一下一下敲击桌面,富有节奏,姚元若有所思。 他的好堂兄,会猜到他就在洛阳城内,在他的眼皮底下吗? 姚元脸上的笑意渐深,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第3章 ◎“借娘子吉言。”◎ “谢道长,多亏了你,我最近能够睡个好觉了。” 郡王妃拉着谢柔徽的手,笑语盈盈地道。 自从谢柔徽入府为她诵经之后,郡王妃的梦魇发作渐少,气色也红润起来。 “这是柔徽应该做的。” 谢柔徽眉眼弯弯,任谁瞧见她,都不免心生喜爱。 “让我想想,该如何奖赏你?” 郡王妃微微思索,说道:“你是玄门中人,赏赐金银之物太过俗气。不如命人为你画一幅画像吧,如何?” 此话正合心意,谢柔徽顿时喜出望外。但与郡王妃含笑的眼眸对上,她又有些不好意思。 郡王妃笑着道:“你正是花一样的年纪,不画下来实在是可惜了。” 当即命画师入内,为谢柔徽作画。 画上的女郎眉若远山,唇若点朱,身穿一袭青色道袍,头上只插着一只玉兰花簪,打扮素净,出尘脱俗。 谢柔徽虚抚过画卷,望着画上的女子,心中生出无限的喜悦,眼中光彩熠熠。 这是她吗? 回到玉真观,谢柔徽裹着棉被,在床上滚来滚去,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睡不着觉,她索性起来点了灯,仔细欣赏画像。 他还没见过这幅画呢。 谢柔徽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她望向窗外,天色如墨幽深,可她一刻也等不及,抄起画卷,直往紫云山的方向奔去。 立在木屋之外,谢柔徽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敲门。 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一门之隔,听着屋内人轻轻的呼吸声,内心分外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晨曦拂过她的脸颊,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辉。 直到屋内发出细微的声音,谢柔徽眼睛一亮,抬手敲了敲门。 “谁?” “是我。” 门打开了,谢柔徽扬起一个笑容,和一同照射进来的光辉一般耀眼。 姚元眯起眼,只觉得今日的晨光刺眼,侧身让她进来了。 “你没睡好吗?” 谢柔徽注意到姚元的神情还带着淡淡的倦意,忙问道。 姚元摇了摇头,在桌前坐下:“娘子这么早来,是有什么事吗?” 谢柔徽扬起手中的画卷,“你快看。” 画卷甫一展开,谢柔徽迫不及待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姚元的眼睛还未完全恢复,画上的女子样貌一概看不清,只有衣袂淡淡的青色映入眼中。 他可以看见颜色了。 姚元一愣,脸上的笑意真诚了许多。 他含笑道:“不错。” 但也仅仅是不错罢了,不能细看。细看对这幅画来说是一种残忍。 但瞧着谢柔徽喜不自胜的模样,姚元没有作声。 对于她来说,能有一幅画像就很难的了。 毕竟这个世道,能够识字就已经十分艰难了。 想到此处,姚元不禁轻叹,望着谢柔徽的眼神浮现一丝怜悯。 谢柔徽没有注意到姚元的眼神,她美滋滋地道:“不愧是郡王府的画师,果然是画技超群。” 话音未落,姚元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半晌,他缓缓道:“但是还有很多不足。” 他的解释井井有条,谢柔徽一个完全不会绘画的人,都能听得明明白白。 姚元喝了一口茶水,盖章定论:“所以,这幅画算不上好。” 谢柔徽蹙起眉,“你说的很有道理。” “但是我还是很喜欢这幅画。” 第4章 姚元怔住,心中升起一股烦躁来:“谢娘子喜欢就好。” 谢柔徽直白地道:“可是你好像不喜欢。” 他一愣,旋即笑道:“何出此言?” 谢柔徽慢吞吞地道:“没有为什么,我猜的。” 姚元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意。 他生平第一次遇到如此不会看脸色的人,再和这个小道姑多说一句话,恐怕都要折寿了。 姚元闭上眼,没有回答谢柔徽的话。 谢柔徽站了一会,见姚元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拿起画,默默地走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姚元。 他依旧闭着眼,朗目疏眉、鼻若悬胆,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好像是谢柔徽最喜欢的玉兰花。 谢柔徽瞬间不生气了。 饭菜的香味在屋子里弥漫开。 姚元惊讶地睁开眼,发现谢柔徽已经做好了早饭,摆在了面前。 谢柔徽把筷子拿热水烫过一遍,又拿帕子擦拭干净,这才递给姚元。 “快吃饭,今天没有人给你送饭。” 谢柔徽解释道:“大师姐她们今天下山为百姓看诊去了。” 每逢初一十五,玉真观的道士们都会下山去为百姓义诊,免费发放药物。 姚元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饭桌上只有谢柔徽滔滔不绝的说话声,姚元偶尔才应几声。 “你要不要出门看看?” 吃完饭,谢柔徽望向窗外道:“你天天闷在屋子里,出去散散心也有助于身体恢复。” “附近有一个山谷,虽然现在是冬天,但是山谷里的花却不会凋零,非常神奇。” 姚元对于她说的景致毫无兴趣,盛开在冬日的花,对于他来说,司空见惯。 只是天天呆在这里,确实也心里烦躁,姚元最终点头答应。 谢柔徽把碗筷收拾好,又把姚元的大氅拿过来,披在他的身上。 这件大氅是救起姚元时,他身上披着的。整件大氅用黑狐的皮毛缝制而成,油光水亮,十分保暖。 “好啦。”谢柔徽后退一步,牵起他的手。“我们走吧。” “前面是门槛,小心。” 谢柔徽小心翼翼地牵着姚元,一起抬脚迈过门槛。 许是在屋里呆久了,甫一出门,冷冽的空气清新自然,心胸为之一舒。 谢柔徽关心道:“你冷不冷?” 姚元摇头不语。 山谷树木枝繁叶茂,密不透风,极难通行。 谢柔徽牵着他的手走在前面,撇开山谷两旁粗壮的树枝,向山谷深处的水潭走去。 随着她的动作,树叶上的雪簌簌落下,白雪落了一身。 “低头,我把你头上的雪拍掉。” 一穿过树林,谢柔徽顾不上自己,先伸手拍掉姚元头上的雪。 她一边拍,一边笑:“你头发上都是雪,要变成白头阿翁了。” 等谢柔徽的动作停了,姚元抬起头,语带笑意:“那你呢?岂不是也变成阿婆了?” 谢柔徽做了个鬼脸,提高音调:“本娘子一百岁的时候,还是貌美如花。” 山谷空旷,她的话语说出口,隐隐有回声传来,过了半晌才彻底安静。 谢柔徽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一百岁的时候,姚元还在她的身边吗? 姚元凝眸望她,眼含笑意,没有说话。 谢柔徽嘟囔道:“怎么?你不相信吗?” 说着,二人已经走到开阔之处。 氤氲的水汽扑面而来,一个清澈的水潭映入眼帘,泉水从石壁缝隙争先恐后地涌出,汇入潭中。 四周生长着不知名的野花,花瓣上还沾着新鲜的露水,温暖如春。 谢柔徽牵着姚元来到水塘边上,他的手冷得像冰块一样,被风一吹,怎么捂也捂不暖。 “你要尝尝这里的泉水吗?”谢柔徽问,牢牢地抓着他的手。 “据说它有延年益寿的功效,很多大官都会派人过来取水。” 说到这里,谢柔徽噗嗤一笑,打趣道:“我从小就喝,不知道能不能长命百岁。” 姚元颔首,谢柔徽俯下身,掬起一捧清水,送到他的唇边。 她看着姚元垂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她手中的清水,像是出没在云雾之中的白色神鹿。 不时有几缕散落的发丝拂过她的手腕,沾染了一点水汽。 姚元喝了几口,便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唇色如朱,引人遐想。 谢柔徽想要移开视线,却见他伸出粉嫩的舌尖,不经意舔了舔上唇的水珠,再次埋到谢柔徽双手之间。 手中的水渐渐见底,谢柔徽偶尔会感受到手心传来异常的触感,非常轻微,但却她的心跳乱了。 谢柔徽倏然收回手,泉水哗的一声从高处落下,水花四溅,打湿衣角。 姚元疑惑地抬起头,脸颊已经浮上一层淡淡的粉,更显白皙,如同发光的白玉一般。 “你还喝吗?我再去给你接。” 谢柔徽有些不自在,刚想转身,却被姚元抓住衣角。 他摇头道:“我有些热。” 汩汩流出的泉水时刻冒着热气,又有一片密林,将寒冷隔绝在外,这里好似春天一般。 闻言,谢柔徽忙伸手解下他脖颈上系着的大氅。 当时披上的时候,她还顺手打了一个漂亮的领结,如今却死活解不开。 谢柔徽手忙脚乱,越来越慌乱,鼻尖冒出一点汗珠。 “别着急。”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谢柔徽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脏平静了下来。 她悄悄抬眸,瞥见姚元温柔的神情,嘴角不由漾开一抹笑,眉眼弯弯,艳若桃李。 解下大氅,谢柔徽跪坐在水塘边,也掬起一捧清水仰头喝尽,又采了野花放在衣裳上,编成花环。 终于编好,谢柔徽兴致勃勃地转头,却发现姚元正盯着水面出神。 她好奇问道:“你在想什么?” 水面荡着细小的涟漪,恰如姚元此时的心境。 自从信寄出去后,近一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 姚元失笑。 这么多难熬的日子都捱过来了,怎么如今沉不住气了。 见他迟迟不回答,谢柔徽歪头,说出心中的猜测:“你在想家吗?” 姚元无意与她说起这些是,见谢柔徽如此说,微微颔首,默认下来。 谢柔徽想了想,安慰道:“虽然你不能陪在阿耶阿娘身边,但是还有我,我会陪着你的。” 她安慰的话语略显干巴,谢柔徽将编好的花环放在姚元的头上,衬得他姿容昳丽,好似司掌春天的神明。 “你戴花环真好看。” 谢柔徽眼中闪过一丝惊艳,直白地夸赞道。 还从没有见过这么大胆奔放的女郎,姚元唇边漾开一个浅浅的笑容,却并不反感。 他学着谢柔徽的动作,也编了一个花环。 可惜他的手艺拙劣,成品不像是一个戴在头上的花环,只有手环大小。 姚元顺势把花环套入谢柔徽的手腕,柔声道:“借娘子吉言。” 第4章 ◎他的笑容一滞◎ 那日姚元编的花环,谢柔徽将它放在木盒里,珍重地收起来。 只是因为戴得太紧了,取下来的时候,还划破了她的手腕,流了几滴血。 落在洁白的花瓣上,格外醒目。 郡王妃的卧室里熏着清甜的果香,谢柔徽隔着一层纱帘,为闭目养神的郡王妃诵经道经。 伴随着低低的诵经声,郡王妃紧锁的眉头舒展,沉沉地睡了过去。 经书念完,谢柔徽见郡王妃仍在安睡,悄悄地退出去。正欲离开,却被郡王妃身边的侍女叫住。 “谢道长,明日就是元日,王妃特意准备了点心给您。” 侍女手中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表面绘有各种图案,精美繁杂。 谢柔徽连忙道谢接过,兴冲冲地赶回玉真观。 此时太阳渐渐西沉,天色晦暗,溯风凌厉,扬起细小的碎石和沙尘。 庭院内设起庭燎,冲天火光透过高高院墙。 众人围坐在一起闲聊,还有人手挽着手在火堆旁边唱歌边跳舞。 谢柔徽一走进来,师姐们纷纷围了上来嘘寒问暖。 “小柔徽回来啦,快过来坐。” “带了什么好吃的,给师姐尝尝。” 谢柔徽好不容易护住几块糕点,一位师姐掐了掐她的脸颊,调笑道:“呦呦呦,小丫头还学会护食了。” 谢柔徽跺了跺脚,难为情地道:“师姐,你又打趣我。” 就在此时,师姐眼疾手快地捻起一块糕点,笑声藏在风里,跑远了。 谢柔徽笑了笑,将特意剩下的几块糕点用油纸妥善包好,准备偷偷溜出去。 “柔徽,你准备去哪?” 她的动作一顿,转过身,孙玉镜正蹙眉望她。 谢柔徽咽了咽口水,诚实地说道:“大师姐,我就去给他送点吃的,很快就回来。” 第5章 这个他是谁,孙玉镜心知肚明。 她默默不语,眼中满是不认同。 “他一个人呆在那里,孤零零的,我就去看看他。” 谢柔徽拉着孙玉镜的手晃悠,撒娇道:“好不好嘛,大师姐,你就让我去吧。” 孙玉镜无奈,只得嘱咐道:“你去可以,但是必须在子时之前赶回来。” 她的语气郑重:“不要忘了今晚还有正事。” 谢柔徽重重地点了头,高高兴兴地跑了出去,一下子就没影了。 孙玉镜望着她的背影,忽地叹了一口气。 耽误了一会,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谢柔徽提着灯笼,走在山路上,回头便可以俯瞰洛阳城的全景。 辞旧迎新之际,城中灯火辉煌,家家户户都点起庭燎,亲人团聚,围坐在一块守岁,即便是寒冬腊月也无法驱散这份喜悦。 天空中缓缓飘落几片雪花,落在谢柔徽的面颊上,旋即融化,带来丝丝凉意。 木屋外贴着朱红的年画和桃符,屋檐下两个大红的灯笼,是谢柔徽亲手挂上去的。 此时正散发着温暖的光芒,在黑夜中默默地为归家的人指引方向。 谢柔徽朝着手心哈了口气,搓了搓手,上前叩门。 木门虚掩,吱呀一声开了。 “我回来了。”谢柔徽柔声道,神情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屋内漆黑一片,只能看清一个人影独自坐在窗边,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黑暗里,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怎么不点灯?” 谢柔徽疑惑地道,想要把烛台点燃,却被姚元喝止。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冰冰的,像是浸在冰雪里一样。 谢柔徽有些纳闷,摸黑走到姚元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向西望。 这个方向望不见洛阳城的繁华之景,只能看见夜色幽深,斑驳树影沙沙摇动,仿佛藏着可怕的怪物般。 “喝杯屠苏酒吧。” 谢柔徽取出酒壶,清冽的酒水在杯中荡漾,她的眼中满是对新年的期盼:“保佑来年无灾无难。” 姚元好似没有听见她的话,望向夜色笼罩下的重重山峦,目光虚无缥缈。 长安歌舞升平的景象忽然浮现在眼前,陛下贵妃携手登上丹凤门,与民同乐,朝臣山呼万岁千岁的声音犹在回响。 此时的兴庆宫应该热闹极了吧。 华宁公主进宫,一家三口团聚,共享天伦之乐。 他在东宫,亦或是在破旧的木屋,并无不同。 想起母亲对待他和姐姐华宁公主截然不同的态度,姚元眼底的讥讽之情越发浓郁。 谢柔徽轻声问道:“你在想你的阿耶阿娘吗?” 她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像是害怕打扰了他。 顺着这个方向眺望,尽头便是长安。 姚元收回视线,垂眸不语。谢柔徽突然感觉到一道无形的屏障横隔在二人之中,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打破。 “其实洛阳也很热闹,这个时候会放花灯、看驱傩晚会……” 谢柔徽复述从前师姐妹跟她讲述的热闹情景。 只不过她从未亲身体会过,说起来实在是干巴巴的,渐渐地也不说了,屋内又安静下来。 姚元抬眸,神情温柔,仿佛刚才的冰冷是谢柔徽的幻觉。 他接过谢柔徽手中的屠苏酒,望着谢柔徽道:“少者先饮。” 谢柔徽看着面前的酒杯,不禁好奇问道:“你比我大几岁?” 她与姚元相处近两个月,今日才恍然发觉,原来对他一无所知。 “我生于天狩五年。” “那你只比我大一岁。” 谢柔徽仰头笑道:“我是天狩六年二月十四子时一刻出生的。” 她生在夜最黑最深沉的时候。 姚元淡淡一笑,“娘子好记性。” “是因为我的生辰八字被供起来啦,所以我才记得那么清楚。” 姚元一怔,有些不解。 谢柔徽续道:“我不是说过,我每日都要去看护三清殿后的长明灯吗?” 她压低声音,凑到姚元耳边:“其实呢,那盏长明灯供着两个人的生辰八字,其中一个是我的。” “另一个呢?” “我也不知道。”谢柔徽摇头,“师父从来不准我去看。” 室内安静下来。 谢柔徽拿出糕点,笑嘻嘻地道:“这可是郡王府的东西,肯定很好吃,你快尝尝。” 姚元眯了眯眼,“郡王府?” “对呀,郡王妃知道我要回玉真观,还特意命人给我准备了吃食。” 谢柔徽指了指桌上的菜品,“这些都是郡” “拿走。” 谢柔徽愣住,不明白姚元为什么这么说话。 她迟疑片刻,再次劝道:“你先尝一口呀,要是不好吃就别吃了。” 堆积已久的烦闷终于忍耐不住,姚元直接抬手打掉了谢柔徽捧着的糕点。 糕点狠狠地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看不出原本精致的样子,还有一些碎屑沾到了谢柔徽的裙面上,斑斑点点。 谢柔徽低下头,看着摔在地上不成样子的糕点,疑惑问道:“你怎么了?” 姚元猛地回头,直视谢柔徽的眼,目光灼灼。 那张俊美的脸,忽然变得活色生香,在夜色的遮掩下,添了一抹浓重的艳丽,若隐若现。 谢柔徽没说话,干净利落地转身走了。 姚元依旧坐在窗边,无知无觉,长睫沾染飞雪,如同一尊雪捏的塑像。 砰的一声,门关了。 他的眼睫也随之轻轻颤动,雪花落在他白瓷一般的脸颊上,无声化开。 脚步声远了,屋内冷清,好像根本没有人来过。 他不稀罕,也不需要一个小道姑的陪伴。 姚元冷笑。 等回到长安,他立刻就会把这个小道姑抛诸脑后。 “喂,回神。” 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姚元猛然惊醒。 “你在发呆吗?怎么不应我?” 谢柔徽提着灯笼,隔着一扇窗子,站在他的面前。 她的脸上笼着一层暖光,有些不真实,如在梦中。 “你怎么回来了?” 他的脸上还有些恍惚,一时分不清究竟是真是幻。 谢柔徽拍了拍窗台上堆积的白雪,“我想起来有一句话还没说,就回来了。” 她盯着姚元,一字一句道:“福延新日,寿禄延长。” 忽然之间,谢柔徽朦胧的身影在姚元的眼前清晰。 青色、黄色、粉色,那么多明亮的颜色汇集在她的身上,粉饰出一个眷恋的身影来。 朦胧之间,他看见母妃揽着姐姐,将象征长寿的项圈挂在她的脖颈上,轻声细语地道:“明月儿,阿娘愿你平安顺遂、福寿绵长。” 今日,也有一个人对他说出同样的话语。 不为他的身份,不为他的权势。 瞧见姚元恍惚的模样,谢柔徽不太高兴,哼了一声道:“我要走了,这回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娘子且慢。”姚元出声道。 谢柔徽心中一喜,但还是板着脸,作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干什么?” 姚元的眼睛很亮,这么明亮这么动人的眼睛,在浮动的黑暗中,更加深情。 对上这双含情目,谢柔徽的声音不由得软下来,好像是怕惊扰了他,又像是怕惊扰满山寂静的雪。 “外头雪急,谢娘子不如进屋稍等片刻?” 姚元说得不假,窗外大雪纷飞,北风呼啸,谢柔徽头发上落满了雪。 他的语气虽是疑问,但又带着一股笃定,好像算准了他开口,谢柔徽就会答应似的。 谢柔徽确实犹豫了。然而,下一刻她想到什么,瞬间清醒,斩钉截铁地道:“不行!” 他的笑容一滞。 第5章 ◎命格相克◎ 见姚元收起笑容,谢柔徽连忙解释道:“我答应了大师姐,必须在钟声敲响之前赶回去。” 元日来临之时,洛阳城楼上所有的古钟都会被敲响,声音传遍整个洛阳城,如同黄钟大吕。 随后是道观佛寺依次撞响古钟,六百下之后,随着悠扬的钟声平息,预示着天狩二十二年真真切切地来临了。 但每年的这个时候,谢柔徽都要独自在三清殿后的灯亭度过。 为一个不知道姓名、不知道身份的人祈福,祈求他平安顺遂,长乐无忧。 听了谢柔徽的解释,姚元垂下眼眸,淡淡道:“既然如此,谢娘子一路小心,恕不远送。” “等一下!” 来不及多想,谢柔徽眼疾手快,左手挡在将要合拢的木窗上,右手扣住他的手腕。 “你……” “你要是担心我的话,要不要送送我?” 原本还有些磕磕绊绊的话语,一旦说出口,反而变得流畅起来,好像在心底说过千次万次一般。 第6章 “反正你呆在这也无聊。” 谢柔徽抬着头,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那双圆润的眼睛明亮透彻,像是河水洗涤干净的鹅卵石,又像是天上的星辰。 凝视着这样一双星眸,姚元心中又是一阵冷笑,心想他怎么可能答应这个小娘子,傻乎乎地陪着她一起受冻。 见姚元不答应,谢柔徽拉起他的手,使出对待大师姐的招式,撒娇道:“好不好呀?我每天都来看你,你却从来没有送送我呢。” 没有每天,姚元忍不住在心中反驳。自从谢柔徽去了郡王府后,再也没有每天来看望了。 姚元心中所想,谢柔徽自然一无所知。 她拉着姚元的手不住摇晃,可怜巴巴地道:“这么冷的天,我一个弱小无助的女娘子,你难道不担心我突然被什么野狼野熊叼走吗?” 她的表情浮夸,拙劣不堪,姚元一眼便能看穿。 可顶着风雪走在雪地里时,姚元还是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迷了他的心窍——他竟然答应了这个无礼的要求。 不过…… 姚元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身旁少女的侧脸,感觉还不错。 这种感觉很陌生,他从未有过,姚元正想要仔细思索,忽然被谢柔徽惊喜的话打断。 “你看!前面有一大片松树林。” 谢柔徽蹦蹦跳跳地道。她好像是第一次见到这番景象一样,看到什么都要和他描述一番。 姚元反应平平,但还是耐不过谢柔徽兴致勃勃的样子,偶尔应几声。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谢柔徽站住脚,望着远处雪白的松树林,当时姚元就昏倒在树林里,被她亲自背了回去。 大雪扑打她的发丝和脸颊,谢柔徽的眼睛微微眯起,话语夹在肆虐的雪花和狂风里,大声地问道:“你记得吗?” 他怎么可能记得。 姚元正要说话,但甫一张口,雪粒冰碴一股脑地涌来,他只能闭上嘴巴。 谢柔徽注意到姚元的变化,她的神情一变,望向愈下愈猛烈的暴风雪,拉着他疾奔向树林。 “我们进去避一避,风雪太大了——” 谢柔徽的声音在风里飘了又飘,明明很近,却又很远。 好在紧紧相握的双手打破了这种虚无,就在这呼啸的风雪之中,两人的命运紧密相连、不分你我。 谢柔徽紧紧地护着姚元,卧倒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 她的身体很温暖,像是滚烫的火炉,即便是东宫的暖阁,也没有她温暖。 姚元倒在雪地里,墨狐大氅垫在身下,谢柔徽趴在他的胸口,身上落满了雪。 等风雪稍稍停歇,谢柔徽一骨碌爬起来,关切地看着元曜,问道:“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姚元摇摇头,咬牙站起来,但脚腕上陡然刺痛,他支撑不住,一头便要栽下去。 谢柔徽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脚受伤了?我看看。” 不待姚元拒绝,谢柔徽便强硬地把姚元抱到石头上,让他坐好。 谢柔徽盘腿坐在雪地上,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了一会,说道:“没事,只是扭伤。” 姚元抿着唇,脸色不知是冻的还是疼的,白得吓人,像是捏出来的雪人一样,一碰就碎。 谢柔徽一边给姚元按揉脚踝,一边抬头看他,调侃道:“你怎么这么娇气,跑了一下就扭到脚了。” 她的话里并无恶意,落在姚元耳中,却极其刺耳。 他的脸上覆了一层冰霜,一言不发,看着要把人冻死。 “好吧,你又生气了。” 谢柔徽瞥见姚元的神情,低下头小声地嘟囔道。 声音虽然小,但两人靠得那么近,这句抱怨还是一字不落、清清楚楚地落到姚元的耳中。 他忽然站起身,一瘸一拐就要走。 “呀,你怎么啦?”谢柔徽连忙拦住他,神情焦急,“到时候你的脚踝更严重啦。” 姚元扭过头,冷冷地道:“死不了。” 就算死了,又与她何干。 “不准你死!” 谢柔徽连忙捂住姚元的唇,提高语调,郑重其事地道:“不可以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说完,她抬起头,望着漆黑一片的天空,高声道:“老天,他说的是气话,你不要当真了——” 这一瞬间,天地之间,再无其他,只剩下谢柔徽一人的声音。 姚元心中一荡,只觉得一丝灵光劈下,不禁叩问自己:我好端端地同她生气做什么? “你听到没有?” 谢柔徽拉了拉姚元,他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瞧见谢柔徽一脸严肃的神情,问道:“什么?” 她又重复了一遍,道:“是我把你背回来的,你可不许死了。” 谢柔徽凑近姚元的脸颊,严肃地道:“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要好好爱惜,听到没?” “我不许你死,你就不许死。” 姚元失笑,谁给她这么大的胆子,但这么和他说话。 谢柔徽背对着他蹲下身,招呼道:“快上来,我背你走。” 蹲了半天,身后始终没有动静。 她扭头一看,姚元还是坐在石头上,眉尖微微蹙起,月光照在他的脸庞上,如同一朵盛开在月光下的花。 谢柔徽不由看得痴了。 他实在是她见过最好看的郎君,一见到他的脸,什么伤心难过全部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只剩下满心的欢喜。 她半晌才回过神来,笑着道:“怎么,你不好意思啊。其实你不重,之前你昏迷” “闭嘴。” 还未说完,谢柔徽感觉到背上一沉,柔柔的发丝拂过她的脖颈,是姚元埋在她的后颈上。 谢柔徽无奈地道:“好吧,不说就不说啦。” “只不过一直都是我背你,怎么回事啊?”谢柔徽小声嘀咕道。 姚元冷冷地道:“你不想背,你就把我放下。” 在长安,有的是人为他鞍前马后、鞠躬尽瘁,不缺她一个人。 谢柔徽立马道:“我可没有这么说。” 她的脚步轻快,背着一个大男人丝毫不受影响。 明月穿云而出,银白的月光照耀在广袤的山林之上,也将两人的身影照得分明。 “这是去玉真观的路,我要回木屋。” 姚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 谢柔徽脚步未停,哼着小调,悠哉悠哉地道:“我知道。” “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呆着,明天再送你回去。” 她心中记挂着时辰,不由加快了脚步。 姚元没再说话,把头靠在谢柔徽肩颈之间,她的气息完完全全地将他包裹起来。 耳畔风雪飒飒,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 谢柔徽就这样背着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山,突然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 “当——当——当——” 洛阳城内钟鼓齐鸣,一声高过一声,一声长过一声,烟火在夜空中砰的一声绽开,绚烂无比,而后坠入尘世之中。 随着悠扬的钟声,天狩二十二年真真正正地到来了。 “元日安康。” 谢柔徽侧过脸,在漫天的飞雪中,轻声地对姚元说道。 姚元抬头望天,明亮的烟火映在他乌黑的眼眸之中,格外美丽。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环紧谢柔徽。 等到烟火消逝,谢柔徽放轻脚步,绕过庭院中的师姐妹们,将姚元带到她的卧房中。 谢柔徽的卧室不似她的性格,活泼热闹花团锦簇。反而很简洁,入目所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是一个单纯供人休憩的居所。 “你在这里呆着,我先走了。” 说完,谢柔徽急匆匆想走,却被姚元拉住手腕。 谢柔徽愕然回首,凝眸望着他。 姚元的目光澄澈,无声地盯着她。嘴唇抿成薄薄的一条线,唇色如花、娇艳美丽。 谢柔徽轻轻地挣了挣,他的手像铁一样箍在她的腕上,挣脱不开。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静静地交汇片刻,谢柔徽开口问:“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姚元轻轻颔首。 谢柔徽无奈,蹲下身道:“上来吧,我们得快一点。”不要被大师姐她们发现了。 到达灯亭已经迟了许久,好在孙玉镜没有过来看她,不然就完蛋了。 谢柔徽撩起衣袍,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对着幽幽燃烧的长明灯开始诵经。 姚元站在她身旁,垂眸看了一会,慢慢踱到长明灯旁。 灯座上刻着的经文并非是楷书,而是簪花小楷,像是仿照女子的字迹。 姚元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的,只是安静地观摩。 巨大的长明灯上下有两间灯室,皆是紧闭,应该分别供奉着谢柔徽和另一个人的生辰八字。 姚元的心中忽然生出好奇,究竟是谁,能够让谢柔徽日夜为他祈祷。 第7章 “不能打开。” 谢柔徽猛然睁开眼,阻止道:“师父说不许看。” 姚元望着她,淡淡地道:“谁不能看吗?” 谢柔徽傻眼了,师父只叮嘱过她不能看,没有说别人能不能看。可是灯亭除了她,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进来。 谢柔徽避而不答,反问道:“你怎么突然想看这个?” 姚元走回谢柔徽身边,居高临下地道:“为什么只有你必须每日来这里祈福,其他人不用?” 他的语气温柔,却莫名有些不依不饶。 谢柔徽仰头笑道:“原来是你是好奇这个。” “你坐过来,我跟你细说。” 姚元瞥了一眼地面,没有明显的污垢,但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谢柔徽瞬间了然,掏出锦帕铺在地上,姚元这才坐下。 她们并肩坐在地上,谢柔徽低头,视线落在面前的经书上。 忽然想起十年前,她第一次来到玉真观的情景。 清水散人牵着她的手,跨过重重门墙,把她带到这座灯亭前。 “以后,你每日都要到这里来,为一个人祈福。” 清水散人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又清晰得仿佛昨日。 因这一句话,谢柔徽五岁起,在此诵念道经,不敢丝毫懈怠。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姚元再次问道。 回忆如潮水一般褪去,暖黄的光线折射出来,灰色的浮尘上下浮动,姚元白皙的脸庞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谢柔徽看着姚元终于开口,她指着膝上的道经:“你知道它是关于什么的吗?” 不待姚元回答,谢柔徽说道:“是为他人祈求身体安康的。” “这些、那些全部都是。”谢柔徽指着长明灯上繁杂的经文,急促地道。 她明亮的眼睛里好似有火焰在跳动。 “我之所以会被送到玉真观修行,就是因为我的命格与他相克。” 第6章 ◎非去不可吗?◎ 寂静中,烛芯猛然爆开,发出噼啪的声响。 谢柔徽抱膝,下颌抵在膝盖上,乌发披散,一点朱唇是唯一的艳丽。 她凝眸望着元曜,静静地问道:“你相信吗?” 自大燕开国之时起,本朝笃信道教,命格之说极为盛行。 师父叮嘱过她,这个不祥的谶语,不能随便告诉外人。 可是面对姚元的询问,她完全可以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说是为亲人祈福。 她不想隐瞒任何事情。 即便知道这个不祥的预言,姚元可能会害怕她,厌恶她,远离她。 可她还是要告诉他。 她不希望有谎言横隔在他们之间。 天底下没有谎言可以隐瞒一辈子,如果她今日骗了姚元,那么终有一天谎言会被拆穿。 谢柔徽不希望,姚元对她心存芥蒂。 而且,她心里有一个隐秘的期望:也许姚元就像师父一样,对这种谶语不屑一顾呢。 姚元久久地没有回答,谢柔徽眼里的光黯了下来,她默默地垂下眼眸。 “所谓命格,” 良久,姚元终于开口。 他坚定地道:“不过是无稽之谈。” 只这一句话,便令谢柔徽弯起眉眼,双眼粲然若星。 她再次问道:“你真的不信?还是你只是为了哄我开心?” 他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纡尊降贵地去哄一个小道姑的开心。 姚元语气淡然,却透露着一股不屑:“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他睨了谢柔徽一眼,反问:“娘子从小在道观修行,难道真的相信自己的命格孤煞吗?” 谢柔徽当然不信,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摆,道:“你说得对,我不信。” 亭子里重新变得安静。 烛火幽幽,两个影子落在墙壁上,明明没有挨在一块,谢柔徽却看得目不转睛。 谢柔徽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在姚元眼前晃了晃。 “你问了我一个问题,我也要问你一个。” 她的长眉弯弯,好似新月,脸上的神情狡黠,像是一只活泼可爱的小狐狸。 说着,没等姚元开口,谢柔徽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有婚配吗?” 她的试探实在是太拙劣了。 姚元在心底嘲笑。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淡淡地注视着谢柔徽。 那双蒙着雾的凤眼,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如此深情。 在如此温柔的注视下,谢柔徽的脸渐渐红了。 她催促道:“你快回答呀。” 姚元轻笑一声,明知故问:“娘子为什么这么问?” 谢柔徽的耳根都在发烫,她强装镇定地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姚元似笑非笑。 像谢柔徽这样的小娘子,他见过太多了。 她恋慕的眼神、羞怯的神态,与长安的女郎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长安的女郎更加美丽、更加优雅,根本不是谢柔徽这个长在乡野、咋咋呼呼的小娘子能够相提并论的。 云泥之别。 可是真正注视着谢柔徽时,姚元却忍不住被她吸引,刻意牵动她的心弦。 既然如此,就当作是解解闷吧。 他从来不会委屈自己。 姚元执起谢柔徽的手,指尖划过手心,泛起一阵酥麻,谢柔徽忍不住缩回手,却被他紧紧抓住,容不得她后退。 随着他的动作,谢柔徽缓缓念出声:“未、曾。”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但好像什么话都说尽了。 啪。 长明灯的烛火啪然绽开,细小的声音落在耳中,却如同一道惊雷。 交握的双手骤然松开,谢柔徽不敢看姚元,慌乱捡起掉在地上的道经,重新开始诵念。 忽略掉她发红的耳根,也能称得上是专心致志。 天色露白,外面开始出现人声、洗漱声、脚步声,谢柔徽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转头看向坐在一边的姚元。 他好像睡着了,双眼紧闭,眼睫浓密,根根分明。 谢柔徽忍不住凑近去看,想要数一数他的睫毛。 然而下一刻,姚元的眼睫颤了颤,旋即睁开。 谢柔徽轻轻后仰,慌乱道:“你醒啦,我送你回去吧。” 呆在如此简陋的地方,姚元毫无睡衣,刚才只不过是闭眼假寐。 他随意应了一声,没有把谢柔徽慌乱的神情放在心上。 谢柔徽带着他从玉真观的一处小路穿过去,避开玉真观的师姐妹们。 经过一处空荡荡的庭院时,谢柔徽放慢脚步,指着庭院中心的那棵落满白雪的枯树,说道:“这是玉兰花树。” “玉兰花开的时候,非常漂亮,不知道你能不能见到。” 她的语气中带着些许遗憾。 玉兰三月开花,今日是正月初一,还远远不是玉兰开花的时节。 她的期望无异于痴人说梦。 姚元的脸上依然带着淡淡的笑意,他随口敷衍道:“长安的玉兰花也很美。” 谢柔徽有些失落,她知道姚元不可能永远留在洛阳,永远留在玉真观,永远留在她的身边。 但她还是自私地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再久一点,能够再慢一点。 不要一眨眼就过去了。 但谢柔徽的期望顷刻间被打碎了。 正月初二,长安的来信到了。 姚元拆开信,只看了一眼,便随手放在了桌上。 他眉头微舒,周身也如春风一般柔和,显然心情舒畅。 “信上写了什么?” 谢柔徽坐在一边,好奇道:“你的眼睛还没好,要我帮你看吗?” 姚元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谢柔徽的心瞬间高高地悬起来,仿佛自己的小心思被他看透。 她想知道信上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接姚元回长安。 谢柔徽低下头,一只手不自觉地扣着桌角,一副心虚的样子。 姚元心情愉悦,倒是愿意与她多说几句。 “你自己看。” 他将信纸推到谢柔徽的面前,温声说道。 谢柔徽愕然,抬头望向姚元。 俄而,又落回了信纸上。 信上没有写归期,只是寻常的关心话语。 落款依旧是谢珲。 谢柔徽摸了摸那个名字,感觉到一种异样的熟悉,她问道:“谢珲是谁?” 姚元含笑道:“是我舅舅。” 谢柔徽绞尽脑汁,还是想不起来任何东西。 谢柔徽干脆不再去想。 想不起来的人,肯定是不重要的。 “你舅舅也姓谢呀。”谢柔徽天真地道,“说不定五百年前我们还是一家人呢。” 姚元几乎要被这个小道姑逗笑,他的母族陈郡谢氏,岂是她可以随意攀扯的名门望族。 他语气玩味:“谢娘子也出身陈郡谢氏?” “这是什么?” 第8章 谢柔徽不解,她从小在道观长大,根本不知道什么陈郡谢氏。 她问道:“你舅舅是陈郡谢氏的吗?是什么大官吗?” 姚元已经不想和她解释什么,敷衍道:“只不过承蒙皇恩,得以封侯。” 贵妃之兄,圣人爱屋及乌,给了他一个长信侯的爵位。 “侯爷,那真是好大的官。”谢柔徽不由惊叹,“那你岂不是侯爷的外甥!” 姚元点了点头,兴致缺缺,不欲再和谢柔徽多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谢柔徽站起身道:“我得走了。” “大师姐说过段时间雪会越下越大,叫我们下山去给每户人家分发祛寒之物。” 姚元送她到门口,隔着纷纷的白雪,目送她远去。 许是知晓过不了几日就能离开这里,姚元眼中难得带上一丝真诚的笑意。 谢柔徽一如往日,依依不舍地回头告别,走下山去。 姚元折返回屋,木炭在盆中噼啪地燃烧,不时爆出明亮的火星子,还散发着浓浓的烟味,呛得人眼眶发红。 谢柔徽来的快去的也快,甫一离开,室内顿时变得空荡荡的。 姚元取出书信,他将信纸放在烛火旁稍等了片刻,原本的字迹如水一般隐去,无影无踪。 随着火舌跳跃舔舐,空白的信纸上重新浮现字迹。 等谢柔徽知晓自己真实身份时,她会有什么反应。 是极尽谄媚的奉承,还是诚惶诚恐的害怕? 姚元想着她明媚的笑脸,突然生出些期待来。 * 玉真观山脚脚下的村落繁多,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民风淳朴。 一看到玉真观的道士来了,乡亲们纷纷打开门热情地招呼,邀请她们进来坐坐。 谢柔徽一边推辞一边把祛寒的药材挨家挨户分发,到最后一包时,正好是住在村尾的张娘子一家。 张娘子早年丧夫,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生活艰难。 只见她正坐在屋檐下做绣活,不时停下咳嗽几声。 看见谢柔徽,她连忙搁下手上的绣品,上前迎接。 “谢道长,快进屋坐。” “我不进去了。”谢柔徽把药材放在张娘子手中,“这是祛寒的药材。最近下雪,你多穿点,不要着凉了。” 张娘子捧来一杯清水给她,应道:“我一定记住道长的话。” 说着,她望着屋檐外的落雪,声音虽然虚弱,但是充满了期盼:“又下雪了,明年一定是一个好年。” 瑞雪兆丰年,明年一定是个丰收年,让百姓安居乐业。 不知为何,谢柔徽的心底却有些莫名的担忧。 她胡乱地点点头,喝了口水,又嘱咐了张娘子几句,开口告辞。 “道长稍等。” 张娘子急匆匆地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蒲团。 “这个蒲团是我自己做的,不值什么钱。日后清修的时候,也舒服一点。” 谢柔徽连连推辞,却耐不过张娘子坚持:“不值什么钱。道长要是不肯收下,这包药我也没脸拿。 谢柔徽只好无奈地收下。 赶回玉真观时,原本只是飘着小雪的天空忽然狂风大作,一眨眼雨雪交加,把人砸懵了。 谢柔徽抱着头冲进来屋檐下,一头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怎么冻成这样?” 孙玉镜轻轻掸去谢柔徽肩头发丝的雪花,关心地道。 谢柔徽反手握住她的手,笑嘻嘻地道:“我不冷,我早就运功护住了心肺。” 孙玉镜感受到她的手慢慢热了起来,这才放下心来,目光望向屋檐下重重的雪幕,充满担忧。 “这雪恐怕要下很久……” 谢柔徽深有同感。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猛烈、这么凶狠的雪。 冰雪从天而降,石头一样砸在人的身上,刀子一样刮在人的脸上。 正月初二,原本沉浸在欢乐中的洛阳城陷入一片死寂,入目雪白,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柔徽坐着张娘子送的蒲团,在屋檐下打坐,忽然她睁眼望着外头。 手中的灯球散发出荧荧白光,将谢柔徽脸上的绒毛照得分明,沾上了一点浅浅的白雪。 “柔徽,进去吧。” 一只手搭在谢柔徽的肩上,孙玉镜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柔徽抱着灯球的手收紧,忧心忡忡道:“大师姐,雪下这么大,他会不会有什么事啊?” 他是谁,不必明说,孙玉镜心知肚明。 小师妹从小在道观长大,头一回情窦初开,却是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 孙玉镜眼前浮现青年脸上一成不变的笑容,有些担忧。 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别担心,明日雪就会小了。” 真的吗? 谢柔徽望着天,直到细小的雪粒飞入眼中,才缓缓地眨了眨眼。 到了第二日,雪势不禁没有渐小,反而更加猛烈。 没有武功傍身的普通人一出门,顷刻间就能使人冻毙。 谢柔徽又坐在屋檐下,望着庭院中数寸深的积雪,脸上的担忧更重。 谢柔徽转过头,坚定地道:“大师姐,我得去找他。” 孙玉镜不知何时又站在她的身后,闻言轻声问道:“非去不可吗?” 谢柔徽点点头,“非去不可!” 这么大的雪,木屋里又没有粮食。 一味地等雪停了,姚元恐怕都要饿死了。 孙玉镜深知谢柔徽的性子,下定了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更何况事关一条人命,她没有再劝,而是道:“把他带回道观吧。” 谢柔徽眼睛一亮,有些惊讶地叫了一声“大师姐”。 孙玉镜既是无奈,又是包容地抚了抚谢柔徽头顶,道:“我该拿你怎么办。” 谢柔徽神情动容,揽住孙玉镜的腰,把头埋在她的怀里,又唤了一声“大师姐”。 第7章 ◎“我往后都不会开心的。”◎ 风饕雪虐,寂静得听不见一点声音,仿佛一切都被暴雪掩埋,连呼吸都显得吵闹。 姚元透过薄薄的一层纱窗,望着窗外。 此时已近中午,天色却如同夜一般的深沉。 他的手覆上胃部,因为太长时间没有进食,有些隐隐作痛。 竟然死在这里吗? 堂堂太子,竟然会死在这个不知名的地方,简直可笑至极。 父亲临行前的嘱咐在耳畔响起:“你身为储君,自小锦衣玉食。此次东巡洛阳,应体察民情、知民间疾苦。” 时至今日,姚元终于有了一些体悟,他的眼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是他从前绝对不会有的。 忽然,堪称死寂的世界里出现了一道声音。 “姚元、姚元……” 姚元瞬间睁开眼,迎着刺眼的雪光,他好像看清眼前人的容貌。 是幻觉吗? 他缓缓地眨了眨眼。 眼前人的容貌瞬间模糊,隐匿在白光之中,模糊成一团一团的青色。 是初春新柳发芽的颜色。 谢柔徽浑身沾着风雪,脸颊泛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冻的。 她伸手在姚元眼前挥了挥,“你怎么没反应?” 姚元拢了拢身上披着的黑色大氅,缓缓说道:“谢娘子,你怎么来了?” “我来带你下山。”谢柔徽直白道,“这雪太大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她连眉毛都是白的,吐出的气息含着冰雪,在空中化成一圈圈水雾。 “喏,你先吃个饼垫垫肚子。” 谢柔徽从怀里掏出一张大饼递给他。 姚元试着咬了一口,实在是又冷又硬,只能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你要是吃不下就算了,反正等会下山有热乎饭吃。” 谢柔徽瞧他艰难吞咽的样子,正准备拿回去,却被姚元避开。 他凝眸望着谢柔徽,摇了摇头:“我吃。” “我从前不曾吃过,今日也该尝一尝了。” 谢柔徽不太懂姚元的意思。 不过她更喜欢这样的姚元,那道横隔在她与姚元之间的屏障好像消失了。 姚元拧着眉,小口小口地吞咽,好像在受什么酷刑,显然吃不惯如此粗糙的食物。 谢柔徽本来以为他最多吃三两口就放弃了,可他竟然慢慢地把整张饼都吃完了。 谢柔徽牵起他的手,露出一个笑容道:“我们走吧。” * 洛阳连下三日大雪,正月初六,雪终于停了。 但是天空始终灰蒙蒙的,压在人心底阴沉极了。 谢柔徽带着面纱,背着药箱,从屋里噔噔噔地跑出来。 “师姐,我们走吧。” 谢柔徽抬起头,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孙玉镜。 孙玉镜道:“他呢?” “诶?”谢柔徽疑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第9章 “他也一起下山扫雪。”孙玉镜接着道,“让他白在这住了这么久,也该干点活了。” 谢柔徽有些犯难。 大师姐发话,她当然得听。 但是姚元那么娇贵,如果他不乐意,要该怎么说服他呢。 “我跟你们去。” 姚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走到谢柔徽身旁,目光坦坦荡荡,对上孙玉镜不善的目光。 “姚元!” 谢柔徽眼睛发亮,拉住他的衣角,甜甜地叫了一声。 她踮起脚,道:“你戴上这个。” 谢柔徽从药箱里拿出一个面纱,往姚元的耳边挂。 姚元也顺势低下头,任由谢柔徽施为。 孙玉镜亲眼目睹这一幕,俨然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画面和谐,却令她格外看不顺眼。 “快点出发,不要耽误时间。” 谢柔徽吐了吐舌头,讨饶道:“知道啦。” 连绵的紫云山上覆盖着厚厚的白雪,随着匆匆的脚步声,草丛上的雪簌簌掉落。 孙玉镜和其他师姐妹先行一步,谢柔徽和姚元则落在后面,在紫云山脚下的村庄敲门询问情况。 走到村尾张娘子的家门口,门窗紧闭,积雪深深,没有一丁点声响,一片死寂。 谢柔徽的心中顿时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连忙上前叩门,“张娘子、张娘子,你还好吗?” 木门砰砰作响,陈旧的木屑噗噗落下,但屋内毫无动静,仿佛没有人在里面。 谢柔徽越来越着急,顾不得其他,抬脚猛地一踹。 下一秒,只听“砰”的一声,木门应声而倒,扬起一地烟尘。 屋内冷冷清清,炭盆摆在角落里,张娘子搂着孩子躺在床上,仿佛只是安静地睡过去。 谢柔徽快步走过去,只见张娘子面色潮红,双唇紧闭,浑身冰凉,早就没了呼吸。 “她是被冻死的。” 姚元轻声道。 望着炭盆里早已燃尽的木炭,眼中不忍。 不,不对劲。 谢柔徽的目光扫过屋内环境,又落回张娘子的脸上。 她的面色潮红,显然不是冻死的样子。 谢柔徽的手有些颤抖,但又坚定地扯开张娘子的衣领,露出底下的皮肤。 脖颈上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点。 是疫病! 谢柔徽又惊又骇,额头瞬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好在她和姚元都穿戴面罩,没有直接接触病人,才稍稍安心一点。 她又去扯开孩子的衣襟,在他的身体上发现了同样的红点。 “我们快去找大师姐。”谢柔徽急忙道,“得赶紧把疫病的事告诉她。” 与此同时风雪初停,新安郡王府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 两列腰佩刀剑的侍卫鱼贯而出,衣着得体的侍女簇拥着一顶朱红轿子,浩浩荡荡地往城门处而去。 “这不是谢道长吗?怎么慌慌张张的?” 侍女远远看见行色匆匆的谢柔徽,小声地嘀咕。 谢柔徽同样看见了迎面走来的新安郡王府众人。 她下意识瞥了眼姚元,想到了上次他对着郡王府的糕点发脾气的事情。 姚元回望,神色平静,猜不透心中所想。 谢柔徽放开姚元的手,嘱咐道:“你在这等我。” 既然遇到了郡王妃,自然要上前拜见。 正好告知疫病之事,尽快控制住局势。 得知出现疫病的消息,众人皆是一惊。 坐在轿中的郡王妃一把掀起帘子,吩咐道:“派医师过去,不能让疫病蔓延开来。” 郡王妃的语气急促,异常坚决。 最后,她望着谢柔徽一笑,放在帘子:“谢道长也快快回去吧。” 轿内,郡王妃疲惫地闭上眼睛。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自从太子失踪之后,各方势力都盯着新安郡王府的一举一动。 太子遇刺至今还没有查明真凶,但新安郡王作为陛下唯二的亲生儿子,是最有可能获利的人。 如今雪灾疫病接踵而至,太子还活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郡王妃强行打起精神。 等会还要在定鼎门迎接陛下派来的使者,可不能出差错。 就是不知使者究竟是谁,不然也能提前做好准备。 “谢道长身边的郎君是哪家的啊?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不过他怎么和我们郡王有些像呢?” 侍女嘀嘀咕咕的声音传来,郡王妃本来没有放在心上,但忽然心念一动,掀起了帘子。 帘子外侍女神情惊讶,连忙请罪。 郡王妃却毫不在意,目光落在空空如也的转角处,眨也不眨。 黑色大氅一闪而过。 郡王妃紧盯住空空如也的街角,急忙询问侍女:“方才是不是有个郎君披着黑色大氅?” 侍女诚惶诚恐地点头。 “派人跟上去。” 来不及思索,郡王妃吩咐道:“赶紧让人回去禀告郡王。” 不会认错。 郡王妃绞着手中的帕子,陷入沉思:那件黑色大氅,是当初她亲眼看着贵妃命人送去东宫的。 谢柔徽对她走后的事情一无所知。 她把姚元送回道观,煎了一副药给他喝,才准备离开。 “这是最后一副药了,过几天你的眼睛就能彻底好了。” 姚元听出了谢柔徽声音中的失落,但他没有理会,只是道:“多亏了谢娘子的照顾,在下感激不尽。” “待我回到家中,必定携厚礼重谢。” 姚元好似对她的情意茫然不知,如今又冒出疫病,谢柔徽却也实在没有心思再想这些。 谢柔徽扯出一抹笑,勉强道:“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洛阳城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仅如此,空气中更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氛围。 除去身着青衣的玉真观道士,官府的差役、背着药箱的医师来来往往,原本空荡荡的大街忽然很热闹。 谢柔徽顺着街道清理积雪,收拾尸体。 忽然听见马蹄嘚嘚的马蹄声,她连忙闪到一边,只见一队高大的护卫急驰而过。 她皱起眉,看着护卫越来越远的背影,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没过一会,师妹气喘吁吁地赶过来:“谢、谢师姐,大事不好了!” 谢柔徽扶住她,问道:“怎么了?” “师姐,你快回去一趟吧。郡王府的人非说我们观里进了刺客。” 谢柔徽的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扔下扫帚,拔腿就往玉真观跑。 孙玉镜站在山门前,一阵风吹过,吹动她沉青色的袍角。 “柔徽。” 孙玉镜伸手拦下她。 谢柔徽扶着膝盖,上气接不来下气地道:“大师姐,姚元他、他怎么样了?” 孙玉镜看着她急切的样子,开口道:“师妹,往后就当没有他这个人。” 谢柔徽一怔,抬头望着孙玉镜。她的神情如水平静,与平日没有区别。 “郡王府的人把他抓走了吗?” 谢柔徽的眼神倔强,执意问孙玉镜要一个答案。 孙玉镜知晓谢柔徽的性子,紧紧扣住谢柔徽的手腕不放,道:“他逃走了。” “逃到哪里了?” 谢柔徽脱口而出。 但她瞬间就想到,除了连绵不尽的紫云山,姚元还能逃到哪里去。 一想到现在天寒地冻,姚元的眼睛还没好全,谢柔徽就焦急不已。 “我得去找他。” 谢柔徽声音发颤,越过孙玉镜就想冲去后山。 “站住!”孙玉镜喝道,“你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了吗?他招惹的是郡王府的人!” 谢柔徽当然明白。 迟疑片刻,她的眼眶泛红,忍着泪道:“可是、可是大师姐,他一个人,眼睛又看不见,如果我不管他,他肯定会死的。” 见她如此执着,孙玉镜神情发冷,指尖寒光一闪,银针刺向她的后颈。 叮叮叮三声,银针落地,谢柔徽掌心缓缓渗出血迹。 她连连向后腾挪三步,望着孙玉镜道:“大师姐,我从小调皮捣蛋,是你教导我、包容我、爱护我,在我的眼中,你就是我的亲人。” “如果因为他,为玉真观招来了郡王的怒火,我愿意以死谢罪。” 谢柔徽的眼泪再也忍耐不住,夺眶而出:“可是如果今天我不去找他,我往后都不会开心的。” 天空一声闷雷炸响,紧接着一道雪亮的闪电从天幕中劈下,将她脸上的泪痕照得分明,谢柔徽单薄的身影好像被撕成两半。 “站住。” 孙玉镜的声音响起,充满无奈。 第8章 ◎“我心悦你。”◎ 谢柔徽应声回头,泪眼朦胧间,一个白瓷瓶直直向她抛来。 她握紧瓷瓶,声音哽咽:“大师姐……” 第10章 这是她从小养大的师妹,孙玉镜见她这副凄惨的模样,怎么可能不动容。 “拿上它,早点回来。” 孙玉镜别开眼,叮嘱道。 孙玉镜望着谢柔徽渐渐消失在山林中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 不转南墙不回头。 寂静的紫云山里忽然响起突兀的脚步声,谢柔徽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她一味地向前跑,拼命喊着姚元的名字,不知道多少遍。 滴答。 一滴雨水落在谢柔徽的脸上。 她仰面望天,没有任何预兆,暴雨倾盆,将整片山林笼罩在雨雾之中。 谢柔徽从小在紫云山里玩耍,对于紫云山的地形了如指掌,当即向附近的一处山洞狂奔,准备暂时避雨。 等她拨开枝叶,正欲钻出树林,愕然发现远处的山洞里竟然点起火堆,将洞中的人照得分明。 谈话声伴随雨声隐隐约约传入谢柔徽的耳中。 “护卫长,他究竟是什么人,郡王竟然派了这么多兄弟来抓?” 对面的男子环抱着一柄重剑,气息内敛,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谢柔徽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他的武功很高,这样的感觉,她只在师父清水散人身上感受过。 另一个人说了什么谢柔徽听不清,但她抓着树干的手渐渐发紧,开始思考偷偷救走姚元的可能性。 终于等到夜深人静,只有暴雨噼啪的声响,连绵不绝。 忽然,远处的树丛忽然晃动,一道黑影掠过。 坐在洞口守夜的护卫立刻警觉,过了半晌,没有一点异样。 眼花了吧。 护卫松了口气,面前突然出现一道黑影。 紧接着,一记手刀迎面劈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干脆利落地昏过去。 火堆静静燃烧,洞内鼾声如雷。 谢柔徽蒙着面罩,蹑手蹑脚地潜进山洞中。 姚元手脚被缚,靠在山洞的石壁上,脑袋低垂。 谢柔徽蹲下来,先戳了戳他的手背。见他没有反应,谢柔徽再戳了戳他的脸颊。 一碰到姚元的脸颊,谢柔徽一惊,烫得吓人,他发高烧了。 就在此时,姚元悠悠醒转,看见谢柔徽出现在眼前,不由怔住,恍如梦中。 他正欲开口,却见谢柔徽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摇了摇头。 不是梦。 没有时间给他细想,连绵不绝的疼痛向他涌来,如同千万根针扎在头上,姚元只能闭眼忍耐。 谢柔徽动作利落地把姚元手上的绳索解开,背后突然一道劲风袭来。 她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头也没回,两个手指反手一夹,坚硬如铁,稳稳架住了朝她砍来的长剑。 背后之人吃了一惊,显然没有想到她能接下这一剑。 于是,他一手化掌,顺势朝她的后心猛然拍去。 中了这一掌,不死也得半残。 然而,谢柔徽毫不闪躲。 一旦避开,姚元就会彻底暴露在他们的视线中。 来不及多想,谢柔徽猛然回身,运足全身的内力,硬生生接下这一道掌力。 砰的一声,两道掌力相撞,谢柔徽心肺震荡,连退三步堪堪停下。 那人却只后退半步,稳稳停在原地。 “护卫长,你没事吧?” 男子摇了摇头,视线落在谢柔徽身上,笃定道:“武功不错,但你不是我的对手。” “你现在离去,我饶你性命。” 谢柔徽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挡在姚元面前,一声不吭。 见状,男子挥剑刺向谢柔徽,身法迅速,下一刻,狠辣杀招已至眼前。 谢柔徽虽然天资出众,熟谙玉真观的武功心法,但郡王府的护卫个个身经百战,尤其是为首的男子,武功深不可测。 百招过后,眼前渐渐要落入下风,谢柔徽暗暗心焦。 必须寻一个机会脱身了。 终于找到一个好时机,谢柔徽一般扯过姚元,手腕翻动,一粒药丸已弹进他的口中。 随后,谢柔徽双手往地上一按,白色的粉末四散,形成浩大的烟雾。 众人连连后退,不敢吸入这些粉末。 等到烟雾彻底散去,谢柔徽二人早已不见踪影。 疾驰了数十里路,谢柔徽再也支撑不住,把姚元放下来,捂着胸口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一粒血珠飞溅到姚元的脸上,落在他的眼尾,动人心魄。 他却连抬手抹去的力气都没有。 姚元声音虚弱:“你怎么样了?” 谢柔徽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摇头,“我没事。” 好在这一场彻夜的暴雨虽然将二人浇了个透心凉,但也将留下的踪迹冲刷干净,拖延了一点时间。 “我们先找个山洞歇息一下。” 姚元昏昏沉沉,素来清醒的头脑也有些发晕,他不停地呢喃着:“冷、冷……” 谢柔徽抓着他的手,暖融融的内力从手心流经他的四肢百骸。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谢柔徽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丹田处的内力如同即将干涸的湖水。 体内的暖流缓缓消失,压抑许久的寒气再次漫过心肺。 好冷…… 姚元睁开眼,眼尾泛红,泛着莹莹的水光。 他微微喘了口气,艰难地道:“谢娘子,我有话对你说。” 谢柔徽瞧着他难受的样子,安抚道:“你先休息吧,不着急。” “我从前也是那么想的。” 姚元猛地抓住谢柔徽的手腕,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不肯放手。 “但是我害怕今日说不出口,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谢柔徽没再说话,安静地倾听。 “我心悦你。” 谢柔徽心尖一颤,凝眸望向姚元。 那双永远含情脉脉的凤眼此刻也正凝望着她。 被这样的眼神久久凝望,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的心湖,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本欲回到长安后,向家中父母禀明此事,再三媒六聘迎娶娘子过门。” 姚元又咳嗽几声:“可是如今” 谢柔徽捂住姚元的唇,不准他接着说:“我们都会活下来的。” 即使是如此昏暗的视线,如此窘迫的时候,也无法掩饰她内心的雀跃。 姚元淡淡一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平静地道:“娘子,你别管我了。” 只是他的睫毛微微颤抖,昭示他的内心并不如表面平静。 “我只会拖累你。” 他的语气可怜,令谢柔徽想起了自己捡到他的那一日。 谢柔徽毫不犹豫地道:“我绝对不会抛下你的。” 如愿听到这句承诺,姚元眼中的柔情更甚。 “快歇一会吧。”谢柔徽柔声道,“如果顺利的话,明早我们就能下山了。” 因为身后的追兵,洞内没有点起火堆。 谢柔徽坐在黑暗里,指尖一点一点地描摹姚元的眉眼。 她的心里缓缓浮现姚元的样貌,与此同时,唇边的笑意也一点一点漾开。 谢柔徽拔下头上的玉兰花簪,那朵白玉雕刻的玉兰花,与姚元清丽的眉眼相映,楚楚动人。 最寒冷的时候,玉兰花却提前开放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信物◎ 不知过了多久,姚元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枕在谢柔徽的膝上。 “你醒啦。” 谢柔徽对着姚元微微一笑,语气轻快。 姚元依然头痛欲裂,他问道:“我睡了多久?” “一个时辰左右。”谢柔徽摸了摸姚元的额头,“过会应该就会退烧了。” 说着,她抬头望向微微露出的一丝晨光,期待地道:“等天彻底亮了,我们就出发吧。” 此地距离最近的村落,还有十余里的路程。 只要出了紫云山,便能彻底甩开新安郡王府的护卫了。 姚元轻声道:“夜长梦多,我们现在就走吧。” “可是你的身体还没好。” 谢柔徽有些担忧,姚元却执意如此:“我可以。” 见他如此坚决,谢柔徽正欲妥协,忽然神色一凛,低声道:“有人来了。” 姚元侧耳听去,只有微微风声入耳,偶尔几声鸟鸣,再无其他。 但谢柔徽自幼习武,耳力自然不是常人能比的。 她侧耳细听,便能听出来人尚在几里之外,人数众多,个个身怀内力,显然不是普通百姓。 洞外天色依旧很昏暗,天幕之上偶尔星子闪烁,前路未知。 风里带着深深的寒意,谢柔徽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搓了搓胳膊。 “是他们追上来了吗?” 姚元轻声道,话语随风消散在空中。 谢柔徽神情慎重,沉重地点了点头。 上一次逃脱已经是侥幸,如果再次对上追兵,谢柔徽没有一丁点把握。 第11章 姚元轻声道:“如果……” “不必说了。”谢柔徽出声打断,“我绝对不会丢下你不管。” 即使命悬一线,姚元也没有显露一丝狼狈。 只是他的脸颊因为发烧升起淡淡的酡红,眼眸不如平日清明,反而含着蒙蒙的水汽,好似易碎的白瓷。 得引开他们。 谢柔徽望着姚元,心情沉重。 这一去,哪怕九死一生,她也没有想过放弃。 谢柔徽下定决心,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塞到姚元的手中:“藏好,不要出来。” 几个跳跃,谢柔徽的身影消失不见,融入在山林之中。 姚元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 ——是一支发簪。 姚元的指尖拂过,上头的玉兰花栩栩如生,雕刻成了盛放的模样,清雅脱俗。 她真的很喜欢玉兰花。 姚元握着发簪的手缓缓收紧,心中复杂难言。 * 天空阴沉,点点白雪飞至人间。 谢柔徽如同一缕风,穿梭在山林之间。 已经一天一夜了。 谢柔徽浑身都是伤口,内力也十不存一。 郡王府的追兵已经折损大半,只有为首的男子无论如何也甩不掉,紧紧跟在身后。 谢柔徽脑袋发昏,身体逐渐沉重,她清楚知道。 不能再耗下去了,必须要解决掉他。 谢柔徽咬了一口舌尖,疼痛让她清醒过来。 须臾间,谢柔徽已经为他选定了一个绝佳的埋骨之地。 当下她便朝着紫云山最深处而去。 紫云山深处是一片无人踏足的凶险之地,广袤无垠的竹林静静屹立在此。 谢柔徽闪身进入,瞬间不见了踪影。 男子追到此处,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闯了进去。 垂死挣扎,不足为惧。 风吹来,竹林之中,除去沙沙的竹叶之声和白雪落在叶上的细碎声,再无动静。 谢柔徽调整呼吸,取出孙玉镜给的丹药服下,盘腿运功疗伤。 服下的丹药不知是什么,涌出源源不断的真气,充盈干涸的丹田。 一夜已尽。 谢柔徽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精神抖擞。 她纵身一跃,轻飘飘地立在一根竹枝,居高临下俯瞰整片竹林。 倘若有擅长阵法之人,此时便会发现这片竹林里设有一个极为玄妙的阵法。 寻常人根本无法找到破解之法,只能困死阵中。 但谢柔徽既然敢进来,就有把握催动阵法,叫他有来无回。 她的脸上浮现笃定的神色。 * 一股令人心安的药香萦绕在心头,谢柔徽艰难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卧房。 她想坐起来,但浑身都像是被碾碎了一般,连手指都不能动弹。 一阵淡淡的药香袭来,孙玉镜把谢柔徽扶起来道:“先把这药喝了。” “如果不是我给你的那枚回春丹,恐怕你早就没命了。” 谢柔徽喝了一口药,急忙问道:“大师姐,姚元呢?” 孙玉镜想起找到谢柔徽时,她昏迷不醒,鲜血染红了雪地。 如果不是胸口细微的起伏,孙玉镜差点以为她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眼中满是厌恶:”没看见他。” “他不会是被抓走了吧?” 谢柔徽急忙道,牵动胸肺处的剑伤,脸色又白了一分。 “不是被抓走的,或许是他家里人找来了。” 孙玉镜生怕她的伤口撕裂,连忙解释道:“新安郡王府都被重兵围起来了。” 就在谢柔徽进入紫云山之后,来自长安的使者手持圣旨,突然现身洛阳,调动军队将新安郡王府重重包围,将郡王夫妇圈禁在府中。 谢柔徽这才稍稍安心。 她抬眸,看见孙玉镜疲惫的面容,内心泛起酸涩:“大师姐,让你为我担心了。” 孙玉镜为了洛阳疫病的事情已经几夜没有合眼,又要分心谢柔徽的伤势,整个人清瘦了不少。 “说什么傻话呢。”孙玉镜摸了摸谢柔徽的脸,“你平安回来,就是万幸了。” 想起发现谢柔徽奄奄一息的样子,孙玉镜心中一痛,“还好竹林里有师叔留下的阵法,你才能活下来。” “师叔?” 谢柔徽疑惑,她知道竹林里设有阵法,可是从来不知道这个阵法是师叔留下的。 “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师叔?” “你来玉真观的时候,师叔早就外出历练了。”孙玉镜不欲多提,“你自然没有见过他。” “快睡吧。”孙玉镜擦了擦谢柔徽唇边的药渍,“我先走了。” 谢柔徽乖乖答应,但心里始终沉甸甸的。 她看着孙玉镜说道:“大师姐,你救人一定要小心啊。” 那是瘟疫,会死人的瘟疫。 谢柔徽想起张娘子母子的死状,仍然会止不住地颤栗。 孙玉镜拂过谢柔徽的长发,答应道:“我明白,你好好养病。” 此时,距离洛阳城外百里之外的一个城镇,百姓纷纷开门扫雪。 突然,一人抬起看向远处的皇家行宫,惊讶道:“是有贵人来了吗?” 只见身披银甲的护卫执剑把守在行宫大门处,剑尖映着寒光,个个神情凝重。 行宫之内雕梁画栋,奇花异草不可胜数。坐落在中心的一处院落清幽异常,微风拂过,湖面泛起涟漪,送来一阵暗香。 脚步声几不可闻,一个四十左右的男子沿着水榭走来,他身形清癯,神态悠然,颇有几分不问世事的淡然。 “太子殿下可安好?” 下人端着一个托盘出来,恭敬的道:“回侯爷,殿下刚刚睡下。” “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殿下了。” 谢珲轻声道,目光落在托盘上,停留片刻。 下人注意到他的目光,解释道:“这是殿下命人收到库房里。” 金玉装饰的托盘上只摆放着一支发簪,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发簪按照玉兰形制打造而成,虽然做工精美,但谢珲身为长信侯,什么样的宝物没有见过,何况一支发簪。 他久久凝视,欲发这支簪子十分眼熟,正欲细问,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门边的侍者毕恭毕敬地道:“殿下请侯爷入内。” 屋内角落熏着瑞炭,十分温暖,侍者挂起纱帐,露出太子殿下带着疲倦的病容。 他一身月白色常服,简单朴素。即便如此,通身气度如同空中皓月,令人心生敬畏。 这是陛下与贵妃的爱子,大燕的储君。 谢珲连忙向元曜施了一礼,“臣给太子殿下请安,殿下万安。” 元曜半倚在床头,咳了几声道:“赐座,看茶。” 谢珲推辞几番,这才坐下。 元曜淡笑道:“此次我能安然无恙,侯爷功不可没。” “前年我得了一幅吴道子的真迹,今日便赠与侯爷吧。” 谢珲眼前一亮,连忙起身谢恩,脸上是毫不掩盖的欣喜。 谢珲出身陈郡谢氏,年少考中进士,至今却只谋了一个闲散官职,一心只想着丹青水墨之事,可谓“画痴”。 若不是宫里的谢贵妃,凭他的本事,陈郡谢氏哪来今日的辉煌,他又怎么会有长信侯的爵位。 元曜心思百转千回,但脸上仍挂着淡淡的笑意。 谢恩之后,谢珲终于想起正事。 他斟酌语句,谨慎地道:“殿下,新安郡王之事该如何处置?” 元曜眉间的笑意渐渐收了。 “如今洛阳疫病才是头等大事,至于他……” 良久,元曜缓缓说道:“终归是我的堂兄,理应善待。” 谢珲闻言,连声附和。 “既然如此,臣不打扰殿下休息了。” 元曜轻轻颔首,却又突然想起什么,出声道:“舅舅且慢,我有一件事想要托付于你。” 谢珲身形一顿,有些受宠若惊:“请殿下吩咐。” “我此番落难,在洛阳一处道观养伤。” “如今脱身,请舅舅派人将痕迹抹去。” 在玉真观的那段日子,他从未如此狼狈过,也从未如此认真地揣摩过一个女郎的心思。 想起他为了活下去,对一个小道姑作出的承诺,元曜又觉得头痛欲裂。 作这个承诺的人是姚元,又不是他。 元曜如此想,忍不住闭上双眼。 谢珲一口应下,他毕恭毕敬地道:“殿下,可否告知是哪间道观?” “玉真观。” 谢珲瞳孔骤缩。 十一年来刻意逃避的三个字,毫无征兆地落入谢珲耳中。 第10章 ◎回长安◎ 庭院中的玉兰树落满白雪,随着晨曦照耀,映射着耀眼的金光,给人一种晕眩之感。 再定睛看去,三个月一晃而过,枝头挂着的白雪化作洁白无瑕的玉兰花,含苞待放。 第12章 “呼——” 谢柔徽吐出一口浊气,手上捣药的动作不停,指尖染着乌黑的药汁。 洛阳闭城三月,这场因雪灾而起的疫病,最终因孙玉镜的药方而消弭。 也因此,玉真观里外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中药味,掩盖了玉兰的芬芳。 “谢师姐,大师姐有事找你。” 师妹碰碰跳跳地跑进来,头发一甩一甩。 谢柔徽为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大师姐有说是什么事吗?” 师妹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 你先帮我捣一会药。”谢柔徽把捣药杵塞到师妹手中,“我去去就回。” 再次踏入药房,药味更加浓郁,孙玉镜坐在桌后,正在聚精会神地撰写医案。 “你来了,坐。” 孙玉镜将笔搁在笔架上,抬眼看向谢柔徽,脸色苍白,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谢柔徽心疼地道:“大师姐,你还好吗?” “我没事。” 孙玉镜强打起精神道。 她微微一笑:“柔徽,我记得,这是你来洛阳的第十一个年头了。”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天狩十一年到今日,已有十一载岁月。 “对呀,大师姐。”谢柔徽乐呵呵地道,“当时我才只有五岁呢。” 孙玉镜眼中浮现怀念,她伸手比划了一下:“那时候你就这么一点大,如今长得比我都高了。” 说着,孙玉镜取出一封信,推到谢柔徽面前,说道:“这是你父亲寄来的家书。” 谢柔徽怔了一怔,脸上的惊讶毫不掩饰。 “我父亲吗?” 她离家的时候太小了。 除了早已过世的阿娘,谢柔徽对于所谓的亲人,根本没有任何印象,也没有丝毫的想念。 谢柔徽看完信,抬起头问道:“所以,我父亲是叫我回长安,看望祖母吗?” 信上说,祖母的身体每况愈下,眼见就要不好了,让她回京见最后一面。 孙玉镜轻轻颔首。 谢柔徽却捏着信,犹犹豫豫地说道:“大师姐,我不想离开你,也不想离开玉真观。” “我还要等师父回来呢。” 此去长安,山高水远,往来不便,孙玉镜何尝舍得谢柔徽离开。 但孝道重于天,她没有理由拒绝。 孙玉镜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快回去收拾衣裳吧,过几日就会有人来接你去长安了。” 谢柔徽走出药房时,神思不属,脚下轻飘飘的,好似踩在棉花上。 待到她回过神来,谢柔徽才发现自己走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里。 她正欲返回,却惊愕发现庭中那棵枝繁叶茂的玉兰树,正是她和姚元那日见过的玉兰树。 “你都要开花了啊。” 谢柔徽走到树下,摸着粗糙的树干,略有感慨。 “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谢柔徽喃喃道:“眼睛好了吗?有没有顺利回到长安?” 谢柔徽伤好了之后,还去紫云山里寻找姚元,企图发现一丝一毫的痕迹,但是无功而返。 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姚元住过的木屋空空如也,仿佛根本没有人居住过一样。 如果不是木盒里的花环还在,谢柔徽差点以为这是一场梦。 “我的簪子还在他那里呢。” 谢柔徽摸了摸头上的簪子,不再是熟悉的玉兰花簪,而是一支普普通通的发簪。 洛阳闭城三月,音书断绝,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可是如今禁令解除,姚元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的音讯。 谢柔徽心中满是担忧。 她的指尖揉过柔软的玉兰花瓣,向西远望。 视线穿过名山大川,似乎看见了长安壮丽的城门,看见她魂牵梦忆之人。 * “公主,殿下正在书房之中。” 太子身边的内侍郑贺满脸笑容,恭敬地为华宁公主引路。 元道月虽然穿一身素净道服,但丝毫没有掩盖她的光彩,如日之升,如月之华。 随着她的走动,手腕上的镯子相互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元道月仰起脸,眼风扫向郑贺:“曜儿的眼睛好了吗?” “殿下已经可以看清了,只是……” “只是什么,快说!” 元道月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厉声喝道。 郑贺急忙拱手请罪,“只是殿下近来总是夜半惊醒,也不肯请太医。” 元道月眉眼间染上一抹忧色,没有再理会内侍,径自推门而入。 书房里熏着淡淡的龙涎香,元曜端坐在书案之后,手持朱笔,正在批复洛阳传来的消息。 他早就听见外头的动静,但还是不动如山,在奏折上批下一个鲜红的已阅,这才抬起头:“皇姐怎么来了?” “你的眼睛才刚好,怎么能如此费神呢?” 元道月嗔怪道:“你此番失踪,阿娘一直很担心你。” 自从得知元曜遇刺失踪的消息,贵妃许久不犯的头疾又发作了,连元日的宫宴也没有出席,一直在宫里安心静养。 但为了让太子安心养病,贵妃一直不准身边的人说出去。 元曜写字的动作一顿,淡淡地道:“我明日会进宫。” “如此就好。” 元道月舒了一口气,露出一个笑容,隐隐有三分贵妃的影子。 “你失踪这么久,我们都很担心你。” “多谢皇姐关怀。”元曜微微一笑,“我很好。” 元道月思忖半晌,小心翼翼地道:“曜儿,我听你身边的人说,你最近睡不安稳。” “小事罢了,皇姐不必担心。” 元曜淡淡道,却透露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口吻。 元道月从小就知道这个弟弟看上去温柔有礼,实则极为霸道。 凡是他的东西,旁人都不准碰一下,更不要说让人插手他决定的事。 她不动声色地道:“阿娘前几日说,想要请道士进宫做法,不如你也去观礼,顺便宽一宽阿娘的心。” 元曜对元道月的主意心知肚明。 若是这样能让皇姐不再担心,又有何妨。 话到口头,元曜却突然改了主意:“皇姐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我不信这些,明日去母亲宫里顺便请个平安脉便好。” 元道月有些惊讶,但是元曜终于肯让太医诊脉,她便也放下心来了,没有细究。 “对了。”元道月忽然想起一事,“我等会要去看望外祖母,你可要同去?” 元曜埋首于公务,没有放在心上,随口道:“我库房里有一支百年人参,皇姐代我送给外祖母吧。” “等过些日子,我再登门拜访长信侯府。”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宝宝看呀,按个爪爪好不好[星星眼] 第11章 ◎“你留在这。”◎ “这就是长安吗?” 谢柔徽推开车窗,一座前所未见的城楼出现在眼前。 双门并立,高达数丈,仰头望去如同不可逾越的屏障,拱卫着天子居所。 车窗外的侍女听见她的话,笑着回道:“这是长安的春明门,进了此门,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到长信侯府了。” 谢柔徽望着城楼之上的复道,目露好奇:“这是什么,为什么能建在城楼之上?” 侍女笑咯咯地道:这是御道,专供圣人和贵妃使用。” 她抬手一指,“尽头,就是大名鼎鼎的兴庆宫。” 谢柔徽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可以看见一座高楼,气势恢宏。 与寻常的城楼相比,更高一层。仰接天汉,宏伟壮丽,俯瞰整个长安。 是位于兴庆宫西北角的花萼相辉楼。 “这可是天下五大名楼之首,专门为庆祝皇太子诞生所修建的!” 侍女的脸上流露出自豪之色,与有荣焉。 长信侯府出了一个贵妃,又成了太子的母族,可以说是风光无限。 就连长信侯府的下人,都比寻常的下人体面不少。 “你见过贵妃吗?” 谢柔徽问她。 即使远在洛阳,谢柔徽也常常听过谢贵妃的美名。 传闻,谢贵妃是家中幼女,从小离家为父母祈福,圣人感其纯孝,召她入宫相伴左右。 侍女摇头,眼中浮现向往之色:“当初老侯爷过世,贵妃曾来吊唁。” “我阿娘有幸见过一面,说贵妃娘娘就是天上的仙女下凡。” 随着她们的交谈,马车缓缓穿过春明门,市井喧闹之声迎面而来,热闹而又不失秩序。 天子之都,长宁久安。 一位衣着体面的老嬷嬷在长信侯府侧门边来回踱步,神情凝重。 谢柔徽的马车甫一出现,她忙扬声吩咐道:“七娘子回来了,快开门。” 老嬷嬷连忙搀扶谢柔徽下了车,不住地道:“老天保佑,终于赶上了。” 第13章 谢柔徽心底一紧,跟着她匆匆往老夫人的院子里去。 从里到外,三进院落,宽敞的庭院里站满了男女老少,个个皆是垂首低眉,肃穆无声。 “老夫人,七娘子来了。” 屋内点着熏香,但还是无法掩盖浓重的药味。 床边跪着一个中年男人,看不见容貌。 谢柔徽忽然生出一丝怯意,但她还是走上前去,握住老夫人的手:“祖母,我来了。” 谢珲瞥了一眼谢柔徽,眼神复杂,难以言说。 他的目光落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母亲身上,最终吩咐道:“把那支百年人参给母亲服下。” 不久,老夫人悠悠醒转。 她的眼珠混浊,看着床边的两人,视线徘徊不定。 老夫人张开口,发出模糊的音节。 “儿子在。” 谢珲连忙凑过去,却听见母亲无力的声音:“你先出去……” 老夫人的手抓得谢柔徽生疼,好像生怕她不见一样。 谢珲嘱咐道:“好好陪着祖母。” 侍女井然有序地退了出去,恭敬地将门关上,屋内只剩下祖孙二人。 谢柔徽有些无措,她看着老夫人鬓边的白发,低低地道:“祖母,我回来了。” 老夫人的目光仔仔细细地描摹过谢柔徽的眉眼。 她喘了一口气,问道:“七娘,在洛阳过得好吗?” 谢柔徽不太明白老夫人为什么会这么问。 倘若是真心实意,为什么这么多年从未派人来洛阳过问她一句。 倘若是虚情假意,何必临了头,还要惺惺作态。 谢柔徽点头应道:“我在洛阳很好,大师姐对我很好,祖母别担心我。” 老夫人没说话,轻轻抚摸谢柔徽的手,感受到一阵粗粝的触感。 这是一双怎么样的手。 指腹有着一层厚厚的老茧,十指修剪整齐,一点也不像长安的女郎蓄着长甲。 老夫人的眼角湿润了。 “你受苦了。”老夫人缓缓道,“如今回了长安,就留在这里吧。” 谢柔徽默默看着老夫人,半晌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 老夫人眼中复杂,似有哀怨又似认命:“但这都是命啊,不能怨,也不敢怨。” 谢柔徽不解,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她还是宽慰道:“祖母,我没有怨谁。” “如果我一直留在长安,不回洛阳的话,大师姐她们一定很挂念我。” “而且,我还得回去等师父回来呢。如果师父回去没有看见我,肯定会着急的。” 老夫人听着她天真稚嫩的话,忽然露出一个笑容,释然地道:“是我睡糊涂了。” “回洛阳也好。” 老夫人望向头顶繁杂精致的青色纱帐,过去的事如走马灯一样浮现在眼前。 “都说生作长安草,胜为边塞花。其实长安,也没有这么好啊……” 老夫人放开抓着谢柔徽的手:“把你父亲喊进来吧,我有话交代他。” * 长信侯府一切鲜艳的装饰都被取下,挂上早已准备好的灵布。 堂上张设着层层叠叠的白色帷幕,帷幕之内便是老夫人的灵柩。 东阶设席,陈列着衣裳、首饰等物,奢华精致。 侍死如奉生,这些物品都会随灵柩下葬,陪伴在主人百年之后。 其中最为不凡的,便是一件超一品的国夫人诰命礼服。 “合棺——” 清亮的声音刻意拉长,伴随着棺木重重盖上的沉闷之声,站于众人之首的长信侯谢珲当即跪地叩首,嚎啕出声。 谢珲身后众人纷纷跪倒在地,灵堂之上哭声大振。 一阵风吹进灵堂,白色帷幕飘动,供案之上的长明灯随之忽明忽暗。 “咚——” 一声报丧鼓突兀响起,却令众人的哭声一顿。 紧接着第二下鼓声响起,有客人登门吊唁了。 众人面面相觑,是何人赶在收殓之时上门祭奠? 谢珲脸上升起怒容,正要发作之时,一人奔至堂下,跪地大喊:“侯爷,贵妃娘娘来了!”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谢珲又惊又喜,连忙走出去:“快,随我出去迎接。” 众人连忙擦干眼泪,整理仪容。 谢柔徽随之起身,突然被一只手扯住。 “你留在这。” 【作者有话说】 1.“生作长安草,胜为边塞花。”引用自唐·卿云《长安言怀寄沈彬侍郎》。 2.“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引用自《薤露》。 意思是薤上零落的露水,是何等容易干枯。露水干枯了明天还会再落下,人的生命一旦逝去,又何时才能归来? 第12章 ◎“表妹。”◎ 谢柔徽愕然回头。 抓住她的人不是旁人,正是长信侯夫人,她名义上的继母——崔夫人。 崔夫人一身孝服,脸上的泪痕未干,神情冷淡,好像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 见到谢柔徽惊讶的神情,崔夫人后退一步,丢下一句话离去。 “你若是想去,我也不拦你。” 望着崔夫人渐渐走远的背影,谢柔徽百思不得其解。 每次见面,崔夫人都态度冷淡,匆匆就把谢柔徽打发走了,生怕和她多说一句话的样子。 但要是因此断定,她有什么坏心思,谢柔徽是绝对不相信的。 就在此时,走在最前头的谢珲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谢柔徽。 那一眼复杂,说不上喜爱,也谈不上厌恶。 谢珲招来侍女低声吩咐了一句。 只见侍女点头应道,朝着谢柔徽走来,毕恭毕敬地道:“七娘子今日辛苦,去小灵堂歇息一下吧。” 正堂之上的灵堂是专为主人与宾客祭拜所用。 而两侧的小灵堂则是供家眷守灵时歇息之所,宾客一般不会进入。 侍女着急离开,甚至忘了给谢柔徽点起一盏小灯。 一切安静下来。 幽幽月光透过敞开的窗子照进来,倾泄一地,照亮了供桌之上的灵位。 “显妣凉国夫人安氏慈心之灵位。” 老夫人的丈夫和儿子都是平平,没有任何值得夸耀的政绩,更不能为女眷请封一个超品的国夫人诰命。 是谢贵妃为她请封的诰命。 谢柔徽跪在蒲团之上,望着老夫人的灵位,怔怔出神。 这一刻,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的阿娘。 阿娘去世的时候,她是不是也跪在阿娘的灵位,看着阿娘的灵位呢? 那阿娘出殡的时候,有没有这么风光,有这么多的人来吊唁呢? 谢柔徽不知道,或者说她根本不记得了。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断了谢柔徽渐渐飘远的思绪。 “贵妃与殿下深夜到访,臣侍奉不周,有负圣恩。” 是谢珲的声音,谨慎谦卑。 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纱幔轻扬。 谢柔徽仿佛嗅到了随风送来的香气,似有若无,不像熏香。 “兄长不必拘谨,让我送母亲最后一程吧。” 谢柔徽好奇地向外看去,层层纱幔阻挡,人影绰绰。 随着贵妃的动作,珠玉碰撞,鞙佩将将,清脆悦耳。 其中叮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滚落在地。 声音细小,没有人察觉。 谢柔徽暗暗想道:贵妃身上一定戴了很多首饰。 过了一会,贵妃的声音再次响起。 “曜儿,为你外祖母上一柱香吧。” 这就是太子殿下了吧。 谢柔徽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是。” 谢柔徽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置信:这声音,怎么这么像姚元? 她悄悄起身,扒在门边偷偷向外望去。 只是纱幔扬起又落下,昏暗的屋子里站满了人,根本看不见站在最前方的太子。 见她探头探脑的样子,侍立在侧的侍女神色顿时紧张起来。 她压低声音,催促道:“七娘子,快进去。” 侍女把谢柔徽的目光挡得严严实实。见状,她只好坐回原处。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挽歌声久久不息,盘旋在灵堂之上,尽显哀悼之意。 一曲终了,贵妃身边的女官道:“娘娘,该回宫了。” 贵妃似乎叹了一口气,“走吧。” 谢柔徽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堂上空旷无人。 贵妃与太子已经离开,长信侯府的其余人都随行相送。 夜风从窗外吹入,供案上长明灯的灯芯也随之摇曳。 只有一身丧服的侍女,静静肃立在灵堂左右两侧。 谢柔徽望着祖母的灵位,恭敬地为她磕了最后一个头。 触地的声音清脆,结结实实的一下,谢柔徽的额头瞬间浮现一个红印子。 第14章 她抬起头来,忽然狂风大作,素白灵幡翻飞。 长明灯摇摇欲坠,眼见就要从供桌上滚落。 这可是大不吉之兆。 侍女面露惊恐,惊呼正待脱口而出,下一刻戛然而止。 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托住滚落的长明灯,动作迅速,重新放回供桌上。 谢柔徽镇定地道:“去取火折子过来。” 堂上所有烛火都被这阵狂风吹灭,陷入沉沉的黑暗。 侍女连忙应下,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待侍女取来火折子,忽见灵堂外出现一群若隐若现的影子,被吓了一大跳。 再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太子殿下去而复返。 她连忙跪下行礼,太子身后的宦官提着一个熄灭的灯笼上前,语气和善:“这位娘子,可有火折子?” 侍女连忙点头,将灯笼里的蜡烛点亮。 “先起来吧。” 太子温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发生何事了,为何如此慌张?” 侍女声音发颤,将刚才长明灯差点打翻的事情说了出来。 灵前供着的长明灯,可是用来为逝者安魂、引路。 众人神情各异,鼻观眼眼观心,大气都不敢喘,皆等着太子殿下发话。 这种沉闷的氛围令侍女更加害怕,她浑身战栗,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太子终于开口。 他淡淡地问:“你既然说是差点打翻,那是怎么一回事?” 侍女如蒙大赦,连不迭地道:“多亏了七娘子,是七娘子把长明灯接住了。” 元曜转头看向身边的宦官,问道:“我怎么不知道长信侯府还有一个七娘子?” 长信侯府的女眷每年都会进宫给贵妃磕头请安,元曜有时会凑巧碰见。 但他从来不曾听闻,还有个排行第七的表妹。 太子身边的内侍郑贺神色惶惶,他从小伺候太子长大,深知其中的内情。 但这关系到圣人和贵妃,实在不能说出去。 他毕恭毕敬地道:“回殿下的话,我听说七娘子仰慕贵妃娘娘的德行,自小在外清修,是以殿下不知。” 元曜思量他的话,不动声色地道:“看来谢七娘子也是至纯至孝之人。” “将灯笼里的烛台取出来。”元曜吩咐道。 郑贺弯腰将它呈到元曜面前,惊疑不定地道:“殿下这是要……” 元曜已然接过烛台,幽幽烛火照耀着他的脸庞,泛着玉石一般细腻的光泽。 他温声道:“我身为外祖母的外孙,身体里流着她的血,自然要为她尽孝。” “外祖母生前我未曾侍奉左右,如今这盏长明灯,便由我使之幽而复明。” 此言既出,在场之人无不惊骇。 自古先君臣,后父子。 贵妃与太子亲至侯府吊唁,已是莫大的荣耀。 如今太子纡尊降贵,口言侍奉,这份福气哪里是凉国夫人承受得起的,哪里是长信侯府承受得起的。 不待众人劝阻,元曜已经抬步走了进去。 堂内昏暗,元曜借着烛光,看清一个女郎身穿丧服,跽坐于灵前。 背影似曾相识。 元曜手持烛台,眉眼间仍然是一贯的笑意。 他缓缓道:“表妹。” 【作者有话说】 等会还有二更[哈哈大笑] 快夸夸我[害羞] 第13章 ◎太子也会去吗?◎ 四目相对,谢柔徽瞬间怔住。 指间的珠子也脱手而出,啪然滚落在地上。 面前的郎君一身白衣,眉眼含笑,如同梦中走来。 只是他的目光平静,毫无惊讶。仿佛谢柔徽只是一个陌生人,从未见过。 谢柔徽惊疑不定,一时也不敢出声。 “殿下,找到了!” 一道尖细的声音划破了寂静,吸引了谢柔徽的注意。 她移开视线,瞧见一个宦官打扮的男子捡起地上的珍珠,弯着腰满脸笑容地呈给元曜。 元曜扫了一眼郑贺。 目光平淡,却令郑贺后背发凉,身子埋得更下去了。 良久,元曜终于开口:“把它送去母亲那里。” 珍珠清润饱满,泛着莹莹的光泽,正是贵妃腕间玉镯遗落的那颗。 郑贺躬身应道,退了出去。 姚元漠然略过谢柔徽,走到灵前,手中的烛台轻轻触碰熄灭的灯芯。 噗的一声,灯芯复燃,长明灯重新散发淡淡的金辉。 长明灯立在两人之间,也将两人的脸颊染成金色。 谢柔徽的视线紧紧盯着他的侧脸,想要看出一丝蛛丝马迹来。 元曜放下烛台,转身欲要离开。 见状,谢柔徽顾不得那么多,试探地喊了一声:“姚元。” 这一声很轻,只有元曜和她能听见。 元曜恍若未闻。 谢柔徽又疑心,会不会是自己的声音太小了,他没有听见。 她再唤了一声,目光灼灼,令人无法忽视。 过了半晌,元曜停步,回头凝眸望她,语气含着淡淡的笑意:“表妹是在与我说话吗?” 他的反应完全不似谢柔徽的预料。 谢柔徽想过姚元会欣然与她相认,也可能故作冷漠翻脸无情。 但独独没有想过这种情况:好像完全不认识她一样。 难不成天底下真的会有声音长相都一模一样的人吗? 谢柔徽糊涂了。 难不成太子其实还有一个孪生兄弟,因为宫廷变故,流落民间…… 谢柔徽越想越远,越想越大胆。 元曜微微蹙眉。 谢柔徽明明是在看他,却又好像透过他的脸,看着另外一个人。 他出声打断谢柔徽越来越大胆的想法,“谢七娘子,你有听见我的话吗?” 周围的侍女面露惊恐。 都没想到这个刚回来没几天的七娘子如此大胆,竟敢无视太子殿下的话。 谢柔徽却毫无“自知之明”,她连声道:“我听到啦。” 或许是周围侍女表情太过惊恐,谢柔徽突然意识到面前的人不是姚元。 他是东宫太子。 天底下除了圣人之外,最最尊贵的人。 谢柔徽心底一慌,正要行礼问好,眼前之人忽然伸手扶住她,不让她跪下。 双手交握,传来柔软的触感,和姚元一模一样的感觉。 谢柔徽又是一怔,他……真的不是姚元吗? * “怎么去了这么久?” 谢贵妃坐在凉亭之中,身上系着谢珲取来的白底绿萼梅披风。 月华照耀下,披风微微飘起,贵妃风姿绰约,飘飘然若神仙中人。 见到元曜回来,她连忙起身,取过女官手中捧着的披风。 元曜低下头,等贵妃为他系好披风,这才不紧不慢地道:“遇到一位表妹,耽误了片刻。” 贵妃有些惊讶,难得见元曜提起哪个女郎。 她轻声细语地问:“哪个表妹?” 元曜回道:“是谢七娘子。” 他目光如炬,自然没有错过母亲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在。 元曜故作不知,问道:“郑贺呢?” 贵妃温声道:“我让他先把镯子送回宫里了。” 只见贵妃左腕空空如也,右腕则戴着一只白玉镯。 玉镯色泽清润,显然佩戴多年。外璧镶嵌粉玉及珍珠,内璧则镌刻着“天贶”二字。 贵妃转了转手腕上的镯子,微微笑道:“下个月初六是你姐姐的生辰,你那日可得闲?” 元曜看着母亲,语调平淡:“孩儿也说不准。” 贵妃叹了一口气,眼眸黯淡。 半晌,她缓缓道:“若是不得空,也不要紧。” “你的眼睛才刚好,不能受累。” 话语中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元曜神情不变:“孩儿明白。” 贵妃仪仗从长信侯府正门出发,浩浩荡荡,最终隐入戒备森严的宫门之内。 元曜的神情彻底冷了下来。 他负手而立,望着仪仗消失的方向,吩咐道:“让郑贺马上来见我。” 郑贺推开门时,崇文殿里一片漆黑,没有点起一盏灯。 “殿下,我把灯点起来吧。” 郑贺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道。 一片死寂。 郑贺噗通一声跪下,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面:“殿下恕罪。” “何罪之有?” 元曜淡淡地道,步到他面前。 额头的汗密密麻麻,淌入郑贺眼中,刺得生疼。 他在心中反复思量,谨慎地道:“奴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这一句话如泥牛入海,彻底没了回应。 郑贺悚然睁大眼睛。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这个错误,即使侍奉太子十几年的情分也救不了他。 “殿下、殿下,奴知道错了……” 第15章 元曜没有再给他辩解的机会。 他迈出崇文殿的大门,看着殿外栽种的海棠树。 这棵海棠树,是他幼时亲手栽下。 元曜收回视线,云淡风轻地道:“把这棵树砍去。” * “哇——” “七娘子好厉害。” 谢柔徽轻轻一跃,如同梁上飞燕般,稳稳落在海棠树顶。 侍女们围在树下,一脸崇拜。 谢柔徽听到侍女们的话,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大声道:“你们瞧好了。” 说着谢柔徽好像踩空,直直向下栽去。 一片惊呼声中,有些胆小的侍女吓得闭上了眼睛。 然而,下一秒就传来谢柔徽轻松的笑声。 侍女连忙睁开眼时,只见谢柔徽倒挂在树枝上,随之前后摇荡,悠闲自得。 “哈!” 谢柔徽借势甩了出去,空中翻了个跟斗,安然落地,手里还摘了许许多多的海棠花。 “这是茹娘的,这是云儿的……” 谢柔徽挨个发过去,每个侍女手中都拿着一支海棠花。 “七娘子,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我只在戏台上见过这样的功夫。” 侍女们围着谢柔徽七嘴八舌地道。 “是我大师姐教我的。”谢柔徽骄傲地昂起头,“我大师姐不仅武功高,还会一手好医术。” 想起远在洛阳的孙玉镜,谢柔徽心想不知大师姐此时有没有收到她的信。 算算日子,应该到洛阳了吧? 谢柔徽一边想,一边编花环。 不一会,一个漂亮的海棠花环就出现在她的手中。 “这个给你。” 谢柔徽把花环放在侍女的头顶,又道:“不急不急,每个人都有。” 侍女小心翼翼地抚着头顶的花环,“七娘子,你真好。” “就是编个花环而已。”谢柔徽毫不在意,“你快也给我编一个。” “好。” 侍女腼腆一笑。 “七娘子真好看。等到下月初六,一定是宴会上最漂亮的女郎。” 谢柔徽心念一动,忽然问道:“太子也会去吗?” 太子殿下丰神俊朗、芝兰玉树,见七娘子如此大胆直白,侍女们纷纷羞红脸,犹豫半天才道:“大抵会吧。” 华宁公主是太子殿下的胞姐,又深受圣人与贵妃的疼爱。 谢柔徽歪头想了一会,素来活泼的脸上不期染上一点怅然之色。 她望着那颗茂盛的海棠树,罕见地叹了一口气。 姚元、姚元,你究竟在哪里呢? 【作者有话说】 1.天贶:这里指的是道教中的天贶(kuàng)节,农历六月初六。 意思是“上天恩赐”。 第14章 ◎为何擅闯兴庆宫◎ 书桌上摆着一个金兽香炉,袅袅白烟从金兽口中升腾而起。 博古架上堆放着众多画卷,一幅《送子天王图》悬于墙上,站在书桌之后的人不时抬起头。 忽然,紧闭的房门砰的一声推开。 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响起,谢柔徽像风一样冲进来。 她高声道:“为什么不让我去华宁公主的生辰宴!” 谢珲正专心致志地临摹吴道子的画作,闻声手一抖,即将完成的画作毁于一旦。 他的脸上浮现怒容,质问道:“谁准你进来的?” 谢柔徽站在他面前,一脸不服气。 她振振有词地道:“我把外面的护卫都打晕了,走进来的。” 谢珲被她的回答噎住,半晌才慢悠悠地道:“我是你父亲。” “出去吧,不要打扰我作画。” 谢珲不耐烦地道,重新低下头。 谢柔徽还欲说什么,却瞧见谢珲扔在画卷堆里的令牌,眼中狡黠,有了一个主意。 她上前几步,竟然真的乖乖行礼离开了。 谢珲有些惊讶,但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专注于手下的画作。 日子如流水,转眼就到了六月初六。 华宁公主的生辰宴设在兴庆宫,长安无数清流勋贵、世家大族都上门为华宁公主祝寿。 长安每一处坊门、城门都挂着逼真的绢花,为华宁公主庆生,丝竹之声布满整个长安。 与之鲜明对比的,便是长信侯府的马车里一片沉默。 谢珲与崔夫人分坐两侧,一人拿画、一人拿书,犹如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谢柔徽悬于车底,马蹄声清脆有力,伴着持续不断的颠簸,落入耳中。 走了一会,头顶安静的车厢里忽然传来崔夫人的声音。 “七娘子终归是您的孩子。” 崔夫人语气平淡,与平日没有不同,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我知道。”谢珲喝了一口茶,“不然她来,这样对谁都好。” 崔夫人不说话了,只是神情愈发冷淡。 谢柔徽在心里暗哼了一声,不屑一顾。 谢珲不以为然,正要展开画卷仔细欣赏,却发现腰上空空如也——象征长信侯身份的令牌不见了。 他凝神想了想,吩咐道:“我的令牌落在书房里了,等会派人送过来。” 谢柔徽听见谢珲的话,暗笑一声:你的腰牌在我这里呢。 崔夫人点头答应,吩咐身边的侍女回府去取。 兴庆宫的宫门遥遥出现在眼前,各家勋贵见到长信侯府的马车,纷纷避让在侧。 说话声、走动声、刀剑轻碰声,与马蹄踏在青石路的声音交杂在一起,虽有喧嚣但绝不吵闹。 谢柔徽瞅准时机,趁机闪入围观的百姓之中。 谢柔徽混迹在人群中,不露痕迹地观察了兴庆宫的守卫布防,暗暗心惊。 八个方位皆有重兵把手、来回巡逻,连角楼之上也有瞭望的士兵。 不愧是天子宫阙。 若没有谢珲的令牌在,谢柔徽想要悄悄潜入,绝对要费一番周折。 但现在嘛……谢柔徽抛了抛令牌,胸有成竹。 “来者何人?” 宫门两侧的侍卫手持长戟,肃声问道。 谢柔徽落落大方地道:“我是长信侯府的侍女,为侯爷取令牌耽误了片刻,还请诸位放行。” 两个护卫神情稍缓,方才确有长信侯府的人嘱咐,稍后会有家仆前来。 其中一人接过令牌仔细检查片刻,随后朝着另一人点点头。 一进兴庆宫,谢柔徽便好奇的四处张望。 兴庆宫原为兴庆坊,是圣人登基前的居所,后扩建为兴庆宫。 金明池穿过兴庆宫,蜿蜒而下。水边丽人无数,嬉戏打闹,香气馥郁。 谢柔徽混在其中,毫无分别。 坐在草地上的女郎瞧着她有些眼生,并没有过多在意,接着说话:“听说今日小何探花也来了,你们有谁见到了?” 圣人登基第三年,废九品中正制而设科举取士,至今延革一十九栽。 其中天子近臣何宣,蒙圣人拔擢,虽出身寒门,但官至吏部尚书。 可谓是寒门士子典范。 今年年初,其子何槿下场考试,才学气度、见识谈吐令圣人大为心悦,点为探花。 “我见到了。”一位女郎接话,“何郎风姿出众,不输太子殿下。” 此话既出,引起笑语连连,不少女郎害羞地低下头。 谢柔徽原本坐在一边玩水,听见提到元曜,不由抬起头来。 “太子殿下书画不凡,何郎骑射双绝,不知何时有幸亲睹他二人的风姿。” 一位女郎眼尖,指着远处的假山说道:“你们看,那不是何二娘子吗?”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假山上正有几位女郎玩耍。 其中一位粉衣少女笑声欢快,在假山上跑跑跳跳,活泼极了。 “咱们过去打个招呼。” 话音刚落,只见少女忽然绊了一跤,整个人向后仰倒,眼看要从假山上滚下来。 众人都没有想到这个变故,惊呼声脱口而出。 千钧一发之际,青色身影如一道寒光,在空中将她拦腰抱住,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女郎双眼紧闭,浓密的眼睫轻轻颤抖,如同受惊的蝴蝶一般。 “你别怕,已经没事了。” 一道悦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砰——砰——砰—— 何榆似乎听见了自己心脏激烈跳动的声音。 她慢慢地睁开眼,恰好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黑白分明。 她在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 “你没事吧?” 见她怔住,谢柔徽又问了一遍,手依然搂在她的腰上。 何榆惊魂未定,半晌才说道:“多谢女郎相助,敢问尊姓大名?” 谢柔徽余光瞥见赶过来的众人,对着她飞快的眨了眨眼,小声地道:“有缘我们会再见的。” 说着,她放开搭在何榆腰间的手,飞身离去,消失在错落的亭台楼阁之间。 第16章 何榆望着谢柔徽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能平静。 她喃喃道:“一曲清歌满樽酒,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 花萼相辉楼高耸入云,冷风吹拂而过,纱幔轻扬间,勾勒出一个仙姿绰约的背影。 贵妃倚栏而望,搭在肩上的披帛随风舞动,恍若神仙中人。 她略带忧愁地问道:“曜儿还没有回来吗?” 身后的女官垂首回答:“殿下派了人送了贺礼,说是抽不开身。” 贵妃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远远站在帘后的谢柔徽也是一脸失望。 她手上捧着一个托盘,上头的热茶已经凉了。 贵妃再次开口问道:“明月儿见过了吗?” “公主已经见过了,是一对红宝石玉镯,公主很喜欢。” 里面彻底没了动静。 谢柔徽正准备拨开帘子入内,忽然一双手摁住她的肩膀。 一个侍女面带狐疑,质问道:“你是哪儿的侍女,没规矩。” 谢柔徽定了定神,脸上浮现笑容:“这位娘子,方才彩书姐姐有事,让我把茶水端进去。 见她口齿伶俐、有理有据的样子,侍女心底的那丝异样即将散去。 她接过谢柔徽手中的茶水,说道:“你出去吧,我来送进来。” 谢柔徽求之不得,立马转身离开。 侍女随意瞥了一眼谢柔徽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彩书即使有事,也应该找熟识的人,怎么会找一个完全陌生的宫女。 “站住!” 谢柔徽暗道了一声糟糕,当机立断,转身就跑。 * 元道月猛地掀开珠帘,焦急地闯了进来:“阿娘,你没事吧?” 贵妃被吓了一跳,她柔声问道:“我没事。” 元道月抚着母亲的肩膀,仔细打量了一番,一根毫毛都没少,高高悬起的心终于放下。 松了一口气,元道月这才有空计较其他的事情。 只见她一掌拍在桌上,茶水重重地溅了出来,淌开一片水渍。 “我已经派威凤卫去拿人了。”元道月浮现怒容,“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在本宫的生辰宴上闹事。” “手疼不疼?” 贵妃握住元道月的手腕,轻轻地吹了吹她泛红的手心。 元道月摇了摇头,说道:“阿娘,我送您回皇宫吧,这里不安全。” 另一头,谢柔徽慌不择路,踩水而过,身影迅捷,三两下隐没在北面的宫阙之中。 湖边水榭里,崔夫人望着谢柔徽消失的方向,久久不曾移开目光。 身后的侍女目瞪口呆,犹豫道:“夫人,刚才……” 刚才那是七娘子吗? 她还未说完,就有护卫追到此地,上前问道:“这位夫人,可有见到一个女刺客?” 崔夫人颔首,抬手指向西面:“从那里跑了。” “多谢夫人。” 终于把身后的护卫甩掉了。 谢柔徽舒了一口气,兴庆宫高高的红墙就在眼前。 只要出了兴庆宫,想要抓住她,就如同大海捞针,难了。 谢柔徽深吸一口气,纵身往高墙一跃。 即将安稳落地的时候,忽然身子一晃,重重地摔过高墙。 谢柔徽捂住手臂,抬眼看见滚在地上的一颗带血的珠子。 就是这颗珠子,穿过她的小臂。 来人武功之深,可见一斑。 谢柔徽捡起珠子,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小巷深处。 不多时,一个带着面具的灰衣人落在谢柔徽倒下的地方。 他蹲下观察片刻,顺着谢柔徽消失的方向直直追去,毫无犹豫。 只见一辆马车停在小巷深处,周围站着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有些阴柔。 除此之外,并无特殊之处。 灰衣人脚步一顿,上前半蹲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马车内传来一声轻笑,下一秒车帘被撩起。 元曜温润如玉的脸庞出现在面前,顿生光彩。 他含笑问道:“威凤卫此时不在皇姐身边,所为何事?” 圣人手下暗卫如云,其中两支分别为威凤、神龙卫。 威凤卫奉华宁公主为主,神龙卫则听凭元曜差遣,即为东宫暗卫。 “孤星夜赶回,并未知会他人。” 元曜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话语中暗藏锋芒。 灰衣人再次屈膝,语调平静,向元曜阐明了事情首末。 元曜一笑,吩咐道:“既然如此,胡缨、朱厌,一同前去抓拿刺客。” 话音未落,马车前已出现两个同样戴着面具的暗卫,低头称是。 三人的身影转眼不见。 元曜放下帘子,转头看向车厢里的小娘子,笑意吟吟。 她仰着头,手还紧抓着他的衣袖不放,眼中是一览无余的信赖。 元曜拂开衣袖,淡淡地道:“谢七娘子,为何擅闯兴庆宫?” 【作者有话说】 1.“一曲清歌满樽酒,人生何处不相逢。”引用自宋·晏殊《金坭园》 意为把酒斟满来共听清歌曲,人生的离别在哪里不会重逢呢? 第15章 ◎可以原谅我吗◎ 马车内光线昏暗,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气。 “你就是姚元,对不对!” 谢柔徽的手沾血,再次扯住元曜的衣袖,目光灼灼地道。 元曜今日穿了一件银白色长袍,玄色腰带系于腰上,腰肢劲瘦。 他的脸颊如玉,在昏暗中散发着盈盈的光泽。 一别许多时日,他的风姿气度更胜从前,更加令人心折。 “谢娘子,好久不见。” 元曜脸上仍然带着笑意。好像不管发生什么,总是这样一副表情。 既无戳穿之后的慌张,也没有相认之后的心喜。 谢柔徽却突然觉得看不清他,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仰起头,直白地问道:“你上次为什么故意装作不认识我?” 上次长信侯府相见,元曜对待她却如同陌生人一般,谢柔徽始终不明白为什么。 元曜淡笑不语,俯身至谢柔徽的耳边。 她们靠的很近,元曜柔柔的呼吸倾洒在她的耳后,谢柔徽有点怕痒,身体僵住了。 元曜注视着谢柔徽红透的耳垂,轻轻地笑出声。 “我身为太子,总有许多难处。” 元曜直起身,目光柔和,静静地注视着谢柔徽。 他的眉目高挺,长眉斜飞入鬓,眉下的凤眸细长,看人的时候极为深情。 被这样的一双含情目凝视,谁能不产生被深爱的错觉。 他的指尖冰凉,顺着谢柔徽的脖颈往上,略微一顿,最终轻轻捏住她的下颌。 元曜柔声道:“可以原谅我吗?” 话音落下,马车内一片寂静。 谢柔徽望着元曜,他的面容半隐在昏暗的光线里,那双凤眼惊人的明亮,神情如同当日在紫云山中一模一样。 谢柔徽再也忍不住,猛然扑进元曜的怀里,搂住他的脖子,无声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过了好一会,她把头埋在元曜肩上说道:“你走了这么久,我真的好担心你。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还担心你回长安的路上又遭了你堂兄的毒手。” 她的声音平静,没有哭闹,好像只是安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元曜心中一震,瞳孔乌黑幽深,看着谢柔徽泛着泪光的眼睛,心地蓦地生出一丝异样。 他以为谢柔徽会抱怨、会哭闹,但是都没有,只有关心和担忧。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地落在了谢柔徽的背上。 “我没事。” * 谢柔徽长发披散,只穿着一件里衣,小臂已经有医师上药包扎好了。 她坐于床边,正把玩着一颗圆润的珍珠——正是把她打伤的那一颗。 仅以内力注入物件之中,就锋利无比。这样的伤敌手法,连大师姐也做不到。 “谢娘子,我能进来吗?” 谢柔徽收起珍珠,看着鱼贯而入的侍女。 每个侍女手中都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各式各样的衣裙首饰,上面的珠宝还散发着夺目的光芒。 谢柔徽看向一套绿色的长裙,这个绿色像是雨后天边浮现的淡淡青色,十分漂亮。 侍女瞧见谢柔徽停留在裙子上的目光,低头解释道:“这叫作天青锦,是御用之物。” 谢柔徽换好长裙,在铜镜前转了一个圈,语气活泼地道:“怎么样?好看吗?” 一旁的侍女夸赞道:“娘子穿着真好看,衬得您肤色白皙。” 谢柔徽肤色不黑,但也谈不上白皙,是因为长年练武风吹日晒所致。 闻言,她脸上的欢快一览无余,在铜镜前左顾右盼。 侍女站在一旁,不禁在心中暗暗感叹。 世上美人如云,各有特色,这位谢七娘子虽美,但算不上倾国倾城的美人。 第17章 但她甫一出现,便能叫人移不开视线。 她的身上有着一种强烈的明媚感,像是日出的晨曦,温暖而又充满希望。 或许这就是太子殿下待她与其他女郎不同的原因吧。 “女郎要梳一个怎么样的发髻?” 谢柔徽坐在铜镜前,侍女站在她身后问道。 谢柔徽想了想,说道:“梳你最拿手的吧。” “是。”侍女恭声应道。 不一会,一个头挽高髻,明眸皓齿的女郎赫然出现在铜镜之中。她轻轻一动,头上的金步摇也随之摇晃,金光闪闪。 “你的手真巧。” 谢柔徽揽镜自照,兴高采烈地夸奖道。 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谢娘子,该用膳了。” 谢柔徽望了一眼窗外,突然意识到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了。 她忽然道:“我得回侯府了,我是偷偷溜出来的。” 侍女连忙拦住她,说道:“娘子放心,太子殿下都安排好了。” 谢柔徽舒了一口气,在桌边坐下。 只见桌上摆着清蒸白鱼、酒糟蟹、炙烤鸭舌、鸡丝汤等十二道菜品,另有一碟朱橘、一碟凤栖梨和荔枝鲜几许。 又有小丫鬟端上一盏茶水来,谢柔徽以为是喝的,正要吞下去,却又见人捧着漱盂进来,才明白过来是漱口用的。 她在心中暗暗感叹,皇家的规矩真多。从前她在玉真观,哪里有这么多规矩。 想着想着,谢柔徽忽然以前想起与姚元同桌吃饭,他每次都要洗一遍筷子擦一遍才肯用。 她噗嗤一笑,转头问身边的侍女:“姚……太子什么时候过来啊?” 侍女回道:“娘子先用膳吧,殿下说不必等他。” 谢柔徽也没坚持,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口鱼肉。 好好吃。 谢柔徽满足地弯起眼睛。 用完饭膳,谢柔徽问道:“他怎么还没有来啊?” 侍女面露难色,不知如何回答。 谢柔徽又问:“他平日里也这么忙吗?会不会忘记吃饭啊?” “殿下一直如此,从前都有郑公公提醒……” 侍女说到一半,忽然住口不说了。 谢柔徽也没有在意,她道:“你带我去书房吧。” “谢娘子,您不如再等等吧。”侍女犹豫道,“太子殿下一向不喜旁人打扰。” 谢柔徽却执意要去,侍女见状,只好为她领路,心里却为她暗暗捏了一把汗。 “殿下,谢娘子求见。” 新来的内侍弯着腰走入书房,头深深地埋下,恭敬地道。 元曜坐于书桌之后,整个人笼罩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 他默了一会,开口道:“让她进来。” 谢柔徽推门而入时,眼睛还有点不适应突然的黑暗。 她轻声唤道:“姚元……姚元……” 他不是姚元。 元曜垂下眸子,没有出声。 谢柔徽摸到宫灯前,她用火折子点燃一盏,随后将火折子随手一掷,数盏宫灯哗然燃烧。 屋内骤然明亮,谢柔徽把宫灯捧在手里,看向元曜:“你怎么不点灯啊?” 她的语气与从前没有分别,不论他是姚元还是元曜,在她面前都是一样的。 她究竟是胆大包天?还是有所倚仗? 元曜看着满室亮光,不禁眯起了眼。 谢柔徽敏锐地察觉到元曜的动作,她疑惑地问道:“是这光太刺眼睛了吗?” 元曜笑了笑,解释道:“我眼睛复明后,就有些畏光。” 太医看了,也开了几副药,但一直没有成效,好在不妨碍平日里视物。 谢柔徽没有回答。 只听呼呼几声,珍珠破空飞出,打灭了烛火,最终啪地一声滚在地上。 她走到元曜的面前,关心道:“我写封信告诉大师姐,让大师姐想想办法。” 元曜微微仰头,站在桌前的绿裙少女眉目如画,左手遮着宫灯散发出来的亮光。 黑暗之中,她的眉眼却被照得清清楚楚,成了唯一的光亮所在。 同时,她眼中的担忧、关心、焦急毫无遮掩、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 元曜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受。 他避开谢柔徽关切的眼神,淡淡地道:“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走在东宫的回廊下,两列侍女手提宫灯,将脚下道路照得分明。 谢柔徽与元曜并肩而行,她忽然顿住脚步,望着不远处的那颗树。 她惊喜地道:“是玉兰树!” 元曜随之抬头,恍然发现,之前下令砍去的海棠树,已经重新种上一颗玉兰树。 此时不是玉兰开花的时节,因而只见满树翠叶,而不见白玉兰。 “你喜欢的话,我命人再种几颗。” 元曜看着谢柔徽惊喜的神情,将她被夜风吹散的发丝别在耳后,柔声说道。 谢柔徽却摇摇头,说道:“只要这一棵就好,独一无二。” 独一无二。 她说的独一无二,究竟是想要树独一无二,还是人独一无二? 元曜眸色暗了暗,沉沉如墨。 谢柔徽浑然不知元曜心中所想。 她抬起头望着那颗枝繁叶茂的玉兰树,转头看向元曜,眼眸明亮:“等到明年三月,我们就能一起看玉兰花开了。” 迎着谢柔徽期待的眼神,元曜温柔地笑了笑。 不管谢柔徽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已经给过她机会了。 这个长在乡野、粗鄙不堪的小娘子,见过他所有狼狈不堪的一面,听过他为了活下去不得已的承诺。 ——他本来是打算放过她的。 可是她偏偏一而再再而三地靠近他、纠缠他、不放过他。 既然如此,就不要怪他了。 元曜颔首,回应了谢柔徽的期待:“好。” 第16章 ◎我要去拜访正阳宫的道友◎ 椒房殿外四季花卉盛开,艳丽的花蕊含着清晨的露水。 一阵风吹过,香气四溢。 鸟雀安然栖息在宫殿翘起的翼角,埋头梳理羽毛。 “什么!?” 元道月提高语调,一脸的不可思议。 鸟雀顿时受惊,拍了拍翅膀,飞入晨曦之中。 元道月再次追问:“曜儿你已经把刺客就地格杀了?” 元曜轻轻饮了一口茶,淡然颔首说道:“尸体我派人送到华宁观了。” “送到我那里去干嘛。”元道月一脸嫌恶地道,“赶紧丢到乱葬岗去。” 她没有穿平日的道袍,眉间的金步摇随之轻轻摇晃,与她明黄色的衣裳相衬,如同富贵逼人的姚黄牡丹。 元道月恨恨说道:“真是便宜她了,我昨天还生了一晚上的闷气。” 话音刚落,珠翠响动,贵妃轻柔的声音从帐帷后传来:“生什么气呢?” 绣着玉龙金凤的明黄色纱帘缓缓掀开,贵妃明艳的脸出现在眼前,刹那间满室生辉。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贵妃今日同穿了一身明黄色宫裙,长裙委地,身姿娉婷袅娜。 走动间环佩轻响,双腕各带了一只白玉镯,模样相似,显然是一对。 “阿娘。” 元道月见了贵妃,三两步迎了上去。 她素日里的冷艳高贵全然不见了,如同稚童一般,痴缠在母亲怀里,撒娇卖乖。 她撒娇道:“阿娘阿娘,我昨晚都没睡好,今天进宫头还是晕的。” 贵妃轻揉元道月的太阳穴,温声道:“要不要宣太医为你把脉?” 元道月摇摇头,不满地道:“都是一群庸医!” “连曜儿的眼睛都治不好。” 贵妃的视线移到元曜的身上,语带关切:“畏光的毛病有没有好一点?” “还是如此。” 元曜站在一旁躬身行礼,问道:“母亲昨日可有受惊?” “我不要紧,曜儿别担心。” 贵妃松开元道月,走到元曜面前,轻声细语地问:“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元曜神色未变,云淡风轻地道:“事情处理完了,就赶回了。” 他绝口不提自己为了赶上元道月的生辰,连夜处理公文、星夜回京之事。 贵妃注视着元曜的脸庞,柔声说道:“为了你阿耶交代的事,你瘦了不少。” 半月前,御史台上书,有人监守自盗、私吞军饷,以至于国库空虚。 圣人大为重视,命太子彻查此事。 元道月坐在软榻连声附和,眼中满是心疼。 她埋怨道:“阿耶也真是的,你的病才刚好,也不让你好好歇歇。” 随着元道月的动作,她脖子上的长命锁项圈更加显眼。 上面镶嵌着一颗鸽子血璎珞,散发的光芒异常耀眼。 落在元曜的眼中,像是血一样。 他垂眸,遮住眸中神情,开口告辞:“孩儿还有要事,不打扰母亲了。” 第18章 贵妃欲言又止,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她叮嘱道:“好好照顾自己。” 元曜转身离去,身后的交谈声清清楚楚传进他的耳中,挥之不去。 元道月说道:“阿娘,今天我要留下来用午膳,我要吃糖酪樱桃。” “知道你来,早就备下了。”贵妃的声音温柔,令人如沐春风。 她对待元道月总是如此,关怀备至,爱若珍宝。 元曜加快脚步,迈出殿门,直到听不见母亲和姐姐的说话声才停下。 他长舒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闷,冷冷地道:“去洛阳的人回来了吗?” 新来的内侍连忙道:“都在书房等殿下您问话。” 从上个月在长信侯府见到谢柔徽起,元曜就明白她离家的背后,另有隐情。 长信侯之女,只因为一个虚无的命格之说,离家苦修数载。 背后究竟是何人示意? 姐姐元道月虽为女冠,离宫修行,但实际不过是托词罢了。 她的吃穿用度、衣食住行,与寻常无二。甚至因为圣人贵妃的牵挂关怀,胜过从前许多。 元曜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的那颗玉兰树,耳边听着暗卫的回话。 “天狩十一年,圣人口谕,命长信侯之女离家修道、为国祈福。” 他元曜的神情未变,不出所料。 他侧首问道:“去过那个灯亭吗,里面供着的生辰八字是谁的?” “属下无能。” 暗卫低着头回答:“此亭是圣人下旨修建,属下不敢擅闯。” 元曜默了一会,“退下吧。” 他举目望向窗外,那棵玉兰树随处可见,与玉真观中的那颗玉兰树相似。 谢柔徽说起命格相克时,倔强的神情浮现在眼前。 下一刻又变成了元道月脖颈上的红璎珞项圈。 那象征着长寿健康的长命锁,红得刺眼。 灯亭上保佑长寿安宁的道家经文,究竟是为谁祈福? 元曜闭目,心中已有答案。 再睁开眼时,他的眸中一片清明。 他命令道:“传胡缨来见我。” 不一会,一个黑衣女子凭空出现书房内,毫无声响。 她单膝跪地行礼,安静地等候吩咐。 良久,元曜终于开口。 * 卧室简单洁净,三清祖师的画像悬于墙上 下首供案上,三炷香立在香炉之中,有淡淡的香灰落下。 谢柔徽伏在书案上,神情专注,奋笔疾书。 信的末尾,谢柔徽笔尖稍顿,酝酿了一会腹稿,才把最重要的事情写上去。 侍女琳琅捧着一碗樱桃酥山进来,柔声问道:“七娘子在写信吗?” 谢柔徽点了点头,“是写给我大师姐的。” 谢柔徽放下笔,将信封入信筒之中。 琳琅在她的身边坐下,笑道:“七娘子,要不要我去寄信。” 谢柔徽摇头,唤道:“千里。” 只见天空中渐渐出现一个小黑点。 飞近时,才看清原来是一只黑鹰。 千里长鸣一声,叫声清脆有力,掠入窗中,落在了书案上。 它通体漆黑、毛光水亮,一看就是精心饲养。 “好千里,真乖、真聪明。” 谢柔徽摸了摸千里头顶的羽翎,夸奖道。 这只黑鹰是谢柔徽离开洛阳时,孙玉镜特意送给她的。 洛阳与长安相隔甚远、山高水长,通信不便,有此黑鹰,可使天涯化作咫尺。 想起大师姐临行前的担忧与不舍,谢柔徽心情也有些低落。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相见之日。 谢柔徽将信筒绑在千里的后爪上,再次摸了摸它的头,“千里,一路小心。” “把信送到洛阳去。” 黑鹰一振双翅,剪破云雾,伴着一声长长的啼叫,再也看不见踪影了。 “好聪明的黑鹰。”琳琅笑着道,“七娘子不仅武功好,还会训鹰啊。” 谢柔徽嘴角上扬,欢悦之情毫不掩饰。 琳琅又问道:“七娘子从前在洛阳,是不是每日都要练武啊?” “也不只是练武。”谢柔徽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道。 “我以前在玉真观,每天还要做早晚的功课。” “原来是这样。” 琳琅恍然大悟,“那七娘子和正阳宫的道长是同门吗?” 正阳宫为皇家道观,香火最盛、名声最大,历任掌教皆是熟谙道法、德高望重。 玉真观与正阳宫师承不同,又分别在洛阳、长安,相距甚远。 是以,谢柔徽一直久闻正阳宫大名,却还未亲眼见识过刚猛迅疾的正阳武功。 谢柔徽一拍桌子,掷地有声:“我要去拜访正阳宫的道友!” 第17章 ◎小丫头在找老道士?◎ “谢道长请进。”小道士领着谢柔徽步入一间厢室,“掌教真人正在见客,请您稍等片刻。” 谢柔徽长发束起,玉真观的青色道袍加身,恍如隔世。 离开洛阳这么久,终于再次穿上道袍了。 谢柔徽生出一些感慨,仔细打量室内的布局摆设。 花几上的盆景雅致,博古架错落有致,摆放着一些道门之物。 正阳宫不愧是天下道门之首,连一个厢房都如此用心。 窗外树影婆娑,枝头还有松鼠跃动,生机勃勃。 谢柔徽举目望去,远处群山层峦叠嶂、壁立千仞,不知绵延至何处。 与玉真观的紫云山颇为相似。 谢柔徽兴起,轻轻一纵身,掠出窗外,不见了踪影。 正阳宫后山孤峰绝壑、猿猱难攀,只见一青衣少女循着溪流而上,身姿轻盈、如履平地。 少女轻轻一跃,灵巧地攀上山顶一块平坦的岩石,盘腿而坐。 山风冽冽,她的胸中顿时生出豪情。 怪不得师父总喜欢在紫云山山顶练剑。 谢柔徽向下俯瞰,对面山上悬着一道飞瀑,垂帘而下,坠入底下的山谷深潭,撞出淙淙之声。 再定睛一看,她登时吃了一惊。 只见那潭水之中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游弋,不时挥动手中的竹棍,似在击打水中之物。 此间陡峭难攀,一个老人家是怎么上来的呢? 谢柔徽起了好奇心,费了一番周折,委折而下,终于攀到对面山上。 一入山谷,只听得淙淙水声浩荡,急流回旋,激起潭中白色水波。 谢柔徽左顾右盼,喃喃不解:“人呢……” “小丫头在找老道士?” 一根竹棍直直向下敲来,谢柔徽向左一闪,五根银针反手飞出。 身后之人轻轻咦了一声,竹棍一扫,银针簌簌落下,接着朝她脑后敲下。 避无可避,谢柔徽生受了这一记。 老道士头顶挽着一个松松垮垮的发髻,身上的道袍未有一点水气,清清爽爽。 谢柔徽暗暗心惊,他竟然能顷刻间衣服烘烤干净,显然内力深厚。 “老道士早就注意到你了。”他笑呵呵地道,“小丫头从哪里来的?” “见过前辈。” 谢柔徽忙拱手行礼,“晚辈自洛阳而来,久仰正阳宫盛名,特来拜会。” “玉真观门下?” 谢柔徽惊讶,没有想到老道士眼光如此毒辣,竟然看出她的师承。 见谢柔徽点头,老道士接着道:“你是无忧子的徒弟?” 不待谢柔徽回答,他又径自摇头:“不对,不对,你的招数不太像。” 谢柔徽不知道他口中的无忧子是谁,她道:“家师是玉真观观主清水散人。” “老道士真是太久不关心外面的事了,没想到飞衡小丫头也能独当一面了。” 清水散人俗家姓名,姬飞衡。 老道士拍手而笑,“这就对了,你是无忧子的师侄,怪不得你会他的武功。” 只见他长袖一挥,地上的银针咻的出现在他手心。 “这门弹指飞花的技法,最注重以柔克刚,你却没有学到家。” “银针刚硬,你以内力盲目注入,如今还看不出来,来日到了我这般境界……” 说着,老道士嘿嘿一笑,就要给谢柔徽演示一下。 谢柔徽眼疾手快,拉住他的胳膊,大喊道:“前辈且慢!” “这银针是我的心爱之物。” 这些银针都是谢柔徽离开洛阳时,孙玉镜特意送给她的防身之物。 谢柔徽将它收入囊中,拱手道:“前辈不知,这门武功是我大师姐教我的,我也从来不知道我有个师叔。” “怪哉、怪哉。”老道士百思不得其解,在原地打了几个转。 他小声道:“不会真把崔家的小丫头拐跑了吧……” “前辈你说什么?”谢柔徽没有听清老道士的话,追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老道士摆了摆手,“你既然不知道,你师父自然有她的道理。” 第19章 他不欲再谈这个话题,“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 “我记得玉真观有满十八岁才下山历练的规矩。你年纪这么小,虽然武功不错,飞衡怎么就让你下山了?” 谢柔徽眸光一暗,将自己的身世、命格如实以告。 老道士听得眉头紧锁。 待到谢柔徽说完,他已经是吹胡子瞪眼,怒气冲冲地道:“一派胡言!” “哪个招摇撞骗的道士说的,老道士算了一辈子命。一眼就看得出,你分明是五福俱全、一世无忧的富贵命。” 他方才在水潭打鱼时,远远注意到对面山顶金光四射,还在想是哪位老友上门拜访。 却没有料到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一时起了逗弄之心。 待打了一个照面,更是暗暗心惊,她竟是少见的天月二德之人。 印绶得同天德,官刑不至,至老无灾,说的便是这种命格。 可见天月二德之人福气之深,世间罕有。 谢柔徽不知命理之说,仍是懵懵懂懂的样子。 “不对劲、不对劲!” 老道士凑到她的面前,观察良久,如同遇到什么匪夷所思之事,连连大叫。 他取出三枚铜钱,往空中一抛,啪的一声,缓缓挪开手。 “小丫头,你的命格不对劲。” 老道士神情凝重,慎重地道:“像是有人动了你的命盘。” “真的吗?”谢柔徽急切道,“是谁做的?” “别着急,让老道士来看看。” 老道士盘腿坐下,双眼紧闭,衣角无风微动,真气聚于头顶。 老道士左手飞快掐算,几乎看不见残影。 他白眉紧皱,迟迟没有说话。 “老道士就不信了。” 只见他咬破手指,鲜血点在眼皮之上,显眼极了。 老道士收回左手,搭在膝上,幽幽问道:“小丫头是六年二月十四子时一刻出生的,对不对?” 谢柔徽连连点头,“对对对,我是这个点出生的。” 老道士了然道:“这就对了。” 他缓缓睁开眼。双目清明,毫无老人的混浊之感。 面前少女周身的金光之中,隐隐缭绕紫气。观其形状,竟然是一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龙。 他的声音沉沉:“你的命格被人借走了。” 第18章 ◎去把你师父叫过来◎ 啪。 白玉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元曜抬起眼,含笑等待对面之人落子。 只见白发道士手持黑子,思索了一会,将黑子放回棋罐之中,叹了一口气。 冲虚真人拱手认输:“殿下棋艺精湛,贫道自愧不如。” 闻言,元曜笑道:“擅棋之人多矣,可又有几人如掌教一般洞悉世间命理。” 冲虚真人连连自谦。 闲聊了几句,冲虚真人话锋一转:“殿下此次前来,可是有什么不解之处?” 元曜神色自若,不答反问:“掌教既然对玄门命术颇有研究,那可知我的来意?” 不等冲虚真人回答,门外忽响起笃笃的叩门声。 叩门的小道童一脸稚气,用红绳扎着两个双丫髻,玉雪可爱。 她走到冲虚真人跟前,稚声稚气地道:“师祖,您叮嘱的客人来了。” 冲虚真人哈哈一笑,摸了摸徒孙的头顶,柔声道:“好,我知道了。” 待到小道童把门带上,冲虚真人这才看向元曜,不紧不慢地道:“谢七娘子来了,殿下与我同去吧。” 元曜眼底掠过一丝异色,转瞬又恢复平静。 骄阳映照着苍翠欲滴的竹叶,元曜穿行在林间,发上的金色发带也随之闪了两闪。 他扫了一眼落后半步的冲虚真人,不经意问道:“掌教前几日怎么没有出席皇姐的生辰宴?” 华宁公主自幼喜爱道家经文,冲虚真人奉皇命教导她,有授业解惑的情谊在。 冲虚真人回答道:“贫道前些日子拜访了一位道友,耽误了一些时日,不在京城。” 元曜颔首,没有放在心上。 他又问道:“掌教奉命教导皇姐,有多少年?” 冲虚真人毕恭毕敬地道:“奉圣人旨意,已有十一载。” 那便是天狩十一年了。 元曜似笑非笑,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我记得,父亲曾亲至正阳宫,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 “回殿下,是天狩十一年的事。” 元曜看向冲虚真人,略带深意地道:“如此看来,天狩十一年对于掌教而言,必定终身难忘。” 天狩十一年以前,正阳宫不过是天下道观其中一个,虽有名气,却绝无今日道门之首的煌煌气势。 自天狩十一年初,圣人亲临正阳宫,与冲虚真人坐谈天下事。 从此,正阳宫之名响彻天下。 冲虚真人心底一紧,但面上毫不显露。 他朝着皇城方向遥遥鞠了一躬:“得圣人垂青,贫道三生有幸,不敢片刻相忘。” 元曜没再说话,无言与冲虚真人走到厢室外。 门虚掩着,可见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身影。 风轻轻吹动少女的衣角,虽然看不见容貌,但观其背影,必然是一位绝代佳人。 谢柔徽手撑脸颊,正在怔怔出神。 老道士的话语又浮现在脑海之中。 “老道士一辈子走南闯北,竟然想不到破解之法,羞死老道士了。” 只见他急得抓耳挠腮,来回走个不停。 忽然,老道士顿时脚步,看向谢柔徽道:“小丫头,你下月初一再来此地等我。” 他的口吻郑重:“老道士一定给你想出解决的办法。” 想到此处,谢柔徽枕在胳膊上,满腹担忧,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一个慈祥的声音:“谢小友何故叹息?” 谢柔徽愕然,忙抬起头来。 眼前闪过一道金光,元曜一身白衣,面如冠玉、剑眉星目,逆光缓缓走进身前,浑身也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谢柔徽的眼里一时呆住了。 忽然一声咳嗽,谢柔徽这才注意到元曜身后还有一个道人。 谢柔徽如梦初醒,连忙站起来迎接。 元曜坐在主位,谢柔徽与冲虚真人各在他的左右手边落座。 谢柔徽端坐,双手搭在腿上,目不斜视。 有冲虚真人在场,她一直不让自己看向元曜。 可是越是不让,谢柔徽心里越发抓心挠肝。 就偷偷看一眼,就看一眼。 谢柔徽说服自己,就着喝茶的动作,偷偷地看向元曜。 措不及防,谢柔徽直直对上元曜的目光。 他的眼中含笑,眉眼清丽中又带了一抹艳色,仿佛一早就料到谢柔徽会看过来。 谢柔徽一慌,手上的茶盏一松,眼看就要狠狠摔在地上。 恰在此时,小道童走到她身边,见状连忙伸手去接。 她年纪虽小,但武功不错。 只听咻咻几声,茶水一点没洒,稳稳当当地拿在手上。 谢柔徽连忙蹲下来问道:“没伤到哪里吧?” 小道童摇了摇头,乖巧道:“我没事。” 谢柔徽把她打量了一遍,见真的没有伤到哪里,才放下心来。 “你几岁啦?” 谢柔徽柔声道:“小小年纪武功就这么好,不愧是正阳宫的弟子。” 谢柔徽身上的香气源源不断地包裹着她,是师祖、师父身上都没有的。 小道童的脸上染上粉红,羞答答地道:“今年五岁了。” “你才五岁武功就这么好啦。” 谢柔徽语气活泼,调侃道:“我五岁的时候才到玉真观修行,什么都不会。” 这一番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冲虚真人抚了抚白髯,开口说道:“小友根骨绝佳,想必修炼一日千里,远胜同辈多矣。” 此言不假。 谢柔徽武学天赋出奇,任何武功秘诀旁人听上数十遍还茫然不解,她一点就会,还能举一反三。 师父曾戏言,她是天上的武德星君下凡投胎。 “当不得掌教真人夸赞。”谢柔徽起身施了一礼,“久闻正阳宫的纯阳剑法刚猛无俦,晚辈早已仰慕多时。” 谢柔徽恭敬地说明来意,“此次前来,正是想领教一二。” 冲虚真人招手把小道童叫到跟前,慈爱地道:“开阳,去把你师父叫过来。” 第19章 ◎殿下喜爱谢七娘子?◎ 庭院之中,一青一紫两道身影缠斗不休,只听见刀剑相击的声音,叮叮当当,不绝于耳。 剑气激荡,周围木架上的紫薇花簌簌落下,残红一地。 “铮——” 两剑相击,震得谢柔徽虎口发麻,一直蔓延至小臂,她连连后退卸力。 第20章 长春子同样如此,飞身至数丈之外站定。 他手中长剑发颤,发出嗡嗡之声,显然不堪重负。 长春子朗声道:“小友既然想见识我正阳宫的纯阳剑法,可得当心了。” “纯阳剑为法至刚至纯、大开大合之剑法。一旦使出,恐怕误伤。” “多谢前辈提醒。”谢柔徽握紧手中长剑,“晚辈会小心的。” 长春子见她目光精纯,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不再多说。 只见他大喝一声,长剑一挑,灼热剑气直冲谢柔徽的面门。 元曜与冲虚真人站在屋檐下,远远观战。 小道童仰头,拉了拉冲虚真人的道袍:“师祖,谢道长和师父谁会赢?” 冲虚真人开怀一笑,把小道童抱在怀里,问道:“开阳觉得谁会赢?” 小道童靠着冲虚真人怀里,犹豫不已,最终摇了摇头。 “开阳看不出来。” 冲虚真人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师祖告诉你,你师父会输。” 小道童啊了一声,惊讶不已。 师父长春子是冲虚真人的大弟子,一手纯阳剑法炉火纯青。 况且,师父年长谢道长十余岁,内力相比谢道长,想必更为深厚。 可师祖为什么如此笃定师父会输呢? 元曜听着两人的交谈,脸上挂起笑意,聚精会神地望着庭中二人。 长春子来势汹汹,谢柔徽不敢硬接,连连避让,剑招不时灵巧相碰。 她自幼所习武学多注重轻快灵巧,生平第一次领教如此刚猛无敌的剑势。 大师姐常说以柔克刚,得想个法子克制它。 谢柔徽正苦思破解之法,忽听得一个细微之声。 顺势望去,长春子的剑上竟出现细小裂纹,显然承受不住纯阳剑法刚猛的内力。 谢柔徽又瞥见身旁丛生的紫薇花,心念一动。 长春子目光一厉,不给谢柔徽反应的机会,欺身而上。 寒光一闪,谢柔徽手中之剑竟然被挑飞了出去。 她噔噔噔倒退几步,面露惊慌,手中招式也慢了一拍。 长春子眼看胜券在握,心中不由一喜。 只道她年纪轻,被夺了武器便自乱阵脚了。 恰在此时,咻的一声,突生意外。 柔软异常的花瓣,与坚硬如铁的精钢剑相碰,无声无息。 只听咔嚓一声,剑身的微小裂痕如同枝叶般蔓延扩大,彻底断成两截。 谢柔徽的声音响起,沉静如水。 “你输了。” 紫藤花枝抵在长春子咽喉之处,并未用力。 元曜目不转睛,盯着手持紫藤花的青衣少女。 风卷起满地紫藤花,簌簌风声中,更显她英姿飒爽,如同搏击长空的雌鹰。 雌鹰乃天空之主,与寻常养在笼中的鸟类不同。 尤其是野外生长的雌鹰,更是凶猛难驯。 元曜眼中浮现淡淡的笑意,显然对此兴致盎然。 庭院之中,长春子弃剑坦然道:“小友年纪轻轻,武功却胜过我许多。若非我仗着年龄,以大欺小,早就输了。” “我长春子心服口服。” “前辈过奖了。”谢柔徽连忙道,“您的纯阳剑法出神入化,晚辈受益非凡。” 她的脸颊红润,充满了勃勃生机,鲜妍明媚。 长春子哈哈一笑,正要说话,却见冲虚真人走了过来,连忙行礼。 冲虚真人呵夸赞道:“清水收了一个好徒弟,你没有给她丢脸。” 元曜从冲虚真人身后缓缓走到谢柔徽面前,眸中沉沉,让人想要一探究竟。 “谢七娘子,你的剑。” 元曜双手捧剑,骨节分明、白皙剔透,衬得此剑散发凛凛幽光,如同上好的绝世宝剑。 “剑客之剑,不可离手,也绝不能误伤旁人。”冲虚真人在一旁补充道,“小友应该时刻记在心上。” 谢柔徽急忙看向元曜,道:“我伤到你啦?” 方才谢柔徽的长剑脱手而出,正朝元曜面门飞来。元曜不偏不倚,连眼也未眨。 不待东宫暗卫出手,长剑便被冲虚真人拦下了。 元曜脸上笑意不减,柔声安抚道:“我无事。” “掌教出手将剑截住了。” 谢柔徽还不放心,想要检查一下,却被元曜制止。 他望着谢柔徽,而后笑着摇了摇头。 元曜的目光温柔似水,仿佛会说话一样。 谢柔徽耳尖一红,低着头后退了一步。 冲虚真人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道:“谢小友辛苦了,下去换身衣裳吧。” 一番打斗,谢柔徽后背已经湿透,自然点了点头告退。 长春子察言观色,也借口有事带着徒儿离去了。 庭院之中,忽然只剩下元曜与冲虚真人在场。 沉默了一会,是冲虚真人率先开口。 “殿下喜爱谢七娘子?” 元曜含笑颔首。 他自然是喜爱谢柔徽的。 可这份喜爱太轻,与喜爱路边的花、山间的草,没有什么区别。 冲虚真人接着道:“既然如此,殿下想要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元曜垂眸,将一地零落的紫藤花瓣尽收眼底。 他幽幽地道:“她被迫远离父母亲人,出家做女冠,全是因为你向父亲进言。” 冲虚真人发须皆白,满面沧桑,全无修道之人的旷然洒脱。 从天狩十一年起,他就对今日之事,早已有了预见。 事已至此,他反倒淡然处之。 只见冲虚真人拱手说道:“天狩十一年初圣人亲至正阳宫,正是为了此事。” 元曜心中笃定更甚一分。 世人皆知圣人亲至正阳宫,却不知当年同行的仪仗之中,还有贵妃与公主。 华宁公主生而体弱,圣人与贵妃忧心爱女,故而亲至正阳宫,为女祈福。 那盏写着华宁公主生辰八字的长明灯至今还供在正阳宫大殿,有人日日侍奉,一日也不曾熄灭。 如今看来,圣人与贵妃的爱女之情,不只一盏长明灯,也不只是在长安。 元曜忽生一种悲凉。 良久,他轻轻一笑,眼中情绪明明灭灭,不曾停息。 * 等到谢柔徽更衣回来的时候,只看见元曜独自立在檐下,白衣金带,俊美无俦。 只是他的目光虚无飘渺,整个人都带着一种强烈的孤寂之感。 谢柔徽突然感觉元曜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心中升腾起一股怜爱之情,走到他的身前,轻声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元曜的目光落在谢柔徽的脸上,明明还是带着笑意,但谢柔徽却隐约感觉哪里不一样。 元曜拉起谢柔徽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边仔细打量。 谢柔徽的手细长,并不像元曜一样柔软,反而充满了力量感。 这是一双握剑的手。 不是一双用来写字、绣花、画画的手。 谢柔徽不明所以,但还是仍由元曜握着。 “疼吗?” 元曜轻抚过谢柔徽的指尖,柔声问道。 “不疼。”谢柔徽诚实地道,“长了茧子就不疼了。” 十指被磨得血迹斑斑,原本的嫩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坚硬的老茧。 只要受够了伤,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再痛了。 元曜淡然一笑,忽然明悟。 他何必再求一些得不到的东西。 另一厢,小道童被长春子抱在怀中,穿过竹林,停在水榭前。 他伫立良久,忽而听见一声长叹在身后响起。 长春子连忙转身,面前赫然是冲虚真人。 “师父。” “师祖!” 冲虚真人摸了摸小道童的额头,慈祥地道:“开阳乖,去把师祖的佩剑拿过来。” 小道童转过一个弯,身影消失在楼阁之中。 长春子撩起长袍,半跪在地:“师父,弟子给您丢脸了。” 冲虚真人将他扶起,“你是为师的大弟子,素来勤勉、友爱门人,为师从未后悔将你收入门下。” 只听冲虚真人语重心长,如同托付后事一般嘱咐道:“日后正阳宫的门楣,还要靠你发扬光大。” 闻言,长春子动容不已,眼眶涌现泪花,一味地望着冲虚真人,激动得不知说些什么。 长春子年近三十,冲虚真人却如同对待孩子一般,摸了摸他的头顶。 他又道:“千万千万要谨记啊。” 第20章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眼神有多么柔软。◎ 暮色四合,照耀着整个长安的太阳渐渐西沉。 鼓声自长安城楼传遍整个京城上空,富有节奏、毫不间断。 这连绵的鼓声不断提醒、催促天子治下的子民尽快归家。 上到皇城官吏,下到升斗小民。 一架马车停在长信侯府附近的一条小巷深处,低调朴素,毫不显眼。 第21章 “我走啦。” 谢柔徽掀开帘子,正要跳下去,忽然顿住,将车帘放下。 昏暗的车厢之中,元曜的脸散发着莹莹的光泽,温其如玉。 他凤眸微微眯起,笑着道:“怎么了?” 谢柔徽迟疑片刻,问道:“我怎么样才能见到你?” 元曜眸中闪过一丝诧异,转瞬消失无踪。 “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可以。” 元曜解下腰间玉佩,放在谢柔徽的手心。 他道:“此为信物。” 谢柔徽握着这枚龙形墨玉佩,目光小心翼翼。 雕刻的黑龙正安静地盘在她的手中,龙睛微阖,似乎在沉睡。 * “谢娘子,您来了。” 元曜身边新上任的内侍张五德躬着身子,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谢柔徽点点头,张五德连连笑道:“太子殿下正在书房,我给您搬条椅子来坐坐。” “不必了。”谢柔徽道,“我直接去找他好了。” 望着谢柔徽的背影,张五德身后的小内侍纳闷地道:“干爹,她究竟是什么人啊?太子殿下对待她如此不同。” 连华宁公主上门,都要有人通报一声。 但这个陌生的女郎,却完全不将这些规矩放在眼里。 “仔细你的小命。”张五德沉下脸,“太子殿下的心思,也是你能琢磨的。” 伺候了太子殿下十多年的内侍监郑贺,就是前车之鉴。 从前郑内侍多风光啊。 太子殿下的恩宠、赏赐如同流水一般,从没断过,如今说没了就没了。 小内侍想起郑贺的惨状,明媚的大晴天里,竟然打了一个冷颤。 谢柔徽缓缓穿过金碧辉煌的崇文殿正殿。 骄阳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丝上,镀上一层浮动金边。 谢柔徽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天空,蓝得惊人,没有一丝杂质。 她忽然想到,大师姐在洛阳会不会见到这么明媚的一片天。 推开门,元曜正端坐在一张紫檀木大书桌后,他身后立着十二扇巨大的屏风。 即便离了数丈的距离,但是谢柔徽仍然将他胸口、肩头的五爪团龙看得清清楚楚。 金线勾勒出龙身,那双龙睛栩栩如生,紧紧盯着来人。 元曜头也没抬,也不必抬头。 胆敢擅闯太子书房之人,不必他抬头,早就做了东宫暗卫的刀下亡魂。 ——除了谢柔徽。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来,没有半点打扰太子办事的自觉。 谢柔徽站在元曜面前,又悄悄地走到他的身边。 她把手背在身后,身子晃来晃去,认真看着元曜的侧脸。 这个时候的元曜和平常的他又不一样。 他脸上的笑意全部收起来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还会皱一下眉头。 但这样的元曜,反而更加的熠熠生辉。 谢柔徽不知不觉看入神了。 直到元曜出声唤她的名字,谢柔徽才啊了一声,猛然回神。 “你无趣的话,就去后面的小书房看看书。” 谢柔徽正色道:“一点也不无聊。” 说着,她搬来一个小绣墩,和元曜隔着一张大书桌相对而坐。 看着她随手拿起一本书装模作样地读起来,元曜忍俊不禁,终于低下头处理政事。 谢柔徽拿了一本古籍,上面全在讲之乎者也的大道理。 谢柔徽看了一会,就昏昏欲睡,恨不得倒头睡过去。 “醒醒。” 元曜右手托住她的下颌,不让她一脑门砸在紫檀书桌上。 谢柔徽一个激灵,猛然清醒过来,恰好对上元曜含笑的眼眸。 元曜语带笑意:“不专心读书,该好好罚罚你。” 说着,他忙条斯理地拿起朱笔,在谢柔徽的眉心轻点一下。 朱砂鲜红醒目,点在少女眉间,衬着她秀丽的眉眼,明媚脱俗。 谢柔徽别过头哼了一声,拿起书瞪大眼睛,仿佛要把书瞪破一样。 元曜笑着低下头。 谢柔徽看了一会,就把书搁在一边,捧着脸看着元曜。 元曜生得俊美非凡,像是上天偏爱一样,没有一处不好的地方。 尤其是那双眼睛,温润如玉又妩媚多情,眨眼间像是燕子的尾翼,撩动一池春水。 元曜是她见过最好看最好看的人。 谢柔徽支着脑袋,忽拿起一支笔,在宣纸上写写画画。 “在写什么?” 脑袋上方传来元曜的身影,谢柔徽忙伸手挡住,不好意思地看向元曜。 元曜问:“连我都不能看吗?” 谢柔徽挪开手,大大方方地道:“你想看就看。” 只见宣纸上团团墨迹绽开,只有两个名字。一个是谢柔徽自己,另一个则是——姚元。 元曜没有说话。 他提起笔,沾了沾墨汁,随意写下两个字。 “元、曜。” 谢柔徽侧着脑袋,一边注视着元曜手上的动作,一边随着念了出来。 他的字刚劲有力、俊美多姿,和他的容貌一模一样。 “你看,我们的名字挨在一块。” 谢柔徽指着靠在一块的两个名字,左看右看,满意地不得了。 与他相比,谢柔徽的字只能说是工整,甚至还有一些潦草。 谢柔徽喃喃道:“姚元、元曜……” “元曜,我的名字。”他淡淡地道,“日出有曜,即为日光之意。” “那你当初说你叫姚元,还说你是家中独子,全都是在骗我。” 谢柔徽有些不高兴,用余光瞥着元曜。 元曜笑道:“我何曾骗过你?我父亲确实只有我一个儿子,姚元这个名字则是根据我的名字倒过来读的。况且我不也告诉过你,谢侯是我舅舅。” 圣人子嗣单薄,唯有二子一女。其中长子元恒过继到宁王名下。 按宗法礼教来说,圣人的皇子确实只有元曜一个。 谢柔徽脸色稍缓,顿时消气了。 “姚元姚元姚元。”又过了一会谢柔徽飞快地念道,“元曜元曜元曜。” 她眉眼弯弯,朝着姚元眨了眨眼,俏皮地道:“还是姚元顺口一点。我以后还叫你姚元。” 元曜眸光一沉,忽听见内侍在门外恭敬禀报:“太子殿下,小何大人来了。” 东宫有两位何大人,一位是太子太傅何宣,一位是其子何槿。 为了方便区分,东宫的内侍称何槿为小何大人。 他的眸光一转,不待他开口,谢柔徽已经飞快地躲入屏风之后。 “殿下,这是同州刺史的供词。” 何槿半跪在地,一身黑衣,面容冷肃,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贪墨军饷一事,拔出萝卜带出泥,上到一州刺史、下到官府小吏,都逃不出干系。 “贪了多少?” 元曜接过这本薄薄的册子,拿在手上掂量,笑意渐深。 “至少十万两。” “再去审,孤要一个准确的数字。”元曜将供词丢在桌上,“哪怕贪了一粒米,都要给我十倍吐出来。” 元曜起身走到何槿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孤将此事托付给你。你的意思,就是孤的意思。” 说完贪污一事,君臣闲谈几句,何槿忽然提起一事。 他慎之再慎地道:“殿下,陛下有意召新安郡王回京面圣。” 元曜对此心知肚明,他淡然颔首:“我知道了。” 新安郡王圈禁洛阳已有几月,朝野不知太子遇刺的内情,纷纷向陛下上书求情。 当日刺杀太子之人悉数自尽,没有一个活口。 自然也毫无证据,能够证明新安郡王与刺杀太子有干系。 见殿下胸有成竹,何槿没有再提此事。 他自然也没有说起为郡王求情的人中,还有贵妃。 见何槿躬身告退,元曜看向身后屏风道:“人走了。” 屏风后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元曜皱眉,绕到屏风之后。 只见绿衣少女伏在桌案上,正香甜地睡着。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眉心那一点朱砂艳丽逼人。 元曜心中的郁气悄无声息地散去,忍不住淡淡一笑。 此刻,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眼神有多么柔软。 第21章 ◎那今日,谢柔徽倚仗的,是他的心意吗?◎ 院前栽种着一颗玉兰树,长剑飒飒生风,舞动间卷起无数花叶,随风纷纷而落,飘出高墙之外。 谢柔徽站定,挽了一个剑花,结束每日的晨练。 “七姐姐好厉害。” 谢柔徽循声望向高墙,只见一个粉衣少女踩着梯子,趴在院墙之上,一脸崇拜。 是长信侯府年纪最小的八娘子,谢柔宁。 谢柔徽没有想到谢柔宁会大清早爬她的院墙,走近说道:“你要来就走大门,为什么要爬墙?” 第22章 谢柔宁嘿嘿一笑,直率地道:“我每天早上都能听到七姐姐练剑的动静,一直想来看看,又怕打扰,便出此下策。” 谢柔徽失笑,玉真观的师妹们,也是如此率性自然。 “你快下来吧。”她笑道,“以后想看我晨练,就直接过来吧。” 谢柔宁眼睛一亮,噔噔噔地从木梯子上爬下来。 “七姐姐和我想得不太一样。”谢柔宁走到她的身边,“我以为七姐姐不喜欢和我们在一块玩。” 长信侯的子息不少,却没有儿子,只有五位女郎。 其中二娘子、四娘子早已出嫁,府中只有六娘子和八娘子还未出阁。 谢柔徽见过六姐谢柔婉几次,她看起来身体不太好,每次说话都细声细气的。 “我可没有。”谢柔徽道,“你下次请我出来玩,我一定答应。” “那就明天!”谢柔宁高声道,“就这么定了,不许反悔。” “刚好六姐姐明天要出门。” 谢柔徽看着谢柔宁得意洋洋的样子,忽然觉得她是早有预谋。 翌日一早,谢柔宁早早就来了,站在一旁看着谢柔徽练剑,不时也学着舞几下,瞧着也是像模像样。 “手抬高一点。” 谢柔徽收起剑,指出谢柔宁做的不足之处。 谢柔宁吐了吐舌头,“我就学着玩玩。” 谢柔徽摇了摇头,没再说话,换好衣裳和谢柔宁一块去谢柔婉的院子。 “七娘子、八娘子请进。”侍女恭敬地道,“六娘子正在梳妆。” 屋内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谢柔徽还是敏锐地察觉出其中细微的药味。 谢柔婉正在侍女的服侍下吃药,她柔声道:“两位妹妹来啦,快坐。” 谢柔徽柳眉纤细、眉宇间温婉又带着弱柳扶风的姿态。 一身浅蓝色的衣裳,头发素净,还没有插上一支首饰。 谢柔宁走到她的身后,笑嘻嘻地道:“我来给六姐姐簪头发。” 说着,谢柔宁在桌上的妆奁里挑挑拣拣,选了一只兰鸟衔珠坠,戴到谢柔婉的发上。 微微晃动的珍珠与她衣领上的蓝色相映,衬得她肤色白皙,温婉动人。 谢柔婉揽镜照了一会,忽然转头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的谢柔徽,轻声道:“七妹妹,我这样好不好看,你也来帮我选一支。” 谢柔徽连忙起身,挑了一只素净的珍珠簪插在谢柔婉的发间。 谢柔婉注视着铜镜中如鲜花一般鲜艳美丽的三个女郎,眼中含笑,连声说道:“真好看,挑的都很好看。” 长信侯府位于建宁坊,临近皇城,居住在此的多是达官显贵、世家大族。 谢柔宁掀起帘子,打量着外头繁华的街景,兴致勃勃地道:“六姐姐、七姐姐,我们去天一楼吃点东西吧。” 天一楼是建宁坊最大的酒楼,极有名气,招待了无数文人墨客。 说是酒楼,却是一个极为文雅的会客之所。 天一楼正门的两根柱子如同擎天一般,支撑在此。 上头用镌刻着一篇文采斐然的《天一楼赋》,是天狩五年吏部尚书何宣高中之后,挥笔写就。 自科举设立起,天一楼每年都会为赶考士子提供住宿,不收银钱,以诗文为报酬。 时至今日,众多寒门出身的朝廷官员都在此留下墨宝,勉励无数后来人。 三个人在二楼的雅间坐下,谢柔宁坐在靠窗的位置,新奇地探头探脑。 谢柔徽坐在她对面,笑着道:“你怎么跟从来没见过一样?” 谢柔宁振振有词地道:“当然没见过啊,我们一年就只能出一两次门。要不是沾了六姐姐的光,我这次还出不了门。” 谢柔婉早已订了亲事,只等老夫人的热孝一出,就要出阁了。 这次出门,就是崔夫人想让她松快松快,不要整天埋在屋子里绣嫁衣,特地同意的。 听了谢柔宁的话,谢柔徽一愣,这才意识到不同。 她从小在道观长大,经常会和师姐妹们一起下山游玩、采买生活用品,这样热闹的市井生活对她而言习以为常。 而她的姐妹从小养在深闺,虽然锦衣玉食,却鲜少出门,只能呆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 她一时有些复杂,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涌上心头。 谢柔宁却完全没有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她趴在窗户边上,看着底下人来人往,眉目愉悦。 忽然,她惊讶地道:“六姐姐,你快看。” 她指着楼下的一对男女,转头道:“那个是不是何二娘子?” 谢柔徽顺着谢柔宁指的方向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一身粉衣,仪态绝佳。 谢柔婉颔首道:“是何榆妹妹。” 她招来贴身侍女,吩咐道:“何榆妹妹一向喜欢吃天一楼的桂花糕,你给她送过去。” 谢柔宁打趣道:“六姐姐,你一见到何二娘子,连自己的亲妹妹都忘了。” 谢柔婉似嗔非嗔,轻轻地打了一下谢柔宁。 恰在此时,楼下的粉衣女子也抬起头,朝着窗边的几人招手示意。 穿蓝衣和粉衣分别是谢六娘子与谢八娘子。 至于那个穿着青色衣裳的女郎,应该就是刚刚回京的谢七娘子吧。 何榆盯着谢柔徽,觉得她有些眼熟,但隔着一层帷幕,看不清谢七娘子的容貌。 侍女邀请道:“何二娘子,几位娘子请您上二楼小叙片刻。” 何榆微微一笑,脸颊边两个深深的酒窝浮现。 “多谢几位娘子的好意。”她婉拒道,“只是我还要进宫拜见贵妃娘娘,不能耽误。” 得知何榆婉拒,谢柔婉略有些失落,叹道:“可惜了。我最近新得了一首好诗,还想请何榆妹妹指点一二。” 何榆自幼才名远扬,贵妃喜爱她的才华,时常召她入宫。 谢柔徽与谢柔宁都不擅写诗,对于谢柔婉的惋惜,也只能安慰几句。 回到长信侯府的时候,谢柔徽三人正巧碰到才下马车的谢珲。 他一身藏青色官服,脸色虽然苍白,但双眼冒光,精神抖擞。 身后的小厮小心翼翼地捧着画板画纸等用具,跟在身后。 “父亲,您回来了。” 谢珲随意地点点头,正要迈过她们三人,忽然停住。 他看向谢柔婉,匆匆扔下一句话:“六娘,你等会来我的画室一趟。” “阿爹总是这样。”谢柔宁撇了撇嘴,“为了画画,什么都不管。” “别胡说。”谢柔婉柔声道,“阿爹也是为了能让圣人和贵妃满意。” 如今是六月底,每年七夕圣人都会宣召谢珲进宫,为他与贵妃画一幅肖像画。 谢珲为官为人平庸,一手丹青却是天下罕有,圣人极其喜爱。 “七夕……” 谢柔徽若有所思。 谢柔婉转眸看她,柔声邀请道:“七妹妹,一同去我那里用晚膳吧。” * “七夕?” 元曜笔尖一顿,他低着头看着大理寺送来的证据,淡淡地道:“我那日要进宫赴宴。” 谢柔徽捧着脸,叹息一声,有些难过。 “你想要什么首饰?”元曜毫不在意地道,“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反正东宫的珠宝首饰,数之不尽、用之不竭。 谢柔徽不说话了。 元曜是送了很多很多的珠宝给她,每一个都很漂亮,熠熠生辉。 是她从前不会拥有的漂亮首饰。 可是渐渐的,她就没有那么开心了。 珠宝再华丽,也只是一个冰冷的死物,没有人的体温、心跳。 可是元曜虽然在笑,谢柔徽却感受不到他的温情。 他好像又陌生了一点。 注意到谢柔徽变来变去的神情,元曜终中抬起头。 他问道:“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我让人给你寻来。” 谢柔徽抿唇,不肯说话。 元曜迟迟等不到回应,奏折上也晕开一个硕大的墨点,十分显眼。 他握紧笔杆,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 从小到大,只要是他的问话,所有人都是诚惶诚恐、反复斟酌,生怕冒犯他。 只有她,敢如此无礼。 元曜望着眼前的少女,一身华服、珠翠罗绮,发间的珍珠簪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连怄气的模样,都是那么的美丽。 美丽是美丽。 但在他的眼里,美丽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她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她破例? 究竟是什么给她的底气? 元曜突然想笑,有些讽刺。 他想起年幼时,新安郡王元恒暗讽他非嫡非长,绝不可能入主东宫。 当时,苏皇后还在世,元恒还未被过继到宁王名下。 照宗法礼教,元恒居嫡长,应为太子。 第23章 可如今时过境迁,身份地位也有所不同了。 何以有如此大的区别? 倚仗的,不过是父亲的心意。 那今日,谢柔徽倚仗的,是他的心意吗? 第22章 ◎谢柔徽打了一个寒颤◎ 七月初七,正阳宫。 崔夫人虔诚地将三炷香插入香炉之中,朝着三清祖师的纯金塑像跪拜下去。 她身后,谢家的三位娘子同样神情肃穆,一同叩首。 良久,崔夫人起身。 她转眸看向谢柔徽,吩咐道:“你们自己出去玩一会,让侍女们跟着,不要被冲撞了。” 今年七夕圣人开恩免去宵禁,花灯彻夜点燃,盛景好似上元佳节。 连久居皇城的圣人都携贵妃出宫,在金明池上乘船游玩。 若能登上兴庆宫的花萼相辉楼,自下俯瞰,映入眼帘的是锦绣辉煌的长安。 此时夜幕初降,小道童才刚刚把灯笼挂上。 正阳宫内外却被堵的水泄不通,人头攒动,乌压压的一片。 “三位娘子,要不要做个瓷人啊?” 谢柔徽停下脚步,视线落在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小瓷人身上。 谢柔宁兴致勃勃地道:“让他照着我们的样子,捏个瓷人出来吧。” 谢柔婉捂着帕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摊主立刻引她们进入一间帐篷里。 里面坐着一位三十左右的女子,双鬓微白,手上拿着一把刻刀,还沾着些陶泥。 “娘子,来客人了。”摊主招呼一声,转身出去了。 女子点点头,将手洗尽,开口问道:“三位娘子是想要什么样的?” 闻言,谢柔宁一时没了主意,求助似的看向两位姐姐。 谢柔徽看向谢柔婉。 谢柔婉放下掩住口鼻的帕子,轻咳了一声道:“给我们一人捏一个瓷人吧。” 女子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话,手上的动作不停,一团泥巴在她手上渐渐有了具体的形状。 顷刻间,三个泥人整整齐齐地立在桌子上。 每个人的神韵抓得恰到好处,一眼便知是谁。 “泥人还要烧几日才成型,娘子们到时候记得派人来取。” 女子放下刻刀,嘱咐道。 帐篷里空气混浊,谢柔婉脸色有些发白,出来之后咳嗽不已。 谢柔徽扶着谢柔婉,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 略一上手,便知道谢柔婉这是娘胎里带出的病症,只能用上好的药材精细温养。 谢柔徽渡了一些真气给她,谢柔婉的咳嗽声渐止,脸色缓和了一些。 她捂着帕子,略有些歉意地看向两人:“我实在是身子不适,只能先回去了。” 又逛了一会,谢柔宁就撅起嘴巴抱怨道:“七姐姐,我的脚好痛。” 谢柔徽下意识地道:“我背你。” 看着谢柔宁惊讶的眼神,谢柔徽这才想起这不是洛阳。 平常不管是上山采药还是下山过节,小师妹们走累了,谢柔徽总是会背着她们。 “七姐姐,我会不会很重?” 谢柔宁趴在谢柔徽背上,好奇地问。 “还好。” “七姐姐你真厉害,我从来没有被别人这样背着。” 谢柔徽笑了笑,背着谢柔宁往正阳宫的方向走。 “这位娘子,你要不要买点符纸啊?正阳宫的符纸,童叟无欺,百试百灵。” 一个背着木箱的褴褛道士把她拦下,双眼明亮,说了一大堆话,翻来覆去都是他的符箓有多灵验。 谢柔徽有些好笑,玉真观虽然主修剑法,但她也是学过一些符箓之道。 一眼便可以看出,这个道士是个假道士。 谢柔徽正要打发他走,忽然心生一念。 她问道:“你这有没有干净的黄纸和朱砂?” * 谢柔徽把谢柔宁放到厢房的床上,只听谢柔宁哼哼几句,又陷入了香甜的梦里。 谢柔徽走出厢房,跳上屋顶,仰头望着幽深的天空。 大师姐她们现在在干嘛呢? 谢柔徽正想得出神,忽然听见一声巨大的爆炸声,耳膜嗡嗡作响。 她站起身,只听轰轰轰,又是几声连续不断的动静。 漆黑的天空绽开七彩的烟花,铺天盖地,散下的星辉映在金明池上,波光粼粼。 所有人争相向河道两岸跑去,“是圣人来了,圣人来了!” 谢柔徽轻轻一跃,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她悄无声息地落在一座高楼之上,将远处金明池上的景象尽收眼底。 数十艘皇家游船首尾相接,旗帜高悬,声势浩大地驶入在世人眼中。 甲板之上,白甲黑袍的护卫目光犀利,是圣人的御林军。 随着两道明黄色的身影出现,看不清面容——是圣人和贵妃。 两岸的百姓纷纷跪倒在地,口呼陛下万岁,贵妃千岁。 声音如排山倒海般涌来,震天动地。 贵妃极目而望,忽然目光顿住,轻轻地咦了一声。 远处的高楼上,赫然站着一个黑影,一动不动。 护卫顺着贵妃的视线而望,神色紧张地道:“臣立刻去驱赶此人。” 御林军早就发现此人,估计是想要一睹圣人与贵妃真容的江湖之人,故而没有驱赶。 “不必。”贵妃制止道,“我只是随口一问。” 贵妃又问道:“太子去哪了?怎么没有出来?” “回贵妃娘娘,太子殿下刚派人来说,他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了。” 贵妃想起刚才与元曜的交谈,眉宇间不免浮现失落。 圣人年过四十,双鬓隐见斑白,但丝毫不减损他的威仪。 圣人吩咐道:“去把太子叫回来。” “让他去吧。”贵妃摇头,眉心玉坠微微闪烁。 她放缓声音,凝望着圣人道:“曜儿长大了。” 游船上风大,贵妃脑后的发丝微乱,偶尔擦过她的脸颊。 圣人伸手将发丝抚平,柔声说道:“风大,我们进去吧。” 贵妃抬眸,最终轻轻地点了点头。 转身前,她不经意间瞥见,那道站在高楼上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了。 * 侍女停下脚步,看向窗外。 河水静静地流淌,水面的莲花灯打了一个旋儿,顺流而下。 她又看向巡逻的护卫,没有任何动静。 仿佛方才一闪而过的黑影只是幻觉。 侍女摇摇头,暗笑自己多心了。 恰在此时,屋内的华宁公主吩咐,她连忙拨开帘子走进去。 谢柔徽躲在墙角,伸手在窗纸上戳了一个小洞,向里看去。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一身道袍的华宁公主正闭目打坐,手捻兰花,放于双膝。 侍女跪坐在一旁,将已经燃尽的降真香倒出。 华宁公主舒了一口气,睁开眼睛道:“曜儿走了?” 侍女点头应道。 元道月追问道:“阿耶难道没有派人把他追回来吗?” 侍女犹豫道:“奴婢不知。” “唉,你出去吧。”元道月长叹一声,“阿娘肯定会劝阿耶。” 谢柔徽听见元道月提起元曜,心中一凛,把耳朵贴在窗边,仔细聆听。 “不要点降真香了,我头痛。”元道月制止了侍女的动作。 忽然,她连忙问道:“你快去派人看看,阿娘是不是又头痛了。” 侍女放下降真香,安静地退出去。 谢柔徽见状,也准备悄悄离开。 忽然,她身子向左一晃,一片叶子擦着她的脸飞过,深深地扎入墙中。 谢柔徽惊魂未定,来不及多说,扑通一声扎入水中。 这声响惊动了船上的护卫,闻声赶过来的时候,火把的映照下,一个戴着面具的灰色身影清晰可见。 他身形颀长,右手按剑,正看着恢复平静的水面。 见到众多护卫,灰衣人抬起头,望着两岸乌压压的人群,放下了按剑的手。 一旦动静大了,可能会伤及百姓。 他转眸看向赶来的护卫,吩咐道:“你们护着公主。” 说罢,他一跃而下。众目睽睽之下,踏水而去。 谢柔徽自小深谙水性,擅长闭气。 她知道来人武功高强,特意闭气至数尺身的水面之下。 只偶尔趁着夜色遮掩,换了几回气。 金明池自横穿东宫、兴庆宫等皇家内苑,又贯穿长安东西二市,一直到长安城外。 谢柔徽不知道自己顺水漂了多久,终于浑身湿漉漉地上岸了。 这里一片死寂,连最随处可见的蝉鸣声都没有。 谢柔徽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置身于一处乱葬岗。 山丘荒草萋萋,有的竟然过人高。 山石嶙峋,缝隙里偶尔可以看见几块布料和白森森的尸骨。 山丘上的石碑倒了一半,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布满裂痕。 第24章 谢柔徽小心翼翼地走了一步,脚下瞬间响起嘎吱声,不知道是石头还是尸骨。 ——谢柔徽僵在原地。 寒风一吹,湿冷的衣服贴在肌肤上,寒冷刺骨。 若隐若现的呜咽声伴着风声而来,谢柔徽打了一个寒颤。 第23章 ◎她想回洛阳了。◎ 站在此地回首眺望,长安的春明门赫然映入眼帘,灯火辉煌、软红十丈。 与此处的死寂荒凉对比,如同两个天地。 四野无声,谢柔徽却清晰地听到数十丈外,点水而过的细微声响。 有人追上来了。 不假思索,谢柔徽足尖点地,倒翻而起。 一片树叶擦着她的发丝飞过,旋即,几缕发丝幽幽落地。 灰衣人落地悄无声息,出手迅疾,抓向谢柔徽的左肩。 他的武功深厚,招式老练,谢柔徽与他过了十几招,倍感吃力。 再这样下去,迟早束手就擒。 谢柔徽咬咬牙,双手上下翻飞,如同飞花舞动。 这是玉真观绝不外传的武功——拈花手。 这门武功招数奇诡,变化多端,一出手往人的要害而去,攻其不备。 大师姐特别叮嘱她,不到危急关头,绝对不可以用出来。 谢柔徽本以为可以借此击退他,可灰衣人只愣了一瞬,便轻松化解。 不仅如此,他似乎很熟悉玉真观的武功,使出相似的招式,趁势抓向谢柔徽手腕。 谢柔徽大吃一惊,手上动作一顿,反而被他擒在手上。 “你是谁!”谢柔徽怒目圆睁,“怎么敢偷学我们玉真一脉的武功。” 灰衣人的神情掩藏在面具之下,看不出来。 “侠以武犯禁。”他的目光锐利,如有实质。“你家长辈没有告诉过你,这个道理吗?” 面前的绿衣少女仗着武功高强,屡次擅闯皇宫禁地,冒犯贵妃与公主。 也不知道是谁教出来的徒弟,简直胆大包天。 谢柔徽一时气短,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灰衣人随手封住她周身穴位,拎起她回去。 眼见越来越靠近金明池,谢柔徽心中不由暗暗焦急。 但她此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暗中用内力冲开穴位。 只是灰衣人的点穴之法奇特,谢柔徽的内力如同泥牛入海,没有一点动静。 正担惊受怕之时,一道黑影忽然从斜上方出现,长剑破空,气势锐不可当。 灰衣人轻松避开,紧接着一人挥刀直劈他的面门。 二人配合默契,眨眼之间,已与灰衣人交手了数十个回合。 这两人武功都逊于灰衣人,但联手起来,也能与他周旋良久。 谢柔徽正看得目不转睛,倏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灰衣人一边与剩下的二人缠斗,一边掷出一片树叶,瞬间击中那道人影。 黑影踉跄了一下,并未停下,转瞬消失在黑夜之中。 一路上风声呼呼作响,谢柔徽靠在一个陌生的怀抱里,莫名感觉她的气息有些熟悉。 血腥味渐渐在空中弥漫开来。 谢柔徽有些担忧,却连开口都做不到。 抱着她的黑衣人注意到谢柔徽的目光,出声问道:“谢娘子,你在担心我吗?” 她的声音清脆婉转,是一个女子。 “我叫青梧。”女子接着道,“到时候,请谢娘子替我们三个求一声情了。” 谢柔徽不明所以,但还是记在了心上。 * 花萼相辉楼此时一片黑暗,唯有月华倾照,将立在栏杆旁的那人照得分明。 元曜垂眸,将金明池上的盛景一览无余。 千舫骈集、彩旗叠鼓,粲如织锦。 看的久了,元曜不由闭上眼睛,忍住双眼中的酸涩之感。 张五德躬身入内,小声道:“殿下,青梧求见。” “不见。” “青梧还抱着谢娘子。”张五德小心翼翼地道,“谢娘子身上好像还沾着血。” 元曜睁开眼睛,转眸看向张五德,目光深邃,令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让她进来。” 元曜收回目光,淡淡地道。 张五德舒了一口气,连忙退下。 隔着一道华美的珠帘,青梧半跪在地,背上鲜血如注,滴落在华贵的金砖上。 她就这么沉默地跪着,一动也不动。 良久,元曜终于开口。 声音落在空旷的大殿,分外明显。 他问道:“当初你接到的命令是什么?” 青梧哑着声音道:“在谢娘子的身边,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元曜淡笑道:“既然如此,谁允许你擅自出手的。” 青梧张了张口,最终垂下了头。 她道:“属下知错,请殿下责罚。” 恰在此时,医师入殿禀报:“这位娘子并没有受伤,身上的鲜血看着吓人,应当是别人的。” 元曜的目光重新落在浑身带血的青梧身上。 沉吟片刻,他开口揭过此事:“自己去找胡缨领罚。” “多谢殿下。” 青梧恭敬叩首,踉跄起身离开。 元曜单手支着额头,略带些倦意。 青梧自小接受皇家暗卫的培养,这次擅自出手,武功路数恐怕早已被认出来历了。 神龙卫劫人的事,此时应传入皇姐的耳中了。 元曜阖眼假寐,吩咐道:“皇姐来的时候,直接让她进来。” 华宁公主并未让他久等,还没到半个时辰,就有宫人将她引进来。 只见元道月冷着一张脸,气势汹汹地走进来,俨然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她的目光扫过殿内,质问道:“人呢?” 元道月缓步走上玉阶,与元曜隔着一道珠帘对视,语气不善。 元曜神色如常,笑着问道:“皇姐在找谁?” 元道月看向元曜,眼神发冷。 她丝毫不留情面地戳破元曜的谎言,“六月初六擅闯兴庆宫的刺客,也是她吧。” 当时说已经将刺客就地格杀,恐怕全是哄骗她的假话。 为了一个女子,竟然如此大费周折,把她当成傻子哄。 元道月气极反笑。 她道:“你可真是我的好弟弟,为了一个跑江湖的女孩子,不惜动用神龙卫。” 元曜没有说话,双眸幽深,静静地望着元道月。 元道月斩钉截铁地道:“她两次冒犯于我,此事不能轻易放过。” 珠帘相互碰撞,发出悦耳的声音。 元曜走了出来,与元道月对视。 他不紧不慢地道:“皇姐欲如何处置她。” 元道月仰起头,望着高出她许多的弟弟,冷笑道:“把她交给我处置。” 良久的沉默。 元道月眼中渐渐流露出失望,转而变成了更惊人的愤怒。 “你非要如此?” 元道月厉声喝道:“就为了一个粗野不堪的女孩子?” 这个女孩子,仗着武功和弟弟的喜爱,屡次行无礼之事。 六月初六擅闯兴庆宫,不仅惊扰母亲,还破坏了她的生辰宴。 今夜更是暗中窥视她的举动,数罪并罚,五马分尸也不为过。 元曜皱起眉,他道:“皇姐息怒。” 元道月浑身发抖,不再想听元曜的解释。 她猛然转身,一把抽出侍卫的佩剑。 寒光一现,剑身雪白,映照出元道月冰冷的眼神。 没有比此刻更冷静的时候了。 元道月冷静地道:“我要杀了她。” 侍卫纷纷挡住她的面前,神色紧张。 但顾忌到元道月的身份,生怕伤害公主贵体,束手束脚。 “都出去。” 元曜快步追上元道月,高声喝道,极力隐忍眼中的怒气。 元道月一愣,看向元曜。 元曜也正望着她,素日的笑意消失无踪,眼神冰冷。 元道月如同被人当头一棒,心中忽然生出些犹豫。 她真的要为了一个女子,伤了她们的姐弟之情吗? 元曜淡淡地道:“如皇姐所愿。” 掌灯侍女在前面领路,姐弟俩一前一后,谁都没有说话。 元道月的手里还握着那把长剑,寒光凛凛。 元曜停步,开口道:“人就在这,任由处置。” 元道月从他身后走出来,剑尖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站在床前,纱帘重重叠叠地垂下,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身影。 就是她,让元曜如此回护。 她看着纱帘上细致美丽的花纹,一时出了神。 这里是花萼相辉楼的一处后殿。 年幼的时候,她常常带着曜儿来此玩耍。 那时候,她躺在这张床上午睡,曜儿就睡在她的怀里。 一转眼,曜儿也要及冠了。 朝臣们都说太子贤明仁德,有高祖皇帝遗风。 第25章 元道月凝眸望向身旁的元曜。 他的神情淡然,唇角微抿,似乎毫不在意。 元道月心里有了答案。 何至于此。 她微微叹息,哐啷一声,长剑被丢在地上。 元道月扔下一句话:“今夜我饶过她,没有第二次了。” 元曜望着元道月远去的背影,垂下眼眸。 良久,他伸手撩起纱帘,与里面的少女对视。 她的眼睛含泪,又惊又怕,浓密的睫毛沾着泪意,扑闪间惹人怜惜。 元曜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一言不发。 谢柔徽的眼泪却再也忍耐不住,夺眶而出。 见状,元曜终于开口。 他漠然道:“你既知道害怕,当初又是哪里来的胆子,屡次冒犯皇姐。” 元曜在床边坐下,淡淡地道:“你几次擅闯,难免叫人觉得包藏祸心。” 谢柔徽穴位被点,没办法开口说话,只好眼泪汪汪地望着元曜。 元曜察觉到谢柔徽的异样,神色一变,扶住她的双肩,问道:“怎么了?” 谢柔徽更着急了,元曜沉声道:“宣医师进来。” “这位娘子是被人点了穴位,动弹不得。” 医师收回手,起身向元曜回话。 元曜扫过站在两侧的侍卫,最终开口吩咐道:“胡缨。” 他的面前瞬间出现一个女子,样貌再普通不过,放在人群之中,毫无印象。 胡缨点头称是,上前对谢柔徽低声道:“谢娘子,冒犯了。” 她双手运功,迅疾点向谢柔徽身上各处,内力深厚,猛然将被封的穴位冲开。 谢柔徽浑身一麻,眨了眨眼。 五感被封的世界好像蒙着一层雾,如今清晰了许多。 她坐起来,双手抱着薄被,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睛还有些发红。 元曜一个眼神,张五德立刻心领神会,忙吩咐宫人退下,贴心地关上了殿门。 谢柔徽抽了抽鼻子,解释道:“我知道错了,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听说你会去公主殿下的生辰宴,我才想偷偷溜进去。” “今晚也是,我以为你会在,所以才偷偷溜进去的,就只是想见一见你。” 谢柔徽越说越哽咽,泪花又在眼眶里打转。 自从来了长安,不仅见不到大师姐她们,所谓的“父亲”还对她很冷漠,好像她是什么脏东西一样。 在长安,她唯一期盼见到的,就是姚元了。 见到他,谢柔徽好像回到了还在洛阳的时候。 好像她还是玉真观的道士,根本不是什么谢七娘子。 谁稀罕长安啊? 谢柔徽捂着眼,哭得更凶了。明明又不是她想来长安的。 她想回洛阳了。 她想大师姐了。 她想师父了。 她还要在洛阳,等师父回来呢。 第24章 ◎平安符◎ 谢柔徽的眼泪像珍珠一般,一颗颗从面颊上滚落。 砸在被衾上,缓缓洇开一小片泪痕。 元曜静静地看着她,眼眸沉静。 比起谢柔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惨状,元曜白衣金冠,神清骨秀,在月光的笼罩下,浑身散发着玉一般的光泽。 他的神情漠然,似玉又似雪,冷的彻骨。 他的心里毫无波澜。 眼前的这个小娘子不仅鲁莽冲动,还总爱惹事闯祸,一点都不像长安的女郎知书达礼。 方才皇姐兴师问罪,他应该把她交出去的。 可是一见到她,一见到她的眼泪,元曜的呼吸一滞,像是口鼻都浸没在水中,沉闷至极。 他将这归结于要为谢柔徽善后的烦闷。 元曜右手按住心口,强行压下那种莫名其妙的感受。 “别哭了。”元曜淡淡地道,“不是什么大事。” 谢柔徽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 元曜的脸上一派云淡风轻,仿佛方才华宁公主持剑相向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一样。 谢柔徽使劲眨了眨眼睛,将眼泪憋了回去。 她抽抽噎噎地道:“都是我武功太差,每次都会被发现。” 谢柔徽抱膝,眼眶里还蓄着泪水。 从小到大,她的武功都胜过同辈师姐妹许多。 尤其是她的轻功,是师父亲自教导的。 但师父的轻功独步天下,大内皇宫随意出入。那个灰衣人,甚至可以登萍渡水。 而她呢,却屡次被灰衣人发现,落荒而逃,狼狈极了。 谢柔徽抹了抹脸上的泪痕,下颌抵在膝盖上,闷闷不乐。 元曜将黏在她额头的发丝捋整齐,“他曾经是父亲身边的大内高手,武功自然不是你能比的。” 谢柔徽瞪大双眼,倒吸一口凉气。 怪不得那个灰衣人武功如此之高,令人望尘莫及。 这么看来,她能在他的手下过了几十招,也算是可圈可点。 元曜续道:“后来此人被派去皇姐身边,统领威凤卫。” 此人的武功为暗卫第一,为圣人挡下了数次刺杀。 华宁公主出宫开府时,圣人将此人送到了女儿身边,希望护华宁公主一世平安。 “那他叫什么?师从何人,学的是哪门哪派的武功?” 谢柔徽的问话打断了元曜的思绪。 元曜转眸,对上谢柔徽好奇的目光,淡淡一笑。 一个暗卫纵使武功再高,但终归是皇家的下人。 这些问题,他根本不知晓,也没必要知晓。 元曜道:“这些问题,留着你自己去回答吧。” 谢柔徽哦了一声,心想原来你也不知道。 他竟然也会玉真观的拈花手,谢柔徽暗暗纳闷,师父会不会认识他? 谢柔徽打定主意,又问起了一件一直记在心上的事:“那青梧,是你的暗卫吗?” 元曜颔首。 谢柔徽忙问道:“我能见见她吗?她救了我,我得好好向她道谢。” 元曜抿唇,一言不发。 见状,谢柔徽的心顿时高高悬起。 她想起青梧身上的血腥味,忙追问道:“是她伤的很严重吗?” 元曜道:“她要受罚,不能见你。” 身为暗卫,最重要的就是听命行事。而不是自作主张,擅自揣测上意。 青梧没有得到命令,擅自行动,正是犯了大忌。 元曜的瞳色如墨,深不见底。 “可是她救了我。”谢柔徽看着他,试图求情。“不可以功过相抵吗?” 元曜柔声道:“正是因为她救了你,所以只是受罚。” 他的神情似笑非笑,语气意味深长。 放在从前,青梧的所作所为,恐怕不是受罚就能轻易揭过去的。 见元曜心意已决,任她如何哀求都没有动摇。 谢柔徽抿唇,妥协地道:“那你能不能让人好好照顾青梧,让她好好养伤。” 元曜失笑,他看上去会是苛待下属的人吗? 但对上谢柔徽认认真真的眼睛,元曜只好无奈地颔首答应。 悬在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谢柔徽脑中那根绷紧的弦骤然一松。 她今晚情绪大起大落,又哭了好一会,再也抵挡不住猛烈袭来的困意,合上了双眼。 谢柔徽枕在臂弯里俯睡,发丝垂落,露出来的一侧脸颊微微泛红,上面还残留着斑驳的泪痕。 元曜的目光在谢柔徽的脸上流连,久久不曾移开,带着些审视的意味。 她的睡姿一点都不规矩,放在宫里,是要被教养嬷嬷拿戒尺打醒的。 但她睡得很香甜,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元曜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微乎其微的柔和之意。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谢柔徽的脸颊。 然而下一瞬,元曜一惊,倏然收回手。 元道月冰冷的眼神忽然出现在眼前,似乎是在质问他:真的如此喜欢这个女孩子吗? 怎么可能! 元曜在心底否认,只是一时的喜爱罢了。 就如同当初正阳宫,回答冲虚真人的问题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张五德拱手等候在殿外,见到元曜出来,连忙上前。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恭声说道:“殿下,这是谢娘子身上的符纸,还请您过目。” 符纸沉甸甸地滴着水珠,上头用朱砂画就的符文早已晕开,模糊不清。 元曜随意扫了一眼,霎时明白张五德为什么要把这道符纸呈到他的面前。 ——这上面写了他的名字。 不,应该是“姚元”的名字。 这个他随意说出口的假名字,恐怕只有谢柔徽还牢牢地记在心上。 不过这种感觉不差,元曜心中的烦闷稍稍散了。 元曜定睛看向张五德,问道:“这符纸有什么作用?” 他虽是问句,但语气笃定,似乎已有了答案。 第26章 今夜是七月初七。 长安大小道观的门槛,恐怕都要被女郎们踏破了。 求符问卦,关心的自然是自己的终生大事。 张五德道:“回殿下的话,这是平安符。” 闻言,元曜一愣。 花萼相辉楼寂静无声,皓月当空,照耀着整个长安。 一声轻笑响起,元曜抬起头望向高处的明月。 近在咫尺,仿佛抬手便可以摘下。 倒是第一次,有人为他求平安符。 元曜笑了笑,神情不变:“放回去吧。” 张五德低头应道,正要退下,忽然被元曜叫住。 元曜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青梧之事,让胡缨看着办。” 张五德讶然,直到元曜皱眉看他。 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答应。 脚步声远去,元曜独自站在高楼之上,安静地望着那轮明月。 月光是那么柔和,落到元曜的眼中,却那么的刺眼,令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他想起母亲为姐姐戴上的长命锁项圈,正阳宫大殿上那盏为姐姐设立的长明灯。 又想起千里之外的洛阳,那座供奉着皇姐生辰八字的灯亭。 这十几年来,皇姐可知晓有一个少女,在洛阳日夜为她祈祷平安健康吗? 她知道吗? 元曜睁开眼,伸手遮住那轮永远高悬的明月。 第25章 ◎早日迎娶太子妃◎ 玉兰花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谢柔徽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意识到什么,猛然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青色的床帐,和挂在床头的玉兰花香囊。 ——她不在东宫了。 谢柔徽推开窗,外头还是一片漆黑,甚至还没有到她平日里起床练剑的时辰。 但她已经睡意全无。 铜镜里的少女眉目秀丽,乌黑柔顺的头发披散在双肩,像是玉兰花一样清丽动人。 只是她的双眼发红发肿,显然是大哭过一场。 谢柔徽揉了揉眼皮,梳妆完毕,蹑手蹑脚地穿过隔间要出门。 值夜的侍女蜷缩在榻上,听见声响,迷迷糊糊地要睁开眼睛:“七娘子……” 谢柔徽疑惑地问道:“今天怎么是你值夜,琳琅去哪里了?” 侍女打了个哈欠:“琳琅姐姐家里有事,我替她值夜。” 侍女说着,正要起身,却被谢柔徽按回去。 谢柔徽小声道:“你安心睡吧,我出门晨练。” 侍女十一二岁,正是爱睡觉的年纪,再也抵挡不住猛烈的困意,嗯了几声,沉沉地睡过去。 谢柔徽见她困得不行,为她抿了抿被角,忍不住笑了笑。 以前自己被大师姐从被窝里抓起来晨练,大抵也是这副模样吧。 玉兰树下,谢柔徽不断回忆昨夜与灰衣人的交战,一招一式在她的脑海里浮现。 这一招刺他手腕,这一招回身上挑…… 谢柔徽的剑势愈来愈迅疾,剑影翻飞,轻灵飘逸至极。 只听铮的一声,谢柔徽手腕轻翻,剑势陡然一收,一道寒光划过半空之中。 谢柔徽微微侧身,顺势将剑负于背后。 一切归于平静。 玉兰树上悠悠落下一片绿叶,谢柔徽把它捧在掌心,若有所思。 昨夜她看得分明,那个灰衣人竟然能以叶片伤人,甚至比起她用银针,威力更胜一筹。 她正自出神,一声鹰啼忽地落在谢柔徽耳边,如同平地惊雷。 谢柔徽猛然抬头,只见一只黑鹰冲破云霄,向着她俯冲而来,气势汹汹。 瞬息的功夫,已经到了她的面前。 谢柔徽全然不惧。 她又惊又喜地叫道:“千里!” 一月过去,千里终于回来了,还带来了大师姐的信。 谢柔徽迫不及待地打开信,逐字逐句地读。 “师妹,见字如晤……道观一切都好,你不必担心。另,师父已经得知你去长安一事,欲先回洛阳,再至长安探望你。” 谢柔徽的目光落在这行字上,欢喜不已:“太好了,师父要来长安!” 信上说,师父先回一趟洛阳,再来长安看望她。 谢柔徽在心中盘算,若是快的话,今年入冬,就可以见到师父了。 她摸了摸千里的羽翎,笑弯了眼睛:“太好了,千里,师父要来长安看我了。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师父了。” 自去岁八月,清水散人匆匆往清河而去,这一别,至今未见。 谢柔徽早已是思念至极。 过了好一会,谢柔徽心里的激动才平复,接着往下看。 然而,谢柔徽眉尖蹙起,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紧紧地抿起唇。 六月初七,她刚刚知晓姚元的身份,犹豫了一会,还是将此事写在信上,如实告诉了大师姐。 并在信的末尾,写上了姚元的眼睛复明后畏光的情况,向大师姐寻求解决之法。 收到大师姐的回信,谢柔徽早已猜到大师姐会对姚元有微词。 可她没有想到,大师姐的反应如此剧烈,比从前胜过千倍万倍,称得上厌恶至极。 满口谎言、居心叵测,其心可诛…… 看着信上尖锐的言辞,谢柔徽手足无措。 她有些慌乱,似乎拿不住这薄薄的一张信纸。 千里叫了一声,扑动翅膀,用爪子扒拉了一下谢柔徽握在手心的信筒。 谢柔徽不明所以,但还是把信筒在空中倒转过来。 ——一张叠起的纸条悠悠地从信筒最深处飘落。 * 书房里没有熏香,只有花几上的几支带水荷花散发着清香,清新出尘。 贵妃一身轻薄夏裳,上粉下白,令人耳目一新,恰似一支带雨荷花,亭亭玉立。 她手持竹笔,坐于紫檀大画案前,身后立着一座巨大的十二扇紫檀屏风。 每一扇屏风上分别题着一首诗词,簪花小楷清秀灵动,是贵妃亲手所书。 贵妃身旁立着一位身穿粉衣的少女,明眸皓齿,素手纤纤,正在为贵妃磨墨。 “榆儿,你觉得此画应题何诗?” 何榆抬眸,端详贵妃画中景物,顷刻间心中已有腹稿。 “朝出沙头日正红,晚来云起半江中,赖逢邻女曾相识,”何榆声音清脆,“——并著莲舟不畏风。” “妙极。”贵妃目中流露欣赏之意,“榆儿有咏絮之才。” “什么咏絮之才?” 元道月撩开珠帘,走到母亲身边,仔细看着画作。 画上江水广阔,荷花千里,更有采莲女撑舟摇桨,神采飞扬。 “阿娘画的是哪里?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长安的荷花多半是可以栽培在塘中,虽然繁盛美丽,但哪里有画中荷花生长在江河之上,无拘无束的自由之态。 见到元道月走进来,何榆屈膝请安,向贵妃告退。 贵妃没有回答元道月的问题,含笑问道:“今日这么进宫了?” 自元道月及笄,她便出宫开府。后来,出家做女冠,更是久居华宁观。 元道月反问,语气调皮:“我想来就来,阿娘不欢迎我来?” 贵妃摇头,拉着她的手,在窗边的美人榻上坐下。 “昨晚发生什么事了?”贵妃凝眸问道,“我听陛下说,你去找曜儿了。” 元道月脸上笑颜如花,不动声色地道:“我们俩是亲姐弟,能有什么事。” 贵妃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再问。 见到贵妃眉间的忧虑之色,元道月说道:“阿娘是担忧新安郡王,昨夜才会出此下策吧。” 昨夜七夕,天子出游,太子奉诏相陪。 贵妃见到许久不见的儿子,关怀了几句,转而将一件思虑已久的事告知于元曜。 她想要将新安郡王的长子,接入宫中照拂。 也算是向外界表明,新安郡王并未失去圣心。 新安郡王远离长安,默默无闻已久。 如今无错,却骤然被圣人幽禁在洛阳,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元道月心中隐隐有猜测,却不敢宣之于口,更不敢对阿娘说出口,只好宽慰几句。 贵妃忧心忡忡地道:“恒儿素来骄傲,如今经了这一遭,我担心他一蹶不振。” 此言不假。 元恒从前是圣人的嫡长子,过继到宁王名下,因圣人的愧疚,也格外受宠。 这些年,宫中的赏赐如同流水一样,送到千里迢迢的洛阳,从未间断。 元道月眼神一暗,没有接话。 她与元恒年岁相仿,从小一块玩耍,深知这位异母兄长的脾性。 元恒虽然自矜自傲,但绝不会一蹶不振。 相反,他势必要在暗中筹谋,计划卷土重来。 但这些心思,元道月从来不会和贵妃提起。 元恒是在贵妃跟前长大的,贵妃对待他与自己的亲子别无二致。 第27章 甚至因苏皇后临终时的托孤,更多了一分怜爱之情。 元道月枕在贵妃的膝上,同样叹息道:“阿娘只想着照拂郡王,却没有想过母子分离之苦,会有多痛?” 她一语惊醒梦中人,贵妃若有所悟。 郡王府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她担心郡王妃无暇照顾三个子女,却忽略了母子分别之苦。 “我还记得,阿娘和我说过肝肠寸断的典故。”元道月轻声说道,“禽兽尚且如此,更何况人。” 母猿失子,气绝而亡,其肠皆寸寸而断。 贵妃眸中泛起盈盈泪意,恍惚之间,想起天狩十一年的旧事。 元道月见状,忙搂住贵妃安抚道:“阿娘,没事的,都过去了。” 贵妃靠在女儿的肩头,柔声道:“是我思虑不周,此事就此作罢。” 元道月见目的达成,脸上笑意吟吟,转念又想起另外一件事。 她借机打趣道:“阿娘若是因为膝下寂寞,何不给曜儿指一门婚事,早日迎娶太子妃入宫。” 元道月想起昨夜在花萼相辉楼见到的小娘子,心中总是惴惴不安。 她接着说道:“曜儿要及冠了,也应该有一个温柔贴心的枕边人了。” “阿娘你不知道,东宫可冷清的,整日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也怪不得曜儿性子越来越冷了。” 提起此事,贵妃沉默了一会,最终道:“太子的婚事,乃国家大事,自然是由你阿耶定夺的。” 元道月不赞同地道:“阿娘,曜儿虽然是太子,但也是您的儿子。太子妃,自然也要合您的心意才好。” 贵妃笑了笑,神情柔和:“只要曜儿喜欢,我就喜欢。” 见到元道月愤愤的神色,贵妃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提醒道:“明月儿,以后这话可不能乱说。” 为太子择正妃,不仅是家事,更是国事。 见到元道月点头答应,贵妃这才放下心。 恰在此时,侍女进来禀告,太子殿下来了。 元曜走进来,就看到姐姐与母亲坐在一块,亲密无间。 他垂眸,向母亲行礼问安,贵妃忙道:“我儿不必多礼。” 元道月见元曜坐下,别过脸去,不肯看她。 贵妃自然察觉到姐弟俩之间的小别扭,她故作不知,开口问了元曜的饮食起居。 “孩儿一切都好。”元曜淡淡地道,“这次来,是想告知母亲,我已经命人去迎新安郡王妃。” 贵妃一诧,只过了一夜,元曜为何转了态度。 昨夜元曜听闻此事,虽然并未多言,但不多时就起身告退。 元道月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却心肠却软了。 她明白,元曜这是借此向她示好。 阿娘开心,她也就开心了。 贵妃轻声细语地向元曜道:“孩子还是留在郡王妃的身边好,此事不必再提了。” 元曜抬起头,看向母亲,又看向华宁公主,最终应道:“是。” 说完要事,元曜不欲多留,正要起身告退,元道月却开口留下他:“曜儿,留下来用午膳吧。” “你很久都没来椒房殿了,阿娘很想你。” 元道月的话语带了一丝埋怨,又带着长长的叹息。 元曜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贵妃喜不自胜,连忙吩咐侍女摆膳。 桌上菜肴丰富,元曜却食不甘味。 他已经许久未私下和母亲坐在一块用膳了。 “这蛊鱼汤味鲜,你尝尝。”贵妃柔声道,“你小时候最爱吃了,和恒儿抢着吃。” 此话一说出口,桌上的气氛霎时间僵住。 元曜淡淡抬眼,扫视桌上二人的神情,答道:“多谢母亲。” 贵妃自知失言,连忙转移话题:“也尝尝这道鲜虾脍。” “曜儿的口味和阿耶一模一样。” 元道月调侃道:“我也不知道像谁,这些鱼啊虾啊,一口都吃不下。” 元道月与元曜并不相像。 元道月的眉眼神态,生得有七分像贵妃,粉面桃腮、朱唇皓齿,完全不像元氏皇族凤眼薄唇的长相。 贵妃的神情一僵,勉强笑了笑,强调道:“你像我,我就爱吃甜的。” 元道月捻起面前特地为她准备的甜点,点头笑道:“说得对,我像阿娘。” 【作者有话说】 1.“朝出沙头日正红,晚来云起半江中,赖逢邻女曾相识,并著莲舟不畏风。”引用自《采莲词》唐·张潮。 第26章 ◎“对不起。”◎ 用过午膳,元曜和元道月再陪着贵妃说了一会话。 就有侍女拨开帘子进来,轻声提醒道:“娘娘,到午睡的时辰了。” 贵妃点了点头,再叮嘱元曜几句,在元道月的陪伴下去后殿休息。 书房里骤然变得空落落。 元曜负手立在紫檀屏风前,目光专心致志,连元道月走近都没有察觉。 “你小时候也喜欢站在这里看这扇屏风。” 元道月看向这扇精美的屏风,目露怀念之色:“你还记不记得?” 元曜点头。 他记事很早。 自然记得从前皇姐因为书法写得不好,母亲常常在这里教她练字,父亲下朝之后也会过来看她写字。 用心良苦。 后来他启蒙读书,书法师傅则是当世名家,每日勤学苦读,自然不需要母亲教他写字。 元道月抬头,看着屏风上的诗句,赞叹道:“阿娘的字写得真好。” 元曜似笑非笑,没有接话。 贵妃写的是簪花小楷,灵动飘逸,与洛阳那座灯亭上的经文字迹如出一辙。 元道月转眸望向元曜,道:“曜儿,陪我走走吧。” 闻声,元曜轻描淡写地瞥了元道月一眼,微微侧让,温声道:“皇姐先行。” 姐弟二人并肩走在回廊之上,身后的宫人跟在数十步之外,无声无息。 随着元道月的走动,她发上步摇、腕上双镯相互碰撞,叮当作响。 其中一对玉镯外圈镶嵌着红宝石,鲜红似血,纯净得没有一点杂质。 戴在元道月的腕上,衬得她肤如凝脂,明艳逼人。 ——这是六月初六,元曜送给元道月的生辰礼。 元道月注意到元曜的目光,轻轻转动玉镯,问道:“我戴这对玉镯,好看吗?” 元曜颔首,答道:“皇姐喜欢,我再让人送来。” 元道月眼含笑意,随口道:“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得了一些合浦南珠,我正好还缺了一顶珍珠冠。” 元曜步子一顿,明白元道月话中的讨要之意。 只是并非他不想给,而是…… 这些珍珠全都在谢柔徽那里。 谢柔徽头上戴的珍珠簪,身上穿的珍珠衫,用的全都是最为名贵的合浦南珠。 见元曜沉默不语,元道月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又说道:“我记得去年进贡的天青锦……” 仍然是沉默。 元道月停下脚步,望着元曜高声道:“东宫库房不会空空如也吧?!” 她自然不会觉得弟弟是吝惜这些俗物。 元道月转念一想,脑海里浮现昨夜在花萼相辉楼见到的身影,瞬间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 她试探地道:“你……不会全都送给那个女孩子了吧。” 久久得到没有回应,元道月的心一沉。 “元曜。” 元道月心中有万般不解,最终都化作了一声质问:“难不成你真的要娶一个混迹市井、粗野不堪的女孩子做太子妃?” 元曜不答,只是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凝神静思。 元道月急了:“她如此粗鲁无礼,怎么能够与你相配呢?” 她的弟弟,是东宫储君,身负社稷,将来必定是延续太平盛世的一代明君。 他的太子妃,必定是要温良恭谨、德才兼备,日后才能母仪天下。 至少至少,绝对不可以是一个粗俗无知的女孩子。 “皇姐。” 在元道月既担忧又焦急的目光下,元曜终于开口。 他语气平静,反问道:“我竟不知,我何时说过要娶妻?” 元道月张了张口,惊疑不定:“可你对她处处维护……” 元曜径自打断元道月的话,云淡风轻地道:“我的人,自然是要护着的。” 说着,他抬步越过元道月,独自向前走去。 元道月快步追上他,满心疑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元曜望着皇姐不解的神情,微微一笑:“皇姐,难不成我只能有一位妻室吗?” ——他是太子。 这天下今日是父亲的,明日就是他的。 只要他点头,东宫明日便会被各色各样的美人充盈。 而谢柔徽,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他对谢柔徽所有的回护偏爱,仅此而已。 元曜想通此事,不禁坦然,眉眼之间带上了愉悦之色。 第28章 面前的青年如日如月,神情语气与平日别无二致。 元道月不由呆愣在原地。 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寻常。 可她竟不知晓,原来曜儿也是如此想的。 娶一贤妻,再纳几个美妾。 元道月望着元曜远去的背影,并没有因为他的回答而安心。 恰恰相反,元道月心中的不安越发浓重,几乎令她喘不过气。 元道月揉了揉眉心,召来站在远处的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 “殿下,谢娘子来了,正在偏殿等候。” 阳光照进崇文殿,为伏案的少女披上了一层金纱。 她一身绿衣,像是水中的荷叶,亭亭玉立,出尘脱俗。 谢柔徽发间的珍珠簪闪烁着细腻的光泽,与裙面上的玉白珍珠相互辉映,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她的脸颊白里透红,像一颗圆润剔透的粉珍珠,让人忍不住捧在手心里。 微风徐徐而来,瓶中大朵大朵的栀子花随风摇曳,一片花瓣飘然落下。 谢柔徽抬起头来,元曜的身影适时映入眼帘,芝兰玉树。 她的眼前一亮,欢喜地道:“你回来啦。” 元曜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问道:“在看什么?” 谢柔徽把书拿到元曜面前晃了晃,语气活泼:“是《六韬》!” 元曜愕然,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是兵书,写的都是排兵布阵的治军之道,晦涩难懂。 谢柔徽吐了吐舌头,“我也没想到,但是这本书还挺有趣的。”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可比那些让她脑袋疼的诗词歌赋有趣多了。 元曜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对谢柔徽道:“有不懂的,来问我。” 这本兵书,他六岁时就已经熟读。 谢柔徽点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她们坐的很近,明明只是衣袖碰在一起,却令谢柔徽的耳根红了。 元曜身上的香气萦包裹着她,浅浅浮动,却又不容忽视。 但除了他平日的熏香,还有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香味——降真香。 谢柔徽很熟悉这个气味。 降真香是道教用香,烟气直上九霄,其名便取自“引降天上真人”之意 但元曜不信佛,更不信道,他是从何处沾染上这种道教香? 面对谢柔徽的疑问,元曜解释道:“我方才进宫,正好遇上了皇姐。” 谢柔徽释然,华宁公主做了女道士,日常用降真香也是正常。 对上谢柔徽充满信任的目光,元曜胸口一闷,生出一些犹豫。 对皇姐说的那些话,他能够坦然当着谢柔徽的面说出口吗? 元曜移开目光。 谢柔徽不明所以。 她想起昨夜华宁公主持剑,怒气冲冲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道:“公主殿下还在生气吗?” 元曜若是因此与华宁公主生出嫌隙,她必定寝食难安。 面对谢柔徽的询问,元曜抿唇,眼眸幽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随着时间的推移,谢柔徽的神情越来越不安。 她局促地拉住元曜的衣角,小声地道:“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 “无妨。” 元曜看着谢柔徽柔顺的神情,唇边漾开一抹笑意,如同朗月入怀。 眼前这个无忧无虑、鲜妍明媚的少女,因他而喜,因他而忧。 她一切的喜怒哀乐都由他主宰。 元曜轻轻摩挲谢柔徽的脸颊,柔声道:“从今以后,你想要什么、想去哪里,直接告诉我。” 元曜直起身,在谢柔徽的眼睛里看见了他的倒影。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和完完全全的信任。 元曜终于满意了。 他微微一顿,承诺道:“我都会给你。” 第27章 ◎元曜不吝惜用最深的恶意去揣测她◎ “你的眼睛还怕光吗?” 谢柔徽枕在元曜的膝上,问道。 她的头发像绸缎一样披散下来,乌黑亮丽,白里透红的脸上没有一点脂粉。 元曜一手抚着她的长发,一手批阅奏折。 闻言,他的手一顿,微微一笑:“还是从前那样。” 复明之后,他的眼睛见不得强光,也不能像从前一样,看一整天的奏折。 谢柔徽坐起来,她的手指抚上元曜的眼睛,面露担忧。 元曜闭上眼,其余的感官反而更加的敏锐。 谢柔徽的指尖有着一层薄薄的茧,一点也不柔软,但却很温暖。 元曜抓住她的手腕,睁开眼睛。 那双凤眼细长,含着浅浅的笑意,眨眼间带着一段莫名勾人的风流韵致。 天底下再也找不出比他更俊美的人了。 谢柔徽的脸红了。 她轻轻挣开元曜的禁锢,在他的注视下,从腰间的香囊里取出一张纸条。 “给你。” 谢柔徽把它放在元曜的手心,轻声地道。 这是她重新誊写的药方。 大师姐还是心软了。 从信筒里掉出来的那张纸条,上面写了药方。 除此之外,还有对她的叮嘱,密密麻麻。 想到大师姐对自己的关心爱护,和对元曜态度鲜明的厌恶,谢柔徽心里不由一阵难受。 两个都是她爱的人,她谁都不想伤害。 谢柔徽看着元曜,道:“这是大师姐开的药方,你可以试一试。” 字条上写着两个药方。 前一个药方与太医开的相似,但其中几味草药又略有不同。 至于后一个药方,上面写着的中药,简直闻所未闻。 元曜缓缓念道:“铁皮石斛、千里光、九叶玉霄花……” 谢柔徽解释道:“大师姐说第二个药方,是比较严重的时候用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心虚。 因为按照孙玉镜的原话说,如果眼睛要瞎了,可以试试这个药方。 谢柔徽的心情又低落起来。 她垂着脑袋,看上去可怜极了。 元曜见识过孙玉镜的医术,明明是一个道士,但医术却堪称杏林圣手。 今年年初,那场令众多御医束手无策的洛阳瘟疫,便是她想出了化解之法。 只可惜她的脾气古怪,拒绝了朝廷命她入太医院的诏令。 “大师姐还说你是寒气入体所致,不然按照她开的的医方,绝对不会留下后遗症。” 元曜的神情冷淡下来。 洛阳的冬天虽然寒冷,但是谢柔徽的照顾无微不至。 紫云山中的那座小木屋,时时刻刻都燃着炭火。 若说寒气入体,只有元恒派人追杀,他情急之下逃入紫云山的时候。 那是他此生最不愿提及的事。 狼狈至极。 “你快松手!” 谢柔徽惊呼,忙掰开元曜紧握成拳的手。 元曜的掌心白皙,此时却浮现出一道带血的月牙印子,格外醒目。 谢柔徽心疼地捧着他的手,半是责怪地道:“你怎么能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啊?” 都掐出血了,也不觉得疼。 她俯下脸,凑近元曜的掌心,吹了吹气:“不疼、不疼。” 柔柔的气息吹在他的手心,元曜没有感觉到疼痛,倒是泛起一种莫名的酥痒。 像是羽毛拂过他的手心,让人想要缩回手,却又有点贪恋这种感觉。 谢柔徽看着他,歪着脑袋笑道:“怎么样,不痛了吧?” “以前师父教我练轻功,我经常踩不稳摔下来,手擦破了皮,师父就这样给我吹吹。” 谢柔徽提起师父,眼神里充满了眷恋和依赖。 元曜不喜欢见到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或者换一句话来说,这样的神情只能因他出现。 她只需要眷恋他、依赖他、崇拜他一人就好。 除此之外,谢柔徽不需要任何人。 就像是母亲永远陪伴父亲身边,谢柔徽也应该永远陪伴在他身边。 元曜的眼神暗了暗,他含笑道:“我还没见过你的师父。” 那位谢柔徽时时刻刻牵挂的玉真观观主,清水散人姬飞衡。 她对谢柔徽的命格,真的全然不知吗? 还是说,她其实也是当年的知情人? 元曜不吝惜用最深的恶意去揣测,谢柔徽最最敬爱的师父。 谢柔徽对元曜心中所想毫无察觉。 “我也很久没见到师父了。”谢柔徽随口说道,“师父说要去清河找一位故人,也不知道有没有找到。” 谢柔徽靠在元曜的怀里,一边说,一边抓着元曜的手,观察他掌心的纹路。 忽然,谢柔徽咦了一声,摸着元曜左手掌心断开的生命线,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了?” 元曜低下头,柔声问道。 谢柔徽摇头没说话,又换了另外一只手看。 第29章 “殿下,宫里来人,请您进宫一趟。” 宫人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元曜抚了抚谢柔徽的脸颊,柔声道:“你先回侯府,我送了东西过去。” 谢柔徽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眸,依依不舍地道:“我知道,你要早点休息,注意眼睛。” 在宫人的带领下,谢柔徽一步一回头地离开。 她眷恋的神色,与在玉真观时一模一样,没有丝毫改变。 甚至更深刻,更完整。 没有了玉真观那些师姐妹,在长安,谢柔徽只有他了。 元曜脸上浮现出愉悦的神情,还有一种尽在掌握之中的自信。 方才通报的宫人站在他的身后,接着道:“新安郡王提前进京,圣人在武英殿设宴,请您进宫。” 元曜站在门边,不由轻笑一声。 元恒真是好本事,竟然能躲过他的眼线,悄无声息地进宫拜见父亲。 不过无妨…… 元曜想到此处,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笑意渐深。 垂死挣扎。 * 谢柔徽回府的时候,一直感觉到一道如影随形的目光。 可是停下来仔细观察,却又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她摇摇头,暗想是自己多心了。 “七娘子,您回来啦。” 崔夫人身边的侍女早已在偏门等候许久,见她回来,忙不迭地道:“夫人请您去前厅一趟。” 前厅素来是商议大事的地方,怎么好端端地请她过去。 谢柔徽不解,但还是跟在侍女身后。 此时厅内灯火通明,人到的整整齐齐,都围在厅前低声说话。 “七姐姐,你回来了!” 谢柔宁眼尖,一下就瞧见谢柔徽走进来的身影。 众人皆闻声望来。 谢柔宁一把上前,搂住谢柔徽的胳膊,热情地道:“七姐姐,快看,太子殿下赐的螃蟹。” 谢柔徽想着元曜说的话,好奇地走过去。 只见一个白玉缸立在中央,通体雪白。 再探头一看,只见缸中游弋着数只螃蟹,蟹钳还在微微摆动。 太子殿下的赏赐,明明是天大的恩典,谢珲却兴致不高。 他对崔夫人吩咐道:“夫人,你把这些螃蟹分了,我不爱吃。” 说着,他一甩袖子,走了。 谢柔宁高兴得不行,和谢柔徽咬耳朵:“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活的螃蟹,我年年都盼着贵妃娘娘生辰,能进宫吃上一回。” 长安深居内陆,螃蟹都先紧着皇室宗亲,大家分一分,就不剩多少了。 只有贵妃寿诞,刚好赶上吃螃蟹的季节,谢柔宁能够解解馋。 谢柔徽更是从没吃过螃蟹。 “只不过,太子殿下为什么突然给咱们府赐螃蟹?” 谢柔宁纳闷地道。 谢柔徽心知肚明,但却不能告诉谢柔宁原因。 只好低下头,悄悄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不远处,崔夫人的目光落在谢柔徽的身上,微微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第28章 ◎匕首◎ 七月夜里闷热,屋内即使摆着冰鉴,却依然带着一些暑气,令人心中烦闷。 崔夫人翻了个身,望着金丝帐顶熟悉的彩色鸳鸯,怔怔出神。 一晃眼,彩色鸳鸯不再鲜艳,呈现出一种岁月侵蚀后的黯淡。 “夫人,是天热睡不着吗?” 侍女听见动静,捧着烛台从屋外走进来。 崔夫人靠在床头,烛光映在她的脸上,宛若高山之雪,清艳而又拒人千里之外。 崔夫人轻声问道:“兄长有来信吗?” 侍女不解,崔夫人自从去岁从清河回来之后,每月都会问上几回。 若说兄妹情深,可是平日里夫人与清河崔氏从不往来,更鲜少提及家人。 侍女如实地摇头:“没有清河来的家书。” 陈郡谢氏与清河崔氏同属百年世家,宅院布局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崔夫人坐在水榭里,倚栏而望,眉眼间弥漫着淡淡愁绪,清丽哀婉。 水中鱼儿轻快游动,周围没有一点声响,仿佛回到了尚未出阁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也这样,一个人坐在水榭里,等着他回来。 半晌,崔夫人轻叹一声,撒下手中的鱼饵。 塘中鱼儿竞相争食,激起一片白浪。 一阵风吹过,花叶吹落在地,崔夫人倏然站起,望着湖对岸花木葳蕤的假山,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夫人怎么了?” 站在不远处的侍女被吓了一跳,连忙抬起头。 崔夫人柳眉微蹙,凝眸问道:“你有没有看见一个人影?” 侍女纳闷地道:“没有啊。” 这里可是长信侯府,怎么可能有人能无声无息地进入女眷居住的内院。 崔夫人若有所失。 在月光的照耀下,假山上的一草一木都清晰可见,与往常相比没有任何不同。 她最终收回视线。 望着水榭之中的女子渐渐远去,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假山之上。 脸上的银白面具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若是谢柔徽见到他,必然会惊呼出声。 ——他就是七夕那夜,将她生擒的灰衣人。 灰衣人的眼神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风吹过,假山上的花木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人影早已不见,好像幻觉般。 * 近日,长安最惹人瞩目的地方,不是圣人的太极宫,也不是太子的东宫,而是兴庆宫的重华殿。 新安郡王一家进京,暂居重华殿。 兴庆宫乃圣人登基前的住宅,如今这般用意,众说纷纭。 此时,重华殿外花影重重、绿竹深深,三两鸟雀栖息于此。 一阵风送入殿内,檐下金铃轻晃,发出叮当声响。 “这些送到贵妃宫里,这些送到华宁公主府上……” 桌上的锦盒装饰华丽,金镶玉嵌,闪烁着熠熠光彩。 新安郡王妃一个一个吩咐过去,有条不紊。 跟在她身后的侍女点头应道,将桌上的锦盒各自捧起来,低头走出去。 “这是在做什么?” 殿外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郡王妃回过头,只见一位身穿玄衣的青年缓缓走进来,剑眉星目。 只是神情冷峻,令人难以接近。 元恒手里还抱着一个打扮精致的女童,脖子上戴着一个长命锁,一身红衣,头上扎着两个花苞,玉雪可爱。 见到郡王妃,女童立刻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伸出藕似的双手,想要扑到娘亲的怀里。 郡王妃脸上扬起一个笑,忙上前迎接:“表哥来了。” 说着,她伸手把女儿抱在怀里逗弄,笑语盈盈:“真儿今日怎么醒的这么早。” 元凌真吐出几个泡泡,只知道阿娘阿娘的叫着。 元恒望着这一幕,冷厉的眉眼情不自禁地软了下来。 他柔声问道:“我今日要去拜见舅父,你有什么话想要托我带到?” 郡王妃姓苏,名讳清宁。 她是苏皇后嫡亲的侄女,与元恒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小有婚姻之约。 元恒口中的舅父,自然就是郡王妃之父。 “一定要去吗?”郡王妃把女儿交给侍女抱出去,这才开口道。 她靠在元恒的怀里,忧心地道:“阿耶如今赋闲在家,你上门拜访,我总担心让有心人拿来做筏子。” 自从苏皇后过世,偌大的扶风苏氏,只靠父亲一人苦苦支撑。 这些年,族中也无年轻才俊,只知道图享乐。 此番回京,父亲卷入贪墨军饷一事,被太子革职在家。 如此敏感的节骨眼,元恒上门拜访,若是惹来圣人的猜疑和太子的不满,恐怕不妙。 郡王妃挣开元恒的怀抱,抬头看向他,劝说道:“不能再等一些时日,等这桩贪墨案过去吗?” 元恒轻抚郡王妃的长发,语气坚定不容悔改:“你别担心,好好照顾孩子们。” 见元恒心意已决,郡王妃目光发怔,垂下眼眸轻声叮嘱道:“殿下万事小心。” 元恒走后,郡王妃无力地倚案滑坐下,目光空洞。 良久,她才恢复了一些力气,气若游丝地道:“去,把我库房里的那个檀木锦盒拿过来。” “送到东宫去。” * “殿下,郡王妃送了东西过来。” 谢柔徽翻书的动作一顿,看向端坐在桌案之后的元曜。 他今日身穿一袭苍绿长袍,领口衣袖皆绣着翠竹纹样,人也似翠竹一样挺拔秀丽。 元曜放下朱笔,神情不变:“进来。” 门开了,张五德佝偻着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华丽的檀木锦盒。 “这是什么?” 谢柔徽走到元曜的身边,看着桌上的檀木锦盒,不禁有些担忧。 第30章 元曜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笑着道:“打开看看?” 谢柔徽看了他一眼,拿起盒子晃了晃,里面的东西撞在盒子上,顿时发出沉闷的声音。 锁扣发出清脆声响,看清盒中之物,谢柔徽的心一沉。 她还没有忘记元曜和她说过,是他的堂兄意图谋夺家财,暗害于他。 当初,若不是她和元曜福大命大,恐怕早已埋骨紫云山中了。 因此,见到盒中匕首,谢柔徽自然是又惊又怒。 刀剑乃凶器、利器,如此堂而皇之的送过来,挑衅之意再明显不过。 谢柔徽又气又怒:“她是何居心!” 元曜微微一笑,毫无怒意。 他拿起匕首,剑出鞘,一时寒光泻地,满室冷辉。 他见谢柔徽又是担忧又是焦急的神情,玩味地问道:“江湖人不是常以剑相赠,你怎么如此反应?” 谢柔徽瞪了他一眼,振振有词地道:“好朋友送的,当然不一样。而且,你又不是江湖人。” 自然不能用江湖上的侠义规矩来看待。 元曜淡笑不语。 “你这是什么反应?” 谢柔徽看向元曜,满心疑惑:“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小事而已。” 元曜收剑入鞘,搁到谢柔徽手中,漫不经心地道:“拿去玩。” 剑柄处镶嵌着一颗蓝宝石,周围许多碎钻,搁在谢柔徽的掌心,带来一种冰凉而又华丽的感觉。 元曜既然这么说了,谢柔徽也就没放在心上了。 她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把玩着手中的匕首。 “喜欢吗?” 头顶传来元曜幽幽的询问声。 谢柔徽用力点点头,眼睛明亮:“喜欢!” 她轻抚匕首,目光倏然一停。 “你快看。” 谢柔徽坐直身子,指着匕首的剑柄处发问:“这里怎么刻着字啊?” 元曜顺势垂首。 只见乌木剑柄上刻着两个凌厉的字,不像刻刀镌刻而成,倒像是有人直接以内力写就。 笔势刚柔并济,入木三分。 “笑、语。” 谢柔徽念了出来,与元曜对视:“是这把匕首的名字吗?” 第29章 ◎两位县主◎ “它叫笑语。” 谢柔徽把匕首拿在手里,轻轻松松地转了一圈,如臂使指。 谢柔宁坐在她的对面,莫名觉得笑语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但她被谢柔徽手上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连声惊叹:“七姐姐,你也太厉害了吧。” “你也可以的。”谢柔徽把匕首放到她手上,“我教你。” 玩了一会,侍女端着酥山进来。 看着陌生的侍女,谢柔宁顺口问了一句:“七姐姐,你身边的琳琅怎么不在?” 以前她过来玩,总能见到琳琅。 琳琅说话温柔,体贴入微,谢柔宁很喜欢她。 谢柔徽道:“琳琅说她阿娘生病,回去看望。” 谢柔宁不解地道:“怎么还没回来?” 长信侯府的奴婢都是家生子,祖祖辈辈在府里伺候,就住在侯府后的几条胡同里。 谢柔徽解释道:“我让琳琅在家把她娘照顾好再回来。” 听了这话,谢柔宁满脸不认同:“七姐姐,奴大欺主,你可不能性子太软。” 性子一软,有些奴婢能踩在主子的头上来。 再说长信侯府的下人那么多,若是每个人爹娘有事,都要回家看望伺候,那府上的主子谁服侍? 谢柔徽明白谢柔宁的好意,只是对她来说,有没有人伺候都一样。 反倒是一屋子的侍女站在那,令她不自在。 更何况,琳琅照顾她无微不至、尽心尽力。 如今她阿娘生病,谢柔徽也希望琳琅能多陪陪她娘亲。 谢柔徽摸了摸谢柔宁的头发,笑道:“我明白了,谢谢宁儿的关心。” 见她这副淡然的模样,谢柔宁便知道她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七姐姐,你不应该回长安。”谢柔宁冷不丁地道。 “对你来说,有多少人伺候,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好像都无所谓。” 旁人怎么羡慕也羡慕不来的荣华富贵,在她眼里,也是稀疏平常的事物。 即便回到长安,回到长信侯府,七姐姐还是每日早早起来练剑,早晚诵读道家经书,好像还是在道观一样。 谢柔徽朝着她一笑,说道:“我也很喜欢漂亮的衣服首饰,也喜欢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啊。” “不一样。”谢柔宁摇头,一本正经地道,“对于你来说,这些也可以没有。” 谢柔徽没有当作一回事,伸手刮刮谢柔宁的鼻梁,笑道:“我就当作你在夸我。” “我当然是在夸你啊。” 谢柔宁嗔视了她一眼,轻拍谢柔徽的胳膊,两姐妹顿时打闹起来。 “七姐姐,告诉你一件事。” 打闹了一通,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倒在床上,谢柔宁忽然说道。 “什么事情?” 谢柔宁靠在谢柔徽的怀里,食指绕着她的发丝玩,:“过几日要参加新安郡王妃要举办一场宴会,我们可以出去玩。” 谢柔徽嗯了一声,反应平淡。 反正也不干她的事情。 “七姐姐,你也要去。”谢柔宁推了推她,不满意她如此平淡的反应。 “真的吗?” 谢柔徽的眼睛一下睁开,半信半疑地道:“不会又不让我去吧。” 上一次华宁公主生辰,谢珲就不准她去。 “放心吧。”谢柔宁信誓旦旦地道,“请帖上写得清清楚楚,是谢侯府上的三位女郎。” “再说,阿耶最近又不在京城,怎么知道你去了没去。” 说完此事,谢柔宁另提起一事,担忧地道:“就是不知道赴宴的那一日,六姐姐病好了没。” 谢柔婉从娘胎里出来带了病根,从小吃药,不料前几日又病倒了,连门也出不了。 果然,谢柔宁的话一语成谶。 到了赴宴那日,谢柔婉的病还没好。 “咳咳咳……” 谢柔婉以手掩唇,靠在谢柔徽肩上,半晌才喘过气来。 她脸色苍白,带着淡淡的憔悴。 “都怪我身子不争气,不能前去。” 谢柔婉语带遗憾:“何榆妹妹也会去,我原本还想向她请教一二,如今也不成了。” 谢柔婉素好诗词,即便是病重,也手不释卷。 只是这样,整日里忧思过重,病又怎么能好呢? 谢柔宁坐在床前,安慰道:“都这个时候了,六姐姐你就安心养好病。” “是啊。”谢柔徽也道,“总会有机会的。” 谢柔婉笑了笑,握住谢柔徽的手:“要是何榆妹妹有作诗,你一定要替我抄录回来。” “千万、千万要放在心上。” 谢柔婉说着,垂下眼眸,叹了一口气。 谢柔徽回握她的手,郑重地答应她:“我一定记得。” 谢柔婉这才展颜。 恰好侍女捧了汤药进来服侍,二人便起身告辞了。 不同于上次躲躲藏藏,狼狈逃窜,这次迈入兴庆宫,谢柔徽光明正大。 宴会还未开席,崔夫人与几位熟识的夫人在水榭中说话,让她们两个小娘子自去玩耍。 衣裙递相插挂,四面相环,遮挡出一片阴凉的草地,供人宴饮休憩。 谢柔宁将谢柔徽引荐给相识的女郎,大家年岁相近,家世相当,皆是笑语盈盈,不一会儿便能说上话了。 过了一会,谢柔宁附在谢柔宁耳边道:“七姐姐,咱们出去走走。” 她见谢柔徽神色淡淡,便借口有事,携谢柔徽出去逛逛。 二人穿花林,过翠湖,边走边说话,转过一座小山,不意见了一座小楼。 只见一块匾额悬在其上,阳光下那墨绿的篆字竟闪着金光。 谢柔徽仔细一瞧,上书“绿萼楼”三个字。再看小楼前后左右栽种的都是绿萼月季,开得花团锦簇,翠绿通透。 忽然吱呀一声,大门中走出一对对绿衣侍女,模样秀丽,垂手低眉地站定,绿萼楼中相携走出一对夫妇。 谢柔徽眼力卓越,顿时啊了一声,忍不住惊呼出口。 谢柔宁看不清楚,连声问道:“怎么了?” “是新安郡王夫妇。” 谢柔徽拉着谢柔宁躲在一处花荫之下,小声地道。 她还没忘记,就是新安郡王对元曜屡屡痛下杀手,连她自己,也差一点死在新安郡王的死士手里。 残害手足,真是禽兽不如。 不,这么骂他,还侮辱了禽兽。 谢柔徽暗暗想,再抬眼看去。 只见郡王妃穿晴蓝绸衫,身披莹白锦帛,清雅温柔,只是比起洛阳时,身形清减了许多,脸上也是挥之不去的忧愁。 第31章 她身旁的男子一身蓝衣,面如冠玉,凤眼狭长,行走间气宇轩昂,如同名剑出鞘,一见便心生畏惧。 郡王妃招来跟前的侍女,柔声问道:“两位娘子去哪里了?” “回郡王妃的话,大娘子领着二娘子在小楼周边玩耍,嬷嬷们也一起跟去了。” 身侧的新安郡王笑道:“下人们跟着,不会有事。” 郡王妃颔首,却未展眉。 见状,郡王转头唤道:“旻儿,过来。” 不多时,一位约莫六七岁的紫衣男孩从门后走出,腰间携着一管竹笛,年纪虽小,稚嫩中却流露出一段妖冶风流的气态。 郡王叮嘱道:“你领几个人,去把两个妹妹带回来。” “孩儿遵命。” 见元旻走下小楼,便要经过此处,谢柔徽忙拉着谢柔宁的手,悄悄向花荫深处行去。 待到脱身,只听得溪水叮当,四下里绿柳深深,原是绕到了绿萼楼的后头,这地方偏僻,甚是幽静。 谢柔宁嘟起嘴,抱怨道:“我的鞋子都踩脏了。” 谢柔徽低头一看,果然见她绣鞋上沾了少许泥土,鞋面绣着淡黄的杏花,也有些黯淡。 她安慰道:“我们先去洗洗,等回侯府我送你一双新的。” 元曜送了她好多首饰衣服,根本穿不完,用不完。 谢柔宁顿时笑逐颜开。 二人在溪边清洗一番,谢柔宁坐在大石上,绣鞋放在一边晾干,赤裸的双足伸进溪中玩水。 谢柔徽盘腿坐在另一块大石上,运功凝神。 待行完一个周天,睁开眼就见谢柔宁一双圆眼望着她,谢柔徽问道:“宁儿,怎么了?” “七姐姐,你几岁习武啊?” 谢柔宁双手捧脸,问道。 “五岁。” “那你几日练功,几日歇息啊?” 谢柔徽道:“我师父说武学之道,贵在恒常,因此一日都不曾歇息过。” “那你师父也太严厉了吧。”谢柔宁道。 她自小开蒙,夫子传授诗书,往往三五日便歇息一日,每逢佳节宴会,更是不必上课。 谢柔徽笑道:“不只是我,道观里的师姐妹都是这样的。” 在玉真观的日子,谢柔宁觉得她受了很多苦,然而她一点也不觉得,反而很喜欢。 自由自在,没有那么多繁琐的礼数。 想笑就笑,想骂就骂。 不像在这里,感觉自己被框在了一个四四方方的规矩里,见人就行礼,口上说着安好。 谢柔宁弯起圆眼,像是两道饱满的小月牙。 她指向溪水对岸的垂柳,“七姐姐,你能择一枝下来吗?” 谢柔徽将她眼里的好奇看得分明,笑道:“瞧好了。” 说罢,足尖一点,绿衫微动,身影已跃至对岸,择下顶端的柳枝。 谢柔宁看得目不转睛,连声叫好。 “宁儿,给。” 谢柔宁双目放出异彩,接过递来的柳枝,喜不自胜。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谢柔徽手心,问道:“七姐姐,你怎么还择了两截柳枝下来?” 那两截碧绿的垂柳,衬得谢柔徽的手心皓如白玉,在日头底下,泛着莹莹的光晕。 谢柔徽微微一笑,“这两支送给另外两位娘子的。” 谢柔宁霎时一惊,顺着谢柔徽的目光看去,果然见茂密的柳树林中,钻出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第30章 ◎“请女郎入内。”◎ 大的女孩约莫六七岁,五官明艳,一身红衣,鲜艳得叫人睁不开眼。 她手上还牵着一个小女孩,才刚学会走路的年纪,穿着藕色绸衫,脖子上戴着一个金项圈,藕似的双手上各套着一只金镯子。 小女孩瞧见谢柔徽向她招手,顿时露出一个笑容,伸腿跌跌撞撞就要走过来。 “真儿,乖一点。” 元凌妙扯住妹妹,大声地道。 她又抬起头,神色倨傲地道:“你们两个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谢柔徽正要开口,谢柔宁已穿好鞋,挡在谢柔徽身前,回答道:“回两位县主,臣女二人的家父正是长信侯。” 新安郡王的两个女儿,出生时便分别被册封为博平、安平县主,是真真正正的金枝玉叶。 元凌妙颔首,有些狐疑,却听见嬷嬷的呼唤声。 她正要牵着元凌真的手回去,忽然脚下一顿,回过头来,神气地道:“本县主不喜欢柳枝。” 说着便牵着妹妹折返回去,身影已在树丛中冉冉隐没。 谢柔宁倏然松了一口气,“总算走了。” 她嗔了谢柔宁一眼,埋怨道:“七姐姐,她们两个躲在一边,你怎么还点破啊。” 她贴近谢柔徽的耳边,压低声音:“咱们家可是太子的母家,一举一动可都有人看着,还是要少接触为好。” 如今,新安郡王身处风口浪尖,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 谢柔徽垂眸,微微蹙眉。 “七姐姐,你可长点心吧。” 谢柔宁语重心长地道:“虽说我们不是男子,左右不了朝政,可我们的父兄,乃至将来的夫婿可与朝堂息息相关。” 日后出嫁,主持中馈,应酬往来这些事,都是极为重要的。 谢柔宁平日里一派天真浪漫,此刻神色却甚是凝重。 说完,她柔下神色,牵起谢柔徽的手道:“要开宴了,我们回去吧。” 穿花林,过石桥,二人相携往花萼相辉楼而去。 一路行来,花木繁茂,名贵珍稀,随处可见。 金明池如同柔软的丝带,潺潺流动,顺着花萼相辉楼蜿蜒而下,一直到长安城外,隐入连绵的青山深处。 琉璃砖瓦在骄阳的映照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芒。 整座花萼相辉楼都笼罩在这夺目的光辉之下,叫人目不转睛。 谢柔徽抬头望去,她的目力惊人,自然能将高楼之上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高楼之上人影绰绰,皆是珠翠罗绮,衣香云鬓。 女郎们倚栏闲聊,笑声不断。 随着一位黄衣少女手持卷轴走来,原本倚着栏杆的女郎纷纷避让,让出一个空旷的位置。 长风猎猎,吹动少女明黄的衣襟,她眉目秀丽,带着淡淡的书卷气,令她区别于其他的女郎。 只见她的手一抖,卷轴自空中急速飞泻而下,恍若一道水墨瀑布。 卷轴完全展开,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足有几千之数。 谢柔宁顺着谢柔徽的目光望去,下意识惊呼出声:“是何榆!” 离得太远,谢柔宁看不清那黄衣少女的容貌,但她下意识觉得,一定是何榆。 只有何榆,才有如此气魄。 谢柔徽拉着谢柔宁越走越急,只是金明池的水上长廊曲折逶迤,一时半晌竟然走不出去。 两边的荷叶碧绿如翡翠,微风吹来,激起涟漪阵阵,粉色莲花摇曳生姿。 谢柔徽停下脚步,心有所感地抬起头。 只看见数米长的卷轴从空中飘下,谢柔徽来不及细想,纵身一跃,借势飞向水面之上。 哗啦一声,数米长的卷轴重重砸下来,稳稳地被谢柔徽双手接住。 好在水面莲叶繁茂,足够给谢柔徽腾挪轻点的地方。 她几个轻跃,稳稳地落地,手中的卷轴整洁如初,没有沾上池水。 谢柔徽抱着杂乱的卷轴,抬头看向坠落之处。 花萼相辉楼已经乱成一团,唯有那身穿黄衣的少女依然站在栏边,目光明亮,眨也不眨地落在谢柔徽的身上。 耳旁的喧嚣之声渐渐淡去,何榆双手紧紧地抓着栏杆,与谢柔徽的视线交汇。 她怔然低语道:“是她……” 是六月初六,在兴庆宫救过她的女郎。 终于再见了。 何榆心潮汹涌,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上天还是眷顾她的。 “七姐姐,你没事吧?”谢柔宁急匆匆地跑过来,面露担忧地问道。 “我没事。” 谢柔徽摇了摇头,再抬头看了一眼,上头的黄衣少女已然消失不见。 谢柔宁扶着谢柔徽的肩膀上下,见她确实毫发无损,这才松了一口气。 “七姐姐,你下次不能再这么莽撞了。” 谢柔宁略有些责备。 卷轴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谢柔徽这样冒然去接,要是不小心被砸到,岂不是要头破血流。 谢柔徽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方才没想那么多,就是下意识的动作。 “以后不管怎么样,你都要把你自己放在第一位。” 谢柔宁郑重地道。 她平日里活泼开朗,此时此刻一下子成熟稳重起来。 谢柔徽愣了一下,轻轻点头:“好,我答应你。” 谢柔宁这才露出笑脸。 她的目光落在谢柔徽手中的卷轴,略有些遗憾地道:“这可是何二娘子的文章,千金难买,可惜六姐姐没来。” 第32章 不然谢柔婉一定会很欢喜的,她一向很喜欢何榆的诗词。 她们一边走一边说话,迎面就看见众多侍女簇拥着黄衣少女走来。 只有几丈的距离,谢柔徽看得更清楚了。 少女的额头贴着一朵明黄色的花钿,走动间裙摆层层绽开,宛若怒放的花朵。 何榆放慢脚步,仿佛是怕惊扰了什么,缓缓地走到谢柔徽面前。 “这位娘子,我们又再见了。” 何榆抿唇一笑,脸颊两边立刻浮现出浅浅的酒窝,带着肉眼可见的欢喜。 她接着问道:“这次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谢柔徽低声回答:“柔徽。” 柔徽。 何榆在心上反复斟酌这两个名字,脸上浮现明显的温柔之意。 只见她仰头一笑,脸颊旁的酒窝更加明显了,像是含了蜜一样,令人想要沉醉其中。 她柔声夸奖道:“柔,安也。徽,善也。你的名字取得真好。” 谢柔徽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的名字应该就是谢珲随便取的,哪里有何榆说的那些寓意。 何榆说着,走得更近了一些。 她的个头比谢柔徽稍矮,站在一块,谢柔徽下意识地低下头。 何榆凑到谢柔徽的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第一次你救了我的命,第二次你又救了我的诗篇,我该怎么谢谢你?” 何榆的眼神带着笑意又有一点促狭,似乎是与谢柔徽玩闹。 不给谢柔徽反应的机会,何榆抓起谢柔徽的手,在她的掌心一笔一画地写着。 何榆的手很柔软,像溪水一样柔软,连指甲盖都透着淡淡的粉色。 随着掌心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谢柔徽脑子里不由地蹦出“柔弱无骨”这个词语来。 出神间,何榆也写完了。 她抬起头,笑意吟吟地道:“何榆,桑榆的榆。” 何榆后退一步,朝着谢柔徽眨了眨眼。 谢柔徽似乎还在发愣,只是慢慢收紧被何榆握着的左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留下的触感,温暖又绝不会灼伤人。 站在一旁的谢柔宁望着她们之间的相处,满心疑惑,完全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情。 步入花萼相辉楼,中间的一根朱红大柱如同擎天之柱,矗立在此。 拾阶而上,裙摆拖地,落在朱红的木梯上,像是一幅浓艳而又古朴的画。 衣着华丽的侍女侍立在门外,低眉垂首,像是一尊尊精致的塑像。 珠帘低垂,殿内的欢声笑语清晰可闻。 见到何榆回来,一位侍女进去禀报,一位则掀起珠帘,恭敬地道:“请女郎入内。” 入了珠帘,紧接着几重纱帘。 落在上头的人影曼妙,随着乐曲翩翩起舞,一时如同仙鹤振翅,一时又如蝴蝶灵动。 下一刻,一双白玉般的手探出,露出一张谢柔徽十分熟悉的容颜。 她的目光先落在何榆身上,随后漫不经心地扫过她身后的谢柔徽,随后脸上流露出惊讶。 第31章 ◎可网开一面◎ 是新安郡王妃。 纵使心中千回百转,谢柔徽脸上都不曾显露半点。 她低头向新安郡王妃行了一礼:“郡王妃长乐无极。” 新安郡王妃收起眼中的惊讶,将谢柔徽搀扶起来,柔声道:“谢道长,好久不见。” 她的语气神态,与洛阳时别无二致。 谢柔徽微微一笑:“一别许多日,您风采依旧。” 谢柔宁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她们身上打转,似乎是好奇她们为什么会认识。 新安郡王妃含笑点头,转眸看向何榆说道:“娘娘在等你,快过去吧。” 何榆行了一礼,抱着卷轴随侍女离去。 花萼相辉楼内金碧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舞姬随之翩翩起舞。 谢柔徽落座,正与谢柔宁专心致志地品尝面前的玉兰糕。 忽然,一个侍女悄无声息地走过来,朝她行礼。 “谢七娘子,请随奴婢来。” 谢柔徽眼中满是迷惑不解,下意识看向坐在身边的崔夫人。 崔夫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大殿中央的歌舞表演,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她只淡淡开口:“去吧,早去早回。” 这漫不经心的一句话,谢柔徽却仿佛吃了一个定心丸。 她放下手中的糕点,起身跟着侍女离开。 一路走来,丝竹之声渐渐远了,守卫愈来愈森严,带刀侍卫随处可见。 不仅如此,还有人藏在暗处,个个都是武功深厚。 谢柔徽一边走,一边暗暗猜测,心中模模糊糊有一个答案。 到了一处宫殿,引路侍女停下脚步,微笑着道:“娘子请进。” 谢柔徽道过谢后,独自进去。 透过层层垂落的纱帘,一个人影依稀可见。 一位身着彩裙的侍女在门边等候多时。 她眉目秀丽,笑着说道:“奴婢彩书,娘子请随我来。” 听到这个名字,谢柔徽心中一紧。 不由想起上次在兴庆宫闯的祸,紧张中又多了一分惶恐。 “娘娘,谢七娘子来了。” 谢柔徽低着头,地上的金砖锃亮,几乎可以看见人影。 她正要下跪行礼,忽然被一双柔荑拦住。 “好孩子,别行如此大的礼。” 头顶传来一道很温柔的声音,柔和得像一阵春风。 谢柔徽下意识抬起头,对视的那一瞬间,不由愣在了原地。 ——世上怎么能有如此清丽、明艳的女子,恍若天人。 贵妃见她呆愣的模样,问道:“在想什么?” 谢柔徽过了半晌,才能够发出声音,坦然将自己心中的所思所想说了出来。 闻言,贵妃微微一笑,满室辉煌都不及她的眼眸明亮。 “在长安还吃得惯吗?” 贵妃轻声细语地问:“你从小在洛阳长大,一时可能会水土不服。” 她们坐得很近,谢柔徽可以嗅到贵妃发丝上的清香,萦绕不去,丝丝缕缕。 贵妃又问了谢柔徽的日常起居,还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发叮嘱:“以后多出门,和姐妹们在一块玩。” 谢柔徽都乖乖点头。 她今日穿着一身嫩绿的衣裳,脸颊红润,像是初春刚刚抽芽的柳条。 见她如此乖巧的模样,贵妃心中隐隐作痛,眉间的郁色更重,忙把谢柔徽搂进怀里遮掩。 谢柔徽趴在贵妃肩头,看不见贵妃的神情,只听到她怜爱的语气。 “好孩子,这么多年你受苦了。” * “你见过母亲了?” 元曜正在批复奏章,闻言手中动作一顿,语气听不出喜怒。 “对呀。” 谢柔徽捧着脸,隔着桌上如山的奏章,望着元曜。 “贵妃娘娘还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她。” 谢柔徽叨叨絮絮地说了一堆,显然很欢喜。 元曜打量谢柔徽神色,见她眉眼中的愉悦不似作假,这才低下头继续看奏章。 谢柔徽接着道:“贵妃娘娘长得真好看,和你一样好看。” 元曜重新抬起头,淡笑道:“我和母亲不像。” 确实如此。 元曜和贵妃乍一看,毫无相似之处。 谢柔徽的目光细细描摹元曜的眉眼,却觉得还是有一些相似之处的。 她正要说话,门外传来内侍的禀报声:“殿下,小何大人有事求见。” 谢柔徽娴熟地走到屏风后面藏起来。 门开了。 隔着一扇屏风,谢柔徽听见布料摩擦发出的声音,还夹杂着玉佩碰撞的脆响。 屋内很安静,只有元曜与何槿议事的声音。 谢柔徽不由心生好奇,何榆的兄长会不会和她很像?和她一样有文采? 谢柔徽透过屏风的缝隙悄悄向外张望。 看不清。 被元曜挡住了。 谢柔徽有些可惜,但也只好乖乖靠在屏风上等着。 等着等着,谢柔徽感觉到一阵困意袭来,慢慢地闭上眼睛。 议事声不知何时消失了。 等到她睁再开眼睛,眼前金光一闪而过,这才发现元曜悄无声息站在了她的身前。 谢柔徽抬起头,眼前的青年白衣金冠,朱红腰带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身。 谢柔徽的视线缓缓上移,恰好对上元曜含笑的眼睛。 他出声调侃道:“你夜里做什么去了?” 每次他与下属议事,谢柔徽总是在屏风后昏昏欲睡。 谢柔徽揉了揉眼睛,嘟囔道:“还不是太无聊了。” 她四处看了看,又问道:“小何大人走了?” 这不是何槿第一次来,但这是谢柔徽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元曜眸子一暗,不咸不淡地问道:“怎么了?” 第33章 谢柔徽回答道:“大家都说他姿容出众,不输太子殿下。” 她叹了一口气,道:“我有一点好奇。” 元曜半蹲下来,正视她的目光。 他淡淡地道:“那真是可惜了。” 明明元曜神情未变,但谢柔徽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不同。 她煞有其事地叹息附和:“是呀是呀。” 元曜没说话了。只是淡笑着看着她,眼眸垂下来了。 见他这样,谢柔徽有些心虚。 “不过嘛——” 谢柔徽拉长语调,买了一个关子。 “也没有那么可惜!” 等到元曜抬头,谢柔徽倏然扑向他,笑着说道。 元曜措不及防,竟然被谢柔徽扑倒在地。 谢柔徽连忙爬起来,又将元曜拉起来,看他哪里受伤了没。 这一看,谢柔徽不由愣住。 元曜的发冠微微歪斜,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边。 他从来都是衣襟整齐,哪里有如此鬓发散乱的时候。 不过,别有一番风情。 谢柔徽弯起眉眼,大声地说道:“因为我已经见过天下第一美人啦!”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在元曜的耳边久久回响。 元曜淡淡地瞥了谢柔徽一眼,将束发的金冠解下。 “哐当”一声,金冠被随手扔在了地上。 他的头发哗然散下,垂在身后,青丝如瀑。 谢柔徽仰着头,任由元曜靠进她。 元曜左手覆在谢柔徽的脑后,又缓缓下移,抚在谢柔徽的颈侧。 这里是人最脆弱的地方。 元曜感受到脉搏有力的跳动,一下一下,似乎和某种节奏重合。 他注视着着谢柔徽明亮的眼睛,心中的戾气稍稍平复,开口问道:“谁?” 面若好女、神清骨秀,散下头发的元曜像是一块藏在深山里的稀世白玉。 只有谢柔徽一个人见过。 谢柔徽粲然一笑,眼睛里像是有星子在跃动。 “那就是我们玉树临风的太子殿下呀。” 元曜一怔,哑然失笑,轻按谢柔徽颈侧的手骤然松开。 他不喜欢臣子阿谀奉承。 这些溜须拍马的话他听得多了,更是听得心生厌烦。 可还从未听过,如此直白的奉承。 不过,虽无文采修饰,但其心可嘉。 “何槿不仅文采出众,箭术更是百步穿杨。” 元曜抚上谢柔徽的脸颊,含笑地道:“孤不如他。” 他静静地注视着谢柔徽,目光柔和,等待她的回答。 不要让他失望。 谢柔徽毫无察觉。 她不假思索又自信满满地说道:“没关系,我更厉害。” 她不需要用箭,只用一枚银针,就能穿透百步外的叶子。 说着,谢柔徽略一思索,看向元曜:“而且,人各有长,你不是很会画画吗?” “你从哪里听来的?” 元曜问道,他从没有在谢柔徽面前画过画。 谢柔徽道:“我上回在兴庆宫,大家都这么说,说你诗画双绝。” 谢柔徽一边说,一边有了一个主意。 她靠在元曜肩上,把玩着他的发丝,道:“现在你眼睛好了,可以给我画一幅画吗?” 谢柔徽不满地道:“上次你把那幅画说得一无是处,那你快画一幅给我看看。” 说着,谢柔徽的指尖在元曜的肩头戳了戳,哼了几声。 元曜几乎快要忘记在洛阳的那些事了。 “你记得倒是清楚。”元曜似笑非笑地道,“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如果你让我满意,我就答应你。” 谢柔徽道:“你说说看。” 谢柔徽靠在元曜的怀里,忽然浑身一轻,元曜直接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谢柔徽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搂住元曜的后颈,裙摆微微荡漾,如同她的心。 谢柔徽的体温很高,抱着她就好像抱着一团火。 元曜扫开桌案上的奏章,直接把谢柔徽放在上面。 他的双手撑在谢柔徽的两侧,将她完全地包围起来。 元曜的脸上仍然带着笑意,但眼神却莫名带着一种压迫感。 谢柔徽的手支在桌上,身子稍稍后仰,想要向后坐一点,后背却撞上了堆积如山的奏章。 元曜轻笑一声,拿起一本明黄的奏章,塞进谢柔徽的手里。 “好好看看。” 奏章写的事很简单,有人参兵部侍郎苏绍忠滥用职权,收受贿赂一事。 上面一系列的罪证,可谓罄竹难书,看得谢柔徽眉头紧皱。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元曜抚平谢柔徽的眉头,淡淡地问道。 “当然是杀了他。” 谢柔徽满眼怒火地道:“他贪墨了那么多军饷,死不足惜。” 天狩十五年,圣人点兵兴师,征讨匈奴。 天狩十七年,直抵匈奴王庭,却惨遭大败,十万精锐全军覆没。 消息传回朝堂,圣人骤然吐血,昏迷不醒,由太子监国。 若是没有这些贪官污吏,当年就不会大败而归,大燕的国力也不会骤然衰退。 “只杀他一人?” 元曜神情淡然,又问道:“他的父母妻儿该如何处置?” 谢柔徽犹豫了,抿唇没有说话。 按律,男子流放,女子充妓。 “如果……她们不知情的话,可以网开一面。” 元曜淡淡地叹了一口气。 妇人之仁。 他扶住谢柔徽的后背,既是保护,也是让谢柔徽不再后退。 【作者有话说】 彩书,她在第14章 一闪而过[墨镜] 路遇长发男,妹宝拼尽全力仍无法抵抗[红心] 第32章 ◎好亲事◎ “阿娘,阿娘!” 元道月连唤了几声。 贵妃猛然回过神来,只见元道月正一脸关切地望着她。 “阿娘,你在想什么,我唤你你也不应。” 贵妃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靠在床头。 她一身雪白的寝衣,未施粉黛,雪肤乌发,如美玉,似白雪。 她柔声道:“我无事,你别担心我。” “我怎么能不担心。”元道月在床边坐下,握住贵妃的柔荑。“许久都没有发作了,怎么这几天就发作了呢?” “阿娘。”元道月狐疑地问道,“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贵妃抿唇不语。 元道月道:“阿娘,你为什么瞒着我?我是你的女儿,难道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不同于元曜开蒙后不再由贵妃抚养,搬到皇子居住的文华殿生活。 元道月是贵妃亲手带大的,未及笄之前,一日都不曾离开过身边。 贵妃叹了一口气,道:“我召见了柔徽。” “谁?” 元道月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一脸茫然。 贵妃补充道:“是谢七娘子。” 元道月明白了。 她神色一变,轻声地道:“要我把她打发走吗?” 让她一辈子都不能出现在长安,一辈子都不能令阿娘伤心。 贵妃目光中带着不赞许:“当初她回来,就是我点头答应的。” 元道月自然知晓。 当初安老夫人病重,她和阿娘一道上门探望。 在病床前,安老夫人说思念远在洛阳的谢七娘子,希望能见上最后一面,望娘娘成全。 元道月语气不满:“外祖母有那么多孙女,还有我这个外孙女,怎么就想着这个谢七娘子。” 谢七娘子回不回来,她不在意。 但是令阿娘伤心的事,绝对不可以。 元道月摩挲着贵妃的手背,垂下眼眸。 贵妃看出元道月的心思,她轻轻摇头:“你不许胡来。” “你外祖母是觉得,好好的女孩子,别耽误了韶华。”贵妃眉间染上一缕薄愁,“谢七娘子是该找一门好亲事了,总不能一辈子耽误在道观里。” 元道月立马反驳:“什么叫耽误在道观里,女儿也出家做了女冠,哪里耽误了。” 贵妃失笑,元道月自小就不喜欢男子,及笄之后做了女冠,更是能名正言顺的不出嫁了。 “况且去道观修行是她的福气,旁人求都求不来。” 元道月面露不屑。 听见她这话,贵妃微微蹙眉。 元道月自顾自地道:“更何况,她母亲是罪臣之女,她能够有这么大的福气,也是将功折罪。” 天狩十七年,三征匈奴,由郑将军带领的一队步兵贪功冒进,误入匈奴的陷阱,而延误战机。 那郑将军正是谢七娘子的外祖父。 贵妃的神情微微一变,淡淡地道:“曜儿没有治罪郑家。” 何以说是罪臣。 元道月义正言辞,“可道理就是这个道理,不过是曜儿仁慈,没有治郑家的罪。” 第34章 看在郑家满门殉国,郑将军自刎谢罪的份上,元曜并未追究他的过错。 只是命人将郑将军的画像从供奉历代名将的武庙中移出。 贵妃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你瞧不上罪臣之后……可是我何尝……” 元道月靠在贵妃肩上,亲密地道:“阿娘,我还有事要问你,曜儿的婚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贵妃道:“你别问我,你去问你阿耶。” 元道月笑嘻嘻地道:“我早就问过啦。我是问你,有哪个中意的女郎?” 贵妃还是那句话:“只要曜儿喜爱,我便喜爱。” 元道月笑道:“阿娘你总这样,难不成曜儿喜欢一个混迹市井的野丫头,你真能乐意。” 贵妃淡淡地道:“只要那姑娘人品贵重,曜儿喜欢,我也是喜欢的。” 元道月被噎住,只好道:“阿耶总是不同意的。” 贵妃叹了一口气,借口乏了,元道月起身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 贵妃抚着腕上的一对玉镯,眼眸低垂,里面深深的悲哀挥之不去。 腕上玉镯晶莹剔透,用得是上好的羊脂玉,虽然珍贵,但在皇家也不算稀奇。 并且佩戴已久,边角亦有磨损,早该换个新镯子。 偏偏贵妃十分钟爱,十几年来不曾离手。 * 华宁观 元道月正坐在蒲团上,手拿念珠,低声诵念。 做完今日的晚课,元道月来到窗前,仰头望向天空。 此时云开雾散,一轮上弦月高悬于天幕之上,泛着莹莹的澄光。 元道月正自出神,忽然听见侍女禀告,附在她耳边低语。 元道月的眸光一暗,走到榻边坐下:“传他进来。” “是。” 片刻过后,一个灰衣人向华宁公主下跪行礼。 浑身气息内敛,默默无闻,若是没有脸上戴着的面具,看上去没有任何显眼之处。 元道月问道:“查清楚了吗?” 前些日子,她命天璇去查清楚,究竟是谁与弟弟暗中往来。 “请殿下过目。” 天璇低下头,高举手中的画卷。 元道月徐徐摊开卷轴,画中女郎的相貌完完全全地呈现在眼前。 一身绿裳,头上珍珠发簪,腰间佩戴的龙形墨玉佩,元道月格外眼熟。 她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待卷轴完全展开,右下角几行小字,将此女的来历写得清清楚楚,姓甚名谁。 元道月的目光落在她的名字上。 这个名字她才刚从阿娘的口中听到,如今又出现在她的眼前。 阴魂不散。 元道月愈攥愈紧,画像几乎要被她揉成一团废纸。 跪在她脚边的天璇一言不发,始终低垂着头。 元道月瞥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你做得很好,去领药吧。” “多谢殿下。” 元道月的神情平静,伴随着“刺啦刺啦”的声音,画卷碎成一条一条。 她的指甲染着鲜红的蔻丹,捏在雪白的画卷上,更显艳丽。 声音终于停歇。 半晌,元道月幽幽笑出声,语带讽刺:“果真是给自己找了一门好亲事啊……” 此时月明风清,鸟雀呀呀而叫,更显寂静。 长信侯府内,一声鹰啼嘹亮,刺穿各种窸窣声响。 谢柔徽略一抬手,抓在了谢柔徽的小臂之上。 “谢七娘子,谢八娘子留步吧。” 何榆微微一笑,停下脚步。 她今日穿了一身与谢柔徽颜色相近的绿衣,立在垂花拱门旁,沉静而又清丽。 谢柔徽微微一笑。 今日见到何榆,谢柔婉明显心情好了不少,脸上的憔悴都淡了几分。 谢柔徽再次感谢:“今日多谢你抽空探望我六姐姐。” 谢柔宁也跟着道谢。 昨日在荷花长廊相见,谢柔徽趁机邀请何榆登门拜访。 她本做好了被婉拒的准备,毕竟何榆常常入宫陪伴贵妃,空闲极少。 可何榆却出乎意料地答应下来。 不仅如此,她第二日就登门拜访了。 何榆含笑道:“能与三位娘子相会,亦是何榆之幸。” 说着,何榆摸了摸千里的羽翎。 她从未见如此神气又如此温顺的鹰隼。 “鹰翅疾如风,鹰爪利如锥。”何榆缓缓道,“它叫什么名字?” 谢柔徽答道:“千里。” 何榆微微一笑,脸颊边又浮现出两个酒窝。 她夸赞道:“神鹰展翅千里,能直上九垓,是个好名字。” 听到何榆如此夸奖千里,谢柔徽引以为豪,比夸她还要高兴。 她语气活泼,“千里可聪明啦,这可是我大师姐送给我的。” 何榆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她不再停留,笑着告辞道:“过些日子,我们千秋节再聚。” 千秋节为皇后生辰。 贵妃虽非皇后,但在苏皇后过世后,圣人下令,一切礼制实同皇后。 谢柔徽与谢柔宁自然一口答应。 等到何榆离去,谢柔徽转头问谢柔宁:“千秋节是哪一日啊?” “七姐姐你不知道就答应啦?” 谢柔宁忍着笑拍了拍谢柔徽:“贵妃生辰在八月二十五日。” “到时候,咱们一起进宫,宫里虽然规矩多,但是各地官员会进贡很多新奇……” 谢柔宁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小了下来,最后完全被咽回肚子里。 她望着谢柔徽,欲言又止。 父亲会同意七姐姐进宫吗? 谢柔徽完全没有注意到谢柔宁的顾虑,她兀自沉思。 贵妃娘娘生辰,她该送什么贺礼好? 第33章 ◎俏丽若三春之桃◎ 谢柔徽歪坐在桌前,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她身上的浅绿衣裳浮了一层金,深浅不一。 这张小书桌是元曜专门命人增设,好让谢柔徽在他身边专心读书。 如此一来,元曜处理政事时,也不会分心谢柔徽在做什么。 只是此时,一身绿裳的美貌娘子右手拿笔,左手支着脑袋,歪着头望着处理公事的元曜。 元曜早已发觉,强忍着批阅完今日的奏章,这才抬起头来。 谢柔徽粲然一笑,粉面生霞,这才出声道:“你忙完啦?” 元曜淡淡地应了一声,等着她的下文。 谢柔徽扔下手里的笔,小跑到元曜身边,直接坐在太子殿下专门处理政事的书桌上。 桌上明黄色的奏章整整齐齐地码着,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谢柔徽不经意扫过去,目光不由一顿。 一枚精致小巧的印章静静地放在墨玉笔架旁,由碧玉制成,色泽通透,上方雕刻着一只螭龙,四面皆刻有符文。 “这是什么?” 谢柔徽径直拿起在手上把玩,好奇地问道。 她从来没有在元曜的书房里见过此物。 元曜微微抬起头,看着面前因为见到新奇玩意而好奇的小娘子,回答道:“皇帝信玺。” 谢柔徽吃了一惊,低头认真打量手中捧着的印章。 正当元曜以为她有什么见解时,谢柔徽忽地抬头问道:“可是信玺是什么东西?” 她只听说过传国玉玺。 话音刚落,元曜轻笑一声。 谢柔徽不满地道:“我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啊?” 元曜言简意赅地道:“信玺等同于兵符。” 信玺,掌征伐。 圣人遣兵调将,制驭六师,乃至三征匈奴的圣旨上,皆是加盖此印。 常人听到此话,必然诚惶诚恐地将信玺放下请罪,生恐冒犯天威。 可谢柔徽浑然不觉,还将信玺捧在手心仔细观摩。 元曜的指节一下一下叩击扶手,在寂静的书房格外清晰。 谢柔徽仍旧在打量着那枚信玺,浅绿色的衣裙在元曜余光中飘来飘去。 这是醒骨纱所制的衣裳,寒凉适体,也极为轻薄。 谢柔徽的小腿罩在绿纱之下,朦朦胧胧。 小腿前后摇晃,绿纱也随之晃动,好似碧绿的水波荡起涟漪。 谢柔徽把玩了一会,只觉得握在手中,清凉无比,实在是个消暑的好宝贝。 她依依不舍地放下,抬头看向元曜问道:“千秋节我给你阿娘准备什么贺礼好?除了诗书,贵妃娘娘还喜欢什么?” 众所周知,贵妃娘娘喜爱诗书。 每逢寿辰,朝堂官员皆会献上古籍孤本,投其所好。 可谢柔徽上哪去找这些极其难寻的书籍,只好另想他法。 元曜怔然,发觉竟不知如何回答。 他避重就轻地道:“你无需献上贺礼。” 贺礼自然是以长信侯府的名义献上,怎么会需要谢柔徽一个未出阁的女郎操心。 谢柔徽摇头,认真地道:“这可是你阿娘的生辰。” 第35章 目光交汇,元曜先移开视线。 他道:“我知晓了。” 没再多说,元曜唤来屋外的张五德,低声吩咐了几句。 张五德应了一声,对坐在书桌之上的谢柔徽毫无惊讶之色。 等他退下,谢柔徽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你说了什么?” 元曜含笑道:“回府后你就会知晓。” 谢柔徽轻哼了一声,道:“你总是爱买关子。” 说着,她起身欲走:“我这就回侯府看去。” 走了几步,谢柔徽忽又停下脚步,语气娇俏:“我真的走啦!” 风吹起她绿色的裙摆,发丝微乱,谢柔徽就这样望着元曜,眉眼弯弯。 元曜浅浅一笑,同样凝眸望她,却迟迟不曾开口。 谢柔徽背着手又走了几步,在门边停住,回头望他:“我真的走啦?” 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神色,实在是太好猜了。 只要他开口,谢柔徽一定会欢欢喜喜地回来。 可他没有。 元曜只静静地望着她,神情平淡。 见状,谢柔徽略有些失望,推门出去:“我真的走了。”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元曜看了一会谢柔徽离开的方向,收回目光,神色淡然,翻开今日的奏折批阅。 一室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张五德壮着胆子进来,道:“殿下,该用午膳了。” 元曜放下手中那本看了许多遍的奏章,脸上仍然挂着淡淡的笑意。 可也是这样,张五德反而越是战战兢兢,后背已是出了一身冷汗。 他躬着身,一动也不动。 元曜没有搭理他,越过他径自出去。 张五德跪在地上,余光瞥见太子的衣角飞过,连忙起身跟在身后。 回廊内,元曜疾步向前,腰间佩戴的玉佩相互碰撞,叮叮当当不绝于耳。 身后的宫人闷头跟在身后,一言不发。 转过一个弯,元曜倏然停住。 ——一棵长势繁茂的玉兰树出现在眼前。 它浑身沐浴在阳光之下,每一片叶子都像是通透的翡翠,闪烁着纯粹的绿色光芒。 微风吹过,满树绿叶沙沙作响。 元曜仔细打量半晌,只觉得这绿色越发碍眼,正要开口命人砍去。 眼前忽然绿光一闪。 张五德骇得脸色苍白,护在元曜身前:“快来人,有刺客——” 元曜定睛一看,离他三尺之外,一枚绿叶赫然钉入土中,冒着凛凛幽光。 他再次抬头观察那颗玉兰树,随后抬手示意张五德退下。 在宫人们既是担忧又是害怕的目光中,元曜缓缓走到玉兰树下,脸上毫无惧色。 他微微一笑,“出来吧。” 阳光下白光一晃,谢柔徽从树干背后现出身形,头上的珍珠簪闪烁温润光芒。 她一身绿裳,藏在玉兰树上毫不突兀,宛若玉兰花树化作的精灵,清丽而又纯真。 谢柔徽向下俯瞰他,“你终于发现我了。” 元曜抬起头,笑道:“下来吧。” 谢柔徽正要顺着他的话跳下来,忽然改了主意,别过头气鼓鼓地道:“我不会。” 她怎么可能不会。 她的轻功如此厉害,怎么可能连一棵树都下不来。 元曜心知肚明。 如此拙劣的谎言,他应该拂袖而去。 但不知哪里来的耐心,他竟然扬手笑道:“我接着你。” 谢柔徽不乐意地哼了哼,好半天才转头看他。 这一下,瞬间怔然。 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绿叶,洒在白衣青年的身上,为他染上淡淡的金光。 他的神情柔和,脸上笑意吟吟,明明与平日的神情别无二致,却令谢柔徽恍惚了一下。 好像回到了洛阳。 回到了那个小木屋。 一朵翩翩落下的玉兰花,飞入青年的怀中。 谢柔徽抬头望着他,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对望。 脉脉情愫流转在眼中。 最终,谢柔徽戳了戳他的胸口,凶巴巴地道:“下次,你不许再装聋作哑。” 明明只要他说留下来,她一定会留下来。 元曜将她搂得更紧,口中只吐出一个字:“好。” 大概是许久没说话,他的喉咙有些干涩。 只一个“好”,说得有些艰难。 闻言,谢柔徽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笑靥如花,俏丽若三春之桃。 【作者有话说】 再这样下去,老婆真的会跑的[狗头] 第34章 ◎长命百岁◎ “七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谢柔徽迈入内院,在垂花拱门边徘徊的谢柔宁立刻迎了上来。 她急急地拉着谢柔徽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压低声音道:“父亲正派人出去寻你呢。” “什么?!” 谢柔徽吓了一跳。 她之所以能够随意出门,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谢珲不在意,放任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但今日,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谢柔宁摇头道,“父亲刚刚从宫里回来,就这样了。” 谢柔宁生怕谢柔徽与谢珲起冲突:“要是父亲生气,七姐姐你认个错,不要和他一般计较。” 谢柔徽垂下眼眸,思忖半晌拍了拍谢柔宁的手背:“我明白。” 迈过拱门、穿过长廊,二人在正堂外停下步子。 “七姐姐,你一定要记得我说的话。”谢柔宁抓着谢柔徽的手腕,眼中担忧。 她明明比谢柔徽小很多,这个时候却像是她的姐姐。 谢柔徽点头答应。 瞥见崔夫人身边的侍女走了过来,谢柔宁这才放开手,叮嘱道:“我在这等你。” “七娘子,随我来吧。” 侍女福了福身,态度与平时无二。 中堂之上,谢珲与崔夫人一左一右坐在太师椅上,下首还坐着一位未曾见过的妇人。 身后悬着一幅山水画,一位老翁独自在江心垂钓,左右对联分别是“不问世事”、“世事不问。 谢珲今日穿了一身官袍,他虽致仕,但在宫廷画院任职,时常出入大内。 他乜了一眼谢柔徽,没叫她坐下,也没问她去了哪里。 谢珲捧起手边的茶盏浅啜一口,道:“你从今日到千秋节,都不要再出去了。” “为什么?” 谢柔徽反问道。 谢珲蹙眉,“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我是你父亲,难道还会害你吗?” “宫里有旨,长信侯府的女郎皆要为贵妃抄道经一卷,恭贺娘娘生辰。” 一直久未出声的崔夫人淡淡开口。 谢柔徽这才不再追问。 她行完礼正要退下,忽然被谢珲叫住。 他厉声训斥道:“没规矩,我让你出去了吗?” 语气严苛,谢柔徽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呆呆地看着他。 谢珲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茶:“你从小缺人教养,礼数不周,也情有可原。但日后择亲,让人看轻我陈郡谢氏就不好了。” 谢珲看向坐在下首的妇人,语气温和:“林嬷嬷,我这个不成器的女儿劳您费神了。” 林嬷嬷站起身,行了一个繁琐的宫廷礼:“七娘子,以后就由我教导您规矩。” 谢柔徽看了她一眼,把目光转向谢珲,一声不吭。 她的眼珠乌黑,看着人不说话的时候莫名有些瘆人。 尤其是脸上不服气的神情,桀骜不驯。 谢珲饮茶的动作一顿,茶碗落下的声响清脆可闻。 他的目光发冷,看着谢柔徽的眼神不像是看亲生女儿,反倒是像看仇敌。 谢珲正要发作,崔夫人倏然开口:“侯爷,林嬷嬷一路辛苦,让七娘带她下去歇息吧。” 家丑不可外扬,谢珲狠狠地看了一眼谢柔徽,只得压下心头的怒意。 紧接着,崔夫人又转头看向谢柔徽,神情依旧冷淡:“你是姐姐,你的亲事好了,八娘也能寻一门好亲事。” 提到谢柔宁,谢柔徽的神色终于微微一变。 她收回视线,垂下眼眸,一副乖顺模样。 “下去吧。”崔夫人淡然道,“八娘还在外面等你。” 谢柔徽向着谢珲福了福身,神情冷静地道:“我五岁之前,我有我阿娘教导我。五岁之后,我有大师姐教我做人的道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落在谢珲耳中,每一个字,无疑是对他的挑衅。 他的脸上登时浮现怒容,“啪”地一声,茶盏砸在谢柔徽身前,摔得四分五裂。 谢柔徽不闪不躲,溅起的碎片在她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显眼的血痕。 “侯爷!” 崔夫人神色一变,看着谢珲惊呼道。 她忙吩咐身边的侍女:“快带七娘子下去处理伤口。” 第36章 谢柔徽顺从地跟着侍女走出去,谢珲怒气冲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拼命地钻入耳中。 “无法无天,她的意思是我没有教导她吗?混账东西,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了!” 崔夫人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啜了一口茶,放在桌边。 “侯爷,怎么会突然想起此事?” 待到谢珲稍稍平静,崔夫人这才缓缓开口。 谢珲对待谢柔徽,一直是无视的状态。 这其中固然有当年的原因,但更多的是他对这个女儿明晃晃的不喜。 即便有老夫人临终的托付,等到孝期一满,谢珲恐怕只会立刻把谢柔徽送回洛阳。 只是没有想到,谢珲进宫见过贵妃之后,回府之后,忽然就要管教起谢柔徽。 难道是贵妃说了什么吗? “你最近留意一下哪家的郎君合适。”谢珲揉了揉眉头,“不在乎门户高低,只要能治得了这个不孝女就好。” 说着,谢珲抬脚就要往外走。 “对了。”他补充道,“不要在京城,远远地打发走。” 谢珲随口道:“我看你娘家的侄子就不错。” 崔夫人出身清河崔氏,也是极显贵的人家。 崔夫人冷淡地道:“侯爷玩笑了,我的几个侄儿,最大的不过十岁。” 谢珲哈哈一笑,他本就是随口一说,哪里清楚崔夫人的侄儿年岁几何。 “夫人贤惠,七娘就交给你管教了。” 他感叹道,“观静温婉贤淑,七娘哪里像她母亲,反倒是一身的毛病,三教九流。” 他口中的“观静”,正是谢柔徽的亲生母亲郑观静。 谢珲许多年都没有想起过这个早已病逝的结发妻子,今日忽生出感慨来。 他瞥了一眼毫无反应的崔夫人,又叹了一口气。 谢珲对于这个出身高贵、年轻貌美的继室夫人是极为满意的。 只可惜崔夫人性子冷淡,夫妻之间也不甚亲近。 难免令他想到温柔似水的原配夫人。 思及此处,谢珲幽幽叹息,佳人已逝,独留他在世间。 * “怎么伤得这么严重。”谢柔宁心疼得眼泪汪汪,“七姐姐你真傻,都不知道躲的。” 谢柔宁的泪珠簌簌往下掉,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她受的伤。 谢柔徽扯出一抹笑,安慰道:“一点都不痛。” 话音未落,谢柔宁哭得更凶了,怎么哄也哄不住。 谢柔徽手足无措,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轻飘飘的声音:“这是怎么了?” 谢柔婉歇了口气,脸色苍白,嘴唇还有些发紫,倚在侍女的身上走进来。 谢柔徽与谢柔宁齐齐抬头,都被谢柔婉这副病容吓了一跳,连忙搀扶她坐下。 “依我看……”谢柔婉缓了一口气,慢慢地道,“我这病是有人存心不让我好。” “方才有人哭那么大声,我还疑心是在给我发丧。” 谢柔婉捂着胸口,语带笑意地道。 “呸、呸、呸。”谢柔徽赶紧道,“胡说八道。” 谢柔宁也停了眼泪,“六姐姐,我不准你这么咒自己。” 谢柔婉拿出帕子给谢柔宁擦眼泪,毫不在意地道:“死就死了,死了也”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谢柔徽捂住了嘴:“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六姐姐,我们三个都要长命百岁。” 谢柔婉怔了怔,望着两个妹妹,轻轻颔首道:“好。” “快给我看看你的伤口。” 谢柔婉看过之后,取出一管药膏,叮嘱道:“这是祛疤用的,每晚都要记得敷。” 她又招呼站在一旁的琳琅走上前,拔下发上的玉簪,叮嘱道:“好姑娘,尽心尽力地照顾你家娘子,我还有赏。” 一旁的谢柔宁见状,也摘下手指上的白玉戒指,放到琳琅的手中。 琳琅犹豫地抬起头,看向谢柔徽。 谢柔徽也正看着她笑,说道:“还不快向两位娘子道谢。” 言下之意,就是让琳琅收下了。 琳琅低下头。 手中的玉簪雕刻着三朵莲花,小而精致,泛着淡淡的粉光。 戒指上嵌着一枚澄澈的粉色宝石,与温润的白色相称,发出的烁烁光彩,漂亮得令人移不开眼 “多谢六娘子、八娘子。” 琳琅攥紧这两样东西,向着谢柔婉与谢柔宁深深施了一礼。 【作者有话说】 1.“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出自《太上感应篇》 意思是福祸的降临并非由外界或命运决定,而是由个人的行为、心念和选择所招致。 第35章 ◎孤亲自审问◎ 谢柔徽左手提起茶壶,手腕微压,一道水柱从壶口倾斜而出。 醒茶过后,紧接着是冲泡、出汤、分茶等数道繁琐的工序 一切尘埃落定,只见茶叶碧绿,在滚烫的茶水之中悠悠浮动,溢出清冽茶香。 谢柔徽跽坐在地,双手搭在膝上,静静地等待林嬷嬷开口。 “不错。” 林嬷嬷浅啜一口,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 闻言,谢柔徽明媚一笑,又捧起一盏茶。 她的举止娴雅,旁人要学数遍的繁琐礼仪,她一学就会、一点就通。 一举一动,任谁见了,都觉得她是从小养在深闺的娇贵女郎。 “请您用茶。” 茶盏高过头顶,奉到了崔夫人面前。 崔夫人垂眼,看着面前的女郎,伸手接过茶盏。 纤纤玉指叩在白净的瓷杯上,指尖透着莹莹的粉,漂亮得像一幅画。 她浅尝一口,似乎是在回味,最终轻轻颔首。 见状,谢柔徽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更盛,令人移不开眼。 “七娘子聪慧,学什么都是一蹴而就。” 林嬷嬷夸奖道。 她在宫里浸淫数十年,教导过许多女郎。 原本以为这位谢七娘子是个棘手的主儿,不料她不仅规矩学得快,还是个极为令人喜爱的女郎。 送走林嬷嬷,屋内只剩下崔夫人和谢柔徽两人。 这对名义上的母女相视而坐,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 崔夫人神情冷淡,问道:“经书都抄完了?” 谢柔徽回答:“都抄完了。” 对话结束,室内重归寂静。 崔夫人慢条斯理地将茶盏放下,正要起身离开,谢柔徽却忽然道:“夫人,我能出府一趟吗?” 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崔夫人,带着隐隐的期待。 崔夫人微微蹙眉。 按谢珲的意思,最好在千秋节之前,都不要把谢柔徽放出去,以免助长她的草莽之气。 见崔夫人久久没有回答,谢柔徽仰起头,眼中流露出失落之色。 “我已经很久没出去了……” 崔夫人要说出口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 眼前身穿绿裳的少女身影,隐隐约约,与很多年前在鱼池前徘徊等候的少女重合。 她那时候,是多么期待那个人如约回来,带她离开。 从此浪迹天涯、生死相伴。 崔夫人眨了眨眼,从前的少女悄然不见,绿裳少女仍然坐在面前,低垂着头。 她最终轻轻地点了点头。 * “这位娘子,三楼不便进入。” 谢柔徽头戴帷帽,转过转角,忽然被天一楼的一个伙计拦下。 她正要开口解释,忽然听见噔噔噔地几声。 张五德从楼梯上跑了下来,年纪大了,动作却矫健。 只听他喝道:“还不快退下。” 张五德转过头,朝着谢柔徽笑道:“您终于来了,殿下等候多时了。” 谢柔徽道:“有劳公公了。” “哪里哪里,娘子折煞我了。” 张五德引着谢柔徽上了三楼,恭敬地道:“殿下,谢娘子来了。” “进来。” 屋内传来元曜的声音,清润透彻。 谢柔徽轻轻推开门,还未看清屋内情形。 一阵风恰合时宜地迎面吹来,吹起覆在她脸上的白纱。 原本模糊的世间忽然清晰。 站在窗边的青年迎着光徐徐回首,白衣随风飘动,翰逸神飞。 束在腰上的朱红腰带显眼,如同雪中红梅。 明明隔着一层薄薄的白纱,也正因为突然多了这道白纱。 对上元曜的目光,谢柔徽忽然生出些不自在来。 她伸手想要摘下头上的帷帽,却听元曜柔声道道:“我来。” 一只白皙的手抚上白纱,缓缓将它撩起。 里头的少女低首,乌发披散,只是长睫轻轻颤动,好似蝶翼。 她安静下来,惹人生怜。 元曜神情柔和,一手护住她的肩后长发,一手将帷帽轻柔地取下。 白纱柔柔地拂过她的脸颊,紧接着是她的头发,最后将她完全地暴露在日光之下。 第37章 谢柔徽眨了眨眼,元曜领口绣的金龙纹映入眼帘,随着日光闪动,浮现浅浅金光。 视线一寸一寸上移,雪白的脖颈,朱红的唇、高挺的鼻,最后…… 谢柔徽抬起头,与那双温柔的眼眸对视。 元曜的凤眼含笑,无比无比温柔地凝视着她。 谢柔徽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掀起白纱的那一刻,好像是新婚之夜,挑起大红盖头的那一刻。 那一日,一定很热闹。 师父、大师姐和玉真观的师姐妹们都会前来观礼。 思及此处,谢柔徽抿唇一笑,宛若玉兰盛开,清丽而羞涩。 乌黑的眼瞳里,只倒映着元曜一个人的身影。 “你等了很久吗?” 元曜摇头,将谢柔徽吹下的发丝别在耳后:“你约我来,是为了什么事?” 说到正事,谢柔徽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献宝一样捧到元曜的眼前。 香囊的针脚细密,上面绣着一条金龙,正在云中翻滚的情景,活灵活现。 悠悠的玉兰花香随之逸散出来。 她正要开口说话,一声高亢、尖锐的鹰啼蓦地穿透耳膜。 “唳——” 谢柔徽忙闻声转头,叫道:“千里!” 千里扑扑翅膀,又是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啼叫。 只是它被关在金笼里,只能不断地扑动翅膀,却不能飞到谢柔徽手臂上。 “钥匙呢?” 谢柔徽问道,神情焦急。 待打开了笼子,千里落在谢柔徽肩上,目露凶光,对着元曜发出怨毒的叫声。 谢柔徽安抚了许久才好。 “你为什么要把千里关在笼子里啊?” 谢柔徽心疼得不行,一直摸着千里的头。 她叫千里去传信,约定在天一楼见面。 却没有想到,千里会被关在笼子里带过来。 它从小被大师姐养在紫云山里,无拘无束惯了。 后面离开族群,跟着她来到长安,谢柔徽也舍不得把它关在笼子里。 好在千里很聪明很懂事,从来不飞出长信侯府。 “猛禽易伤人。” 元曜淡淡解释。 谢柔徽抱着千里,反驳道:“千里不一样,它是我大师姐养大的,很亲人,从来不伤人的。” “而且你看,它现在没有被关在笼子里,也没有咬你。” 谢柔徽抬起手,不服气地道。 千里从来都是乖乖的。 元曜淡淡地扫了谢柔徽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将她的解释放在心上,也没有将她的不满放在心上。 看她的眼神,好像她在无理取闹。 谢柔徽心头登时冒出一股火,啪的一下将那个香囊收回去。 谢柔徽把千里抱在怀里,冷冷地道:“你既然害怕,我就把千里带回去,不让他碍你的眼。” 敢这么同他说话,谢柔徽是第一个。 元曜抬眼,望着谢柔徽离开的身影,本就不悦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他走到窗边,静静地俯瞰来往的行人。 也亲眼看着谢柔徽登上长信侯府的马车走了,带着那只鸟。 该死的鸟。 该死。 这只该死的鸟。 无法克制的杀欲涌上心头,元曜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朱厌。” “属下在。” “再去诏狱提苏绍忠出来,孤亲自审问。”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谢七娘子觉得,这话对不对?◎ 八月二十五日,长安汇成一片花的海洋。 长安每一处城门,藤蔓延伸至城楼四角,悬挂的花篮之中,无数的鲜花盛开,姹紫嫣红,花团锦簇。 千朵、万朵花蕊齐放,整个长安笼罩在花香之中,重返春日。 登上花萼相辉楼,放眼远眺,长安外烟尘滚滚,那是各州刺史向贵妃祝寿的车队。 谢柔徽与谢柔宁一左一右扶着谢柔婉,她的脸上扑着厚厚的脂粉,掩盖住苍白的脸色。 此时还未开宴,花萼相辉楼上处处是三两成群的女郎郎君,闲聊玩耍,欢声笑语。 “公主殿下来了。” 随着一声惊呼响起,一身明黄色长裙的华宁公主徐徐而来。 钗凤高髻,螓首蛾眉,行走间坠在眉间的红宝石流光溢彩,光艳照人。 众星拱月,华宁公主的身边是数不清的溢美之词。 谢柔徽抬眸望去,隔着数不清的人群,与元道月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仅仅是一瞬,谢柔徽便低下头去。 元道月微微一笑,看着远处身穿绿衣的女郎,径直走了过去。 谢柔婉忍着不适,连忙起身行礼。 “两位表妹,快快请起。” 元道月语气温和,脸上的笑容和元曜如出一辙。 谢柔婉脸上浮现惊讶之情,不明白华宁公主如此热情。 她掩唇咳了咳,即便是浓重的脂粉都掩饰不住她脸色的苍白。 元道月走到谢柔徽,上下扫视了她一番,笑道:“这位娘子是谁?” 元道月神情温和,笑意吟吟,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但她的目光,却令谢柔徽莫名感到一种审视之感,浑身都不自在。 谢柔婉压下咳嗽,柔声道:“这是舍妹柔徽,家中排行第七。从前在洛阳清修,是以殿下不曾见过。” 元道月道:“七娘子自幼无拘无束,,恐怕不习惯长安的繁文缛节吧。” 她这话虽是笑着,但又似乎意有所指。 谢柔徽模模糊糊感觉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正要开口,却被谢柔婉强先回答。 只听谢柔婉不急不缓地道:“七娘在玉真观祈福修行,蒙清水散人教诲,虽不在长安,但一言一行皆受贵妃娘娘垂范,不曾逾矩。” 贵妃也曾在道观修行,圣人感其至诚至孝,故而召入宫中为妃。 元道月笑容一僵,居然敢和她阿娘相提并论,一丝厌恶飞快地从眼底闪过。 她道:“玉真观的武功精妙,本宫也略有耳闻。” 元道月的目光不偏不倚,精准地落在谢柔徽身上。 她含笑地道:“不知七娘子能否一展身手,令本宫大开眼界?” * 四周的彩楼之上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女郎郎君,目不转睛地望着底下守卫森严的靶场。 “礼乐射御书数,今日便以箭术比试,如何?” 元道月笑意吟吟地问道,虽是问句,但却并没有给谢柔徽选择的余地。 谢柔徽点头,“殿下,不知我的对手是谁?” “本宫已经派人去请他了。” 说着,元道月目光越过谢柔徽身后,笑着道:“人来了。” 谢柔徽回头,一对男女并肩而来。 只见男子高大英俊,一身玄衣,眉目沉稳。女子清丽出尘,气质文雅,一双妙目正望着谢柔徽,满是笑意。 正是许久不见的何榆。 她身边的男子便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何槿。 见她二人到来,周围彩楼上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距离虽远,可谢柔徽却听得一清二楚。 “何郎的箭术可是冠绝京城啊。” “这是哪家的女郎?待会她要丢脸了。” 谢柔婉轻轻捏了捏谢柔徽的手,笑了笑,道:“等会,我们去吃点心。” 谢柔徽愕然,对上谢柔婉温柔的眼睛,心忽然定了下来。 她轻轻地点头应道,“好。” “比试的内容,便是百步之外的那颗杨树,如何” 元道月抬手指向靶场远处的那颗杨树,宣布道。 谢柔徽与何槿皆拱手称是。 元道月颔首,紧接是个壮汉分别抬着一张重弓上前,站定不过一会,已是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元道月扫视在场之人,道:“此次比试,公平起见,皆用战弓。” 谢柔宁顿时急了,叫道:“战弓连寻常男子轻易都拉不开,更何况我七姐姐。” 长安女郎素日骑射皆用特质轻弓,谢柔宁曾经试过平常男子用的猎弓,已是极难拉开,更何况有六石之力的战弓。 闻言,元道月望着谢柔宁,目光发冷。 谢柔婉脸色一白,拉着谢柔宁下跪请罪:“殿下恕罪,小妹一时情急,并非有意冒犯。” 元道月望向站在一旁紧抿双唇的谢柔徽,悠悠问道:“谢七娘子觉得,这话对不对?” 谢柔徽望着跪在地上的谢柔婉与谢柔宁,抬眼对上元道月的目光。 漠然但是带着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没有对错。 只有让华宁公主满意,才是对的。 死一般的寂静中,谢柔徽动了。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在阳光的照耀下,手拿弓箭的女郎面容模糊,唯有手臂微微颤抖。 她的手越举越高,弓箭也越张越满。 第38章 似乎一声铮鸣,弓箭最终形如满月。 阳光穿过拉开的战弓,像是太阳落在了她的手中,光辉灿烂。 鸦雀无声。 没有人相信一个女郎,能够举起六石战弓。 但这样一个荒谬的事实,却无比真实地出现在世人的眼前。 彩楼上有女郎揉了揉眼睛,在心底发出疑问:“我这是在做梦吗?” 元道月望着沐浴在阳光下的谢柔徽,神情中满是不敢置信。 她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二人,终于开口道:“起来吧。” 元道月端坐在高台之上,左右侍女手持巨大仪仗,为她遮蔽日光。 “谢七娘子,你先请。” 何槿微微侧身,示意谢柔徽先出手。 他的语气淡定,似乎稳操胜券。 谢柔徽凝神,手中的弓箭紧绷。 离弦而出的那一刻,箭矢发出一声细长的嗡鸣。 射偏了…… 谢柔徽抿唇,摸了摸腰间的箭囊,还剩两支箭。 高台之上,众人神情不一。 谢柔婉的眼中浮现担忧,琳琅正搀扶着她,眼中幽光一闪,忙出声安慰她。 再次挽弓搭箭,生疏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得心应手的感觉。 谢柔徽目光坚定,再次望向远处的杨树叶。 茂盛的杨树叶紧密地生长在一起,重重叠叠,郁郁青青。 在谢柔徽眼中,一切都变得清晰,清晰得可以看清每一片叶上的脉络。 “铮——铮——” 接连两箭射出,快得只剩下残影。 两箭皆中。 谢柔徽垂下手中的弓箭,转头看向何槿:“请。” 何槿微微一笑,同样拿起弓箭。 谢柔徽动了动手指,带起手臂酸痛,一点麻木的感觉传遍四肢百骸。 这是她第一次使用如此沉重的弓箭。 咻咻咻三声,箭矢破开疾风,每一支都毫无悬念地射中一片杨树叶。 胜负已分。 元道月清了清嗓子,正要宣布结果。 何榆忽然走到她身边,在元道月的耳边低语几句。 随后,她们一齐抬起头,望向高台之下侍从手中拾回来的箭矢。 【作者有话说】 字数破10w了,记录一下 以后我要开始日更啦,嘻嘻,要在暑假结束之前把这篇写完[墨镜] 第37章 ◎同去◎ “何榆方才与本宫说,谢七娘子虽然只中两箭,但每一箭上都射落两片杨树叶。” 华宁公主只说射中远处之外的杨树叶,并未说清楚是以射中次数还是射中叶数定胜负。 元道月本欲直接宣布何槿为胜者,但却被何榆指出规则的漏洞。 看在何榆的面子上,元道月将两人召至台下,柔声问道:“两位觉得本宫该选谁为胜者呢?” 谢柔徽清楚,华宁公主心中早已有了定夺。 于是,她拱手静候公主吩咐。 站在她身侧的何槿眉头微蹙,明白华宁公主恐怕是诚心为难这位娘子。 不过,妹妹应该与她很亲近。 否则,妹妹不会特意开口为她说话。 何槿轻叹一口气,不欲继续纠缠,扬声向华宁公主道:“谢七娘子虽为女子,但骑射过人,何槿甘拜下风。” 他竟然认输了。 谢柔徽眸中流露出惊讶之色,转头看向他,何槿回之一笑。 笑意使他冷厉的眉眼柔和几分,脸颊边也浮现一个浅浅的酒窝,与何榆一模一样。 元道月的神情一变,同样没有想到何槿会如此做。 她拧眉不语,思考如何才能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 此时,何榆再次上前,在元道月耳边低语。 元道月颔首,显然对何榆说的话很满意,目光里也带上了欣赏之意。 何榆缓缓走下台阶,脸颊边酒窝浮现,笑道:“两位的骑射出类拔萃,殿下皆十分喜爱,难以定夺。依我看,七娘不如和兄长再比一场,就以射落的叶片数定胜负,如何?” 随着谢柔徽与何槿点头,何榆身后的侍从各自奉上一支箭矢。 何榆笑道:“此局,一箭定胜负。” 谢柔徽再次点了点头,目光沉稳。 她转头看向何槿,“何郎君,你先请。” 何槿一愣,转而颔首,先行上前开弓。 谢柔徽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 何槿的侧脸硬朗,下颌清晰,双目炯炯,眨也不眨地盯着前方。 他拉开弓箭,臂膀坚实,即使有衣袍的覆盖,依然可以看出肌肉的轮廓。 何榆同样也在注意着场上的一举一动。 箭矢飞出。 早已候在杨树附近的侍从连忙捡起,高高地拿在手中挥舞。 所有人都能看清串在箭上的叶片。 一、二、三、四…… 四枚叶片。 何槿垂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谢柔徽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拿起弓箭。 站在她身边的何榆忽然柔声说道:“放松。” 她的语气亲昵,温柔地注视着谢柔徽,抚平了她心中的混乱。 亲疏有别,她的对手是何榆的胞兄,又是众目睽睽之下。 谢柔徽本以为何榆不会开口。 何槿显然也听见了何榆的话,他略显无奈地瞥了妹妹一眼,对着谢柔徽道:“谢七娘子,请吧。” 他的语气沉稳,不急不慢,与其说是他有君子之风,不如是何槿胜券在握,才会如此淡然处之。 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谢柔徽的眼中只有那颗杨树。 她闭上眼睛,运转周天真气,从而感受到身外的真气流动。 杨树叶随风摆动,谢柔徽可以“看见”一股无形之气正在流动,形成一个不断运转的循环。 那是“气”。 找到聚气之处,便是截断杨树的生机,可使满树花叶骤然凋落。 四面彩楼,不断有低语钻入耳中,是对她久久不出箭的担忧。 “谢七娘子,莫不是临阵退缩了?” 元道月居高临下地质问道。 谢柔婉与谢柔宁望着场中的那个身影,眼中满是担忧。 元道月又道:“若是她现在认输……” 她的话还未说完,谢柔徽手中的羽箭便破空而出,宛若流星降世,挟着势不可挡的劲头,直直射去。 元道月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谢柔宁手中的扇子落地,发出哐当一声。 只听她喃喃道:“我这是在做梦吗?” 漫天的杨树叶飞舞,如同提前进入秋天一般,怎么会是简简单单的一支箭便可以做到。 元道月瞪了她一眼,冷声道:“这有什么用,比试是看射中的叶片数。” 谢柔宁讷讷地闭上嘴。 恰好此时,侍者已经拾回谢柔徽射出的箭矢。 阳光的照耀下,彩楼上的众人探头探脑,连华宁公主也不自觉地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一、二、三、四…… 五。 不多不少。 恰巧比何槿多了一片。 胜负已定。 不必华宁公主宣布胜负,彩楼中已爆发出惊人的欢呼声,似乎要将楼顶掀翻。 她们其中大多数不认识谢柔徽是谁,但却知道,面前的女郎赢了,赢过了以骑射闻名京城的何郎。 欢呼声愈演愈烈,不知是谁向谢柔徽抛下了第一朵花枝。 顷刻间,彩楼四面如同下了一场盛大的花雨。 何槿见此情景,不由露出一丝苦笑。 谢柔徽唇角上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满是喜悦欢乐。 何榆没有理会兄长的失意,而是微笑上前,掏出怀中的帕子,“你的手伤了。” 谢柔徽惊讶,没有想到何榆如此心细。 弓箭射出的力太大,将她的虎口震裂。 何榆将她的伤口包扎好,温声细语地叮嘱道:“我待会命人把药膏给你送去。” “谢七娘子箭术超群,我自愧弗如。” 恰在此时,何槿也走上前来,拱手道。 谢柔徽回礼道:“何郎君承让了。” 两人相互欠身行礼,皆是神情含笑,眉目如画。 元曜到的时候,见到的便是如此赏心悦目的一幕。 如此的目无旁人,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出现。 元曜放慢脚步,神情冷了下来。 此时同时,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太子殿下到——” 谢柔徽闻声抬头,那芝兰玉树、风流倜傥的青年正缓缓朝她走来。 他没有穿素日的白衣,而是一身明黄色的礼服。 胸口、肩上绣着的金龙图案栩栩如生、威严十足,既不失温润如玉之感,又衬得元曜眉目锋利。 谢柔徽呼吸一滞,静静地与元曜的视线交汇。 “曜儿,你怎么来了?” 元道月快步上前,挡住元曜的目光。 第39章 元曜微微一笑,这才把目光移到元道月身上,缓缓开口,“顺路来此,皇姐不如与我同去给母妃问安。” 此处靶场与贵妃所居的南薰殿位置南辕北辙,怎么会顺路。 恐怕是有人通风报信。 元道月心中冷笑,却没有拆穿,不动声色地点头答应。 元道月心念一动,转头看向谢柔徽。 谢柔徽心中一惊,随后才发现华宁公主看得是她身旁的何榆。 元道月笑道:“榆娘,母妃前几日还在念叨你,你顺便和我们一道去请安。” 话音刚落,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汇聚在何榆身上。 何榆深受贵妃喜爱,时常出入大内皇宫,世人皆知。 可是今日是贵妃生辰,华宁公主的此举,是否别有深意? 太子已近及冠,也到了该迎娶太子妃的年纪了…… 第38章 ◎父母之命◎ 水面芙蓉盛开,亭亭玉立,随风微微摇曳。 衣着鲜艳的女郎们穿梭在长廊之上,宜喜宜嗔,宛如初开芙蓉。 还有人泛舟江上,莲叶深处,碧波荡漾,菱歌悠扬。 谢柔徽三人寻了一处凉亭歇息,端上的糕点精致小巧,入口即化,实在是人间美味。 谢柔徽与谢柔宁坐在一块,吃得正欢。 谢柔宁捻起一块点心塞入口中,含糊不清地道:“何二娘子日后,不会真的……” 她的话没说完,一旁的谢柔婉轻轻地瞧了她一眼,道:“慎言。” 谢柔宁悻悻地闭上嘴。 只有谢柔徽不明白她们之间打的什么谜语,径自问了出来。 “七姐姐,你有时候聪明,有时候又笨。” 谢柔宁压低声音,“今日可是贵妃生辰,我们才有幸能见贵妃娘娘一面。可华宁公主却亲口邀请何榆一同去给请安。” “更何况,圣人前些时候召见了许多重臣,家中都是有年岁与太子殿下相当的女郎,你说圣人是不是准备为太子选妃了?” 谢柔徽听了这番话,若有所思。 她问道:“那圣人有召见长信侯吗?” 她这话,谢柔宁顿时面露尴尬,讪讪道:“没有。” 长信侯府虽然显赫,但这份尊荣全部系于贵妃与太子身上,对贵妃与太子并无助力。 太子自然要迎娶一位出身高贵,又对他有所助力的妻子。 而长信侯府恰恰相反。 日后,太子登基,贵妃为太后。 就单单一个外戚专权,长信侯府想要再出一个太子妃,是万万不可能的。 谢柔徽又问召见了谁,谢柔宁如数家珍。 谢说得有些口干,她喝了一口茶润润喉,缓缓发出感慨:“不知道太子妃之位花落谁家?” 谢柔徽粲然一笑,她的语气活泼,带着一丝笃定:“你说的都不是。” “都不是?那会是谁?” 谢柔宁掰着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其实要我说,还是何榆姐姐最好,可是她单单有一点不好。” 谢柔宁叹了一口气,也不卖关子:“何榆姐姐家世不够好。” 何榆之父何宣是天子近臣,胞兄何槿也深受太子信任,家世自然算上乘。 但何家往上三代都是寒门,何宣科举及第,蒙圣人拔擢,方有今日。 但比起这些根深蒂固的名门士族,自然落了下乘。 “说这些有什么意思。”这话谢柔婉不爱听,她轻哼一声,“总比那些尸位素餐鱼肉百姓又自诩名士的名门望族好。” 谢柔婉这话不假,世家子弟多以恩荫入仕途,并无才学实干之能,早已无先祖之名,好逸恶劳。 谢柔宁扑哧一笑,“六姐姐,咱们家可是陈郡谢氏,你这样说,真没道理。” 岂不是把自己家骂进去了? “我只是觉得不公平。”谢柔婉一边说,一边走到栏杆边,极目远望。 “不以才干论英雄,反倒以家世沾沾自喜。”谢柔婉冷哼一声,“难道有谁天生低贱吗?” 谢柔婉素来如她的名字一般,温婉柔顺。 谢柔宁几时见过她如此犀利的一面,更为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辞所震慑,霎时间目瞪口呆,接不上话。 谢柔徽一愣,紧接着走到她身边,转头看向谢柔婉的侧脸:“六姐姐,你说得对。” “没有人天生低贱。” 得到肯定的回答,谢柔婉没有欣喜,反而充满了迷茫。 她怔怔地道:“当真如此吗?” 像是再问她自己,又像是在叩问谢柔徽。 明明是她亲口说出的话,可是真的有人认同时,谢柔婉却不敢相信,充满了怀疑。 士族门阀延续百年,即便皇权倾覆仍旧安然无恙。 当真没有高低贵贱吗? 谢柔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抬起头望向天空。 烈日悬空,万物在它的照耀下生长。 它所散发的刺眼光芒,令人无法睁眼直视,谢柔徽不觉抬手遮挡。 待她放下手时,湖面荡出一圈圈涟漪,一艘游船自莲叶深处缓缓出现。 一对璧人迎风而立,女子手中持着一朵刚摘下的荷花,还带着新鲜的露珠。 谢柔徽的目光落在了那身穿蓝衣的男子身上。 他眉宇之间,与元曜有几分肖似,但气质却与元曜截然不同。 “是新安郡王。” 谢柔宁惊呼一声,脱口而出。 元恒循声抬头,恰巧与谢柔徽对视。 他的目光冷硬,好似豺狼一般,一旦盯上猎物,不死不休。 谢柔徽不禁后退一步。 “表哥。” 郡王妃顺着元恒的目光望去,轻声唤道。 元恒收回视线,不过是三个年轻的女郎,他柔声道:“无事。” “耶、耶耶!” 一个身穿红衣的女童跌跌撞撞地跑到元恒身边,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她说话含糊不清,还有些口水流了下来。 元恒丝毫没有动怒,反而弯腰将女童抱起,温柔地为她擦拭口水。 “阿耶,我也要。” 另一个女孩从船仓中跑了出来,张开手撒娇道。 元恒一笑,一把将她捞起,抱在怀里。 两个女孩一左一右坐在元恒的手臂上,皆是一身喜庆的红衣,粉雕玉琢,宛若王母座下仙童。 郡王妃含笑注视着丈夫与两个女儿,却也没有忽视走在最后的长子。 她笑着招招手,道:“旻儿,到阿娘这里来。” 郡王妃擦去元旻额头的汗,牵着他率先下船,元恒紧随其后。 望着新安郡王一家远去的背影,谢柔宁不禁发出感叹:“郡王与郡王妃真是夫妻情深。” 她话语中的艳羡之意溢于言表。 青梅竹马,不曾纳妾,京城中谁不羡慕新安郡王妃命好,能够嫁此良人。 谢柔宁正是要议亲的年纪,自然也不例外。 谢柔婉眼中却流露出一抹黯然,她低声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谢柔婉早已定下亲事,男方同样出身名门望族,乃是河东柳氏的长子,也是她的表哥。 只等她出了热孝,便可以完婚了。 两位姐妹心思各异,暗自神伤。 谢柔徽却无心安慰,她伸手按住心口。 方才与新安郡王对视的那一眼,谢柔徽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倒不是情窦初开,而是一种感受到危险的恐惧、害怕。 谢柔徽深呼一口气,左手五指轻轻地搭在自己的右腕内侧。 隔着柔软的丝绸,感受到的不是温热的肌肤,而是特属于冷兵器的质感。 那股冰冷的触感传递到指尖,又化作一股神奇的力量,蔓延至谢柔徽的灵台。 谢柔徽平静下来。 第39章 ◎请陛下废太子◎ 花萼相辉楼上,丝竹并起,弦歌声长,侍女辗转于宴席之上,带起香风阵阵。 谢柔徽接过侍女奉上的果酒,悠哉悠哉地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大殿中央。 伴着乐者的琴声,歌者声音轻柔动人:“常棣之华,鄂不韡韡……” 坐在身边的谢柔婉随之低低吟唱,神情触动。 宴席中热闹的气氛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一种“感动”。 但不是发自内心的感动,而是为了迎合上意。 谢柔徽面露不解,谢柔婉压低声音为她解惑:“这唱的是兄弟之情,应如花与萼般相互依存。” 谢柔徽顿时明了,连忙做出与众人如出一辙的表情。 一曲终了,伶人缓缓退下。 圣人身边的内侍却没有示意继续,大殿之中空无一人。 群臣缄默。 圣人的容貌在冕旒的遮掩下看不清晰,唯有那件与元曜形制、颜色相近的朱黄吉服醒目。 只不过,他身上绣的金龙比元曜更多、更大,九龙加身,即为至尊。 第40章 圣人扫视殿内一圈,没有人敢迎上他的目光。 不论是他的臣子,还是他的儿女。 圣人的目光落在了新安郡王身上。 长子恭敬垂首,身旁是娇妻稚子,眉宇间也沉稳许多。 离京的时候,元恒还未及弱冠,如今也为人父了。 良久,圣人缓缓开口,话语中带着怀念之意。 “兄弟既翕,和乐且湛。朕还记得昔日在文华殿,与诸位兄长读书写字的情形。” 圣人此话,在坐的皇室宗亲纷纷面露追思,你一言我一语,方才的寂静瞬间一扫而空。 “不知宁王安否?” 圣人把目光投向元恒,目露关切:“朕得知宁王染疾,十分忧心。” 元恒起身出席,“回陛下的话,父王的病并无大碍,多谢陛下关怀,臣替父王在此谢过。” 元恒此话毫无破绽,似乎真的只是在回答圣人对于宁王的关心。 可是,这一出兄弟情深的戏码,究竟是给谁看的? 是给圣人那些死的死、伤的伤,龟缩在在封地安分守己的兄弟看? 还是给……圣人的儿子看? 圣人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是当今太子元曜。 可又不止一个儿子。 在坐的臣子无一不是人精,纷纷埋下头,战战兢兢,深怕卷入其中。 圣人颔首,温声问道:“朕记得,宁王的腿疾每逢阴雨天便会发作,如今可好些?” 宁王为先帝嫡子,但不慎落马,从此无缘皇位。 但也因如此,得以安稳度日。 元恒道:“父王寻得洛阳一位道医,已好上许多。” 圣人的目光移到元曜身上,含笑道:“太子。” 元曜应声离席,拱手道:“儿臣在。” 圣人道:“兄弟者,分形连气之人也。我朝以孝悌治国,你身为太子,承宗庙之重,更应如此,示群臣以范,方能上行下效。” 圣人堂前教子,敲打的何止是太子。 群臣又岂能如泥胎木偶般一动不动,纷纷起身,口称陛下圣明。 一间正殿,三间偏殿,数间后殿,花萼相辉楼内外,跪得满满当当,容不下一丝缝隙。 谢柔徽伏跪在地,只听见元曜镇定自若的声音。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友,弟敬,此六顺儿臣不敢忘。” 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圣人默了一会,这才命众人起身。 谢柔婉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谢柔徽连忙扶着她坐下,悄悄地为她捏腿。 这段插曲过去,大殿内重新奏起丝竹之声,可谢柔徽却越想越不对劲。 “砰——” 一位发须皆白的臣子浑身一颤,手中的酒杯一松,在地上打了几个滚,透明的酒水洒在地上。 他的年纪颇大,好像是不胜酒力,正颤颤巍巍地告罪。 圣人正要开口,忽然见他脸色一青,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满座皆是一惊。 谢柔徽暗叫一声不好,伸手点住自身身上各处穴位,阻止药劲蔓延。 此时殿内所有人皆是四肢无力,头脑昏沉,或靠或趴或倒,显然是中了药。 只是这药究竟下在哪里,能让所有人无一幸免? 谢柔徽趴在桌上,悄无声息地环顾四周,顿时发现了不同之处。 或者说,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不同。 元恒不仅没有任何症状,反而慢条斯理地饮着手中的烈酒。 在他身旁,新安郡王妃正极力压制脸上的惊恐,安抚怀中的两个女儿。 元恒放下手中的酒杯,起身走到元曜面前。 他居高临下,眼中充满不屑:“元曜,你非嫡非长非贤,不堪为储。” 离得太远,谢柔徽看不清元曜神情。 但她抿起唇,心中泛起丝丝的心疼。 他那么自傲的人,怎么能忍受被如此羞辱。 谢柔徽悄悄地拔出了右腕的匕首,寒光一闪,藏在了衣袖之中。 元恒没有等待元曜的回答,而是径自走上御阶。 在众臣的注视下,堂而皇之地站在了圣人面前 隔着一道珠帘,他与圣人无声地对视。 他名义上的皇叔,血缘上的父亲。 “你……” 圣人抬起手指向元恒,颤抖着嘴唇,不敢相信元恒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请陛下废太子。” 元恒冷硬地打断了圣人的话。 圣人浑身都在颤抖,不知道是药力发作,还是气的。 “陛下。” 贵妃握住圣人颤抖的手。 “恒儿,事到如今,你可曾为你的母后着想过?来日史书之上,史官会如何对她笔诛口伐。” 她的语气仍然是不急不慢,轻声细语,带着劝诫之意。 “只有你肯罢手,还有回转的余地,陛下终究是念着父子之情的。” 元恒冷笑,“贱人,你也配提我母后。” “我母后一过世,你就迫不及待地怂恿父皇另立太子,把我赶出长安。我母后生前待你宽厚仁慈,你却如此回报她。” 贵妃一愣,没有想到元恒是如此想她。 她张口想要解释,却发现一桩桩一件件,虽然不是她的本愿,却占尽了好处。 即便解释,也只会令人觉得惺惺作态。 可贵妃不欲辩解,却有人容不得她受辱。 “胡说八道!你在洛阳,所有待遇都是比照亲王每一年的赏赐从没断过。还有你的子女,儿子封侯,女儿为县主。” “如果不是我母妃怜惜你,在父皇面前为你美言,你真的以为父皇会记得你这个过继出去的儿子!” 华宁公主的声音尖锐,穿透耳膜。 元恒的目光发冷,如同恶狼见到猎物一般,要把华宁公主啃食殆尽。 “她是你皇姐!” 圣人几乎是低吼出来,“是朕要将你过继出去,是朕要立元曜为太子,与贵妃无关。” “我当然知道。” 元恒的目光重新露在圣人的身上。 生平第一次见到高大威严的父皇露出如此狼狈的一面。 元恒心中升起极为痛快的感受。 今日,他就要拨乱反正,让一切回到正轨。 他一字一句地强调:“请陛下立我为太子!” 圣人目眦欲裂,半天说不上来话,闭上了眼睛。 见状,元恒没有强求。 他转过身,高声念出几个人名。 所念之人,皆是朝中重臣,出身高门。 元恒微笑道:“几位爱卿,素日为圣人出谋划策,今日废太子的诏书便由尔等亲自来拟定吧。” 第40章 ◎跳梁小丑◎ 话音刚落,被点到名的几人瞬间脸色苍白,脸上沁出汗珠。 这份圣旨,不能写。 写了,就是叛臣逆臣,是要遗臭万年的。 见他们迟迟没有动作,元恒又道:“怎么不写?”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如同阎王催命一般。 一位发须皆白的臣子站了出来。 他做了一个揖,开口道:“兹体事大,臣等不敢擅自定夺。”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便是笃定元恒不敢对他无礼。 此人出身琅琊王氏,官至尚书令,资历最深,年岁最长,辅佐过两代帝王。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号称天下第一世家的琅琊王氏,可不是浪得虚名。 元恒微微一笑。 下一刻,唰的一声长剑出鞘,雪亮的剑身贯胸而出,剑尖沾上了鲜红的血迹。 白发臣子倒下的那一刻,眼睛瞪得浑圆,不敢相信元恒对他出手。 在场众人瑟瑟发抖,更有甚者直接吐了出来。 谢柔宁吓得脸色苍白,啊的一声扑到谢柔徽的怀里,语无伦次地叫道:“姐姐,姐姐……” 谢柔徽赶紧搂住她,好不容易把谢柔宁安抚好。 谢柔徽正要松一口气,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猛然回过头,谢柔婉正半倒在琳琅的怀里,神情痛苦,喘不上气,犯病了。 谢柔徽赶紧扑过去,叫道:“六姐,六姐!” 见谢柔婉迟迟不应,她动作利落地从谢柔婉的香囊里拿出一个药瓶。 谢柔宁则端来茶水,好让谢柔婉服下。 好在服下药之后,谢柔婉的表情稍缓。 谢柔徽正要放心,却见谢柔婉眉头一蹙,突然被人扼住喉咙一样,又开始痛苦地挣扎。 “怎么回事!”谢柔宁一脸惊恐,“这药怎么没有用了?” 往日谢柔婉发病,只要服下配制的药丸就会缓解。 谢柔徽镇静自若,掐住谢柔婉的手腕,为她把脉,顿时明了。 谢柔婉本就体弱,又被这血腥的场面一吓,六神无主,身上的病自然发作了。 也本来不算太要命,偏偏又中了元恒下的药。 第41章 这两种药力相冲,只会令谢柔婉的病愈来愈严重。 不及时出手救治,恐怕误了性命。 但谢柔徽于医术并不擅长,也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谢柔婉痛苦呻吟。 谢柔徽神情凝重,伸手点住谢柔婉的穴位,又渡了真气给她,让她好受一点。 她暗暗叫苦,要是大师姐在就好了。 如今,只能另寻出路。 “快找太医,母亲你快叫人找太医。” 谢柔宁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拉着崔夫人的衣袖苦苦哀求:“你快救救六姐姐。” 崔夫人眼中不忍,却也无能为力,只好偏过头去一言不发。 谢柔宁见状,又想要去求父亲谢珲,这才发现不见踪影,周围已空出一片空地来。 她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环顾四周,对上视线的人皆是一脸恐慌,连连后退,生怕惹上麻烦。 谢柔宁无力地瘫坐在地,眼泪簌簌落下,不知如何是好。 她正要号啕大哭,突然被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嘴。 “别哭。” 谢柔徽冷静地道,顺势瞥了一眼元恒。 大殿里又是几个人头落地,到处是四溅的血迹。 有人趁乱想要逃跑,被侍卫刺穿胸口,尖叫声不绝于耳,一时也没人能顾得上这里。 谢柔徽给谢柔宁擦了擦眼泪,“别哭,我有办法。” 谢柔宁抱着奄奄一息的谢柔婉,欲言又止。 六姐姐如今,是一刻都等不了了。 但如今这么混乱的场面,谢柔徽能有什么办法? 琳琅担心地道:“娘子,你千万小心。” 谢柔徽颔首,嘱咐道:“保护好自己。” 她正要起身,忽然又回头,按住谢柔宁的双肩,郑重地道:“柔宁,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你都要坚强,不要哭,一定活下去。” 谢柔宁更想哭了,她咬着唇,狠狠地点了点头。 另一厢,重新换上来的几个臣子战战兢兢,手都拿不稳笔,开始写废太子的圣旨。 周围的血腥气弥漫,元恒却心情大好。 他笑道:“我本来以为,你们这些人多有骨气,还不是贪生怕死。” “元曜,你说是不是。” 蛰伏隐忍这么多年,终于将元曜踩在脚下,元恒满眼得意。 他缓缓道:“你现在求饶,兴许我还能饶你一命。” 元曜神情冰冷,只吐出四个字:“乱臣贼子。” 听到这四个字,元恒笑得更大声了,似乎听到什么荒谬的话。 “我是中宫嫡出,而你呢?”元恒轻蔑地道,“不过是一个罪奴的儿子,也配做太子。” 元曜蹙眉,贵妃出身陈郡谢氏,世人皆知。 元恒是精神错乱了吗? “元恒!”圣人骤然出声,“你在胡说什么?” “我说的,可有冤枉贵妃娘娘吗?” 元恒笑道,“我有没有胡说,陛下不是最清楚吗。” 倒在桌上的华宁公主满脸憎恶,但她药劲发作,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只能任由元恒胡说八道,诋毁贵妃。 眼看一桩皇室秘闻要浮出水面,没有人敢露出好奇之色,反而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听到过此事。 元恒瞥了一眼元曜,他的神情不复平静,复杂难言,显然心绪并不平静。 他正要贴心地为元曜解惑,忽然在惊呼声中,变故突生! “别过来!” 谢柔徽厉声喝道。 谢柔徽右手的匕首抵在郡王妃的下颌,只要用力一点点,便能够要了她的命。 左手则牢牢地箍着元凌妙与元凌真的手,令她们挣脱不得。 两姐妹吓得哇哇大哭,不停地叫着:“阿娘、阿娘。” 元恒淡定自若,凤眼微眯,盯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郎。 他的目光阴冷,宛若一条粘腻、吐着蛇信子的毒蛇。 “父亲。” 元旻被侍卫护着,走到元恒的身边。 一大一小,两张极为相似的面容,更是如出一辙的神情。 “你是谁?” 元旻到底年幼,沉不住气,率先开口质问。 “我是谁不重要。”谢柔徽镇定地道,“重要的是,郡王妃在我的手中。” “如果不想郡王妃有什么三长两短,郡王还是好好听我说话。” 谢柔徽冷静得出奇,右手一点也没有颤抖,直截了当地提出要求。 “我要太医。” 谢柔徽再次道:“把太医喊过来,给我六姐姐把脉。” 元恒顺着谢柔徽的目光望去,只看一位女郎正倒在另一位女郎怀中,脸色苍白,更泛着青紫。 他略一抬手,手持刀剑的侍卫立刻包围了谢柔宁等人。 谢柔宁吓得瑟瑟发抖,琳琅握住谢柔宁的手,正低声安抚她。 望着周围锋利的剑尖,谢柔宁紧紧地咬着唇,强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元恒冷冷地道:“只要本王一声令下,两位女郎立刻便会身首异处。” 谢柔徽早已预料过这番场景,她冷冷地道:“郡王是觉得,我们三个人的命,比郡王妃和两位县主更重要吗?” 她一边说,手下的匕首微微用力。 嘶的一声,郡王妃拧眉,一道血痕出现在她的脖颈上,如同白玉上的瑕疵。 元凌真哭得更大声了,元凌妙却止住了哭声。 她恶狠狠地盯着谢柔徽:“你敢伤害阿娘,我就要阿耶把你碎尸万段。” 她的年纪尚小,说出口的话却十分凶残。 谢柔徽不为所动,只是盯着元恒道:“既然如此,只好让郡王妃先上路了。” 她说着,目露凶光。 千钧一发之际,在元凌真凄惨的哭声中,元恒高声道:“把太医带进来。” 大殿之内针落可闻,看见太医为谢柔婉把脉施针, 谢柔婉的脸色一点点好转,谢柔徽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的余光瞥见郡王妃脖颈上的血痕,还在冒着汩汩血珠,不由心生愧疚。 新安郡王妃待她,一向很友善。 她低声道:“郡王妃,对不住了。” 话虽这么说,谢柔徽手中的匕首却拿得稳当,一点都没抖。 郡王妃扯了扯嘴角,面色难看,一言不发。 谢柔徽心神稍稍松懈,后心却登时一凉,一股劲风袭来。 与此同时,一只羽箭迎面射来,前后夹击。 她应该立刻杀了郡王妃,然后趁乱逃跑。 然而下手的那一刻,谢柔徽却犹豫了。 她真的要杀一个,跟她无冤无仇的人吗? 这一犹豫,一切都迟了。 羽箭射中匕首,巨大的冲击力迫使谢柔徽松开了手。 她反手推开郡王妃,抱着元凌真就地一滚,躲过了身后的攻击。 “阿娘!” 两道声音齐齐唤道。 郡王妃捂着脖颈,无力地瘫坐在地,元旻与元凌真一左一右地扶着她。 郡王妃撑着地板,忽然碰到一个冰冷的东西,手心一阵刺痛。 她低下头,正是那把挟持她的匕首。 她拾起落在地上的匕首,血迹沾染雪白的剑身,但剑柄处刻着的字仍然清晰可见。 错不了。 这就是那把她亲自命人送到东宫的匕首。 为什么会在谢柔徽的手上。 是谁送给她的? “阿娘,阿娘,你怎么了?” 儿女担忧的呼唤令她稍稍回神,郡王妃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抓住她!” 元恒阴毒的声音响起,“不要让她伤害县主!” 谢柔徽东躲西藏,侍卫们害怕误伤她手里的元凌真,不敢动真格。 谢柔徽这会不敢掉以轻心,紧紧地护着元凌真。 这是她的护身符。 场面混乱,自然有人浑水摸鱼,想要趁乱逃出去。 只是还没跑几步,就被侍卫刺穿了身躯,倒在了几步之遥的殿门旁。 忽然,谢柔徽隐隐约约听见军队冲杀的声音。 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然而下一秒,一个跑到殿门外的郎君高声道:“是神策军,我们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支箭矢就刺穿了他的头颅,软软地倒了下来。 元恒不可置信地看着元曜,道:“你早就知道了?!” 神策军负责守卫皇宫的安危。 如果不是早有预谋,根本来不及调动这支天子禁军。 元曜徐徐起身,哪有一点四肢无力的迹象。 他面带笑意,坦然迎上元恒的目光,叹了一声。 “跳梁小丑。” 第41章 ◎只要我有◎ “不要,不要!” 谢柔宁猛地坐起身,额头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 “又做噩梦了?” 谢柔徽把她抱在怀里,柔声安抚道。 自从回到长信侯府,谢柔宁连做了好几天噩梦,夜里时常惊醒。 第42章 这几日,都是谢柔徽陪着她睡觉才好一些。 谢柔宁长舒一口气,倚在谢柔徽怀里,惊魂未定。 她低低道:“我梦到好吓人、所有人都死了,我也死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恐惧,显然还没有忘记前几日那场残酷血腥的宫变。 谢柔徽安慰道:“别怕,梦都是反的,大家都活得好好的。” 谢柔宁勉强笑了笑,忽然道:“七姐姐,你能带我出去看看吗?” 她的眼睛含着淡淡的雾气,永远充盈着欢乐的眼眸,此时被忧郁所笼罩。 月隐星疏,长夜暗淡无光。 谢柔宁坐在屋顶上,一脸认真地仰着头看着天空。 明明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可她却看得十分入迷。 “七姐姐,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屋顶上看星星。” 谢柔徽道:“那我明天还带你上来。” 只是上个屋顶,很简单。 谢柔宁先是一笑,随后笑容淡缓缓地消失。 她抱着膝盖,道:“七姐姐,你能再和我讲讲,你在洛阳的事情吗?” 谢柔宁很喜欢听谢柔徽说起在洛阳的事情,听得津津有味。 谢柔徽又挑了几件趣事,说出来给谢柔宁听。 谢柔宁感叹地道:“七姐姐,有朝一日,我也想亲眼见见紫云山,是不是真有你说的那么好玩。” 说到紫云山,谢柔徽又想家了。 她道:“到时候我带你去玩,紫云山可大了,没有我带路你肯定要迷路。”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谢柔宁就这样静静地听着,带着淡淡的笑。 谢柔徽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她又道:“我师父马上就要来长安看我了,到时候我带你见我师父。” 看着谢柔徽欢心雀跃的神情,谢柔宁靠在谢柔徽的肩上,轻轻地应了一声。 等到谢柔宁再次入睡,谢柔徽抚平她微皱的眉,重新跃上了屋顶。 她抱着膝盖,向东望着洛阳的方向,忽然感觉到一阵失落。 正暗自伤神间,谢柔徽脸色忽然一变,侧耳细听。 风声之中,隐隐夹着雏鹰啼叫之声,断断续续。 谢柔徽纵身跃下,几个瞬息不见踪影。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这是长信侯府边缘的一处小楼,只有一墙之隔,可以清楚听见打更人拖长的语调。 谢柔徽悄无声息地落地,看着数丈外的黑影,眼神警惕。 此时星夜无光,一片漆黑,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颀长身影。 他周身的气息平和,任谢柔徽怎么感知,都是一个毫无内力的普通人。 但能够夜闯长信侯府,怎么可能会是一个手无寸铁之力的寻常之人,谢柔徽暗暗提高警惕。 见他迟迟不曾转过身,谢柔徽刻意向前走了几步,发出点动静。 那人立刻转过身。 四目相对,月亮不知何时出来,一点月华足以令谢柔徽看清来人。 ——是元曜。 月光笼罩着他,为他镀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你来了。”元曜缓缓道,“没想到你会来。” “你来,为什么不让人告诉我?” 谢柔徽立刻放下心来,走到元曜的面前,盯着他问。 如果不是她还没睡,又恰巧听见鹰啼声,那元曜是不是要在这里等一夜? 数日不见,元曜憔悴了一些。 元曜避而不谈,他道:“我正要走。” 谢柔徽抓住他的手不放,道:“我们这么久没见,你没有什么话对我说吗?” 她的眼睛明亮透彻,像是浸在水底的琉璃石,闪着耀眼的光芒。 不等他回答,谢柔徽又道:“我很担心你。” 担心……她。 元曜怔了怔。 他有什么好担心的。 元恒的所有计划他都心知肚明,等着他自投罗网。 他不费吹灰之力,让元恒再无翻身的余地。 他……有什么可担心的。 就在迟迟没有开口时,笼子里的雏鹰扑扑翅膀,又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谢柔徽移开目光,赞叹道:“好漂亮的鹰!” 这是一只雪白的雏鹰,只有脖颈一圈的羽毛带着淡淡的黑色。 元曜见到谢柔徽欣喜的神情,唇边不由漾开一丝笑意。 他淡淡地道:“这是海东青。” 谢柔徽逗弄了一会,问道:“你怎么突然送我这个?” 她也没说她想要一只海东青啊? 元曜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掩唇轻咳了一声:“你拿着。” 谢柔徽不解。 她摇了摇头,拒绝道:“我有千里就好了。而且……” 谢柔徽微微一顿,“而且千里不喜欢我碰其它的鹰,它太霸道啦。” 以前在玉真观,谢柔徽经常会帮孙玉镜照顾雏鹰,每次千里都会把其他的小鹰啄走,独自霸占她。 元曜微微皱眉,唇边的笑意淡了一些。 他低声道:“你就这么喜欢那只鹰吗……” “什么?” 谢柔徽没听清,元曜却摇摇头,示意无事。 谢柔徽笑了一下,道:“我有一个东西给你。”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物件——正是之前那个没能送出去的香囊。 那时候,因为元曜把千里关在笼子里,她一气之下,把这个香囊收了回来。 一直到今日,才有机会重新把这个香囊送出去。 “我给你系上。” 谢柔徽低下头,把香囊系好,自得地道:“这可是我亲手做的香囊。” “里面还塞了一张我师父画的平安符,你要好好戴在身上,保佑你逢凶化吉。” 谢柔徽道:“我师父可是全天下最厉害的道士。” 元曜不禁微笑,摸了摸香囊上细密的针脚,轻轻颔首。 “好啦好啦,你快回去歇息吧。” 谢柔徽抬眼看看天色,再转眸看向元曜。 眼前的青年面如冠玉,只是脸色微白,眉宇间些许憔悴。 并未减损他的光彩,反而令人生出爱怜之心。 谢柔徽心疼地道:“你要好好休息。” 她说这话时,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的神情有多么温柔。 那股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他,元曜几乎不知要作何反应。 这样的眼神,他见过很多次。 母亲望着元道月,苏皇后望着元恒,便是如此。 一种怜爱。 不。 还是不一样。 即便贵妃从未用这样的眼神注视他,但元曜还是能感受到不同。 细微的不同。 可他却始终不能明白。 见元曜迟迟不语,谢柔徽就当他默认了。 她问道:“那你要怎么离开?” 深夜前来,总不能正大光明地从长信侯府的大门走吧? 元曜回神,淡笑道:“你放心。” 谢柔徽点点头,没再问。 她这次是一节一节楼梯走下去的,元曜就跟在她的身后,陪着她一起下楼。 “我一个人回去就好。”谢柔徽停下脚步,笑着道,“你快回去吧。” 元曜颔首,没有再送。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谢柔徽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忽然,谢柔徽回过头。 “你送我的匕首丢了。”谢柔徽跑了回来,愁眉苦脸地道。 “丢了就丢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柄匕首,如果不是恰好被谢柔徽看中,也只能放在东宫的库房里蒙尘。 元曜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道:“你想要什么,我再送你。” 谢柔徽笑了笑,把手背到身后,问道:“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吗?” 她的眉眼弯弯,灵动俏皮,就像春日中长势最好的桃花枝。 若是他人敢对元曜说这话,恐怕是不想活了。 可是看着眼前天真、一无所知的少女,元曜笑了笑,承诺道:“只要我有。” 只要我有。 他是太子,富有四海,万里江山都在他的脚下。 元曜带着些许轻蔑,漫不经心地想。 这世间,有什么东西,是他无法拥有的吗? 谢柔徽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句承诺的重量,她笑着道:“好呀,你一定要记住你说的话。我现在就有想要的事情,只有你能办到。” 只有你能办到。 听到谢柔徽这话,元曜凤眼半眯,眉眼锋利,如同盯上猎物般,盯着谢柔徽。 谢柔徽无知无觉,接着道:“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下次见面,不要这么憔悴。” 元曜的神情登时一柔,他的心中五味杂陈,眼中的情绪翻滚不定。 在月光的照耀下,那张堪称国色天香的脸上,微微动容,露出一些谢柔徽看不懂的神情。 他脸上的笑容不见,望着谢柔徽道:“我答应你。” 第43章 谢柔徽笑了笑,没有纠结这个细节。 她道:“我走啦。” 过了这么久,她还是如从前一般,一步一回头地往前走,依依不舍。 看着这一幕,元曜仿佛又回到玉真观的时候。 他微微蹙眉,不再去想这段突然浮现在脑海中的记忆。 就在此时,谢柔徽停下脚步,回头一笑,朝着元曜挥了挥手。 随后,她的身影隐入到如墨一般浓重的夜色里,彻底消失不见。 元曜望着谢柔徽消失的方向,久久驻足。 他应该立刻离去的。 可是那个方向好像有什么在吸引他,令他不肯移开视线。 既然如此,元曜干脆坦然面对。 他拿起香囊,摩挲着上面绣着的金龙图案。 香囊上还沾染了一丝玉兰香,虽然寡淡,但挥之不去,一个劲地往他鼻下钻。 鬼使神差,元曜把它放在鼻下,轻轻地嗅了嗅。 也没有很香。 只是玉兰花的气息而已。 第42章 ◎不情之请◎ “夫人,七娘子来了。” 谢柔徽随着侍女走进崔夫人的卧室,还未开口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是安神之用。 崔夫人长眉入鬓,明眸皓齿,端坐在桌案前,双手交叠,淡淡地注视着谢柔徽。 “夫人,你找我来,有什么事情?” 这是谢柔徽第一次踏入崔夫人的卧室,她开口问道。 “坐吧。” 崔夫人缓缓地道。 明明神情如往日一般,但谢柔徽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不同,像是……崔夫人像是在犹豫,一种害怕又期待的复杂情绪。 她压下心中的猜测,正襟危坐,安静地等待崔夫人开口。 崔夫人思虑良久,说出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哑:“那柄匕首,是谁送给你的?” 那日宫变,她亲眼看见谢柔徽挟持郡王妃的匕首上,刻着“笑语”二字,清清楚楚,她觉得不会看错! 谢柔徽瞪大眼睛,啊了一声。 这柄匕首是元曜送她的,可这又万万不能说出来。 所有解释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见状,崔夫人厉声道:“就是那把刻着笑语的匕首,快说,到底是谁送给你的!” 一向淡然的崔夫人如此疾言厉色,谢柔徽呆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道:“我不方便说。” 这话落在崔夫人耳中,便是他早有叮嘱,不许谢柔徽把他的下落告诉她。 崔夫人冷笑一声,“他就是这么教导你的吗?” 既然敢把这把匕首送给谢柔徽,怎么怕被她发现。 这可不像他。 谢柔徽已经摸不着头脑了,这话肯定不是对元曜说的,那崔夫人究竟以为这把匕首是谁送给她的。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是啊,崔夫人恍惚一瞬,她为什么还要找他? 既违鸳盟,便是陌路。 崔夫人扯出一抹笑容,只是那实在不算一抹笑,充满了苦涩。 谢柔徽心中动容,她又问道:“您认识他吗?” “不认识。” 崔夫人冷冷地道,“你走吧,我现在不想见你。” 她的话语无礼,根本不像是长信侯府的女主人说的话。 谢柔徽顺从起身,走到门边,回头望了一眼她。 她的脸上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注意到谢柔徽的视线,她的眼中更冷,直直地回视,无声地驱赶谢柔徽。 这个人,对崔夫人一定很重要。 但他究竟是谁? 为什么崔夫人这么笃定,她一定知道? “所以说,七姐姐,你能告诉我,这把匕首究竟是谁送的吗?你要是说出来,我们一起分析分析,说不定就知道了。” 谢柔宁撑着脸,好奇地问道。 谢柔徽摇摇头,说道:“这个我不能说。但是我敢保证,和他没有关系。” 恰在此时,侍女端了汤药进来,谢柔婉该喝药了。 谢柔徽伸手接过,“我来吧,你下去歇会。” 谢柔婉脸色惨白,一口一口把汤药咽下去,没有叫一声苦。 她从小喝汤药长大,早就习惯了,只是眉头微微蹙起。 用完药,谢柔徽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露出里面澄黄的糖块。 “快张嘴,去去苦。” 谢柔婉笑着把糖块含在嘴里,蹙起的眉缓缓抚平。 她今日的气色好多了,靠在床上道:“七妹妹,你把那柄匕首的样子描述一遍,说不定有什么发现。” 谢柔徽便详细地讲了一遍,说完她叹了一口气,道:“这把匕首并无不同,若有特别之处,便是柄端刻着的笑语二字。” “只是,这两个字有什么含义,我始终想不明白。”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三人皆在凝神苦思。 “我知道了!” 谢柔宁激动地跳起来,还把坐着的木墩给带翻了。 谢柔宁迫不及待地道:“笑语不是匕首的名字,而是一个人的名字。” 看着二人惊讶的眼神,谢柔宁掷地有声地道:“母亲的闺名,正是笑语!” 崔夫人的闺名,为什么会刻在这把匕首上? 谢柔徽一怔。 这把匕首是郡王妃送给元曜,元曜再转送给她。 只有当面向郡王妃问清楚,才能知道背后的真相。 重华殿 自从新安郡王起兵造反,重华殿猝然冷清。 因为贵妃求情,新安郡王妃以及三个孩子,并没有如元恒一样,关押在诏狱,而是圈禁在重华殿,由重兵把守。 如果不是元曜答应她,即使谢柔徽轻功再高,也没有十足十的把握,能够在不惊动卫兵的情况下,见到郡王妃。 “你为什么一定要见她?” 元曜走在谢柔徽身边,开口问道。 谢柔徽微微一笑,撒娇道:“等我见完郡王妃再告诉你,好不好?” 她的笑容明媚,元曜眸光一闪,淡淡地应了一声。 “小心点。”元曜停下脚步,站在重华殿外,叮嘱道。 “我知道。” 谢柔徽晃了晃元曜的手,“你不用担心我,我的武功很高的。” 元曜笑了笑,没再说话,看着谢柔徽走进重华殿。 殿内安静,几乎可以说是空荡得吓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谁?” 金殿深处,传来一道警惕的声音。 谢柔徽也莫名有些紧张,不知如何面对郡王妃。 但她还是开口回应:“是我。” 殿内没有回应,谢柔徽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直接闯进去。 噔噔噔几声,小孩奔跑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回荡。 是元旻。 他瘦了好多,也变得成熟了好多,一点也不像一个小孩。 他没有看谢柔徽,径直说道:“阿娘让我带你进去。” 谢柔徽跟在元旻身后,郡王妃坐在大殿中央,华美的衣物套在她的身上,空荡荡得吓人。 即便上了一层厚厚的妆,仍然无法掩饰她的憔悴。 她将两个女儿搂在怀里,元凌真看见谢柔徽,一脸害怕地抱着阿娘,而元凌妙则对谢柔徽怒目而视,乌黑的眼瞳里有火苗在跳跃。 “妙儿。” 郡王妃轻轻地唤道,元凌妙这才闷闷地收回视线,把脸埋进郡王妃的怀里。 谢柔徽跪坐下来,踌躇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郡王妃见状,微笑道:“谢道长请讲。” 她神情含笑,仿佛那些事情全然不曾发生,仿佛谢柔徽还是那个为她讲经的道长。 谢柔徽抿唇,说明来意。 “这柄匕首吗?” 郡王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从袖中拿出那柄匕首,“这是先皇后所留,我也不清楚究竟是何人所有。” 先皇后离世后,她库房中所有宝物,全部交由郡王妃保管。 这柄匕首,不过是其中毫不起眼的一个。 眼见线索中断,谢柔徽不禁面露失望之色。 郡王妃轻声道:“道长莫忧,母后虽去,但生前服侍她的宫人还建在,我愿告知那些宫人的下落。” 谢柔徽闻言,顿时转忧为喜。 但是郡王妃被她挟持,差点没命,为什么还要如此帮助她? 谢柔徽心中不解。 她来之前,早已做好郡王妃不肯如实相告的准备。 听到谢柔徽如此问她,郡王妃幽幽一叹,眉间的愁绪更加浓重。 她轻轻地推了推元凌真,“真儿,快去。” 元凌真抬起头,可怜兮兮地瞥了一眼阿娘,磨磨蹭蹭不肯动。 郡王妃柔声道:“真儿,阿娘是怎么跟你说的,你不是说这位娘子还给你编过花环吗?” 几番催促,元凌真这才起身,跌跌撞撞地朝着谢柔徽走去,啪唧一声摔进谢柔徽的怀里。 第44章 谢柔徽忙伸手去搂,把她抱进怀里。 元凌真的身体小小的,软软的,谢柔徽生怕不小心伤到她。 郡王妃抚着元凌妙的额头,“我自然也有一点私心。” 郡王妃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元旻,又低头看着怀里的元凌妙,最后落在了一无所知的元凌真身上。 她的神情悲伤,缓缓地道:“请道长看在过往情分上,体恤我一片慈母之心,答应我的一个请求。” 第43章 ◎自裁谢罪◎ “我希望谢道长能收真儿为徒。” 郡王妃注视着谢柔徽,缓缓说道。 闻言,谢柔徽瞪得眼睛都大了。 她连连摇头,“这不行。”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 她自己都还没出师,怎么能收别人做徒弟,这不是误人子弟。 谢柔徽的拒绝在郡王妃的意料之中。 她将匕首缓缓地放入谢柔徽手心,说道:“既然送给了道长,便没有再收回的道理。” 谢柔徽见到这把匕首,挟持郡王妃的情形立刻浮现在眼前。 看着谢柔徽眼中不断翻涌的愧疚、不安,郡王妃终于道:“无缘便不必强求。只是日后,谢道长可否照拂一二?” 谢柔徽呆了呆,不知说什么,最终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走出重华殿时,谢柔徽回头一瞥,郡王妃低眉敛目,将孩子们揽入怀中,爱怜之情一览无余。 她好像一只雌鹰,极力地张开羽翼,将年幼的孩子护在羽翼之下。又好像在拼命地催促她们,快点长大。 * 凉风起,白露至,飒飒秋风带着淡淡的肃杀之意。 元曜一身明黄色长袍,缓缓走在通向椒房殿的宫道上,迎面撞见了元道月。 “曜儿,你来了。” 元道月开口道。神情有些憔悴,贵妃的头疾发作,她这几日片刻不离地守着,亲侍汤药,不曾有心思梳妆。 元曜淡淡道:“皇姐要出宫?” 元道月点点头,“母妃才刚睡下,曜儿不如去我府上坐坐。” 既然如此,元曜颔首,与元道月并行走在宫道之上。 姐弟俩容貌皆是一等一的秀丽,站在一块,般般入画。 闲聊几句,元道月倏然一叹,引得元曜侧目询问。 元道月神情郁郁,“阿娘将元恒的两个女儿接进宫了。” 这事元曜早已知晓,他轻轻地应了一声,没有什么反应。 元道月接着道:“阿娘总是如此心软。元恒丧心病狂,全然不记得阿娘对他的好,还反咬阿娘一口。事到如今,阿娘却还是善待他的子女。” 那日宫变,元恒满嘴污言秽语,真真是不堪入目。 偏偏贵妃还一言不发,不计前嫌。 说到最后,元道月幽幽叹了一口气,发出一声感慨:“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元曜道:“母亲自然有她自己的考量。” 元曜抬起头,望向长安之南,肃肃秋风卷过,更添凄凉之意。 今日,便是元恒问斩之日。 圣人仁慈,即便元恒犯下如此恶行,也只是罪及他一人,没有迁怒郡王妃以及子女。 元曜这几日,处理元恒的同党,扶风苏氏满门抄斩,举族家资充实国库,不曾歇息片刻。 最重要的是,当日在花萼相辉楼,元恒杀尽满座公卿,满朝重臣少了一半。 借元恒之手,令士族元气大伤,趁机任用许多才能出众的寒门士子,心情畅快至极。 元道月见元曜反应平平,恨恨地道:“好,你们都是好人,就我一个坏人,心肠狭窄。” 忙来忙去,倒显得她的不是了。 元曜微微一笑,默然不语。 * 椒房殿内,因贵妃正在歇息,安静无声。 这座殿宇古意森森,既有古朴庄重的肃穆,又有清新秀丽的气息。 庭前立着几尊水缸,几支荷花伸出水面,亭亭玉立,翠绿莲叶下几尾红鲤游弋,生机勃勃。 檐下侍立的宫女神情一变,低头行礼,“陛下。” 圣人一身家常白衣,随意抬手:“起来吧。” “娘娘才刚睡下,奴进去通报一声。” 圣人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在外面等她醒来。” 这些时日,贵妃的头疾发作,痛起来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见她好不容易安睡,自然不舍得打扰她。 宫女应了一声,正要引圣人入内,忽然衣袖动了动。 低下头,是一张粉雕玉琢的笑脸。 侍女柔下声音,“殿下,您怎么了?” 圣人的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这是谁?” 侍女将女孩推到圣人面前,毕恭毕敬地道:“回圣人的话,这是安平县主。” 原来是元恒的小女儿。 圣人叹了一口气,瞧着她一无所知的模样,心中升起一丝怜惜。 稚子无辜。 他蹲下身,“来,到我的身边来。” 元凌真歪起脑袋,看着他,半晌没有动静。 侍女有些紧张,轻轻地推了推县主,低声道:“殿下,快去吧。” 元凌真这才有了动作,她慢慢地走到圣人的面前,嘴里发着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抱。” 元凌真说道。 圣人哈哈一笑,长臂一捞,元凌真被举在半空中,兴奋得哇哇乱叫,一双眼睛亮晶晶,如同黑曜石。 贵妃醒来的时候,见到的正是这样一幅含饴弄孙的情形。 “真儿,别跑那么快,小心摔了。” 元凌真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回头咯咯笑,露出刚刚冒出的小牙。 而在她身后,圣人亦步亦趋,小心翼翼地哄着。 见状,贵妃扶在门边,缓缓露出一丝笑。白皙的脸颊沾染淡淡的红晕,宛若桃李初绽。 元凌真眼尖,嘻嘻一笑,跑到了贵妃身边,亲昵地道:“谢娘娘,你醒了。” “我醒了。”贵妃蹲下来,平视她。“真儿玩得开心吗?” “嗯!” 元凌真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真儿休息一会,去吃点糕点好吗?”贵妃温声道。 淡淡夕阳透过浅绿窗纱,斜斜照入椒房殿内。 大殿内一半落满金辉,一半笼在阴影之中。 圣人坐在贵妃身后,手持一把玉梳,正细细地为贵妃梳发。 他的动作轻柔,如丝绸般的长发从指缝流过,光滑细腻。 “我方才见到真儿,便好似见到明月儿幼时一般,心中喜欢不已。”圣人感慨道,“宫中已经好久没有孩子的笑声了。” 贵妃垂下眼,道:“陛下是觉得,妾身霸着您,使宫中久无婴孩降生。” 听见爱妻含酸的话语,圣人微微一笑,道:“绝无此意。” 圣人富有四海,但多年以来,六宫妃嫔如同虚置。 妃子若想出宫,圣人以兄长之名赐婚再嫁。而那些不愿出宫的妃子,则皆以妃位待遇荣养。 “当日你生育曜儿之痛苦,我亲眼所见。”圣人执起贵妃白皙的手,柔声道,“实在不愿你再受鞠育之苦。” 世间女子受生育之苦,本是寻常。可见到爱妻九死一生,才诞下元曜,他实在是胆颤心惊,不愿她再受生育之苦。 贵妃轻声细语地道,“陛下情深意重,我今生,无以为报。” “今生能有容儿为妻,才是我之幸。” 圣人将贵妃揽在怀中,“两个孩子里,明月儿不愿嫁人,这不要紧,她不想嫁便不嫁。但立太子妃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待到明年,说不定我们就能抱上孙儿了。”他微笑道,“容儿,你说是不是。” 贵妃轻轻颔首,“陛下,想选谁做太子妃?” “容儿觉得哪家的女郎好?” 圣人问道,说了几个大臣的名字,无一不是寒门出身。 “这些女郎自然都是才貌俱佳。”贵妃道,“可我作为母亲,总希望再完满一些。盼曜儿能娶一位知冷知热的女子,恩爱白头。” 圣人一愣,皇家选妃,与朝政之事处处相关,哪有什么真心可言。 而这愣神间,贵妃已然垂眸,眉宇间染上淡淡忧伤。 “陛下不必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圣人一笑,宽慰道:“太子立妃,虽是国事,也是家事。容儿的想法,自然十分重要。” 略略沉吟,圣人道:“不如办个宴会,让曜儿见一见这些女郎,让他觉得哪个最合心意。” 贵妃这才重新展露笑颜。 她开口道:“陛下喜爱真儿,不如让她留在宫里。” 陛下神情一凛,斟酌道:“容儿此意,是想让她在宫里久住?” 接进宫里住几天,和长久地放在身边教养,可是天差地别。 贵妃颔首,微微笑道:“真儿与妙儿是同胞姐妹,不如一道放在我身边教养。” 这怎么可以。 第45章 仅凭她们的父亲,圣人怎么允许她们接近贵妃。 圣人道:“她们长大之后,若是听到风言风语,难免不会趁机生事。” 想起元恒当日目无君父,大逆不道的狂言,圣人的一腔慈父之心已经泯灭。 “容儿你的心太软了,他如此狂悖犯上,对你不敬。” 贵妃伸手掩住圣人的唇,轻轻地摇了摇头。 “陛下,妾本是罪臣之女,又是二嫁之身,蒙您垂爱,不甚惶恐。”贵妃轻声地道,昏暗中她的容貌美丽动人,令人心折。 数十载弹指一挥间,她却依旧如初见一般,清新秀雅,如同一支雨后的荷,含着剔透的水珠。 “因妾之故,使您与郡王生疏,这才让郡王为奸人所蒙蔽,我……” 落到这里,贵妃眨了眨眼睛,一滴泪直直地落下来,滴在了圣人的手背上。 很凉。 见到贵妃落泪,圣人心中一阵钝痛,忙道:“怎么会是你的错!” 当年他决意将元恒过继出去,决意册立幼子为太子,便是为了百年之后,贵妃能够永享富贵。 历朝历代,先帝的宠妃下场如何,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怎么忍心,容儿在他死后,也落得这般凄凉下场。 所以,他决意,不尊嫡长,无视礼法,也要改立元曜为储君! 贵妃泪眼朦胧地抬起头,“那陛下可否答应?” 这个问题,实在是令他进退两难。 圣人暗自思量,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一个宫女急匆匆地跑进来,伏地喊道:“陛下,娘娘,新安郡王妃自裁谢罪了!” 【作者有话说】 是的,从爹到儿子,一脉相承的恋爱脑。 没啥阴谋,废长立幼,只是想要心爱的女人生下的儿子做皇帝罢了。 第44章 ◎认贼作父◎ “陛下!” 惊闻噩耗,贵妃身子已软了大半,倒在圣人怀中,神色凄惶。 圣人扶住她双肩,低声安慰几句,这才抬起头,神情严肃:“说清楚。” 宫女以头触地,声音微微发颤:“郡王妃说,她身为妻子,不能劝谏丈夫,以至于酿成今日惨剧,无颜苟活于世。所遗子嗣,请陛下与娘娘教养,不使之重蹈覆辙。” 听到郡王妃死前遗言,圣人在心中微微叹息。 他赐死元恒,日后,其子元旻长大,难保不会心存怨怼。 是以,他早已打定主意,要斩草除根。 谁料,郡王妃竟然猜中了他的心思。 “陛下……” 贵妃拉了拉他的衣袖,一双美目含泪,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罢了罢了。 圣人长叹一声,轻抚她后背。 事已至此。 爱妻苦苦哀求,他亦不是无心无情之人,怎忍心让长子的血脉断绝。 也不知是福是祸,圣人眼中不忍,答应道:“都依你的心意。” * 秋风已至,夏荷凋零,一片枯败之景。 天狩二十二年的九月,血气弥漫在长安的上空,南门外铡刀日夜不停。 不管你是琅琊王还是赵郡李氏,只要和新安郡王扯上关系,通通照杀不误。 圣人上朝时,见到满殿公卿少了一半,也只微微一笑,任由太子放手施为。 长信侯府门前车马不绝,有人接连不断地上门拜访,想要从谢珲这位太子舅舅的口中探听些消息。 长安风起云涌,谢柔徽却毫不在意,她兀自静坐于桌前。 窗明几净,紫檀桌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笔架旁立着一个瓷人。观其神态,与谢柔徽一模一样。 这是上次七夕,与谢柔婉和谢柔宁一起捏的瓷人,特意摆在桌上,日日看着。 雪白的信纸铺开,谢柔徽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写着。 一行行墨字呈现纸上,句句是关心之语。 写到最后,蘸着浓墨的竹笔悬在半空,久久未曾落下。 谢柔徽摩挲袖中的匕首,沉吟片刻,这才写下,向大师姐询问匕首之事。 她收好信,心想就算大师姐不知,只要师父尚未离开玉真观,师父一定知道。 塞进信筒,谢柔徽招来千里,摸摸它的头,“去吧,回洛阳,去找大师姐。” 千里清脆地叫了一声,向着门外飞去。 它的动作急速,与正要走进来的琳琅正要相撞。 琳琅忙偏头躲过,手上的东西仍稳稳拿着。 “娘子又寄信回去了。”琳琅笑道,将手中的请帖放在桌上,“这是今早吏部尚书府送来的邀帖。” 吏部尚书何宣,正是何榆之父。 谢柔徽打开请帖,何榆请她们姐妹半月之后,十月十五那日过府相见。 当初在花萼相辉楼,因华宁公主之命,与何槿比试箭术。 何榆处处为她说话,这份情意,谢柔徽心领。 如今她开口邀请,必然不会推辞。 她合上帖子,道:“我一定去。” * “皇姐今日来,便是为了这点小事。” 元曜负手而立,淡淡地说道。 穹顶威严华丽,泄出一丝光亮,将偌大崇文殿照得透亮。两侧画架上挂着的画像垂落,上头的女郎个个容貌秀雅,气质娴静。 元道月正在桌边饮茶,闻言起身道:“立妃之事,关乎国本,怎么算是小事。” 既然阿耶将此事交给她,她一定要将帮元曜挑一位温良恭顺,又合他心意的女郎。 “这数十位女郎,皆是品貌俱佳。” 元道月走过一幅幅画像,问道:“你可有喜欢的?” 元曜没有回头,缓缓踱出殿外,元道月跟在他身侧。 廊下秋风吹来,元曜衣袖微动,悠悠道:“容貌再美,又有何用。” 元道月默了一会,斜睨了弟弟一眼。 元曜面如冠玉,剑眉星目,立若芝兰玉树,笑若朗月入怀,一举一动,赏心悦目。 也只有他,才好意思说,容貌无用吧。 元道月说:“既然如此,我便为你择一个貌若无盐的妻子,正好劝你专心政事。” 元曜微微一笑,没有将姐姐的揶揄放在心上。 元道月没有在此事上纠缠,她叮嘱道:“十月廿五,你一定要腾出空来。” 元曜挑眉问道:“何事?” “一定要我挑明吗?” “皇姐不挑明,我怎么会知道?” 元道月没辙了,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说来也无妨。 “是给你相看太子妃的。”元道月强调道,“一定要来!阿耶阿娘也会到。” 可真是郑重。 元曜淡笑不语,只是悠然地走着。 元道月正要再开口,侍女忽然快步追来,低声道:“殿下,贵妃娘娘让您今晚一定不要忘记去侯府。” “我知道。” 元道月淡淡地应道。 这一打岔,元曜已走远了。 她忙抬脚去追,拐过转角,一株枝繁叶茂的玉兰树映入眼帘。 元曜驻足在前,抬头静静地注视着这株玉兰。 他双手负于背后,头上金冠闪闪发光,白衣一尘不染,神清骨秀,仿佛出脱尘世。 可偏偏如此出尘脱俗的人,竟生在世间最深情也最无情的帝王之家,令人意想不到。 “我记得这里原来栽的是一株海棠。” 元道月走到他身边,同样抬起头,并肩而立。 “碍眼,就让人砍了。” 元道月有些惋惜,这株海棠生长了数十年,是曜儿年幼时亲手栽下的,怎么好端端地砍了。 “你要是喜欢玉兰,就在海棠旁边重新种一株,何必砍去。”元道月说,“海棠娇艳,玉兰清丽,两者正相得益彰。” 元曜若有所思。 良久,他终于开口道:“皇姐说的是。” “满园春色,何必只爱玉兰。” 他这话略有深意,元道月无知无觉。 她本就是随口一提,不甚在意,只是再次强调:“十月廿五那日,你一定要来。” “你要不来” 元道月的话骤然没了后半截。只见元曜轻轻颔首,答应下来。 选太子妃毕竟是大事。元道月如此想,顺嘴道:“那些画像,你也要看看,有无中意的,也让人知会我一声。” 元曜抬脚走了,“请皇姐悉数带回吧。” 元道月不肯,高声道:“就放你那,一定要看。” 元曜没有回答,只是越走越远,越走越快,最终在花木深处消失不见。 见状,元道月叹了一口气,不过想到元曜已经答应下来,不由喜上眉梢。 * 一轮上弦月高悬在天,清风明月,流水淙淙,华宁公主祭拜完谢家的列祖列宗,正要起身,站在一旁的谢珲忽然出声:“今日是舍弟的忌日,殿下可否为他多祭拜一炷香。” 闻言,华宁公主的手一抖,滚烫的香灰落在手背上,差点要把手里的香扔出去。 第46章 她正色打量眼前的中年人,低眉垂手,毕恭毕敬,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说出如此不敬的话。 她是元氏之女,跪拜的应该是元家的历代祖宗,而不是一个小小的谢氏宗祠。 若不是阿娘说想要她代为祭拜已过世的父母。她堂堂公主之尊,何必如此卑躬屈膝。 元道月心中不愉,神情自然也表露出来些许。 她的目光发冷,谢珲在她的注视下脊梁越来越弯,最后跪地深深叩首:“臣失礼。” 元道月将手上的三柱香插在灵前香炉上,这才开口敲打:“自古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侯爷不要忘记臣子本分。” 真把她当成小辈了。 华宁公主绣着彩鸾的裙摆从眼前飘过,脚步声渐渐远了,谢珲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袖上的灰。 他走到灵前,望着其中一块牌位,低声道:“弟弟,你听到了吗?” 并非兄长无能,而是,你的孩儿认贼作父。 谢珲拿着一柱香,朝着灵前拜了三拜,转身走了。 一片死寂。 那块牌位静静地放在安老夫人之下,无声地注视这一切。 第45章 ◎选妃◎ 谢柔宁夜夜梦魇,好在谢柔徽相伴左右,绞尽脑汁逗她开心,这才重振精神。 这夜,谢柔宁拉着谢柔徽的手,并肩躺在闺房之中,“七姐姐,若有下辈子,我们还做姐妹。” 她稍稍一顿,“那时候,让我做姐姐,日日照顾你,叫我们一辈子不许分离。” 一番痴语痴语,语中依恋、孺慕之情真真切切,谢柔徽怎能不动容。 “好,好。”连说两个好字,谢柔徽又摇了摇头,改口道,“不好。” “怎得不好?” 谢柔徽道:“若真有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姐姐,照顾你,关心你,保护你一生一世。” 谢柔宁眼睫一颤,说不出话来,只是靠在谢柔徽肩头,轻轻点头。 姐妹二人正自低语,忽然门外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侍女揭帘进来,急匆匆地道:“不好了,六娘子吐血了。” 闻言,谢柔徽立刻跃起身,胡乱穿好衣裳,抢出门去。 谢柔宁也是一惊,忙追了出去。 谢柔婉居所甚远,谢柔徽等不及,将她抱于怀中,运起轻功疾走。 将谢柔宁放下,只见院内虽然灯火通明,但寂静无声。门边立着两个丫鬟,模样陌生,从来没在谢柔婉身边见过。 谢柔宁拉了拉她的衣袖,凑了过来:“是柳姨娘身边的侍女。” 柳姨娘正是谢柔婉的生母。 正在这时,屋内竹帘掀起,走出一位气质娴静的女子,容貌与谢柔婉相似,显然就是柳姨娘。 谢柔徽正要上前拜见,却被谢柔宁拉住,走到了暗处。 待到柳姨娘等人走了,谢柔宁叹了一口气,解释道:“现在夜深,柳姨娘要是见到我们,怕坏了规矩,只会让我们明日再来拜访。” 谢柔徽心想,虽然夜深不便,但都是自家姐妹,谢柔婉生病探望,也是好心,何必拘于俗礼。 谢柔宁没再说话,只拉着谢柔徽走进门去。 屋内静悄悄的,里面的侍女听见脚步声,快步走出来,一抬头,谢柔徽却吃了一惊。 只见侍女双眼红肿,如同核桃大小,显然是痛哭过一场。 侍女见到她们两人,也是一惊,忙低头行礼。 谢柔宁快步扶住她,“究竟怎么了,好端端哭成这样。” 见到八娘子问起,侍女眼中涌出泪来,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原委说来。 谢柔徽有一侍女名叫苏玉屏,年岁渐长,特意放出府去成亲。却不想婚后,夫君显露本性,时常打骂她。 直到前些日子,苏玉屏不堪忍受,谢柔婉偷偷将她收留在府中。 但她夫君却不依,上门叫骂,恰好被柳姨娘听到,东窗事发。 “如今玉屏姐被带回去,不知道要被打成什么样子。” 侍女抹着眼泪,可泪水怎么也擦不干净。 谢柔宁听明白原委,眼眶也不禁一红,为苏玉屏惋惜。 谢柔徽却绕过二人,走进屋内。 只见谢柔婉躺在床上,双目发怔,一声不吭,眼中兀自留下泪来。 她自小受病痛折磨,却从不示弱于人,如今落泪,显然是伤心至极。 谢柔徽忙伸手擦泪,摇了摇她,口中道:“六姐姐,你别哭,我有办法。” 谢柔婉心如死灰,泪流不止。 她曾许以金银珠宝,诱使玉屏的夫君答应和离。 可这人泼皮无赖,眼见有利可图,不仅不答应,反而向她索取财物,否则便毒打玉屏一顿。 如今被柳姨娘知晓,不仅将玉屏赶出府去,还不许谢柔婉再插手此事。 她又急又气,竟呕出血来。 谢柔徽将她不信,低声将主意说来。 谢柔婉一怔,半信半疑,“这……可行吗?” 谢柔徽嘻嘻一笑,说道:“百试百灵。” * 又转眼过了数日,秋风更添凄凉,不知不觉到了赴约之日。 “二位娘子,快快请坐。” 何榆上前迎接,目光与谢柔徽相接时,笑意吟吟,欢心不已。 “怎么没见到六娘子?”何榆问道,“她的病好些了吗?” 谢柔徽摇摇头,“六姐姐的病反反复复,这几日更不好了。” 因苏玉屏之事,谢柔婉怒急攻心,呕出血来,大伤元气,只能在府中静养。 何榆叹了一口气,吩咐侍女:“去拿盒血燕过来。” 说话间,已走进何榆的闺房,窗外海棠未开,只有绿叶茵茵,投在绿窗纱上,宁静淡然。 屋内未点熏香,只摆着些新鲜瓜果,散发着淡淡的自然之香。 谢柔徽放眼望去,闺房之中干干净净,博古架上未曾摆放精致的文物古玩,而是一册册古籍,分门别类,浩如烟海。 不说是闺房,还以为误入哪位举人的书房。 谢柔宁感叹道:“这儿的书,我一辈子也读不完。” 何榆笑了笑,拉着她们坐下聊天。 她心思灵巧,又风趣幽默,不一会就与谢柔宁熟络,说话间笑声不停。 “娘子,绣娘将衣裳送来了。” 侍女揭开帘子,走到何榆身边小声地道。 何榆点点头,让侍女下去,又继续接上方才未说的话。 见状,谢柔徽开口道:“二娘子,我们俩在刚好想去园子里逛逛,你不如先忙去吧。” 何家的宅子虽是圣人所赐,雕栏画栋,恢宏大气,但与陈郡谢氏相比,不免有些逊色。 谢柔徽这话,是为了她着想,何榆心中一暖,转而笑道:“七娘子,八娘子,不如和我一块去看看,也好替我掌掌眼。” 厢房之中,正候着一个绣娘,架子上还挂着一件湖蓝色的衣裳。 何榆走进屏风后,再出来时,她已换上新衣。 蓝衣如湖水般清澈,衬得她肤色白皙,眉目温婉。 不待何榆相问,谢柔徽与谢柔宁便连连点头,出声夸赞。 何榆微微一笑,转到屏风里,又换回原来的衣裳。 “怎么换回去了?” 谢柔徽有些遗憾,何榆穿这蓝衣真是美不胜收,她还没看够呢。 何榆摇摇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谢柔徽随口问道:“那什么时候穿?” 只是她甫一出口,便后悔了。 何榆欲言又止,好似有难言之隐。 谢柔徽连忙道:“我瞎问的,你别当真。” 见到谢柔徽慌张的神情,何榆忍俊不禁,唇边漾开一抹笑。 “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她缓缓道,“这衣裳是为了华宁公主的赏花宴准备的。” 谢柔徽点点头,但她身边的谢柔宁却微微一愣,瞬间明白了。 回侯府的路上,谢柔宁躺在谢柔徽膝上,问道:“七姐姐,你知道这个宴会是怎么一回事吗?” 谢柔徽道:“不就是让大家在一块玩闹吗?” “七姐姐你真笨。”谢柔宁笑了笑,直接了当地道,“说是赏花宴,其实是为太子殿下准备的选妃宴。” 第46章 ◎我自然要信他◎ 选妃? 恍若一道惊雷劈在耳边,谢柔徽甚至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七姐姐、七姐姐。” 谢柔宁坐起来,左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 谢柔徽看着谢柔宁茫然不解的神情,可她心中所想却不能对谢柔宁言明,只好胡乱道:“我在想这是不是真的。” “这是我猜的,七姐姐你不要说出去。”谢柔宁握住她的手,“何二娘子既然愿意和我们说,我们可不能辜负她的信任。” 谢柔徽低头沉思,瞥见腰间束着的珍珠腰带,再看到手腕上戴的玉镯,以及那块可随意出入东宫的龙形玉佩,皆是元曜所赠。 第47章 他若是不真心爱她,谢柔徽日日与他相处,怎能不发觉。 若谢柔宁的猜测是假,她却开口质问,岂不是伤了情分。 可猜测是真…… 谢柔徽不禁又想到昔日在紫云山中,元曜对她所发的誓言。心想他已对我发誓,要娶我为妻,我自然要信他。 他绝不是背信弃义之人。 谢柔徽心中大定,面对谢柔宁重新露出笑容,轻轻地点点头。 * 十月廿四 “殿下,谢娘子在崇文殿等您。” 元曜淡淡地应了一声,推门进去。 屋内空无一人,元曜绕过屏风,瞧见谢柔徽正坐在桌边,低头编着东西。 窗户大开,微风入窗,轻轻拂动谢柔徽的发丝,她伸手别了一下头发,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元曜。 她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谢柔徽一脸奇怪,发丝微动,白皙的脸颊泛着淡淡红晕,像是一颗晶莹剔透的荔枝。 元曜微笑坐下,把玩着桌上的小玩意。 谢柔徽手巧,编的小玩意也很逼真。蝈蝈、蜻蜓栩栩如生,放在桌上,好像下一秒就要跳出窗外般。 她们已经近一个月没有见面了,上次见面还是元曜将海东青送给她。 今日再见,忽然好像生疏了一般,也许是因为各怀心思,谁都没有率先说话。 谢柔徽编好花篮,抬头睨了他一眼,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元曜没有回答谢柔徽的问题,在她身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她动作:“你怎么突然开始编这些东西。” 谢柔徽手上的动作不停,头也没抬地道:“我在玉真观经常编这些小玩意,之前我不就给你编过一个花环。” “可惜我去木屋看的时候,发现里面干干净净,什么东西也没有了。” 说到这里,谢柔徽终于抬起头来,注视着元曜,似乎想看看他如何回答。 为什么空空如也,元曜心知肚明。 对上谢柔徽乌黑的眼瞳,元曜微微一笑,只是道:“那今日你重新为我编一个吧。” 洛阳之事,他仿佛毫无留恋之意。 谢柔徽垂下眼帘,轻轻地应了一声。 元曜专心看她动作,笑道:“你的手真巧。” 他抚上腰间挂着的香囊,这是谢柔徽亲手绣的。 她的手既能拿起刀剑杀敌,也能拿起绣花针做女红。 元曜从前以为她只是舞刀弄枪的乡野道姑,可与她相处愈久,才愈明白她的聪慧,她的真挚。 愈是如此,他便愈爱谢柔徽对他的一腔痴情。 谢柔徽感觉到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复抬头问道:“我们这么久没见,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她的目光澄澈,就这样直直地望着元曜,望进他的心底。 元曜的心蓦地一沉,仿佛自己心中的所思所想俱被看透,早早想好的那些说辞也全然不见,脑中空空如也。 这愣神只在片刻,元曜含笑道:“我是有话要对你说。” 谢柔徽静静地看着他。 “你这么久不来见我,我会想你的。” 元曜甚少如此直白的言明心意,如此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却令谢柔徽的怀疑土崩瓦解。 一时只见,内疚、自责、爱慕自胸口而起,霎时间翻腾不止,她半晌说不出话。 他待我这般好,日日想着我,难道还不能说明他待我的心吗? 谢柔徽如此想,默默垂下眼眸,神情是难得的柔顺,令人生起爱怜之心。 元曜莞尔,轻抚她柔顺的长发,头上的珍珠簪光彩柔和,交相辉映,她白皙的脸颊也似蒙在这层淡淡的光晕之中。 室内复归安静,脉脉情意在其中留转,心意相通,自然不必开口。 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殿下,圣人召您入宫。” 元曜微微蹙眉,若不是要事,父亲不会特意宣召他进宫。 他嘱咐了谢柔徽几句,匆匆离开。 谢柔徽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相见未有片刻,便是分离。 她低下头,见手中的花环还未编完,三两下完成了。 谢柔徽又拿起方才编的许多小玩意,打量着书架上哪里有空余地方摆放。 她的目光一顿,只见书架最高层堆着一大堆卷轴,将它们全都推到左侧去,右侧便有地方放了。 她踮起脚尖,怀里又抱着东西,只能左手艰难地去推。 啪嗒一声,一副卷轴摔在了地上,谢柔徽忙弯腰去拾。 目光刚刚看清在画上之人,她的身躯一僵,右手中的物件哗然散落,也全然不觉。 谢柔徽怔然,画师的技法高超,宛若画上之人就在眼前,眉眼间的那股书卷之气她再熟悉不过。 ——正是何榆。 何榆的画像为什么会在这儿。 她的内心顿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愣神间数十名女郎的画像已被她一一展开。 这些女郎她有些见过,有些没有印象,但皆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正要谈婚论嫁。 谢柔徽注视着画上的何榆,何榆也含笑看她,那日的话清晰地萦绕在耳边:“这衣裳是为了华宁公主的赏花宴准备的。” 接着又是谢柔宁的话,“说是赏花宴,其实是为太子殿下准备的选妃宴。” 这两句话反反复复,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仿佛是什么咒语,令她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轰隆隆—— 暴雨骤然而下,没有一点预兆。 乌云压来,天边最后一点光亮也被吞没殆尽,长安笼罩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之中,皇城巍峨的轮廓若隐若现。 …… 清晨,满地枯枝败叶。 打开门,一股森冷之气直冲面门,连忙翻出厚袄,一边裹紧一边骂骂咧咧:“鬼天气,怎么突然这么冷。” “殿下,贵妃娘娘命人送了冬衣过来。” 张五德恭敬地道,身后一列宫人手捧着厚厚的衣物。 元曜侧目睨了一眼,手中的动作未停,淡淡道:“放下去吧。” 他昨晚彻夜未眠,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还是天将亮时,和衣小憩片刻。 元曜放下笔,吩咐道:“将这几封信送去朔方、雁门、广阳与辽东四郡,八百里加急。” 他的语气平缓,张五德却猛然抬头,僵立在原地。 此四郡皆临近匈奴,为军事重镇,太子发八百里加急,莫非是匈奴再生异动? 久久未得回应,元曜抬头看他,目光平静。 张五德这才连忙应道,急匆匆地退了下去。 元曜取出一副舆图,将它平展于案上。 这是一副绘在丝帛纸上的匈奴地图,精美雅致,但只有外部稍微详细,再深入一些,便只是模糊的几笔,十分粗略。 匈奴所居之地,何其辽阔。 自高祖皇帝起,数次举兵攻打,然而将领时常惑于匈奴地貌,延误战机。 如此,怎么能找到匈奴王庭。 何日才能够,封狼居胥饮马瀚海。 元曜双瞳漆黑深邃,微微沉思。 一直到旭日高升,金辉洒在舆图之上,遍地生辉,犹自不觉 “殿下,时辰到了,赏花宴也该开始了。” 闻言,元曜淡淡颔首,卷起舆图,长袖,将广袤的匈奴草原收入袖中。 第47章 ◎我不想见你◎ “何二娘子你来得好晚。” 见到何榆姗姗来迟,相识的女郎上前调侃道。 她一身蓝衣,外披着一件白底披风,缓缓自殿外而来,肩头还沾着点寒气。 何榆微笑颔首,一一问好过后,这才坐下。 她没有坐在宴席前列,反而是刻意坐在末尾,毫不起眼。 何榆解下披风,放眼四周。 殿内温暖如春,每一位女郎皆是衣着华丽,珠围翠绕,谈笑时笑语盈盈。 每个人的面前皆放着盛放的鲜花,四时皆有,争奇斗艳。何榆面前则是一株艳丽的海棠,花枝繁茂。 浓郁的花香与殿内的淡淡熏香糅合,霸道地侵入何榆的鼻腔之中。 她有些不适地皱起眉,扭头望向殿外。 殿门处站着一个侍女,手里捧着一盆玉兰花,玉兰尚未开放,还有些萎靡之感,低垂着花苞。 捧花侍女低头站着,身形却莫名眼熟。 何榆凝神去看,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侍女抬起头来,对上视线,二人俱是一愣。 那是一张从未见过的容貌,也不知道这股莫名的熟悉从何而来。 何榆暗暗想,又见那侍女衣裳单薄,便低声吩咐送件袄子给她,不要受凉了。 说罢,便转回视线。 此时殿上歌舞已停,华宁公主端坐主位,姿容瑰丽,举杯间神采飞扬,说了一些客套话,应和之声众多。 只是她说话间,频频望向何榆的方向。 若说是观察坐在这附近的女郎,却又不像。 第48章 何榆安安静静地坐着,只听得箫鼓之声渐近,愈来愈清晰。 ——圣人的礼乐仪仗已至。 何榆坐在末尾,望向殿外高耸的台阶,立在飞檐上的螭兽,似乎可以看见数道宫墙之外,明黄色的天子旌旗飞扬,凛然不可侵犯。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屏息凝神,恭候着圣驾的到来。 直到那抹明黄的身影出现,众人纷纷跪拜在地,口呼万岁。 圣人携着贵妃走来,身后是相貌英俊的太子,父子俩容貌如出一辙,连身上的气质也相似。 只不过一个更加的成熟,有着包容一切的稳重。 元道月迎上前,亲昵地道:“父皇,你来了。” 圣人见到她,温柔一笑,一手牵着她,一手牵着贵妃,在上首落座。 落在后面的元曜自顾自坐下,神情淡然。 雅乐再起,席中不时有女郎起身献艺,皆是技艺高超。 贵妃偶尔会开口询问几句,回答的女郎双颊红晕,难掩激动。 谁都知道,今日这场赏花宴究竟是为谁而设的。 只是坐在上首的太子却是一言不发,纵然是下首的女郎使劲浑身解数,也无法引他侧目。 “你别光顾着饮酒。”元道月压低声音道,“你看看,殿上有哪个女郎能入你的眼。” 元曜不好饮酒,可今日却是一杯接着一杯。 元道月看得心惊。 “我知道了。” 他随手放下酒樽,内心却是一阵心烦意乱,不知从何而来,不知为何而起。 元曜的眼神清明,似乎没有半点醉意,抬头望向下首。 一身蓝衣的女郎声如贯珠,一篇辞藻华丽的骈文脱口而出,对仗工整,音脚一致,毫无停顿。 “以此拙作,伏愿陛下万岁,贵妃千岁,福寿无极……” 说罢,何榆盈盈一拜,满堂喝彩不绝于耳。 元曜也拊掌一笑,暗暗想道,此人的诗才极好,不知写讨伐匈奴的檄文如何。 “这是吏部尚书之女,名叫何榆。”元道月注意到他的动作,说道,“她自幼聪慧,贞静守礼,阿娘也很喜欢她。” 贵妃确实很喜欢她,正将何榆召至面前,温声问候,圣人也开口夸赞了一句。 元曜淡淡颔首,没有说话。 他浑然未将何榆放入眼中,望向大殿两侧,依次站着手捧各色鲜花的侍女。 海棠、桃花、杏花……以及玉兰。 他的目光一顿,脑海之中瞬间浮现一道身影。 元道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瞬间警惕起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元曜摇摇头,收回视线。 元道月却有些不满,转头看向一旁的圣人,小声地唤道:“阿耶。” 脸上的神情娇蛮,语气也更娇蛮。 圣人眼中含笑,安抚地道:“阿耶知道了。” 说着,他站起身来,明黄衣袍上的金龙凛凛生威.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圣人的身上,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动作。 圣人缓步走下台阶,看似漫不经心地走过众人,最终停在何榆的面前。 何榆起身行礼,圣人望着她,微笑道:“你很好。” 只简单的三个字,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表面平静的水面,激起惊涛骇浪。 圣人摘下何榆面前的海棠花,不再多说,转身而去,将手中的海棠簪到贵妃的发间。 海棠娇艳欲滴,衬着贵妃秀美至极的容貌,真真是人比花娇。 “今日满殿群芳皆在,你皇姐发间岂可无花。” 圣人那双与元曜相似的凤眼凝望着他,微笑道:“太子,择一朵为华宁簪上吧。” 元曜默了一会,起身拱手道:“儿臣遵旨。” 大殿上寂静无声,只有细微的脚步声。 在座的女郎纷纷低头,朱黄长袍上绣着的五爪金龙,在余光中飘逸而过。 朱黄的衣角映入眼帘,何榆抬起头。 太子正含笑望她,只是那笑容不入眼底。 桌案上那株茂盛的垂丝海棠明艳,隔在二人之间,犹如天堑。 眼见太子似要摘下海棠花,众人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 “何二娘子。” 太子停下动作,漫不经心地发问:“海棠与玉兰,此二者,孰更美?” 何榆一愣,恭敬地道:“海棠艳丽,玉兰出尘,平分秋色。臣女愚见,二者本无更美,皆因各人心中喜好而定。 此言一出,太子迟迟不曾回答,不知是喜是怒。 “此言有理。” 太子笑了笑,右手已碰到海棠花瓣。 然而,啪的一声,众人闻声望去。 只见侍女双手一颤,手中的玉兰重重地砸在地上,泥土四溅,污了洁净无尘的白玉砖。 而那捧花侍女,似乎是吓傻了,正直直地看着太子殿下。 元曜蹙眉,与那侍女对望,竟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道身影再次从脑海角落里钻了出来,与眼前陌生毫无干系的侍女重合。 可偏偏在这道目光下,元曜的心忍不住一阵心悸,捻着海棠花瓣的右手缓缓收了回来。 元道月咬起牙根,斜睨了一眼身后的侍女,侍女立刻会意。 那犯了错的侍女很快被带了下去,经这一打岔,没人再提择花簪花一事。 元曜缓缓地坐回原位,紧拧长眉,似乎被什么疑惑困住。 就在此时,张五德匆匆从殿外走来,附在元曜耳边,小声道:“青梧娘子说,谢娘子到现在也没有回侯府。” 闻言,元曜的瞳孔微颤,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张五德。 只听他接着道:“方才东宫的人来说,昨晚谢娘子在崇文殿等了很久,连晚饭也没吃,一直等着。直到宫门落钥,谢娘子才离开。” 这番话恍若一道惊雷,惊得元曜说不出话来。 他望向方才那手捧玉兰花的侍女站的位置,诸多疑惑迎刃而解。 元曜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再睁眼时,已是一片镇定。 他低声吩咐了几句。 …… “七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急死我了!” 谢柔宁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谢柔徽双臂,担忧地道。 “我生怕你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情。” 谢柔徽发髻凌乱,一脸憔悴,从前红润的脸颊也变得苍白,魂不守舍。 谢柔宁忙扶着她在床边坐下,压低声音道:“七姐姐,你没事吧?你被谁欺负了?” 她身上的装束从头到尾全换了一套,衣角还沾了些污泥。 谢柔徽摇了摇头,看着谢柔宁担惊受怕的神情,道:“我没事,你放心。” 谢柔宁又检查了她的脖颈手腕各处,没看见一丝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她心中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可见到谢柔徽惨白的脸,便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只叮嘱了一句话,“七姐姐,你先好好休息,我叫厨房给你煨点粥。” 谢柔徽疲惫地点点头,解了衣裳,倒在床上。 谢柔宁见她这样,放下床前的纱帘,走出去低声道:“都不许进去打扰七姐姐歇息。” 淡淡的玉兰花香充盈在帐帷之中,谢柔徽闭上眼睛,也许是太累了,真的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觉睡得十分不安稳,惊醒了好几次,做了好几回噩梦。 梦中一会是师父发怒,将元曜一剑刺死。一会又是元曜杀了师父,又持剑追逐自己,自己竟无处可逃。 “不要!” 谢柔徽猛然惊醒,坐起身来,汗水已浸透衣衫。 原来是一场梦。 谢柔徽舒了一口气,不经意往外瞥时,等时愣住了。 隔着青色的纱帘前,梦中的那道身影就这样出现在她的眼前。 恍若梦中。 谢柔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喝道:“是谁!” “是我。” 那人淡淡地应道,似乎与从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只是似乎罢了。 谢柔徽冷着脸道:“你走吧。” 我不想见你。 第48章 ◎我绝不杀你◎ 帘外之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你不想见我,难道连这支玉兰花簪也不要了吗?” 谢柔徽的心一惊。 紫云山上,她引开追兵之前,特意将身上的它赠与元曜。 这簪子既是她们的定情之物,也是娘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十五年来贴身佩戴,片刻不离。 她当日送出去的时候,满心欢喜,哪里会想到会有今日这般伤心欲绝的时候。 谢柔徽怔怔想着,两道眼泪从脸颊上流了下来。 见她沉默不语,元曜再次柔声道:“让我见你一面,好吗?” 谢柔徽仍是不语,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见状,元曜微微上前一步,却被谢柔徽喝道:“你不许过来。” 第49章 “你别想再见我一面!” 他既然要娶别人为妻,又为什么要再来见她。 他既然想要见她,那为什么又要娶旁人为妻。 难不成,他真的是个背信弃义的真小人假君子吗? 谢柔徽这般想,眼泪却越流越多,越流越凶,怎么也擦不完。 “我不见你,如何把簪子亲手还给你?” 元曜微微一笑,再问道:“我把眼睛闭起来,不看你,好不好?” 谢柔徽抹了抹眼泪,悄悄挑开帘子一角, 面前的青年,面如冠玉,长眉入鬓,那双向来含情脉脉的凤眼此刻闭上,只是面容带着淡淡的憔悴。 谢柔徽登时心尖一颤。 她咬了咬下唇,一边解下发间的丝带,一边道:“你慢慢走过来,闭着眼睛,不许偷看我。” 元曜依言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双目依旧紧闭。 见他这样模样,谢柔徽心中又是一酸,想到了从前他双目暂盲,她便是这样坐在床边同他讲话。 那时候,她天天盼着他的眼睛快快好起来。 好看清楚她的样貌。 往事浮现在眼前,却令她心中倍感酸楚。 谢柔徽缓缓地将丝带蒙在元曜双眼之上,在他脑后打了一个结,注视着他道:“簪子还我吧。” 元曜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默默地从袖中取出簪子。 玉兰盛放,片片花瓣精美雅致,花蕊间的一粒珍珠光采柔和。 谢柔徽柔下神情,正要拿回娘亲的遗物,那簪子却被元曜紧紧地抓在手中,没有一点松开的迹象。 谢柔徽怒目而视,“松手!” 元曜轻声说道:“你就如此轻易舍弃我们之间的情谊吗?” 说到最后,他微微叹息,话语中含着说不尽的悲伤怅然。 谢柔徽的眼泪簌簌下落,却不愿被他察觉,只是冷声说道:“是你辜负我在先。” 只是她浑然不知,元曜左手放于锦被上,已摸到一片湿濡。 是她的眼泪。 元曜心中微定,知晓谢柔徽绝不像表面一般无情,待说些好话,定能哄得她回心转意。 如此盘算,元曜倏然松手,谢柔徽措不及防地拿回簪子,还有些震惊。 她迟疑地道:“你……为什么松手?” 元曜握住谢柔徽的手,缓缓地道:“世家大族气盛,父亲忧心已久,开设科举,扶持寒门。你是谢氏之女,可我父亲必要打压士族,我作为太子,要以大局为重。” 他缓缓一顿,“太子妃之位,不仅仅只是我喜不喜欢,还关乎朝政之事,并非我一人能决定。” 元曜的声音低沉,出自肺腑,句句真心。 谢柔徽怔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自小长在玉真观,观中皆是女子,对于男女之事一知半解。 可即便这样,她也知道,倘若两个人情投意合,自然是要结为夫妻,一生一世不分离。 可方才元曜的话,却是述说他的不得已之处。 他是要我体谅他的苦衷吗? 谢柔徽眨了眨眼睛,想起从前大师姐对元曜的诸多不喜,眼前已是一片模糊。 她问道:“那你还来见我干嘛?” 她这是真心发问,与此同时,被元曜握住的右手缓缓地向外抽出。 元曜紧紧不肯放手,忙道:“你听我把话说完。” 他道:“你先是救我一命,元恒追杀时,你也不曾舍我而去。如今,我怎么能违背当初对你的誓言。” 说着,他松开手,抚上她的脸颊,柔声道:“我待你之心,便如同我父亲待我母亲一般,只盼与你长相厮守,你还不明白吗?” 他眼睛蒙着白布,十指轻抚她的脸颊,仔仔细细地描摹她的五官轮廓,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一般。 “你哭了。” 元曜轻柔地为她擦去眼角的泪水,“你别哭,让我睁开眼见你,好吗?” 谢柔徽按住他的手,哽咽地道:“那要是……你做不到怎么办?” 要是你真的变心,真的娶了旁人,那到底要怎么办? 谢柔徽垂下眼眸,眼中的悲伤几乎要溢出。 “不会有那一天,我不会让你离开我,我们今生也绝不会分离。” 元曜缓缓地道,斩钉截铁。 谢柔徽却微微摇头,执着地再问:“倘若呢?” “倘若我真的变心……” 见她如此执著地要一个答案,元曜握住她拿着玉兰花簪的左手,移向他的胸口。 锋利的发簪尖端正正抵在他的心口,只要谢柔徽稍稍用力,便能刺穿皮肉。 感受到她的左手微微发抖,元曜淡淡地道:“你亲手杀了我吧。” 登时,发簪应声而落,无声地陷进柔软的锦被里。 蒙在眼睛上的丝带已被解开,元曜睁开眼睛,面前的少女,早已泪流满面。 过了好一阵,她抬起头来,眼中泪流不止。 四目相接,二人心中皆是一颤。 谢柔徽嘴唇颤抖,望着那双深情至极的凤眼,一句话脱口而出。 “我绝不杀你!” 元曜不语,凝眸看她,心中思潮起伏,过了半晌,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二人相互依偎,重归于好。 谢柔徽靠在元曜怀中,扯过他的衣领来擦拭眼泪。 元曜轻抚她的秀发,低声问道:“这回,你信我了吗?” 谢柔徽脸上的泪痕未干,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靠在元曜心口,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竟然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渐渐的,二者合而为一,变成一模一样的心跳声,再也分不出你我。 他待我情深意重,发此毒誓,绝不会有假。 谢柔徽却突然想到,可哪一天,他的父亲母亲,姐姐臣子,一齐逼他,那时候他又该如何呢? 我难道真的要取他的性命吗? 下一秒,谢柔徽在心中摇头,暗暗发誓:“倘然他真的有一丝一毫的变心,我也绝不杀他,只是走得远远的。但是从今往后,再也不许他见我一面。” 谢柔徽哭得累了,此时困意一齐袭来,再也抵挡不住,睡了过去。 元曜低下头,见她安睡的模样,淡淡一笑,眼中满是爱怜之意。 然而,下一刻,他便轻轻叹息。 今日用誓言哄得她回心转意,可是来日,他真要另娶她人,又该如何? 元曜不信鬼神,发下的重誓不过是让她安心的权宜之计。 因果报应,不过是拿来安慰弱者的借口。 元曜担心的另有其事。 难道真的要娶她做太子妃吗?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便被元曜否定。 不论从哪方面看,谢柔徽都无法承担起东宫储妃的责任。 元曜蹙眉,默默收紧手臂,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总有让她接受的办法。 元曜想。 不论如何,她永远别想离开 他眼中的爱怜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势在必得。 …… “七姐姐,七姐姐,你醒醒。” 朦朦胧胧间,谢柔徽被叫醒,她睁开眼睛,忽然恍然隔世。 床边坐着的不是元曜,而是谢柔宁。 谢柔徽扫了一眼四周,空空如也,她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谢柔宁笑道:“我刚来,你睡了好久,起来用晚膳吧。” 谢柔徽点点头,穿好衣裳,谢柔宁已经坐在桌边等她。 “快坐下,你肯定饿了。” 谢柔宁笑道,招呼她坐过来。 桌上的菜肴满满当当,每一样菜品都是她爱吃的。 谢柔徽正要坐下,忽然神色一凛,抄过架子上的长剑,大步迈了出去。 “七姐姐,你要去杀谁?” 谢柔宁连忙从后面追上来,握住她的手,脸色有些发白。 谢柔徽先是一愣,旋即又是好笑,唇边漾开笑意:“我谁也不杀,我是出去练剑。” 事情太多,谢柔徽刚刚才想起来,她今早没有晨练。 从前,她在洛阳心无旁怠,日日练功,来长安后心思杂乱许多,不似从前专心。 谢柔徽蓦地发觉此事,心中大为后悔。 来日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相见,师父一定要好好试她的武功,若是觉得她未有长进,必定要失望。 谢柔徽天不怕地不怕,唯独见到师父失望的眼神。 谢柔宁见她执拗如此,便道:“那好吧,我就在旁边陪着你,看你舞剑。” 剑势凌厉,飒飒生风,谢柔徽手腕一抖,剑影铺开,看不清招式,只见铺天盖地的残影袭来。 剑如飞风,势如雷霆。 谢柔宁就站在屋檐下,眼中流露出羡慕、向往之色。 当谢柔徽收剑看来,谢柔宁收起眼中的羡意,朝她露出一个笑容。 “七姐姐,你真厉害。”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报应会来的[竖耳兔头] 第49章 ◎太子妃◎ “曜儿。” 元道月一身杏黄长裙,襟前几枝杏花缠绕,发间明黄流苏摇曳,衬着她巴掌大的俏脸,娇艳美丽。 许久没有来了,元道月惊讶地发现书房的布局有些变化。 从前只有奏折公文,再就是一些古籍孤本,冷冷清清得没有一丝人味, 可如今,元曜虽然依旧坐在那里,但给人的感觉大为不同。 “你怎么还有这样的闲情雅致?” 元道月轻轻随手拨弄宫灯,灯罩轻轻一转,四季也在指下轮转。 这灯原本再普通不过,偏偏谢柔徽闲来无事,将它好好地装饰了一番,还缠着元曜,让他在灯罩四面上分别描绘春夏秋冬四景。 元曜思及此处,笑意真挚一些,随口道:“闲来无事罢了。” 元道月坐下,接过下人奉的热茶,浅啜一口,抬眸看着他,道:“你去见她了?” 她这话虽是问句,却是笃定的语气。 太子在赏花宴上提前离席,旁人不知道原因,元道月却心知肚明。 元曜神情不变,只是道:“今日之事,皇姐不是比我更清楚吗?” 赏花宴由元道月全权负责,谢柔徽是怎么改头换面,又是如何扮成侍女。 这其中没有元道月的插手,绝无可能。 元道月颔首,坦然道:“是我。” “她找上我的时候,我原是不同意。” 元道月放下茶盏,杯底与瓷碟相碰,发出当的一声。 她续道:“可是她有一句话说的很有道理,不让她亲眼见你选妃,她绝对不会主动离开你。” “可是……” 元道月微微一顿,望着元曜,缓缓道:“我没想到,你如此在乎她。” 方才宴会之上,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元曜本要摘下何榆的海棠花,却因为谢柔徽而转了主意。 她咬着牙,冷声说道:“这么多女郎,你一个都不喜欢,唯独对她?” 元曜以手扶额,眼前一片模糊,他闭了闭眼,说道:“皇姐为何如此说?” 。 元曜在心中反复思忖,他对谢柔徽,真的如元道月说的吗? 不? 元曜否认。 元道月冷冷地道:“我为什么这么说,难道不应该问问你自己吗?” 象征太子身份的龙形墨玉佩,随意进出太子书房的权力,难道不是他亲自给出去的吗? 元道月贵为公主,备受疼爱,敢冒犯她的人,恐怕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却只有一个谢柔徽,因着弟弟的偏爱回护,连一声赔罪也无。 元曜轻描淡写地道:“皇姐既然饶过她从前的冒犯,又何必如此对她。” 闻言,元道月眼睛亮得惊人,目中似乎有两簇火苗跃动。 她怒道:“你这话,是在指责我的不对!” 她对于谢柔徽的不满厌恶,不单单是因她诸般无礼行径,还是她一举一动皆能牵动弟弟的心绪。 身为储君,为了一个女子而动摇,岂不是荒唐。 今日赏花宴上那一幕,便是铁证。 “绝无此意。” 迎着元道月锐利的目光,元曜微笑说道:“我只是想问皇姐,窥视储君行踪,该当何罪。” 从七月初七,元道月弃剑离开,恐怕就命人暗中调查谢柔徽的身份了吧。 元曜眸色深沉。 有人在旁窥伺,他身边的暗卫竟然浑然不知。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即便下令之人是与他一母同胞的姐姐,他也绝不能容忍。 “你!” 元道月登时气急,竟然接不上口。 她缓了半晌,逞强道:“你要怎样!” 元曜端坐在桌案后,安然处之,似乎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 见元道月脸颊涨红,秀眉高高挑起,他微微一笑,说道:“我想向皇姐要一样东西。” …… “停下。” 元曜吩咐道,望向立政殿的方向。 只见暮色深沉,朱红宫墙下,一行人自立政殿方向缓缓走来。 个个身穿朱紫官服,是朝中三四品大员。 元曜眯起眼睛,此时天色晦暗,看不清究竟是谁。 待走得近了,那行人也看见元曜,连忙停下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 元曜亲自走下轿辇,连忙扶起为首的官员,道:“老师请起。” 何宣坚持行完一礼,“多谢殿下。” 他年过四十,仍然风度翩翩,相貌儒雅,不愧是圣人钦点的探花。 寒暄几句,寒风拂面而来,元曜不禁蹙眉,肩头的披风也猎猎作响。 何宣不动声色地挪动位置,为他挡风。 他语重心长地道:“天气转寒,殿下多多保重身子。” “我知晓了。”元曜笑道,“张五德,扶老师上辇。” 何宣自是不肯,几番推辞,元曜只好作罢。 “殿下您来了。” 内侍领着元曜走进立政殿,“陛下方才还问起您。” 立政殿是圣人处理朝政,与心腹议事的地方,却出乎意料的朴素。 殿内只有一扇屏风,一张桌案,与一柄挂在墙上,天子抬头便可以看见的长剑。 圣人正坐于桌案之后,凝神观看一张舆图。 直到元曜行礼问安,他才抬起头来,“太子来了。” 他示意元曜走近,伸手在舆图上指点,“匈奴已占领云中郡,下一步必然是定襄郡。” 圣人长眉紧缩,“一旦定襄失陷,便能直取雁门。” 昨夜边关急报,匈奴连夜突袭,攻克云中。 元曜道:“卢将军镇守定襄十余年,一时半会,匈奴急攻不下,自然会退去。” 圣人却摇摇头,望着元曜道:“你今日就已披上披风。” 元曜心念一动,已然明白父亲此话深意。 往年,匈奴只是结成小队,偶尔侵犯边关,抢劫过冬粮食,不曾大动干戈。 然而,今年匈奴却大举南下,占领城池。 究其原因,今年实在是太冷了。 圣人轻声道:“我要重新启用士族。” 元曜一惊,但又知道这已是无奈之举。 三次征讨匈奴之后,朝中武将死伤惨重,青黄不接。 这次匈奴来犯,只剩下出身士族的老将能够当此重任。 圣人怅然不已。 本来想借元恒一事,将士族连根拔起,如今边关出事,只能高举轻放了。 二人又对着舆图商议一番,说到最后,圣人叹道:“恨无详赡之舆图。” 调兵遣将,舆图为关键。 当初郑将军便是因为迷路,误入匈奴的陷阱。 不仅三万将士尽数战死,还延误了战机。 元曜垂眸,也是轻轻叹息。 正在此时,内侍恭敬地道:“陛下,该用药了。” 圣人面不改色,将一碗乌黑的中药全部饮近,“下去吧。” 元曜道:“父亲保重身体。” 圣人颔首,忽然提起另外一件事:“你今日见了何家的女郎,觉得如何。” 父亲如此问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元曜心知肚明。 何二娘子不论家世,相貌,品行都是极好,诸女之中,她是太子妃最好人选。 只是面对父亲的询问,元曜却犹豫了。 直至父亲的目光中带上质疑,他才微微颔首。 见到儿子点头,圣人笑道:“我也觉得很好。” 太子妃,一定要出自寒门。 第50章 ◎他们的气息交缠。◎ “六姐姐最近好点了吗?” 谢柔宁一边走,一边询问谢柔婉身边的侍女。 谢柔婉正靠在床头编平安结,听到谢柔宁这话,接口道:“我有什么好不好,总是那个样子。” 谢柔徽坐下,拿起她手边的书,奇道:“你今日怎么没看书,反倒在编平安结。” 谢柔婉手上的红结快要成形,上打方胜结,下系平安结,中间用一枚白玉扣连接,精美雅致。 谢柔婉道:“这是给我表哥的。” 她与柳家表哥青梅竹马,早有婚约,亲上加亲,自然是极好。 只是谢柔婉说这话时,神情平淡,看不大出她脸上的娇羞,反而有些郁郁寡欢。 谢柔宁道:“六姐姐,我们出去走走吧,你整天闷在屋子里,病哪里会好。” 谢柔婉答应,将编完的红结交给侍女,吩咐道:“把它送去阿娘那里。” 三人说说笑笑,手挽着手一齐到院子里玩耍。 虽然四周之景看过千百次,无甚稀奇,但有姐姐妹妹相伴,竟然也生出无穷的乐趣,一路上笑个不停。 “你们在干什么?” 忽然一声喝问,三人齐声转头,谢珲沉着一张脸道。 第51章 原来不知不觉,她们已走到了一处梅林,此时未到天最冷的时候,梅花还未开放。 林中幽静,她们三人连忙向谢珲行礼,口称父亲。 谢珲怒气未减,大声斥责道:“梅花高雅,你们岂能在此地随意谈笑,真是粗鄙不堪。” 他最近作画屡屡不满,近日出门散心,又被谢柔徽三人扰了清净,自然是大发雷霆,好一番责骂。 谢柔婉与谢柔宁已被骂得红了眼圈,尤其是谢柔婉,她整个人摇摇欲坠,下一秒便要晕厥。 谢珲瞥了谢柔徽一眼,见她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正要再责骂,谢柔徽却出声打断。 她道:“六姐姐呼吸不上来了。” 她的眼珠漆黑,直直地看着谢珲,谢珲口中的话竟然全数咽了回去,挥挥手道:“赶紧回去,以后少出来。” 然而没走几步,谢珲忽然叫住谢柔徽,“你头上的簪子从哪里来的?” 谢柔徽拔下头上的簪子,放在手上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横在掌心的玉兰花簪做工精致,雕刻的玉兰栩栩如生。 谢珲还记得发妻郑氏生前钟爱玉兰,有许多以玉兰形制打造的首饰。 可这支玉兰花簪是否为郑氏的遗物,谢珲早已记不得了。 他之所以叫住谢柔徽,是因为他猛然想起,太子殿下也有一支一模一样的发簪。 谢珲越看越觉得,眼前这支发簪,与他在太子身边见到的那支发簪,毫无区别。 分明是同一支发簪。 谢柔徽见谢珲沉思良久,脸上神情变来变去,低头施了一礼,转身走了。 谢珲望着谢柔徽的背影,心中惊疑不定。 应当只是相似的两支发簪。 怎么可能与太子有关系。 谢珲如此想,但他的内心始终惴惴不安,这一番安慰仿佛自欺欺人。 …… 天色明亮,山林清幽,只听鸟鸣清脆,水声轰隆作响。 “道长,您觉得,我姐姐的病到底怎么样才能好起来?” 谢柔徽双手抱膝,侧着头看着老道士。 自从上次被谢珲责骂,谢柔婉回去就病倒了,不论她和谢柔宁怎么解闷,都不曾露出一个笑容。 老道士头戴斗笠,赤手赤脚正在水下摸索,听到谢柔徽这话,他回答道:“多半是女孩子面皮薄,被骂了一通,郁结于心。” 说着,他伸手猛地一抓,从水中抄起一物,高高举起,“可算抓到你了!” 阳光下,红色鳞片闪闪发光,是一条长约数寸,活蹦乱跳的鱼儿。 谢柔徽竟然从没见过。 她跳起来,道:“这是什么鱼?” 它通体赤红,腹部是一片雪白,衬得红鳞艳丽,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叫胭脂鱼,机灵得很。”老道士一左一右提着两条红鱼走上岸,“今天总算抓到了。” 谢柔徽道:“那它是不是很好吃?” 老道士拎起竹棍,得意地道:“好吃得很。” “怎么样?老道士的手艺不错吧。” 外焦里嫩,吃起来口齿生香,谢柔徽连连点头:“好吃,好吃。” “前辈,您烤鱼的手艺真好,我恨不得天天吃。” 老道士道:“你想得美,你想要天天吃,自己学吧。” 谢柔徽愁眉苦脸,她的厨艺只能说能吃,要是说好吃,实在是称不上。 老道士吃干抹净,拿袖子擦了擦油光水亮的嘴,慢悠悠地道:“你怎么还没回洛阳啊。” 谢柔徽也叹道:“是啊,我怎么还没回洛阳啊。” 有元曜在,长安再陌生,她也觉得很好。 而且师父说了,要来长安见她。 谢柔徽回洛阳的心,也没有那么急切了。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老道士哼了一声,“老道士给你的木头盒子拿好,天底下仅有一个。” 谢柔徽慎重地点点头,“多谢前辈。” 七月初一,她应约来到正阳宫,老道士给了她一个锦盒,叮嘱她不到死期不许打开。 老道士哈哈一笑,道:“如果你哪一天想离开长安,却不能脱身,你也可以打开这个盒子。” 说着,他双手收在背后,沉声运气,发出一声长啸,如同猛虎震山。 啸声传到数里之外,群鸟受惊,盘旋在山林之上。 “这是什么声音?” 贵妃停下脚步,询问领路的冲虚真人。 冲虚真人道:“回娘娘的话,这是祖师练功时,发出的动静。” “母亲,小心脚下。” 一旁的元曜忽然出声,搀扶住贵妃。 元曜即将定亲,贵妃心中却莫名忧虑。 因此拿了双方的生辰八字,亲至正阳宫,请冲虚真人占卜姻缘。 贵妃与冲虚真人在屋内,元曜长身玉立,望着屋外深深翠竹,微微出神。 忽然,他听见一声急促的叫声。 抬起头,竟然是一只十分神气的黑鹰,冲着他不住啼叫。 制止侍卫挽箭的动作,元曜吩咐一句,跟着黑鹰的引路,渐渐听得水声哗哗。 再走数百步,转过一处山峰,视野豁然开朗。 水汽迎面扑来,如同水镜般的深潭映入眼帘。 然而,元曜第一眼见到的,却是盘坐于草地上的少女。 只是一眼背影,他轻松认出来了。 “千里!” 谢柔徽吃得正香,突然头顶一声嘶鸣,连忙欢喜地叫道。 但是无论她如何呼唤,千里却没有停下,而是朝着她身后一直发出叫声。 谢柔徽回过头,登时呆住了。 直到元曜的俊脸在眼前放大,不必说话,只是朝着她轻轻一笑,谢柔徽就有些迷糊了。 好一会,她才眨了眨眼睛,见到没有消失,问道:“你是谁?妖精变的吗?” 不然元曜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听到谢柔徽没头没脑的话,元曜凤眼含笑,揶揄说道:“娘子救我一命,今日特来还恩。” 谢柔徽秀眉微扬,惊喜道:“真的是你!” “你怎么在这?” 谢柔徽放柔声音,又问。 元曜下意识不想她知道这些事,因此含糊地道:“有事。” 见状,谢柔徽没有再问,而是转而说起别的事:“你来晚了,烤鱼都被我吃掉了。” 元曜问道:“你天天吃鱼,怎么还没吃腻?” 只要是她在东宫用膳,席间必定有一道鱼羹,鲜美不已。 谢柔徽回道:“那如果你天天见我,难道有一天会看腻吗?” 鱼是鱼,人是人,这两样事怎么能相提并论,元曜失笑。 但他还是顺着谢柔徽的话道:“那我甘心吃一辈子的鱼。” 谢柔徽立刻接道:“我也是。” 不仅仅是一日一月一年,十年二十年一百年,都心甘情愿。 四目相对,黑白分明的眼瞳中,眼前之人的身影清晰可见。 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始终胶着,气息越来越缠绵,两个人越来越近。 谢柔徽感受到元曜忽然灼热的目光,注意到他微张的唇。 他的嘴唇很薄,颜色也很漂亮,红得像是新婚之夜,新人喜服上的红色。 也像新娘头上的红盖头,上面还绣着一对交颈鸳鸯。 迎着元曜的目光,她的身体开始克制不住地发颤,慢慢地闭上眼睛。 元曜再也克制不住,左手穿过她的发丝,托住她的后颈,缓缓地低下头。 她们的气息交缠。 谢柔徽的心越跳越快,到最后,大得仿佛有鼓声隆隆。 “咚——” 一道鼓声猛然砸在耳边,如同黄钟大吕,涤荡心境。 谢柔徽灵台一清,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第51章 ◎叫她几欲流泪◎ 柔软的唇擦过谢柔徽的脸颊,如同蜻蜓点水,微微荡开涟漪。 “怎么了?” 元曜低下头,柔声询问。 凤目幽深,满是探究,其中一点情.欲还未退去,此时定定地望着她,似乎真的是妖精化形,要将谢柔徽的魂魄一同摄去。 谢柔徽有些恍惚,摇了摇头,说道:“没事。” 见她如此,元曜放开她,神情不辨喜怒。 暮色四合,暮鼓声一道长过一道,一声高过一声,落入谢柔徽耳中,她忽然想起在洛阳时,也是这样一个黄昏。 她一边推开门,一边说着“我回来啦”,抬起头就可以看见他的笑容。 那时候,元曜的眼睛还没好,她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她只是玉真观的一个道士,不是谢七娘子。他也只是姚元,不是尊贵无匹的太子殿下。 心中的欢喜比如今多千倍万倍。 “姚元。” 谢柔徽突然叫出这个许久未曾听到的名字。 元曜愣了愣,没有回应,只低头对上她的目光。 第52章 谢柔徽再唤了一声,目光灼灼,颇有一种不等他回应不罢休的架势。 元曜问:“怎么了?” 谢柔徽望着眼前人,同样反问道:“我想叫你的名字,不行吗?” “可以,当然可以。” 元曜轻轻地笑了出来,声音低沉。 他姓元名曜,是元氏皇族的子孙。 他的名讳,除了父亲母亲,只有谢柔徽可以直呼其名。 至于姚元,普天之下,翻遍人口籍簿,也找不出这个人。 偏偏,谢柔徽念念不忘。 一个身无长物,重伤濒死的丧家之犬,怎么能和坐拥天下的东宫太子相提并论。 谢柔徽静静地注视着元曜,目光一寸寸地描摹过他的眉眼。 眼前人的容貌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反而因为养尊处优,锦衣华服,容貌更加的出色,令人移不开眼。 谢柔徽从前觉得他们是一个人。 可是越和元曜相处,他身上姚元的影子就越来越淡,令她看不透。 她垂下眼眸。 …… 谢柔徽立在群山之巅,山风猎猎,衣袖翻飞,向下俯瞰正阳宫的秀水青山,更将那向皇宫而去的天家仪仗收入眼底。 谢柔徽目送着仪仗渐渐远去,心想,他究竟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又为什么不告诉她说,贵妃是来为他求姻缘签的呢。 过往种种甜蜜历历在目,与今日的刻意隐瞒相比,谢柔徽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凉。 她还能相信他吗? 或者说,元曜还值得她相信吗? 他和姚元究竟是同一个人吗? 谢柔徽呆立了一会,伸手擦了擦眼角,几个轻跃,身影消失于群山之中。 见到她如此伤心的模样,老道士卧在一块大石头上,翘着腿,以手枕头,叹道:“女娃娃伤心了。” 他一边摇摇头,一边感慨:“一点也不像她师叔,把崔家的小娘子都拐跑喽。” 他抖着手中的竹棍,嘚嘚嘚的敲击声中,漫天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忽然想起当年初见她师叔的情形。 一袭青衫,左手执箫,右手持剑,踏月而来。 “晚辈蔺无忧,见过正阳宫紫霄真人。” 上弦月高悬在天空上,仿佛还是很多年前的那一轮明月,散发着淡淡的银色光辉。 同一轮明月照耀在灰袍道士的身上,也照在了长信侯府的上空。 崔笑语坐在水榭之中,仰头望着那轮明月,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没有半点脂粉气息,清冷若仙,令人见之忘俗。 寂静的夜里,侍女的脚步声响起,急匆匆地道:“娘子,有消息了。” 她太着急,竟然叫了崔笑语娘子,仿佛还在闺中一般。 崔笑语转眸看她,缓缓道:“别着急,慢慢说。” 这么多年过去,其实她已经不太在意了。 侍女喘了一口气,道:“娘子,您将东西寄去洛阳后,真的有一位道长赶来清河。” 崔笑语目不转睛地看着侍女,追问道:“是谁?” 她心中隐隐出现一个身影。 侍女急道:“是玉真观的观主,道号清水散人,道名姬飞衡。” 那就是他的师姐了。 崔笑语起身,望着池中红色鲤鱼,目光带着无法掩盖的失落。 她轻声问道:“她是为什么来的?” 去年六月,父亲过世,她回清河奔丧,小住了一个月,顺便将他留下的旧物寄回了洛阳。 “我也不清楚,郡守好像发了很大的火,将清水散人请了出去。” 那就对了。 兄长从来不喜欢她和江湖人多接触,清水散人一定是因他之故,才会赶来清河。 崔笑语心中笃定,但转念想到,为什么他不亲自来,反而是让他师姐来。 他不敢来见她吗? 崔笑语摇了摇头,不,他绝不会这样做。 然而,下一秒她就心生犹豫,质问自己。 当年他不也一样,不声不响地失信于她吗? 一时间,崔笑语神情变幻,难以捉摸。 她吩咐道:“再派人去查,一定要查清楚。” 静静风声之中,忽然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谢柔徽提着灯笼,烛光打在她的脸上,许是因为孤身一人,神情平淡,又带着一丝疲惫。 她也看见坐在水榭里的崔笑语,停下步子。 两人的视线隔着一面湖水静静交汇,谢柔徽遥施了一礼,慢慢走开了。 注视着身着淡绿罗裙的少女渐渐走入黑暗,崔笑语才收回视线。 她召来侍女,问道:“七娘子今日去哪里了?” “回夫人,是正阳宫。” 崔笑语愣了愣神,挥退侍女。 水榭之中只剩下崔笑语一人,她再度凝望着池中的红鲤。 忽然想起,从前有人为她捉过一条鲜艳美丽的红色鱼儿。 那鱼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胭脂鱼。 崔笑语想起从前的事,竟露出了一丝淡淡笑意,只是这笑容的背后满是苦涩。 …… 十一月初九。 数丈高的承天门如同一道天堑,将皇城内外分割开来,不可逾越。 城楼上站满了手执长剑,手挽长弓的士兵,严阵以待。 城楼下,披坚执锐的将士目光炯炯,头盔上的红缨飒飒生风。 百米宽的朱雀大街被围得水泄不通,百姓夹道注目。 今日,便是三万将士出征,讨伐匈奴。 “七姐姐,这就是六姐姐的未婚夫。” 谢柔宁拉着谢柔徽的手,压低声音道。 顺着谢柔宁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一位白袍小将身姿挺拔,背负一把重剑,甲胄凛凛生光。 谢柔徽还未开口,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如同惊雷一般。 随着城楼上两道明黄身影出现,伴着山呼万岁的声音出现,战鼓擂动,隆隆作响。 将士上马,大军开拨,战旗高扬,如同血一般的鲜红。 谢柔徽隐在数不清的人群中,和无数百姓一样,抬起头,仰望城楼上的那两道身影。 圣人与太子现身承天门,士气大涨。百姓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住在皇宫里的贵人相貌。 阳光刺眼,谢柔徽眯起眼睛,正准备低下头。 忽然,一道灰色身影走到太子身边,应该是张五德,低语几句,指向谢柔徽的方向,太子的目光随之看来。 他看见我了? 自从上次正阳宫一别,她没有主动再去东宫,她们自然没有再见面。 目光相接的那一刻,谢柔徽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然而下一秒,元曜便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视线。 谢柔徽有些失落,却又安慰自己:人太多了,城楼又那么高,元曜站在上面,估计一个也看不清吧。 也许是她总希望自己在元曜眼里特殊一点,所以他真的没有认出自己,才会感觉失落吧。 过了一会,圣人与太子离开,内侍高声喊道:“赐宣州蜜桔一篮。” 紧接着,数篮蜜桔从城楼上吊下来,城门边的使者接过篮子,随意地分发给围观的百姓。 有禁军在旁,百姓不敢哄抢,只好出声招呼,希望能得到圣人的赏赐。 谢柔宁低声道:“七姐姐,要是我们能被圣人赏赐就好了。” 这可是天大的殊荣。 可惜围观的百姓众多,她们站的位置不太靠前,谢柔宁压根不报什么希望。 谢柔徽更是对这些东西无所谓,正准备离开,忽听有人叫道:“这位娘子留步。” 周围的百姓纷纷投来目光,究竟是谁能够如此好运,得到圣人的赏赐。 谢柔徽回头,一位年轻的使者正笑意吟吟地看着她,走到她的面前来,将手中的竹篮交到她手上。 “这是太子殿下赏赐的。” 谢柔徽接过竹篮,呆了好一会,直到听到谢柔宁兴奋地叫道:“天啊,七姐姐,你简直是福星。” 周围这么多人,就只有十几篮蜜桔,偏偏就有一篮给了谢柔徽。 谢柔徽缓过神来,望着城楼之上,元曜离开的方向,缓缓露出一抹笑。 原来他看见我了。 …… “蜜桔好吃吗?” 元曜低头正在批阅奏章,忽然问道。 “好吃!” 谢柔徽兴奋地道。 不仅口感很甜,心里也很甜。 瞧着谢柔徽为了一篮蜜桔兴高采烈的样子,元曜失笑,道:“真的这么好吃?” 这橘子他也尝过一个,也就一般。 哪里值得谢柔徽如此高兴。 谢柔徽认真地颔首,说道:“真的很好很好吃。” 元曜温柔地注视着她的眼睛,问道:“我明日得空,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谢柔徽愣了一下,随后摇头道:“我没什么想去的地方。” 元曜似笑非笑地问道:“真的不想?” 第53章 想,当然想啊。 但谢柔徽看着元曜眼下淡淡的青黑,还是违心地道:“不想。” 元曜注视了她一会,久到差点让谢柔徽以为她脸上有脏东西,他才悠悠地道:“好吧。” “可是……” 元曜话锋一转,眼中满是笑意:“我想出去散心,你愿意陪我吗?” 谢柔徽怔住,明明没有吃蜜桔,可她的唇齿间满是它的甘甜,连她的心里都是它的香气。 她按下心底的思绪,轻声道:“愿意。” 她永远愿意陪着他。 谢柔徽靠在他的怀中,垂下眼眸,心想也许他的隐瞒,是有苦衷的。 只是他究竟有什么苦衷呢? 谢柔徽的心像是被无情地撕扯着,叫她几欲流泪。 第52章 ◎少年夫妻,风雨同舟◎ 谢柔徽走后,元曜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 他的眼瞳漆黑,没有一丝丝笑意,显得冰冷至极。 他拿出一个锦盒,将里面的物件取了出来,那是一道明黄色的圣旨。 圣人亲笔所写。 玉玺朱红的印记盖在明黄的锦帛上,鲜艳夺目。 这是一道立吏部尚书之女何榆为太子妃的圣旨。 今早就应该发往尚书省,却被他从中压了下来,迟迟没有让这道旨意公诸于世。 元曜以手扶额,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 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圣旨迟迟不发,父亲必然会过问。 然而他头疼的,不是这个。 圣旨一下,世人皆知,谢柔徽自然也会知晓。 只是想想她的反应,元曜便觉得束手无策。 这是他头一次如此在乎一个女子。 他不愿她如此难过。 但册立太子妃之事,不是她掉掉眼泪就能反悔的事。 其中牵连甚广,非一人能左右。 元曜叹了一口气,头却更痛了,随手将圣旨塞回锦盒之中。 …… 一夜寒风呼啸,打在窗户上,发出砰砰的响声,如同野兽嘶吼。 谢柔徽想着明日踏青的事情,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躺在床上玩着自己的头发。 待到天光破晓,她起床晨练,沐浴一番。 坐在镜子前,琳琅正为她仔细梳妆。 谢柔宁一进门见到她,不禁出声夸赞:“七姐姐,你今天好漂亮。” 眼前的女郎盛装打扮,明眸皓齿,眉眼明丽,发间用彩绳编出精致的发辫,显得活泼灵动。 她站起身,在原地转了一个圈,粉色的裙摆层层叠叠,如同一朵明媚的花。 谢柔徽笑道:“有什么想要的,我出门刚好给你带回来。” 谢柔宁摇摇头,送她出门,嘱咐道:“七姐姐你早点回来就好。” 谢柔徽粲然一笑,自然点头答应。 …… 谢柔徽脚步一顿,那株枝蔓叶茂的玉兰忽然凋零,枝头光秃秃,没有看见一片绿叶,无端有些寂寥。 张五德注意到她的神情,笑道:“再过几个月,娘子就可以见到开放的玉兰了。” 谢柔徽精神一振,开始期待起来。 虽然元曜没能看到玉真观的玉兰花,但是明年开春,她们可以一起看东宫的玉兰花。 还有师父。 师父说要来长安,到时候可以和师父一起看玉兰花。 谢柔徽想得出神,唇角也不禁上扬。 一进书房,谢柔徽就看见元曜站在画案前,难得有空作画。 “你在画什么?” 谢柔徽走到他的身边,低头看去。 只见青山秀水,绵延无际。一枝玉兰生长在孤岩上,花开无数,数也数不过来。 谢柔徽眼睛发亮,笑道:“我刚刚也在想玉兰花呢。” 于是,将方才心里想的事情说给元曜听。 说到最后,她还道:“我师父见了你,一定会很喜欢你。” 元曜长得这么好,还这么温柔,师父见了一定会很满意这个女婿。 元曜放下笔,淡淡地道:“但愿。” 他还没忘记,谢柔徽的大师姐对他的种种厌恶,好像他别有居心,欺骗了她的师妹。 谢柔徽显然也想起大师姐的态度,顿时有点尴尬。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张五德的声音传来:“殿下,贵妃召您入宫。” 二人对视一眼,元曜微微蹙眉,道:“你去回母亲,我今日有事。” 谢柔徽摇头,笑着说道:“你快去吧。” 元曜不语,只是眉头紧锁,显然不愿失约。 谢柔徽上前一步,拉起他的手,笑着道:“你去吧,那可是你阿娘。如果我阿娘还在世,我一定要天天呆在她身边,绝对舍不得离开她半步。” 谢柔徽虽然在笑,神情却有些悲伤。 她四岁丧母,阿娘的模样早已记不得了,只有阿娘温柔的声音,和温暖的怀抱牢牢地记在心中。 夜半醒来时,总是眼眶湿润。 但无论如何,今生今世,都无法与阿娘相聚了。 见到她悲伤的神情,元曜轻轻地搂过她,让她靠在他的肩头,柔声说道:“我很快就回来。” 谢柔徽眨了眨眼睛,笑着点头答应。 “我等你。” …… 椒房殿内放着应季的鲜花,淡淡花香充盈室内。 贵妃坐在书案前,衣着素净,正专心看着手中的竹简。 直到宫女领着元曜进来,不等他行礼,贵妃便道:“我儿快快请起。” 元曜坚持行完礼,这才起身问道:“母亲召孩儿入宫,可有什么事情。” 贵妃放下手中的竹简,温柔地道:“坐下说。” 元曜走上台阶,与贵妃相对而坐,神情冷肃。 贵妃转着手上的玉镯,柔声道:“你阿耶说,你对何二娘子很满意?” 元曜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没有点头或是出声否认。 见他如此反应,贵妃心中一沉,接着道:“我那日就觉得不对劲,立妃一事,究竟是你阿耶满意,还是你钟意?” 知子莫若母。 如果元曜真的满意,当日在赏花宴上,便不会如此。 贵妃注视着儿子,缓缓道:“曜儿,你能告诉阿娘吗?” 元曜避开母亲温柔的视线,低声道:“孩儿身为太子,要考虑的事情很多。太子妃不仅要我满意,还要陛下满意,朝臣们满意。” 立何二娘子为太子妃,是最简单最快速的方式。 不仅将寒门紧密地与皇权绑在一起,还可以打压士族的气焰。 贵妃眼眸一黯,再次问道:“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声音很轻,但轻而易举地令元曜恍惚了一瞬间。 他仿佛看见谢柔徽站在面前,双眼含泪地问:“你真的是这样想的?” 闭上眼睛的一瞬间,元曜想了很多事。 再睁眼时,眼中的挣扎全然不见,只剩坚定。 元曜颔首,坚定地道:“是。” 闻言,贵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褪下左腕的白玉镯。 玉镯佩戴多年,白中透粉,外璧镶嵌紫玉及珍珠,内璧则镌刻着“天赦”二字。 “这对玉镯,虽然并非举世无双,却是我成婚之日所得。”贵妃缓缓道,“对我而言,意义不凡。” “今日,左手这只镯子,便送给你的太子妃。” 贵妃语重心长地道:“少年夫妻,风雨同舟。为人妻不易,做太子妃更难,倘若连她的夫君都不理解她,爱护她,怎么能携手走过风风雨雨。” 元曜神情平淡,答应道:“孩儿知道了。” 他会给何二娘子身为妻子的尊重。 见他如此,贵妃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知道他没有真正听进去。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可怜] 我最近三次元有点事情,加上剧情到了重要的地方,怎么写都不满意,所以会比较卡[爆哭] 第53章 ◎她知道错了◎ 今日天光明亮,天空蓝得像水波,就像是柔滑的丝绸。 谢柔徽坐在桌前,一本本地翻阅奏折,连指甲盖都透着莹莹的粉色。 说得都是差不多的事情,全是阿谀奉承。 谢柔徽扔下手中的奏折,拉开抽屉,捧出放在里面的太子玉玺。 工匠精心雕刻的九龙玉玺,口中含珠,凛然不可正视。 这是一块很坚硬的玉,不知道经过多少打磨,才被雕成这枚方方正正的太子玺。 谢柔徽玩了一会,拿起一张白纸,在上面随意地盖了一个章。 红字白底,见此印章,犹如太子。 谢柔徽站起身,在书架前一本本地数过去。 书房里的一切她都很熟悉,忽然谢柔徽咦了一声,弯下腰拿起一个锦盒。 盒子被粗暴地合上,明黄色的绢帛一角卡在缝隙中。 第54章 它被放在一个很隐蔽的角落,如果不是她今日一时兴起,一个一个仔细地看过去,很有可能随意忽略掉。 锦盒的机关很精巧,谢柔徽观察了一会,拔下头顶的玉兰花簪,对准锁眼拨弄了一会。 啪嗒一声,盒中之物得见天日。 上头绣着的五爪金龙栩栩如生,乌漆漆的龙睛凛然。 谢柔徽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 ——这是一道圣旨。 …… “殿下,谢娘子前脚才走,说是要去买糕点。” 张五德扶着元曜下马车,毕恭毕敬地道。 元曜站定,微微蹙眉:“让下人去买就好了。” “殿下说的是。”张五德道,“但是谢娘子说,一定要亲自去挑,其他人都不知道您喜欢的口味。” 元曜失笑。 谢柔徽口味偏甜,买给他吃的也是甜的,偏偏他每次都会随口吃几块。 久而久之,谢柔徽也觉得他喜欢甜的。 思及此处,他唇边漾开浅浅笑意,令人如沐春风。 瞬息之间,天色陡然晦暗,云层厚实,没有透出一点光亮。 崇文殿内,元曜第三次放下笔,抬头询问张五德:“怎么还没回来?” 他的声音淡淡的,却隐隐透着焦灼之意。 张五德深深地埋下头,惶恐地道:“殿下莫忧,已经派人去找了,谢娘子身边也有人跟着。” 这话非但没有令元曜放心,反而更加的忧心,不知从何而来。 他索性起身,在书房内徘徊。 忽然,他的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了那个刻意隐藏起来的锦盒上。 元曜快步走上前,将锦盒拿在手上,仔细打量。 被动过了,元曜垂下眼睛。 “殿下,殿下!” 殿外忽有急呼,“大事不好了。” 仆从抢进殿来,俯身跪地,喊道:“谢娘子不见了!” 光天化日之下,谢娘子又武功高强,谁能够不声不响地将她带走。 张五德的心跳猛然慢了一拍,心中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 太子殿下,恐怕是要动怒了。 他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板,不敢抬头直视元曜。 殿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死一般的静寂。 “去追。” 元曜冷冷地道:“传我口谕,严查长安至洛阳的陆路水路。” 她现在恐怕已经出了长安城,在回洛阳的路上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她以为离开长安就能离开他吗? 太天真了。 他的眼神发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他不允,谁都不能将他们分开。 即便是她自己。 …… 数丈高的城墙如同天堑,将长安城内与城外分割成两个世界。 春明门下人声沸腾,进城和出城的人流蜿蜒不绝,如同长龙。 谢柔徽换了一身衣裳,低垂着脑袋,跟着队伍缓缓前进。 轮到她了。 盘查的士兵轻轻一抬眼,示意她拿出出城的路引。 谢柔徽面不改色,拿出一封普通的纸。 士兵一愣,正要发怒,面前的女子忽然抬头,目光炯炯,原本的怒骂说不出来。 她压低声音,斥道:“不长眼的东西,这上面盖的章你竟然不认识!” 士兵顺势低头,捏着纸张的手登时有些颤抖,仿佛重逾千金。 谢柔徽神情自若,嘴上的话却狠厉无比。 “我今日奉太子之命出城,你若是破坏大事,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 士兵又惊又惧,正要示意放行,忽然马蹄声远远而来,有人高声大喊:“慢——” 士兵回头望去。 谢柔徽没有回头,心却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么快追过来吗? 谢柔徽在心中摇头,不可能,东宫的人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她左手慢慢摸上藏在腰间的匕首,也做好了奋力一搏的准备。 烟尘还未消散,就听马上之人高声道:“有人报官,家中奴婢伪盗窃财务,私逃出府,特将画像贴于城门,不可放过。” 说着,他一抖画像,画上人容貌展露无遗。 这侍女容貌姣好,特别是左脸颊上有两粒痣,极有特色,凡是见过一眼,都不会忘记。 待出了城门,谢柔徽发足狂奔,一口气跑了数里路,这才缓缓停下。 她略喘口气,抬眼一看,才发现竟然有些眼熟。 再一仔细打量,才发现是当初她和那个暗卫过招的乱葬岗。 此时正是逢魔时刻,遍地孤坟,石碑残乱,几声嘶哑的乌鸦叫声,凄凉中又带着瘆人的冷意。 谢柔徽站在山丘上望了一会,静静看着河水滚滚东去。 水面沾染上夕阳的余光,碎成片片金粒,转瞬又被乌黑的江水吞没。 一滴泪落在地上。 紧接着,是一滴、两滴、三滴……怎么也数不完。 谢柔徽捂着眼,肩膀微微抖动,发出抽泣的声音。 她终于要回洛阳了。 一定是太高兴了。 谢柔徽缓缓地蹲下来,感觉胃隐隐抽痛,里面仿佛有东西在灼烧。 一定是饿了。 她一口一口地咬着发硬的面饼,很久没吃这种干粮,她竟然觉得有些难以下咽。 明明是从小吃到大的。 小时候,师父在山顶练剑,她就坐在石头上看着,一口一口地咬着面饼。 等到面饼吃完了,师父练剑也结束了,带着她下山去了。 谢柔徽想着想着,原本快要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师父…… 她想师父了。 她知道错了。 她不应该不听大师姐的话。 她怎么那么傻,竟然会相信元曜的鬼话。 “姚元……” 谢柔徽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微微打颤。 当初那个让她冒死上山送饼吃的青年去了哪里呢? 也许从来没有存在过。 假的,全都是假的! 名字是假的,誓言也是假的。 一阵恶寒从心底涌来,令她几欲作呕。 第54章 ◎我情愿死,也不要回长安。◎ 同州水运繁盛,汇聚天下之客。 渡口千帆竟发,旌旗相接,往来商旅不绝,百姓衣着得体。 “诸位父老乡亲,若有看到这上面的逃犯,立刻来衙门报官,重重有赏。” 衙役将几张通缉的画像贴好,向周围的百姓说道。 谢柔徽站在人群之后,头戴帷帽,隔着一层白纱,望着上面的画像。 一群穷凶极恶、面带横肉的亡命之徒的画像之中,两个容貌美丽的女子格外打眼,如同鹤立鸡群。 “这怎么还有两个女的?”其中一人大声道,面露疑惑,“还都长得这么漂亮。” 衙役笑道:“其中一个是逃奴,另一个……” 他语气一缓,怒道:“是刺杀太子的女刺客!” 周围一片哗然,随后是七嘴八舌的讨伐声: “竟然敢刺杀太子殿下,不会是匈奴人吧?” “太子殿下没事吧?” 今年年中,同州官员不论官职大小,凡是有牵扯到贪污案,统统下狱。 同州百姓苦这么贪官污吏已久,自然大快人心。 太子重新任命了一位清廉爱民的同州刺史,又几度到访同州,体察民情,为民伸冤。 短短几个月,同州风气焕然一新,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大家放心,太子殿下洪福齐天,自然不会被小人所害。” 谢柔徽不动声色地缓缓后退,转走就走,忽然撞上一人。 “啊。” 谢柔徽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跌下去的女子。 她的帷帽微微一晃,露出里面一张秀丽的脸蛋,一闪而过。 “你走路注意点啊。” 那女子摔开谢柔徽的手,娇蛮地道。 谢柔徽低声道了歉,快步走开,向着渡口而去。 客船离岸,亲友在岸边挥手送别,甲板上挤满了人,皆是依依不舍。 江水滚滚,波涛翻涌,白浪随着客船争先恐后地奔向洛阳。 谢柔徽站在桅帆下,整个人被巨大的旗帜阴影笼罩,毫不起眼。 这是一艘开往洛阳的船。 只要再过三四日,她就可以回到洛阳。 江上风大,谢柔徽压了压帷帽,转身进了客舱。 船行江上,月上中天。 房中门窗紧闭,谢柔徽盘腿闭眼,运功吐吸,周身气质沉凝,如有实质。 忽然,她睁开眼睛,视线锐利,盯着房门。 砰砰两声,门窗皆开,江上冰冷的风灌进来,吹掉了放在桌上的帷帽。 门口一人持剑而立,一身灰衣,脸带面具,正是威凤卫统领天璇。 坐在床上的谢柔徽早已不见踪影。 第55章 天璇瞥向窗外,纵身一掠,如同风鸟一般,追了过去。 寒光一闪。 人未至,剑先至。 那柄削铁入泥的宝剑在黑夜似乎长了双眼,直直地刺向谢柔徽的后心,令她不得不躲避。 谢柔徽向右连闪几步,正要再跑,突然愣住,停在原地。 甲板四周站着数道人影,皆是一样的打扮,身穿灰衣,脸带面具。 悄无声息间,她已经被包围了。 瓮中捉鳖。 谢柔徽咬紧牙关,摸上袖中匕首,明白今夜必有一场恶战。 天璇从天而降,拾起地上的长剑,收剑入鞘。 他看着谢柔徽,沉声说道:“奉太子殿下诏令,请您回长安。” 谢柔徽身着单衣,赤脚踩在船板上,发丝凌乱,唯有一双眼睛灿若星辰,冷冷道:“我要是不答应呢?” 天璇平静道:“那请恕在下无礼。” 说罢,欺身而上。 他没有用剑,而是赤手空拳,伸手就要点住谢柔徽穴位。 谢柔徽在这上面已吃过一次亏,早有防备。 她的身法轻灵迅捷,武功已入当世一流,其余暗卫不是她的对手。 可偏偏天璇在场,他的武功深不可测,又知道玉真观的武功路数,一时落入下风。 谢柔徽左右并掌,双双击出,两名暗卫应声飞了出去。 “首领!” 两人被天璇从背后托住,说话间鲜血不断涌出,沾满领口。 天璇将二人放下,转眸看向谢柔徽。 此时明月如饼,黄澄澄,不带一点瑕疵。 二人对望,一言不发,但听得江上浪涛声无止无休。 冷风吹过,月光下一道身影微微一晃,天璇动了。 他的武功兼具灵动与刚猛,每一招都带着绵绵不尽的内力,逼得谢柔徽步步后退,无法招架,直到退到甲板边缘。 船正好行至一处险地,江水凶猛湍急,人倘若掉下去,必然是死无葬身之地。 谢柔徽双手渐渐发抖,内力隐隐有干涸的迹象。 再耗下去,她一定会筋疲力尽,只能够束手就擒。 谢柔徽眼中冰冷,心却越跳越快,几乎要跳出胸膛。 寒光一现,朝着天璇面门而去。 他跃后一步,拔出长剑格挡。 “哐当——” 一声清脆如同刀剑长鸣的声音,剑折为两截。 天璇握着手中的断剑,怔怔地看着那柄切金断玉的匕首。 月光下,匕首泛着寒光,一滴血缓缓地落了下来。 一瞬之间,一息之内,眼中的一切化为血色。 满地的尸体,连山庄中的草木吸饱了鲜血,生长得愈发艳丽。 天上那轮血月泛着血腥的红光,昭示着不详。 忽然,胸口的剧痛令他猛然清醒过来。 一切的血色褪去,又恢复成最初的样子,那轮明月明亮如镜,哪有半点血色。 天璇低下头,看向插在胸口的匕首,与谢柔徽对视。 几滴鲜血沾在谢柔徽的腮边,衬得她的脸就像月亮一样光洁。 谢柔徽正要拔出匕首,天璇眼神微微一变,忽然伸手去夺。 他的动作迅速,谢柔徽没想到他竟然还有余力,害怕被他点中穴位,顾不得拔回匕首,连忙后退。 此时她满头大汗,脸色发白,袖中的手抖如米糠,已经是强末之弓。 其余暗卫围住谢柔徽,没有动手,只是静静地凝视她,催促她束手就擒。 做梦。 暗卫一步步地逼近,谢柔徽的背抵在船舷上,冷眼看着他们靠近。 她绝对不会回长安。 谢柔徽瞥了一眼江水,打定主意。 她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笑,暗卫们顿时惊疑不定,停住脚步,不敢靠近。 下一刻,只见那身着白衫的少女猛然向水中一跃,急速下坠,好似一朵离开枝头,缓缓飘落的玉兰。 千钧一发之际,天璇最先反应过来,伸手去抓谢柔徽。 刚刚抓住柔软的袖口,正要松一口气,紧接着“刺啦”一声。 天璇只抓住谢柔徽袖口的一截白布。 谢柔徽闭上眼睛,卷进湍急江水的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情愿死,也不要回长安。 第55章 ◎不要!◎ “你醒了。” 谢柔徽的胸口传来一阵绵绵不绝的疼痛,这股剧烈的疼痛迫使她清醒过来。 她挣扎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蒙着面纱的少女,露出的眉眼娇艳,像是盛开在枝头的桃花。 “我……我没死?”谢柔徽迷茫地道。 少女没好气地道:“当然没死,是我救了你。” “要不是我把你从河边捡回来,又请大夫给你治伤,你早就没命了。” 谢柔徽缓缓抬眼打量四周,这是一间农舍,干净整洁,角落里还放着铁耙锄头等农具。 她微微咳嗽,忍着疼痛道:“多谢娘子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日后必然报答。” 少女顺着她的话点头,郑重地问道:“你说得对,那你要怎么报答我呀?” 江湖儿女,重情重义。 她这一条命是眼前的少女所救,自然是为她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谢柔徽沉声说道:“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但凭娘子吩咐。” 听到谢柔徽的承诺,少女一笑,满意道:“你放心,我的心愿很简单,不会让你去做坏事。” 她接着道:“我叫金玉珠,黄金的金,美玉的玉,明珠的珠。” 她微微一顿,续道:“你听我的名字,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要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 谢柔徽点头,“娘子说的是,即便今日没有,来日也会有。” “我从小就这么觉得。”金玉珠高兴地道,“遇到你之后,我就更相信了。” 听了她一番话,谢柔徽不禁犯难,羞赧地道:“在下只是一无名小道,一贫如洗,恐怕不能实现娘子的心愿。” “不,你可以!”金玉珠盯着谢柔徽,认真地道,“只有你,可以帮我实现心愿。” “你一定会为我达成心愿的,对吧。” 金玉珠充满信任地道。 那双微微上挑,透露着一股娇憨的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谢柔徽迟疑一会,说道:“尽我所能。” 金玉珠满意地笑了起来,语气欢快:“你快喝药。” 喝完药,她端着空碗站起身来,叮嘱道:“你好好休息,我出去啦。” 谢柔徽缓缓点头,心里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怪异感。 “娘子,等一下。” 金玉珠收回跨出门槛的左脚,转头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她微微歪着头,一双杏眼圆润,像小猫一样看着谢柔徽。 谢柔徽犹豫一会,问道:“金娘子,我们之前见过吗?” “怎么可能,以前我们怎么可能有机会见面。” 听到金玉珠不假思索的否认,谢柔徽暗暗垂眸,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她总觉得金玉珠有一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你问完了。”金玉珠道,“那我走了。” 说着,她的身影一闪,消失在门外。 谢柔徽倒在床上,胸口刺痛,几乎令她痛得喘不过气来,四肢也沉重无比。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不再想任何事情,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又梦到了上次做的梦。 可是这次,变成了元曜杀了师父。 他的脸上全是血,面无表情地看着师父我在血泊里的身子,随后慢慢转过眼,与谢柔徽对视。 “不要……不要……” 谢柔徽紧皱着眉,双眼紧闭,一直被困在这个无限重复的梦里。 她的手抓着被角,额头不断渗出冷汗,喃喃道。 “不要什么?”有一道声音问她。 仿佛是从天边飘来的话语,虚无缥缈。 谢柔徽听出这是元曜的声音,她还陷在深深的噩梦中,祈求道:“不要杀我师父……”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隐入她的发间。 “没人会杀你师父。”那道声音回答。 谢柔徽小声地抽泣着,感觉到有人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小心翼翼。 她想睁开眼睛,可是眼皮却如同灌了铅一样沉重。 翌日,谢柔徽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双眼又胀又涩,分明是流过眼泪的样子。 可是她伸手抚摸脸颊,却又没有流过泪的黏腻感。 “你醒的好早。” 金玉珠推门进来,手上端着一碗药。 她正要开口,忽然惊讶地道:“你的眼睛怎么肿了?” 又红又肿,像个核桃。 金玉珠拿湿毛巾敷在谢柔徽的眼睛上,没好气地道:“睡觉不要想七想八的,生病就不要流眼泪,一流泪伤就会好得更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