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嫁后被亡夫强取豪夺了》 第1章 [古装迷情] 《改嫁后被亡夫强取豪夺了》作者:见涸生【完结】 文案: 【坚韧美人x偏执王爷,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 嫁给安远侯世子裴青嶂,并非江馥宁本愿。 裴青嶂此人,冷僻阴鸷,城府极深。她深知裴青嶂待她亦无情分,是以,在得知裴青嶂战死沙场的消息时,江馥宁心中并没有多少悲痛。 眼见安远侯府日渐式微,主母孟氏气势汹汹地找上门,以她妹妹相要挟,逼迫她离开侯府,另嫁高枝。 江馥宁自然不愿沦为权势相争的筹码,可当她得知,那意欲求娶她之人,正是她年少时爱慕过的高岭之花,太傅之子谢云徊时,她挣扎良久,还是同意了。 在她的心里,谢云徊便如同天上月,山间雪,她做梦也没想到,昔日只能躲在角落里偷偷仰望的人,如今竟真的成了她的夫君。 谢云徊待她极好,两人婚后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直至有一日,她那死去多年的亡夫,突然回来了。 * 从不起眼的安远侯世子到战功赫赫的平北王,男人性情比以往更加孤僻冷漠,一张染血的玄铁面具,京中人人避之不及。 得知妻子改嫁,起初裴青嶂并不在意。 不过是个利益权衡之下娶进府中的女人罢了,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可他的目光,却一次次地落在她与谢云徊十指相扣的手上,他的妻子对着那俊俏的小白脸弯眸浅笑,是在他面前从未有过的温柔小意。 男人眸色阴沉,指节一寸寸捏过,咯吱作响。 侍从小心提醒,夫人已嫁入谢府,是谢公子名正言顺的妻。 裴青嶂嗤笑。 嫁作人妻又如何?抢回来便是。她本来就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谢家马车里,男人身影沉沉笼罩,居高临下。 怀里的美人朱唇红肿,泪眼盈盈,无声祈求。 望着江馥宁惊惧的模样,男人玩味勾唇,漆黑的眸湿冷地盯着她,像在盯着一头志在必得的猎物。 “夫人,别来无恙。” 【高亮排雷】 1.男主男二都洁,男主从始至终只有女主一人,女主与男二和离后才会与男主展开双向感情线及亲密互动等 2.纯架空勿考据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婚恋 成长 追爱火葬场 主角:江馥宁 裴青嶂 一句话简介: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 立意:追求美满爱情 第1章 江馥宁推开房门时,雪仍旧在下。 冷风扬动薄雪,簌簌落在她乌黑如墨的鬓发间,须臾便染上一层霜白。 “夫人,雪路难行,今日还是别出门了罢?”婢女宜檀望了眼地上厚厚的积雪,忍不住小声劝道。 江馥宁没应,只微微偏过脸,问了句:“云郎还睡着?” 宜檀点点头。 昨夜夫妻俩折腾至子时方歇,她瞧得出谢云徊有些累了,所以晨起时便刻意没叫醒他,想让他多睡些时辰。 想起床榻间男人动情拥着她的模样,江馥宁不觉唇角微扬,她低头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掩去白皙细颈间暧昧的红印,轻声道:“快走吧,早去早回。” 若换作寻常日子,江馥宁是决计不会出门的。她素来畏寒,冬日里最爱做的事便是窝在暖阁里,陪着谢云徊练字作文章。 今日是安远侯世子裴青璋的忌日。 江馥宁虽做过他一年的夫人,可这桩婚事,说到底,不过是两家各取所需的合宜之举,她与裴青璋之间,除却夫妻应尽之事,再无任何情分。何况她早已改嫁作他人妇,于理,更不该再与安远侯府有任何牵扯。 可江馥宁实在放心不下她昔日的婆母李夫人。 自她嫁入侯府,李夫人便将她视作亲生女儿,处处细心照顾,疼爱有加。她自幼失恃,父亲早早续了弦,一应家事皆交由那孟氏打理,孟氏偏宠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待她自然没几分好脸色,甚至她与侯府的婚事,也是孟氏费尽心思促成,只为借着侯府权势,替她的儿子谋个好前程。 婚后裴青璋待她极为冷淡,除却每月初一十五例行房事,江馥宁连见到他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是以,当裴青璋战死蛟龙关的消息传到侯府时,她并未过多伤怀,只是平静地操持着裴青璋的身后事,照料着因悲恸过度而一病不起的婆母,侯府上下大小事宜,全靠她一人费心打理。 大安与北夷交恶多年,战事不断,可怜李夫人,短短半年功夫,先是失了丈夫,后又折了儿子,偌大的侯府,只剩李夫人孤寡一人。 江馥宁对裴青璋虽无甚情谊,但却一直记着李夫人待她的恩情,且当初若非李夫人准允,她与谢云徊的婚事自然不会如此顺利,因而每年今日,江馥宁都会登门探望,陪李夫人同行祭奠之礼,以表心中感激。 一阵挟着怒的脚步声打断了江馥宁的思绪,她人还未走出容春院,远远便见婆母许氏领着两个婢子,满面愠怒地朝她走来。 宜檀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江馥宁却是神色平静,仿佛对此早有所料,近日谢云徊的身子一直不大好,请了好些郎中瞧过都不见起色,许氏心里着急,便将火气都撒在了她这个做媳妇的身上,时常训斥她懈怠惫懒,不体贴服侍夫君,对她的怨气一日比一日重。 “母亲。”江馥宁理了理裙袄,规矩地向许氏行了一礼。 许氏盯着面前一身素净缎袄却掩不住容色艳丽的美人,心头愈发嫌恶,说话也没个好气:“大清早的,不好好地待在房里照顾自个儿的夫君,倒赶着往前夫家里头跑。叫外人瞧见,还以为是我们谢家如何苛待了你呢!” 江馥宁垂眸道:“母亲何必动这样大的气。我既嫁了云郎,自然与侯府再无干系。只是李夫人毕竟于我有恩,今日是世子忌日,她难免伤心,我不过是去府上陪着她坐坐,宽慰几句。且此事我已经知会过云郎,至多去一个时辰便回,不会耽误事的。” 许氏冷冷哼了声:“一口一个李夫人,倒是挂念得紧,你莫忘了,我才是你如今的婆母!你嫁进谢家也有三年了。可云徊的身子还是老样子,半分好转都没有!这些年,你就是这般照顾你夫君的?” 江馥宁眉心轻皱,许氏这话,多少有些不讲理了。 谢云徊这病,虽称不上大病,却也着实磨人,一年里有大半日子都得靠汤药养着。郎中说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治不得,时好时坏,都是常事。可许氏却根本听不进去,明里暗里不知对着她说了多少难听话,仿佛谢云徊的病医不好,竟全是她的过错一般。 她是如何待谢云徊的,容春院的下人都看在眼里。每日的汤药皆是江馥宁亲手熬煮,两日一次药膳,半月一次山参汤,事无巨细,样样尽心周到。 于她而言,谢云徊便如山尖上那弯冷月,清贵无瑕,不可亵渎。年少时惊鸿一面,她曾以为这份爱慕只能藏于心底,名满京城的大才子,是何等心高气傲,连太后的侄女都敢拒婚不娶,又如何会看上她这般寻常女子。 这份姻缘来得意料之外。彼时李夫人的身子将将有些好转,继母孟氏便找上了门,话里话外,无外乎是嫌弃安远侯府如今人丁寥落,日渐式微,早没了昔日风光。与其留在侯府做个守寡的孀妇,不如听她的话早些改嫁,另攀高枝,还能帮衬上家中几分。 “你倒是命好,昨儿个谢家大夫人亲自来了咱们府上,要替她的儿子求娶你呢。”孟氏呷着茶,话里酸溜溜的,“你若识相,便趁早应了这门婚事,谢公子可是京中有名的才子,曾得圣上亲口夸赞过的。他能瞧上你一个孀妇,那是你的福分,你爹爹也已经答允了。如今只等着你去求一求你婆母,只要她张口应承,谢家立马便差人抬聘礼过来。” 江馥宁一时怔住,如坠梦中。 她自然清楚,孟氏如此着急促成她与谢云徊的婚事,不过是指望着借一借谢家的光,为她的小女儿争个好夫婿。可纵然知晓孟氏心中百般算计,为着谢云徊,她挣扎数日,还是顺了孟氏的意,去求了李夫人。 在大安,女子改嫁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孟氏一向抠搜,自然不可能让她风光再嫁,好在李夫人宽厚,不但将她当年的嫁妆悉数送还,还着意新添了不少,大婚那日,才算是撑足了体面。不仅如此,这三年里,李夫人还时常来信,问她在谢府过得可好,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向她开口。 在江馥宁心里,早就把李夫人当作了生身母亲一般敬重。 今日,无论许氏如何不情愿,这个门,她都是一定要出的。 可许氏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般,岿然不动拦在她身前,沉着脸命令道:“今日雪大风寒,云徊又咳疾未愈,你自应留在府中,好生照料他的身子,哪儿都不许去。我叫人宰了只山鸡,一会儿你拿去小厨房,照着我前日教你的法子,亲自给云徊炖些补汤喝。” 第2章 江馥宁皱眉,“母亲……” 许氏两眼一瞪:“怎么?你还想忤逆我不成?” 江馥宁抿起唇,她是无意与许氏争吵,可自打她嫁进谢家,许氏便没给过她几分好脸色。不是嫌弃她容貌太过妩媚招摇,便是指责她做事马虎粗笨,有时江馥宁着实想不通,许氏既然如此不待见她,当初为何还要下聘迎她入府。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院中僵持的静寂。 谢云徊推门出来,熟悉的药香裹着湿冷雪雾,落在江馥宁的肩头。 她怔然转身,看向眼前面容苍白的清隽男人,语气不觉温柔下来:“云郎怎么出来了?郎中叮嘱过,你这两日咳得厉害,不能吹风的。” “听见你与母亲在院子里说话,左右睡不着,便出来看看。” 顺手帮她理了理斗篷的系带,见她一双莹白玉手垂在外头冻得发红,谢云徊皱起眉,伸手笼住她冰凉的手指,一边替她暖着,一边温声交代宜檀:“去给夫人取个手炉来。” 宜檀忙屈膝应了,快步进了卧房。 谢云徊此时才看向一旁的许氏:“母亲,我听阿宁说起过,那位李夫人待阿宁很好,若非儿子病着,今日自应陪着阿宁一同登门拜访,您又何必百般阻拦。” 许氏望着两人交握的手,顿时火气更盛,她哪里是娶了个儿媳妇回来,分明是娶了个勾人的狐狸精!进门不过三年而已,便把她那素来恭顺重孝的儿子迷成了这般模样,三番五次地为着江馥宁而顶撞她,她在这谢府,还有何当家主母的颜面? 许氏咬紧牙关,好半晌,才闷闷挤出几个字来:“云徊,你莫忘了,当初若不是……” “母亲。”谢云徊声线平静,“阿宁既已嫁了我,便都是一家人。您平日无事,不如多诵诵佛经静一静心神,容春院的事,就不劳烦母亲操心了。” 许氏登时一噎,气得面颊涨红,嘟囔着骂了句:“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的混账东西!” 她恨恨剜了江馥宁好几眼,才搭着身侧丫鬟的手,愤然离开了前院。 江馥宁望着许氏背影,忍不住轻声道:“夫君,此事怨我。” 她虽然感激谢云徊肯为她说话,却也不愿见他为了自己而与许氏生了嫌隙。 谢云徊笑笑,“阿宁这话,便是与我生分了。母亲脾气不好,你莫与她计较。今日没什么要紧事,难得出府走动一趟,陪李夫人多待些时辰,不妨事的。” 男人低眸朝她望过来,本是一双薄情的眼,却总在看她时泛起几缕若有若无的温情。 江馥宁心跳骤然加快,眼睫不自然地轻眨了两下,别开脸小声道:“多谢夫君。” “你我夫妻,何须言谢。” 谢云徊温声,而后便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唇。 他的吻向来克制而自持,只一刹柔软潮湿的触碰,不及情动,便退了开去,宜檀恰在此时从房中出来,将手炉恭敬捧至江馥宁面前。 谢云徊亲自把手炉塞进她袖中,又再三叮嘱宜檀务必照顾好夫人,万不可让夫人染了风寒。直至走出容春院,宜檀仍忍不住感慨:“夫人,谢公子待您真好。” 江馥宁想,谢云徊待她……是很好。 他体贴温柔,对她关怀备至,就连夫妻情事,都温存缱绻,不似裴青璋,只会沉默地、发了狠般地作|弄,简直如同一头不知疲倦的豹子,次次都折磨得她哭泣求饶。 马车驶入长街,往安远侯府行去。江馥宁闭上眼,恍惚记起裴青璋的模样来。她犹记得他离京那日,初秋的晨曦是冷冷清清的一层白霜,落在男人漆黑的铁甲上。她扶着李夫人立于院中相送,将士们肃穆静候,等着裴青璋与夫人依依惜别,可男人沉默良久,只是平静地叮嘱了句:“照顾好家里,等我回来。” 她嗯了声,语气亦客气而疏离,“夫君,保重。” 那年除夕,京城落了场大雪。李夫人腿脚不便,不好出门走动,她便替李夫人去了趟寺里,赶着新岁的好兆头,为裴青璋上了几炷求平安的香。 彼时她跪在佛祖慈悲眉目前,祈祷他一切顺遂无虞,早日归家。终究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她自然也盼着他能平安归来,也好免去李夫人心中记挂。 可不曾想,佛祖竟未应她愿。 想起旧事,江馥宁不由轻叹了声。宜檀扶着她下了马车,早有侯府的家丁在门口恭敬相迎,道李夫人已在祠堂等着了。 她这才收敛心绪,随引路的家丁往祠堂去,远远便望见李夫人着一身月白袄裙,站在香案前默然出神。 “母亲。”江馥宁屈膝行礼,口中仍唤着旧时称呼。 李夫人闻声心头一暖,忙转身迎上前,紧紧拉住江馥宁的双手,“难为你,今日雪这样大,还特意过来一趟。” 江馥宁柔声道:“我心里记挂着母亲,奈何家里拘得紧,一年到头也只今日能来看望母亲一回,还望母亲莫怪。” 李夫人打量着她昔日的儿媳妇,一年未见,她出落得愈发娇艳动人,气色红润,雪颊丰盈,一看便知那谢云徊待她很是体贴。 她心下宽慰,转念想起死去的儿子,却又不禁有些伤怀,忍不住喃喃道:“阿宁,你是个好孩子。若是青璋还在……” 江馥宁默了默,轻声道:“母亲,我如今……过得很好。” 她嫁给了她年少时的心上人,除却婆母不大好相处,一切皆顺心如意。夫妻俩的小日子过得蜜里调油,京中人人都羡慕她二嫁却得如意郎君,如此福运,可是求都求不来的。 至于裴青璋—— 她自问毫无亏欠,为人妻者应尽之责,她样样都做得周到。人既已逝,本就没什么情分,她又何必为他守寡余生,蹉跎白头呢。 何况裴青璋那样的人,生性凉薄冷血,当初若非孟氏费心巴结,她是断断不会与他做了夫妻的。 闻言,李夫人叹了口气:“罢了。终究是我儿与你无缘。他随了他父亲,性子是差了些。我知晓你不喜他……你与谢公子,才是良缘天定,佳偶天成。” 江馥宁面颊微红,有些不自在,她没再说什么,接过丫鬟递来的香,低头走上前去。 牌位上刻着裴青璋的名字。 冷冰冰的三个字,仿佛这便是她对裴青璋所有的回忆。 她望着那些了无生机的笔画,在心中默念,愿世子泉下安息,早入轮回,来世另择佳人,相伴余生。 忽地一阵穿堂风起,手中细香不及插入香炉,倏然折断。 江馥宁微怔,晃神的功夫,门外已然响起家丁匆忙慌乱的脚步声,应和着她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急促。 李夫人皱眉斥道:“何事如此惊慌?” 家丁扑通一声跪在李夫人面前,“大夫人,是宫、宫里来人了!陛下身边的郑公公亲自来传的话——” 江馥宁的心蓦地跳快了一拍,重重风雪声里,她清晰地听见了那家丁因过分激动而颤抖的声音。 “大夫人,世子爷、世子爷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 开文啦~ 第2章 祠堂中静寂了一瞬。 只余萧瑟寒风,呼啸穿堂,钻入鼻息肺腑,沁寒生凉。 江馥宁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不及她从震惊中回神,皇帝身边的心腹太监郑德林已经带着几名小太监来到了祠堂外,见江馥宁站在李夫人身侧,他似乎有些惊诧,脱口便道:“哟,江娘子也在啊。” “郑公公。”江馥宁强撑镇静,垂眸行了一礼。 望着这位昔日的世子妃,郑德林捏紧了手中明黄的圣旨,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一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李夫人已经快步走上前,颤声问道:“郑公公,我儿他……” 郑德林这才转回视线,脸上绽出几分笑来,“夫人,世子不仅活着,还为咱们大安立下了汗马功劳哩!陛下圣心大悦,一早便拟了旨,要重重地嘉赏世子,奴才今日,正是过来给夫人道喜的。” 原来当年蛟龙关一战,是因军中出了细作,才害得大安节节溃败。幸而裴青璋体格强健,于乱战中侥幸捡回一条性命,索性将计就计,一面假死脱身,一面扮作山民潜伏在关外,几年卧薪尝胆,将北夷的边关布防摸索了个一清二楚,再与太子所率的翎羽卫里应外合,一举攻下北夷,圆了皇帝多年夙愿。 提及太子,郑德林忍不住慨叹道:“奴才说句大不敬的话,太子殿下是头一回上战场,到底年轻少了些历练。此番若非世子挡刀相救,太子殿下,怕是凶多吉少啊。” 李夫人心头猛地一跳,急忙追问:“我儿伤得可重?” “夫人安心,如今世子与殿下已在归京路上,不出三日,夫人便可与世子相见了。”郑德林笑道,“太子殿下感念世子救命之恩,与世子饮酒结义,往后便以兄弟相称,又在信中替世子求了恩典。陛下为表嘉奖功臣之心,便让奴才先过来传旨,封世子为平北王,赐府邸良田,享亲王俸禄。此等荣宠,在大安可是头一例啊。” 第3章 李夫人按着心口,嘴唇颤得厉害,口中不停念叨着,“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郑德林轻咳一声,将手中圣旨往前递了递,李夫人这才回过神,忙用力抹了把眼睛,屈膝跪下,“臣妇叩谢陛下隆恩。” 屋中侍候的丫鬟仆从纷纷随着李夫人跪地叩首,唯江馥宁一人站在堂中,格外尴尬。 这旨意是赐给安远侯府的,而她如今已是谢家的媳妇,是无干的外人,自然不必与李夫人一同谢恩。她攥紧了衣袖,看着郑德林笑盈盈地将圣旨递到李夫人手中,又指挥着小太监们将皇帝的赏赐一一搬进院中,一时思绪流转,心乱如麻。 那厢郑德林正与李夫人贺喜寒暄,余光瞥见江馥宁心事重重地站在一旁,他话音微顿,几番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惋惜地叹了口气。 “世子运筹帷幄,假死之事,就连陛下都瞒得一丝不漏。只是可惜了江娘子,若当年不曾改嫁,如今便该是名正言顺的王妃了。一向听闻世子与江娘子伉俪情深,想来江娘子也是不得已才另嫁了旁人。真真是造化弄人哪……” 伉俪情深? 江馥宁唇角轻扯,心道那只不过是为了侯府颜面,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罢了。其中冷暖,只有她自个儿知晓。 郑德林深深看了她几眼,摇头叹息着离开了。李夫人倒是没说什么,只盛情留她用过午饭再走,她才吩咐了小厨房叫置办一桌好菜来,侯府难得有件喜事,是该好生庆贺一番。 “母亲,云徊还病着,身边离不得人照看,我得早些回去。”江馥宁含糊推辞道。 李夫人动了动唇,想起江馥宁如今的身份,到底还是没再出言强留。 是自己一时被欢喜冲昏了头脑,疏忽了江馥宁的处境,那许氏本就不愿江馥宁与侯府仍有往来,青璋是她的前夫,若她当真留下同庆今日之喜,待回了谢家,许氏还不知要如何训斥她呢。 江馥宁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道喜的吉利话,便带着宜檀离开了。宜檀扶着她坐上马车,见她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忍不住小声问:“夫人,世子还活着,您……不高兴吗?” 江馥宁偏过脸,望向外头仍簌簌飘落的雪花,心不在焉道:“自然高兴。” 李夫人只裴青璋这么一个儿子,如今他平安归来,李夫人心里欢喜,想来身上的病很快便能痊愈。 她只是有些担心,她与谢云徊的婚事。如若裴青璋当真战死,她得婆母准允改嫁,自是无可厚非,可方才郑德林说得真真切切,裴青璋还活着 …… 那这门婚事,还作不作数? 思及此,江馥宁不由掐紧了手心。 回到容春院,已是巳正时分。她慢吞吞地推开房门,却不想许氏竟在房中,见她回来,许氏登时沉了脸,手中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撂,张口便骂:“我怎么就这般倒霉,娶了你这么个晦气的儿媳妇!” 不过半个时辰功夫,皇帝赐封裴青璋为平北王的消息已然在京中传遍了。宫中的工匠抬着御赐的匾额和沉甸甸的封赏,一拨又一拨地往西街的平北王府去,不知多少人羡慕得红了眼,这可是自大安开国以来的头一位异姓王,足以见得皇帝对裴青璋有多看重。 裴青璋既然活着,当年李夫人替他写下的那纸放妻书,便作不得数了。而他的夫人,如今本该是平北王妃的江馥宁,却被她的儿子娶了回来!虽说此事怨不得他们谢家,可若裴青璋——不,若平北王当真计较起来,那她的儿子日后在朝中,还有何前程可言? 许氏越想越气,直骂得唾沫横飞,口干舌燥。云徊本就心气高,当初为着拒婚之事得罪了太后,被打发到沥县那等穷乡僻壤之地做了三年小县令,可没少吃苦。直至前岁太后仙逝,又有不少学子上书说情,总算是说动了皇帝一颗惜才之心,将他调回京中,重回国子监任职。 本想着再过两年,云徊便能顺顺当当地坐上国子监祭酒的位置,如今却因为娶了江馥宁,而惹上了这么一桩祸事…… 许氏咬着牙,死死瞪着江馥宁,简直如同看仇人一般。 “母亲,此事与阿宁有何干系?您何必将火气都撒到阿宁身上。”谢云徊皱起眉,话未说完,忽又咳嗽起来,一旁的丫鬟忙捧来绢帕痰盂,小心服侍着。 许氏白了眼儿子,还要再骂几句,江馥宁平静抬眸,对上许氏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母亲放心,王爷与我本就没什么情分,绝不会因此事而寻谢家的麻烦。” 方才许氏一番痛骂,倒让江馥宁想明白了许多。她与谢云徊已经做成了夫妻,有了肌肤之亲,交融之实,哪怕裴青璋战死一事是假,她也断断没有再回侯府去的道理。 王妃的位子既然空缺着,再娶旁人进门便是,反正于裴青璋而言,只要恭顺贤良,能操持家事,娶谁都是一样的。功名赫赫的平北王,不会拘泥于这样的小事,更不会为了她与谢家计较什么。 江馥宁自我安慰着,可这话却并未说动许氏。 夫妻情分尚且不论,她只知道裴青璋不日便要回京,正是风光无两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妻子成了旁人的媳妇,这不是在重重打他的脸吗?他又怎会轻易放过谢家? “话说得倒好听,日后若有什么事,还不是担在云徊身上!”许氏恨恨道。 江馥宁见惯了许氏的脾气,不想与她争论什么,索性做出一副恭谨听训的模样,垂眸不语。 见她态度这般恭敬,许氏只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悻悻哼了声,拂袖起身,“方才宫里已经递了旨意过来,三日后,陛下便要在清云殿设宴为平北王接风洗尘,你自个儿好好想想,该怎么办吧。” “是。” 江馥宁站在门口,目送着许氏离开,身后传来谢云徊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她眉心轻蹙,低声吩咐宜檀去熬一盅润肺止咳的雪梨汤来。 “阿宁,是我不好,又让你在母亲面前受委屈了。”谢云徊歉然道。 江馥宁摇了摇头,弯唇朝他笑:“不委屈的。” 许氏的脾气是差了些,可大多不过是言语上斥责她两句,到底没真为难她什么。忍一忍便也过去了。 望着眼前男人苍白清俊的面容,江馥宁心念微动,柔声劝道:“云郎,你的咳疾还未好全,三日后的宫宴,不如就留在府里好生养病,我陪母亲入宫便是。” 以她对裴青璋的了解,她并不认为他会像许氏所说的那般,因她改嫁一事而迁怒于谢家,可不知为何,她的心里总是隐隐有些不安。 左右谢云徊时常生病,宫中大小节宴,称病在家是常有的事,想来陛下也不会怪罪什么。 可谢云徊却一反常态,坚持道:“我与你同去。” 江馥宁微怔,“云郎……” “你我夫妻一体,这样的场合,我自然该陪在你身边。何况母亲惯爱挑你错处,有我陪着,也好让她少寻些你的麻烦。” 男人声线清润,如潮湿春雨拂落心头。 江馥宁心跳倏然加快,羽睫不自然地轻眨了两下,好半晌,终于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 一转眼,便到了庆功宴这日。 江馥宁坐在铜镜前,由着宜檀为她梳妆。这几日也不知怎的,一向克己自持的谢云徊,夜里忽然变得贪求无度起来,害得她误了早起的时辰。许氏身边的丫鬟绿莹不知过来催促了多少回,好在宜檀动作麻利,她才勉强赶在午时前出了门。 谢云徊早早便在前院等着了。想起昨夜荒唐,江馥宁不由叹了口气,嗔怪道: “云郎,往后再不许这样了。” 他的身子本就不好,不比旁的男子身健体壮,长此以往,怕是要伤了元气。若让许氏知晓,定然又要斥责她不知检点,只会搬弄狐媚本事,惑乱夫君的心性。 “好。都听夫人的。”谢云徊弯唇笑了笑,而后便熟稔地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谢府门口去。 眼见许氏已经先一步登上了马车,江馥宁抿起唇,心道今日她起得这样迟,许氏定然心中不满,所幸她不必与许氏同车而行,否则,免不了又要挨一顿训斥。 一路清静,进了宫门,江馥宁便随引路的太监往清云殿去。 今日宴席隆重,宾客众多,其中不乏谢云徊在国子监的同僚,还有许多与她相熟的京中贵女。见他们夫妻二人落了座,众人的目光便都忍不住落在了江馥宁的身上。 她着一身黛紫绣蝶的袄子,妆容描得浅淡,却不失清艳娇妩。 如此动人的好容色,怪不得连谢云徊那般光风霁月的郎君都动了心。 思及今日这场庆功宴的主角,有好热闹者再按捺不住,纷纷压低了声音议论起来。 “啧,平北王怕是还不知道,自个儿不过是出去打了几年的仗,他的夫人却以为他死了,早早便嫁给了旁人做妻吧?”有人幸灾乐祸道。 “可是依大安律法,王爷既平安归来,那江娘子,便仍是他名义上的夫人呀。” 第4章 “话虽如此,可安远侯府一向规矩森严,王爷又怎会容忍自己的夫人在旁人榻上承欢?这可是天大的丑事啊!” “要我说,都是那江娘子自作自受,不好好地留在侯府为夫君守寡,非要急着改嫁,真是不知廉耻。且等着瞧吧,待平北王知晓此事……怕是连谢家都要跟着遭殃咯!” 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夹杂着几声讥讽的低笑,幽幽地传进江馥宁耳中。 她捏紧了手中的酒盏,目光落向对面上首那张空着的席座,她知道,那是裴青璋的位子。 这几日强压在心底的不安忽又如潮水般涌来,谢家,谢家……不,她绝不能让谢云徊受牵连。 当年若非谢云徊主动求娶,以孟氏的性子,早晚要逼着她嫁给旁人,是以,对谢云徊,她一直心存感激。 如若真因此事而连累了谢云徊的前程,那她亏欠他的,还如何能还得清? 正胡思乱想着,一股熟悉的寒凉覆上她纤白的皓腕,是身旁的谢云徊握住了她的手。 似是看出了她的心事,他倾身靠近了些,嗓音低缓温柔:“夫人莫要担心。王爷不是不讲理的人。假死之事,本就是他有意隐瞒,又如何能怪夫人,更怪不得谢家。若王爷当真介怀,待过几日,我亲自备些礼物,登门与王爷将此事说清,便过去了。” 这话让江馥宁心下稍安。 谢云徊说得不错,于理,她并未做错任何事,谢家亦然。何况裴青璋眼下正得陛下看重,想来不日陛下便会另赐下一门好亲事,有陛下做主,没人敢再议论什么。 正自我宽慰着,大殿外忽地传来了小太监尖利的嗓音:“平北王到!” 殿内倏然安静下来。沉缓有力的脚步声,一寸一寸地朝她逼近。 江馥宁的心蓦地高高悬起,真到了这一刻,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这位“死去多年”的前夫,只能低垂下眉眼,无声握紧了谢云徊的手。 男人的靴子踏过光洁如镜的地板,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忽地,那脚步声停顿了一瞬。一道幽深冷寒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了她的身上,片刻后,又缓缓下移,看向了案几下她牵着谢云徊的那只手。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江馥宁只觉脊背一阵发凉,分明没有抬头,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视线正在她身上逡巡游走,似殿外扑朔而来的风雪,阴冷而潮湿,令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不过寥寥几眼,于江馥宁而言,却是度日如年般的煎熬。 直至裴青璋收回视线,大步朝高台之上的皇帝走去,她才暗自舒了口气,慢慢松开了手。 “陛下万安。” 男人低沉嗓音在殿中响起,淡漠无波。 “爱卿快快平身。”皇帝朗声笑道,“你一路辛苦,不必拘于这些繁礼。快坐罢。” “多谢陛下。” 裴青璋谢过恩,便有伶俐的小太监躬身上前,引着他坐到了太子身旁的空位上。 太子比他早半个时辰入京,已经陪着皇帝饮了好一会儿的酒。一想到北夷之乱终于平定,皇帝心头便止不住地欢喜,不免多喝了几盏,眼下已有了几分醉意。他微眯起眼,见裴青璋是独自一人前来赴宴,便醉醺醺道:“青璋啊,今日是你的庆功宴,怎的没把家中亲眷也一同带来?也好热闹些。” 裴青璋默了一息,“回陛下,家母身子不好,不便出门走动,臣便自作主张,让她留在府中歇息了。” “李氏有疾,朕记得。她不来便罢了,至少该将你夫人带来,哪有让你自个儿赴宴的道理。”皇帝笑着打趣道。 话音落,满殿静寂无声。 江馥宁蓦地攥紧了衣袖,只恨不能挖个洞将自己埋起来,皇帝本就不大关心臣子们的家事,再加之今日醉了酒,哪里还记得她改嫁之事。 好在郑德林及时上前,附在皇帝耳边小声提醒了几句,皇帝这才恍然回神,歉然看向裴青璋,“是朕糊涂,竟将这桩事给忘了。” 他搁下酒盏,抬眼张望,目光醺然落在谢云徊身旁那低垂着眉眼的纤丽美人身上,心下不免有些感慨,如若不是因为这场战事,这好好的一对夫妻,又怎会落到这般境地? “朕记得从前你与江氏,也是极为恩爱的。许是天意如此罢……” 皇帝惋惜地叹了口气,他思来想去,此事虽合乎情理,但终究于裴青璋颜面有损,于是便开口道:“你既已承了平北王之位,这王妃的位子,也不好一直空着。今日朕便替你做一回主,凡是京中尚未出阁的姑娘,你若看上哪一位,尽管向朕开口。” 皇帝此举,便是想表示一番抚恤功臣之心了。 江馥宁闻言,心头总算松缓了几分,既是皇帝赐下的恩宠,裴青璋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只要他早些娶了新妇,他们之间的旧事便可就此揭过,往后,她也能安安心心地和谢云徊过日子了。 此话一出,台下坐着的那些待嫁的年轻女郎们便都悄然红了脸,一面羞涩地捏紧了帕子,一面又忍不住偷偷去瞧那端坐上首的男人。 虽说是娶过一回妻的人,可到底身份不比寻常。 那可是陛下亲封的平北王,太子的结义兄弟!若能做得王妃,便是同皇家沾了亲缘,这些个小娘子虽然年纪尚小,但此中利害,还是想得明白的。 可裴青璋却淡淡道:“北夷战事才息,军中事务繁多,臣恐无暇分神于后宅琐事,辜负陛下恩典,还请陛下赐罪。” 皇帝皱眉摆手:“你是大安的功臣,何来有罪一说?” 有如此一心为国的忠臣良将,皇帝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怪罪他什么,当即便命人赐了一盅好酒下去,又不住口地说了好些赞赏的话,至于赐婚之事,很快便被皇帝忘在了脑后。 歌舞入殿,丝竹悦耳。 宫女们鱼贯而入,捧上珍馐佳肴。 男人沉缓嗓音犹在耳畔回荡,江馥宁盯着酒盏上雕刻精细的暗纹,怔怔出神,她不明白,不明白裴青璋为何会当众拒绝陛下的赐婚。 改嫁之事,她虽无过错,但终究给裴谢两家招来了不少难听的流言。身为安远侯独子,裴青璋自幼受世家规训,一向是最重脸面的,皇帝主动送上一份体面,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可他竟拒而不受…… “阿宁,阿宁?” 谢云徊的声音将江馥宁从繁杂思绪中拉回现实,她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抬眸看向身侧的夫君,美眸轻眨,“夫君唤我?” “想什么呢?这样出神。”谢云徊温声。 “无事。”江馥宁弯唇挤出一丝笑来,“许是昨夜没睡好,总有些提不起精神。” 谢云徊深深看她一眼,“阿宁不必哄我。你与王爷毕竟夫妻一场,又经历了一番生离死别,对王爷有些旧情牵挂,也在情理之中。” 江馥宁无奈道:“云郎莫要胡说。当年嫁与王爷,实非我本愿,更何况我早已是你的妻,心中自然只有云郎一人。” 宴上觥筹交错,乐声喧嚷,她不得不倾身靠近了些,几乎贴上谢云徊的耳廓,方能让他听清她的话音。 一旁的许氏见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扭头便对谢太傅抱怨:“你瞧瞧,宫宴之上,便敢当着自个儿前夫的面明目张胆地勾引云徊,私底下更不必说……” 谢太傅抿了口茶,慢悠悠打断了她:“云徊是她的夫君,与自己的夫君亲密些,有何不妥。” 许氏自知辩不过他,只恨恨低声道:“她整日缠着云徊厮混,如此下去,云徊的病如何能见好?早知她是个狐媚的,当初便不该……” “当初?当初是你听信那胡道士所言,非说江氏娘子与云徊八字相契,能冲一冲他命里的病气,连云徊的意思都没问过,便自作主张替他去江府下了聘。” 谢太傅乜着许氏说道,“谢家虽比不得京中权贵,但好歹也是书香门第,你却让云徊娶个孀妇进门,将谢家的脸面置于何地?我费尽口舌百般劝阻,你偏是不听。所幸云徊孝顺懂事,江氏也贤惠知礼,如今他们二人琴瑟和鸣,日子和美,你却又整日抱怨,挑儿媳错处……” 许氏被训得涨红了脸,只觉心里万分委屈,她做这些,还不都是为了云徊的身子,为了谢家的香火着想! 眼见谢太傅已经自顾自品起茶来,不再搭理她,许氏只能将怨恨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江馥宁。 说起香火,自她这儿媳进了谢家的门,算来也有三年了。怎的肚子却连半分动静都没有?莫不是……身子有疾? 江馥宁自然察觉到了许氏不善的眼神,她只当没看见,又温声哄了谢云徊几句,便安静地低下头喝茶。 过道另一侧,太子李玄盯着她打量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抬手拍了拍裴青璋的肩膀,低声宽慰道:“阿璋,江氏之事,莫要伤心。事已至此,不如就应了父皇的意思,迎一位新人进府,也好早些忘却旧人之痛。” 第5章 “殿下多虑了。”裴青璋声线平淡,“我本无意成家,奈何家母催促得紧,不得已才娶了妻。” 言外之意,是他与江氏并无感情,又何来伤心一说。 “是么?”李玄将信将疑。 他怎么记得以前裴青璋时常带那江氏出入宫宴,这几年在外行军,裴青璋贴身的刀鞘上还一直系着出征前江氏所送的平安穗,虽绣工粗糙,针脚潦草,可他却始终不曾摘下。 裴青璋不语,伸手拿起面前的酒盏,见他无意再谈论此事,李玄也只好咽下心中疑虑,专心与他喝起酒来。 酒液辛呛,浸得喉咙滚烫。 有宫婢低眉顺眼地走上前来,为他和太子将酒斟满。 裴青璋终于抬眼,视线越过眼前跪地的宫婢,看向了坐在青檀雅案后的美人。 他的夫人捧着白瓷莲纹的茶盅,露出一截莹白的腕子,银镯贴着那片雪肤晃动轻颤,春色荡漾,旖旎勾人。 那双清丽的明眸,正专注地望着谢云徊,从始至终,不曾分神看过他一眼。 裴青璋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抬手,将盏中烈酒一饮而尽。 * 皇帝吃醉了酒,早早便回了乾元殿歇息,众人随之而散,这场庆功宴总算是结束了。 江馥宁悄悄瞥了眼上首的位子,见裴青璋不知何时已经离了席,只剩一张空荡荡的案几。 他没有来寻她,亦没有同谢家说什么。 看样子,是根本没把此事放在心上。 她本该和许氏一样长舒一口气,可不知为何,她心里不但没有松快下来,反而愈发惴惴,甚至,隐隐有种风雨欲来之感。 直至谢云徊扯了扯她的衣袖,江馥宁才心神不宁地站起身,随他一同朝殿外走去。 冷雪覆满宫道,白得晃人眼。 她思虑重重,未曾留心看路,冷不防一脚踩进深雪里,险些崴了脚。 谢云徊及时伸手扶住了她,他眉心轻蹙,却并无责怪之意,只熟稔地牵住她的手,温和道:“慢些。” 陆续有离席的宾客从旁经过,目光无不落在两人衣袖下相牵的手上,着实觉得有些新鲜,一向听闻谢家郎君清心寡欲,一心只扑在学问上,竟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与自己的夫人这般亲密。 江馥宁面颊微红,不得不轻声提醒:“云郎……” 许氏还在一旁呢,若这一幕被许氏看见,怕是又要斥责她举止不端,败坏谢家家风了。 谢云徊笑笑,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走吧,回家。” 久病之人的手,透着一股病态的沁寒,很快便渗入她掌心皮肉,似在提醒她,莫要再分神。 她深吸一口气,驱走心头繁杂思绪,抬眸看向身侧俊秀温雅的郎君,唇角绽开温柔笑意:“好。” 不远处,白梅树下,几名士兵正拥着裴青璋,热热闹闹地说着贺喜的话。 这些人都是裴青璋军中的部将,在外头打了好几年的仗,都是一身粗野性子。方才顾着皇帝在场,难免拘束,酒也饮得不痛快,这会儿纷纷嚷嚷着要去外头的酒楼再要几壶烈酒,今日定要不醉不归才好。 若换作平常,他们自然不敢这般与裴青璋说话,也就只敢在今日胆大一回,想借着庆功的名头,从裴青璋手里哄些酒来喝。 裴青璋待手下向来大方,不过一顿酒而已,他随口应下,吩咐侍从张咏去京中最好的酒楼订一处雅间,一应花销,记在他账上便可。 张咏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不由问道:“王爷不与我们同去吗?” 裴青璋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几人对视一眼,有胆子大的,便笑着说道:“王爷可是在计较夫人之事?” “要我说啊,王爷昂藏英武,京中倾慕王爷的姑娘不知有多少呢,早晚能娶个更好的。” “正是正是。王爷心里有事,更该和兄弟们好好喝上几杯,俗话说得好,一醉解千愁嘛!” 裴青璋按了按眉心,竭力压下心头的烦躁。为何这些人都觉得他会因江氏改嫁而黯然神伤? 他今日巳时入城,因记挂着家里,便先回了侯府报平安。那时他便已从李夫人口中得知了江馥宁改嫁之事。 他神色淡淡,不过一个女人而已,更何况当初娶她,大半都是李夫人的意思。 江家门户不大,但胜在家世清白,只那孟氏贪心了些,倒也好打发。 他为图清静,也懒得费心再挑一位合适的妻子人选,才答允了李夫人,娶了江氏进门。 身旁几人还在绞尽脑汁地说着宽慰的话,嗓音不大,在裴青璋听来,却觉格外聒噪。 他恹恹抬眼,却无意瞥见一抹黛紫的身影,娉婷立于清冷雪色之中。 今日女眷众多,却极少有人与江馥宁穿同色衣裙。是以,裴青璋一眼便认出了她。 黛紫虽美,却是最挑人的。 与雪色相衬,愈显美人风韵。 裴青璋眸色微深,以前在侯府时,他从未见她穿过这样的颜色,如今嫁了那姓谢的小白脸,倒肯费心思打扮了。 心口无端有些窒闷,许是方才饮多了酒的缘故。 裴青璋沉沉呼出一口气,才缓过来几分,便见那小白脸竟牵起了江馥宁的手,她面露羞赧,朝他盈盈一笑,清明风雪将两人亲密背影勾勒得格外分明,如若那不是他的夫人,他或许也会随口称赞一句,真是一对才子佳人,檀郎谢女。 裴青璋眼底冷戾骤现,指节一寸寸捏过,咯吱作响。 他不在乎什么颜面名声,更不在乎江馥宁为何改嫁,他只知道江馥宁曾与他三拜高堂,洞房花烛,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是他的女人。 他无法容忍他的女人,他的东西,被旁人肆无忌惮地占有。 一直不曾出声的张咏瞧见裴青璋的脸色,连忙摆手示意其余几人噤声,他小心翼翼地循着裴青璋的视线望过去,心头顿时咯噔一下,慌忙收回视线垂下脑袋,大气都不敢出。 张咏跟随裴青璋多年,对他的脾气秉性自是了如指掌,自家主子那般眼神,像极了在猎场上盯着一头逃窜多时的小鹿,欲将它生吞活剥,再细细地吞吃入腹。 他隐约猜到裴青璋心中所想,只得硬着头皮小声提醒:“王爷,您、您莫忘了,夫人她、她已经嫁给了谢公子……” 话音将落,便见男人轻扯唇角,冷冷一声嗤笑。 嫁了旁人又如何? 她本来就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他抬手将张咏唤至身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张咏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然而他并不敢违逆裴青璋的命令,只得应了声是,汗流浃背地退下了。 * 从清云殿到皇宫正门,路本不长,却因落了雪,不得不格外仔细着些。 走了快两刻钟,总算出了宫门,江馥宁正欲登上马车,突然跑过来一个侍从模样的人,气喘吁吁地叫住了谢云徊。 “谢公子,徐司业有要事与您相商,正在平福茶楼等您,还请您移步一叙。” 似是怕他拒绝,那侍从又恭敬道,“谢公子放心,徐司业说,不会耽搁您太多功夫,至多只一刻钟便够了。” 徐司业徐闻道与谢云徊同在国子监任职,两人年纪相仿,于诗词之道上又颇为合得来,是以私交甚密。 他喜好风雅,兴至之时,经常在雨雪天邀谢云徊去茶楼赏景作诗。听得是徐司业相邀,谢云徊自然不疑有他,心道定是徐司业又从哪儿得来了什么古籍孤本,急着与他炫耀,左右那平福茶楼离此处不过几步之遥,于是便点头答应下来,又对江馥宁叮嘱道:“阿宁,外头冷,你先在车里等我,别染了寒气。” 江馥宁弯眸:“嗯,夫君慢些,不急的。” 眼下时辰尚早,她也不想太早回府,今日许氏瞧她不痛快,等她回去,定然又要把她叫去数落一番。 目送着谢云徊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她拢了拢怀中温热的手炉,心里琢磨着得空时该给谢云徊新裁一身冬衣才是,他冬日极少出门,今日赴宴穿的那身衣袍还是前岁在胧春阁定做的。她绣工不好,自打嫁给他,还从未亲手给他做过衣裳呢。 而且,做绣活还有一样好处,便是能凝聚心神。正好省得她整日忧思烦虑…… 江馥宁一面想着,一面掀开车帘一角,俯身钻进了车中。 却不想,木榻上竟坐着个男人。 他身形健壮,肩宽腿长,轻而易举便占据了大半空间,只留给她一点可怜的、堪堪呼吸的余地。 江馥宁心口骤然狂跳,颤颤抬起一双惊惧的眸子,玄铁面具遮住男人半边脸孔,饶是如此,她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巨大的惊骇令她浑身发抖,险些要稳不住身子,这可是谢家的马车,外头还有好些随行的侍卫,长街上更是人来人往,裴青璋他、他怎么敢…… 光线昏昧,衬得男人眼中冷意愈发阴寒。 他俯下身来,带着薄茧的指腹捏住她小巧白皙的下颌,一寸寸用力捏紧。 第6章 “夫人,别来无恙。” 第4章 男人嗓音低哑,浸着凉薄寒意。 那本该亲昵温柔的夫人二字,从他口中一字一顿地缓缓道出,如同索命的阎罗,在江馥宁耳畔低语。 瑟瑟寒风吹打着车帘,冷意渗透脊背,江馥宁只觉遍体生寒,她用力掐紧了手心,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王爷,自重。” “王爷?”裴青璋笑了声,手上愈发用力,那片柔嫩的雪肤很快便现出绯红的指痕。他眸色深了深,却并无怜惜之意,只是盯着美人那双惊惧不安的眸子,意味深长道:“一别四年,夫人倒是与本王生分不少。” 他靠得太近了。近到江馥宁几乎能嗅到他脸上那张玄铁面具的冷锈味,混着凉丝丝的血腥气。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声音微弱地开口,试图让裴青璋清醒一些:“王爷,我已经嫁给了谢公子,自然、自然不能再唤旧时称呼。” 何况从前她唤他夫君,只是碍于礼数,而并非与他恩爱之故。 既做了夫妻,若再唤世子,便显得生分,可若唤表字,又太过逾越。唯有夫君,是最合宜的。 “是么?”深邃的凤眼微微眯起,裴青璋轻嗤了声,慢条斯理地提醒,“夫人一向聪慧,想必心中自然清楚,按大安律法,夫人与谢云徊的婚事,可是不作数的。”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令江馥宁瞬间如坠冰窟。 这几日的自我宽慰在此刻尽数化为泡影,男人话中的警告之意显而易见,光天化日之下,故意支走谢云徊,又堂而皇之地坐在谢家的马车里等着她…… 显然,裴青璋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她。 终究是她对不住他,害得他才回京中便遭流言纷扰,脸面尽失,江馥宁自知理亏,只能低着声,几近祈求地问道:“王爷究竟想做什么……” 事已至此,即使律法不认,她和谢云徊也已经成婚三载,早已做尽夫妻应做之事,裴青璋再如何计较也是无用。如今她只盼着他莫要将怨气发泄在谢家头上,云徊好不容易升迁有了指望,万不能在这时候因她而出了岔子。 裴青璋并未回答她的问话,只是眸光深邃地打量着眼前这张如花似玉的美人面。 比之从前,她似乎丰腴了一些,出落得愈发娇妩动人,许是被他作弄得有些痛,一双美眸盈盈含泪,将落不落,勾得他心头发燥。 裴青璋眼眸微暗,他极少见到江馥宁如此神态,从前哪怕是行房时痛得狠了,她也只会用力抓着他臂膀上坚实肌肉,将绯热的小脸埋进他的胸膛,一声不吭地忍耐。 心中难得起了几分怜香惜玉之意,他正欲抬手替江馥宁拭去眼尾那点潮湿,却忽然瞥见她素白的里衣领子下,掩着一点暧昧的红痕。 艳艳似梅瓣,瞧着应是昨夜新落,覆在她白皙雪肤上,格外醒目。 裴青璋眸光倏冷,伸手握住江馥宁纤细手腕,轻而易举便将她扯进了怀里,再低头,狠狠咬上那落梅之处。 江馥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冒犯之举惊得不轻,她整个人跌坐在裴青璋腿上,死死咬紧了牙关才没发出声来,心中只剩下一个惊骇万分的念头,裴青璋他、他莫不是疯了?! 不同于谢云徊常年凉寒的体温,裴青璋的气息炽热滚烫,沉沉笼罩着她,令她几乎喘不过气来。锋利的齿尖湿淋淋地刺入那块脆弱娇嫩的皮肉,报复似的一遍遍吮.咬碾磨,痛意酥麻,江馥宁浑身发软,她奋力想推开身前的男人,可她的这点力气于裴青璋而言,实在微弱得可怜。 “王爷,放开……”江馥宁颤声,“王爷当街欺辱朝廷命官的妻子,就不怕被陛下知道,收回对王爷的封赏吗!” 裴青璋动作微顿,眼底闪过一抹轻嘲。 呵。 方才在宫道上,她与那姓谢的小白脸那般亲密,十指相扣,言笑晏晏,如今他不过是碰了她几下而已,她就如此抗拒。 谢云徊算什么东西? 她是他的夫人,从前是,现在亦是。 与自己的夫人亲近,乃天经地义之事,有何不妥? 一想到他不在京城的这几年,他的夫人与那谢云徊夜夜同睡一榻,行云雨之欢,身上不知留下了多少谢云徊的痕迹,他就恨不得剥了谢云徊的皮,再将那双牵过江馥宁的手剁了去喂狗。 察觉到男人陡然而生的恨意,江馥宁愈发惊惶,她底气不足的警告显然没有威慑到裴青璋分毫,他非但没有大发慈悲地放过她,反而越发用力,粗粝的大掌强横地抵住她颤抖的后腰,将她牢牢圈.锢在怀中。 “王爷,求您,别这样……”江馥宁绝望地闭上眼,“谢家的侍卫还在外头,还请王爷,顾一顾我的名节。” “名节?”裴青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讥讽地扯了扯唇角,“夫人待那谢云徊还真是情真意切,我死了夫人都不曾为我守身,如今倒是为他守得冰清玉洁。” 裴青璋抬起头来,冷冷睥着她,只见怀中美人羽睫轻颤,几滴莹润的泪珠顺着绯红的面庞滑落,似是羞愤到了极点,他到底还是心软了几分,长指拈起车帘一角,漫不经心地掰过她覆着泪痕的小脸,让她看向车外。 石地上雪光明亮,骤然映进江馥宁眼中,她心口咚咚狂跳,可视线里却并不见那两个随行侍卫的影子。 “夫人放心。本王只不过是请他们喝了几盏酒而已,该出现的时候,他们自会出现。”裴青璋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脸上惊疑不定的神色,随手将车帘落下,“现在,夫人也该安下心来,好好与本王叙叙旧了吧?” 叙旧? 怕是叙仇罢! 江馥宁深深吸了口气,也罢,既然裴青璋主动寻上门来,她也只能借此机会将事情与他说清,省得日后再生纠葛。 江馥宁吸了吸鼻子,勉强忍下酸楚的泪意,抬眸看向裴青璋,恳切道:“王爷,并非我不愿为你守寡,实在是家中催逼得紧,孟夫人几次三番拿我妹妹作要挟,我着实没法子,只得屈从……” “如此说来,夫人倒是受委屈了?”裴青璋戏谑道,“可本王分明看见夫人与那谢云徊十分恩爱,并无半点不情愿的样子。” 裴青璋把玩着掌中那截不堪一握的纤腰,惩罚般将江馥宁揽得更紧了些,结实修长的手臂如同虬劲枝蔓,紧紧锁着她纤细的身子,哪怕隔着厚重的衣料,她都能清晰感受到男人勃发的力量。 这是一副常年习武的强健身体,与谢云徊那羸弱单薄的体格截然不同,再加之裴青璋本就生得英武高大,江馥宁深知,在他面前,自己与一只伶仃弱小的幼猫并无区别,根本没有丝毫反抗挣扎的余地。 雪云般的裙摆颤颤垂落,覆过男人墨色的缎袍。 江馥宁僵僵地坐着,生怕说错话惹了裴青璋不快,再为谢家招来祸事,她不敢再提谢云徊,只能小心翼翼地解释:“以当时境况,即使我不嫁谢家,早晚也要被孟夫人逼迫嫁与旁人。只是不曾想,王爷竟然还活着……” 裴青璋忽地勾唇冷笑:“看来夫人,并不希望本王活着回来啊。” 江馥宁眼睫猛地一颤,慌忙摇头:“不、不是……” 她不知该如何解释才能让裴青璋放过她,索性咬了咬牙,直接低头认错:“终是我对不住王爷,连累了王爷的名声。但我已经嫁进了谢家,与侯府再无干系……我知晓王爷当年娶我为妻,亦有许多不得已的苦衷,如今王爷声名赫赫,也该另择一位门第家世皆与王爷般配的贵女重结连理,过去之事,王爷便忘了罢。” 忘了? 说得倒轻巧。 裴青璋冷眼睨着她,以前竟不知,他的夫人这般薄情寡义。 如今回想起来,成婚半年有余,江馥宁从未对他展露过半分笑颜,从未。可在那谢云徊面前,她却温柔小意,笑眼盈盈。 他究竟哪里比不上谢云徊? 鼻息间隐约传来一股草木药香,是江馥宁衣衫上的味道。 像是荆芥的清香,并不刺鼻,裴青璋却沉了眉,眼底戾气愈浓。 他很了解他的枕边人——江馥宁素来喜洁,一年四季,所穿的衣裳皆用兰花香料仔细熏染,是以,她身上总有一股芬芳清雅的兰香。 而这难闻的药味,显然是从谢云徊那个药罐子身上沾染而来。 多少个日夜的亲密缠绵,才能让她的肌肤血肉都染上那病秧子的晦气味? 不甘与妒嫉倏然在胸腔内翻涌暴涨,裴青璋再无法克制,抬手扯下脸上的玄铁面具,俯身便欲吻上那瓣柔软红艳的,属于他的樱唇。 男人滚烫压迫的气息骤然逼近,江馥宁惊得心脏狂跳如擂鼓,她想要挣扎,却又不敢出声,只能用力咬紧了唇瓣,睁着一双泪水朦胧的眸子,无声诉说着她的抗拒。 偏这时,车帘外响起了张咏惊慌的声音:“王爷,谢公子不知何故,提早离了平福茶楼,眼瞧着就快过来了……” 第7章 第5章 谢云徊掀帘进来时,长街上风雪已停。难得出了些日头,却仍是清清冷冷,映得一地皎白,格外刺目。 江馥宁匆忙垂下眸子,理了理身前凌乱不整的衣襟,“夫君回来了。” “让夫人久等了。”谢云徊面露歉然,温声与她解释着,“都怨闻道兄,今日不知怎的,竟装神弄鬼起来,人没见着,只留下了十二道诗谜,还交代茶楼小二说,必得全部猜对,才能得着他的彩头。” “那夫君可猜对了?”江馥宁含糊应付着,一颗心却是七上八下。 唇瓣间还恍惚残留着裴青璋手指的余温,一闭上眼,便能清晰回想起方才情景,男人粗粝的长指撬开她紧闭的贝齿,肆无忌惮地搅弄着她口中的潮湿柔软,再恶劣地、报复般地碾过她颤抖的朱唇,将她精心描画的口脂揉得狼藉一片。 裴青璋当真是疯了。 好在他终究还是给她留了几分脸面,在谢云徊回来之前离开了马车。 心口兀自砰砰跳着,时间仓促,她根本来不及拾掇,若是被谢云徊瞧见她唇角的脂痕,她当真不知该如何解释。 “……这册《明草堂诗集》,可是失传已久的孤本,难得闻道兄如此大方,这样的好东西竟也舍得拿来作彩头。”谢云徊从怀中取出一册泛黄的古书,知晓江馥宁亦是爱书之人,便兴致盎然地递给她看。 为了不让谢云徊瞧出什么,江馥宁只得强撑出几分笑,附和着夸起这书的珍贵来。 “既然夫人喜欢,那我便借花献佛,将此书赠予夫人。”谢云徊笑着说道,“我记得夫人是最爱研究诗词之道的,想必得了此书,更能有所进益。” 他一面说着,一面偏过脸,端详着江馥宁低头看书的模样,清润黑眸里是一贯的温和笑意。 察觉到谢云徊朝她看了过来,江馥宁的心蓦地提到了嗓子眼,不由用力攥紧了手中书册,慌乱间她忽而有了主意,深深沉了口气,然后便抬起脸,豁出去般,主动吻上了男人寒凉的薄唇。 “夫君待我真好。”她柔声说着道谢的话,浓密的羽睫羞怯低垂着,心却跳得飞快。 谢云徊微怔,江馥宁素来是沉稳娴静的性子,极少有这般主动的时候,更何况还是在马车里…… 他眸色深了深,终究还是破了内心的戒律,将这些年读过的清白圣贤书都暂且抛在了脑后,伸手捧住江馥宁的脸颊,闭目回吻。 不够。 还不够。 清贵矜雅的郎君,做任何事都温和克制,江馥宁索性直接跨坐在他的腿上,双手攀住他清瘦脖颈,柔柔唤了声:“云郎……” 饶是谢云徊再清心寡欲,此刻也被撩拨起了一股燥火,他再无法克制,略缓了缓气息,便用力吻上了美人微张的樱唇。 江馥宁闭着眼,鼻息间尽是谢云徊身上熟悉的药香,清苦甘冽,像一剂定神的良药,慢慢驱散了她心头的恐慌与不安。 这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是与她同床共枕的男人,她合该与他亲密,也只能与他亲密。 她靠在谢云徊怀中,沉醉地亲吻着他,仿佛只有如此,才能洗去脑海中裴青璋的影子。 两人半搂半抱着,不知不觉缠绵亲热了一路,直至马车在谢府门口停下,谢云徊才轻轻地将她推开。 低眸看去,便见怀中的妻子面上红霞晕染,朱唇水光盈润,说不尽的惹人怜爱。他眸光微动,取出随身带着的素白绢帕,温柔地替她拭去唇边嫣色的脂痕,免得万一被许氏撞见,又要挨一番絮叨。 “阿宁若是喜欢,改日我再去一趟文嘉阁,挑些你爱读的诗词赋本回来。”谢云徊道。 他只当江馥宁是极欢喜他今日得来的那份彩头,所以才如此热情主动,虽有失端庄之仪,但却勾得他心神荡漾,不知不觉便深陷其中。 偶尔逾矩一回,倒也别有兴味。 江馥宁见他并未疑心什么,自是松了口气,神情也自在了不少。听得谢云徊要买书给她,她自然得是高兴的,夫妻俩下了马车,一路说说笑笑,回到容春院,谢云徊换过衣裳,便进了书房,说是还有文章要作。 屋中一时寂静下来,江馥宁眉眼间的笑意也一点点地冷了。 她走到梳妆台前,慢慢地坐下来,铜镜中映出她绯红半褪的面颊,交领遮掩下,隐约可见颈侧红肿的咬痕。 宜檀端着新沏的热茶进来,正撞见她怔怔地对着镜子出神,不由吓了一跳,忙走上前,关切问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江馥宁终于将视线从铜镜上移开,低声吩咐道:“去备些热水,我要沐浴。” 宜檀愣了下,显然不明白她为何大白天的便要沐浴,但见江馥宁一副神思恍惚的样子,她到底还是忍住了心中疑惑,退下去备水了。 湢室里热气缭绕,江馥宁闭上眼,由着宜檀服侍她脱衣。 宜檀将她的袄子与棉裙抱去一旁,又小心替她解着里衣,蒙蒙水汽笼着女子白皙圆润的肩膀,宜檀蓦地睁大了眼,下意识地惊叫了一声。 水雾朦胧,却衬得那痕迹愈发显眼,红艳艳地肿着,依稀还能瞧见些许齿痕,深深印在江馥宁细嫩的雪肤上。 宜檀跟在江馥宁身边服侍多年,她心中清楚,这显然不可能是那位端方自持的谢公子所为。 且谢公子素来体弱,偶尔行房之时,还得先命人煎了药送进去方能成事,又怎么可能有这等力气? 不是谢公子……那会是谁? 宜檀整个人怔在那里,她忽而想起今日江馥宁出门的缘由,一个惊骇的念头倏然在脑海中浮现,莫、莫不是…… “既然知晓,便莫要声张。”江馥宁平静道,“去取些消肿祛淤的药膏来,小心着些,别让人瞧见了。” 宜檀是贴身伺候她的,这样的事早晚瞒不住她,还不如让她早些警醒着,免得再惹出什么事来。 她既这般说了,那便是印证了宜檀心中的念头,小丫头顿时惊得脸色煞白,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位才得了陛下封赏的平北王,明知江馥宁已嫁了谢家,竟然还敢对她做这样的事!这、这与那等浪荡登徒子又有何异! 她惴惴应了声是,正欲退下,又被江馥宁叫住:“我换下的那身衣裳不必洗了,待时候晚些,外头黑了,你悄悄寻个地方丢了罢。” 说起来,那匹黛紫的料子还是她好不容易才从牡丹楼订来的,因这颜色稀罕少有,着实花了她不少银子,她喜欢得紧,只过节时才舍得拿出来穿一回,还新得很呢。 可那衣裳被裴青璋碰过了。 即使裴青璋不喜熏香,也从不用香料等物,可江馥宁还是觉着心中不安,仿佛那料子已然浸透了他的味道,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今日在谢家马车里发生的一切。 宜檀很快抱着衣裳出去了,不多时,便捧了药膏回来。 她一面小心翼翼地为江馥宁上药,一面心疼地小声嘟囔,“咬得这般重,只怕没个三五天是好不了了……” 三五天。 这三五天里,她要如何瞒过谢云徊的眼睛? 冰凉的膏脂覆过伤处,江馥宁闭着眼靠坐在浴桶里,心乱如麻。 从湢室出来,她便借口要细细品读那册《明草堂诗集》,一头扎进了偏屋,直至夜深才回到卧房。 她知晓谢云徊身子不好,每日戌时便得歇下,特意掐准了时辰,果然,床榻上,男人已经合目睡得安稳。 江馥宁悄悄松了口气,脱了衣裳钻进被窝里,又轻手轻脚地替谢云徊掖了掖被子,熄了灯烛,方才闭上眼,酝酿起睡意来。 只是脑海中,却总是浮现出裴青璋那张戴着半边面具的脸,浸在昏暗光影里,阴寒可怖,仿佛地狱中的恶鬼,因着她犯下的罪孽,要与她纠缠不休。 她想,他是恨上她了罢。 恨她早早改嫁他人,累得他如今无端遭人议论,颜面丢尽。 所以他要羞辱她,报复她—— 身侧传来清浅起伏的呼吸声,一片黑暗中,江馥宁不安地攥紧了被子,她不敢去想如若今日谢云徊没有及时回来,裴青璋还会对她做些什么,更不敢去想他的怒火会不会牵连谢家。 思绪纷乱,搅得她辗转难眠。 江馥宁侧过身,从背后拥住谢云徊清瘦寒凉的身体,轻轻将下颌埋在他的颈间,好半晌,才终于寻到了一丝心安,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东宫,灯火通亮。 殿中檀香袅袅,两名美人身披轻纱,伴着丝竹声婀娜起舞,一曲接一曲,香汗淋漓,十分卖力。 裴青璋跽坐在紫檀长案后,面无表情地看向对面的李玄:“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李玄笑着抿了口茶:“倒不是本宫的意思。你是不想娶王妃,但父皇可一心惦记着你呢。念着你如今后宅无人,身边也没个可心人伺候,所以便特意嘱咐本宫精心挑选了两名美人,都是北夷皇宫娇养出来的,模样身段都是一等一的好。你看看,若是喜欢,今夜便送去你府中。” 第8章 两名美人得了李玄眼神示意,立刻快步走过来,怯怯地跪在裴青璋面前:“奴婢见过王爷。” 裴青璋仍看着李玄,淡声道:“人既是殿下亲自挑的,殿下何不留着自己收用。” 平白挨了句呛,李玄却丝毫不恼,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便抬手示意那两名美人退下。 “阿璋,你我兄弟,自是没什么好避讳的。我只问你一句,你今日当众拒绝父皇的赐婚,可是因为心里还惦记着那江氏?” 裴青璋沉默不语,太子手眼通天,既然如此问话,想必定是知道了什么,他索性一言不发,只等着李玄继续追问。 李玄摩挲着手中茶盏,悠悠长叹了声:“唉,在宴上还与本宫说得那般分明,转头离了席却将人家娘子堵在马车里……你既念着她,何不大大方方的?按律法,那江氏的确还是你的夫人,只是她毕竟让那谢家的给碰过了,再不清白了。即使你接她回府,怕是也不好再做正室夫人。你若是实在舍不下,便给她个贵妾的身份,养在府中便是了。你如今正得父皇喜欢,想必谢家那头也不敢不愿。” 裴青璋垂着眼,没有作声。于是李玄便恍然:“倒是忘了这一桩……怕是江娘子自个儿不愿意,我可是听说,她和谢家公子十分恩爱,京中不少人都羡慕呢。” 李玄自顾自说着,却没发现裴青璋骤然阴沉的脸色,他用力捏紧了茶盏,好半晌,才不动声色地放开,站起身朝李玄行了一礼:“时辰不早了,臣先告退了。” 那两名美人还垂首候在殿外,冬日的夜风将两人身上单薄布料吹得抖抖索索,白皙的肌肤冻得发红,瞧着好不可怜。 她们故意在此等候,便是存了勾引裴青璋的意思,没有男人不喜欢美人,更何况还是这般娇弱、任人催折的美人。 可裴青璋却连半个眼神都未分给她们,径自大步离开。 平北王府尚在修葺,裴青璋便吩咐张咏驾车,回了安远侯府。 进了府门,他没有回他住的沉青院,而是屏退随行的侍卫,独自一人去了江馥宁曾住过的映花院。 屋中陈设一切如旧,只是许久无人打理,落了好些灰蒙蒙的蛛网。 他在抽屉木柜里四处翻寻,却再寻不见一点属于江馥宁的影子,她带走了所有的东西,仿佛她从未来过侯府,从未与他成亲,从未做过他的夫人。 裴青璋犹不死心地继续寻找,终于在衣柜与墙壁的夹缝里,找到了一件白底绣荷的亵衣。 那亵衣显然有些旧了,边角处都开了线,许是收拾东西的丫鬟不经心,以为是块不值钱的旧料子,才落在了这里。 他紧紧攥着那块单薄的料子,用力闻嗅着,却再闻不到江馥宁身上那股馥郁舒心的兰香,只剩下冰冷潮湿的霉味。 这一夜,无人知晓裴青璋宿在了映花院。 高大英武的男人躺在冷硬的旧木床上,怀中抱着女子的亵衣,难耐地纾解着,直至手臂酸软,他才面无表情地用帕子擦净了手,阖目睡去。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翌日。 雪后初晴,日光明净。 江馥宁推开房门,缓步走下石阶,深深呼吸了几口沁凉的空气,昨夜失眠所致的那股窒闷心悸之感才勉强缓和了几分。 “夫人。”几个正忙着扫雪的丫鬟规矩地低下头,朝她福身行礼。 时辰尚早,谢云徊还在房中睡着,江馥宁便低声唤过一个名叫翠儿的小丫鬟,吩咐她去一趟小厨房,先生了火将药炉子暖上,免得误了谢云徊喝药的时辰。 翠儿忙不迭地去了,公子的药可是这容春院里头等紧要的大事,她自然不敢怠慢。 江馥宁随意披了件夹袄,站在一旁看着那几个小丫头干活,想起昨日那事,仍有些心神不宁的。 忽闻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她心不在焉地抬起头,便见宜檀顶着一张冻得通红的小脸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还未至她跟前,便喜滋滋地喊道:“夫人,二姑娘给您递信了!” 江馥宁的眼里蓦地有了神采,急急朝她伸出手:“快拿给我瞧瞧。” 自打她嫁入谢家,和妹妹见面的机会便一年比一年地少了。她要照顾谢云徊的饮食起居,还要应付许氏的磋磨教训,着实有些抽不开身。至于孟氏那头,一向是不待见她们姐妹的,孟氏整日把她妹妹拘在家里,极少许她出门走动,只白白空耗着光阴,她瞧着孟氏那意思,怕是等再过一两年,便要寻个富庶人家将她妹妹嫁了,赚上一笔丰厚的聘礼,好给她自个儿的宝贝女儿再添些嫁妆。 当初江馥宁肯顺孟氏的意,先嫁了安远侯府,后又不顾名声改嫁谢家,便是因孟氏几次三番地要挟恐吓,扬言若是她不肯听话,便要做主将她妹妹许给那位年过半百的徐国公做续弦。 因着她这两桩高嫁的婚事,孟氏的小儿子孟韦仰承侯府的人情,得了个看守校场的闲散差事,好不自在,小女儿孟婉荷也与谢家的一户远房表亲定了亲,听说对方年纪轻轻便高中探花,不日便要调至京中任职,前途一片坦荡。 如今孟氏好处得尽,自是不必再拿她妹妹威胁什么,更不必白白浪费银子将人养在府里,便动了将她许人的念头。 这消息还是江馥宁上月回江府贺寿时,无意间从几个碎嘴婆子口中听来的,她忧心着妹妹,奈何容春院里琐事繁多,又逢年关将至,各家来往走动的人情都得她费心打点,忙得几乎脚不沾地,本想着待过了年再回府探望妹妹,不曾想她竟先递了信出来。 粗简信笺上,是她熟悉的清秀笔迹,只寥寥几字,约她今日巳正在后街的柳氏糕点铺门口见面。 “夫人,奴婢留心向那送信的丫头打听了几句,说是今儿孟夫人与徐家、赵家两位夫人去了芳梅苑赏梅,所以二姑娘才得了机会,悄悄命她送了信来。”宜檀小声道。 江馥宁自然明白这机会来之不易,正好今日谢云徊要出门讲学,可以顺路捎她一程,这样便不必再另备马车,免得让许氏知晓,又要在背后说三道四。 不多时,便有丫鬟来禀说谢云徊醒了,江馥宁赶忙命人去小厨房煎药,又叫丫鬟摆饭,紧赶慢赶地,总算是掐着时辰出了门。 石地上积雪未融,马蹄子打着滑,慢吞吞地往后街行去。 得知江馥宁要去见妹妹,谢云徊便解下腰间钱袋,摸出几吊钱递了过去,让她给妹妹买些喜欢的东西,权当是他做姐夫的一点心意了。 江馥宁连忙替妹妹谢过了,夫妻俩少不了又是一番温存,直至马车在糕点铺门口停下,她才探出一张红彤彤的美人面,低着头下了车。 “姐姐!”江雀音早早便在此等着了,如今终于见着了姐姐,欢喜得杏眸里都泛着泪花,不由分说便一头扎进她怀里,闷声撒着娇,“姐姐,我好想你……” 江馥宁眼眶蓦地一酸,又怕落了泪惹得妹妹更加难过,只得强忍下泪意,轻拍着妹妹的脊背,低声嗔怪道:“好了,都多大的姑娘了,怎的还跟小孩子一般?快起来,莫要让人看了笑话。” “让他们笑话去,我才不管。”江雀音赖在她怀里,颇为得意地说道,“我打听过了,孟夫人今日要在芳梅苑和那几位贵夫人用什么‘梅花宴’,估摸着要天黑了才能回府,我可以和姐姐在外面逛一整天呢!” 江馥宁忍不住低头捏了捏她通红的鼻尖:“今日叫姐姐出来,就为了这个?” 她很了解自己的亲妹妹,江雀音并非贪玩的性子,若没有极紧要的事,是断断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地约她见面的。 江雀音闻言,这才恋恋不舍地从她怀中挣了出来,拉着她的手悄悄问道:“姐姐,我是听说,世子爷从关外回来了,还得了陛下赐封,成了什么王爷?那你与姐夫……” 女孩秀气的眉心紧皱着,显然担忧极了,她眼巴巴地望着江馥宁,只盼着能从她口中听到一个令她心安的回答。 母亲去得早,只留下个撒手不管事的爹和势利自私的继母,江雀音自幼与姐姐相依为命,同是江家的小姐,却得处处看人脸色,日子过得小心谨慎,如履薄冰。直至江馥宁出嫁,这日子才勉强好过了几分,可江雀音清楚,她的一切都是姐姐用一桩不情愿的婚事换来的,她心中愧疚,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乖乖地待在江府,不想再给姐姐添麻烦。 后来江馥宁改嫁,江雀音着实替她高兴了一场,谢氏公子惊才绝艳,乃人中龙凤,这自然是难得的好事,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好日子才过了没几年,昨儿个她竟听闻,那位裴世子不仅没死,还带回了一身战功,成了皇帝跟前的红人…… 听见王爷二字,江馥宁只觉呼吸发紧,昨日的一幕幕恍惚又在脑海中浮现,她用力攥紧了手心,强撑着朝江雀音笑了笑:“别多想了。我与你姐夫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谁都拆散不得。何况王爷如今风光正盛,昨日宫宴上陛下又提了赐婚一事,想必不日便会迎新人入府,又怎会计较这些。” 第9章 这话她自己听着都不免心虚,却也不得不撑着样子,温声细语地宽慰着妹妹。 江雀音小声嘟囔道:“如此最好,我只是怕、怕王爷……” 她虽然还未嫁人,但已经清楚这样的事意味着什么,京中那些个富贵人家,个个都是极重脸面的,更遑论是裴青璋这般位高权重之人。 姐姐好不容易得上天垂怜,嫁得如意郎君,她可不想因为裴青璋的“死而复生”再节外生枝,毁了姐姐后半辈子的幸福。 “好了,不提这些了。难得出府一趟,该高高兴兴的才是。”江馥宁从怀里取出谢云徊给她的那几吊钱,塞进妹妹手里,“喏,这是你姐夫给你的。今日喜欢什么便买些什么,若是不够,姐姐再给你添。” 她面上带着浅笑,含糊将话题揭过,牵起江雀音的手走进糕点铺,先让老板娘包了一块热腾腾的栗子糕,她记得是妹妹最爱吃的。 江雀音到底年纪小,很快便被铺子里各式各样的精巧点心吸引了目光,她再没提起裴青璋的事,只顾缠着姐姐要这个要那个地撒娇。 两人将后街大大小小的铺面都逛了个遍,晌午时就在一家小馆子里要了两碗热乎乎的羊肉汤,就着馍吃了。江馥宁见妹妹身上的衣裳有些旧了,料子都磨得起了毛,便领着她去了春夕街,想带她逛逛成衣铺子,挑几身新衣裳。 春夕街北通城门,南至皇宫,又紧挨着清河,乃京中最为繁华之地,即使是寒风料峭的冬日,来往行人依旧络绎不绝。这还是江雀音第一次来这儿,她紧紧拽着江馥宁的衣角,好奇地四处张望,只觉什么都是新鲜的。 江馥宁看着妹妹这般模样,心疼得紧,她暗暗发誓,无论用什么法子,她都绝不会让妹妹嫁给那位半截身子已然入土的老国公。 她的妹妹,该天真快活,无忧无虑。 而不是如她这般,任人拿捏摆弄,如笼中困鸟,不得脱身。 正想着心事,江雀音忽然欢喜地喊道:“姐姐,那不是姐夫吗?” 江馥宁怔了怔,顺着江雀音的视线抬眸看去,果然是谢云徊,对方似乎也看见了她,当下便别过身旁的几位友人,快步朝她走了过来。 “阿宁。”他含笑唤她,又温声与江雀音见了礼,“小姨。” 江雀音弯眸,脆生生地唤了声姐夫。 虽然她只在江馥宁大婚那日远远见过谢云徊一面,但心里却是很喜欢这个姐夫的。不说旁的,便是这份待人的温和亲近,便比那位裴世子不知强出了多少倍。 谢云徊笑道:“今日下学早,我正要去文嘉阁买些词本,不如咱们同去?” 江馥宁脸上莫名有些发臊,提及文嘉阁,她便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日在马车里她缠着谢云徊胡闹的情景,她心虚地垂下眼,不敢直视谢云徊温柔坦荡的眸子,江雀音却替她答应得爽快,又悄悄让到一旁去,给谢云徊腾出地方来。 “地上滑,阿宁小心些。”谢云徊毫不避讳地牵起她的手,朝不远处的文嘉阁走去。 熟悉的寒凉覆过肌肤,江馥宁的心却忽然跳得飞快,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人群熙攘的长街之上,好像有人在暗处偷窥着她似的,那目光如同阴冷的毒蛇,顺着她的脊背无声攀爬,令她没由来地出了一身冷汗。 她握紧了谢云徊的手,不安地四下张望着,可除却街角婆娑树影,并无任何可疑之处。 江馥宁深吸一口气,默默安慰着自己,许是昨夜没睡好,精神有些不济的缘故。 文嘉阁的掌柜是谢云徊的老相识了,远远见了他们,便热情地上前打招呼,又亲自将他们迎进屋里。 厚实的木门重重关上,将萧瑟的冷风尽数隔绝在外,亦挡住了那道如鬼魅般盯着江馥宁的视线。 一家不起眼的酒楼门口,男人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书楼大门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身后的张咏不禁打了个寒颤,识趣地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方才那江娘子是如何与谢云徊牵着手,说说笑笑地走过热闹的长街,他瞧得真切,裴青璋自然也看得清楚。 男人眼底浸着寒意,拳头无声紧攥,手背上青筋暴起,狰狞可怖。 那个穿着藕粉衣裳的女孩,他记得的,是江馥宁的二妹妹,江雀音。 他曾在陪江馥宁回府归宁那日见过她一面,那女孩胆子小得很,不知为何,见了他怕得跟什么似的,扯着江馥宁的衣袖拼命往后躲,最后还是江馥宁温声提醒了几句,她才怯怯地,规矩地唤了声世子。 可方才,她见了那姓谢的小白脸,却没半点不自在,不仅与她姐姐一样对谢云徊笑脸相迎,还亲近地唤他姐夫。 他们三人站在一处,倒真像是一家人似的。 心头一股无名火起,裴青璋烦躁地扯了扯衣领,任由凛冽的寒风灌进胸膛。 当年他不觉得有什么,不过是个一年到头见不上几次面的小姨而已,何必放在心上,可如今回想起来,他才恍然惊觉,那句“世子”,是江馥宁教她妹妹说的。 不是姐夫,而是疏离生分的,世子。 是不是在她心里,她从未认过他这个夫君? 又或是她早早便喜欢上了谢云徊,一心只盼着他战死沙场,她好琵琶别抱,另觅新欢? 种种猜测在脑海中纷乱闪过,裴青璋忽地冷笑出声,张咏惊得险些本能跪地,连说话都结巴起来:“王、王爷,太子殿下还在里头等着,要、要不您,先、先进去吧?” 太子今日临时起了雅兴,约裴青璋到此地赏雪对酌,这眼看着,便要过了约好的时辰了。 裴青璋闻言,这才缓缓收回了视线,他垂下眼皮,掩去眼底深不可测的晦色,声音淡淡:“走吧。” * 文嘉阁里的词本还是那几样,并没什么新鲜的,几人随意逛了逛,不免都有些意兴阑珊。 出来时,谢云徊见对面新开了一家文房铺子,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便提议进去转转,挑些笔墨纸张。 “上次买的那批白宣快用完了,我见你这几日练字用的都是去年剩下的粗纸,也该买些好的了。” 见夫君如此记挂着自己,江馥宁心口一暖,弯唇道:“好。” 一进铺子,江馥宁便被掌柜手边那套印着梅兰竹菊暗色鎏金纹的黄宣吸引了目光,情不自禁地拿在了手里,爱不释手地摩挲着。 掌柜见状,立刻殷勤地向她介绍起来:“夫人好眼光,这可是西州进来的好东西,青云观里的黄道人亲手做的嘞!统共只得了这么一刀,您凑近了闻闻,都是用上好的香料熏过的,真真是‘字字留香’呐!” 江馥宁自然瞧得出此物的珍贵,可她也知道,这样好的东西必定价值不菲,正犹豫着,谢云徊已向那掌柜开了口:“多少银子?” 掌柜笑嘻嘻地道:“这一整刀,收您六十两银子,可不算贵。” 六十两? 江馥宁惊得连忙把手中的纸小心放回原处,生怕给碰坏了。 谢家并非富贵之家,一家人全靠谢太傅那点俸禄养活,家里大半银子花销又都在谢云徊的病上,自然更要俭省着些,上月买的那些白宣,还是她见谢云徊用的纸张太过粗糙,偷偷挪了嫁妆添补得来的,又怎会舍得买这样金贵的东西? 可既已开了口,好歹也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若是不买,难免遭人笑话。 谢云徊默了默,伸手摸向钱袋,江馥宁连忙拦住了,小声与他耳语道:“不过是些纸张而已,买这么贵的作甚?且这上头的花样,我本就不大喜欢。” 她自去一旁木架上挑了些质地还算过得去的薄宣,又给江雀音挑了一套文房四宝,合起来不过十两银子。谢云徊看在眼里,到底没说什么,直至走出铺子,他才歉疚地看向江馥宁,叹了声道:“阿宁,让你受委屈了。” 他郑重握住江馥宁的手,温声向她保证:“待到下月,至多下月——祭酒大人便要辞官回乡,我或许是能往上升一升的。到那时,阿宁想要什么,我都买来给你。” 江馥宁看着他严肃的神色,忍不住弯唇笑了:“说什么呢?你我夫妻,何须在意这些。” 能嫁给他已是她平生最大的幸事,又怎会计较这些身外之物。 赶在天黑前将妹妹送回了江家,夫妻俩便坐上马车,回了谢府。 新买的白宣被丫鬟们送去了书房,江馥宁却忙得没空再踏进书房一步,她心里惦记着妹妹,总是想起妹妹那身发旧的衣裳,不用打听也知道,妹妹在江家定然没少受委屈。 她记得库房里还有几块剩下的好料子,便叫宜檀都拿了过来,眼看着便是新岁了,各家哥姐儿都穿得光鲜亮丽的,她的妹妹自然也不能寒酸了。 还有她柜子里的一件白狐皮大氅,是李夫人偷偷塞进来给她当嫁妆的,她一直没舍得穿,正好改一改尺寸,就当是给妹妹的新岁礼物,到时一并送去。 第10章 提及新岁,当然也少不了给谢云徊的礼物,往年她还会给李夫人准备一份,只是如今少不了要避着嫌,只能怠慢了。 一连三日,江馥宁都在卧房里忙活着针线。 人一忙起来,心思便清静许多,不过她还是留心叫人打听着侯府的动静,听说裴青璋这几日除了进宫议事便是在军营,谢家也风平浪静的,一切皆与平日无异,看样子,他好像没打算继续寻她的麻烦。 江馥宁渐渐便放下心来,想着或许那日他是一时冲动,如今几日过去,也该冷静下来了。 这日她正靠在床头绣着裙襟上的花样,宜檀领着两个小丫鬟热热闹闹地走进来,手里还捧着好些东西。 “夫人,有人给您送了礼来,您快瞧瞧。” 那些物件皆用上好的锦绸包裹,宜檀捧着都要滑了手,江馥宁狐疑地看过去,她在京中并没有什么交好的闺中密友,能有人情往来的更是少之又少。 待她放下针线,小心扯开那华美的锦绸,登时睁大了眼,一股寒意倏然爬遍全身,她整个人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几乎连呼吸都不能了。 ——那绸缎里包着的,赫然是她那日在文房铺子里看中的,那套印着四君子纹样的黄宣。 江馥宁脸色发白,知晓她喜欢这东西的,除了谢云徊和妹妹江雀音,唯有那家文房铺子的掌柜。 她的妹妹自是买不起这些的,而谢云徊素来清简,断不会特特买了这等昂贵之物只为讨她欢心,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人盯着她走进了那铺子,又在她离开之后问询了掌柜,将她看中之物买下,送来府上。 不,不仅如此。 她颤着手拆开了所有的锦绸,不仅是那套黄宣,凡是那日她伸手触摸过的、问过价却没舍得买的东西,如今都一一摆在眼前了。 她忽然再一次感觉到了当时在春夕街上那股被人暗中窥伺的寒意,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无声在心中浮现。 除了裴青璋,她再想不到旁人做这件事的理由。 她白着一张脸问宜檀:“送礼的人可走了?” “没呢,那递话的小厮还候在府门口,说是他家主子想进来拜会夫人,多年不见,想和夫人叙叙旧。”宜檀一五一十地回话。 江馥宁心口猛地一跳,险些要昏过去了。 裴青璋他、他怎么能胆大到这般地步?堂而皇之地送礼不说,竟然还想在谢府与她见面……他当真疯了不成? “夫人,可要奴婢请他进来?” 宜檀不明就里,还以为是哪家小姐,含笑询问着江馥宁的意思。 江馥宁连忙出声:“不必。” 她不安地望了眼窗外,见院子里空落落的,并没什么人进来,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胡乱捡起榻上的袄子,如同下定赴死的决心般,沉下一口气往外走,“家里不方便待客,我去与他说几句话,好生将人送走便是。” 她没让宜檀跟着,一路忐忑不安地来到大门口,远远望见一辆十分朴素的马车停在路旁,墨青色的车帘静静地垂在风中,仿佛已经等候了她多时。 江馥宁深吸一口气,缓步朝马车走去,她心中存了最后一丝希望,却在听见男人低哑嗓音时,如同微弱火苗被雨水兜头泼灭,一颗心倏然沉进谷底,死无复生。 “上来。” 男人布着薄茧的长指慢条斯理地掀开车帘一角,似牢笼的狭小出口,耐心地,等着她自投罗网。 第7章 寒风拂起零星雪沫,落在江馥宁白皙面颊上,湿漉漉的,宛如晶莹的泪痕。 她攥紧了手,挣扎着想要低声说些什么,可那几个守门的小厮就站在她身后的大门边上,正揣着手,一脸好奇地打量着这辆从未造访过谢家的陌生马车。 江馥宁动了动唇,终究是没敢出声,她自然不能让谢家的人知晓今日来府上寻她的人是裴青璋,所以才没让下人传话,冒着被谢家人发现的风险,亲自来见了他。 她心中清楚,如若她今日不肯出来与他相见,裴青璋会一直在谢府门口等着,如此下去,此事必定会闹大,一旦传开来,弄得阖府皆知,到那时,便更没法收场了。 可江馥宁没想到,裴青璋竟然疯狂至此,竟要她在谢府门口,当着那些个小厮的面,坐上他的马车…… “怎么?夫人是要本王亲自下来扶你?” 正犹豫间,车帘后传来男人一声略带嘲弄的低笑,他抬手将帘子又掀开了几分,作势便要下车。 江馥宁惊得脸色煞白,慌忙上前一步,男人慢悠悠地停下了动作,饶有兴致地等着她的选择。 她咬了咬牙,心知今日是逃不过了,只得转身看向那两个小厮,扬声吩咐道:“我要出府一趟,一会儿公子回来,告诉他不必等我用饭。” “是,夫人慢走。”小厮弯着腰,恭敬应着。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江馥宁的手心里早已浸满了冷汗。她垂下眼睫,在谢家小厮们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地登上了马车,厚重的锦帘在身后落下,悄无声息,她却仿佛听见了笼门落锁的声响。 “不知王爷有何事交代。”江馥宁在一旁摆着的小杌子上坐下,努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不想让裴青璋窥见她的不安和恐慌。 迟迟未听见裴青璋开口,她只觉心跳愈来愈快,终于按捺不住,悄悄地用余光瞥去。 男人坐在长榻上,宽大的掌心托着一方绸帕,正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手中佩剑,那血迹斑驳的剑柄上,还系着一枚褪色发旧的平安穗,灰扑扑的流苏凌乱地垂着,一看便知经历了不少风霜。 江馥宁不由微怔,她自己的手艺,她自然认得,这东西是当年裴青璋出征时她依着习俗所赠之物,以求平安顺遂,事事万全。 她自知绣工不精,本想去铺子里买个现成的送了他便是,左不过图个吉利,可李夫人却执意坚持,说这平安穗必得是自个儿夫人亲手绣的才管用,唯有这般,才能让在外征战的男儿心中有所牵挂,好早日功成,归来与家人团聚。 江馥宁没法子,只得点灯熬油地磨了好几个通宵,才绣成个勉强能看的模样。 如今四年过去,昔日明艳的红线,早成了一团灰败的絮子,挂在那柄威风凛凛的御赐宝剑上,着实有些格格不入。 他为何还留着这东西? 这样的旧物,早该丢掉了。 江馥宁正想得出神,男人忽然抬眼朝她看了过来,两道目光猝不及防相接,她心头一惊,忙敛眸低首,不再乱看。 “送夫人的礼物,夫人可还喜欢?”裴青璋淡声问。 江馥宁垂眸道:“王爷的礼物太过贵重,我实在收受不起,那些东西,我会命人原封不动地给王爷送回去,还望王爷以后,莫要再做这般有违礼数之事。” 裴青璋只笑了声:“那姓谢的连些纸张都买不起,夫人却还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他话中的讥讽之意显而易见,江馥宁蓦地抬起头,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口气说了许多:“王爷何出此言?那些不过是身外之物,谢家虽然清简,但从未苛待过我。我不需要王爷的施舍,也请王爷记着,我如今是谢家的媳妇,不便与外男来往,更不能收王爷的东西。” 说罢,江馥宁只觉呼吸都畅快了不少,她微微挺直了腰板,声音亦扬高了几分:“该说的,我都说完了,还请王爷寻个偏僻处停车吧。” 裴青璋唇角轻扯,眼底浮起一抹兴味。 很好。他倒是不知,他那沉默寡言的夫人,竟然如此伶牙俐齿,一字一句,尽向着谢家说话。 而他呢? 在她口中,他成了急需撇清干系的“外男”,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她一刻钟都不想与他多待,满脸写着急迫,怕是恨不得现在便从车上跳下去,离他越远越好。 裴青璋不由冷笑,他再没了拭剑的心思,恹恹收剑入鞘,铮然一声,尖锐悠长。 “我听说,国子监的李祭酒已经向陛下递了辞呈,如今朝中正在商议新任祭酒的人选,那姓谢的亦在名单之中。” 这没由来的一句话,却让江馥宁蓦地变了脸色。 裴青璋掀起眼皮,凤眸斜睨着她,徐徐说道:“陛下国事繁忙,已将此事交由太子殿下全权处理,夫人就不想知道,太子殿下属意于谁吗?” 他冷眼看着江馥宁一寸一寸颓败下去的脸色,方才还如娇花般鲜艳灵动的美人,此刻却浑身瘫软地坐在那里,一双盈润的乌眸惶惶然望着他,再没了方才与他说话时的那般底气。 江馥宁自然听得懂裴青璋话里的弦外之音,他与太子乃结义兄弟,战场上过命的交情,他若是不想让谢云徊坐上国子监祭酒的位子,简直和摆弄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不,只要裴青璋想,他甚至可以使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革去谢云徊的官职,让他这辈子都无法再入仕途。 江馥宁越想越害怕。 他终究还是记恨着谢家是不是? 第11章 其实她从来都没盼过谢云徊能当上什么国子监祭酒,她不求谢云徊步步高升,大富大贵,只求他能身子康健,一生顺遂,夫妻俩守着一方宅院,过着赌书泼茶的自在日子,便心满意足了。 可她也知晓谢云徊的心高气傲,他空有一身抱负却无处施展,若当真断了他入仕的路,他只怕要从此一蹶不振,终日郁郁寡欢,缠绵病榻,如此下去,身子如何能吃得消? “现在,夫人还想下车吗?” 裴青璋目光沉沉地望着她,手掌轻拍着身侧空位,一下,两下,如鼓槌般沉闷地敲在江馥宁的心头。 她只觉心脏宛如置于火苗上烧灼炙烤,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空气静默僵持着,只闻辚辚车轮声,和轧过雪地的咯吱声响,交错起伏。 江馥宁终究还是屈服了,她攥紧了衣袖,慢吞吞地从杌子上起身,男人的视线始终一错不错地落在她身上,如同阴湿粘腻的蛛网,将她紧紧裹缠,连呼吸都挣扎不得。 江馥宁浑身发冷,几乎是强撑着挪至木榻旁,僵硬地在裴青璋手掌抚过之处坐了下来。 她低着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裴青璋过分直白的目光,他毫不遮掩地打量着她,从上至下,从头到脚,像在欣赏一头费了不少力气才抓进笼中的猎物,不想错过她身上的任何一处细节。 黑亮柔顺的乌发,簌簌颤动的羽睫,细腻如雪的颈子,还有那日被他吮咬惩罚过的地方—— 那样的目光,仿佛要将她身上的衣物一层层地剥干除净,再肆无忌惮地占有享用。 江馥宁终于无法忍受这种羞辱,声音微弱地开口:“方才是我不懂规矩,言语冲撞了王爷,还请王爷高抬贵手,放过谢家……” 此事毕竟是因她而起,她怎能眼睁睁地看着谢云徊的前程毁在裴青璋手中? 话音未落,腰间忽地传来一阵温热,是裴青璋伸手揽住了她。 江馥宁蓦地绷紧了身子,惊惶地想要挣脱,裴青璋不满地皱起眉,不顾她眼中无声的哀求,大掌握住那截纤软的腰肢,毫不费力地将她按在原地,再乱动不得。 “夫人最好乖一些。” 裴青璋嗓音低沉,眉眼间蕴着戾气,显然十分不悦。 他不过轻飘飘地提了几句与谢云徊有关之事,他的夫人便这般在意紧张,甚至甘愿为了那姓谢的放低姿态,张口求他。 心口窒闷得厉害,像堵着湿透的棉花,又被汹涌而至的嫉妒烧得干沸,滋滋地冒着可怖的白烟。 手上力道不觉加重了几分,身旁的美人颤了颤,却并不敢再挣扎,只是小心翼翼地问:“王爷究竟要如何才肯放过谢家?” 江馥宁几乎是低声下气了,事已至此,与裴青璋讲道理已是无用,她试图用她的顺从来为谢家换得一线生机,却不知越是如此,裴青璋心中的火气便烧得越旺。 谢家,谢家。 她满心满眼都是那姓谢的病秧子,心里哪里还有他的位子? 明明他才是她的夫君,曾与她同床共枕,共赴云雨的夫君。 裴青璋眸色晦暗,他蓦地掐紧了掌中软肉,只恨不能将她的心剖开来,刻上他的名字。 裴青璋力气极大,江馥宁痛得死死咬紧了唇,眼尾已然洇红,在裴青璋面前,她实在太过弱小,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隔着厚重的衣料,江馥宁都能感觉到那寸肌肤被男人的大掌揉捏得发红滚烫,或许已经印上了他的指痕。 江馥宁眼睫颤抖,泪水盈盈,她实在不知道裴青璋想要什么,与其一次次地羞辱于她,为何不肯给她个痛快! 就在她快要承受不住之时,裴青璋忽然松开了手,江馥宁登时如同一尾搁浅的鱼般瘫软下来,气还未喘匀,便见裴青璋粗.暴地扯下剑鞘上系着的那枚平安穗,冷冷地扔进她怀中,“三日之内,重新给本王绣一枚一模一样的。” 江馥宁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这样的东西,外头的铺子里多的是,便是请了京中手艺最好的绣娘来绣,也花不上几两银子,裴青璋为何偏偏要她来绣? 她犹豫着,终究还是将那灰旧的穗子攥在了手中,窥着裴青璋的脸色,小心地与他确认:“如此,王爷便能放过谢家了么?” 裴青璋不置可否,江馥宁只当他是默认了,咬了咬牙,便答应下来:“好,三日后,我会命人把王爷想要的东西送去,还望王爷信守承诺,莫要出尔反尔。” 只是这样的物件,终究惹人疑心,为了她的名声,必得避着些谢云徊才好。 左不过只这一回,只要能救谢家,便是裴青璋要一百个,一千个,她也绣得。 当下心意已定,本以为裴青璋会就此放她下车,可马车却分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反而越行越快。 江馥宁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不由狐疑地问道:“王爷要带我去哪儿?” “夫人不必惊慌。只是带夫人回家看看而已。”裴青璋像一位体贴的丈夫般,慢条斯理地替她理了理腰间裙料的褶皱,“母亲很想你。” 回……家? 回安远侯府? 江馥宁整个人呆怔住,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她惊愕地看着眼前神情淡漠的男人,再一次觉得裴青璋一定是疯了! 第8章 “什么?江氏又出府了?” 听菊院里,许氏裹着大氅歪在暖榻上,闲来无事,便叫了几个婆子进来陪着做绣活,听得丫鬟禀话,她不由冷笑出声,一脸嫌恶地道:“听听,谁家的好媳妇三天两头便往外跑的?府里的事她是半点不上心,也不知整日都忙活些什么!本以为云徊娶了媳妇,我便能抱上孙子享清福,如今可好,福气没享着,操心的事倒越发多了!” 几个婆子要巴结许氏,自然喏喏附和着称是,许氏心里窝着火,哪里还有心思做活,将手中针线重重一撇,便不住口地抱怨起来:“天老爷,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竟娶了个这样不知轻重的儿媳!她那前夫才回京城,正是在陛下跟前得脸的时候,我若是她,就索性蒙了被子躲在府里,好好避一避嫌,她倒好,竟上赶着往外头去,生怕撞不见人似的!” 说到此处,许氏捂着心口,后怕地长叹一声,这几日她整日地提心吊胆,连觉都睡不好,只怕裴青璋登门问责,毕竟当年是她强行替谢云徊做主,将江馥宁娶回来的。 幸好那位平北王是个大度明理之人,并未与谢家计较什么,听说他忙于政事,多在东宫与军营之间走动,想来也无暇在意这些小事。更何况,他如今已是陛下亲封的王爷了,什么样的美人得不到,没道理还惦记着江馥宁这个早已不再年轻的妇人。 许氏的心是放下了,可她一贯闲不住,于是不免又开始惦记起另一桩事来。 她想了想,唤来丫鬟交代:“去打听打听,云徊何时回府,让他过来一趟,我有话与他说。” “是。” 谢云徊下了学,才踏进府门,便被许氏的丫鬟请到了听菊院。 “母亲。”他恭谨行过礼,在丫鬟拉开的椅子上坐下,声线平淡,“不知母亲有何事吩咐?” 自打那日在容春院里闹了些不愉快,母子两个已有许久不曾说过话了。许氏忙唤人上茶,又细细关怀起他的身子,嘘寒问暖了好半晌,才将话头一转,落到她心中那件要紧事上。 “这丫头名叫怜儿,是我娘家府上的人,模样生得周正,性子也稳当。那江氏嫁给你也有几年了,一直无所出,如此下去,只怕谢家要断了香火。你听娘的话,不如就先把这怜儿收用了,若是江氏不喜,大不了等怜儿诞下子嗣,养在她膝下便是。” 怜儿得了许氏眼神示意,连忙快步上前,低头跪在谢云徊面前,嗓音娇媚婉转:“奴婢怜儿,见过公子。” 谢云徊皱了皱眉,只淡淡扫了怜儿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他搁下茶盏,不大高兴地对许氏道:“母亲,我与您说过多次,我只要阿宁一人。” 许氏脸色一沉:“这话是江氏教你说的是不是?” “母亲!”谢云徊眉头皱得更深,“阿宁怎会教我说这样的话?是我自己喜欢清静,不喜太多人服侍。何况这怜儿哪里比得上阿宁半分?阿宁饱读诗书,与我志趣相投,世间再寻不出第二位如她这般的女子。母亲若执意要将那等话不投机之人送到我身边,只会让儿子徒增烦扰,于养病亦无益处。” 怜儿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也听得出谢云徊话里的意味,不由臊红了脸,委屈地咬紧了唇。 许氏听得头大,她自知辩不过儿子,烦躁地摆摆手,示意怜儿退下,待屋中只剩她与谢云徊二人,她才语重心长地开口:“你既不愿,我也不强逼你。只是你年纪也不小了,子嗣一事,务必得上些心才好。前几日我命人打听着,那后街柳青巷里头,有一家春华堂,专治妇人病症,听说尚书府吴夫人的儿媳妇便是去那春华堂诊过病,抓了几次药,不出俩月便得了好消息。” 第12章 许氏从袖中取出一张写着春华堂位置的字条递过去,压低了声音叮嘱:“寻个时间带江氏去瞧瞧,妇人家脸皮薄,自然不肯承认自个儿身上有什么毛病,此事关系谢家香火,可由不得她拖延。你只可怜可怜你母亲,我做梦都盼着抱孙子,嘴都急得上火起了皮!” 谢云徊怔了半晌,才明白过来许氏的意思,她是疑心江馥宁的身子不行,所以才迟迟未能怀上子嗣。 他攥紧了手中字条,沉默不语。 上月周郎中来为他诊脉时,曾委婉询问过他有关行房之事。周郎中话说得含糊,只道他体质虚弱,需得多用些滋补壮阳之物,旁的倒也没说什么。 或许,不是江馥宁,是他…… 不。 只一瞬,谢云徊便否定了这个念头。 这些年,他与江馥宁之间情.事向来和睦,他只是时辰短了些,仅此而已,应当并不影响怀孕之事。 “云徊?云徊?”见他久久出神,许氏有些不满,“你可有听我说话?” “是,儿子知道了。”谢云徊心不在焉地应下。 回到容春院,谢云徊习惯性地唤了声“阿宁”,却并未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听了下人禀报,才知江馥宁出门了。 床榻上扔着几件尚未绣完花样的裙子,针头还插在料子里,可见她走得匆忙。 一旁的红檀长案上摆着好些宣纸,只看那细腻的光泽,便知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谢云徊微怔,走近了细看,见其中竟有那套昂贵的黄宣,不由有些惊讶。 “这些东西是哪来的?” 宜檀闻声进来,笑着解释道:“回公子话,是夫人的一位友人送来的礼物。” 江馥宁走得急,也没吩咐这些物件该如何处置,宣纸又是金贵物,宜檀怕丫鬟们粗手粗脚的再给碰坏了,便暂且搁在了桌上。 “友人?”谢云徊蹙着眉,长指轻抚过光滑的纸面,自言自语道,“怎么从来没听阿宁说起过,她在京中还有如此富裕的朋友。” 江馥宁自幼被孟氏看管得极严,极少有机会出门走动与那些京中贵女结交,据他所知,在京城,江馥宁并没有什么关系亲近到可以来往送礼的闺中密友。 出手阔绰不说,送来的偏偏还是江馥宁那日看中之物…… 谢云徊眸色微深,他缓缓将宣纸放下,决定等江馥宁回来,亲口问一问她。 * 与此同时,马车驶过长街,当真往安远侯府行去。 这条路江馥宁很熟悉,她年年都会走过这条路,去往侯府陪着李夫人祭奠裴青璋,自然不会认错。 江馥宁脸色苍白,几乎没了一丝血色。 以前她去侯府,尚且算是师出有名,可如今算怎么回事? 她是谢云徊的妻,是有夫之妇,若是被人看见,她从裴青璋的马车上下来,还与他一同进了侯府的大门,不知要传出多少难听话来,谢家那头更是无从解释。 她清眸含泪,哀求地望着裴青璋,可男人始终无动于衷。 不多时,马车便在安远侯府门口停下,小厮认出是裴青璋的车子,忙恭敬地迎上前,“王爷。” 江馥宁浑身都在发抖,眼见裴青璋已经伸手去掀车帘,她彻底慌了神,下意识地拽住了裴青璋的衣袖,两行清泪顺着白净的面颊簌簌滚落,无声染湿了她的衣襟。 “求王爷,给我留些体面吧。” 裴青璋的目光扫过她颤颤抓住他袖口的那只手。 她不喜涂染蔻丹,指甲是素净的白,因为太过用力而透出微微的粉红,像诱人的蜜桃尖儿。 裴青璋静静欣赏许久,才将视线移开,而后随手将脸上面具扯落,扣在她那张泪水斑驳的小脸儿上。 玄铁寒凉,沉甸甸地覆压下来。 江馥宁眼前有一瞬被黑影笼罩,只能闻嗅到面具上的锈味,还有一股属于裴青璋的、极具压迫性的气息。 她的脸生得小,面具几乎挡住她大半张脸,晃晃荡荡。所幸这面具设计得精巧,鼻翼与耳后皆设有可以调节的暗钩,裴青璋低头摆弄,很快便将面具牢牢固定在了她的脸上。 江馥宁眼睫颤了颤,心口跳得很快。她感觉到裴青璋手上的薄茧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耳廓,像沙石揉过肌肤,带来一阵战栗的酥痒。男人神情专注,仿佛在欣赏一件只属于他的珍宝,长指顺着她耳后柔嫩的雪肤缓缓下移,再轻抚过她鬓边的碎发。 “这下,夫人可安心了?” 裴青璋戏谑笑问,他伸手去抚摸江馥宁脸上的面具,就像是在抚摸她的脸一般。 四目相对,没了面具遮挡,江馥宁清晰地看见了男人脸上的疤痕,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狭长的一道,几乎贴着眼睑,给那张本就过分冷肃的脸更添了几分令人生畏的杀气。 那伤痕其实并不丑陋,反而与裴青璋的容貌有种奇异的贴合,直至此刻,她才恍然惊觉裴青璋的变化,比之从前,他成熟了许多,褪去了年轻意气,变得沉稳而强大。 “夫人看够了吗?”裴青璋忽然开口。 江馥宁眼皮跳了跳,慌忙收回视线,低下头避开他灼灼目光。 裴青璋将她眼里的惊惶与慌乱尽收眼底,他轻笑了声,倾身掀开车帘:“既看够了,便下车罢。”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裴青璋先一步下了马车,然后便转过身,朝江馥宁伸出手来。 江馥宁自然不肯搭着他的手臂下车,倔强地坐着没有动,裴青璋眼底掠过一抹恹戾,不着痕迹地收回手,转身对门口的小厮吩咐了几句。 小厮很快搬来脚凳,摆在干净的石地上。 这下便是江馥宁再不情愿,也不得不下车了。 她深吸一口气,默默做着心理准备,这几年,侯府里做事的下人早换了好几拨,何况她还戴着面具,想来没人认得出她。 江馥宁咬咬牙,抬手掀开车帘,小心踩上脚凳,鹅黄的裙摆翩跹落地,如同雪地里绽开一朵娇嫩的春花。 那两名小厮见车上竟下来一名女子,一时都吃惊得瞪大了眼睛,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江馥宁身上。 只见她雪肤乌发,身段窈窕,只可惜那张脸被面具挡去了大半,看不清真容,可光是瞧着那一双清丽动人的眸子,便知定然是位容色倾城的美人。 也是稀罕了。 一向听闻王爷在男女之事上十分冷淡,前几日还拒了陛下的赐婚,今日竟然自己领了位美人回来…… 再一细看,见她脸上戴着的,赫然正是裴青璋的面具,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立即有了猜测。 王爷私有之物,是从不许旁人碰的,更何况还是面具这等贴身佩戴的物件,足以见得这位美人在王爷心中的分量。 裴青璋重重咳嗽一声,两人吓得打了个激灵,这才后知后觉地收回视线,忙躬着腰让至一旁,后怕地抹了把额上的冷汗。 既是王爷爱重之人,可不是他们这样的奴才能打量的,若再多看几眼,只怕王爷要把他们的眼珠子给挖了去。 那厢张咏匆匆迎出来,他今日奉裴青璋之命去军营办事,是以并未随行,此刻见了眼前这一幕,登时惊得心脏狂跳。 张咏眼力极好,又是裴青璋的贴身侍卫,以前便常在侯府走动,旁人认不出江馥宁,可他却不可能认不出来。 那日裴青璋命他设计引开谢云徊,已是令他惊吓不小,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家主子犹不满足,竟把人家的媳妇带回了自个儿府上。 张咏神情复杂地盯着江馥宁脸上的面具,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只装作没看见,硬着头皮走上前,如常对裴青璋禀报着军营里的消息。 江馥宁低着头跟在裴青璋身后,穿过梅树掩映的小径,往侯府后院去。 张咏声音压得很低,大约是军中机密,不想让她这无关之人听见,却不知江馥宁根本就没心思去听这些。 这几日雪下得深,有不少丫鬟拿着扫帚在路旁扫雪,见了他们一行人,都不免好奇地打量过来。 “那位小娘子是谁呀?” “可从未见着王爷往府里带过什么人,莫不是夫人的亲戚?” “既是亲戚,为何要遮挡容貌?这般遮掩,怕不是清白人家的姑娘罢?” 几个小丫鬟挤在一处悄悄议论着,院中阒静,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江馥宁攥紧了手心,既羞愤又恼恨,却一个字都不能争辩。 她好歹是官家之女,何时能被几个丫头这般指点了? 好在丫鬟们的注意力很快便被裴青璋吸引了去,如今王妃的位子空着,王爷身边定然缺人服侍,眼见裴青璋带了姑娘回府,更是愈发笃定了她们心中的念头。 她们都是侯府里的家生子,难免存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心思。几双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男人俊美无俦的面庞,瞧见他眼下那道凌厉伤疤,想着他在战场上奋勇厮杀的英武,几个未经人事的小丫头眼里便情不自禁地充满了仰慕。 第13章 裴青璋忽地侧眸扫来,只冷冷一眼,丫鬟们登时低了脑袋,如鹌鹑般缩回脖颈,再不敢僭越偷看。 裴青璋不喜旁人总是盯着他脸上那道伤疤打量,所以才寻手艺精湛的匠人打了这玄铁面具来。他一路回京,巴结奉承他的人数不胜数,那些人总端着谄媚笑脸,说他这伤是功勋荣耀的象征,是要在陛下跟前得赏的,却无人知晓他当时身陷何种险境,又是如何浴血拼杀才搏得一线生机。 那时陪在他身边的,唯有那柄从战死的父亲手中传给他的御赐宝剑流雪,还有剑柄上那枚绣得歪歪扭扭的平安穗。 那一抹微弱的红,在关外苍茫无际的雪地里,如同最后一丝希望的星火,一次次地告诉他,他还有家人,不可以就这样轻易地死去。 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地撑了下来,可当他终于踏过尸山血海,满身风尘地回到故土,他的夫人却成了旁人的新妇,对着别的男人笑靥如花。 每每想到此处,裴青璋心中的恨意便越发汹涌。 起初听得江馥宁改嫁的消息,他并没觉得有什么,可直到他见了她对谢云徊的温存,他才知晓何为嫉妒,何为不甘。 原来他的夫人不是一块木头,而是一朵娇艳动人的牡丹,可她的美丽,她的温柔,却只在谢云徊面前绽放,从来不曾施舍过他半分。 眼前宅院,一草一木皆是旧时光景,这里是他的家,是他与江馥宁的家。 裴青璋厌烦地扬了扬手,示意那些碍眼的丫鬟滚远些,然后便加快了脚步继续往前走。 江馥宁愣了下,他行去的方向,显然并不是李夫人所住的澹月院,而是她以前在侯府的住处,映花院。 她有些警惕地问道:“不是去见母亲么?怎么……” 裴青璋听着身后女子小心翼翼的发问,心下不免好笑,他怎么可能真的带江馥宁去见李夫人?不过是随意寻个借口,敷衍她罢了。 李夫人向来心疼江馥宁,若是被她得知,他强行把江馥宁带回了府,只怕有得吵闹。 为了母亲的身子,也为了府中清静,这件事自然是要瞒着的。 他的夫人一向聪慧,怎会想不明白其中道理,怕是心里惦记着谢云徊的官位,关心则乱罢了。 裴青璋眸色深了深,并未回答江馥宁的问话,只大步朝映花院走去。 江馥宁心中愈发惊疑,裴青璋到底想做什么? 映花院门口,几个脸生的丫头远远便朝她福身行礼,张口便唤“夫人”。 江馥宁登时心慌起来,可那几个丫头瞧着并不像认出了她的样子,她怔了一息,很快明白过来,这些应当都是裴青璋吩咐的。 一股寒意森然蹿上脊背,江馥宁只觉指尖的血液都是冷的。 裴青璋却神色坦然,仿佛并不觉得此举有何不妥,他立在院中,引着她去看四周景致,语气温存:“本王特地命人把这院子重新收拾了一番,夫人看看,可还喜欢。” 多年无人居住,本该冷冷清清的院子,经了丫鬟们连着几日的细心打理,简直可与宫中花园相媲美。 院落四角栽着绿萼梅,枝条修长,花瓣妍丽。 花圃里种了好些花草,也不知是哪里寻来的名种,冬日里也开得热闹,四处流溢着草木芳香。 江馥宁以前的确爱侍弄花草,她从小失了母亲,孟氏又懒得费心管教她,她没什么世家贵女的高雅爱好,除了读书练字,便喜欢种些花,得闲时烘些花茶,分给府中各处尝鲜。 可裴青璋并不知道,自从她嫁给谢云徊之后,便不再侍弄这些东西了,甚至连熏香的习惯都改了。谢云徊身子不好,饮食起居皆有颇多忌讳,其中一样便是闻不得花香,否则便会皮肤起疹,心悸发热。 骤然闻见这满院清幽花香,江馥宁一时有些不适应,不由轻轻打了个喷嚏。 一旁的绿衣丫鬟见状,立刻恭敬地出声询问:“夫人可是觉得冷?可要奴婢去取件斗篷来?” 绿衣丫鬟名唤青荷,与身旁的几个小丫鬟,都是前不久才被买进安远侯府的。入府当日,是裴青璋亲自教的她们规矩,说这映花院日后会住进一位姑娘,她们需恭敬唤她夫人,当成主母一样敬重。 彼时青荷心中便存了几分疑虑,既要敬称夫人,想来是日后要做王妃的人。可有哪家姑娘会在尚未成婚前便住进夫家去的?且王爷还百般叮嘱了,此事不得传开,尤其不可让李夫人知道。 如今见江馥宁脸戴面具,遮遮掩掩,青荷更是好奇她的身份,可她也知道侯府规矩多,更何况交代她们这差事的,还是那位位高权重人人畏惧的平北王。于是她只能按捺下心中好奇,本分地做好自个儿的差事,毕竟王爷吩咐过,务必要照顾好夫人,若是怠慢了夫人,可是要挨板子的。 江馥宁沉默地摆了摆手,她唯一的愿望便是快些离开这里,又哪里会顾及身上冷热。 裴青璋见她无心赏景,倒并不意外,只是轻笑了下,然后便牵起她的手,往里屋去。 男人的长指轻而易举便将她娇小的手握进掌心,又不大熟练地,欲掰开她的指缝,像谢云徊那般与她十指相扣。 那陌生的粗粝触感令江馥宁十分不安,与裴青璋成婚半年有余,他从未对她做过这般亲密举动,她奋力想要挣开,却被裴青璋牢牢钳住动弹不得。 几个丫鬟还低眉顺眼地候在一旁,江馥宁不想出声将事情闹大,只能咬紧了唇,恨恨地瞪了裴青璋一眼,可她的眼神于裴青璋而言,实在没什么恐吓的威力,他反而觉得有趣,唇角甚至勾起了一丝笑意。 衣袖交叠垂落,那方晦暗方寸之地里,裴青璋毫不费力地捉住她纤细的玉指,强横地嵌入,再狠狠握紧。 他牵着他的夫人泰然自若地走进屋中,丫鬟们低着头,余光只瞥见一方颤抖的衣袖,而后房门便慢悠悠地关上了。 “王爷,放开……” 一进门,江馥宁再顾不得其它,拼命挣开了裴青璋的手。 白皙细嫩的手背上浮现出一道道明晰的指痕。裴青璋的指痕。 她被弄得痛极了,眼角都泛起了泪花,一双眸子红彤彤的,可怜又动人。 她又羞又怒地朝裴青璋看过去,声音发抖:“王爷带我来这儿做什么!王爷的要求,我不是已经答应了吗?王爷还想要什么?” 倒是少见她这般咄咄逼人的模样,裴青璋哂笑一声,上前一步,重又扣住她的手:“夫人欠本王的,可还远远没还清呢。” 江馥宁踉跄两步,整个人猝不及防被抵在门边冰冷的石墙上,她试图挣扎,可男人只一只手便将她一对莹白纤细的腕子握住,再用力压过她的头顶。 她完全是一副待宰羔羊的姿态,男人高大身影将她密不透风地笼罩,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泪珠断了线般地顺着眼尾滑落,她已经分不清那是出自疼痛的本能,还是内心的恐惧。 “王爷为何不肯放过我,放过谢家……”江馥宁颤声呢喃,“天意弄人,我与王爷注定做不成夫妻,此事咱们谁都没错,又何必计较?何况王爷当初娶我,本就是被逼无奈,这般纠缠不休,有何意义!” 裴青璋眼眸微暗,是,当初娶她,的确是李夫人的意思。洞房那夜,是他第一次见到江馥宁。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也是唯一的女人。 他不知道何为爱,何为夫妻情分,哪怕经了一连数日的辗转反侧,他也只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娶了江馥宁,她便是他的夫人,一辈子,无可更改。 她属于他,只能属于他,不能属于旁人。 裴青璋轻捧起她的面颊,抚摸着她依然如初嫁他时那般细嫩柔滑的肌肤,不禁回想起他在关外度过的无数个黄沙飞雪的漫漫长夜。 那时他手握着那枚破旧的红穗,闭着眼躺在营帐中冷硬的木板床上,任由污浊和欲.望流泄。 裴青璋并不觉得这有何不对。江馥宁是他的夫人,他自该想着她做这种事,他的脑子里不应该有旁的女人,也不会有旁的女人。 可是他的夫人,心里却装了旁人。 裴青璋眸色渐深,指尖探进江馥宁的衣领,想看看那地方是不是又添了些不该有的痕迹,不属于他的痕迹。 衣襟半敞,独属于女子的雪色缓缓流淌。 江馥宁面色涨红,几乎羞愤欲死,趁着裴青璋松手的功夫,她颤抖着抬起手,用尽浑身力气,重重扇在裴青璋的脸上。 清脆的一声响,在寂静的卧房中悠悠回荡。 这些日子的提心吊胆、被他纠缠羞辱的委屈与不甘,种种情绪压抑在心头,终于在此刻得到了一丝发泄。 江馥宁喘息未定地望着裴青璋微微偏过去的脸,后知后觉又有些后悔,谢云徊的前程还捏在他手里,若是惹怒了裴青璋,她不敢想会有怎样的后果。 可这巴掌已经结结实实地落下去了,覆水难收。 一时间,江馥宁的心高高悬起,却见男人抚着那半边泛热的脸,竟是低低笑了一声,她还不及反应,裴青璋已经用指背挑起她单薄颤抖的下颌,低下头,狠狠咬住了她被泪水濡湿的樱唇。 第14章 第10章 “唔……” 江馥宁吃痛出声,这根本算不上是吻,而是报复,是宣泄,眼泪簌簌滚落,裴青璋却没有分毫怜惜,舌尖顺势探得更深,与她紧紧勾缠。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本能地剧烈挣扎起来,可男人坚实的身躯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她这点力气,无异于蚍蜉撼树,实在渺小得可怜。 这样的裴青璋让她觉得陌生—— 即使是从前,她还是世子妃的时候,裴青璋也从未这般吻过她。 布着薄茧的大掌强横地紧锢着她纤细如荷茎的脖颈,好像要把她撕裂、弄坏,让她连呼吸都只能依附于他。 江馥宁眼尾洇红,被迫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男人滚烫的气息,裴青璋却犹嫌不够,他粗.暴地扯下她脸上的面具,顺着她红肿的唇角一路往上,贪婪地吻过她带着脂粉香气的面颊,小巧玲珑的耳垂,再到浓密如羽的长睫。 像标记领地般,一寸寸地,尝遍她的滋味。 江馥宁快要喘不过气了。男人眼底的疯狂令她害怕,令她畏惧。雪白的颈子被锢得发青,她想要求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屈辱地流着眼泪。 裴青璋尝够了,再一次低头吻住了她。 阴影覆下来的瞬间,江馥宁拼尽最后几分力气,挣扎着咬了上去,大颗大颗的鲜血立时涌了出来,与她唇角洇红的口脂混在一处,靡乱至极。 她胸口起伏未定,愤恨地抬起手,还不及落下,手腕便被轻而易举地捉住。 “几年不见,夫人脾气见长。”裴青璋低笑揶揄。 他的夫人在他面前,从来都是端庄得体的,如今倒是打人咬人都学会了。 江馥宁双目通红地看着他:“几年不见,竟不知王爷何时变得这般无耻!” 裴青璋笑笑,却丝毫不恼,唇上被江馥宁咬得破了口子,兀自汩汩冒着殷红的血珠,他随意用指腹抹了抹,再慢条斯理地,将染了血的指节探入江馥宁口中。 唇齿间瞬间被浓重的血腥气填满,撑得喉咙里一阵干呕,江馥宁惊惧地望着眼前眉眼冷沉的男人,觉得他定然是彻底疯了。 她不知道裴青璋怎的就变成了这样,但理智告诉她,她得逃,她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否则,她不敢想象裴青璋还会对她做出怎样的事来。 好在房门就在身边,江馥宁颤着手摸索着,终于奋力推开了门板,可才挪出去不过两步,便被裴青璋捏住衣领拽回了怀中。 房门敞开一道小缝,瑟瑟冷风拂来梅花幽香。 院中早已不见那几个丫鬟的影子,她们都是识趣的人,主子们要行事,她们这些个做奴婢的,自然要退得远些。 那点透进屋中的光亮,随着门板的吱呀轻晃,渐渐归于寂暗,再瞧不见了。 江馥宁倏然心生绝望。 裴青璋却拥着她,勾唇低笑,好不容易能与他的夫人安心独处,没有那些碍眼的、不相干的人打扰,他怎会轻易放她离开。 怀里的人仿佛一具了无生气的木偶般,死死闭着眼,因为过分干渴,嗓音透着无力的倦哑:“王爷,天色不早了。” 若再不放她走,只怕谢家的人要出门寻她,此事闹将起来,谁都落不着好处。 男人恍若未闻,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他不知餍足地吻了吻她白皙光洁的额头,又用手指去揉弄她唇边红艳艳的血痕,像在摆弄一件爱不释手的宝贝。 直至青荷过来叩门,小声道李夫人请他去前院用饭,说今日特地让府里的厨子做了他爱吃的梅子鸭,若放冷了就不好吃了。 待青荷的脚步声远去,裴青璋终于将她略松开了些,只是仍有些不满足似的,贴着她的耳低声警告道:“往后不许和那姓谢的亲近。” 今日这样的事,她只能和他做。 那姓谢的小白脸算什么东西? 他不配触碰他的夫人一根指头,一丝毛发。 江馥宁只觉荒唐,她和谢云徊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夫妻亲密,天经地义。他堂堂王爷,不专心于政务,倒是一心管着旁人的床笫私事,也不怕叫人笑话! 可她早被裴青璋折腾得没了力气,此刻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只能抬起一双通红的眸子,倔强不甘地望着他。 似是看出了她眼中的不情愿,裴青璋眸色暗了暗,一字一顿道:“夫人若是不肯听话,本王不介意让夫人再守一次寡。” 说罢,裴青璋便伸手推开了房门,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寒风一股脑地钻进来,凉津津地打在江馥宁身上,她浑身哆嗦了下,只觉四肢百骸都是冷的,他、他这分明是拿谢云徊的性命作要挟! 就算他是太子的结义兄弟,是皇帝亲封的王爷,也不能随意杀人取命啊! 更何况,谢云徊还是太傅之子…… 可望着男人那双漆黑深冷的眸子,江馥宁忽又心生惧意,今日经历的一切,无不在赤.裸.裸地告诉她,如今的裴青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夫人,您可要留下用饭?”青荷见她出来,赶忙迎上前,恭敬询问着她的意思,“小厨房里备着菜呢,您想吃什么,奴婢这就吩咐丫头们去做。” 江馥宁一刻钟也不想待在这里了,她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越过青荷,径自朝院子门口走去。 青荷本想跟上去为江馥宁引路,毕竟她应是第一次来这安远侯府,可见江馥宁好像是认得路的样子,青荷犹豫了下,又默默退了回来。 江馥宁用力裹紧了衣领,脸上仍旧戴着裴青璋的面具。她眼下的模样实在是太狼狈了,鬓发披散,珠钗歪倒,唇角湿漉漉地肿着,脖颈和手背上还残留着好几道淡青色的掐痕。 张咏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件狐皮斗篷,低声道:“夫人穿件斗篷吧,好歹能挡着些。王爷命属下送您出去,咱们这边走罢。” “多谢张统领。” 江馥宁没和他客气,结结实实地把斗篷裹在了身上。 她眼里一片黯淡,灰蒙蒙的泛着水光,任谁见了都忍不住要怜惜几分。张咏想起那日毕竟是他设法引开了谢云徊,愧疚与同情登时一齐涌上心头,他不由叹了口气,快步跟上去,压低了声音劝着:“夫人,您别与王爷计较,王爷他……他只是太在乎夫人您了,自打那日从宫里回来,就没睡过几个好觉。您看,既然王爷心里还记挂着您,您不如就与谢家断了,回到王爷身边,这样,彼此都能心安了不是?” 江馥宁几乎要冷笑出声,听听,不愧是打小便跟在裴青璋身边的贴身侍卫,便是他家主子杀人作恶,他都能给圆成善事。 裴青璋哪里是在乎她?不过是为了他在京中的颜面,还有心中那点恶劣的占有欲罢了。 于裴青璋而言,她不过是他利益交换得来的一只漂亮雀儿,他可以冷落她,也可以偶尔尽一尽夫君的责任,施舍她几分宠爱,却唯独不能接受她从笼中飞走,属于旁人,属于一个真正爱她敬她的好郎君。 江馥宁忽然觉得无比委屈,凭什么,明明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如今这一切却都要由她来偿还,她只能无声地承受着裴青璋的羞辱和威胁,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能反抗。 不。 这不公平。 心头蓦地烧起一股不甘的怒火,江馥宁缓步走出侯府大门,为她备的车就停在一旁,她却停住了脚步,没有上车。 江馥宁回身望去,张咏办完差事,已经离开,门口只剩来时的那两个小厮,正拿着扫帚,打扫着檐上落下的碎雪。 江馥宁攥紧了手心,深深沉下一口气,给自己壮了壮胆,然后便快步登上石阶,跑进了侯府。 她要去找李夫人。 这几年,李夫人仍旧记着过去情谊,待她始终如亲生女儿一般,她相信李夫人若是得知裴青璋所做的一切,一定会给她主持公道。 便是不为了她,只为了侯府与王府的名声,李夫人也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这是江馥宁眼下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她不能坐以待毙,哪怕受困笼中,也要奋力挣扎,求得一丝生机来。 两个小厮见她忽然往回跑,俱是吓了一跳,不过想起她毕竟是裴青璋亲自带进府里的人,许是落下了什么东西,便没放在心上,继续干活了。 江馥宁一路低着头,匆匆跑进澹月院,避开院里的丫鬟,躲到院中的石缸后藏了起来。 足足等了两刻钟,终于听见了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李夫人在前院用完了饭,正由两个丫鬟搀扶着,朝卧房走来。 望见李夫人那张温柔沉静的面容,江馥宁再也忍不住心中委屈,红着眼睛跑了过去,扑通一声跪倒在李夫人面前。 “母亲,求您看在婆媳一场的情分上,救救阿宁,救救谢家吧!” 第11章 江馥宁跑得急,脸上面具哐当跌落在地,玄铁磕碰着地上石砖,铮铮作响。 一头如瀑的乌发顺着肩头无声滑落,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纤弱可怜,宛如被暴雨催折的娇荷,实在惹人心疼。 第15章 李夫人吓了一跳,仔细看了半晌,才认出眼前这位狼狈不堪的小娘子竟是江馥宁,连忙俯下身,亲自把人扶了起来:“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外头冷,快起来,进了屋慢慢说。” 屋子里炭火生得足,暖融融的。江馥宁在梨花木椅上坐下,低着头静静擦着眼角的泪珠,李夫人看得心疼不已,忙叫丫鬟递了干净的帕子过去,又命人煮壶热茶来,给江馥宁暖身子。 “阿宁,究竟怎么回事?你来府上,怎的也不事先知会我一声?”李夫人蹙眉问道。 江馥宁不是不懂规矩的孩子,即使心里再记挂她,如今裴青璋既已归家,她身为谢家的媳妇,自然该避着嫌,与她少些来往才是。 这孩子又是轻易不肯求人的性子,眼下这般,定然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江馥宁抬起朦胧泪眼,鼻尖愈发酸楚,她原本不想在李夫人面前落泪,可见李夫人关切望来,像是在茫茫海面上寻到了一根可以依靠抓紧的浮木,心中情绪再无法控制,霎时如决堤般汹涌而出。 “母亲,若非走投无路,阿宁也不愿来打扰您。阿宁只求您一件事——求您劝一劝王爷,莫要再纠缠过往,早些另觅良缘,放过阿宁,也放过谢家吧 。” 李夫人闻言,呆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喃喃问道:“你的意思是,青璋他……” 江馥宁颤着手解下了斗篷,露出雪颈上浅淡的青痕,将裴青璋是如何强行把她带离谢府,又是如何在映花院里羞辱于她,都一五一十地细细说了。 李夫人望着眼前哭得眼睛红肿的小娘子,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她无法相信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竟会做出这般寡廉鲜耻之事,可江馥宁身上的狼狈却是作不得假的。 小娘子面颊绯红,唇角湿肿,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李夫人是过来人,如何能不知道这些痕迹是如何得来的。 李夫人眉头紧锁,听着江馥宁愈发哀戚的哭诉,心中既惊骇又愤怒。 听至最后,她终于忍无可忍,重重一拍桌案:“混账!他怎可拿谢公子的前途性命,逼迫你妥协就范?简直不可理喻!” 江馥宁闻言,便知自己这一步棋没有走错,她站起身,再次朝李夫人盈盈一拜,“母亲,我知晓王爷心中对我有怨,阿宁愿意向王爷赔罪,只求王爷能放下过往旧事,让阿宁过上安生的日子。” 江馥宁句句恳切,每一个字都如同刀子般扎在李夫人的心头,天可怜见,她一直当作亲生女儿照顾疼爱的小娘子,竟被她的儿子欺辱成这般模样,她这个做母亲的,还有何脸面面对江馥宁? 李夫人扶着额头,只觉眼前一阵晕眩,她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示意一旁的心腹大丫鬟雁书上前扶江馥宁起身。 “该赔罪的,是那个混账东西,而不是你。”李夫人缓缓道,“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一日,必不会让他再做出那等龌龊事来。” 得了李夫人许诺,江馥宁的心总算稍稍安定了些许,她抹了抹眼角斑驳的泪珠,仰起苍白的小脸,发自内心地感激道:“多谢母亲,愿意为阿宁做主。” “好孩子。”李夫人叹了口气,她亲自替江馥宁重新梳好发髻,戴好簪钗,又命丫鬟取来脂粉,细细将她颈上的痕迹遮掩了去。 “你且安心回去,不必忧心这些,万事有母亲在。” 临别前,李夫人握着她的手,满眼的心疼慈爱。 江馥宁心头动容,才按捺下去的泪意又悄然涌了上来,她强忍着没再哭出来,规矩地朝李夫人行礼道别:“是,那阿宁先回去了。” 李夫人亲自将江馥宁送至澹月院门口,又命雁书领着她从侯府后门出去,万不可让府中的人看见。 待那道裹在斗篷中的纤细背影渐渐远去,李夫人眼中再没了方才的温和慈爱,她冷下脸,沉声吩咐:“去把王爷叫来。” 丫鬟不敢怠慢,忙应了声是,匆匆去了。 李夫人的话传至裴青璋耳中时,他正要回映花院去,照旧准备宿在此处。 听了丫鬟禀话,裴青璋淡淡扫她一眼:“不知母亲唤我前去,所为何事?” 母子两个一刻钟前才同桌用过饭,若李夫人有事交代,为何方才不说,偏偏要拖至现下。 那丫鬟本就年纪小,经不得吓,见裴青璋眉宇阴沉,不怒自威,早吓得软了腿,不等他再继续发问,便惶恐跪地,什么都交代了。 “是、是有位小娘子来寻夫人,哭得好生厉害,奴婢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只是夫人似乎生了大气,送了那位小娘子出去,便说要见王爷。” 她前不久才被买入侯府做事,不曾见过江馥宁,只知道那位小娘子生得貌美极了,李夫人又待她极为亲近,许是遇着什么难处,来求侯府帮忙的罢。 裴青璋若有所思,半晌,忽地笑了声,自言自语道:“还真是长本事了。” 他那整日谨小慎微,恪守规矩本分的夫人,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状告到母亲那里去了。 裴青璋没再理会那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小丫鬟,径自从她身侧走过,往澹月院去。 “青璋,你可知你都做了些什么好事!”人还未进屋,远远便听见屋中传来李夫人一声怒斥,“长街之上,将阿宁堵在谢家的马车里,今日又把人强行带回府上欺负成那般模样……从前我教你的那些礼义道理,竟不知都学到哪里去了!你所做种种,可有丝毫顾及阿宁的名节,又可曾想过裴家的名声?” 裴青璋站在门口,神色淡然,似乎并不觉得他的言行有何错处。 李夫人气得心口发堵,做了二十余年沉稳端庄的名门夫人,此刻见自己儿子这般不知悔改,实在忍无可忍,抓起手边茶盏便重重砸了过去:“真是随了你爹的性子,凡事只会用强!” 白瓷盏碎裂一地,温热的茶水混着翠绿的茶叶沫子,泼溅了裴青璋满身。 几个丫鬟吓得纷纷低头噤声,裴青璋却仍一动不动地站着,少顷,才开口道:“母亲莫要动气,仔细伤了自己的身子。” “你叫我如何能不生气?”李夫人嘴唇发颤,“阿宁已经改嫁,是我亲手写的放妻书,按的手印,她如今是谢家的媳妇!你强拐别人的妻子,又百般轻薄于她,你、你当真是……” 裴青璋不欲争辩什么,只静静站在门边,任由李夫人斥骂。 到底是自己亲生儿子,李夫人终究没舍得骂出重话,她长长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试图与他讲清道理:“儿啊,事已至此,你这又是何苦?当年听闻你战死关外,阿宁为你操持丧仪,样样做得周全,我那时伤心过度,一病不起,亦是阿宁端汤侍药,细心照料。她并不亏欠咱们裴家什么,反倒是咱们欠她许多情分!如今她既已寻得佳婿,你何不放手呢?” 回忆起旧时光景,李夫人不由有些哀伤:“你与阿宁的婚事,本就是我强求来的。我也是后来才知,原来她早早便曾倾心于谢家公子,只是那谢云徊心气极高,连太后的侄女都未曾入眼,阿宁自觉无望,便压下了这份心事,到了待嫁之龄,便顺从孟氏之意,嫁进了咱们家。也算是老天爷垂怜,阴差阳错的,叫她与谢云徊做了夫妻,咱们何不成人之美,好歹夫妻一场,何必闹得如此难看……” 裴青璋蓦地抬起眼来,深邃漆眸里涌起森然戾气,向来孝顺的他,头一次在李夫人训话时出声打断了她。 “母亲的意思是,夫人在尚未嫁入侯府之前,便已心悦于谢云徊?” 李夫人并不打算细纠这些,随口道:“谁年少时没个喜欢的人了?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阿宁那会儿年纪也小,许是都忘了。只是那时听媒人提起,提亲的是谢家,才到我面前求了这么一遭。既是郎有情妾有意的好事,我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我听说,那日庆功宴上,陛下有意为你赐婚,依我看,你不如早些寻个合适的,求陛下做了主,将婚事定下,省得再生事端。”李夫人揉着眉心吩咐,“我如今身子不好,不能再替你费心操劳,你也该让我省心些才好。” 她自顾自说了半晌,见裴青璋仍眉眼沉肃地站在门口,一言未发,不由扬高了声音:“我方才说的,你可有往心里去?” 日光昏昧,将男人英俊冷毅的五官覆上一层刀削般锋锐的影。远远的,李夫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看见他衣袖下垂落的手不知何时紧攥成了拳,又无声地放开。 裴青璋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声线平淡地道:“母亲既病着,便好生静养。听张咏说,他家里亲戚在柳青巷开了家药堂,很是灵验,京中不少妇人都去问过诊,改日得空,我带母亲去看看,旁的事,母亲就不必操心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李夫人急得连喊了好几声,裴青璋头都不回,径自出了门去。 暮色覆没青石小路,玄铁静静泛着冷寒的薄光,裴青璋俯身将面具捡起,摩挲许久,才戴回脸上。 第16章 鼻息间是属于女子的脂粉香气,裴青璋深深闻嗅着江馥宁残留下来的气息,再张开嘴巴,贪婪地吞咽着,直至凉薄的空气将五脏六腑都填满,寒意彻骨。 耳畔仍旧回荡着李夫人不经意的那番话语,男人眸色阴鸷,隐隐地浮现出几分杀意。 他的夫人,早早便心悦于谢云徊了。 是不是在与他同床共枕的那些长夜里,她的心里就已经在想着那姓谢的小白脸,她在他的身下婉转承欢,心里却想着她真正爱慕之人。 是了,是了。 这几日辗转心头的种种臆想,在此刻尽数化作真实,如同埋生于阴暗潮湿之地的草根,连绵不断地疯长。 他的夫人,在亲手为他系上平安穗的时候,心中所求的根本不是平安,而是巴不得他埋骨关外,一去不回,这样,她便能安心地嫁给她的意中人,白头偕□□度余生。 裴青璋突然发狠般攥紧了脸上面具,任由锋利的玄铁割破他的手指,血珠蜿蜒滑落,啪嗒,啪嗒,浸入深雪,留下一抹姝艳的红。 血腥味幽幽四散,他却忽然想起江馥宁咬上来时,她唇上口脂的甜。 像一味无解的蛊,一刻尝不到,便心神不安,妒火难消。 一抹黑影悄然从梅树后跃出,张咏单膝跪地,惶恐请罪:“属下办事不力,没能看管好夫人,请王爷责罚。” 裴青璋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起来吧。” “是。”张咏这才敢起身,劫后余生般舒了口气。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样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娘子,竟然这般胆大,他不过转身的功夫,人就跑进府里没了踪影。 不过,于私心,张咏却是替江馥宁高兴的。她既已去求了李夫人,想来王爷挨了李夫人一番教训,也该收起对她的心思,早些将王妃的人选定下。 正这般想着,却听裴青璋淡声吩咐道:“去买些上好的针线,给夫人送去。” 张咏一怔,继而心中大骇。 寒风扑朔,擦拂过面颊,那片被她掌掴之处,隐约还残留着滚烫的温存。裴青璋闭上眼,面具边沿兀自滴着红艳艳的血,衬得他的脸昳丽近妖。 他忽地勾唇轻笑,语气温柔无比。 “本王与夫人,来日方长。” * 回谢家的路上,江馥宁坐在马车里,心神不宁地整理着衣衫。 幸而李夫人心思细腻,替她好生拾掇了一番,就连口脂都细细重描了一遍,应当瞧不出什么来。 踏进容春院时,院中已点起了灯笼。 江馥宁才推开房门,宜檀便焦急地迎了上来,忧心忡忡地问道:“夫人去哪儿了?可把奴婢担心坏了,公子急得不行,正要差人去寻夫人呢。” 江馥宁有些心虚,胡乱敷衍着:“陪一位友人去街上逛了逛,她初来京城,一时贪玩,耽搁晚了些。” “是哪家的小姐?怎么从没听夫人说起过。”谢云徊披着件松垮长袄从里间出来,眉头轻蹙。 “是、是我母亲娘家亲戚,我该唤她一声表嫂,原也没什么来往,只是她初来乍到,在京中也没个认识的人,所以便打听着寻到了我。” 江馥宁手心冷汗涔涔,她也是头一次知道,原来人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撒起谎来竟可以这般自然。她的确有个表嫂,早些年还曾来江府探望过她,只是听说后来随夫家下了江南做生意,已有十多年没见过面了。 谢云徊没有丝毫怀疑,反倒松了口气,只指着身后桌案问道:“这些宣纸,也是那位表嫂送的?” 江馥宁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心跳蓦然加快,她那时走得匆忙,只一心想着快些把裴青璋打发了,却忘了嘱咐宜檀把东西收起来。迎上谢云徊询问的目光,她只能点了点头,含糊应道:“……是,许是她从我妹妹那里打听到我喜欢这些,便特意送了许多。” 谢云徊眉眼松缓几分,笑着说道:“原来如此。我看那些纸张,都是极金贵的好东西,咱们也不好平白收了人家的礼,表嫂喜欢什么,明日我叫人备些礼物,给她送去。夫人在京中难得有位朋友,是该多些人情走动。” 见谢云徊如此体贴周到,江馥宁心中愈发愧疚,他处处替她着想,她却满口谎言,背着他与裴青璋纠缠不清。 她攥紧了手心,低下头,不愿去看谢云徊那双温柔坦荡的眼睛,“这样的小事,不必夫君操心了,我自己来办就是。” 话音将落,房门便被丫鬟叩响。 “夫人,有人送了东西给您。” 宜檀闻声,忙上前去接,见是捧针线,不由有些好奇:“这好端端的,为何送些针线给夫人,可问清了是哪家送来的?” 小丫鬟摇头:“奴婢不知,只见着是个脸生的丫头,不及细问,她便跑走了。” 这可稀罕了,谁家送礼,会送些上不得台面的针线? 江馥宁望着那捧簇新的红线,却是脸色煞白,不用猜也知道,这东西定然是裴青璋送来的。 用一枚平安穗,换他放过谢云徊,放过谢家。 她不知道裴青璋这话作不作数,只知道她没有任何赌的资本。 一时间,思绪如线团般纷乱,她相信李夫人会信守承诺,绝不会眼看着她受尽欺凌而袖手旁观,也不知李夫人劝过裴青璋没有,还是连李夫人都无法改变他的心思? 若当真如此,她今日举动,只怕非但没有为她求来生机,反而会惹得裴青璋更加不快…… “阿宁?阿宁?”谢云徊见她一张娇艳的小脸骤然一丝血色也无,连忙上前扶住了她,“怎么了?可是身上不舒服?” 江馥宁强撑着摇了摇头,“无事,许是今日在外头逛得久了,有些乏。” 她根本不想碰那捧针线,一面用眼色示意宜檀收好,一面心虚地对谢云徊扯谎:“应是表嫂送来的,今日她看上我这裙子上的花样,便吵着要我绣个样子给她。” 谢云徊用帕子替江馥宁擦着额上的汗,自言自语道:“你这表嫂未免也太客气了些,不过是些针线,谢家还不缺这些东西,她竟也要特意送来。” 谢云徊低眸望着怀中的妻子,不知为何,总觉得她今日言行有些古怪。可他也知晓妻子对自己的心意,妻子是真心倾慕于他,想和他好好过日子的,又怎会存心欺瞒什么。 “夫君,我有些累了,想先去沐浴。” 江馥宁仰起脸,柔柔地望着他,试图将话头揭过。 谢云徊应了声好,目送着她纤细婀娜的背影消失在湢室门口,眉头不觉沉了下来。 他心中不安,却说不清缘由,眼下已到了他该歇息的时辰,他却一丝睡意也无,站在长案边望着那一叠叠金贵的宣纸,默然出神了良久。 江馥宁回来时便看见谢云徊仍立在那儿,朦胧烛火将男人清瘦身影拖得单薄而寂寥,她愣了下,快步走过去,捡起榻上的衣裳为谢云徊披上:“夫君怎么还没歇下?” 她身上带着沐浴过后的皂荚清香,寡淡得风一吹便要散了,却激得谢云徊心头一荡。 他定定望着妻子还沾着水珠的脸,腹间蓦地一股躁动,眸色不觉深邃了几分:“阿宁……” 江馥宁自然懂得他眼神中的意味,恰这时,烛灯将将燃尽,屋内霎时一片漆黑。 男人情不自禁地低头吻了下来,拥着她踉踉跄跄地跌进床褥。 谢云徊极少有这般急切的时候,江馥宁不忍拂了他的兴致,双手攀住他沁出薄汗的脖颈,任由那双白日里作得隽秀文章的手动情揉抚。 情至浓时,她不禁用力回吻得更深,唇齿交缠的亲密却令她蓦然想起今日在马车里发生的种种,男人带着警告意味的低沉嗓音犹在耳边回荡不绝,和着此刻谢云徊一声声动情低哑的“阿宁”,令她在理智与失控之间来回游荡,分明渴望,却迟迟不敢接纳那份欢愉。 “怎么了?” 察觉到她一反常态的抗拒,谢云徊动作稍顿,以为是弄疼了她,下意识地想要安抚。 江馥宁靠在他肩头,鼻息间是熟悉的药香,她的夫君将她抱在怀里,亲吻,触碰,每一下都极尽温柔,好像生怕弄坏了她。 江馥宁眼中忽然一阵酸涩,她与谢云徊两情相悦,琴瑟和鸣,而裴青璋如今只是个无干的局外人,凭什么干涉他们的夫妻私事,不许她和谢云徊亲近?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不能这样欺负她,不能。 江馥宁闭上眼,主动握住谢云徊清秀的手,慢慢地,一寸寸往下探去。 “云郎……今夜让阿宁尽兴,可好?”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谢云徊身子弱,行房时哪怕事先服了药,也总是撑不到一刻钟的。 江馥宁常觉不够尽兴,却也不想让夫君难堪,可今日,她忽然想放纵地畅快一回,越放纵越好,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发泄心中无法诉说的委屈。 第17章 谢云徊微怔,继而便低低应了声好,顺着她的意思动作起来,难得妻子开口索要,他身为夫君,哪有不满足的道理。 可不过几息的功夫,谢云徊便觉疲累,手腕酸软无比,连一丝力气都使不上了。 他心中懊恼,明明平日里抄书作文章,写上一两个时辰都无碍的,怎的到了床笫之间,却这般无用。 “阿宁,要不还是让人送药进来……” 他揽着怀中娇美动人的妻子,从枕下摸出帕子擦着湿漉漉的手指,低声与她商量着。 才飘上云端,须臾便骤然跌落,江馥宁有些失望,但摸着谢云徊满身的汗,到底不忍再折腾她这体弱的夫君,便摇了摇头,“不必了,郎中说过,那药不可频繁服用,云郎今日也累了,咱们还是早些安歇罢。” 谢云徊默了默,忽然轻声道:“阿宁,我们要个孩子吧。” 江馥宁一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这话,这些年夫妻同房,她从未刻意避.孕,心里自然是盼着能早些为他诞下子嗣的,他这般说,反倒像是她不愿生似的。 她一时沉默,便听谢云徊继续说道:“并非我心急,实在是母亲催逼得紧,今日你不在,母亲又把我叫去好一通数落。就当是为了安母亲的心,待三日后我休沐,陪你去春华堂看看身子,母亲说那地方专治妇人病症,可灵验了,咱们去瞧瞧,让大夫给开个方子,说不定过几日就能有好消息呢。” 江馥宁听得云里雾里,发怔半晌才回过味来,原是许氏急着要抱孙子,见几年过去她肚子里也没个动静,便开始疑心她身子有恙,想让谢云徊带她去看病。 可她的身子一向康健,甚至连头疼脑热都少有,癸水也十分准时,怎会是她的问题? 倒是谢云徊,那些曾到府上替他诊过脉的郎中,无不委婉暗示,要他多吃些滋补之物,养养阳气。 江馥宁抿起唇,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谢云徊低头去亲吻她香汗淋漓的面颊,耐心哄着:“我知晓你不大高兴,可若是你能怀上子嗣,母亲那头自然能消停不少,咱们也好得些清静不是?成与不成,总要去试一试的。” 江馥宁沉默许久,才轻轻应了声:“好。我听夫君的。” 只要能顺利怀上孩子,走这一趟,丢些脸面,倒也无妨。 江馥宁垂下眼,依偎在男人单薄的胸膛前,手掌不觉往下,轻抚着自己空瘪的小腹。她想象着她会生下一个聪慧乖巧的孩子,她与谢云徊的孩子。她会用心将他抚养长大,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共享天伦之乐,日子平淡而充实。 今日心惊肉跳地折腾了那么一遭,江馥宁身上早已乏累得很,不知不觉便靠在谢云徊怀中睡了过去。 只是梦里没有她的孩子,没有她的夫君,只有一张可怖的面具,和艳红如梅的血。 男人高大强壮的身躯滚烫得骇人,她惊恐地蜷缩在他的怀里,如同一只被折去爪牙的猎物,只能可怜地仰望着她的主人,试图寻求他的宽恕。 面具遮挡住男人半边眉眼,他俯身靠近,极具压迫的气息落在她颤抖的羽睫,半梦半醒之间,她只听见男人一声声喑哑的,缱绻的低唤。 “夫人……” * “夫人?夫人?” “您快醒醒,可是魇着了?” 耳畔隐隐传来宜檀焦急不安的声音,江馥宁猛然惊醒,蓦地坐起身来,这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宜檀守在床边,吓得小脸惨白,见她终于醒来,总算是长舒了口气,捂着心口后怕道:“夫人可算是醒了,您可吓死奴婢了!” 江馥宁兀自陷在那场冗长的噩梦中,怔坐半晌才渐渐回过神来,喃喃自语道:“没事,只是做了个不大好的梦。” 身旁早已不见谢云徊的身影,宜檀一边替她理着被褥,一边与她道:“公子今日要讲学,早早便出府了,夫人早饭想用些什么?奴婢这就让人去准备。” 江馥宁没什么胃口,便让小厨房做了些清粥小菜,勉强用了些。用过饭后,她又站在院子里吹了好一会儿的风,才算是彻底从心悸之中缓了过来。 再有不到半月,便是除夕了。这几日不见落雪,天倒越发冷了,江馥宁想起那几身给妹妹做的衣裳,正好今日得空,不如早些送去,免得年节里她忙碌起来,再将这桩事给忘了。 于是她便吩咐宜檀将衣裳收拾了,随她回一趟江家。 只是对镜一看,见自个儿脸色苍白,形容枯槁,显然是被昨夜那番噩梦惊吓所致,她不得不细细描画了妆容,才让整个人气色看起来好了一些。 马车一路行至江家门口,看门的小厮听见马蹄声响,早早打起十二分精神迎客,可见来人是江馥宁,顿时又都懒散下去,只敷衍着行了礼,给她让开了路。 江馥宁对此见怪不怪,径自步上石阶,朝府中后院走去。 身后很快传来几个小厮的窃窃低语。 “啧啧,大娘子还有心思回府探亲呐?这节骨眼上,不该躲起来避嫌吗?” “就是就是。这两日,夫人为着这事可没少上火,我看这大娘子倒是心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 “哎,如今外头可都传开了,说那位王爷竟连陛下的赐婚都拒了,怕是心里惦记着旧人,早晚要把大娘子抢回去呢!” “胡说什么呢。如今王爷富贵发达了,哪里还瞧得上咱们这小门小户?”另一人叹了声,不免替江馥宁惋惜,“说来也是可惜,当初大娘子若是肯为王爷守寡,如今江家也能跟着她这王妃沾沾光呢……” 这话悠悠传入江馥宁耳中,她脚步微顿,面上有些不虞,到底没和几个嘴碎的下人计较什么,只加快了步子继续往前走。 “大娘子,夫人请您去昙香堂说话。” 孟氏的大丫鬟荣儿客客气气地将江馥宁拦下,脸上端着得体的微笑,“您这边请吧。” 江馥宁蹙起眉,她心知孟氏叫她过去定然没好事,可她若是不从,今日怕是难与妹妹相见,只得点了头,随荣儿先往昙香堂去了。 远远闻见一阵饭菜香气,眼下已是巳时,这院里竟此时才摆上早饭,孟氏与她的一双儿女围桌而坐,满桌尽是鱼肉荤腥,七八个丫鬟低眉顺眼地候在一旁,便是谢府待客时,都不曾有这般排场。 “夫人。”江馥宁站在门口,垂眸朝孟氏行了礼。 孟氏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这才抬起眼,仿佛见着了什么晦气东西般,张口便骂:“你还有脸回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在府里整日地担惊受怕,你倒像没事人似的,还巴巴地往我跟前凑!” 江馥宁神色平静:“我今日回府,是为探望音音。夫人既嫌我碍眼,我这便告辞了。” “站住!”见她当真转身要走,孟氏气得拍案而起,“你,你……我怎么就摊上了你这么个不省心的玩意儿!你给我记好了,这些日子少去外头走动,也别再回江家,多少避一避风头!那平北王不是个好惹的,万一记恨上什么,整个江家都要跟着你遭殃!” 孟氏只顾将所有错处都推在江馥宁头上,可自己却心知肚明,这事她是脱不了干系的。毕竟江馥宁改嫁,是她一手撺掇的,她从中可没少捞着好处。 那日听闻裴青璋不仅立功凯旋,还得了皇帝赐封,孟氏两眼一黑,险些当场昏了过去。眼见京中流言愈演愈烈,孟氏再坐不住,立马约了几位平日与她交好的贵夫人出门赏梅,从她们口中探听了一番消息。 几人皆出言宽慰,道如今安远侯已逝,那校场早不归裴家管了,她倒是不必担心孟韦会因此而丢了差事。 孟氏便又担心起女儿来,孟婉荷的婚事,完全是靠着江馥宁才得来的,不然只凭江家门第,哪里能攀得上那年轻有为的探花郎?她生怕裴青璋为保全颜面,执意要把江馥宁带回侯府,如此一来,没了江馥宁与谢家的维系,婉荷与探花郎的亲事,怕是早晚要生变故。 这几日,孟氏一直惴惴不安地躲在府中,心里憋闷得很,如今见了江馥宁,如同寻着了发泄的出口,嘴里的话越发难听起来。 “……我只告诉你一句,若是婉荷的婚事出了什么差错,你妹妹也别想好过!” 这样威胁的话,这些年,江馥宁不知听过了多少次,为了妹妹,她一次次地妥协退让,只盼着能让妹妹早些走出这深宅大院,嫁得一位有情郎,过上夫妻和睦的幸福日子。 可孟氏却要出尔反尔,为了给孟婉荷添嫁妆,竟要把她放在手心里呵护长大的妹妹,嫁给一个神智不清的老头子。 思及此,江馥宁不由攥紧了手心,冷声提醒:“夫人可还记得当初的许诺?夫人答应过,只要我肯改嫁,给三姑娘谋来一门好亲事,我妹妹的婚事,便交由我这个长姐来定。” 孟氏冷笑道:“怎么,我竟不知江家何时轮得到你做主了?与其操心旁人,不如先照照镜子瞧瞧自个儿吧!嫁进谢家三年,肚子还静悄悄的没个响,再不争气些,谢家早晚要休了你!我可提醒你一句,趁早使些手段,赶紧把肚子弄大,免得谢家不高兴,再连累了婉荷的婚事!” 第18章 孟氏正在气头上,说的话实在粗鄙,江馥宁面色涨红,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抠出几道醒目的红痕。 她很想反驳孟氏几句,可眼下妹妹还养在江府,一言一行都得看孟氏脸色,她只能咬咬牙,暂且忍下了这份羞辱。 一旁的孟婉荷此时也吃好了,她放下碗筷,笑嘻嘻地对江馥宁道:“二姐姐嫁人是好事,姐姐该高兴才是。依我看,二姐姐国色天香,的确配得上国公府的门第,想来日后嫁过去,国公爷定然喜欢得紧,日子怕是过得比姐姐还要快活呢。” 才及笄的小姑娘,却穿得一身金贵,一看便是从小娇养长大的。江馥宁看着眼前穿金戴银的孟婉荷,再想起妹妹身上寒酸破旧的衣裳,心头酸涩难言,她深吸一口气,没理会孟婉荷话里的讥讽,朝孟氏福身一礼,转身便走。 时间宝贵,她不想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这次孟氏倒没拦她,只望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没好气地哼哼了两声,“嫁出去没几年,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还敢到我面前来叫板。” “娘,今儿这肘子炖得可真烂。”孟韦端着空碗,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能不能让小厨房再做些啊?” 孟氏见他面前那半盆肘子肉已然空了,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抄起木箸狠狠敲在他脑袋上:“吃吃吃,整日就知道吃!” 她这儿子是个心大的,明知自己这差事是仰仗安远侯府才得来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事,竟半点都不担心,照样大吃大喝。 孟氏恼恨儿子的不争气,叹息半晌,到底还是吩咐了丫鬟,再去炖一锅肘子来。 再看一旁的女儿,正低头喜滋滋摆弄着手腕上新得的金镯子,又随手将耳上的旧珍珠坠子赏了丫鬟,仿佛整个江府,只有她一人在忧心受怕。 孟氏心头窝火,却也无可奈何,她只这么一双儿女,自然要处处为他们打算。 只是,想起那位如今在京中炙手可热的平北王,孟氏忽然又有些后悔,若是当初她没有逼迫江馥宁改嫁,借着她这王妃的光,自然有享不尽的好处,譬如给孟韦升个官儿,再给婉荷寻一位更体面的夫婿。 都怨江馥宁这个赔钱货,命里没福气,累得她的儿女都跟着遭殃! 孟氏越想越恨,她暗暗咬牙,待过了年,便赶紧把江雀音与国公府的婚事定了,她可不想再浪费白花花的银子,养别人的女儿! * 一出孟氏的屋子,江馥宁便望见不远处的枯树后躲着小小的一团人影,正小心翼翼地朝这边张望着。她心下一暖,忙快步走过去,解下斗篷披在妹妹身上。 江雀音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尖,一双杏眸里满是对姐姐的担忧:“姐姐,夫人是不是又为难你了?” 她站得远,只隐约听得孟氏语气十分不善,似乎训斥了姐姐。 江馥宁摇头,她不想让妹妹知晓这些烦心事,只心疼地摸了摸她身上单薄的料子,轻声嗔怪道:“上次给你买的那几件衣裳,怎么不穿?” 江雀音弯眸朝她笑,话里颇有些得意:“双喜说那些都是好料子,再添些绣样,能卖上两倍的价钱呢。” 她四下望了望,见没有孟氏的人在,才从怀里取出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江馥宁手里。 “牡丹楼的掌柜还夸我绣得好,多给了好些赏钱。” 江雀音骄傲地挺起胸脯,等着姐姐的夸奖。这些年,一直是姐姐偷偷给她银子私下接济她,多亏了双喜随口出的这主意,她终于也能为姐姐赚钱了。 江馥宁怔愣了一瞬,眼里仿佛进了沙子,酸胀得厉害,她垂下眸,不想让妹妹看见她发红的眼角,只用力将钱袋塞回她怀里,又低声让宜檀把东西拿过来。 江雀音却以为是自己惹了姐姐不高兴,忙牵起姐姐的衣角,悄悄与她保证着:“姐姐,我都想好了,过了年我就嫁到国公府去,等上十年、二十年……待他撒手人寰了,整个国公府便都归我管,到时我就有好多好多银子,可以给姐姐花呢。” 江馥宁听了这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仿佛被一把钝刀缓慢地搅割着血脉筋肉,凌迟般地疼。 “说什么傻话呢。”她深深吸了口气,握住妹妹冰凉的手,“你只管好好地待在江府,什么都不必想。过些日子便是除夕宫宴,不少世家公子都会前去赴宴,到时,姐姐带你同去。” 她的妹妹姿容不差,这几年之所以无人提亲,无非是孟氏一直将她藏在后宅,一心只想着把她当件货物,待到了年纪卖个好价钱。 今日孟氏百般怨怼于她,大有撕破脸的意思,她绝不能让孟氏如意,害了妹妹的一生。 “真的?”江雀音眼睛一亮,只一瞬,便又黯淡下去,“可是,夫人不会同意我出门的。” 提及孟氏,江馥宁语气倏然冷了下来:“我与你姐夫一同来接你,顾着人前的面子,她不敢不放人。” 江雀音闻言,这才欢喜起来,姐妹两个约好除夕宴那日在江府后门相见,之后江馥宁便离开了江府,坐上了回谢家的马车。 车帘一落,江馥宁脸上再没了方才在妹妹面前时的温柔笑意,她细眉轻蹙,疲惫地倚靠着车壁,满腹心事。 除夕宫宴,乃宫中头等隆重的宴会,为庆贺新岁,皇帝广布恩泽,便是最微末的小官,也可携家眷前来赴宴。 裴青璋自然也会去的。 思及这几日被他纠缠威胁的种种,江馥宁原本已经想好,借口身子不适,在除夕宴当日告病在家,可为了妹妹的婚事,她却又不得不走这一遭。 机会难逢,除夕宴是眼下妹妹在那些世家公子前露脸的唯一机会,万万不能错失。 江馥宁一路揣着心事回到容春院,床边矮几上还摆着裴青璋送来的针线,醒目的一团红,灼灼地刺着她的眼睛。 她挣扎半晌,终是拿起了那团针线,沉默地绣了起来。 几年过去,她的女工并没有什么长进,她仍然只会最容易的一种绣法,还是当年跟着李夫人学了好几日才勉强学会的。 一针一线,好似重回当年光景,映花院里烛火摇曳,窗边落着婆娑树影,满院白梅随夜风漾开缕缕幽香。 她低头绣得认真,却不知裴青璋何时进了卧房,正静静地打量着她。 她连忙起身,将刚绣好的平安穗系在他腰间佩剑上,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他说,她针法粗陋,莫要嫌弃。 回答她的是男人一贯的沉默,而后她便撞进了一片坚实炽热的胸膛。 他毫无章法地撕开她的衣裳,咬着她的唇,呼吸急促而粗.重…… 吱呀一声,房门推开的声响令江馥宁骤然从回忆中惊醒,细针刺破娇嫩的手指,一阵钻心的痛。 她疼得“嘶”了声,一时顾不上手上伤口,只下意识地想把已经绣了大半的平安穗藏起来,可显然是来不及了。 谢云徊抱着书册走进来,见她正坐在床边绣东西,不由笑着揶揄道:“阿宁近日怎的这般勤快?前几日忙着给小姨绣衣裳,今日又动针线,也不知道歇一歇,莫要累坏了身子。” 他将怀里的书随手搁至一旁,俯身拿起江馥宁膝上的平安穗,放在眼前打量着,不觉轻勾唇角,笑问:“这平安穗,可是给我绣的?” 第13章 男人目光温柔,隐隐含着几分期待,江馥宁紧张地攥紧了衣袖,几度欲言又止,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否认的话。 半晌,她只能僵硬地笑了笑,“是。我见你素日惯用的那把折扇缺个坠饰,闲来无事,便绣了这个。” 眼见谢云徊唇角笑意愈发灿烂,江馥宁心虚地低下头,试图从他手中把东西拿回来,“这平安穗样式都旧了,不大好看,改日我学几个新样子,重新绣个好的给你。” 谢云徊却道:“阿宁这话便是自谦了。我瞧着这个就很好,寓意吉利,颜色也喜庆,正适合过年用。” 说着,他便取下腰间折扇,递至江馥宁面前,温声道:“阿宁帮我系上好不好?” 江馥宁眼睫轻颤,心口砰砰地跳着,端方清雅的郎君,用这般温柔的语气与她说着请求的话,她根本无法拒绝,只能伸手接过,沉默地将那枚本该按照约定送给裴青璋的平安穗,牢牢系在了谢云徊的折扇上。 谢云徊拿在手中摩挲半晌,只觉喜欢得紧,清俊面容上是清风朗月般的笑意,“夫人待我这样好,我可得好好想一想,该如何给夫人回礼才是。” 这样的物件其实并不稀罕,只是见江馥宁肯花心思亲手为他备礼,他的心便安定了不少。 夫人满心满眼都是他,昨日之事,定是他多心了。 思及此,谢云徊不免又多问了几句,给那位表嫂的回礼可差人送去了。 他的眼神越是清白坦荡,江馥宁心底的愧疚便越浓,上一个谎言还未圆过去,今日她又骗了他…… 她只能垂眸避开谢云徊的目光,敷衍着说过几日便命人去办,让他不必记挂。 第19章 幸而谢云徊并未追问,又与她闲话了一番今日在国子监的见闻,便道还有些文章要看,自去了书房。 眼见房门关上,江馥宁终于长舒一口气,忙低头去看那根受伤的手指,所幸刺得不深,血已止住了,只余一点殷红,静静缀在雪白肌肤之上。 她抿起唇,看向膝上剩下的半团红线,思量半晌,唤了宜檀进来,让她去门口盯着些,若是公子回房,提前与她报个信。 趁着谢云徊在书房的功夫,江馥宁又赶着绣了一枚一模一样的平安穗,小心收入贴身的香囊之中。 再过两日,便是谢云徊休沐的日子。她想着,待去过春华堂,便寻个由头,支使宜檀悄悄去一趟侯府,把东西交到裴青璋手中,也好了却她一桩心事。 她只盼着裴青璋是个重诺之人,她既遵守约定送来他想要的东西,他也该放过谢家,放过谢云徊,从此与她一别两宽,再无牵扯。 只是虽这般自我宽慰着,江馥宁心中终究还是不安,恰这时,一阵寒风掀动窗棂,她眉心一跳,循声望去,见天边乌云黑压压地一片,料峭寒冬里,竟落下雨来,又化成尖锐的冰碴,劈里啪啦地砸在地上。 只一瞬,惊雷乍响,天幕漆沉。 仿佛一张无形而可怖的大网,锁住了这方小院,也锁住了她。 江馥宁蹙眉,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 连着两夜,江馥宁都做了那个同样的噩梦。 她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雪肤透着琉璃般脆弱的苍白,不得不用胭脂精心遮掩,才没让谢云徊瞧出异样。 路上还残留着那场雹雨过后的痕迹,车夫小心劝阻,道街上路滑,还是莫要出门为好,可谢云徊难得休沐一日,许氏那头又心急得很,思量再三,夫妻俩还是吩咐备了车,往春华堂去。 马儿行得缓慢,一路磨磨蹭蹭,总算是到了许氏所说的柳青巷。 远远望见那春华堂的牌匾下,已经挨挨挤挤地排了好长的队,江馥宁踌躇着下了马车,不多时便有一个穿着布衣的伙计迎上前,打着哈欠问:“来瞧什么病的?” 听见“病”字,江馥宁不由眉心轻蹙,但还是礼貌地答了他的话:“我们是来求子的。” 伙计便伸手指了个方向,“喏,进院最左边去排队,先付二两银子再进屋。” “多谢。”谢云徊牵起江馥宁的手,温声叮嘱,“地上滑,夫人小心些。” 夫君的体贴让江馥宁心下稍安,她轻轻嗯了声,压下心底的紧张,缓步随谢云徊进了院。 只见小小一间堂屋前,竟排起了三条长队,其中不乏与她年纪相仿的妇人,还有年轻些的少女,看容貌衣着,有不少都是出身世家名门的贵女,可见这春华堂,当真是名声在外。 江馥宁留心听着一旁几名妇人的议论,方知这队伍大有讲究,最左是为求子助孕,最右是调理月事,中间则是寻常病症,只是针对女子身体,用的药与其它药堂颇有不同。 谢云徊捏了捏她的手背,低声安慰着:“夫人宽心,只是诊个脉,开些药,很快就好。” 江馥宁点了点头,想来这里的郎中应当有些本事,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娇贵女郎甘愿在寒风中苦等也要上门求诊,说不定真有法子能让她快些怀上子嗣。 她便安下心来,一面与谢云徊说着话,一面随着队伍缓慢向前挪动。 与此同时,晦暗角落里,一间矮小偏屋前,裴青璋负手而立,皱眉听着郎中禀话。 “你的意思是,我母亲身子并无大碍,只需服些温补的药调理便可?” 郎中弓着腰站在一旁,冷汗涔涔地点头:“是,夫人这病,是悲恸过度而致心火郁结,如今王爷平安归来,夫人心火已解,按着柳娘子的方子,至多半年便能痊愈。” “王爷,柳娘子是我堂弟媳妇,自幼跟着宫里那位退下来的老太医学本事的,她的话,应当错不了。”张咏上前一步说道。 裴青璋抬了抬手,张咏立刻从怀里取出个分量不轻的钱袋,塞到那郎中手里,郎中连声道谢,如避蛇蝎般匆忙跑远了。 “王爷,方子我已收着了,咱们是送夫人一道回府,还是……”张咏窥着自家主子脸色,小心询问着他下一步的意思。 裴青璋正欲开口,视线里却忽然出现了一对熟悉的身影,不由眸色微深。 他的夫人今日似乎特意打扮过,妆容比之上次要浓艳许多,整个人却愈显娇美,如同盛放的牡丹,风华尽绽,站在人群中,实在惹眼。 而那姓谢的伴于他夫人身侧,手中展着一柄折扇,看样子,正兴致盎然地与他夫人聊着那扇面上的题诗。 裴青璋眼眸倏冷,如同漆黑深潭骤然结冰,是能将人吞噬杀死的极寒。 他看得清楚,谢云徊手中的折扇上,系着一枚他再熟悉不过的平安穗。 艳红如火星,烧得他眼底猩红,几欲被嫉妒吞没。 裴青璋死死盯着那抹红看了许久,喉咙里溢出几声嗤笑。 很好。 很好。 他的夫人曾经送他的离别信物,独一无二的信物,眼下就这般明晃晃地悬在谢云徊的折扇上。 簇新的、鲜红的。 他咬着牙关,极力克制着心中汹涌翻腾的杀意,冷声交代张咏:“去查一查,夫人今日为何来此。” 张咏满头大汗地去了,回来时更是脸色惨白,支吾半晌,才小心翼翼地禀道:“属下打听过了,夫人所站的那条队伍,皆是为求子助孕而来……” 裴青璋阴厉地扫他一眼,张咏心头一抖,慌忙跪地,噤声不敢多言。 寒风呼啸,抖落枝头冷雪,无声覆在男人墨青色的大氅上。 裴青璋盯着那道纤丽身影,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他的夫人还真是长本事了,竟然还想着给那姓谢的生孩子。 须臾静默后,在张咏惊惧的目光中,他随手抖去衣上的碎雪,仿佛只是交代一件寻常小事般,语气平淡地吩咐:“去,把夫人带来。” * “娘子脉象康健,气血活络,亦无月事紊乱之象,有孕只是早晚的事。”堂屋里,柳娘子收回手,笑着对江馥宁说道。 “可是,我嫁给我夫君已有三年,三年都不曾有孕过……不知柳娘子可有妙方,能作助孕之用?”江馥宁委婉问道。 既然来了这地方,她自然盼着能把这件事彻底解决,省得回去后,心里整日地惦记着。 柳娘子笑道:“这样的事,急不得,需得天时地利人和,方能成事。娘子若实在心急,不如请个信得过的郎中给您夫君看看,或许,这问题出在他身上呢。” 江馥宁抿唇不语,她的确是如此想的,可谢云徊本就因体弱之事一直心有郁结,若她再这般提起,岂不是雪上加霜,只怕会惹得他更不好受。 正犹豫着,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掀帘进来,弯腰在柳娘子耳旁低语了几句。 柳娘子脸色微变,看向江馥宁的眼神也变得古怪起来,少顷,才踌躇着开口道:“娘子虽无大碍,但若想尽快得子,最好还是得用些补药。杏儿,你带这位娘子去后堂,将我那方子誊写一份,送与娘子。” “是。”杏儿低头应着,“娘子,请随我来吧。” 江馥宁有些奇怪,分明方才还说她身子康健,一切无恙,怎的转眼便又改了口风,要给她开药? 不过方才与这位柳娘子交谈,见她谈吐清楚,字字皆言之有理,倒不像是会坑骗人的样子。 江馥宁略一思忖,还是站起身,向柳娘子道过谢,便随杏儿往后堂去了。 穿过后院一道狭长的廊道,杏儿推开一处屋门,侧身请江馥宁进去。 “劳烦娘子稍候,奴婢这就去把方子取来。” 江馥宁不疑有他,道了声“辛苦姑娘”,便走进了屋中。 她四下打量一番,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屋内只一扇小窗,分明是白日,却落了帘子,四周漆黑一片,几乎不能视物。 她心生疑窦,正欲叫住杏儿问话,忽然听见一室阒静中,传来轻微起伏的呼吸声。 屋中有人。 江馥宁陡然心慌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却被一双粗粝的大掌捂住了口鼻。力量差距太过悬殊,她呜咽着,却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由男人将她拦腰抱起。 裴青璋抱着她在红木圈椅上坐下,结实有力的手臂紧锢着她的纤腰,如同绳索将她牢牢捆缚。 江馥宁吓得浑身发抖。 她拼尽全身力气挣扎起来,男人不耐烦地握住她不安分的手,粗.暴地扭至背后,又随手将她腕上的那对细银镯子扣在一处,仿佛镣铐一般,令她再挣脱不得。 江馥宁何时被这般屈辱地对待过,一双美眸里盈满了泪水,口中的呜咽愈发哀戚。 裴青璋却没有分毫怜惜,只是贴着她的耳,一字一句,嗓音低沉。 “看来那日本王说的话,夫人根本没放在心上啊。竟然还妄想怀上旁人的孽种——” 第20章 唇齿被男人的长指堵住,江馥宁半个字都说不出,只能无声地流着眼泪。 “既然这样不乖,本王也该让夫人长长记性。夫人说,是不是?” 他居高临下地拍了拍江馥宁冰凉的小脸,手掌缓缓向下,慢条斯理地解下她的袄子,再剥开层层衣衫,直至触碰到那片柔软的丰盈。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江馥宁浑身僵住,如一尾溺水的鱼般剧烈挣扎起来,银镯碰在一处,叮当作响,细白手腕很快被勒出明晰的红印。 眼前一片漆黑,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受到男人布着薄茧的掌心缓缓抚过,沿着她细嫩的肌肤,一路摸索,直至寻到她亵衣的系带。 裴青璋从未弄过女子的贴身小衣,眼下又摸着黑,许久未能解开,便失了耐心,索性直接用力一扯。 嘶拉一声,布料崩裂的声响尖锐刺耳。 江馥宁闭上眼,只觉最后一丝脸面仿佛也随着那块绸布四分五裂,被裴青璋握在手中,肆意把玩。 她屈辱至极,当下也顾不上其它,只用尽最后几分力气,狠狠朝口中咬了下去。 裴青璋微微皱眉,他倒不觉得疼,只是怕他的夫人满口的血腥味,一会儿品尝起来,难免有些扫兴,便纡尊降贵地抽出了手指。 江馥宁终于得了开口说话的机会,不及气息平稳,便带着哭腔骂道:“登徒子!不要脸的混账!” 她虽看不见,但也知道自己如今的情状有多狼狈,冷风顺着窗缝儿吹进屋中,落在她身前赤.着的大片雪肤上,寒意入骨,令她止不住地发抖。 裴青璋低笑了声,胡乱将那团亵衣团了团,慢条斯理地塞进江馥宁口中,再一次剥夺了她说话的权利。 “夫人的胆子真是越发大了。” 大掌按在怀中美人颤抖的腰间,裴青璋低头靠近,气息徐徐落在她覆满泪痕的面颊,“本王说过,不许你和那姓谢的亲近,你非但不听,还一心想怀上他的孩子,甚至不惜到这地方来——” 他话音微顿,手掌骤然用力,几乎是咬着牙根道,“夫人,就这般迫不及待吗?” 江馥宁眼眸含泪,连呜咽都没了力气,津液浸湿了口中的布团,沉甸甸地堵着喉咙。 她不明白裴青璋今日为何会出现在春华堂,或许那场雹雨便是上天给她的指示,若是安分待在家里,便不会惹上这番祸事。 看裴青璋眼下这副模样,便知李夫人的劝说未曾奏效,江馥宁心中愈发绝望,好像最后一丝生机也破灭了。 “那姓谢的病秧子,风一吹便要歪倒了似的,怕是难以满足夫人心愿。与其四处求医问药,倒不如来求求本王。”裴青璋捧起她的脸,如捧着一件心爱玩物般,一遍遍细细地啄吻。 江馥宁怔愣半晌,才明白回来裴青璋的意思,登时涨红了脸,在心中怒骂了好几声无耻。 “怎么,夫人不肯?” 察觉到怀里的人又挣扎起来,裴青璋轻嗤一声,拽下她嘴里的布团,随手端起桌上的汤药,不由分说便掰开她小巧的樱唇,不顾她痛苦的挣扎,强行灌了进去。 “咳咳……” 药汁苦涩,一股脑地没过喉咙,呛得江馥宁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好半晌,她才缓过一口气,惊惧地问道:“你、你给我灌了什么?” “不过一碗避子汤而已,夫人不必紧张。本王特意让柳娘子调整了药方,夫人服用之后,三月之内绝不会有孕。” 江馥宁声音发颤:“你疯了!我是谢家的媳妇,自应为谢家传承香火,诞育子嗣,王爷怎能用如此龌龊手段,干涉旁人府宅私事!” “是,夫人一心倾慕那姓谢的,自然盼着早些给他生下孩子。” 指腹缓缓拭过她浸染了药汁的唇角,裴青璋眸色晦暗,语气讥讽,“若非母亲提醒,本王竟不知夫人在嫁给本王之前便早已心有所属……如此看来,当初顺从母亲之意娶夫人入府,倒是本王委屈夫人了。” 江馥宁愣了半晌,才模糊回想起来,当初为着改嫁之事,她为求李夫人准允,便对李夫人剖白了自己对谢云徊的心意,李夫人被她一片情真所感动,这才替裴青璋写下了放妻书,分别之时,还握着她的手衷心祝愿,希望她能和谢云徊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李夫人对裴青璋提及此事,大约也是一番好意,想劝裴青璋就此放下过往,成全她和谢云徊,不想却弄巧成拙,反而更加激怒了他。 江馥宁只觉满腹委屈无处诉说,她的确曾爱慕过谢云徊,对李夫人所言亦句句是真。那时她年纪还小,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在诗会上偶然见过谢云徊一次,被他的文采气度所惊艳,便对他暗生好感。 后来她渐渐长大,到了待嫁的年纪,年少时的情愫早被岁月冲淡。为保妹妹周全,她遵循孟氏之意嫁入侯府为妻,那时的她,对裴青璋亦是真心相待,既做了夫妻,自该同心一体,无论这桩婚事的初衷如何,日后总归是要在一处过日子的。 是以,裴青璋这话,着实冤枉了她。 至少在身为世子妃的那段日子里,她是心无旁骛,心思清白。 江馥宁动了动唇,试图与他解释清楚,却忽然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湿漉漉地落在了胸前,仿佛有毒蛇粘腻爬过,激得她头皮一阵发麻。 江馥宁瞬间绷紧了身子,未知的恐惧令她几近失声,只大张着嘴巴,连尖叫都发不出了。 窗外冷风骤起,掀起单薄布帘,送进一缕不甚明晰的光亮。 她颤颤低头,见裴青璋手执竹笔,笔尖蘸饱了红艳朱砂,落于她心口雪肤上,一笔一划,写下遒劲有力的“景云”二字。 景云,是裴青璋的表字。 从前她只在书房里的文书信笺上偶然见过他的表字,却从来不曾开口唤过,这如此生分的两个字,如今却牢牢烙印在她的肌肤上,刺目而分明。 写毕,裴青璋慢条斯理地搁下笔,口中轻呵,气息吹拂在她颤抖的峦尖之上,耐心地等着字迹干透。 “这朱砂里加了药汁,轻易是洗不掉的。既然夫人不知道自己的心该属于谁,本王不介意费些力气,提醒提醒夫人。” “王爷当真是疯了!” 意识到裴青璋做了什么,江馥宁只觉不可理喻,若真带着这字迹在身上,日后她还如何与谢云徊亲近同房?裴青璋此举,分明是要毁了她! 江馥宁心中愤恨,顾不上腕上疼痛,使出全身力气挣扎起来,终于听得哐当一声,银镯落地,她忙抽回手,欲从裴青璋怀中挣脱,却被男人轻而易举地按回了怀中。 裴青璋自幼习武,练得一身强健体魄,床榻上江馥宁不是没尝过他的力气手段。她自知挣扎无望,只觉自己仿佛被拴着锁链牵在裴青璋手中的雀儿,一举一动只能凭他心意行事,甚至连与夫君同房的权利都被剥夺。 江馥宁眼眶通红,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颤抖着拔下发间银簪,便欲往男人心口刺去。 裴青璋眼底倏然泛起冷寒,抬手钳住她的腕子,冷眼睨着她道:“怎么,夫人想杀了本王?” 尖锐簪尾离他心口尚有三寸之距,以江馥宁那点力气,根本不足以致命,可裴青璋却仍旧没有松手,他嗤笑一声,手上力道愈发加重,仿佛要将美人那截纤细柔弱的皓腕一寸一寸地折断。 “也是,夫人一早便盼着本王死在关外,好成全夫人,与你的心上人做夫妻呢。” 他朝窗子的方向望去一眼,嗓音淡淡:“夫人的心上人,眼下就在前院吧。夫人若不想他出事,最好还是听话些。” 江馥宁羽睫轻颤,男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瞬间将她从方才的冲动中拽回现实,她可以不顾自己,却不能不顾及谢云徊。 她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慢慢地松开了手,任由那支银簪叮当坠地,仿佛一声无力的叹息。 “是、是我错了。” 江馥宁强忍泪意,小声说着告罪的话,见男人似乎无动于衷,她只好用另一只尚且自由的手摸索着解开腰间香囊,取出那枚平安穗来,颤颤递上前,试图以此求得他的原谅。 “这是答允王爷之物,还请王爷收下,往后……” 不及她提起当日承诺,手中物件忽地被男人粗.暴地夺走,江馥宁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噤了声,连呼吸都放得清浅。 满室寂静中,她只听见一阵刺啦声响,继而便闻到棉线烧毁的刺鼻焦味,是裴青璋把她递来的东西厌恶地扔进了脚边的炭盆里。 江馥宁被呛得轻咳两声,她不明白自己又做了什么惹了裴青璋不快,只感觉到男人呼吸愈发粗.重,像是闷着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她害怕地缩了缩肩膀,好在房门及时被人叩响,杏儿的声音怯怯地在门外响起。 “贵人,那位谢公子在外头等得着急,已经连着来问了好几回了,您、您可否快些让小娘子出来?” 第21章 闻声,裴青璋眼底掠过一丝不悦,少顷,终于恹恹松开了一直锢着江馥宁的手。 他起身走至窗边,将帘子扯开一道缝隙,让晌午的日光落进漆黑的小屋中。 江馥宁连忙踉踉跄跄地从圈椅上站起来,借着这点他施舍的光亮,迅速整理着身上凌乱不堪的衣裳。 只是那件小衣已然彻底被裴青璋撕坏,成了一团无用的破布,她没法子,只能仓促捡起藏进怀中,再用力裹紧了斗篷。 可里衣的料子,终究比不得贴身的小衣用料柔软,此刻紧贴着她的雪峦,实在异样。 江馥宁顾不上这许多,只一心想快些离开这地方,哪知才走至门口,又被裴青璋出声叫住。 门板推开一道狭窄缝隙,透进畅快的、自由的风。 江馥宁却不敢再动,惶惶不安地停下了脚步。 身后传来男人喑哑嗓音,淬着寒,字字凉薄。 “若想他活命,七日后,本王会派人来接夫人。” “陪本王,共贺新岁。”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江馥宁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那屋子的。 她只知身上到处都痛得厉害,脚步亦如灌了铅般沉重。 杏儿低着声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万不可被人瞧出什么来,一旦出了什么事,连累的可是春华堂的名声。 两人才出后院,谢云徊便从人群中挤了过来,紧张地握住江馥宁的手,满脸关切:“夫人怎么去了这样久?那柳娘子都说什么了?” 江馥宁强撑起几分精神,朝谢云徊笑了笑,“夫君宽心,柳娘子说我康健得很,有孕只是早晚的事。只是见我求子心切,便破例给开了道滋补的方子,方才我便是随这位杏儿姑娘去了后院拿药,所以耽搁了些时辰。” 杏儿忙将手中事先备好的药包递了过去,谢云徊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夫人没事,我便安心了。我还以为夫人在里头遇上了歹人,差点就要叫人报官了。” 江馥宁心道她哪里是遇上了歹人,分明是遇上了个疯子。 歹徒至少还有理智尚存,但疯子若发起狠来,可要比歹徒可怕千万倍。 江馥宁心里想着方才经历的事,仍有些后怕,谢云徊见她心神不宁的,只当是她听了柳娘子的话,在为怀孕之事忧心,便温声说了好些安抚的话,让她放宽心将养身子,母亲那边,自有他来应对。 夫君待她越是温柔,江馥宁心中便越发不好受。她不想,也不能和裴青璋再有任何纠缠,可男人喑哑嗓音犹在耳畔回荡,一字一句,哪里有半点要放过她的意思。 她分明已经按照约定绣了那平安穗给他,可裴青璋却当着她的面把它扔进了炭盆之中,连看都未看一眼,仿佛丢掉的是一件肮脏至极的垃圾。 多年未见,她只觉裴青璋的性情比之从前还要捉摸不定,她根本猜不透他的心思,更不知道她究竟要如何做才能让他满意。 冷风瑟瑟,灌透心口。 那片朱砂却滚烫如同火烧,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江馥宁,在那间漆黑冷寂的小屋里,裴青璋对她所做的一切。 她一刻钟也不想在这地方呆下去了,便轻轻扯了扯谢云徊的衣袖,小声道:“夫君,我们回去吧。” 谢云徊见她神色怏怏,似乎疲累得很,谢过杏儿后,便牵起她的手,往院外走去。 “今日辛苦夫人了。”谢云徊侧眸望过来,眼底含笑,“对了,还没问过夫人,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看他那般神情,显然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仿佛不日她肚子里便能传来好消息了,却不知她才被裴青璋强灌了一碗避子汤,现下喉咙里还发着苦。 江馥宁心中一阵酸楚,她无法回答这问题,只能垂下眼,自言自语道:“都好。只看老天爷,肯给咱们什么了。” 小院角落里,裴青璋站在树后,望着两人牵手离去的背影,眼底晦暗莫名。 直至那对紧紧依偎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他才轻扯唇角,森然冷笑:“好一对伉俪情深的璧人。” 张咏低头侍立一旁,哪里敢搭茬半个字。 裴青璋静默片刻,似是想起了什么,便问张咏:“让你去查的事,查得如何了?” 张咏犹豫一息,支吾着禀道:“回王爷话,是、是有了些眉目。听说那许氏迷信道法,当年恰逢西州青云观那位有名的胡道士游历天下,路过京城,许氏便花重金将胡道士请回家中,为谢公子卜算八字。胡道士焚香请卦,算得夫人与谢公子八字相契,乃天赐良缘,若能结为连理,定能冲去谢公子命中的病气。这、这后来的事,王爷也都知道了。” 裴青璋闻言,不由冷笑更甚:“什么天赐良缘,依本王看,不过是那道士装神弄鬼,骗人家财。” 张咏不敢反驳,只低头诺诺称是。 裴青璋思量半晌,忽又问道:“那胡道士如今身在何处?” “属下已派人查探过,听闻京中菩提观的玄机道士,正是胡道士的祖师,不日便是他九十大寿,胡道士此时正在来京贺寿的路上,想来不出三日,便可入京。” 裴青璋冷冷道:“既然这胡道士有如此本事,那本王便抬举他一回。几日后便是除夕宫宴——” 他抬手将张咏唤至身前,低声吩咐了几句。张咏闻言,不由面色惴惴,裴青璋却眉目舒展,勾唇轻笑。 “本王倒要看看,究竟是良缘天定,还是乱点鸳鸯。” * 一回到容春院,江馥宁便把自己关进了湢室,她一遍遍地用力擦洗,直将那块瓷白肌肤搓弄得通红一片,可那道朱红字迹却始终不曾褪色半分。 江馥宁无力地靠坐在浴桶中,想哭又不敢哭,怕被谢云徊听见,更无法解释。直至浴桶中的水彻底凉透,她才不得不起身,潦草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衣裙,心神不宁地回到了卧房。 谢云徊才从许氏的院子回来,一进门,便眉眼含笑地递给她一个精致的雕花匣子。 “我把柳娘子的话都告诉母亲了,母亲高兴得很,特意托我把这东西给你。上好的羊脂玉镯子,听说是宫里赏下来的稀罕物,倒是难得见母亲如此大方。” 江馥宁心知孩子是没着落的事,却也不得不假装欢喜,将东西收下。 “替我多谢母亲。” 谢云徊笑笑,“都是一家人,何须这样客气。母亲是脾气差了些,但终归还是疼你的,不然当初也不会费心费力地亲自登门下聘。” 余光瞥见案几上摆着一只瓷白药碗,他声音低了些许,关切问道:“夫人喝过药了?” 江馥宁攥着袖子,点了点头。 明知那药喝下去不会有任何作用,可她却不能不喝。 谢云徊眸色微深,脱下沾了雪的外袍,又去铜盆里净了手,才回到榻前,将娇美的妻子揽进怀中。 “明日不必早起,不如今夜……多行几回?早些怀上,也好早日了却母亲一桩心愿。” 男人声音温柔缱绻,和着他清浅的呼吸落在江馥宁耳畔,激起一阵无法抵抗的痒意。 对于谢云徊的请求,江馥宁从来都无法拒绝,于内心深处,她也渴望着和夫君缠绵恩爱,尽鱼水之欢,可想起心口那片醒目字迹,她咬了咬唇,终究只能垂下眸,小声道:“我、我来了月事,这几日怕是不行。” 谢云徊闻言,有些失望,不过转念一想,柳娘子叮嘱过此事不能心急,他的妻子又不会跑了丢了,待月事了了,自然有的是时间筹备。 思及此,谢云徊便松开了她,温和道:“既然夫人身子不便,便早些歇息。我让宜檀去熬些红糖水来。” 江馥宁弯眸应着,心里却是一片忐忑。 是夜,她听着耳畔男人均匀踏实的呼吸声,几乎一宿未眠。 一连几日,江馥宁借口来了月事身上不痛快,再没出过容春院半步。 眼看除夕将至,府中上下一派喜气洋洋,丫鬟小厮们盼着年底的赏钱,做起活来都有了干劲,唯有江馥宁满腹心事,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裴青璋定下的七日之期,正是新岁初一。 她为谢家媳妇,初一当日,自应与谢家人在一处,怎能陪他共贺新岁,简直荒唐! 可想起男人暗含警告的低沉嗓音,江馥宁便觉呼吸都急促起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紧扼着她的喉咙,无时无刻不在拘束着她,若是她胆敢起了违背他心意的念头,他便会毫不留情地扼断她脆弱的脖颈,作为她不乖的代价。 忧思数日后,除夕前夜,江馥宁总算是从宜檀口中得了些安慰。 “夫人,奴婢今日出门采买,路过芳梅苑,见里头丝竹歌舞,好生热闹,便留心打探了几句,那门口小厮说,是李夫人在此设宴招待亲朋,看样子,是想尽快为王爷定下一位合适的王妃。” 宜檀知她心中烦忧,低声劝慰着,“奴婢使了些银子打听,听说李夫人急切得很,此事若办得快,约莫年后便能定下。” 第22章 闻言,江馥宁苍白的面颊上难得浮现出几分欢喜,又拉着宜檀的手细细追问了好半晌,宜檀说得千真万确,不似有假,如同吃了一剂定心丸,江馥宁整个人都松快了起来。 看来李夫人还是有心帮她的。只要裴青璋尽快成婚,自然便不能再纠缠于她,从此各过各的日子,再无牵扯。 思及此,江馥宁心绪稍缓,总算是提起了几分精神,命宜檀打开衣柜,挑选起明日赴宴要穿的衣裳。 翌日清早,江馥宁早早梳妆打扮过,先去江府接了江雀音。 孟氏忙着拾掇自己一双儿女,倒是没心思顾着她们姐妹,江馥宁没费什么力气就把江雀音带上了马车。 她特地命人多备了一辆车轿,谢云徊自乘一辆,姐妹二人的马车则跟在后头,慢悠悠地朝皇宫行去。 江馥宁从包袱里取出事先为妹妹准备的衣裳头面,让宜檀帮着,为江雀音好生收拾了一番。 “二姑娘姿容出尘,今日宴上,必能大放异彩,引得无数公子倾心。”宜檀递上铜镜,笑着说道。 倒并非她故意恭维,江雀音的确生了一副好容貌,姐妹俩的眉眼虽有五六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江雀音自幼被姐姐护在后宅,养得一派天真纯稚的性子,偏这份无法伪装的清纯,是最能诱男子动心的东西。 “宜姐姐惯会哄我。” 江雀音羞赧地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偷偷去瞟那镜子,小声问江馥宁,“姐姐,我、我好看吗?” “自然好看,音音是这天底下最漂亮的姑娘。”江馥宁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唇角笑意温柔。 念着妹妹的婚事,江馥宁暂时将自己那团糟心事抛在了脑后,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如今京中尚未婚配的那些个年轻公子,其中可有可堪托付之人。 她只这么一个妹妹,自然一心盼着妹妹能得个好归宿,断不能如她这般,一辈子为人棋子,任人拿捏。 不知不觉,马车已行至皇宫门口,江馥宁扶着妹妹下了马车,正欲与谢云徊一同进去,却忽然看见前头一辆华贵轿辇上,走下一道熟悉人影。 江馥宁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避开,偏这时,车上又步下一人,身着明黄锦袍,风姿俊秀,气度不凡,正是太子李玄。 既见了太子,便不可不上前见礼了。 江馥宁紧紧牵着妹妹的手,站在原地,踌躇未动。 裴青璋忽地抬眸,目光越过谢云徊,径自落在了她的身上。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臣见过太子殿下,见过王爷。”少顷,还是谢云徊神情自若地上前两步,拱手行了礼。 话毕,他又牵起江馥宁的手将她引至身边,含笑对太子道:“这位是拙荆江氏。” 谢云徊心中无愧,自然一派坦荡,江馥宁感受着裴青璋意味深长的目光,却是心慌得厉害,她忐忑不安地悬着一颗心,强撑镇静地朝二人福了福身,又依着规矩说了见礼的话,一番动作下来,手心里早已浸满了冷汗。 好在裴青璋并未开口与她说什么,倒是太子李玄目光深邃了几分,温和问道:“这位姑娘是?” 江馥宁这才抬起头,见李玄盯着妹妹打量,忙扯了扯妹妹的衣袖,小声提醒:“还不快与太子殿下见礼。” 江雀音极少出门,更是从未见过宫中的贵人,眼下见了太子,只觉他虽谈吐温和,却气度逼人,一看便不是那等寻常人家的公子,她一向怕生,只远远瞧了一眼便本能地躲至姐姐身后,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眸子。 得了姐姐提醒,江雀音这才低着头走上前,按着姐姐在马车里教过她的那些宫中规矩,有些紧张地朝太子行了一礼。 她动作笨拙,行步时还险些被自个儿的裙子绊了一跤,江馥宁连忙搀了妹妹一把,又端着笑对太子赔罪:“这是臣女的妹妹,在家中野惯了,礼数多有不周到的地方,还望殿下莫要与她计较。” 李玄笑道:“无妨。只是本宫,还不知道这位姑娘的芳名。” 江馥宁心头一凛,有些不安地与谢云徊对视了一眼,太子身份何等尊贵,如今竟纡尊降贵地问起一个小官之女的名字…… 她心中不安,却也不得不恭敬回话:“回殿下话,舍妹名雀音。” 话音落,便见太子一双清俊眉眼,仍盯着那怯怯低头的姑娘。 “不知这位音音姑娘,可曾许了人家?” 江馥宁蓦地攥紧了手心,嘴唇翕动,却迟迟不敢出声答话,太子话中之意再明显不过,她怎么也没想到,妹妹头一次入宫赴宴,不等见到那些世家公子,竟是先入了太子的眼。 于私心,江馥宁并不想让妹妹与皇家有任何牵扯,妹妹心思太过单纯,那巍峨宫门里,是数不尽的勾心斗角,怕是没几日便能把她的妹妹吃个干净。 何况太子此人,心思深不可测。不知为何,她总觉着能与裴青璋走得近之人,定然也并非良善之辈。 听闻昔日皇帝膝下本有三子,三皇子乃宠妃所生,又最受皇帝喜欢,却染上无名之症,不治而死。之后没多久,二皇子失足落水,因夜深无人相救,活活溺毙。后来皇帝便颁布圣旨,立唯一的皇子李玄为太子。 其中种种巧合,很难不让人疑心什么,可太子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平日行事又豁达通透,颇受朝中老臣喜爱,起初还有些风言风语,如今北夷战事一平,便只剩下对这位太子的赞誉。 江馥宁与太子并无交集,亦不了解太子品行为人究竟如何,她只是本能地想保护妹妹,不愿妹妹与太子这等危险人物亲近。 可不及她想好说辞,太子身旁的裴青璋却悠悠开口:“小姨年纪还小,还不曾定下亲事。” 好似一道惊雷在耳畔炸响,江馥宁脸色倏然煞白,不可置信地望向裴青璋,分明知晓她已是谢家妇,却还当着太子的面唤音音为小姨,他、他究竟是何居心? 谢云徊脸色亦不大好看,碍着太子在场,他到底没说什么,只皱眉看了裴青璋一眼,便转向太子道:“宫宴就快开始了,我这便带拙荆还有小姨先进去了。” 太子笑容温润,摆手道:“去罢。” 江馥宁忙牵起妹妹,低着头从裴青璋面前走过。 余光不安地瞥去一眼,却见裴青璋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妹妹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馥宁心跳倏然加快,刹那间,无数纷乱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裴青璋惯会拿捏她的软肋,除了谢云徊,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便只有妹妹了,若是裴青璋拿她妹妹作要挟,她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只能乖乖地听从他的一切命令和要求。 裴青璋又一向与太子走得近,若是他从中使些手段,把妹妹送去太子身边…… 江馥宁不敢再想下去。 见她脸色苍白如纸,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谢云徊以为是见到了裴青璋的缘故,心口莫名有些发闷。他脚步微顿,自言自语道:“不过见了王爷一面,夫人便这般在意,看来夫人,还是忘不了以前和王爷的情分。” 男人话里少见地带了几分醋意,江馥宁神思稍稍回笼,忙柔声安抚道:“云郎莫要多思。只是近日身上不大爽利,方才又吹了冷风,所以有些不舒服。” 谢云徊闻言,立刻解下大氅牢牢裹在她身上,皱眉道:“出门时我便说让你多添几件衣裳,你偏不信。” 江馥宁便笑:“下回一定听云郎劝告,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一路脚步未停,自始至终不曾回头朝裴青璋的方向望去一眼,谢云徊这才渐渐心安,专心应付起路上与他寒暄之人。 倒是宜檀,似乎瞧出了江馥宁在忧心什么,趁着谢云徊与几位同僚说话的功夫,她快步走上前,低声劝慰道:“夫人宽心,您想想,以前您还是世子妃的时候,王爷待咱们二姑娘虽谈不上有多热络,但也是极好的,总不会对二姑娘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 江馥宁默然半晌,才轻声道:“但愿如此。” 进了清云殿,江馥宁带着妹妹在许氏身旁空位坐下,不多时,便听郑德林道了声开宴,君臣共举杯,饮下贺岁酒,宫女鱼贯入殿,捧上珍馐佳肴。 自有臣子去高台前敬酒,皇帝今日高兴,席间气氛也松快许多。很快,便有好几位俊朗公子注意到了江雀音,端着酒盅过来,客气地与她攀谈起来。 江雀音怕生,少不了要江馥宁这个做姐姐的在一旁帮着说话,许氏见状,不由翻了个白眼,心道她对娘家的事倒是上心,不过想起她肚子里早晚都要怀上她的孙儿,许氏给自己灌了口茶,难得把话咽了回去,没出言呛声。 几巡歌舞毕,皇帝不免有些腻味,郑德林瞧在眼里,便拍了拍手,身旁小太监立刻将一位须发皆白的道士领进了殿中。 “陛下,这位是自西州而来的胡道士,乃玄机道士名下高徒,平北王听闻陛下近日正潜心钻研卜卦之道,又恰逢胡道士入京为祖师贺寿,便特地将人请了过来。” 第23章 皇帝闻言自是圣心大悦,忙让胡道士请卦,卜算国运。 江馥宁对卦术不感兴趣,又操心着妹妹与那几位公子攀谈,并未留心分神台前之事,倒是许氏见那道士面熟,连忙扯了扯谢太傅的衣袖,小声道:“这不是当年我请到府中给云徊卜算八字的那个胡道士吗?” 谢太傅乜她一眼,懒得接话。 许氏兀自盯着胡道士,自言自语道:“当年他走得仓促,后来我有心再请他指点一二,却再无机缘遇见,今日竟在此相遇,定是上苍指引。” 机缘不可失,许氏暗暗决定,待宴席散了,无论花上多少银子,她都要把胡道士请回谢府,好好问一问他,为何她听他的话让儿子娶了江馥宁,云徊的身子却一直不见好,可是她哪里做错了? 那厢胡道士不知说了什么,引得皇帝开怀大笑,当即便吩咐郑德林赏了一袋沉甸甸的金锭下去。 江馥宁陪着妹妹见了十几位公子,这会儿不免有些口干舌燥,她接过谢云徊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又低声与妹妹说着悄悄话:“音音可有看上的?” 江雀音低着头,面颊绯红:“姐姐做主就是了,我都听姐姐的。” 江馥宁笑着揉揉她脑袋:“我瞧着周家那位公子不错,模样好,人也是个上进的,他有意请音音单独说会儿话,音音可愿意?” 江雀音仍旧羞赧地垂着头,只一张脸早红得熟透了。 江馥宁无奈,知道妹妹害羞,于是宴席散后,便还是她替江雀音出了面,寻到了那位早已等候在宫道旁的周公子,约好去平福茶楼喝几盏茶,说说闲话。 至于谢云徊,一出清云殿便被许氏拉走了,江馥宁四下没寻见人,只得叫住随行小厮,让他知会谢云徊一声,她今日晚些回府。 几人并肩而行,正要往宫门去,不曾想,好巧不巧,竟又遇见了一同出来的裴青璋和太子。 没有谢云徊陪在身侧,江馥宁莫名心慌得厉害,男人眸色深沉,在人前竟就这般毫不避讳地盯着她瞧,引得一旁的周寒都频频侧目。 可出乎意料的,裴青璋只是看了她几眼便收回了目光,一个字都不曾与她多说。 倒是一旁的太子,含笑问了江雀音几句话,问她怎么不与江家人在一处,眼下要随江馥宁去哪儿。 江雀音有些怕他,却也乖巧答了话,太子听罢,便笑了笑,随手摘下腰间玉佩,递到江雀音手中。 “姑娘玉容花貌,唯此美玉堪配。今日本宫初见姑娘便觉投缘,正逢新岁,便将此物送与姑娘为礼,还望姑娘莫要嫌弃。” 言罢,太子随意瞥了眼一旁的周寒,便拂袖离去。 裴青璋神色淡淡,径自跟了上去,四周风声萧瑟,不知是不是江馥宁的错觉,恍惚之间,她似乎听见男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江馥宁只觉毛骨悚然,他分明什么都没做,可越是如此,她越是有种风雨欲来之感。 那厢周寒咂摸着太子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早已出了一身的冷汗,他讪讪咳嗽了声,借口家中还有事,便匆忙走开了。 江雀音对此倒并不在意,她低头摩挲着手中玉佩,眸中难掩欢喜,她虽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但也能感觉到这玉定然价值不菲。 只是见江馥宁眉心轻蹙,美眸里含着淡淡愁绪,她犹豫了下,还是老老实实把玉佩递给姐姐:“姐姐,这玉佩,我是不是不能要呀?” 江馥宁叹了声,握住妹妹的手仔细叮嘱:“这东西你且收着,万不可让旁人瞧见。待过些日子,若寻得机会,姐姐替你还给太子。” 江雀音有些舍不得,但还是乖巧点了头:“好,我听姐姐的。” 姐妹俩出了宫,江馥宁把妹妹送回江府,便坐上了回谢家的马车。 想起今日与裴青璋所见的那两面,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种说不上来的不踏实。 江馥宁心事重重地踏进容春院,还未走至卧房门口,便听见房中传来许氏与谢云徊的争执。 “……为娘骗你作甚!方才那胡道士亲口所言,当年是他看错了你的生辰八字,卜错了命数,那江氏根本不是与你八字相契之人!枉费我花了黄金百两,只盼着能让你身子康健,却因他一时眼花,平白耽误了你几年光阴!” 许氏似乎是气急了,声音拔得极高,恼怒不已:“你听娘的话,现在就写休书,把那江氏休了!既对你身子无用,她一个嫁过人的妇人,凭什么能做我的儿媳!” 作者有话说: ---------------------- 晚上六点还有一更~ 第17章 江馥宁蓦地顿住了脚步,不可置信地望向那扇微掩的小窗。 许氏兀自气急败坏地抱怨着:“如若不是今日碰巧在宫宴上又遇见了那胡道士,我还不知当年他竟犯下这等糊涂错,险些耽误了你一辈子!” 一旁的丫鬟忙上前替她顺着气,“夫人消消气,仔细伤了身子。胡道长如今正在祠堂,重新为公子请卦呢,想来很快便能寻来真正与公子八字相契之人。” 许氏冷哼一声:“那是他欠我们谢家的!眼下最要紧的,便是赶紧把江氏休弃出府,把正妻的位子腾出来。若不是看在她能替你冲去病气的份上,像她这般嫁过来三年还无所出的,我早就寻了由头把她扫地出门了!” 江馥宁怔怔站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原来当年谢云徊娶她入府,竟只是缘于那道士的一句卦言。 无关情爱,无关风月,只因她的八字能于他气运命数有所助益,仅此而已。 耳畔隐约传来爆竹的热闹声响,漆黑天幕上绽开绚烂烟花,除夕灯会已然开始,整个京城一片喜气洋洋。 她犹记得嫁给谢云徊那日,似乎也是这样喜庆的鞭炮声,她紧张又忐忑地端坐在床边,清俊的郎君推开房门,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盖头掀起,她闻到他手上淡淡的墨香。 入目的是年少时只敢在梦中直视的那张面孔,谢云徊弯唇对她笑,用清冽如泉的嗓音问她,饿不饿,可要吃些东西。 那时他看她的眼神那样温存,江馥宁想,他应是喜欢她的罢,哪怕只有一点点,否则也不会不顾名声,娶她一个孀妇进门。 这些年,谢云徊待她一向体贴温柔,在许氏训斥她时,也总是向着她说话的。 三年夫妻情分,他决不会因为什么八字命理之说便听从许氏之言,将她休弃…… 江馥宁这般想着,可卧房内,却迟迟没有传来谢云徊的回应。 她等啊等,等得脸颊被寒风吹得冰凉,双手冻得麻木,才终于听见那道熟悉嗓音。 “此事事关重大,母亲且容儿子想想,再做决定。” 男人语气温和,一如过去的无数个耳鬓厮磨的夜晚,他在她耳畔唤她阿宁时那样动听,说出口的话却令江馥宁如坠冰窟,心口仿佛灌进了沉重冷风,一阵渗入骨髓的寒。 江馥宁眼睫轻颤,不可抑制地泛起酸楚,她不知道该如何在此时面对谢云徊,在风中静默了半晌,终于还是选择了逃避,僵硬地挪动脚步,朝后院的书房走去。 自从她嫁过来之后,谢云徊的书房便成了夫妻二人共用的书房。 得闲时,江馥宁总喜欢过来坐坐,读一读谢云徊看过的书,或是抄经练字,有时也会偷偷地抄写谢云徊的文章。 她喜欢在那些白纸黑字间寻找谢云徊批注的字迹,她想读懂他的思想,临摹他的才思,她想作出和他一样漂亮的诗词文章,仿佛这样,便能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见她这般努力,谢云徊总是笑着安慰她,男子作这些是为求功名,她小小女子,何须如此。 回忆纷乱,江馥宁心不在焉地抚过案几上堆叠的书册,却忽然瞥见一旁的地上摆着好些精致的木匣,像是年节间要送礼的物件,细数,竟有十几件之多。 她不由微怔,这些人情往来,一向都是由她来操办,怎的从未听谢云徊对她提起过要给哪家置办礼物? 江馥宁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俯下身,打开了那些匣子。只见里头摆着的,都是些极其昂贵的文房之物,上好的松香砚、梁州所产的青竹笔……林林总总加起来,少说也要花上几百两黄金。 每个匣子上都附着张写了名字的字条,江馥宁一一看过去,都是谢云徊同僚的名字,那这些,应当就是他预备送给同僚的新年礼了。 前些日子倒是听他无意中提起过,待过了年,便要议定新任祭酒的人选,皇上的意思是,想由国子监内部推选,再交由太子考量定夺。既如此,自然少不了要送些礼笼络着,可、可他怎么买得起如此昂贵的东西? 江馥宁忽然想起那日她在铺子里看上那套黄宣,六十两银子,是贵了些,可和他置办的这些礼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 或许谢云徊的私房钱,远比她知道的要多。 毕竟是曾得皇帝亲口夸赞过的大才子,便是随意替人作首诗都值百两银子—— 第24章 他只是,不舍得把银子花在无用之地罢了。 江馥宁抿起唇,心头忽而有些落寞。 “阿宁?你怎么在这儿?灯会都开始了,再不出门,可抢不到河边放灯的好位置了。” 门口传来谢云徊的声音,语气与平日无异,仿佛方才与许氏的那番对话,只是江馥宁的错觉。 他走进书房,见江馥宁正盯着那堆木匣出神,便笑着说道:“阿宁眼光好,正好帮我瞧瞧,这些礼送给我那些同僚们,可还妥当。母亲此番可是下了血本,花了快百两黄金出去呢。” 江馥宁微怔:“这些东西……都是母亲买的?” “自然了。我那点俸禄,阿宁是知道的,哪里买得起这些。为了能让我顺顺当当地坐上祭酒的位子,母亲把嫁妆箱子都拿出来了。” 谢云徊话音微顿,似是想起了什么,低头从怀中取出一只翠绿通透的翡翠镯子,“不过这个,可是我用自个儿攒下的银子买的。” 他眼底笑意温柔,捧起江馥宁纤白的手腕,认真为她戴了上去,“给夫人的回礼,还请夫人笑纳。” 江馥宁其实并不喜欢翡翠,翡翠虽贵重,却显老气,与之相比,她更喜欢那些雕花精美的金银细镯,灵动娇俏,花样也多。 可在男人温柔缱绻的注视下,她还是弯唇笑了笑,柔声道:“多谢夫君,我很喜欢。” 她本以为那日谢云徊不过是随口一提,要送她些什么,作为那枚平安穗的回礼,不想他却当真记在了心里。 他心里是有她的,是不是? 方才对许氏那样说,应当只是拿来敷衍搪塞的说辞…… 冰凉的镯子套在腕上,江馥宁却觉得心口终于暖和了起来,她抬头对上谢云徊的目光,如往常一样,朝他嫣然一笑:“夫君,我们去放灯吧。” * 安远侯府,胡道士弓着腰站在堂屋中,冷汗无声爬满鬓角。 他悄悄瞥了眼坐在阴影中的男人,哆哆嗦嗦地开口:“王、王爷,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那番说辞对许夫人说了,可、可我瞧着那谢公子似乎不大愿意休妻,许夫人劝了好半晌也没个结果,您不妨耐心等等……” 说起来,他实在是摸不清这位王爷的心思。 当年他收了许氏的金子,也的确尽心尽力,替谢云徊卜得天机,那位江氏娘子与他八字契合,乃是他命中的贵人,两人若结成连理,日后谢云徊必定会福运加身。 可不曾想,如今几年过去,这位炙手可热的平北王不知怎的却盯上了他,把他从菩提观中抓来,还逼着他在许氏面前言明,当年是他看错八字,一时糊涂,酿成这桩“错”事。 昏暗中传来一声瓷盏磕碰的声响,胡道士抖了抖,不敢再多思,双膝一软便跪在了地上。 “草、草民愚笨,还请王爷明示……” 裴青璋淡淡乜他一眼:“可替谢公子重新请过卦了?” 胡道士擦着汗道:“是、是请过了,一时还未寻到合适的女郎,许夫人正派人四处打探着。” 他嘴上这般说着,心里却想,所谓重新请卦,不过是他信口胡诌了个八字,都是没踪影的人,找寻起来自然麻烦。 “既然许夫人为此事发愁,胡道长神机妙算,何不出手相助。”裴青璋抿了口茶,漫不经心道,“听闻国子监祭酒李大人的独女正当待嫁之龄,与谢公子素日往来甚密。想来这位李姑娘,应当才是谢公子的良缘。” 胡道士忙点头称是,见他再无别的吩咐,便点头哈腰地退下了。 见人走了,张咏这才悄无声息从角落里走出,低声道:“王爷,时辰不早了,可要回府用团圆饭?” “不急。先陪本王去街上走走。” 男人难得有几分好心情,说话也不再是那副冷冰冰的调子,“明日便是与夫人相见之日,本王该给夫人准备好新岁礼才是。” 到了街上,只见四下一片灯火通亮,到处都是卖花灯的小摊,街头巷尾还有不少杂耍表演,吞火的、吃刀子的,好生热闹。 裴青璋对此兴味索然,目光落在不远处牡丹楼的匾额上,琢磨着上次撕坏了江馥宁一件小衣,自然该送她一件新的作为补偿。 他抬脚向牡丹楼走去,走着走着,却突然望见前方石桥旁的河畔边上,有一对熟悉人影。 美人手捧花灯,闭目许愿,一旁的白衣公子温柔凝视着她,在她睁开眼的时候,含笑说了些什么,美人便笑起来,娇怯地在公子脸颊上落下一吻。 河边有不少成双成对的男女,正各自说说笑笑地放着花灯,是以,并未有人注意到江馥宁这过分大胆的举动。 可她的一颦一笑,皆灼灼落入裴青璋眼中,无比刺目。 除夕佳节,阖家团圆,而他却孑然一身,只能站在暗处,如同一个阴暗的妒鬼,看着他的夫人与旁的男子恩爱缱绻。 手指紧攥成拳,男人眉目一寸寸冷下去,眼底戾气尽现。 他等不到明天了。 今夜,不,现在,他便要见到他的夫人,他要让她明白,无论是过去那短暂的夫妻半载,还是往后的每一个新岁,她都是属于他的—— 也只能属于他。 * 江馥宁迷糊醒来时,后颈仍隐隐作痛。 她只记得她与谢云徊放完了河灯,见街头的杂耍新鲜,便挤进人堆里凑了凑热闹,哪知人群越聚越多,不知不觉她便和夫君挤散了,正着急时,便被什么人给砸晕了过去。 江馥宁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可屋子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周遭静悄悄的,半点声音都没有,她不由一阵忐忑,心道莫不是被人给拐出了京城? 忽地,一盏烛灯幽幽亮起,江馥宁吓了一跳,待她看清眼前男人的面容,更是惊骇地睁大了眼睛。 裴青璋慢条斯理地点着了桌案上的白烛,火苗毕剥,在满室寂静中,一声一声,格外清晰。 他一身闲适,姿态惬意,反观自己,不知何时被剥去了身上斗篷,只剩单薄裙裳,令她无时无刻不在瑟瑟发抖。 江馥宁羞愤不已,颤着声质问:“光天化日之下强掳民女,王爷的眼里可还有大安律法?” 裴青璋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嗔问,只懒散倚靠在圈椅里,随手将手中绣工精致的女子小衣扔过去。 凉丝丝的布料覆过江馥宁的面颊,滑落至她的膝上。 耳畔不闻新岁喜庆的爆竹声,只有男人低沉喑哑的嗓音,和着她擂鼓般的心跳,缓缓响起。 “换上,给本王看看。”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入v,有万字肥章掉落,感谢宝宝们支持~ 第18章 心衣上绣着鸳鸯, 取的是成双成对的美意。 与裴青璋洞房那夜,她穿的似乎也是这样一件绣了鸳鸯戏水的心衣。 可眼下,江馥宁望着那喜庆吉利的纹样, 却觉浑身冰凉, 仿佛那是对受裴青璋驱使, 要将她吃了的活物。 屋中太过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隐约传来零星水声, 滴答,滴答。 男人坐于昏暗处, 漆黑凤眸阴冷地盯着她,似乎不想错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 他等了半晌,见江馥宁一双美眸满含惊惧地望着自己, 却迟迟没有动作,终于耐心耗尽, 长指轻叩两下桌案, 嗓音愈发冷寒:“怎么,夫人是要本王帮你?” 江馥宁羽睫猛然颤动两下, 呢喃道:“你、你疯了……” 裴青璋轻嗤:“夫人身上哪一处本王没见过?又何必装出这般贞洁模样。” 男人凉薄话语如冷雨浇灌心头, 偏他所言字字是真, 令江馥宁根本无法反驳。 她的身子早被裴青璋尝遍了, 身强体壮的男人,欲.望汹涌猛烈, 床笫间亦有许多不同寻常的花样,她一身娇嫩怎堪承受, 待几番事毕,身上便全都是男人留下的吮咬痕迹。 那时她总是疼得裹着被子轻轻哭泣,唯有在此时, 那沉默寡言的男人才会动几分怜香惜玉之心,将她抱在怀里,低下头,用粗粝的掌心替她将药膏揉抹均匀。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江馥宁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她不明白,她与裴青璋本该好聚好散,为何却走到如今这般地步? 半晌,她终是颤着手,摸索着解开腰间系带,任由衣衫层层褪落,直至纤白雪肩露在寒凉的空气中,细弱地颤抖。 没了衣裳遮掩,那股一.丝.不.挂的异样感令江馥宁羞耻地抱紧了双臂,她毕竟是有夫之妇,怎能在另一个男人面前宽衣解带…… “继续。” 男人低沉嗓音再度响起,江馥宁的心瞬时跌入谷底,再无挣扎的余地。 她眼尾洇红,几颗清泪屈辱地顺着莹白小脸滑落,手指攥着背后交缠布带,却无论如何也不愿下手,将自己最后的几分尊严在裴青璋面前剥干扯净。 “你、你究竟要如何才肯放过我……你若当真恨极了我,不如给我个痛快……” 第25章 “恨?”裴青璋笑了声,“本王怎会恨自己的夫人。” 他撑着扶手起身,一步一步朝江馥宁走来,高大的身躯将烛火微弱光亮挡在身后,只余阴恻恻的黑影,落在江馥宁的脸上。 她惊慌地望着步步逼近的男人,下意识将手臂抱得更紧了些,可下一瞬,男人轻而易举便将她两条纤细胳膊拨开来,系带扯散,那块唯一能遮羞的棉布随之无声滑落,身前陡然一片冰凉。 江馥宁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本能地想伸手去挡,可手腕却被裴青璋牢牢钳按在木椅扶手上,根本动弹不得。 她只能任由那片丰盈雪峦赤在男人肆无忌惮的目光下,寒凉湿冷的空气拂过峦尖,映在他深邃眼底,哀哀地轻颤。 心口朱砂字迹仍在,醒目的“景云”二字,令裴青璋眼中的戾气稍稍散去几分。 他随手捞起地上的裙带,将美人一对柔弱皓腕结结实实地与扶手绑在一处,然后才专心欣赏起眼前美景来。 指腹顺着朱字笔画,一遍遍地摩挲轻抚,薄茧摩擦过娇嫩雪肤,江馥宁很快便不堪承受,声音已然带上了哭腔:“王爷,求你,就当是看在昔日情分上,放过我罢……” “夫人还敢与本王提情分?夫人若是记得与本王的情分,当年便不会改嫁他人,留本王孑然一身,看着夫人与那姓谢的逍遥快活。” 听得江馥宁主动提及昔日,裴青璋眸色倏然晦暗,指尖用力捻起她因寒冷而挺立的峦尖,江馥宁顿时如惊弓之鸟般猛然颤抖起来,他眼中这才浮现出些许满意,可对她的惩罚却仍然没有停下。 每说一句,手上力道便加重一分。 裴青璋看着他的夫人紧咬唇瓣忍得满面绯红,泪珠逶迤流淌,弄得满面狼藉,却仍倔强地不肯泄出一丝女子的娇吟,不由勾唇冷笑。 他的夫人,还真是一身铮铮清骨。 裴青璋忽然忍不住去想,他的夫人在那姓谢的小白脸身下承欢时,又该是何种模样。 她与那姓谢的人前便那般亲密,私下里,怕是比他所看见的还要主动…… 光是想想,裴青璋便觉愤怒不已,不知不觉,美人瓷白的肌肤已被他掐玩出了一片不轻的红痕。 “好痛……” 江馥宁终于无法承受,张开被泪水濡湿的唇瓣,吐出两个声音微弱的字眼。 一句无意识的话语,却让裴青璋莫名想起与江馥宁的洞房花烛夜。 到底是初尝风月滋味,他又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拥着江馥宁折腾了好几回,最后她彻底没了力气,只仰着一张沁满汗水的小脸望着他,小声对他说,世子,好痛。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人,沉默半晌,只能略显僵硬地对她道,多行几次,往后便不会痛了。 彼时那张泪水盈盈的娇怯面容,与眼前这张哀戚可怜的小脸影影绰绰地重合在一处,分明还是同一个人,可眼中神情却截然不同,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裴青璋,她如今已是旁人的妻,不再是那个在床榻间低垂着眉目,规矩唤他世子的新妇。 裴青璋眸中阴戾渐深,盯着江馥宁的脸看了许久,忽觉扫兴,恹恹收回了手。 江馥宁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总算松缓了几分,只是低头望见心口那片红字,她心中便又泛起不安,犹豫半晌,终是小声开口道:“王爷可否将这字迹擦去,总、总不能一直留在身上……” 这几日她借口来了癸水,一直不曾与谢云徊同房,可如今七日过去,便是真来了癸水,身上也该干净了。 她惴惴不安地望着面前脸色阴鸷的男人,本以为他会冷冰冰地拒绝她,毕竟当初他亲手留下这字迹,便是为了不许她和谢云徊亲近的,又怎会轻易为她擦去。 可出乎意料的,裴青璋却淡淡道:“夫人所求,本王可以准允。只是夫人需按本王的要求行事。” 江馥宁咬唇道:“你、你说便是。” 这字迹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留在身上,只要裴青璋提出的要求并不过分,她都会竭力满足。 裴青璋见她答应得爽快,不由低笑了声,长指擦过她湿漉漉的眼睫,再慢条斯理地擦抹在她赤.裸的雪肤上。 “夫人每唤本王一声夫君,本王便替夫人擦去一笔,如何?” 江馥宁微怔,水盈盈的眸子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她不明白裴青璋为何能如此云淡风轻地提出这般不讲道理的要求,她的夫君是谢云徊,她怎可背着他,唤旁人为夫君? 裴青璋只当没看见她眼中的抗拒,径自转身,走回桌案旁,轻叩了三下。 立刻有丫鬟快步走过来,规矩地停步于布帘后,恭敬道:“贵人有何吩咐?” “去打盆水来。” “是。” 丫鬟应了声,不多时,便把盛着净水的铜盆送了过来。 裴青璋蹲下身,把铜盆放在江馥宁脚边,又从怀中取出个深褐色的药瓶,往帕子上倒了些药粉,再浸入水中打湿了。 湿透了的绢帕冰凉彻骨,才贴上心口,江馥宁便冷得止不住地哆嗦起来。 “夫人可想好了?” 裴青璋盯着她的眼睛,任由帕子滴答滴答地落下水珠,沿着她细嫩的肌肤滑落,描摹出诱人的水痕。 那股潮湿的冷寒,如同他的手在她的身上逡巡游走,江馥宁呼吸急促,连带着心口那醒目的景云二字都在男人灼灼直视的目光下颤抖起伏着。 眼角无声淌下两行清泪,她终是认命般张开了紧闭的朱唇,在男人饶有兴味的打量中,极小声地唤了句:“夫君……” 裴青璋皱眉,偏过头去,似乎要听得更真切些。 江馥宁便知他这是不满意了,只能微微扬高了几分声音,再唤道:“夫君。” 裴青璋轻勾唇角,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表扬道:“乖。” 江馥宁只觉万分屈辱,他这般举动,好像真将她当成了豢养在身边的一只猫儿狗儿,只要听凭他的心意,便能得到主人的夸奖。 可裴青璋倒也信守承诺,当真擦去了景字的第一笔。 他似乎颇为享受这个游戏,语气都温柔许多:“继续,唤得好听些,若哄得本王高兴了,便早些放夫人回去,与家人团圆。” 江馥宁咬着唇,起初还强撑着,可眼看只剩云字的最后一点还未擦去,她却无论如何也唤不出声了。 每唤一遍,脑海中便浮现出平日里她唤谢云徊夫君时,男人望向她的温柔眼神,仿佛在无声提醒着她,她是个背叛夫君的浪.荡.妇人。 江馥宁终是忍不住哭了起来,抬起一双委屈泛红的眸子看向裴青璋,恨声道:“王爷既然如此爱听,何不去杏花楼里寻两个嗓子好的姑娘,整日唤给王爷听,又何必来磋磨我这个成了婚的妇人!” 话音落,便见裴青璋才缓和了几分的脸色倏然又冷了下去,帕子坠入盆中,溅起冰凉的水花。 他毫不怜惜地掐住她纤细的脖颈,直至江馥宁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痛苦地弓起背,在他掌中可怜地挣扎着。 “夫人这张嘴,何时学乖了,何时再说话罢。” 裴青璋欺身压近,见她愤懑地睁着眸子,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在诉说着抗拒,他忽觉无比烦躁,为何在谢云徊面前,她百般温存,到了他这儿,却连唤声夫君都不情愿? 明明他才是她的夫君,这世上,只有他知道该如何满足她,将她送上云雨之巅,共享夫妻之乐。 纤柔的美人泪眼盈盈,裴青璋喉间微动,低下头,狠狠咬上她微张的红唇,攻城掠地般侵入。 “唔……” 唇齿间被裴青璋来势汹汹的气息填满,偏江馥宁被掐着脖颈,手腕亦被牢牢绑缚,根本没有分毫挣扎的余地,连呼吸都只能依靠他来赐予。 “那姓谢的能让夫人这般舒服么?” 男人凤眸晦暗似风雨欲来,嗓音噙着几分讥讽,大掌慢慢往下探去。 意识到他手掌触碰之处,江馥宁抗拒地呜咽起来,拼命蜷缩着身子想往后躲,裴青璋低笑一声,终于松开了她,将手背上的潮湿慢悠悠地擦抹在她秀气的鼻尖上,戏谑道:“夫人哭什么?是本王伺候得夫人不周到?” 江馥宁瘫软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再没了力气,只是闭着眼,静静地流着眼泪。 裴青璋却仍旧不肯放过她,捧起她泪痕斑驳的小脸,目光深深盯着她紧闭的眼睛:“那姓谢的亲吻夫人时,夫人也哭成这般模样?” 他一口一个姓谢的,落在江馥宁耳中,却仿佛在刻意提醒着她,她身为谢云徊的妻子,除夕夜却在旁的男人身边,做着这等荒唐事。 她如同一具被抽干了生气的木偶般,缓缓睁开一双泪水氤氲的美眸,有气无力道:“王爷还想做什么,便快些罢。云郎若迟迟寻不见我,必定会闹到官衙去,到时王爷脸上也无光。” 见她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显然是被欺负得狠了,裴青璋顿觉失了兴味,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冷冷道:“什么云郎,马上就不是夫妻了,还唤得这般亲昵。” 第26章 江馥宁敏锐地从他漫不经心的话语中捕捉到了几分威胁,不由警惕起来:“王爷这话是何意?” 男人眉眼平淡无波,显然并不打算回答她的问话,江馥宁却越发紧张,许氏因胡道士之言,命谢云徊休妻,此为谢家内宅私事,就连她都是一个时辰前无意中听见母子二人争执才得知此事,裴青璋又怎会知晓? 江馥宁怔然半晌,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她隐约记得那时在宫宴上,郑德林曾说,那位胡道士,是平北王特地请进宫中的。 难不成……这一切都是裴青璋故意设计的? 江馥宁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怔怔望着裴青璋,男人并未否认什么,反而轻勾唇角,夸奖般道了句:“本王的夫人,果然聪慧。” “你、你怎能做出这等无耻之事来!”江馥宁颤着声,美眸含怒,“所以那胡道士根本就没有看错八字,我与云郎的确八字相契,是你、是你买通了胡道士,让他在许夫人面前胡言挑唆……” 裴青璋任由她骂,末了,只淡淡道:“那姓谢的平日里便与国子监祭酒李大人的独女李芸走得极近,两人时常在茶楼见面,为了能得李大人举荐,他可是没少在李芸身上花心思,光是文房笔墨就送了六套——” 江馥宁根本不信,“王爷莫要凭空污蔑云郎清白,云郎品行高洁,怎会与旁的女子有染?” 她停顿一瞬,望着男人眼底讳莫如深的笑意,忽然意识到什么,“你、你派人跟踪云郎?” 裴青璋不置可否,“本王关心夫人,自然要留心夫人身边人的底细。” “你无耻……” 听着江馥宁的怒骂,裴青璋反而笑了声,“夫人所托非人,念着旧日情分,本王又怎忍心看着夫人真心错付而不自知。” 他言之凿凿,倒真像是位对她用情至深的端方君子,唯有江馥宁知道,那副俊美皮囊下藏着一颗何等疯魔偏执的心。 她一时气急无话,这时,方才送水进来的丫鬟去而复返,在帘外恭敬提醒着时辰。 “贵人,已是戌时了。” 时间竟过得这样快,一想到他不得不将他的夫人还给那姓谢的小白脸,裴青璋眼中便染上一抹恹戾,他抬手示意丫鬟退下,面色不虞地将绑着江馥宁的裙带松开,俯身捡起凌乱堆叠在地上的衣裳,冷冷扔进江馥宁怀里。 江馥宁连忙去寻自己的心衣,却听男人冷声命令道:“穿本王送夫人的那件。” 江馥宁动作登时顿住,为了能尽快离开这里,她只好咬咬牙,在男人监视的目光下,穿上了那件绣着鸳鸯的心衣。 待她终于手忙脚乱地将自己拾掇妥当,那丫鬟得了裴青璋示意,便掀开帘子,躬身道:“娘子这边请,奴婢带您出去。” 江馥宁一刻钟也不想再与裴青璋待在一处,径自从裴青璋身侧走过,便要随那丫鬟离开。 可男人却忽然出声叫住了她:“站住。” 江馥宁忐忑地停下脚步。 男人嗓音低沉,于晦暗阴冷处传来,令她仿佛置身地狱,胆战心惊。 “本王不妨与夫人打个赌——” “三日内,夫人必定会与谢家和离。” 江馥宁心头一跳,蓦地咬紧了唇,只当没听见这话,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眼看着那抹纤丽身影没有丝毫留恋地消失在转角处,裴青璋只觉心头烦躁得很,他倚坐进那张江馥宁坐过的圈椅里,闭上眼,试图在空气中嗅到几分她留下来的气息。 可他没能闻到昔日那股令他沉醉的兰香,只闻到生涩药味,酸苦难言。 裴青璋厌烦地睁开眼,“张咏。” “属下在。”张咏立刻出现在帘后,跪地等着吩咐。 “备车,回府。” 安远侯府,桌上早已摆好了团圆饭,李夫人见他回来,欢喜不已,忙让丫鬟摆上碗筷。 本是喜庆佳节,饭桌上却只母子二人,不免有些冷清。李夫人看着儿子这张与安远侯有八分相似的面容,不由叹了口气:“若是你爹爹还在,咱们一家三口在一处,也能热闹些。” 那时裴家虽不及眼下富贵,但日子过得安稳踏实,更不必说她还得了个体贴懂事的儿媳,日日到院中陪着她说话。 只是儿媳再好,如今也是谢家妇,早已与裴家无干。 “对了,上次我与你说的那几位姑娘,你可有看上的?” 想起那日儿媳梨花带雨求到她面前的模样,李夫人放下木箸,看向一直沉默的儿子。 裴青璋不答,只夹起一块软烂排骨放进李夫人碗中,“母亲多吃些。” 李夫人一看他这副模样便知他根本没把选王妃的事放在心上,正欲语重心长地教训他一番,却突然看见裴青璋的唇角,有一点嫣红的口脂痕迹。 她一愣,继而心头警铃大作:“你又去找阿宁了?” 裴青璋没有说话。 李夫人气急,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这罔顾礼义廉耻的儿子:“我与你说过多少遍,阿宁已经嫁了谢公子,你该与她少些牵扯,莫要再纠缠人家,你偏是不听!是不是非要把为娘气出个好歹来,再叫你背上一桩不孝的名声,你才肯罢休?” 裴青璋垂着眼,“母亲不必动气,要不了多久,她便不再是谢家的媳妇了。您不是一直念着她吗?到时儿子再将她接回侯府,继续做您的儿媳便是。” 李夫人听着儿子这番惊人言论,呆怔许久才回过神来,这还是她亲手抚养长大的儿子吗?几次三番地纠缠那已然另嫁他人的小娘子不说,如今这番话,竟是隐隐有种要强行拆散人家姻缘的意思…… 李夫人又气又恼,裴青璋却神态自若,仿佛那些龌龊事根本不是他做的一般。 李夫人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半晌,只能严厉地撂下一句警告:“我只告诉你,待过完年,便赶紧娶新妇入府,不然我日日悬着心,这病要养到何时才能好?” 这次裴青璋倒是应了声是。 他自然是要娶妻的—— 不仅要娶,还要风风光光地娶。 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江氏娘子,是他裴青璋的妻。 * 江馥宁随丫鬟走了许久,方知裴青璋带她来的是一处设于地下的石室,怪不得人声尽绝,一片冷寂。 “娘子,前头便是出口,您的婢女已在外面等着了。”丫鬟远远替她指了个方向,便躬身退后,隐入黑暗之中。 江馥宁循着石阶往上行去,渐闻爆竹声响,市集喧闹。她用力推开暗门,宜檀立刻快步朝她跑了过来,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夫人,您没事吧?身上可有受伤?” 江馥宁此时倒比她冷静许多,她握住宜檀的手,温声安抚:“我没事。这是哪儿?你怎会在此?” 宜檀抹了把眼睛,十分后怕地道:“那时夫人与公子走散了,奴婢便和公子四下找寻夫人,路过一处暗巷,奴婢便被人蒙了眼捂住口鼻拖到了此处,那人警告奴婢,若想夫人活命,便老实在此处等着,夫人自会平安归来。” 想到谢云徊此时或许还在满大街地寻她,江馥宁心下一沉,拉起宜檀便往外走,“一会儿见了公子,便说是我被人群挤散,偶然遇见几位旧相识,聊得兴起,一时忘了时辰。旁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对公子提起。” 宜檀忙点头应了,两人很快回到了方才看杂耍的地方,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在一处卖灯的摊子前找到了谢云徊。 素日清俊温雅的公子此刻满脸急迫,因在人群中来回拥挤,衣衫十分狼狈,他一路问了好些人,皆说不曾见过江馥宁,那卖灯的小贩一脸爱莫能助,好心地劝他,既寻不到人,还是快些报官吧。 “云郎!” 江馥宁顾不得其它,远远地高喊了声,谢云徊闻声回头,看见那张熟悉的娇美面容,眉宇间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忙拨开身侧人流,快步朝她走来。 “夫人去哪儿了?” 他握住江馥宁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着她,见她毫发无伤,悬着的心才总算是落了地,只是想起方才遍寻不见她的慌乱,又忍不住将妻子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江馥宁闻着夫君身上熟悉的药香,好似终于从方才那番噩梦中清醒,她将脸颊靠在谢云徊肩头,小声把方才叮嘱宜檀的那番说辞对他说了一遍。 “……是我不好,让云郎担心了。” “分明是我没能护好夫人,怎会是夫人过错。”半晌,谢云徊终于松开了她,只是仍紧紧牵着她的手,喃喃低语道,“不去看灯了,我们回家。” 江馥宁任由他牵着,一路无话,回到容春院,谢云徊屏退下人,关上房门,便将江馥宁揽进怀中,急切地去吻她。 两人自然而然便到了床榻上,那身曾当着裴青璋的面脱下的裙裳,此刻经由谢云徊的手,再次一件件地脱下,江馥宁莫名有些心慌,男人清秀手指抚过她背后心衣系带,忽又犹豫地顿住,目光在那对鸳鸯戏水的纹样多停留了一瞬:“这件小衣……似乎从未见夫人穿过。” 第27章 江馥宁垂下眸,“前几日宜檀新买来的,我见这样子喜庆,今日便穿上了。” 谢云徊倒是没再多问,手臂拥着她,躺进床褥之中。 江馥宁攀着夫君清瘦脖颈,这样的时刻,她本该专心,却莫名想起那时裴青璋说的话。 他说谢云徊为了祭酒一职,与李芸姑娘来往甚密,还送过李芸不少礼物…… 江馥宁心神有些乱,连谢云徊是何时停下的都未曾发觉。丫鬟很快送了水进来,两人擦洗收拾过,谢云徊揽着她安然阖目,江馥宁却一丝睡意也无,良久,她终是忍不住侧过身,小声问了句:“云郎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胡道士的卦言、还有许氏休妻的命令…… 这令她神思烦忧的种种,难道他都不准备对她提起吗? 身旁的男人似乎挪动了下身子,也不知睡着了没有,江馥宁凑近了去听,却只听到几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她心头失落,慢慢侧回身子,揣着满腹心事闭上了眼。 * 翌日。 谢云徊一大早便离了府,说是与几位同僚约好了去吃新岁酒,江馥宁本不打算出门,哪知才拿起一卷书册,便听宜檀禀话,道江雀音来了府上。 江馥宁忙起身去迎,便见妹妹整个人兴高采烈的,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扑进她怀里,“夫人一早便带着弟弟妹妹回娘家探亲了,今日可没人拘着我了。” 她仰起一张红扑扑的小脸,悄声对江馥宁道:“姐姐,咱们去灵华寺走走吧?听说那儿的佛祖菩萨最灵,今儿又是初一,不少人都去求个吉利呢。说不定姐姐去求一求,很快便能怀上孩子。” 江馥宁闻言,不由面色微红,那日带妹妹入宫赴宴,路上她倒是无意中对妹妹说起过此事,不想妹妹却认真记在了心里。 昔年为替裴青璋求平安,她倒是去过灵华寺几回,如今看来,佛祖当真应了她所求,的确是个灵验之地。 江馥宁犹豫半晌,见妹妹一脸渴盼,显然是在府中憋闷得久了,到底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正好借此机会,替妹妹在菩萨娘娘面前求一桩好姻缘。 今日虽是裴青璋所提的七日之期,可昨日他已经那般欺辱于她,想来也该解了心头之气,再者,李夫人正为他操持王妃之事,他自应忙着四处相看,应当无暇顾及她。 思及此,江馥宁便吩咐宜檀去备了马车,带着妹妹出了府,往灵华寺去。 才一进山,便见远处乌泱泱的全是人,尽是赶着新岁的好兆头来拜佛上香的。姐妹俩好不容易挤上了山,一路寻到观音殿,敬过香后,便有个胖乎乎的小和尚捧着一沓红纸走了过来,笑着问道:“两位娘子,可是来求姻缘的?” 江馥宁微笑道:“我已嫁了人,倒是舍妹还未婚嫁,还望得菩萨庇佑,日后能得一位好夫婿。” 难得来寺中一趟,她本该在菩萨面前替自个儿好好求一求,保佑她早日怀上谢家子嗣,可不知为何,每每想起昨日谢云徊在许氏面前说的那番模棱两可的话,她便觉心里窒闷得厉害,便隐瞒了自己这桩心事,只认真替妹妹求了一番。 江雀音红着脸躲在姐姐身后,那和尚笑着看她一眼,“无妨,无妨。这莲台殿里的观音最为灵验,娘子既已成婚,不妨在这红纸上写下您与夫君的名字,观音自会保佑你们二人福运加身,恩爱美满。至于这位小娘子,也可将名姓写下,一并挂在那树上,静待上苍福泽便是。” 江馥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见那株覆满白雪的古树上,已经挂上了好些写了名字的红纸,凛凛冬日里,如同满树海棠盛放。 她想了想,便接过和尚递来的纸笔,交予妹妹,柔声道:“去写吧,写完好生挂上,莫让风吹走了。” 江雀音迟疑了下:“姐姐不写么?” 江馥宁敷衍道:“我与你姐夫都成婚三年了,老夫老妻的,用不着求这些。” 江雀音却不依,偏要她再向那和尚讨张纸来,“老夫老妻又如何,姐姐和姐夫往后还有好多好多个三年呢,也得求一求才成。” 江馥宁拗不过妹妹,只得陪着她,在纸上写下了自己与谢云徊的名字,仔细系在了枝头。 江雀音双手合十,喃喃道:“菩萨保佑,愿姐姐姐夫一生顺遂,儿孙满堂。” 姐姐为她吃了太多的苦,她是衷心盼望姐姐,能和姐夫一辈子甜甜蜜蜜的。 看着妹妹认真虔诚的神色,江馥宁终究是什么都没说,沉默地接受了妹妹的祝福。 眼见晌午将至,寺中的人越来越多,姐妹俩也没在山上久留,谢过那小和尚,便往山下去。 小和尚客气地与她们道了别,一转头,却见一道高大身影立于古树前,抬手便将江馥宁才系上的字条扯了下来。 小和尚一惊,忙上前提醒:“施主,这些可碰不得……” 男人阴厉地扫他一眼,小和尚登时打了个哆嗦,见他一身装束不似普通人家的公子,又生得一副英武样貌,许是京中哪位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只得噤了声,只当没看见他这冒犯佛祖的举动。 裴青璋低头,看向红纸上娟秀字迹。 江馥宁,谢云徊。 两个名字挨得那样近,真真是连理同心。 他冷笑不止,手掌用力捏紧,眨眼功夫,红纸便碎成粉末,飘落在寺中洁白雪地上,仿佛溅了满地杀人的血。 几个路过的香客瞧见了,俱是吓得脸色惨白,慌忙退后,离得远远的。 “原来阿璋在这里啊。” 须臾,一道温和嗓音自身后响起,李玄拍了拍他的肩膀,再瞥了眼那满地的纸屑,不由揶揄道:“本宫给你引见的姑娘,阿璋瞧不上,连话都不愿多说几句,却跑来此处撕毁旁人的姻缘印证——若非本宫认识阿璋,还以为是哪个没本事的男人,得不到人家娘子的心,只能用此等方式泄愤呢。” 裴青璋喉间滚动,青筋迸起,“她早晚会回到我身边。” 李玄惋惜地叹了声:“天下美人那么多,阿璋何必只惦记着那一个。本宫那位表妹,可是对你十分敬慕,所以特地求了本宫,安排你们在此处见上一面。阿璋当真不考虑么?” 既在宫外,两人说起话来便自在许多,裴青璋毫不客气道:“听闻近日陛下正督促殿下选几位妾侍入东宫侍奉,殿下都安排妥当了?” 李玄面色微僵,心道他兄弟这张嘴还真是不饶人,正欲出言回怼一番,却忽然瞥见一对娉婷身影,正是江馥宁与江雀音。 江馥宁牵着妹妹的手,一路低头四下寻找着,看样子,似乎是丢了什么东西。 李玄眸中浮起几分兴味,抬手唤来暗处侍卫,吩咐道:“去问问那两位姑娘,可有需要帮忙之处。” 侍卫领命而去,不多时,江馥宁便带着妹妹匆忙赶了过来。 “臣妇见过太子殿下。”她低着头,声音小了几分,“见过王爷。” 李玄温和摆手:“不必多礼,二位姑娘,可是丢了什么要紧物件?” “回殿下话,是舍妹贴身的香囊不知掉在了何处,许、许是被人拾了去,也不是什么值钱物,臣妇这便带舍妹下山了。” 方才那侍卫过来问话,她只当是太子闲情雅致,来寺中求佛问道,顾着规矩,便过来见了礼,不想裴青璋竟也在此处。 想起昨日那番荒唐,她只恨不能立刻消失在裴青璋眼前,生怕他若发起疯来,连佛门之礼都不顾,再将她敲昏绑了去。 可李玄却道:“既是姑娘家贴身之物,又怎可轻易被他人拾去,若拾到此物的是个男子,岂不是污了音音姑娘的清白?” 说罢,他便吩咐侍卫:“多带些人仔细找找,一刻钟内,务必要将音音姑娘的东西找到。” 江雀音怯怯地躲在姐姐身后,她有些害怕这位太子殿下,那可是东宫之主,未来的新皇,她这等小户之女,还是离这样的人物远些为好,免得惹上什么杀头的麻烦。 不多时,侍卫首领便将一个藕粉的香囊捧至李玄面前,“殿下,找到了。” 李玄拿起来,见香囊一角沾上了些污渍,又被雪水浸湿,一时擦不干净,便对江雀音温声道:“这香囊脏了,不好看了。改日本宫送个更好的给音音姑娘罢。” 说着,便从容自若地将那女子的香囊收入了怀中,又吩咐随行侍卫,仔细将她们二人送下山去。 目睹太子一番举动,江馥宁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好在太子既已开口允她们离开,裴青璋便没有再强留她的道理,她生怕再出什么变故,牵着妹妹匆忙谢了恩,便随侍卫离开了。 自始至终,她不曾抬头看裴青璋一眼。 李玄目光深邃,直至那对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他才收回视线,意味深长道:“看来,江娘子心中当真没你。” 裴青璋无声攥紧了拳,好半晌,才冷冷道:“她是我的夫人,只能待在我身边,决不能为他人所有。” 第28章 李玄摩挲着怀中那染着女子香气的香囊,摇头轻叹:“你呀,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却不懂该如何得到心爱的女人。” 裴青璋不语,自顾自问那小和尚要了张纸来,提笔写下他与江馥宁的名字,再亲手悬系于树上。 山间风雪萧瑟,满目渺远。 他望着那一树随风摇曳的红,声音冷沉,一字一顿道。 “既得不到,抢回来便是。” * 将妹妹送回江府,江馥宁独自一人走在长街上,心事重重。 方才太子举动,显然是对妹妹动了心思,若不想让妹妹嫁入皇家,必得尽快将婚事定下才好。 只是那位周寒公子经了太子一番敲打,如今哪里还敢多与江雀音说半个字,江馥宁不得不将希望寄托在其它几位公子身上。 这样要紧的事,她自己拿主意总有些不踏实,便自然而然地想着,让谢云徊帮着参谋参谋。 想到谢云徊,江馥宁不由又想起昨日在卧房门口听到的那番对话。 她不知道谢云徊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为何一个字都不肯对她表露,夫妻间最要紧的便是坦诚,他如此遮掩,可是当真存了要休妻的意思? 江馥宁心中烦闷,恰路过平福茶楼,便想着进去喝盏茶,静一静心神,谢云徊不在家,只许氏一人在府中,她早早回去,也没什么意思。 小二见进来了一位貌美妇人,忙端起笑脸,道楼上还有靠窗的雅座,赏景是最好的。 江馥宁含笑谢过,不曾想,才步上二楼,竟看见了一道熟悉身影。 谢云徊临窗而坐,面上带着温润笑意,正体贴地为对面的姑娘斟茶,那姑娘起身时,他还殷勤地替她拿起一旁的斗篷,抖落开来,递到她手中。 迎上二人目光的刹那,江馥宁认出了那张脸,正是李祭酒的独女,李芸。 裴青璋的话恍惚又在耳畔阴恻恻地响起,江馥宁呆呆站在原地,忽然觉得面前的夫君无比陌生。 裴青璋说的是真的…… 他没有骗她。 她一心爱重的夫君,那个在她眼中雪胎梅骨、一身才子傲气的夫君,竟当真背着她,费尽心思地去攀附李芸这张青云梯。 谢云徊眼中掠过一丝惊诧,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温和神色,他快步朝江馥宁走来,习惯性地去牵她的手:“你怎么来了?” 江馥宁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谢云徊的手僵在半空,他还是头一次被妻子这样落脸,面色顿时不大好看,却仍耐着性子,低声与她解释:“我与李姑娘碰巧在此遇见,她又是李大人的爱女,我自然要笼络着些……” 江馥宁无心听他解释,扭头便走,谢云徊只得撇下李芸,匆匆追了上去,他向来体弱,不过跑了一小段路便已气喘吁吁,声音虚得厉害,断断续续地散在风中。 “夫人难道不知,我做这些,不都是为了咱们日后能过上更体面的日子吗?夫人可知有多少人盯着那祭酒的位子,哪个不是挖空心思地想往上爬……” 江馥宁只静静看着他:“昨日你与母亲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谢云徊微怔,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夫人……” 江馥宁强忍心中酸楚,“夫君与李姑娘两情相悦,我愿意成全。我会去母亲面前自请下堂,必不会让夫君为难。” 她虽心悦谢云徊,但却并非宽容大度之人,她无法忍受夫君夜夜睡在她的枕畔,心中却装着另一个女子。 谢云徊皱起眉,声音冷了几分:“阿宁,莫要胡闹。你一向识大体,为何在这件事上却这般计较?何况我对李姑娘并没有那等心思——” 他顿了顿,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来也巧,今日无意与李姑娘提起,才得知她的生辰八字竟与胡道士昨日卜算所得分毫不差,她正是与我命中相契之人。” 江馥宁闻言,只觉可笑,天下哪有这般巧合之事,一个男人若对旁的女子动了心,总有千百种理由,心安理得地迎新人入府。 谢云徊握住她的手,耐心哄道:“你我夫妻三载,夫人不是也一直盼着我早日病愈,有一副康健之身吗?我想着,此事只能先委屈夫人,到京郊的别院住上些日子,待我与李家的婚事办妥,再将夫人以妾室的身份接回府中。左不过是让她担着正妻的名头,为我冲一冲命中的病气,到时夫人名分虽低,但主母权力,仍在夫人手中,论起尊卑,自是夫人压她一头。只是那处别院许久无人居住,若要收拾出来,还要费些时日,所以我便没对夫人提起。” 谢云徊自顾自说着他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计划,他心中笃定,妻子待他一片真心天地可鉴,怎会舍得离开他,何况当年她入谢府本就是二嫁,若再与他和离,往后便只能赖在娘家过日子,该如何选,妻子应当明白其中道理。 江馥宁听着男人温润嗓音,却觉心凉得彻底。 原来他没有直接答应许氏休妻,并不是因为舍不得与她的夫妻情谊,而是存了想让她让位做妾的念头。 他也曾拥着她耳鬓厮磨,说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情话,到头来却因一句八字之言,便要将她如见不得光的外室般养在乡下别院。 她犹记得初见谢云徊那日,芳梅苑里开了满林白梅,清贵儒雅的郎君提笔作诗,引得众人簇拥,奉承不绝,他却于不胜寒的高处朝她望来一眼,那一刻,冷月独照她身,在少女心中埋下无人知晓的心事。 可她也有她的不屈傲骨,江家嫡女,宁作下堂妇,不作卑贱妾。 江馥宁平静抬眸,在谢云徊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缓缓开口:“回府,写和离书罢。” 第19章 一回到容春院, 江馥宁便进了书房,去桌案前铺开纸笔。 谢云徊快步跟进来,见她已在纸上落了墨, 不由眉心紧蹙:“阿宁, 你不是在与我玩笑?” 江馥宁头也未抬, “我字字认真,公子为何觉得我是在同你玩笑?” 听得她竟连称呼都改了, 谢云徊眉头顿时皱得更深,“难道我对夫人解释得还不够清楚?唯有娶李芸姑娘入府, 我的病才能彻底痊愈。阿宁难道忍心,看着我一辈子拖着这副病怏怏的身子与你过日子吗?” 江馥宁扯了扯唇角,“公子就这般相信那道士所言?” 往日温和柔顺的妻子, 今日却处处与他顶撞,这着实让谢云徊心里有些不痛快, 他耐着性子道:“总归是个法子, 信与不信,总要试一试的。” 江馥宁握紧了笔杆, “所以公子当年娶我进门, 只是因那道士一句八字箴言, 并非因公子心悦于我, 是不是?” 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哪怕心中已经知晓答案,可谢云徊的沉默还是令江馥宁心口一阵酸楚, 她深吸一口气,一气呵成地将和离书写完, 递给谢云徊,“还请公子签下名字罢。若觉得不妥,我这便派人去请母亲过来, 做个见证。” 纸上墨色分明,落款处,已经写上了江馥宁的名字。 谢云徊拧眉,只觉妻子此番确是无理取闹得有些过头了。 他沉了声道:“是,当年我默许母亲登门下聘,的确是因为胡道长所言。可你嫁过来的这三年,难道我待你不好?” 起初听得母亲要他娶的是个孀妇,谢云徊心中的确有些介怀。可只要能让他的身子好起来,这些都算不得什么,何况妻子貌美如花,妩媚动人,待他又温柔小意,关怀备至,他又不是那等铁石心肠的男人,日子一长,怎会不动心呢。 最要紧的是,妻子虽出身小户,但自幼饱读诗书,尤擅诗词之道,与他颇为谈得来,放眼京城,怕是再寻不出第二个如江馥宁这般的女子。 这桩婚事的初衷,虽无关感情,但要他就此将江馥宁休弃,他也是舍不得的。所以他才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曾想,一向懂事的妻子在这件事上,却无论如何都不肯依,甚至不惜拿和离作要挟。 江馥宁淡淡一笑,“公子待我很好,是我福薄,不堪为公子良配。” 见谢云徊迟迟没有签字的意思,她便扬声,对门外的宜檀吩咐道:“去请夫人过来,就说我与公子有要事要请母亲知晓。” 不多时,许氏便带着丫鬟闻讯赶来,看见案几上那纸字迹娟秀的和离书,难得对这个她事事瞧不上眼的儿媳妇有了几分满意。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和离总比被夫家扫地出门体面得多。”许氏冷哼一声,抬眼看向身旁的儿子,催促道,“云徊,快些签了名字罢,李家那边娘才好办事。” 江馥宁适时递上笔,然后便垂眸等在一旁。 直至此刻,谢云徊才恍惚意识到,妻子似乎不是在与他置气,而是当真铁了心地要和离。 谢云徊只觉可笑,这些年,妻子对他的倾慕他一直看在眼里,他就不信,妻子真能舍下这段姻缘。 既然妻子眼下正在气头上,听不进去他的解释,那他便先签了这和离书,正好让她回娘家好好静一静,待她想通了,自然会回来找他的。 第29章 思及此,谢云徊便接过笔,沉着脸在落款处写下了他的名字。 许氏见状,自是眉开眼笑,心道初一果然是个喜庆的好日子,待她打发了江馥宁这个没用的东西,再把李姑娘给儿子娶进府里,儿子的病定然很快便能痊愈。 江馥宁将和离书仔细收好,对许氏盈盈一拜:“夫人,既然我与谢公子已经和离,我也不好在谢家久留,这便回去收拾东西了。” 说罢,她便径自出了书房,再未回头看这对母子一眼。 书房的门开了又合,发出一声落寞的轻响。 谢云徊心口忽而一窒,待他回头看去,身后已不见妻子清丽身影,只余凉薄冷风,拂面吹来。 “……云徊,你放心,这件事就交给为娘来办,我看那李姑娘本就对你有意,我再费些心思,不愁她不愿嫁过来。”许氏兀自喜笑颜开地说着,“说起来,上回重阳宫宴,我还见过她一面呢,瞧着便是个好生养的,谢家的香火也算是有指望了……” 谢云徊望着身后紧闭的木门,沉默良久,才收回视线,心不在焉道:“辛苦母亲。” * “把这些书都收进箱子里带走,还有那几套衣裳裙子,仔细着些,别落下了东西。” “是。” 江馥宁站在屋中看着几个小丫鬟干活,余光瞥见妆台上还放着那日许氏给她的羊脂玉镯子,她伸手拿起来,小心装回雕花匣子里,默了默,又将手腕上谢云徊送她的那只翡翠镯子退了下来,一并放了进去。 不属于她的东西,她一样都不会带走。 “夫人,您……当真要与公子和离?” 宜檀惴惴不安地瞧着自家主子脸色,不明白事情为何就发展到了这般地步。主子嫁进谢家三年,夫妻俩从未争吵过,向来恩爱和睦,何况看灯那日两人还甜甜蜜蜜的,不似有半点嫌隙的样子,怎的不过一日功夫,就要和离了呢? 江馥宁淡淡嗯了声,“公子命中自有良人,我又何必赖着不放。” 宜檀知道她一向主意正,她决定的事,谁也劝说不得,只得将那些劝慰的话咽回肚子里,可思及日后处境,宜檀又不免替她忧心:“夫……娘子,您可想好了,孟夫人那头该如何交代?” 江馥宁望着窗外渐黑的天色,轻声道:“无论如何,总归是要先回家去的。” 她自然也不想面对孟氏那张脸,可她小小女子,骤然离了夫家,除了那个勉强能称之为娘家的地方,还有何处可去? 宜檀叹了口气,默默地替江馥宁收拾起东西。 暮色四合之时,主仆俩坐上了回江家的马车。 到了江府门口,宜檀喊来看门小厮帮忙抬箱子,小厮见了这般阵仗,吃惊不小,心里琢磨着莫不是出了什么事罢。 “烦请去夫人面前递个话,就说我要在家里住些日子。”江馥宁一面往里走,一面淡声道。 小厮面色讪讪,支吾半晌,才小声道:“夫人今儿回娘家了,估摸着要明早才能回来呢。大娘子怎的突然要回府住,也没事先往府上来个信儿……实在不巧,您也知道,如今府里正忙着筹备三姑娘婚事,姑娘嫁妆多,院子里搁不下,夫人便将您以前那处院子挪作了库房,眼下东西都搁满了,住不得人呢。” 江馥宁脚步微顿,小厮低眉顺眼的,她深深吸了口气,到底没说什么,只道:“我与二姑娘住一处便是。” 小厮连声答应着,好歹是喊了几名帮手过来,把江馥宁的东西抬进了江雀音所住的芙蓉院。 听见院中响动,江雀音还以为是孟氏提早回来,因为她今日偷跑出府之事要苛责于她,吓得小脸惨白,房门一开,便怯怯地跪了下去,垂头丧气地低着头:“夫人,音音知错了,再不敢擅自离府了,可不可以不要罚跪……” 上次她偷偷去见姐姐,回来时被孟氏抓个正着,挨了好一通教训不说,还被孟氏揪去祠堂跪了两个时辰,现下膝盖还有些痛呢。 她很怕痛,可又实在思念姐姐,是以每每得了孟氏不在府中的机会,仍是想方设法地往外跑,哪怕只能与姐姐待上短短的一刻钟也是好的。 江馥宁一怔,蹙眉将妹妹扶起来:“夫人时常罚你?怎么从没听你对姐姐说起过?” 听得是姐姐声音,江雀音愣愣抬起头,一旁的双喜看得心疼不已,顾不得江雀音平日叮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低着头道:“大娘子有所不知,自从您嫁了人离了家里,夫人对二姑娘便愈发恶劣,她瞧不上咱们姑娘,偏又觉得自个儿亲生的比不得姑娘模样好,每次在三姑娘那儿受了气,便要拿咱们姑娘来撒火。还有与徐国公府的婚事,并非是国公爷要娶三姑娘,是夫人瞧上国公府的好处,费尽心思地带着三姑娘去巴结,才让姑娘入了国公爷的眼……” 江馥宁听得眉头紧皱,再看妹妹方才那般惊慌模样,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还不知妹妹在孟氏手中受了多少委屈,她紧紧握住妹妹冰凉的手,心疼地道:“不是和你说过,什么事都不许瞒着姐姐吗?” “我、我不想让姐姐担心,姐姐已经很辛苦了。”江雀音小声说着。 妹妹的乖巧懂事令江馥宁心里一阵针扎似的疼,她用力把妹妹抱在怀里,轻抚着妹妹纤瘦单薄的脊背,喃喃与她保证:“往后不会了,待过两天,姐姐便在外头租一处宅院,将你接出去住,到时只咱们姐妹两人,谁也不能给咱们脸色看。” 在回江家的路上,江馥宁便想好了要带着妹妹搬离江府,眼下见妹妹过得这般辛苦,更是愈发坚定了她这个念头。 江雀音眨了眨眼,迟钝地重复:“只有……我和姐姐?” 江馥宁摸了摸妹妹的头,平静道:“嗯,我与你姐夫……我与谢公子,已经和离了。” 如同平地起惊雷,江雀音登时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一旁的双喜也惊住了。 江雀音整个人呆怔住,良久,才急切地攥住江馥宁的衣袖追问道:“可是谢家出了什么事?姐夫是顶好的人,平日里待姐姐最是体贴,怎会、怎会与姐姐和离……” “是我要与他和离。” 江馥宁不知该如何对妹妹解释,在妹妹眼中,谢云徊无疑是个完美的姐夫,她只能朝妹妹挤出一丝安慰的笑来,“夫妻一场,能好聚好散,也算是件幸事。好了,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了。今晚我还得和音音挤一张床呢,音音可别嫌我。” 江雀音连忙用力摇头:“我怎会嫌弃姐姐,高兴还来不及呢!” 双喜帮着宜檀把江馥宁的东西暂且搁置在里屋,眼见夜色已深,姐妹俩便脱了鞋袜上床,两个丫鬟则去了外头守夜。 自从长大之后,姐妹俩便再没有一起睡过了。狭窄的木床上,姐妹俩依偎在被窝里,江馥宁听着妹妹絮絮叨叨地与她说着久违的悄悄话,心口压抑了半日的酸楚终于慢慢消散了不少。 日子总归要过下去。 一个男人而已,即使以前她对他的那份爱慕是真,也不值得她因此而黯然神伤。 倒是妹妹忧心得很,不停地追问其中细节,江馥宁颇费了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才将妹妹哄睡着了。 翌日,江馥宁才起床梳洗过,便有丫鬟过来禀话,道孟夫人回府了,请她和江雀音去前院用早饭。 “知道了。” 江馥宁平静应着,她既然选择与谢云徊和离,便已经做好了面对孟氏的准备。 进了昙香堂,才走到堂屋门口,一盏热茶便朝江馥宁劈头砸了过来,所幸孟氏力气不大,那瓷盏生生砸碎在江馥宁脚边,清透的茶水混着茶叶碎沫,尽数溅在她月白的裙摆上,狼藉一片。 “没心肝的东西!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母亲?和离这样大的事,竟悄没声地自个儿就做了主,都不曾问过我半句!” 孟氏怒气冲冲,若不是她回府路上恰遇见赶早入寺的许氏,她还不知江馥宁竟瞒着她做下这等好事。 那许氏一脸喜气,手中拿着个羊脂玉镯子,说是要送去佛祖面前开光,好给未来的新儿媳妇作见面礼,天知道当时她的脸色有多难看,只恨不能挖个地缝钻进去! 江馥宁将妹妹牢牢护在身后,岿然不动站在门口,任凭孟氏斥骂。 见她一脸平静,孟氏顿时更加窝火,“你可知你与谢家和离,牵连的可是婉荷的婚事!你怎能如此自私,凡事只顾一己私利,却分毫不替自己的弟弟妹妹考虑!” 自私? 江馥宁唇角轻扯,“夫人这话好没道理。三弟的差事,二妹妹的婚约,哪个不是夫人用我的婚事换来的?” “你……”孟氏一时无话可说,愤愤伸手指着她,“你且等着罢,婉荷的婚事若是出了差错,我便让你妹妹连国公爷都嫁不成,随意配个山野村夫都是抬举了她!” “妹妹的事,就不劳夫人费心了。过几日我便和妹妹搬出去住,也省得在夫人面前碍眼。” 江馥宁已经想好,当年李夫人补贴她的那笔嫁妆尚有剩余,在京中租下一处小院,绰绰有余。 第30章 至于日后生活,她笔墨功夫不差,留心寻些替人抄书或是作画的活计,应当足够养活她和妹妹两人。 孟氏闻言,登时气得瞪圆了眼睛,这个丈夫前妻留下的女儿,当真是一身拴不住的犟骨头,以前她还能拿江雀音作筹码,驱使她心甘情愿地替自己卖身,可如今她竟要将江雀音一同带走,摆明了是要彻底断了与她的牵扯! 孟氏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睁睁看着江馥宁淡然朝她福了福身,“夫人连碗筷都只备了三副,看来是根本没打算留我们一同用饭。既如此,我与音音就不打扰夫人了。” 江馥宁牵着妹妹的手,神色自若地转身离去,只留下孟氏脸红脖子粗地坐在桌旁,仿佛那茶水是泼在了她身上似的。 “混账东西,这下可如何是好……” 孟氏很清楚,那位探花郎,是知道若是娶了孟婉荷,便能与谢云徊沾上些关系,谢云徊在京中人脉多,日后或许能帮上他一二,所以才答应了这门婚事。他若得知江馥宁和离一事,只怕不日便会寻了由头悔婚,另择高枝。 孟氏一脸愁容,一旁的孟婉荷却道:“母亲不必忧心,咱们为何事事都得指望着大姐?正好……有件事,女儿一直没告诉母亲。” 她顿了顿,有些羞赧地低下头,“那日除夕宫宴,母亲忙着与人吃酒不曾注意,那位太子殿下,席间看了女儿好几眼呢。” 孟氏蓦地朝她看过来:“果真?” “千真万确,绝非女儿自作多情,当时女儿身边还坐着好几位世家贵女,可太子殿下偏就只盯着女儿一人看。” 想起太子出尘风姿,孟婉荷面上绯红更甚,声音愈发小了下去:“女儿听闻太子近日似乎有意选妃,若是……” 若是她能坐上那太子妃之位……不,哪怕只是以妾侍之身留在太子身边,都比嫁个小小的探花郎要富贵快活得多啊! 听了这话,孟氏的眼睛也亮了:“若当真如此,咱们家可算是有了指望!我就知道我的女儿福气好,定能风光高嫁。不用她们姐妹俩如今在我眼前这般忤逆不敬,日后,有她们跪着求咱们的时候!” 当下便打定主意,一边派人留心着探花郎那头的动静,一边则探听着宫中消息,看太子选妃的名册可有下来。 孟氏这头忙活着,没心思去管旁人闲事,倒是给江馥宁省去了不少麻烦,难得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这两日,她在街上寻了个叫王五的车夫,替她在京中寻觅着,可有合适的宅子租赁。 江馥宁是急着早些搬出江府,奈何年节里租赁宅院着实有些艰难,王五拖延了好几日,总算是得了好消息,说是有一户人家愿意把宅子租给她住,价钱亦在她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江馥宁欢喜不已,只是宅子好坏,总要亲眼看一看才能定夺,于是她便叮嘱妹妹好生留在家里,带上宜檀随王五出了门。 王五驾着马车,七拐八绕的,足足行了两刻钟才勒了马,道了声:“娘子,到了。” 江馥宁步下马车,抬头望了眼门口牌匾,霎时间如坠冰窟,从头到脚瑟瑟发寒。 那匾额上,赫然题着四个醒目大字,“平北王府”。 再回头,哪里还有王五的影子。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满脸笑容地走上前,身后还跟着两名带刀的侍卫,他客客气气地朝江馥宁行了一礼,态度恭敬至极:“夫人,您的院子已经收拾妥当,还请夫人移步。” 第20章 江馥宁脸色煞白, 本能地往后退去,两名侍卫立刻上前拦住了她的退路,管事面上仍带着奉承的笑, 侧身做了个恭请的手势:“这都是王爷的意思, 夫人就别为难老奴了, 请吧。” 王府朱门大敞,远远可望见院中清雅景致, 落在江馥宁眼中,却是一座不见天日的牢笼。 她想来只觉后怕, 裴青璋怎会得知她打算在外头租赁宅子,又是何时买通了王五,指使他把自己骗到此处来的?难道这些日子, 裴青璋一直派人暗中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江馥宁脊背发凉,险些要站不稳了。 那管事只是笑:“外头风冷, 若是吹得夫人染了风寒, 老奴可担待不起,只能得罪夫人了。” 说罢, 他便抬手唤来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 两人得了管事命令, 不由分说便架住江馥宁纤细的胳膊, 将她半拖半拽地拉了进去。 “你们、你们放开我!”江馥宁又惊又怒。 两个婆子都是做惯了粗活的,生得满手发硬的茧子, 江馥宁疼得厉害,奈何两人力气极大, 又丝毫不怜惜她这副娇嫩的身子,任凭她如何挣扎叫喊,只一味地听管事的话, 将她拖至小院门口才肯放手。 江馥宁捂着酸疼的手腕,抬起一双泛红的眸子看向管事,恨声道:“王爷这般,与那些作恶多端的拐子又有何异!” 美人清眸含泪,楚楚动人,看得管事心头一颤,心道怪不得王爷不惜行如此手段也要将人强绑了来。 他轻咳一声,陪着笑道:“夫人这话便是错怪王爷了。王爷得知夫人正为租赁宅院一事忧心,特意吩咐工匠日夜赶工,才修葺出了这方小院。您瞧,这映花院僻静清幽,离王爷的书房又近,且里头一应摆设,皆是按夫人从前喜好布置,王爷为此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呢。王爷还说,您若是不喜这里,回侯府的院子住也是一样的。” 映花院…… 熟悉的名字落入耳中,仿佛几年过去,光阴流转,哪怕她曾嫁作旁人新妇,到头来兜兜转转,却仍旧逃不出他的掌心。 昔年与他三拜高堂,夫妻盟誓,却仿佛一道挣不开的咒言,叫她这辈子都只能拴在他的身边。 江馥宁心中一阵无望的凄楚,倔强地站在原地不肯进去,管事见人已进了王府,便也不再着急,笑着拍了拍手,朝院中的丫鬟们吩咐道:“都过来,给夫人问好。” 青荷领着几个小丫头快步走过来,恭敬跪地:“奴婢见过夫人。” 青荷因擅长侍弄花草,前几日便被调到了王府,其余几个丫头则是管事考察数日,精挑细选了几个做事伶俐的,才敢送来映花院伺候。 “王爷吩咐了,以后夫人身边,就由这些个丫鬟伺候着,至于夫人的贴身丫头——”管事瞥了宜檀一眼,“王爷自会将她妥善安置。” 江馥宁眼睁睁看着方才那两名婆子扯住宜檀胳膊,不顾宜檀一声声哀切的“夫人”,强横地将她拉走了。 江馥宁急切地想追上去,管事却横跨一步拦在她身前,恭恭敬敬地道:“夫人放心,只要夫人听话些,王爷会恩准她过来伺候夫人的。” 这是拿宜檀来要挟她的意思了。 江馥宁恨恨瞪着管事,可她也知道,这管事不过是这王府里的下人,一切行事,背后皆是裴青璋的意思。 在风中站得久了,眼角湿意都是冷的。 江馥宁咬咬牙,左右眼下是逃不出这王府了,万不能再委屈了自己的身子。 她深吸一口气,在管事欣慰的目光中,缓缓往前迈了一步,青荷立刻跟了上去,在前头为她引路。 江馥宁无心去欣赏院中那些精心修剪过的草木,径自走进屋中,冷声问:“王爷呢?” 既费尽心思将她绑了来,为何却不见他人? 青荷恭敬道:“回夫人话,王爷一早便去了宫中,估摸着要傍晚才能回来,不过王爷出门前吩咐了,让奴婢们先服侍夫人沐浴,热水已经备好了,夫人请随奴婢来吧。” 沐浴? 这大冷的天,她身上又不曾出汗,好端端的,为何要让她沐浴? 江馥宁不愿在这陌生之地折腾,只想等裴青璋回来与他说清楚,好早些回妹妹那里去,可那几名丫鬟见她不肯挪动,便一直跪在门口,她看得于心不忍,到底不愿为难她们,只好随青荷去了湢室。 一旁的木架上摆着一套崭新的衣裙,黛紫的锦绸,绣着时兴的精致纹样,比她花了大价钱在牡丹楼订来的那身还要漂亮。 青荷将衣裳捧至她面前,氤氲水雾中,江馥宁闻到一股好闻的兰香。 香气清雅,芬芳高洁。 是她以前最爱的白兰香。 江馥宁微怔,她有多久没用过这香了?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谢云徊身上清冷苦涩的药味,骤然闻到这股熟悉香气,一时竟有些恍惚。 青荷解释:“是王爷吩咐奴婢们用上好的兰花香料将夫人日后要穿的衣裳都仔细熏染了一遍,还有您方才摘下的那些首饰,奴婢已经替您丢了,王爷说,夫人到了这儿,穿的用的,都得是新的才好。” 几个丫鬟服侍着江馥宁换好衣裳,便领着她去了里屋的梳妆台前,只见一旁的地上赫然摆着好几口敞开的箱子,里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首饰,玛瑙翡翠,玉镯珍珠,名贵之物应有尽有,远远一望,流光溢彩,好不奢华。 青荷道:“这些都是宫里赏下来的,王爷又命人着意添置了许多,都是给夫人的,夫人看看,可有喜欢的?” 第31章 几个年岁小的丫鬟没见过世面,见了那满满当当的几箱子华美珠宝,不禁羡慕得偷偷咽着口水,江馥宁却无动于衷,只冷冷道:“我用不着这些。” 在这里待的每一秒都令她如坐针毡,哪里还有心思梳妆打扮。 青荷见状,也不好再勉强她,便柔声道:“那奴婢们就不打扰夫人安歇了,夫人若想用饭,只管喊奴婢就是,奴婢就在院子里候着。” 说罢,她便领着丫鬟们退了出去,只听啪嗒一声响,竟是把房门给锁上了。 江馥宁望着那道紧闭的门,只觉呼吸憋闷得很,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快步走至墙边,想将窗子打开透透气,却发现屋里几扇小窗皆被锁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也无。 这间屋子,如同一座上了锁的囚笼,她只能听话地待在笼中,等着主人归来将笼门打开,方能再见到门外天光。 江馥宁心中愤懑,却无计可施,这时,几个丫鬟窃窃私语的交谈声隐约从窗子底下传来。 “那位小娘子可真好看,怪不得王爷这般看重,什么好东西都让人往这院子里送呢。” 另一人不以为然道:“光看重有什么用?你没听说近日大夫人正忙着为王爷操持婚事呐。这节骨眼上,王爷却偷偷摸摸地在王府养了外室……这小娘子是生得貌美,可到底是见不得光的,待日后主母进门,哪还能容得下她?” 江馥宁一怔,继而便气笑了,多么荒唐啊,几日前她还是谢云徊的妻,如今却成了裴青璋私养的“外室”。 她愤愤坐回床上,琢磨着该如何才能让裴青璋放她离开,妹妹还在府里等着,迟迟不见她回去,定然担心得要命。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听见门外传来男人沉稳的脚步声,接着便是门锁打开的声响。 江馥宁正恼着,索性连礼也不行了,只一动不动坐在床边,抬眸无声地瞪着他。 她已经与谢云徊和离,再不用担心裴青璋拿谢云徊来威胁她什么,当下倒有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气势。 裴青璋脚步一顿,眸色不由深了几分。 他的夫人端坐床头,面上未施粉黛,一头未干的乌发披散在肩头,素净如出水芙蓉,当真美极。 他拿起铜盆上搭着的棉巾,大步朝江馥宁走去,掌心捧起她滴着零星水珠的发尾,漫不经心道:“那些丫鬟做事也太不仔细了些。” “不怪她们,是我不要她们伺候。” 江馥宁往后侧了侧身子,那捧湿漉漉的发丝便不着痕迹地从裴青璋掌心滑了出去,她盯着男人平淡神色,咬牙道:“王爷究竟要与我纠缠到何时?我已离开谢家,如今姻缘破散,难道还不够解王爷心头之恨?” 裴青璋看着掌心那道逶迤水痕,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只淡淡道:“本王说过,三日内,夫人定会与谢家和离。” “是,王爷赌赢了,一切皆如王爷所愿,王爷还有什么不满意?” 江馥宁语调激动,那双娇妩的眸子闪着一颤一颤的泪光,似是委屈极了,裴青璋俯下身,好心想替她擦去眼角狼狈泪痕,却被她倔强地扭头躲开。 裴青璋望着空落落的指尖,却是勾唇轻笑了声:“夫人是恨本王拆散了夫人的美满姻缘?” 恨他么? 离开谢家的这些日子,那些寂寂长夜里,江馥宁还当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的确是裴青璋买通道士在许氏面前胡言,才使得谢云徊动了贬妻为妾的念头,可也正是因为他这一番手段,让她看清了枕边人的真心。 一颗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可以随时将她贬低抛弃的真心,不要也罢。 心里这般想着,可对上男人那双深邃冷寒的眸子,再想起自己如今处境,江馥宁一句好话都不想与他说,只恨恨道:“事已至此,说这些有何用,还请王爷将我的婢女交还于我,时辰不早了,我要回家去了。” “家?”裴青璋笑了笑,“夫人莫不是糊涂了。这里便是夫人的家,夫人要回哪儿去?” 手掌抵上美人纤弱肩窝,轻而易举便将她推倒在床,男人动作利落地脱去鞋袜,将她压进柔软床褥之中,鼻尖贴上她轻颤的脖颈,用力闻嗅着她身上的气味。 没有令人生厌的苦涩药味。只有沐浴后干净的皂荚香气,混着些许淡淡的兰花幽香。裴青璋餍足地喟叹一声,不顾江馥宁剧烈的挣扎,低头将鼻息埋得更深。 不过碰了几下而已,江馥宁已然承受不住,指尖紧紧抠着床褥,颤声斥骂:“裴青璋,放开……” 裴青璋动作微顿,眼底闪过一丝兴味,他的夫人当真是比从前胆子大了不少,竟敢直呼他的名姓。 罢了。就当是,给他的夫人一点独一无二的特权罢。 裴青璋扣紧她的手指,牢牢按在枕边,察觉到她颤抖得愈发厉害,他意味不明地低笑了声,语气讥讽:“看来我不在夫人身边的这几年,那姓谢的根本没满足过夫人。” 江馥宁偏着脸,感受着男人极具压迫性的气息在脸侧游走,只觉屈辱难言,偏又挣脱不得,索性闭了眼,一副木头般任由他摆弄的模样,凉凉道:“王爷这话便错了,谢公子虽然瞧着体弱,但可比王爷会疼人得多,不像王爷……” 话音未落,江馥宁身子陡然一僵。 久违的感觉直冲天灵盖,她脚趾蜷缩,眼眸失神,下一瞬,唇齿便被男人凶狠堵住,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更新改到晚上23:00左右~ 第21章 不同于谢云徊那双细腻的, 清秀白净的手,这是一双握惯了沉重兵器的手,每一处薄茧、每一处伤疤, 皆是男人为王朝尽忠效力的勋章。 裴青璋随心所欲地掌控着手上力道, 掌控着她, 直至她呜咽流泪,面颊绯红若云霞, 他才冷冷抽回手来,湿漉漉的手指粗暴地碾过她嫣红的唇瓣, 一遍又一遍。 “只是这样,夫人就这般痛快吗?可见那姓谢的,当真是个废物。” 讥讽话音凉薄地落在耳畔, 江馥宁拼命挣扎着,奋力别过脸去, 不想去尝他手上那淫.靡的味道。 裴青璋眼眸暗了暗, 强横地扳过她紧皱的小脸,她逃无可逃, 只能睁着一双泪盈盈的眸子被迫看着男人俊美冷肃的脸, 看着他沉沉俯身, 一字一句, 咬牙切齿:“往后若再敢跟本王提起那姓谢的……” 男人气息滚烫,落在她潮湿的羽睫上, 如同火苗燎过,江馥宁颤了颤, 本能地闭上眼睛,仿佛看不见,便能逃过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 裴青璋却仍不肯放过她, 大掌轻拍着她艳艳如血的脸颊,嗓音喑哑:“睁开眼,看清楚,你在谁的床上。” 江馥宁何时听过这般粗鄙直白的话语,只觉面上羞燥得愈发厉害,双眼死死紧闭,无论如何也不肯睁开。 与谢云徊的温柔儒雅相比,裴青璋的一言一行,着实可以称得上是粗野。 她不由回想起以前与裴青璋同房的那些夜晚—— 那时的他虽然力气大了些,不知节制了些,但至少沉默寡言,只顾埋头行事,从不会说这样不堪入耳的话。 江馥宁无声流着眼泪,却忽然感觉到那不属于她的温度,久久地抵着她身上簇新的衣裙,仿佛不知疲倦似的,丝毫没有要低头的意思。 她惊慌地蜷缩起来,却被男人的膝骨狠狠抵住动弹不得。 “夫人躲什么?”裴青璋眼眸晦暗,似乎对她意欲逃跑的举动颇为不满,“难道夫人不想?委屈了好几年,夫人也该畅快畅快。” “不……不要,你放开……” 江馥宁又惊又怒,在军中待了三年,他竟是满口的浑话,也不嫌臊得慌! 裴青璋置若罔闻,手掌缓缓下移,轻车熟路地寻到她腰间系带,到底是做过夫妻的人,即使几年未见,他依然对这具身体无比熟悉,知道她哪里最经不起作弄,哪里能让她失神到哭着求饶。 没了裙摆遮掩,江馥宁冰凉的肌肤倏然一烫,她陡然打了个寒颤,他竟、竟当真要行那事…… 眼见挣扎不得,江馥宁心中霎时一片绝望,好在她早已不再是未经人事的姑娘,索性不再费力抵抗,只闭着眼,冷冰冰地道:“王爷若要泄火,还请快些。还有什么羞辱我的法子,一块儿用上便是,过了今日,我与王爷也算是恩怨两清,往后互不相干,各过各的日子。” 说罢,她便紧咬着唇,柳眉轻蹙,一动不动地躺着,一副只想快些忍耐完事的模样。 裴青璋见她这般,眸色倏然一冷,那股迫切的渴望也一寸寸地淡了下去,只觉心口憋闷不已,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良久,他终是冷着脸松开了手,“你是本王三书六聘明媒正娶进门的夫人,何来两清一说。看来夫人是离家久了,愈发糊涂了。既如此,本王也该给夫人些时日,好好清醒清醒。” 江馥宁心头一跳,警惕地问道:“王爷这话是何意?我离府前曾交代过音音,最迟傍晚便会回去,王爷今日若不放我走,音音她……” 第32章 “夫人放心,江家那边,本王自会派人去给个交代,必不会让小姨白白担心。” 裴青璋说罢,便起身拂袖而去,只留江馥宁一人在房中,望着那道重又紧锁的房门,不可置信地咬紧了牙关。 他这般态度,莫不是想将她一直囚在此处,真当作外室一般养着罢? 江馥宁忧心着自己眼下处境,亦担忧留在府中等她归家的妹妹,屋子里静悄悄的,一丝生气也无,愈发令她心思烦乱,片刻不宁。 好不容易听得开门声响,是青荷送了饭食进来,江馥宁哪里有心思用饭,只迫切抓着青荷的手问:“王爷呢?我要见王爷。” “回夫人话,王爷进宫去了,似乎是太子殿下有事传召,今夜许是不回王府了。”青荷恭敬道,“王爷临走前特地吩咐了,让奴婢知会夫人一声,用过饭后便早些歇息,不必等他。” 江馥宁闻言,不由冷笑,听他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当真是他娇藏在这王府里的外室,每日无事可做,满心只牵挂着他一人,日日都在府中盼着他归来相伴呢。 江馥宁没动青荷送来的饭菜,就这么空寡着肚子过了一夜。 翌日晨起,青荷担心她饿坏了身子,特地让小厨房变着花样地做了好些精致的粥饼小菜,江馥宁冷冷坐在桌边,连看都未看一眼。 青荷还是头一次知道这位看着温婉沉静的小娘子竟是个性烈的,许是被王爷关在这屋子里,心里委屈,便想用绝食的法子来反抗。可那位王爷瞧着可不像是个会怜香惜玉的主儿,只怕如此下去,不等熬到王爷愿意放她出去,自个儿的身子便先垮了。 青荷有心想劝解几句,这时,一阵脚步声自身后响起,门口的几个丫鬟连忙跪地行礼,“奴婢给王爷请安。” 裴青璋解下身上大氅,一个机灵的小丫鬟忙捧着双手去接,他却仿佛没看见她殷勤举动般,只随意将大氅搭在臂弯上,便大步朝屋中走去。 余光瞥见那满桌的可口饭菜,裴青璋脚步停顿一瞬,“可是小厨房做的饭食不合夫人胃口?” 男人语气平淡,青荷一时拿捏不准他的心情,正斟酌着该如何答话,江馥宁先她一步开了口:“让她们都下去,我有话与王爷说。” 她今日仍未梳妆,就这么素着一张脸,那双昨日哭过的眼睛微微肿着,还泛着些红,实在招人疼惜。 裴青璋眸色微动,抬手示意青荷带着丫鬟们退下,端起桌上的粥碗,在江馥宁身边坐了下来。 “你以前是从不挑这些的。”裴青璋舀起一匙米粥送至她唇边,淡淡道,“食物浪费了可惜,本王陪着你用些。” 江馥宁别开脸,“王爷一日不放我出去,我便一日不吃东西,大不了就和王爷在这地方熬着,熬到我死了,王爷便快活了。” 听见“死”字,裴青璋微微皱眉,将匙中热烫的粥吹温了些,再次送到江馥宁嘴边,“先吃饱了再说。” 耳畔是男人难得耐心的低磁嗓音,鼻息间是米粥清淡香气,一切都仿佛是温馨而美好的。 江馥宁一时恍惚,犹记得初入侯府那年,春寒料峭,她又喜穿单薄鲜亮的衣裳,没多久就染了场风寒,高烧不止。那日恰是初一,裴青璋踏夜前来,本欲与她行房,见她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额间沁满冷汗,难受得紧,他默了默,便拿起桌上药碗,亲自喂她喝了药,又让小厨房熬了碗甜粥来,一匙一匙地喂给她。 白粥里加了红枣、银耳,还有切得精细的雪梨块,甜丝丝的。 胃里暖和起来,人也清醒许多,待她悠悠睁开眼,便发觉自己正躺在男人结实臂弯间,男人坐得挺拔,臂上青筋紧绷,也不知维持这姿势陪了她多久。 她慌忙从他怀里退出来,很小声地与他道歉:“世子恕罪,我身上不大好,今夜怕是不能了。” 他仍是平日那副冷淡样子,嗯了声道:“好好歇息,明日不必去给母亲请安了。” 旧事浮上心头,江馥宁不免有些怅然,眼前人仍是故人,如若当年裴青璋没有假死,她应当仍是他的妻,守着侯府一方宅院,就这么平淡地和他过完一辈子。 可天意如此,何况裴青璋一回京中便对她做了许多过分之事,她所承受的那些屈辱,甚至于和离一事,样样皆拜他所赐。 他们之间,隔着三年生疏光景,早已是回不去了。 与其纠缠怨怼,何不就此放手,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见江馥宁垂着眸子不知在思量什么,裴青璋眸光微闪,倒没再勉强她,张了口,自顾自将那勺冷了的粥慢悠悠地喝了。 “夫人如此惦记家里,本王也舍不得看着夫人日日茶饭不思,放夫人回去小住几日,也不是不可。” 江馥宁怔了怔,他松口得爽快,倒让她警惕起来。 裴青璋却不再多说,只扬了扬下颌,示意她先吃东西。 江馥宁咬唇半晌,还是犹犹豫豫地拿起了木箸,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裴青璋已在宫里陪李玄用过饭,眼下并不饿,便懒散地坐在一旁,打量着他的夫人。 说起来,这还是他头一回和江馥宁单独在房中用饭。 以前在侯府时,母亲喜欢和江馥宁说话,总是叫了他们同去前院吃饭,偶尔在自个儿院子里一回,他又在军营忙着抽不开身回来。 有一回十五的日子,他回府晚了些,一进卧房,便见他的夫人趴在桌案上静静地睡着了,桌上还摆着给他留的饭菜,汤不知热过了几回,那样凉的天气,竟还是温热的。 他不忍将她叫醒,她却被他的脚步声惊动,迷迷糊糊地抬眸,又轻又软地唤了句,世子回来了。 那桌饭菜终究还是冷了。 他抱起他的夫人压进床帐之中,灯烛尽熄,一夜长欢。 忆起昔年光景,恍惚就在昨日,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她始终是他的妻,从未被他人占有。 砰砰。 两声极轻的叩门声响起,打断了裴青璋的思绪。 他皱起眉,终于将视线从江馥宁身上移开,不悦地问道:“何事?” 门外传来张咏恭敬的回话:“王爷,您要的人属下带来了。” 裴青璋眼中戾色稍散,淡声道:“让她进来吧。” “是。” 张咏这才敢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 江馥宁搁下木箸,狐疑地打量着那老妪,见她面容苍老,约莫得有六七十岁的年纪,身上罩着件极不合身的粗布袍子,在身后拖得老长。 江馥宁有些不安,又见张咏端了药碗银针等物进来,她心中愈发忐忑,终于忍不住问道:“王爷要做什么?” “这位是北夷巫师臧蓝婆,最擅种蛊之术。”裴青璋语气淡淡,“只要夫人乖乖地,让她在夫人身上种一道蛊,本王便履行诺言,放夫人离开。” 江馥宁向来不信这些巫术玄学之说,可当那臧蓝婆捧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到她面前,抬起一双精光烁烁的眸子看向她时,她还是有些害怕,本能地往后躲了躲。 臧蓝婆张开没了半口牙的嘴,一脸谄媚地道:“夫人放心,这痴情蛊可是我臧蓝婆的看家本事,此蛊无毒,于身体亦无害处,只需取王爷之血与药汁混合,浸养蛊针,再用此针在二位身上刻下蛊图,血痕干,蛊即成。至于这痴情蛊的效用嘛——” 臧蓝婆眼珠子转了转,看看裴青璋,又看看这位貌美如花的小娘子,心下了然,“此蛊一旦结成,每隔七日便会发作,必得寻王爷来解才好,哪怕旁的男人再身强体壮,也不能为夫人纾解半分。” 江馥宁听到此处,面色登时涨得通红,怪不得裴青璋如此轻易便答允放她离开,原是存了这样可怕的主意! 若当真如这臧蓝婆所说,这蛊一旦种下,她这辈子便都无法再离开裴青璋,到时还得求着他为自己解蛊,任由他掌控拿捏。 江馥宁不由冷笑,她就知道,裴青璋怎会如此好心。 她冷眼睨着身旁的男人,凉凉道:“这蛊既然如此厉害,那若是王爷死了呢?我岂不是只能苦苦煎熬着,直至被这蛊磋磨至死?” 此话一出,先是张咏吓了一跳,慌忙跪地,冷汗涔涔地提醒:“夫人慎言,这、这正月里,可不能说如此不吉利的话。” 裴青璋是“死”了一回的人,是以,平日里最忌讳旁人在他面前提“死”字。 前日还有个新来的小兵不知分寸,玩笑话过了头,被裴青璋罚了三十军鞭,现下还在家里躺着呢。 “无妨。”却听男人淡淡开口,朝张咏伸出手,命他递上短刀,“取血吧。” 也不知是不是江馥宁方才那话惹恼了他,说是让她自己选,其实,他根本没有留给她任何选择的余地。 臧蓝婆弓着腰,殷勤地端起药碗去接,男人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小臂,另一只手则握紧了刀柄。 第33章 江馥宁眼睁睁看着他面无表情地用锋利的刃口划破麦色的肌肤,殷红的血汩汩流出,啪嗒,啪嗒,落入浓稠的药汁之中。 “够了么?”男人嗓音冷寒,仿佛觉不出痛似的。 臧蓝婆如实道:“结蛊是足够的,只是……取的血越多,这蛊结成之后的效用便越厉害,王爷若是……” 话音未落,便见裴青璋皱了下眉,继而便松开了才摁住伤口的手,任由鲜血毫无知觉般流淌。 这下连臧蓝婆都惊住了,她哪里敢让这位贵人流如此多的血,连声道够了够了,也就是裴青璋身体好,若换作旁人,怕是早昏了过去。 张咏适时递上绷带,多年行军,裴青璋处理起这样的小伤早已驾轻就熟,三两下便将伤处裹好,仿佛只是件寻常小事,脸色都不曾变过半分。 药汁混着男人的血,散着淡淡的血腥味。 银针浸没其中,不多时便染上浓浓黑色,臧蓝婆用帕子擦去针上粘腻,对江馥宁咧嘴一笑:“还请夫人配合,我这便为您和王爷结蛊。” 第22章 江馥宁望着眼前锋利针尖, 咬紧了唇,迟迟未动。 裴青璋体谅地笑了笑,“别怕, 不会很疼。” 男人嗓音难得温和, 落在江馥宁耳中, 却只觉遍体生寒。 她心中清楚,裴青璋嘴上说着用种蛊来换得她离开这里的权利, 其实不过是寻个借口,又在她身上强加了一道掌控她的枷锁罢了。 若真如那臧蓝婆所言, 她今日走出这王府又有何用,七日后,还不是得乖乖回到裴青璋身边? 往后七日又七日, 复又如此,此生永无休止。 可江馥宁不信, 不信这世上真有什么所谓的神仙巫术, 更不信臧蓝婆口中的痴情蛊,真能让她往后半生都只能依靠裴青璋而活。 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无论如何, 总要先离开这地方, 再做打算。 思及此, 江馥宁咬咬牙,褪挽衣袖, 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皓腕,然后便闭上眼, 不再说话。 见她双眸紧闭,脸色不知何时变得苍白如纸,额角也沁出了细碎的汗珠, 裴青璋眉心微拧,此时才模糊想起,他的夫人似乎是很怕见血的。 怪不得方才见他取血时,她一直捂着唇,似是十分不舒服的模样。 偏他日日练武,又时常在军中和手底下士兵们切磋,身上几乎一直带着伤,他早已习惯,并不觉得有什么。可那一回,许是折腾得激烈了些,待点起烛灯叫水时,才发觉胸口新添的伤不知何时又裂了口子,正缓缓地往外渗着血。 彼时江馥宁便是如眼下这般,巴掌大的小脸霎时惨白,却还是强忍着难受,取了止血的药膏来,小心地替他敷在伤处。 指尖触到那极富弹性的饱满肌肉,她动作微顿,似是有些不好意思,那时他也不知如何想的,鬼使神差地握住了她纤白的腕子,沉默地引着她缓缓用力。 不过几下,两个人的脸便都热了起来。 裴青璋忽然有些怀念那时的滋味—— 她掌心细嫩,温软香滑,揉按上来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舒服,后来他又教着她用齿尖去咬,她总是轻轻柔柔的,牙印也是浅浅的,好像生怕弄疼了他。 银针刺破娇嫩肌肤,颤颤渗出血来。 江馥宁疼得眉心紧蹙,身子也跟着抖了下,约莫半刻钟后,臧蓝婆终于停了手,江馥宁睁眼看去,只见莹白雪肤上,刻着一朵奇异的花,经了血色浸染,仿佛能闻见花瓣香气似的,当真是栩栩如生。 “此花名为惊颜,并蒂而生,朝开夕落,寓意一生忠贞不渝,在北夷,新娘子们的喜帕上,可都要绣上这花呢。” 臧蓝婆絮絮叨叨解释一番,又依葫芦画瓢,在裴青璋手腕上刻下了一模一样的蛊图。 待血痕干透,那花竟隐隐透出几分诡异的青蓝,臧蓝婆见状,便喜滋滋地道蛊已结成,巴巴地望着裴青璋等着赏。 裴青璋瞥向张咏,张咏立刻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臧蓝婆手中,便领着她退下了。 屋中一时只剩下他们二人,裴青璋指腹轻抚过江馥宁细白手腕上那朵忠贞的花,还未欣赏够,江馥宁便用力抽回了手,冷冷道:“蛊种完了,王爷也该放我走了吧?” 掌下骤然一空,裴青璋有些扫兴,眸色不由冷了几分,“本王说过的话,自然会做到。” 他的夫人显然还没有适应和他在一起生活,虽然,这本就是她的生活该有的模样。 不过没关系—— 对他的夫人,他会很宽容,不介意多给她一点时间。 他的夫人再如何不听话,身上种了那蛊,至多七日,也该乖乖地回到他身边来了。 裴青璋唤来下人,吩咐他们备好马车,又命青荷亲自送她出去。 江馥宁生怕裴青璋再反悔,头也不回地随青荷走了,脚下步子迈得飞快,青荷不得不小心提醒着,“夫人慢些,仔细崴了脚。” 到了王府门口,远远便望见宜檀正焦急不安地等在马车边,如同看见了亲人般,江馥宁鼻子一酸,忙拉着宜檀的手急急追问:“王爷没对你如何吧?可有苛待你?” 宜檀含泪摇头:“奴婢被带进了一间偏屋,有吃有喝,什么都不缺,奴婢只是记挂着夫人……” 她踌躇地看了眼跟在江馥宁身后的青荷,小声问道:“王爷当真愿意放您走了?” 江馥宁默了默,一时不知该如何对她解释,只能说:“先上车罢。” 一路主仆二人都悬着心,直至马车顺顺当当在江府门口停下,江馥宁才松了口气,带着宜檀匆匆往芙蓉院去。 “姐姐!”一进门,江雀音便一头扑进她怀里,紧紧抱着她不肯松开。 见到妹妹,江馥宁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她轻抚着妹妹的头,柔声哄着,“姐姐回来晚了,让音音担心了。” 一旁的双喜后怕地道:“昨日二姑娘等了您好久也不见您回来,急得差点要翻墙出去寻您,奴婢好说歹说才给劝下来了。后来侯府来了人,说您去了府上陪李夫人说话,估摸着要住上些日子,二姑娘无论如何也不肯信,昨夜又熬了一宿没睡……” 江雀音脸颊贴着她心口,声音里闷着哭腔:“音音不傻,姐姐若是真要去侯府住,出门前便会告诉音音的。” 她吸了吸鼻子,仰起小脸担忧地问:“是不是有坏人欺负姐姐?是侯府的人?还是……” “没事了,都过去了。” 江馥宁不想让妹妹知晓裴青璋对她的种种纠缠,只能含糊敷衍着,她一面安抚着妹妹,一面不安地思量着,眼下这般境况,只搬出江府怕是不够,只要在京城,便仍是在裴青璋的眼皮底下,搬到哪儿都是无用的。 她得逃,逃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只有如此,才能从裴青璋手中逃脱,从此天高海阔,前路自由。 江馥宁心念微动,松开妹妹,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音音,姐姐带你离开京城,好不好?” 江雀音一怔,杏眸中浮现出几许茫然,显然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她怔怔地问道:“离开京城……去哪儿呀?” 江馥宁想了想,“去萍州。” 萍州是母亲的故乡,离京城有百里之距,当年那位来府上探望她的表嫂便是从萍州荣祥镇来,还曾笑着邀她得空去镇子上做客,母亲娘家有不少亲戚都住在那里,她和妹妹若搬去那里,也能有些照应。 江雀音不知姐姐为何突然要带她去萍州,她只知道她要跟着姐姐,无论姐姐去哪儿。 于是她用力点了点头,很懂事地说:“我都听姐姐的。” 江馥宁便笑起来,“那这几日你便好生在府中待着,我让人置办些东西,待一切收拾妥当,咱们便上路。” 经历了王五一事,江馥宁便多留了个心眼,若要离京,必得悄悄地筹备才好,万不能被裴青璋的眼线察觉到什么。她思来想去,便叫来芙蓉院里一个老实憨厚的洒扫丫鬟,给了她些赏钱,命她假借孟氏的名义去车行置办一辆结实的马车。 有了马车,剩下最要紧的,便是得多带些盘缠傍身。 除了李夫人补贴的那笔嫁妆,这几年,江馥宁自个儿也攒下不少衣裳首饰,只是这些东西终究不好带在身上,于是她便都收拾了,带上宜檀去了当铺,想尽数折成银票。 终究是值钱的物件,经由他人之手,江馥宁也不放心,只能亲力亲为,为了不引人注意,她特地绕了远路,在偏僻西街上寻了家门面不大的旧铺子把东西当了,虽说算下来要亏些银子,但至少心里能踏实些。 本以为这地方偏得很,不会有什么人经过,哪知才出当铺的门,便听见有人惊诧地唤她:“江娘子?” 江馥宁心头一跳,下意识将怀中装着银票的匣子抱紧了些,待抬头看去,不由微怔,叫住她的不是旁人,正是李芸。 李芸望了眼她身后的当铺,秀眉轻蹙,“江娘子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若有我能帮得上的,还请娘子尽管与我开口,毕竟……” 第34章 说到此处,她不免有些惭愧,“娘子与谢家和离一事,我已经听说了。是我害得你们夫妻生了嫌隙,那日茶楼一见,本想对娘子解释一番,奈何娘子去得急,不曾给我开口的机会,待日后再听到消息,竟已是无可挽回的地步了。” 江馥宁淡淡一笑:“此事与李姑娘无干,姑娘不必自责。” 李芸却叹了口气,“娘子不怨我,是娘子好性子,终归是我言行不检,明知他已有妻室,又存着巴结我的心思,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赴他的约。” 江馥宁怔了怔,倒是没料到李芸会说出这番话来。 眼前的姑娘满眼真挚,字字诚恳,不似半点装假模样,“娘子也知道,谢公子的才情在京中是出了名的,他邀我探讨学问,我自是欣然答应,想着若能得他指点一二,日后作诗文定能有所进益。起初一两次还好,后来见得多了,渐渐便觉得,他的才华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般惊艳。那日在茶楼,我本想将他送的那些礼物退还于他,往后便不再见面……” 李芸顿了顿,似有些犹豫,终究还是压低了声音道:“我知晓你已与谢公子和离,我再说这些话也只能给娘子添堵,可我还是想告诉娘子一句——当年谢公子之所以拒绝寿安太后的侄女,并非因他心高气傲,实则是因为那日太后寿宴上女眷颇多,那位姑娘又不曾表明身份,所以谢公子才拒绝得干脆。听闻后来宫中贬谪的旨意降下来后,谢公子还曾私下去找过那姑娘,想求她在太后面前说几句好话,那姑娘在人前被他那样落脸,自然不肯依,私底下还将这事当笑话对旁人说呢。” 李芸望着她,认真道:“或许,他并不像娘子眼中看到的那样好,和离于娘子而言,也许不是件坏事。娘子才思聪敏,温柔良善,往后定然会有更好的男人为娘子倾心。” 江馥宁听得怔然,原来当年在京中闹得满城风雨的那件传闻,背后竟是这番缘由,看着李芸那双清澈坦荡的眸子,她心头动容,亦真诚道谢:“多谢李姑娘,能与我说这些。” 李芸是好心宽慰她,劝她莫要为和离一事伤神,殊不知在江馥宁的心里,那人是良人,还是徒有虚名,在她写下和离书的那一刻,便早已不再重要。 不过,李芸既对她坦诚交心,有一件事,她也不忍心让李芸一直蒙在鼓里,于是便斟酌了说辞,将胡道士那番八字之言对李芸说了。 李芸听罢,不由恍然:“怪不得呢,这些日子,那许夫人像是缠上我们家了似的,是打定了主意要让我嫁进谢家去,为着这事儿,都求到我家老祖宗跟前了。幸好我没答应……若不是江娘子告知,我还不知原是为了这个!” 李家虽算不得高门,但她打小也是被父母疼爱娇惯着长大的,哪有嫁过去给人冲喜消灾的道理! 李芸握着她的手气愤不已,连声道那许夫人真是个没心肝的,见她一派赤诚坦率,江馥宁不禁莞尔,她从小到大一直没什么朋友,与李芸交谈起来,倒觉相谈甚欢。 两人站在街边,不知不觉说了许久的闲话,李芸关切地问及她去当铺可是有需要用钱之处,她有些私房钱,或许能解她燃眉之急。 江馥宁想了想,还是没把离京的打算告诉李芸,只说是为了给妹妹准备嫁妆,哪知李芸听了,当下便拉着江馥宁进了首饰铺子,执意买下了一套十分贵重的玛瑙头面,说是她送给江雀音的礼物。 “待你妹妹的好日子定下了,可一定要告诉我一声啊。”临别前,李芸笑着说。 盛情难却,江馥宁只得收下,一旁的宜檀忍不住小声道:“这位李姑娘倒是个心眼实的。” 江馥宁却叹了口气,为了能顺利离开京城,她万不能走漏半点风声,所以不得不对李芸撒了谎,哪知却白白得了人家的礼,心里实在不安。 她也是被裴青璋逼得狠了,若非万不得已,她又怎愿离开这里,到百里之外的陌生之地去? 江雀音得了那套头面却很是欢喜,到底年纪小,又没见过什么好东西,见了这些亮晶晶的首饰便觉喜欢得紧,拿在手里一遍遍地摩挲着。 烛灯旁,江馥宁和宜檀清点着财物,双喜在一旁收拾着路上要带的衣裳,一屋子静悄悄的,却有种温馨的充实。 江馥宁看着妹妹小小的一个人儿趴在她的膝头,如年幼时无数个寂寥的漫漫长日一样,那时妹妹总是哭着说想娘亲,她便抱着妹妹耐心轻哄,说不怕不怕,有姐姐在呢,有姐姐在,永远都不用害怕。 她不由开始憧憬起到了荣祥镇之后的生活,她要买一处清静的宅院,再买几个干活踏实的丫鬟小厮,带着妹妹好好过日子。 没有裴青璋,没有令她害怕恐惧的一切。 再没有人能拘束她。 江馥宁这般想着,不觉轻弯唇角,她无意低头,却发觉昏黄烛火正静静映在她瓷白细腕上,青蓝的花瓣蓬勃盛绽—— 那蛊,竟在生长。 仿佛一只缓缓睁开的瞳眸,正阴冷地盯着她,无声地、阴恻恻地笑着,告诉她,她逃不掉的。 第23章 江馥宁呼吸倏滞, 慌忙用力扯下衣袖,自欺欺人地掩去那片醒目痕迹,可那朵蓝花却仍在脑海中徘徊不去, 好半晌, 她才慢慢从心悸之中缓过神来。 若、若这痴情蛊七日后当真会发作…… 不, 不可能。她不相信这世上真有巫术存在,定是那藏蓝婆信口胡诌的。 江馥宁咬紧了唇, 不断宽慰着自己,即使这蛊真如藏蓝婆所说得那般厉害, 又不是什么剧毒之物,总不能活生生地将她折磨致死,大不了吃些苦头, 总能熬过去的。 让她去求裴青章解蛊? 做梦吧。 不过,大约是因为这蛊的缘故, 裴青璋这几日倒是没来寻她的麻烦, 许是想着七日一过,她自然会乖乖地回到那方不见天日的小院, 做他私养的“外室”吧。 江馥宁垂下眸, 在心中默默算了算日子, 自那日离开王府, 已过去了四日,为求万全, 她必须赶在七日之期到来之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京城。 翌日,江馥宁便早早起了床, 和宜檀在里屋收拾行装,不多时,便听双喜在外间禀话, 道侯府来了人,说是李夫人身边的丫鬟,名唤菀月的。 菀月是李夫人的心腹大丫头,平日里这等传话的小事,是轻易不交给她来办的,江馥宁连忙吩咐:“快让她进来。” 菀月进了屋,朝她行过礼,便笑着说道:“夫人请娘子去府上坐坐,不知娘子是否得空?” 江馥宁一时有些犹豫,她隐约猜到李夫人应当是得知了她与谢云徊和离之事,所以想叫她过去说说话,以她如今的身份,出入侯府倒没什么不妥,只是,安远侯府毕竟是裴青璋的家…… 似是瞧出了她心中顾虑,菀月温声道:“娘子宽心,这几日王爷都住在王府,有些日子没回来了。” 这话让江馥宁心下稍安,李夫人一番关怀之心,她也不好拒绝,于是便点了点头道:“好,我这便随姑娘去。” 到了安远侯府,李夫人已在澹月院等了她多时,见菀月领着她进来,李夫人忙从榻上起身,示意江馥宁到近前来坐,又吩咐丫鬟把上回宫里赏下来的好茶叶拿出来,沏一壶热茶给她驱驱寒。 “母亲别忙了,今日外头暖和得很,一点都不冷。”江馥宁笑着与李夫人说话,“母亲身上可大好了?我瞧着母亲气色好了不少,人也年轻了许多。” “你呀,惯会嘴甜。”李夫人伸手戳了戳江馥宁的额头,眼里不觉流露出几分慈爱,“这几日一直喝药,都是药养出来的好气色。倒是你,有些日子没见,怎么瘦了这么多?” 目光落在她消瘦不少的纤腰上,李夫人皱起眉,不免有些担心:“是不是因为云徊那孩子?到底怎么回事?一向听闻你们夫妻恩爱,情谊甚笃,怎的突然就和离了呢?” 江馥宁垂下眸子,轻声道:“谢公子命中另有良配,早些断干净也好。” 她说得含糊,李夫人听得云里雾里,却莫名回想起那日裴青璋说的话,顿时不安起来:“此事……不会与阿璋有关吧?” 江馥宁抿起唇,没有作声。 李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登时气恼不已,恨恨骂道:“这孩子也不知是怎么了,在外头打了三年仗,回来竟成了这副样子,好端端的,竟平白去破坏人家的姻缘!” 都怪她这个做母亲的没能管教好自己儿子,明明答应了江馥宁必不会再让儿子去寻她的麻烦,谁知事情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李夫人只觉愧疚万分,握住江馥宁的手急切追问:“是不是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惹得你们夫妻生了嫌隙?那谢公子是个性子好的,若有什么误会,说开了便是,到底三年夫妻,哪能这么轻易,说分开就分开呢?” 江馥宁只低着头,“多谢母亲关怀,只是这件事,我心意已决,再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李夫人打量着她明显憔悴不少的小脸,半晌,终是长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也罢,那许夫人不是个好相与的,你离了谢家,也不算坏事。” 第35章 “只是如今这世道,女子没了夫家傍身,处境实在艰难。你住在娘家,那孟氏怕是又要给你脸色看……” 李夫人是有心想帮一帮江馥宁,可总不能让她到侯府来住吧? 她倒是乐意让江馥宁陪着,可自家儿子那般行径,江馥宁如今怕是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更不愿和裴家再有一丝一毫的牵扯。今日能过来,都是看在她这张老脸的份上,不愿拂了她的面子罢了。 思及此,李夫人不由叹了声:“终究是我对不住你,害得你白白受了这么多委屈,这孩子的性情是越来越像他父亲,我有时竟也看不透他了……” “母亲不必自责,一切都是阿宁自己的选择。” 眼前的小娘子眉眼恬静,面上并无伤心之意,李夫人心知她这是当真放下了。 她一面由衷替江馥宁感到欣慰,一面又忍不住埋怨起裴青璋来,如若不是她那好儿子对这可怜的小娘子做下种种糊涂冒犯之事,说不定江馥宁真能回到她身边来,继续做她的儿媳。 罢了。终究是她命里没这个福气,如今只盼着她挑的那位新儿媳妇,能是个好相处的,她这把身子骨,可是再经不得动气了。 临别前,李夫人从床头木屉里取出一只做工精细的漆金长匣,不顾江馥宁百般推拒,执意塞进她怀中。 李夫人道匣子里都是她年轻时候戴的首饰,如今也用不上,也不是什么值钱物件,江馥宁这才收下了,可出了澹月院,她打开匣盖一看,里头装着的哪是什么首饰,赫然是满满一匣的金锭。 江馥宁怔住,寒风拂面,吹得她眼眶生涩,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匣子,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姑娘家都不容易,多些银钱傍身,才有立足的根本。” 这是昔年李夫人赠予她嫁妆时,握着她的手殷切叮嘱的话。 她知晓李夫人待她始终如亲女一般,可这些年,她已经蒙受了李夫人太多恩惠,她不能侍奉膝下尽子女之孝,心中本就常觉亏欠,眼下又怎能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些? 江馥宁转过身,想回去把这匣子还给李夫人,却冷不防被一道阴阳怪气的女声叫住。 “哟,这不是江娘子吗?才与谢家和离,便巴巴地跑到侯府来献殷切……啧,当真是没脸没皮。” 江馥宁蹙眉望去,入目的是一张明媚娇纵的少女脸庞,正是丞相家的千金,苏窈。 她不动声色地垂了眸,朝苏窈福了福身:“苏姑娘。” 苏窈睨着江馥宁手中的匣子,冷笑一声,凉飕飕地道:“怎么,江娘子这是被夫家扫地出门,日子过不下去了,只能到侯府来求施舍了?婆母是心善,可也轮不到你一个不相干的外人上赶着来巴结讨好!” 江馥宁眉心轻蹙,“婆母?” 苏窈颇为得意地挺起胸脯,“我马上便要嫁进裴家了,自然该唤李夫人一声婆母,今日便是特地过来,给婆母问安的。” 江馥宁心下了然,这位丞相家的娇贵千金,应当就是李夫人为裴青璋挑选的未来王妃。 丞相府的门第,的确配得上裴青璋如今的权势风光,只是这苏姑娘一看便是家中娇养惯了的,性情恣意张扬,碰上裴青璋那块冷木头,也不知能忍受几时。 不过看苏窈满脸喜色,江馥宁便知她是心甘情愿嫁给裴青璋的,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又生得一副俊美样貌,最能唬住这些年轻小娘子的心。 于私心,江馥宁自然是盼着苏窈能快些过门,娇妻在怀,想来裴青璋过不了多久便会将她彻底忘在脑后,她也好和妹妹在荣祥镇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于是她便没计较苏窈话中的嘲讽,只微笑道:“那便提前恭喜苏姑娘了。” 可苏窈却仍堵着她的去路不放,冷冷哼了声道:“我可好心劝江娘子一句,当年江娘子既铁了心地要改嫁他人,如今落得这般下场,那是娘子自作自受,可别瞧着王爷得了势,又腆着脸巴巴地来巴结。难不成,娘子还指望着王爷顾念旧情,再把娘子迎回身边?可别做梦了!” 苏窈趾高气扬的,俨然已是一副主母做派,“便是王爷心软,想收留你在府中,我也决不答应,王府的门,可不是什么脏东西都能进的!” 江馥宁听着只觉好笑,她巴不得离裴青璋远远的才好,最好一辈子别再让她踏进王府的大门一步。 小姑娘年纪小,仗着有个做丞相的爹爹,说起话来口无遮拦惯了,江馥宁不欲与她计较什么,身后传来苏窈忿忿的喊声,她低头留心着脚下的路,只当没听见,却冷不防撞进一片宽阔坚实的胸膛。 江馥宁被撞得一个踉跄,男人不动声色地扶住她的后腰,大掌有意无意地摩挲过她腰间温软,目光深邃。 那股熟悉的、被牢牢掌控的感觉令江馥宁心跳倏然加快,才一挣扎,男人长臂一揽,便将她以一个极其亲密的姿势环进了怀中。 江馥宁瑟瑟蜷缩在裴青璋身前狭小天地里,浑身都颤抖起来,不明白自己为何这般倒霉,好像连老天爷都要和她作对似的,据菀月所说,自打初一之后,裴青璋便再没回过侯府,怎的偏偏今日叫她遇上了? 这一幕落入不远处的苏窈眼中,她登时气得脸色煞白,不顾身旁侍女劝阻,快步跑到裴青璋面前,指着江馥宁便骂:“你、你这个荡.妇,竟敢当着我的面勾引王爷,真是不要脸!” 裴青璋皱了下眉,长指抚摸着怀中美人柔顺的乌发,嗓音却冷寒如刀,他连看都未看苏窈一眼,只寒着声,轻描淡写道:“哪来的脏东西,竟敢辱骂本王的夫人。” 第24章 苏窈一愣, 呆呆望着裴青璋,几乎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王爷口中的脏东西……莫不是她吧? 还有,王爷竟、竟唤那个荡.妇为夫人, 难道、难道江馥宁当真哄得王爷回心转意, 甚至要重新许她正妻之位? 怎么可能呢。 王爷定是一时糊涂, 被江馥宁那张祸水的脸迷了心窍! 一个背叛王爷改嫁他人,又遭夫家抛弃狼狈落魄的妇人, 王爷怎会让这样的人做王妃? 而她苏窈可是当朝丞相的千金,京中想要求娶她的人几乎能踏破苏家的门槛, 她与王爷,才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的一对。 想到此处, 苏窈又有了几分底气,大着胆子提醒道:“王爷不记得我了吗?我是窈窈, 前些日子, 李夫人带着窈窈和王爷见过一面的。” 少女嗓音娇软,甜得像蜜往人心口淌。 可裴青璋仍旧神情冷淡, “辱骂本王的夫人, 该掌嘴二十, 张咏, 带下去。” 眼见张咏带着两个侍卫朝她走来,苏窈吓得彻底失了神, 眼圈儿都红了几分,慌乱地解释着:“我是苏家嫡女, 与王爷定了亲的,王爷忘了吗?是李夫人亲口许诺,要窈窈嫁进王府做裴家的儿媳, 窈窈才是您未来的夫人啊!王爷怎么能为了一个无德妇人,斥责窈窈……” 江馥宁挣扎着从裴青璋怀中抬起脸,“苏姑娘所言极是,苏姑娘是马上要做王妃的人,王爷怎能当着她的面与旁的女子纠缠不清,还请王爷自重。” 听见江馥宁的话,裴青璋脸上淡漠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恹恹皱起眉,心道他何时说过要娶苏窈做王妃了? 那不过是母亲与苏丞相在家宴上随口定下的玩笑话,自始至终,他从未点过头,又怎能作数。 裴青璋抬手,不顾苏窈眼中可怜兮兮的哀求,示意张咏将她带走,往后再不许踏进侯府半步。 待那碍眼的人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才低头看向怀中美人,漫不经心地问:“听夫人的意思,似乎很希望本王娶别人为妻。” 江馥宁恨恨道:“自然,王爷英武俊伟,又正值年轻力壮之年,后宅空虚岂不可惜,最好再纳上十个八个美人,日日莺燕环绕才好。” 她说的句句都是真心话,她日夜都盼着裴青璋早些成家,好将她这个人老珠黄的妇人彻底忘在脑后,从此再不相往来。 可裴青璋望着那双含嗔带怨的眸子,却觉她这话多少带了几分赌气的意味,他心情颇好地笑了笑,终于松开了江馥宁,嗓音懒散地问:“夫人打算何时归家?” 他已经足够耐心,容她在江府住了好几日,她也该识趣些,不是吗? 得了自由,江馥宁迅速后退几步,与裴青璋保持着得体的距离。 裴青璋口中的家,指的自然是平北王府中,那方精心修葺的映花院。 可那并不是她的家,她也绝不会再踏进半步! 迎上男人幽深目光,江馥宁暗自咬牙,冷冰冰地道:“待王爷与苏姑娘成亲之日,我自会携礼来府上恭贺王爷新婚之喜。” 说罢,她抬脚便走,这次裴青璋倒是没拦她,只是望着那道清丽明艳的背影,眸色晦暗不明。 有件事,他一直没告诉江馥宁。 大婚之事,的确已在筹备之中,且他已经定下了吉期,与当年江馥宁嫁入侯府的日子是同一日,本想着给江馥宁一个惊喜,所以他才一直没对她提起。 第36章 他要如四年前一样,重新娶她一次,以平北王的身份,给她王妃的荣光,而非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世子妃之位。 他在外用血汗性命挣来的那些功名,自然都该捧到她的手上,她是他的夫人,理应享受他得来的一切。 他的新娘子,只能是她。 可她却口口声声地盼着他另娶旁人,这让裴青璋心中很不痛快。 心口隐约还残留着她方才靠在怀中时染上的淡淡兰花香气,裴青璋鼻息微动,手腕处忽然泛起一阵异样的灼烫。他皱眉挽起袖口,便见那蛊透着浓郁如药汁般的深蓝,似乎正随着他的筋脉跳动,竟如活物一般。 裴青璋蓦地想起那日臧蓝婆去而复返,跪在他面前小心叮嘱的话。 “贵人气血旺盛,所以这蛊对贵人亦会有些影响……” 当时他不曾在意,眼下才明白臧蓝婆话中含义。 只是闻到江馥宁身上的气味,他的渴望便快要按捺不住了。 裴青璋深深吸了口冰凉的空气,烦躁地压下腹中灼热,唤来侍卫吩咐:“去查一查,夫人近日在江家都做些什么。” 莫不是背着他,与那姓谢的又重修旧好,心正野着,所以才迟迟不肯归家? 男人俊美面容冷若冰霜,漆眸浸着森森寒意,侍卫哪敢怠慢,连忙应了声是,便飞快地退下去办事了。 * 回到江府,江馥宁再不敢耽搁,立刻叫来妹妹,告诉她明日就出发去萍州。 “宜檀,双喜,一会儿把行李都收拾好,天一亮咱们就走。” 两个丫鬟连忙应着,各自忙活起来。 江馥宁蹲在地上,看着眼前十几口箱子的书册,着实有些心疼,这都是她辛苦淘弄来的,其中不少都是市面上买不到的孤本,可为了路上轻松,她不得不将这些宝贝舍在这里。 江馥宁随手抽出几本,一边翻看,一边摩挲着纸上发黄字迹,越看越舍不得。 恰这时,一纸信笺轻飘飘从书页间掉了出来,江馥宁伸手捡起,看见上头熟悉字迹,不由微微一愣。 那是前年冬至,她与谢云徊窝在暖阁中赏雪,临时起了兴致,作的一首咏雪词。 他作前半阕,她填后半阕。 男人清秀行书与她的簪花小楷共映纸上,当时光景仍历历在目。 彼时她也曾朝他羞赧一笑,请他指点词中韵律错漏,他便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替她细细改来。 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忆起,只剩无奈怅惘。 江馥宁望着纸上墨字,静静出神了良久,终归做了三年夫妻,哪能如此轻易便舍下,可她与谢云徊之间的情分,在他亲口对她说要她让位做妾的那一刻,便再无回寰的余地了。 江馥宁摇了摇头,将那纸单薄信笺轻轻地扔进一旁的炭盆里,只一刹,眼前便只剩一片灰白的余烬,仿佛一切只是她的一场梦,如过眼云烟,终将消散。 “娘子,门房传话说,谢公子过来了,想和娘子说几句话,这会儿正在前堂等着,您可要过去?” 丫鬟的禀话声在门外响起,江馥宁蓦然回神,不由微怔,谢云徊那般清傲心性,竟也会主动放下脸面来寻她么? 江馥宁默了默,自言自语般轻声道:“见一面罢。” 那日她走得匆忙,大约他还有些话来不及说,正好明日她便要离京,往后再无相见之日,趁着今日把该说的都说清了,也好。 今晨起得早,又忙着收拾行装,一时还未顾得上梳妆打扮,江馥宁也懒得再费心拾掇,随意披了件袄子便出了门。 前堂里,丫鬟正为谢云徊奉上热茶,江馥宁脚步微顿,站在门口静静打量着他,数日不见,他消瘦不少,面容憔悴,下颌蒙着一层淡青的胡茬,瞧着像是有些日子没睡好了。 “谢公子。”她出声见礼,客气而疏离。 闻声,谢云徊连忙搁下茶盏,朝思暮想的妻子就在眼前,他有些激动,蓦地站起身来,不想却牵扯出一阵咳嗽。 若换作以前,妻子定会关切地跑过来扶住他,一面递上帕子,一面吩咐丫鬟去熬些止咳的药来。 可眼下,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生疏的距离,安静地注视着他的狼狈。 “公子若身子不适,还是少出门为好。” 她话中的淡漠令谢云徊心口一阵抽痛,他扶着桌沿咳了许久,才慢慢直起身来,抬起一双微红的眼睛,看向门边一身素净,容颜姣丽的妻子。 “阿宁,跟我回家吧。” 一开口,才觉嗓音嘶哑得厉害,谢云徊顾不上这些,快步走上前,便要去握妻子的手,“别再与我置气了,那日是我不好,一时冲动,才在和离书上签了名字……”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等妻子回家。 夜里孤枕冷被,他本就体寒,没了妻子陪伴身侧,更觉凄清寥落,身上的病也愈发重了,喝了好些苦药仍不见好。 本以为妻子不过是因为李芸的事闹闹脾气,回娘家住上两日,也该想通了。妻子一向懂事,怎会不明白其中轻重,一切都是为了他的身子,妻子当然会体谅他的苦衷。 可等啊等,却迟迟不见下人禀报妻子回府的消息。 谢云徊心下焦躁,书房里少了那道研墨添茶的温婉身影,连作文章都艰涩起来,他再坐不住,这才不顾许氏劝阻,冒着寒风赶来,叩响了江府的大门。 江馥宁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谢云徊的手僵在半空,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脸色有些难看,仍是不肯相信,定定地望着江馥宁:“阿宁,你……当真不跟我回去了?” 江馥宁没答这话,只微笑问道:“不知谢公子的好日子可定下了?” 她依旧是以前那般温柔含笑的模样,只是那笑落在谢云徊眼中,却似蒙着一层冰碴,凉薄而疏远。 谢云徊无声攥紧了拳,良久,才轻垂下眉眼,苦笑着说道:“哪有什么好日子,李家那边不愿把姑娘嫁过来,母亲愁得好几夜没合眼了。” 他轻叹一声,唇角浮起淡淡自嘲:“原是我错了,不该听信那道士之言,执意要娶什么八字相契之人……我只要阿宁,哪怕我这副身子只能苟且撑过三十岁,四十岁……我也只要阿宁一人。” 男人眼角泛着通红血丝,好不容易强撑着把话说完,便又止不住地咳嗽起来,脊背弓得佝偻,凌乱发丝自鬓边垂落,整个人都苍老了许多。 江馥宁望着他这副模样,只淡淡一笑,温声反问:“如若李芸姑娘答允嫁给公子,公子今日,还会过来和我说这些吗?” 谢云徊一怔,似是没料到江馥宁会如此发问,嘴唇翕动,却迟迟未能说出半个字来。 江馥宁便懂了,原来明月亦为凡物,从始至终,不过是她将他视作高洁,一厢情愿而已。 她竟不觉悲伤,反倒有种解脱之感,“我本福薄,又怎敢耽搁公子一生福运,起风了,公子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再染了风寒。” 说罢,她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谢云徊心慌了一瞬,急急出声将她叫住:“阿宁!只要你回来,只要你肯回来,正妻之位还是你的,我保证,这辈子绝不纳妾,就只你一人,咱们夫妻俩好好过日子……你回来,好不好?” 这还是谢云徊平生第一次求人,苍白的面颊涨着红,整个人都手足无措的,他紧紧盯着门边那抹被风吹得猎猎飞扬的裙摆,好像生怕她也随着那风飘远了,再寻不见了。 江馥宁脚步微顿,谢云徊眸中顿时浮现出几分欢喜,他想追上去像往常一样牵住她的手,可下一瞬,却听见江馥宁很轻很轻地叹了声。 “云郎,是我不要你了。” “所以,回去吧。缘分已尽,又何必强求。” 她话音温柔,却似锋利刀刃,狠狠扎进谢云徊的心口,他怔愣在原地,眼睁睁望着妻子纤丽的背影消失在院中,好半晌,才从那股汹涌而至的窒闷中缓过神来,由侍从搀扶着,步履艰难地往外走。 谢云徊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谢府的,只知自己在书房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手脚冰凉,心口更是疼得厉害。 下人们见了他这副失神模样,自是不敢上前打扰,直至天色黑透,才有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捧着封信进来,说是李祭酒送来的。 谢云徊这才缓缓挪动身子,命小厮点上烛灯,展开那信来读。 李祭酒在信中倒是颇为坦诚,说自家姑娘不愿嫁他,不过两家虽做不得亲家,但他一向公平,绝不会因为儿女私事而耽误他的大好前程。 谢云徊读着读着,不由眉心轻蹙。 年前他曾托李芸之手,将几册古籍孤本送予李祭酒作新年礼,李祭酒道那些书他很喜欢,还无意中在书页间发现了一首即兴赋写的七言绝句,读罢只觉其中才思,堪称惊艳,想来应当出自谢云徊之手。 “谢郎有此等才情,吾心甚慰,已将谢郎之名呈递于东宫,还请谢郎,静待佳音。” 第37章 信笺末尾,李祭酒还特地将那首绝句誊写了一遍,圈出其中几处,盛赞用词精妙,颇有前朝大家之遗风。 谢云徊怔然半晌才恍惚想起,那首诗并非是他所作,而是出自江馥宁之手。 李祭酒颇好诗词,是以每年除夕,国子监中人人都会作一首贺岁诗献与李祭酒,那日他正为此事发愁,见他苦思不得,江馥宁便随手作了一首,还与他玩笑道,见了她这般粗陋笔墨,可有得些安慰。 许是他一时糊涂,将江馥宁所作的那首一并夹进了那书册中,却不想,他对李祭酒那些明里暗里的费心奉承,竟不及她这一首诗来得紧要。 他这一生并无大志,唯愿身子康健,能与常人一样,再凭借一身才学在朝中得个体面官职做做,如此,也算对得起谢家清名。 所以他信那八字之言,信李芸能为他带来福运,可此刻,谢云徊望着眼前信笺,却忽然没由来地想,或许那胡道士骗了他,他其实从未看错过八字,江馥宁本就是他命中的贵人…… 谢云徊垂下眼,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的妻子,终归是不会再回到他身边了。 谢云徊忽觉口中一阵腥甜,下一瞬,他狼狈地撑住桌沿,大口大口地呕出血来。 * 酉时,东宫。 “阿璋,这国子监新任祭酒的人选马上便要定下了,你可有什么要对本宫说的吗?” 李玄提笔,故意在谢云徊的名字上顿了顿,笑吟吟地望向裴青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裴青璋抿了口酒,面无表情道:“殿下定夺便是。” 李玄慢悠悠道:“这论才学本事,谢公子的确担得起这个位子。他父亲又是太傅,虽说如今辞官在家,到底曾有功绩在,父皇本也有意于他。” 他的话实在太多,裴青璋终于抬眼,正欲开口,余光却瞥见张咏在内殿门口不停张望着,似乎有要紧的事要禀报。 李玄也瞧见了,便道:“进来说话罢。” 张咏躬身进了殿,只是见李玄在旁,他有些犹豫,一时未敢开口。 裴青璋淡声道:“不必避着殿下,有话直说便是。” 他与李玄是战场上过命的交情,在关外那些日子,两人日日同吃同睡的,比亲兄弟还亲,回了宫亦是如此,私底下是从不避讳什么的。 张咏这才敢低着声开口:“王爷吩咐属下查的事,已有消息了。今日夫人在家中见了谢公子一面——” 裴青璋握着酒盏的手微微一紧,张咏的心登时也悬了起来,好半晌,才听男人道:“继续说。” 张咏硬着头皮继续道:“回王爷话,两人不知聊了些什么,那探子只说谢公子走后,夫人便在房中收拾东西,瞧着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裴青璋眸色微深,两人背着他在府中见面,而后他的夫人便要出远门…… 莫不是想和那姓谢的小白脸离开京城? 思及此,裴青璋不由冷笑出声,很好,很好,他的夫人胆子还真是越来越大了,竟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与她的旧情郎私奔! 说不定和离只是个拿来哄骗他的幌子,他的夫人,怕是一早就想好了要和谢云徊远走高飞…… 裴青璋手指紧攥成拳,青筋条条迸开。 早知如此,那日他便不该怜惜她,放她归家去! 李玄自然也听出了张咏话里的意思,不由啧了声,甚是惋惜地拍了拍裴青璋的肩膀:“阿璋啊,要我说,你便放江娘子离开罢。她与谢公子本就是两情相悦,你又何必拆散人家。即使强求来了她的人,她的心也不在你身上,又有何用……” 李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专挑裴青璋不爱听的话说,裴青璋深深压下一口气,冷着声道:“她和妹妹自幼相依为命,若要离京,必定会带着妹妹一同离开。” 李玄脸上笑意倏止。 裴青璋不再言语,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李玄抚着下巴若有所思,半晌,抬手唤来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 * 翌日,天刚蒙蒙亮,江馥宁便将还在熟睡的妹妹叫醒,催着她去梳洗更衣。 几人很快收拾妥当,时辰还早,整个府里都静悄悄的,江馥宁牵着妹妹,宜檀和双喜背着包袱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穿过府中小路,往大门处去。 昨日江馥宁已买通门口小厮,早早便替她将马儿喂饱,只等她们几人出了府,便可上路。 江馥宁有些紧张,握着妹妹的手不觉出了好些的汗,脚步却是轻快的。 一想到马上就能离开京城,离裴青璋远远的,再也不用承受他的欺负羞辱,她便觉天边的云都比平日要好看些,风清日明,一派好气象。 眼看江府的大门近在眼前,可却有人比江馥宁先一步推开了它。 江馥宁心头一跳,慌忙往后退了两步,本能地将妹妹护在身后。 只见来人身着太监宫服,看样貌,正是太子身边的内侍总管王忠福。 “哟,娘子正要出门呐?”王忠福笑眯眯地朝江馥宁打了招呼,而后目光便落在了她身旁的江雀音身上,“这位便是江家二小姐吧?” 江馥宁心中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却也不得不应了声是。 王忠福笑道:“二姑娘好福气,太子殿下特地命奴才来接二姑娘进宫,陪安庆公主读书呢。” ----------------------- 作者有话说:裴·超绝敏感肌·狗 第25章 安庆公主与太子李玄虽非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但皆在皇后膝下长大,听闻太子对这个妹妹十分疼爱,事事都要亲自过问。 说起来, 安庆公主的确也到了该读书的年龄, 可这公主伴读的位子, 不知有多少世家贵女眼巴巴地盯着,哪里轮得到江家这等小户了? 即使先前江馥宁便察觉到太子对妹妹有意, 可这时机未免也太碰巧了些,偏挑着她离京这日, 将妹妹传召进宫…… 这其中种种巧合,很难不让她联想,这一切的背后, 定然与裴青璋脱不了干系。 她已经与谢云徊和离,如今唯一的牵挂便只剩妹妹, 裴青璋深知这一点, 所以才借太子之手,欲将她强留在京城…… 思及此, 江馥宁不甘地咬紧了唇, 明明这几日, 她已经处处谨慎小心, 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可到头来, 好像无论她如何努力,都逃不过裴青璋的眼睛。 眼看筹谋多日的计划, 因王忠福轻飘飘的一句传话便泡了汤,江馥宁只觉心口发堵,可这毕竟是太子的意思, 她又怎敢不从,纵使千般不愿,也只能牵着妹妹跪下谢了恩,“臣女多谢殿下恩典。” “娘子客气。” 王忠福眯起眼打量了江雀音一番,心道怪不得太子殿下指名要她入宫陪伴公主,这样一个瓷娃娃般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放在宫里,谁见了能不欢喜? 当下便笑眯眯道:“二姑娘,公主已在宫中等着了,您这便随奴才入宫吧。” 江雀音却攥着江馥宁的手不肯松开,她忐忑不安地望着姐姐,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她只知道这位太监总管要将她带离姐姐身边,让她独自一人进宫去。 察觉到妹妹的害怕,江馥宁只得柔声宽慰着:“音音听话,随王总管进宫罢,姐姐在家里等你回来。” “那、那咱们还走吗?”江雀音小声问道。 江馥宁心道事已至此,哪里还走得成,如今她只盼着裴青璋那个疯子别对妹妹做出什么来,若是他胆敢将妹妹扣在宫中,或是有意促成妹妹与太子之事…… 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江馥宁心绪翻涌,对上妹妹怯怯的目光,却又不能显露一丝一毫,妹妹胆子小,男人们那些腌臜心思,最好还是别让妹妹知道为好。 江馥宁叹了口气,握着妹妹的手仔细叮嘱了一番,宫中规矩多,没有她陪在身边,一言一行,更是要万分谨慎。 江雀音咬着唇,一步一回头地跟着王忠福走了。 “娘子,现下该如何是好?”宜檀和双喜对视一眼,皆是满面忧色。 “还能如何。”江馥宁望着那扇重又关紧的大门,眸子慢慢黯淡下去,“只能先等着宫里的消息,日后再作打算了。” 江馥宁垂下眼,脚步虚浮地往回走,有好几回都险些被路上的石头绊倒,宜檀连忙上前扶住她,见自家主子脸色苍白,仿佛一朵倏然颓败的花,她心疼得紧,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干巴巴地劝道:“娘子也别太忧心了,能做公主伴读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呢,咱们该替二姑娘高兴才是。” 江馥宁沉默着,没有作声。 整整一日,她都如坐针毡,连饭都没心思吃,直至傍晚,终于听得院中丫鬟禀话,道二姑娘回来了。 江馥宁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连忙将江雀音领进屋里,细细询问起她今日在宫中都做了些什么,可有受委屈。 江雀音摇头道:“宫里的人都很好,没有人欺负音音。那位安庆公主很喜欢我,还说要我以后日日都进宫陪她呢。” 第38章 江馥宁闻言,却是心头一紧:“这是公主自个儿的意思,还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是公主的意思……但太子殿下今日也来了庆阳宫,还、还给了我这个。”江雀音从怀中取出一只做工精致的香囊,递给江馥宁看。 “太子殿下说,我若是不收,便是在打他的脸面,是要被拉去打板子的。”江雀音咬着唇道。 江馥宁只看了一眼便眉心紧蹙,那香囊的束口处,嵌着一圈华美剔透的珍珠,正是只有太子才能用得的东珠。 大安风俗,男女互赠香囊,可是定情之意,太子此举,只差没把心意昭告天下了。 她该怎么办? 难道要她眼睁睁看着妹妹被送入东宫,为着几分男人的恩宠,勾心斗角一辈子吗? 江馥宁越想越不安,她恨恨咬着牙,心道都怨裴青璋,如若没有他弄出今日这么一遭,太子大约很快便会将妹妹忘掉,男人都是爱新鲜的,何况他是太子,又怎会将一个小官之女放在心上? 心口气血翻涌,江馥宁深深吸了口气,却忽觉腕上有些异样。 她登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忙挽起衣袖看去,只见那朵惊颜不知何时已然开得浓艳,花瓣饱满丰盈,闻之竟有异香。 ——七日之期将至,那痴情蛊,就要发作了。 “姐姐,你的脸怎么这样红?”江雀音此时也发觉了她的不对劲,下意识用手背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顿时吓了一跳,“双喜,快,快去请个郎中来给姐姐瞧瞧。” 她从小最怕生病,自然也怕姐姐生病。 江馥宁连忙拦住双喜:“不必折腾,只是寻常风寒,喝些药养几日就好了。” 她不动声色地理了理衣袖,顺势对妹妹道:“今夜我自去里间睡罢,免得再过了病气给你。” 江雀音自然舍不得和姐姐分床睡,但见姐姐似乎难受得厉害,她夜里又总爱闹腾,于是只好乖乖地点了头。 在宫里陪公主读了一天的书,江雀音身上早已乏累得很,一挨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两个丫鬟照旧去了外头守夜,屋里静悄悄的,连檐下风声都依稀可闻。 江馥宁缩在被子里,身上热意愈发汹涌,她死死咬着唇,起初还能靠意志力强撑着,可渐渐便难耐起来,好似漂浮在一池滚烫深泉中,迫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才能得以解脱。 她终是颤抖着伸出手去,从枕下摸出角先生来,闭上了眼睛。 谢云徊身子不好,可她毕竟是个女人,日子长了,总要想法子自己纾解,所以她便悄悄地从玉欢阁中买了这东西回来。 可这一次,想象中的畅快却迟迟没有到来,江馥宁无力地松开手,任由潮湿的玉滑进被褥之中,直至此刻,她终于不得不狼狈地承认,臧蓝婆的确没有说谎。 这蛊发作起来,每一刻都是难挨的煎熬,泪水无知无觉地顺着眼尾滑落,很快便将她绯红的面颊弄得一片狼藉,江馥宁抱紧了被子,在心中一遍遍地骂着裴青璋,为何,为何他要这般待她…… 意识朦胧中,忽然听见一声窗子推开的响动,江馥宁吓了一跳,慌忙撑起身,摸索着去点床头的烛灯。 手腕却蓦地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那一刹,江馥宁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不及她尖叫出声,男人已伸手捂住她的口鼻,稍一用力,便将她推倒在了床榻上。 床上骤然多了个男人,单薄床板被压得咯吱作响。 江馥宁惊惧地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只徒劳地能挣扎着,偶尔从男人的指缝间泄出一两声哀哀的呜咽。 少顷,那只牢牢禁锢着她呼吸的手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了她,裴青璋恹恹皱眉,有些不耐地低着声道:“叫什么,连自己的夫君都认不出了?” 听见男人熟悉嗓音,江馥宁霎时浑身紧绷,“你、你过来干什么?这里是江家,不是你的王府,可以任由你胡作非为……” 裴青璋冷笑了声,“夫人真是好大的能耐,竟敢背着本王谋划出京,为了和那姓谢的小白脸私奔,竟连身上的蛊都不顾了。” 大掌毫不怜惜地掐上美人纤弱的脖颈,裴青璋随手点了灯,细细欣赏起美人发丝尽湿、香汗淋漓的可怜模样。 “如何?这痴情蛊发作的滋味,夫人觉得好受么?” 江馥宁痛苦地蜷缩起来,她用力抓着男人的手,却无论如何也扯不动分毫,烛火幽幽映进男人寒凉的漆眸中,衬得他脸上的神情愈发可怖。 江馥宁很想替自己辩解几句,她与谢云徊早已断得干净,何来私奔一说,可男人的手牢牢掐着她的细颈,根本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 裴青璋伸手探进被褥,没碰到美人柔软的身体,却先却触碰到一个冰凉的、沾着潮湿的物什。 他微怔,随即便讥讽地笑了:“夫人房中竟然会有这样的东西……那姓谢的还能算是个男人么?” 他将那角先生拿起来,指腹拈起一缕晶莹银丝,慢悠悠地抹在江馥宁微张的朱唇上。 她臊得整张脸都红透了,愤怒又恼恨地瞪着裴青璋,他懒散地笑了声,终于松开了手,沉甸甸的玉,一下一下,惩罚似的拍在江馥宁绯艳的脸颊上。 江馥宁再不堪忍受,正欲痛骂出声,裴青璋瞥了眼身后布帘,漫不经心道:“夫人若想让小姨听见,便尽管叫骂。” 到了嘴边的话音生生咽回肚子里,江馥宁眼尾泛红,她眼睁睁看着裴青璋随手解下腰间的军鞭,三两下便将她一对纤白皓腕绑在一处,结结实实地压过头顶。 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嗓音凉薄:“好好记住今夜的滋味,这是夫人不乖的代价。” -----------------------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 第26章 男人俯身吻了下来, 江馥宁紧紧攥着床褥,顾着妹妹就睡在隔壁,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只能颤颤承受着男人近乎粗暴的吻。 莹白如雪的皓腕很快被军鞭摩擦出醒目的红痕, 裴青璋看在眼中, 呼吸愈发沉重,他咬着她微肿的红唇, 哑声命令:“唤夫君。” 江馥宁扭过脸,无声诉说着她的抗拒, 可不知是不是那蛊的缘故,她的身子却越发不堪忍耐,仿佛要违背主人的心意, 迫切地迎合上去。 裴青璋眸色深了深,终究还是沉默地给了她。 只是作为惩罚, 裴青璋故意没让她痛快, 眼看着美人双眸失神,意识都有些模糊, 他强硬地扳过她潮湿蒙汗的小脸, 斥令着她将他的模样看得更清楚些:“既尝过了这滋味, 以后便听话些。若再想跑……” 男人话中的警告意味显而易见, 眸光陡然冷沉,映在江馥宁泪蒙蒙的眸子里, 凝成一点寒凉的光。 她失焦的眸子慢慢回神,却仍陷在那股巨大的满足中, 不够,还不够。 裴青璋解开军鞭,不由眉心轻皱, 她一身雪肤当真娇嫩至极,不过这么一会儿功夫,那腕子已经磨破了一点皮,红彤彤的。 裴青璋捧起那对纤弱皓腕,低头亲吻,让津液润过伤处。 江馥宁忽然伸手攀住他脖颈,无意识地、软绵绵地呢喃:“还要……” 裴青璋动作倏然停住,喉间猛地滚了滚。 他没想到这蛊的效用竟如此强烈,许是用多了血的缘故。 记忆中沉静温婉的夫人,此刻用这般轻软的语气与他说着这样的话,裴青璋只觉一阵躁动,却又忍不住去想,她与谢云徊行房时,可也是这副勾人而不自知的模样? 眼底一闪而过的怜惜被阴冷戾气取代,裴青璋捏住她沾满汗水的下颌,力道之大,好似要将她的颌骨捏碎,他冷冷逼视着她,一字一顿道:“记住了,这可是夫人自己求的。” * 翌日。 江馥宁睁开眼,明晃晃的日光骤然落入眼中,她微微蹙眉,好半晌,眼前才渐渐清明起来。 江馥宁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只觉身上酸痛得厉害,双腿更是仿佛不是她自己的一般,一丝力气也无。 “醒了?” 男人喑哑嗓音猝不及防自身侧响起,江馥宁陡然打了个寒颤,瞬时清醒了大半,她慌乱地坐起身,用力抱紧了身前被褥,一脸警惕地看着被窝里的男人:“你、你怎会在我的床上?” 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哪里还有昨夜缠着他索要时的半分娇柔,裴青璋眸色微冷,坐起身来,任由锦被从身上滑落,露出赤着的精.壮胸膛。 男人紧实肌肉上凌乱地布着一道道或深或浅的抓痕,江馥宁清眸睁大,不堪的记忆模糊涌入脑海,她只记得那蛊发作得厉害,要了好几回仍觉不够,足足折腾至天色泛白,她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现在,夫人可想起来了?”裴青璋讥讽道。 也不怪他心情不好,为了给他的夫人解蛊,昨夜他可是累得不轻,两三个时辰下来,被褥都湿透了,可她倒好,不过一夜功夫,就翻脸不认人了。 想起昨夜种种,江馥宁脸上顿时烫得厉害,那蛊发作起来,她整个人便如同失去了理智般,一遍遍地、不知廉耻地求着裴青璋给予。 第39章 江馥宁恼恨那样的自己,更恼恨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裴青璋现在一定很得意吧? 这蛊这样厉害,他再也不用担心她会离开他身边半步,每过七日,她都要如昨夜那般在他身下婉转承欢,他会戏谑地、高高在上地欣赏着她的丑态,如此,他便能痛快了罢? 眼眶里不知不觉洇满了耻辱的泪水,恰这时,青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爷,早饭已经备好了,可要现在送进来?” 江馥宁微怔,好半晌才意识到什么,她慌忙四下看去,淡青色的帘帐,梨花木的矮几……她、她这是又被带回了映花院! 江馥宁顿时气愤不已,颤声质问:“我何时说过要跟王爷回王府了?王爷如此行事,无异于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 裴青璋嗤了声,“夫人不回王府,难道要本王留在江家,和夫人偷.情吗?” 那间卧房实在小得可怜,里间与主室又仅有一帘之隔,动静稍微大些便能惊动外头的人,那个叫宜檀的丫鬟还十分不懂事,其间进来过不止两回,又是换茶又是添炭的,后来他索性直接将人敲昏,这才终于得了清静。 一想到这些,裴青璋便十分不痛快,他与自个儿的夫人行房,本是天经地义之事,为何她与谢云徊便是光明正大,他却要在那等逼仄之地,还得偷偷摸摸地行事? 裴青璋冷着脸,面色不虞地穿上衣裳,又出声让青荷进来,将饭菜摆好。 “起来用饭。” 江馥宁坐着没动,眸子泛着红,泪水无声无息地顺着眼尾淌落,昭示着她的委屈和不甘。 裴青璋拧眉,他的夫人何时变得这般爱哭了,定然是这三年在那姓谢的身边受了不少苦的缘故。 不过没关系,往后,他自然会好好疼她。 裴青璋难得耐心,吩咐青荷把桌子挪到床边来,亲自盛了粥喂给她。 江馥宁扭开脸,“王府里的东西,我一口都不会碰。” 裴青璋动作微顿,倒也不恼,只淡淡道:“听闻小姨近日来往宫中陪伴安庆公主读书,本王特地安排了马车专门接送小姨,免得小姨路上辛苦,也省得夫人担心。” 他不提此事便罢,偏还是这副寻常口气,江馥宁蓦地转过脸,死死盯着裴青璋,咬着牙恨声道:“从前一向以为王爷是个坦荡之人,不想却只会用这种龌龊手段!” “夫人这话,便是错怪本王了。本王不过在太子面前随口提了一句,一切都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裴青璋搁下粥碗,长臂熟稔地揽住江馥宁纤软腰肢,她被迫跌坐进男人怀中,恍然惊觉,与他重逢那日,在谢家马车里,她也是这般被男人抱在怀里,牢牢禁锢,挣扎不得。 “何况夫人与那姓谢的私奔一事,本王还未与夫人计较什么,夫人倒是先问责起本王来了。” 男人嗓音凉薄,辨不出一丝情绪,他舀起一匙熬得精细的红豆粥,另一只手用力掰开江馥宁紧闭的朱唇,强行灌了进去。 江馥宁固执地不肯咽,很快便剧烈地呛咳起来,粘腻的粥羹有大半顺着她红肿的唇角淌落,零星滴在裴青璋身前。 裴青璋眸色暗了暗,大掌按住美人乌黑发顶,逼着她低下头去,冷着嗓道:“弄干净。” 她呜咽着被按进一片温热的紧实之中,唇瓣无意擦过那些抓挠留下的结痂伤处,裴青璋微微皱眉,好在这样的疼痛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低眸看着怀中兀自挣扎不已的美人,直至那些狼狈的粥渍被她不情不愿地尽数吞吃干净,他才松开了手,拿过帕子擦了擦身。 江馥宁颤抖地抬起脸,看着男人脸上冷淡的神色,愈发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王爷莫不是糊涂了,我与谢公子早已和离,又怎会谋划与他私奔!我不过是想带着妹妹离开京城,寻个清静的地方自由自在地生活,只这点心愿,王爷都不肯满足吗?还是王爷觉得,这些日子对我的报复还不够?” 听见离京二字,裴青璋眸色骤然狠戾,他狠狠掐住美人单薄下颌,发疯般地吻了上去,一遍遍地碾磨玩弄着那两瓣已然红肿不堪的可怜软肉,直至江馥宁痛苦地憋红了脸,他才终于放过了这张只会惹他生气的小嘴,恹恹将她从怀中推开。 “夫人若再敢动离京的念头,本王就将夫人锁在此处,让夫人连下床都不能。” 裴青璋抹了抹唇角,冷眼看着纤弱的美人无力地跌在床上,人既已回到他身边,他可以不计较她究竟是不是真的存过和谢云徊私奔的念头,只要她乖乖地待在王府,如从前那般做他的夫人,他自然会疼她宠她。 男人高大身形立于床前,一室日光被他挡去大半,阴恻恻的影子覆落在江馥宁眼前,她只觉浑身发冷,下颌上还残留着男人掐过的指痕,许是起了淤青,仍隐隐作痛。 裴青璋冷淡地把碗往江馥宁面前推了推,她不想再被他强喂,只能认命般捧起粥碗,味同嚼蜡地一口口喝下。 匙碗相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裴青璋侧眸看去,见他的夫人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他眼中戾气稍缓,就站在一旁,盯着江馥宁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直至她放下碗筷,垂着眼小声说吃不下了。 裴青璋皱眉:“就吃这么一点?怪不得瘦了这样多。” 江馥宁避开男人直白打量的目光,竭力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王爷看够了么?若看够了,还请王爷出去,我要梳洗更衣了。” 此刻她只想一个人静静,一看见裴青璋这张脸,她便不受控制地想起昨夜与他欢愉的种种,心头滋味复杂难言。 话音将落,她整个人便被拦腰抱起,身子陡然悬空。 江馥宁低低惊呼一声,裴青璋一只手便将她抱了起来,另一只手则随手拎起了她脱在枕边的小衣。 男人生着薄茧的大手捏着那件精巧的女子小衣,实在异样。 她不由回想起昨夜,那小衣是如何被他修长有力的手指一寸寸剥落,他贴着她的耳哑声说着浑话,要她唤夫君,要她说爱他。 那样冷的寒夜,他身上竟始终温暖如春,像一口不会熄灭的火炉。 江馥宁兀自陷在那些羞耻的回忆中,男人已将她稳稳放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娇艳动人的面颊。 见她低垂着羽睫,不知在想什么心事,倒是难得安静温顺,裴青璋冷戾眉眼终于温和几分,掌心轻抚着美人泪痕未干的脸,“小姨那边,本王已派人知会过。夫人什么都不必担心,只需好好地待在王府——” 男人话音微顿,深邃漆眸中浮现出几分兴味。危险的,愉悦的。 “本王给夫人准备了一份礼物。” “夫人,一定会很高兴的。” 第27章 裴青璋离开了。 北夷一事虽平, 但还有不少部落仗着逐渐强大的兵马虎视眈眈,军营里的操练,一日都不能松懈。 只留下江馥宁独自一人坐在铜镜前, 因他临走前留下的那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忧思不安。 她当然不相信裴青璋会好心地为她准备什么礼物, 越是这样想着,心下便越发忐忑。 江馥宁想出去透透气, 哪怕是在院子里站上一会儿,也能让她憋闷的心口舒缓几分, 可青荷委婉地回话,道没有王爷吩咐,谁都不能擅自打开这门锁放她出去, 连饭食都只能经由窗子送来。 她只能愤愤坐回床上,对着紧锁的门发呆出神。 事已至此, 多思也是无益。 身上的疲累还未纾解, 江馥宁索性闭了眼,蒙头大睡。 无论如何, 总要先把身子养好, 才有力气为往后作打算。 * 江府, 昙香堂。 “什么?你说宫里指名要江雀音做安庆公主的伴读?这怎么可能?”孟氏听得荣儿禀话, 惊得猛然从椅子上坐起,满脸不可置信, “可细细打听过了?宫里要的到底是二姑娘还是三姑娘?可别听岔了话,叫江雀音那个小蹄子白白得了我们婉荷的恩典!” 荣儿低着头道:“今早太子身边的王公公亲自来接二姑娘入宫, 奴婢特地上前问了几句,宫里要的,确是江二姑娘, 不是、不是咱们孟三姑娘。” 孟氏听罢,登时白了脸色,既点明了姓氏,她自然再无话可说。 她的一双儿女是她与江栾所生,原本也是姓江的。前年江栾因卷进一桩不大不小的案子,上头要拿人顶责,便把江栾推了出去,他被罢了官,从此一蹶不振,又说他那发妻夜夜托梦,抱怨他对她不忠,他便觉如今种种,皆是发妻对他过早续弦与旁人生儿育女的报复,不顾孟氏撒泼发火,执意将她的两个孩子改姓了孟。 之后江栾便开始四处云游,一路拜访名寺,为发妻祈福祝祷,算来已有三年不曾归家。 她独自一人照料儿女,又要养活江栾和发妻所生的两个女儿,本就心中窝火,好不容易得了些盼头,若婉荷真能得太子青眼,她也好扬眉吐气,再不必过这种整日受累受气的苦日子。 第40章 如今这消息无异于给了孟氏当头一棒,一旁的孟婉荷也愣住了,她揪着手帕,不甘心地喃喃自语:“怎会这样……” 她与谢家的婚事,本可如约进行,可这些日子,她满脑子都是太子,既存了这份心思,如何还瞧得上那探花郎,索性寻了由头将婚事推了,只一心盼着宫里的好消息。 安庆公主乃太子胞妹,这伴读的恩典,名义上是为陪伴公主,实则是太子私心,其中意味,孟婉荷自然清楚。 如今想来,只怕那日宫宴上,太子大约只是见她是江家姑娘,是江雀音的妹妹,所以无意多看了几眼,是她自个儿想入非非,动了不该有的念头。 思及此,孟婉荷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她一向是瞧不上江雀音的,她这个二姐姐,平日里总是一副窝囊受欺负的模样,凭什么她能得太子看重,反倒累得她失了婚事,又没了指望,白白地叫人笑话! “娘……”孟婉荷红着眼圈去扯孟氏的衣袖,“您得替女儿想想法子啊……” 孟氏脸色阴沉,若江馥宁还是谢家媳妇,探花郎那头倒还有回寰的余地,左不过是她登门去赔个笑脸,低声下气一番,可江馥宁已离了谢家,她又能有什么法子? 可终归是自己亲生女儿,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熬过了岁数,成了没人要的老姑娘吧? 孟氏越想越窝火,这对姐妹一贯最会给她添堵,一个不声不响地与夫家和离,一个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太子…… 想起江馥宁,孟氏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记得江馥宁的前夫,那位权倾朝野的平北王,乃是太子的结义兄弟,莫不是江馥宁为了给妹妹讨个好前程,又巴巴地缠上了裴青璋,才给江雀音讨来了这份恩典吧? 孟氏不由咬牙,恨恨骂了声:“真是不知廉耻的浪.荡货!” 话音将落,丫鬟的禀话声便在门外响起,道平北王府的管事来了。 孟氏一怔,这还是裴青璋回京后头一次派人来江府走动,她一时琢磨不透这位王爷的心思,不免有些紧张,呷了口茶,才让人把管事请进来说话。 “孟夫人,我今日过来,是奉王爷的意思,告诉夫人一桩喜事。”管事笑呵呵地道,“二月初六是个吉利的好日子,王爷打算在那日重新操办和江娘子的婚典,还望夫人早做准备。” 孟氏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问:“王爷要娶馥宁?可、可她已经嫁过一次人,这样的身份,怎么能做得王爷的正妻?” “夫人慎言。”管事警告地看了孟氏一眼,不紧不慢道,“做不做得,自是王爷说了算。何况江娘子本就是王爷的妻,想来当年嫁入谢府,也是无奈之举。” 孟氏听了这话,不免心虚地干笑两声,管事继续道:“王爷吩咐了,此番大婚,必要风光大办才好,如今夫人就住在王府,送亲之事倒是不必麻烦了,只是这嫁妆还是得依礼备些。若夫人有难处,王爷那边会派人提前准备妥当,届时只说是夫人备的便是,如此,咱们娘子脸上也有光不是?” 孟氏忙道:“哪里敢劳烦王爷破费,王爷能和馥宁重修旧好,我高兴还来不及,一会儿就将东西备妥,送到王府去。” 管事仍旧微笑着:“夫人糊涂了,王爷和娘子从未有过嫌隙,何来重修旧好一说?” 孟氏心头一凛,连忙赔着笑,“是,是,瞧我这张嘴,什么糊涂话都往外说。” 她虽不喜江馥宁,但却不得不顾及着裴青璋的权势,好不容易将管事客客气气地送走,孟婉荷立刻不满地质问道:“娘,您当真要给大姐准备嫁妆?” 孟氏没好气地白了眼自己这个蠢笨的女儿,“你可听清楚了,王爷连大婚的日子都定下了,你大姐马上便要做王妃了!” “王府既特地差人送了这消息来,咱们自然要赶紧巴结着,最好趁着王爷还没腻了她,让她给王爷吹吹枕边风,给你寻门好亲事。” 孟氏恨恨道,“她既能不要脸地又钻到王爷怀里去,再给咱们家挣几分好处,也不算委屈了她!” * 江馥宁这一觉,直睡至傍晚方醒。 她迷迷糊糊坐起身,便听得一阵门锁响动,以为是裴青璋回来了,不想,进来的却是孟氏。 江馥宁不由眉心轻蹙,探询地看向孟氏身后的青荷。 青荷解释:“孟夫人听得夫人与王爷好事将近,特地来府上给夫人送嫁妆的。既是夫人娘家人,来了便是客,奴婢便自作主张了一回,开了这锁,让孟夫人进来和您说几句话。” 说话的功夫,孟氏已自顾自走进屋中,打量起周围陈设来。 “你倒是有本事,一个身子脏了的妇人,竟还能哄得王爷回心转意,再要你一回。”孟氏抚摸着案几上触手凉润的青花瓷瓶,凉凉地道,“嫁妆我已经送来了,我既给你撑了体面,你也别昧了良心,婉荷的婚事,你上些心,早点办妥了,往后我们娘俩也不指望你什么。” 江馥宁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嫁妆,什么婚事?怎的从未有人和她说起过? 孟氏朝江馥宁瞥去一眼,见她披散着乌发坐在床头,那纤白玉颈上还缀着好些暧昧的齿痕,一看便知昨夜发生了何事。 一双美眸里盛满了茫然,娇柔又无辜,怪不得连裴青璋那般不近女色之人,都能被她迷了心智。 孟氏不由冷笑更甚,顾着孟婉荷的婚事还要靠她打点,到底没说什么,留下一张嫁妆单子便离开了。 江馥宁愈发糊涂了,正欲叫住青荷问话,门却已经锁上,只留下她一人对着那单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出神。 玛瑙镯子两对、金丝盘纹细镯一对、如意珍珠两串…… 江馥宁蹙眉,隐约记起,当年她嫁入侯府时,孟氏也是拿了许多库房里用不上的首饰来充当嫁妆,大多都是些旧行货,不值钱的。 江馥宁倏然意识到什么,顿时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嫁妆……给她的嫁妆…… 难道、难道裴青璋当真疯了,竟要如当年一般,重新娶她一回不成? 她怔怔呆坐在那里,却并无半分新娘子的欢喜,脑海中只剩下一个令她惊惧的念头。 裴青璋不仅没打算放过她,他甚至打算用这场大婚掩去那三年她曾嫁与旁人的痕迹,告诉天下人,她从始至终都只是他的妻。 婚契重结,再入洞房,自此,她再无半分逃脱的可能。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自门外响起,江馥宁蓦地坐起身,快步朝门口跑去,她要和裴青璋说清楚,她不愿嫁他,也绝不可能嫁他! 裴青璋打开门,便见他的夫人只着一件贴身的素白里衣,就这么赤着一双雪足跑过来迎他,他眸色微深,正欲把人抱起来,却被江馥宁愤怒地挣开。 “这就是王爷说的礼物?”她声音颤抖,用力将那张嫁妆单子摔在裴青璋面前,单薄纸张轻飘飘地落在男人的黑靴旁,很快被靴尖上的雪渍洇湿了一片,再看不真切。 第28章 裴青璋看着江馥宁脸上愤怒的神色, 伸出去的手慢慢收了回来,眼眸也冷了几分。 他径自走进屋中,顺手解下身上的墨狐皮大氅披在江馥宁肩上, 漫不经心道:“孟夫人来过了?” 江馥宁冷笑:“如若不是她今日过来, 我还不知我与王爷‘好事将近’呢, 王爷此举,可曾问过半句我的意思?” 裴青璋恍若未闻, 只嗓音沉缓地道:“本王已经着人拟好了宾客的名册,一会儿让青荷拿给夫人看看, 可有遗漏。” “你疯了!”江馥宁只觉眼前的男人愈发不可理喻,几乎是扯着声道,“王爷应当清楚, 我不愿嫁你,当年是, 如今亦是!即使我离了谢家, 也绝无可能再与王爷做回昔日夫妻,王爷一步步强逼于我, 只会让事情闹得更加难看!难道这就是王爷想要的吗?” 江馥宁正在气头上, 说的话一时冲动了些, 其实当年, 对于和裴青璋的婚事,她虽称不上心甘情愿, 但至少也不是全然抵触的。 像她这般出身小户的女子,能嫁入侯府属实算得上是高攀, 何况裴青璋仪表堂堂,生得一副令无数闺中少女痴慕不已的俊美面容,只性子冷淡了些, 婚后她规矩懂礼,小心谨慎,日子也不是不能过下去。 可如今的裴青璋实在令江馥宁感到害怕,她不知这几年他在关外都经历了些什么,那双漆眸里浸着可怖的阴冷,盯着她的眼神似要将她拆吃入腹,那蛊发作的漫漫长夜里,他掐着她的颈,缚着她单薄细腕,发狠般地吻她、咬她,直至她满身雪肤都布满他亲手赐予的不堪痕迹,他才肯放过她,允她在他怀中睡去。 他像是全然变了个人一般,又或是他从来如此,只是以前不曾在她面前显露而已。 江馥宁一口气说完这许多,才发觉裴青璋的脸色不知何时阴沉得可怕。 半边面具覆住男人俊美脸庞,将他下颌轮廓勾勒得愈发冷硬,裴青璋哑着声,逐字与她确认:“夫人,不愿嫁给本王?” 第41章 那极具压迫感的低沉嗓音令江馥宁心头蓦地一颤,但她仍旧咬紧了牙关,在男人阴鸷的目光中,倔强地点了点头。 屋中一时沉寂下来。 江馥宁恍惚听见了男人掰动指节的声响,咯吱,咯吱,如同恶鬼啃咬白骨,令她脊背倏然蹿起一阵寒意。 她羽睫轻颤,眼睁睁看着男人一步步走至她面前,粗暴地抬起她淤青未褪的下颌,冷冷注视着她。 “看来夫人心里,还惦记着那姓谢的小白脸,所以才不愿回到本王身边。” 裴青璋语气平淡,说出口的话却令江馥宁不寒而栗。 她下意识地想摇头,却被裴青璋牢牢钳住动弹不得,只能仰着脸,断断续续地解释:“与谢公子无关……” 裴青璋冷嗤一声,到了这时候,竟还在替她那废物前夫辩驳。 “一个徒有其表的废物罢了,也配让夫人这般倾心?夫人只看到那姓谢的一身清高,却没看到他为了不被贬去沥县受苦,背地里不知点头哈腰地求了多少人。” 想起她与谢云徊在他眼前恩爱的一幕幕,裴青璋眼底戾色愈浓,纤弱的美人在他手中颤抖起来,仿佛一枝稍一用力便能摧折碾碎的娇花。 “本王若想,只需几句话,便能让他跪在本王脚下谄媚奉承,这样的人,夫人究竟喜欢他什么?” 他质问着她,漆黑眸底隐隐现出几分可怖的猩红,“本王究竟哪里不如那个废物?嗯?” 江馥宁攥紧了手心,颤着声道:“王爷不爱我,强行将我留在身边又有何意义?何况王爷还年轻,往后一定会遇到真正令王爷倾心的女子,何必执意与我苦苦纠缠……” 爱? 这陌生的字眼令裴青璋微微皱眉。 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江馥宁是他的夫人,他要她,更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晓,江馥宁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可他的夫人却仍忘不掉那姓谢的小白脸,身子都被他碰过了,心却还在为谢云徊守贞。 裴青璋冷笑不止。 不顾江馥宁的抗拒,他冷淡地将她拦腰抱起,放回柔软的床褥之中,而后拂袖离去,沉着脸将房门锁紧。 一抬头,才看见青荷瑟瑟发抖地站在墙边,手中还捧着一壶新沏的热茶。 “王、王爷。”青荷慌忙跪地行礼。 她不过是想进来添盏茶水,不想却正撞见两人吵得厉害,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实在尴尬。 此刻见裴青璋脸色阴沉,青荷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心道屋里那位小娘子可真是个烈性子,竟敢拒婚不嫁。 裴青璋本已从青荷身边走过,忽然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冷冷问道:“方才孟氏都与夫人说什么了?” 青荷奉命照顾江馥宁的起居,江馥宁每日与谁说过什么话,都是要一一禀报给裴青璋的。见裴青璋问起,青荷连忙把孟氏那番话小心翼翼地复述了一遍。 只是孟氏那话着实不大好听,裴青璋听罢,脸色愈发阴沉,他抬手唤来张咏,随口吩咐了几句,张咏犹豫片刻,终是拱手领命,退下去办事了。 大婚在即,他的夫人该高高兴兴的,他不允许任何人坏了夫人的好心情。 派管事去江府传信,不过是念着孟氏毕竟是江馥宁名义上的母亲,拜堂之时,不可缺了父母高堂作见证,不想这孟氏竟敢对他的夫人说出那般污糟之言来。 他是她的夫君,理应为她撑腰做主。 至于她方才那些糊涂话—— 没关系,他会让他的夫人看清楚,那姓谢的根本不配得到她的心。 她该爱他,也只能爱他。 * 自那日争吵过后,一连数日,江馥宁再没见到裴青璋。 屋子里孤清冷寂,只有青荷和几个小丫鬟偶尔进来端茶送饭,服侍她更衣洗漱。 今日倒是难得,青荷一早便替她开了窗子,凉丝丝的风穿堂而过,掠进几缕清雅的梅花幽香。 江馥宁顺着窗缝朝院子里望去,便见丫鬟们正踩着梯子往树枝上挂红灯笼,四下一片喜庆的红。 江馥宁唇角轻扯,她就知道裴青璋怎会突然如此好心,原是为了让她好好地看清楚,她马上便要做新嫁娘了,别再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夫人,这位是崔绣娘,是奉王爷的意思来给您量尺寸的。”青荷领着个年轻妇人走进屋中,恭敬道,“还有不到两月便是您和王爷的好日子了,这嫁衣的样式也得快些定下来,好让崔绣娘回去赶工呢。” 说罢,便递上一本摊开的图册,里头画着的,都是如今京中时兴的嫁衣样子。 江馥宁哪里有兴致看这些,扫了一眼便扭过头去。 青荷只得收起册子,先让崔绣娘上前,给江馥宁量尺寸。 崔绣娘还是头一次见新娘子冷着一张脸,不免有些紧张,好在这新娘子倒并未为难于她,虽称不上配合,但也由着她将该量的地方都量了一遍。 将尺寸一一记下,崔绣娘便告辞了,青荷将人送出去,正欲将房门重新锁上,忽听江馥宁冷冷道:“王爷整日将我关在这地方,什么都不许我做,就不怕我闷坏了身子病死在这儿吗?到时,王爷可就只能与一具白骨成婚了。” 青荷连忙道:“夫人,可不兴说这么晦气的话!” 但转念一想,这位小娘子自打住进映花院,便是一副怏怏不乐的模样,整日不是坐在窗边出神,便是数着花瓶里的花枝打发时间,若再如此下去,只怕真要熬出病来。 于是青荷便小心问道:“夫人想做什么,奴婢替您去王爷面前说一声,可好?” 江馥宁看着窗外,大红的灯笼映在她眼中,那双清丽的眸子却无半分喜色,她仍旧是冷冷地道:“去告诉王爷,我想看书。” 书是最能消磨时间的东西。 有了书册在手边,读着书中字句,或许能让她短暂忘却眼下困境,自欺欺人地寻得几分安慰。 青荷应了声,便退了出去,本以为她会带着些书册回来,不想却只带回了裴青璋的一句命令。 “夫人,王爷这会儿正在书房,让奴婢带您过去呢。” 江馥宁微怔,他竟允许她走出这间屋子了? 青荷已取过斗篷,小心替她披在身上。 那扇终日紧闭的门此刻就在眼前大敞着,江馥宁犹豫片刻,还是挪动脚步,随青荷出去了。 穿过梅树掩映的小路,青荷领着江馥宁来到一处朴素的书房前,轻轻叩响了门:“王爷,奴婢把夫人带来了。” 书房里传来男人冷淡嗓音,“进来。” “是。” 青荷上前一步为江馥宁推开门,然后便低着头退下了。 江馥宁站在门口,打量着房中陈设。几面书架,一方长案。窗下摆着素白瓷瓶,插着几枝新折的白梅。倒是个雅致之地。 她看在眼里,却不免腹诽,裴青璋这等只会舞刀弄枪的粗汉子,怎会有闲情静下心来读书,怕只是装装样子罢了。 迟迟未见她进来,裴青璋指节轻叩两下桌案,似有些不耐。 江馥宁深吸一口气,朝裴青璋走去。 男人姿态懒散,许是在军中随性惯了,配上那身墨色绣金纹的锦袍,倒有种野性恣意的俊美。 “过来坐。” 他往后倚了倚,随手拍了拍大腿,掌心与紧实肌肉相碰,声响扎实清脆。 江馥宁咬紧了唇,见她一脸不情愿,裴青璋眸色深了深,径自扯住美人纤细手腕,将人拽进了怀里。 “夫人不高兴?可是本王不在的这些日子,那些伺候的下人不尽心?” 裴青璋拈起美人垂落在他胸口的一缕乌发,绕在指尖慢悠悠地把玩着。 江馥宁别开脸,“我为何不高兴,王爷心知肚明,又何必明知故问。” 裴青璋今日似乎心情颇好,见了她这副冷淡神色,非但丝毫不恼,反而轻笑了声,大掌捏起她小巧的下颌,便要去亲她那两瓣重又养得娇嫩的朱唇。 江馥宁又羞又恼,书房清静之地,他怎可如此放肆,正欲挣扎,却忽听门外传来小厮的禀话。 “王爷,谢府云徊公子求见。” 第29章 小厮声音无比恭敬, 却令江馥宁浑身都紧绷起来。 谢府与裴家素日并无往来,何况中间还隔着她与裴青璋过去那段姻缘,自从裴青璋回京, 更是恨不得如同不认识一般, 又怎会主动找上门来? 且谢云徊又是那般清高心性, 怎么可能轻易放下脸面,替人到王府来求情? 她警惕地看向裴青璋, 裴青璋笑笑,粗粝掌心一下下轻抚着她的发顶, 似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小猫。 “夫人久居府宅,不知晓府外之事。前日宫宴,谢公子携新妇入宫, 那新妇出身乡野,不懂宫中规矩, 冲撞了太子殿下。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太子仁善,只责令她归家思过几日, 许是谢公子怕受了牵连, 想求本王替他在太子面前说些好话罢。” 第42章 裴青璋漆眸微眯, 顿了顿, 才继续道,“毕竟新任祭酒的人选, 这两日便要定下,谢公子大约也不想在这时候因为一个妇人而出了差错。” 男人语气轻描淡写, 落在江馥宁耳中,却字字如雷。 新妇…… 谢云徊他,这么快就娶了新人入府吗? 江馥宁怔然良久, 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她与谢云徊和离不过一月,如今就已坐在别的男人怀中,又有何脸面去计较这些? 裴青璋将她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他轻笑了声,低下头,薄唇细细吻过她冰凉的耳垂,极具撩拨意味的气息滚烫地落在她耳边,却是在对门外的小厮说话:“让他到书房见本王。” 江馥宁倏然睁大双眼,几乎是下意识地,挣扎着便要从男人膝上下去。 “王爷既要见客,我这便回去了。”她强撑着平静,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发颤。 “夫人跑什么?”裴青璋眸色微暗,大掌钳住她不安分的手腕,重又将她按回怀中,“夫人与本王夫妻一体,本王的客人,便是夫人的客人。夫人该与本王一同招待才是。” 男人眼底噙着森冷笑意,江馥宁脊背发凉,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恼怒地仰起脸,恨恨骂道:“裴青璋,你混账……” 这天底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什么冲撞了太子,只怕不过是裴青璋使的手段,故意要让谢云徊求到他面前罢了。 他就是要她亲眼看着,那个在她眼中高洁如梅的公子,为了污浊名利,是如何在他面前,一寸寸地弯下清贵的脊梁。 江馥宁愤恨地咬紧了唇,为什么,为什么已经到了这地步,他却仍不肯放过她,非要这般羞辱于她才算痛快? 江馥宁使出浑身力气挣扎起来,她不能,也不想被谢云徊看到她如今在裴青璋怀中如玩物般任他摆弄磋磨的模样。 裴青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怀中不听话的美人,长臂牢牢锢着那截颤动的纤腰,不大满意地评价:“夫人还是被绑起来的时候比较乖。” 裴青璋扯下腰间军鞭,如解蛊那夜一般,将她一对白藕似的玉腕绑得结实,察觉到江馥宁挣扎得厉害,他耐心地捧起她因愤怒而涨红的脸,落下绵密的湿吻。 “听话些,夫人也不想被他听见吧?” “你、你这个疯子……” 斥骂的话还不及说出口,男人已经重重地咬了上来,他的吻总是这样汹涌而猛烈,如同不知疲倦的暴风雨,很快便将她欺负得浑身发软,再没了力气。 恰这时,熟悉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谢某拜见王爷。不知王爷是否得空,容谢某与王爷说几句话?” 年轻的郎君嗓音清润,一如从前。 江馥宁身子瞬间僵住,清妩美眸里盈满了屈辱的泪水,男人仍在吻她,她惊慌地看向门口,那门敞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被风吹得轻轻晃着,黄昏的薄光透进屋中,在红木地板上落下一片清浅的光影。 她看见谢云徊雪色的衣摆,那是世间最清白的颜色,却灼灼地刺痛着江馥宁的眼睛,她蓦地偏过脸去,四周却仍是天光大亮,走投无路之下,她只能绝望地将脸颊埋进裴青璋的胸膛,直至眼前漆黑一片,什么都瞧不真切。 这举动却很好地取悦了裴青璋,他体贴地笑了笑,掌心抚上她柔顺的乌发,抬眸瞥向门口,淡声道:“有什么话,就在门外说罢。” 谢云徊得了这话,心下稍安,他原以为这位平北王不是个好说话的,何况他们之间还有些不能放在明面上说的牵扯,若非万不得已,他也不会求到这位大人物面前。 见裴青璋肯给他说话的机会,他便知此事有了商榷的余地,忙恭声道:“拙荆性子粗鄙,在家中随性惯了,实乃谢某管教不严之故,无意冲撞了太子殿下生辰之喜,谢某心中实在惶恐。是以谢某特地备了些薄礼,今日冒昧登门,便是想求王爷……” 裴青璋懒得听这些弯弯绕绕的话,冷冷打断了他:“太子殿下不会收臣子之礼,谢公子不必费这些心思。” 谢云徊犹豫了下,斟酌着继续道:“太子殿下宽和仁善,但谢某却实在不安,不知王爷可否行个方便,谢某想与太子殿下当面告罪。” 为着这桩事,谢云徊拖着这副病怏怏的身子,日日不辞辛苦地往宫里跑,可至今都未能见上太子一面。他也是实在没法子了,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位与东宫走得极近的平北王身上。 在这节骨眼上,他可不想因为一个乡野妇人的失礼,而毁了他往后一辈子的前程。 太子明面上不计较,谁知道背地里会不会因为此事,将新任祭酒的位子送与他人…… 一想到家中那位才过门不久的新妇,谢云徊便觉烦躁不已,李芸不肯嫁他,许氏为此操碎了心,好不容易才在京郊的偏僻村镇上寻到了一位与李芸八字相同的姑娘。 起初谢云徊无论如何也不肯答应娶那等大字不识的村姑,许氏眼见着他的身子愈发虚弱,那日竟当着她的面咳了一帕子的血,是又惊又怕,连声道定是胡道士的话应验了,若再不让那姑娘过门,无人为他冲喜消灾,他这副身子如何能吃得消? 当下便不顾谢云徊的反对,给了那户人家一百两银子作聘,匆匆忙忙地将人娶进了府。 他不喜那苗氏粗野性子,本想着她若老实本分,日后凑合将就着,倒也罢了,哪知才几日功夫,便给他惹出这么一桩祸事来。 书房内久久未能传来裴青璋的回应,谢云徊咬咬牙,又往前迈了一步,“谢某只想见太子殿下一面,一面就好,还请王爷成全。” 裴青璋轻嗤,“谢公子既是来求人的,自然要拿出些求人的诚意来,可不是光凭嘴上说说而已。” 掌心摩挲着美人腕上粗糙的军鞭,裴青璋收回视线,饶有兴致地感受着她每一寸细微的颤抖,随着他话音的起落,她的眼尾无声地落下泪来,很快便打湿了他的衣裳。 男人玩味地勾了勾唇,掰过江馥宁的脸,低头吻去她面颊上斑驳的泪珠,吮入口中,细细品尝。 谢云徊听见一阵细弱的声响,像是女子在哭。 他心下诧异,但仍旧低着头,语气恭敬地道:“王爷说的是,谢某怎会空手而来,这把流骨刀,听闻是前朝神虎大将军的爱刀,机缘巧合,到了谢家手中。谢某一介文人,这样的宝物留在身边也是暴殄天物,所以特地将此刀带来,献与王爷,还望王爷莫要嫌弃。” 说罢,他便从随行小厮手中接过一只细长的黑匣,双手高高捧起,悬着心等着裴青璋的回应。 裴青璋扫了眼门外那伫立在风中瘦骨伶仃的身影,眼底讥讽愈盛,他捏起江馥宁颤抖的下颌,强横地命令她转过脸来,低低与她耳语:“好好看着,这就是夫人一心仰慕的好郎君,为谋个三品官职,便能如此低声下气。” “什么文人清骨,才子傲气,依本王看,不过是身空有其名的腐臭皮囊。” 男人冰凉的薄唇紧贴着江馥宁的耳,嗓音低哑,每一个字都令江馥宁止不住地发抖。 她睁着一双泛红的乌眸,看着那曾被她当作天上月,山间雪一样敬慕的郎君,在瑟瑟寒风中久久地弯着背,泪水止不住地顺着面庞滑落,滴滴洇透心口。 偏裴青璋仍旧不肯放过她,一字一顿地逼问:“告诉本王,夫人究竟爱他什么?” “夫人想要的,本王都能给。无论是权力、地位,还是荣华富贵——” “而他,只是个空有虚名的废物,就连床榻之上,都不能满足夫人,这样没用的东西,夫人为何还要爱他?” 男人字字紧逼,那只握着她腰的大掌亦无声用力,似在惩罚她昔日所做的错误的、愚蠢的选择。 江馥宁闭上眼,任由眼泪无知无觉般簌簌流淌,心脏仿佛被一双大手攥拧着,疼得厉害。 哪怕她早已看清,谢云徊并非她年少时想象得那般美好,可他终究是曾俯照过她的明月,她读过的每一句诗词,每一篇文章,无不是为了能离她的明月近一步,再近一步。 即使如今缘分已尽,她仍愿在脑海中保留着他最初的样子,可裴青璋却执意要当着她的面,亲手将这一切撕得粉碎。 她久久地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喃喃低语:“王爷若心中有恨,只管冲我来便是,何必用这样的法子给他难堪……” 裴青璋冷笑,“都这时候了,夫人还在替他说话。” 眼底戾气翻涌,他狠狠把人往身前揽了揽,将她小巧的樱唇上那些为旁的男人所流的眼泪,连同娇艳的口脂一起,在这个暴戾的吻中尽数吞吃干净。 缠绵勾连的水渍声在寂静的书房内响起,断断续续,却格外清晰。 谢云徊微怔,迟疑地放下发酸的手臂,抬眸朝书房中望去。 庭院里忽地起了阵风,门板被吹得倏然大开,谢云徊惊愕地看见,娇柔的美人侧坐于男人膝上,白玉般的腕子被军鞭紧缚,鞭柄牢牢握在男人掌心之中。 第43章 她仰着泪水盈盈的脸承受着男人的亲吻,如一朵在雨露中盛绽的娇花,是在他面前从未有过的模样。 裴青璋不经心朝他瞥来一眼,掌心按上美人柔弱的后颈,无声宣示着他的占有。 谢云徊不可置信地怔在原地,门板复又落回原处,砰地一声响,仿佛他方才看见的一切,都只是他在寒风中站久了的幻觉。 下一瞬,他听见男人低沉嗓音于房中缓缓响起。 “谢公子今日来的巧,本王正有件喜事要告知谢公子。” 裴青璋不紧不慢地解开江馥宁腕上束缚,将桌案上大红的喜帖递到她手中,“本王大婚的日子已经定下,到时还望谢公子过来凑个热闹。” 他亲了亲江馥宁的额头,语气温存至极:“本王腿上有伤,不便挪动。辛苦夫人,把喜帖拿给谢公子。” 第30章 大红的喜帖塞进手中, 鲜艳刺目。 男人不轻不重地推了下江馥宁的腰,她颤抖着从男人怀里下来,在他漫不经心的注视下, 一步步地, 朝谢云徊走去。 熟悉的药味钻入鼻息, 似乎比以前还要浓些。 站在谢云徊面前的那一刻,江馥宁清楚地看见了他眼中的震惊, 不解,种种情绪交缠翻涌, 如同天边阴晴不定的云。 谢云徊终是神色复杂地接过了那份喜帖,嘴唇翕动着,艰难地挤出一句苍白的问话:“你……你要嫁给王爷?” 江馥宁垂下眼, 没有作声。 事实上,她别无选择。裴青璋也从未给过她选择的权利。 谢云徊定定望着她, 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这个荒唐的事实:“你、你何时与王爷在一起的?这些年, 你一直念着王爷是不是?当初你那般决绝地要与我和离,也是因为王爷的缘故?” 江馥宁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事到如今, 与谢云徊解释这些又有何用, 她沉默良久, 终究只是低着头轻声道:“要落雪了,谢公子还是早些回去吧。” “阿宁, 我不信……” 谢云徊激动地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江馥宁的手,他要她亲口告诉他, 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谢公子,喜帖可收好了?” 裴青璋冷淡嗓音于书房内传来,其中警告意味, 不言而喻。 谢云徊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此时才终于冷静了几分,他眼睁睁看着江馥宁转过身,一步步走回裴青璋身边,离他远去。 只留谢云徊一人停在门外,冻得发白的指节用力攥紧了手中喜帖,红纸上现出分明的皱痕,如同一道道不可愈合的裂纹。 半晌,他终是低下头,轻声道:“承蒙王爷厚爱,到时谢某一定前来捧场,恭贺王爷,新婚之喜。” “如此甚好。谢公子若无其它要紧的事,便回去罢。” “是,谢某告辞。” 谢云徊犹豫片刻,还是俯下身,将装着宝刀的黑匣放在了书房门口的石地上。 眼角余光里,他看见江馥宁重新坐回了裴青璋怀中,男人一只手圈住她的腰,唇角噙着笑,低头附在她耳边,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 许是今日的风太冷了,吹得谢云徊眼眶生涩。他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那处种满白梅的小院,梅花幽香沾满衣襟,引得他止不住地咳嗽。 一回到容春院,谢云徊便呕出一大口血来,听见动静,苗氏匆忙从里间出来,见他雪白的衣襟上殷红一片,苗氏嫌弃地拧起眉,小声嘟囔:“怎的又吐血了,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当了寡妇……” 谢云徊强撑着力气朝她看来一眼,强忍着心中厌烦,冷声道:“帕子。” 苗氏哦了声,这才扯了帕子递来,只是仍离他好几步远,仿佛他身上沾了什么晦气东西似的。 只是晦气归晦气,苗氏不得不承认,她这个夫君的确生了一副不错的样貌,听说还是京中有名的大才子,怪不得村里那些姐妹都说她福气好呢。 想起许氏白日里的叮嘱,苗氏的脸不由红了几分,小声道:“夫君身上脏了,先去沐浴吧。洗干净了,咱们好做正事。” 许氏答允她,若两月内怀上子嗣,便给她二十两白银零花。若生下个儿子,再给她另添二十两,并一套新打的头面。 这对打小在穷苦乡下长大的苗氏来说,几乎与发财无异,她自然是卯足了干劲,想赶紧完成许氏的交代。 谢云徊却不想和苗氏独处,叫来贴身伺候的小厮服侍着洗过身子,便冷着脸去了书房。 谁知苗氏却巴巴地跟了过来,说她在乡下从没见过大户人家的书房,想长长见识。 谢云徊看着眼前这个肤色黝黑、满脸好奇的姑娘,想起那日她也是这番说辞,他一时心软,便带着她去了宫宴,不想却给他惹下一桩大祸。 他越想越厌烦,眼见苗氏要伸手去碰桌角的松香砚,谢云徊冷冷出声呵止:“书房里的东西,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乱碰。” 苗氏倒不生气,见桌案上铺着张雪白的宣纸,她便扯了扯谢云徊的衣袖,一脸期盼地道:“他们都说夫君最会作诗词文章了,便是皇帝都曾夸奖过夫君的,夫君便随意作首诗,让我看看夫君的本事嘛。” 谢云徊看着眼前那张空落落的雪宣,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江馥宁被裴青璋抱在怀中亲吻的模样。 他紧紧攥着笔杆,直至笔尖浓墨滴落,啪嗒啪嗒地落在纸上,却无论如何也写不出半个字来。 苗氏还在一旁巴巴地等着,谢云徊忽然用力摔了笔,拂袖起身,冷冷道:“回房安歇。” 苗氏吓得哆嗦了下,回过神后,又忙不迭地跟上去。 回到卧房,苗氏脱了衣裳,便含羞带怯地坐在床边,等着谢云徊过来。 到底是还未经事的姑娘,头一回总是有些生涩的。 年轻的姑娘黑发披散,羽睫低垂,摇曳烛火将那张未施脂粉的脸镀上一层朦胧的光影。 谢云徊脚步一滞,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刚嫁入谢家不久的妻子,那时的她也是这般羞涩模样,一声夫君,满是对他的爱慕与依恋。 眼前人并非故人,可谢云徊素来沉寂的心底,却陡然生出一股自暴自弃的冲动。 丫鬟很快低着头送了药进来,原本羞涩期待的苗氏见谢云徊先喝了药,才开始宽衣解带,顿时警惕地往后缩了缩:“夫君莫不是阳.根有疾?” 苗氏生于乡野,那穷苦地方,连填饱肚子都难,哪里还计较什么闺阁教养,打小娘亲便把男人那档子事在她耳边教了个干净。 谢云徊哪里听过这等不堪入耳的直白话语,登时拧了眉,“妇人家口无遮拦,成何体统!” 苗氏委屈地撇撇嘴,“又不是我乱讲,是我娘亲告诉我的,说男人若是靠喝药才能行事,便与阉人无异,靠这样的男人,是生不出孩子的……” 谢云徊苍白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可自幼所受的良好教养却让他说不出半句斥骂的话,只能咬牙瞪着苗氏,冷声警告:“往后若再说这些污糟话,便罚你去祠堂抄写女训,好好学一学规矩。” 听了苗氏这番言语,谢云徊哪还有半点兴致,径自上了床,便冷冷闭眼,合衣躺下。 苗氏却忧心得很,扯着他的胳膊小声与他商议:“我们镇上有个郎中,专治男人这些毛病,可灵验了,待夫君下回休沐,随我回镇上瞧瞧呗?” 苗氏是一心盘算着,唯有把谢云徊这病治好了,她才有望怀上谢家的子嗣,拿到许氏应允的银钱,可这话落在谢云徊耳中,无疑成了赤.裸.裸的羞辱。 这个苗氏当真是粗鄙不堪,以前江馥宁在他身边时,怎么从不见她说这样的话,怎的到了苗氏这里,反倒事事都是他的不是了? 谢云徊本就身子孱弱,只觉心口气血汹涌,不多时便又撑着床榻呕出血来。 不是说这苗氏与他八字相契,能为他冲去病气吗?她过门也有几日了,怎么他的身子却仍是不见好? 谢云徊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气来,一回头,却见苗氏抱着被子缩得老远,竟连盏茶都不给他倒。 他闭了闭眼,深深压下那股燥郁的冲动,心道再等几日,若他这病还是这般,他无论如何也留不得这苗氏,宁愿往后孤独终老,也决不与这样的人共度余生! 窗外夜风扑朔,卷着零星雪花,在檐下无声积蓄起薄薄的一层雪白。 梅花覆雪,幽香清冷。 书房里却暖和如春。 裴青璋低眸看着怀中泪痕未干的美人,唇角轻扯:“怎么,还在为那废物伤心?” 江馥宁紧紧闭着眼,方才发生的一切令她心中屈辱难言,男人滚烫掌心拢着她单薄纤腰,她却觉得身上哪哪都是冷的,那股子冷意贯透心口,绞出尖锐的冰碴,将她的心脏割得鲜血淋漓。 “王爷如今可满意了?”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虚浮缥缈,仿佛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他逼着她见了谢云徊这般模样,又故意当着谢云徊的面与她温存亲近,将他们之间最后几分体面也践踏得粉碎,如此,也该解了他心头之恨罢? 第44章 裴青璋却只是用指腹碾过她湿漉漉的红唇,漫不经心地陈述道:“方才夫人与那姓谢的说了十四个字。” 江馥宁蓦地颤了颤,敏锐地从这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记住,那是夫人这辈子,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男人眸色寒凉,如一池浸了月色的幽深潭水,映着她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偏这时,一股异香悄无声息地自袖中流溢而出,腕上熟悉的灼热无比清晰地提醒着江馥宁,又一个七日之期已到,她该祈求那蛊的主人,赐予她欢愉的解脱。 江馥宁用力掐紧了手心,试图用钻心的疼痛来与这副不听话的身体抗争,裴青璋冷眼看着,他想,他该给他的夫人一点教训,作为她心中仍想着旧情郎的惩罚。 见美人倔强地咬着唇,白皙的手心几乎要被她抠挖出血来,却仍是不肯开口求他半句,裴青璋皱起眉,终于伸出手来,几下便将她身上裙裳剥除干净,大掌握住那截不堪一握的纤腰,毫不费力地将人抬起,让她缓缓坐上来。 “十四下,一下都不许少。” 他嗓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第31章 地龙烧得过分暖和, 肌肤上很快便沁出细密的汗来。 江馥宁浑身发软,纵使她万般不愿,也不得不攀住裴青璋的脖颈来寻得一丝支撑。 男人餍足地微微后仰, 江馥宁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低眸看去, 见殷红的血正顺着他的伤处缓缓渗出,在墨色的锦绸上洇出一块斑驳的暗渍。 本以为那句腿上有伤不过是随口哄骗她的说辞, 不想竟是真的。 裴青璋顺着她的视线瞥去一眼,“无妨。一点小伤而已。怎么, 夫人是在心疼本王?” 江馥宁没力气说话,只能恼怒地瞪着他。 方才不是还说伤得没法挪动,这会儿又成了小伤了? 裴青璋勾唇, 大掌仍锢着那截纤盈,嗓音低沉:“还有九下, 夫人可不许偷懒。” 她与谢云徊的房事从来都是规矩的, 何时做过这样的事,不免有些笨拙, 可那股由她自己掌控的、直抵心口的畅快, 却令江馥宁情不自禁地沉沦得更深。 见她愈发得了趣味, 乌眸里潋滟着娇妩的水光, 竟像是全然把他当作了一件温热的角先生,自顾自地使用着, 裴青璋不悦地直起身,她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坐了下去, 一瞬间几乎有些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咬紧了唇,“不、不行……” 她容不下的。 她清楚地知晓裴青璋那物件有多骇人, 以前顾着她年轻不经事,裴青璋多少还存了几分怜惜,如今却报复般地,生生地撑得极胀。 裴青璋没有饶过她,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在她耳边讥讽地道:“夫人该早些适应,以后用它的日子,还长着呢。” 衣衫凌乱堆叠一地,月白与墨色交错。 江馥宁身上一件衣物都不剩了,就连贴身的小衣都被撕成了碎布,最后,是被裴青璋裹进大氅里抱回映花院的。 许是出了汗又受了风的缘故,一回到映花院,江馥宁便发起了高热,裴青璋抱着怀中烧得昏迷不醒的人儿,眉头紧皱,自言自语道:“定是这几年,那姓谢的过的病气。” 以前他的夫人可没这么娇气,几步路的功夫,竟就病倒了。 江馥宁却清楚,这病,大半是因她这几日郁郁寡欢,忧思过度所致。 病了也好,病了,就不用再承受裴青璋的羞辱磋磨。 江馥宁迷迷糊糊地想着,在闻到苦涩的汤药味时,她下意识地推开了送到唇边的药碗,偏过脸哑着嗓子道:“我不喝……” 就让她这么一直病着吧,即使没有这场病,她早晚也会死在这冷清的小院,一生不得解脱。 裴青璋皱起眉,试着用汤匙去喂江馥宁,她虽昏迷着,但始终死死地抿着唇,药汁灌不进分毫,尽数顺着下颌淌落,染在她瓷白的雪肤上。 裴青璋无法,索性自己饮了那苦药,再强横地掰开她紧闭的唇齿,一点点渡入她口中。 “听话,喝了药病才能好。” 额头烧得滚烫,身上却冷得厉害,意识朦胧间,江馥宁只感觉到身边有个火炉一样的物什,便本能地抓着不放。 裴青璋眸色微暗,抬眼看向一旁侍奉的几个丫鬟,低声道:“都退下吧。” “是。” 青荷留下一盏温热的茶水,然后便识趣地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 裴青璋低眸,看向江馥宁紧紧抓着他胳膊的那只手。 他能感觉到她很冷,身子止不住地发着抖,细白肌肤上尽是晶亮的冷汗。 裴青璋深深呼出一口气,压下腹中躁动,他的夫人病了,他不能再欺负她。 裴青璋单手解开腰间系带,褪下衣裳,让她舒舒服服地枕在他的胸膛。 丝丝夜风顺着窗缝儿溜进屋中,拂过那片炙热而紧实的肌肉。 关外黄沙飞雪,比这更冷的寒夜,他早已经历过无数次,是以并不觉得难忍。 他揽着江馥宁慢慢地在床榻上躺下来,动作轻柔地替她裹好被子。 她似乎是累极了,很快便沉沉睡去,整个身子都紧贴着他,拼命地想从他身上汲取一点温度。 裴青璋望着那张绯红的小脸,忍不住侧过身,在她滚烫的额间落下一个冰凉的湿吻。 若是她清醒时也能这般依赖他,该有多好…… 江馥宁这一病,足足过了四五日才见好。 身子好不容易有了些力气,却又到了那蛊发作的日子,裴青璋握着掌中那截生生瘦了一圈的细腰,眉头紧皱。 他想着该让小厨房做些滋补的药膳来,江馥宁却已攀上他的颈,双眸泛着迷蒙水雾,白皙皓腕上,青蓝的花绽得妖冶。 她的病还未彻底好全,没力气与那蛊抗争,整个人如一株柔弱藤蔓,无助地攀附在他的身上。 裴青璋低头吻着她,却忍不住去想,也只有在这时候,他们才会像真正的夫妻一样,肌肤相贴,汗水交融,做尽旁人不可观之事。 可当她清醒之后,便又会离他远远的,用那样冷淡而疏离的眼神看他。 翌日,裴青璋照旧在卯时醒来,这是多年行军留下的习惯,哪怕夜里再累,到了时辰便再睡不着了。 他自去后院练了一个时辰的剑,回房时便见他的夫人神色淡漠地坐在床头,抬起酸软的手臂,自顾自系着小衣,半边雪肩赤在日光下,遍布着深浅不一的咬痕。 左右再亲密的事也做过了,她也懒得再避讳着这些。 裴青璋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莫名十分不痛快,沉着脸吩咐青荷进来服侍她梳洗更衣,便大步离开了。 “夫人,奴婢来吧。” 青荷抱起一套干净的衣裙,想帮忙换上,却被江馥宁躲开了。 她的嗓子早哭哑了,此刻不大愿意说话,只是沉默地从青荷手中拿过衣裳,有些费力地,却又固执地,往身上套去。 昨夜种种仍在脑海中徘徊不去,她是如何跪趴在床榻上,又是如何在那蛊的诱使下,哀哀地祈求着,男人恶劣地吻过她的耳垂,激得她浑身战栗,一次次瘫软在柔软的床褥里,又被男人的掌心握起。 她痛恨那样无能的自己,偏偏又什么都做不了,每每想起,心中的恨便又深一分。 青荷见状,只得规矩地候在一旁,待她自己拾掇妥当,才低着头捧上药碗。 “王爷吩咐了,夫人身子还有些虚弱,这药还得再喝上两三日才成。” 这几日她一直不肯喝药,都是裴青璋一口口强喂的,想起那唇齿交缠的苦涩滋味,江馥宁细眉轻蹙,偏过脸去。 青荷无法,只得哄道:“这药是有些苦,夫人稍候,奴婢这就去拿些蜜饯来。” 说罢,又对身旁的两个小丫鬟道:“你们两个,伺候好夫人。” 两个丫鬟喏喏应是,捧了铜盆棉巾上前服侍江馥宁梳洗。 江馥宁面无表情地坐着,任由她们动作,余光无意瞥去一眼,其中一个丫头她倒认识的,总在院子里做些洒扫的杂活,另一个却脸生,看五官模样,不像是大安人。 她不由问了句:“你是新来的?怎么之前从未见过你。” 那丫鬟听江馥宁问起,一时有些紧张,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末了,还是她身旁的丫鬟替她回了话:“夫人,她叫阿蔓,前些日子宫里发落了一批北夷女奴,有不少都送来了王府。王爷见她有一身烹茶的好手艺,便把她调来了映花院伺候夫人,夫人这几日喝的茶,都是阿蔓沏的呢。” 阿蔓正捧起她一双白玉似的柔荑小心浸入铺满花瓣的温水之中,腕上青蓝的蛊,在水面下漾着诡异的波光。 江馥宁心念微动,若无其事地对那说话的丫鬟道:“这水有些冷了,你去重新打一盆来。” “是。” 小丫鬟自然不敢违背她的命令,端起铜盆便退了出去。 第45章 屋内只剩她与阿蔓两人。 阿蔓很是紧张,以为是她沏的茶不合这位娘子心意,欲问责于她,一颗心顿时七上八下。 江馥宁温声道:“不必害怕,我只是有些话问你。” 她一面瞥着窗外,一面问道:“你是北夷人,可曾听说过北夷蛊术?” “是、是知道些。”阿蔓低着头,小心翼翼地。 江馥宁瞧出她是个胆子小的,便将语气又放柔几分,“听闻北夷有一种痴情蛊,十分厉害,你可知道?” 阿蔓想起她腕上那片青蓝,犹豫了下,才小声道:“回夫人话,这蛊术乃北夷先祖传下的秘法,凡是有着北夷血统的女子,皆能学习此术,道行越深,能种的蛊便越厉害。至于夫人所说的痴情蛊,是极难的蛊术,唯有臧氏一族的传人才能种下。” 江馥宁攥紧了手心,面上仍不动声色,“这蛊可有破解之法?” 阿蔓点头:“有是有……只是,极为辛苦。” 江馥宁沉寂的眸子倏然泛起了几分光亮,急切道:“要如何解?” 阿蔓委婉道:“这痴情蛊,乃阴阳交合之邪蛊,需得用一次次的欢好敦伦来润养浇灌,直至蛊色浓黑,花瓣尽开,为蛊大成,此时方可祛蛊。届时,需用银针沿着蛊纹划破皮肤血肉,待蛊血流尽,痂痕愈合,才算彻底除了这蛊。这过程会十分痛苦,非常人所能忍耐……不到万不得已,还是莫要走此险路。” 江馥宁怔怔听着,眸子一点点地黯淡下去。 如阿蔓所说,要想彻底摆脱这邪蛊的控制,她便要继续与裴青璋行那等事,七日一次还不够,得要更多,越多越好,那蛊早一日养成,她便能早一日脱离裴青璋的掌控。 呵。 多可笑啊。 一阵脚步声自院中传来,是青荷端着蜜饯回来了。 江馥宁恍惚回神,随手褪下腕上玉镯,塞进阿蔓手中,心不在焉地吩咐:“我方才与你说的这些,一个字都不许对旁人提起。” 阿蔓忙不迭地点头,她知晓这位娘子身份贵重,是不日便要做王妃的人,江馥宁的话,她自然不敢不听。 虽说王爷吩咐过她们这些在映花院里做事的下人,这位小娘子的一举一动都务必一字不漏地禀报与他知晓,可江馥宁问起的这桩事…… 阿蔓咬紧了唇,她不认为这位瞧着柔婉沉静的小娘子会有那个胆量。 所以,她不告诉王爷,应当也没什么打紧的罢? “夫人,这些都是新制的蜜饯,奴婢特地叫小厨房多放了糖霜,您快就着把药喝了罢。”青荷柔声劝道。 江馥宁盯着那碟样式精致的蜜饯,良久,终于伸手拈起一枚,放入口中嚼了,再拿过药碗一口气喝下。 青荷喜不自胜,她正发愁如何向王爷交差呢,倒是难得,江馥宁肯主动喝药。 她忙收拾了药碗,正欲退下,江馥宁忽然出声问道:“王爷今日几时回来?” 自打江馥宁住进这映花院,这还是她头一次主动问起有关裴青璋之事,青荷愣了下,才回话道:“若宫里没什么要紧的事,王爷约莫酉时便能回来。” 江馥宁淡淡吩咐道:“让小厨房片些鱼脍,再做些好菜来,待王爷回府,便把王爷请来,就说我要与王爷一同用饭。” ----------------------- 作者有话说:裴狗:怎么办,老婆好像爱上我了 阿宁:搞波大的 第32章 她其实不大了解裴青璋的喜好, 只隐约记得他似乎很喜欢吃鱼脍,每隔几日,侯府里的饭桌上便会摆上这道菜。 青荷闻言, 顿时呆怔住, 今儿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这位小娘子想通了, 打算和王爷好好过日子了? 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却是掩不住的喜色, 她们这些做奴婢的,自然是盼着主子们能恩爱和睦, 否则这映花院里整日死气沉沉,她们做起事来也胆战心惊。 当下连忙应了,“哎, 夫人放心,奴婢这就去安排。” 暮色四合, 王府里灯火稀明, 檐下灯笼在夜风中寂寂摇曳。 裴青璋推门进来,见桌上早已摆满了珍馐佳肴, 却不见江馥宁的身影。 他脚步微顿, 瞥向身后的青荷:“是夫人让你请本王过来的?” 青荷连忙道:“是, 确是夫人亲口所说, 奴婢不敢胡言。”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零星水声, 隐隐从湢室传来。 裴青璋默了默,随手脱下大氅, 然后便缓步朝湢室走去。 热气氤氲,柔柔地落在美人纤细的肩头。 那片瓷白雪肤上,还残留着一道清晰的咬痕, 是解蛊时留下的。 听见身后脚步声,江馥宁微微侧眸,平淡道:“王爷回来了。” 水珠顺着她白皙下颌滴落,在水面上溅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裴青璋眸色微深,一步步走上前,长指挑起一缕湿漉漉的墨发,放在鼻尖轻嗅。 “夫人今日怎么突然想起叫本王过来了。” 这几日,他每每想留下与江馥宁一同用饭,她便要摆脸色,起初他还有几分耐心,想哄着她喂她些吃的,可她的性子实在太倔,后来裴青璋也懒得在这样的小事上与她计较,便自回了卧房用饭。 是以,今日回府,听得青荷禀话,裴青璋着实有些惊讶。 他漆眸微眯,缓缓松开了那缕乌发,大掌抚过她潮湿的脖颈,停在那纤细脆弱的颈间,摩挲爱抚。 他的夫人静静坐在那里,仍是那副冷淡模样,她没有答话,只是轻声道:“我身上还不大舒坦,没什么力气。劳烦王爷把青荷叫来,帮我更衣。” 说罢,她无视颈间那道粗粝的禁锢,径自从浴桶中起身,在裴青璋愈发深邃的目光中,走向一旁的木架,拿过宽大棉巾裹在身上。 她背对着裴青璋,一头黑漆漆的长发潮湿披散,水珠滴落,在她赤着的雪足后积蓄成晶莹的一汪。 江馥宁低垂着眼,竭力掩饰着心中的紧张。 若非万不得已,她也不会行此险招。 裴青璋在房事上十分克制,以前是,如今亦是。除却解蛊之日,他从不会起那等心思,哪怕有好几次,她已经隔着衣料感受到了那股异样的烫,他仍旧没有碰她。 她不知道该如何勾引一个有意禁.欲的男人,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勾引男人。 可为了早些摆脱那痴情蛊的掌控,她不得不背弃自幼所学的那些清白道理,用上心机手段,忍着心中的屈辱与恨意,筹谋着与他欢好交合。 未干的水珠挂在身上,很快便渗出丝丝冷意。 江馥宁颤了颤,下意识将棉巾裹得更紧了些,裴青璋却已走至她身后,另取了干净的巾帕,捧起她的湿发,不大熟练地擦拭起来。 “夫人还没回答本王的话。” 男人嗓音低沉,气息落在她裸.露的肩头,激起一阵难耐的痒。 江馥宁攥紧了手心,垂眸盯着脚下潮湿的地板,“夜里冷,我有些睡不好。” 裴青璋动作微顿,凤眸盯着她低垂的细颈,“前日宫里赏了些上好的银丝炭,本王命人给夫人送来。” 江馥宁没有作声。 这次裴青璋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那本王今夜留下?” 他知晓江馥宁不喜与他同榻而眠,只有那蛊发作的夜晚,她意识朦胧不清的时候,才会默许他留下过夜。 空气寂静无声。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沉一浅地交错起伏。 半晌,他听见江馥宁轻轻地“嗯”了声。 有那么一瞬间,裴青璋几乎怀疑自己是听错了。他停下动作,眸色深了深,“夫人想通了?” 她终于肯不再与他置气,愿意和他做回夫妻了? 江馥宁没有说话,裴青璋却自顾自想着,是了,已经过去了这么些日子,她也该想通了。 他已经让她看清了那姓谢的不过是个金玉其外的废物,她自然该忘掉他,从今往后,只对他一人用心。 思及此,裴青璋不由勾唇轻笑。 手上动作愈发轻柔,裴青璋一点点将那头极难打理的长发擦至干透,又亲自取来衣裳,一件一件地替她穿好。 他牵着他的夫人回到卧房,破天荒地,江馥宁没有挣开他的手,他心中高兴,索性将人拦腰抱起,一路走至桌边,才将她放在木凳上。 青荷适时奉上茶水,又替两人摆好碗筷。 裴青璋一眼便看见桌子中间摆了一道生鱼脍,不由眉心轻皱。 他很讨厌生鱼的味道—— 那股湿凉的腥味,光是闻着,便止不住地想要干呕。 以前安远侯还在世时,时不时便会让府里的厨子做了这道菜摆上饭桌,说是裴家祖上以能吃生食为勇士的象征,他身为裴家后代,自应经受这样的训练,不可让祖宗蒙羞。 如今想起他那严苛的父亲,脑海中只剩一张模糊染血的沧桑面庞。 许是自知那一战胜利无望,安远侯早早便给他留下了遗书,白纸黑字,字字分明,命令他承继他的遗志,上阵杀敌,为国尽忠,方能不负裴家先祖之遗风。 第46章 眼前突然伸过一双木箸,是江馥宁夹了一片鱼脍放进了他的碗中。 青荷见状,便笑着说道:“这道鱼脍是夫人特意吩咐小厨房做的呢。” 裴青璋默了默,不动声色地夹起那片鱼脍,放入口中吃了。 许是以前她见他总是吃这东西,便理所当然地以为是他喜欢,所以才特地让小厨房做了来。 不过没关系,他的夫人,总归是肯对他用心了。 江馥宁吃不惯生食,那一碟子鱼脍,最后都落入了裴青璋肚子里。 他给自己灌了好些凉茶,才勉强压下胃里的不适,起身去了里间净口,一遍又一遍,直至喉咙里再无半分令他恶心的鱼腥味。 江馥宁坐在床边,听着哗啦啦的水声,心下忐忑得厉害。 她不知该如何进行她的计划,那蛊不发作的日子,裴青璋冷静得近乎可怕,方才在湢室里,她自以为已经足够努力,男人的掌心擦过她湿漉漉的雪肤,抚过那些他亲手留下的痕迹,她眼睁睁看着他抬了头,却只是克制地压下粗.重的呼吸,替她将小衣系好。 正思量着,裴青璋已回到房中,他懒得叫丫鬟再烧热水,索性借着江馥宁方才用过的水洗了遍身子,就这么赤着上身走了过来。 江馥宁惊愕地睁大了双眼,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如此清晰地看见裴青璋的身体。 与谢云徊那副单薄孱弱的身子不同,这无意是一具强健结实的、极具力量的身体。 水珠顺着线条分明的腹肌蜿蜒滴落,男人的腰侧、小腹,遍布着褐色的疤痕,狭长的、狰狞的。有的是刀伤,有的则是箭伤,看位置,正落于肋骨。 在她关于裴青璋为数不多的记忆里,他的身上便总是带着伤的,只是那时的伤,远不及如今这般严重。 安远侯对他极为严苛,每日清晨,裴青璋都要去侯府后院的竹林里与安远侯切磋武艺,风雨无阻。 裴青璋毕竟年轻,偏又不肯服输,有一回几乎是被小厮从后院抬出来的,李夫人是又气又心疼,为此和安远侯大吵了一架,安远侯却只是冷冷道,沙场刀剑无眼,他为裴家后代,早晚是要上战场的,他若现在对他手软,便是害了他。 李夫人气得一回房便病倒了,最后还是菀月过来传话,让她得空,给裴青璋送些止血的药去。 她走进裴青璋的卧房时,便看见男人倚坐在圈椅里,正低着头,将绷带一圈圈地缠过腰间伤处。雪白的绷带很快被殷红的血浸透,他却仿佛无知无觉般,只是沉默地,将绷带缠得更紧。 听见脚步声,裴青璋抬起头,见她白着一张脸踌躇地站在门口,这才随意拿过衣裳遮了身上血迹。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裴青璋伤得有多严重,那时她很想问问他,还疼不疼,可要请个郎中来看看,可望着男人那张俊美却冷淡的脸,她终究只是沉默地将手中药瓶递了过去,干巴巴地道:“母亲嘱咐我给你送些药来。” 男人看她一眼,嗓音哑沉:“辛苦夫人。” 他没有要她留下帮他处理伤口,她也就识趣地离开,再没有回头。 如今想来,他们之间的夫妻情分,的确淡漠得可怜,除了床上,平日里几乎没几句交谈,偶尔在府中遇见,她也只是规矩地向他行礼,唤一句世子。 裴青璋顺着她的视线低眸扫了一眼,无所谓地勾了勾唇,“怎么,嫌丑?” 江馥宁回过神,慌忙移开视线,含糊道:“没有。” 裴青璋倒不计较这些,想起她方才说夜里冷,便径自转身,欲检查一番窗子,可都关紧了。 江馥宁却下意识地以为是她过分直白的打量惹恼了裴青璋,这样盯着一个男人的伤处瞧,的确冒犯,她急急拽住裴青璋手腕:“不是说今夜不走吗?” 事情还没办呢,他若此时走了,那她今日所做的一切,岂不是都白费了? 裴青璋转过头,望着那只紧紧握着他手腕的、女子的手,眸光晦暗。 她肌肤白皙如瓷,而他常年风吹日晒,皮肤是健康结实的麦色。 那样鲜明的对比,令裴青璋蓦地想起了许多不可言说的画面,书房里的,放荡的、靡.乱的。 男人眼眸幽深,定定盯着她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江馥宁知道她该说些什么让裴青璋留下来,可她此刻无比清醒,是以无论如何也无法唤出那违心的夫君二字,又或是他曾恶劣地逼着她唤过的,景云哥哥。 下一瞬,她分明什么都还没做,男人已覆身压了上来,她感受到他蓬勃的体温,还有蓬勃的另一处。 裴青璋捧着她的脸吻了好一会儿,才恍惚记起今日并不是解蛊的日子,一低眸,便撞进一双慌乱的、不安的清眸。 他动作顿了下,握住她纤细皓腕,引着她去摸,嗓音喑哑:“要吗?” 第33章 江馥宁眼睫颤了颤,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男人直白的问话,只能沉默地闭上眼睛。 只是为了祛蛊,江馥宁在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 裴青璋喉间滚动, 他的夫人清醒着, 没有那蛊的作用, 却依然默许了他的亲近,这念头令他的心倏然跳得很快, 那股躁动愈发难耐。 裴青璋对敦伦之事有着极为严苛的克制,这一切都要源于安远侯对他的教导, 安远侯时常严厉地告诫他,若连这样的事都无法自控,又怎能成就功名? 是以, 一月两次,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他几乎从未自渎过, 只那一次, 在空寂无人的映花院里,他实在无法压抑心中的憋闷燥郁, 抱着女子的亵衣放纵了一回。 望着眼前美人娇妩的面容, 裴青璋想, 她是他的夫人, 他们自该夜夜欢好,他喜欢听她娇弱的哭吟, 喜欢听她颤着声唤夫君,那是她求饶的方式。 他不在她身边的这三年, 他亏欠她的那些夜晚,他会一点点地补偿回来。 床帐落下,灯烛尽熄。 江馥宁感觉到男人的薄唇覆了上来, 是令她陌生的温柔。 她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这是与谢云徊在一起时截然不同的体验,舒服的,畅快的。 男人仿佛不知疲倦一般,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江馥宁颤颤地抓着他坚实的臂膀,想要让他停下,却怎么都唤不出夫君二字。 忽地,男人低低哼了声,江馥宁眼眸失神,终是无法承受,只能哭着唤了声:“世子……” 这熟悉却又陌生的称呼,却令裴青璋呼吸陡然粗重。 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重重咬上她沁着薄汗的耳垂,哑着声命令:“乖,再唤几声……” * 翌日。 江馥宁醒来时,身旁空荡荡的,早已不见裴青璋的人影。 她揉着发酸的腰坐起身,晨曦落进帐中,她低头看去,比之昨日,腕上那片青蓝果然深了些许。 江馥宁反复确认了几遍,应当不是她的错觉,这才心下稍安,看来昨日,她没有白费力气。 青荷带着两个小丫鬟进来服侍她梳洗,几人脸上皆是喜气洋洋,昨夜她们可是送了好几次水,直至寅时才歇下呢,看来,这位小娘子当真是想通了。 王爷体恤她们昨夜辛苦,方才离开时还给了她们好些赏钱,足足抵得上半年的月例了。 “夫人,王爷一早便进宫了,特地让奴婢知会您一声,他晌午会回来陪您一同用饭。”青荷恭敬道。 “知道了。” 江馥宁闭着眼,由着青荷为她擦洗,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夜与男人欢愉的景象。 她不得不承认,与裴青璋行房并不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何况昨夜的裴青璋那样温柔,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生出一种错觉来,仿佛他真的是一位体贴细心的丈夫,从未对她做过那些过分之事。 如若没有当年那场战事,裴青璋没有“死”在关外,或许如今,她也能与他夫妻恩爱,琴瑟和鸣,过着平淡日子,可从裴青璋给她种下这邪蛊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便再也回不去了。 她不是他掌中的人偶,不会一辈子乖乖待在这四四方方的小院,任由他操控摆弄。 哪怕昨夜他一遍遍贴着她的耳,要她发誓永远不再离开他,彼时他的气息灼烫,嗓音喑哑,逼着她一字字说出那山盟海誓之言,她心中也曾有片刻动容,可随着那股汹涌的情.潮褪尽,她却愈发清醒。 他对她的这几分怜惜,不过是见她听话顺从,而给予的一点施舍罢了。 江馥宁心不在焉地用过早饭,便坐回床上,照旧望着窗外出神。 青荷在一旁瞧见,便笑着说道:“今日天气好,夫人不如去院子里走走?眼见便要开春了,梅花都落了好些了,那些白梅都是王爷费心弄来的名种,夫人还没仔细赏玩过呢。” 江馥宁狐疑地朝她看来一眼,青荷连忙解释:“这都是王爷的吩咐,往后夫人可在这映花院里自由走动,不必禀过王爷。” 原来只要听他的话,便能得到如此珍贵的“奖励”呢。 第47章 江馥宁心底冷笑,不过能出去透透气,总比整日闷在这小屋里要痛快,于是她便换了衣裳,随青荷出去了。 院子四角皆种着白梅,风一吹,便簌簌落了满地。 江馥宁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望着满地雪白的花瓣,想起这些日子的境遇,恍惚如同做梦一般。 她不知道那蛊究竟还要几次才能养成,即使她赶在大婚之前祛了蛊,又该如何逃出这守卫森严的王府? 她不在江家的这些日子,也不知妹妹过得如何,夜里可睡得安稳,太子殿下对妹妹可还是那般心思…… 裴青璋踏进小院,远远便望见他的夫人静静坐在白梅树下,眉眼低垂,美好得像一幅画。 夫人……是在等他归家吗? 想起昨夜那场缱绻情.事,裴青璋眸色微深,放缓了脚步,朝江馥宁走去。 凉风忽起,花瓣纷纷扬扬,落在美人乌黑如墨的发间。 她恍然未觉,仍低垂着睫羽,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裴青璋伸手,替她拈去那娇柔的梅瓣。 江馥宁怔怔抬眸,男人俊美面庞映入眼中,下一瞬,他解下身上大氅,弯腰披在她肩头。 “不是说怕冷,怎的还穿的这样单薄。” 闻言,江馥宁莫名想起夜里他炙热如火的胸膛,不是谢云徊那副浸着寒气的单薄身子,亦没有经久不散的药味,只有舒适的体温,如绒毯般将她紧紧包裹。 此刻那双温热的大手已经熟稔地揽上她的腰,将她拦腰抱起,“回屋罢。” 江馥宁已经很熟悉这样的姿势,左右反抗不得,她便攀住男人脖颈,借力让自己尽量舒服一些。 无意瞥见男人颈间竟有两道深深的疤印,瞧着像是啃咬所致,江馥宁怔了怔,下意识问道:“这是怎么弄的?” 裴青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眼,淡淡道:“在关外的时候,有一次遇见狼群,被狼崽子咬的。” 江馥宁听得心头一凛,脑海中蓦地浮现出男人被雪狼扑倒在地奋力搏杀的情景。 那样深的痕迹,足以见得当时境况之凶险,可他的口气却如此漫不经心,仿佛只是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怎么,夫人心疼了?”裴青璋低笑了声,“夫人若喜欢,也可以咬。” 这男人又开始说浑话了,饶是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裴青璋种种粗野的行为,骤然听了这话,还是忍不住臊红了脸。 也不知那里来的勇气,她想也不想便狠狠咬上了男人的喉结,泄愤一般地愈发用力。 裴青璋嘶了声,感受着那片潮湿的痛意,眸色暗了又暗,他大步走至床边,将人扔进整齐床褥之中,便欺身压下。 江馥宁惊慌地挣扎起来:“是、是你让我咬的。” 裴青璋呼吸粗重地嗯了声。 江馥宁隐约感觉到些许不对,撑起腿弯小心确认着。 她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可想起自己昨日那番拙劣的勾引,索性也不再费无用的心思,开门见山道:“先去沐浴?” 裴青璋漆眸愈发晦暗,他的夫人这两日实在有些不对劲,好像她对他的那些顺从迎合,都只是为了和他欢好而已。 可仔细想想,他的夫人为何要这样做? 为了早些怀上孩子傍身?可那避子汤的药效还未过,再者,这样的事何须她如此费心筹谋,只要她想,只要是他们的孩子,他自然会给她。 那便是……从他身上得了滋味了? 也是,他的夫人正值如花年华,在那姓谢的身边白白寡了三年,有些渴求,也在情理之中。 无论如何,他的夫人愿意同他亲近,总归是件好事,身为她的夫君,他有义务满足夫人的一切要求。 江馥宁见男人迟迟没有回应,不免有些紧张,会不会是她表现得太过明显,反而令裴青璋生了疑心? 下一瞬,男人已解开衣带,墨色绸缎绕过她瓷白雪肤,一圈圈地缠缚,如同雪白画纸上落下曼妙的图案。 她很快再挣扎不得,只能闭上眼,承受着汹涌起伏。 不知不觉,便折腾了一个多时辰,裴青璋抱着怀中面颊绯红的美人,怜爱地抚过她汗津津的鼻尖,他似乎心情颇好,不仅亲自替她擦了身,还体贴地为她揉按起发酸的腰肢。 江馥宁抬起脸,乌眸仍有些失神,洇着潋滟水光,像是还未从那番激烈中回过神来。 那样的目光,柔弱无依,楚楚可怜。 裴青璋心念微动,低头在她盈润的朱唇上吻了吻。 她轻轻地动了动唇,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倾身靠近,裴青璋低头,以为她是要与他说些温存的悄悄话,向来沉寂的心底隐隐生出几分期待。 江馥宁瞧着男人脸上神情,知道他此刻心情不错,便大着胆子开口道:“王爷能让宜檀回来服侍我吗?青荷做事虽然周到,但终究是生人,我不习惯。” ----------------------- 作者有话说:阿宁:不装了[狗头] 第34章 话音落, 便见男人神色倏冷,眼里才泛起的温柔顿时散了个干净。 呵。 原来他的夫人费了好一番心思,竟只是为了向他讨回她的丫鬟。 她究竟把他当成什么了? 他们不日便要成婚了, 不过一个丫鬟而已, 只要她向他张口, 说些软话求一求他,他还能不答允吗?何至于用如此手段? 他要的是她的心, 一颗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心。 而不是要她这般违心讨好,只为从他手中换来好处! 裴青璋冷冷松开手, 径自起身,一言不发地穿好衣袍,便大步离开了。 江馥宁心知他这是不高兴了, 顿时有些后悔,本以为裴青璋正被她哄得高兴, 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哪知他突然就冷了脸。 望着男人冷漠背影,江馥宁犹豫片刻, 还是将挽留的话咽了回去。 今日之事, 是她心急了些。 她倒是不在乎裴青璋如何生气摆脸色, 她在意的是身上那痴情蛊, 如若裴青璋不再来映花院,那蛊失了润养, 解蛊之日,岂非遥遥无期? 青荷端着茶点进来, 正撞见裴青璋沉着脸挟着一身怒气离开,她吓得险些摔了手上东西,再看那屋里的小娘子, 正抱着被子神思恍惚,秀眉轻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荷心里咯噔一下,这才好了不过一日,怎的又闹了不愉快? 她将茶点搁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问了句:“王爷这是怎么了?” “无事。”江馥宁淡淡抬眸,“去备些热水吧。” 方才男人一时意动,弄了好些在她身上,即使已经擦了好些遍,她却仍觉得粘腻,十分不舒服。 青荷忐忑应了声,便退下了。 这夜,裴青璋没有过来。 翌日清早,仍不见裴青璋出现,青荷心急得很,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盼着。 江馥宁却一点都不着急似的,坐在床边,慢悠悠地品着一盏阿蔓递来的花茶。 直至晌午,才有小厮过来禀话,道王爷已经在宫中用过饭,今日便不过来了。 “王爷现下在何处?”江馥宁一面理着瓶中花枝,一面漫不经心地问道。 小厮恭敬道:“王爷一回府便去了书房。” “知道了。” 打发了那小厮,江馥宁将花瓶放回窗下方几上,终于抬眼看向青荷,吩咐道:“晚上让小厨房多做些鹿肉羊肝之类,王爷近日辛苦,该好好补补。” 青荷嘴上应着,心里却想,王爷明摆着是在与她置气呢,晚上又怎会来映花院用饭,但还是按着江馥宁的意思交代了下去。 估摸着小厨房的菜该做得差不多了,江馥宁唤来两个丫鬟,替她精心拾掇了妆容,又换了身湖蓝的裙装,是前日裴青璋命人送来的,说是牡丹楼时兴的款式,当时她只淡淡瞧了一眼便让青荷收了起来,今日倒是派上了用场。 自住进这映花院,这还是江馥宁头一次这样仔细地梳妆打扮,小厨房里,几个厨娘望见门口那如仙子般姝丽的美人,一时都怔住了,还是青荷咳嗽了好几声提醒,几人才回过神来,慌忙跪地行礼,磕磕巴巴地,“奴婢见过夫人。” 她们都是做粗活的丫头,不比青荷,能出入主子房中伺候,只听说王爷在这院子里养了位娘子,日后是要娶来做王妃的,却从未见过这娘子的模样。 青荷走上前替江馥宁驱着身旁的烟气,劝道:“厨房里油烟重,夫人还是回屋歇息吧,菜已经做好了,奴婢这就让人端过去。” 江馥宁道:“不必了,用食盒装起来罢,我亲自给王爷送去。” 青荷一怔,忙欢喜地应了,看来这位小娘子心里还是有王爷的,以王爷对她的看重,只要她肯稍微用些心思,还愁哄不好王爷吗? 当下便喜滋滋地吩咐丫鬟们把菜肴仔细装进食盒里,一路替江馥宁提着,直至到了书房门口,青荷才把食盒递给江馥宁,自己则识趣地退至一旁候着。 第48章 江馥宁深吸一口气,轻轻叩了两下门。 也不知裴青璋听见没有,房中一片死寂。 她悬着一颗心等了许久,也没等到裴青璋开口让她进来,只能咬咬牙,大着胆子推开了房门。 裴青璋正坐在桌案前擦刀。 那是今早入宫面圣时,皇帝新赐的宝刀。刀身寒亮,未染过半分血迹,如一面银镜,映着男人冷峻眉眼。 他周身散着冷寒,显然心情阴郁,江馥宁脚步踌躇地停在门口,一时有些犹豫,该不该继续她的计划。 男人忽地冷着嗓开口:“进来。” 这下江馥宁不得不进去了。她抿起唇,低着头走过去,将食盒放在桌上,声音轻轻的:“王爷还没用晚饭吧?我让小厨房做了些菜,不知合不合王爷口味。” “这样的事让下人来做就好,夫人何必亲自走一趟。”裴青璋声音冷淡,手上动作未停,刀身被拭得一尘不染,泛着锃亮的、骇人的寒光。 江馥宁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能沉默地将食盒打开,把碗碟一样样摆好。 食物的香气热腾腾地漫了出来,裴青璋终于抬头瞥去一眼,炙鹿肉、炒羊肝、韭菜蛋花,还有一盅软烂的羊肉羹,样样都是壮.阳的大补之物。 本就不大好看的脸色顿时又阴沉了几分,宝刀入鞘,尖锐的一声响,江馥宁吓得手上一抖,险些将汤洒了。 她本是好意,想着这两日每次都要折腾上好几个时辰,再强健的身子怕是也吃不消,所以才让小厨房做了这些来给裴青璋补补,也好借此机会哄一哄他,万不能耽误了她的要紧事。 可此刻男人俊美的面容阴冷得近乎可怖,显然十分恼怒。 江馥宁手心沁出汗来,眼睫不安地颤了颤,半晌,男人终于有了动作,冷冷拍了拍大腿,她低着头顺从地坐了上去,男人低眸审视着她,却始终未发一言。 他在等着她开口,等着她与他认错讨饶。 江馥宁攥着衣袖,内心挣扎半晌,很小声地说:“我、我知错了。” 闻言,裴青璋眼底戾色稍缓,“错哪儿了?” 是啊,她错哪儿了? 昨日她不过是想让她的丫鬟回到身边伺候,他便落了脸拂袖而去,如今她只是来送些饭菜,又何错之有? 江馥宁咬着唇,心中忿忿不甘。 裴青璋打量着她脸上精致妆容,眸光深邃,讥讽道:“夫人今日盛装打扮,只是为了过来给本王送饭?” 他既如此发问,江馥宁也懒得与他委婉周旋,咬了咬牙,索性直接攀住男人青筋迸发的修长脖颈,仰起脸便吻上了他的薄唇。 她难得如此主动,裴青璋眼眸暗了暗,掌心不自觉地抚上她纤软腰肢,只是心里那股气尚未得到发泄,仍窒闷得厉害。 他不着痕迹地偏过脸,避开了美人柔软的朱唇,嗓音凉薄道:“本王不过一夜没宿在夫人身边,夫人,就这样想吗?” 让小厨房做了这么多补.肾.壮.阳的好东西,来之前又特地描了胭脂细粉,换上了他送的新裙子…… 她想要什么,裴青璋自然清楚。 越是清楚,心口那团怒火便烧得越旺。 他是她的夫君,不是她用来纾解欲望的姘头! 闻言,江馥宁的脸不觉泛起了几分臊热,她只能闭上眼,装作没听见男人凉薄话语,继续努力地吻着他。 是裴青璋命人在她身上种下了邪蛊,可为了解蛊,她却不得不费尽心思地讨好着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她坐在男人怀里,以一种大胆而主动的姿态,生涩地扯开他腰间系带,抚上男人紧实炽热的肌肉。 屈辱与愤恨交织在心头,眼眶里不觉洇满了泪,挂在浓密的羽睫上,将落不落。 那模样看得裴青璋喉头发燥。 他再无法克制,伸手环住美人纤细腰肢,单手便将人抱起,放在红檀长案上。 “既然夫人想要,本王又怎会不给。”裴青璋咬着牙,一字一顿。 衣衫很快被剥得干净,随意扔在一旁。 木头冰凉,紧贴着她娇嫩雪肤,激得江馥宁颤抖不已。 男人粗粝掌心握住她纤白脚踝,用力一扯。 江馥宁颤颤后仰,又被他结实的长臂紧紧揽住。 宣纸上洇着水痕,丝丝缕缕,勾缠不清。 日头西沉,天色渐暗,书房里未点烛灯,不知从何时起,眼前变得漆黑一片,只能听见男人粗重的呼吸声。 数不清多少次,江馥宁试图从桌案上下来,又被男人抓着拽回原处,他逼着她一遍遍地唤着景云哥哥,却又全然无视她的哭求,只一味地发狠。 直至书房外传来张咏小心翼翼的禀话。 “王爷,您在里面吗?属下已经按您的吩咐,把宜檀姑娘带来了。” 这熟悉的名字骤然唤回了江馥宁的理智与清醒,她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如今的模样有多狼狈,浪潮褪尽,只剩难以忍受的羞耻。 她慌乱地推开裴青璋,迅速扯过衣裳往身上套去,男人兀自陷在那股畅快中,却猝不及防被推了个踉跄,漆眸里倏然泛起几分危险的戾气。 江馥宁匆匆将自己收拾妥当,想起马上就能见到宜檀,身边总算能有个信得过的人陪着,心头总算安定了些许。 原本以为宜檀的事早没了指望,不想裴青璋却还是把宜檀带来了王府,也算是不枉她这几日劳累辛苦。 江馥宁这般想着,看向裴青璋时不觉弯了眉眼,语调难得轻快:“多谢王爷,那我便先回映花院了。” 说罢,便转身离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青璋站在一片黑暗中,指节攥得咯吱作响,咬着牙,几乎要气笑了。 男人精.壮胸膛赤在冷风中,其上还布着她情动时留下的暧昧痕迹,可转眼功夫,她竟就忍心将他一人抛在此处,仿佛方才哭着求景云哥哥饶过她的人,不是她一般。 在她心中,他竟还比不过一个身份低微的丫鬟侍婢来的重要。 裴青璋在漆黑的书房内静立了许久,才沉着脸捡起衣裳穿好,随手点起案上灯盏,瞥见窗外那道侍候许久的黑影,他沉了沉眉心,抬手轻叩桌案,示意张咏进来。 张咏这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进来禀了话。 “王爷,太子殿下召您入宫一叙。” * 东宫,花影浮动,满殿幽香。 宫人奉上新沏的花茶,裴青璋抿了一口,便皱起眉,搁下茶盏看向对面的李玄,“臣记得殿下以前,从来不喝这样甜腻的茶水。” 李玄咂摸着喉咙里那股清甜滋味,闭目细细回味着。 “小姑娘都爱喝些甜的,不比你我,是吃惯了苦的。前日安庆宫里的宫人沏了壶新烘的白玉兰,本宫见音音爱喝得很,便向安庆讨了些尝尝。” 裴青璋瞥他一眼,“殿下今日叫臣来此,只是为了陪殿下品茶的?” “自然不是。”李玄睁开眼,神情颇有些懊恼,“父皇近日催逼得紧,这不,方才还让本宫去乾元殿一趟,商议太子妃的人选呢。本宫实在没法子,只得拿你当挡箭牌了。” “北夷俘虏的事差不多已处理停当,军营里这几日清闲不少,殿下这理由,可用不长久。”裴青璋淡淡道,“已经过去了这么些时日,殿下还未将那姑娘迎进东宫?” 李玄抚着手中瓷盏,长长叹了口气:“本宫倒是想,可音音性子太过纯澈,本宫几番暗示,她仍是懵懵懂懂,本宫不明她的心意,也不好强求。只能慢慢打算了。” 裴青璋不以为然:“殿下是东宫之主,看上哪个女子,求陛下赐一道圣旨,将人接到身边便是,何须如此费力。” 李玄抬眸,意味深长地盯着裴青璋看了半晌,他没接这话,只是转而关心起裴青璋的事来,“阿璋的面色瞧着有些发虚,这眼下乌青也重了许多。本宫知道你身体好,可再如何想,也得禁着些才好,不然等不到江娘子回心转意,你这身子便要先垮了。” 裴青璋眸色沉了沉,“臣与夫人很好,不劳殿下挂心。” “哦?”李玄挑眉,“江娘子这么快就想通了?本宫还以为她是个性子烈的,必不肯轻易服软呢。” 裴青璋默了默,从怀中取出喜帖,推至李玄面前。 “臣与夫人的婚期已经定下,到时还望殿下能来府上,吃杯喜酒。” 李玄眼底闪过一抹惊诧,他拿起喜帖细细读了几遍,仍有些不大相信:“江娘子愿意再嫁你一回?” “她会嫁给臣的。”良久,裴青璋只沉声答了这么一句。 李玄好整以暇地瞧着他:“既然如此,这喜酒,本宫是定然要吃的。” 瞥见裴青璋颈间那片显眼的咬痕,李玄眯眸,语重心长地提醒:“不过本宫可要好心提醒你一句——” “一个女人若突然对你主动殷勤起来,可未必是件好事。” “尤其是,一个不爱你的女人。” * 第49章 一回到映花院,江馥宁便让青荷带着丫鬟们都退了出去。 待屋中只剩她与宜檀二人,她再忍不住心中委屈,红着眼睛紧紧与宜檀抱在一处。 “娘子,您不在府里的这些日子,奴婢就没有一夜睡好的……”宜檀流着泪道,“那日一早起来,屋里四处都寻不见您的人影,奴婢和二姑娘急得不行,都以为是家中进了贼人,将娘子掳了去。可没过多久王府便来了人,道王爷已将娘子接去了王府住,让奴婢与二姑娘不必挂心。话虽如此,可奴婢怎能不担心?二姑娘更是忧心得整日吃不下饭,还得日日入宫伴读,人都瘦了一大圈……” 江馥宁吸了吸鼻子,努力朝她挤出一个宽慰的笑:“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宜檀抹了把眼睛,担忧地问:“娘子,王爷他……当真要娶您?” 管事带她入府的时候,便笑吟吟地告诉了她这个“好消息”,宜檀惊骇万分,从前王爷待江馥宁便没多少情分,她都是看在眼里的,如今却为何执意要娶江馥宁这改嫁过一回的娘子?无外乎是因为自己夫人嫁了旁人,让他丢了脸面,所以存心报复罢了。 江馥宁轻轻嗯了声。 宜檀愈发着急,抓着江馥宁的手急急劝道:“娘子,咱们不能嫁啊!王爷若是真心实意地想待您好,与您做回夫妻,便不会用如此手段将娘子掳去王府,整日圈.禁在这小院里……” 这些道理,江馥宁又怎会不明白,她叹了口气,拉着宜檀在床边坐下,将那痴情蛊的事,细细对宜檀说了。 宜檀惊得大张着嘴巴,好半晌,才愤愤道:“王爷他、他怎能这样待您!” 江馥宁垂下眸,“事已至此,只能先想法子解了蛊,再一步步打算了。” 宜檀望着她平静神情,心疼不已,一想到自家娘子为了能摆脱那邪蛊的控制,不得不违心讨好着那位王爷,甚至她今日能入王府,都是娘子这些日子苦心经营换来的,宜檀的心里便十分不是滋味。 江馥宁却弯眸笑了笑,“好了,别惦记我的事了,快与我说说,音音近日如何?” 在王府的这些日子,江馥宁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妹妹了。 可她如今出不得王府半步,自然也无法为妹妹的婚事打算,只能白白地担心着,只盼着那位太子殿下能早些另寻新鲜,别将目光总放在妹妹身上。 宜檀想了想,只说并无什么特别的,太子殿下除了每日都会送给江雀音各种各样漂亮的珠宝首饰,倒也没提旁的意思。 主仆两个正说着话,忽听青荷在门外禀话,道王爷回来了。 宜檀立刻站起身,低着头规矩侍候在一旁。 房门推开,裴青璋大步走进屋中,江馥宁犹豫了一瞬,还是主动走上前去,接过了他脱下的大氅,挂在一旁。 裴青璋扫了眼宜檀,淡声道:“下去吧。” “是。” 男人极具威严的嗓音令宜檀紧张不已,匆匆朝他福了福身,便退了出去。 只剩江馥宁一人,面对男人辨不出喜怒的淡漠神情,不安地攥紧了衣袖。 今日在书房里已经行过两次,但……裴青璋既然这个时辰过来,今夜想来是要留下的,既如此,这样的机会,自然不能白白浪费。 江馥宁抿了抿唇,轻声道:“我还未沐浴,先让青荷去烧水吧。” 裴青璋眉心跳了跳,想起方才李玄那番似笑非笑的言语,凤眸愈发冷寒。 果然,她根本不爱他。 见夫君归家,她本该殷勤关怀,嘘寒问暖,而非如此急切地要与他行床笫之事。 “王爷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江馥宁见男人迟迟未动,想着或许是她近日索求得太多,也该让裴青璋歇息几日。 于是她便体贴地道:“这两日是有些频繁……王爷既吃不消,便早些回房安歇罢。明日我再让小厨房炖了汤送去。” 裴青璋闻言,几乎是气得冷笑出声。 看看,这便是他的好夫人,若是不能与她行事,他甚至连留下睡觉的资格都没有! 裴青璋阴沉着脸,一步步地,朝站在床边的美人走去。 第35章 高大的黑影覆落在身前, 江馥宁本能地往后退去,小腿撞上床沿,她跌坐进床褥里, 男人轻而易举便将她狠狠推倒, 用力吮咬着她柔嫩的朱唇。 江馥宁疼得嘶了声, 不明白裴青璋好端端的又发什么疯,她很快被握着跪起来, 男人粗粝掌心落在雪白软肉上,响声清脆。 她又羞又怒, 正欲出声斥骂,身子却重重往前一晃,再说不出话来。 “既然想要, 便好好受着。”裴青璋冷眼看着她单薄颤抖的脊背,“夫人想要多少, 本王便给多少。” 江馥宁死死抓着枕头, 勉强支撑着,她不知裴青璋究竟为何生气, 只能语无伦次地, 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我、我只是不忍王爷辛苦, 所以才说让王爷回去歇息……那些补汤, 王爷若不喜欢,下回我不做了便是, 又何必、何必这样……” 裴青璋冷笑:“为何不做,若没有夫人送来的补汤, 本王哪有力气满足夫人?” 男人嗓音凉薄,带着几分自嘲的讥讽。 江馥宁颤颤落下泪来,她再无法承受这样凶狠的力道, 意识都模糊起来,声音也发着抖:“我与王爷马上便要成亲了,所以我才想着多与王爷亲近亲近,若是哪里让王爷不高兴了,还请王爷直言……” 此刻江馥宁只想快些从男人的掌中逃离,几乎是满口胡言,裴青璋却顿了顿,漆眸眯起,目光落在她颤抖起伏的雪肩上,缓缓道:“夫人……当真是如此想的?” “自、自然。” “可本王记得,前些日子,夫人还口口声声说,不愿嫁给本王。”裴青璋嗓音低沉,透着危险的意味。 江馥宁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撒谎:“婚期都定下了,日子总归要过下去,我还能一辈子冷着王爷不成?” 女子声音轻软,尾音微微上扬,落在裴青璋耳中,不觉带了几分委屈撒娇的意味。 男人掌心力道慢慢松缓下来,江馥宁扶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裴青璋盯着她清妩的小脸,浓密羽睫上还挂着泪珠,实在楚楚可怜。 他想,是他错怪了他的夫人。 她的确想通了,否则也不会乖乖待在这映花院,安分地看着梅花凋落,积雪消融,静待婚期。 她想与他亲近,想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想与他回到从前,只是,用错了方式。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的夫人—— 毕竟以前在侯府时,他们平日里便没什么话讲,她想亲近他,自然只能用这样的方法。 裴青璋只觉心口那股徘徊多日的燥郁倏然消散,他俯身将江馥宁抱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嗓音喑哑:“是我不好。” 男人突如其来的温柔令江馥宁有些措手不及,没想到她随口胡言的一番话竟如此轻易地便将裴青璋哄好了。 这一夜,江馥宁几乎如同做梦一般。 高大英武的男人躺在床上,而她头一次被允许俯视着他,肆无忌惮地享受他坚实的肌肉,有力的劲腰。 翌日晨起,裴青璋亲自抱着她去洗漱梳妆,又陪着她用过了早饭,才离开映花院,去了军营。 青荷笑呵呵地走进来,“夫人,王爷交代了,您若觉得憋闷无趣,可以去书房坐坐,王爷特意让管事采买了一大批书册,今早刚收拾妥当呢。” 这便是允许她在王府中自由走动了。 江馥宁默了片刻,才道:“王爷有心了。” 她的确无事可做,于是便带上宜檀,随青荷在王府里四处转了转,走得累了,才来到裴青璋的书房。 桌案上摆着几本泛黄的书册,江馥宁随手翻开几页,都是些兵法之类,十分晦涩难懂。 贴墙的那面木架,倒是摆了好些诗词赋本,还有许多新鲜的话本子。 原来,他竟知道她的喜好。 江馥宁默了默,随意拿了一本,坐在裴青璋的圈椅里,闲闲地翻看着,倒是这些日子以来,难得的心绪清静。 晌午时分,张咏来了府上,身后还跟着一条毛发黑亮、十分精神的狼犬。 江馥宁认得它,那是裴青璋养在军营里的狗,名叫大黑,长着一口锋利的獠牙。 裴青璋偶尔会带它回府,只是怕它伤了府中下人,往往只许它在后院活动,她只无意中撞见过一回,在出府的小路上,大黑乖巧坐在男人脚边,摇着尾巴,等着男人把手中血淋淋的骨头扔给它。 江馥宁不怕狗,却怕那骨头上的血,是以站得远远的,可大黑却仿佛知道她的身份似的,汪汪叫着跑过来,亲昵地蹭着她的裙子。 直至男人冷声唤了它的名字,它才委屈地耷拉了尾巴,回到了裴青璋身边。 “夫人,王爷说,天气暖和了,您也该在王府里多走动走动,王爷白日里不能在府中陪伴夫人,所以便让属下将大黑送来,陪在夫人身边,权当给夫人解闷了。”张咏恭敬道。 第50章 说话的功夫,大黑已经好奇地凑到江馥宁身边,闻着她身上的味道。 张咏见状,着实有些惊讶,大黑的脾气在军营里是出了名的坏,见着哪个不顺眼的,是不管不顾地便要扑上去咬,平日里都得戴着止咬器才行,如今见了江馥宁,却温顺得跟家养的小狗似的。 他便放心地把手中绳子递给了江馥宁。 江馥宁蹲下身,抚摸着大黑柔软的皮毛,心绪却有些复杂。 她知道大黑是裴青璋亲手养大的,平日里从不把它给别人养着的,哪怕是安远侯都不行。 这是裴青璋赐予她的又一个特权。 作为他夫人的,独一无二的特权。 而这一切,都要源于她昨日情急之下的那番胡言,她说她想和他好好过日子,以夫妻的身份,就像从前一样。 男人情动之时,一遍遍缱绻地吻着她的心口,他说他会爱她,会弥补她这些年亏欠她的一切,会与她有个孩子,一家三口,共享天伦之乐。 男人下颌上粗糙的胡茬刮过她娇嫩的雪肤,却不知他吻着的那片肌肤之下,是一颗怀揣着欺骗与谎言的心脏。 她骗了裴青璋,这让江馥宁的心里多少有些愧疚。 可她没有回头路可走。 天高海阔的自由,远比男人一时兴起的怜悯和爱,要重要千百倍。 大黑很快便与江馥宁熟悉起来,欢快地去蹭她的掌心。 江馥宁垂下眼,不动声色地掩去眼底情绪。 对裴青璋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愧疚,江馥宁尽数补偿在了大黑身上,每日都让小厨房剁了新鲜的排骨喂给大黑,又带着它去后院空地撒欢,一玩便是一两个时辰。 夜里她依偎在裴青璋怀中,承受着雨露欢愉,烛光映着她腕上蛊花,不知从何时起,成了浓艳的深紫。 王府里人人都道王妃与王爷恩爱非常,如今只盼着大婚的好日子,二人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裴青璋平日里与人交际不多,是以大婚之事,除了太子与江家,只给军中几位熟识的副将递了喜帖。 这日,宫里举办宫宴的消息传到王府,裴青璋思量片刻,决定带江馥宁同去。 虽说今日这场宫宴,是皇帝为太子选妃之事特地举办,他不过是奉命去捧个热闹,但宴上宾客众多,确是个将江馥宁的身份公之于众的大好时机。 自她与谢家和离已经过去了好些日子,京中那些风言风语早已止歇,也是时候该让众人知道,江馥宁是他的妻了。 江馥宁有些惊讶,裴青璋虽然允许她在王府中自由走动,但却从未让她踏出过府门半步。 她隐隐猜到裴青璋的意图,不由抿紧了唇,可男人完全是不容商榷的命令口吻,根本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 江馥宁只得唤来宜檀,为她梳妆。 一切拾掇妥当,她便由裴青璋牵着,坐上了去往皇宫的马车。 清云殿里,皇帝的位子还空着,宾客们陆续落了座,与身旁熟人说笑寒暄。 见裴青璋牵着江馥宁的手走进殿中,周遭蓦地静寂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 裴青璋神色自若,带着江馥宁在紧挨着太子的席位上坐下。 甫一落座,便听得周围人窃窃私语地议论起来。 “这、这江娘子与王爷重修旧好了?何时的事?” “怪不得王爷拒了陛下的赐婚……原是还等着江娘子呢!” “可是一个嫁过人的妇人,如何能做得王妃?顶多只能当个妾室养着罢!” 另一人急急斥道:“你莫不是糊涂了,王爷今日特地带江娘子来赴宴,为的便是宣告江娘子的身份,再说这等不敬的话,小心惹恼了王爷!” 江馥宁垂着眼,只当没听见旁人热闹的议论,她漫不经心地抿着宫婢奉上的茶水,却忽然感觉到,似乎有一道目光已盯着她看了许久,炙热又不甘。 一抬眸,便看见谢云徊坐在对面,身边还坐着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年轻娘子。 谢云徊眼眸通红,紧紧地盯着她,那小娘子便也随着他的视线好奇地望过来。 真真是仙子般的美人,苗氏呼吸一滞,不禁多看了两眼。 她知道那便是夫君以前的夫人,因为入府三年无所出,后被休弃出门,夫君和婆母都是这样对她说的。 此刻,夫君的眼神直直落在江馥宁身上,似有不甘,悔恨,还有许多苗氏看不懂的东西。 苗氏抿起唇,轻轻扯了下夫君的衣袖。 夫君嫌弃她粗鄙,今日本不想带她来的,是她求着许氏,保证绝不会再给夫君惹麻烦,好说歹说才让夫君带上了她,这一路上她都识趣地闭着嘴,不想让夫君生厌。 可此刻苗氏不得不提醒夫君,江娘子身边的那个男人已经冷眼盯着他看了许久,她从未见过如此英武却又可怕的男人,只一个眼神,便能将她吓得连气都不敢出。 她害怕夫君再盯着江娘子看下去,她就真的要做寡妇了。 谢云徊终于收回了视线,他面色不善地拂开苗氏扯着他衣袖的手,自顾自斟了盅酒,一口饮下。 苗氏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悄悄打量起裴青璋来。 俊美的面容,强健的身体,饱满的肌肉几乎要撑破衣料。 鼻梁高挺,宽肩窄腰,这才是能让女子生养的男人,娘亲教过她的。 想起夫君身上那股难闻的药味,苗氏撇了撇嘴,心道明明是夫君自己身子骨弱得可怜,还不及她有力气,到头来,却将过错都推到女人身上。 偏夫君还是个性子犟不听劝的,无论如何也不肯随她回镇上看病,还斥责她言行不雅,没有闺秀之仪。 苗氏哼了声,既如此,那便等着让谢家断子绝孙罢! 江馥宁不知苗氏心里都想了些什么,只是见她还这样年轻,眉眼间一派天真,令她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既是为太子选妃,今日受邀前来的,都是些世家贵女,个个身份体面,李玄却连看都不曾看去一眼,反而斟了盏酒,朝她扬了扬,笑着说道:“听闻江娘子与阿璋好事将近,本宫提前恭贺二位,大婚之喜。” 江馥宁连忙端起茶盏,“多谢殿下。” 李玄笑笑,再未多言。 不多时,便有太监拥着皇帝进了殿,众人起身行礼毕,皇帝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江馥宁与裴青璋身上。 皇帝有些诧异,但转瞬便明白了什么,朗声笑道:“爱卿府上有喜事,怎的也不告诉朕一声。” 裴青璋起身,恭声道:“陛下朝政繁忙,臣之家事,不足挂齿。” “你初回京中时,朕便替你与江娘子惋惜,如今见你们重续姻缘,朕也欢喜。” 皇帝高兴,当即便吩咐郑德林赏了好些东西下去。 如此一来,无异于借着皇帝之口宣告了江馥宁王妃的身份,谢云徊看在眼中,心口一阵阵地发苦,看来,他与阿宁,再无回去的可能了。 皇帝肯为臣子婚事而赐下赏赐,无疑代表着王府圣恩之优渥,是以宴席一散,便有不少妇人热络地上前与江馥宁攀谈起来,想借着她这个王妃,与平北王府攀上些交情。 裴青璋不喜听这些妇人间的闲话家常,便远远走至一旁等着。 江馥宁听着那些恭贺之词,不得不微笑说着客气的话,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忽然有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扑通一声便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江馥宁吓了一跳,待她看清眼前的人是孟氏时,顿时皱了眉:“夫人这是做什么?” 孟氏红着眼睛道:“是我不好,这些年不该苛待你和你妹妹,你是本事大了,三言两语便能哄得王爷为你撑腰,如今韦哥儿丢了官,婉荷的婚事也迟迟没个着落……我只求你看在咱们毕竟是一家人的份上,莫要再为难他们了,你想如何都好,我给你磕头道歉,只求你,放过我的一双儿女……” 江馥宁听得眉头紧皱,她整日待在王府,根本不知晓江家的这些事,孟氏却以为她无动于衷,咬了咬牙,拉着身旁的孟婉荷也跪了下来,斥责道:“还不快给你大姐姐认错!” 孟婉荷抿着唇,委屈巴巴地:“大姐姐,我知错了,我不该对你不敬,更不该欺负二姐姐……” 今日入宫,算是彻底断绝了孟婉荷的念头。 太子连半个眼神都未分给她,一离席便去了庆阳宫。 她心凉得彻底,又想起母亲这些日子为了她的婚事在京中四处奔走,却接连碰壁,心中更是无比凄楚。 从母女俩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江馥宁隐约明白了,这一切都是裴青璋的手笔。 她与家中不睦,裴青璋以前便知晓,那时他不曾过问半句,如今倒是不声不响地替她惩治起孟氏了。 江馥宁不动声色地看向孟婉荷,冷冷问道:“你欺负音音?” 孟婉荷眼神躲闪,“我再不敢了……” 她那时年纪还小,仗着孟氏溺爱娇纵惯了,时常借口要江雀音陪她玩过家家,让江雀音扮作低贱的婢女,恶劣地欺负她那怯懦的二姐姐。 第51章 她告诉江雀音,她才是江府唯一的小姐,而她与江馥宁不过是没了娘亲的孤儿,是爹爹心慈,才收留她们在府中。 她那二姐姐卑微地跪在地上,睁着一双通红含泪的眸子,却一句话都不敢反驳,只能怯怯地点头。 江馥宁眉心紧皱,听至后来,再忍无可忍,抬手便给了孟婉荷清脆的一耳光。 原来这些年,不止孟氏欺负妹妹,就连孟婉荷,也敢肆无忌惮地欺负到妹妹头上。 她很清楚,妹妹并非懦弱的性子,只是怕她为了给她出头撑腰,再与孟氏起了争执,所以才过分懂事地忍受着这一切。 江馥宁越想越心疼,恨不得再给孟婉荷几巴掌,好替妹妹出了这些年受的气。 孟婉荷捂着挨打的半边脸,满脸的不可置信,江馥宁竟敢打她! “你、你……” 话未说完,裴青璋不知何时已走至江馥宁身后,熟稔地扶住她的纤腰,顺势握住她方才打人的那只手,放在掌中替她揉着。 他不着痕迹地朝孟婉荷看去一眼,孟婉荷瞬间噤了声,白着脸,再不敢言语了。 “你对音音做过的恶事,自然该向音音亲口道歉。至于韦哥儿的事,更是与我无干,夫人,还是自己想办法罢。” 江馥宁压下心口怒气,冷冷说完这一句,便转身离开,再未回头看那对母女一眼。 直至走出宫门,她心绪才缓和几分,抬眸看向身旁仍牵着她手的男人,“韦哥儿和婉荷的事,是王爷做的?” 裴青璋漫不经心道:“孟氏对夫人口出不敬之言,自然该得到些教训。” 江馥宁默了默,终究还是轻声道了句:“多谢王爷。” 裴青璋瞥她一眼,“你我夫妻,往后不必对本王言谢。” 马车驶入长街,往平北王府去。 江馥宁一进马车便被男人揽进了怀里,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姿势,来时路上便是这般。 江馥宁侧坐在裴青璋腿上,羽睫低垂,感受着他的气息有意无意地落在脸侧,微微发痒,不由又想起与裴青璋重逢的那日。 那时因她身上留着一点谢云徊的痕迹,他便发了狠般地咬上来,可如今,她交领遮掩下的细颈,白皙的锁骨,还有衣衫覆盖之下的寸寸雪肤,已然尽是属于他的印记。 “在想什么?”裴青璋抬起她的下颌,低头亲了下。 江馥宁沉默片刻,自知她的情绪逃不过男人的眼睛,便如实道:“在想,与王爷重逢的那天。” 裴青璋眸色微动,嗓音低沉了些许:“马上就要嫁给本王了,还想以前的事做什么。” 指尖捏起那寸白玉般的肌肤,裴青璋吻着她的唇,大掌揽得极紧,似乎生怕她如重逢那日一样,再惊惧地挣扎逃开。 所幸他的夫人只是安静而温顺地蜷坐在他怀里,迎合,承受。 裴青璋想,一切终将回到正轨,她仍是他的夫人,从未变过。 他呼吸沉了沉,一时竟又有些意动,低低唤了声:“夫人……” 男人嗓音喑哑,如石子落入湖心,在江馥宁心头漾开一圈轻颤的涟漪。 江馥宁不得不承认,那一瞬,她有片刻的心软。 心脏倏然跳得很快,她睁开眸子,看着男人低头闭目,吻得那样动情,而她的手亲密地攀着他的脖颈,衣袖无声褪落,腕上的蛊花,瓣瓣尽绽,漆黑如浓墨。 那蛊,大成了。 第36章 是夜, 映花院里女子娇弱无力的哭声,直至深夜才渐渐歇止。 江馥宁身上乏累极了,一觉睡至晌午, 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窗外天色已然大亮, 青荷叩了叩门, 端着一碗深褐色的浓药进来,送至江馥宁面前。 江馥宁蹙起眉, 下意识地掩住鼻子:“我的病早已好了,怎的又要喝药?” 青荷笑道:“夫人误会了, 这不是治风寒的药,而是能解避子汤药性的药。王爷特意嘱咐奴婢,让您趁热喝下呢。” 江馥宁接过来, 苦涩的药味直冲鼻尖,她的眉头顿时皱得更深了。 当初裴青璋给她强灌下那碗避子汤时, 怎的不曾想过, 那药会对女子身体有极大的损伤,如今见她愿意嫁他了, 倒是还记着让人熬了这药送来, 他就这么急着想要她怀上他的孩子吗? 江馥宁垂下眼睫, 掩去眼中的冷意。 说起来, 她还要感谢裴青璋给她灌下的那碗避子汤,否则以近日他们行房亲近的次数, 只怕早晚要怀上孩子。 有了孩子,便有了无辜的牵扯。 她不想在这样的关头再横生枝节。 江馥宁将药碗送到唇边吹了吹, 作势要喝下,“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是。” 青荷不疑有他, 在她看来,这位小娘子既然愿意和王爷好好过日子了,自然也盼着能早些怀上王爷的孩子,定然会乖乖地喝药的。 自宜檀来了映花院,江馥宁贴身的事便都自然而然地交给了宜檀来做,青荷走后没多久,宜檀便捧着水盆进了屋,要服侍江馥宁梳洗。 江馥宁把药碗搁在桌上,往前推了推,拧眉道:“寻个地方倒了,别让人瞧见了。” 宜檀应着,瞧着院子里无人,便端了药碗悄悄出去了。 江馥宁穿好衣裳,目光无意落在手腕上,昨日不曾细看,如今借着外头明亮日光,便看得格外清楚,按阿蔓所说,应当到了可以动手祛蛊的时候了。 她默了默,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昨夜与裴青璋欢好的情景。 不,不能再想。 她承认这些日子,裴青璋待她的确很是温柔体贴,可她不能被这短暂的美好迷惑了心智,丧失了清醒。 只有亲手挖去这蛊,才能彻底摆脱裴青璋的掌控,然后逃得远远的,逃到他找不到的地方…… “夫人,崔绣娘把做好的嫁衣送来了,您先试试,若是尺寸不合适,再让崔绣娘回去改。” 门外响起丫鬟恭敬的禀话声,江馥宁恍然惊觉,日子过得这样快,还有七日便是大婚的日子了。 王府里四处都看管得紧,一日四遍巡查,下人们都清楚,若是大婚那日出了什么差错,王爷定不会轻饶了他们。 即使她如愿祛了蛊,没有裴青璋的允许,也根本无法离开这王府半步。 江馥宁眼眸暗了暗,两个丫鬟已经将嫁衣捧了进来,恭恭敬敬地送至江馥宁面前。 她站起身来,任由丫鬟们殷勤忙碌着,将繁复的嫁衣细心地为她穿在身上。 那样明艳的红,四年前,她也曾穿过的。 她仍能记起当时裴青璋的模样,年轻的男人身着喜服,俊美面庞上镀着一层清寒的薄光。 他望着她描着红妆的脸,良久,只淡淡道,侯府不会亏待你。 那是裴青璋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嫁给谢云徊之后,她偶尔也曾梦见过他,冬夜里他炙热的胸膛,那些沉默的亲吻,男人粗重的喘息。 到后来,只剩无边无际的黄沙白雪,他的身影没在苍茫尘雾里,染着斑斑血迹,再看不真切。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她会再为他穿上这身嫁衣,再嫁他一回。 铜镜里映着红,鲜艳灼目。 江馥宁望着镜子,静静出神了许久,直至门外响起大黑凶狠的叫声,她才回过神,蹙眉朝门口望去一眼:“怎么了?” 青荷脚步匆忙地进来禀话,一脸为难:“夫人,是丞相府的苏小姐来了府上,闹着要见您。苏小姐毕竟身份贵重,王爷不在府里,侍卫们也不敢轻易对苏小姐动手,怎么拦都拦不住。” 苏窈? 想起上次在侯府时小姑娘那些拈酸讥讽的话,江馥宁隐约能猜到她今日是为何而来,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大胆的主意。 她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手心,淡声吩咐道:“来了便是客,请苏小姐进来说话吧。” 青荷有些担忧,那位苏小姐的性子瞧着可不是个好打发的,但江馥宁既已开了口,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将苏窈带了进来。 苏窈走进屋中,看见江馥宁身上大红的嫁衣,登时怒火中烧,她怎么也没想到,王爷竟然真的要娶江馥宁做王妃! 那日被赶出侯府后,苏窈一回到家便把自己关进卧房委屈地哭了好些日子,后来还是母亲过来安抚她,说李夫人很喜欢她,这王妃的位子定然是属于她的,王爷就算一时被那等狐媚女子迷了心智,过两日也该清醒了,不会分不清轻重。 苏窈信了母亲的话,便在家里眼巴巴地盼着她与裴青璋的婚期,谁知昨日母亲从宫宴上回来,便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她缠着母亲逼问了好一阵,才得知了这个令她五雷轰顶的消息。 一个改嫁过一回的妇人,王爷竟然、竟然对她痴情至此,纵使如今功名在身,这正妻之位,却依然为她留着…… 母亲如此慨叹着,可苏窈却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 定是江馥宁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哄得王爷着了她的道! 第52章 苏窈恨恨咬着牙,江馥宁却是一脸淡然,还吩咐宜檀搬来矮凳,请苏窈坐。 苏窈哪里有心思坐下与她闲话,几步便走至江馥宁面前,指着她愤愤骂道:“你还真是有手段,王妃的位子,岂是你这种不干净的妇人能当得的?王爷娶了你,整个王府都要跟着蒙羞,往后王爷还如何在京中做人?” 江馥宁笑笑,低头抿了口茶,不紧不慢道:“苏姑娘此言正是,我也不愿拖累王爷,不知苏姑娘可愿相助?” 苏窈一愣,到了嘴边的谩骂之言不由咽了回去,她狐疑地打量着江馥宁,不明白她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你、你这话是何意?” 江馥宁看了宜檀一眼,宜檀会意,将房门关好便退了出去,只留她与苏窈二人。 “苏姑娘,可是自愿想嫁给王爷的?还是家中安排?”江馥宁摩挲着手中茶盏,平静问道。 听她这般问起,苏窈抿抿唇,脸上浮现出几分羞怯,声音也小了下去:“自然是自愿的,从王爷回京那日,我便喜欢王爷了。” 彼时苏窈正与几个要好的姐妹在街上逛集,忽然听得一阵人群躁动,接着便是马蹄踏过石砖的沉重声响。 她被人流挤着退向一旁,抬眸望去,便见英俊的男人骑于高大黑马之上,眉宇冷沉,目光威严。 那一刹,少女心头砰地一声,绽开一朵隐秘的烟花。 后来听闻李夫人有意为裴青璋定亲,她欢喜不已,拉着母亲撒娇,羞赧地说此生非裴青璋不嫁。 她的夫君,必得是那样的男人,光是多看一眼,她的心脏都会砰砰地跳个不停。 江馥宁看着苏窈泛红的面颊,内心一时又有些犹豫。她不知道她该不该这样做,终归是女儿家的终身大事,又关乎着苏窈日后的体面。 她想要自由,却也不愿因此而害了另一个无辜之人。 见她迟迟不语,苏窈倒是有些着急了:“你问我这些做什么?我与王爷的事,与你有何干系。我可告诉你,我是决不会让你嫁给王爷的!我爹爹可是当朝丞相,只要我爹爹去陛下面前求一求,待赐婚的圣旨一下,你便得乖乖地从王府滚出去!” “不劳烦苏姑娘如此大费周章,这桩婚事,本也非我所愿。”江馥宁淡淡道,“如今婚期已定,再更改不得,苏姑娘既一心倾慕王爷,不知可愿,替我出嫁?” 苏窈闻言,登时怔住,好半晌,才不可置信地喃喃重复着:“你、你不愿嫁给王爷?” “是。”江馥宁看着她,认真道,“苏姑娘所求,并非我之所求。” “可是……” 苏窈实在想不出江馥宁不愿嫁给裴青璋的理由。 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太子的结义兄弟,皇帝亲封的王位…… 无论哪一样,都是旁人艳羡而不可及的。 没人不喜欢权势富贵,而江馥宁不过一个小官之女,又怎会弃而不受? 苏窈心中摇摆不定,江馥宁却仍旧眉目恬淡地坐在那里,一字一句,轻柔却坚韧。 “只是替嫁这样的事,毕竟于苏姑娘名声有损。何况王爷性情喜怒不定,一旦王爷不接受苏姑娘,到时怕是难以收场。所以,还请苏姑娘仔细考虑,再做决定。” 事关重大,她有必要将最坏的结果摆在苏窈眼前。 虽然她觉得事情未必会走到这一步—— 裴青璋或许会愤怒,可那毕竟是丞相府的千金,他再如何生气,也不会将怒火发泄在苏窈身上。 何况苏窈年轻纯澈,那样赤诚天真的爱意,这世间又有几个男子能够抵挡? 日子长了,裴青璋总会慢慢接受的。 只要裴青璋忘掉她,与苏窈好好地过日子,她也能在萍州和妹妹安心生活,从此再不相往来。 苏窈咬着唇,只片刻犹豫,便点头道:“我可以答应你,但、但你可不许反悔!” 若是日后江馥宁再念起王爷的好,想同她争抢,她可不会给江馥宁好脸色看! “苏姑娘放心。”江馥宁弯唇,温声道,“我决不后悔。” * 苏窈离开映花院时,身旁的丫鬟香盈还在忧心忡忡地劝着。 “小姐,您可想好了,嫁人可是姑娘家头等要紧的大事,您要替江娘子嫁入王府,这、这日后传出去,还不知要被人怎么议论呢!何况王爷要娶的本是江娘子,您这样不清不白地嫁过来,王爷又怎会善待姑娘?还有老爷和夫人那边,您还没与他们商议过……” 苏窈不以为然:“爹爹和娘亲一向最疼我了,大不了我跑去祖母那儿闹一闹,不愁他们不答应。至于王爷嘛……以后相处的日子长了,王爷自然会喜欢我的。” 论容貌家世,她哪样比不得江馥宁,王爷又不是傻子,总会知道该喜欢谁。 香盈还要再劝,苏窈摆摆手,“行啦,我心里有数。就算王爷一时无法接受,可有我爹爹的面子在,他还能把我赶出去,不与我洞房不成?只要和王爷做了夫妻,我自然有的是时间,想法子得到王爷的心。” 香盈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家小姐自幼被宠坏了,她一个奴婢怎能劝动她的心思,只得暗暗盘算着,待回了府,得赶快将此事告诉老爷夫人才好。 卧房里,江馥宁望着苏窈的身影消失在小院门口,心里仍在思量着方才与苏窈商议的那番计划。 宜檀很是担忧,“娘子,您……当真想好了?” 在裴青璋的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此举实在太过大胆。一旦出了什么纰漏……宜檀不敢去想,那位王爷暴怒之下,会对江馥宁做出什么事来。 江馥宁垂眸,压下心中不安的思绪。 她自然清楚此举失败的后果,可让苏窈替嫁,是她如今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嫁衣沉重,在身上穿得久了,压得肩头一阵酸痛。 江馥宁正欲吩咐宜檀帮她把嫁衣脱掉,熟悉脚步声自门外响起,是裴青璋回来了。 男人深邃目光落在她身上,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了许久,江馥宁有些不自在,掩唇轻咳了声。 裴青璋这才朝她走了过来,大掌熟稔地揽过她的腰,掌心摩挲着嫁衣上金灿灿的绣线,嗓音低沉:“样式可还喜欢?” 宜檀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卧房里只剩他们二人。 江馥宁轻轻嗯了声,感受着男人的下颌蹭过她的耳垂,他吻了吻她,又捧起一缕乌发闭目闻嗅,像是在检查他不在府中的这段时间,她身上有没有染上不该有的味道。 铜镜中映出两人亲密交缠的身影,裴青璋不由回想起她初嫁给他的那日,也是这样一身大红的嫁衣。 红盖头下,是一张娇妩含羞的芙蓉面,她低着眸唤他夫君,温婉恬静,规矩懂礼。 彼时他想,若是往后要与他共度一生的人便是眼前的姑娘,倒也,未尝不可。 可惜天意弄人,竟让他的夫人,做了三年旁人的妻子。 如今她总算回到他身边,纤细腰身温顺被他握在手中把玩,一如当年那般安静。 一切从未变过。 往后,也不会再变。 裴青璋抱起怀中美人,走向床边。 江馥宁下意识地伸手抵住他俯身压下的胸膛,小声提醒:“只这一件,不能弄脏的。” 裴青璋没有说话,将她放在床榻上,便蹲下身去,掀起那截繁复华丽的裙摆,露出她纤白干净的脚踝。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匣,打开来,里头是一只纯金打造的雕花细镯。 且不说那金子的分量,光看那雕刻精细的花纹,便知此物价值不菲。 男人粗粝的掌心捧起她一只白皙的雪足,望着她的目光缱绻深邃,“送给夫人的新婚礼物。” 江馥宁还不及反应,裴青璋已将那镯子扣在了她纤细的脚踝上,冰凉的金子紧贴着她的踝骨,尺寸竟似精心设计过一般,严丝合缝,一旦戴上,便再无法取下。 江馥宁心慌了一瞬,低头去看,却见那镯子上还刻着一个清秀的“宁”字。 是她的名字。 江馥宁咬紧了唇,脚踝上那股紧锢之感经久不散,沉重华美的金子,仿佛成了拴着她的镣铐,令她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 裴青璋抚着那只金镯,爱不释手,像在欣赏一件他亲手雕琢而成的宝物。 他低头,薄唇吻过其上刻字,吻过这道他赐予她的枷锁,那股湿漉漉的触感令江馥宁蓦地颤了颤,心下愈发不安。 “答应本王,从今往后,绝不会再离开本王,背叛本王。” 裴青璋抬眸,漆眸深深地注视着她,等待着她的许诺。 那目光却令江馥宁没由来地浑身发冷,她死死攥紧了手心,才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如往常那般,朝裴青璋挤出一丝柔顺的微笑。 “自然了。我是王爷的妻子,自然不会再离开王爷,背叛王爷。” 轻柔话语一字一句地从口中说出,江馥宁却觉喉咙里堵得厉害,每一个字都格外艰涩。 第53章 裴青璋终于起身,抚着她的发,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奖励的吻。 她也就顺从地由着他剥去身上层层碍事的衣物,嫁衣褪尽,她依偎在男人怀中,承受着熟悉的力道,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些日子与他相处的一幕幕。 夜里她枕在他的胸口,听着男人用低哑嗓音与她说起关外她不曾见过的奇景,说起他打赢的那些仗,说起他数不清多少次地重伤昏迷,意识恍惚中,曾不止一次地想过,他大约是快死了罢。 彼时她心中也曾有过动容,可晨曦升起之时,她望着腕上那如幽瞳般注视着她的蛊花,决心却愈发坚定。 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她要前路坦荡的自由,而不是让自己余下半生,都缚着枷锁,牵在裴青璋手中。 几番欢愉毕,裴青璋唤了丫鬟送水进来,一面用湿帕子为她擦着身,一面随口问道:“大婚那日的安排,管事可都与夫人说了?” 江馥宁点了点头,想起与苏窈的那番计划,她犹豫了下,轻声道:“只是有件事,我还想与王爷商议。” 第37章 “何事?”裴青璋把她往怀中揽了揽, 低头拭去她唇角的粘腻。 江馥宁垂着眸,温顺地任由男人动作,“我想着, 自古以来的风俗, 姑娘都是在娘家出嫁。若是让旁人知道, 这些日子我无名无份,却一直住在王府, 怕是会传出不少难听的议论。” 裴青璋动作微顿,“夫人的意思是, 想回娘家?” 男人嗓音平淡,辨不出分毫情绪,江馥宁的心却揪了起来。 她掐紧了手心, 努力按捺下心中的不安,抬眸朝裴青璋温婉一笑, “只大婚前日回去住一晚, 左不过是为了在人前做做样子,王爷若不放心, 派几个侍卫跟着就是了。” 裴青璋低眸, 女子恬静温柔的笑颜映入眼中, 他喉间微动, 想起她这些日子对他的依赖顺从,神色稍缓, “你是本王的夫人,又不是本王的囚犯。何况夫人此举, 是为王府名声考量,本王又怎会不许。” 江馥宁松了口气,仰起脸, 在裴青璋下颌上轻轻啄了下。 “多谢王爷。” 裴青璋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听青荷说,今日苏窈来过?她可有寻你的麻烦?” 江馥宁才放下的心蓦地又悬了起来,连忙摇头:“没有,苏姑娘……她一心爱慕王爷,所以听闻王爷成婚的消息,一时有些难以接受,但并未做出什么无理之事。” 裴青璋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那就好。马上便是夫人与本王大婚的好日子了,不提这些不相干的人了,省得扰了夫人的好心情。” 江馥宁嗯了声,低着头,任由男人在她脸上不知餍足地啄吻。 是夜,一场寒雨,映花院里的白梅一夜尽落,铺了一地雪白。 裴青璋出门时看见,皱着眉吩咐管事赶紧把那些花瓣清扫干净,再将地上的青砖都换成红砖。 转眼便到了大婚前日,王府上下一切都收拾得妥当,下人们都满心盼着明日的热闹,主子们高兴,定能赏下不少赏钱。 王府门口,一辆马车徐徐驶入长街,往江府行去。 孟氏一早得了消息,早早便候在门口,望见王府的马车驶来,忙殷勤地迎上前去。 车帘掀起,裴青璋先一步下了马车,再转身伸出手,让江馥宁扶着他的胳膊下来。 孟氏没想到裴青璋竟会亲自送江馥宁回来,一时怔住,他这样体贴,倒让她的殷勤奉承没了用武之地,只能干巴巴地站在一旁看着。 裴青璋牵着江馥宁的手,将她送至江府门口的石阶下,此时才淡淡朝孟氏望去一眼,“劳烦孟夫人,照顾好王妃。” 孟氏连忙道:“这是自然,王妃是江家的姑娘,我这个做母亲的,定会好好照料王妃,让王妃明日顺顺当当地出嫁。” 江馥宁不愿见孟氏这副嘴脸,低头避开她的目光,便要自行步上台阶。 手腕却忽然被身后男人拉住,江馥宁脚步微顿,少顷,才转过头来,温声问:“王爷有事叮嘱?” 裴青璋不语,只是当着孟氏与门口小厮的面,径自将江馥宁揽入怀中,在她唇上落下一个绵长的深吻。 江馥宁身子骤然一僵,饶是这些日子她与裴青璋再亲密的事也早已做过了无数回,可不知是不是早晨落了雨的缘故,她只觉男人的唇齿比以往还要潮湿,说不尽的温柔缱绻,令她的心口砰砰跳得厉害。 初春喜雨,正宜嫁娶。 “今夜早些歇息。”她听见裴青璋低哑嗓音,浸着雨气,勾人又动听。 她抿起唇,轻轻嗯了声,在男人的注视下,一步步地走进了江府的大门。 江馥宁没有回头,只是在心中默默地想—— 今夜过后,便一别两宽,再也不见罢。 * 孟氏亲自引着江馥宁去了她以前的院子,昨日听说江馥宁要回府,她急忙下了命令,让府里的小厮连夜把她的院子收拾了出来。 “你看看,若有什么缺的,尽管告诉母亲,母亲替你置办。” 孟氏搓着手,一口一个母亲,江馥宁厌烦地皱起眉,冷冷道:“不必麻烦夫人,再者,我不过回府住一夜而已,怎好占了三妹妹放嫁妆的地方。” 说罢,她只当没听见孟氏那些讨好告罪的话,自去了芙蓉院。 一进门,江雀音便扑进了她的怀里,紧紧抱着她,哭得双眼通红,怎么都不肯撒手。 “姐姐,我好想你……”江雀音吸着鼻子,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王爷把宜姐姐都接走了,只剩我自己一个人,我、我真的好害怕……怕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前几日安庆公主抱恙,便暂且免去了她入宫伴读一事,她日日待在家中,更是忧心得紧。 江馥宁抚着妹妹的背安抚了好一会儿,她才总算勉强止住了哭,乖乖坐在江馥宁怀里,由着江馥宁为她擦眼泪。 “姐姐,听孟夫人说,你要嫁给王爷了,可是真的?”江雀音眼巴巴地望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江馥宁默了默,看着妹妹的眼睛,认真道:“音音,姐姐不会嫁给王爷,还记得姐姐对你说过的话吗?姐姐会带你离开京城,去萍州,过无拘无束的日子。” 江雀音眨了眨眼,“可是……” 可是孟氏已经交代过她,她作为江馥宁的至亲,明日是必须随孟氏到王府去吃喜宴的。 这件事江馥宁自然也考虑过,按大安风俗,明日的喜宴共有三道,头道宴便是给娘家人吃的,至于后两道,则是留给那些前来贺喜的宾客们,大多都是与裴青璋有来往之人,说起客气话来还不知要多久才能散席,是以娘家人往往过了头道宴便可回府。 若她估计不错,自音音离开王府,到裴青璋回房,其间至少两个时辰,足够她出城了。 大喜之夜,苏窈又是相府的贵女,裴青璋再如何生气,还能落了新娘子的脸,追出城来不成? 即使如此,等裴青璋追来,她也早已到了京郊偏僻之地,大不了寻户人家先躲起来,裴青璋总不能一户一户地掀过去找人罢。 江馥宁这般想着,便对妹妹温声道:“明日你自随孟夫人去王府,只记着一样,酉时三刻前,定要回府,万不可耽搁太久,其余的事,姐姐自会安排。” 江雀音懵懂地点了点头。 江馥宁摸了摸妹妹的头,“好了,音音先出去待一会儿好不好?姐姐还有些事要单独交代宜檀。” 江雀音应了声,便乖巧地随双喜出去了。 宜檀捧来银针和止血的上药,想起江馥宁要做的事,实在心疼,忍不住小声劝道:“娘子,您别怪奴婢多嘴,奴婢这几日瞧着,王爷待您也算体贴周到,王爷的手段是极端了些,可他也是真心对待娘子,想弥补娘子的。不如娘子就别受这份苦了……” 真心? 江馥宁唇角轻扯,淡淡瞥向宜檀,“王爷不过是将我视作掌中玩物,却又要我爱他、讨好他,这样的感情,也称得上真心吗?” 何况男人的真心,本就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曾几何时,她也以为谢云徊是真心爱她,可到头来,不过缘于一场虚妄,终究只是她一人奢想的幻影罢了。 江馥宁端坐在床头,柔软云锦裁成的裙摆垂落至鞋尖,无人知晓,她纤白脚踝上嵌着一只无法取下的华美金镯,其上刻着她的名字,那便是裴青璋对她的“真心”。 如若他的真心,便是要将她一辈子拴在身边,用尽各种手段掌控她的一切,这样的真心,不要也罢。 江馥宁挽起衣袖,露出腕上墨色的蛊花。她拿起银针,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便颤着手,朝蛊纹刺了下去。 针尖刺破雪肤,黑血大颗大颗地涌了出来,江馥宁死死咬着唇,强忍着那股见了血的不适之感,生生挨着痛,一点一点地将蛊纹尽数划破。 宜檀看得心口一阵抽痛,她帮不上忙,只能捂着唇站在一旁,默默地流着眼泪。 第54章 终于,蛊血流尽,渐渐变成殷红的艳色,宜檀连忙拿起伤药和绷带,小心翼翼地替她包扎起来。 江馥宁脸上早已血色尽失,她无力地靠在床头,看着宜檀红着眼睛为她处理伤口,唇角绽开一丝虚弱的微笑。 从今往后,她再不必受那邪蛊的控制,再不必端笑逢迎,宽衣解带,只为得到裴青璋赐下的欢愉和解脱。 手腕仍隐隐作痛,江馥宁心中却无比畅快,是拨云见日的清明。 快傍晚时,宜檀替她换了一回绷带,见那伤处已经结痂,宜檀稍稍松了口气,只是不免又有些担心,“娘子划得这样深,日后若落了疤可怎么好。” 江馥宁倒不在意这些,只淡声吩咐道:“时辰快到了,去迎一迎苏姑娘吧。” 她与苏窈约好,天色一黑,苏窈便扮作江府的丫鬟,由宜檀引着,从后门悄悄入府。 明日苏窈便会穿上她的嫁衣,蒙上盖头,以江家娘子的身份,替她嫁入王府。 宜檀很快便把苏窈带了过来,江馥宁从箱子里拿出嫁衣,让宜檀量了苏窈的尺寸,将腰身处改了改。 苏窈很是紧张,盯着江馥宁小声问:“你……当真不会后悔?” 江馥宁笑笑,“我倒是担心苏姑娘会后悔。” 苏窈哼了声:“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她做梦都盼着能嫁给裴青璋,为着这事,这几日她没少和家里争吵,母亲气病了,爹爹索性也撒手不管了,只有祖母疼她,还给了她沉甸甸的一个金镯子作嫁妆。 苏窈由着江馥宁为她穿上那身本不属于她的嫁衣,她身量娇小,裙摆便显得有些长,不过倒也还算合身,若不细瞧,是看不出来的。 江馥宁又细细将明日的繁琐礼节与她叮嘱了一遍,虽然明日宜檀会陪在苏窈身边,但她仍有些不放心。 直忙活至深夜,几人才各自歇下。 苏窈兴奋得几乎一夜未睡,里间,江馥宁看着身旁妹妹安静的睡颜,亦是一丝睡意也无。 好不容易迷糊睡去,却又做了个冗长的噩梦,梦里,俊美的男人阴沉着脸,抓着她脚踝上的金镯,欺负得她泪水涟涟。 “夫人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本王的……” “我、我知错了,王爷……” “该唤什么?” “景云哥哥,我知错了,我再不敢了……” “不听话的小骗子,该堵了这张谎话连篇的嘴,一辈子锁起来才好。” 恍惚中,她听见男人阴冷笑声,粗粝指腹捏着她的唇,一遍遍恶劣地揉弄。 她从巨大的恐惧中惊醒,蓦地坐起身来,窗外已然天色大亮,苏窈早早便起了床,正由宜檀和双喜服侍着梳妆,江雀音站在一旁,好奇地瞧着。 只是场梦而已。 江馥宁抚着心口,长长舒了口气。 不多时,便有丫鬟恭敬喊了声吉时已到,江馥宁躲在屋中,看着苏窈被蒙上盖头,由宜檀扶着,一步步朝外走去,江雀音也跟着荣儿离开了。 院子里敲锣打鼓的热闹声响渐渐远去,江馥宁深深吸了口气,将房门仔细反锁,便开始收拾起离京的行装,只待妹妹从王府回来,主仆几人便上路。 她等得焦心,眼看日头升起又落,酉时早已过了,却迟迟不见妹妹与宜檀的身影。 江馥宁紧张地在屋中来回踱步,心想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她越想越不安,等啊等,直等到天色黑透,明月初悬,才终于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江馥宁连忙迎上前,见确是江雀音和宜檀回来了,急忙低声问道:“怎的这么晚才回来?可是出了什么差错?” 江雀音摇摇头,咬着唇小声道:“是、是太子殿下,执意要我留下陪他说话,我好不容易才寻了借口脱身,是以耽搁了些时辰。” 江馥宁松了口气,忙让宜檀去里屋拿了包袱,“没出岔子就好,咱们现在就走,动作快些,还能赶在城门落锁前出城。” 几人匆匆忙忙地收拾了,便出了芙蓉院,朝江府后门去。 此时,平北王府。 “王爷,可要属下扶您回去?”张咏小心翼翼地问道。 裴青璋酒量不错,但今日实在是饮得太多了。凡是上前敬酒者,只要说上几句祝愿他与王妃恩爱美满的好听话,裴青璋便会自去斟满了酒,沉默地一饮而尽。 若换作平时,王爷可不是谁的面子都给的。 裴青璋摇头,拂开张咏的手,大步朝卧房走去。 还未走至门口,便听见大黑汪汪地冲他狂吠起来,裴青璋眉头轻皱,心道这狗才跟了江馥宁多少日子,便连自己的主子都不认识了。 裴青璋没理会大黑,抬脚便要迈上石阶。 大黑突然从黑暗中冲出来,咬着裴青璋的衣摆,喉咙里呜呜地低吼着。 裴青璋皱着眉,捏着大黑的后颈,不耐烦地将它拎到一边去。 他的夫人还在房中等着,他现在可没功夫陪它玩闹。 卧房里点着花烛。推开门,朦胧光影落在红檀木地板上,落在新娘子大红的盖头上。 男人冷峻眉眼间少见地浮现出几分温柔,他朝丫鬟要了水仔细净过了口,才朝床榻走去。 他的夫人端坐在床边,许是有些紧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发着抖。 裴青璋勾了勾唇,心想,都回到他身边这么些日子了,怎的还羞涩得像头一回嫁人的新嫁娘一般。 “让夫人久等了。” 裴青璋在她面前站定,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的夫人。 一切都如四年前一样,彼时她也是这般坐在他面前,等着他伸手掀开盖头。 美人美眸轻抬,眸光潋滟,生涩而羞怯地唤着他夫君…… 想起昔日情景,再加之酒意上头,男人眸光愈发幽深,喉间滚了滚,低低地唤了声:“宁宁……” 无论是以前那生疏的夫妻半载,还是这些日子与她肌肤交融的亲密夜晚,裴青璋都从未这样唤过他的夫人。 指尖捏住盖头一角,男人凤眸中涌动着情.潮,呼吸沉了又沉,他想,就当那三年从未存在过,就当今夜,是他与江馥宁的新婚。 他的夫人身子颤了颤,显然是还未适应这样亲昵的称呼。 不过没关系,她很快就会习惯的,从今往后,唯有他一人能唤她宁宁,她也只能在他的身下,被他一人占有,享用。 腹间忽地涌上一股躁动,裴青璋再无法克制,用力扯下蒙住美人面颊的红绸,便欲俯身吻下。 快要碰到那瓣软唇的刹那,他闻到一阵甜腻的脂粉香气,并不是他所熟悉的白兰香味。 裴青璋心口蓦地一沉,直起身方才看清,眼前这张娇俏明艳的少女脸庞,并非他的夫人,而是那丞相府的千金,苏窈! 第38章 心头倏然被滔天的怒意包裹, 裴青璋猛地后退两步,漆眸里冷寒乍现,再不复方才的温柔。 袖中冷刀掣出, 直直抵在少女脆弱的颈间, 苏窈颤了颤, 睁开眼便看见男人脸色阴沉得可怖,只消稍一扬腕, 他手中的刀刃便会割断她的喉颈,溅开艳艳的血珠。 苏窈吓得浑身抖如筛糠 。 她想过裴青璋在看见换了新娘之后会不高兴, 但怎么也没想到,他竟会直接对一个柔弱的女子动手。 她慌忙语无伦次地解释:“王爷,是我, 我是窈窈啊……” 这话却似乎更加激怒了裴青璋,刀刃又往前深了深, 少女纤白脖颈被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苏窈猛地僵住, 再不敢说话,小脸吓得早没了一丝血色, 只能满眼哀求地看着面前盛怒的男人。 “谁给你的胆子, 竟敢在本王的大婚之夜, 冒充本王的夫人?” 裴青璋眼底浸着可怖的阴戾, 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逼问。 苏窈这才颤颤地开口:“是、是江娘子, 让我替她嫁给王爷的……” 卧房中沉寂了一瞬。 苏窈只觉一颗心高高悬起,随着男人粗沉的呼吸, 如同水面上飘摇的小舟,沉浮摇曳。 半晌,那截刀刃终于缓缓离开了她的脖颈, 苏窈整个人瘫软下来,捂着心口后怕地喘着气。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王妃授意你做的?”男人嗓音冷沉地问。 “是……”苏窈很小声地说,“江娘子不愿嫁给王爷,所以才与窈窈商议,让窈窈替嫁……如今窈窈已是王爷房中的人了,外头那些丫鬟婢子们还等着王爷与窈窈圆房呢,王爷就别再念着江娘子了好不好?窈窈以后会照顾好王爷的,王爷就当是、就当是给窈窈一次机会……” 苏窈很清楚,这是她此生唯一的机会,能与爱慕的男子结为夫妻,共度余生的机会。 男人指节攥得咯吱作响,随着火苗的毕剥声,一声一声,令人心惊胆寒。 替嫁—— 呵。 他的夫人,为了逃避这场婚事,竟连这样的主意都想得出来吗? 她难道忘了,她身上种着那痴情蛊,她不是没有尝过那蛊发作起来的滋味,他的夫人是聪明人,自然该知道,从他身边逃跑,该承受何种代价。 第55章 何况这些日子,她对他那般温柔顺从,又怎会存了逃跑的心思。 定是这苏窈满口胡言! 蛊…… 裴青璋眉心微动,他挽起衣袖,借着喜烛的光亮,他看清了,腕上那片艳冶的蛊花,不知何时竟褪去了纹迹,只剩薄薄的几丝淡痕,随着青筋若隐若现。 裴青璋心口猛地一沉,不可置信地盯着腕上那片空荡,半晌,他蓦地抬起头来,对着门外怒声喊道:“张咏,去把臧蓝婆叫来,本王现在便要见她。” 门外的张咏正蹲在地上给大黑喂骨头吃,骤然听见男人带着暴怒的命令,吓得慌忙直起身来,也不敢多问,扬声应了声是,便急急忙忙地去找人了。 苏窈见了裴青璋这副模样亦是吓得不轻,今夜的一切都与她想象中截然不同,她可是丞相府的千金啊,在京城一众世家贵女中,那也是一等一的尊贵,王爷再如何生气,终究也要顾着她的体面。 可此刻裴青璋只是冷冷朝她剜来一眼,嗓音里满是不耐:“还不滚?” 苏窈闻言,眼泪立时便下来了,“王爷,你当真不要窈窈?” “本王留你性命已是看在丞相的份上,苏姑娘最好识趣些。”裴青璋冷声,“本王的夫人,只能是江氏。” 苏窈怔怔听着男人淡漠嗓音,一时如坠冰窟。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狼狈地走出那间喜房的,只知道眼泪糊了满脸,被夜风一吹,冷得厉害。 直至此刻,苏窈终于如梦初醒,原来母亲说的没错,她这般强行嫁给一个心中另有所属的男人,到头来难堪的,只会是她自己。 她没想到裴青璋竟会如此绝情,他只要江氏,只要江氏…… 是以旁的女子,无论姿容如何艳丽,家世如何出众,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张咏带着臧蓝婆匆忙赶来,一进门,便见身着喜服的男人站在床边,眸色阴鸷地盯着案几上那对徐徐燃烧的花烛,不知在想些什么。 床榻上不见新娘子的身影,张咏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王爷,属下将臧蓝婆带来了。” 裴青璋转身,睨着臧蓝婆冷声问道:“本王命你种下的那道痴情蛊,可有祛除之法?” 臧蓝婆懵了一下,斟酌着答道:“回王爷话,这祛蛊的法子的确有,只是……辛苦非常。” 臧蓝婆如实将祛蛊之法一一道来,然后便低下头,心神不宁地候在一旁。 今儿可是这位王爷大喜的日子,本该是与王妃洞房的好时候,却把她叫入侯府问起那痴情蛊的事…… 莫不是那蛊出了什么差错? 正忐忑不安地想着,却见那俊美的男人脸色一寸寸地冷下去,抬手便将床头的喜烛扫落在地。 灯烛倏然熄灭,屋内霎时陷入一片漆黑,红艳的烛油蜿蜒淌落,须臾便凝结成脂,像极了女子脸上斑驳的泪痕。 寂寂黑暗中,传来男人自嘲的低笑。 很好,很好。 原来这些日子,他的夫人那些主动的关心讨好,那些只对他一人展露的娇妩笑颜,又或是长夜里一场场汗水淋漓的情.事,书房里不可见人的亲密,都不过是为了利用他来祛蛊而已。 她骗了他,骗得彻底。 他仍能想起江馥宁泪水盈盈依偎在他怀中的模样,像是一位全心全意依附着丈夫的妻子,令他忍不住心生怜惜。 所以他疼她,宠她,凡是她想要的,他都会尽数捧到她面前,可到头来却发现,这一切不过是她精心编造的谎言。 裴青璋恍惚意识到,纵然这些日子,他与她做尽夫妻亲密之事,他却好像从未看透过江馥宁的心。 他们之间唯一的维系,只有那道痴情蛊,仅此而已。 而如今,她挖去了那蛊,离开了他。 留给他一个滥竽充数的新娘,和一床绣着大红鸳鸯的孤枕冷被。 裴青璋深深压下一口气,竭力克制着心头翻涌的那股暴戾的冲动,冷声吩咐张咏:“拿着本王的令牌去见太子殿下,就说本王有要事,借太子亲卫一用。” * 夜色里,一辆马车疾驰在通往京郊的土路上。 所幸老天眷顾,江馥宁赶到城门口的时候,城门还未落锁。 双喜驾着车,几人匆匆忙忙地出了城,约莫行了大半个时辰,才算是彻底出了京城地界,再往前,便是罗家镇了。 江馥宁侧眸看向靠在她肩头睡得正熟的妹妹,唇角轻弯,从包袱里取出条薄毯,轻轻盖在妹妹身上。 虽耽搁了些时辰,但好在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 宜檀却仍旧十分不安,频频掀开车帘朝后头张望着,见土路上空荡荡的,并无什么人追来,才总算放下心来。 “娘子接下来打算如何安排?”宜檀递上些干粮,小声问道。 江馥宁想了想,“等到了罗家镇,先寻个客栈歇脚,养养精神,便继续赶路。” 罗家镇离京城尚有一段路程,估摸着等天亮才能进镇,到时双喜和宜檀两个赶车的丫头也该累了,怎么着也得歇一歇,才好继续往萍州去。 江馥宁此前从未出过远门,乡间土路崎岖,马车颠簸得厉害,其间她忍不住吐了好几回,身上虽然不大舒服,但心里却是畅快的,甚至,有一丝雀跃。 她终于可以摆脱裴青璋的掌控,离开王府,离开江家,往后只她们姐妹二人,想如何生活便如何生活,再不必看别人的脸色。 她已经开始想象到了萍州之后的日子,她会先带着妹妹去拜会母亲族中的亲戚,之后再寻个清静的地方落脚,好好安顿下来…… 江馥宁沉浸在对未来的希冀中,不知不觉便靠着车壁睡着了。 待她迷糊醒来,马车已晃晃悠悠地进了镇子,晨曦笼罩着这座僻静祥和的小镇,起早的摊贩们推着木车吆喝叫卖着热气腾腾的包子米粥,一切都刚刚开始,崭新而美好。 江馥宁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将身旁的妹妹叫醒,牵着她下了马车。 几人随意挑了间客栈,要了两间房,付过银子后,两个丫鬟便自去了一间房休息,赶了一夜的车,两人实在是乏累极了,几乎是一挨枕头便睡着了。 江馥宁打开房间的窗子,江雀音趴在床上,好奇地顺着窗子往下看去,打量着这陌生的村镇上与京城完全不同的街景。 她亦是头一次随姐姐离开京城,瞧什么都是新鲜的,忍不住小声问道:“姐姐,我可以去街上逛逛吗?” 江雀音摸了摸妹妹的头,“不行,咱们还得赶路呢。等宜檀和双喜睡醒了,收拾收拾,便得离开这儿了。” 她不愿在路上耽搁太久,能早一日到萍州,便能早安心一日,只是路上得多受些苦,也不知妹妹能不能熬得住。 江雀音懂事地点了点头,从小到大,她一切都听姐姐的,对姐姐的话,自然没有异议。 她靠着窗子,眼巴巴地望了许久,视线里却忽然出现了一队骑着大马的士兵。 她不由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扯住了姐姐的衣袖:“姐姐……” 江馥宁顺着妹妹的视线望去,呼吸陡然一滞,继而惊惧地睁大了双眸。 那些士兵皆穿戴银甲,看装束,正是太子手下亲卫,翎羽卫。 为首的男人,身骑银鞍黑马,清冷晨曦落在他覆着半边面具的脸上,将那块玄铁勾勒出令人望而生畏的肃杀寒意。 是、是裴青璋…… ----------------------- 作者有话说:第一次逃跑光速坠机[狗头] 第39章 原本喧闹的长街, 因这队不速之客的到来而倏然一静。 裴青璋勒马停步,冷冷朝四周扫去一眼,沉哑嗓音回荡于长街之上, 清晰落入江馥宁耳中。 “一间一间地搜, 今日便是把罗家镇翻过来, 也要找到王妃。” 士兵们齐齐应了声是,整条街都似乎随之震了震。 江馥宁啪地关上窗子, 怔怔跌坐在床上,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怎么会这样…… 昨夜无人追来, 她本以为裴青璋应当已经接受了苏窈,顾着丞相府的面子,他便是再如何生气, 总不会将新娘子赶出去,总要全了大婚之礼才是。 可眼下, 裴青璋不仅出现在了罗家镇上, 还带着一队太子的亲卫,那可是曾跟随太子上过战场、得过封赏的翎羽卫, 向来只听令于太子行事, 他为了抓她, 竟不惜向太子借力, 弄出这般阵仗来。 江馥宁死死攥着手心,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罗家镇地方不大, 眼下只怕早已被翎羽卫包围,想从那些训练有素的士兵眼皮子底下逃出去, 难于登天。 难道要她眼睁睁地看着裴青璋一步一步寻来,再将她带回那方小院,继续做他掌中的玩物吗? 江馥宁咬紧了唇。 这些日子的虚与委蛇, 费心筹谋,在男人身下承欢的那些漫漫长夜,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这让她如何甘心? 第56章 她蓦地站起身,正打算先去隔壁将两个丫鬟叫醒,却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齐整的脚步声。 ——是那些翎羽卫寻到楼上来了。 江馥宁脚步一顿,慌乱地插上门闩,脸色苍白地倚靠着一旁的石墙,手心里早已沁满了冷汗。 “爷,今早的确有位姑娘住了进来,喏,就在前面的房间。不过我瞧着那姑娘是个面善的,不像是做了坏事的样子……您、您抓那姑娘作甚?”门外传来客栈掌柜小心翼翼的声音。 “开门。”裴青璋冷声命令。 那熟悉的声音令江馥宁浑身发抖。 她紧紧闭着眼,仿佛看不见,便能逃避即将到来的一切,眼泪无声无息地顺着面颊淌落,很快打湿了她的衣衫。 为什么,为什么他就是不肯放过她…… 掌柜的上前去开门,却发现门从里头闩上了,犹豫片刻,便轻轻叩响了门,“姑娘?姑娘?” 如同索命的恶鬼,一声一声,令江馥宁愈发绝望。 裴青璋失了耐心,掌心暗运内力,一道劲风直直袭向那单薄门板,须臾,便倒塌碎裂。 江馥宁本能地将妹妹护在怀中,没让那些锋利的木屑弄伤妹妹。 待她抬起头,便看见高大的男人神色阴鸷地站在她面前,盯着她泪痕未干的脸,寒着声,一字一顿地道:“夫人,可真是让本王好找啊。” 他手下虽有兵马,但无皇帝诏令不可轻易动用,而太子的翎羽卫乃太子亲手训练,行保护太子之责,只听太子差遣。 为向太子借力,裴青璋耗费了不少时辰,连夜出了城后,一路快马加鞭,一夜未曾合眼。 男人眼下透着淡淡乌青,衬得本就锋锐的五官愈发冷峻,影子覆落而下,将江馥宁密不透风地罩住,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让她再逃脱不得。 江馥宁紧咬着唇,倔强地沉默着。 裴青璋眸色愈暗,抬手唤来两个婆子,把江雀音带了出去。 其余众人也都识趣退下,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她与裴青璋两人。 望着男人那双浸着戾气的凤眸,江馥宁本能地往后退去,她每退后一步,男人便上前一步,直至她再无退路,流着泪跌坐在身后床榻上。 “夫人真是好大的本事。祛蛊、替嫁……原来这些天,夫人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离开本王,仅此而已。” 裴青璋冷笑了声,俯下身,不顾她无声的挣扎,强横地拎起她细弱的腕子。衣袖颤颤褪落,那片疤痕未愈的雪肤毫无遮掩地赤在男人视线中,他眸色暗了暗,只觉心口那团怒火越发滚沸。 他的夫人那样怕血,却能狠得下心,将这蛊一点点地挖去,从此与他,再无牵扯。 回想起那些她曾与他亲密相拥的夜晚,裴青璋紧紧攥着那截纤细皓腕,力道加重,几乎要将美人单薄的腕骨折断。 江馥宁疼得眼眶泛红,颤着声道:“王爷已经与苏姑娘行了拜堂之礼,苏姑娘已是名正言顺的王妃了,王爷该留在王府好好陪伴苏姑娘,为何、为何偏纠缠着我不放?” 这不听话的小骗子,竟敢当着他的面主动提起苏窈? 裴青璋咬着牙,用力甩开手,冷眼看着她重重跌进床褥之中,“夫人若是介意她占了王妃的名分,本王杀了她便是。” 江馥宁眼睫颤了颤,不可置信地望着裴青璋,他当真疯了不成,丞相家的千金,岂是他说杀便杀的? 可看着男人那双凉薄的凤眸,江馥宁忽然又有些害怕,此刻的裴青璋,怕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裴青璋已蹲下身,自顾自脱去她的鞋袜,江馥宁低低惊呼一声,惊惧地往后躲去,脚踝却被男人紧紧握住,动弹不得。 裴青璋一寸寸摸索着,直至摸到那只他为江馥宁亲手戴上的金镯,眼中戾气才稍稍散去几分。 长臂揽住美人颤抖的纤腰,裴青璋熟稔地将人抱起,便大步朝门外走去。 “王爷,放开……放开我!” 江馥宁羞恼地挣扎起来,裴青璋无动于衷,径自走下楼梯。 翎羽卫守在客栈门口,不远处还聚着好些看热闹的百姓。 见裴青璋亲自抱了姑娘出来,那些人不由暗自惊讶,这位贵人带着兵马不辞辛苦地赶到这村镇上,只是为了抓一个姑娘? “啧,许是京中哪个了不得的大人物家里的逃妾罢。” “是了,若真是犯事的姑娘,那位爷也不会待她这样疼惜。” “要我说这小娘子也真是想不开,好端端的,为何要逃跑?便是只做个妾,也比孤身一人跑到外头,四处讨生活强。” 周遭议论声模糊传入江馥宁耳中,她恨恨咬紧了唇,报复似的将眼泪尽数蹭在裴青璋的胸口,将那华贵的墨锦弄得狼藉一片。 裴青璋低眸看去,见怀里的美人羞愤地将脸颊藏在他的胸前,月白的裙摆顺着膝弯垂落,再往下,是一双雪白的足,赤在风中,冻得微微发抖,止不住地蜷缩着。 裴青璋脚步微顿,本想命人回去将她的鞋袜取来,转念一想,她既如此欺瞒背叛他,自然该受到些惩罚。 他先将江馥宁抱至马上,然后才翻身坐上马鞍,双手握紧马缰,将泪眼朦胧的美人拢在怀中。 “回京。” 裴青璋冷冷道,而后便策动马缰,身后是整齐的马蹄声,踏过寂静的长街。 江馥宁眼睁睁看着江雀音和两个丫鬟被张咏客客气气地请进了马车,而她却只能于众目睽睽之下,以这样羞耻的姿势被男人圈在身前。 她不得不低下头避开路旁那些好奇打量的目光,男人单手策马,另一只手始终牢牢锢着她的纤腰,仿佛生怕她再跑了似的。 一路上,裴青璋再没与江馥宁说过半个字。 可男人蕴着怒的沉默,却仿佛一种无形的威压与惩罚,令江馥宁心头惴惴,惊惶不安。 晌午时分,就在江馥宁承受不住马背颠簸,昏昏欲睡之时,终于远远望见了京城的城门。 翎羽卫自回宫与太子复命,裴青璋带着她一路回到王府,她未穿鞋袜,只能任由男人将她抱在怀里,当着王府里那些丫鬟们的面,大步朝映花院走去。 屋子里仍是大婚那夜的布置,大红的床帐,大红的喜被。 她被扔进冰凉的床褥之中,望着男人阴鸷神色,惊恐地往后躲去。 裴青璋看在眼里,不由冷笑了声,他蹲下身去,大掌握住那只冻得微微泛红的雪足,放在掌心里暖着,一双凤眸冷冷掀起,睨着床榻上那满脸惊惧的美人。 江馥宁感受着足底在薄茧上摩擦的热意,几次想要挣脱,又被男人强横地拽回来。 她终于放弃了挣扎,只是仍倔强地咬着唇,一声不吭。 裴青璋自顾自将她两只冰凉的足都暖得温热,才站起身,唤了青荷进来,命她给江馥宁更衣。 江馥宁抬眸看去,见青荷手中捧着的,正是那套由苏窈替她穿了一回的嫁衣。 那衣裳显然仔细清洗过,闻之隐隐有兰花芳香,应当熏染过不止一遍,微风一吹,整个屋子里便都散着淡淡的兰花香气。 江馥宁不安地往后缩了缩,不知道裴青璋究竟又要做什么,青荷叹了口气,只得强行上前,与两个小丫鬟一起,几乎是强行脱去了她身上的衣裙,换上了那身繁复的嫁衣。 房门关紧,重又落了锁。 她听见王府里响起敲锣打鼓的热闹声响,一阵接一阵,聒噪喧嚷,直至入夜方歇。 望着身上红艳艳的嫁衣,江馥宁攥紧了手心,不由有种不好的预感。 丫鬟们推门进来,送来崭新的花烛,烛火盈盈亮起,照亮男人英俊眉眼。 裴青璋踏着夜色走进屋中,在她惊惧的目光中,与她说了自回府后的第一句话。 “今夜是本王与夫人的好日子,夫人该高兴些才是。” 大掌轻拍了拍她未描红妆的素净面颊,似在提醒着她如今的处境,男人单膝压在床褥上,居高临下地吻住她颤抖的双唇,床帐逶迤垂落,很快便响起女子无力的哭吟。 江馥宁不记得她哭昏了多少次,只记得男人的力气比以往还要不知收敛,没有分毫怜惜。 翌日,江馥宁红肿着眼睛醒来,撑着力气坐起身,挣扎着想下床去拿桌案上的茶盏,润一润她干哑的喉咙,却忽地被什么东西绊了下。 她低眸看去,只见脚踝上那只华美的金镯上,不知何时系了一根长长的金链,另一端牢牢锁在床柱之上。 江馥宁不可置信地望着那条细链,裴青璋他、他竟敢这样对她! 第40章 江馥宁几乎是本能地挣扎叫喊起来, 不多时便惊动了门外的青荷。 门锁打开,青荷带着两个小丫鬟端着饭食进来,一样样摆在红檀圆桌上, 然后才转过身, 恭敬地问道:“夫人有何吩咐?” 江馥宁拎起金链, 恼怒地质问:“这是王爷的吩咐?” 青荷低着头,不敢直视她那双沁满羞愤的乌眸, 小声道:“是、是王爷亲手为您系上的,王爷说, 没有他的命令,谁都不许擅自替夫人取下。” 第57章 江馥宁忿忿咬紧了唇,裴青璋这是把她当成什么了?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自由的人, 而不是他藏在王府私室里的禁.脔! 这时,熟悉脚步声自门外响起, 青荷连忙躬身, 朝走进屋中的男人福身行礼:“王爷。” 裴青璋摆摆手,示意这些碍眼的丫鬟都退下。 他神情自若地在江馥宁身边坐下, 拿起碗盛了两碗粥, 用瓷匙喂到她唇边, “夫人昨夜累了, 该多吃些。” 江馥宁气得一把推开男人的手,瓷匙跌碎在地, 发出刺耳的声响。 “王爷是打算把我一辈子关在这儿?”她红着眼睛问。 裴青璋看着洒落在地上的白粥,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但仍旧耐心,慢条斯理地告诉他的夫人:“这是夫人欺骗本王的代价。” 男人一副理所应当的口气,仿佛当真是她做错了事, 他自然该给她一些应有的惩罚。 江馥宁气恼道:“那、那我若是想解手呢?” 那链子的长度,只堪堪够她从床上站起身来,连多走一步都不能。 裴青璋嗓音温和,“本王已向陛下告了假,有七日休沐。这些日子,本王会留在王府,好好陪着夫人,照顾夫人。净房就在后院,夫人若想去,本王抱夫人去便是。” 江馥宁双眸睁大,怔怔听着男人漫不经心的话语,他、他定然是疯了罢! 裴青璋没再说话,只是重又舀起一匙白粥,递到江馥宁唇边。 她不肯喝,他便如以前那样,将她抱在怀里,再掰开那张不听话的嘴,一点点地强喂进去。 金链上缀着细碎铃铛,随着美人的挣扎,颤颤地轻响。 裴青璋拿过帕子,耐心地擦拭着她唇角的粥渍,如同在擦拭一件昂贵的、经不起磕碰的美丽玉雕。 然后他便将她放回床榻之上,唤来丫鬟,为他的夫人精心梳妆打扮。 她美丽而端庄地坐在床头,无人看见那垂落的裙摆下,掩着一条精致的金链。 裴青璋站在她面前,凤眸中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的夫人,总归是又回到他身边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跑丢了。 * 一连数日,映花院里总会传来女子的哭声。 有时是白日,有时是深夜。 进去送水的丫鬟各个都惶惶低着头,不敢朝床榻上多看去一眼。 江馥宁不知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她已经完全不知外头是白天还是黑夜,冬日可过了,春天的花可开了,只知道裴青璋日日宿在她房中,对她的欺负愈发变本加厉。 她颤颤地唤着景云哥哥,却再没能得到男人半分怜惜,意动之时,裴青璋总会哑着声,一字一句地逼问,她只能流着泪重复着那些说过许多遍的话,“我、我再也不敢骗景云哥哥了……” “不、不跑了,我会一辈子待在夫君身边……” “我是王爷的妻,是景云哥哥的妻……” 可裴青璋却根本不信似的,只是愈发加重了力道,惹得她一阵阵地哭泣求饶。 她终于再不堪承受这种羞辱,几乎是绝望地流着泪问:“王爷究竟何时才肯放过我……” 男人眸色深了深,并不回答她这扫兴的问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吻着那两瓣娇嫩的唇。 “听话些,本王就让夫人,见小姨一面。” 是夜,江馥宁又是被裴青璋抱着睡着的。 醒来时身旁照旧空荡荡,青荷进来服侍她梳洗更衣,瞧见她红肿如桃的眼睛,着实吓得不轻。 她连忙让人去小厨房煮了两个鸡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江馥宁眼睛上滚着。 江馥宁闭着眼,脸上无一丝生气,仿佛一朵枯萎颓败的花,饶是青荷再用心为她梳妆,也掩不住她眼底的灰沉。 青荷叹了口气,小声劝道:“夫人高兴些罢,王爷一早便命人去江府传了信,让二姑娘过来探望夫人呢。” 闻言,江馥宁终于慢慢睁开了眼,只是仍有些不信似的,狐疑地看着青荷。 裴青璋会如此好心? 她原以为那些话,不过是他在床笫间随意哄她的许诺,只为了让她更听话顺从罢了。 “王爷说,知道夫人惦记家里,所以特地请了二姑娘来府上,夫人见了二姑娘,心里也能踏实些。” 青荷正说着,门外便传来丫鬟禀话声,道江二姑娘到了。 江馥宁望着妹妹的脸,一时恍惚,直至妹妹走至她面前,红着眼睛唤了声姐姐,她才如梦初醒,紧紧将妹妹抱进怀里。 青荷识趣地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姐姐,对不起……”江雀音垂着眼,满心都是愧疚,“都怪我不好,耽搁了要紧的时辰,害得姐姐没能及时出城,才被王爷寻了回去……” 江馥宁心口一阵酸涩,用力摇了摇头,“不怪音音。” 事到如今,她早已醒悟,即使那日她早早便出了城,裴青璋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没想过裴青璋竟会偏执到这般地步—— 貌美如花的年轻新娘已然坐在房中,容颜姣好,家世显赫。他却将人连夜逐了出去,没给苏窈半分好脸色。 裴青璋爱她么? 在江馥宁心里,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所以她无法理解裴青璋为何对她执念如此之深,就因她改嫁他人,令他颜面蒙羞,所以他便要一辈子纠缠着她,让她不得解脱快活? 若这便是裴青璋对她的报复,那么如今,他也该满意了罢…… 江馥宁垂下眼,掩去眼底自嘲的苦涩。 她深深吸了口气,半晌,才抬起头,对妹妹露出温柔笑颜,“音音,姐姐没事。姐姐只是担心你……往后咱们姐妹不能时常相见,音音要照顾好自己,别让姐姐担心,知道吗?” 江雀音用力点了点头,本想和姐姐多待一会,青荷却已敲响房门,委婉道时辰不早了,二姑娘该回府了。 江雀音知道,是王爷不许她和姐姐多待,她不想给姐姐惹麻烦,于是只好顺从地站起身,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出了房门,见裴青璋正站在一旁的梅树下,江雀音吓了一跳,连忙低头行礼,“王爷。” 裴青璋漆眸凝视着她,淡淡道:“夫人都和小姨说什么了?” 男人低沉嗓音令江雀音莫名有些害怕,她攥着手心,小声道:“没、没说什么。姐姐只说让我照顾好自己……” “好了阿璋,人家姐妹两个自说些体己话,与你何干?音音本就胆子小,莫要吓她。”李玄负手走进院中,笑着说道。 江雀音没想到太子殿下竟会来此,不由更加紧张,慌忙朝李玄福了福身,头又埋低了几分,“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本宫说过,音音在本宫面前,不必如此拘谨。”李玄含笑看着她,“如今你姐姐已经嫁入王府,你独自一人待在江府也实在无趣,不如就到宫里住着,也好和安庆作个伴。音音意下如何?” 江雀音咬紧了唇,她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这些日子李玄对她的心思。 太子殿下待她很好,华贵的珠宝首饰,漂亮精致的衣裳……日日都小山一样地往芙蓉院送,这些都是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富贵荣华。 她并不讨厌太子,可是,她不能答应太子的心意。 虽然姐姐并不怪她,可江雀音的心里,始终深深地内疚着。 如若不是因为大婚那日她被留下陪太子说话,耽搁了宝贵的时辰,说不定如今她和姐姐已经在去往萍州的路上,姐姐便不会被王爷带回王府,整日养在这不见天日的小院,连她想与姐姐说几句话,都要看那位王爷的脸色。 是她连累了姐姐……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姐姐的拖累。 虽然很多事情姐姐都有意瞒着她,但江雀音知道,无论是当年姐姐嫁进侯府,还是后来改嫁入谢家,这一切都非姐姐所愿,而是孟氏以她的前程婚事作要挟,一次次地逼迫姐姐妥协。 若她答应了太子,嫁入东宫,那么姐姐还如何能离开京城? 她依赖姐姐,舍不得姐姐。却也衷心期盼着姐姐能得自由,能寻得真正待她好的如意郎君,而不是一辈子都守着她这个无用的累赘。 小姑娘低垂着眉眼,仍是那副胆怯怕生的模样,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玄眸色微深,并不心急,只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答。 半晌,江雀音终于抬起头,鼓起勇气,第一次大胆地直视这位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 “多谢殿下厚爱,臣女身份低微,恐不配受殿下如此恩惠,还望殿下恕罪。”小姑娘声音有些发抖,显然很是害怕,却字字清晰,无一丝犹豫。 这番回话令李玄微微诧异,他默了一息,才道:“音音……不愿入主东宫么?安庆很喜欢你,这些日子,总跟本宫念叨着,要你进宫陪她呢。” 江雀音迅速又低下头去,怯怯地攥着衣袖。 李玄有些怅然,小姑娘显然是拒绝了他的心意,他忽而想起一事来,不由眉目微冷,“本宫听说,这些日子,音音与那位奉父皇之命来教导公主课业的萧状元,倒是走得很近。可有此事?” 第58章 江雀音怔了怔,良久,才想起这位萧状元来。 那倒是个性情极好的人,因年长她许多岁,待她便格外细心些,她为公主伴读,自然是要在一旁旁听的,有时见她困惑,萧状元便会主动拿了书册过来,耐心地替她解惑。 后来公主抱恙,她便回了江府,与萧状元再无往来。 江雀音本想开口替自己辩驳几句,都是宫人们胡言,她与萧状元实在清清白白。 可想起太子看她时那般意味深长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她默了默,终是小声地撒了谎:“臣女不敢欺瞒殿下,臣女对萧状元……的确有意。” 如今想起,江雀音只记得那位萧状元是江南人,虽高中状元,但仍一心牵挂家里,所以特地向皇帝请了命,待公主这段时间的课业教完,便要回江南镇上任职。 思绪流转,江雀音循规蹈矩、胆小安分的十几年人生里,突然冒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大胆念头。 若是、若是她嫁了人,随夫家离开京城,那么姐姐便不必再一心为她打算,她再不会拖累姐姐什么…… 江雀音从未想过会和姐姐分开,可如今姐姐的处境就摆在眼前,她不能再做那个只会躲在姐姐身后的小姑娘,她该学会长大,也只能长大。 李玄闻言,不由笑了。 他盯着眼前明明害怕得发抖却仍强撑镇静的姑娘,眼眸微眯,“音音还真是诚实,但音音可知道,这天底下敢拒绝本宫的人,该是如何下场?” 江雀音眼睫颤动,慌忙跪了下来,“殿下光风霁月,乃世间难得的清明君子,臣女相信,殿下不会、不会……” 她怕得厉害,后半句话无论如何也说不成句,李玄无奈笑笑,伸手将跪在地上的姑娘扶起来,“好了,本宫不过是故意唬你几句,瞧你,方才拒绝本宫的时候不是还胆大得很吗?” 看着小姑娘那双染着泪意的杏眸,李玄叹息一声,“罢了,你既不愿,本宫又怎好强求。那萧元山倒是个不错的人,只是年岁稍大了些,还尚未娶妻。你若中意他……本宫便做一回音音口中的清明君子,成全你们这桩婚事,也未尝不可。” 江雀音闻言,欢喜地抬起眸,“多谢太子殿下。” 只是…… 那萧状元待她并无男女之意,恐怕不会轻易答应此事。 江雀音抿起唇,无论如何,总归是先拿他作了回挡箭牌,婉拒了太子的心意。至于日后该如何,再慢慢打算吧。 李玄目送着江雀音的身影消失在映花院门口,良久,才收回视线,看向一旁的裴青璋,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阿璋怎么瞧着怏怏不乐的?连夜入宫向本宫借翎羽卫,费了这么大力气把人抓回来——如今那江娘子再离不得阿璋半步,阿璋该高兴才是。” 裴青璋未答,只淡淡问道:“殿下当真舍得,让心爱的女子另嫁他人? ” 李玄眼眸暗了暗,“本宫再喜欢她又如何,她的心不在本宫这里,纵然本宫是太子,也无可奈何,倒不如成全了她,至少,能让她记着些本宫的好。” 李玄望向裴青璋身后那间落着锁的屋子,瞥他一眼,话中似有所指:“这世间不是所有的缘分都能强求而来,阿璋,你可要想明白了,否则,总有你后悔的一天。” 李玄拂袖而去,只留下裴青璋一人,还有一院梅花落尽的枯树。 裴青璋想,他没什么可后悔的。 他的夫人如今乖乖地待在房中,再也不会离开他,即使她现在不爱他,她也绝不会爱上旁人。 她完完全全地属于他,再没有人能抢走她。 裴青璋步上石阶,打开门锁,走进房中。 他的夫人仍坐在床边,一双赤足自裙裾下探出,细白脚踝上,隐隐有一圈淡绯色的痕。 裴青璋默了默,在江馥宁面前蹲下,不动声色地替她解开金链,扭动机关将金镯取下,又命青荷取来药膏,亲自抹在那圈伤处,揉按均匀。 江馥宁用力收回脚,挣扎间无意踢到男人冷硬下颌,她清晰地看见他的脸色倏然沉了沉,却还是耐着性子将她不听话的雪足抓在掌中,继续处理着伤处。 “明日本王要回军营,不能在府中陪伴夫人。”裴青璋淡淡道,“本王会让青荷拿些书册过来,给夫人解闷。” 江馥宁无声冷笑,他禁着她的自由,却指望用一些书册便能哄得她欢喜,简直做梦。 她倔强地沉默着,裴青璋深深看她一眼,并未计较,只是耐心地等着药膏干透,再将金镯和链子重新锁好。 这夜,映花院里的哭声似乎弱了许多。 不知是那美人没了挣扎的力气,还是那郎君起了怜惜之心。 天气一日日地暖和起来,军营里的操练愈发勤勉,裴青璋待在王府的时辰也越来越短。 可无论他多晚回来,仍会宿在映花院中。 这日,青荷进来服侍江馥宁梳洗时,还端来了一碗温热的汤药。她小心翼翼地解释,这是王爷特地命人去春华堂求的秘方,能助女子有孕。 江馥宁扶着仍酸痛不已的后腰,皱起眉,将药碗推得远远的。 她才不会喝这样的药! 青荷十分无奈,想起今早裴青璋的叮嘱,她只能唤来两个小丫鬟帮忙,按住江馥宁,将药强灌了进去。 “夫人,您别怪奴婢,奴婢也是按王爷吩咐行事……”见江馥宁挣扎得厉害,秀气的细眉痛苦地紧皱着,青荷也着实心疼。 “你们在干什么?阿宁好歹是王爷名义上的王妃,谁给你们的胆子,让你们对王妃动手的?” 李夫人一进门便看见这般情景,登时气得不轻,快步上前,一把夺过青荷手中的瓷碗。 碗里干干净净,药汁已尽数灌进了江馥宁腹中。 青荷忙跪地请罪,“大夫人恕罪,实在是王爷吩咐,奴婢不敢违背啊……” “罢了。”李夫人揉着眉心,想起她那好儿子这些日子做的糊涂事,只觉心口堵得厉害,“你们都下去罢,我与王妃说几句话。” “是。” 李夫人毕竟是裴青璋的母亲,青荷自是不敢拦的,匆匆收拾了地上的狼藉,便退了出去。 江馥宁兀自捂着心口呛咳不已,半晌,才抬起一张苍白的面庞看向李夫人,声音干哑地唤了声:“母亲。” 李夫人喉间一阵酸涩,眼眶不觉染上了几分湿意,“好孩子,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若不是昨日听菀月说起苏家姑娘闹着要去道观出家之事,她至今还被她那好儿子蒙在鼓里。 震惊之下,她叫来张咏好一番逼问,才得知了裴青璋近日的种种作为,气得眼前一黑,险些旧病复发。 本以为裴青璋总算想通了,愿意听她的话娶苏窈过门,再不会纠缠于江馥宁,谁知他竟做出如此过分之事。 不仅逼着这可怜的小娘子再嫁他一回,甚至还将她囚于此处,不许她出门见人,这、这还是她那自幼孝顺懂礼的儿子吗? 江馥宁起身,想向李夫人福身行礼,想起脚腕上的金链,不由自嘲地笑了下,“母亲恕罪,阿宁不能与您见礼了。” 李夫人怔了下,很快便注意到了江馥宁裙摆下那截过分明显的物什,登时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眼见李夫人身子猛地晃了晃,菀月连忙上前扶住李夫人的胳膊,忧心地劝道:“夫人可不能再动气了……” 李夫人好半晌才缓过神来,红着眼睛骂道:“这个混账东西,他、他怎能这般对你!” “我也不知,王爷对我的恨竟如此之深。”江馥宁坐在床头,平静道,“若母亲还记着与阿宁过去的那点情分,还请母亲帮我劝一劝王爷,我与王爷早已回不去从前,王爷将我强留在身边,除了耽误王爷的名声和前程,并无任何意义。请王爷高抬贵手,放过阿宁吧。” 李夫人心疼地看着眼前面容枯败的小娘子,叹息不已,“是母亲不好,答应你的事,母亲一件都没能做到,才害得你受了如此多的委屈。” 江馥宁摇头,轻轻笑了下,“母亲待阿宁一片真心,阿宁对母亲,只有感激。” 见她如此体贴懂事,李夫人心中疼惜更甚,“你放心,这件事,母亲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至少,绝不会让你再受这样的苦。” 李夫人顿了顿,又道:“对了,你整日待在王府里,可知道你妹妹要嫁人的消息?” 江馥宁一怔,“音音要嫁人了?” 李夫人见她这般,便知是无人对她提起,“我也是今日出门时路过江府,见门口小厮在抬弄嫁妆,多问了一句,才得知此事。听说二姑娘要嫁的是那位姓萧的状元郎,我是听说,那状元郎很得陛下器重,但似乎不日便要回江南任职,你妹妹若嫁了他,便得随他一同回江南去……” 江馥宁怔怔听着,心头被巨大的不安和慌乱淹没,江南那地方虽然富饶,但离京城足有千里,妹妹若当真嫁去那里,她们姐妹二人,此生怕是再难相见。 第59章 再者,她的妹妹要嫁人,按理说这婚事自然应当由她这个做长姐的做主,可怎的没人知会过她半句,就已经定下了呢? 江馥宁怔然半晌,她再想不出其它的理由,脑海中只浮现出裴青璋那张俊美却阴翳的面庞。 是了,这定然也是裴青璋给予她的惩罚—— 作为她逃跑的代价,他要让她失去她此生唯一的亲人,只有如此,她才能学乖,再不敢违逆他的心意。 江馥宁咬紧了唇,李夫人又说了些什么,她已听不真切,只意识恍惚地送了李夫人出去,而后便怔坐在床头,满心都是妹妹那张纯稚无辜的脸。 从小到大,都是她护着妹妹长大。 妹妹那样胆小,又那样依赖她。她从未想过要与妹妹分别。 眼泪无知无觉地从眼角流下,江馥宁恨恨地扯动金链,徒劳地用力,却挣不开分毫。 铃铛颤响,惊动了才步进院中的男人。 裴青璋眸色微暗,加快脚步朝屋中走去,见他那一向温婉沉静的夫人流着泪恼怒地扯拽着金链,像是被逼至绝境的猎物,发出绝望而崩溃的呜咽。 他心口一紧,快步走至床前,正欲拿过帕子替她擦一擦泪,脸上忽然重重挨了一巴掌,声响清脆刺耳,惊得窗外的风声似乎都静了一静。 裴青璋感受着脸上的烫热,眸色逐渐阴沉。 江馥宁显然是铆足了力气,这一巴掌,他耳朵都有片刻的嗡鸣。 他沉着脸,抓住那只又要往他脸上落下的娇小手掌,就听他的夫人恨恨地,带着哭腔骂道:“裴青璋,你杀了我罢。” ----------------------- 作者有话说:太子:正确示范,兄弟一场,已尽力 裴狗:人在军营坐,锅从天上来 第41章 裴青璋眉心紧皱, 他的夫人从未有过如此失控的时候,哪怕是这些日子日夜被他锁于床头,她也只是无声地流着眼泪, 从不会这样发狠地打他、骂他。 “音音的婚事, 是你做的罢?就因我骗了你, 你就要用这样的法子来惩罚我是不是?你明明知道,音音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 却还要让她嫁去那么远的地方……”江馥宁红着眼睛,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裴青璋拧眉, “小姨的婚事,是太子殿下亲自做媒,到陛下面前求来的, 与本王无干。” 他冷着脸在江馥宁身边坐下,强横地把人抱进怀里, 用帕子擦着她眼角的潮湿, 只觉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总归不是好受的。 在她眼里, 他就是这样的人么? 他是说过要惩罚她, 所以才让她夜夜哭着求饶, 承欢不断, 可是却从未想过要对她的妹妹做什么。 江馥宁是他的夫人,她的妹妹, 难道不也是他的亲人吗? 可她方才那般言语,倒像是将他视作了一个与她毫无干系的恶人, 为了惩罚她的过错,什么恶事都做得出来似的。 心口窒闷得厉害,裴青璋沉着脸, 一言不发地为她擦着泪。 江馥宁怔了怔,呼吸总算平复些许,只是仍带着些哭腔,不大相信地问:“当真与你无关?可是这样大的事,你为何半个字都没对我说过?” “本王只关心与夫人有关之事。”裴青璋冷冷道。 何况江雀音的婚事,他也是今日入宫听李玄说起才得知的。听说那位萧状元原本月末便要回乡,如今突然落了桩婚事在身上,本想回了家中再操办婚仪,可皇帝颇为器重萧状元,又念着这些日子他教导公主的情分,是以特赐下恩典,执意要他在京中将婚事大办,再高高兴兴地带着新娘子回家去。 江馥宁将信将疑地盯着他,见男人神色冷淡,眉宇间隐隐蕴着戾气,显然是被她方才的举动惹恼了,倒不像是骗她的样子。 江馥宁不由咬紧了唇,她自知是她一时心急错怪了他,可要她对裴青璋道歉,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锁了她这么些日子,夜里还变着花样地欺负她,她不过打他一巴掌,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江馥宁这般想着,心里便又有了底气。她微微挺直了腰板,避开男人为她擦泪的手,倔强地说道:“我要见音音。” 嫁人可是姑娘家头等要紧的大事,无论如何,她总要见妹妹一面,将事情问清楚才是。 裴青璋动作微顿,冷眼睨着她。 他的夫人才打了他一巴掌,如今知道是错怪了他,却对他没有半句关心,只一心惦记着她的妹妹。 裴青璋心中十分不痛快,径自起身,将帕子搁在桌上,便要出门去。 江馥宁急忙站起身,想要拉住裴青璋的衣袖,却被脚踝上的金链绊了下,只能狼狈地跌坐回床榻上。 铃铛轻晃,响声细碎。 她急切地望着越走越远的男人,再顾不得其它,只能放低了姿态,哀求地说道:“方才是我不好,错怪了王爷,王爷想如何罚我都好,只求王爷,让我见音音一面……” 裴青璋身形一顿,呼吸又沉了几分,继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脸色阴沉得可怖,张咏远远望见,吓了一跳,犹豫好半晌,才小心开口道:“王爷,大夫人请您回侯府一趟。” 裴青璋一言不发,直至出了王府,坐上去往侯府的马车,他都没有开口说过半个字。 张咏心知大约又是映花院里那位惹了王爷不快,暗暗叹了口气,却也不敢劝什么。 一路无话,到了侯府,早有李夫人的丫鬟菀月前来相迎,“王爷,这边请。” 李夫人在安远侯府住惯了,那地方也僻静,养病是最好的,是以并未随裴青璋搬来王府,仍旧在澹月院住着。 裴青璋随菀月走进李夫人的卧房,先闻到了一股浓郁刺鼻的药味。他抬眸看去,见床头案几上摆着好几只药碗,不由出声问道:“母亲的身子不是已经大好了吗?怎的又开始喝药了?” 李夫人凉凉睨他一眼,“你还有脸问?还不是被你做的那些好事给气的!” 她将瓷碗重重往桌上一搁,望着眼前这个混账糊涂的儿子,是又气又无奈,“你还打算瞒我到何时?从始至终,你根本就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你要娶的,一直都是阿宁,而不是苏窈,是不是?” 当时得知裴青璋愿意娶妻的消息时,李夫人着实高兴了一场,她执意留在侯府住着,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婆媳嫌隙,免得给这对还不太熟悉的小夫妻添堵。 谁知她的好儿子不仅没娶苏窈,还弄出好大的阵仗来,连太子的翎羽卫都惊动了,只为把那可怜的小娘子抓回王府。 裴青璋默了默,“母亲去看过她了?” 李夫人冷笑,“若不是我今日去王府看了一回阿宁,我还不知你竟如此待她!你把阿宁当什么了?她不是你养来讨趣的鸟儿雀儿,要用链子牢牢拴着,你若当真喜欢她,便该尊重她的心意,而不是用如此混账手段把她强留在身边!” 裴青璋垂眸听训,神色却无半分波澜。 李夫人气得说了好些斥骂的话,无外乎是骂他不懂得体恤女子,不知道该如何与妻子相处。 他平静听着,末了,只恭敬地叮嘱李夫人保重身子,好生养病。 “待天气再暖和些,儿子便把您接回王府。” 母亲一向是最喜欢江馥宁的,见了她必定欢喜,这病自然也能好得快些。 而他的夫人整日待在王府,也实在憋闷无趣,有母亲作伴,心情便能舒畅不少。 在裴青璋看来,这无疑是件两全其美的好事。 李夫人却气得后仰,他这分明是根本没把她方才苦口婆心的劝诫放在心上! “你且听母亲一句劝,阿宁的心不在你身上,你执意这般,只会将你们以前的那点情分也毁了!”李夫人扶着心口,冲着裴青璋的背影喊道。 男人高大的身影似乎顿了一顿,也不知将这话听进去没有,继而便大步离开了。 张咏从角落里钻出来,跟在裴青璋身后。 “明日去把周郎中请来,再给母亲诊一回脉。”裴青璋淡声吩咐。 张咏连忙答应着:“是。” 他小心觑着裴青璋的脸色,半晌,终是小声地开口道:“王爷,恕属下多嘴,属下觉得……大夫人言之有理,您、您待王妃,的确、的确有些……” 裴青璋脚步蓦地一顿,冷冷扫了他一眼。 张咏打了个哆嗦,立马闭了嘴,用力抽了自己一巴掌,再不敢多话了。 裴青璋沉了沉眉心,怎么,就连张咏也认同母亲的话? 可是他真的做错了吗? 他把他的夫人当成明珠一样地供养在映花院里,她什么都不必做,只需爱他,只要爱他,就能得到他为她挣来的一切,无论是荣华富贵,还是名利地位。 要他放江馥宁离开,看着她像当初嫁给谢云徊一般再嫁给另一个男子,与那人结婚生子,恩爱白头…… 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裴青璋眼眸微暗,想起离府前江馥宁带着哭腔的哀求,心情愈发燥郁,他沉声问张咏:“萧状元的婚期可定下了?” 第60章 张咏如实道:“已定下了,就在四月初二。” 四月初二…… 只剩不过半月了。 这桩婚事来得突然,萧元山又急着回乡,是以的确仓促了些。 李玄以安庆公主的名义,赠了江雀音许多嫁妆,听说沉甸甸的箱子摆满了江府前院,撑足了体面。 他这位兄弟还真是胸襟宽广,小姑娘一句“清明君子”,李玄还当真有模有样地做起好人来了。 “去库房挑些好东西,收拾了送去江府,就说是夫人给小姨置办的嫁妆。”裴青璋吩咐。 他与夫人夫妻一体,她的妹妹出嫁,该有的礼数,他自会替她尽到。 张咏应着,一回到王府,便唤来管事去办这桩差事。 映花院里,江馥宁对此自是全然不知情,她一心惦记着妹妹,一整日都没吃什么东西,只焦急地盼着裴青璋回来。 直至傍晚,房门外才传来熟悉脚步声,接着便是门锁打开的声响。 江馥宁连忙站起身,目光相对,她望着男人冷峻面容,想起今日他离开时面上的不悦,不得不按捺下心中急切,端出柔顺的微笑,温声道:“王爷回来了。” 裴青璋瞥了眼一旁小桌上摆好的饭菜,又看了眼他的夫人。 她又恢复了那副端庄温婉的样子,脚踝上的金链逶迤拖地,很是顺从。 裴青璋恹恹皱眉。 又是这样。 只有在她有求于他的时候,她才会对他露出笑脸,百般体贴。 他没碰那桌还冒着热气的饭菜,而是径自走到江馥宁身旁坐了下来。 江馥宁颤了颤,少顷,她抿起唇,轻轻地坐进男人怀中,任由他结实有力的长臂揽住她的纤腰。 脊背抵在男人坚实胸膛,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炙热的温度。 江馥宁不安地绷紧了身子,声音又轻柔了几分:“王爷饿不饿?” 女子嗓音轻灵似水,却令裴青璋心头莫名涌起一股燥火,索性直接扯开她的衣带,侧过身便将人按在榻上。 金链绷得直直的,如同女子脆弱娇柔的腰肢,在男人掌中颤抖摇曳。 裴青璋用力咬上她的唇,她吃痛地低呼出声,很快又被裴青璋吻住。 “既有求于本王,便乖些。” 话音落,那衣衫不整的美人果然安静了许多,不仅止住了哭吟,身子也乖顺得让人心软。 可裴青璋知道,她不过是为了她的妹妹,仅此而已。 裴青璋将怒火毫无保留地发泄,一回、两回……尽数给了她。 他没许她弄干净,望着美人梨花带雨满眼哀求望着他的模样,裴青璋忽然恶劣地想,若是能早些让她怀上孩子就好了,有了孩子,她的心便能留在王府,能安下心来,好好地和他过日子。 他很快又自嘲地笑了,他何时无能到这般地步,竟然只能指望着依靠一个孩子来拴住她的心! 种种念头交织在心头,男人眼底涌动着戾气,江馥宁抱着被子蜷缩在床头,不明白为何她已经努力扮演着一个听话的玩物,他却仍然不高兴似的。 她打量着男人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终于在裴青璋如往常一样要为她擦身时,小声地开口了:“明日可以么?” 自从得知妹妹要成婚的消息,在王府的每一刻便都成了煎熬,她必须尽快见到妹妹问清此事,越快越好。 话音落,便见男人俊美面容明显又阴翳了几分,他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用潮湿的绢帕擦过她身上的脏污,直至娇嫩的雪肤泛起微微的粉色,裴青璋才停下手,对上江馥宁期待又小心的目光,冷冷道:“后日。” 江馥宁闻言,立刻欢喜地弯了眸,哪日都好,只要他肯松口,答允让她见妹妹一面,她便知足了。 “多谢王爷。”见男人眸光闪烁,江馥宁生怕他再反悔,连忙与他保证,“王爷放心,我决不会再逃跑,一定安安分分地待在王爷身边。” 裴青璋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沉声道:“早些安歇罢。” 江馥宁乖乖地在男人身侧躺了下来,任由他在睡梦中也牢牢抱着她的身子。 转眼便到了后日,江馥宁早早便醒了,坐在床头,等着裴青璋过来为她解开金链。 男人慢条斯理地穿好衣裳,才在她脚边蹲下,将链子解开。 江馥宁站起身,还不及享受这久违的自由,就见男人从怀中取出个沉甸甸的物什,咔哒一声,扣在了她一对纤细的脚腕上。 江馥宁怔了下,低头看去。 裴青璋竟、竟给她戴上了镣铐! 比寻常天牢里用的要轻巧些,应当是专门请了工匠特地打造的,饶是如此,那股陌生的束缚感仍旧令江馥宁十分不适。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裴青璋,男人却只是淡然地替她理好衣摆,仿佛这只是她出门前一道必要的打扮。 而后他神情自若地牵起她的手,如同一对恩爱夫妻般,朝门外走去。 “夫人不是想见小姨么?走罢。” 第42章 铁链牵绊着江馥宁的脚步, 她不得不走得格外缓慢,裴青璋体贴地顺着她,不紧不慢地朝王府大门走去。 路旁洒扫的丫鬟低眸行礼, 口中恭敬唤着王爷, 王妃。 无人看见那位端庄温婉的王妃, 裙摆之下的镣铐一步一撞,响声沉重, 淹没在春日啁啾的鸟鸣声里。 巨大的屈辱漫过心头,江馥宁眼眶泛红, 恼恨地看着身旁神色自若的男人,“王爷这是何意?” “夫人惯会欺骗本王,只有如此, 本王才能放心。” 裴青璋没有理会她眼中的愤恨,扶着她登上马车, 便吩咐张咏往江府去。 马车在江府门口停下, 早有小厮殷勤地上前迎接。 小厮很快注意到,那位王妃似乎步子十分缓慢, 不知是不是伤了脚的缘故, 他只得着意放缓了速度, 慢吞吞地走在前头。 芙蓉院里一片热闹, 几个丫鬟正抖开几批新裁的红布,放在日头下晒着, 另有五六个小厮正忙着搬弄箱笼,本就不大的院子里摆得满满当当, 都快没地方落脚了。 裴青璋终于松开了一直牵着江馥宁的手,江雀音毕竟还未出嫁,他为男子, 还是避着些嫌为好。 男人站在院中,一身漆寒墨色,仿佛将满院喜庆的红都压得黯淡了几分。 丫鬟小厮们都自觉噤了声,各个低着头,沉默地做着手上的活计。 江馥宁拖着沉重的步子,从裴青璋身边离开,她能感觉到男人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好像无论她走到哪里,他都会一直注视着她。 她缓缓步上石阶,镣铐撞出凄响。 望见妹妹的身影,江馥宁深深吸了口气,强撑出几分笑意来,朝江雀音走去,“音音。” “姐姐?”江雀音转过身,看见是姐姐,顿时欢喜地睁大了眸子,不顾身上的嫁衣还未整理妥当,便提着裙摆飞快地扑进了江馥宁怀里。 “姐姐是特地过来看望音音的吗?王爷许姐姐出门了?还是姐姐偷偷跑出来的?”江雀音紧紧抱着江馥宁,一连串地问了许多问题。 江馥宁抚摸着妹妹的脊背,余光瞥见窗外那道沉默伫立的身影,犹豫片刻,轻声道:“是王爷陪我一同过来的。” 江雀音松了口气,小声道:“那就好。我还以为王爷还是不许姐姐出门呢……” 江馥宁默了默,想起自己衣裙之下那沉重的物什,只得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这个话题:“音音何时要嫁人了,姐姐怎的连半点消息都不知道?” 闻言,江雀音有些愧疚地低下头,“这件事有些突然,这些日子又忙着准备大婚要用的东西,一时没顾得上告诉姐姐。” 她一向不擅长撒谎,说这话时,长长的羽睫眨动得飞快,显然很是心虚。 于是江馥宁便明白了,妹妹是不想让她担心,所以才故意瞒着她的。 看着妹妹身上大红的嫁衣,江馥宁喉间一阵酸涩,在她眼里,妹妹还小,还是年幼时的模样,怎的一转眼,便到了嫁人的年纪呢? 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终究只是紧紧握住了江雀音的手,轻声问:“那萧公子品性如何?可是个值得托付的?” 江雀音垂着眼,含糊道:“萧状元他、他……很好。” 江馥宁却仍旧不放心,“我听说此事是太子做媒定下的,究竟怎么回事?” 江雀音咬着唇,支支吾吾地将那日她拒绝太子一事对江馥宁说了。 “……太子殿下心胸坦荡,愿意成人之美,回宫后便去陛下面前求了恩典。”江雀音小声解释。 江馥宁皱起眉,“既是陛下做主,想来并未问过那萧状元的意思……这门婚事,萧状元可情愿?” 若是萧状元本无意于音音,又或是早已心有所属,如今却因一道圣旨而被迫娶了音音,日后音音跟着他去了江南,只怕有得苦吃。 这话倒是问住了江雀音,这些日子她满心都是即将和姐姐分别的伤感,却从未想过这一层,一时怔愣住,好半晌,她才朝江馥宁挤出一个宽慰的笑脸,“他、他怎会不情愿,姐姐就别担心这些啦,快帮我看看,这衣裳好不好看?” 第61章 江雀音直起身,拎起裙摆转了个圈。 红绸明艳,衬得小姑娘脸上的笑容绚烂如春花。 她向来喜欢那些漂亮的首饰衣裳,虽然这门婚事的目的并不纯粹,但心里总归还是有些期盼的。 江馥宁看着妹妹眼中的笑意,鼻尖却止不住地发酸,她掐紧了手心,好不容易才极力忍住了哭意,用力点了点头。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那间屋子的,只知道春日和煦微风拂过她的面庞,她的眼泪便再也止不住,扑簌簌地下来了。 妹妹告诉她,大婚之后,至多休整半月,她便要随萧状元去江南了。 对于这门婚事,江馥宁仍有种种不放心,从小到大,妹妹的事样样都是她亲自操心过问,唯独这样一件紧要的大事,妹妹却不声不响地瞒着她,由着宫里如此仓促地定下了。 裴青璋走过来牵她的手,被江馥宁忿忿地躲开。 她想要加快脚步走到裴青璋前头去,却被脚上的镣铐绊了个踉跄,险些摔倒。 裴青璋眼疾手快地扶住江馥宁,皱着眉将人揽进怀中,不明白好端端的,她为何又要冲他发脾气。 他已经履行承诺带她来了江府,备礼之事也早已替她办得妥当,没让她操半分心,她却还是不高兴。 裴青璋用手背为江馥宁擦去脸上斑驳的泪痕,掰开她紧紧蜷起的手指,执意与她十指相扣,一步步朝府门走去。 江馥宁咬着唇,想起很快便要与妹妹分别,此生不知何时才能再与妹妹相见,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姐妹连心,何况妹妹在她面前,从来都是藏不住心事的,虽然妹妹有意遮掩,但江馥宁却很清楚,妹妹是不想再拖累她,所以才要嫁到江南去的。 这桩婚事,明面上是太子做媒,却有一大半,是妹妹自己的意思。 裴青璋见她如此,默了默,缓声道:“那萧状元是个老实本分的,小姨嫁给他,不会受苦的。” 江馥宁无声冷笑,她想,如若不是裴青璋步步紧逼,妹妹又怎会如此选择? “姐姐,音音会照顾好自己的。等音音嫁了人,往后姐姐便不必事事都为音音打算,音音希望姐姐能自由自在地活着……不为任何人,只为姐姐自己。”方才分别时,妹妹强忍着眼中泪意,坚强地朝她微笑着。 那样怯懦胆小的姑娘,她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呵护长大的妹妹,为了不再成为她的牵绊,竟背着她,轻易便将自己的婚事定了出去。 江馥宁呼吸起伏,闭上眼,任由眼泪染湿她苍白的面颊。 裴青璋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当她是见江雀音要嫁人,马上便要与她分别,心里难过,所以才会如此,便没再多言,只是沉默地陪在她身边。 一路无话,回到映花院,裴青璋便在床边蹲了下来,替她出去脚腕上的桎梏。 江馥宁坐在床头,冷冷看着男人动作,等着他如往常那般,再将那条金链牢牢系好。 可出乎意料的,裴青璋却只是把金链从床柱上取下,收进了木匣之中。 江馥宁诧异抬眸,心想裴青璋许是又想出了什么新的手段,要作弄在她身上。 裴青璋看着那双洇泪的乌眸,动了动唇,良久,才低声道:“本王会一直陪着夫人。” 江馥宁怔了半晌,才意识到裴青璋是在安慰她,她只觉可笑,她如今的一切皆拜裴青璋所赐,她根本不需要她的陪伴,她只想要自由,想要和妹妹过上清静的日子,而不是日日被囚于这幽深庭院中,做他的笼中之雀。 这夜,裴青璋待她倒是格外温柔。 翌日晨起梳洗之时,菀月来了府上,恭敬朝裴青璋行了礼,道李夫人派她来照看王妃。 江馥宁心知这是李夫人朝她伸出的援手,她心中感激,可以裴青璋的性子,却未必会答允菀月留下。 她垂着眼,纤腰还握在男人掌中,裴青璋慢条斯理地为她穿好衣裳,系好衣带,才抬眼看向菀月,淡淡道:“好生照顾夫人。” 菀月恭声应着,上前扶了江馥宁起身,引着她在梳妆台前坐下。 待裴青璋出了门,菀月从镜子里瞧着房门关上了,神色才松缓几分,弯下腰,柔声对江馥宁道:“夫人一直记挂着王妃,特地让奴婢过来贴身伺候着,您放心,有夫人的意思在,王爷总不会再拘着您了。” 江馥宁感激笑笑,面上却看不出多少喜色。 顾着李夫人的面子,裴青璋的确再未动用那条金链,可到了江雀音大婚这日,他一早起来便屏退了屋中侍候的丫鬟,亲自为她洗漱穿衣,最后,又为她戴上了那对熟悉的镣铐。 江馥宁知道,这是她出门的代价。 今日是妹妹的好日子,她不想与裴青璋浪费口舌,只是沉默着,任由裴青璋动作。 房门却不合时宜地被人敲响,裴青璋顿了顿,不悦地抬眸:“何事?” “王爷,萧家一早派人过来传话,说是萧状元今日一早突然起了高热,烧得十分厉害,如今人还昏迷着,无法与二姑娘全礼,这婚事只能暂且搁下,待萧状元身子好了,再另择吉期了。”张咏隔着门禀道。 江馥宁眉心轻蹙,这大喜的日子,新郎官突然病倒,可不是什么吉利的事。 再者,这好端端的,为何偏偏在大婚当日病倒?未免太蹊跷了些。 裴青璋显然也存了几分疑心,不由问道:“昨日早朝时人还康健得很,怎的说病就病了?” 张咏道:“属下多嘴打听了几句,听说昨日傍晚,太子殿下请萧状元入宫喝了盏茶,说江二姑娘与安庆公主素来亲近,二姑娘便如同太子殿下亲妹一般,是以有些话要叮嘱萧状元。从宫里回来后,萧状元身上便有些不痛快,当时并未留心,不想今日起来,却发作得厉害。” 听到此处,江馥宁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就知道太子怎会如此好心地为妹妹去陛下面前求来婚事,能坐上那般高位之人,不知经了多少生死算计,又怎会有什么慈悲心肠? 看着江馥宁忿忿的神色,裴青璋默了一息,淡淡道:“此事本王并不知情。” 言外之意,一切都是李玄自己的意思,与他无干。 江馥宁忧心着妹妹,哪里听得进去这些,何况在她看来,太子与裴青璋都是一丘之貉,该离得越远越好。 裴青璋见她如此,倒也不恼,她是他的夫人,偶尔与他闹些脾气,他自应包容。 裴青璋站起身,吩咐门外的张咏:“你亲自去一趟江家,请小姨来府上坐坐,就说王妃想见她。” 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江馥宁心下狐疑,不由警惕地往后靠了靠。 裴青璋笑了笑,抬手示意青荷进来,她恭敬地低着头,手中端着碗还泛着热气的汤药。 江馥宁知道,那是助.孕的药。 裴青璋慢条斯理地开口:“前些日子的药,夫人嫌苦,本王特意让柳娘子改了方子,应当更容易入口些。” 他亲自拿过青荷手中的药碗,耐心地吹温了,才送至她唇边,“听话,喝了药,再好好睡上一觉,夫人便能见到小姨了。夫人想知道什么,当面问小姨便是。” 省得她整日猜忌,将一切错处都怪到他的头上。 江馥宁咬紧了唇,这样的药,她日日都要喝上两碗,起初她还拼命挣扎着,可最后,还是会被强行掰开了唇齿,让苦涩的药汁一滴不落地落入她的喉咙。 她渐渐便也失去了反抗的力气,譬如此刻,她终究还是顺从地任由裴青璋抬起她的下颌,将汤药一口一口地喂给她。 裴青璋满意地摸了摸她的头,又体贴地为她擦去唇角的药渍,吩咐菀月和青荷照顾好王妃,便离开了。 江馥宁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含苞待放的春花,盼着妹妹快些来见她,妹妹自幼便依赖她,骤然出了这样的事,无论如何,她总得先安抚好妹妹才是。 可她没等到江雀音,只等到双喜来了王府,一脸忐忑地对她道:“夫人,二姑娘被安庆公主召进宫去了,宫里的人不许奴婢跟着,奴婢也不知,二姑娘何时才能回来。” 江馥宁心头顿时咯噔一下。 她急急追问安庆公主是为何事召音音入宫,可双喜只摇着头,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江馥宁只得按捺下心中急切,交代双喜,待音音回来,便让音音来王府见她。 这一等,便等到了傍晚。 落日西沉,黄昏的薄光铺了满院,终于听得丫鬟禀话,道江二姑娘来了。 江馥宁急忙起身去迎,抓住妹妹的手便问:“萧状元的病如何了?公主为何突然召你进宫?可是有要紧事?” 江雀音知道姐姐担心她,可今日发生的一切,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对姐姐解释,好半晌,才很小声地说:“太子殿下……病了。” 准确地说,是因为她而病的。 得知萧元山病倒,太子特地派了宫中的李太医来为萧元山诊病,她心下感激,便让李太医替她谢过太子恩泽,却无意从李太医口中得知,太子竟也病了。 第62章 听说自那日从平北王府回来,太子整个人便失魂落魄的,整日郁郁寡欢,茶饭不思,如此白白耗了好些日子,终于是一病不起。 太医院十几位圣手皆为太子瞧过脉,都道太子殿下这是心病,无药可医。 安庆担忧哥哥,是以急急召了她入宫,一见面便扯住她的衣袖,说哥哥这些日子总是做噩梦,梦里喃喃念着音音二字,小公主很生气地质问,是不是她欺负了哥哥。 江雀音怔愣住,却听床榻上传来太子一声喑哑的低斥,“安庆,不得胡闹。” 安庆撇撇嘴,很是委屈地跑出去了。 太子撑着床榻起身,朝她露出虚弱的微笑。 那样丰神俊朗的一个人,竟也会有如此狼狈憔悴的时候。 太子强撑着力气,从枕下摸出个物什,远远地递给她,一面咳嗽,一面对她说,“本宫知道,音音不喜欢本宫,音音喜欢的是萧状元。今日若非安庆胡闹,私自做主将你召进宫里,你大约也不愿来见本宫。可这是本宫答应要送你的东西,音音就当可怜可怜本宫,收下罢。” 他自嘲地笑着,尊贵无比的太子,在她面前竟是这般模样,江雀音咬紧了唇,忽然有些心疼眼前这个她曾十分畏惧、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的男人。 太子送她的,是一只用白玉亲手雕琢而成的兔雕。 那时她见安庆公主的桌案上有一只,随口夸了句漂亮,太子便笑着说改日得空,他雕一个送给音音。 她清晰地看见太子掌中的血痕,那是被刻刀划出的印子。 她无法拒绝太子的礼物,只能低垂着眉眼接过,小声谢了恩。 太子不顾内侍劝阻,执意下了床,要亲自送她出去。 风有些凉,太子咳得厉害,却只是温和叮嘱她江南多雨,到了那地方,定要保重身子,莫染了湿寒。 江雀音垂着眸,断断续续地将这些事讲给江馥宁听。 江馥宁眉心紧蹙,太子这病,是真是假尚未得知,可妹妹却显然是软了心肠。 她不得不提醒着:“音音,你已经与萧状元定了亲,于礼,不该再与旁的男子有来往。” 虽然她舍不得妹妹远嫁江南,但太子未必就是更好的选择。 “我知道的,姐姐。”江雀音小声道,“待萧状元的病好了,我自会与他完婚,随他去江南。” 她顿了顿,又道:“对了,萧状元说,这病来得蹊跷,怕是中了什么邪祟,所以嘱咐我三日后替他去一趟菩提观,听说观中那位有名的玄机道士与萧家祖上颇有些交情,只要请他做法驱邪,定然很快便能痊愈。” 江馥宁望着妹妹低垂的眉眼,沉默良久,终是没再说什么,只叮嘱道:“如此也好,只是那菩提观坐落在山顶,这几日又下了不少雨,山间土路难行,你多带些人跟着,务必要小心些。” “姐姐若是担心,不如陪我同去吧?”江雀音试探地看向江馥宁,“就当是散散心了。” 她方才瞧着,姐姐的气色实在算不上好,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日日待在屋中憋闷烦心所致。 如今自己马上便要离京,与姐姐相处的时间所剩无几,那位王爷总会体谅几分,允姐姐陪着她出一趟门,看看外头的风景。 江馥宁唇角轻扯,她心中清楚,若要出门,自然是可以的,只不过需得听从裴青璋的意思,再戴上那对镣铐罢了。 江馥宁不愿以那样屈辱的姿态陪伴在妹妹身边,是以并未答妹妹这话,只是轻声叮嘱她,出门时一切小心,身边万不可离了人照看。 江雀音懂事地答应着,眼看天色渐暗,江雀音不得不起身,依依不舍地与姐姐道了别。 江雀音走后没多久,门外便传来了裴青璋的脚步声。 裴青璋进了门,自吩咐了丫鬟备水沐浴,洗干净后,才赤着上身回到床前,随口问道:“夫人可见过小姨了?” “见过了,多谢王爷。”江馥宁想着妹妹的事,心不在焉的。 裴青璋一看她这副神情便知她的心思在别处,不由沉了眉眼,单膝压上床榻,一言不发地便去吻她。 江馥宁没什么挣扎地被推倒在床榻上,闭着眼,承受着男人的亲吻抚摸。 他这两日要的格外频繁,不仅是夜里,有时白日里也会带她去书房。 事后送来的汤药也不止那一种,滋味都是一样的苦。 不知从何时起,裴青璋开始迫切地想与她有个孩子。 江馥宁只能庆幸,许是当初那碗避子汤伤了她的身,喝了这么多补药下去,她的肚子仍没有动静。 熟悉而汹涌的感觉很快涌来,她咬唇攥紧了床褥,一言不发。 妹妹很快便要远嫁,只留她一人被困在这冷寂的小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仰承着男人的恩宠,白白空耗着光阴。 或许有一日裴青璋会腻了她,再抬几房貌美如花的妾室进门,而那时她已年华老去,这一辈子,也只能困囿于此。 每每想到此处,心中便无法遏制地涌上恨意。 不,她不愿过这样的日子…… 可她又能如何呢? 逃跑? 经历了上次的事,江馥宁很清楚,以裴青璋的手段,无论她逃到何处,他都会不遗余力地把她抓回来。 男人忽地挺身,喉间低低地长叹,江馥宁弓紧了身子,那一刹近乎失去意识的恍惚中,她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若是……若是她死了呢? 若是她“死”在裴青璋的面前,他是不是就会放过她了? 第43章 江馥宁怔怔地想着, 全然未发觉裴青璋是何时起身,又是何时为她擦净了身子,命青荷送来汤药的。 浓苦的汤药灌入喉咙, 她的意识终于缓缓回笼, 乌眸里映出男人沉峻眉眼。 “怎么了?身上不舒服?”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裴青璋动作微顿,不由多问了句。 江馥宁的目光落在裴青璋脸上, 慢慢地移向别处,她抿了下唇, 声音轻轻地:“是有些,许是白日里吹风着了凉。” 裴青璋伸手探了探江馥宁的额头,见并未烧热, 便没让人去请郎中,只亲自替她掖好被子, 又让她枕在自己胸口, 贴着他的身子睡。 灯烛吹熄,房间里黑漆漆一片。 江馥宁在黑暗中睁着眼, 盯着床帐出神。 她心中隐约有了个模糊的计划, 这计划让她死寂多日的心忽又泛起了几分波澜, 如同枯草逢春雨, 又挣出些许微弱的希望来。 这一夜,江馥宁几乎一夜未睡。 卯时初, 她听见身旁男人起身的响动,他动作极轻, 应当是不想惊扰仍在睡梦中的她。 江馥宁犹豫片刻,在裴青璋欲起身离开的刹那,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王爷……我头有些痛, 心口也好闷,喘不过气。” 她睁着一双迷迷糊糊的眸子,眼下泛着浅淡乌青,像是一夜没睡好,脸颊也是苍白的,没什么血色。 裴青璋心头一紧,沉声吩咐青荷,快些去将周郎中请来。 他在江馥宁身边坐下,熟稔地将她揽进怀里,低声询问着:“还有哪里不舒服?” 江馥宁柔柔依偎在男人肩头,纤长的羽睫柔弱地低垂着,她不说话,只是无声地攥紧了男人的衣襟,一副十分依赖他的模样。 裴青璋呼吸微沉,不由生出几分后悔,早知如此,昨夜便该请郎中过来给她瞧瞧的。 好在周郎中不多时便提着药箱赶来,匆忙取出脉枕,为江馥宁诊了脉。 “如何?”见周郎中皱眉不语,裴青璋愈发心急,沉声问道。 周郎中这才收回手来,踌躇着说道:“这……从脉象来看,王妃的身子并无大碍,观王妃之面色,大抵是心病所致。王爷若得空,可以带王妃多出门走动走动,看看山水风景,这心情一好,身子自然便跟着好了。万不能整日拘着,否则再康健的身子,也要憋出病来的。” 闻言,裴青璋眉心沉了沉,没有接话。 周郎中紧张地攥着手,低头候在一旁,等着裴青璋的吩咐。 好半晌,终于听见男人淡淡道:“劳烦周郎中开些温补的药,给王妃补补身子。” 周郎中忙应了声是。 江馥宁靠在裴青璋怀里,听得他竟只是吩咐了这一句,不由有些失望。 果然,他还是不愿轻易放她出去,即使她病了。 她倒并非装病,这些日子她本就一直心有郁结,昨夜又一宿未眠,自然格外憔悴些,既然脉象无异,便只能是心病了。 青荷很快熬好了药送来,江馥宁温顺地由着裴青璋喂她,那双清丽的眸子里再没了往日看向他时的愤恨不甘,只剩下楚楚可怜的脆弱。 裴青璋眸色暗了暗,少顷,他终是搁下药碗,对门外的张咏吩咐了句,让他去请江雀音过来,陪王妃说说话。 江馥宁知道,他能让妹妹入府陪她已是天大的宽容,她万不能心急,需得徐徐图之。 第63章 于是她便抬起脸来,轻声道:“多谢王爷。” 裴青璋低头,在她唇角吻了吻:“本王还要去一趟军营,晚些时候再回来陪夫人。” 裴青璋起身离去,房门关上,江馥宁眼眸倏冷,再无方才的柔弱之态,用手背用力擦去唇角的那点潮湿。 半个时辰后,江雀音匆匆赶来,得知姐姐病了,她自是心急得不行,一进门便快步跑向床边,焦急问道:“姐姐身上如何了?王爷可请了郎中给姐姐瞧过了?” 明明昨日姐姐还好好的,怎的一夜功夫,就病了呢? 江雀音望着姐姐苍白面颊,心疼得厉害,心想姐姐定然是因为忧心她的婚事,所以才一夜病倒的。 “姐姐没事,养几日就好了。” 江馥宁一面柔声宽慰,一面眼神示意一旁的双喜退下。 待屋中只剩她与江雀音两人,江馥宁才坐起身来,将妹妹拉到身边坐下,看着妹妹的眼睛温声道:“音音,姐姐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江雀音怔了怔,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姐姐帮衬着她,她能不拖累姐姐就已是万幸了,又怎能帮得上姐姐什么? 她不由坐直了身子,紧张又认真地看着姐姐。 江馥宁压低声音,“三日后,我会想法子与你一同去菩提观。不过这两日,你要先上山一趟,去寻一个叫陵葛的道士……” 说来也巧,她与陵葛结识,也算是一桩缘分,那时她年纪还小,无意听府中丫鬟说起,那菩提观中的玄机道士有一身通天法术,能令死人起死回生,她便偷偷从江府跑了出去,一路气喘吁吁地爬上菩提山,想求玄机道士让她的母亲回到她身边。 她在门外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哭红了双眼,玄机道士始终不曾露面,最后是陵葛扶她起身,告诉她这世上根本没有起死回生之术,人死不能复生,便是他们的祖师爷,都无法悖逆天命。 陵葛怜惜她一片孝心,交谈之中无意得知,陵葛与她的母亲竟是同乡,都是萍州人。 得知江馥宁的境遇,陵葛叹息不已,便告诉了江馥宁他的道号,说她日后若有难处,可来菩提观寻他。 江馥宁记得,玄机道士的静室后,有一片空荡荡的山崖。 那山崖下,是一片寂静幽谷,粗石遍地,荆棘覆野。 她要请陵葛帮忙,在那山崖下略作布置,用作—— 她坠崖身死之地。 只是如今十余年过去,也不知陵葛是否还记得她,可这是她眼下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了。 江雀音听着姐姐沉静话语,心下愈发不安,听至最后,她不由低低惊呼出声,“姐姐是、是想……” 江馥宁淡声道:“是,唯有我当着王爷的面死去,才能彻底断绝了王爷的念头。” 江雀音咬紧了唇,于私心,她自然是盼着姐姐能走出这王府,自由自在地生活,可姐姐的法子实在太过凶险,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她不敢再想下去。 望着江馥宁殷殷期盼的目光,江雀音犹豫半晌,终是小声地答应了下来。 难得有她能帮上姐姐的地方,她不想,也不能让姐姐失望。 离开王府,江雀音便带着双喜往菩提观去。 好不容易进了观门,几番打听,却得知那位叫陵葛的道士几年前便离了京城,如今也不知在哪个道观做事。 江雀音心事重重地下了山,她不知该如何对姐姐交代,这些年她一直待在江府,在京中亦无什么人脉能帮姐姐做成此事。 她好没用,除了拖累姐姐,什么都做不了…… 江雀音忽然想到,萧家祖上不是和那玄机道士颇有几分交情吗?或许、或许她可以求萧元山帮忙,毕竟他是她未来的夫君,也是除了姐姐之外,她唯一能倚仗的人了。 她这般想着,便让马车转了方向,并未直接回江府去,而是去了萧家的别院。 “江姑娘来了。”萧元山的侍从上前相迎,以为她是来探望萧元山的,便体贴地替她推开门,“公子这会儿刚睡醒,姑娘进去看看吧。” 江雀音站在门外踌躇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走进屋中。 萧元山躺在床榻上,远远看见江雀音进来,却并未像往常那样微笑着与她说话,而是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上午宫里的李太医又来了一回,亲自给他熬了一副药,他喝下之后,立马退了烧热,身上也舒坦了不少。 李太医笑吟吟地,萧元山便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太子殿下对他的敲打。 眼前这个冰肌玉骨的小姑娘,是太子殿下要的人,不是他这等身份能娶回家的。 江雀音小心翼翼地关心道:“萧公子,可好些了?” 萧元山撑着床榻坐起身,望着她眼中一片纯白的清澈,他有些不忍,却不得不开口道:“江姑娘,我知晓你并非心悦于我,这桩婚事,你也有许多的苦衷。江南多雨,不比京城气候宜人,姑娘既生于此地,我又怎舍得让姑娘背负离家思乡之苦。我会以身子有疾不宜娶妻为由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只是此事还需些时日,还请姑娘耐心等一等。” 江雀音怔怔听着萧元山的话,半晌才反应过来,萧元山这是退婚的意思。 江雀音蓦地攥紧了手心,眼眶登时泛了红,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何事,否则萧元山这样好的人,为何突然要与她退婚? 萧元山看着小姑娘要掉泪,心绪复杂难言,他年长江雀音许多岁,又见她比同龄的姑娘安静懂事许多,所以便对她格外照顾些,只当是亲妹妹一般。 可太子的敲打明晃晃地摆在那里,他自然不敢再与这位未来的太子妃有任何牵扯,只得叹息着,让侍从好生送了江雀音出去。 不知何时,风中飘起朦胧雨丝,落在江雀音的发上。 她感觉眼前潮湿一片,鼻子也止不住地发酸,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好没用,未婚夫君不要她了,她更帮不上姐姐什么,她就是个没用的累赘。 恍惚间,江雀音想起太子送她的那只兔雕。 彼时太子亲手用红线穿过白兔耳上的孔隙,将小巧的玉雕系在她的腰间,温声告诉她,无论何时,凭此玉雕,她皆可自由出入东宫,无人可拦她。 江雀音咬紧了唇。 若不是为了她,姐姐当初便不会嫁给王爷,更不会被困于这般境地。 是她连累了姐姐。 所以,她得帮姐姐,无论,用何种手段。 两刻钟后,东宫。 雨珠将檐下的灯笼砸得东倒西歪,安庆提着裙摆跑进殿中,气哼哼地往床头一站,朝李玄伸出手:“哥哥答应过的,只要我把音音姐姐叫进宫里来,就把那支海棠簪子送给我的。” 李玄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那簪子掉了颗珠子,已拿给匠人去补了。” 安庆哼了声:“哥哥惯会骗人,答应我的簪子没见着,说好了要让音音姐姐做我的嫂嫂,如今也没个动静,哥哥就只会在这儿装病!” 李玄一噎,放下茶盏瞪了她一眼。 安庆这才忿忿地闭了嘴,她这个哥哥若是板起脸来,的确挺吓人的,她可不敢惹。 正僵持着,殿外忽有内侍禀话,道江二姑娘求见太子殿下。 安庆的眼睛立马亮了,眼巴巴看着李玄。 李玄瞥了眼一旁的王忠福,王忠福会意,先客客气气地将安庆公主请了出去,然后才把江雀音带进殿中。 小姑娘踩过殿中光洁的地板,一步步地,怯怯地朝他走来。 外头雨那样大,她身边竟连个给她撑伞的丫鬟都没有,就这么淋了一路的雨过来,此刻身上的衣裳早已湿透,湿淋淋地滴着水,她却只是不安地盯着脚下的红檀地板,好像很害怕会因为弄脏了他的宫殿而被斥骂教训。 李玄眸色微深,抬手示意一旁的宫女取来干净的棉巾,披在江雀音身上。 “多谢殿下……” 江雀音跪下与他见礼,她冻得有些发抖,颤颤抬起一双清澈的杏眸,眼眶泛红,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太子没有责怪她,这让江雀音心下稍安。 可是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对太子开口,半晌,还是李玄出声道:“本宫听说萧状元的病已大好了,可请人重新择了吉期?” 江雀音眼睫颤了颤,难堪地将头又垂低几分,“萧状元他、他不要臣女了……” 意料之中。 萧元山是个聪明人,他既已派了李太医过来,萧状元不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可此刻李玄望着江雀音那双极力忍着泪的眸子,心口忽然有些酸涩。 很显然,那怯懦的小姑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所以夫家才会悔婚,秀气的脖颈折得极低,湿漉漉的乌发贴着雪肤,水痕蜿蜒,滴落在她规矩交叠的手背上。 李玄默了默,“音音今日入宫,是为求本宫替你做主?” “不、不是的……”江雀音慌忙摇头。 李玄漆眸眯起,“音音不是很喜欢萧状元吗?” 第64章 “臣女只是……只是……” 江雀音咬着唇,再忍不住,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若她坦白当初谎称对萧元山有意,只是为了不想再拖累姐姐,便是承认了她欺骗太子,她不敢想,会受到怎样的责罚。 眼看小姑娘落了泪,李玄终于不忍再逗她,无奈道:“好了,莫哭了。本宫知道你是为了你姐姐,今日亦是。对不对?” 小姑娘的心思都写在眼睛里,他一眼便看得清楚。 江雀音怔怔地眨了下眼,泪珠顺着羽睫滑落,李玄伸出手,让那颗晶莹顺着她的下颌淌落在他的掌心。 小姑娘这副样子,实在是太好欺负了。 李玄抿着掌中的潮湿,故意慢悠悠道:“本宫知道你姐姐想做什么。只是音音就没想过,本宫与阿璋可是结义兄弟,音音就不怕本宫,把你姐姐想逃的事告诉阿璋吗?” 江雀音蓦地抖了抖,慌张惊惧地望着眼前清贵的男人,她分明还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却已将她的心思摸得清清楚楚。 她一心只想着该如何帮上姐姐,却忽略了这最重要的一层—— 是啊,京中人人都知道平北王与太子交情匪浅,她关心则乱,竟糊涂到这般地步! 江雀音吸了吸鼻子,眼泪愈发汹涌,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怎么如此蠢笨,不仅没能帮上姐姐,还要坏了姐姐的大事…… 她惊慌极了,唇瓣翕动着,却不知该如何挽回这一切,半晌,只能嗫嚅着说道:“太子殿下是君子,臣女相信,殿下不会的……” 李玄唇角轻扯,他活了二十余年,这天底下还是头一回有人将君子一词用在他这样的人身上。 雨声潺潺,一室阒静。 潮湿雨气间,只有他与江雀音二人。 李玄伸出手,将泪眼朦胧的姑娘从地上扶起,抱进怀中。 江雀音倏然睁大了眸子,她身上潮湿的衣衫紧贴着太子胸口那绣着金纹的华贵衣料,很快便将他也染湿了。 头一次与男子这样亲近,江雀音面颊绯红,却因他是太子,并不敢挣扎妄动。 少顷,她听见太子温和嗓音落在耳畔,“本宫可以帮你。只是,音音要答应本宫一件事。” “何、何事?” 李玄却不再回答,只是拿起她身上的棉巾,为她擦拭起脖颈上的水渍。 “冷不冷?”他叹息一声,像是在责怪她总是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太子的手掌温热,蕴着干净蓬勃的力量。 江雀音恍惚意识到什么,怔怔抬眸,“殿下病好了?” “嗯,好了。”李玄勾唇轻笑,“从音音进来的那一刻,便好全了。” * 王府,映花院。 昨夜下了场雨,满院都是潮湿的水气。 江馥宁坐在窗边,微微眯起眼眸,望向天边的灰沉。 京城的春日总是多雾,迷蒙雾霭浮在草叶树枝之间,将一切都弄得朦胧而不真切。 往年这样的雾,总要持续三四日方能见晴。 江馥宁盯着那片雾气,心里默默盘算着她那个大胆的计划,直至白雾后出现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默了一息,不动声色地重新躺了下来,闭着眼,做出一副十分虚弱的模样。 裴青璋推门进来,见她仍是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眉心轻皱。他唤来菀月和青荷,冷声询问今日可给王妃喝过药了。 江馥宁睁开眼,虚虚扶着床榻起身,“她们伺候得很尽心,是我自个儿身子不好。” 裴青璋走过来,在江馥宁身边坐下,不过一日功夫,她便瘦了许多,那张小脸失了娇妩颜色,如一枝枯败的花,再无往日的鲜妍。 想起那日郎中的话,裴青璋眸色暗了暗,一言不发地替她掖了掖被子。 他这随手的举动却似乎惊扰了她,江馥宁掩着唇咳嗽起来,直咳得小脸惨白,才勉强缓过几分气来。 裴青璋拧眉望着怀中的人,她蜷着眉心,瞧着难受极了,却仍倔强地抿着唇,什么都没有说。 裴青璋呼吸起伏,半晌,终是沉声问道:“京中可有夫人想去的地方?本王可在御前告假一日,陪夫人散散心。” 他不愿放江馥宁出门,是生怕她再动了逃跑的心思。 若次次都戴着镣铐,那毕竟是个不轻的物什,走的路若长些,他的夫人怕是经受不住。 可眼下他的夫人都病成这个样子了,他若还是不许她出府,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日日地颓败下去。 江馥宁垂着眼,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手心,仍旧是轻轻柔柔的口气:“音音后日要去一趟菩提观,我想着我们姐妹不日便要分别,若能多些时间相处自是最好的,不知王爷可否准允我与音音同去?” 菩提观? 那倒的确是个清幽的好去处,山中风景灵秀,远离市井聒噪,最适合舒缓心境。 裴青璋默了默,低眸看向怀中的夫人。 她很是虚弱地依偎在他身前,长长的乌发散落,一切都是温顺至极的模样。 他想,她病得这样厉害,应当无力再与他算计什么。 何况那日他自会亲自陪着她,寸步不离。 于是裴青璋终于开口应了:“好。那日,本王陪你一同入山。” 江馥宁垂眸望着男人放在她腰间的手,掩去眼底的冷漠。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甚至老天爷都在助她,雾气浩渺,比往年来得更加湿沉,放眼望去,几乎瞧不见院中光景。 如今只盼着妹妹那边,能顺利将事情办妥…… 江馥宁怀揣着心事,与裴青璋一同用了午饭。 男人留在她房中歇了晌,之后便又去了宫里。 江馥宁坐起身,想下地走动走动,胃里却忽然一阵恶心,她眉心紧皱,扶着床榻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菀月闻声赶来,急忙递上帕子,忧心地替她抚着脊背:“夫人这是怎么了?这两日顶多只有些咳嗽,却从未见夫人呕得这样厉害……” 本是随口的一句关心,江馥宁却脸色微变,她皱着眉,一面抚着心口,一面交代菀月:“去请郎中来。” 菀月应着,不多时便将周郎中请了过来,他以前经常为李夫人看病,与菀月也熟络。 探上江馥宁的脉息,周郎中仔细诊了半晌,才收回手来,恭敬道:“王妃心气郁结,所以脉象有些不稳,我昨日便瞧出了大概,一时拿不准,便没对王妃提起,如今却是明明白白了。” 周郎中笑着朝江馥宁行了一礼,“恭喜王妃,有喜了。” 第44章 她……有喜了? 听了这话, 江馥宁脸上没有分毫喜色,反而厌烦地皱起了眉。 那些强行灌给她的汤药还是起了作用,她到底还是怀上了裴青璋的孩子。 江馥宁沉默半晌, 从枕头下摸出个钱袋来, 递到周郎中手中。 “烦请周郎中替我保密此事, 尤其是不可让王爷知道。” “这……” 本是件喜事,可王妃却好像并不高兴似的, 周郎中脸上的笑意也僵了僵,犹豫地望着江馥宁手中的钱袋, 迟迟未接。 他心下盘算着,方才他仔细瞧过,虽是喜脉, 但脉象却有些虚浮,再加之江馥宁心气郁结, 身子早伤了根本, 这孩子能否顺利生下来还尚未可知。 说句不吉利的话,若他草率地将这消息告诉了王爷, 日后若孩子没了, 以王爷的性子, 定然要问责于他。 思量再三, 周郎中还是接过了钱袋,并再三保证他绝不会对外透露半个字。 目送着周郎中离开, 江馥宁又将视线落在一旁的菀月身上。 菀月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这些日子她在江馥宁身边伺候着, 也看得出来,江馥宁对王爷是何种态度,她大约是不想要这个孩子的, 所以才不想让王爷知道。 菀月叹了口气,“王妃放心,奴婢会替您保守这个秘密,周郎中那边奴婢也会敲打着,他从前是替大夫人做事的人,王妃倒不必担心他会私底下对王爷说什么。” 江馥宁点点头,心下稍缓,“多谢你。” 顿了顿,她平静吩咐道:“还要劳烦菀月姑娘,替我悄悄备一碗落胎药来。” 菀月犹豫了下,低声劝道:“王妃,您别怪奴婢多嘴,孩子无辜,您与王爷再如何,与孩子何干?万不可冲动行事啊……” 江馥宁只轻声道:“去准备吧。” 菀月无法,只得退下了。 裴青璋不在府中,做起这些事来倒容易许多,不多时,菀月便端了碗黑漆漆的汤药进来。 熟悉的苦味直冲鼻尖,可江馥宁知道,这药与她这些日子所喝的那些都不一样,只消一碗下去,她腹中的那个尚未成形的孩子,便会化作血块,从她的身体里流淌干净。 江馥宁捧着药碗,望着碗中浓郁的黑色,脑海中恍惚回忆起与裴青璋的点点滴滴。 大多都是在夜里,他沉重的呼吸、极具压迫的力量,布满薄茧的、不容她挣脱的大掌,还有晃着铃铛的金链,撞着脚踝的镣铐。 第65章 他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这一点,她无可否认。 可若是让她的孩子,在这样的男人身旁长大,她不知道她的孩子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或许会变得和裴青璋一样,偏执又可怕。 菀月说的对,孩子是无辜的。 孩子是她腹中的血肉,她会十月怀胎把他生下。 或许他可以不需要父亲—— 如果她想,她也可以在孩子出生之后,为他寻来一位体贴的父亲,照料他长大,弥补他成长的缺憾。 江馥宁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神色慢慢温柔下来。 在菀月担忧的眼神中,她柔声吩咐:“把药倒了吧。” 映花院里一切如常,无人知晓那片姹紫嫣红的花圃里被倒过一碗药性极烈的落胎药。 傍晚裴青璋回到王府,听说周郎中来过,进门时便朝江馥宁看过来,问道:“可是身上又不舒服了?” 江馥宁摇头,“无事,是下人们小题大做,让周郎中又辛苦了一趟。” 裴青璋望着她仍旧苍白的小脸,“本王已命工匠在王府后院僻出了一块园子,本王记得夫人以前很喜欢种花,往后那片园子,便交给夫人打理,只当是给夫人解闷了。” 江馥宁笑笑,“多谢王爷。” 见她病了,他才终于肯施舍她几分自由,只是这自由仍是掌控在他手中的,仍在这王府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在他的视线之下。 不过没关系,她很快便要彻底摆脱这一切了。 她不要那片枯寂的荒园,她要去看这世间繁花似锦,山野无际,再无人能锁住她。 这夜,裴青璋难得没有折腾,将江馥宁揽在身边,便阖目睡下了。 翌日江雀音一早便过来看望她,江馥宁屏退屋中丫鬟,低声问她,事情办得如何了。 江雀音抿着唇,点了点头。 江馥宁松了口气,便又问起陵葛的事来:“你与他说过我的名姓了?他还记得我罢?” 江雀音绞着手指,含糊道陵葛已不在菩提观,是她另外想了法子,不过也是稳妥的,她亲自检查了许多遍,让江馥宁放心。 江馥宁怔了怔,妹妹自幼养在深闺,从未去过菩提观,更不可能与观中道士相识,陵葛不在,妹妹是如何办成此事的? 她自然放心不下,再追问时,江雀音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多说了,与她匆匆说了几句话,便仓促离开了。 江馥宁想起那日妹妹曾说过,萧家祖上与玄机道士有些交情,许是妹妹求了萧元山帮忙罢。 至于安排得是否妥当,待明日入观,一看便知。 转眼,便到了与妹妹约定好的这日。 江馥宁梳妆更衣过,起身时闻到衣料上的兰花香气,忽然觉得有些恶心,扶着桌沿干呕了好一阵。 她一年四季要穿的衣裳都按照裴青璋的吩咐,仔细用兰花香料熏染过,她很喜欢兰花的香气,平日里也不觉得有什么。许是怀了身子的缘故,如今闻见这股香味,却觉十分不适。 好在裴青璋站在门外,并未听见屋中的动静。 张咏快步走过来,有些为难地提醒:“王爷,今日雾气重,山间土路湿滑,实在不宜出行,要不……改日再带王妃出门罢?” 裴青璋淡声道:“无妨,吩咐车夫仔细着些便是。” 听闻萧状元的身子已经大好,应当不日便会与江雀音完婚,姐妹俩相处的时间所剩不多,他也不想让他的夫人心中留有遗憾。 他还是喜欢她明媚娇妍的样子,而不是如今这般,整日怀揣着心事,乌眸空荡无神,仿佛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 春雨润物,万物生长。 他希望他的夫人也能如那些春花般,经了山风细雨的润泽,变回与他初见时的模样。 江馥宁走出房门,雨雾迎面扑来,激得她忍不住哆嗦了下。 裴青璋将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便牵起她的手,往王府门口去。 马车驶过长街,先至江府门口,与江雀音的马车汇合,而后两辆车子便一前一后地往菩提山去。 临近山脚,周遭渐渐安静下来,只余风声鸟鸣。 饶是在马车里,裴青璋也始终牢牢牵着江馥宁的手。 他没有说话,脑海里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做的那个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噩梦。 梦里,是一望无际的山野,他的夫人走失在无边草色里,那些半人高的草随风摇曳,挡着他的视线,他仓惶地四处找寻,却无论如何也找不见那道纤丽的女子身影。 只有满山萧瑟风声,一阵阵地起伏,如同绝望的哀鸣。 裴青璋不由将江馥宁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他深深吸了口气,却怎么都无法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安。 马车悠悠停下,江馥宁掀开车帘,正欲下车,忽地被男人扯住手腕拉进了怀里,还不及她坐稳,男人便毫无预兆地吻了下来。 粗沉呼吸声在马车里响起,裴青璋捧着她的后颈,发了狠般地用力深吻,直吻得她面色通红,几乎喘不过气来。 “王爷这是做什么……” 江馥宁低着头,整理着鬓边被他弄乱的发丝,呼吸仍有些乱。 裴青璋眸色深邃地盯着她,盯着她低垂的眉目,纤白的指尖,柔顺的乌发。 好半晌,他才终于缓缓松开了她,“没什么,走罢。” 雨雾清湿,山间一片冷色。 和他梦里是一样的景色。 江馥宁下了马车,与江雀音走在前头,沿着石阶往山上去。 裴青璋的视线始终一错不错地落在江馥宁身上,白雾迷蒙,女子婀娜身段若隐若现,有一瞬,几乎彻底消失在雾中。 裴青璋心口一紧,加快了脚步,跟得更近了些。 一路赏着山景,行至玄机道士的静室前。一个小道士笑着上前来,询问她们可是来拜会玄机道长的。 “今日落着雨,山里的路又难走,没什么人过来。道长如今正在屋中焚香烹茶,两位娘子如此心诚,想来道长应当很乐意为两位娘子指点迷津。” 真到了这一刻,江雀音有些不安地看着姐姐,江馥宁神色自若,礼貌地朝小道士笑了笑,而后便转身对裴青璋柔声道:“久闻玄机道长大名,机遇难得,我想请道长为我卜一卜日后的命数,还望王爷准允。” 裴青璋走上前,“本王陪王妃一同进去。” 小道士歉然道:“玄机道长不喜喧闹,是以一回只能允一位客人入内拜访,还请贵人在门外稍候。” 裴青璋眉心沉了沉,江馥宁却弯唇微笑,“王爷怕什么?只是与道长说几句话,至多不过一刻钟而已。” 四周山林青翠,白雾浩渺。他的夫人就在他眼前,就在这方小小的静室里,又能跑到哪儿去? 裴青璋深深沉下一口气,赶走脑海中那个令他心烦的噩梦。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亲手替江馥宁理了理斗篷的系带,然后便目送着她,跟在那小道士身后,一步步走进了静室中。 房门关上,将满山风声隔绝在外。 静室中不见玄机道长的身影,只有一个侍从模样的人,低声询问她可是江娘子。 “奉二姑娘的意思,一切皆已安排妥当。” 侍从推开静室的后门,入目的是一片空旷的山崖,崖边生长着潮湿的青苔。 “从此门出去,行十二步,万事俱备,只看娘子心意。”侍从侧身为她让开路来,而后便低着头,不再言语。 江馥宁深深呼吸了一口沁凉的空气,风中浸着花草芳香,是与映花院中的那片花圃截然不同的的香气。 自由的,干净的。 她缓缓迈步出去,一步,两步……十二步。 她在崖边站定,垂眸望去,隐约可见苍茫白雾中,有一张褐色的大网。 山风拂动她身上单薄斗篷,如一朵白梅在崖边飘摇。 裴青璋望着视线里突然出现的那道熟悉身影,倏然睁大了双眼。 梦里那道清丽身影与眼前崖边女子的轮廓渐渐重合,雨雾模糊了他的视线,裴青璋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喉咙里倏然涌上一股腥甜。 他眼睁睁看着他的夫人转过身来,朝他嫣然一笑。 一如洞房花烛那夜,她自盖头下抬眸,弯唇绽笑。 “王爷,保重。” -----------------------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 第45章 裴青璋呼吸猛地一沉, 他不顾一切地朝山崖冲过去,江馥宁往后退了一步,他心口骤然一紧, 再不敢往前, 只能惶惶望着她, 近乎哀求地道:“好,我不过去……夫人想要什么, 本王都可以给你,往后本王再不会拘着夫人, 夫人想如何都好……” 江馥宁笑笑,“如果没有王爷,我本可以一直自由, 而不是事事都要依靠王爷的施舍恩赐。” “我一早便与王爷说得清楚,我与王爷缘分已尽, 请王爷莫要再纠缠于我。” “既然王爷不肯放过我……那我只能, 自己寻得解脱了。” 第66章 隔着缥缈的雨雾,江馥宁深深注视着这个曾与她结发为夫妻的男人, 他英俊的面庞, 高大的身躯。 破天荒的, 她竟然在那双一贯漆冷深沉的眸子里, 看见了无助而绝望的神色。 江馥宁眯起眼睛,觉得有些新奇。 不过这一切, 都与她无关了,她要带着她腹中的孩子, 去获得新生,自由的新生。 江馥宁微笑着闭上眼,耳旁风声猎猎, 她展开双臂,任由身体跌入风中。 她觉得自己如同一片轻盈的草叶,在天地间盘旋飘舞,无拘无束。 那道纤盈身影坠入崖下的瞬间,裴青璋目眦欲裂。 他拼命地冲过去,被拦路的石头绊倒,再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最后,几乎是跪着爬到悬崖边上。 朦胧雾气中,隐约看见崖下草叶晃动,似有碎石坠地的轻响。其余的,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不可能。 这一定是场梦罢…… 他的夫人,昨日还好端端地睡在他身旁的夫人,怎会当着他的面跳了崖呢? 裴青璋双目赤红地跪在崖边,望着那片经久不散的浓雾,他恍惚意识到,她不仅从未想过留在他的身边,甚至厌恶他到这般地步,不惜纵身一死。 张咏踉跄着跟上来,欲将他扶起,被裴青璋冷冷甩开。 他撑着石地站起,掌心被碎石割出长长的血痕,裴青璋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般,只是长久地望着静室门口,江馥宁方才走进去的地方。 那里再没有他夫人的身影,只有江雀音捂着唇,哭得双眼红肿,泣不成声。 裴青璋紧紧攥着拳,几乎是高喊着命令:“去备麻绳和木梯来,本王要去救王妃。” 男人显然已经在失控的边缘,张咏不得不拦在他身前,小心翼翼地提醒:“王爷,这里是整个菩提山最高的地方,王妃从此处坠崖,必定、必定……” “住口!”裴青璋恶狠狠地吼着,“本王要亲眼见到王妃,无论、无论王妃是什么样子。” 张咏无法,眼见劝阻不得,只得退下去办事,只留男人独自伫立在山崖边,眼底猩红,泛起可怖的血丝。 听得有人在山中跳了崖,不多时便惊动了观中道士,三三两两地站在崖边,望着底下的深谷小声议论着。 张咏很快带着侍卫赶来,将麻绳和木梯沿着山崖放下,裴青璋一手撑着崖边,毫不犹豫便翻身而下,几个小道士惊呼一声,慌忙道:“施主莫不是不要命了!这还飘着雨呢,崖壁湿滑得很,实在危险啊!” 裴青璋置若罔闻,牢牢攥着张咏放下的长绳,一路顺着陡峭潮湿的山壁往下攀去。 身下是茫茫雾霭,仿佛望不到尽头。 手指用力抠着石壁缝隙,很快渗出血来,男人却只是毫无知觉般,动作愈发急切。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踩到一片坚硬的地面,空荡荡的山谷里,遍地枯石,荆棘丛生。 他一步步踉跄着寻去,衣袍被尖利荆刺割得破烂不堪,染着雨泥,狼狈得再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男人一遍遍唤着夫人,直至嗓音嘶哑,几乎干咳出血来,却始终无人应和,只有凄厉雨声,潺潺不绝。 裴青璋痛苦地跪倒在地,却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丝微弱的响动,他连起身都无暇顾及,手脚并用地朝那声响传来的方向爬去,“宁宁……” 逐渐清明的视线里,他没有见到他温婉美丽的夫人,只有几条野狗在争抢啃食着一块血淋淋的肉。 见他走来,野犬们警惕地叼起各自的收获,转瞬便消失在山谷之中,只留一地殷红的、潮湿斑驳的血迹。 裴青璋神情惶然地爬到那片血渍面前,不顾一切地抠挖着、寻找着,终于在一簇草叶之间,发现了一支折断的海棠珠钗。 那是今早出门时,他的夫人簪在鬓边的。 嵌着红艳艳的宝石珠子,是她这些日子来身上少有的明媚颜色。 如今却醒目地躺在泥泞草丛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了。 裴青璋捧起那支断钗,任由锋利的断口戳进他的掌心。 他终于再无法压抑心头的绝望,崩溃地嘶吼出声,声响在寂静幽谷间回荡,久久不息。 * 静室门口,江雀音望着不远处的那片山崖,想起姐姐方才纵身坠下的身影,饶是她清楚地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姐姐做给王爷看的假象,还是忍不住哭得越来越凶。 若、若是姐姐真的离开她了…… 江雀音不敢想,只要稍稍想起这念头,眼泪便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不过她哭得这样凄惨,倒也有一样好处,那便是更加坐实了江馥宁的死,省得裴青璋疑心。 两个小道士见江雀音眼眶红红地站在那儿实在惹人可怜,正想上前安慰几句,却被一位年轻清贵的公子挡住了去路。 李玄淡淡看了那两个道士一眼,撑开手中纸伞,径自朝江雀音走去。 王忠福笑呵呵地上前,“太子殿下入山赏景,不喜旁人打扰,诸位都散了吧。” 太、太子? 两个小道士吓了一跳,这等身份的贵人,自然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两人慌忙点头应着,又招呼着其它人都散了。 李玄将伞撑在江雀音头顶,看着小姑娘红肿的杏眼,无奈地用手背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珠:“不过做场戏而已,倒惹得音音伤心了。” 听得太子声音,江雀音眼睫颤了颤,慌忙福身行礼,“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还未福下身去,手腕便被太子的手温和扶起。 “本宫说过,音音在本宫面前,无需这些繁礼。” “还有,本宫教过音音的,往后,该唤本宫什么?” 李玄含笑望着她,江雀音心跳加快,慌乱地垂下眸,声音里兀自带着哭腔,很小声地道:“该、该唤太子哥哥。” 李玄唇角笑容愈盛,他的小姑娘当真可爱极了,只是唤一句太子哥哥,整张脸便都熟透了。 “好了,莫哭了。本宫带你去见你姐姐。” 李玄牵住了江雀音的手。 小姑娘颤了颤,她仍旧有些怕他,却还是乖乖地任由他牵着。 从见到江雀音的第一眼起,李玄便想,怎么会有如此懂事乖巧的姑娘。 她是那样的小心翼翼,像是受过了很多不被人知道的苦楚,让他很想把人抱在怀里,怜爱,疼惜。 路过崖边时,李玄远远望见张咏和几个侍卫守在那里,急切地朝山崖下张望着。 李玄脚步微顿,他想,这件事,倒也算不上是他算计了他的兄弟。 他一早便劝过裴青璋,不该那样对待江娘子,也该让他尝到些苦头,长长记性。 李玄牵着江雀音,绕过崖边,顺着小路往山林深处去,来到一间朴素的小屋前。 他答应过江雀音,不会告诉江馥宁这一切都是他背后安排,所以将江雀音送到此处,便离开了。 江雀音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见江馥宁毫发无损地坐在里面,终于长长舒了口气,红着眼睛扑进江馥宁怀里。 “姐姐没受伤吧?” 江馥宁笑着摇摇头,“姐姐没事,倒是音音,怎么哭得眼睛都肿了。” 江雀音嗫嚅着,“姐姐方才跳下去的时候,音音真的好害怕。” 江馥宁摸摸妹妹的头,“好啦,姐姐如今不是好好地坐在你面前吗?” 李玄命人在崖下扯开一张坚实的大网,又铺了好些厚实的被褥,江馥宁一跌下去,几名侍从便动作迅速地连人带网拖进了一旁的暗道里。等裴青璋下去寻人的时候,哪里还有江馥宁的踪影,只剩下那支被她随手抛下的发簪。 至于尸体—— 那山崖陡峭险峻,饶是裴青璋身手再好,少说也得小半个时辰才能下来。山里原本就有好几条饿狠了的野狗,半个时辰的功夫,足够它们将尸体啃吃干净了,所以见不到她的尸身,也并不会惹人怀疑。 一切都布置得仔细,江馥宁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对那位萧状元自是十分感激。 陵葛离开了菩提观,这着实在她的计划之外,如若不是妹妹求了萧状元,她此番还真不一定能借着今日的机会,顺利脱身。 何况这萧状元办事十分周到,不仅为她准备好了离京的马车,还特意让侍从指了一条隐蔽的下山小路,可以避人耳目。连她一早收拾好放在江家的那些金银细软,都替她早早搬到了这间小屋里来。那侍从说,她可以在这里安心住着,自会有道士为她送来饭食,她想何时下山都可以。 想起妹妹与萧状元的婚事,江馥宁仍有些不放心,“萧状元的身子可好全了?耽搁了不少时日,你们也该早些全礼了。姐姐还想看着音音出嫁,再离开京城呢。” 江雀音垂下眼睫,支支吾吾地,“他、他还病着呢,估摸着一时半会儿是起不了身的,姐姐就别管我了,早些动身吧,免得再出什么意外。” 第67章 上一次姐姐要走,因为她耽误了时辰,这件事江雀音一直记在心里。 所以她迫切地希望这一次,姐姐能顺利离开京城,去过姐姐想要的、自由自在的日子。 江馥宁想了想,离京一事,的确是越早越好。 早一日离开这个有裴青璋的地方,她便能早一日安心。 只是她终究是放心不下妹妹的,妹妹还那样小,便要独自一人嫁到江南去,这让她如何舍得? 江馥宁叹了口气,握着妹妹的手,最后一次温声叮嘱:“到了江南,切记照顾好自己,这是最紧要的事。等姐姐安顿下来,就给你写信。” 江雀音用力点头,姐妹俩紧紧拥抱在一起,好半晌,江雀音才依依不舍地从她怀里离开,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狭小昏暗的屋子里,只剩江馥宁一人。 她望着那道关上的门出神良久,才缓缓低下头,伸手抚上她的小腹。 她想,等裴青璋的人离开菩提观,她就离开这里。 她会带着孩子好好生活—— 没有人会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第46章 只是江馥宁没想到, 裴青璋带着一队侍卫在山谷里搜寻了整整一夜,仍未离开。 翌日清晨,来送饭的小道士提起此事不免咂舌, “我方才见那位王爷从山崖下爬上来的时候, 手上身上全都是血……人不人鬼不鬼的, 可真吓人。” 江馥宁神色淡淡地听着。 小道士唏嘘一番,便摇头叹息着离开了。 江馥宁脑海中浮现出男人那张俊美冷毅的面容, 唇角轻扯,裴青璋也会有这般狼狈的时候么? 她有点可惜她没有亲眼看到裴青璋那副样子, 不过,对裴青璋的事,她也不想关心。 在小屋里住了整整三日, 终于听得那位留下的侍从禀话,道裴青璋苦寻几日无果, 玄机道士亦不愿他长留此地扰了观中清静, 所以一刻钟前,裴青璋终于带着他的人下山了。 “娘子想何时动身, 知会我一声便是, 我驾车送您出城。” 江馥宁想了想, 决定酉时下山。傍晚时分, 几乎没什么人来往山中,是最稳妥的。 侍从应着, 不多时,这消息便传到了东宫。 酉时末, 江馥宁的马车出现在通往城门的长街上,她特地乔装改扮了一番,扮作一位出城探亲的妇人, 顺顺当当地出了城门。 她没有看见,城门旁不远处,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 王忠福恭敬掀着车帘,江雀音远远望着江馥宁的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中,终于还是忍不住咬紧了唇,掉了两颗晶莹的泪。 李玄示意王忠福将车帘放下,耐心地替江雀音擦去眼泪。 他的小姑娘很爱哭,他不得不在身上多带几方干净的帕子。 不过李玄对此并没有任何不耐烦,相反,他甚至颇为享受,将小姑娘抱在怀里,细细地擦过她面颊上的潮湿。 她会胆怯而乖巧地望着他,杏眸睁得很大,无辜得令他心软。 眼见帕子上的泪越擦越多,李玄无奈叹了口气,安抚道:“明日便搬进东宫来住着,与安庆作个伴,也省得你总是想念姐姐。” 江雀音吸了吸鼻子,糯声道:“多谢太子殿……太子哥哥。” 马车转了方向,徐徐往皇宫行去。 这两日江雀音牵挂着姐姐,一直没怎么睡好,很快眼皮便打起架来,迷迷糊糊地靠在太子肩头睡着了。 李玄低眸望着那缕乖巧垂落在他心口的乌发,眸色深了深。 他本想将册封太子妃一事早些办妥,他不喜身旁有太多女人,只音音一个便够了。何况以音音的性子,若他当真纳了旁的女人入宫,怕是要被欺负得整日哭肿着眼睛。 他哪里舍得他的小姑娘委屈。 只是裴青璋如今正为江馥宁的事伤心着,这事说到底与他也脱不了干系,自然不好在这节骨眼上大办喜事,只得先委屈音音,暂且无名无份地在东宫住着。 此时,平北王府。 映花院里,丫鬟们垂着头候在院里,各个大气都不敢出。 “大夫人,您快进去劝劝王爷吧,王爷回来时满身的血,可把老奴吓坏了,王爷又不许郎中进去,老奴实在担心王爷的身子啊……”管事忧心地对李夫人道。 李夫人望着那道紧闭的房门,长长叹了口气。她早知道江馥宁是个轻易不肯服软的性子,自己儿子这般待她,早晚要惹出祸端,只是没想到江馥宁会决绝至此,竟、竟跳了崖…… 从菀月口中得知这消息时,李夫人只觉一阵晕眩。 而后菀月哭着告诉她,江馥宁腹中还怀着她的孙儿,李夫人心口更是猛地揪紧。 那该是绝望到何种地步,才会宁愿一尸两命,也要如此决绝地死去? 她的好儿子,究竟对阿宁都做了些什么? 那是她当作亲生女儿照料呵护的小娘子啊,如今却好端端的没了性命…… 李夫人很想愤怒地冲进去狠狠训斥一番她那糊涂混账的儿子,可想起菀月说,裴青璋为了找寻江馥宁的尸体,在山崖下徒手挖了几乎整整三日,那双手都血肉模糊得不成样子了,李夫人终究还是有些心疼,只沉默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裴青璋坐在床榻边,伤痕累累的掌心里,躺着那支海棠断钗。 只几日功夫,他整个人已经憔悴得不成人样,眼下乌青浓重,鬓发凌乱,衣袍不整,与那个曾让京中无数少女悄悄痴慕的大将军几乎判若两人。 李夫人深深叹了声,轻声道:“人既已逝,你便节哀吧。” 说到底,这一切都是裴青璋自己酿成的苦果。 是他执意要把江馥宁强留在身边,明知她不爱他,却仍强横地要将她占为己有。 可是看着自己儿子苍白憔悴的脸,李夫人也不忍再苛责什么,“让郎中进来,把伤口包扎一下。阿宁的丧仪还要你来操持,你还不能垮。” 至于江馥宁腹中孩子的事…… 人都没了,再告诉裴青璋这消息,只会让他更加崩溃,就当那个孩子,从未到这世间走过一遭吧。 李夫人叹息着拍了拍裴青璋的肩膀,便离开了。 丧仪…… 这两个字仿佛一把冰凉的刀刃,在裴青璋的心口狠狠戳了下。 裴青璋缓缓抬起死气沉沉的眼眸,直至此刻,他仍旧不肯接受,他的夫人已经离他而去的事实。 他想过江馥宁会逃,会跑,却从未想过,她会以如此残忍的方式彻底离开他。 夜深无人时,裴青璋每每闭上眼,眼前便浮现出他的夫人站在山崖边,柔柔地朝他微笑的样子。 那一瞬心神俱碎的滋味,如同一根剜不去的刺,深深生长于他的心口,叫他从此深陷于绝望的痛苦之中,永世不得脱身。 或许母亲说得对,他不该如此对她。 他有千百种手段能把她的人牢牢锁在他的身边,却始终得不到她的心。 反而是他的步步紧逼,害得他的夫人没了性命。 男人眼底赤红,他蓦地用力将钗子攥进掌心,鲜血淌落,巨大的痛楚牵动肺腑,令他又呕出一大口血来。 连着几日未睡,再加之体力过分透支,再强健的身子,也早就撑不住了。 郎中惴惴候在门外,没有裴青璋的命令,他并不敢擅自进门。 他等了半晌,没等到裴青璋唤他进去,只听见男人哑着嗓子吩咐张咏,去叫臧蓝婆来。 臧蓝婆忐忑不安地走进屋中,惶恐跪地,向裴青璋行了礼。 面前的男人比她上一次见到时还要可怕,浑身透着一股冷煞之气,令人噤若寒蝉,抬起眼时,那双漆眸里却是死水一般的凄寂。 臧蓝婆见过很多鳏夫,像裴青璋这般骇人的却是头一次见。 那位小娘子的遗物被他死死攥在手中,浸染着他掌中的鲜血,仿佛如此,他便仍与她在一起,从未分开。 臧蓝婆低下头,抖着声询问:“王爷有何吩咐?” “你可有法子,让本王再见夫人一面。”男人嗓音嘶哑。 臧蓝婆胆战心惊:“王、王爷,这,王妃已逝,人死不能复生啊……” 裴青璋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将手中断钗攥得更紧,大颗大颗的血,滴落在臧蓝婆面前的地板上,很快积蓄起可怖的一片殷红。 臧蓝婆吓得慌忙磕下头去,哆嗦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道:“奴婢、奴婢祖上曾传下一种招魂之术,能短暂地唤回王妃的魂魄,再以骨血作引,便可使生者与魂魄交谈,或许,能聊以疏解王爷相思之苦……” 裴青璋动作微顿,死气沉沉的眼中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要多少时日?” “以奴婢的道行修为,十二日便可……”臧蓝婆小心翼翼地提醒,“只是、只是这术法代价深重,需以王爷十年阳寿做交换……还望王爷三思。” 男人却没有丝毫犹豫,淡声吩咐:“去办吧。” 第68章 十年阳寿而已。 他的夫人已经不在了,他独活于这世间,活得再久又有何用? 臧蓝婆还想再劝,男人已不耐烦地摆手,她只得喏喏应了声是,躬身退下。 是夜,映花院里便设起了法坛,下人们抬着供品一样样摆在桌案上,血淋淋的牛羊腥气浓膻,很快盖过了花草芳香。 高大的男人形容枯槁,身上褪去了昔日被视作功勋象征的玄金墨色,一身凄冷的素白,跪于长案前,焚香祈祷。 宁宁…… 求你,求你回来,再与我说几句话罢…… * 三日后。 湘平镇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里,江馥宁坐在窗边,闲闲地打量着这镇子上的风景。 这几日她日夜赶路,总算是彻底离了京城地界,便寻了个客栈,打算歇息一日再上路。 一个瘦小黝黑的丫鬟走过来,将茶盏搁在桌上,比划着让她喝些茶水解解渴。 这丫头名唤巧荷,是个哑巴,还有个姐姐名叫巧莲。昨日江馥宁去街上采买东西,无意撞见这姐妹俩在街头乞讨,好不容易得来几文钱,却被几个年岁稍大些的乞儿欺负,她瞧着可怜,便把她们带在了身边。 不知为何,看到巧莲将巧荷紧紧护在怀里,不让那些尖锐的石子砸到妹妹身上,江馥宁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的妹妹。 年幼时,她也是这样将江雀音护在怀里,替她挡着孟氏的斥责刁难,挡住这世间的一切风雨。 可妹妹终归要长大嫁人,不会一辈子都待在她的身边。 她与江雀音的容貌不过五六分相像,而这对姐妹俩却生得有八九分相似。瘦瘦小小的两个人跪在地上感激涕零地向她磕头谢恩,直磕得额头青紫一片,江馥宁看在眼里,实在心疼。 她不放心妹妹远嫁,一早便把宜檀留给了妹妹,如今身边正好也缺个丫鬟伺候。 姐妹俩干活都十分卖力,搬弄行李、打水擦地,几乎顶得上两三个年轻力壮的小厮。 江馥宁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有些凉,她眉心轻蹙,扶着桌沿低头干呕起来。 巧莲闻声跑来,连忙递上帕子,又让妹妹去问掌柜换一壶热的来。 “夫人,您、您可是怀着孩子?”巧莲见她呕得难受,忍不住小声问了句。 江馥宁嗯了声,直起身,抚上平坦的小腹,目光不禁流露出几分温柔,“月份还浅,瞧不出什么来。” “那,孩子的爹爹……”巧莲下意识问道。 江馥宁眼眸微冷,半晌,才淡淡道:“死了。” 就当是裴青璋战死在了关外罢,她撒起谎来,倒也心安理得。 巧莲见状,忙识趣地闭了嘴,不再多问。可她瞧着这位夫人生得十分貌美,举止又端庄温雅,一看便知不是这镇子上的人。既怀了身子,自该待在家中好生养胎,为何独自一人跑到外头来? 其中定有些难言的苦衷。 巧莲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照顾江馥宁的身子,这位夫人如此心善,她无以为报,只能尽心伺候着。 巧荷很快端了热茶进来,惶恐地跪下道歉,江馥宁伸手将人扶起,温声道:“不过是些小事,不必如此。” 巧莲悄悄在妹妹耳旁叮嘱了些什么,巧荷懵懂地点了点头,目光好奇地落在江馥宁的肚子上。 姐姐告诉她,夫人怀着孩子,以后做事更要仔细着些,万不可有什么闪失。 巧荷将这话记得认真,这夜,主仆几人早早便各自睡下,却忽听窗子外传来落雨的声响,巧荷连忙爬起来,踮着脚去关窗子。 江馥宁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却毫无预兆地,忽觉心口一痛。 她蹙眉睁开眼,下意识挽起衣袖,看向腕上曾落蛊之处。 伤口早已愈合,只剩下浅淡的疤痕。 纵使她祛蛊时已经对自己下了狠手,可还是不小心留下了一点未祛的蛊痕,花叶的一角,青黑地覆在她瓷白雪肤上,如一粒剜不去的小痣。 虽然不必再经受蛊毒发作时的痛苦,但不知是不是江馥宁的错觉,这无意剩下的一点蛊纹,好像仍旧联系在她与裴青璋之间。 “夫人不舒服?”巧莲见她醒来,连忙起身,上前伺候着。 江馥宁摇摇头,“无事,睡吧。” 惊雷劈开黑沉天幕,大雨瓢泼浇下。 平北王府,管事殷勤撑着伞,引着李玄穿过青石小路,往映花院去。 “太子殿下,王爷执意要做法招魂,甚至不惜献上十年阳寿,大夫人劝了好几回,王爷仍是一意孤行,若非不得已,大夫人也不愿叨扰殿下。” 管事说起这事,便是一脸的愁容,“如今只盼着王爷能听进去殿下的话,莫要再做这糊涂事了,王妃已逝,即使那婆子所言是真,王爷白白舍了阳寿,只为与王妃说几句话,也实在太过荒唐啊……” 李玄听着,眉头轻皱。 他实在没想到他这位好兄弟会为了一个女人,疯魔到这般地步。 在战场上那样沉着冷静的一个人,面对北夷十万大军,尚能镇定自若临危不乱,如今不过一个女人,他却好像魔怔了般,竟开始求助于这等玄术。 他虽然答应了江雀音要保守秘密,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裴青璋为了一个并未死去的人,而白白搭上十年的寿命。 李玄走进映花院,远远便望见裴青璋跪在法坛前,雨水落在那张俊美冷肃的面庞上,将男人深邃凤眸染上一层凄楚的冷意。 一身单薄白衣早淋得湿透,胸前、大腿,那些在山崖下被树枝荆棘划伤的口子尚未愈合,兀自渗着血,随着雨水晕染开来,触目惊心。 他却只是定定地望着长案上那刻着江馥宁名姓的灵位,哑着声问一旁的臧蓝婆:“夫人的魂魄何时能回到本王身边?” 臧蓝婆有心想劝裴青璋放弃,可看着男人眼底的死气,她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小声道:“至多十二日,若王爷心诚,或许能缩短些时日……但奴婢并不能保证。” 裴青璋淡淡道:“本王会一直跪在此处,直到夫人回来见本王。” 臧蓝婆哆嗦了下,这回她不得不劝道:“王爷,您已经跪了大半日了,总该歇一歇,否则身子如何能吃得消?” “你先退下吧,本宫与阿璋说几句话。”李玄走至裴青璋身边,抬手示意臧蓝婆退下。 李玄望着自己兄弟憔悴的身影,心里多少有些愧疚,他叹了口气,试图唤回裴青璋的理智:“阿璋是明理之人,许多话,应当不必本宫点醒。这世上哪有什么玄术,不过都是生者的幻想罢了。” “不。”裴青璋哑声,“她会回来的,只要与她说几句话,几句话就好……” 他想告诉他的夫人,他愿意放她自由,愿意成全她的一切,只要她好好地活着,她想如何都好。 她走之后,无论他在屋里点起多少白兰香,都再无法感觉到她身上柔暖的温度。 他想,她应该很恨他吧。 恨他以锁链镣铐束缚,令她终日不得自由。 狂风卷着雨珠卷过,须臾,便将那块灵位掀倒。 裴青璋疯了般膝行过去,双手从一地积水中捧起那块木板,用衣袖拼命擦拭干净。 臧蓝婆匆匆跑过来,一面扶起长案上散乱的香台,一面踌躇地提醒道:“王爷,王妃许是、许是不大愿意回来……” 话未说完,便见男人身子骤然栽倒,长久地跪在雨中终于令他的身子承受不住,听见臧蓝婆的话,裴青璋只觉心口一阵绞痛,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她竟无情到这般地步,连忏悔的机会都不肯给他么…… 在李玄担忧的眼神中,裴青璋紧紧护着身前的灵位,口中却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来,继而便闭上了眼皮,昏了过去。 第47章 平北王府的招魂法事, 几乎惊动了整个京城。 就连皇帝都知晓了此事,早朝时无意问起,群臣却只是惶惶低着头, 无人敢言语。 虽说皇帝并不抵触玄术, 甚至有意提拔北夷那些精通术法之人, 为他钻研长生之道,可裴青璋堂堂王爷, 身上又担着神英大将军的名号,为了一个女人闹出如此阵仗, 实在不是件体面的事。 即使那个女人是他的夫人,也不至于做到这般地步。 皇帝叹息不已,到底还是体恤裴青璋, 命郑德林去府上传了旨意,让他安心在府中休养, 军营中的事, 暂且由副将杜蒙替他打理。 裴青璋极少生病,这一病, 却是足足病了快一个月。 那场法事最后还是失败了。 他只以为是江馥宁不愿回到他身边, 却不知是李玄给了臧蓝婆一大笔银子, 斥令她不许动用什么阳寿之法, 只敷衍过去便是。 彼时臧蓝婆捧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不免有些迟疑, 她隐约感觉到,法事并未做成, 不是因为王妃不愿,而是、而是王妃根本就…… 可李玄淡淡朝她看来一眼,臧蓝婆心下便明白了大概, 自然是一个字都不敢乱说的。 第69章 李玄派了宫中最好的太医去王府照料裴青璋的身子,可裴青璋却迟迟不见好转。 裴青璋身子强健,哪怕是在关外最恶劣的雪天,也从未有过头疼脑热,此番却病得格外严重,听太医回禀,说若不是还有鼻息,他几乎以为,那已经不是个活人了。 李玄揉着眉心,实在头痛。 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既然答应了江雀音要保密,又怎能轻易反悔。 王忠福弓着腰走进殿中,双手捧上一封信。 “殿下,这是江娘子送去江南萧家的信,应当是给太子妃的,奴才便着人拦下送了回来。” 李玄闻言,神色稍缓,接过信去了春惜殿。 “殿下万安。”江雀音正趴在床上翻看话本子,听见李玄的脚步声,慌忙起身,匆忙理了理衣裙,按着这两日学过的规矩怯怯地与他见礼。 李玄顺手把小姑娘从地上捞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 “你姐姐的信。” 听得姐姐写了信来,江雀音紧绷的身子立刻放松了些许,她欢喜地拆开信笺,低着头细细地读着。 李玄的手放在江雀音的腰间,琢磨着人已在他身边养了这么些日子,怎的还是这样瘦。 她初入东宫时胆怯得像只误入旁人领地的兔子,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的,甚至连用饭,都是得了他的准允才敢动筷。吃东西也总是吃得很少很少,好像生怕多吃了一点,便会挨骂似的。 江雀音很快读完了江馥宁的信,姐姐在信中写,她已经平安抵达荣祥镇,一切都安顿妥当,信的末尾,还不忘关切地问及她与萧状元近日如何。 江雀音咬紧了唇,她不知该如何对姐姐解释这件事,李玄目光扫来,自然也看见了信中江馥宁的话,忍不住捏了捏小姑娘的脸:“音音打算何时告诉你姐姐?” 小姑娘瞒得一丝不漏,江馥宁至今仍以为她的妹夫是萧元山,这让李玄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 江雀音低着头,不知该如何答太子这话。 她自然是不能给姐姐回信的,万一走漏了风声,被裴青璋知晓,岂不是坏了姐姐的大事。 “殿下恕罪,臣女还不能……” 李玄皱眉,温和提醒:“教过音音的,又忘了?” 江雀音及时止住了话音,很小声地纠正了方才错误的称呼:“音音记得的,太子哥哥……” 李玄这才满意了,拿过她手中的信扔进香炉之中,“昨日让玉芝姑姑拿给你看的那册图,可仔细学了?” 江雀音蓦地红了脸,头埋得愈发低了,好在宫女及时进来,打断了李玄的问话。 “殿下,这是您吩咐奴婢去寻的玛瑙手串,库房里的都在这儿了。”宫女恭敬道。 前日安庆手上戴了串皇帝新赏的玛瑙串,小姑娘多看了几眼,李玄心想她大约也喜欢,便命宫女把库房里的都拿了过来。 江雀音怯怯地看了半晌,小心翼翼地拿起了一只最不起眼的白玛瑙手串,目光却停留在一旁的红玛瑙上,挣扎良久,才鼓起勇气小声道:“我、我可以要两只吗?” 从小到大,姐姐有什么东西都会给她一份,她想着姐姐戴红色的会很好看,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姐姐。 李玄失笑,这些本就全都是给她的,她自然想要多少都可以。 只是红色明艳,并非江雀音所喜,他大约猜到小姑娘是想送给姐姐,不免有些嫉妒。 罢了,就让江馥宁在外头多待些日子吧。 她若是回来了,他的小姑娘眼里,怕是再没有他的影子了。 * 暮春时节,荣祥镇里才下了场薄雨,柳叶泛着湿绿,处处都是生机盎然。 江馥宁几日前便到了镇上,先买下了一处清静的宅院,又带着两个丫鬟置办了不少东西,一安顿下来便用假名给妹妹去了封信。 在家中歇息了两日,江馥宁简单拾掇一番,便打听着,去寻母亲的娘家。 母亲姓陈,好在这镇子上姓陈的人家并不多,两个热心的妇人给江馥宁指了路,告诉她巷子尽头那座瞧着十分气派的宅院便是陈家的宅子。 陈家祖上做绸缎生意,也曾风光一时,只是后来家中经营不善,日渐没落,便到了荣祥镇,靠着旧时人脉做些旁的生意,不过在这等偏僻小镇上,已经算是一等一的体面人家了。 当初江栾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县令,因公务在荣祥镇住过一段时日,机缘巧合之下,瞧上了陈家的嫡女,陈晚蓉。 后来江栾被调回京中任职,便带着陈晚蓉一同回京,只可惜好日子没过多久,陈晚蓉生下江馥宁时落了病,很快又怀上了江雀音,生下二女儿后,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江馥宁与门房报了名姓,门房很是激动,飞跑着去传了话,不多时,便有丫鬟出来,恭敬地道老太太要见她。 这是江馥宁第一次见到她的外祖母。 老太太慈眉善目,一见她便握着她的手唏嘘慨叹,道她真真像极了她的母亲。 “可惜晚蓉没那个享福的命啊,早早便去了。”想起自己没了的大女儿,老太太不免落了几颗泪,拉着江馥宁絮絮说了许多母亲以前的事。 陈家人待江馥宁十分客气,尤其是两位姨母,热情地张罗了一大桌饭菜,让江馥宁一定要留下用饭。 江馥宁推辞不得,只得应了。 席间有一道韭菜蛋花,她一向吃不惯韭菜的味道,如今怀着身子,对各种气味又格外敏.感,忍不住蹙了眉,又想干呕。 陈玉珍连忙叫丫鬟上茶水,她年前才生了女儿,一看江馥宁这副样子便知晓了大概,不由关切道:“宁宁怀着身子呐?” 陈婧之闻言,忙张望过来,见江馥宁点了点头,忍不住嗔怪道:“瞧你,既怀着身子,该好生待在京城养着才是,大老远地跑到这镇子上来,也不嫌折腾!快,给宁宁换两个清淡些的菜式,那茶水也仔细着些,别放了什么不该放的东西。” 两个姨母忙着张罗,江馥宁愈发不好意思,柔声道:“姨母不必忙活了,还不到两个月呢,哪有这么娇贵。” 陈婧之瞪她一眼,“那可不行,越是月份小,越得仔细,否则等以后肚子大起来,有的你罪受。” 她在家中排行老三,年岁最小,虽也嫁了人,说起话来仍是口无遮拦惯了,陈玉珍便稳重许多,待一家子用过了饭,才悄悄将江馥宁拉至一旁,低声问:“你与姨母说实话,此番到这儿来,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一个女子腹中带着孩子,大老远地寻到这里,定然是在夫家过不下去,走投无路,迫不得已才会如此。 陈玉珍认真道:“陈家虽比不得从前,但多双筷子多间屋,还是养得起的,你怀着身子多有不便,明儿就搬进家里来住,我与婧之照看着你,也放心些。” 江馥宁眼眶一热,久违的亲情令她心里暖暖的,但她还是委婉拒绝了陈玉珍的好意,“多谢姨母关心,我能照顾好自己的。至于这个孩子……我会自己生养,不必计较孩子的父亲。” 陈玉珍见她态度坚决,倒也不好再劝,只与她许诺,若有难处,尽可来寻陈家。 回到家中,江馥宁闲来无事,便拿起针线,想着给陈玉珍的儿子缝件小衣裳穿。她女工不好,镇上日子清闲,如今倒是有大把的时间练习。 才缝了不过半个时辰,便有人叩响了院门。 巧莲去开门,见门外站着个秀气书生,手里还提着一只活蹦乱跳的母鸡。 “这里可是江娘子的住处?”王寻礼貌地问,“陈家嫂嫂托我给江娘子送只鸡来。” 他生得瘦弱,拎着那只肥鸡着实有些吃力,江馥宁从窗子里瞧见,便放下针线,起身去迎。 落日黄昏,将院中草木镀上一层清浅的橙黄。 女子推门走来,王寻抬眸看去,只觉心跳倏然停滞一瞬,目光呆呆地望着那面带笑意的年轻娘子。 直至江馥宁走至他面前,王寻才蓦地回过神来,脸却不知何时红了,说话也有些结巴,“我、我姊姊与陈家二娘子相熟,二娘子说你初来镇上,人生地不熟的,我就住在隔壁,所以让我平日里多帮衬你些。” 江馥宁含笑道:“那便多谢姨母,也多谢王公子了。” 她话音温柔,没有这镇子上百姓的俗气粗鄙,字字句句都美妙轻灵,王寻只觉面颊愈发滚烫,只能低着头,根本不敢去看眼前那张宛如仙子般的面容。 “娘子院中可有什么活计需要帮忙?” 江馥宁倒不想麻烦他什么,巧莲和巧荷都很能干,可王寻执意坚持,江馥宁四下看了看,见院子里还有些柴火没劈,便引着他进了院,歉然道:“有劳公子了。” “举手之劳,娘子无需客气。” 话虽这般说着,可王寻毕竟是读书人,在家中也极少做粗活的,才劈了不过一刻钟便累得满头大汗,偏又不愿被江馥宁看笑话,只得强撑着。 第70章 江馥宁无奈,亲自去屋中沏了茶,端至王寻面前,“公子先喝盏茶歇歇吧。” 这算是体贴地给王寻找了个台阶下,王寻感激接过,巧荷搬来矮凳,两人便坐在柳树下,聊起家常来。 言谈中江馥宁得知,这镇子上读书人不多,只一间学堂,王寻便是那学堂里唯一的一位教书先生。 听得江馥宁不仅识字,甚至还能说出许多他不知道的诗词典故,王寻看向她的眼神愈发晶亮,几乎是想也不想便道:“娘子满腹诗书,白白浪费了岂不可惜,不如随我一同到学堂教书吧?如今镇上的孩子们都要送去学堂读书,我一个人,也实在有些忙不过来。” 江馥宁微微一怔,教书?她吗? 在京城,可从未有过女子教书的先例,不过这等偏僻小镇,倒也无人计较这些,只看她情不情愿了。 “容我思量几日,再给公子答复。” 江馥宁自然是想做些事情养活自己的,她只是担心腹中的孩子,如今算来也有三个月了,她身上的不适愈发强烈,若答应了王寻去教书,必定要辛苦些,也不知这个孩子能不能撑得住。 王寻欣然点头,并告诉了江馥宁学堂的位置,等她想好了,来学堂寻他便是。 江馥宁在家中歇了几日,巧荷和巧莲都极力劝她答允王寻,在她们看来,自家娘子貌美温柔,又知书达理,一定很受孩子们的喜欢。 姐妹俩都不识字,这些日子跟着江馥宁零零碎碎地也学了不少简单的字,对江馥宁是既尊敬又崇拜。 看着两个丫头亮晶晶的眼神,江馥宁抚着肚子,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孩子们果然很喜欢她,不过最高兴的还是王寻,江馥宁教孩子们读诗,他便站在门外眼巴巴地看着,等她下了课,便赶紧递上晾温的茶水,还有自家做的糕饼点心。 日子长了,有年纪稍大些的孩子见了王寻,便都吹着口哨打趣,问他打算何时去江馥宁家中下聘。 王寻红着脸,一本正经地让他们莫要胡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江馥宁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江馥宁从未想过瞒着这个孩子,是以学堂里的孩子们都知道她怀着娃娃,久而久之,镇子上的人便都知道了。还有不少妇人为了感激她教会了自家娃儿认字读书,特地拎着好些补品送到她家里,还张罗着早早便替她请好了稳婆。 王寻并不介意江馥宁嫁过人的事情,他只是在想,江馥宁这样好,她昔日的夫君,腹中孩子的父亲,必定也是极为出众的人物。而他不过是这小镇上一个籍籍无名的教书先生,江馥宁……会接受他的心意吗? 眼见江馥宁抱着书册朝他走来,王寻慌忙收起心思,快步走上前,殷勤地替她拿着手中的东西,又抬脚赶走两条撒欢扑过来的土狗,免得她惊动了胎气。 江馥宁柔声:“多谢王公子。” 王寻连忙道:“江娘子不必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说罢,又红着脸低下头去。 江馥宁看着身旁这个老实憨厚的年轻公子,他的心思太过赤诚,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昨日陈玉珍来看望她时还曾与她提起过,说王寻是个不错的人,王、陈两家也算是知根知底,王寻若当真有意娶她,她何不答应,也好让腹中的孩子有个名正言顺的父亲。 对王寻,江馥宁心怀感激,但却从未动过男女之情。 不过……他应当会是个合格的父亲。 想到孩子的父亲,江馥宁的脑海中慢慢浮现出裴青璋模糊的面容。 春夜湿凉,她又畏冷,也只有在这时候,她才会短暂地想起裴青璋来。 她想,她如今过得很好。 有自力更生的本事,有真心关爱她的亲人,待这个孩子生下来,她便有了至亲的骨肉。 平北王府里那位温顺的王妃早已死去—— 从今往后,她是江馥宁,只是江馥宁。 * 东宫,蝉鸣聒噪,吵得人心烦。 一转眼,便入了夏。 王忠福引着裴青璋往内殿去,一路上忍不住频频瞟向身旁这个枯槁憔悴的男人,他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哪里还有昔日神英大将军的半分风采。 若不是今日李玄请他入宫,只怕他还要把自己关在那四四方方的小院里,一日日地腐烂下去。 裴青璋步入内殿,面无表情地朝李玄行了礼。 李玄一抬眼,顿时吓了一跳,他是听说裴青璋这些日子守着江馥宁的灵位,一直闭门不出,却没想到他已经把自己磋磨成了这副样子。 李玄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叹息半晌,才委婉道:“阿璋,你已经许久没去军营了,如此下去,不是办法。你总要振作起来,总不能为了一个女人——” 裴青璋哑着声道:“臣已经想好,明日臣便向陛下卸去大将军一职,然后自去菩提山中,为夫人守着,直到臣死。” 李玄听了这话,登时头疼得更加厉害,本以为过了这么些日子,他熬也该熬出来了,没想到裴青璋非但没有想通,反而愈发偏执,甚至连大将军的职位都不要了! “是臣对不住夫人,做了许多错事,才会害了夫人。一命还一命,这是臣应得的。”裴青璋淡淡道,“殿下若没有旁的吩咐,臣便告辞了。” “等等!”李玄气急,他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裴青璋就此一蹶不振下去,“你是糊涂了不成?你自己好好想想,江娘子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人是谁?她与音音自幼相依为命,音音年纪还小,江娘子怎会舍得撇下音音不管?” 裴青璋蓦地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直直盯着李玄。 李玄却不肯再说了,只烦躁地摆摆手,让他滚回王府去。 裴青璋走出东宫时,脑子里仍是混沌一片,好半晌,才慢慢回过味来。 是了,夫人平日里最牵挂的便是她的妹妹,又怎会忍心如此残忍地,当着妹妹的面坠崖身死? 难道,难道…… 这一切不过是她的又一场算计? 可李玄如何会知晓? 裴青璋很快便无暇去想李玄的事了。 他只是怔怔地想,他的夫人,或许还活着,就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 第48章 一出宫门, 裴青璋便激动地唤来张咏,吩咐他从菩提观查起,每一处细枝末节都不可放过。 她既能设下此局, 定然为自己留了后路。 菩提山再大, 只要他坚持不懈地查下去, 总能查到些蛛丝马迹。 张咏心道王妃都没了好几个月了,再如何查, 也不能令死人复生。他本来没抱什么指望,却不想还真查出了些线索来。 他奉裴青璋之命, 观中的道士一个也没放过,仔细盘问下来,一个年轻的小道士便经不住敲打, 什么都交代了。 山崖后被碎石封死的暗道,深林中的小屋, 下山的秘道…… 这无疑是一个完美的计划。 裴青璋听着张咏的禀话, 那双死气沉沉的眸子里迸发着骇人的寒光,他既恼怒于江馥宁竟然又一次地欺骗了他, 又庆幸于她还好好地活着, 种种情绪交缠心头, 他终是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沉声命令:“去清点些人手,本王明日便动身。” 他要找到她, 无论她在何处,便是天涯海角, 他也要她回到他的身边。 * 夏日闷热,晒得一地青石滚烫。 江馥宁扶着腰小心地从学堂里走出来,陈玉珍和陈婧之立刻迎上前, 姐妹俩一个满脸担忧,一个见了她便忍不住絮絮叨叨地劝:“宁宁,你如今月份大了,该好生在家将养,怎么还来学堂教书呢?眼下天气又热,走两步便要出一身的汗,你身上本就难受,可别出来折腾了,听姨母的话,我替你与王寻说一声,明日便在家歇着罢。” 江馥宁本想再坚持几日的,孩子们都求知若渴,每日巴巴地盼着她来,她实在不忍心让孩子们失望,可自个儿的身子确实也有些经不住了。 显怀了的肚子,夜里连翻身都十分困难,她时常睡不好,翌日又得早早起来,着实疲累。 于是江馥宁这次便没再逞强,温声应下了。 陈玉珍和陈婧之本想将江馥宁接到陈家来住,可想起陈家那一大家子人,哥儿姐儿又正是闹腾的年纪,怕扰了她的清静,只好由着她仍自己住着。 两人将江馥宁送进院门,巧荷和巧莲立刻跑过来迎接。 “两位姨母留下喝些茶水再走罢,我自己烘的花茶,还没请人尝过,也不知味道如何。”江馥宁笑着说道。 巧荷很是伶俐,听了这话立马跑去沏茶了,陈玉珍和陈婧之也就坐了下来,与江馥宁说起话来。 见床头放着一件还未绣完的小衣裳,陈玉珍拿起来,随口感叹了句:“这孩子怀得辛苦,也不知生下来是儿子还是女儿。” 陈婧之插嘴道:“可千万是个女儿,你只瞧我家玉哥儿便知道了,只差没上房揭瓦了!” 陈玉珍瞥她一眼,笑着打趣:“那老太太还不是喜欢得紧。” 第71章 陈婧之冷哼:“随了他父亲,一样的臭脾气,老太太只管惯着罢,我是管不得了!” 姐妹俩说起家常,自是有聊不完的话,江馥宁微笑听着,目光不禁落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心想,这个孩子自从怀上,父亲便不在身边,待长大了,应当会更像她一些罢? 不过等孩子渐渐大了,自然会问起父亲的事。 镇子上的孩子们都有爹娘,只他一人是娘亲独自带大,心里必定会有些不自在。 陈玉珍和陈婧之留下喝了两盏茶,极力夸赞她烘茶的手艺好,比她们到铺子里买的还要好喝。江馥宁收敛思绪,让巧莲装了好些给她们拿着,目送着她们出去了。 晌午时分,王寻来敲门,手里拎着一条新鲜的排骨。 “我家里今早刚杀了猪,我娘特地让我给江娘子送来,江娘子如今怀着身子,该多吃些肉补补。”王寻的脸红扑扑的,不知是晒久了,还是旁的什么缘故。 巧荷和巧莲都认得王寻了,连忙上前接过他手中沉甸甸的排骨,江馥宁含笑道了谢,王寻已经熟练地弯腰拎起地上的砍柴刀,劈起柴火来了。 帮着江馥宁砍了好几个月的柴火,王寻的力气大了不少,只是他终究是个读书人,如今日头又晒,没多久便累得气喘吁吁。 不过这倒也有一样好处,便是他顺理成章地得来了江馥宁亲手送上的一盏解渴的凉茶。 两人照旧坐在树荫底下说话,江馥宁递上帕子,王寻低着头擦汗,目光却总忍不住朝她身上瞥去。 听陈玉珍说,江娘子的身子已有约莫六个月了。 王寻琢磨着,也是时候把他的心意告诉江馥宁了。 他支支吾吾地,鼓起勇气开口道:“我、我是家中独子,这些年家里也攒下一些家业,在镇子西边还有一处宅子空着,足够三口人住着。等你生下孩子,我母亲也能帮忙照料……” 江馥宁一怔,继而便明白了,王寻这是在对她交代家中的底细。 眼看青年的脸越来越红,江馥宁不得不温声打断了他:“王公子,我很感激你这些日子的照顾,但我无意嫁人,只能辜负公子的心意了。” 王寻登时一噎,好半晌,才低着声问:“江娘子可是心里还放不下故人?” 江馥宁愣了下,随即失笑,“王公子多心了。我既孤身一人来到此处,便是将过去的事都尽数抛下了,何来牵挂故人一说。” 王寻的目光落在江馥宁的肚子上,“可是、可是孩子总要有个父亲……” 正说着话,忽听小院门口传来一阵马蹄踏过地面的声响。 小镇清静,鲜少有马车来往。 那声响便格外刺耳,震颤着大地,惊得枝头鸟雀都振翅而飞。 江馥宁心跳蓦地加快一瞬,下意识地护住肚子,然后才抬眸朝门口望去。 两个侍卫模样的人不顾巧莲的阻拦,强横地将院门推开,而后便侧身候在一旁。 盛夏刺眼的日光落在男人身上,落在他身下黑马锃亮柔顺的皮毛上。 裴青璋拉住马缰,马儿嘶鸣着,在这方僻静的小院前停下。 连日奔波,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衣袍上还沾着尘土树叶,唯有那双凤眸仍旧锋锐冷寒,他死死盯着那对坐在树荫下的男女,呼吸粗重。 他的夫人唇角带着笑,是在他面前从未有过的明媚模样。 小腹高隆,显然是怀了身子。 而她身旁的男子,目光柔和地落在江馥宁的肚子上,两人坐得那样近,那样亲密。 裴青璋紧紧攥住缰绳,这些日子,他完全依靠着江馥宁还活着这个念头苦苦支撑着,不知费了多少功夫,终于一路循着她的踪迹寻到了这里。 他满心欢喜,以为终于能与他的夫人团聚。 可眼前这一幕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的夫人不仅早就有了别的男人,甚至,还怀了那人的孩子…… -----------------------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 第49章 江馥宁怔怔望着骤然出现在眼前的熟悉脸孔, 心口跳得厉害。 裴青璋怎会寻到这里? 她自认做得天衣无缝,一路上都是以假名示人,他究竟是如何找到她的? 男人眼底赤红, 直直盯着她隆起的小腹, 江馥宁咬紧了唇, 下意识地将肚子护得更紧了些。 王寻站起身,牢牢挡在江馥宁身前, 警惕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你、你是什么人?” 镇子上一向太平,已多年不见山匪作乱。 看裴青璋的衣着打扮, 男人虽满身风尘,但丝毫不掩贵气威仪,并不像是匪徒之辈。 裴青璋闻言, 此时才终于纡尊降贵地多看了王寻几眼,低低嗤笑了声。 这样一个瘦弱矮小的书生, 也配得到他的夫人? 裴青璋翻身下马, 大步朝王寻走去。 见男人脸色铁青,江馥宁再顾不上其它, 慌忙扶着树干站起身来, 一把推开王寻, 直直迎上裴青璋的目光, 扬声道:“不许伤害他。” 裴青璋脚步顿住,半年过去, 他终于再一次见到了他的夫人,他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江馥宁的脸上, 缓缓地扫过她纤长浓密的羽睫,她的眼睛,她的鼻尖, 她的唇瓣。 她像是一株恣意生长的花,那样鲜活,那样明艳,夏日的风扬起她鬓边垂落的碎发,她整个人都光彩熠熠的,与映花院里那个整日坐在窗边神色哀婉的女子,几乎判若两人。 他的夫人冷冷地直视着他,身后护着另一个男子,那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她的新欢。 裴青璋只觉喉间又涌起淡淡腥甜,他烦躁地抬手示意张咏上前把王寻带走,王寻挣扎着,口中还愤怒地叫喊着,让他不许伤害江娘子。 这个夺走他夫人的男人,一口一个江娘子地唤着,裴青璋眉宇阴翳,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了想割断王寻喉咙的冲动。 他盯着江馥宁隆起的小腹,好半晌,才哑声开口:“孩子是他的?夫人何时与他在一起的?” 江馥宁后退一步,一手护着孩子,冷冷道:“与王爷无关。” 那样凉薄的语气,仿佛在对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说话,裴青璋再无法压抑心头涌动的情绪,大步上前,想要将他的夫人牢牢抱在怀里。 巧莲冲上来拼命扯住裴青璋的腿,分明害怕极了,却还是大声地警告他:“哪里来的登徒子,不、不许非礼江娘子!” 巧荷也抄起地上的砍柴刀,一脸警惕地护在江馥宁身前,不让他碰到江馥宁分毫。 裴青璋眼眸猩红,他朝思暮想的夫人就在眼前,他不但分毫碰不得,还要被这两个粗鄙丫头当成登徒子斥骂。 裴青璋紧紧攥着拳,见江馥宁淡漠地站在原地,并无半分要对那两个丫鬟解释他身份的意思,只觉心口堵得愈发厉害。 只要他想,他轻而易举便能了结这两个碍事丫头的性命,再无人能阻拦他与夫人团聚。 可想起江馥宁坠崖时的那一幕,裴青璋终究还是忍耐着心中暴戾的冲动,只定定地望着他的夫人,嗓音喑哑道:“好,我不过来。只要亲眼看见夫人还活着,我便知足了。” 说罢,他拂开脚边的巧莲,深深看了江馥宁一眼,当真转身离开,再未纠缠于她。 江馥宁愣了愣,一时都有些怀疑,这个人,究竟是不是裴青璋。 以裴青璋的性子,知道她又算计了他一回,定会勃然大怒,说不定马上便会用镣铐把她锁起来,压进马车带回京城。 可他竟就这样走了。 巧莲惊魂未定地从地上起身,“娘子,你认得他?” 江馥宁默了默,望着那道在风中吱呀晃动的院门,垂下眼,轻声道:“没什么,一个不愿再见到的人罢了。” 裴青璋的突然出现,无疑打破了江馥宁平静的生活。 她回到屋中,拿起床头针线,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 普普通通的绣样,她绣了大半个时辰,仍是不成样子。 晌午时,巧荷正张罗着饭菜,忽然听见隔壁王寻家的宅子里传来一阵搬弄东西的声响,巧莲出去看了看,回来时告诉江馥宁,是方才来过的那个男人买下了王家的祖宅,正让侍卫把王家的东西都搬出去。 “……听说王婆婆起初无论如何也不肯卖,可那人直接给了王婆婆一箱子金锭,足够买下十几个这样的宅子了。”巧莲没见过金子,说到此处,不禁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江馥宁眉心轻蹙,不知道裴青璋究竟想做什么,不过他既舍得金银,那便任由他折腾去,左右花的也不是她的银子。 大不了过两日,她便搬到陈家去住,总要先顺顺当当地把腹中的孩子生下来,这要紧的关头,她可不想被裴青璋扰了清静。 隔壁的响动,到了傍晚便渐渐停歇了。 江馥宁只当今日没见过裴青璋这个人,在院子里乘了会凉,便让两个丫鬟扶着回了房,擦洗过身子后,便合眼躺了下来。 第72章 肚子里的孩子这几日折腾得厉害,江馥宁蹙着眉,直熬到后半夜,才堪堪睡去。 月色如水,两个丫鬟靠在檐下打着瞌睡。 裴青璋悄无声息地跃过院墙,径自从她们身边走过,翻窗而入。 夏夜闷热,所以巧莲特地开了窗子透气,免得江馥宁热得难以入眠,倒是给裴青璋省去了不少麻烦。 他站在床头,望着床榻上他的夫人,被褥被她凌乱地踢在一旁,睡梦中的她仍旧紧蹙着眉心,手掌无意识地抚着小腹。 裴青璋的目光落在她掌心下那片撑开的雪肌上,忍不住去想,她是何时与那王寻有了欢好之实,又是何时怀上王寻的孩子的。 她的心里,当真从未有过他吗? 否则为何一离开他,便迫不及待地寻了新欢? 裴青璋眸色晦暗,他手心里握着一颗褐色的药丸,是他下午去市集上向一位妇人买来的。 只要给他的夫人吃下,便能流掉她腹中的孽种。 可那妇人也再三提醒过,一旦显怀,便是胎儿已经孕育成形,若再服用此药,便有伤害母体的风险。 裴青璋在一片漆黑中静静伫立了许久,听着她清浅均匀的呼吸,他终是用力攥紧了手心,任由那粒药丸化为粉齑。 她已经在他面前死去过一回,他不能让她再有任何闪失。 大不了便杀了王寻…… 只当这个孩子是他的,他来抚养便是。 裴青璋克制着粗沉的呼吸,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在江馥宁额头上吻了吻,而后便无声离开了卧房。 这一夜,江馥宁难得睡得安稳。 翌日,她由巧荷扶着坐起身,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闻到院子里散进来的饭菜香气,忍不住问道:“你姐姐又在做什么好吃的?” 巧荷努力比划着,江馥宁认真看了半晌,算是看明白了大概—— 巧荷说,“姐姐在炖昨日王公子送来的排骨呢。” 江馥宁想着炖好了也该给王寻送去一份,昨日他应当被裴青璋吓得不轻,家里的宅子又无缘无故地被买了去,也不知他们一家子人如今住在何处。 她下了床,正要往小厨房去,却忽然看见一道熟悉身影。 ——是裴青璋正在她的院子里替她砍柴。 高大强壮的男人拎着砍柴刀,三两下便把那些坚实的木头劈得整齐,天气炎热,他索性赤着上身,任由汗水顺着腹肌沟壑,蜿蜒淌下。 江馥宁蓦地停住了脚步,只觉见了鬼般:“谁让你进来的?” 裴青璋闻声,动作微顿,他随意擦了擦汗,修长脖颈蒙着汗,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他转过身看向江馥宁,目光专注又深邃,分明什么都没说,江馥宁心跳却蓦地快了半拍,随即不大自在地扭过脸,不再看他。 巧莲从小厨房里出来,正巧听见他低低唤的那声夫人。 她顿时吃惊地瞪大了双眼,下意识地看向了江馥宁的肚子,难道、难道这个男人,便是江娘子的夫君? 巧莲一时不知该不该赶裴青璋出去,最后还是江馥宁小声道了句:“他愿意干活就让他干吧,倒省得再花银子去寻苦力。” 说罢,江馥宁便径自转身回了房间,不再理会裴青璋。 裴青璋也没再多话,只闷头干活,他力气大,不多时便劈了好些柴火,又替巧莲打了水,顺便将小厨房漏雨的屋顶也修好了。 见他干活如此卖力,巧莲倒有些不好意思,她去锅里盛了炖好的排骨出来,正犹豫着要不要留裴青璋一同吃些,便听得院中脚步声响,是陈玉珍和陈婧之过来了。 两人听王寻说起镇子上来了个男人要寻江馥宁的麻烦,撂下手里的活计便赶了过来。 “你就是昨日欺负宁宁的人?”陈婧之毫不客气地问道。 一旁的陈玉珍上下打量着裴青璋,心道这男人模样倒是不错,瞧着也是个能干活有力气的。 只是不知,他好端端的为何寻上了江馥宁,难不成……与江馥宁腹中的孩子有关? 裴青璋不明这二人身份,也懒得答话,继续埋头干活。 见他这般态度,陈婧之不乐意了,正欲发作,江馥宁闻声从屋中出来,忙唤了声姨母,将两人从裴青璋面前拉走。 陈玉珍压低声音问:“宁宁,究竟怎么回事?他是谁?” 她瞧着裴青璋的衣着气度,不像是生长于这等村镇上的人,倒像是从京城来的大人物。 江馥宁一时不知该如何对两位姨母解释,又怕闹出什么误会,以裴青璋的性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不想让陈家人无辜被殃及。 江馥宁垂眸盯着自己隆起的小腹,陈婧之便明白了,指着裴青璋便是劈头盖脸一顿痛骂:“你就是那个让宁宁有了身子却又抛下宁宁的混账东西?” 第50章 江馥宁连忙扯了扯陈婧之的衣袖, 想与她解释,事情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可陈婧之正在气头上, 根本没注意到她欲言又止的神情, 只顾着骂人:“你这个没良心的狗东西还有脸来找宁宁?你知不知道宁宁怀着身子有多辛苦, 你非但没让她跟在你身边享福,还逼得她独自一人寻到外祖家来……你到底都对宁宁做了什么好事?” 陈婧之虽然自幼在荣祥镇上长大, 但家里毕竟是经商的人家,也曾听说过不少京城里头大人物的故事, 当下已在脑海中杜撰出了不少裴青璋的恶行,譬如没给江馥宁名分便强要了她的身子,害得她只能躲到这地方来, 免得遭人议论。 裴青璋闻言,却是微微一愣。 孩子……夫人腹中的孩子, 是他的? 陈婧之还在恼怒地骂着, 却见男人脸上竟诡异地浮起几分喜色。 “夫人,这孩子……是本王的?”他迫切地看向江馥宁, 向来冷沉的眸子里盛满了期盼, 焦急地等待着江馥宁的回答。 江馥宁抿起唇, 没有说话。她本不想告诉裴青璋这件事的, 她不想让裴青璋知道她肚子里怀着的是他们二人骨血的连系,仿佛只要裴青璋不知道, 她便能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她早已割断与裴青璋的一切维系, 今生,亦再不会相见。 她沉默的回答却令裴青璋激动不已,夫人怀的是他的骨肉, 不是那王寻的,还好,还好他没有酿成大错。 裴青璋走上前,想离他的夫人近一些,离他的孩子近一些,却被陈婧之挡住了去路。 陈婧之冷哼一声道:“你别以为装装样子,过来帮宁宁干点活,宁宁就会原谅你,女人家吃的苦遭的罪,可不是你干几天活就能弥补的。” 裴青璋何时被一个乡野妇人指着鼻子这样斥责过,可想起这女人是江馥宁的姨母,何况她说的话也确实在理,的确是他对不住他的夫人在先。 裴青璋默了默,看向一旁低着头的江馥宁,“夫人,从前的事是我不对,往后我会好好照料你和孩子,绝不让你们受半点委屈。” 江馥宁垂着眼睫,只觉稀奇,这辈子她竟然能从裴青璋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陈婧之睨着他,似在考量他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好听话谁不会说,我只告诉你,往后你若敢对宁宁不好,我们陈家绝不会饶过你。” 陈玉珍忙拉了拉妹妹的手,示意她别再说了。 裴青璋倒是答应得痛快:“姨母说的是。” 江馥宁眉心跳了跳,他这就跟着唤上姨母了? 她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对陈婧之和陈玉珍柔声道:“姨母,这是宁宁的私事,宁宁自己会处理好的。” 陈玉珍看看裴青璋,又看看这眉目温婉的小娘子,叹了口气,只叮嘱道:“孩子要紧,切勿动气,千万顾着自己的身子。” “我知道的,姨母。” 江馥宁让巧莲送了两人出去,此时才将目光落在裴青璋身上。 她抿起唇,不想和裴青璋多话,搭着巧莲的手便往屋里去,裴青璋忙快步跟上,房门却砰地一声重重关上,江馥宁竟把他关在了门外。 巧莲跟着愣了下,下意识问道:“娘子,您、您不让他进来吗?” “我与他没什么话可说。”江馥宁拿起茶盏喝了口凉茶,便自去拿了针线,继续缝起衣裳来。 她不想理会裴青璋,更不想让他靠近她的孩子。 缝了大半个时辰,江馥宁揉着发酸的脖颈抬起头,却发现裴青璋仍站在窗子底下,日头明晃晃地晒在他身上,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一般,只是紧紧盯着那道关紧的门。 “娘子,如今天气热,他再这么站下去,怕是身子受不住啊。”巧莲忍不住劝。 江馥宁盯着男人在日光下依旧挺拔颀长的身形,默了半晌,才移开视线,淡淡道:“不管他,去打些水来,给我擦身吧。” 她的肚子一日日地大了,一出些汗便觉十分难受,一日要擦好几遍身子,才能勉强舒服些。 她这般说,巧莲的心思立刻就不在裴青璋身上了,忙应了声是,便去了后院打水。 第73章 不多时,巧荷也捧了帕子进来,服侍着江馥宁脱了薄衫,小心地为她拭去肌肤上的湿汗。 江馥宁由着两个丫头服侍,目光无意从窗子望出去,落在门外的男人身上。 几月不见,他消瘦不少。 方才在她院中干了不少活计,男人一身黑衫早被汗水浸湿,贴在身前,隐约透出胸肌的轮廓。 江馥宁默了半晌,终究还是对巧莲吩咐道:“罢了,让他进来吧。” 她可不想眼睁睁看着裴青璋昏死在她的门前,到时,她还得费力把人挪走。 巧莲去开了门,裴青璋走进屋中,看了两个丫鬟一眼。 江馥宁道:“你们先出去吧。” “是。” 裴青璋看见桌案上的水盆和棉巾,又见她敞着衣衫,便自觉拿起巾帕,在水里绞湿了,接替巧莲为她擦起身来。 江馥宁忍不住蹙眉:“轻些。” 裴青璋一向粗鲁惯了,此刻听她低斥,忙不迭放轻了力道,见她缓了眉目似乎很是受用,这才放心地继续。 他一面沉默着,一面看着江馥宁的脸色,见她竟没有半分要与他说话的意思,终是忍不住,低声开口道:“孩子是夫人离京前便有的?” 江馥宁闭着眼,凉凉道:“我说过,与王爷无干。” 裴青璋喉间滚了滚,极力忽视她话里的淡漠,呼吸起伏半晌,哑着声道:“以前的事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待夫人,更不该让夫人怀着孩子独自一人承受种种辛苦。” 饶是他已经见到了江馥宁,甚至夜里就宿在她隔壁的宅院,可每每闭上眼,脑海中还是会浮现出她坠崖时的那一幕。 那样心痛如刀绞的滋味,他此生不会忘记。 他不能再失去她,不能。 从前他不懂何为爱,如今却真真切切地明白,失去爱人的滋味有多痛苦。 江馥宁仍旧不为所动,“姨母说的对,好听的话谁都会说。王爷想在这地方住多久都成,只一件事,这孩子是我的,别以为王爷哄我几句,我就会让王爷把他带走。” 卧房中寂静了一息。 江馥宁清晰地听见了男人粗沉的呼吸声,她想,裴青璋那样一个要脸面的人,从来都是他说一不二高高在上地掌控着她的一切,如今被她这样落脸,也该识趣些,早些离开这里,不要再打扰她和孩子清静的生活。 可下一瞬,她却惊诧地看见,高大的男人深深地注视着她的脸,手中湿帕擦过她的小腹,再往下,是汗津津的、白皙的小腿。 男人膝盖屈起,慢慢地单膝跪地,掰开她脚踝上那只泛着华美光泽的金镯,用湿凉的帕子轻柔地拭净她肌肤上潮湿的汗。 他身形高大,弯腰便有些费力,粗粝掌心捧起她赤着的雪足,在江馥宁震惊的目光中,竟缓缓地将另一边膝盖也贴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裴青璋仰望着她,嗓音喑哑:“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宁宁。” 江馥宁无法掩饰眼中的错愕,她记忆中的裴青璋,何时有过这般卑微乞求的模样。 余光无意瞥见裴青璋的手腕上,原先刻着蛊纹的地方,不知何时被一片刺目的血痕所取代。 殷红轮廓撑起的,赫然是一个宁字。 她只觉心口跟着颤了一颤,不可置信望向裴青璋,男人却神色淡淡,仿佛理所当然。 当初是他不顾她的心意,强行在她身上种了那蛊,而后她狠心将蛊剜去,又遭了一回痛楚。 他不过是把他的夫人所经历过的苦痛,在自己身上重新来了一遍罢了。 “夫人若心中还有怨气,尽可发泄在我身上,我都受着。”裴青璋仍旧半跪在地上,握住她纤白手腕,引着她用战栗的指尖,去触摸那片醒目的血痕。 江馥宁偏过脸,不愿去看那令她心惊的血色,“王爷以为如此,便能偿还我受过的罪了?” 她凉薄道:“若不是王爷逼着我夜夜与王爷欢好,还命人强行灌下汤药,我又怎会怀上王爷的孩子,受这般辛苦? ” 一字一句,重重敲在裴青璋心口。 他无法反驳,只能沉默地,一言不发地为她擦净了身子,然后才缓缓起身,深深望了她一眼,便离开了。 江馥宁有些意外,他竟没有再纠缠着她不放,不过这于她而言倒是件好事,眼下她只想静心养胎,把这个孩子好好地生下来。 听陈玉珍说,女人生孩子,便如同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凶险非常。 眼看只剩几个月了,更是得仔细养着,万不可出一点差错。 之后的几日,裴青璋照旧过来帮她做着院子里的粗活。 巧莲递上凉茶,裴青璋接过来一饮而尽,朝江馥宁的卧房望去几眼,便沉默地离开。 日复一日,江馥宁也渐渐习惯了院子里有个忙碌不歇的男人身影,彼此互不打扰,倒也相安无事。 她很快便也无暇再顾及裴青璋,一场秋雨落尽,陈玉珍早早便替她将稳婆请进了家中,陈婧之也住了过来。 陈玉珍很是忧心,江馥宁的肚子比寻常足了月份的妇人还要大些,她心下担忧,连着几夜都没睡好。 小院里,巧莲和巧荷也忙活着预备生产那日要用的东西,无人注意,张咏领着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妪走进了隔壁的宅院。 臧蓝婆千里迢迢赶来,一路辛苦,还不及喘口气,便被带到了裴青璋面前。 她不知这位王爷又有何事吩咐,只得悬着心听着。待听完裴青璋的话,臧蓝婆迟疑半晌,才斟酌地答道:“的确有一味蛊,能短暂地转移痛觉,让王爷替王妃承受生产之痛。只是……王爷当真想好了?奴婢怕王爷万一熬不住……” 裴青璋淡淡道:“你只管去做便是。” 夫人怀的是他的孩子,他理应替她承受这些。 若他连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到,又有何脸面让夫人回到他的身边? 第51章 是夜, 臧蓝婆便做起了术法。 所幸当初江馥宁祛蛊之时,无意留下了一点未祛干净的蛊痕,如此, 便算是两人之间仍有骨血维系, 她没费多少力气, 便在裴青璋身上种好了蛊。 翌日一早,便听得隔壁院子里一阵吵嚷, 是江馥宁的肚子发动了。 两个稳婆守在床前,巧莲和巧荷忙着烧水递帕子, 陈玉珍和陈婧之握着江馥宁的手一遍遍安抚,让她放松些,忍一忍, 很快就会过去的。 血水一盆接一盆地抬出去,奇怪的是, 江馥宁除了见到那些血有些不适, 身上却并未感觉到半分痛苦。 孩子顺顺利利地生了出来,竟是一对龙凤胎, 陈玉珍把襁褓里的娃娃抱给她看, 激动地说她福气好, 一下子便儿女双全了。 江馥宁微笑听着几人道喜, 目光无意识地瞥向窗外,院子里空荡荡的, 并不见裴青璋的人影。 倒是奇怪了。 这两日他没少私下与巧莲打听孩子的事,显然十分关心, 今日却不见他过来。 直至晌午,才见张咏扶着裴青璋进了院子,也不知怎么了, 男人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若非张咏搀扶着,眼看便要栽倒在地上似的。 裴青璋站在门口,却并不敢进去,只是急切地朝屋中张望着:“夫人、夫人如何了?” 见他先关心的是江馥宁,而非急着要看孩子,陈婧之这才有了几分好脸色,“宁宁好着呢,让你白白得了一对龙凤胎,可真是便宜你了。” 龙凤胎…… 裴青璋眼眸亮了亮,顺着门缝,看向江馥宁怀中的两个小娃娃,“我能抱抱孩子吗?” 陈婧之想说房间里血气重,他还是别进去了,却听见江馥宁轻声道:“让他进来吧。” 裴青璋扶着门框,踉跄着走进屋中,在床边蹲下,小心翼翼地接过江馥宁怀中的襁褓。 两个小宝宝哇哇啼哭着,声音清脆。 裴青璋止不住地激动,下意识地想低头去亲江馥宁,被她偏过头躲开。 “孩子是我生的,要随我的姓。”江馥宁抿唇道。 “好,好,都听夫人的。”裴青璋按捺下心中喜悦,试图与她商量,“那……夫人打算何时同我回京?” “我何时说过要与你回去了。”江馥宁小声道,“这地方很好,我很喜欢。往后我就带着孩子在这里生活,至于王爷,还是早些回京城去罢。” 裴青璋动了动唇,想说他不回去,他就留在这里陪着他们,可不及他将这话说出口,忽听门外传来一道熟悉又无奈的声音。 “阿璋,你可真是让本宫好找。” 江馥宁闻声不由吃了一惊,蓦地转过脸来,见李玄一身常服站在门边,身后还跟着她的妹妹,江雀音。 她连忙撑着床榻坐起,欲向李玄行礼,被裴青璋按住,他皱着眉替她掖了掖被子,让她不要乱动。 她只好坐在床上与李玄说话:“太子殿下怎么过来了?还有音音……” “若不是本宫今日过来,还不知堂堂神英大将军竟在此处给人做砍柴烧水的苦力,连王府都不回了。” 第74章 李玄瞥着裴青璋,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他这位兄弟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末了只一声轻叹,从怀中取出圣旨递了过去。 “蛟龙关外流寇作乱,还联合了不少边关部族,整日操练兵马,侵扰百姓,大有当年北夷之势。父皇命你即日率军前往关外,护百姓周全。” 裴青璋掀袍跪地,神情肃穆,双手郑重接过圣旨,“臣领旨,必不负陛下嘱托。” 李玄道:“事态紧急,由不得你再耽搁,至多明早,咱们便得动身了。” 裴青璋默了默,目光落在两个娃娃身上,眼里流露出不舍,但还是肃声应下了。 李玄这时才牵过江雀音,让她去到江馥宁床前。 江馥宁自是有一肚子的话要问妹妹,譬如她为何会跟着太子来到此处,太子又为何那般亲昵地牵着她的手。 江雀音低着头,小声地坦白了她并没有嫁给萧元山的事情。 江馥宁惊愕万分,江雀音怕她生气,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道:“太子哥哥他……他很好,音音是自愿的。” 那厢李玄正与裴青璋说起如今关外的战况,江馥宁叹了口气,到底没再说什么。 “太子哥哥让我留下陪姐姐住着,等他打了胜仗回来,就来接音音回去。” 看来此番战况的确紧急,李玄与裴青璋当夜便清点了兵马,一切准备妥当。 江馥宁抱着两个娃娃坐在床头,江雀音朝院子里张望着,忍不住小声问道:“姐姐要不要去送送王爷?” 她知道姐姐与王爷之间仍有隔阂未解,可听李玄说,他们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少则数月,多则几年。 江馥宁垂眸,轻声道:“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去送他作甚。” 江雀音咬咬唇,不再说话了。 这夜,江馥宁早早便歇下了。 起初她还有些辗转反侧,可到底刚生产过,抵不住身上疲累,很快便沉沉睡去。 卧房里静悄悄的,怕吵到她夜里休息,两个孩子已抱去给陈玉珍看着了。 男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房中,屈膝半蹲在她的床头。 他深深地注视着她安静的睡眼,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他只是低下头,轻轻地,又万般不舍地吻了吻她娇嫩的唇瓣,低着声,一如几年前分别那般,对她道:“夫人,等我回来。” 说罢,便起身离开。 他何尝不想与他的夫人多待一会儿,可是待得越久,心中的那份不舍便越强烈。 裴青璋没有看见,他离开之后,床榻上的女子缓缓睁开了眼睛,对着灰白的石墙,颤动了眼中的湿意。 男人吻上来的刹那,过往种种倏然浮上心头,画面帧帧倒转,最后停留在与他分别的那个冷秋。 那时也是这样清冷萧瑟的天,如今往事流转,却令她恍惚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这几年不过一场梦境,她与他仍停在最初,那生离死别的关头。 她闭上眼,不知为何流泪,泪珠却清晰地打湿了她的枕头。 翌日醒来时,院子里再不见裴青璋的身影,只有砍得整整齐齐的柴火,打好的井水,还有一箱子足够她与一对儿女花上几辈子的银票。 * 娃娃们长得很快。 好像一转眼的功夫,便咿呀学语,会缠着她唤着娘亲撒娇了。 这几年,江馥宁时常听陈玉珍说起关外的战事。 听说那伙流寇势力日渐壮大,陆陆续续吸纳了不少小部族为其效力,占据关外要道,大有僵持不休之意。 裴青璋偶尔会写家书给她,有时是几月,有时是半年。 他向来不善言谈,家书上也不过寥寥几语,问及她家中可安好,两个孩子可有闹她。 江馥宁的目光落在信笺开头那生涩的“吾妻”二字上,良久,才将信笺折起,收进床下的木匣里。 孩子们一年年地长大,有一回睦哥儿无意翻到她藏在床下的家书,兴奋地跑来问她,他是有爹爹的对不对? 江馥宁没有回答,却也没有否认。 这一年,她没有收到裴青璋的家书。 风雪漫天,又是一年年关。 江雀音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放爆竹,江馥宁坐在窗边瞧着,手中绣着一枚歪歪扭扭的平安穗。 这么多年过去,她的绣工好像仍然没有长进。绣出来的,仍与当初一个模样。 翌日一早,陈玉珍和陈婧之来了家中,邀她一同去后山清莲寺拜佛敬香,新岁初一,登高望远,好为来年讨个好兆头。 江馥宁还没应,两个孩子倒是欢快地嚷嚷着要上山去踩雪玩。 江馥宁无法,只好换了衣裳,带着孩子随两位姨母出了门。 镇子上百姓不多,寺庙里也清静。 两个孩子规规矩矩地拜过了佛祖,便拉着江雀音的手,要她带他们去后山头堆雪人。 朴素佛堂里,只剩江馥宁跪于蒲团之上,与佛祖慈悲眉目相对。 她攥着手中的平安穗,恍惚想起几年前,她也是这般踏雪入寺,跪于佛祖前,祈祷她的夫君一切顺遂,早日归家。 家书断了,她便不知裴青璋的消息了。 有时夜里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之时,她也会想,裴青璋会不会已经…… 一阵激动的吵嚷声打算了江馥宁的思绪,她侧眸望去,见是两个七八岁的孩童一路跑上山来,逢人便喊:“大将军打了胜仗哩!大将军打了胜仗哩!” 江馥宁心头微动,连忙站起身,已有人热切地围着那两个孩童,细细打听起来。 “千真万确,我一早便瞧见大将军的兵马正往咱们镇子上来呢!” “应是大雪封了前头的路,所以大将军得在咱们镇上住上几日,县令大人都来了,要给大将军亲自安排住处呢……” 江馥宁骤然松了口气,下意识转过身,再次双手合十,朝佛祖无声拜谢。 活着就好。 无论如何,活着总是件好事。 至于往后的日子…… 正想着,肩上忽然覆下一件厚实的大氅,江馥宁怔了怔,心跳蓦地加快。 她慢慢转过身来,于满山风雪之中,望见裴青璋冷峻的眉眼。 男人满身风尘,俊朗眉目难掩疲惫,望向她的目光却深邃沉静。 这一次,他没有骗她。 他好好地回来了,好好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裴青璋走上前,替她将大氅系紧。 江馥宁眼睫轻颤,她沉默地低下头,半晌,终是将那枚平安穗塞进了他的手中。 看见那熟悉的物什,裴青璋喉间微动,再无法克制他心头的思念,低头吻住了她。 江馥宁身子颤了颤,没有拒绝,任由男人吻得愈发猛烈,呼吸粗沉,淹没在萧萧风声里。 往后余生,日子还那样漫长。 或许,她也该给他一次机会—— 让他慢慢学会,该如何去爱她。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结局算是开放性的he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