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他[先婚后爱]》 第1章 [现代情感] 《欺他[先婚后爱]》作者:红萝卜白菜【完结】 简介: *理智者失控,位高者低头|寡情x张扬|得偿所愿 沈氏话事人发生车祸,与之联姻刚满一年的闻大小姐匆匆赶到医院。 沈岑洲默不作声看她片刻,语气熟悉又漠然,你是谁? 闻隐睁大眼,意识到沈岑洲的失忆。 她心脏剧烈跳动,按着被自己阖上的门,轻声道:我走错病房了。 闻隐撒了一个谎。 她告诉失忆的沈岑洲,他们两人分房而睡,毫无感情,他为了保护白月光不得已暂时与她联姻结为盟友。 沈岑洲有没有心头明月不得而知,闻隐婚前是真的有私奔未果的心上人。 她欺瞒哄骗,试图在沈岑洲一无所知时与他离婚。 终于要成功,落日余晖下,她举起香槟与沈岑洲碰杯,庆祝即将到来的好生活。 一杯酒入腹,她笑容还在,整个人忽软软塌到沈岑洲怀里。 对方迎着她不可置信的眼,嗓音缱绻又冷酷, 骗我胆子真大。 内容标签: 都市 豪门世家天之骄子 轻松 先婚后爱 主角:闻隐、沈岑洲 一句话简介:联姻丈夫失忆了。 立意:不放弃,朝前走 第1章 雨后。 破败小巷,闻隐举着相机,随意拍摄几张。 保姆车碾碎水镜,闻隐朝助理摆摆手,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助理看小巷里忙活的众人,收工。 刚刚缄默不语的工作人员都笑起来,有相熟的大喊:闻总大气。 助理也笑,和大家一起转身目送车离开。 刚上车准备休息的闻隐动作却顿住了。她抱着相机,看出现在她车上的不速之客,眉眼不自知地牵起。 男人坐在另一侧,放下翻过几页的文件,抬眼接住她的视线。 闻隐一息撞入他眼底。 眉目深邃,神色寡淡,无形攒出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底色。像是秋冬的初雪,乍然落在脖颈,凉意顿显。 极为出色的一张脸。 闻隐无意多看,面色不善。 最终汇成一句,你怎么来了? 沈岑洲恍若不见妻子不欢迎的态度,朝司机道:回秋水湾。 是两人的婚房。 而后伸手握住闻隐的手,十指相交。 爷爷说你很想我。 他嗓音偏沉,听着总有几分凛然,然面色平和,目色缀在闻隐身上,甚至瞧出些微情致。 沈岑洲轻描淡写,在堪培拉没什么事,先回来陪你。 闻隐挣开的动作停了。 沈岑洲前半个月考察澳洲,堪培拉没什么生意好谈,是她听说一位久不露面的摄影大师出现在那儿,勒令他替她先行建交。 闻隐咧出笑,早说嘛,克莱默怎么说? 美人随性愈显恣意,不给他脸色瞧,唇角弧度都像明晃晃的钩子,沈岑洲掀起眼皮,看了几眼,难讲有没有被勾到。 闻隐扬起下颌,眼睛璀璨,像要与他争个高低似的,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岑洲。 下一刻,沈岑洲偏头闭眼,瞧着清心寡欲。 闻隐切齿,沈岑洲。 听来在发作边缘。 三秒后,疏淡嗓音响起,凭沈太太差遣。 这是在说克莱默的回话。 闻隐表情复杂。一面想马上就可以与国际闻名的大师会面,一面又对沈岑洲居高临下的作态很是不齿。 到底消了气。面容渐渐好看起来,算你识相。 而后取过眼罩,一起闭目养神。 闻隐是被抱下车的。 她半梦半醒,自然搂着沈岑洲脖颈,喃喃,相机。 带了。 听到回应,她放了心,调整成更舒服的姿势。 人却还是醒了。 她微微眯着眼,看到线条明显的清隽下颌,站着更显身形优越。 任她诸多挑剔,也说不出太过分的微词。 等这张脸近在咫尺,意识终于彻底清明。 她仰躺着,手腕被固定在耳侧,唇上力道忽轻忽重,垂眼看到他喉结微滚。 闻隐躲他,去洗澡。 沈岑洲扣住她的后脑勺,嗓音很淡,这么急? 语气漫不经心,动作掠夺,先亲会儿。 她才没有急。 此情此景,谁急一清二楚。 闻隐被冤得攒出气,脑壳去撞他的额头,痛得她眼冒金星。 恶狠狠地扣住牙齿。 下颌被挟制,沈岑洲与她两额相抵,气息湿润纠缠。 闻隐瞪他。 沈岑洲指腹捻过她侧颊,不动声色地再次垂首,这回慢条斯理,温度轻而易举交替。 哄人的意味明显。 闻隐撑了几刻,忍不住搭上他的后颈。 两人联姻即将一年,对外恩爱夫妻的假象不逞多让,对内也并未分房,虽像例行公事般,然毕竟新婚,遇分别几日景象,到底会多腻一会儿。 从唇到颊面,闻隐有些缺氧,又有些痒。她记挂着面见摄影大师,想和沈岑洲确定时间,没来得及张口,人先被抱起。 浴室水声淅沥,闻隐错觉窗外又在下雨,沈岑洲作风独断,不给她走神的可能。 额头汗涔涔还不止,闻隐咬上他的肩颈,用力至嘴巴里尝到铁锈味。 咬牙道:停下! 下一刻,眼冒金星,闻隐脑袋耷拉在他肩头,脑袋里都是如烟花般散开的雨丝。 她被扶着,耳侧轻笑疏淡又缱绻。 闻隐醒来时,身侧已经没有人。 沈岑洲作息规律,无论前一天怎么折腾,第二天雷打不动定点睁眼前往集团。 想起昨晚种种,闻隐忍不住斥骂。 婚后一年,他称不上放纵,昨晚却逮着她不放。 像要把半个月尽数补回。 真是岂有此理。 正生闷气,手机响起,闻隐捞过,是沈岑洲的消息。 克莱默下午到公司,你上午好好休息。 又一条,不舒服的话明天再见。 面对罪魁祸首,闻隐毫不犹豫:去死吧你。 回复石沉大海,冰冷的聊天框没有再弹出让闻隐消气的讯息。她把手机丢开,不准备再补眠,哼着歌起床。 遮光帘打开,光线打进来,雨后更显清冽。 她收拾完,计划今天再拍摄一组相片。 正要通知助理,沈岑洲的秘书忽如狂轰滥炸般拨来电话。 闻隐接起,对方声音强作冷静,太太,沈总刚刚发生车祸,正送往医院。 闻隐先是惊愕,之后沉默了几息。 又翻出聊天记录,盯着两小时前去死吧你四个字,想沈岑洲的对话框已经进化到许愿池的地步。 太太? 闻隐应声,我现在过去。 语气一如往常,并无枕边人遭遇不测的丝毫担忧惧意。 秘书只作不闻,妥善结束通话。 闻隐思忖沈岑洲情况,不满计划被打破,又不能不去医院。 联姻丈夫躺在病房,不管夫妻关系脆弱到什么地步,为了堵住沈闻两家以及众人的嘴巴,她都得营造出急切心情。 闻隐很快抵达医院,下车前从手包夹层抽出手工卷烟,指尖碾碎薄荷烟丝,轻飘飘抹过眼睑。 拍摄时让模特快速红眼的技巧,她也有得用的一天。 她乘专梯往上,直达病房外,她定睛看去,没有发现沈闻两家任何一个人。 只有门口的保镖以及守着的秘书。 秘书迅速迎上来,太太,刚医生替沈总检查过,并无大碍。但沈总未醒,我不好自作主张散出消息。 看来是没人会突然造访了。 闻隐憋回眼泪,进了隔壁休息室,沈岑洲醒了和我说。 秘书和保镖都是他亲信,在沈岑洲身边比她久多了,她才懒得演情深意重的戏码。 思及沈岑洲已然稳定,闻隐微微遗憾,百无聊赖地等起来。 这一等就是三个小时。 终于等到秘书消息,闻隐没好气地推开病房门,径直索要报酬:沈岑洲,你浪费了我一上午时间,月底的摄影展你得替我把关。 沈岑洲面色相比之前有些苍白,额头精细裹着纱布。 他已经坐起,朝后靠着,眼睫微抬。 眼底不着感情,像看一个陌生人。 闻隐目色被撰住,猝不及防被冰了下。 第2章 本意欣赏他稀奇造型的思绪被迫止住,觉出些微异样。 丈夫车祸醒来,没有丝毫关心,受冷眼不冤。然他们没有感情的事心知肚明,她若真摆出一副着急模样才叫奇怪。 且沈岑洲又没有生命危险,她苦等三个小时已经算作有情有义。 他这种表情,真是莫名其妙。 闻隐稳住心跳,正要出声,对方率先道:你是谁? 闻隐睁大眼,下意识看周围环境,喃喃:我走错病房了? 沈岑洲这会儿有什么需要她回避的大生意要谈?还得用不认识她这种伎俩? 她胡思乱想,不见病房有第三个人。 电闪雷光之间,蓦地意识到什么。 车祸失忆 她扣上门,快步走到沈岑洲身前,自然捧上他的脸左观察右观摩,手又探去他脑后,摸来摸去,想摸出撞到脑袋的伤口。 只摸到坚韧的发茬。 除了那点纱布带出受过伤的痕迹,实在看不出异常。 沈岑洲的面色已经彻底冷下来。 松手。 闻隐不以为然地松开他。 即使她知道沈岑洲绝非平易近人的性子,然沈家如今地位,沈岑洲又是毋庸置疑的掌权者,无人敢直撄其锋,鲜少有让他情绪外露的人或事。 大多时候,他都一副平和姿态,偶尔愿意噙笑,不知情的人看了,或许还能从层层疏离中窥见几分温和。 闻隐作为他的妻子,任他骨子里如何傲慢,更不至于看他脸色。 如今对方冷意罕见,她陡然撞上免不得被骇住,反应过来便也不害怕。 反倒忍不住心思活络起来。 沈岑洲失忆了。 她心头狂跳,未免被看出,她故作蹙眉,讲起车轱辘话,你不记得我? 她不等回应,我去找医生。 不待转身,手腕被捉住。 沈岑洲从上到下,打量着闻隐。分明失忆,眼底仍是同从前如出一辙的漫不经心。 闻隐呼吸微滞。 沈岑洲切下定论,神色莫测,语气试探,宝宝? 闻隐瞪大眼,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他的嘴,不许叫! 手下唇线明显,触感冰凉,她又急又气,沈岑洲眼底沉着,看着对方生动情绪,确定了来人身份。 失忆后一瞬汹涌而上的灵魂剥离感似乎同时烟消云散。 挡着他的掌心温热,他微微扬眉。 醒来后,他脑海空白,翻起手机。 备注为宝宝的聊天页面一眼被注目。 闻隐。 他的妻子。 沈岑洲捉开她的手,像聊天框里的语气,慢条斯理牵出笑,怕什么。 闻隐一时分不清他到底记不记得,已经忍不住反驳,信口雌黄。 沈岑洲不置可否,秘书在外面?让他进来吧。 闻隐这回确定,他是真的失忆了。 不然,他该叫秘书的名字。 失忆了还这么高高在上。 闻隐不痛快,却也想找个空间理清自己在得知他失忆后一瞬涌上的思绪。 她唇角绷着点头,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吩咐秘书进去。 闻隐后靠墙壁,才感觉自己有些脱力。 她没有去休息室。 满脑子都是那一刻疯狂出没的,被她强行压制,现下终于喘口气般喧嚣而上的两个字。 离婚。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咯! 第2章 沈闻两家的联姻,被津津乐道已久。 闻隐作为闻老爷子最宠爱的孙女,闻家一干同龄人都得往后排,即使其父于集团式微,靠着女儿还是站稳了脚跟。 闻家有联姻意向的讯息传出后,不少人想闻老爷子要给孙女安排怎样一段天赐良缘,适龄的青年才俊里猜了又猜,也没想到老爷子搭上了沈氏。 更令人惊愕的是,联姻的对象竟是沈氏的新任掌权人。 能促成这条线,任闻老爷子位高权重,也得为孙女运筹帷幄良久。 而闻隐嫁给沈岑洲后,其父母在闻氏更是水涨船高。 闻隐这段姻缘被人艳羡诸多,想她真是好命,大小姐的名头响亮,沈太太的姿态更是让她受尽追捧。 可闻隐,不愿意。 她对这段婚姻,从头到尾都没有满意过。 她为逃避联姻,与身边保镖私奔,想迅速领证让事情无法转圜,还没到民政局就被抓了回去。 闻老爷子震怒,押走了孙女的心上人,逼她做个决断。 闻隐实在没了办法,端起笑容上了婚礼,成了貌合神离的婚姻里的主角。 她在近一年的沈太太身份里,做得很好。 但现在 沈岑洲失忆了。 闻隐的心又跳起来。 他失忆了。 他若不失忆,他亲自应下的联姻,很难结束。 但他不记得,婚姻里的私事任她编造,这是她得以解脱最好的机会。 她脑袋剧烈运转,想她要与沈岑洲说什么,如何说。 闻隐去到病房外厅的沙发,饮茶补充能量,神色缓慢恢复如常。 秘书出来,表情便复杂许多,太太。 闻隐观他面色,便知沈岑洲与他讲了失忆的事。 这再正常不过,秘书忠心耿耿,以沈岑洲的手段,几句话便能试出来。 倘若她不是在沈岑洲刚醒时进去病房,他不清醒露了痕迹,她这塑料妻子说不定还得被蒙在鼓里。 秘书前去安排脑科专家,闻隐准备好措辞,也进去病房守着。 医生来得很快,得知沈岑洲失忆后表情严肃地再次进行了全方位的检查。 斟酌道:沈总,您的失忆为脑震荡引起,好在轻微,我已经检查过脑部情况,一切良好,并未留有隐患。 他迎上沈岑洲平和眼底,后背却出了冷汗。 补充道:沈总的记忆缺失为个人经历和社会关系方面,身体养好后记忆会逐步恢复,但时间上因人而异,根据经验,彻底想起至少半年。 闻隐端着小盘吃水果,事不关己般隐在沙发阴影处,耳朵早竖了起来。 听到沈岑洲轻笑,她居心叵测,心跟着一跳。 抬起头。 沈岑洲慢条斯理阖上手里的文件,是秘书刚刚送来的。 看着面前记忆方面的医学专家,重复:至少半年。 闻隐与他同床共枕近一年,一息领略到他的意思。想这专家还是不了解沈岑洲的脾性,难得好心:长则多久? 医生定在原地,片刻后,咬牙道:一年,最长一年,我一定让沈总恢复记忆。 闻隐点点头,辛苦了。 专家不敢应,见两人无事后便退走。 她还是不急着离开。 沈岑洲目光擒着她,不动声色,看她自然而然的女主人姿态。 她本就是女主人。 无需置喙。 但沈岑洲不记得,置喙与否,由他决断。 还有事? 疏淡嗓音漫不经心,送客的意味却明显。 闻隐不满,沈岑洲。 她语气很差,你答应我下午见克莱默。 听到他的名字,沈岑洲眉心微牵。他不认识克莱默,却看过聊天记录。 我已经让杨琤通知他,取消下午的见面。 其他安排,也一应取消。 杨琤便是他的秘书。 闻隐站起,你凭什么自作主张。 在得知沈岑洲失忆那一刻,她便知下午的会面需要取消,但这不代表她可以接受他的理直气壮。 想起昨晚的牺牲,闻隐更怒,出尔反尔,卑鄙小人。 沈岑洲不接这两顶帽子,与她对视:需要通知你吗? 此情此景,这话本该像咄咄逼人,然他姿态闲适,似乎真是认真询问。 闻隐一窒。 沈岑洲骨子里独|裁专断,可他们婚姻在身,摄影相关的事情本就是为她,他就算为了不被她踹下床,也不会不上心。 但他现在失忆。 闻隐安抚住自己,趁此事引出她的话头。 她一字一句,我是你的妻子。 沈岑洲仍看着她,唇角噙笑,并不应声。 闻隐一手背在身后,默默捏紧指尖,并不只是妻子。是你主动找到我,意图与我结婚。 这是谎言。联姻前商谈爷爷无需她参与,但形势使然,猜也该是闻老爷子找上沈氏。 她篡改事实,不避不让地盯着沈岑洲,观察他的表情。 沈岑洲眼睑微垂,陌生的妻子气势很足,他的目色却落到她腿侧,她的指尖微微弯曲,恍若看到紧张蜷出的青痕。 第3章 他掀起眼皮,我很喜欢你? 她刚刚的言语引人误会,沈岑洲推断如此,闻隐放松下来,眉间却装模作样地蹙起,没有,你不要胡思乱想。 你有喜欢的人,但你家里不同意,你当时新掌权,不好忤逆家里,为了保护白月光不得已找上我,与我结盟,想局势稳定再离婚。 闻隐目色认真,她并非天生的演员,让她从头到尾编造故事,她说不真,沈岑洲也不会信。 半真半假才能以假乱真。 她把自己的生平安在沈岑洲身上,扬着下颌,刚刚你独断专行,我担心你仗着失忆胡作非为,我自然生气。 闻隐越说越有底气,似乎果真如此,我不仅是你名义上的妻子,还是你的盟友。 沈岑洲始终看着她,待声音落下,他才开口,说完了吗?我要休息了。 婚前闻隐都未被他这样忽视过。 她一时气急攻心,你不信我?你凭什么不信我? 沈岑洲掠过不耐,嗓音平静,我为什么信你?车祸前收到你的诅咒,我该去查车祸是否与你有关。 闻隐知道他是看了聊天记录,她想起最后的落笔,并不悔自己没忍住气性。 她切齿,我们昨天刚吵了架,我生气情有可原。 至于为什么生气 沈岑洲想起聊天中自己的言论,肩颈抻痛摸到的牙印,并非一无所觉,坐等她出声。 闻隐却在张口上一秒咬了下舌尖。 那些气怒的理由像是打情骂俏,遑论沈岑洲不记得,她不愿说,不想说。 她偏开头,你外出考察,本想借机会去见你的心头肉,昨天我爷爷给你打去电话,说我想你,你不想我们两家察觉你心意,只能提前回国。 说罢闻隐又瞪回去,你回来气不过同我吵架,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今天你自知理亏,怕我心里不舒服与我道歉,我就要兴高采烈接受吗? 很新鲜的理由。 沈岑洲神情难辨。 秘书方才与他说,他确实是在接了闻老爷子电话后决定回国。 他不说信没信,漫不经心再次开口,我的心头肉 像是极罕见般,重复都显得生疏,慢条斯理研磨一回,唇角微勾,在哪里? 闻隐听他愿意接她呕心沥血攒出的谎言,如见曙光。 谎话连篇里的重要人物,不能真的被找到,又不能凭空捏造。 她在病房外早斟酌定下,言之凿凿,具体我也不清楚在哪里,你的白月光,你一向保护的很好。 闻隐一副猜测模样,不过你有一次说漏嘴应该在非洲。 沈家在非洲产业不多。 不至于一手遮天。 他若去查,受阻也情有可原。 闻隐坐回沙发,闲适后靠,你若不信我,可以去问杨琤,看你有没有送人去过非洲。 她如此自信,沈岑洲翻开一页文件,为什么和我做盟友? 闻隐茫然。 又听疏冷嗓音响起,我要保护白月光,你呢? 她掐了下指尖,这该是沈岑洲的最后一道考察。 她拖延时间,为了我的摄影大计。 沈岑洲眼都没抬,一个连摄影都撑不起的家族,抵过白月光获得我父母的认可。 闻隐: 他过于犀利,言辞稍有差错便被抓住把柄。 困难重重,她反而跃跃欲试起来,想如何才能蒙混过关。 胡编乱造会被拆穿,实话实说就是。 沈岑洲是为什么和她结的婚? 她要保护私奔未果的心上人,而沈岑洲是为了联姻。 她扬眉,像是终于愿意说真心话,联姻还需要其他理由吗? 沈闻两家摆在那儿,强强联合,顺理成章。你有额外的私心,我没有,也不需要有。 她说得义正言辞,沈岑洲视线从文件上收回,忽轻笑了声。 闻隐一瞬戒备,你笑什么。 沈岑洲轻扳指节,很漂亮的观点。 又恍若纳罕般抬眼,很难想象,放着强强联合的婚姻,我会做出保护白月光的蠢事。 闻隐表情一瞬变得很难看。 她冷冷驳斥,寡恩薄义,你该庆幸你白月光不在这儿。 窥见她眼底光亮,沈岑洲神色平淡,明知我结婚还要和我在一起,一样愚蠢。 闻隐忍了忍,没忍住,色令智昏,多般配。 她为自损八百骂了自己的方式感到烦闷,不痛快道:我不管你如何巧言令色,别想仗着失忆不认账。 不论利益纠葛,我答应和你暂时联盟,是想有情人终成眷属,你根基站稳后我们就去离婚。 她语气坚定,尾音略提,露出不显眼的、强行压下的迫切。 沈岑洲看她几刻,见她目不转睛,又浅淡挪开,当然。 他轻描淡写,不提考证虚实,径直应下。 在我稳定局势前,还请 他想起备注,莫名敛眉,神色如常,闻小姐继续与我结盟。 不论真盟友假盟友。 作为沈太太,失忆之际,都可以是真。 第3章 沈岑洲伤得不重,两天后拆了绷带便着手出院。 闻隐提前给帮佣们放了一天假。 她并不担心会引起沈岑洲怀疑,他生性喜静,不喜欢家里有太多外人,婚前便是安排人定期清理。 是婚后闻隐觉得不方便,沈岑洲又不愿意二十四小时伺候她,才从沈家带了人过来。 而这一点,他早忘的一干二净。 果不其然,沈岑洲回到秋水湾后,未作任何点评。 他漫不经心扫过周围。 两眼后便收回视线。 色调于他意识中并无任何突兀,但一息的感觉却很难描述。 并不过分明目的色彩。 分明该是冷冰冰的氛围,偏偏显出生活化的温度。 他不欲多想。 身负沈氏,如今失忆,他需要时间去迅速理一遍。 闻隐便听公事公办的声音响起,书房在哪? 二楼。 在两人卧房隔壁。 闻隐带沈岑洲到门口,抬了抬下颌。 沈岑洲见她下意识停住的脚步,看向书房,虹膜解锁。 门应声而开。 他推开。 闻隐已经避过视线,一点儿好奇都不往里瞥。 像极了暂时联盟的伙伴,而非感情深厚的夫妻。 实则她也确实没有进过沈岑洲的书房。 商业联姻,塑料夫妻。 瓜田李下的事她从来不做。 闻隐转过身去,语气骄矜,处理好脑子记得约克莱默。 她不等回复,径直离去。 沈岑洲没多想,进来书房。 没有被入侵过的、熟悉的冷冰冰色调入眼,他的居所,理应不该温和太过。 他打开集团加密网络,阅览近期重点项目。 后靠椅背,面上看着漫不经心,没有露出丝毫情绪。 翻过一遍,才发现夜深。 沈岑洲起身,放空大脑休息,慢条斯理活动手腕,朝外走去。 察觉自己下意识走到一面墙时,他轻抬眼睑,没有怀疑自己的本能。 伸手弯曲,敲了敲。 听不出明显痕迹。 他又敲了下。 墙面忽无声朝两面分开。 房间亮起灯,闪烁光泽闯入沈岑洲眼底。 他沉默看去,是衣帽间。 满面钻石、腕表折出晃眼的光芒。 即使失忆,但以他作派,想必没有把书房和衣帽间连通的癖好。 思及一打眼便明目的妻子。 他不见外地进去,身后墙面闭合。 衣帽间这面并非空白墙面,这一方空间柜面条理,男士高定将其遮掩其中。 他穿过硕大的衣帽间,各色各样的衣裙占领,未来得及整理的墨绿色睡裙丢在穿衣镜上。 沈岑洲置之不理,走到尽头,不再是特制墙面,是极为明显的一扇门。 他推开,将光芒带去另一方昏暗地带。 衣帽间的光线闯入新的空间,映入床上朝里侧睡着的拱起。 似乎被打扰,恶狠狠扯了下被子。 并没有醒。 是两人的卧房。 无需思考,沈岑洲已经确定。 触目所及之处是令人不适的温情。 避无可避的明亮颜色,冗杂繁琐的吊坠装设。 第4章 在昏暗中一如既往显眼。 鼻尖绕着细微的苦橙气息,同闻隐初入病房时,切破淡薄消毒水的味道如出一辙。 很难想象,他愿意睡在这样不合心意的房间。 沈岑洲眼不见心为净地退回衣帽间,原路返回,拨开高定衬衫。 不等敲三下的暗语,墙面在他触碰一瞬已经要分开。 换而言之,里面的人只要来放置他衣服的这边晃一圈,即使不小心碰到。 暗门便会展现在眼前。 沈岑洲看着一侧截面亮起的屏幕,权限方名姓闪烁,沈岑洲,闻隐。 想起闻隐面对书房避之不及的、一副自己才不是商业间|谍的姿态。 他难以理解地浮现出猜测。 深更半夜,沈岑洲敲响卧房的门。 好一会儿,门被从里面打开,闻隐披了件外衣,表情不善地出现在面前,你做什么? 相比白天,她头发揉出杂乱,不施粉黛的脸仍旧漂亮。 病房一眼,沈岑洲便不曾否认闻隐的夺目。 他自认不被美色所惑,然他相信自己的眼光,备注的宝宝那样亲切,不犹豫与眼前人对应。 沈岑洲不动声色牵唇,打扰了,还请下次为我留门。 出声客气,嗓音却沉静。 闻隐听到他的话,背着的手捏了捏指尖。 扬起下颌,敛眉警惕,沈岑洲,我们是联盟,不是真夫妻。 她瞪着他,你不睡这里,你在三楼。 这就是她给帮佣放假的原因。 帮佣自然知道两人没有分房,她要趁着沈岑洲失忆离婚,再有什么肢体接触只会为她增加阻碍。 万一沈岑洲脑袋空空也非要爱她怎么办? 放一天假解决好这件事。 等那些帮佣再回来,即使心里好奇也不敢多说。 她可不是秋水湾的吉祥物,谁决定他们的去留这群人还是拎着清的。 沈岑洲似乎有些纳罕,闻小姐的意思是,我们结婚近一年,还是分房? 闻隐触及他探究目光,不避不让地点头。 分明昨天沈岑洲已经应下她的谎言,今天怎么又多嘴一问。 闻隐提醒,你有白月光。 屡屡听到这三个字,沈岑洲轻笑颔首,不再纠缠。 是我冒犯。 姿态无任何不妥,他转身离开,面上情绪却有些莫名。 闻隐松开手,阖上门。 捏过纸巾擦去掌心湿润。 沈岑洲听到身后声响。 想起书房不加遮掩的设计,衣帽间彷佛迫不及待被人发现的机关。 若闻隐所言属实。 沈岑洲无言牵眉, 他可真是明目张胆的偷|窥狂。 闻隐重新倒回床上时,睡意变得很稀薄。 从最初得知沈岑洲失忆的惊愕、雀跃,过了一天都逐渐变得平静。 她翻来覆去,窥见空空如也的另一侧。 婚后十分难得的体验。 两人联姻默契躺在一张床上,感情并没深厚到纯聊天的地步。 她偶尔腻了去外地拍摄,沈岑洲也总有甜头让她速战速决,尽快归家。 闻隐拉过被子试图入睡,属于另一个人的雪松香若有若无。 意识模糊间,竟迷迷糊糊入了梦。 是婚后初夜,沈岑洲握着她睡裙叠出的褶皱,手背揉在绿色里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箭在弦上,看到她掌心里薄薄的刀片。 她下意识握拳,沈岑洲漫不经心与她十指相扣。 汗珠坠在她锁骨,嗓音似淡似笑,现在动手的话,要瞄准大动脉才行。 闻隐喉咙发紧,她昂着头想说,她才不是要灭口。 不及出声,骤然的一瞬息,指缝湿润,沈岑洲和她感知不一样的痛楚。 梦里的另一主角没有入睡的好运。 沈岑洲洗漱后思绪清明,然尽管失忆,他也没有在该入睡时折腾自己见缝插针工作的打算。 平躺在毫无记忆的床上。 强烈的不习惯席卷周身,脑海中割裂般出现的,是他在另一卧房见过的景象。 沈岑洲阖眼,手背顺势搭在额头。 另一只手没了用武之地。 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似乎在秋水湾,在这幢别墅,他不应该夜深人静一个人。 至少怀里,应该有另外的温度。 譬如浓烈到呛人的苦橙气息。 沈岑洲敛眉侧躺,一动不动。 半个小时后,他忽起身,去往浴室。 冷水淅淅沥沥打下来,试图浇灭所有正在燃烧的火焰。 沈岑洲面无表情。 他并非贪色的人。 也不会对不记得的人产生不该有的冲动。 失忆导致的身体异常,他不准备放任,只能压制。 水声停下,他裹过浴巾,轻撑台面,看向镜中。 肩颈处的牙印迟迟未消。 闻隐口口声声他有白月光历历在目。 联姻的妻子也如在眼前。 镜面折出的光像冷冰冰的刀片。 沈岑洲眼底不着情绪,轻扯唇角。 他的妻子,最好没有骗他。 闻隐从潮湿梦境睡到自然醒,毋庸置疑沈岑洲已经去往集团。 想到他出门发现别墅如变戏法般出现一叠叠帮佣的场景,她莫名遗憾没有看到他表情。 沈岑洲在京市车祸,压不住他父母那面收到消息。 沈家不同闻家,人员简单,坐镇的只有沈家父母及沈岑洲三人,又早早放权,自沈岑洲的名姓在名利场频频响起,他都称得上无人挟制。 然车祸毕竟不算小事,他父母还没到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时候。 闻隐收到沈母电话时,已经外出拍摄,寒暄几句便提起晚上回老宅吃饭的事情。 沈岑洲没什么伤势,不需要她虚情假意演一出心疼的好戏,至于失忆看他愿不愿意公之于众,闻隐懒得去。 礼貌拒绝,沈母并未强求。 闻隐今天状态一般,许久都没有拍到满意照片。 到保姆车上堂而皇之发起呆。 月底的摄影展一天近过一天,沈岑洲还没有联系克莱默的迹象。 展后随之而来的便是大型摄影奖项的公布,她需要克莱默为她造势。 她对榜首势在必得,每一张相片她都敢说一句上乘之作。 如果一切顺利,她也该把奖项收入囊中。 闻隐不禁心斥沈岑洲失忆的真不是时候。 拎茶喝了口,她想,大不了失之交臂。 一个奖而已。 手机响起,思绪戛然而止,闻隐拿过,是闻老爷子的电话。 接通后讯息简单,小隐,来公司。 闻隐去到闻氏集团,直入董事长办公室。 老爷子正品茶,见她来笑呵呵,小隐都不来看爷爷。 闻隐扬了扬眉,没大没小,闻世崇,是你先做错事。 她直呼其名,换做别人,声名显赫的老爷子早生气,面对自己最疼爱的孙女,他只顾着笑。 笑完又叹,小隐真就为了个保镖和我置气? 思及民政局前被押回的景象。 闻隐不语,沉默坐去对面沙发。 闻世崇亲自为孙女斟了杯茶,听说岑洲出了车祸? 闻隐敷衍点头,对啊,月底的摄影展都顾不上。 闻世崇后靠沙发,不接她的话茬。 闻隐试探,爷爷。 闻氏出手,未必不能给她造势。 老爷子轻笑,没和岑洲吵架? 闻隐知道爷爷的意思,沈岑洲因为一句她想便从堪培拉回来,连克莱默都来了京市,若不是事出有因,摄影展怎么会迟迟没有消息。 她绷着唇不说话,像是在赌气。 闻世崇无奈,小隐,你父母背靠姻亲才在公司有了一席之地,爷爷年纪大了,千挑万选找了人护着你,不要让爷爷为难。 闻隐还是不语。 老爷子也没了精力,爷爷知道你挂心保镖,若他吃点苦能让你懂事,就让爷爷做这个坏人。 闻隐咬牙:闻世崇! 他决心已定,比赛主办方与沈氏多有往来,爷爷等小隐的好消息。 他说罢摆摆手,不留情面。 闻隐站定,当着他面给沈岑洲拨去电话。 闻世崇阖目修身养息。 响了一声,两声。 被挂断。 第4章 沈岑洲看到通话时,正在老宅与父母吃饭。 屏幕闪烁,他没什么情绪地划掉,荣蕴宜见状,问出同闻老爷子一般无二的问题,和小隐吵架了? 沈岑洲不置可否,怎么这么说。 第5章 荣韫宜笑,你给小隐的备注一直是宝宝,小隐害羞你都不肯改,刚刚就闻隐两个字,不是吵架是什么。 宝宝两个字实在难以入眼,沈岑洲在病房就改了备注。 他不准备提失忆,便也没有否认。 见他默认,荣韫宜稀奇又担忧,看了眼身侧丈夫,沈岱峥眉宇皱起,闻家和车祸有关? 车祸暂时没有异常。 沈岑洲扬起一侧眉,语气跟着纳罕,夫妻吵架,不正常么。 看他还有心情玩笑,荣韫宜没好气瞪他,别欺负小隐就行。 说着又提起往事,你娶小隐那会儿跑了几趟约翰内斯堡,当时你爸都担心你带个黑珍珠回来,谁知道你是联系了闻老爷子。 约翰内斯堡。 南非。 听到闻隐口中白月光可能的落脚点,一直没调查过真伪的沈岑洲难得有了些兴趣,唇角轻掠,黑珍珠不好? 他随口一问,沈岱峥拧起眉,荣韫宜也想岔。 盖棺定论,你别犯浑对不起小隐。 荣韫宜又催他快给闻隐回话,沈岑洲饭后去到沙发,拨了回去。 接起很快,却不是闻隐。 岑洲?小隐今天来看我,落了手机在这里。 老气横秋的和蔼声音,沈岑洲想起秘书报过的闻隐琐碎的家庭链条,眉头微牵,爷爷。 对妻子的长辈,他态度同对自家一般无二,我和小隐去拿。 闻世崇笑了两声,我找秘书送过去。 又客套几句,再出声似乎才露了真心,小隐从小娇纵,不会关心人,别和她计较。 沈岑洲眼睑微垂。 他一次没接闻隐的电话,沈闻两家都猜测两人有了矛盾。 他无声轻哂,失忆前他对妻子是怎样一副上心姿态? 沈岑洲有些不耐,脾性不显,我和小隐很好。 通话结束后屏幕又亮起,陌生来电。 他有所感般接起,果不其然,沈岑洲。 嗓音清冽,他一息想起若有若无的苦橙味。 沈岑洲并不喜欢闻隐连名带姓唤他,没来得及纠正。 她叫他名字,无论什么态度,什么情绪,听起来,都像在撒娇。 昨晚在浴室,冰冷的水落下时,耳边恍若响起的,正如此刻。 沈岑洲情绪不显,去到阳台,带着冷意的风扑朔作响,吹得人生燥。 闻小姐,极客气的称呼,怎么? 闻隐塌在浴缸里,脸蛋被蒸腾得发红。 耳边嗓音一如往常,听了几天不熟稔的称呼还是没有习惯。 沈岑洲婚前都没有叫过她闻小姐,第一次见面,看她上不得台面的算计。 面色温和,小隐,我得罪过你么。 随后,站在闻氏的地界,居高临下发号施令,查。 闻隐回神,耷在浴缸边缘,头一次对结果有些没底。 帮我联系克莱默。 鲜少同联姻丈夫低头,她主动拨去电话语气都像高高在上。 听到一声轻笑,为什么? 闻隐与他讲道理,我们是盟友,这是你失忆前就答应的事情。 盟友两字加重,沈岑洲不可避免想到她讲过的,联盟的始终。 他嗓音很淡,闻小姐听过过河拆桥吗? 闻隐大脑慢半拍地转动。 她听出沈岑洲的意思,他不在乎联盟的理由,也不愿为这个联盟善后。 并不算太出乎意料。 婚后沈岑洲对她予取予求,多少带点不想睡沙发的意图在。 现今她咬死两人分房,又编造谎言。 若她说的联盟是真的,必定对他现在的反应嗤之以鼻。 可她自己也清楚,病房外急赶出的谎言很难称毫无破绽。 她一开始就没准备沈岑洲信十分。 她要的是他的不在意。 无所谓应下谎言,不在意事实真伪。 她才好脱身。 如今得偿所愿,闻隐还是避无可避对沈岑洲急转直下的态度气恼。 她咬着牙:即使不为联盟,沈闻两家联姻还在。 沈岑洲语气寡淡,需要帮忙回顾沈闻两家的合约么。你父母在闻氏扬眉吐气,少不了你的一份功劳。 闻小姐,他轻声补充,在商言商,不要贪多务得。 闻隐被他的说教激得一踢,水珠四溅,汹涌波涛。 劈里啪啦的水珠落回去时穿过手机传到另一侧,错觉眼泪掉到水中的响动。 沈岑洲指尖收紧,身体比意识先一步悸动。 脑海辨别出声音缘何时,他不及反应,对面切齿的去死吧你已经穿梭而过,心脏骤然冷静。 通话也被撂断。 沈岑洲在老宅留宿一晚,杨琤早守在门口,上车后恭声道:沈总,克莱默来京已有五日,问您什么时候见他。 早晨头一桩,又是闻隐。 沈岑洲轻按眉心,尽了地主之谊,送回去。 杨琤犹豫片刻,顶着压力道:沈总,月底太太有摄影展,您一早就有安排,展后比赛的主办方也联系过您,您特意空出一天。 话落至此,已能突出沈岑洲失忆前对闻隐的上心。 以他如今地位,递个话主办方便明白意思,哪里需要亲自接见。 杨琤从后视镜看翻阅文件的老板,也不敢再多说。承蒙信赖,让他知道失忆一事,不代表他可以越俎代庖。 他询问:沈总,和主办方的见面还留着吗? 推了。 沈岑洲淡声,杨琤应是。 杨琤又汇报了几件事,再未与摄影有关的字眼。 他以为事无转圜,告一段落之际忽听一道嗓音:太太逢奖必得? 杨琤立刻道:是。 太太参赛,主办方那边都知道您的意思,不会为难。 沈岑洲不免轻哂。 杨琤跟着已久,从这声笑里窥出一二深意。 在得知老板失忆时,他迅速整理资料,习惯性把太太相关置于首位汇报。 摄影界有一道不成文的条例,她只管拍摄,自有主办方为她辩经。 这里的她便是闻隐。 失忆前沈岑洲愿意为她铺坦途,谁都没有料到失忆后他会看不上这些行径。 杨琤思及过去一年种种,侧身偏头道:老板,您很信任太太。 沈岑洲淡嗯了声。 他并不怀疑这句的真伪。 他忽然车祸,身边亲信默契告知的人,只有闻隐。 已可见一斑他平时的态度。 沈岑洲轻垂眼睑,文件上黑白条款莫名不入眼,想起的,是昨晚通话那侧滚落的水珠响动。 他失忆为真,骨子里的东西却改不了,也不会变。 他像个乐善好施的好心人舍了摄影的圈子,不合他本性。 闻隐在他失忆前用什么来交换不重要,她盟友一词经不住推敲,明了她已经不想继续这桩生意。 沈岑洲翻过一页文件, 他又不是什么菩萨心肠。 闻隐也等不到沈岑洲发善心,她天天拍摄,早出晚归,同住屋檐下的夫妻面都没见几次。 被她念叨了数回的月底来了眼前。 旁人搭都搭不上的地方全天清场为她展影,又有父母牟足了劲替她拓宽影响力,普罗大众,业界名流,不在少数。 唯一可惜,闻老爷子划了限制,沈岑洲亦不愿替她筹谋。 缺了国际闻名的摄影师造势,落知情人眼底热闹都是表里不一。 闻隐转了一圈,回到后台,闲情饮水,悠哉快活,看着丝毫不受影响。 助理一会儿出去看一趟情况,回来后报的都是好消息。 来的人都惊叹,我看到好几个藏家,出高价的就有不少。助理喜笑颜开,真心诚意赞叹,隐姐出展,从来都是盛宴。 闻隐认可地点头。 助理托脸坐她对面,闻总,克莱默来吗?听小道消息说,过两天的金摄节知道克莱默来了京市,特意邀请他做名誉评委。 金摄节是国内大赛,闻隐办这个展,就是为了冲金摄奖。 闻隐斩钉截铁,会来。 又玩笑,可能已经来过了。 不需要为她造势,克莱默在摄影界的地位,悄悄来看一眼便算。 被沈岑洲传唤来京市无所事事,有大展不来欣赏才叫稀奇。 助理期待的大师还没迹象,后台休息室先进了三位熟面孔。 第6章 小隐办展,怎么也不请个大师坐镇。 穿梭而来的靓丽男女表情亲近,先看了眼富丽堂皇的装设,赞道:这架势,看来小隐是对拿奖势在必得了。 闻隐不作声地看着他们。 来人两男一女,是她伯伯那边的孩子,都在闻氏入职。 闻老爷子育有三子,闻隐父亲老幺,一向式微,闻家又是传承多年的拜高踩低。所幸老爷子疼闻隐,大小姐的名头只为她冠上,在一众堂兄妹中徒惹艳羡多年。 堂兄落座,我和小隐讨杯茶喝。 助理离开把空间留给自家人,工作人员看茶,几人都品上后小堂弟眼珠子转动,悄悄问:姐姐,姐夫没有来吗? 堂兄替她搭话,沈总日理万机,小展而已。 堂弟不依不饶,看展的连个有名有姓的大拿都没有,姐姐的展什么时候这么寒酸过。 闻隐意兴阑珊。 她出展不多,婚后沈岑洲安排人打点好一切,大拿云集,老爷子也来为孙女坐镇。 话头带到此,堂兄便告歉,我爸和二叔这两天忙生意,只能我带着弟弟妹妹们来给小隐道喜。 堂姐没忍住笑,哥你真给小隐留面子,爷爷殚精竭虑把她嫁到沈家,一年不到就失宠,克莱默到了京市都能给别人做嫁衣裳。 闻隐看过去,苦恼模样,爷爷疼我,能怎么办。 堂姐来一趟看笑话,偏闻隐不受其扰,气急前想起老爷子的偏心,咬牙忍了下去。 堂兄斥责两句,话音峰回路转,又道:小隐,金摄奖拿不到,爷爷疼你另说,你爸妈得生气。 闻隐惫懒,说完了吗? 堂兄表情僵住,堂姐看他吃瘪,心情又好起来。心想他虚情假意活该,不好露笑,拉起两人就走。 就着门缝刻意,我们就等着,拿不到奖外头人都猜的到她局面,看她怎么得意。 第5章 闻隐常年被吹捧,对外头人的看法暂时能说一句不以为意。 只要她还是沈太太,没人会犯到她面前。 而她如今满脑子都是如何摘掉这个头衔,区区拿不到奖的局面又算什么。 闻隐坐在金摄节会场时,如是想。 屏幕上是闻老爷子传来的相片,男人被架起,低垂着脑袋,血渍浸染过衬衫,折磨下西裤都变得褶皱。 她只看了一眼。 知道这是爷爷的最后通牒。 她保护不了私奔未果的心上人,就乖乖走家里定好的路。 爷爷又不会害她。 受着大小姐的名头,只顾享受,不愿担责。 不怪老爷子对她的不着调生气。 闻隐慢吞吞说服自己,有人上前攀谈,她敷衍几句阖上眼,捏着的手指印出青痕。 一同落座的不免觉她傲慢。 又思及她拿奖众多,今天这金摄奖估计也早当囊中之物。 他们若如此厉害,说不得比她更狂妄。 助理落闻隐后座,听得众人口风,心下焦灼担心,面上不着痕迹。 闻总拿奖太多了。 工作室的人知道老板名至实归,其他人不一定服气。 金摄奖年限久,含金量高,大家都是牟足了劲想闻隐获奖洗清不实之风。 若她今日与奖失之交臂, 金摄奖能踩着闻隐过去荣誉为自己搏一个清正之名。 而还未出面的评委不比外界轻松。 打分结束后名列前茅的几份要做二次斟酌。 满屋子的照片挂在眼前,数名评委争执不休。克莱默作为名誉评委,不参与打分,但请他来,他的意见参考性自然要给足。 有评委问道:克莱默先生,您觉得哪份作品更胜一筹? 克莱默早有定论,翻出一页相片。 大屏幕同时划到这一张。 破败巷子。 主体的人物单手将鳄鱼纹提包按在怀里,脊背微弯,层层叠叠的钻石置身其上,瞧着绮丽又惊心。 雨水刚冲刷过违规建筑锈蚀的钢筋,水帘在左侧形成天然棱镜,将贫民窟的灰色调分解成斑斓光芒,精准投射在脊背上的钻石切面。 右侧恍若垃圾堆自燃的幽蓝火焰,燃至裙摆,灼烧出手抄本残页形状。 隐隐窥见但丁《神曲》地狱篇的字眼。 钻石与火光交相辉映,从脊背延伸出纳米金丝,连接巷口报废的atm机。屏幕滚动播放股市的熔断数据,每当数字暴跌,金丝像勒进皮肤,生出渗出鲜血的错觉。 光鲜亮丽的人物与背景不由分说的割裂,冲击力拉满的一瞬,震撼过后不由自主陷入照片的故事脉络。 是拔地而起从这里走出,亦或泥潭失足跌入这里。 评委们纷纷沉默,这一份作品亦被大多数评委认可。 无论内容还是光影,都可以得到巧夺天工的评价。 忽地,屏幕滚动,我觉得这张更好。 一评委出声,巧合的是,点出的相片仍是破败巷子。 然主题不是人物,是铁线蕨孢子破裂。 蕨孢子囊群在暗绿色叶背裂开,每颗孢子的飞行轨迹被高速摄影捕捉,形成数百条金色光轨,延至暗背景中交织,像是人类大脑神经元网络。 破裂的拍摄本就需要足够的耐心,暗背景中的设计更是神来之笔。 一息有人觉得眼熟,这张,摄影师是不是闻隐? 国内外闻名的摄影奖项大都对照片发布与否不作过多要求,出于公平考虑会对摄影师身份信息作一定模糊处理。 但评委毕竟不是眼盲耳聋,接触过亦有可能。 闻隐名头又大,有段时间她的名字几乎贯穿摄影界。 露珠中的蜉蝣羽化,火山玻璃丝在岩浆中的气爆结晶,冰川蓝洞内的气泡年轮各类难以拍摄的作品皆出自她手。 高难度之余,其艺术性也从未缺席。 现在评委看着铁线蕨,有点像我记不清了。 当时看着惊为天人,照片真到眼前,似乎少了点什么。 其他评委亦发表了自己的见解,主评委拿起克莱默面前作品,金摄奖给这张吧。 摄影节办了这么多年,也该接地气一回。 评委们看着燃烧的裙摆,深陷其中时难以思考,更难以与接地气一词相接。 置身事外,却明了主评委的深意。 作品的不接地气,是因为摄影师的处理手法太高级了。 但一份灰败巷子的人物照,实则人人都能拍摄。 布景时钻石提包无需辨别真伪。 甚至不需要太专业的设备。 需要的,只有内容的精准把控,想法的天马行空。 才能把一张状似人人都能拍摄的照片变成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近些年,磁暴极光、海底火山大量冲入视野。 似乎相片的高级感完全来自其现象的罕见。 金摄奖作为业内领头羊,理应给摄影师们一颗定心丸。 最重要的是,这张相片本就是评分最高的首选。 若是其他作品拔得头筹,或许还得再斟酌。 拍摄不易,主评委也不会为了方针正确刻意让优秀作品蒙尘。 结果出来,主办方恰好进来,温声道:选的怎么样? 有评委率先开口,这回如不了你愿了,闻隐那张好归好,到底人外有人。 大家都是浸染圈内多年的老人,那句主办方辩经亦有所耳闻。 主办方也不生气,看向克莱默和主评委,花落谁家? 遥控一点,主评委下颌抬向屏幕。 主办方表情一瞬变得复杂。 这张不行。 他拎出其中一位评委喜欢的铁线蕨袍子破裂作品,好奇不已,这张不好吗? 众人面色陡然发沉。 评委不乏惊才绝艳之辈,不忿出声,非得给她不成?我早听说闻隐逢奖必得的名声,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金摄节什么地位?拿金摄奖跟其他小奖一起胡闹,自甘堕落。 这话说的有些严重了。 主办方仍乐呵呵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当时这类作品不引起了许多讨论嘛,你们觉得这什么植物太平常,沈 他斟酌了下,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清楚身份,闻隐面世的那些景色照片,你们喜欢哪个上哪个。 这行便之门简直开到不可理喻的程度。 不待评委言辞激烈,主办方收了笑,各位走到金摄节不容易,关了门我们是自家人,出去拿金摄奖的名誉开玩笑,历任摄影主席眼里可容不得沙子。 第7章 大家一时惊怒交加。 主评委握着得分最高的作品,缓缓放了下来。 克莱默看过来,你们请我来,我得为自己的声誉负责,今天我就不出席了。 主办方叹口气,您的名头摆在那儿,选哪张能跌份?你们国外的奖看准了推荐函,我们后头也有自己的推荐。 克莱默莫名语塞。 他还真随身携带了一张推荐函。 来京市前便准备好的。 他迟疑道,我出去吹吹风。 主办方请便。 克莱默去到扶栏处,他久不露面,来来往往的人认不出这是摄影界的重量级人物。 树叶扑朔,风雨欲来的景象。 他等了许久,见拐角处出现人影,松口气似地快步过去,沈太太。 闻隐在内室发闷,出来晃几圈,见陌生西方面孔,敛起眉目。 我是克莱默。他自报家门,英语流利快速,堪培拉与沈先生会面见过你们的合照。 闻隐厘清始末,扬起笑,克莱默先生,久仰。 叫我韦德就好。赫赫有名的老者语气和善,递出珍藏数日的推荐函。 烫金签名熠熠生辉。 闻隐目色缓慢浮现惊愕,不过零星,克莱默看在眼里,在堪培拉时就已签署,本想直接给沈先生,沈先生讲我们见面时你收到会更开心。 夫妻恩爱真是羡煞我老人家。他玩笑,可惜来京后沈先生态度急转直下,连面都不见。 闻隐接过推荐函,传闻中恣意的大小姐在前辈面前敛起脾性,认真道:谢谢。 我不知道您的落脚点,她解释,该我接待您。 我确实生气,但我去了你的摄影展。 克莱默目色赞赏,灵气逼人的小辈应该有犯错的机会。 对方如此真挚,闻隐亦坦然心思,我赌您会来。 克莱默大笑,你赌赢了,我被你的作品吸引,心甘情愿给出推荐,你拿着它参加国外大赛,我做你的引路人。 闻隐心沉下。 他笑意也渐收,金摄奖我做不了主,沈太太,在这儿,您的丈夫说话比我有用的多。 克莱默愿意多此一事给出提醒已是难得,闻隐再次道谢后送走他,撑着扶栏,已经有小雨落下了。 她看着外头雨打芭蕉, 她赌克莱默会为她的作品留步,赌评委会被她的作品吸引,赌克莱默在金摄奖的话语权。 她没有赌到满盘皆输。 近在咫尺的金摄奖却仍是遥不可及。 金摄节正式开始时,闻隐面上已无懈可击。 沈岑洲回到秋水湾,风雨不动的面色罕见出现了裂痕。 典藏版幻影刚驶入,玻璃地面骤然亮起金丝脉络,金箔碾成的叶脉标本,从车头崩裂蜿蜒。 私人车库一路延伸,防弹玻璃穹顶坠下钻石,每颗棱镜封存婚礼影像,如白日星河。 装设出一片金丝迤逦的世外桃源。 沈岑洲冷淡想自己误入荒野求生。 偏眼前景象并非第一次见。 失忆后翻阅与闻隐的婚礼,她穿层层叠叠婚纱自由如精灵时,所处的,便是星光绵亘。 沈岑洲看了眼前面秘书,杨琤立即道:沈总,今天是您和太太的结婚一周年纪念日,应是您提前安排部署。 他又快速补充,我和您汇报过。 沈岑洲略想了想,是有这么一件事。 今天有一门不好推的应酬,杨琤早就告过罪,还询问是否要与闻隐交涉。 他莫名,听过便置之脑后。 如今忽见,也很难思及失忆前是如何挂心一个小小的纪念日。 沈岑洲看向窗外人造的璀璨星光。 还未登门,已可以想象家里是一派怎样的花团锦簇。 太太在哪里? 杨琤:金摄节会场,太太为今天的比赛准备了很久,当时您还说 他意识到自己多嘴,蓦地熄声。 沈岑洲语气寡淡,不在意的模样,说什么。 杨琤回忆,您说,注定是你的,何须辛苦。 星光折至后方,无声掠过眉骨。 沈岑洲耷着眼皮, 脑海中的画面生疏又清晰。 医院闻隐捧着他脑袋琢磨有没有伤口,指尖无意划过他耳后,恍若听到电流穿过身体的滋滋声, 又在听到宝宝称呼后气怒交加堵住他的声音,她未曾察觉,他知道自己在她掌心下突兀滚动的喉结。 身体比大脑更早承认亲密。 她的谎言,太拙劣了。 沈岑洲不欲面对庭院布置出的冗乱盛景,抬手准备回老宅。 杨琤等候吩咐, 沈岑洲阖目,去会场。 第6章 闻隐坐席靠前,评委们落座她前两列位置。 进场时难免视线相接,轻飘飘掠过她的视线如有实质化的敌意。 闻隐拿不到奖,提不起心情。 换做以往,该在幕后把这些人拦住,好好问一问对方有什么意见,才对得起她的脾性。 会场的重头戏是金摄奖,但前面也有其他奖项颁发。 闻隐上去领了两回。 终于,到金摄奖揭幕时。 主持人体贴给众人休息时间。 屏气凝神提着气的人又把气放了下去。 趁着放空时间,已有人提前和闻隐道喜,金摄奖肯定是你的,我们来凑个数。 我也觉得,你名头那么大,国家地理杂志的采访也接了,给你实至名归。 闻小姐的作品一张比一张火,那么多类型看的我眼花缭乱,今天可算见到正主了。 闻隐难得谦逊,拦不住赞赏一声多过一声。 等结果出来,别的黑马横空出世,不知道汇聚在她身上的眼神还是不是钦佩。 她想想那场面,莫名觉出胆寒。 闻隐有心想在颁奖前离开,她还没来得及走,前面的评委忽像难以忍受般一一起身。 哎,评委怎么走了? 上洗手间吧。 组团去啊? 他们不看金摄奖吗? 连水杯都带走了,你看到了没? 闻隐不仅看到了,还受了一评委不着痕迹的怒目而视。 结果还没颁布,评委就这么明目张胆嘲讽她了吗? 她心情更差,耳边讨论喋喋不休, 水都在那儿呀。 我说的是评委自带的水杯! 走到最后,前列只剩克莱默,主评委与另外一位。 没有她的奖,闻隐也不想多留,在主持人上场前离开坐席,安排司机来接她。 她去扶栏处等。 雨势更大了。 有人走过来与她并列,闻小姐不去领奖,在这里做什么? 语气嘲讽,闻隐偏头,正是刚才瞪她的评委。 她本就烦闷,冷声道:滚开。 评委气性更是被激上来,不待开口就被其他一同出来的评委架走。 替他道了句不好意思。 你道歉做什么?一个操纵权势拿奖的摄影天才,简直是对金摄奖的玷污。 评委也是摄影师出身,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为权势折腰怒气横生,还欲发作,正见主办方急急赶来,两三句话拦住纷争。 沈总来了。 按最初的结果颁奖。 这回顺心了吧? 恰逢一道惊雷。 闪电横亘夜空,阴影处的闻隐被主办方看到。 一众评委兴高采烈。 金摄奖没蒙羞! 有人好奇沈总是谁。不待发问,主办方快步穿过他们,沈太太。 他朝向闻隐,评委纷纷僵住。 电闪雷光下,闻隐才惊觉后背出了层薄汗。 她小指蜷缩,惊慌失措、劫后余生不谈,面上不露分毫,目色越过主办方,看向评委。 看好了,这才叫操纵权势。 评委们又一一入场。 聚光灯骤然收束,化为一道悬针。背景大屏中鎏金齿轮缓缓咬合。 女士们先生们,金摄奖成立四十七年来,始终恪守宁缺毋滥的铁律 随着主持人音起,齿轮迸溅火花,往届获奖大师的经典作品闪烁而过。 我们曾为等待一帧直击灵魂的镜头空悬奖杯三年,也曾因一幅颠覆行业的作品破例启动特别评审通道。 第8章 全场屏气凝神,齿轮运转声如雷鸣般渐强。 落座于最后的沈岑洲安静看着屏幕。 主办方早先一步来报喜,沈总,您与沈太太感情真好,亲临沈太太颁奖宴。 见沈岑洲不出声,他低声告罪,您不递消息,我摸不准意思,只好先委屈沈太太。 金摄奖不比从前,我自作主张留给沈太太怕您瞧不上。 主持人激情昂扬,而今晚,这位获奖者又一次带给我们新的惊喜 沈岑洲应声,不用。 他神色寡淡,公正即可。 主办方蓦地抬头,一时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讽刺他利欲熏心。 他下意识应承,公正,肯定公正。 与此同时,大屏崩裂出无数玻璃纹路,巷子里光影汇聚的人物从裂缝中复原。 镜头聚焦处,爱马仕鳄鱼纹与贫民窟铁锈共舞,钻石光芒坠落成股市坍塌的星尘。她重新定义了纪实摄影的纬度,带给我们一份惊心动魄的感受。 评委席看着他们选出的作品,终于松了口气,满目欣慰。 让我们恭喜 追光灯精准定格观众席,聚焦处空无一人。 闻隐! 评委惊愕失声,跟着聚光灯看去,一评委忽站起。 掌声雷动,观众都在关心金摄奖得主,没人觉得突兀。 礼仪小姐托着奖杯上前,主持人恭贺:这座航天级钛合金铸造的奖杯,终将咬合进摄影史最锋利的齿轮。 三秒后,闻隐身影穿过侧台,梧枝绿礼服勾勒出身形,一步步走到中央。 摄影主席为她颁奖合影。 她不着痕迹抬了下头,眼角有光一闪而过,像是耳饰折过形成的错觉。 沈岑洲视线笔直,淹没在四面八方投往台上的目光中。 尘埃落定,他起身离开。 主办方追出去亲送。 闻隐未曾留意,她见惯大场面,获奖感言信手拈来。 助理知她艰辛,扬眉吐气般想, 总说老板屡次拿奖是因为现象罕见,旁人不好接触,这回相片画面是普普通通一个人! 偏偏只有闻总捕捉到。 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助理与有荣焉,去后台等闻隐庆贺。 闻隐刚下场,杨琤已经等着。 助理这才知道沈岑洲到了,意识到扭转乾坤的另有他人。 杨琤道喜后尽职提醒,太太,今天是您和先生的一周年纪念日,先生在等您。 闻隐恍然大悟,助理识趣要走。 她没有拦,塞了一笔不菲奖金,助理兴高采烈地离开。 车停在私域,沈岑洲闭目养神,杨琤打开另一侧车门,闻隐不待上车,先听到身后急唤,闻小姐。 闻隐侧身,杨琤跟着看去。 先前对她出言不逊的评委被保镖拦住,往过张望。 杨琤询问闻隐意见,她置之不理,就要动身。 闻小姐,会场对不住,评委急急扬声道歉,我不知道您是那副作品的作者。 闻隐抬眼,想了想,没有再动。 杨琤见状,让保镖放行。 评委绕过保镖,径直朝闻隐鞠了躬,诚恳认真,她的火气消失大半。 闻小姐,我很喜欢你的作品,我们一众评委都认准了那副作品拿金摄奖。评委急切解释,主办方不允,讲资方推了其他人,我以为推的那位是你。 那副和你曾经面世的作品风格很像,我们手机扣留没办法查证,是我误会。 他言辞恳切,再次表达歉意:闻小姐,对不住。 闻隐听到车里动静,约莫是沈岑洲被吵醒随意拨了本文件。 她没有去看,评委抬头,他看不清车里情形,只能从阴影处知道里面有人。 评委又把视线聚到闻隐身上。 闻隐已经猜出始末,眼前这位当时对她意见颇大,是在为她的作品抱不平。 她在摄影师这一身份上,并不自诩情怀,但此情此景,也很难再生气。 她扬起眉,你没误会,我确实靠资方拿奖。 车里传出文件翻页声。 评委面色复杂,良久,劝道:我听过你参赛则夺魁的名声,你有实力,有品位,没有靠山,你照样是当之无愧的奖项得主。 那些脏水,你没必要 他忽然说不下去,若不是主办方口中沈总出面,闻隐就该与金摄奖失之交臂。 他把摄影当艺术,自认清高,一时难受得没法再劝。 闻隐见他不再出声,上了车。 临行前,还是拨下窗,谢谢你欣赏我的作品。 确认无事,幻影缓慢驶离。 夜已深,沈岑洲那侧顶灯打开,闻隐靠在黑暗里。 看窗外风雨交加将阴影折到他脸上,忽明忽暗,不减半分矜贵。 沈岑洲忽而侧首,撰住她打量的视线。 台上意气风发领奖的人落于车里,并没有余出应有的喜悦,眼底是明晃晃的讥诮。 挡在昏暗里仍叫他感知。 并不影响她的明媚。 远山眉黛,唇角轻掠,隐约未被遮掩的锁骨盈盈发光。 沈岑洲偏开目色,恭喜。 闻隐裹紧外套,语气带刺,沈总的功劳。 我只让主办方公正行事,是你实至名随。 闻隐忍住冷笑。 他失忆前拿奖哄她的时候可没见刚正不阿的本性,巴不得她灰头土脸求到他面前。 斯文败类,衣冠禽|兽。 闻隐不语,沈岑洲却主动开口,你在生气? 怪我不够及时么。 闻隐被戳穿恼羞成怒,她昂着漂亮的脑袋,我们盟友一场,若无需我再为白月光遮掩,大可主动与我提离婚,何必卸磨杀驴,拿奖项激我。 观她气色,像下一秒就要斥他的名字。 然她迟迟未开口。 沈岑洲轻哂,我激你什么? 他唇角噙笑,状似温和,闻隐恍若他还没失忆,一本正经的语气揉触她的神经。 本性难移。 闻隐恨恨咬牙,不愿看他。 沈岑洲看不清她神色,倾身欲开她顶灯。 司机像收到什么暗号,自然打开前后隔板。 沈岑洲眼皮轻微一跳, 雪松香骤然相近,闻隐瞳孔睁大,沈岑洲。 下一刻,光亮下落。 沈岑洲的手腕也被闻隐情急中扼住。 她眼底羞怒,他目色沉静。 沈岑洲窥见她的惊慌,被隔绝开的空间无需被询问,是数次形成的默契与本能。 他面容疏淡,视线擒着近在咫尺的妻子, 你怕什么。 第7章 闻隐下意识后靠,和他把距离拉到最大。 她稍侧,知道他倾身是为开灯,却还是不放心地没有松开手。 沈岑洲垂眼看她目色中对峙的光芒。 抿起的漂亮唇形一同映入眼底。 他忽问:我们亲过? 一声闷雷,雨势更大。 车窗叮叮作响,闻隐喉咙发紧,被按在怀里堵住唇息的画面在脑海横冲直撞。 她掌心发力,不避不让看向他,没有。 眼中隐隐有了怒意,沈岑洲,我没有介入别人感情的癖好,你记不清自己的朱砂痣,我帮你回忆。 8月14日,内罗毕飞约翰内斯堡,头等舱1a。 她分外冷静,那天你原计划在苏黎世签并购案,为了陪她去看迁徙的角马群放了董事会鸽子,需要我把你在非洲发的朋友圈打印出来吗? 不务正业。 沈岑洲很难和自己联系起来,他安静倾听,继续。 11月3日,你从开普敦转机卢萨卡,连开三天的董事会都改成了视频会议。 今年2月,你动用湾流g650,就因为她一句想看撒哈拉的星空。 沈岑洲轻抬眼睑, 相比病房粗糙的语句,她的证据越来越多。 禁锢他的掌心也像被注入底气,不再轻微颤抖。 你在紧张。 闻隐矢口否认,沈岑洲已偏开话头,你说白月光被保护得很好,连你也只是听说,我看闻小姐记得很清楚。 她目光碎成雨丝,又强行粘合。 你的行踪足够我猜测。 闻隐冷笑,你办公室有一幅非洲地图,红色标记从纳米比亚的死亡谷到埃塞俄比亚的火山盐湖 第9章 别告诉我这些都是商务考察。 这份地图沈岑洲还真见过,丢在不起眼的角落,险被他当垃圾燃尽。 你觉得是什么? 闻隐信口拈来,她的踪迹。 沈岑洲轻笑出声,目色从眉尾停至下颌,又回到她的眼。 像是鉴别她话中真伪,闻隐扬着脑袋,绝无虚言般任他打量。 沈岑洲面上情绪不显, 苦橙味不知不觉溢满他所有感官。 他朝后撤去,闻隐一同放手。 沈岑洲重新拎起文件,只有自己清楚, 片刻前,他没有任何思考。 堂而皇之观摩她的眉眼。 回到秋水湾,已见证过的沈岑洲风雨不动,闻隐面上浮现同他先前相较更胜一筹的波痕。 一年前将她禁锢在联姻妻子里的婚礼,一年后卷土重来,令她避无可避地重温旧景。 司机为她开门,闻隐指尖轻微蜷缩,她并拢手指,不着痕迹。 甫一下车,金丝脉络从她脚底蔓延,一路延伸至电梯口。 像是婚礼前夜做过的噩梦,她穿着婚纱落荒而逃,头顶星光化身华丽的摄像头,金箔一次次定位她,绵亘而出的路线指向唯一的终点。 沈岑洲 是他。 借一周年直面她做不得主的人生转角。 杀人诛心。 沈岑洲亦从另一侧下车,行至车前,侧首看定在门旁的妻子,撞见她眼底的憎恶,讶异般牵起一侧眉。 他的皮鞋同样引出脉络,穿去共同的方向。 闻隐耷着眼皮,视线相接时骤然回神。 他失忆了。 他不记得。 这是失忆前的安排。 闻隐背手扬起下颌,看过四周,点评道:为了不让你父母察觉端倪,营造恩爱假象,你也是煞费苦心。 沈岑洲轻描淡写,看来爸妈对我挈肘颇多,还需要闻小姐与我多绑定一段时日。 闻隐一哽,跟着他进了电梯。 电梯镜面亦有安排,四壁在两人入场一息,瞬时如水影般浮现双人剪影,沈岑洲漫不经心签署文件的侧影,与她抱着相机的轮廓隐隐交叠。 恍若映出温情,闻隐只觉眼前又一黑。 电梯都彷佛替代冷冰冰的会议室,折出不近人情的光。 这分明是与沈岑洲初见那天,清算她不甘认命的计谋。 闻隐闭眼不欲再看,沈岑洲却观赏起来。 不介绍么。 闻隐咬牙切齿,不忘撒谎:我拍了你和白月光的证据,你正与我商谈联盟的事情。 白月光的出现率过于高。 沈岑洲太阳穴被刺得突跳。 他不再说话,而场面显然不止于此。 玄关走廊琉璃灯悬浮,镶嵌婚戒投影, 厅面北墙被改造成婚礼现场的等比冰雕,冰层计时般融化, 餐刀架上横着婚礼用过的纯金裁信刀,刀刃与琉璃灯交叠辉映,折到冰雕新娘手中。 光芒变幻,似闻隐掌心握了实实在在的刀片。 闻隐看不下去,她一言不发转身上楼,一气呵成进了卧室。 沈岑洲自然没有阻拦。 闻隐蜷去沙发,这才有时间接收手机铺天盖地的恭喜与祝福。 给工作室发了大红包,挑选消息回复。 看到闻世崇的未接来电,许是知道她忙,打了一次,换成一道语音。 闻隐随意点开, 爷爷就知道,没人会不喜欢小隐。 她回了个呲牙笑的表情。 她有些困倦,改成平躺,准备小憩会儿再去洗漱。 昏昏沉沉想起楼下的冰雕, 融化时滴落的水声似乎进入她耳底。 像淅淅沥沥的小雨时分,他掌心陷入她腰窝,昂贵西装摩梭她裸露的肩胛骨,皮质表带在皮肤压出痕迹。 她不愿他太快如意,沈岑洲咬开她肩带,我准备了一周年礼物。 珍珠滚落在地面,她的指腹在后背定制面料揉出褶皱,细微地喘|息着。 沈岑洲抬起她,沈太太,一周年 雪松香淹没她所有感官, 我会计时。 闻隐抓住他腕表,错觉能感知到秒针的震颤。 或许,颤动的并非指针。 她腻在雨声里, 宝宝,你会喜欢的。 闻隐在震颤中惊醒,慢半拍地偏头,窗外是瓢泼大雨,与梦境并不相同。 落地窗隔去音调,让她产生小雨的错觉。 恍惚接收到雨水的冷意。 她侧过身去,感知到湿润,有些难堪。 缓慢平复呼吸,闻隐起身去往浴室。 看到血时, 阴沉沉的脸忽又如了却心事般扬起。 甚至有了心情去看楼下回光返照般的婚礼重现。 沈岑洲迟迟没有上楼。 他后靠沙发,双腿交叠,目不转睛看层层叠叠婚纱里的冰雕闻隐。 车库是复刻婚礼的白日星光,金河引路, 电梯是两人步入婚姻转折点的一次见面, 那折到冰雕新娘掌心的光是在见证什么? 闻隐当时带了一把刀? 不能太大,会被发现, 要小而锋利,一击毙命。 用在什么地方? 若她所言非虚,担心他婚后不认盟约,胡作非为? 若她所言非实,她不满婚姻,想在他防范最少的时候动手。 让他死在床上? 太不体面。 她不会那么蠢。 精巧的刀片根本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只能给害怕的新娘一点可怜的慰藉。 婚礼那天,她在害怕? 冰雕融化的滴落声响起,沈岑洲思绪戛然而止。 才意识到自己想深了。 他情绪莫名,不再追究无意义的事情。 刀刃折出的光仍聚焦于一点。 冰雕新郎耷着眼睑,与她十指相扣。 沈岑洲无声轻哂, 他还以为,锋芒会折向他的大动脉, 去哄那位害怕的新娘开心。 他微微阖目, 不再看冰雕。 夜深人静,他想起金摄节会场,大屏幕上,闻隐的作品。 相比其中的艺术与故事, 相片中股市熔断数据更容易触动他的神经。 离开会场后,沈岑洲问过杨琤, 闻隐身上,没有股份,更没有股权。 他未曾在意闻隐拙劣的盟友之说,他在失忆前表露出的信任与看重,也不该是三言两语的联盟。 但事实面前,他的小气不止于此, 妻子拍摄出评委一致认可的作品,甚至无法为自己谋一个公正结果。 一定需要他的出场。 像极了不涉权势的联盟。 沈岑洲一时很想翻阅与闻隐的婚前协议, 他给杨琤拨去电话, 杨琤接的很快,听清来意后,发了一瞬呆,沈总,您如果没有对我产生信任危机的话据我所知,您没有签订婚前协议。 他猜测老板意图,大脑还未回神,您死后,太太依法享有您的财产,股权,信托。 杨琤反应过来,迅速道:我不是说您 沈岑洲打断他,知道了。 淡声道:好好休息。 杨琤听出老板没有生气,忐忑不安的心落下去。 心脏又一瞬提起, 沈总忽然问这些,难道怀疑车祸是太太动的手? 无需他深想,通话已经结束。 沈岑洲垂着眼睑, 并未想到自己做出过不签婚前协议的愚蠢行为。 他召来帮佣,冰雕多久融化? 回应很快,先生,24小时。 沈岑洲最后看了眼冰块造就的人影,拆掉。 帮佣不解,不敢多嘴,是。 定制的控温计时器被拨动,冰雕在眼前快速融化,滴落。 刀锋折出的光芒失去它应有的力道, 婚纱与人影一起坍塌。 像精美的艺术品生生毁灭在眼前。 沈岑洲眼底没有惋惜,定定瞧着。 最后一块碎冰滴落时,密封的文件一同砸落在眼前。 帮佣上前拾起,擦去防水袋上的水迹,交给沈岑洲。 沈岑洲漫不经心翻出,展开, 合同最上方股权转让书清晰,明目。 他一页页翻过, 接受方闻隐女士。 沈岑洲先生名下60%股份。 落款处他已签字,只需要闻隐填上空白, 第10章 即刻生效。 他讥诮出声,真大方。 帮佣不看不问,屏气凝神立于远处。 沈岑洲起身,一侧装饰的蜡烛熠熠燃烧,蜡油垂落成漂亮形状。 他伸手,没有犹豫,看着失忆前, 难以理解的、愚蠢不已的证据燃烧在眼前。 闻隐下楼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看着滴落殆尽的水幕前燃烧的火光,模糊的字眼并不能被看清, 莫名想到的是沈岑洲失忆前说的那声礼物。 沈岑洲抬眼, 楼梯半腰处的闻隐一身睡裙,头发丝恍若携有水汽。 他想, 在愚蠢的发展版本里, 等待冰雕融化,股权转让书显形的24小时。 未失忆的自己在做什么。 想做什么。 第8章 沈氏大厦,总裁办。 沈岑洲饮尽咖啡,抬眼看去。 从犄角旮旯里被找出来的非洲地图,红色记号圈点,像是没有逻辑的故事脉络。 说吧。 杨琤立在一侧,递上整理好的文件,沈总,这是您近两年往来非洲的记录。 文件细致,沈岑洲一一扫过,杨琤汇报:沈氏发展重心不在非洲,产业有区域总裁负责,对此地的考察一般无需您亲临,您开始前往非洲各国是在去年2月,有过两次往返,3月到7月都没有访非记录,8月1次,9月您决定在非洲发展矿产与基建产业,10月有过一次考察,11月往返1次,今年1月有3次之多,2月1次。 如今三月还未过半,沈岑洲掠过文件上的时间。 2月初去过一回后紧跟着长达半月的澳洲考察,之后便是车祸。 也无从考证未失忆的他南非行程如此密集,是不是准备集齐撒哈拉铁板烧的年度会员。 他不免轻哂,情绪却浅,圈出闻隐提过的8月,11月,今年2月这三次。 杨琤反应很快,这三次您都和太太同行。 沈岑洲后靠椅背,钢笔轻点着。 与闻隐同行,发生了什么自然任她说。 杨琤思忖老板想法,补充道:您去非洲的行程,一般太太不会知晓。 沈岑洲看了他一眼。 他有些惭愧,原因我并不清楚,您在非洲事宜有另外的人负责,具体安排我未有权限了解。 沈岑洲不甚在意,杨琤松口气,见老板仍关注圈出的地方,猜测:这三次应是太太想去。 他给出依据,去年8月14日,您原定在苏黎世签并购案,听到太太行程,临时托付给沈董,订了最近的机票;11月这次,您十月中旬就已确定11月连续三天的董事会为视频会议,太太决定飞卢萨卡后您一同前往,听说太太和您有过争执。 今天2月,杨琤看前面的地图,撒哈拉的位置标有红色记号,您说过,准备陪太太去看星空。 沈岑洲视线顺着看去,红笔画了一颗星,他抬手,在旁边补上一颗。 形状不一的星星图案就这么落在他眼前。 红色标记并非出自他手。 他勾了勾唇。 地图什么时候来的? 杨琤身为下属,也不好天天盯着总裁办装饰多少。他保守道:应该是今年1月。 沈岑洲不再执着于这三回,去年2月发生了什么? 开始莫名其妙的非洲之行。 杨琤似有些难以启齿,还是道:去年您与闻董商谈好联姻事宜,2月在会议室首次与太太见面时,看茶的女郎险些落了茶在您身上,又被查出茶水加了催|情|药,事后太太与您私下沟通,后来女郎便被您送去约翰内斯堡。 病房内闻隐与他振振有词,看他是不是送人去过非洲。 失忆后的场景被拉回眼前, 沈岑洲似笑非笑,工作人员,称女郎是什么手法。 杨琤不解沈总怎么忽然关心起婚前事宜,分明刚失忆时老板对这些与工作无关的瓜葛都兴致寥寥,对联姻前后更是不甚在意。 涉及太太,他回应十分小心,女郎是太太的人,太太计划拍照留证。 留什么证,结合加药一说显而易见。 沈岑洲沉默下来。 短短时间他涌上诸多思绪,闻隐所言虚实两谈皆论了一番。 窥见撒哈拉旁的星星标记。 想法无端被搁置。 真假有什么区别。 失忆后见的第一份面孔, 又是自己的妻子。 她为他讲述一段故事, 他闲来做一回捧场的观众,权当解闷。 沈岑洲并未在非洲行程上耽搁太多时间,了解过一回当作休息,随后前往会议室。 临近傍晚那点零星思绪才又起复。 他拨动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是朋友圈页面。 略往下滑,看到闻隐获金摄奖的推文。 沈岱峥转发的。 再往下,是先一步转发的荣韫宜,评论区手动艾特沈岱峥。 他昨晚亲临现场,无意再看一遍复刻版。 继续拨动页面,真正获奖的主角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沈岑洲轻垂眼睑,没了继续的耐心,思及昨晚闻隐义正言辞的证据,去到自己页面。 翻到去年8月14日。 还真有一条朋友圈。 迁徙的角马群没有任何亮点。 而这段受热经历的配文亦令他难以理解。 得偿所愿。 他后靠椅背,未在这四个字上停留太久,随意阅览失忆前的自己留下的痕迹。 他兴致寡淡,漫不经心,看到不同于商业新闻的一处讯息,指尖顿住。 入目是私密发布的文字。 1.压力梯度 指腹压强严格控制,参照瑞士压力计校准 重点:关元穴施压需维持6秒 2.黄金温度 掌心预热至41c,红外测温枪校准 备注:高于体温1.5c可提升血清素吸收率 3.时间节点 7-9am顺时针推揉 5-7pm逆时针按压 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岑洲看了两遍,没兴致再浪费时间,关掉屏幕。 起身离开办公室。 等坐上回秋水湾的车,才沉沉阖目,真正闭眼休息。 直至停下,也没有立即醒来。司机安静等待,十五分钟后沈岑洲睁眼,看向窗外。 昨天的白日星河已经不复存在,恢复到灯火通明的熟悉模样。 他没什么情绪地下车,乘坐毫无异样的专梯上行。 看着冷冰冰的镜壁,偏离的思绪莫名想, 那位前段时间忙碌不已的妻子,拿奖后会在别墅留下什么样的庆祝痕迹。 沈岑洲很快知晓答案。 落地窗外的景色还带有昨夜雨打留下的痕迹,被设计成赏心悦目的模样。 余晖折入家中,无端显出几分熟悉的冷色。 金摄节在昨天结束,今天的别墅仍然缺少女主人活动的踪迹。 分明他失忆后首日归家,处处都是被打扰过的不适。 沈岑洲摘下外套,丢给帮佣,随意道:太太呢? 太太一天没出房间。 他眼皮轻微一动。 来人上了年纪,语气不无担忧,太太前段时间拍摄本就辛苦,又天天下雨,再多人撑伞也没用,挡着光线,太太肯定顾不上自己。 从老宅过来的老人,絮絮叨叨说着,沈岑洲面色平静,想他失忆前脾性挺好,能忍受这么久听不到重点。 他没出声,朝楼梯走去,声音跟着继续,当时看着没事,好不容易比完赛,这不刚松口气,就发起烧来,又遇上生理期,医生已经来过了,喂了两回药,烧是退了,人现在还蔫着。 生病了。 正行至楼梯口,沈岑洲停了步,帮佣话还没说尽,跟着一滞。 下一刻,忽如大梦初醒般告罪,怪我,只顾着说话,忘了要紧事。 她去得匆匆,来得缓慢,小心翼翼端着保温蛊。 沈岑洲眼睑微抬,看到蛊上戏水的鸳鸯浮雕,领会何为要紧事。 帮佣已经上前,先生,太太的汤药熬好了,按照您上次的交代,头天用雪蛤替换了燕窝,就等着您回来。 若有若无的当归气息凝在空气中。 等着他回来的目的清晰明了。 沈岑洲要笑不笑的,她自己不会喝? 帮佣请功的表情滞停。 她知道这对夫妻新婚一年是如何如胶似漆,眼见他们忽然分房,应是有了隔阂。 她不敢多言,药汤一事以前虽都是沈岑洲亲自喂,但这回也没准备特意提出来叨扰。 第11章 只是先生回来第一句便提及太太。 她下意识想两人和好如初,不自觉便开了口。 帮佣谨慎出声:太太每到生理期,您都会给太太按摩,我担心冲突,便没急着给太太喝。 沈岑洲神色淡下来。 一瞬意会在办公室看到的,备忘录般的文字用在何处。 连生理期的妻子喝什么都要过问竟还不是失忆前的终点。 他觉出荒谬。 又不挂心地接受。 股份都想过给出去,这些入耳的话相比也不算太荒唐。 沈岑洲垂眼,目光重新移向保温蛊,送去卧房。 帮佣忙应,余光见他没有动作,不免又担忧起这对夫妻状况。 沈岑洲慢条斯理折过袖口,几息后淡道:我待会儿过去。 帮佣喜上眉梢,快步上了楼。 他微微偏头, 余晖已经消失不见。 冷清的颜色似乎愈发生龙活虎。 他想, 闻隐用他们的私事串起白月光的故事,他既要捧场,自然要看看失忆前的端倪。 沈岑洲不急去看生病的妻子,洗过澡来到卧房时一应已安置好。 昏黄灯光垂落在床上蜷缩的人身上。 他立于不远处,闻隐侧躺着,睡得并不踏实,刚退了烧的脖颈凝出釉色。 眉目耷着,牙齿似乎咬着,无端显露同醒着时一般无二的、张牙舞爪的生动。 沈岑洲坐过去,牵下她挡脸的半截软被。 许是有所感知,他手腕被制止般扼住,握着他的掌心是正常的烫意,带有从被中勾出的温度。 他眉目敛起,本意脱去她的手,她眼睛睁开些微。 沈岑洲便先不急,等她发挥。 但闻隐只是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又重新闭上。 随后,握着他的手腕施力,自然而然往下挪去,隔着软被放到她小腹。 甚至微微移动身体,躺着更标准了些。 动作熟练到像被他伺候过成千上万遍。 沈岑洲不及轻哂,觉她痴心妄想。 然在手掌被放在合适位置的一刻,存在于朋友圈冷冰冰的按摩文字,死灰复燃般在他脑中融会贯通。 沈岑洲克制住被身体记忆影响的手。 毫不犹豫脱离她的掌心。 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第9章 闻隐身体不舒服,睡得不太安稳。 睡梦中恍若见到沈岑洲,迟迟等不到动作,不禁困惑他还不为她按摩。 闻隐押着不满醒来,她身体微侧,半只胳膊露在外头抱住被子。 腰酸困,心情仍不甚明朗,却记起沈岑洲失忆一事,梦境种种无稽自然被抛掷脑后。 有气没力地抬起眼皮,想帮佣怎么没来看她状况。 不及思考在她手下能不能养出偷懒的人,沙发上的身形先映入眼底。 没有开灯,他身着睡袍,一手搭在膝上,后靠着闭目养神,下颌干净清隽。 沈岑洲。 他怎么在这里? 闻隐下意识想出声,目色所及处的人听到动静,睁眼看来。 醒了。 沈岑洲目色擒上她,却并没有过来。 嗓音浅淡,托你的福,被保姆拦着讲了半天以前怎么嘘寒问暖喂你喝药。 闻隐质问的话便噎了回去。 莫名想起他第一次为她按摩时,锁住她推阻的手腕,另一手不容拒绝揉上她酸困的腰腹。 彼时他们相处不算愉快,她误会他要公报私仇,几刻后却惊觉困顿消退。 跟老中医学的推宫手法。沈岑洲亦如此时口吻,托你的福,我现在比妇科主任更懂任脉穴位。 她不愿再回忆,强行截断,声音发闷,顺着他方才的话解释:保姆都是从顾家老宅来的,你担心消息传回去让你父母发现异常,非要演这种肉麻的戏码。 沈岑洲淡道:我爸妈手伸这么长,怪不得我得把白月光放非洲。 语气寻常,气氛却骤然有些沉默。 几个瞬息,闻隐盯着他眼睛,忽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刚刚的话漏洞颇大。 且不说两人性子能否被帮佣制约。 即使帮佣真有大能耐,分房都没关系,却要装模作样喂药。 闻隐彻底清醒,见沈岑洲随意应她说辞,应是不准备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费工夫。 她力气寥寥,担心蔫着多说多错,忍住就着他白月光一词丰富谎言的冲动,不出错地嗯了声。 她自觉揭过这遭,不及改话其他,听话音忽转,不过 闻隐心头略紧,沈岑洲嗓音平静,演戏?我觉得不是。 她滞顿几秒,撑着坐起,试图在气势上胜过一头。 眉目蔫着,声音却言之凿凿,为了保护白月光,自然是一点差错都不敢有。 她振振有词,沈岑洲语气温和,紧张什么。 我有心上人还能与你结婚,足以见我不够坦荡,喂你喝药而已,即使做了更亲密的事,也不见得我是形势所迫无奈演戏。 闻隐迎上他的视线,平和面下,眼底恍若不着情绪。 疏淡,漠然,同以往未有不同。 若不是知道他失忆,她都要以为他在指桑骂槐。 毕竟私奔未果后,他所说亲密事,她皆在婚后做尽。 闻隐不自觉气血上涌,正欲驳斥一二,小腹应景一麻。 瞥见一侧小几上的保温蛊,手搁置上去,鸳鸯被她掩盖。 闻隐平静下来:爱是多样的。 沈岑洲不置可否,我在爱面前,选择出卖婚姻。 看起来,不是一个合格的联盟对象。他唇角噙笑,闻小姐与我结盟时做过市场调研吗? 轮不上她做。 闻老爷子早为她包办好一切。 闻隐切齿,有沈家在,即使只是联姻我也稳赚不赔,是你该好好想想,若不是我愿意答应你保护白月光的结盟,为什么成为沈太太的人是我。 沈岑洲恍若好相与的面容隐在昏暗里,看不真切。 闻隐自己倒了一碗汤药,你无非不信我说辞,但我若骗你,你能找到另一个与我结婚的理由吗? 她婚前听说联姻对象要来闻氏拜访,而后在会议室见到沈氏的新任掌权人时,其间惊愕时至今日都不算彻底想通。 如今想不明白的地方丢给当事人去斟酌,再好不过。 沈岑洲果不其然沉默下来。 闻隐腰腹酸麻,也安静下来,心不在焉舀了一勺汤。 她鲜少亲历亲为,没察觉被烫到,下意识想发脾气。 意识到罪魁祸首不是别人。 她生理期脾气一般,婚前婚后都是这样,是未加修正过的老习惯。 闻家帮佣喜欢她脾气,哄好她,当月奖金翻个数倍都不是问题。 老爷子愿意纵她的小打小闹。 婚后沈岑洲更不用说。 他贪图她的温度,即使不愿哄她,也被迫哄她。 其他时候如何另论,生理期她不如意,之后他是真的得睡素觉。 今时不同往日,闻隐没了胃口,正要放下小碗,身前覆上阴影。 她轻微抬头,见沈岑洲不知何时起身过来。她心情不善,下了逐客令,出去,我要休息。 沈岑洲接过她的碗,闻小姐担心被发现端倪,最好喝干净。 他舀起一勺,试温般等待,语气如常,在帮佣口中,闻小姐的药只有我能顺利喂进去。 没有的事。 她婚后第一次生理期,沈岑洲不想伺候她,从老宅召了帮佣过来,陌生面孔不像闻家知晓她心性,她不合心意,他没了耐心,硬给她灌了进去。 后来沈岑洲睡了一个月沙发,第二回 洗心革面,主动为她推拿,她才消了气。 自此有了合适的人折腾,帮佣那边她向来不多为难,何至于没他不喝的情况。 但沈岑洲确实鲜少缺席,他如今听到这些说辞也不算奇怪。 闻隐无意辩驳,见握着勺柄的指骨移至眼前,想他先前说的不够坦荡之论。 她盯着勺面水雾。 两秒后,没什么心理负担地喝了下去。 他伺候她,不差这一回。 温度合适,闻隐很快喝完一碗。 小腹暖烘烘的,她有了些力气,面色都好了些微,先前气血涌动的不快似乎烟消云散。 她扬着下颌,你可以走了。 她过河拆桥炉火纯青,沈岑洲表情浅淡,将碗搁置在小几上,慢条斯理擦过手。 人却没有离开的迹象。 闻隐眉目牵起,沈岑洲唇角轻掠,闻小姐受我一回,该我收报酬了。 第12章 她警惕看他,你说。 沈岑洲见她眼底光芒变幻,轻描淡写,闻小姐刚刚的话,确实振聋发聩。 闻隐未料他提及先前搁置的话题,她目色谨慎,语气自得,那是自然。 沈岑洲漫不经心,我对白月光这么上心,如今失忆,为避免她不知情,该尽快与她见面。 闻隐定定看他几刻,咧出笑,你早该这么做。 沈岑洲,她一定很担心,你得去非洲坐镇。 沈岑洲表情淡下来,可惜非洲那边与季家合作颇深,非我一言堂,季氏狼子野心,我毕竟失忆,贸然出手可能招致反效果。 他说着可惜,语气却不见丝毫遗憾。 海城季家,近一年与沈氏争锋合作并行,他失忆的事若被引出去,季氏难讲会不会有动作。 闻隐作为知情者,听出他已查过始末,对她编造的谎言不再全然无动于衷,隐有推进剧情的迹象。 不可捉摸的一刻,想起的却是他们在卢萨卡的那次争执。 她听闻他有连续三天的重要会议,定下出行日期,抵达卢萨卡时恰逢小雨,她自己撑着伞,莫名好心情地扬起唇。 唇角弧度不足以撑到她适应不同于京市的温度,接机的车辆停在她面前,沈岑洲从车上下来。 她很难回忆那一刻的表情,异国他乡的街头,血液彷佛还带有十一月京市的冷意。 沈岑洲接过她的伞,面色平静至显出温和,小隐,非洲有什么好东西。 她一同扬起笑,未发出的斥责终于在几天后找到机会。 沈岑洲刚刚结束视频会议,面对她恨不得将他杀之而后快的质问,拿起一份非洲地图,上面是她闲来无事做下的标注。 他轻笑,小隐,你费尽心思送到非洲的女人,被季家拍到在马路边蹲着吃面,这是你追求的结果? 沈岑洲捧上她的脸,语气缱绻又冷酷,宝宝,不要做蠢事。 他们的争吵不止于此,然蠢事一词过于犀利,闻隐思绪戛然而止。 她看着不记得的沈岑洲,面色跟着苦恼起来,瞧着比他更真心实意,确实麻烦。 不过,她视线莫名,这是你的事情,与我说做什么? 沈岑洲姿态闲适,为了白月光与闻小姐结盟,走投无路,想听一听闻小姐的高见。 闻隐似是辨别他话中真伪,良久才出声。 说服自己般道:我屡次提及白月光,是不想有情人分隔两地,原本见你寡情,我对你很有些意见,现在看来你只是失忆后一时顾不上不记得的人,也能勉强理解。 她为他找好理由,轻叹一声,既然如此,我替你去趟非洲吧。 沈岑洲看她装模做样,并不出声。 闻隐话锋一转,这不属于我们的联盟内容,等我助你抱得美人归,离婚时你得多让利几分。 你要多少? 闻隐斩钉截铁,转我一成股份的钱。 股份是身家性命,不会轻易给出,两相较量,即使沈氏股价高不可攀,钱总归有舍有得。 她看他神情,见他情绪似乎莫名,她略想自己是否狮子大开口,毕竟是你的白月光,非洲又有季家虎视眈眈。 左右她不是真心想要钱,只是不想沈岑洲觉她太殷勤罢了。 闻隐咬牙改口:半成也行。 他还是沉默。 闻隐觉出戏弄,冷声道:你自己去非 闻小姐,沈岑洲收去她的未尽之语,明天律师来起合同。 闻隐大气道:不用,我如果不信你,也不会应结盟一事。 她无心走这一注定不可能有结果的流程。 沈岑洲又不是真的有流落非洲的白月光,签了合同她也做不到给他变个心头肉出来。 她编造谎言,是为了离开,至于钱 她不缺钱,等获自由,也有的是法子声名显赫。 第10章 于闻隐而言,沈岑洲主动提及非洲,实在是意外之喜。 她谎言的落脚点是为了离婚,他若是不提,她也该想办法推展进度。 如今不用她周旋,再好不过。 闻隐心情扬着,月月不断的推拿这回停了也不觉太过难受,在沈岑洲离开后甚至想即刻起来计划出行非洲的事宜。 无论沈闻两家,非洲势力都不比其他。 她对这块土地,是有几分向往在的。 但再想去,也急不得。 沈岑洲是失了忆,不是失了智,她跑几趟连白月光的头发丝都带不回来,难保他会怀疑到什么程度。 理智如此,感情上却略略难以控制。 直至第二天,闻隐雀跃的心境才被愈发困顿的腰腹击退些微。 她不想再躺在床上,耷去沙发处。 生理期于她不算太过难捱,她少有疼痛,否则不管沈闻哪家都早派医生过来喂好她。 她只是酸困。 偏偏她一点不适便心情不佳。 闻老爷子请了一茬茬的专家,终于确定她体质好到无以复加,单纯就是娇气。 自家孙女,只能宠着,那点脾气自有帮佣飞涨的奖金替他收纳。 至于沈岑洲,他吃过第一回 的亏,手法次次精进,反得她几分好脸色。 他的推拿,确实让她有些习惯。 当闻隐下令把教授沈岑洲的老中医请来按摩时,如是想。 老中医一把年纪耳聪目明,见她恹恹也跟着沉默,直到推过一回看她脸色红润起来,才试探着开口:太太,您和先生吵架了? 不必沈岑洲说,这样的口无遮拦,一看又是来自沈家老宅。 手上不停,闻隐舒服得弯眼睛,不与她计较,阿婆,没有的事。 老中医笑,先生没惹您生气,哪轮得到我来。 闻隐侧躺过去,老中医跟着她调向,继续道:这可不是我说的,先生叫我过来时荣董就在家里。 那么这话是谁说的溢于言表了。 闻隐便怪起沈岑洲偷懒从老宅调人。 她捞过手机,一天没怎么管过的手机消息众多。 沈岑洲父母并不约束他们这些小辈,荣韫宜更不会因为无端猜测来叨扰她,祝她得奖的消息她那天晚上便已回复过,闻隐点进朋友圈,果不其然见荣韫宜率先转发推文。 而她获奖的讯息早密密麻麻布满整个页面。 闻隐欣赏自己领奖时的众望所归,一一点了赞。 刚点过赞,属于荣韫宜的消息框弹出,小隐还难受吗? 紧跟着,你好好休息,过两天回家吃饭再一起庆祝。 金摄奖结果已出,摄影暂告一段落,闻隐没再拒绝,发了个好的可爱表情。 她放下手机,恰逢推拿结束,身体恢复诸多力量,不愿在卧房闷着,搭着外套和老中医一起出了门。 老中医有帮佣去送,闻隐慢悠悠往楼下走,忽而一顿,从楼梯转角的缝隙看到熟悉人影。 沈岑洲坐在沙发上,听到动静,翻阅文件的动作停住,抬眼看来。 影影绰绰的缝隙看不真切,只能窥见下楼妻子的小半张脸。 唇抿着,比之昨晚多了不少血色。 按摩竟真有些作用。 沈岑洲轻哂,不甚在意地移开目光。 闻隐也已下楼,远远汤药气息传入鼻尖,应正在熬制。 味道并不浓厚,只她喝惯了,嗅觉捕捉轻而易举。 她沉吟片刻,去沙发另一侧落座,盯着沈岑洲,你怎么没去公司。 沈岑洲不动声色,翻过一页财报。 他今天醒后习惯性居家办公,熟稔到他一无所觉异样。 直至准备内线找人,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出门。 彼时他情绪寡淡,先一步思忖过闻隐的问题。 待下楼,帮佣前来汇报汤药还要熬制多久后忽地明了原因。 他失忆前的习性属实根深蒂固。 沈岑洲眼都没抬,闻小姐,你说呢。 他语气如常,面色却平淡,落闻隐眼里,像极了他第一次为她按摩时,分明不愿伺候她,还得哄她不再赶他去沙发。 闻隐眉梢得意,确定了他留下来的原因。 失忆前沈岑洲每月居家办公几日,喂药按摩,亲历亲为,如今他不记得,她又骗他分房,并未想他还留有以前习惯。 思及她昨晚随口编造的演戏一说,眼睛光芒闪烁,你匆匆提及白月光,我本来担心你是心血来潮,你愿意做足戏,我这个联盟对象放心多了。 她唇角弧度真心,她想离婚是真,熟悉沈岑洲伺候也并非作伪。 第13章 喂药这种小事,她懒得再找一个人折腾。 沈岑洲目色擒上她面容,错觉般看出几分生龙活虎的狡黠,见他视线,还眨了眨眼。 恍若赞他事无巨细。 他并未接话,轻微的脚步声引走两人交错的目光。 帮佣仔细端着一碗汤药出来,正正放到沈岑洲面前。 沈岑洲撩起眼皮,帮佣静候吩咐。 闻隐犹疑他不愿意,不待出声,听嗓音浅淡,下去吧。 帮佣应声离去。 沈岑洲阖上文件,拎起小碗,起身走来。 闻隐眉眼牵起,决心不追究他冷场的责任。 她做好喝药的准备,装模做样道:演戏而已,你想毫无端倪,我只好配合你了。 沈岑洲也近至身前,表情一息难辨,放下小碗,漂亮饮品浮现不明显的涟漪。 他重新坐回去,迎着闻隐灿若星河的眼,听闻小姐的,演戏内容就不一一还原了。 沈岑洲神色平和,为免帮佣察觉异常,还请闻小姐喝干净。 闻隐松着的唇抿起,变成一条平直的线。 拿她的借口堵她,她定定看了他会儿,在与他好好理论以前是如何铁了心要伺候她前刻,好脾气地端起药汤。 今时不同往日,闻隐念及自己虚弱,不比平时,决心忍辱负重,再秋后算账。 她尝了一口。 这账等不到生理期结束了。 口吻挑剔:今天的雪蛤有南极磷虾的腥味。 对于生理期似乎愈渐苛刻的妻子,沈岑洲并不应声。 闻隐稍侧身,一旁绿植生机勃勃,她抬手两秒,精心熬制的汤药瞬间倒了进去。 借口敷衍,正好给发财树补补气血。 沈岑洲看着她,漂亮的脸蛋不藏心事,一点儿不满都不愿意掖着。 他嗓音很淡,别墅该立牌提醒闻小姐,故意毁坏珍贵药材是什么罪。 闻隐笑了下,唇红齿白,我十四岁砸了家里所有的瓷器,不乏孤品,我本性如此。 她敛起笑意,沈岑洲,不许管束我。 闻隐想起刚才种种,不愿与他共处一室,不等回应扭头离开。 沈岑洲看她单薄背影,神思忽偏。 想他失忆前,头一次见证闻隐脾性时,是如何处置。 按他秉性,或是置之不理,或是不耐,把药灌进去。 可他的选择,竟是亲自去喂。 沈岑洲唇角嘲弄,召来帮佣。 帮佣看着空掉的碗,喜气洋洋,有先生在,太太果然都喝掉了。 沈岑洲不欲多说,吩咐道:重新熬,换成印尼金丝燕。 雪蛤有无南极磷虾的腥味暂且未知,但失忆前能喂进去的汤药,他不认为失忆后进不去。 闻隐没回卧室,而是去了暗房。 虽说没忍住脾性,但不算什么大事,帮佣知道她没喝,自会来伺候她。 她不怎么上心,观察起暗房。 她鲜少用胶片相机,需要显影的时候屈指可数,不过偶尔兴起也会来几回。 今天清闲,她看到几张未经显影的彩色胶片,准备处理后曝光在相纸上。 闻隐久未操作,不影响动作熟稔,冲洗完胶片已近半个小时过去。 外套累赘,她摘下放到一侧,不一会儿察觉到冷意,她正把胶片从显影罐中取出,无意管偶尔的一点温度作怪。 闻隐准备干燥,视线忽一凝。 她拎起胶片,就着光去看。 上面影像似乎是沈岑洲与她某次意料外的抓拍。 彼时她一只胳膊正胡乱摆动,也许是不小心碰到相机,也许是遥控,快门声响起的一瞬,她僵在原地,为镜头里可能的画面而恼怒。 至于沈岑洲,他置若罔闻,在她不高兴的眼里终于把相机丢去安全地带。 后来她把胶片随意扔在一侧,竟在此时看到。 闻隐有心丢掉,但她不轻易来暗房,到了这一步骤不想前功尽弃,还是拿过相纸。 尽兴后再处理照片也是一样的。 她刚把相纸放入显影液,门从外打开,光亮进来。 闻隐蹙眉,抬眼看去。 沈岑洲立在明暗交界处,轻点一侧二十摄氏度的控制屏。 嗓音疏淡,一分钟后体感温度会到26c,湿度58%,想必更适合闻小姐。 若不是称呼生疏,闻隐恍若回到新婚时。沈岑洲有幸娶到她,体贴丈夫的模样装过几日,可惜骨子里就是独|裁果决,什么都想管她。 闻隐一如既往不领情,假好心。 出声才感知额上湿润,她指腹挨近,竟出了薄薄的冷汗。 她太久没来,夏天时设定的温度久久未变。涉及摄影,帮佣打扫时也不敢自作主张更改。 她今天搭着外套进来也不觉难受,一心显影,未曾想起自己昨天刚退烧。 闻隐还留有他不伺候她的恼怒,并不改话。 沈岑洲慢条斯理步入,轻描淡写不耐,闻小姐这么喜欢低温,不妨去冷库,零下十八度更适合冰雕创作。 闻隐想,他失忆前后果然一样讨厌。 她语气不善,你来做什么。 别墅帮佣过于担心她,又不敢擅自打扰她,求到他面前。 他既开始搭她的戏,来看看名义上的妻子也未尝不可。 沈岑洲眼睑轻垂,漫不经心,防止帮佣发现端倪,看看不受管束的妻子。 话落一息,他耷着的眼皮不及撩起,面色陡然淡下。 闻隐想起什么,跟着低头。 相纸果然显影。 定制相纸画面清晰,逆光拍摄的婚床,他的手指正覆在她腰窝,指缝露出一截褶皱床单。 特写般出现在眼前。 并未露出两人模样,交织的表带已表明身份。 此情此景,比起情动时抓拍,更像凶案现场取证。 沈岑洲想,他应该没有留有亲密画面的癖好。 失忆而已,并非改头换面,他不至于喜欢把私密场景曝光人前。 可相片偏偏被留下。 失忆不影响他了解自己,他若不喜,这些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他面前。 沈岑洲阅览之后,抬头,得以端详他的摄影师妻子。 闻隐察觉他视线,绷着的弦咔哒一声,像当时的快门声回光返照出现在耳边。她颊面骤然涌上热气,蓦地拿过电筒,强光照射,相纸会很快变成一片无法追踪的黑色。 手腕被抓住,动作也被阻拦。 沈岑洲看着显影液中画面,扬起一侧眉,我记得闻小姐说,我们分房。 暗房温度上来,闻隐却慢慢冷静下来。 意识到自己刚刚过于急切被动。 她握紧电筒,找好合适理由,一些摄影练习罢了沈总失忆前,不止演戏是佼佼者。 画面并不过火,胜在意境,若不是知晓主角身份,拿去做书签都像艺术。 她语气寻常至不露端倪,沈岑洲垂眼看她,目色中是对她固执的轻慢。 在撬开她嘴的决定落下前,见到她脖颈的青痕,蜷缩的尾指。 他忽地卸力,电筒的光偏入相纸上。 画面消失殆尽。 沈岑洲淡道,闻小姐的作品,拍得很漂亮。 他未等回应,出来喝药。 第11章 闻隐这回没有争辩,看了眼黑掉的相纸,跟着出了门。 许是刚刚事情突然,她罕见的沉默,去到客厅沙发,都保持警惕。 担心沈岑洲确定什么同床共枕的证据。 帮佣为她挡了毛毯,闻隐往里缩了缩,额上的汗还在往外冒。 测温仪给出指示。 果然又发烧了。 沈岑洲坐她身侧,拎起重新熬制的汤药,先喝这个。 闻隐手脚都裹在毛毯里,颊面蕴出发热的红。她没有力气,便没有拒绝,伸手准备接过小碗。 指尖刚离开毛毯些微,沈岑洲已经舀了勺到她唇边。 闻隐眨了眨眼,不解他改性,一时不察说了心里话,你喂我吗? 沈岑洲眼底映出她白里透红的脸,像是发热攒出的脆弱。他神色很淡,再让闻小姐自己喝一回,改日开庭,我该成损毁药材的共犯。 回应他的是闻隐喝药的细微声响。 为了方便她入口,汤药早调制成她喜欢的味道。沈岑洲愿意伺候她,她没有再作怪。 竟看出几分难得的乖巧。 沈岑洲停勺等她。 闻隐无意识的小习惯,喝五口短暂发会儿呆,并不明显,但他未经反应便跟着停了。 身体留下的习性过于强大。 沈岑洲无声轻哂,看碗见底,看来南极磷虾的腥味并非难以忍受。 第14章 闻隐忽想起她原先说过的话。 她是随口一提,她哪里知道南极磷虾腥味如何。 帮佣又不至于把去腥失败的成品喂给她。 如今被沈岑洲提出,她因他喂药消却的恼怒又蓄起,脸时青时白,不想落了下乘,咬牙道:偶尔偷腥也算调剂。 一语双关。 沈岑洲掀起眼皮,闻隐不避不让地瞪着他。 他从上至下、轻描淡写地打量着她,她缩在毛毯,却恍若人都被他看在眼里。 闻隐敛眉补充,我们联盟结婚,各过各的是共识。 沈岑洲淡道:刚刚想起,帮佣为你重新熬了汤,闻小姐这回尝不了腥了。 闻隐抿了下唇,思及两次味道似乎是不尽相同。 她毕竟与他结婚一年,对他难免多几分了解,听他如此说,下了台阶,虽是共识,你毕竟有不能被父母发现端倪的特殊情况在,腥味什么的我也不急于一时。 沈岑洲不咸不淡嗯了声。 闻隐对他清汤寡水的态度很是不满。 他接住她的视线,忽而疏淡轻笑,闻小姐这么挑剔,吃不了腥的。 闻隐没有反驳他。 她在民政局前被抓走的心上人不在身边,等被她救回来,再提偷腥一事也不迟。 她便如此养了几天,身体彻底好起来,有宴会需要与沈岑洲一起参加。 闻隐午时给沈岑洲递了消息,彼时他正在开会,没有看到,中途杨琤低声汇报:沈总,太太在您办公室。 无法追踪的一刻,沈岑洲是有过短暂失神的。 会议结束,他回了总裁办。 甫一开门,先看到冰冷的镜头。 闻隐闲适靠在办公椅,举着相机挡住半边脸,清脆的快门声,错觉是真枪实弹。 一息后,她放下相机,蹙着眉眼指责他,你破坏了我的构图。 她一板一眼,你应该敲门的。 沈岑洲阖上门,这是我的办公室。 闻隐嘀咕,小气,我又不和你抢。 见她曲解意思,沈岑洲置之不理,去到一旁沙发,你怎么来了? 他不近身,目色却没离开。 明晃晃的身影出现在冷冰冰的办公室,即使不做表情也有一份耀武扬威的明媚与生动,把办公室的融洽破坏的一团糟。 偏偏看着,竟有几分赏心悦目。 闻隐指指手机,下午有宴会,和我一起去。 沈岑洲在杨琤汇报她来到公司时,就瞥到她的讯息。 不是什么重要的宴会。 沈岑洲不打算去,爸妈叫我们晚上回老宅吃饭。 闻隐唇角得意,伯母伯父也去,晚上我们一起走。 有摄影展的前车之鉴,她才不要只寄希望于他。 她有定期和沈岑洲出席宴会的安排,并非要伪装恩爱给外人看,而是给闻老爷子看。 省的爷爷天天胡思乱想她心念保镖,一心觉得她随时想打破他对她的规划。 沈岑洲见状,没再拂她意,应下她的请君入瓮。 今天事情比较多,会晚一点。 闻隐点头。 总裁办与秘书处占了整整一层,应有尽有,她自顾自穿梭起来,时不时阅览文件,看几页又没意思地丢在一边。 沈岑洲偶尔余光瞥到她, 想她对家里书房讳莫如深,折腾起他办公室倒是毫不留情。 应是在闻家养成的习惯。 传言中闻隐在闻氏便是此般作派,闻老爷子对这位孙女百般疼爱信任,董事长办公室不得应允,连他的三个孩子都一视同仁挡在外面,只有闻隐如入无人之境。 据杨琤说,他与闻隐初见那天,被送去南非的女人在会议室上茶,闻隐便是在视野最佳的董事长办公室架起镜头,计划一拍究竟。 后来下药一事败露才现形。 沈岑洲当日无心计较已然发生的细枝末节,他失忆前不在意,如常娶回闻隐,便说明这是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此时窥到她比划镜头的身形,忽愿意休息般想一想往事。 她给他下药,能做什么? 他若真被拍到狼狈模样,难道闻老爷子还能取消婚约? 若罪魁祸首是其他人行得通许多。 下药一事发生在闻氏,无论出谋划策的人是谁,沈闻两家的联姻都有很大可能出现裂痕。 倘若他取消合作,闻隐父母失去助力,应没有这么好过。 沈岑洲后靠椅背,看向闻隐的目光笔直。 替别人背锅,不像这位妻子的作风。 她要瞒下什么样的秘密,宁愿承认是自己做出下药这样无厘头的愚蠢手段。 他的视线过于明显,闻隐很快发觉,扬着下颌看他,不许看我。 掷地有声,沈岑洲,你会分心的。 沈岑洲没说什么,恍若不甚明显的轻嘲。 他收走思绪,翻了一页文件。 足足一分钟,没有入眼。 他神色淡下。 沈岑洲前往宴会时,情绪一如既往不着痕迹,车厢气氛却似乎受其影响,冷冰冰的气压。 司机小心翼翼朝后视镜看了眼。 老板闭目养神,太太观赏相机。 察觉他难捱,闻隐朝他轻微颔首。 司机松了口气,认真开起车来。 闻隐很快把刚刚拍摄的照片欣赏完,偏头看去,沈岑洲闭着眼,无形中少了些拒人千里之外的疏冷,薄唇微抿,下颌清隽,喉结干净。 往下只有手指得以观摩,随意搭放的指骨清晰。 她想了想,把相机不轻不重地挨着他手指落下,果不其然砸醒了他。 沈岑洲睁眼,一侧是他摆弄相机的妻子。 见他看来,装模作样抬起头,讶然道:你醒了? 闻隐点了下中控台,前后隔板升起,她一副好心模样,正好,我替你补补课。 沈岑洲神色寡淡,眼神示意。 你失忆前我们在外都是以恩爱夫妻自居,今天你父母也在,你稍有差错就会前功尽弃。 沈岑洲:你想我怎么做? 看着倒是洗耳恭听。 闻隐眉眼些微狡黠,不许单独行动。 不是什么要紧事。 沈岑洲随意应下,还有一段路程,他手指微牵,碰上一侧相机。 顺势拿了起来。 闻隐眼底光芒闪烁,没出声。 沈岑洲并未打开,又放了回去。 想起办公室动作频繁动静却小的妻子不着痕迹、闲来驻足的区域。 他漫不经心,沈氏对非有基建项目,你找白月光时可以一起看看。 是吗?闻隐想了想,那我过去有名头了。 眼睛忽盯向他,你又想我多干活。 沈岑洲嗓音疏淡,闻小姐好心。 闻隐不计较地牵唇,你明天回秋水湾把相关文件带给我。 需要派秘书讲解吗? 他神色随意,出声的话像考虑周全的贴心丈夫。 窗外明灭交接,闻隐有一息隐在昏暗中,光亮重新覆在她面上时,她短促笑了声。 我先自己看看。 她声音沉静,我以前可是横空出世的金融奇才。 语气自得,沈岑洲顺着搭了句:以前? 闻隐似乎有些想不起,十年前? 她重新抱起相机,金融太无聊了,你还是安排秘书给我吧。 沈岑洲淡应了声。 谈话间抵达宴会,他既入场,主办方亲迎,与他提及沈董荣董已先一步在茶室聊天。 闻隐自下车便搭上他的手肘,出双入对很是亲近。 沈岑洲垂眼看她,听夫人的。 主办方笑。 闻隐不想去聊天,沈岑洲同她去僻静地,主办方也不再叨扰。 不是什么要紧宴会,规格与到场的宾客息息相关。 有耳尖者早听闻沈氏重量级人物都要莅临,沈岑洲来到前便现身了许多京市名声显赫的人物。 如今等到他,免不了上前攀谈。 沈岑洲随意应着,余光看闻隐从越过的侍应生那里拿了杯红酒。 好心情地品着。 扳谈的人见状,伸手去为他拿,沈总要尝吗?听说这回的酒 后面的话不及说出,闻隐注意到他视线,把自己手里的递过去,你尝尝。 沈岑洲接过,杯沿有她不甚明显的唇印。 对面的人也愣了下,只好放下一杯,笑道:沈总和太太伉俪情深名不虚传。 第15章 闻隐也亮晶晶看着他,眼底狡黠明晃晃。 沈岑洲不着痕迹微转杯身,与来人并无接触地点了下,面色如常品了口。 等只余两人,沈岑洲把酒杯递回她手里。 闻隐不满,我才不喝,你都喝过了。 她一眨不眨地注视他,颇有些能拿她怎么办的意味在。 沈岑洲轻笑,松开她挽着的手臂。 闻隐一怔。 沈岑洲忽环过她的薄肩,另一手握住她纳酒杯的手腕,慢条斯理抬到她唇边。 闻隐反应不及,就被喂了一口。 她眼底恼怒,又被喂了一口。 闻隐咬着牙关,坚决不让他得逞第三口。 沈岑洲眉目微牵,握她的手喝去剩下的。 复垂眼看她,闻隐莫名窥出斯文败类的意味。 她手心发烫,下意识朝周围瞥了眼,一众默默观察的迅速挪开目光。 而后,脑袋又被拨回来, 沈岑洲语气平和,够恩爱么。 第12章 闻隐抿了下唇,红酒的味道似乎还留在唇边。 余光是空掉的酒杯,视线相接处沈岑洲目色疏淡沉静,唇角却噙笑,恍若温和。 她不输气势地扬眉,点评道:还行。 又忍不住指指点点,不许自作主张。 沈岑洲放下酒杯,可有可无地应了声,掌心仍搭在她肩上,顺势往过揽了揽。 他是随手,闻隐不满地瞪他一眼。 不想和他留在一起,抓着他手腕拿了下来,我去洗手间。 她就要离开,被握住胳膊,沈岑洲轻扬下颌,走吧。 不及闻隐出声,他轻描淡写,答应你的,不单独行动。 闻隐眨了眨眼,斟酌道:这个不算,给你点时间谈合作吧。 周围若有若无的关注快把她淹没,就等着沈岑洲空闲。 他撩起眼皮,给我爸妈找点事做。 闻隐跟着他视线看去,对上荣韫宜笑盈盈的脸,朝她隔空举杯,沈岱峥在她一侧,点头招呼。 他们出来了。 闻隐弯唇笑了下,沈岑洲余光瞥了眼,笑得还挺甜。 冲着他就没这么甜了,闻隐拿他遮挡视线,伯父伯母限制你和白月光长相厮守,你应该趁此机会笼络众人。 沈岑洲正儿八经看了她一眼,闻隐朝他肯定地点头。 他没什么表情地挪开了视线。 闻隐不高兴被忽略,想叫他名字以示严重,又思及他失忆。 她拐了方向,朝阳台走去。 胳膊被拉着,沈岑洲倒没限制她,他对今天的宴会本就没什么兴致,跟着过去。 是一处较偏的地界,没有封玻璃窗,闻隐打开门,眼疾手快闪到他身后。 窗外的风进来,带着潮湿冷意,覆到沈岑洲面上。 风并不大,外面枝叶扑朔,威力却寥寥。 闻隐听着传入的树叶沙沙声,翘起唇角。 又好心伸出手扣上门,扬起故作天真的笑,怎么有风? 沈岑洲回头看她,在她惺惺作态的眼里,想起是哪里得罪了自己的妻子。 他淡道:你想我笼络其他人? 闻隐听他提及先前话题,振振有词,当然,你稳定局势我们才能离婚,你毫无行动,我得等到什么时候。 沈岑洲恍若思考,声音却没有停顿,我们不是恩爱么。为了几个合作把妻子冷落在一边,端倪更大。 分明句句有回音,闻隐却觉他在作壁上观。 至于观摩的对象, 闻隐瞪他,不再与他说话。 沈岑洲嗓音疏淡,我父母都逼我把白月光送到非洲了,找几个不重要的叨扰一下他们,不好吗? 闻隐恍然大悟,是这样的吗? 恰逢荣韫宜递来消息,小隐,我们被包围了,速来相救。 话说得有趣,事实上,地位使然,谁又敢堵他们的路。 看来沈家该落实的合作都谈得差不多。 闻隐已与沈岑洲露过面,亦不欲多留,回了消息,看到下面爷爷也有讯息发来。 她离沈岑洲远了点,点开聊天框。 如她猜测,是沈岑洲与她的照片。 他饮去她手里的酒,侧着身位,灯光缀在眼角,恍若拍出几分温柔情致。 闻老爷子跟了条信息,小隐去年还闹着要离婚,爷爷没骗你,没人会不喜欢小隐的。 那是十一月的事情了。 在卢萨卡与沈岑洲争吵后,回国找到闻世崇。 情真意切讲她想离婚。 如今已有隔世之感。 闻隐回了个呲牙笑的表情。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去。 沈岑洲无心关注妻子与家人的小秘密,轻微活动手腕,眉目懒散,等她聊完。 见她目光,停了动作。 闻隐走近,重新挽上他的臂弯,伯父伯母忙完了,在等我们。 她表情无懈可击。 爷爷不让她结束的婚姻,她自己去离。 晚上还有拍卖会,沈氏没有再留。荣韫宜在前面牵着闻隐聊天,有来有往,欣欣向荣。 去到车库,才又兵分两路。 老宅已准备好晚餐。 四人落座于窗边,两两相对。第一件自然是恭喜闻隐获奖。 闻隐唇角甜甜翘着,一一接了祝福。 几人简单聊着天,画面其乐融融。 其间闻隐盛了碗汤,荣韫宜看了沈岑洲一眼。 闻隐茶盏空了,荣韫宜又看了沈岑洲一眼。 原因过于好猜,沈岑洲想,他失忆前对闻隐确实是无微不至。 他无意在老宅做戏,只觉得晚餐有些久了。 坐席靠近,闻隐与他接触频繁,稍纵即逝,却不像宴会上长久搭着的感觉。 他对这块空间设计不甚满意。 小臂再一次传来别人的温度时,温声提醒:小隐,往里坐坐。 闻隐正在分享她的摄影动机,心脏不正常地一跳。 沈岑洲失忆后第一次称呼小隐。 闻隐一息以为他恢复记忆。 偏头看去,见他如常,慢半拍地松了口气。 是她惊慌,他治疗至少半年,这才刚一个月。 她不及多想,顺着往里缩了缩。 然后继续与荣韫宜聊天。 沈岑洲仍觉得近。 他品了口茶,耳朵里是喋喋不休的柔软嗓音。 他不甚明显地生出燥意。 荣韫宜不着痕迹又看了眼沈岑洲。 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即使秉性寡淡,成年后骨子里更是多了些不近人情,但比之旁人,多少能看出些微不同。 是在觉得空间窄小吗? 荣韫宜犹疑地看着坐在外侧的人。 又看了眼被困在里侧一让再让,仍频频被身边人触到指尖的闻隐。 荣韫宜: 装什么。 闻隐对此一无所觉,沈家私下聚餐不喜桌面过大,沈岑洲向来坐她身侧,接触避免不了,动作不受阻,她对偶尔的触碰习惯至寻常。 晚餐结束有些晚了,荣韫宜提议两人留宿老宅。 往常两人在老宅吃过饭后大多如此,闻隐没多想便应了。 倒是沈岑洲睇了她一眼,瞧着情绪莫名。 闻隐回到卧房才反应过来那一眼。 两人虽不常在,卧房每天打扫,居住自然不是问题。 这也不是重点。 闻隐忽想起,他们在老宅睡的是一间房。 她瞪向沈岑洲,你怎么不拒绝? 沈岑洲燥意未消,面上不露端倪,平和道:你给我机会了吗? 她聊到兴头,一时不察是答应得有些快。 闻隐反驳道:你可以借口家里有事 沈岑洲不听她的强词夺理,去衣帽间取睡袍。 闻隐没跟过去。 他失忆前对衣帽间似乎有什么莫名其妙的执念,在秋水湾她不答应,不想自己的漂亮衣服见证奇怪的记忆。 这间卧房她不够坚定。 沈岑洲喜欢在里面给她挑亮晶晶的首饰。 他垂首为她戴好钻石项链,视线所及之处不止她,还有明亮的镜面。 闻隐背对镜子,也羞怒不想他看。 钻石目击过多,虽说沈岑洲如今不记得,她还是不要和他同时出现在衣帽间了。 闻隐轻轻为自己扇走热气。 想沈岑洲怎么还没出来。 被嘀咕的人已经拿到睡袍,沈岑洲后靠墙面,看无意打开的屉柜中放置的物体。 缺了三个的,安全|套。 对面镜面通透,映出他身形,五颜六色的宝石争相折出光芒,明目不刺眼。 第16章 沈岑洲盯着自己,良久,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目色清明,他扣上柜面,像从未打开过。 出来时闻隐坐在沙发,像思考着什么,见他身形就要出声,沈岑洲径直拐进浴室。 淅淅沥沥的水声很快响起,浴室有侧间,两人一起或分开都不难做到,但这仅限沈岑洲失忆前。 闻隐靠着沙发,咬牙觉得两人以前是有些恣意了,害她满脑子废料。 她的表情很不好。 沈岑洲刚出来便受了一记冷眼。 他置之不理,朝床而去,穿梭而过时还从小几上捡了本财经杂志。 闻隐捉住杂志一角拦他。 一高一低,一站一坐,阴影覆到她身上,生出被包裹的错觉。 闻隐不觉,她掷地有声:你睡沙发。 沈岑洲看了眼妻子为他安排的睡处,莫名想,这儿比秋水湾卧房的沙发小了不少。 或者说,是秋水湾的沙发有些异常大了。 想到什么,他眼皮一跳,手上用了点力,杂志从闻隐手中脱落。 沈岑洲去到床上坐靠,为什么? 闻隐把趁他洗澡时组织好的话语一一道出:我们是联盟夫妻,以往不得已在老宅留宿时你也是睡沙发的。 我失忆前挺能吃苦。 沈岑洲漫不经心翻了两页杂志,这么小的沙发也睡得下去。 闻隐: 想起他在秋水湾才睡了一晚沙发就装了大型号的事。 失忆果然改变不了人。 她振振有词,我们在老宅,你婚后忽然换沙发别人怎么想。 秋水湾换沙发一事,分明两人清清白白,闻隐都想的到保姆房的夜间谈话。 沈岑洲没什么兴致地阖上书,他在这位妻子的故事里可谓是活得苦不堪言。 已经落魄到置换个物件都要看人脸色了。 他放下杂志,关了一侧灯,我休息了,你自便。 闻隐打定主意让他睡沙发,没有他不同意的选项。她走过去,两指去开他的眼皮,不许睡。 沈岑洲并未躺下,捉住她试图作乱的手,嗓音不咸不淡,给你留了位置。 闻隐觉他油盐不进,又不好强来,勉强转变策略,我们不能躺在一张床上。 她语气苦恼,爷爷说过,我如果落到别人家,会被生吞活剥的。我这么信任你,为了你和白月光的爱情做其中的障眼法,你不能仗着失忆胡作非为。 沈岑洲耷着眼睑瞧她,素白的脸上表情生动,似乎所言所语情真意切。 他无端想,过于犯规了。 不讲逻辑,不讲道理。 仗着他失忆,让他认下她说的所有话。 他擒着她目色,闻小姐,可以让我喂药,可以喝同一杯酒,吃饭时小腿可以紧挨着我,为什么不能睡一张床? 他语气平和,我不过去,你不过来,都是掩耳盗铃,你怕什么。 他分明不见情绪,闻隐却听出若有若无的嘲弄。 她怔了下,随之而来的,罕见不是生气,而是茫然。 她看进对方眼底,沈岑洲目光沉静,任她打量。 闻隐忽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一口一句白月光,行为却从没当他真有白月光。 她当然知道沈岑洲没有求而不得的心头肉。 亦清楚新婚夜彼此都生涩的探索。 甚至不甚熟练的琢磨持续到她第一次生理期前。 她喊停,他便不继续,汗珠滴到她肩胛骨,哑着声同她讲话,情到浓时似乎语气也寻常,动作却克制,一点没有弄疼她。 后来是素了一个多月才逐渐放肆。 她知道一切,所以一边编造白月光的谎言,一边毫无心理负担地与他相处。 她试图欺瞒他, 却没有骗自己。 第13章 闻隐思考的时间过于久。 她目色中的茫然蔓延至眉眼,又变得苦恼。 沈岑洲就这么瞧着她。 她站在床侧,低着头,另一侧的光折至她颊面,她应是咬着唇内软肉,微微鼓起。 两人视线相接,她在他眼底堂而皇之地走神。 沈岑洲留给她足够思考的时间。 她落下的阴影覆在他身上,他再次闻到清晰的苦橙味。 混着熟悉的雪松香,恍若比以往都要浓。 偏她久未回神。 指尖却不自在地勾了勾。 她一无所觉,沈岑洲知道。 他像是才意识到,闻隐先前试图撬他眼皮的手,还被他撰在掌心。 沈岑洲松开。 微冷的温度离开,闻隐终于有所感知般找回出走的思绪。 她想说些什么。 沈岑洲失去听的兴致。 他神色平静至寡淡,下了床,朝外走去。 闻隐转身,视线跟着他。 不解他这忽然不想和她共处一室的姿态源自何处。 沈岑洲开了门,闭阖前终于出声,不用等我。 语气平常,像是正常夫妻。 闻隐看着已然闭上的门,想她当然不会等他。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琢磨。 未被她列为重中之重的沈岑洲一路走向中庭。 老宅是一处庄园,他和闻隐与父母并不在同一幢,各自独立,唯一联系,是一道廊桥。 穿过后,中庭被设置得像休息室。 沈岑洲抵达时,未有人迹。 他落座棋盘一侧,慢条斯理摆了道棋阵,左右互搏。 园内景色静谧,冰面还未消融,恍若就着灯光折入窗内。 棋面愈发胶着。 廊桥脚步声响起,他头都没抬,荣韫宜声音由远及近,被小隐赶出来了? 沈岑洲没应,荣韫宜去他对面,不在意地笑了声,难得见你们矛盾这么久。 她看了眼步步紧逼的棋盘,接过处于上风的黑子。 沈岑洲执白随意落下,怎么说? 荣蕴宜看在眼里,毫不留情戳穿他的变化,你自从和小隐结婚,什么时候独自在家里睡过,再晚都会回秋水湾。 他思及车祸后第一次回老宅吃饭,那时就坐实了他与闻隐的矛盾。 见他沉默,荣蕴宜乘胜追击,扬唇嘲笑,早和你说过,小隐能从吃人不吐骨头的闻家出来,你如果喜欢,就不能不给人喘口气的机会。 沈岑洲淡道:我不喜欢。 他不急不缓,应她先前的推测,或许是我腻了。 荣蕴宜指尖一抖,棋子险些掉落。 她迟迟不下,抬头盯着自己的孩子,目色逐渐变得有些冰冷。 想起某次闲聊提起结婚一事,彼时他还未有小隐,语气嘲弄: 结婚?找人分我一半财产么。 后来与闻家签订合同,甚至她与沈岱峥都被蒙在鼓里。 闻老爷子纵横数十年,闻隐能占着老爷子最疼的孙女名号十余年未变,长大成闻家的标志,自然不可能是等闲之辈。 不是没想过闻老爷子派闻隐剑指沈氏的可能,然她深知沈岑洲秉性,若他不愿,谁都逼不了他。 不论过程如何,他对闻隐,多少该有几分情意。 可惜他不承认。 只没什么情绪的轻笑:我不娶,闻老爷子联系的是什么货色。 他把与闻隐结婚归为日行一善。 荣韫宜懒得管,是后来听说沈岑洲有限制闻隐出行的趋势,才多听了一二。 限制的目的地,是非洲。 沈氏产业众多,重心并未落在非洲。 闻隐若所图其他,出手的地方,也不该是那里。 彼时荣韫宜开始有所预感,这场沈闻两家的联姻,也许另一当事人是不愿意的。 若她预感无误,沈岑洲在说什么混账话。 荣蕴宜终于落子,小隐二十三岁和你结婚,她年纪小,你不是。 沈岑洲姿态闲适,收走一子,我现在也才二十七。 荣蕴宜闭了闭眼,他漫不经心继续:闻氏同室操戈,自相残杀,你难道喜欢她? 荣韫宜眉头皱起,你不必试探我,闻家的联姻是你谈的,我再不满意,错的也不是小隐。 沈岑洲确定:你不喜欢她。 荣韫宜黑子丢进棋盒,我不喜欢小隐和她那么亲热?你妈已经失权到要看你妻子脸色了? 她面上压着气,闻老爷子几个儿子斗得不可开交,养蛊一样乌烟瘴气,我当然不想沈氏趟浑水,可小隐是个好孩子,你不用离间我们,也不要想打着我不喜欢的旗号做对不住小隐的事。 沈岑洲无奈后靠,不太理解在荣韫宜眼里他是如此形象。 第17章 他语气平和,我就问问。 态度很好,还下吗? 荣蕴宜没了下棋的闲情逸致,眼睛里的温度亦未升起。 沈岑洲年岁渐长,她愈发摸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分明小时候不是这副样子,十七岁去到美国参与海外事务,骨子里的冷漠逐渐生根发芽。 面上倒是一派温和。 荣蕴宜暗道资本主义害人不浅,平复心情,再次出声:你和我交个底,当初结婚,小隐是不是被逼的? 沈岑洲慢条斯理捻着棋子,如实相告:不知道。 他都失忆了。 荣蕴宜却不清楚,她从中窥出几分意思,即使是被迫,那也是闻家逼迫。 毕竟他当初说过,他是日行一善娶的人。 荣蕴宜松口气,斟酌道:你除了求娶,还参与过其他什么事吗? 没了棋友,沈岑洲重新自奕。 良久,轻笑:沈氏只要递出联姻的话头,还有什么需要我亲自去做? 这是实话。 荣韫宜想,他若真亲逼小隐,以闻隐的脾性,婚后初期不能那么融洽。 她饮口茶,没忍住警告了句:闻老爷子疼小隐不是空穴来风,吵归吵,你别做的太过分。 毕竟是自己母亲,沈岑洲淡应了声。 至于其间语句 若真疼自己孙女,闻隐何至孑然一身,一分股份都没有。 又由此及彼般为自己佐证,他果然不爱闻隐。 短暂失神间隙,沈岑洲想起一周年燃烧殆尽的股权转让书。 他把玩着棋子,忽轻哂, 原来失忆前,他在爱她的路上。 这一发现和转让股权一样愚蠢。 他不欲深想,平静问道:我不疼她? 语气毫无良心发现之意,荣韫宜提道:小隐与你结婚一年,连工作室都挂在沈氏,你不信小隐,就不该娶她。 这也是荣韫宜怀疑闻隐被迫的原因之一。 若不是事出有因,何至于一分权力都不让闻隐握在手里。 沈岑洲再次直面自己的小气,漫不经心出声:摄影师入主集团?沈氏没人了么。 她分明不是这意思。 荣韫宜懒得讨伐他四两拨千斤的态度,忽想起一茬,我记得小隐以前还拿过并购案的头筹,好久之前了,你多少叔伯赞过闻家好运,养出这么个金融明珠,不想小隐志不在此。 沈岑洲自然没印象,寡淡应了声。 应景地想起闻隐在车上自得曾是金融奇才。 他无意想她,垂眼看棋。 荣韫宜见他神色,不觉有异,你应该是不知道,你那段时间正好去了美国。 他并未开口,像是认真下棋。 荣韫宜也没想再继续这一话题。 她再是母亲,再与闻隐合眼缘,也没有手伸到孩子婚姻里的爱好。 荣韫宜话锋一转,言简意赅讲起宴会上的几桩合作。 沈岑洲偶尔提几句,谈完要事,荣韫宜起了困意,率先离开中庭。 棋面仍在继续。 沈岑洲不紧不慢下着棋,看两方争执,一息白子卷土重来,一息黑子又锋芒逼人。 更深人静,万籁俱寂。 终于分出胜负。 沈岑洲慢条斯理活动肩颈,起身回房。 回到卧房时,床上并没有人。 沙发处却有动静。 他走过去,闻隐抱着被子躺在沙发上,不比床宽敞,她缩成一团,不太高兴地闭着眼。 沈岑洲正大光明观摩她,欣赏她。 看她的眉眼,表情,动作。 而后弯腰抱起她,连人带被子朝床走去。 闻隐无意识地去搭他的脖颈,刚伸出手又缩回被子里,在他怀里小动作地蹭了蹭。 沈岑洲顿了下,别乱动。 睡着的人听不到,调整到舒服姿势,唇角翘着,睡沙发时的不如意似乎消失殆尽。 她脸颊靠里,温热呼吸穿过睡袍,轻而易举被感知。 短短的一段路,像比之下棋还要漫长。 沈岑洲把她放到床上,正要起身,被搂住后颈。 昏暗灯光下,闻隐微微睁眼,见是他,甜甜的笑容收起来,喃喃:沈岑洲,你打扰我。 她该是不清醒。 沈岑洲看着她,苦橙味的距离过于近了。 他握上她的手臂,却并未拽下,语气随意,嗯,我打扰你。 闻隐唇角耷下来,你要睡沙发。 沈岑洲不回答她,后颈的指尖一下又一下勾着他,像是威胁。 他等待她清醒。 可她朦胧的眼闭上,嘴巴重复:沈岑洲,睡沙发。 漂亮的唇线一张一合。 沈岑洲视线跟着过去。 近在咫尺的红润。 他冷淡想,失忆前,眼前满口谎言的妻子,是不是就是这样与他相处? 苦橙味与雪松香交融至不可分割。 沈岑洲目色清明,忽扣上她的下颌,张开的唇一息闭阖。 她说不出喃喃的话,鲜红的舌尖自然也被挡住。 闻隐陡然清醒。 她眼睛睁开,见到距离极近的人,蓦地睁大。 她搭着他脖颈的手瞬间松开,推了他下,起来。 沈岑洲没为难她,从善如流起身,不合时宜地想, 她会让失忆前的自己离开,还是留下来。 【作者有话说】 欢迎宝子们阅读收藏~这次的榜单还有一更字数就够啦,下章更新应该在周二哦[撒花] 第14章 闻隐坐起,意识到刚刚沈岑洲是从沙发上把她抱了过来。 她目色警惕,沈岑洲恍若未觉,漫不经心去沙发落座,垂着眼甚至没有多看她。 嗓音疏淡,想好怎么说服我了么。 闻隐抱着被子,想起他离开卧房前说的话。 她自然要他喂药,无意识超过安全距离的亲密。 她露出的端倪。 他出去那么长时间,她当然不负所望想好借口。 闻隐扬着下颌,眉眼自信:你与我刚结婚时还未站稳脚跟,担心稍有差池连累白月光,自然面面俱到,我答应你演亲密戏码,是我好心。不然喂药保姆喂不了吗?推拿按摩师做不到吗?不是为了替你遮掩,我何须如此。 她语气果决又干脆,今时不同往日,你在沈氏势力也今非昔比,你既然提及,我们私底下确实没必要再装模做样这些不必要的亲密,维持表面恩爱就好。 闻隐说完,自觉占尽道理,自得地盯着沈岑洲。 沈岑洲眼都没抬,何必维持表面恩爱。我站稳脚跟,你功成身退,我们直接离婚两不相干不好吗? 他姿态稀疏平常,像是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离婚这两个字眼就这样出现,闻隐始料未及,她听到漏了一拍的心跳声,手指蜷缩,试图看他是否出自真心。 她分辨不出,此情此景也容不得她辨别太久。 闻隐笑起来,那再好不过了,不过你不需要我替你去非洲了吗? 沈岑洲眉头牵了下,落在阴影里,似笑非笑的模样,声音却是不着情绪的。 我最多一年恢复记忆,被我安顿在非洲的白月光这么短时间都撑不过去? 是疑问,却已有答案。 闻隐看着他。 分明他先前已经决定搭她的戏,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怎么出去一趟就改了主意。 她更正他的想法:你如今失忆,她联系不上你,非洲又有季氏横插一脚虎视眈眈,你真不管,难保那边不会关心则乱。 沈岑洲轻笑了声,技不如人,认栽就是了。 闻隐一息失声。 这话,过于冷酷了。 他若信了白月光的说辞,便是放任传言中的心上人自生自灭。 他若不信,他是要谁认栽。 是说谁技不如人。 闻隐短暂说不出话,她捏着指尖,堪堪睡醒的脑袋清明又混沌。 沈岑洲抬头看来。 视线隐在昏黑光线里,看不真切。 他不动声色,聚精会神。 忽道:你不想离婚。 陈述的语气。 截断黑暗中的沉默,闻隐错觉心脏被微弱地刺了下。 她想。 在他失忆后,她无时无刻不在计划脱离这段婚姻。 但不能是现在。 她仍在京市,脱身路线还不成熟。 沈岑洲和她去了民政局,刚出来就要被抓回闻家。 闻老爷子那关她过不了。 闻隐扬起眉,沈岑洲,你失了忆真是什么都敢说,我为了你的爱情义无反顾和你结婚,天天都在祝福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你竟然这么想我。 第18章 她看着生气又恼怒,你要离婚,我肯定不会拦着,但沈闻两家又不知道我们私下联盟,这一年多少生意合作,你随心所欲离婚数十亿投资打水漂,我们总得师出有名妥善收尾。 她说着点点头,一派大局考虑的模样。 沈岑洲没再对她的谎话连篇发表看法。 他后靠沙发,苦橙的温度已经消失殆尽。 沈岑洲无端牵了牵唇。 手背搭上额头,闭眼休息。 闻隐见他置之不理,知道今晚的对话到此为止,不会再有后续。 话说到这一步,她无法再像往常责怪他不搭话,躺进柔软大床,睁着眼感受惴惴往下落的心脏。 所幸第二天醒来的沈岑洲没有提离婚的事,闻隐稍稍得以喘息,马不停蹄计划出行非洲。 如果离婚近在咫尺,她自由后一秒都不能留在京市。 而这一切,要瞒过闻老爷子。 偏偏沈岑洲连续几日不回秋水湾,也不在老宅,直接歇在公司。 他没刻意封锁消息,传到爷爷耳朵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么大的异常,不被怀疑才奇怪。 那晚一番交谈,闻隐再做不出突袭集团的事,她气沈岑洲想一出是一出,甚至想与荣韫宜打探一番在老宅到底发生了什么。 早知道那天就不要他出门了。 闻隐顾不得后悔,她应下还滞留京市的克莱默邀约。 克莱默久不出山,一经现形不是那么容易脱身,顺势理了几桩人情,回澳洲前相邀天赋极佳的后辈顺理成章。 闻隐亦有此意,即使克莱默没有抛出橄榄枝,她也是要约见这位摄影界大拿的。 两人在私人会馆见面,克莱默一如既往和善,以茶代酒恭喜道:沈太太名不虚传。 距离金摄奖并未过去多久,圈内仍津津乐道,闻隐这些天听了太多,弯了弯唇,沾您的光。 她不谈自己可能很快就要卸掉沈太太这一身份,克莱默先生让我称呼韦德,你叫我闻隐就好。 克莱默不推辞,颇有些得意地掉起书袋子,我听说过你们一首诗,闻说江山好,怜君吏隐兼,好名字。 闻隐一怔,她的名字自然和这首诗并无瓜葛。闻老爷子为她取名,也未对她有做吏的期望。 她赞了句博闻强识,并不多言其他。 克莱默受到认可,提起正事,我非常喜欢你在金摄节的作品,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请你帮忙拍摄一组同风格照片? 当然。 闻隐答得很快,她想她出发非洲的计划可以提上日程。 自她与沈岑洲在卢萨卡发生争吵,他对她到非洲多有限制,他如今失忆不记得,那群在非洲的部下还勤恳守着指令。 她得找个名头。 知道克莱默还未离开后本想借学习之名为自己找个机会,现在得来全不费功夫,路径直摆在她面前。 闻隐状似斟酌,纳米布沙漠吧,有著名的死亡谷,可以拍出你想要的风格。 克莱默未料这么远,对照片的吸引力说服了他,他谢道:听你安排。 确定好事宜后,闻隐给沈岑洲拨去电话。 他接的很慢,临近自动挂断前息,才被接通。 属于对方的呼吸错觉般传过来,闻隐才发现,他们已经几天没见面了。 她前段时间准备金摄奖,也与他少见,或许是知道仍在同一屋檐下,距离感如何也不明显。 现在恍若生出千山万水,闻隐再一次对他一无所知有了实感。 沈岑洲率先出声,语气平和,不耐,怎么? 她扬起眉,克莱默请我为他拍照,要出国,我的护照在你那里。 短暂的沉默。 闻隐支着下颌,离婚协议书我会签好,以沈总的本事,我就不必亲临现场了吧? 她眉眼狡黠,声音和以前没有区别。 沈岑洲站在落地窗前,移植而来的鲜绿不合时宜,又生龙活虎。 他听出不甚明显的、不容忽视的疏离。 很快要离婚的妻子,是该保持距离。 沈岑洲轻垂眼睑,唇角噙笑,甚至显出温和,我在公司。 是要她亲自去拿。 闻隐没指责他不派秘书送回来,在他眼里,她不是结婚一年的妻子,而是即将毫无瓜葛的存在。 他自然没必要为她的轻松着想。 她求之不得,去往沈氏大厦。 来时沈岑洲又在开会。 这场会议过于久。 闻隐没像上次一样在总裁办嚣张,她在毗邻的会客厅,喝了一杯又一杯的茶。 会议终于结束,又有合作商拜访。 那么多会客室,偏偏要选她占据的这一间,她不得已又演了回恩爱夫妻。 合作商离开,她跟着他去到办公室,我的护照。 沈岑洲穿上大衣,有个应酬,回来给你。 他没等回应,径直离开。 闻隐见修长身形消失在眼前,气笑了。 生活秘书被留下,进来小心翼翼解释:太太,沈总是要等您的,没想到忽然多出许多事。 沈氏的掌权人,能有他推不了的事? 闻隐没为难秘书,点头让对方去忙其他。 她眼睁睁看三个钟过去,一下午消失在这里,窗外漆黑一片。 她觉出戏弄,吃饭的心情都没有,又困又饿,强忍着等沈岑洲回来。 环形光芒在门四周亮起,从中间朝两侧开启,沈岑洲进来,像是才想起办公室还有一位不速之客,意外地牵了下眉,抱歉。 没什么诚意的样子。 小几上放着未拆封的盒饭,她无意出去吃,生活秘书带来的。 沈岑洲看了眼,收回视线。 闻隐双臂环胸,盯着他不说话。 看他还有什么拖延时间的花招。 沈岑洲去她身侧,拉了下办公椅,置身其上的闻隐跟着被移动,下意识按上扶手。 她愈发恼怒。 沈岑洲为自己留出空间,点开桌上一道暗格,应是找错,阖上又点开另一方,从里面拎出一本护照。 转身后靠,递向闻隐。 姿态闲适。 似乎前面多有波折皆是不想为她放下工作找上一回而已。 绝无它意。 闻隐接过护照。 拿到通行证,她唇角翘起,沈岑洲,离婚协议书要现在签给你吗? 沈岑洲耷着眼皮,闻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笑容生出几分真诚的、甜滋滋的味道。 一时分辨不出,她是为离婚开心,还是为离开雀跃。 闻隐心情很好,我邮给你也可以的,你放心,我不会耽误你离婚的。 沈岑洲目光平和淡漠,他想,无需辨别。 不足挂齿的、短暂当过他一程妻子的人,不值当放在心上。 无论失忆前后。 【作者有话说】 这嘴是真硬啊 下一更周四哦 第15章 灯光缀在闻隐眼角,折出莹润的错觉。 沉默中,她有些后悔自己多嘴,万一沈岑洲让她离完婚再走,她真是功亏一篑。 好在沈岑洲只是道:随你。 他这么配合,闻隐很快接声,我到那边邮给你好了。 她眼睛闪烁,不急着离开,状若无心又道了句:联盟一年,说不定最后一面,你是不是该送我去机场? 沈岑洲轻笑,眼底却不着情绪。 他语气很淡,闻小姐,我很忙。 闻隐点点头,理解的模样。 那你安排人接机? 沈岑洲扯了扯唇,闻氏要倒闭了? 闻隐斥了句刻薄,小声嘀咕,你投了那么多钱进去,闻氏倒了沈氏也得脱一层皮。 婚前闻老爷子三个孩子斗得不可开交,一经联姻闻隐父母以颓败之势转胜到不可撼动的地位,靠的都是真金白银的支持。 沈岑洲不置可否,并不搭话。 闻隐盯着他瞧,偶尔眨两下,短暂挡住灿若星河的眼。 沈岑洲没有一丝一毫视线落在她身上,偏头拨了两下文件,忽道:还有事? 当然有事,他还没答应她接机。 没有沈岑洲入场,爷爷会有什么举动,她心里也没底。 闻隐表情犹豫,唇抿起又松开,在沈岑洲耐心告罄前刻,终于出声,沈岑洲,其实你失忆后,我撒了点小谎。 沈岑洲眼皮轻微一跳,他不动声色,与往常无异,连目色都没有看过来。 闻隐不管他毫不在意,罕见不好意思道:也不算完全撒谎,我当时说我们结婚是因为联盟,你是,我不完全是,爷爷有意让我结婚,我年纪小不愿意,又拗不过爷爷,正巧你出现,我就答应了下来。 第19章 她想起初见时的景象,茶水中有药一事牵出后,会议室只余两人。 沈岑洲唇角噙笑,字字诛心,闻董这些天联系密切的两家,一家小公子情史丰富,险些闹出私生子。 他轻描淡写又一个姓氏,这位外头早有人,一直没娶进门,家里退了一步,允诺只要和他们挑好的妻子人选生下孩子,就允许心上人上位。 沈岑洲慢条斯理拂了下领口,像是把选择交给她,想好了么。 不论他所言真假,亦不论闻老爷子能否眼睁睁看着孙女被欺辱至话中境地。沈氏入局那刻,选择只会剩下一个。 闻隐下颌扬着,将他当日所言尽数道出,又言:你想我应下联盟,我年纪小,一时信了你的话,答应了下来,爷爷看我主动提起结婚,高兴我长大。在爷爷眼里,我和你是真的不能再真的夫妻,若让他老人家知道我骗他,他得失望,再疼我我也得吃苦头,这一切都是因为要替你遮掩,你得把我安全送出国。 她真假参半,毫无痕迹,甚至气恼补全前因后果:我就不信你没问过秘书,当天是不是有女郎递来的茶水里加了药?你安排人故意酿成大错,就是想借我的手把人送到非洲。 于沈岑洲而言,既要离婚,这些是真是假都不重要,闻隐明了他想法,提这一段,无非想他周全一回她的非洲之行。 他并非在细枝末节上为难的人,该有很大的概率答应她。 闻隐颇为自信,沈岑洲面色平淡,终于看了她一眼。 说完了么。 她敛眉,沈岑洲接通内线,不容置喙,送太太回去。 直至闻隐坐上车,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沈岑洲拒绝她? 这样的小事他都拒绝? 虽然他这个人骨子里刻薄,冷漠,不近人情,但面上向来是风雨不动的平和,他们即使离婚,何况现在还没离婚,派几个人在非洲等她的小事,有什么值得他不同意? 她又不用他亲自去。 即使她所言有所保留,有所修饰,但沈岑洲是在乎谎言的人吗? 闻隐百思不得其解,又因出声太多口干舌燥。 心烦意乱看起手机。 却在神游天外。 爷爷会拦她吗? 不及深想,目色微顿。 她与沈岑洲及其父母的小群有消息闪烁,已经发了有一会儿。 闻隐随意点进去,是荣韫宜发了一副棋盘照片,艾特沈岑洲:你爸研究几天了。 她点开图片。 黑白棋子交织,黑棋险胜,白棋匿迹。 她自幼与闻世崇对弈,棋况入眼,不同寻常的地方并无太多遮掩。 黑子有过势不可挡的颓势,白子看着赶尽杀绝,却像剑走偏锋,叫黑子寻到卷土重来的机会。白子时而败退,时而汹涌,错觉般窥到下棋之人的阴晴不定。 直到再无可下之处,打了个说不得平局的结果。 闻隐退出去,又看荣韫宜那句话。 自上次两人离开,沈岑洲没有再回过老宅,所以这盘棋,是他自奕,时间在他离开卧房的那段时间。 闻隐朝后靠去,似乎发现了什么。 沈岑洲有过心神不定的时刻。 他意识到,不愿承认,快刀斩乱麻解决掉可能带给他的、如棋面一般的结果。 她唇角弯起,知道这只是猜测,甚至经不得推敲。 但没关系。 她十四岁那年在金融界留下一道传奇,又骤然如名字般隐退,此后十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克莱默回澳那天,与闻隐又通了一次电话。 听说你准备今天去往约翰内斯堡,我回去后会尽快准备,我们在温得和克会合。 闻隐轻笑,希望摄影师不会让你等太久。 她先出发,却担心对方等待。 克莱默听出她的言外之意,陡然有些沉默。 他停顿片刻,最终只道:自由的灵魂不该被禁锢,祝你好运。 闻隐扬眉,承你吉言。 通话结束时,闻隐正盯着园内逐渐融化的冰层。 春天快到了。 闻隐思前想后挑选随行的人,最后自己上了驾驶座。 她出发没多久就看到尾随的车辆。 闻老爷子的电话适时响起。 她没有理,聚精会神开车。 秋水湾距离机场不远,这些人会在最短的时间内逼停她。 行到一处隧道,身后车辆忽加速超车。 闻隐拨通另一电话,这回没有让她等待太久,三声之后便接通。 她虚握方向盘,自动驾驶去向既定的路线。 没有寒暄,声音又轻又快,沈岑洲,有人跟踪我。 对方应是在翻阅文件,纸张交错的音色如话语一般冰冷。 闻小姐,以我们即将离婚的关系,你应该联系闻董。 超车车辆横停在她前方,有人打开车门朝她走来。 她停车。 给面子地打开车窗。 来人恭敬,于窗边微微弯腰:大小姐,闻董有请。 闻隐支着下颌,像是没有入耳,对方又重复一遍。 通话并未断。 隧道灯光将来人映得凶神恶煞,闻隐牵唇,猛踩油门。 车疾驰而去,与前面横停的车辆相撞。 轰鸣而响,闻隐小腿发麻,手指细微抖动。 通话另一端,翻页声骤停。 沈岑洲盯着文件,耳边金属碰撞沉闷,轮胎摩擦过地面,报警器持续不断的语音提示。 纸张出现褶皱。 刺耳的混声里如常响起他每每听到都觉得像撒娇的嗓音:沈岑洲,怎么办? 即使她根本不是在撒娇。 甚至像漫不经心的挑衅。 不影响比思绪更先断掉的心跳恢复如常,他唇角嘲弄。 沈岑洲面色平淡,看向数字不断跳动的通话屏幕。 他闭上眼。 沉声道:医生五分钟后到。 闻隐躺进沈岑洲车祸后安置的病房。 她手臂擦伤,额头在冲力下撞上方向盘,没有受伤,红红的,看起来很痛的模样。 沈岑洲进来时她已上过药,学着他那天的神色、语气,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是谁? 他动作一瞬滞顿,眼神很快松动,慢条斯理过来,未搭她漏洞百出的语句,垂着眼,你爷爷来了,在外面。 目光所及处的人小臂薄薄包扎,额头覆了碘酒,张牙舞爪的脸罕见脆弱。 她咧出笑,你把我爷爷拦住了? 那点不该存在的脆弱消失殆尽。 闻隐眉眼高兴,扯动撞出的红,又痛得正襟危坐。 沈岑洲唇角平和,电话里刚响起闻董有请你就出了车祸,再让你见我没有丧偶的打算。 可以离婚,不可以丧偶。 闻隐理解地点头,捧着脸看他,见了爷爷,你和我再演一回恩爱夫妻怎么样?我刚离开家就被拦住,爷爷一定是发现了端倪,我不想他失望。 面对病患,沈岑洲没再展现连接机都不舍得安排的寡情薄意,却也并未随意应下。 闻隐观他自持,试探拉近他,你放心,爷爷理亏,不会教育我太久的。 她表情神神秘秘的,我以前被绑架过。 沈岑洲眼皮微动,闻隐轻轻哼着,用的就是爷爷今天找人来请我的理由,他竟然忘了。 她的谎话信口拈来,真真假假混淆视听。 至于她今天所言多少真多少假,沈岑洲看她神采奕奕的漂亮脸蛋,无端问自己,重要么。 失忆前后的他本就是一个人,她能让失忆前的他视作不一般,吸引失忆后的他,有何奇怪。 他何必拒绝她,推开她。 失忆前与她不清白,难道失忆后反而眼睁睁放她高飞? 管她如何想如何说,不愿意都没关系。 他失忆前留下她,失忆后也不该放开。 沈岑洲无声轻哂,迎着闻隐光芒流转的眼,凭沈太太差遣。 她说谎,他便听。 她讲他有白月光,他就让她找。 她最好真的自圆其说,别被逼的铩羽而归。 被他发现无需再心软的把柄,他不会再管她不愿意。 第16章 闻隐听沈岑洲同意,不意外地扬出笑,唇角弧度赞赏,顷刻松开抓着他衣袖的手。 得意地朝后靠。 沈岑洲观她表情, 不知道这位与他结婚一年的妻子,对他的想法忖度到什么程度。 他唇角噙上零星笑意,却不及眼底,嗓音疏淡:现在见? 第20章 他既问她意思,闻隐想了好一会儿,眼睛水亮亮的,晾晾他。 沈岑洲随她。 来医院前有一部分文件未处理,他去一侧沙发翻阅。 闻隐又出声:爷爷很疼我的,我可以晾他,你不可以。 沈岑洲眼都没抬,尊老爱幼这一方面,我应该不需要沈太太担心。 又是沈太太。 他刚刚应她扮演恩爱夫妻时就是这么称呼的。 像是他失忆前,小隐,宝宝,沈太太,骨子里冷酷的人,唤起自己的妻子,平添缱绻绸缪。 但现在是失忆的他。 他不再称疏离的闻小姐,看来已决定作废先前说过的尽快离婚一词。 他没有明示,她只作不知,昂着脑袋,那你快去。 沈岑洲安静坐着,偶尔翻几页,颇像不愿应付她。 闻隐咬着牙又催了他一次。 沈岑洲没有抬头,已经可以想象她张牙舞爪的恼怒。 他起身,又朝她走来,定定瞧她。 闻隐已然得他应承同见闻老爷子,一改方才佯作出的循循善诱,眼底光芒不输气势。 沈岑洲许是被她眼睛里的光芒闪到,目色折了下,莫名垂到唇红齿白处。 他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轻抬眼睑,这才又接入她视线。 闻隐一无所知,却下意识抿了下唇。 沈岑洲把文件随手放在从善如流为他加安排的妻子身上,如法炮制道:你来看。 闻隐对峙的光化为碎片,茫然地拎住身上薄薄的重量,又不解地盯着他。 不及出声,沈岑洲已淡道:明早急用,看不完今晚陪我加班。 闻隐惊愕,我可是病患。 沈岑洲抬手把她颊边碎发撩到耳后,自然从容,没办法,我尊老爱幼,不恤病弱。 他指腹轻擦过她耳后,闻隐眨眨眼,不待躲开,他手已脱离。 自他失忆再没有过刻意的肌肤接触,她皮肤有些烫,抱着文件,语气和动作截然相反,看不看看我心情。 沈岑洲轻笑,松散淡薄,不着痕迹地轻捻手指。 我去见爷爷。 闻隐瞪着他背影消失,目光落到怀里的文件身上。 一时琢磨不出他的意图。 与沈岑洲结婚一年,对于他的喜欢,她必然有所感知。 她在众人惊艳的目色里长大,旁人的喜爱是家常便饭般的存在,即使性格娇纵,落人眼底只见明媚。 爷爷总说没人会不喜欢她,她虽每每不屑一顾,但心里是认可与同意的。 遑论与她朝夕相处的丈夫,对她多有眷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在看到荣韫宜发出的棋面时,思及他莫名提起的离婚。 或许自负,但她那一刻,毫不怀疑,他下棋时,脑海中一半都是她。 所以她才会与他通着电话撞车。 爷爷盯着她,她与沈岑洲暂时不能离婚。 她赌他有所波动。 迷恋过她一次的人,失忆后感情再一次为她不一般,并不稀奇。 即使这些不一般的情致,像对家中精致瓷器的喜欢,不论其脆弱不得自保,只要完完整整的属于对方。 爷爷说,他为她思虑,为她筹谋,没有比他更上心的避风港。 倘若她当真醉心摄影不问风云,做闻家大小姐,嫁沈氏掌权人,想必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闻隐摩梭手里的文件。 卢萨卡那次争执,沈岑洲轻描淡写:小隐,安心享受,不好吗? 他唇角分明噙笑,她撞入他眼底,不着感情的冷漠恍若让她回到十四岁的夏天。 沈岑洲与闻老爷子性格截然不同,行事作风亦大相径庭,但在对她一事上,出乎意料的一致。 他喜欢闻家为他培养的妻子,不费心地选择延续爷爷的安排。 闻隐翻开一页文件,是沈氏名下一桩不轻不重的项目。 她已经十年没有光明正大阅览过。 她想,失忆后的沈岑洲,是在试探,还是真心? 譬如十四岁那年,她参加国内外高校联名的金融比赛,用最短的时间拿下并购案,打出漂漂亮亮的成绩,理所应当站上高台。 恭贺声中,宣布赛后金融界未有败绩的操盘手会作为特别嘉宾与她交流。 她意气风发去和爷爷道喜,在从小玩到大的书房不厌其烦地描绘她的思路。 闻世崇一直在笑,问她:小隐这么喜欢金融? 这样的话在她的成长中出现过许多次,闻隐误会爷爷担心她一时兴起,后来才知道,爷爷是在提醒她,不要喜欢金融。 她的生活,不应该有接触权力的爱好。 那天闻世崇离开,书房的门一天一夜没有打开。 她砸碎所有的瓷器,在碎片里瘫坐在地,终于变得悄无声息。 闻隐又翻过一页。 不上心地想,沈岑洲想得到她什么样的回复? 沈岑洲阖上门时,一应情绪已同时收起。 闻世崇坐在沙发,见他现身,像个和蔼的长者,岑洲。 他身后站着西装革履的秘书助理,不远处守着沈家的保镖。 见老板看过来,保镖心神领会,立即退走。闻世崇亦摆摆手,让身后数人先行离开。 沈岑洲在对面落座,他神色寡淡,唇角却平和,瞧着与对自家长辈一般无二。 爷爷。 闻世崇品着茶,叹息一声,小隐怎么样? 失忆后第一次与妻子的家里人见面,沈岑洲心头微动,莫名察觉,闻隐的父母,似乎从未露面。 他面上不显,眉目松散,小隐等您道歉。 见没有提及身体情况,闻世崇失笑,那看来是没受伤了。 怪我心急,小隐从小被我看着长大,连婚姻都是我替她一手包办,这些天你们的事我也有所耳闻,我怕她不高兴,急着厘清始末,那孩子竟然车祸都不见我。 沈岑洲不急不缓,小隐与克莱默约了拍摄,今天的行程,来不及见您。 哦?闻世崇笑容淡下来,那看来全是我的错了,不怪她现在都不让我看。 没有的事。沈岑洲抬眼,您别冤枉小隐,是我自作主张,不想她见。 闻世崇又品了口茶,不紧不慢,以后我见孙女,还得过你这关? 声音浑厚,语气却像玩笑。 沈岑洲轻笑了声,我一次招待不周小隐都和我生气,再拦着你们见面,小隐先不放过我。 气氛骤然和缓,闻世崇大笑,你们好,我就放心了。 沈岑洲不置可否。 闻隐在病房内让他应下恩爱夫妻的戏码,却又一定要他先一步出来见闻老爷子。 总不至于是让他上演祖孙情深。 她希望他和闻老爷子单独表明他们的婚姻毫无问题。 她的意图明显至有些猖狂,像是笃定他一定会顺她意。 闻世崇笑过后,不解道:既然小隐没怪我,那让我道歉又是怎么回事? 他眼里的关心浑然天成。 沈岑洲想,两个人的表演闻世崇不信,却信他的一面之词。 他不作数地想,失忆前,他和闻老爷子是同谋? 可惜他不记得,若对面是他真正的盟友,他现在更愿为虚假的盟友好心一回。 沈岑洲漫不经心顺妻子的意,小隐怪您忘了她被绑架的事。 闻世崇表情一瞬怪异,他稍稍一想明白缘故,看着无奈极了,小隐这么败坏她爷爷形象? 闻隐所言并非作伪,当年确实有人吃了雄心豹子胆绑架她,闻氏在后,她作为闻老爷子最宠爱的孙女,引了蠢货剑出偏招。 但,小隐失联了两想到什么,老爷子纠正道:半个小时,就被保镖救了出来,从十七岁念到现在,我得去好好问问,告罪几回她才肯原谅。 两人就此进了病房。 闻世崇甫一进来,便看到闻隐不错眼地盯着项目书思考。 她认真翻看,不理动静。 闻世崇莫名失神。 沈岑洲去到病床旁,小隐。 闻隐头都没抬,不许打扰我。 她颐指气使,重复道:沈岑洲,不许打扰我。 沈岑洲眉目像散了薄薄笑意,不打扰你。 见被他勾回去的碎发不知何时又掉了下来,他伸手为她拨去,爷爷来了。 闻隐这才抬头,见到不远处的老爷子,收起文件,恨恨道:闻世崇,都怪你,我伤得好重。 第21章 有外人在,闻世崇佯怪道:没大没小。 见她缠着绷带,额上还有药,又舍不得说太多,爷爷给你赔罪,想要什么,爷爷让人给你送来。 闻隐唇角耷着,一副委屈模样。耳边却痒痒的,在自己破功前捉住沈岑洲和她头发争斗的手。 她盯着闻世崇,哼了声,你还忘了我被绑架的细节,罪加一等。 病房外说要来问清孙女要如何的人辩解不了一句,爷爷的错。 见他承认错误,闻隐唇角翘起,知错就改,还不算无可救药。 沈岑洲眼睑微垂,看被她抓着的手,她的温度偏暖,掌心柔软,指腹喜欢无规则地随意拨动。 又见到她洋洋得意的笑,与刚刚的委屈全然不同。 他的妻子,不止谎话连篇,演戏也有所造诣。 闻隐才顾不上他想什么,她另一手捉上文件,朝刚刚和好如初的闻世崇告状,沈岑洲让我分析项目,我哪里看得懂,我爸妈做过类似的,快命令他们回来帮我。 闻世崇看着他古灵精怪的孙女,用沈氏的项目逼他开口。 他神色不变,看了眼沈岑洲。 却见沈岑洲恍若未闻,目色全然放在自己孙女身上。 闻隐注意到,仰头接住沈岑洲的视线,疏淡,平和,和寻常无异。 她眨了眨眼睛。 沈岑洲偏开目光,再一次领会妻子的意图,爸妈方便的话。 闻隐手指微蜷,沈岑洲便收到了她的赞赏。 【作者有话说】 [红心][红心][红心] 第17章 确定孙女没事,闻老爷子没有在病房多留。 闻隐又把项目书翻出来,津津有味地看起,不管房间还有另一人。 沈岑洲坦然落坐她身侧,轻靠床头,闻隐坐的笔直,在离他咫尺的位置,一丝不苟盯着铅字,他轻而易举看到她脆弱的脖颈,微微弯着,弧度漂亮。 难讲有没有被一截后颈曲线勾到。 他从另一侧捉住文件一角,果不其然被她眼疾手快挡住。 沈岑洲淡道:不是看不懂? 闻隐偏头得意,我骗爷爷的,哪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扬着意气风发的明媚脸蛋,解释她的意图,我爸妈靠我得到一切,我才不让他们清闲。 沈岑洲点点头,并未说什么。 失忆后妻子的家庭关系自然摆上他桌面。 闻隐父亲作为老幺,又无雷霆手段,在闻氏保守的家族企业是板上钉钉的式微存在。 但有闻隐。 前有闻老爷子爱屋及乌,后有与沈家联姻签订的合作,闻隐父母靠着女儿如鱼得水。 而传闻中自己的妻子与受她荫蔽的父母关系一般至寡淡。 她受老爷子教养,得天独厚高人一等,不愿受父母管束。 连爸妈都没多叫过。 婚后面对荣韫宜与沈岱峥未曾改口,两人也从不提及。 沈岑洲看她白里透红的脸蛋,莫名想, 股份权力都被父母吃干抹净,一点儿没落到她身上。 她的作派还是温和了些。 闻隐不知道他想什么,也没有理会的打算,不过,你怎么离我这么近? 拎着文件的手绕过她,像是把人圈在怀里。沈岑洲并未去看,眉目微牵,似乎并不知情,抱歉,刚演了恩爱夫妻,还没出戏。 他语气坦荡,手也没有收回去的趋势。 毕竟是她让演的戏,闻隐犹豫了会儿,拽过项目书,带着被子一起转了方向,坐去另一边。 窸窣声音停了,沈岑洲垂眼去看,视野所及变成一双素白的脚。 指甲圆润,涂着亮晶晶的甲油,清淡裸粉,已经长出一半晶莹剔透的新指甲。 闻隐见他视线专注,就要收回,冷不丁被扼住脚腕。 沈岑洲掌心微凉,将其禁锢在眼前,一处手艺不佳的凸起微痕一同被察觉。 他忽问:我涂的? 眼睑轻抬,撰住闻隐目色。 闻隐不及反应,惊愕震在脸上,颇有这手法都能看出署名的不可置信在。 她在他眼底,矢口否认,当然不是。 闻隐胡乱蹬了下,没蹬开,唇角不高兴地耷下来,眼看下一秒就要生气。 沈岑洲最后观赏了半刻,无声轻哂,拉过软被帮她挡上。 平淡嗯了声。 听不出信没信。 闻隐被暖融融地包裹,心情忽上忽下,恶狠狠扯了下被角。 她不想在这些细微处纠缠,圈腿举起项目书,难得不计较,大人有大量地偏开话题,沈总的手下还得练,这份《债券发行方案》漏算了两个变量。 封面上的《纳米比亚钻石矿绿色债券发行计划》映入眼底,沈岑洲轻笑疏淡,说来听听。 见他要听她讲解,闻隐把文件丢回去,自己看。 他唇角平和,项目在总部缺一位负责人,我得看沈太太能不能担得起。 闻隐抿唇,谁稀罕。 但她眼睛盯着项目书,比起拒绝,更像需要台阶。 而在状态之外,她还有些微若有若无的茫然。 沈岑洲把文件给她竟真是这个意思。 不仅是让她翻阅几眼。 在卢萨卡知道他打定主意像爷爷那样养着她后,她已经不再谋求这个结果。 未料他失忆后,峰回路转的不只是离不了的婚姻。 沈岑洲目光在她身上,应该不耐,但看她眉眼间刻意流露出的情绪,他若不搭她的话,新仇加旧恨,想必她要真的怒上心头。 既不准备离婚,他没有与妻子争吵的计划。 沈岑洲轻描淡写,婚后清闲这么久,我看着像做慈善的么。 闻隐眨眨眼,没有再出声讽刺,故作斟酌后侃侃而谈,第一处,矿工子女教育成本应该资本化为人力资产证券。 她目光笔直,点出第二处,二十一页,补充每颗钻石的溢价空间为碳抵消额度与克拉数平方的乘积,比冲突矿产风险指数。 沈岑洲慢条斯理跟着她指腹折动,第一次对闻隐于金融的敏锐有了直观的感受。 让她参与项目,是一时兴起。 窥到封皮纳米比亚,莫名想到她原定帮克莱默拍摄的地方亦在那里,给她未尝不可。 短暂时间,她直击要害。 沈岑洲唇角噙笑,当摄影师,可惜了。 闻隐得意洋洋,我做什么都闪闪发光。 她眉眼自信,扬着下颌,怎么样,我担不担得起? 是在向他确认先前让她负责项目的说辞。 沈岑洲漫不经心瞧着她,眼睑微垂,窥到她蜷起的手指。 他想,失忆前,他有否见证过她的天赋? 应是有。 但结果来看,他该是没有心软。 失忆前后不影响他作为同一个人存在。 他认可自己的所有决定。 沉默的一息,闻隐的视线不再平直,她撞入沈岑洲眼底,看不出他的情绪。她唇角仍是熠熠生辉的、神采飞扬的弧度,却不着痕迹地耷下眼皮。 无所谓地想,他若拒绝她。 她知道沈氏项目,也不算亏。 闻隐不想受制于人,准备先发制人率先表示自己对这什么钻石矿根本没兴趣,抿着的唇却没能张开。 沈岑洲骤然接住她不太高兴的眼,淡道:沈太太不辞辛劳亲自坐镇,是项目组的荣幸。 闻隐咧开笑,他错觉般看到她同上台领金摄奖时,眼角闪过的一般无二的光芒。 他并未深究。 他彼时的一时兴起并非空穴来风。 失忆前的自己已准备予她权利。 失忆后,他不会让结果失控到多半股份拱手让人的愚蠢行径,但也无需再走一遍同样的心路历程。 些微权利让渡,在范围内让妻子开心。 他愿意接手失忆前已见端倪的流程。 闻隐的伤要养几天才能下去,她过得精细,准备彻底好起来再出院。 反正私人医院隶属沈氏,能让她过得像家里一般舒服。 沈岑洲从医院离开后,杨琤坐在副驾,余光见老板闭目养神,想沈总心情应该不错。 这些天老板不回秋水湾,面上看着无异,他跟在身边感知总归比别人多些。 若有若无的气压逼的他比往常愈发小心谨慎。 看来风波过去了。 事实也如他猜测发展。 去到公司部门经理前来汇报工作,几个有争议的项目被提上台面,沈岑洲也心平气和批复。 一时集团看不见的阴霾一扫而空。 第22章 杨琤亦跟着松了口气,在旁报起行程,晚七点您 六点后的时间空出来。沈岑洲打断,补充道:这一周。 是。杨琤迅速修正,金牌总助神色如常,自作主张在一周旁边圈了暂时两字。 他继续道:沈总,万汇的金董约您共谈今年的金融赛程,并购案文件已先一步送来,您要见吗? 赛事是金融界的天花板,沈氏往年多有投资,但还不需要掌权人亲自出面。 沈岑洲后靠椅背,拒绝前刻,忽想起什么,太太以前参与过并购案? 杨琤一怔,迅速回神:是,太太扬名的并购案便是出自这一赛事,据悉太太是当年赛事的最终赢家,除不菲奖金外,更是与美国从未败绩的操盘手tyler ford建立交流通道。 他微笑回忆,您与我提过,您出国那天正见奖项颁布,可惜我当时还不是您秘书,并不清楚具体细节。 沈岑洲面色平淡,他搁置钢笔,指腹折出温润的光。 他在出国前便见过闻隐。 这一可能让他对于这段婚姻衍生出的猜测荒诞。 自他失忆,闻隐咬死他有白月光。 他一字不信。 秉性如此,把心心念念的人放到天边,绝不会是他的行径。 现在却愿意挑挑拣拣,信上零星半点。 他若真有白月光, 就该把人留在身边。 沈岑洲神色寡淡,正欲吩咐杨琤调查闻隐比赛前后的始末。 观她病房内的神采奕奕,与志不在此的传闻截然不同。 思及当年杨琤还未进入沈氏,话锋一转,让万汇的人过来。 杨琤应是,报完余下事宜,见不再有吩咐,安静离开总裁办。 门阖上时,许因提及往事,他顺势想起一些细节。 他在美国成为沈岑洲秘书,后来跟着回国,接风宴上,云香鬓影。 沈岑洲兴致寥寥,久坐二楼,并未多露面。 一位千金姗姗来迟,不寻主角,自成中心,熠熠生辉。 老板眉目间的淡漠却融化掉了。 即使只有瞬息,像是错觉。 沈岑洲喝了那晚第一口酒,轻笑疏淡,金融明珠,是这个模样。 杨琤当时不知所谓,事后加急补充讯息,知道这位当之无愧的明珠早已志不在金融,改行摄影。 他的知识还没有得到用武之地,沈总已经翻着闻大小姐的资料,语气平淡,技逊一筹,真可怜。 也是那一天,沈岑洲随意提起,出国前的间隙,见证了扬名即陨落的金融新星。 老板风雨不动,鲜少情绪外露。 但他无端想,沈总那一刻,情绪应该是莫名的。 毕竟不见多久,沈闻联姻便被提上日程。 第18章 沈岑洲直接在总裁办见了万汇董事长。 掌权人有了年纪,比之沈岑洲父辈都要年长些,早两年同沈氏亦有交集,近些年革故鼎新,沈岑洲又回国不过一年,金董也担心自己面子不比以往好用。 好在顺利见面。 金董面上温和,打趣道:如今见你可不容易。 对方确实称得上有名姓的长辈,沈岑洲表面功夫向来周全,称了声金叔。 来人骤然放松下来。 两人沙发处落座,金董知道沈岑洲尺璧寸阴,亦不兜圈子,开门见山,我今天来是为了金融赛事,今年财富杯正值十五年,既然我做主办方,就想把场子办漂亮点,思前想后不如搞一波回忆,十年前tyler ford声名远扬,多少金融者的启蒙,也在当年应过财富杯的特邀嘉宾,今时亦未隐退,我想把泰勒请来。 刚刚出现在杨琤口中的名字再次入耳,沈岑洲不置可否,金叔去请就是。 金董表情复杂,误会沈岑洲不想搭他的茬,不得已说得更明白了些,请这位业界泰斗,可能需要你老婆出面。 沈岑洲指尖一顿,顷刻恢复如常,饮了口茶,并不说话。 金董苦笑,十年前泰勒担任财富杯特邀嘉宾那届,小隐得的头筹,当年不比现在,美国的专家厉害得很,泰勒更是其中翘楚,主办方特设交流通道,谁也没想到小隐会不来。 他担心听来像是责怪,忙改口,小隐不想交流也说不出错,怪主办方没沟通好,只是泰勒那边看来就是被放了鸽子,今年无论如何不肯再来,我没了办法,想请你帮帮忙。 沈岑洲唇角平和,我可作不了小隐的主。 见他没有一口回绝,金董喜笑颜开,你愿意提就好,你们感情好,小隐不给我们这些老家伙面子,你出面八九不离十。 沈岑洲眉宇轻掠,金叔这么说,我得全力以赴了。 金董本就是不想给自己留遗憾,事成与否他只能静待。这桩事了,也不再打扰,起身告辞。 待办公室安静下来,沈岑洲朝后靠去,临近四月,落地窗外绿色崭露头角。 还未调查,闻隐十年前的故事已越来越完整了。 他并不在意。 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不论闻隐十年前是自愿或是非自愿偏离金融轨道,结果便是如此。 他承认对对方有些微情绪,但对她的过去并没有兴趣。 沈岑洲神色寡淡,私人侦探的联系方式却自然出现在他拨动的指腹下。 不及发号施令,想到什么,他点开与对方的来往邮件。 忽轻笑。 笑意不见眼底,他莫名阖目,片刻后重新看向屏幕。 闻隐的生平完整出现在他面前,十年前的财富杯比赛重点标记。 一年前他刚刚回国时,已查过她始终。 沈岑洲不着情绪,懒散翻阅。 传闻中闻隐得奖后不愿见泰勒,泰勒在私人会馆从早等到晚,终于怒而离去。 而当日闻隐到底在做什么,属于闻家私事,闻老爷子并非不问世事,侦探无法具体查出。只知闻隐兴高采烈回到闻家,再出来已经是两天后。 她在财富杯主办方定好的面见泰勒的地方,同样枯坐了一天。 闻世崇来接她时,她笑容洋溢,递出刚出炉的甜点。 老爷子没有接,而是擦掉了她的眼泪。 侦探邮件中措辞小心:【沈总,据传闻家有人因此事与闻大小姐有过冲突,后闻董不许任何人提及此事,相应资料做删除处理,当年报道都已失效,我只查到两张照片。 附件照片都没有正面。 一张应是闻隐刚领完奖,举着金灿灿的奖杯飞奔离去的背影。 一张在会馆,照片模糊,露出的一点侧脸扬着笑,她端着漂亮的小蛋糕给闻世崇,闻世崇垂着脑袋,纸巾擦过她的眼睛。 过于温馨的画面,照片中看不到泪水,只能得见满目亲情跃然纸上。 沈岑洲看着她与金融再无关系的后来,关掉屏幕。 情绪不显,表情不变。 他想,技不如人,没什么值得心疼的。 沈岑洲晚上去了医院,此后几天都是如此。 闻隐养伤,他便同住,贵宾房卧室多,不用委屈他再睡沙发,但沈岑洲每天替闻隐带文件过来,顺势便侵占她床,直到休息才离开。 再三再四,闻隐意见十分大。 她瞪着堂而皇之靠在她床上的人,正想发作让他知道她的脾性,沈岑洲抬眼接住她怒气冲冲又神采奕奕的眼,手背自然靠了下她额头。 又抬起她的手腕撩起衣袖,指腹轻挨。 松手嗓音疏淡:伤好了。 闻隐咬牙,觉得他真是岂有此理。 她暂时不能离婚不得已让他打消念头,但这不代表她又要和他举案齐眉。 她本想缓两天恢复精力再与沈岑洲说个明白,她的谎言还作数,不是他明白对她的些微心意就要把失忆后的种种都烟消云散的。 如今看来,是再等不了的。 闻隐面色严肃,正要义正言辞出声,沈岑洲漫不经心阖上文件,泰勒想见你。 对面的人一瞬茫然,她准备好的话语消失殆尽,闻隐眨了眨眼,泰勒? 哪个泰勒? 沈岑洲语气很淡,被你放鸽子的泰勒,你还失约过其他人? 闻隐面色陡然很奇怪,一瞬间便恢复如常,昂着脑袋呛道:克莱默不算失约吗? 克莱默。 沈岑洲几乎忘了这一人,又被提及,情绪难辨。 无论是对泰勒或是对克莱默的处理,现在看来,何其相像。 闻隐随口驳斥,并不理会他想什么。她表情怀疑,她为什么想见我?她今年该七十多岁了吧,十年过去了还记仇? 第23章 从早晨等到天黑,经历难忘情有可原。 闻隐讶异地咧出笑,那可是泰勒,怎么可能等我一天。 沈岑洲不再出声,她盯着他眼睛,难得有些心虚,真的等了一天? 闻隐慢慢沉默下来,她像想到什么往事,耷拉着眼角,良久,轻声问道:她真的想见我吗? 沈岑洲反问:你想见吗? 闻隐下意识想答:什么人值得我见。 但她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她摇摇头。 业界泰斗,被她半点面子不给地放了鸽子,事后也未曾解释半句,怎么可能想再见她。 沈岑洲淡应了声,那就不见了。 接下来他不再说话,像是全心全意看起文件。 闻隐频频失神,余光快黏到沈岑洲身上。 她自觉做得天衣无缝,眼角的勾子明晃晃到承受方心烦意乱。 沈岑洲掀起眼皮,闻隐偷窥被抓了正着,理不直气壮地看回去。 并未等到对方只言片语。 沈岑洲丢下一句早点休息,起身离开了房间。 闻隐不可置信地咬着牙,恰逢第二天出院都闷闷不乐,坐在车上愁眉苦脸。 沈岑洲眼都没往过偏半分,她偷觑的光亮没了用武之地,不得已状似不经意地、一副并不在意地模样随意提及,你昨天提起泰勒,是不是万汇找你帮忙? 她不等回应,好心扬起唇,你替我帮爷爷遮掩,投桃报李,我答应你去见也不是不行。 这么为难,沈岑洲唇角噙笑,眉目却疏淡,我舍不得。 他说话也越来越过分了。 竟然用舍不得这样的词句。 闻隐伸手恶狠狠挡住他正阅览的文件,沈岑洲朝后靠去,并未看她。 她实在生气他不给她台阶,又不好像以前一样抬起他的脸让他只能见她。 她气急败坏,他无动于衷。 闻隐蓦地看向窗外,我想见。 沈岑洲,我想见。 说出心中所想,她突兀松了口气,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沈岑洲终于看她。 看到她漂亮的后脑勺,和车窗上的倒影。 他正大光明观摩,寸寸剥离时时偏离的思绪。 语气寻常,需要我陪着吗? 闻隐从窗面与他对视,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这是同意的意思。 车应景停下。 她像是才发现,这并不是回秋水湾的路。 外面是她十年前去过的私人会馆。 此后十年,她也去过几次,但对于这里的记忆彷佛停在十年前。 分明几经翻新,早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阳光轻轻折入,像是为对方镀了一层光,闻隐轻轻眨眼,沈岑洲轻描淡写,泰勒在里面。 她骤然回神,指尖揉进皮肤。传来细微的疼痛,她才察觉自己在紧张。 但她仰着脑袋,神采奕奕,见个人而已,我才不需要陪。 闻隐下了车,侍应生早候在一侧,引她左转右拐,像在金碧辉煌的迷宫里步履不停。 终于抵达目的地,是十年前约见的同一位置。 装设早变了模样,但闻隐记得。 一如既往清场,长出新鲜白发的老人坐在那里,发尾的金色生龙活虎。 听到动静,老人抬头看来,端着咖啡,深邃年迈的西方面孔与她在照片上见过的逐渐重叠。 像是和十年前并没有什么外在上的不同。 闻隐定了好一会儿,她不着痕迹地打量自己,确定时间不曾回转。 她唇角是四平八稳的笑意,福特夫人,久仰。 闻隐平静去她对面落座,不知该说些什么的间隙,她莫名想起沈岑洲。 他和爷爷,似乎并不全然相同。 十年前不得见的前辈,如今活生生出现在她面前。 闻隐被迫承认,十四岁那年的惊涛骇浪,如今仍在汹涌不停。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二哦[奶茶] 第19章 过去两个小时,闻隐仍未出来。 看来相谈甚欢。 沈岑洲唇角讥诮,翻过的文件放在一侧,懒散垂眼。 鲜少这样消磨时间。 他眉目耷着, 不该放她一个人进去。 窗外几乎垂落的橘色一折,沈岑洲有所感般偏头。 漂亮身形出现在台阶上。 很好,太阳彻底落山前终于舍得出来了。 他没等司机,开门下车,行云流水。 闻隐见他,眼睛光芒闪烁,像是惊讶他还在,她小动作快走了两步,临到身前又变得矜持。 沈岑洲掀起眼皮,不耐明晃晃的露出来。 闻隐唇角翘着,看来心情极好,并不计较他的态度。 她背着手,抱怨道:都是因为要帮你,你知道泰勒第一句和我说什么吗? 她学得有模有样,久仰?担不起闻小姐这一声。 沈岑洲见到她一张一合的唇,等待许久的情绪如来时般莫名消失。 目色上移,看进她璀璨眼底,语气随意,你想怎么处置? 闻隐还欲喋喋不休的嘴巴一僵,迅速抿了下,我哪有这么小气。 她表情谴责,正大光明观摩起沈岑洲。 沈岑洲后靠车身,任她打量。 闻隐从他不着情绪的眼看到鼻梁,又到刻薄的嘴巴,下颌线条清晰,往下喉结干净,她把视线移回去,不再继续肆意。 沈岑洲喉结微滚。 并不明显,闻隐作看不见。 她把注意力放到他脸上,终于下定决心般,谢谢你。 她说得又快又轻,听着就很敷衍。 但她唇角甜甜翘着,不再是以往虚情假意的模样。 沈岑洲想,他的妻子,过于了解他。 他眼睑耷着,轻扯唇角,怎么谢? 谢礼而已,难不倒闻隐。 但观他神色,恍若看出些微他意。 她犹疑看错,不着痕迹后撤一步。 不及深想,胳膊被拉住,下一息,跌入熟悉怀抱。 雪松香瞬间淹没她所有感官。 后背慢条斯理押上掌心,耳边呼吸轻薄,闻隐都能想到他垂着脑袋感知她温度的模样。 他嗓音很淡,这么谢? 动作并不出格,闻隐下意识抵挡的手慢慢松懈,鼻尖微皱,深觉不算意外。 用车祸让他打消离婚的念头,她赌的是他的心思。 她清楚,沈岑洲也清楚。 如今礼节性的拥抱而已,他们更过分的都有过。 这算什么。 闻隐坦然接受,甚至大方地反拥住他。 感受到他一瞬息的僵硬。 稍纵即逝,闻隐心情如扳过一城般又好起来。 挑衅道:沈总满意吗? 声音闷在怀里,沈岑洲漫不经心环着她。 苦橙味慢慢溢出。 每次有关闻隐,他的反复,南辕北辙,与想法背道而驰的行径。 在温度相近时,一切不理解都能理解。 沈岑洲想起自发融会贯通的推拿手法,暗房旖旎亲密的照片,衣帽间的安全|套。 失忆前的他们已经跃然纸上。 失忆后怀里的妻子不说实话,欺他瞒他。 他与她最亲近,竟是此刻。 身体替他记得与过往的大相径庭,他的言行不一,自然顺理成章。 沈岑洲垂眼看她。 入目是近在咫尺的耳廓,莹莹生光。 不够近。 他神色莫名,顺从心意贴上。 微凉的唇挨上耳尖,沈岑洲倏然轻笑,疏淡缱绻。 闻隐未料他不止步于拥抱,整个人蓦地气血上涌,耳朵发烫。 久违的亲密让她僵住。 偏沈岑洲还有贴着她耳朵往下的趋势。 闻隐抓紧他胳膊,咬牙切齿,沈岑洲! 耳朵的动作停了一息。 她推他,光天化日,沈岑洲扣着她的脑袋,倘若有外人在看,只会觉得恩爱夫妻简单拥抱。 并无任何过火。 但他们不是恩爱夫妻。 拥抱已经是极限,闻隐气怒,沈岑洲简直岂有此理。 沈岑洲看着仰头朝他怒目而视的妻子,毫不怀疑他不给出妥善解释,她要生啖其肉的决心。 他不准备和闻隐争吵。 沈岑洲挡住她的眼,嗓音不同动作的亲近,淡得不着情绪。 有摄像头,你不是需要我帮你在爷爷面前伪装亲密吗? 他没再看她,轻抬眼睑,目光笔直,高楼大厦上黑色镜头抖了下,两秒后离开。 第24章 闻隐忽变得安静。 掌心下的睫毛扑朔,连带着指腹都变麻。 沈岑洲不予理会,淡道:你家老爷子手伸得太长了。 上次宴会便安排人拍照,同为宾客,手机镜头转瞬即逝,不会大肆传播,他不计较。 今天直接派了专业设备来。 他是什么好脾性的人么。 沈岑洲另一手摩挲上闻隐的耳朵,是他没碰过的另一边。 他生出微乎其微的燥意。 燥意不及发散,被握住,挡着她眼的手也被一同抓下去。 闻隐看起来已经不生气了,她眼睛水亮,一眨不眨盯着他。 满眼的阴谋诡计藏都不藏,明目张胆地试图利用他。 爷爷竟然监督我们,太过分了。闻隐痛心疾首,沈岑洲,我拦不住爷爷,他不知道我们只是盟友。 沈岑洲想,对自己的妻子,他脾性一向很好。 我来拦。 他轻描淡写补充:沈太太,不许生气。 闻隐想她有什么好生气的。 不及纠正他的称呼,沈岑洲拨通电话。 她以为是拨给闻世崇,跃跃欲试,沈岑洲慢条斯理亮出屏幕。 是杨琤。 沈总。 沈岑洲唇角平和,姿态闲适,和闻家的新项目取消。 杨琤一怔,应下的声音犹豫,片刻后大胆道:沈总,太太知道吗? 闻隐见沈岑洲不与闻世崇先交流,而是径直取消合作,正思忖这回的项目是哪位负责 与沈氏合作大都她父母接手。 如今她父母不在京市,自然和他们无关,取消也影响不到他们。 损失都会砸在爷爷身上。 闻隐神游天外之际,听到杨琤提起她,刚一偏头,便被沈岑洲撰住视线。 那侧杨琤还在解释自己作为下属的良苦用心,老板,您失忆不知道,太太若生气,您 沈岑洲打断他,闭嘴。 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杨琤蓦地噤声,沈岑洲结束通话前息,漫不经心补了句:太太在这里。 他既不准备离婚,自然不会打破妻子的体面。 也无需破坏秘书视野下闻隐的重要性。 默不作声的闻隐唇角又翘起来,承情道:放心杨助,有我的意思。 这一插曲过去,两人上车。 闻隐想到爷爷痛失生意,不善良地想象他的反应。 不忘处理要紧事,她打开挡板,盯着沈岑洲,假装亲密有许多方法,你以后不许妄动。 他不置可否。 闻隐振振有词,你是有白月光的人。 比之以往,她说得坚定极了。 上次在老宅她便说服自己,在沈岑洲信之前,她要先接受自己的谎言。 沈岑洲婚前没有未断的情谊不要紧。 她有。 一开始她就是把自己的经历安在沈岑洲身上说给他听。 如今再坚决一些信口拈来。 联姻对于我不算什么,但我一开始和你结婚不是因为联姻,而是为了你的爱情结盟,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白月光会难过的事情。 沈岑洲目色平静,她的嘴巴一张一合,漂亮的耳朵也被他捕捉到。 车外时唇上接触的温度似乎还未消散。 尝鲜在前,他唇角平和,性情很好的模样,当然。 循序渐进。 他不逼迫她也跑不了。 失忆前的他刚回国就把人强势带进自己领域 并不像他。 他不无挂心地想,会是什么有趣理由。 闻隐不知他所想,声音一顿,像是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 她神色犹疑,与他确定,今天的事不能再发生。 沈岑洲语气纳罕,沈太太,刚刚是为了帮你应付爷爷。 闻隐瞪他,不能再这么叫我,白月光会不高兴。 沈岑洲从善如流改口,小隐? 她咬着牙,即使以前听惯,还是觉得不太顺耳。 但毕竟夫妻,身侧常有其他人,真像一开始那样一口一句闻小姐,被发现端倪更麻烦。 闻隐勉为其难点点头。 沈岑洲无声轻哂,忽主动提道:按你所说,我的白月光是与你第一次见面时送到非洲那位? 闻隐在医院时确实是借着这件事提的非洲,这样沈岑洲若去查也不算空穴来风。 但 她想起当时会议室场景,理直气壮地忍住心虚,你又没和我交过底,我猜是。 沈岑洲淡应了声,白月光这么重要,还得请你按先前所说,帮我尽快将人找出来。 兜兜转转,又回到最初的约定。 闻隐跃跃欲试,面上矜持,可以。 我这边还有些事,忙完先陪你去纳米比亚。 他语气寻常,你和克莱默新约了什么时间? 闻隐眉眼蹙起,你也去吗?沈氏在非洲与季家合作,如果发现你失忆 这么危险。沈岑洲嗓音疏淡,看起来让表面恩爱的名义妻子独自前往,更容易被发现差错。 他既决定,闻隐不再拦。 非洲之行能提上日程已算难得。 反正他不记得。 闻隐眉眼同心情一起扬着。 看已至秋水湾,她无意下车库直达,准备在别墅赏景。 她没升挡板,按住通话键吩咐司机,停车。 车辆适时停下。 联盟又成,闻隐难得贴心朝沈岑洲解释了声:我去散步。 想了想,没什么诚意地邀请道:一起吗? 沈岑洲唇角噙些微笑意,不及眼底。 小隐,他嗓音沉着,语气淡漠,你吃饱喝足,我还没有。 她晚餐时, 他在等待。 【作者有话说】 都贴到我们隐隐了等等怎么了![问号] 下一章周四哦 第20章 闻隐眨了下眼。 沈岑洲唇角噙笑,看着却疏淡,目色笔直。 闻隐见他没有退一步的觉悟,试探道:我下车,你去吃饭? 帮佣问过她晚上想吃什么,她正与泰勒相谈甚欢,让家里不必准备。 现下准备也不迟。 但她高兴,大手一挥顺势给帮佣放了一天假。 当时神采奕奕,全然没想到沈岑洲这回事。 沈岑洲见她这副模样,也猜到几分,没应她那句,先行下车。 闻隐不知道他意思,片刻后,沈岑洲亲为她开门,走吧,散步。 她见他垂落在她身上、无波无澜的视线,跟着下了车,踏入别墅,沈岑洲未再提晚餐一事。 园中绿意渐起,身侧雪松香浅淡,但她太过熟悉,像是萦绕在她鼻尖。 闻隐赏得心不在焉。 见到泰勒的雀跃慢慢回归正常。 无论出于何意,见面的功劳得分沈岑洲一半。 面对功臣,反倒让其饿肚子。 闻隐难得推己及人。 沈岑洲随她感知春意,身侧不专心的余光带过若隐若现的苦橙味,他偏头,蓦地撰住她偷觑的视线。 闻隐扬着脑袋,背手道:你想吃什么。 你来做? 当然不是。她回绝很快,表情愕然,片刻后又矜持道:你自己做,我可以陪你。 沈岑洲看着她,半响,不意外地偏头轻哂。 可以。 他应得轻易,闻隐又有些后悔,不该提出陪他。 沈岑洲不管她脑袋瓜又在想什么,如常朝前,他人高腿长,闻隐缀在后面刻意拖延,不一会儿便有了些距离。 他回头, 闻隐昂着下颌,张牙舞爪的耀眼。 沈岑洲噙笑淡道:小隐,我不想因为胃病进医院。 闻隐无言,这么娇贵,饿一顿就能出胃病。 他如果这么脆弱,她眼前就不该是失忆的丈夫,而是死去的丈夫。 想来怪渗人的。 闻隐丢掉杂念,快步跟上去,还越过他几步。 沈岑洲压着速度走到她身侧稍后,脚步自然落下,声音落在耳里像是催促。 两人很快归家,抵达厨房。 闻隐轻靠门沿,履行她陪伴的承诺。 沈岑洲擦净手上水珠,慢条斯理准备。 并不算陌生。 两人婚后第一个月,秋水湾没有帮佣,闻隐的一日三餐都出自沈岑洲。 第25章 她于吃食并不过分挑剔,但以沈岑洲的手艺,她挑剔也过得了关。 嘴巴得到满足,她便也不执着帮佣伺候,偶尔心情好也愿意给下厨的丈夫一些陪伴的目光。 感情在一个月的时间里突飞猛进。 闻隐甚至都想过,以后离了婚想办法聘请沈氏掌权人做她的厨师。 水珠冒泡打破她的天马行空,闻隐回神,闲适道:我要一份蔬菜。 沈岑洲看了她一眼,良久,不咸不淡地哦了声。 闻隐从这一眼里觉出莫名信息,他难道是准备让牺牲自己宝贵时间耗在这里的她看着他吃? 简直不可理喻。 闻隐怒上心头,不及发作,沈岑洲嗓音疏淡,还有什么? 见他及时悔过,她的气怒勉为其难平息,闻隐扬着下颌,不用。 沈岑洲没有做太复杂的菜式,四菜一汤上桌,闻隐的蔬菜是一道蚝油生菜。 许久没尝他手艺,她也有些跃跃欲试。 沈岑洲煮了面,闻隐一概不用。 她专心吃菜,即使饱腹,仍满足地弯起眉眼,察觉到对面视线,翘起的唇角瞬间变得平直。 沈岑洲轻垂眼睑,半响,忽抵额轻笑了声。 闻隐心满意足,无论是对入口食物还是可以提上日程的非洲之行。 心情好,便也勉强对沈岑洲行径置之不理。 艰难绷着脸蛋尝尽蔬菜,假模假样打了声招呼,便飞快回到卧房。 她打开邮箱页面,遗憾看了眼时间。 克莱默那边已近凌晨,她再想迅速敲定日程,教养也不许她过于冒昧。 闻隐编辑好信息设置定时发送,甜滋滋地准备进入梦乡。 半个小时过去,她摸了摸唇角被自己察觉的弧度,侧过身去,继续酝酿甜蜜梦境。 又是半个小时。 她翻去另一边。 睡不着。 却丝毫没有影响扬着的眉。 她目不转睛盯着虚空一点。 她和泰勒见面了。 对金融萌生兴趣的一刻,这位泰斗的名字就开始在她的耳边自然而然响起,她听她的事迹,分析她的手段,立下胜于蓝的宏图壮志。 十四岁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见面的机会。 她站在台上,在称赞声中误以为那是她大展身手的开端。 未料此后走上同样鲜花着锦的另一条路。 年少时兴高采烈未能得见的偶像,时过境迁终于面对而坐。 她以为自己心中波痕不过些微。 现今抱着被角,没忍住轻轻笑出声。 她翻来覆去,一盏小壁灯筑就的昏暗,黑亮的眼睛看不够似地,实在难以阖上。 闻隐不再为难自己,她当机立断起身,计划去衣帽间试几件漂亮衣服消耗体力。 推门一刹,她恍若听到宛若墙壁闭合的细微声响。 她初始并未放在心上。 声控灯已随她开门先一步亮起,她的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珠光衣物落到另一端。 属于沈岑洲的一侧同样亮着灯。 西装衬衫猝不及防映入她眼帘。 闻隐心头跳了下,思及刚刚听到的莫名响动。 这才不动声色敛起眉目。 衣帽间宽阔,任她首饰众多,也能分给丈夫一小半空间。为方便她,她的衣裙置于卧室这一侧,沈岑洲的靠里。 概因空间大,她往常步入时,只有她这一侧闪闪发亮,里侧的声控系统在她不甚明显的声音里,至多打起一道昏黄灯光。 而现在,整个衣帽间,透亮,明目。 闻隐慢吞吞走进去。 这点小事,其实并不需要多考究。 也许她今天高兴,开门加了力道,惊了里侧的声控机关。 并非没有可能。 只是,她看着鲜少驻足过的、写满沈岑洲风格的里侧。 电闪雷光间的一息, 想到的却是沈岑洲失忆后的穿搭与素日并无区别。 他的衣服大都在主卧衣帽间,新上的高定送入的也是这里。 沈岑洲与她不同,她大多时候是帮佣为她提前搭配衣服,他却没有帮佣送衣上门的习惯。 那他这一个多月来,穿的衣服来自哪里? 闻隐生出一些不能细想、毛骨悚然的猜测。 她紧紧盯着与她这方截然相反的另一侧。 从领带看至腕表。 目色在与书房相接的墙面间自然穿梭。 脚尖移动又收回。 最终,闻隐垂下眼睫,思绪尽敛。 与往日无异,不曾踏入泾渭分明的另一端。 一墙之隔的书房,沈岑洲矗立在与衣帽间相连的墙面前,半垂的目色自然落在刚刚闭阖的暗门处。 思绪却出走。 她还没睡。 他未有扰人清梦的癖好,抛却出院第一天,不曾再踏足妻子安眠的房间,但每日取衣,衣帽间的静谧无不在展示闻隐的入睡。 今天一反常态。 是因为见了泰勒? 若真是如此,他这助她圆梦的丈夫,也该在她的美梦里占有一席之地。 沈岑洲可有可无地想着。 视线略偏,忽看到臂弯搭着的、第二天的衣服。 方才衣帽间听到声响,从暗门离开匆匆,衬衫带了微乎其微的褶皱。 他眉宇略牵,莫名嘲弄。 那一息下意识避开闻隐。 他虽不自诩正人君子,也无意被冤枉夜探好梦。 现今转念一想,想见自己的妻子,再正常不过。 即使他真去见她的梦,也未有不可。 闻隐自然不知道并未见面的沈岑洲的心理路程。 她从衣帽间出去后骤然起了困意,摸索着沉沉跌入梦乡。 她睡得晚,便醒得迟,睡眼惺忪想起昨晚定时发送的邮件。 摸过手机,克莱默已经回复。 直言他已万事俱备,拍摄一事任她安排。 闻隐不客气地定了最近的时间。 定好才后知后觉想起沈岑洲提及过的同她一道去的话。 想起与泰勒见面一事,她给面子地拨去电话,准备知会沈岑洲一声。 通话很快接通,闻隐直入主题,我和克莱默约了三天后拍摄。 不行。对方翻阅文件的声音清晰,公司还有事,我需要一周。 闻隐哼着歌起身,你忙完再来好咯,我已经定好时间了。 她语气陡然变得很差,你想我言而无信第二次吗? 稳坐总裁办的沈岑洲闭了闭眼。 面对妻子肉眼可见的、得寸进尺的态度,有何不可四个字最终没有出声。 他淡想,他对她的企图露了端倪。 她明目张胆的娇纵,是挑衅,也是试探。 该冷一冷她。 沈岑洲握着手机,沈闻两家合作刚取消,你不适合一个人前往非洲。 闻隐知道。 她一早便收到来自堂姐的质问。 这次取消的合作因她父母不在,是伯父接手,沈岑洲此举,解释为替妻子抱不平自然说得过去。 但若此时表露出两人关系一般的信号。 譬如她悄无声息离开京市。 落外人眼里说沈闻两家纽带断裂亦有可能。 而她作为纽带,首当其冲受到影响。 闻隐不在意。 外人误会一时,她总能找到机会扭转局面。 她撑着通话,轻描淡写吩咐帮佣准备出行用品,堂而皇之地忽视另一端的人。 而后才又出声,那你早点来。 初醒的嗓音些微清甜,听起来刚刚把人晾着的行为像错觉。 闻隐不着痕迹地笑,礼貌补充称呼,沈岑洲。 没有回应。 沈岑洲直接结束通话。 她眼睛眨了眨,心安理得为纳米比亚的拍摄进行倒计时。 而这三天,沈岑洲都没有在别墅露面。 两人自然没有过任何交流。 直至出发当日,司机恭敬打开车门,闻隐上车,看到已然入座的沈岑洲。 他在开视频会议,余光都没有分给她。 闻隐无声咧出笑。 沈岑洲是否同行,她确实不在意。 但显而易见,他在意。 【作者有话说】 这章过后就没有存稿了,接下来什么时候更新只能靠努力了[狗头] 第21章 闻隐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沈岑洲同她一起出行,可以挡住许多风言风语。 他把一周的工作压缩至三天,连秋水湾都顾不得回。 闻隐愿意承认他的辛苦。 她等视频会议结束,神出鬼没拿出一支香膏样式丢入沈岑洲怀里。 闻隐唇角翘着,却没看他,安神膏。 沈岑洲垂眼捉起,雕饰漂亮,斜斜划开一角,木质调温和,熟悉的雪松香一同滑出。 第26章 许是安神作用确实明显,他连日不得归家的燥意渐变稀疏。 他轻轻扣上,小隐好心。 闻隐对他平淡反应很不满意,眉眼一牵,语气责备:你怎么没说你也今天走?还好我帮你收拾了行李,不然你要耽误我多少时间。 她自己的行李都是帮佣收拾,以他这位妻子对保姆的依赖,她随口吩咐已算挂心。 沈岑洲不置可否,顺着赞了句远见卓识。 闻险: 她一拳打在棉花上,那点儿零星好意消失殆尽,没意思地环臂轻靠车窗。 去机场不需多少时间,她睁着眼睛,窗外窗内风景却都隔绝。 安神膏在沈岑洲手里滑开又闭合,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很快抵达机场。 助理早递了消息,私域停车,通道与休息室自然没有外人。一经开门,闻隐已有扬长而去之势,丝毫不理会身后陪同的丈夫。 她弯着腰正准备抬脚,手腕被捉住,施了力,下一步动作便被止住。 沈岑洲眼睑轻抬,候着的车童低垂着眼,悄无声息离远。 闻隐已经坐直,不高兴地回头看他,扬着下颌等他解释。 他神色寥寥,脾气这么大。 闻隐往外挣手,放开。 沈岑洲置之不理,看她生动眉眼。 唇角平和,眼底却疏淡,一棒子加一颗甜枣,一盒安神膏,看不到我感恩戴德就生气,小隐,我没这个耐心。 闻隐蹙着眉头纠正他,是恩威并施。 她小声嘀咕,说这么难听。 沈岑洲不搭她话。 闻隐目色放到他抓着她的手上,修长清隽,指骨清晰,她眼睛又化为璀璨的自得,耀武扬威地与他对视,那甜吗? 沈岑洲面色彻底淡下来。 闻隐才不见好就收,她慢吞吞地再次重复,沈岑洲,甜枣好吃吗? 沈岑洲目光笔直,不着情绪的眼纳入她对峙的光芒,足有一分钟,或是三十秒。 他眉头微牵,侧笑了声。 像是毫无办法,偏他骨子里寡淡疏离,神色不显,闻隐却听到了被他按着的地方,清楚的脉搏。 她避开眼。 刚刚的话题也避开,我要下车了。 不出意外,下一刻声音又张牙舞爪起来,你把车童赶走了。 沈岑洲淡应了声,我伺候你。 他松开她的手腕,先行下车转去闻隐那侧,替她扶上车框。 闻隐心情好起来,有模有样地点了点头。 沈岑洲见她神色,忽想, 失忆前叫她宝宝,情有可原。 这么娇纵,一时不如意就生气,没有什么比宝宝更合适她。 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两人在休息室养神。闻隐昨晚一夜好眠,现下毫无睡意,随意翻着杂志。 思及纳米比亚的钻石矿项目,下意识看了眼沈岑洲。 发现他闭着眼,似乎不仅是阖目,而是真切睡着。 闻隐凑过去,闭着眼的沈岑洲唇角不会噙上错觉般温和的笑,整个人看着愈发淡漠。 眼下不明显的青痕,看起来真有几分辛苦。 闻隐置之不理,看到她带来的安神膏放在一侧,已经派上用场。 她比了比手势,像是一把漂亮的刀,朝他的喉刺了刺。 想起同泰勒共餐时,对方直来直往,像对待不懂事的小孩,嘴硬心软般不计前嫌。 克莱默那老家伙讲你不容易,我可没有原谅你。 她与克莱默,竟是旧识。 而旧识不仅两人。 闻隐清清浅浅地应,泰勒话锋忽转,克莱默难不成是在骗我。 你的丈夫是沈岑洲。她直呼其名,似乎想起什么不甚愉快的记忆,为她递了块牛排,看戏的模样,闻小姐,我在美国见过你的丈夫。 泰勒不太明白,你们结婚,你不该不容易。 闻隐摊了摊手,不解其意。 泰勒有揶揄,有好心,慢声讲起过往。 彼时闻隐安静听着,并不清楚自己是什么表情。 如今目色下是毫无防范的沈岑洲,她唇角耷着,收回思绪,想要刺一刺他的指尖正要一同收走,忽被捉住。 沈岑洲眼都没睁,握着她手放在身侧,语气浅淡,小隐,我需要休息。 闻隐挣了挣,没挣开。 她错觉回到沈岑洲失忆前。 颇有些意外地想,原来两人没什么亲密无间的接触,他也会走上婚后同样的轨道。 闻隐想起目前与沈岑洲应有的关系,冷若冰霜地勾了勾唇。 觉他实在是得寸进尺。 她自由的手去扳他的手指,这次没被拦着,她解救回指尖。 不想与他共处一室般踩着拖鞋恶狠狠离开了休息室。 去到纳米布沙漠要先到温得和克,从京市出发再如何优化时间,都离不了长途旅程的范畴。 闻隐却不见疲惫。 除了偶尔和沈岑洲生点无伤大雅的小气,她一直保持着愉悦心情。 甚至终于抵达,也不见丝毫疲惫,大手一挥连时差都不准备倒,当即要去和已先一步落脚的克莱默会面。 可惜克莱默在时差上有自己的需求。 闻隐遗憾,百无聊赖地耷在沙发处把玩相机。 沈岑洲坐她对面,处理了几份文件,余光里的人无聊的情绪已经要溢出来。 他慢条斯理阖上钢笔,轻垂眼睑,淡道:四月初温得和克有持续两周的狂欢节,你想去吗? 正遇当地狂欢节,闻隐有些意动,却更记挂正事,我明天去考察钻石矿,等确定没问题再过节。 两人在医院谈过项目后,纳米比亚钻石矿的任命书已然公告。 时隔多年首次参与的项目,闻隐定然要办的漂漂亮亮。 她面上却风轻云淡,自得扬眉,沈总不如想想,该给什么报酬留住我这个负责人。 沈岑洲轻笑,沈氏在非洲的管理权。 闻隐抬眼,直勾勾看了他几个瞬息,心跳声在轻描淡写的语句下像错觉。 稍瞬即逝,她不动声色轻敛眉心,未赞他的大手笔,不太高兴地蹙眉,我要流放非洲? 失忆一个多月,沈岑洲对妻子的口是心非已重新了解几分。 他没有否认,漫不经心出声:白月光心甘情愿流落非洲,看来是个好地方,辛苦小隐开拓市场。 闻隐莫名思考,沈岑洲失忆后,有关白月光,有关非洲,她有否说过心甘情愿这样的词句。 她难道什么时候提及过白月光喜欢非洲? 她应是没有提过。 那沈岑洲自作主张为白月光加戏,他口中的白月光,是谎言里那位吗? 闻隐没有在不重要的事上多费神思。 不论谎言里的白月光喜不喜欢。 她是挺喜欢的。 概因闻氏在非洲的产业不像在国内及欧美成熟,这是她在被闻老爷子敲板远离权利后为自己精挑细选的、开疆拓土的地方。 即使时至如今,沈闻两家在非洲的渗透也称不得面面俱到。 她早早定好在这里找一线生机。 既然如此,沈岑洲提及非洲权限,她求之不得。 其余那些语句,随意他说。 闻隐心口不一,她看着沈岑洲,勉为其难点头。 沈岑洲见她亮晶晶的眼,唇角噙笑,后靠沙发,慢条斯理补充:邀请我们参加狂欢节的是纳米比亚的矿产大亨,你的项目兴许用得上。 闻隐没忍住跟着咧出笑,早说嘛。 安排得这么面面俱到,她昂着脑袋没再拂他意,去。 工作人员早在外等待。 见闻隐决定,沈岑洲才给出回应。 两人一同前往会场。 狂欢节期间自然哪里都是热闹,但矿产大亨总不好邀请贵宾去街头游行。 地点定在视野最好的观景台,傍晚的烟火表演会绚烂整个夜空。 活动是中规中矩的假面舞会。 闻隐没有计划这一行程,主办方本就是听说两人抵达温得和克才有此安排,一应都准备好,供两人挑选。 她挑了件暗含纳米布沙漠设计的礼服,沈岑洲随意选了件同系列面具。 活动流程在邀请函送来时便一并附上。 在寻找舞伴这一部分场上宾客会交换面具,作为假面舞会最容易迸发火光的环节,闻隐也有些跃跃欲试起来。 国内并不流行假面,任她出席宴会众多,亦不免被吸引。 沈岑洲显然不这么想,从宴会开始,两人就没分开过。 第27章 自然不存在寻人的必要。 眼前宾客匆匆,闻隐看出他无意履行舞会规则的意图,并未置气,早知道多带几张面具换着带。 哪料到今晚得一张焊在脸上。 沈岑洲垂眼看她,闻隐察觉,抬起下颌。 面具挡住他半边脸,眉宇隐入,看着愈发疏冷。 闻隐有些稀奇地欣赏起他的不同,堂而皇之撞进他的眼底。 沈岑洲唇角撩起,伸手摘去她的面具。 面具上留有凸起的绿洲设计,他一手护住她的脑袋,防止勾住发丝。 直到漂亮脸蛋露出来,他松手摘下自己的面具,重新覆到她脸上。 比之动作,嗓音淡漠,我们交换。 【作者有话说】 [加油][奶茶] 第22章 面具上似乎还有残留的温度,闻隐下意识避了下,护着她的手同时固定她,她没能成功躲开,看阴影稳稳落在自己脸上。 从弧度漂亮的框里见到沈岑洲的手指,修长清隽,又从指缝中看他的脸若隐若现。 他眼睑轻垂,察觉她视线,一侧眉漫不经心牵动。 目色中,像错觉般疏淡的轻慢。 闻隐不想与他对视,不高兴地闭眼,准备等面具戴好再睁开。 偏耳侧指腹迟迟没有离开的迹象。 闻隐皮肤有点痒,忍无可忍睁眼。 面具缀在她脸上,沈岑洲重新完整出现在她面前。 窥到她很有几分气性的眼,沈岑洲看着泰然自若,需要调整。 他最后拨了下面具,没有带来丝毫肉眼可见的变化,面不改色收回手,好了。 闻隐后退一步,扶了下面具,到底没摘下,脑袋一偏,不应他,也一眼都没再看他。 面对妻子,沈岑洲并不觉得自己明目张胆的行径有何不可。 他是要循序渐进,又不是善罢甘休。 他不动声色打量从闻隐脸上摘下的面具。 她的面具对于沈岑洲并不合适,他握在手里,并未佩戴。 矿产大亨邀请的是他这个人,活动如何都是为他服务,自然无人对此有所置喙。 而闻隐也对场上西装革履失去兴趣,她来此是要与矿产大亨见一面,恰逢假面多看了一二。 对方相邀,自然早做好准备,闻隐欣赏好风景愿意前来一叙,宾尽主欢。 今天没什么生意商谈,只是闻隐既负责钻石矿项目,这些人迟早要建立联系。 如今见过,闻隐不欲多聊,听闻同场有拍卖会准备去参观一二,丢下被矿产大亨挽留的沈岑洲,彬彬有礼先一步告辞,姿态无懈可击。 她去到毗邻的场地,拍卖会并不十分正规,是用来为舞会增添趣味。 宾客可以留下自己一样物品进行拍卖,留有注意的人自然会拍走,不想凭借交换的面具去寻找舞伴的宾客,也可以通过这一物品作为媒介。 很别出心裁的设计。 闻隐也想参与这份热闹。 身上可移动的物件屈指可数。 她指尖动了动,闲来无事般抬手。 扣上面具。 沈岑洲出来时闻隐已不见踪影。 拍卖会与舞会同场而开,拍卖师激情昂扬,沈岑洲神色不显,去到僻静沙发落座。 层层绿植外,宾客在场中手舞足蹈,尽情迎接狂欢节的到来。 矿产大亨作为主办方,一起现形落座。 赫赫有名的大亨并非纳米比亚本土人,作为上了年纪的德国老人家,奥托颇有些纳罕这对夫妻的如胶似漆。 观这位年纪轻轻手段却冷厉的掌权人神色,似乎一刻也不舍分开。 他弯着笑,怪我留人。 沈岑洲面上风轻云淡,并不过分在意的模样。 有秘书过来,恭敬垂首汇报,herr von hoffmann,人送来了,现在带上来吗? 奥托动作顿了下,而后摆手,不用。 秘书掩住惊讶,应声退走。 沈岑洲置身事外般品了口茶。 叱咤纳米比亚的大人物还有什么不懂。 不管这对夫妻关系到底如何,这位东方来的主儿愿意让妻子下面子,也乐意捧着妻子。 那他为贵客预定好的安排就不是投其所好,而是多此一举。 无怪秘书惊讶,他为这步多此一举投了大手笔。 矿产大亨颇为遗憾地悬崖勒马,话锋一转,herr shen,听说你太太过两天去纳米布沙漠考察,我在那边也有几处矿产,有机会合作看看,千万不要嫌我这老家伙固步自封。 沈岑洲扬起一侧眉,哪里的话。 奥托笑起来,知道这转投的一步才是对方真正所好。 自此相谈甚欢。 而有意多此一举的显然并非他一人。 聊天间隙,奥托目色一凝,笑着指向那侧女郎,你等的人来了。 女郎身形被遮挡,支起的手露出面具。 正是闻隐与他见面时脸上那张。 沈岑洲眼都没抬,不是。 谈话间,那位女郎跟着男人慢慢走了过来。 人完整展露,矿产大亨看个真切,果然不是。 他后靠沙发,是我眼拙。 来人也近至身前,为首的男人在生意场上是熟面孔,和大亨打了招呼,转过身来,沈总远临,久仰大驾。 沈岑洲可有可无地应了声,疏淡至有些冷漠。 男人把身后女郎推上前来,和沈总有缘,我妹妹拿到了您面具,她胆子小不敢张嘴,只好我陪她过来。 女郎胆怯羞涩地笑笑,甚至笨拙鞠了个躬,沈总。 精挑细选的人自然是漂亮的。 刚才闻隐戴着面具并未露脸,奥托也有心想看这条路能不能走得通。 若这位能被接下,他准备却没能上场的人更不可能在这上面落下风。 想了想,他笑道:沈总和太太来的。 男人跟着笑,假面舞会的规则便是交换到面具做一回舞伴,沈总的太太不能小气。 规则如何,得看对方愿不愿意给面子。 奥托看沈岑洲态度如何,观他视线似乎并未收回。 这像是某种信号,奥托觉得不太对劲,顺着看过去。 绿植影影绰绰走来人影,沙漠元素的裙摆摇曳生姿。 闻隐的裙子。 沈岑洲归然不动,绮丽身形终于出现在眼前。 她搭了件外套,面具消失,不理会这里话未说尽的气氛,未尽兴般,我刚刚在阳台,下面好热闹。 狂欢节,街道自然狂欢。 奥托及在场的氛围一起静了下。 闻隐面上受了些微不甚明显的、礼貌的注目,刚刚信心满满出声的男人被突如其来的明目震慑,知道自己的棋输了一半。 奥托瞧着一派平静,忽庆幸刚刚没派人上来自取其辱。 他正欲接话,沈岑洲已旁若无人般出声:怎么不等我一起看? 语气平淡,嗓音甚至有些疏冷,然话语已足够展示亲近。 他没有等闻隐回复,重新看向男人,轻描淡写,你继续。 这怎么继续。 男人一时茫然,想说什么又担心惹怒对方,他正犹豫不决,先前面上惶恐的女郎突然迈出一步。 脸上坚决,眼底甚至有要为自己争取些什么的光芒。 男人不及拽回她,女郎已又鞠了一躬,沈太太。 她声音发颤。 成功引走闻隐的目光。 女郎举起手上面具,我我交换到了这个面具,舞会规则,可以和面具的主人共舞。 闻隐好整以暇点了点头。 男人被自己带来的人的大胆骇到,急急撇清关系,斥道:胡来。 沈总摆明了看重自己太太,她现在这样 女郎咬唇:我看到您戴了这副面具,您愿意和我跳舞吗? ? 男人愕然。 闻隐被女郎的随机应变第二次引走目色。 看到她眼里生出的希冀。 可是,她为什么要和一个陌生人跳舞? 女郎继续:沈太太,您身上的礼服是银河资本旗下的设计,我有幸在银河资本实习过,每一件衣服都有它的灵魂,我想和您讲一讲它的故事。 银河资本。 沈岑洲眼皮微动,奥托已转过来,主动介绍起它的来历。 女郎这才小心翼翼说出企图,如果我讲得不错,您可以和银河资本推荐我吗? 对于沈氏来说,递个消息自然轻而易举。 不管女郎为何出现在这里。 闻隐停了微不足道的几息。 第28章 对方这样把握机会,她为什么不给? 她淡道:走吧。 女郎难掩失望,闻隐轻笑,非洲巨头主办的舞会,我当然要感受下。 奥托猝不及防受了礼遇,面容正色,抬酒朝闻隐点了下,很有诚意地饮去。 又朝沈岑洲举了杯酒。 他主办的舞会,一开始的安排即使悬崖勒马,后来放任男人携女郎上前,自己的心思也展露无遗。 身居此位,不好明白表达歉意。 但合作上想不受影响,到底要给出态度。 矿产大亨招来人,冷淡看向男人,带下去。 男人还欲争辩,保镖快准捂住对方声音。 沈岑洲置若罔闻,视线皆在舞会中。 平常的交际舞,不知道哪里冒出头的人不知停歇地说着。 闻隐跳得敷衍、克制、疏离。 可她会同意,本就不同寻常。 他的视线确实在那位女郎身上穿梭过片刻。 他记不清脸,却记得当时思绪。 在闻氏的会议室,闻隐曾安排人送过一盏加料的茶。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沈岑洲有一息想法偏离,想她在故技重施。 他并不认为在自己结婚的情况下,有人敢给他送人。 这些断定实在有失偏颇至冤枉,沈岑洲神色如常,眼底却有些冷淡。 如果真敢给他送人。 闻隐在他失忆后拒绝一切应该有的接触。 沈岑洲情绪莫名,没有道理地想, 该是受了失忆前的牵连。 一曲结束,见闻隐回来,他思绪戛然而止。 闻隐无心多留,矿产大亨悉心送别,比之先前首见时并不热络的态度,这次听着舒心许多。 她余光觑沈岑洲,看来她消失的这段时间,他还做了回功臣。 闻隐没有深究,道别颔首,女郎脸上笑容洋溢,开心招手,闻小姐,下次见。 沈岑洲眉心牵了下,睇了眼闻隐。 相比对方的热情,闻隐姿态随意。 直至两人上车,沈岑洲忽淡道:你心情很好。 唇线平直的闻隐不明白他何出此言,她鼻尖微皱,沈岑洲已漫不经心补充,看来对方讲出了衣服的灵魂。 闻隐哼了哼,我不喜欢带故事的礼服,像在穿别人的衣服。 沈岑洲没有顺着她讲,唇角噙着恍若温和的笑意,面容却平淡,你告诉对方你的名字。 一面之缘,闻隐骨子里并非与人亲近的性子,诚然她可爱、娇纵,轻而易举的撒娇。 那是对他。 在外人面前,她向来是居高临下的。 闻隐现在就很想展示自己的高高在上,她扬着下颌,沈岑洲,你注意到别人就直说,拿我做什么借口。 沈岑洲语气疏淡,是你把面具换出去。 闻隐纠正:不是换,是拍卖。 沈岑洲朝后靠去,唇角平和,下一步是不是要拍卖自己的丈夫? 闻隐会错意,呲牙咧嘴,我和你联盟都没有在外面玩,我们婚姻期间,你想都不要想。 想了想,她又补充:找到白月光另说。 话题偏离轨道,已没有回旋的空间。 沈岑洲闭目养神,不再出声。 他神色一如既往,收敛的眉心映入闻隐余光。 窥到他的些微情绪。 他应是不高兴的。 沈岑洲这个人看着平和,实则倨傲、冷漠、目中无人。 占有欲极强。 面具落到别人手里,他面上不显,说不定已经着手清算。 他不高兴,她就高兴。 方才的心情她不好下定论,现在可以说一声如沈岑洲所言。 心情好极。 车辆平稳行驶,闻隐毫无负担地想象沈岑洲糟糕情绪的发酵。 思及两人还要在纳米比亚留一些时日。 不好赶尽杀绝。 闻隐抿唇遗憾,悉悉索索摸索起来,而后朝沈岑洲脸压去。 冰冷的物件覆在他脸上。 面具被放上拍卖台的最后一息,她收回了手。 舞会上有人要给沈岑洲送人情,即使面具不脱手,自有人加急做同款出来。 他们要的,只是一个说话的机会而已。 闻隐堂而皇之瞪着他,眼睛里光芒闪烁。 沈岑洲没有睁眼,不看她佯作出的咬牙切齿的恼怒。 淡道:小隐,你该庆幸 他没有说后文,唇角平直。 面具下被隐藏着的,却如烟花般松散。 【作者有话说】 吃完饭就开始写,码字速度变慢了[摊手] 第23章 窗外灯光五颜六色,俗气不堪。 折进车内,在两人身上、颊面、指尖光芒变幻,营造出不同往日的平淡。 车适时停下。 闻隐头偏了下,等他后文的思绪也跟着偏离。 外面的热闹蔓延入她眼底。 被车窗隔去的音调似乎也进入她耳朵。 目的地不是酒店,是狂欢节的现场。 她的手还搭在沈岑洲脸上的面具处,沈岑洲通过她的指缝一同看到窗外风景。 他点了下中控台,车窗下滑,音浪翻滚。 闻隐耳朵一震,骤然回神,想起自己先前在舞会所说街道热闹的话。 她扬了扬眉,脸上那点恼怒不见踪影。 轻飘飘挪走面具上的手,背着相机下了车。 沈岑洲从另一侧下车,脸上面具没有摘下。 狂欢节多有人覆面,若非气质疏淡,竟也像是融入节日气氛。 沈岑洲看向垂着脑袋调整相机的闻隐,她这回没有独自行动,自然而然的等待。 她漂亮白皙的脸蛋一同纳入眼底,周围人的目光被他感知。 沈岑洲眼睑轻垂,不紧不慢走过去。 闻隐见他近身,收起相机,脚步没来得及挪动,头又被护住。 舞会上被他亲自摘下的面具又物归原主,重新回到她颊面。 闻隐咧开笑,差点忘了。 戴上面具,真变成出来过节的人。 本欲随意看看的她来了兴致。 背手朝人潮汹涌处走去。 沈岑洲轻捻手指,与她同行。 保镖跟在不远处。 许是有面具遮掩,沈岑洲频繁看到她亮晶晶的眼底,偶尔侧身与他指些什么,唇角的笑似乎迸发甜滋滋的错觉。 他想,他的妻子才是真正明目张胆的放肆。 营造面具被拍卖的假象,又重新带回他脸上。 还要挂着故作心软的恼怒,等看到低头的迹象,才又愿意与他周旋两分。 过于娇纵。 过于了解他。 沈岑洲漫不经心理着衣袖,莫名笑了笑。 闻隐才不管这些。 她已浸入热闹里,仰着脑袋左右观摩。 这里不是专门为她开辟的场所,沈岑洲不动声色为她避开挤挨的人群。 闻隐只作不觉,见前面惊叹声阵起,她忙走过去。 是少年在表演火荆棘之舞,孱弱的脖颈缠绕啤酒玻璃瓶,火光乍现中,折射出教堂彩窗般的光辉。 闻隐举起相机聚精会神拍摄,人太多,她不满意地看着镜头,下意识想开启贵宾通道。 这里哪有专为她安排的地方。 但可以买。 沈岑洲显然亦有此意,他召来保镖,不等他出声吩咐,闻隐先一步递给保镖一小颗钻石。 沈氏旗下矿产开采,她眉眼恣意,拿这个去。 保镖恭声退走。 沈岑洲顺着闻隐视线,看向与小贩交涉的保镖,有备而来。 目色平淡,语气是赞赏的。 闻隐洋洋得意,已经计划起这颗钻石流入市场后高一些的回收价格。 她既负责钻石矿,后续的出手自然也要早做谋划。 开采钻石,又不是为了留着自己欣赏。 保镖很快回来,小贩兴高采烈迎着闻隐走进内圈。 闻隐终于找到喜欢的角度。 少年的脖颈被玻璃瓶刺破,变成她镜头里一张新奇的、特别的照片。 她心满意足转身,出去时也不容易。 狂欢节的众人热烈至拥堵,即使小贩尽力开拓,仍避免不了碰撞。 沈岑洲鲜有这样的体验,进来时面色已不佳,如今梅开二度更是脸色冷淡。 往常唇角挂着的恍若温和的笑只变成平直的线。 闻隐拍到合心意的照片,只想更热闹些,况且保镖在外护着两人,哪里有人能真正冲撞到他们。 她心情好,难得不落井下石,好心为他指点,你可以先回去,不用陪我的。 她毫不挂心地补充,不在国内,沈总不用这么入戏。 第29章 周围声浪一声大过一声,闻隐也不确定沈岑洲有无听见,刚想抬眼观摩他神色,后背忽一沉。 她被环过肩背按压到怀里,身体一瞬僵硬,下一刻被雪松香包裹,闻隐骤然松了口气。 沈岑洲带着她快步走了出去,目色中的不耐要溢出来。 闻隐刚刚没能抬起的脑袋现在得偿所愿,见他表情不善,又耷下眼皮当没看见。 撤开距离,不领这份带她脱离震耳欲聋的包围圈的情。 她昂着下颌,都和你说过,不许自作主张接触。 沈岑洲置若罔闻,你喜欢这里? 闻隐一怔,不及答复,他已准备吩咐清场。 她看出沈岑洲意思,阻止道:哪有狂欢节清场的! 沈岑洲不置可否,为你一个人过节,不好么。 闻隐观他语气,刚刚的拥堵确实败了他兴致。 她才不在乎。 她计划过在非洲生活,这些感受她是愿意体验的。 但失忆后的沈岑洲难讲是否做得出不顾她心意清场的事。 闻隐收了收面上的漠不关心,小声嘀咕,有本事抱之前清场。 她嘴巴一张一合,漂亮的唇线里这回没蹦出太让沈岑洲不喜的话。 她语气里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谴责亦一同被他感知。 刚刚怀里的温度像是还在为非作歹。 沈岑洲转了转手腕,这份被他不喜的节日似乎并非那么难以忍受。 他语气平和,还想看哪里? 闻隐抱着相机漫无目的地走。 花车游行,新当选的公主和王子颇有特色,驻足一二。 各色各样的舞台表演,有些意趣,拍摄片刻。 各类主题之夜的宣传单被握在手中,她挑挑拣拣,又耗费诸多时间。 闻隐玩得不亦乐乎,沈岑洲好心放任。 热闹经久不息,她终于后知后觉涌上疲惫,未经调整的时差让困意愈发汹涌。 闻隐上一秒还翘着唇角观赏表演,下一刻忽踉跄,沈岑洲环过她,握住她另一侧的胳膊。 手臂传来闻隐的重量。 沈岑洲眼睑低垂,回去? 怀里人这回没有再分辨,睁大眼睛保持清明,回。 闻隐困得不成样子,被扶着慢吞吞走路。 沈岑洲错觉般思及,似乎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 他的记忆还没有想起的痕迹。 但此刻感受依旧替大脑先行,他失忆前,与她的婚后一年光景,应有过妻子困倦的时刻。 他会做什么。 沈岑洲顺从心意,我背你。 闻隐确实不想走路,以往沈岑洲背她并非罕见,她下意识要赏脸般答应。 话到唇边变成拒绝,不要。 又恶狠狠提醒:白月光。 是提醒沈岑洲,也是提醒自己千万别困极忘记自己的谎言。 他失忆前可不止步于背她抱她,失忆后主动请缨背她,难讲酝酿着什么毛骨悚然的心思。 闻隐咬了下舌尖,握住沈岑洲的胳臂站直,朝保镖招手。 以沈岑洲的占有欲,随行她的自然有同性保镖。 闻隐吩咐:背我,谢谢。 困倦的她显露出几分礼貌,保镖看看沈岑洲,又看看闻隐,嘴巴已经先应,是,太太。 她有心想接过闻隐,见沈岑洲没松手,目色为难。 闻隐又朝向沈岑洲,困倦的人与清醒时并不全然相似,下意识的反应竟不是生气。 她唇角甜甜翘着,眉眼也甜甜弯着,前言不搭后语般又与他说了声:谢谢。 沈岑洲见她弯出困泪的眼睫,融化的苦橙味萦绕到他鼻尖。 来日方长。 他勾了勾唇,松开手。 等闻隐塌到保镖背上,终于放了心。 她若困晕过去忘了自己编造的故事,忘了杜撰出不存在的白月光,同意沈岑洲背她。 再次打破越界的亲密。 如今已经发现自己些微心思的沈岑洲会得寸进尺到什么地步 困倦的脑袋中废料又横行,闻隐忙止住思绪,绞尽脑汁清心寡欲的内容。 许是难得又想起失忆前的沈岑洲,她涌现出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那是在卢萨卡时的事情。 他们还没有发生争吵,暴风雨前的平静已迸发岌岌可危的裂痕。 一同走在街头,小贩摊位上的鲜榨橙汁吸引不了她的视线,可旁边小女孩脖颈上系着的矿场定位器被她看到。 非洲与国内不同,有一些暗流涌动似乎不该大惊小怪。 她罕见善心发作,摘下项链裹住定位器,一字一句轻声:现在信号干扰达到最高,跑吧。 小女孩一秒不曾犹豫,赤足狂奔。 闻隐并不怀疑她逃走的能力,被人忌惮才需要定位器。 她若胆怯又软弱,根本无需任何控制她的仪器。 沈岑洲毫无同理心的在她耳侧轻笑,给她自由的价值与矿产股价跌幅相当,小隐,你良心的代价有些高。 下一刻,小女孩脖颈的定位器轰鸣,警报声与人来人往的声音共振。 沈岑洲神色平和,宝宝,这样的地方。 他漫不经心,你来做什么。 语气平和,落她耳底只觉冷酷。 他不想她来,不仅要控制她的行踪,还要她心甘情愿自己不来。 闻隐在保镖肩头调整脑袋。 车停在不远处,余光看到沈岑洲同行的身影。 两人都没有吩咐把车开近。 她竟有一天能与他堪称友好地散步在非洲街头。 闻隐情绪莫名。 保镖察觉,轻声搭话,太太不舒服吗? 毕竟有老板在,太太有固定的肩背去环过。 太太应该并不习惯被保镖背。 闻隐摇了摇头。 回应担心,也是回应保镖没有出声的顾虑。 她曾在被绑架的、难得与闻氏失联的两个小时内,塌在随行的、率先救出她的保镖背上,一遍遍恶狠狠地告诉对方。 认她为主,做她的同盟。 她很厉害。 她值得追随。 如今距离民政局前被迫分开已有一年之久。 闻隐的知觉缓慢消失,她昏昏沉沉睡去。 她再也策反不了另一个保镖了。 她密不透风的生活,太久没出现过缺口。 好在他失忆。 直至被放上车,闻隐耷着又扬起的唇角,延伸到她模糊的梦境。 好在沈岑洲失忆。 失忆的沈岑洲翻阅文件,见身侧的人睡得不安稳,替她挡上外套。 跟着妻子不调时差,他大脑也有些放空。 按部就班看完文件,没再翻开新一份。 不该陪她胡闹。 思及闻隐游览街头时的笑容,冷淡想,她的心情,与他何干。 异国的夜晚,燥意缓慢地浮现心脏,见她恬静、舒适的颊面。 他忽思及失忆前的自己。 凭什么他能与妻子亲密无间。 而他要假装正人君子。 这些想法实在没有道理。 他不喜欢强迫。 之于闻隐,他起复的心思也只是留人,并非留情。 如今人在他身边,他更无需强迫。 沈岑洲神情疏淡。 也许是苦橙味太呛人。 他偏头,不那么绅士地拨了下闻隐的脑袋。 睡梦中的闻隐莫名其妙,缓慢地撑着外套挡住脑袋。 梦境变本加厉得溢满雪松香。 又慢吞吞地把外套摘下来。 她的颊面被闷红。 沈岑洲拂拭她的耳垂,指腹按过她的脸。 对方的温度从指尖渗透,他轻描淡写地捏了捏。 闻隐气恼拍走,偏头朝向另一侧。 沈岑洲唇角噙上寡淡笑意。 好心想,他愿意给妻子多一些时间。 她的摄影,新接手的钻石矿都需要充沛的精力。 等一切结束。 还这么难伺候。 他不介意强迫。 【作者有话说】 [奶茶][加油] 第24章 许是狂欢节耗费诸多精力。 闻隐接下来深居简出,简单考察过当地矿产后迟来地调整起时差。 甚至没有先烧漂亮的三把火。 等克莱默终于精神抖擞,闻隐才前往纳米布沙漠的死亡谷。 沈岑洲一如既往同行。 闻隐计划夜间拍摄,会在沙漠露营,早有人将圈画出的拍摄场地提前清场。 一行人抵达时已近傍晚,无需感受白天的灼热,温度冷下来,闻隐裹着厚风衣,口鼻缠绕围巾,保暖的帽子扣上脑袋。 装备齐全。 第30章 对于随行的丈夫,闻隐自然不费心为他搭配,丢了件平平无奇的户外面罩给他。 沈岑洲着深色大衣,身形颀长,星夜下衬出几分不甚真实的扑朔迷离。 他没有接,抬眼是大半隐藏在围巾帽子里的脸蛋。 自他失忆,还未见她裹得这么严实的模样。 并未多看,从一侧拎起围巾,觑了眼她手里的面罩,语气不含情绪,谢谢,不需要。 闻隐见状,竟也没有恼怒。 到纳米比亚后,她但凡出门沈岑洲必然同行。 她虽在心里斥他无所事事,但他所作所为确实为她提供了诸多便利。 她骤然接手钻石矿项目,且沈岑洲放言给她沈氏在非洲的管理权。 管理权的拿放,不能仅靠任命,要靠她自己的手段。 那么项目她一定得办得漂漂亮亮,才能一步步解开更多权限。 沈岑洲与她形影不离,她背靠沈氏的信号直白,对于她处置项目事半功倍。 闻隐愿意承这份情,自发原谅了他挑剔的举动。 很好脾性地揭过不提,朝伫立着的枯树走去。 那是她选择的地点。 克莱默已在树下等待,他与两人不是一起出发,而是到目的地之后再汇合。 拍摄服装是闻隐确定过的。 植入感温纤维的高定西装,价值不菲,可惜被刻意设计成残破样式。 克莱默听到脚步声,回身看来,风沙吹起残缺的那一侧,在星空下闪烁出凌乱的、冰冷的线条。 双方简单打过招呼,沙漠常卷起风浪,没人愿意多说话,言简意赅地针对拍摄交流。 闻隐举着相机调整角度。 沈岑洲在一侧观察她。 提前安置的沙发供他休息,他没有落座。 纳米布今天是个好天气,群星晃眼,抱着相机的人看不清眉眼,有条不紊安排灯光。 观她认真严肃的身形,沈岑洲想,她对死亡谷并不熟悉。 对于熟悉的地方,她该是懒洋洋的松弛与随意。 这次来非洲初衷便是陪闻隐,闲来无事修身养息的这些天,沈岑洲阅览了她过往的一些作品。 足迹遍布世界各地,这其中并不包括非洲。 在舞会当晚回到酒店时,他亦询问过被留在京市的杨琤一些答案可见一斑的问题。 有关他婚后,杨琤回应果断迅速:您婚后没有人给您送过。 他似乎为这一话题感到纳罕,语气都罕见意气几分,您与太太形影不离,谁这么不长眼敢给您送女人?哪个国家的合作伙伴都不能这么没眼力见。 沉默的片刻里,杨琤很快摸清其中关窍,他小心翼翼补充:您少与太太同去非洲,那边的合作商可能不够敏锐。 秘书说得含蓄,不好断定他限制闻隐有关非洲的出行。 沈岑洲目色落在不远处聚精会神拍摄的闻隐身上。 她鲜少驻足此地。 而她同克莱默确定摄影地点时,钻石矿的项目还没有落到她手里。 那他的妻子,精挑细选这个地方。 是为了什么? 闻隐顾及不得关注沈岑洲的想法,她调整拍照姿势,紧紧盯着镜头。 克莱默想拍摄的是她获金摄奖作品的同风格。 那是一份有关金钱与贫民窟的作品,光鲜亮丽的人,被股市锁住喉咙,见证自己的坍塌,像赌徒希冀一份期望。 其中对比展现的触目惊心会在第一时间达到吸睛的效果。 闻隐了解自己的作品。 她看着视野下的枯树。 有关纳米布的拍摄,她的想法已经非常完整。 克莱默立于死亡谷最大的枯树残骸旁,左手持一支镶钻钢笔,笔尖滴落墨水,在沙面上聚出沟壑。 另一手握布须曼人狩猎用的骨质投矛。 与一侧残破一侧完好的西装交相辉映。 这一次的主题是文明。 他的脚下是激光绘就的《世界人权宣言》节选,沙蚁正在坚持不懈地啃噬。 闻隐鲜少拍摄这样的作品。 她还没能自救,并没有多余的怜悯分给其他人。 这次选择这一主题,是克莱默与她交流过,风格之内,他想拍出内容,拍出意义。 闻隐自然不会选择敷衍,她既答应拍摄,那就去找意义,找深度。 克莱默在摄影界的地位,他作为画面的主角,也撑得起这样的大场面。 镜头里的西装在感温材料的作用下缓慢浮现腐蚀纹路。 闻隐看到里面的漂亮星空。 并不符合主题,她要等一场沙尘暴。 尘暴来临前的紫红色天幕,也许会出现她满意的镜头。 但等待之余。 她也愿意欣赏一二。 快门声响动,星河被留下。 她闲情逸致般想要多拍摄几张,一道骤亮的光束忽冲破满眼星光,破坏所有构图。 闻隐目色微动,放下相机。 她抬头锁定光线。 是矿产探照灯。 她前两天去考察过,顷刻确定。 闻隐与沈岑洲对视一眼,作为摄影师,需要接受设定外的意外。 但她在这里的身份不止是摄影师。 带来的工作人员迅速告罪,而后调查探照灯射出的区域。 闻隐和克莱默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克莱默求之不得,召来随行助理放置软垫,随意坐下,倚靠枯树放松久站的双腿。 闻隐余光扫到,见探照灯发出的光束从他身后穿梭而过,她面露思索,短暂停下脚步,抓拍几张。 这才又松开镜头,去到沈岑洲身侧。 不等他出声,扬着下颌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我现在要烧第一把。 遮掩的脸蛋挡不住意气风发。 沈岑洲语气随意,拭目以待。 闻隐拨通卫星电话,关闭c区12号矿井泛光灯,立刻。 矿产项目并非一日之功,她如果用战绩来烧火,等待的时间太长。 且沈氏旗下项目,自然不会有现成的窟窿需要她补。 她要立足,首先做的不是烧出业绩,而是雷厉风行。 闻隐性格骄横,从小到大就是居高临下的睥睨。 于她而言,不近人情的吩咐信手拈来。 譬如方才的探照灯并非出自沈氏旗下。 她在无法长期留在非洲的情况下,甫一入场,要压住这里所有矿区。 这需要沈岑洲。 她是生面孔,她需要造势。 沈岑洲不可能拆台。 果不其然,三秒后,银河重新倾泻,浩瀚星空再次无一干扰。 闻隐唇角掩在围巾下,但翘起的弧度已经从眼睛里溢出来。 她要回去拍摄,转身一刻,沈岑洲握住她的手腕。 不待她回头,疏淡嗓音入耳,我送你第二把火。 既然是送,他不好亲自出面。 沈岑洲召来助理,收购整片矿区夜间照明权,以 这样大的手笔,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闻隐错愕的情绪不及蔓延,被忽如其来的停顿收去神思,想他该是说太太。 确实如她猜测,然出声时变了语句,闻总的名义。 助理应是,迅速去处理。 闻隐脚步定在原地,没有朝前走,也没有回头。 她应是想说些什么,最终没有出声。 沈岑洲仍握着她胳膊,不紧不慢绕到她身前,第二把火,喜欢么。 语气分明不含什么情绪,神色亦如常,可观眼角眉间,似乎有不易察觉的莫名情致。 这些情致。 闻隐是熟悉的。 他贪图她,自然会有所流露。 失忆前他也哄她。 失忆后 这么一个不折不扣的资本家,真金白银砸下来,无人会再怀疑她入主非洲的势不可挡。 总不会是别无所求。 至于索求什么。 闻隐避开他的视线,不咸不淡应声:沈总大方。 沈岑洲一侧眉轻牵,见她故作疏离,从上至下打量她的眉眼、鼻尖、唇线,目色轻慢又缱绻。 闻隐在这样的注目下,觉得自己像困兽犹斗,轻而易举聚起恼怒。 相比之下,沈岑洲看着有耐心极了。 他松开她,后退一步,去吧。 闻隐匆匆拉开距离,重新打开屏幕的间隙,有些庆幸他没问她收不收这个礼物。 她不可能不收。 可她若点头,在谎言里两人的联盟关系何至他做到这个地步。 闻隐又不愿意他肆无忌惮。 她心不在焉地拍摄,一直到随时监控天气情况的工作人员汇报今晚不会有沙尘暴。 至此收工,只能静待明天。 第31章 闻隐同沈岑洲回去露营的地方,被自己刻意忽视的地方又挣入神思。 她既然要借沈岑洲的势,就不可能与他分住两处。 提前搭建好的帐篷宽大漂亮,一应设备应有尽有,主卧次卧分门别类,容纳两人自然措措有余。 且沈岑洲失忆后,他们在沈家老宅真正同处一室过。 在同一个帐篷的不同房间,又算什么。 她一定会全身而退。 但未料沈岑洲会猝不及防给出她舍不得拒绝的第二把火。 闻隐慢半拍地升起茫然。 沈岑洲慢条斯理进入帐篷,回头看一动不动的闻隐。 眉头很轻地挑了下。 她率先道:我看会儿星星。 不等回应,她眼疾手快关上门。 房间内沈岑洲偏头无声笑了笑,去了浴室。 那么多保镖在,他总不至于去亲自守,一刻不离妻子身侧。 闻隐缓慢走到沙发落座,仰着头赏起星星。 她一会儿想,失忆前什么没做过。 一会儿又觉,他如果动什么心思,她是一定要和他争执的。 是他自作主张送她礼物,又不是她要。 只是恰巧送的她喜欢罢了。 可不管怎么琢磨,怎么思考。 她知道这些都不重要。 而是沈岑洲得不到想要的,把一切权限收回又如何。 他失忆前看起来对她几乎予取予求,眷恋温存,耳鬓厮磨,那么亲密,限制她到非洲时一样冷酷无情。 闻老爷子不愿她碰权利。 沈岑洲喜欢这样子被养大的她,语气温和让她享乐就好时,同对待别人的铁石心肠没有任何区别。 闻隐领教过他骨子里的冷漠。 她闭上眼睛,思及他刚刚称她为闻总。 那一刻挣出的神思无法分辨。 她胡思乱想般放空思绪。 直至一侧门打开的动静传来。 闻隐微乎其微地一僵。 脚步声缓慢地停在她身边。 沈岑洲耷着眼睑,平和面上恍若带有不甚明显的、久等过后的耐心告罄。 去收拾。 闻隐睁开眼,然后呢? 沈岑洲见她眼底未消的抗拒,和不易察觉的、错觉般的憎恨。 燥意忽起。 星光掠过他的眉骨,闻隐直勾勾盯着他。 沈岑洲什么都没准备做。 至少今天。 收购照明权,是一时兴起。 见妻子为第一把火难得外现的柔软,把火吹得更旺些。 顺理成章,他并未深想。 他确实对她有些微心思,还不至于迫不及待收取报酬。 观对方神色,他已经成了恃恩求报的衣冠禽兽。 沈岑洲神色平静,慢条斯理俯身拎住她的后领,闻隐一时不察就被迫站了起来。 她不及着恼,沈岑洲已然开口,然后出来守夜。 他落座紧挨着的另一沙发,不咸不淡看她:这么喜欢看星星,看一整晚。 【作者有话说】 [问号][闭嘴] 第25章 单人沙发,沈岑洲双腿交叠,朝后靠去,落在她面上的目光冷静、平淡。 闻隐抿了下唇。 心头缓慢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错觉般的波痕。 她好像误会了。 沈岑洲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急不可耐。 闻隐脑袋很轻地偏了下,试探去要个准信:沈岑洲? 以两人的联盟关系,她不好清楚明白地直接发问。 但沈岑洲既然领会到她先前的情绪,就能感知她现在的目的。 星光朦胧,闻隐视线轻飘飘的,与他不避不让地对视。 光亮折入眼底,目色短暂交错的瞬息,积聚起的郁气同时散在两个人之间。 闻隐慢半拍地松口气,唇翘了下。 裹着的围巾早变得松垮,露出她一点唇线。 沈岑洲眼皮微动,唇角不着痕迹扯了下。 他偏开视线,嗓音沉静,小隐,你拍摄投入,身上都是沙粒。 闻隐不解他忽如其来的攻击,下意识拍了拍衣服,昂着脑袋不满,我很注意的。 沈岑洲置之不理,继续道:即使我们分房,我接受不了名义上的妻子带着风沙不洗澡入睡。 是在为她先前拖延进帐篷找另一理由。 他这么好心给出台阶,闻隐稳稳踩上去。 装模做样的恼怒,多管闲事! 她不欲理人般怒气冲冲就要回房,一只脚踏进去前又折了下身体,朝沈岑洲斩钉截铁,你自己看星星一整晚,我明天还有正事。 她要为拍摄养足精力。 沈岑洲置若罔闻,头都没偏。 闻隐也不生气,她是为另外的事铺垫至此,眨了眨眼,又生疏地抬手弯了弯手指。 呲牙笑了下:谢谢沈总的火。 说完身影消失进帐篷,一气呵成,毫无停留。 沈岑洲余光难得一见的、孩子气的招手动作自然一同消失殆尽。 他面色平淡,并没有任何被感谢的好心情。 他失忆后,闻隐与他道过三次谢。 一次是她与泰勒见面后。 一次是前几日温得和克的街头,困倦的、无厘头的道谢。 一次是现在。 收受他的礼物。 一句谢谢就想打发他。 沈岑洲想,他是慈善家么。 但他心知肚明,一闪而过的不善并非出于此。 而是,他竟有一刻,不想听到她的道谢。 夫妻之间,呼之欲出的生疏横亘其中。 沈岑洲唇角嘲弄。 暂且给她时间。 想全身而退。 痴心妄想。 在沈岑洲眼里异想天开的闻隐已经仰着头接纳淅沥水流的落下。 她一面想沈岑洲的心思就剩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好在没戳破。 又思及他主动揭过不提,递出台阶,过于好脾性了些。 虽说他确实该如此做,但那是失忆前。 失忆后如此,他的想法几近昭然若揭。 即使今天是误会,但他不可能一直放饵不收网。 她得早做打算。 闻隐咬牙想,管他想谋求她什么。 她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神思逐渐清明,水流激荡下,觉得先前是自己想岔。 即使沈岑洲给项目、送礼物,她就要为了这些温水煮青蛙般接受他的心怀不轨吗? 她确实接受过。 在婚后自然而然相拥而睡的、接近一年的时间里,她孑然一身,像十四岁以后的任何一刻,难以接触有关权利的任何信号。 所以在他失忆后,峰回路转有直接触碰项目的机会。 她不愿被收回,甚至在帐篷外观赏星星的刚才,试图说服自己去牺牲。 为什么。 她在不愿受制于人的路上挣扎这么久,终于看到曙光,她的选择是再次限制自己吗? 闻隐些微切齿地想,不管沈岑洲意欲何为,她不会同意! 收回便收回,再次一无所有也没关系。 她追求的权利才不是交融着忍气吞声、委屈不甘。 她不能献祭自己。 不能像爷爷献祭她那样,再次出卖自己。 为自己切下定论,闻隐心情重新明媚,沉沉陷入美梦。 第二天营地管家也带来好消息,当天会有沙尘暴来临。 经过昨天对景色的熟悉,闻隐姿态闲适随意许多,趁着沙浪未至一面举着相机,一面任由工作人员见缝插针喂她水果。 克莱默本还担心自己这把老骨头承受不住沙尘暴的摧残,见状也不再杞人忧天。 有沈氏那位主在,安全措施自然万无一失。 闻隐饮了口茶,摆手撤掉果盘。 她盯着镜头,克莱默和昨天同样的姿势,原本的拍摄定在晚上,但今天沙尘暴会在下午来临,她早早便搭好支架等待。 天空已经显出异样,阴沉沉的灰,狂风即将乱作的趋势明显。 还未到关键时刻,闻隐堂而皇之走神,一时思及昨晚为克莱默拍照时出现的探照灯,立即通话矿区发号施令点亮两束。 灯光在昏暗中尤为明显,交错打向沙粒中的宣言二字。 又为倾身而立的克莱默附了层模糊的光辉。 闻隐心满意足地勾了勾唇。 天空开始慢慢晕出红色。 沙尘暴快来了。 闻隐胸有成竹,轻点镜头,朝克莱默比了个成功的手势。 却并未结束。 克莱默走过来,闻隐跃跃欲试,韦德,等沙尘暴来后我再为你拍摄。 克莱默惊讶,太危险了。 第32章 闻隐风轻云淡,我拍过沙尘暴,放心。 克莱默对她过往的作品亦留有印象,她镜头下的沙尘暴维持她一贯有之的高水准。 旁人会有提前放置镜头的情况,但闻隐的作品,从来都是亲自捕捉,无论任何极端天气。 他身份使然,亦听有专业人士评价过这位后起之秀,称闻隐是用生命在拍摄。 如今相识,克莱默领会闻隐的财大气粗,知道她是自信护她周全的安保团队。 即使如此,闻隐所作所为也全然超出他的预期。 克莱默表情复杂,闻隐虽答应为他拍摄,但实在不至如此上心。他承情道:谢谢。 闻隐拨动镜头,眼角意气,像是随意谈道:福特夫人说您提起过我。 克莱默在泰勒面前为她说话,她在知道那刻,便确定自己一定要为克莱默留下他想要的、最好的照片。 她如此说,克莱默怔了下,倏忽明白过来。 他与泰勒是旧识,偶然得知泰勒曾被闻隐放过鸽子,他坦言自己去到京市,也被沈氏晾了数日。 他说沈氏,不说闻隐,泰勒听出端倪,他没忍住为天赋异禀的小辈说了句话。 也许非她本意。 观泰勒表情,似乎被他所言勾出往事,眼底对他的话,是不认可的。 与闻隐仅有几面之缘,克莱默并未再多言。 未料闻隐为此,如此周全他想要的作品。 传言中这位忽然风靡摄影界的年轻女孩,是弃财从艺。 如今看来,闻隐对金融的看重,与传闻截然不同。 克莱默用中文笑道:闻隐,得偿所愿。 朴素的祝福,因为不够熟悉,所以一字一句。 闻隐轻摊手,坦然接受。 见她一如既往,克莱默猜测豪门纠葛的情绪亦戛然而止。 他想,眼前的年轻人并不需要他为她可惜。 克莱默余光扫过在不远处等待的人,改话道:沈总比在京市好说话很多。 他认真补充:像堪培拉初见,提起自己的妻子满面春风。 闻隐: 克莱默的中文还需修炼。 她想象了下沈岑洲满面春风的模样,他对万事都不甚上心,几十个亿的投资也没见过他有过多感情波动。 遑论是对婚姻。 闻隐没反驳,结束话题后想到些什么,去到沈岑洲旁边。 他慢条斯理翻看做过防风处理的文件,听到脚步声,抬头看来,结束了? 风肆意穿梭。 闻隐罕见好心:我要等沙尘暴,你先回帐篷? 沈岑洲眉头蹙了下,对于等待沙尘暴这件事的态度直接流露。 拒绝的话就在唇边,窥见闻隐势不可挡的眼,忽几不可察地轻叹了口气。 嗓音疏淡,没有拍到合适的照片么。 闻隐自得,有。 但我想看有沙尘暴的效果。 沈岑洲又看了眼年岁已高的模特,克莱默受得住? 营地工作人员经验很丰富。闻隐不以为然地补充,而且我们带了这么多保镖。 沈岑洲看她不同昨日拍摄的严肃,窥见她的过去。 你以前拍过? 闻隐顿了半刻,沙尘暴?当然拍过。 她洋洋得意地补充,我拍过的可不止这个。 她表情再自然不过,连视线都是笔直的。 沈岑洲目色淹没她的颊面。 看到她无懈可击的脸,发现她的紧张。 沈岑洲慢条斯理折过袖口,轻描淡写,难以想象,我会同意妻子冒险拍摄。 闻隐扬眉:是婚前。 又对他言语中的管束很是不满,义正言辞提醒:你只是我的盟友而已。 沈岑洲眼睑轻垂。 自他失忆后,闻隐的所有端倪,都是出于对婚后生活的粉饰。 而方才一刻,她在为婚前生活警惕他。 没有他的过去。 是什么事让她无端谨慎? 沈岑洲面上瞧着漫不经心,没有对闻隐的回复发表看法,也并未拦她。 他召来助理,再次确保安全措施。 而后缓声,走吧。 他没有再留在一侧,同闻隐一起来到拍摄点,姿态自然,我陪你等。 像是极负责的丈夫,不紧不慢补充,我说过,我不想丧偶。 闻隐嘀咕,哪有那么严重。 但她没有拒绝,镜头里的风一刻大过一刻,镜头外卷起闻隐的外套,与身侧人一次次交织。 闻隐有沙尘暴经验,她定在原地,寻找合适的角度。 顺势稍侧身体,毫不心虚地借用沈岑洲为她挡住风沙。 保镖与工作人员聚精会神,随时准备护送几人回到帐篷。 风沙滚滚,闻隐忍住踉跄。 沈岑洲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卷进风里。他一手扣住闻隐肩膀,低头附在她耳侧,围巾与她的接触,摩梭过她的脖颈。 闻隐一惊,不及躲避,声音进入耳底,风速已经到32.7,停止拍摄。 语气沉静,闻隐还想再等一等,但以她的了解,沈岑洲现在状似与她好言,她真一意孤行,他做得出强行带走她的事情。 风沙声音太大。 闻隐伸出一只手探向他的后脑勺,踮起脚尖也凑到他耳边,等 即使围巾遮掩,一出声还是吃了满口沙子,她恼火紧闭嘴巴,再不想多说一句。 恶狠狠瞪了罪魁祸首一眼。 沈岑洲仍覆在她耳侧,不容置喙,一分钟。 闻隐心下不满,却也知道不能再多留。 她争分夺秒留下照片,倒计时的最后一秒,沈岑洲手势吩咐保镖送克莱默回去。 一言未发,带着闻隐转身就走。 保镖紧随其后。 闻隐自认双腿健全,想要挣开,沈岑洲置之不理。 直到进入帐篷,漫不经心松开,像刚刚把她闷在怀里的行为只是出于乐于助人。 风沙被隔绝在外,风浪呼啸的声音还能从帐篷外传来,相比方才却已称得上寂静不已。 闻隐面色不忿,我说过,你不许随意 接触两字没说出,她唇里都是沙子,扎得她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恨恨停住声音。 沈岑洲不以为意,抬手解起围巾,闻隐随意看了眼。 又看了眼。 发现沈岑洲被遮挡的地方竟然真的没有一点沙粒痕迹。 怪不得他敢在外面肆无忌惮讲话。 闻隐愈发不满。 重重踩着步先去洗澡。 沈岑洲眼都没抬,褪去大衣,层层叠叠的沙子落下。 他眼底不喜。 先前停住的思绪跟着流动的沙子起复。 闻隐以往拍摄沙尘暴,是谁在守着她?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且莫名其妙,无非保镖、工作人员。 但这一想法像直觉般莫名出现在他的脑海。 甚至让沈岑洲产生清晰的感知,即使未失忆的他站在这里,仍然会追究答案。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红心] 第26章 夜幕降临。 闻隐缩在卧室,挑选相片。 不需要多费心思,她在拍摄时已基本确定想要的作品。 短短时间选完,沙尘暴仍不知停歇。 拍摄时受她喜欢的背景,现在成了阻挡她出门的始作俑者。 闻隐无所事事地蜷进床上,拉过被子挡住脑袋。 辗转反侧,迟迟不能入睡。 她复又起身,坐去飘窗,拉开窗帘一角。 外面漆黑一片。 她贴近,冰冷的玻璃贴上她的额头。 恍惚感知到比深冬更刺骨的体验。 闻隐看到外面肆虐的风浪,沙砾被高高卷起,不知疲倦地拍向窗面。 任隔音设计无可指摘,劈里啪啦的声响仍进入耳朵。 这对闻隐并不算陌生。 上一次拍摄沙尘暴,窗外也是这样。 唯一不同,是身侧有静默守候的保镖。 彼时不像这次,是做好万全准备等待沙尘暴。 那一回是忽至的沙浪。 她骤然被扑进沙地,气急败坏伸出一只手像是要此地尝尝她的厉害。 还没来得及出声,口鼻已斥满狂沙对她不敬畏的教训。 保镖同她一起灌进沙里,一手从后环过护住她的颊面,不让风沙再攻击。 另一手撑着站起,一步一步把她捞进帐篷。 帐篷亦是顶级,却没有为沙尘暴额外加强过,狂沙卷过时,蓬顶似乎在缓慢的摇晃。 第33章 闻隐恼怒收拾完自己,又好心情地欣赏起作品。 等终于愿意躺进软被,听风声吵闹,同样睡不着觉。 勒令客厅守着的保镖过来。 保镖习以为常地在床侧铺好软垫,连沙发都不得睡,只能躺在地面。 出声的话听着就很干涩无聊,大小姐,别害怕。 闻隐没和他计较,也惫懒反驳他,安心平躺在柔软大床,唇角甜甜翘着。 有追随者守候在身边,她的倦意很快生根发芽。 夜半被骤起的、风浪拍打的巨声惊醒。 床下声音坚定,大小姐,我在。 闻隐嗯了声,眼睛没有闭上。 脑海里是爷爷屡屡提及的联姻,那些人选鬼魅一般缠绕在她的百般斟酌、千般权衡里。 她忽叫了声保镖名字。 闻隐声音很轻,回到京市,我们去登记结婚。 她是安排,是吩咐,没有给他拒绝的选项。 有过一瞬的沉默,保镖不愿她多想,应得很快,好。 闻隐像个吓唬人的侩子手,继续补充:被发现,你会很可怜。 保镖坐起来,眼中是一年又一年的、无从作假的温柔。 他小心翼翼捉过她的指尖,见她未有反应,又试探着扣上她的掌心。 像在犹豫与紧张,最终,棱角分明的钻戒还是没有戴入她的手指。 仅是落进她的纹路。 她看到对方明亮的、赤诚的眼底。 保镖低垂着眼睛,如以往每一次温声道:大小姐,我在。 闻隐得逞笑起来,手心里的钻戒被她随意放在一侧。 她拥有品相最好的钻石,一个保镖的献礼,很难被她放在眼里。 她也没有装模做样看进眼底。 在狂风乱作的夜晚,她生机勃勃,尽情畅想登记结婚的每一步。 该万无一失的。 民政局前,保镖被扣押,闻老爷子亲自到来,坐在不远处的车里,平静地审视她。 爷爷的秘书在她面前,恭敬又惋惜,大小姐,闻董很难过。 他的面上满是不认可,看向保镖时连面相都变得格外凶狠,押下去! 闻隐事不关己般站立, 没有为险些出现在结婚证上的保镖说一句话。 但凡事情暴露,这是注定的结局。 保镖弯着唇看来,温柔的愧疚漫上他的每一寸表情。 闻隐感知到足以称得上痛惜的爱莫能助。 她其实顾不得与他心意相通。 事到如今,也很难回忆起当时功亏一篑的情绪。 闻隐想到他的时候并不算多。 来到非洲后,一些被埋藏的过往才自发地挣上她的神思。 她贴着窗面,后知后觉地善心发作。 手机里还躺着金摄节当夜,闻老爷子发过来的、保镖经历过的惨状。 早知他的可怜来得那么快。 当初沙尘暴来临的帐篷,就让他睡沙发好了。 闻隐可有可无地感慨完,彻底没了睡意。 她略感口渴,下了飘窗,心情不甚美丽地出门找水。 甫开卧室门,客厅的光亮争相涌入。 她被刺得抬手挡眼,一息错觉时间错乱,保镖还在外面守着她。 又思及跟随她的保镖才不会在三更半夜灯火通明,担心影响到她的好梦。 闻隐放下手,看到沙发处正开视频会议的沈岑洲。 她无心感慨他旺盛的精力,面色不善地去一侧接水。 沈岑洲听对面汇报,视线堂而皇之跟随漂亮身影。 忽然出现的妻子着无袖睡裙,肩背单薄,胳膊瘦削,稍垂脑袋,咬着吸管喝水。 视线穿过玻璃杯,锁骨莹莹发着光。 往下裙摆轻晃,裸露在外的小腿笔直,人字拖里的脚趾不自知的微蜷。 上次病房见过的甲油已经又少去一截,粉色凝在指甲上。 沈岑洲目色短暂停留,又回到她颊面。 闻隐慢悠悠喝着水,与他对视。 收受他礼物后短暂维持的善解人意撑到尽头,骨子里的张牙舞爪又冒出来。 不自知的、挑衅地扬起一侧眉。 沈岑洲平淡牵了牵唇,视线回到屏幕。 喉结不动声色微微滚动。 闻隐注意到,神色一僵,下意识看了眼身上。 这才想起自己仅穿了睡裙出来。 松松垮垮吊在身上,她面色发沉,披上外套裹住。 恰逢沈岑洲结束会议,嗓音疏淡,小隐,帮我接杯水。 闻隐语气果断,不。 她想,沈岑洲的记忆看来还没有恢复的趋势。 若是失忆前,他绝不会有这项提议。 婚后第一个月没有帮佣,闻隐自己接水都臭着一张脸,遑论替他。 又因同床共枕,沈岑洲轻而易举借妻子解渴,坦然接受闻隐的脾性。 如今的沈岑洲没有记忆,起身来到饮水机前,闻隐侧身立着,并不避开。 他伸手过去,自然环过闻隐后腰,另一手穿过另一侧点下按钮。 水流落下,闻隐被彻底锁在两臂间。 她不得后退,下意识斥道:让开。 沈岑洲听而不闻,轻垂眼睑,目色穿梭于她的颊面、脖颈。 语气却专注得像是认真发问:我又得罪你了? 连杯水都换不来。 闻隐不答,他漫不经心帮她整理外套,小隐这么没良心? 嗓音疏淡,出声的话莫名缱绻。 身后的水早自动停止,他未理会,耷着眼皮将她的外套收紧,动作光明磊落。 指腹意外般摩梭过她的脖颈。 灯光缀在他眼角,平添旖旎。 风沙作乱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入,落于耳底变得朦胧又暗昧。 闻隐一时惊愕他的胆大妄为,不经思考踹了一脚过去。 沈岑洲慢条斯理稍侧身,手臂却因躲避挨上她的后腰。 闻隐气急败坏,又是一脚。 这回没再纵着她,顺势压前,试图攻击的膝盖被先一步抵上饮水台,双腿尽数被挟制。 他着深色睡袍,睡裤挨上她的小腿。 冰冷布料浸透温度,闻隐肌肤一颤。 她怒不可揭,沈岑洲! 沈岑洲不紧不慢低头,淡嗯了声。 他看向她的耳朵,是他曾贴近过的一侧。 顺从心意抬手抚上。 闻隐气血上涌,偏头去躲。 沈岑洲放任她,掌心缓慢跟着,捧上她整个脸颊。 她的摄影已经结束。 钻石矿亦考察过。 他并不急切。 但也该收取些微报酬。 闻隐恼火极了,怒目而视。 她自由的手正欲恶狠狠拍走他,小腹忽一麻。 她有所感知地鼻尖微皱,手转为覆上腹部。 沈岑洲见状,一侧眉轻挑,唇角噙着寡淡笑意,不解其意地垂眼看她。 闻隐抬眼看去,心斥道貌岸然。 她偏开头,被一息麻过一息的小腹占据心神。 难得对沈岑洲的失忆有所微词,不然他早该意识到她如今动作是什么情况。 她咬牙安排:卫生巾在保镖那里,你去拿。 耳后的指尖顿了下。 沈岑洲罕见后知后觉,默不作声看向闻隐按着身体的手。 他知道负责推宫的老中医会在三天后到达温得和克。 现在是,她横冲直撞的两脚提前踹出了他失忆后,她的第二次生理期? 思及闻隐上次生理期蜷在床上的虚弱模样,沈岑洲眉心扯了下,松手后退。 不待他出声,闻隐已径直推开他,一刻不迟疑地进了洗手间。 拖鞋重重踩在地上的声响昭示她的不高兴。 沈岑洲摩梭指尖,对方耳侧的温度很快消失。 溢出来的苦橙味歇在空气中,他并不满足于收取的报酬。 沈岑洲眼底无波无浪,面无表情吩咐保镖带生理期用品过来。 极为新奇的体验。 沈岑洲慢想,贪图妻子,是要有一些不甚熟练的举动。 保镖显然不这么觉得。 极迅速地带来所需的一切,面上没有任何一丝第一次被老板吩咐的尴尬与无措。 像是做过成千上万遍。 不出意外的话,他失忆前也确实吩咐过成千上万遍。 沈岑洲面容淡漠,眼看保镖离开,片刻,忽偏头笑了声。 他俯身拎起一包,放置在洗手间外的台面。 指骨曲起,敲了敲门。 而后转身欣赏起妻子的房间。 开门又闭阖的轻微响动。 不一会儿,闻隐走了出来。 她形容恹恹,见到沈岑洲仍在,犹豫片刻,没有继续刚刚的针锋相对,耷着唇角慢吞吞去到床上躺下。 第34章 准备等养足精力再秋后算账。 沈岑洲显然没有适可而止的觉悟,他跟过来,国内会尽快送老中医过来。 闻隐随意嗯了声以示知晓。 沈岑洲却还未走,径直落座她床侧。 闻隐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沈岑洲并未看她,慢条斯理伸手探向她的小腹,这两天我来按。 他动作太过自然,不知何时烫过热毛巾的掌心挨上她的睡裙。 闻隐怔忪一瞬,不用。 她伸手去挡,被捉住手腕放在身侧。 腹部已经有了触动。 沈岑洲初始生疏,很快得心应手。 他冷淡想,身体记忆确实深入人心。 沈岑洲并不觉得为闻隐按摩有什么问题。 上次闻隐在他眼里,谎话连篇,动机不明,现在他知道自己对这份活色生香的贪图,不介意伺候妻子。 先前戛然而止的接触他本就不满足。 闻隐被控住,只能任他按着,偏沈岑洲手法并未因失忆退步,她清楚感知一息麻过一息的不适消退。 有些舒服。 她不愿领情,却也不再拒绝。 只作无意与他争辩的模样。 闻隐一面想身体不争气,一面又为自己抱不平,她本就是身上舒服,心情便跟着明朗。 沈岑洲失忆前便发现这一点。 有时惹她生气,便身体力行哄她,她偶尔也不去计较。 如今被按摩,她面对对方殷勤舒适得不想拒绝,似乎也情有可原。 闻隐脚趾头蜷着,装模做样闭着眼。 沈岑洲的推拿实在过于让她熟悉与放松,她唇角无意识翘起,下一刻又冷冷将唇线绷平直。 绷得太辛苦,她心里不高兴,也不愿忍气吞声。 勉强后退一步,沈岑洲,你能不能跪地下按摩? 睡吧。 极为温和的语气,雪松香裹在鼻尖,错觉他当真是一个好相与的存在。 沈岑洲回忆推拿的注意事项,嗓音不轻不重。 梦里什么都有。 果然是错觉。 第27章 闻隐以为自己会强撑着精神,但她迷迷糊糊间竟慢慢真的睡着了。 小腹推拿的触感舒适熟悉,她蜷着的身体逐渐平展开来。 天光乍亮时,闻隐睁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下颌,有一瞬的茫然。 她慢动作地抬眼,沈岑洲几近侧躺在她身侧,耷着眼睑,眉宇微蹙,不那么温情的闭着眼。 看起来睡得并不舒适。 怪不得按摩停了。 没有发觉时似乎一切正常,此刻察觉对方偷懒,闻隐踹了一脚过去。 沈岑洲按住她的腿,并未睁眼,一字一句疏淡,小隐。 她坐起来,身体的不适消失,又有力气与他计较。 闻隐指尖恩将仇报戳他的脖颈,恶狠狠道:你按疼我了。 沈岑洲去捉她的手腕,闻隐眼疾手快撤开。 他无端轻笑,未有一同起身的趋势,多担待。 闻隐见他似乎不准备离开她的床,皱了皱鼻尖,起来。 沈岑洲不置可否,只伸手把她身后枕头接过,补眠般不出声。 睡梦中的闻隐也不是好伺候的主,感知敏锐,一瞬察觉不到按摩力道,下一刻脚就踹过来。 按得或轻或重都不行,不合她心意,闭着眼都要呲牙。 沈岑洲淡想不会再有下一次,以后她生理期前后老中医都要随时候命。 然她被按舒服了又会忍不住轻哼,混着窗外风沙,听着并不真切。 可距离他过于近。 黑暗中呼吸的浅薄声音都清晰。 他想,失忆前对妻子诸多忍耐,似乎顺理成章。 可惜如今他不记得,身侧的妻子两只枕头枕一只抱一只,他难得伺候人,已经需领悟吃苦耐劳的良好美德。 思及失忆前温香软玉在怀的可能。 沈岑洲面色浅淡,他现在伺候的不那么尽心尽力,更无可非议。 闻隐不知他如何想,只觉对方简直不可理喻,替她按摩完竟就要赖她的床。 还敢睡她的枕头。 她生理期脾性本就一般,现在养了一晚更是有力气恼火。 闻隐剥开他的眼皮,沈岑洲,不许睡。 沈岑洲捉住她的手腕,想这位妻子真的很喜欢这一招。 在老宅时就试图撬他眼皮。 沈岑洲早已领教过,心平气和,安排了人为你熬药,稍后送来。 他顿了下,补充道:我喂你。 闻隐不满意,这荒郊野岭的药材都不够。 沈岑洲冷静指出:你选的地方。 见他反驳,闻隐气势汹汹挣开手。 她不愿把床让出去,只坐得远了些。 沙尘暴还未彻底停息,营地管家建议不必着急出行。 百无聊赖间没有新奇玩意引走她生理期养成习惯的坏脾性。 闻隐撑着脑袋,时不时踢鸠占鹊巢的人一脚用以示威。 沈岑洲无动于衷。 半个小时后,她踢出去的脚没能收回。 沈岑洲捉住她的脚腕,睁眼起身,慢条斯理又行云流水。 抬眼看来,目色清明,撰住她的视线。 闻隐试图抽回,放开。 沈岑洲置之不理,掌心下握着的脚穿过软被,徒劳挣扎。 他没有去看,见一侧有份文件,随意拎起。 是钻石矿现有人员的一些变动。 沈岑洲漫不经心扫下去。 点评道:大动干戈。 闻隐思绪被引走,扬着下颌,我的第三把火。 立威被她说得有理有据,这些人被你派来非洲多年,也该回国喘口气。 沈岑洲淡道:沈太太。 他并未多言,闻隐却心头一跳。 他忽然如此称呼,她知道他的未尽之意。 警告她适可而止。 即使是借他的势。 闻隐忽夺过文件,与他冷漠对视,是你求我来非洲找你的白月光,项目也是你看不得我清闲,你如果不信任我,大可以收回任命,沈氏的沈总,想必朝令夕改也不会有人敢出面置喙。 沈岑洲平静看她,没有哄人的迹象,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样的场面话亦没有说。 他仿若无事发生般再次拿过文件,将人员调动发送邮箱。 通话拨入国内,言简意赅:查。 而后重新看向她,手指还按在她脚踝的脉搏上,不轻不重地摩梭而过。 不合适。 不应该。 但这些细微的举动没有营造出一丝旖旎。 闻隐缓慢地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觉。 沈岑洲唇角噙笑,任谁见了,都误以为其是温和的本性。 他嗓音疏淡,小隐,别让我失望。 闻隐咬牙偏开头,随你查。 这份名单没有问题。 没人能看出差错。 沈岑洲是在警示她,不要轻举妄动。 她的火烧得太频繁了。 即使沈岑洲没有记忆,然他走到这一地位,连直觉都果断。 闻隐恶狠狠又抽了下脚。 一如既往没有挣开,沈岑洲现下却愿意低头。 他从闻隐侧着的、生气染红的颊面上移走视线,轻垂眼睑,去看掌心里的动静。 耳边响起的语气抗拒,指甲丑,不许看。 沈岑洲听她偏开话题,却没有回应。 良久的沉默,闻隐被忽视,跟着去看漂亮的清透指甲,许是生理期的作用,心尖泛起密密麻麻的不适。 她也不再说话,不那么高兴地耷着眼皮,指尖扣着软被。 发出不甚明显的、布料摩梭的声响。 沈岑洲忽松开她,离开卧房。 闻隐不解其意,然未过多久他又重新现身,姿态闲适,应她以为没有的后续。 他语气很淡,我帮你涂。 闻隐看到他手里的甲油,同她脚上如出一辙。 她故作不满,谁知道你手艺怎么样。 沈岑洲似笑非笑,你不知道? 闻隐绷着脸。 她当然知道,现在脚趾头上的甲油就是沈岑洲亲手涂的。 上次病房沈岑洲就该看出些微端倪。 但她总不能承认。 沈岑洲捉过她的脚放在腿上,先为她卸掉原来的。 有人伺候,闻隐心情又扬起些,她两手撑在身侧,安排道:你这样涂不好,你应该跪在地上涂。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想他跪着了。 沈岑洲不咸不淡,怎么,经常有人跪你? 第35章 闻隐笔直地盯着他。 若不是知道他失忆,她都要以为他在说什么废料。 跪什么的。 宝宝这个称呼都是他跪着的时候叫出来的。 闻隐摒弃脑袋里涌上的、不该有的想法,如实道:你现在卸掉的甲油,就是对方跪着涂上去的。 沈岑洲的力道无意识重了下。 抬头注视着她,像是看她所言虚实。 并不吃痛,闻隐不避不让地迎上去。 那次跪自然是正经的。 且同样是在非洲的地界。 自从卢萨卡争吵后,她心头闷着火,沈岑洲不想天天受冷脸,想过许多招式哄她。 那是二月初,两人在撒哈拉看完星空,回到酒店,他单膝跪在床前替她涂完了十个指甲。 没有带仪器,手扇着风等待甲油变干。 沈岑洲窥见她眼底的斩钉截铁。 他扯了扯唇角,一个字没信地垂下头。 跪着伺候人? 即使是失忆前的自己,他也不觉得会疯到这种程度。 沈岑洲面色寡淡,状似毫不在意。 见他哑口无言,闻隐自觉扳回一城,谁让他病房看一眼就猜到指甲出自他的手笔。 不然他何须对号入座。 闻隐忍住幸灾乐祸,不愿刺激太过,万一刺得他恢复记忆。 那才叫得不偿失。 她聚精会神盯起脚上的动作。 虽然他有过一回经验,且是不易出错的单色。 但也要防着他给她涂出个出不了门的丑指甲。 好在沈岑洲慢条斯理,成果均匀,亮晶晶的粉凝在指甲上,是新鲜出炉的漂亮。 闻隐翘了翘唇角。 愿意再给沈岑洲一次迷途知返的机会,她哼道:你昨晚让我很生气。 沈岑洲眼都没抬,是么,看来生气不影响你的睡眠质量。 不许说话。闻隐颐指气使,昂着脑袋,我是说之前。 入睡之前。 他在饮水台前困住她。 沈岑洲没有出声,开始涂第二颗指甲,似乎极为专注。 闻隐抿了下唇,没礼貌。 沈岑洲不认可,听你的,不说话。 闻隐瞪着他。 沈岑洲已经领略过她的脾性,在她发作边缘,慢声道:你当时,头发需要整理。 并非故意晾她,刻意看她恼怒,沈岑洲自认没有这样的恶习。 只是闻隐想要的事出有因,他也需要时间为她想一个理由。 如今想好,闻隐不太满意地微皱鼻尖。 十分拙劣的借口。 她说服自己。 毕竟是个借口。 闻隐状似宽宏大量地颔首,以后直接告诉我。 沈岑洲不置可否。 顿了片刻,到底点了头。 闻隐唇齿间的笑意便染上眉心。 沈岑洲余光欣赏一二,不影响愈发熟练的手上功夫。 闻隐没了气性,愿意与他多讲几句话,挑剔道:边缘要涂到,不然很丑。 沈岑洲:你经常涂? 那当然。 思及妻子不愿意亲历亲为的秉性,忽问:婚前谁为你涂? 闻隐脚骤然轻踢了下。 被沈岑洲按在手里,动作不显,甲油却还是勾出一道细微痕迹。 像极了上次没抹匀的那点凸痕。 沈岑洲轻轻抬头,一侧眉微扬,表情堪称温和,眼底却是没有情绪的。 上次涂抹甲油时,他也问过类似的问题? 他现在是真有些好奇,妻子婚前有什么难忘的故事。 陪她拍摄沙尘暴的、涂抹甲油的,最好不是一个人。 闻隐面色不变,秋水湾的帮佣都为我涂过不少,婚前我是一个人自生自灭吗? 沈岑洲轻笑,为她卸去涂坏的指甲。 不用紧张。 闻隐咬牙:你少信口雌黄。 沈岑洲淡道:谈过恋爱么。 闻隐深吸一口气,提醒道:我们只是盟友。 沈岑洲没有反驳,语气浅淡,作为名义上的夫妻,即使是盟友,也该有所了解。 不然有一天遇到你的前尘往事,一无所知被人察觉端倪,小隐,你应该比我更不好过。 闻隐盯着他涂出的鲜亮粉色,脑海有一息的放空。 耳边声音几经变幻,化作上一次,撒哈拉为她涂抹时,轻描淡写问及的一句。 宝宝。 他有我涂得好么。 【作者有话说】 真说了你又不高兴[闭嘴] 第28章 闻隐久未回应。 沈岑洲漫不经心,替她抹平甲油可能出现的任一沟壑。 握住她的力道忽轻忽重,细微的痒从脚背蔓延,向上至脚踝,未被触碰的小腿似乎也有所感知。 闻隐撑在两侧的手稍稍蜷缩,慢声道:我有分寸。 她顺着他的话声补充,不会有人察觉端倪。 沈岑洲嗓音和神色一样淡,怎么,是地下恋情? 闻隐目色挑衅,没谈过也不会有端倪。 她眼睛水亮亮的,沈总希望是哪种可能? 沈岑洲眼睑微垂,无趣般勾了勾唇。 不要影响股价。 爆出来才会影响。 闻隐轻描淡写地笑,你白月光能藏得密不透风,我即使有什么故事,也得向沈总学习,不给人捕风捉影的机会。 沈岑洲没有应。 恰逢有工作人员叩门送药,闻隐不喜欢生面孔伺候,让人把药留下便离开。 来人低垂着头,对房间场景一眼没敢多看,悄声离去。 甲油堪堪涂完一只脚,闻隐哼道:你时间都没有控制好,还大言不惭说要喂我喝药。 沈岑洲耷着眼睑,将涂好的这只放在床上,又将另一只捉到腿上。 闻隐见他动作未停,像是并未听出她的提醒。 她直接道:我要先喝药。 沈岑洲语气疏淡,我安排人来。 闻隐不高兴,其他人不知道我的习惯,烫到我怎么办。 那就学。 沈岑洲不紧不慢,婚前婚后,伺候你的也不是一个人。 他抬眼,平和慢道:还是说,小隐更想见不得人的男朋友过来喂药。 刚刚为她定下地下恋情的基调,现在便加了见不得人的修饰词。 闻隐扬起下颌,不再像方才般含糊其辞,没有男朋友。 她神色坦然,撞进对方眼底。 沈岑洲失忆,她不该让他对她的过去有所好奇。 方才模棱两可,反唇相讥。 是介意沈岑洲先前所说,若她的前尘往事被察觉,她比之他会更不好过。 他讲得含蓄,她听到的却直白。 沈氏地位,曝出什么解决不了。 论及不好过,只能是他不愿将事情草草揭过。 他位高权重,高高在上,若他心情不佳,免不得会罚她加倍难捱。 他当她是他的所有物。 任沈岑洲慢条斯理,她听到的全是威胁。 概因知他秉性,忍不住用话刺他。 是她略微沉不住气。 沈岑洲若真去查她过往,那才叫百害而无一利。 闻隐盯着他风雨不动的眼,目色笔直,比不得你为了心头肉远赴非洲,我没有这些经历。 话落,她视线又耷下来,落到被握着的脚上。 斩钉截铁,再次重申:我要先喝药。 沈岑洲按在她脚背,脉搏一次快过一次,颤在他掌心。 他恍若温和,唇角噙笑,小隐,你太紧张了。 未等回应,沈岑洲起身去洗手。 闻隐盯着脚面。 她的心跳、呼吸一应正常。 没道理偏到了沈岑洲手下便藏不住蛛丝马迹。 她懒懒想, 若真有人心烦意乱,也不该是她。 闻隐罕见好心,没对沈岑洲的信口雌黄发表看法,见他擦手近身。 而后径直坐她身侧,倒了一碗药。 适宜的温度进入唇内,药香覆面,闻隐想法停歇一息。 她鼻尖微皱,又尝了口。 抬头看向沈岑洲。 对方未对她的举动有任何不解,如常递过一勺。 闻隐定定看了他几刻,再吞咽时唇角翘起些微。 挑不出错的药材亦是安排老中医带来。 她生理期提前,今天熬制的不该这么合她心意。 她都勉强说服自己,身处沙尘暴,别太咄咄逼人。 第36章 偏一应药材未少去任何,口感不输以往每一次。 怪不得她等了这么久药才来。 她饮去药。 看在加急送来药材的份上,闻隐愿意给没有邀功的沈岑洲一些好脸色。 等汤药见底,沈岑洲重新为她修饰指甲时,闻隐主动出声:忙完这里,我要去趟卢萨卡。 她扬着眉,那边也有矿区,既然要接手非洲权限,我要都看一遍。 沈岑洲眼都没抬,随你。 闻隐不着痕迹警惕他出尔反尔的目色彻底松散。 又等了一天,沙尘暴彻底告退,一行人启程温得和克。 抵达时已近傍晚,克莱默径直回澳洲,同闻隐不舍告别。 闻隐与沈岑洲亦回到住处。 下车前刻,沈岑洲牵住她的手腕,忽道:小隐,为你推拿的老中医到了。 老中医已经等在门口,从单向玻璃看去,她微笑着与身侧工作人员讲话,见车露面,担忧迎上来。 闻隐自然入眼,正因如此,她不解回头。 上次便是这位前去秋水湾按摩,她即使没有刻意去记,对方样貌也不至融成一团看不清的模糊形状。 何须他提醒。 闻隐敛眉盯着沈岑洲,想他有何居心。 对方一派坦然,小隐,中医是从老宅来的。 沈岑洲唇角轻掠,我出行非洲,为免我爸妈发现我是来寻白月光踪迹,还得请小隐做足恩爱夫妻的戏码。 她的谎言。 如此具体详细地被沈岑洲学以致用。 闻隐莫名失声一刻,沈岑洲轻点中控台,车门缓慢开启。 老中医已近至身前,伸手想去扶她,太太,您怎么样? 眼见沈岑洲位于另一侧,又放松笑起,有先生在,您不能有事。 闻隐下了车。 这两日沈岑洲按摩确实挑不出什么大错,但方才场景,她心头微麻。 她要扮演恩爱夫妻是头顶悬着闻老爷子那柄剑。 沈岑洲又无人能置喙,骤然借她谎言,权宜为假,叵测居心才该是真。 思及此,闻隐咬牙违心,他按得没轻没重的。 沈岑洲摘下外套,递给车童,顺势睇了她一眼。 刚好,我来学习。 闻隐思忖其意,等老中医为她推拿时,沈岑洲带着文件坐去她对面的沙发。 她忽领略到何为学习。 闻隐原准备躺下的身形定住,你来做什么。 沈岑洲轻描淡写,看看什么是轻重。 闻隐眼底恼怒,不行。 即使沈岑洲为她按了多回,但从未观摩过她的推拿过程。 她受他伺候,都是他学成后才在她面前展现的。 她喜欢推拿是一回事,也不愿意被他观赏。 即使沈岑洲不提扮演恩爱,她也是要拒绝的。 见他无动于衷,闻隐该强势赶走他,偏曾经请沈岑洲同她做过戏,这会儿不好把不配合的姿态做得太明显。 只背过身去,生气般谁都不看。 老中医看看两人,太太心情不佳,先生情绪不见波痕。 见谁都不愿退一步,她斟酌两刻,朝向沈岑洲,先生,太太不是演示模特。 沈岑洲状似恍然,起身行去闻隐对面,蹲在她身前,因为这个生气? 闻隐耷着唇角,还是不看他,也不出声。 沈岑洲抬手拨过她的脑袋,与她对视。 失忆后,闻隐还是第一次从上往下看他。 见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轻启。 她收住目光,恶狠狠瞪他,不应该吗? 沈岑洲无声轻笑,怪我不够周到。 他偏头看了眼老中医,你先去休息,今天我来按。 我不用你按。 闻隐反驳,你按那么重,我好不容易回到温得和克,才不要再吃苦。 沈岑洲像已经入戏,阿婆初来非洲,舟车劳顿,车上你还心疼她。 他面色平和,任谁见了,都会觉他是再好不过的主人家。 闻隐抿了下唇。 她车上确实提及过老中医。 同心疼系不上关系,是她见克莱默离开,想到为她按摩的这位也是老人家,在时差上会不会一脉相承。 她不是无心出声。 沈岑洲伺候她熟练,若老中医不合她心意,他是要继续殷勤的。 她确实存了提醒他的心思。 但他下车前忽用她的借口赌她,闻隐便改了主意。 谁知道他说的恩爱要演到什么地步。 她不能让他尝到甜头。 闻隐绞尽脑汁辩驳之词,老中医已先一步出声,先生太太不用担心,我已经休息过了,按摩一回的力气还是有的。 她赞赏扬眉,挑衅盯着沈岑洲。 对方很轻地看了眼老中医。 老中医面色一震,眼睛骤然垂下去。 闻隐见状,毫不留情踢了他一脚。 踢的并不算重,她一只腿曲在沙发上,一只脚吊着,踢在他蹲下的膝盖上。 在帐篷受他按摩,她踹得得心应手。 如今在外人面前。 他又失了忆。 闻隐以防他恼羞成怒,先一步捧上他的头,凑到他耳侧,像是夫妻间的警告。 实则低声道:你说扮演恩爱夫妻的。 沈岑洲亦轻微偏头,学着她低声,语气嘲弄,这是恩爱? 距离实在过于近。 呼吸渗透她的脖颈,闻隐忍住痒意。 怎么,你想要什么样的妻子? 沈岑洲无声轻笑。 慢条斯理起身。 闻隐的手自发滑落,发茬扎到她的掌心。 沈岑洲不着痕迹定了下,待指尖穿梭过的温度散去。 老中医守在不远处,早在这对夫妻讲悄悄话时便观鼻观心,不听不看。 沈岑洲眼未侧半分,神色疏淡。 温和嗓音倒像难得一见的好心人,阿婆。 语气不紧不慢,辛苦你了。 第29章 沈岑洲离开卧室,闻隐自己都不曾察觉地松了口气。 她在纳米布沙漠时斩钉截铁确认自己决不妥协,若对方不顾她意愿她是要宁为玉碎的。 心下却也没底。 担心沈岑洲真对她的拒绝置若罔闻。 如今见他愿意顺水推舟修改决定,闻隐松快许多。 这份惬意持续到老中医为她推拿。 分明沈岑洲学自她,闻隐耷着唇角,想他也算于按摩一道胜于蓝。 老中医察觉,动作放轻,太太,您不舒服与我说。 闻隐没有客气,讲出诸多需要改进的地方。 老中医微笑听着,看她似曾相识的描述。 思及先生刚与她学成时,也曾在第二个月通话来问,这些被指摘的地方,如何精益求精。 后来通话越来越少,她亦沾这位不曾见面的太太的光,收了了不得的奖金。 未料时隔一年,她再次听闻,还有缘亲自施展功夫。 老中医投桃报李,在不影响效果的情况下,一一根据闻隐的意愿来。 缓慢的,闻隐渐渐起了睡意。 老中医动作愈发小心,临结束,她初起的惊异还未完全消除。 难想,先生那样的人,对妻子会这样有耐心。 老中医为闻隐挡上软被,悄无声息思忖,两人如今算不算和好。 闻隐迷迷糊糊地,还未完全失去知觉,闭眼身体稍侧,安排道:阿婆,去休息吧。 老中医应了声,轻声出门。 沈岑洲在客厅翻阅文件,听到动静,淡道:太太怎么样。 按完一回,看着要睡了。 沈岑洲抬眼看来,她喜欢你的按摩? 老中医并未自谦,先生,我在沈氏旗下医院数十年,摸得准太太的需求。 沈岑洲定定看了她几眼,朝后靠去,阿婆。 唇角噙笑,很好相与的模样,我和太太有些误会,我以为你知道怎么做。 老中医避过眼去,她确实犹豫过。 先生想替太太按摩,太太情绪所见又确实习惯先生。 她大可不改进,不进步。 她一个老人家,左右不能受什么罪。 老中医叹口气,先生,您在身边,也不一定能眼睁睁瞧着太太不舒服。 我又是个医者,您太难为我。 沈岑洲抬杯品茶。 他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按摩时整夜停下一息就得被闻隐认定偷懒,眼前老中医推过一回就算下班。 第37章 被赶出来的竟然是他。 沈岑洲偏过目色,落地窗外温德和克市中心的街景一览无余,远处群山连绵。 他唇角微牵,很轻地笑了声。 老中医生病了。 来势汹汹,高烧不退,自然不能再替闻隐按摩。 闻隐是在清晨知道的这件事。 她往常推拿后再用餐,没有等到人,披着外套出来,见到独自在餐厅的沈岑洲。 心情似乎不错,桌上放着新开封的红酒,一侧还有支空瓶。 杯中酒水映出光芒,看不出喝没喝过。 闻隐与之截然相反,耷着唇角,老中医呢? 沈岑洲漫不经心,累了,昨晚回到房间就发起了烧。 闻隐表情一息格外有趣。 沈岑洲抬眼看她,见她绷着唇角,灿若星河的眼闪过的光芒复杂。 昨天还生龙活虎的人时隔几个小时就成了病患。 疑点重重,他慢条斯理用餐,等待妻子的兴师问罪。 闻隐坐去他对面,鼻尖皱了皱,怎么可能病得毫无征兆。 果然。 沈岑洲轻笑,要去看看么。 闻隐瞪他,你是不是想我也生病。 她很是不满,阿婆来了你的人没有检查吗?昨天给我按摩那么久,传染给我怎么办。 意外的回应。 这份堪称不善良的语气却不能算作不贴切。 沈岑洲饮了口咖啡。 停顿两秒后,坦然应声:怪我。 闻隐目色警惕又气恼,像是他刻意想她受病。 她径直召来工作人员,让随行的医生过来检查。 且她不止查自己,身边接触到的人通通不放过,沈岑洲也未能幸免。 得出一切正常的结论后,她面色才好起来。 善解人意般吩咐,让阿婆好好休息吧,我们动身去卢萨卡之前都不用来伺候了。 她像极好脾气,没有计较抵达温德和克只为替她按摩的阿婆工作一回便告病。 还愿意关心一回病患,看向沈岑洲,请人替阿婆看过了吗? 沈岑洲见她兴师动众,唇角讥诮,这么关心,沈太太应该亲自去瞧。 闻隐知道自己无患,去往卢萨卡的行程不会受阻,唇扬着,不介意他忽然的冷漠。 她微笑注视医生,你多去看看她。 医生想起早时见到的老中医,毫无症状地躺在床上,已经做好了若太太来看望她,真发起热的准备。 如今老中医逃过一劫,太太也未与先生因此争吵,他仍觉出难捱。 医生小心翼翼看了眼沈岑洲,朝向闻隐,恭声应道:是,太太。 见不再有后文,医生轻声离开。 沈岑洲早在妻子安排人检查时便被迫中止进餐,现在也没有继续的必要。 他转去沙发,拎过一份文件。 纸张上铅字入眼,卢萨卡三个字同时被他感知。 像是失忆前留下的直觉。 他漫不经心回忆起这个地方。 杨琤说,他曾与闻隐同去,似乎还有过争执。 卢萨卡或许真的不同寻常。 他的妻子太警觉了。 在得知老中医病后的第一反应,去不了卢萨卡的可能甚至超过了对他的谨慎。 那样的表情,像是他要惊醒她的美梦。 沈岑洲牵了牵唇,心头自然而然涌起的不喜无法忽视,不容忽略。 他慢条斯理翻过一页文件,唇角噙笑。 看来接下来的卢萨卡之行,他应该抱有期待。 沈岑洲阅完文件,并不准备因为闻隐不同寻常的紧张而改变老中医生病的初衷。 他拎过热毛巾,一点点烫过手。 嗓音疏淡,卢萨卡你有什么计划。 闻隐正心不在焉地脑内风暴,与沈岑洲在卢萨卡的争吵历历在目,她听到变动,下意识误会他要阻她。 现在后知后觉察出破绽。 听沈岑洲主动提及此地,她起身过去,折了下他翻过的文件,随意道:再烧三把火好了。 她立在他前侧,飘忽不定的晨光恰有一缕拂过她的发丝,从她的颊面一点流至脖颈。 惊心动魄的漂亮。 沈岑洲朝后靠去,罕见仰头见她,妻子的影子自然而然落在他面上。 他目色跟着光线,微乎其微地移动。 不着痕迹落到她的唇。 一张一合,错觉般看到舌尖,鲜艳,柔软。 沈岑洲眼睑抬着,感知喉咙的痒意。 他顺从心意抬手,一手忽固定她的后腰牵到身侧,另一手按上她的小腹。 面上是不动声色的平和,如常般勾了勾唇,老中医生病,你担心什么。 又缺不了你的推拿。 闻隐定睛瞧他。 脑海中杂乱的思绪顷刻变成一条确定的线。 老中医的变动,无关卢萨卡之行。 是他想与她接触而已。 昨晚她义正言辞拒绝,可刚刚事关更重要的情形,她抗拒的情绪慢了半拍,没有来得及起复。 沈岑洲也没有等她回应。 他将她按坐于沙发,自己却起身,单膝抵地,跪在她身侧。 此情此景,像是骤然回到沈岑洲失忆前。 闻隐变了脸色,你做什么。 沈岑洲语气闲适,小隐,是你说的,要我跪着给你按摩。 他掌心慢条斯理按压,疏淡嗓音在动作下折出缱绻,听你的,不好么。 当然好。 但沈岑洲是这样的好性子吗? 闻隐眉心不自知地牵着。 一时有些心惊肉跳,这点直觉般的思绪却很快被过近的距离压制。 掌心的温度递给她,一同到来的,是雪松香交织着的细微酒味,混进她的鼻息。 她耷着眉眼,这才发觉沈岑洲深色的居家服上洇湿一片,有一些甚至沾上她。 并不难闻的酒气轻而易举渡过来。 喝了这么多吗?连酒水沾身都不顾。 闻隐轻轻抿唇。 并不像他。 沈岑洲其实对酒没有那么热衷。 没有应酬,他清晨喝酒,白日跪她。 这样高兴。 闻隐试探,沈氏有新项目落地? 她想,得是多少资金的项目,能让喜怒不形于色的沈岑洲做到这一步。 没有同床共枕都能跪在她面前。 闻隐聚精会神思考,沈岑洲语调不紧不慢,沈氏每时每刻都有新项目。 她鼻尖微皱,不满意他的敷衍,却没再说什么。 沈岑洲按着她侧腰,一回推拿临近尾声,他语气平和,确实有喜事。 闻隐低垂着脑袋,适时撞进抬头的沈岑洲眼底。 侧腰的手力道变轻,比起按摩,称摩挲也不为过。 闻隐神思却都放在他的话上。 她绞尽脑汁想有什么喜事。 诚然,她常年不接触项目,沈闻两家待她默契,像对一个再精美不过的瓷器。 但她又未听之任之,失忆后的沈岑洲也脱胎换骨,愿意给她一些喘息的间隙。 生意上有这么大的喜事,她应该听到风声才是。 沈岑洲见她不着痕迹失神的、堂而皇之思忖的眼。 推拿彻底结束,他的手却没有离开。 盯着她漂亮的唇线。 他嗓音很淡,小隐,我喝了酒。 闻隐一息回神,不解他这一句的用意。 她又不是看不到。 何至于如此直白同她炫耀他的喜事。 沈岑洲也没等她意会。 他一手扣上闻隐的后脑勺,不及她有所反应,向下压来。 毫无前奏地贴近她的唇。 微凉的唇近在咫尺一刻,闻隐脑海刹那轰鸣,她眼睛睁大,惊怒交加,一息甚至忘了反应。 沈岑洲仍是单膝跪地的姿势,双手捧上她的脸颊,反复捻磨,辗转,吮咬。 力道时轻时重,方才听闻她对于出行卢萨卡的迫切、急促时,骤然涌起的不善、燥意顷刻烟消云散。 早该这样。 沈岑洲得寸进尺咬进她舌尖,没有任何记忆地融会贯通。 失忆前,他该与她口齿相接成千上万次。 他咬得更深。 闻隐唇角一麻,神思终于找回,毫不犹豫抬手去推他的脖颈,沈岑洲,放 含糊不清地语句未能说全,唇息被彻底堵住,苦橙味被更紧密地包裹。 沈岑洲跪在她身前,与她两额相贴,指腹摩挲她的颊面。 喉结沉沉滚动。 虔诚又放肆。 【作者有话说】 贴贴咯 第38章 第30章 沈岑洲摩挲着闻隐的颊面,又勾去她的耳后,一手下移拢上她的脖颈。 他仰着头,喉结在她推阻的掌下滚动。 眼底的疏淡如雨丝般化开,轻慢,缱绻,绸缪眷恋。 感受她逐渐发烫的肌肤。 闻隐的感知比他更显著。 微凉的唇变得湿润又滚烫,扣着她的手掌化为一阵阵的热流。 她恶狠狠去撞他的额头。 沈岑洲照单全收,动作却没有松一刻。 闻隐试图咬牙,被捏住下颌。 唇内空间被肆无忌惮抵开,追逐。 沈岑洲漫不经心咬过她的舌尖。 闻隐按着他肩膀的手骤然一顿,忽不受控的心悸。 转眼即逝,她愈发羞恼,唇齿都是拒绝,更用力地推他。 沈岑洲轻而易举感知。 他身体留下的记忆根深蒂固。 他微微偏头,再一次咬住她躲闪、抗拒的柔软。 闻隐语调随着滞断的呼吸哼出,眼睛都被逼红,双手砸他,滚开。 唇内被齿间缓缓研磨,她被迫熄声,相接处转为一阵阵的颤栗。 闻隐眼底水亮,恨不得把眼前人杀之而后快。 沈岑洲一手仍扣着她试图闭合的下颌,另一手将她挣扎的双手反剪到身后。 缓慢起身,更深更重得吮咬。 闻隐唇角发麻,喉咙吞咽,脚去踹他,踢他,反被分开压进腿间。 她气急! 有本事他就一直亲下去,仗着喝酒肆无忌惮,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 而沈岑洲不止于此。 在她被唇间滚烫温度烧得闭眼时,反剪她的手一转,将她按躺至沙发,转而覆上。 一膝仍微微曲着,扳着她颌面的手慢慢下移,拢上她的脖颈,指腹贴近她的喉咙,感知她一次比一次深的滚动。 沈岑洲沉迷般吻着,不给她一丝一毫逃开的可能。 居家服上落下的酒水更紧地贴近她,薄薄的冷,仿若将醉意渗进她的肌肤。闻隐仰着头,抗阻的姿态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变缓、变淡。 失忆后的他也过于了解她。 闻隐心潮起伏,思绪在唇齿频繁的刺激下变得有些停滞。 她微微闭眼,额头无意识地轻蹭。 沈岑洲无声轻笑,唇意犹未尽般抽离,却还贴近她,顺着下移,亲吻她的侧颈。 闻隐痒痒的,想躲开,身后禁锢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转为摩梭她的颊面。 她被亲得有些久,缺氧让她的抗拒几近消失,而覆盖于上的气息又曾日复一日纠缠过她。 她一时分不清时间。 自由的手抬起,莫名落到他脑后,去拨坚韧的发茬。 呢喃却恼火,沈岑洲,你亲得好痛。 沈岑洲咬着她的脖颈,鼻音哼出很轻的一声,像是醉得不轻。 眼角泛起红意,忽轻道:宝宝。 嗓音疏淡又缱绻。 声音甫出,两个人同时顿了一瞬。 闻隐更是被彻底惊醒,她骤然一踢,正踹到沈岑洲微曲的膝。 身上的人没有防备,蓦地压近她,膝盖隔出的细微距离刹那无影无踪。 两人紧密贴连,蓄势待发的温度贴到她腿上。 闻隐甚至感知到跳动带来的力道。 她脸一白,更深恶痛绝地挣扎起来。 刚刚那点意乱情迷的温情脉脉像是错觉,她口不择言,衣冠禽兽!人面兽心!我生理期还没过! 沈岑洲被迫从温香软玉中回神,眼底发沉,轻按眉心压制情绪。 想说什么,闻隐已经气急败坏地连推带踹。 丧尽天良!丧心病狂! 她用尽浑身解数,身上忽轻,重物落到地毯的声音的清晰、沉闷。 闻隐懵了一息。 意识到沈岑洲被她踹下了沙发。 闻隐躺在沙发上轻微喘着气,被亲得混乱的呼吸慢慢平复。 她撑着靠背起身,准备和沈岑洲对峙。 地上沈岑洲也已坐起,一腿曲起,任居家服遮掩,明显形状还是进入她眼底。 闻隐被一刺,拎过抱枕丢到他怀里,砸得重极,目的却明确。 沈岑洲按住,眼睑轻抬,与他羞恼至极的妻子对视。 她的脸是红的,眼是红的,鼻尖是红的。 唇更是水光红润。 他头不着痕迹地微微后仰,像是在抑制某种未散的冲动。 闻隐质问的光撞进沈岑洲眼底时忽一滞,肉眼可见的晦暗浓沉,眼角的红像风雨欲来,沾有湿意的唇细微地牵着。 夫妻一年,她心领神会。 她忽偏了下脑袋。 沈岑洲鲜少会有这样外露的神情,即使在床上,他也常一副淡然模样,情动到极点才眼红几分。 但情绪浓沉的眼,她并非未见过。 沈岑洲被迫睡了一个月沙发,凭着一手推拿将功补过重新把她按到怀里时,肆意妄为的神色与现在如出一辙。 他失忆即将两个月,素了这么长时间。 闻隐唇角应景一麻,连着心脏也颤了下。 她咬了下牙,重新看向沈岑洲,语气冷淡极了,我需要一个解释。 沈岑洲慢条斯理折过领口,分明比她坐得低,抬眼看来时仍显出居高临下。 他面上亦是淡的,听到她的询问,眉心微动,像是面对这场意外无可奈何,凝出一个微薄的、歉意的笑。 目色却紧攥着她,丝毫未有真心实意的悔过自新。 沈岑洲扬起一侧眉,我的错。 他忽微微偏头,按住唇角,似乎是牵动刚被咬出的伤口。 闻隐恼火至眼前险些发黑。 他根本就是故意! 她忍无可忍,一脚踹了过去。 正对他抬起的胳膊。 沈岑洲不躲不避,承受她的气怒。 闻隐踢过一脚,稍稍解气,昂着头等他后文。 沈岑洲淡道:我喝了酒。 这是他亲她之前就说过的话,他果然是存着这种心思。 闻隐抬手指向他,眼底光芒璀璨。 沈岑洲承接她的滔天怒气,面色一如既往疏淡,直直锁定她。 闻隐喉咙干涩,想斥他岂有此理。 他竟敢说他喝酒。 他亲了她这么久,他渡过来的每一气息,都没有酒意! 往身上倒酒就敢亲她,做戏都不做全套。 闻隐切齿,想立刻拆穿他。 又死死忍住。 如果沈岑洲承认 那就不是酒后一时误入歧途胡作非为。 这层心知肚明的窗户纸,沈岑洲分明想她亲自戳破。 闻隐咽不下这口气,鼻尖微皱,扬眉冷声:仗着醉酒就能亲人吗?难道今天你喝醉无法无天神志不清不知停歇,也是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揭过吗? 不会。 沈岑洲打断她,你生理期还没过,我没那么禽兽。 闻隐目色一松,又瞬间聚起。 这样坦然的姿态。 她一时想他还没失忆就好了,她现在就从沙发上跳下去砸他。 闻隐紧紧抿着唇,被气得一句话说不出。 沈岑洲直勾勾盯着她,美人夺目,抬起的手指一动不动地指着他。 看起来要被气坏了。 难得贴近,他无意妻子想起来只余气闷。 沈岑洲捉住她的手,不紧不慢牵下来,将抱枕丢去一边。 起复的烫意逐渐消散。 他起身,像一切开始前般,重新单膝蹲在她身前,聚精会神注视着闻隐。 他牵唇,醉酒是我不好,只是白月光在非洲,我日思夜想认错了人,也情有可原,是么。 白月光一词再次出现。 闻隐冷声:借着白月光的名头背叛她,不可理喻。 沈岑洲偏头,轻点了两下,似乎认可。 我最近想起一些往事。 闻隐手指抖了下。 沈岑洲握着,只作毫无感知。 我和一个女人似乎极尽亲密,他微微敛眉,像在认真回想,到那个地步,大概是你所言,我的心头肉。 比起他第一次在医院复述她所说心头肉一词,他这次毫无滞顿。 唇角甚至噙笑。 看起来温和极了。 闻隐却感觉自己手脚慢慢变凉。 她反唇相讥,沈总左拥右抱也不稀奇,别是又认错人。 小隐。 沈岑洲嗓音淡漠,我没这些闲心。 闻隐不吭声。 她当然知道他没有,不然他该在秋水湾睡一辈子沙发。 沈岑洲彷佛耐心告罄,不愿再消磨时间,径直道:我记起的那张脸,为什么是你? 第39章 闻隐表情一僵,心跳声骤然如雷鸣般响起。 沈岑洲盯着她,将她所有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闻隐很快反应过来,沈岑洲在试探她。 他若真想起曾与她耳鬓厮磨,怎么会亲吻还要一个醉酒的借口。 她押着怒,沈总为了替自己开脱,真是煞费苦心。 闻隐想抬手推他,发现一只还被他捉在掌心。 气急败坏抽回。 沈岑洲并未拦,手顺势搭她身侧。 他确实没有记起与她种种。 然刚刚被眼前的妻子踹下沙发时,一些模糊的景象却莫名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被她踹下过床。 彼时她不像现在只是唇被碾磨,瞬间闪现的记忆里,闻隐的睡裙被揉出褶皱,吊带外的红晕,坐于地上的他耷着眼睑的笑意,无不在昭示发生的一切。 沈岑洲看她,小隐,秋水湾被你踹下床的时候,我们在做什么。 闻隐一时毛骨悚然。 他真的想起来了? 她思绪起复波折,被牵回他口中的时刻。 沈岑洲尝试的新姿势她不喜欢,没挣过,红着眼把他踹了下床。 闻隐想起来又生气,此情此景却不能全盘托出以翻旧账。 沈岑洲也没有等她绞尽脑汁想一个新的谎言。 他双手捧上她的脸,迫她贴近,像刚刚亲吻的姿势,却并没有继续轻举妄动。 两人的距离并未很近,沈岑洲也未追根到底。 他似笑非笑,状似温和,小隐,或许白月光是假的。 闻隐不解其意,沈岑洲语气平缓,也许,是我想娶你,故意编造往事,让你放心嫁给我。 毕竟,在她给出的故事里,她不愿联姻,是看准他心有所属才与他联盟。 他指腹轻轻摩梭,掌心下的血管轻轻跳动。 他给足了台阶。 他的妻子谎话连篇,他无意再计较。 闻隐应下,过往一笔勾销。 他擦过她微微肿起的唇珠,疼么。 闻隐定定坐在那里。 她知道他的意思。 她拳心紧握,手指有些痛。 沈岑洲看到,一手拆开,慢条斯理揉着她掌心。 闻隐声音坚定,我们是盟友。 沈岑洲面色冷下来。 那双温和的眼染上几不可察的冰霜,目色凉薄。 骨子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凛意未加遮掩,缓慢地笼上一方空间。 闻隐不避不让迎着,遏制住闪躲的冲动。 未曾改口,再次重复: 我们是盟友。 第31章 空间过于沉默,仿若氧气都变得稀薄。 刚刚亲吻时产生的烫意缓慢冷却、消失。 沈岑洲擒着她颊面的手没有放下,仍不急不缓摩梭着。 闻隐眨了眨眼。 看在接下来还要与他相处的份上,没彻底把台阶踩碎。 她勉强又接了句,你说白月光是你信口雌黄,这都是你经不住推敲的猜测,白月光是不是真的我能不知道吗? 沈岑洲漫不经心看着她,目色寡淡,表情漠然。 闻隐见他神情也有了脾气,他肆无忌惮过来亲她,她都没有与他不休不止地理论一番,而是好心放过他。 他竟然还敢与她摆脸色。 她未曾想是自己分床的谎言岌岌可危,只觉得沈岑洲得寸进尺。 闻隐语气又冲又凶,白月光如果不存在,被你送去非洲的女人是凭空出现的么。 沈岑洲盯了她几秒。 舌尖抵了下被她咬过的地方,他松开手,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活动筋骨。 他起身,行。 嗓音比之以往的疏淡愈发沉静。 沈岑洲从桌面捉起手机,面无表情吩咐:去年二月,出现在闻氏会议室的那个女人,找她的踪迹。 语气分明与往常并没有什么区别,入耳却像嗅到冷冰冰的初雪。 找到,绑过来。 他撂断通话,转身欲走。 闻隐懵了一刻,很快反应过来,等一下。 她下去沙发,据理力争,非洲产业是要交到我手里的,那个女人又在非洲,你贸然出手,外人会以为我们不合。 沈岑洲并未停步。 闻隐快走绕去他身前,用自己拦住他。 昂着脑袋一眨不眨地瞪着他。 沈岑洲想,他应该不耐。 如果权限交接是连发号施令都不能做,那屹立的集团早该崩塌。 这些话拿来堵他,他淡道:那就收回权力。 眼前的妻子,自他失忆第一天便欺他瞒他,如何看,都是别有用心,居心不良。 他不该对她有一丝一毫的心软。 非洲的所有权限,也不该为她放开。 不留情面的漠然嗓音入耳,闻隐薄薄的脸皮剧烈一颤。 她急急阻他,并非没有意识到自己竟在此刻提到产业。 他当时恍若大发善心,无需分析,无非是想哄她心甘情愿。 她方才斩钉截铁说的盟友一词,两人都心知肚明是回绝。 但此情此景,她面色僵着,盯着沈岑洲的视线并未收回。 眼睛里还有因为亲吻溢出的红色。 窗外光芒变幻,缀到她水亮的眼里。 沈岑洲从她漂亮的脸蛋移开视线,窥到贴近过的唇,仍红得不像话,被咬过的地方似乎留有未消的牙印。 他眼睑轻耷,看到她微颤的手指。 闻隐忽重重擦过唇。 她表情决绝,手背拂过不够,找出消毒水,冷着脸倒在掌心,刺鼻的味道在两人之间聚集,弥散。 她没有用棉签,指腹试图直接擦过被亲吻过的地方。 将贴上前息,沈岑洲握住她的胳膊。 闻隐抬起一半的手被迫止住。 他目色凛然,力道发沉,忽闭了闭眼。 他不再看她,也没再提及非洲一句,与她错身而过。 为她挡住刺目光线的一息,声音比神色更沉,人来了,我带你一起审。 你可以期待,她是货真价实的白月光。 握于闻隐手中的项目仍旧被抓在掌心。 然自那天,两人之间的气氛还是越来越冷。 闻隐不想与沈岑洲共处一室,多说半句,直至生理期结束,去到卢萨卡,对他同在温德和克一般的与她同进同出的造势也毫不领情。 沈岑洲生性淡漠,妻子如此,他也没有强求,索性谈起自己的生意。 项目谈成,与合作商饮茶时,对方笑问:沈太太怎么没来? 沈岑洲唇角平和,并未搭话。 吵架了。合作商了然,我和夫人相伴多年,也少不了吵闹,前几日听闻沈总与太太形影不离,连沙漠摄影都陪同前往,我夫人还斥我不够上心。 沈岑洲轻按眉心,这位合作商来自英国,在赞比亚殖民期间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与其夫人称得上伉俪情深,英国皇室亲自为这对夫妻喝过彩。 他与闻隐谈不上这些。 也无心聆听过来人的爱情经验。 恰逢助理过来,沈岑洲颔首结束话题。 助理俯身低道:沈总,太太收购卢萨卡矿区照明权受阻。 闻隐羽翼未丰,行动有所滞顿并不稀奇。 沈岑洲轻描淡写:不用管。 连个笑脸都不想露,这么能耐,随她去折腾。 他又不是什么慈善家,次次都送礼。 而闻隐也没等沈岑洲为她再点一次火。 她亲去矿区,考察自己的第三把火。 人员调动。 矿区总经理亲迎,他对这位强势入手矿业的闻总有所耳闻,在纳米比亚时手段便雷霆,不止于沈氏立威,连周边矿区也被镇压。 单面玻璃房内,闻隐着简式条纹衫,搭浅色长裤,脖颈随意系了条同色系丝巾,利落又冷冽。 她后靠椅背,一手撑在扶手,一手拢着茶盏,审视地看向玻璃另一侧。 眉眼挑剔,苛刻。 她视线所及处,是步履匆匆的矿工,戴着安全帽,从操作工到运营经理一应俱全。 总经理亦跟着看了眼挑不出错的工作景象,微乎其微地松气。 总部的人来视察,看架势又是要接手非洲事务。他特意安排过,入眼的不可能有偷奸耍滑之辈。 可惜从闻隐面上看不出满意与否。 为免冷场,总经理又把随身携带的文件递过去,闻总,您安排调动的人员都在这里了。 早在听到闻隐将要造访卢萨卡时他便对其考察矿区有所猜测与准备,收到人员调动名单时未有一句微词,甚至尽善尽美地补充好其生平,方便闻隐查阅处理。 第40章 并非他一眼就服这位主。 只是纳米比亚的矿区负责人面对人员调动亦曾不满过,闻隐行事果决,把抗议的人一并处理。 丝毫没有生面孔可能会的拖泥带水、优柔寡断。 意思明确,她初来乍到,这个威是一定要树的。 有前车之鉴,他自然没必要再触霉头。 闻隐单手翻起文件,姿态随意,停过哪页,总经理便悉心介绍。 名单上各个层级应有尽有,有的是转至其他矿区,有的是期满回国,需从头开始的有,升职加薪的亦不在少数。 有人欢喜有人忧。总经理初收到名单时便已明了,闻隐于矿区信息的掌控,容不得他欲盖弥彰。 闻隐点了几个人后,又折过一页。 她视线像面对刚刚扫过的任何一个人,毫无差别般顿住。 总经理看去,眼底流露出赞赏,这是其中一位shift supervisor,他今天我记得刚好在对面上工。 这个职位于他而言再小不过,然这位年轻人属实优秀,他也留有一二印象。 总经理朝着玻璃墙找去,边寻边道:他是一年前负伤来的我们这儿,当时mine manager还担心总部送了个祖宗过来,没想到养伤一个月也没影响他学习,上工没几天就成了最优秀的操作员,不到一年升成shift supervisor。 前途不可限量啊。他下意识感慨,思及这位是调动回国的人员之一,又蓦地止住即将脱口而出的惋惜。 好在人被他找到,话锋顺理成章揭过,他指向稍远些侧身而立的年轻人,俯身正检查什么,视线专注、严肃。 chee yu。总经理说出他的名姓,自然而然恭维了声,来自中国,闻总安排他回家,chee一定很高兴。 作为负责人,提及属下,他愿意用一些亲切的称呼展示自己的亲和力。 闻隐不动声色听着,手指却反常地轻轻捏住,茶盏挡住她流露出的不寻常。 在总经理发现这位优秀员工前,她已经先一步找到目标。 闻言却是缓缓抬起耷下的眼睑,像是不甚在意般慢慢将目色凝于一点,轻飘飘看了眼,懒散哦了声。 又翻出一位。 总经理思绪跟着转去,又描述起新入目的这位。 闻隐脑袋轻轻垂着,耳朵认真,时不时回应几句。 人却有些不甚明显地放空。 距离上次见面。 好像更黑了。 即使对方还是她保镖时,她也没有对身边人的体重身形多加关注过,看不出瘦没瘦。 她鼻尖匆匆皱了下。 待考察结束,闻隐坐上车,靠着窗面阖目休息时。 刚才听到过的、看到过的名字才又出现。 迟屿。 经闻老爷子责罚负伤,又被沈岑洲送到非洲,竟还能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继续发光发热。 闻隐理所当然赞扬自己,她真是好眼光,策反了这么一位可塑之才。 无怪爷爷知道他的背叛后,那样怒不可竭。 然见到旧人,即使尽力压制,起复的波痕还是将情绪牵引至初来卢萨卡那回。 她以为民政局前被押走的心上人在爷爷那里,以为自己与保镖的往事藏得天衣无缝。 后来却觉到端倪。 沈岑洲对她非洲之行的步步紧逼更是将猜想送到顶峰。 他放任她进入矿区那天。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秘密。 闻隐鲜少崩溃。 那时的冲动却难以言说,回到酒店,与刚刚结束视频会议的沈岑洲歇斯底里争吵。 沈岑洲唇角平和,眼底却淡。 民政局前功亏一篑过一次,为什么还要重蹈覆辙。 嗓音与神色截然不同,鲜少冷酷至直白,宝宝,你该长点记性。 闻隐红着眼瞪他。 他堂而皇之承认他的所作所为,从中作梗。 时隔如此之久,婚后七个月悱恻厮磨。 她终于知道爷爷押走人那天,深思熟虑回想的、原该万无一失的计划,是如何前功尽弃,付之东流。 第32章 闻隐是有过短暂不解的。 婚前她与沈岑洲不见不识,无仇无怨,唯一的交集仅是从长辈口中耳闻。 他何必阻她。 民政局前召来闻老爷子,赶尽杀绝般让她与保镖生离。 事已至此,她无意深想。 后来偶尔再思及这件事,是上次与泰勒见面。 泰勒直言,她的丈夫是沈岑洲,她不该不容易。 她不明其意,洗耳恭听。 泰勒提及一段往事。 约莫是沈岑洲回国前两年,距离她参加金融赛项已过去七年。 泰勒与沈岑洲同在美国,同扎根于商业帝国,终于在一桩生意上狭路相逢。 团队棋差一招,她这位纵横名利场的老人家,显出败退之势。 尘埃落定前,两人见过一面。 泰勒相邀,沈岑洲于办公室片刻停留。 视线自然落在墙面上的照片。 泰勒跟着看去,是神采飞扬的小女孩,当年获奖的闻隐。 旁边还附有一张,与金融无关,是摄影奖项颁发的相片。 画面中闻隐已然长大,漂亮的脸蛋上连微勾的唇都清棱棱的,像是礼貌扬唇,握着奖杯,云淡风轻。 泰勒一怔,时隔多年,她并未对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耿耿于怀至每日观她模样。 只是近期受挫于生意,一时想起数年前放她鸽子的闻隐。 又莫名想知晓她现状。 这两张照片就这么被亮了出来。 平常会议不在办公室,与沈岑洲稍后亦是在会客厅正谈,她便没急着收起照片。 竟被沈岑洲看到。 并不是什么大事,泰勒正欲揭过,观他神色。 其间情绪寥寥,然她无端想,相片应是入了眼的。 不待她解释,沈岑洲主动问及,泰勒便讲起那段过往。 不曾多言一个小女孩悄无声息的失约,仅循着记忆赞了句厉害。 一向言简意赅的沈岑洲竟也搭了句,确实厉害。 泰勒有什么思绪一闪而过,笑谈将相片送到沈氏。 沈岑洲语气浅淡,只道了句不夺人所爱,身侧秘书眼疾手快用手机记录下相片。 泰勒以为这一小插曲至此为止。 然后来那桩生意沈岑洲松了口,泰勒惊愕于对方一反常态,竟留出一条生路。 泰勒与闻隐提及时,直言其中惊心动魄,未料峰回路转,还能有意外之喜。 来会馆见她,确实对她有些未出口的好奇,亦因当年借她照片无心躲过一劫。 闻隐安静倾听,轻轻笑着,眼中却未有多少波澜。 离开时,她难免想到卢萨卡的争吵。 她想,沈岑洲若因她而心慈手软。 为什么没有对她心软。 她若能成功与保镖拿到结婚证,就不会再作为联姻的角色出现。 失去联姻的作用,爷爷就不得不看到她真正的价值。 没有办法通过婚姻得到的项目、生意、权利,闻老爷子会让她亲自拿回来。 她了解爷爷。 可惜为山止篑。 从闻家辗转至沈氏,她依旧被推上做不得主的那条路,换了同样富丽堂皇的地界,成为其中标志性的漂亮瓷器。 闻隐贴着缓缓行驶的车窗玻璃,任灯光洒落,不愿多思多想。 她不动声色地思忖矿区,亦斟酌刚刚见过的、即将回国的人。 熟悉的人晃入思绪,闻隐唇角轻轻扬起,阖目休息几刻。 与此同时,沈岑洲谈完合作后准备回酒店,在车上同样闭目。 至停车场私域,他未睁眼,司机亦不敢打扰。 直到另一熟悉的宾利慕尚驶入,极为相似地久久没有动静时,司机忽领悟到一些不同寻常。 先生难道是在等太太? 他朝后视镜看去,未料骤然撞到不知何时睁眼的沈岑洲眼底,目色冷漠,未有一丝平常的温和。 司机一震,匆匆挪开视线,扼住漂浮心绪,稳声道:先生,是太太的车。 沈岑洲已微微偏头,朝窗外看去。 停立的车,守在门外等候的司机,未有动静的妻子。 他神色寡淡至没有一丝情绪。 思及刚刚难得的梦境。 或许,不仅是梦。 在卢萨卡这个闻隐朝思暮想的地方。 他梦到自己捧着她脸,语气比动作更缱绻,宝宝,不要做蠢事。 他想他应该说了了不得的话。 闻隐在他的梦里哭了。 她一字一句哽咽,沈岑洲,我讨厌你。 沈岑洲罕见感受惊醒的滋味。 是失忆前的他留下的感知。 真是稀奇又不愿回想。 第41章 他面上覆了一层薄薄的冷霜,一眨不眨地看着一侧的慕尚。 讨厌他? 凭什么讨厌他。 卢萨卡这个地界,到底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蠢事需要她去做。 甚至为此而讨厌他。 不该放任。 不能听之任之。 即使两人已经几天没有多加交谈。 沈岑洲掀起眼皮,甚至没有等人开门,他下了车。 两位司机一惊,一疑,沈总。 沈岑洲没有应,他按上慕尚,毫不迟疑开启。 贴窗补眠的闻隐一惊,险些跌落,睡意朦胧间思绪戛然而止,急急伸手想抓住什么,被罪魁祸首牢牢捉入掌心,十指交握。 不待她有所反应,顺势往外一牵,另一手俯身揽过她的腿弯。 闻隐被横抱到怀里。 他面容冷淡,朝专梯走去。 司机低垂着眼,面不改色。 猝不及防以这种从未经历过、误以为自己要落车的方式被唤醒,闻隐在沈岑洲抱着她进入电梯后思绪才渐渐清明。 她剧烈挣扎起来,放手! 沈岑洲,你做什么。 听她称他名字,似乎与梦中冰冷的、厌憎的语气渐渐重合,甚至更胜一筹。 沈岑洲后知后觉涌上更深的、冰冷的燥意。 面上却并无变化。 闻隐见他无动于衷,气急败坏探手上去抓他头发,摸不到鬓角,只有扎人的发茬,她不满意地用力朝外拔去。 后颈刺痛明显,沈岑洲一言不发,电梯门打开,他大步迈出。 不远处是柔软沙发,楼上是卧室。 沈岑洲脚步微顿,就近的台面干净、明亮。 他没再往前,把闻隐放于其上,几近与他平视。 新获自由,她的手还未放过指尖的头发,往上陷入更深的墨色,不留情面地重重扯动。 一脚顺势踢过去。 沈岑洲朝前制住她的双腿,些微烫意的手捧上她的双颊,眼底不甚明显的晦暗。 闻隐第二脚铩羽而归,正冷冷瞪过去,撞入他眼睛。 她心轻微震动,察觉出什么,不及思考便想偏头,被扳着脸挟制,下一刻,雪松香果不其然俯下。 唇挨上柔软的、微凉的触感。 并未深入,闻隐咬紧牙关的时刻,又被轻轻啄了下。 闻隐脑袋发懵,一手放过他的短发,迅速遮住自己的唇。 她缓了瞬息,才厉声斥责:谁准你亲的!混账,无耻!你和我道歉,谁准你亲的! 声音闷在按紧的、防备的手背,闻隐恼怒比害羞更重,他这次竟然酒都不喝就来冒犯她。 岂有此理,不可理喻。 她用额头去撞他,被沈岑洲截去冲势,只与她两额相抵。 近在咫尺的唇被掌心隔开,他没有去拨她的手,而是轻轻吻在她的掌心。 湿润的触感又麻又酸,齿间顺着指尖不紧不慢摩梭。 比之动作,嗓音疏淡,我告诉过你,白月光只是我为了娶你的幌子,那我现在,亲吻自己的妻子,有何不可? 闻隐掌心想逃,又不能撤开给他让路。 听他此言怒上心头,上次借酒亲她后递出的橄榄枝,她不接他竟自己兀自认下。 闻隐不想覆盖自己的声音,手上用了点力,按住对方的唇。 沈岑洲头顺着她力道稍稍后仰,咬上她无名指的第一个指节。 闻隐指尖生痒,下意识一勾,另一只手去推他的脸。 不忘反驳,那只是你的猜测,见到白月光才能真相大白。 不是白月光。沈岑洲指腹摩梭她的脸,目色盯着她薄薄的面皮,找到就能亲么。 他姿态缱绻又旖旎,沈太太。 闻隐不欲应承他,含糊敷衍道:找到再说。 而后瞪着他掷地有声、口齿清晰:你如果再像今天这样莫名其妙,以后都不要和我讲话。 不讲话。 不理人。 这些话,是有些朦胧的越界的。 闻隐说罢亦皱了皱鼻尖,却没有开口修正。 沈岑洲仍抵着她额头,他捧着她脸,她一手挡他作乱的唇,一手推他,看着竟也像缠缠不舍分。 他莫名勾唇,轻哂出声:没有亲你,不也在和我冷战? 闻隐睁大眼。 他也知道他们在冷战。 冷战还敢亲她。 掌心下是细微的震颤,她不愿看他,意图偏头,被抚着避不开。 闻隐不高兴地耷着眉眼,还不是因为你贪得无厌。 亲一次不够。 还想她应下他失忆后的猜测。 闻隐又推了下他,走开,我累了。 沈岑洲并未放手,嗓音沉淡,矿区有困难么。 闻隐的动作顿了息。 一刻心知肚明他在铺垫什么。 她不与他打哑谜,扬起脑袋,额头与他微微牵出缝隙,下颌却也随着动作挨近自己的手背。 指缝薄薄的线条,气息恍若交替、流动。 闻隐得意笑着,怎么,沈总又想送我一把火? 沈岑洲见她亮晶晶的眼,光芒璀璨。 他不受惑,不应声。 闻隐哼道:想我求你,想都不要想。 她自得又傲慢,他们不想卖矿区照明权,那就矿都不用要了。 闻隐沾沾自喜于自己的雷霆手段,眉眼尽是问题解除的意气风发。 沈岑洲眉心微牵,轻描淡写点了点头。 他稍稍撤开距离,像是两人从未有过争执,唇角噙笑,又是错觉般的温和。 沈岑洲理过她的碎发,小隐,好手段。 闻隐听他赞扬,亦未再反唇相讥。 与沈岑洲平静对视两秒。 而后,唇角翘起。 应下他的和好申请。 第33章 时至四月底,两人已在非洲停留一段不算短的时间。 闻隐于矿区的一应安排皆稳步推进,人员调动亦按部就班逐渐交替完成。 她计划回国。 沈岑洲随她。 顺势在离开前去了趟矿区。 沈氏现任掌权人亲临,理事者自是鱼贯而出。 他无意理会,有妻子考察在前,他也没有再受一回累的打算。 一时偷闲来看看闻隐的手段。 重点关照过矿区几处,沈岑洲于办公室阅起文件。 沈氏在各国留有产业,掌权人专属的地界自然不会少。 他不常来非洲,不影响一眼看出办公室与他格格不入的、明目张扬的些微设计。 应是新添的,没多少人气,主人张牙舞爪的声音却恍若一起出现。 沈岑洲后靠椅背,慢想,这处办公场所看来保不住了。 闻隐明目张胆借他名头行事。 另辟办公室都不愿,在他这里为非作歹,吃准他不会因为这些小事计较。 也给矿区所有的管理层强行展示他的态度。 沈岑洲无声轻哂,怪不得不需他同行。 她一个人已经可以演一出毫无破绽的戏。 他无意深想,慢条斯理翻过纸张,抬眼饮茶时恰看到新入的邮件。 沈岑洲瞥了眼发件人,放下文件。 点开邮箱。 漫不经心扫过。 是去年十一月,闻隐与他来卢萨卡时的往事。 既想起与闻隐有过争执,沈岑洲亦有心看看当时发生过什么,差人调查的结果就在眼前。 他这里密不透风,许多事即使特意去查,也无法窥探一二。 沈岑洲并不计划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查探暴露自己失忆一事。 邮件上,大多是两人外出时的一些相处片段。 沈岑洲未曾介意,饶有兴致地朝下翻去。 平淡拨动鼠标的指腹忽顿住。 他目色停留两息。 邮件显示,闻隐曾在卢萨卡夜市的摊位上救下一位受控的小女孩。 小姑娘后来被他放进沈氏名下矿区看护。 分明没有记忆,沈岑洲彷佛能感知到彼时自己的不耐、随意。 同善性发作的妻子扶倾济弱。 闻隐如此笃定他面对被她放走的小女孩,不会选择袖手旁观。 沈岑洲唇角微微牵动,比之温和,更像嘲弄。 他召来总经理,愿意看一看曾经那段记忆的见证者。 总经理来得很快,沈总,您找我。 沈岑洲轻描淡写,上次的小姑娘怎么样?带过来。 总经理一怔。 虽已过去数月,但掌权者亲自送过来的人,他自然留有印象,然当时景象历历在目,沈总明显让其自生自灭,并不是多重要的存在。 听闻是太太欲救,沈总才伸以援手。 第42章 今日竟被问起。 上次太太过来,都没有关心过小女孩现状。 总经理答道:沈总,矿区不适合养小孩,按您意见,找到合适的地方便将小姑娘送过去。 这并非作伪,他斟酌出声,今年一月恰逢银河资本旗下时尚板块需要童模,我便擅作主张给小女孩找了个好归宿,我现在马上差人送来。 大老板带来的人,自己可以不在意,他不能不在意。 总经理确定送去的是好地方,也谈好老板如若提及时物归原主的后续。 不是没有想过汇报,但沈岑洲今年一月三次往返非洲,卢萨卡也来过一回,对那小女孩的归属是丝毫没有兴致。 他也不好拿这些小事去叨扰。 沈岑洲抬眼,不用了。 既已不在矿区,他也无心等一个陌生小孩。 不过,银河资本。 沈岑洲嗓音疏淡,指骨微曲,不紧不慢重复了声。 来到非洲,是第二次听到这家公司。 温得和克的舞会,被带上来的女人邀请闻隐跳舞时,请求推荐的去处便是银河资本。 他抿了口茶。 总经理背微弯,聚精会神等待后文。 沈岑洲淡声吩咐,狂欢节舞会,与太太跳舞的女人,去查现在做什么。 总经理恭声应是,迅速离开。 涉及另一国家,总经理不敢耽误,用最快的速度得到信息。 重新回到办公室,汇报道:沈总,那位女士是银河资本旗下员工,已工作半年有余。 半年。 沈岑洲摩挲茶盏,脑海中是闻隐与其一舞后心情很好的模样。 那个女人的谎言,他的妻子知道么。 该是一清二楚,毕竟这样容易被拆穿。 闻隐若事先不知情,一封推荐信也该真相大白。 过于简陋的、经不住推敲的谎话。 像是故意引他继续查下去。 以他的出手来让局面发酵、混乱。 闻隐这次,又是想利用他做什么。 沈岑洲眉目无波无澜牵起。 他的妻子真是时不时,想给他一些可爱的小惊喜。 四月最后一天,两人启程回国。 回程是私飞,起飞前闻隐已耷在按摩床上,薄毯覆住肩背,为她按腿的帮佣精心。 长路漫漫,总要找点喜欢的消遣。 她趴着也恣意,专人为她翻阅杂志,方便她阅读。 门忽被敲响。 小隐。 不着情绪的嗓音入耳,安心享受的闻隐撑起脑袋,立即扬声:不许进。 她尤不放心,门锁了吗? 一旁守着的人点头,又去检查了下。 恭声道:先生,太太在按摩。 现在和生理期隔着睡衣的推拿可不一样,闻隐自然要把沈岑洲拦在外面。 沈岑洲也对按腿一事没有丝毫兴致。 为她揉小腹都得受几脚,真替她按腿,还不知要怎么折腾。 他语气不咸不淡,爷爷来电话,你爸妈会来接机。 闻隐表情有一瞬的变化,转眼恢复如常。 她慢半拍地哦了声,不太满意地扬眉,钻石矿我都搞定了,他们现在才露面。 时隔太久,连沈岑洲神思都偏了片刻,才想起闻隐父母回到京市,是因她上次在病房和闻老爷子提及的,找援手帮忙钻石矿项目。 私下又与他美其名曰是要给父母找点事做。 如今听她语气,似乎对父母又偷懒很有几分意见。 沈岑洲不置可否,离去前听着里面哼出的轻声,忽道:还要多久? 闻隐不理他,吩咐人调高钢琴曲音量,彻底浸入享乐。 里面的帮佣不敢晾人,刚要出声报时,被制止,不许说。 闻隐声音裹在舒适曲目里,朦胧又模糊,让他等好了。 沈岑洲无声轻哂,不甚在意地离开。 并没有等待妻子的计划。 吧台放置未阅尽的财报,回国路途遥远,他难得懒散,并不急着去看。 随手拎起放到一侧机器人身上,想起妻子的阵仗。 他看不到,却知晓闻隐被簇拥着的周围,分工明确的帮佣。 翻书、扇风、调香,茶品点心,皆要专人专供。 尤嫌人少。 若不是在飞机上,连背景音乐都要人抱着乐器亲自弹出。 沈岑洲并不理解闻隐的习性。 帮佣不敢多语,然那么多的人,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吵闹。 更未能理解的, 失忆前的他,竟习惯妻子的胡作非为,任由秋水湾形成以闻隐为中心的、伺候到精益求精的喧哗。 沈岑洲唇角嘲弄。 他神色浅淡,调了支无酒精饮品。 闻隐还没有出来。 又慢条斯理拎过威士忌,冰块落入杯中,他并不搅拌,等方糖自发溶解,橙皮轻轻擦过杯口。 一杯耗时颇久的、漂亮诱人的高浓度鸡尾酒调出,终于等到他姗姗来迟的妻子。 闻隐裹着浴袍,许是躺了过于久,表情交织几分倦怠的蔫。 身侧帮佣轻声汇报,太太,水放好了。 她不挂心的点头,出来散步般慢悠悠走了几步,堂而皇之经过他。 刚刚按摩过的人脖颈还有薄薄的晶莹,身上不再是单一的苦橙味。 上身的精油混着轻微的木质调,从肌肤的每一寸渗透、蔓延。 沈岑洲看过去。 闻隐走远又走回,脸蛋是闷出的薄红。 浴袍轻飘飘地晃,腰带牢固,本该松松垮垮的领口都严丝合缝。 沈岑洲喉咙微乎其微地感知痒意。 他稍稍仰头,不着痕迹。 嗓音一如既往沉淡,结束了? 闻隐鼻尖皱了皱,像是不解他明知故问。 被按摩也颇费心神,她缓了几秒才答道:要去洗澡。 出来活动下筋骨。 如今晃了会儿,闻隐就要回去,视线忽一凝,看到吧台上的两杯漂亮饮品。 沈岑洲跟着看过去,不紧不慢,挑一杯。 闻隐左右观赏,两杯卖相都极为漂亮,她斟酌好一会儿。 沈岑洲安静等她。 目色堂而皇之落在她身上。 闻隐倏然偏头看来,两人视线交接。 她顺势瞪他一眼,不再挑选,一言未发地端起两支酒杯。 甚至不用帮佣拿,踩着拖鞋亲自带回浴室,刻意走出的重声恍若窥见几分意气。 沈岑洲见她背影消失。 又有地方不合妻子心意,他莫名抵额,轻轻牵了牵眉。 她离去时,下意识要捉她手腕的动作不动声色缓去。 晃出的气息似乎还在鼻尖。 沈岑洲喉结微滚。 莫名想喝些什么,思及调好的饮品已皆成妻子的囊中之物。 思绪罕见散漫。 不能天天亲。 闻隐真的会生气。 要等非洲的不明女人被找到。 他冷淡勾了勾唇。 难得有些期待。 不知他的妻子有没有准备好他想要的惊喜。 匆匆离去的闻隐不顾其所想,已经耷到浴缸里,鸡尾酒置于一侧,剔透又美丽。 她懒洋洋地欣赏。 夺走酒杯却不珍惜,每一支仅品了一口。 而后闭着眼睛享受沐浴。 帮佣蹲在她身侧,轻声问询:太太,酒需要处理吗? 闻隐随意嗯了声,昏昏欲睡间又将人拦住。 她眼皮轻微跳动,含糊道:还有多久到京市? 得到回复后闻隐差人下去,像是极喜欢般断断续续喝完一整杯。 酒意后知后觉席卷她整个身躯。 威士忌的后劲直至她离开机厢时,都未能彻底缓去。 闻隐醉意朦胧地耷在沈岑洲肩头,任由他将她带出。 她脸蛋酡红,口齿不清地控诉,都怪你。 沈岑洲抱着她,并不应声。 感知闻隐堪称亲密地蹭过他的肩颈。 他的妻子即将见到接机的父母。 比之在病房见闻老爷子还要夸张。 不仅要维持恩爱。 还要不顾难受选择醉酒。 与父母连见面都要避开。 沈岑洲眼睑微垂,情绪寡淡。 手臂微乎其微地揽紧,另一手漫不经心撩开她的发丝。 第34章 闻隐一手无意识耷在沈岑洲背上。 沈岑洲竖抱着她,她额头抵着他肩颈,撩开她的发丝后,露出闭合的眼睛。 睫毛轻轻颤动,像醉酒的人勉励睁眼却不得其法。 他松开手,任头发重新挡住她。 第43章 另一手自然扣上她的肩,将她抱得更牢固。 闻隐挣了挣,不行。 沈岑洲淡道:小隐,是你主动抱的我。 伪装恩爱。 闻隐咬牙切齿又重复了次,你不许误会。 她语气很凶,偏偏因喝了酒,有种含糊的亲昵。 沈岑洲侧首轻应,随着动作,下颌蹭过她的发顶。 闻隐呲牙咧嘴,稍稍仰头刻意去撞他,没对他造成什么伤害,身体里肆意的酒精却愈发嚣张地在脑海晃动,她头又耷了下去。 有气无力地轻轻喘息。 她不服输地喃喃,沈岑洲,你害我。 沈岑洲慢想,她是真的醉了。 不然这会儿该恼羞成怒,厉声责备,而不是不太高兴地被他环在怀里,不痛不痒地撒娇。 闻隐在他肩背调整舒适姿势,侧着脑袋,视线所及是坚韧的短发,耳朵里没有听到回应,她报复心极重伸手蓦地拽了下。 沈岑洲神色冷沉,将她作怪的手抓下背去身后,警告道:别乱动。 闻隐解救不了胳膊,恶狠狠把头偏向另一边,舷窗外的光芒穿过她的眼睛。 她闭眼生气,你恩将仇报。 我在非洲帮你找了那么久白月光你当我千辛万苦调动人员是为什么。 闻隐红着脸喋喋不休,忘恩负义,反戈一击,以怨报德。 见她仍要继续点评,像是自己都要深信不疑这些话。 沈岑洲脚步不停,抱着她慢条斯理朝外走去。 嗓音比动作更直截了当,找到了么。 闻隐一滞,搭在他后背自由的手不自知地指指点点,本就被她压出褶皱的双绉丝衬衫又添痕迹。 她鼻尖跟着皱了皱,白月光被你藏得神出鬼没,哪里那么容易找,你不也还没查到? 沈岑洲不置可否,闻氏会议室的那个女人,确实还未彻底浮出水面。 据杨琤所言,他把人送到约翰内斯堡时,下令将踪迹抹得干干净净。 如今峰回路转,彼时留下的阻力尤在生效。 沈岑洲眉心牵了牵,唇角噙笑,嗓音却淡,快了。 闻隐身形微动,不待她说些什么,沈岑洲将她另一只手也锁到背后,稍后见你爸妈,别留太多痕迹。 即使不甚在意,他也没有顶着被妻子揉乱的衣服去见岳父岳母的习性。 闻隐罕见没有挣扎,堪称乖巧地任手被控制,脑袋甚至转了回来,眼睛极快地闪烁了下。 像是才想起自己醉酒的初衷。 她闭上眼睛,往过蹭了蹭,离他肩颈更近了些,试图将脸蛋全部隐入。 欲盖弥彰般,好烈的酒我要睡一会儿。 如有实质的呼吸描过他的侧颈,滋生细微的痒意,沈岑洲喉咙跟着痒了下。 他眼睑微垂,并未偏头去看她,不想见? 闻隐音色发闷,没有。 沈岑洲不再多言,抱着她下了飞机。 杨琤在下方等候,不远处司机亦在车旁守着,而毗邻的地方,还有另一辆车。 他方入眼,来人不曾停留,车厢顷刻下来一个保养得宜的中年男人。 着灰调亚麻立领衬衣,左胸袋露出一截古董怀表链,搭雾灰羊毛长裤,观来比闻隐更像不食人间烟火的艺术家。 与沈岑洲的信息簿毫无偏差的对应。 杨琤适时报道:沈总,是太太的父亲。 闻隐的父亲,闻岫白,专注收藏多年,不擅商业,公司一应事宜都交予妻子林观澜负责。 传闻中,受闻老爷子对孙女的爱屋及乌才在闻氏占有一席之地的人。 沈岑洲抬眼,闻岫白不紧不慢走来。 看到被亲昵揽在怀里的闻隐时,忽不甚明显地皱了下眉头。 沈岑洲的外套搭在闻隐身上,看不出双手被锁的情形,不影响闻岫白神色挑剔。 见闻隐裙摆单薄,不满意地盯着女儿的丈夫。 这样的天气穿真丝,下机就感冒怎么办? 阳光缀在闻隐的发丝,沈岑洲显然不认为五月初的真丝会引来这么严重的后果。 比之批判,更像针对。 思及杨琤曾汇报,他与妻子父母的相处中规中矩,直至卢萨卡一行回来后,这对岳父岳母的态度急转直下。 沈岑洲很难想象,被沈氏项目喂饱的岳父,可以这样和他讲话。 失忆前的他,真是好脾性。 沈岑洲眼皮轻掀,面上不见情绪。 闻岫白一怔,下意识看向睡得不甚安稳的女儿。 沈岑洲掌心护过她的颊面,肩颈处的温度亦不着痕迹蹭了下。 选择装睡,却做不到充耳不闻。 他漫不经心,到底没有冷落妻子的父亲。 沈岑洲淡道:小隐没那么脆弱。 他唇角撩起微薄的笑意,爸。 闻岫白似被这声称呼噎住,嘴巴动了动,没再针锋相对。 不太自在地点头应下,关心道:小隐怎么回事? 沈岑洲感知怀里肉眼可见的安静,喝了点酒,睡着了。 闻岫白面露遗憾,想要看看女儿,又被遮挡得严丝合缝。 他不愿吵醒闻隐,轻声道:观澜猜小隐回来辛苦,路上得补眠,先一步去秋水湾等你们。 林观澜,闻隐的母亲。 沈岑洲怀里的温度,被识破心思般,清晰地一寸寸僵硬。 他这次没顺妻子的意出声拒绝,微微颔首,于闻岫白分两路回秋水湾。 甫一上车,闻隐便慢半拍地醒来,不许沈岑洲再抱她,与他分坐两端,表情严肃,像要面对什么了不得的严峻情况。 她先惊愕,她居然去秋水湾堵我。 再谴责,你为什么不拦住她? 沈岑洲抬手摸了摸闻隐的额头,嗓音疏淡,晚几秒回复你爸,就得受你提醒,我真把你母亲从秋水湾送出去,你上车就该和我吵架。 闻隐茫然地看着他,我才不会。 沈岑洲唇角噙笑,状似温和,沈太太,秋水湾的帮佣对你唯命是从,你来吩咐。 闻隐唇角耷下来,我不要。 见她闷闷不乐,沈岑洲轻抵上颚,忽无声轻笑。 闻隐醉酒竟是这副模样。 比之清醒时,不够跋扈,不够嚣张。 沈岑洲捏了捏她酒意未消的脸蛋,还难受么。 闻隐尤在思考秋水湾的大事,被他的堂而皇之惊到,捉住他的手狠狠压下。 这才去想他的话。 这么烈的酒,还是不太舒服的。 闻隐又按上小腹,低垂着头,我再也不要喝威士忌了。 见她思绪偏开,沈岑洲眉心微敛。 他的妻子与父母,该是什么样的关系。 若真是一面都不愿见,以闻隐的脾性,何须真醉。 装醉于她而言,约莫都算天大的面子,恨不得对方感恩戴德。 沈岑洲无意深想。 他对妻子的一切,并不好奇。 回到秋水湾时,闻隐真的睡着了。 闻岫白先一步抵达,林观澜亦现身,不在别墅等候,径直守在专梯旁。 沈岑洲刚从车上将闻隐抱下,脚步声稳稳传来。 他略微偏头,来人身侧跟着闻岫白,视线不偏不倚,直直看来。黑色的珍珠耳钉折过停车场的光,衬得唇边的笑极为冷冽。 身份清晰明确。 沈岑洲点头致意。 不动声色扬眉,闻隐母亲眼中刚刚一闪而过的似乎是厌憎。 真是不愿让人回想的表情。 不过片刻,林观澜出现在面前,任何不该出现的情绪都消失殆尽。 她眼中的思念快要溢出来,捉住闻隐的手,小隐? 没有得到回应,见女儿呼吸平缓,才强行挪开视线。 看向女儿的丈夫,岑洲。 比之闻岫白出声即刁难,林观澜姿态平和许多,指腹擦过微红的眼角,抱歉,许久不见小隐,失态了。 沈岑洲不置可否,态度同对自家长辈一般无二,妈,小隐也很想你。 林观澜笑了笑,像是极满意。 待进入专梯,林观澜轻声发难:你让小隐喝酒。 沈岑洲无端慢想,闻隐醉酒该是想他直面她父母的不满。 毕竟她该一清二楚,他们的相处模式。 沈岑洲淡道:出行顺利,小隐开心。 林观澜点了点头。 看电梯门缓慢打开,不轻不重质问:去年在卢萨卡发烧到四十度,你也是这么由着她开心? 第44章 沈岑洲抱着妻子的手臂微收,脑海猝不及防、后知后觉随话音闪过微弱的画面。 闻隐掉泪后,一夜起复的高烧,旁边跌落的酒杯。 他听到自己毫无感情的声音,带有与平常一般无二的温和笑意,宝宝,你不惜命,想我疼你? 浓稠的药放在边几,他视而不见,好心般又替她斟了杯酒,还喝么。 闻隐后靠软枕,直勾勾盯着他,气息微弱,离婚。 沈岑洲,我们离婚。 真坚定啊。 沈岑洲踏出专梯,感知彼时汹涌而上的情绪。 任由片段记忆喧嚣。 他表情漠然,看那张天真的漂亮脸蛋,忽而轻笑,又闹脾气。 沈岑洲手背贴近她的额头,语气和动作一样平和,小隐,需要帮忙回忆,你爸妈如今是靠什么在股东大会站稳脚跟的么。 你要离婚,你家老爷子得先打断你的腿。 怀里的闻隐不太舒适地动了动身体。 沈岑洲一闪而过的、仓促记起的一瞬间,烟消云散于脑海。 他不急于找回记忆,朝向林观澜,神色如常,一旁闻岫白在刹那的安静中眉头微皱,警惕盯着他。 沈岑洲淡道:您二位不想小隐再受回苦,过去的事最好别再提。 他唇角噙笑,像是对长辈的无奈,爸,妈,我耐心真的不太好。 【作者有话说】 卢萨卡的回忆差不多全了,还有保镖送出的那枚戒指的结局,我想想写在哪一部分。 回忆不方便写得太详细,在我提前写的这部分情节里,小隐第三次说到离婚的时候沈总才开始锥心,放到这段回忆里不删减感觉节奏太慢了[摊手] 第35章 空气稀薄安静。 行动的帮佣默不作声,小心翼翼。 闻岫白脸皮跳了下,林观澜闭了闭眼,忽偏头,对小隐多些耐心。 她像是服输,缓声道:小隐她 不太容易。 太不容易。 她长到这么大,嚣张跋扈,娇纵自得,却也曾恐惧别人误会她色厉内荏。 受了很多得不到回应的委屈。 林观澜话音戛然而止。 她真是太久未见女儿,也许久没与女儿的丈夫会面。 竟试图去替闻隐讲述一路崎岖。 闻隐的挣扎,谁有他沈岑洲知道得清楚。 他心知肚明,看自己的妻子困兽犹斗,负隅顽抗。 再像好心人一般困惑她为何不选择束手就擒。 无论闻老爷子,还是沈岑洲,都不会心疼她的女儿掉下的眼泪。 林观澜收起神色,今晚我照顾小隐。 面对不请自来的、妻子母亲的安排,沈岑洲唇角笑意温和、不耐。 在家里让您辛苦,小隐醒来得怪我。 他抱着闻隐错身离去,如常吩咐帮佣,替二位准备房间。 沈岑洲不管身后如何,揽紧怀里的妻子,来到卧房才将人放下。 跟随的帮佣悄声放下蜂蜜水、姜茶,见没有吩咐,安静退走。 沈岑洲坐她身侧,见闻隐沉沉睡着,唇边甚至翘起,对外界丝毫不知。 车上单是想到将见母亲便焦灼不安,未料两人会面真如她所愿。 两眼一闭,未有半句交流。 沈岑洲无声轻哂,端起一侧温热的蜂蜜水,舀起一勺喂过去。 闻隐不仅眼闭着,唇也闭着。 沈岑洲敛眉,似才意识到现下不同于伺候生理期有意识的妻子。 他面色嘲弄,帮佣走得太快了些。 竟习以为常他会亲自去喂。 沈岑洲情绪有些淡,一手捉过闻隐的双颊,迫她唇线分开,将蜂蜜水灌了进去。 人睡着,还记得怎么喝。 他不急不缓,一勺又一勺,观闻隐喉咙轻滚,唇角的弧度变得更深。 沈岑洲心无旁骛,喂完蜂蜜水,手却仍未松开。 入目的唇湿润,蜂蜜水的甜味似乎还在空气中细微飘动,他指腹轻轻勾过。 伺候她这么久,收点报酬情有可原。 即使是失忆后,他们也已不是毫无接触的关系。 亲一亲自己的妻子,无可厚非。 沈岑洲漫不经心想着,睡梦中的闻隐拍了下他的手,含糊道:痛。 趁人之危的想法缓慢停滞。 他慢条斯理松手,淡想,等妻子屡屡视作借口的所谓白月光找到。 他会让闻隐清醒地接触。 何至于现在垂首于一无所知的她。 这么娇气。 喂她的时候不见喊痛。 然确实擒她面颊有些久,露出薄薄的红,沈岑洲手背靠过去,不轻不重摩梭。 动作平和,错觉是二十四孝好丈夫。 待沈岑洲将姜茶亦伺候结束。 闻隐才翘着唇角睁开眼。 她睡眼朦胧,一时看不出是未睡醒,还是仍在醉酒。 沈岑洲的指腹按过她的脸蛋。 闻隐慢半拍地感知到痒意,忽偏头避开他,目色忌惮,你做什么。 她眼底有几分不可置信,护住自己的脸蛋,你刚刚做了什么。 沈岑洲面对不识好人心的妻子,不紧不慢收回手,没亲你。 闻隐眨眨眼,茫然地哦了声。 没有追究,像是轻而易举便相信。 沈岑洲唇角噙笑,威士忌的后劲竟还在。 真不该让她喝酒。 又看她坐起自己摸索颊面,像找什么痕迹。 并不像面对亲吻的模样。 沈岑洲眼皮忽跳了下。 嗓音疏淡,怎么,你觉得我做了什么。 闻隐神色一僵,薄薄的面皮忽发红,醉酒的潮红本就没有彻底褪去,刹那在脸蛋凝出漂亮的釉色。 连脖颈都蔓延出深粉。 沈岑洲擒上她的目色,将她的心思纳入眼底。 扬起一侧眉,我们连这个都做过? 才没有!闻隐被堪破想法,恼羞成怒,你不许胡思乱想! 她不愿被冤枉,脑海一息涌上的废料也确实从未有过。 沈岑洲盯着她嘴巴有过不可理喻的提议,她才不会同意。 刚刚见他殷勤替她揉脸,想岔半刻罢了。 闻隐恶狠狠瞪着他,颇有他胆敢不信让他尝尝代价的意气在。 沈岑洲点了点头,没什么信与不信的考究。 闻隐猖狂的脾性,也容不得他不信。 见他应下,闻隐的面色又好起来。未料沈岑洲又道:我给你做过么。 闻隐惊愕看过来,不可思议,难以置信。 她当机立断,没有。 沈岑洲这个人,刻薄又冷漠,都不需要她拒绝,他根本不会有这种可怕的想法。 闻隐答完,又恼火他竟问得这样堂而皇之。 恨恨道:我们什么都没有做过。 你不许再问! 沈岑洲见她醉酒都不忘撒谎,看她怒气冲冲的眼,没再忤逆妻子。 慢想,他失忆前竟不算太荒唐。 没什么都伺候到底。 沈岑洲不动声色扬眉,先一步起身,出去么,你爸妈等你醒。 闻隐果不其然偏开思绪,闷声道:你陪他们。 酒意未消的妻子,堪称有问必答。 沈岑洲淡道:你爸妈似乎对我有些意见。 闻隐仰头看他,鼻尖微皱,似乎? 你能娶到我,他们当然不喜欢你。 沈岑洲居高临下,沈氏与你爸妈合作那么多项目,他们应该很满意我。 闻隐眉眼困惑,似乎苦恼该如何与他解释,斟酌好一会儿,把问题丢回去,你也不喜欢他们。 沈岑洲不置可否,闻隐眼睛却水亮亮地看过来,你们合作这么多回,你应该很满意才是。 陡然的安静。 沈岑洲看着闻隐。 难得后知后觉,失忆前,卢萨卡之行后,面对闻隐父母的态度,沈氏竟仍与其开展了层出不穷的合作。 他是否满意不得而知,闻隐定然是满意的。 毕竟面对没有落到她父母身上的项目,失忆后她都能让他取消。 他的妻子,对于父母,比之传言中不咸不淡的关系,实则看重得多。 沈岑洲忽而轻笑,小隐。 他掀起眼皮,不甚在意般,刚把你爸妈得罪了。 闻隐盯着他,片刻后,把脸埋进膝里。 嗓音发闷,出去。 沈岑洲牵了牵眉,小隐,是你不想见他们,车上你说,不会和我吵架。 第45章 闻隐又把脸抬起来,表情看起来更加糟糕。 你把他们赶出去了? 沈岑洲闭了闭眼,单膝蹲她身前,目无尊长,我没这样的习惯。 闻隐反驳,你有。 但她知道事态没发展到这一步,神情又好看些。她抿着唇,聚精会神想还能怎么得罪。 沈岑洲没等她不知结果的漫想,抬眼撰住她的视线,直截了当:去年卢萨卡,我们因为什么吵架? 模糊的记忆里,争执不留情面。 他同闻隐说,不要做蠢事。 什么样的蠢事却迟迟未能浮现。 酒店常年留有他的专属套房,然毕竟非沈氏旗下,智能家居系统中所有可能有的音频经由沈氏接轨后都是瞬时消除。 找不到任何缓存记录。 他不记得,另一当事人却一清二楚。 沈岑洲目色漫不经心。 闻隐飞快地咬了下唇内软肉,而后轻轻咬着牙。 醉酒后有求必应的本能像是被强行截断。 沈岑洲唇角平淡,抬手拂过她的发丝,指腹不着痕迹擦过她的额角。 我现在这么纵着你,你说,我改。 该是循循善诱的语气,偏他嗓音疏淡,不像诱哄。 更像平铺直叙既定的事实。 闻隐有一息觉得,酒意忽醒。 她耷着脑袋,放过紧扣着的牙齿,已经改了。 沈岑洲神思沉顿。 意料之外般撩起眼皮。 失忆前后,他竟有自己都未能知晓的改过自新。 无需深想,他片刻得到答案。 权力。 失忆前,闻隐想要发号施令,只能通过他。 失忆后,她以钻石矿项目作开端,开始一步一步,慢慢接手沈氏在非洲的所有产业。 但,争吵始末不应该到此为止。 沈岑洲情绪很淡,他看着闻隐,面上不着痕迹。 继续。 闻隐一怔。 她忽而毫无前兆般低头,与他的距离顷刻咫尺,薄薄的呼吸恍若落于面上。 额将要擦过额。 鼻尖将要抵至鼻梁。 苦橙气息将一应切割开来,沈岑洲喉结微滚。 脖颈缠上手臂,微烫的脸蛋主动贴近他。 像醉得不轻,耳边喃喃温热,不要恢复记忆,好不好。 沈岑洲捉住她的胳臂。 眼底寡淡,薄沉。 冷淡想,她现在的眼睛是否清明。 不愿说实话。 故作的亲昵就想敷衍他。 沈岑洲不曾犹豫将手臂扯下。 不恢复记忆。 若他没有失忆,名下大半股份都在她手中。 相比之下,非洲的管理权限又算什么。 沈岑洲唇边嘲弄,脸蛋的温度毫无阻碍地传递到他。 不许她靠近的手还抓着她。 先前忆起的,卢萨卡的争吵历历在目。 揭开闻隐在闻家的境遇。 拆穿闻老爷子对她的所谓疼爱。 她掉下的眼泪,口口声声的讨厌。 该推开她。 沈岑洲眼睑耷着,另一手环过她。 维持单膝抵地的姿势,将她抱进怀里。 第36章 温香软玉在怀,沈岑洲没能感知多久。 闻隐窥见他不欲再多问的些微思绪,贴近的脸蛋毫不犹豫撤走,手按着他肩膀一推,人重新坐回床上。 扬眉道:我要去找林 她又熄声,难得对父母想起礼貌一词,含糊道:我母亲。 许是鲜少称呼,出声有些奇怪。 她顾不得多思,一气呵成下地,颇有几分逃之夭夭的意味在。 一眼没有回头。 丝毫不与刚刚还主动拥抱的丈夫对视。 身后门阖上,闻隐才微乎其微地松口气。 她哪能再留下去。 万一沈岑洲继续逼闻她卢萨卡吵架缘何怎么办。 她怎么说? 她大义凛然盯着沈岑洲,义正言辞讲她发现私奔的心上人是被他关押? 还是讲,与保镖在民政局前功亏一篑,原来是他朝爷爷递了消息。 闻隐想想那场景,欲盖弥彰般挡了挡眼。 他好不容易失忆,她巴不得他一辈子不要想起来。 现在暂时躲过追查,闻隐立于原地,短暂犹豫何去何从。 时刻注意踪迹的帮佣谨慎走来,太太,您有什么安排? 闻隐观对方谨小慎微,眼睛闪烁了下。 看来,刚刚沈岑洲与她爸妈,气氛当真是不一般。 闻隐不着痕迹轻吸了口气,询问林观澜的房间,帮佣引路,笑着活跃气氛,太太,林夫人问了几回您醒了没,她很想您。 她没有应,帮佣自觉失言,蓦地噤声。 来到门前,自发敲门,闻隐身体一息僵硬。 不及帮佣道明来意,门已从内打开。 时隔两个多月,闻隐猝不及防与沈岑洲失忆后便没再见过的母亲对视。 林观澜穿着白天的冰川白套装,面上没有丝毫表情,严肃至有些刻板。 看到醒来的女儿亲至时,眉心鼻尖极迅速地蹙了下,面皮一松,小隐。 闻隐颔首,手指不甚明显地摩梭了下衣服,偏开视线,下去吧。 帮佣应声离开,她进入房间。 罕见感受不太自在的时刻。 林观澜显然不同于女儿的感受,她阖上门,嘴唇不自知地抖了下,脸上的笑容已先一步溢出来。 闻隐回身,想说些什么,阴影与温度同时靠近,一息失神,林观澜将她结结实实抱进怀里。 小隐。 林观澜一丝不苟的头发蹭过她柔软的发丝,闻隐变得愈发僵硬。 她张开的手无所适从般捏起指尖。 脖颈处的头发感到清晰的湿气。 闻隐耷着眼皮,跳动的心脏后知后觉的难过起来。 喉咙发涩,竟一时讲不出话。 林观澜一手按紧她的后背,一手挡住闻隐垂落的头发,不让无声的湿润落到女儿身上。 她轻声问:沈岑洲车祸,有没有为难你? 闻隐摇头,想了想,又补充道:比车祸前好很多。 林观澜破涕为笑,久经商场的女中豪杰,带着与传闻中绝不相符的温情,喃喃自语:那就好。 抱了好一会儿,林观澜尤不舍得松开,闻隐却有些不太舒适。 难得没有直白地将人推开。 对于母亲,与之争吵过,狭路相逢过。 甚至林观澜气急后斥她真是被老爷子宠得不成样子,她洋洋得意,仗着自己逐渐长高的身形,搭着母亲的肩臂将她按坐在沙发上。 一字一句,不许管我。 她从小养在闻老爷子身边,翻着爷爷的文件长大,有记忆后鲜少见到父母,谈不上亲近似乎情有可原。 无论是爷爷,还是甚嚣尘上的传言,都毫不避讳与她谈论父母受老爷子器重,是爷爷爱屋及乌。 是她光芒太盛,两人才得以被照耀。 闻隐深信不疑,张扬又恣意,每次见到父母,手一背,眉一扬,闻岫白笑她尾巴翘上天,她嗤之以鼻,下巴抬得更高。 尾巴不及翘太久,十四岁的金融比赛,爷爷便给了她会心一击。 她抱着膝盖,久想不通,不能不想。 终于模糊又朦胧地意识到,她才是被爱屋及乌的对象。她的父亲是爷爷最喜欢的幺儿,可惜闻岫白不善商业,爷爷不好偏心太过,又整日担忧幼子出局。 后来,她出现了。 有两个伯父在前,爷爷不能明晃晃地偏袒父亲。 却可以偏袒孙女。 偏爱她,伯父只会责怪他们的孩子不中用。 她不愿深想,温热的血仍被挤压出心脏,对父母的感觉日复一日变得复杂。 她不要见闻岫白,也不想见林观澜。 对他们的好意置之不理,不受小恩小惠收买。 某一天忽然察觉,闻岫白与林观澜愿意为她做的,比她想象中磅礴得多。 觉察到这一点后的首次见面,闻隐竟有些不知所措,又是醉酒,又是装睡,现在被林观澜搂在怀里,还是想不到可以说些什么。 林观澜对她的异样敏锐,松开女儿,真心诚意笑容洋溢,你没有推开妈妈,我很高兴。 闻隐目色扑朔。 是想推开的。 想到以往每一次都避开她的怀抱,才好心让她成功一次。 林观澜拿过纸巾擦脸,勾过眼角时憎恶显而易见,老爷子他 她没有说下去,话题一转,你爸藏不住事,我有话与你说,让他去其他地方等着。 第46章 闻隐点点头,对于林观澜猜到她会来这件事并不惊讶。 毕竟连她下机后会假意昏睡都被堪破。 她鼻尖皱了皱,唇角又莫名翘起些微。 林观澜牵着她去沙发落座,迟屿是不是回国了? 闻隐并无隐瞒,我在卢萨卡有项目,把他调回来了。 林观澜会收到消息并不奇怪,自她策反迟屿,与之一应密谋,直至结婚这一步前都能称作顺利,本也少不了她遮掩。 如今闻言,林观澜抬眼看来,语气犹豫,老爷子讲沈岑洲让你参与项目,我还不信,他 闻隐知道母亲的意犹未尽,开门见山,他失忆了。 林观澜呼吸一滞,顷刻将一切怪异串联、思忖。 车祸后。闻隐语气斩钉截铁,爷爷应该有猜测,不敢下定论。 林观澜也勉强回神,嗤笑一声,让老爷子心里打鼓好了。 她不耽误时间,继续道:迟屿你准备怎么处理?我给他放个地方? 闻隐摇头,到你手里,和到爷爷手里没有区别。 他是从沈氏在卢萨卡的矿区被调回,现在还挂着沈氏的旗帜,我找机会清理干净痕迹,再把他送回非洲去,那边产业也需要人。 波折这一回,无非沈岑洲早晚会恢复记忆,迟屿在他手下,她不放心。 但京市也不是他的久留之地。 她面色认真,心无二用。林观澜抿唇,小心翼翼道:你和迟屿 闻隐茫然了一息,忽反应过来母亲的试探。 她颇有些意气,一个保镖,我能和他有什么。 千辛万苦救他,是他在她手下时不畏辛苦,她又不像沈岑洲骨子里冷血无情,表面功夫她还是要做到位的。 至于当初一心想要与他结婚。 联姻她会成为闻家与对方项目合作、利益传输的枢纽。 闻老爷子担心对她的疼爱不足以继续支撑想要给幼子的果实,把她的婚姻放上谈判桌,姻亲的砝码可以让财势顺理成章递到闻岫白手中。 保他在两位兄长虎视眈眈下无虞安康。 与保镖在一起,爷爷还想护着幼子,得让她来。 她有能力。 爷爷知道。 她初初意识到闻老爷子对父亲的良苦用心时,也曾眨巴着眼睛、仿若找到一丝生机般,拉住爷爷定制的西装袖角,用以假意赌气的口吻。 闻世崇,你根本不用这么绞尽脑汁,我可以把爸爸养得很好。 爷爷是怎么回应她的? 闻世崇大笑,看向她的眼睛满目温情,像是为孙女稚气的自信笑逐颜开。 他语气可惜又遗憾,木隐于林,小隐,我更相信你母亲。 分明根本不冲突。 闻隐注视着林观澜担忧的眼,难讲当时是否被挑拨。 她看对方还有泪痕的颊面,双手捧上她的脸,妈妈,不用担心我。 林观澜见近在咫尺的女儿,像被意想不到的惊喜砸到,脑袋有一息的懵然。 闻隐被老爷子教养,连称呼她都极少。 林观澜容光焕发,再次把女儿按进怀里。 相比闻隐所处其乐融融,主卧静默至略感萧条。 沈岑洲被妻子不留情面推开,面容冷淡,置身事外般起身。 难得感到无所事事。 不想看文件。 也无意去自失忆后,被闻隐所言分房的楼上居所。 沈岑洲眼睑微耷,目色忽落到智能设备上。 不动声色扬起一侧眉,并无犹豫地穿过衣帽间,没有通过主卧房门,而是从暗门直达书房。 他落座于办公椅,朝后靠去。 酒店的智能系统没有音频缓存,秋水湾未必没有。 沈岑洲径直吩咐下去,杨琤很快来信,沈总,刚已按照您的要求,通过技术手段短暂恢复智能家居系统的部分音频缓存记录,音频权限链接您的书房。 他随意应下,轻点屏幕。 音频只有公共区域,他抵额,漫不经心拨动鼠标。 先行找到去年十一月、卢萨卡归来后的记录。 长久的安静。 帮佣没有营养的问候。 谨小慎微的脚步声。 一连几天,闻隐的声音都没有出现其中。 偶尔有几声他的,一如往常,公事公办。 沈岑洲不紧不慢继续划去,无端想,该让欺他瞒他的妻子同他在书房一起翻阅。 掷地有声与他盟友关系深厚,却对他失忆之事闭口不言。 当着他面祈祷不恢复记忆。 沈岑洲不怒反笑,意兴阑珊时,终于听到闻隐一声轻之又轻的应。 而后,又是静默,却不同于先前。 似乎有细微的声响,紊乱脚步,衣角摩梭。 强行恢复的音频质量不佳,他看着屏幕上经过技术处理的波形图。 声音的关键点被设备自行标注。 沈岑洲拖过去,被捕捉到的喘息声入耳,指腹捧着颊面的模糊音调。 他们在接吻。 他眼睑轻垂,看不出心情。 不慌不忙理了理领口。 不及松手,一道巴掌声骤然响起。 所落之处应是后颈,一部分被衬衫稀释,沉闷,干涩。 沈岑洲不紧不慢从一侧拎过一份文件,卢萨卡刚吵完架,回来便接吻,有些争执,并不奇怪。 他翻开一页,一心二用。 又是一道巴掌声。 清脆。 像是挨着侧颈,下颌亦未能幸免。 沈岑洲轻闭眼,头跟着偏了偏,冷淡关掉音频。 【作者有话说】 《听听失忆前和老婆的相处日常》 《啪》 第37章 见完女儿,闻岫白与林观澜未再多留,第二天便动身离开。 闻岫白口袋的古董怀表被留下来当作女儿的礼物。 闻隐面上不见起伏,将怀表随意收了起来。 沈岑洲先一步去往公司,并未陪着,派杨琤回来递出一份合同作为回礼。 曾被紧急叫停的沈闻两家的合作,改头换面重新落回闻隐父母身上。 林观澜翻看已经签好名姓的合约,表情有些复杂。 闻岫白看不懂,不影响一语道出妻子的思绪,有这份心思,该让小隐当家作主。 自沈闻联姻,两家共建的项目数不胜数,尤其是闻岫白与林观澜负责的板块,与沈氏说一声荣辱与共亦不为过。 沈岑洲大笔一挥签下的资金投入,平心而论,已大大超出联姻应有的诚意。 尤其是去年卢萨卡之行后。 即使面对两人说不得好的态度,沈岑洲递出的项目有几项几乎可以称作不计回报。 为了谁,显而易见。 闻岫白对生意利益无甚兴趣,却也知道,在闻家,这些是他最大的立身之本。 也一清二楚女儿和妻子一脉相承的商业天赋。 沈岑洲为讨女儿欢心,替岳父岳母在闻氏筑起铜墙铁壁。 做到这一程度,闻岫白莫名迷茫,对方当真没有真心吗? 可若有真心,为什么明知闻隐心之所求,却始终不让其如愿以偿。 林观澜没有如此多百转千回,她面上波痕不过片刻,朝向杨琤,姿态无懈可击,替我谢过你们沈总。 称谓客气,然名利场上在商言商,似乎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杨琤妥帖应下,笑着看向一侧事不关己的闻隐,沈总按我们太太想法行事,太太高兴,一切都好。 闻隐坐于小沙发上,盯着平板,她在纳米比亚为克莱默拍摄的照片已经发行,难免有邮件交流来往,现在正聚精会神处理。 面对沈岑洲派来的人与她父母有来有往的机锋,眼都没抬。 杨琤笑容天衣无缝,见太太没有替老板说话的意思,林观澜似乎也未对闻岫白有解释一二的想法。 他头一偏,又看向闻岫白,闻总,如今太太新接触非洲产业 杨琤一心为老板在二老面前攒善缘,回应先前的当家作主一谈,沈总有心的。 闻岫白不动声色困惑,瞥了眼林观澜,看妻子没有否认,又不着痕迹讶异。 后知后觉想起,闻老爷子应是提过一二。 他对这些是真没有兴趣,那一二专业术语也很难入心。 闻岫白端着高深莫测,平静嗯了声。 林观澜有心与女儿多相处,然回京市不久,诸多事宜等两人处理。 她起身弯腰抱了抱闻隐,我们先回去了,你在秋水湾累了同我讲。 杨琤眼观鼻鼻观心。 老板新婚时这位林总便常邀请太太散心。 第47章 沈总情绪鲜少外露,然他作为跟了多年的秘书,总归比旁人能多窥探半分。 涉及双方的合作,老板轻描淡写发号施令,便能让对方增添忙碌。 发现散心仅是借口。 没有林总,太太一个人也能恣意。 林总邀请太太,是担心女儿初初联姻难以得心应手,想请她稍稍脱身得以放松。 如今同太太所言累了一谈,显然与彼时异曲同工。 杨琤只作不闻。 反正太太不回秋水湾,沈总会亲自去接。 他即使是首席秘书,在老板私事上,也难以完全做到防患于未然。 送走闻岫白与林观澜,杨琤也悄声告辞。 闻隐理完摄影后续,抬眼直截了当,非洲的女人找到了吗? 杨琤脸上的笑还挂在脸上,顷刻变得有些辛苦。 闻隐起身,小动作地活动手腕,表情冷冽,并不催促。 婚前沈岑洲便是吩咐杨琤送走的人,自然也是安排他找回。 杨琤小心报道:太太,人毕竟远在卢萨卡,我需要再确定下。 闻隐点点头,那是找到了。 杨琤眼前一黑,自知失言径直说了定位。 那位女郎确然有了消息,然还没有到他们的人手上。 被迫主动传递讯息讲她要确定是沈氏掌权人找她。 杨琤若真拿这些事去叨扰沈岑洲让其自证身份,他这首席秘书的位子也该换人来坐。 他已有安排,最迟两天,那位女郎就会被带上回京市的飞机。 但是,现在的消息颇为焦灼。 女郎自认她是白月光。 杨琤摸不着头脑,白月光?谁的? 当初被太太派上会议室后又被送到非洲的女人,怎么摇身一变就多了白月光的身份。 他察觉事态有变,报给老板,沈总漫不经心,吩咐却明确,那位女郎否认自己是白月光之前,都不许向太太透露消息。 他还没来得及拦,太太已经知道了。 杨琤面色发苦,太太,人还没回国。 闻隐置若罔闻,朝外走去,去公司。 声音同身形一般冷酷。 杨琤迅速跟上。 闻隐罕见莅临总部,并未大张旗鼓,杨琤却不敢怠慢,一点风声漏出去,一众眼观八方的灵通者迅速接收。 来前十五分钟,最后一个汇报者从总裁办出去,再未有人进来。 沈岑洲后靠椅背,手机上是杨琤冷静羞愧的自罚之言。 他置之不理,眉眼有些冷漠。 已可以想象闻隐稍后的漂亮姿态。 原定的会议默契推迟,与此同时,色调冰冷的门应声从两侧打开,权限解锁的轻响还未彻底消退。 高跟鞋踩地的声音已落于耳中,冰锥破湖般的气势,活色生香的身影现于眼前。 即使早有预料,沈岑洲目色仍停滞瞬息。 身后门不曾停息的闭阖,一众助理不及处理的、震愕的惊艳被轻声挡至门外。 沈岑洲眼睑抬着。 深海蓝真丝立领衬衣,领口点缀的三颗一克拉黑色钻扣与胸袋斜插的铂金钢笔折出光芒,冷酷,不近人情。 烟灰色阔腿裤,裤线锋利,墨黑双排扣戗驳领西装,袖口向上挽起,露出手工锁边。 与她平常不甚相符的穿着。 闻隐款式简繁皆有,明媚,亮目。 今天冷而淡,浓而沉。 不影响她面容明目。 沈岑洲见她面无表情的脸。 闻隐下颌轻抬,在隔开外界一切目光后,勉强露出几分兴师问罪的挑衅。 好样的。 她一亮相,所至之处彻底成了她的秀场。 沈岑洲可以想见,每一个见到她的人,会如何谈论其是否为商界杀伐果断的另一话事人。 非洲的事迹传入国内,会为她的传闻更深的添砖加瓦。 他的妻子,不愿受限于摄影师,迫不及待想以新的身份出面。 以白月光一事为引,顺理成章出现在沈氏大厦。 有何不可。 沈岑洲牵了牵眉。 身为丈夫,为妻子造势,理所应当。 他唇角甚至噙笑,恍若位高权重却温和至极的好心人。 嗓音直接、冷淡,出去。 紧跟着闻隐进来的杨琤一怔,迅速应是,立即退离。 总裁办只余两人。 没有额外的观众,闻隐冰冷的面皮不见融化,却肉眼可见多了些微装模做样的冷漠。 她近身,隔着桌面,居高临下,毫无滞涩地落下冤枉:你有白月光。 沈岑洲稍稍仰头,我没有。 闻隐鼻尖一皱,与刚刚来总裁办前故作的冷酷截然不同,她恼火,你有,非洲的那个女人已经承认,那就是你的白月光。 沈岑洲不紧不慢,她撒谎。 闻隐扬眉,你怎么证明? 她和我毫无关系。沈岑洲语气漠然,杨琤会问到她承认。 闻隐盯着他,屈打成招,捶楚求罪,非刑逼拷。 她连连质问,为自己的污蔑添砖加瓦,最后切下定论,道貌岸然! 沈岑洲不应她的不实之言,注视她璀璨的眼底,小隐,杨琤还没逮到人。 她知道得太快了。 闻隐下颌抬得更高,颇有些得意忘形的肆意,非洲的产业在我手里,你的人在那边做什么,我一清二楚。 沈岑洲见她毫无表演痕迹的脸蛋。 沈氏在非洲的管理权限确然有逐渐放给她,她的雷厉风行亦初步压制风吹草动。 但距离站稳脚跟,还需更漂亮的一仗。 她所言一目了然,还不该这样轻而易举。 沈岑洲并未多言,轻描淡写,不是我的人。 闻隐误会他矢口否认,惊愕牵眉,沈岑洲不紧不慢,是我们的,没打算瞒你。 她唇一抿,慢半拍地轻哼一声。 是没打算在对方承认不是白月光之后瞒她。 闻隐背手,没有拆穿他,表情再次变得凶神恶煞,总之,无论你如何信口雌黄,现在你有白月光已经是板上钉钉、不可否认的事实。 沈岑洲面色淡下来。 闻隐掷地有声,振振有词,你不承认白月光,仗着醉酒亲我,岂有此理,猖狂至极,接下来,五步之内 她又改口,三步之内不许靠近我。 沈岑洲见她倒打一耙,反咬一口,眉心沉冷。 分明知道她一清二楚自己的谎言,两人在他失忆前亲密程度该早已无以复加,此情此景,却无法拆穿。 即使把接吻的音频递到闻隐面前,她约莫都会作出凶狠模样,斥他失忆前便衣冠禽兽,她好心放他一回,失忆后不珍惜机会还敢率先提及。 面对自己的妻子,他不介意强迫。 却也暂时无意强硬击破她张牙舞爪的形容恣意。 非洲那位与闻隐同仇敌忾,得让杨琤快点撬开她的嘴。 闻隐像觉他想法,气势汹汹,你说过,白月光回来和我一起审,不许私自逼她改口。 她环胸而立,斩钉截铁,我现在很生气,三天之内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闻隐的提议愈发加码,沈岑洲安静听着,点了点头。 淡声道:对方两天后到京市。 闻隐眨了眨眼。 忽而恼羞成怒地挡住眼睛。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有没有更新看情况,周五应该是没有哦[奶茶] 第38章 闻隐掷地有声的三天不许见面被临时撤回。 强撑着不改口,只吩咐杨琤非洲那位女郎被带回后第一时间与她讲,不许隐瞒。 沈岑洲默许。 杨琤自然坦荡应下。 而被闻隐加以白月光这一身份的女人回国前,她坚定践行自己的话音,与沈岑洲一面未见。 受林观澜邀请,连秋水湾都没有回。 她人不在,秋水湾却处处都是她的安排。 庭院帮佣换了一批又一批,短短两天,入眼的全部变成新面孔。 沈岑洲本就不喜生人,见状不耐快要溢出来,时而会有的庭院赏景彻底告停。 他径直给闻隐拨去电话。 将要自动挂断前,闻隐缓慢接起,嗓音是笑,又佯作严肃,怎么? 沈岑洲置身总裁办,并未处理文件,后靠沙发,百叶窗将茶盏隔出光晕。 入耳的语气得意又潇洒,可以想见她施施然的模样。 两天不见她,她的嗓音只在链接音频权限的书房出现。 如今隔着通话,听她当下的音调。 第48章 沈岑洲眼睑耷着,淡道:为什么换帮佣。 闻隐扬声:我换几个人也需要沈总同意? 她不需要回应,又十分冷酷道:你居心叵测,同我推测根本没有白月光,现在证据确凿,我很不满意。 不高兴,所以折腾他。 沈岑洲闭目养神,手机贴在耳边,平静道:不满意什么。 闻隐炸毛般恼怒压低声音,你自己做了什么不清楚么。 做了什么。 身为丈夫,亲了妻子两回而已。 闻隐口吻谴责,你的所作所为玷污了我们的结盟,现在事情变得极为复杂。 沈岑洲另一手慢条斯理摩梭指腹,如若他真有白月光,现在人回来,事态确实严峻。 但他没有。 闻隐一清二楚。 不然假借饮酒亲她那回,他早该受她一回巴掌。 她并不抗拒。 以这位妻子的脾性,他作为丈夫私生活若需要指摘,她根本不可能唇角翘起耷在他怀里。 现在所谓的白月光现身,她更不会是这样小打小闹的态度。 可惜她说谎成瘾。 如今还找了搭档一起延续这场戏码。 沈岑洲嗓音难得轻慢,你刚在沈氏露过面,茶水间都是你的讨论,财经报道一心注意你,白月光的事如果漏出去,你得销声匿迹一段时间。 闻隐沉默了一会儿。 她从躺椅上起来,盘腿坐着。 对方语气一般,她却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总部敢肆无忌惮讨论,那自然是他默许。他看出她的精心现身,顺其自然让她的传闻发酵。 于商业,有关她,最近的便是非洲权限的交接。 能在沈氏传播成风,总不会有她的负面消息。 沈岑洲放纵、接纳她的意图。 如此好心,她似乎不该再借着无稽之谈的白月光恩将仇报。 闻隐轻轻哼了哼,沈岑洲,你休想收买我,我不会顺你意处理白月光的。 那我来。 嗓音寡淡,漠然。 毫不怀疑其间真实性。 不许! 闻隐手指都捏紧,重复道:不可以。 沈岑洲语气随意,你最好盯紧。 告别语错觉还能听出上扬般的温和,玩的开心。 声音却是疏淡的,沈太太。 通话结束,恰逢杨琤进来汇报。 一一报完项目,恭声道:沈总,卢萨卡那位周姓女郎明天上午会被带回京市。 沈岑洲轻按眉心,不咸不淡嗯了声。 杨琤见状,犹豫半刻,冒着逾矩的可能提醒道:沈总,您失忆前如果太太不回秋水湾,您会去接。 沈岑洲看了他一眼,冷淡,不着情绪。 但似乎并未到明令禁止的程度。 杨琤试探出声:明天人带回后,是我报给太太,还是您与太太讲? 沈岑洲收回视线,冷声道:出去。 闻隐没有一直和林观澜在一起,亦不曾留宿闻家老宅。 她外出采风,心系白月光没有消耗太多时间,结束后径直回了名下市中心的另一居所。 这并不是秘密。 她的一应信息都被递到沈岑洲眼前。 沈岑洲进入客厅时,情绪很淡。 闻隐选择的地方,留有他畅通无阻的所有权限。 他不请自来,去到卧室。 已近十点,床上没有人,不远处的阳光房人影晃动。 沈岑洲近身。 闻隐裹着睡袍,悠闲躺在贵妃椅里,翻开的财经杂志盖在她颊面。 手往下耷着自然摇晃。 阳光穿过玻璃的防晒涂层,均匀地洒在她身上。 未被遮掩的,被遮掩的,一视同仁进入眼底。 沈岑洲落座一侧皮椅,等她有所感知。 闻隐晒太阳心满意足,沈岑洲微微阖目,将要同她一起修身养性时,她仍未有转醒的迹象。 沈岑洲伸手,将她脸上的财经杂志取下。 阳光覆上她的面容,闻隐不太高兴地鼻尖微皱。 脑袋下意识往里偏了偏,闭阖的眼皮锁得更紧。 沈岑洲后靠椅背,片刻后,掌心挡住她的颊面。 闻隐的脸蛋又偏了回来,唇角无意识地甜甜翘起。 沈岑洲置若罔闻,看向手里的杂志。 名头响亮的编辑亲自操刀,占据一整个版面。 而主角,正是他的妻子。 闻隐在非洲的事迹早在回国前便被人关注,不敢说,不敢报,等一切尘埃落定,她在沈氏耀武扬威,有关闻总的试探传言未被阻拦。 总编的邀约敢于递到秘书处。 杨琤见他态度,将诉求报向闻隐。 闻隐没有应采访,却同意报道。 杂志紧急上版,发行,昭示商界或有新的动荡。 沈岑洲轻描淡写扫过铅字。 她不接受采访,但这些事迹,一字一句都会受她审核。 她同意,沈氏便同意。 他的态度明确。 故而已经发行的报道,他亦是第一次入眼。 收购矿区,人员大洗牌,雷霆手段中,描述自然是漂亮的。 临近尾声,真实的担忧竟也被保留。 是这本杂志惯有的设计,以内部人员的讨论作为严肃性下的无声共鸣。 摄影师入主非洲,能站稳吗?我都替闻总捏把汗。 昨天小a笑谈商界来了个微不足道的人,摄影界失去了他们的耶路撒冷。 沈氏少有这样任性的抉择与任命。 也许闻总会带领非洲产业走向新的高峰。 矿产基建改行摄影吗? 我们拭目以待。 这不止是财经编辑的心声。 密切关注沈氏的人不计其数,从闻隐入主名利场一刻起,注定会有许多人的视线锁定她。 但矿产与基建产业的成效本就非一日之功。 杂志的这些期待、担忧本可以不留下。 闻隐不点头,背靠沈氏,没人敢私自往出报。 但她留下了。 沈岑洲稍稍偏头。 闻隐安静睡着,脸蛋藏在阴影里,挡不住的意气风发、志得意满。 她有后手。 沈岑洲无需深想,顷刻断定。 闻隐并非任由旁人议论的性子,如今默许,只能是她对自己的证明会来得极快、极稳。 在非洲的土地上彻底站稳脚跟。 将唱衰人的话音都堵进嗓子里。 沈岑洲亦难得升起微薄的纳罕。 他察觉自己的思绪,轻抵上腭,莫名轻哂。 而沉浸日光浴的闻隐亦终于醒来。 鼻尖嗅到熟悉的雪松香,她下意识蹭了蹭,贵妃椅的质感清晰,她骤然睁眼。 见到替她挡光的手背。 闻隐慢半拍地扭头,见沈岑洲靠在椅里闭目养神,享受她的阳光。 她捉住他的胳膊,将其不犹豫地挪开,昂着脑袋坐了起来。 这才发现沈岑洲腿上还展有她的报道。 她愈发得意,眉眼熠熠生辉。 沈岑洲亦睁眼,一如既往疏淡,与她对视。 阳光缀在眼角,竟像生出细微情绪。 闻隐鼻尖微皱,不避不让将视线撞回去,你来做什么。 人到了。 沈岑洲起身,姿态自然,来接你。 闻隐抿了下唇。 他说第三天到还真是第三天。 分明前几日杨琤还与她说人没到手里。 卢萨卡来京市也需要时间。 沈岑洲似乎迫不及待自证清白。 闻隐定定看了他一会儿。 沈岑洲唇角平和,略微抬眉,伸手拨了下她的脑袋。 将看起来不甚明确,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思绪的目色拨开。 闻隐没有介意,悠闲道:不急。 秋水湾还有一批帮佣要安排。 沈岑洲神色寡淡,嗓音沉冷,小隐。 是警告。 闻隐眉心微敛,瞪回去。 而后拿出手机,拨通杨琤的电话。 对方接通迅速,太太,有什么安排? 闻隐直视沈岑洲,你在看管白月光吗? 是。杨琤补充,您和沈总到了,可以直接审。 闻隐好整以暇地点头,不管对方能不能看到,淡声道:你没有审吗? 杨琤: 自然有问一二,但这位咬死自己是白月光。 不该是他呈交的结果。 第49章 杨琤谨慎道:等您和沈总来。 她有说自己不是白月光吗? 杨琤沉默。 答案昭然若揭,闻隐朝沈岑洲轻摇手机。 眼神明确,有他不认白月光冒犯她的行径在前,休想拦她调配帮佣。 沈岑洲目色更淡。 闻隐吩咐:不许威逼利诱。 杨琤,您放心。 有太太盯着,他哪敢用什么手段,只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闻隐又道:人在哪里? 杨琤如实道:医院。 闻隐稍怔,为什么? 沈岑洲视线不轻不重落她身上。 听到医院,第一反应不是联想受伤,而是困惑。 像是与所谓的白月光时刻交流,密切联系,知道对方平安无虞。 杨琤颇有些不知如何答复。 老板彼时出声冷漠,连自己是谁都认不清,让她去看看脑子。 他不敢再细问,便把人带到了医院。 这些话,却不好和太太说。 所幸无需他再绞尽脑汁,沈岑洲接过手机,替太太安置好人。 杨琤忙应是。 通话结束,闻隐眨了眨眼,选择对那句替她安置充耳不闻。 只谴责:我没有问完。 沈岑洲把手机递回她手里,淡声:问我。 他姿态闲适,目色尽数落在她脸上,口口声声自称白月光,哪个正常人有这种癖好? 没有故事,不讲细节,面对审问只有一句我是白月光。 沈岑洲语气刻薄,却恰到好处的温声疑惑,不该去医院吗? 闻隐定定盯着他。 沈岑洲恍若后知后觉,眼前的妻子就很喜欢把白月光作为描述词。 他忽轻笑,疏淡又缱绻。 接下来的检查你和我一起。 自沈岑洲失忆,定期检查一月一次。 闻隐目色警惕。 沈岑洲居高临下,我看大脑,你看脑干。 【作者有话说】 小隐:[减一][减一][减一] 第39章 闻隐并没有同沈岑洲生气。 现在外面都在谈她如何辉煌,初入商界便强硬将事态压制在自己的计划中。 即使有一些微乎其乎的反调。 好心情的闻隐不在意。 也大度不介意沈岑洲这位真正病患的口出狂言。 她晒够太阳,从一旁拎过薄毯,发号施令,出去,我要换衣服。 沈岑洲退出房间,顺手带上有她报道的财经杂志。 贴心关上门。 闻隐并没有去看,她眼皮耷着,唇角忽扬了扬。 下一秒,她抬手按住唇边弧度,亲手抹平。 片刻后。 沈岑洲接上换好衣服的妻子。 闻隐带着相机在车上摆动,并不怎么出声,直至临近十字路口。 她随口吩咐:回秋水湾。 司机放慢车速,一时不敢应。 沈岑洲双腿交叠,指骨轻轻敲过扶手,响在车厢,气氛莫名。 闻隐恍若未觉,自然斥责:不许敲。 说着挨着他扣向扶手,不用指骨,漂亮的指甲一下又一下。 混合成稀奇音调。 她扬起唇,我的好听。 沈岑洲眼睑微垂,半响,微乎其微掀了掀唇。 他偏向窗外,轻嗯了声。 司机不着痕迹看向后视镜,见老板对太太毫无意见,立刻改道。 将原先设为目的地的医院抛掷脑后。 行至别墅,闻隐叫停,没有继续下到车库。 帮佣懂事上前开门,闻隐毫不留恋下车。 扬长而去前好心回头解释了声,我要赏景。 她晃晃相机,眼睛璀璨,没什么诚意地邀请道:你来吗? 沈岑洲抬眼,他并非对美景置若罔闻。 往常亦有如此时刻,不乘车库专梯,而是穿过庭院,赏精心养饰的风景。 但现在的庭院,过于聒噪。 闻隐新更换的人,与秋水湾格格不入。 他收回视线,淡声拒绝。 闻隐自然不会强求,不一会儿便走远。 背影都是肉眼可察的神采飞扬。 在京市发扬事迹,过于合她心意。 这样志得意满,沈岑洲情绪寡淡,一侧杂志随意放着。 他的妻子对于年少时戛然而止的金融历程,属实耿耿于怀。 沈岑洲并未深想,吩咐前往沈氏大厦。 真正做了一回接送妻子的工具人。 未料此后数天闻隐都拎着相机泡在庭院。 即使回到秋水湾,沈岑洲与闻隐见面的时刻也屈指可数。 她像是不知疲倦般拍摄。 绝口不提去医院审查白月光,也不许沈岑洲私自审问。 沈岑洲难得未去公司,留滞书房,未闭阖的窗外隐隐约约的指挥传入。 喧嚣,嘈杂。 他眉心不耐,起身去往窗边。 轻靠墙面,一手端着咖啡,无甚情绪地朝外看去。 是湖面。 恒温池积蕴白雾,五月不该盛放的荷花铺满水面。 闻隐举着相机置身更高处,落脚的池沿青石看起来脆弱,危险。 她丝毫不觉,稳稳站立。 镜头的方向模特沉在水底,漂浮而动的薄纱被锦鲤咬住。 不过片刻,闻隐放下相机,应是拍得心满意足。 毕竟下一秒,跟在她身边的助理率先大笑,起。 工作人员也纷纷击掌庆贺,模特被从水中捞起,朝着闻隐大声,闻总,我演得怎么样。 相隔过远,他听不到闻隐回应,想来应该是不吝赞赏。 入眼空间的兴高采烈愈发猖狂。 忽又忌惮般低声。 闻隐似乎察觉,蓦地回头,头发被扎起,漂亮脸蛋完整地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 轻而易举撞进他的眼底。 沈岑洲指腹摩梭杯壁,神色淡薄。 闻隐朝他招手,好姿态,好心情,扬声清冽,沈岑洲,要不要下来? 有她出面,方才略有冻结的气氛再次点燃。 助理作为在场唯一一位与老板丈夫有过几面之缘、略知其淡漠秉性的工作人员,喉咙咽了咽,迅速跟上老板节奏,忍惧大喊:沈总,闻总请您下来玩。 旁人听不出紧张,只跟着红人纷纷效仿,一时邀约不停。 忽有人自作主张改声,沈总,闻总想您下来玩。 再一声煽风点火,闻总想您。 不待愈演愈烈,这位便被助理踹入池中。 水声扑棱,岸上人大笑。 再抬头,窗边已没了人。 众人无意识地松口气。 沈岑洲漫不经心折过袖口,底下吵闹至此,他的妻子竟能忍受。 他不紧不慢下楼,穿过庭院,闻隐已抵达新的拍摄场所。 玻璃花房一角玫瑰绚烂,另一模特正在准备,工作人员有条不紊。 助理先一步看到沈岑洲,立即迈向闻隐,闻总,沈总来了。 闻隐放下相机,见他慢条斯理近身。 她昂着脑袋,自得又骄傲,你运气好,今天最后一天拍摄。 沈岑洲不置可否。 他对观看摄影并没有兴趣。 庭院这些时日几乎变为临时片场,这些专业人士的讯息自然也被摆上台面,与秋水湾大相径庭的众人,并非闻隐更换的帮佣。 是她摄影工作室的员工。 他稍稍抬眉,周围的气息小心翼翼,丝毫不见刚刚替闻隐邀请他时的大胆。 在外人面前,沈岑洲没有拆妻子台的爱好。 他违心回应:我的荣幸。 闻隐单手背过,满意去拍摄。 模特西装笔挺,靠着墙壁,几乎跌落在玫瑰丛中。 极为养眼的画面。 旖旎几乎将模特淹没,正装缓慢折出一丝微弱的不适、不该。 沈岑洲微微敛眉,闻隐眼都没抬,淡声:打光偏了。 相应的工作人员迅速调整,丝毫不敢懈怠。 那点西装与玫瑰的不恰当愈发明显。 但所有人希冀又惊羡,心知肚明这就是他们要的效果。 与常见的西装玫瑰水乳交融的两个意象截然不同。 当下拍摄的,是矛盾挣扎的一个意象。 镜头之外,屏气凝神。 直至闻隐轻微点头,又是如先前一般的击掌庆祝。 模特一改拍摄时的谨慎,大着胆子去到闻隐身侧欣赏结果。 闻隐欣然应允。 沈岑洲落座一侧椅中等待,闲闲后靠,唇角平和,看过来的目色却无波无澜。 第50章 他对妻子的拍摄有所耳闻。 从以往的镜头对准自然风光,再到现在更多去记录人。 早在婚前,闻老爷子便大手一挥为她置备众多摄影场地。 旁人拍摄,或许需要抓拍,闻隐不需要担心。 她想要拍摄的所有想法,都可以变成完整的剧本,经由模特演绎。 没人会不惊叹于她作品中的故事性。 沈岑洲不清楚失忆前有无见过她的拍摄过程。 失忆后的他,已是第二次见。 不同于纳米布沙漠,被她隐藏得极好的心事重重。 今天的拍摄,放松,恣意,像是仅是一时兴起,兴致盎然。 沈岑洲眼睑轻垂。 出乎意料,闻隐对摄影竟真有几分喜欢。 作为金融之后退而求其次的选项,他以为,她是厌恶的。 不远处工作人员在收拾装备,喧哗的众人今天便会离开秋水湾。 沈岑洲忽召来闻隐的助理,恍若当真是极为平和的好心人,帮我替你们闻总加奖金。 报沈氏的账。 助理犹豫看了眼闻隐,见老板默许,这才应下,向工作室掐头去尾地报喜。 工作人员喜气洋洋,闻总大气! 待一行人告辞离去,沈岑洲淡声:不像你以往的作品。 今天的拍摄,过于简单。 闻隐轻扬眉,又不参赛,拍着玩的。 沈岑洲掀起眼皮,不参赛,那就是真情流露。 西装是人,玫瑰也是同一个人。 被玫瑰淹没的西装存在感强到不容忽视,错觉喧宾夺主。 镜头下的画面在说,休想。 休想改造她。 沈岑洲切下定论,你在非洲的安排,和摄影有关? 打破财经编辑担忧的、彻底站稳脚跟的安排。 他的妻子雷厉风行,并非用几张无甚用处的照片表达自己的性子。 能让她赏脸至赋予拍摄这样大的用处,看来是相片立了大功。 而现在能立的功劳,只有非洲一件。 闻隐眼睑耷着,不是。 她又不避不让看向沈岑洲,重复道:不是。 沈岑洲与她对视,入眼严肃,认真。他一侧眉微扬,轻笑,那就不是。 闻隐重新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他,错觉冰冷的枪口。 沈岑洲目色所至,黑色镜片,冷而冽。 他唇角噙笑,一如既往恍若温和的模样。 不动声色的嘲弄凝在眼角。 刚散了回财,不该得罪妻子。 快门声响起。 闻隐跟着他笑,赫赫有名的摄影师为你拍摄,开心吗? 沈岑洲眼皮一跳。 又是一声快门。 闻隐嗓音轻快,明天下午三点,你眼前的摄影师,身价会更高。 下午三点。 沈岑洲无需深想,思绪已替他先行。 京市下午三点,卢萨卡上午九点。 股市开盘。 名利场行走,该问清楚。 沈岑洲慢条斯理起身,摘下她面上的相机,稍抬眉,小隐。 闻隐静待后文。 他语气不紧不慢,一起拍,我会更开心。 未等回应,他拨通玻璃房外安置的内线,吩咐最近的人过来。 内线连接处,是别墅的安保系统。 秋水湾铜墙铁壁,不影响沈氏养有自己的保镖。 来人很快,沈总,闻总。 沈岑洲上下一扫,又看向闻隐,嗓音平静,家里保镖也换了? 闻隐难得心虚,扬起下颌,还没换,非洲调回的有几位申请转岗,新添了两个。 转成保镖? 闻隐故意曲解意思,家里保镖待遇又不比外派差。 沈岑洲点了点头,把相机丢给保镖,拍。 重新陷入椅中,轻牵闻隐拽进另一软椅。 转岗流程至少半个月,拍完我和你一起考察。 沈岑洲口吻缓慢,闲适,系统里的一起练,是该给他们动动筋骨。 闻隐神色略僵,甚至忘了挣开他的手。 保镖专心致志从头拍到尾。 快门声将两人记录其中。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恋爱篇,在一个挨一个的剧情里给小隐的心缓冲一下[摸头][抱抱] 第40章 再一声咔哒。 闻隐宛若大梦初醒,骤然挡开沈岑洲的手。 两人位置相近,沈岑洲轻搭她的靠背,偏头稍低,感知她不动声色的紧张、僵硬。 从他说要考察保镖开始。 余光是不远处平平无奇、暂时担任摄影的新保镖。 他语气纳罕又疏淡,怎么,安排了保镖暗杀我? 没有的事! 闻隐被这样冤枉,她怔了下,一时误以为是新型冷幽默,随即恨恨道:不许污蔑我。 她为自己证明,我才不会用这么愚蠢的方式。 一眼让人看出凶手。 沈岑洲淡应了声,那你用什么方式? 我 闻隐又挡唇,敛眉瞪他,我为什么要暗杀你。 她表情嚣张极了,我要光明正大地动手。 闻隐说到做到,指尖朝沈岑洲脖颈指指点点,用力又狠心。 沈岑洲细微后仰,捉住她的手,稍偏头,看了保镖一眼。 保镖新来,一时没有领悟。 沈岑洲目色不耐,出声前刻,保镖看到手里相机,骤然醒悟,忙按下快门。 声音入耳,闻隐下意识跟着看去。 画面定格。 一时懊恼自己配合。 保镖完成任务,恭敬递上相机,沈岑洲随意接过,下去吧。 待只余两人,沈岑洲抬眉,去看看你选的人。 是在讲先前所说考察安保系统一事。 闻隐背手,姿态骄矜,不说去不去。 见她如此,沈岑洲稍牵唇,不高兴? 闻隐扬起下颌,目色深深,你丢我相机。 她一字一句谴责,你还让其他人用我相机。 沈岑洲帮她回忆,你工作室的人没少碰。 另外,他疏声补充,保镖带了手套。 闻隐还是耷着唇。 沈岑洲眼睑轻垂,丢你相机,是我不对。 话毕,他置若罔闻她的拖延时间,先一步朝外走去。 神色寡淡,你不去,我就替你作主了。 阳光被枝桠遮挡,闻隐微微闭眼。 又不解气地瞪他,跟了上去。 考察选在格斗场,两人到达时,保镖已在等待。 安保系统为沈家老宅、集团总部、秋水湾别墅共享,三者保镖互通,定时调换。 但核心人员在精不在多,多少会有些面熟。 现下在场的是从中紧急随机抽调出的一众,西装革履,不卑不亢。 新到的两位单独出列,一位是方才拍摄的保镖,初来乍到,还未融入氛围,表情略略僵硬。 另一位, 格外出色的一张脸。 沈岑洲眼睑微垂,定定看了闻隐几刻。 她被身侧人注目着,装作一无所觉,好一会儿,见他还没有收回视线,终于忍无可忍与他不避不让对视。 昂着下颌。 眼睛水亮又璀璨,光芒变幻中颇有几分意气。 她就是喜欢好颜色,怎么?不行么? 难道要让她留一群丑家伙眼睛痛么。 沈岑洲平静把她脑袋拨了回去,自作主张揽着人上了楼梯。 闻隐自是不允,挣扎中借势手肘报复,观对方面不改色,力道更重。 行至拐角,沈岑洲松开手。 楼上是用于观察的玻璃房,视野极佳,轻松将一切尽收眼底。 闻隐率先落了座,脸上仍没什么好气,却不像来前再拖延,懒散抬了下手。 底下负责人见先生太太无意近身,收到手势,格斗场迅速有人上台。 两位新来的保镖是主要考察对象,负责人不好确认这两位名姓有无如雷贯耳到进入沈岑洲耳朵,为方便辨认直接编为一号、二号,一一与系统里的熟手比试。 一位比六场,怎么也能看出有没有真本事。 一号是方才为沈岑洲与闻隐拍照的那位,现在已经在台上,略快地轻颔首,对手肩宽背厚,面容严肃,像一堵沉默的黑色城墙。 随下令开始,没有多加客套,这座小山直接朝一号肩头抓去,一号险些反应不及,猛地拧身沉肩,闪避开来,惊出一声冷汗。 第51章 对方一击不中,左臂顺势横扫一号肋下,一号避无可避,双臂迅速交叉挡上前,脚下连退三大步,手臂瞬间麻木。 闻隐不由坐直身体。 选出的人接连两招受挫,她面色忽明忽暗,看不出想什么。 沈岑洲品了口茶,漫不经心看她一眼。 闻隐难得没有迎上视线,罕见闷声:转岗前我看过背景的。 她总不至于找个文弱书生来当保镖,台上这位以前有过防身的工作经验。 谈话间隙,她仍盯着格斗场,一号又被扫向下盘,跪地后后颈、侧肋失守,一号只来得及抬起剧痛的手臂护住头颈,下一刻身体一歪,不出意外被击倒。 而后,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稳稳踏上一号胸口。 胜负已分,五招制服。 结果甫出,那只脚迅速挪开,弯腰将一号扶起,对不住。 比试点到即止,并未受什么重伤,只毕竟费力气,又是惨败,一号喘着气,抹了把额上的汗。 负责人皱眉上前,需不需要休息? 一侧守着的剩下五名保镖眼神锐利。 一号快速看了眼高处的玻璃房,又收回,坚定摇了摇头。 负责人也不勉强,刚刚比试时间不长,体力消耗他心里有数,心理压力才是重点。 另一对手很快上台。 这一比试持续时间不比第一场戛然而止,对方擅长擒拿,一号勉力应招,目光却如炬。 终于,在对方一次微小轻敌之际,他咬牙硬抗住锁臂的刹那痛苦,蓦地一个后撤步,紧接着低扫腿,精准扫中对方脚踝,将其掀倒在地。 艰难赢下一场。 一号如释负重笑了,对方也气喘吁吁站起,两人握拳一刻。 楼上闻隐重新后靠,脸色松快,端起手边的茶慢慢抿起。 沈岑洲神色平和,人挑的不错。 闻隐另一手撑着下颌瞥他一眼,唇角上扬,轻轻哼了哼。 她刚刚见人输得太快,心情不可避免糟糕过一息。 然秋水湾养的保镖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况且沈岑洲有考察的心,第一个上场的更要把面子留住。 若她新换来的人赢得轻而易举,她才该担心别墅的安保系统。 是她不熟悉保镖,只能说句不面生。 婚后沈岑洲像闻老爷子般为她安排保镖,一应没有过叫她劳累的时刻,后来她知道沈岑洲早清楚自己婚前与保镖私奔的事。 更是歇了插手的心。 不然这群保镖露面第一刻,她就该心神领会每一位的水平。 害她担心沈岑洲误会她选人包藏祸心。 闻隐重重饮了口茶。 把心怀不轨的所有情绪压下去。 格斗场一号下去休息,二号上场。 闻隐懒洋洋靠着,有一场胜在前,似已完成任务般无意再多关注。 沈岑洲与之截然相反,慢条斯理放下茶,颇有认真观赛的意味。 闻隐倦懒同他看去,扳着指节想什么时候离开。 二号身形挺拔,并不像保镖常见厚、重、壮,相反,他与在场一众比起,甚至称得上清瘦。西装一丝不苟,面容冷静,抬手道:请。 对方也一抬手,开始音方下,两人同时进攻。 虚晃的刺拳直击二号面门,撩腿紧随其后,动作迅捷如电,如刚刚一号的第一位对手,一招定乾坤的意图明显。 二号显然不准备给他这一机会,极其轻微朝左后方撤去半步,拳风险之又险擦过鼻尖,他身侧右手更是迅速向下一格,小臂不偏不倚砸在对方踢来的脚踝上方。 一声脆响。 对手动作猛地滞顿,小腿像被点穴般涌上尖锐酸麻的力道,凌厉攻势一瞬溃散,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 二号不曾犹豫,左手拽紧对方衣领一提,又顺着他扑倒的方向一压,右膝顺势顶向他的腹部。 呃 一声闷哼。 格斗场一息落针可闻。 目不转睛盯向气息恍若都未有紊乱的二号。 对手快,他更快。 而第一位上场的人,已在巨大的前冲力下被这一提一压的腹部痛楚卸去反抗,面朝下跌在台上。 二号早已松手,从容后退,对手摔落击起的风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有扬起。 胜负落定时,他无动于衷立于原地。 阳光折落,他终于朝前一步,握上对方撑着坐起的手,将人抬了起来。 对方面上又是惭愧又是敬佩,改天再找你讨教! 二号点头,并未多言。 将一切收入眼底的闻隐无趣出声:几招一场,有什么好看。 沈岑洲觑了她一眼。 闻隐大大方方看了回去,心想这回她挑的人几乎可以称一招制胜,沈岑洲得再赞一句眼光不错。 她做好坦然应下的准备。 沈岑洲却一言未发。 她等了几秒,他面色平淡,漫不经心出声,却是吩咐人换盏茶上来。 闻隐偏开头,不再赏他一个眼风。 后面的几场比试都再未有极短时间结束的征兆,二号再比一场后与一号交叉进行,有输有赢,常常胶着,最后一场落幕,已过去许久。 沈岑洲闲心般从头坐到尾,似乎真要仔仔细细考察这些保镖。 作为身居高位的掌权人,连保镖都事无巨细,闻隐一息不知该讽还是该赞。 想了好一会儿,竟也没出声刺他。 闻隐耷着眼睑时而欣赏相片,时而又吩咐人送杂志上来,却也没有离开。 一副与沈岑洲打擂台的张扬模样。 终于结束,负责人上来汇报。 先生,太太,一号二胜四输,二号四胜二输。 闻隐正翻杂志,眼睛闪了下,不动声色翘了翘唇。 沈岑洲淡声吩咐:带上来吧。 负责人一怔,始料未及老板这么给面子,迅速回神应道:是。 闻隐翘起的唇角变得平直,翻阅的动作停滞。 沈岑洲并未看她,不紧不慢饮了口茶,茶水温热,他的眼底却有些冷。 两位新保镖很快上来,恭声道:闻总,沈总。 闻隐放下杂志,轻描淡写看过眼前的两人,疏道:身手不错。 面对夸赞,紧绷的情绪不由松下。 沈岑洲朝后靠去,神色一如既往平淡,什么名字? 一号先道:沈总,王诚。 他笑意盎然,我叫王诚。 二号:迟屿。 他垂眼答道:沈总。 迟屿。 沈岑洲不咸不淡重复。 真是不好听的名字。 他看向负责人,嗓音淡漠,调去公司那边。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抱抱] 第41章 针对沈岑洲大手一挥直接把新转岗的两位保镖送到总部一事,闻隐没有发表看法。 暂且当作沈岑洲认可她的眼光。 闻隐更期待非洲的暗流涌动。 第二天,杨琤亦出入总裁办汇报多次。 太太的新作品面世后引起热议,非洲很喜欢这次的人权主题,尤其拍摄对象是克莱默先生,本就是摄影界屈指可数的人物,各大赫赫有名的摄影师都主动出面表达感想。 沈岑洲对闻隐纳米比亚的新作品自然有所耳闻,甫一面世便获得大量目光,如今在各方或明或暗的造势下,更是势不可挡。 有正面的声音,自然就有反音。 见上次财经杂志报道未受阻,其他编辑记者亦跃跃欲试,摄影类杂志更是想名正言顺分一杯羹。 不乏有人大着胆子提笔 哗众取宠。 仅靠几张照片,将摄影师捧上捍卫人权的高位。 不是不可,而是时至今日,推手太过。 公关部报去闻隐处时,闻隐欣然应允。 于是一向只出现于获奖等正面报道中的人,迟之又迟地置于笔锋之下。 这不仅是国内的声音。 亦是非洲的口风,卢萨卡的笔者亦有转赞为贬的趋势。 杨琤此次汇报,不只是这些老消息。即使作为多年的金牌秘书,再道局势亦不免钦佩,沈总,太太去年十一月与您同去卢萨卡时曾救下一位小女孩,现在小女孩主动出面为太太发声。 新闻报道适时响起。 一位脖颈上系着矿场定位器的小女孩照片率先出现,瘦骨嶙峋,面无表情,她端着橙汁出售,眼底的光亮甚至没有这杯饮品鲜艳。 随主持人介绍,跟着是一段视频。 又是一位小女孩。 视频开始数秒,才意识到这与照片中是同一位。 第52章 小女孩已经脱胎换骨。 皮肤乌黑透亮,黑色小卷发浓密蓬松,扎着活泼的彩色发绳,黑葡萄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镜头。 她害羞道:是姐姐救了我。 稚嫩嗓音又一字一句用中文重复,闻隐姐姐。 她弯着眉毛,我被逼着去矿场,是姐姐救我。 小女孩生涩地讲述自己的遭遇,从被卖到矿场又到每天下工后被带去摊位贩卖橙汁,终于在幸运的一天遇到好心的闻隐。 她眼眶红红的,姐姐是好人。 姐姐是好人。 视频戛然而止,卢萨卡主持人英文流利复述,总结陈词,闻小姐就像她的作品中所呈现,勇敢无畏,尊重人权。 她微微笑着:我方记者经确认,闻小姐已正式接手数大矿场,从出手相救到入局其中,正如小女孩所言,相信会有越来越多人看到光亮。 报道至此,杨琤继续,太太由于作品面世受到的关注已足够多,报道一出,反音全部消失,很快有人查到太太接手矿场隶属沈氏旗下。 况且,也无人隐瞒。 沈岑洲看着屏幕,不见情绪,股市。 闻隐剑指股市,竟是这样漂亮的一招。 她昨天义正言辞讲自己在非洲的招式与摄影无关。 沈岑洲唇角扯出一点微薄笑意。 下午三点,杨琤的再一次汇报不负众望。 卢萨卡开盘,沈氏股票疯涨。 不止是卢萨卡,沈氏在非洲设有矿场的国家,几乎全部都在涨,以赞比亚和纳米比亚为最。 杨琤跟随沈岑洲多年,不乏大风大浪,一向自持,此情此景却难掩震惊高兴,太太这一手真是出神入化,等消息传进来,明天国内开盘不知道多少人眼红。 他笑意盎然,见沈岑洲不阻止,更是道:那群老家伙不敢当面讲您任人唯亲,背地里巴不得太太摔跟头,这回都得闭嘴。 一招便在非洲彻底站稳脚跟,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得这么果决。 沈岑洲睇了他一眼,神色平和,并不见多少喜形于色的情绪波澜。 平静道:说完了么。 杨琤还欲伸张正义的不平之意瞬息噤声,不影响敏锐感知老板并非生气。 沈岑洲情绪内敛,并不好窥探,今天却似乎外露一二,杨琤又经验丰富,忍不住想,沈总心情应和股市一般好。 气氛得宜,他脸上笑意未收,自愧话多,接着汇报:当初私用小女孩的矿场亦被查出,被曝使用童工,股价暴跌。 沈岑洲淡应了声,忽问:太太在做什么? 杨琤整理措辞,迅速道:太太在秋水湾暂未外出,具体我去问? 不用。 沈岑洲嗓音沉静,出去吧。 他后靠椅背,看着屏幕上赞比亚证券交易属于闻隐的一片飘绿,可以想见明天国内的飘红盛景。 他的妻子,才华横溢至势不可挡。 她现在应该很高兴,沈岑洲拎过一份文件,莫名想起闻隐张牙舞爪的生动模样。 沈岑洲微微牵眉,翻过几页后,捉过手机。 闻隐躺在沙发上,眉间唇角都是笑,她刚刚与林观澜结束通话,看着屏幕上层出不穷的邀约采访。 她不急着去应去想。 又欣赏起股票市场的绿景。 上涨以她名下产业为最,然她的摄影引起的声量够大够远,雇佣童工的矿场股票下跌,不少人趁势分一杯羹。 譬如近年新兴的银河资本。 被救出的小女孩被探出在银河资本旗下时尚板块担任童模,其股票顺势水涨船高。浑水摸鱼者众多,银河资本隐于疯涨的沈氏背后,闷声发大财。 闻隐并不介意。 股市风云,有人入局,才有推波助澜。 她愈发得意,喝了杯甜滋滋的饮品,趿着拖鞋出门,满面春风安排起行程。 闻隐要去医院。 卢萨卡回来的白月光自从回国便一直被看管,冷落这么多时日,她终于愿意起身去见一面。 却并未有通知沈岑洲一起去的计划。 闻隐直达医院,一应人员皆留在门外,自己进了病房。 私人医院隶属沈氏旗下,约莫沈岑洲那句替太太安置好人发挥作用,立足地界视野好、风景佳。 闻隐甫一进来,扬眉似嗔,你倒悠哉。 病床上斜坐一位女郎,穿着病号服,真像在认真养病。她垂眼看着平板,闻声扭身回头,清清冷冷一张美人面。 她眼睛微收,竟一时怔在原地。 来人环胸斜倚,唇角张扬,看过来的眼睛漂亮夺目,又聚出细微却直白的锋利。 女郎无意识聚精会神注视,蓦地对上目光,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神,又惊又喜,小隐。 她下床近身,左右打量,莫名疑惑,你和以前不太一样。 并非模样,而是上次京市一别,疏淡送她离开的闻隐,单薄身形站在那里,她骤然心恸。 像是感知易碎的精致瓷器。 如今再见,女郎一寸寸观摩,不愿错过一厘般凝神专注。 闻隐盯着她清冷的面颊,也在目不转睛观察,从眉骨扫至嘴巴,微微敛眉。她印象中的周禾,与现在似乎也不尽相同。 听周禾想法与她一般无二,闻隐下颌一扬,恣意嚣张,权势养人,阿禾。 对方禁不住喜笑颜开,举起带过来的平板,正是飘绿盛况,闻总厉害。 周禾带闻隐去沙发一同落座,小几上放有一杯可乐,见闻隐无意,她斟了杯茶推去对面。 沾你的光,医院看守的人有求必应,第一二天还断了外界联系,后来连网络都不管了。 她嗓音清棱棱地,你讲沈总不记得往事现在是不是猜到我们关系了? 猜不猜得到也就这几天功夫。闻隐不甚在意,转话道:季家找你找得紧,你的自由日子得告一段落。 此话一出,周禾笑意尽无。 闻隐自在品起茶。 她与周禾仅有几面之缘,且是一年多前的事情,彼时她深陷联姻漩涡,还未与沈岑洲见面,自然也未确定婚姻归属。 而周禾被海城季家的太子爷围追堵截,被逼无奈之下抱着一线希望找上闻隐。 闻隐自认并非无所图谋,一时善心大发,借沈岑洲之手将人妥善送去非洲。 未料两人隔着薄薄网络,一人国内出谋划策,一人非洲辗转游走,情谊生长中,真建起了一道避风港。 闻隐目色落在银河资本的股票页面。 当年的善缘生根发芽,偶尔想起,她都略不可置信,被限制多年,得以窥见曙光。 周禾跟着她看去,面色也好上些微,又要应付他。 这是讲季家。 闻隐难得同情,彼时沈岑洲车祸失忆,她谎言信口拈来,却不好凭空造人。 恰逢纳米比亚舞会,银河资本来人报信季家太子爷亲临截人,周禾欲躲,她亦需要白月光,便以此名义把人带回沈氏的范围。 对方如此穷追不舍,听说你们卢萨卡见了一面? 周禾闻言,忍不住轻嗤,要我做他姨太太。 闻隐面上冷下来,薄薄的怒意呼之欲出,周禾按住她的手,小打小闹。 她唇角勾着,偷闲这么多天,季家找上来我有的是精力。 闻隐便不再多言,周禾趁机悄无声息靠近,身体几乎穿过小几,盯着她眼睛:小隐。 她一字一句,猝不及防正色问道:还去非洲吗? 闻隐手指一息收紧,她视线不避不让,毫无波澜,心觉问题荒唐。 为什么不去? 银河资本渐成气候,沈氏非洲产业受她管理,去到那里,她才能真正做到不再坐以待毙。 不及出声,手机响起。 闻隐翻过,沈岑洲的名字出现在屏幕。 周禾看了眼,轻声道:沈总这段时间很信任你。 闻隐并不否认,我不值得信任吗? 她骄矜自问。 周禾心想,值得。 闻隐是顶顶厉害的人。她无法亲临非洲,远程安排,都能将银河资本短时捧到令旁观者赞叹的位置。 限制她,是旁人愚不可及。 周禾为闻隐不忿,犹豫片刻,却一时不知如何再出声。 闻隐明白她的意犹未尽。 入主沈氏,沈岑洲不再像爷爷那样对她严防死守。 婚后她并非没有想过,沈家不是闻家,也许她有机会再次崭露头角。 第53章 卢萨卡沈岑洲轻描淡写让她安心享受时,一刻涌现出的绝望与痛苦,无从作假,无法忽视。 连闻老爷子都不会心疼她,她其实不该指望一个联姻对象对她心软。 她只是,不明白。 闻隐朝向周禾,斩钉截铁,去。 有关离开,她才不会犹豫。 铃声渐渐消失。 闻隐面色寡淡。 沈岑洲失忆,才有她的此刻转机。 他不会一辈子不记得。 他恢复记忆,会再温和不过地欣赏她,看她作茧自缚。 第42章 闻隐离开医院时,好心情不减半分。 回秋水湾的路上,她挑挑拣拣应下一家采访,伸起车厢挡板,颇为懒散地缩进几乎放平的软椅。 毛毯挡住脸颊,毫不谦虚地思及如何大肆宣扬股市辉煌,几个想法勾出,莫名再次想起沈岑洲。 婚后摄影相关,她逢奖必得,喜气洋洋之下,沈岑洲自然不吝啬为妻子庆祝,反正发展至最后,免不了耳鬓厮磨。 两个人都快乐。 闻隐自觉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失忆前的沈岑洲,她甚至想车祸再严重些,害他失忆一辈子最好。 如今与失忆前唯一不能对照,无非同床共枕,缠绵悱恻。 一息涌入脑海的,也都是这些废料。 婚后首月,沈岑洲一向克制,她说停,他便不继续。 她酸喊停,麻叫停,细微痛意更是直接咬人,他亲吻她的脖颈,颊面,沉沉喘息,任她掌心陷进他湿润的发根。 后来素了一个月,她觉得胀麻叫停时,沈岑洲置若罔闻,堵住唇息,不知停歇。闻隐咬着牙,出乎意料觉出意趣,而不是以为的痛楚。 那一息,两额相抵。 沈岑洲莫名轻笑,恍若疏淡沉静,入她耳底,她却感知颊面发烫。 两人心照不宣,她忍不住叫停,是源于未知,他不继续,也是因为未知。 之后沈岑洲同她探索,她便追究得不那么狠。 直至沈岑洲用她不喜欢的姿势,她被按在怀里,膝盖跌到柔软被褥,气急败坏朝后推阻,脑海中雨丝却如烟花般散开。 沈岑洲微冷的唇落在她眼角舒意溢出的湿润。 她骤然回神,切齿把他踹下床。 以往她也有先前不如意,试过后收回成命的时刻,那一回,她是真的生气。 两人之间,只有她居高临下安排沈岑洲睡沙发,她从不劳累自己。然那天,闻隐裹着外套便往外走,被沈岑洲牵回。 她被哄了许久。 他无辜亲她唇,她不愿意承认先前身体的舒服,只恶狠狠道:我不要跪。 意乱情迷时,忍不住与他说:我不喜欢我心里很难受。 你都不知道,我心跳的有多快。 后来清醒,她又羞又恼不过心的口出狂言,逼沈岑洲忘掉。 那个并不如何特殊却遭她不喜的姿势再没有过。 如今想起,闻隐眼角眉心还是溢出些微不满,她不高兴地要把一应所有丢出脑海。 人逢喜事,她怎么会产生这样无厘头的冲动兴致。 正气冲冲折腾,薄毯忽被从颊面拽下。 闻隐恼怒睁眼,撞进不知何时上车、面容平静的沈岑洲眼底。 她感知脖颈都开始发烫,下意识抢起薄毯。 沈岑洲慢条斯理按住,入目是妻子泛红至几近透明的漂亮脸蛋,眼睛比以往愈渐水亮,甚至显出湿漉,茫然又错觉羞涩。 拳心紧握,拽着身上的毛毯。 见他后,脸上似乎要溢出实质性的热息。 沈岑洲一侧眉微牵,另一手顺从心意挨过她的颊面。 很烫。 他眼睑轻垂,发热? 闻隐彻底清醒,手背微凉的温度渗入她肌肤,险些激得她气血上涌。 她偏头避开,闷声道:不是。 闻隐摸索至中控台,座椅抬起,她不着痕迹贴近窗面,为自己降温。 脑袋被不紧不慢拨回。 她不及斥责,眼前被递来冷水浸透的毛巾。她没有抬眼对视,匆匆接过,捂上滚烫的脸颊。 沈岑洲并未收回视线。 目色落于鲜红的唇,低垂着的,泛着湿意的眼。 喉结忽滚,他偏头阖目,没有开启挡板,轻按通讯,淡声吩咐:去lumière。 lumière是位于cbd的一家餐厅,在沈氏大厦对面顶层,闻隐感知温度逐渐正常,终于抬头看了沈岑洲一眼。 他应是刚从总部回来。 正堂而皇之闭眼休息。 许是感知视线,沈岑洲主动解答:去庆祝。 闻隐没有计较他的自作主张,为他的识趣翘了翘唇。 下一刻,以往庆贺收尾的最后一幕汹涌至脑海,她刚刚压下的废料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闻隐呼吸一滞,忙咬牙扼住,清心寡欲地靠回椅背,冷冷闭眼压制。 抵达餐厅,闻隐已恢复如常,仅是看向罪魁祸首的视线积出些微莫名意味。 看着并不是什么好情绪。 沈岑洲照单全收。 两人落座于窗边,并非私密空间,绿植隔断,隐约人影扑朔。 并不像沈岑洲的风格。 闻隐无意深想,银叉轻轻拨弄精致的松露鹅肝,竟看出几分运筹帷幄的凌厉。 她无端不想看沈岑洲,又有些后悔答应与他一同庆祝。 她与沈岑洲之间,只有散伙饭值得一吃。 闻隐安静地恨恨想着。 然颊面上的目光过于明显。 她一时分心,又恼怒回神,忍无可忍抬眼瞪了回去。 不许看我。 沈岑洲见她谈不上高兴的神色,拎起一侧红酒,恍若未闻般赞道:非洲那盘棋,下的很漂亮。 舆论之上,环环相扣,操纵之余,鲜少有人能如此了无痕迹。 闻隐并不与他碰杯,甚至不应他的赞赏,极不礼貌地自己品了口。 沈岑洲唇角平和,见状未有半分波澜,同她一起饮去。 他视线不收不敛,笔直疏淡,闻隐罕见为受注目而恼怒,意气看向窗外。 落地窗外都市光河沉静流淌,却就在这一瞬,对面屹立不倒的沈氏大厦,幕墙忽闪烁般被骤然点亮。 光芒折过的一息,无数细密的金色光点,如流星雨自大厦顶端轰然倾泻。 闻隐茫然地眨眼,误会是错觉。 天哪,快看! 沈氏大厦?这是搞什么? 好漂亮是新品发布会吗?还是什么庆典? 餐厅响起低低的惊呼与议论,绿植交织处,人潮被吸引至窗边。 侍应生亦暂时停步,脸上同样好奇与惊艳。 无序的金色雨点逐渐蔓延至整个金融建筑群,急速坠落中,沈氏大厦幕墙灯光开始汇聚变形。 露珠中的蜉蝣羽化, 火山玻璃丝在岩浆中的气爆结晶, 冰川蓝洞内的气泡年轮。 光流变幻,时而湍急,时而缓慢,汇聚又分解。 闻隐举着红酒,脑袋始终没有偏回,眼睛定定看着窗外,光芒进入她眼底。 沈氏大厦的灯光秀,是她以往的摄影作品。 她一眨不眨,目不转睛。 地衣共生体的荧光代谢, 北极冰盖盐腺分泌的冰晶荆棘, 沙漠甲虫贝壳凝结的晨雾钻石。 闻隐忽翘了翘唇角。 她偏过头,看向对面一起欣赏的始作俑者,光流一视同仁缀过他眼角,明暗交接,薄唇微抿,下颌清隽。 沈岑洲慢条斯理正坐,见妻子的眼底不再是无动于衷的冷漠,细微的雀跃浸入汪泉。 他眼睑轻耷,为什么不高兴? 比之令金融建筑群毫无征兆开展灯光秀,嗓音沉凛,无端疏淡。 闻隐想,她才没有不高兴。 非洲产业大获全胜,连闻世崇都在恭喜她,她高姿态地暂未作出回应。 然她先前与沈岑洲见面,态度确实莫测至奇怪。 她心乱如麻,无法解释这种不该,扬着脑袋振振有词:我去了医院。 沈岑洲起始便收到消息。 闻隐继续,看到白月光,想起你做的种种,不该冷脸吗? 见她轻描淡写胡搅蛮缠,沈岑洲淡道:季家约我明天商谈。 闻隐表情一滞,又听他邀请,你去么。 她当然不去。 闻隐立即拒绝。沈岑洲对她的谎言早该忍无可忍,明天一见季家就是证据确凿,她又不是失去理智,哪里会亲临现场。 适逢侍应生撤下前菜餐盘,闻隐眼疾手快拎出手机,准备与周禾通风报信。落笔时,发现周禾已先一步发来消息。 第54章 是数篇报道。 《沈氏大厦的艺术焰火为谁而燃?解密非洲矿业背后的操盘手》 《股价飙升夜,沈氏幕墙惊现神秘光影盛宴闻总的庆功信号?》 【沈总这是给你造势?】 又跟一篇:《金色风暴背后的女王:闻总如何点燃沈氏非洲版图》。 闻隐见此一问,忽而有些沉默。 灯光秀带来的欣喜,不止是肉眼可见的漂亮,而是她几乎可以想见的、接踵而至的风潮。 她毕竟人还在国内,卢萨卡的风畅通无阻吹来京市,便意味沈氏总部对她入局愈深的态度。 沈岑洲并未阻止过她造势,然今时不同往日,她此后于非洲种种,都不再受限于借他名目。 她亦措手不及,他会亲自用庆贺把她的辉煌推到人前。 分明他失忆前还那样冷酷无情。 闻隐咬着牙,发过讯息后便不再理会。 抬眼看去,一时讶异沈岑洲竟未示意上主菜,他目色平静,像在等她结束。 闻隐敛眉,怎么,需要我感恩戴德致辞才能不饿肚子吗? 小隐。 沈岑洲嗓音寡淡,我这么小气? 闻隐一噎,忍住情绪,十指交叉支于桌面,不退不避,沉默以对。 沈岑洲见状,像是想到什么,轻抵上颚,忽无声轻笑。 他推过一份文件,打开看看,不满意就重新拟。 闻隐见他随意至像对待菜单,闻言一时好奇,不再与他置气,翻开一怔,是股权转让协议。 她迅速扫过关键条款,目色微顿。 沈岑洲先生将其名下持有的pan-african industrial holdings ltd(泛非工业控股有限公司)所有a类普通股(占公司总股本之42.8%)无偿转让予闻隐女士。 其后有关于投票权的特殊标注,沈岑洲保留0.3%b类特殊股。 同股不同权,是当前掌权人为掌握决策权常用的手段。 沈岑洲几乎将其名下在非洲可视化的利益全部给了她,却牢牢攥住决策的缰绳。 这很符合沈岑洲的秉性,沈氏这样庞大的集团能成为他的一言堂,离不开他滴水不漏的掌控。 闻隐不得不承认,这是相当有分量的礼物。 沈岑洲之下,非洲产业,无人能与她争锋半刻。 思及他失忆前,观赏漂亮瓷器的神色。 闻隐可有可无地慨叹,车祸应该来得更早一些的。 沈岑洲见她专注,目色随意坠在她的发丝。 比之失忆前的自己给出的股份,这份仅关于非洲的协议,似乎不够大方。 失忆前,那么疼她? 沈岑洲朝后靠去,视线下移,看到她空空如也的无名指,灯光缠绕她的指节,在庆祝她胜利的餐桌上,莫名刺眼。 闻隐手指微蜷,翻过最后一页。 她两手捧着颊面,笑吟吟的骄矜,沈岑洲。 闻隐一字一句轻唤,漂亮脸蛋是难得一见的温情。 沈岑洲轻抬一侧眉,如她愿应下,静待后文。 闻隐贪得无厌:我要特殊股。 沈岑洲平静注视她。 闻隐眼睛璀璨,得意,明目张胆。 明知结果,却孤注一掷般得寸进尺。 她唇角甜甜翘着,等待心知肚明的拒绝。 可以。 嗓音疏淡,错觉缱绻。 第43章 闻隐出口便有些后悔,她真是被忽如其来的馅饼砸得不够理智,竟然堂而皇之贪求无度。 沈岑洲行事冷酷,秉性漠然,陡然失忆才有此一举,慷慨至令她惊心,她不趁此爽快应下,而是莫名置气般虎口谋食。 即使她确有此心,也该徐徐图之。 闻隐指腹微乎其微摩梭,已做好面对拒绝如何风轻云淡一笔带过的准备,扬着的下颌看起来不在意极了。 沉凛嗓音甫入耳,她不紧不慢牵眉,故作无谓,没关 立不住脚的原谅未能出声,闻隐蓦地顿住。 可以? 他刚说的是可以? 代表决策权的特殊股也给她? 闻隐恍惚定定看着沈岑洲,难得流露直白的不解与茫然。 沈岑洲恍若未见,轻描淡写吩咐律师,而后示意侍应生上菜。 这才同她淡道:吃完签合同。 他神色平和,看起来与寻常无任何不同,连语气都未添几分起伏。 闻隐却缓慢冷静下来。 她慢动作地眨眨眼。 知道不是她痴心妄想听错应答,眼底光芒忽不加克制溢出。 闻隐眼睫一垂一扬,恍若并无惊异,甜滋滋地与他碰杯,清脆。 不论他反应,仰首饮过一口,盯着他得意:沈总大气。 特殊股股份虽不多,但给到她,日后非洲产业她与沈岑洲有分歧,也得任她随心所欲。 闻隐有心想问什么,又不愿多说多错,只赞赏地冲沈岑洲笑。 肉眼可见的心满意足。 沈岑洲见她难得一见的乖巧,眉目疏淡,捧场般品了口酒。 闻隐一眨不眨,穿梭而过的任何光亮比不过她眼底,与他对视,还甜甜地弯了下眼。 沈岑洲莫名牵唇,恍若灯光刺目,偏头又饮过红酒。 大厦灯光闪烁,恰逢火山作品,语气平静,怎么拍的? 闻隐跟着看去,她称心如意,听沈岑洲问起摄影,更是得意洋洋讲解:需要深入火山口,熔岩遇冷的瞬间会生成发丝状矿物,我只蹲了一天。 危险么。 闻隐意气风发,我毫发无伤。 她捧脸相邀,想不想试试? 沈岑洲淡道:我惜命。 闻隐不见遗憾,她现在也惜命,他想试,她肯定不愿舍命陪君子。 又是一幅作品,沈岑洲罕见对艺术频生兴致,事无巨细问及妻子。 晚餐一程,其乐融融。闻隐支着下颌,与他指着外面的灯光秀,好心讲解。 不乏惊心动魄的拍摄,沈岑洲为她添茶,爷爷不管? 闻隐盯着他眉眼狡黠,我不听。 摄影不比金融,闻世崇再如何管束,又不会亲临现场盯着她,左右只能施令于保镖。 常被她带在身边的那位保镖对她死心塌地,她想拍什么对方只有冲锋陷阵的份,去拦她才是天方夜谭。 思及保镖,闻隐看向沈岑洲的目色便带了几分跃跃欲试。 迟屿被沈岑洲调到总部,难讲能不能找到机会脱身。 她不贪杯,喝起茶,事不关己般继续讲起作品。 灯光汇聚处是沙漠甲虫。闻隐看着贝壳上状似闪耀的钻石,猜猜是什么? 沈岑洲抬眼,露珠? 闻隐翘起唇角,甲虫利用体温差可以在甲壳沟壑凝成水珠,需要非常严苛的条件,我守了两周才拍到。 她志得意满,无法捉摸的一息,沈岑洲想起的, 却是她在纳米布沙漠提及她婚前拍摄过沙尘暴时,一闪而过的紧张。 思及彼时可能守着她的人。 沈岑洲面色平和,如常道:甲虫害你等这么久,没有生气? 闻隐抿了下唇,下意识思考有无在沙漠里置气,思绪刚起一息,莫名意识到沈岑洲在调侃她。 见他一本正经,见她看来甚至一侧眉微抬,万事不挂心的温和假象。 闻隐为他大礼积攒的心平气和濒临尾声,恼道:我才不会。 偏偏顺沈岑洲话音,蹲在沙漠里和一只昆虫发脾气的滑稽场景猝不及防进入脑海。 她还真想过让昆虫知道她的厉害。 但沙漠甲虫极为敏锐,呼吸产生的气流都可能导致对方逃走,她根本没有展露脾性的机会。 思及此,闻隐愈发羞怒,匆匆结束晚餐,恨恨瞪了沈岑洲一眼,起身去洗手间。 回来时,侍应生已经撤盘,桌面恢复如初。 她这侧,放有修改过的股权转让协议,和守在一侧的律师。 见她回来,律师恭敬,闻总。 沈岑洲后靠,牵眉请她自便。 闻隐骤然消气,背手坐回去,扬眉骄矜,不犹豫在协议上署有自己的名姓。 风轻云淡盯着律师走远,再朝向沈岑洲时捧着脑袋,怡然自得。 定定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走的趋势,闻隐不解,光芒折在他眼角,错觉窥出几分他意。 闻隐眼底忽溢出忌惮,你想做什么。 他若是想凭协议提出什么过分条件 沈岑洲目色平静,笔直,再一次落在她右手无名指上,难得失神片刻。 第55章 见她质问,抬眼是张牙舞爪的恼怒,他牵了牵唇,嗓音疏淡,想你高兴。 语气不紧不慢,漫不经心,像是平铺直叙既定事实。 闻隐撞入他眼底,与嗓音不同,眼角细察下恍若被灯光缀出几分情致。 她脸蛋无端一红,扬着下颌,不服输道:我很高兴。 我要回家。 沈岑洲应声,外套搭在臂弯,同她离场。 闻隐上车时莫名朝后看了眼。 不远不近跟着劳斯莱斯幻影的保镖用车,见老板现身,整装待发。 熟悉身形骤然撞进眼底。 闻隐回到秋水湾时神采奕奕,自觉今晚收获颇丰。 沈岑洲同她一道上楼时,她亦神采飞扬,顾盼生辉。 直至他经过书房而不入,仍旧与她同行,闻隐脚步一停,转身环胸而立,见与沈岑洲过近,后退几步站定。 沈岑洲垂眼看她,似乎不明原因,怎么? 闻隐提醒,灯光秀,股权协议,是想我高兴。 沈岑洲颔首。 闻隐扬眉,你现在如愿以偿,得偿所愿,不许再跟着我。 沈岑洲目色平静,继续朝前走。 闻隐睁大眼,下意识连退,靠上主卧房门斥道:停。 她站得笔直,沈岑洲近身停下,按着她肩膀轻松转了个圈,另一手握住她的,指腹按下,门应声而开。 沈岑洲慢条斯理抵开门,顺势推着闻隐进去。 掌心微凉的温度渗透,雪松香咫尺,对方过于大胆,闻隐莫名茫然一息。 房门轻声闭阖,闻隐骤然惊醒,她远远推开,敛眉盯着沈岑洲。 沈岑洲并不拦,他漫不经心朝衣帽间走去,还有一份礼物。 闻隐表情犹豫。 自他失忆,还是第一次入侵她的房间。她有心想质问,思及晚餐时种种,并未窥出沈岑洲明目张胆的不轨之心。 咬牙跟上去。 衣帽间灯火通明,首饰柜光芒晃眼。 沈岑洲看向对面属于自己的衬衫西装,讶异般牵眉,小隐,怎么回事。 夜深人静,共处一室,闻隐忍住不自在,我们联盟做戏做全套而已。 事已至此,这些话已经难以立足,好在沈岑洲似乎无意追究,随意点了点头。他行至玻璃柜一侧,取出两个戒指盒。 精致,漂亮,熟悉。 闻隐看着清晨还不曾出现的戒盒,佯作疑惑:这是第三份礼物?你安排帮佣送进来的? 沈岑洲揭开盒盖,璀璨星光一息流转,不紧不慢道:还可以怎么放进来? 他目色平静至莫名晦暗,我自己进来么。 闻隐无端听出几分深意,猝然避开视线。 她走去他对面,两人相隔玻璃柜台,看向打开的戒盒。 分别放有一枚戒指。 一枚钻戒,一枚铂金。 是她的婚戒。 二十五克拉粉钻,切割、净度已至顶级,大小合宜,不至夸张到只能观赏,佩戴与收藏都看她心意。 如今静躺在盒中,鱼尾戒圈将其托起,熠熠生辉,令一切黯然失色。 闻隐常带的并不是这一枚,而是一侧的铂金戒指,与沈岑洲的素圈是一对对戒,同样的鱼尾设计,低调又牢固地扼在她右手指节。 卢萨卡高烧不退与沈岑洲讲离婚时,被她毫不犹豫丢掉,甚至要派人把钻戒捻为粉末。 沈岑洲眼底冷淡,捧着她脸轻描淡写,宝宝,你不冷静。 彼时没有成功毁尸灭迹的戒指,重新出现在她眼前。 闻隐无意识看向柜内同样凭空出现的、未被拿出的第三个戒指盒。 里面该是沈岑洲的婚戒。 争执后他并未摘下,后来两人状似和好,同床共枕时他未能把婚戒带回她的无名指。 第二天他也不再佩戴。 沈岑洲不记得细枝末节,那他闻隐敛眉不快,这次也是想我高兴? 不是。 他语气不咸不淡,我所求什么,你不知道? 闻隐视线被他攥住,惊异于他的直白。 对视的一息,撞见沈岑洲眼底不知何时积蓄的、不动声色的波涛汹涌。 她被刺的心头一跳,思及他明天要与季家见面。 她为他系上的白月光的线绳,马上就要不可遏制地断掉。 婚戒是他即将肆无忌惮的前戏。 他心知肚明白月光不存在,没有证据都来亲她,明天证实她的谎言,他想做什么? 闻隐瞪他,把戒指推远,这个礼物我不喜欢! 里面新加了总裁办的权限,沈岑洲漫不经心,所有。 真不要? 晴天霹雳。 闻隐险些惊异至恍惚,她咬着牙,直面自己拒绝不了的诱惑。 上次亲临总部,她一息犹疑沈岑洲若开门不够及时,她定要与他好好争论。 而他直言所有,自然不止步门禁。 沈岑洲办公室里涉及的所有机密,她都能畅通无阻获取。 名利场商谈,有时求的就是一点消息。 现在光明正大放在她眼前,闻隐一息深觉沈岑洲这么大手笔不可理喻,又说不出不要。 况且,她拒绝也阻止不了沈岑洲正堂而皇之生根发芽的恣意情绪。 婚戒权限,无关明天。 她迟迟不出声,沈岑洲慢条斯理折过领口,安静等她。 细碎光芒折过她颊面,他跟着流动光河见她的眉眼、鼻尖、唇珠。 闻隐错觉感知生吞活剥,她侧过身去,恨恨道:不许看我。 她的谎言还没揭穿在他眼前,她才不要他明目张胆。 闻隐先一步离开衣帽间。 身后脚步声被地毯稀释,却仍清晰。 沈岑洲经过她时并未停留,似乎无意紧逼不舍,淡声道:我走了。 语气一如既往,像一切暗流涌动都是错觉。 闻隐见他走远,将要离开她的房间。 沈岑洲唇角噙笑,恍若温和,小隐,明天等我。 闻隐心脏一息发麻。 【作者有话说】 卡了两天,终于出来了[摸头] 我23-31号有事,更新不好讲,23号前没更新就是在卡文[抱抱] 第44章 沈岑洲所言指向性直白,闻隐以为自己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未料不及深想,便沉沉入梦。 梦中她挥斥方遒,发号施令,穿梭于她筑就的商业帝国。 眼看冰冷的建筑群,心中热血澎湃。 手中文件非洲两个字占据版面,被她打了大大的勾。 再抬头,竟看到十四岁的自己极不合常理地坐在大厦高处,昂着脑袋冲她笑。 而后像个武林高手跳到她面前,毫发无伤。 梦中她不觉惊奇,只可惜未带相机,有心想叫她再跳一次。 稚嫩的她闻言背手不满:闻隐,你怎么可以对我提要求。 长成的她敛眉恨恨:闻隐,这是我的地盘。 十四岁的她意气风发,朝她张牙舞爪,闻隐,你怎么现在才扬名,如果是我,一定不需要这么多时间。 她唇角翘起,不及斥她异想天开,场景骤变。 十四岁前再熟悉不过的书房,爬过书桌把闻世崇的文件当玩具,坐过椅子模仿闻世崇训责叔伯。 而今她耷坐在地面,碎了一地的瓷器将她包围。 十四岁的她嚎啕大哭,爷爷,爷爷泰勒在等我 爷爷,闻世崇,爷爷救救我 梦中手握文件的她扬眉得意,走到满眼是泪的小姑娘眼前,伸出一只手。 跌坐的她茫然抬头,哽咽道:闻隐。 她捉住她的手,站起还不知足,忽重重扑进她怀里。 稚嫩的脸蛋喜笑颜开,像刚刚的眼泪都是错觉。 梦中她竟没有踉跄后退,不自觉担心眼泪会不会浸湿她的衣襟。 十四岁的她一改首见的嚣张跋扈,很有眼光地赞不绝口,闻隐,你好厉害,你怎么这么厉害。 她拨开她的文件,仗着她被抱着挣不开,认认真真看完每一页。 亮晶晶地盯着她:闻隐,我们什么时候去非洲? 闻隐正欲答复,手机响起,她忽睁眼,唇角凝着弧度。她好心情地看过屏幕,是闻世崇。 她没急着接通,任铃声吵闹,侧躺琢磨起梦境。 想不起来。 模糊的画面难以复现,似乎是千军万马交口称赞她的厉害功绩,忍不住感慨叹为观止。 第56章 总之是个美梦。 闻隐唇角翘着,回想至无可品味,才慢半拍又拎过手机。 闲闲放在耳边。 爷爷。 闻世崇听她声音懒散,笑道:吵醒你了? 闻隐恨恨,明知故犯,闻世崇,你打扰我。 不回爷爷消息,我还不能自己找孙女了? 闻隐这才想起闻世崇的祝贺她并未回复,她不觉理亏,我高兴。 闻世崇很有自知之明地应道:高兴就忽略爷爷。 闻隐把脸埋进枕头,不想理他。 闻世崇毫不介意,主动夸赞,借摄影直击股票,一招妙手回春,爷爷佩服。 闻隐闷声道:爷爷教的好。 她随口应答,早早醒来的闻世崇已置身书房,坐在沙发处,罕见有些沉默。 他不急不缓扫过四周,藏品珍贵,少见瓷器。 自精心收集的瓷器变成一地碎片后,他开始抵触这些脆弱的孤品,后来的收藏换了方向,无波无澜地填满这方空间。 孙女醉心摄影后,又辟出空间置纳相关书籍,可惜闻隐一次没有翻过。 闻世崇盯着不远处的摄影秘籍,真心诚意,小隐,爷爷也高兴。 闻隐并不怀疑,毕竟她手伸向的是沈氏。 她没有出声。 闻世崇轻叹,小隐,我在岑洲身边,见到了迟屿。 终于提及正文,闻隐坐起,指腹摩梭手机边缘,爷爷。 不要管。 既让闻世崇发现,多年城府,猜出沈岑洲车祸失忆不是难事。 不然迟屿怎么可能有现身京市的机会。 果不其然,下一声便是警告:小隐,不要玩火自焚。 闻隐不畏不惧,你如果出手,沈岑洲现在就能查出始末。 即使注定引火烧身,她缓声道:爷爷,至少让它慢点烧到我。 闻世崇后靠沙发,微微闭眼。 想起看似对被关押的保镖毫不在意的孙女,婚前还是找上他,同他下了完整的一盘棋。 最后一颗子落下时,闻隐平静出声:爷爷,把迟屿还给我。 闻世崇端着生气模样,直言保镖引诱孙女,他恨不得把对方抽筋拔骨。 孙女不接他的戏,不与他飞扬跋扈。 只笔直看来,一字一句,我需要他。 闻世崇看她长大,知道孙女所有的未尽之意。 她一无所有,孤立无援。 去到另一个密不透风的墙里,应该给她一个喘息的地方。 闻世崇没有办法答应。 他将棋子收回棋盒,一如既往谈笑,家里有爷爷,没人能让小隐受委屈。 闻隐便不再出声。 而今她千辛万苦救回迟屿,闻世崇喉咙难得干涩,良久才道:上次被我派去替你和岑洲拍照那位。 闻隐反应几息,才想起是她见完泰勒后出来,沈岑洲同她讲有人监视。 时隔过于久,她短暂思及模糊画面,困惑闻世崇迟之又迟的提及。 闻世崇已淡声答疑,被岑洲丢了回来,现在还只能跛着走路。 闻隐五指收紧。 不等她答,闻世崇已不见端倪,笑着改话家常。 言谈中心狠手辣的主角刚至会馆,侍应生躬身迎请,将近包厢时,便见门外保镖林立,西装革履,袖角锁有季氏标志。 紧随沈岑洲身后的杨琤面色平静,心道季家这位太子爷恶事做尽,没有排场不敢出门。 然这是在京市,容不得他人声势浩大。 杨琤眼神示意后侧众位,有人快步上前遣人,季氏保镖迅速进出包厢,而后被带去其他房间。 未至门前,方才西装革履已消失殆尽,只余侍者守候。 引路的两位侍应生愈发屏气凝神,甫至门外,杨琤先一步上前开门,诸位保镖沉默守在门外。 侍应生见门阖上,细微松口气,同原先守着的两位一同静立门外。 视线猝不及防交流一瞬。 感慨今天的主一个比一个大。 随后便低垂着眼,严阵以待里面传唤伺候。 房间灯火通明,不比外面热闹,只有两人一坐一站。 坐者已先至半个钟,正不耐拨着火机盖,火光忽明忽灭,折至他额头缠着的绷带。 见到来人,隔着火焰,声比面更冷,沈总前呼后拥,不许我大张旗鼓。 这是说门外保镖。 沈岑洲慢条斯理落座沙发,轻描淡写,久等。 神色一如既往平和,唇角轻掠,面上毫无歉意。 季景扣下火机,直截了当,我要周禾。 条件随你开。 沈岑洲噙笑淡道:周小姐就是在卢萨卡刺杀季总的人? 他姿态错觉温和,恰逢季景额上的伤口渗出血晕。 传闻季家太子爷卢萨卡遇刺,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三天,醒来后怒不可揭,誓要将人碎尸万段。 闻隐就是在此时引他找所谓白月光,从季家的层层围剿中把人截出。 季景闻言,脸色更黑,沈总很闲? 沈岑洲不紧不慢,周小姐是我太太的好友,我轻易把人送给你,我太太得和我生气。 嗓音不痛不痒,季景面上森寒却逐渐消退,嘲弄般轻嗤:你明知她们两个一丘之貉,去年九月季沈两家在非洲达成合作时,你打的不是把人锁死在身边的主意? 现在装什么深情?被哄得非洲股份全盘送出,沈氏入主非洲时,可是为了断你太太后路。 后路。 沈岑洲情绪寡淡,在查出闻隐频繁提及的白月光名姓时,非洲的银河资本便进入他视野。 闻隐身份未白纸黑字出现在其上,不影响沈岑洲有所猜测。 如今季景所言,不过是更确定几分。 沈岑洲语气不咸不淡,不劳季总关心。 季景见状,不怒反笑,你哄老婆不顾别人死活,两次劫我的人,把别人未婚妻送到非洲哄自己太太高兴。 沈岑洲抬眼,周小姐是你未婚妻? 季景拎茶的动作顿住,沈总,这就没意思了。 沈岑洲牵了牵眉,并不多言。 失忆前该是应闻隐要求,把送去非洲这位的信息踪迹消得滴水不漏,除非知情者,很难查出始末。 季景却误会他在出声讽刺,品茶嘲弄,你最好盯紧你的心肝,求她一辈子别乱跑。 沈岑洲并未计较,神情寻常,眉目却恍若比来时减去几分疏淡。 他先一步起身,漫不经心折过领口,你未婚妻在医院。 失陪。 沈岑洲确定答案,不再多留,杨琤紧随其后。 离开包厢,余光微顿,沈岑洲步履不停,偏头看去。 从秋水湾调出来的保镖像一尊无声无息的雕塑。 他眼底无波无澜,不紧不慢离开。 杨琤落后一步,送季总去医院。 是。 迟屿应声。 沈岑洲淡道:太太出门了么。 半个小时前太太离开秋水湾,没露行踪,太太身边的保镖 杨琤小心翼翼,太太不许他们跟着。 沈岑洲不见情绪,轻轻掀唇。 闻隐口口声声的白月光和季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可若无明确身份,他的妻子谎话连篇,义正言辞再拖延似乎不是难事。 如今对方彻底摘去白月光的头衔,闻隐作为知情人,见他耐心告罄,跑掉亦不稀奇。 她真应他所言,乖巧等他才叫奇怪。 沈岑洲眼底仍浮起薄薄的疏冷。 纳米比亚与闻隐亲吻,她推阻又眷恋,原来是为引他入局从季家手里救人。 他神色不变,乘专梯往下。 杨琤沉默寡言。 抵达私域,司机开门,头紧紧低着。 杨琤欲前往副驾,忽瞥见挡板升起,下意识停步。 沈岑洲慢条斯理上车,顶灯未开,苦橙味溢入鼻尖。 他眼皮轻微一跳。 不待看去,车门阖上一息,怀里沉入张牙舞爪的身影。 肩颈处被恶狠狠重咬。 第45章 肩颈力道渐深渐重。 沈岑洲打开顶灯。 光线坠落,他扣住肩上切齿的妻子,把闻隐脑袋扳回。 闻隐唇角湿润,一腿落他腿间,一腿在他腿侧,与他对视,显而易见不满意耷在怀里的姿势。 两膝稳稳触上软椅,她居高临下立直,盯着沈岑洲。 第57章 沈岑洲朝后靠去,给她留出大展身手的空间,手虚扶在她后腰。 嗓音疏淡,怎么不在家? 闻隐两手捧上他的脸,故意低头靠近,你不高兴? 沈岑洲眼睑微垂,鲜红的唇下,下颌近在咫尺,他贴近,薄冷的温度印上肌肤,闻隐身形微顿,下颌被轻轻咬住。 比之动作,神色平静:我没有白月光。 闻隐见他还记挂着击穿她的谎言,呲牙去撞他的额头,撞上又不松开,闷声道:你就是想亲我。 温热气息交织进雪松香,沈岑洲无动于衷。 像是无声的默认。 闻隐指腹恶狠狠,穿过他的脖颈,手臂松松垮垮搭他肩头。 她来会馆是一时兴起。 沈岑洲昨晚出声时眼底攒出晦暗,她心知逃不过,又不愿在秋水湾坐以待毙。 索性主动出击。 光亮折到他眼底,闻隐目不转睛见他的唇,喉咙微咽,她慢吞吞俯首。 挨上他的,贴着浅浅的蹭,又一厘厘咬。 沈岑洲任她妄为,看进她湿漉漉的眼,感知苦橙味将他淹没。 两人两额相抵,闻隐微微侧首,愈渐大胆从容,试探去抵他的牙关。 畅通无阻。 闻隐茫然停滞,有心反悔撤离,不及动作,腰后掌心压下力道,她被按坐在腿上。 等 急促出声一息,沈岑洲另一手扣上她的后脑勺,顷刻无一丝缝隙。 幻影汇入车水马龙。 车窗单面,阳光折入温度,车内影子细碎交织。 气息沉重凌乱,沈岑洲摩梭过她后背,珍珠白衬衫揉出褶皱,领口两颗扣子不知何时松开,歪斜蹭在肩头。 露出一截脆弱锁骨,瓷白,耀眼。 沈岑洲恍若不闻,只在唇上辗转,手扣上她的肩头,无意识收紧。 闻隐舌尖发麻,试图推阻的手不得其法,气急败坏被吞去所有呜咽。 跌在他腿间的膝盖被扳去另一侧,她羞恼至极,探上中控台。 久摸不准,她另一手直接拨去车窗,从一侧拽过百叶窗帘,牢牢捏在掌心。 沈岑洲与她十指相扣,握着她点向中控台。 两侧光线遮挡,仅有顶灯缀在她湿润的脖颈。 指腹意图起伏,薄茧蹭出层层战栗,闻隐短暂闭紧牙关,见缝插针贪图稀薄空气。 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下。 沈岑洲衣衫同她,尽是褶皱,他扶着妻子,一手按她薄背。 闻隐躲他,眼底亮晶晶的璀璨。 比之害羞,更像是主动出击的不服输。 沈岑洲眼角发红,嗓音沉凛,小隐,没亲够。 闻隐睁大眼,呲牙咧嘴瞪他,又急促按住发痛的唇角。 沈岑洲摘下她的手,替她轻捻,目色始终凝在她颊面。 语气直白浓沉,回家亲。 闻隐撞进他汹涌眼底,恼怒他得寸进尺,报复般调整姿势。 沈岑洲本就紊乱的气息骤变,牢牢锢住她的腰。 警告道:小隐。 闻隐坐得难受,恨他不让她避开,正欲斥责,车窗被叩。 应是有事汇报。 平缓,坚持。 沈岑洲眼睑不动声色轻抬。 似乎讶异秋水湾,有人这么没眼色。 闻隐正羞怒交加,头都未偏,重声斥道:滚。 她薄薄的面皮凶狠,沈岑洲呼之欲出的冲动恍若被牵制,他眉心亦跟着微牵,把人裹进怀里,不急不缓拨开窗帘一角。 守护主人安危的保镖笔挺,直立,听训走远,消失不见。 被闷在怀里的闻隐重重挣扎,沈岑洲拎过一侧外套覆上她,抱着她下车。 闻隐陷入柔软床榻时,张牙舞爪的耀武扬威不自觉消失。 她身体后知后觉微僵,见沈岑洲欲再一次堵上她的唇时,脑袋忽重重一偏。 沈岑洲没有扳回她,按住她跳动的脖颈,侧首去吻她。 平和,缱绻,势不可遏。 衬衫掉下,浅色的遮掩也被慢条斯理揭开。 湿润的吻从唇下移,脖颈,锁骨,不知停歇般继续,两人同时一滞。 丰盈溢入唇齿,入耳呼吸急促,闻隐感知电流横冲直撞,红着脸闭眼。 她捏紧床单。 沈岑洲明目张胆让她等他,两人心照不宣,不可能止步亲吻。 她拿经不住推敲的白月光拖延这么长时间,勒令他陪她演戏,现在季家入场收尾。 她找不到第二个白月光。 沈岑洲也不会再忍耐故技重施的谎言。 闻隐近乎感知心脏血液汹涌,头皮发麻地去抓他的胳臂,后襟。 她沉沉呼吸。 平心而论,同床共枕一年,沈岑洲干净,有度,没有权贵子弟惯有的特殊癖好,在外给足妻子尊重,在内抛却卢萨卡争执,亦称得上相敬如宾。 和他上|床,总归是舒适多于辛苦。 联姻不谈感情。 她在婚后第一天,便接受痴缠旖旎,耳鬓厮磨。 沈岑洲唇齿力道忽重,闻隐一息脚背绷直,脚趾蜷缩。 热度蔓延至神经末梢,她下意识躲拒:别 下一刻,脊背被更深地上压。 闻隐按上他的肩背。 待沈岑洲重新亲上她的唇,她错觉床单都被浸湿。 他吻她的眼睛,嗓音疏淡缱绻,这么紧张? 闻隐扬着下颌,想斥他信口雌黄。 她才不紧张。 她已经做好准备。 只是抵着她难受,从车上便嚣张,是他的问题。 嗒。 皮带解开清脆。 闻隐混沌的脑海一线清明,她骤然睁眼,毫无征兆重重一推,绷紧的小腿竭力般踹去,引起一阵麻木的痛意。 她恍若不觉。 竟真把人推开,闻隐爬起捞过软被,将自己牢牢裹住,紧紧盯着沈岑洲。 戒备,抗拒,恐惧。 她脱力般喃喃命令,沈岑洲,不许这样。 沈岑洲沉沉闭眼,轻按眉心,而后坐起,把刚刚还在他怀里无意识呢喃迎合的闻隐连人带被拽过来。 他上衣早被闻隐扯开,线条流畅,肌肉内敛紧实。 闻隐迫不得己再次靠近,入眼腰线劲瘦有力,腹肌块垒分明,沿人鱼线向下,目色一同隐入。 巨大、明显,闻隐恍若再次感到烫意。 她气血上涌,匆匆唤回下意识看去的视线,仰头朝向沈岑洲。 眼眶水润。 沈岑洲扣上她的后颈,漂亮脸蛋完完整整落入眼底。 唇珠红润,他置若罔闻,唇角甚至噙笑,闻隐撞见,却忍不住打了个颤。 沈岑洲堪称温和地拂过她颊面的碎发,小隐,谎言被拆穿,是要付出代价的。 闻隐定定瞧着他。 想起的却是婚后初夜,他侵占她每一寸呼吸。 小隐,他语气平和,可以慢,不能停。 闻隐眨眨眼,沈岑洲。 她好像接受不了。 不是厌憎,不是抗拒。 若说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与沈岑洲在卢萨卡争执后,她每时每刻都想他顷刻死去。 不影响他们上|床。 联姻而已。 沈岑洲看她,是漂亮的精致瓷器,被养在秋水湾的娇艳花朵,做不了主的傀儡妻子。 闻家如何待她,他就如何待她。 失忆前的沈岑洲,不会给她入主沈氏的机会,不会用替她造势作为恭贺,更不会把非洲的股权给她。 他希望她这辈子都不要踏上非洲的土地。 闻隐紧紧拽着身上的软被,盯着眼前的、失忆后洗心革面的、不记得曾如何对她冷酷无情的丈夫。 她蜷缩着,沈岑洲,不许这样。 不许这样和她上|床。 她不明白为什么不许这样。 但她不想他这样。 沈岑洲淡笑,小隐,愿赌服输。 他指腹轻轻摩梭她脖颈上的红痕,闻隐握住他的手。 感知他应该是生气的。 从她频频引沈岑洲主动去抓白月光开始,他的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 他耐心有限,她做好准备。 两人心照不宣,她从未拒绝过。 人被送到医院时,她一直延迟时间,不审不问,他也没有逼迫,而是应允。 闻隐没有料到,她会无法接受。 但那也不能怪她。 是沈岑洲屡次容忍,让她忍不住希冀。 情理之中,顺理成章。 闻隐一息昂首挺胸,心脏处的湿润似乎仍在耀武扬威,她又蓦地羞恼。 第58章 恶狠狠瞪向沈岑洲,不理他所言两人该心知肚明的情形。 她振振有词,你没有白月光就可以对我这样那样吗? 婚前你就是用白月光的理由哄我结婚的,我一心觉得我们是联盟,凭什么没了白月光就立马让我接受得做真夫妻? 见沈岑洲神色寡淡,她莫名气虚,亦有些担心他直接把她抱过去不管不顾。 闻隐扬着下颌为自己积攒气势,你是说过,也许白月光是你故意编造,为了让我放心嫁给你。 你现在谎言败露,还想留下我,应该 她倒打一耙,思绪微顿,撞进沈岑洲眼底,又莫名临危不惧。 闻隐义正言辞,应该认真追求我。 她掷地有声,抑扬顿挫,不避不让盯着沈岑洲。 沈岑洲眼睑耷着,他的手还被闻隐紧紧握着,她蜷缩的指腹映出薄薄青痕。 他不着情绪,淡道:小隐。 他没有应她的话。 闻隐心头骤沉,窥见他仍气势汹汹的蓬勃,忽眼一闭心一横裹着被子坐去沈岑洲腿上。 她一手搂着他后颈,另一握着他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凑到他耳边,闷声意有所指:这一次原谅你我帮你好了。 沈岑洲掌心收紧,细微偏头。 闻隐脸颊又烫又红,不让他看到。 埋到沈岑洲肩颈,张牙舞爪道:然后,认认真真追求我。 第46章 更深露重。 闻隐被抱回床上时胳膊酸软到极致,恶狠狠咬着沈岑洲肩颈。 觉得他简直欺人太甚! 她是善性发作决定帮他,一次他就该感恩戴德,结果她的手就没被松开过。 沈岑洲将她的脑袋从肩头扳下,漂亮的脸蛋又红又倦,眼角凝出困泪,紧紧闭着眼睛,已经昏睡过去。 牙齿倒是不忘工作。 没能继续对他渗出血丝的肩颈下手,睡梦中仍咬着牙。 沈岑洲眉目平和,食髓知味般俯首,为她的牙齿松绑。 与经她勒令下,细致清洗过的掌心十指相扣。 同床共枕。 闻隐醒来时,意识仍昏昏沉沉。 指尖像是被沉重碾过,轻轻一握又酸又痛。 光线渗入房间,她感知抻着的手被牢牢锁控,会心一动,无名指上似乎有戒指阻碍。 未曾亲见,她顷刻确认是自己的婚戒。 鱼尾设计没有封口,沈岑洲的素圈借着交握轻而易举卡进。 失忆前没让他成功带回的戒指,猝不及防让他得逞。 思及婚戒上新加的总裁办权限。 闻隐不计较地没有产生摘下戒指的想法,只恨恨想,把书房的权限一并给她就好了。 她在得寸进尺的情绪中慢半拍地睁眼,微微低头,唇角蹭到不讨喜的头发。 头发? 闻隐顾不得理会她搭在沈岑洲后颈的另一手,蓦地睁大眼。 后知后觉心脏生热。 不及推阻,吮捻加重,闻隐一瞬窒息般心潮涌动。 眼前险些白光乍现。 堪堪按住魂飞魄散的电流冲撞,沈岑洲察觉动静,慢条斯理抬头,唇上津液旖旎暧昧,无不在昭示他刚刚如何为非作歹。 偏他面色平静,若非闻隐有一年经验,撞入他不着痕迹的晦暗眼底,或许当真以为他无动于衷。 闻隐又羞又气,他就该被大卸八块! 她忙拢住睡袍,严词厉色,沈岑洲你给我 她定睛看去,这才发觉她与沈岑洲如何亲密,不止胳臂拥连,双腿更是不逞多让,紧密交织。 饶是她醒神,想要松开都不是片刻可以做到的程度。 即使婚后再深的水乳交融都有过,闻隐眼前仍阵阵发黑。 沈岑洲慢条斯理把她按进怀里,轻描淡写,先一步为自己正名,除了刚刚,我没做其他的。 他嗓音沉淡,有一厘许久未见的哑。声音入耳,闻隐错觉血气上涌,竟不影响她意会沈岑洲用意。 昨天做到这一步她没有喊停,若以此论,他竟不算贪得无厌。 闻隐气急败坏用额头去撞他的,刚刚的也不许做! 沈岑洲一时未作答复。 温香软玉在怀,他想起的是上次在温德和克被怀里妻子踹下沙发,脑海中一闪而过的,过往被闻隐踹下床的片段。 他并未仔细追究深想,不影响彼时记忆断断续续地涌现,或许是股市开盘时,或许是灯光庆祝的间隙,如何惹妻子生气又如何安抚的始末渐渐清晰。 牵回裹着外套就要离开的闻隐时,他看到她湿润的眼,在他的气息里话都说不完整,不忘控诉,我才不跪。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床上也不能跪? 小隐,你是宝宝么,床上也只准我跪。 他跪着哄她。 嗯宝宝不跪,我跪。 闻隐不得已恣意快乐起来,高抬贵手拢着他沉溺。 沈岑洲喉咙生痒,见他平和称她宝宝,抵至退无可退。 宝宝的称呼出自这里。 难怪她那么羞恼。 沈岑洲抚着她后背的手不着痕迹添了力道。 闻隐见他迟迟不应,还有越抱越紧的趋势,心跳莫名加快,千方百计先挣出腿,捉着软被坐去一边。 胳膊又麻又疼,拢着的睡袍掉了一回,又急急拎起。她心头生恨。 两人链接只余相扣的婚戒。 她一面竭力分开,一面义正言辞,我帮你是我好心,不许动手动脚。 沈岑洲与她一同坐起,握住她张着的掌心,素圈卡得更深,婚戒牢牢锁缚。 戒圈痕迹明显却又恰到好处,闻隐跟着看去,率先入眼的却是被她夺去软被、裹着浴巾的沈岑洲。 浴巾竟未松垮,沈岑洲平静后靠,身形修长,姿态一如既往矜贵。 比之掉落,她更担心被撑开。 闻隐避开视线,朝上窥去,宽肩窄腰,肌理分明,她一时鬼迷心窍错觉秀色可餐。 沈岑洲牵了牵眉,在昨夜妻子温情款款的余韵中回忆她的谎言,小隐,你是宝宝么。 闻隐一派心思顿时烟消云散,惊愕与他对视。 这么霸道。他嗓音疏淡,像是漫不经心:宝宝。 阔别数月的称呼陡然入耳,闻隐自己都未曾发觉地瞬间面红耳赤起来,绯色延至脖颈。 她面色复杂又恼怒,竟未反驳,只红着脸蛋恨恨瞪他。 沈岑洲亦未等回应。 眼前妻子要求他做的,昨晚便已出声。 追求。 极为陌生的词汇。 但他并不觉得践行陌生。 失忆后与闻隐相处,初始至现在,所作所为,难道称不上认真追求? 沈岑洲看着闻隐疲惫又璀璨的眉眼。 事已至此。 陪她演戏这么久,她昨晚牺牲又好心,他若不继续纵容,要她心不甘情不愿。 沈岑洲眼皮轻微跳了下。 心觉并非不可。 然他没有身随心动。 沈岑洲忽伸手捏了下闻隐颊面,唇角噙笑淡道:宝宝。 不及妻子怒斥,他已松手,婚戒交连处亦跟着一松,下床行至浴室。 闻隐盯着他背影消匿,摸了摸脸,又恼羞成怒狠狠捂住。 闻隐从浴室出来时面色很不好看。 她刚松开睡袍,便看到薄薄的牙印。婚后一年相拥而眠,沈岑洲自然不是第一次这么胆大猖狂。 但闻隐对这位失忆丈夫的要求十分高,车祸前不生气的举动,现在极为不满。 直至出来客厅看到沈岑洲肩颈处结痂的牙印,她自觉扳回一城,脸色才好上些微。 扬着下颌主动出声:怎么不去公司? 沈岑洲后靠沙发,翻过一页财经杂志,抬眼窥见妻子得意自己的狠心,牵了牵唇,小隐,你出手帮我,好心不用我投桃报李,我离开问心有愧。 他姿态坦然,语气得体,闻隐听的却耳根滚烫。 面对沈岑洲的直言不讳,她手指都颤了下,切齿想,他车祸前怎么不见内疚于心? 她不去想沈岑洲失忆前正常的夫妻生活与现在不能相提并论,也不与他对视,佯作自在轻哼,庸人自扰,我才不关心你在不在。 语气自得,像是有来有往的正常夫妻。 察觉情绪异样,闻隐眼皮倏得沉下来。 她一时深觉沈岑洲实不该留下,害她话音都有些莫名,当下冷声:我不想看到你,愧疚的话,现在就走。 第59章 财经杂志兀生浅淡褶皱,沈岑洲唇角平和,面对毫无征兆骤然发难的妻子,慢条斯理抚平纸张,昨晚是我不好。 闻隐确实辛苦。 初初醒来时没有朝他发作,沈岑洲心觉稀罕。 不出意外,还是没逃过。 他放下杂志,起身去到闻隐面前,眼睑轻耷,似乎当真改过自新,别生气。 闻隐见他毫无愧疚的眼,有心趁此与他约法三章,再谈不可过界之事。 思及他先前唤她宝宝,她鼻尖极快地皱了下。 不知道沈岑洲记起到什么程度。 她可以不理会他对于两人亲密程度的猜测,肆无忌惮撒谎。 但倘若他脑海中画面已经变得一清二楚,她对于指鹿为马难得羞赧,无法再义正言辞重申立不住脚的联盟。 想他自己识趣。 闻隐沉默下来,落在眼底,像是还未消气。 沈岑洲嗓音一如既往,我去公司? 闻隐下意识点头。 沈岑洲舌尖轻抵,极快扯了下唇。 轻哂寡淡,不见多少温和。 他有求必应般扯过一侧外套,平静道:医院那位已经被季家带走了。 话题忽转,闻隐一息回神。 她知道,周禾给她发过消息。 这次并不需要阻止。 沈岑洲继续,保镖去送的,人留给你,需要细节就派人去问。 是叫他漫不经心回想,迟屿? 闻隐心头骤然一跳。 她心脏迅速冷却下来,先前偏离正轨的心潮涌动变得冷静又漠然。 闻隐感知心跳逐渐正常,下意识讽刺道:沈总日理万机,连保镖的名姓都要记在心里。 沈岑洲淡道:他敲窗时你那么凶,害妻子动怒,不值得我上心么。 昨天的叩窗声。 她想起声音入耳时,车内的旖旎,绸缪,厮磨。 即使彼时便已对来人身份有所猜测,如今确定,闻隐水亮的眼睛无声无息动了下。 她被握着的指节不动声色挣出青痕。 闻隐神色看不出任何端倪,从前刻如出一辙的嘲弄,果然是新来的,完成送人的任务都要亲自找你汇报。 她似乎为自己选的人还未彻底融入感到恼怒,不避不让看向沈岑洲,怎么,我还得为初来乍到不懂事的保镖负责? 沈岑洲看着妻子。 她脾气如此,并不夸张,却又似乎被牵动心神,竖满尖刺。 为保镖的意外行径找好挑不出错的理由。 沈岑洲未作回应,已经准备出门。 临行前,偏头见闻隐定定站在原处,目色安静至不着感情。 像是迫不及待他的离开。 沈岑洲忽低头亲了下她唇。 我很快回来。 他起身,恍若无心之举,轻描淡写,宝宝。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抱抱] 第47章 五月的京市攒出薄薄的凉,拢在空气中,为晚春平添几分瑟。 沈岑洲走后,闻隐浅淡至极地看着落地窗外,景色像不受季节限制,一如既往耀武扬威。 让她错觉几分瑟意是她有感而发的假象。 良久,她抿了下唇。 闻隐拎过沈岑洲看的那本杂志,从他停下的页码往过翻。 铅字迟迟无法入眼。 她目色不善,心烦意乱丢到一边,躲进暗房。 装片,显影,停显,定影,水洗,干燥。 周而复始,有条不紊。 最后一张处理完毕,一直忍耐的手指牵动胳臂剧烈颤动。 闻隐去到相连的休息室,平静躺下。 困倦却难以入睡。 沈岑洲在她思绪中叱咤,却不是恼他的不知节制,气他又称呼宝宝。 她情不自禁、极为冷淡地告诫自己,她是在思忖,他想她什么时候见迟屿? 他有否想起她在卢萨卡发现迟屿被他关押后,恨不得生啖其肉的争执。 她步步为营,小心筹谋,却没有办法控制沈岑洲的记忆。 太犯规了。 闻隐侧身蜷缩,把思绪都聚于这一点,不让其分散片刻,情绪也不由自主跟着所思所想绷紧。 她恨恨重复,太犯规了。 却又在下一刻松气。 沈岑洲不会记起。 他手段狠厉,秉性冷酷,婚前一面未见就将她和迟屿拆散,若已经想起她差一步成为别人的合法妻子 他才不会试探她。 他没有这样的好耐心。 闻隐唇角讽刺,翻来覆去想过一程,却还是没有起身去见迟屿。 她不再胡思乱想,脑海清明冷静,难得感知近乡情怯。 自民政局前兵分两路,两人再未有过单独交流。 闻隐扯过毛毯,蜷得更紧,思绪无端茫然。 十年前不得见泰勒之时,迟屿被闻老爷子送来成为她的保镖,是闻世崇为她安排的出气筒。 她毫不犹豫物尽其用。 讨厌他。 厌恶他。 觉得他是爷爷的帮凶。 她对迟屿盛气凌人,呼来喝去,坏脾气被越养越大。 后来身边保镖定期更换,只有迟屿每一次都会被留下来。 闻隐不惜以最大的恶意曲解闻世崇的用意。 爷爷送来的这把刀监管之余,也许根本不是为了保护她。 而是解决她。 谁会心甘情愿保护一个颐指气使的可恶家伙? 十七岁作为爷爷最疼爱的孙女,名声在外,遭受绑架,与闻家失联的半个小时,迟屿出乎意料的、极为迅速地穿过层层防线,第一个出现在她面前。 告声得罪,弯腰背起刚被喂了安神药不知何时发作的她,逃出生天。 彼时她在想什么? 闻隐安静回忆。 那一息,不够理智,不够冷静,她骤然确定, 很难再有如此刻不受闻世崇监管的时候。 堪称疯狂,不及深想,她重重摸索过迟屿的衬衫,厉声道:定位。 闻家的保镖,定位系统随身携带。 迟屿犹豫,她从他身上摸出匕首,抵在他的颈侧,给我定位器。 被绑架都没有出现的汗珠,短短片刻,从额头掉落到他的脖颈。 在训练有素的保镖面前班门弄斧,她咬牙发狠,薄薄血丝渗出。 身后有人追赶,迟屿不得分心,把东西塞到闻隐手里。 闻隐紧紧捏着芯片,直至迟屿快要将人甩掉,她丢走定位器,连他的手机都被扔到野草丛生处。 此时此刻,不可能冒着风险捡拾。 迟屿只能背着她远去,确认人不会再追上来,她才脱力般伏在他肩头。一改先前的恩将仇报,冲他露出三年来第一个笑容。 僵硬,不自然,自以为温和善良。 迟屿,你给闻世崇做事没有前途的,你会做一辈子的保镖,从年轻到老去,然后被更厉害的高手淘汰。 迟屿不出声,像一个哑巴埋头苦走。 闻隐笑容险些撑不住,佯作不计较地温声道:现在去哪里? 他这次没有沉默,如实道:闻董派了人接您,我带您过去。 闻隐眼皮一沉,恰逢安神药效涌上,手中匕首再次用力,凶狠道:换路。 没有后敌,她收力极少,鲜艳血流顺着他侧颈滑下,又被她粗暴按住,防止掉落引来人。 她强行睁眼,看迟屿后脑勺都出现重影,握紧匕首忍耐药力来势汹汹,重声再令,换路! 迟屿又是不答,却听话改道。 怕死就好。 闻隐又温柔起来,迟屿,我刚刚和你说的有没有听到? 你要好好想一想。她咬住舌尖保持清醒,不觉自己阴晴不定,神色是毛骨悚然的诱哄,权力,地位,爷爷通通给不了你,他身边能人太多,你只是个保镖 她匕首都快捉不住,指甲深深刺入拳心,你只是个保镖。 她不是要重复羞辱,是担心自己不够大声晕过去。 事实上,她自以为是的高声也没有什么用,安神药早卸去她诸多力气。 闻隐缓声道:迟屿,你不如跟我,我能力很强的,我们夺权,跟着我,在古代,你就是从龙之功。 两个人的道路,却是她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控制不住的昏沉让她烦躁恼怒,迟屿的油盐不进更让她气急败坏。 她将匕首换了方向,不愿自己忍不住意外把人捅死,也做好给自己一刀保持清醒的准备。 她沉沉呼吸,说话! 迟屿道:不是古代,没有皇帝。 第60章 闻隐气得用额头去砸他的后脑勺,强行抵抗药效让她冷汗淋漓,大颗大颗砸在他身上。 她往里收去匕首,小臂骤痛,她清醒几分。 匕首瞬间被夺去,大小姐,闻董会担心。 闻隐顾不得抽痛,药效再次席卷而来,她断断续续:迟屿,你想一想,我很厉害的。 我真的很厉害的。 她猖狂骄矜,此刻面对对方的不接茬,不理会,一遍遍重复。 爷爷不会让她被绑架第二次。 她不会有第二次的策反机会。 她的一举一动无所遁形,她需要帮手。 即使明知自己心急。 闻隐捉着他的力道极重,掌心湿润渗入他皮肤。 迟屿垂眼道:我不会告诉闻董,您好好休息。 闻隐已经听不见,她喃喃:跟着我我给你钱,给你权。 不许回去,我不要回去。 她浑浑噩噩,在迟屿背上噩梦连连,心神不稳,时而惊醒,翻来覆去重复她的厉害。 直至彻底无声无息,与闻氏失联的两个小时,迟屿背着她与爷爷派来的人接轨。 闻世崇亲自来接她。 她睡了许久,醒后不见迟屿,以为事情败露,面对爷爷日复一日的关心担忧,她开始后悔。 是她不够从容。 竟去策反老爷子送来的保镖。 迟屿在一周后重新出现。 新的定位芯片被缝入体内,原来他是在休养。 闻世崇把人带回她身边,又心疼又好笑:这回可以好好吃饭了? 见着人天天凶神恶煞的,真离开你又舍不得。 闻隐没有反驳,唇角翘了下。 他没有告密。 迟屿,她无声感慨,做我的同谋吧。 闻隐迷迷糊糊睡了一觉,睁眼时思绪戛然而止。 她懒洋洋地抻手,心里暗骂沈岑洲,先前莫名情绪消失殆尽。 她姿态自然,离开暗房,召来帮佣吩咐道:去沈氏大厦。 片刻停顿,补充道:迟屿跟着。 帮佣从善如流应下。 与此同时,被她心内斥责的主角罕见无所事事。 沈氏大厦四季温度合宜,总裁办更感知不到晚春的任何细微冷意。 沈岑洲后靠沙发,眼睑耷着,无声品茶,堂而皇之忙里偷闲。 并非他本意。 沈氏权力交替和平、稳固,沈岑洲从美国回来前夕,话事人的身份便已逐步转移。董事长办公室的大门早为他打开,他搁置在侧,并未匆匆搬迁。 称呼亦保持原样,洲董一谈以后是否再启用未曾可知,目前沈岑洲无意保留,只噙笑淡声谈过,不用改,听着年轻。 他确实年轻。 在京海各大家族中,掌权人的更换一向缓之又缓,难免腥风血雨,沈岑洲置身其中,是当之无愧的年轻、英挺。 但从未突兀过。 他回国后作为新任话事人第一次出现,便不是一个成长中的后辈,而是令人忌惮的、气质融入的集团最高掌权者。 没人敢因他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而少敬畏,称呼、办公室,于他而言仅是可有可无的加持。 沈岑洲在集团付出的精力、时间,一定是翻倍的。 尤其是接权的第一年。 而现在沈岑洲闲散坐着,是难得的没有什么安排。即使已经过了最忙碌的时候,他亦鲜少如今天,在办公室虚度光阴。 他今天没有准备造访集团,比之工作,他计划陪伴妻子。 闻隐昨晚乖巧,呲牙,羞怒,不影响全程出手相助。 他作为丈夫,自然不该离开,未料被妻子赶走。 沈岑洲又品了口茶,涩,苦,清心败火。 他并不认为他的情绪有所波澜,但胸口切实积出陌生的不适。 像是恼火。 他看去窗外盎然,不愿意承认。 昨晚,闻隐陷于浴缸深处,手被他箍着,分明情动湿眼,却固执不许他碰,手也不让。 他顺心数回,未经享受的是她,何须挂心。 沈岑洲面色无波无澜,淡想,何足挂心。 于是他不再想她。 想她在非洲烧的第三把火,在卢萨卡考察的每一个人,经她手被调回的保镖。 迟屿在她拟出名单时便已进入他的视野。 并非闻隐露出马脚,相反,她毫无痕迹,每一步都走得极为漂亮。 可惜,他有直觉。 见到那张脸的厌恶,不喜。 并不像他。 令人不假思索,毫无证据地断定,这就是曾陪妻子拍摄沙尘暴,甚至涂抹甲油的人。 调查结果出来,发现迟屿的前尘被抹得干干净净时,似乎得到了验证。 又是他失忆前的手笔。 沈岑洲几乎可以想见,彼时是如何拆散一对苦命鸳鸯,将妻子与别人的过往清理至从未出现过,又用联姻把人绑在身边。 有些武断,不够理智。 但在直觉面前,不需要多余的修饰。 沈岑洲毫无同理心地想,也许,出现在他梦境与回忆的卢萨卡争执片段,便是闻隐在为心上人抱不平。 他拎着茶盏,并不用力,恍若无动于衷。 深觉他失忆前真是好秉性。 那保镖竟留有活路,趁他失忆,被闻隐救回京市。 甚至想要放在眼皮子底下。 他不是小气的人,愿意看看不情不愿的妻子,这回又要如何破局。 沈岑洲搁置茶杯,一应想法亦随之搁置,他起身前往办公桌,理过两份文件后,随意看了眼新摆置的相框,唤入杨琤。 淡声吩咐:我六月份要空出来。 杨琤一怔一惊,有心提醒前不久和太太于非洲考察一个月已称得上空档期,线上处理毕竟有一定不便。他苦苦忍住逾矩的心,作乐般想,老板施令下去,哪有人敢不落实? 对沈总而言,如果产生区别,只能是他这个注定留守京市的高待遇秘书还需要进修。 杨琤迅速进入备战状态,好的,我立刻汇总需您亲见的重点项目。六月下旬欧美、澳洲市场与国内的三方会议还需您线上处理。 没有线上。沈岑洲打断,后靠椅背,我不是要换个地方工作,杨大秘书。 他唇角噙着淡笑,闲适,甚至有几分玩笑意味。 杨琤顾不得老板罕见的调侃,只觉得五雷轰顶。 没有线上,老板要罢工? 难以想象,无法揣摩。 沈岑洲见秘书神色,轻按眉心。 闻隐令他认真追求,他失忆后送她的每一份礼物,竟都称不上认真,或许连追求都算不上。 对妻子,他接受自己的好耐心。 思及此,沈岑洲顺势问了句:太太在做什么? 杨琤还沉浸在行程安排的绞尽脑汁中,闻言看向秋水湾有无新汇报,入眼心觉是好消息。 太太稍后会来总部,时间不定。关于闻隐,杨琤事无巨细,听说特意点了昨天去送季总的保镖,太太与周小姐关系果然不一般。 他不无感慨好在没对那位严刑逼供。 见沈总不再问询,杨琤继续斟酌档期,沈总,我今天列好考察行程,您过目后我马上安排下去,但已经月中,时间紧迫,六月初可能来不及。 不急。 沈岑洲语气寡淡,先前无端显露的、微乎其微的迫不及待应是错觉。 比之嗓音,他面色平和,不紧不慢,慢慢来。 沈岑洲余光又见相框,不动声色牵眉。 她还真敢见。 好样的。 第48章 厨房炖了汤,闻隐饮去一碗,这才生龙活虎启程。 她专梯下至车库,一如既往透亮、通明。 被她特意点出的保镖担任司机,侯在车旁,毕恭毕敬,低眉顺眼。 眼睛似是想抬,又匆匆避过。 闻隐笔直过去,迟屿开门垂目,闻总。 她随意点头,像对秋水湾的任何一位保镖帮佣。 迟屿小心翼翼阖上车门,确认无误,从车后转去驾驶座,宾利慕尚汇入车水马龙。 车厢静寂,并不生疏,却也不像旧识见面。 闻隐见窗外绿意,指尖绷得极直,嗓音浅淡,率先出声,你昨天不该敲窗。 迟屿目视前方,咽下喉咙仓促复起的涩意,您不愿意。 闻隐否认,我愿意。 迟屿指骨收紧,对不起。 闻隐不想收他的道歉,敢猜她在车里做什么,这么大胆,应该重罚。 她不愿承认自己的松快,时隔一年多,他似乎没有太多变化。 第61章 仍对她亦步亦趋,唯命是从。 无论语气还是外表。 迟屿身形不是保镖常见的魁梧,居卢萨卡一年多,也没有入乡随俗黑上几程。 闻隐从后视镜观赏他的脸,一如既往出色,冷冰冰的底色弯着略显生硬的笑。 他不像沈岑洲骨子里漠然,面上却一派平和,偶尔愿意噙零星淡笑,错觉是难得的好心人。 虚情假意,道貌岸然,衣冠禽兽。 闻隐不客气地下定论。 迟屿人是冷的,逢人不见温情,垂眼时,更觉冷清。 闻隐策反他之前,便对保镖竟敢朝她冷脸这件事不可思议,勒令他见她必笑。 呵斥了他许久,终于叫他习惯成自然。 如今也未忘她的教诲。 闻隐心情得意,目色松散,唇角却刻意绷着,你能从卢萨卡回来,是我的安排。 是。迟屿应得很快,与面容不相符地贴心补充:大小姐在救我,我知道。 那你就不该给我添麻烦。 闻隐傲慢横眉,你应该悄无声息,等我找机会抹掉你在沈氏的信息,把你送回非洲去。 她自满道:我会给你安排个好地方。 银河资本渐入佳境,她十七岁许给他的前途无量,已经可以应诺。 迟屿眼底像浸入一汪寒潭,不曾外溢,皆刺入自己的骨缝。 他看过闻隐的每一篇报道。 知道大小姐在非洲的神来一笔,沈氏在非洲股权的转让。 沈氏大厦灯光秀庆祝之际,他在外守候,仰头看到光线汇成沙漠甲虫贝壳凝结水珠的画面。 想到大小姐拍摄时,久久没抓到想要的瞬息,想生气又担心吓走甲虫,无声呲牙咧嘴。 想到她苦守不愿走,终于捕捉到得意镜头,便见沙尘暴来势汹汹。 大小姐才不会跑,她要拍摄。 迟屿目不转睛见灯光变幻,像是见到大小姐,理所应当勾出笑。 此时,他唇角却有些难以维持,生涩道:我不想去 甫入耳,闻隐一怔,面对拒绝,视线都罕见断滞。 迟屿不愿意去非洲? 她忍住情绪,难得好心不恼怒,强行善解人意。 他在那里留了一年多,或许并不喜欢。 但留在京市,沈岑洲恢复记忆她护不住他。 欧美、澳洲市场她并未开拓,她想她可以提供的容身之所,先前的自得慢半拍地耷下。 迟屿艰难道出完整的拒绝,沈氏的公司。 闻隐思绪一顿,瞬起的茫然亦消失殆尽,难以理喻地攒出气,我殚精竭虑把你从矿区带回来是为了再把你送回沈氏吗? 他以为她在非洲准备的好地方是沈氏? 入耳薄怒,迟屿心神收紧,视线聚过后视镜,一息意识到自己误会,就要告罪,闻隐绷着的脸不必佯作,斥道:闭嘴,不许说话。 他不敢开口,峰回路转的欣喜毫无现身机会,眉目都是担心她生气的歉意。 闻隐冷声继续她刚才的责备,昨天叩窗是一件,保镖比试是一件,一招制胜,谁能不注意到你? 冷寂,沉默。 闻隐重声:说话。 迟屿获得释令,对不起。 闻隐本也不是真心指责,扬眉应声,宽宏大量地原谅他。 迟屿不珍惜她罕见的好脾性,为自己解释:保镖监管您。 沈氏的保镖,限制大小姐的自由,为另外的主人效忠。 他有一瞬,不愿点到即止。 是他理亏,迟屿从后视镜迎着闻隐恼怒的眼,还是选择出声。 我不想您一直为我辛苦,我崭露头角,也许沈愿意用我,就像闻董一样。 大小姐,我有用的。 闻隐才不理会他含糊不清的片刻,淡想,他做不做哑巴都无趣。 她才没有一直辛苦,他真是信口开河。 于是她不出声,居高临下,眼睛睥睨。 沈氏大厦近在眼前,迟屿见状,方向盘上靠外侧的手避过闻隐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紧紧握住。 不愿停,也该停。 千呼万唤的独处,他竟没有让大小姐开心。 他不想不愉快作为收尾。 迟屿绞尽脑汁,试图哄闻隐高兴。 时间紧迫,他猝然开口,大小姐。 迟屿语气奇怪躲闪,有这张脸,不可能不被注意。 死寂片刻,闻隐面无表情,迟屿,闭嘴。 沈岑洲都没有他这么孤芳自赏。 遇到沈岑洲之前,血缘家人不论,迟屿是她见过最卓越的一张脸。 来到总裁办时,闻隐如是想。 办公室没有其他人,沈岑洲正在会议室。 无名指婚戒内锁置芯片,总裁办在她进入一瞬间开放所有权限。 闻隐不欲无所事事等待沈岑洲,不客气地落座软椅,按上鼠标,点入会议室。 屏幕画面骤变,一侧是监控,沈岑洲朝后靠去,轻点扶手,会议桌两侧数名元老级人物。 他平静朝前看去,目光所及是视频会议。 也是闻隐眼前屏幕的另一侧画面。 中区,澳区,欧美区各据一框,画面中布局相似。 澳洲市场的负责人正就核心进行汇报。 闻隐畅通无阻旁观。 她撑着下颌,耳底是数字庞大的资金流动,眼睛却没看发言人,盯着沈岑洲瞧。 许是迟屿对脸的注目提醒到她,她一厘厘观摩过沈岑洲。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噙并没有掀出半分笑意。 开会的他没有虚情假意的一二温和,像个居高临下的侩子手,傲慢,冷漠。 身居高位多年,积威渐重,无论噙笑与否,乍然入眼,难免震慑于其间锋芒。 闻隐婚前与他初见,便是先陷入鲜明气质,才后知后觉感知骨相优越。 思及往事,闻隐学沈岑洲姿态,指节一下又一下地扣着,自成一派不显山不露水的模样。 一众名利场上令人退避三舍的镇山人物,唯他马首是瞻。 她暂时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真是迫不及待去往非洲。 深入打造她的商业帝国。 她也可以如此。 闻隐美滋滋畅想愈近的未来,一面听会议内容,一面尽职尽责将沈氏在非洲相关产业文件全面翻找出来。 她一一罗列时间线,去年九月前几乎空白,只有零星不成气候的利益链。九月基建、矿业合同签订,产业以势不可挡的速度步上正轨。 他们八月在约翰内斯堡看完迁徙的角马群,后一个月沈氏入主非洲。 甚至在去年十月沈岑洲曾亲临考察。 闻隐对此一无所知。 她接连朝下拨去,窥见沈岑洲今年一月的踪迹。 往返非洲三次。 约翰内斯堡,卢萨卡,温得和克。 是她为自己在非洲挑选的三座城市。 闻隐像回到数月前,感知侩子手的铡刀正立在她颈侧。 彼时沈岑洲频繁外出考察,她对他行踪的试探没有奏效,正因为试探无疾而终,她陷入猜测。 也许,沈岑洲是在撬开她构想中的乐土。 恐慌到极致时,她夜半惊醒,想他能不能去死。 时隔这么久,闻隐窥见他的足迹,看到他一月时仍在筑就的新牢笼。 确定自己的猜想。 她眨了眨眼。 沈岑洲失忆前未曾停止截断她的生路。 他恢复记忆时,她绝不能留在京市。 闻隐眼睛璀璨,见会议临近尾声,才轻飘飘偏了下头。 忽看到一组相框。 三张相片由前及后立在桌面,交错摆置。细碎阳光折入框角,与总裁办冷冰冰的感知截然不同,却又无声融合。 是她与沈岑洲在秋水湾庭院拍摄的画面。 闻隐捉过第一张,他扣着她肩,漫不经心看向镜头,她刚被他牵进软椅,没来得及调整情绪,面无表情地恼怒。 第二张,沈岑洲稍稍后仰,微乎其微偏头,躲避她在他脖颈刺探的指尖,捉住她的手,她跋扈挣扎。 第三张,动作大幅相近,是她听到快门声下意识偏头,被抓拍的一息茫然。 罕见的表情。 沈岑洲却在看她。 目色所及,在镜头下竟显出温情款款。 闻隐放回去。 位置显眼,她一心盯着电脑,落座时毫无察觉。 闻隐一面谴责沈岑洲居然偷拿她的相机,一面无言相似的照片被他选出三张。 一面又不可避免地产生,几近于荒诞的错觉。 失忆后的沈岑洲,在学习做一个丈夫。 第62章 荒谬,荒唐。 闻隐闭上眼睛。 第49章 沈岑洲回到办公室时,闻隐缩在椅中,百无聊赖看着屏幕。 手里还拿着一面相框。 沈岑洲不着痕迹顿了下,又不紧不慢去她身侧。 屏幕上是结束的视频会议。 她听到动静,抬眼看来,目色谴责。 沈岑洲全盘接收,等久了? 他伸去另一侧撩她的发丝,解释道:听你要来,没急着回家。 闻隐避过他的手,她才不是谴责这个! 她拎起相框,昂首挺胸,谁允许你摆我照片的。 闻隐着香槟金针织衫,随颐指气使的动作,入眼清晰的包裹感,沈岑洲眼睑轻耷,目色自然从颊面滑下,唇舌中似乎还有柔软触感。 轻而易举激起被主人刻意放纵的、神经末梢的兴奋。 他喉结微滚,不犹豫俯身环过她的肩背,一手穿过她腿弯,将人抱了起来。凌空不过片刻,闻隐已再次落座。 只是这次坐的是陷入皮椅的沈岑洲腿上,他将她小腿搭在扶手,害她无意识后仰,更深被他手臂锁扣。 闻隐反应过来时,已扎根于他怀中,肌肉分明,遒劲坚硬。 坐垫绝称不上软,舒服与否却难讲。 她表情凶狠极了,沈岑洲! 沈岑洲神色平和,毫无羞愧,只准你坐,不准我抱? 闻隐便想起昨夜主动坐进对方怀中的往事。 又见他眼底恍若晦色,她目色一滞,深恶痛绝,昨天是事出有因。 沈岑洲不想看到她这样的表情,在长达数小时的工作会议中,意识到自己对妻子做不到无波无澜的时刻。 他去挡她的眼,唇是不善的,去挡她的唇,眼又是憎恨的。 于是他只能挡住她的整张脸,但他想见她。 沈岑洲姿态闲适,自然,却清晰感知自己胸口的怪异情绪愈积愈深。 漫不经心淡想, 他们是夫妻,他应该看她。 摆她的照片也是理所应当。 她不同意他摆,是想和谁出现在镜头里? 沈岑洲无心斟酌这样没有意义的问题。 不再遮掩她分毫,将她勒得更紧,闻隐肩背难得一痛,指尖跟着收紧,硌到还捏着的相框。 沈岑洲顺着看去,并未为她拿走,而是不急不缓点开手机,展示同样是两人相片的屏保。 他放下手机,自然黑屏时,又轻拨过闻隐的脑袋,从善如流按上鼠标,将电脑屏幕也换成两人照片。 做完一切,才问询般低头,小隐,可以么。 像是她的回应才是不可忤逆的圣旨。 闻隐盯着屏幕,恼意横生。 他不都自己做好主了吗? 轻描淡写回应她一开始的质问。 作为她的合法丈夫,他不仅摆相框,还要在任何肉眼可见的地方,展示他们的关系,恩爱,密不可分。 闻隐恨恨放下相框,不理会他的话,肩膀往里缩去,冷声道:你弄痛我了。 沈岑洲掌心无动于衷,毫无松手的迹象,另一手却从她腰际往里,状似要检查他唇齿挨过的位置,这里痛? 她分明说的是肩膀。闻隐胆战心惊,惊愕于他的大胆,慌忙捉住,无耻。 比之动作,沈岑洲嗓音疏淡,光明磊落,第一回 ,担心害你受伤,情有可原。 第50回 入耳,闻隐定定朝他看去,不可置信所听所闻。 他即使没有全记起来,一些亲密往事怕是早已深入骨髓。 竟然以一副缺乏经验的口吻侃侃而谈。 沈岑洲姿态坦荡,白月光是假,你与我分房,我不该是第一回 么。 闻隐被他用自己编造的谎言反将一军,千言万语汇于齿间,她又咽了下去。 讽刺道:那沈总真是天赋异禀。 第51回 就想把她剥干净。 思及新婚夜他真正的第一回 也是把她剥茧抽丝。 闻隐面色沉下来。 又惹怒妻子,沈岑洲捧起她的脸蛋,天赋异禀。 他轻描淡写应下她的赞赏,与她两额相抵,气息交织,宝宝也是天资卓绝。 又叫宝宝! 他真是不管失忆前后都对这个称呼。 闻隐才不会为宝宝一词再与他争执一番,她不愿与他这么近,叫她想到昨晚,心情更糟。 沈岑洲入眼,她的表情还是不讨喜。 他径直去亲她。 把她的唇角勾起就好了。 闻隐骤然避开,无法再故作忽视他自出现便带有的薄薄戾气。 她莫名不解,茫然。 沈岑洲不该这样迫不及待,话未说尽便试图恣意。 但他岂止这一件奇怪。 他和失忆前已经大相径庭。 闻隐亦蓄起货真价实的恼怒,我说过,你想留下我,应该 追求你。沈岑洲接过她的话,气息跟着指腹,慢条斯理缀在她跳动的细颈,直截了当,从纳米布到灯光秀,我不是一直在追求么。 顺她心意,要她高兴,如果这在妻子眼里不是追求,她该又是在拖延时间。 闻隐一怔,甚至没有顾及他的贴近,良久,无声无息。 沈岑洲迟迟没有下一步,他嗓音很沉,语气又很淡,出声。 闻隐眨了眨眼,肩头愈痛,脑海混沌又清晰。 她该含糊其辞,追求应只是她的借口,可他骤然的逼问直白,让她没有时间细想,也逼出她的情绪。 她清楚感知,她在恼。 恼自己方才被他扣入怀里时,莫名想只要他不要得寸进尺太过火,她便善解人意不事事驳他越界。 现在情绪生根发芽,究其是恼他强势,恼他贪图享乐,恼他没有千依百顺。 闻隐捏紧指尖,不是追求。 她一字一句,你只是想和我上床。 他贪图她的温度,想把她拢在怀里肆无忌惮。 闻隐将头转回去,去找他的眼睛,深不见底,她看不清。 沈岑洲,她勾了勾唇,不避不让,你追我,就是为了和我上床吗? 这样的结果不需要追求。 他失忆前,一纸婚约,和她翻来覆去不知多少回。 沈岑洲不急不缓坐直,他身形很稳,表情浅淡,唇角平和,一如既往。 在与她对视前,有心噙笑与她讲,那该为了什么。 目色相接一息,他迎住她的视线,却未出声。 闻隐面容依旧是张牙舞爪的、耀武扬威的,从他失忆后首见她,就漂亮生动至不可方物。 但她的视线堪称与之不相符的纵容。 似乎他应下,她就点头,不需要追求,什么都不需要。 沈岑洲:不是。 他思绪无端停滞,并未跟着话音确定他想要的是什么。 然他嗓音疏淡,不紧不慢,丝毫没有显露心脏深处正在面对至今难得一见的、首屈一指的难题。 堪称灾难。 你说得对,追求不是为了上床。沈岑洲唇角平缓,淡声应她,让你产生误会,是我的问题。 随话音,他手臂收紧,闻隐终于受不住哼出声,肩头的掌心一息松开。 沈岑洲眼底该沉,为自己不受控的举动。 但其实并没有,闻隐撞入的眼睛,风雨不动,水波不兴。 她下颌扬着,更不愿失了气势,误会? 沈岑洲平心静气,如果我要和你上床,昨晚你拒绝不了。 他自觉理由充分,闻隐冷笑,你没有爽吗?你抱着我喘气的时候,眼角红着不是得逞是因为被我拒绝吗? 该是咄咄逼人的语气,她讲得缓之又缓,不听内容,是错落有致的慢条斯理,叫人误会缱绻温情。 不见含蓄的语句入耳,沈岑洲敛眉沉眼,冷静想堵住她的嘴。可惜现在是在摘掉自己一心上床的头衔,不能俯首让她把不好听的话咽回去。 即使想与妻子同床共枕,无可厚非,情理之中。 但恍若有一条看不到的线牵制他,令他小心祸从口出。 他鲜少被牵制,却选择不出声。 沈岑洲指腹按住她喋喋不休的舌,闻隐顷刻句不成声,瞪大眼睛,拇指变得湿润。 下一息,指节骤痛。 沈岑洲抱着她,没有另一只手捏她的双颊,食指微曲按她的下颌,叫她轻轻卸力。 他面上状若无可奈何的温和,宝宝,小隐,怎么这么不知羞。 你做不觉羞闻隐讲得含糊极了,扳他的手,拿走。 第63章 沈岑洲也不能再感知她,继续下去,他得做实正在否定的事情。 他嗓音很淡:不许再说这些。 沈岑洲松开她,晶莹剔透的线,用湿巾先为妻子擦拭,才理会自己。 微冷的温度凝在指腹,他漫不经心降温。 闻隐恨恨盯他,想自己何必与道貌岸然者争论不休,他又无动于衷。 她气息平静,放我下去。 沈岑洲偏开头,小隐,昨晚是我恣意,我承认。 被你掌控时,我的表情很狰狞吗? 他面色无懈可击,语气寡淡无味,闻隐心脏却跳了下。她忽问:你是在难堪吗? 他捂她嘴,并不是因为只许他做,不要她说。是担心她眼中他因为情动而奇怪。 些微思绪起得突然又经不得推敲,闻隐像发现什么宝藏,眼睛闪出自己都未曾可知的光亮。 她不喜欢他的风平浪静,失忆前卢萨卡争执,便被他端着平静面容见证过滚下的眼泪。 她在崩然,在质问,沈岑洲却轻飘飘地应。即使她轻如鸿毛,也该让她难得糊涂。 失忆后的沈岑洲和失忆前像两个人,她不愿见他车祸前的陋习。 沈岑洲眼睑耷着,他并不认为自己难堪,就像他不认可他见她之前在恼火。 但闻隐在他的余光里翘起唇角,仅有间隙,这些针锋相对似乎都不必再提。 沈岑洲不置可否,问她:狰狞吗? 这几乎是默认。 闻隐得意要藏不住,端着故弄玄虚的思索。其实有这张脸在,他又向来傲慢疏淡,怎么可能难看。 真说狰狞,落她手里的才叫骇人。 掌控。 她喜欢这个词,让她觉得昨晚并非鬼迷心窍。 闻隐盯着他,昂着脑袋自得,我才不会对丑家伙好心。 沈岑洲自己都未察觉地牵了牵唇。 在妻子面前暴露自己,竟不是无法接受。 他将她扶起,让她脑袋耷在他的肩头,淡道:你不愿意,我们就不做。 他嗓音平静,希望后面的追求,沈太太会满意。 闻隐问他:追到最后呢? 沈岑洲想,当然是她答应他。 答应他什么? 他不能说厮磨,尽管他有这个意图。 沈岑洲如实:不知道。 太太愿意赐教吗? 闻隐脸蛋有点沉,她也不知道。 她和沈岑洲,早有过最亲密的时候,不允许交织叠落出现,还可以做什么? 闻隐鼻尖微皱,是你在追人,还没追到就想知道奖励。 她不高兴,不许再抱我。 沈岑洲:以后还能抱吗? 慢条斯理补充,还能亲吗? 闻隐想坚定告诉他,不可以。 一息却思及沈岑洲失忆前。 彼时他对她刻薄小气,不知悔改,却能吞香吃玉,缠绵缱绻。 失忆后的他改邪归正,非洲产业的股权转让书落入眼底时,心脏跟着窗外的灯光秀跳动。 她的拒绝都无法再明确。 但要她点头是万万不可能的。 闻隐面色变幻莫测,又变得熠熠生辉,与沈岑洲对视,目色极为严格、挑剔。 好一会儿,轻哼了声,看你表现。 沈岑洲眼皮微动,深深迎她。 积攒的戾、郁无声压至最里,误以为销声匿迹。 第52章 既要看沈岑洲表现,自然不能让他继续抱下去。 闻隐双臂环胸,意思明显。 沈岑洲配合将她放下,并没有为她留下褶皱,仍漫不经心抚平,语气闲适,疏淡,今天怎么来陪我? 两人见面这么久,现在才提及她现身一事,像她刚刚踏入总裁办的地界,原先发生的一切尽是错觉。 闻隐背手离开,不让他再触到她的衣服,扬眉道:不许给自己贴金。 她轻飘飘转去沙发,给你把保镖送回来,贴心么。 沈岑洲神色寡淡,轻描淡写,什么东西,也配你烦心。 闻隐没有反驳,品茶鉴茗,瞧着清心寡欲,超然物外。 沈岑洲也无意继续,见妻子观色闻香,细品慢啜,他眉目松散,从暗格取出一份地图,起身寻她。 并未落座闻隐身侧,而是与她相折的另一沙发,极守距离。 不急不缓斟一杯新茶放置她手边,泰然自若拎走妻子的茶,浅尝深酌。 闻隐眼看她的茶被夺走,不及斥沈岑洲莫名其妙,先一步被他带来的地图引走目光。 她精心标记,却在卢萨卡争执时出现在沈岑洲身侧的那份非洲地图。 沈岑洲专心品茶,并未出声。闻隐表情犹豫,下一息,主动拿过地图。 翻阅开来。 曾被她爱不释手妥善放置的地图,久别重逢,依旧熟悉。 维多利亚瀑布,乞力马扎罗山,火山盐湖。 她摄影无数,周游各地,唯有非洲,希冀却陌生。 只能标记地图,设想逃出沈闻管辖之时,将不可见的风景纷纷纳入镜头。 此时再见,血液仍沸腾,像见证曾经的设想正势不可挡铺展在自己面前。 闻隐错觉她的呼吸都在变快。 却还记得这份地图上的记号被她谎称是白月光的踪迹。 如今白月光不复存在,沈岑洲是心知肚明还不够,又要和她清算如何作假吗? 闻隐戒备盯向他。 沈岑洲见她思绪牵回,不紧不慢出声,却与地图无关,你爸妈和沈氏合作的项目将近中期,下午一起去看? 意料之外。 闻隐不甚理解。 沈闻联合项目资金过大,沈岑洲亲临考察并不稀奇,但现在似乎为时过早。 她忽想起刚才听过的三区汇报,好像亦是提前。 沈岑洲指骨定到地图一角,忙完这段时间,我们去埃塞俄比亚。 闻隐跟着看去,那里有她标记的火山盐湖。 他将事程提前,是为了心无旁骛邀请她出行? 她不确定情绪有无波痕,然她眼底张牙舞爪,波澜壮阔。 居高临下,趾高气扬,这是在追求我? 她如此得意。 沈岑洲感知身体内不知何时平直的弦在她翘起的唇角下松动。 追求的第一步旗开得胜,他自认不甚重要,情绪已违心先他庆祝。 很糟糕的感受。 沈岑洲:是,追求你。 闻隐见他应得坦荡,唇角笑意反而变得稀薄。 他失忆前也与她出行,二月的撒哈拉之行,漫天繁星下,她没有一丝一毫感动、喜欢。 只觉得他是要侵入她每一块净土,将她在非洲期待的所有地方都印上他的痕迹。 在他的想法中,这竟被称作追求。 闻隐唇角耷下来,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岑洲,觉得他心情好极。 她不快,便见不得他顺畅,鼻尖微皱,不满道:为什么是埃塞俄比亚,我有自己想去的地方。 沈岑洲一侧眉微牵,摩梭杯身,斟酌该是算无遗漏的结果。 确定埃塞俄比亚并非一时兴起,是思及闻隐时,想到失忆后不久车内对峙,她谈到地图上的两处标记。 纳米比亚的死亡谷, 埃塞俄比亚的火山盐湖。 死亡谷已经被她作为拍摄景点,便将火山盐湖列为下一目的地。 他想她会喜欢,不是为了妻子生气。 沈岑洲从善如流应下,我的问题。 他改过自新,松开茶盏。 疏淡又无端缱绻,想去哪里? 面对妻子,本就无所谓独裁。 闻隐见他姿态无懈可击,不禁抱臂环胸,骄矜道:火山盐湖也不是不能看。 我要一份行程申请书,看心情要不要和你同行。 沈岑洲平静道:不会有。 不论学生时代的文书教学,没有需要他出具申请书的时候。追求有度,即使是妻子,也不该太纵着。 罕见听到无理要求,他轻描淡写拒绝,睡吧,也许能得偿所愿。 闻隐脸蛋上的自矜淡下来,沈岑洲朝后靠去,是全盘接受妻子情绪的姿态。 片刻,覆在面上的目色如轻雨尽敛,了无痕迹。 闻隐点点头,像是认可,没有瞪他,没有斥责。 沈岑洲喉咙忽痒了下。 不是被蛊惑,而是因为不被蛊惑。 他微乎其微偏了下头,百叶窗外景色得宜,光线错落,延入值得称赞的温度。 第64章 闻隐才不理会,更不再谈论出行一事,出发闻氏时发消息。 她嗓音平静,提包离开,未有与他共进午餐的计划。 百叶窗边的温度见风使舵,悄悄退走。 去闻氏的路上一切正常。 沈岑洲喜静。 一路气氛顺他心意。 下车时闻隐谈林观澜迫不及待见她,率先离去。 合乎情理。 沈岑洲不在意。 至目的地,林观澜作为项目另一不可或缺的负责人,正事无巨细关心他的妻子。 见他到来,看过来的第一眼是对女儿的不平,似乎他在慢怠闻隐。 瞬息即逝。 亲临考察,闻隐与沈岑洲反其道为之,不与他同步观摩。 沈岑洲有心想把她牵回身边,一旁林观澜虎视眈眈,像生怕他欺负女儿。 他无声淡想,妻子气性如此,些微不合心意都不允许,谁能欺负她。 闻隐不在眼前,沈岑洲按部就班阅起项目。 林观澜知道闻隐要来,原本喜不自胜,未料她和沈岑洲有了矛盾,两人连对视都无,害她也无法及时见到女儿。 她跟进项目,自然不能离场,遣闻岫白先去陪闻隐,而后打起精神进行项目会议。 现场勘测同其后会议结束,沈岑洲慢条斯理翻过一遍文件。 身侧手机屏幕是与闻隐的聊天框,显示他的最后一句。 【开完会去找你。】 闻隐一直没有回复。 沈岑洲抬眼,妈,小隐在哪? 他嗓音疏淡,姿态得宜。还有外人在场,林观澜微笑如实,老爷子一听小隐来,连忙派人叫过去了。 沈岑洲顺势起身:我也该去拜访爷爷。 林观澜安排人带路,目送他背影离去。 神色无端复杂。 闻隐与沈岑洲不论私底下如何相处,在外恩爱美满无人能置喙。每次同行现身,不是挽臂便是牵手,像是密不可分的连体婴儿。 还从没有在他们面前毫不遮掩展示争执的时候。 令她一息错觉,她的女儿正陷入恋爱。 闻隐一无所知母亲的天马行空,她正在董事长办公室百无聊赖,闻世崇询问她几句,又叮嘱闻岫白几回。 闻岫白余光都是女儿,听什么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屡屡想与闻隐切入话题却又不得其法。 闻隐没在他身边长久养过,即使后来通过林观澜努力有所缓和,他与女儿相处仍旧不尴不尬。 失神间隙,助理向闻世崇禀明沈岑洲来访。 闻岫白一瞬昂首挺胸,誓要摆出岳丈的威风替女儿好好敲打一番。 闻世崇笑容和煦,快请进来。 沈岑洲甫步入便看到闻隐,不像到闻氏前还与他交流几句,正低着头摆弄茶杯,听到动静眼都不抬。 她在生气。 他收回视线,这才看向另外两人,爷爷,爸。 闻世崇起身往过走了几步,带他去沙发同坐,岑洲来了,刚还和小隐念叨你。 闻岫白不动如山,比老爷子谱都摆得大,头一偏,学着女儿视而不见。 闻世崇笑盈盈的,只作不知。 作为夫妻,外人面前不该分坐。沈岑洲坐妻子身侧,神色平和,眼睑微垂,小隐。 闻隐一点面子都不给,在爷爷父亲面前也不应声,径直挪去一旁单人沙发。 闻岫白险些拍手叫好,看向沈岑洲不由带了些幸灾乐祸。 女儿小时他想亲近几分,闻隐不是叉腰与他盛气凌人便是绷着一张漂亮脸蛋与他泾渭分明,后来女儿结婚,他就没见闻隐和新婚丈夫有过冷酷无情的时候,无论传闻还是亲见,都是他从无体验的温情款款。 沈岑洲终于受了女儿冷脸,他得偿所愿般舒出一口气。 闻世崇无法再置之不理,面露嗔怪,小隐,不许耍脾气。 闻隐自然不听爷爷没什么威慑力的话,不作声把老爷子也晾在一边。 闻世崇无奈笑笑,重新看向沈岑洲,被我宠坏了,你多担待。 沈岑洲目色跟随闻隐,笔直,毫不遮掩。 她连侧脸都不给他,身体微偏,像是与他毫无瓜葛。 分明前不久,她还在他怀里。 她怪他拒绝。 该冷冷她,令他追求便肆无忌惮。 沈岑洲嗓音疏淡,是我惹小隐不高兴。 闻隐肩背微乎其微动了下。 闻岫白闻声视线倏得跟过来,像是终于找到机会在女儿面前露脸,岑洲。 他扬颌不满:小隐向来与你形影不离,什么坏情绪都不舍得带给你,你不能因为她纵容,就这么欺负她。 闻隐抬头看来,眼睛赞赏地亮了下。 闻岫白愈受鼓舞,更觉女儿受了大委屈,思及往日见她同沈岑洲甜甜翘着唇角,不免怪女儿丈夫暴殄天物。 沈岑洲平静看向妻子的父亲,无波无澜,愿闻其详。 与之对视,闻岫白虚张声势般沉声道:小隐是有些脾气,老爷子受着,我和观澜也甘之如饴,你受不住,是你没福气。 气氛陡然静下来。 沈岑洲唇角噙笑,同对自家长辈一般无二的态度,却无端感知冷意。 闻世崇重声:岫白,你添什么乱。 闻隐放下茶盏,义正言辞,爷爷,你也觉得他不用受么。 闻世崇卷入纷争,不及叫苦,沈岑洲淡声:是我不好。 他慢条斯理折过领口,理过袖角,起身行至闻隐面前,单膝轻抵蹲下,难得仰头: 我写申请书,不生气了,好不好? 无论人前人后,沈岑洲都少有哄人的体会,此时观众尤在一侧,他亦未有所料,竟会公然同妻子解决私人问题。 闻隐在总裁办无动于衷,留到闻氏发作,比之逼他就范,更像演戏。 像上回参加宴会,让闻老爷子知道他们夫妻恩爱。 沈岑洲不在意地想,他不是第一次陪她作戏。 闻世崇自然不再出声打扰,闻岫白想提醒女儿不要轻易原谅,也被父亲冷冷瞪回去。 老爷子看着两人,眼底一派了然。 他前不久为迟屿提醒过闻隐,孙女要用沈岑洲的态度,来让他放心,阻他下手。 闻世崇却也始料未及,沈岑洲其人,愿意在人前向闻隐俯首称臣。 他欣慰孙女好手段,面上的笑却无论如何凝不出。 闻隐垂眼盯着沈岑洲,薄薄的面皮是货真价实的恼。 她确实不是真心将争论提上台面,可在他令她做梦许愿后,她也无法做到冲他笑。 即使她一清二楚,他骨子里傲慢冷漠,不顺她心意,何其正常。 饶是沈岑洲口口声声追求她,她并未希冀他会予取予求。 如今他主动提及错处,闻隐自觉高高在上地与他对视,按下的情绪不可抑制起复。 今时不同往日,他怎么可以一成不变,毫不犹豫拒绝她。 她眉心微乎其微动了下,平添不需要的一问:真的吗? 沈岑洲嗯了声。 闻隐斩钉截铁要求:写好我要审核,不通过要重写。 沈岑洲目色平淡,应该的。 秘书处会给她满意的答复。 闻隐又道:不许一次性写几份让我挑。 好。 闻隐不客气地眨了眨眼,你不许让杨琤代笔,要亲自写。 沈岑洲定定与她视线交互。 闻隐不自知地蜷了下手指。 沈岑洲应下,可以。 闻隐转怒为喜,唇角甜甜翘起,笼罩在两人头顶的乌云一息烟消云散。 晴空万里,入眼明媚。 沈岑洲错觉被光芒刺到,却没有闭眼。 于是顺着刺入心脏,攒出微弱的不适。 骤然一息,他罕见感知的,竟是闻隐在委屈。 不止生气。 并不多,像是微弱的雨,若有似无,抬脸细究时,才能确定,雨真的来了。 不容忽视覆面生凉,浅浅地洇湿衣襟。 沈岑洲没有见过,平静理清。 她刚得意他的追求,他便忤逆她。 闻隐问他是否真的知错,是误会他只是在全这场戏。 或许,不仅是误会。 沈岑洲抬眼,似乎并无无所适从,看她一无所觉、不见情绪的张牙舞爪。 这是他的妻子,并非其他人。 不需要他的傲慢,轻慢。 第53章 阳光缀进的温度恍若此刻才显形,暖洋洋在每个人身上跳跃。 闻隐才不计较沈岑洲真心还是假意,好心原谅他:我要喝茶。 第65章 沈岑洲为她斟茶,竟不急起身,她居高临下,正耀武扬威,接过茶时忽注意到目不转睛、表情奇怪的爷爷与父亲。 脸蛋忽地红了。 拢茶凑到他耳边,起来。 温热呼吸汇聚,沈岑洲嗓音疏淡,小隐,你看着我写。 她居然还要负起监工的责任。闻隐瞪他,却噢了声,眼睛不自知的水亮,为他不给自己留作弊的机会。 事已至此,她扬眉吩咐旁观者,你们捂住耳朵,不许听。 闻岫白一时没反应,被闻世崇卷起文件拍道:挡耳朵。 而后自己严丝合缝地按住耳朵,叱咤商界的老爷子,揶揄起孙女毫不服输,用不用爷爷闭眼? 闻隐瞪闻世崇,她又不是要做坏事。 她见两人都听令,悄声与沈岑洲三令五申,谨防偷听:是你在追求我,你以后再这么过分,我就不要给你机会了。 闻隐未曾察觉语气亲昵,咕哝道:哪有你这么追人的。 沈岑洲不认可过分的思绪还未起章便断掉。 嗓音疏沉,接住她的目色,我会学。 闻隐眼睛微动,敛眉不应,起来。 沈岑洲从善如流起身,回家? 迫不得已闭口围观的闻岫白正感概沈岑洲好运轻易获得原谅,闻言快道:观澜还在等小隐。 沈岑洲耐心告罄,面上不动声色,唇边拒绝已然酝酿。 闻隐站起把他按在自己的位置上,先一步应下。 而后看向闻岫白,生疏道:爸。 闻岫白矜持点头。 闻隐扬着下颌,你偷听我说话。 闻岫白鸣不平,他站起来我才松的手。 闻隐背手沉思,决定放过他。 闻岫白情不自禁从一旁拎过折扇,轻轻散热。 闻隐发号施令,别再攻击沈岑洲。 闻岫白心头酸楚,不着痕迹瞪了沈岑洲一眼,闷着偏开头。 闻隐又安排沈岑洲,骄矜自持,尊老爱幼!不许对我爸出言不逊。 闻岫白把头偏回来,端的是高深莫测。 沈岑洲后靠椅背,迎向闻岫白沾沾自喜的视线。 不紧不慢道:爸,您别为难我。 闻岫白目色不善,在女儿面前不与他计较。 闻隐无意多言,便要离开。 听话确定孙女交流结束才放下手的闻世崇悠然出声:小隐不管爷爷? 闻隐扬眉恨道:你刚刚都不向着我。 转声就走,毫不犹豫。 林观澜的秘书已在门外等候,悉心带闻隐去办公室。 正遇林观澜训诫下属,冷着脸气势骇人,一份文件丢在负责人身上:滚回去重做。 来人抱紧文件,边道歉边往外走。 闻隐等人离开方现身,林观澜骤然一笑,手指还在键盘上敲击,快速收尾。 她起身迎过来,刚刚怎么样?你爸一直喊我去救场。 闻隐牵眉,那你不来? 林观澜轻笑:小隐要给他们摆脸色我去做什么,拦着吗? 恰逢秘书进来放置饮品,晶莹剔透的漂亮。 林观澜:你小时候喜欢喝。 闻隐一来林观澜便吩咐人准备。 她给面子地细品,林观澜遣走秘书,只余母女两人。 氛围奇异,闻隐心头莫名一跳。 林观澜也端起一杯,浅尝片刻,怎么和沈岑洲吵架了? 闻隐不动声色,我和你也吵过不少,没道理忍着他。 林观澜动作一顿,这段时间与女儿关系渐入佳境,她快要忘记,以前闻隐是如何不服管束,朝她呲牙咧嘴。 她垂下的眼睫轻动,不一样。 你和沈岑洲婚后哪少得了小打小闹。 即使林观澜无法见证内情,但两个人骤然联姻,都是不容置喙的性子,如何能毫无波折。 以前这些,我们都无从知晓。 闻隐要面子,恩爱的烙印不止刻在沈闻联姻被提及的每一次,在闻家人面前,也绝不露怯。 仅是未有感情的联姻,今天一举,根本不会发生。 林观澜又喝了一口,你和他吵架,我知道的,只有卢萨卡那次。 闹得太大,她都担心女儿撑不过去。 闻岫白去求老爷子,闻隐还是被接回秋水湾,林观澜如何不动杀心。 提及卢萨卡,闻隐眨眨眼,她想,她的情绪波痕竟都被看在眼底。 她试图绷起唇角,像过去那样,叫林观澜不许窥测她所思所想。 她自己都不去分辨。 闻隐没能成功,她翘了翘唇角,妈妈。 林观澜听到女儿罕见茫然的语气,捉住她的手,声音都不敢放高,怎么了? 闻隐表情犹豫,鼻尖微皱,我没把失忆后的沈岑洲和他失忆前看作一个人。 她不曾想过会提及这些,若不是林观澜探到她异动,她绝不会主动开口,就像从未存在过。 她出声觉得像自欺欺人,心内不可抑制生出丢脸的些微波动,偏着脑袋不要别人看到。 他失忆后 闻隐说不下去,她喉咙微咽,察觉压抑着的矛盾。 她拒绝失忆后的沈岑洲,令他认真追求,把他与车祸前割裂,她从未承认,行动已经在心软。 林观澜从女儿指尖感知到堪称痛苦的情感。 闻隐年轻又骄傲,该觉得很难为情。 能被女儿如此信任,林观澜风轻云淡般笑,这多正常。 闻隐眼神停滞。 林观澜趁机拐回她的视线,完完整整看着出生不久便离开她身边的孩子。 失忆后的沈岑洲做得确实不错,非洲的股权一分没给自己留,通通送给你,这么大手笔,我遇到也难说会不会被砸晕。 你会,闻岫闻隐又想直呼其名,又改口,爸说他就是这么追你的。 林观澜嗤笑,老爷子那座大山还没倒,能轮到他作主股份? 闻隐难得好奇旧事,林观澜撞进女儿眼底,匆匆避开视线,强行拨回正题,沈岑洲那手灯光秀也够唬人,不仅浪漫,造起势来毫不心疼,你哪天插手京市局面,被灯光照到的人都该觉得理所应当。 林观澜一侧眉挑了下,难怪哄得你戒指都戴上了。 闻隐指尖微蜷,为自己正名,这里有他办公室的权限,不然我早摘了。 饶是林观澜见惯大场面,仍被惊到,忽笑叹,沈岑洲车祸前能这么做,何至于让我这么讨厌。 她忍不住喃喃,能不恢复记忆就好了,你从沈氏总部分权出来,也不用跑到非洲去。 闻隐心头难言的复杂和矛盾早消失殆尽,失忆后的沈岑洲不止她一人赞不绝口,她对此产生些微波痕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那些起复的心思变成人之常情,她撑着下颌,可惜他一定会恢复记忆,短则半年,长则一年。 闻隐轻飘飘计算时间,恢复得好的话,今年八月就要记起来了。 如今已近六月,林观澜见女儿面色渐缓,放下心来,那你得好好珍惜倒计时,就当谈个注定分手的恋爱好了。 闻隐眨眨眼,恋爱这两个字,陌生极了。却也并非不可,沈岑洲都在追求她,与他再多些奇怪经历更未有所谓。 如此一想,林观澜连她情绪的出口都悉心安排,闻隐难得有被堪破的羞赧。 林观澜也撑起脑袋,和女儿面对面做一样的动作。 她心尖难以自抑的酸软,好在小隐骨子里骄横,不然如何在狼虎环伺中始终愿意寻一条生路。 林观澜忽点了点闻隐的颊面,她极少有这样的体验,做得却自然极了。闻隐抬眼奇怪看着她,林观澜不解释,只当是寻常提醒,接下来,得给你丢炸弹了。 她不等回应,正色道:沈岑洲车祸前,我这边出现过私人侦探的痕迹。 始料未及,骤然入耳,闻隐动作稍顿,听林观澜继续:我也是刚发现,蛛丝马迹都被查得一清二楚。 闻隐怔忪片刻,久违地毛骨悚然,车祸便关系到失忆前的沈岑洲,她对他失忆后莫名,对过去的他却是深恶痛绝。 不影响她如常回应,他失忆后,伯父伯母那边,他自己,车祸早该翻个底朝天,一直风平浪静。 她甚至轻轻勾唇,侦探能查出来的,沈岑洲不可能被蒙在鼓里。 第66章 林观澜见女儿面色不自知地发白,垂眼狠心道:私人侦探就是沈岑洲的人。 怎么会。闻隐驳道:他不知道,我确定。 沈岑洲是失了忆又不是没了命,真是他的人,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若他查到凶手,不把人碎尸万段是准备立地成佛? 林观澜亦奇怪不解,沈闻联姻,沈岑洲车祸,老爷子明面上也是查过的,担心牵扯到闻家,我和你爸被送走,结果车祸可能的漏洞早被抹得干干净净。 闻隐敛眉:不是爷爷做的? 车祸以意外定论,她一直以为,是爷爷只手遮天。 他倒是想。 提及老爷子,林观澜冷叹,你婚前也出现过同一侦探的痕迹,连老爷子锁的消息都被撬开过,我也是通过这条线才确定他主子是谁。 事已至此,板上钉钉。 闻隐一言不发,莫名失语。 林观澜却笑,妈妈只是想让你心里有个底,既然沈家无动于衷,便说明事情没有爆出来,说不定那侦探汇报时沈岑洲刚好车祸昏迷,侦探又不知失忆这回事,只能跟着他按兵不动。 事情奇怪,林观澜挑眉当作巧合,玩笑感慨好运,然有一点却是确定的。 如今平安无事,只能是因为沈岑洲失忆。 闻隐像是被安慰到,跟着翘起唇角。 林观澜深深看向闻隐,一字一句,他恢复记忆前,你得走。 她担心女儿不舍。 闻隐感知到母亲奇异情绪,面带自矜,妈妈,我知道的。 她干脆又果断,看着毫不眷恋。 面对过去处处限制她的沈岑洲,她只想远走高飞。 林观澜便再递过一杯饮品,看女儿甜津津地品去。 恰逢敲门,闻隐心有所感,咬着吸管抬眼看去。 见林观澜的秘书立于一侧,沈岑洲慢条斯理步入。 身形高大,优越。 光线让他看起来像隔着薄薄的雾。 闻隐捧着脸,想起收到沈岑洲车祸消息时 那一息的心惊肉跳,尘埃落定。 与失忆后的他相处这么久,谎话连篇,她都要忘记,彼时她是如何等待一场已知的、既定的车祸。 祈祷自己梦想成真。 她颇为自得地冲他笑,时间难得,他的追求最好打动她。 第54章 沈岑洲将闻隐接走,却不急着离开,而是计划去两人第一次见面的会议室观赏。 闻隐难以理解,你开两个会,不累吗? 沈岑洲慢条斯理折过袖口,眼睑微垂,我体力很好,小隐。 他语气有些沉,掉落闻隐耳底,恍若听出他意。 她莫名咬了下唇,见跟着的人都被遣走暂作休整,不轻不重踢了他一脚。 闻隐今天穿了漂亮的皮鞋,尖尖的头,钉过沈岑洲的小腿。分明是攻击的姿态,偏因为离得近,显出些微亲昵。 她收回解气的脚,在他眼底咫尺,脸蛋薄薄的粉。 沈岑洲无端牵眉,疏淡嗓音掠过缱绻,太热了?脸怎么红了。 闻隐抬头,他面色平静,目色平缓,连唇角都平和,挑不出任何端倪,像真在关心她。 斯文败类。 她亦作出风轻云淡之势,背手轻飘飘地,我在胡思乱想。 似是未料她会承认,沈岑洲一派沉静,静观其变,想什么。 闻隐与他错身率先走去,想你命怎么这么大。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错觉般的温情旖旎倏忽消失。闻隐本是随口一刺,说罢又深觉如此,不禁恨恨道:祸害遗千年。 沈岑洲不认可,他常年参加慈善峰会,每年的捐赠金额达到惊人的数字,该是难得的好心人。 但他没有反驳,不急不缓跟着闻隐前去。 行至拐角时,闻隐亦直直向前走去,未有停歇的意思。 她所行,并非会议室的方向。 沈岑洲站定。 身侧漫不经心的脚步声消失,闻隐继续走了两步,这才慢吞吞放缓,偏头扬眉,我不去。 你想回忆自己去。 她才不陪他回顾往昔,刺激记忆。 闻隐背起手,骄矜,自持,却也不走,感知身后目色浅淡。不一会儿,定制牛津鞋的落地声重新响起,她翘了翘唇角。 沈岑洲近身时,正看到她回落的一点波痕,勾出残留的甜。 他错开视线,你不去,我做什么? 我不记得,小隐。他嗓音不疾不徐,得靠你指点迷津。 闻隐见他过来,这才抬步,与此同时,像是拒绝后的甜枣,她忽地捉住他的袖口,牵他一起。 动作是难得一见的温情,语气是驳斥的,难道杨琤没和你讲过? 会议室发生的每一个片段杨琤早该事无巨细汇报,沈岑洲的秘书,向来详略得当。 他和你比?沈岑洲姿态疏淡,视线未朝两人连接处停留一秒。 即使失忆后,也与妻子牵手数回,拽他衣袖,连接触都称不上。 故而他像无知无觉,从容不迫般慢声:我要听你说。 衣袖微乎其微地轻飘飘晃,擦过他的胳臂,痒,麻,不适。 沈岑洲:宝宝。 称呼亲昵,神色寡淡。随话音入耳,像比直接触碰更亲密的奇异感知无端消失。 闻隐没有松开,是他接受。 沈岑洲淡想,从其母亲办公室出来的妻子,格外熨帖。 林观澜会讲他好话? 稀奇。 他暂将无稽之谈按下,静待妻子后文。闻隐表情则莫测得多,追求阶段,怎么可以叫宝宝,但她想到什么,没有阻止他。 恰逢进入电梯,她朝沈岑洲面对面扬着下颌,灯光晕在她张牙舞爪的脸上,你应该讲,我想听你说。 居然高高在上直呼要听她说,她的嘴巴是那么好撬开的吗? 闻隐有心令他深刻意识到,她的话很金贵,一字千金都买不到。 沈岑洲极浅看她眉目,闻隐不避不让,镇定对峙。 他轻描淡写改口:我想听你说,宝宝。 闻隐眨了眨眼,见他眼底浓墨,莫名生出些不同寻常的恼。 却绝非寻常的恼。 更像羞。 电梯不等人思忖、茫然,自顾自朝两侧分开,空气流动的微薄起伏迎在闻隐微微发烫的脸上。 她猝然清醒,沈岑洲先一步按住闭阖键,指骨分明的手指,婚戒不容忽视折出光芒。 我等你。 等她什么?等她在电梯剖析往事还是等她发现自己的害羞? 她早就发现了! 与林观澜谈过后,她再不会为莫名起复的情绪而纳罕,无论是羞涩或是羞恼,面对合心意的追求者,该是自然而然。 闻隐坦然接受。 梯面即将再次闭阖,她拍掉沈岑洲的手,令电梯门重新打开。 并蓦地踮起脚尖,脸蛋忽挨近他,冲他呲牙咧嘴,我才不说。 而后凑近的气息与袖角的掌心都消失,妻子轻快走出去,丝毫不受任何干扰,自由,嚣张。 似乎只是他在直面波痕。 沈岑洲目色沉而浓。 两人回至秋水湾。 昨晚沈岑洲同闻隐睡在一间卧房,数月来破天荒头一次,帮佣不禁小心观察,仔细伺候,看主人家的婚姻生活是否回归正轨。 待到晚间,两人仍分房而睡时,帮佣间面面相觑的目色戛然而止。 当然不可能再让沈岑洲入她房间,他现在只是有待考察的追求者。 闻隐扎起头发,扬着下颌得意。 接好水的浴缸等她大驾光临,闻隐外袍落下一半,目色忽顿住,就近的镜面蒸腾着雾气,模糊印出她的身形。 肩膀处刺目的青从缝隙闯出来,猝不及防进入她发着亮的眼。 闻隐凑近,手指胡乱抹了下玻璃,又不满意地点开镜面除雾。 一应瞬时清晰可见。 她肩臂连接处露出薄薄的指印,并不十分清晰,是沈岑洲在总裁办扣着她时留下的淤青。 她想起当时是有些痛,正在针锋相对她顾不得分心,后来没有知觉便不曾放在心上,没想到这么严重。 闻隐面色沉得像点墨的水,指尖轻按了按青痕,又加重力道戳了戳。 毫无痛觉。 原来是看着吓人啊。 闻隐若有所思,把家庭医生喊过来的准备被暂且按下,她思及的是,白天林观澜所言,当恋爱去谈。 莫名其妙、骤然出现的想法。 闻隐脱掉衣袍,赤脚踩入浴缸,恒温热度将她笼罩其中。 第67章 半小时后,别墅的女主人气势汹汹杀上三楼。 沈岑洲亦刚洗完澡,头发堪堪半干,开门时径直与兴师问罪的妻子对视。 头发没有处理,难得一见耷下来,闻隐一时想拽一拽,遏制住心猿意马,倏得扯下一侧睡袍。 她没有计划扯太多,些微露出痕迹便好,正要严词厉色,下一刻,衣领被沈岑洲勾了回去,人也被牵入房间。 门在身后闭阖,重而沉的一声。 闻隐未出口的话咽在喉咙里。 沈岑洲偏头闭了下眼,很快转过来,居高临下审视妻子。 睡袍将她挡得严严实实,刚泡过澡的脸蛋热气似乎还未消散,未施粉黛,眼神颐指气使,比他还要高高在上。 这样一副姿态,在他面前脱衣服。 他不喜嘈杂,帮佣自然不敢在他房外游荡,但沈岑洲还是为闻隐的举动感到些微恼怒。 难以想象失忆前的自己是如何顺从妻子心意忍下种种不方便。 每晚清场吗? 保姆房该津津乐道男女主人夜夜笙歌。 或者,他极守规矩,永远不越界卧房,日复一日守着主卧方寸空间。 闻隐盯着沈岑洲,见他迟迟不领罪,不犹豫踢了一脚。 沈岑洲思绪戛然而止,意识到神思偏了。 不紧不慢出声:怎么。 语气一如既往平缓,面色却未如常噙着淡笑温和,有些自然而然流露的情绪,并非冷漠。 是什么却难以分辨。 闻隐丝毫不受影响,表情都没变分毫,趾高气扬的声音,深更半夜,你觉得我来做什么。 她说得令人误会,沈岑洲自然不会认为闻隐过来是为投怀送抱。 他确定,不该有的想法露出一息,妻子扭头就走,还会再踹他几脚以平心头之怒。 钓鱼执法。 沈岑洲嗓音平静,我惹你不高兴。 不过,他重新恢复风雨不动的模样,唇角轻掠,小隐,我想不到还有哪里得罪你。 他们达成共识,出行申请书他也应下,妻子不想同他会议室回顾往昔,他亦更改计划。 应没有残留的问题。 闻隐也不是把已解决的事情翻来覆去的秉性。 故而,沈岑洲态度极佳,堪称风度翩翩,洗耳恭听。 闻隐才不与他多话,拢着睡袍的手又是一掀,什么都严实,只有一侧肩臂连接处进入视线,青色的痕迹在蒸腾下变得发紫。 落在她莹莹生光的肌肤上,可怖,扎眼,触目惊心。 沈岑洲唇角变得平直,淤紫刺在眼底,是他指腹留下的痕迹。 办公室,他莫名收紧的力道,如今化作证据出现在他面前,昭示他试图忘却的心神不宁。 沈岑洲忽而感知罕见的无力。 过于陌生,涌上心头一息,甚至没有分辨出来。 像是无可奈何,见证可控的每一分每一秒出现不确定的变数。 他分明从未放任。 该是从未放任。 变数的缺口竟已无法忽视。 闻隐见沈岑洲毫无反应,闷闷不乐拢紧睡袍,恨恨想,还说要追求她,给他示好的机会他都不会。 谁要和他谈恋爱! 沈岑洲捉住妻子的手腕,去沙发。 像是难得领会过于一板一眼,补充道:我来上药。 闻隐动作没有挣扎,语气是不愿的,谁要你上药。 沈岑洲便把她牵去沙发,弯腰将她妥善安置,嗓音浅淡,是我想将功补过。 闻隐偏开头,不应承不拒绝。 沈岑洲起身去取医药箱。 闻隐倚着靠背,百无聊赖等待,又不想盯着他,迟来地观察起这间卧房。 刚刚进来匆匆,都没有入眼,如今一看,无声撇嘴。冷冰冰的格调,沉闷的暗色,从骨子里露出来的漠然,藏都藏不住。 闻隐没见沈岑洲住过这样的房间。 秋水湾作为婚房,主卧是她喜欢的亮色,明亮到沈岑洲入目,都显得光明磊落。 至于沈家老宅,她第一次见便为新婚备满处处红,别说他长居的卧房,犄角旮旯都得溢出喜庆。后来更是处处按她心意,哪容他打造毫无温度的空间。 在秋水湾,她的眼皮子底下,沈岑洲竟敢拥有不见温情的冷漠基地。 真是不可容忍。 闻隐再看向缓步走来的沈岑洲,眼睛里像燃起漂亮的小火苗。 却不见质问,像是徐徐酝酿什么。 沈岑洲坐她身侧,打开医药箱,又去摘她的睡袍,闻隐下意识想阻止,想到他是要伺候她上药,又把手收回去,只警告道:不许趁人之危。 睡袍被绅士扯下些微,除了必要露出的青紫,没有再下半寸。 他应声:我知道。 不是事不关己的轻描淡写,更没有任何敷衍的意味。 肩头揉上药膏,闻隐很轻地眨了下眼。 沈岑洲的指腹时常是冷的,然有药膏相衬,竟显出极合时宜的温度。 闻隐作势去检查他上药是否仔细小心。 目色却落在他的脸上。 眼睑低垂,垂落的短发挡住一点额头,极为认真的神色。 处理上百亿的合同都没见过他如此。 还是伺候她少了。 闻隐堂而皇之干扰,沈岑洲,我好痛。 沈岑洲动作一顿,无声无息放轻力道。闻隐有些痒,无端切齿,疏淡嗓音忽又入耳,抱歉,下次不会了。 闻隐肩头的痒麻到心口。 她根本不期待沈岑洲的道歉,他的道歉又无法解她不满。 永远噙着笑,温和又敷衍,分明在表达歉意,却是居高临下的姿态。即使不是故意为之,也足够可恨。 这次她没有看到平和的唇角。 语气错觉和上药的神色一般严肃。 闻隐忽想到卢萨卡争执当晚,她误以为自己是一条濒死的鱼,同他说过一样的话,沈岑洲,我好痛。 沈岑洲吻掉她的眼泪,像是对待稀世罕有的珍宝,嗓音眷恋,动作冷酷,宝宝。 闻隐盯着肩上抹开的药膏。 怎么会是一个人。 不可能是一个人。 她愿意确信。 第55章 闻隐肩头的青紫第二天便大幅淡化,第五天彻底消失于无物。 而沈岑洲的清闲时刻彻底终结,除了定时涂抹药膏外,似乎一心预支未来数月的工作,连闻隐都感受到这份难得一见的辛苦。 确实罕见。 六月初,闻隐撑着下颌,在她的摄影工作室,轻飘飘看着屏幕。 沈岑洲对于工作的热爱并未达到令人发指的地步,相反,他从不透支身体,生活规律,定期运动,高尔夫、击剑、马术都是其中翘楚。 骤然见他仿佛卖身集团的高强度工作,闻隐亦有些不理解。 和她出行,需要达到这种程度?离开京市又不是与世隔绝,他大可视频会议发号施令,电话会议也没人能置喙。 比如两人婚后不咸不淡的蜜月旅行,前不久出发非洲近一个月的时间,也不见他为此忙碌。 不过她才不在乎,连轴转的又不是她。 闻隐气色极好,姿态轻盈,正闲闲拨动鼠标,考察沈岑洲见缝插针准备的第四版行程申请书。 她打开邮箱。 致闻隐女士 主题:关于共赴埃塞俄比亚联合考察的行程建议书 闻隐翘起唇角。 沈岑洲的初版申请哪有这么赏心悦目,像是写给夫人的一封信,言辞中尽是请太太过目。 一点没有身为乙方的自知之明。 闻隐接着朝下看去。 一、序言 鉴于此前沟通中提及的埃塞俄比亚达纳基尔凹地地质奇观与潜在人文价值,以及您所表达的考察意愿,本人经初步研究与规划,现拟定一份详细行程建议书,供您审阅。此行旨在深度体验自然之奇,兼窥东非裂谷带独特地貌与文化遗产,确保行程兼具价值与舒适度。最终同行与否,谨遵您的意愿。 闻隐撑着脑袋的手转为扶上额头,耷着眼睛忍不住笑,肩膀微微抖着,每一寸肌肤都在昭示她的好心情。 她想沈岑洲神情冷淡地敲下一个个与他格外不相符的语句的模样,颇为遗憾没有亲至现场观赏。 第一二版时,她还乐意监督。 虽没有在沈岑洲身侧看他措辞,但也是落座一旁恍若陪伴,未给出一毫请求外援的可能。 他第一版写得简单至极! 行程只写地点,保障只写交由专业团队,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真是岂有此理。 闻隐恨恨批判了好一会儿,水亮的眼睛比火更璀璨,颇有他即将一人踏上非洲大陆的趋势。 第68章 她当时想,沈岑洲第二版还这样,她就和他兵分两路好了。 反正他的行程书,根本没有什么用。 他这么推崇专业团队,她就让专业的人同她出行。 她才不会为了他不去看风光,也绝不会给他一个好脸色。 但沈岑洲的第二版,出乎意料地合她心意。彼时她心满意足之际,看到最后一句:小隐,我没有经验,不是故意惹你生气。 闻隐觉得他莫名其妙,她就在他身边,何须用文字解释。 她双臂环胸,颐指气使:不许在申请书里和我攀关系。 要称呼她为尊敬的闻隐女士。 后来的三版和四版便是精益求精,闻隐鸡蛋里挑骨头,保证申请书里绝不会出现一根有可能扎到她的刺。 却也没有再陪着。 她无端揣测沈岑洲极为享受监督,令她好不恼火。 不影响闻隐仔仔细细审视最新版。 具体内容并没有大改动,先行团队会提前搭建移动营地,私人飞机、直升机随时待命,型号紧跟其后。参观的部分景致亦根据需求确定非公开访问时段,避免游客干扰。 连她应对昼夜温差的全套防护用品也执笔在内,很是悉心。 闻隐神色满意又得意,这才看向结语。 本人承诺妥善处理所有细节,唯盼能有机会与您同行,共览此星球的独特面貌。 静候您的决定。 沈岑洲 闻隐盯着他名字下的日期,大手一挥,好心发送同意二字。 6月6日,沈岑洲此生罕有的申请书,获得妻子青睐,正式拥有启动的资格。 恰逢助理进入办公室,见老板笑意盈盈,也跟着笑,隐姐,什么喜事? 闻隐十指交叉向上抻去,勾着唇,过几天去埃塞俄比亚拍摄,你挑几个人跟着。 风景在她眼底,她更想在她镜头。 助理闻言,眼珠子蓦地发亮,闻总,我要去! 闻隐无语片刻,什么时候能少了你? 助理兴高采烈出门挑人。工作室规模不大,人更是在精不在多,毫无意外纷纷响应,听说闻隐心情好,胆子大的直接来主动申请。 闻总!我尊敬的、眼光独到、慧眼如炬的老板!您看看我!您仔细看看我这双眼睛!一位摄影师恍若戏精附体,一个滑步窜到闻隐桌边,指了指自己正努力瞪大的眼睛,语气沉痛又激昂,这难道不是为捕捉埃塞俄比亚灼热阳光和原始生命力而生的眼睛吗?我这双手! 他又举起双手,做了个快速对焦的动作,这稳定度,扛着大炮在火山边跑酷都稳如老狗!您需要的不只是一个摄影师,您需要一个能记录史诗、一个能用镜头为您开疆拓土、一个能在盐湖边上给您讲段子解闷儿的全能战士!选我,隐姐!选我就是选择了成片质量的保证,选择了旅途欢乐的源泉,选择了性价比最高的劳动力!我自带防毒面具和藿香正气水! 闻隐嫌对方大声,揉了下耳朵,下一位后期剪辑师已经趁机凑过来,深沉至颇为故弄玄虚,老板,经过我严谨的数据分析和swot评估,我认为我是此次埃塞之行的不二人选。您想,那边环境极端,设备损耗率预估上升25.8%,而我, 她极为自信地拍了拍怀里的平板,精通各型号相机、无人机、稳定器的紧急维修,相当于为您节省了一笔潜在的巨额设备维护成本和时间成本。其次,我的后期能力您知道的,那边素材肯定海量且珍贵,我可以在现场进行初步筛选和备份,效率提升至少40%。最重要的是, 她压低声音,仿佛在透露商业机密,我可以实时为您修掉背景里不该出现的游客或者把沈总呃,我是说,把任何您觉得构图不和谐的元素完美处理掉!带我去,等于带了个移动的后期工作站、设备保修、万能修图师!稳赚不赔啊老板! 闻隐风雨不动地看了眼助理,助理偷笑着低垂下脑袋,不仅不阻止,还推了把另一位正准备自告奋勇的灯光师助理。 骤然被推到台前,小姑娘端着一杯刚冲好的、香气扑鼻的手冲咖啡,轻快地放到闻隐手边,眼睛亮晶晶的:隐姐,最美最飒的老板大人!您喝咖啡!您去那么艰苦的地方,身边怎么能少了一个贴心小棉袄呢?我虽然扛不动最大的灯架,但我可以给您打反光板打到地老天荒!我虽然可能分不清火山岩的种类,但我能分得清当地哪种咖啡豆最香、哪种英吉拉饼最好吃!我可以帮您试毒,保证您的饮食安全且富有当地特色!而且您想啊,拍摄间隙,有人能立刻给您递上温水、咖啡、小零食,多么提升幸福感!我保证不喊累不喊苦!我就是您旅途中的移动能量补给站兼美食雷达!带我去吧隐姐,我能让整个团队在炼狱般的环境里感受到天堂般的温暖! 闻隐点了下她的脑袋,帮我试毒?亏你想得出来。 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笑,而表忠心的人远不止于此,一时一叠声的闻总、老板。 闻隐佯作的嗔怒没撑太久,窥见一边看戏的助理,权当心软,那就都去。 呼声响天震地,喜不自胜,闻总大气! 公费出游,全员出动,不可能不大气。 工作室快活极了,一向稳重的助理守在闻隐一侧,笑容就没收起来过。 在闻隐同沈岑洲的出行时间确定为六月中旬时,二十人先一步被打包送去非洲,工作群二十四个小时没有一刻不嗨。 讨论如何拍摄,选哪片场地,模特怎么别出心裁,在这样的氛围下,闻隐不自知地升起愈渐浓厚的希冀与期待。 当晚,闻隐把镜头摆出来一个个检查。沈岑洲在楼上洗完澡下来时她衣服还没有换,跪坐在床上,一字肩的漂亮高定被不顾忌地压出褶皱,相机黑压压绕她数圈,像是阻止邪祟的阵法,看着极有压迫感。 闻隐正聚精会神逐一擦拭。 少见她亲历亲为做这些事。沈岑洲慢条斯理过去,临行前一周,他终于清闲下来,想起被妻子送去非洲的、没什么用的员工,不着痕迹敛眉不喜。 在他未曾深想的画面中,与闻隐朝夕相处,妻子一时兴起拍摄几张,若她需要,他为她当作模特并非不可。 本就是为哄她开心。 未料一时不察添了这么多电灯泡。 那群叽叽喳喳的东西不像沈氏养出的保镖帮佣,没有规矩,不懂眼色,上次在秋水湾就敢霸着闻隐几天不见他。 沈岑洲有心把人都撤回来。纳米比亚没有带那群人,他安排的也足以让妻子的拍摄心满意足。 闻隐听到动静,回头看了眼,你来做什么? 她早不需要他上药,这些天沈岑洲忙碌,他们一般只是早餐时见上一面。 想见你。沈岑洲嗓音疏淡,去她身侧拎起一面镜头,慢条斯理同她擦拭,你可以请我走。 闻隐昂首挺胸瞪他。他说话真是放肆,不请自来她的房间,还要她请走他。 她只会赶他走。 沈岑洲想捏她的脸蛋,揉她的耳垂,咬她的舌尖。可惜都不能做,他偏开眼,怎么没让工作室那群人把相机带过去? 带了。闻隐从他手里拿走擦净的相机,这些都是退休的老古董,不干活很多年了。 她起身下床,洋洋得意吩咐,你来收,不许摔了。 闻隐背手准备去洗澡,消失于浴室前拉着门,目不转睛盯着沈岑洲,呲牙咧嘴,干完活就离开。 不可以久留。 音落,人也消失不见。她使唤他愈发得心应手,决不让追求者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浴室响起声音,并非淅沥水声,沈岑洲牵了牵眉,看来妻子是要沐浴,不会轻易出来。 他俯身将镜头一一收起,而后将床上用品全部更换。 漫不经心接受自己在伺候人这件事。 卧房每天有人打扫,灰尘早被消灭殆尽,沈岑洲仍去衣帽间换了件睡袍。留在她这里的衣物,雪松香不再,只余苦橙浸染。 沈岑洲拢紧系带,出来时看到闻隐的睡衣区,形色各异。 保守的,性感的,沉稳的,鲜亮的。 他目色扫过,指腹轻轻拨了下,缎面摩梭而过,像是肌肤。 自然没有妻子柔软。 沈岑洲心无旁骛离开这片区域。 亦遵循指令回到三楼。 丢在房间的手机正在响动,来自杨琤。 他接起。 杨琤一丝不苟,沈总,随行的保镖您有特别要求吗?迟屿需要带上吗? 自这位保镖新上任,老板似乎也愿意用他,常有出面的机会。 他作为首席秘书,深觉自己事无巨细,兢兢业业,连这样的小事都能注意到,很是自豪。 第69章 沈岑洲看了眼时间,不甚领会下属的恪尽职守,这个时间打扰我,就为了保镖? 杨琤忽觉糟糕,这段时间颇为废寝忘食,根本没来得及注意夜深。 不好意思老板。杨琤道歉微笑,我自己领罚。 沈岑洲折过袖口,彷佛浸入苦橙香,有些微溢至鼻尖。 他不紧不慢,不带他,继续盯紧。 杨琤坦然应是。 闻隐与沈岑洲出发埃塞俄比亚前一晚,停机坪尽头,波音bbj在夕阳下折出金属光泽,流线型机翼投下巨大阴影。 迟屿无需随行,自然不会见证。 却错觉置身阴影。 他看着镜面,盥洗台上回国前精挑细选、用于修正肤色的素颜霜不翼而飞。 迟屿洗了脸。 非洲被晒黑的脸无可躲藏。 大小姐该觉得丑。 他无声无息笑了下。 第56章 相比上次乘坐的湾流g650,这次的波音bbj787-8空间更大,足够承载闻隐所有的奇思妙想。 然而闻隐这回没有选择按摩消遣,轻装上阵,懒散窝在沙发看起电影。 是去年上映的古风片。 沈岑洲陪在一侧,居家服闲适,支着头,将妻子看去的画面收入眼中。 闻隐只当他一时兴起,不过半小时就该拎起财经杂志,她不欲关注他,津津有味盯着屏幕。 灯光模式渐暗,电影光线扑朔在两人脸上,闻隐回神时,已过去两个小时。 她余光窥见清冽身形,不着痕迹轻嗅,雪松香如期而至,这才慢动作地偏头。 沈岑洲仍在原处,不知什么时候换了动作,手搭着扶手,朝后靠去,眼底情绪寡淡。 却不像没兴致的模样。 察觉她目色,他偏头看来,薄薄的光亮覆上两人,他视线不见先前淡漠,是问询的姿态。 闻隐先发制人,你不工作? 我们在度假。沈岑洲不急不缓,小隐。 闻隐坐得不规矩,整个人都缩在沙发,一手抱着腿,另一手耷在膝上,定定看了他一会儿。 有关他前段时间忙碌的猜测得到证实,她很难描述这份并不稀罕却也从未有过的待遇。 良久,她翘着唇角噢了声,重新看向即将收尾的电影。 就该这样。 她可以不需要他,但他怎么能不时刻以她为中心。 如果他这回出来仍工作不断,像是曾经的所谓蜜月旅行,多么煞风景。 沈岑洲入眼妻子的笑,莫名牵了牵唇,亦看回屏幕。 电影中的男主角确认成为女主角的最爱,兴高采烈剖下心头血供对方解毒。 闻隐沉吟:差点意思。 沈岑洲所见略同,嗓音疏淡,作为摄政王,为了心系他人的暗卫远离朝堂,身涉险境,愚不可及。 闻隐鸣不平的对象显然不是男主角,他得到了暗卫的爱,人各有志,摄政王美梦成真。 她不知想到什么,煞有其事地、故弄玄虚地看向沈岑洲,那可是爱。 爱有何用。 沈岑洲在见到她亮晶晶的眼时,熄声片刻。 明知她嗓音是不加掩饰的狡黠,猝不及防淡想,如今想来仍觉得荒诞的,失忆前自己留下的那份、被烧成灰烬的股权转让书,是为了什么。 人各有志。 他彼时,志在何处。 沈岑洲微微颔首,像是认可,又轻描淡写引回她对电影的想法,你哪里不满意? 闻隐回顾情节,义愤填膺,暗卫居然一门心思离开皇宫,她这么厉害,隐忍潜伏多年,应该挟天子以令诸侯,登不了基也该做幕后第一人。 电影中暗卫确实厉害,人微言轻,涅槃重生,辗转它城扬名立万,过上心心念念的生活。 可惜没有达到闻隐的期望。 妻子这样恨铁不成钢,像是非洲的银河资本不是出自她手,她在他失忆前后,都没有想过远走高飞。 并不适合与闻隐谈及。 沈岑洲便着力于电影本身,有心纠正,暗卫没有隐忍,也没有潜伏,她是心甘情愿陪着小皇帝,又觉,讲配角做什么。 微不足道的人物。 恰逢电影片尾曲响起,画面中宫廷琼楼玉宇,红墙绿瓦,细碎光线折过,暗卫教授皇帝自保的功夫,欢声笑语。 而真正的男主角,摄政王置身阴影中,散漫看着一切。 实在无趣。沈岑洲偏开视线,下次该让妻子换部电影。 闻隐见他久未出声,骤然踢去一脚,昂着下颌,虎视眈眈,你怎么不说话。 沈岑洲神色不显,不见情绪。唇角平和,不咸不淡,人各有志,想你志在哪里。 闻隐眼睛细微眨了下,你不知道? 她目不转睛,尽是对他明知故问的不满。沈岑洲觉得她有些远了,即使这处沙发不算大。 他伸出手,过来。 闻隐睁大眼,恨恨驳斥,不可以命令我。 但她捉住他的掌心,往过牵了牵,令他近身。 闻隐怪道:上回去闻氏我妈妈还讲你好话,你根本没有对我言听计从,我爸哪敢对她发号施令。 沈岑洲得偿所愿挨近妻子,淡想,林观澜竟真有为他美言,并非错觉。 至于闻隐提及闻岫白与林观澜间的相处,他亦有所耳闻。闻老爷子最小的孩子,乖张跋扈,横行无忌,年轻时比之闻隐更见嚣张,被林观澜改造成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他无意对妻子的父亲妄下雌黄,这些评头论足,皆来自于闻岫白这一当事人。 沈岑洲莫名思及,失忆前,有无想过调教妻子。他未曾深想,你对哪些产业感兴趣?天阙和逸衡如何? 闻隐志在名利场,她已经明明白白展示出来。 他在追求她,既然提及,无所表示,过于小气。 闻隐未料能有后续。上回林观澜谈论她或有插手京市局面的一天,她满心都觉异想天开。 她为非洲产业雀跃欣喜,概因那里是她试图脱离沈闻、开疆拓土的地方。然非洲的产业对于沈氏庞大的链条而言,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环,沈岑洲送她,她惊愕,却也不至难以接受。 其他产业,她没有想过会如此轻描淡写入耳。若她能在京市占有一席之地,彼时何必彻夜不眠择出不被沈闻浸染的非洲。 闻隐大脑难得空白,不影响出声果决,我要启明征信,瑞恒私银也可以。 天阙和逸衡是沈氏旗下不得不提的酒店品牌,在亚洲、澳洲、欧美都极具影响力。天阙系列奢华,逸衡系列高端商务,其中的量级绝非轻而易举可以描绘。闻隐不是不心动,但相对于实体业,她更适合征信与私银这些金融服务类产业。 沈岑洲面上无波无澜,看着同样不动声色的妻子。 想起银河资本,想起她在非洲声名远扬时转动的股市风云,闻隐喜欢金融。 沈岑洲忽捏了下她的脸,没有问询,没有经过同意,果不其然,闻隐恼怒瞪他。 他不见歉疚,神色平和,都给你,酒店也拿着。 沈岑洲嗓音疏淡,抬眉不轻不重揉过她的脸,只玩金融的资本游戏,小隐,你太大胆。 狮子大开口的话得到应承,闻隐鼻尖微皱,自然无心计较他的指尖,她绷着唇角,数秒后,忽翘了起来。 闻隐有心与他讲,她没有在实体业辗转过,闻老爷子看得她密不透风,她能始终抱着对金融的敏锐为自己谋得一线生机,已经很是厉害。 但她没有说。 筹码越多,越方便她离开,她才不会拒绝酒店。 那可是天阙和逸衡。 闻隐傲慢地抬起下颌,沈岑洲,我允许你抱我。 意外之喜。沈岑洲捧上她的脸,淡声问道:不能亲? 不许讨价还价。闻隐用额头去撞他,主动环过他的肩背,不够舒服,又不想坐去他怀里。她牵引对方侧身躺下,在不够大的沙发里挤挨着。 无不再昭示她对于追求者此举的心满意足。 沈岑洲一腿曲着,不可避免抵到她的膝盖。闻隐会错意,闭得更紧,恼火翻身,留给他一道后背,恼道:贪得无厌。 闻隐不解气地手肘朝后顶去。 沈岑洲全盘应下她明知故犯的冤枉,一手搭在她的腰间。从上次在总裁办,已经一个月没有抱过她,出行第一天就有奖赏,他眉心微牵,将人揽得更深。 姿态亲密,语气一如既往疏淡,怎么不要矿业? 她在非洲接手的沈氏产业,便以矿业和基建为主,国内也涉及能源产业,她趁热打铁要过去,他不会让人置喙。 第70章 闻隐拒绝干脆,我不用。 她又转回去,埋到他怀里,传出来的声音便有些闷。接手非洲产业后,她立足也不是靠矿业本身,而是股业。强行握住太多她没有接触过的产业,即使贪心,却也理智。 她是要远走高飞的。 她享受沈岑洲的怀抱,柔软发丝赞赏蹭过他的下颌。 静谧无声间,闻隐短暂的、舒适的睡了一觉。 许是近在咫尺的丈夫的所作所为过于合她心意,她醒来后也没有翻脸无情,与沈岑洲一同观赏舷窗外翻滚的云海。 闻隐眼睛被占据,抿了下唇,我要喝甜酒。 你来调。 沈岑洲没有工作商谈,尽数应允,调了杯无酒精饮品。 闻隐后靠椅背,等他奉上后居高临下品尝。 凉意混着果香在齿间漫开,闻隐表情舒缓,唇角甜甜翘着。 沈岑洲看着妻子,淡道:好喝么。 他未等回应,握住她的手,牵过些微,就着同一支吸管,不急不缓饮去。 不与妻子夺食,浅尝辄止。 轻描淡写评价,甜的。 闻隐耳朵莫名发烫,踹了他一脚。 沈岑洲平静道:太太不让我亲,我只能退而求其次。 闻隐瞪他:不许说话。 她起身,端着酒杯走远,又翻折回来,把吸管留下,表明她是绝不会用的。 而后背影决绝地回了卧房。 杯中冰块缓慢融化,指腹有微乎其微的湿润,闻隐重重喝了一口。 喉咙的干涩似乎得到缓解。 想起沈岑洲的话,她后知后觉,她好久没有接吻。 早知道拥抱时让他亲一亲好了。 闻隐脸蛋滚烫,心斥追求者不够努力,才没有得到她的松口。 【作者有话说】 开头提到的电影是杜撰的,是我上一篇的第四个故事,用来接一下剧情[猫头] 第57章 飞行全程沈岑洲没有处理文件,沉迷工作的成为闻隐。 卫星网络让闻隐与全球办公室的联系无缝衔接,扬名立万后再次出发非洲,还未落地,数不清的邀约与汇报纷纷递来。 闻隐不急着回应,但看到邀请函上沈岑洲的名姓化为闻总的丈夫,她仍忍不住低笑出声,对于签署的非洲产业股权转让再次有了清晰的实感,自满又得意。 飞机一程她都保持不容忽视的好心情,沈岑洲受她许多好脸色。 降落地点选在埃塞俄比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的博莱国际机场,热浪裹挟着非洲大陆特有的、混杂着尘土和桉树燃烧的气息,扑面而来。 通关流程早已被提前打点,两人被接入套房休息,冰镇的新鲜毛巾、当地特产的咖啡、清淡精致的餐点迅速奉上,为适应骤然改变的气候做好万全准备。 闻隐将人遣散,自觉并不需要过多休整,机上十个小时的航程足够舒适,她留给工作的时间极为短暂,大多数时候她都在和沈岑洲消磨时光。 不过后面的旅程颇为艰苦,她还是换上睡衣,象征性地阖目休息。 而后,被同样换上睡袍的沈岑洲从后揽入怀中。 闻隐眼都没睁,你去其他房间。 沈岑洲眼睑耷着,入目是妻子的肩背,略微施力将闻隐转过来,轻描淡写,你说,允许我抱。 闻隐被扣着后脑勺按入胸膛,她无意识轻嗅,温凉的、舒适的雪松香缠上鼻尖,引她不够坚决。 她摘下对方胳臂,身体往上,与他面面相觑,竟未反驳拥抱权限时,反而堪称乖巧的轻声。 你抱着我睡,还要洗冷水澡,会吵醒我。 沈岑洲不期然撞入璀璨眼底,比之姿态,眼神若有若无的挑衅。她没有后退,故而距离极近,一张一合的唇水润,略微俯首便可细品。 他遏制喉结微滚的冲动,嗓音轻淡,面色平和,宝宝,我自制力很好。 诚然,他贪图妻子,但并不重欲。失忆后面对名正言顺的婚姻,他徐徐图之,而非强迫,足以证明。 何至一个拥抱需要冷水克制。 闻隐目不转睛考察他话中真实性,良久,松开他的胳臂,允许他重新抱紧她。 沈岑洲慢条斯理将她两臂圈过来,才按上她的肩背。 如胶似漆,密不可分。 闻隐被深深锁紧,却丝毫没有恼怒,她轻飘飘地闭眼,甜滋滋地发令,不许让我不舒服。 沈岑洲淡想,他能怎么让她不舒服。 她说抱,他才能享受温香软玉,她不让亲,与她共用一支吸管都算越界。 调教妻子。 沈岑洲冷淡思及这一曾有过的荒唐想法。失忆前,婚后一年时间,最后的结果是决定爱她。 失忆后,四版申请书才能邀请妻子出行,她不吝啬翘起唇角指引他正确的追求方向。 而他,竟心甘情愿被牵动。 沈岑洲感知到细察下才能发觉的挣扎,隐秘,微弱,在他的心底。直至此刻,他仍不认可一周年留下的礼物。 自断双臂,愚蠢,冥顽。 然他似乎,正在失控。 失忆前骤然失控,失忆后循序渐进,踏上亲手否定的不该。令人不快,甚至意乱。 他摩梭怀里的明亮脸蛋,闻隐已经睡熟,毫无戒备的姿态。掌心耷着他,不自知地揉捏,睡袍捻出褶皱。 不见半分欺瞒哄骗的模样。 沈岑洲牵了牵唇,眉心跟着懒散。 闭眼修身养息。 最好别再骗他。 沈岑洲一派平静,不曾探究其间复杂情绪,该是纵容,像是不耐。 闻隐靠在沈岑洲肩头,酣然入梦,勉强醒来时,错觉神志不清,侧枕在他肩颈,一手搂着他脖颈,一手十指交握。 胸挨着,小腹挨着,腿挨着。 分不清是自己的温度还是他的。 温度合宜的卧房,她像被热气包裹。 闻隐下意识想离远些,不曾注意腰间环着的手臂,猝不及防又跌回原位。碰到近在咫尺的下颌,她报复似地用脑袋撞了下。 沈岑洲跟着她醒来,她无意理会,把手臂挪开,自觉万无一失,按着他肩膀朝后退去,看有了距离,得意勾唇,自然撤去掌心力道,再次砸了下来。 砸下来? 闻隐彻底清醒,这才发现自己是趴在沈岑洲身上,不是侧躺被抱进怀里。 她胸口有些痛,咬牙平息。眼见妻子行云流水的动作,沈岑洲不甚理解,抱着暖融融的温度,唤道:小隐。 初初醒来,嗓音有些哑。闻隐听着恼怒,她抬头气急败坏,谁准你这么抱我的。 我睡着了。沈岑洲不应冤枉,小隐,我不记得。 强词夺理。闻隐皱着鼻尖斥责,不满意地怪罪他,我好痛。 被砸他的是他,痛的是妻子。沈岑洲平静应声,哪里痛,我上药。 闻隐更不高兴,你敷衍我。 没有。 热气拢得人不够清明,沈岑洲捧着她脸,四目相对,小隐,哪里痛? 闻隐抿唇,你砸得我好痛。 沈岑洲领会妻子的意思。她皮肤娇气,刚刚跌落,弄痛她了。 他抱着妻子转了方向,换她平躺,不及查探,闻隐忽尖叫,沈岑洲,去泡冷水! 她蓦地曲起腿,兴风作浪已久的温度终于被发现,怪不得她觉得难受。 她竟才察觉。 闻隐脸蛋红着,连推带踹,沈岑洲下意识按住她的腿,再次受到气势汹汹的冲击。 她恨恨躲避,不许压我。 沈岑洲与她相隔,亦才察觉。他沉沉闭眼,我不知道。 见他情绪波痕,闻隐心情扬起来,胸口也不再疼,眨眨眼,我才不帮你。 沈岑洲偏头应声,不折腾你。 他姿态坦然,忽略他侧颈起势的青筋,她都要以为他毫无贪恋。 闻隐把他头扳回来,奖赏般道:沈岑洲,我允许你亲我脸。 她闭上眼睛,翘起唇角。 沈岑洲目色晦暗,平心静气忍耐胀痛。此情此景,不该离她太近。 他俯首,吻过她的脸蛋。 力道有些重,吮过每一寸,闻隐当即要阻止,被按住嘴巴。她发不出声,瞪着眼感受半边脸发麻湿润,又痒又疼。 沈岑洲放过红得不能再挨触的脸蛋,去到另一侧,这回温和极了,轻盈的舐弄,微凉的薄吻。 她的额头,眼睛,鼻尖,下颌,无不置于他唇下。 许久,闻隐唇上的掌心才被松开,她张着嘴喘气,腿上悬空的滚烫愈渐骇人。 第71章 沈岑洲支着身体,她仍无法忽视。她甚至没有和他计较被吮痛的肌肤,撞进他眼底汹涌,湿润的发际,推了推他,偏头避开视线,嗓音都弱下来,去洗澡。 妻子的眼睛水亮亮的,沈岑洲再次挨了下,轻道:收拾完我们出发。 闻隐捉着他衣角,细微点头。 等沈岑洲去到浴室,闻隐摸过镜子,两边脸还是对称的,才松口气。还好他没有太过分! 她茫然坐在床上,百无聊赖般想,这就是谈恋爱吗? 她做什么要在这种情况下答应他亲她。 哪里只有沈岑洲奇怪,她也好奇怪。 闻隐冲着镜子里的自己呲牙咧嘴,去了另一浴室。 她也需要简单清洗。 真是莫名其妙。 一个小时后,闻隐换上一身轻便的亚麻长裤和真丝衬衫,沈岑洲也换了同色系的休闲装束。 气质清贵从容,方才的异样早无处窥见。 两架黑色的贝尔429直升机等候已久,旋翼呼啸,载着他们和必要的随行人员,朝着东北方向的达纳基尔凹地飞去。 机舱内空调温度打得足够低,抵消了舷窗外愈发炽烈的阳光烘烤。下方的景色逐渐由城市的绿意变为干旱的丘陵,最后彻底被一种蛮荒、焦黄、龟裂的大地景象所取代。 直升机最终在一片相对平坦、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硬盐壳地上降落。引擎的轰鸣尚未完全歇止,舱门便被侍者从外拉开。 瞬间涌入的热风更为灼热干燥,夹杂着强烈硫磺气味,即使侍者与随行人员先一步开伞抵挡,以两人为中心快速开展空气净化,仍有些微被闻隐捕捉。 闻隐戴着宽檐遮阳帽和墨镜,下颌绷得极紧。侍者恭声,沈总,闻总,您下榻的移动营地已全部净化,绝不会令您不适。 沈岑洲朝她伸手,搀扶她踏出机舱的姿态坦然。闻隐并没有难为人的计划,她只是一瞬惊愕,她没有抵达的盛景,这样难闻。 她捉住沈岑洲。脚下是白得晃眼、坚硬硌脚的盐壳,大地像一张巨大的、皲裂的白色皮革,一直铺陈到视野尽头。 闻隐刚刚落地,助理的激动声音便迎过来,闻总,你可算来了! 她抬眼,助理迫不及待近身,面向沈岑洲,拘谨道:沈总,我来就好。 而后,直接扶上闻隐离开,贴心极了。 其他人都在盐湖等着,还想和我抢接人的活,想得美。 两辆经过重度改装的房车静静地停在一旁,巨大的遮阳天幕已经支起,投下小片珍贵的阴凉,用以暂作休整。 沈岑洲眼睑轻垂,见仍残留温度的掌心,不急不缓跟过去。 冰镇饮料和湿毛巾立刻被送上,助理正要接过,沈岑洲先一步递给闻隐一杯加了冰片的柠檬水,嗓音浅淡,还适应么。 闻隐手都没有抬,就着他手抿了口,冰凉液体稍稍压下细微因环境和高温带来的生理性不适。 她眉眼恣意,点点头,看向远处,地热区蒸腾起的白色烟雾扭曲着升腾,空气都变得氤氲晃动。神色专注,显然已被吸引。 沈岑洲见她动作,牵了牵眉,漫不经心,要不要休息? 闻隐才无意再躺着,她现在神清气爽,只想立刻抵达目的地。 见状,沈岑洲极其自然地重新牵起她的手,引她走向另一辆更适合短途穿越的越野车。 噙笑淡道:走吧,我们去看盐湖。 助理有心时刻守候在侧,又犹豫老板近期似乎并不抗拒沈总。 她迟疑抬步,随行人员忽伸手拦住,严肃,冷漠。 连助理都不让跟? 她一定要和闻总告状! 第58章 越野车在布满盐壳和碎石的道路上颠簸前行,错觉航行于凝固的白色波涛之上。二十多分钟后,绕过一片巨大的、风蚀形成的盐岩山丘,最后转过一段坡道,终于艰难而稳定地攀上高地。 目的地并非盐湖,而是沈岑洲派出的先行团队精心挑选并搭建的移动营地。 营地与盐湖相近,有效规避潜在地面腐蚀性和极端潮湿闷热气候的同时,又拥有最佳视野。 车身停稳,先一步抵达营地的工作人员恭身开门,如先前侍者所言,即使下方色彩斑斓、广阔无垠的盐湖奇景轻而易举纳入眼底,本该涌入鼻腔的硫磺气息已先一步被净化。 闻隐遥遥看去,达纳基尔凹地的火山盐湖,像一幅被造物主挥就的抽象画,笔触狂放,在天地间铺陈。 极致的白作为基底,在近乎垂直的非洲烈日照耀下,反射出刺目强光。龟裂的纯白画布上,肆意泼洒浓烈色彩。 盐湖边缘未干涸的水域,是高饱和度的粉红与橙红;更远处,地热活动区将矿物质溶解,渲染出大片刺目的芥末黄、暗沉的翡翠绿。色彩交织、碰撞、流淌,边界模糊而混乱,广袤无垠。 埃尔特阿火山巨大的锥形轮廓沉默矗立,焦黑与暗红的山体粗粝狰狞,俯瞰着脚下这片绚丽而脆弱的奇异世界。 荒凉而又壮美。 闻隐眨了下眼睛。 并非没有见过相似的景色,然来到曾被限制出行的非洲,她不可避免涌出欣喜。 下意识想要记录在镜头中,想起相机被工作室带来,不在身上。 沈岑洲同妻子将一切尽收眼底,率先下车,抬手阻止帮佣动作,亲自迎下闻隐。 见闻隐张望,不及出声,寂静被旁人打破。 隐姐! 闻总! 几乎闻隐的脚刚落地一瞬间,一群早已等候在此、穿着各种功能性摄影马甲、戴着宽檐帽和防风镜的人便如潮水般围了上来。 是她派遣此地的员工。 显然已经在此适应并工作了一段时间,个个脸上带着兴奋和日晒的痕迹。沈岑洲扣入闻隐指尖,不着痕迹敛眉。 涌上前的众人兴高采烈朝老板问过好,转而面向沈岑洲时,是不着痕迹的局促,沈总好。 沈岑洲点了下头,不见情绪,轻描淡写扫过二十人,目色几不可察冷了一瞬。 这群毫无用处的电灯泡,带着各种各样的摄影器材、反光板、无人机箱,不出意外打破他预设的二人世界。 喧闹,嘈杂,被打扰的不喜轻而易举滋生。 然而,身侧同他并立的妻子显然不同心境。工作室人员礼貌问候完老板的丈夫后,视线偏开,重新汇聚成热情模样,齐刷刷投向闻隐。 老板!您可算到了! 隐姐,这边!快来看我们发现的绝佳机位! 太阳角度马上要黄金了,就等您来定夺! 闻隐眼睛发亮,接过相机,摘掉遮阳帽,随手递给旁边的人,迅速扫过围上来的每一张面孔。 阿乐,你踩点怎么样?我要的角度能找到吗? 被点名的阿乐立刻挤到最前面,手舞足蹈:隐姐!绝了!我以我未来十年的桃花运发誓,西北角那个盐锥群,夕阳时分绝对是天神下凡的光!我连模特站哪儿、怎么拍背影剪影都想好了!保证震撼全网! 另一人也推着眼镜凑上来,平板电脑几乎要怼到闻隐眼前:老板,数据分析显示,西南侧那片彩色水域的色彩饱和度在日落前半小时达到峰值,而且无人机航拍显示那里有一片非常规则的盐花结晶,非常适合做前景。另外,我已经标记了三个潜在的风向监测点,确保拍摄时烟雾效果可控。 出发前便立志兼任后勤的小姑娘像只灵活的兔子,钻过来递给闻隐一瓶冰镇的电解质水:隐姐,先喝口水!这边太阳太毒了,我试了,防晒霜必须两小时补一次!而且我打听过了,附近有个小村落晚上可能会有简单的篝火,我们已经申请到拍摄许可,人文素材也有了!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加入: 隐姐,灯光组这边有几个新想法 老板,模特的状态需要您再去沟通一下 无人机备用电池都充好了,随时待命! 聒噪到了极点。沈岑洲垂眼看向被松开的手,拎着妻子摘下的帽子,面无表情切下定论。 闻隐被簇拥在中间,耐心听着,不时点头,或快速给出指示。已然完全沉浸在生机勃勃的创造中,忘记身侧守候的丈夫。 沈岑洲站在原地,见闻隐被这股热情的人潮自然而然地、不可抗拒地从他身边带离。纤瘦的背影很快被那群穿着五颜六色马甲的工作人员淹没,只能偶尔从人群缝隙中看到她飞扬的发丝和快速打着手势的手臂。 没有规矩,没有眼色。 格外罕见,他竟有成为局外人的一天。 这群人的到来,比他印象中还要糟糕。 第72章 眼见妻子就要同这群畅谈光线和角度的人一起去考察,沈岑洲神色平淡,不急不缓拨开人群,热闹的众人不着痕迹的、自然而然安静下来。 挤挨着的人群自发朝侧散开,姿态是恭敬的,反应是迅速的。 沈岑洲平静走到闻隐面前,却觉落在身上的目光,是不满的。 她工作室这群人,以她最亲近的助理为始,似乎都对他有些意见。 毕恭毕敬的假象中,每时每刻想分开他和闻隐。 蚍蜉撼树,异想天开。 不足挂齿。 沈岑洲坦然将手里的遮阳帽重新为闻隐戴上,眼睑微垂,动作悉心。 疏淡道:现在过去? 闻隐心早就为工作室众人谈到的宝地扬起,扶了下帽子,赞赏道:我先去踩点,你要去吗? 当然。沈岑洲提醒她,我们在度假。 刻意加重的两个字轻飘飘落入耳底,闻隐眨眨眼,隔着墨镜目不转睛地看他。片刻后,主动与他十指交握,走啦。 她牵着他,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去她希冀的地方。 沈岑洲眼睑耷着,窥见相连的指尖。 周身淡漠被灼热的阳光晒去。 阳光的威力没有发挥太久功效。 抵达盐湖不过片刻,姗姗来迟的助理飞奔着捉走闻隐,去往摄影的最佳场地。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沈岑洲坐在车里,目色偏离到远处人群。 一贯高高在上、张牙舞爪的妻子,在布满硫磺味的盐湖,拍得不亦乐乎。即使戴着净化面罩,也难以隔绝所有气味。 她显而易见并不在意。 晚间回去时护肤流程一再加长,防止被晒伤的所有可能,却不愿白天多做休整,似乎已经忘记她亲笔同意的申请书。 共览此星球的独特面貌。 她现在相机不离手,只和镜头共览。 沈岑洲唇角冷漠,视线所及处的妻子,原就只剩细微皮肤裸露,镜头更是将她遮掩得密不透风。 她的生龙活虎却直直穿过。 滑下车窗,工作室不停歇的笑声在她身侧缠绕,难以入耳。 在秋水湾时,也有过类似的时刻。分明两人都在,见面却屈指可数。 她被摄影占据。 彼时他觉得吵闹,却没有生出窒闷感。 这里的气候太糟糕,他平静放任胸口外溢的情绪。 当然可以把这群人送回国。 但闻隐会和他生气,绷着唇角,不冲他笑。 沈岑洲拎起身侧的杂志,慢条斯理翻阅。 窗外光线变幻,车窗始终没有阖上。终于,车门被打开,大量热气冲进来,携着一丝微弱的苦橙味,闷热的窒息错觉退落。 闻隐熠熠生辉不满,沈岑洲,好热。 你怎么不关窗。 她把窗阖上,大口呼吸冷气,却没听见回复。她被冷落,更是不喜,见沈岑洲沉迷文件,知道他在工作,不知为何,蔓出一丝难以察觉的不甘。 不甘他不在意,不跟随她,不以她为中心。没有她在身边,不会对他产生一丝一毫的改变。 闻隐伸手去按他手下的纸张,沈岑洲扣上她的手,将杂志阖上放置一侧。 抬眼接过她的目色。 闻隐夺回指尖,双臂环胸,这么喜欢工作,出来做什么? 她清棱棱地质问:留在营地,不方便你假装追求? 沈岑洲与她对视,面对妻子的强词夺理,该忽视,该一笑而过。偏偏,在闻氏感知过的,闻隐难得的、不易发现的委屈,再次错觉般令他眼皮微动。 荒诞,荒唐。 他一手捧上她的脸,小隐,是你忽视我。 信口雌黄。闻隐不避不让,你晚上抱着我睡觉的时候怎么不说? 沈岑洲神色平缓,妻子没有收回拥抱的权限,像是棒子后的甜枣,令他迟迟没有行动,赶走不该留在这里的人。 但她暂时不让他亲,脸也不行,担心蹭掉她的修复霜,导致她被晒伤。 沈岑洲伸手把她抱过来,她垂着眼不太愿意,却又没有挣扎,不高兴的模样。 他重新打开杂志,闻隐正惊愕他的大胆,竟敢抱着她工作,先入耳的是解释。 不是文件。 没有工作。 闻隐目色跟着他看去,几张熟悉的照片入眼,这才发现,他看的是她以往刊登过作品的摄影杂志。 她一息偃旗息鼓,喃喃:你看什么。 又昂着下颌不讲道理,没有经过我同意,就偷窥我的作品。 沈岑洲平静道:妻子的交流都是摄影,我在学习。 他并不愿意承认,闻隐与工作室侃侃而谈他听不懂的术语时,他发现那群电灯泡与妻子拥有无与伦比的默契。 每一位。 心神领会闻隐的所有用意。 连身为丈夫的他都无法介入。 闻隐两手捧上沈岑洲的脸,亮晶晶的眼,极为缱绻的模样。 沈岑洲,你在吃醋吗? 吃醋。 沈岑洲眼睑耷着,很糟糕的词,莫名契合。 他忽牵了牵唇。 原来是吃醋,他不仅吃被留在国内的保镖的醋,连这群微不足道的人也能害他心神波动。 他唇角噙笑,眼底是冷的。 闻隐忽啄了下他的唇,转瞬即逝。 沈岑洲漫不经心凝结的冰霜悄无声息滞缓。 闻隐神采奕奕发号施令,你不许亲回来。 她又咬上对方的唇,得寸进尺探出舌尖,却不扣入齿间,沿着薄唇描摹。 得意聆听耳边渐重的气息。 沈岑洲环她愈紧。 唇却无波无澜,不是拒绝,而是无法妄动。 闻隐嚣张极了,眉眼间都是拿她无可奈何的趾高气扬。 直至她尽兴,轻飘飘撤离时,沈岑洲目色暗沉,扣上她后脑勺,蓦地上压。 作乱的柔软顷刻被引入池中。 闻隐睁大眼呜咽。 沈岑洲侧首品香,宝宝。 亲回去是投桃报李,我不是。 滚热光线隔于窗外,车内温度却像与外接壤般节节攀升。 所有感知到的、错觉般的委屈都被吞咽消弭。 闻隐气息被层层叠叠夺走,眼眶湿润地瞪他。 他当然不是投桃报李,他是变本加厉! 第59章 沈岑洲力道浓沉,姿态愈发从容不迫。 亲几分钟,便稍稍退开,容闻隐急促汲取几口稀薄空气,唇瓣将离未离,感受她胸腔起伏将要平复,再慢条斯理接着掠夺。 时间一次长过一次。 待沈岑洲第三次贴近时,闻隐已软成一池春水,一手无力地勾着他后颈,指尖陷入他短硬的发茬。 脸红,眼红,唇红,毫无抵抗之力。 况且,她也没有抗拒。 闻隐的主动细微又隐秘,微微张着唇,随他调整姿势,纵容每一次探索,甚至在他变换角度时,喉间溢出极轻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呜咽。 勾得舌尖发麻时,被逼到极处的报复心冒出头,用齿尖捻他,像是警告,不许他轻易退离。 唇齿间磕出水声,沈岑洲眼尾溢上红晕,捧着她肩背、脸蛋,翻来覆去,声音层层叠叠。 闻隐带进来的对讲机被遗忘在座椅一角,用于工作室联系,原本频繁闪烁的提示灯,光芒逐渐微弱,终至悄无声息。 难舍难分。 闻隐重新获得唇舌自主权时,脱离的响动不容忽视,沈岑洲抵着她额头,气息湿润不舍。 她任由他抱紧,缺氧的错觉让她说不出话,不动声色拢紧双腿,不愿被发现异样。 并不算稀奇。 他们耳鬓厮磨一年,沈岑洲的吻里都是她的偏好,无论失忆前后,令她面红耳赤,不足为奇。 闻隐又不着痕迹蹭了下腿。 无论如何安抚自己,她通红的脸蛋还是攒出熠熠羞恼。 瞥过控制面板所示时间,已近半个小时。 都怪他,亲这么久。 晚上被他抱着,偶尔被抵着湿润也算情有可原。她才不会被发现。 这回是白天,她明明刻意避开,只是被亲一亲她攥紧沈岑洲胸前布料,揉皱揉乱。 茫然地感知不止身体是柔软的湿,心脏也是慢半拍的软。 新鲜血液不知停歇地流动,聚出此起彼伏的心跳。 一时车厢宁静,呼吸却沉,平复默契又艰难。 沈岑洲环着她的指腹仍在不紧不慢摩梭,闻隐推开他的头,往下觑了眼,恨恨挪开视线,嗓音却是难得一见的涩,这怎么出去。 她丝毫不以己度人,沈岑洲,你能不能克制一点。 第73章 沈岑洲被她推得后靠椅背,眉心是餍足的眷恋懒散,坦然接下责怪。 连拥抱妻子,他都做不到无动于衷,何况深入骨血的亲吻。 他没有抱她坐上来,已经是理智。 沈岑洲揽她肩背,将她脑袋靠到肩颈,扼住混乱呼吸,阖目道:不要乱动,待会儿就好。 闻隐被夺去诸多力气,竟也没有反驳挣扎,堪称乖巧地蜷在他怀里。 不一会儿,罕见好心道:吩咐司机回营地吧,你冲冷水澡就好了。 她说得自然极了,反正他这几天都用冷水。 沈岑洲平心静气,对身体不好。 闻隐指尖戳他脖颈,动作嚣张,语气跋扈,那你不要亲我。 她想起什么,抬手去拨他闭阖的眼睛,凶道:你这回属于先斩后奏,你要接受惩罚。 沈岑洲捉去她的指腹,如她愿睁眼,垂眼淡道:罚什么。 闻隐暂时想不出来,又不想夜间缺人使唤,没有收回拥抱权。更不愿轻易放过他,扬着下颌极有气势,先记着。 沈岑洲唇角微牵,谢太太高抬贵手。 不知为何,闻隐也翘起唇角,动作却与表情不符,从他身上下来,赶他去另一边,还要继续赶他下车。 不让司机来,那你开车,我要回营地。 他不洗她还要洗! 冷冰冰的好难受。 车停在特意安置的阴影处,自然无人敢靠近。 沈岑洲下车,也不会有人发现端倪。 他平静看着妻子,脸蛋扬着,明目鲜妍,唇肉饱满。 当然不会拒绝她。 沈岑洲下车前息,闻隐忽叫住他,隔着中控台凑近,洋洋得意的笑,熠熠生辉的羞。 在他脸上碰了下。 冲他呲牙咧嘴,我不是特意冷落你的。 他婚前没有追求过她,她也没有经验。 沈岑洲耷着眼睑,无声轻笑。 直至夜幕降临,闻隐都没有让沈岑洲再回车上休息,带着他一起拍摄,调整镜头间隙还要偏头看一眼他是否偷懒。 每一回,都与他目色相撞。 沈岑洲立在不远处,休闲装束错觉遮掩他骨子里的冷酷无情,身材颀长,唇角噙着寡淡笑意,同过去一般无二的温和假象。 却又不一样。 他以往的眼底没有情绪,神色是风雨不动的平静。 现在有。 并不明显,该是细察之下才能堪破。 她不愿探究,看过来的视线还是轻而易举被她感知到细微情致。 闻隐抿着唇,不再给他对视的机会,盯着镜头堂而皇之失神。 夜色缓缓笼罩了达纳基尔凹地,白日的刺眼光线褪去,星湖下的静谧予人错误感知,误以为清凉,实则仍旧徘徊在高温。 巨大的盐湖在夜色中失去了斑斓的色彩,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泛着微弱冷光的银白,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同样浩瀚无垠的、缀满星辰的墨蓝色天空相接。 助理低声为星空欢呼,分明已经在这片地界停留不算短的时日。 闻隐莫名失笑,把相机给到助理,自己则回头朝沈岑洲走去。 沈岑洲目色追随妻子,一时,感知到摄影工作室的所有人员都竖起耳朵。 眼睛不好笔直望来,余光却都不约而同凝过来。 像极为关注他与他们老板的独处。 沈岑洲一侧眉轻抬,伸手捉住闻隐胳膊,力道极轻,不等她近在咫尺,便先一步将妻子带回身边。 闻隐就着他另一手端着的饮品,咬着吸管喝了两口。 满意道:没有偷喝。 小隐,沈岑洲不急不缓,你对我有误解。 闻隐才不听他辩解,拂走他的制约,背手去到一旁单人沙发,轻飘飘入座,又伸手勾着他去另一边。 一地喧闹中,难得两人相邻而坐。 该是对前几天冷落的补偿,沈岑洲拎过小几上放置的一本摄影杂志,嗓音平缓,拍的怎么样? 闻隐敲着扶手,故弄玄虚道:不急,我还没有和你介绍过我工作室的人。 沈岑洲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介绍团队?他并没有兴趣了解这些人。 一群为他妻子工作的员工,名字和面孔都模糊不清,像是不起眼的齿轮,如果不是被闻隐看在眼里,他不会分出片刻思绪。 他更想和闻隐独处。 但沈岑洲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在听。 同妻子感情正好,即使是多此一举的时刻,亦没有必要反驳。 闻隐眼睛发亮,似乎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意气风发召来助理。 这位是luna,我的首席助理,陪着我五年。 闻隐语气信赖欣赏,不同于她平常的居高临下,甚至用了陪这一词。她朝近身的luna笑了下,像在缓解助理的不安。 别看她年纪轻,luna心思缜密,执行力很强。从行程规划、合同对接、到现场所有琐碎事务的统筹,没有她搞不定的。 嗓音像清棱棱的水,泠泠流入耳底。沈岑洲淡应了声,目色在luna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比之留意,更像不愿妻子冷场。 luna不比面对老板自在,不卑不亢:沈总好。 他慢条斯理拎起一杯茶,偏头看向闻隐,介绍你的工作室,怎么不谈摄影? 这些对助理的描述,极为宽泛,似乎什么类型的工作都能胜任。 闻隐视线迎向他,luna不需要受限,做摄影,她清楚我的理念,知道我要的镜头,需要什么样的光线辅助,做其他项目,也一定会是其中翘楚。 她给出极高评价,我的助理,不比杨琤差。 沈岑洲感知到的妻子意图逐渐清晰,用杨琤作为比较,自然不是替换他秘书的意思,那是想让她的助理跟她一起到集团? 也该如此,等闻隐回国接手酒店,身边总要有亲信。他给她安排的人不一定合她心意,知根知底的助理便很合适。 沈岑洲替妻子评估,以助理的能力,若放在集团,大概能胜任哪个级别的行政岗位。 转而便止住思绪,闻隐手段在非洲便展现,无需他忧虑。 真有捉襟见肘的时刻,作为她的丈夫,总不会作壁上观。 沈岑洲嗓音疏淡,外人前给足妻子面子,能跟你这么久,我信得过。 见闻隐遣走助理,继续道:你的人,你看着安排,沈氏的章程我让杨琤发你。 妻子初入主京市,又是直接掌管天阙逸衡,如果不合程序直接带助理上任,不利于她发展,也影响后续对她的股份赠与。 闻隐茫然地眨了下眼,像是反应两秒才领会沈岑洲的意思。她眼皮极快地耷了下,再扬起时又是得意洋洋,我只是给你介绍,你不是说我为了摄影忽视你么,那你融入好了。 沈岑洲不着痕迹敛眉,他去融入?闻所未闻。 见妻子没有反驳她的人去沈氏工作一事,他品了口茶,不置可否。 闻隐继续召人上前,神采奕奕介绍:这是阿乐,我们的人像摄影师,情感捕捉能力一流,特别擅长调动模特情绪,虽然平时看起来有点跳脱。 阿乐立刻挤出一个自以为最帅气的笑容,积极响应老板,对着沈岑洲挥手:沈总!晚上好!今天的星空太棒了,适合拍浪漫 大片两个字不及出声,他又咽了回去,改口道:适合欣赏。 沈岑洲的目光掠过他,无动于衷。 这是小莫,我们的后期大神兼技术顾问,有她在,拍摄中的任何技术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小莫推了推眼镜,拘谨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是莉莉,灯光师助理,工作室公认的开心果和美食雷达,团队氛围这么活跃有她一半功劳。 莉莉笑嘻嘻地鞠了个躬:沈总好!营地的晚餐很棒! 闻隐一个一个地介绍过去,语气熟稔,带着如数家珍般的亲切感。 沈岑洲漫不经心听着,分明妻子比他更傲慢,更高高在上,浓墨重彩却又万事不挂心。 然此时此刻,她记得每个人的名字,他们的特长,甚至一些工作上的小趣事。 被她介绍到的人,反应各异,有的紧张,有的兴奋,但无一例外,都流露出真诚的信赖和亲近。 沈岑洲随她指引,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成熟、或活泼或内敛的面孔,未让妻子冷场一刻。 一个他从未在意过的事实忽而浮现。 他对闻隐的摄影团队,几乎一无所知。不知道她工作室具体有多少人,不知道这些人的名字,不知道他们各自扮演着什么角色。 第74章 因为这些人与他毫无关系,也不甚重要。 沈岑洲如今也并未改观,然而,无可捉摸的一息,他后知后觉,闻隐也从未具体地、清晰地提及过沈氏的名字。 上次在机上提到天阙、逸衡,以及启明征信和瑞恒私银,竟是除非洲产业外,他们第一次交流沈氏旗下产业。 失忆前不可知,失忆后,闻隐永远以沈氏代称,他只当笼统表述简便,甚至潜移默化被她影响,也如此称呼。 沈岑洲眼皮轻微地跳了下。 他不接触她的工作室,是因为无甚必要,闻隐以沈氏代指一切,是否也是觉得,集团与她并无关系? 毕竟非洲之前,她手里没有沈氏的任何股份,在长达一年的婚姻里,除了沈太太的空衔和一些固定的、在她看来该是微不足道的生活用度,并未获得任何实质性的、与集团血脉相连的东西。 与她建立关联的一刻,才在她眼里有了名字。 失忆前,他签署下股权转让书,是不是意识到这一点,不愿再在妻子心里,与她毫无瓜葛。 沈岑洲神色平静,工作室的员工经过介绍后生龙活虎离开,他目不转睛,注视着闻隐。 姿态如常,慢条斯理,小隐,上次来寰宇大厦的衣服很不错,股东大会不如穿那身? 寰宇? 闻隐甚至反应了几息,才想起这是沈氏。 久违的称呼,她已很久没有入耳,不解地看向沈岑洲。 沈岑洲轻描淡写,非洲股权转让后你就该出席,正好先让股东认清楚,等接手京市产业一段时间,酒店、征信和私银的股份也该到你手里。 沈氏的产业,怎么会与女主人没有交集。 【作者有话说】 沈氏终于有名字了[奶茶] 第60章 埃尔特阿火山的轮廓在星辉下愈显沉默、巍峨,如同守护这片秘境的远古巨兽。 随沈岑洲音落,闻隐眼睛几不可察地亮了下,很快便归于平静。她的反应很淡,像水流和缓,不复波澜。 并非佯作的轻松,甚至无法与接过非洲股份时的状态相比拟。 即使提及的这几项都是沈氏寰宇旗下核心产业,横跨各洲,不是入主没有多久的非洲地界可以相提并论。 闻隐撑着颊面,横眉呲牙,沈岑洲,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她对他偏离话题一事很是不满,眉间眼底都是责备。 沈岑洲从善如流同妻子回到工作室一论,坦然补救,你的人,我不敢置喙。 他嗓音疏淡,姿态平和,漫不经心朝后靠着,星光缓掠过眉骨,矜贵,傲慢。 无论如何都与不敢两个字沾不上边。 闻隐唇角却翘起,沈岑洲,我喜欢听你说话。 不紧不慢服软,不同她针锋相对,令她愉悦不已。 她伸出手,扶我起来,我带你去拍照。 沈岑洲起身,握住她,我的荣幸。 闻隐笑意更甜,她堪称亲昵地主动搂住他的胳臂,带他去到工作室早踩过点的一处视野最佳的盐岩平台。 luna见老板要拍摄,和闻隐眼神相触一息,立刻心神领会,吩咐工作人员将附近所有不必要的照明关闭。 只留有一盏功率极低的红色暗房灯,勉强照亮相机和三脚架周围的一小片区域,最大限度保护夜视能力及星空的自然氛围。 闻隐架好相机,接上稳固的碳纤维三脚架,又从随身背包里取出快门线。微风仍干燥,偶尔吹来身侧的雪松香。 她短促勾唇,好心讲解:这里角度最好,能同时拍到银河拱桥、火山轮廓,还有盐湖的地景反光。 沈岑洲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妻子背影纤瘦专注,熟练摆弄精密器械,观来冷静,又兴奋。 令他想起闻隐在卢萨卡收购照明权受阻时,不服输的意气风发。 与此刻,如出一辙的跃跃欲试。 闻隐半蹲下身,眼睛贴在相机冰冷的取景框上,开始精细调整。她一边转动对焦环,一边轻声分享:看到那颗最亮的天狼星了吗?还有那边,猎户座的腰带三颗星我要以它们作为视觉引导线。地景不能太亮,会抢了星空的风头,但也不能完全没有,需要盐湖反射的这点微光来平衡画面,增加层次感。 沈岑洲应声抬头看去,星河璀璨,不知为何,他想到的,是一周年复刻的,他同闻隐婚礼的白日星河。 闻隐小心微调三脚架云台,火山剪影是关键,它给画面提供了重量感和叙事性,这片土地的古老与蛮荒,都在这个沉默的轮廓里了。 她设置参数,确定长时曝光。接着,按下快门线的锁定按钮。 相机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嗒声,然后便陷入了漫长的、近乎凝滞的沉默之中,只有镜头后的传感器,贪婪地吸收着从亿万光年外抵达此地的、微弱而恒久的星光。 等待曝光完成的时间里,两人并肩站立,观望这片星空。四周万籁俱寂,唯有风声掠过盐壳缝隙,发出大地叹息般的细微呜咽。 闻隐心情却高昂,一切声响不过是为她奏乐。 她洋洋得意道:沈岑洲,你真好运,能陪我拍照。 沈岑洲垂眼看她,她眼底星光流动,比一切都明目。 他一侧眉梢微牵,婚后这么久,没有同你拍摄,是我的失职。 闻隐唇角的笑绷直一息,咕哝道:谁说失忆前,我说的是你。 她无意阐述根本没有把失忆前后的沈岑洲当成同一人,只觉他真煞风景。 他失忆前,当然也有过共享摄影的时刻,即使不耐,敷衍,为了哄她晚间心甘情愿配合,向来端得是缱绻恩爱。 便如他上次于秋水湾观她摄影,约莫也能被车祸前的他列入陪伴范畴。 闻隐实在不想他与失忆前重合,勒令他盯着镜头,你来看。 沈岑洲见莫名得罪她,未曾反驳,目色慢条斯理凝至相机,一片漆黑。 闻隐将快门线塞到他手里,我说按你就动手,反应慢一步,你今晚就别抱我了。 过于冒险,沈岑洲手指微动,妻子的脸蛋已凑过来,目色是幽幽的狡黠。 和伟大的摄影师共同完成一张照片,沈岑洲,你赚大啦。 撒娇一般的语气,沈岑洲被星光晃入眼,淡应:不负所托。 他神色平静,不甚明亮的镜头前,相撞的视线像被看不见的黏稠攥住。闻隐微弱皱了下鼻尖,分明是一时兴起,此时此刻,却溢出未曾外露的奇妙情绪。 两人都没有偏头。 她莫名屏气凝神。 漫长等待后,闻隐亮着眼发号施令,沈岑洲。 沈岑洲目色未偏,注视着妻子熠熠生辉的脸蛋,按下她先前操作过的快门线。 曝光结束。 只余彼此的对视终于跟着收尾。闻隐迫不及待回放照片,小小的相机屏幕骤然呈现令人微窒的景象。 深邃的蓝色夜空,清晰的银河如一条璀璨的光带,横贯天际,无数繁星点缀其间,星点锐利。下方的埃尔特阿火山如一道黑色剪影,泛着微光的盐湖地景则像一层柔和的薄纱,将模糊的星空倒影揽入怀中。 完美!闻隐忍不住低呼一声,心满意足把屏幕转向沈岑洲,你看!星轨的弧度,地景的层次,火山的姿态都刚刚好! 沈岑洲这才看向镜头,视线也被吸引。 他和闻隐共同拍摄的星轨。 思绪入心,无端跟着她勾唇。 沾妻子的光,第一次出手,便是丰收。 他没有邀功,太太指挥得好。 闻隐眨眨眼,张手道:抱我。 沈岑洲将她按进怀里,听她得意洋洋的声音。 这是你和我拍摄的唯一一张照片,前所未有,绝无仅有。 他纠正她,我们以后还会拍许多张。 闻隐在他怀里低低笑起来,像飘忽不定的风,享受足怀抱,过河拆桥般把人推开。 背手扬眉,指指点点:还没有追求成功,就敢得寸进尺。 沈岑洲耷着眼睑,正要说些什么,妻子毫无眼色的员工从营地方向跑了过来,隐姐! 他沉沉闭眼,胸口积出郁气。 这些天,他真是太好耐心了些。 闻隐回头看去,是莉莉,脸上是兴奋的红晕,喘着气走近,隐姐,沈总,那边那边村子里好像有篝火晚会!挺热闹的,阿乐他们几个已经跑过去看了,说氛围特别好!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闻隐眼睛一亮,显然对这种人文素材很感兴趣。 而身后临近发作边缘的低压,已无可忽视。 第75章 她扣上沈岑洲的手指,警告地戳他。敢在工作室面前与她难堪,他直接出局好了。 然闻隐到嘴边的好啊仍咽了回去,沈岑洲不喜嘈杂,天天面对工作室的喧闹氛围已是极致,她再把他带去陌生土著的篝火聚会 无须如此。闻隐指尖揉得更重了些,与失忆前令她憎恨的人截然相反的形象,值得奖励。 她不想他不适。 她察觉到自己情绪,像是尘埃落定般的释然,忽轻笑了声:村子里人多,我们就不去凑热闹了。你和营地负责人说一声,在这边靠近盐湖的安全空地上也点一堆篝火,我们自己办派对。 莉莉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立刻点头:好主意!我这就去办! 她转身飞快跑开,有条不紊安排下去。 沈岑洲垂眼,见方才分明意动的妻子拒绝原生态篝火,眼角凝出零散意外。 原因呼之欲出。 他并未决定勉强自己融入村民篝火,混乱,无谓,即使是在追求她。 闻隐考虑他的感受,是难以演说的意外之喜。 沈岑洲恍若嗅到发腻的甜,并不明显,他误以为是错觉,心脏处的血液却都变得黏稠。 闻隐才不知,她转身发号施令,星空,篝火,盐湖,沈岑洲,你不许冷脸。 宝宝,我常年参加慈善峰会,沈岑洲唇角噙笑,温和又淡漠,没有冷脸的慈善家。 不远处传来噼啪作响。两人同时抬眼,营地与盐湖交界处的一片坚硬空地上,一堆旺盛的篝火被点燃。 熊熊燃烧的火焰跳跃,将周围的一片盐岩和近处的盐湖水面映照得暖红发亮。 工作室的年轻人们早就按捺不住,音箱播放起节奏明快的音乐,众人自发围着篝火,随着音乐笨拙又开心地扭动起来,朝两人的方向纷纷呼唤。 头顶冰冷的星河竟像沾染温度,在欢声笑语中探头探脑。 闻隐还未行动,沈岑洲捉着她手先行一步,走吧,别让他们久等。 嗓音平和,像是少有的好心人,从未对这群人生过排斥,纡尊降贵亲临。 闻隐眼见他装模作样,跟着他走了几步,篝火旁呼唤她的声音愈渐热烈。 她被气氛感染,笑容灿烂,忽拉着沈岑洲的手跑了起来。 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 毫无章法的步伐,近在咫尺的妻子张着一只手臂,发丝朝后拂过他的指尖。 他被指引,被牵制,只能随她奔跑。 直至来到篝火旁,闻隐放开他,绕着火焰轻盈地转起圈,火光映红她的脸蛋,自由,欢快。 工作室的其他人见状,纷纷加入,立志围成标准的圆,跟着音乐跳跃,欢笑。 气氛因为她的到来,如此圆满。 沈岑洲站在圈外,暖红的光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而后,闻隐转着圈,轻快旋到他的面前,朝他伸手,亮晶晶的眼,大慈善家,和我一起。 星光与她交相辉映。 沈岑洲握住她的手。 随她粘连进标准的圆。 如此圆满。 【作者有话说】 快二十万字啦 是非曲直不必再提,我只想我们在一起 作者:得提[爆哭] 第61章 满天星光下,闻隐两手牵着沈岑洲蹦蹦跳跳。 火红的光点亮这方空间,他只能看清她的脸。 极少见到这样的闻隐,她是恣意的、洒脱的、生机勃勃的,但也是傲慢的、睥睨的、居高临下的。 此刻甘愿落于人群中,笑声清越,任音乐节奏将她裹挟其中。 沈岑洲很难想见此刻,妻子恍若抛掷一切的小女孩,随心所欲,不问俗世。 像是彻底放松。 他神色平和,无法跟着她跳跃,只能与她十指交握,做一个人形支架。 闻隐忽踮起脚尖凑过来,掷地有声谴责,沈岑洲,你偷懒。 沈岑洲眼睑微垂,嗓音轻缓,嗯,我偷懒。 闻隐不同意,我们跳华尔兹。 火光在她眼中,平添难得一见的温情款款,连声音都变得亲昵,沈岑洲,不许躲闲。 篝火旁的华尔兹,从未有过。 作为晚宴的经典舞步,沈岑洲深谙于心,妻子连他如何融入气氛都细致安排,他自然不会拒绝。 也不愿意拒绝。 沈岑洲抬手搭上她腰侧,垂首邀请道:小隐,愿意和我跳支舞吗? 不容拒绝的姿态,彬彬有礼的语气。 闻隐抬着下颌审视他,然后,重重点头。 新的音乐扬起时,两人跳起熟悉的华尔兹。暖风吹拂而过,火光跟着舞步,得意飞舞。 工作室的人围着,跳着,惊呼着加入。 一片欢快中,唯有不远处的阿乐,苦恼举着相机,无从下手。 镜头中,沈总携老板旋转,星空,篝火,盐湖,连对视的目光都是恰好的情意。 他按快门的手指却滞顿,面色复杂,忍不住低声碎碎念,完了完了,这拍出来,张张都有沈总的身影,这后期可咋整啊?让小莫一张张把沈总修掉?还得保证唯美。这工作量要命。 正好走过来的luna听到了他的嘀咕,顺着他目光看去,见到火光中相拥旋转的两人。她平静微笑,轻声道:拍吧。不用想那么多,闻总不会怪你的。 阿乐一愣,几乎是惊悚地看了luna一眼,像是震骇闻隐的头号拥趸敢于让以往从不会出现的合照经由工作室送到老板面前。 但他还是无意识按下快门。 不由自主再次盯紧镜头。 老板和沈总自然是般配的,他第一次见沈岑洲来接拍摄结束的闻隐时便兴冲冲想要捕捉两人同屏的身影。 被luna瞪了回去。 工作室并没有任何的明文规定,要求镜头里不准出现沈岑洲,但大家心知肚明,即使不小心拍摄到,也一定要及时处理。 不能出现在闻隐面前。 合理的解释过于多,譬如沈氏何等地位,寰宇如何纵横,沈岑洲位高权重,对外信息寥寥,所有相关报道都要过公关部的手。 不多拍摄,似乎情有可原。 但阿乐来工作室多年,细枝末节总归有所感悟。是闻总,不喜欢。 他目不转睛拍摄。 闻隐表情放松,面容灿烂,与沈岑洲默契抬步,没有任何以往微妙的距离感。 彼时身处其中没有察觉,如今有了对比,阿乐笑出声,斜睨luna一眼,这都能发现,算你略胜一筹,不跟你争头号助理了。 luna嫌弃道:除了认输你还有第二条路? 阿乐当作没有听到不给面子的话,调整相机角度,妥善领悟闻总心神,大声喊道:隐姐,很好看!沈总,抱着我们隐姐转个圈!笑得开心点! luna迅速敲了他一下,拍就得了,你还要指挥? 阿乐挠头,不好意思地噤声。 长久想拍的一对壁人终于可以被记录,可不得好好把握。况且,他这是深刻追随老板想法,引导闻总丈夫融入欢乐图景。 那侧闻隐听到,不及反应,沈岑洲毫无被冒犯之意,拦腰抱起她,从善如流转圈。 闻隐抱着他脖颈,一时比他高出许多,俯首看他,忍不住得意。 她不要他看出,挑剔道:和我跳舞居然不喜笑颜开。 周围光线变幻不停,沈岑洲与她视线相接,莫名缱绻,宝宝,怎么才算笑得开心? 闻隐热心示范,冲他呲牙咧嘴,这样。 妻子做得漂亮,唇红齿白,笑靥如花。 沈岑洲难以复刻,未经尝试便遗憾拒绝。 闻隐恼怒松开他后颈,把自己完全交给他,抬手调整他唇角弧度。 快门声不绝于耳。 luna热烈欢呼,眼睛弯着,火苗闪过,眼角恍惚亮了下。 今天氛围不可能不好。 且不说工作室与闻隐心意相通,剑指她之所向。 单凭闻隐刚刚向沈岑洲将团队一一介绍,众人便很难不受宠若惊。 寰宇集团过于庞大,造就的商业帝国渗透方方面面,工作室挂靠沈氏,很多事便是事半功倍。而有幸面见掌权者的人,自然寥寥无几。 而他们不止见到,还被闻隐亲自详细介绍,何等殊荣。 luna眼眶却难以抑制地热了下。 她想,闻总想做什么? 将他们全部带来非洲,名为工作,更像度假;又令沈总一一过目,若有表现难得者,自然会留有印象。 像是离别前的礼物。 luna一同飞入火光旁,跟随闻隐步伐,与身边人跳着华尔兹。 她想,闻总是要留在非洲,对吗? 第76章 不然如何允许沈岑洲融入。 这些年又不是没出过试图拿工作室当跳板的蠢货,妄想借他们跨入沈氏,鱼跃龙门。闻总容不得这样的人,她也不会让异心者好过。 直至如今,所有人都唯闻隐马首是瞻。 闻总在离开前,把机会亲自送到他们面前。 舞曲新起,小莫作为新的舞伴来到她面前。小莫特意换来,言简意赅,如果闻总想离开京市,我跟着她一起。 小莫垂着脑袋,不是在沈岑洲面前的拘谨,也不复和闻隐自告奋勇前来非洲时的机敏。 她心平气和,luna,开心一点,年初我们的愿望,不是祝闻总早日脱离苦海吗? luna恍惚片刻,想起去年十一月,闻隐和沈岑洲从卢萨卡回来后的光景。工作室期待不已,闻总却迟迟没有露面。 十二月,他们才再次和闻隐会面。 老板一如既往,热烈张扬,没人能窥出不同情绪。闻总不要接风,给大家发奖金,她仗着自己是首席助理,拉着小莫邀请闻隐在办公室饮酒。 从未想过,失魂落魄会出现在闻隐身上。 她们不醉不休,呼天喊地。 闻总被沈总接走时,她们也被贴心送到医院。 自然没有什么事,她们也不知道老板发生了什么事。 可当时的情绪那样清晰。 令她们想质问,却被酒精封住鼻腔。 沈总,你是要逼死你的妻子吗? 直至今年一月,闻总的母亲来办公室相谈后,老板才重现生机。 她们再不想见闻隐魂不守舍的模样。 如果她不快乐,她们希冀她远走高飞。 篝火愈燃越旺,持续不断添入的木柴令它经久不息,不见颓势。 闻隐被抱起后不再执着于跳舞,她拿过相机,用镜头记录所有。 直至精疲力竭,被沈岑洲圈过腿弯,揽着肩背抱回营地。 音乐还在继续,她已经窝在怀里沉沉睡去。 营地灯光柔和,闻隐脸蛋朝上扬着,丝毫不需躲避,唇角甜甜翘起,紧紧搂着沈岑洲。 回到房间,沈岑洲也未将她放下,坐去沙发,朝后靠去,揽着她阖目休息。 半个小时后,他睁眼,闻隐还未有转醒的迹象。他扶她脑袋靠向肩颈,她乖乖地任他挪动,眼睫自然颤着,胳臂跟着调整到舒适状态。 沈岑洲捧上她的脸,呼吸平缓,已经睡深。 他眼睑轻垂,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而后是眼睛,鼻尖,流连于脸蛋、唇角,没有深入。 她舒缓的小脸变得皱巴巴,睡梦中都不甚满意他的为所欲为。 却没有多余的动作,乖得不像话。 沈岑洲把她眉骨捻松,鼻尖揉顺,嘴唇牵平。 吩咐机器人送来水和毛巾,不甚熟练为她擦拭脸蛋,力道放缓再放缓,擦得干净透亮。 又挪去脖颈,细致又温和,擦到喉咙时闻隐下意识要躲,嘴巴又瘪下来,刚刚扬起的眉尾也不高兴地耷落。 沈岑洲毫无办法,毛巾先从后颈摩梭,转至下颌时她舒适地主动昂着脑袋,他便多停留一会儿,见妻子被哄高兴才再拭过喉咙。 一只手指继续蹭过她下颌,如此一回,闻隐没有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沈岑洲莫名牵唇。 轻捏了下她的脸蛋,果然是宝宝,不高兴都看着可怜巴巴的。 他胸口积蓄出无可奈何的情绪,不阻止,不制止,任由铺天盖地的情致将他淹没。 闻隐护肤流程繁复,沈岑洲这些天见证其中,不免留心。 不好再让机器人行动,他无意放下闻隐,又不想走动牵扰她,正要松手将她短暂放落,怀里的人不允许。 沈岑洲眉梢微动,片刻,无声轻笑。 他抱着她将护肤用品一一找出,机器人亦步亦趋跟着,是闻隐喜欢的小型机器,走到哪里它跟到哪,一时不察就会被踹一脚,它便像终于找到出声的机会,义正言辞不停歇: 主人,请不要踩我。 直到令它闭嘴或者再给它一脚。 闻隐时常斥它碰瓷,偏他无意与机器人接触一回,她便与机器人同仇敌忾,也不再踢它,堪称温和地敲敲它聒噪的脑袋安抚,同他谴责道:沈岑洲,不可以欺负它。 他欺负机器人做什么。 他不喜人多繁杂,机器显然不属于这个范畴。 把机器人欺负走,闻隐能把帮佣带过来伺候她。 今晚,可有可无的机器人派上用场,主动变形为托盘,捧着主人的护肤用品稳稳行到沙发旁,临危受命,好不威风。 沈岑洲落座时袖角扫过它,微弱的电流几不可察闪了几息,转而销声匿迹。 安静,沉着,保有作为智能机器人应有的智慧。 譬如,现在出声,它真的会失业。 沈岑洲为妻子敷水,又将不同的精华擦上指腹,打着圈深入闻隐肌肤。她习惯用仪器,模式过于复杂,保险起见,他选择挑不出错的人工。 渐渐熟练,他窥见一侧无声无息的机器人,漫不经心想, 这似乎和替他翻阅文件的机器人来自同一品牌,同一版本。 连冰冷的机器人,在妻子醒来时,都格外生龙活虎。 沈岑洲垂眼,见闻隐颊面水润,将护肤用品吸收,他俯首克制咬了下她的唇珠。 盐湖之行,她不让他亲她的脸蛋,担心蹭掉她的乳膏。 他为闻隐抹上厚厚的乳霜,学着她平常,一寸都不放过。 淡想,蹭掉又如何,他可以补的不见痕迹。 但他只是抱着她,再没有任何举动。连脖颈都伺候完,闻隐像是彻底沉浸美梦,眼角眉心都是恣意。 沈岑洲不再闭眼休养,注视着她,准备吩咐帮佣进来伺候她洗澡。 忽见闻隐眼皮轻轻动了下。 细微闪烁,睡梦中的人极为正常的表现。 眼睛没有睁开,只是呼吸跟着改变。 沈岑洲改变主意,唇角蹭过她耳边,嗓音是不见波澜的疏淡,小隐,我帮你洗。 他作势抬手,果不其然,还未挨上,就被捉住手腕。 闻隐想往他怀里蹭,又不想重新折腾一回脸,闭着眼扬唇,沈岑洲,不允许。 沈岑洲没有问她什么时候醒的,她无动于衷,便是极为满意他的所作所为。他接受伺候妻子的事实,却不想听她评价他伺候得怎么样。 他轻道:我去放水? 闻隐懒洋洋地抱着他,不要。 她令机器人再送来水和毛巾,这才睁开眼睛,取过毛巾探上沈岑洲的脸。 她擦得一点都不细致,动作胡乱,力道却很轻。 不许他朝后靠,让他俯首迁就她。 闻隐得意地投桃报李,扫过他的眼眶,鼻梁,嘴唇。 沈岑洲感知不到温热毛巾,错觉她的手指在他脸上肆意摩梭。 他闭眼放空,将思绪垂至别处。 情绪无法滞断之时,不轻不重踢了忙前忙后的机器人一脚。 一晚认真工作的机器人面对无妄之灾,尖细告状,主人,请不要踩我。 闻隐手上动作一顿,从沈岑洲怀里坐起,终于允许他朝后靠去,留有温度的毛巾恰好覆在他眼睛。 她回头看了机器人一眼。 机器人捧着她护肤用品的托盘无法变回原本模样,不复往日呆头呆脑的可爱。闻隐捂住沈岑洲的耳朵,不想打扰到他。 而后,义正言辞教训:不许吵,不然我揍你。 小机器人的数据中枢不断闪烁,无法探究偏心它的女主人为何忽然判若两人,沉痛闭嘴。 第62章 卧房光亮温和,毛巾柔和蹭过沈岑洲的脸,闻隐目不转睛,聚精会神。 直到亲手为他抹上洗面泡沫,一时兴起宣告尾声,她没了兴致,不愿再管理后续。 闻隐毫无告知之意,把沈岑洲丢在沙发,踩着拖鞋轻快去到浴室。 临了又翻折回来,弯腰捧上他的脸,细致为他擦去眼眶上的泡沫,趁他没有睁眼,奖励落下清棱棱的吻。 而后,不见愧疚地再次离开,无意识哼着篝火旁曾播放的曲调。 小机器人跟着她而去,没有被注意,清脆一声,被拦在浴室门外。 沈岑洲睁眼,眼皮似乎仍留有她的气息,有些痒,他耷着眼睑,稍侧首,看向吃了闭门羹的机器人。 它停滞好一会儿,错觉茫然地转了两圈,电流滋滋,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泄气地回到他身边。 竟在机器人身上感知出情绪,沈岑洲莫名,指骨微曲,敲了它两下。 而后,将毛巾浸湿,拎起,擦掉面上逐渐消逝的泡沫。 起身去到另一浴室。 闻隐裹着氤氲水汽出来时,沈岑洲已在床上等她。他朝后靠去,翻着另一本摄影杂志。 第77章 她背手走到他面前,俯身把脸凑去他眼前,沈岑洲按着杂志一角,铅字变得模糊,误以为妻子携带的水珠掉落,无意识拂去,干燥,无痕。 是他失神。 沈岑洲放下杂志,微微抬眼,目色清明,闻隐冲他笑,他有心按上太阳穴,制止忽如其来的晕眩。 却没有妄动。 闻隐扬着下颌,大摄影师在你面前,你居然看冷冰冰的杂志。 沈岑洲语气平和,你在洗澡。 她不听辩解,恨恨谴责,你应该在我出来一瞬间,立刻放下杂志,迎接我的到来。 眩目的趋势加重。 沈岑洲面上不显,嗯,我的错。 见状,闻隐洋洋得意撩起唇角,好心道:这次放过你。 她正欲站直,沈岑洲扣上她的腰,一捞一压,闻隐低呼,景象一转,人已经耷到他怀里。 沈岑洲护着她躺下,妻子近在咫尺,隔着微微间隙,他轻而易举与她气息交织,嗅到身体乳的清香。 并非果香,而是清淡的木质调,薄薄拢着她。 他注目因他举动而细微恼怒的眼,先行告罪,太太心善。 闻隐瞪他,胆大包天。 然而来营地后都是被他抱着睡觉,她应下心善一词,没有多加计较,反而更深地缩去他怀里。 沈岑洲点过遥控,光亮暗下,只余一盏昏黄壁灯,闻隐又指挥机器人将灯打亮。 她两手亲昵捧上他的脸,沈岑洲,不许睡。 她刚刚休息过,现在清醒极了,她不闭眼,自然不允许对方阖目, 沈岑洲便转为平躺,将妻子捞到身上。闻隐喜欢这样睡,睡梦中都要调整,只是每每醒来入眼又不高兴。 在她睁眼之前将她放下,她会欢喜许多。 闻隐几乎与他两额相抵,发现什么般得意道:沈岑洲,果然是你前两天抱我上来。 沈岑洲视线昏暗,无法应她,不愿反驳。 他的沉默在妻子眼里便是默认。 闻隐心情张扬,不再与他对视,侧首枕到他怀里,指指点点胡乱戳动。 沈岑洲心平气和,摩挲她漂亮的头发丝,思绪平缓,放空。 平常他可以想工作,想项目,如今一应都被他提前安排,无需斟酌,也不能考量。若被闻隐发现,她要谴责他。 于是脑海又被她占据。 想到她相机不离手,景象可以不入眼,但不能不被镜头铭记。 连热闹的篝火,都要抱过相机。 才算有始有终。 令他感知,比之她的眼睛,她更信任狭小的取景框。 沈岑洲眼皮细微地跳了下,唇角平和:小隐,明晚我们去看星空。 闻隐不解,我们这几天不都在看吗? 自他们来到,天气只有过一天不晴朗,其它时候,都是群星闪烁。 沈岑洲嗓音沉静,是你的镜头在看。 平铺直叙的一句话,简短,平淡。 闻隐骤然沉默。 不过片刻,她为自己不平,我是摄影师。 没有规定,摄影师不能欣赏风景。 闻隐像是听到心跳声,但她耳朵落在沈岑洲胸口,于是她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她的设备顶级,能记录下所有景象。 通过镜头观察世界,顺理成章。 如果风景没有被她留存在手心,它的出现只是瞬息而已。 她根本不在乎眼中看到的一切,取景框会将色彩、纹理按她心意重新解构,会给她更加恢弘的震撼。 拍摄比观看更有意义。 譬如沈岑洲送她的非洲股份,合同上的数字、条款,比矿山本身有趣的多。 闻隐想起她拿起相机那一年,不是委屈嚎啕的十四岁。 是苦苦挣扎后,终于意识到闻世崇不会改变主意时,浑浑噩噩的十七岁。 她穿过取景框,将入眼的一切分解,喜欢的留下,不喜欢的丢在镜头外。 她再次掌控这个世界。 闻隐恍如隔世,咬牙切齿,沈岑洲,你好过分。 沈岑洲环过她腋下,将她牵到面前,捧上她的脸蛋,看到她茫然的目色。 他指腹轻轻擦过她的颊面,语气平缓,宝宝,你要告诉我。 如何过分,为何过分。 他试图探究,不得其解。 闻隐不要他看,她缀到他肩颈,恶狠狠咬上他的脖颈。 不该这样。 他只是观察到事实,同她探讨,她不能这样轻易恼羞成怒。 她应该推开他,罚他自醒。 她当然不会告诉他,他于她而言,也只是微不足道的景观而已。 可是沈岑洲任她咬着,她恍惚尝到铁锈味,松口时抿到湿润。 闻隐错觉骨骼渐渐回暖,她安抚地亲吻她咬出的伤,像每一次棍棒后的甜枣,和以往的故意为之没有任何不同。 沈岑洲扳过她的脑袋,侧首亲吻她的唇,是我惹你生气,小隐。 他唇角噙笑,语气温和,你是大摄影师,我质疑你,是我不好。 闻隐耷着眼睑,忽紧紧搂住他,颊面蹭着他的脸,深深谴责,就是你不好,你好过分,沈岑洲。 她不等他回应,闭眼问他,你十七岁在做什么。 沈岑洲坦然道:宝宝,我失忆了。 闻隐不满意,你调查过。 他掩饰的这样好,沈岱峥、荣韫宜都能瞒过,若不是她故意露出端倪,闻世崇也不会猜到零星。 他可以想不起片段,如何会不知道生平。 沈岑洲应她,我那一年,应该是去美国管理集团事务。 闻隐肯定他,你十七岁,开始逐步接管沈氏在美国的产业。 沈岑洲眉心微敛,你不喜欢寰宇这个名字?你喜欢什么称呼,我们去改。 闻隐目瞪口呆盯着他,他如此轻描淡写,像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一朝改名,哪里是轻易可以造就。 她鼻尖微皱,没有,你不要打岔。 沈岑洲淡道:那你怎么不说? 闻隐羞怒用额头去撞他的,先前情绪也被撞得四分五裂。 她咬牙继续,掷地有声,你二十六岁回国掌管寰宇,伯父伯母全面放权,你成为沈氏新任话事人。 沈岑洲指腹揉过她的额际,慢条斯理补充,同年,我们结婚。 闻隐两手交叠落在他胸口上方,下颌搭在手背,任他揉按额头。 想起他们的婚礼。 不可能不盛大,沈氏年纪轻轻的新任话事人,闻家备受宠爱的大小姐。沈闻联姻,如何斟酌,都般配到了极点。 故而她一直都未承认过,她羡慕沈岑洲,甚至嫉妒。 京海两城,少有人不羡慕他。抛开他个人功绩不谈,放眼望去,庞大集团的权力更换竟能如此和平迅速,如何让人不震骇嫉妒。 便像闻氏,直到现在大权在握的也是闻世崇,她大伯年过半百,仍旧没摘掉太子爷的称呼。 又如海城季家,传闻季景夺权,弑兄囚父,大杀四方,才得以在季家老爷子眼皮子底下站稳脚跟。 闻隐盯着沈岑洲,彼时那些情绪早已寡淡。她轻声道:沈岑洲,我的十七岁,看不到想看的,只能用相机去拍。 同样的年岁,她无法像他,在名利场呼风唤雨。 但她能为镜头布景。 这是她能说得最直白的程度。 她的少女心事,抱着相机,拍摄出心心念念的光景。 习惯如此强大,她没有想到,多年后,竟被窥探,有机会道出一言半句。 沈岑洲环着她,莫名阖目,想起失忆不久时,翻阅到的,私人侦探调查下的闻隐。 他嗓音清淡,没有滞涩,我知道,宝宝。 像无波无澜,只是抱着她的力道渐重。 闻隐无心辨别,她抿着唇,有些难为情,有些后悔与他讲这些。 她想让他忘记,于是绞尽脑汁思忖沈岑洲生过兴致的话题,试图把这些片段清理出他的脑海。 她搜肠刮肚,忽想到在闻氏时,他痴心妄想她陪他去会议室回忆往昔。 闻隐眼睛清亮,忽道:沈岑洲,你想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对不对? 气氛骤变,她拨开他短暂闭阖的眼皮,不给他走神的可能。 沈岑洲入目是妻子跃跃欲试的表情,记起她当时对此很是不满,一时沉默,静观其变。 闻隐盯着他,你不需要去,我可以帮你回忆。 沈岑洲面对一直试图篡改他记忆的妻子无端大义凛然,后知后觉她的意图。 第78章 她为刚刚告诉他,为何言明他过分,感到罕见的无所适从。 甚至愿意主动提及记忆。 沈岑洲眉心微动,姿态寻常,像是方才景象未曾留心,顺她谈及,听说,第一次见面,你就给我下药? 正欲从头回忆,方便添油加醋的闻隐未料对方主动发问。不及多想,慢吞吞道:我不想嫁人,爷爷说已经帮我定好了联姻对象,就要来拜访,我连人都不知道是谁,又拒绝不了爷爷,就想着把联姻对象拍成沉迷美色的登徒浪子,好让爷爷回心转意。 沈岑洲点点头,表示了解,又道:所以就给我下药? 闻隐警惕看他,怎么,你还想处理我? 沈岑洲目色撰住她,是你,自然没关系。 闻隐听出他意,目不转睛盯着沈岑洲,思绪变得有些犹豫。 她在婚前是应下这声冤枉的。 旧事重提,她当然可以一切照旧。 思及此,闻隐眼尾扬起,出声却与想法截然相反,是我才不下催/情药。 我都不知道是你,万一对方真中药,我被打包过去当解药吗? 沈岑洲面色覆沉,你不会是解药。 闻隐当然不会反驳,搂上他的脖颈,她没有动,沈岑洲却感知相贴的肌肤都在被轻轻的蹭。 他无端察觉,有什么正在塌陷。 他不欲管束,思绪都落在曾令妻子接下冤枉的过去。 沈岑洲眼皮凝着薄薄的沉郁,语气却堪称平和,是谁用的药? 闻隐不确定,阎王点卯,大伯?二伯? 彼时她知道凭自己对联姻已无力回天,可大伯二伯不一定愿意她联姻,她一清二楚,她只要提供机会,一定会有人动手。 于是她借小打小闹的拍照留证准备好人和茶,事发请她去会议室时,她和伯父们立场是一致的。 即使闻老爷子百般筹谋,然此举堪称公然算计,取消一段还未公之于众的婚约,应该顺理成章,板上钉钉。 可沈岑洲未对联姻有一二不满致辞。 初见时分,迎着她不可置信的眼,轻描淡写,小隐,我得罪过你么。 闻隐一面嚣张,她和他很熟吗?第一次见面称呼这么没边界。一面恨恨,这不是正在得罪么。 他分明该大发雷霆取消婚约。 此刻,沈岑洲指腹擦过她颊面,牵回她的神思。 当时为什么不说? 闻隐未料他不问她指认的理由,耷在他怀里,不愿出声。 沈岑洲淡道:爷爷威胁你。 被猜出始末,闻隐手指下意识缩紧。 查到伯父们,又是一笔焦头烂额,闻老爷子不愿到这一局面,而她见婚姻无法转圜,难得背黑锅,想让迟屿好过些。 爷爷答应了她。 可惜是在骗她。 迟屿随联姻被丢给沈岑洲处置,她被瞒住误以为自己是个重情重义的英雄。 无法说,不能说。闻隐藏着掖着,佯作生气,爷爷说,我连你都不嫁,那就随便挑个二世祖好了。我才不要随便嫁人,亲不 沈岑洲平和看着她,闻隐蓦地熄声。 他不信。 入目下颌清隽,她翘着唇角,慢吞吞继续说完:亲不下去怎么办。 即使他追问,这是她能给出的唯一原因。 但沈岑洲没有追根问底,什么能够威胁到她。 他碰了下她的唇,宝宝,我给你报仇。 闻隐再次听到,心脏相连处,难分彼此的心跳。 第63章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闻隐的摄影团队将镜头面向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她带着沈岑洲一同调整至人文频道。 晨曦微露,当第一缕阳光刚刚染红埃尔特阿火山的山脊,他们已驱车抵达附近一个阿法尔人的小村落。 空气中还弥漫着夜间篝火的余烬味和牲畜棚的气息。女人们裹着色彩鲜艳的棉布,在简陋的泥屋前用古老的石磨研磨着苔麸,准备制作英吉拉饼; 孩子们赤着脚在尘土中追逐嬉戏,眼睛大而明亮,对镜头充满了纯粹的好奇; 年老的酋长坐在树荫下的兽皮上,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刻有沙漠的痕迹,他平静地接受拍摄,眼神深邃如古井。 闻隐像是刻意要证明什么,抬起相机的频率比以往更高,或蹲或跪,寻找着最自然的角度,试图记录这片古老土地脉搏的细微跳动。 她用长焦镜头悄悄捕捉母亲拥抱孩子时眼神中溢出的温柔,用广角镜头框下整个村庄在晨光中苏醒的生机。 烈日当空,他们跟随一队前去开采盐块的驼队。 男人们穿着单薄衣衫,顶着烈日在白得刺眼的盐田上劳作,用简陋的工具将坚硬的盐块凿下,装进驼袋。 骆驼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发出沉闷响声,极有节奏地回荡在空旷的盐湖上。 闻隐镜头下,盐工不再普通,爆发出与严酷自然直接对话的生命力。 在某一天的夜幕降临时分,他们再次听闻另一个稍大些的村落传来篝火晚会的讯息,这一回,工作室见证其中。 中央篝火盛大。村民们敲打着传统皮鼓,吹响悠扬笛声。 男女老少围着火堆跳起舞蹈,光影在舞动的身躯上翻滚,欢笑声、歌唱声、鼓声汇成一股热浪,原始力量扑面而来。 莉莉和阿乐早已忍不住加入舞蹈的队伍,笨拙地模仿着当地人的舞步,引来善意的哄笑。 闻隐端着相机,在人群外围游走,捕捉那些在火光映照下,充满喜悦的面孔。沈岑洲始终在她身后咫尺,目色追随她用简单的词汇和手势与当地人交流,见对方看到相机下的自己时,如何热烈赞扬她,邀请她。 与此刻近乎燃烧般永不休止的热情截然相反,闻氏近期状况频发,像覆了层薄薄的冰霜。 先是老爷子长子闻峻廷在瑞士圣莫里茨滑雪峰会私人赛道上,定制雪板固定器突然崩裂,人撞上防护网后又被急救直升机舱门夹断三根肋骨。因其需要静养,集团董事一致同意其分管的新能源板块暂由闻岫白代管。 次子闻嶂琛掌控的东非港口又忽然爆出环保丑闻,随后陷入金融信用危机,人也被暂时关押,集团内部争论不休之际林观澜为家族利益首当其冲接下烫手山芋,雷厉风行升级环保设施、重塑品牌形象、修复客户关系,三管齐下迅速度过险境。 港口管理权自此到林观澜手中。 闻隐收到消息时沉默了几个瞬息。 她想,爷爷听闻后是否会后悔长久不放权,自己的孩子们才会如鱼肉般任人宰割。 这一思绪只存在片刻,以爷爷秉性,或许也在借此敲打野心渐重的长子与次子,他允许孩子们自相残杀,却绝不容忍他们有将刀刃对准他的可能。 况且,权力最后的落脚点,是他不争不抢、最为疼爱的小儿子一派。 董事会那样顺利,闻世崇该是乐见其成。 闻隐莫名思及她与沈岑洲的联姻,名利场讲老爷子为孙女殚精竭虑,替她促就最好的姻缘。她勾了勾唇,爷爷对她父亲,才叫呕心沥血。 令她失神,倘若她愚钝,天真,不曾名震金融,爷爷是不是也会如此,为她铺路。 不会。闻隐撑着下颌,看着走近的沈岑洲,轻而易举落下定论,她只会成为闻家更好的礼物。 沈岑洲见她懒散,将带有细微冷意的毛巾覆在她后颈,观察她舒适到蜷起的手指。 他牵了牵唇,满意么。 闻隐仰首看他姿态,疏淡沉静,并不是邀功。恍若她如果不满意,他会继续加码。 她不想这样看他,捉着他袖口令她蹲在她面前,俯身搂住他的脖颈,眼睛明亮,与他对视。 扬着下颌不吝夸赞:沈岑洲,你做得很好。 不过,她话锋一转,为什么闻岫 闻隐直呼其名的习惯没有彻底改掉,熄声重述,鼻尖微皱,新能源怎么给我爸。 沈岑洲单膝抵着地,与她两额相贴,即使嗓音浅淡,气息交织时亦不免掠过情致。 岳母在你面前替我美言,理该感谢,都给你母亲太明显,到你父亲手里也一样,他的一切都会交给岳母。 分明该是轻描淡写、落地即止的解释,他无端感知一根不够理智的神思蓦地断掉。不及考量,沈岑洲亲了亲闻隐的唇,淡道:我也会都给你,宝宝。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眉目比语气更见寡淡。 但面对闻隐,他已经习以为常。 这些难以抑制的、时常迸发的,荒唐的、无稽的情绪。 闻隐见到他平静的眼,唇角翘起,沈岑洲,你哄小女孩,这些话我十四岁就不信了。 第79章 十四岁。 沈岑洲捧上她明媚的脸蛋,接受说出的一切。 沉迷自己的妻子,有什么不该,不能。 他慢条斯理摩梭她的肌肤,宝宝,我会的。 拍摄素材以极为欢快轻松的度假形式收入囊中,工作室悠闲享受,恋恋不舍。再如何不想离开,时间仍转瞬来到盐湖的最后一夜。 明天,工作室将抱着满载而归的素材回国,闻隐同沈岑洲去往他们的第二站,坦桑尼亚。 离开前夕,再次共聚星河。天空是被水洗过的墨蓝,没有一丝云彩遮挡,月亮当道,星子亦不减其光芒,银河错觉比任何一晚都要更清晰漂亮。 盐湖在星辉下泛着冷冽的银白色光泽,巨大的裂隙如同大地的掌纹,深邃沉着。 熟悉的观景台地,闻隐和沈岑洲倚在沙发上,她换了身丝质的银灰色单肩带长裙,颈间一如既往挂着相机,折过星光,无端显出碰撞的美感。 已经没有什么格外需要拍摄,她的手指仍习惯性抚着冰凉的金属机身,有心再次通过取景框观察一切。 沈岑洲亲自倒了两杯香槟,将其中一杯推去闻隐手边。 她单手操作相机,另一手拎起酒杯,轻轻晃了下,抿去一口,赞赏冲他笑。 沈岑洲一侧眉梢微扬,伸手与她碰杯。盐湖告别夜,闻隐给面子地倾斜酒杯,漂亮液体流动。 清脆一声。 闻隐即将收手时,这片土地像收到什么信号,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从他们脚下的盐岩边缘开始,一道幽蓝色的光芒,如藤蔓般骤然亮起,又像苏醒的萤火虫,无数细密光点精确沿着盐壳上龟裂的纹路蔓延。 并非刺目的照明,而是模拟盐晶本身在极致月光下清冽的辉光,恍若无数条发光的溪流,急速奔涌、勾勒、交织,渗入盐壳的每一道纹理,甚至随着地势的细微起伏明暗变幻。 刹那间,入目所及的裂隙分支都被流淌的光芒占据。 错觉沉睡的大地被注入银河,铺展在地球最低洼的盆地之中。 闻隐目色怔忪,不及反应。 这是什么!已有人替她先一步道出心中所想,阿乐正检查着备用电池,眼见蓝色光纹出现在眼前,抬头一息,手里电池吧嗒掉落。 一时此起彼伏地惊呼,身侧的莉莉直接捂住嘴,短促尖叫,瞪大的眼睛倒映光芒,像被施了定身咒。 层出不穷的探讨还未开始。 咻嘭! 第一簇烟花拖着耀眼尾焰,从盐湖远处呼啸着升空,在抵达银河之下的至高点时,轰然绽放。随后,声声绚烂冲向天际,饱和度极高的金银双色洒落大地。 金色光丝如同垂柳,银色火线炸开孔雀尾羽的华丽光簇。 火树银花盛放在眼前,而星光竟未被遮掩。 极致考究的设计已不言而喻,星光,幽蓝的地光,漂亮至失真的烟花,空间被点亮,人群却陷入极致的静默。 垂落的光丝与星光交相辉映。 烟花!我的天,这个时候有烟花! 谁放的?什么时候准备的,我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快看,和地上的光配合在一起这,这也太 短暂死寂后,工作室瞬间炸锅般议论纷纷,不约而同聚集到视野开阔处,贪婪欣赏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华彩。 这手笔,是沈总吧?肯定是沈总! 这不是普通光源,这种穿透力和稳定性,还有烟花的发射地点和色彩控制,需要非常精确的测算和同步,成本天花板级别,除了沈总谁能撑得住这种浪漫? 沈总什么时候让人弄的,我们天天往这边跑,完全没发现啊! 闻隐不自知地放下酒杯,她下意识站起,举起相机,穿过镜头目不转睛盯着这不可思议的景象。 极为罕见,取景框里被切割、被限定的画面,莫名变得苍白而无力。 它无法容纳被环绕的、无处躲藏的极致震撼,无法传递烟花升空时的呼啸与闷响,无法感受脚下幽蓝光路仿佛带着生命脉动般的微光,更无法复刻冰冷星光与温暖火光同时洒在皮肤上的奇异触感。 相机冰冷的金属边框硌在她的眉骨上,闻隐慢动作地眨了眨眼。 她应该在犹豫,在思考,实则,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相机极其缓慢地垂落,闻隐错觉胳臂僵硬。 她抬起头,用自己的双眼,看向这片被点亮的盐湖和星空。 没有取景框的切割,没有焦段的限制,没有光圈快门的计算。幽蓝的光无限延伸,直到与沉入深紫色的天际线融为一体。埃尔特阿火山巨大的剪影一如既往,沉默矗立在光海尽头。 可是,没有一丝一毫需要她修正。 入眼的每一方,都如此合她心意。 她茫然地看向沈岑洲,他跟着她起身,神色在烟花下明灭变幻。 这样原始的风景,也可以被重新塑造成只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画面。他嗓音疏淡,在光芒流转下低沉而刻骨,小隐,你不需要穿过镜头分解与取舍,你眼睛里的所有,都可以改造成喜欢的模样。 穿过烟花盛开的余音,闻隐听见,故而她鼻尖皱起,不想被他堪破。 她不知道自己表情都变得皱巴巴,故作地扬着下颌,张扬,热烈。 沈岑洲目色始终停滞在妻子面上,眼睑轻垂,非洲产业只是开始,以后你能亲手塑造、掌控的东西,会越来越多。 他慢条斯理,面色平静,看到闻隐脖颈颤动的血管,听到胸腔深处的,陌生的,糟糕的,小心翼翼的紧张。 可他的语气冷静到了极点,全然无法窥探,被点亮的不止是盐湖,不止是星空,还有他的心脏。 多到,闻隐听到始料未及的承诺,你不再需要依赖相机去重构一个让你感到安全的世界。 他再不会让她陷入,需要穿过镜头才能确认的风景。 头顶真正的银河与地上人造的星河交织,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闻隐感知到无法忽视的颤栗,一息蔓延至全身。 她想说,不许这样 于是她跳去沈岑洲怀里,堪称凶狠地搂着他的脖颈。拥抱如何能凶狠,她恶狠狠瞪着他。 沈岑洲托着她,像是篝火旁那晚,她得以居高临下俯视他。 他仰头,唇角平和,星光掠过眉骨,宝宝,喜欢今晚的礼物吗? 闻隐想说,不许这样。 可她分明很喜欢,喜欢到无法拒绝。 年少时的混沌被看见,被放在心上,被悉心解决。 闻隐的颊面被轻轻揉开,她佯作的恼怒无法积蓄,她再不想克制,燃起的光亮照上她的脸。 她忍不住笑,唇角弧度夸张,眼睛璀璨夺目。 紧紧抱住他,我好喜欢。 沈岑洲,我好喜欢。 喜欢到,她无比确信,耳边惊天动地的心跳,属于她。 是她的心脏,在不愿拒绝地,剧烈跳动。 第64章 天边璀璨不知停歇,幽蓝地光愈见生机,惊奇讨论经久不息。 抬头或低头,入眼是潮水般的浪漫,闻隐感知到不甚明显的硝烟味道,莫名觉出眩晕。 包裹着欣喜、快乐,在她四肢百骸横冲直撞。 令闻隐想到她的婚礼。 她同沈岑洲的婚礼,是人造的白日星河,璀璨星光下,她穿着漂亮的婚纱,分明设计师按她的要求做到极致的轻盈,她仍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沉重。 抬步在地面时,与此刻如此相像。光线从她落足的地方蜿蜒,她跟着看去,见到尽头的新郎。 彼时是更眩目的金丝,然她极为冷静,丝毫没有被温情脉脉的氛围所覆盖。如今盯着清棱棱的蓝色光芒,她却在相似设计中,错觉现在才是她的婚礼。 她一点都不喜欢那场婚礼。 闻隐看到身上的银灰色长裙,自然不比婚纱繁复华丽。 但她想,现在才是婚礼就好了。 于是她抱紧沈岑洲,扬着下颌发号施令,沈岑洲,抱我回去。 天地华彩中,闻隐被稳稳抱回营地。 她尤不满足,又令沈岑洲将她放在沙发,她盯着他,未曾消逝的雀跃衬得目色水亮又璀璨,沈岑洲,我要喝酒。 暖黄的灯光缀在她颊面上,平添朦胧。沈岑洲无端俯身勾了下她脸蛋,温度有些烫,他莫名牵唇,在妻子发作前走向酒柜。 指尖烫意顺势穿梭,他漫不经心松了松领口,想喝什么? 闻隐蜷在沙发里,不愿意思考,你来调不许太苦。 沈岑洲动作微顿,思及他为妻子调的两回酒。 第80章 第65回 是她不愿意面对前来接机的父母,将一整杯高浓度酒饮入腹中,难受半宿不止。 第66回 是来埃塞俄比亚时,调制甜酒颇合她心意,然他若复刻一回,闻隐该斥他偷懒。 沈岑洲背对着她,即使无甚意义,仍应了声。 妻子不喜欢被冷落,她不说,眼睑会耷下,指尖会蜷缩,会不想看他。 他在调酒工具前站定,扫过金酒、威士忌和各种利口酒,思忖片刻。 而后,取出陈年朗姆酒作为基酒,加入适量的黑樱桃利口酒增添果香,又挤入少许新鲜青柠汁平衡甜度,最后注入冰镇的干姜水。 酒体充满气泡,轻盈跳跃。精心控制下的朗姆酒比例,令酒精浓度退到不易醉人的范围。 沈岑洲垂眼,饮品足够漂亮,背后的视线已跃跃欲试,毫不掩饰期待。 他取过糖浆,在杯壁内侧勾勒出简单漩涡,端起酒杯送到闻隐面前。 沈岑洲落座她身侧,轻描淡写,尝尝。 闻隐冲他笑,许是心情太好,竟昂着下颌一面居高临下,一面两只手接过酒杯,指腹舒适蹭过冰凉杯壁,还没有品便赞扬,沈岑洲,一定很好喝。 沈岑洲眼皮微动,见她小口啜饮,罕见慢半拍才找回思绪,想该合她口味。 他特意制出妻子喜欢的馥郁果香,口感丰富,延续的辛辣余韵绝不会喧宾夺主。 沈岑洲确信。 但他眼睑轻耷,无声等待评价。 闻隐一口接一口,甘甜微辛的液体滑过喉咙,她颊面红红的,好喝。 沈岑洲朝后靠去,微乎其微的一息松散被自己感知。他目色沉静,不见波澜,慢条斯理按住酒杯,少喝点。 闻隐主动蜷去他怀里,你调的,我要都喝掉。 沈岑洲想,失忆初期,她连名带姓叫他,他听到耳中觉她在撒娇。如今愈演愈烈,她随意出声,他都像被勾到。 即使她眼神清明,根本没有钩子。 他揽上她,明天再给你调。 闻隐不听,她偏要现在喝。盯着沈岑洲将酒喝去大半,酒精温和地深入大脑,她却没有感到丝毫难受。 反而是一种轻飘飘的、兴奋的、想要挣脱一切束缚的冲动在血管里汹涌。 她感知到,察觉到自己的迷离。 闻隐无心制止,将这杯东印度群岛变奏版一饮而尽。她把空酒杯塞到沈岑洲怀里,捧上他的颊面,她指腹被浸得有些冷,擦过他的肌肤是宜人的温。 她毫不愧疚蹭过他的脸,等自己指尖暖和起来,又良心发现般面贴着面,令自己沾染烫意的脸蛋去为他添温。 闻隐好心极了,如此好一会儿才意犹未尽出声:我去洗澡。 沈岑洲任她肆无忌惮,看她脸颊变得绯红,不自知地摇摇晃晃站起来,他伸手扶她,被扬着下颌制止,自己慢吞吞走向浴室。 他视线始终追随她。 闻隐一无所觉。她不想昏沉着泡澡,任温热水流落下尝试清醒,却似乎将酒精蒸腾得更加汹涌。她脑袋意料之内变得晕乎乎,错觉塞了一团蓬松的棉花,可她的大脑异常活跃。 她看着镜中,从眼底看到不管不顾的兴奋。 闻隐裹着浴巾,没有让沈岑洲,或者机器人为她拿睡衣,她离开浴室,赤脚朝衣帽间走去。 沈岑洲在沙发等待,妻子喝了酒,需要看顾。 闻隐显然不这么觉得,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看过来时有多亮,唇角弧度如此不吝啬,熠熠生辉冲沈岑洲颐指气使。 你去洗澡。 她表情坚定极了,没有拒绝的选项留给他。 沈岑洲看了眼小几上的空酒杯,难得质疑,他调制的酒精浓度是否出了偏差。 眼见闻隐已在恼怒边缘,气氛稍有差池便会冷却。 他颔首,看妻子无意识积蓄起的不快消失殆尽。 沈岑洲召来机器人,跟着太太。 机器人亦步亦趋跟过来,闻隐感知到他的担心,酒精令她无法快速作出回应,她敲了敲手边的金属脑袋。 同意机器人跟随。 闻隐来到衣帽间,临时安置的衣帽间是秋水湾的缩小版,她熟络穿过她这侧,一眼未看她带来的睡衣。 去到另一侧时,在一众深色男士睡袍中看到一件墨绿色的真丝睡裙。 她来的第一天就看到,是秋水湾众多睡衣中的一件,她绝对没有带它。 她故作未见,佯作不知,心斥沈岑洲实在胆大包天,痴心妄想。 闻隐取出它。 她指尖拨个不停,唇角却不是责怪,而是赞赏的微笑。 她想,眼光不错。 解开浴巾前刻,她偏头,对上机器人尽职尽责、呆头呆脑的金属壳。 它时刻为她注意地面,被她注目,得意道:主人,请您吩咐。 机械声朗朗入耳,同任何一样电子设备没有区别,闻隐却蓦地挡住它眼睛的位置。 她裸露在外的肌肤变粉,她为自己即将的举动感到害羞。 令她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成了旁观者。 她有些恼,于是关掉机器人,尤不满意,从它的金属壳里找出总开关,令卧房的智能系统通通停止工作。 闻隐心满意足,摘掉浴巾。 卧房安静,沉默。 没有妻子驻足,错觉空气跟着无波无澜。 沈岑洲换了睡袍,后靠床屏,膝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精装书,但目光并未落在纸页上。 柜面放有一杯单一麦芽威士忌,只喝了几口,冰球融化些许,洇湿杯垫。 他在等。 衣帽间传来声响,沈岑洲视线从虚无中聚焦,偏头看去。 便没有再偏回来。 闻隐与他对视,背手羞涩的情绪忽变缓变慢,她得意极了,张扬着在他眼底转了个圈。 经典的吊带深v长裙,两根纤细至摇摇欲坠的同色系肩带吊在单薄莹润的肩头,抹过精油的肌肤微微的湿。 开襟一路延伸而下,边缘是细腻的蕾丝,起伏勾勒出漂亮的弧度。腰肢盈盈一握,顺着高叉而下,若隐若现的圆,纤长笔直、白的晃眼的腿。 是他受令为她整理相机那晚,在衣帽间窥见的睡衣,鬼使神差收入行李。 闻隐竟会穿,穿着他挑选的睡裙,耀武扬威冲他笑。 她太纵容他。 沈岑洲目色涟漪,无声牵唇。 他起身走近,淡想,此刻他一定神色晦暗,不知道会不会可怖。 闻隐感受雪松香迎她而来,本就不甚清醒的大脑愈发晕沉。她看到沈岑洲面上一闪而过的暗色,她无意识盯着他瞧个不停。 颀长,矜贵,缱绻。 闻隐欣赏又喜欢,但她没有让他抱。 她拦住他的手臂,高高抬起头,你去衣帽间拿红睡袍,我找出来了。 沈岑洲很快取出,红色真丝,落在他掌心,鲜艳,夺目。 闻隐迷迷糊糊想起婚礼当晚,她未曾多想,随意挑了件睡衣,非常漂亮的绿色。沈岑洲唇角温和,神色一如既往无波无澜,饶是他们不可避免对视,她也没有察觉出情绪。 直至睡衣被拨开,她被剥干净在他眼前,沈岑洲慢条斯理为她裹上红色的丝绒睡袍,闻隐垂眼看见绣着的金色缠枝花纹。 才莫名发现,他不高兴。 闻隐不在意,却担心他在床上报复她。 沈岑洲自然没有那么过分,这只是当夜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她几乎没有想起过。 但她现在,想将情景复刻,不再那么视死如归。 失忆后的沈岑洲,令她生出,婚礼复现的奇异冲动。 闻隐主动搂上他的脖颈,温热气息裹着酒香,她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 她令他俯身,声音含混,沈岑洲今晚,你做什么都可以。 她大脑醉醺醺的,眼睛却很亮,我允许你。 闻隐又让他抬手,让她看到红色,她肌肤后知后觉变得更烫,颠三倒四执拗道:要给我换上。 沈岑洲胸口再次积蓄屡屡出现的情绪,他并不能分辨,面对妻子时,这些习以为常的波动是什么。 他听闻隐不再只允许他拥抱,亲吻,而是允许他打开所有权限。 他遏制身体的冲动,垂眼摩梭她的肌肤,观来高风亮节,正人君子。 还有什么要求? 闻隐在他颈侧细微地蹭,迷糊喃喃,像婚礼。 她说得太轻,却错觉惊雷,升腾,嚣张。 沈岑洲平静感受翻腾的血液,他克制吻她的唇,她气息中仍留有酒香,闻隐无意识按压他背后的衣袍,尝到涌入的麦芽甜香。 她被抱起。 沈岑洲将她放在床上,闻隐已经感受到他的热量,她不见恐惧,没有抗拒,扬着得意的脸蛋,目不转睛。 第81章 他与她两额相抵,小隐,等我一会儿。 沈岑洲为她裹上软被,亲她柔软的颊面,起身去到衣帽间。 闻隐目色茫然地跟随他,不甚理解地拨着手指,放空的大脑已经没有思绪。 沈岑洲很快出来。 闻隐百无聊赖看去,忽轻轻地咬住牙。 沈岑洲换下睡袍,着白衬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纽扣到领口最上方,系深灰色的暗纹领带,外面甚至套上了剪裁完美的配套深灰色西装马甲和外套。 裤线笔直,皮鞋锃亮。挺拔,正式,一丝不苟,错觉不是在非洲营地,而是在婚礼殿堂。 比她记忆中疏冷淡漠的新婚丈夫,更像她设想中的新郎。 闻隐忽张手捂住脸,害羞层层叠叠从她眼底溢出来,她不想看又忍不住看,直到沈岑洲近身将她抱起,她仍不愿松手。 她没有道理地斥责,不许这么配合我。 沈岑洲我不允许。 沈岑洲捧着她脸蛋,妻子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醉酒,这一回,亲昵地像在时刻撒娇。 他眼尾覆上不甚明显的薄红,慢道:小隐,你教我,怎么不配合。 闻隐从指缝里瞪他,不许穿这些,脱掉。 沈岑洲深以为然,捉下她的手指,令她按上微冷的纽扣。 嗓音该是疏淡,我不会,宝宝。 闻隐像在反应,怔怔盯着他。 两秒后,通红着脸蛋发出短促的尖叫。 【作者有话说】 没有写到恋爱暂停![星星眼]你俩甜甜得真不错 第67章 光线铺满房间。 闻隐肌肤渗出粉,溢出红,侧趴着挡住脸,不愿意看他,自然也不会替他脱衣。 沈岑洲一臂撑在她耳侧,另一手寻到她的下颌,浅浅慢慢地摩梭,低头吻上她单薄的肩颈。 他的唇带着细微的冷,清而冽,闻隐被醉意驱使,忍不住轻轻哼出声。 一个瞬息,她立即咬牙。身上的烫意蔓延到指尖,她更深地往里蜷,不要露出一丝神色。 沈岑洲沿着脊柱线条往下,慢条斯理的虔诚。闻隐醉醺醺的痒,慢吞吞放过自己的牙齿,却也不想再哼出来。 她已经这样好心,才不要他再得意。 吻落至腰窝,睡裙系带设计在这一位置。沈岑洲目色泛着薄沉,脖颈浮出不甚明显的青筋,然他神色瞧着漫不经心,牙齿咬住系带节,轻轻一扯。 系带散开,墨绿像轻薄的蝶翼,从肌肤上滑落,前襟跟着松垮,沈岑洲摩挲而过的掌心,轻而易举将柔软收入其中。 或许,也没有那么轻易。从他的指缝溢出,颤颤被他遮掩。 闻隐又哼了声。是舒适的,可她极难为情,甚至生出恼怒,闷声道:你好过分。 她彻底将自己掩入软枕,连一点侧脸都不留给他,沈岑洲无声轻笑,又不紧不慢吻回她细白的颈。 他在她身后,掌心如此嚣张,热量如此明显,额上的汗滴到她的发际,闻隐避无可避,本能想屈膝逃离。 被抵住。 薄薄布料像是将危险无限放大,尾椎发麻,闻隐身体慢半拍一僵,被冲得几不可查的抗拒流露出来,她甚至想不起原因。 沈岑洲慢托,轻揉,屈膝在她咫尺,穿过发丝,挨着她的耳廓,嗓音淡而沉,不会跪,宝宝。 低哑的嗓音密密麻麻渗入她的耳底,闻隐眉心不自知地松散,甚至不计前嫌地偏头朝他勾了勾唇。 她大脑太过晕乎,不然该想到,沈岑洲在她之前察觉她的情绪,这样敏锐,不合时宜。 沈岑洲注目着她。红色始终在他指腹,真丝覆上她,他将她翻转过来。 睡袍被她枕在身下,肌肤与红色相映,晶莹剔透。闻隐下意识环臂,该是瞪他,偏是含羞带怯。 她耷着眼睑,沈岑洲,不许看。 沈岑洲应她,却拉开她的胳臂,他偏着头,没有出尔反尔,为她穿上睡袍,红色将她拢入其中,严丝合缝,又慢条斯理系上腰带。 即使很快就会被扯开。 他覆身,贴上她的唇。闻隐轻快地任雪松香汹涌,又由他卷走苦橙味。 沈岑洲扣着她的手摩挲,隔着轻薄的衣,从腰际往下。 他眼底的妻子红着颊面,眼睛水亮,脑海中的闻隐同样如此。耳鬓厮磨的片段逐渐溢出,并非骤然记起,过去时而闪现的零星画面,他收集捕捉,却未听之任之。 闻隐令他追求,不许他放纵。 如今得到允许,无法克制地纷纷涌现。 沈岑洲亲上她脖颈,闻隐勾着他后颈,醉醺醺地笑。 许是妻子提及婚礼,率先浮现地,便是婚礼当夜。 他看到自己扣上她的掌心,薄薄的刀片锋利,无用。妻子扬着下颌,恣意,张扬,嚣张。 闻隐在他怀里变软,皱起的脸蛋松开。他听到堪称轻慢的嗓音,现在动手的话,要瞄准大动脉才行。 沈岑洲俯身品尝红宝石,闻隐捉着他头发,苦恼喃喃:大小不一样怎么办。 他莫名牵唇,不甚熟练地哄她,宝宝,我没这么克制。 脑海涌入的,是在卧房的沙发,她被他锁控,抻着手挠他,不许咬。 他欣赏薄薄的牙印,拢着她长久沉沦,素了这么久,小隐,我要回本。 沈岑洲牵动刚刚为她系上的腰带,闻隐目色纵容,酒精作用下意识朦胧,小腿虚虚勾蹭。 他想起某一回相对而坐,是闻隐难得表现出偏好的姿势,要搂着他掌控节奏,不许他躺着休息,要他细心入微地配合。 于是他看到他们深入着无时无刻接吻,将彼此表情纳入眼底。见到闻隐明亮的眼,在记忆中罕见主动啄他,沈岑洲,你表现很好。 闻隐不愿自己被解开,他却完整,还是扯上他的纽扣,含糊命令,脱掉。 沈岑洲引导她,一颗又一颗。 他又记起那次被闻隐不喜的姿态,她膝盖耷着,整个人被他扣入胸膛,听到她不愿的抗拒。 看到他得逞后哄她,唤她,你是宝宝么。 妻子舒适的、不甚清醒地溢出委屈,我不喜欢。 闻隐拽上他的领带,迟迟不解,令他不能再沿下放肆,只能在她咫尺,呼吸渗入她每一寸肌肤,闻隐偷偷地笑,任领带缠上她的手指,沈岑洲,你亲亲我。 分明他一直在亲。沈岑洲没有反驳,吻上她的眼睛。 记起卢萨卡模糊一幕,他见妻子身体快乐到极致,神色是无处躲藏的情致,却听自己噙笑与她讲,宝宝,为别的男人和我吵架,我不该生气么。 不比其他画面清晰而完整,只有如此单薄的碎片,一闪而过,不及捕捉。 沈岑洲吻落在她小腹,闻隐觉得痒,羞涩令她错觉自己像柔软的水。她不讲道理地踹过去,不许亲。 他脑海中又是如出一辙的厮磨缱绻,妻子面上迷离又兴奋,他发现置于暗处的催/情药。她清醒后,沈岑洲看到自己亲昵咬着她下颌,不咸不淡的语气,怎么喝这个? 沉默,安静,漠视。他温和问她:谁许你喝的。 如此冷酷。闻隐被他重新扣在怀里,从未有过的糟糕体验,甚至到不了最后。她唇角嘲弄又冷漠,沈岑洲,你想舒服,就把药给我。 他掌心捧着,摩挲着,被她的骨头硌到,耷着的眼睑里似乎接受,她的瘦不是在控制体重。 记忆从这里与温情款款截然相反。沈岑洲发根变得湿润,西裤褶皱,被妻子蹭着,闻隐盯着他,目色模糊,看到他箭在弦上的冲动。她耀武扬威扬起脑袋,却无法遮掩身体在亲吻,在覆盖,在摩梭下,产生与他如出一辙的渴求。 沈岑洲捧着她,看到回忆中的妻子不再无可抑制地憔悴,恍若回心转意,他们再次契合,情深,无法分离。 她的珍珠肩带在他唇齿下断裂,他指腹湿润,气息不紊,我准备了一周年礼物。 窗外雨声淅沥,他与妻子两额相抵,如此契合,宝宝,你会喜欢的。 闻隐眼底是许久未曾有过的光亮,她表情生机至奇异,指尖在他背后留下痕迹。 她轻声,喃喃又笃定:我会喜欢的。 并不像为他的允诺,而是她为自己准备了再合心意不过的礼物。 闻隐感知电流蔓延在每一寸,头脑的晕眩重得她无法思考。她忍不住催促,沈岑洲难受。 沈岑洲牵着她手落到皮带,看着跃跃欲试的妻子,再次想到新婚夜握着刀片的她。 迟而又迟地感知到她彼时的恐惧,或许,不止是感知。 第82章 他拢着红色睡袍,将她珍藏般护住。扳着她不抗拒的腿弯,屈膝在她身前,未经思考,不假思索,平静俯身。 细碎的吻落下,不同于熟悉的微冷温度,滚烫,轻柔。 闻隐骤然睁大眼,身体险些弓起,脚背绷直,在不可置信的极致刺激下,下意识羞赧到呜咽。 在生理反应中,捏紧身下的床单。 她错觉醉酒陷入美梦,沈岑洲如此傲慢,她不止一次心下斥责过他,竟比她还居高临下,高高在上。 婚后还摩梭着她的唇有过绝不该的念头,她当然不会同意,恶狠狠地拒绝,放话他伺候她,她都不会叫他如愿。 彼时沈岑洲一侧眉梢微挑,像讶异他的妻子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 他怎么会甘愿俯首伺候她。 闻隐在密密麻麻的吻里得意又嚣张,她指尖绷出青痕,感受一次浓过一次的心潮涌动。 沈岑洲亲吻唇珠,她拢住腿,瞳孔逐渐涣散,恐慌海啸般陌生的潮水。 闻隐嗓音带了哭腔,不许,不要亲 沈岑洲吞咽着应,不许哪里?这里? 话音震颤着她,他正色寻找令妻子心满意足的落点。 闻隐踹他,你咬我。 沈岑洲愈渐细心探索,这里。 闻隐落出一声闷哼,夜晚的烟花像是盛放在她脑海,她欣赏良久,脱水般涣散盯着不远处的壁灯。 沈岑洲并未离开,堪称耐心地为她延续快乐,她渐渐回神时,才与他再次两额相抵。 唇间湿润至无法忽视,她羞红着脸,却是刻意作出的恼,怪他夺去诸多水分。 实在过分。 她自觉极有气势地瞪他,不知道神色是被疼过的软,目色是被取悦的、欢喜的迷离。 闻隐在他情绪浓厚的眼底不自知地卸力,她试图扬起下颌,却蹭到他的。 她没有躲,沈岑洲。 闻隐仗着醉酒,洋洋得意为他的做法断论,你好喜欢我。 沈岑洲注目着她,喜欢两字在思绪里流淌,多么陌生,故而他想,并非如此。 侍奉她,想给她最极致的体验,一如既往,他没有得到原因。 汹涌情绪溢出他的胸口,他分辨不出。 却知道,不是。 沈岑洲牵唇问她,只是喜欢吗? 闻隐怔怔盯着他。 沈岑洲思及妻子曾讲他不是在追求,而是为了和她上床。 彼时他并不觉得不该,耳鬓厮磨,绸缪缱绻,天经地义。 此时此刻,被妻子欣然应允,他的选择,竟是让他快乐。 复刻的婚礼,不该让新娘陷入曾经抗拒不得的恐惧。 他平静感受未经解脱的冲动,仍在嚣张,试图向她传递热量。 沈岑洲想,不是为了上床。 他想要的,不是简单占有,身体纾解。 他听到心脏处的跳动,迸发着他心平气和接受的情绪。 沈岑洲扣上闻隐的后脑勺,夺去她的呼吸,不止是喜欢。 他见情绪抽丝剥茧在眼前现形,该是陌生,无谓,荒唐。 沈岑洲任由无稽之谈出声,我爱你。 闻隐抱着他的指尖发颤,她不知该做出如何反应,放空的大脑里,想起冲动放任这段注定无疾而终的恋爱时,她浮现的兴奋,得意。 多么如意的结尾。 她闭上眼睛,唇线不曾闭合。 沈岑洲深入其中,沉沉闭眼,我爱你,宝宝。 升涨的情绪被剖析至无所遁形,清晰而虔诚。 第68章 晨曦穿过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而温暖的光带,空气中弥漫着昨夜纵情后未曾散尽的旖旎气息。 当然,纵情的是闻隐。 昨晚闻隐仗着醉酒无法无天,面对丈夫极为罕见的情致表露,不回应,不表达,只睁着亮晶晶的眼张牙舞爪、耀武扬威令沈岑洲再侍奉她。 她像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分明羞涩、脸红,脚趾蜷缩到通粉,偏要他继续低头。 她喜欢他这样,喜欢他带来如此极致的体验。 欢喜到未来得及见沈岑洲颊面滴水,也无法趁机斥他浪费,便跌入柔软的、交织着雪松香的梦境。 且不论脖颈挣出青筋、闭眼克制冲动的丈夫有未得到关心,沈岑洲连妻子的清理工作亦需一并接下。闻隐在睡梦中甜甜翘着唇角,方方面面被伺候到怡然自得。 晨光折过一夜未熄的暖黄光线,零星垂至沈岑洲眼角,他先一步醒来。并没有起身,他侧卧着,怀里枕着甜甜熟睡的妻子,睁眼便是闻隐心满意足的脸蛋。 沈岑洲又将人往里环了环,嗅到熟悉的苦橙味,却不止果香,沾染沉沉木质香,凝出雪松尾调。 清冽气息缀在妻子身上,无端溢出缱绻。 沈岑洲目色沉静,细察下才能看出并未隐藏的情致。他勾了勾闻隐的眉骨,又轻轻扫过她眼皮,睫毛浓密,投下薄薄的阴影。 颊面上情潮褪去后留有的绯色还未完全消失,唇瓣微微肿着,意乱情迷时她好心不觉痛,半夜醒来为妻子抹的药膏已经吸收,他伸手又沾了一层,替闻隐覆上清透。 昨晚闻隐还有意识时,扬着脑袋讲她若需要涂抹,被她咬得惨烈的罪魁祸首更要抹至厚重,话落便凑过来啄他,共享药膏。 许是功效明显,他夜半亦自力更生请妻子帮忙,咬痕已不甚明显。 沈岑洲无声牵唇。 胸腔盘桓不去的情绪已不再陌生,强行在他眼前抽丝剥茧。 他爱她。 多么可爱的结论。 思及他亲口对闻隐说出,他眼睑轻耷,良久,轻笑了声。 没什么不好承认。 情绪从克制到放任,如今被他确认是什么,接受便是。 失忆前后,难免爱她。 沈岑洲清醒地理过所有思绪,他的妻子还未醒来。 他看到未曾熄灭的光亮,遥控不在手边,他昨夜吩咐机器人时发现闻隐已关掉所有智能系统。 想要关灯只能起身,闻隐不许。 灯光张扬一夜。 离开火山盐湖的时间定在下午,而后他们便会前往坦桑尼亚。沈岑洲见闻隐没有醒来的迹象,碰了碰她的眼睛,计划跟着妻子偷闲。 恰逢一侧手机无声亮起,发出堪称静默的细微震动。他敛眉捞过,是杨琤。 他同妻子度假,说声提前处理掉近期所有工作并不为过,一般情况下,杨琤不会直接致电。 除非,有极其重要或紧急的事情。 沈岑洲关闭通话,遗憾起身,打开遮光帘,只余轻盈纱帘,细碎光线柔和覆入,不会令妻子醒来不觉时间,恍惚难安。 他前往书房。 杨琤的电话接踵而至。 不该如此,沈岑洲淡想,像是他即将遇到凶神恶煞,秘书迫不及待与他取得联系证明他的安全。 沈岑洲接起,说。 杨琤反常地卡了一瞬,迅速恢复状态,稳重道:沈总,私人侦探的嘴撬开了。 沈岑洲落座沙发,自己斟了杯茶。杨琤所言私人侦探是他的人,确切说,是失忆前他的人,杨琤耳闻有这一人物,却也不甚熟悉。 两人一明一暗,为老板做事。 他在邮件中看到这位侦探替他调查的闻隐始末时,便派人着手将其管控起来,他放给侦探权限不少,车祸一事销声匿迹竟也有侦探手笔。 沈岑洲很难想见,失忆前彻底掌权沈氏近一年的自己,能养出叛徒。 丢给杨琤审问已有数月,他唇角平和,真是硬骨头。 杨琤汇报:沈总,车祸是 他再次显现出不同于金牌秘书的冷静,强行道:是太太父母的手笔,证据表明今年一月林总开始密谋此事,当时太太与林总接触密切,极有可能知晓。 沈岑洲慢条斯理点着杯盖,噙笑道:极有可能,杨琤,我招你来是让你胡乱攀扯的? 怀疑他的妻子,心惊胆战她仍包藏祸心,一收到消息便争分夺秒与他联系。 忠心耿耿,沈岑洲眼底却一片冷漠。 抱歉,沈总。杨琤迅速认错,知道自己越界。 然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在牵强附会,种种迹象表明太太在车祸一事中并不清白,但不可能找到闻隐亲自参与的证据。她身处沈氏地界,有心亦无力。 他忧心仲仲,不敢外露,继续道:侦探表明,是应您要求,抹去一切痕迹。 您与太太父母合作诸多,侦探发现异常时为时过晚,您正遇车祸特放权给他。 放权与否做不了假,沈岑洲拎起茶杯,看着漫不经心,无动于衷。 侦探确实不是叛徒,是恪守他失忆前命令,将这段事实掩埋,不许向任何人言明。 第83章 即使是失忆后的他亲自调查,侦探不知底细,亦严防死守。 她的后盾,是失忆前的他。 沈岑洲淡想,若初始便查出车祸缘何,他会怎么待闻隐? 他并未多虑,平静道:让医院好好养着。 杨琤应是,又道:沈总,您上次吩咐调查迟屿,也查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也是您安排侦探消去的痕迹,迟屿以前是太太的保镖,过往已整理发至您邮箱。 沈岑洲情绪寡淡,不算意外。他点开邮箱,淡道:还有事? 杨琤补充:太太签发回国一份调令,调任四位保镖前与您们会合,迟屿也在其中。 这一消息细究微不足道,寻常情况连他这位秘书这里都不必到,但涉及的人老板颇为关注,杨琤亦不免留心。 新来的两位保镖还在西郊训练,需要提前结束吗? 西郊是沈氏保镖的私人训练场,器材、设备应有尽有,连猛禽都被囊括其中。新人前去受训再正常不过,背靠寰宇,安全保障不存在差错。 若是其他人,提前一天稍作休整措措有余。但迟屿,杨琤也不敢说其中有无公报私仇。 自然不是他的私仇。 沈岑洲已进入邮件,姿态松散至看不出情绪,连语气都无波无澜。 杨琤,你看不得我清闲么。 杨琤连声不敢,通话就此结束。他苦着脸琢磨老板对这件看似鸡毛蒜皮却被特意递上去的小事的意思。 沈岑洲面容平淡,看着屏幕,经由私人侦探汇总,销毁,又被复原的资料。 【沈总,经调查,迟屿为闻小姐保镖,由闻董亲自选拔派遣。据悉,初心作为闻小姐成年后的情感启蒙。】 情感启蒙。 率先入眼的四字,生出几不可察的闷燥。沈岑洲不紧不慢扯了下领口,嘲弄般勾了勾唇。 接下来是闻隐和迟屿的基本信息,紧跟着,是详细入微的时间线。 十四岁,闻家举办慈善晚宴,闻隐因躲避枯燥应酬来到后花园,提着裙摆坐去树上时不慎脚滑,被刚由闻世崇派遣、年仅十六岁的迟屿接住。资料附有一张模糊的远景照片,少女惊魂未定地抓着少年保镖结实的手臂,满面不善与恼怒。 沈岑洲略去年幼做不得数的图片,看着单薄文字,一侧眉梢微牵,即使妻子向来张扬明媚,他亦一时难以想见十四岁的闻隐有爬树的兴致。 十七岁,闻隐遭遇绑架,迟屿循蛛丝马迹找到城郊废弃化工厂将其救出。闻隐后来得知,迟屿在三天后经历报复,腹部中刀入院,没有任何人同她讲。资料附有当时医院的入院记录扫描件,以及一篇被压下的、语焉不详的社会新闻截图。 沈岑洲神色淡下来,目色轻扫,淡想,这能否算作救命之恩。 十八岁,威尼斯。闻隐第一次以独立摄影师身份受邀参加双年展外围活动。照片里,她穿着简单白t和牛仔裤,背着相机包在运河边拍照。不远处,身着黑色西装的迟屿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她身上,警惕周围的一切。此后数年,凡闻隐外出拍摄,安保工作基本由迟屿负责。 十九岁,冰岛瓦特纳冰川某蓝洞,为拍摄冰川内部千年气泡形成的冰轮奇观,闻隐进入结构不稳定区域,随行人员以危险为由试图阻止,迟屿评估冰结构安全,全程跟随,同她一起冒险。 二十一岁,基拉韦厄火山活跃期,闻隐同迟屿身穿防护服,停留在安全距离的极限边缘,拍摄岩浆中火山玻璃丝因气体爆炸瞬间结晶的奇观。闻隐接受采访时坦言,拍摄中险些被溅射的炽热岩浆击中,是保镖及时拉开她。 二十三岁,智利阿塔卡马沙漠核心区,目标拍摄沙漠甲虫利用贝壳凝结晨露,恰遇突发沙尘暴。照片中迟屿迅速行动,第一反应不是带回闻隐,而是协助她一起拍摄,直至共同被尘暴扑进沙海。 沈岑洲不急不缓一幕幕看去,灯光秀展示过的作品,讨论过的火山、沙漠,竟都是同一人作陪。 胸口汹涌,密密麻麻。同面对妻子时的情绪截然不同。 他轻按眉心,看着毫无端倪,想起闻隐提及过的词。 吃醋。 随之而来的,沈岑洲平淡窥见,是不愿被承认的、情难自抑的嫉妒。 婚前的他,在看到这份资料时,是否也会感知妒火中烧。 该是不会。他无声思忖,彼时相处寥寥,不该失控。 婚后,察觉为妻子骤起波澜时,所思所想又是如何。 譬如脑海中回忆起的、并不完整的卢萨卡争吵,是否因此而起。 以他秉性,若非有心试探,妻子如何能与令人厌恶的保镖再次见面。 无意深想,沈岑洲接着朝下掠去,仍旧是闻隐的二十三岁,同他结婚的年龄。 京市某区民政局附近,闻隐与迟屿多次隐蔽出现,初步推断二人计划秘密登记结婚。 婚前的调查到此为止,时至今日,却不止于此。 闻隐当然无法和一介保镖结婚,侦探补充如此详细,他在两人即将行至民政局时,向闻世崇递去消息。 亲眼看有情人被拆散。 而后,像救世主般出现,与一无所知的闻隐订下婚约。 沈岑洲品了口茶,了无温度。 他又抿了口。 无声轻哂,失忆前该是没将救世主做到最后。 为什么要装到最后。 他在确认自己爱意的此刻,无端与彼时情绪共振。 他的妻子,理应心系他,选择他。 沈岑洲轻易论断,然情绪仍旧莫名,不得疏解。 书房门被打开,他抬眼看去,冷静疏淡。 是开启智能系统后重获新生的小机器人。 光亮垂在它身上,机器人朝前几步,一板一眼:主人,主人呼唤您。 沈岑洲眉目松散,妒意尽消。 第69章 光芒比清晨时更亮几分,却并不刺目。温和拢在床上,闻隐十指交叉斜上抻着双臂,盘腿而坐。 沈岑洲进入卧房时入眼的便是这一幕。妻子目不转睛盯着他前来的方向,改为环臂,下颌轻微扬着,唇角绷直,审视的模样。 他上前几步,闻隐制止,停。 沈岑洲不解其意,目色沉静。紧随其后的机器人没有受到不得靠近的指令,不知何时捧了杯水,殷勤献到闻隐面前。 闻隐表情赞赏,令机器人先在一侧等候,眉尾一扬,瞪着沈岑洲,质问出声:你去哪里了? 清冽至莫名冰冷的声音,可故作的意味如此明显。她抿了下唇,不愿看他,有心讲他居然没有陪在她身边,又咬牙咽下。 沈岑洲近身,上床,将妻子抱到怀里,慢条斯理,行云流水。闻隐胳膊下意识搂上他,语气却截然相反,我没有让你过来。 他单手从侧捧着她脸,唇色红润,微微的肿意已经看不出来。另一手拎过水,递到妻子唇边,不来怎么伺候你。 他语气如此自然,伺候说得浑然天成。闻隐抿了口水,想起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喂她喝了不少水,将失去的水分尽数补充。 思及此,下意识看向沈岑洲的唇,一如既往平和,连带着神色也寡淡,闻隐却像感受到温度。 她忽地脸红,骤然偏开视线,喉咙无端干涩,扑朔着眼睫连喝几口水。 视线所及不止入喉水流,还有沈岑洲骨节分明的手指,冷静,自持。她又羞怒起来,闭住嘴巴,分明喝足,却像未曾接受他的示好。 沈岑洲放下水杯,眼睑微垂,见妻子看起来张牙舞爪,绷着的唇角却不着痕迹地耷落。解释道:抱歉,刚在书房。 收到回应,闻隐醒来时胸口的细微不适消失殆尽。她指尖不轻不重戳着沈岑洲后颈,你该守着我。 沈岑洲指腹描过她沾有湿润的唇肉,无意识沿着唇尾提起。 是来电,不想吵到你。 闻隐被他勾起的唇角没有再落回去,她也不是真的生气。 只是睁眼时看到空空如也的身侧,一息想起的是失忆前的沈岑洲。彼时便是如此,前一晚如何缱绻不提,清晨的生物钟会令他定时消失,连温度都消弭。 她当时求之不得,不甚在意,今时今日,却倏得恼意横生。 闻隐好心不计较,扬着脑袋,很严重的事情?你好像不太高兴。 她说着拨上他的眉骨,他的神色并不明显,闻隐自顾自将其拨松,又去揉他疏淡的眼角,丝毫不担心增添褶皱,不轻不重折腾过一回,得意收手。 沈岑洲并不知道情绪外露,还被妻子窥见。他与她对视,莫名想,多么久远的资料。 上不得台面的保镖也许通过保护之名在她身边留过几年,又能如何。此时此刻,与妻子两情相愿的是他,闻隐眼底的人,也该是他。 第84章 沈岑洲牵唇,陈年旧事。 至于车祸,他摩挲闻隐脸颊,看在妻子面上,他也愿意从轻发落。不过,在此之前,他该去与岳父岳母相谈,什么样的利益,值得两人蠢到对他动杀心。 与妻子感情正好,沈岑洲不欲为不甚重要的人或事浪费心神,他耷着眼睑,有没有不舒服? 闻隐瞪他,酒后嚣张跋扈发号施令的人想起昨晚沈岑洲如何殷勤,不由难为情,又不愿露出蛛丝马迹。很是高深莫测地抬头,你是在讨赏吗? 沈岑洲眼皮微动,错觉妻子有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的趋势,他不愿纵起这份大逆不道,却也找不到驳斥的重话。 闻隐若给他同样的心意,与他胡作非为如何,骄横跋扈又如何。 沈岑洲唇角平和,昨晚克己复礼,不该有赏吗? 多么自负,多么傲慢,闻隐如此自矜,都没有这么大言不惭描述过自己。偏眼前人轻描淡写道出,竟不显突兀,似乎本该如此。 昨晚沈岑洲确实令她出乎意料。 醒来时身体舒适,没有酸软没有异样,连手都清爽,他这样正人君子,闻隐生出奇异的感知。 她下颌高高抬着,是你没有把握机会,还想要额外的奖励。 沈岑洲语气平静:你晕倒了。 闻隐眨眨眼,恶狠狠反驳,才不是,我是睡着了。 嗯,睡着了。他从善如流改口,无端噙笑,宝宝,没人规定婚礼必须得上床。 闻隐蓦地怔了下。 她目色是难得一见的茫然,恍若从未想过这样一种可能。 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妄想,如果一年多前那场婚礼没有做到最后,沈岑洲只是亲亲她 难以想象。 他贪恋她的温度,不会克制,也不必克制。 面对联姻的新婚妻子,她甚至想不到他不选择同床共枕的理由。 可再怎么无法想象,在她一时兴起借势复刻的婚礼夜晚出现。 多么美妙的体验。 她喜欢这样的夜晚,喜欢这样的婚礼,早知是这样的联姻,她握着刀片的手会自己松开。 闻隐面色彻底软下来,她翘着唇角贴上沈岑洲的脸,我喜欢你的觉悟,沈岑洲,我允许你讨赏。 沈岑洲罕见滞顿,片刻后,听到错觉表白心意的句词后还有另外的部分,一息嘈杂的思绪重新冷静。 他一侧眉微牵,看着漫不经心极了,像是并未有过惊涛骇浪。 闻隐侧耷在沈岑洲肩颈,窥见他眉心,似乎是在思考。她想他会要什么赏? 让她亲亲他?抱抱他? 总不会是想她投桃报李? 闻隐眼睛一息睁大,他若敢胆大包天异想天开,她一定会怒发冲冠,火冒三丈。 沈岑洲捧起妻子咬牙切齿的脸蛋,指骨微曲,泄露一丝心绪,神色一贯平和,小隐,我的追求有没有成功? 正在胡思乱想的闻隐刹那被牵回,她的浮想联翩戛然而止。 盯着眼前几乎与她两额相抵的面容,毫不吝啬地想,当然成功。 沈岑洲的表现如此之好,甚至愿意被她当作恋爱的圆满句号。 莫名其妙开始的恋爱经历没有丝毫不合心意的地方,她心满意足,急流勇退。 然她面上矜持极了,才不要他骄傲,含蓄点头。 沈岑洲又道:追求之后,我们是不是该谈恋爱? 恋爱一词过于陌生,他莫名感知生疏。 思及是与妻子体验,又觉恰到好处,一应陌生体会,他会与她共品。 闻隐手指不由自主颤了下。 她一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沈岑洲提及开始的,是她封存收尾的。 额头缝隙消弭,两人彻底相贴。 气息不免交织,沈岑洲指腹摩梭着她,宝宝,我和你讨赏。 奖励我和你谈恋爱。 赏赐也罢,奖励也好,他会和闻隐共度一生,眼睛或镜头,会记录超越任何人的刻骨铭心。 她和别人走过多少地方,他会令她满心欢喜同他走过更多。 闻隐听到心脏的声音,像昨夜烟花下,被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此时此刻,耳底却不是她的,不容忽视,心潮涌动,错觉将空气都变得稀薄。 但她感知她的胸腔并不需要太多氧气,故而稀薄空气不会影响她的思考。 她平静而缓慢地跳动着,唇角洋洋得意,沈岑洲,你作弊。 恋爱之后是什么?沈岑洲,你已经和我结婚,你根本不会患得患失,你只是流于形式。 闻隐掷地有声:你哄我! 沈岑洲眼中是张牙舞爪的眩目,哄你不好吗? 不好。 闻隐姿态骄矜,我们应该先离婚,我再根据你的恋爱表现仔细评判。 流淌的空气不再稀缺,沈岑洲目色平静,宝宝,你在说胡话。 闻隐不满对方不重视的态度,下颌一抬,险些撞上他的,急急缓住冲势,想要迁怒,又恍若被近在咫尺的距离牵出难得一见的心软。 她轻轻贴了下清隽下颌,是她的唇。 转瞬即逝,她推走沈岑洲,像是在他的掌心里后退。 闻隐嗓音入耳是轻飘飘的娇,循循善诱,沈岑洲,你不觉得有趣吗?我一不开心,你就会如临大敌,担心没有办法娶到我。 难以想象的画面。沈岑洲视线凝在闻隐颊面,跃跃欲试的面容,一时难以分辨,妻子是真心,还是为了离开他。 是很有趣。 他收回手,慢条斯理折过袖口,慢道:酒店产业的交接还不完整,我们离婚有诸多不便,你喜欢这个提议的话,不如等回国万事俱备,我们再假意离婚。 闻隐显然不愿再等,扳着手指头,看起来认真极了。 我们现在开始恋爱,回到京市才离婚,要好久。她翘着唇角审视他,我们要在非洲很长时间,你心无旁骛恋爱的话,说不定回国前就能摆脱孤家寡人的身份。 她翘首以盼分析,有什么不方便?我们又不是真正离婚,财产分割做个样子就好,非洲股权已经在我手里,我只要这个,其他的 闻隐眼角扬起,看恋爱中的沈总心意。 沈岑洲眼睑微垂,看到她绷着的指节。 妻子状态足够自然,说服足够有力,连如何操作都如此清晰。 不妨碍他窥见漏洞百出。 情绪不对,语气不对,说的话也不对。 闻隐或许自己都未曾察觉,在他怀里的她有多柔软,多嚣张,她该恨恨瞪他,斥责他居然敢反驳她,捧着他的脸为非作歹,额头还会撞上来,让他吃痛。 而不是谈判般解释,像是打消他所有的后顾之忧。 刚刚车祸失忆时,她便是如此,装模作样欺瞒哄骗,虚情假意,足够可爱。 沈岑洲平静应她,可以。 闻隐故作得意,仰着脑袋冲他笑。 沈岑洲意图偏开视线,却并没有。 他跟着牵唇,淡想,不要让他失望。 令妻子掉泪,他并不喜欢。 宝宝,不要做蠢事。 第70章 坦桑尼亚的景色落入眼底时,闻隐已经准备好离婚协议书,像是临时起意,随意挥笔。沈岑洲平淡接过,轻描淡写交给私人律师核对,再未谈及。 闻隐看着也不甚在意,主动与沈岑洲十指交握,投入坦桑尼亚的每一寸风光。 从塞伦盖蒂北部马拉河沿岸的非洲象群,到恩戈罗恩戈罗火山口宛如翡翠盆地的湖泊,再前往桑给巴尔岛白沙滩外祖母绿般的海水,行程都被闻隐用感官与相机仔细收藏。 她穿着当地采购的棉布长裙,赤脚踩在桑给巴尔石头城的珊瑚岩巷弄里,对着雕花木门调整焦距时,沈岑洲就站在她身后几步,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流与好奇的目光。 她拍下集市里香料堆成的斑斓小山,拍下孩子们踢着破烂足球扬起的尘土,拍下印度洋日落将独桅帆船染成金色的瞬间。 闻隐再不见提及离婚时不着痕迹的僵硬,她的情绪与在岩湖同他共赏时一般无二,丰沛而直接。 在曼雅拉湖看到火烈鸟群腾空而起,化作天边一片粉红云霞时,她会激动地抓住沈岑洲的手臂,指着那片流动的色彩让他快看。 在乞力马扎罗雪山脚下,感受着从赤道巅峰吹来的、混合着冰雪与热带植物气息的凉风时,她会闭上眼,深深呼吸,侧脸在稀薄阳光下显得平静而无畏。 她甚至在一个午后,蹲在阿鲁沙一家露天咖啡馆外,耐心地用面包屑喂了一群流浪猫,谨慎带有手套的指尖轻柔地搔过猫咪的下巴,听着它们满足的呼噜声,眉眼弯起温柔的弧度。 第85章 沈岑洲大多时候只是看着,偶尔在她递过相机让他看某张得意之作时,给出简短却精准的评价。 两人似乎完全沉浸在这场旅行中,那份正在核对的、悬而未决的离婚协议,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是行走,观看,感受。 如此和谐,恩爱。 坦桑尼亚在记忆中熠熠生辉时,时间穿过半个月。闻隐计划再一次去往卢萨卡,在她启程非洲时便收到宴会的盛情邀约,她挑挑拣拣,纡尊降贵同意。 作为她接手股权后的第一次璀璨亮相。 沈岑洲见妻子恣意明亮的眼,桑给巴尔的光线在她衣角,她居高临下阐明她的想法,令他为新的行程拓展细节,务必万无一失。 他递过早餐,不紧不慢道:飞卢萨卡之前,可以在达累斯萨拉姆停留几小时。你母亲还在那里处理港口收尾工作,我们可以和她见一面。 闻氏交付到林观澜手里的港口就在达累斯萨拉姆,环保问题虽已解决,但仍需坐镇一段时间。闻隐恍若未曾关注,指尖握着银勺,轻而慢地舀着百香果。 抬眼讶异:我妈还在达市? 她撑着下颌,她应该很忙,回国再见不迟。 事情基本解决了,剩一些细节。沈岑洲神色平和,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语气观来却不容置喙,见一面影响不到什么。 闻隐勾唇看他,目色缱绻,这么贴心,我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何曾恭敬过,沈岑洲接过她手中银勺,亲自舀起喂她,淡想,这句话他都要听出咬牙切齿。 闻隐确实一口咬住勺面,翘着唇角盯他,不情不愿赞赏他。 与林观澜的会面就这么定下来。是在达累斯萨拉姆港区附近一家临海餐厅。 设计是欧式与斯瓦希里风格的结合,巨大拱形窗正对碧蓝的印度洋。 林观澜已经到了,一身利落的象牙白,珍珠耳钉在海风吹拂的短发间若隐若亮。 闻隐轻易捕捉到光芒,再看时已与母亲对视。林观澜朝她一笑,举起桌上的冰水遥遥相望。 她莫名焦躁的心倏然被安抚。闻隐跟着扬眉。 沈岑洲掌心扣着的手指也几不可查变得柔软,他耷着眼睑,窥见相连的指节,婚戒羁绊。 妻子不常戴粉钻,他便也只佩戴素圈。同闻隐的钻戒,他也有相应的对戒,加一圈点钻,并不夸张,特殊工艺令它看起来颇为低调。 与粉钻一起出现,才会折出过分耀眼的光。 沈岑洲无端牵唇。 他与闻隐落座林观澜对面,姿态放松,合宜,妈。 林观澜笑容得体,引座的侍者递上菜单。食物很快上桌,新鲜海产,炭烤大龙虾配青柠汁,嫩煎金枪鱼腹,以及一份当地特色的椰子木薯面包。 她问女儿,玩得开心吗? 闻隐正看着窗外的港口。经过林观澜的运作,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环保丑闻像从未存在,港口恢复如常,海面可见货轮平稳航行。 她生出溢于言表的钦佩,闻声回头,眼睛清亮。 很好。闻隐不吝赞赏,把特意带来的相机递过去,语气轻快,坦桑尼亚很美,拍到许多照片。 林观澜接过相机,那就好。 她迫不及待欣赏女儿的作品,一张张翻阅,实在来不及。只得微笑,转而看向沈岑洲,客气疏离,岑洲,多谢你陪着小隐。 沈岑洲漫不经心切着龙虾肉,神色平和,应该的。 他放下刀叉,将餐盘递去妻子面前,唇角笑意淡薄,观来无波无澜,妈,这边事情既然处理完,打算什么时候回国? 林观澜目色微动,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余光窗外港口繁忙,不急,还有些需要收尾。而且, 她语气稍顿,像是试探,岫白前两天还说想过来看看,只是临时又被几件收藏协会的事情绊住了脚,真是可惜,他还没来过非洲。 闻隐正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鱼肉,切刀精美的龙虾暂时未被光顾。闻言动作略停,犹豫看向沈岑洲。 闻岫白心系收藏不假,但绝不会受此制约。他顺遂恣意,真想去哪里,寻常事务根本拦不住他,遑论林观澜远在非洲,闻岫白早该望眼欲穿。 沈岑洲平静接受妻子投来的目光,淡道:那真是可惜。 手边是一杯冰镇啤酒,他喝了口,放下杯子时,玻璃杯底与桌面发出短暂的清脆声,并不明显,莫名闯入旁观者耳中。 沈岑洲唇角噙笑,朝外看了眼,忽而改话:听说小隐给您调了保镖过来,怎么没见? 林观澜姿态自然,笑嗔女儿一眼,跟着看去,小隐担心我初来乍到有危险,那几位保镖刚过来我就用上了,在那儿守着。 她朝目色所及方向抬了抬下颌,又看向闻隐,放心就好。 沈岑洲收回视线,有个叫迟屿的,今天不在? 闻隐心尖轻微跳动。她撑着颊面,不着痕迹与母亲对视。 刚才所言自然是借口,林观澜出行带的都是自己人,她真把沈岑洲的下属派过来行保护之责才是添乱。 无非是她近期不准备回国,迟屿也不该留在京市。调迟屿一人扎眼,她便多调了几位遮掩,还是被沈岑洲注意,实在是无妄之灾。 闻隐嗓音轻飘飘的,我辞退他了,不可以吗? 迟屿落地非洲一刻,她便解除了其与沈氏的关系。彼时把他先遣派回国,是想在国内寻找机会,令他脱离沈氏管辖。 未料沈岑洲会把非洲股权给她,早知如此轻易,她当时何必苦心。 然即使重来,她会再一次选择周旋,股权转让,于她才算意外之喜。 沈岑洲眼睑微垂,语气不咸不淡,他得罪你? 是得罪你。闻隐扬着下颌,虎视眈眈,我母亲见到人,讲我选的保镖脸太招摇,被你误会不好,我还与她说你日理万机,哪里会注意一个小保镖。 她像找到证据,洋洋得意论断,沈岑洲,你真小气。 小隐。面对从未有过的评价,沈岑洲面色平静,像是警告,出声却是慢应:对自己的妻子小气,不应该吗? 闻隐似是没想到他会承认,定定看了他几眼,低声嘟囔:我天天和你在一起,能看见谁。 林观澜忽笑了声,见女儿目色羞恼,她神色愈缓,你们感情好,我就放心了。 闻隐捉住沈岑洲手指胡乱拨动,像报复他害她被母亲笑话。 沈岑洲任她握着,眉目松散,语气坦然,妈,多谢。 气氛自此渐入佳境,闻隐微乎其微起复的羞涩郁闷很快被两人安抚,一时其乐融融。 直至闻隐手机响动,是卢萨卡宴会主办方的信息,询问她抵达的时间,以及有无一些特殊要求。这本交由双方助理即可,但主办方很是看重,亲历亲为,其又是赞比亚屈指可数的大家族,闻隐也很给面子。 商议时间是提前确定,闻隐无意毁约,抬眼道:你们先聊,卢萨卡那边有些细节要确认。 两人自然不会阻拦,闻隐随即起身离席,走向与露天花园相连的走廊,安静,合宜。 餐桌旁只剩全然依靠闻隐建立联系的两人。 几乎在闻隐身影消失在转角一息,先前错觉般的欢声笑语跟着一同消弭。 沈岑洲后靠椅背,无心再维持彬彬有礼的女婿姿态,藤条发出细微响动。他左手手肘搭在扶手上,无意识转动无名指上的婚戒。 一时静寂无言。 林观澜喝完冰水,换了杯温茶,安静慢品。 沈岑洲见妻子还未有回来迹象,百无聊赖思及旁的事。不紧不慢出声:妈。 林观澜放下茶盏,手却没有离开,愿闻其详。 沈岑洲唇角噙笑,面对长辈,神色平和,沈闻联姻,我对您二位,有不到位的地方么。 语气直接,不见迂回。林观澜无懈可击,你这么说,外人该误会我们贪心不足。 沈岑洲无意旁敲侧击,轻描淡写:既然挑不出错,你和岳父何必设计车祸,恨不能夺我性命。 海风气息咸湿,他面色平和,小隐知道了,也该伤心。 林观澜指节一瞬泛白,她握着茶盏,视线惊骇而锋利。 她面上没有丝毫端倪,心底的憎恨却如同化作实质,几乎要冲破她所有的教养与克制。 但她没有轻举妄动。 即使脑海惊涛骇浪,不受控制闪过去年闻隐与沈岑洲从卢萨卡回来后的事情。 未完全闭阖的书房内,闻隐求闻老爷子,声泪俱下讲她要离婚。 第86章 林观澜站在廊下阴影里,清晰听到里面属于女儿的哀求。 爷爷,你要我此后数十年,像得到你的喜欢一样,再继续乞求另一个男人的庇佑吗? 她听到闻隐哭到窒息的嗓音,爷爷,你疼疼我,给我留条后路。 林观澜错觉心脏被攥紧,掐碎。她未曾见过女儿掉泪,闻隐骄傲自得,下颌一抬,没人能让她甘愿低头,更遑论哭到声音颤抖,崩溃恐慌。 此后闻隐一天单薄过一天,永远张扬的脸蛋毫无生念。 林观澜从未如此确定,她要做些什么,她一定要做点什么。 她不敢想象,有一天收到沈家的消息,是女儿的死讯。 林观澜冷静看向对面毫无愧疚的、女儿的丈夫。 小隐才不会伤心,女儿知道她的想法时,一瞬间亮起来的眼睛,才是她熟悉的骄横、恣意。 闻隐该生机勃勃,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消失。 付出什么代价没关系,事情败露没关系,最坏不过一家人愿赌服输。 【作者有话说】 万万没想到会写这么久[摸头] 第71章 海风裹挟温度,穿过餐厅敞开的拱形窗,与胸腔里汹涌的回忆浪潮交织。 林观澜眼底冰冷,她不着痕迹掐紧掌心,指甲陷入皮肉,将几乎破膛而出的憎恨死死压入心底。 她想起女儿与她吐露心事,不自知的迷茫无措,讲失忆后的沈岑洲改头换面,闻隐不愿把失忆前后的他当作一个人。 故而林观澜神情是恰到好处的冷淡,不承认,不配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车祸是意外,我很遗憾。她观来心平气和,彷佛真的只是在讨论一场不幸的事故,寰宇是要随意找人对这件事负责的话,恕我不能接受。 沈岑洲唇角噙笑,温度寥寥,是么。 他并未寻根究底,仿佛刚才轻飘飘的、石破天惊的质问只是闲散聊天。 远处,港口巨大的起重机如同钢铁巨兽的臂膀,在炽热的阳光下闪烁出金属冷光,有序地装卸着远洋货轮上的集装箱。 妈,我不太喜欢意外。沈岑洲视线偏开,海浪拍打礁石隐约传入沉闷回响,淡道:小隐年纪轻,别带着她胡闹。 自此再无后续。林观澜恍惚不可置信,提及车祸,仅是不轻不重的威胁,而后便以她的女儿平和揭过。 如此轻描淡写的姿态,错觉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指控更令人胆寒。 怪不得闻隐曾茫然不解,沈岑洲若是这样的好性子,寰宇庞大的商业帝国岂会成为他的一言堂。 林观澜扼住心悸,自然勾了勾唇,轻道:我也觉得小隐年纪轻,上次来办公室同我讲你对她很好,我顺着她说,其实担心极了她被你哄得晕头转向,我哪里敢开口?小隐该觉得我小瞧她。 沈岑洲漫不经心替妻子出声,小隐不会围着人转,真晕头转向,也该是她命令我。 林观澜笑了声,也朝后靠去,真像罕见与女儿的丈夫进行一场推心置腹的闲话家常。 也是,小隐那性子,叫她俯首帖耳,她得委屈成什么样。她闭了闭眼,莫名想起闻隐将要嫁人时,她千言万语想要叮嘱,思及女儿联姻造福的是她和闻岫白的顺遂往后,什么都无法说。 与她生疏的女儿也不会愿意听。 后来见到沈岑洲,面上温和,礼节周到。她有心令闻岫白去指点一二,顺着点小隐,发现对方骨子里冷情冷性,他不会在乎妻子的过往经历,不会探究妻子的真实想法,更不会体察妻子的情绪波动。 直至卢萨卡争吵,闻隐绝口不提发生了什么,不妨碍她和闻岫白看到没有生气的女儿,与沈岑洲撕破脸皮。 也不见他情绪有何波澜,甚至亲自为他们斟了两杯茶,让他们有力气不如劝小隐回头是岸。 多么冷漠,傲慢。 此时此刻,她无意识出声,反应过来不觉失言。 沈岑洲听论及妻子,难得生出几分兴致,淡应了声,小隐很爱面子,不许我忤逆她。 光线穿过棕榈树的缝隙,恰遇一道折入杯角,他无端牵唇,替妻子描饰,没有人不爱面子,小隐这样很好。 林观澜未料闻隐结婚时没有说出的话,在沈岑洲失忆后有望教导女儿的丈夫,还是在谈及车祸之后。她深以为然:小隐性子不坏,外面传她嚣张跋扈,是没机会接触她,她身边的人没有不喜欢她的。 闻隐确实很容易被喜爱。沈岑洲淡想,不说摄影工作室对她死心塌地的员工,单看秋水湾的帮佣,分明是从沈家老宅调来,如今却无一人违背闻隐的意愿,甚至默契维护她口中的分房假象。 凭借的不会只是杀伐果断。 那些帮佣天然想她顺意。 如此一回,两人竟称得上相谈甚欢。闻隐回来时,敏锐感知气氛融洽,看着还有些意犹未尽。 她不解:你们聊什么了? 沈岑洲牵着她坐回身侧,一侧眉轻挑,刚讲到你小时候喜欢爬树。 闻隐惊愕片刻,蓦地红脸瞪他,朝向林观澜也很是不满。 他们刚刚竟是在谈她!她接电话的时间,他们聊了多少内容? 林观澜微笑告饶,你堂哥堂姐没有能爬过你的,妈妈看你们比赛你还和我炫耀。 闻隐入耳好受许多。仔细想来,她应没有什么糗事会被道出,她做什么都是佼佼者。 譬如爬树,彼时一骑绝尘,率先登顶,堂哥偷偷折树枝想她失手,堂姐半夜悄悄苦练,后来有了堂弟她的名声仍闪亮,堂姐拎着幼弟上树,试图超她荣光。 闻隐面色好看起来,扬唇为自己正名,不是炫耀,我是陈述事实。 她眼角眉梢闪闪发光,林观澜无有不应,沈岑洲赞她厉害,闻隐愈见得意,眉目张扬。 将要分别时她莫名依依不舍,林观澜眼角甚至有了水光,将她抱在怀里,沉声道:照顾好自己。 闻隐听出哽咽,耷着唇角也不太好受,试探地拍了拍林观澜的背。 林观澜果不其然惊喜看她,被女儿的温情哄笑,摸摸她的发丝,又捏捏她的脸,在闻隐忍耐边缘终于遗憾收手。 沈岑洲眼睑微垂,在一侧稍等。 胸口情绪已经不需判断。 是闻隐讲过的吃醋。 范围波及至此,他无声克制,在两人分开一息,他牵上妻子的手。 该去机场了。 上车前,闻隐回头同林观澜恣意招手,海风吹拂她的发丝,光线轻拢她的颊面。 她眼睛璀璨,一切顺利的话,她和母亲会很快见面。 闻隐上了车。 待沈岑洲从另一侧上来,挡板已被打开,妻子笑容也收起,端得是高深莫测。 平静对视两秒,沈岑洲伸出手。 闻隐扬着下颌,握上他的。下一刻,她便去到沈岑洲怀里。 她恶狠狠环上他的脖颈,比之搂,更像是勒。闻隐质问:我爸被拦在国内,是不是你做的? 沈岑洲意图偏头,被密不透风的苦橙锁着无法避开视线,他无奈牵唇,是。 你母亲在忙港口,新能源那边总要有人坐镇,你爸也跑过来,等你母亲回去收拾烂摊子吗? 闻隐不听他的道理,她直勾勾盯着沈岑洲,我不管,我要我爸妈见面。 港口步入正轨,后续交给下属就好。沈岑洲有理有据,你妈可以回国见面。 闻隐用额头攻击他,不可以,怎么能我妈去找我爸,闻岫白何德何能? 她掷地有声,振振有词,难道以后要我去找你吗? 沈岑洲额头贴着妻子,她撞得很轻,不想自己吃痛,不影响她离他极近,气息绕在鼻尖,他感知熟悉的晕眩。他的妻子该是察觉同他提及离婚时漏洞百出,反应过来后刁蛮又任性,道理层出不穷,他错觉无法冷静思考。 怎么能放闻岫白来非洲,他的股权全部转让,这里是闻隐的主场,他的手不再可以轻易伸来。 林观澜已在坦桑尼亚,闻岫白在京市,他的妻子有所挟制,才不会鲁莽行事。 沈岑洲无法不嗅到闻隐的气息,他被包裹,故而屏气凝神。 平静道:小隐,你怎么变这么快。 闻隐鼻腔都是雪松香,她感知被他的唇蛊惑,闻声不解看向他的眼。 沈岑洲恍惚被她颤动的睫毛扫到,无法偏头,无法后退,只能闭眼。 心平气和,两个月前,你还不想见他们。 这是什么话。闻隐手指张牙舞爪拨动他的发茬,两个月前,我还不要你亲我。你忘了你仗着醉酒亲我,然后我好几天不理你了吗? 第87章 你是对两个月前念念不忘吗?她呲牙咧嘴,沈岑洲,你这两天抵着我难受又不想洗冷水,我帮你动手教训的时候,怎么不说我变得快? 沈岑洲堵住她的唇,不许他的妻子再狂言妄语。 闻隐指责他,你恼羞成怒。 她含糊不清,往后退,推他的脸,不许亲,你不是喜欢两个月前吗? 沈岑洲扣上她的后脑勺,侧首吻她,密不可分。 一吻毕,酣畅淋漓。 闻隐喘着气,贴在他的肩颈咬他。 沈岑洲气息缀在她的耳边,摩梭,来回,久不分开。 嗓音低沉,还是妥协:京市那边不会再拦,高兴吗? 肩颈的啮咬改为温热的吻,无声回应他。 沈岑洲将妻子抱得更紧。 窗外,达累斯萨拉姆的街景飞速后退,棕榈树的影子在车内流转。闻隐靠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玩着他的衣领,慵懒而满足。 妻子万事俱备,他作为丈夫不送东风似乎过于不解风情。 即使闻隐将要递到他面前的或许不再是可爱的小把戏。 沈岑洲淡想,是他杞人忧天。 妻子这样柔软耷在他怀里,脉脉亲吻他,对他如此心满意足。 她会不假思索选择他。 只要闻隐朝他走来,其他的,都不甚重要。 他爱她。 闻隐与他,两情相悦,情投意合。 她一定会选择他。 印度洋碧蓝的海水逐渐远去,缩小,最终变为后视镜里模糊的蓝色印记。怀里的温度始终滚烫如初,恒久,眷恋。 第72章 卢萨卡,阳光明媚。 闻隐与沈岑洲出席宴会时,年岁已高的主办方亲自出面,旗帜鲜明地向这位寰宇在非洲的新任掌舵者,表达最高礼遇。 主办方是卢萨卡赫赫有名的哈林顿家族,主人阿利斯泰尔与夫人埃莉诺来自英国,在赞比亚殖民期间便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八十余岁高龄仍精神矍铄,将家族安稳推进、掌握。 与闻隐联系的便是热情的埃莉诺夫人。 宴会并未选择常见的室内晚宴,而是别出心裁设在家族庄园午后临湖的广阔草坪上。 与非洲大陆常有的粗犷野性截然不同,精心修剪的玫瑰园、爬满九重葛的白色拱廊、以及维多利亚风格的主楼,在熠熠阳光下仿佛一个遗世独立的欧洲梦境。 宾客林立,融贯政商两界,无不在赞比亚声名显赫,尽被哈林顿家族邀来为闻隐的接风宴添光加彩。 埃利诺亲昵牵着闻隐,将丈夫阿利斯泰尔与沈岑洲留在身后。 姿态得体,理由令人无法拒绝,yin,我特意准备了中式茶点,你会喜欢的。 阿利斯泰尔蓄了胡须,笑盈盈抚着,我夫人喜欢交朋友。 沈岑洲面对两位一心与他的妻子建立联系的老人家,见闻隐乐在其中,唇角噙笑平和。 我太太也很喜欢。 埃利诺真挚热络,yin,你有没有看到我安排的欢迎仪式,我非常期待与你见面,你最新发布的盐湖星轨再一次震撼我的心脏,我的小孙女clara见了惊叹不已,她正在上中文课,不然她一定第一个跑过来。 自然看到,闻隐与沈岑洲乘车甫入庄园时,便见车道两侧乐舞交织。身着传统苏格兰裙装的风笛手吹奏曲目悠扬,对面则是身着色彩鲜艳草裙的本地舞者,随激越的非洲鼓点奋力跳跃旋转。 闻隐承情道:非常精彩的场面,埃利诺夫人。 clara很有眼光。她语气揶揄,有机会我一定带小克拉拉一起摄影。 埃利诺真情流露,clara要开心得跳起来。 恰逢餐饮区入眼。巨大的白色遮阳伞下,琳琅满目。经典的英式下午茶点心塔散发着甜香;充满非洲野性气息的烤卡富埃河鲈鱼、香料炖羚羊肉引人瞩目;而最显眼的一处,莫不过是特意为闻隐设置的中式茶点区。 特聘的中式面点师傅现场制作,一侧是用顶级景德镇瓷器冲泡的武夷山大红袍,茶香袅娜。在一片西式与非洲风味中,独树一帜地昭示对这位中国女主宾的看重。 无论闻隐有无兴趣,对方已是诚意满满。这样根深蒂固的家族,对她这位新秀实在过分殷切。 至于原因,闻隐有所猜测,此时此刻,却无意细想。 她在思忖迟屿。 她选择在哈林顿家族主办的宴会上亮相,确实有出于其背景深厚便于造势的考量,但赴宴的根本原因,是她需要一个合理盛大的场合,将沈岑洲限制在某个众目睽睽的地方。 自来非洲,两人形影不离,沈岑洲推掉工作,连会议都没有,她的一举一动几乎无影遁形。她彼时再心满意足,如今心怀叵测便只觉掣肘。 譬如现在,她要去见迟屿。 迟屿被沈岑洲随手丢来卢萨卡矿区期间,偶然发现一处废弃钴矿。她安排他为她采来。 她脱身,才能交接矿石。宴会是她计划中避开沈岑洲视线的地方。 思及此,她面上如何滴水不漏,心下不免生出跃跃欲试,似焦若灼。 与她心情不同,宴会平稳推进,作为她掌权后的首次出面,盛宴本就为她,活动设计恰如其分。 临时展廊的义拍预览,高尚又不乏品味;闲聊区的迷你沙龙,金融走向互通有无;小客人们也被看在眼底,温和的pony小马骑乘、传统木偶剧表演,以及用草叶编织各种小动物的互动活动,确保孩子们也能尽兴而归。 慈善自然不可或缺,埃莉诺夫人引领宾客欣赏编织的奇坦格布料制成的时装,而后自然与闻隐联合宣布合作,其名下矿业公司将推出一个支持当地手工业者的公益项目。 非洲新入场的重量级人物如此有社会责任感,众人无不交口称赞。 宴会主要流程临近尾声,闻隐姿态闲适,与沈岑洲坐在藤编沙发上,同对面的阿利斯泰尔与埃莉诺笑谈琐事,话题自然进入更私人化的领域。 埃莉诺夫人甚至饶有兴致问起两人相识的经过,不及面不改色编织浪漫故事,一位侍从匆匆走来,在阿利斯泰尔耳边低语几句。 老先生的眉头微微蹙起,转向沈岑洲和闻隐,语气带着一丝遗憾:刚收到的消息,城东那边,靠近旧港区的一处废弃钴矿区,发生了小范围的塌方。听说有人员受伤,好像还是以前泛非工业的人。 泛非工业,沈氏旗下,闻隐如今掌权。 她不及反应,心脏蓦地一沉,这个时间,迟屿该在那里,且不说钴矿富有毒性,即使无毒无害,矿区塌方,死伤难料。 闻隐舀着酥酪的手滞顿,她无意识放下瓷碗,面色不自知地泛白。 计划并没有这一步。 她好心情地想,也许是迟屿在为她提供机会离宴,继而寻他拿矿石。 怎么可能。 他如何做到矿区坍塌。即使设计塌方,她也不会安排在今天。 他们悄无声息还不够,如何会大张旗鼓。 闻隐手指冰冷,沈岑洲抿了口茶,漫不经心放回桌面,牵过妻子的手,眼皮微动,从一侧拿过温热毛巾为她暖手。 平和道:不吃了? 慢条斯理拂拭而过,才看向阿利斯泰尔,神色寡淡,像在为这则寻常的社会新闻感到可惜。 是吗?那真是遗憾。 闻隐像听不到声音,脑海被无法接受的可怕念头涌入。她强迫自己冷静,她得亲自去看,她要确保迟屿的安全。 她本就是要见迟屿的,无论是谁的手笔,这都是绝佳的机会。 她趁此名正言顺离开,再好不过。 闻隐抬眼,神色是平常的敏锐和担忧,是不是编号k-7的旧矿?我看到过相关资料,据说深部可能存在高品位的钴矿脉。如果发生塌方,后续处理和环境评估会很麻烦。 她轻轻舒出一口气,我最近正在考虑那片矿区,是否有收购重整的价值,我需要去现场看看情况。 闻隐表情勉强,无奈看向沈岑洲,埃利诺夫人为我举办的宴会,你替我好好收尾,不许因为我的失陪留下隐患。 埃利诺被逗笑,yin,我不是小气的人。 闻隐微微一笑,便要起身离开,甚至没有关注沈岑洲的回复。她的手未被松开,她忍着不耐回头,外人面前,故作的缱绻如此明显。 岑洲,她温柔唤他,出声竟有些恍惚,当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叫他,婚后每一次需要伪装恩爱的时刻,她都是极为合格的沈太太。 而已经太久没出现过这样的时候,她连名带姓喊得不亦乐乎,骤然亲昵,她的心脏反而挣出久违的冷漠。 她目色温情到极致,放手。 第88章 沈岑洲与她十指交握,面色平静,神色平淡,注视着自己的妻子。他感到额头渗出细密的水珠,该不会明显,否则闻隐不会恍若未觉。 故而他嗓音疏淡,语句直白:小隐,我头很晕。 阳光是烈了些。闻隐随口敷衍:岑洲,我叫医生过来。 哈林顿家族精心设计的宴会,如何会不考虑光线问题。沈岑洲眼睑微耷,入目是她迫不及待挣开的手指,将其按到自己额头。 恰逢埃利诺低呼出声,沈先生脸怎么这么苍白,是不是生病了? 闻隐手背一冷,一时怔住,这才随话音仔细看去。 见沈岑洲不再是以往运筹帷幄的模样。他额际湿润,面上血色褪去,即使仍然沉静,冷淡,她竟看出绝不会出现在他身上的虚弱。 她心脏微弱地跳了下,无意识坐回去,手背触碰的温度正常,喃喃道:没有发烧。 闻隐不自知地反握住他的手,沈岑洲,你怎么了? 沈岑洲莫名牵唇,实在不该,他眼视线微偏,看向桌面的茶。 阿利斯泰尔表情惊变,有人敢在宴上动手?不可能,家里该万无一失才对。 他已经安排医生过来,诚恳道: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给出交待。 沈岑洲置之不理,他眼底只有他的妻子,不惜公然暴露自己的处境,小隐,我在非洲今不如昔,你在这里,我才能安全。 小隐,陪着我。 闻隐错觉手有些痛,她眼睫扑朔,放置他额头的掌心被他紧紧相扣,这样奇异的画面竟不奇怪,甚至感受到不甚真实的依赖。 丈夫不适,妻子陪在身侧,顺理成章。 无法察觉的一息,她恍惚有过茫然,险些答应他。 沈岑洲从未示弱,他傲慢又冷漠,听他承认脆弱,难于登天。 她想法莫名恶劣,想他多言几句对她的乞求。 但他并不是在乞求,她与他也不会相濡以沫。 她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闻隐不看他,说服道:保镖会保护你的。 沈岑洲唇角嘲弄,想说些什么,骤然一晕,他单手扶额,朝后靠去。 他声音很淡,入耳听不出丝毫不适。 小隐,什么样的人,需要你这个宴会的主角亲自去。 闻隐解释:保镖刚被辞退就遭遇不测,若被有心人利用,股价不堪设想。 沈岑洲无声轻笑,泛非只走过他一个员工么。只言片语,你这么确定是他? 闻隐蓦地抬头。 沈岑洲亲眼在妻子脸上,看到对别人的关心则乱。 他情绪翻滚,眼底冷漠,噙笑道:一个保镖,死了就死了。小隐,现在水深火热的才是你的丈夫。 他语气不咸不淡,语句不紧不慢,若不看他,几乎以为一切正常。 闻隐盯着他的眼睛,发现他的视线渐渐变得不聚焦,恍若真在水深火热。 她错觉对此未有零星波动。 绷紧的弦铮铮,迟屿不能死。 闻隐起身,温声安慰:你别担心,只是小问题。哈林顿家族的医疗团队很专业,你会平安无事的。 她看向阿利斯泰尔和埃利诺,未想追查宴会意外,似乎真心:拜托了。 而后,额头交织的掌心被牵下,垂落,她冷酷剥开沈岑洲的指腹,转身离去。 她离开半开放的空间,穿过宴会所处的临湖草坪,身影消失在玫瑰园拱门之后。 宾客诧异目睹未来或许权势滔天的矿业话事人将与她同来的丈夫留在原地,身后为她奏响的风笛与非洲鼓,为她准备的茶香与盛宴,都不足以阻止她。 沈岑洲视野不再清晰,在药物作用下模糊成白茫。 他感知身侧温度消失,无动于衷,沉沉闭眼。 阿利斯泰尔和埃利诺对视一眼,目色复杂,将状态不佳的丈夫抛下,去处理一个前保镖的事情,于情于理,都显得过于冷硬和不合时宜。 前来医生没有得到近身的机会,两人好言相劝,对这份显而易见的复杂纠葛却不好多言。 沈岑洲神色平静,从西装内测口袋取出极小的金属瓶,打开,取药,咽下,不急不缓,行云流水。 苍白虚弱如潮水般褪去,短暂的数分钟,他沉静睁眼,拎起桌上的茶盏丢弃,未尽的水流一同毁尸灭迹。 沈岑洲抬眼,他朝后靠着,双腿交叠,恍若遗憾。噙笑淡道:与太太的一点闲趣。 哈林顿夫妇见多识广,还有什么不明白。这位沈先生根本就是在演戏,解药偏等太太离开才吃。 埃莉诺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她本就是为闻隐才留下陪同,见状拍了拍丈夫的手,借口去查看茶点,起身离去。 阿利斯泰尔一时亦不知该说些什么,恰逢他年仅十岁的小孙女克拉拉上完中文课,穿着精致小裙子蹦蹦跳跳跑了过来,grandad,我来啦!我今天刚看到一个中文故事,讲给你听好不好? 克拉拉中文发音标准,显然有心在中国客人面前显摆。阿利斯泰尔自觉被解救,当然不会阻止。 小姑娘献宝似地讲了起来:有一个男主角和一个女主角,他们一起去参加一个很盛大的晚宴哦!但是呢,宴会上,男主角心里想着他的白月光,就是像月亮一样美好的人啦!那个白月光好像遇到麻烦了,男主角就毫不犹豫地,把女主角一个人丢在了宴会上,自己跑掉啦!女主角一个人在那里,谁也不认识,好可怜好可怜哦 阿利斯泰尔: 他听着孙女绘声绘色地描述,陡然头皮发麻。他的中文虽然不如孙女流利,但白月光、丢下、可怜这些词还是听得懂的。这童言无忌简直像一把精准的匕首,将场面变得愈发糟糕。 他连忙拉住小孙女的手,低声阻止:clara, darling, that's not a suitable story for now. hush, now.(克拉拉,亲爱的,现在讲这个故事不合适。安静点,拜托。) 小克拉拉有些委屈地撇撇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分享的有趣故事不被欣赏。她忍不住偷偷瞄了眼一定更能领悟她讲解的东方面孔,发现对方像她故事里描述得一般无二,看起来很可怜。 虽然这份可怜像是她的错觉,但她懂事地、瞠目结舌地朝爷爷做了一个封口的动作。 阿利斯泰尔不敢和孙女对视,朝向沈岑洲,表情抱歉。沈岑洲恍若未闻童言稚语,微微扯动嘴角,他目光投向闻隐离开的方向,早已空无一人。 阳光炙烤草坪和远处的湖面,胸腔一如泛起的粼粼波光,溢出密密麻麻的燥与刺。 良久,他没什么感情地牵眉。 她竟是选择迟屿。 在他遇险之时,甚至示弱挽留之后。 毫不犹豫。 【作者有话说】 是的,你老婆不要你了[奶茶] 第73章 卢萨卡的光线仍旧耀武扬威,彷佛永不停歇。闻隐乘车入座时,沈岑洲难得一见的虚弱,她错觉升起的忧虑,同庄园一起落在身后。 她看着车辆拐入愈发荒凉破败的城郊区域,深觉该是无动于衷,却感知心脏像被冷冰冰的手提起,攥住。 离提及的、小范围塌方的钴矿愈近,她的感触便愈明显。 她想起她的十七岁,浑浑噩噩,糊里糊涂,相机给她短暂清明,被绑架后策反保镖,不愿妥协地再次燃起雄心壮志。迟屿跟着她,为她卖命时,也才十九岁。 这么多年,雪山之巅,热带雨林,战乱边缘多危险的地方他都陪她拍摄,用身体为她挡过失控的人群,也在意外走失的深夜为她守过帐篷外的篝火。后来,更是与她一起,瞒着闻世崇,试图谋划大逆不道的婚姻。 彼时迟屿体内有植入的定位芯片,想避开视线成功结婚,率先要解决定位器。他们不能去正规医院,也不敢去地下诊所,迟屿自己拿着手术刀,在效果不佳的局部麻醉下,亲手取出那枚沾着血的、米粒大小的金属芯片。 但定位信号消失,闻世崇仍然会察觉异常。他们想过植入流浪猫狗体内,这些活蹦乱跳的小动物活动范围大,可以帮他们撑过一段时间。 闻隐拒绝这个方案,她的情绪在紧绷下变得疑神疑鬼。她说:不行,不能伤害生灵,万一被怪罪,功亏一篑怎么办。 她不喜欢猫不喜欢狗,即使喜欢,她又哪里是这样善良迷信的人。可那一刻,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巨大精神压力让她胡思乱想,仿佛任何一点细微的不祥都可能毁掉他们岌岌可危的计划。 迟屿知道她的不安和恐慌,最终两人锁定一只待宰的食用猪,精巧的定位器,被缝合进猪的皮下脂肪层。 第89章 他安慰她:它注定要被屠宰的,不算我们残害。 多么滑稽的景象,大小姐带着她的保镖,看着一头一无所知、哼哼唧唧踱步的猪。 黎明下,两人对视,忽忍不住大笑。鲜少有这样的时刻,闻隐笑弯了腰,迟屿靠着墙壁,肩膀剧烈耸动,还要担心仓促缝好的伤口崩裂。 当时只觉荒诞疯狂,如今想来,闻隐贴着车窗,错觉难以言喻的酸楚。 迟屿在她身边,吃了太多苦。 车速逐渐变缓,最终在一片杂草丛生、铁丝网破损严重的开阔地边缘停下。 这座钴矿区是否有过喧嚣未曾可知,如今只剩死寂。巨大的、锈迹斑斑的机械残骸如同巨兽的骨架,散乱地匍匐着。 远处是矿坑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若有若无的、金属与化学品混合的刺鼻气味。 黑色的防弹越野车车门被随行的保镖无声拉开。闻隐躬身下车,霁青色的真丝绉纱长裙在荒芜的背景中格外突兀,也足够惊心动魄。 裙摆拂过干枯的草茎和碎石,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脸上仍是宴会妆容的精致,眼底已无半分温情。 光线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该像一株误入废墟的名贵兰花,偏她太凌厉,太张扬,去往哪里,只觉理所应当。 闻隐抬手,止住意图跟随的保镖。保镖们沉默退回车边,安静等待。 她独自一人,踩着高低不平的地面,慢慢朝着矿坑塌陷的方向走去。高跟鞋陷进松软的土里,每一步都有些艰难,但她走得很稳。 周遭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穿过废弃钢架的呜咽,嚣张放大她脑海中的纷乱声响。 她想起身处金摄节会场时,入眼的、闻世崇发来的照片,迟屿被关在不知名的地方,鲜血淋漓,皮开肉绽。彼时他早已被交到沈岑洲手里处理,她看到的自然不是当下的照片。 但他受过的苦是真的,民政局前事情败露,他被带走,闻世崇不会放过他。 她策反迟屿时,允诺他功成名就,名利双收,她还没有兑现。 如果他死了 这个念头令闻隐喉咙收紧,像生锈的齿轮艰难转动。 婚后一年,她无法和任何人倾诉她的密谋,她的抱负,她的不甘。她像花团锦簇里的漂亮瓷器,担心自己就此沉沦。 她其实想过他。 他是唯一知道她的人。 她同他分享过熠熠生辉的野心,畅想过惊天动地的未来。 脑海一时纷扰如潮,一时又空白得可怕。闻隐错觉自己走了很久,但其实离那片塌陷的矿坑边缘还有一段距离。 大小姐。 熟悉声音从侧后方一堆废弃机械的阴影处传来。 闻隐脚步一顿,蓦地回头。 迟屿从僻静处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沾满灰土的简易防护服,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密封良好的金属箱。 防护服的兜帽拉了下来,露出他冷硬英俊的脸,上面除了汗水与尘土,并没有明显的伤口。只是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淡,呼吸比平时略显粗重。 看到他的瞬间,闻隐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即,一种莫名的、近乎荒诞的笑意不受控制地浮上唇角。 她看着他,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声音轻飘飘的:你没受伤啊。 她清晰意识到,自己可能踏入旁人顺势布下的局。恰到好处的塌方消息,沈岑洲突如其来的不适一切如此巧合,精心。 奇异的是,此时此刻,看着完好无损站在她面前的迟屿,她无心思忖或许正在发生的算计,刚才一息涌上的所有情绪也都慢慢淡下,只觉平和、庆幸。 失而复得,不过于此。 迟屿跟着她笑,沉声汇报:我收集完矿石后,有几人突然出现,意图抢夺。争斗中触动了不稳定的矿层,引起了小范围塌陷。那些人没有纠缠,不在意得手与否,立刻撤离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看着身手和配合,有些像沈氏的保镖。 他在沈氏留过,对沈岑洲身边保镖的路数留有印象并不奇怪。 闻隐随意点了点头,仿佛并不意外。她走上前,从随身手包里拿出一副薄薄的黑色手套,仔细戴好,然后伸手,从迟屿手中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金属箱。 入手冰凉,密封完好。 就在她接过箱子,迟屿抬手的瞬间,他胳膊不受控地颤动,即使只有瞬息,转而恢复如常。 闻隐扼住他的手腕,撩起防护服袖口看去,手臂内侧是一道已经结痂、但颜色仍深的狭长疤痕,绝非今日新伤。 她松手,抬眼从上至下扫过迟屿,目色平静。迟屿面对大小姐的视线,不出意外手足无措,有心与她解释,又不知如何开口。 闻隐猝然笑了声,她如此确定,迟屿身上绝不止这一处伤疤。 她轻声道:在京市时就带了伤,你刚刚没有第一时间出现,是在忍痛平复,是吗? 迟屿下意识背回手去,有些难堪令大小姐发现自己的无能。他低声道:我在西郊训练,难免的,大家都一样。 西郊,闻隐有所耳闻,沈氏私人的保镖训练场,以严苛和模拟真实险境著称,圈养着用于追踪训练的猛禽。 她轻易断定,有人针对你。 迟屿的身手,何至负伤至此。 闻隐勾了勾唇,神色一派冰冷,看着风雨不动的模样。忽而,她声音拔高,甚至有些尖利,你又瞒着我!我母亲分明见过你,为什么不让她和我说?! 她想起当初同意联姻时,才骤然得知,迟屿早年因救被绑架的她,被报复中刀入院。她彼时惊涛骇浪,却清楚他为什么不与她讲。 倘若那时她就知道,在自己刚刚策反他不久,就害他遭遇祸事,以她当年敏感多疑,或许会猜测他是否心生退意,徒增波折。 但此情此景,她又如何不知原因?他不愿扰她神思,害她歉疚。可或许刚才情绪波动过大,被隐瞒的愤怒骤然爆发。 迟屿看着她神色,他不想她难过,更不愿她自责。他垂下眼,声音低沉带着恳求:大小姐,是我技不如人。 见他这副隐忍模样,闻隐蓦地偏开头,忍住情绪,知道自己的恼怒不仅是为他。 她是对自己恼羞成怒。 脑海充满另一个人的名字。 沈岑洲沈岑洲沈岑洲! 是他,又是他! 他又想起到哪一个地步,在非洲温情哄瞒她,背地里不留情面,冷酷无情。 他与失忆前越来越像。 失忆前,失忆前。 闻隐心中只剩憎恨。她竟在宴会犹豫过是否要留下,她竟在刚刚不受控制想起他额上的汗,发白的唇,想起他的虚弱,他的示弱。 她现在还在想! 想到丢他一个人在宴会。 想起盐湖,篝火,烟花,地光,星空,想起他带给她的快乐。 闻隐被糟糕至极的情绪包裹,她仓促咽下,强行冷静。 她不该和迟屿翻旧账,她掌心收紧,金属提箱硌进她的肌肤。 闻隐深吸一口气,思绪不再翻滚,不容置喙道:你去银河资本,我找了人接应你。我会给你安排合适的职位,暂时远离这些是非。 她看着他,坚定笑了下,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你得到的,一定会对得起你的付出。 闻隐提着箱子,转身欲走。 大小姐。迟屿忽然开口,声音是不易察觉的急切,我们一起走。 他没有什么想得到的,十六岁去到闻隐身边,大小姐对他爱答不理,甚至颇为讨厌。十九岁终于愿意用他,他不再苦恼,与大小姐度过人生大大小小的每一时刻。 如果他真有什么祈求,只想大小姐开心一些,她这样好的人,应该得偿所愿。 闻隐脚步顿住。 她没有想现在能不能走得了,她在想,要不要现在走。 其实她根本无法思考,宴会上靠着沙发的沈岑洲在她脑海不止不休。 她去想她的计划,也许可以中止,她手里提着的箱子不必派上用场,她也不必再回去。 林观澜和闻岫白都来到非洲,在她掌权的地方,她会慢慢发展壮大。 闻隐耷着眼睑,又记起去年卢萨卡的争执。 时隔这么久,依然如鲠在喉。 她不愿中止计划,沈岑洲有所感知亦无所谓,不一定成功亦无所谓。 一场车祸,是父母为救她生机的放手一搏。 她也该搏一次。 最坏的结果,不会比当时更糟糕。 闻隐回头看了迟屿一眼,她唇角微牵,我回去,即使失败,也不过是我现在就走的结果。 不必担心。她大步向前,破釜沉舟,我要杀他。 第90章 沈岑洲注定会恢复记忆,她不愿和失忆前的他拥有牵连。 她要解除婚姻,夺他性命。 将一切痛苦、崩溃、心动,埋葬在异国他乡。 【作者有话说】 居然没写到沈总出场,事已至此,也不急这一会儿了[三花猫头] 第74章 光线渐有收拢趋势时,闻隐回到下榻的酒店。 遮光帘掩盖,廊灯昏黄,映得她霁青色长裙上的细微褶皱如同水波。 随行非洲的私人医生等在客厅,见她回来,立刻上前低声汇报:太太,沈总已经回房休息了。沈总在宴上似乎用了些助眠的药物,情绪不太稳定,我们建议使用镇静剂,但沈总拒绝了。 闻隐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落在紧闭的卧室门上,思绪莫名放空。 随口道:现在打给他。 医生面露难色,踌躇着不敢接话。 闻隐指尖稍顿,这才真正将医生的话听进耳中,回神明白过来。她摆了摆手,没再为难医生:知道了,我去看看。 推开卧室门,回来时正为落日做准备的阳光被隔绝在帘外,里面只亮着一盏昏沉的壁灯,折出朦胧温柔的光束。 沈岑洲躺在床上,侧躺着,朝向并非他们平日里习惯相拥而眠的方向。 零星灯光缀在他发尾,恍若衬得不那么冰冷,不知道看不见的表情是否如出一辙。 闻隐无意识走到床边,脚步蓦地停住,朝他那侧而去的脚尖转了方向,径直走进浴室。 温热水流冲刷着身体,恍若冲不散矿场带回的尘土气息。她洗了很久,直到皮肤微微发红,才裹着浴袍出来。 床上的人依旧维持之前的姿势,仿佛凝固的雕塑。是该如此,闻隐想,沈岑洲这样的人,无论睡着醒着,都是风雨不动的沉稳做派,极少失态。 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却没有躺,膝盖微曲坐他身侧。她盯着床上绝不会朝向她的背脊看了片刻,伸手试图将他拨成平躺的姿势。 第一次没怎么用力,沈岑洲纹丝不动。 闻隐心头无端蹿起一股无名火,加大力道,重重又扳了一回。这一次,他的身体顺着她的力道微微翻动了一些,却没有完全平睡,仍是侧着。 她骤然倾身,掌心按住他的肩臂,恶狠狠将人按成她看着舒意的姿态。 得偿所愿才收手,她莫名笑了下。 迷药的效力看来确实不轻。他这样警觉的人,竟丝毫没有醒转的迹象。 闻隐单手搭着膝盖,稍稍侧身,就着昏暗的光线,安静地打量。 极少见到还未落日便入睡的他,可惜遮光帘掩住光线,她无法看到夕阳映照他的模样。 她若入眼,一定迫不及待拍摄,执笔日暮途穷,日薄西山。 都不像用在沈岑洲身上的词,旁人谈论他,尽道神通广大,如日中天。 闻隐不动声色伸手,沐浴后未散的水汽将手指浸得有些凉,她的指腹极缓地点上他的脸。 先是额头,她无声无息地来回摩梭,宴会上渗出的汗珠像是错觉,感知不到任何湿润痕迹。 于是她拨去他的眉骨,似乎微蹙,有她安抚,竟敢不满。闻隐不轻不重按着,将眉骨牵制平整,方心满意足。 再是深邃的眼窝,挺直的鼻梁,睡梦中也未松弛的唇。 实在不该,非洲同床共枕这么多时日,他唇线向来平和。 闻隐又去折腾他的唇,饶有乐趣般牵平,勾起,又两指将唇角耷下。 她低低笑出声。 指尖触感温热,错觉纷乱的心绪稍作规整。她语气与极有兴致的神色截然相反,不满道:你怎么还不醒。 她收回手,不愿再触碰他。 闻隐开始想自己。 她一直知道她的生机盎然,熠熠生辉。即使她无心用野草形容自己,但她确然具有几分吹又生的耐性,引得爷爷连连头疼怎么烧不尽她的野心,她怎么不愿听话认命。 十四岁那年,闻世崇将她锁在书房,阻止她与金融巨鳄泰勒见面。她嚎啕大哭,大砸瓷器,哭累后想或许是她不够耀眼,不足以支撑爷爷的信赖,随后生龙活虎继续潜心金融,试图证明她不可替代的价值。 十七岁,她终于明白,无论她怎么努力,迸发怎样的天赋,爷爷都不会心软。短暂的郁郁寡欢后,她转投摄影,策反保镖,甚至妄图提前注册结婚摆脱联姻命运。 二十三岁,她还是被押上与沈岑洲的婚礼。婚纱昂贵,她站在觥筹交错中,开始思忖如何去往沈闻两家势力未曾触及的角落,悄悄建立自己的王国。她帮仅有一面之缘的周禾去往非洲,而后在国内凭借从未放弃的金融敏锐和市场嗅觉,隔空指挥,一点点开疆拓土。 她生机勃勃,从未真正觉得自己会被打倒。 直到卢萨卡争吵,她错觉感知黔驴技穷。 她在非洲辛苦建立公司,沈岑洲轻描淡写便将沈氏的产业引过来,碾压包围;她把非洲视为净土,他便陪她游玩非洲,将她所有的退路都堵至密不透风。 沈岑洲将她看作闻家送来的漂亮礼物,她无法接受做一辈子礼物,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几乎再找不到任何破局的缺口。 失忆前的沈岑洲,是这样一个让她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存在。他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一片无法挣脱的阴影,将她所有的努力和挣扎都衬得可笑。 闻隐无声喃喃:为什么要恢复记忆? 所有的心乱如麻仅此一句。闻隐撑起脑袋,眼睁睁看着思绪戛然而止。她未再多言脑海曾纷扰而过的念头,甚至无意提及宴会上的弃他而去。 她勾着唇,自顾自谈起主办方,不论身边人沉沉睡着,无法回应。 alistair和eleanor都八十岁了,还牢牢掌控着哈林顿家族。我爷爷如果见了,一定和他们很有共同语言,恨不得活到一百岁也不放权。 闻隐嗓音清棱棱的,响在寂静房间,也缀在旁人入梦的耳边。 据说哈林顿夫妻的几个孩子都不中用,才害得老父亲老母亲这么大年纪还得主事。你信吗?我信。说不定这几个孩子,就是被他们故意养废的。 她莫名想笑,我爷爷看了,一定后悔,年轻时怎么没把我大伯二伯也养成废物,省得他现在还得费心压着点,防着他们夺权。 她又像想到什么有趣的事,罕见牵出直白的刻薄,不过,我大伯二伯的能力,没故意往废了养都是这个样子,倘若真故意,岂不是成彻头彻尾的蠢货? 她继续思忖,像在进行一场单方面的闲聊:你有没有见到他们的小孙女?本来今天要见面的,可惜没有看到。是个叫clara的小女孩。eleanor和我说,克拉拉很有商业天赋,是上帝送给哈林顿家族的礼物。 我才不信她说的。闻隐语气笃定,哈林顿夫妇就是不想放权,才假意宠爱一个毫无威胁的小女孩,拿她当幌子罢了。 不是。 忽有疏淡嗓音响起,打断了她的话。有些沉,有些哑。 闻隐眉心微动,慢半拍寻向声音源头。 沈岑洲感知妻子的视线覆上来,像雨季将要来临,如此不容忽视。他眼睛依旧闭着,即使喝去解药,迷药的效力让他睡得比往日沉得多,却也睡得不太安稳。 耳边的絮絮叨叨将他从混沌中逐渐拉回,意识刚刚聚拢零星,便听她在混淆视听。 沈岑洲亦没有率先提及宴上的一切,他顺着她的话题,语气平静而冷淡,哈林顿夫妻很疼爱他们的小孙女。他们年事已高,担心等不到孙女长大成人,一直在寻找能帮他们适当看顾clara的人。 他嗓音微顿,缓缓睁眼,侧头看向她,目色在昏暗光线下恍若深不见底,小隐,你这么聪明,他们对你如此友好热情,你没有感觉到吗? clara是哈林顿家族毋庸置疑的继承人,他们一直在向所有人表明这一点。 闻隐自然有所察觉,那样超乎寻常的重视和暗示。她只是暂未深想。 她眨了眨眼,睫毛在眼下投至薄影,她弯了下唇,声音听不出情绪:沈岑洲,当年我也被称为世界送给闻家的金融明珠。 哈林顿夫妻提及孙女时,骄傲,期许,担忧。和当年闻世崇提起她时,何其相似。 原来,并不一样。 沈岑洲见她谈及过往,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胸口被她抛弃的怒火仍在翻滚涌动,亲眼目睹她选择别人的情绪经久不息。 但此时此刻,听到妻子滞顿的语气、茫然的声线,心脏涨潮般涌现的,竟是陌生的、无以言喻的涩意,盖过层出不穷的愤怒。 他想抬手摸摸她的脸,她不该难过。 不及他有所动作,闻隐朝向他的面容扬起漂亮至眩目的笑,她唇角甜甜翘起,甚至恍若天真无辜。 第91章 她轻声细语:沈岑洲,离婚协议书,核对好了吗? 一息,沈岑洲眼底溢出的、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温情滚滚,瞬间被无法化去的冰冷覆盖。 他表情冷漠到极致,心脏挣出的情绪铺天盖地,倏忽而起的涩只剩下恼,怒,妒。 不仅于此。 沈岑洲感知蔓延出毁灭的、病态的恨意。 恨意。 这个认知让他牵唇。 他刚承认爱,竟开始恨她。 他在恨她。 沈岑洲平静抬手,是常见的、想要触碰她脸蛋的姿态,却慢条斯理扣上闻隐纤细的后颈,蓦地下按。 闻隐被迫仰头,瞳孔骤缩,疼痛般挣扎。 沈岑洲无动于衷,他想,不该握她的后颈,像是索吻。 他应该掐死她。 他恨不得掐死她。 【作者有话说】 你就幸福了,遇到我们小隐,平淡无趣的生活有了爱恨的光顾[吃瓜] 第75章 他没能掐死她。 即使沈岑洲的手扣在闻隐后颈,渐渐收拢,指节错觉泛出用力的白。闻隐从他平静神色中看到深不见底的怒意,和某种更浓沉的情绪。 被挟制的、皮肤下的颈骨脆弱得仿佛一折即断,她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对方掌心下奔流受阻的滞涩感。 莫名的一个瞬间,闻隐没有再挣扎,她堪称顺从地微微垂首,在他眼皮落下极其轻、极其快的一个吻。 沈岑洲猝然闭眼,感知柔软的凉点缀,安抚,消失不见。 一掠而过,薄如蝉翼,像是幻觉。 胸腔翻涌的暴戾恍若被一根极细的针骤然刺破,无从克制的情绪中,竟裹挟一丝茫然。沈岑洲似乎并未发觉,漫不经心想,眼皮发烫,真是糟糕。 故而他睁眼,像是毫无感触。 闻隐抬头,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水润,她没有恐惧,没有害怕,笑容仍旧绚烂。她堪称猖狂地曲解他方才几乎要夺命的意图,嗓音是清冽的娇:沈岑洲,你是想亲我吗? 锁控她后颈的手,力道倏地卸去。 聚拢的恨意却没有跟着退离,沈岑洲沉默看着汹涌恨怒疯狂滋生、膨胀,清晰占据整个心脏。 同当日任由爱意生根发芽似乎并无区别。 她太嚣张,太放肆,太骄横,轻而易举瓦解他,击溃他。 不该,不能,凭什么。 闻隐没有再落下第二个吻,失去了制约的她,重新坐直身体,她姿态自然,如常整理微乱的浴袍领口。 漂亮的脸蛋是笑吟吟的等待。当然不是在等待他对于是否索吻的回应,而是等待她心心念念的离婚协议书。 沈岑洲看着她,目色沉静,像初冬结冰的湖面,观来如此冷清。他平静开口,无波无澜:核对好了。 他起身,去到书房,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式两份的文件。 闻隐盯着他,沈岑洲神色疏淡,抬手递给她。闻隐握住,纸张崭新,一字未改,同她半月前提供给他的没有丝毫区别。 她拿出一支定制钢笔,是他刚才离开卧房的短暂时间准备的。她微笑递到他面前,纡尊降贵请他落款。 沈岑洲如常接过,钢笔覆有妻子的温度,他才发现指尖冰凉。闻隐坐在床上,已经将需要签名的页码翻开,双手捧着,垫在她的掌心上,虔诚而决绝。 他揭开笔盖,就着妻子的手心、指纹,笔尖落在单薄纸张,没有停顿与犹豫,流畅签署自己的名字。 字迹遒劲有力,是一贯为之的冷静。 仿佛签下的不是解除婚姻的协议,仅是一份寻常的商业合同。 闻隐看着他签完,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两份协议来回翻查,而后紧紧按进怀里,表情郑重,姿态严肃,似乎怀里的不是几页纸,而是抱着从未见过的稀世珍宝。 沈岑洲没有再看她,房间过于昏暗,光线不够跋扈,即使是欲观赏妻子还为他准备有什么有趣安排,此情此景,仍觉出闷燥、怒涩。 有心想做什么,罕见无法捕捉心脏迸发的想法。 闻隐与他截然相反,她眼睛愈发亮晶晶,闪烁毫不掩饰的、溢满而出的如愿以偿。以他们的身份地位,有双方签署的协议书便同离婚无异,后续繁琐的法律流程自然有人跟进处理,板上钉钉的离婚结果,甚至不需要两人任何一位到场。 她抱着协议书,赤脚跳下床,几步跑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亲手哗啦一声,蓦地拉开厚重的遮光帘。 刹那间,漫天瑰丽的晚霞涌入室内。 夕阳正在沉向地平线,将天空渲染成一片壮烈的橘红、金粉与紫灰交织的画卷,云层镶嵌耀眼金边,光芒穿过玻璃,将整个房间镀上一层温暖至失真的光晕。 落日余晖,美不胜收。 闻隐沐浴在霞光里,回过头,朝向床边的沈岑洲,笑容灿烂,毫无阴霾,嗓音清脆又轻快:你早签好,说不定现在都和我重新结婚了。 她喜不自胜,语气装模作样,像这份协议,果不其然只是为享受真正的恋爱。 沈岑洲站在原地,同样的霞光勾勒他,轮廓挺拔而孤峭。顺她声音,他重新将她纳入眼底。 无声想,她还在撒谎。直到这一刻,她依旧冲他甜甜翘起唇角,虚伪又执拗地欺骗他。 闻隐恍若对咫尺之遥的情绪毫无察觉,她几乎有些飘飘然。面对如此值得庆祝的喜事,提议与沈岑洲共饮。 她不再发号施令要求沈岑洲调酒,亲自走到阳光房的小吧台,取出冰镇着的唐培里侬桃红香槟。华丽瓶身与晚霞交相辉映,折出眩目光彩,与她的心情契合相衬。 闻隐动作熟练地打开瓶塞,嘭的一声轻响,气泡欢腾涌出。 她取出两支纤细的笛形杯,亲手斟上泛着粉金色泽的酒液,邀请沈岑洲与她一同落座吧台旁的高脚凳。 沈岑洲自然不会拒绝。 闻隐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举起自己的,扬着下颌,一如既往张牙舞爪,耀武扬威。她不论他还未举杯,与他的轻轻相碰,唇角狡黠,神色陶醉,庆祝我们的新生活。 说罢,率先仰头喝了一口,大方,自然。沈岑洲见她颤动的喉咙,像是跟着她尝到带有果香的冰凉酒液滑过咽喉的滋味,他平静牵唇。 但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目色深沉难辨。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闻隐不愿再维持笑容,开始有恼羞成怒将要发作的趋势。 沈岑洲端起酒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矜贵,慢条斯理,孤注一掷。 闻隐握着高脚杯,视线落上他空掉的酒杯,一时不知该做出如何表情。有心笑谈这么急做什么,又想该踹他一脚勒令他不许借酒猖狂。 但她什么都没说。 心脏在胸腔无声地加速跳动,她亦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香槟被她下了强效迷药,单独下给沈岑洲易生变数,于是她一视同仁,两人入口的酒液都未能幸免。 只是她提前服用了解药,她在等沈岑洲的药效发作。 一、二、三 一分钟转瞬即逝,两分钟应声而至。 闻隐慢品等待,一侧的沈岑洲依旧稳稳坐在那里,目色清明疏淡,甚至比刚刚更见冷意。 唇角却有些平和,弧度了然。 闻隐心里微弱地叹了口气。果然,他也有所猜测,早有准备。 他既然一清二楚,此时此刻,她无端不愿再与他虚以委蛇。立刻抬手扶住自己的额头,假借不胜酒力,眉头微蹙,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茫然。 连声音都无力:晕 她不欲多言半句,说罢便软塌塌地朝旁跌去。姿态逼真,璀璨眼睛甚至闪过零星不可置信,仿若也在讶异香槟竟有如此威力。 沈岑洲耷着眼睑,冷眼看她表演,似乎想看她能摔到哪里。可惜,他的胳臂快过思维,在大脑决断前,条件反射般伸了出去,稳稳环过她下坠的身体。 他面色泛沉,却无法克制掌心不自觉加重的力道。 于是闻隐不出意外跌进温热怀抱。她顺势捉住他睡衣的前襟布料,指尖微颤,气若游丝地重复:晕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带着气音的嗤笑。 沈岑洲嗓音不似往常疏淡,低沉嘲弄:宝宝,演这么久,不累么。 他语气不紧不慢,若非情绪直白,竟像关心。 闻隐几不可察僵硬了一息,但她很快放松下来,依旧柔弱无骨的模样,靠在他怀里,双眼闭着,睫毛颤抖,观来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彻底沉浸在醉酒的状态里。 沈岑洲见她不欲认账、闭目塞听的姿态,眼底冷意更甚。他再一次扣上她单薄的后颈,将她故作瘫软的身体从自己怀里拎直,迫使她试图埋藏的脸蛋后仰,完整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下。 第92章 他起身,毫无感情地、居高临下地审视她,像在打量一件出了故障却又极其精美的瓷器。 他的目光轻而淡地掠过她光洁的额头,紧闭却微动的眼睛,最后停留在她微微抿起的、饱满红润的嘴唇。 沈岑洲忽低笑了声,却没有半分暖意:小隐,你带的药,我喝过了。 他提醒她,宴会上,你不是亲眼看到药效了吗?演得这么不像,要我怎么信? 闻隐闭阖的眼睫剧烈颤动一息,像湖面涟漪,但实在太快,更像错觉。她声音微弱着坚持,有些不满的意味:你在说什么,沈岑洲。 嘴这么硬?沈岑洲指腹轻轻摩挲她后颈敏感的肌肤,感知她细微的颤栗,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妄图骗我? 他的声音过于沉,落在耳侧像情人的呢喃,语气中呼之欲出的危险令他一向平和的眉目染出极重的情绪。 小隐,我是什么很好脾性的人吗? 沈岑洲忽偏了下头,看着窗外余晖,唇角跟着微扯,目色冰冷讽刺:是我太纵容你,才让你这么胆大包天,骗得忘乎所以,不知疲倦。 闻隐见他是铁了心要戳破她的谎言,令所有窗户纸无所遁形。再装下去似乎无甚益处,她蓦地睁眼,眼底未有片刻迷离、醉意,她清醒地,与他不避不让对视。 璀璨眼睛清洌洌的冷,她笑了下,一如既往嚣张恣意,沈岑洲,我演了十年,这才多久,怎么会累? 又想我心疼你?沈岑洲另一只手抚上她的颊面,动作轻柔,指尖冰凉。听她提起十年挣扎,提起他有过动容的过去。 指腹缓慢擦过她细腻的肌肤,宝宝,宴会上丢下自己的丈夫,去找一个微不足道的保镖,仗着我的感情为非作歹,现在,还要我对你心软? 闻隐盯着他,黑白分明的眼里是他的倒影,她没有说话。 沈岑洲又摩挲过她漂亮的眼角。极为罕见的体验,闻隐寻常连他亲吻这里时,都要求他轻之再轻,从不让他指腹划过,担心揉皱她精心呵护的皮肤。 于是,他刻意重了力道。 看到娇嫩的眼尾迅速泛起红痕,瞧着隐忍、可怜。看到她熟悉的咬牙,想她该露出切齿的神色,但她一声未吭,没有指责,尽数接受。 沈岑洲漫不经心欣赏,目色甚至带上一丝轻慢:让我猜猜,这次,你想做什么? 他恍若真的在思考,语气平静得如同分析商业案例:你带回的是钴矿石?等我中药昏迷,再用钴矿粉让我中毒,窒息,死去。 他牵了牵唇角,没有为面容带来丝毫温情,不能直接用烈性毒药,尸检会查出问题。所以费尽心思,选了钴矿。真是煞费苦心,也真是狠心。 事已至此,争辩毫无意义。闻迎迎着他,坦然承认:是。我会把你的尸体运到废弃钴矿,你的人造成塌陷的那里刚好合适。消息传回国内,寰宇掌权人沈岑洲考察矿业,不幸遭遇塌方,当场死亡。沈总觉得,这个新闻标题怎么样? 沈岑洲无波无澜看着她,见妻子终于褪去所有演戏的成分,不再撒谎,不再伪装。他错觉胸口比她谎话连篇时更加汹涌澎湃,里面翻搅、滚动,无以分辨是痛楚尖锐,还是怒火焚心。 闻隐继续,每每入耳像撒娇的声音如此冷静:寰宇股价必然动荡,伯父伯母重出江湖稳定局面,等一切平息下来,非洲这边所有蛛丝马迹,都会被我清理得干干净净。 她洋洋得意,赞不绝口:多么完美。 沈岑洲想,她没有和他撒娇,现在不是,以前亦不是。是他眷恋她,爱重她,才会误会。 他感知心脏在往下沉,自然是错觉,他心跳如此平稳,汹涌不休的胸腔都恍若被遏止。 沈岑洲冷淡评价她的计划:你不该离婚。我死后,作为我的合法妻子,你能得到的,比你苦苦留在非洲经营的收获,要多得多。 闻隐想,不离婚?有这桩婚姻在,沈家一旦有变,很可能需要她回国处理,又有无数变数和潜在风险。 离婚,她才能名正言顺地彻底留在非洲,这里才是她的大本营。她不欲多言国内多年沈闻的辖制对她造成多大的影响,令她甚至不愿、不敢谋取更多。 她才不会说,像是示弱。 沈岑洲见她眼神闪烁,轻描淡写提及另一个更重要的答案:或许,你这么迫不及待解除婚约,连沈氏的财产都可以放弃,只是为了和那个一无是处的保镖,重修正果? 他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目色清明,却清楚感知心脏像被钝器重重敲击,痛感沉闷持久。 自我折磨,真是愚蠢。 沈岑洲平心静气等待妻子的回答。闻隐没有再沉默,她抬起下颌,轻轻扫过他的眼。 沉的,浓的,但她有些看不清,对方似乎很在意,又似乎随意。 于是她报复般出声,挑衅而快意:是。你拆散我们这么久,我等的还不够久吗?没有你,结婚证上的名字,早该是我和他。 闻隐!他低怒出声,扣在她后颈的手骤然收紧,即使是后颈,蓦地加剧的压力也足以让闻隐呼吸一窒。 眼前景象瞬间失真般晃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动,没有挣扎,脸蛋在他的掌心里,倔强,无畏。 她知道他不会掐死她。 他刚才松开的手,已让她堪破他的心软。 真是糟糕,过于糟糕。 沈岑洲见她这副模样,分明已压下去的药效,像重新冲上脑海。 他甚至细微地晃了下。 如此一刻,他想起去年卢萨卡的争执。碎片冲击他的记忆,他看到闻隐掉泪,说讨厌他。 彼时他多么平静,不急不缓问她讨厌他,那喜欢谁。画面中的闻隐为了同一个男人朝他歇斯底里,我喜欢谁你不知道吗?沈岑洲,我就是想和别人在一起!我讨厌你,我厌恶你!这段婚姻,我没有一刻心甘情愿! 沈岑洲想,他一定燃起了足以吞噬他的怒火,压抑的,磅礴的,与此刻的恨意交织,循环。 为什么压制?沈岑洲扣着闻隐后颈的手倏忽改为环过她的肩背,将她整个人从高脚凳上捞了起来,紧紧禁锢在怀里。 他不会杀她。 他还活着,她也不许死。 沈岑洲抱着她,几步走到床边,一把抓起被她像珍宝一样放在那里的离婚协议书。 他拎着几页薄薄纸张,胸腔剧烈起伏,第一个念头是烧掉它,令这该死的、承载她逃离美梦的东西化为灰烬。出尔反尔又如何,他本就没想与她真正离婚。 可惜卧房没有点香薰蜡烛,他极少吸烟,身侧也未放置火机。 那就撕掉,撕至粉碎。想和他离婚,和别人双宿双飞?她怎么敢想,她该和他同生共死,活着是他的妻子,死也要死在他的身边。 见他当真要毁掉离婚协议书,闻隐眼中迸发近乎野兽护食般的凶光。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巨大力量,身体重重一挣,右手并指如刀,以极其刁钻的角度,迅捷重敲向沈岑洲手臂某个麻筋位置。 是迟屿曾教过她,用于危急时刻脱身的巧劲招式。 沈岑洲猝不及防,手臂骤涌酸麻,力道一松。 闻隐趁此机会,用尽全身力气,蓦地将他扑倒在地。 砰! 人与厚重地毯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两份离婚协议书从沈岑洲松开的手中飘落,轻飘飘跌在一旁,安然无恙。 沈岑洲仰面躺在地毯上,脊背撞击的痛感真实,但更清晰的,是在他身上、与他紧密相贴的,闻隐的重量。 她很轻,心跳透过薄薄衣料传递的震动却如此强烈,轻易震痛他胸腔里仿佛要炸开的心脏。 肝肠寸断,触目惊心。 闻隐耷在他怀里,剧烈喘气,目色有一瞬的茫然,似乎也未想到真的成功阻断沈岑洲的动作。 去年卢萨卡争吵,她也用过迟屿教的招式。她越挣扎,沈岑洲挟制她愈深,直到她精疲力尽,再也无力拒绝。 彼时他漫不经心地嘲弄,纳罕般问她:小隐,你在清高什么,我不够疼你吗?婚后一次没有下过你的脸面,谁在外头提起你,不夸一句沈太太此生无憾? 此刻,被她压在身下的沈岑洲,似乎暂时不再执着于那几张纸了。 他躺在地上,仰视着她激动而泛红的脸颊,轻声问:为什么一定要我死? 闻隐的眼睛里,早已盛满毫不掩饰的憎恨。 于是沈岑洲不再看她,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华丽的吊灯,声音低沉:因为车祸? 闻隐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已经和你母亲讲过,我知道了。沈岑洲平铺直叙,面对妻子显然知情车祸的反应,他无心细究,计较,仅是阐明一个既定的事实,小隐,你既然没有看到我追究,那我就不会追究。她没有和你说吗? 第93章 他没有等到她的回答,自顾自低笑了声,罕见覆上疲惫,轻讽道:看来是没有。你母亲看来很清楚,告诉了你,你也不会更改决定,只会干扰你。 沈岑洲重新将视线聚焦在她脸上,难得执着深究,所以,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杀我? 闻隐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是你不追究,不是失忆前的你不追究。你不追究他会。你们不一样。 她甚至说出了心底最真实、也最荒诞的想法:你们不该是一个人。 这已经是闻隐第二次将他失忆前后的状态割裂为两个人。上次在盐湖拍摄时,她只是含糊随意地提及,他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但这次,她如此直白,如此笃定,让他清晰感知到,在她心里,失忆前的沈岑洲和失忆后的沈岑洲,是完全独立的、甚至是对立的两个存在。 太过荒诞。沈岑洲想,失忆前的他分明也在爱她,一周年纪念日早已签好、只等她签字的股权转让书,其慷慨程度连初初失忆的他都觉得荒谬。 一股难以言喻的、交织着被否定、被割裂的愤怒和一种莫名的滞涩,在他胸腔里翻滚。他的目色泛沉,声音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狠绝:是不该是一个人。失忆前的我,真是心慈手软。把那个保镖放在非洲,给你们再见的机会?我该把他碎尸万段,丢到西郊喂狼,喂狗,连骨灰都不留一毫。 闻隐蓦地睁大眼,难以置信地咬牙瞪着他,惊愕他居然会觉得失忆前冷酷无情的他更好! 沈岑洲被妻子的眼神密密麻麻刺过,语气更加森冷:真是迫不及待想要记起来,看看刚和你结婚时,是为什么对你心软,没在一开始就把你的脊梁骨打断,才给你欺骗我的机会。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倏忽炸开。 闻隐一巴掌不留余力甩了过去。 沈岑洲没有避让,甚至没有偏头。脸颊骤然灼烧般的刺痛感清晰至麻木,他恍若感觉不到,目色冷清,神色漠然。 闻隐掌心一片麻痛,她感知心脏竟迸发出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恨意和某种扭曲快意的情绪。 他失忆前,她也试图甩过他耳光,但从未成功过,不是落在后颈,便是下颌,分明她在愤怒,观来却像为他取乐的情趣。 他高高在上惯了,连给别人解恨的机会都吝啬。 闻隐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挤出来:你再也没有机会了!即使我没能杀掉你,又能怎么样?在非洲,除了这些跟着你的随行人员,你还有谁能用? 她看着他有所变幻的神色,斩钉截铁模仿他失忆前冷冰冰的、恍若作壁上观的语气。她试图噙笑,强撑着营造出毫不在意的笃定:我来非洲之前,就在寰宇总裁办设了权限,你的人,没有我的允许,根本来不了非洲。你想召人过来,除非你亲自回国。 闻隐恨恨看他:这里是非洲,权力都在我手里,你迟早要回国的。沈岑洲,这一次,输的不是我! 她杀不了他,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他活着离开非洲。她只是,一定要试试,能不能得到最好的结果成功杀掉他,一了百了。 从去年争执,她能活下来,全靠杀他的执念支撑。 他根本不知道,她曾经有多想将他挫骨扬灰。 沈岑洲入耳她清棱棱的嗓音,心中的恨怒早已无法压制。她竟在出国前就设置了权限,用他在尚未发现爱意,甚至煎熬时就不受控制赋予她总裁办最高权限的婚戒。 在两人感情逐渐升温,他还在精心撰写行程申请书,邀请她同游的时候,她已经精准确定限制他的时间。 她冷眼看他像个跳梁小丑般追求她,爱重她,她在他怀里肆意妄为的每一瞬,都在编织绞杀他的网。 被彻底愚弄、被践踏真心的暴怒,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几乎要烧毁他所有的理智。 沈岑洲看着眼前的妻子,恨意铺天盖地砸落,争相覆盖灭顶的爱意。 他声音嘶哑,错觉与他绝不相符的绝望:闻隐,我凭什么爱你? 他闭了闭眼,一字一顿,自嘲宣判。 我不该爱你。 第76章 闻隐盯着他决绝的眼,试图欣赏他脸上因她而出现的指痕,可遇而不可求,也许很快就会消失,令她如何不尽情饱览。 对方哑的、恨的声音入耳,她有心忽视,却不自知地咬牙,下颌绷得极紧,恍若听到牙齿磕绊的声音,像是要将人食肉寝皮。 她面皮倔强又冷漠,好一会儿,眼眶无声无息地变红。 没有水汽,故而连她自己都未能察觉,她梗着脖子,一如既往骄傲,不服输。 闻隐语气强硬,谁稀罕。 不知是说给谁听,她斩钉截铁重复:沈岑洲,我才不稀罕,没有你,早就有人爱我了。 沈岑洲目色平静,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与嗓音截然不同,一时令人无法辨别何为真何为假。 闻隐喜欢凶狠模样,同他耀武扬威时便总是故作凶狠,此时此刻,他想,她强装也好,真实也罢,事已至此,他再去找寻需要苦苦探究才能发觉的温情,才是可笑。 良久,他喉结滚动,极轻地笑了一声,好。 声音平和疏淡,莫名释然,仿若尘埃落定。 他没有再继续无谓的争执,抱着闻隐坐起,一眼未看落于地上的离婚协议书,似乎只是不必理会的废纸。 沈岑洲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以一种堪称珍视的姿势,抱着她一同起身。动作平稳,甚至显出诡异的温和,慢行几步,将她轻轻放入柔软大床。 闻隐目不转睛看着他,漂亮眼睛无波无澜,像是拭目以待他还有何招式,嘲弄的,冷酷的。 真是令人不喜的神色。 沈岑洲没有挡她的眼,他随之侧躺在她身侧,一手漫不经心捋上她散落在枕畔的乌黑长发。 目光深而静,落在她残留着争执潮红的脸上。 毫无征兆地,他俯身,吻上她的唇。 与温柔丝毫不相干的吻,没有试探,强势占据她每一寸空间,像惩罚,像宣告。他轻而易举覆上她,身体的重量压得她微微陷进床垫。 掌心探入,摩梭浴袍下腰侧的肌肤,温度从指腹燃烧,力道是不容拒绝的沉。 闻隐没有片刻茫然,她瞬息捏紧拳,即使身体不自然的僵硬,不影响屈起的膝盖下意识便要狠狠踹向他。 被对方早有预料般用腿牢牢压制住。 唇上的触感很痛,和自从允他亲吻她后的每一次都不一样,血腥味迅速溢出来,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他毫无阻隔扣上她的脊背,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齿关被撬开,纠缠,吮/吸,毁灭般的激情。 闻隐重重咬下去,浓重铁锈味在唇齿间嚣张蔓延,沈岑洲不论鲜血淋漓,尤不松口,恍若欲将彼此吞噬殆尽。 他的手更是煽风点火,熟悉温度精准撩拨妻子敏感的神经。 漫长又痛苦的吻终于结束,他微微喘息着,覆在她耳边,气息灼热烫过她的耳廓,声音是轻描淡写的沉,不稀罕爱,何必珍重你?小隐,看着我为你沉迷、为你失控的时候,是不是很得意? 语气是不紧不慢的浓,我忍耐着、小心翼翼讨好你的样子,在你眼里,是不是很可笑? 闻隐心绪已被方才抚出七零八落的起伏,身体深处甚至可耻地泛起一丝她极力抗拒的反应。 她表情是恨之入骨的冷,嗓音因为缺氧而微微发抖,像是切齿的激动,是,看你被我骗得团团转,抱着我说爱我,我好得意!沈岑洲,我不该觉得你可笑吗?沈氏的话事人,寰宇的掌权人,掌控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却被我耍得晕头转向! 沈岑洲心内暴怒到极致,神色却奇异维持着一派冷静,他无端牵唇,想他在闻隐面前,竟未再受情绪所控。 不过如此。 是很可笑。明知你心怀叵测,谎话连篇,还放任自己去爱你。 他抚上她锁骨下方细腻的皮肤,看着她在他指腹下战栗,伺候你,侍奉你,把你捧在手心,换来的是你的背叛,是你头也不回地去找别人。小隐,谁能有你心硬? 面对我这么个骗子,你居然还忍不住亲我。闻隐迎着他目光,窥到里面明晃晃的痛楚,她强行看去,唇角弧度讥诮,我瞧不起你。 为什么要忍?沈岑洲眼神不自知的骤然幽深,听不到自己嗓音里破罐破摔的狠绝,失聪般只觉本该如此。 以前就是太疼你,太纵容你。早知有今天,第一次对你起心思的时候,就该不管不顾地强迫你,说不定现在早就腻了,也省去许多麻烦! 第94章 闻隐脸皮重重颤动了一下,被入耳毫不掩饰的、将她当作漂亮瓷器的轻慢刺中心神。 我巴不得你腻!她几乎是吼出来,声音尖锐,你失忆的时候,我们已经睡了快一年,你怎么还不腻!沈岑洲,你当我喜欢和你上床吗?! 她终于承认他们过去的耳鬓厮磨,没有再继续说分房的谎话。竟是这样一个景象。 沈岑洲误以为心绪不紊,平静牵眉。 不喜欢又能怎么样?他俯视着她,像是观赏落入网中的猎物,呼之欲出的掌控、挟制,现在,你也得和我同床共枕。以后的日日夜夜,你都得躺在我这张床上! 实在不该。分明他情绪无波无澜,语气竟这样莽撞,像个毛头小子,轻易被激至争吵。 和妻子在床上吵架,闻所未闻,不够冷静,过于青涩。 沈岑洲强行克制住所有声音,重新堵住她的唇。这次的吻更加深入,更加不容抗拒,像是急切为他的话佐证。 行动才是,出声争论,聒噪无谓。 闻隐拳打脚踢,他掌心愈渐过分,熟稔点火。 她哪里他没亲过?曾带给她的极致快乐,连带着车祸前逐渐回笼的纠缠片段愈发清晰。他太了解这具身体,轻而易举就该触动她。 是他失忆后太愚蠢。沈岑洲想,只是伺候她,偶尔在她默许下,哄着她用手帮他便欣喜若狂。分明她已经答应他为所欲为,他却仍愚不可及地忍耐。 闻隐曾在他怀里红着脸说他真是挑剔,挑人又挑地方。 彼时他拢着她,并未否认。只此一生,怎么能不挑剔,她是他的妻子,他会与她共度一生,也只会和她做尽亲密事。 至于地点,他想,他与闻隐来日方长。天长地久的未来,何须急切一时,他应该再为她准备更盛大的时刻,在惊喜和爱意中,完整地拥有彼此。 他失忆前的种种,已是过往云烟。她当时或许感情不深,致使牵连诸多叵测算计。 但现在的他们是两情相悦,失忆后第一次的记忆,无论如何,都该完美无瑕,让她心满意足。 即使他们以前早已做过千万遍。 不能令妻子日后回忆起来,冲他呲牙,讲他只顾上床,毫无仪式。 思及这些曾经的珍视和小心翼翼,再看此刻被他压在身下的闻隐,她目色充满憎恨,甚至包裹着不自知的恐惧。沈岑洲目色愈深愈浓,胸口的血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片刻之后,他才罕见慢半拍想起,被剜的地方是心脏。 他指腹未停,闻隐死死咬牙,不肯发出一点声音,身体的本能反应却无法完全掩饰,细微的、压抑的嘤咛还是从齿缝间逼了出来。 沈岑洲轻哂出声,嘲弄又不甘。他慢条斯理,并不急于纾解,只是极尽所能,感受逐渐失控的湿润。 她身体在颤抖,他不愿看她倔强的脸蛋,眼底是被他掠夺的唇。 手指动作,堪堪更进一步,眼前一直试图沉默的人却蓦地哭出声。 哭声很低,像是从破碎的心肺挤出,微弱得几乎像是错觉。 沈岑洲动作滞顿。淡想,就当是错觉好了。何必心疼她?她这个骗子,从头到尾都在骗他,现在说不定也是在骗他心软。 他力道这样轻。 但指腹仍不由自主停了下来,未有刺探,只是揉按,其间耐心近乎残忍,恍若不止等待她身体更加软化,亦在等待或许并不存在的心甘情愿。 闻隐盯着他不与她对视的眼,在被他亲吻的间隙,被逼出的浓重哭腔无法抑制,不要。 她试图扬起下颌,发号施令,沈岑洲,我不允许。 她的眼泪缓慢地盈满眼眶,有一滴落下来,坠在沈岑洲的余光。 他闭了闭眼,尝遍针刺般的滋味,更多是被抗拒的怒火。声音冰冷,你现在又是以什么身份,对我说不允许? 他贴近她,气息交融,允不允许,我都要做。 沈岑洲无端感知到自暴自弃,令他眉心愈加疏淡,我早该尝甜头了。 闻隐嗅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前不久,还让她感到安心和依赖。即使她不愿承认,面对失忆后的他,她竟觉得雪松香足以伴她入眠。 她的意识莫名有些涣散,过往与现实交织。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喃喃道,声音飘忽:沈岑洲,我们去年,在这个酒店,这间套房,也吵过架。 沈岑洲该无动于衷,他已经知道,记起的片段无不再表明,妻子为了其他人,与他争执。 但入耳她的嗓音,心底仍旧掠过异样,该忽视,该置之不理,不该令她得逞。 他的视线却总是与他背道而驰。 闻隐见他看过来,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你把我抱回卧房,就像现在这样,亲我,咬我,揉我,不管我说什么,求什么,做了一整晚。 沈岑洲所有动作,顷刻停滞。 她觉察到,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下,痛苦几乎溢于言表,做到第二天我高烧不退,你轻飘飘问我:宝宝,为什么一定要吃苦? 沈岑洲注视着她,短暂的几个瞬息,竟无法做出反应。 他误以为出现幻听,耳中是始终未能完整的记忆,入目是妻子痛不欲生的眼。 或许该不听不看,想她又在阴谋诡计,谎话连篇。 他无从辨别,也来不及。 闻隐从模糊视线中察觉他骤变的脸色,她压抑不住颤抖,一字一句问他:沈岑洲,你要和他一样吗?你要证明你和他是一个人,再用同样的方式践踏我一次吗? 小隐。沈岑洲声音干涩,一息骤起的、未曾察觉的慌乱令他无所遁形。 分明入耳的景象并未显形,心脏惊涛骇浪的闷痛却比他反应更快,汹涌为妻子的话佐证。 猝不及防的一息,恍若婚礼当夜出现的刀片,这次真的刺穿了他。 闻隐见证自己打开某个禁忌的开关,曾被她深埋的、羞于启齿的、连回忆都刻意回避的屈辱和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睁大泪眼,迟来地质问:你以为你没有打碎我的脊梁吗? 看着我被你玩弄到崩溃,明明心里抗拒到极点,身体却还是情动,还不够剥夺我的尊严吗? 她想起笼罩她诸多时间的梦魇。在她为二十三岁功亏一篑的自己歇斯底里想要一个答案时,沈岑洲无动于衷,只是把她当作鲜活又听话的瓷器,毫无愧疚地拢着她滚烫的皮肤,无声嘲讽她的不识好歹。 她心脏在拒绝,身体却是极致的快乐。她宁愿她是痛的,也好过在那样的情境下,感官竟然背叛意志,感受到灭顶的欢愉。 她从未那么清晰地认识过,她是闻家送来的礼物。 她想嚎啕,又不是她想出卖自己,又不是她把自己卖掉。 只是她被卖了个顶顶好的价格。 即使她被卖了个顶顶好的价格。 给她留一点尊严吧。 闻隐在死掉的错觉里,难以抑制地想, 给她留一点尊严吧。 让她能说服自己。 让她能活下去。 此时此刻,闻隐看着眼前与记忆中冷酷身影逐渐重合的沈岑洲,她轻轻问他:你还想怎么打断我的脊梁骨呢?像闻家把我送给你一样,把我送给其他人吗? 她权贵乡里淌过,什么样的藏污纳垢没有听说过。 她想起曾经的恐惧,如今像是大梦一场,却又无比真实地攫住了她:沈岑洲的妻子,寰宇名义上的女主人,送给谁,对方应该都会受宠若惊,什么条件都愿意接受吧。 不会!沈岑洲重重环紧她,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惊怒沉痛,我不会把妻子送给别人,宝宝,不要胡思乱想。 他被她的念头吓到,罕见感受到恐慌的滋味,错觉心脏被冰冷的手紧紧攥住。 闻隐努力勾起一点笑,你是要我去赌资本家的良心吗? 她没有笑出来,嘴角无力垂下,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将她淹没,像是重新回到她最无能为力的那一晚。 她想要蜷缩起来,声音低微得如同呓语,迷茫道:我是你的妻子吗? 会有这样的妻子吗?她的父母,闻岫白对林观澜唯命是从,百般呵护。婚后接触沈岑洲的父母,荣蕴宜对沈岱峥也是说一不二,言出必行。 闻隐已经满脸泪痕,沈岑洲搂着颤抖的妻子,曾积蓄起的恨意仍在喧嚣,却不是对怀里的人。 他亲见恨意调转矛头,汹涌地涌向他自己。 他无心思考,无意阻止,只想拭去她的眼泪,分明在争执时,他想她早该哭一哭。 这样欺骗他,践踏他。 如今真切看到妻子的泪水,毫无遂心,毫无如愿。沈岑洲试图吻掉她的眼泪,发苦,发涩,他说:你是我的妻子,你是我唯一的妻子。 第95章 他试图同她表明,失忆前他也爱她,无论失忆前后,她都是他认定的妻子。却发现,失忆前证明爱她的股权转让书,已被他在一周年亲手燃烧殆尽。 沈岑洲与她两额相抵,从未有过的惊慌失措占据他的每一寸心神。他做了什么?他在做什么?把闻隐逼成惊弓之鸟,把他的妻子逼成这副样子。 他无比珍惜地、一遍遍吻掉她不断涌出的眼泪,却无法成功,失忆后第一次见到的泪水,快要将他淹没。 味道咸涩,恍若不止灼烧他的唇,也在灼烧他的灵魂。 沈岑洲想起医生提议打镇静剂时,他不该拒绝的。他为什么要这样欺负他的妻子?他分明知道她张牙舞爪的虚张声势,他怎么能这么欺负她。 磅礴的无力感将他淹没。他只能更紧地抱着她,徒劳地重复着苍白的话语:不要哭,小隐,不要哭 他捉住她无力垂落的手,宝宝,不要哭,你做什么都好。 他想起秋水湾那晚,她将他推开时的抗拒恐惧。是他没有放在眼底,看在心里。 他不是不该爱她。 是他爱得太迟,发现爱也太迟。 这么委曲她。他这么委曲她。 第77章 空气中的潮意渐平渐静。 闻隐被沈岑洲抱在怀里,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为细微的、不甚清晰的抽噎。 或许是因为酒精的残余,或许是由于情绪过度透支和未完全散去的药效,她最终抵不过疲惫,在他怀中慢慢睡着了。 只是即使进入睡梦,她的眉心依旧微微蹙着,长睫沾有未干的湿意。沈岑洲看着她,以往亦有过觉她委屈的时候,像微弱的雨,落在发,落在肩,不抬面细究无从发觉。 闻隐这样骄傲,张扬恣意,表露委屈都不愿,需要时刻将她放在心上,才能觉出零星不同。 如今她面上的委屈无需抬头,便错觉淋湿全身,不得撑伞,磅礴,瓢泼。 他也不该撑伞。 沈岑洲僵直抱着她,未曾发觉手臂酸麻,不愿稍动,不想惊扰她来之不易的、或许并不安稳的睡眠。 直至闻隐呼吸慢慢平稳。沈岑洲想,该为她擦一擦身体,方才一番激烈的情绪和哭泣,让她出了不少虚汗,黏腻触感不会舒服。 可他一时竟不敢碰她,她的抗拒历历在目。他拢着浴袍,想隔着为她轻轻擦拭,便看见她耷下的唇角。 沈岑洲止住动作,将她放平在凌乱床铺上,缓慢坐起。 不能让帮佣进来伺候,她不会想任何人看到她脆弱狼狈的模样。 沈岑洲抬眼,机器人停在角落,丝毫未有往日聒噪,面对墙壁,安静,沉默,像是被关闭系统。 机器人自然做不了擦身这样精细的工作,他本欲吩咐它送毛巾过来,见状,他亦未出声。 沈岑洲轻抚闻隐的发尾,动作细微至不会被感知,他想,妻子调教出的机器人如此懂她,不看不听,不见证主人任何不愿为外人道的时刻。 他耷着眼睑,无声笑了下,唇角却没能如平常般噙笑。 沈岑洲下床,亲自带来热水,确定毛巾湿至温热,轻柔地一点点擦净闻隐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动作专注细致,仿佛对待稀世易碎的珍宝。 他借毛巾小心翼翼抚平她敛蹙的眉心,指尖拂过红肿的眼皮,如此清晰的红。 沈岑洲低头,极轻地碰了下,稍触即逝,不令她感受分毫,怜惜而珍重。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散落在地毯上的那几页离婚协议书上。纸张静静躺在那里,却像带有无形的锋芒,化作细小却不能忽视的尖刺。 他走过去,弯腰拾起。纸张微凉,上面是他亲手签下的、墨迹已干的名字。 强烈的、又在试图冲破理智的不愿和挣扎在他胸腔里翻腾。他不该和她离婚,不想,不能,这份协议像是一道即将斩断他们之间联系的闸刀。 沈岑洲攥着纸张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轻轻拂过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将妻子视若珍宝、对她而言象征自由的协议书,放在她的枕边,挨着她散落的发丝。 他不能不能再逼她了。 她方才崩溃的泪水,眼中深切的恐惧和绝望,他没有办法再见一次。 沈岑洲离开床边,将没有他的空间留给妻子。不舍离开卧室,他为自己开脱,他需要守着她。 他转身走向相连的阳光房,吧台上似乎还残留着香槟的气息,他去到角落处陷入阴影的沙发落座,竟显出错觉般的颓然。 咫尺之隔的窗外天色早已彻底沉了下来。 瑰丽晚霞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沉郁的、近乎墨蓝的色调,只有遥远的天际线还残留一丝将熄未熄的、暗红色的光带,如同泼洒开的血痕,无力地对抗漫上来的、浓稠的夜色。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城市的灯光污染下,显得黯淡而遥远。 沈岑洲没有观赏,他无波无澜后靠,视线像是失焦,情绪罕见没有落点。 手机轻声震动,他拎过,是随行保镖的汇报。 内容简洁而严峻:酒店已被不明势力控制,他们所处的这间顶层套房更是被重点关照,所有出口都在监视之下,暂时无法自由出入。 沈岑洲看着屏幕,神色平静而寡淡,没有任何意外。 他知道,这是妻子提前安排的手笔。 这间套房,以前是酒店特为他保留的专属领域,现在他已将手里非洲的权力毫无保留给到闻隐,大到重要决断,小到一间房,都是她的王国。 闻隐一定要确保他留下离婚协议书,不惜动用一切力量。 即使他掌控寰宇集团,在非洲这片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直接管辖此地产业的闻隐,此刻显然拥有更直接的威望和掌控力。 权力的交接与更迭,本就如此,稍有不慎,便会显出现实而残酷的底色。 该感到被背叛的愤怒,但沈岑洲心里未有什么波痕,甚至显出死寂。 他脑海反复回荡的,只有妻子决堤的泪水,破碎的控诉,以及她眼中属于失忆前沈岑洲的、冷酷而可怕的倒影。 卢萨卡去年争执的细节,在他记忆里一直模糊不清,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他强行令自己去回忆,于是在无法捉摸的一息得偿所愿。 随着闻隐带着哭腔的描述,蓦地撞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她在他身下,眼神空洞,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几乎听不清的呓语:沈岑洲,我好痛。 他漫不经心拢着她,确定她身体快乐到无与伦比,故而置之不理,恍若未闻。 随之而来的画面,他见闻隐仰着苍白的脸,堪称虚弱,出声却触目惊心。 沈岑洲,她说:你杀了我。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求你,杀了我。 沈岑洲心脏仿若被攥住,被腐蚀,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擂动起来,寒意一息蔓延至全身,经久不息的冷。 但没有蔓至直面闻隐的他,他见自己噙笑与她讲,宝宝,又说胡话。 真是冷漠,惊悚。沈岑洲无法阻止,他涨起窒息般的痛恨,倏然醒悟。 哪里只有闻隐不敢回忆,他的潜意识也在逃避其间不堪、残忍。 他记得他们争执时上过床,记得她后来发了高烧,却始终未记起,是他不顾她的哭求反抗,欺负她一整晚,才导致她高烧不退。 甚至面对生病的她,他也没有哄她。 沈岑洲太阳穴尖锐刺痛,错觉有一根钢针在肆意妄为搅动。 恰逢手机再次响起,是杨琤的来电。他头痛到极致,面色却沉静。 他平静接起,杨琤忧虑声音顷刻传来:沈总,刚发现总裁办系统内有一则针对非洲区域的特殊限令,未经特定权限批准,我们的人无法前往。您那边是否需要支援? 沈岑洲轻按眉心,嗓音疲惫淡漠:知道了。 杨琤敏锐察觉老板语气不对,试探问道:沈总,您怎么了? 沈岑洲不欲多谈私事,他压下喉咙口的哽塞,忽转换话题,语气平淡,像是布置一项寻常的工作:杨琤,拟一份合同。 他慢声报出合同的核心内容和标的。电话那头杨琤正处凌晨,听到命令误以为自己担忧之下坏了脑子,他心头惊跳,愕然万分。 沉默几秒后,杨琤急切出声,难以置信:沈总!这事关集团根本,请您务必三思!这太冒险! 沈岑洲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淡声唤道:杨琤。 语气并未有任何责备,杨琤蓦地熄声,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倏忽意识到自己方才情急之下,竟敢如此逾矩地质疑老板的决定。 见他冷静下来,沈岑洲这才继续,如同讨论一个普通的商业数字:按照规则,最高可以到多少? 第96章 杨琤见老板铁了心,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强迫自己稍安勿躁,以专业角度谨慎评估:按照集团章程和避免触发强制要约收购的红线,以及考虑到市场承受能力和后续操作空间,65%是比较安全且稳妥的上限。再高的话,不仅程序上会更加复杂,需要动用更多资源去游说和操作,也极易引起其他大股东们的警惕和反弹,后续维/稳股价的压力会非常大。 沈岑洲安静听完,没有犹豫,平静吩咐:拉到70%吧。 杨琤倒吸一口凉气,试图再次陈述其中的困难和老板自身需要承担的更大风险和辛劳:沈总,70%真的太高了!这意味着我们需要 去做吧。沈岑洲打断他,慢条斯理,不容置疑。 杨琤所有劝谏的话都堵在喉咙,他知道再说下去,就是触碰老板的逆鳞了。他只能压下满心的惊涛骇浪,沉声应道:是。 沈岑洲说了句尽快,便结束了通话。 思及杨琤谈到比例太高,风险太大,沈岑洲牵了牵唇角,莫名自嘲,胸口发苦。 他想,是他给妻子太少,早该是她的。 这些冷冰冰的数字,他何故吝啬,伤害她,让她那么委屈。 他疲惫向后靠进沙发阴影里,罕见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连续两次摄入迷药,即使已经服用过解药,身体也发出了强烈抗议。 心脏沉闷得不舒服,脑袋像是要裂开般疼痛难忍。但他不想睡,闭上眼睛,闻隐在他眼前落泪,他哄不了她。 他是害她哭的始作俑者,罪魁祸首。 他的视线再次投向卧室。昏暗光线下,闻隐侧躺在床上,之前被他抚平一些的眉头,在睡梦中又无意识地皱了起来。 细微,清晰,刺目,难以忽视。 他想自己做过的一切。 把妻子逼到崩溃,逼到求死,还能冷漠以对。 他竟是这样一个人。 沈岑洲眼睑耷着,他竟是这样的人。 巨大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无力分辨。 黑暗中,他试图寻找一些光亮,他回忆起埃塞俄比亚。 闻隐为他洗脸,指尖带着泡沫拢上他的脸,如此温柔缱绻; 她为他谴责她频繁护着的、聊胜于无的机器人; 他们并肩在星空下,共同调试相机参数,等待曝光,成就出震撼的星轨照片; 她在点亮的盐湖中,在璀璨烟花下,跃入他的怀中,同他说好喜欢。 他回忆她亮晶晶的眼,熠熠生辉冲他笑。 她一次次地,将失忆前后的沈岑洲割裂开来。他竟在不久之前感到恼怒,他知道失忆前后的他们是一个人,深信不疑失忆前便在爱她。 他不解妻子的质疑,他竟不解。 闻隐眼中失忆前的他,对她那样不好,面对她的挣扎,没有零星心疼。 如何能不割裂?他那么过分对待她。 他的妻子那么骄傲,他要怎么让闻隐不将他割裂,还能对着他甜甜翘起唇角。 沈岑洲思绪纷繁,残留药效下恍惚觉得不甚清明。他忽又想起他的父母。 年少时,他曾偶然见沈岱峥在寒冬腊月穿一件单薄衬衫,站在庭院中赏雪。彼时不解其意,是去到美国后的某一天,隐约领悟。 是父亲与母亲吵架后,一面赌气禁欲惩罚自己,一面又期待荣蕴宜看到后心疼他。 明白过来时,他只觉得可笑,甚至轻蔑。他权势滔天、叱咤风云的父母,竟也会像普通人一样,为感情折腰,用这种近乎幼稚的方式来表达心意和寻求关注。 此刻,沈岑洲抬起一只手,覆上颊面。平静想,连感情都分出三六九等,他真是傲慢。 觉得争吵无谓,鄙夷正常的情绪表达。故而去年卢萨卡争执,他端着风轻云淡,冷漠面对闻隐所有的质问和痛苦。 那是他的妻子。她当时一定觉得,他是在高高在上地观赏她,像观赏一件漂亮的、新奇的瓷器,连她的愤怒和绝望,在他眼里都是无关痛痒、轻描淡写。 他又何曾真的无波无澜。 第一次记起闻隐讲讨厌他时,失忆前的他分明在惊骇,想说,不许讨厌他,小隐,不要讨厌他。 只是情绪太糟糕,他没有承认,失忆前后都没有承认。 他想起荣蕴宜对他婚姻状况的劝诫和提醒。她早已看出问题所在,可惜他傲慢又盲目,无心懂得其中深意。 脑袋里的疼痛愈发剧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穿刺。他想,他或许真的需要一针镇静剂。 但何必再用。 他已经亲手撬开妻子的伤疤,令她痛彻心扉,他也不能轻易逃脱。 他沉默闭上眼,任由思绪在脑海中冲撞。意识在疲惫至极中,恍若跌入黑暗边缘,无数片段冲撞,冲击,不休不止。 一段被尘封的的记忆,如同终于冲破堤坝的洪水,忽冲入了他的脑海。 是他车祸那天。 他难得亲自开车,私人侦探发来信息,闻隐父母正在密谋制造针对他的意外车祸。 迎面行来的车已然失控,刺目的远光灯和失控的撞击感同时袭来。他打死方向盘,车辆摩擦碰撞发出巨大的刺耳声音。 沈岑洲看到他抓过手机,删除邮箱刚刚收到的、表明妻子父母心怀叵测的邮件。 血雾漫上他的脸,失去意识前一刻,他平静吩咐:消除所有证据。 温热液体从额角淌下,沈岑洲与彼时情绪共振,听到蔓出的想法。 他想说,宝宝,是我不好,害你伤心,以后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不要再哭了。 第78章 沈岑洲枯守一夜,见夜色越浓越厚,不见光亮,未见黎明。 闻隐睡得亦不安稳,像在一片混沌的浅滩上浮沉。 半夜时分,她迷迷糊糊醒来过一次,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目光却下意识地落在了枕边。 那里,安静躺着那份离婚协议书。 黑暗中,她看不清上面的字迹,但纸张的轮廓却让她心头莫名一松,唇角无意识地向上弯了一下。 她伸出手,掌心虚虚拢在纸张上方,并没有真的触碰,仿佛只是确认它的存在。 随即,零星微弱的意识便再次被倦意吞没,她手指耷在协议书一侧,又沉沉睡去。 后半夜是难得的一夜无梦。 再醒来时,天光已然乍亮。厚重的遮光帘被拉开,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白色纱帘,柔和舒适的光线漫进室内。 圆头圆脑的小机器人安静守在床边不远不近的位置,顶部的传感器微微转动,时刻监测环境光亮,确保不会打扰到主人的睡眠。 沈岑洲已经不在了。 闻隐撑着身子坐起,目光落在尽职尽责的机器人身上,召它过来,伸手不留情面敲了敲它冰凉的金属脑袋,初醒令她带了几分慵懒的笑意:你要不要就留在非洲算了? 这个机器人是秋水湾的其中一只,婚后沈岑洲不喜帮佣在眼前晃来晃去太过嘈杂,又不愿意时时刻刻亲自伺候她时,折中找来的替代品。 后来在两人隐隐约约、并未挑明的对峙中闻隐占得上风,帮佣入驻秋水湾,她还是习惯差遣帮佣,机器人相比之下总归笨手笨脚。 小机器人在这回来非洲之前,已经被闲置许久。然此次非洲之行,沈岑洲几乎事事亲力亲为,帮佣鲜少有围着她转的机会,这小家伙便又被拎了出来,作为一些琐碎事务的补充。 竟也短暂获得她的青睐。 闻隐又敲了敲它,深觉它真是幸运。 她甚至愿意多给它些微视线,便看到小机器人电子屏上闪过一个代表困惑的符号。 她第一次发现小家伙的表情,无端扬唇。 机器人显然听不懂主人玩笑的提议,电子音毫无波澜,稳重回答:主人,主人在准备早餐。 闻隐睇了它一眼,没有起身,反而又躺了回去,拉高些许被子,挡住半边脸。 醒后还未波及的思绪渐渐回笼,昨晚发生的一切,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难以想象,她竟然对着沈岑洲,将去年那晚她觉得最为丢人、最不愿提及的争执和盘托出。那些被她视为耻辱、连回忆都要刻意回避的狼狈,说出口后,竟没有想象中的羞耻和难堪。 沈岑洲失忆前,她根本不愿看到他。每一次目光接触,她都会不受控制地想,他脑海里是不是正在回放她的不甘,无数次观摩她被按在床上无法挣扎的模样?这个想法令她窒息。 她不想放过他,也放不过自己。 可现在,同失忆后的沈岑洲真正说出声,那些尖锐的、让她夜不能寐的感觉,似乎都变淡了,连昨晚复现的泪水都未留下多少波痕。 她不会觉得如今的沈岑洲是在心里嘲弄她,她甚至恍惚感受到,他在与她承受同样的煎熬。 第97章 仿佛那些积压在她心口的巨石,被搬开一部分,痛苦开始转移、消散。 从沈岑洲在非洲放权开始,她便知道,他失忆前后,是不一样的。 闻隐有些闷,又把被子拽至正常高度,她抱着软被,也抱住自己,错觉嗅到尚存一丝的疏淡雪松。 她昨晚为何提及的原因并不能深刻分辨,像是脱口而出,又像深思熟虑,但那样的情境,哪里有时间给她三思而言、字斟句酌。 她听到自己声音时,恨不得闭上眼,不愿看见预想中的任何轻慢或审视,但在她来不及阖目的瞬息,她窥见,并没有她害怕的种种。 沈岑洲在震惊,慌乱,无措,和心疼。 他在心疼她。 闻隐想起那一夜,她是奢求过心疼的。她极少低头,不愿低头,该不稀罕心疼,像是对方在居高临下。 但后来工作室,主动前来的林观澜试图抱她,安抚她不许让亲者痛仇者快,细数让人死掉的千万种方法。 闻隐领悟,心疼原来是这样的。 现今在沈岑洲眼中发现,她微弱地觉出心头发酸。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到此为止吧。 这场在意料之外的复刻婚礼那天就该顺势结束的恋爱,阴差阳错延续到现在,已经足够。 他们甚至经历有来有往的争吵,情绪投入其中,激烈又激动。 闻隐奇异地想,昨晚撕心裂肺的争吵,比去年的争执要好得多。 去年的卢萨卡,像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她所有的愤怒、委屈和痛苦,都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有效的回应,只换来更深的无力感和被视作礼物的羞辱。 闻隐无声勾唇,再次肯定,他们果然不是同一个人。 可无论是不是一个人,他都会恢复记忆。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她刚刚升起的些许暖意。 很快就是八月初。闻隐思及沈岑洲车祸失忆的时间,无需搜寻,她记得刻骨铭心,二月二十日。 她去医院时,是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的。他没有被一击毙命,她和父母迟早被清算,即使他真死去,也没有人敢保证车祸毫无痕迹。 林观澜和闻岫白为她筹谋时,已接受自己的结局。明知可能大梦一场,仍要为女儿挣出一份生机,即使最后一无所有,也不想她如行尸走肉。 未料沈岑洲失忆。 他没有就此死去引起轩然大波,也没有毫无代价地完整活着。 始料未及的发展,闻隐至今铭记她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医生讲他最快半年恢复,彼时她在心里一遍遍默数时间,倘若他在记忆上都遵循最早的时间点,八月二十日,一切回到原点。 闻隐被自己扳着指头数日子的行为逗笑,平静想,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计算时间,一切终于将要结束。 微不可察的遗憾掠过心底。她莫名可惜,没有同直言爱她的沈岑洲真正完整地耳鬓厮磨过,他侍奉她殷勤细致,不知道做到最后会是什么样。 她的身体,她的心脏,约莫都会喜欢,将以前毫无感情的同床共枕彻底覆盖。 事到如今,又有昨晚针锋相对在前,已没有机会。闻隐心里转着惋惜的念头,面上表情却未有变化。 她堪称平和地拎过手机,拨通一个号码,语气简洁明了:行动吧。 说罢,她便结束电话,一应思绪皆戛然而止。 她起身下床,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人脸色清爽,除了唇上被咬破的地方涂抹着熟悉药膏,还有些隐隐作痛外,看不出太多昨夜的狼狈。 她对着镜子扬眉,心道沈岑洲只会比她更惨,这么一想,心里好受许多。 她在浴缸泡了很久,罕见未担心泡皱肌肤,将所有粘稠回忆一并洗去。 走出浴室时,小机器人在原地等待,电子屏倏忽冒出显一个笑脸:主人,早餐准备完毕。 闻隐离开卧房,静悄悄的气氛笼罩所有空间。沈岑洲竟然不在。 她想起自己在酒店布下的限制,在她没有明确离婚协议书留下前,他不可能轻易离开。 随行人员想必也被他遣走,不知躲在哪里待命。她无心细想,心里不吝啬地赞了声,她此刻觉出懒洋洋,确实无意被帮佣围着伺候。 她来到餐厅,长桌早餐细致摆放。 一碗炖得恰到好处的燕窝粥,旁边配着几样清爽开胃的小菜;一碟现烤的、散发着黄油香气的可颂,一侧是不同口味的果酱和蜂蜜;一杯鲜榨的混合果蔬汁,颜色鲜艳;还有一小盅似乎是温补的汤品,清淡的药材清香飘入鼻尖。 极为适合情绪透支、又饮过迷药和解药的身体状态,口味偏好亦一如既往被考量在内。 沈岑洲的手艺,无论玉食珍馐还是家常小菜,都不需要挑剔。闻隐大方落座,闲情逸致般品尝,昨夜风波造就的影响似乎已然结束。 用完早餐,她心情颇好地行去配套的空中花园,清晨的阳光不算酷烈,花园郁郁葱葱,热带花卉竞相绽放,色彩浓烈。 远处是城市逐渐苏醒的轮廓,空气清新,带着植物和泥土的芬芳。她靠在舒适的躺椅上,微风拂面,在这个曾深深抵触的地方,感受放松与平静。 小机器人亦步亦趋跟着她,同她一起赏阅风光。 而接下来,一连三天,沈岑洲都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只有每天准时出现在餐桌上的、精心准备的一日三餐,证明他的存在。 他甚至开始留便签,字迹是一贯的遒劲有力,内容却简单至近乎笨拙。 【早餐在桌上,不合口味告诉它。】 闻隐捉着漂亮纸张,想沈岑洲写完后约莫发现没有指名道姓,又无意划掉暴露错误,于是在字句后画了小机器人的图形。 是两个大小不一的圆,小圆是脑袋,大圆是身体。薄薄的圆入眼,她难以想象落笔人画出如此可爱图案的模样。 她一言未发地将纸条丢到小机器人头上,无声令它处理掉。 而始作俑者的便签仍在频繁出现。 【午餐。汤趁热喝。】 【晚餐。有新鲜的石斑鱼。】 闻隐见多了,心情不再波澜。她看出沈岑洲维持距离的意味,有些恼,又有些莫名。 恼他发现错误的做法是小心翼翼地消失,又莫名他竟然无法面对她。 目中无人、冷静自持的沈岑洲,竟也有面对不了的事情,会选择退避三舍,躲在其中某个房间,远离她活动的所有区域。 仅在她休息时悄无声息现身。 她奇异感知,他在意的程度,似乎比她想象中要更深。 第四天早上,餐桌上便签再次入目,内容却稍长: 【小隐,你工作室的两位成员试图强闯套房,我暂时将她们安置在隔壁。你要见吗?】 闻隐怔了下,工作室还有人留守非洲,没有跟随大部队回国吗? 小机器人适时在她脚边转动,电子屏显示出一张抓拍的照片。 闻隐定睛看去,是小莫和莉莉。 照片里,两人看起来精神头十足,没吃什么苦头。好笑的是,小莫和莉莉手中竟合力拉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金色大字醒目: 【闻总威武!我们永远支持你!】 一看便出自莉莉之手。闻隐见两人脸上前来跟着她冲锋陷阵的真情流露,忍不住勾了勾唇,评价道:好土。 她面容光芒转动,流入眼底,窥见并未掩饰的暖意。 吩咐道:去把她们请过来吧。 有客人来访,帮佣也在闻隐允许下重新出动。为了不打扰她们,帮佣迅速在花园凉亭准备好精致茶点,便安静退到极远的地方等候。 莉莉一见到闻隐,风风火火冲上来便是一个避之不及的拥抱,语气急切:隐姐!你没事吧?我们担心死了! 闻隐任由她抱着,面容一如既往得意张扬,我能有什么事? 随之,她声音便幽幽,你再抱下去,就难说了。 莉莉蓦地意识到自己抱得太紧,不及反应,落后一步的小莫已经把她从老板身上扒下来。 小莫与闻隐猝不及防对视,一时无言,她学着莉莉试探张开手臂,闻隐见状,心头一软,主动抱了下她。 随即引两人落座凉亭,撑着下颌,目色轻飘飘的,不轻不重质问:你们怎么跑来了?不是让你们回国吗? 莉莉抢先道,表情夸张:是直觉!强烈的直觉告诉我一定要来!不然我在国内也待不安生! 她拿起一块司康饼,熟练地掰开,抹上厚厚的凝脂奶油,递给闻隐,隐姐你快尝尝,这个奶油一看就是顶级的,配红茶绝了!心情好不好都要吃甜食,吃完保证什么烦恼都没了! 见莉莉如此努力转移话题,闻隐佯作微绷的面容不得已松散,轻抬下颌,令她自己吃。 第98章 深谙美食的莉莉喜上眉梢,气氛顿时轻松。 闻隐又看向小莫,小莫盯着茶点绞尽脑汁,感谢莉莉首当其中给她时间拖延,但她实在想不到新鲜出炉的俏皮话,绞着的手指停下,抬头抿出笑。 眼神认真,声音清晰,闻总,我和luna说,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所以我就来了。 闻隐看着她,慢半拍耷着眼睑嗯了声。眼看老板不计较,莉莉高兴呼出声。 氛围根本躲不过这位小能手的活跃,而闻隐在这几天难得的宁静中本就受用平和,见到两人,只余开心。 莉莉话多,叽叽喳喳汇报:luna姐带着工作室其他人先回国了,她让我转告您,她一定会把工作室安置得妥妥当当,绝不会让闻总有后顾之忧! 她又挤挤眼,压低声音,阿乐本来也死活要来,被我们按住了。我们想着,他一个大男人,万一让沈总看到了,误会了怎么办?沈总那个人,一看占有欲就强得吓人,到时候醋坛子打翻了,岂不是给我们隐姐添麻烦?是吧是吧? 小莫也点点头,实在道:我们来了,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实际的忙,说不定还是一个个送上门被关着的命。但是她顿了顿,至少,我们人多,能热闹点,闻总,你有我们。 闻隐笑吟吟听着,偶尔问问国内工作室的情况,或者调侃一下阿乐被按住时跳脚的样子,气氛温馨而放松。 小莫却有些失神,表情斟酌,闻隐看她,小莫警惕看了眼始终安静待在老板脚边的小机器人,欲言又止。 闻隐注意到,也低头睇向机器人。 小机器人像是感应到不被信任的委屈,顶部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而后极为懂事地慢吞吞转动轮子,行到远处,开启面壁思过模式。 小莫声音压低:闻总要不要,让迟屿过来? 她来工作室早,自然见过沉默跟随闻隐、年复一年出现在老板每一次拍摄现场的保镖,也知道他在闻总二十三岁那年突然消失。 她沉稳道:他前几天联系我,让我务必和您说,他做什么都可以,请您差遣。 闻隐拎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顿了下,心脏缓而慢地跳了下,蹦出温热血液。 她摇摇头,语气平静坚定:不用了。你告诉他,让他好好享受新生活,不需要再牺牲。 今时不同往日,她笑了下,和他说,我吩咐他珍惜生命,早日站稳阵脚,下次见面为我开疆拓土。 她起身,从卧室将离婚协议书拿出来一份,递给小莫:你们把这个带去银河资本。 即使沈岑洲今时今日似乎不执着于协议,都放在她手边,她亦担心又有变故。 两人一口应承,瞧着当仁不让。 又聊了一会儿,时间渐迟,即将分开,闻隐显而易见不准备留人,莉莉眼眶有些发红地看她,却也知道老板是担忧她们。 小莫心内不舍,面上却冷静。她来前没想到能这样顺利见到闻隐,知道她平安无事,已足够松气放心。 闻隐亲自将两人送走,并未驱使随行非洲的保镖护送,她安排了另外的人陪同。 这里是卢萨卡,她能用的,不再是寥寥。 送走两人后,偌大的套房又恢复寂静。闻隐一个人回到花园凉亭坐着,观赏远处城市景观,思绪有些飘远。 随口吩咐机器人为她送水。 桌面上是新鲜的茶,她出声才觉没有必要,却也没有收回成命。 出乎意料,小机器人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闻隐等了一会儿,见它没动静,不由牵眉。 这小家伙,竟然还敢有脾气了? 不及匪夷所思机器人是否已达到如此智能的程度,她已亲临,正欲同往常般轻它的脑袋。 却见小机器人静静停在原地,顶部指示灯完全熄灭,传感器也不再转动。 它没电了。 闻隐将朝向墙壁的机器人转过来,鲜少见它悄无声息的模样。 她没为它补充过电量,机器人会在电量不足时自动前往充电口。 倘若在此时指挥它,它会义正言辞:主人,我需要休息。 如果置若罔闻,一定要它出现伺候,机器人会一面电流声滋滋作响:主人,请不要虐待我。 一面遵令为一刻也离不开它的主人骄傲送来需要的物品。 而后再慢悠悠晃走,若感知身上落有视线,还会故意做出卡顿动作。 这次听话在一侧等待,将要没电都未有行动。 闻隐莫名蹲下,看着无声无息的机器人,忽想到正在逐渐退出她生活的人。 如出一辙,安静退场。 她弯了弯唇角,无端想笑,弧度却不自知地翘出微乎其微的涩。 闻隐伸手,摸了摸它。 【作者有话说】 没有见面的小情侣[抱抱] 第79章 直至七月仅剩最后两天,空气仿佛都弥漫着无声的倒计时,沈岑洲依旧没有出现。 闻隐在签署离婚协议书第二天,便通过简短电话开启的行动,此刻已势如破竹。 银河资本作为在赞比亚及周边区域深耕、发扬的本土产业代表,正式向卢萨卡有关部门提交了一份措辞严谨、理由充分的建议书。核心内容直指近期因沈岑洲滞留而可能引发的潜在商业环境不稳定因素,并基于维护本地经济秩序与安全的考量,郑重提议要求沈岑洲先生限期离境。 这份提议一经发出便势不可挡,又有本该作为沈岑洲支持方的泛非工业入场,相对温和度过前两日后,迅速形成不容小觑的舆论和行政压力。 在多方因素的综合作用下,当地政府相关部门最终出面,依据相关条例,向沈岑洲方面发出了正式的、带有强制意味的离境通知。程序合规,理由充分,姿态虽然客气,但背后的决心不容置疑。 闻隐斟酌此刻情形,平静定论,他的离开,已成定局。 她莫名笑了下,在沈岑洲没有出现在她面前的第九天,耐心尽失。自然没有兴趣玩什么一间房一间房寻找的游戏,更没有学他留下任何充满试探式的纸条。 闻隐拎过手机,随手翻出沉寂许久的聊天框,言简意赅: 出来。 居高临下的命令,恍若未有任何情绪。 沈岑洲没有立刻现身,令她罕见感知对方强弩之末般的拖延。 她不自知的焦躁无端消弭,她想,即使如今非洲掌权的是她,银河资本与泛非工业,已足够她所向披靡,他仍对她留有影响。 她该习惯大权在握,该更风轻云淡。 不急,闻隐没有苛责自己,堪称安抚,确信指日可待的未来。 在这样的情绪中,她平和等到夜深人静。 窗外卢萨卡的灯火渐变稀疏,闻隐躺在床上,意识在清醒与睡梦的边缘模糊徘徊,几乎快要睡着时,卧室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动静。 紧接着,是刻意放轻、始终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闻隐脊背在不自知间微微绷紧,藏在薄被下的手悄然捏成了拳。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动,维持着背对着门口的姿势,仿佛已然熟睡。 沈岑洲缓慢走近,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静静看着几日不见的妻子,身形掩在被中,该是看不真切,却错觉感知到她的单薄。 他一时没有继续上前,昏暗灯光下,他在翻涌的爱、恨、妒忌之外,又领悟到新的情绪。 是思念。 此刻清晰浮上心头,淅沥小雨带来的涩,竟也化作河流般叮铃作响的暖。 他脑中闪现上次在达累斯萨拉姆港口与妻子的母亲相谈,难得谈及幼时的闻隐。 林观澜又是欣喜又是怅惘,面对女儿的丈夫,敛收的情绪是心平气和,小隐出生没多久便被老爷子抱走,她养在老爷子身边,以为我和岫白不想见她,一见我们便是横眉竖眼,扬着小脸讲她也不稀罕我们。 我们怎么会不想她?小隐名字是老爷子取的,我和岫白为她想小名,想到哪个都不满意,翻经阅典,一见到她都没用上,最后定的是宝宝。 林观澜朝后靠去,可惜小隐和我们生疏,这个称呼一次没有喊过,但她该知道,她堂姐那小姑娘与小隐闹着玩时讲过,听说小隐觉得幼稚,让她不许再提。 她点着温茶,回忆着纠正对方对于女儿的评价:小隐小时候过得十分开心,老爷子对孙女的疼爱不是全然作假,她不是忍不了别人忤逆她,只是诸事顺她意的老爷子每次违背她意思,于小隐而言都是毫无征兆的不留情面,小隐太小了,她没有变得阴晴不定,已经很厉害。 沈岑洲面对岳母的教诲,挂心与否连他都未曾可知,然他确实记住了所言的、有关妻子的每一个瞬间。 第99章 不见面的这些天,他想失忆后与闻隐的每一刻,又想回忆起的、车祸前的片段,念过一遍,尤不知足。 有关闻隐的所有讯息,都在脑海翻来覆去一回。 此时此刻,妻子出现在眼前,思念得以有所依附,他错觉思绪反而变得空白。 沈岑洲没有再停步,他继续走近,单膝弯曲,落在床前地毯。 并非第一次,失忆后首次同妻子来非洲,于温得和克临行卢萨卡前,他假借醉酒亲吻她,便是先跪在她面前为她按摩。 后来单膝抵地似乎变得轻易,双膝跪着侍奉她也不是难事。 他猝然想到的,却是闻隐曾要求他跪着为她涂抹脚趾甲,彼时他未曾同意,失忆后也还未令妻子如愿。 沈岑洲看着侧躺的身影,缓慢伸手,指尖无声覆上微凉的夜气,极其轻柔地抚过一回闻隐散在枕边的乌黑发丝。 动作自然熟稔,恍若两人之间从未有过激烈争执和长达九日的分别。 沉默闭眼的闻隐蓦地出手,精准捉住他欲要再次抚下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 沈岑洲没有挣扎躲避,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反手与她十指相扣,牢牢握住。 两只交握的手,都不是佩戴婚戒的那一只,空空地、却又紧密地纠缠在一起,亲昵又疏离。 小隐,沈岑洲牵了牵唇,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低哑,我明天回国。 赞比亚的离境令迫在眉睫,妻子没有留下任何供他再延迟的缺口,与此同时,他也确实很难继续滞留下去。 寰宇集团庞大的事务已经因为这段度假搁置了太久,无数重要的决策和跨国项目亟待他处理,无法再像之前般完全不理不顾。 而他令杨琤秘密拟定的那份合同,其涉及的资金和股权变动规模空前,也必须由他本人亲自坐镇,调动各方资源,才能确保顺利落实,不留后患。 内外交困之下,他不能不走,不能停留。 闻隐声音从枕头里传来,听来异常冷静、平淡,未有丝毫波澜:套房限制已经解开了,你和你的人,都可以走了。 你不留一些吗?沈岑洲目色掠过空荡的房间,意指随行的帮佣,她们毕竟伺候你比较久,更熟悉你的习惯。 我会养自己的人。闻隐干脆利落,不见犹豫。 沈岑洲眼睑微垂,昏暗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薄阴影,使得他接下来的话也仿佛不真切:机器人呢?我已经给它充好电了,怎么也不见你用。 闻隐闭着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早该更新换代了。 沈岑洲低低地嗯了声,恍若认同。沉默片刻,他再次开口,语气无端更轻,甚至凝滞错觉般的小心翼翼。 宝宝,那天不该对你说那些恶语,害你记起难过的事情。 入耳并未掩饰的歉疚,闻隐反应出乎意料的平淡,仿佛已然释怀:都过去了。 宝宝,沈岑洲握紧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视线在交织的指缝穿梭,像是汲取某种勇气,我是嫉妒。 他听到出声的坦言,面容平静,并不容易。 秉性如此,他极少产生这些糟糕的情绪,误以为他绝不会拥有不受控的波澜,长此以往,出现时,他不曾察觉,不欲回想。 而向自己承认已是轩然大波,此刻将向妻子剖析,陌生到令他错觉感知慌忙。 再不易察觉,也被他捕捉。 他现在,无所遁形。 沈岑洲重复:我是嫉妒。 他平淡想,他要留下妻子,他该剖析自己。 总是从内至外发号施令,体验一回从外到内阐述自己,也无妨。 我嫉妒那个保镖,他平和出声,心脏泛起的刺痛感却与之截然相反,他恍若未察,他在你身边那么长时间,你甚至愿意为了他,毫不犹豫地抛弃我。 他声音沉下去,压抑的痛觉还是溢出,宝宝,我太嫉妒了,嫉妒到开始恨你为什么不选择我?明明我们才是夫妻。 沈岑洲嗓音微顿,片刻后,平静与妻子交底。 宝宝,我十七岁去到美国,十九岁身边最信任的人反水,也是用了下药的手段,险些让我沾上毒品,一切付之一炬。那个人是我父亲的得力干将,和杨琤于我而言差不了多少,只是利益当前,他愿意效忠我父亲,却未必会对我忠心。 他语气是不易察觉的自嘲,耷着眼睑,在昏暗房间,描摹妻子身上的微光。 调酒便是那时候学的。所以宴会上我假意中药,想让你留下来,并不全是演戏。而得知你最终也选择用下药这一招来对付我,我确实,非常恼火。 闻隐安静听着,莫名感受到心口失真般的震麻。 她始料未及会听沈岑洲直言这些往事,婚后她随口提及他作为出国作威作福的沈氏少东家,手艺何必这样好,彼时他噙笑敷衍,讲可能是知道未来妻子喜欢喝定制货。 接着漫不经心补充,也喜欢吃定制饭。 闻隐一字不信,再未问过。 他太傲慢,听失忆后的他亲口说爱已是难得,此刻竟会听到他如此详尽的、近乎推心置腹的解释。 但她没有探究自己有无触动,有无异样,沈岑洲谈及的往事,是车祸前。 她不能应,更不愿意牵连出失忆前的他,去斟酌他记起多少。 即使她已将曾经的崩溃和盘托出,她倾诉的,是失忆后的他,不是以前的沈岑洲。 故而闻隐仍旧阖目,没有回头,状若无波无澜,只是重复:都过去了。 沈岑洲便没有再多言自己的往事,将话题归回与妻子最核心的症结:我去年那么过分。宝宝,你在恨我,这也可以过去吗? 闻隐的声音平静,像在清晰的割裂:我不恨你,我恨他。 妻子领悟到的恨,比他更早。他已知恨意多让人痛苦,沈岑洲错觉胸腔被扎了下,绵密持久。又无声无息。 嗓音却无端坚持:我们是一个人。 话音甫落,他感触分明,与他十指紧密相扣的掌心,瞬间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不止于此,闻隐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弱颤动,细细发抖,他甚至听到牙齿磕绊的轻响。 她自己却并未察觉,压抑的,如常般开口:不是。你们不是。 嗓音亦在轻轻打颤,沈岑洲另一手跟着收紧,强行扼住将妻子环入怀中的冲动,现在的闻隐,不会愿意在他怀里。 他看着妻子战栗的背影,心口像是发僵,他闭了闭眼,狠心道:小隐,我记起那晚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审判,闻隐的身体抖得愈发厉害,像风雨飘摇的落叶。她错觉自己无比冷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沈岑洲胸口生出尖锐的痛楚,不是因为驱逐的字眼,而是亲眼看见,妻子内心深处的恐惧,远比他知道的更加浓厚、更加刻骨。 他甚至有一息悔意,他想,顺着她,承认他们不是一个人又能如何?将要分别,该安抚她。 但不能。 他迟早会恢复所有记忆,今天不言明,妻子不会给记起一切的他坦言心意的机会,她会抱着憎恨、恐慌,执念,永不消解。 遑论,他亦有私心,不曾高尚。 他不愿与闻隐分道扬镳,他不能接受和妻子就此一别,再不相见。 沈岑洲没有依言离开,平静而坦诚,宝宝,那晚,我不是要羞辱你。 不许说!闻隐蓦地打断他,声音惊惶尖锐,沈岑洲,我不要听。 沈岑洲眉心跟着她牵动,还是想抱她,该抱她,如何能咫尺相隔看她如此。 他愈发扣紧她的掌心,牵引她落至她的腰腹,微微俯身,隔着薄被将她更紧地拥向自己。 她的后背避无可避,挨上他的胸膛。 闻隐脑袋立刻低垂,抗拒着与他的贴近。 沈岑洲便将头侧躺在枕上,与她一起,鼻尖触到她柔软的发丝,嗅入熟悉的果香调。 他执意继续:宝宝,那晚我是在拼命地,使尽浑身解数,想让你快乐。 沈岑洲也同妻子般闭上眼睛,回忆这些天在他脑海中反复翻滚的、属于彼时的、被忽略的情绪。 并非闻隐以为的冷漠和平淡,他也在恼,也在怒,也在因她的抗拒和提及他人而失控,但更多的,是压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正视的、未曾入眼的慌张。 你讨厌我,喜欢其他人,不该这样。他声音罕见固执,入耳甚至显出不可能的笨拙,我想让你知道,只有我能让你这样快乐,我想留下你。宝宝,那晚,我是在挽留你,让你误会,是我不懂,是我愚蠢。 第100章 宝宝,我没有经验。他继续剖白,坦诚又不自知的仓皇,和你结婚之前,没有你说过的所谓白月光,身边也没有任何超出正常社交关系的异性。我以为那样做,你会高兴。我在和你证明,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任何快乐。 多么奇异的话。他在出声前,面对这样难抑的情绪,即使愿意接受,也以为必然会匆匆讲述。可真的说出,却只想再详细,更详细,将彼时所有混乱的、不成熟的念头都摊开在她面前。 绝非她以为的自己在被羞辱。 他的妻子,不该抱有这样的念头。 不该觉得自己在被践踏。 沈岑洲将她抱得愈紧,宝宝,是我做得不好,用错了方法,害你陷入了这样不好的情绪。我不是在羞辱你,是我穷途末路,看你那么维护其他人,甚至我当时在想,自己真是自取其辱。 怎么不算自取其辱?面对对他毫无感情、心系他人的妻子,还妄想通过身体来取悦她、绑住她,想要让她认清,他才是能带给她极致快乐的人。 如此煎熬一夜,竟一开始就选错了方向。 妻子没有回心转意,反而因此恨毒了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提出离婚。 闻隐的拳心握得更紧,她不愿去想,更不愿深究与她根深蒂固的记忆截然相反的解读。但细微的、被忽略的细节和情绪,还是不受控制地,零星钻入她的心脏。 不是羞辱不是高高在上的漠视 她眨了眨眼睛,长睫扑朔,一时没有出声。 沈岑洲感受胸膛传来的、属于闻隐的体温,即使隔着薄被,更像是错觉,也让他生出一丝脆弱的慰藉。 他不能失去她。 宝宝,他深深嗅入苦橙味,抛出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筹码,我把名下 70%的股份转给你,和你道歉。 他胳臂收紧,已无法辨别自己的情绪:不要伤心了,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沈岑洲名下70%的股份! 猝不及防的声音入耳,闻隐想说,她才没有哭,但她近乎惊骇:你疯了,沈岑洲。 轻描淡写的股份转移,背后是足以撼动全球资本市场的庞大财富和无与伦比的权力。仅论他掌权的寰宇集团,业务遍及全球各大洲,涉足能源、科技、金融、地产等数十个核心领域,其总资产是一个天文数字,年度营收堪比某些小型国家的gdp。 沈岑洲70%的股权,不仅仅意味难以想象的金钱,更意味着对寰宇这一商业巨轮绝对的控制权,意味着在全球经济版图中举足轻重的话语权,意味着接受方将一跃成为世界最顶层的权力玩家之一。 这几乎是将他半壁江山,不仅于此,是将他商业帝国的命脉和基石,都拱手相让。 闻隐喃喃重复:你疯了。 沈岑洲轻轻牵了牵唇角,若是刚失忆的他,听到这个决定,一定也会以为自己疯了。但现在,他无比确定:我很清醒,宝宝。 相比那些冷冰冰的、他早已拥有太多的资产,他更想留下的,是他的妻子。 我有条件,宝宝,他紧接着说,语气不容置喙,不许离婚。 在没有与妻子见面的这段时间,他想了许久。 他反复思量闻隐的生平,回忆妻子愿意给他好脸色的每一个瞬间,想到他将非洲股权转让给她时,她眼中难以掩饰的雀跃和亮光,自此之后,他们的关系才开始升温。 十四岁就被迫远离金融的妻子,内心深处,始终热爱并渴望这些东西。他给出的,是他所能想到的、闻隐绝不会拒绝的礼物。 道歉还有条件,闻隐下意识反唇相讥,沈总好大的口气。 但她跳动的心脏并不是这样说,她又不是第一次接触名利场的天真小姑娘,她想,这算什么条件? 不管不许离婚这一条是否会白纸黑字写入合同,倘若他并非虚言,只要70%的股份真的到了她手上,难道还会有她离不了的婚,结束不了的关系。 所谓的不能离婚,无论是以何种形式约定,在如此巨大的实际利益和控制权面前,都不过是一张废纸,一句空谈。 沈岑洲对她的讥讽不置可否,见自己语气执着:宝宝,那你愿意接受吗? 他又听到她细微的、切齿的声音:你一纸合同,逼我回国,然后被你关押吗?沈岑洲,我才不信。 没有人会把如此庞大的、关乎身家性命的股份拱手送给旁人,没有人。闻隐咬着牙,在心里重复,试图说服自己这一定是个陷阱。 面对妻子毫不掩饰的质疑,沈岑洲没有任何不被信任的怒火,本就是他做得不好,不够。 不需要你回国处理,他嗓音平静,甚至像是哄劝,抛出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方案,股权转让的所有流程和必要会议,我们通过视频进行,好不好? 视频会议? 这样涉及集团根本、足以引发资本市场地震的巨额股权转让,他竟然提议通过视频会议来完成。难道让寰宇那些位高权重、各怀心思的股东们,对着一个电子屏幕里的她,举手表决? 即使寰宇内部被称为他沈岑洲的一言堂,也绝不代表他真的可以如此为所欲为,不遵循最基本的商业规则和程序!这其中需要他付出的心力、需要他动用权势去压下的反对声音、需要他平衡的各方利益,将是难以想象的艰巨和复杂。 他等于是要凭借一己之力,强行扭曲规则,只为让她能安心地、不必踏入他所掌控的地盘,顺意接下这份惊天动地的礼物。 闻隐张了张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也确实说不出其他话了。她忽感受到,被沈岑洲挨触的头发,缓慢的、势不可挡的,变湿,变潮。 她起初并没有立刻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她空着的手下意识向后摸索而去,指尖轻轻碰触到了沈岑洲的脸。 她摸到了冰冷的湿意。 闻隐浑身一僵,蓦地想要回头看清,却被沈岑洲更用力地按住,无法动弹。 沈岑洲制约着她的动作,却没有阻止她探索的手。在闻隐指尖碰触到他之前,他甚至毫无感知脸上的异常。 直到此刻,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和湿意的对比,他才后知后觉领会到面颊上的潮冷。 该觉得狼狈,该觉得失态。 但此刻,沈岑洲心头涌上的,却是莫名的平静。 这几乎做实了闻隐的猜测,或许,并不是猜测。她已经亲手触碰到了证据。 沈岑洲会哭?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然而,闻隐鼻尖却倏忽一酸,整张脸都不受控制地皱在了一起,眼眶迅速发热。她更加用力地想要转身,想要亲眼欣赏这绝无仅有的景象。 可方才是她不愿回头,现在是沈岑洲不愿她回头。 沈岑洲用另一只手,将早已准备好、随身携带的厚重合同文件,轻轻放在她的枕边。 宝宝,你想好了,就签字。他语气不见丝毫端倪,恍若闻隐熟悉的、一如既往唇角噙笑,你不信任失忆前的我,我会在恢复记忆前,把所有手续都处理好。好不好? 你是在逼我尽快签字吗?闻隐嗓音有些哑,像是哽咽前的错觉。 失忆前的我沈岑洲想为自己辩白,想告诉妻子失忆前的他同样汹涌着对她未曾言说的复杂情愫。 话至嘴边,却罕见收声。那些情绪,闻隐从未感知到,她见到的,始终是居高临下、冷漠疏淡的他。 他的唇蹭过她的发丝,状若孤注一掷的温和,最终只是应道:是。 他的面上,还覆盖她微凉的掌心,正在触碰不可置信的潮。 沈岑洲轻之又轻地,堪称珍惜地,亲了亲她的指尖。 手指像是被烫到一般,瞬间缩了回去。 沈岑洲牵眉,他直面自己的情绪,想法。 他想再抱她一会儿,也想将她扳过来,不顾一切相拥,相吻。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 宝宝。 沈岑洲指腹摩梭相扣的、妻子的指节,最后唤了她一声,下次见,我再给你涂脚趾甲。我会学更漂亮、你更喜欢的款式。 闻隐也不再执着于回头了。 她忽而发现,脸下的柔软枕头,不知何时,也已经被她无声涌出的泪水,浸染得一片冰凉。 沈岑洲缓缓起身,没有再说道别的话。 如同他来时一样,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门外。 闻隐轻轻咬住、被触碰过的,不自知绷紧的指节。 第80章 沈岑洲言而有信,闻隐第二天醒来时,偌大套房变得安静、沉默。 他离开了。 没有阳奉阴违,带走了所有随行人员,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第101章 闻隐在房间穿梭而过,见到熟悉的便签。 【宝宝,早餐准备好了。】 她拎着便签去到餐厅,不止有早餐,还有被留下的、圆头圆脑的小机器人。 见她现身,兴高采烈滑到她面前,又似乎一瞬变得拘谨犹豫。 自然是错觉,机器人电子屏亮起: 主人,请选择升级。 屏幕上,升级两个大字明晃晃的,不容忽视,不容置疑。 是她昨晚讲过的更新换代。 闻隐牵了牵唇,扬着下颌,点了点机器人的脑袋,耍小聪明。 她指尖点过屏幕,在角落一个极其不起眼的犄角旮旯里,找到微小的取消选项。 按了下去。 而后,便将它抛掷脑后,吃完早餐后才再施舍一眼给眼巴巴守在一侧的机器人。 发号施令:去拿合同。 闻隐想,她当然会签署那份合同。 离婚与否这一话题如今根本不必深思,不必细究。沈岑洲一旦恢复记忆,合同上的惊人数字大概率会成为空谈。 她绝不会被他口头上的股权转让吓退。 闻隐无端感知奇异的心情,像是见证一场注定幻灭的泡沫。她看着机器人小心翼翼将厚重文件带来,她有条不紊安排律师团队,在各方见证下,清晰而坚定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电子文件即时报送回国,纸质合约紧随其后。 接下来,闻隐入眼卢萨卡的景色,迅速投入高速运转的状态,熠熠生辉开始她在非洲的新篇章。 她再没有思虑沈岑洲回国一事,也没有时间多想。 她是银河资本的幕后掌权者不假,但过去一年多,她从未公开露面,根基需要重新夯实。 周禾也从其他事务中抽身,毫不犹豫回到卢萨卡。她们作为仅有数面之缘的伙伴,结果为两人的大胆合作交出满意的答卷。 周禾彼时借闻隐逃离季家,现在只为如愿以偿的闻隐高兴。 她明确表示,对于闻隐在国内远程指挥拓展的那些庞杂产业,她一概不沾手,只专注于自己来非洲后亲自扎根、一手培育壮大的时尚板块。 周禾如此可靠且有分寸,闻隐不会强人所难,却也不会小气到当真把一切占为己有,周禾于她不可或缺,她才不会自断臂膀。 两人悉心商议,任命邮件很快下发至银河资本全体。 尊敬的银河资本全体同仁: 经银河资本董事会决议通过,现正式公布以下重要人事任命,自即日起生效: 1. 任命闻隐女士为银河资本董事长 闻隐女士将全面主持集团战略规划、资本运作及核心业务决策。她卓越的视野与深耕行业的经验,将为银河资本在非洲及全球市场的拓展注入全新动能。 2. 任命周禾女士为银河资本副董事长 周禾女士将聚焦集团时尚产业板块的战略发展与创新,并协调整合跨部门资源。她深厚的行业积淀与本土化运营能力,将持续推动银河资本在时尚领域的领先地位。 此次任命标志着银河资本迈入全新发展阶段。我们坚信,在闻隐董事长与周禾副董事长的共同引领下,集团将进一步强化核心竞争力,开创更广阔的产业格局。 请全体同仁一如既往地秉持专业与协作精神,全力支持新一届董事会的工作,共同迈向银河资本的新征程。 银河资本董事会 本邮件由系统自动发送,请勿直接回复。如有疑问,请联系董事会秘书处。 自然波澜骤生,利益相关者不待盯着末处确定质疑与否,一系列人事任命已接踵而至。 留在非洲、心思缜密的小莫被提拔为董事长特别助理,兼管战略投资部,负责对接筛选所有潜在投资项目; 那位曾在温德和克宴会上与闻隐有过一舞之缘的女士也被闻隐找了出来,与周禾共商了解其人脉深厚后,任命为政府及公共事务高级总监; 而迟屿,闻隐大手一挥拨去5%的巨额股份,赋予其安全及特殊项目顾问的身份,地位显赫,直接向董事长汇报。 这并非任人唯亲。新主上位,提拔信得过的、有能力的心腹,是快速稳定局面、减少内耗的最有效手段。闻隐快刀斩乱麻,凭借精准的人事布局和雷厉风行的强势手腕,在短短十天内,就将银河资本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紧接着,她开始着手搭建银河资本与泛非工业之间的桥梁。一系列复杂的资本运作后,银河资本直接控股泛非工业,两者联系顿时变得密不可分,形成了一个更具规模和影响力的商业联合体。 泛非工业毕竟与寰宇息息相关,沈岑洲恢复记忆后,她不可能留有隐患。 这一切推进得极快,甚至显得有些急切,旁观者几乎要担心她步子太大而摔跟头。但闻隐走得很稳。 不可能不稳。 这些年,哪怕在看似无所作为的日子里,无论联姻前后,她脑海没有一刻停止思考。 她对着全球金融市场和非洲的产业版图,进行过成千上万次的推演和规划。事关金融与战略,她确信自己能从纷繁复杂的信息中,精准找出那根最能牵引全局的线。 哈林顿家族对闻隐表达了最直观的支持。阿利斯泰尔和埃莉诺夫妇将他们最为看重的小孙女克拉拉,正式以学习的名义送到闻隐身边。 于是,闻隐处理公务的闲暇,办公室不可避免出现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的场景。 克拉拉年纪小,不影响其惊人的商业敏感度。 譬如此刻,她拿着财经报道,指着银河近期的某个操作,欢快问道:小隐姐姐,你这里用杠杆撬动资源,是不是为了后续并购萨凡纳能源做准备?我看他们的股价波动很有意思! 闻隐惊讶一息,随即点头同意:clara,我同意eleanor的话,你确实很有天赋。 克拉拉骄傲挺胸,又矜持道:是小隐姐姐不吝赐教啦。 她来这些天,闻隐百忙之中亦愿意教导她,从未把她视为哈林顿家族的吉祥物。 闻隐见状,便没有解释。她是想掌权,又不是想做劳模,有这么个懂事的小吉祥物在身边,疲惫时帮忙解决小姑娘的简单问题,享受对方的快乐,权当散心。 两人都乐在其中。 讨论完金融正事,克拉拉便抱着厚厚的金融书籍去到沙发上安静阅读。看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小隐姐姐,我听说你把你的丈夫赶回国了? 闻隐头也不抬,语气平淡:clara,看书要认真,我从不走神。 克拉拉眨巴着大眼睛,由衷赞叹:好厉害呀,小隐姐姐! 她不放弃,深深觉得自己这些天已经和闻隐建立深厚的革命友情,继续鬼鬼祟祟八卦:我上次在宴会上见到他了,是一个很帅的叔叔。 闻隐终于从文件上抬起眼,纠正道:叔叔?clara,不许给他抬辈分。 克拉拉歪着头,逻辑清晰:那小隐姐姐,我是不是要叫你阿姨了? 闻隐其实并不太在意称呼。在商业伙伴中,叔叔阿姨听来显然比哥哥姐姐更具分量和正式感。只是哈林顿夫妇显然不希望他们的小孙女与她之间只是冰冷的商业关系,克拉拉这声姐姐,确实拉近了距离。 不用改,她轻描淡写,不提他了。 克拉拉察言观色,知道闻隐是真的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用力地、幅度极大地点头嗯嗯两声,雀跃地重新投入书本的世界。 闻隐见她小大人的模样,唇角忍不住翘了翘,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 而后,她的目光并未重新回到文件,不由自主瞟向办公桌一角的手机。 沈岑洲回国后,并未断联。他的消息时常发来,内容五花八门。 有时是股东会议照片,配文如此刻薄。 【这个秃顶的包藏祸心,小心他阻挠】 闻隐第一次看到误以为眼花,沈岑洲其人,虽是她认证的冷漠,但他语气总归温和,乍一听,还以为是在大发善心。 得反应片刻,才窥见他骨子里的冷情。 这句话,彼时闻隐盯着看了几眼,面对沈岑洲的心口如一,真令她记住了包藏祸心的秃顶怪。 有贬亦有褒。 【这个看着古板,但和我,和集团核心利益绑定很深,可用】 消息不止股东介绍,有时又是核心产业关键人物的资料和分析,更多是关于股权转让合同的最新进展。 在他的描述中,一切顺利,稳步推进。 配图不再聚焦人,而是十分闲情逸致的画面。 诸如闻隐喜欢喝的甜酒,沈岑洲调制后拍照发来,是两杯,像在邀她共饮。 诸如秋水湾的花园景色,供她拍摄的锦鲤、玫瑰,依旧生机盎然,等她亲临。 第102章 诸如品牌方送去的当季新衣,他亲自分门别类,精挑细选出的如此合她心意。 闻隐扫过照片,错觉他当真清闲,彷佛股权转让没有任何人反对,没有任何阻力。 这不可能。她比谁都清楚。 闻隐几乎可以想象,那些习惯了沈岑洲绝对权威、又各怀心思的股东们会多么难缠。阳奉阴违、暗中串联、利用规则拖延而沈岱峥和荣蕴宜,也绝不可能对他如此疯狂的举动无动于衷。 她偶尔会想,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现在他爱她,所以愿意倾囊相授,可一旦恢复记忆,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做不得数。 至于那晚沈岑洲提到的,关于失忆前他复杂而汹涌的情绪,闻隐不能深信。 她亲眼见过他的古井无波,冷酷无情,如今他的真情流露,在她心中已做出倾向,该是失忆后、对她有所感情的沈岑洲,在无意识美化修饰过去的记忆。 她相信他失忆后的爱。 却也仅限如此,不敢细想,不愿自乱阵脚。 故而,闻隐从未回复过他的任何一条消息。 并不影响沈岑洲的信息如同之前的便签,每日准时出现,固执地存在于她的生活里。 时间飞逝,转瞬便是八月十九日。 强势震动资本市场的消息传出,沈岑洲名下70%的股份已尽数合法地转移至闻隐手中,即日起,寰宇正式进入闻隐时代,她一跃成为最大股东。 速度之快,效率之高,令人瞠目结舌。 一切正如沈岑洲所承诺的,所有流程和必要会议,均通过视频进行。 于是,他们在冰冷的高清屏幕上见面,听着彼此通过麦克风传来的、严肃而正式的声音,隔着千山万水,甚至无法确定摄像头后的视线,是否真的落在了对方身上。 最后一次确认会议结束的当天,闻隐修身养性,罕见早早休息。 她在半梦半醒中见到平静到来的,沈岑洲最快恢复记忆的半年之期,八月二十日。 恍若空气都绷出某种无形的紧张期待,相隔两端的人,心知肚明,他们在等。 股权之外,共同等待同一件事。 而这一天实在平常,银河资本需她决断,泛非工业再诉衷肠。 寰宇集团请她坐镇。 连克拉拉都按部就班阅完所有文件,谨遵时间,按时告别,相约明日再见。 闻隐不再下榻酒店,她回到了她置备的新居所。 位于卢萨卡最顶尖、最隐秘的豪华区域,是她尚未踏足非洲时,便通过银河资本秘密预定,并按照最高标准精心打造完成。 如此合心意,闻隐欣赏她在规划的非洲版图中,早已预留的、合她身份的堡垒。 空气里弥漫的香调,是更为清逸、也更为复杂的层次。 前调是极为清冽的南非葡萄柚与一丝微苦的绿色苦橙气息,如同破晓时分的凉风,瞬间唤醒感官,洁净而疏离。 中调缓缓释放出白色兰花与睡莲的幽静水生花香,若有若无,仿佛庭院中水景带来的湿润凉意,其间隐约夹杂着几缕马达加斯加黑胡椒的细微辛香,不为热烈,只为增添一丝不易接近的棱角。 基调则沉淀为海地香根草的干燥泥土气息、琥珀的温润包裹感,以及白麝香带来的、近乎体肤般的柔软。 香氛清冷、空灵,带着水汽与绿意,与非洲炽烈的阳光和土地形成奇妙的反差。 是完全属于她的、绝对掌控的私人领域。 与带着冷冽木质感的雪松截然不同,也不会有一丝一毫雪松香。 闻隐在这样的气息中停止等待,安然入睡。 在某个瞬息,无声睁眼,手机亮起的屏幕进入她的眼底。 她摸索而过。 是沈岑洲的消息。 一张新拍摄的照片。 照片上是练习完成的甲片,款式复杂,新颖,入眼是生涩的、笨拙的惊艳。 出自他手。 零点。 八月二十日,无事发生。 第81章 八月二十一日,闻隐接受荣蕴宜的视频通话。 最后一次会议结束当天,荣蕴宜便邀请过,她心情莫名,选择拒绝。 如今私人视频,屏幕那侧荣蕴宜旗袍优雅,目色凝过来,却未有太多真正的、该有的怒意。 她扶额无奈,小隐,你们吵架,连我都不想见了? 闻隐见她态度一如既往亲昵,无端跟着勾唇,伯母。 荣蕴宜轻哼了声,像是为她前两天拒绝通话着恼,却是闲聊般的语气,你们夫妻争执起来,把集团跟个礼物似的送来送去,真是胡闹。 这样大的事,听起来并没有多少责怪。 荣蕴宜也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人,手在沈岑洲身上,转让的决定权又没有人能越俎代庖,真该迁怒,也该怪沈岱峥教养不力。 事已至此,她声音揶揄,闹都闹了,还要和我生疏? 闻隐撑着下颌,也放松下来,真心实意感叹:伯母,您和伯父的心态,真是稳如泰山。 她想,她以后若有小孩,敢把银河资本这么随手送人,她一定打断孩子的腿。 不,不该,她冷静纠正,她根本不会令大权有旁落的可能,即便对方是自己的孩子。 荣蕴宜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岱峥和岑洲为此争执过,说他真是疯了。岑洲当时讥讽他爸,讲我们俩蜜里调油难道要眼看他孤家寡人? 岱峥被气得不行,可还能怎么办?我们总不能真站到岑洲对立面去,只能象征性反对几句就算了。 荣蕴宜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是看透世事,我们大部分股份早就给出去了,一家人再为了权力争个鱼死网破,那才叫不得安生。 京海各大财团,少有像沈家这样权力交接相对平稳的。多的是为了股权和掌控权,父子反目、兄弟阋墙,闹得乌烟瘴气。沈岱峥和荣蕴宜当年能早早放权,固然有夫妻感情深厚的原因所在,更多的,也是见多了腥风血雨,心生倦怠,不想为权所困。 更何况,当时沈岑洲在美国资本市场浸淫多年,手段日趋凌厉,即便是身为父母,他们也不敢断定,若不当机立断放权,沈岑洲会选择安然处之,而非更激烈的手段。 如今,荣蕴宜轻笑一声:岑洲会主动让权,我说不出完全认可,但心里竟然松了口气。小隐,人这一生,能为情所动,而不是永远被冰冷的利益和权力驱使,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闻隐想,这该是长久掌权的人才有的底气,像她,只想把权力紧紧握在掌心,再不松手片刻。 但她想起闻世崇,他掌权更久,从年轻到现在,数十年资本风云,仍没有让权的打算。 思及此,她看着荣蕴宜淡然的释怀,生出的,是无法理解的惊异。 但她未表露分毫,温和扬起唇角,谢谢伯母。 她有心补充,事情还未定论,沈岱峥不必提前预支生气,也许沈岑洲过几天就反悔收手。 最终却什么都没再讲,裹挟着权利交替的沟通,以家常般的通话平静结束。 通话告一段落后,闻隐并没有让自己沉溺于复杂情感中太久。 她拎过手机,聊天框中是沈岑洲发来的复查单,直言专家表明身体一切正常,记忆节点会在接下来逐渐触发。 但目前,他并没有忽然感受到海啸般涌上的全部记忆。 闻隐看着消息,不知是该质疑医生的判断,还是该庆幸风波未起。 她随意朝下扫去,话题忽转,不再沉重。 【宝宝,早上的指甲款式喜欢吗?】 闻隐盯着这一问句,斟酌早上两个字。 彼时分明是零点。 她这才反应过来,是卢萨卡零点,京市早上六点。 所有会议都率先迁就她的时间,她甚至一时没有发现,两人是有时差的。 闻隐返回至图片,如此复杂的款式,即使经验丰富的美甲师也需要八个小时往上,遑论沈岑洲这样的新学者,且并未丢掉审美。 他就这样面对甲片,练习到微光乍现,等到她的零点。 闻隐点着屏幕,删删减减。 【不错】 删掉。 【还需要精进】 删掉。 【甲片不会动,我的脚会动,你要继续练习】 闻隐看着这句话,莫名生出微乎其微的恼意,一气删除,将手机丢在一侧。 她的脚这样金贵,是他有想法就可以涂抹的吗? 什么样的美甲师,需要她奔波一万公里去定做。 最终,她依旧恪守原则,已读不回。 而后,顺势思考起寰宇集团的庞大股份。 闻隐并非坐以待毙的人,既然足以令众人惊骇的股权已经到手,不管沈岑洲恢复记忆后是否反悔,她都该利用这短暂的窗口期,尽可能地巩固权力,让他将来想反悔也难以下手。 第103章 她才不会傻傻等待他将要记起的每一天。 林观澜和闻岫白也早已来到卢萨卡,在她身边帮忙打理一些事务,给予她实际的支持。 曾愿为她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设计车祸的父母就在身边,闻隐心脏无端更沉稳了些。 她开始试探性地发布指令。 第一道,便是神来之笔,提出天阙酒店入驻非洲的计划,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提上日程。 作为寰宇旗下最顶级的奢华酒店品牌,此议一出,立刻在集团内部和市场上引发轩然大波。 反对之声不绝于耳,认为过于冒进,风险巨大。甚至有折中派提议,不如先引入定位稍低的逸衡高端商务酒店品牌,认为这样更为稳健。 定位稍低只是相比天阙,稳健也是与天阙入驻相比。事实上,逸衡的地位落在哪里,又能容小觑?一时反对派与折中派又吵了起来,一方斥趋炎附势,一方斥不懂变通。 但无论如何反对,如今的闻隐,除非其他包括沈岑洲在内的所有股东一起联合抗议,不然她是板上钉钉的手握绝对控股权,言出法随。 而小股东分散各处,根本不可能被召集联合。 在她的强力推动下,天阙酒店入驻非洲一事,最终还是被确定下来。 连闻隐自己都感到一丝惊讶,即使她知道股权转让合同做不了假,但当这份至高无上的权力真的可以被她如此随意地、有效地使用时,那种心潮澎湃、掌控全局的感觉,依旧让她悸动不已。 实在是无与伦比的美妙体验,春风得意,不过如此。 然而,短暂的兴奋过后,现实的问题浮上心头。酒店这种重资产、长周期的实体业,她是真的不甚熟练! 命令已下,覆水难收。此时若出尔反尔,她刚刚建立的威信将荡然无存,尤其是在这个微妙的开局阶段。 闻隐只得迎难而上,投入到天阙酒店非洲项目的筹备工作中,这一忙,就是两个月。但是,酒店建设非一日之功,光是前期的选址、设计、报批、招投标,就进展缓慢。 事情看起来遥遥无期,难道她要等上几个年头,才能看到成效吗? 闻隐不允许事情如此发展。 她看着精心考量下的选址,约翰内斯堡。 约翰内斯堡作为非洲最富裕、国际化程度最高且拥有顶级安保环境的城市之一,具备承接顶奢品牌与活动的成熟土壤和巨大潜力,其辐射效应能轻易覆盖整个南部非洲乃至欧美市场。 闻隐日思夜想,苦思冥想,灵机一动。 十二月。 感恩节刚过去一周,由银河资本入股、周禾主导的时尚板块,联合多家国际顶级时尚媒体,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发布会,宣布将未来三年的核心时尚盛事及品牌旗舰店,定址于尚在规划中的、位于南非约翰内斯堡的天阙酒店。 宣传片极尽奢华与概念化,强调天阙酒店未来将提供的无与伦比的私密性、定制化服务以及与顶级时尚共生的艺术氛围。尽管酒店连地基都尚未开挖,但其仅接受邀请制预约、全球限量尊享会员资格、与艺术家联合定制专属空间等排他性概念已被炒得火热。 无数时尚博主、名流达人被其描绘的蓝图吸引,自发在社交媒体上表达期待,未建先扬名! 这一营销事件效果出奇地好,不仅让非洲天阙酒店获得空前的全球关注度,连带着寰宇集团的股价都在短期内有一波明显的拉升。 虽然涨幅不算特别夸张,但这无疑是市场对闻隐这位新任掌权者决断能力的无声认可与肯定。 闻隐意气风发,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 她或许不熟悉实体业的砖瓦,但酒店建设自有专业团队负责;而对于操控舆论、撬动资本、影响股价,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和战场。 打了一场如此漂亮的仗,闻隐志得意满,实在高兴。 当天,权威财经媒体头版刊登报道: 【银河资本董事长、寰宇集团最大股东闻隐女士,现身约翰内斯堡天阙酒店选址地,进行实地考察。】 配图是一张抓拍的照片。 照片上的闻隐,一身利落的珍珠白,阔腿裤剪裁极佳,衬得她身姿挺拔,气场强大。 她站在一片开阔土地上,微微侧身,望向远方初具雏形的规划图,目光锐利。 一同前来的股东以她为中心,笑意爽朗,唯她马首是瞻。 背景是约翰内斯堡特有的湛蓝天空和现代化都市轮廓。 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的侧影清晰,夺目。 镜头没有得到她的垂青,但即使不看镜头,整个人散发出的锐气与力量感,已足以感知她的掌控全局,仿佛整个非洲大陆都在她的蓝图之下。 当夜,闻隐与周禾香槟庆祝。 杯中金色的气泡升腾,映照着她明亮璀璨的眼眸。 周禾与她碰杯,闻董,旗开得胜。 闻隐张扬饮入,共赏美景。 她几乎要忘记沈岑洲失忆这回事,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消,快意人生莫过于此。 酒意微醺,情绪高涨到了顶点,闻隐想要分享的冲动亦跟着升顶。 甚至起伏微乎其微的欲望,何其正常,她在非洲一举成名时,也有过这样的心理反应。 得意之际,人之常情。 这几乎令她不能不想到沈岑洲,没有第二个与她纵情厮磨过的人。 她拎起一旁的手机,想他此时闪烁,对话框中会有她的回应。 许是心声潮涌,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的瞬间,新消息懂事弹出。 【小隐,恭喜】 却不止一条。 【我想起来了,宝宝】 【作者有话说】 小隐:[橙心][问号]撤回[闭嘴][愤怒] 第82章 沈岑洲的记忆恢复,并非一蹴而就。 八月二十日平静度过后,沈岑洲将眼前悉心练习的甲片妥善收起,开始频繁约见脑科领域的权威。 他试图通过更精密的检查和刺激,加速恢复记忆这一未知进程的到来。 他未曾发觉他的想法已近乎偏执,他念头如此清晰,不恢复记忆,他没有与妻子再次见面的机会。 在非洲商界搅动风云、意气风发的闻隐,不会愿意在她春风得意之时,见到他这个带来过往阴影和未来不确定性的变数。 他从未像此刻般需要丢失的记忆。刚发生车祸时,面对失忆,他亦不极端热忱,对记忆完整并无过分上心,权当顺其自然。 如今,他只有恢复记忆,才能向闻隐证明,无论失忆前后,他对她,都绝非威胁。 或许他曾傲慢,冷漠,愚蠢,心脏被层层包裹而不自知,但内核始终未变。 他爱她。 可惜,医学有其自身的规律。每一次检查,结果都显示他身体健康,脑部结构完好,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阻碍记忆恢复。 医生也只能重复那句只是时间问题。而时间二字,任他权势滔天,也无法强求分毫。 他无法将全部精力都耗在等待记忆上。 他的妻子正在非洲开疆拓土,每一步都可能伴随着明枪暗箭,他必须替她稳住寰宇集团这个庞大的后方,清理掉所有潜在的绊脚石,确保她能够心无旁骛地施展拳脚,没有后顾之忧。 试图从中作梗的股东,对闻隐能力持怀疑态度的元老,都需要他一一安抚、震慑,清理。 于是,密集的医生检查逐渐变为规律的一周一次,后来又慢慢延长至半月一次。 沈岑洲开始被动地接受现实。他或许真的要在医生预言的最迟时间点,才能记起一切。 下一年的二月二十日。 那将是一段过于难捱的漫长时光。 进入十月,京市秋意渐浓。秋水湾别墅里,属于闻隐的气息开始无可挽回地逐渐消散。她惯用的那款带着清苦橙花与洁净皂感的沐浴露香气,越来越淡,最后仿佛只是他记忆中的一丝错觉,再也捕捉不到。 沈岑洲甚至开始尝试使用闻隐留在浴室的另一瓶沐浴露,奢望能借此拉回距离。但那瓶沐浴露是纯粹的木质调,雪松与苔藓的味道沉静冷冽,与她身上混合了体温后产生的、独特的白苔与橙花尾调并不相同。 这徒劳的尝试,反而更清晰地提醒他,她已远离,不在他的身边。 他开始失眠。 幸运的是,他还保留着与闻隐同去纳米比亚时,她随手送给他的那盒安神香膏。 香膏保存得极好,依旧是雪松的基调,冰冷疏离。但因为是出自妻子之手,涂抹在太阳穴时,熟悉的气息似乎总能带来一丝微弱的、心理上的慰藉,比药物更容易让他获得片刻安宁。 辗转反侧的深夜里,沈岑洲无意识将香膏涂抹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厚。原本能用三个月的分量,竟在一个月内就消耗殆尽。 此时已是十一月。 第104章 他紧紧握着已经见底的、小巧的香膏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和他的妻子,已经整整三个月未曾见面。 她留给他的东西,实在太少了。少到让他觉得她真是吝啬。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闷,无可奈何睁着眼,直到天色发亮。 曾强行破解并保留的、秋水湾智能家居系统的音频,也已因闻隐长期不在而消失。他甚至连她在秋水湾活动时,细微的、日常的声响都无法再听到。 好在,之前关于股权转让的关键视频会议都有存档,他可以在夜深人静时,一遍遍翻出来,看屏幕上穿着正式、神情专注的妻子,听她通过麦克风传来的、处理这桩震动全球资本市场交易时,冷静而清晰的嗓音。 关于70%股权交割后的投票权委托安排,我认为需要明确写入补充协议,以避免未来决策僵局。 是精准把控交易细节和法律风险的闻隐。 集团核心资产,尤其是能源与科技板块的独立运营权,在过渡期内必须维持现有管理团队的稳定,这是底线。 是面对庞大资产没有冒进,而是理解和守护的闻隐。 如果有任何股东对本次转让的公允性或合法性存疑,我欢迎他们随时聘请第三方机构进行审查,但前提是,审查期间,所有流程按既定时间表推进,不容拖延。 是迎面潜在质疑,强势自信,没有丝毫怯场,掌控全局的闻隐。 屏幕里的妻子,果决大胆,清晰规划这笔涉及天文数字的交易,权威不容挑战。 同与他共处时的任何一个形象都不一样,此时此刻,她是不容置疑的商业领袖,魅力一如既往强大。 沈岑洲伸出手,指尖却只能触碰到冰冷光滑的屏幕表面。 再没有任何物理的方式能够慰藉深入骨髓的思念。 在医生的建议下,他开始服用安神的药物,但药效过后,他仍然常常在夜深人静时醒来。 黑暗中,他下意识翻出始终没有回应的聊天框,看着石沉大海的消息。 思念如同无声的藤蔓,疯狂滋长,占据他的整个心脏。 尽管如此,沈岑洲一直有意识地保重身体,他强迫自己按时进食,进行必要的锻炼。 他清楚知道,他注定恢复记忆,他不能在曙光可能来临之前的任何一刻倒下。 只是这段时间,实在太长。 十一月中旬的京市,寒意已深。他前往集团时,目色无意穿过车窗,看到路边不久前还是一片灿烂金黄的银杏树,如今已是枝叶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蒙的天空。 他度过了没有妻子陪伴的整个秋天,此刻正独自迎接着京市的初冬。 十二月,银河资本旗下时尚板块召开联合发布会前一周,沈岑洲就在日历上做了标记。 他想,此刻心脏出现的情绪,该是期待。 这样声势浩大的活动,他或许能在现场直播的视频里,看到鲜活的、动态的、而非会议记录里刻板的妻子。 发布会开始前一天,他接到季景的电话。 你能不能管管你老婆? 接通一瞬,季景语气不善,溢于言表的烦躁,沈岑洲,你老婆在非洲招了一堆英俊帅气的男助理,天天带着周禾乐不思蜀,像什么样子? 沈岑洲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应。 这话实在不客气,但他入耳你老婆几字,闻隐仍被称作他的妻子,他胸口浮现的,竟是荒谬的安慰。 他甚至堪称温和:季总,我独自回国那天,你不是还兴高采烈放了烟花庆祝么。 季景噎了下,并未否认。沈岑洲两次帮着闻隐劫走周禾,害他精心准备的订婚宴女主角缺席,让他沦为圈内笑谈,实是奇耻大辱。 如今风水轮流转,看到沈岑洲也被老婆丢在国内,他不幸灾乐祸才叫怪事。 熟料闻隐转头就把周禾一并拐到非洲扎根,季家国内事务繁杂,他好不容易压缩时间,半个月飞一次非洲去见周禾,还得撞见她兴致勃勃欣赏那些廉价男人,这令他如何不恼火? 沈岑洲不待他回应,漫不经心反唇相讥:而且,我没记错的话,那些助理都是周禾在负责把关。 他当然早就注意到那些频繁出现在财经新闻照片背景里的、容貌出众的男助理。如今的闻隐志得意满,行事高调,即使在非洲他难以再像国内一般进行严密监管,但无数财经顶尖媒体都以能拍摄到她的行程为荣。 她似乎并不介意被镜头追逐,而她身后跟着的尾巴,无论男女,个个外形出众,气质不俗,拎出来确实都能直接上t台当模特。 闻隐真的很不乖,很不听话。睡眠长期不足带来的负面情绪,令沈岑洲心底泛起一丝微乎其微的暴戾,但他立刻将其压了下去。 毕竟,那个被她极度信任、甚至大手笔赠予了银河资本5%股份的迟屿,还如同最忠诚的影子般守在她身边。他若真要吃醋,要嫉妒,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哪一个开始。 季景听他提起周禾,愈发恼怒。周禾去非洲前就是时尚圈出身,骨子里就喜欢一切漂亮的东西,无论是珠宝、华服,还是人。跟他在一起时,就天天把他当成私人模特摆弄,打扮得像个花枝招展的孔雀。 去了非洲,没他在身边约束,更是变本加厉,见到好看的就忍不住收入麾下,闻隐身后跟随的一众男助理还真是周禾给挑的,美其名曰带出去有排面。 在他看来,那些助理根本就是周禾按自己喜好挑的男模! 季景不怒反笑,不免挑衅:沈总,至少周禾肯定会回国,迟早会回到我身边。再不济,我去非洲一趟也轻而易举,不知道闻大小姐现在允不允许你踏足非洲? 没有使用沈太太这一称呼,像是将闻隐与他彻底割裂开来。沈岑洲目色骤然幽深,语气却依旧平静:季景,我和我太太现在还是合法夫妻。倒是想请问,周小姐同意你的求婚了么。 这句话如同精准的箭矢,深深扎中季景痛处,痛得他几乎在电话那侧跳脚。沈岑洲没再给他反击的机会,平静撂断电话。 放下手机,书房恢复寂静。这通电话,本质是无谓的互相攻击,但他竟真切感知到被击中的痛感。 在非洲的闻隐,实在太快乐。她似乎很快就习惯了没有他的生活,坐拥无上权势,一切顺心如意,还有那么多漂亮的、新鲜的面孔环绕着她。 那些年轻肉/体散发的蓬勃朝气,香水味足以掩盖掉他们之间所有过往的痕迹。 沈岑洲面无表情起身,去到全身镜前。镜中的男人身形挺拔,宽肩窄腰,面容是无可挑剔的英俊,长期锻炼保持的体魄一直处于巅峰状态。 况且,他也很年轻,本就正值巅峰。 然而,此刻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脑海突兀浮现的,竟是以色侍人四个字。 海城盛传,直言季家太子爷连穿衣自主权都没有,全看周大主编的心情和审美。当然不是空穴来风,沈岑洲初次听闻时,嗤之以鼻,甚至嘲弄。 如今,他思绪竟不由自主偏移。 闻隐从未对他的穿着发表过任何意见,更别提亲手为他搭配。甚至连衣帽间属于他的那一侧,她都从不涉足。 一阵熟悉的钝痛再次袭击他的太阳穴,是长期睡眠不足带来的后遗症。他揉了揉眉心,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特定的直播链接页面。 距离发布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他需要等待。 约翰内斯堡晚上七点半,京市已是凌晨一点半。发布会准时开始。 屏幕内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京市的窗外是沉沉的、寂静的冬夜,而屏幕里,是约翰内斯堡灯火辉煌、衣香鬓影的盛大夜晚。 流光溢彩,觥筹交错,名流云集。 发布会确实办得盛大、恢宏,尽显银河资本的实力与野心。沈岑洲从凌晨一点半,一直看到近三点半,目光紧紧追随每一个扫过观众席和嘉宾区的镜头。 他看到许多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约翰内斯堡当地的政商名流,笑容热络; 国际顶级品牌的首席执行官,举止优雅; 来自巴黎、米兰的权威时尚媒体主编,神情各异; 还有一些在欧美娱乐圈极具影响力的明星,为这场盛会增添星光。 他逐帧检视每一个可能出现闻隐身影的区域,错觉视线不比精密的扫描仪。 从第一排贵宾席,到侧方的合作方区域,再到后方不甚起眼的观礼区他看得眼睛发涩,头痛隐隐加剧,却始终没有找到他唯一想见的身影。 直到发布会接近尾声,主持人上台致谢,慷慨激昂总结陈词,最后提到:在此,我们特别感谢银河资本董事长、亦是寰宇集团重要战略决策者闻隐女士的远见卓识与鼎力支持!正是她极具魄力的决策,促成未来三年系列盛事,与寰宇旗下顶级品牌天阙酒店携手落址约翰内斯堡! 第105章 沈岑洲轻轻按压愈发剧烈的眉心,试图缓解钻心的疼痛。 她真的没有出席。 他关掉电脑屏幕,起身,准备强迫自己去休息。即使睡眠质量糟糕,他也必须保证足够的体力和清醒的头脑。 从书房穿过宽敞的衣帽间,直至抵达卧房。 这段短短的路程,在寂静的深夜里,仿佛被无限拉长。他下意识拿起手机,想给闻隐发条消息,哪怕是一句简单的恭喜。 祝贺她,这场发布会办得如此成功。 然而,他的指尖不及点开屏幕,迟来数月、在他几乎要开始接受这种缺失的状态时, 早该出现的回忆像是被骤然接通电源的庞大数据库,裹挟着无数纷杂画面、声音、情绪,以无可阻挡之势,猝不及防汹涌地、完整地,潮水般进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遗失的,所有记忆片段。 【作者有话说】 四个月没见的小情侣[抱抱] 第83章 沈岑洲平静注视着脑海中如恢宏电影般铺陈开来的、属于过去二十七年的记忆洪流。那些被岁月自然磨损、本应模糊的细节,此刻也纤毫毕现,仿佛时间的尘埃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去。 他的意识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在纷繁庞杂的记忆片段中快速穿梭、检索,最终,所有的焦点,不受控制地,精准地凝聚在一个身影上。 他的妻子,闻隐。 最初的节点,是沈岑洲的十七岁。 此刻用妻子来称呼闻隐似乎并不恰切。她只有十四岁,站在万众瞩目的财富杯全球青年金融挑战赛的最高领奖台上,刚刚以一套堪称惊艳的并购案策划,毫无悬念地击败所有来自世界顶尖学府的对手。 聚光灯下,她捧着那座沉甸甸的水晶奖杯,骄傲恣意,像个得到最心爱玩具的孩子,竟然提着裙摆,款款地向台下四个方向各转了小半圈,全方位展示着她的战利品。 笑容灿烂、高兴、溢于言表,是未经世事的纯粹得意,比他后来所见过的、她任何一次笑容都要直白热烈。 彼时正值他出发前往美国前夕,听闻赛事进入最终环节,顺道过来看一眼,并未打算久留,拒绝相邀,随意落座观众席的尾排。 台上光芒炫目,他跟着人群礼节性地鼓掌,耳边充斥着对这位横空出世的金融明珠的惊叹。 沈岑洲几不可察牵了牵唇角,起身,在离开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光芒中心的身影,随即转身,踏上前往美国的征程。 接下来关于闻隐的记忆,竟不是定格在与她结婚的二十六岁。 二十岁,一位热衷艺术的斯坦福同学兴奋地与他分享,说他的祖国出了一位天才摄影师,甫一出现便震撼整个摄影圈,张张都是大片。 同学将一本权威摄影杂志推到他面前,封面便是一只矗立在苍茫雪原上的孤狼。沈岑洲顺着看去,第一眼并非被狼的孤傲吸引,而是摄影师极其刁钻的角度和精湛的捕捉,镜头穿过狼微微侧头时湿润深邃的眼眸,清晰倒映出头顶浩瀚无垠、仿佛蕴藏整个宇宙秘密的冰冷星空。 狼与星空,野性与神秘,在一瞥之间达到惊人的和谐与对峙。他不置可否,出于礼貌随手翻看了几张内页作品,看到简洁的署名,yin。 二十一岁,提前修满学分自斯坦福毕业的这一年,一位刚从威尼斯双年展归来、同样追求艺术的商业伙伴,在会谈间隙津津乐道,提及在威尼斯见到一位极其漂亮、气质出众的中国女摄影师,原来她就是声名鹊起的yin。 出身中国名门,身边保镖环绕,里三层外三层,他遗憾未能搭讪,只仓促间拍下了一张模糊的侧影。 沈岑洲平淡听着,对这些风流轶事毫无兴趣,不曾欣赏、更无心索要商业伙伴宝贝似护着的照片。 二十二岁,一幅署名yin的冰岛摄影作品《冰轮》风靡全球。照片捕捉的是瓦特纳冰川内部,千年积雪挤压形成的蓝洞中,那些被永恒封存的气泡,在幽蓝冰壁间如同串串透明的、凝固的轮回,在特定光线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微光。这幅作品激起无数人前往冰岛冒险的热情,彼时杨琤已成为他的秘书,在汇报完工作后,曾试探问他对这幅引起轰动的照片有无兴趣,或许可以去冰岛实地看看。 沈岑洲无意为一张照片专程奔赴冰岛,但他那年,却去了美国阿拉斯加的门登霍尔冰川洞穴。在另一个半球,不同的冰封世界里,他看到了或许类似的、被时光封印的幽蓝与寂静。 他们在同一年,身处不同的地点,也许看见了同样撼人心魄的、关于时间与永恒的风景。 自此之后,yin的摄影作品,几乎成为他身边追求刺激与新奇的美国伙伴们的风向标。她拍摄的每一个险峻、壮丽或奇异之地,都会迅速成为探险者和摄影师们争相打卡的目标。 他曾被友人拉着去过美国犹他州的布莱斯峡谷,看那些如同千军万马列阵的岩柱,对应她拍摄的土耳其卡帕多奇亚精灵烟囱;也曾偶然到访过加州北部的穆尔woods,漫步于高耸入云的红杉林中,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光柱,与她某张林间光影作品有异曲同工之妙。 沈岑洲在繁忙的商业扩张之余,似乎也未能完全免俗,足迹有意无意间,与她镜头下的世界产生某种微妙的交集。 二十四岁,他在收购一家科技公司的案子上,与老牌金融巨鳄泰勒狭路相逢。沈岑洲手段凌厉,步步紧逼,眼看对方节节败退,已准备签署城下之盟,他亲自前往泰勒位于纽约的办公室进行最后的商谈。 在那间充满老派奢华气息的办公室里,他的目光却被墙壁上悬挂的两幅照片吸引。一幅是十四岁的闻隐,手捧财富杯奖杯,笑容灿烂;另一幅,则是她获得国际摄影大奖的领奖瞬间,清棱棱的笑,似乎蒙上一层复杂模糊的光影。 他一眼认出,是他十七岁时见过的金融明珠。原来,时时萦绕在耳边的名字yin,是她。 泰勒谈及她,道她是闻家金贵的大小姐,金融摄影皆是佼佼,语气不乏欣赏赞誉。分明在踏进这间办公室前,沈岑洲已决心将泰勒的势力彻底逐出这项交易,然而,莫名一刻,他竟罕见生出些微恻隐之心,最终手下留情,给了泰勒一个相对体面的退出方式。 同年,yin的摄影事业再创高峰。她深入夏威夷基拉韦厄火山活跃区域,拍下了火山喷发时,炽热岩浆中瞬间气爆形成的、如同黄金丝线般绚烂而又危险的火山玻璃丝结晶。这幅作品再次震撼世人,连一生追求刺激的美国冒险家们也望而却步,承认那里的环境过于极端危险。 某天沈岑洲离开公司,无意间瞥见街角电子屏上正在播放一段关于这位摄影师的采访。屏幕里的她,谈及创作的心理历程,提及险境,也提到是保镖在关键时刻将她从过于危险的边缘拉了回来。 几天后,沈岑洲出现在距离他所在地三千八百公里之外的基拉韦厄火山观测区,正是闻隐冒险拍摄的同一座火山。 她竟来到了美国。 他当然没有像她那样深入险境,只是站在安全区域内,远远望着翻涌着地球原始力量的焦黑与赤红之地。他想,她真是太过冒险。那个及时拉开她的保镖,或许该得到一笔丰厚的奖金。 这个念头刚起,他便无声敛眉,对莫名出现的、近乎多管闲事的想法感到不解,甚至冒犯。随即平淡将其归结为,或许是不想世界上就此失去一位如此杰出的摄影师。 他不免牵唇,原来自己骨子里,竟也有一分对艺术的珍视。 二十五岁,春节前几天,他回到京市沈家老宅,荣蕴宜在茶余饭后,提起他的终身大事。彼时沈岑洲漫不经心晃着杯中红酒,噙笑淡道:结婚?找个人来分我一半身家么。 荣蕴宜熟知儿子脾性,嗤笑一声随口挤兑:那就联姻好了,有婚前协议在,以你的手段,谁能算计得过你? 未料沈岑洲竟当真接下了话茬。 联姻?他放下酒杯,无波无澜,和哪家? 荣蕴宜惊愕看他,随即倒也顺着他的话,列举了几个与沈家世代交好、且之前确实探过联姻口风的家族。她补充道:之前我和你爸看你没那意思,就都回绝了。你现在要是有意,我们再看看这些家里有没有年纪合适、品貌相当的女孩。 提及的名单中并没有闻家。 沈岑洲平静听着,没有主动询问,只是在母亲说完后,随意般问了句:有没有是家里觉得不合适、不能联姻的? 荣蕴宜挑眉,忍不住带了几分戏谑:哟,我们如今独断专行的沈总竟然还会考虑不合适?真是难得,知道替家里省心了? 坐在一旁的沈岱峥闻言,也皱起了眉头,沉声补充了几个姓氏。 第106章 沈岑洲听到闻家,淡想,真是不巧。 荣蕴宜亦接口道:闻家那边水实在太深太浑了。从闻老爷子那辈起就兄弟阋墙,现在底下三个儿子更是斗得你死我活,乌烟瘴气。 沈岑洲没有再出声,垂眼看着杯中晃意未停的酒液。他想,看来确实是个水深火热、充斥算计与争斗的地方。 不知道翱翔天地、用镜头捕捉世界壮美的大摄影师,愿不愿意被他救出水火,牵出泥潭。 二十六岁,他正式回国接手寰宇集团。同期,闻隐拍出广为流传的、展现智利阿塔卡马沙漠中甲虫在晨露中求生姿态的摄影作品。 友人热情地要为他大办接风宴,他没有拒绝,甚至过问了一句来宾名单。伙伴笑着表示,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只有他不想见的人,绝没有不想来攀附的人。另一位相熟的朋友则半开玩笑地起哄:一定得把闻家那位大小姐请来!寻常场合难得见她一面,傲气得狠,下巴扬到天上去似的!倒要看看在洲哥你的接风宴上,她还傲不傲得起来! 沈岑洲错觉不甚满意入耳的语气,即使对方实非恶意,对闻大小姐仅是善意调侃。 他不动声色,默许友人自作主张的邀约。 确实很傲。 他在觥筹交错的宴会厅,等她半程,都未曾见到那道身影。 直到他意兴阑珊,独自一人倚在二楼栏杆边,目光无意间掠过入口处 她来了。 姗姗来迟。 穿着一身霁蓝色的真丝长裙,款式极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完美勾勒出她纤细又不失力量的肩颈线条和腰身。 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流淌如水般的光泽。她没有佩戴过于闪耀的珠宝,只在耳垂点缀两颗小小的、润泽的珍珠。 宴厅内华灯璀璨,衣香鬓影,可谓极尽奢华,落于沈岑洲眼底,在她踏入一刻,仿佛所有的光都自然而然汇聚到了她身上。 蓬荜生辉。 这个词莫名闯入他的脑海,随即又被他轻嘲撇去。 他的宴会,何须她来增添光辉? 沈岑洲端起手边酒杯,莫名品了一口,目光未曾从她身上移开。 分明知道她如今醉心摄影,早已远离金融是非。 可他的第一个念头,清晰而笃定地浮现 他的金融明珠,来了。 第84章 沈岑洲后靠沙发,沉沉阖目,阅览着脑海中重新归位的记忆画卷。 猝不及防再一次见证,闻隐是如何在他自己都未曾全然察觉时,便已悄然扎根于他生活的缝隙之中。 这样清晰的画面。 他见到她,认识她,竟这样早。 此后似乎该按部就班,与这位明珠相遇,相谈,乃至结婚,他又不喜欢强迫。 然而,恢复的记忆远比他预想中详实得多。 在他与闻隐即将偶遇的间隙,他先一步看到的,是她在高级定制男装店出现的身影。 她在为别人精心挑选正装。 其余保镖沉默守在店外,玻璃橱窗内,闻隐兴致勃勃,拿着一件件衬衫、西装在迟屿身上比划,甚至自己也换上了一件同款的、质地精良的白衬衫。 他后来亲眼目睹知晓,这是她为与保镖去民政局登记准备的礼服。 彼时沈岑洲从车窗朝外看去,落于阴影处,恰逢阳光咫尺,他平静看过几眼,吩咐司机驱车离开。 没有任何人被惊动。 随即,他直接联系闻家同闻世崇会面,开门见山商谈联姻事宜。 自然,他也很快知道了闻隐和迟屿如何敢这样明目张胆。迟屿本就是闻世崇默许甚至安排给孙女的情感启蒙,指望着金融失意的孙女,能在情场上得到些许慰藉。 沈岑洲翻阅调查报告中,闻隐与迟屿相伴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骤然意识到,他在美国看到或听说的、yin的每一张惊世骇俗的照片背后,都有这个沉默保镖如影随形的身影。 他并不在意,不过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前尘往事。他会和她结婚。 反正她终究要联姻,相比其他潜在的、不知底细的联姻对象,他带她离开闻家的泥潭,该是日行一善。 熟料,闻隐比他想象的更为大胆决绝。她竟试图抢先一步,穿着亲自精心挑选的情侣装,与保镖径直去民政局登记。 沈岑洲依旧不介意,初初回国,多么漂亮的一场戏。他只是更加平静地通知了闻世崇,恰到好处地,打断了这对苦命鸳鸯的最后挣扎。 后来,在真正与闻隐面对面坐在会议室商谈这桩早已确定的婚约时,他终于在她眼里出现,即使她的表情看起来并不友好。 没关系。 联姻而已,各取所需。 沈岑洲更不会在意一个小保镖的下场。然而,在闻世崇将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迟屿送来告歉时,他是亲自去见过一次的。 看着蜷缩在地上、几乎失去生气的年轻男人,他想法如此清晰,淡漠,这样一个人,堪配明珠? 像是有待处理的废弃物品,甚至不值得称之为明珠旁的守护者。 沈岑洲慢条斯理拎起一侧险些见证他们修成正果的同款衬衫,随手丢进旁边壁炉熊熊燃烧的火焰里。 火焰瞬间吞噬了柔软布料,蹿起更高的火苗。一直如同死寂的迟屿蓦地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疯了般拼命扑向壁炉,却被冰冷的锁链狠狠拽回。 多么徒劳的挣扎,真是渺小,又无力。 沈岑洲站在火光前,毛巾擦手,唇角无声牵起,嘲弄畅意。在跳跃的火光中,见证偶尔的卑劣。 思及闻隐曾借他手送人去过非洲,他无意为保镖深思落脚点,同样将人丢去了非洲。 至此,他与她之间,似乎终于扫清了所有障碍。 沈岑洲看到记忆中的自己,去往即将作为婚房的秋水湾别墅,一应装设自然看未来女主人的想法、喜好。 他却也莫名调整了两处。 一是在书房与衣帽间之间,添了扇不见痕迹的暗门; 二是在他的书房里,添置了一面巨大的全身镜。 他想,即便是联姻,也是名正言顺的婚姻。闻隐也该有为他挑选衣物、打理仪容的时候。 她将是他的妻子。 只要她在衣帽间发现这扇通往他书房的暗门,她会知道,他不会像闻家一样,将她彻底禁锢。 他会给予她曾求之不得的空间和自由。 沈岑洲思绪很淡,她该感恩戴德。 之后便是盛大婚礼,婚后共处。回忆中的闻隐,一如既往傲慢得意,稍有不慎便是张牙舞爪的嚣张跋扈。 他们之间并未长期冰冷,奇异般时而温情款款,时而剑拔弩张。她的骨头很硬,有时候吃软不吃硬,有时候软硬都不吃。而他初初掌权,正逢再忙碌不过的时期,不至焦头烂额,却也少有喘息空余。 整合产业,老臣刁难,应对全球市场,事务繁多,他并无太多心力去细细揣摩闻大小姐的花样心思。 沈岑洲也没有耐心哄劝的计划。 只是闻隐过于势不可挡,如此无法抗拒地渗透进他的血液与生命。 彼时的他混沌未明,未料如今作为旁观者领悟得如此刻骨。 沈岑洲入眼一幕幕微妙升温的瞬间,不可避免看到心脏处强势生长的嫉妒。 失忆前的他没有承认,只是将不适、燥闷强行压制。 直至再无法控制。 闻隐从未为他挑选过衣物,从未踏足过衣帽间属于他的一侧,自然也从不知晓精心设计的暗门。 她对他,似乎毫无感情可言。 他不以为意,她未按他所想行动,他也不会令她如意。 如此一生,亦无妨。 但他发现的越来越多。对珠宝并不热忱的妻子,珍而重之地保留着一枚品质普通的廉价钻戒。 甚至计划将其改造为项链,或者耳钉,方便时刻戴在身上。 沈岑洲试图欣赏,如此一般。 知晓其来历不需多加猜测,果不其然,竟是保镖送的。 激烈争吵,终于在卢萨卡迎来爆发。 沈岑洲看着承载他人心意的钻戒在眼前化为齑粉,平静想,小隐,你究竟在挣扎什么。 他有什么好。 后来的一切,与原先记起的模糊轮廓逐渐重合。 闻隐开始彻底抗拒他的靠近,拒绝与他有任何接触,但她做不到,于是身子骨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精神也日渐萎靡。 他将虚弱不堪的她揽在怀里,无法捉摸的一刻,朦胧间似乎终于确定。 他好像,真的做过了。 她不开心。 很不开心。 他开始亲手拟定股权转让书,试图用她或许会喜欢的方式,营造从未设想过的惊喜。 他带她去她曾经提及、心心念念的非洲,带她去撒哈拉沙漠看璀璨星河。她的笑容却还是和以前不一样,即使一月份的她,表面上像是与他重归于好,不再时刻冷漠注视他。 第107章 沈岑洲单膝跪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为她仔细涂抹脚趾甲,灯光柔和,气氛凝滞。他试图与她讲道理,嗓音平静,理性分析:小隐,你不嫁给我,处境未必就比现在好。 他想让她认清现实,她不能觉得他打碎她的美梦,闻世崇不会放任她脱离掌控,她所谓的自由恋爱在家族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但闻隐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眼睛那样亮,敷衍地应承他,却像是濒临崩溃边缘,故而疯狂又执着。 沈岑洲与她对视,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去澳洲考察项目,他也想带她散心,她不愿意至近乎抗拒,像是他带她去的是她无能为力的魔窟,他只能作罢。 终于考察结束回国,闻隐搂着他,耷在他怀里,异常执拗地哄劝他下一次出行时独自驱车。 沈岑洲看着她熠熠生辉的脸蛋,不愿意承认的怒与恼横冲直撞,甚至错觉感知到酸楚。 他想问她,宝宝,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样错漏百出的话。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好像,要把他的妻子逼疯了。 令他想起过往得知的,闻隐曾和保镖将定位器放入一只待宰的食用猪体内,而非更容易寻找的流浪猫狗。 在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固执地坚守某种底线,担心伤及无辜。 与此刻何其相像。 沈岑洲如何能承认,他对于闻隐,是另一个深渊。 他没有救她于水火。 记忆的洪流逐渐平息,最终收束。真是奇怪,困扰他许久的、因睡眠不足导致的剧烈头痛,在此刻竟仿佛被庞大的信息流暂时压了过去。 他的心脏,在清晰确认,与过往每一个时刻的自己共振。 他要留下她。 无论是失忆前尚且不明了胸腔翻涌情绪为何物、只凭本能行事的他,还是失忆后终于领悟到爱恨嗔痴的他,所有的思绪都在喧嚣着同一个念头。 他要她在身边。 他不会让她疯,更不会让她死。 但他要留下她,不惜一切代价。 如此确定,肯定。 沈岑洲缓慢睁眼,拎起紧握着的手机,竟已过去一个小时。 准备恭贺闻隐发布会成功的消息,还停留在编辑界面。 他的恭喜迟了一个小时,不知道妻子会不会注意。 沈岑洲真心动作。 【小隐,恭喜。】 想叫她宝宝,但在她大获全胜、一举将寰宇天阙酒店推至约翰内斯堡的现在,恭贺若以宝宝相称,闻隐一定会斥责他在同她套近乎。 即使她不一定愿意回复他。 而接下来的坦白,他竟难得感知到优柔寡断。 消息落下,又删除。 数息之后,文字终于发出。 【我想起来了,宝宝。】 他完整见证,失忆前被他频频压制,却仍汹涌澎湃的爱,恨,妒,恼,憾。 第85章 约翰内斯堡的夜还很漫长。 发布会大获全胜,这样的喜事,闻隐与周禾意料之内多喝了几杯。 在非洲携手打下江山,此刻成就带来的喜悦实实在在浸入两人骨髓。 闻隐酒后睡得极沉,直接睡到第二天的下午。再醒来时,阳光穿过纱帘变得柔和,她撑着身子坐起,脑袋毫无宿醉后的昏沉。 当然不会昏沉。她如今手握权柄,一众帮佣极合心意,将醉酒后的她伺候得妥帖周到,连一丝不适都不会留下。 可此刻,闻隐竟莫名生出零星念头,想自己不要这样清醒。 该混沌一些,或许不用立刻面对某些未知。 她想起昨晚意识模糊间,恍惚瞥见的手机屏幕。闻隐心头微缩,闭眼两息后,伸手拎过手机。 屏幕解锁。 【我想起来了,宝宝】 消息简短,错觉不只是七个字,而是七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刺入眼帘。 不是做梦,不是酒后错觉。她真的收到了这样一条信息。 闻隐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又蓦地松开,开始失控般狂跳。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用力按熄手机屏幕,恍若这样就能将这行字从现实中抹去。 闻隐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重新打开手机,不够理智,不够冷静。 她动作近乎仓惶,急促点开沈岑洲的信息页,按下删除键。 不过瞬息,沈岑洲及其令她心惊肉跳的文字,彻底清出她的消息列表。 做完这一切,屏幕上再也看不到任何不合心意、扰乱心绪的字眼,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无端扯了下唇角,感觉终于好受许多。 而大洋彼岸,沈岑洲勉强睡了几个小时,等待回复间思忖约翰内斯堡此刻已是第二天夜晚,闻隐无论如何该有时间查看手机。 他盯着屏幕,像是期待,又像不安,极为令人不喜的情绪。 他全盘接受,再次发送一条消息。 消息发送失败的提示音轻微又清晰。 鲜红刺眼的感叹号,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沈岑洲不知道这一刻,他是否达到目眦欲裂的程度。他只感觉冰冷的怒意和刺骨的焦灼,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立刻拎过内部电话,接通杨琤,嗓音冷硬,不容置疑:立刻召集会议,需要所有大股东必须到场的重要会议。 他必须立刻见到她。立刻。 得益于保留的三成股份,他目前仍是寰宇集团名正言顺的第二大股东,他可以提出会议动议。 可以见到闻隐。 杨琤在电话另一侧听得心惊,入耳的声音虽极力维持平稳,但他竟像听到颤抖,极其轻微,却难以忽视。 他不敢深究异常背后的原因,只能立刻应下:是,沈总。 通话结束后,杨琤感到前所未有的棘手。 分明跟着老板见过不少大场面,近期变动过大,他都要担心自己招架不住。 此时此刻,他实在想不出一个合情合理、且符合集团运行规则的理由,去莫名其妙地紧急召集所有大股东。 沈总的命令必须执行,他这个首席秘书却不能做出如此莽撞愚蠢、引人猜疑的事情。 他深思熟虑老板情急之中的真正意图。 杨琤最终迂回地,以就近期集团重大战略调整及非洲市场拓展事宜,需与前两大股东进行深度交流与通气为由,尝试通过正式渠道,向闻隐和沈岑洲发起一场高级别的工作会议邀请。 这已是他在规则范围内,能想到的最接近老板要求的办法。 出乎意料,又或许在沈岑洲预料之中,闻隐在第二天同意了这场视频会议。 然而,当她那侧画面接入时,出现的却不是她本人,而是一面空无一物的素净墙壁。 沈岑洲坐在屏幕前,目色凝在入眼的墙面上,恍若试图穿过它看到隐藏其中的人。 他吩咐:杨琤,出去。 杨琤罕见如坐针毡,感觉自己像个多余且尴尬的主持人。听到安排,忙向两侧屏幕出声问候,而后迅速退出线上会议室。 刹那,虚拟的会议室内,只剩下两人,隔着一片大洋,和两面冰冷的屏幕。 沈岑洲淡道:小隐,出来。 他嗓音平静,细究下才能察觉无以逃避的沙哑。 对面比他更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甚至无法判断后面究竟有没有人。 沈岑洲的耐心急速告罄,语气携上惯有的压迫感,和他并不喜欢的激将:胆子这么小?我不过是恢复记忆,隔着屏幕都不敢被我看到。 他声音加重,小隐,宝宝,前往约翰内斯堡的航线已经申请下来,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冰冷的墙面终于响起动静,距离他实在远,入耳恍若金属质感,毫无感情。 沈岑洲,你落地非洲的瞬间,就会被大卸八块。 闻隐依旧没有出现在画面中,很冷酷,很冷漠,话语不留情面。 沈岑洲却牵了牵唇角,笑意不及眼底,不见温度,你现在是寰宇最大的股东,我在非洲出事,留下的烂摊子是你首当其冲收拾。你可以试试看,要不要让虎视眈眈的渔翁得利。 闻隐坐在摄像头的死角里,看着屏幕上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天气,这份从容不迫,确实和失忆前的他很是相像。 看吧,她就说,他失忆前后是两个人。她像是在心里故意强化这个认知,近乎偏执地,不论前因后果。 声音讥诮:你在威胁我? 沈岑洲此刻只想迅速见到她,确认她的存在:是,我在威胁你。 闻隐又陷入了沉默。 沈岑洲感觉太阳穴的钝痛再次袭来,即使确定会议时特意处理过,并不想妻子看到,眼睛里还是缓慢浮现红血丝。 他错觉忘记谙熟于心的谈判技巧,是不易察觉的急迫,小隐,寰宇已经在你手里,全球市场需要统筹,总部需要你坐镇,你应该回国。 第108章 闻隐眉心微敛,又开始觉得他和失忆前不一样,这些话分明是他失忆后的安排。 她想他该是在伪装,试图用集团事务引她回去。 沈岑洲强行恢复冷静分析,继续施加压力:寰宇总部在京市,核心业务和决策中心都在这里,你不回来,我作为第二大股东,依然可以凭借影响力作威作福。 他慢声道:你要为了非洲一亩三分地,放弃寰宇真正的全球命脉么。 闻隐并未回答这一疑问,她唇角有些冷,轻声改话:沈岑洲,你已经签了离婚协议书。 沈岑洲冷静道:股权转让合同明确规定,不许离婚。 股权现在在我手里,闻隐掷地有声,能不能离,是我说了算。 沈岑洲掌下并未翻折的文件出现褶皱,语气不紧不慢,你刚接手寰宇,根基未稳,现在离婚,股市震荡,受损的是你自己。 闻隐嘲弄扬眉,你不该乐见其成吗?趁机夺回权柄,沈岑洲。 宝宝,沈岑洲平静,确定:合同是我亲手签的,给了你的东西,我不会再要回来。不仅如此,等你再站稳一点,我手里剩下的、以及未来我能掌控的所有,都会慢慢转交到你手上。 闻隐不信这套说辞,但他看着实在诚恳,像是和非洲最后一次见面没有丝毫区别。 故而她道:你没有恢复记忆,你在骗我。 我会把医生的详细检查报告发你。沈岑洲目光一如既往紧紧盯着屏幕后的空墙,强行遏制再次勒令妻子出来的冲动。 他眼睑微垂,我爱你,恢复记忆前后,我都爱你。 他情到浓时讲过一回,未料第二回 出声,妻子便不在身边。以往觉得荒唐的情话,如今即使不在床上,道出似乎也轻而易举。 他想她知道。 闻隐眨了眨眼,不在镜头下,她放任茫然。 她看着屏幕上的清晰轮廓,固执定论:你想骗我回国。 即使我真的在骗你,沈岑洲想妻子的野心,妻子的梦想,试图闻隐愿意回到他身边。 即使是为了利益。 你难道不想回来亲手操纵庞大权势,将一切牢牢握在掌心么。 他语气平缓,竭尽全力打消她的所有担忧。 出发约翰内斯堡时,我会带一些必要的人员保障行程安全,但落地之后,只有我会留下,其他人立刻返回。我亲自去接你,只有我。 沈岑洲按下掌控的本性,慢条斯理:我作为人质在你手里,不要害怕。 他想起妻子曾经说过,她的母亲不能主动去找她父亲,她也不能主动去找他。 该他去找她。 闻隐昂起下颌,嗤笑清晰:沈岑洲,你以为你现在还是说一不二的沈氏话事人吗?想要我害怕。 她冷笑出声:我们迟早会离婚的。 即使她或许会为了权力的平稳过渡,暂时搁置离婚协议,但总有一天,她会不再需要婚姻来稳定股价。 沈岑洲嗓音沉静:你说,你不赌资本家的良心,我来赌。 闻隐一直未有现身屏幕的面皮忽重重颤了下,想起几个月前卢萨卡险些重温的争执,她与他说了这句话。 她蓦地伸手,一把将摄像头拨了过来,将自己的脸怼到镜头前,距离近得几乎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 她眼神凶狠到极点:沈岑洲,我为什么要对你有良心,你凭什么要我的良心。 沈岑洲终于看到妻子。屏幕里的她,肤色莹润,眉眼间是掌权者的锐利与光华,十分明媚。 不可能不明媚。她大权在握,在非洲几乎无人敢忤逆。 只是看向他时,不愿施舍些微阳光,眼睛没有半分温度,阴翳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小隐,他慢声回应:只准你来刺我的心,不许我反驳么。 他看着她,目色沉静,认真,却像挣出痛楚,冤枉我会将妻子送人。小隐,你扪心自问,我会这么做么。 闻隐眼角眉梢都是讽刺。理智告诉她,当然不会。 转送妻子,羞辱的岂止是她,以沈岑洲的秉性,即便换一个他毫不贪恋的妻子,也绝不会做出如此自贬身份的事情。 只是,闻隐想,去年卢萨卡挣扎一晚前,她也从未想过,她会在婚姻里失去所有尊严。 她当时情绪早已崩坏,像是走入死胡同,经不起任何惊吓,实在情有可原。 沈岑洲见妻子目色扑朔,像是再次感知到她的情绪。 并不好。 他难得轻声:车祸前,你执意不肯和我去澳洲考察,是不是害怕这个?你觉得在京市,至少有闻老爷子,有你父母在,我不敢真正为所欲为,你担心到澳洲我 他说不下去,想要阖目,又不愿看不到妻子,哪怕入眼的是她的愤怒。 冲击金摄奖的作品,你甚至不敢离开京市拍摄取景。 他慢声道:小隐,你担惊受怕了多久。 沈岑洲错觉不是在问妻子,而是问自己。他彼时竟未发觉,或许闻隐同他去撒哈拉时也在恐惧。 只是因为在非洲,才强忍害怕。他却以为她会高兴。 闻隐不知他所思所想,她注视着屏幕,眼前的人并没有因为痛失大半股份削减一二气质,仍是熟悉的运筹帷幄,他目色清明,面容平静。 却覆了层不容忽视的疲惫。 并非不耐,是身体上的,令他观来有了让她忍不住耀武扬威的脆弱。 甚至错觉他的话是在担心她。 闻隐迅速遏制荒谬念头,面容冷漠:你以为提起这些,就可以击破我吗?沈岑洲,我早就不在乎了。 并非逞强,她也误以为她听到会慌张,她向来极少去想这一段过去。如今入耳,她蓦地发现,彼时经不得推敲的想法已经可以一笑而过,波痕寥寥。 她权势滔天,再没有人能限制她。 闻隐莫名扬唇,等待沈岑洲的下一步进攻。 但等到的不是攻势,沈岑洲面容平和,沉声认错:宝宝,是我错了。失忆前前没有和你承认,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沈岑洲平静阐述他遗忘又记起的心绪:我想等一周年,是我们婚礼的布景,我们重新开始。从婚礼那天开始,所有让你不开心的地方,我都会尽力弥补。 他想起失忆后才迎来的一周年纪念日,想起闻隐看到婚礼布景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恨意。 彼时不解其意,如今明了。她觉得他在用这种方式提醒她认命,嘲讽她的挣扎。 沈岑洲想解开妻子心中所有的郁结,何其艰难,所以他慢声,耐心,平静。 宝宝,一周年的设计,不是要欺负你。他淡声解释。 某一瞬息,他想,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冷静,想闻隐会不会误会他是漫不经心。 分明,他在一遍遍剖开自己。 闻隐见他一点点回忆、剖析过去的细节,神情些微失神。并非肉眼可见的动容,更像灵魂出窍般的恍惚,不解,莫名。 她忽打断他,声音审视:你前面说,你爱我。 沈岑洲眼尾是睡眠不足的红,确定道:我爱你,宝宝。 他知道妻子怀疑的症结所在,他慢声重复,一字一句,宝宝,车祸前的沈岑洲,也想说,我爱你。 真是肉麻,曾以为此生绝不会出口的情话,翻来覆去表明。 他任由麻意惊动血液。 却没有触动妻子的心脏,与他对视的闻隐是惊疑不定的眼。 沈岑洲平淡噙笑,接受自己的咎由自取。 倘若失忆前,有人同他说,他爱闻隐,他一定会觉得对方信口雌黄。 他如何会爱心系旁人的闻隐,即使她是他的妻子。 糟糕透顶的认知,与他的所有情绪相悖。 闻隐看着屏幕,过往种种在她的心脏急速穿梭。冰冷的对峙、屈辱的瞬间、短暂的温情、以及他失忆后的纵容与表白。 她想大声斥责:胡说八道! 但她没有反驳。 她异常平静,沈岑洲,不许爱我。 轻飘飘的声音,带有千钧之力,狠狠砸落:你的爱,让我好辛苦。 沈岑洲面色陡变,闻隐甚至一息错觉,他脸上血色尽数褪去,苍白到极点。 她没有再给他任何回应的时间,干脆利落切断视频连接。 屏幕自动暗了下去。 闻隐后靠椅背,脸蛋扬着,唇角翘着,熠熠生辉,傲慢得意。 眼底深处,却是浓厚的、仿佛化不开的阴翳。 她慢吞吞地想, 第109章 原来恢复记忆的他。 真的爱她啊。 第86章 自假借会议之名的视频通话不欢而散,闻隐没有再接受任何来自沈岑洲的会谈请求。 态度明确,决绝。 不影响沈岑洲出发约翰内斯堡的行程迫在眉睫。 这次行程处理得极其隐秘,没有任何风声对外泄露,比寻常的商务出行还要低调。 无声向闻隐表明,他此行,任她处置。 闻隐在约翰内斯堡忙里偷闲,天阙酒店一应事宜已派发,她不必再时刻盯着,闲适赏景后专梯直达银河资本顶层办公室。 她落座沙发,后靠饮茶,目色偶尔掠过腕表。 她知道沈岑洲此刻已在飞机上,甚至可能很快就要在这片大陆降落。 但她还未想好,如何处置不请自来的、恢复记忆的、名义上的丈夫。 该怎么处置。闻隐抿茶,眼底是清棱棱的光芒。 跟着来到约翰内斯堡,陪在一侧学习的克拉拉,敏锐察觉到些微的不同寻常。 小姑娘抬头悄悄看了几眼,被抓住视线后,立刻抿出笑,再不敢失神,认真面对今日任务。 完成后,克拉拉蹭过去抱住闻隐的胳膊,依恋地仰起脸,小隐姐姐,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她再如何天赋异禀,年龄上毕竟是个孩子,努力学着大人的样子分析,扳着手指,最近的项目进展都很顺利,是遇到了新的、棘手的投资机会吗? 闻隐眼睑微耷,目色自然落下。在自己的地盘,她姿态闲适,并未特意调整表情去掩饰什么。 克拉拉蓦地从她舒展的眉宇间,感受到一种平日罕见的、近乎冰冷的淡漠。 小姑娘心一紧,下意识松开搂着她的手臂,有些无措地咬了咬下唇。 闻隐察觉到她的退缩,反手将克拉拉小小的身子重新揽了回来,声音携有细微不易察觉的疲惫:clara,我有点累。 从她口中听到直言倦怠,着实罕见。闻隐鲜少会说累,说疲惫,永远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不知疲倦,生机勃勃。反而是真正大权在握后,她似乎才愿意偶尔承认,自己也需要片刻喘息,即使倦意只是零星半点。 克拉拉明白她的意思。她窝在闻隐怀里,又高兴起来,即使刚刚瞬息的冷漠刺得她仓促不安,但小隐姐姐愿意重新抱住她,对她终究是与旁人不同的。 她更紧地回抱住闻隐,懂事道:那小隐姐姐,我先离开,你好好休息。明 克拉拉顿了顿,不舍改口,等小隐姐姐有时间了,我再来。 闻隐点了点头,未有多言。 克拉拉见没有被出言挽留,心里还是有些难过,却又不敢再为自己争取什么。 闻隐本就是锋利夺目的漂亮,如今手握重权,气场愈发深沉难测,令人不敢轻易揣度。饶是她自认与闻隐亲近,也不敢真正地为所欲为。 小姑娘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走了。 办公室重归寂静,闻隐几乎是堂而皇之地发起呆。她单手撑着下颌,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此刻脑海里究竟在翻涌着什么。 敲门声轻轻响起,打破沉寂。 进。 是迟屿。 如今他早已今非昔比,作为银河资本的安全及特殊项目顾问,手握实权,出行皆有随从,在外谈判气场强大,与昔日沉默的保镖形象判若两人,是真正能独当一面、为闻隐开疆拓土的得力干将。闻隐对他的变化十分高兴。 但无论迟屿在外如何威风,在她身边时,依旧保持与以往无异的姿态,毕恭毕敬,谦卑而谨慎。他脸上提前准备好的、弧度恰切的笑容,永远精准贴合她的心意。 闻隐更高兴,令她感知全然的掌控感。 她起身转去办公桌,坐回椅中,指骨轻敲桌面,极为好听的声响,好心情地朝迟屿扬了扬下颌。 闻董。迟屿躬身问候。 他例行汇报几项公司事务的进展,闻隐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后靠宽大椅背的身形愈见居高临下。 打断他:刚准备找你。 迟屿包裹在昂贵西装下的肌肉几不可察紧绷一息,又被他强行放松,不露丝毫端倪。他微微垂首,语气更加恭顺:大小姐,您吩咐。 闻隐莫名其妙瞥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不是公务? 称呼切换如此敏锐。 迟屿无法解释这份近乎本能的直觉。他绞尽脑汁,最终也只能抬起脸,露出一个愈发无害的微笑,试图蒙混过关。 闻隐也无意在细枝末节上深究,径直吩咐:沈岑洲很快抵达非洲,交给你处理。 迟屿微微一怔,确认道:处理? 闻隐的眼睛很亮,仿佛想到绝妙的主意,深觉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安排。 新仇旧恨,随你解气。 迟屿有些冒犯地抬起眼,紧紧盯着闻隐的脸,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表情下,窥探出更深层的情绪。 片刻后,他重新垂目,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流,大小姐,我非常讨厌他。如果您交给我,我不会手软。 闻隐求之不得:你手软做什么?你应该也找几只饿狼关进去,让他好好尝尝你受的痛。 她近乎兴致勃勃地为他出谋划策,语气温和而残忍:迟屿,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派其他人去,说不定会忌惮他以往余威。你不会,你是我的。 他是她的。 简单的文字像是覆有魔力,瞬间熨烫迟屿的心脏,他情理之中热血上涌,只想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他清楚知道,在大小姐麾下,或许会有对沈岑洲畏惧而徇私的人,但对她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的,绝不止他一个。 只是她真心实意,想他去报仇。 迟屿想,他同沈岑洲,究竟有什么仇? 是去年几乎将他打残的毒打?是被无情焚毁、承载他片刻奢望的衬衫?还是他生生拆散他们,将大小姐困在冰冷的婚姻里。 所有念头最终都化为一句妥帖应承:是,大小姐。 迟屿躬身退出办公室。 门外,闻隐鲜衣怒马、容貌出众的年轻男助理们分立两侧,见到他,不卑不亢点头问好。 迟屿如同未见,目不斜视,径直从他们中间穿过,气场冷硬。 直到彻底远离办公室,走到无人的走廊尽头,他才缓缓松开不知何时已捏得骨节发白的拳头。 他谴责自己,不该无故对助理冷脸相待。 能让大小姐高兴的人或物,他不该这样。 迟屿将哽塞咽下,面冷眼冷,他要完成大小姐交给他的任务。 落日时分,约翰内斯堡国际机场的某个僻静通道。 波音bbj平稳降落。正如沈岑洲之前所言,他离机后,私人飞机没有丝毫停留,立刻滑行、起飞,载着所有随行人员返航。 沈岑洲独自留在这处有妻子的土地上。 接机的场面,堪称简陋。 沈岑洲没有看到预想中妻子的身影,哪怕是冷漠的、嘲讽的眼神亦未能得见。 他只看到了妻子的保镖。 如今的迟屿改头换面,一跃成为银河董事,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后还跟着几名一看便知是精锐的、同样西装革履的下属,比之以往保镖的样子人模人样了几分。 沈岑洲情绪淡漠,目色很浅地扫过来,隐隐约约、并未遮掩的嘲弄。 迟屿迎上他的视线,下颌线绷紧。他身后跟着的一众下属,气场肃杀,足够唬住一般人。 他却没有生出扬眉吐气的任何感知,脑海不受控制闪回的,是壁炉前,沈岑洲拎着大小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为他挑选的衬衫,随手抛入熊熊火焰。 他被锁链禁锢,只能眼睁睁看着,发出绝望的嘶吼。 迟屿冷冰冰的脸上,几不可察燃起一丝深刻的恨意,没有废话,直接吩咐身后人:押起来。 两名训练有素的下属立刻应声而动,谨慎而迅速地上前,试图制住沈岑洲。 沈岑洲表情实在平淡,漫不经心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偏头看着迟屿,仿佛在观摩一场事不关己的拙劣戏剧。 就在两人近身的刹那,沈岑洲未曾理会,径直向迟屿出手。 他愿意妻子为所欲为,不代表会忍受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想,闻隐还是太高估他,竟令迟屿过来。 他如何坐以待毙。 迟屿似乎早有预料,反应极快,侧身格挡,同时一记凌厉的手刀便朝着沈岑洲颈侧劈去!沈岑洲避过,肘击直取对方肋下空门。 两人身如闪电,招式狠辣,没有任何花哨,全是实战中淬炼出的杀招。 第110章 不过几个呼吸间,迟屿的西装肩部被撕裂一道口子,隐约可见红肿,沈岑洲嘴角也渗出一丝血迹。 一时间,竟是难分高下。 跟随迟屿而来的下属见状,立刻想要上前帮忙,却被迟屿低喝制止:都别动! 他也想与沈岑洲,堂堂正正战一场。 沈岑洲能和大小姐结婚,这么幸运,凭什么让大小姐不高兴。 凭什么! 迟屿眼神一厉,攻势愈发凶猛凌厉,拳风呼啸,直逼对方面门。沈岑洲以攻代守,招招夺命,寻找对方破绽。 我要见闻隐。 沈岑洲在激烈交锋中,声音依旧平稳,与以往发号施令未有任何不同。 他不称呼小隐,在闻隐的这个前保镖面前,任何属于妻子的亲昵称呼,都不该被听到。 迟屿格开他的重拳,声音比他更冷:你该称呼大小姐为闻董。 眼中怒火更炽,直呼其名,你真是不尊重大小姐! 不该失神,尊重二字却如细针,猝不及防刺入沈岑洲耳底。 他倏然想起闻隐泪流满面控诉他剥夺她的尊严,想起她蜷缩在他怀里委屈又绝望的眼神。 不过是刹那的分神! 迟屿眼中一闪,立刻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一记蓄力已久的重拳,狠狠砸在沈岑洲腹部。 沈岑洲闷哼一声,身体因剧痛微晃,额角瞬间渗出冷汗。然而他竟像感觉不到痛楚,迅速强行稳住身形,眉目冷淡,反手一记擒拿,刁钻扣向迟屿因出拳而露出的手腕关节。 闻隐是我的妻子。他嗓音冰冷,宣示主权的笃定,却不知道是告诫对方,还是告诉自己。 于迟屿而言,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精准刺中他最隐秘的痛处。 他和大小姐,也有望一起出现在结婚证上的,咫尺之遥,天涯海角。 无以反驳,迟屿心神激荡,攻势出现难以忍耐的急切和紊乱,破绽忽出。 是极为微小的破绽,极易被忽视。沈岑洲冷眼看他,反手一拧,膝撞紧随而上,瞬间扭转局势,将对方反制住。 至这一步,实在难说谁胜谁负。两人身上都挂了彩,呼吸加重,互相掣肘,僵持在原地。 沈岑洲颧骨处一片青紫,唇角破裂,昂贵的西装外套沾了尘土,从未有过的狼狈;迟屿则更惨一些,嘴角淌血,西装肩部撕裂,手臂因格挡而微微颤抖,眼神凶狠不减。 片刻死寂后,两人却像无声达成默契,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同时松开钳制对方的动作。 迟屿死死闭了闭眼,压下胸腔翻涌的杀意。这是大小姐的丈夫,无论如何,只要沈岑洲与大小姐的法律关系存续一天,他不能让沈岑洲在这么多人面前,给大小姐丢脸。 沈岑洲慢条斯理折过凌乱的衣领,心中一派漠然。打狗也要看主人,迟屿是妻子看重的一条狗,这条狗可以死,但不能在眼下这种场合,给闻隐丢人现眼。 一场突如其来的冲突,突兀开始,又诡异平息。 下属见纷争告尾,立刻上前,默默递上干净的毛巾,迟屿接过,用力擦拭嘴角的血迹。 没有迟屿示意,下属不敢为沈岑洲递上毛巾。沈岑洲不紧不慢踏步近身,亲手拎过另一毛巾,随手擦了擦,姿态从容,仿佛只是拂去些微灰尘。 没有受过这么差的待遇,沈岑洲无声轻哂,闻隐真是舍得。 之后,迟屿的下属没有再试图押解,沈岑洲面色平淡,平静跟着他们离开。 目的地并非约翰内斯堡的市中心,而是另一趟短途航班,将他直接带回卢萨卡。 至此,他与国内的一切联系,被彻底切断。 沈岑洲被带到熟悉的酒店,与闻隐同住过的专属套房,他和妻子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 工作人员悉心清理,房间自然一尘不染,也干净得恍若从未有过他和闻隐存在的痕迹。 该是妻子吩咐,不然专属套房,不必清理得如此陌生。 唯有一处格格不入,呆头呆脑的机器人被孤零零放在客厅角落,金属外壳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是许久无人打理的结果。 送他来此的迟屿等人退出房间,从外面落锁,沈岑洲没有回头,默不作声听着,清楚知道此刻处境,被软禁于此。 他无声笑了下,抬步走到角落,不嫌机器人外壳沾满灰尘,俯身亲自将它拎起,带走为它充电。 电源接通,小机器人沉寂的屏幕亮起,内部传来飘忽不定的运转声。 机器人活了过来,没有执行问候程序,启动自动清洁模式。 但它这次的清理比以往都要慢,滋滋的电流不是故意发出,是长久未运行的细微卡顿。 沈岑洲罕见耐心等它。 直至机器人电子屏闪烁,毫无波澜的电子音像生出痛苦: 主人,主人不要我了。 第87章 沈岑洲落地卢萨卡的第三天,闻隐看着屏幕上已近尾声的跨洲会议,关掉摄像头,百无聊赖入耳争分夺秒的汇报。 不甚重要的间隙,她撑着下颌,思绪不动声色起复波痕,像是几不可察的细微焦灼。 迟屿没有主动汇报过关于沈岑洲的任何消息。 极少有的情况。 迟屿对她,向来透明至事无巨细,将一切她可能需要的信息过滤、整理,呈递到她面前。然而这一次,关于沈岑洲,是一片沉默。 闻隐自然不会只有迟屿一双眼睛,她的信息网早已稳步运行。 沈岑洲抵达当日,便有下属呈报上来,他与迟屿爆发激烈冲突,两人都动了手,伤得不轻。可这几日的视频工作汇报中,她隔着再高清不过的屏幕,漫不经心仔细审视过,迟屿的脸干干净净,没有丝毫淤痕或破损。 她想,迟屿毕竟是保镖出身,从小在残酷训练中摸爬滚打,身手卓绝,善于保护要害,也更懂得如何让伤痕不显于外。 看来,她未在场的争执中,伤得更重、更狼狈的,该是沈岑洲。 这个认知如此微妙,闻隐错觉心底掠过情绪,她倏得压下,不愿深究。 她失神之中,冗长会议终于结束,屏幕上各分公司的高管头像仍亮着,等她先行。 闻隐没有动,随声吩咐:迟屿留下。 屏幕一侧迟屿眉目微垂,恭敬颔首:是,闻董。 其他人的头像这才逐一灰暗下去,行动灵敏。 摄像头被重新打开,巨大的显示屏上只剩下他们两人。闻隐靠进椅背,目色平静,像是审视,更像敲打,轻而易举穿过屏幕。 迟屿后背慢慢湿润。 迟屿,闻隐声音不轻不重,慢条斯理的语气,我信任你,不是让你自作主张的。 半个字都不与她讲!即使她未必想听,即使她对沈岑洲的消息嗤之以鼻,但她不该对他的处境一无所知。 沈岑洲是什么人,他傲慢刻薄,功绩却也与秉性不差上下,她才不会将他置于视线之外,等他掀起惊涛骇浪再仓促应对。 迟屿一瞬心领神会,他抿唇垂首,歉疚道:大小姐,抱歉。我以为您不想听到他的消息。 无法否认的一句话,他该是出自真心,闻隐听出微乎其微的试探,她的眼睛真正冷下来,目不转睛盯着对方。 片刻的沉默,如泰山压顶,迟屿忽地喘不过气,他就要告罪,不及出声,闻隐轻飘飘饶过他:这不是你不尽职的理由。 她语调平稳,我可以不听,你不能不提。 迟屿迎向她的视线,比低头时更顺从恭敬,他再次开口,困惑不解:您教导过我,不必事事亲力亲为。您能用的人如过江之卿,这些小事,我不愿叨扰您,分散您的精力。 不是小事。闻隐声音没有起伏,也未有停顿犹豫。 迟屿心脏蓦地震颤,无可忽视的涟漪蔓入所有血管。他一时竟不得分辨,这一句是出于沈岑洲各种意义上的特殊身份,还是出于大小姐本心,对方必须被严格监控。 没有时间多想,大小姐耐心有限,他不敢也不能再拖延。 大小姐,迟屿目光坦诚,直言道:当日争执后,我没有让医生去看他。 闻隐唇角翘起,被隐瞒的微薄怒意顷刻消弭,她几乎能想象沈岑洲当时处境,受伤却没有得到治疗,真是难得的体验,他的表情不知道会不会很精彩。 她赞许道:干得漂亮。 迟屿得到鼓励,更觉自己先前鬼迷心窍。他该汇报的,他自认大小姐对沈岑洲恨之入骨,不愿她闻声心情糟糕。 或许果真如此,也不该他擅自做主。 大小姐以后会越来越厉害,他不能让他的忠心反而变成阻碍她洞悉全貌的藩篱。 迟屿语气更加谨慎,继续道:大小姐,他目前毕竟还是您的丈夫,在一定程度上代表您的脸面,派人折辱尺度不好把握,我担心影响到您。我准备出动新养的几条森蚺和藏獒,您意下如何? 第111章 如此周全的考量,闻隐淡声道:这些你决定。 语调轻描淡写,意思却明确,他具体想做什么,她可以放手,但不能让她一无所知,等她亲自过问。 这是绝对权力天然带有的掌控感。 闻隐目色懒散,千钧重量:迟屿,下不为例。 迟屿面色不着痕迹白了瞬息,他清楚知道大小姐这回是真的动了气。 是他做的不好,胆大包天越界,试图以自己的判断过滤她应该接收的信息。大小姐令他置身银河资本董事的显赫位置,让他手握重权,他竟为私心隐瞒。 他犯了上位者的大忌。 迟屿恐慌她不再信任他,面对大小姐愿意宽宏大量给他的机会,斩钉截铁承诺:大小姐,不会有下一次。 闻隐点了点头,没有为难他,接受他的表态。她话锋一转,恍若随口提起,你身手果然了得,一点伤都没受。 迟屿耷着眼睑,情绪挣扎而复杂。他没有再做任何隐瞒,如实道:有受伤。他招招都避开了我的脸。 闻隐唇角无意识牵动,眼角眉心满意而轻快,还好没有鼻青脸肿,不然还怎么代表银河出面。 迟屿依旧垂着头,姿态谦卑恭顺,低声补充:也许,他是不想您看到扰神。 他若带伤出现在大小姐面前,沈岑洲显然不想大小姐为其他人侧目。 迟屿声音平铺直叙,没有露在镜头里的手,却在桌面下悄然握成拳,指节微微泛白。 他确认自己不是在不甘,他该是为先前悟错大小姐的意识感到自责。 闻隐后靠椅背,眉目扬着,平静看着迟屿,他头颅微垂,无比驯服。她思绪很淡,不知道在想什么,轻飘飘应道:也是。 两个字像带着微弱的电流,轻轻刺了迟屿一下。 她没有否认会为他扰神,面对他近乎直白的猜测,大小姐坦然承认,他是举足轻重的。 他感觉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即使他一清二楚,这是对下属的礼遇,与私人化的感情毫无干系。 但能从大小姐口中听到默认,依旧让他心中翻涌起苦涩的暖流。 通话轻描淡写结束,自此,关于沈岑洲的一切,迟屿事无巨细汇报。 行动,状态,饮食起居,面面俱到。闻隐有时懒得入耳,随意抬手让他停下,有时又一时兴起,饶有兴致地为他出谋划策,添砖加瓦。 闻隐的恶趣味生根发芽,停水、停电、停菜的指令逐一在沈岑洲面前上演。她以为自己的跃跃欲试很快消弭,未料真从这一远程的、单向的操控中,发掘出浓厚的兴趣。 沈岑洲高高在上这么久,能折腾他,实在快乐。 大方向有迟屿把关,闻隐随手施为,加诸琐碎的麻烦折磨。 被关押在卢萨卡的沈岑洲并不知道妻子的心理活动,他看着送来的、难以入眼的食物,轻而易举分辨出闻隐的手笔。 他关起狂吠的藏獒,拎过湿毛巾擦手,莫名牵唇。 从未有过缺水的体验,软禁他也不需要设计这些毫无意义的小事,是他的妻子在灵机一动。 察觉到闻隐的关注,沈岑洲眉心松散。 面对她的心血来潮,他感知到的,竟是温情。 水电自然不是长期关闭。电一般在深夜时分骤然掐断,令他猝不及防陷入纯粹的黑暗,打断他可能进行的任何行动。 停水的时间则毫无规律,清晨午后随心行事,沈岑洲提前储水,与妻子感情正好时冷水洗漱便频繁发生,如今再上日程并不陌生。 总不能在妻子某一天好心出现时,真让她见到形容潦草的他。 沈岑洲回到餐厅,面对桌上色泽诡异的料理,良久,轻按眉心。 被妻子关押后他每餐亲自下厨,今天不得体会,原来是闻隐下令停菜。 他淡想,闻隐还是心软,还愿意遣人送餐。 沈岑洲抬眼,奉命前来的下属眼神躲闪,他噙笑平和:闻董挑的? 下属显然级别不高,并不清楚内情,沉默着没有回答。沈岑洲不甚在意,漫不经心令对方下去,下属反而有些犹豫,压低声音投机道:应该是的。沈先生,其实闻董还是很关心您的。 沈岑洲眼皮微动,不动声色:怎么说? 下属想了想,腼腆一笑,诚恳道:我也是猜测。告诉您这些,是担心您万一将来重新夺得闻董欢心,我今日怠慢您,会被报复怪罪。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人生起落,不就在董事长一念之间吗? 沈岑洲沉沉闭了下眼,几乎被气笑。 他的妻子多会挑人。有个迟屿如鲠在喉还不够,还要再派一个口无遮拦的蠢货过来,将他看作有望仰仗枕边风一雪前耻的存在。 他按下胸口燥郁,疏淡平静:出去。 下属见对方不领情,悔惧多言,迅速离开。 沈岑洲看着桌上色彩可怖的食物,想她真是猖狂,也实在懂得如何令他波澜起伏。 毕竟是妻子挑选,他沉默坐了片刻,还是拿起餐具,心平气和尝了一口。味同嚼蜡,他面无表情将剩下的食物连同盘子,一起丢进垃圾桶。 此后数日,他的生活逐渐正常起来,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不再出现。水电没有再无故关闭,冰箱重新被丰富的食材填满,他似乎再次被妻子遗忘。 沈岑洲日复一日亲自下厨,来到卢萨卡的第八天,他一如既往落座餐厅。 门外传来动静,他并未理会,被监禁于此,他习以为常定时有人前来观察他的状况。 但这次有些不同。 人数似乎多了些,最前方的一道脚步声,轻盈,嚣张,紧随其后的则是毕恭毕敬,如同众星拱月。 沈岑洲指腹几不可察地滞了下,眉心骤跳,他缓慢抬头,看向餐厅入口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她。 闻隐。 她真实地、切实地出现,不再是冰冷屏幕里的影像。她身后跟着一众助理保镖保驾护航,将她簇拥在中心,气势凌人。 十二月的卢萨卡温暖潮湿,与正被大雪覆盖、枯枝凝冰的京市,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穿着随意而舒适,霁青色长裙颜色清冽,恍若雨后天晴,面料柔软,裙摆随她步伐微微晃动。 室内冷气过足,臂弯小心翼翼抱着轻薄外套的助理悉心为她搭上。 她停驻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目色遥遥看来。 沈岑洲平静迎接她的视线,听到血液汹涌撞击胸腔的声音,忽觉哽塞。 酸,涩,瞬间扼住他的喉咙。 四个月十六天没见了,宝宝。 第88章 对视攒出的沉默只有几个刹那而已,沈岑洲错觉呼吸停滞,故而时间漫长,千山万水。 他神色自然,做了你爱吃的。 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娴熟至仿佛他们昨天才刚刚一起用过餐。 沈岑洲平静起身,行到餐桌对面,为她拉开椅子,请她落座。行云流水,姿态体贴。 出乎闻隐自己的意料,她目不转睛看着他,竟然定在了原地。 分明来之前,她心中一派漠然,想起沈岑洲,脑海中无波无澜,只有该如何掌控他的冷静盘算。她会像在谈判桌上对待旁人般冷酷无情,让他看到她的雷霆手段。 但此时此刻,沈岑洲不再隔着屏幕,而是以真实的、带着体温和气息的形态进入她的视野,她不受控地咬了下唇内软肉,感知胸口悄然塌陷了一小块。 这种感觉绝非第一次,熟悉又冲动,像是把她牵回与他同行的非洲度假。 闻隐眨了下眼睛。 他身形依旧修长挺拔,气质清隽疏淡,一如既往平和冷静。除了左侧颧骨留有的青淤,未经上药故而消散缓慢,延出的一道将要至他眼尾,明显进入她眼底。 她想,见他受伤,她应该高兴。 但他与她上一次分别时,伤痕之外,几乎没有区别。她的幸灾乐祸还没有来得及兴风作浪,率先涌上心头的,也不是面对恢复记忆的他,以为会有的警惕与恨意。 而是一种极不合时宜的情绪,她想起她牵着他奔向篝火,红色焰火照亮所有,无所遁形。 闪现的竟是温情脉脉的片段。 真是莫名其妙。 令她想要转身就走。 闻隐自然不会轻易退缩,她扬着下颌,璀璨熠熠,不紧不慢走过去,坦然任他伺候落座。 沈岑洲看着她的眼,她的发,她的背,竭力遏住将她押入怀中的冲动,强迫自己回到原位。 他目光掠过仍守在餐厅门口的保镖助理,语气不咸不淡:他们不走? 闻隐姿态懒散,瞥向桌面一道口味清甜的本地特色鱼肴。 沈岑洲平和出声,我伺候你。 第112章 他身随声动,剥鱼,去刺,慢条斯理的动作。 闻隐这才摆了摆手,下属训练有素,微微躬身,随即退到稍远些的拐角处。保持不听不看,又能随时响应、确定老板安全的距离。 沈岑洲没有让妻子久等,将处理好的鱼推过去。闻隐斟酌是否接受,恰逢小机器人滑过来,见到她,欢快极了,主人! 她回头,看到机器人金属脑袋上的一道划痕。 它在她身边时平安无事,怎么才几天就破损。 闻隐微微敛眉。 机器人注意到主人视线,气势汹汹告状:主人,是一条蛇绊倒的我。 闻隐眼睛莫名弯了下,笑意却并未浮现。她不再看它,对它的控诉置之不理,丝毫没有出头的意思。 机器人急切地转了两圈,却没有再聒噪,确认主人此刻不需要它,电子屏暗下来,它默默滑到角落,安静朝着闻隐的方向,眷恋不舍。 闻隐余光窥见,忽然觉得心情很糟糕。 她恨恨咬了口鱼,眼睛是冷的,她将此归咎于沈岑洲,是他一定要出现,是他一定要见她。 她该怪罪他。 是他没有展现出被她折辱与掌控该有的姿态。 沈岑洲似乎没有察觉闻隐情绪的微妙变化,他递上精心调制的甜酒,色泽漂亮,推向她手边。 闻隐看都没看,眉目着冷,直接道:你来做什么? 沈岑洲迎着她,平和道:来接你。 是他在视频通话中与她讲过的答案,意料之内的回答,闻隐朝后靠去,唇角泠泠而讥诮,不是你的做派。 沈岑洲愿闻其详:小隐,我该怎么做? 闻隐淡声:京市弄权,逼我回国。 当然不一定能成功,但这才该是沈岑洲的作风。恢复记忆的他若想见到她,挟制她,应该在京市运筹帷幄,利用寰宇的天然优势,布下天罗地网,逼她不得不回国。 这才是她印象中的他,冷酷,高效,不择手段,而不是以身涉险,来到于他而言一筹莫展的地方。 妻子的话入耳,沈岑洲无端牵了牵唇。他没有否认,经由她提醒,他像才忽然意识到,他直接又冒险的做法,原来是如此的不够理智。 并不稀奇,他失忆时分明更不理智地都做过,是他的妻子不信他始终如一。 宝宝,沈岑洲嗓音疏沉,也许我所求更多,不只是你在身边。 闻隐唇角嘲弄,竟奇异地松了口气。 该是这样,恢复记忆的沈岑洲怎么可能只是为她。 她想,该纠正他的称呼,不许再叫她宝宝。 此时此刻不适合转移话题,闻隐扬眉命令:说。 我想要,沈岑洲注视着妻子,声音无端滞涩,指节不自知地弯曲。 他扼住偏开视线的冲动,灯光折落在他眼角,他目色缀在闻隐眼底,喉结轻微滑动了一下,清晰虔诚,你的爱。 她的爱。 闻隐脸上一息茫然,仿佛没有听清,更像是不可置信自己所听到的。 待她被他攥住目色,反应过来他的意图,被冒犯的恼怒横冲直撞,她不禁疾言厉色,贪得无厌! 她声音拔高,立刻引来拐角处警觉的保镖,一行人迅速现身,闻隐抬手制止,令他们退回去。 闻隐瞪着沈岑洲,烦闷的躁意笼上她的面皮,脸蛋在怒意冲击下微微颤抖。 她如今大权在握,分明冷静又冷酷,面对他,面对不合时宜的索求,总有些不受控制的情绪在她胸腔冲撞、激荡。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更不想感受这些气氛。她深觉刚刚不该让保镖再次退走,他们应该跟在她身后,她会张张扬扬、无懈可击地立刻离开。 她不要再独自面对他,他如此过分的话,害她心绪不宁。 她在心绪不宁。 闻隐蓦地起身,她要走。 她不能再和沈岑洲共处一室,她的情绪会失控。 真是糟糕。 闻隐毫不犹豫朝外走去,她即将踏出餐厅的一刻,身后脚步声急促。 下一息,一双手臂环过她的腰身,紧紧朝后押去,她蓦地靠入温度合宜的胸膛。 宝宝。 熟悉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她才发现初初现身时过度的冷气早已调整,故而她贴近的后背,感知到温热。 好久不见的雪松气息包裹着她,时隔四个月的怀抱,动作停滞的,不止是沈岑洲。 闻隐强行缓释僵直的身体,她不许他抱,又不愿扬声引来保镖助理看到他们在纠缠不清。 她用力去扳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压低声音,发号施令:放开。 沈岑洲手臂收得更紧,他的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妄图贪婪感受久违的温度。 苦橙味溢出,他几不可察颤动的胳臂缓慢平复,声音很沉:明天还来吗? 不待听到回复,他寻到她挣扎的掌心,与她十指相扣。 她还带着婚戒,即使是因为如今关头重要,不能爆出任何夫妻不和的传闻。 他们也没有不和,沈岑洲克制慢声补充:脚趾甲还没有涂,我带了工具来。 闻隐鼻尖忽地发酸,她忍住涌上来的酸涩情绪,声音在压抑下显得有些冷硬,我没有答应你。 宝宝, 沈岑洲颊面贴近她的脸,她的颈,小心翼翼,隔着发丝,他出声低哑,我无计可施了。 闻隐背对着他,听到浓重的挫败。 分明被隐藏的微乎其微,流露出的一点已足够触目惊心。 她该得意,最好快意微笑,大笑。 但她笑不出来。 她被紧紧禁锢在怀里,木质调恍若密不透风的网,她周身都是他带给她的感知。她自由的手捉着横亘在她腰间的手臂,又看向与她相扣的掌心。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签署过无数决定资本重要节点的文件,也曾温情抚过她的肌肤。 此刻,她清楚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和皮肤下传递来的、逐渐升高的体温。 她没有再用力去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闻隐错觉无法判断时间流逝,她眼睫低垂,终于出声:放开。 她盯着自己蜷缩的指节,不愿意识到的松动蔓延开来,明天我要看行程。 沈岑洲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个瞬息,力道很大,嵌入骨血,落在身上却没有生痛。很快,他慢慢放开她,眷恋地、不舍地朝后退了一步。 他来到她面前,想要捧她的脸,他没有任何轻举妄动。 他牵了牵眉,唇也跟着牵动,我等你。 闻隐没有回复,没有抬眼,确认裙摆与外套无异,脊背直挺,大步离去,背影决绝,一贯为之的张扬傲慢。 沈岑洲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行至拐角处保镖助理立刻无声聚拢过来,朝她恭敬鞠躬。 他离她越来越远,层层叠叠的西装革履将他们隔开。 他不能动。 会惹恼她。 到客厅,他无法再前行,闻隐没有任何停留,带着她的人扬长而去。 厚重房门再次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闻隐上车,稳坐,面无表情,车门关上的瞬间,她一直强行压抑的、剧烈跳动的心脏,如同脱缰的野马,在胸腔里疯狂地、经久不息地鼓噪起来,撞击着她的耳膜。 隔板缓缓升起,她有些脱力地靠进座椅里,侧过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属于卢萨卡的、异国他乡的繁华街景。 车窗玻璃上,她看到自觉冷静自持的眼睛里,弥漫起一片茫然与无措。 她想,恢复记忆的沈岑洲和失忆后的沈岑洲是一个人。 闻隐亲眼见窗面中自己的脸蛋皱成一团。 怎么办。 该怎么办。 第89章 闻隐皱起的脸蛋并没有持续太久,她目不转睛,伸手揉开一瞬,颊面便慢慢跟着松散开来。 如同被风吹皱的池水,很快便恢复平静无波。 她弯了弯唇,回到在卢萨卡置备的家。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灯火,闻隐欣赏片刻,按部就班处理起公务,邮件批示简洁有力,像是酒店中发生的一切,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她并未工作到深夜,理完最后一份文件,轻飘飘起身,洗漱沐浴,裹着睡袍平躺入柔软床榻,一切如此平静,平和,尽在掌握。 她不欲斟酌脑海中争执不休的明天行程,沉沉闭眼。 在帮佣精心调制的香调中,她跌入苦橙味无处不在的安全梦境。 是极其浅淡的味道。 浮现于睡梦中的竟不是今日种种,而是她愈发壮大的商业帝国,闻隐置身其中,恍若忘记一切纷扰,只觉得意至极。 第113章 猝不及防,意外之喜,十四岁的闻隐再次来到她的梦中。 大厦顶端,风声猎猎。十四岁的她和上次入梦时一般无二,仍旧坐在高处,昂着脑袋,张牙舞爪冲她笑,明亮生机。 她毫不犹豫跳了下来,一如既往身手了得,在自己的梦中猖狂不会受伤。 闻隐想起上次梦中见面没有来得及拍照,便发觉手边出现相机,她熟练举起,记录下第二次的纵身一跃,无所畏惧,嚣张骄傲。 十四岁的她稳稳落地,出现在二十四岁的闻隐面前,毫不吝啬夸赞:闻隐,你好厉害! 她欢快背着手,矜持地阻止自己手舞足蹈,眼睛亮晶晶看着她,纵横资本,大权在握,闻世崇一定肠子都悔青了。有你在,闻氏肯定早已再次不同凡响! 二十四岁的闻隐静静注视眼前熠熠生辉的小女孩,她此时身形已经逐渐拔高,还是比成年的她矮上一截。 她看着高高抬着下颌的自己,知道梦中的节点与上一次见她时间相接。十四岁的她已经经历过被闻世崇关在书房,亲眼见证金融比赛的礼物离她越来越远。 不止于此,此后的她,会逐渐意识到,她才是家族的礼物,联姻的首选。 但此刻年幼的她,显然已经从打击中恢复过来,愈发斗志昂扬。她正试图用各种方式,拼命向爷爷证明自己的能力,天真地以为只要足够优秀,展现出足够的价值,就能让闻世崇看到,不限制她,放手令她成长,家族能得到更多。 看着满怀憧憬的、肉眼可见稚嫩的自己,闻隐心脏不受控地骤缩,磅礴的委屈迟了十年,刹那涌现在她面前,瞬间冲垮她构筑的所有心理防线。 梦境之外的每个当下,她都鲜少觉得委屈,如今从二十四岁回头看,才惊觉,原来不被理解、被强行压抑的渴望、被至亲之人否定的痛苦,已经在她心里埋藏整整十年。 她突兀委屈到极点,眼眶毫无预兆变红,泪水迅速积聚,视线模糊。 十四岁的闻隐吓了一跳,稀奇地绕着她转了一圈,慢吞吞地打量:闻隐,上次是我在哭,这次换你哭了吗? 这句像是一个开关,二十四岁的闻隐忽伸出手,紧紧抱住十四岁的自己。 在自己的梦里,她没有觉出丝毫羞耻,放纵将脸埋在小女孩单薄挺直的肩头,喉咙溢出压抑不住的哽咽:闻隐,闻世崇不会后悔的。他一定会觉得,我果然贪心,钱有了,爱也有,还要权。 她并不清楚眼泪为什么来得如此汹涌,面对梦想叱咤风云的十四岁,她想起的是闻世崇和十七岁的她讲道理,问她为什么全都要,堂兄堂姐这样羡慕她还不够,非要将一切占为己有。 闻世崇是笑着讲的,她像淋了一场不会停的雨,只有她知道,没有人知道。 闻隐嗓音里不止是哭腔。她没有嚎啕大哭,但哽咽中夹杂着非常痛苦的、从身体深处挤出的闷哼,持续不断地在胸腔挤压,许久没有承认、连自己都几乎遗忘的难过,此刻串成线,不受控制地宣泄出来。 十四岁的闻隐张着手,无措感知头发都要被温热的泪水打湿。她听到耳边磕磕绊绊的痛呼,想到受伤的幼兽,可现在的她已经是成年的、强大的存在,她慢半拍地意识到,她在为她哭。 她沾沾自喜比较,上次梦中她被关在书房抱着长大的闻隐哭,都没有沾湿她的头发。 她这样生机勃勃,年幼的闻隐抱住哭泣的闻隐,试图阻止她的眼泪掉下来,不待义正言辞出声,听到二十四岁自己绝望的控诉,顿时勃然大怒。 他敢!小女孩漂亮的眉毛都要竖起来,声音又脆又亮,棱角分明,钱和爱都有怎么可能没有权?哪里有钱权分家的时候?闻世崇真是岂有此理,竟敢用这种话来哄我! 她气得在原地跺了跺脚,仿佛闻世崇就在眼前。 恨恨发完怒,十四岁的她又伸出手,不甚熟练、异常坚定地捧住二十四岁的闻隐泪痕交错的脸。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火光燃烧,意气风发:闻世崇当时还哄过我,说整个闻家都是我的,你现在权势滔天,应该让他言出必行。我们该去争权夺利,把属于我们的东西,连本带利拿回来! 二十四岁的闻隐微微低头,还未长成的小女孩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野心和光芒,捧着她的掌心柔软。 她在梦中失神,知道自己是不想眼泪掉到身上,才这样罕见笨拙地捧脸。 见证十四岁的她用心良苦的迂回,她溢出的哽咽无端顿了下,沉默片刻,才慢吞吞地,带着一息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道:我不准备回国。 她罕见解释,像是试图说服每一个自己:闻隐,上次见面,你不是问我什么时候去非洲吗?你看,我们来了,在这里,我们再也不会受制于人。 十四岁的闻隐蓦地睁大眼睛,像听到天方夜谭:上次是因为非洲能逃开闻世崇的控制,现在寰宇都在你手里,回了京市闻世崇也毫无办法,为什么不回去? 她的脸蛋上布满震惊不解,逻辑清晰惊心,真要有人走,也该是把那些可恶的家伙赶走,他们才该滚出京市,远走他乡。 她挥舞着拳头,气势汹汹,闻隐,我们要回国,连吃带拿!他竟然敢说我贪心! 连吃带拿。 二十四岁的闻隐听着充满童稚却杀气腾腾的四个字,莫名有些哭不下去。该是如此,她是生龙活虎的,更遑论眼前是十四岁的她,更是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闻隐甚至有一瞬间被她纯粹的逻辑和强大的气势说服,脑海中险些想不起是为何犹豫回国,一时迷雾笼罩。 好在这是梦,十四岁的闻隐自发感知到她复杂难言的情绪波动。小女孩忽然收敛怒容,故弄玄虚地扬起眼尾,闻隐。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狡黠好奇,你结婚了,你不想被他接回去,对不对? 她眨了眨眼,很是困惑,可是,回不回国,和他有什么关系? 如果是现实,闻隐一定不会认可回国与否的决定与沈岑洲有关,可这是几近透明的梦。纷繁迷雾似乎被驱散些许,闻隐避开她清明的目光,低声道:他以前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那你更要回国。十四岁的她理直气壮,回到京市,名动京市,让他天天看着你,却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掌控你,只能被你在掌心翻云覆雨,这才叫痛快! 莫名一个瞬间,她恍然大悟,眼睛瞪得溜圆,闻隐,我知道了。他来接你,你觉得现在回国是原谅他。 她大笑出声,捧着闻隐的手微微颤抖,扬起的下颌坚持不住,变成纯粹地仰头看她,不愿放过近在咫尺的任何表情,目色新奇极了。 闻隐,你好可爱。你居然你居然会在权力面前,为感情犹豫。 闻隐眼底忽而掠过茫然,她分明认为,坚守非洲是为了巩固来之不易的大本营,是为了维持不容置喙的权威。 她该是为权留下。 此刻却被十四岁的自己一语道破真谛,点破她未曾深究的一厘厘,她恍若骤然发现,如果她对他毫无感情,寰宇被她掌握其中,她回到京市,一样可以搅动风云,惊天动地。 沈岑洲届时也不过是她需要忌惮的势力之一而已,何况他现在只身前来非洲,她更该没有后顾之忧。 他并非阻碍她回去的理由。 那她挣扎的,是心脏描摹出的他。 是她身陷囫囵。 猝不及防承认这一点,闻隐下意识咬牙:我没有。 十四岁的她才不管她的否认,梦境中的每一个自己心灵相通。她在安全的情况下才能产生感情,她尝到权力,心才会为旁人侧目。 是喜事一桩,锦上添花。 年幼的她关注点已经为可能有的感情陷入另一种兴奋的构想,她跃跃欲试,思绪璀璨:闻隐,你现在拥有最无懈可击的形象,在外冷酷无情,杀伐果断,却偏偏有一点不为人知的柔软,留给了嗯,爱人? 她眉扬着,觉得这个词有些肉麻,但还是雀跃继续,位高权重的情种,这个人设尤其无往不利!快叫媒体发掘出来,肯定能吸引超多人的视线,我们入驻非洲的酒店,也可以拿这一点来宣传造势。 她借着梦境轻而易举感知二十四岁自己的情感始末,思维更加发散:你不想和沈岑洲绑在一起也没关系,迟屿也可以。大小姐和忠心保镖,为爱建筑高奢酒店在一起不好持续造势,偏偏刚好是悲剧,哇,多么完美的营销方案!充满了故事性和话题度! 闻隐入耳完整的舆论造势,错觉额头直跳,先前难以自抑的痛苦情绪烟消云散,只剩恼羞成怒:闻隐,闭嘴。 第114章 十四岁的闻隐不想闭嘴,喜笑颜开。她踮起脚尖,几乎要贴到闻隐脸上,仔仔细细打量二十四岁熠熠生辉的自己,语气充满不可思议的惊叹:闻隐,竟然真的有人能让你犹豫,好奇妙的体验。 令她波澜起伏,真是荒谬又新奇。 闻隐不让她再捧着自己的脸,有些狼狈地偏开头,色厉内荏般命令:不许窥探我。 十四岁的闻隐不强求,她重新背手,怡然自得。而后,异常认真道:你为什么要犹豫? 她笑容微收,没有任何狡黠,看着二十四岁的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他是你的战利品。你赢了,闻隐,你现在做什么都可以。 梦境令她拥有直指本心的能力,她甚至敏锐察觉到闻隐内心深处,对沈岑洲未有熄灭的占有欲和征服欲。 故而她出声坚决极了。 二十四岁的闻隐指尖跳了下。 战利品。 沈岑洲是她的战利品。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脑海中的迷雾,她感知到年幼的自己觉察到她的欲望,她面皮发红,与刚才哭红的眼眶相互映衬,惊心动魄。 她莫名迟疑。 十四岁的闻隐理所当然,双手叉腰总结陈词:闻隐,你明明也想回国,你觉得回去是答应他,是被感情占据脑袋。才不是,你不回去,才是真正的不清醒。 她气势十足,像在宣布了不起的宣言,我们的口号是,争权夺利!连吃带拿! 她越说越激动,颊面浮现气血上涌的红:回京市!让闻世崇悔不当初,痛哭流涕!让他亲眼看着被他限制的孙女,是怎么把他最在意的东西,一样一样全都夺过来的! 闻隐眼底是神采奕奕、永远不知道退缩的自己,她的心脏也被注入活力。她本能地扬起下颌,矜傲自持:闻隐,不许命令我。 而后,她看着小女孩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又轻声探寻:闻隐,你现在开心吗? 十四岁的闻隐立刻呲牙,张牙舞爪,毫不犹豫地应:我好开心!闻隐,我就知道我一定可以东山再起的! 入眼笑容灿烂,驱散所有阴霾。 闻隐的眼睛又湿润,不是因为委屈,为什么却难以言喻。 但是,她话锋一转,脸蛋严肃,你不能止步于此,闻家也要收入囊中,那是我们的。 闻隐注目着永远不服输的自己,想起她的十四岁,十七岁,二十三岁,始终为最终的爆发积蓄力量。她笑起来:闻隐,后面还有好长好长时间。 她语气是不易察觉的疼惜,出声忽有些后悔告诉梦里的自己接下来仍有阻碍,担心她退缩。 又想把一切都告诉她,让她有所准备。 十四岁闻隐好像都知道,又似乎并不清楚具体的瞬间。她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担心二十四岁的闻隐会因为犹豫而错失良机,她脊背挺直,大声宣告: 看好了,站在你面前的,是十四岁的混世魔头,闻隐。 混世魔头,什么都不怕。 宣告完,她又轻巧跳到二十四岁的闻隐身侧,与她并肩而立,凶巴巴盯着虚无的前方,宣战般的气势: 看好了,站在你面前的,是二十四岁的混世魔头,闻隐! 做完这一切,她才心满意足回到原位,看着闻隐,唇红齿白,咧开笑容,骄傲笃信:闻隐,知道了吗? 闻隐的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滚落,吧嗒吧嗒跌下,像是断了线的雨珠,可雨珠本就没有线。 她像才意识到,当年闻世崇日复一日看着的,是这样的她,拒绝的,也是这样的她。 把她捧在手心的爷爷,原来真的就忽然狠心不再疼她。 十四岁的她入目,好心为她一点点拭去眼泪。她极少做这样的事,瘪着嘴巴恼怒入梦还得伺候人,小声嘀咕不满,但动作实在温柔,不叫任何一滴泪珠无所归依。 梦快要醒来。 周遭景象缓慢变得模糊,十四岁的闻隐脸上又流露出眷恋与不舍。二十四岁的闻隐心念微动,将代表着她如今权柄的文件、合约、资产证明所有大权在握的证据,都在梦境中悉心展开,如同一幅辉煌的画卷。 十四岁的她果然看得眼睛发亮,眉开眼笑,伸手小心翼翼触摸这些属于她的战利品,满脸都是美梦成真的满足与兴奋。 梦醒时分,得偿所愿。 看着小女孩发自内心的快乐,二十四岁的闻隐终于彻底平静下来。 窗外,卢萨卡的第一缕晨光,正刺破黑暗,悄然降临。 她见万物模糊,梦境消弭。 她说,知道了,闻隐。 【作者有话说】 每次写小隐宝宝和十四岁的自己见面,眼泪根本停不下来[爆哭] 第90章 闻隐没有着急起床。 窗外,卢萨卡的阳光已经变得炽烈明亮,透过厚重遮光帘的缝隙,在地毯上投下几道光斑,日上三竿,她仍在宽大柔软的床榻间辗转。 闻隐由平躺改为侧卧,细腻真丝揉过肌肤,触感微凉,她心里却像积压着情绪,如何舒适都不够。不过片刻,她又整个人翻过去,不甚安稳地趴着,脸颊深深埋进带着清淡皂荚香气的枕里。 她不睁眼。 梦境中雀跃欣喜溢于言表,年幼时她的笑脸熠熠于眼前,牵着她的心也渐渐松散,感知被限制的过去已不会对她产生波痕。 多么美丽的梦,溢出甜滋滋的喜。 十四岁的她不挥手,不告别,每一个她都如愿以偿。 闻隐唇角翘起,看着梦境轻飘飘散去,化为混沌的白,又模糊漂浮着什么。 她耐心去看,视线刚触及,身形忽顿住。 最后留有的,竟是梦中曾一闪而过、被她刻意忽略的意识。 她对沈岑洲有感情。 清晰再次浮现,如同烙印,一息灼烫她的神经。 闻隐骤然回到现实,她还是没有睁眼。 她竟对沈岑洲有感情。 这个认知令她觉得自己该闷,该恼,可或许是梦太香甜,她并没有涌现烦闷羞恼。 即使她不想承认,但事到如今,又好像没有不承认的理由。 她想起她在秋水湾踹开正妄为的沈岑洲,命令他不许这样,彼时她不解,为什么不许,如今答案近在咫尺。 她产生期待希冀,不想莫名其妙上床。 后来将他与失忆前割裂,似乎情有可原。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面对他时,不受控制的情绪起伏,超乎寻常的在意与愤怒,连自己都无法精准定义的复杂心绪,根源在此。 是她的情绪在作祟。 原来是这样。 意识到这一点,闻隐恶狠狠咬了下牙,羞恼还是慢半拍蔓入她的神经。 她错觉被自己愚弄,很快又轻快起来。 她听到心脏的声音,那又如何。 他是她的战利品。 沈岑洲是她的战利品。 她有感情,有情绪,又有什么关系。 闻隐慢慢睁眼,眉目恣意,慢吞吞起身。 她赤脚踩上柔软的长绒地毯,像是踩在云端。分明已经说服自己,洗漱时还是不觉迟缓,心不在焉的波澜壮阔。 她没换正装,裹着睡袍缩入沙发,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眼神放空地望向窗外繁华的城市景观。 想起沈岑洲还在等她行程。 不受控制跳出的念头令她表情愈发莫名。 她窥见不愿深究的隐秘期待,掩在居高临下的烦躁犹豫中,试图瞒过自己。 闻隐面色变幻交织,她感受阳光位置偏移,室内温度逐渐上升,忽伸手拎过手机,像是确定某种决心,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拨通一个号码。 是林观澜。 电话很快被接起:小隐,怎么了? 闻隐没有迂回,没有阻止声音里的茫然,直接道:妈妈,沈岑洲来卢萨卡了。 林观澜已然知情,最初的惊异早消失殆尽,语气平稳:我知道,昨天蕴宜还给我打电话,说沈岑洲集团一丢就走,人也联系不上,害得她不得不重新忙碌。 她轻轻笑了下,你再把人这么关下去,沈家那边恐怕要派人过来正式交涉了。 闻隐明了这份焦灼,寰宇集团前两大股东如今都不驻扎总部,沈岑洲长期失联,她掌权后又从未在京市现身,仅靠远程操控,股东会和市场有想法、有疑虑是必然的。 这本该是她需要优先处理的商业问题。 但闻隐没有提及此事,她微微抿唇,坦然出声:妈妈,我准备把沈岑洲带到我这里。 带到她在卢萨卡的家,她的新居所。 林观澜显然一愣,沉默两秒,不清楚是否理解错女儿的意思,语气是不确定的微妙,作为母亲关切道:那你们注意节制。 第115章 闻隐面皮瞬间有些发红,热度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她没想到母亲会直接想到这一层,不得已道出她的真实想法:你不阻止我吗? 她在梦中找到答案,确认生根发芽的感情,可当真要付诸行动,事关感情,她行动前竟难得想要被阻止,想要被拉回正轨。 林观澜对闻岫白向来说一不二,理智冷静,她本能地觉得,同母亲交流,或许能得到一个更正确、更符合利益的方向。 然而,林观澜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小隐,你做什么都可以。 她的声音很温柔,毋庸置疑的支持她。 林观澜握着手机,想起女儿婚前未能叮嘱的话,声音更为轻缓:你们相处这么久,有自己的模式和氛围,不用太拘着外在的条条框框。没有他,你也没有对其他人感兴趣,现在,你愿意赏脸,能不能让你回头,要看他的本事和诚意。 言谈间,她又想起什么,不禁担忧道:不过你们毕竟分开这么久,也不要太胡来。来日方长,身体要紧,别一开始就折腾太狠。 闻隐越听脸颊越烫,无端坐立难安。她还是第一次和林观澜聊到这些私密话题,她明明不是要谈这些。 她该是想探讨更深层次的相处模式和心理距离。 她几乎想要直呼其名来制止母亲继续下去,强行忍住,羞恼抗议:妈妈!不许说这些。 林观澜听出女儿声音里罕见的害羞,忽低笑出声,笑声透过听筒传来,让闻隐愈发羞恼。 我不是要讲这些!她强调。 虽然她确实存着莫名其妙的想法,不然也不会决定将沈岑洲直接遣来身边,但她没有料到,林观澜会如此直白自然地点破。 母亲一直是杀伐果断、冷静自持的,即使面对闻岫白,她也只看到绝对主导。此刻论及这些,林观澜侃侃而谈,她莫名觉出冲击与奇妙。 又想为自己正名,她才不会不知节制! 闻隐当然不会真的争执这一点,她只感觉心脏变得松软。有林观澜和她探讨,她羞恼过后,竟是隐秘的好奇。 分明是自己先提的不许讲,可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又忍不住主动问道,像是探索禁忌般的忐忑:妈妈,你也会动吗? 林观澜听到女儿几乎是气声发出的疑问,显而易见的惊愕:不然呢?小隐,难道我是吩咐一声你爸,然后像个木偶一样躺着,全程只等着被伺候吗? 闻隐还真是这么想的。外界传闻岫白是林观澜最忠实的犬马,面对至高无上的主人,难道不是应该事事包办,竭力奉承,不需要主人费丝毫力气吗? 但母亲语气实在震惊,她一时沉默,有些不好意思提及。 林观澜从稀奇古怪的气氛中敏锐感知到女儿离奇的想法,一时哭笑不得:小隐,那也太没意思了。 她忽察觉到,女儿对于亲密接触的认知似乎存在莫名的偏差。闻隐第一次同她讲这些,她试探着小心翼翼问道:以前你都不动的吗? 闻隐简直想短促地尖叫一声来发泄骤然升涨的尴尬,她恶狠狠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动。 她随即轻声补充,理所当然道:但我觉得,应该是我发号施令,对方一切按我的心意,循规蹈矩,不得逾越。 居然还需要她去配合,去行动,她当然也可以选择不动,但沈岑洲又不是听话的人。无论他失忆前后,某些时候侵略性和掌控欲根本强到无从忽视。 这些她以前从未深入想过,毕竟是联姻,身体舒服已经足够,然今时不同往日,如果她和沈岑洲再发生些什么,不再是义务,也不是必须。 倘若他届时不听她的命令,依旧我行我素,她认为她一定会非常、非常不高兴。 可是,被她视为夫妻关系典范的母亲和父亲,竟不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吗?分明闻岫白对林观澜唯命是从,百依百顺。 林观澜没有笑,她很认真,甚至显出郑重:小隐,妈妈对沈岑洲是有意见的,你知道的。所以我之前,甚至现在,从我的角度,我支持你抛弃他。 她话锋一转,带着引导性地问道:但是妈妈想问你,你身边,一定不缺对你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人。即使在床上,只要你想,也完全可以找到这样的人。那么,面对这样绝对顺从的人,你会有冲动吗? 闻隐眉头微蹙,不开心道:林观澜,我不喜欢这个问题。 面对女儿许久未有的直呼其名,林观澜舍不得同她生气,不免斥责闻世崇:老爷子把你教得这么没礼貌。 闻隐没反驳,她耷拉着唇角,不太高兴。她发现自己对于母亲问题的答案,在她未来得及思考时就脱口而出的不喜欢。 她没有冲动,甚至不愿去想象。 明明她现在身边养眼的人很多,但沈岑洲是她见过最养眼的,也是在大获全胜时,会主动想起的。 她对他有感觉。 如果是其他人,简直莫名其妙,索然无味。 思及这一点,她觉得实在糟糕,她如何能把沈岑洲放置于不可替代的位置上,他何德何能占据重要一角。 林观澜耐心等待她的深思,慢声说出自己的想法:小隐,两情相悦的两个人,在情动之时,很难有一个人能做到完全的一动不动吧?那是一种情感的交流和共鸣,不仅仅是单方面的索取或给予。 闻隐却捕捉到另一个关键词,难以置信反问:你和闻岫白也有感情吗? 林观澜再次被女儿震惊,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甚至微微拔高:小隐?!不然你是怎么出生的? 闻隐平和又平稳:没有感情的夫妻也可以有小孩。 你不是。林观澜斩钉截铁地否定,声音难得显露激动。她猝不及防意识到,原来闻隐从不知道她的父母有爱,她亲眼看到闻岫白对她马首是瞻,以为婚姻如此才安全。 她没有看到她的爱。 该是如此,她同沈岑洲的婚姻在传闻中亦是恩爱缱绻,她不信。 林观澜再一次痛恨闻世崇带走她的女儿,倘若闻隐在他们身边长大,不会怀疑爱。 宝宝,情急之中,只在心里唤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叫出口的小名,骤然出声,话音甫出,林观澜先是一怔,闻隐也突兀滞顿,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她垂着眼,当作没有听到。 林观澜迅速稳住心神,严肃而认真:小隐,你是因为爱出生的。 她清晰地、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试图將这个事实刻进女儿心里:你的父母是有爱的。 闻隐沉默片刻,再次问道:我爸知道吗? 林观澜似乎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语气有些不确定:他应该没有这么迟钝吧? 言及此,她顺势同女儿表示:小隐,在喜欢的人面前,柔软一些,展露真实的情绪,是没有关系的。如果对方不是能让你感到放松、安心停靠的港湾,那么他本身,就不应该成为你选择的丈夫。 如今的闻隐已然可以跳脱联姻的框架,联姻之外,是她私人化的、基于自我感受的亲自选择。 该令她心满意足的,共度一生的伴侣。 闻隐似懂非懂,心中感情权力交织的迷雾,似乎又被母亲的话语吹散些微,透进更多亮光。 结束通话后,闻隐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独自在沙发上继续坐了很久。回想起刚才略微离奇的对话,她颊面红润,无端想笑。 她居然和林观澜,她心中永远冷静、永远掌控大局的母亲,聊婚姻,聊夫妻,聊羞涩的私密。有婚姻中无往不利的母亲传授经验,她忽而没有那么彷徨,因为确认感情而有些慌乱的心脏似乎又找到有力的跳动节奏,充满疯涨的底气。 她不再犹豫。 闻隐重新拎过手机,声音恢复平日的冷静与果决,吩咐道: 把沈岑洲带过来。 仍被关押在酒店套房的沈岑洲,没有等来他的妻子,等到了闻隐派来的人。 几名身着黑色西装、神情肃穆的保镖无声进入房间,为首之人姿态客气,语气坚定:沈先生,闻董的意思,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沈岑洲平静扫过几人,没有询问目的地,更不会拒绝。他站起身,慢条斯理整理并无线褶的衬衫衣领,从容不迫。 他被要求戴上黑色眼罩,视线瞬间陷入纯粹的黑暗。 沈岑洲没有任何异议,在一片漆黑中平和聆听车辆启动、行驶、转弯,感受身体的微微惯性,判断大概的方向和距离。 淡想,他的妻子,会把他转移到什么地方。 第116章 不知过了多久,车辆停下。他被引导着下车,前行,脚下出现柔软的地毯,空气中弥漫果木调的香氛,与之前所在的酒店气息截然不同。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有人在不远处低声与保镖交涉,声音模糊,只有几道关键词被捕捉入耳。 好奇又惊叹:这就是闻董的丈夫? 另一个声音附和,了然明确:怪不得闻董瞧不上别人。 沈岑洲沉默等待,恍若即将行刑的囚徒,内心却无波无澜,甚至掠过近乎麻木的平静。 接着,他又被引导走向另一个方向,进入一个空间,身边的人都退了下去,带他过来的人也离开了。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而后,他听到熟悉的电子音: 主人。 沈岑洲抬手,摘掉了眼罩。 骤然的光线让他微微阖目,片刻后,他看到先他一步被转移过来的小机器人,正滑到他脚边,电子屏闪烁,跃跃欲试。 他环顾四周。 是卧室,现代极简与非洲原始野性元素的巧妙融合。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卢萨卡标志性的城市天际线,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视野开阔,仿佛将整座城市踩在脚下。 房间内,色调明亮,巨大的定制床榻低矮而充满设计感,拼接色锋利又温和。一侧墙壁是原始的、未经打磨的岩石质感,角落摆放一株高大的琴叶榕,绿意盎然。 空气中弥漫的,是比客厅更浓郁的、属于闻隐的,清冽中攒出的甜暖果香,无处不在。 是妻子的房间,个人印记强烈。 他却没有看到闻隐。 主人。机器人再次发声,一字不落宣布闻隐的吩咐:主人让您洗干净。 沈岑洲眼皮微动,看向机器人。 率先回到闻隐身边的小机器人洋洋得意,毫无波澜的语调亦显出兴奋: 等她光临。 第91章 妻子的命令如雷贯耳。 沈岑洲站在原地,视线从机器人身上移开,再次缓慢扫过充满闻隐气息的空间。 灯光折过眼角,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最终归于一片沉静。他抬起手,慢条斯理解开衬衫的第一颗纽扣。 沈岑洲从浴室出来时,小机器人精准滑行到他面前,带来闻隐接踵而至的第二个命令:主人的安排,请您佩戴。 它的金属脑袋变形,改装,变为托盘,露出里面捧着的锁铐。 沈岑洲垂眼,锁铐设计得极其精美,观赏入目堪称艺术品。主体是泛着暗光的稀有金属,能将两只手腕分别铐住,但中间连接着一段长度适中的链条,允许手臂有一定的活动幅度。 他眉头微牵,不紧不慢将其拎起。触手冰凉细腻,链条发出清脆声响,而锁铐一侧,还有一条更长些的链条,连接着可牢固固定在床柱或其他坚实物体上的活扣,设计精巧,确保被禁锢者活动范围仅限于床上。 沈岑洲指腹不着痕迹收紧,硌到锁铐关键衔接处一圈细密的钻石,镶嵌无可挑剔,切割完美无缺,在光下眩目,奢靡。 像是折辱,又无端旖旎。 他唇角噙笑,面上却没有情绪,漫不经心掂了掂,分量不轻,而后松手,锁铐重新落回托盘,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沈岑洲朝里行去,没有去床上,选择沙发落座,不知道在想什么,随意后靠,目色静而淡。 小机器人没有完成任务,紧紧跟着,在沙发旁急着团团转,重复道:主人,是主人的安排! 沈岑洲阖目,恍若闭目养神,机器人还想争取,电流声滋滋作响,被不耐嗓音制止:闭嘴。 小机器人疯狂运作的电流一息销声,它沉寂下来,停在原地等待。 化为托盘的金属脑袋未经处理的划痕在光华流转中仍旧耀武扬威,与钻石交相辉映,折过的微弱光芒恰巧掠过沈岑洲颧骨处未有变浅的青痕。 沈岑洲无动于衷,像是不觉。 而在几墙之隔的书房,闻隐正从巨大的显示屏上,透过机器人内置的摄像头,实时注视卧室里的一切。 真是奇怪。沈岑洲来到她在卢萨卡的居所,堂而皇之进入她的卧室,在她的浴室沐浴,连要求都是他更易于接受的机器人颁布,而非他总觉得聒噪的帮佣。 他观来竟没有很高兴,平静至有些漠然。 现在,甚至还敢拒绝她的安排。 闻隐不禁咬牙,心底是被忤逆的恼怒。她不再犹豫,按下临时加装、连接机器人的通话键。 沈岑洲。 是她的声音,清晰冷清,骤然响彻在安静的卧室。 沈岑洲蓦地睁眼,瞬间锁定发声的机器人,原本它并没有通话功能,他眼底深邃,发沉。 小隐,嗓音疏淡,他克制,平和,不见情绪,目光却未曾移开,机器人升级了? 升级。 闻隐倏然敛眉,忽想起数月前与沈岑洲分别,机器人屏幕上留下的升级提示。 彼时她没有点下去,原来他安排的升级,是增加远程通话功能?或许如她一般,连监控都附带。 真是岂有此理!处心积虑!而如今,她居然下意识对机器人设置同他当初一样的安排,她一时切齿,如被细针刺了下,即使很轻,她仍面色不善。 短暂沉默,沈岑洲足够熟悉妻子,迅速意识到自己会错意。 你能看到我。 他目不转睛,机器人在他眼底,他在解释:不是升级,我没有增加监控。 闻隐入耳,唇角被牵松,但她没有理会他的问话,声音佯作更冷,听不出丝毫故作的端倪:戴锁铐。 谈判桌上积攒气势,她得意如今语气声音愈发得心应手。 沈岑洲视线未变,试图穿过机器人没有温度的金属外壳,捕捉到幕后正在操控一切的人。他平静陈述:你过来,我就戴。 闻隐非常不满意,他果然不听话,这么不听话。她该生气,她一定会生气,但她想到白天和母亲推心置腹的对话,意料之内的怒火没有出现。 她想,她不过去好了。他这么不识趣,不珍惜她给的机会,凭什么能见到她。 就该进门先给他喂一包迷药,她顺从心意居前往高临下观赏他,但他不能看到她。 她还要安排人把锁铐给他戴上,他不自己戴,她有的是手段。 闻隐想法恣意,随你。 在她的地盘,她根本无需斟酌,就要下令灌药,正想合适人选,恰逢书房门被轻轻敲响,闻隐姿态愈发轻松,关掉前方大屏,只留电脑屏幕上与她对视的沈岑洲,她令人进来。 是其中一个助理,手中端着一杯温透的茶,见老板正对着屏幕,似乎在进行重要会议,非常懂事地没有靠近打扰,只停留在对面确保看不到屏幕内容的位置,恭声道:闻董,您的茶,慢焙大麦,不会扰眠。 闻隐眼都没抬,随意点了点头。另一侧沈岑洲眼睑微垂,胳臂平淡紧绷。 是男人的声音,她身边下属繁多,并不稀奇,是他大惊小怪。 他无法通过机器人看到妻子,手臂和肩颈的肌肉无法得到放松,即使明知这只是一件稀疏平常、微不足道的小事。 助理将茶放在一侧,看着老板专注侧影,大着胆子轻声补充:您注意休息,别太劳累。 有沈岑洲被她高高在上欣赏,尽管他如此不听话,但闻隐自觉未有耗费心神,权当休息,听助理所言正觉合她心意。 她弯了弯唇,算是回应。 小隐,沈岑洲骤然出声,温和,脉脉,不给我也饮杯茶? 闻隐眼皮轻微跳动,助理不敢多留,请示后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屏幕,恰对上沈岑洲与语气截然不同的、些微沉冷的眼,绷紧的压迫呼之欲出。 他竟敢露出这样神色。 闻隐想,他该立刻失去意识。 她没有择出人选,沈岑洲身手不凡,连迟屿都无法做到绝对压制,她不愿派许多下属为他一人大动干戈。 他毕竟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天然与她自成一派,她不欲涉及过多外人。 但机器人可以完成她的吩咐,她要让机器人装好迷药,朝他扬去。 她亲自为他戴锁铐。 即使林观澜谈到她与闻岫白并非她误以为的发号施令般的相处模式,但她生成的想法并不容易顷刻消失。 她也想调|教沈岑洲。 他应该听她的话。 或许她会好心。 闻隐跃跃欲试,正要遣派机器人之时,沈岑洲再次出声,恢复一贯的疏漠:我戴锁铐,你来么。 她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如果她不去,折腾他做什么,看他戴着镣铐独自在床上发呆吗。 第117章 闻隐冷漠回应:不许讨价还价。 沈岑洲无声轻哂,半干的头发些微垂下,偶有搭在额前,错觉削弱几分凌厉漠然。他起身,走到托盘前,再次拎起精美冰冷的锁铐。 他动作不疾不徐,先将带着活扣的链条稳稳铐在厚重的实木床柱上,确认牢固。然后,他伸出双手,伴随两声轻微的咔哒声,镶钻的锁铐分别扣在自己的两只手腕上。 金属与钻石瞬间挟制他。 链条锁控,他只能置于床沿。抬起被链条连接的双臂,目光睇向机器人,语气平静无波:还有什么要求? 闻隐:上床。 沈岑洲听令,漫不经心置身床上,身形高大,目色未偏移一瞬。 闻隐眨眨眼,觉得他太从容,令她产生锁铐并未对他有一二干扰的感知。 她恨恨品茶,按下连接锁铐内部隐秘装置的按钮。 轻微却足以令人清晰感知的电流,瞬间窜过锁铐,冲过每一寸骨骼,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和刺痛感。 沈岑洲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一腿曲着,靠去床头。 片刻后,轻笑了下。 闻隐看着他任她摆布的模样,心中奇异的感觉升腾,燃烧,像是怪他没有露出她想看的神色,诸如蹙眉,诸如闷哼,又觉他本该如此。 他本就如此。 她没有再点下按钮,切断与机器人的连接,起身离开书房,背手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 即将踏入卧室门前,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十分奇妙的感觉。 有紧张,有期待,甚至有柔软。闻隐眼睫耷着,猜测这一感受是近乡情怯,但情绪比她曾感知过的更加浓沉。 白天和母亲略带害羞的对话再次浮现在脑海,林观澜当时的震惊,此刻想来,确实情有可原。 她大权在握,在外人眼中杀伐果断,母亲曾笑谈,比她更有过之而无不及。林观澜偶尔想与她讲些家常,聊聊母女间的私房话,往往只能搁置。 她没有在林观澜身边长大,即使如今感情修复与建立至十分深厚,相处中仍小心翼翼地避讳着。毕竟,在长达多年的时间里,她们是真的没有频繁而深入地交流过。 白日一谈,闻隐亦是讶然的,却并不让她抗拒,她与林观澜想法一般无二,试图重归于好。 沈岑洲竟阴差阳错成为其中契机。 闻隐唇角翘起,随即又将笑意牵平,扬起下颌,推门而入。 机器人反应极快:主人。 沈岑洲应声抬眼。 四目相对。 分明昨日才见过,妻子骤然入眼,仍觉出熟悉的细微晕眩。 他唇角噙笑,一如既往平和,平淡,率先开口:宝宝,你来了。 闻隐踏着地毯,一步步走过去。 她看着他,沈岑洲身上松垮系着深灰色的丝质浴袍,发梢恍若有些湿润,领口微微敞开。 他身上是她钟爱的沐浴露气息,与清淡的雪松基调相辅相成,轻而易举融入她的卧房气氛。 她走到床边,双臂环胸,微微俯身,与他对视,错觉气息已然交织。 沈岑洲,她语气傲慢,一字一句,当然是我来。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她看着他被铐住的双手,入目他平静无波又恍惚暗流汹涌的眼睛,忽领悟他先前不戴锁铐的症结所在。 他知道她的心结,担心她剑走偏锋,用把他送人来疗伤。 真是可笑!她怎么会这样做。他是她的丈夫,哪怕只是法律意义上的,她若以此寻求扭曲快感,她是在羞辱谁。 沈岑洲简直岂有此理,竟然敢这样想她,他难道是会坐以待毙、任由她摆布到离奇地步的人? 掠过这一想法,闻隐刹那暴跳如雷,眼底怒意璀璨,张口欲斥,沈岑洲看着妻子目色慑人,忽身随心动。 她出声前息,沈岑洲被铐住的双手骤然抬起,一手扣上她的后脑勺,连接手腕的链条穿过她披散在背后的长发,另一手臂环上她纤瘦的腰肢,一提一按。 天旋地转间,闻隐惊呼一声,已然被他抱到床上,跌坐在他曲起的腿上,相对而坐、亲密无间。 是她婚后,最喜欢的姿势。 沈岑洲毫不犹豫,在她惊怒的目光中,垂首,狠狠吻了上去。 是极其嚣张的吻,强势,掠夺,不容拒绝,顷刻占据她的所有感官。 闻隐下意识挣扎,隔着单薄的睡袍抓挠他胸膛,后背,链条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一声重过一声,却没有一丝一毫硌到她。 锁铐上镶嵌的钻石折过卧室温暖的灯光,洒下一片流光溢彩,仿佛将纠缠的两人圈禁在华丽而迷离的光晕之中。 混蛋!艰难得到喘息,闻隐气得咬他,低声骂道。 沈岑洲姿态痴迷,他与她两额相抵,呼吸滚烫灼热,亲吻间隙,嗓音沉而哑:宝宝,我是在领悟你。 他在心领神会她的意图,领悟她为他戴上的华丽镣铐。 将他牢牢锁在她身边,锁在她的领地之内。 他是她的礼物。 是她的战利品。 她真是冒犯,真是嚣张。沈岑洲目色浓深,再次沉沉吻入,用力捧着她的脸,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 没关系。 他想。 她的战利品是他。 是他。 第92章 闻隐被沈岑洲吻得几乎要窒息。 但她没有反驳他的领悟之谈。 沈岑洲唇舌近乎掠夺,分明急切,却又在每一次深入纠缠中,慢条斯理探寻她的反应,仿佛在确认这份突如其来的许可是否真实。 氧气变得稀薄,她的大脑在缺氧下有些晕眩,肺叶急促地起伏,发出细微的气喘声,落在他耳里像是抗拒不得的钩子。 初始抵在他胸膛,带着些微推拒意味的手,不知何时已搂住他结实的脖颈,指尖无意识陷入他颈后微湿的发根。笔直修长的腿也不再是僵直的防备姿态,不自觉圈环他,穿过薄薄衣料,感受到他滚烫的怀抱,和更灼热的温度。 热度从相贴的肌肤蔓延开来,烧得她脸颊绯红。沈岑洲暂时放过了她湿润的唇,缀在唇角的吻摩挲至通红的颊面,釉色的颈侧,又同指尖一起揉上她的耳后肌肤。 闻隐身体微颤,一种突兀的、达到极致的害羞瞬间席卷她,让她几乎想要蜷缩起来。她将发烫的脸蛋偏向另一侧,却恰好耷拉在沈岑洲温热的掌心,他顺势托住,指腹轻轻摩挲她细腻的肌肤,感受她细微的颤栗,如同捧着稀世珍宝,随她每一个微小的动作而调整力度和角度。 这无声的纵容和体贴,反而加剧她内心的羞恼和难以言喻的躁动。闻隐咬牙,努力维持摇摇欲坠的强势,声音是情动后的微哑,居高临下命令道:只知道亲嘴么? 沈岑洲眼底暗沉,情绪浓稠翻滚。他扣在她腿弯的手收紧了些,声音低哑,确认道:现在可以亲? 亲得自然是他以前虔诚侍奉过的地方,她也曾愿意为他失控缴械。 闻隐瞬间听懂他的会错意,一时羞愤交加,张口就咬在他喉结下方,不许想!不许理解错! 即使她确实眷恋他那样的伺候,但此刻,她才不是在暗示这个。她分明是在催促他进行下一步,试图打破令人心慌意乱的当下。 她不多做解释,闻隐撑着沈岑洲肩臂,借力微微坐起,恶狠狠折磨他。 沈岑洲本就浓沉的呼吸骤然一窒,他蓦地收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阻止她的乱动,却也无可避免贴近。 他闭了闭眼,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感觉糟糕到极致。 她意思如此明确。 该如愿以偿,此时此刻,一种无力感却混杂汹涌情潮,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只身一人来到非洲,像个一无所有的赌徒,除了他自己,什么也没带来,无法为她创造任何惊喜。这一晚,太普通,太仓促。 他的闻隐,他的妻子,应该在更盛大、更精心准备的场面下,被他重新拥入怀中。他应该准备绚烂的烟花,娇艳的鲜花,璀璨的灯光他应该为妻子准备一切极致的浪漫。 但他现在没有带来任何下属,所有权限都被封锁。 他做得实在不够。 然而,怀中温软的身体是真实的,沈岑洲强压下心头躁动与自厌,几乎全力克制,才只是更紧地揽住她。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气息炽热,语气却慢:宝宝,你太纵容我。 埃塞俄比亚的盐湖旁,她便纵容他。 如今,她还愿给他机会,还愿纵容他的亲吻和触碰。 沈岑洲亲吻她的颈,闻隐扬着下颌,心跳如擂鼓,姿态依旧高傲,仿佛施舍:你最好祈祷,我会快乐。 是警告,也是应允。 回应她的,是恍若融入彼此骨血的吻,几乎夺走她所有的呼吸。沈岑洲唇贴着她的,气息交融,嗓音哑而笃定:会的,宝宝。 第118章 唇齿短暂分离,牵出银丝。他注视她迷离水润的眼,忽道:宝宝,给我刀片。 闻隐不解其意,目色湿润困惑,沈岑洲摩梭着她,吩咐一旁待机的小机器人取来,一同带来的,还有一副薄薄的手套。 他拎过,继续亲吻她的下颌,她喜欢被触碰这里。同时,他一手牵过闻隐的手,为她戴上手套,而后,将窄小的、冰冷的刀片,轻放入她的掌心。 确保她的肌肤不会因危险的刃口受伤。 闻隐眨了眨眼,错觉这一幕恍若隔世。 像他们婚礼当晚,她手中也握着刀片,彼时没有手套,他与她掌心相扣,拦住刀片失手的可能。 这一回他并未与她十指牵连,他引导她捏着刀片的手,划向他心脏的位置,未曾犹豫。 刀片极薄,也极锋利。殷红的血珠立即渗出、汇聚,沿着肌理滑落。 沈岑洲松手,将一切主动权完全交还给她,他目光沉静,献祭般的虔诚:宝宝,想刺哪里。 似乎他当真彻底变成她的所有物,任她处置。 从独自留在非洲,他本就在任她处置。 闻隐茫然地承受他的亲吻,看到婚礼当夜被他夺走的、没有派上用场的刀片,这一晚在他身上留下真实的痕迹。 鲜红血液迅速染红他身上被她揉得满是褶皱的丝质浴袍,刺目,妖异。 闻隐心脏疯狂跳动,她感知到神经深处的兴奋,掌控他带来的战栗,正顺着脊椎攀升。 她没有拒绝,像是获得新的玩具,捉着刀片跃跃欲试,随意划动。 胸口血痕旁又添几道,刀片又挪到他的后背,割开布料,如同任性的主宰,为她的战利品刻下专属的印记。 她没有留下危及生命的伤口,鲜血刺激她的视觉,痛意刺击他的感官,沈岑洲却愈发清醒,从容。 耐心抚过她所有,克制动作不紧不慢,姿态尽力温和。 沈岑洲,闻隐丢开染血的刀片,声音是亢奋的微颤,发号施令,抱我起来。 她一动不动,将想象中的操纵变为现实,全身的重量都交付给他。沈岑洲扣着她,捧着她,另一手护住她的后背。 确定她已准备充分,强忍冲动,等待她的下一个命令。 闻隐心满意足,高高在上吐出两个字:放下。 而后,她还是动了。许久未有经事的身体,反应比她想象中要强烈无数倍,她倏忽用力抱住沈岑洲,脸蛋一瞬皱成一团。 她险些想要临阵逃脱,不及后退,腰窝硌到浸染温度的金属链条,意料之外,她手忽地一松,支撑的力道瞬间消失,蓦地彻底跌落。 沈岑洲骤然闷哼,抱着她的指尖都在不着痕迹地剧烈颤抖,高大挺拔的身形刹那绷紧,将她扣得密不可分,密不可分。 闻隐一时气得尖叫,又羞又恼又酸,一口咬在他的侧颈。 她一手摸索着抓到刚才丢开的刀片,在他背上胡乱划了一下,另一只手则重重在他紧实的后背抓挠。 沈岑洲错觉气息倒入,他立刻收紧握在她腰侧的手,阻止她任何可能的逃离,像是深深贯行她先前亲自下令的放下。 他眼角泛红,声音沙哑,宝宝,还起么? 起落,他依旧听她命令。 闻隐才不要他再动手!她有些受不住,想要扭动逃避,温度反而更加可怖。 她厉声斥责:混蛋! 沈岑洲低喘着,努力安抚她紧绷的身体,自己的发根早已被汹涌的汗水浸湿。 闻隐脑袋抵在他肩头,快乐又难捱,她不再动,也不许他动,呼吸稍稍正常时,不服输地又要掌握主动权。 她再不想只下令不动作的念头,主动尝试,意趣来得如此轻快。 沈岑洲紧敛眉峰,喉结滚动,忍耐戏弄,闻隐入眼,畅快又得意的情绪油然而生。 她却不再被红晕蔓出快感,她只为眼前是沈岑洲而兴奋。 闻隐彻底丢走刀片,沈岑洲适时吻上她的唇,声音罕见含混:宝宝,我伺候你。 闻隐纡尊降贵同意,攀着他躲懒,按自己的心意断断续续下令。 快一点。 慢左边。 沈岑洲异常听话,她很满意,绷着的唇早晃出欣喜。 她甚至开始想要走神,他会侍奉好她。 倏忽一次,她刚同意的瞬间,还不及失神片刻。 唔 闻隐不待阻止,唇被堵住,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沈岑洲视线攥着她,他分明在做坏事,却偏偏像在听她所言。 她没有喊停,他当然不能停。 可她根本没有间隙说停,他明明在违背她细碎的指令。 闻隐呜咽着,愤愤咬他,灭顶的情绪却不是怒火。 他太熟悉她,了解她,他带来的,比她的探索更快,更契合。 她无法不快乐,从身体到心脏。 手中丢掉的刀片,在为她的心情作证。 意识迷乱之际,闻隐摸索着,找到特意带来的按钮。 她带着一丝报复和好奇,轻轻按了下去。 轻快的麻意经由沈岑洲不可避免传递给她,闻隐无意识脚趾蜷缩。 沈岑洲眼角深红,眉目浓沉,滚烫掌心握上妻子拿着遥控的手,一起更用力地按了下去。 闻隐指尖发抖,她唇都有些发麻,不知道是被亲的,还是被电的。 她倒打一耙,嗓音断断续续:沈岑洲你好过分。 沈岑洲闻言,便将遥控拿走,丢开。闻隐惊愕,又出起难题:你带来的,要比它更快乐。 她被捧着,沈岑洲气息缀过她的耳垂,烫得她手指蜷缩:放心,宝宝。 他环着他的妻子,是更深入骨髓的战栗。 会快乐的。 沈岑洲与她两额相抵,每晚都会。 闻隐瞪他,又莫名生出不开心,觉他实在贪心。 我才不要每晚。 沈岑洲牵了牵唇,动作缱绻,平和解释,不做也快乐。 他吻去她眼角的生理性泪水,聆听她满足的喟叹。 思绪迷离时,闻隐模糊感知她被在放平在柔软的床榻上,她睁着眼,看到覆上来的丈夫,清隽,高大。 她在经久不息的新一回沉浸中,视线被遮挡,只能看到他,和侧颊穿梭而来的一点亮光。 她以前不太喜欢这样。 他轻而易举将她拢得密不可分。 现在却只觉得雀跃。 她足够强大,他的一切只会让她心潮涌动。 闻隐不太甘心地承认,他没有说谎。 比电流更快乐。 每一回,都在刷新她对快乐的认知。 她喜欢今夜,喜欢极致的掌控与失控交织的感觉,喜欢看他为她沉迷、为她痛苦、又因她而快乐的模样。 闻隐轻轻勾唇,希冀又慌张年少时的自己会再次出现在她眼前,同她振振有词: 闻隐,你让我入梦就是为了说服自己毫无后顾之忧的上床吗? 真是羞耻,实在羞耻。 但已经心满意足、得偿所愿的少女闻隐没有出现,更没有阻止。 她做什么都可以。 闻隐做什么都可以。 她仰起头,无意识地吻上他的唇,毫无阻隔,缱绻紧密。 第93章 阳光极为炽盛,金灿灿泼洒进卧房,室内明亮的色调更添一层暖融融的蜜色。 闻隐是在温暖与坚实的禁锢感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视野模糊片刻,入眼清隽下颌,感知到紧紧环在腰间的手臂,目色骤然清晰。 她整个人趴伏在沈岑洲身上,颊面枕着他宽阔的肩,鼻尖萦绕的是清冽的雪松香,混杂细微昨夜留下的旖旎。 她自己的手,竟也占有般搂着对方的颈项。 这个认知令闻隐刚苏醒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混乱激烈的片段如潮水般涌回,相拥而吻,失控喘息,滚烫掌心,还有她不受控制的呜咽,甚至迎合。 羞赧慢半拍溢上脸颊和耳根,分明是她一力促就,可意识到同沈岑洲再次纠缠不休,仍旧起复恼怒。 她和他。 她竟和他。 闻隐一息想要起身,预想中的腰酸腿软并未层层叠叠涌现,除了些微使用过度的困顿,竟没有明显的酸胀疼痛感。 她眨了眨眼,想大权在握果真美妙无比,连体力都自觉跟着上涨。 不待继续深思,温热手掌捧上她的后脑勺,缓慢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视线相撞。 沈岑洲已经醒了,不知醒了多久。 他平躺着,眼眶深邃,目色一瞬不瞬凝视着她。 闻隐在他的眼底看到她。 第119章 刚睡醒的、带着些许迷蒙和红意的脸,清晰倒映在他的眼睛里。 沈岑洲指腹摩挲她的颊面,在想什么? 低哑嗓音刮过她的耳膜,情致无以忽视,闻隐看着近在咫尺的脸,没有情动翻腾时的狠戾与狂热,恢复了素日的平静、难辨。 她不着痕迹撇了下嘴,语气冷淡挑剔,你居然还在。 妻子点到即止,沈岑洲心神领会。 她在指责他。像上次在埃塞俄比亚,她怪他醒来时没有守着她。 不仅于此,她责备的,还有婚后一年缱绻。 过往留给她的印象中,他似乎极少在她醒来时还留在身边。婚后第一年,公务繁忙,晨起离去是常态,鲜少有等她清醒的时候。 有些冤枉,他其实等过她。 她睡得很快,很沉,他环着她,同她共眠,清晨时见她沉睡,他也有过在床边处理一些紧急公务的体验。 她会睡很久,他的妻子很贪睡,他新近掌权,守不到她睁开双眼,不得不离开。 但如今已无法解释,彼时他从未想过同她说明,也并不认为需要多言。是他不够在意,未曾真正将她放在心上。 故而此刻,冤枉是他罪有应得,怪罪也是他咎由自取。 思及此,沈岑洲牵了牵唇,有锁链。 闻隐微怔,锁链限制他的活动范围只能在床上,但她昨晚为他解开过。 沈岑洲需要伺候她清洗,她没有解救他的双手脱离锁铐,与床柱相连的活扣,她却有好心打开。 他抱着她,握着她准备的链条,没有任何一段落在地上,只有悬在半空中清脆的碰撞声。 极其助眠。 彼时她困倦又迷糊,此时抬眼看去,发现活扣不知何时已重新扣回床柱。 闻隐心情莫名扬起,想他好识趣,但她才不要被窥见满意,克制唇角翘起,推他圈环来的手臂,嗓音很是清淡,松手。 非常冷静,像昨夜如何亲密都不够的耳鬓厮磨是错觉。 沈岑洲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沉声道:小隐,我是你的丈夫。 不能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闻隐更用力推搡了下,专挑划伤他的地方,想他真是得寸进尺。 不过是伺候她一晚上而已。 他是她的战利品,是她如今权力碾压下的俘虏,她想对他做什么都可以,包括享用他。这只能代表她愿意赏脸,仅此而已。 即使她内心开始隐隐接受,他对她而言,或许确实有些不同,可那又如何?她位高权重,掌控一切,这些细微的情感波澜,深不深究,她都能随心所欲扣留他。 闻隐想法简单而直接,眼睛是不加掩饰地亮,张牙舞爪唤他:沈岑洲。 她的语气比之思绪更加犀利,堪称恶劣地扬唇,你该是我的狗。 沈岑洲沉沉看她,她喜欢他面色变幻,在他身上捧着脸,居高临下重复:当我的狗。 她是随意宣告,不想他仗着丈夫的身份骄傲自满,然当真出声,心脏却微妙地动了下,像被浸泡在温水中,在阳光充沛中,无端感知到柔软。 她面对沈岑洲,似乎很容易生出些微莫名娇气的情绪,即使她大权在握,在旁人面前雷霆果决。 闻隐没有气恼,他是她的,她为此出现什么情绪,都是对他的赏赐。 他如此不一样,幸运至令她不一般,更该感恩戴德亲口承认从属关系,以彻底臣服的模样出现在她眼前。 沈岑洲迎她挑衅的目光,平静拒绝:不行。 意料之内,闻隐眉头还是蹙起,唇角一耷。 他去揉她的眉,又去牵她的唇,不想她有丝毫不高兴。他另一只手还揽着她,锁链被拉直,故而他的行动缓慢,滞顿。 闻隐稍稍侧首,轻而易举避开他。 沈岑洲无法摩梭而上,他再动作,锁链会落在妻子身上令她承重。 他重新环住她,嗓音疏淡:我是你的丈夫。 又是这句话,明明根本不冲突。闻隐目色含怒,恨不能脱口而出,她的父母也是夫妻,为什么闻岫白能做林观澜的狗。 对于这一身份,她的父亲甘之如饴,甚至相关的舆论塑造,都是闻岫白亲自推波助澜。 他沈岑洲就这么高贵吗?连承认当她的狗都不愿。 她已经如此纵容他,允许他留在她的床上,他却还是从容不迫,没有丝毫俯首称臣的自觉。 闻隐定睛看去,更觉他衣冠楚楚、斯文败类,与昨晚反复索求的姿态判若两人,真是可恶。 实在可恶。 本是随意出声,并未有多少真让他当狗的意图在,事到如今,闻隐却再容不得他拒绝。 她声音极冷,做我的狗,或者从我的床上滚下去。 沈岑洲想,他该哄她,不能让她生气。 婚礼之后,她也有过不高兴,终于再次缱绻,他不该让妻子为他的言行而烦闷。 点头又如何,哄哄她,又如何。 沈岑洲闭了下眼,与她对视,宝宝。 不待继续,闻隐疾言厉色:不许叫我宝宝。 沈岑洲从善如流改口:小隐,我当不了狗。 他淡声解释,你招招手,愿当你犬马的人数以万计,我是你的丈夫,不会成为你身边的其中之一。 他有他的私心。迟屿忠心耿耿,先一步成为闻隐的狗,他绝不会和保镖沦为一类。况且,跟着你的那位保镖。 他连名字都不想在妻子面前提及,他倒是甘愿做狗,显而易见,仅仅做一条听话的狗,无法获得你独一无二的垂怜。 对方已经给出反面教材,他自然不会和上不得台面的保镖相提并论,却也不会忽视近在眼前的前车之鉴。 他真点头做妻子的狗,沈岑洲不愿思及结果,闻隐的下属足够多,他的筹码越来越少。 不能放任她。 他浅谈几句便熄声,他们已经为迟屿争吵过不止一次,他不想再次引爆雷区。 闻隐入耳是沈岑洲不紧不慢的嗓音,入眼是他冷静理智的面容,她想,倘若他当她的狗,一定是她身边最漂亮、最威风的。 但他要做唯一,不做其中之一。 闻隐觉得他不可理喻,她点点头,目色淡漠:沈岑洲,你是听话的狗吗? 她忽察觉,沈岑洲口中的狗同她所言根本毫无关联。 她上下扫视他,扯了扯唇角,无心牵动被咬过的唇角,她恨恨咬牙:你胆大包天以下犯上,连我都敢咬,你是听话的狗吗? 沈岑洲目色微顿,隐隐感知他该有所误会。 闻隐说得更清楚,我爸都能做我妈的狗,你凭什么忤逆我。 她直言心事,一时气闷:迟屿?我会和迟屿牵手拥抱亲吻上 沈岑洲抬手挡住她的未尽之语,抬头亲了下她的唇角,浅尝辄止,又躺回去。 即使如今姿态,并非不能坚持过久亲吻,但妻子会生气。 闻隐一手捂住嘴巴,瞪着他。 不是不许,他眉心松了下,又难免噙笑。 竟是这样的狗。 他还是不愿承认。 应承当狗,匪夷所思。 可若令他与闻岫白相比,他自觉比岳父做得更好。 宝宝,不许提他。 沈岑洲语气慢条斯理,见称呼没有再被阻止,环着她的双手得寸进尺改为捧上她的脸。 闻隐仍捂着唇,另一手放平在他胸膛,动作纵容,却不理人。 沈岑洲平和道:我有拜托我母亲,请她多和岳母沟通,替我说些好话。我很在意你,小隐。 闻隐漫不经心听着,想起她曾因困惑而主动联系林观澜,得知沈岑洲也做过类似迂回的努力,奇异地被取悦。 但她绷着唇角,不许转移话题,我要你当我的狗。 沈岑洲指腹摩挲,无法承认,实在艰难。光线缀在闻隐眼角,跌落在他眼底,他问道:宝宝,我一直在做的,不就是致敬岳父吗? 如果闻岫白所为是标准答案,他该是满分之上。 小隐,相比岳父,我只是没有得到妻子的认证而已。 闻隐一眨不眨看着他,有心说,现在得到了,怎么没有兴高采烈昭告天下终于成为她认证的狗。 但她没有说。 沈岑洲傲慢又冷酷,她亦恍若骤然发现,他所作所为,已是极致。 她有些想笑,做到这种地步,却无法出声一句甜言蜜语。 并非如此,她想,他是说过情话的。 原来说出口,于他这么艰难。 闻隐颊面耷在他的掌心,沈岑洲,你真傲慢。 她勾了勾唇,这么傲慢。 第120章 她不自知地贴近他的掌心,沈岑洲会意,抬首与妻子两额相抵。 没有深入地呼吸交织,啄一回,又一回。 我们会比你的父母更恩爱。 温香软玉近在咫尺,沈岑洲愈发克制,深信不疑他与妻子会更胜一筹。 但岳父岳母感情如何,他是婚后才因闻隐得知,相比闻岫白与林观澜,他更熟悉的,是荣韫宜和沈岱峥,毋庸置疑的情深意重。 沈岑洲慢声笃定:也会比我的父母更恩爱,宝宝。 【作者有话说】 林观澜闻岫白+荣韫宜沈岱峥:[问号]比较是是偷走幸福的小偷[愤怒] 第94章 闻隐与他两额相抵,鼻尖相触,唇间气息交渡。 她眨了眨眼,感知睫毛扫过他,像被烫到,耷在他手里反驳:谁要和你恩爱。 又因沈岑洲提及父母,不禁好奇:伯父也会做伯母的狗吗? 荣韫宜和沈岱峥在传闻中恩爱多年,夫妻和睦,但圈内无论联姻与否,哪家对外不是宣称情投意合。单论她和沈岑洲,也是众人眼中的模范夫妻,外界还有过大言不惭传他对她一见钟情的莫名言论。 同他婚后,伯父伯母观来是珠联璧合,但具体如何,哪里有沈岑洲看得一清二楚。难道沈岱峥私底下也会对做狗一事求之不得?不然如何会让沈岑洲与之相比。 闻隐不那么敬重地思忖长辈,眼底变幻莫测,真是人不可貌相,伯母如此钟灵毓秀,竟也会养狗。 荣韫宜会摸着沈岱峥头感慨对方乖巧吗? 难以想象,无法想象。 她眼睛亮得惊人,沈岑洲敏锐察觉妻子正在胡思乱想,观来并不是什么好思绪。 他指腹按入她的颊面,阻止她脱离正轨的神思。 小隐,收起乱七八糟的想法。 闻隐敛眉:沈岑洲,不许管束我。 她高高在上睨他,忿忿不平。 沈岑洲无奈淡声:我父亲不是我母亲的狗。 诚然,他对荣韫宜与沈岱峥的相处模式并不感兴趣,但显然妻子跃跃欲试,试图把所有感情都归结于狗与主人。 闻隐顿时觉出无趣,踹了他一脚,松手,我要起了。 沈岑洲沉默片刻,噙笑温和:不继续? 呼吸再度发烫,闻隐手指蜷缩,捉住他的衣襟,又被拢出贪念。 她闷声拒绝:安全套没了。 她只准备了三只,昨晚早已完成使命,彼时她耷在沈岑洲怀里,被侍奉地极为妥帖,临近收尾,还是勒令他不许再猖狂。 他分明知道,闻隐恨恨:不许有其他心思。 沈岑洲摩挲她,有新的。 闻隐想,她需要自然会有人送来,但她才不要此刻遣人。 掠过情致的疏淡嗓音已再次入耳,我有准备。 闻隐情绪起复,惊疑看他。 他孤身一人来到非洲,哪里有人能供他差遣?难道是策反了她的人? 不会,能踏足她新居所的帮佣助手,都是精挑细选值得信赖的存在。 沈岑洲还留有后手? 他若敢如此,闻隐心脏挣出漠然前息,沈岑洲沉声:宝宝,是机器人升级。 他看着妻子紧绷的脸蛋,将其扣下些许,贴上他的,小隐,不要怀疑我。 我不会忤逆你。 闻隐倏忽咬上他的侧颈,不想回忆刚刚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瞬间,脱力般喃喃:沈岑洲。 她尝到血腥味才松口,唇又贴近他,感受刻骨的湿润。 沈岑洲侧首更方便她,抚过她的长发,一侧眉梢微牵,如常轻笑,是我以前对你不够好,害你怀疑。 闻隐方才也想责备他,是他以往坏事做尽,她才会惊疑不定,但经由她口,听来会像撒娇,她不愿说。 此刻他主动道出,她愿意搂紧他,闭眼道:是怪你,都怪你。 难得的柔软,入耳不止沈岑洲眼皮微跳。 闻隐才不会放任,考量起机器人,升级什么? 沈岑洲胸口平息,窥见终于被提及,耀武扬威走近的机器人,牵了牵唇,宝宝,抬头。 闻隐稍稍抬头,余光被绚烂花朵缀过,她蓦地看去,是玫瑰。 小机器人正洋洋得意朝她滑来,它此刻的形态,足以用惊艳来形容。 昨晚已变为托盘的金属脑袋仍没有恢复原样的机会,如今伸展出极细的铂金色金属枝蔓,编织成的直径惊人的圆,设计精巧绝伦,如同托举珍宝的圣坛。 其上被小心翼翼捧来的,是一束庞大到近乎压迫的玫瑰花束,美丽,精致,闻隐仰头,竟随之屏息。 或许并不能仅仅被称为一束花。 罕见的大朵朱丽叶玫瑰被安置在视觉中心,奥斯汀月季的巅峰之作,杏色与粉色交织,雍容华贵; 环绕其外的,是来自厄瓜多尔的顶级自由精灵玫瑰,经过特殊培育,花瓣边缘呈现天然水彩般晕染开的深粉至紫红,花型松散,灵动野趣; 间或点缀稀有的皇家紫玫瑰,光影下天鹅绒光泽流转,淌至她的眼中。 目色朝下,底层与垂坠采用大量的冰雪公主玫瑰,纯白色花瓣如波浪翻滚,轻而易举中和深色的厚重,又巧妙延长花束线条,像是瀑布倾泻,层次错落。 叶片,配草,闻隐一一看去,直至小机器人停在她面前。 这样磅礴的花,来的方向刚刚好,落在她身上的阳光一同将花束纳入,丝毫没有产生她误以为会有的压迫。 她甚至看到晨露,折射出锐利纯净的火彩。 闻隐试探摸去,不是露珠,是精心镶嵌的钻石。 她无端扬唇,她拍摄时会将露珠作钻石,沈岑洲却令钻石作露珠,如此合她心意。 她没有回头,却也没有收回眼底的惊艳,声音幽幽:沈岑洲,升级的机器人绑定了你的签账卡? 沈岑洲没有否认,是签账卡,但不仅于此。他当时回国在即,与他有关、又能留在妻子身边的,只有他曾觉得无甚用处的机器人,彼时派遣技术人员紧急将他的账户联入机器系统,他不在,至少他的全部流动资金都留在她身边。 想小机器人或许能替他得妻子几分欢心。 可惜数月前并未派上用场,昨晚闻隐睡后他召来机器人,为其升级,准备花束。 未能提前抵达的浪漫,在妻子醒来后,应该送至她身边。 沈岑洲同闻隐一起看去,颔首平静,昨晚仓促,设计图画得简单,花店是机器人智能选择。 果然是他亲手绘制,闻隐手指细微地痒了下。 他没有邀功,眼睑微垂,慢声道:秋水湾有更好的,小隐,回国有更漂亮的。 闻隐慢吞吞转回视线,居高临下,沈岑洲,我很喜欢这束花。 沈岑洲眉目平和:喜欢的话,家里有顶级培育系统,这束花可以娇艳百年。 他真是无论如何都能牵到回国一事上。 狼子野心,居心叵测。 多么漂亮的玫瑰,签账卡的绑定又是如何温情,供他阐述的脉脉分明如此之多,沈岑洲竟未拓展一二,出声如此令她气闷。 以前他还会唇角噙笑,假作温和同她讲舍不得之类,真是恍如隔世。 闻隐气急败坏咬他唇角,决心还是享用他最解心头火,恨恨道:安全套在哪? 沈岑洲目色凝滞片刻,偏向另一侧。 闻隐跟着看去,极为显眼,她醒来这么久,全然被沈岑洲占据视线,一丝一毫未有发现。 两人惯用的品牌,至薄系列,然这次选用的是礼盒款,多达20只。 她气得用额头撞他,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思及母亲与她谈及注意节制,担心她折腾太狠,她更是恨铁不成钢,恨不能把他咬晕过去。 沈岑洲坐实得寸进尺,带着她一转,覆身而上,令她陷入密不透风的粘腻气息。 闻隐抻着手臂握紧锁链,半边脸浸入软枕,眼睛松散,沈岑洲。 警告的语气,语句却与抗拒截然相反,伺候好我,我就回国。 沈岑洲学着妻子,轻咬她细长的颈,宝宝,只有我能带给你。 闻隐像陷入荒诞梦境,光怪陆离的美梦,一时觉沈岑洲实在合心意,一时又觉他果然不是听话的狗。 他分明是想要反过来标记主人的猛兽。 傍晚时分,闻隐香汗淋漓,沈岑洲揽着她休整,一寸寸揉捏过妻子的小腿和脚心,减轻她可能有的不适。 她睡梦中不耐烦到极致,下意识踹了一脚,被押回。 第121章 闻隐咬牙,迷迷糊糊眼睛睁开些微,看到沈岑洲眉宇微敛,目色认真,她唇角忽翘了下,后知后觉清晨醒来时腿脚酸困为何轻微至近乎未有。 她心中一派安宁,不欲追究他变本加厉。 沈岑洲见妻子短暂清醒,亲了亲她的额头,召来机器人,小隐,需要权限。 闻隐不解,沈岑洲按摩未停,嗓音疏淡又无端缱绻,准备了烟花和灯光,不同于鲜花,要你首肯。 她茫然看他,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昨晚太普通,宝宝。 他的妻子该在绚烂景象中出现,足够惊心动魄,才配得上她。 入耳语句简单,闻隐却反应许久,待终于明了,她骤然重声:不许! 沈岑洲,你是要全世界知道我们在上床吗? 她心脏狂跳,盐湖的烟花地光她着实喜欢,她偶尔也会记起,但绝不能复刻在她卢萨卡的新家。 她是住在最顶级、最隐秘的豪华区域,不代表这里只有她,更遑论烟花的波及范围广而泛。 以沈岑洲的手笔,想也不会低调。 她都可以想见烟花燃起一瞬,克拉拉便会询问祖父祖母是什么喜事,第二天再狡黠过来做客,假模假样问她有什么可爱的小秘密。 最要紧的是知道内情的林观澜。 若是发现她的女儿和丈夫连上床都要大张旗鼓,闻隐头皮发麻,羞涩到想把自己埋入被中。 又感知到还按着她的掌心,她重重一蹬,沈岑洲一时不察,没有牵住,钻心的麻意一息涌上闻隐大脑。 她难受得掐紧沈岑洲,痛。 沈岑洲抱住她,神色严肃,一点点揉按,交给我,别动。 闻隐情绪激动,缀在他的肩颈重复:不许放烟花。 嗯,他响应妻子,另一手轻拍她的背,不会放。 直至闻隐腿和心都缓和,沈岑洲力道才放缓,有心思忖,无端噙笑。 他并非将私密事高调宣告的人,不可理喻,莫名其妙。 妻子思考的角度,他从未将两者联系在一起。 和闻隐的名字一起出现,沈岑洲未能深想,遗憾掠过令人心动的机会。 第95章 闻隐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再次彻底醒来时,已是下一天的午后。 机器人勤恳工作,端茶送水好不殷勤,兢兢业业确保主人补充体力。 闻隐被精细侍奉,心情很是松快,闭着眼睛时唇角都翘起。 她感知小腿被抬起,脚踝被掌控,些微痒,思忖难道沈岑洲又在为她按摩。 闻隐便是在如此感受中重新将光线纳入眼底。 她平躺着,懒散看去,不是按摩。 她穿着被更换的睡衣睡裤,薄被将她遮掩,只露出一双脚。 沈岑洲单膝抵在床上,眉目垂着,在为她的脚涂抹甲油,不知涂了多久,几枚指甲已逐渐成形。 她不讲道理地踹了一脚过去。 沈岑洲擒住她,细小笔刷未偏离一息,稳稳印在该落下的位置。 他抬眼看来,醒了。 很绅士的口吻,腰酸吗? 闻隐面对罪魁祸首,轻斥出声:衣冠禽兽。 二十只礼盒装自然不会都用掉,两人张弛有度,昼夜厮磨,间隙休整,最后一回结束,第九只刚刚拆封。 疯狂中克制,相拥而眠时,她与他共想,来日方长。 闻隐慢想起以前的他,卢萨卡争吵前,她从未抗拒过沈岑洲。 他们很契合。 沈岑洲也很有度,眼角深红也不会过火,意外发生在素了一个月之后。 他真的很放肆,她已经被伺候好,他还是不停。 扣着她,嗓音不咸不淡在她耳边,慢声天造地设。 联姻后的身体接触,确实能称一句天造地设。 思及往事,闻隐又蹬过去一脚。 还是被握住。 沈岑洲语气平和,小隐,你睡着后踢了二十七脚,成效极快,我捉得会很稳。 闻隐得意思忖没有落空的次数,冲他呲牙咧嘴:活该。 极为明媚的表情,心情该是不错。沈岑洲不自知跟着她松动,涂好接着让你踢。 他重新描绘起她的指甲,恍若随意淡声:昨晚有伺候好你吗? 闻隐慢半拍想起她与他讲,伺候好她,她就回国。 她咬牙瞪他,拿乔般不立即回应,发号施令,下床,跪着涂。 沈岑洲劳烦妻子,宝宝,锁链。 闻隐趁他松手,一脚重重按向他肩头,见他纹丝不动亦无妨,纡尊降贵起身,为他解开连接床柱的活扣。 两手间的锁铐仍旧制约他。 她坐去床侧,招摇晃着,指点丈夫,下次我踢你,你要朝后倒,知道吗? 哦。沈岑洲将多出的链条归在床侧,下床单膝跪地,将她的脚重新捧到他眼前,语气不同动作,疏冷淡漠,倒了你骑上来作威作福么。 我难道不该在你头上作威作福吗?她目色骄横,瞧着很是跋扈,颇有他胆敢否认她令他知道什么是横行无忌。 沈岑洲神色寡淡,小隐,你真的很不乖。 闻隐两手朝后撑去,自觉伺候她两晚的沈岑洲着实得意忘形,她赏脸几次,他便敢如此嚣张。 她恨恨,沈岑洲,你也很不听话。 她又想踹他,冷着脸斥责,你伺候我就是为了哄我回国吗?不回复你就给我摆脸色,你以为回了秋水湾你就高枕无忧吗? 我迟早把你赶出去。 沈岑洲眼底沉静,像是不着情绪,我只身来到非洲,眼看唯一的身体都无法让妻子回心转意,还得强颜欢笑? 宝宝,他嗓音冷静,你太难为我。 闻隐定定看他,沈岑洲,你玩什么苦肉计,你有到黔驴技穷的时候吗?事到如今,你果真毫无退路吗? 一应猝不及防被摆上抬面,她唇角都是冷意。 沈岑洲孤身前来,她当然可以在卢萨卡解决掉他,但这条曾在商界叱咤风云的性命,无论折在谁手里都会给她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 如今她银河护身,掌权寰宇,一切欣欣向荣,是否还愿意为一己私心丢掉理智亲手将他埋葬在她曾为他准备的葬身之地。 事到如今,她是否还会赌上久违的名利场换他埋骨他乡。 只要他活着,他一定能回到京市。 既然如此,她不如享受他,她又不是无欲无求。 她不信他毫无揣测,他出发非洲前,不就警告她休让渔翁得利。 闻隐慢想,回去之后呢? 为带回她,他一改本性把心腹通通留在国内,若最终一场空,他当真心甘情愿任她高飞么。 他沈岑洲是这样的好性子吗? 闻隐情绪不加掩饰,沈岑洲轻易感知,难得重声:小隐,我不会反水。 这一点最让闻隐耿耿于怀,她倾身上前,不避不让与对方视线相迎,我凭什么信你。 在她眼里,他就该在恢复记忆的一刻立即对股权动手脚,想要留下她,这才是他会用的手段。 两人该是针锋相对,偏他索求太多,多此一举抵达非洲,妄想要她的爱。 他秉性冷酷,傲慢令他对一切势在必得,倘若不仅得不到她的爱,连她的人也带不回国内。闻隐高高在上降落目光,沈岑洲,空手而归,你敢说你会无动于衷? 不会。空手而归的威力过大,沈岑洲嗓音淡到极致,重复道:我不知道我会做什么,但我确定,我不会反水。 闻隐咬牙看他,恨他不承认。 他分明骨子里就是冷情冷性的人,何必迂回想其他招式。 他爱也要,人也要,得到前者,也要得到后者,得不到前者,更要得到后者。 他就是这样的人。 沈岑洲看着他的妻子,小隐,你无非认为我会不顾你意愿,用尽一切手段将你绑在身边,尤其我只身前来,做到这一步,你更认定我不会放弃。 连股权都可以拱手相让,那用股权挟制你,对付你,更是板上钉钉。 我是这样的人。他面色平淡,小隐,我知道。 可是小隐,你也得承认,同样的错,我不会犯第二次。 闻隐指尖未蜷,指腹未跳,洗耳恭听的姿态,像谈判桌上静待后文。 极少在他面前出现,他上次见这样的她,是在寰宇股东云集的视频会议中。 沈岑洲跪在地上,接受妻子的俯视。 第122章 小隐,婚后我不是一直在这样做么。限制你接触金融,把你养在秋水湾,连摄影奖项都要一手掌控,逼你同我交好,再像救世主一样助你得偿所愿。 我把你当作娇气的花,脆弱的瓷器,让你只能依附我生存,最好外面腥风血雨令你生惧,一辈子留在我怀里。 你的撒娇,高兴,恼怒,生气,都是我的,你该是我的所有物。 小隐,他疏淡问她,我不是一直在这样做吗? 闻隐一眨不眨,直到这一刻,失忆前后又恢复记忆的沈岑洲,终于在她眼里变成完整的一个人。 她再不需把他区分为不同的人,她再不需斟酌荒诞想法。 他是他,始终是他。 闻隐无端想笑,她没有克制,眼睛弯起,餍足的璀璨令她笑意愈发盎然。 她甚至愿意好心应他,是,你一直在这样做。 沈岑洲掌心着冷,捧着妻子的脚踝,只能感知到微弱的温度。 小隐,限制你的时候,我想你是该吃苦头。 他跟着笑了下,我在不满,你给我的,太少了。 闻隐觉他贪无止境,可她没有恼,婚后我什么都没有,你想我怎么大方? 他直言掌控她,她又如何像他,只言片语便是庞大的商业帝国。 沈岑洲平静道:你有,你的爱。 又是爱,相比前几日在酒店听闻,闻隐没有厉声斥责,她静静看着他,目色清浅,再一次评价,贪求无厌。 沈岑洲改口:你的喜欢。 他补充,一点。 他没有再妄图一步登天,闻隐突兀想起十四岁的自己入梦时,她起复的清晰认知。 她对他有感情。 该是什么样的感情? 彼时没有细究的情绪,现下她更不会放任自己。 她一言不发。 小隐,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你也不能如愿,多可惜,我是这样的人。 但是,年初的车祸,他没有再辩解一句,不就是结局么。 沈岑洲目不转睛,恍若车祸时的血雾再次遮蔽双眼,令他脑海中最后残留的,是妻子刻骨的恨意。 是我想要的结局吗? 没有车祸,他的妻子会被他逼死。 他从美国回来,一力促成联姻,是为了妻子在他怀里慢慢无声无息么。 他心头震动,自问自答,我是想束缚你,时至今日,我仍想你只能看我。 可惜,我不喜欢不死不休的结局。 沈岑洲俯首,吻过闻隐的脚背,稍触即逝,她甚至来不及蜷缩,他已抬头,四目相对,虔诚对视,宝宝,我们共写新的结局,好吗? 闻隐目色怔忪,听到脉搏的跳动。 她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她像是浸入茫然的空白,想她该偏开视线,但她没有。 可让她轻易答应,更无法做到。 长久的沉默,她眼眶都开始发酸,终于目光下移,见到被他握着的脚。 他在她指甲上描绘的,是与他们婚戒设计极为相似的漂亮鱼尾,晴波映绮,美不胜收。 她想起婚戒送来那天,她恰有闲情逸致,品牌方被她召入,娓娓道来婚戒的背景、理念。 传闻王子对小美人鱼一见倾心,有心落海被美人鱼救下,顺理成章相知相守。后来王子得到了爱,小美人鱼得到了心心念念的永生。 故而婚戒女款鱼尾不封口,永生不朽;婚戒男款是完整的圆,挚爱不渝。 闻隐随意听过,不曾在心口多搁置片刻,如今卷土重来,恰如波浪。 她终于出声,我不回答,沈岑洲。 她盯着指甲:画完它。 沈岑洲捧着她,从善如流低头,不轻不重描绘,任时间流逝,笔触不停。 直至最后一个指甲,闻隐扫向她为他准备的锁铐。 她轻轻扬唇,沈岑洲,手铐不止通有电流,还有迷药,按下遥控,会扎出成千针刺,你会在剧痛中立刻昏迷。 我当时想,你如果心怀叵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将他带来她的家,为与他毫无顾忌相见,她做万全准备。 无谓的辛苦,她做不知所谓的辛苦。 嗯,沈岑洲描摹着应她,现在要按吗? 闻隐答非所问,有喜欢。 她还是探究心脏深处的隐秘感情,她坦诚道:不止一点,沈岑洲。 沈岑洲绘完最后一笔,甲油未干,不能乱动,没有触碰到她的身体部分,一寸寸变僵。 他甚至无法抬头,掌心用力,按入她细白的脚,又松开。 沈岑洲窥见婚戒,想起品牌方登门将简单的素圈讲得天花乱坠。 挚爱不渝,情深不辍。 多么美好。 第96章 分明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寂静的卧室却仿佛被无形的声音填满,剧烈心跳在胸腔撞击,奔流血液在脉搏喧嚣,同细微的呼吸交织出震颤,肆意鼓噪耳膜。 等待甲油变干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沈岑洲眼睑耷着,像是终于从近乎空白的冲击中迟缓找回些微对外界的感知,他后知后觉地牵动了一息唇角。 是一个极浅的笑,与他以往习惯性的温和噙笑截然不同,甚至带了从未有过的茫然,来不及控制,本能流露出最原始的反应。 闻隐眨了下眼,恰好捕捉到转瞬即逝的笑容。 她的心脏突兀被柔软羽毛不轻不重地挠了下,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无意识咬住唇内软肉。 很快,沈岑洲抬首看来,目光重新投向妻子时,唇边已然恢复闻隐最熟悉的笑意,慢条斯理,从容不迫,仿佛刚才刹那的失态从未发生。 若非他沉默这样长的时间,若非他握着她脚踝的指腹片刻的僵硬,几乎要让人以为他心脏毫无起伏,未曾出现半分惊涛骇浪。 闻隐看他姿态自然,零星噙笑像是好心的慈善家,她以往不知在心里斥过他多少次斯文败类,此刻却奇异地觉他是在虚张声势。 他分明高兴至茫然,眉梢不着痕迹微挑,连话都一时说不出来。 闻隐以为自己会观赏他能故作冷静到几时,然亲见对方未言明的狂喜与无措几乎要满溢出来,轻易穿过他刻意维持的平静,她心中猝然涌现坦诚生出的羞涩,像是一汪骤然喷涌的泉水。 对视越久,愈发浓烈,她措手不及攒出恼羞成怒,刚被涂好甲油、还被沈岑洲握着的脚不假思索用力,重重踩上他的肩膀。 猝不及防的冲动,他竟纹丝不动,只手上力道微微一松,闻隐不愿再看他,趁机迅速抽回脚,顾不得甲油是否完全干透,足尖点他,利落折身,就要从床的另一侧逃离。 可惜沈岑洲反应很快,当即握住她离开的脚踝,往回轻轻一牵。 啊!闻隐低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重新趴伏在柔软蓬松的床榻上,脸埋进带着两人气息的枕间。 下一瞬,沈岑洲已然覆身而上。 他一手撑在她耳侧,另一手熟练握住散落床间的锁链,避免金属硌到她。 而后,他用力将她的身体翻转过来,两人重新面对彼此。 距离近在咫尺,沈岑洲与妻子两额相抵,眼底翻涌的情绪再也无法完全隐藏。 宝宝,嗓音克制,虔诚,再说一次。 闻隐被他笼罩在身下,干脆拒绝:我才不说。 她毫不犹豫,语气却是不易察觉的蛮横,像在撒娇,她倏忽敛眉,惊愕闭嘴。 她一时气急败坏,但却无法不承认,此刻氛围与方才截然相反。 刚刚他的一字一句似乎尤在耳畔,此时此刻,她终于愿意相信,沈岑洲不会同她用那些冷酷无情的手段。 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这个认知,令她在两人耳鬓厮磨时都不曾消弭的莫名情绪无端消失殆尽,像是阳光下的薄冰,悄无声息融化。 闻隐无法描述这种转变,她的唇角却忍不住翘起些微。 她甚至不受控制地抬臂环住沈岑洲的后颈,像是要报复般拽他的头发,可落下的力道实在轻。她察觉到,却还是没有重力,坦然感知与他交融的呼吸,不禁要求:你像刚刚那样笑。 声音是低低的轻,探索般的亲昵自然流露。沈岑洲颈侧被妻子护住,她所言的喜欢切切实实坠在他的心脏,沉甸甸地再不需任何怀疑。 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地牵起不同以往的笑,微微偏头,蹭过她的脸颊,跟着妻子低声,认真询问:什么样的笑? 闻隐不自知地揉着指腹,他们挨得这样近,该看不到他的唇,但她能感受到,颊面的牵动,唇角的温度,一同知晓的,还有对方近在咫尺的失序心跳。 第123章 她一手去描绘他的唇,就是这种笑。 闻隐一点点摩梭而过,不需要再用疏冷、淡漠来描述他的笑,她想用一个极为适配的,听来却与沈岑洲绝不相辅的词汇。 喜笑颜开。 她心底不自觉冒出甜滋滋的喜,像是汩汩的清泉。她强绷着脸蛋,不让表情松缓得太厉害,语气却还是忍不住自得,这种像是被天上掉下的巨大馅饼砸中,喜不自胜,得意忘形的笑。 沈岑洲眉心微动,不甚认可。 喜不自胜,得意忘形,听来像没见过世面,骤然得到梦寐以求之物的毛头小子才会有的反应。 他和闻隐,早已缔结婚姻,度过蜜月,正在恋爱,理应是处变不惊,不紧不慢。 他正欲出声同妻子说明,将闻隐有关于丈夫应有的形象拨乱反正,未料话语还未成形,喉间先逸出一声低笑。 很难称之为漠然,唇角掠着无以忽视的情致,入眼入耳,都当真得意。 闻隐一怔,骤然大笑。她面皮颤动,身体跟着微微起伏,环着他脖颈的手不免卸力,虚虚搭着唤他,沈岑洲。 她笑声清脆,在他笼罩下来的气息中断断续续赞赏,你好听话,我喜欢你这样。 妻子眼睛很亮,因祸得福,沈岑洲未来得及出口的理论彻底烟消云散。 他看着闻隐熠熠生辉的笑脸,感受她笑声带来的轻微震动,眼底情致越来越深,越来越浓。 他没有解释,也不再试图说服自己应该维持何种形象。沈岑洲身随心动,跟着妻子低低笑了起来,沉沉落在她耳边,与她笑声相织,心脏共振。 他撑着的手臂紧紧搂住她的肩背,将她更深地拥进怀里。 不同于过去两日耳鬓厮磨时的任何一次,这一回,他的闻隐,是切切实实、心甘情愿地落进他的怀抱。 当然得意。 当然忘形。 沈岑洲低头,准确封住妻子犹带笑意的唇,却没有封住笑声,令震动留在唇齿间。 闻隐没有怔忪,下意识将环在他颈后的手收得更紧,全心全意回应。 先是浅浅的啄,又是深入的吞,默契侧首又偏回,角度变换,不放过任何一个方向。 午后愈发炽盛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斑驳洒落在交叠身形,恍若温度升至微醺。 这样契合的吻,并无关于欲望。 只有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的失而复得。 厮磨共舞,气息交渡,非常美妙的吻,柔软到极致。 闻隐眼睛扑朔,错觉将要融化,身体却骤然一僵。 两人情绪里确实没有欲望,身体却有,反应原始而诚实。 闻隐清晰感知作乱的烫意,不禁咬牙,沈岑洲! 又羞又恼,听来想把破坏温情氛围的丈夫大卸八块。 沈岑洲身形也明显停滞片刻,罕见流露狼狈,一息想抬手挡住妻子的眼睛,掩去理所应当却不合时宜的反应。 可惜一手揽她,一手握着锁链,竟无暇他顾,他语气疏沉,只能告罪:抱歉,不是我本意。 他并非不克制的人,初心只是亲一亲妻子,但闻隐唤醒他本就轻而易举,遑论他们过去两天着实极近亲密。 他相信,他的妻子会理解。 闻隐显然不理解,见他只是口头道歉,身体却没有主动挪开哪怕些微,她屈起膝盖,毫不犹豫重重顶去。 沈岑洲握着锁链的手迅速一转,仓促按下她试图行凶的膝盖,金属链条顷刻发出哗啦声响。 宝宝,他揽着她转为侧躺,确保散落的锁链不会硌到她,思及方才种种,又不能惩罚妻子,低声道:这么狠心? 闻隐语气恨恨,斩钉截铁宣告:接下来半个月,我们都不许再做。 她羞于承认,过去两天她实在有些过分疯狂。沈岑洲远道而来,又不是为了惹怒她,既然要讨好她,即使素了再久,又如何敢罔顾她的心意肆意妄为。 是她不愿停。 在未曾清晰察觉的潜意识里,她将他视作随时要处理的危险,满脑子充斥的都是及时行乐。故而恣意拥有他,享用他,哪怕择日离别也无妨,她才不会舍不得危险的战利品。 但如今默念的来日方长似乎有成真的趋势,回想起前两日不知疲倦的荒唐与放纵,她只觉得脸颊发烫,不知节制。 整间卧房就没有不旖旎的地方,她解开床柱上的活扣后,沈岑洲所做的可远不止替她清洗和简单收尾。 足足两天,她都没有踩到地上一刻。 思及此,她更将罪责归咎于沈岑洲趁虚而入,尤其是询问她是否要休息时的语气一点也不真心实意! 她切齿补充道:生理期也要顺延。 遭受些微无妄之灾但也并非十分清白的沈岑洲入耳妻子的禁令,没有争取辩解,亲了亲闻隐的脸蛋,姿态极好,听宝宝的。 真是肉麻的话,比唤她宝宝更加让人头皮发麻。 闻隐羞到耳根都发红,但沈岑洲神色如常,观来再自然不过。 她心下意气,决心也不要不争气地大惊小怪。 既然提及生理期,沈岑洲摩梭她的薄肩,之前送来的老中医,这段时间有没有伺候好你? 他无法亲自守在她身边,只能将老中医派过来尽心。 好在妻子还愿意用。 闻隐唇角泠泠,大义凛然,明明是伯母送来的,你邀什么功? 沈岑洲从善如流:我母亲很关心你,特意嘱咐我一定要问你调理得怎么样。 闻隐却不肯轻易放过他,哦,只有伯母关心吗? 妻子不给他留一点含糊其辞的地方,沈岑洲目色坦然:我最关心。 闻隐毫不领情,不讲道理翻起旧账:关心我的人很多,按摩不是你,喂药不是你,你怎么好意思这样居功! 她似乎全然忘记是她自己态度强硬地将丈夫赶回国,振振有词,理直气壮。 沈岑洲不能解释,配合妻子,是,太太教训得是。 他面色严肃,这种情况,绝不会有下一次。 闻隐对他趁机表明婚姻关系一事颇为不满,但见他态度尚佳还是弯了弯唇角,眼睛都落下狡黠。 她心情美妙,推开他环过来的手臂,利落坐起,发号施令:你去洗冷水澡。 又扬声吩咐机器人,去安排人备餐。 角落默默无闻的机器人再次被主人记起,扬眉吐气接收指令,立刻行动。 闻隐终于要自己下床,脚尖触地,双腿蓦地一软。 分明两天来沈岑洲按摩得非常细致,但骤然承受全身重量,她仍趔趄了下,险些坐回床上。 微冷的手及时朝后伸来,握住她的胳臂,稳住她的身形。 闻隐回头,没好气地瞪了沈岑洲一眼,适应双腿后丢开他,背手张扬朝外走去,将还留在床上的丈夫彻底抛在身后,不管不顾。 好在限制行动的活扣已经解开,沈岑洲跟了上去。 机器人已先一步为两人打开卧室房门,懂事地没有停留,径直去执行备餐任务。 走到门口,闻隐忽停下脚步,回过头,先是平静审视沈岑洲,而后朝下瞥了眼,随即抬高下颌,指向浴室,轻轻一点。 意思再明确不过。 沈岑洲目色黏在她身上,看了她许久,直到闻隐快要被直白的目光看得羞恼起来,才不舍地收回视线。 嗓音寻常:等我。 闻隐置若罔闻,伸脚轻轻踢了下门,有心令它闭阖时发出声响,让沈岑洲感知到她很大的脾气和不满。 房门缓缓合拢,挡住方才还在眼底的清隽身影。 看不到沈岑洲,闻隐这才转身,背对着房门,轻轻呼出一口气。脸蛋持续不退的热度,终于开始缓慢地下降。 她用手背冰了冰脸颊,观赏起两日不见的门外景象。 走廊静谧无声,不见佣人身影。意料之内,她和沈岑洲在卧房近两天两夜,闭门不出只吩咐备餐,期间机器人忙前忙后,更换的床单都不知道送了多少回。 佣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主卧正发生什么,哪还敢留在楼上。 闻隐毫不在意,她背着手,脚步轻快朝楼梯走去。 旋转楼梯折出错落有致的光芒,她无意识踏着光斑,走着走着,竟像个小女孩般,轻盈地转了一个小圈感受光线。 她穿着睡衣睡裤,没有裙摆飞扬,只有宽松裤脚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不影响她不亦乐乎,唇角翘起,又接连转了两下。 她裹挟着不自知的雀跃,蹦跳着下了大半段楼梯,直至最后两级,她脚步忽地顿住,笑容也跟着一僵。 宽阔的落地窗前,林观澜正置身沙发上,端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茶,目色不轻不重看来,显然已经等待了许久。 第124章 林观澜视线先是凝在女儿犹带红晕的脸上,看到她春意未消的眉眼,停顿片刻,目光自然而然,了然于心般缓缓下移。 闻隐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蓦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脖颈和锁骨。 果不其然。 睡衣宽松的领口下,深深浅浅又无以掩藏的痕迹骤然入眼,嚣张昭示一切。 疯狂又荒唐。 闻隐脸蛋忽烫到无以复加,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第97章 空气骤然滞涩至令人发晕。 林观澜端坐沙发,初听动静时有心气定神闲等闻隐过来,嗔怪女儿这两天对消息置之不理,害她很是担心,说不定还能欣赏女儿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 想法不待延伸,林观澜目光触及闻隐脖颈堪称触目惊心的痕迹,她脸上的从容一息消失,蓦地站起身,几步来到楼梯口。 她面色郑重,像是面对了不得的大事。在闻隐还未完全走下最后台阶时,便已伸手不容拒绝地将女儿从台阶上牵下来,拉到光线更明亮处。 林观澜先是将闻隐宽松的睡衣袖子利落折起一截,纤瘦手臂上果然也有好几处淡红色的指痕和吻痕。 她眉头拧紧,径直蹲下,不由分说撩起闻隐的裤腿,看向她的小腿。 白皙皮肤上红意不容忽视,无声诉说过去两日的激烈与忘情。 闻隐下意识跟着母亲看去,头皮发麻,忙后退一步,迅速弯腰将林观澜拉起,罕见弱声:妈妈。 林观澜垂首闭了闭眼,抬起头时脸上已是毫不掩饰的怒容,又是心疼又是焦灼,他是什么?狗吗?!这么不知轻重! 她火气将要强压不住,嗓音都有些发颤,闻隐一时被母亲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质问弄得有些懵,脱口而出:不是。 林观澜扬高声音,不敢置信:你还替他说话? 闻隐意识到母亲误会,又不由思忖母亲怎么会误会。闻岫白做林观澜的狗多年,她们对狗这一字的想法该是一般无二。 此情此景,她莫名来不及思考,干巴巴如实道:他说他不是。 出声便觉有异,尾调落下时没底气到极致,直面林观澜被气笑的神情:他说不是就不是? 闻隐自小到大还从未有过如此坐立难安的时刻,连闻世崇的教训都不受,更遑论林观澜的,然母亲不是在责备她,是不满沈岑洲所作所为。 她也无法解释情到浓时痕迹难免,指尖拽着衣角,破罐子破摔般小声道:他是。 羞涩令她恨不得立刻结束这场荒唐,再被逼问下去,她错觉要热晕过去。 都怪沈岑洲!害她如此尴尬。 林观澜眼见女儿前后矛盾、欲盖弥彰的模样,倏忽哭笑不得,怒气莫名消失一半,一时想要摸摸闻隐的脸蛋。 她哪里舍得对闻隐发火,刚才实在是担忧女儿身体,更是对沈岑洲意见纷繁。 受闻隐召来,竟敢这么猖狂。 林观澜叹了口气,伸手将闻隐按进怀里,来回抚摸女儿单薄的背脊,声音放缓许多,心疼道:这几天让他睡客房,知道吗?你要好好休息。 闻隐嗅到淡淡馨香,把脸埋在母亲肩头,闷闷应声:知道了。 林观澜还是不放心,细细叮嘱:我让人给你炖点血燕官燕盏,还有赤嘴鳘鱼胶,配上野山参须和黑松露煲汤,都比较温补。 她一一陈列,担心落下一点没有让闻隐恢复最佳,再让人每天送四十年以上的陈皮煮水,这边气候湿热,冰库里存的那些印度老山檀香也点上。 林观澜眉目担忧,闻隐年纪还是太小,她得替女儿都备好。理气健脾,安神静心,一个都不能省。 面对溢于言表的关切,闻隐在母亲怀里乖巧点头,姿态中常见的锋利零星不显,柔软至极。 林观澜难得见女儿这么听话,心软得一塌糊涂,同时对罪魁祸首更是横挑鼻子竖挑眼。 她把闻隐拉到沙发坐下,握着女儿的手:我给你发消息你不回,视频也不接,我就猜你可能没想到你还真这么纵容他。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再久没见,也不能这么不顾惜自己的身体!现在觉得没什么,真放纵下去 林观澜叮嘱关怀的话一句接一句,生怕女儿在看不到的地方受了半点委屈。闻隐脖颈跟着渗出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没有强势反驳,也没有转移话题,只是垂着眼睑听着,轻轻地嗯声回应。 闻隐这样安静至有些依赖的姿态,林观澜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上回女儿主动与她通话探讨私人话题,她已足够欣喜,未料还能得见闻隐在她眼前如此害羞的样子。 林观澜入眼女儿微微泛红的耳尖和低垂浓密的睫毛,心里酸软一片,关于健康、关于相处、关于婚姻的经验之谈,更是止不住地往外涌。 直到一声疏沉平和的声音打破客厅里有些奇异的氛围 妈。 称呼入耳,林观澜表情瞬间阴沉下来,她抬头看去。 果然是沈岑洲,正从楼梯下来,循着先前闻隐的踪迹,来到客厅。 林观澜目色严厉,正欲审视女儿为非作歹的丈夫,下一息,面色几不可察地懵了瞬,视线凝在对方脖颈处。 闻隐注意到母亲视线变化,心头猛地一跳,暗叫糟糕,甚至不敢偏头跟着去看。 她当然知道自己在意乱情迷、带着些微愤懑和占有欲的时刻,在他身上留下多少印记。 林观澜匆匆与女儿对视一眼,才再看过去。 沈岑洲的脖子简直堪称惨烈,齿痕,淤紫,破皮结出的细小血痂,密集地分布着,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尤其是喉结上下和颈侧动脉搏动的位置,像是被小型猛兽反复啃咬标记过,是无需分辨的凶狠。 林观澜: 她又看向闻隐,相比之下,女儿身上是亲吻过多不可避免出现的,女儿的丈夫观来像被恶意报复,得是多么激烈的战况,竟没有丝毫旖旎。 这还只是脖子。 林观澜眼底出现显而易见地惊讶,一时不知是不是该赞赏闻隐。 闻隐被盯得手指都蜷缩,心一横朝沈岑洲看去,他换了身深灰居家服,头发微湿,往下看去,她眼前一黑。 在卧房时不觉,此时入眼,她几乎错觉无地自容。 沈岑洲迎上妻子羞恼的眼,眉梢微牵,他面容平静,彷佛丝毫未觉颈间状况多么引人注目,从帮佣手中接过外套,领口稍稍竖起,恰到好处挡住大部分痕迹。 姿态从容,朝林观澜微微颔首,妈,见笑了。 他走过去,在另一沙发落座,语气坦然,早该让小隐带我去拜访您和爸,是我礼数不周。 随动作,沈岑洲手腕上明显不属于装饰品的手铐和垂落的锁链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他观来毫不在意,如在主场般吩咐一侧帮佣,给林总续茶。 像是这栋房子的男主人。 甚至略微抬了抬被铐住的手腕,无声表明不甚方便。 即使不知节制的判令如今不能全然怪在沈岑洲身上,林观澜目光仍旧不善,浅淡扫过锁铐,掩住心头愕然。 她是知道沈岑洲已经恢复记忆的,无需多想,思绪已自发将他与失忆前作比。 失忆前的沈岑洲,面上态度挑不出错,却不代表他愿意事无巨细对待岳父岳母,甚至多此一举向她解释。 她并非不明白其中缘由,彼时她和女儿的关系尚算不得亲密,现今他如此表现,也是看闻隐在逐渐看重接纳她这个母亲。 林观澜心中百转千回,最终还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之前的招呼。但她语气依旧沉肃,直接切入核心问题:你什么时候回国? 沈岑洲目色转向闻隐,恰对上妻子飘忽不定的视线,极为正常的对视,闻隐像被抓包般,倏地偏开头。 他眼底掠过情致,转回视线,如常噙笑疏淡,坦诚回答:看小隐安排。 林观澜神色挑剔:小隐现在日理万机,在非洲的布局正是关键,还得为了你特意赶行程回国? 不用。面对妻子的母亲,沈岑洲正色道:国内有我爸妈坐镇,出不了错。小隐想在这边留多久就留多久,我陪着她。 他是真心实意,过去想她尽快回京,无非是在非洲他对她几近束手无策,如今闻隐已经接受他,回国一事便不再需要操之过急。 闻隐听声音落入耳底,不禁暗自咬牙。他确定她心意后竟是这么有安全感的态度,连催促她回国都不再着急,听来扎根于此都无需深思熟虑。 林观澜盯着沈岑洲看了几秒,似乎想找出细微伪装的假象,最终只道:既然是陪着小隐,就要照顾好小隐。 第125章 沈岑洲虚心接受:我一定谨记。 伸手不打笑脸人。沈岑洲态度如此端正,林观澜心口火气一时竟发不出来,她转而唤来帮佣,吩咐道:去把三楼的客房收拾出来。 三楼,与闻隐的卧房并不在一个楼层。 沈岑洲先看向妻子,见她垂眼玩自己手指,才转向林观澜,慢声道:是有客人要来? 随即又道,妈,不劳您操心这些琐事,我让人处理就好。 林观澜语气同目光一般直接:你去住。 沈岑洲面不改色,我和小隐许久没见,我在近处看顾着才能放心。 林观澜心底冷笑,这么多帮佣保镖,需要一个戴着手铐的人照顾? 然她不待出声,沈岑洲平静道:我睡沙发。 他不动声色点明她的顾虑,率先退了一步,林观澜试图加诸的为难反倒不便再操作。 她心下斟酌,感知手心被轻轻握住。 林观澜指尖一动,看向女儿,闻隐抬眼,朝她抿出笑意,妈妈,我不是小孩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没有直言,是在叫她不用担心。 也是护住只能迎难而上的沈岑洲。 林观澜更恨沈岑洲刚刚一招以退为进,害她女儿心软。 她鼻尖不受控地一酸,一息想说,宝宝,可你小时候,真正是小孩需要被照顾呵护的时候,也没有在妈妈身边。 她们母女隔阂二十多年,距离终于慢慢续起迟来的情谊,还不到一年。 如今闻隐事业感情双丰收,找到认可的伴侣,她作为母亲,该为女儿高兴。 可她就是不满意,觉得全天下没人能真正配得上她的闻隐。 她窥见自己的忧惧,她怕女儿受伤。 林观澜猝不及防想起闻隐的婚礼,胸口一阵闷痛,她紧紧回握住女儿的手,克制住翻涌的情绪。 她不可能拆女儿的台。 林观澜重新看向女儿的丈夫,视线审视未减,却不再干涉具体安排,沉声警告:小隐在我和岫白这里,没有受过半点委屈。 沈岑洲迎着妻子母亲的目光,语气笃定,面色认真郑重:以前是我做得不好,您放心,我不会再让小隐受委屈。 林观澜嗯了一声,算是暂且接受。 思虑片刻,还是没忍住偏头看向闻隐,柔声叮嘱:有任何事情及时和妈妈说,知道吗? 事实上,如今的闻隐早已不是需要母亲庇护的雏鸟,她羽翼丰满,足以震慑一方,能让她为难的事情已然不多。可林观澜出声,嗓音里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闻隐的眼睛轻轻颤了下,心里泛起酸涩的暖意。她不喜欢母亲这样,令她也有些无措。 你不要这样,林观澜。 她翘起唇角,凑到母亲耳边,狡黠悄声:妈妈,我还是更喜欢你跟我吵架,最后还吵不过我的样子。 林观澜: 骤然想起女儿小时候无法无天、混世魔头般的模样,她忽而觉得,自己那些担忧似乎颇为多余。 真有争执冲突,能让闻隐伤筋动骨,对方更会丢半条命,更遑论闻隐如今不同凡响,给惹怒她的人留口气喘息都得被看作善解人意。 她当然永远不希望女儿受伤,但这个认知,还是让担忧极大淡化。 她嗔怪地看了闻隐一眼,也配合地凑到女儿耳边,同样低声神秘道:你如果决定回国,来找我和你爸,我们有东西给你。 林观澜没有说是什么,闻隐眼睛一亮,很是好奇。 但母亲不再与她讲悄悄话解密。林观澜目色松缓许多,不准备再多留,她今天来是为确认女儿安好,此情此景,女儿的丈夫也不需要再如何敲打。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还是不自觉挑剔沈岑洲数眼,才同女儿告别。 沈岑洲姿态无懈可击,起身相送:妈,不留下吃饭吗?小隐很想你。 林观澜颇为受用,还是直言有事。 闻隐眼睛忽飞快眨了下,一时想问,是不是闻岫白缠着她不放,所以她才急着回去镇压?她现在对父母之间的相处模式,着实充满新奇感。 但碍于沈岑洲在场,到底没问出口。 可她目色实在亮晶晶,闪烁至令人无法忽视。 林观澜: 她还没调侃女儿,竟然反被女儿打趣。 林观澜在是否绷起作为母亲的威风间犹豫几秒,一言未发离开是非之地。 送走林观澜,闻隐转过身,双手叉腰,下颌微抬,凶神恶煞看向沈岑洲,漂亮的脸蛋鲜活又锋利。 沈岑洲不着痕迹敛眉,缓慢斟酌方才言行哪里做得不合妻子心意,惹得她秋后算账。 出乎意料,下一息,闻隐扬眉:沈岑洲,你表现不错。 沈岑洲一侧眉梢跟着妻子微扬,颇为意外:不怪我摆男主人的谱? 他承认刚才确实无意间确立自己作为闻隐丈夫、作为男主人的存在感。 当然,他本就是。 闻隐表情认真,思考两秒,意气风发凑近他,你在演男主人? 她轻快挑衅:我以为,你是在当我的管家。 多么不中听的话。沈岑洲闭了闭眼,一时竟有些心绪不宁。 闻隐得意坐回沙发,双腿一叠,朝后靠去,我的管家也不是谁都能做的,要求很高。 她漫不经心打量,你得先投简历。 沈岑洲走到她面前,没有坐下,目色深深,面试丈夫需要投简历吗? 闻隐眉眼微微垂了下,这个嘛。 她指尖轻点,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一岗位的竞聘流程。 巧了,惊心动魄的几个瞬息,她张牙舞爪抬头,已经内定了。 沈岑洲手搭在膝上,微微倾身,与闻隐面临着面,观来恍若松弛,散漫。 不巧,最好的人选没有得到名额。 闻隐下颌扬得更高,唇角愈发得意,指教道:沈岑洲,内定的萝卜最好不要出来招摇过市。 她环过沈岑洲的后颈令他再近,却不贴上。 闻隐璀璨笑了下,萝卜知道了吗? 意思明确,丈夫的位置,内定的是他。 沈岑洲定定看着妻子,昨天要他当狗,今天又将他归为萝卜。 他牵了牵唇,光线缀在眼角,与妻子共享光芒。 不负所望。 语气认真,面色郑重,目色虔诚。 四个字,像是誓言。 闻隐试图谴责他将气氛凝至如此严肃,但其实一点都不严肃。 他们在彼此的眼底,是空气浓稠。 闻隐目不转睛,命令道:抬手。 沈岑洲心有所感,片刻后,将被锁铐挟制的左手手腕递到妻子面前。 闻隐也伸出另一只手,按上精巧的锁扣,巧力拨动。 咔哒一声轻响。 束缚他的手铐应声弹开,落在闻隐摊开的掌心。 第98章 随手铐解开,沈岑洲的大部分通讯和行动权限也被闻隐相应恢复。 令他根据她的计划筹备回国事宜。 闻隐本就动作迅速,思维更是敏捷,内心关于沈岑洲的混沌犹豫被厘清、确认,如同解开最后一道无形枷锁,她没有任何踌躇,当即着手准备回国。 原先沈岑洲没有设计收回股权,也没有不择手段逼她,甚至亲临非洲自投罗网,在她眼中全是心怀叵测、图谋不轨,如今确认他是真的改邪归正,他过往在她看来无法理解的所作所为便都成为竭尽所能换她回心转意的证据。 她信任自己,也不再怀疑他。 回国一事,不再是充满陷阱的冒险。 闻隐一身轻松,迫不及待回到京市亲手握稳寰宇总部的权柄。 她心头一动,并且,她的心脏几乎要按耐不住想要见见闻世崇。 她的爷爷,不知道是否在赌她停手。 闻隐后靠椅背,看着屏幕,唇角松散至莫名恶劣。 她畅意扼住偏转的思绪,执笔正事。 有关回国一事,她自然不是从头安排。 初初在非洲站稳脚跟、掌控寰宇之际,她已开始未雨绸缪。即使当时她尚未确定是否会回到京市直面权力倾轧,但她才不会事到临头才仓促计划。 她做主将天阙酒店品牌落地约翰内斯堡之时,已同步进行关键人事布局,第一笔便是将摄影工作室的首助luna安排进入集团旗下更偏重设计与生活方式的逸衡品牌历练,随后又寻机将其调派至天阙名下。 这一举动自然遭遇一些阻力,毕竟luna的资历在庞大的酒店集团体系中并不算深,但恰逢闻隐对天阙操刀,人事调动掩在其中竟称不上扎眼,当进入众人视野时她已在非洲打出漂亮声势,抗议和质疑在强势手腕和luna自身展现出的能力下,不得不消弭于无形。 第126章 她必须确保,当她决定回去时,寰宇早已有她信得过且握有一定实权的心腹。她的人手中有权力,她回国后才不会处处受限,才能真正以主人而非闯入者的姿态现身,继而雷霆之速站稳脚跟。 闻隐拎过密密麻麻文件中的其中一份,阳光从巨大落地窗泼洒进来,为她镀上金色光晕。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属于狩猎前的兴奋感又在血液流动。 她并不担心摄影与金融观来并无相似。 工作室的心腹性格各异,跳脱或沉稳,擅长技术或精于交际,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对商业和市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敏锐嗅觉和判断力。 并非全然是她刻意培养的结果,真要究其根本,或许该说物以类聚。 闻隐翻看文件上初步拟定的回国时间表、随行人员名单、初期需要接洽的关键人物,以及京市各方势力近期的动态汇总。 她睇着名单,忽想,其实与沈岑洲之间也不是毫无需要平复的波澜。 她飞快咬了下唇内软肉,将人员名单放置一侧,看向书房沙发完成她今日安排的任务后,堂而皇之躲懒品茶的丈夫。 闻隐唤道:沈岑洲。 她推了推茶盏,令他亲自为她斟茶。 待沈岑洲起身而来,她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你最近的表现,我很不满意。 有关回京,他实在懒散。 沈岑洲慢条斯理斟茶,轻易领会妻子的意思。 与闻隐兴致勃勃、跃跃欲试的状态相比,他确实未表现出足够的热忱。 沈岑洲掌权多年,深谙其中规则与消耗。他清楚知道,一旦闻隐正式回国,全面执掌寰宇,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两人都将被无尽的事务、会议、应酬和各方势力的觊觎与试探所淹没。他们很难再像此刻,朝夕相对至可以因一句话或一个眼神而纠缠整日。 这是闻隐必须走的路,是她权力的延伸与证明。 但他不舍,也情有可原。 沈岑洲抬眼,将茶盏放置合适位置,去到她身侧,将妻子抱起又落座,姿态行云流水,嗓音平和缱绻:请太太吩咐。 闻隐表情得意,心满意足沉浸在回京计划中,对丈夫的复杂心境一无所知。 她指尖划动,屏幕上调出一份更详细的行程草案,耀武扬威道:你得先回国安排好,然后在机场接我,我要最盛大的场面,媒体、镜头,我要一下飞机,就一鸣惊人! 她眼睛很亮,恍若已经看到脑海勾勒出的画面。无数闪光灯和瞩目下,她以绝对掌控者的姿态归来,沈岑洲作为她法律上的丈夫、曾经的对手、如今归顺的助力,在舷梯下迎接她。 这将是她向京市,向所有人宣告的,最直观的权柄交接与关系定格。 闻隐盯着沈岑洲,并不担心他会拒绝。沈岑洲被注目,有心讲,这些事情他会吩咐杨琤安排得滴水不漏。 即使他与她无时无刻在一起,场面也一定会如她所想声势浩大,并不需要他们提前分别。 但对视的光芒实在雀跃,他咽下理智周全的话,应道:都按你的意思来。 闻隐矜持点头,奖励地窝在他怀里继续斟酌起关键事宜,没有遣他离开。 沈岑洲揽着她肩,自然将妻子刚刚翻阅的文件拎过,率先入目的便是与她一同回国的核心人员名单。 视线扫过,不出意外,紧随其后的重要位置,看到迟屿的名字。 沈岑洲目色停顿一息,神色如常,噙笑淡道:迟屿是安排他先送我回国,还是和你一起? 闻隐正在阅览另一份,状似未曾深想,脱口而出:当然跟我一起。他是我的大将,肯定要和我一起回国,镇场面也好,处理事情也罢,都用得上。 语气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沈岑洲没说话,放下名单,像是随口一问。 他端起妻子的茶慢品,茶香氤氲,余光是闻隐似乎一无所觉,全心沉浸在回国后可能面临的厮杀中的侧脸。 沈岑洲放下茶杯,骨瓷与桌面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小隐, 他开口,声音平缓,我们谈谈。 闻隐闻声抬眼,唇角翘着,自然道:寰宇主要股东的资料你原来都给我介绍过,我早派人整理出来,是要你一起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和需要特别注意的,尤其是他们的近期动向和软肋。 她轻易将他的出声归为补充京市情况,熟稔去调另一份文件。 沈岑洲拦住她,目色平静:聊聊迟屿。 闻隐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她耷在他怀里,没有回头,看着刚刚被他翻过又放回的人员名单,不快他竟真的没有坦然接受。 她揉着指腹,聊他什么? 沈岑洲语气平稳:不急,等你忙完再谈。 多么有耐心的回复,甚至像是刻意营造的、正式沟通的姿态。 闻隐轻敛眉心,无法不惊异。 沈岑洲傲慢又刻薄,轻易不入眼,不上心,竟会因为迟屿,如此郑重地提出与她相谈。 简直是小题大做,闻隐恨恨想,真是不合常理。 有什么好聊的?迟屿是她的下属,是她的心腹,是她决定带回国的助力。 仅此而已。 闻隐回身,与他面对面,她捧上沈岑洲的脸,又亲昵地环上他的脖颈,指腹留下柔软的触感。 出声与动作截然相反,她不动声色咬牙切齿:住口。 沈岑洲看着妻子敷衍的安抚,温香软玉在怀,他慢条斯理调整她的腿,确保她不会坐得不舒服。 事实上,闻隐哪里是忍受不适的性格,真要不舒服,比谴责更先来的是脚心。 她安静允许他伺候,希望他面对温情款款,懂事选择铩羽而归。 可惜,沈岑洲平静出声:我们为迟屿争吵过两次,他不适合留在京市打扰我们。 多么悦耳的嗓音,如此不中听。 闻隐盯着他,两秒后,恶狠狠道:抱我。 沈岑洲双臂本就环着她腰身,闻言收得更紧了些,亲密的庇护姿势。 闻言瞪他:迟屿不会打扰我们。 她为其鸣不平,他很懂事。 他出现,沈岑洲语气冷了一分,就是一种不该。 有些念头,即便知道不应放任,也难以完全遏制。他偶尔会想,当初在钴矿真正解决掉迟屿,或许会省去很多麻烦。 或者婚前就该将迟屿处理干净,是他掉以轻心,才会任其在闻隐心中复现惊涛骇浪。 但并非一闪而过的想法聚起的寒意更久,倘若他真随心而动,闻隐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他的妻子,会为了一个保镖,彻底将他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 沈岑洲无法不在意。他承认。 闻隐看不出是否听出言外之意,她冷静道:沈岑洲,我不可能因为你的不喜,就随意处理我的得力下属。今天你不喜欢迟屿,要调走他,明天你看我身边哪个男助理不顺眼,是不是都要找个理由把他们全都遣散掉? 沈岑洲听着她略带讥诮的语气,神色不变,平淡道:小隐,那些人也没什么用。 闻隐像是被气笑,勾了勾唇角,这就是你三番两次不经意敲打、刁难他们的理由? 沈岑洲行动权限被恢复后,不着急联系国内,视频会议亦不见多开,最多的时间是在卢萨卡的家履行男主人的职责,耀武扬威般监督和宣告主权。 可惜他看起来并无任何不同,姿态疏淡,思忖他是刻意针对都像在冒犯。 径直导致她身边的几位年轻助理,近期汇报工作都或多或少带着点小心翼翼,显然深受其害。她近来忙于回国筹划,也就随他去,懒得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不代表她对此毫无意见。 她没有下丈夫的脸面,他却也别想管束她,真正干涉到她的用人权。 沈岑洲低头看她,观来理所当然:你又不喜欢他们那些蹩脚的献殷勤,我帮你给他们紧紧神,让他们认清自己的位置,把心思都放在正事上,不好吗? 谈话间,他一手与她十指相扣,闻隐没有拒绝,指尖轻轻挠他,我也没有阻止你。 沈岑洲噙笑平淡,哦,动迟屿也不阻止? 又回到相谈的起始,闻隐脸色沉下来,柔软荡然无存。 她一字一句,不许动他,沈岑洲。 沈岑洲安静看她。 闻隐语气坚决,没有丝毫退让:没得商量。 良久,沈岑洲轻哂,他在你这里这么不同,甚至与你险些踏入婚姻。小隐,我做不到置之不理。 迟屿不仅是一个得力的下属,更是一个曾被她列入婚姻选项,受她恩惠亲自挑选结婚礼服的男人。 第127章 他终于挑明这根刺,闻隐看着他的眼,轻轻想,当然不同。 林观澜于她而言也不同,闻岫白在她心里也不一样,luna小莫阿乐莉莉在她这里都有位置和分量。 这么多人让她觉得不同,难道他沈岑洲要一一针对吗? 更何况,他还敢提险些进入婚姻这件事。 他怎么敢。 闻隐心头火起,锋芒毕露,你破坏我的美梦,现在还来倒打一耙。沈岑洲,你是要仗着我的喜欢胡作非为吗? 沈岑洲淡想,他的妻子真是不讲道理。她可以仗着他的爱为非作歹,据理力争要他接受她身边有如此碍眼的东西相随,却不允许他凭借她的喜欢扫清障碍,平步青云。 但又听喜欢,无论带着怎样的情绪,他眉目仍无意识骤然松动,下颌也被牵松。 他已揽她足够紧,无法再加诸力道,故而嗓音在情绪克制下显得有些发冷:你的美梦,是和迟屿结婚。 他说得冷淡至极,唇角却噙笑,不听话语,误会温和又好心。 宝宝,你是想他死吗。 闻隐与他十指交握的手捉得极紧,她听到入耳的戾气,她不明白,不理解。 她径直反问:沈岑洲,老爷子一心想我联姻去给父母铺路,我费尽心思,不惜策划和迟屿结婚来破局,竭力摆脱被当作棋子的命运,这难道不算是我在当时处境下,能为自己争取到的美梦吗? 她理直气壮,振振有词,你分明知道我在乎什么,我如果一早就乖乖接受联姻,结婚对象都不一定是你! 沈岑洲眼皮突兀一跳,妻子的话掷地有声。 是。闻隐喜欢权力,她好心为他侧目,也是因为他终于令她如愿。 感情与权力,在她这里从来不是单一的选项,而是交织缠绕的双生藤蔓。 闻隐已经再次开口,平静陈述:你都承认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和我结婚后,第一年对我那么不好,不正好验证我的猜想吗?联姻我只是一个礼物,沈岑洲,我为什么要心甘情愿做礼物? 她顿了顿,斩钉截铁,没有迟屿,我也会有其他人选。迟屿忠心耿耿,和他结婚,至少我不会孤立无援,担心遭受背叛。 他是我当时的最优解,沈岑洲,和你结婚并没有改变我的想法,是你自己的问题,不是我勒令你欺负我的。 闻隐鲜少愿意讲这么多,从卢萨卡回忆起他曾对她多么冷酷,至他恢复记忆,常是他在剖白。 陡然入耳,沈岑洲心脏微弱地跳了下。 欺负。 妻子并不喜欢这样的用词,她该讲他有眼不识泰山,她直言感受,是怪他小气。 沈岑洲脑海空白一息。 一瞬而已。 是,他执着于迟屿这个具体的人,迟屿拥有过他身为丈夫都没有得到的不同,燃烧殆尽的衬衫撩起的火,在他心里经久不灭。 烧到他几乎从未深入领悟过闻隐当年的选择。 你是因为需要结婚来破局,才选择迟屿,沈岑洲自负清明,竟此刻才恍然大悟,不是因为迟屿,才想要结婚。 闻隐直白描述过往,心里不甚高兴,看着他气势汹汹,不然呢? 面对妻子的认同,沈岑洲并未笑出来,你和我说,你喜欢他。 闻隐被他注视,视线被攥住,时间像是拉长,她慢半拍地,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想起了他们的争吵。 哦,她说过喜欢迟屿啊。 喜欢吗?闻隐问自己,喜欢过吧。 她十七岁策反迟屿,随后多年摄影,跋山涉水,迟屿护过她岂止一二。基拉韦厄火山拍摄时,避开滚烫岩浆的那一个瞬间,心脏约莫微弱地跳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 如同深潭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很快便消失无踪。 她一心夺权,庞大的野心面前,一点点模糊的情愫可爱又可笑,根本没有生根发芽的土壤,也没有必要有。 闻世崇曾与她讲,迟屿原本就是送给她当情感启蒙的。 闻隐彼时的情绪是真实的,一个保镖而已。 她眼睑微垂,浓密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沈岑洲一手捧上她的后颈,将她的脸轻轻抬起。 他语气疏淡而平静,宝宝,你没有说过。 闻隐莫名笑了下,唇角又很快牵平,不是故意。 沈岑洲,她声音很轻,迟屿是我的家人。 在很多年里,被爷爷限制,和父母也并不亲近,我只对他敞开过心扉,他听我说过所有的野心。 她看着沈岑洲:他被我策反,为我出生入死,我信任他,是应该的。 闻隐目色坦诚:你应该感谢迟屿,沈岑洲。 多么荒谬。沈岑洲无以分辨情绪,面容像落了层薄薄的雾,似笑非笑,毫无温度,哦,我还得谢谢被妻子视作家人的情敌。 闻隐的要求并未戛然而止,她说:你要接受他。 那个时候没有你,沈岑洲。 她很认真,你出现的时候,也没有对我很好。所以,你是希望我在你还没有出现、或者出现也并未善待我的时候,连一个值得信赖、可以托付后背的伙伴都不能有吗? 闻隐姿态很高傲,是熟悉的嚣张,跋扈,张牙舞爪。 你要接受他,沈岑洲。接受他作为我的家人、我的心腹,接受他会继续留在我身边,参与我未来的人生和事业。 她尾音微微上扬,掠过一点残忍的天真,或者,你回到过去,在迟屿之前遇到我,为我肝脑涂地,比他更像我的家人。 闻隐看着沈岑洲深不见底的眼,自知他绝不会接受。 但她还没有开始等待,沈岑洲忽道:我接受。 闻隐表情一瞬迷茫,惊愕,目色都断了一瞬。 她不可置信,她并没有想沈岑洲会接受。 在和父母和好前,她连林观澜与闻岫白都没有全然接受,她的家人,不需要丈夫接受。 就像她的丈夫,也不需要父母爱屋及乌。 她这么说,只是为了留下谈判余地。 沈岑洲不针对迟屿,已经难得。 当然,她不得不承认,接受最好。 可是,为什么? 闻隐捉着沈岑洲的手又开始用力,她与他四目相对,沈岑洲牵了牵唇。 宝宝,不用回到过去。 他改为捧上她的脸,无可奈何地动了下尾指。 他遇见她,本就比迟屿要早,不需要回到过去。 他见过一战成名的金融明珠,在她挣扎于摄影时,他也屡屡听闻她。 他与她的缘分,比她知道的深得多,是他生生错过。 是他生生错过更早介入妻子生命,成为闻隐家人的机会。 迟屿拥有的过去,得到的信任和依赖,是他亲自错过。 命运一次次提醒,是他拱手相让。 不会再提他了。 沈岑洲将妻子扣到肩头,环着她,紧的,深的,温和的。 闻隐在他怀里,搂着他脖颈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如此温暖。 沈岑洲阖目,提醒自己,宝宝,我接受。 第99章 面对如此识趣的沈岑洲,闻隐一时意外至不知道做什么反应,他掌控欲分明那么强。 她勾着他脖颈,指尖摩挲,又生出隐秘的愉悦。 她才不会提醒他可以不接受,他对她的每一次缴械投降,她都乐见其成。 闻隐慢吞吞地用脸去贴他的,左边贴一下,肌肤相触的颤栗亲昵又缱绻,又去贴右边,他的颊面较她有点冷,她不自知地缓缓蹭了蹭。 她感受他皮肤的温度,心中没有任何紧绷,是温存的满足,错觉柔软快要溢出。 过于温情,过于放松,闻隐嗅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一时竟想,沈岑洲是否能称作委曲求全。 这一担心实在莫名其妙,她有心同他讲,她不会让他委屈的。 他是她的丈夫,她是很大方的妻子。 思绪刚起,闻隐蓦地咬牙,险险扼住稀奇古怪的话。她真是昏了头,沈岑洲是谁?驻美期间雷霆手段,商界在他手下天翻地覆,甫一回国凌厉扎根,对手闻风丧胆绝非虚言。 他风云京市,谈判桌上不需让寸步,家族争锋中更是游刃有余,且看她入主寰宇,沈家旁支未有半句妄言便可见一斑。沈岑洲其人,只有让别人委屈巴巴、求告无门的份。 她居然心软到同情他是否会受委屈。 闻隐制止自己的想法,却没有羞恼,反而用下颌去找他的,又轻飘飘地分开,转而与他两额相抵。 沈岑洲做得很好,她愿意靠近他,给予他一些奖励。 她也喜欢这样。 第128章 沈岑洲眼底是妻子亮晶晶的眼,他几乎能感受到她睫毛落下的扑朔,痒痒的,随她温热的呼吸一同垂在他颊面。 她不说话,他扣着表情生动却沉默思考的闻隐,疑问近似轻哼,怎么了? 闻隐眨了眨眼。 无以言述的一息,她离他愈近,心越软,却不是担心的软。 她心中起复十分恶劣的贪婪想法。 沈岑洲太纵容她,她说那样严重的话,他竟会接受,几乎错觉无底线的包容,令她一时想要索取更多。 诸如骑在他身上作威作福。 是很正经的骑。 沈岑洲心甘情愿伏下,她会居高临下在他背上,她指尖刺过的,宽阔,坚实。她会指挥他前行,转向,桀骜的坐骑在她面前威风又听话。 只是想象,闻隐便觉心跳加速,尤其沈岑洲正在她眼前,她脑海中宣示主权的画面极具冲击力,她被刺激得呼吸都有些不紊。 她勾着他后颈的手更用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轻声应答:在想你。 面对沈岑洲,她似乎总是会有很多一时兴起又根深蒂固的贪念,想要更多,更彻底。 闻隐新奇地想,沈岑洲如果真的答应,大概是被她彻底迷晕了头,才会任她如此摆弄。 物理意义上的迷晕。 虽然他确实也该对她俯首称臣。这个念头让她倏忽理直气壮,视线都更炽热。 沈岑洲轻轻摩挲妻子的背,闻隐罕见的柔软,从身体到话语,面容却有些兴奋,像是在想极为了不得的事情。 观来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好情绪。 他从善如流:想什么? 闻隐才不会说骑乘的妄想,她需要循序渐进,伺机而动,甚至可能需要一点阴谋诡计。 毕竟他大概只愿意她在床上骑,她若在床下要求,沈岑洲该会被异想天开的话气笑,而后淡声论她胆大妄为,令她明白何为现实。 今天沈岑洲已经接受得够多,闻隐遗憾收起旖旎又嚣张的心思,决心不这么直白地阐述心意。 她用正事压制,分享道:埃莉诺夫人想让克拉拉和我一起回国。 这可不是简单的随行,哈林顿家族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同她回国,其象征意义几乎等同于宣布哈林顿全力支持她。 时至今日,即使于闻隐而言不再是不可或缺,但老牌贵族的明确站队,其政治和舆论价值同样不可估量。 闻隐愿意承情。 沈岑洲有心提醒妻子刚刚她出言是想他,入耳一句同他并无丝毫瓜葛。 他无奈跟上陡变的氛围,轻描淡写:国内事务千头万绪,你刚回去,恐怕会忙得脚不沾地,未必顾得上教导她。 哈林顿家族的信任,不会只是为她添花。 闻隐不担心这个:克拉拉很懂事,前段时间也是跟着我在办公室学习。 沈岑洲眉心微动,沉沉牵唇。 又是一个懂事的。 他几乎可以想见又是一个碍眼的存在,沈岑洲嗓音疏淡:克拉拉留在你的办公室,我在哪? 妻子办公室的陪伴者,分明该是他。 回国后本就诸事繁忙,还要把时间分给其他人。 沈岑洲收紧环在闻隐腰间的手臂,更近,更重。 闻隐反应不及,恶狠狠瞪他。 而后,额头不轻不重撞了他一下,她领会他的意图,语气蛮横:沈岑洲,你回去是要认真工作的!不是去我办公室监督的。我会给你定任务,完不成扣你奖金。 不是监督。沈岑洲神色平和,不甚认可:扣我奖金和扣你自己的没有区别。 闻隐唇角翘了翘,诚然,于他们而言,股权,资产,投资,信托,任何一项都足够庞大,奖金不过是象征性的数字,他们不会靠奖金生计。 但沈岑洲懂事地没有指出,而是贴心配合她,她心下满意,面上端的是高深莫测:没办法,我向来公事公办,铁面无私,绝不徇私情。 她指尖又威胁地刺过他后颈,恨恨出声:到手的奖金如果少了,我看中的东西买不了,罪魁祸首等着遭殃吧。 听来很是严重,奖金是否悉数取得直接影响妻子的态度。沈岑洲眼角不着痕迹掠过笑意,认真问询:你会给我定什么任务? 闻隐眼珠一转,豪情万丈:市值翻一倍。 沈岑洲心平气和:宝宝,你可以直接罚我。 闻隐听言很不满意,她昂着下颌,我又没规定时间。 寰宇集团作为商业巨擘,体量庞大,市值再翻倍听来像是天方夜谭,无论是沈岑洲还是闻隐主事,都必须承认,想要达成目标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漫长时间和精准布局缺一不可,绝非短期内可以达成。 可她有很长时间,十年,二十年,她向来很有耐心。并且,她跃跃欲试,我还会让银河入驻。 她的势力会扎根到所向披靡,言出法随。 妻子眼中闪烁野心,不容忽视的光亮。沈岑洲一手轻轻捧上她的颊面,从闻隐的只言片语中窥见她的宏图壮志。 他的妻子,从来不是甘于守成的人。 闻隐自然耷在他掌心,狡黠笑道:所以,达成任务前,你的年度奖金,就由我代为保管了。 太太辛苦。 她不出戏,沈岑洲是天衣无缝的严肃,每年还根据完成度罚吗? 闻隐故作郑重,冷静思忖,看你每年有没有努力。 她绷着的唇角还是溢出笑意,亮晶晶地看着他,如果让我看到有价值的进展和诚意,或许会酌情返还一点点。 她的小拇指在他颈后为非作歹,认真比划一点点的分量。 沈岑洲轻笑出声,看来回国后不得不夙兴夜寐,废寝忘食,同妻子奋斗终身。 克拉拉一同回国一事,就此确定。回京事宜紧锣密鼓,各项安排渐次落地。 同父母分别在即,闻隐与林观澜频繁见面,互诉衷肠。 林观澜数十年未有发掘的感性叮嘱,约莫都留给闻隐。她一面不舍女儿,一面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递过,是她和闻岫白名下持有的、闻氏集团的一部分股权转让协议。 之前在国内,有老爷子在上面看着,我没办法转给你,股东大会那关就过不了。林观澜声音平静,像在陈述商业决策,后来我们来了非洲,你手握闻氏股份反而可能会让老爷子抓到把柄逼你回去。 她点了点文件:现在给你,就没问题了。协议我和你爸已经签好,你什么时候准备好想对闻氏动手,什么时候再让文件生效。 闻氏这样庞大的集团,从外击破太辛苦,也太浪费,闻隐想必更愿意兵不血刃,从内夺权。 事到如今,闻氏于女儿还重要吗? 重要。林观澜顷刻定论,这是闻隐的心结,何尝不是她的。 她手握股份,凭借女儿的婚姻在闻氏横行,却无法随心意给出一点点。 哪怕一点点,闻隐也不会崩溃。 林观澜考虑周全,闻隐掌心覆盖文件,指尖收紧,她没有推脱,坦然接下父母磅礴的支持与信任。 她感动倾身,林观澜一息抱住女儿,闻隐手搭在母亲背上的动作已不再生疏,她低声道:谢谢妈妈。 闻岫白和林观澜并不会一同回国,如今闻隐大权在握,羽翼渐丰,回到京市是为大展身手、巩固权柄,而他们受制于闻氏,便是受制于闻世崇,回国反而容易让局面复杂化,可能影响到闻隐的动作。 林观澜选择留在非洲,既是暂时避开漩涡中心,也是给予女儿最大的自由发挥空间。 闻隐明白父母的苦心,承诺道:我不会让你们等太久。 没有人可以束缚她,也不会再有人可以束缚她的父母。 林观澜无所谓般扬笑,不急,正好你爸是第一次来非洲,看什么都新鲜,天天吵着要我陪他到处转,看动物,看部落,还想收集稀奇古怪的矿石回家。 她语气无奈,一时沉重的家族事务改话成夫妻间日常情趣。 闻隐正处于对父母感情百般好奇的时候,自是认真倾听。 林观澜面对女儿水亮的眼,反倒说不出口,一时失笑。 她撑额躲避,顺势携闻隐起身。正事已经谈完,两人朝外走去。 刚刚提及闻氏,林观澜想起什么,平声提道:听说闻峻廷正在给你堂姐计划结婚的事,上次见她还说绝不联姻,还是没挣过。 大伯闻峻廷是堂姐的父亲,闻隐入耳,极快地蹙了下眉:怪不得前几天她忽然给我发消息,问我回不回国。 第129章 拐弯抹角的关心,原来症结在这里。 林观澜挑了下眉,怎么,想让你回去截婚? 闻隐表情不甚自然,像是毫不在意,更像在考虑可行性,撇了撇嘴,被我救出来,她得气昏过去。 林观澜笑了下,不准备深究这对自小较劲的姐妹之间微妙的关系,转说起其他话题。 外面客厅里,闻岫白和沈岑洲似乎也刚结束一场谈话,闻隐出来时便见沈岑洲跟着父亲淡品咖啡。 她同沈岑洲四目相对,不着痕迹相视一笑,又轻飘飘移开眼,莫名感受到隐秘的刺激。 闻隐自然而然看向年少时并不如何亲近的父亲,闻岫白依旧是一副收藏家般的淡泊模样,姿态悠闲,看着墙上的一幅非洲抽象画,仿佛对屋内刚刚发生的、可能决定闻氏未来格局的对话一无所知,也毫不关心。 可他不可能不知情。 母亲在内与她商量如何对付闻氏,如何夺取更多权柄,不可能不牵扯到一心弄权的闻老爷子,作为闻世崇最疼爱的幺子,闻岫白选择不出现,不讨论,已足够表明态度,是沉默默许,也是无奈回避。 他无法公然反抗父亲,更无法站在妻女的对立面。 闻隐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母亲,林观澜敏锐捕捉到女儿的目光,轻轻捉了捉她的手。 林观澜微微摇头,又微笑点头,眼神平静而肯定。 于是闻隐与母亲心意相通。 她心头平展般暖洋洋,又皱起般酸涩,她看着父亲转过来的眼,骤然启齿,声音清脆,爸,妈妈说她爱你,真的假的? 正要起身的闻岫白动作瞬间僵住,像是被钉在座位,他目色凝滞一瞬,恍若没听清,又仿佛被简短几个字击中毫无防备的角落。 随即,他下巴一抬,是玩世不恭的倨傲,侃侃而谈:当然是真的,我早就知道,澜澜对我一往情深,天地可鉴!遥想当年,我 浪漫追忆来不及开启,闻岫白话语突兀卡住,闻隐眨了下眼,目睹父亲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林观澜反应极快,她几乎是立刻上前,侧身挡在闻岫白面前,阻隔大部分的视线。 沈岑洲方才已经起身来到闻隐身边,闻隐捉住他的手,阻止他回头。 林观澜也在意料之外,无语凝噎,小声嗔怪:你有点出息。 但她语气是难以言喻的温柔,故而闻岫白扬眉吐气挺直胸膛,丝毫不以为耻,咽下仓促哽咽起复的沙哑,理直气壮:我这才叫爱,真情流露。 他说着,目光越过林观澜,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女儿,和被闻隐勒令背对着他的沈岑洲。 他更觉熨帖,毫不犹豫开始挑拨离间,理所当然将自己的一言一行视作榜样和考验,爱妻子,怎么会不为妻子动容落泪,岑洲,你觉得呢? 沈岑洲淡声应下:爸说得是。 闻岫白视线在闻隐和沈岑洲间逡巡,朝女儿飞快眨了下眼睛,继而冷哼道:人在感到极度幸福的时候也是会落泪的,你承认吗? 沈岑洲明知有诈,面对身侧妻子听到后若有所思的脸蛋,他只能沉声:嗯。 闻岫白满意点头,立刻追问,图穷匕见:你幸福吗? 面对妻子的父母,沈岑洲罕见沉默。 闻隐抬眼,虎视眈眈的光芒,幽幽出声:你幸福吗? 沈岑洲反握住妻子捉着他的掌心,十指相扣,眼睑微垂,视线相撞:幸福。 没有第二个答案。 闻岫白不再审视沈岑洲,即使只是背影,他看向女儿,倾囊相授:小隐,让他哭。 闻隐难得觉得闻岫白说的话有几分道理,她下颌跟着目光一抬,冲沈岑洲笑了下,唇角翘起,恣意又恶劣。 哭这一令就在唇边,沈岑洲微微垂首,面容平静。 闻岫白神情得意,林观澜拭目以待。 空气彷佛绷直,无人不等待闻隐发号施令。 闻隐收紧指尖,嚣张跋扈:回家哭。 沈岑洲只能哭给她一个人看。 她父母也不可以看戏! 沈岑洲眉目松散,唇角噙笑。 闻岫白大失所望,不放弃地正要添砖加瓦,迎上林观澜适可而止的警告,瘪嘴熄声。 又低垂着脑袋控制不住地无声大笑。 第100章 回国之日转眼即至,圣诞节过后,北半球寒冬正酣,闻隐的私人飞机穿透云层,降落于机场专属跑道上。 恰逢京市落雪,舱门开启时,凛冽而清新的寒气扑面而来。 沈岑洲提前四个小时先行回到京市,杨琤自然已将一切安排好,且有关闻隐回国,他仍在卢萨卡时便确认过细节,不会有任何差错。 然这四个小时里,他再次核查,亲自过目。 接机队伍的站位、媒体的安全距离、车辆的温度、总部的布置,甚至会议室鲜花的摆放角度。 沈岑洲有生罕见如此事无巨细,没有任何不耐,想到即将抵达的妻子,心中一派无需辨别的温情。 此刻,他站在接机队伍的最前方,深灰色羊绒大衣的肩头落着细碎的雪粒,身后是寰宇集团核心高管与重要董事组成的二十余人方阵,清一色的深色正装,印在白雪覆盖的停机坪,肃穆,有力。 闻隐没有选择从室内廊桥低调离开。 她站在舱门口,停顿三秒。 深灰色高领羊绒针织衫裹着纤细挺拔的身躯,内搭质地精良的浅色翻领打底,领口处一枚简洁铂金胸针折出冷光。 同色系羊毛长裤,一双黑色麂皮及踝靴。零下的气温里,姿态休闲,却恍若恰如其分的风雪都为她作配,抬眼不禁呼吸凝滞,薄薄凌厉扑面而来。 闻隐拾级而下,不疾不徐,身后八名身着定制西装、面容冷峻的助理与核心团队成员依次跟随,更外围是训练有素的黑衣保镖。 在她踏下最后一级舷梯时,其中一人无声上前半步,撑开黑色伞面,精准悬停在她头顶上方。 雪花在伞沿外纷扬飘落,流动的银色帘幕将她置于中心,不能扰她分毫。 镜头从她现身一刻起便疯狂闪烁,长焦镜头穿透雪幕,捕捉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等候的人群前方,沈岑洲的目光穿越飘雪,稳稳落在闻隐身上。四目相接的瞬间,他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唇角,随即恢复无可挑剔的公众形象。 他向前迈出一步,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停下,嗓音疏沉清晰,穿过细雪簌簌的轻响: 闻董,欢迎回来。 闻隐自然而然与他对视,眉心微动。 沈岑洲第一次称呼她为闻董,公开场合,是公事公办的正式,此情此景,又如此明确染上隐秘的臣服。 多么美妙的称呼,比她听过的任何恭维都更令她心弦细颤。 他姿容本就卓越,今天又格外英俊,剪裁完美的大衣衬得他肩宽腿长,面容在雪光映照下愈发清隽,注视着她的眼底深处,是无以掩饰的专注情致。 可惜此刻此地,不合适她多作观察。 闻隐微微颔首,弧度恰切,既保持上位者的矜持,又给予足够的回应。 然后,她伸出戴着黑色羊皮手套的右手。 沈岑洲同样伸出手,两人掌心在空中交握。 黑色手套与修长手指辉映,镜头忠实记录。细雪纷飞,伞下伞外,新晋的集团绝对控制者与曾经的掌权者,彷佛正在进行标志性的权力交接与关系确认。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过长停留,如此默契,和睦,不生龃龉。 握手完毕,沈岑洲极其自然地侧身半步,让出主位,闻隐没有任何推辞,迈步向前。 沈岑洲落后半步,自然朝撑伞的保镖伸手,伞柄平稳移交,他从容抬臂,亲自为妻子撑伞,仍旧独笼罩她一人,任由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发梢。 两人带来的核心团队与高管董事迅速重组,沉默有序跟随最前方的闻隐。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通过无数镜头传向外界。 寰宇集团前两大股东关系紧张、婚姻濒临破裂的传闻,在这一刻被无声有力击至粉碎。取而代之的信号清晰无比,闻隐是寰宇毋庸置疑的最高领导者,沈岑洲则是她的支持者与同行者。 车队驶离机场,直奔位于cbd核心区的寰宇集团总部大厦。 大厦前广场已提前清扫,只余建筑边缘和绿化带上刻意留有的皑皑白雪。 闻隐抵达时,大厦前早已列队等候,总部各核心部门的总监、副总监以及她提前安排进驻的几位关键岗位负责人。 车门打开,闻隐不紧不慢踏出,径直走向高耸入云、象征庞大商业帝国的玻璃幕墙大厦。 闻董好! 整齐划一、训练有素的声音响起,毕恭毕敬中携有些微不易察觉的紧张。 第130章 闻隐步伐未停,只是目色平静掠过众人,微微点头。 她踏入旋转门,是挑高近十米、气势恢宏的一楼大堂。光滑如镜的意大利大理石地面倒映顶部的巨型水晶吊灯和她的身影。 早已接到通知、等候在各个岗位和通道旁的工作人员,无论职位高低,在她经过时,无不驻足,微微躬身: 闻董好! 闻董好! 闻董好! 问候声此起彼伏,如同浪潮,随着她的前行一路蔓延。从大堂到专属电梯厅,从电梯升至顶层,再到通往董事会议室的走廊每一步,都有恭敬的问候。 声音在空旷奢华的走廊里产生轻微回响,交织成权力的序曲。 闻隐走在最前方,面色平静无波,理所当然。身后,沈岑洲、她的团队、迎接的高管,如同忠诚的臣属沉默跟随。 这不仅仅是问候,更是无形的加冕仪式,宣告着她对这座商业王国每一寸空间的绝对主权。 董事会议室内,长形桌旁已坐了不少人,或快或慢的起身,当闻隐在沈岑洲亲历亲为的虚引下,走向主位时,室内的私语声瞬间消失。 沈岑洲慢步在她右手下方第一个位置落座,姿态自然,仿佛一向如此。 荣韫宜与沈岱峥已经就座,看到闻隐进来,两人面色都能称作温和,荣韫宜更是不着痕迹鼓励点头。 没有了媒体镜头,闻隐刻意端着的对外冷峻也稍稍卸下,微笑颔首回应两人,轻声唤道:伯母,伯父。 又与其他几位早期支持她的董事简单寒暄几句,态度从容,气定神闲。 之后会议才正式开始,闻隐在主位落座,作为视频会议之外的第一次会面,她翻开面前的议程册,下方众人神色各异,静等新官上任该有的论调,无论为拉拢还是压制。 意料之外,他们没有等到任何客套与谦逊,也没有强势的规则宣告。 闻隐闲适抬眼,径直道:现在,会议开始。 身经百战的董事都不由滞顿,心怀鬼胎者更未料到她不按常理出牌。股权转让时的股东大会中,闻隐字词犀利,不容置疑,可不是现在轻描淡写的好性子。 她也太自信,难道以为隔着屏幕的视频会议就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甘愿称臣? 短暂寂静之后,议程即刻按闻隐要求推进。 董事们各抒己见,形容正常,似乎与以往任何一次会议无异。 直至进展到关于明年集团战略重点与资源倾斜方向的讨论时,预料之中的发难终于出现。 率先出声的是一位年约六旬,头顶已显地中海的董事,姓王,掌管集团旗下部分传统制造业务,是跟随沈家多年的老臣。 闻董,王董事声音洪亮,倚老卖老的腔调甚至不加掩藏,您提出的将未来三年集团至少30%的流动性投资和资源向新能源与高科技赛道倾斜,老夫认为,是否有些过于激进,甚至草率?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尤其刻意看了一眼沈岱峥和荣韫宜,寰宇的根本是实业,是制造业,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资产和成千上万的就业岗位。把这么多钱投到那些虚无缥缈、风险极高的新玩意儿上去,万一有个闪失,动摇的是集团的根基!我们这些老家伙,跟着沈老董事长打拼多年,实在不忍心看着心血被当成儿戏啊! 言辞听来冠冕堂皇,既点出闻隐年轻激进,又扯起集团根基和老臣心血的大旗,同时将沈岱峥父亲也架到传统捍卫者的位置上。 闻隐安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不着痕迹在对方反光的头顶停留半秒,像是想起什么,然眼神过于平静,甚至近乎漠然,令人捉摸不透她的真实想法。 不待她出声,另一位看起来气质古板、戴着眼镜的李姓董事先开了口,他负责集团的审计与风控:王董此言差矣。市场在变,时代在变,闻董提出的方向,是基于详实的市场数据和前沿趋势分析,新能源与高科技是未来的增长引擎,这是共识。 况且,他面色郑重,沈总坐镇时便大力扶持这两个产业,在座的各位也一致认可,寰宇若固步自封,才是真正的危险,没道理如今闻董来了就得戴上激进的帽子。至于风险,任何投资都有风险,关键在于评估与管理,我相信闻董和她的团队有这个能力。 李董说得轻巧!立刻有人反驳,数据分析?趋势?这些东西今天说好明天就可能变!哪有我们实实在在的工厂、订单可靠? 就是!集团现金流是大家的,不能由着某个人的喜好乱投! 你提沈总,沈总和她能一样吗?银河资本最近主导的就是新能源和高科技赛道,我看闻董是拿着寰宇的钱,去给她自己的银河资本铺路吧?这算盘打得倒是精! 话不能这么说,难道闻董给寰宇定的方向和银河资本截然相反才是大义凛然?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又要讲银河资本什么赚钱投什么,攻击闻董对寰宇根本不上心? 这话在理,闻董的能力有目共睹,泛非工业的整合、银河资本的崛起,都是证明。集团需要新的增长点! 证明?那是运气好!再加上沈总说话的人匆匆看了一眼沈岑洲,无意撞上视线,分明不着情绪,忽遍体生寒,忙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但意思明显,暗示闻隐之前的成功和沈岑洲脱不开干系。 一时之间,会议室里七八个声音加入战团,有明确反对的,有谨慎质疑的,也有为闻隐辩护的,吵吵嚷嚷,看似混乱,实则泾渭分明。 沈岑洲、荣韫宜、沈岱峥三人却都没有出声,只是平静听着。 他们只能沉默。他们三人的地位和与闻隐的关系太过特殊,一旦开口,无论说什么,都容易被视为定调或施压,局面或许会迅速回温,却可能让闻隐的权威受到质疑。 今天的基调,必须由闻隐自己来定。 沈岱峥看了眼妻子,又瞥了眼儿子,沈岑洲视若无睹,荣韫宜余光睇到伸过来的手,敷衍握了下。 她和丈夫心中也并非全无忐忑,这些发难的老油条,提出的问题确实尖锐且具有煽动性。 主事人迟迟不出声,声音不可避免慢慢平息,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闻隐身上。 闻隐作为每一句的中心,观来表情都未变分毫,指尖牵着铂金钢笔,像是把玩,恰在争执稍稳时,轻轻放在桌面。 清脆的一声嗒,并不响,会议室却奇异地安静下来。 她后靠椅背,抬头看向率先出头的秃顶董事,声音平淡,王董既然这么担心集团根基被动摇,觉得我的决策是儿戏。 听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她清晰道出后半句,那你辞职好了。 满室皆静。 王董事愣了两秒,似乎没料到对方敢如此大胆,直接进行人身威胁。 他脸色涨红,蓦地站起来:你闻董!我王某从沈老董事长在这个位子上时就在集团,跟着沈董父亲打过江山,可以说是三朝元老!我为集团立过汗马功劳!辞退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代价你接得住吗?! 靠资历施压,借动荡相逼,老生常谈,却一贯好用。 闻隐看着对方,指尖点在钢笔上,折出的金属光泽冷硬,哦,三朝元老。 她忽很轻地笑了下,你知道吗,寰宇的股权,我拿得很轻松。 王董事和在场许多人都是一怔。这算什么回应?这合该是她避讳的弱点,股权得来太易,缺乏根基,可不是好事。 闻隐没理会他们的错愕,平稳继续,却像引入窗外风雪,空气着冷。 越容易到手的东西,往往就越不珍惜。 她视线轻飘飘扫过王董事,扫过每一个刚才出声反对或质疑的人,最后回到王董事脸上,唇角笑意泠泠。 你猜猜看,我拿寰宇的股票当儿戏玩一玩,会不会觉得可惜? 你敢!王董事脱口而出,毛骨悚然,声音因为惊怒而尖利。 闻董!寰宇不是你可以随意玩弄的玩具!另一位反对派董事也拍案而起。 你这是要毁了寰宇吗?! 震惊与愤怒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里面明显掺杂更多的惊恐。闻隐的弦外之音如此明显,她不在乎寰宇是否动荡,甚至不介意用毁掉它的一部分来立威。 闻隐等他们喊完,才慢条斯理开口,声音平缓,却压过所有的嘈杂。 寰宇没了,我还是银河资本的董事长,我饿不死。分明平铺直叙,落在众人耳中只觉淬冰的钉子,就是不知道,靠着寰宇的分红、职位、人脉活着的诸位,还能不能保持精神矍铄,在这里跟我扯什么根基、心血、儿戏。 第131章 死一般的寂静。 她实在太傲慢,太猖狂。 闻隐恍若一无所觉,目光逐一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王董事那张剧烈抽搐的脸上,我今天辞退一个,明天辞退一个,直到这间会议室里,再也没人敢说我不喜欢听的话。 你们大可以试试,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神色堪称温和,看看我怕不怕 寰宇,天翻地覆。 【作者有话说】 每天都在告诉自己赶紧写,再不写快点实际时间就要和文中时间同步了[彩虹屁] 第101章 会议室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众人面面相觑,有一二方才质疑的人面上血色尽褪,十指极紧地缠在一起。 他们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沈岑洲,这位曾经寰宇的绝对权威,他留下的影响力,显然不容忽视。 寰宇时至今日,作为缔造者之一,大家期待他发声反对,也恐惧他出口同意。 视线纷繁,沈岑洲仿若不觉,只是后靠椅背,双手交握放在身前,目色沉静落在闻隐身上,没有惊怒,没有任何负面情绪。 是近乎欣赏的专注,绝非轻慢,绝非质疑,像在观看一场精彩绝伦的盛典。 众人又看向沈岱峥和荣韫宜,寰宇是他们半生心血,他们合该制止这一本就不应出现的水花。 然这对夫妇,一个垂眼看着面前的茶杯,一个平静翻阅文件,对眼前近乎毁灭性的威胁,置若罔闻。 沉默,是最大的纵容,也是最可怕的表态。 终于,一位原本持中立观望态度的董事干笑两声,试图打破令人窒息的僵局,声音不免讨好:闻、闻董这是哪里的话呵呵,闻董的能力,我们大家是有目共睹的。非洲种种,从矿产到酒店,哪一项不是惊才绝艳,为集团开辟了新天地?未来战略,自然是要跟着闻董的英明决策走。 是啊是啊,王董也是关心则乱,说话直了些。 闻董的规划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我们一定全力支持闻董! 附和声开始零星响起,逐渐连成一片。风向在闻隐毫不掩饰的破坏性威胁和沈家核心成员的沉默中,彻底逆转。 王董事脸皮抽动,额头因激动渗出细密汗珠。他心中不忿,急切想继续抗争,即使她新官上任需要杀鸡儆猴,他也不是那只该被杀的鸡!他是三朝元老,她敢砍他这块硬骨头,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一场硬仗。 她初初掌权,但凡理智尚存,就不该动他。 可是,当他接触到闻隐的目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视线平静至近乎残忍,他竟然不敢赌。他凭什么确信,自己不会是那只被用来祭旗、震慑全场的鸡? 她刚才的话实在疯狂,堪称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何况皇帝另有其人,她却真有剐了后依然逍遥的底牌。 他居然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不过短短几句经不得推敲的、同归于尽的恐吓,震慑得不敢轻举妄动。 王董事作势头晕,一言未发扶额坐下。领头的硬骨头都偃旗息鼓,其他原本跟着摇旗呐喊的人更是瞬间失去所有蠢蠢欲动的勇气。 会议室气氛依旧难捱,许多人偷偷看向闻隐,不免想,这个时候她该笑一下,哪怕只是勾勾唇角。 她已经获胜,该恩威并施,说几句缓和的话,给个台阶,这才是成熟的驭人之道。 但闻隐没有笑。 她也没有刻意维持冷厉,她太沉静,面对老臣服输,没有出现一刹那的得意。她面上仍是一如既往的平淡,恍若刚才惊心动魄的发言只给他们留下波澜。 她拎起钢笔,继续点过议程表,公事公办的声音: 下一项议程。 没有安抚,没有解释。 她若愿意稍作和缓,刚才的话或许还能被解读为年轻气盛的大放厥词,可她偏不,故而听来更像是不加掩饰的真心。 她是真的不介意,一一除掉异己,哪怕寰宇天翻地覆,剧烈动荡。 她的一举一动轻松成为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一时之间,众人目不转睛跟随议程,入耳只剩文件翻动的沙沙声。 接下来的会议,时间并不短。新任掌权者的首次正式董事会,涉及年度预算、战略部署、人事调整等一应重大安排,都需要闻隐亲自过目、质询、拍板。 现在花费时间厘清,才不用以后弥补,她不会在这些事上图一时之逸。 流程严谨,讨论深入,却再未有人敢以资历或传统为名,公然质疑闻隐的核心决策。即使有不同意见,也变成小心翼翼的补充建议或风险提示。 会议中途休息,一经暂停,闻隐身边瞬间围拢了一群人,有刚才发言支持的,有本意中立现在急于表忠心的,也有单纯想混个脸熟的。 沈岑洲、荣韫宜、沈岱峥同样不能幸免,沈岑洲慢声应付上前攀谈的董事和高管,姿态疏淡温和,没有丝毫自身位置变化的介怀。 似乎格外好性情。 他慢条斯理折过袖口,轻抬眼穿过人影绰绰看向妻子。闻隐意气风发,一道目色却也恰落在丈夫身上。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遥遥相望,目色交互。 闻隐眉眼几不可察弯了下,收回视线,身形微动。很快,有人悉心客气请开围着她的人群。 她步入隔壁茶室,沈岑洲及其父母一同前往。 家庭内部休整时间不会太长,闻隐极快揉了下指尖,回头时眼睛还是有了片刻涟漪,伯母,伯父。 会议期间,她足够漠然,观来也足够不在乎寰宇,面对荣韫宜与沈岱峥,却不能无所表示。 毕竟两人本可以不出现,自沈岑洲掌权,他们可以想见现身寥寥,今日特意等候,是为了替她坐镇。 但她一时竟不知如何说,刚刚的威胁,本就有一部分出自本心。 不及她开口,荣韫宜率先朝前拥过她,亲昵道:回来就好,小隐,伯母很想你。 而后,她声音满是笑意,你刚刚多厉害,王腾那表情我看着都畅快,天天仗着跟着老董事长做过事自诩长辈,终于见他吃瘪。 荣韫宜牵着闻隐一同落座沙发,闻隐神色彻底放松,沈岑洲落后母亲一步,无奈只能去妻子对面。 沈岱峥去到另一侧,眉目沉稳,赏识道:是厉害,改天一家人去给寰宇挑个碑。 闻隐眼皮一跳,沈岑洲看向父亲,荣韫宜冷冷盯向沈岱峥。 沈岱峥双腿交叠,迎着妻子风雨欲来的眼,轻瞥一眼真正拿集团当儿戏的儿子,漫不经心品了口茶。 他朝向闻隐,是再和蔼不过的长辈,里程碑。 转圜回来,荣韫宜轻吁口气,也没顺着往下,自然切过话题,关心起闻隐不在京市的时日,彼此分享,毫无嫌隙。 沈岱峥不出声时却瞧着不那么友善,偶有发言听来都不甚中听,虽都在荣韫宜的注目下改口,但其中意见着实无可回避。 闻隐与荣韫宜热络的聊天都悄无声息淡下来。 沈岑洲拎着茶盏,接过冷却的话茬,妈,京市有我爸,你感兴趣的话正好去非洲玩一玩放松。 荣韫宜刚刚欣赏闻隐拍摄的作品本就有些意动,闻言不由计划起来,闻隐亦真心实意道:伯母,我安排人,一定让你玩开心。 眼看事态发展极不乐观,沈岱峥沉声道:小宜。 他率先起身,有份文件需要你签字。 荣韫宜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哪能不清楚他在信口雌黄,却也不想沈岱峥再留在这里,活像别人欠了他几千亿。 她站起,冲闻隐一笑,出发前找你借人。 而后转身,冷着脸拽沈岱峥离开。 茶室仅余两人,沈岑洲一息牵过闻隐,把人抱坐在怀里,两额相抵,嗓音缱绻,宝宝。 闻隐下意识搂上他脖颈,呲牙怪道:你爸妈进来怎么办。 他们不至于这么没眼力见。 他语气实在刻薄,闻隐手指勾着他发茬,入耳却放了心,眷恋安心坐着。 她也有些想念沈岑洲,出乎她的意料,分明两人并未分开太久。 飞机上的时间,和他提前出发的四个小时,他们离别的时间都没有超过二十四小时。 明明在此之前,他们刚经历过数月不见面。这回一天都不到,她在飞行途中便已频频想起他,落地一刻,更是第一眼注意到他。 现在终于能畅快观赏,闻隐眨眨眼,小动作地碰了下他的唇。 稍后有会议,不能太猖狂。 第132章 短暂的触碰还是令她唇角翘起,沈岑洲学着妻子亲了回去,聊解相思。 闻隐宽己严人,稍稍偏头不许他亲,扬着下颌,沈岑洲,克制一点。 沈岑洲唇角微牵,没有反驳妻子的教诲。 闻隐心尖得意,按下情绪,张牙舞爪与他探讨:你爸对我的口出狂言很不满意。 他是对我有意见,沈岑洲轻描淡写,我母亲会教育他。 闻隐眉眼熠熠,原来是你连累我。 沈岑洲坦然思忖补救办法,等母亲丢下他去度假,他自顾不暇,不会有空再来摆谱。 沈岑洲,闻隐不赞同,我才没有这么小气。 怪不得他忽然提及伯母出行非洲一事,原来是这样的主意。 诚然,她并非善解人意的小女孩,可如今大权在握,她心胸十分开阔。 闻隐忽轻道:寰宇不会毁在我手上的。 我知道,沈岑洲捧上她的脸,宝宝,不用和我解释。 这样信任的姿态,闻隐为难他,你为什么知道,难道你觉得我是在虚张声势? 不是,沈岑洲从善如流,是你很厉害。 他嗓音听来总有几分疏淡,可距离如此近,情致根本无以隐藏,也不必隐藏。 方才闻隐气势凛然,只言片语杀的对方片甲不归,他心中确有波动。 是第一次毫无阻隔地见到这样的妻子,上一回穿过薄薄的屏幕,只觉天涯海角,刚刚咫尺之遥,看着她,听着她,耀眼到任何光亮都无法比拟。 他的妻子得心应手,闻隐早该如此。 沈岑洲额头与她抵得更为密不可分,闻隐指节有些痒,感知到他真切的心意。 她唇角倏忽扬起,想起会上各怀鬼胎的董事,礼尚往来,你也很厉害。 短短时间令寰宇成为他的一言堂,她今天面对的一切,沈岑洲也一定不可避免经历过。 他全面掌权第一年,约莫很辛苦。 面对妻子的夸赞,沈岑洲眉心不自知地松散,指腹摩梭她的脸蛋,不轻不重,一下又一下。 一时竟无以出声。 恰逢媒体来电,闻隐好心情地接过。 是她大张旗鼓的回国报道一事。 结束通话时,沈岑洲已贴心打开大屏,闻隐跟着抬眼。 媒体嗅觉灵敏,加急报道的内容极尽褒扬,描绘出的图景更是美好。 瑞雪迎归,佳偶天成,权柄平稳交接,集团未来可期。 开篇数语,情真意切,将之前所有婚变传闻一扫而空。 报道配图更是精挑细选,引人注目。 对视,握手,撑伞,都被捕捉在内。 首图便是停机坪雪幕,她自舱门走下,沈岑洲凝望,一高一低,两人视线穿越人群与雪花遥遥相接。 分明是远景,其间情意默契却不容忽视流淌进眼底。 闻隐入目,不禁站起,近处欣赏,错觉有一息惊愕。 她和沈岑洲的对视,原来是这样。 她误以为匆匆一眼,竟如此缱绻。 沈岑洲跟着起身,目色掠过标题,牵唇想媒体该得一笔丰厚奖金。 《瑞雪兆丰年,寰宇双董一眼万年》 第102章 会议休息时间结束时,参会众人也都阅览过最新发布的报道。 不同于两人阅览重点,董事们浸染商界多年,一眼窥见的是明天开盘股价会有一个怎样的涨幅。 掌门人家庭和睦、权力交接平稳,股价因此上涨是资本市场的常见逻辑。 稳定,就是信心。 但报道呈现出的效果,显然比所有人设想中的预期还要好。 连照片中的视线都恰到好处,对舆论达到惊人的敏锐,每一个动作都如此自然。 甫一见报道,董事们都莫名沉默,闻隐先前发言着实狠厉,又够不惜代价,可不过瞬息,便轻而易举证明自己。 彼时有人提及闻隐多年前金融明珠的称号,大家不得不心悦诚服。 确实是当之无愧的明珠,回国第一天便通过轻描淡写的一笔成功拉升股价,提升个人与集团威望,这份声势浩荡,绝非人人都可效仿。 故而闻隐再度出现时,众人迎来的视线微妙变化,后半程的会议上,不仅质疑声彻底消失,各种表达支持、赞扬闻隐与沈岑洲珠联璧合、伉俪情深的讨喜话也层出不穷。 闻董和沈总真是天作之合,有二位携手,寰宇何愁不能更上一层楼! 今日一见,方知什么叫神仙眷侣,事业家庭双丰收,令人羡慕啊! 我们这些老家伙,终于可以放心了! 他们并不觉言辞夸张,人斗来斗去,不过为了权与利。跟着闻隐,明显利字当头,且她手段果决强硬,挑战她的权威肉眼可见风险极高而收益渺茫。 识时务者为俊杰,众人形容坦荡。 面对表忠心和送祝福,闻隐眉眼是寻常的锋利,唇角却松散,观来不那么冷淡。 一应表现她纳入眼底,尽在掌握的姿态,偶尔扬着漂亮脸蛋牵牵唇,畏她气势者不禁受宠若惊。 恩威并施,她并非不懂,只是时机和分寸,必须由她来定。 会议临近尾声,窗外雪又开始细细飘落,装饰一切繁华与野心。 室内新的秩序,已然势不可挡确立。 会议结束后的几天,闻隐彻底沉浸于执掌新的权柄。 董事长办公室的大门自然为她打开,沈岑洲提前吩咐人进行了基础维护,清楚妻子不会甘于沿用任何属于旁人的旧迹,回国前便按闻隐大手一挥的心意重新装修。 空置一年多的办公室改头换面,盛装迎来新的主人。 随闻隐一同回国的克拉拉亦很快适应京市的节奏,听说闻隐早年曾参与过著名的财富杯全球商业案例竞赛,并在最终跨国并购模拟战中拔得头筹,顿时兴致勃勃,懂事地自己抱回一大堆相关的商业资料潜心研究起来。 闻隐乐见其成,毫无后顾之忧地投身于庞杂的寰宇事务中。 她着实忙碌,沈岑洲虽有预料,还是对妻子近乎痴迷的工作状态产生几不可察的些微情绪起复。 闻隐自回国,像一柄亟需饮血的利剑,全身心扎进庞大商业帝国的肌理之中,两人不仅约会成为奢望,连秋水湾都没有一同好好赏过。 从卢萨卡绿意盎然、炽热潮湿的环境,到京市大雪纷飞、万物萧瑟的冬日,气候与景致的巨变似乎没有对她产生丝毫影响。 办公室恒定的温度与灯光隔绝外界,他与妻子唯一的温存,仅存于夜深人静之时。 或是她结束冗长会议后,身体疲惫,眼睛却闪烁尚未褪去的思维亢奋,被他拥入怀中。 或是她批复文件时在书房睡着,被他抱回卧室。 沈岑洲入目窗外景色,想起与妻子分离的数月,独自度过的秋天历历在目。如今闻隐回国,他们的冬天,不该如此。 于是,新的一天,闻隐翻身醒来时,未曾松开的手臂环得更紧,牢牢圈住她的腰身,将她重新带回怀里。 闻隐眉心扬了下,见沈岑洲假意不睁眼,顺势就着他手臂的力道趴伏到他身上,初初清醒的大脑迸发恶劣的玩心,伸手想去捏他的脸。 果不其然被握住手腕,他分明早已醒来。 闻隐不恼,又用另一只手去拨他闭阖的眼皮。 沈岑洲终于睁眼,四目相对,他目色清明,没有半分睡意。 他看着近在咫尺,促狭得意的妻子,唇也不由牵起,慢声道:小隐,一天不管集团,寰宇不会倒闭。 闻隐瞪他,理直气壮:你掌权的时候怎么没有这个觉悟? 不一样。沈岑洲有心解释今时不同往日,集团已入正轨,她不必事必躬亲到如此地步,话至唇畔,自知理亏,转而道:劳逸结合,我婚后下班也是尽快回归家庭。 闻隐栖在他身上,认真思考了会儿,你是你,我是我嘛。 她确实痴迷,寰宇纵横全球市场的庞大网络,每一个决策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调配资源开拓疆域的快感不能不令她肾上腺素飙升。 她清晰感知到血液里因掌控而生的纯粹雀跃。 但她才没有全然忽视沈岑洲,权力的亢奋不出意料点燃某种欲望,夜晚与他也是耳鬓厮磨,极尽缱绻,白日激情毫不吝啬延续到私密领域。 闻隐小腿耀武扬威晃着,自觉时间分配很是恰切,白天商界征伐,夜晚享受丈夫,工作生活两不误。 不过,历经最初几天,且有银河在前,她的兴奋感亦逐渐沉敛,故而此刻面对英俊的丈夫,她没有直接驳回,很是居高临下地体贴问道:你想怎么样? 第133章 沈岑洲嗓音缱绻,宝宝,我们约会。 他与妻子两额相抵,呼吸交织,看似毫无贪心地补充道:下班后。 竟没有要求她占用宝贵的白天工作时间,闻隐眨了眨眼,约会两字入耳,亦有些心动。 她矜持思考片刻,纡尊降贵般点了点头:好吧。 沈岑洲眉目松散,亲了亲她的唇,两人这才一同起身。 然而,约会并未顺利在当天傍晚展开。 luna已全力投入天阙,闻隐将莉莉调来担任秘书一职。下午,闻隐高效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罕见没有吩咐莉莉立刻把下一个项目资料抱进来。 她放下钢笔,身体后靠入宽大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逐渐被暮色浸染的城市天际线。 她平和感受时间流逝,感受心脏生出期待的涟漪。 下一息,闻隐手机震动,垂眼时眉梢微挑,看到屏幕上的名字。 闻恩,她的堂姐。 接起电话,对面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不太平稳的细微呼吸声。 闻隐心情好无意计较,唇角微勾,闻恩,你再不说话,我挂了。 手机另一侧,闻恩声音慢慢响起,极力掩饰的颤抖和虚弱传来:闻隐,我摔断腿了,在公司。 闻隐倏然捏紧手机,想起她们的上一次见面,是她在二月底举办的摄影展,闻恩趾高气扬出现又折戟而归。 两人自幼小打小闹不断,却也绝非完全没有过短暂携手的友好时刻。 闻恩似乎还在挣扎,试图在彻底示弱前延长时间,或许还想说些硬气的话,再次张唇前刻,闻隐打断她可能的逞强,待着别动。 她不该是闻恩求助的第一人选,闻隐已然起身,想起回国前林观澜提起的,大伯为堂姐筹划联姻一事。 我现在过去。 她随即派人安排保镖和车辆,快步向外走去,同时给沈岑洲发了讯息,便径直前往闻氏。 大小姐风风火火杀过来了! 消息像水落入滚油,瞬间在闻氏集团内部炸开。 闻隐已经许久没有气势汹汹直闯闻氏总部,工作人员措手不及,既惊且惑,上一次类似情形,还是在她婚前,董事长安排大小姐和姑爷见面那天。 坊间流传版本无一例外,闻家大小姐这一杀,杀出联姻真情,沈氏新任掌权人叹为观止,非她不娶。 这一次,闻隐的目标并非董事长办公室,她抵达闻恩办公室所在楼层,直接带人闯入。 里面已然站了好几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面色局促不安,见到闻隐到来,连忙躬身问候。 闻隐目色一扫,没看到闻世崇,也没有闻峻廷,只有这些医护人员以及数名闻峻廷手下的人守在休息室门口。 控制住。闻隐浅淡吩咐身后保镖。 训练有素的黑衣保镖立刻上前,迅速将试图阻拦的下属隔开,并强硬请医护人员到一旁稍候。 闻隐亲自推开休息室的门。 室内闻恩靠坐在床上,一条腿打着厚重的石膏,被支架固定着,额头靠近发际线的地方肿起明显的青紫色鼓包,脸上还有几道细小的擦伤。 她脸色苍白,眼神却骤然亮起,直勾勾盯着现身的闻隐。 确定只有闻恩一人,闻隐反手关上门,将嘈杂隔绝在外,她走到床边,面对伤势不轻却被封在公司的堂姐,她冷静看向闻恩伤处,怎么弄的? 闻恩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因疼痛而扭曲了一下: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近乎惨淡的得意,闻隐,我比你厉害,你当初推不掉的联姻,我抗住了。 情形已足够明了,是闻恩自己从楼梯滚下,用近乎自毁的方式,反抗父亲的安排。 闻隐面容平淡,坐着轮椅上婚礼,也不是没有先例。 闻恩脸皮剧烈抽动了一下,声音拔高尖锐:闻家什么地位,我爸他敢那么不要脸吗?! 剧烈的情绪起伏牵动伤处,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猝然偏过头去,一滴眼泪毫无征兆落了下来。 去年茶水里有药是我告诉你的,今年的摄影展是我带着人去给你坐镇的,闻隐,你要报答我。她没有回头,声音还是带上哽咽,我才不要坐着轮椅上婚礼,我才不会那么丢脸! 闻隐沉默看了她一会儿,平静道:我送你去医院。 闻恩一刹扭回头,听到轻而易举的答应,却是不可置信,我父亲的人就在外面,爷爷今天也在公司,你要和他们对着干吗?就算你今非昔比,有寰宇有银河,但这是闻氏,是爷爷的地盘,你 闻隐已经准备吩咐保镖进来,唇角轻飘飘动了下,她没有出声,闻恩忽而福至心灵。 闻恩流露几近颤抖的兴奋,猜测道:你要夺权? 她忽地笑起来,混合着未干的眼泪,奇异又笃定,闻隐,你怎么才动手?你真能忍,沉寂这么多年 闭嘴。 闻隐打断她,嗓音清清淡淡,闻恩却像得到什么保证,又哭又笑,而后施施然伸手擦掉眼泪,畅快道:走吧。 她哭笑后神情别扭,闻隐没有多看,保镖进来将闻恩连同固定支架一起挪到便携轮椅上。 离开办公室时,不出意外被拦住。 来人是闻世崇的首席秘书,跟随闻世崇多年,面容和煦,彬彬有礼挡在路中间。 大小姐,他微微躬身,态度无可挑剔,闻董知道您来了,请您过去一趟,说说话。 闻董。 闻隐心脏极其微弱地悸动了下,不是恐惧,不是紧张,堪称快意地想,过不了多久,闻世崇该被称作老闻董。 她才是唯一的闻董。 她没有立刻回应秘书,先示意保镖继续护送闻恩离开。从始至终,闻峻廷没有现身,他的人自然拦不住闻隐的铁腕。 妥善安排完闻恩,闻隐这才再次看向等待的秘书,看着他笑意盈盈中隐约透出的,属于闻世崇的威压。 带路。 随闻隐声出,秘书毕恭毕敬引领前行。 在闻氏众多职员或明或暗的注视下,闻隐带着她的一众保镖,浩浩荡荡走向集团核心区域。 闻世崇并不在董事长办公室,而是会议室。 这条路闻隐熟悉又陌生,抵达时,她在正前方站定,轻轻抬眼。 两扇暗红色檀木门夺目醒神,鎏金云纹,华贵灵动。兽首衔环折出沉郁光泽,门框嵌于莹白大理石墙中,庄重,精致。 自她幼时便巍峨,时至今日仍光亮如新。也不可能有岁月的痕迹,每日专人负责清理检查,只要闻氏矗立一天,两扇闭阖的门便永远象征权势、金钱。 她上一次来到这里,还是与沈岑洲初见。 上回来闻氏,沈岑洲意图回忆往昔的地方,便是这里。 未料今天会重新踏入。 闻隐不动声色朝上看去,门框上方标识气派。 鼎晟集团枢曜会议室。 鼎晟。 她还不会写名字的时候,先学会了这两个字。后来蓦地明白鼎晟与她没有关系,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只提闻氏,骤然如眼,竟像从未熟悉。 闻隐观察不过片刻,秘书上前,稳稳按上门,侧身请她进入。 门扉不紧不慢在她面前打开,发出极轻的嗡鸣。 闻隐慢步上前,内设与记忆中并无多少差异,玻璃幕墙同悬于穹顶的吊灯交相辉映,地面铺陈墨玉与金丝交织的大理石拼花菱形纹路光影流转,像是星河暗涌。 中央并非传统长桌,而是椭圆形会议桌,由整面紫檀木打造,二十余把意大利手工真皮座椅包围其中,暗纹刺绣靠背,低调,奢靡。 墙面上悬挂着巨幅抽象油画,浓重的色块与线条在暖黄壁灯晕染下,平添几分艺术气息。一侧透明玻璃酒柜陈列各式成年红酒,冰桶中香槟的水珠正顺着瓶身缓落。 这是闻氏总部最为重要的会议空间之一,同重量级盟友的初步合作几乎都在这里达成。另一同等地位的会议室在闻世崇的董事办。 然无论哪间,都只是闻隐儿时嬉戏的场地而已。 叉腰指挥闻世崇如何装设才好合她心意,巡视领土般寸寸不放过,不知道彼时可爱到爷爷发笑,是不是嘲笑。 闻隐跟着轻轻扬唇,随着一应入眼,看到闻世崇。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有爷爷一人。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正冒着袅袅热气。窗外天光暗淡,雪云低垂,室内灯光温暖,将他没有染黑的发根映照得格外清晰。 看起来像一位再和蔼不过的、正在等待孙女前来品茗聊天的寻常长辈。 小隐,你来了。闻世崇抬起头,笑容温和,裹挟的情绪甚至是见到久未归家孩子的欣慰与包容。 第134章 闻隐一步一步走进来,身后的门被秘书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她没立刻靠近,目光上下轻轻扫视,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选择离闻世崇最远的一个位置落座。 闻世崇脸上掠过恰到好处的落寞,他亲手执壶,斟了一杯澄澈的金黄色茶汤,推过光滑的会议桌面,停在闻隐面前。 今年新得的金骏眉,尝尝。你小时候,最爱偷喝爷爷的好茶。 他语气慈爱,像在闲话家常,你爸妈不上心,以为你喜欢喝什么五颜六色的饮品,办公室备了那么多,哪知道小隐早就长大了。 闻隐没有碰那杯茶,也没有出声,只是平静看着他。 闻世崇似乎也不在意,自顾自品了一口,放下茶杯,轻轻叹息一声,充满了无尽的惋惜与不解:你爸妈想把他们的股份转给你,是不是? 闻隐牵了牵唇,不置可否。 闻世崇摇头,银河资本不够你施展吗?寰宇集团,岑洲也拱手让给你了,还不够吗?现在,连鼎晟,连爷爷这点最后的倚仗,你也不打算放过。 他抬起眼,眼神里盛满痛心:小隐,告诉爷爷,你怎么就这么贪心呢? 贪心。 这个词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记忆的闸门。闻隐眨了眨眼,想起十七岁那年,闻世崇也有过相似的诘问。 爱也有,钱也有,为什么还是不知足,为什么就是想要权? 彼时她心中震骇,委屈,不明白爷爷为什么全盘否定她的野心与抱负,冰冷入骨的失望几乎将她淹没。 而如今,再次听到这些话,她心中竟毫无波澜,只觉荒谬可笑。 闻世崇见她沉默,继续语重心长,你以前问爷爷,为什么你堂兄能有股份,堂姐也能有,唯独对你这么苛刻。小隐,不是爷爷不给,是爷爷不敢给啊。 他语气是推心置腹的无奈,小隐,你要的太多了。 闻隐安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在冰冷的会议桌面上轻轻划过。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不避不让迎上闻世崇的视线,声音平稳,终于开口:爷爷,你只是老了,又不服老。 闻世崇面色一僵。 闻隐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像是简单陈述:你无非是怕我超越你,打败你,将你视为禁脔的权力彻底占为己有。你相信我有这个能力,所以你害怕我,不放心我,于是千方百计限制我,压抑我,想让我永远活在你设定的框架里,做你听话的傀儡孙女。 她紧紧握着面前未曾动过的茶,温热的杯壁烫着指尖,她像浑然不觉。 她想继续说,爷爷,你不能把我逼到绝路,反过来却指责我为什么要反抗,和我说这就是如此对待我的原因。 你不能倒果为因,爷爷。 但她没有再出声,在她戛然而止的话音里,她想起很小的时候,被爷爷抱在怀里,参加鼎晟集团的年会。 镁光灯闪烁,爷爷作为董事长致辞,声音洪亮,气势非凡。最后,他笑着把话筒递到她嘴边,让他的小孙女随心所欲收尾。 她激动极了,以为是可以实现愿望的魔法,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地喊:祝爷爷长命百岁! 全场掌声雷动,闻世崇开怀大笑,将她举得更高。 又长大一些,她看到爷爷深夜还在书房处理文件,眉头紧锁,她跑去陪爷爷,勒令他休息。闻世崇摸着她的头,讲管理公司很辛苦,和商业对手针锋相对很辛苦,处理居心叵测的董事很辛苦,他想他的孙女一辈子轻松。 于是小小的她在心里默默许诺,她一定会快快长大,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帮爷爷打败所有坏蛋。 没有人能让爷爷不高兴,这是她的爷爷,世界上最疼她的人。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骤然领悟,原来闻世崇并非在抱怨,是想她知难而退。 闻隐眼底微乎其微闪烁了下,她无意再说任何话,只是平静看着闻世崇,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 闻世崇也看着她,面对孙女狂言妄语的直白指控,他脸上的和蔼终于有一瞬间的崩解,掠过被冒犯的沉怒。 但只是一瞬而已。 闻世崇沉沉呼吸,彷佛痛心疾首,小隐,你不能这么伤爷爷的心。整个闻家,爷爷最疼的就是你,只有你的婚姻,是爷爷仔仔细细,反复斟酌考量过的。如今,寰宇都到了你的手里,岑洲对你倾心相待,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你不幸福吗? 闻隐轻声反问:爷爷,是你联系的沈家吗? 闻世崇微微眯起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闻隐其实是在猜测,她并未和沈岑洲验证过联姻最初的源头,但此刻,看到闻世崇无心否认的表情,她终于确认。 名利场盛传,闻世崇为孙女呕心沥血,为她促就锦绣姻缘,连沈氏的掌权者都要谋划给她。 闻隐深信不疑,是爷爷主动,所以她不明白,至少在婚姻上为她殚精竭虑的爷爷,至少有一个瞬间,是担心孙女被欺负。可在她婚后受了委屈想要离婚的时候,为什么会无动于衷。 倘若沈岑洲不是闻世崇为她筹谋,闻隐忽然笑了下,爷爷,你最初是想把我嫁给谁?当时和闻氏走动密切的那几家 小隐!闻世崇蓦地打断她,小隐,你不能这么想爷爷。即使没有沈家,爷爷也不会把辛辛苦苦养大的孙女随便送给别人。 闻隐点了点头,没说信不信。 此景此景,也不再适合延续对话。她起身,指尖触碰着凉透的茶,耷着眼睑不知在想什么,最终还是喝了一小口,淡声道:爷爷,我走了。 她朝会议室外走去,踩在厚实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门即将开启时,闻世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而沉重,小隐,你一定不收手,一定要逆着爷爷,是吗? 闻隐脚步未停,见门敞开在眼前,光景纳入眼底。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曾经是她天空的老人,清晰道:是。 闻隐离开会议室,带着保镖畅通无阻走出鼎晟集团,京市的夜雪不知何时又细细密密地飘洒起来。 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雪花清新的气息。 她在赏雪前息,看到等待她的车,而后是从车上下来的沈岑洲。 沈岑洲目色迎着她,张开了手臂。 闻隐踩在宽阔台阶上,胸腔里情绪平复又汹涌,浪潮滚滚。 她扬起漂亮脸蛋,扼住奔跑的冲动,一步又一步,朝他走去,步伐稳定,却越来越快。 沈岑洲亦往前。 最后几步,闻隐跟着张开手臂。 下一刻,被拥入怀中。 温暖,坚实,嗅到熟悉的雪松香。 沈岑洲力道偏重,错觉将所有冰冷的间隙都挤压出去。 闻隐闭上眼睛,心脏被一遍遍冲击,幼时在闻世崇的地盘上恣意嚣张的一幕幕,像是一场美丽的梦。 令她感知到梦醒时分的酸涩。 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没有泄露一二波澜,沈岑洲没有问,只是将她抱入车厢,任由她耷在他的肩颈,不愿意展露面容。 沈岑洲抚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错觉摩梭过所有尖刺,良久,不甚熟练地哄道:宝宝,开心一点,我们有约会。 闻隐搂着近在咫尺的脖颈,在背上的掌心中渐渐柔软下来,闷闷嗯了一声。 她迟迟未抬头,过了好一会儿,瓮声道:沈岑洲,我想骑你。 沈岑洲抚着她的手未有停顿,你每晚都在骑。 闻隐咬牙,语气变得蛮横,不是那种。 哦。沈岑洲知道了妻子的意图,评价道:胆大包天。 他嗓音疏漠,像在觉妻子异想天开,却是道:下不为例。 回去给你骑。 闻隐怔了下,盘旋在心头的沉郁与复杂,忽而被冲散许多。她在他的颈侧动了动,终于抬起头,眼皮该是被蹭出的红。 沈岑洲也低头看她,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凉的脸颊,拭去像是雪花融化的一点湿痕,认真哄劝道:可以笑了吗?宝宝。 闻隐鼻尖皱了皱,眼睛一眨,冲他翘起甜甜的笑。 第103章 闻隐陷在宽大沙发里,脚尖不自觉绷紧。 成功令沈岑洲当了一回她的坐骑,她整个人沉浸在奇异的快意与兴奋中,心尖的悸动没有规律地起伏,久未停歇。 方才在闻氏种种波痕似乎都被冲刷殆尽,再无多余空间盘踞。 闻隐掌心虚虚捏拳,脸蛋偏向一侧,轻轻咬着牙尖,唇角还是翘起。她无法不回想,在沈岑洲宽阔坚实的背上发号施令,指挥他去到她规定的方向。 第135章 他竟真的照做。 不止该形容成纵容或妥协。 闻隐指尖都在微颤,骑乘沈岑洲带来的快乐,比她想象中强烈千百倍。 沈岑洲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边缘,他眼睑微耷,呼吸平和镇静,恍若对刚刚屈尊一事并不在意。 细究才能发现泛起薄红的耳根,颈侧尚未褪去的热度,窥见他绝非无动于衷。 闻隐当然有看到,彼时她坐在他背上,毫无掩饰她的洞察秋毫,奖励伏下啮咬过。 沈岑洲错觉被妻子触碰过的地方又在跳动,余光看到闻隐垂落的手,指节留有他亲吻的痕迹,仍在细细颤着,仿佛未从难以言喻的极致情绪中完全抽离。 他倏忽牵唇,轻笑出声。 像是认栽,却没有零星沉重,入耳缱绻绸缪。 闻隐听到声音,立即看向沈岑洲。她眼睛发亮,在暖融融的光线下更觉璀璨,盛满得意与柔软。 她头微微垂着,抬起脚去寻找他的脖颈,脚踝先感知到他的温度,又用小腿将他牢牢限制,姿态亲昵占有。 沈岑洲顺势微微后靠,掌心捧上她的小腿,自然低头,唇便与温热细腻的触感相接。 嗓音沉哑,开心了吗? 闻隐肌肤些微痒,肌肉却没有绷紧的趋势,她撑着沙发坐起,另一只手探向他的头发,指尖勾着发梢,扬威般轻轻扯动。 她轻哼,不开心你难道还有办法? 他已经都是她的了。 沈岑洲状似思考,片刻后,忽道:小隐,我也夺过权。 闻隐正不轻不重捉弄他的发茬,闻声不甚理解地抿了下唇,力道无意识大了些。 沈岑洲捉下妻子作怪的手,继续道:我爸妈正值盛年,回国后我不想屈居人下,夺权顺理成章。 闻隐听得极为清楚,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缓声道:我明明听说,是伯父伯母放权。 是。沈岑洲没有否认,他们会审时度势。 闻隐领会他的意思,呲牙瞪他:伯父伯母知道你这么评价他们的吗? 评价不高吗?沈岑洲唇角噙笑,状似温和,小隐,别这么看我,没有我辛苦,他们哪有精力如胶似漆。 闻隐像被轻易说服,也是。 闻世崇口口声声辛苦,为了孙女的轻松生活毫不犹豫名利场厮杀,她如今长大,也该投桃报李让爷爷好好轻松一回。 她如此大义凛然愿意担下辛苦,闻世崇今日竟与她争执,该斥他不会审时度势。 这样简单的道理,她先前居然陷入莫名情绪。 闻世崇和她仍会是传闻中最好的爷爷与孙女。 她什么都不会失去。 沈岑洲,闻隐语气严肃正经,手被他握着,扬眉布置重要任务,你晚上做好准备。 沈岑洲侧过头,从下往上将她纳入眼底,准备什么? 闻隐姿态嚣张,嗓音却像撒娇,柔软又恣意,我让你快乐到疯狂。 沈岑洲眼皮一跳,眉梢不免牵动,深刻领悟到妻子的开心,连这样的奖赏都许给他。 疯狂这一词汇,从闻隐口中说出,纳罕又令他贪恋。 然晚上他能否疯狂,取决于正式开始时妻子的心情,但闻隐有此一言,倘若届时他没有让她感受到堪称疯狂的快乐,他被压着负荆请罪是板上钉钉。 沈岑洲坦然接受,太太大方。 闻隐心满意足收回小腿,显然无意现在就开始,她轻盈从沙发滑下去,落入他准备好的怀抱。 沈岑洲手臂收紧,将她锁在怀中,温度一瞬交汇。 还出门吗?闻隐好心提起他最初的邀约,约会。 沈岑洲挑眉,现在不就是约会? 闻隐仰头,双手揉上他的脸,认真观察他的神色。沈岑洲有心想拦,只能拦住她一只手,另一只还是肆意在他脸上摩梭。 眉骨,鼻梁,唇角,她细细描绘过,额头去撞他的下颌,我每天回家后不都在和你相处吗?那我们明明天天在约会。 他早晨还污蔑她冷落他。 沈岑洲只能任妻子恨恨落下指尖,自然解释:你想我,才是约会。 闻隐动作微顿,恍然大悟,沈岑洲,你不仅要我在身边,连我想什么也要管。 身体共处一室不够,还要心念所系。 她前几天满脑子集团事物,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此刻趁机直抒胸臆。 闻隐不知为何萌生欢喜,定定看着他,沈岑洲垂眼,妻子刻意作出一副惊愕模样,眼底分明是促狭的光,他无端生出心思被一览无余的狼狈。 沈岑洲就着她捧着他脸的姿势,径直俯首,顺从心意堵住她试图洋洋得意批判的唇。 并不激烈,却很深入,掠过些微惩罚意味。 好一会儿,沈岑洲缓缓松开,在她不稳的呼吸中慢声道:可以管吗? 闻隐掌心已经落到他肩膀,眼底又软又恼,想起他刚刚甘愿伏着任她驱使的时候,才没有斩钉截铁说不可以。 但令她轻易同意,也是绝不可能的。 闻隐力道极重地搂住沈岑洲的脖颈,不回答他的问题,娇蛮命令:我要赏雪。 窗外,天已完全黑透,灯火通明打亮庭院,将飘落的零星雪花照得晶莹闪烁。 沈岑洲没再追问,抱着妻子起身,细致为她套回袜子,又给她穿上外套,仔细戴好同色手套,而后宽大柔软的围巾将她脖子和下半张脸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 不愿任何一丝寒意侵扰她分毫。 闻隐出乎意料地乖巧,任凭他摆布,只额外要求带上她心爱的相机。 沈岑洲牵着全副武装的闻隐出门。 今日雪势不大,只是细细的雪沫,加之及时清理,庭园小径和主要活动区域只薄薄覆着一层糖霜似的白。 好在前几日闻隐未来得及全心欣赏的大雪纷飞留下设计师修饰后的雪景,假山石上厚厚雪帽,松枝竹叶笼上积雪,灯光一照,宛如琉璃。 可是不够,闻隐昂着下颌,不让沈岑洲再牵她。 她自然清楚秋水湾哪里会特意留有厚雪以备主人心血来潮观赏,她背手蹦蹦跳跳踏向庭院深处,沈岑洲眉心松散,紧随其后。 闻隐兴致盎然,有心想见到盛雪后定要揉雪球报复沈岑洲几回,竟敢敷衍她赏门外一点残雪。 即将抵达,她步伐张扬一偏,脚步顿住,目色跟着定住。 一时未能再次抬步。 庭院深处,她记忆中本应只是寻常厚雪的地界,此刻改头换面。 首先攫住她视线的,是一座用冰雪雕琢而成的船,规模惊人,她微微仰头才能入目全貌。 船身由洁白致密的雪块砌成雕刻,线条流畅,船头高高昂起,被精心塑造成破浪前行的姿态,甚至能看清海浪般翻卷的雪纹细节。船身两侧,雕刻繁复精美的纹路,在灯光照射下,于莹白的雪面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甲板、船舷、隐约可辨的舱窗轮廓,一应俱全,一丝不苟,绝非临时堆砌。 整艘雪船静卧在特意清理出的圆形区域中央,闻隐微微朝前走了几步。 宽阔平坦的甲板前端,并排立着两个同样用白雪雕刻而成的人形。 一个雪人身形修长挺拔,姿态沉稳,面部轮廓分明雪塑,她却奇异感知到熟悉的清隽气质;另一个雪人雕刻得极为灵动,微微侧首的姿态似乎都能窥见熠熠生辉。 闻隐想起结婚一周年时的冰雕,彼时无心欣赏,此刻她端详着,一眨不眨。 她看到雪人手指上戴着的鱼尾造型戒指,冰晶雕成,精巧明目,雪色映衬下,光华流转。她心尖微动,看向另一雪人的手,果不自然,戴有剔透的素圈。 这两个雪人,雕刻的是她和沈岑洲。 闻隐唇角隐在围巾里,无意识牵动了下。 雪船一侧,正是曾做过她拍摄场地的玻璃花房,冰天雪地的冬季,花房内一如既往温暖如春,控制系统营造出适宜的温度与湿度,百花盛放,争奇斗艳。 珍奇花卉,挤挤挨挨,构成绚烂浓烈的色彩海洋,生机勃勃。咫尺之隔的外面,是冰雕玉砌的冰雪之舟。 多么漂亮的对比,极致的冷与暖,冬与春,白色与缤纷,和谐共生。 从花房到四周,入目的所有灯光都被刻意设计为清辉般的银白色,与真实的月光穿透稀薄的云层与细雪,均匀铺陈在晶莹洁白的雪船上,为它们镀上一层流动的银色。 闻隐站在原地,早忘了方才想要投雪报复的小心思,慢半拍偏头看去。 沈岑洲已来到她身边,重新牵回她的手,隔着温暖的手套十指交织,他亦从雪人身上收回视线,四目相对。 第136章 观似轻描淡写,银舟。 银舟。 隐洲。 光线设计成月光模样,用意在此。 闻隐心头跳动,沈岑洲再次出声:小隐,开个新公司? 银河资本的名字,他嫉妒很久了。他亦讶异,此时此刻,他承认的如此轻易。 闻隐心跳倏忽落地,不再像飘在云端,她理智拒绝,沈岑洲,寰宇旗下已经有好多公司了。 沈岑洲眼睑微耷,声势浩大的银舟恰将光折过他的眼角,竟看出莫名情绪。 闻隐咬牙心软,拎起相机朝银舟聚精会神一拍,耀武扬威道:不过,我的摄影工作室,可以出个银舟系列。 沈岑洲果然噙笑,不紧不慢提议,买个游艇吧,方便你海上拍摄。 闻隐没有放下相机,就这么转向沈岑洲,他姿态自然,面容平静,理所当然的模样。 她不由切齿,岂止方便拍摄,显而易见,尚未购置的游艇已经有了名字。 银舟上拍摄银舟系列,如此应景。 看来她是不得不拍了。 闻隐隔着镜头与丈夫对视,矜持答应:好吧,就放到东非的港口。 或许她最初选择非洲,是为了不被制约,对景色的喜爱并未如何生根发芽,但无可否认,她是从非洲真正握住命运的主动权,未来也会在非洲继续拓展她的商业版图。 她雀跃想,她愿意在未来某个时刻,和沈岑洲再次踏上非洲的土地,不是出于逃亡或博弈,只是度假。 沈岑洲稍稍牵下镜头,看到妻子眼中闪烁的光芒,令人晕眩痴迷。 他应,好。 十二月底,公历新年即将到来的雪夜,银舟正式成形。 【作者有话说】 隐洲99 还有一章就正文完结啦,目前想写的番外有小隐沈总早一点遇见的if线,以前还想过小隐婚后沈总失忆前的相处日常,还有小隐在闻家的一些互动~具体会不会写看状态~ 小隐要幸福哦[抱抱]一定会幸福的[红心] 第104章 闻隐给面子地仔细观赏过银舟,似乎起了倦意,忽跌坐入花房前的沙发里。 跟在身后的沈岑洲眉心微敛,抬步过来,小隐。 刚刚出声,不及担忧,闻隐唇角一翘,掌心中不知何时揉出的雪团便朝沈岑洲砸去。 雪团在他大衣上散开,浮雪沾身。 闻隐得意至极,冲着他轻飘飘笑。 语气挑衅,砸到你了,沈岑洲。 沈岑洲低头看了眼身上的雪迹,又看向妻子鲜活明媚的脸蛋,置身绚烂花朵前,显出不加掩饰的孩子气。 他唇角噙笑,像是纵容,弯腰也拾起一团雪,在掌心缓慢压实。 视线始终落在闻隐身上。 闻隐见沈岑洲作势配合她的玩闹,没有赞赏,鼻尖反倒皱起,命令道:不可以丢我。 如此霸道,坦坦荡荡。沈岑洲手中雪球愈见光滑,却未有丢走的趋势,在妻子虎视眈眈的眼中,贴心递了过去。 闻隐倏忽眉眼弯弯,她高抬贵手接过,又蹲去地上,拾取更多的雪,冰凉松软的雪包裹雪团,好一会儿,她才抬眼看向沈岑洲,亮晶晶的狡黠。 沈岑洲无法不看向她的眼底,明亮溢出娇气。 娇气。 他罕见思考缓慢,他的妻子,在同他展露娇气,眼睛是在撒娇,不是错觉。 沈岑洲目色松缓,闻隐才不管他在想什么,在手里掂了掂已极具分量的雪球,恶作剧般朝天空高高抛起。 雪球快速跌落,沈岑洲蓦地伸手捉住她手腕,将她拽回怀中护住。 闻隐显然早有预料,重重一扑,有心想把沈岑洲按倒在厚重雪地。 她以防万一,双腿环上不够,凑到他耳边轻声威胁,不被我扑倒,就等着我生气吧。 接住投怀送抱的妻子,稳稳站立的沈岑洲入耳清棱棱的嗓音,身形忽而晃动,抱着闻隐仰躺入大雪。 雪很深,怀里沉甸甸的温暖,闻隐窝在他脖颈笑意开怀,飘起的细雪在两人身侧飘洒,缀在她的睫毛,发梢,她浑然不觉。 刚刚被用力扔高的雪团在脚边松散落地,砸出细微的声响。 沈岑洲摩梭她的发丝,轻描淡写,表现怎么样? 闻隐不吝褒奖,很不错。 她奖励似地搂住沈岑洲的脖颈,手上还有残雪,张牙舞爪冰他,着实嚣张。沈岑洲这回没有心软,揉过雪球的掌心凉意未消,他抬手贴上她裸露在外的一小截细腻脸颊。 闻隐被冰得一哆嗦,人跟着一怔,像惊讶沈岑洲居然开始反抗。 她呲牙故作凶狠,沈岑洲,你得罪我了。 沈岑洲从善如流认错:请太太网开一面。 闻隐得逞般低声道:那你让我多骑几回。 沈岑洲唇角噙笑,温声警告:宝宝。 闻隐用额头撞他,却没有恼怒。她已然清楚,她若难过,沈岑洲总会愿意放下身段哄她高兴。 现在她心情好的不得了,无意和他计较细枝末节。 闻隐从他身上爬起来,不理会地上的丈夫,自顾自步入一侧亭内。 亭内备有烟花,她挑挑拣拣,取了几支细长的烟花棒。 拎起火机点燃一支,闻隐看着迸射出的金银火花,想到什么,眼睛一亮,走回沈岑洲身边。 沈岑洲已然起身,漫不经心理过领口,还是有些微雪花凝结。 他注目带着火光走来的妻子,再次拾起雪球,有心给她消气。 见他双手都沾着雪,闻隐趁机将一支未点燃的烟花棒递到他面前,笑盈盈出起难题:点亮它。 沈岑洲动作未停,指尖修饰雪团,目色掠过她递来的烟花般,睇向她手中正燃烧的一支。 他没有放下手中的雪,在妻子嚣张的眉目中,他忽微微俯身,张口咬住烟花棒的手柄,闻隐一惊,手下意识松开,点燃的烟花棒便被沈岑洲衔走。 沈岑洲慢条斯理调整角度,隔着跳跃的火光,将衔着的烟花棒凑近闻隐递来的那一支。 细微的嗤声响起,火花跳跃,瞬间将新的引信点燃。 细碎璀璨的光芒,在他的唇边和她的手中同时绽放,烟花的光芒掠过他的眉骨,点亮他眼角的情致,令她看到她一息怔愣的脸。 火光恍若迎入她的心脏,惊心动魄,溢出温暖的悸动。 她鬼使神差伸手夺走他衔在唇边的烟花棒,无声想,他怎么总会让她感知到心跳。 是她喜欢他。 她这么喜欢他。 陡然再次和自己承认喜欢,闻隐慌张止住思绪,动作却没有来得及停滞,她两只手捉着点亮的烟花棒,忽踮起脚尖飞快在他唇上啄了下。 稍触即离。 悸动不可避免顺着相触的温度传递到沈岑洲心脏,澎拜的心跳愈发嚣张。 闻隐顾不得观察丈夫的眼底已然浓稠深沉,她无端害羞到无以复加,强作镇定地移开视线,盯着两支燃烧的烟花,勉力平静赞赏:不错。 沈岑洲俯身,再次吻上她的唇,将妻子偏移的目色索回。 他手中是冰雪,无法揽她入怀,闻隐轻而易举便可逃离。 她没有后退,一手举着一支烟花,仰头微微回应。 她盯着他衣服上的湿痕,莫名失神。和沈岑洲一起玩雪,听来实在奇怪,可此时此刻,他就是与她在雪中玩闹。 她无可避免涌起纯碎的欢喜。 光线为两人投下错落有致的影子,刹那而起的吻没有深入,唇瓣默契轻柔厮磨,烟花逐渐熄灭跌落,临分开,闻隐感知下唇被极轻地舔了下。 她错觉脸上的热度快要烧起来,撤离时无意碰到沈岑洲的颊面,冰凉的触感让她一个激灵。 沈岑洲,闻隐闷声调整气息,你的脸好冷。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愈发害羞,立刻吩咐帮佣取围巾来,又将脸上已经有些松散的围巾拉高了些,几乎遮住大半张脸,防止再次心猿意马。 围巾很快被送来,闻隐接过,仔细地一层层围在沈岑洲的脖子上,她动作异常认真,脖颈,下颌,嘴唇,直把他能包裹的都遮掩其中。 闻隐一双眼睛扑闪,对自己的手法十分满意,对方不减半分矜贵。 而后,她瞪着沈岑洲,难得嗔怪:你出来时怎么没有戴。 想太太为我搭配。 沈岑洲嗓音比她更哑,显然还未恢复,闻隐听着难免纳罕,他迎着妻子,补充道:全身。 闻隐摩梭指尖,也不再羞恼,思考为沈岑洲搭配衣服,一时觉得很有意思,讶异以前从未折腾过他。 倘若他的穿搭交给她,想起婚后两人有过的锋芒,她一定给他搭一身丑衣服。 第137章 但现下的沈岑洲可以得到好心。 闻隐眨了眨眼,跃跃欲试,我回去就给你搭,你明天穿。 轻易得到许可,沈岑洲身形几不可察顿了下,良久,忽笑了。 他将手心的雪团递给妻子,供她玩赏,闻隐接过,再次朝天空一丢,而后轻快跳上沈岑洲后背,雪花在身后绽放,她搂上他的脖颈,背我回去。 赏雪结束,她现在迫不及待装扮他。 沈岑洲自不会拒绝,背着她稳稳往回走。 闻隐却没有出来时乖巧,上一次在他背上,便是先前在屋内,彼时她肆意骑乘他,此刻便有些意乱。 还能骑他就好了。 闻隐神色微妙,脚无意识乱动,考虑室外推倒沈岑洲,令他伏地托她前进的可能性。 沈岑洲按住她的腿,小隐,安分点。 闻隐怎么可能听话,她明目张胆嚣张,沈岑洲抬手一拍,惩罚的力道很轻,她还是瞬间僵住。 她气恼极了,沈岑洲! 沈岑洲声音平和,收起乱七八糟的想法。 闻隐很不高兴,床上她都鲜少允许沈岑洲拍他,床下他竟敢如此,真是岂有此理。 她骑乘的心思确然消失一刻,语气恶狠狠,你再拍我,我不要和你约会了。 沈岑洲轻描淡写,你没拍过? 闻隐脸骤然红了,沈岑洲,下了床不许说这些。 沈岑洲察觉妻子的害羞,眉梢微扬,被闻隐窥见,误以为是嘲笑,咬牙道:你比我老三岁,你是不知羞,我还年轻。 宝宝,沈岑洲沉声:三岁称不上老。 他心有波痕,闻隐便开心,在他背上哼着曲调,总之不改口。 沈岑洲步伐不紊,缓声为自己正名:我体力怎么样,你不清楚? 闻隐收紧手臂勒他,都说了不许讲这些。 好,不说。沈岑洲唇角掠过笑意,听太太的。 闻隐松开些微力道,看在他今天十分合她心意的份上,高抬贵手原谅他。 她搂着他,闭眼在他背上,坦然将自己交给他。 树上掉落雪花,沈岑洲背着闻隐,穿过细碎风雪,在厅内摘下外套围巾,一步步上楼,直至抵达目的地,才将妻子放下。 闻隐慢吞吞睁眼,环视一圈,不是两人的卧室。 她不解看向沈岑洲,怎么来书房?不是要给你挑衣服吗? 她正是最有兴致的时候,背手就要去到衣帽间,沈岑洲牵住她,唇角动了下,闻隐安静等待,莫名觉他要讲于她很重要的事情。 只听他说:我等你。 闻隐扬着下颌,大摇大摆离开。 沈岑洲着实得寸进尺,她挑好衣服绝不来书房找他,是他该找她。 闻隐思绪幽幽,进入衣帽间,径直走向里侧,莅临鲜少抵达的沈岑洲这侧。 第一次以搭配为目的仔细审视他的衣橱,放眼看去,不得不承认,他的眼光一向很好。 怪不得婚后这么久,她从未对他的穿着有过指摘,倘若不是无可挑剔,她早指教他,绝不能放他在外丢她的颜面。 思及此,闻隐愈发认真。 她的目光掠过一排排衬衫、西装、大衣,缓慢思考每一件穿在沈岑洲身上的效果,自然而然抬手触去。 指尖堪堪触碰到毛衣柔软的质感,不待细究,忽而,墙壁发出极其轻微的机械滑动声。 闻隐一怔,误以为听错,定睛看去,镶嵌隐藏式灯带的墙壁竟从中间缓缓向两侧平滑分开。 她蓦地收回手,不禁屏息,入耳声音很小,入眼却不容忽视。 她见墙壁分开,露出后面的房间。 而后,她看到立于书房的沈岑洲。 四目相对,闻隐不知为何,下意识闪躲,猝然偏头,却看到一侧截面亮起的屏幕。 权限方后闻隐两个字如此清晰,显示的设置时间在两人婚前。 她的衣帽间,竟与沈岑洲的书房有这样一道暗门。 她这次回国后才踏入的书房,竟留有她的权限。 闻隐鼻尖忽皱了下,沈岑洲唤她:小隐。 她将头偏回,慢慢走过去,面容像是毫无波澜,她轻轻扬唇,我看到一件衬衫和毛衣,可以和我回国那一身做情侣穿搭。 沈岑洲跟着勾唇,好,我待会儿就试。 闻隐张唇,还想说什么,脸蛋已先一步皱成一团。 她眼角都耷下,你好过分,沈岑洲,你好过分。 她不知道他哪里过分,只能凭本能谴责他。沈岑洲一手将她按住怀中,另一手与她十指交握,是我过分,是我不好。 闻隐在电光石火之间,想到许多,与沈岑洲之间,寡淡的,浓厚的,甜蜜的,争执的,婚前婚后,衣帽间他提过的一字一句,模糊又清明。 走马观花般穿梭而过,事到如今,她没有再问。 她最后想起的,是她令沈岑洲签署的离婚协议书,仍被她好好保存。 两人心知肚明,绝口不提。 当然会被她好好保存。 闻隐闭了闭眼,从沈岑洲怀里离开些微,沈岑洲,你和我说,你不喜欢我们的结局。 她令他俯首,你再问我一次。 沈岑洲意识到什么,与闻隐交握的指尖不着痕迹颤动了下,他与妻子对视,慢声一字一句:宝宝,我们共写新的结局,好吗? 闻隐看着他,好。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小隐和沈总的故事,在2026年第一天,画上圆满句号啦,也祝大家元旦快乐。[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