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河曲》 第1章 《怒河曲》作者:默山【cp完结】 简介: 一点点强取豪夺+一点点仇人变爱人+一起携手与共逐鹿天下的故事 年下,桀骜不驯草原少主(元浑)vs温柔贤惠美人丞相(张恕) 元浑上辈子是草原的天之骄子,桀骜难驯、不可一世,他骑着最烈的马,率领最勇猛的兵,征服了大半个天下。 不料一朝功败垂成,最后竟折在了南朝丞相张恕的手里。 万箭穿心前,元浑于乱军之中抬起头,看见了城墙上那道默然而立的身影。他咬牙切齿,暗自发誓,若能重来一次,定要将此人千刀万剐。 谁知随后—— 他便真的重在了十年前。 重活一世,元浑誓要改变前世必死之局,手刃南朝丞相,为自己报仇雪恨。 “去把张恕给我抓来!”意气风发的草原少主恶狠狠地说。 标签:正剧虐恋 强强 狗血 命运弄人 重年下 第1章 璧山之战 孤城似刃,朔气凝霜。 营盘之上,如罗王那破损了一角的战旗正在随风猎猎而动。 这是元浑攻打璧山城的第三十八日,也是他困守此处的第十二日。 天上星河如被水洗,地下战火屠戮人间,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少主元浑清楚,战无不的他,这回要折在璧山了。 “大王,探子在弱水河畔看到了火光,军中有流言称,南闾今夜便要发起猛攻,直袭大营。”元浑的叔父元儿只入帐低声禀报道,“如今将士们都惶惶不安,惊恐不定,更有甚者……” “更有甚者如何?”元浑抬起了他那双眸色浅淡的眼睛,“守卫又抓到逃兵了?” 元儿只不敢说话。 元浑猛地一拍桌案,大怒道:“我还没有死,他们就已准备收拾东西投靠南闾,去给张恕当狗了?” 元儿只咽了口唾沫,盯着自己的鞋尖不出声。 自从五年前元浑的父兄战死璧山,他继位做了草原的王,此处就成了如罗一族的心病。 元浑数次南伐,五年间连下十二城,却无论如何都打不下南闾的北大门——同州郡璧山县。这里的城池高耸,防卫固若金汤,南闾尽管兵弱马瘦,竟也能在丞相张恕的指挥下,死守三十八天,并有余力绕背如罗大军,给元浑来个瓮中捉鳖。 眼下是冬月十一,要不了多久,北塞的雪就将从冠玉吹到这里了。 而原本所向披靡的元浑,也将折戟璧山,大败而归了。 “大王,撤兵吧!我们回上离,重振旗鼓,来年定可拿下璧山城。”元儿只到底说出了这句没人敢在元浑面前讲的话,他苦苦哀求道,“侄儿,当年你父亲和兄长就是死在了这里,此地易守难攻,更何况,还有张恕那等狡诈之人督战,咱们……咱们这次是败了,不代表以后……” “二叔,你觉得,逃兵这样多,咱们还能有以后吗?”元浑沉下了声音。 元儿只一愣,沉默了。 他明白,如罗人已没有了退路。 一个多月前,元浑从河州郡发兵璧山时,麾下军师无一不反对,任是谁都说,璧山易守难攻,大王得继续屯兵屯田,伺机而动才行。可五年来的百战百早已冲昏了元浑的头脑,他自认璧山已是囊中之物,自己不日便可大败南闾大军。 毕竟,这个原本屈居于草原的游牧部族在新一代如罗王的带领下未曾有过一次败绩。元浑北上怒河谷,南下冠玉郡,率领着手下大军侵吞了闾国在北方的大半土地。如今,他只需要打下璧山,横扫同州,就能长驱直入,一路攻下南朝国都京梁,问鼎中原,成就千古帝业了。 唾手可得,一切看上去都不过是唾手可得,但元浑万万没想到,登高必跌重,他竟落进了南闾丞相张恕的圈套中。 据说,张恕是当今南闾皇帝的老师,现年不过四十出头。元浑曾在战场上远眺过此人一眼,他看得不真切,只知那是一个身材颀长,面目白净的读书人,端坐城楼,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元浑一想起张恕,就怒从心头起,恨不能抄起手中长弓,将他一箭穿心。可张恕偏偏每回打照面时都是那样悠然自适、气定神闲,看得元浑是七窍烟。 因此,当听闻自己麾下的士兵竟丢盔卸甲,临阵脱逃,要去投奔张恕,他更是气得火冒三丈。 “给我披甲!”年轻的草原王叫道。 元儿只拦不住,只得跟在元浑后面喊:“侄儿,侄儿……不可冒进!” 但眼下再说不可冒进还有什么用?半年前足足有三十万人的如罗大军,此时已折大半,剩下的除了老弱病残,便只有缩头乌龟。 可元浑了太久,他不肯失败,也接受不了失败,他发誓要死战到底,夺下璧山,杀死张恕,了却自己的一桩宏愿。 遗憾的是天总不遂人意,这夜元浑刚一出兵,就被璧山城上的滚石袭击,麾下亲兵七手八脚,才堪堪将人从乱石中救出。 而后,弱水一侧的伏兵偷袭,直击如罗大营,打得元儿只措手不及,他慌慌张张地跑去给元浑送信,却不料自己先落进了南闾大军的手中。 等天亮时分,元浑从城下撤回,才发现营地已成一片废墟了。 “大王……”元儿只的亲兵跪在地上哭喊道,“他们一枪捅穿了大将军的心口,大将军肋骨尽碎,支撑不住,最终死在了弱水河中。属下拼死突围,赶回营地,却不料南闾的士兵已纵火烧粮,将咱们仅存的藜麦毁了个一干二净!” “什么?”元浑受了伤,听到这话,一时有些支撑不住。 亲兵又说:“昨夜战事刚起时,铁卫大都督牟良就已带着人从南边出逃,属下曾派人去拦,却不料他们各个手持利刃,游渡到弱水河对面后,就立刻奔向了南闾的军营……” “牟良投降了?”元浑精神大震。 铁卫大都督牟良可是他父亲义结金兰的兄弟,十多年前,元浑还不到十八岁时,正是牟良带着他杀进了怒河谷,五年前,父兄战死璧山后,也是牟良为元浑带回了他父亲的遗物,宝剑怒河刃。 可现如今…… 现如今,牟良都去做那张恕的阶下囚了,自己这仗,到底该如何才能打得下去? 元浑的额头在乱军中被石块砸伤,此时正疼得他两眼发黑,又一听到牟良投降,瞬间气急攻心,两眼一翻,晕厥了过去。 “大王,大王!”周侧一众人急忙上前,拥住他,回了营帐。 元浑这一倒,便昏沉了整整三日,等到第三天傍晚醒来时,正值外面响起南闾大军叫阵的鼓声。他气得跌跌撞撞走下床,一抬头,看到了那面刚被斩下的如罗王大旗。 “报——”一个传令兵冲进了中军帐。 元浑强撑着问道:“现下战况如何?” 这传令兵满脸是血,身上甲胄破损不堪,一只手已被砍断,但仍坚挺在前线,他咬着牙回道:“大王,今夜南闾大军反扑,他们的丞相张恕亲自登城楼督战,现下……现下我军已折损千人。” 千人…… 原本有着气吞山河之势的如罗大军就是这样在一场场战事中消磨殆尽的,当初离开河州郡的三十万人,有多少在璧山下埋骨填城? 元浑数也数不清。 他只知道从不气馁的自己开始后悔了,后悔当初没听从帐下军师的意见,留在河州,屯田屯兵。 “大王?”传令兵看着元浑那张痛苦的面孔,鼻尖一酸,垂下了眼泪,“大王,不过是一战败了,咱们回冠玉、回河州,就算是河州和冠玉都丢了,咱们也能回上离,回怒河谷,回巫兰山,来日总有一天能……” “没有那一天了,”元浑喃喃道,“没有那一天了……” 作为草原的王,如罗一族的首领,元浑今年不过二十有八,他还算年轻,本该肆意驰骋天下,却最终摧折于璧山城,断送了自己和如罗人的未来。 怎会如此?怎能如此! 元浑扶着桌案,满心懊恼。 他分明记得,自己自十五岁随父兄出征至今,从未打过一次败仗,为何……为何会败在璧山,败在张恕的手下? 这难道是天定的命数?元浑不愿相信。 他曾是草原的天之骄子,是如罗王和胡漠公主的掌上明珠,他父亲元儿烈称他是“能翱翔苍穹的鹰”,万物见了他,都要俯首称臣。 而元浑也从不负众望,他凡上沙场,便能以摧枯拉朽之态击溃敌军,凡提起手中长剑、拉动铁胎大弓,便能威震八方、风行草靡。 在过去,元浑不止一次幻想过来日父亲夺得天下、问鼎中原,自己为兄长开疆拓土,打下一副前所未有的壮阔山河的景象。 那般豪情壮志仍在心中,但遗憾的是,父兄已早早离他远去。 元浑必须得承认,自己没有父亲的雄才大略,也不及兄长仁厚爱民,他是桀骜不驯的鹰,做不来四方城墙里的明公,可父兄不在了,他只能硬着头皮接受臣民的跪拜,做草原部族的大王,当万民之民的首领。 第2章 这大王和首领做得又如何?元浑不好说,他只觉得自己死后无颜面见父兄。 “或许他们没说错,我是该留在河州屯田屯兵,好好休整一番的。”元浑跌坐在帅案下,自言自语道。 “河州已旱三年,弱水下游寸土不,百姓苦不堪言,去岁年底已有万余人背起行囊,背井离乡……”元浑低声说。 跪在他面前的传令小兵眼睫一动,掉下了一滴泪。 元浑又道:“一年前河州牧举兵谋反,我前去镇压,两军对垒时,他曾指着我鼻子大骂‘暴君’,现在想来,这一声‘暴君’或许没有骂错。自父兄离开后,河州、冠玉战事不断,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 “大王……” “我自以为能提枪上阵杀敌就可逐鹿中原,却不承想……”元浑长叹一声,“却不承想,那都是镜中花、水中月。” 南闾的鼓声就在耳畔,厮杀已近在眼前,而坚守了月余的元浑终于泄了这口气,他知道,自己命数将尽。 “给我披甲。”草原之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传令兵一怔,讷讷叫道:“大王?” 元浑深吸了一口气,他咬紧牙关,振声说道:“要死,我也得死在战场上!” 隆隆—— 城池上一阵巨响,滚石轰轰而下,数百个闾国士兵手持点火长箭,转眼间就将箭尖对准了在城下排兵布阵的如罗大军。 看着头顶星星点点的火光,元浑握紧了手中的怒河刃。 据传,这把宝剑是由稷山铁所铸,在如罗一族中代代相传,元浑的父亲元儿烈就曾手执怒河刃,一路杀进霜骨关,取走了胡漠拔奴的项上人头。 而今,如罗王族只剩元浑一人,这把宝剑便顺理成章地攥在了他的掌心。 当塞外孤风袭来时,元浑高举怒河刃,号令群兵道:“迎敌!” “迎敌——” 号角声如老狼啸月,沉钝中夹杂着锈铁摩擦的嘶哑,在这低闷的嗡鸣震彻云霄后,伤痕累累的如罗士兵抬起头,望向了高不可攀的璧山城池。 也是这时,高踞马背上的元浑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城垛口,走过了一位衣带飘摇的男子。 这男子身量颀长消瘦,面容苍白如玉,手中握着一支鲜红色的小旗。 元浑只见他随手将那小旗一丢,城池之上顷刻间万箭齐发。 那就是南朝的丞相,张恕。 “张恕。”元浑咬牙切齿,他猛地一夹马肚,迎着劈头盖脸砸来的铁箭,便要往城池下冲。 但很快,碎砖乱石似骤雨般落下,行将冲锋的如罗大军瞬间被打乱了阵型。 元浑立刻高声喝令道:“右侧缓进,左侧变阵!” 哗啦!呼—— 最前列的如罗士兵竖起了盾牌,进而改换潜龙之阵,将首尾的将领藏于奔走的步兵之中。 “左侧突进,右侧回撤!”元浑再次喝令道。 可他话音还未落,尾阵处突然钻出了一股奇兵,这股奇兵先左后右,先上后下,竟直接破开了元浑原本设好的潜龙之阵。 张恕,这是张恕的计谋,元浑心知肚明。 月余内,两人已交战数次,足以做到知己知彼。 元浑自诩战事奇才,可那张恕却总能更一筹,每一回,不论元浑摆出什么攻城大阵,张恕都能轻而易举地挑破。 真是可恨,这人真是可恨!元浑在心中大骂道。 然而,正因这片刻间的走神,城池上飞射而下的一支长箭钻开了如罗王亲卫的盾牌,呼啸着命中了元浑的心口,他闷哼一声,一仰身,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大王!大王!”有士兵叫道。 元浑忍着疼,艰难直起身,不料还没抬头,上面又是一箭。这一箭直接钻透了他的膝盖,让他痛得面色一白,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大王——”一个亲卫挡在了他的身前,下一刻,便被洞穿了喉骨。 元浑汗如雨下,他拄着怒河刃,咬着牙撑起伤腿,进而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攻下璧山城!” “攻下璧山城!” “攻下璧山城!” 尚在顽抗的如罗士兵紧随着发出了阵阵高喊,这座孤北小城下声浪如雷,地动山摇。傲立不倒的元浑好像看到,巍峨耸立的璧山上,漫天星河坠落,苍穹也随之裂开了一角。 “大王,我们要顶不住了……”但没多久,首阵处就传来了声声哀嚎。 “大王,先登攻城的士兵已牺牲殆尽!我们,我们要败了……” 呜—— 幽幽风起,吹散了如罗大军的悲鸣。 元浑听到,在自己的身后,在莽莽草原的那端,隐隐响起了悲戚的离人歌,歌声中唱: 归期兮,归期兮,铁衣裹骨塞上冷,归期何兮关外寒; 陇头青,藜麦黄,家中戍儿何时还? 雁阵坠,寒鸦冷,铁马铜驼埋沙棘!儿女泪,儿女泪! 黄沙堰,霜雪沉,昨夜同袍飞魂散,归无期,归无期…… 归无期兮,飞魂散…… 一声声歌谣,听得南征北战多年的如罗士兵满脸泪痕,有人跪伏在地痛哭,有人丢弃兵刃投降。 这时,啪!又是一箭射中了元浑。 “归无期……”年轻的如罗王无声念道。 血雾蒙蒙,笼罩住了璧山下的人间炼狱,元浑却透过血雾,望见了向自己走来的父兄。 他轻笑出了声。 罢了罢了,都罢了,璧山之战,是他一败涂地,满盘皆输,元浑心服口服。 想到这,如罗王怒喝一声,霍然举起怒河刃,横陈在了颈边。 “张恕!”他大叫道,“今时不待我!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必将你千刀万剐! 哗!元浑拔剑自刎。 死前,城池上的那道身影倏而一闪,落进了他不甘阖目的眼中。 第2章 重来一次 咕咚!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惊得元浑从梦中醒来。 “主上?”一道怯怯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 元浑脑中弦一紧,当即翻身坐起:“什么人?” 方才凑到近前查看他的小侍从吓了一跳,赶紧跪在了榻边的地毯上:“奴婢是来给主上送醒酒汤的。” 醒酒汤?什么醒酒汤?难道他没死成,做了张恕的阶下囚徒? 可奇怪的是,本该受了重伤的身体现下只有些许酸软,被一箭贯穿的膝盖也丝毫不疼,元浑拉开裤腿一看,自己的双腿竟连道伤疤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久经沙场的草原王定了定神,眯起眼睛打量起了跪在自己面前的小侍从。 ——如罗人打扮,看起来很年轻,左脸上有一块青斑,这是…… “叱奴!”元浑惊叫出了声。 叱奴,自小跟在他身边,三年前河州之役时,不幸死于乱军。 可在元浑眼里已是死人的小侍从却应了声,他俯首道:“奴婢叱奴,拜见主上。” 这是又怎么回事? 元浑的神智还有些混沌,一时捋不清到底发了什么。 毕竟,世界陷入黑暗前,他正在璧山下的战场,手持怒河刃,拔剑自刎,为何场景一转,就来到了…… “这是什么地方?”元浑怔然。 叱奴小声回答:“主上,这儿是您的寝殿呀。” “寝殿?”元浑眨了眨眼睛,终于缓慢地认出了自己到底身处何地。 白色的毡布,花纹繁复的地毯,以及卧榻对面的槊戟,一切特征都表明,这里是王庭上离的破虏宫,也就是父亲元儿烈自称“天王”后,赐予他的宅邸。 可是…… 早在八年前,父兄就已舍弃了上离王庭,并定都冠玉,在冠玉郡的郡治大兴土木,建了座颇具胡风的中原宫阙,作为新的如罗王城,而南征北战多年的元浑,也已很久没有回过曾经的“福兴之地”上离了。 所以,他为何会在一夜之间来到这处千里之外的宫殿,并见到自己已死多年的侍从? 难道,他也已经往极乐了? “叱奴?”元浑定定地审视着面前小侍从的那张脸,他问道,“如今……是何年何月?” 叱奴眨了眨眼睛,老老实实地回答:“如今是天始二年,四月十三。” “天始二年,四月十三?”元浑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是十年前,他父兄尚在之时! 果真,从叱奴这张尚还稚嫩的面庞就能看出,一切都透露着诡异。 元浑意识到,昨日仍于璧山下苦战的自己,竟在眼睛一睁一闭中,回到了十年以前,他刚满十八岁的时候。 身上的伤疤还没有十年后那么多,下颌间的短髭也未蓄起,铜镜中的面容仍是那样的俊朗、青葱,高大的身躯依旧英武不凡。 元浑不可思议地想道,上天竟真的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主上?”跪在榻下的叱奴细声细气地叫道,“这醒酒汤……您还喝吗?” 第3章 元浑一回身,看到了放在榻边小几上的木碗,他耐住性子,好声问道:“我昨夜喝醉了?” 叱奴点点头:“昨日大单于和瀚海公大破冠玉,在王庭宴请百官,主上一高兴,就饮多了酒。” 大单于就是元儿烈,他虽自封了“天王”,但如罗人还是更喜欢称呼他为“大单于”。至于瀚海公,则是元浑的兄长元六孤。 元浑细细一算,天始二年的四月,确实是自己父兄出兵冠玉郡天氐要塞的时候,而四月十二,正是他们大凯旋,在上离王庭宴请群臣的日子。 那是如罗一族最机勃勃的年月,元儿烈和元六孤还没战死璧山,冠玉与河州也没在元浑的治理下变成民不聊的焦土,十年后的草原之王仍是在父兄羽翼下成长的少年。 元浑记得,那时的他可以整日无忧无虑地驰骋在雪山下,从不需要担心明天的到来,更不必做万人之上的天王。 能让他回到今日,还真是……天可怜见! 元浑捧着铜镜,左右端详了一番自己少年时的面孔,随后冲叱奴和善一笑:“这个时辰,我父兄可在朔云殿中议事?” 叱奴想了想,回答:“朔云殿中大概只有瀚海公,大单于今日一早就带着虎贲军去巫兰山狩猎了,大单于走之前,嘱咐瀚海公守好王庭。” 元浑一挑眉,回想起了些许十年前的片段。 当时父兄大破冠玉,并一举拿下了天氐要塞,回到王庭后,元儿烈余兴又起,第二日便带着手下禁卫往巫兰山去,狩猎高山雪狼了。 可就在元儿烈离开的第三天,天氐要塞爆发流民之乱,元六孤派元浑出征,没出五日,元浑就平息了这场不算严重的民变。 不过……除了这些,元浑还想起了一些其他的事。 比如,十年后的南闾丞相张恕,就是冠玉郡天氐镇人。 “主上?”叱奴觉得今早的元浑格外奇怪,不是在揽镜自顾,就是在低头沉思。 作为草原大单于最宠爱的王子,元浑向来肆意,他放浪不羁、潇洒风流,还从未有过像现在这样的“深沉”之态。 而元浑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他大笑一声,学着十年前的自己一掌拍在了叱奴的肩上:“来,为我更衣,我要去朔云殿,见一见我的孤阿干。” 元浑的兄长元六孤是个面容白净、气质沉稳谦和、双腿微有残疾的年轻人。他母亲是中原女子,在分娩后由于血崩过世,因而元六孤先天不足,难以上马征战,来一副儒雅清朗的模样,跟元浑这一半流着如罗血、一半流着胡漠血的塞外少年截然不同。 此时的瀚海公,便一身沉静地坐在朔云殿上,听群臣百官上报自己随父出征时,如罗各部的大小事务。 元浑是从后殿溜进去的,他许久不做“少年人”,在王庭里溜达了半天,才找回从前轻快的步子。 站在长阶外,元浑先是掸了掸袖子,而后又捋了捋头发,这才叮叮当当地带着一身环佩摸进了后殿。 他已五年没有见到自己的“孤阿干”了。 望着那道熟悉又遥远的身影,元浑耳边蓦地回想起了大兄死前拉着自己手的模样。当时,因箭伤而仅存一口气的瀚海公含着泪,依依不舍地望着自己唯一的弟弟。 他说:“你凡事……要小心。” 元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此时的元六孤正在翻看如罗铁勒部的战报,前些日,铁勒部刚从瀚北远征而归,还俘虏了几个“乌木郎”,眼下他们的首领正想为此论功行赏。 “瀚海公,”铁勒部单于铁苍向上行礼道,“我部苦战多年,折损精兵良将数千人,如今班师回朝,将俘虏献给大单于,祈求大单于垂怜,赏赐我部一块可以放牧耕种的土地。” 藏在后殿的元浑一抬眉,转头看向了自己的兄长元六孤。 元六孤面不改色:“‘乌木郎’非我族人,留在王庭空吃粮饷,铁勒单于可将他们带回巫兰山腹地,教导其放牧耕种。” 铁勒部单于铁苍环视左右,就想反驳。 元浑却先他一步出了声,只见此时还是个“少年人”的二王子踱着步子走上了正殿,他讥笑道:“不就是想要钱吗?说什么‘乌木郎’,搞得这般冠冕堂皇!” 铁苍脸色一变,不说话了。 元六孤清了清嗓子,回头瞪了元浑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元浑扫了一眼阶下群臣,笑呵呵地蹭到了元六孤的面前,他装模作样俯身一拜,提声说道:“我是来请大兄下旨,派我出兵天氐的。” 天氐距上离王庭不算远,骑兵行军路上要不了七天,元浑掐算着日子,倘若自己此时启程,七天之后恰恰好能赶上那场“天氐民变”。 这场民变不算严重,但方才在破虏宫时,元浑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平息完这场战乱后,不顾手下幕僚反对,曾执意将天氐的数千百姓赶去了南边。若是彼时张恕仍在冠玉,那他恐怕就是这个时候跟随流民去往了闾国。 老天开眼,给了元浑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他就决不能让手刃仇人的绝佳时刻白白溜走。 他要去天氐,要赶在流民暴乱时,捉住张恕! 但只活了一世的元六孤可不知道弟弟的心思,他一脸茫然地看着元浑,奇怪道:“阿爷与我刚刚从天氐一带回来,那里战事方平,你为何又要跑去?” 元浑早已准备好了说辞,他凑到元六孤近前,一板一眼道:“大兄走时,难道没有发现天氐城内暗流涌动吗?” 元六孤疑惑:“暗流涌动?” 上一世,前去平乱的元浑就是以被南闾士兵买通的如罗守备为突破口,一举找到在城中作乱的“匪首”的。那位“匪首”复姓贺兰,乃是如罗延陀部的小小亲贵。元儿只与元六孤攻下天氐后,此人留在了要塞,担任骑督。因收受了南闾郡守的好处,贺兰骑督在天氐纠集了一众民兵,掀起了民乱。 此人早在元儿烈和元六孤还没出兵天氐之时就已心怀叵测,元浑上一世杀他示众,死前,这位贺兰氏亲口承认,自己辜负了大单于的信任。 而现如今,已对一切了如指掌的元浑信口就说:“大兄记不记得,你与阿爷离开天氐时,曾有一位名叫‘贺兰膺’的骑督,自请留在了那里?” 元六孤记性极好,他听完后当即点头:“是有这么一人。” 元浑立刻煞有介事道:“大兄,此人不妥。” 元六孤看了看仍在阶下等候的铁勒部首领,面色微凝,他低声道:“阿浑,我正在与诸位单于议事,你不要……” “贺兰膺要反,大兄你没看出来吗?”元浑一本正经道。 元六孤皱起了眉,他又没有读心术,如何看得出来表面恭顺的贺兰膺会不会反? 元浑循循善诱:“大兄,我虽没有去过天氐,可我见过这位贺兰骑督,当初牟良带我北上怒河谷时,贺兰骑督就在身侧,我曾听他讲过对阿爷的大不敬之语,本打算日后再细细观察,不承想阿爷与大兄竟将他留在了天氐。” 其实,元浑压根不记得这位贺兰膺过去到底是不是牟良身边的人,但谁知他还真的瞎猫撞到了死耗子。 一听这话,元六孤瞬间打起了精神:“贺兰骑督确实曾做过大都督的亲卫。” 元浑拊掌:“大兄,我没说错!” 阶下各部落单于还在眼巴巴地等着瀚海公的答复,元六孤眼下分身乏术,思绪早已跟着元浑跑偏,他忧心忡忡道:“把这样一个人留在天氐那般重要的大塞确实不妥……” “所以,大兄你不如派我过去。”元浑“原形毕露”。 元六孤沉了一口气,他思虑再三,最后点头道:“好,如今阿爷不在,那我做主,令你一探究竟。” 元浑双眼放亮:“多谢大兄!” “不过阿浑你得带上牟大都督,”元六孤紧接着说,“让你一个人去天氐,我不放心。” “大兄?”元浑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上一世,牟良临阵脱逃,带着手下铁卫投奔了张恕,元浑一想起他,就觉怒火中烧,恨不能一刀劈死这人。眼下叫他和牟良共事,简直是要元浑的命。 可元六孤说一不二,他立刻命手下请来了正在王庭外练兵的牟良,令他看顾好元浑。 十年前的牟良刚刚年过四十,人还得颇为老实憨厚,来到元浑面前时,他肩上正背着一把刀,腰间挂着元儿烈赏赐给他的金牌。 元浑一见这人,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冷冷地扫了一眼牟良那张无辜的脸,转头拎起自己的双刀就要走。 牟良从前自诩是元浑的“三叔”,他一见这副神情,立刻好死不死地凑上前,打趣道:“龙骧将军又在谁的气?” “龙骧将军”是元儿烈去年赐给元浑的封号,元浑不喜欢,非要讨个“骠骑”的名头,元儿烈不给,父子两人还闹了一场。眼下牟良这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偏要往元浑的命门上撞。 第4章 他异常亲切地问:“龙骧将军难道是被哪位姑娘拒绝了?脸竟黑成这模样!” 元浑眼一斜,打量牟良道:“牟大都督倒是悠闲,居然有闲情雅致跟在我身边。” “都是瀚海公的命令嘛……”牟良赔笑道,“属下做错了什么,龙骧将军能给个明示吗?” 元浑虽咽不下这口气,但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如今的牟良还好端端地跟在他身边,他又怎能乱发脾气? 于是堂堂龙骧将军只好忍下不发,冷冰冰地回道:“我和人结了仇,现下要去天氐把仇人杀了,牟大都督可千万不要拦着我。” “那自然不能!”牟良一路跟着元浑出了朔云殿,他笑道,“我麾下共五千人,瀚海公令我全带上,龙骧将军要去杀谁,我鼎力相助!” 元浑脚步一顿,站在了大殿外的长阶上,他眯起眼睛,认真地问道:“你真要鼎力相助?” “那还有假?”牟良腰杆一挺,“龙骧将军说吧,你要杀谁?” 元浑嘴角一勾,露出了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他答:“我要杀的人,叫张恕。” 第3章 教书先 作为昭兴两代所建的二十八天关要塞之一,天氐如今已是冠玉第一大军镇。 此地背靠天浪山,往东是燕门与河州,往西是一望无际的雪山高原。从前总塞还未废弃之时,此地高耸入云的塔楼能直望遥远的巫兰山与怒河谷。只可惜后来前兴灭亡,二十八塞毁去大半,如今仅剩天氐、天觜、天轸几座军镇,维系着南朝往北的出关之路。 而在如此萧条的边塞中,想找一个名叫“张恕”的人一点也不难。来到此处的第二天,牟良就在元浑的命令下,把这座小城翻了个底朝天。 但是—— “什么也没发现啊!”牟大都督一脸疑惑地站在元浑面前。 元浑正眯着眼睛打量在脚下伏小做低的贺兰膺,听到牟良的话后,本就心情不悦的他瞬间脸一沉:“什么也没发现?” 牟良毕恭毕敬:“将军,这天氐镇从南到北不过十余里,当中驻防的军士、百姓加起来也只有三千人,三千人,卑职就算是再不济,也不可能把好好一个人给漏掉……将军,这张恕到底是谁?您为何恨他?” 元浑咬了咬牙,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贺兰膺,冷声问道:“贺兰骑督知道张恕吗?” 贺兰膺立刻摇头。 他至今想不通,元浑为何会突然发难,刚一来天氐,就把自己提到中军帐内审问。 元浑见他这副神情,嗤笑了一声:“贺兰骑督不必装无辜,你做过什么事,我一清二楚。” 贺兰膺抖了抖,向上看去:“将军,我到底做了什么事?” 此人表情过于茫然,以至于多活了一世的元浑都有些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冤枉了好人,但他没功夫多想,当即脸一沉,命令道:“把贺兰骑督押进大牢,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与他会面。” 贺兰膺登时大叫:“将军,将军!属下到底犯了什么罪?” 元浑一摆手,不想听他鬼哭狼嚎。 见人走了,强忍着没有说情的牟良上前:“将军,这贺兰骑督到底犯了什么罪?您难道要只凭一句并不能确定是不是他说的‘大不敬之语’,就将一个对我如罗部族忠心耿耿的军士打入大牢吧?” 元浑面色发冷:“贺兰膺到底有何罪,你们去他府上找一找就会知道,不必在这里质问我。” 牟良赶紧告罪:“卑职不敢责怪龙骧将军,卑职只是好奇……将军的消息,都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 元浑看他:“从什么地方得来的很重要吗?” 牟良被元浑那双如狼般的眼睛瞪得后背一寒,他有些想不起来,自己的二王子何时有了这般鹰瞵鹗视之目,他匆匆要跪:“卑职多嘴。” “站着站着!”元浑有些不耐烦,“少动不动往我脚底下钻,方才你还没说清,为何找不到张恕这个人?” “为何……”牟良第一次发觉,自己竟如此笨嘴拙舌。 毕竟,找不到就是找不到,或许是那位名叫“张恕”的恰巧出城,也或许天氐压根就没有这一号人,不然,心细如发的牟大都督怎么可能把城池的土都犁一个遍了,也没有找到任何可疑分子呢? 但元浑并不死心,他仔细回忆了一番自己上辈子打探来的消息,确信张恕就是天氐人,而且十年前,仍居住在老家。 不止这些,元浑还记得,张恕自幼父母双亡,家境贫寒,膝下还有一弟一妹,妹妹十岁时夭折,弟弟于乱军中走失。后来迫于计,张恕先是做了琅州刺史的幕僚,并在天始五年,南闾皇帝亲征代州时,因才智出众被点给了太子当老师,此后便作为皇帝牵制门阀大族的棋子,一路平步青云,坐到了丞相之位。 元浑对张恕恨之入骨,也对张恕了如指掌,他实在想不出,为何眼下此人会不在天氐。 “将军,”牟良好心叫道,“方才卑职还查了这军镇中姓张的二百多人,当中符合要求的嘛……是有几个,不如把他们叫来,让将军过目。” “不必,”元浑心烦意乱,“先办正事,带我去贺兰膺的骑督府。” “是,是——”牟良长舒一口气。 贺兰膺早先是如罗王禁卫虎贲军中的小卒,后被牟良相中,做他的手下铁卫,并在立下了战功后,领了要塞骑督的军衔。 在元儿烈与元六孤打下天氐镇后,他自请留在此处,清点被俘的南闾士兵以及要塞内的辎重与粮草。 外人看来,贺兰膺是兢兢业业、忠心不二,哪怕牟良这类能洞察肺腑的人精都看不出,贺兰膺到底有着怎样的“谋逆”之心。 但龙骧将军不好对付,众人只得大张旗鼓地来到骑督府,并将他家掘地三尺。 元浑清晰地记得,当年他的手下就是在贺兰膺的书桌下,发现了一道暗格,暗格中藏有大量书信,这些书信看字迹都出于他手,其中内容尽是与南闾冠玉郡守互通有无的串谋。 上一世,年纪轻轻的元浑看完这些书信,怒不可遏,想也没想就将贺兰膺当众问斩了,死前,贺兰膺一面高喊自己对不起元儿烈,一面又称那些书信是旁人栽赃他的。 当时元浑的身边没有牟良,自然也无人为贺兰膺辩白,因此这位来自延陀部的骑督,最终不明不白地死了。 这一世,元浑虽将他拿入大狱,但却决心好好清查一番这件事,捋清贺兰膺与南闾冠玉郡守之间的关系,最好能顺藤摸瓜,找出更多、更重要的人。 于是,他一进贺兰膺的府邸,就凭着记忆,来到了那方暗藏书信的桌案前。 “给它破开。”元浑指了指自己脚下的那块地。 手下士兵没有二话,上前三两下就撬起了这块看样子已经松动很久地板,果不其然,下面有一块暗格,暗格中放着一摞熟悉的书信。 牟良吃了一惊,夺步上前飞速一翻,还不等看完就变了脸色,他喃喃道:“贺兰膺这小子居然,居然真的有心谋反……” 元浑面色如常,接过后随手拨弄了两下:“牟大都督,之前我说的话,没错吧。” 牟良还是不敢相信,他摇头道:“不对劲,贺兰膺可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父亲乃延陀部单于的近卫,他怎会……和南闾勾结在一起?” 元浑一抬眉,说出了自己上一世查明的真相:“南闾冠玉郡守曾赠予他百金,要他在军中刺杀我父兄,贺兰膺本事不大,事没成,退回去了一半的金子,最后在天氐镇内,掀起了一场民变。” 牟良不解:“民变?他何时掀起民变了?” 元浑他们快马加鞭,早一日抵达了天氐,也早一日抓捕了贺兰膺,也就是说,上一世本该在今天发的民变应当已经胎死腹中了。 元浑懒得说,他一抬手,指了指宅邸后院:“南闾冠玉郡守送给贺兰膺的一百两黄金就在后院的那棵梧桐树底下埋着,你们把树根挖开,就能看到了。” 牟良将信将疑,立刻喊人来挖,但这回,结果却大不相同。 树根底下,不见分文。 “没有?”元浑皱起了眉。 “没有。”牟良很笃定。 元浑眼皮一跳,心下升起了无数个疑问。 上辈子,贺兰膺“谋逆”之罪证据确凿,他杀此人,问心无愧。可这辈子,为何原本完整的证据链会缺少一环呢? 牟良正色:“龙骧将军,你到底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是不是有人想要利用你,暗害我如罗一族的忠臣?” 元浑缓缓蹲下身,用手背碰了碰梧桐树下被翻起的泥土,他怔怔道:“不应该啊……” 确实不应该,毕竟,上一世他出手迅猛,一切都是那样的顺理成章—— 刚来天氐就平息了战乱,平息了战乱就顺着被策反的小兵查到了贺兰膺,而后……而后就发现了桌下的信和树下的黄金。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第5章 “清查贺兰膺府邸里的亲属与下人。”元浑起身命令道,“然后把一个名叫铁伐的卒子,带到我面前来。” 铁伐就是那位被南闾士兵买通的如罗守备,他驻守在草原以南多年,和先前天氐要塞中的不少镇戍兵都是熟识。 而在元儿烈、元六孤攻下此地后,铁伐被编入了贺兰膺的亲卫之中,此刻,他就在宅子外,等候入内清查的元浑和牟良。 见到这张熟悉的面孔,元浑心下稍稍一松,起码,最重要的证据没有跑,这个收受贿赂的如罗守备仍在天氐镇。 而牟良也看出了铁伐神色间的慌张,他没等元浑发问,便先开口道:“这些书信是怎么回事?” 铁伐咽了口唾沫,把头低在了胸前:“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牟良拔高了声音,“作为骑督的亲兵,你日日随侍他左右,居然连骑督的书信都不知道?” 铁伐诚恳地回答:“小人是真不知道,贺兰骑督为了能更好地接管天氐镇,了解中原人的风俗,他特地请了个懂如罗语的教书先,文牍书信……都是那位教书先整理的。” “教书先?”元浑瞬间捕捉到了一丝不对,他直起身,问道,“哪来的教书先?他姓甚名谁、家在何方,你可清楚?” 铁伐愣愣地回答:“这先就是天氐镇人,姓,姓什么不清楚,大家都管他叫‘十一’,对,‘十一先’。” “十一先?”元浑眉心紧蹙,“这是什么古怪的称呼?” 铁伐眨了眨眼睛,不知该如何回答。 元浑又问:“那你可知,贺兰膺家中的那棵梧桐树,是否被人动过?” 铁伐摇头:“小人不进内宅。” “不进内宅?”牟良立刻问道,“那除了贺兰骑督的亲属与仆人,谁会进内宅?” 铁伐咽了口唾沫,再次吐出了那个古怪的称呼:“十一先。” 十一先,又是十一先,元浑心乱如麻,上一世的他完全不了解这些内情,更没听说过什么十一先。 牟良倒是镇定自若,他接着问:“十一先可是中原人?” “正是!”铁伐回答,“我也见过那位十一先一面,他……长得清瘦文静,弱不禁风,模样一看就是中原人。” “那这位十一先住在何处?”牟良追问道。 铁伐又摇起了头:“这我就不清楚了,旁人只说他家贫寒,在进骑督府前,靠给官府抄书,教导街坊邻里的小孩儿为。他有日子没来骑督府了,好像是病了。” 元浑越听铁伐的描述,越觉得不对劲,他追问道:“你可知,这位‘十一先’家中有没有弟妹?” “有,有一个早死的妹妹,还有一个……一个在几年前走失的弟弟。”铁伐老老实实地回答。 啪!元浑还没听完,就一掌落在了桌上,只听他大叫道:“张恕!” 什么狗屁“十一先”,铁伐口中的这位,分明就是自己找了一天都没有找到的张恕! 元浑憋了口闷气,他当机立断认为,上一世的民变根本不是贺兰膺一手策划的,分明就是伪装成“十一先”的张恕在背地里搞鬼。 他和此人的孽缘,竟然从十年前就开始了,元浑不想再犹豫,他必须立刻找到张恕,杀之后快。 牟良百思不解:“将军,你一直要找的张恕,竟是这位‘十一先’?” “八九不离十,”元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怒火,他一点手下亲卫,喝令道,“今夜天黑之前,不论如何,都得把这人给我找出来!” “是!”手下齐齐应声道。 其实,寻找“十一先”并不难,因为他压根就没想藏。 作为曾经专门给官府抄书、给街坊邻里小孩子讲课的教书先,“十一”此人很好找,他就住在天氐镇镇北,一座破旧的小院内。 这小院的左厢是一户卖烧饼的兄弟,中堂是给要塞做饭的伙夫,右厢住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十一先”了。 旁人都不清楚“十一先”到底姓什么、叫什么,年纪小的称呼他为“先”,年纪大的就直接管他叫“十一”,因此牟良在城里努力了一天,也没努力到正点上。 而眼下的“十一先”也确实如铁伐所说,在他那四面漏风的家中养病,当元浑手下亲卫踹开那扇早就摇摇欲坠的木门时,他还倚在榻上不知所以地看书呢。 “将军,”天黑之前,亲卫如期回到了中军帐,“我们把人带来了。” 元浑早已坐不住,他攥紧双拳,双目赤红,一副要索人命的阎罗模样。 牟良在旁看着奇怪,但又不知该如何发问,只低低地说道:“方才铁伐被刑讯后承认,他确实曾收受南闾士兵的贿赂,至于这贿赂是不是‘十一先’指使着给的,他也不清楚。” 元浑没说话,他喉结一滚,似乎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但当亲卫将人押进中军帐时,元浑的嗓子眼还是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怒意。 “龙骧将军?”牟良叫道。 元浑一把拨开了他,转头抓起桌上出了鞘的短刀,扬手便指向了亲卫的身后:“你就是张恕?” 一个发丝凌乱、面色苍白、身着补丁灰袍的男人抬起头,看向了他。 第4章 别有隐情 上一世,元浑只在璧山城墙下,远远地看过几眼那道并不清晰的身影,可就是这几眼,让他把张恕的模样狠狠地印在了心里,哪怕如今回到十年以前,元浑也能毫不迟疑地认出才及而立的他。 ——气质温和又疏离,相貌清俊又秀雅,一身破衣烂衫也掩不住那张漂亮的脸。 元浑心口一滞,握着刀的手莫名有些僵涩。 “将军?”牟良在一旁提醒道。 这时,将将年满十八岁的草原少主方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盯着这么一张脸看得出了神,他恼羞成怒,不由咬紧后槽牙,怒叫道:“张恕,今日我就要杀了你!” 但年轻了十岁的张恕却和上一世的南闾丞相一样从容自若,他注视着元浑,平静道:“草民拜见龙骧将军。” 元浑手中的刀往前一送,抵在了他的心口。 “别冲动……”牟良在一旁小声叫道。 元浑的手微有颤抖,尽管这副年轻的躯体无比健壮,身上没有一丝半点的伤痛,但上一世射在他膝盖和胸口的箭仿佛仍插在那里,稍稍一动,就能让元浑疼得眼冒金星。 “我要杀了你!”他恨声道。 张恕被刀抵得想要向后退去,但守在一旁的小兵却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旋即,“滋啦”一声传来,刀尖挑破了他胸前的衣裳。 “将军!”牟良见势不妙,赶紧上前抓住了元浑的手,他急声说道,“不论你过去与此人有什么仇什么怨,眼下得先弄清那些书信到底是怎么回事才行!” 元浑不肯让步。 牟良接着道:“万一这背后藏着什么阴谋,将军你把这人杀了,线索就断了!” 元浑的手稍稍松了一松。 “而且,能摸进贺兰骑督的府邸,给他下套,并贿赂守备士兵的,肯定不可能是什么简简单单的文弱书,将军,你得往远了想,不能只顾眼下!”牟良苦口婆心。 上一世,父兄不在后,牟大都督就是这样每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劝阻他——不要打燕门、不要下南关、不要过早称帝…… 可惜,自视甚高的元浑一个都没听,他所向披靡,未曾有过一次败绩,因而牟良的忠言听起来格外逆耳,尤其是在他决定进攻璧山前,这位絮絮叨叨的老将连连唱衰自己时。 而现在想来,或许最后的一败涂地,就是那屡次肆无忌惮的结果。 牟良是他父兄留下的忠良之将,而他却把人逼得投奔张恕。 元浑存了口气,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放下了手中的刀。 张恕轻轻一晃,被士兵押着,跪在了地上。 “说说吧,那些书信是谁指使你放在贺兰骑督房中,栽赃他私通南闾郡守的?”元浑拽过披风一角,擦了擦尚未染血的刀。 张恕仍是那样的平静,并且一张嘴就气得元浑火冒三丈。 他说:“我不知道什么书信。” 元浑冷笑一声,俯下了身:“不知道?‘十一先’,这话你说完后听一听,难道不觉得可笑吗?除了贺兰膺的家属及女眷,能踏进他后宅的只有你这个浑身穷酸气的教书匠,贺兰膺待你不薄,你居然陷害我如罗一族的亲贵骑督。说!那些书信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恕目光一颤,紧紧地抿起了双唇。 他只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被人如此威胁,自然会露出惊慌之色,元浑却将他这并不显而易见的惊慌视作为“心虚”,当即笃定,那书信就是张恕放进贺兰膺书桌下的。 “‘十一先’,我劝你不要垂死挣扎了,如今贺兰膺府上的守备已经坦白,”年轻的少主弯下腰,饶有兴趣地打量起了如今已是他阶下囚的“丞相大人”。 张恕抿了抿嘴,似是在强撑镇定,他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什么书信。” 第6章 “不知道?”元浑立刻逼近了他。 兴许是被吓的,张恕始终蹙着两弯眉,他本就得素丽,气质温和文弱,如此一看,相较于上辈子城墙上不可一世的“张丞相”,眼下的他着实有些楚楚可怜了。 真会装,元浑忍不住心道,此人果真颇具心计,竟敢以这样的方式来蛊惑自己。 他不由轻哼一声,丢下刀,扬手一挥:“来人!抬刑架!” “将军!”牟良赶紧阻拦,“贸然用刑,容易适得其反,若想深挖此事,不如先命亲兵去搜查一下这位张先的宅邸。” 元浑阴着一张脸,冲身边几人点了点头:“去!” 不多时,这些扛着刀枪的小兵就回来了,张恕一贫如洗,搜查他的家,实在不需要费什么功夫。 元浑冷眼瞧着手下人把张恕的破衣烂衫丢在一旁,然后又将那些一看就是被人精心保存的古旧简牍扔在了地上。 “不要……”张恕忍不住叫出了声。 押着他的士兵狠狠往下一按这人的脖颈:“嚷嚷什么?闭嘴!” 元浑嗤笑一声,弯腰捡起了其中一卷竹简,他眯着眼睛把这部古书打开,上上下下读了半天,也没读懂写的到底是什么。 毕竟,元浑是草原部族如罗人的子孙,他不像元六孤,能通晓中原文字,自小只喜欢马上征战的元浑自觉自己能听能说已算不易,这些鬼画符似的前朝文字,他着实搞不定。 “什么玩意儿?”当意识到看不懂张恕的存书后,他有些气恼地望向了牟良。 牟良呵呵一笑,接来扫了两眼,回答道:“这是一部兵书,前后梁时期的。” “兵书?”元浑瞪向张恕,“一个军镇中的教书先,为何家中会藏有兵书?还是前朝兵书!” 张恕低着头,不言语。 但很快,兵书不成问题了,因为士兵翻出了更重要的东西。 “将军,摆在这人榻边的炭火盆里有一截没被烧干净的书信!”元浑的亲卫幢帅阿律山大叫起来。 元浑眼前一亮,指使牟良道:“快,快去看看那上面都写了什么!” 其实,这截没被烧干净的书信已很难辨认出其中的文字了,但牟良心细如发,一眼发现了书信最顶端的一方赭色纹。 “勿吉人?”他吃了一惊。 “什么?”元浑自以为自己没听清,他上前两步,问道,“什么人?” 牟良有些诧异地看了张恕一眼,将那截书信放到了他的面前:“与你通信的是北狄勿吉人?” 张恕不答,对牟良的疑惑熟视无睹。 元浑大为不解,在他看来,张恕陷害贺兰膺,挑起民变,本意应当是为了帮南闾争夺他父兄打下的北境江山,可这样一个人,为何家中会有与北狄勿吉人的通信呢? “你跟那帮黑水獠子有染?”元浑质问道。 张恕眼睛微动,视线落在了面前的那截书信上。 “问你话呢!”元浑见他始终不语,登时勃然大怒。 牟良也紧皱着眉,毕竟和南闾私通好说,和勿吉人纠缠不清,那就麻烦了。 作为雄踞燕门西北一带的部族,几代草原王已将他们的版图扩张到了万山之祖的脚下。如罗人北出巫兰山,横跨怒河谷,南下冠玉郡,几乎将九州四海的整个北境囊括进了天马奔腾的脚下。 除了那条向东蜿蜒的建中河。 元浑的祖父元野曾率百万大军,越过徒太山,向霸占着建中河以北的勿吉部族北狄开战,可搏杀数年,最终却不敌而归,并赔了自己的女儿嫁与狄王才算了事。 因此,相较于不堪一击的南闾,北狄才是如罗人真正的心腹大患。时至今日,因当年的“燕门之约”,如罗与勿吉两族已相安无事多年,可倘若—— 这场悄无声息的民变是由北狄策划的呢? 元浑怒不可遏,上去一把掐住了张恕的下巴,强迫这人抬起头,直视自己:“说话!你是不是和那帮黑水獠子有染?” 张恕呼吸轻颤,口中吐出了几个字:“没有,我没有与勿吉人通过信。” “没有?”元浑捡起方才丢在地上的刀,就往张恕脖颈上一架,“那信上的赭色纹是怎么回事?要知道,赭色纹纸乃白桦皮磨浆所制,这玩意儿只有勿吉勋贵才能使用!” 张恕被元浑的刀冰得身上一颤,情不自禁往后缩去。 元浑一把揪住了他:“姓张的,你若不说,我今日便把你就地正法!” 但恰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急报,一斥候小兵冲到了中军帐下,只听这小兵高声道:“将军,天氐要塞外忽然聚集起了一众手持棍棒的流民,要冲撞哨卡,戍卫已将他们挡回,可南门处又有一伙身披甲胄的士兵,直奔城郭而来!” 元浑眼皮一跳,撒开了手,他不可思议地望向牟良,有些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已将“罪魁祸首”拿下,可这场民变还是发了。 牟良也因此一怔,他放下竹简和书信,扫了张恕一眼,匆匆拎起了横斜在一旁的槊戟:“将军,先迎战,其他的……等平息了这场叛乱再说。” 元浑沉着脸一点头,命人将张恕押进天氐要塞的大牢。 他心下略有不安,跟在牟良身后,不禁脱口说道:“这事不对劲,跟我以前所知的……完全不一样。” 牟良脚步一顿,将马绳交到了元浑手中,他很有耐心地问:“将军从前以为如何?” 元浑沉思道:“按理说,铁伐收受贿赂,与南闾沆瀣一气,我应在民变平息后,顺着他往下查,然后捉到罪魁祸首贺兰膺,并从贺兰膺的家中找到他与南闾郡守的通信,以及埋在梧桐树下的黄金。可是……” 可是现在,他分明顺着所有线索,提前扼杀了民变的源头,这场不大不小的叛乱还是开始了。 牟良听完后,没做他言,而是一跃上了马:“将军,事情或许没有这么简单,不过那个张恕……倒还真的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元浑说不清,他只是忽然觉得,上辈子的自己似乎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尽管上一世的元浑压根不知道天氐还有张恕这么一号人物,但他却能手起刀落、轻轻松松地平息了流民之乱,并“顺理成章”地将贺兰膺视为元凶,大张旗鼓地杀他了事。 可为什么这一世已未雨绸缪,并先下手为强,反而事态变得复杂了起来呢? “将军!”正在元浑往南门下赶的时候,又一个传信小兵来到了他的马前,这小兵道,“将军,咱们带来的三千铁卫已将城郭层层围住,但那伙流民却顺着城墙下的排水孔,钻进了第一道瓮城中,现下铁卫营都统特来请命,要开地窖,抬猛火油!” “开!”元浑吩咐道,“先抬猛火油,再上投石,务必要将这些不成气候的民匪拦在瓮城下。” “是!”小兵领命离开。 元浑也一夹马肚,向南边飞驰而去。 也是这日午时,城中传来异动,原本安无事的骑督府忽然被一伙流民冲撞,黑烟腾腾而上,不知是谁在此纵了火,竟要将贺兰膺的府邸烧个干净。 “来人,快来人!守卫前门!”有侍从大叫。 但很快,流民就撞开了那不堪一击的防线,这些手持火把与兵刃的平头百姓闯进了内院,一番大肆烧杀抢掠后,不满足于抄掳财物的暴徒立刻向要塞冲去。 “快告知牟大都督和二王子,镇中有变!”一道急令匆匆传出。 被关在天氐大牢内的张恕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动了动酸困的身子,拖着手脚上沉重的铁链,来到了那扇小小的窗户下。 “先拦住流民!骑督府后面可是要塞,要塞若是被攻破了,二王子回来,咱们都得掉脑袋!”一个小兵大叫道。 张恕眯起眼睛,顺着人流的方向,望见了从骑督府中窜起的硝烟,他低咳了几下,回身重新坐在了茅草铺上。 也正是这时,一阵马蹄声远远传来。 轰—— 瓮城上,投石倾泻而下,元浑站在最高处,拉弓搭箭,精准地射向了猛火油铺洒的位置。 城上守备只听“呼”的一声,大火瞬间燃起,腾跃而出的焰光霎时照亮了黄昏下的城郭,方才还嚣张凶猛的“民匪”渐渐有了倾颓之势。 元浑收起弓箭,就要下城亲自迎战,但还不等他收好双刀,披上甲胄,亲卫幢帅阿律山便火急火燎地来到了他的面前。 “二王子,不好了,城中突然涌出一伙手持兵刃的流民,他们已将骑督府劫掠了个干净,马上就要直冲要塞辎重而去!”阿律山惊慌失措道。 元浑一惊:“城中流民又是从何处来的?” “这……”阿律山也说不清,他跺脚道,“将军,这伙人来去匆匆,没在骑督府停留。但属下发现,被押在府中的铁伐莫名暴亡,属下们找到他时,他的脖颈上插着一支短镖,这人咽气前,嘴里直嚷嚷着要见将军你。” “见我做什么?”元浑扭头就要走,可走出一半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一转身,急声问道,“张恕呢?张恕可还活着?” 第7章 “张恕?”阿律山愣了愣,回答,“此人被关在要塞大牢里,属下不知要塞近况。” 元浑心下莫名一紧,但眼下光景却来不及再多想了,他先令阿律山在此抵抗城外的攻势,转而自己上马,点出几十人,掉头便往回赶去。 此刻,阿律山口中的流民已冲进要塞,为首之人头戴覆面,双手持刀,俨然来者不善。 只见他身姿相当敏捷矫健,全然不似普通百姓,眨眼间,前来阻拦的人已有两个死在了他的手中。要塞前的镇戍兵一见这架势,纷纷抬出铁蒺藜和拒马来,可那人武艺极佳,竟在镇戍兵的长枪横扫下,扬身越过了要塞门前的路障。 轰隆隆!要塞的大门开了,一条窄窄的狭道徐徐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纵火。”一道阴沉的声音从那为首之人的覆面下低低传出。 紧随其后的流民立刻涌入狭道,他们不顾两侧上城垛后的弓兵,转头就将火把掷向了辎重库的闸口。 咻咻—— 不过须臾,要塞下烧起了一片火海。 “咳咳,咳!”被关在大牢中的张恕呛得满眼是泪。 行动自如的狱卒早已不知跑去了哪里,偌大一个牢房,眼下只剩他一人,被弥漫的硝烟熏得气息奄奄。 方才势不可挡的那伙流民已不知撤去了哪里,要塞中,到处都蒸腾着大火燃烧的焦灼之气。 很快,火舌扑向了大牢,伏在狱中的张恕只觉身下大地都变得滚烫了起来,没过多久,他的衣摆跟着着起了小火苗。 恐怕……是出不去了,张恕木然想道。 但不料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突然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唤。 “张恕!张恕!”这呼唤声由远及近,很快便来到了牢房前。 火浪滚滚中,伏在地上的人已很难看清面前的情景,但他仍是循着这道声音抬起头,向前望去。 “张恕!”元浑大声喊道。 第5章 栽赃陷害 直到天亮,这场大火才被扑灭,将士们浑身大汗,满脸烟尘,都气喘吁吁地坐在要塞的废墟下,等着火头军来为他们送些吃食。 元浑的甲胄烧掉了一半,右侧的大臂上也被火舌燎出了一串血泡,他面色凝重,穿过人群,来到了刚从南门下赶来的牟良面前。 “怎会有人在要塞纵火?”牟良问道。 元浑一言不发,在他的记忆中,十年前的这场民变根本没有毁及骑督府与天氐要塞。 牟良长叹一声:“方才我营中将士说,纵火之人丝毫不像是暴乱的流民,他们虽身着破衣烂衫,但行动举止训练有素,跟平头百姓大相径庭。” “大相径庭……”元浑重复了一遍。 他转过身,望向了不远处木棚下的张恕。 张恕身上那本就打着补丁的灰袍被烧漏了好几个洞,手背似乎也因大火灼破了皮,但他却顾不上自己,竟半跪在地,为一个如罗士兵包扎伤口。 “今日这场民变,背后必定另有隐情,罪魁祸首……未必是之前我所揣测的南闾。”元浑忽然说道。 牟良不知这人怎么突然转了性,竟能透过现象看出本质了,他一笑:“龙骧将军有何看法?” 元浑冷哼一声,斜了牟良一眼:“你是在讥弄我蠢?” “不敢不敢……”牟良连连后退,“卑职只是与将军有了相同的疑惑而已。” 什么疑惑? 元浑弯腰捡起了地上散落的一块甲胄,沉声说道:“我怀疑,父兄之所以能那么轻松地打下天氐镇,是因有人在背后作祟。” 牟良一抬眉,默认了元浑的话。 元浑接着道:“前兴在冠玉、翟州,也就是现在的河州一带,设二十八要塞和一总塞,前兴退居西江以南后,总塞渐渐废弃,二十八要塞中,属天轸、天氐、天觜三塞最大。半年前,天轸与天觜被我如罗部族拿下,所有人都能看得出,天氐成为掌中之物只是时间问题,所以……” “所以,便有用心之人趁此机会,在其中做起了文章。”牟良思索道,“如果咱们没有提前赶到,那势必会在平息民乱之后,将一切罪责都怪在贺兰骑督的身上,而没了对我如罗部族忠心耿耿的贺兰骑督,偌大一个军镇要塞的控制权就会在频繁除授更迭之间,短暂中空,贺兰骑督的亲信守备也必将为此离心离德。将军,若真这样,那天氐就会成为破开我如罗一族的蚁穴!” 元浑的脸色愈发难看,他记得,上一世璧山之战,手下将士军心大乱之际,正是天氐要塞惨遭偷袭,存放在那里的军备被人劫掠一空的时候。 牟良说得不错,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上辈子的自己桀骜轻狂,没有查清天氐民变的真相,就匆匆平息战乱,以此向父兄邀功,谁又能想到,十年后的山倒兵败竟从现在就已埋下了祸根。 见元浑神色积郁,牟良忍不住低笑了一声,他故意问道:“将军为何要冲进火海,救出差点死在里面的‘十一先’?” 这话令元浑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咬牙道:“我救此人自然有我救此人的道理!铁伐已死,能说清楚书信原委的人只有他,难道我要让有嫌疑者都死干净了,放着查不清的真相不管不理吗?” 牟良挑眉:“既如此,那将军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了,据说在中原,人们有着要以身相报救命恩人的传统,将军你……” 元浑登时气结,他大骂道:“牟良,你竟敢蹬鼻子上脸!” 说着话,便要抄起双刀,往牟大都督的身上砍。 牟良脚下风,一转眼就溜出了八丈远,他叫道:“将军,我手下熟悉勿吉人的士兵说,杀害铁伐的短镖是由美人松的枝杈所制,虽然看不出镖身到底有何特殊,但美人松枝……可是徒太山特有的。” “徒太山特有的……”元浑沉了口气,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了张恕。 张恕已为他身旁的如罗士兵包扎好了伤口,此时正戴着襻膊,在要塞下的泉眼边洗手。 这人得神清骨秀,一双手也长得极其好看,他的指骨分明又修长,皮肤白皙又细嫩,元浑离得不算远,正正好能看清这双被水打湿了的手。 年轻的草原王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又轻轻地滚动了一下喉结。他心里兀自想道,这人相貌得如此好看,却偏偏做事那般可恶,真是该死。 或许是元浑的目光太过炽热,原本背身而立的张恕竟有所察觉,他骤不及防地回过身,并不早不晚地撞上了草原少主那双直勾勾的眼睛。 张恕看见,这双眼睛里不光夹杂着怨恨,还有……一抹说不清的意味。 张恕呼吸一颤,飞快低下了头。 “你为何不跑?”元浑踱步来到了他的面前。 张恕还和之前一样恭顺平和,他回答道:“草民家在天氐镇,又能跑到哪里?” 元浑嗤笑:“你与勿吉人私通书信,还涉嫌栽赃我部良臣,这在如罗一族所辖之地乃是重罪,你可明白?” 张恕的眼睫动了动,没有说话。 元浑紧紧地盯着他:“不过,你若坦白,我倒是可以发发慈悲,给你留个全尸。” 这话说得张恕眉心微蹙,他轻声回答:“将军,草民不知道书信的事,更没有栽赃贺兰骑督。而且,若真论起‘陷害’二字,草民也是蒙冤者之一。” 元浑冷眼打量他:“蒙冤?可是桩桩件件的证据都指向你,你该如何解释?” 草原少主语气狠戾,但不知为何,张恕听完他的话后却抬起了头,并迎着那两道恶狠狠的目光看了过去。 “将军,您心下其实也很清楚,这场民变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否则,此时我应当被绑在行刑架上,而非在这里……与您心平气和地讲话。”张恕抬了抬嘴角,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将军,那个指认我出入贺兰骑督府邸的士兵,是不是已经死掉了?” 元浑看着他,默然不语。 “既然死掉了,那就是死无对证,将军不是滥杀无辜的人,怎会没有缘由就伤害我?”张恕微笑着说道。 元浑被这一顶高帽子戴得浑身不适,他冷冷地问:“你既如此说,那你房中炭火盆里那些没烧干净的赭色纹信纸是怎么回事?” 张恕泰然回答:“那些赭色纹信纸是我从城外互市上换来的,将军可亲自去互市上瞧一瞧,这小半年来,天氐附近多了不少勿吉猎游民,来此以物易物。” 元浑不说话,脸上写着不相信。 张恕又说:“前日是我阿妹的忌日,我用从互市上换来的赭色纹信纸写了两张祭文,在屋中烧给她知,将军也可去我家的左厢和中堂问一问,他们都清楚这事。” 张恕说得有理有据,元浑再逼问,那就是无理取闹了,但他并不愿就此轻轻放下,毕竟,这可是上辈子把他逼得战死璧山下的张丞相。 看着面前这张脸,元浑又是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他面若冰霜道:“方才你说,这半年来,天氐附近多了不少勿吉猎游民来此以物易物,这是怎么回事?” 第8章 张恕略一思索,便张口答道:“一年前,狄王易主,渠帅那哈率部南下劫掠,闾国不敌,派琅州刺史过栖霞山与那哈谈判,并同意为勿吉在燕门以东开辟一条往西去的小路。勿吉人打猎游牧为,燕门以西水草丰茂,于他们而言,是绝佳的安营扎寨之地。半年前那哈的二弟弑母叛逃,带着手下勃利部来到了那里定居,但勃利部中多是老幼病残,难以通过打猎游牧维持计。为了换得粮食和布匹,勃利部变卖了随身携带的珍奇之物,于是,像赭色纹信纸这些从前只供勿吉勋贵使用的器具,就流入了天氐的互市。” 元浑皱着眉,上上下下地审视了数遍张恕,最后半信半疑道:“你倒是知道得多。” “只有知晓了天下事,方能得赏识,被察举,日后……才可入朝为官,封王拜相。”张恕毫不遮掩自己的欲望。 元浑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不敢小觑,毕竟,上一世的张恕就是这样走出天氐镇,先做琅州刺史的幕僚,后入朝为官,最终高居相位,站在璧山城池上,遥遥一指,取了自己性命的。 不过那说到底,已是上辈子的事了,既然现在重来一次,他就绝不会让张恕有去往南闾,封王拜相的机会。 这是个不可不除的祸害,元浑又怎会轻易放过他? 因此,多活了十年的草原少主也多了长了几个心眼,他借机蓄意问道:“那你觉得,这场民变是哪一方挑起的?” 张恕看似没有察觉半点元浑的诡计,他坦然回答:“草民认为,不是闾国。” “不是闾国?”元浑不悦,“你过去乃南闾臣民,此话可是在为旧主开脱?” 张恕从容道:“我过去确实乃闾国臣民,可事实就是这样,如今闾国内外交困,兵弱马瘦,琅州王家、稽阳萧家与蒋州吴家三门独大,把持朝纲。这些门阀世家蝇营狗苟,只顾眼前利益,他们绝不会耗神费力,来天氐这处几年前就已被东西府兵和方镇大员放弃的要塞谋划民变之事。” 元浑面色不善,他瞪着张恕看了许久,一时无话可说。 而眼下,天边初升的太阳正照耀着城郭,要塞外莺飞草长,日光一片大好,战事初定的军镇中隐隐传来了喧嚣,远处的木棚下,火头军已扛着柴禾,准备火做饭了。 炊烟飘来,让元浑硬邦邦的心,忽地软了一下。 “将军,我能回家了吗?”张恕问道。 自然不能!元浑咬着牙不松口。 正在这时,出城追袭那伙流民暴徒的阿律山回来了,他半身染红,一张脸上伤痕累累。 元浑吃了一惊,赶忙上前问道:“怎么回事?” 阿律山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半跪在地回答:“将军,属下们追着那伙纵火的暴徒一路去往了天浪山马蹄岭,在马蹄岭下的石林里迷失了方向,因天色不明,我等不敢耽搁,只得原路折返,不承想……遇到了他们的埋伏。” 元浑面色凝重:“可有伤亡?” 阿律山答道:“伤了十几个,还好没有牺牲。” 元浑点点头:“纵火之人古怪得很,务必查清他们的动向。” “是!”阿律山站起身,他上前几步,将挂在身上的一条披风摘了下来,交给了元浑,“将军,这是混战之中,我从那暴徒头领身上扯下的,您瞧瞧,有没有什么问题。” 元浑接过披风,扫了两眼:“用料普通,样式也普通,哪能看出什么门道?” 但这时,张恕开口了,他上前道:“看针脚,这披风像是木针缝制而成的。” “木针?”元浑长眉一抬,“你如何得知?” 张恕指了指披风的接口处:“将军,你瞧这里就知道了。中原人缝制披风和裘毛一般讲究针脚细密,若是针眼开得太大,未免会四面漏风。可游猎部族却不太一样,他们一来没有磨针的技术,二来,则崇尚寄于桦木中的祖灵,巫觋用木针缝制衣裳,意味着祖先的灵魂能庇佑后代不息。不过……这披风的材质倒与中原人所用的布料相符,尤其是里子,摸着很光滑,不像是游猎部族能有的东西。” 元浑奇怪:“怎会这样?” 张恕不说话了,他已经讲到了这个地步,其余的,就需要元浑自己来思考了。 眼下,冷静了不少的草原少主掂量了几下手中的披风,旋即对阿律山沉声道:“去,令牟良带着铁卫营,到镇外的互市上瞧瞧,不要打草惊蛇,先去看看,那里是不是藏着勃利部的勿吉人。” 若张恕所言为真,那天氐的这场民变,就绝不可能是南闾策反如罗亲贵,倒戈撺掇流民所致。 西出的勿吉人,散落民间的狄王器具,训练有素的纵火暴徒…… 上一世的元浑稀里糊涂,竟把这一切都忽略了过去,他一脚踏进圈套,相信了勿吉人的栽赃陷害,光明正大地处置了贺兰膺,寒了如罗延陀部的心,又让天氐这个南北相交、东西相扼的大塞落进了敌人的手中。 还好有张恕,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突然钻进了元浑的脑袋,吓得他当即浑身一激灵。 “将军?”一无所知的张恕偏过头看他,“我能回家了吗?” 元浑瞬间清醒了过来,他眉梢一横,双眼一瞪:“回家?你现在是本将军的阶下囚,谁准你回家了?” 张恕开口就想反驳,但元浑不由分说,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人推给了自己的亲兵:“去,把他关进铁卫营,没有我的号令,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第6章 怒河秘箓 这算什么?仗势欺人吗? 可张恕还没来得及出言争辩,就被那举止粗暴的如罗小兵扭起胳膊,送进了如罗王子的营盘。 元浑冷森森地看着他,心中暗道,这一世,我可不会再栽在你的手上了。 一旁观望的亲卫幢帅阿律山有些奇怪,他忍不住问道:“将军,这‘十一先’到底犯了什么罪,您为何要将他关进铁卫营?” 元浑气咻咻地轻哼一声,回答:“张恕此人狡诈精明、老谋深算,若是放他在外,难保不会和什么南闾、勿吉沆瀣一气、里勾外连,我这叫做居安思危,防患于未然。” 阿律山挠了挠头,对这一串文绉绉的话深感疑惑。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十一先”那张素白温和的面容和讲话时春风化雨的模样,心下着实想不通,如此一个漂亮人儿,是怎么与“狡诈精明”、“老谋深算”联系在一起的。 元浑仿佛看出了阿律山的心思,他走到近前,眼一眯,冷声道:“怎么,你是觉得我说错了?” 阿律山登时大骇,他连连解释:“属下不敢,属下、属下只是有些愚钝,没能如将军一样,看出那‘十一先’背后的奸佞之气。” 元浑懒得再说,他一挥手,不耐烦道:“少废话,把人给我看管好了,倘若他跑了,我唯你是问!” 阿律山应声而去。 天氐镇外的互市不算远,就在距要塞不过十里地的马蹄岭关隘下。因近月连绵不休的战火,互市已关停许久,不少聚集在那里的行商坐贾已经离开,眼下只余几家军户,和不少在此歇脚的马匹和骆驼。 任是谁看,都会觉得,牟良此去就是扑场空,但元浑信誓旦旦,给元浑出主意的张恕也是那样气定神闲。 负责看管张恕的阿律山忍不住说道:“万一牟大都督什么也没发现,你怕是要倒大霉了。” 眼下已是傍晚,铁卫营中关押俘虏的隶所内,张恕正坐在草铺上,他淡定自若地回答:“互市里的勃利部勿吉不会走的,牟大都督也不会一无所获,起码……能找到一些行军打仗之人的踪迹。” “你如何敢确定?”阿律山不解。 张恕不紧不慢:“我若没有十足的把握,自然不会告知龙骧将军应去互市中追查,幢帅不必瞻前顾后,牟大都督定能满载而归。” 抱着刀的阿律山听完这话,眉梢一挑,上上下下地打量起张恕来。 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长得相当出挑秀美的男人,他气质沉稳谦和,仪态温润清雅,不愧是在冠玉郡,还真担得起风姿俊朗,如“冠上美玉”之称。 在边塞,游牧部族常年南下劫掠,不少容貌姣好的中原男女因此被掳进他们的军营,百般委屈下,这些可怜人最终沦落为那些穹庐之民的“身下客”,至死也回不到家乡。 前些时日,南征的元儿烈就劫走了一个貌美的同州女子,那女子性情刚烈,还未回到上离,就在半途自杀身亡了。 想到这,阿律山看那张恕的眼神顿时变了三分——此人该不会……是被他家主上瞧中了吧? 元浑做不做得出这样的事,阿律山也不好说。 毕竟这位在草原上的天之骄子自小放浪不羁,他性烈如火、桀骜难驯,一身骄狂跋扈的臭毛病,哪怕是“天王殿下”元儿烈,都管不住这头剽悍蛮横的如罗“天狼”。 倘若他真的瞧中了张恕…… 完全揣度错上意的阿律山抽了口凉气,心下隐有恻恻。 第9章 张恕看出了阿律山的欲言又止之态,他偏了偏头,和善地问:“幢帅……是在担心我吗?” 阿律山讪笑两声,回答;“我家将军可不是个好伺候的主上,先还是小心为妙。” 张恕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听明白阿律山所言的“伺候”到底是如何“伺候”,他笑着说:“龙骧将军是天纵英才,自然倨傲一些,但将军心地善良,并非蛮不讲理之人,兴许……等他查明了真相,便会放我回家了。” 阿律山眼皮一跳,一时不好点破张恕的“幻想”,他悻悻道:“兴许,兴许吧……” 这话还没说完,营帐外便传来了一阵哄乱的喧哗声,阿律山匆匆去看,只见牟良压着三五个中原人打扮的勿吉男子,来到了中军帐前。 “将军!”只听牟大都督高声禀报道,“卑职在马蹄岭关隘的石壁下找到了四个躲在仙门洞窟内的勿吉人,当中一个,身上藏有柴刀、斧头和火折子!” 元浑长眉一挑,快步来到了这四人面前。 牟良随即命部从将一个巨大的实木箱抬到了他的脚下:“将军,你瞧这箱子里,是不是你之前没能在骑督府后院梧桐树下挖出来的黄金?” 元浑眼前一亮:“正是!” “这是卑职在洞窟内发现的,想来……是咱们动作太快,他们还没来得及将这些‘赃物’藏进骑督府邸。”牟良说道。 果然!元浑心中拊掌。 原来,上一世自己找到的“凭据”竟都是这些黑水獠子伪造出的证物,掀起这场民变的不是旁人,正是这些从燕门以东迁徙至此的勃利部勿吉。 被蒙骗了半辈子的元浑当即就想下令,将跪在自己脚下的这四人枭首示众。 但牟良却突然上前,压低了声音道:“将军,除此之外,我还在他们藏身的洞窟里,找到了这个。” 说着话,他从怀里一摸,掏出了一柄金灿灿的匕首,匕首上镶嵌了足足三颗指甲盖大小的玛瑙石,这些玛瑙石红滢滢、亮闪闪,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元浑“嘶”了一声,微有咋舌:“这是……” “勃利部渠帅阿骨鲁的东西。”牟良回答,“将军你看,刀柄上还刻着他的名字呢。” 元浑的视线扫向了跪在地上的四个勿吉人,他开口道:“方才你说,这些人都藏在马蹄岭石壁下的洞窟内?” “没错,”牟良一点头,“那地方是片瀚海沃州,南来北往的商客不少,因有前朝修道之人升仙的传闻,因此不少方士在那里开凿洞窟、撰画石壁、修塑神像。这些人,就藏在一座已经废弃的洞窟内。” 元浑抬了抬嘴角,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勃利部渠帅阿骨鲁竟已沦落到了这步田地,手下人居然藏在沙漠洞窟里,苟且偷。” 说完,他命令道:“去找刽子手来,砍下他们的脑袋,挂在城门楼上,让天氐镇的百姓都好好看看,胆敢做暴徒者是什么下场……” “不可!”正这时,张恕的声音响起了。 元浑一愣,回过头,就见这本该被关在隶所里的囚犯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的身后。 他说:“将军,你若想查明真相,就万万不可如此鲁莽。” 元浑脸一沉,目光飘向了战战兢兢跟在张恕身后的阿律山。 上辈子,父兄过世后,再没人能规劝骄横恣意的元浑,他手下的大多数部从也不敢轻易忤逆这位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草原之王,为了保住官职和性命,大家一贯只会纵容恭维。而阿律山就是在那个时候,从一众只会说好听话的臣子中脱颖而出的。 因为,他比旁人更会审时度势、溜须拍马。 但不凑巧,如今的元浑早已不是上辈子的他了,阿律山自认为自己揣摩出了主上的心思,可实际却大错特错。 好在是他会察言观色,眼下,一见元浑表情不对,就急忙跪地告罪:“主上,啊不,将军!都怪卑职不慎,把这姓张的放出了隶所,卑职这就……” “慢着,”元浑一抬手,打断了阿律山的话,他踱着步,来到了张恕面前,“你方才说,我若想查明真相,就万万不可如此鲁莽,是什么意思?” 张恕被元浑逼得后退了两步,但仍不卑不亢地站着,他回答:“将军,你也看到了这些勿吉人的身上带有勃利部渠帅的信物,您若是草草把人杀了,岂不是放过了一个重要线索?” 元浑抱着胳膊,没说话,他看了一眼牟良,转头示意张恕,继续往下说。 张恕接着道:“之前我在互市上,用一斛粟米换来了三十张赭色纹纸的时候,在他们所用的背囊中发现了丹砂、代赭、烟炱和佛头青的印迹,这些染料多用来绘制壁画,或给神像上色,因此我推测,他们的藏身之处必然在马蹄岭的洞窟中。但开凿洞窟的多是南来北往的中原方士,这些人笃信天帝、神母,勿吉人向来对之嗤之以鼻,所以我猜,他们藏在洞窟内,不光是因这些洞窟隐蔽难寻,也因当中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元浑半信半疑,偏头看向了跪在地上的勿吉人。 这些勿吉人大多低着头,沉默不语,但不料当中一个沉不住气的竟在他视线扫来时,眼神一闪,轻轻地哆嗦了起来,一副坐实了张恕猜测的模样。 元浑嗤笑一声,上去一脚踹在了这人的肩上,他拿刀点地,凛声质问:“说!你们藏在马蹄岭的洞窟里,到底是要找什么?” 这人被吓得面无人色,他跪趴在地,用中原官话,连声说道:“不要、不要杀我……我说,我都说……我们是奉渠帅之命,在天氐寻找一部古书,一部、一部据说名叫《怒河秘箓》的古书,相传此书被一开凿洞窟的方士放进了马蹄岭的藏经洞内。” 元浑俯下身,起手把人一拎:“《怒河秘箓》是什么?” “《怒河秘箓》是一部早已亡佚的神话典籍,据传记载了上古时期塞北的风土人情,成书年份不详,但应当在昭兴两代之间。”张恕在一旁接话道。 元浑又问:“阿骨鲁为何想要这么一部书?” 被他拎在手里的勿吉人说不出。 元浑扬手就要抽刀,张恕急忙上前拦下了他:“将军,不如先问一问,这些人为何要策动民变,在天氐作乱。” 元浑手微松,顺着张恕的话问道:“你们为何要策动民变,在天氐作乱?” 这人支吾了片刻,犹豫着回答:“策动民变是、是为了除掉贺兰膺。” “除掉贺兰膺?”元浑一挑眉。 这倒也说得通,毕竟上一世元浑“姗姗来迟”,来了之后便大刀阔斧,将被栽赃嫁祸了的贺兰骑督当众处决。 不过,奇怪的是,贺兰膺不过是如罗延陀部的一个小小亲贵,就算做了骑督,也不过是个小官,为何会成为这些勃利部勿吉人的眼中钉? 那人被元浑捏在手里,此时不敢不答,他小声道:“贺兰膺刚一上任,就察觉到了互市中的端倪,暗地里派人通过流入城中的商货追踪我们的来路。我部头领本欲暗中刺杀,但贺兰膺谨慎得很,我们没人能近他的身,最后只好买通他府上戍卫铁伐,再背地里策动流民暴乱,以此栽赃、栽赃此人早有反意,这样一来,就算是他查到了什么,如罗王也不会相信。” 元浑额角狂跳,一时心乱如麻,他继续问道:“那你们为何要纵火烧掠骑督府和天氐要塞?” 这人咽了一口唾沫,怯地回答:“因为、因为我们谁也没料到,民变的消息居然提前走漏了出去,铁伐被抓,其中肯定有知情的奸细,我部头领认为,贺兰膺兴许已经找到了《怒河秘箓》,所以便令我们除掉铁伐,烧掠骑督府和要塞,以免、以免酿成大祸……” 听完这一席话,元浑只想暗笑。 上一世,毫不知情的他着了这些黑水獠子的道,杀贺兰膺平息民变,全然不晓他们的阴谋。 而这一世,自己的“未雨绸缪”则打草惊蛇,让原本打算按部就班栽赃贺兰膺的勿吉人乱了阵脚,最后自己把自己暴露在了众目之中。 元浑心有余悸,他看了一眼张恕,心中暗道,若非自己一心想要除掉这人,来了个歪打正着,恐怕还是会像上辈子一样,落进勿吉人的陷阱之中。 他沉了沉气,松开了揪着那人的手,回身对牟良道:“把他们看管好了,挨个审讯,尤其好好问一问,阿骨鲁为何要找那《怒河秘箓》。” “是。”牟良当即应道。 但谁知就在此时,其中一个跪在地上的勿吉人陡然挣脱开了押解着他的士兵,这獠子身法极快,先是一把抽出了那士兵腰间悬挂着的佩刀,其后一跃而起,就要举刀刺向张恕。 张恕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读书人,眼见着刀锋落下,却来不及躲避,千钧一发中,他抬手挡住了自己的脸。 噗嗤!一股血腥味瞬间当空散开。 可预想中的剧痛却没有出现,张恕僵立半晌,有些疑惑,他缓缓放下手臂,看到了一抹差毫厘就要刺入自己眉心的刀刃。 第10章 而刀刃的那端,已被元浑死死地握住了。 第7章 救命之恩 鲜血顺着沟槽缓缓淌下,看得张恕呼吸一滞。 紧攥着匕首的元浑面色如铁,一脚将那偷袭的獠子踹翻在地,他寒声道:“找死?” 被踹得口鼻喷血的勿吉人一咬牙,扬起头,指着张恕便骂:“就是你这贱民佯装平头商贾,在互市上用粟米设下圈套,骗走了我们手中的红桦纸,今日我不杀你,妄为狄王的死士!” 说罢,这獠子又要向前冲。 “拦下他!”牟良高呼。 一众士兵立刻上前,押住了这歇斯底里的人。 阿律山在一旁请示道:“将军,可要上刑?” “上,”元浑看了一眼自己皮开肉绽的掌心,回答,“小心点,问出什么之前,别把人给我折磨死了。” 话音未落,阿律山已一掌劈下,打得那獠子一口黄牙尽碎。 “领走领走。”元浑不耐烦道。 等人都散了,他随意扯了块布,抖了抖布间的灰,就要往自己的伤口上缠。 站在一旁的张恕急忙上前,一把抓住了元浑的腕子:“将军不可,这样伤口会痈疽的。” 元浑骤不及防被人一拉,神色顿时有些僵硬,他沉着脸,盯着张恕那写满了担心的面孔看了半天,最后不轻不重地收回了手:“本将军何时怕过痈疽?之前远征怒河谷时,金央人一箭射中了我的大腿,当时足足流了七天的脓,也未曾要了我的命。” 张恕眉心紧蹙:“这一刀几乎割开了将军的手筋,若是不好好处理,日后恐落伤病。” 元浑嘴角微勾,露出了几分笑意,他揶揄道:“你是在担心本将军吗?” 张恕有些诧异:“将军,您这伤是为了救我挨的,我自然担心您。” 元浑高高挑起一侧长眉,心情没由来地突然大好,他一手掀起中军长帘,把人带进了自己的营帐:“你会裹伤?” 张恕低着头回答:“草民学过一些皮毛。” “懂得倒是不少。”元浑一撩衣摆,坐在了胡床上,他指了指一旁的毛毡,对张恕道,“坐那就行。” 张恕很听话,乖乖地跪坐在了元浑的身旁。 他取来雄黄、药酒,以及一些军医配置好的止血粉,又自己洗净了双手,这才小心翼翼地卷起元浑的袖子,用沾了水的绢布,替他清理伤口。 “你是贺兰膺的人。”良久后,元浑忽然开口道。 张恕动作一顿,回答:“草民只是天氐镇中一教书先,入骑督府不过因粗通如罗语,能教习府中军士识读中原文字与礼仪而已。贺兰骑督礼贤下士,待我不薄,我自然应知恩图报。” “知恩图报……”元浑的心里一阵不是滋味。 他虽莽撞,但不是傻子,如今这番情形到底如何,元浑早已心知肚明。 当初铁伐之所以会在众目睽睽下,指认“十一先”用书信栽赃贺兰膺,就是为了蒙蔽自己,好给那些勿吉人争取脱身的时间。 而张恕,这个贺兰膺亲自请入骑督府的“门客”,不仅没有背地里与南闾串通,甚至还利用自己天氐镇百姓的身份,帮助贺兰膺深入互市,探查那帮黑水獠子的来龙去脉。 元浑极不情愿地意识到,若是自己上辈子没有草草杀掉贺兰膺了事,也没有将天氐镇的几千百姓赶去南边,骑督府的教书先张恕恐怕也不会入琅州刺史的门,最终做闾国的丞相,站在璧山上,当如罗人的仇敌。 还真是命运弄人,上一世令草原之王一败涂地的始作俑者,竟是一步错步步错的他自己。 想到这,元浑扯了扯嘴角,侧目打量起张恕这低眉顺目的面容来。 很显然,十年前的“张丞相”,还未长成元浑记忆中那副令人咬牙切齿的模样。 他看上去年轻不少,鬓发未隐露白丝,下巴上也没有蓄起长须,眉眼处仍旧光滑平整,周身也尚未散发着威仪严肃的气质。 确实,此时的张恕只是一个教书先,一个活在天氐镇的、普普通通的教书先。 想到这,原本怀着要杀此人泄愤之心的元浑忽然有些迟疑了。 “嘶!”但就在他准备开口问一问张恕为何会做骑督门客的时候,掌心猛地一痛,他一把收回手,呲牙咧嘴道,“怎的下手这样重?你是打算害死本将军吗?” 张恕温和一笑:“用雄黄酒清洗伤口确实会有蛰麻疼痛的感觉,将军忍一忍,我尽量下手轻一些。” 元浑心烦意乱:“何必这般复杂?小伤而已,拿块布裹一下,两天就会好。” “将军,”张恕语重心长道,“这伤可不是小伤,若是养不好,让痈疽在了筋肉上、骨头上,整只手都会逐渐坏死的。之前贺兰骑督麾下有一小随从,在城外打猎时被灌木丛划破了腿,那伤原本不重,但因处理不及时,了痈疽和脓包,高烧五日不退,为了保住他的性命,郎中只能砍断那条腿。将军是行伍打仗之人,可不能缺胳膊少腿。” 元浑是个急性子,整日风风火火,眼下被张恕一席轻言慢语说得,心思都沉静了不少,他没再多言,安安地伸着手,等这人为他处理伤口。 “你是南闾人。”半晌后,元浑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张恕低着头,如实回答:“草民籍贯同州郡万光县人,父母皆是军户,二十三年前逃荒至天氐镇,若真仔细来论,应当是卫国人。” 后卫,四十年前,兴国南迁后,在冠玉、河州一带短暂建立起的北部政权。后卫皇帝慕容善自称前卫慕容家后代,他以此招兵买马,定都叱连城,并接连收拢了有兴一代留在塞北的二十四府府兵。 可惜后卫政权不稳,慕容善刚当了不到三年的皇帝,就被亲侄子推翻,紧接着,原属高车四十八部之一的如罗独大,一路从巫兰山打进了怒河谷,进而侵吞掉了除金央外的高车余部。 元浑隐约记得,就是他的祖父元野在二十八年前攻下了叱连城,斩下了后卫的第三位皇帝慕容泽。只是元野治国不善,在兴国幼帝被本朝大司马摄政并取而代之后,失去了冠玉一带的控制权。 因此张恕说得没错,若真仔细来论,他应当是卫国人,只可惜昭兴两代之后,北部政权更迭频繁,活在此的百姓能有口饭吃已算不易,谁还会谈家国天下? 但话是这样说,元浑只要一想起上辈子张恕站在璧山城上俯视自己的模样,就心里一阵痛恶,他冷冷地瞧着张恕,怫然发问:“既如此,你为何要做天氐骑督的门客?” “我……” 张恕还没来得及回答,帐外忽传一声禀报,元浑就听一人高声喊道:“卑职贺兰膺前来拜见龙骧将军!” 元浑脸上隐露烦躁,他掸了掸衣裳,不悦道:“进来!” 不多时,一脸欣喜的贺兰膺钻进了中军帐。 他往元浑面前的毛毡上一跪,叩首便拜:“将军明察秋毫,还卑职清白,卑职感激不尽!” 元浑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起来。 贺兰膺见此,爬起身,上前就要去为元浑擦靴理衣,元浑赶紧一收脚:“老实站着,少在我面前阿谀奉承。” 贺兰膺干笑两声,觑了一眼元浑身边的张恕,规规矩矩地和他一起跪坐在了火塘旁。 元浑问道:“你是何时发现这天氐镇附近有獠子踪迹的?” 贺兰膺回答:“卑职就任骑督不过半月,对此处要塞并不算了解,真说实话,也并非是我发现了那些獠子的踪迹,而是‘十一先’的功劳。” 元浑抬眼瞥了一眼张恕,轻哼一声,没有说话。 他虽不情愿,但也不得不承认,张恕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如此才学倘若能为己所用…… 元浑心下忽地一乱。 贺兰膺全然不知主上心思,他接着道:“若非‘十一先’假扮商贾,深入互市,与那些獠子交易往来,卑职也不可能探查到他们的藏身之处,更无法得知他们到底在找什么东西。而且,之前‘十一先’就曾劝诫过卑职,称那些獠子狡诈得很,一旦得知我们在追查,势必会有所动作,果不其然,还未等卑职摸去他们藏身的洞窟,这些獠子就先反咬一口,挑起民变,污蔑卑职私通南闾。幸好将军收到消息,及时赶到,挽救了卑职的性命。” 元浑被贺兰膺说得耳根隐隐发烫,他扯了扯嘴角,打断道:“不必讲这些虚的,先说说《怒河秘箓》,你知道那些黑水獠子为什么要找这样一部已经失传的古书吗?” 听到这个问题,贺兰膺也很迷茫,他回答:“卑职还真不清楚那些黑水獠子到底为什么要找《怒河秘箓》,但先前卑职曾从一云游方士的口中听说过,这《怒河秘箓》中似乎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若能得之便可得天下。” 没等贺兰膺说完,元浑就“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得之便可得天下?”他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依我看,是那勃利部的渠帅阿骨鲁疯了,竟会相信这等天方夜谭!他若真想打回建中河,与他兄长那哈一决高下,不如来归服我。本将军战无不,比那什么《怒河秘箓》要货真价实多了。” 第11章 贺兰膺缩了缩脖子,脸上微有尬色。 一旁的张恕开口道:“将军,这类传言虽不可全信,但也不可不信,若真能先勿吉一步,找到《怒河秘箓》,也不失为占得先机。” 贺兰膺赶忙接话:“对对对,‘十一先’说得对。” “十一先”说得对? 这话令元浑瞬间沉下了脸,他长眉一横,俯身注视着贺兰膺:“堂堂骑督大人,居然为一小小教书先所左右,怎的,以后你治理天氐,也要依仗这位‘十一先’吗?” 贺兰膺张了张嘴,一时哑然,他求救似的望向张恕,可张恕还未及出声,元浑就先气得一脚踹翻了自己面前的小几。 “你是我如罗部族的骑督,看那姓张的做什么?”他大叫道。 贺兰膺吓得慌慌张张要叩头,张恕却先出声拦下了正要发怒的元浑,他道:“将军,我襄助骑督,也是为了天氐一方安宁,骑督对如罗一族忠心耿耿,是难得的赤胆骁将,你若无辜责骂,未免会伤了忠臣的心。” 元浑神色一定,视线落在了张恕的身上,他眯起眼睛,俯下身,意味深长道:“既然说起了‘忠心’二字,那本将军就不得不问一问了,你身为中原臣民,为何要襄助我等索虏之民?” 张恕皱起眉,没有回答。 自一统天下的大兴衰败,北部政权分立,高车、胡漠、勿吉瓜分冠玉、河州一带开始,南朝国力衰微,在数次交战中节节败退,边塞游猎部族因此鄙夷中原百姓“文弱”,称其为“冠狗”,讥讽士族冠冕,而中原百姓又嫌恶游猎部族“粗鲁”,因其编发如绳索,便骂为“索虏”。 元浑上一世兵败璧山时,就曾在城下营帐中,听南闾士兵叫骂,凡出脏言,必称“索虏”如何,气得元浑是愤懑难平,却无处泄恨。 眼下他故意这样逼问张恕,难免没含私仇。 但张恕却认真地回答:“我襄助谁,从不看血统出身,正如闾国虽为中原正统,但少帝无权,朝政由世家大族把控,寒门之士被摈诸门外,举国上下读书识字之人以清谈玄理、修道升仙为风尚,务实者无用武之地,弄权人反据要津之位。所以依我看,无论是‘索虏’还是‘冠狗’,能问鼎中原、一统天下者方为英雄。我不迂腐,若真有明主愿收我做麾下门客,不论是游猎部族,还是中原世家,我势必要助他开疆拓土,成就一方霸业。” 元浑眉梢轻挑,心底随之一动,他知道,张恕没有撒谎,因为上辈子的他就是这么做的。 倘若一切如常发展,那现在的张恕恐怕已随天氐镇百姓南逃。他本是贺兰膺府上请的先,为了避嫌,大概会逃得更远一些,比如琅州,琅州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上一世,张恕就是在琅州刺史王含章手下发的迹,据说那位王刺史是在一清谈宴席上初见的张恕,当时的张恕清贫潦倒,甚至穷得衣不蔽体,但却能在刺史面前侃侃而谈,引得众人惊叹。此后,他便依仗王含章,一路平步青云,先做主簿,再当治中从事吏,最终成为王家在南朝扶植的党羽之一,被少帝瞧中,坐上丞相的位子。 元浑不仅试想,如果上辈子的自己没有杀贺兰膺,张恕也没有去南闾,他会不会如此一步步地走进上离王庭,将自己视为明公圣主呢? 这个念头令元浑悚然一惊,他瞪着张恕那副漂亮的脸,猛地一伸手,掐住了他的脖颈。 “将军!”贺兰膺吓得一哆嗦,慌忙去拦,他语无伦次地解释道,“将军,‘十一先’只是卑职府上门客,当初请他,是为识习中原文字。这一次的事纯属巧合,若是将军您不喜欢他,那、那卑职……卑职就把他从府中除名,叫他回田间地头里教书。” 元浑冷笑一声,松开了张恕那纤细得好似一掐就折的脖颈,他重新坐回胡床,摸着下巴审视起了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姓张的,”他似笑非笑道,“本将军救过你两次,救命之恩,何以回报?” 张恕微诧,不知元浑是什么意思。 元浑看着他这模样,缓缓勾起了嘴角:“据说,在中原,救命之恩要以身相报,既如此……” 张恕屏住了呼吸。 元浑笑里藏刀:“既如此,那你便来做本将军的奴隶好了。” 第8章 阶下囚奴 奴隶?张恕一脸错愕,不知元浑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还未及他反应过来,就见面前这位草原少主气定神闲地往后一靠,指着桌上的琉璃樽命令道:“先给本将军满上一杯蜜酒。” 张恕皱着眉,站在原地不肯动。 元浑登时脸一沉:“怎么,‘十一先’侍奉得了贺兰骑督,侍奉不了我龙骧将军吗?” 这话令张恕的面色愈发难看,他出言就想争辩:“草民是骑督府门客,并非……” “并非什么?”元浑猛地一拍桌子,惊得案头笔筒也跟着一觳觫,他坐直了身子,目光凉凉地看着张恕,“来给本将军倒酒。” 上辈子的元浑一桀骜难驯、放浪不羁,这辈子重来一次也同样如此,他轻狂又倨傲,高高在上又不可一世,天下千军万马、草原百兽飞禽,谁都不能压他一头。 更何况,张恕可是前世的仇敌,如今总算有了出口恶气的机会,元浑怎能就此放过? 他勾着嘴角,脸上挂着轻蔑不屑的笑容,一双如鹰似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恕:“你若是不愿意做本将军的奴隶,那本将军就把你发配去瀚海里的察拉尔盐湖,让你和那些南闾的俘虏一起,在盐沼地里做苦力。” 张恕没出声,他默默上前,弯下腰,拿起了那盏琉璃樽。 “谁许你站着倒酒了?”元浑冷着脸,一指自己脚下,发号施令,“跪到这儿来。” 张恕不再反抗,他规规矩矩地跪在了毛毡上,随后又捧起刚温好的铜壶,为“主上”奉酒。 这番举动令元浑满意极了,他看了看自己掌心那被包得整整齐齐的伤口,俯下身,目光落在了张恕的脸上。 “从今往后,本将军要你日日这样服侍左右,明白吗?”元浑说道。 张恕抿起嘴,不答话。 元浑虽耐心有限,但见他这副“忍辱负重”的模样却心中舒爽,他笑吟吟着说:“当然,若是你表现得不错,本将军或许也会慈悲为怀,好好待你。不过……姓张的,你记好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你若是敢背叛我、背叛如罗一族,我定会将你……千刀万剐。” 张恕的身子狠狠一颤。 说实话,他对这位来自草原的少主并没有太多了解,从前只知此人勇猛无敌,凡上战场,从未有过一次失利。自然,他没有想过,那传说中的“天马战神”会是眼前这嚣张跋扈、胡搅蛮缠的模样。 但此时此刻,人为刀俎,他为鱼肉,张恕没得选,只能伏小做低地顺从元浑,他跪在桌案前,忍着膝下传来的冷痛,斟满了一整杯的蜜酒。 “今夜你就在本将军的榻前伺候。”元浑将酒一饮而尽,起身掸了掸衣袍,“来为我宽衣。” 还跪在底下的贺兰膺面色一骇,小声告退:“将军,天不早了,若您无事,卑职就……先回了。” 元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已背对着帐帘,扯下披风,等着张恕来为他解甲了。 张恕头皮发紧,撑着桌案站起身,在贺兰膺落荒而逃后,慢吞吞地来到了元浑身后。 “将军,草民只是区区一个教书先,粗通文字,不懂如何侍候人……” “不懂无妨,”元浑张着双臂,示意张恕速速上手,他揶揄着笑道,“不懂可以学,‘十一先’学识渊博、满腹经纶,想必这伺候人的活儿……要不了几天就能学会,等回到上离了,我便令我贴身侍从叱奴来教你,必能让你……‘学有所成’。” 说罢,他一指自己的肩甲:“把这玩意儿给我卸了。” 张恕无言半晌,最终还是默默上前,把手搭在了元浑的肩上。 他比元浑矮了不少,要想给这人卸甲,须得踮脚仰头。可偏偏元浑站得笔直,不肯弯腰,叫张恕忙活了半天,也没拆下一片甲胄。 “行了行了!”元浑等不及,挥开他的手,自己三下两下拆下了系带,他把盔甲往旁边一丢,又接着指挥道,“去,把那火塘里的柴禾拨一拨,我瞧着都要烧灭了。” 张恕听话地拿起烧火棍,去拨火塘里的柴禾。 这一翻不要紧,原本被压在底下的火舌陡然窜出,燎得张恕手指一疼,他不得已,“当啷”一下,将烧火棍丢在了毛毡上。 元浑气得咬牙切齿,上前一脚踢开了还冒着火星子的铁棍,他转头冲张恕叫道:“你是想把我这营帐点了给勿吉人当火花瞧吗?” 张恕不说话。 “跪下。”元浑再次命令道。 “将军……” “还有,以后非我要求,不得擅自起身。”元浑冷冰冰地说。 张恕后退了几步,跪在了那处差点被烧穿的毛毡上,他低着头,掩着嘴咳嗽了两声,没再出言回答元浑的话。 第12章 眼下,中军帐内烛光昏暗,火塘之中柴禾滋滋,映得那帘幕上人影晃动,隐隐绰绰。 张恕低垂着双目,默然跪坐,只眼一看,宛如一尊雪白的人偶。他虽身着粗布麻衣,但却不掩温润的气度与清丽的面容,尤其是如今,这面容时隐时现于烛火间,叫元浑不过一瞥,便有些移不开双目。 上辈子的他一心想要攻破璧山城,以至于从未注意到,那在城墙上督战的张丞相竟是个姿色如此出众的大美人。 元浑喉结一滚,心中忽地热了几分,他忍不住想,这般漂亮的人物,只做奴隶实在可惜,若是…… 唳—— 不知天角何处突然传来一声鹰鸣,惊醒了元浑越飘越远的思绪,他猛然回神,理智归位,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在琢磨什么。 可怕!真是可怕! 元浑登时喟叹,怪不得上辈子战无不一世,最后会败在这人的脚下,张恕当真是手段高明、本事过人,现下自己不过是和他说了两句话,就差点着了他的道! 想到这,元浑一把揪起了不过是安跪在毛毡上的张恕。 “出去待着。”他呵斥道。 张恕一诧:“出去?” “出去!”元浑将人一推,指向帐外,“就跪在那底下,夜间我若有吩咐,你再入内。” 此时不过四月中旬,塞北的草才刚冒绿芽,天仍冷得人瑟瑟发抖,如此在外面待一宿,就算是铁打的也遭受不住。 可张恕却没有任何争辩的机会,他一路跌跌撞撞,话还没说囫囵,就被元浑丢出了中军帐。 北风萧萧,张恕还没站定,就被迎面扑来的凉意吹得打了个寒颤,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按照元浑的要求,跪在了中军帐下那块硬邦邦的石头地上。 戍卫在旁侧的士兵对视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远处来往的军卒也不敢在此过多停留,只有胆大者觑过一两眼,旋即便又仓促离去了。 张恕被冻得骨头有些发疼,他弓下身,环抱住了自己的肩膀,企图汲取一些微薄的温度,但可惜无济于事。 很快,他就有些支持不住了。 “进来。”正这时,元浑的声音从中军帐内传出。 “张先,将军让您进去呢。”把守营帐的士兵见张恕低着头,赶忙小声叫道。 张恕早已冷得有些神志不清,听闻此话,他蓦地抬头,有些茫然:“将军说了什么?” “将军让您进去呢。”士兵好心道,“先,我扶您起来吧。” “不必不必……”张恕踉跄了一下,拽着被风吹得四处翻飞的帐帘起了身,他按了按疼得有些钻心的膝盖,低声回答,“多谢……” 说罢,匆匆钻进了中军帐。 此刻,元浑已宽衣解带半躺在了床上。 帐内烛灯灭了几盏,光线较方才晕黄了不少,元浑半张脸隐没在床角的阴影中,叫旁人看不清他面中神色到底如何。 于是张恕不上前,只远远地站着,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可等了半晌,也不见半靠在床头看兵书的元浑出声,他好似睡着了,竟忘了门口还站着一个人似的,什么话都没说。 沙沙作响的纸页翻动声传来,柴禾“噗嗤”一下,炸出了一道小小的火光,帐外呜咽着来自天浪山的北风,张恕的身上也渐渐暖和了不少。 “将军是怕……把我冻死在外面吗?”少顷后,身上痛意消退的张恕开口问道。 元浑紧绷着嘴角,没有回答。 张恕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他说:“草民谢过将军美意。” 啪嗒!元浑把手中兵书一丢,抬眼森森然地看向了张恕:“少阿谀奉承本将军。” 张恕仍是一脸温和平善,他缓缓近前了几步,轻声道:“将军心地纯良,岂是草民一两句话就能恭维得了的?” 元浑呵笑一声,面上仍是冷的,心里却很受用,他一招手,命令道:“过来给我讲讲,你私藏的这部兵书到底都写了什么。” 张恕眨了眨眼睛,弯腰捡起了被元浑丢在一边的简牍,并按照他的要求,跪坐在了榻边。 “回将军的话,这是前后梁时期的兵书,相传为稷侯王苍亲笔所写,三年前草民游历代县时,用三斛粟米从一读书人手中换来了它。”张恕说道。 “三斛粟米?”元浑眼微眯,“三斛粟米都够一家子半年的口粮了,你也并非富贵之人,竟会用三斛粟米去换一部兵书?” 张恕笑了笑,将那卷看上去已残破不堪的简牍摊开,放在了元浑面前,他道:“将军,这兵书上记载了南梁大将军王苍毕打过的几百场战役,从排兵布阵到调度军输,撰写得无一不详细、无一不真实。三斛粟米虽然能让草民半年衣食无忧,可衣食无忧的价值远不及这部兵书贵重。” 元浑讥讽:“‘十一先’在乡野之中,倒是胸怀平定天下的抱负,真是志向远大。” 张恕也不知有没有听出元浑的话中之意,他还是方才那副平和沉静的模样,并继续说道:“草民在颠沛流离之中,眼睁睁地看着父母死于战乱,兄弟流离失所,天下千万苍食不果腹。所以,与其说是平定天下的抱负,不如说是让百姓安居乐业的抱负。” 元浑目光有些游离,半晌没再说话。 他记得,上一世,张恕就是凭借着在南闾北境屯田养兵、兴修水利与边防、大力发展农商两业,最终赢得民心的。而自己,则因父兄早早过世,平又只爱征战四方,到处横征暴敛,闹得冠玉、河州一带民不聊,百姓纷纷南逃,以致璧山一战一败涂地。 虽不愿承认,在多活了一世的元浑还是得说,上辈子的他输给张恕,也算是心服口服。 至于这一世…… “将军?”见元浑忽然出了神,张恕不由轻轻叫道,“若您累了,那草民就先退下了。” 元浑目光微凝,一把拽住了正要起身的张恕:“本将军让你走了吗?” 张恕顿了顿,重新跪坐在了床榻之侧,他笑着问:“将军还有什么话要说?” 元浑只觉自己痛恨极了面前这张看起来格外游刃有余的笑脸,仿佛自己多活的那一世不过白费力气,年轻了十岁的张恕一如城墙上的“张丞相”,挥挥手,就能在顷刻间要了数万如罗大军的性命。 正像方才,三言两语中,他便能牵着自己的鼻子走。 “跪下!”元浑气鼓鼓地把那兵书往张恕怀里一丢,喝令道,“把那鬼画符似的前后梁文字念给我听。” “将军……” “一字一句,不许胡编乱造。”元浑说完,便抱着胳膊阖着眼,靠在床头不动了,等待张恕为他逐字念读兵书。 张恕没有回绝,自然,他也没有回绝的余地。 于是,一片昏暗晕黄中,从前只善教导乡野小孩子识字念书的张恕终于开始给如罗王子做起了启蒙先,他跪坐在榻边,捧着那卷长长的简牍,开始逐字逐句地为元浑讲解这部据传来自稷侯王苍的兵书到底写了什么。 夜已经深了,更漏“滴答”作响,要塞堡垒上时而有镇戍兵换岗换哨的轻动,没多久,帐外风声渐弱,几声犬吠遥遥传来。 张恕的声音平缓而轻和,听得元浑昏昏欲睡,他打了个哈欠,打算差遣这人去别处歇着,不料话还没说出口,外面忽地响起了震天动地的马蹄声。 元浑倏然惊醒,他翻身坐起,抓起甲胄出帐便问:“这是什么动静?” 也是此时,一个传令小兵慌慌张张地冲到了中军帐下,他高声禀报道:“回将军的话,天氐镇外二十余里之处,现勿吉游骑的踪迹!” “什么?”元浑登时眉心一跳。 第9章 天浪以南 阿律山拖着一个已被折磨得半死不活的黑水獠子来到了元浑面前,他苦着一张脸,抹了一把前襟刚溅上的血,低声说道:“方才这畜坦白,镇外出现的游骑是来接应他们撤退的先遣兵,渠帅阿骨鲁的汗帐如今就扎在天浪山的深处,不知何时就会闻风而动。卑职方才已遣斥候前去追踪,但情况……大抵不容乐观,那阿骨鲁兴许已于悄无声息中,将天浪山当做了他们的营盘。” “什么?”元浑双眸一暗,“勃利部勿吉居然敢在神不知鬼不觉间,侵占了我如罗部族的土地?” 牟良听到这话后,扫了一眼缩在地上不停抽搐的獠子俘虏,前跨一步,挡在了元浑身前:“将军,依属下看,如今天氐局势不明,咱们最好还是先回上离王庭,与大单于和瀚海公商议后,再做打算。” 元浑没说话,可旁人都清楚,此时的他心里在盘算什么。 阿骨鲁是狄王那哈的二弟,手下勃利部尽是伤兵残将,如今他们越过燕门,来到了天氐,任谁看,都会冒出一鼓作气拿下这些黑水獠子的念头。 可是—— “将军,牟大都督说得对,以今日要塞民变的光景判断,阿骨鲁虽是叛逃败军,但却深不可测,您若想在这时就与之决一死战,恐怕会有危险。”追着元浑出营帐的张恕急声说道。 第13章 元浑回过头,看着这人眉心紧蹙的模样,眼角就是一挑。 “本将军何时允许你这个奴隶插话了?”他故作严声厉色道。 张恕浑然不觉,他上前了几步,接着说:“将军,阿骨鲁与那哈是同母兄弟,自小亲密无间,半年前两人突嫌隙,阿骨鲁竟弑母变节,当中定有不少不为外人所知的原委。如今这个勿吉头领率领手下勃利部潜匿在天浪山中,依仗天险之势,虎视眈眈南边诸镇,定是怀着要强占燕门以东的野心。而如罗一族掌控二十八天关要塞不过几载,在此处的根基并不算深,若是此时轻易开战,必有被勿吉人斩断北回之路,失去上离支援的风险。” 牟良听完这一席话,吁叹一声:“将军,卑职虽不愿将我如罗土地拱手让人,但此情此景,确实不能急躁冒进。张先说得有理,咱们现在还是抓紧时间拔营起寨,先回上离再说。” 元浑眯了眯眼睛,脸上隐露不悦。 张恕沉了口气,继续好声劝道:“将军威武勇猛,向来攻无不克,草民之所以想劝将军从长计议,并不是觉得将军会被勃利部的渠帅击溃,只是在为天氐百姓和铁卫营将士而忧心。毕竟倘若这一战爆发,镇内百姓来不及撤出,将士们一时半刻也做不好迎敌的准备,天关要塞一线势必悉数落入战争的泥潭……将军,您是明大理之人,定能做出正确的决断。” 元浑神色稍有缓和,但仍紧绷着一张脸,不肯松口,他瞥向张恕,冷然发问:“你当真这么认为?” 张恕温和一笑:“将军心里其实也很清楚,那阿骨鲁并非池中之物,轻易发兵天浪山绝非良策。适才他们敢派出先遣兵在镇外试探,想必就是试图引诱您深入马蹄岭。马蹄岭地形复杂,往高处走又满地寒瘴,之前幢帅已在里面吃过亏,现下怎能继续冒进?更何况,将军就算是撤兵,也不是因铩羽而撤兵,您是平息了天氐民乱、发现了黑水勿吉阴谋的功臣,日后大单于若要征讨勃利部,将军必能成为天王殿下的开路先锋。” 元浑抿了抿嘴,面上依旧略有不甘。 见他这副样子,牟良的心已吊到了嗓子眼,唯恐自家主上一个冲动,还是执意要率兵出征。 但不料随着张恕话音落下,原本怒气冲冲的龙骧将军竟平静了不少,他点头回答:“如今这个关头出兵,确实不是良策,那阿骨鲁奸佞狡诈,不知怀揣着怎样的鬼胎,若就此追着镇外的先遣兵深入马蹄岭,必定会途中变。” 说到这,元浑冲牟良一点头:“大都督即刻点兵拔营,不得耽搁片刻。” “是!”牟良长舒一口气。 这一夜天氐要塞星火擂动,来自上离的铁卫营连昏接晨忙了一宿,终于于清晨时分,撤出了这片通南达北的边塞重镇。 出城之时,远处马蹄岭上似乎有光闪动,但那光倏忽一下,转眼便消失不见了。 “将军!”没多久,随阿律山前去探查情报的斥候策马奔来,停在了元浑脚下,“将军,循着俘虏所说的方向,属下们跟着那些勿吉游骑,在马蹄岭上摸了一整晚,方才于南边的一片沟峡中找到了行伍行军的踪迹,幢帅看过了,说那些脚印是往天浪山深处去的。” 元浑面沉似水:“阿骨鲁的胆子可真是大,自己手下只有一帮叛逃的老弱病残,居然还敢设下圈套来引诱我。” 跟随在侧的贺兰膺赶忙说道:“将军,您把卑职留下吧,卑职愿在此做将军的马前卒,与那些黑水獠子周旋纠缠!” “你?”元浑瞪了贺兰膺一眼,“若非我及时率兵赶到,你现下恐怕已被吞活剥,少说这些没用的话了。” “将军……” “谁都不许留。天氐此地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本将军须得回去与大单于和瀚海公商议后,再决断如何行事。”元浑一抽马鞭,高声喝令,“起行!三日之内,务必跨过铁马川。” 铁马川,名起于前兴年间,由第三代威远侯亲自命名,乃是天浪山脚下接连瀚海原的兵马草场。从此地往西去,能穿过饮冰峡,一路行至传说中的万山之祖,见到千里冰封下的巍峨高原。而那如今已成一片废墟的前后卫国都叱连城,也在一望无际的铁马川上。 元浑心里很清楚,若是阿骨鲁真要在此刻与他如罗部族相抗,跨越铁马川时便是最好的出兵契机。这里视野辽阔,水草丰美,退可入天浪山屯兵,进可千里疾驰奇袭。从前后梁至昭兴两代的五、六百年间,铁马川上已为此厮杀了不知多少回。 眼下,望着草场那头将将升起的一轮红日,活了两辈子的元浑头一次没有因可能到来的战事而热血沸腾。 他侧过头,看向了站在自己身旁的张恕:“会骑马吗?” 张恕短暂一怔,随后回答:“会一点。” “什么叫会一点?”元浑皱起眉。 张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平日出行只坐过牛车,骑过毛驴……” “毛驴?”元浑的表情一时扭曲,他没有闲情雅致思考张恕是如何赶牛车、骑毛驴的,而是当即抬手一抓,将那人拎到了自己的马背上,只见这位草原少主不屑道,“奔越铁马川可不是个简单的事,你千万坐稳,别把自己的一身骨架颠散了。” 话音未落,长鞭骤然一响,张恕还没反应过来,胯下天马已闻风而动。 霎时间,震耳欲聋的嘶鸣声四起,如罗人的铁骑如同翻卷的洪水一般,自高耸的要塞下驶出。铁蹄踏开草场新芽,溅起数丈泥土烟尘,将那摇曳晃动着的旌旗牢牢遮蔽在了黄沙之下。 转瞬中,元浑已率铁卫营离开了这座由白石砖堆砌而成的天关大镇。 隆隆!伴随着千军万马的奔腾,星子逐渐隐没在苍穹,熹微徐徐见于远方。 呜—— 这日晚间,铁马川上起了风,就在越过叱连城,来到南朔遗址脚底下的时候,如罗骑兵被一股劈头盖脸袭来的怒风拦在了这片颓垣断壁间,本想星驰夜奔的元浑不得已,在南朔中寻得了一处背风的废墟,安营扎寨。 一刻钟后,训练有素的铁卫营已在南朔城下拉起了一片固若金汤的防线。 而后,夜幕彻底降下。 黑沉沉的城郭中,巡完营的元浑冒着风,回到了中军帐内。 张恕正跪坐在火塘边,盯着塘中窜动着的火苗出神,他的脸色有些青白,似乎是因颠簸一整日而看起来格外疲惫不堪。 元浑背着手走到近前,将这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个遍,最后悻悻开口道:“从今往后,你跟在我身边,少不了要连日奔袭,等回到上离了,我会请王庭最好的驭马师傅,教你骑射的本领。” 张恕放在双膝上的手轻轻一蜷,没有说话。 元浑弯下腰,微带不屑地看了看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面庞,然后问道:“阿律山说,你今日晚间什么都没吃,可是嫌弃军中伙食粗糙?” “草民不敢。”张恕拉了拉自己有些破损的袖口,低低地回答。 他的全部家当在前些日时已被元浑的手下清扫一空,如今也只剩几卷旧书、几支毛笔,以及两件贴身衣物带在身边。张恕没得选,只得被迫这样轻装简行,被元浑挟着,一路奔驰出天氐百余里。 不过好在他也颠沛流离惯了,如此骤不及防离家并不算难捱,除了马上行军这一点——元浑今日似乎是故意想要颠他,一路偏不走平路。 “是不是大腿根儿被磨破了?”眼下,这居心不良的人竟还特地“好意”问道。 张恕眉心一皱,身子向后躲去:“没有。” “没有?”元浑不肯相信,他抱着胳膊,满脸鄙夷,“你们这些中原‘冠狗’就是这样,不光骑不利索马,还细皮嫩肉。” 张恕明显不喜欢这话,他错了错身,想要撑着小几起身,可却不料腿一软,竟跌坐在了毛毡上。 元浑眉梢一扬,转而盘腿坐下,往小几上一靠,他指使张恕道:“去给本将军倒杯酒来。” 张恕一动不动。 元浑眯眼看他:“怎么?这才过了多久,就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了?” 张恕眉目低垂,声音隐隐发颤,他说:“将军,明日还要行军,今晚就不要饮酒了。” 元浑面色陡然阴沉,他猛地逼近张恕,凛声质问:“小小奴隶,有何资格对本将军指手画脚?” “我……” 啪!没等张恕的话出口,元浑已一把掐住了他的下巴,强迫这自从自己进来后就始终低着头的人抬起双眼。 但也正是这时,元浑方才发现,张恕的面色苍白得格外不正常,而自己掌心所触的皮肤也在虚虚地发烫。 “将军……”张恕偏了偏头,轻轻拨开了元浑瞬间泄了力的手,他重新端正跪坐好,随后注视着元浑,认真道,“将军是一军主帅,铁卫营上下所有将士的命都系在将军您一人的身上。今夜驻扎南朔城,野风嚎叫,夜间不知会出什么乱子,若想明日一早风停就起行,将军您自然得做好万全的准备,怎能喝酒误事?” 第14章 话说完,他低咳了两声,原本还算笔挺的双肩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张恕?”元浑心底莫名一紧。 他折腾了这人三两天,早已把最开始“十一先”不在骑督府当差是因在家养病的事忘了个精光,如今一天一夜寝食不得安宁,张恕这样肤柔骨脆的读书人又怎能支撑得住? 眼下他浑身都泛着疼,尤其被面前的火塘一烘,原本还算清醒的大脑都跟着糊涂了起来。 元浑就见张恕轻轻一晃,紧接着身子便虚软地歪倒了下来。 “张恕,张恕?”不等人栽去地上,元浑就已利索地扑上前,用双手撑住他,而后又扬声喊道,“阿律山,传医工长来!” “不必、不必惊扰旁人。”张恕咳了两声,挣开了元浑的手,“大概只是昨晚受了寒,喝碗姜汤发发汗,今夜睡一觉就好了。” 元浑板着一张脸,瞪着张恕微有倦色的面容,半晌没言语,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自己昨夜无理取闹,把人丢出帐外吹风的事。 倒是张恕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他求道:“将军,您虽赏了草民一个贴身奴隶的位子,但今日可否体恤草民片刻,放我去歇息一晚?” 说这话时,他额上挂着细密的虚汗,目光疲累又温和,元浑被他瞧得心中发软,一时竟忘了眼前这人是上一世于璧山下害死自己的仇敌。 他紧咬了半天的牙,不知过了多久,方才不情不愿地松了口:“将士们的毛毡帐内只有楯床和蒲荐,你若在那上面睡一夜,明早能不能起身都难说。” 元浑嘴里讲的话虽蛮横,但却不再重手重脚,他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张恕,又慢腾腾地起身,将自己那张铺了马革垫的胡床让了出来,把人按在了上面。 张恕没有回绝,也不与元浑客气,他顺从地躺下,并任由刚刚还在颐指气使的草原少主气哼哼地为自己拉上毛毯。 “将军,”张恕半阖着眼睛,偏过头去看元浑,他问道,“您今夜要在何处歇下?” 元浑坐在床边,脸沉得像块铁,他只觉自己是被张恕这奸险邪佞的人蛊惑了,竟突然心慈手软起来,但元浑嘴上仍干巴巴地回答:“本将军自有去处。” 张恕低叹一声,转头闭上了双眼,他说:“将军,若是草民这奴隶当得好,您可否赐我个小官儿做做?” 元浑被张恕病中“胡言”气得笑出了声,可眼下,不论他脾气再大,都无处可发,只能顺着张恕的话道:“小小教书先,能做什么官儿?你只要伺候好本将军就可,少想些没用的。” 说完,他又找出一条貂裘,盖在了张恕的身上。 张恕轻“嗯”了一声,抬起了那双含着一层薄薄水光的眼睛,他望着元浑,问道:“将军可以讲一讲,到底为什么会收草民做您的帐下奴隶吗?” 第10章 神女嘶鸣 风将营帐吹得“呜呜”作响,四面帷幔时不时发出琴弦绷紧般的颤音。辽原上,阵阵隆鸣由远及近,仿佛万千野马在奔腾而来。 因此元浑觉得,一定是这风乱了他的心神,以至于在看到张恕时,脑中会忽地一片混乱,忽地又一片空白。 “将军?”张恕没等来回声,不由试探着叫道。 元浑呆了半晌,被这一声轻唤拉回了思绪,他硬地避开了那双凝着水雾、注视着自己的眼睛,语气冷淡地回答:“本将军爱让谁做奴隶,就让谁做奴隶,等来日我夺得天下了,你们这些一身酸腐气的文人‘冠狗’都是本将军的奴隶。” 张恕听到这话,并不气,他像是已经摸清楚了元浑的脾气,心知这人只有嘴硬,于是慢腾腾地爬起身,凑到他面前问道:“将军,您要那么多奴隶做什么呢?” 元浑面无表情道:“养着玩……怎么,张先又要说出什么大道理,来规劝本将军了?” 张恕笑容轻和,神色温柔,他如常回答:“草民不敢。” 不敢?元浑心道,你有何不敢?这几日的一举一动,岂是不敢之人能做出的? 可元浑到底善良,没在张恕病中出言讥讽,他有些烦躁地把人按回了床上,一脸嫌弃地说:“你少与本将军在这里说三道四了,待你好起来,就重新跪回去,伺候服侍我。” 话说完,侍从送来了姜汤,张恕起身接过,抿了两口,又皱起了眉。 “还不快点喝完睡觉?”元浑叫道。 张恕咳嗽了几声,听起来呼吸有些沉重,他放下碗,回答:“大概是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这姜汤辣得我有些难受。” 元浑想不通这人为何这样难养,他憋闷了半晌,说:“那我唤人去为你下碗面来。” “不用了。”张恕笑着答,“将军能把床铺让给我,我就已经好多了。” 元浑耳根子一热,轻哼一声,眼见着张恕的面庞真的有些泛红,这才不再多言。 “外面一切都好吗?”张恕问道。 “外面好不好,关你什么事?”元浑恶声恶气地回答。 张恕很好脾气地说:“铁马川辽阔,又一览无遗,尤其是南朔,乃是天下知名的古战场,此地虽易守难攻,但因四面都是草场,烽燧、高台等防御设施在前代尽毁,所以必得万分留心。” 元浑目光微闪,脸转到了一边:“你说的这些,本将军如何不知?斥候已在外巡查,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便将立即呈报给我。” “还有,”张恕咳嗽着说道,“南朔毗邻叱连城,叱连城中至今仍有不少草匪,这些草匪虽然没有本事劫掠铁卫营,但保不齐他们会和南来北往的商贾旅人互通消息。将军您得防着他们,万一这些人将铁卫营驻扎在南朔的情报散布出去了,勿吉人兴许就能循着咱们的脚步一路追来。” “知道了知道了!”元浑有些不耐烦,“这些事情,我如何不知?方才安营扎寨时,牟良早已派人去监视那些草匪了。姓张的,你不过是一读书人,这铁马川,你难道能比我熟悉?” “除了这些,还有西边的饮冰峡……” “行了行了,”元浑不想再听,他一手端起姜汤,一手按住张恕,强迫道,“赶紧喝了,喝完睡觉,本将军的事不需要你这个奴隶指指点点。” 张恕无奈地看着元浑,到底没再多费口舌,他强忍着不适喝完了姜汤,转而躺下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元浑坐在一旁,端着空碗,望着他微蹙的眉心和那张没什么血色的面孔,心里一阵气恼烦闷。 重来一世,自己本该掌控已有人,轻轻松松拿下上辈子困扰的一切,协助父兄,率领如罗一族问鼎中原。至少不该处处掣肘,空有一身抱负却无处施展。 而现在呢? 元浑气得咬了咬牙。 现在的他,好不容易找到了十年前尚未发迹的张恕,把这个讨厌可恨的人拿捏在了手中,可到头来自己做事却要受他桎梏,被他指点,真是叫人憋屈愤懑。 想到这,元浑就恨不能上去一把掐死睡梦中的张恕,给自己出气。 但等他伸出手了,又犹豫了,毕竟元浑从小到大,眼见的都是豪放粗矿的草原之民,张恕这般眉目如画的男子着实稀有,他长得如此好看,若是白白死了,岂不可惜? 于是元浑又默默收回了手,而张恕的呼吸已逐渐平稳了起来。 “将军,将军?”恰在这时,牟良探进了半个头,他鬼鬼祟祟地叫道,“将军,卑职有事禀报。” 元浑深吸了一口气,把方才翻涌而起的情绪往下一压,起身推开屏风,来到了牟良面前:“何事禀报?” 牟良见他从里帐出来,可却又穿戴整齐,不由奇怪:“咦,将军您还没歇下呢?” 元浑懒得与他解释,直接上手把人往外一推,挟着他冒风上了南朔城上那座还算完好无损的烽燧。 牟良被呛了一嘴的尘沙草屑,他大咳三下,又啐了两口唾沫,这才出声说道:“将军,刚刚在城外巡查的斥候听见,西边的山隘口处,有女人在哭。” “有女人在哭?”元浑一皱眉,“什么女人?哪来的女人?天浪山在东边,黑水獠子就算是追上了铁马川,也不可能跑去西边的山隘口里躲着。” 牟良讪讪一笑:“将军,西边的山隘再往深处去……可是饮冰峡。” “饮冰峡?”元浑呼吸瞬间一紧。 饮冰峡往南是鞍翘岭,往西是沙团,往北是出关的琼古道,鞍翘岭连着万山之祖,沙团旁边则是西域“鬼城”。“鬼城”自湖泊干涸后,终年沙尘不断,夜夜风嚎,琼古道也由此废弃多年,因而这地方向来神鬼故事层出不穷,从前北境更是将饮冰峡称之为“九重狱的第一道门”。 活在此的人都听过高车四十八部的传说,作为曾属四十八部之一的如罗人,元浑同样清楚,为何饮冰峡会有这样古怪的奇闻。 “相传当年金央公主被神山如尼选中,当成了圣子献给天神的礼物,公主不愿离开家乡,一路哭嚎不止,并因在饮冰峡处,发现自己的心上人已被天神所害,最终殉情自杀。前去接应的天兵天将被金央公主的魂魄震慑,不得不落荒而逃。从那之后,此地就有了闻得‘金女嘶鸣’,必将大败而归的流言。前朝南兴的四象营与二十四府,就曾在饮冰峡,伴随着‘金女嘶鸣’的不详音,折损了三千多兵卒。”牟良摸着鼻子,若有所思,他本想告诉元浑,斥候听到的“女人哭声”便是“金女嘶鸣”的前调。 第15章 但很显然,元浑对此不屑一顾,他寒着脸,声音渐冷:“金央一族早在数年前就已是我如罗人的手下败将了,尽管他们至今没有归服于我部,但区区败军,何必为此害怕金央人口中一真假都未知的神鬼之说?” 牟良没说话,心中却并不认同元浑的自信。 但不料少顷过后,刚刚还满不在乎的人忽然改了口:“但不论如何,先把人撤回来再说,今夜不要往西边去了,都留在南朔附近,明早好轻装起行。” 牟良顿时干笑起来:“将军不是不信那些传说吗?怎的又要把人撤回来?” 元浑抬目看他:“信则有,不信则无。本将军不信,但不代表本将军麾下无人相信。与其让军心动摇,不如未雨绸缪。” 牟良欣慰地一点头:“将军说得是。” “还有,”元浑接着道,“把人撤回来不意味着可以放松警惕,阿骨鲁是个有野心的,他若发现咱们没有跟着他的先遣军去天浪山,保不齐会做出什么事来。所以今夜你亲自带人,在外督军巡营。” “卑职明白。”牟良应道。 很快,铁卫营的将士撤进了南朔城,阿律山缩紧了防线的外口,将散在四方的斥候收拢回了营盘。 鸣金声响起,高悬在城头的旌旗也跟着缓缓降了下来。 深夜,铁马川上,元浑站在烽燧中,蓦地心乱如麻。 经上辈子一遭,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只知打仗的鲁莽少年了,如今他想谋求的不止北境,而是整个天下。毕竟,倘若不能协助父兄开疆拓土,重建一个比肩前后梁与昭兴的大一统王朝,那上辈子的他岂不是白白死了一回? 可眼下此情又纷乱错杂,全然不似前世一帆风顺,如今铁马川上暗流涌动,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率领麾下将士全身而退,安然无恙地回到上离王庭呢? 正在这如坐针毡的时候,元浑忽闻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心中一惊,猛地拔刀相对,不料定睛一看,来者竟是披衣起身的张恕。 “怎么是你?”元浑匆忙收刀。 “草民喝了姜汤,身上暖和了不少,见将军半晌没有回去,所以出门来找。”张恕上前几步,一眼看出了元浑神色间的焦灼,他问道,“方才我见牟大都督往西边去了,可是饮冰峡中的声音乱了军心?” 元浑不知张恕如何得知了那事,神色顿有些躲闪,他语焉不详地回答:“不过是些流言蜚语,现下都已安定,不需要你一小小奴隶来操心,赶紧回去躺着。” 张恕抬了抬嘴角,顺着元浑的话往下道:“将军铁腕手段,流言蜚语而已,自然不在话下。只是军心乱起来容易,平息起来却难,若军中真有人因‘金女嘶鸣’而害怕,草民认为,堵不如疏。” “谁跟你说是‘金女嘶鸣’……”元浑话说了一半,认命似的摇了摇头,他看向张恕,问道,“既如此,那你倒是讲讲,应当怎么‘疏’?” 张恕掩着嘴,咳了几声:“将军,您可知‘金女嘶鸣’到底是因何而产的吗?” 元浑不以为然:“不就是金央公主在哭她死了的情人儿吗?” “那只是神鬼传说,”张恕回答,“饮冰峡在西域‘鬼城’的风口上,一年有三百多日都在狂风之中,哪怕是七月艳阳天,也有飞雪的可能。正因如此,饮冰峡内岩石如柱,沟壑纵横,风从这些沟槽间过,犹如拨弄胡琴琴弦,啸叫之声由此产。至于为何每逢‘金女嘶鸣’,铁马川上的大军都会不战而溃,就是因士兵们不知这简单的原理,被风的啸叫声吓破了胆而已。如此一传十十传百,谣言的威力便显现出来了。” 元浑紧盯着他:“你怎知只是风的啸叫?你去过饮冰峡?” 张恕失笑:“饮冰峡的地貌并非独一无二,天浪山和达木旗都有,只是规模远不及饮冰峡而已。草民去过类似的马蹄岭石林,并将石林的形貌绘在了纸上,请从琼古道回来的商客瞧过,以此判断出饮冰峡中的‘嘶鸣’其实和石林中的风啸是一样的。将军,您也可以去问问幢帅,他同样到过马蹄岭的石林,他必定清楚,石林中的风声较旁处格外凄厉。” 这些话说得元浑一阵沉默,他左思右想许久,最后开口问道:“依你的意思,本将军是应当将这些‘原理’,讲给军中的士兵听?” 张恕温和地回答:“虽然都说‘无知者无畏’,但有些时候,恐惧也来源于未知,若是士兵们清楚了那所谓的‘金女嘶鸣’到底是什么,兴许就不会害怕了。” 元浑听罢,哼笑着打量起张恕,他故意问道:“你说了这样多,想来是不相信金央部族的那些个神鬼传说了?” 张恕泰然回答:“草民礼敬神鬼,但并不耽溺其中,金央部族的传说有很多,这世间的志怪故事也有很多,当中真假,从来难以辨识。况且,如果这世上真有鬼,难道草民要为了证实鬼的存在,而真真切切地死上一遭吗?” 元浑嘴角向上一勾,他凑近了张恕,饶有兴致道:“那倘若我说,我就是个死过一遭的鬼呢?” 张恕注视着他,嘴角轻轻地动了几下,似乎是想要压住自己难以掩饰的笑意。 元浑眼一眯,一字一顿道:“你在笑话我?” “草民不敢。”张恕忙答。 他话说得有些急了,又呛了两口风,顿时咳嗽起来。 元浑冷哼一声,抬手去拉他身上披着的那条貂裘,这还是自己临走前,亲手搭上去的。 张恕看上去很领情,一面忍下咳嗽,一面连连道谢。 元浑见他两颊被风吹得苍红,嘴唇也隐隐发青,不由心烦起来:“赶紧回去歇着,万一今夜有什么变故,我们必得通宵赶路,你这个样子,如何……” 呜—— 元浑的话还没说完,东侧的城角忽而传来一声号角奏鸣,烽燧上的两人具是一惊。 很快,一个传令小兵赶到了近前。 “将军!”这小兵气喘吁吁地说,“城外防线被袭,幢帅遭伏重伤!” 第11章 鬼市幻形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幕下,一列轻骑绕过了铁卫营的第一道防线,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南朔那破损的城墙。 风啸掩盖住了马蹄声,叫原本打着十二分精神的阿律山中了敌军的埋伏。 当元浑接过士兵送来的旗子,看到被血染红的甲衣时,一股怒火登时涌上了心头。 “何人偷袭?”他咬着牙问道。 士兵回答:“来者都身着夜行衣,蒙着脸,看上去是草匪的打扮,但行动做派却一点也不散漫。” “点兵,迎敌,来的肯定是阿骨鲁的先遣探子。”元浑将破损的甲衣一丢,横刀就要上马。 张恕却一把拉住了他:“将军不可,您现在过去,就是着了敌人的道。” “着什么道?”元浑本欲甩开那只搭在自己臂膀上的手,可动作却又一顿,他思索片刻后,问道,“你觉得这又是勿吉人的陷阱?” 张恕回答:“将军您想,铁卫营没有追着天氐镇外的先遣兵入天浪山,最着急的人应当是谁?” 元浑不说话了。 张恕接着道:“阿骨鲁作为勃利部渠帅,叛逃至燕门以东、天氐要塞附近,为了能据有一方领土,得到想要的东西,除去阻碍自己的人,他不惜在天氐策动民变,借刀杀人,可见阿骨鲁是个有胆识和谋略的。 “这样一个头领,被将军您狠狠挫了锐气,必不会善罢甘休。他很清楚,若是您安然无恙回到上离,与大单于和瀚海公通气后,定得发兵天浪山,清剿潜藏在其中的黑水勿吉。因此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若是能在铁马川上击溃将军与铁卫营,阿骨鲁就能稳坐天氐镇,依仗天浪山,与上离王庭分庭抗礼了。可实际上,他们并没有和铁卫营正面对战的实力,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以陷阱引诱将军您。 “当然,这只是草民的猜测而已,毕竟现下还不能确定,来的一定是阿骨鲁的探子,倘若不是阿骨鲁,而是其他勿吉部落,或是狄王那哈的亲卫,此事又得另当别论了。” 张恕怕元浑莽撞,一口气讲完了所有的话,紧接着便又咳嗽了起来。 元浑见此,不由收敛了脾气,他问道:“既然那些黑水獠子没有与我正面对战的实力,为何我不能率兵迎敌?” 张恕忍下胸口痛意,缓了口气:“将军,勿吉人一向狡诈,为了能保住有力量,他们肯定会采取以少多的旁门左道之计,而将军您是打阵地战与攻防战的主帅,万一落进了那般狡诈的陷阱,恐怕……没有周旋的余力。” 这话说得委婉,直白来看,无外乎是讲元浑不知轻重,兵法所习不多,打仗全凭蛮力。可张恕是个会规劝人的,他不说勿吉人兵者诡道、元浑有勇无谋,而是说勿吉人老奸巨猾、元浑清正刚毅。 果然,听完这话,向来桀骜的草原少主哼笑了一声,他点头称是道:“阿骨鲁那等能做出弑母叛逃之事的人,必定狡诈奸邪,你说得不错,本将军不能白白踏进他设下的陷阱里。” 第16章 张恕无声地松了口气:“将军,眼下幢帅受了伤,咱们不如将计就计,佯装不敌,学着他们诱敌深入的模样,把人引到咱们的圈套中。正巧,今夜风大,‘金女嘶鸣’的声音能传千万里,您就令牟大都督率兵往西去,在山隘口为那些勃利部的轻骑们设伏。敌人听闻好似哭嚎的风声,一定会阵脚大乱的。” “好法子!”元浑意得志满,当即拎刀上了马,“我也去!” “将军!”张恕还想拦,“您是主帅,得坐镇中军才行,万一营内有什么变故,还得您来定夺。” 但求战心切的元浑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了,他想也没想,便将身上挂着的一柄剑丢给了张恕,并出言命令道:“既如此,那本将军就留你在此地守着,替我传达四方军令。” 话说完,长鞭“啪”地一抽,元浑策马扬长而去。 呜呜—— 风没有停,而是随着漫漫长夜的到来猛烈了许多。 大风中,士兵们弓腰塌背,一手握着长枪,一手按着顶盔,紧贴着城墙,来到了瓮城之外。 深墨色的天际,隐隐有赤红的光流转,那光藏在浓重的云翳内,犹如天上游龙,将南朔城上枯的杂草映照得如滚浪翻涌。 只燃着一盏孤灯的中军帐内,张恕肩披裘衣,坐在帅案后,静静地注视着展露在他面前的沙盘。 几个小旗插在代表了城郭的土墩上,旗帜的边缘时不时随着帐外传来的呼啸声而轻轻地颤动着。 远处,漆黑的山岗间,元浑正高踞马背上,迎着风,凝望着闯出城郭的轻骑。没多久,在牟良的引诱下,他们一路纵马深入,准备向西而行。 元浑双腿一夹马肚,抽出了腰间长刀,他沉声命令道:“起行,断尾,留活口。” 眨眼之间,铁卫营最精锐的士兵跟随元浑一起,好似匍匐在草原深处的狼群,屏声敛息,游走进了怪石林立的峡口。 此时,牟良已率兵在两侧的山脊上埋伏良久了。 “落石!”忽地一声高喊,惊醒了本欲继续纵深的轻骑。 为首之人慌忙抬头,隔着面罩,看到了一枚当头滚下的巨石。 伴随着巨石一起的,是来自饮冰峡深处的悲号,这风声凄厉如同鬼叫,仿佛游魂在荒原上低徊,慑得人心神不宁,耳膜疼。 闯入此处禁地的轻骑们皆面色凝重,好似身陷鬼阵,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后撤。”见此情此景,一道低沉沉的勿吉语从为首之人的面罩下传出,他一声号令,试图带着身后的诸位骑兵离开。 但眼下后撤已然晚了,肃立在隘口处的元浑已拉弓搭箭,将那燃着火星的矢尖对准了一侧的山道。 这时,闯入饮冰峡的轻骑方才发现,此处的地面竟被人泼洒上了猛火油! “是陷阱!”当中有人大叫。 随着这声大叫响起,元浑手下精锐蜂拥而至,两侧山脊也紧跟着发出了低低的颤鸣——牟良带人奔袭而下了。 不过须臾,这列蒙着脸的轻骑就已宛如瓮中之鳖,丧失了回转的余力。 元浑一挥手,示意部下们上去,将这些冒风闯入南朔大营的探子悉数拿下。但不料还未等他们上前,这些探子不约而同地身形一僵,竟是齐齐服毒,自杀身亡了! “小心!”牟良大喊。 元浑急忙侧马闪躲,紧接着,他就见当中一人的身子越膨越大,居然当空炸开,血花喷溅而出,洒了近前的如罗士兵一脸,旋即,那如罗士兵也身子一僵,跟着他就地暴亡了。 “这些人的身子里藏毒了!”牟良说道。 元浑当机立断,带兵撤出了峡口,很快,那边“嘭嘭”几声接连作响,一股腥臭的血锈味四散开来。 也是这时,东面的城郭上腾得窜起了一道火光,众人定睛一看,发现那竟是烽燧上的烟火信。 “敌袭——”守城的传令兵一声长喝,响透铁马川内外。 “敌袭,敌袭!”有亲卫慌不择路地奔入了中军帐。 可此时的中军帐内,哪能看见主帅元浑的身影?亲卫一抬头,正对上张恕忧心忡忡的目光。 “何方敌袭?”他声音还算镇定。 那亲卫顶着一头热汗,咽了口唾沫,回答:“东边,东边突现大军,黑压压一片,看上去起码得有上千人。” “上千人。”张恕眉心一蹙,“阿骨鲁怎么可能带着上千人,追到南朔城来?” 亲卫听到这话,也不确定了,他讷讷地说:“粗看上去……的确有上千人。” “无妨。”张恕起身,“我随你上角楼瞧一瞧再说。” 南朔城的角楼早已在数十年前的一场草原之战上损毁,当初威武高耸的幕墙如今仅剩一个四面漏风的露台。方才探查到敌情的小兵就是在这处露台上,看到了几十里外突然显现的大军的。 可奇怪的是,当张恕踏上露台时,方才那来势汹汹的“人影”已消失不见了。 “怎会如此?”亲卫大惊。 张恕呛了口风,此时正扶着城垛咳嗽,他皱着眉,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真什么都没有。 “难不成是敌军撤走了?”亲卫疑惑道。 张恕推开了他想要搀扶自己的手,有些艰难地爬上了露台,他用手背挡住额前的风,眯着眼睛仔细地瞧了瞧远方,而后说道:“敌军没有撤走,他们离得更近了。” “什么?”亲卫一悚,“这是如何看出的?” 张恕又咳了几声,说起话来断断续续,但他仍坚持道:“南朔城毗邻饮冰峡,都坐落于西域‘鬼城’的风口之处,此地形貌特殊,乃瀚海流沙与草场的交际,因而一侧地气蒸腾,一侧阴郁寒冷,两者相会,若再有水雾和折光降临,便会出现书籍中记载的‘旱龙吐雾’、‘鬼市幻形’之景。 “我猜,勿吉人一定是跟着咱们来了铁马川,且就陈兵在不远处,打算伺机而动。只不过你们方才见到的‘大军’并非真实景象,而是他们的影子。这附近定有泥沼或是水泡,勿吉人多半就藏在其后,以至于自己的影子被水雾送到了这里。可是……” 张恕思索道:“若来者真为阿骨鲁的勃利部,为何……会有上千人?” 亲卫未及多想,他微骇道:“不管有几千人,那影子看上去……实在是太逼真了!” 张恕有些站不住,不得已倚着城垛,背风讲话,他紧皱着眉,看了一眼烽燧上高燃的焰火,摇头道:“现在不论方才陈兵在外的到底是不是影子,咱们恐怕都已经打草惊蛇了……你们速去传令龙骧将军,叫他赶紧率兵回城。勿吉人若看见烽烟,难保不会当成那些轻骑已经得手,进而大举来犯。” “是!”亲卫不敢耽搁,当即匆匆离开。 很快,探查情报的斥候又慌张赶来,称在南门下发现了错杂的脚印。 南朔城荒芜很久,新的脚印属于谁,大家心知肚明。 张恕说,勿吉的探子大抵已经趁着元浑与牟良诱敌深入之际,溜进了铁卫营中。 这话令所有人严阵以待,谁也不敢在紧要关头放松警惕。 果真,三刻钟后,南城边传来了两军对垒的声音。 咚咚!咚—— 坐在中军帐内的张恕被这鼓声震得心神不宁,他身上疲累至极,可又吊着一口气不能歇息,精神紧绷之中,太阳穴也跟着刺痛起来。 当啷!突然,营帐外响起了一阵清脆的短兵相接之声,张恕狠狠一激灵,不自觉地握紧了元浑留给自己的那柄剑。 “什么人?”他攥着剑,稳住心神问道。 下一刻,“咕咚”一声,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兵栽进了中军帐。这小兵尚有一口气在,见到张恕后,挣扎着说:“快,快跑……” 啪—— 一支箭羽射来,直穿这小兵的心口,瞬间便要了他的命。 张恕呼吸一滞,跌坐在了火塘后的毛毡上,他看到,一道高大的影子徐徐出现在了门前。 “元浑何在?”不多时,“影子”掀开帐帘,发出了一声低沉沉的质问。 烛光倏而一闪,一抹暗翳打在了这人蒙着黑面巾的脸上,张恕一眼看见,他的眉骨间,落着一片猩红的文身。 “血绣司?”张恕脱口而出。 那人眸光一凝,霎时抽出腰间勾月弯刀,劈手就砍。 张恕躲闪不及,只能抬手拿元浑那柄尚未出鞘的长剑去挡,他只听得金铁交鸣,刀剑相撞,一股麻意顺着手腕瞬间蔓延至肩颈。 “元浑何在?”这人拔高了语调。 而张恕已然说不出话来,他被那一刀震得几近力竭,伏在地上便呛出了一口血。 手持勾月弯刀的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上前拎起张恕的衣领,就要割开他的脖颈。 不料正是这死攸关的时刻,一枚亮晃晃的短镖陡然穿透帐帘,进而如银瓶炸裂般,迸发出了一声锐响——这眼纹红锈的勿吉人被击中了颅骨。 第17章 转瞬间,他没做挣扎,当即仰面倒下,失去了声息。 是谁杀了这人? 张恕呼吸微涩,身子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他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帐帘,试图找出真相。 然而,还未有结果,阵阵马蹄声就已鼓噪而起——元浑回来了。 远处金钲奏鸣,方才势头凶猛的敌军眨眼间便如草原蛇鼠,消失在了乌蒙蒙的黑夜中。 元浑一路打马,踏着伤兵的血,来到了营帐篝火前。 “何人进犯?”他高声喝问道。 几个身披残甲的士兵跌跌撞撞,来到了他的面前:“将军,将军……是陈兵在铁马川上的勿吉人,他们杀进了南朔城,闯进了咱们的营盘!” 元浑面色如铁,一抬手,令牟良带人速速追击,自己则下了马,揪过一小兵发问:“杀进南朔城的有多少人?” 这小兵哆嗦着回答:“不足、不足五百人……” “不足五百人?”元浑气得有些发抖,“不足五百人就能把你们杀得落花流水?” 这小兵咽了口唾沫,小声道:“方才我们在角楼上,看到了黑压压一片大军,约莫有一千余众,将军您帐下的那个奴隶说,我们看到的不过是‘鬼市幻形’,并、并非实景,还说营内兴许已混进了他们的细作,可属下们都怕极了,谁也不敢轻易相信,所以、所以就……” “蠢货!”元浑大骂,他一指同样留守大营且受了伤的贺兰膺,命令道,“清点辎重,不可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说完,他大跨步来到中军帐,一把掀开了破损的帐帘。 紧接着,断了气的小兵和脸上绣着红纹的勿吉人闯入了他的视线。 “将军……”靠坐在案头下的张恕嘴唇翕动,微不可闻地吐出了两个字。 元浑瞳孔一缩,疾步上前想扶住这人:“你受伤了?” 张恕摇了摇头,试图强撑起身体,可稍稍一动,方才接下了一记重击的右臂与右肩猛地刺痛起来,连带着心口也碎裂一般地难受,他紧喘了几口气,拼劲最后一丝清明意识,对元浑道:“混进营盘的……是、是狄王手下的血绣司……” 话没说完,他已顺着桌案,倒在了地上。 第12章 星夜围城 狄王手下的血绣司? 难道来偷袭大营的不是勃利部,而是渠帅那哈的亲卫……怎会这样? 而且,那倒在地上的人看起来身壮如牛、面目狠厉,张恕若真与他对上,绝无还余地。 那此人是如何毙命的?难道是与同样死于此处的士兵在搏斗中身亡的?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元浑没有时间思考,他一把抱起张恕,急声就喊:“医工长在哪里?” 不多时,铁卫营军医罗折金拎着药箱匆忙赶来,他还未及行叩拜大礼,就被元浑单手拎到了张恕榻前。 张恕已昏过一遭又缓缓醒来,他在咳了两口血后,被震伤的心口与肩膀好受了一些,见罗折金满头大汗,不由出言宽慰道:“应当只是轻微内伤,医工长不必担心。” 可罗折金的神色却愈发紧张起来,他觑了一眼元浑,又摸了摸张恕的脉搏与胸口,最后小声道:“主上,这是高山寒瘴导致的血瘀之症,方才一震,又加剧其发作,您得赶紧把人送去没有山岚瘴疠的地方才行。” “寒瘴导致的血瘀之症?”元浑呼吸一滞,他太清楚这是个多么危险的症候了。 而两人说话之间,张恕又咳嗽了起来,他面色有些发青,呼吸仍旧沉重,明显是上不来气的症状。 这人强撑了多久?元浑不好说。他只知张恕在天氐时病似乎就没好,又被自己带到了铁马川上颠簸一天。 只是铁马川算不上高山,寻常中原人在其中走上两遭顶多头晕目眩,向来在雪原下活的元浑从没想过,张恕会受不住此地并不浓重的瘴疠之气。 “将军!”还不等两人想出应对之策,牟良突然钻进营帐,他一眼看到了床榻上虚弱不堪的人,神色顿时有些游移。 元浑起身问道:“什么事?” 牟良放低声音回答:“又有士兵在南朔外望见了敌军的影子,那些影子恍恍惚惚,远看不清,谁也说不准到底是真是假……卑职本想来请张先去瞧瞧,可谁知……” 元浑听完这话,张口就想回绝,但不料张恕却勉强起身,答道:“无妨,我现下还好,牟大都督领路就是。” 牟良欲言又止。 元浑当即反驳:“寒瘴导致的血瘀之症是会要人命的,阿爷从前远征河州,从那里带去上离的中原俘虏,有小半数都死在了翻越巫兰山时,你如今这个样子……” 张恕按着胸口,深吸了两口气:“寒瘴只是地貌环境所致,适应久了,也就好了,我方才昏厥,只是因被那探子打伤,并无大碍,您……” 他话没说全,突然俯身咳嗽了起来,继而嘴角呛出浅粉色的血沫,明显是血瘀已入肺腑的症状。 元浑咬着牙,心里一阵焦急难捱,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为何会突然对张恕如此上心,嘴里下意识就道:“不可,受了寒瘴的人,万万不能疾步行走,须得躺卧静养才行。其余事项,大都督也不必来请示我了,直接率人堵住南朔东南两侧的城门。我再派人,去哨城通知值守的卫兵。延陀部、喇剌儿部的不少亲族都驻守在那里,半日之内,他们必能来此驰援。” 一语毕后,他又命令医工长罗折金道:“军中可有红花、丹参等药材,都拿来,给张恕服用。” 几人交谈之际,帐外又响起了数声嘶鸣,瞭望山野的巡哨快步来到了元浑面前。 “将军,南朔外十余里处,有草匪出没,属下们探知,那些草匪原本是藏身在叱连城的游民,如今听闻此处发战事,都冒风赶来劫掠辎重。”这巡哨跪地禀报道。 元浑狠狠挫了挫自己的后槽牙,压下了想要上马出战的念头,他沉着气回答:“先按兵不动,把昨夜前来进犯的那帮人盯紧了。至于草匪,令牟良处置。” “是!”巡哨转身离去。 紧接着,接替阿律山统领防线的守备又来到了帐下,这守备喘着粗气说:“方才属下清点兵马,发现今夜因骑兵偷袭,铁卫营竟折损百人……将军,贺兰骑督想提请率人追击进犯的敌军。” “不可!”元浑凛声命令,“黑水勿吉到底来了多少,偷袭我们的又到底是勃利部还是那哈亲卫,如今都不好说。因此谁也不许踏出这座营盘一步,直到哨城的支援赶来南朔。” “是!”守备也转身离去。 医工长罗折金已回他的毛毡帐寻药了,牟良也率兵填补防线了,偌大一座中军帐,此时只剩元浑与张恕两人了。 元浑看着张恕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往下重重一沉。 他非常不情愿地意识到了一点,自己并不希望张恕就这样死掉。 为什么?元浑不仅在心里发问,为什么? 张恕分明是他前世的仇人,是害得自己折戟璧山,一丰功伟业尽数被毁的死敌,为何这辈子他只是帮了几个小忙,自己就会被“蛊惑”心智? 是这人手段了得,还是他元浑太过善良? 正在这左思右想之际,床上的人开口了,他先是咳嗽了几声,随后撑起上身,拽了拽元浑的衣摆:“将军,眼下传令哨城,请求驰援是最好的办法,您做得很对。” 元浑抱着胳膊,怒视了这人一眼:“本将军是对是错,用得着你来评判?” 可说完后,他又伸手摸了摸张恕的额头,一脸忧心:“怎的越发烫了?” 张恕坐起身时目眩胸闷,歪在床头有些发不出声,他缓了半晌,低低地回答:“若真是寒瘴导致的血瘀之症,那草民应当没有多少时间了。” 元浑喉头一窒,旋即叫道:“你已是本将军的奴隶,我不许你死,你就必须得好好活着!” 说罢,他就要起身出帐,去看看罗折金到底有没有找到能缓解寒瘴之症的药材。 张恕却在这时说道:“我阿妹就是幼时随我上马蹄岭采撷天蠺时,受寒瘴而死,她神昏数日,不治而亡。” 元浑瞪他:“少说这些难听话。” 张恕轻声一叹:“将军,盈虚有定数,岂是一两句吉利话就能轻易决定的?您倒不如在草民死前讲一讲,到底为何要收草民做您帐下奴隶。” 元浑嘴角一绷,不说话了。 他该如何告诉张恕,自己强抢他离开天氐的原因,是要报前世的仇怨? 毕竟,按照元浑的原定计划,是要在天氐找到这人时,就手起刀落,取他性命,永除后患,可现在,自己却要为这病入膏肓的人而忧心,怕他不能活着去往上离。 张恕仿佛看出了元浑的心中所想,他迟疑了一下,忍不住问道:“将军……是之前就见过我吗?” 元浑眼光一闪,故作严厉地沉下了脸:“本将军乃是如罗天王的王子,自小长在王庭之中,怎会见过你这等乡野草民?” 第18章 张恕咳了几声,又是一笑:“将军说得对,可草民因族中行十一,自小被人称呼乳名为‘十一’,长大之后,能识文断字、教人读书,便有了‘十一先’的号。‘恕’字乃草民自己为自己起的名,除去几个江湖密友,还未曾有人知道,我名唤‘张恕’,而将军您……却能在初次相见时,就叫出草民的大名。” 元浑一僵,神色有些发紧。 是啊,当初牟良都快把天氐镇翻个底朝天了,也没找出“张恕”其人,若非他提审了铁伐,否则又该从何处得知,那在骑督府教书的“十一先”就是自己上辈子的仇敌呢? 元浑在小事上一向毛糙大意,他从没想过,前世时,“张恕”这个名字,是直到那人在南朝为官做宰才逐渐为大家所知的。而这下,自己的疏忽竟叫他直接露出了最大的破绽。 也是现在,元浑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天氐镇时,张恕会愿意帮助自己,哪怕后来被人羞辱成了“奴隶”,也在心甘情愿地指点他做事。 原来,张恕一直都觉得,自己此行是因听闻了他的名号,而专程去请他辅佐王业的,尽管……这位新来的主上有那么一丝口是心非。 “将军不愿意讲吗?”张恕语气温和。 元浑想明白之后早已面红耳赤,但还要刻意装出嗤之以鼻的姿态来,他回答:“本将军游走塞北,也结识过不少南来北往的江湖人士,听说过你的名号,有何稀奇?怎的,你难道自比什么名满天下的谋士,认为我去天氐镇,是专门请你出山的吗?” “草民不敢。”张恕还是那句话。 “那你打听这些作甚?老实躺下,你若敢死在铁马川上,我就去天氐,把你家祖坟刨了!”元浑恶狠狠地说。 张恕忍俊不禁:“将军,草民自小跟随父母四处奔走,祖坟在何处,我都不清楚,您如果真的找到了,一定得告知草民。” 元浑气得咬起了牙,他正欲发作,罗折金却恰好端着药碗回到了营帐。 “没有红花和丹参了。”这已年过六十,却还要被元浑折腾的医工长小心翼翼地说,“但黄芪尚有一些,卑职佐以松针,煮了水,方才贺兰骑督还找来了艾草,一会儿丢去火塘里烧一些,也能缓解气促的症状。不过,血瘀已入肺腑,这些……聊于无。” 元浑紧锁着眉,没有说话。 罗折金赶忙接着道:“当然,若是能在明日天黑之前,寻得一些扫罗马布尔,没准儿……还有救。” 张恕知道,这所谓的“扫罗马布尔”就是“金根”,一种益气补血的药材,从前有条件的中原商客过琼古道时,都要在冠玉停留,买上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但铁马川是草场,从南到北足足有六百余里,如今他们已在川原腹地南朔,离哨城都须快马加鞭走上大半日,去哪里才能找到那价值不菲的“金根”呢? “将军,”张恕忍下不适,和声叫道,“扫罗马布尔贵重,军中难寻,就连天氐也找不到许多,医工长已尽力了……” 元浑却倏地起了身,他抓起案头短刀,敛神收色道:“未必找不到,据我所知,勿吉人所活的徒太山虽是川原,但并未遍地有寒瘴,那些燕塞游骑虽来健壮,可来到天浪山、铁马川这种山岚之地,也定会因此致病。不过方才交战之际,我瞧他们一个二个都勇猛异常,想来是提前服食了不少丹参、黄芪、川芎等物,我去他们那里打打秋风,没准儿就能找到扫罗马布尔了。” “将军!”张恕吓了一跳,不知这方才还在下令按兵不动、伺机行事的人,为何突然转了性,又要鲁莽开战了,他扶住眩晕的额头,惶急着说道,“现下连敌军到底有多少兵马都未可知,将军你千万不能冒进行事……” 但元浑却骄横一笑:“方才我是强忍着战意,才发出那般号令的,如今我改主意了。不过是战况未明而已,有何大不了的?本将军向来战无不。” 话音刚落,他已如一道风,闪身出了中军帐的门。 油灯昏黄,狂风凄厉,乌云好似破絮,残月犹如银屑,如罗士兵手中的火把仿佛天上星点,散落在漆黑的草场之上,将黑得令人窒息的原野映照出一片绰绰鬼影。 元浑肃立在前,默然无声地凝视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岭,他缓缓抽出了手中的刀,将那铮亮的刃片高举过了头顶。 被强制要求卧床休息的张恕违抗了“军令”,他有些艰难地来到了营帐前,掀开帐帘,试图看清在城郭那端即将率兵出征的元浑。 可惜风实在太大了,铁卫营中旌旗翻飞,帷幔招展,长缨幡布猎猎飘扬,叫张恕一时难以在那数千个端坐马背上的将士中找到元浑的身影,他努力看了半晌,最后被罗折金扶回了胡床上。 “王子从来战无不。”年迈的医工长吁叹道。 张恕没说话,却深深地皱起了眉,他听到了一声辽阔的号角幽鸣,那似乎是正面进攻的调令。 此时此刻,就在距离南朔不到三里的山原下,一列刚从城内撤出的轻骑回到了他们的营盘中。 风卷起的砂砾打得盔甲劈啪作响,听得人心烦意乱。 也正是这焦灼的时候,漆黑的草窠中忽地探出了三、两个披着黑甲的影子,他们的身上都凝着冰冷的白霜,裸露在外的唇齿间时不时呼出一口雾气,这沉闷的声音被狂风所掩盖,令在周遭巡视的如罗斥候难以察觉。 于是,眨眼之间,这几个潜来的探子冒头了,他们一跃而起,扑上前,见血封喉,“唰唰”几下,便要了刚打算回头的斥候的性命。 没多久,这几人脱掉了身上的黑甲,装扮成了如罗人的模样。 当中有一年轻者嗤笑道:“刚刚你们都听见了,铁卫营吹起了冲锋的号子,那如罗浑是打算骑着他的高头大马,来和咱们决一死战呢!” “真是个蠢材,从前只听人说他桀骜难驯,如今一看,果真如此。” “尽管放心,今夜只要他敢正面冲锋,咱们的主子就能把铁卫营悉数拿下!” 几人说完,一阵大笑。 可就在这好似旗开得之际,蓦地一道利光闪来,那为首的探子思绪一凝,下一刻便觉心口一凉——他竟在毫无反抗间,被人一击毙命。 余下几人大惊失色,正要窜逃,却闻“簌簌”两声,顷刻之后,此处便没了声响。 “将军!”首战告捷的贺兰膺兴奋地叫道,“我杀了三个獠子!” 元浑从半人高的芨芨草中直起身,反唇相讥:“杀了三个獠子是什么值得大肆宣扬的事吗?快给我滚回来,少在那丢人现眼。” 贺兰膺脖子一缩,匆匆回到了元浑的身边。 元浑擦亮了手中的刀,回身看向了同样匍匐在草场中的部下,他冷笑一声,不屑一顾道:“别管来的是勃利部还是那哈,想在铁马川上赢我,就是痴心妄想。你们在此好守着,待等一会儿摸去近处的大都督回来,便直接逼近,将那些原本想把咱们赶进泥沼中的獠子统统溺毙!” “是!”将士们和着风声,低低地应道。 随着草浪涌开,乌云露出了残月一角,银光如白浆般倾泻而下,瞬间,对面有人看到了那数千个潜藏在芨芨草之中的如罗士兵。 登时,一声厉喝起,惊动了将将安定下来的高山大川。 “敌袭——”同样匍匐在那端的勿吉人高喊道。 但这一声还没结束,原本漆黑一片的背后突然有闪着火光的长箭当空射出,箭羽如火网,在夜空下勾织出了一片燃烧着的巨幕。 转瞬中,便有勿吉人被火烧灼,四散奔去。 元浑呵笑一声,号令道:“收网!” 第13章 砭决剮钩 张恕没猜错,那些紧跟铁卫营的勿吉游骑就藏在一处泥沼之后。他们先是被一路匍匐至此的元浑等人惊起,而后才发现,牟良已带人顺着那边的山岗,绕背偷袭了。 “铁蒺藜在何处?筑防,筑防!拦下这些索虏!” “快去告知部帅……部帅去了哪里?怎的不见踪影……” 一声声嘈杂错乱的喊叫声从勿吉人的大营中传出,扰得元浑耳膜疼。 他轻笑一声,喝令手下将士道:“不得接近前方泥沼,就在这边变阵游走,最好能搅得草浪涌动,让那帮蠢货觉得咱们打算踏过沼泽,杀进他们的大营就行。” “卑职明白!”贺兰膺扛着旗,当即应声答道。 不多时,对面正要反击的勿吉游骑看到了泥沼那端左右摇摆、来回移动的旌旗,而后又发现了在不停换阵的如罗士兵。 他们想要做什么?难道准备游过这片一步踏错就会步步踏错的泥沼,杀进自己精心选址的大营吗? 勿吉人的头领还没来得及好好思索一番,大营后的辎重库就先烧了起来。 “草匪?怎么北边来了草匪?”有人骇然。 是啊,怎会突然冒出草匪?这些三天两头在叱连城附近劫掠军旅过客的地头蛇不是要去吃如罗的白食吗?为何跑到了这里? 第19章 没人清楚,这些草匪是被牟良一路驱赶至此,用以障眼的乱子,如此一来,原本信心满满的勿吉游骑瞬间乱了阵脚。 “弃营!弃营!”似乎是他们的部帅在发号施令。 于是,本摆出了还击之态的游骑们顷刻就转了方向,抛下了那些被风吹得里倒歪斜的牛皮帐,转而向山中奔去。 牟良佯装追击,但只虚虚赶出三里地,就悄无声息地折返了,而此时,另一边的元浑已笑吟吟地看着不少束手无策的勿吉士兵跳进了正对面的泥沼之中。 “这里并非他们的主营。”汇合后,已在高地上总揽全貌的牟良神色不明地说道,“此处只有不到八百人,但追来铁马川上的獠子游骑起码有一千以上,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带着大部队去而复返。将军,此次是把他们赶得落花流水了,但卑职觉得,这不是好事,勃利部凑不出这么多精锐,来的怕不是阿骨鲁的手下。” 元浑的表情同样严肃,他一点头,回道:“把留在这里的辎重带走,跳进泥沼的獠子抓上几个,剩下的一把火烧干净。咱们今夜就撤,南朔不能留了。” “是。”牟良抽出了腰间的火折子,扬手一丢,撒向了勿吉人的营地。 瞬间,泥沼两侧腾起了一片火海。 昏沉中的张恕似乎嗅到了这股越飘越远的焦糊气,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一偏头,在枕上呛出了一口含着絮子的鲜血。 罗折金脸一白,扑上前大声叫道:“张先,张先?” 张恕勉强睁开了眼睛,身体轻轻一颤:“将军回来了?” 罗折金看着他唇边残留的血渍,哆哆嗦嗦地应道:“快了,将军快要回来了。” 张恕满额虚汗,双颊由高烧带来的苍红转为惨白,他猛喘了几口气,望着黑压压的帐顶道:“医工长学过砭决剮钩之术吗?” “这……”罗折金喉头一塞。 所谓“砭决剮钩”就是给病患开膛破肚,或以石针排脓,或刮除腐肉,或切开内腑引流,中原一带的郎中一般擅长“砭术”,而北塞一带的医工则更懂烧灼止血、截肢或接骨。 罗折金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在听到张恕提起这些时,双手都不免发抖,他紧皱着一张脸,苦声道:“张先是想令我以‘砭决剮钩’之术,清除寒瘴带来的血瘀、疏通闭塞的气机吗?这太危险了,稍有不慎,便会、便会一命呜呼……” 张恕咳嗽了起来,血沫很快顺着嘴角淌下脸颊,浸透了元浑披在他肩头的貂裘,罗折金拿绢子去擦,却被张恕一把抓住了手腕。 “医工长,”他虚弱地叫道,“血瘀已入肺腑,若有血絮咳出,那便是痈疽、脓创已破,现下就算是服再多的扫罗马布尔,也只能延缓几日不死,可我还有未竟之事,不想就这样死在荒原鬼城之中。从前我曾亲眼看人开胸除去肺腑血瘀,医工长,您帮帮我……” “这、这……”罗折金咬了咬牙,含混地摇起了头,“我不能违抗主上的命令,你若死在我的手上,我定会被、被五马分尸的……” “那您给我一把带有沟槽、能够放血的匕首,以及几支石砭,再拿些药酒和烛灯来,好吗?”张恕已是强弩之末,但脸上仍挂着温和的笑容,他咳了两声,抬起头,双眼尤其清明,“将军回来之前,我不会死的。” 罗折金不说话了,他犹豫半晌,还是将自己的药箱往张恕手边推了一推。 “多谢……”张恕缓缓擦去了自己唇边的血。 随后,他打开了罗折金的药箱,从其中取出了一支黑森森的长针。 “将军,我们在这些獠子的牛皮帐里找到了扫罗马布尔!”远远地,贺兰膺便大叫起来。 元浑一时喜上眉梢,他问道:“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贺兰膺将手上布袋放在了元浑面前:“还有一些丹参和川芎,不多,但肯定够了。” “那就好。”元浑不再耽搁,他快速飞身上马,将贺兰膺找到的药材系在了马鞍下,“回去之后立即点兵,拔营之时要严阵以待,防守那些极有可能赶在咱们离开前就折返的獠子。” 说完,他当即拍马,甩下了这些还在清点辎重的部下。 风力似乎减弱了不少,南朔之上的旗旆已不再上下翻卷,来自饮冰峡中的呜咽也渐渐微不可闻。 元浑的心安定了一半,直到他忽地嗅见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不远处的中军帐内传来。 “张恕……张恕!”他心下一紧,疾步入帐。 罗折金把火塘烧得滚热,帘内因此蒸腾着一股逼人的暖意,以至于元浑刚踏入其中时,竟没看清眼前到底发了什么。 但很快,当这股热气散去,一抹猩红就此闯进了他的双目,登时,元浑脚步一定,屏住了呼吸。 方才走时还好端端躺在胡床间的人,眼下袒露着上身,半胸是血,右侧肋骨间还开了一条狭长的创口,如今创口正汩汩地往外涌着赤红。而垫在下面的马革、貂裘,已被浸得透湿,张恕那如被汗水洗过一遍的面庞也白得不见丝毫颜色。 可他的呼吸却平稳了很多,并正靠在床头,用沾着药粉和烈酒的绢布,去堵那仿佛要把半腔子血流尽的创口。 “出什么事了?”元浑大骇,他推开罗折金,扑到床头就问,“可是那帮獠子摸进南朔伤了你?我已找到扫罗马布尔,定能救你性命!” 张恕干咳了两声,挡过了元浑想替自己捂伤口的手:“将军刚从外征战回来,若把尘土草屑染进创口之中,恐怕会再内疡。” 元浑赶忙撒开张恕,站到了一旁,他连声说:“我不碰你,我不碰你。” 这时,罗折金慢吞吞地解释道:“刚刚将军离开后,张先肺腑内的血瘀脓肿忽然破裂,呕了不少血絮,为了保住性命,张先便令我为他开胸,清瘀去脓。幸而军中金疮药性烈,止住了清瘀后的血溢。只不过,如此也只能勉强保住一时,倘若人因血脱而昏厥,或创面出溃烂,寒瘴再入体加剧,恐怕就回天乏术了……” “将军别担心,有了您找来的扫罗马布尔,草民定能好好活着。”张恕打断了罗折金的话。 元浑却依旧紧皱着眉,眼睛片刻不离地盯着他雪白的胸脯和肋间的创口,嘴中讷讷念道:“这法子太凶险了。” 张恕的神智还算清明,他强挤出一个笑来,安抚元浑道:“我已好多了。” 可说是好多了,眼下人看着却还不如之前,元浑本想等他缓和,就立即起行,以免獠子追来,但现如今…… 张恕好似修习过读心术,他一眼看出了元浑的犹豫,于是张口便说:“将军偷袭了勿吉人在泥沼旁的大营,势必会引来他们从天浪山追至铁马川的大军,再过一个多时辰,天就要亮了,将军,咱们得拔营了。” 话没讲完,他又一次抑制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罗折金本想劝阻张恕,刚清瘀去脓后,肺腑重伤,得少言,还得静卧,可很显然,此刻元浑除了张恕的话,谁的劝阻都不会听,他默默收起药箱,就欲上前为张恕裹伤。 可元浑却说:“不能走,你这副模样,如何能跟着骑兵,继续奔袭?” “将军……” “我已令贺兰膺率大部离开南朔,去往哨城,牟良也转道叱连城,追击那些四处窜逃的草匪了,我率一小部分精锐藏匿在此,等待回援。”元浑不容旁人置喙,他看着罗折金为张恕包扎好伤口,自己则将身上披风扯下,裹在了张恕的身上。 “将军不必陪我在此,我一人留在南朔就可,您还是……” “先去熬药。”元浑不听张恕的话,转头对罗折金道。 “是。”年迈的医工长赶忙起身。 如此,张恕再没有反驳的余地,他被元浑一打横抱起,离开了行将拔营的中军大帐。 南朔四周晃动着的荒草渐渐随风止息,一股寒意窜进了这破败的城池。一小列身着布衣短打的士兵伏身潜行,在营帐被撤去、大军疾驰而离后,窝缩进了一处堪堪能遮风的土舍之中。 在土舍深处,元浑正半跪在张恕面前,为他阻隔窜入其中的冷风。 张恕身上依旧滚烫,加之几番移动,头晕目眩之症再起,为了防止寒瘴入体,他不得不阖着眼睛,靠在元浑怀里养神。 “将军,药来了。”一个亲卫上前,端来了一碗刚熬好的热汤。 元浑托起张恕的下巴,将碗沿送到了他的嘴边:“小心烫。” 张恕半睁开了眼,轻声道:“多谢将军。” 这一声把元浑说得心中一阵气恼。 “谢我作甚,要不是你,如今本将军恐怕已经跨过铁马川,回到上离王庭了。”元浑眼见着人喝完药,忍不住忿忿怨道。 张恕眨了眨眼睛,眨掉了挂在双睫上的虚汗,他低低一笑,说:“将军救我,恩情难忘,若有日后,必以死相报。” 元浑不答,一双眸子死死地盯着张恕那张哪怕在病中也依旧秀雅清丽的面容。 第20章 “将军?”张恕不由叫道。 元浑冷着脸打量他:“‘若有日后,以死相报’,你说得倒是轻巧,就你这幅样子,如何报答我?” 张恕偏过头,认真道:“将军若想问鼎中原、一统天下,那我便能助将军问鼎中原、一统天下。将军若想安民固本、治国兴邦,那我便能助将军安民固本、治国兴邦。您想要什么,草民就给您什么。” 元浑一凝,不说话了。 上辈子,他自诩所向披靡、战无不,区区中州大地,简直唾手可得,却不料最终做了张恕的手下败将,一失足成千古恨,死在了璧山脚下。 那倘若这辈子,前世让他一败涂地的人反过头来为他所用呢? 元浑咬紧了牙。 “将军,”张恕叫道,“天下英豪熙熙攘攘,恕虽不算最有高才绝学之人,但也怀着辅佐明公、廓清寰宇的心。如今九州四海崩裂,黎民倒悬于水火,我曾历遍九州,见诸侯王公暴虐百姓、庸碌无端、人心尽失。眼下后兴疲敝,闾国纷乱,北方诸部兵强马壮,若想夺得江山,必得徐徐图之……将军,不论是做您的奴隶,还是做您的门客幕僚,恕都愿意助您横扫六合、威加四海,与您携手安民固基,建千秋伟业。” 元浑怔怔地看着张恕,不自觉地回想起了千百年的历史间,无数曾立万世之基的帝王在寂寂无名时,就是这样与自己的开国功臣执手相看,良禽择木、贤臣择主的。 而一旦这样的念头涌入脑海,便一发不可收拾。 元浑忍不住去想,这个在前世将自己打得落花流水的“张丞相”,若真的能像他所说的那样,帮助自己横扫六合、威加四海,建千秋伟业…… 正在这时,土舍外骤然传来一阵巨响,似乎是什么东西砸开了本就不甚牢靠的南朔城门,元浑的思绪瞬间滞涩,他猛地旋身而起,问道:“可是獠子打来了?” 一个满身草屑的斥候冲进了土舍,他上气不接下气道:“将军,方才属下在高处看到,来的獠子足足有千人之多,他们已就地取材,用那山间的横木做盾,攻进了南朔之中!” 元浑听完,神色未变,依旧从容,他一点头,答道:“不要暴露行踪,獠子一旦发现本部大营已尽数开拔,便不会再入城探查。你们小心行事,千万不要叫獠子带来的鹰看见行踪了。” 这话话音未落,土舍之上突然传来“唳”的一声,一道疾风扫过瓦顶,震得众人浑身一缩。 张恕又咳嗽了起来,他扶住土炕,勉力起身,对元浑道:“将军,我有一计,可暂时骗过这些黑水勿吉。” 第14章 虚影执炬 砂砾扑簌簌地砸下,让入城探查的勿吉游骑如惊弓之鸟般,打了个激灵。 方才在此处安营扎寨的痕迹尚未消失,一股浓重的木柴味仍飘荡在城中,地上散落着的幡子、毛毡能让人清晰地意识到,如罗人在撤出南朔时有多么慌不择路。 “去,上那边的角楼看看,城内到底还有没有藏在洞里的索虏。”一个游骑兵长命令道。 他的部从很快四散开去,不多时又回到了门楼之下,当中有人禀报道:“部帅,目前未见索虏的踪影。” 这位游骑兵长眯起眼睛,面色微沉,他似乎并不相信手下人的汇报,打算自己深入其中,看一看着偌大的南朔城郭里,是否真的不见如罗士兵的身影了。 “据我所知,元儿烈的第二子是个马背上长大的莽夫,他能在今夜冒袭我方营地,就说明此人没有任何战术头脑。如罗人的大部虽然拔营离开,但兴许还在附近徘徊,没准正打算把咱们引诱入城,一网打尽。”这游骑兵长呵笑了一声。 但他话说完,不远处的城防墙上倏然一闪,竟是一道火光燃起。 那游骑兵长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指挥道:“快,跟着那道火光走,再令九卫将南朔围紧,一只虫子都不能放出去!” 随着他的号令声起,那道火光遥遥熄灭了,转而又在另一处燃起,好似是举着火把的如罗斥候,在四面探查敌情。 狂风带来的鼓噪已经很弱了,可奇怪的是,追去近前的勿吉士兵却依旧难以找到那些“斥候”的踪迹。他们很快循着头领的命令一路深入。可城中幽邃,无论何处都是一片寂静,那火把时起时灭,方位不详,并在不多时后,一并消失了。 元浑在玩什么诡计?他难道觉得,单凭几缕火苗就能把围拢在城外的敌军悉数引诱入城吗?还是说,这些执炬行走的斥候只是在虚张声势,现如今的元浑已经没有正面进攻的能力了? 但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让原本信心满满的游骑兵长游移了起来。 ——难不成,那位草原少主还有其他计谋? 果真,又一眨眼,远处的山岗上也燃起了一把大火,那火烧得不算旺,但却会跳动似的,转而落在了别处。 如此,勿吉游骑们再也不敢怠慢了,头领带人缓缓撤出城郭,并召回了飞在半空中低徊的鹰隼。 土舍内,听闻天上唳鸣远去,元浑徐徐舒了口气。 他站在低矮的檐口,扫了一眼外面被草屑和尘土蒙住的路,嗤笑道:“他们果真离开了。” 张恕靠在一旁,轻咳几声:“如此也只能保一时安宁。” “无妨,”元浑并不在意,“只需等到贺兰膺带人从哨城回来,咱们便可和牟良会合一处,给这些张狂的黑水獠子一击痛击了。” 张恕皱起眉,没有说话。 元浑看他:“怎么?你还有什么顾虑?” 张恕缓声回答:“这些勿吉人奇怪得很。起初,我本以为他们是阿骨鲁手下的勃利部亲卫,一路从天氐镇追至此处。但勃利部到底不是黑水精锐,他们就算有余力利用天浪山的地形地势,与将军您拉扯几个回合,也未必敢像今天这样,以正面之势,和铁卫营相抗。然而眼下来看……这些勿吉游骑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想让将军您活着回到上离。虽说从前如罗与勿吉交过战,可这么多年来,已相安无事许久,如此赶尽杀绝之态……着实让人费解。将军,他们与您……是有私仇吗?” 元浑抱着双臂,神色鄙夷:“私仇?我从未与那些獠子打过交道,谈何私仇?” “若是没有私仇,那他们又怎会闻风而动,死守此处呢?”张恕认真地问。 这话一出,元浑忽而一凝,他想到了自己上辈子的事。 那是他父兄死于璧山后的过往了,当时如罗上下乱成一团,元浑六神无主,足足过了四、五个月,才在牟良等一众老臣的簇拥下,稳住上离、冠玉两京的亲贵旧部。 也正是那时,来自徒太山的勿吉人大举进犯,从天关总塞旧址入侵铁马川草原,将河州一带本就贫苦的游牧百姓杀了个血流成河。 为了稳住军心,元浑不顾牟良阻拦,举兵开战。他先是越过燕门,而后又杀进了徒太山的门户,抱梨关,最后在抱梨关以五千兵马的代价,惨渠帅那哈,还带走了那哈的妻子,也就是当初元野送去和亲狄王的女儿,元浑的姑姑,秃玉公主。 可惜秃玉公主早已心属勿吉一族,竟在被俘的当晚,挥怒河刃自刎。她的离开让那哈发了疯,上一世同样在此时弑母叛逃的阿骨鲁则被自己兄长谅解,继而带着勃利部归降北狄,跟随已近癫狂的那哈一起,反击如罗一族,可惜再次一败涂地。 由此,那哈与元浑便结下了死仇。 在元浑远征同州时,这位已被打得身有残疾的渠帅曾派细作潜入天氐,纵火烧粮,策兵谋反,以至于前线补给难以为继,璧山战事相持不下。 可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辈子一切尚未发,勿吉人又为何会如此穷追猛打? 元浑后脊忽一片寒意,这寒意令他头皮发麻,浑身上下如坠冰窖。 “将军?”张恕见他神色不对,不由出声叫道,“我方才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元浑喉结轻滚,没有回答。 张恕按着胸口站起身,扶着土墙,来到了元浑近前,他轻声安慰道:“不论是不是死仇,勿吉人与如罗一族结怨已久也是事实,将军不必放在心上,草民今夜必定能帮将军捱过他们的搜查。” 元浑勉强露出了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他道:“区区黑水獠子,我怎会放在心上,只是觉得古怪而已。” “确实古怪,”张恕慢腾腾地坐了回去,他思索着说道,“今夜闯入营帐袭击我的血绣司探子,死得离奇。而且,作为狄王亲卫,血绣司很少离开徒太山。这次,他们居然会不远万里,来到铁马川……” 元浑沉吟半晌,没有言语。 自重以来,他从没想过,自己到底为何会有再来一次的奇遇,毕竟,上一世他死前曾发愿,求老天怜悯,赏赐一个反败为的机会。 可若这一切,并非老天怜悯所赐呢? 元浑心烦意乱,一时连张恕的话都有些听不进去了。 而就在他焦躁不安的时刻,外面有小兵来报,说那黑水獠子都已悉数撤去了城外,但仍旧不肯离开,似乎正把守着往北去的几大关口。 第21章 张恕点了点头:“这很正常,以他们一路的行迹来看,这些勿吉人不把铁卫营一网打尽,就绝不会撤兵。咱们当下唯有静观其变。不过我猜,相当一部分的勿吉游骑已追着贺兰膺所在的大部离开了南朔,只是因没在当中找到将军,所以才会去而复返,守着这里不肯放。” 留在此地的如罗亲卫也疑惑了起来:“照这么说,那些獠子难道是真的奔着除掉我家主上而来的吗?我家主上过去从未到过燕门以东,先单于过世后,大单于也从未领兵与獠子开过战,他们为何会这样死缠烂打?难道……就因贺兰骑督在天氐撞破了他们的阴谋,没能让那些藏在洞窟里的獠子找到《怒河秘箓》吗?” 张恕咳嗽了起来,饶是他这样的聪明人,也想不通到底是因为什么。 元浑眉心紧皱,打断了自家亲卫的话:“少在这儿胡思乱想,到外面守着。” 说罢,他又去拉张恕:“你也不要坐在这风口上。” 张恕很听话,跟着元浑回到了背风的舍墙下。 今夜,他利用铁卫营留于城中的铁盾、铜镜,以及几枚火折子,在城内以光曲鉴影之法,给前来探查的勿吉游骑制造出了一片“虚影执炬”之景,用虚虚实实,迫使敌军按兵不动。 但这样的法子终不长久,天就要亮了,等四野清明后,远处山岗便可眺望此处城郭,若是被他们发现了斥候手中的火光不过是铜镜折射……元浑等人怕是立刻就会成为瓮中之鳖。 而现如今,经一夜劳心劳力,又放血引流,张恕逐渐有些支撑不住了,他身上原本降下的寒热再起,人很快便不省事了。 元浑听着他再一次变得沉闷的咳喘声,心中一阵焦灼,他情不自禁地攥紧了张恕垂在身侧的手,脑中开始一遍遍地回想方才这人对自己说的话。 张恕确有平南定北、治国兴邦的才能,否则上一世的南闾也不会在他治下飞速壮大,并有余力和如罗大军相抗于璧山。 可现在,这平南定北、治国兴邦的才能还没让元浑切身领略,他竟就要死在铁马川上了吗? 元浑有些不甘心,他也不知这不甘心是在为了自己,还是在为了因自己而沦落到今天这副样子的张恕。 “将军?”不知过了多久,昏沉中的张恕短暂转醒了过来。 元浑抓着他冰凉的手,回答道:“天还没亮。” 但谁知张恕并不是要问外面的情况,他咳了几声,闷闷地说:“将军您把披风和貂裘都给了我,您不冷吗?” 元浑耳根子一热,指尖的力度都不由收紧了几分,他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微撇:“本将军怎会是你这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读书人?我自小在铁马川、巫兰山、怒河谷间来去自如,从未受过寒瘴,也从未害过疾病,就连被长箭贯穿了大腿、敌人砍伤了心窝,第二天也能爬起来骑马打仗。小小寒风而已,我怎会觉得冷,你岂敢看轻我?” 张恕无奈一叹:“草民没有。” 说话间,他又咳嗽了起来,并很快咳得蜷缩起了身子,伏在一边,把之前好不容易喝进去的药全都吐了出来。 然而,还不等元浑伸出手去扶,外面突然跑来一个传令小兵,这小兵急声叫道:“将军,不好了,方才属下在高处望见,西北方向二十余里处,有一列粗看约莫五千人的大军,在往这边驶来!” “五千人?”元浑吃了一惊。 五千人,还是西北方向,那分明是贺兰膺率铁卫营大部前去请援的哨城一带,难不成,来的是他如罗驻守? 可贺兰骑督才将将离开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如何往返哨城与南朔,并带来这粗算就有五千人的大军? 元浑的骨髓里仿佛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渣,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冷。 这真的是上天赐予他再来一次的好机会吗?为何才刚刚睁眼不过半月,就屡次三番踏入险境? 意识昏沉的张恕也听到了这话,他抓着元浑的手臂,费力地直起身,问道:“你们、你们可有看清,那五千大军披着……怎样的甲胄?” 传令兵摇头:“天还没亮,只有东方白了少许,我们只能瞧见一个黑压压的轮廓并粗算出人数,至于具体的穿着和兵械……一概不知。而且,卑职们见其行军步伐极快,与昨夜在城外看见的‘鬼市幻形’大不相同,想必……不是折光带来的虚影。” 听完这些话,张恕忍着疼,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他起身对那传令兵道:“你是在何处见到的这五千兵马?现下带我去瞧瞧。” 元浑张口就想反驳,但张恕却提前料知了一般,对他虚虚一笑:“将军,草民有些走不动路了,恐怕……还得烦请您来帮帮忙。” 元浑紧绷着脸,不说话,可弯下腰把人抱起来的动作却相较之前温柔了不少。 张恕倚在他的肩头,猛咳了几声。 “领路。”元浑说道。 怀里的人不算沉,尤其对于能拉开千斤弓的草原少主来说,简直轻飘飘得好似一张纸。 但元浑才抱了不到半刻钟,就觉双臂发僵,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太过紧张了。 “将军,”就在这紧张的时刻,他听闻怀中人轻声唤道,“倘若来的不是援兵,而是敌军,那可怎么办?” “怎么办?”元浑猛地拔高了声音,“你不是要辅佐我建千秋伟业吗?现在居然来问我?” 张恕哂笑:“将军这样讲,看来是真的要收下草民做门客幕僚了。” 说话之间,他把额头抵在了元浑颈边,那温热又湿漉漉的触感,让原本暴躁的人竟发不出一点脾气来。 这时,领路的小兵叫道:“将军快看,就是那边!” 东方既白,天际破晓。 一缕微弱的光从山脊另一侧洒来,将荒芜的南朔从一片昏黑中拽出。 远处,兵马奔腾时尘土飞溅,大地隆隆轻颤,仿佛要为此龟裂开一道深深的峡口。 元浑看见,西北方向长矛林立、旌旗飘展,如罗人的金甲映照着冉冉升起的漫天朝霞,犹如神兵降世一般,向朔城奔袭而来。 他不可思议地说:“那领兵打仗的,怎么好像是、是我的孤阿干?” 瀚海公元六孤,元浑的亲兄长,半月前曾派他来天氐平叛,按理说,此时的元六孤应当仍坐镇在上离,为何……为何会率大军,出现在此? 但元浑想不了那么许多了,他欣喜若狂道:“是我的孤阿干来了,是我部的援兵来了!” 随着话声,如罗飞骑如昨夜怒风,掠过山川高原,铁蹄踏碎了清晨露珠,带着盔甲相撞、战马嘶鸣声一起,扑向了陈兵南朔外的勿吉游骑。 元浑在大喜过望间没有看到,他怀中的张恕正为此而深深皱眉。 第15章 疑窦丛 风过之后,晴空万里。 烈烈艳阳,晒得如罗长骑雄赳气昂,一副兵强马壮之景。 元浑喜形于色,纵马疾驰,一路飞奔至在前线督战的总帅车驾前,他跪地抚胸道:“卑职拜见瀚海公!” 端坐在上的元六孤嘴角噙笑,但面上却故作严肃地说:“天氐民乱,背后另有隐情,你为何不速速回禀上离?” 瀚海公在王庭一向威仪有度,所治如罗部众往往多加畏忌,不过龙骧将军可不怕他。 只见元浑觍着脸爬起身,来到了元六孤近前,他孩子气道:“大兄,我怎知这帮獠子如此凶残,竟一路穷追猛打,若早料到如此,我定在天氐时就派人送信,告知大兄近况如何。” 说着话,他拽着元六孤的袖子,爬上了马车:“大兄,你是如何猜到,我在铁马川上被围的?” 元六孤轻笑出声:“傻子,我怎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是你们在天氐发现黑水獠子的踪迹后,牟大都督连夜传讯上离,将一切告知了王庭,我方才能急匆匆率兵赶来。昨日深夜,在苏勒峡的峡口,我手下斥候撞见了贺兰骑督,他说南朔近况还好,你刚了一场,却不承想,今早一看,我还是差点晚了一步。” 元浑脸微红,他不好意思道:“小弟本以为上了铁马川就能甩开獠子,没想到,他们会从天浪山一路追到南朔来……” 元六孤狠狠敲了一下元浑的脑袋,当然,他非习武之人,这一敲与没敲相差不大,反而打得元浑愈发嬉皮笑脸。 只见这人抓着元六孤,扮可怜道:“大兄,你不知道,那帮獠子为了掩盖自己在马蹄岭和互市上的动向,暗中策动民变,还栽赃陷害贺兰骑督,蒙骗得我差点杀无辜之人示众!若非……” 讲到这,元浑的视线下意识向自己来的方向飘去,他讪讪道:“若非身旁有得力之人襄助,小弟我肯定要落入獠子的圈套里了。” 元六孤扫了一眼元浑吞吞吐吐的模样,面色如常:“在信中,牟大都督都已将一切来龙去脉告知过我,你能听得进去旁人建议,倒还真是少见。” 这话说得元浑双颊微热,他强笑两声,跳下了马车:“大兄,如今战事未定,我想先率兵马清扫战场,追缉獠子俘虏。” 第22章 元六孤却道:“不必,此地战事留给牟大都督就好,你即刻随我回上离。我启程前,阿爷已在巫兰山听说了天氐的事,他要我抓紧时间带你回去受训,路上不可耽搁。” 元浑一愣:“阿爷要我回去?” 这就奇怪了,自小以来,元儿烈就少有拘束元浑的时候,从前不论他犯了什么天大的错,元儿烈都能一笑而过。此番元浑不过是没将天氐近况及时告知王庭,元儿烈就令他回去受训,这着实不符合常理。 但元六孤是这样讲的,元浑也只能这样听着,他虽桀骜难驯,但却向来顺从元六孤,既然元六孤也令他回去,那他就必须得回去了。 等骑着马回到大营,见到张恕,元浑立即一副臊眉耷眼的模样。 张恕刚喝过药,被新来的医工长重新包扎了一遍肋间创口,此时正靠在元浑的胡床上歇息,听到外面的动静,他不由坐直了身子,隔着屏风问道:“瀚海公可是斥责将军鲁莽行事了?” 元浑不过是将腰间佩剑随手丢在了案头,不想这一举动竟令张恕察觉出了自己的不满,他闷着气回答:“与你无关,好躺着。” 张恕掩着嘴咳嗽了几声,扶着小几,颤巍巍地下了床,他推开屏风,来到元浑面前,轻声问道:“瀚海公……是不是令将军回上离了?” 元浑忿忿不平地瞪了张恕一眼:“你怎的什么都知道?” 张恕笑了笑:“天氐民变是小事,但在铁马川上与勿吉开战可是大事,若稍有不慎,再惹出两族争端,于如罗而言,可就不是平息民变那么简单了。天王殿下气也很正常,将军不必为此苦恼。” 元浑绷着脸:“你是本将军的门客幕僚,此时却替别人说话,难不成是想做回奴隶,每日跪在我面前端茶送水吗?” 张恕语气温和:“草民只是在劝慰将军放宽心而已,并不是在替别人说话。毕竟,若非草民身受寒瘴,将军也不会在铁马川上耽搁这么久。” “你知道就好!”元浑恶声恶气道。 张恕笑着问:“那我们何时启程去上离?可要等战事平定?” 元浑心不在焉地回答:“你留下,不必跟着我。” 张恕一怔:“我留下?” 元浑看他:“你拖着这样的身子,如何随我骑马疾行?今日我会差人将你送去哨城,哨城地处低洼之带,没有山岚瘴疠,你在哨城养病,等病好了,再来上离找我。” 张恕却一把抓住了元浑:“将军,草民要和您一起走,万一上离有什么危险,也能应付得来。” 元浑诧异:“上离乃是我如罗王庭,能有什么危险?况且,真有危险了,是本将军保护你这个书,还是你帮本将军应付?” “可是……” “少说你那些酸腐的话来恶心我了。”元浑起身,甩开了张恕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他故作不在意道,“去哨城会途径苏勒峡,那地方同样风大寒冷,我将貂裘留给你,你若再敢病,就不要来上离做我的幕僚了。” “草民尽量。”张恕咳嗽着回答。 这日傍晚,收整好了一切的元浑跟随元六孤离开了南朔,一路快马加鞭朝着巫兰山的方向而去。中间稍有停留,也不过一、两个时辰之久。 没出三天,他们便望见了王庭的顶尖儿。 此处曾是胡漠拔奴呼尔罕王的都城,那时的上离还并非一座固定的城池,而是由千万顶毳幕毛毡帐组成的庞大营盘。营盘最中央是拔奴的金丝帷幄,两侧依次排列着九斿旗,风一吹过,高高挂起的牦牛长旆与狼髀骨风铃会伴随着叮当声,散发出阵阵腥膻的味道。 后来,前梁淮阳侯攻入苏勒峡,紫君公主和亲胡漠移风易俗,带领工匠,用白石砖瓦,将这片伫立在巫兰山下的营盘修建成了颇具梁代风情的堡垒城郭。 现如今,胡漠人北迁,离开了怒河谷一带,高车人也走下雪域高原,四十八部中独大的如罗一族在数十年前夺下了这处被人称之为“天神之眼”的漠北王都。 元浑于此、长于此,因而每当望见那王都之上的九斿旗,再躁动的心也会随之安定下来。 “大兄,我们……” 呜—— 元浑本想问一问元六孤,他们的父亲是何时得知獠子渗入天氐一事的,不料话还没出口,王庭上陡然传来一声号角幽鸣,紧接着,两列骑兵飞驰而出,来到了元浑面前。 这正是大单于亲卫,如罗一族中赫赫有名的虎贲军。 “大兄,阿爷已经回来了?”元浑诧异道。 元六孤尚未来得及回答,那为首的虎贲军中郎将吕赤勐便一横长刀,挡住了元浑的去路。 “还请龙骧将军下马。”他凛声说道。 元浑双眉一皱:“这是作甚?” 元六孤看起来也很疑惑,他掀起门帘走下车驾,来到了吕赤勐的马前:“中郎将,你为何率兵围堵在此?可是大单于的命令?” 吕赤勐冷着脸,扫了一眼这兄弟二人,他收起长刀,神色严肃:“大单于命我等候在城外,一旦看见二王子,立即将其缉拿入城。” “什么?”元浑大吃一惊,他上前几步,试图越过吕赤勐,直接寻找元儿烈。 但吕赤勐不依不饶,他抬臂一拦,严声厉色:“王子,并非我等不近人情,但这毕竟是大单于的命令,卑职不好违抗。” 元浑大为不解:“阿爷为何会缉拿我?定是你们这些蠢钝如猪的下属听错了!” 吕赤勐不说话,转头示意自己的部众:“拿下!” 话音刚落,几个壮如一座小山的如罗士兵上前,反绞住元浑双手,将他押在了马下。 这日阳光正好,映得那上离白石城在晴空之下熠熠辉,城中人声喧哗鼎沸,如元浑离开时一样,一派繁荣景象。当然,此时的元浑却不如离开时那般意气风发了。 他被吕赤勐带着,犹如囚徒一般,一路进了中宫朔云殿。 朔云殿中嘈杂,铁勒部、延陀部、喇剌儿部以及锡关部这四大如罗亲族的首领酋豪齐聚一堂。这些人本在议事,可当看到元浑时,却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禀报天王殿下,二王子到!”一黄门侍郎扬头高唱。 元浑举目去看,就见元儿烈大步来到了殿前,这位曾万般溺爱他的大单于眼下一脸凝重。而当两人视线交汇时,元浑竟从他阿爷的神情里,看出了一丝痛心疾首来。 不过是在天氐逞了一回强,没有速发战报而已,为何事态如此严重?从前远征怒河谷,自己足足半月杳无音讯,元儿烈也未曾责骂过。元浑心中疑窦丛,一丝怖意猛然从心底升起。 “阿爷……”他咬着牙叫道。 元儿烈重重一叹,把脸转到了一旁,问向座下部众:“现在人回来了,你们说,应当如何处置?” 元浑顿觉不妙,果真,就听左侧最上首的延陀部单于贺兰儿都开口道:“天王殿下,背叛我如罗一族者,无论亲贵,都应以极刑处置。” 背叛如罗一族?这是在说什么? 不过元浑还没来得及开口,元六孤就先打断了贺兰儿都的话,他挡在了元浑身前,一脸肃然:“单于慎言,你说要处以极刑的可是天王殿下的二王子。” 二王子又如何?“贺兰儿都挺胸抬头,丝毫不惧,他一指元浑,眉目冷峻,“如今证据确凿,就是二王子与黑水獠子串通,一面在天氐策动民变,寻找能颠覆我如罗一族的民间禁书,一面派遣手下暗卫,深入巫兰山,刺杀天王殿下,谋取大单于之位。此等有虎狼之心的逆子,断不可留!” 元浑脑中一嗡,登时睁大了眼睛——他何时与獠子串通,策动民变,又何时派暗卫去刺杀自己的父亲了? “我总觉得将军此行有些不对劲。”哨城,天枢行宫中,张恕隐隐忧心道。 因重伤而同样在哨城落脚的亲卫幢帅阿律山听到这话,顿作不以为然:“我家主上是回王庭,又非上战场,与他一起的可是瀚海公,有何不妥?” 张恕没说话,垂下眼按住了胸口。 这已是几天中,他第三次为此而心悸不安了。尽管医工长称,这心悸只是山岚寒瘴未去,身体仍旧羸弱所致,可张恕却总因此而惴惴不安,他说,元六孤来得有些奇怪。 “如何奇怪?瀚海公虽先天不足,一直无法上马征战,但有他坐镇中军的大小战役,我如罗人从未败过。这次幸得瀚海公及时赶来,否则……” “不,”张恕打断了摇头晃脑的阿律山,他紧蹙着眉,自言自语道,“我所说的奇怪,在于牟大都督送出密信与瀚海公赶来的时间难以吻合。” “什么?”阿律山一向只在恭维元浑上下功夫,稍一遇复杂之事,就大脑迟钝起来。 张恕缓声说道:“牟大都督送信告知上离天氐民变别有隐情之时,乃是十二天前,将军准备离开天氐前后。可从天氐到上离,骑马行军须得六、七日的时间,从上离到南朔,又得三日时间,粗略一算,瀚海公根本不可能是在一接到信时就启了程,而是……在还没接到信时,就带着大军,离开了上离。” 第23章 阿律山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想了半天,最后呆呆地点了点头:“好像……是有些不对劲。” 张恕咳嗽了几声,继续说道:“而且,瀚海公走得匆忙,似乎不像是为平息战事而来,更像是为专程带走将军而来……上离是不是发了什么事?” 阿律山是个不长脑子的人,他哪里能知道上离发了什么事?听到张恕这样问,顿时有些尴尬:“我从小跟着将军南征北战,极少驻守上离,对王庭……不算了解。” “那大单于他……” 张恕这话没能说完,天枢行宫外忽闻一阵马蹄声,阿律山拄着双拐,伸头去看,就见牟良带着一队人马,收兵回城了。 元六孤走后,手下余部留给了铁卫营,牟良率领这将近六千合众,在南朔大杀四方,将原本高歌猛进的勿吉游骑一路打回了天浪山。 他昨日已回过一次哨城,将俘虏的獠子送进了行宫地牢,今日不知又为何出城,直到太阳落山,才徐徐收兵。 张恕心中揣着事,听闻牟良回来,当即就要起身寻他。 这哨城依仗苏勒峡两侧的崖璧修建而成,往上往下都是陡峭的石阶,张恕行动缓慢,还没走出两步,就恰好撞见了拾级而上来找自己的牟良。 “大都督,”张恕叫道,“今日可有将军的消息?” 牟良看他时的神情略有些古怪,面上隐露一丝戒备,听到这话,没做他言,竟直接手一挥,示意身后部下上前将这人拿下。 张恕一诧:“大都督,您这是做什么?” 牟良苦笑两声,看上去和平日一样亲善和蔼,只是出口的话令人心惊,就听他道:“张先,抱歉了,上离送来信报,称天氐镇内的獠子细作一个都不能留,所以……只好得罪了。” 张恕难以置信:“獠子细作?我何时成了獠子细作?大都督,这当中定有误会,先前将军已经查清,那些红桦纸与我其实没有……” “有与没有,并非我能决定。”牟良不听他解释,侧身一让,为手下们让出了通路。 张恕急声道:“大都督,王庭之中,必有居心叵测之人在暗中陷害,将军如今恐怕已见制于人,不论您是否相信我,都请相信将军绝不会做出背信弃义之事。” 牟良一怔,旋即飞快一点头:“把人带走。” 第16章 “受人蛊惑” 狱中光线昏暗,烛影晃动,映衬得元浑那张俊朗英挺的面孔也多了几分阴沉。 他坐在蒲草席上,一言不发,对面伏案撰写“口供”的狱卒不由因此而略显尴尬。 “二王子,您身份贵重,就算是承认了自己意图谋反,大单于也不会说什么,最多把您关上个一年半载,等日子久了,心软了,肯定会为您官复原职的。”负责审讯元浑的廷尉李符笑着说道。 元浑沉着脸,目光有些发冷:“我没做过的事,又该如何承认?” “二王子……” “我要见我大兄。”元浑不耐烦道。 李符干笑两声,一副很抱歉的模样:“二王子,瀚海公繁忙,您有什么事,直接对下官说就好了,下官可以帮您给瀚海公通禀一声。” “荒唐!”元浑大怒,“瀚海公是我兄长,岂容你在中间飞鸽传书?万一别有用心之人再添油加醋,讲些我没说过的话,欺骗大兄,那我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李符慌忙解释:“下官不敢……” 啪!元浑扬手一挥,掀翻了面前的矮几,他抱着胳膊背过身,面若冰霜:“还请李廷尉回吧,我行得正坐得端,你们指控我的那些事,我从未做过。” 李符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他起身道:“二王子还是好好想想吧,这样死扛着,没有好处。” 元浑不说话。 李符接着道:“毕竟,天王殿下留在天氐的眼线是真真切切看到了二王子你和獠子的交易,殿下原本不肯相信,若不是二王子过于急功近利,派人行刺殿下,殿下也不会派瀚海公匆匆召您回来。” 元浑紧咬着牙,胸中怒火升腾。 李符见此,颇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他感慨道:“既然二王子不肯坦白,那下官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今夜天王殿下兴许会来,二王子还是好好想想,如何面对殿下吧。” 说完,他冲守在外面的狱卒一点头。 大门合拢,周遭顿时一片黑暗,元浑缓缓吁了一口气,放在膝上的双手陡然紧攥成拳。 当啷!牢房落了锁。 与此同时,哨城地堡内。 甬道那头隐隐传来了人声与脚步,张恕眼睫微颤,从一个昏昏沉沉的梦境中醒了过来。他勉强直起身,逆着突如其来的光线,向门口望去。 “大都督?”在发现是牟良后,张恕轻轻地松了口气。 当啷!牢房的门开了。 “张先还没用饭吧,这是铁卫营火头军熬的肉粥,虽然味道一般,但可勉强果腹。”牟良将食盒放在了张恕面前。 张恕坐着未动。 “之前有狱卒说,张先夜里咳嗽得厉害,我请教了医工长,为你带来了一些清喉润肺的梨膏。”牟良笑了笑,又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盒子。 张恕低声答:“多谢大都督。” 牟良摇头:“不必谢我,只因你是龙骧将军的人,我不好怠慢而已。” 张恕嘴角轻动,他看向牟良,认真地问:“既然我是龙骧将军的人,那大都督可否把我送去将军身边受审?” “这……”牟良无法回答。 张恕掀开食盒,被肉粥的腥气熏得皱起了眉,他把碗筷推到一边,抬头说道:“大都督深夜赶来,想必……是有要事,而非专程来瞧一瞧草民有没有饿死。既然有事,那便直言吧。” 牟良一哂,盘腿坐在了张恕对面,他指了指肉粥,脸上挂着善意:“没有毒。” 张恕温和一笑:“我并未怀疑过大都督,只是如今有些吃不下而已。” 牟良叹了口气,心知张恕想问什么,他斟酌再三,方才开口道:“张先,清查将军身边的獠子细作是上离的命令,并非我本人……有意针对你。” “我明白。”张恕很好说话。 牟良见他还算配合,于是对身边的随从点了点头,那随从立刻上前,将一枚包裹在绢布里的短镖放在了张恕面前。 这是那晚铁卫营被袭时,杀害血绣司探子的利器。当日情况危急,张恕并未看清到底是谁打出的短镖,可现下仔细一瞧,他便瞬间屏住了呼吸。 “张先可有认出这短镖是何材质?”牟良问道。 张恕紧抿着双唇,面色隐隐发白。 “之前出卖贺兰骑督的士兵铁伐死于营中时,也是身中短镖而亡,杀死铁伐的短镖由美人松的松枝制成。张先博学,想必一定很清楚,美人松只长在燕门以东的徒太山吧。”牟良不疾不徐地说道。 张恕心口猛地一抽,似乎是寒瘴之症再起,他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气,沉声说:“美人松……确实只长在燕门以东的徒太山。” “既然张先清楚,那你该如何解释……狄王的血绣司探子在差点将你杀死之际,倒在了自己人的手下?”牟良一句一顿道。 张恕注视着那枚刃口发黑的短镖,许久无言。 牟良好心说:“张先身子不好,如今尚在病中,这地牢阴冷潮湿,若你肯早些承认自己的罪行,或许我们也能早点把你放出去。” 张恕闭了闭双眼,神色恢复如常:“我若真的承认了这莫须有的事,还会有命活着出去吗?” 牟良眉梢轻抬,却没说话。 张恕接着道:“我明白了,定是有人暗中陷害将军,声称天氐民乱一事乃将军与勃利部勿吉所为,意图策动兵变,动摇天王殿下的根基。而狄王亲卫之所以会一路杀到铁马川上,就是因为那哈察觉了阿骨鲁的动向,要把他与将军的合谋扼杀于未然。供出我的铁伐死于美人松短镖,差点杀死我的血绣司探子也死于美人松短镖,那我……自然就是帮助将军联袂勃利部勿吉的獠子细作了。” 牟良听完,摸了摸鼻尖,不置可否。 张恕却往前一探身:“大都督,从天氐到南朔,这一路上发的一切,您都亲眼所见,难道您也相信,将军会与虎谋皮,打天王殿下的主意吗?草民虽然只是一介平头百姓,可也从将军口中得知过,大都督您是看着将军长大的教习师傅,您难道不清楚,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牟良不得已,告知了张恕实情,他道:“大单于在巫兰山狩猎,途中遭袭,九死一方才脱逃。被俘的刺客称,他们是受二王子的指使。” 张恕深深地皱起了眉:“此等拙劣谎言,难道天王殿下深信不疑吗?” “大单于顾念父子亲情,只是派瀚海公将二王子带回上离受审而已,主上们信与不信,并非我一介下官能决定的。”牟良语气平静。 张恕继续问道:“那大都督相信我吗?” 第24章 牟良没有回答。 他无法确定自己相不相信张恕,但他却很能确定自己相不相信元浑——这可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少主,如此赤胆忠肝之人,怎会做出弑父篡位的事来? 可那在巫兰山中埋伏元儿烈的刺客言之凿凿,甚至还掏出了元浑赐予他的信物,元儿烈一眼认出,那信物正是自己一年前赏给元浑的一把金刃刀。 或许事情另有隐情,毕竟破虏宫那么大,元浑手下有什么小偷小摸之人打着他的名号前去行凶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就在元儿烈准备回上离清查此事之际,南边的斥候忽然闻风而动,称狄王那哈派出了一支大军,正向西勃勃进发。 如罗与勿吉两族已和平共处多年,眼下突然出兵所为何事?元儿烈正为此奇怪,天氐的一纸密报便让他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是他那一向飞扬跋扈、性烈如火的二儿子跟叛逃的勃利部勿吉纠缠在了一处。如此,狄王自然得秉着未雨绸缪、以绝后患之意,派兵将元浑与阿骨鲁的阴谋斩草除根。 这几日牟良在铁马川上追击逃兵,也抓到了几个狄王亲部,这些士兵的供词都与天氐送去上离的密报所言大差不差。 这下,人证物证具在,元浑可谓是百喙难辞。 “张先,”牟良一叹,“要知道,半月前,天氐民变尚未发之时,二王子就已主动请缨,声称被瀚海公留在要塞驻防的贺兰骑督居心不良。瀚海公担心二王子行事鲁莽,因此派我来时刻提点着,也是那时,二王子告诉我,他来天氐其实是要……” 张恕眉心微蹙,看上去有些疑惑,似乎完全不知牟良准备说些什么。 牟良怪笑一声,接着道:“二王子告诉我,他来天氐其实是要找一个人,而这个人……就是张先你。” 张恕当即了然。 也对,元浑被人栽赃诬陷,自己也必然逃脱不了干系,毕竟,民变发之前,元浑曾满城寻找一个名叫“张恕”的人。 牟良依旧记得,自己都把天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摸到“张恕”的影子,直到铁伐,这个真正与勿吉人串通的细作透露了“十一先”的消息,元浑这才得知自己要找的“张恕”居然就在骑督府内。 那么,在此之前,这位久居上离,从未去过天关要塞的如罗王子,是从何处听说了“张恕”的名号?他为何要寻找这人?找到之后,又为何会如此凑巧地从他口中探知互市的秘密,进而捉到那些藏匿在洞窟里的勃利部勿吉? 他们是在为阿骨鲁的动向打掩护,还是在为寻找什么东西而暗通情报? 以及贺兰膺——贺兰膺分明是个忠心耿耿的良将,元浑请命去往天氐前,是从何处得知,贺兰膺有“反心”的呢? 更关键的是,一向下手不留情的元浑却没有杀死任何一个獠子俘虏,在过去,他若有这个心,别说牟良了,就是元儿烈、元六孤都很难劝得住。可奇怪的是,张恕令元浑不要杀,他还真的没有杀。 所以,为什么呢? “所以,为什么呢?”元六孤盘坐在元浑对面,一脸忧心地问道,“是不是那人用什么特殊的法子,蛊惑了你的心,让你对他言听计从?浑儿别怕,你尽管告诉大兄实话,大兄会帮你在阿爷面前说情的。” 元浑面色铁青:“我说的都是实话。” “浑儿……” “獠子是獠子,我是我,张恕乃我门下幕僚,更不可能与獠子沆瀣一气。大兄,你不如告诉我,那密信到底是谁送来上离的,我要与他对峙。”元浑恨声说道。 元六孤无奈:“浑儿,今日你说要见我,我来了,你却又跟我说这些于事无补的话,难道死命不承认,就能改变一切了?浑儿,不论如何,大兄都只当你是一时糊涂,只要你承认是那‘十一先’蛊惑你、欺骗你,害你错信了獠子,我就能把罪责都推到他的身上,令牟良在哨城杀了他,永绝后患。” “不行!”元浑心下登时一紧,“谁都不能杀了张恕!” 元六孤望着他,神色间露出了淡淡的怜悯之色,他轻叹道:“浑儿,你自小长在王都,身边伴你长大的都是阿律山那等单纯的孩子,你不知人心险恶,也是正常,见中原男子得好看,误把其当做知己,大兄也能理解,只是……” “孤阿干!”元浑忍无可忍,他大声打断了元六孤,正色道,“张恕绝非獠子细作,我也从未受人蛊惑,与勃利部串通合谋。不论是谁将密信送到了你与阿爷的手边,都是在栽赃陷害我!” “浑儿!”元六孤打断了他,“浑儿,与其说是栽赃陷害,你不如好好想想,到底谁才会栽赃陷害你?这王庭上下,真有人会栽赃陷害你吗?” 这话一出,元浑沉默了。 是啊,谁才会栽赃陷害他?是如罗一族的亲贵大臣,还是这以前与他连一面之缘都没有的北狄勿吉? 照常来说,上一世这个时候的他,本应在平息了天氐民乱后,回到上离,与父兄在朔云殿上痛饮,然后随元六孤一起,远征瀚海,与金央人决一死战。 天始二年,本该是意料之中的一年,他若真的是独身一人重归来,那必然不可能成为任何人的眼中钉。 除非…… 元浑不敢深想。 “浑儿,”元六孤看着他面色凝重的模样,以为是自己的弟弟终于动摇,于是趁机劝道,“你若承认是那张恕在从中作恶,一会儿阿爷来之前,我就能替你求请,令他放你出来,这一切……我们就当没有发过,好吗?” 元浑却死不改口:“我没做过的事,也不必强加给别人。大兄,你在南朔假模假样骗我回上离,难道就为说这些吗?” “浑儿……” “什么都不必讲了,大兄回去告诉阿爷,我不想见他了。他既不愿意相信我,那就杀我了事,我不在乎。”元浑深吸一口气,思绪逐渐平复,他往那蒲草席上一躺,闭上眼睛道,“还有,记得告知牟良,张恕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断不会饶了他。” 第17章 腹背受敌 傍晚,哨城地堡中一片黑暗,张恕却忽然在寂静中睁开了眼睛,他双眉紧蹙着抬头望向了那扇窄窄的高窗。 此时,窗户口正站着一只通体赤红的小香鸟,这小香鸟“叽喳”了几声,翅膀一动,飞落在了张恕的手边。 甬道那头的狱卒打起了震天动地的鼾声,张恕看了看门外,低头用手托起了这只小香鸟。 借着高窗外的月光,他找到了鸟儿腿上绑着的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三个字:斡难河。 张恕指尖一颤,屏住了呼吸。 窗外月光如水,哨城如沉睡的巨人一般,倚在苏勒峡的峡口,静静地注视着远处的铁马川辽原。 那小香鸟倏地一掠,消失在了这座庞大的城池之上。 张恕听到,不远处隐隐有城门合开的声音,似乎是一列巡城的长骑回来了。 “报——”上离王庭内,一声高喊令刚刚睡下的元浑霍然惊醒。 他迅速从蒲草席上爬起身,来到地牢门边,问那守门的戍卫道:“外面出什么事了?” 戍卫还算客气,好地回答:“二王子,卑职只是地牢狱卒,对外面发了什么,并不清楚。” 元浑眯起眼睛,面色隐露严肃:“方才那分明是加急战报的传令之声,难道是铁马川上又出现黑水獠子了?” “这……”戍卫犹豫了一下,说道,“卑职去为二王子打听打听。” 说完,他将手中长枪交给了自己的同伴,起身离开了牢房。 不多时,这人回来了,他冲元浑行了个礼,规规矩矩地回答:“禀二王子,外面确实来了加急战报,只是敌袭之处并非铁马川,而是瀚海。” “瀚海?”元浑脑中弦一紧。 他记得,上辈子就是这时,退居斡难河北岸的金央人忽然来犯,屠杀巫兰山西脉的如罗忽真部牧民,元儿烈听闻后,当即在朔云殿上派膝下二子出征瀚海,将那些原本已被如罗一族驱赶出神山如尼的“车胡”,杀了个一干二净。 可是,这辈子的他被困牢房,如何能随兄长远征漠北,驱逐金央呢? “给阿爷送信,我要见他!”元浑想也没想,张口便道。 戍卫愣了愣:“二王子,不是您先前说,不见大单于的吗?” “我现在改主意了,”元浑双手抓着门栏,“我要见天王殿下,我要见大单于,你们速速去送信,天亮之前,我必须得见到他。” 门前的两个戍卫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回答。 元浑心急如焚:“瀚海苦寒,我大兄又不能上马征战,如今牟良在铁马川上一时赶不回来,难道要让阿爷亲自率兵出征,与那些打起仗来不要命的金央‘车胡’血战吗?” 戍卫面露难色:“二王子,派谁出征由大单于决定,如今您还是戴罪之身,这些事……就不要操心了吧?” “你们……” 元浑还欲再说,但很快,外面又响起了加急战报入城的声音,戍卫轮岗换哨,新来的狱卒一言不发,不论他如何恳求。 第25章 就这样,被关在狱中的元浑一直等到了第二天清晨,终于等来了瀚海公手下的传令兵。 这小兵在牢门外一躬身,毕恭毕敬道:“大单于有口信,令二王子在狱中好好反省,若是认了错,待等大单于回来之后,可以既往不咎。” “什么?”元浑一愣,“我阿爷要亲率大军出征?” 那传令兵不答,接着道:“瀚海公也有口信,说这几日委屈二王子了,他已着人照看二王子饮食,并令二王子不必为之前的事忧心,他会劝说大单于和亲部酋豪放过二王子的。” 元浑咬紧了牙关,攥拳狠狠锤了一下门栏,震得两侧戍卫都不由默默躲远。 传令兵见此,小声说:“二王子别担心,今日送入王庭的加急战报只是因金央人偷袭了忽真部,忽真部单于的儿子前来请援而已,战事并不危急。” 不危急? 元浑没有出声,但脑海中却回想起了发了狂的金央人将斡难河杀成一片血海的场景。上辈子的他在这一战中受了重伤,心口被金央统帅狠狠剜了一刀,养了小半月才好。 若是元儿烈亲征…… 元浑忧心忡忡,直觉此事不妙。 那传令兵还算体贴,他见元浑一脸沉重,于是出言安慰道:“大单于手下精兵过万,瀚海公也会随军出征,一切都已安排稳妥。而且,河西王即将回上离监国。” 这话令元浑一愣:“二叔?” 河西王元儿只,那个向来对元浑百依百顺,前世陪他一起战死璧山的二叔,如今竟也要回上离了。 元浑记得,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元儿只正在距王庭不远的秃麻山养病,直到天始四年,元儿烈迁都时,他才跟随王军一起,去往冠玉。 然而现下,元浑所熟悉的一切都已大乱,他甚至不敢揣测,元儿只的突然到访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身陷囹圄之人闭目塞听,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回想自己重归来的所有事,企图从其中找出,到底是哪一环出现了问题。 可不论元浑如何回想,都始终想不通,究竟是谁,会对自己的一举一动如此了如指掌。 元浑心底不寒而栗,他听着牢狱外传来的击鼓之声,听着马蹄震地,大军出征的号角,又听着白石城大门门轴转动的“吱呀”。 遥远的瀚海似乎已开始了阵阵厮杀,血腥气透过草荡,来到了元浑的鼻息之间,让他头皮发麻、毛骨森森。 很快,大军远去,王庭重归宁静,牢狱中的更漏“滴答”作响,敲得人心跟着惶惶。 “快,快把城门关上,幕布拉起来,苏勒峡起风沙了!”哨城外,有戍卫高声叫道。 不多时,十几个士兵排成一列,呼着白气,推上了那灌铁的大门。 牟良站在瞭望塔上,很快视线便被遮天蔽日的黄沙所掩盖,他皱了皱眉,自言自语道:“真是奇怪,明明不是每年沙尘暴到来的季节。” 随着话声落下,噼里啪啦的砂砾砸在了堡垒上,牟良啐了几口含着土的唾沫,弯腰钻进了讲武堂。 负责看守张恕的狱卒正站在门口等他,这狱卒看上去一脸焦灼,似乎在为什么大事而惴惴不安。 “那位‘十一先’坦白了吗?”牟良看到这狱卒,随口问道。 狱卒来不及摇头,直接急声说:“大都督,那人一直坚持要见您,还讲什么,倘若见不到您,今日这铁卫营恐怕就要保不住了。” 牟良一怔:“什么叫……今日这铁卫营恐怕就要保不住了?” 狱卒苦着脸回答:“大都督,这人声称,之前已被驱逐出铁马川的獠子今日之内就会折返,而且,兵力将翻倍而增。昨日,瀚海公带来的支援已经离开,现下哨城此地的驻守加起来也不过三千人众,根本无法抵抗獠子的攻势。” 牟良“啧”了一声,觉得这狱卒有些好笑,他反问:“‘十一先’已在地堡大牢里待了三天,他如何得知外面的事?你们不要害怕这些危言耸听,都是他编出来蒙骗你们的瞎话。” 说完,牟良卸了甲,就要往那城郭里面走。 但不料这瞭望塔还没出,就听闻上面传来一阵叫喊声,他回头去看,正见自己的亲卫气喘吁吁赶来。 “大都督,不好了,苏勒峡那头发现了獠子大军的踪迹!”这传令兵大叫。 “獠子大军?”牟良呼吸一滞,转头看向了仍追在自己身边的小狱卒。 那张恕难道真有料兵如神的本事不成? 牟良心中惊疑不定,他很清楚,三日前,自己分明已将勿吉人逐出铁马川,残兵败将不足为惧,根本没有反扑的实力。而狄王营盘久居徒太山,不可能在一时半刻间越过燕门,来到西北,可为何眼下才刚刚安定几天,这些獠子就又卷土重来了? 牟良一时有些错愕,他想不通,倘若真是元浑与勃利部勿吉私相授受,之前那一战应当已足以打消这些獠子的顾虑了,那现下他们重振旗鼓,率大军赶来,到底又是为了什么? “先加固城门,抵御风沙。”牟良深吸一口气,对那传令兵道。 说完,他自己则转过头,拽上目瞪口呆的狱卒,快步往地堡走去。 “我要见张恕。”牟良语气坚定。 此时此刻的张恕正站在牢房中,静静地望着那扇只能透出一丝晦暗光线的高窗,他的手中仍攥着昨夜小香鸟送来的密信,神色间也隐隐带着了一丝焦灼与忧虑。 但当牟良的脚步声传来,张恕的眉心瞬间展开了,他藏好密信,回身来到门边,如愿以偿地看到了行色匆匆的铁卫大都督。 “张先。”牟良很有礼貌地叫道。 张恕直言就问:“勿吉人来了吗?” 牟良一愣,旋即回答:“已在苏勒峡那端。” “果然。”张恕轻轻一点头。 牟良示意手下打开牢门,他亲自为张恕理了理蒲草席,这才盘坐下来,诚恳地问道:“张先,你是如何预料到,獠子今日之内就会折返的?” 张恕抬了抬嘴角,不紧不慢地回答:“勿吉人若不折返,陷害将军的幕后黑手又该如何除掉大都督您和您手下的几千铁卫营呢?” “此话何意?”牟良不解。 张恕正色道:“将军身陷‘谋逆’之罪,而大都督您作为龙骧将军的嫡系亲部,如今却远驻哨城,孤军在外。于旁人来看,只要将军一声令下,铁卫营便会成为脱缰的野马,失去王庭的掌控。” “荒唐。”牟良双眉一皱,“铁卫营乃是单于亲兵、天王近卫,本都督就算是二王子的教习师傅,也得分清是非黑白。况且,他们若真担心我会反,为何不直接令我回王庭待命?” “可倘若将军真的是被栽赃陷害的呢?到那时,分清了是非黑白的大都督你是否会起兵支持被关押在牢狱中的将军?”张恕反问道。 这话说得牟良瞬间沉默了。 他是看着元浑长大的教习师傅,也是曾与元儿烈义结金兰的兄弟,若真有人在背后挑唆这对父子的关系,他理所当然会扯旗起兵。 更何况—— 此番勿吉来袭着实诡异,不论是谁,眼下都不禁有所疑虑。 牟良回想前几日的种种,心下陡然出了数个疑问——到底是谁赶在自己之前,向王庭送出了“元浑意图谋反”的密信?又是谁在背后支持这些黑水獠子,一路穷追不舍赶来铁马川?还有,为何瀚海公要急匆匆地带着元浑回上离,而把自己留在了哨城,难道……是真的害怕铁卫营会为了二王子的“清白”举兵造反吗? 张恕没等牟良想清这一切,他立刻转而问起了勿吉人的攻势:“自苏勒峡那端袭来的大军具体有多少兵马?将帅是何人?斥候如今是否探查清楚了?” 牟良摇头:“尚未,外面起了沙尘,如今只知是獠子大军。” 张恕思索片刻,回答:“如此,便能说得通了。” “如何说得通?”牟良不懂。 张恕却一笑,他很清楚,铁卫营不是大单于的虎贲军,而是牟良一手练起的如罗死士,只要能说服牟良,那就能调得动铁卫营,于是张恕循循善诱道:“将军根本没有与什么勃利部勿吉勾结串通,真正与勃利部勿吉勾结串通的另有其人。现如今,大都督您在哨城进退维谷,稍有不慎,就会被人瓮中捉鳖,一旦您身陷囹圄,或是在这一战中损失惨重,如罗一族必将在失去铁卫营的庇护后落入危险之中。到那时,受益的会是和我一样身处牢狱的将军,还是……其他某个深藏不露之人?” 牟良一皱眉:“上离还有数万雄兵在,大单于、瀚海公都是能征善战的良将,就算我困守哨城,带着铁卫营全军覆没了,我如罗一族也不可能失去强军的庇护。” “是吗?”张恕一偏头,“那倘若上离的数万雄兵被另一场战事牵累,所有精锐尽数出动呢?” “不可能。”牟良斩钉截铁地回答。 但他话音刚落,一守城小兵不及通报,便一头撞进了张恕的牢房,他手中举着一纸刚从上离飞鸽传书送来的信报,口中念道:“大都督,昨夜忽真部单于之子快马入王庭请援,称金央人突犯斡难河,屠戮南岸百姓。大单于与瀚海公已率兵驰援,河西王将回上离监国柄政,现令大都督守好哨城,非急诏不得离开铁马川。” 第26章 “什么?”牟良倏地站起身。 张恕的眸光也跟着一暗,他低声道:“大都督,眼下王庭……将变乱,哨城保不住了。” 牟良没说话,但脸色已然沉凝了下去。 此刻,上离刑狱中,元浑已有整整两日没合眼了,他并非不想睡,而是不敢睡。 现如今,王庭犹如一座空城,河西王元儿只尚未赶来,大单于元儿烈与瀚海公元六孤已带兵离开,仅剩一个刚被褫夺了兵权和官职的“龙骧将军”,手无寸铁,在牢房里发霉蛆。 元浑很清楚,某个躲在暗处的人正处心积虑着想要他命,他若在这种时刻合眼,能不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都很难说。 可如此僵局,又该如何破解? 元浑活了两世,面对当下,却一如在璧山时束手无策。 正是他寝食难安之际,一向安静的牢狱廊道外忽然传出了一阵错杂的脚步声,很快,三个身披金甲的如罗士兵一路小跑,来到了元浑的监室前。 “二王子,”当中一个小兵毕恭毕敬地叫道,“方才大单于送回手信,令我等来此带您回破虏宫。” “回破虏宫?”元浑坐着没动,“我身上的冤案未消,现在回破虏宫,不过是换个地方软禁而已。” 那小兵有一答一:“大单于念着父子亲情,不愿二王子再在狱中受苦,因而令我等送二王子回破虏宫休养。” “不必,”元浑沉着脸,“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二王子……”那小兵还欲解释。 可就在这时,一魁梧壮汉大步来到了元浑面前,他厉声道:“让二王子回破虏宫乃是大单于的命令,怎么,二王子难道是在这牢房里住出感情了,准备原地根发芽吗?” 元浑抬眼一瞧,这出言不逊的正是之前在城门口拦下自己的虎贲军中郎将吕赤勐,作为禁卫,他居然没有跟着元儿烈出征,元浑心中愈发觉得不对劲。 他上下打量了吕赤勐一眼:“你为何没有跟着我父兄出兵瀚海?” 吕赤勐面色不善:“大单于令卑职留在王庭,守好家门,二王子有何异议?” 元浑冷笑一声:“守好家门?既然我阿爷叫你当看门狗,那你岂有资格在这里与我叫嚣?还不快快滚出去,少扰我清净。” 吕赤勐一把抽出了腰间短刀,他才不与元浑客气,直接张口命令手下士兵道:“来人,将二王子绑起来,送回破虏宫!” 第18章 “意图谋反” 破虏宫的门大开着,几个曾随侍元浑身侧的小奴正诚惶诚恐地跪在一边,恭候他们许久没有回家的主上。 元浑被五花大绑着,一路跌跌搡搡地往前走,边走他嘴中还大骂着:“吕赤勐,你竟敢这样对我,难不成是想造反?” 吕赤勐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他见元浑进了破虏宫的门,转头收起刀,对“护送”二王子来此的士兵道:“守好这里,连只苍蝇都不许放出来,知道吗?” 士兵齐声应下:“卑职明白!” 吱——砰!破虏宫的门合拢了。 “混蛋!”元浑眼见着吕赤勐远去,自己却无力反抗,不由气得怒骂起来,他抬腿踹翻了门角的长颈花瓶,转头对瑟缩在一旁的叱奴道,“还不快过来把我身上的绳索都解开!” 叱奴吓得一哆嗦,慌忙爬起身来给元浑松绑,他颤颤巍巍地问道:“主上,他们、他们都说您谋反不成,被大单于关进了刑狱,这、这是真的吗?” 元浑双手解缚,当即一掌拍在了刚刚关紧的大门上,他冲外面骂道:“我说了我只在大牢里待着,你们不放我回去,那我便拆了这门,自己回去!” 叱奴大为不解:“主上,您为何要跑去大牢里受苦?” “受苦?”元浑冷笑,“我就乐意受苦,我若不受苦,那些个居心叵测的人就要将我打入九重狱中当厉鬼了!” 叱奴如听天书,他愣愣地问:“主上,您在说什么?” 元浑咬牙切齿,当即就要抬腿去踹门。 可不料这门还没踹开,破虏宫中突然奔出十余个手持长枪短刀的士兵,这些士兵见到他,倒头就跪:“属下拜见龙骧将军!” 元浑一怔,看着他们皱起了眉:“你们是何人?怎会在我宫中?” 这几个士兵郑重其事道:“属下乃是将军亲卫,奉命在此护卫将军,以免将军遭逢不测。” “奉命?”元浑心底一阵奇怪,他问道,“你们是奉谁的命?” 当中一位士兵抬起头,回答:“自然是奉将军您之前下达的命令。” 元浑呼吸一顿:“我之前下达的命令?你们到底隶属于谁?我从未在阿律山手下见过你们?之前又何时向你们下达过命令?” 那士兵回答:“我等乃是将军安插在虎贲军中的禁卫,将军忘了吗?幢帅统领的是您手下亲兵,我等与幢帅并不熟悉。” 安插在虎贲军中的禁卫?元浑暗道不好,他上前几步,正欲一探究竟,谁知这时,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钻进了他的鼻腔。 旋即,元浑看见,这些士兵的袖口、甲胄下的衣衫上都沾满了血迹。 咚,咚咚!咚—— 破虏宫外骤然响起一阵鼓擂声,似乎是军中练兵,但更像征讨逆贼前的授旗祭天仪式,那颇具节奏的鼓点声令元浑心跳阵阵加速,他讷讷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话音未落,后庭忽地传来尖叫,紧接着,一个小侍女匆匆跑了进来,她“扑通”一下跪在了元浑脚旁,随后含着泪哭道:“二王子,二王子……后门处全是血,全、全是血……” 元浑呼吸一凝,来不及思考那鼓擂声为何而起,转身便跟着这侍女一路来到了破虏宫的后庭。 霎时间,一片猩红映入了他的眼帘。 跟着一起来到近前的叱奴“呜咽”一声,捂住了嘴,元浑也倒抽一口凉气,他脑中嗡嗡直响,不知自己到底落入了一个怎样的圈套。 “主上,咱们、咱们宫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血……”叱奴哭哭啼啼道。 元浑没说话,他硬着头皮,循着血迹,一路向后庭深处走去,没两步,便看到了一片横七竖八的尸体。 是如罗士兵的尸体,这些士兵被砍得面目全非,躺在破虏宫后的假山石回廊下,身子尚还温热,但鼻息已经消失。 元浑只觉喉头塞了什么东西,让他的五脏六腑都因呼吸不畅而蜷缩了起来,而就在这时,一道惊叫声响起了。 “河西王!地上躺着河西王!”一个曾在朔云殿上伺候的小奴面如土色地叫道。 元浑耳畔瞬间炸开了嗡鸣,震得他两眼昏花,胸口发疼。 河西王,什么河西王?难道他们说的是那个看着自己长大、上辈子与自己一起战死璧山的亲叔叔河西王元儿只吗? 元儿只为何会在这里?他不是正从秃麻山赶来上离吗? 元浑不敢相信,但当他的视线缓慢下移,终于看到那具躺在正当中的尸体时,神智犹如被铜钟罩狠狠撞了一记——那不是河西王又是谁? 相较于上一世,十年前的元儿只并没有太多变化,他仍是元浑记忆中的样子,只是……脸上被砍了三刀,胸前破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二叔,二叔……”元浑双膝一软,踉跄几步,差点跪在地上。 叱奴见状,掉头就要跑出宫,告知旁人。 可不料他还没来得及拔腿迈出后庭,一列人马就已气昂昂地撞开了破虏宫的大门。 元浑一回头,正见廷尉李符领着一众朝臣满脸震惊地看着自己。 “那是……河西王?”跟随李符一起来此的延陀部单于贺兰儿都勃然色变道。 元浑嘴唇一颤,终于了这是一个怎样的境地。 他就听贺兰儿都抖着手,指着自己道:“河西王被大单于赐监国之权,你、你竟将他杀死在自己的宫中……二王子,你可是大单于的亲子,如何能做得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元浑大怒:“我没有!” “你没有?”贺兰儿都振声道,“那河西王怎会平白无故死在这里?你手下的亲卫身上又怎会沾染着血渍?二王子,大单于念在父子亲情,没有治你罪过,而是将你关在大牢之中听候处置,你却闯出大牢,回到破虏宫,残害自己的亲叔叔!” 元浑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我是被栽赃陷害的,你们这些蠢货,难道看不出来吗?方才把我带出牢狱的是虎贲军中郎将吕赤勐,你把叫他来,我与他对峙。” “虎贲军中郎将吕赤勐?”李符讪然一笑,“二王子,中郎将受大单于要求,一直守着上离城防,怎会闯入大牢,把你一个背着‘谋反’之罪的‘逆贼’放虎归山?” “吕赤勐会不会做这样的事,你们把他唤来问一问就知道了,那前殿的绳索,就是他捆绑我至此时用的!”元浑指了指乱成一团的宫人,说道,“刚刚他们亲眼所见,我是如何回到破虏宫的,狱中卒子也很清楚,是吕赤勐手下虎贲军将我绑来的!事实如此,你们怎能睁眼说瞎话?” 第27章 “放肆!”延陀部单于贺兰儿都大声道,“何为睁眼说瞎话?元浑,我再尊称你一声王子,你且告诉我,分管牢狱的乃是廷尉,吕赤勐不过是虎贲军中郎将,他是如何越过廷尉,进入大牢的?” 是啊,吕赤勐是如何越过廷尉,进入大牢的?这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一个要把深陷其中之人牢牢网住的陷阱! 想到这,元浑不由将牙咬得咯吱作响,他攥紧了双拳,一句一顿道:“我是被栽赃陷害的,你们这些蠢货,到底长没长脑子?” 李符看上去有些无奈,他随手抓了个身上染血的小兵,勒令他跪在众人之间:“你说,方才这破虏宫中到底发了什么?” 这小兵踧踖不安,先是觑了一眼元浑的脸色,而后摇头道:“属下、属下不清楚。” 李符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他很公正地说:“你不必怕你家主上,照实了说就是,本官会为你做主的。” 小兵抿了抿嘴,低声道:“属下是二王子安插在虎贲军中的禁卫,一直留守王庭,奉二王子之命办事。” 这话说完,李符与贺兰儿都等人顿时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那贺兰儿都嗤笑道:“元浑,你方才还争辩,是虎贲军把你‘绑来’破虏宫的。怎样,现在你的谎言不攻自破了吧?” 元浑一脚踹翻了那士兵:“我何时往虎贲军中塞过人?” 那士兵痛呼一声,栽倒在了李符身前,他无比委屈道:“廷尉,属下说的都是真的!先前、先前二王子出征天氐平息民乱,将属下等人留在了王庭,并令属下见机行事。就在二王子因与勿吉人串通合谋,被带回王庭受审之际,突然有一身着夜行衣者为属下送来了二王子的信物和口令,命属下赶去秃麻山回上离的路上,截杀一列过路旅人。可属下到了近前才发现,二王子命我等截杀的……竟然是河西王。属下不敢轻举妄动,于是便编出二王子有请河西王入破虏宫议事的理由,将河西王及其手下亲卫带到了这里,却不承想……” “不承想什么?”李符质问。 “不承想,二王子仿佛料到了属下们不敢动手,他亲传密信,以属下们的亲眷家人为要挟,要我等将河西王就地杀死。还说他不日就能离开牢狱,带着属下们趁大单于率兵出征之时,掌控上离,做我如罗的……天王殿下。”这士兵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说道。 “一派胡言!”元浑怒喝,“昨日之前,我根本不清楚二叔会回王庭,更不清楚阿爷会率兵出征!你口口声声称,是我派人叫你们去秃麻山截杀河西王,那你倒是说说,我派来的人长什么样子,送来的信物到底是什么?” 这士兵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答:“信物是把金刃刀……送信之人、送信之人是个个子高挑,面蒙汗巾的男子,属下看不清楚长相,只知、只知他口音有些古怪。” “口音古怪?莫不是黑水獠子!”贺兰儿都叫道。 那士兵立刻接话:“是,是有一些像獠子,他的脸虽然蒙着汗巾,但属下、属下觉得那双狭长的眼睛,只有獠子才会有。” “净是血口喷人!”元浑怒火中烧。 但现在,不论他说什么,都是越描越黑,就听那李符长叹一声:“二王子啊,我说你何必如此冥顽不灵?与獠子私通在前,刺杀大单于、截杀河西王在后,二王子,这一桩桩、一件件,证据确凿,你难道能说,不是你做的?” 元浑狠狠一咬牙:“当然不是我。” “不是你又是谁?”贺兰儿都揪起那跪在地上的士兵就问,“你说,河西王是不是元浑指使你们杀的?” “是,是……”这士兵点头如捣蒜,“河西王率兵与我等厮杀,几个回合之后,终究不敌,我等念在被二王子要挟的父母妻儿,不得已……下了杀手。” 李符听完,一指叱奴:“这话是否属实?” 叱奴连连摆头:“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这后庭之中昨晚还空空荡荡,今日之前,奴婢根本没见过什么河西王的踪影……” 可这话还没说完,那士兵就已出言反驳起了他:“你们这些当随从的,自然不清楚后面发了什么。” 叱奴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争辩,他求救似的看向元浑,却发现元浑已低下头,紧闭双唇,一言不发了。 而与此同时,另一曾随侍过王子的奴隶开口了,这奴隶跪爬两步,来到了李符身下:“廷尉,二王子前一日确实送回了密信,信就在奴婢卧榻的枕头底下。” “去找。”李符命令道。 “不必了,”元浑却突然出声打断了他,只见方才还在喊冤的人莫名抬头一笑,脸上露出了几抹可怖的森然之情来,他冷冷道,“看来,这上离王庭中,是有人在逼着我造反。既然如此,那我何必令人家失望呢?” 说完,他身形一闪,扬手一把抽出了当中一个如罗士兵的短刀。只见元浑脚下虚点,扬身一跃,几个起落间,竟已跳上破虏宫的屋顶,准备越过此地,向白石城而去了。 李符大惊,当即叫道:“二王子意图谋反,快!快捉住他!” 眨眼间,王庭内外风啸声起,数只红隼振翅而出,方才刚刚息落的鼓声再响,震得白石城都在徐徐颤动。 没过多久,宫里宫外就传遍了元浑的“恶行”。 有人说他与獠子勾结,暗害元儿烈;有人说他闯出牢狱,截杀元儿只;还有人说他亲率禁卫,准备闯入朔云殿,自封天王…… 一时间,谣言甚嚣尘上,人们群情激奋,都恨不能将元浑这投敌叛国的“大奸之人”亲手杀之。 自然,混乱中,没人注意到,仍慌里慌张守着破虏宫的一个小侍从突然惊叫起来,他伏在元儿只的身边,冲四方大喊道:“医工长、医工长在哪里?河西王还有一口气在……” 可惜,王庭中人尽数在忙着追捕元浑,谁也不知那据说是被自己亲侄子害了的河西王睁开了眼睛。 元儿只低低地吐出了一句话:“上离……有细作。” 深夜,哨城,风沙如幕,穹庐混沌。 牟良正戴着面巾、头帻和风帽,站在城门口,清点手下士兵。他眯缝着眼睛,望了一眼哨城绝壁上的烟火信,随后对亲卫道:“开城门。” 当—— 狭长的入城通道开了,一股满是尘土腥气的黄风席卷着砂砾,扑面而来。铁卫营的士兵纷纷低下头,拉紧了斗篷与护臂,冒着风,快步离开了这座巍峨的塞上堡垒。 牟良始终注视着头顶的烟火信,在确定敌人短时间内不会赶到后,他长吁一口气,转头来到了队伍最末的那辆马车前。 “张先。”牟良叫道。 车中的人咳嗽了几声,将一卷羊皮地图递了出来。地图上圈圈点点,标注了不少细密的文字,牟良大致扫了两眼,而后欣喜过望。 “张先,没想到你对这苏勒峡中的形貌如此了解。”他笑着说,“我过去只来往于怒河谷、巫兰山一带,对南边并不熟悉,若非有张先在,此番带领这么多士兵,我还真不敢从西北一侧离开哨城。” 张恕淡淡道:“苏勒峡险要,如今东南一线有勿吉人驻扎,若想回到王庭,只能从西北面的暗丘山过。那地方地形复杂、寒气四溢,大都督须得小心。” 牟良学着中原人的礼仪,向张恕一拱手:“多谢先提醒。” 张恕客气道:“也得多谢大都督肯相信我。” 牟良苦笑一声:“谈何相信不相信?我身为铁卫大都督,也不过是在为自己的手下士卒考虑而已。眼下保全兵力,不与獠子死战是最佳两侧,回去设法为二王子证明清白是理所应当。只是若非先提点,我恐怕至今仍无法看清眼下的诸多疑点。” “大都督抬举草民了。”张恕一顿,“只是……光率铁卫营回上离,并不足以襄助将军脱困,我还想写一封信,送去北边,给一位或许能支援将军的人说明情况,不知大都督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当然可以。”牟良说罢,一挥鞭,冲手下士兵扬声高喊道,“传信兵何在?” 第19章 前朝旧贵 苏勒峡绵长,从东至西足足有百余里之迢,当中的暗丘山、雪花岭间寒瘴密布,就连一些如罗士兵进入其中,都会因此而头疼脑热。 牟良担心张恕旧病复发,驻扎暗丘山这夜,本想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但谁知还没到入夜时分,自己就先困顿得不行。 “大都督歇息吧,不必盯着我,既然您已决定抛下哨城,率兵回上离了,就应当相信,我绝不是勿吉人的细作。”张恕客气道。 牟良失笑:“张先误会了,我只是在等断后的斥候送信而已。” 张恕抬了抬嘴角:“哨城沦陷已成定局,大都督是在担心那些勿吉人会急躁冒进,还未在铁马川上安定下来,就继续往北进发吗?”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而是……”牟良昏昏欲睡,他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自己面前已快要见底的酥油茶,好心地起了身,“而是在想,身陷王庭的二王子……罢了,我还先去为你温一壶热水来吧。” 第28章 可话刚说完,他身子就先一晃,随后连人带壶一起,“咕咚”一声,栽倒在了地上。 “大都督……”张恕轻轻地叫了一声。 牟良睡得很沉,脸贴在毛毡上就打起了呼噜,张恕来到近前,试图把他沉甸甸的身子搬到胡床上,可惜努力了半天,也没能成功。 “放着我来吧。”这时,一道低沉沉的声音从角落里的黑影中传出。 张恕动作一顿,直起了身。 “容之,”黑影混沌,好似缓慢地长出了人型,这“人型”缓缓踱步来到了亮处,扫了一眼呼呼大睡的牟良,轻笑了一声,“如罗人的铁卫大都督也不过如此,才一刻钟,就被我药倒了。” 张恕没有回头,目光仍紧盯着牟良的脸,他蹙眉道:“这样太过冒险了。” “冒险吗?”那人弯下腰,把脸凑到近前打量起了张恕的神情,他揶揄道,“你好像是真的在担心那如罗王子。” 张恕闭了闭眼睛,拉过一张毛毯,盖在了牟良的身上,他淡淡回答:“若是元浑出了什么事,谋划了这么久的一切就将付之东流,我自然担心他。” “是吗?”那人眉梢一扬,忽地一抬手,掐住了张恕的下巴。 “松开。”张恕沉着脸道。 那人状若未闻,反而愈发得寸进尺。 只见他先是扶住了张恕的肩膀,而后掐着张恕下巴的手又开始逐渐向下深入,准备探进他的交领之中,去抚摸那段没有裸露在外的脖颈。 张恕一把挥开了他,面上微怒:“谁准许你跟随我到这里来的?” 那人笑了,松开手后,撩起衣摆坐在了张恕身侧,他捡起了放在一旁的烧火棍,拨弄起了火盆里的柴禾:“主上命我把你看紧一些,以免将来……真的跟那如罗浑跑了。” 张恕不言语,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鼾声如雷的牟良。 “你是如何让他相信你的?”那人饶有兴趣地问道。 张恕抿起嘴,半晌后才答:“我本就行得正、坐得端,牟大都督深明大义,自然会相信我。” 这话令那人哈哈大笑起来,他摸了摸下巴,不知想起了什么,转而又问:“那如罗浑呢?之前我见他可是讨厌你得很。” 张恕放在双膝上的手虚虚一蜷,对这话不置可否。 那人见此,轻哼一声,略带蔑然地说:“容之,这次见我,怎么不问……你弟弟的事了?” 张恕目光微动,瞥向了那得意洋洋的人:“倘若我问了,你会如实回答吗?” 那人贴近张恕,露出了自己长得还算英俊的面孔,他真诚地说:“你如果愿意好好问我,那我也必定会好好回答你。” 张恕端坐不动,从那人手里夺走了烧火棍,转头丢去一旁,自己又要起身。 可那人却不依不饶,一把将他拽倒,并张开手臂,紧紧地箍住了试图挣扎的张恕。 恰在这时,帐外传来了士兵的脚步声,有人低声禀报道:“大都督,断后的斥候回来了,今夜营外巡防也已布下,暗丘山风大,属下担心会中途变。” 张恕听到这话,匆匆挣脱了那人的环抱,起身掀开了帐帘。 “大都督……张先?”前来禀报军情的士兵一怔。 张恕低声道:“舟车劳顿,大都督已经睡下了。今夜不必担心兵防之事,暗丘山虽然环境恶劣,但离城郭较远,且风沙一过,行军留下的马蹄印、脚印都将消失不见,勿吉人不会追来,诸位尽可放心。” 那士兵一拱手。 张恕接着问:“断后的斥候何时回的?哨城现下如何?” 士兵回答:“一刻钟前刚回,斥候声称,黑水獠子的大军已入主哨城,但并未久留,在其首领发现我等已经离开后,他们很快便向南撤去,进而驻扎在了距离哨城三十里外的一处平岗下。斥候认为,这些獠子都乃狄王亲兵,或许稍作休整,就会继续北进。” 张恕点了点头:“我会转告大都督的。” 士兵再一拱手,起身离开了。 见人走远,身子始终牢牢挡着帐帘的张恕这才松下一口气,他侧过身,看了一眼仍坐在火盆旁不肯走的人,语气疏离道:“主上可有什么话要转达给我?” “尚无,”那人向后一仰,翘起了二郎腿,他油腔滑调道,“我之所以从天氐一路来到这里,只是因为担心你而已,尤其担心那索虏会对你行不轨之事,不然,北塞苦寒,我何必在这铁马川上来回奔波?你不谢我给你送去斡难河的消息也就罢了,居然连个笑脸都不肯赏我瞧瞧。” 张恕神色冷淡,不为所动:“再往前走,出了苏勒峡,就是如罗王都了。那地方戒备森严,你若是被人发现,我绝不会救你。” 听到这话,那人一跃而起,来到了张恕面前:“容之,你在我面前总是这样横眉冷对,我每次都好伤心。” 张恕想要推开他,可手刚一伸出来,就被这人死死地攥住了。 “容之,”他死皮赖脸道,“你说,我若是杀了主上,自己当王,你对我可还会是眼下这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吗?” 张恕面色如常:“你若杀了主上,自己当王,那我便立刻拜在元浑门下。” 那人笑容微僵,悻悻地松开了张恕的手。 张恕皱着眉拉了拉宽大的袖口,遮住了这人在他腕间留下的五指印。 “容之,”这人叹了口气,感慨道,“你能告诉我,你现在是对慕容家的大卫更忠诚,还是对那个救过你命的如罗浑更忠诚吗?” 这个问题让张恕目光一暗,他转头看向了那正注视着自己的人,认真地回答:“我对能夺得天下的明公圣主更忠诚。” 那人咧开了嘴,进而笑得越来越张狂,可正当他打算好好出言讥讽一下张恕时,睡在毛毡上的牟良突然翻了个身,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念起了梦话。 这让那人顿时警惕起来,他双眼微眯,拽过张恕,低声嘱咐道:“上离之中将有图谋不轨之人围剿如罗浑,你若见状不对,速速离开,万不可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正巧前些日主上又瞧中了一位,乃是琅州刺史王含章,此人相较于如罗浑,更有深谋远虑,你若能搭上他的线,将来入闾国朝廷为官,兴许比留在北塞,给蛮子当幕僚要更有用一些。至于咱们要找的东西……我可以替你去找。” 张恕没答话,似乎是并不认同这人的观点。 但这人一点也不在意,他把鼻子伸到张恕颈边,狠狠嗅了一下,而后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容之,你不管是是死,都是我慕容家的人,这一点,给我记好了。” 说完,烛影一晃,这人消失在了军帐中。 暗丘山狂风呼啸,好似要把那铅灰色的天盖也撕扯下来。 张恕听着风声,无声地呼了一口气,方才一直紧绷着的双肩终于重重地沉了下来。 正这时,牟良睁开了眼睛,他大睡一觉,醒来后恍如隔世,坐起身环顾四周半天,才想起自己刚刚居然意识全无。 “张先?”他“嘶”了一声,心下升起数个疑惑。 张恕则拿过压火石,盖灭了案头最亮的那盏灯,他平静道:“这暗丘山寒瘴深重,帐内若是烛火燃得太过,便会叫人觉得憋闷、昏昏欲睡,大都督也服用些金根,以免体内血瘀暗结。” 大概还真是如此,牟良拍了拍自己昏沉的脑袋,接过了张恕递来的小瓷瓶。 他边往嘴里塞药,边喃喃自语道:“不知二王子现在如何了……” 此时的上离王庭中,元浑正阖着眼睛,盘坐在一方窄榻上歇息,他并没有睡着,双耳仍支着去听外面的动静。 不多时,门轴声传来,一个脚步轻轻的人走到了他的窗下。 “主上,是我。”叱奴细弱的声音响起了。 元浑立刻睁开眼,跳下床,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门边:“外面情形如何?” 叱奴哈了口寒气,低着头挤入屋中,他小声回答:“主上,现在外面正在满城搜捕您呢。” 元浑的脸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却无声地叹了口气。 自昨日从破虏宫出逃,上离已鸡飞狗跳了一天,起先李符、贺兰儿都等人还能寻得元浑踪迹时,王都内外的禁卫都在追捕他。后来元浑不再大张旗鼓地四处乱窜,禁卫也逐渐安了下来。 但誓要把“谋反之人”缉拿归案的王庭并不甘心,吕赤勐很快封堵住了四方城门,本欲趁乱离开的元浑不得已,重新回到了上离的小街小巷之中。 还好,正在那时,叱奴找到了他。 “主上,方才我溜进白石城打听了一番,从一黄门侍郎口中得知,中郎将今夜要挨家挨户搜查,虎贲军已在雾台下陈兵,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查到咱们这里了。”叱奴愁眉不展。 这里是多年前,元浑赐予他的一处宅院,就在距离破虏宫不远的射狼甸外。 叱奴本以为此处还算安全,却不想才过片刻,禁卫就又要查来了。 第29章 元浑仍旧镇定,他点了点头,回答:“我会想办法离开的,你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再去白石城里打听消息了,毕竟你是我的人,倘若有什么变故,他们定然不会放过你。” “可是……” 元浑却一摆手,令叱奴不必再说了,他起身道:“昨日我在城中流窜之时,听那些来来往往的士兵说,河西王并没有死,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叱奴摇头道:“奴婢也不清楚……之前情况危急,我本想追着主上一起离开,因而没有再守着破虏宫,后来发了什么,奴婢并不清楚。” 元浑按了按额头,一阵茫然若失。 这上离王庭是他长的地方,现下却又令他如此陌。元浑不知道,偌大一座都城中到底藏纳了多少污垢,又到底隐匿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肮脏。 这还是他所熟知的上离吗? “这还是我所熟知的上离吗?”元浑自语道。 叱奴眨了眨眼睛,有些听不懂自家主上的话。 当然,元浑也没指望叱奴能懂,他扫了一眼这家徒四壁的破毡房,有些无奈地问:“之前赏赐你那么多,你都藏到哪儿了?为何屋里什么都没有?” 叱奴露出了一个羞赧的笑容,他回答:“主上赏赐给奴婢的,奴婢都好好留着呢,哪能拿去换铜板和吃食?” 元浑气:“蠢材!你不拿着东西去换铜板和吃食,我今日就要饿死在这里了。” 叱奴一缩脖子:“那奴婢……” 话还没说完,外面突传一阵叫喊,两人就听吕赤勐的声音隔着一道院墙响起了:“今夜若是找不到二王子,明日尔等也不必留在军中了!” 士兵的齐呼钻进了元浑耳畔,让他狠狠一机灵。 叱奴在一旁忙推搡道:“主上,你快走!” 元浑咬了咬牙,拎起桌上短刀,掉头就往后门去。 叱奴一路跟到门边,他小声说:“主上放心,河西王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的,没准儿……没准儿河西王醒了,主上您也就清白了。” 元浑苦笑两声,不知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沦落进了今日这番田地,他握紧了刀,冲叱奴道:“你先找个隐蔽之处藏好,我若安定下来,再接你离开。记着,千万不要被吕赤勐捉去了!” 说完,他起身一跃,跳上了屋梁。 深夜月色寂静,远处的巫兰山如一头巨兽,伏在一望无际的塞北辽原上。星星点点的光缀在房角,将檐下狼髀骨风铃衬得洁白如雪。 元浑回身望了望正要破门而入的虎贲军士兵,转头一闪,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毡房之间。 第二日一早,铁卫营自暗丘山拔营。 张恕昨夜因寒瘴而气短头晕,半宿没睡,可行程难以耽搁,今早他强忍不适,随牟良起行。 午时,大军终于越过了这片由黑色岩砾构成的川岭继续北行。 没多久,先遣兵便望见了远处的雪花岭。 “雪花岭是巫兰山的前脉,只要看到了雪花岭,就相当于踏进了如罗的王都。”跟在张恕车驾旁的牟良愁眉不展。 张恕咳了几声,掀开帐帘偏头去看,果然,远处的云翳下,有一座高耸嵯峨的雪山正静静伫立,那雪山一面陡峭如斧斩刀削,一面堆积着皑皑白雪,阳光一晒,雪色如鎏金,一片刺目耀眼。 张恕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他愣了愣,轻声道:“王庭便在那雪山之下吗?” “没错。”牟良回答,“王庭就在那雪山之下。” 张恕舒了口气,点了点头:“希望将军如今一切都好。” “希望将军如今一切都好。”牟良跟着应道。 第20章 里应外合 呼!天还没亮之际,一个巡城的士兵突然发现东北角处的箭楼燃起了一缕火光。 正当这士兵疑惑,是自己花了眼,还是时时有人把守的王庭真的走了水时,那火忽地腾跃而起,烧穿了箭楼的房顶。 “敌袭……难道是敌袭?”那士兵大叫了起来。 很快,原本戍卫在下的禁卫快步上了城楼,众人大惊失色,一时间,抬水扑火的抬水扑火,登瞭望塔侦查敌情的登瞭望塔侦查敌情。 “中郎将,中郎将!”没多久,箭楼着火的消息便传到了吕赤勐的耳边,他手下亲卫大喊,“东北角城门着火,有敌军来犯之相!” 吕赤勐也吃了一惊,可作为虎贲军的统帅,他脚下步子才刚刚迈出,便瞬间猜到,这火到底是谁放的了。 “方才可有探查到二王子的踪迹?”吕赤勐沉声问道。 他手下亲卫回答:“有百姓称,昨夜在射狼甸附近看到过二王子的身影。” “射狼甸……”吕赤勐眉梢轻抬。 射狼甸离破虏宫不远,乃是先单于元野所建的游猎围场,附近居住的多是在白石城内伺候如罗亲贵的侍从。 因而吕赤勐一听便明白,元浑到底去了哪里。 可就在这时,城池的西南角又突然响起了叫喊声,众人一回头,就见西南角的箭楼竟也跟着燃起了火光。 “中郎将,难道、难道上离已被敌军围困了吗?”有虎贲军士兵惶恐道。 吕赤勐轻哼一声,一脸鄙夷:“被敌军围困?我如罗自五十年前将金央‘车胡’驱赶出斡难河后,就再也没有被人打到王都底下过。如今大单于和瀚海公在外远征,真有什么敌情,他们自然会送回加急快报,怎会让咱们这些守城的禁卫闭目塞听?现在你们看到的火光,不过是二王子在故弄玄虚,企图用这样的法子混淆视听、掩人耳目罢了。” “可是……” “不必惊慌,”吕赤勐胸有成竹,“先去把射狼甸四周给我搜一个遍,然后将藏在当中的二王子亲信捉到我面前来!” 号令一出,虎贲军士兵闻风而动,顷刻之间,便将射狼甸围了个里外不透风。 而此刻,正在东南角箭楼上埋藏火磷石的元浑一眼望见了远处攒动的人头,他心下一紧,当即就想回去看一看叱奴有没有安藏好。 可不料他还没来得及动身,就听脚下木楼梯“吱呀”一响,紧接着,一个圆溜溜的脑袋探了上来。 是个虎贲军小兵。 “二王子?”这小兵刚一见元浑,便瞬间露出了震惊的神情,他掉头想跑,可还没出三步,自己就先一头栽在了地上。 “站住。”元浑抽出刀,以刀尖点他后背,并恶狠狠地说,“胆敢往前一步,或出声大叫,我起手就能要了你的命!” 这小兵抖了抖,带着哭腔求道:“二王子、二王子饶命,小的就是一个卒子,您放过小的,小的绝不会透露您的行踪。” 元浑丢下火磷石,将引子和火折子以及铜镜都布好,这才压着脚步,走下楼梯,把小兵推到了箭楼下的空地上:“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兵抽着鼻子回答:“拓兰。” 元浑“啧”了一声,没有说话。 眼下卯时正是换哨的当口,禁卫刚刚撤去一轮,本该值守的尚未到来,而这个被元浑撞见的小兵,则恰好是因顶盔落在了箭楼,方才匆匆折返的倒霉蛋。 他觑了一眼那留在角楼上的火磷石等物,脸色灰白:“二王子,不论您做了什么,小的都不会吐露一个字,您放心……” 元浑眯了眯眼睛,将这小孩从上到下审视了一个遍,随后说道:“我不杀你,但我要你守在这里,待等东北角的大火被扑灭后,立即点起此处的磷石。” “这……” “点燃磷石后,便将铜镜对准西北方向,在看到西北方向也有火光亮起后,你方可离开。”元浑命令道,“听清楚了吗?” 名叫“拓兰”的小兵含着泪点了点头:“二王子只要不杀我,我、我什么都愿意为二王子做……” 元浑轻笑一声:“话不要讲得太早。” 说完,他伸出手来:“把你身上的甲胄脱给我。” “甲、甲胄?”那士兵立刻环抱住了自己的身子,他惊恐道,“二王子您要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元浑一瞪眼,“抓紧时间,小心一会儿被人发现了。” 说完,他一收刀,等着这小兵来为自己穿衣束甲。 拓兰别无他选,只得赶紧擦干泪,摘下脑袋上那刚找到的顶盔,慌里慌张地为元浑戴上,而后再在他的瞩目下,重新跑上箭楼,擦燃了那枚摆在铜镜前的磷石。 呼!又是一把火燃起了。 “奇怪。”牟良高踞马背上,双眉紧紧地蹙着,他小声自语道,“金央人不是才刚刚越过斡难河吗?为何上离城池之间会有火光闪动?” 听到这话,张恕也掀开了车帘,他盯着不远处那座雪山城郭看了许久,最后露出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笑容。 “将军似乎逃出来了。”张恕说道。 牟良脸色微变:“逃出来了?” 张恕一点头,接着问:“王庭中,哪一处城门的防守最薄弱?” 第30章 牟良抿了抿嘴,有些不愿回答。 张恕无奈:“大都督,既然你已走到这一步,就得明白,王庭中人与您、与将军迟早得兵戎相见,将军若非走至穷途末路,我想,他应当也不会像在南朔时一样,用明火和铜镜制造假象,来迷惑城防。倘若咱们在这个时候踌躇不前,身陷城中的将军必会多几分危险。” 牟良缓缓吁出一口气,似乎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他问:“张先,你确定如今这一切,都是王庭内心怀鬼胎之人谋划的,和将军没有一点关系吗?” 张恕温和一笑:“大都督,都到这个时候了,将军和勿吉到底有没有关系,得您自己判断。他是您看着长大的,您比我要清楚,将军到底是个什么性子的人。” 这话说得牟良神色一暗,他握紧手中长刀,思索了不知多久,方才开口回答:“西南门的防守最为薄弱,那里因斜靠雪花岭的进山步道,相对险要,加之距离虎贲军大营雾台较远,所以戍卫最少,轮岗时间最长。但上离四面城防犹如铜墙铁壁,就算是能救出将军,虎贲军不开闸口,铁卫营也入不了城。” 张恕一点头:“方才我仔细瞧了瞧,发觉……城上明火,以东北、东南两处为真,西北、西南两处为铜镜映射下的虚影,如此,倘若禁军发现,便会着重在东北、东南两处搜查。大都督且率铁卫营前往西北、西南两处城门便可,正好,那里斜靠雪花岭,居高来看,视线也受阻,城内候望的烽子很难发觉咱们陈兵的行踪。如此,进可攻城,退可入山。这王庭内布满了奸细,咱们得想法子,带着将军逃出上离。” 牟良听完当即应道:“先说得在理,我这就兵分两路,前往西北、西南两处城门。” 铁卫营牵一发而动全身,很快,这些金甲士兵便如影子一般,顺着雪花岭下狭长的涧道,消失在了上离烽火燧的视线之外。 天渐渐亮了,上离四周那高大的青砖城墙很快镀满了一层赭红色,垛口戍卫的身影被拉得虚长,雾台上的金顶旋即反射出了耀眼的光芒。 倏地一下,东南角的明火被慌慌张张赶去那里的士兵扑灭了。 “什么人?”吕赤勐一眼看到了一个畏畏缩缩的影子正藏在箭楼后。 “中、中郎将!”拓兰脚下不稳,歪了个跟头,差点摔在那高高的台阶下。 吕赤勐不认识这小兵,一见他手上的火磷石硝黑,当即拔刀出鞘,拿刀尖点着他的额头就问:“二王子在何处?” 拓兰吓得胯间濡湿,浑身打颤,他哭哭啼啼地回答:“中郎将,二王子、二王子他扒光了我的衣裳,逼我留在这里点火……” “那二王子人呢?”吕赤勐阴沉着脸道。 拓兰疯狂摇头:“我、我不清楚、不清楚二王子在哪里……他、他好像往射狼甸去了,好像是、是射狼甸……” “射狼甸?”吕赤勐的眼中登时精光一闪,他回过身,看向了一个正被手下人押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奴,“你主上往射狼甸去,可是要寻你?” 那被吕赤勐捉住的正是没能找到藏身之处的叱奴,他红着眼睛、咬着牙,一脸决然地回答:“我怎会知道主上的行踪?他早就丢下我们这些为奴为婢的,一个人跑了。” “是吗?”吕赤勐弯下腰,对着叱奴的脸,狠狠啐了一口,“说实话。” “我说的全是实话!”叱奴嗓子细,这一声可把吕赤勐的耳朵叫痛了。 吕赤勐气得就要去掐他脖子,却不承想这时来了一个小斥候。 “中郎将,不好了!”这斥候惊慌失措道,“城池西南角忽现一路大军,为首之人叩门称,来者是铁卫大都督牟良!” “牟良?”吕赤勐一怔,“铁卫营不是被留在哨城了吗?怎会现在回来?” 然而,还未及他思索出结果,一声巨响已从远处传来。 轰隆隆—— 是铁卫营的楼橹战车架在了西南角的城墙上,牟良居然不问青红皂白,突然开始攻城了! 远在射狼甸的元浑正站在叱奴的院子里翻找,一无所获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小侍从大概已经被吕赤勐捉走了。也是这时,隔着上离从南到北那层层叠叠的街市,元浑听到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嗡鸣。 西南一处的城墙下已升起了缕缕黑烟,元浑跳上射狼甸上最大的毡包,远眺望去,只见城楼竟架起了云梯。 怎么回事?难道是父兄不敌,金央大军攻到了上离?可如罗一族兵强马壮,这么多年来,从未有过任何一个部落,能一路长驱直入,杀到王都的城根儿,除非…… 元浑双眼一亮,他跳下毡包,找来了一匹无主的马,飞身就要往西南门赶,那里也是他原定趁乱遛出城的位置。 而此刻,门下已乱成一片。 “轰轰”几声巨响过后,吕赤勐指挥着虎贲军上前,围堵欲破开城门、闯入上离的铁卫营。 延陀部单于贺兰儿都也派亲信赶至此处,探查敌情,并加以援助。 但眼下,王庭中最勇猛的精锐都随着元儿烈、元六孤出征瀚海了,剩下的无非是虎贲军等本就应戍守白石城的禁卫,这些禁卫大多是纸上谈兵的亲贵子弟,突然被铁卫营这等久经沙场的长骑攻上,一时间,都乱了阵脚。 吕赤勐左支右绌,忽闻身后有急报传来,他一把丢下叱奴,转头问道:“又有何事?” 来者是个面蒙甲罩、身材高大的“士兵”,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利索地来到牟良身前,低头一跪:“中郎将,射狼甸处又现二王子的身影。” 吕赤勐面色微冷,他凛声命令道:“即刻派出一列人马,去往射狼甸,缉拿叛逃的二王子元浑。” “是!”三名虎贲军伍长即刻起身,往北赶去。 吕赤勐扫了一眼那仍跪在自己脚旁的士兵,随口道:“你也跟着一起。” 可不知为何,这士兵纹丝不动,似乎是没有听见吕赤勐的话。 “我让你也跟着一起。”虎贲军中郎将不耐烦道。 “是吗?”面甲下,隐隐传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已被折磨得人事不省的叱奴抬起了头,他先是有些疑惑,但当看到面甲上的那双眼睛时,这个伺候了二王子近十年的小侍从瞬间屏住了呼吸。 “吕赤勐,去死吧!”他就听一声怒喝传来,方才还好端端跪在地上的士兵突然抽出了腰间短刀,进而直直地刺入了那虎贲军中郎将的胸膛。 吕赤勐身形一僵,瞪大了眼睛。 元浑一转刀柄,毫不恋战。他拽过叱奴,一脚踹翻了欲冲上前的虎贲军士兵,转头飞身跃上马背,就要往那城门底下赶。 但不料吕赤勐还真是一员勇将,他挨了一刀竟不倒下,眼见着元浑要跑,这人居然能拖着重伤,拉弓搭箭。 元浑只听身后传来“铮”的一声,似乎是长箭离弦而出,他迅速一闪身,带着叱奴跃马一歪,向那城墙底下的水渠跳去。 天已大亮,清晨的光本该洒满上离王都,可乌云却在此时遮蔽住了将将冒头的太阳。 城上士兵只闻一股血腥气从山谷间飘来,进而嗅到了寒风吹起的铁锈味——那是铁卫营大军身上的甲胄在染血后散发出的令敌人畏惧的气息,现如今,这让人头皮发麻的味道成了进攻王庭的一把利器。 登城督战的延陀部首领贺兰儿都眯起双目,振声说道:“牟良,你乃大单于麾下第一猛将,今日竟敢趁王庭空虚,反攻倒戈!” 牟良刀一横,肃立在了城下的楼橹上,他呵呵笑道:“贺兰单于,本都督抗命离开哨城回返王庭,是为襄助蒙冤的二王子脱困,尔等与奸佞沆瀣一气者,拿什么来阻拦我手下的正义之师?” “正义之师?”贺兰儿都嗤笑,他扬手一挥,号令虎贲军道,“放箭!” 可话声还未落,脚下城墙却陡然一颤,这位部落单于低头一看,只见铁卫营中的一辆冲辕已破开了半寸城门。 檑木与滚石“咚咚”落下,但冲辕却不管不顾,片刻之中,已顺着那半寸城门,挤进了传闻中严丝合缝的上离王都。 果真,知己知彼,放可百战不殆。 除了曾戍守上离的铁卫营,还有哪一路大军能如此短的时间内,破开这面百十年中都无人能敌的铜墙铁壁? 正在城内身陷混战之中的元浑也听到了那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他抓起差点溺水而亡的叱奴,举头去看,只见城门大敞,虎贲军与铁卫营已在那夯土下战成一片。 可元浑还未及高兴,吕赤勐已再率人赶来。 这禁卫中郎将半身是血,可却依旧杀得凶猛,他长臂一挥,将铁链子飞锤打出。元浑一个没留神,左脚脚踝便被那链子绊了个正着。 “主上!”叱奴大叫。 元浑低骂一声,被吕赤勐带得摔倒在地,他还没找准力道起身,右手又被另一飞锤缠住。 “二王子,得罪了!”吕赤勐喝道。 第31章 然而,电光石火间,一辆藏于云梯和冲辕之后的马车突然踏过城门下刀剑相交的士兵,直冲吕赤勐而去,驾车的正是元浑的亲卫幢帅阿律山。 “将军小心!”马车疾驰间,张恕猛地从前室中探出身来,他的肩头还披着元浑离开南朔前留给他的那条貂裘,貂裘皮毛泛光,刺得元浑呼吸一颤。 “将军!”正是这时,阿律山勒住了马缰,张恕向元浑伸出了双手,他叫道,“快上车!” 第21章 一路向北 嗡—— 高出云表的大门重新合拢,将那些意图攻城的铁卫营士兵拦在了夯土墙之外。 好在牟良并不恋战,他眼见张恕带着元浑破开重重包围,从上离城下水渠中逃出,便立即号令麾下士兵,撤出楼橹战车和云梯,停止攻占西南门。 乌云很快散去,金光洒向了白石城,璀璨的琉璃瓦顶迸发出了一片耀目的彩光,宛如降世天神般,刺得人睁不开眼。 混乱之中被砍伤了几刀的元浑顶着满头血回目看去,正见吕赤勐由手下士兵搀扶着,站在那插满了铁箭的城垛之间,阴沉沉地俯视自己。 “大胆牟良,竟敢率铁卫营擅离职守,围攻王庭!”贺兰儿都登上高台,指着阶下,扬声怒骂道。 牟良骑着马,稍稍跃出阵前两步,而后抬头回答:“延陀单于此言差矣,卑职率铁卫营回王庭,是为给二王子伸冤,给大战在即的国都守门。我若留在哨城,做那獠子大军的笼中困兽,稍有不慎,便会使铁卫营全军覆没,到时候,难道要将我如罗的半壁江山都拱手赠予西出的獠子吗?” “大胆!”贺兰儿都气急败坏道,“牟良,你少在这里强词夺理,上离王庭固若金汤,怎会被獠子攻破?” 牟良还欲再说什么,可另一侧的虎贲军已架起了支支长箭。 “放火!把这些叛军都烧死!”有人高喊。 “将军?”已驾着马车退回众部将之后的张恕轻声唤道,“三天前,勿吉大军入主哨城,如今正在铁马川一带徘徊不去,或许要不了多久,就会向王都进发,若是……” 啪!张恕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一支利箭袭来,擦着元浑的侧脸,钉在了马车壁上。紧接着,城池上响起了吕赤勐的声音。 “牟良!”他大叫道,“你身为大单于亲信,竟做出叛令谋反之事,其罪当诛!今日,我便代大单于发号施令,将尔等逆贼诛戮于上离之下!” 牟良气得破口大骂:“蠢材!獠子都上铁马川了,要不了多久便会打到王庭根儿,你们这些被猪油蒙了眼的豚犬,难道以为能凭借一己之力,抵御住狄王亲部的攻势吗?” 吕赤勐不听,扬手一挥,号令万箭齐发。 “列阵!持盾!”牟良一转马头,就要迎敌。 可正在这时,元浑出声道:“撤,都撤,不要与这些蝇营狗苟之辈多费口舌。” “二王子?”牟良一愣,回头看他。 元浑抹了一把脸,缓缓吐出一口气,咬着牙忍下了心中的忿然与失望,他凛然道:“真正与黑水獠子串通的奸细另有其人,这藏污纳垢的上离王庭中早已是蠹虫遍地、爪牙窃伏。铁卫营若留下,怕是会被蚕食得皮骨无存。既如此,那何必再执着于一方王庭?牟良,现下你立即率兵,走雪花岭进山步道,我要往北去、去斡难河……找大单于和瀚海公鸣冤。” 牟良双唇微动,似乎想劝说元浑再作一搏,可看着头顶降下的铁箭与猛火,牟良到底在马上低了头,他清楚,区区铁卫营是攻不进上离城防的,与其在此虚耗,不如以退为进。 思虑过后,这位铁卫大都督应道:“是,卑职明白。” 紧跟着他,铁卫营的上千士兵也齐齐高呼起来,这地动山摇的声音,仿佛能将面前那巍峨的城墙震出一道裂缝。 元浑却并未被高昂的士气所鼓舞,他闭了闭双目,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金光闪闪的王庭,口中无声念道:“再会了……” 咚!咚咚…… 身后阵阵鼓擂远去,铁卫营留下断后的精锐拦住了企图追击的虎贲军,没多久,虎贲军撤去,延陀部单于的亲卫也跟着离开,牟良终于在杀出一条血路后,成功率大军挤进了雪花岭下的那条狭长步道中。 张恕坐在车内,始终侧着身,紧盯着后方,直到王庭上那雄伟的顶尖消失在雪山之间,他才徐徐呼了一口气。 “将军一切都好吗?”等转回身,张恕关切地问道。 元浑背上的刀伤正火辣辣地疼,可他却抿了抿嘴,摇头回答:“一切都好。” 张恕浅笑了一下:“那就好。” 脱离了激烈的战场,结束了几天来的收监被押与流离失所,突然被迫成为反贼并逃出了王庭的元浑一时只觉心底五味杂陈,他一想到自己过去几天来的遭遇,就情不自禁悲从中来,想好好与张恕讲一讲,可当他抬眼看到面前这张温柔清丽的面容时,却又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张恕似乎猜到了元浑的纠结与痛苦,他抬手抚上了年轻王子的后颈,宽慰道:“将军,不论天王殿下和瀚海公信不信您,也不论王庭中的王公大臣们信不信您,我与牟大都督从始至终都明白,您是被栽赃诬陷的。” 元浑鼻尖一酸,一股从未有过的委屈瞬间涌上了心头。 张恕淡淡地笑着,他说:“将军本性赤诚纯真,奸邪之人正是利用了您这一点,方才能轻松设计离间您与父兄之间的关系。但将军不必担心,草民定会找到陷害您的幕后主使,为您伸冤鸣屈。” 元浑紧抿着嘴,不知该如何回答张恕的话。 本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叱奴也跟着鼓起勇气叫道:“主上放心,小奴我也会一直追随您的。” “卑职也是!”赶车的阿律山跟着附和起来。 元浑挤出了一个笑容,表情却比哭还难看,他强撑着应答道:“没错,我们定能找到幕后主使,还我如罗一个清净。” 张恕的手轻轻地捏了捏他的后颈,随后和声说:“草民把医工长请来,为将军包扎伤口吧。” 雪花岭中大风随着金钲的奏鸣声而逐渐消失,天角也隐隐有了拨云见日的迹象。 铁卫营一路疾驰,先于这日午时来到了山脚下,而后顺着西北一侧的涧道去往了更深的冰原,最终在傍晚天将黑时,驻扎在了一片被如罗人称之为“玉龙脊”的冰壑旁。 高山寒冷,铁卫营出征天氐时所携带的毛毡帐、御寒甲很快无以为继,牟良只得将队伍临时打散,以三伍变为一伍,十余人挤在一座军帐内取暖。 而从前只供中军的柴禾、木炭也分发给了士兵,毕竟,要想去往斡难河,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夜晚,难得受冻的元浑坐在暖意并不旺盛的地塘旁烤火,他哈着寒气,时不时抬眼打量几下不远处一边咳嗽,一边伏案绘制地图的张恕。 张恕看上去精神还好,脸色相较于之前重病时,已缓和不少,只是人似乎瘦了很多,那交领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实在突兀得厉害。 元浑心有不忍,正想开口说话,却不料被张恕抢了先,就听他道:“将军,我与大都督离开铁马川时,勿吉人已杀进了哨城,虽说他们很快撤去,但保不齐何时会突然奔袭。如今咱们离开了王庭,大单于和瀚海公的亲部又远在斡难河,倘若勿吉人翻过了铁马川,王庭……怕是要朝不保夕。” 这话令元浑眉目一沉,他冷然说道:“张恕,你可知那王庭之中藏有多少獠子细作吗?” 张恕微凝:“草民不知。” 元浑自嘲一笑:“我从前只当上离是天底下最固若金汤的堡垒,却不承想,竟已被人渗透得宛如筛子一般。虎贲军中有奸细,延陀部里也有奸细,就连本将军的破虏宫内都藏着与獠子串通一气的奸细。当初在天氐,我本以为山高皇帝远,怎料身边居然有人伪造我与敌部勾结的密信,挑唆大兄和我的关系。张恕,你觉得,我再守着那王庭有何用处?” 是啊,有何用处?难道要等着来日敌军打到城墙脚下时,眼看着铁卫营一面在外厮杀,一面应付城内那数不数的细作吗? 元浑只觉悲哀。 他无声叹道:“我在上离长在上离,如今却不认识上离了,这座曾由我大父和阿爷携手打下的城郭,早在我无知无觉中发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甚至想不通,它怎会变成今天这副样子……在我的记忆里,上离分明是……” 分明是如罗人的一方净土。 哪怕是活了两世,元浑都清晰地记得,上辈子,延陀部单于贺兰儿都不过是个爱贪图小便宜的长辈,虎贲军中郎将吕赤勐也只是个不苟言笑的禁卫,就连口蜜腹剑的李符都未曾针对过他,为何这一世会大不相同? 难道,这些人都被夺舍了不成? 元浑头一回如此害怕,他只要一想起贺兰儿都、吕赤勐等人的嘴脸,就顿时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如今的上离,宛如一座专为他而建的“九重地狱”。 第32章 张恕许久没说话,他神情黯淡,面色无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元浑见此,吁声一笑:“还好,我已经逃出来了。” 张恕也跟着道:“还好,将军已经逃出来了。” 他看向元浑,眼中流露出了几分庆幸,忍不住低声说:“将军被囚这几日……受苦了。” 元浑神思一定,抬起双目,望向了张恕。 受苦了……他确实受了不少苦,自上辈子父兄过世后,他常常打碎了钢牙往肚里咽,可是…… 还从未有过任何人对他说,你受苦了。 元浑眼眶一热,情不自禁地想伸手,去碰一碰张恕那半藏在阴影下的脸庞。 但可惜他的手才刚刚抬起,张恕突然一偏头,咳嗽了起来。 元浑呼吸微滞,五指猛地一蜷缩,他也说不清自己怎么了,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勾去了魂魄,一时竟有了片刻的鬼迷心窍。 元浑心下慌乱,他眼光闪烁半晌,最后没话找话道:“玉龙脊的瘴疠之气比铁马川上更加浓重,你若坚持不了,我明日天亮便可差人,将你送回天氐镇。” 张恕一顿,放下了笔:“将军是要收回纳我入门下做幕僚的成命了吗?” 元浑喉头一滞,有些不好回答。 他很清楚,自己此番能从王庭脱困,不被那些心怀鬼胎的逆臣逼死,张恕功不可没,若非他在,牟良如何能从哨城赶去上离,相救自己于水火呢? 因而在元浑看来,此时此刻送张恕离开,绝非恩将仇报,他只是突然有了要放过这个前世仇敌的念头。 但不知为何,张恕并不想走。 他皱着眉,一脸凝重:“将军被人诬陷与勿吉串通,我则被诬陷成了勿吉人的细作,眼下这个时候,不论你我二人谁离开铁卫营的庇护,都会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我知将军嫌恶草民出身乡野,但也请将军看在草民为救将军尽心竭力上,留草民一条性命。” 元浑哑然,他沉默了半晌,回答:“抱歉。” 张恕低着头不说话,不知是不是真的误会了元浑的意思。 元浑只好小心翼翼地去觑他的脸色,斟酌许久才开口道:“我只是担心你旧病复发,翻不过寒瘴遍地的玉龙脊而已。” 张恕语气平淡:“草民这几日在山岚地区待久了,已经适应了不少,今夜并无不适。” 并无不适又怎会一直咳嗽?元浑忍了忍,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他上前抽走了张恕手下的羊皮卷地图,命令道:“幼时我曾随阿爷翻越玉龙脊,去往巫兰山北边狩猎,对这一带了解得很,你不必劳神费力了,我操着心就好。” 说完,他就要吹去烛灯,让张恕休息。 不料正这时,外帐帐帘忽地“哗啦啦”一响,似乎是什么人从门前掠过,两人一起回头去看,只见一道影子倏而一闪。 “叱奴!”元浑当即叫道。 原本坐在门下打瞌睡的小侍从一下子弹跃而起,他战战兢兢地问:“主、主上,出什么事了?” 元浑不多说话,拿起桌上短刀,就要出帐去看。 张恕慌忙起身拉住了他:“将军不可冒进!” 元浑挥开手,大步上前,掀开了帐帘,他命令道:“叱奴,你守好此地,寸步不离。” “是,是……”叱奴慌慌张张地回答。 张恕紧锁着眉,眼看元浑循着黑影出了大帐,他犹豫半晌,正想令叱奴也出去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时,就见那少年人突然身子一晃,而后“咕咚”一声,栽在了地上。 “容之?”下一刻,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第22章 罗刹鬼魅 张恕沉了口气,面色隐露不悦,他没回头,仍旧紧盯着门,口中低声道:“你疯了吗?” 来人“咯咯”一笑,一阵风儿似的飘到了张恕背后,他贴着张恕耳畔轻轻一吹,说道:“我是来给你送密信的,你怎么这般无情无义?” 张恕侧过头,躲开了这人热烘烘的气息,他伸出手来,毫不留情地问:“密信在哪里?” 那人叹了口气,随后张开一臂,一把将张恕搂进了怀里,他耍无赖道:“你亲我一口,我就将密信送给你。” 张恕身形一凝,瞪着这人,一动不动。 于是,半晌后,方才还信誓旦旦要“亲上一口”的人不得已妥协了。 他无奈一笑,将一封信从怀中抽出,放到了张恕手上:“这是从斡难河前线送回的密报,容之,我建议你劝一劝如罗浑,让他不要像个傻子一样,在现下这个关头,冲去自己父兄面前讨好了。” 张恕拧着眉,不解地问:“为何?” “斡难河情况不妙。”那人幸灾乐祸道。 张恕飞快拆开密信,一目十行看完,神色逐渐凝重了起来:“如罗天王的身边有细作。” “没错。”那人不紧不慢地说,“元儿烈来勇武,居然会首战失利,还折损了上千部下兵马,他身边定有心怀鬼胎之徒暗中作祟。” “是勿吉吗?”张恕问道。 “不好说,”那人回答,“如今我也只知,元儿烈打了败仗,要不了多久,天王亲部就会为此发哗变,金央人凶猛,或许很快就能跨过斡难河,杀回瀚海原了。” 张恕捏着信,疑惑不解:“如罗王庭向来密不透风,这些年来,归服天王的各大部落一直同心协力,不似黑水勿吉,时不时就会闹出分裂反叛的乱子。可眼下细细一看,竟发现上离已从根儿上烂掉,真是……” “一点也不奇怪,”那人扬眉笑道,“容之,你这般聪慧的人,难道不懂,要打倒如此庞然大物,只能从内部逐个击破的道理吗?” 张恕不说话。 那人戏谑道:“斡难河一战惨败,黑水獠子又轻松占据了哨城,要不了多久,如罗一族就会埋进塞北的黄沙之中。容之,我上次的提议,你考虑好了没有,要不要随我南下,去投奔琅州刺史王含章?” “我不想就此离开。”张恕回答。 “为何?”那人好奇,“你不会真要揪着那个虚无缥缈的预言不放吧?” 张恕避而不答:“我想弄清,到底是谁在暗害如罗天王。” “谁在暗害如罗天王?”那人讥讽道,“容之,你是想弄清,谁在暗害如罗浑吧!” 张恕面不改色:“不可以吗?” 那人悻笑不语。 张恕却一本正经道:“弄清是谁在暗害元浑,我便可借机取得他的信任,日后,主上若想攀附于如罗一族,借势复国,也会更容易一些。如此,你不如抓紧时间离开,亲自去斡难河探一探,如罗人的天王殿下到底为何打了败仗。” “冠冕堂皇!”那人提声打断了这话,“依我看,你就是瞧中了如罗浑得高大威武,自己动了春心,对不对?” 张恕一向温吞的目光忽地锐利如刀,他狠狠瞪了这人一眼,抬手将信丢进了火塘里。 “小心我将此话告知主上,让他把你的舌头割掉。”张恕和善地说。 那人如愿以偿地挨了骂,顿时大笑两声,他飞快一俯身,在张恕的脸上落下了一个吻,并趁着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消失在了灯影绰绰的中军帐内。 张恕的掌心沁出了冷汗。 此刻,帐外,寒冷的黑夜里。 元浑已循着方才在门口晃动的影子一路追出了大营,他迟疑片刻,环顾四周,决定不再失张冒势,转回头与牟良商议一下,再做打算。 但谁知一回头,正见牟良也提着枪匆匆赶来。 “将军?”这大都督在冷风里居然满脸是汗,他有些惊讶地看向元浑,问道,“难不成你也是……” “跟着那道影子追来的?”元浑沉着脸回答,“你可发现了什么端倪?” 牟良长吁一口气,他摇了摇头,说:“什么都没发现,那道影子古怪得很,时而与黑暗之处融为一体,看着不像是人,可时而又分明如人一般,游走灵动,或隐或现。” 元浑举目看了看高耸巍峨的雪花岭以及远处那绵延数十里的玉龙脊,他凝声道:“此地虽有不少神鬼志异的传说,但传说归传说,我可不信那邪,今夜定是有人在捣鬼。” 牟良沉吟许久,没有言语。 元浑问道:“怎的?你有什么想法?” 牟良苦笑几声,回道:“几个黑影而已,卑职就算是有什么猜测,也不能擅做定论。” “这是什么话?如今你我一同叛出王庭,死死都在一起,此时还有什么吞吞吐吐的的必要?”元浑烦躁道。 牟良见此,抓了抓脑袋,在放眼确定周遭无人后,非常缓慢地开口问道:“将军你……听说过后卫慕容家的影卫‘罗刹幡’吗?” “‘罗刹幡’?”元浑一时茫然,“后卫都已亡国多少年了,今晚之事与‘罗刹幡’有什么关系?” 牟良眉梢一抬,他放低了声音说道:“将军或许不知,‘罗刹幡’有一绝技,就是来无影去无踪,身形能如影子一般,融入大千世界的各个角落之间。” 第33章 元浑眼微眯,不说话了。 作为北境昙花一现的割据政权,元浑怎会没有听说过后卫? 他不仅对以“邪术”立国的慕容氏了如指掌,他还很清楚,那所谓的“罗刹幡”,正出身于前卫时期某高车和亲公主手下死士“十三羽”。这些影卫在故国灭亡后,转瞬消失不见,似乎潜藏在了北境的江湖之间。 那今日他与牟良见到的会是“罗刹幡”吗?如果真的是,这些亡国之徒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铁卫营中? “将军,”牟良踌躇片刻,非常缓慢地说道,“卑职记得,张先……就曾做过卫国人。” 这话说得元浑眼皮一跳,表情顿时严肃起来:“你什么意思?” 牟良赶紧告罪:“卑职不是在怀疑张先,卑职只是担心,张先与后卫有什么藕断丝连的关系。” 元浑皱着眉,回答道:“张恕出身后卫军户,父母皆死于战乱。细算起来,慕容家亡国时,他也不过十来岁。况且,那人曾说过,他襄助谁,绝不看血统出身……” “将军,”牟良打断了元浑的话,他提醒道,“您忘了当初攻破叱连城的,到底是谁了吗?” 元浑脸色一僵。 牟良幽幽说道:“当初攻破叱连城的,可是先单于。” 这话一出,两人心照不宣地什么都没多说,转头一起回到了中军帐内。 张恕仍跪坐在桌案后,神情较之前更加忧心忡忡,似乎是在担心元浑的安全,又似乎是在害怕眼下莫名出现的乱子。 而刚刚突然昏睡过去的叱奴已在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他一面疑惑地揉着脑袋,一面用余光去瞥张恕的表情,怕他在元浑面前告自己“玩忽职守”的状。 好在张恕什么也没说,他见元浑与牟良走来,赶忙起身问道:“到底是何人在外装神弄鬼?” “玉龙脊上的雪兔。”牟良笑呵呵地说。 元浑没接腔,丢下刀,一撩衣摆坐在了张恕对面,他偏过头问向叱奴:“方才中军帐四周可有什么异动?” “异动……”叱奴瞬间紧张了起来,他嗫嚅半天,小声回答,“没什么异动,一切安好。” 元浑点了点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张恕见此,目光轻轻一闪:“将军,真的是雪兔吗?” 元浑还没回答,牟良就欲张口确认,可张恕却接着道:“草民听说,曾服侍卫国皇室慕容家的死士‘罗刹幡’最擅长以影子迷惑敌人,今日所见之景,与‘罗刹幡’……看起来很相似。” 元浑看向他,没有把话点明:“你也知‘罗刹幡’?” 张恕抬了抬嘴角,脸上似有自嘲的笑容,他和声回答:“将军不记得了?草民曾是卫国人,如何会不知那夜夜伏梁窥探天下秘事的‘罗刹幡’呢?” 元浑听他这样说,原本升起的戒备之心不由放下了三分。 毕竟,以他上辈子对张恕的了解,此人不过是个出身乡野的平头百姓,因得南闾士族赏识,方能入朝为官。 起码,在前世的十年之中,元浑从没听说过“张丞相”与后卫慕容家有过什么牵扯。 既然上辈子没有,那这辈子大抵也不会有。 想到这,他心下微松:“既如此,那你讲一讲这‘罗刹幡’在后卫灭国后,都做了什么、去了哪里。” 张恕略一思索,便开口答道:“‘罗刹幡’出身前卫死士十三羽,因以‘血契’培养十三羽的金央秘法失传,后卫对‘罗刹幡’的控制疏懒了很多。在后卫灭国前夕,‘罗刹幡’其实已经落入了代王慕容徒的手中。” “慕容徒?”元浑一挑眉。 张恕继续道:“慕容徒乃是后卫亡国皇帝慕容泽的叔父,在慕容泽年幼时,他曾行摄政之事。” 元浑对这些历史还算了解,他问道:“还有呢?” “还有……”张恕顿了顿,而后启目以一种极其郑重的神色对元浑道,“将军,据草民所知,这慕容徒……还活着。” 慕容徒还活着? 元浑一怔,脑中瞬间想起了上辈子,自己出征璧山前听说的某个传闻。 那传闻有关后卫皇室慕容家,起初是牟良不经意间提起,说那二、三十年前曾死于先单于元野之手的后卫皇帝慕容泽似乎仍旧活着,并且,还率领故臣,在闾国琅州一带扎了根。 可惜彼时战乱纷杂,元浑无暇顾及身外之事,他只知那所谓的后卫皇帝慕容泽大概是个幌子,而藏在慕容泽之后的另有其人。 “奇怪得很。”前世,璧山下,发须都已花白的牟良惴惴不安道,“一年前,那帮姓慕容的在琅州依仗衡川裴家,与王氏分庭抗礼,闾国朝廷应接不暇,已在疏忽之中让后卫遗老形成了一方割据。但不料就在半月前,他们的主上慕容泽突然被传身亡,死因竟是被已身亡多年的叔父慕容徒的‘鬼魂’砍伤了下体。他一死,慕容泽手下的‘罗刹幡’迅速转投南闾,并将琅州归还给了王氏一族。” 上辈子的元浑满不在意,他冷冷地问:“这些半真半假的故事与本王率兵攻打璧山有何关系?” 牟良讪然一笑:“大王,若是那后卫旧臣真的带着‘罗刹幡’归服了南闾,咱们眼下还是不要贸然攻打璧山了,毕竟……” “这是何话?”元浑登时暴怒。 现在的他依然记得自己当初火冒三丈的模样,那时一心只想着拿下璧山城为父兄报仇的草原天王不能容许任何一个劝其折返的人,他才不管什么“罗刹幡”,更不管后卫慕容家是否真的曾有复国之势,他只要赢下这一战。 然而今日,当元浑再回想起前世,终于从自己过去不甚在意的字里行间中琢磨出了不对劲来。 当时的牟良说:“大王,您可曾想过,倘若那打着后卫旗帜的慕容家从一开始就是南闾用以归拢中原门阀的一个幌子呢?” 什么幌子? 上辈子的元浑不曾细想,现在的元浑终于逐渐明白了——所谓后卫慕容家,很有可能只是一个吸引中原门阀押宝加码,并用以探查这些士族大夫忠心的“虚影”,一旦时机成熟,背后执掌乾坤之人便会立即将大权收回自己手中,同时借机除掉那些一无所知的世家大族,为南闾皇帝归拢权力。 牟良看出了背后的门道,因此他会劝元浑不要轻举妄动。 毕竟,慕容一族好歹是旧贵,能将本欲攀附南闾复国的遗老们化为手中利刃,一面铲除这些寄蠹虫,一面借花献佛,替闾国皇帝打压世家的人,其手段之高明,绝非如罗一族一朝一夕能轻松拿下。 可惜上辈子的元浑倨傲又执拗,哪里肯顺着牟良的话往下细想? 不过,现在的他已截然不同了,多活了一辈子的草原少主心中打起了鼓,因为他清晰地记得,前世张恕能得南闾皇帝重用,就是因为此人有着助其与门阀世家相抗衡的本事,若慕容家是他带去中原的…… 那眼下出现于此的“罗刹幡”难不成也与他有关系? “将军?”张恕对元浑在想什么一无所知,他有些疑惑地偏了偏头,不懂这人的神情为何突然变得异常严肃。 元浑被这一声轻唤叫得心中弦一紧,他猛地抬起一双如鹰般的眼睛看向张恕,慑得张恕呼吸微顿。 “将军您、您是不相信草民吗?”张恕一向游刃有余,此时还是他第一次在元浑面前微露怯意。 元浑注视着他,眯了眯眼睛,摇头道:“我只是突然想起,当初杀进叱连城,将后卫小皇帝慕容泽从锦绣堆里抓出来处死的人,正是我大父。” 张恕放在双膝之上的手轻轻一蜷,他直截了当道:“先单于灭卫国之时,草民也只是个襁褓中的孩子,其后随爷娘东奔西走,直至十岁出头才在天氐镇安定下来。将军若觉得,今夜的‘罗刹幡’是我带来的,那将军大可赶我走,让我死在玉龙脊的冰原底下……” “本将军何时这样想了?”元浑无奈地打断了张恕的话。 牟良也在一旁赔笑道:“张先莫要气,我家将军也只是好奇,这慕容徒若真活着,为何世人从未听说过他的动向?” 张恕目光一沉,他听得出来,这话的言外之意便是,为何只有你张恕如此清楚后卫皇室的秘密? 第23章 黄雀在后 牟良的问题相当尖锐,但张恕面色如常。 他回答道:“草民早年行走江湖,游历各地时,曾亲眼见过慕容徒本人,他身负复国之志,韬光养晦,怕被人察觉行踪。” “什么?”元浑瞬间坐直了身子,他诧异道,“你如何确定,所见之人就是慕容徒?” 张恕泰然回答:“《大卫书》中记载,后卫第二位皇帝慕容显与其弟慕容徒乃是一奶同胞的双子,两人出之时,其母吐儿珠皇后难产身亡,产婆剖开皇后下腹取子,发现出来的孩子身体相连,手脚共用。好在万寿宫中有一神医,在慕容显、慕容徒三岁之时,将他们黏连在一起的五脏六腑一分为二,并各取一手一脚,以保证日后行动自如。而草民当年所见之人,虽形貌如老朽,但身上分离的手脚、内腑的疮疤仍在。将军,这世上残疾之人不少,但天与兄弟共用手脚的却只有慕容显、慕容徒。” 第34章 元浑不说话了。 牟良倒是好奇地问道:“张先,那你又是以何契机……见到了这位鼎鼎大名的慕容徒呢?” 听到这个问题,张恕神色微黯,他沉默了片刻,回答:“将军与大都督应该也知道,草民之下还有一弟一妹,阿妹年幼病亡,阿弟于乱军之中走失。为完成爷娘遗愿,我自成年之后,便沿着阿弟走失的方向,一路寻找。沿途风餐露宿,所见奇闻异事之多、江湖行者之纷杂,草民一时难以赘述。” 牟良抬了抬眉梢,转头看向元浑。 元浑问道:“那你……找到你阿弟了吗?” 张恕顿了顿,吐出了两个字:“没有。” 元浑不再多言了。 牟良干笑两声:“今夜之事,张先不必放在心上,‘罗刹幡’为何突然出现,卑职会想方设法查明。天不早了,先早些休息。” 说完,他一拱手,又对元浑一抚胸,起身离开了。 张恕掩住嘴,低咳了起来。 元浑心中略有些过意不去,他犹豫半晌,开口问道:“你阿弟叫什么名字?当年又是在哪里走失的?若有机会,我令铁卫营中斥候去探查探查。” 张恕忍下咳嗽,抿了抿嘴:“阿弟走失时年幼,只有乳名‘十二’,据爷娘所说,应当是在卫国南堡阿史那阙附近随府兵离开的,因此我才会一路追寻后卫故臣的踪迹。” 元浑想了想,皱起眉:“阿史那阙……离上离着实遥远。” 张恕回答:“阿史那阙原是胡漠人的离宫,后被慕容家占据,多年前,我也是在那里,见到了身上只长了一手一脚的慕容徒。” 元浑好心安慰道:“待等我们安定下来,我便派人再回阿史那阙,看看你阿弟会不会……” “不必了,”张恕语气平静地说,“我阿弟若还活着,定会回来寻我,这么多年过去,他始终不肯现身,大概……已经死了,将军不必再为此费心了。” 元浑张了张嘴,一时有些语塞。 但张恕似乎并不在意他方才的冒犯与善意,转而笑了笑,说道:“将军可有想好,等跨过了玉龙脊,该如何面见天王殿下和瀚海公?” 元浑听到这个问题,立马愁眉不展,他半晌没言语,不知已走到这一步的自己到底应当怎样继续向前。 张恕则回想着方才那封密信,思虑了许久,他斟酌着开口道:“将军,依草民看,咱们不如……不要去斡难河了。” “什么?”元浑一诧,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了张恕。 不去斡难河找元儿烈、元六孤,他又能去哪里? 元浑从没想过其他选择,他重来一世,本就是要不惜代价挽救上辈子自己失去的一切,怎可能在这种关头抛下父兄,另立门户? 尤其是这斡难河一战,元浑清晰地记得,自己当初为了抵抗金央的进攻,付出了如何惨重的代价,如今有了从头再来的机会,他难不成要眼看着自己的亲族像前世一样死伤无数吗? 元浑做不到。 他微有气恼地摇了摇头:“你若想叫我另立门户,像个真正的反贼一样割据一方,我绝不会答应。” 张恕不想强求,他晓之以理道:“将军,您如何保证,天王殿下和瀚海公在您以这样的方式逃出王庭后,还会全心全意地相信您?” 元浑匪夷所思:“我是阿爷的亲子,也是大兄的亲弟弟,我们父子三人肝胆相照,过去从未有过龃龉。就算是之前他们被奸人蒙蔽了视线,待我将一切澄清,他们必然会重新相信我!” “可倘若蒙蔽他们视线的奸人就在他们身边,又或者说,就是他们……”张恕有些心急,话出了口,才发觉自己失言。 元浑果真脸一沉,他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张恕不敢出声。 元浑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人拽到自己身前:“难道你想说,暗害我的人,就是我阿爷和我大兄吗?” “将军,草民没有……” “张恕,之前离开王庭时,你不是还支持我去斡难河找我阿爷和大兄伸冤吗?为何一夜未过,你就突然转了性?”元浑松开手,满脸嫌恶。 张恕垂下双目,话卡在喉头,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元浑被他这副模样气笑了,忍不住出言不逊道:“怎么?张先在这里费尽心机出言离间,难道是觉得,我若重回父兄羽翼之下,你的一身抱负就将无处施展了?” “我不是!”张恕慌张解释道,“我只是……” “你只是如何?”元浑拔高了声音,“你言里言外都在怂恿我抛下我在前线征战的亲族,一个人带着铁卫营,拥兵自重,分裂我如罗土地。张恕,你到底有何居心?难道真想让我做个遗臭万年的‘反贼’吗?” 张恕不说话了,他低着头,意识到自己此时提出这样的建议,着实有些莽撞了。 元浑见此,也不想再多理论,他站起身,把里帐帐帘一拉,漠然道:“明早还得赶路,你若真想做我门客幕僚,就不要总是摆出一副越俎代庖的架势来。” 说罢,他用力一掸帐帘,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元浑气了,第二日早起也同样如此。 张恕本想为自己昨夜的鲁莽而道歉,可元浑却只肯淡淡扫他一眼,连说句话的功夫都不愿给。 张恕站在车驾边,眼看着龙骧将军纵马远去,自讨了个尴尬。 牟良倒是好心,他牵着马,脸上带着笑,来到了张恕面前:“先今日身子好些了吗?昨夜听你咳嗽得厉害。” 张恕客气告谢道:“草民一切都好。” 牟良听完,用余光瞥了一眼前面那高高在上的背影,而后小声说:“张先不必担心,我家二王子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论你如何惹他不悦了,也就半天功夫,自己就能哄好自己。” 张恕失笑:“多谢大都督宽慰,只可惜……将军并非单纯我的气。” “哦?”牟良来了兴致,他打听道,“先向来温吞和善,难不成能呛得他二王子七窍烟吗?” 张恕轻叹一声,回答:“大都督,昨夜你离开后,我劝将军不要去斡难河投奔天王殿下和瀚海公了。” 这话刚落地,牟良也缓慢地变了脸色,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像元浑那般暴跳如雷,也没有上下审视张恕,质疑他居心叵测,而是认真地思索了起来。 “张先,”良久后,牟良开口道,“你是觉得,二王子被栽赃陷害,问题就出在天王殿下和瀚海公的身边,对吗?” 张恕没有直言,他迂回地回答:“幕后主使到底是谁,目前并不好说,但草民觉得,不管是谁,在眼下这种时候,将军都不能随意轻信任何一个人,包括天王殿下和瀚海公。” 牟良没有反驳张恕的看法,他似乎也很苦恼,难以在二者之间做出正确的判断。 张恕接着道:“而且,如今最重要的,不是弄清天王殿下和瀚海公到底会不会相信将军,而是让将军明白,斡难河前线危险,铁卫营作为如罗一族中唯一肯追随他叛出王庭的大军,决不能轻易填补前线。” “你说得不错。”牟良毫不犹豫地一点头。 “所以……”张恕想了想,应道,“还得麻烦大都督,速速加派斥候,赶在将军抵达之前,探明前线战事。” “先放心。”牟良一拱手。 斥候脚程极快,就在铁卫营大部刚刚翻过玉龙脊的那日傍晚,第一封密信便被讯鸽送回了中军帐。 这封密信上只有四个字:前线危急。 元浑看过后心中方寸已乱,但仍强作镇定,他先是令牟良今夜不必安营扎寨,势必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斡难河,而后又将张恕与随营的辎重留在了一起,自己准备一马当先,带着精锐星驰夜奔。 可牟良却拦下了他,并执意要留在玉龙脊外落脚。 这位身经百战的铁卫大都督劝阻道:“将军如今自身难保,还是得先摸清情况,方能确定如何行事。” 元浑有了上辈子的经验,本不该当众驳牟良的面子,可在斡难河的说到底是他父亲与兄长,上辈子元浑无能为力保护他们,难道这辈子也要看着他们陷入危机之中吗? 因而几番争执后,牟良没有拗过元浑,大军再次起行。 十天后,铁卫营来到了斡难河沿岸的雪达坂,可奇怪的是,此地只有一些散落在雪达坂下的兵器与马匹尸骨,却不见如罗士兵的营地和飘摇招展的王旗。 所有人的心里都暗道不妙,这回,牟良也不再顺着元浑,他将大营扎在了雪达坂之外,并禁止任何一个士兵踏足斡难河。 然而,这日深夜,元浑一个人溜出了中军帐,他来到厩棚中,挑选了一匹最肥壮的天马,准备沿着达坂山川的冰澌雪腴,往更遥远的河对岸去。 但不料他那马缰还没解开,就听闻身后传来了一声脚步。 元浑回过头,看到张恕正举着火把,默默地望着自己。 第35章 “你难道准备只身一人拦下我吗?”元浑不屑一顾道。 张恕眉心微蹙:“我只是想劝将军不要莽撞,眼下铁卫营连王师在哪里都没有找到,将军孤身独行,万一撞见金央人的大军了,那该怎么办?” “莽撞……”元浑口中默念了一遍这二字,他自嘲一笑,低声说道,“我若不莽撞,再叫我父兄像前世一样白白战死,又该如何?” “可倘若将军您还没找到天王殿下和瀚海公,就先把自己给搭进去了,铁卫营如何是好?”张恕反驳道。 元浑不打算多言,他转过身,正视起了张恕的双眼:“我已嘱咐过叱奴,在此看守好你,其余的话,我一个字都不想听你说了。” “将军……” “驾!”元浑翻身上马,扬手一挥鞭就要越过张恕,往北而去。 可就在这时,大营那端忽地燃起了烽火,两人只听一阵嘈杂错乱的叫喊声遥遥传来。 “不好了!”没多久,叱奴跌跌撞撞地来到了元浑马下,他脸色惨白,身上还沾染着几抹血渍,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元浑吃了一惊,下马就问:“出什么事了?” 叱奴急声回答:“主上,一列金央大军突然从雪达坂的另一侧杀了过来!” 雪达坂位于瀚海原边陲、斡难河之畔,以及巫兰山的余脉深处,乃是沟壑纵横的冰川。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不论何方神圣,若想在这里形成包围之势,必须要提早布防。 可今日埋伏奇袭的大军俨然埋伏已久,难道……王师已经败退,金央人杀穿了斡难河? 望着远处的火光,张恕后脊陡然一凉,他一把拉住元浑,飞快说道:“将军,这些大军怕不是金央人留在这里的后殿游阙!” “后殿游阙……”元浑重复了一遍。 所谓“后殿游阙”,就是骑兵在前冲锋作战时,留守后方把着粮草和关卡的断后部,斡难河位于辽阔的塞北平原上,金央人若想在南下之时,保证前线补给不被截断,就只能将后殿游阙留在地形复杂的雪达坂之间。 元浑不是没想过自己会撞上金央人,他只是没想到,王师竟会惨败到这步田地。 “他们来势汹汹,真是打了咱们个措手不及。”待等赶去中军帐,已在营前指挥御敌许久的牟良气喘吁吁道,“是我大意了,没想到金央人已杀到了这里。” 元浑面色凝重,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紧紧地盯着不远处冰壑下严阵以待的如罗长骑,他摇头道:“咱们得抓紧时间穿过这片冰原,想办法与阿爷和大兄汇合,牟良,令先遣兵不得恋战,我们即刻拔营就走。” “将军!”张恕却蓦地叫道,“倘若这后殿游阙就是为了围堵王师后援而埋伏在此,铁卫营继续深入斡难河,必将被前后夹击,到了那时,您该如何挣脱包围?” 元浑一滞,回身看向了张恕那满是忧虑的面容。 何来前后夹击?不需言明,元浑也能猜到,张恕指的到底是什么。 眼下雪达坂不见王师,那兴许元儿烈与元六孤已率兵溃逃,而这已算是较好的情况,倘若…… 元浑不敢细想“倘若”,他只能强装镇定地问:“你觉得,我父兄如今已经没有还手的余力了?” “就算天王殿下和瀚海公还能与金央人周旋,眼下继续北上斡难河都是下下之策,您真要让铁卫营数千大军去送死吗?”张恕反驳道。 “送死?”元浑骤然拔高了声调,他直视张恕,质问道,“你觉得我这么做,是让铁卫营送死?” 张恕抿起嘴,没有说话,可脸上的表情却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荒唐。”元浑冷然切齿。 “将军,”牟良一步上前,拦在了他和张恕之间,这位一向稳妥周全的铁卫大都督深吸了一口气,严肃又认真地说,“将军,这并不荒唐,张先的猜测完全在理。” “可我是阿爷的儿子,是大兄的弟弟,我怎能抛下他们不管?”元浑怒不可遏。 张恕冷静地说:“将军,不知您受困王庭时,天王殿下和瀚海公是否也同样这样想过?” 元浑一凝,不说话了。 牟良趁势道:“将军,先不论其他,就说眼下,眼下咱们唯有先应战金央这一条路可走。卑职认为,既然进退两难,那就不死不休。” 元浑深吸了一口气,他深深地看了张恕一眼,问道:“你说,现下……该如何应战?” 第24章 雪山飞琼 此地为达坂的边缘,冰壑与冰夷尚未消退,头顶仍是绵延不绝的雪麓荒原,若想死守这种地方,必须得先将最高处纳为己有。 张恕跟着元浑,一路爬上了营寨中最高的瞭望塔,他展开了昨夜自己一直在画的地图,细细研究道:“今夜金央人的后殿游阙来势汹汹,但目的也只是为了摸清铁卫营到底有多少人马,因此兵线并不会拉得太长。我猜,天际破晓之时,他们就会徐徐退去,而将军您定要把握住他们撤兵的机会。” 元浑没说话,但视线却跟着张恕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张恕道,“今日穿过冰壑之时,我曾注意到,就在此处营地往东南方向的三里外,有一块开阔的平台,若能以先遣兵夺取那块平台,顺着雪达坂的尾脉,藏身于川夷的沟壑之间,悄无声息绕去游阙的背后,夺走他们随身携带的粮草和辎重,那处于正面进攻的牟大都督就可放手一搏,以火攻,逼退这些灵活性极强的金央人。方才天还没黑时我看过了,达坂峡口下的冰盖较别处更薄,若是千军万马来回踩踏,恐有开裂的风险。既如此,那我们就可利用这一点,困住游阙。” “先是想把游阙引来,踏穿冰盖,让金央人身陷地底?”牟良虽知此计不差,但那后殿游阙凶猛,若是将铁卫营也拖入其中,他身为铁卫大都督,着实于心不忍。 张恕很清楚牟良在想什么,他开口道:“冰盖一旦开裂,铁卫营就有了突围的机会,和在上离攻城一样,我们不需恋战,只需率兵撤退。” 元浑倒是没有优柔寡断,他沉思了片刻,问道:“如此一来,赢得此战的把握有多少?” 张恕回答:“五成。” “五成……”元浑不由再三衡量。 张恕接着道:“但只要能逼退游阙,为铁卫营争得一个离开雪花岭的时间,那咱们就有还的余地。” 元浑闭了闭双眼,不再犹豫了,他一点头,应道:“就按你说的办,今夜先抵住游阙的正面攻势,明早,在他们撤去之时,我便率兵绕背。” 号令一出,原本混乱的军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牟良整顿辎重,将当初从哨城带走的猛火油悉数装备在营寨之前,用以“虚张声势”。 果真,没出张恕所料,几番来回之后,金央人的后殿游阙赶在天亮之前,飞快撤去,并正正好拦在了雪达坂往斡难河对岸去的山隘口处。 另一面,元浑已点好了兵,过去作为元儿烈麾下的“马前卒”,他一向擅长奇袭和猛攻,张恕深知这天赋,因而没有过多嘱咐其他,只准备了一卷绘制好的地图。 “以烟火信为号。”牟良说道。 元浑一抬眉:“以烟火信为号。” 话音毕,他当即拍马而去。 寒风如刀,卷着雪麓上的碎渣,扑向了匍匐在下的铁甲士兵。 张恕站在高高的瞭望塔上,一路看着元浑的身影消失在冰壑之中,方才收回视线。 远处,在草甸的另一头,金央人的后殿游阙身披亮甲,沐浴金光,好似威武的天兵一般,把守着狭小逼仄的关隘。为首之人正虎视眈眈,似要用自己的双目看穿铁卫营的“把戏”。 “收铁蒺藜!”牟良身骑高头大马,一路飞掠,离开了前阵,他指挥着手下,快速筑起了一道足以防御游阙正面进攻的“人墙”,并用方才留在营寨前的猛火油烧起了一片熊熊烈焰。 “放箭!”不知沉寂了多久,突然一声厉喝撕破了冰川下的宁静。 牟良举目看去,只见那后殿游阙齐刷刷地抬起了手中长矛枪,仿佛要刺穿雪幕一般,向铁卫营的营寨发动而来。 大军犹如巨蟒,在冰夷峡谷中蜿蜒,不多时,第一批长箭就似倾盆大雨般劈头盖脸袭来。 “执盾!”牟良振声命令道。 高喝贯穿云霄,颤得山脊都为之抖了三抖,留在瞭望塔上督战的张恕回头看去,只见远处那高耸的雪山上陡然白雾蒸腾,似乎有一股洪流顺着陡峭的崖璧倾泻而下。 “雪崩……是雪崩了!”铁卫营中有士兵惊慌失措道。 雪崩,在高车四十八部中,有“天神震怒”之意,巫兰山余脉的主峰“穹拉”正是如罗一族的神山之一,译为“飞天的莲花”,若是神山穹拉雪崩,便是飞莲花瓣的陨落,是神山赐给人间的责罚。 现如今,亲眼见到神山“降罪”,铁卫营的将士们登时心怖意,就连大都督牟良,也在不自觉中,抓紧了手上的缰绳。 第36章 而就在这时,忽地一道牦牛角号声起,沿着那山脊流淌向了奔腾着的乱军之中。众人听见,这牦牛角号声隐隐伴随着羊皮鼓的“咚咚”以及狼髀骨风铃的“叮当”,在神山穹拉上交织出了一片令人意乱神迷的激乐。 很快,有铁卫营士兵听出来了,那是鼓舞大军出征的号子,是好似来自王庭祭坛上巫觋的高歌,这歌声有着能跨越千山万水的魔音,慑得本被神山威震,欲放下刀剑的士兵扬头冲锋。 中军帐前,手持牦牛角号的叱奴抬起头,面色通红地看向张恕,他哆嗦着嘴唇道:“神山会为我降下惊天动地的责罚……” 张恕捡起了他掉在一边的羊皮鼓,轻轻一笑:“别担心,神山会站在你家主上这一边的。” “真的吗?”叱奴含着眼泪问道 “当然。”张恕抬头看向了穹拉神山,头一次如此虔诚地许愿,他低声道,“王子是‘命定之人’,他绝不会白白折在这片荒原之中。” “什么‘命定之人’……” 轰隆隆—— 雪达坂上一声巨响,震断了叱奴迷惑不解的疑问,他吓了一跳,跃起身一把扑到了张恕。 这时,两人方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当初随王师一起出征斡难河的铁勒部大军已出现在了众人之后。 他们是来驰援铁卫营的吗? “放箭!”一声疾呼,喊醒了本就虚妄的幻想。 铁勒部单于铁苍半胸缠裹着伤布,鲜血还在不停渗漏,他一手紧握长刀,精神炯炯,全然不似重伤之人。 张恕被这番情景惊得脑中一嗡,他万没想到,消失不见的王师会在此时以敌人之姿出现,更没想到,铁勒部竟已成了今日这番残兵败将的模样。 “张先……”叱奴吓得两股战战,他抓紧了张恕,一遍一遍地问道,“怎么办?怎么办?铁苍单于为何会大举进攻铁卫营?” 张恕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毕竟眼下,铁卫营大部由牟良率领,正在峡口与游阙正面对战,元浑手下的精锐骁骑则登上了高台,准备顺着冰壑奇袭后方。整个营寨除了基本的戍卫之外,只有粮草和辎重…… 粮草和辎重……张恕倒抽了一口凉气。 而一刹那间,铁苍已率人越过后营的铁蒺藜,挥刀砍倒了几个要扑上前拦下他的铁卫营士兵,直冲中军帐而来了。 “放烟火信。”与此同时,牟良一声令下。 顷刻之中,漫天箭羽裹挟着冰碴,穿过严阵以待的高盾,夹杂着一声声惨叫,钉在了游阙们的骨肉间。 血刚溅出,便凝成一簇簇猩红的冰花,砸在了那已沉静千万年的冰盖之上。 突然,地底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嗡鸣,有游阙看到,脚下隐隐龟裂开了一条细长的缝隙,这缝隙越扩越大,进而震开一片细密的蛛网。 终于,“咔嚓”巨响乍起,冰盖开裂了。 “后撤!后撤!”金央人的游阙将军大喊道。 但烟火信已当空升起,那炫目的光芒在雪白的山岭间散开,下一刻,一列矫健的骑兵从千沟万壑的冰夷中奔出,拦下了他们后退的步伐。 “杀——” 与头顶神山雪崩的隆鸣一起,激昂的鼓擂声传来,残存的士兵在冰盖边缘厮杀,他们的一道道影子映在脚下,被冰面照得犹如从九重狱中逃窜而出的鬼影。 营寨内,张恕已爬起身,一路快跑,他有些上不来气,但还是一声声地喊着:“拔营!拔营!” 留守本部的阿律山听到后,飞速率领手下人卷起毛毡帐,骑上马匹就向已经溃散的山隘口奔去。 张恕则一面回头,一面冲进乱军,寻找元浑的身影。 “将军!”他费力地提气叫道。 冰盖开裂,元浑若是再不出现,难不成他也随着游阙一起掉进了深渊? 张恕不敢想,他已近力竭,双腿阵阵发软,眼前一黑就要栽去地上。 正是这时,一双强壮有力的手臂一把捞起了他,元浑的声音随即在耳边响起:“出什么事了?” 张恕一口气闷在胸中,差点把他憋死过去,睁开眼看到元浑,这口气才徐徐吐出,他断断续续道:“王师……铁勒部、铁勒部单于率大军袭击了大营后方……” “铁勒部?”元浑瞳孔一缩,当即抬头去看,可惜视线却被闯入营寨的游阙挡住。 “二王子!”恰已从雪达坂上飞驰而下的铁苍却一眼看到了他,这位部落单于双目一亮,不假思索,就欲拉弓搭箭,直射元浑。 但不料箭还未离弦,忽地一阵哄乱传来,方才还整齐有素、严阵以待的铁勒部突然溃败出了鱼惊鸟散之态。 怎么回事? 元浑就要眯眼去瞧,然而不想他尚未来得及转身,便听耳边骤然传来了张恕的惊叫:“将军小心!” 铮——啪! 利鸣响起,方才铁苍将发未发的箭破风袭来。 元浑喉头一窒,本欲闪躲,但紧接着,他便不自觉地身子一扭,被张恕带着跪坐在了地上。 “将军……”张恕的声音已变得有些细弱。 元浑被这一句“将军”叫得七魂六魄归位,颅顶仿佛一盆冰水浇下,他颤巍巍地低头,看到了张恕胸前那从后贯穿而出的长箭箭镞。 这人竟为他挡下了致命一击! 元浑瞠目结舌,只觉双眼被那汩汩涌出的猩红刺得疼,他说不出话,更发不出声,浑身上下的血液都随之凝结成了冰块。 “将军,我……”张恕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讲些什么,可话音还没响起,一口血就先呛了出来。 “张恕!”元浑叫道。 呜!一股来自雪达坂深处的寒风呼啸着刮来,细碎的雪沙与残冰扑簌簌地砸在了将士们的脸上,迷得人睁不开眼,吹得人抬不起头。 元浑颤抖着双手,抱起了身子已瘫软下去的张恕,他举目喊道:“医工长在哪里?” 乱军中无人应答。 元浑只见远处瞭望塔下的檑木经火一烧,轰然倒塌;被铁勒部踏过的毛毡帐“咯吱”一响,随风破散;好不容易击溃了游阙的铁卫营骤然被袭,顿作手足无措…… 四方大营乱成一片,声嘶力竭的呼喊萦绕在侧,鲜血很快将雪麓染成赤红,这处位于穹拉山下的冰原仿佛就此堕入了人间炼狱。 可正在这时,突然“咚咚”两声响起,不知何处传来了号令士兵冲锋的鼓擂,竟盖过了那头顶雪峰崩塌的轰鸣。 “回撤!有人偷袭!”铁勒部中一小将领大叫道。 不明所以的士兵登时阵脚大乱,都欲向后退去。 铁苍大怒,当即扬声高喝:“谁敢回撤一步,我便将谁就地正法!” 可这话全然无用,方才还气焰正猛的铁勒部已成闻风而逃之势。谁也不知雪达坂的后方到底来了何方神圣,竟令他们如此畏惧。 本在营中厮杀的铁卫营和游阙也吃了一惊,牟良骑在马上,昂着头,就想看一看那端出了什么乱子。 而在喧闹中,突然有人喊道:“是铁卫营的援兵来了……” 听到这话,元浑精神一振,他一把揽起张恕,抽出腰间短刀,用刀柄击伤了几个正要扑上前的游阙,随后回目去看。 不多时,一台高大的楼橹战车从被冲散的铁勒部后缓缓驶来,那楼橹战车上的不是旁人,正是之前被称“死于二王子之手”的河西王元儿只! 元儿只半躺在战车的虎皮椅上,一手执杖,一手握刀,虽是重伤的模样,可却有血有肉,是个活的人。 “二叔……”元浑讷讷叫道。 那是看着他长大的二叔,也是上辈子随他一起战死璧山下的二叔。 元儿只没死,并且还率手下亲部一路赶来这里,支援自己! 元浑顿时一阵雀跃。 可惜这雀跃还没来得及溢出心头,倚在他怀中的身子就先猛地一抖,其后又是一口血喷出,并正正好洒在了元浑的脖颈上,烫得他呼吸一瑟。 已恢复了镇定的元浑立即单手把人抱起,随后抓过一匹无主马的缰绳,带着重伤的张恕一起,翻身上了马背。 第25章 河西之地 嗡—— 河西王手下的笳手吹起了发令三军的号角,这绵长又幽远的调子瞬间安抚住了铁卫营离乱的军心。 牟良也跟着神思一定,他夺过一把翻折了一角的旌旗,高举挥动道:“穿过山隘口,闯出雪达坂!” “穿过山隘口,闯出雪达坂!”传令小兵一路向后大喊。 很快,被铁勒部冲散的铁卫营重新整列成伍,汇聚在了操驾着楼橹战车的河西王元儿只身旁。 三五个骑着汗血天马的精锐在他的指挥下纵跃而出,直扑已身陷囹圄的铁苍单于。 铁苍双目鲜红,面貌狰狞,全然不似一个正常人的模样。 他眼见着有骑兵要来缉拿自己,登时发狂一般地挥舞起了手中的双锤,击得众人难以上前。 而正在此刻,元浑忽地飞马赶到,他咬牙切齿,怒火冲天,刚一看到铁苍,就要掷出手中短刀,直袭那人面门。 第37章 “侄儿,捉活的!”半倚在虎皮椅上的元儿只拄着长杖,直起身叫道。 元浑一凝,抛下短刀,将受了伤的张恕挡在自己身后,紧接着挥臂一抓,竟空手接住了铁苍丢来的飞刃。 趁此机会,几个壮汉当即扑上前,按住了这力大无穷的铁勒部单于。 “穿过山隘口,闯出雪达坂!”随后,元儿只命令道。 大军立刻开拔,跌入冰缝的游阙和主将被俘的铁勒部已不成气候,没过多久,便作鸟兽散。 铁卫营重振旗鼓,不消半刻,就已踏着尸山血海,来到了雪达坂下的冰峡峡口。 轰—— 当大军悉数离开后,脆弱不堪的冰盖终于在一声巨响中全线瘫垮。 “往西奔袭,天黑之前,不得停步!” “往西奔袭,天黑之前,不得停步——” 一声声号令由尾及首,响彻高山辽原。 身后崩塌的雪峰已在云雾中渐显清明,方才藏于天翳外的晨曦逐渐爬上了山脊,并随着一轮烈阳的升空,将光洒向了遥远的河西之地。 元浑抱紧了怀中的张恕,他低声道:“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能突围了。” 张恕半阖着的眼皮轻轻动了动,他费力地睁开双目,吐出了几个字:“不能……不留在斡难河……” 元浑听到这话,眼光微暗,可还是顺从平和地应道:“好,我们不留在斡难河。” 嗡!号角声再起,大军终于拔营了。 傍晚,瀚海原上,穹拉山的峰角已不可见,取而代之的是西边一片连绵起伏的高川。漫天星斗的映衬之下,那高川在朦胧中蜿蜒不绝、逶迤千里,正是传说中的万山之祖。 元浑站在毛毡帐前,静静地望着那巍峨耸立的川原,刚打赢了一场仗的他,眉宇之间却不见丝毫快意。 “侄儿。”元儿只坐在卧舆上,被人抬着,来到了元浑面前,他问道,“那为你挡箭的人,现下还好吗?” 元浑抿了抿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洗净血迹的双手。 方才在营帐内,医工长为张恕拔箭时,血溅了他一身,本就焦急不安的元浑为此惊得六神无主,他抓着那只冰凉的手,对着早已陷入昏迷的人连声大叫:“张恕,张恕!” 罗折金不得已推开他:“主上,烦请您让卑职来为张先止血。” 元浑只好束手站在一侧,他提心吊胆地问道:“这一箭到底伤到了哪里?为何会流这么多血?” 罗折金满头大汗,他一面用沾了三七粉的伤布去按张恕胸前的创口,一面又将一块毡子垫在胡床上用以抬高张恕的后腰,在听到元浑的问题后,这位年迈的医工长长叹了一声,回答道:“主上,这一箭从后背处贯胸而过,累及右肋、肺腑与前心气海,好在避开了心脉和骨头,否则……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 元浑紧抿着双唇,一动不动地盯着床榻上昏沉不醒的张恕。 罗折金接着道:“张先因受山岚寒瘴影响,身子本就羸弱,如今内腑受伤,又失血过多,日后恐会落下血脱气虚和咳喘的毛病。瀚海原苦寒,不是能让伤患安心静养的地方。” 元浑没说话,视线却顺着毛毡子上的血迹一路看向了张恕袒露着的胸口。 那里正印着一个粗粝狰狞的血洞,血洞周遭筋肉翻起,再往深处看,几乎能望见藏在皮肤之下的肋骨。 元浑自小马上征战,血腥残忍之相也算见了不少,可现如今面对张恕的伤,他竟觉后脊阵阵发寒。 “将军……”蓦地,昏迷中的张恕转醒了过来,他双眼浅浅睁开,露出了一双失神无力的眸子。 元浑慌忙俯身,半跪在了他的榻前:“你可好些了?” 张恕说不出多余的话来,他动了动嘴唇,发觉喉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再稍一用力,胸口猛地一痛,一口含着凝块的血瞬间呛了出来。 “主上快、快把人扶高一些。”罗折金手忙脚乱。 元浑赶紧半抱起张恕,又将铜盆送到他脸边,随后,就见张恕身子一抖,又咳出了一大口血。 “这是堵在肺腑处的瘀肿,之前一直滞涩在先的喉咙之间,以致呼吸不畅,吐出来就好了。”罗折金见元浑一脸失措,于是解释道,“主上放心,现下箭疮处的血已经止住了,您可以放张先躺下了。但疮口贯胸,因此只能侧卧,还请主上小心一些。” 元浑僵硬着双手,将张恕一点一点地放回了榻上,这时,张恕再次咳嗽了起来。 罗折金赶紧拿出一方手帕,为他擦拭唇边呛出的血沫,又用靠枕把人的上半身垫高一些。 元浑在一旁摸了摸张恕的手,手仍旧凉得仿佛冰块,随后他又摸了摸张恕的额头,额头却又滚烫得好似火炉。 “可是创口处了痈疽?”元浑问道。 罗折金面色发暗,他小声回答:“主上,那箭镞在张先体内太久,痈疽怕是在了内腑之间。” “这该如何是好?”元浑心急如焚,“难不成又要以砭决剮钩之术来开胸引流?” 罗折金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汗,说道:“卑职已经取来了柳树皮,一会儿与黄芪一起煮水,用以退热,若是明早这高热能降下,兴许、兴许就用不上那样凶险的法子。” “快,快去!”元浑命令道。 如此一番折腾后,两人总算是将张恕身上的伤包扎好,药灌下去,人安顿了下来。 元浑坐在榻边,嗅着浮动在四周的草药气和血锈味,心中一阵后怕。 “医工长,”他压下声线中的颤音,强作冷静道,“瀚海原苦寒,终日风沙不断,在这里驻足一、两日还好,可张恕伤势危急,没有十天半个月恢复不好,如此,何处才是养伤的好地方” 罗折金心知自己追随二王子,一时半刻是回不去上离那等清净之地了,于是他认真思索了片刻,回答:“张先如今须得卧床静养,相较于荒凉的瀚海原和斡难河,主上您不如跟着二大王一起,继续向西,往怒河谷去。” “怒河谷……”元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怒河谷,河西之地。 怒河,自万山之祖而出,将巫兰山一分为二,最终奔流入中原大地,成为了能灌溉万千良田的西江。 在这条大河的源头,乃是元儿只的封地“河西”,也是自古以来都有“塞上水乡”美名的怒河谷。 千百年中,无数骁勇善战的名将曾率领大军跨过一望无际的瀚海原,杀进怒河谷,将这片水草丰茂的山川献给他们所供养的皇天后土。千百年中,也有无数败军之将丢盔卸甲,从那里灰头土脸地离开,将河谷中的草木还于天地。 元浑也曾去过那里,上辈子的他,正是在自己十七岁的那一年,跟随牟良一起,将怒河谷收归入如罗一族的版图中。 而他的叔叔元儿只,正是在那时,受封为“河西王”的。 元浑心里清楚,与其留在斡难河继续寻找王师,并将自己与铁卫营送入未知与危险之中,不如改道怒河谷,在那处膏腴之地养精蓄锐、重振旗鼓。 可是…… “侄儿?”营帐外,半晌没等来元浑回答的元儿只偏了偏头,他和善地问道,“可是还在担心追兵?” 元浑苦笑一声:“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咱们已经俘虏了铁苍,其余的残兵败将还有什么可怕的?” “那你为何愁眉不展?”元儿只打趣道,“二叔被你一刀捅穿了心窝,也没有日日唉声叹气。” 元浑一窘,讪讪地扫了一眼随侍在河西王身侧的几个小卒:“你们都退下。” “是。”小卒应声而去。 见人走远了,元儿只脸上浮现起的笑意也渐渐消失了,他目光冷峻,表情严肃:“侄儿,到底是谁要陷害你?” 元浑缓缓呼出一口气,他摇头道:“我若清楚,又怎会沦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元儿只不说话了,神色愈发凝重。 数天前,远在秃麻山的他被一纸盖了天王大印的密信召回了王庭。起初,元儿只只当是他兄长远征,请自己回白石城监国,一切顺理成章,但不料才行至半路,就了变故。 “截住我的那伙人自称是侄儿你安插在虎贲军中的禁卫,他们一边说,王庭中有叛军想借机要我性命,一边又为我呈上了你送来的信物。”元儿只捋着下巴上的短髭,沉思着说道,“那些禁卫口口声声称,侄儿你已与勿吉人联袂,不日便将夺取王庭大权,并希望我能臣服于你脚下。他们言之凿凿,一开始时,我还真的相信了。” “那后来呢?”元浑急声问道,“二叔,你是何时识破这诡计的?” 元儿只低笑了一声,他从怀中摸出一张字条,交到了元浑手上:“侄儿,这不是你手下谋士在我重伤之时送来的密信吗?” 元浑一怔,接过字条,飞快展开,随后,张恕的字迹顷刻间映入了他的眼帘。 元儿只笑着说:“侄儿,从前为叔只当你有勇无谋,不承想,你竟能在身陷牢狱之时,做出这等周密的谋划,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第38章 元浑有些难为情地抬了抬嘴角,收起字条,没有说话。 元儿只捋着短髭道:“所以,尽管我着了那些‘禁卫’的道儿,跟着他们去了破虏宫,但还是在大难不死后令亲卫赶回秃麻山送信,并在王庭大乱时趁机离开。本想着……为叔能正好将你救出大狱,没料到侄儿你倒是英勇,竟在重围之下杀出了上离。正好,我这要命的伤也得好好养一养。” 说着话,元儿只拉开前襟,向元浑展示起了自己前心处的疤痕。 很显然,动刀之人是下了死手的。 元浑看过之后,心事重重:“真不知到底是谁,居然能下此狠手,不光设计栽赃我,还打着我的旗号,坑害二叔你。” 元儿只呵呵一笑:“侄儿不必忧心,等去往河西之地,自然就会将王庭中的纷纷扰扰抛之脑后了。” “二叔……”元浑一时气短,他不情不愿道,“难不成,你也不希望我留在斡难河寻找阿爷和大兄吗?” 元儿只双眼一眯,看着元浑不说话了。 元浑心中发毛:“二叔,怎么了?” 元儿只沉默许久,最终缓声开了口:“看来,侄儿你还没听说,斡难河一战,我如罗大败。现今,你阿爷受伤,被迫撤军,手下几部大乱,王师四分五裂,六孤又在乱军中失踪,死不明,身边扈从尽数被杀。而我暗中离开王庭之时,白石城虎贲军兵变,贺兰儿都窃取了监国之权,还声称要派出大军,追击身为‘反贼’的侄儿你。” “什么?”元浑霍然一惊。 早在王庭时,他就有预料,斡难河一战必将折损严重,可那时万万没有想到,境况会如此惨烈。 元儿只已拿到前线消息许久,精神也早早镇定了下来,他低声一叹,道:“你阿爷向来战无不,居然会折在金央人手里,这绝不正常。铁勒部、喇剌儿部等单于过去忠心耿耿,会在危难关头造反,也蹊跷得很。我猜,那暗害于你的奸细一定就出在你阿爷的身边,斡难河一战的失败必然另有隐情。” 元浑紧咬着牙,一言不发。 元儿只继续道:“眼下金央人已占据了雪达坂一带,倘若你继续留在那里,不光会落入他们已经设好的圈套中,兴许还会成为幕后陷害你之人的笼中穷鸟。侄儿,我已令手下亲兵乔装改扮,留在斡难河继续寻找溃散的王师了。若有机会,他们必将把如今你我所掌握的情况告知你阿爷,如果找不到铲除内奸的办法,那就想方设法带你阿爷来河西。侄儿,不管再怎样担心,眼下……也只有静观其变这一条路可走了。” 元浑眼角发酸,他叫道:“二叔……” “二叔清楚你想说什么,”元儿只捏了捏元浑的肩膀,他和声道,“只有留得青山在,才能在日后徐徐图之。” 第26章 深明大义 是啊,只有留得青山在,才能在日后徐徐图之。 上辈子的元浑就是不懂这个道理,最终,只能落得一个身死璧山下的结局。 如今,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难道他还要像前世一样,继续固执己见吗?元浑心中不禁为此而深感悲凉。 元儿只太清楚自己的侄儿会想些什么了,他语重心长道:“河西虽偏僻,但却广袤富饶,在那里屯田养兵,何愁日后没有报仇雪恨的机会?今日你我狼狈,但明日……未必不会凯旋。如今斡难河兵败如山倒,王庭被奸人所控,如罗一族各部落四分五裂,我等只有静待佳时,方能一举成功。” 元浑低着头,不肯吐口。 元儿只并不强求,他挥手招来了为自己抬卧舆的小卒,随后对元浑道:“侄儿切忌,一失足成千古恨。” 说罢,小卒抬起卧舆,带着他离开了。 元浑深吸一口气,就欲大步走出营寨,解马去那广阔的瀚海原上驰骋一番。但不料步子还没迈出,身后的毛毡帐里就突然传出一声剧烈的咳嗽。 元浑匆匆回帐,正见罗折金在为张恕施针降温。 “已经比方才稍好一些了,起码呼吸通畅了不少。”罗折金宽慰元浑道。 元浑心事重重,蜷着腿坐在榻沿上,说不出话来。等罗折金走了,他再次俯身摸了摸张恕的额头,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将军……”这时,床上的人悠悠睁开了眼睛。 元浑呼吸一凝,立刻凑去近前问道:“箭伤还痛吗?” 张恕低咳了几声,摇了摇头:“不痛。” 说是不痛,其实是已痛得有些发麻,张恕觉得,自己那受了伤的半边身子好似浸在冰水里,连稍微动一动,都会有丝丝缕缕的凉意从骨髓里钻出。 但他是个惯会忍疼的,咬着牙硬挺了半天,神智不禁再次模糊起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元浑突然攥着他的手,轻声问道:“张恕,你是不是早就猜出,我父兄在斡难河受奸人所害,损失惨重了?” 张恕强撑出一丝意志清明来,他稍稍偏过头,看向元浑:“将军……您,还是执意要去斡难河吗?” 元浑的嘴角浮起了一个苦涩的笑容,他垂下双目,失魂落魄道:“如今的我早已不是过去的我了,铁卫营的几千部众、我二叔麾下的上百个亲卫,他们都要追随在我身侧,我怎能……怎能为了一己私欲,让他们去送死呢?斡难河惨败,王庭又被獠子渗透,如今也只有一条路可供我选了。” 那就是去往河西之地,怒河谷。 张恕听完这话,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他艰难地说:“将军……深明大义。” 深明大义…… 元浑上辈子从未听过有人这样形容自己,他不知现下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毕竟,父兄死不明,而他却要做个贪怕死之徒,带着这“深明大义”的名头,率兵前往遥远的河西之地,做个远离纷争的“缩头乌龟”。 这真的对吗? 元浑说不清,但此时此刻,他突然发现,自己愿意相信张恕的选择。 看着床榻上昏昏沉沉的人,元浑眼底掠过了一丝怅然,他自言自语道:“你不过一介平头百姓,何必为我挡这一箭?又何必留在这里,受这苦楚?” 张恕没有回答。 元浑不禁又说:“本将军向来讨厌你得很,你竟以德报怨,这岂不是显得我过去无理取闹?” 张恕仍旧没有回答。 元浑垂下双目,视线落在了那双没有血色的薄唇上,他怔然道:“张恕,我就当以前你做的那些事都没发过,我原谅你了,等你好起来了,我封你做我府上长史,好不好?” 张恕的眼睫轻颤了几下,不知有没有听见这句话。 元浑见此,接着说:“若是你长史做得好,来日我便……” 我便什么?元浑话说了一半,突然止住了,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权力分封手下诸臣。 而张恕被他紧攥着的那只手则在这时恰到好处地动了一下,元浑一低头,就见原本虚弱无力的伤患竟反握住了他的腕子。 “将军……”张恕气息微弱地叫道,“若有来日,臣……愿辅佐您,开疆拓土,建千秋伟业……” 元浑轻笑了起来,方才遮蔽在心头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他郑重地握了握张恕的手,说:“好,那你定要快些养好伤。” 帐外一阵清风拂过,吹得那瀚海原上万里无云,笼罩在头顶的苍穹深黑如墨,映衬着无数星辰拱月闪烁。 忽而一阵笳声传来,古老的调子吹得人心悠悠荡去。 大军在瀚海原上冒着风沙走了足足十八天,终于在久违的晴空中,望见了那连绵山下的水波,来到了怒河谷外的乌延垭口。 垭口草甸下绿浪翻涌,当中一条长河蜿蜒而出,犹如冰川下的玉带、月光洒来的银浆,一路溅着水花,从那高耸的山巅奔腾向东。山坡上,几座零星的毡房外正蒸腾着袅袅炊烟,成群的牛羊在草场上徐徐踱步,时不时将那长河石滩间的流水踩得叮咚作响。 这里便是膏腴的河西之地,怒河谷了。 元浑骑着一匹快马,先是扬鞭奔上那处山坡,而后又一路疾驰回到了大军之中。 他笑吟吟地来到一架马车旁,弯下腰,对着车间小窗道:“咱们还有四、五日,就要抵达河西之地的主城息州了,这两天先在乌延城落脚修整。现下外面风光正好,你可要瞧瞧?” 窗上的暖帘很快被一只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掀起,张恕苍白的面容出现在了暖帘之后。他眯了眯眼,有些适应不了外面刺目的阳光,但还是顺着元浑所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你瞧,当初我就是顺着垭口下的那条道,一路杀进了怒河谷的腹地,将河西拢入我如罗一族的版图中。”草原少主得意洋洋道。 张恕倚在窗旁,低低地咳嗽了几声,他浅笑着应道:“臣已能想象出将军龙行虎步、按剑睥睨的模样了。” 元浑耳根子一红,故意呵斥着说:“少讲些酸话恭维我。” 说着话,他跃下马,三步两步上了张恕的车驾。 第39章 “你今日好些了吗?”元浑带着一身铁衣寒气钻进了马车里间的小暖阁中。 张恕一脸病容,抱着暖炉斜靠在角落里,见元浑来了,他急忙起身要迎。 “躺下躺下。”元浑一撩衣摆坐在了暖榻边缘,他看了一眼小几上空了的药碗,又嗅了嗅香盒里安神散的味道,“我二叔没说错吧,有这玩意儿熏着,身上的伤是不是好受多了?” 张恕咳嗽着回答:“是好多了,昨夜没再痛醒。” 元浑轻哼一声,似乎还在埋怨张恕前几日不愿承认自己疼得夜夜不得安眠的事,他揶揄道:“张先看起来是个读书人,谁知竟也长了一副铮铮铁骨。” 张恕笑了笑,答道:“臣多谢将军关心。” “我何时关心你了?”元浑随手拿起一本张恕放在一旁的书,翻阅起来,“车马摇晃,你不好好歇着,又在这儿费什么眼睛?” 张恕认真地回答:“这是臣从牟大都督那里借来的《河西志》,其间记载了怒河谷一带的方舆、疆理、风土、民俗,如今将军要驻扎河西,了解这些,必不可少。” 元浑粗看两行,就觉眼睛发疼,他讪讪道:“那你好好读一读,日后……讲给本将军听。” “是。”张恕一口应了下来。 马车仍在轱辘轱辘地走着,小暖阁下炭火烧得极旺,此处四面不透风,元浑坐久了浑身燥热。他也不拘束,先是脱了轻甲,而后又解了外衣。 张恕眉心微蹙:“将军,你……” 元浑侧过身,伸出手:“来,让我瞧瞧你的伤长得怎么样了。” “什么?”张恕一愣。 然而,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元浑已拽开了盖在他身上的狐裘,紧接着又要去掀狐裘下的毛毡。 “将军!”张恕惊得向后一退,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元浑一脸茫然:“你这是作何?” 张恕支支吾吾:“将军,你、你怎能随随便便扒人衣裳?” 元浑只觉诧异:“这怎叫随随便便扒人衣裳?我是要瞧瞧你伤长得怎样。你我都是男子,难不成还要避嫌?” 张恕抓着毛毡不肯松手:“将军,臣既已为您府上长史,那你我便应当以君臣来论,这普天之下,哪有做主上的动不动来扒臣子衣裳的?” 元浑听到这话,伸出的手不由一僵,他难以置信道:“这又是哪里的规矩?” “此乃自古相传的礼仪。”张恕端正坐好,回答道,“日后将军面见麾下众将群臣,也得有身为主上的威严和气度来,万不可像以前一样,不讲礼数。” 元浑悻悻地收回手——这已是几天来,张恕第不知多少次对他耳提面命了。 这人也真是得寸进尺,才刚刚得封一个长史,就开始三天两头端起“臣子进谏”的架势来,惹得元浑处处不得安宁。 他心里一阵憋屈,后悔自己把张恕留在了身边,可愤懑又无处宣泄,只得在嘴上逞强道:“你就是好心当成驴肝肺,若不是本将军看在你救我一命的面子上,定要让你继续跪在我身前,为奴做婢。” 张恕听了这话却不气,他淡淡地笑着答:“将军若是乐意,臣现在也可以跪在您身前,为奴做婢。” 元浑斜了他一眼,弯腰捡起了方才扯掉的狐裘,重新披盖在了张恕的身上。 他问道:“这两日,还咳血吗?” 张恕回答:“已经不咳血了。” 元浑并不相信,又要掀他枕头去看下面压着的帕子。 张恕却在这时突然提到:“将军,今日斡难河有消息了吗?” 从大军离开雪达坂算,如今已过去了将近二十天,战况一日瞬息万变,可二十天了,斡难河如何,铁卫营却没有收到一丝风声。 而元浑听闻“斡难河”三字后就是一滞,他闷声答道:“没有。” “天王殿下呢?天王殿下和他身边的王师到底去了哪里……可有信报传来?”张恕又问。 元浑抿了抿嘴,无声地叹了口气:“我阿爷受伤撤军,大兄死不明,各部落四分五裂,斡难河早已是金央人的斡难河了。二叔的探子已深入斡难河许久,但却音讯全无。现下……就连王庭,都不知怎样了。” “那铁苍单于呢?他是否坦白,斡难河到底出了什么事?”张恕继续问道。 元浑一顿:“铁苍这人古怪得很,在被俘之后,越来越疯,甚至逐渐不说人话。二叔审了三遍,牟良审了四遍,都一无所获,说要等去了息州,请个巫觋玛玛来瞧瞧,他是不是被人下了什么降头。” “降头?”张恕皱起了眉。 元浑什么都答不上来,一时心烦意乱,他敷衍道:“不论到底是什么,都等去了息州再说。” 张恕目光微闪,却没言语。 元浑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之态,心下愈发烦躁:“有什么话便直说,何必在我面前遮遮掩掩?” 张恕嘴角轻动,低头思索了片刻,而后开口道:“将军,等去了息州,您难道还要顶着龙骧将军这个名号吗?” 元浑神色一变,脱口就问:“你这是何意?” 龙骧将军乃如罗天王元儿烈亲封,元浑就算再不喜欢这个头衔,那也是他父亲赐予他的敕封。自己私自改换,那可是忤逆天王、等同谋反的大罪。 现如今,元儿烈虽战败撤军,威望有损,但他仍是如罗人的大单于,大单于只要一天不下诏,那元浑就得做一天的龙骧将军。 所以,张恕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劝他自立为王吗? 元浑倏然一凛,他猛地起身,面色冷峻又严肃:“张恕,你是打算坐实本将军的谋逆之罪吗?” 车外微风吹得暖阁帘幕一阵翻飞,张恕就低头坐在那忽明忽暗的角落里,一言不发。 元浑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自己泄了气,重新坐回了榻边。 “将军,”不知过了多久,张恕方才重新开口道,“臣不敢妄言,但从眼下这般光景来看,您的谋逆之罪从叛出王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坐实了。” 元浑冷着一张脸,不肯接话。 张恕按着胸口,低咳了几声,继续道:“现如今,您率铁卫营随河西王入主息州,是算寄人篱下,还是算改头换面、当家做主,也得您自己想清楚了。河西王在怒河谷一带根基不深,若是将军您开了口,要当……” “我不想鸠占鹊巢。”元浑打断了张恕的话。 张恕轻声答:“可倘若……这是民心所向呢?” 元浑深皱起眉,瞪着张恕不说话了。 张恕并不畏惧草原少主那锐利凶悍的目光,他直视元浑,声音平缓:“将军,河西王虽身为天王殿下的亲兄弟,但时至今日,依旧无战功傍身。据我所知,这一年多来,他治理河西治理得并不顺利。此地不似上离,为北塞部族聚居之处,河西乃是前兴灭亡后,留下的塞外飞疆,当中不光有少数未搬迁的金央部族和新驻扎的如罗士兵,还有百年前被迁移至这里的中原军户后裔以及自古以来定局于此的胡漠先民,混居之下,乱象频。” 元浑紧抿着嘴,神色也跟着沉静了下来。 张恕见此,接着往下说道:“而河西王,身为一个没有战功傍身的如罗亲贵,被天王殿下分封至此,除了亲信之外,手下部众无一会臣服于他。怒河谷又天高皇帝远,若是没有强有力的军队镇压、从上而下的施政治理,要不了多久,就会重新脱离如罗王庭的管辖。将军,建千秋伟业不光要打天下,更要治理天下。” 元浑不得不承认,自己已被这一番话说服,可他仍旧心有顾虑,忍不住打断道:“怒河谷说到底是我二叔的封地,我怎能……怎能压他一头?” 张恕笑了笑,他和声说:“将军,您可以仔细想一想,河西王到底为什么会带伤离开王庭,并率大军在玉龙脊外襄助铁卫营。” 元浑一怔,他竟从未在这一点上多思,眼下经张恕一提,方才回过神来。 第27章 自立为王 没错,元儿只作为元儿烈的亲弟弟,就算他收到了斡难河一战惨败的消息,知道王庭即将落入勿吉人手中,又对大单于身边的近臣心有怀疑,可元浑身为“叛军”,元儿只为何会平白无故赶去雪达坂,支援众叛亲离、含冤受屈的他呢?直接返回秃麻山,静观时局、见风使舵不是更上乘的策略吗? 元浑是他亲侄子不假,蒙冤受屈也不假,但在这种关头,明哲保身才是最要紧的,元儿只铤而走险,为的又是什么? “河西王一直以来都想要铁卫营入主怒河谷,助他稳定河西之地的局势。”张恕一句一顿道。 元浑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长地看向了自己身边的人:“这就是你有胆子修书送信,请我二叔襄助我脱困的原因吗?” 张恕一笑:“其实,河西之地的乱象显而易见,我也只是在紧要关头,利用了河西王左右为难的心思罢了。不然,早前上离还算安定之时,年富力强的河西王又怎会以养病之名,带着手下亲卫离开怒河谷,久居秃麻山呢?归根结底,是他对此束手无策、一筹莫展罢了。” 第40章 元浑顿时恍然。 他记得很清楚,上辈子自己随牟良拿下怒河谷后,没出两年,“河西之乱”爆发,元六孤请兵出征,却大败而归。直到天始七年,元儿烈与元六孤战死,元浑整顿军务,这才将怒河一带重新收入囊中。 但及至璧山之战前,如罗一族也没能再次真正掌控河西之地。 如此一处富饶丰沃的河谷,不能为己所用,着实可惜。 张恕看出了元浑神情间的变化,他慢慢放松了下来,语气渐和:“将军,河西之地共蒲昌、乌延、赤谷以及息州四座城池,其中息州为中原臣民后裔的聚集之地,蒲昌、乌延以及赤谷乃金央、胡漠、如罗的混居之所。在过去,河西王手下兵力所能‘照拂’的范围仅限息州和赤谷两地,河谷外围的乌延以及河谷更深处的蒲昌则都在自治之中,隔三差五便会有民变发。加之蒲昌水系丰茂,每逢春夏两季,必陷于洪涝灾害,单凭当地州牧、司马,根本无法拊循安民。河西王深知这一点,因此才会趁此机会,请将军你带着铁卫营前往河西之地驻扎安守。” 元浑心下不禁叹服,张恕这人虽没来过怒河谷,却能将怒河谷风土民情分析得有条有理,不可谓不是“经世之才”。 但元浑面上不说,他故意讥讽道:“看来只让你做一个小小长史,是本将军委屈你了,张恕,日后……得酌情封你一个大官才行。” 张恕眼光微亮,一脸认真地问:“真的吗?” 元浑一顿,讪然回答:“自然得先等本将军入主河西之地了,再做打算。到底该不该自立为王,现在也不必提了。” 张恕并不觉得方才那是元浑奚落自己的玩笑话,他一本正经地说:“凡事都得提前考量,将军你现下已踏入怒河谷一带,何必如此一拖再拖呢?” “哎呀,行了行了!”元浑忍无可忍,他一跃而起,抓上自己丢在地下的轻甲和披风就要下车,“今日你已教训我教训得够多了,剩下的话,明日再讲吧!” 说完,元浑仿佛被火烧了屁股,一眨眼,没影儿了。 叱奴端着刚熬好的药上了马车,钻进了暖阁,他觑了一眼一阵风儿似的主上,随后小心翼翼地捧着碗跪在了榻边。 “先,该喝药了。”叱奴说道。 张恕被窜入暖阁的寒气呛得咳嗽了起来,他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拿过枕下帕子,掩住了嘴。 叱奴慌忙放下药,上前去为张恕顺背,可这一起身不要紧,直接一眼对上了那方帕子上的血迹。 叱奴大叫了一声,扭头就要去找罗折金。 “别、别声张……”张恕强忍下咳嗽,拉住了叱奴,他小声道,“将军刚走,不要被他瞧见了。” 叱奴呆愣愣地站了片刻,而后重新跪下,将药碗捧到了张恕的面前。 “多谢。”张恕虽面色苍白,神态倦怠,但仍旧和善地笑着。 他今日说了太多话,虽不论其中有多少能真正被元浑这莽夫听进心里,但着实把他自己累得精神涣散。 直到傍晚大军来到乌延草甸的山麓脚下安营扎寨时,张恕仍昏沉沉地睡着,并不知元浑已在一旁坐了许久。 “他身上为何有些发热?”在摸过张恕那因出汗而有些黏腻腻的脸颊后,元浑皱着眉问道。 叱奴不敢说话,罗折金在一旁回答:“张先重伤未愈,时不时发热也算正常,主上不必过度紧张。” 元浑瞪了他一眼:“从张恕受伤至今,已经过去了八、九天,人却还是半死不活的模样,连点风都受不住。本将军就算是被砍断了一条腿,七天过去也能下地蹦着走了。你这庸医,到底会不会治伤?” 罗折金一缩头,怯怯地回答:“张先不过是个文弱的读书人,哪里、哪里……” 哪里能和你这皮糙肉厚的“索虏”相提并论? 好在元浑没有多想,他扯下了肩头披着的外袍,搭在了张恕身上,又用榻上的狐裘毛毯将人裹好,随后便这样里三层、外三层地把昏睡着的张恕抱了起来。 “将军?”张恕歪在元浑肩头,闷咳了几声,他把眼睛稍稍睁开了一条缝,勉强看清了在身前晃动着人影儿。 元浑听到这一声微弱的呼唤后,迅速低下了头,他问道:“怎么了?可是我碰到你的伤了?” 张恕又咳了两下,没有说话,他咽了咽嘴里发苦的血腥味,不自觉地用额头蹭了蹭元浑下巴和露在领口外的脖颈。 元浑双手一紧,不知怎么,突然心痒得厉害。 “主上?”跪在一旁的叱奴不懂元浑为何突然站定,他有些疑惑地叫了一声,“怎么了?” 元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迅速弯腰钻出车驾,而后抱着张恕,一路疾步走入乌延驿,仿佛自己怀里的不是个活的人,而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把火塘烧热一些!”等好容易放下这块“烫手山芋”,元浑总算长出了一口气,他命令道,“四方帘子都拉紧点,不可叫外面的寒气侵入屋内。” 众人赶紧操办,一通折腾后,原本睡着的张恕也短暂清醒了过来,他呼吸间胸口有些发疼,本想张嘴去唤叱奴,却不料一偏头先咳出了一口血来。 元浑心神刚定,正要俯身去替张恕掩一掩被褥,谁知刚弯下腰,就被他的这口血吓了一跳。 “医工长!”元浑大叫。 张恕伏在床边咳得有些停不住,元浑赶忙为他抚背顺气,等了半晌,人才渐渐安稳下来。 “将军……”张恕的面色憋得有些泛红,他恹恹地倚在床头,半阖上了眼睛。 元浑面色不善:“你不是说,已经不再咳血了吗?” 张恕没有力气应付他的诘问,只好打岔道:“将军,我们走到哪里了?” 元浑沉着脸回答:“乌延驿,今日已到乌延草甸,明日便能行至怒河谷的垭口,乌延城了。” “乌延城……”张恕又咳了几声,说道,“乌延城外胡寇泛滥,河西王和牟大都督可有派兵应对?” 元浑无奈:“我二叔在河西之地也算来回数次了,他自然有应对之策,岂需你一伤患在这里操心?赶紧把药喝了,躺下歇着。” 张恕被元浑堵了话头,不得已接过药碗,他皱着眉抿了两口那苦得要命的柳树皮水,忍不住接着说:“臣只是担心,那些胡寇听说了铁卫营深入河西之地的风声,会在今晚给将军一个下马威。” 元浑不以为意:“我难道会怕几个小小盗贼?” 张恕失笑:“还是得防患于未然。” 这话没说完,一个小卒入屋禀报,称河西王元儿只请二王子议事。 元浑犹豫片刻,目光又在张恕身上上下扫了好几遍,这才慢腾腾地站起身道:“我稍后就回。” 此地是瀚海原尽头,乌延草甸的边陲,乌延驿就坐落在荒漠与林地牧场的交界之处,每逢暮春时节,晚间便会长风鼓啸,彻夜不宁。 元浑出了客宿后,一路冒风,穿过了驿站当中那座斑驳的夯土墙,跟随河西王身边的亲信,来到了悬挂着油灯的议事堂前,元儿只正在那里等他。 乌延驿驿长也在一旁,这人弓腰塌背,满脸赔笑,一见元浑,神情尤其谄媚,上去便道:“早闻二王子英姿勃发,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元浑眯了眯眼睛,将这人上下审视了一番,有些奇怪:“一年前,本将军征战怒河谷时,这乌延驿的驿长分明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你是何时坐上这个位子的?” 见元浑咄咄发问,这驿长慌忙把头一低,仿佛诚惶诚恐,他打着哆嗦回答:“禀将军,上任驿长乌孙氏因在回家途中被胡寇袭击,不幸过世。小人姓王,单名一个孝,乃今年三月新领命的,去年将军征战怒河谷时,小人……还在这乌延驿的后堂刷马桶呢。” 元浑眯了眯眼睛,直觉此人有些不对劲。他看了元儿只一眼,元儿只果真面色沉凝,神态冷峻。 “你且去后面伺候。”元浑命令道。 驿长王孝点头哈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他走后,元儿只沉声开口道:“侄儿,此地有些不对劲。” 元浑何尝看不出不对劲? 乌延驿作为入河西之地的第一大驿,乃是前兴动用二十四府府兵之力,耗费五年修建而成。乌延驿左右纵深十里,以夯土石砖为基,其上木楼在百年间重修十余次。 一年前元浑来此地时,前兴所修的乌延驿已坍塌过半,在河西之地被收入如罗天王座下后,元儿烈曾从王庭内帑拨发万金,修缮怒河谷一带被损毁的城池。 可是今日来看,这夯土石砖的地基仍裸露在外,所谓万金修复的木楼也依然残破不堪。 “乌延城不大,但从乌延草甸的牧民算起,这一带少有身世清白的。”元儿只目光深沉,他凝视着驿长王孝的背影道,“自从前兴的府兵撤出河西之地开始,胡漠人的流寇便盘踞此处不走,近几年愈发猖獗。去岁为叔初到这里时,也曾打算整治胡寇,却不承想……” 第41章 元儿只一顿:“却不承想,竟叫他们反客为主,于一日夜间,用迷药药倒了我手下的上百名亲兵,第二日一早,待我发现时,那些被药倒的士兵都已被胡寇抹了脖子。最后一番追查,也只查到,这帮胡寇的匪首名叫‘沙蛇’。” 元浑呼吸一凛,他不禁回头去看停驻在乌延驿外的铁卫营,怕今夜会突变故。 元儿只说道:“我已嘱咐牟良,要彻夜把守营门,不得懈怠分毫。侄儿,你也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元浑咬了咬牙,放平声音问道:“二叔,这难道就是你不顾重伤,也要赶去雪达坂襄助我与铁卫营的原因吗?” 元儿只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他从卧舆上直起身,拍了拍元浑紧绷的肩膀,嘴里揶揄道:“侄儿,你果真长进不少,去年见你时,你还是个不知轻重的毛头小子,如今竟已学会了三思后行。侄儿,这可不像是你,我猜……是不是你带在身边的那位张先……教导你的?” 元浑嘴硬:“这与张恕何干?分明是二叔你的想法太过昭然若揭。” 元儿只笑而不语。 元浑顿觉面上无光,转身就要走,不料元儿只在这时叫住了他。 “侄儿,”河西王轻声问道,“你喜欢怒河谷吗?” 元浑脚步一定,回身看他。 河西王又问:“若是喜欢,为叔便把怒河谷送给你,怎样?” 这话如落入静水潭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元浑心中的千层浪。尽管早有张恕在前说过,可真当元儿只开口提起时,元浑到底还是乱了阵脚。 塞外晚风激烈,撞得廊下油灯忽明忽灭,他就站在这片光影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元儿只见此,也只是淡淡一笑:“执掌河西并不是一件好事,起码,于我而言,可谓是绑缚在身上的枷锁。一年前,侄儿你与牟都督拿下怒河谷后,大兄曾不顾我的意愿,强行将我分封到此地,要我替他整肃河西乱象。可惜……侄儿你也知道,为叔是一介庸才,在河西不过半载,就把手下亲兵折了大半,最后只好假托养病,灰溜溜地跑回了秃麻山。” 元浑没说话,心下却百感交集。 上辈子的他不是没听说过这些事,可却全然没放在心上。 元儿只治理河西失利,躲去秃麻山养病,元儿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让这片好不容易打下的山河几番沦丧他手。 至于前世的元浑,更是不知天高地厚,一路走来只会以武强镇,落得最终璧山之战折戟时,连个能供他厉兵秣马的地方都没有。 现如今,尽管有所顾忌,但这辈子的元浑也不得不承认,张恕的预料没错,这河西之主的位子迟早都得是他的。 “侄儿,你就当是为叔的私心。”元儿只和声说道,“怒河谷广袤辽阔,若是治理得当,日后兴许能成为我如罗一族雄霸天下的发祥之地。尤其是在现下这般情形中,斡难河失守,哨城沦陷,王庭内群魔乱舞,若找不到一处能供我族修养息的土地,那如罗人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成为万山之祖下的一抔土。” 这些道理,元浑何尝不懂? 可他还是不得不回绝道:“二叔,不论如何,我父兄仍在,您也依旧是河西的王,就算是我手下率有部众上千的铁卫营,那我也不过是……” “有兵马,才能有权力。”元儿只打断了元浑的话,他道,“我如罗一族就是靠兵马夺得了这辽阔的北境江山,日后,我如罗一族也要靠兵马夺得整个天下。侄儿,你与为叔这等游闲之辈不一样,你乃乱世雄主,日后必然能成就大业。” 第28章 乌延胡寇 驿站外的风铃“叮当”作响,敲得元浑心神激荡,他喉头隐隐发干,似乎有股滚烫的血气要从胸口喷涌而出。 角逐四海,雄霸天下,一统山河……这不正是自己上一世的理想吗? 元浑的思绪不禁飘散开来——或许、或许这怒河谷真的能成为如罗一族的发祥之地,而他,也真的能实现自己前世未达成的愿望…… “二叔!”想到这,元浑脱口叫道,“我……” 咚!咚咚! 这话还没说出口,驿站的后门突然一阵巨颤,紧接着,一道凶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上闩上闩!胡寇来袭!” “上闩上闩!胡寇来袭!”这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便响彻乌延驿。 留宿在此的商客旅人纷纷熄灯阖门,并派遣自家小厮彻夜看守财物。 方才离开的驿长王孝匆匆折返,他向元浑、元儿只两人一抚胸,神色慌张道:“二位贵人,胡寇来袭,你们快快回屋,上好门闩,熄灭油灯,今夜万不可出声。” 元浑皱起眉,就欲问个明白。 但元儿只却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肩膀:“侄儿,快回去吧,按照王驿长说的做。” 元浑半信半疑,冲元儿只点了点头,随后快步向楼上走去。 方才刚睡下的张恕也被这动静惊醒了,元浑进屋时,他正一脸茫然地坐在床头,试图通过那一扇小小的窗户,看清窗外景象。 “是胡寇,胡寇来了。”元浑紧锁着眉,回头嘱咐叱奴道,“关好门窗,守好此屋内外。” 叱奴被外面的喊声吓得面色惨白,他畏畏缩缩地问:“主上,胡寇会杀进驿站吗?咱们的铁卫营可在外面守着呢。” 元浑语气不善:“胡寇何时会顾忌什么铁卫营?他们若想来,就算是千军万马陈列门前,也抵挡不住。” 叱奴倒抽一口凉气,慌张起身,拿着闩锁去堵门。 张恕却在这时开口道:“不必慌张,胡寇若是真要来,光关门是抵不住的。” 元浑看他:“你还懂胡寇?” 张恕慢吞吞地从枕下拿起了那本《河西志》:“书中讲了,胡寇又称‘沙匪’,最擅长打洞钻地,凡胡寇出没之处,必然沙石松软、土层薄弱。刚刚隔着窗,我看见了驿站中的夯土墙和石砖地基,这二者虽谈不上坚不可摧,但也足以拦下打洞钻地的胡寇。将军,依臣看,刚刚的‘上闩御敌’大抵是……声东击西。” “声东击西?”元浑眉心一跳。 张恕话说多了,又开始咳嗽,他一手掩住嘴,一手翻开了《河西志》:“将军,此书记载,南兴玄武三年,乌延城以北十二里地处的某座小镇,也曾在入夜前,听闻外面响起‘上闩御敌’的声音,百姓们人人照办,整宿闭门不出,却不料当夜胡寇并未来犯,而是在镇中空无一人时,将一种奇毒下在了镇外的水井中。没出三天,镇子里的百姓接连暴亡,亡者家中财产尽失,该镇里正查了足足两个月,才查明真相。” 元浑精神一紧:“那这次……” 张恕忍下咳嗽,费力地支起上身:“将军,驿站之中定有胡寇的内应,兴许咱们刚一到这里,内应就已经把消息送出去了。虽说胡寇这么多年来从未被赶尽杀绝过,但铁卫营毕竟名声在外,他们得知将军与牟大都督领兵要来,定心有忌惮,所以才会在咱们初到的这一夜,趁着人地不熟之际,先痛下杀手,好绝后患。” “有道理。”元浑先稳住心神,俯身坐在了张恕榻边,他冷静思考道,“先前二叔带亲卫入主乌延城时,胡寇就做出过毒杀河西王亲卫的事,今日晚间的‘警报’来得蹊跷,咱们不能不防,万不可让这帮‘沙匪’害了我如罗最精锐的士兵。” 可是,该如何防? 乌延驿虽然大,却是个四面漏风的堡垒,两侧瞭望塔、烽燧早就因年久失修而不可用,若想在此筑起防线,可谓难上加难。 更何况,铁卫营初来乍到,对这里的地形地势、风土人情都两眼一摸黑,若想防,也只能以硬碰硬。 想到这,元浑起身就道:“我现在就去找牟良,令所有士兵严阵以待,今晚不捉到胡寇匪首,誓不罢休。” “将军!”张恕一把拉住了他,“万不可如此冒进……” 话没说完,重伤未愈的人先低头咳嗽了起来。 元浑急忙伸手去扶,见张恕咳得辛苦,又要为他温水热药。 张恕却依旧紧紧地拉着元浑,他虚喘了几声,蹙着眉说道:“将军,牟大都督行事稳妥,定会借机行事。” 元浑没说话,神色微有不悦。 张恕继续道:“至于胡寇和这驿站中的内应……臣倒是有一个法子,兴许能令他们现身。” 元浑重新坐了下来:“你有什么法子?” 深夜残月如钩,风卷草甸,厩棚中时不时传出几声蹄铁磕地的声音,听得那门窗后静等胡寇的商客旅人们惴惴不安。 一个老驿卒举着油灯,摇摇晃晃地来到了木楼二层的其中一间客宿前,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 “热水好了,您需要吗?”他哑着嗓子问道。 屋内烛影晃动,却无人应声。 老驿卒眯了眯眼睛,伸头去瞧那板窗间的缝隙,不想他一双眼刚对上缝隙间的亮光,就先被骇得叫出了声。 第42章 “来人!快来人——” 风如野兽嘶嚎,很快将这老驿卒的惊呼传入了各门各户之中。 不多时,几个驻守在驿站内的河西王亲卫快步上了楼,来到了这跌坐在地的驿卒身前。 “出什么事了?”亲卫问道。 这老驿卒瞪着一双溜圆的眼睛,用他那枯皱如树皮般的手指向了内屋:“死人,有死人……” “死人?”亲卫面色一变,其中一个上去就是一脚,“咚”的一声,踹开了那扇本就不甚牢靠的木门。 随后,一滩已经凝结发黑的血迹映入了两人眼帘。 老驿卒“呜咽”一声,盯着那滩血迹,哆哆嗦嗦地说:“刚刚,刚刚人就在那里,今晚在此驻足的贵客就躺在那里……” “什么?”亲卫的声音瞬间变了调。 因为,住在这间客宿里的,正是河西王元儿只! 瞬间,方才还静如坟岗的乌延驿乱成了一片,数十个士兵高举火把,涌入驿中,将大小驿官、贩夫走卒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个年轻人不慎撞翻了墙角的夜壶,“哗啦”一下,一股腥臊的味道弥漫了出来,惹得几个商客内眷捂着鼻子,在一旁干呕。 没多久,元浑神色凝重,一路快步来到了“事发之地”,并在亲卫的指引下,看到了那滩已近干涸的血迹。 驿长王孝战战兢兢,早已面如土色地跪在了一边,他一见元浑,立刻颤声说道:“将军……王子,小人着实不知,河西王到底去了哪里!” 元浑得身量高大、形貌魁梧,如今背着手,再一沉脸,登时令人望而畏。 王孝也只是被他扫了一眼,就吓得浑身打抖,他口不择言地解释道:“刚刚赵老路过时分明看到地上躺了一个人,没准儿、没准儿是河西王受了伤,然后越窗跑了出去……” “河西王受了伤,然后越窗跑了出去?”元浑冷声问道,“这话你自己琢磨琢磨,合理吗?” 王孝喉头一窒,不敢说话了。 现下,这驿站之内人头攒动、光影连绵,一扫先前听闻“胡寇来袭”时风声鹤唳的景象。 不少路过的商客旅人都被驱赶到了院子里,由元儿只的亲兵围着,挨个盘问。 嘈杂之中,元浑回身看向众人:“谁是赵老?” 之前来此送热水的老驿卒立刻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禀贵客,是我。” 元浑皱着眉,打量了几眼这佝偻着脊背、体态苍老的驿卒,他开口问道:“你来这间客宿送热水时,屋内可有人在?” 驿卒东张西望了起来,似乎是担心自己会祸从口出。 一旁的王孝赶紧道:“人家二王子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支支吾吾得作甚?” 元浑眉梢微抬,瞧了那王孝一眼,王孝还觉自己颇有眼力劲,直冲着元浑赔笑。 至于那老驿卒,有了驿长的命令,话声立马像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他一脸惊恐地指了指地上的血:“贵客,我、我亲眼看见,那里躺了一个人,一个身上都是血的人……不过,这人是不是河西王,小的不能确定。” 元浑看似不解:“身上都是血,那就说明倒在地上的人受了重伤,既然受了重伤,如何越窗逃走?” 王孝“呃”了一声,眼神一下子游离了起来。 元浑一横眉,顿作厉色:“说!是不是你们这些驿卒,把我二叔的行踪出卖给了胡寇,以致他被胡寇袭击劫持?” 王孝惊得以头抢地:“王子,二王子,大将军……小人只是乌延驿的驿长,向来对大单于俯首帖耳、言听计从,怎会和胡寇蛮子混在一处?就算是给小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小人也不会背地里坑害河西王!” 元浑看起来并不相信,他一步上前,揪住这王孝的领子就把人拎了起来,并质问道:“俯首帖耳?言听计从?既如此,那今夜你便在你所辖的驿站之中好好找一找,本将军的二叔到底去了哪里!” 这话一出,驿站内瞬间草木皆兵,人人自危。 无辜的商客旅人被赶至一边,挨个搜身,大小驿官则统统扒光了站在当中,由元浑钦点的士兵上去,仔细检查。 可惜一番折腾下来,却一无所获。 “将军,没人看到过河西王,也没人身上携带利器。”阿律山禀报道。 元浑眼一瞪:“没人?” 阿律山一本正经地回答:“卑职已将他们身上的行李、所住的客宿里里外外检查了一个遍,什么都没发现。” 元浑一听这话,当即“暴跳如雷”,他一脚踹翻了跪在一边的王孝,怒吼道:“到底是谁劫走了我的叔父?” 正这时,一阵咳嗽声从上传来,众人只见一位弱不衣的读书人被元浑手下的小侍从搀扶着,走下了那座吱吱呀呀的楼梯。 这读书人瘦得有些嶙峋,一张相当漂亮的面容却苍白得毫无血色,周身还萦绕着一股浓重的伤药味,似乎正是今日天还没完全黑时,被元浑抱上楼的那位。 果真,元浑一见他,脾气立刻收敛了不少,但语调依旧趾高气昂,就听他道:“谁许你冒着风下来的?” 张恕随和地笑了笑,在叱奴的搀扶下,来到了元浑身边:“将军不要气,臣只是担心河西王,所以下来看看。” 元浑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张恕接着道:“将军方才把这些可疑的驿卒都查过一遍了?” 元浑张开手臂,扶住了这人,而后回答:“是查过一遍了,可惜什么都没发现。依我看,他们就是在装傻充愣,罪魁祸首定藏在其中,现下不如先杀几个,挫挫胡寇的威风……” “将军!王子!”院子里的驿卒登时哭天喊地,当中有人大叫,“将军,我等都是遵纪守法的良民,从未与胡寇有过联系……将军!请您明察啊……” 元浑一挑眉,偏头看向张恕:“长史,你来说,本将军应当怎么办?” 张恕看似认真地想了想,他建议道:“将军初来河西,虽说杀鸡儆猴能立个下马威,但也会有损将军勤政爱民的美名。依臣看,您不如先出重金悬赏胡寇线索,先恩后威,恩威并施。” 元浑一挥手:“就这么办。” 很快,阿律山抬来了一箱子足金,其后又搬来了一箱子银元宝,看得那些个走卒和驿官纷纷双眼放光。 “能提供胡寇行踪线索者,赏百金;能助本将军找到河西王者,赏千金;能供出胡寇匪首者,赏万金。”元浑背着手,在人群之中踱步穿梭,他不疾不徐道,“倘若今夜谁能帮本将军这个忙,本将军不光赏金银财宝,日后还会为立功之人加官进爵。” “加官进爵?” “赏赐万金……” 方才还畏首畏尾的走卒和驿官们不由对视了一眼,不多时,其间便有好事者跃跃欲试了。 然而,还不等那些人开口,一个身形彪壮的马夫突然从人群中站了出来,这马夫高声道:“禀王子,今晚草民在厩棚处卸货的时候,曾见有人身着夜行服、头戴风帽,肩上扛着耒耜和铁锸,徘徊于驿站后的那处空地久久不离。” “耒耜和铁锸?”元浑双目一亮,“那可是打洞探穴所用的工具?” “正是,”张恕在一旁附和道,“耒耜松土,铁锸铲石。据臣所知,胡寇偷盗凭的就是他们打洞探穴的本事。” “不出所料!”元浑拊掌一叹,“速速领本将军去看一看。” 说话间,围拢在小院中的士兵立刻上前,押着一众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驿站的厩棚外。 那马夫还真没说错,厩棚外的地面确实有不少土壤翻动的痕迹。 “就是此地!”元浑自觉已找到真相,他立刻号令手下,将这里掘地三尺,挖出胡寇在地底打下的洞穴。 然而正在这时,某个刚刚一直默不作声的驿卒突然开了口,这卒子道:“王子,乌延驿从未遭过胡寇,只因当初大兴国修建驿站时,在地底打下了坚厚的石砖,地上垒砌了一层紧实的夯土,用以抵御乌延草甸和瀚海原吹来的风沙。这些夯土和石砖虽说最初并不是用来防御匪宼的,但因其质地不同,绝非耒耜、铁锸之物能凿得开的。” “住嘴!”这卒子还没说完,驿长王孝就已低声打断了他,“你倒多话。” 那卒子立马噤了声,跪倒在地道:“小的多舌了。” 元浑看起来对他所说的事并不感兴趣,只抬目瞥了两眼王孝的神情,就又回身盯着马厩了,他命令道:“都不许偷懒,半个时辰之内,我要看到胡寇打下的地洞。” 因此,乱作一团的走卒和驿官们并没有注意到,一直站在元浑身边的张恕给阿律山使了个眼色,这位最会见机行事的亲卫幢帅立刻闪身而去,消失在了驿站的后门处。 第29章 与虎谋皮 三刻钟后,元浑找来的士兵挖开了厩棚底下的沙土,并“出乎意料”地发现了一个崭新的地洞。 这地洞令乌延驿的各位走卒驿官们神色各异,就连一向最擅长四处赔笑的王孝,都忍不住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第43章 元浑倒是志得意满,他冲身边人哈哈一笑,指着那地洞道:“本将军果然没猜错,就是胡寇劫走了我二叔。” “将军智勇双全,真是料事如神。”张恕当即夸奖了起来。 元浑揽过他,故意问道:“那长史你说说,本将军接下来应当怎么做?” 张恕又“仔细”思索了片刻,开口回答:“将军,这地洞延伸不长,不知是通往哪里的,您不如派几个瘦小敏捷的,下到其中看一看,兴许……方才的那位小兄弟没说错,这乌延驿牢固,确实进不了胡寇呢。” 元浑大手一挥,令属下按照张恕的要求,下地探查。 又是三刻钟,钻进洞穴的士兵灰头土脸地出来了,当中有一位手上拿着一块沾了血的破布,呈到了元浑面前:“将军,这洞穴已将乌延驿底下的石砖打通,卑职率人在其中找了许久,发现了三个出口,这三个出口分别在驿站中的库房内、木楼下的水井旁,以及距驿站二里地外的一处沙丘下,至于可疑之物……卑职只找到了这个东西。” 元浑接来一看,不出两眼,就登时嗟叹大叫:“长史,长史!这是我叔父的衣裳!” 张恕也面露讶色:“看来,真的是胡寇劫走了河西王。” 元浑一副捶胸顿足的模样,他愤懑道:“大胆胡寇,尔等豺狼鼠辈,竟敢躲在后面放冷箭、设陷阱!今日我便率领铁卫营,将这帮龟缩在沙丘中的土匪一网打尽!” 话音毕,他就要去整顿军务,率兵出征。 可谁知还不等亲卫传信,一个铁卫营小兵就先一路丢盔卸甲着跑了过来。 “启禀将军!启禀将军!大事不好……”这小兵鼻青脸肿,一看便知是受了不轻的伤。 元浑见到他,双眉一蹙:“你不是牟大都督身边的戍卫吗?为何会在这时赶来?出什么事了,怎的满身狼狈?” 这小兵抽了一口凉气,赶紧扶正顶盔,低着头在元浑身前抚胸跪下:“将军,营中突变乱,三刻钟前,包括大都督在内的上百名将士骤然倒地,昏迷不醒,医工长看过,说是中毒之相,但这毒还没来得及解,中军帐也燃起了大火,现下营中已成火海,卑职赶来为将军送信时,有同袍称,是……是胡寇进犯。” “胡寇进犯?”元浑瞬间拔高了声音,他怒道,“这些沙丘歹徒竟还趁乱下毒,纵火烧营?” 小兵看上去也是同样痛不欲,他流着泪道:“将军,那帮沙匪手段极其残暴,不仅会割喉放血,还会剖人内脏……当中有能遁地者,潜入了中军大帐,放火烧了咱们的辎重……将军,卑职眼见着无数同袍来不及躲避,被大火、被大火烧得……骨肉焦黑!” 这话说得在场众人噤若寒蝉,怕元浑一个不如意,就要杀他们示众,以平心中愤恨。 但可惜的是,不论他们再伏小做低,元浑还是将怒火迁移到了这些个走卒驿官的身上,只见气得双眼赤红的草原少主抬手一指王孝,当即出言喝道:“本将军的叔父和麾下士兵在你治所出了这样大的事,你责无旁贷!方才竟然还敢指使手下人说,这乌延驿进不了胡寇。若是进不了胡寇,我叔父怎会失踪?阿律山在何处?把此人拉出去杀了。” “将军饶命!饶命啊……”王孝哭着喊道。 这时,报信的小兵急忙接话:“将军先别急着处置下人……咱们铁卫营今夜虽受重创,可还是俘虏了不少胡寇,卑职暂且将他们领来,请将军亲审!” 元浑眼珠一转,点头道:“既如此,那就先把人领来吧。” 听到这话,王孝总算是松了口气。 不过—— 胡寇怎会以正面之势偷袭铁卫营呢?又怎会无缘无故袭击河西王并把人带走呢?今夜的安排分明不是这样,怎的会突然闹出这么许多莫名其妙的乱子? 王孝东看西看,身后其他驿卒也是一脸茫然无措。而在暗处,原本蓄势待发的“真胡寇”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悄然撤去。 自然,谁也不知,这正是张恕计划好的圈套。 深夜,乌延驿正堂灯火通明,数十个执炬士兵守在两侧,虎视眈眈地看着跪在当中的一二十名“胡寇俘虏”。 驿长王孝站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觑一眼那些蒙着面、着黑衣的“地下沙匪”,心中游移不定。 突然,“梆”的一声,元浑用手中饮茶的木碗狠狠敲了一下桌案,惊得堂下心不在焉的众人顿时正襟危坐起来。 “谁先说?”元浑眯着眼睛,扫视了一圈脚下跪着的“胡寇俘虏”,他冷冷道,“先坦白者,本将军或许能赏个全尸。” 王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是个向来见风使舵的人,心知元浑最听他身边那位“长史”的话,于是觍着笑脸上前对张恕道:“这位贵人,现下既已找到了罪魁祸首,那小人……是不是可以带着手下们去把那院子打扫打扫了,免得刚刚慌乱中留下的杂物再绊着各位贵人了。” 张恕咳了几声,明显精神不济,但还是随和地回答道:“驿长不急,待等将军审讯完这些沙匪,还得劳烦驿长将他们关押在驿站后的地窖中。” 王孝勉强松了口气,神色讪讪地应了下来:“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说完,他知趣地往旁边让了让,好令元浑不要误伤自己。 果不其然,王孝才刚挪步,元浑就掷出了手中的木碗,众人只听“咚”的一声,那木碗砸在了最上首的那位“胡寇俘虏”肩上。 “说!你们把我二叔带去哪里了?”元浑横眉怒目道。 可那“胡寇俘虏”凉凉地觑了他一眼,似乎并不害怕草原少主的怒火,竟满脸不屑地回答:“你是说元儿只?他已经死了,你找不到他的。” 啪!元浑一掌拍碎了桌面。 王孝震得浑身一颤,装模作样地去劝说那“俘虏”道:“阁下还是老老实实地坦白吧,小心惹出人命官司来……河西王可是如罗大单于的亲弟弟,你们、你们难道就不怕王庭发兵怒河谷吗?” “王庭?”座下“胡寇俘虏”嗤笑了一声,“现在哪还有王庭?驿长不知道呢吧,如罗人的大单于在斡难河惨败金央,受伤撤军,上离王庭早已徒有其表,要不了多久,西出的勿吉人就会率兵攻入白石城,夺下草原霸主的位子。” “信口雌黄!”元浑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强忍怒火,他指着这“胡寇俘虏”就骂道,“尔等小贼,竟敢出言诅咒我阿爷!” 那“胡寇俘虏”大笑三声,仰着脸与元浑对骂起来:“我诅咒元儿烈又怎样?如罗浑,你大不了就把我舌头割下来,等我化作厉鬼,自然会来向你索命。” “好,好!”元浑连声说“好”,他抽出短刀,架在了这出言不逊的“胡寇俘虏”脖颈上,“今日我便杀了你,给我阿爷冲冲喜!” “将军不可!”张恕急忙去拦,他边拦边咳嗽道,“将军,若是把人杀了,又该如何顺着他们,摸去胡寇的老巢,将那帮沙匪赶尽杀绝,为河西王、为大都督以及铁卫营中的将士们报仇呢?” 元浑双手一滞,但仍不肯收刀回鞘。 张恕继续劝道:“将军,依臣看,先把这些‘胡寇’关起来,饿上三天,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兴许,能找到突破口呢。” 元浑看起来很听劝,他犹豫再三,仿佛下定了什么巨大的决心,终于缓慢地收起了手中短刀。 “王驿长。”张恕叫道。 王孝赶紧应声:“小人在。” “把他们关起来,不许给水喝,不许给吃食。”张恕下令道。 “是,是……”王孝点头哈腰。 很快,堂下这一二十名“胡寇俘虏”被铁卫营士兵押着,送去了驿站后的地窖中。 王孝也跟在一旁,他看上去很是好奇这些居然敢和元浑正面相抗的胡寇蛮子。 “怎的?你也要来当看守?”到了地窖外,一个高大壮实的铁卫营士兵冷眼问道。 王孝一缩脖子,慌慌张张地恭维起了元浑:“小人只是、只是觉得新奇,虽说乌延这地方胡寇泛滥,可、可这些沙匪相当狡猾,若不是龙骧将军机智勇猛,小人……小人又如何能得以一见胡寇的模样。” 铁卫营士兵不说话,眯缝着眼打量他。 王孝见此,赶忙要告退。 但不料那士兵竟拦住了他:“你对‘胡寇’很好奇?” 王孝干笑两声,点了点头。 那士兵听到这话,轻哼一声,他松了松裤腰带,漫不经心道:“正好,今夜累了半宿,我们弟兄几个也想去方便方便,你就在这里替我们把守片刻。” 王孝“呀”了一声,佯装拒绝:“我、我行吗?” “守着。”士兵不与他多论,带着自己的同伴转身就走。 王孝立刻伸着脖子表忠心道:“您放心,小人一定把这些蛮子都看管好!” 月明星疏,狂风渐止,士兵的脚步声慢慢远去,驿站后舍重归宁静。 第44章 王孝吞了口唾沫,矮着身子向那地窖中看去,试图弄清这伙奇怪的“胡寇”到底是什么来头。 “嘶嘶——”正当王孝睁大了眼睛,准备一探究竟的时候,地窖内突然响起了几声细微的窸窣声,好似毒蛇游走,这令胆量本就一般的人迅速后撤了一步,扭脸就要跑。 可紧接着,下面传来了人声:“可是王驿长?” 王孝脚步一顿,停在了地窖口。 “王驿长,别来无恙。”不知是哪位“胡寇”,竟真操着胡漠人的土语轻声说道。 王孝怔了怔,弯下腰,用同样的胡漠语试探起来:“你是……” “骨都侯麾下骁骑。”地窖中,有人利索地回答。 “骨都侯,据说曾在天关要塞下一战封神,将意图收复冠玉、河州两地的闾国大军击溃,他是毗鲁拔奴的儿子,也是……” “也是我阿母的同父兄长。”元浑接道。 张恕眉梢微抬,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将军也会说胡漠语吗?” “那是自然。”元浑盘坐在张恕对面,为他倒了一杯热茶,“我七岁前,一直由阿母教养,随我一起长大的那几个亲卫,或多或少,都会两句胡漠语,当中数阿律山说得最好。” 张恕知道,元浑的母亲,正是南漠的最后一位胡漠公主,也是毗鲁拔奴为了保全部族献给如罗大单于的礼物。 一如元六孤那来自中原的母亲一样,育了元浑的胡漠公主甚至没有姓名记载于如罗王册的典籍中。元浑对她的印象已近模糊,只记得一个高挑美丽的身影,曾短暂地出现在自己幼时。 至于她长什么模样,说起话来是什么声音……元浑早已忘记了。 因此当说起那个陌又熟悉的胡漠公主时,他的神情总有几分怅惘,不知是思念,还是茫然。 张恕没有过多追问,他只是看似不经意地提道:“胡漠北迁也有十余年了。” “十余年……”元浑扯了扯嘴角。 那位下嫁如罗大单于的胡漠公主就是十余年前,从王庭出逃,而后一去不回的,据说是元儿烈派去的追兵一箭射穿了她的喉骨,也有传言称大单于心慈手软,放了那可怜的女子一条路,令她继续往北,去追寻自己亲族的脚步了。 但不论真相如何,元浑最后见到的,只有一条沾了血的狼骨项链。 项链是他母亲亲手串成,也曾叮叮当当地挂在幼时元浑的脖颈上。 想到这,依旧年轻的草原少主偏过头,望向了窗外:“自胡漠北迁之后,我也有十余年没有说过胡漠语了,方才在心中默念时已有些疏,但愿……” 张恕注视着他。 “但愿……阿律山他们能骗过这驿站中的内应。”元浑转而一扬眉,嘴角重新浮现起了那抹桀骜不驯的笑容。 “自然,”张恕和在众人之前“唱双簧”时一样附和起了元浑的话,他说,“幢帅定能瞒天过海,引蛇出洞。” 第30章 百尺悬棺 嘶嘶—— 地窖内又是两声奇怪的窸窣,王孝听见,不由一缩肩膀。 他小声道:“敢问骁骑阁下,这底下……到底有什么古怪?” 乔装改扮了一番的阿律山轻笑着回答:“王驿长与沙蛇不是相熟的知己吗?怎的不知胡漠人豢养飞禽走兽的本事?” 王孝咽了一口唾沫,脸上不由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应道:“阁下竟然还懂如何豢养飞禽走兽?先前沙蛇查遍了南漠的典籍,也未曾从其中找出这豢养飞禽走兽的法子……据小人了解,最后一位能驱使红隼、游狼和毒蛇的胡漠人乃是前兴年间的‘鬼将军’……” “最后一位?”阿律山嗤之以鼻,“拔奴身边能驱使飞禽走兽者众多,是你王驿长孤陋寡闻了。” 王孝听到这话,双眼泛起了亮光:“真的吗?难不成,诸位是沙蛇从冰祀海以北请来的驭兽师?” “自然。”阿律山大言不惭,“骨都侯战死,派我等来南漠寻找先拔奴遗留下来遗物,误打误撞,遇上了沙蛇。今夜我们弟兄几个本想在此好好杀一杀铁卫营的威风,把如罗浑的脑袋献给沙蛇,当做他款待我们的礼物。不承想,手下办事不力,竟叫如罗浑发现我们劫走了元儿只。王驿长,如今弟兄几个身陷囹圄,恐怕还得……仰仗您来帮助。” 王孝学过胡漠语,一听这几位的口音,便知错不了。 毕竟,这乌延一带有不少没有北迁的胡漠人,作为土土长在此的本地人,王孝轻易便能认出,到底谁才是所谓的“胡寇”。 而眼下,他已认定今夜“莽撞行事”的乃新投奔沙蛇的本支同族,只是不知,这些本支同族到底是如何认出自己的。 阿律山心知王孝会有疑惑,他直言道:“沙蛇曾向我说过,若是在那通南达北的乌延草甸上遇到了什么麻烦,乌延驿的王驿长定能助我等一臂之力。” 王孝身为胡寇匪首“沙蛇”麾下的小喽啰,一听自家主上背地里夸奖自己,面上顿时喜气洋洋,他迅速环视了一圈四周,随后压低声音道:“看守此地的士兵已经离开,我现在就可以想办法助你们从乌延驿中逃出……这后仓房内有一扇暗门,走出暗门便是……” “嘘!”阿律山却打断了王孝的话,他噙着笑说道,“王驿长,今晚虽出师不利,但就这么走了着实不好,您不如先帮我们一个忙。” “一个忙?”王孝不解,“什么忙?” 伴随着地窖内时不时传出的“嘶嘶”声,阿律山开口了:“帮我把这条毒蛇放入那如罗浑的床下。” 不知何时,云翳遮蔽住了残月,洒在乌延驿上的最后一缕银光消失在了房檐下。 盘坐在床榻上的元浑阖着双眼,似乎正在闭目养神,他没有听见门外的细响,也没有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更没有注意到,有一条似真似假的影子沿着榻边,爬到了自己的腿上。 他始终沉默地坐着,直到—— “咕咚”一下,栽倒在地。 一刻钟后,一辆牛车停在了驿站后门。 王孝随着阿律山等人,将一个巨大的麻袋抬上了这辆牛车。 气喘吁吁中,自觉自己干了一件大事的王孝抹着汗说道:“诸位,望盼你们一切顺利。” 扮做“胡寇俘虏”的铁卫营士兵相视一笑,阿律山用胡漠语道:“天还黑着,王驿长若是无事,不如在前面领领路,我等回南漠也不过月余,对此地风貌并不熟悉,万一走错了路……怕是会叫沙蛇责怪。” 王孝愣了愣,有些踟蹰。 阿律山则上前一把揽过了他,并笑着说:“王驿长,今夜能捉到如罗浑,你功不可没,我等作为沙蛇的座上宾,定会在他面前为你美言几句。这乌延驿环境恶劣,王驿长若是想高升别处,也不是没有可能。” 王孝当即就心动了。 远处草甸无风,近处驿站无事,元浑这个大麻烦也被解决了,兴许…… 兴许自己还真能随这些“骨都侯”的“骁骑”走一趟,在沙蛇那里讨个赏。 王孝思虑再三,定了定神,点头道:“既然阁下要求了,那小人自然得为各位领路。沙蛇所居之处距乌延驿不远,沿着这条往乌延城去的路,再行十里,入平崖山,见悬棺石壁,便到沙蛇居所了。诸位这边请,我来驾车。” 说着话,他已接过了缰绳,迫不及待地跳上了那辆驮着“如罗浑”的牛车。 自然,求功心切的王孝没有看见,就在远处的山角下,那据说已被“胡寇”烧干净的铁卫营营盘,有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正闻风而动。 半人高的蒲草轻轻晃动着,掩去了数千个藏匿其中的金甲士兵。居于首位的牟良目光悠远,他轻轻一笑,挥手号令道:“乌延城,平崖山,出发。” 呜!不知是何处传来了低沉的嗡鸣,似乎是那高峡两侧的山上有野狼奔袭。 当天色渐亮时,载着元浑的牛车终于徐徐驶入了这座名叫“平崖山”的低矮小岭下。 山角位于乌延驿与乌延城之间,两侧是连绵起伏的砾岩,若有大风吹过,必黄沙弥漫。 但此刻还算清亮,天上星斗尚未隐没,四下光线已然明晰。跟在王孝身后的阿律山看见,远处那座低矮的小岭崖璧上,悬挂着数百个陈年风化的石棺,正是传说中的“沙蛇居所”。 “到了。”王孝小声说道。 阿律山眯起眼睛,借着东边微起的晨光,仔细审视了一遍四周的环境,他忍不住出言问道:“沙蛇在哪里?” 王孝一怔:“沙蛇不就在……” 话刚说一半,他便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怎的这些自称“沙蛇座上宾”的胡漠旧贵,连沙蛇在哪里都不清楚呢? 阿律山也瞬间明白自己失言,他来不及犹豫,当即抽刀出鞘,将刀刃抵在了王孝的脖颈上:“带我们去见沙蛇。” 王孝浑身一颤,好似被一桶冰水浇了满头,他呆呆愣愣地看着阿律山,讷然问道:“你、你是……” 第45章 阿律山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我乃二王子麾下亲卫幢帅,你之前见过我的。” 说着话,阿律山眨了眨眼睛,抬手撕掉了自己“挺拔的眉峰”、“高耸的鼻梁”以及上唇间的假须。 王孝大叫一声,就要呼救,可眨眼间,那据说是被毒蛇咬伤而昏迷不醒的元浑却忽地从麻袋中一跃而出,惊得王孝嗓子眼一紧,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远处辽原与天际相交之处泛起了浅浅的橘红色微光,落入陷阱中的乌延驿驿长终于在这时,看清了两侧砂土砾岩上匍匐着的铁卫营士兵,人称已经“中毒身亡”的牟良也在其中,这位铁卫大都督正笑语吟吟地望着自己。 王孝这才后知后觉地清醒过来,昨夜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圈套,他追悔莫及、懊恼万分,可眼下却再没有任何容他后退的余地了。 元浑踱步上前,挑着眉拍了一把王孝紧绷的肩膀,他奚落一笑:“据说驿长办事一向谨慎,没想到居然栽在了我的手上。” “这多亏了张先的良策。”阿律山在一旁接话道。 “没错,”元浑兴致勃勃,“这多亏了张先的良策。” 他按住王孝,将这整个人向后一转,再往前一推:“驿长,领路吧,今日不捉到匪首沙蛇,我誓不罢休。” 风把崖璧上的莎草吹得“沙沙”轻动,天又亮了一些,将悬棺上的根根铁索照得清晰可见。 王孝硬着头皮上前,用力地拽动了其中一条高垂在地的长链,紧接着,数具悬棺在不断收缩中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巨响。 众人只见,当悬棺在机关转动中重新排列后,一条能供人攀登的“棺材楼梯”出现在了这面陡峭的砾岩壁上,而在“棺材楼梯”的尽头,是一座方才被灌木掩盖住的半圆形洞窟。 “小心!”突然,有人大声叫道。 元浑瞳孔一缩,抓起王孝,迅速闪身向一侧躲去,随后,那洞窟中光影一闪,几支长箭离弦而出。 埋伏在崖顶的牟良当机立断,抬手一切,示意手下部将立刻发动攻势。旋即,数个身上绑有绳索的士兵荡下了悬崖。 原来,那帮“沙匪”就藏身在这片以“悬棺”为掩护的砂土砾岩之中,他们利用前人开凿的洞窟,作为自己的掩护,以致几十年间各路官兵的数次清剿都没能找出“胡寇”的真正老巢。 而现如今,原本就以“奇诡”和“来去无踪”闻名的毛贼撞上了久经沙场的铁卫营,恰如以卵击石。几个来回之后,还未及反抗,胡寇的匪首沙蛇就落入了牟良手中。 “清剿洞窟和悬棺,看看还有没有藏匿在其中的匪徒!”元浑大阔步走上了那座“棺材楼梯”,他一手执刀,一手拎着王孝,不顾这人在越走越高中发出的惊呼,随意扬臂一丢,将这乌延驿的驿长摔进了洞窟内。 匪首沙蛇正在用一种没什么人能听懂的语言低骂,此人约莫四、五十岁,身形瘦长,肤如蛇鳞,面色细白,脸绣黑纹,舌尖分岔,说话之前先吐信子,离远一看,真犹如一条成了精的巨蟒。 元浑一见这副诡异的模样,后脊登时竖起了一层汗毛,待他走近了去看,这才发现,原来那委顿在地的竟然是个活人。 “将军,这就是他们的头领了。”没费吹灰之力,牟良就已率人擒住了以沙蛇为首的十三名匪宼。 眼下,其余人都已乖乖缴械投降。至于沙蛇,方才似乎还在试图负隅顽抗,可不知为何,当他一见到元浑的那张脸,身子就瞬间一僵,而后叫骂声卡在了嗓子眼,身一矮,便被牟良押在地上,跪着不动了。 元浑并未注意到他的异状,而是饶有兴趣地在洞窟内转了一圈。 此地宽敞阴凉又背风,在终年干旱日晒强烈的怒河谷入口上,可谓是一处绝佳的藏身之所。 而这处洞窟又极大,中间供有一座数十尺高的神像,和平常的洞窟不同,这神像既不是天帝,也不是虚荒神母,而是一个眉目俊美无双的仙人。仙人两侧有壁画,以及不少不清楚是何年月开凿的藏经洞,藏经洞里有木骨泥塑而成的小神像,神像身周堆有不少破旧的经书。 很显然,这些胡寇并不是什么虔诚的方士道徒,他们将洞窟糟蹋得七零八落,角落里,还有火做饭和大小便的痕迹。 元浑嫌恶地“啧”一声,摇了摇头。 “将军,”这时,阿律山上前禀报道:“将军,逃出崖璧的那些匪徒,卑职们已追捕缉拿了近半数,其余的趁着方才天没大亮,不知窜去了哪里。方才参军清点了一下,今晨咱们一共捉住了三十九个胡寇。” 元浑眉梢一抬,回身看向了跪在地上的沙蛇,他笑着问道:“从前你们仗着行踪不定,在乌延城四周劫掠百姓、偷盗财物,如今我不过略施小计,就把你们一网打尽了。沙蛇,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跪在地上的“蛇形”男子紧抿着双唇,一言不发,不肯将口中那条开岔的长舌漏出分毫。 元浑抬头看了看洞窟,问道:“此地是何人开凿的?” 一位看上去较为机灵的小沙匪立刻应声回答:“据说是前兴年间的方士。” “前朝方士?”元浑和牟良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记得,天氐镇外马蹄岭上的洞窟也是前朝方士开凿的。 于是元浑又问:“你们这些小贼,当初是如何发现这处藏身之所的?” 又一投降倒戈的沙匪开口道:“南漠有传言,说、说平崖山一带,藏着一处能助我胡漠复国的宝地,我们循着先民留下的地图,一路找到了这里。” “助你胡漠复国的宝地?”元浑眉心一跳,他当即追问道,“什么宝地?” “这……”一众胡寇沉默了,他们谁也说不清,到底是怎样一处宝地。 有人称,那宝地大概形状如莲花,当中藏有数不清的金银,还有人称,那宝地是座高山,山中能容纳千万胡漠游民活。除了这些,更有离谱者认为,宝地乃是他们胡漠第一位拔奴挛鞮顿的坟冢,若能起死人、肉白骨,复活这位曾雄霸北境的拔奴,那北迁的胡漠就有重回故土的可能。 元浑听了一圈,最后忍无可忍,令阿律山把这些稀里糊涂的大小沙匪全部押走。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直闭口不言的沙蛇出声了。 他路过元浑身边时忽地脚步一定,而后非常缓慢地偏过头,用一种极其低哑的声音说道:“你死过一次。” 元浑皱起眉,好似脖颈被凉飕飕的蟒蛇鳞片擦过,他立即后撤了一步,注视着沙蛇:“你在何处见过我?” 沙蛇没有回答,他咧开嘴,露出了血盆大口中,那条又长又细的舌头。 第31章 杀机四伏 午时,风轻云淡,碧空如洗,一向阴森冷清的乌延驿少有地热闹了起来。 铁卫营士兵抬着装满了经书的木箱,在堂前进进出出,押解着胡寇和胡寇内应的戍卫端着长枪,号令这些已披上了枷锁的囚徒都蹲在一处。 驿站外,不少骑着快马来来回回的士兵正奔波各处,追捕那些从平崖山溜走的胡寇。 正堂中,张恕端坐在桌案前,翻看元浑带回的那些经书,本就安然无恙的河西王元儿只也在一旁,时不时打量几眼一直盯着张恕瞧的元浑。 “你发现什么了没有?”等了半晌,急性子的草原少主终于忍不住发问了。 张恕不紧不慢地放下一本书,进而又拿起了另一本:“都是些平平无奇的经文,没什么特殊的。” “平平无奇的经文?”元浑追问道,“当中没有哪部书记载了有关《怒河秘箓》的下落?” 张恕无奈一笑:“将军,勿吉人把传说中的《怒河秘箓》当做能助他们夺天下的宝书,但不意味着胡漠人要找的宝地里藏的也是《怒河秘箓》。虽说马蹄岭上的洞窟和平崖山的悬棺洞窟很像,似乎都是由前朝方士开凿,但通过将军您带回来的那些神像以及一些剥落的壁画就可以判断,这些洞窟的关联并不明显。” 元浑看上去有些失落。 张恕见此,继续说道:“而且将军你瞧,这幅位于神像两侧的壁画很显然与马蹄岭洞窟中的壁画不同,这副壁画所描绘的乃是一场‘人间斋醮会’。斋醮会背靠一片连绵起伏的砂砾岩石山,这山看起来很像阿史那阙附近的地貌,而当中最高耸的一座顶端尤似沉睡着的胎儿,山下道观内道徒成千上万,似乎都在供奉这位……不知道是哪位尊上的仙人。” “你不认得这神像?”元浑奇怪。 张恕回答:“臣确实不认得,这既不是天帝,也不是神母,似乎是神话传说中那一百零一位谪仙中的一个。” “那沙蛇清楚这壁画的端倪吗?”元浑问道。 张恕觉得这话有些好笑:“将军,沙蛇清不清楚,您得去问他。” 元浑一想起那人的模样,心中就顿时一阵恶寒,他闷了口气,语焉不详地说:“沙蛇兴许也不清楚。” 第46章 张恕咳嗽了几声,好言道:“那将军就把他领到这里,让臣来问话,好不好?” 元浑不肯同意:“你重伤未愈,不要在此劳心劳力了,我令叱奴送你回屋歇息,这些经书,叫阿律山来看。” “将军……” 元浑不由分说,弯腰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张恕吓了一跳,慌慌张张伸手勾住了元浑的脖颈,他蹙着眉,小声道:“河西王还在这里……” 可同样在旁翻阅古籍的元儿只眉梢一抬,视线却没离开手中的经书。 因此元浑充耳不闻,抱着人一转身,上了楼。 叱奴已在屋中布好了饭菜,是乌延当地的胡饼、冬葵、蔓菁和一些羊肉。 元浑怕张恕再说起沙蛇,于是刚一坐下,就先给他盛了一大碗冒着油光的羊肉汤。 “据说在胡漠还未北迁的时候,毗鲁拔奴为了寻找驱使飞禽走兽的方法,曾以人为蛊,将人做兽。”张恕看着面前的羊肉汤,缓缓说道。 元浑一顿,抬起了头。 张恕接着道:“‘以人为蛊,将人做兽’就是把一个活的人,闷在只有酒缸子那么大的铁笼内,将其脊骨、眼珠、舌头以及手指和脚趾依次砍下,再将红隼、游狼或毒蛇的骨骼、五官填补入人的体内,用秘法炼制出一个半人半兽的怪胎。” “半人半兽的怪胎……”元浑嘴角微抽,“你说的是……” “沙蛇似乎就是一个半人半兽的怪胎。”张恕认真道。 元浑紧皱着眉:“我从未听说过胡漠有这样骇人的秘法。” 张恕回答:“其实,在最开始,驱使飞禽走兽的法子是由据传来自金央的‘鬼将军’带去胡漠王庭献给胡漠拔奴的。可惜‘鬼将军’昙花一现,不过数载便战死在了如尼神山下。后来,为了重新探得这等驭兽秘诀,拔奴曾屡次派人潜入金央部族,但直到最后,也只找到了一些不入流的邪术秘法。” 元浑的视线情不自禁地向窗下飘去,沙蛇正和其他人一起跪在院子里,惨白的皮肤被正午的烈阳晒得泛起了一层灰,仿佛真要如一条蛇般褪去外皮。 元浑狠狠地闭了闭双眼,强迫自己将这画面从脑海中删去,他徐徐吐出一口气,继而换了副表情对张恕道:“乌延镇将曲天福听说了胡寇匪首被缉拿一事,方才亲率部众来驿站拜会,还称今晚要宴请铁卫营上下大小将士。正巧,本将军也好久没有痛饮一番了。” 元浑所说的乌延镇将曲天福乃是当初他与牟良率兵攻占怒河谷时,招降的府兵将军。 曲天福祖上官至前兴太尉,在大兴亡国后,河西之地与中原失去了联系,成为了一块“塞外飞疆”,而曲天福的曾祖父也留在了这里,率兵割据一方,打着大兴的旗号,镇守这片仍属于前兴的土地。 直到怒河谷被如罗一族收服,曲家才算是“改朝换代”。 但曾力图治理河西的元儿只很清楚,曲天福的投诚只是一时,要不了多久,这人就得带着他手下的上千“前朝遗老”起兵造反。 而现下,乌延一带大肆猖獗了十余年的胡寇突然被荡平,怀揣反心的曲天福自然得来一探究竟。 张恕听闻“曲天福”这个名字后,也是一皱眉,他不解道:“此人驻守乌延十年,据说与胡寇也斗智斗勇了十年。若论他有手段,可却十年不见清剿匪徒成功,若论他没有手段,那乌延城也在他治下,各方安稳平静了十年,想来……着实奇怪。” 元浑同样心有疑惑,他琢磨道:“昨夜驿站闹得那么凶,消息早就传去乌延城了,曲天福又在三天前就收到过信报,清楚我与二叔将会抵达怒河谷,但昨夜他却按兵不动,既不驰援铁卫营,也不派人来乌延驿一探究竟,难不成……” 元浑没把话说完,他沉默了半晌,摇头道:“那姓曲的如何,我们马上就会知道了。” 这日傍晚,乌延城下,旌旗飘飘。 一座金丝帷幄前,两侧篝火一字排开,数百名乌延驻守肃立一旁,当中有一高大威猛的黑脸将军惜字如金地请道:“王子这边上座。” 元浑扫了一眼他身边的亲卫以及这片接天连日的营盘,呵笑了一声:“看样子,镇将已经修补好了当初楼橹战车撞塌的那一角城墙。” 曲天福眼一眯,右手按在了挂于腰间的短刀上。 元浑知道,此将人称河西“截天刀”,他十五领兵,十七挂帅,算来如今也不过三十出头。 三十出头正是武将最勇猛无双的年纪,而曲天福也的确如此。他人得黝黑健硕,一双眼珠子炯炯有神,粗略一看,个头竟与元浑不相上下。 当初铁卫营征战怒河谷时,曲天福及其手下部从可谓是一块最难啃的骨头。元浑依旧记得,自己围困乌延城十余日,在城外与曲天福手下戍兵交战数次,都未能从中讨得一点好处。若非最后楼橹战车冲垮了乌延年久失修的城墙,兴许如罗人在河西之地的首战就得铩羽而归了。 现下,那曾大败于元浑的曲天福似乎还记着过去的仇,他一脸严肃,神色凛然,黑黢黢的面庞上不见一丝笑意。 他看向了元浑身后,似乎是确定这人独自前来,并未率铁卫营一起。 “城墙乃御敌的重要防线,自然应当及时修补。”曲天福放下了按着刀的手,回答道。 “是吗?”元浑凉凉一笑,“镇将是在防我吗?” “不敢,”曲天福应对自如,他面无表情地回答,“末将乃二王子麾下一员,怎会对二王子有防范之心?” 说罢,他一转身,为元浑掀起了大帐门帘。瞬间,一股暖融融的酒肉香气从中扑鼻而来。 天还没黑,但火塘已经烧得滚烫了。 此时,距乌延城不远的驿站中,张恕正靠坐在木楼廊下,看那河西王逐一审讯被俘的胡寇。 元儿只虽与元儿烈、元浑同气连枝,可却不似这父子俩的暴脾气,他很有耐心,问起话来也从不严声厉色。 因此跪在底下的胡寇纷纷蠢蠢欲动,他们看起来都在有一说一,可说出的话却荒唐没边儿。 张恕听了片刻,放下了手中的书,打断了其中一个似乎只有十来岁的小沙匪,他问道:“你说你见过骨都侯?” 这小沙匪昂着脖子,信誓旦旦:“那是自然,我等都乃骨都侯麾下骁骑。” 张恕轻笑一声,心说之前元浑的预料还真是歪打正着了,于是他好奇道:“骨都侯是哪一年战死南漠的,你清楚吗?” 这小沙匪想了想,抿起嘴,不答话了。 张恕随和地问:“你若是骨都侯麾下骁骑,那骨都侯的遗骸埋在何处,你清楚吗?” 小沙匪忍不住了,他大叫起来:“骨都侯根本没死,你不要在这里诅咒我胡漠的战神!” 张恕一抬眉梢,看了一眼身旁的元儿只,继续问道:“既然你说骨都侯没有死,那他如今在哪里,你清楚吗?” 小沙匪一滞,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了跪在不远处的沙蛇身上。 张恕目光微凝。 沙蛇是何人? 乌延一带有传闻,称他早年做过拔奴近卫。而十多年前,胡漠惨败于如罗人后,无数近卫被俘,沙蛇也在其中。 据传这些被俘的近卫大多被发配去了瀚海原上的察拉尔盐湖做苦力,并在某次内乱之际,顺着瀚海原上的腾弋河,来到了河西之地的入口,乌延城。从此在乌延城安家落户,为祸一方。 至于骨都侯,沙蛇应当与他年龄相差不多。 想到这,张恕心思一动。 他放下手中经书,缓声开口道:“相传骨都侯是毗鲁拔奴与自己继母所的孩子,南漠有风闻,说骨都侯一下来就能出口成章,是稀世的奇才。拔奴对他宠爱有加,不到十岁,就为他分封了一块富饶的土地。” 这话令沙蛇始终低垂看地的眼珠慢腾腾地转动了几下,他抬起头,用那双好似蒙了一层透明鳞片的眸子望了望张恕,随后无声地咧开了嘴。 张恕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于是转身去问元儿只:“河西王,臣没说错吧?” 元儿只捋了捋自己的短髭,摇头道:“我对骨都侯了解不多,只知他死在了胡漠王庭的一次兵变中,似乎……是被人一刀捅穿了心口。” 沙蛇那长长的舌头发出了“嘶嘶”两声轻响,他没说话,但却缓慢地收起了方才露出的笑容。 张恕接着道:“河西王讲的,应当就是导致胡漠分裂的‘折弓之变’了。十三年前,早已被如罗一族赶出上离,徘徊于瀚海原等地的胡漠游民突发叛乱,毗鲁拔奴的异母弟趁机起兵,并说服了金丝帷幄下的大小臣子亲贵,于一日深夜杀进了拔奴的寝宫。骨都侯为了救下自己的父亲,用身体挡下了致命一刀。据说直到现在,在瀚海原北侧的天葬台下,还立有骨都侯坟冢的碑铭。” “你……说得不错。”始终沉默不言的沙蛇讲出了自己今日晌午以来的第一句话,他冲张恕一笑,“天葬台下的碑铭上写‘骨都侯死于此’。” 第47章 张恕重复了一遍:“骨都侯……死于此。” 沙蛇长舌一“嘶”,发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 张恕看着他,认真地问道:“所以,骨都侯真的死于瀚海原天葬台吗?” 可惜这话沙蛇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骑着快马的士兵突然从驿站外飞驰而入,张恕抬头一看,来的正是元浑的亲卫幢帅阿律山。 阿律山下了马,快步走到张恕面前,弯下腰在他耳侧低语了几句,面色隐隐有些凝重。 张恕倒是神情如常,他一点头,令阿律山退下,继而抬目看向了沙蛇。 “其实,还有一种说法,这说法认为,骨都侯并没有死,而是被一个来自乌延城的小兵救下了。骨都侯侥幸还后,为了答谢这小兵,许诺来日胡漠一族若能重新称霸北境,就赐他一件这世上最珍奇的宝贝。”说到这,张恕笑了笑,“这个说法是从天氐互市上那些南来北往的商客间流传出来的,近几年因胡漠远去,还对当年之事好奇的人已经很少了。不过……” 张恕话锋一转:“不过,倘若骨都侯没死,身为他的外甥,我想,如罗二王子应当是愿意照拂一下自己这位可怜的舅舅的。” 沙蛇“嘶嘶”两声,将那条长长的舌头收回了口中。 而张恕说完,在叱奴的搀扶下起了身,他对元儿只道:“似乎是铁卫营遇到了什么难事,臣去去就回。” 眼下,夜幕降临,乌延草甸外的崇山峻岭渐渐隐匿在了残阳之中,四处追捕胡寇的铁卫营也在此时鸣金收兵,乌延城没入寂静,唯有城外那片旌旗飘飘的营盘时不时传出喧哗之声。 元浑刚饮了三杯胭脂酒,小麦色的面容间稍稍染上了一层薄红,眼神似乎也微有迷离,看上去,已是微醺的模样。 曲天福海量,自斟自饮了两壶,全然不见醉意。他板着脸,双手端起一盏酒,向元浑遥遥一敬:“二王子远道而来,还除掉了乌延一带的大患,实乃我等荣幸,这一杯,末将敬您。” 曲天福这个向来面无表情的武夫,敬酒时也摆着一张死人脸,他语气平平道:“也多谢二王子今晚肯来赴约。” 两人之间隔着火塘和奏乐的歌伎,四下将士也早已闹成一片,元浑看上去似乎是喝多了酒,神智略有些不清,他探了探身,眯着眼睛问道:“曲镇将,你说什么?大声些。” 曲天福端着酒盏的手一紧,他顿了片刻,仿佛在酝酿着如何气沉丹田,可等开口时,声音依旧和方才一般大:“多谢二王子今晚肯来赴约,除掉胡寇,实乃除掉乌延城一大祸患。” 元浑低低地笑了起来,他往后一倚,随手往曲天福身上一指:“镇将,我瞧你挂着的那把刀不错,拿来给我瞧瞧。” 曲天福神情微滞,他垂目看了看自己的刀,端坐未动:“二王子,此物是我曲家世代相传的宝物,您若想看,末将愿呈上,但您若想要……恕末将不能从命。” 元浑一挑眉,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曲天福,没有说话。 曲天福不知是不是被人盯得有些发毛,他沉默了半晌,还是拿起那把刀,对自己身边的扈从道:“去,呈给二王子看看。” 第32章 帷幄藏兵 这是一柄其貌不扬的锻钢淬火刀,刀柄上纹刻着曲家家训“以武兴门”,刃上用黑漆撰写了一个兴体“曲”字,其上还有一些已经掉色的吉祥图。 曲天福没说错,这刀确实是一把世代相传的宝刀,元浑眯着一双醉眼,在刀身上找到了百年前大兴皇帝谢崇的亲笔题字。 “曲镇将,这应当就是你……‘截天刀’名号的由来了吧?”元浑问道。 “正是,”曲天福一脸漠然,他语气冷淡地说,“听闻二王子也有一柄宝剑,名曰‘怒河刃’,不知……末将是否有幸能一睹怒河刃的风采?” 元浑动作一凝,抬眉望向了曲天福:“你还知道‘怒河刃’?” 曲天福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元浑一叹:“怒河刃确实是我族宝物,可惜一直由我父亲随身携带,曲镇将今日怕是没那个眼福了。” 说着话,元浑将刀递给了一旁的扈从,令他还给曲天福。 曲天福接过刀后,却按刃不收,他静坐片刻,突然问道:“昨夜,二王子是用何妙计,摸去胡寇老巢的?” 元浑目光一动,故意反问:“镇将觉得,我是用何妙计,摸去胡寇老巢的?” 曲天福回答:“末将想不出。” “想不出?”元浑一副诧然神情,“镇将难道没派眼线,时时刻刻盯着那乌延驿吗?” 这话一出,曲天福按着刀的手陡然一紧。 席间还在奏乐,歌伎弹的是后梁琵琶名曲《麓下鏊兵》,两人说这话时,曲子正到激烈之处,歌伎十指翻飞,奏得那银弦“铮铮”长鸣。 座下众人初闻时,只觉是边关烽火骤燃,再细细听去,原来长箭如雨已经落下,随后瞬间转调高昂,竟似千军阵前擂鼓、万马奔腾远啸,震得帐里帐外一片嗡颤。 然而,正是这难解难分之时,元浑突然大笑一声,他揶揄着打趣道:“曲镇将怎的听不出,这只是一句玩笑话?” 曲天福的手微松,但面上表情依然紧紧地绷着,他沉声问道:“二王子是在怀疑末将与胡寇沆瀣一气吗?” 元浑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定定地看着曲天福,一句一顿道:“镇将没有吗?” 铮—— 四弦齐震,轮指渐稀,残阳落日,如血西沉,《麓下鏊兵》结束了。 曲天福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随后,他猛地一摔杯盏,拔刀就起。 只听这位已戍守边关十余年的将军振声道:“如罗浑,你没猜错,我确实与那些胡漠人沆瀣一气!不过,你也不必担心,因为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了。” 这一席话刚出口,四下曲家将士就已抽刀出鞘,蓄势待发。 可不知为何,醉眼朦胧的元浑还是方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晃着杯中胭脂酒,不疾不徐道:“是吗?那还真够出人意料的。” 曲天福长剑一抖,皱起了眉。 火塘中的柴禾烧得噼里啪啦,衬得这一触即发的大帐尤为安静。 拔刀四顾的士兵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那如罗王子是真蠢,还是别有用心。 而曲天福更不敢怠慢,他就见元浑摇摇晃晃着站起身,冲他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镇将,你是聪明人,想必一早就料到,我昨日会施计捉拿胡寇,可乌延驿闹了一夜,直到今晨你都无动于衷,这就有些奇怪了。” 曲天福抿了抿嘴,执剑后退了一步,他对麾下部从道:“拿下如罗浑。” 元浑却猛地一抬手,学着曲天福的模样,一把砸了酒盏,他喝令道:“我看谁敢!” 这话掷地有声,哪还有醉酒之态? 曲天福只听他道:“镇将,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今晚的圈套,我早有预料,这乌延城外的营盘中,也早已混进了铁卫营的人。你以为,把几个昏头昏脑的小沙匪送入驿站就能和你里应外合了?镇将,你也是饱经沙场之人,为何如此天真?沙蛇已被我严加看管,他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都逃不出铁卫营的牢笼。所以我劝你还是束手就擒吧,投降一次不丢人,投降两次,同样不丢人。” 元浑笑语吟吟,曲天福却丝毫不气,他反问:“你怎知……我会投降两次呢?” 长夜漫漫,明月皎洁,乌延驿中万籁俱静。 不知是谁在仓房里打翻了窖盖,这“咣当”一声,惹得堂下打瞌睡的小厮霍然一惊。 旋即,小厮发现,原本空空荡荡的前院内竟爬满了一条又一条的毒蛇。 “啊!”小厮惊叫起来,掉头就往楼上跑,他先是推开了张恕的房门,发现其中空无一人,而后又推开了河西王的房门,发现其中还是空无一人。 这时,小厮才意识到,铁卫营已在神不知、鬼不觉中,离开了乌延驿。 不远处的草甸山麓下,牟良正骑着一匹马,在严阵以待的大军前左右踱步,张恕坐在一旁的石堆下,借着叱奴手举的油灯光,俯身翻看一张已有些模糊的城防图。 “其实,倘若从西侧绕进,要比从背后突袭更为稳妥一些。”少顷后,张恕说道。 牟良看起来有些犹豫:“西侧地势太过险要,一旦攻城,铁卫营将没有退路。而且,我派去西边探查的斥候回来称,那里的土层过于松软,山体或许会有坍塌的风险。” 张恕皱了皱眉:“可这是最好的法子了。” 牟良欲言又止。 张恕道:“咱们现下只需要让乌延城闹起来就可,不管哪里闹,只要能令曲天福阵脚大乱,那就算目的达成。大都督不必担心从西侧绕进会没有退路,因为铁卫营一旦进攻,我便会燃起乌延驿处的烽火,令曲镇将错认为沙蛇已经得手。” 牟良深吸一口气,点了头:“就这么办。” 他冲元儿只一抚胸,又冲张恕拱了拱手:“卑职先行一步。” 第48章 说着就要离开,可张恕却突然叫道:“稍等——” 忽地一阵疾风刮过,吹得营盘上的旈旗“啪啪”作响。 中军大帐内寂静无声,唯有曲天福手中宝刀的刀尖在发出轻微的颤鸣。 元浑眼微眯,视线落在了曲天福的脚下,那里正匍匐着两条鳞片漆黑、通体细长的毒蛇,试图蜿蜒着身躯,向自己游来。 “果真,张恕果真没猜错。”毒蛇并未让元浑惊慌失措,他反而一抬嘴角,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曲天福微有皱眉:“你说什么?” 元浑朗声一笑:“曲镇将,你真当我不清楚沙蛇是什么来头吗?当初我与牟良征战怒河谷时,就曾在乌延草甸外差点着了胡寇的道,若非提前备了雄黄,我麾下的楼橹战车又怎会有机会冲破你的城郭?今日你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故技重施罢了。” 这话话音未落,帐中众人只听身后的乌延城传来一声巨震,紧接着,一道亮晃晃的烽火在那瞭望塔上高高燃起了。 “曲天福,”元浑叫道,“之前你肯投降于我,是因你觉得河西一带得易守难,我如罗大军很快便会撤去,所以才会以退为进,跪伏在我脚下。可惜现在,铁卫营再入怒河谷,你无计可施了,竟在穷途末路中做出这等叫人笑掉大牙的事,真是可叹。” 曲天福被这话激得面色黑中带红,他一脚踹开了碍事的矮几,一步上前便将手中宝刀架在了元浑的脖颈上:“住嘴!” 元浑气定神闲:“曲镇将,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是愿意乖乖投降,我可以饶你不死,但再一再二,没有再三,你听清楚了吗?” 曲天福紧咬牙关,厉声喝道:“本将军乃是曲家后人,怎会屈居于尔等‘索虏’之下?众将士听令,给我拿住如罗浑!” 话声如刀尖点地,座下部从立刻一跃而起,曲天福脚下的毒蛇也倏地一拧,向元浑扑去。 元浑抬手猛地一抛,将一股深红色的粉末撒向了众人,眨眼之间,一股奇异的味道弥漫开来了。 “是青鳞散!”有士兵大叫。 青鳞散,西域驱蛇的良方,存在随身香包中,很难被人察觉。而元浑始终把这东西带在腰间,方才入帐前,曲天福也未曾有过半分留意。 现下,当这深红色粉末落在那两条毒蛇的身上时,蛇鳞如遇绿矾油一般,迅速溶解了,“滋滋”燃烧的声音传来,听得在场众人一阵头皮发麻。 至于元浑,他飞快一闪身,抬手扯掉了垂挂在四周的帷幔幕布,登时,原本竖立在中军帐两侧的“甲胄”动了起来。 曲天福眼皮一跳——他根本不知道铁卫营是什么时候混进了自己的营盘! “曲镇将,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你到底要不要投降?”元浑笑着问道。 曲天福不答,他刀尖一挑,直冲元浑袭来。 营盘不远处,埋伏在草荡中的骑兵动身了。 把守在营门口下的戍卫就见黑沉沉的前方忽地一片魅影晃动,月光交错在金甲之间,犹如天上银河倾倒在地,要卷着滔滔洪流,向乌延城冲来。 西边的城池已燃起了烽火,中军帐内也杀成了一片,顷刻间,叫喊声、嘶吼声响彻乌延草甸内外。 很快,埋伏营外的骑兵于混乱中拖住了本欲驰援西边的主力,大肆攻城的铁卫营打乱了乌延驻守在四面城防上的布局,而随元浑一起混入中军帐的如罗死士则与他相持不下。 短短几刻钟,一场大战迫在眉睫了。 曲天福怒目切齿,他一字一顿道:“如罗浑,我也不想毁掉乌延城,但这是你逼我的!” 嗡——嗡—— 河西王麾下笳手鼓腮吹响了号角,震得一排大雁从山脊上惊掠而过。 乌延城外的村庄中,不少已熄了灯的农户被远处的喊杀声惊醒,他们互相搀扶着出了门,忐忑不安地望着头顶那疾速升空的烟火信。 咻!啪—— 夺目的光珠当空炸开,一股火硝之气四散在两军交战的阵前。 借着这抹绚烂的光,杀成一片的士兵看见,牟良挥起了龙骧将军的大旗,号令三军,即刻杀进乌延驻守的城郭与营盘。 此时,乌延驿的驿站门外,靠坐马车内的张恕正静静地审视着被阿律山押在面前的沙蛇。 方才,曲天福摔杯为号时,他突然挣脱开了绳索,并用牙齿咬破手腕,以血为引子,召唤来了上百条不知原本藏匿在哪里的毒蛇。 幸而那时驿站中已空无一人,早就料到了一切的张恕根本没有给沙蛇反扑的机会,反而在沙蛇没有防备时,将其诱进了设好的陷阱中。 如今,曲天福被困战火包围之下,沙蛇复入樊笼,铁卫营来到河西之地的首战,似乎就要这样大获成功了。 但远眺着那乌延城下的宣天战火,张恕脸上却不见笑意。 “你也是为了寻找那件珍宝,所以才会来到这里的,对吗?”沙蛇出乎意料地先开了口。 张恕眉心一颤,转头看向了他。 沙蛇吐着信子,声音低哑:“人的欲望……总是写在脸上,你也一样。” 张恕没有说话,他神色如常,表情间不见一丝慌张。 但沙蛇的笑容却越来越猖狂,他发出了混合着“咯咯”与“嘶嘶”的声音,好似一只从九重狱中重归来的厉鬼,只见这厉鬼瞪着张恕质问道:“你对如罗浑……别有用心,对不对?” 同样守在此处的阿律山皱起眉,他一脚踹在了沙蛇的身上,呵斥道:“白天装聋作哑,到了晚上倒是话多,你再胡言乱语,小心我把你的长舌头割下来喂狗!” 张恕却一抬手,制止住了阿律山的动作,他平静地看着沙蛇,和声道:“其实,你并不是毗鲁拔奴身边的近卫,对不对?” 沙蛇咧了咧嘴,似乎是在回应张恕的问题。 张恕又问:“既然你并非传说中被乌延驻守相救的近卫,那你与曲镇将又是如何认识的?” 沙蛇盯着张恕看了半晌,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阿律山立刻用刀柄狠狠一敲他的肩膀,喝令道:“现在让你说,你又不说了!” 沙蛇被搡得往前一扑,吃了一嘴的砂砾,他并不气,反而在慢条斯理地爬起身后,抬脸一笑。 “我帮过曲镇将一个大忙。”沙蛇这样说道。 张恕不由追问:“什么忙?” 沙蛇轻轻一转自己那蒙着鳞片的眼珠子,轻飘飘地回答:“我为他,打过一个巨大的地洞。” 第33章 天塌地陷 地洞?什么地洞? 阿律山又想出手,他掐着沙蛇的脖子,把这细长条的人从地上拎了起来:“少说废话!” 但沙蛇却不肯言语了,他咧开嘴,露出了一口黄灿灿的尖牙,看得人直犯恶心。 “说!”阿律山逼问道。 沙蛇“嘶嘶”一笑,他偏着头看张恕:“如罗浑其实恨绝了你,你知不知道?” 张恕眉心深蹙,总觉得沙蛇这话并非是他信口胡言。 “放心,放心,”这不人不鬼的胡寇如吟诗一般说道,“虽然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但在不远的将来,该发的一切依旧必然发。” “你到底在说什么?”张恕心下越发不安。 沙蛇笑得更加猖狂了,他瞪着一双浑浊的眼睛,口中念念有词:“一切必然发,一切必然发!” 话音如鬼魅嘶鸣,震得所有人不寒而栗,而就在这时,沙蛇的脖颈突然一扭,紧接着,一股充斥着腥腐气的臭味从他的口中涌了出来。 “小心他要自杀!”张恕一惊,当即喊道。 然而,这提醒已经有些晚了。 阿律山一垂头,就见沙蛇那长长的舌头已经耷拉在了嘴角上——他咬断了自己的舌根。 张恕的心底瞬间升起了一个不好的预感,他猛地低头咳嗽了起来,喉间很快溢出了丝丝缕缕发苦的血腥气。 “张先?”叱奴赶紧为他酌茶倒水,“天不早了,您还是先歇着吧,主上临走前嘱咐过,他说这一战势在必得,您不必点灯熬油地等着他。” 张恕伏在小几上,忍下咳嗽后摆了摆手,他拿出帕子擦干净了嘴角的血迹,深吸一口气,对阿律山道:“速去铁卫营,告知牟大都督和将军,即刻带兵撤出乌延城下。” “即刻撤出?”阿律山不懂,“眼下铁卫营都快要登上城楼了,为何要赶在这个时候撤出?” 张恕胸口一阵锐痛,似乎是没长好的旧伤又发作了,他闷咳两声,呛出的血沫瞬间洒在了袖口,吓得叱奴扭脸就要去找医工长。 阿律山也愣住了,不知张恕为何会突然因此而大动干戈。 但紧接着,就听张恕沉着气道:“幢帅,乌延城两侧的山体有坍塌滑坡的风险,你……咳……你不光要让将军和大都督带兵离开,还要、还要想办法让城中百姓也跟着一起撤出来……” “什么?”阿律山登时大惊失色。 第49章 “快去啊!”张恕难得露出这般焦急的神情,他叫道,“乌延城危在旦夕了!” 轰—— 夜空下,不知何处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幽鸣,这幽鸣声仿佛来自大山深处,传至人们耳畔时已变得闷沉又遥远。 半身染血的元浑在厮杀间抬起了头,他眯了眯眼睛,隐隐看清了对面山脊上忽然奔腾而下的一缕灰烟。 乌延城,怒河谷的垭口,千百年来静静地伫立在两侧山间,把守着身后那片广袤富饶的绿洲。 此地山石高耸,地势险要,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自古以来,只要撬开了乌延城的大门,便能在河西之地畅通无阻。 可若是垭口坍塌,此地变成一座“死城”呢? 当这个念头冲入脑海,元浑骤然一凝,他迅速回头看去,只见曲天福已在不知不觉中,以溃败之态,领兵向外撤去。 什么意思? 元浑定在了原地,他意识到,今夜一战,似乎另藏杀机。 就在这时,阿律山穿过了乱军,他高踞马背上,大声喊道:“回撤!即刻开城门,率乌延百姓一起,撤出垭口!” “撤出垭口——” “撤出垭口——” 声浪此起彼伏,很快传至前端。 元浑不假思索,当即明白了一切。 他迅速找来一匹马,飞跃而上后,回身便向着垭口更深处的乌延城奔去。 远远望着他的曲天福微有一怔,但紧接着,就调转马头,背道而驰。 山体的震颤更加明显了,不少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地动吓得慌了神,正手持刀剑,惶惶不安。已从西侧攻入城内的牟良收到了调令,他抛下身后战事,飞速穿过大街小巷,准备把即刻撤出垭口的消息送入千家万户。 元浑心急如焚,他一面勒马回头去看山外的火光,一面把守着城门,拦下还欲往内涌动的铁卫营部从。 “出城!出城!”传信兵的号令很快响彻内外。 可是,大战之际,哪有百姓肯开家门? 牟良不得不骑着一匹快马,率人从大街小巷穿过,逐门逐户催促。 但很快,第一粒砂石落下了。 “将军!”牟良满脸是汗,面色灰白,他驭马找到了守着城门的元浑,气喘吁吁道,“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快带铁卫营撤!” “来不及了?”元浑额角一阵狂跳。 说话间,两人头顶已有滚石隆隆砸下,这根本就是曲天福设计好的天塌地陷之祸,他根本就不在乎乌延城的百姓,更不在乎会被山石掩埋的铁卫营。 千算万算,聪明如张恕,都没能算到这一步。 元浑怒火中烧,转头就想去找曲天福算账,可不料眼前霍然一黑,竟是一块巨石当空砸了下来。 “将军!”牟良大叫。 刚赶到山垭口附近的张恕还没抬头,就先被脚下传来的地动山摇震倒在地,他踉踉跄跄地爬起身,拽过叱奴手中的缰绳,就欲自己上马,闯入乱军。 在外围风铎警戒、分班哨探的河西王及其亲兵也被这动静怵得整兵要撤,可谁知还未起行,就先被当头冲来的骑兵杀了个落花流水。 “河西王,河西王!”张恕歪七扭八地骑着马,一路赶到了元儿只近驾前,他含血咳嗽着说道,“河西王,快、快率兵向两侧的坡崖上撤,不要回驿站!” 元儿只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了什么,但他也只是短暂一愣,随后便调遣手下部众道:“向两侧坡崖上撤!” 旌旗一转,军阵立刻一分为二。 然而,还不等这号令传遍前后大军,一列轻骑就已率先杀到。 混乱中,张恕刚要回头追上元儿只的脚步,就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敌军用长枪从马上挑翻,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偏头呛出了一口血。 紧接着,未及去看到底是何人冲出了重围,张恕就觉脖颈间一凉,一身骑高头大马的将军已横刀立在了他的面前。 “曲镇将……”张恕动了动嘴唇,微不可闻地吐出了三个字。 当此之际,地崩山倾。 灰蒙蒙的夜空被尘土所掩盖,辽阔的草甸被砂砾所笼罩,狭窄绵长的怒河谷垭口处,一阵巨响从地底涌出,进而慑向八方。 昏沉中的元浑抬起头,借着月光,看到了一个挡在自己身前的小兵,这小兵的目光早已僵硬,呼吸也微不可闻。 元浑一声低吼卡在了嗓子眼,他狠狠抽了一口凉气,顶着满头鲜血,从乱石堆中爬了出来,随后,又一瘸一拐着,拽过了同样被碎石击中,倒地不起的牟良,两人互相搀扶着,向垭口外奔去。 眼下,一侧崖璧上的山尖儿已有倾塌之势了。 “走,不要停……往外走!”元浑艰难地登上马背,向跌在路旁的百姓和士兵吼道。 终于清醒过来的牟良啐了一口血,也跟着他一起大喊:“走,不要停!” 轰隆隆—— 此刻又是一阵闷响,随后,乌延城最南边的角楼塔尖倏然坍塌,一股如风暴般的烟尘劈头盖脸砸来。 好在这时,铁卫营已几乎撤出了山垭口。 一夜大乱过去,天边隐隐放亮,地动终于在晨曦中渐渐止息,遮天蔽日的烟尘散去,露出了始终悬挂于天边的明月。 浑身上下裹满了烟尘的元浑回过头,无声地看了一眼半座城被压于山石下的乌延。他重重地吁了一口气,回身向驿站的方向看去。 谁料下一刻,一支长箭“咻”地袭来,“当啷”一声,扎在了他的肩甲上。 不知何时,云开雾散,曦光渐出。 元浑隔着眼帘上的那层血雾,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河西王手下的亲兵被俘二十余个,都卸了甲,被人五花大绑着跪在地上;匆忙但有条不紊撤出垭口的乌延驻守损伤不多,如今正整齐排列在垭口外,等着给好不容易冲出乱石包围的铁卫营来个关门打狗。 但接下来,元浑又发现,在那两侧微有滑坡之势的山岗上,河西王的亲卫们皆拉弓搭箭、严阵以待,与曲天福的部众僵持不下。 这似乎是一个死局,元儿只无法下令放箭,因为元浑就在曲天福的对面;曲天福也无法下令进攻,因为元儿只就在他的头顶。 元浑心中发冷,他一抬手,拔掉了扎在自己肩甲上的铁箭。 “二王子。”很快,曲天福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他同样脸上挂着血丝,满眼憔悴不堪,明显是已踏入穷途末路的模样。 这位乌延城镇将没有骑马,不过身上仍披着甲,手中也还握着刀,他一见元浑,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昨夜,得罪了。” 元浑轻哼一声,用手背擦了擦从额角淌下的鲜血,并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曲镇将大,有何得罪?” 曲天福一抬眉,将一人从自己身后拽出:“俘虏了王子你的身边人,末将确实得罪了。” 元浑呼吸一滞,他看到,那被曲天福拽出的人,正是形容狼狈的张恕。 张恕面色苍白,眼下乌青,双唇间不见一丝颜色,就连不论何时都好端端束着的头发也散下了一半。 他身上一片红,不知是又受了伤,还是沾染了别人的血。 元浑只觉双目被刺得发疼,他狠狠地咬了咬后槽牙,开口道:“曲镇将,这是你走投无路下,最后的筹码吗?” 曲天福眉梢一抬,他答:“算是。” 这两个字让被曲天福钳制在怀里的张恕狠狠一颤,他挣扎了起来,口中叫道:“你痴心妄想,本将军绝不会因几个小小的俘虏而优柔寡断。” “是吗?”曲天福抬手一挥,随后,他的亲兵手起刀落,斩杀了一个跪伏在旁侧的如罗小将。 “住手!”元浑厉声道。 昨夜垭口外到底发了什么,他一无所知,眼下也只能凭借此情此景猜到,应当是张恕发现了山体即将崩塌的大事,继而闯入乱军,挽救危局,最后却不幸撞上了撤兵的曲天福,成为了他手中的俘虏。 因此眼下,元浑只能依靠自己对局势的判断,谨慎开口。 “看来,镇将是大获全了。”他不紧不慢地说。 曲天福不接这话,他拔出腰间宝刀,架在了张恕的脖颈上:“二王子,铁卫营强劲,若是再来一场硬碰硬,我等必不能赢。” “所以呢?”元浑被那刀刃上的光晃了眼,他暗自沉了口气,“所以呢?” “所以……”曲天福那黝黑的面容上浮起了一个笑容,他说,“所以,我便将你门下幕僚作为筹码,在此与你谈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之策。” “两全其美的解决之策?”元浑不屑,“于我而言,两全其美,就是你立刻跪在我脚下称臣!少说其他的废话了,还不速速把我的人放回来?” 曲天福扫了一眼被自己钳制在手中,已然有些摇摇欲坠的张恕,起声说道:“二王子,我虽久居河西乌延,但也有所耳闻。据说你在天氐与黑水獠子私相授受,还带走了一个獠子细作,收为门客。你对这獠子细作言听计从,妄想着依靠他,图谋千秋伟业。要末将来说,二王子你……着实有些自不量力了。这獠子细作有什么好?今日我就杀了他,给乌延城的驻守将士们祭一祭旗!” 第50章 说着话,他当即便要动手。 “慢着!”元浑却叫道。 曲天福果真停下了,他垂目看了看一脸视死如归的张恕,呵笑了一声:“二王子,看来……末将的耳闻都是真的。” 山谷寂静又无风,艳阳灿烂却冷冽。 张恕咳嗽了起来,他的箭伤似乎是复发了,以至于人虚软不堪,不得不倚着曲天福钳制他的那只手,才能勉强维持站立。 元浑心下急得如热锅蚂蚁,面上却又要不动声色地问:“既然你想开条件,那就不要多言其他,说吧,你想让我怎么办?” “怎么办?”曲天福慢悠悠道,“二王子,你若愿意带着铁卫营,撤离怒河谷,再也不踏入河西之地半步,我便放掉这些俘虏,从此以后,你我相安无事,如何?” “你做梦!”元浑下意识就道。 这话令曲天福手中刀一紧,张恕的脖颈上登时落下了一条浅浅的血线。 “慢着!”元浑一滞,怒容僵在了脸上。 曲天福面不改色:“二王子,你难道觉得,末将方才是在和你开玩笑吗?” 元浑憋了一口气闷在心中,他压着满腔杀意,沉声道:“曲镇将,不想你竟是个如此卑劣之人,竟敢用这种手段,来逼我撤军。你可知昨夜乌延城中有多少无辜者死于乱石坠落?那可都是你治所内的百姓,看着他们去死,姓曲的,你可有良心?” “卑劣又如何?”曲天福再次收紧了手中的刀,他回答道,“二王子,这叫兵不厌诈。” “你……” “将军!”元浑的话还没说出口,方才一直沉默不言的张恕突然出了声,他抬起头,露出了自己那张掩在缕缕发丝下的面容。 “将军,”张恕说道,“您不必在意臣,下令河西王放箭、牟大都督冲杀吧。” “不可!”元浑想也没想,脱口就道。 张恕叫他不必在意,可他又怎能不去在意? 这个曾不远万里,说服牟良率铁卫营北上王庭,救他于水火并在危急关头为他挡箭的人,元浑怎么可能于这样紧要的时刻下弃其不顾? 此时的草原少主早已忘记了上辈子的恩恩怨怨,他定定地看着张恕,咬音切字道:“我绝非无情无义之徒。” 曲天福冷呵一声,重复了一遍元浑的话:“二王子确实不是无情无义之徒,但眼下,若不撤兵,你我除了玉石俱焚这一条路,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住嘴!”元浑一阵头晕目眩,不知是被这话气得,还是被乱石砸得,他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张恕,“你是不相信本将军能将这姓曲的就地正法吗?” 张恕闷咳几声,一缕血丝溢出了嘴角,他似是笑了一下,但在元浑眼中,这抹笑容转瞬即逝。 因为,就在下一刻,张恕猛地一回身,狠狠地撞上曲天福手中的宝刀刀刃。 “不要!”元浑大叫。 第34章 死相随 说时迟、那时快,曲天福还未来得及嗅见血腥味,便见眼前倏地一闪,竟是元浑扬手掷出了方才骑兵射向他的那一箭。 旋即,只听“啪”的一声,曲天福小臂一疼,腕骨已被这一箭钻了个透凉!他向后一趔趄,握着刀的手不由松了三分。 而迎面往上撞的张恕却已没有时间躲避了,他早已是强弩之末,眼下曲天福向后倒去,他也只能跟着一起,朝那刀刃上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杆长枪直刺而来,枪杆横插一挺,在狠狠撂倒曲天福后,又往回一勾,拦着张恕的腰,把人一带,送进了长枪主人的怀里。 “放箭!”与此同时,环抱着张恕的元浑振声喝令道。 “放箭!”崖璧上响起了士兵们的齐呼,转瞬中,长箭如飞蝗遮天般汹汹袭来。 顷刻间,刀光剑影交织成片,无数道矫捷剽悍的身影一跃而下,当头跳进了曲天福背后的大军中。 铁甲碰撞的闷响穿透了一声声喊杀,震得那原本已重归安宁的山隘再次颤动了起来。 乌延城的百姓还跟在铁卫营之后,此时若是再不停下,恐怕要不了多久,这处垭口就会变成尸骨堆叠的人间炼狱。 身陷乱军的曲天福抬起头,看到了远处翻滚而下的石砾。 “轰隆隆”的巨响声很快传来,犹如一头藏于地底的猛兽,即将冲破樊笼,为祸人间。 玉石俱焚,果真是玉石俱焚! 曲天福闭了闭双眼,他低吼一声,转过身,将手中宝刀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擒姓曲的!”元浑怒喝道。 “擒姓曲的——” “擒姓曲的——” 杀红了眼的如罗士兵跟着一起大叫了起来,他们挥动着手中刀剑,前仆后继着,拿下了本欲自杀的乌延城镇将,堵住了四散溃逃的驻守们。 不多时,本就岌岌可危的另一侧山角轰塌而下,砸向了早已是废墟一片的乌延城。 草波震荡,一股裹挟着砂砾的风呼啸着奔出了垭口。 这一日,直到深夜,地动才算止息,但因山石坍塌而起的尘埃风暴却久久不去,并遮蔽住了那一向明亮的穹庐星斗。 打扫战场的士兵都伤痕累累,他们背着自己死去的弟兄,在乌延草甸的边缘架起了一座巨大的火堆。 夕阳褪去,夜幕来临,火堆徐徐燃起,伴随着升腾而出的一缕缕黑烟,化为灰烬的骨肉送走了将士们归去故里的灵魂。 这是一场惨,一场铁卫营折损了足足九百多人的惨。 驿站廊下,元浑静默地看着远处那被火光映照着的草坡,他有些失神,又有些茫然,不知是在回想这一场令人耗神费力的大战,还是在思考往后的每一步该何去何从。 直到屋内突然传来一阵咳嗽,方才打断元浑不知所措的思绪。 “小心。”他快步来到了榻边,半跪下身,越过叱奴,去搀扶被血呛到的张恕。 张恕眼神失散,额角布满了冷汗,还没半坐起身,就先脱力地向下滑去。 “主上慢些,先让卑职来为张先止血。”罗折金挤开元浑,急匆匆地说道。 但他还未来得及上前,张恕就先一口血咳出,而后呼吸一颤,又失去了意识。 元浑斥道:“你是怎么治病的?” 罗折金吓得不敢回话,他畏畏缩缩地端过药箱,跪在榻前,解开了张恕前心处的中衣。 中衣上有大片的红,那是没长好的箭伤化脓撕裂留下的血迹。 元浑死死地盯着这一块血迹,咬牙切齿,可惜他独自气了半晌,床上重伤不醒的人一无所知。 这夜张恕昏沉半宿,直到天将泛白才悠悠转醒。醒来后他浑身发痛,缓了许久,才从昏花的视线中看清趴在自己床边的元浑。 元浑激战一场,熬了两天,眼下睡得正酣,他已经褪去了甲胄,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但脸上的硝黑却没洗掉,仍明晃晃地挂在额头下。 张恕因伤只能侧躺,于是有了好好看一看元浑的机会,他咳了两声没把人咳醒,进而忍不住伸手去替这睡着了的少年擦去面颊间的污脏。 元浑在梦中动了动埋在臂弯里的脑袋,不自觉地将脸拱进了张恕的掌心。 张恕一颤,“嗖”的一下,收回了手。 “主上!”正这时,阿律山挎着刀,慌里慌张地撞开了客宿的门,他上次来时元浑还醒着,不想这才半个时辰过去,人就睡了个天昏地暗。 张恕一见他,忙竖起手指,示意阿律山小声些,随后费力地撑起上身,低咳着问道:“怎么了?” 阿律山抿了抿嘴,觑了一眼张恕那半敞中衣下的裹伤布,他小声回答:“不过是俘虏又闹起来了而已,不要紧。” 张恕蹙眉:“又闹起来了?” 阿律山一时语塞,他如何说,短短半天,曲天福和他手下的部将已经闹着要自杀闹了五、六次。 张恕又是一阵咳嗽,他追问道:“可着人严加看管了?” “自然,”阿律山一脸忿忿,“可那曲天福总是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惹得和他关押在一起的士兵也群情激奋。都怪这驿站太小,没有足够的牢房能将这些俘虏分开。现下他们都堆积在一处,时不时就能惹出些令人头大的乱子。” 张恕想了片刻,正打算让阿律山把自己扶起来,下床去俘虏营里瞧一瞧曲天福到底在闹什么,但谁知身子刚一动,元浑就先醒了过来。 “你要做什么去?罗折金令你这半月定要躺着静养,怎的天还不亮就又起来了?”元浑揉了揉眼睛,不悦道。 张恕还没开口,方才本都伸手的阿律山却赶紧接话:“就是就是,张先您快歇着吧,要是您再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可担待不起。” 张恕怔了怔,毫无反抗余力地被元浑按在了枕上,他讷问道:“将军,你处置之前留在我身边的那几个戍卫了?” 元浑低着头为他整理被褥:“那些戍卫玩忽职守,竟敢放你一人去乱军中报信,难道不该处置?” 第51章 张恕无奈:“将军,昨夜山垭口杀成一片血海,我带着他们一起,半途就被冲散了。被曲天福俘虏,是我的过错,将军怎能怪罪他们呢?” 元浑瞪了一眼张恕,恶狠狠道:“你还敢提被曲天福俘虏的事?张恕,我看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在我眼皮子底下自戕!怎的,你是觉得本将军治不了那姓曲的,还需要你在那大义凛然吗?” 张恕开口就想争辩。 不料元浑陡然拔高了声音,他红着眼睛道:“你要是真死了,我该怎么办?难道要我跟你一同死了去吗?” 这话出了口,元浑才意识到不对劲。 什么叫……你要是死了,我该怎么办?一同死了去又是什么意思? 细思起来,每一个字都着实奇怪,可元浑就这样毫无遮拦地说了出来,他全然没有记起,这本该是自己的心声。 而张恕同样也短暂一愣,他看了看元浑涨红的脸,又垂下双眼沉默了片刻,随后非常缓慢地说:“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我要是真的死了,将军定能找到新的辅臣。” “什么、什么叫我定能找到新的辅臣?这就是你往曲天福刀刃上撞的原因?”元浑被张恕无动于衷的模样气得七窍烟,他大叫道,“当初是你信誓旦旦,要助我图王霸业、逐鹿中原,现在居然敢说,我定能找到新的辅臣!张恕,你身为我的臣子,是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了吗?” 元浑的怒火来得实在莫名其妙,哪怕是自小陪他一起长大的阿律山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幸而张先是个脾气温和的人,他暂且丢下了方才的疑惑,好声好气地安慰元浑道:“臣怎么敢把自己说过的话忘了?臣只是担心,将军被无端之事干扰,乱了阵脚而已。今早……将军冲入乱军来救臣,臣感激不尽。” 元浑冷哼一声,不予接话。 张恕继续和声说:“臣也是关心则乱,怕将军会落入曲镇将的陷阱,所以才想出了那般拙劣的法子。更何况……更何况,若非臣知道将军骁勇善战,定能救下臣,也不会冒那样大的风险。” 元浑沉着脸瞥了他一眼,佯装不咸不淡:“你倒是相信我。” 张恕疲惫却柔软地笑着,他继续哄劝道:“我是将军门下长史,是将军的臣子,一路走来,与将军携手与共,也见了将军的纯良赤忱、义胆忠肝,自然相信将军。” 元浑被这一番轻言细语捧得晕头转向,他压着嘴角,非常贴心地拉了拉张恕方才起身时不慎扯开的前襟:“下不为例。” 张恕轻咳了两声:“下不为例。” 阿律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一向觉得自己才是最会阿谀奉承的那一个,却不承想,张恕短短几句没有任何谄媚之意的话,竟就能将自家那从来眼高于顶的主上哄得喜笑颜开。 难不成……这“张先”真如自己最初猜测的那样,根本不是什么收入门下的幕僚,而是…… 阿律山一缩脖子,不敢再琢磨了,因为他发现,元浑正斜着眼睛,双目幽幽地打量自己。 “方才你进门,为何不叫醒我?”他语气不善地问道。 阿律山后脊一凉,他怎敢说是张恕不让叫,只能硬着头皮告罪:“是卑职心急了,还请主上责罚。” 元浑出乎意料地没有多说什么,他一撩衣摆,站起身道:“是不是曲天福又闹起来了?” 阿律山忙答:“正是,正是!那姓曲的在俘虏营中煽动一众士兵,闹着要以血祭天。刚刚我们没看住他身边一亲信,不幸让人……上吊自杀了。” 元浑一瞪眼:“蠢材。” 阿律山垂着脑袋,一句话都不敢说。 张恕在一旁拉元浑:“将军,曲镇将一败涂地,自然面子受损,眼下他受困于牢狱,自己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重见天日,肯定会寻死觅活。若是他手下的乌延城驻守都这个样子,必将有损将军威信。” 元浑重新坐了下来:“那你说,该如何镇压这些反贼?” 张恕笑了一下:“将军把人家当反贼看,人家肯定与将军势同水火,但如今这般情形下,铁卫营千万不能和曲镇将的部下针锋相对。” “为何不能?”元浑叫道,“那曲天福当初已明明白白地跪在我脚下,接了如罗天王的招降令,眼下他们与沙蛇狼狈为奸,举兵谋反,我出兵镇压,乃是名正言顺,合情合理!” “将军所言不差,他们谋反,您出兵镇压,确实名正言顺、合情合理,可是……这乌延城乃河西之地的入关垭口,曲家又世代驻守在此,与他们为敌,将军日后如何治理好乌延一带?治理不好乌延一带,将军又如何做怒河谷的主人?” 元浑不情不愿地收敛了脾气,他问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张恕倚在靠枕上,思索了片刻,回答:“不论之前曲镇将做了什么,将军现在待他们都应以安抚为主。” “安抚?”元浑再次拔高了声音,“曲天福谋反不成,我竟还要反过来安抚他?张恕,你是觉得本将军好欺负不成?” “臣不敢。”张恕赶忙接道,“臣只是在为将军出谋划策,选一最佳良方而已。” 元浑气鼓鼓地问:“安抚就是最佳良方了吗?且不说刚被痛揍一顿,就去低声下气地求人有多不齿,单论曲天福愿不愿意被招降安抚,便又是一大难题。” 张恕掩着嘴咳了几声,回答:“将军,招降安抚是有门道的,不是给点金银,许诺一些空头衔就能收拢人心。要想真正让所谓的‘反贼’成为麾下一员猛将,首先就得弄清楚,人家到底想要什么,其后才能对症下药,进而让被俘的将士心悦诚服。比如,有些人要权,那就得舍身放权,有些人要钱,那就得万金相赠,还有些人什么都不要,只想看自己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那就得拿出手段,以理服人。” 元浑的心绪渐渐安定了下来,他问:“那你知道,曲天福想要什么吗?” 第35章 安抚招降 河西之地的天渐渐亮了,大营中远远传来了火头军起锅做饭的声音,炊烟随着清晨的日光冉冉升起,将缕缕饭香送向了远处的战地废墟。 曲天福被人左右挟着,带出了俘虏营。他本就得高大壮实,兵败的磋磨也未曾影响分毫,因而一路挣扎反抗,累得捉他出营的小兵满头大汗。 等到了驿站中的那座木制小楼中,曲天福又仗着力大,甩开了戍卫,往前一冲,要一头撞死在廊柱上。幸好牟良经过,带着属下们费力地把人按了下来。 “老实点!我家二王子饶你不死,分明是赏你的恩赐,你竟然还敢寻死觅活,真是给脸不要脸!”阿律山一脚踹在了曲天福的腿窝间,疼得他“咣当”一声,跪在了地上。 “呸!”“给脸不要脸的人”啐了一口含着碎牙的血,他叫道,“谁稀罕他如罗浑的赏赐?” “你……”阿律山扬手就要送曲天福一巴掌。 但正在这时,堂上一人开口了:“慢着,给曲镇将赐座。” 阿律山的巴掌停在了半空中,他悻悻地撇了撇嘴,随后为曲天福搬来了矮几和茵席坐具。 曲天福却跪着不动,他掀开眼皮瞧了瞧最上首的人,面露不屑道:“如罗浑在何处?为何是你这个小小细作跟我讲话?” 正端着一碗苦药发愁的张恕听他这样说,眉梢微抬:“镇将所言的‘细作’……是我吗?” 曲天福斜着眼睛看他:“不是你又是谁?” 张恕放下药碗,缓缓坐直了身子,他正色道:“我乃龙骧将军府中长史,姓张,单名一个‘恕’字,镇将可以和其他人一样,称呼我为‘张先’。” 曲天福冷着一张脸,闭口不言。 张恕继续道:“我祖籍同州万光,家住天氐,机缘巧合下,得将军赏识,有了长史这一小小官职。今日在此,便由我代将军,与曲镇将你商讨一下日后乌延城的拊循安民之事。” 曲天福微怔,他皱着眉,有些不懂张恕这是在做什么。 乌延城坍塌过半,百姓流离失所,眼下大多拖家带口着聚集在垭口外,靠铁卫营的粮草和牧民搭建起的临时毡房过活。 可铁卫营这一路走来,历经数场大战,从哨城带走的军需物资也早已所剩不多,若是得不到补给,偌大一支军队何以为继? 两方权衡下,张恕决定,在把堆积在垭口上的乱石清理完后,先令河西王手下亲兵穿过垭口,前去距乌延不足百里的“怒河第一城”息州送信,铁卫营则屯兵在此,打扫战场,重建城郭。 当然,这一切单靠对乌延城人地不熟的铁卫营可不行。 张恕笑容谦和,他道:“曲镇将祖上位列三公,出身显贵,自镇将曾祖父起,曲家又世代驻守乌延,在这河谷垭口一带根基深厚。我等不过是外来客,若想在此地落脚,还得依仗曲镇将的支持。” 曲天福冷眼扫了张恕一眼,语气凉凉:“你这獠子细作倒是聪明,昨日让如罗浑来施压,今日又转而招抚,真是玩得好一手软硬兼施。” 第52章 张恕没有否认:“曲镇将是可用之人,对待可用之人,自然得上些手段才行,如此,不恰恰说明,我等看重曲镇将吗?” “看重?”曲天福嗤之以鼻,“‘索虏’的看重有何用处?不过是对我的羞辱罢了。” 张恕缓缓皱起了眉:“镇将,你称如罗为‘索虏’,如罗称你我为‘冠狗’,如此冤冤相报,何时才算了结?” 曲天福呵笑:“你既然清楚这些北境蛮子是如何看待中原百姓的,竟还做他如罗浑的门下幕僚,真是不知廉耻!我就算是当‘索虏’的阶下囚,给那些蛮子牵羊,也不愿和你这种人一起做‘冠狗’!” 张恕低咳了几声,神色隐隐发暗,他轻叹道:“不承想,曲镇将于乌延城,又戍守河西十余年,居然还会有这样的想法。” “你这话何意?”曲天福不懂。 张恕抬目,指了指窗外:“镇将治所内,向来是多族混居,这么多年来,虽流寇不断,但城内百姓却一直相安无事,足以见得,镇将治理有方。那么我且问一问镇将,你在整饬衙门、安民定邦的时候,会将胡漠人、如罗人、中原人分而治之吗?” 曲天福嘴唇微动,却没说话。 张恕又问:“城内若有作奸犯科者,镇将手下参军、司马判案时,也会以胡漠人、如罗人和中原人的不同来定罪吗?” 曲天福依旧沉默着,但表情却已有了些许变化。 张恕继续道:“如罗人之所以是如罗人,本因所出雪域神山如尼与麻罗之中,故称‘如罗’。前梁年间,如罗归服高车圣君,后又在金磐宫倒塌之时自立门户,进而发展壮大。至于胡漠,因长在瀚海大漠边陲,能冒风沙奔袭千里,所以被称为‘胡漠’。如罗人走下雪域高原百年有余,胡漠人北迁西出二十年不到,中原王朝衣冠南渡也不过五十载。镇将是读过史书的,自然明白,沧海桑田转瞬,这些都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既如此,如罗、胡漠与你我这些中原人又有什么差别呢?” 曲天福不答,视线却顺着方才张恕所指的窗外看了过去。 山石坍塌带来的烟尘已逐渐散去,眼下河谷垭口清风朗日,草花如浪,溪涧叮咚。 双颊通红的如罗士兵扛着长长的木桩,为失去了住所的中原百姓扎起了毛毡帐;火头军抬着一口大锅,给一群饿得两眼发昏的小“沙匪”放饭送粮。 远远地,牧民挥鞭赶羊的声音传来,叫人已有些恍惚,昨日此地竟还发了一场大战。 若是没有那场大战…… 曲天福无声一叹,原本挺直的脊梁渐渐折了下去。 “镇将还没用早饭呢吧,不如一旁上座,吃点热乎的肉粥。”张恕笑着说。 曲天福忍不住瞥向了刚刚阿律山送来的矮几和茵席坐具,矮几上摆着一壶热茶和一方食盒,茵席间还放着用来裹伤的草药与烈酒。 张恕起了身,来到了曲天福身边,他拉过茵席,跪坐下道:“镇将若是没胃口,不如先把伤包扎一下吧,你的手腕被利箭贯穿,俘虏营的随军郎中手法粗劣,叫镇将受苦了。” 说着话,他便要伸手去解曲天福还裹在身上的甲胄。 这下可好,瞬间惊得本还在纠结犹豫的人一跃而起,一把掀翻了凑到近前的张恕。 “不许碰我!”曲天福大叫。 张恕没有防备,身子骤然往后一仰,径直砸在了那方矮几上,“咕咚”一声,热茶跟着洒了一地,一股清苦的味道瞬间满溢了出来。 下一刻,一道人影从后堂窜出,这人一步上前,抬脚便踹在了曲天福的肩膀上,直接把他踹了个人仰马翻。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白与你费了那么多的口舌!”说罢,这人又指挥道,“阿律山,把他给我拖回俘虏营,赏三十军棍!” “将军!咳咳……”张恕猛然跌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身,就先慌张着要去拦元浑。 元浑气得火冒三丈,甩开他的手就骂:“这乌延城有没有姓曲的无甚差别,你何必在他面前唯唯诺诺?” 一番震怒下,骇得阿律山拖起曲天福就走,张恕还想出言去拦,却被元浑一只手从地上拎了起来。 “谁准许你给他包扎上药的?”这人大叫道。 张恕方才被小几撞了一下,前心后背的伤又痛了起来,他皱着眉忍了忍,有些气地说:“将军,之前不是让你在后堂不要做声吗?” 元浑头一回见张恕用这样的语调对自己说话,他登时变了表情,心下又愤怒、又委屈,顺便还夹杂了几分幽怨来。 “你在怪我?你这是在怪我?”他不可思议道。 张恕说不出话了,他的箭伤痛得厉害,咳嗽又卡在喉头发不出,一时只好按着胸口,缓缓矮下身去。 元浑却只当他是向自己低头认错了,嘴里立刻不饶人道:“那伤兵营、俘虏营里缺胳膊断腿的人一抓一大把,待会儿我把他们都领来,你挨个给他们包扎上药,怎么样?” 张恕不言语。 元浑更加愤怒了,他气急败坏道:“一会儿我就把那姓曲的脑袋砍下来,挂在中军帐的旗杆子上,枭首示众!” “咳!”这话话音刚落,张恕猛地一呛,呕出了一口含着凝块的鲜血来。 元浑一滞,僵住不动了。 半刻钟后,床榻前,方才还恼羞成怒的人已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他左右踱来踱去,忍不住问道:“什么叫气急攻心?” 罗折金百般无奈,他怎能说,张恕突然吐血就是被主上您气得呢? 元浑却忽然福至心灵,他讷讷自语道:“难不成,是我……把话说重了?” 可惜还没等他老老实实反思完自己,昏过去没一会儿的张恕就已转醒了过来,他又咳了两声,在罗折金的帮助下,吐干净了堵在喉头的血块。 元浑揣着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他,但张恕一句话也没说,像是累极了,漱完口后,很快便再次睡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天将黑时,正巧,心不在焉的元浑刚巡完西边的大营。 “你醒了。”他捧着一方食盒凑到榻边,有些气短地问,“饿了吗?可要喝水?” 张恕没答话,自己撑起上身,去拿案头的茶杯。 元浑急忙帮他递到了手上。 张恕抿了口热茶,一直隐隐作痛的喉咙好了很多,他咳了几声,问道:“将军是又把曲镇将关进俘虏营了吗?” 元浑一听这人醒来就问曲天福,顿时有些气,可他眼下也只能自己些闷气,不敢摆在张恕面前发作。 “没有,”元浑窝窝囊囊地回答,“我令阿律山在驿舍内为他安排了一间客宿,又烧了热水,请了随军郎中……你还要我做什么?” 张恕愣了愣,没想到元浑竟没再胡搅蛮缠,他小声答:“将军能顾全大局,臣感激不尽。” 元浑如今一听这般恭维就是一阵烦躁,他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道:“张恕,你的这些招数,是不是不止使在我一个人身上过?” 张恕有些茫然地看着元浑:“将军说的是……” 元浑压着怒意,瞪着他道:“当初在天氐,你为什么要帮我包扎手上的伤?” 张恕一怔,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元浑放在榻边的那只手上,那是只曾帮他拦下过勿吉探子刺刀的手。 现如今,掌心的伤早已结痂脱疤,浅褐色的瘢痕仍留在掌纹之间,似乎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着元浑,他曾毫不犹豫地救下了张恕这个前世的仇人。 因而他也无数次控制不住地回想起那一日,张恕跪坐在他的身边,低着头,认真又专注地捧着他的这只手,用沾了烈酒的伤布轻轻地擦拭着伤口的样子。 张恕长得很漂亮,张恕的脾气也很温柔,不似上辈子在城墙上远远一瞥时那般高高在上,更不似元浑想象中那样令人讨厌。 于是,他逐渐有些说不清自己今日到底为什么会大发雷霆了。 张恕不过是像待他一样,与曲天福说了两句话,又伸手要为曲天福包扎伤口而已,区区小事,为何会始终萦绕在心头,让他整日不得安宁呢? 真是奇怪。 张恕也很不解,他难得会有迷茫疑惑,尤其是在面对元浑,这个他一向觉得很好捉摸的人的时候,因此,思虑再三,张恕也只勉强说出了一句话:“臣只是想安抚招降曲镇将而已,他是个好面子、有骨气,又吃软不吃硬的人。” 元浑泄了气,他蜷着腿,往榻边一坐,有些哀怨地盯着张恕:“罢了,不说那些了,你的伤还痛吗?怎么养了这么久,也不见好……” 张恕笑了起来,他规规矩矩地回答:“多谢将军牵挂,臣好多了,今日上午只是话说得有些急了,您不要放在心上。” 元浑闷闷道:“方才你讲得不错,曲天福的确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天黑时,我令阿律山去为他送饭,他的脾气已缓和很多,也不再像昨日一样要死要活了。” 第53章 张恕咳了几声,掀开身上的毛毯就要起身:“既如此,那我再去瞧瞧他。” 听到这话,元浑又不乐意了:“你才刚醒,水还没喝两口,就又要去见他,我不许。” 张恕一顿,觉得有些好笑:“将军,臣真的已经好多了,睡了一整日,骨头都要发软了,也得下地来走走。” 元浑忿然:“不行,你一日水米未进,我眼巴巴地给你把饭端到榻前,你怎能转头去找曲天福?” 张恕只好答:“是臣的错。” 元浑绷着脸,打开了食盒,将一碗香喷喷的汤饼端到了张恕面前:“是驿站小厨房做的,里面放了不少野薤,你尝尝。” 河西之地盛产野薤,这是一种状如细葱,长在干旱沙地的山韭,从乌延草甸往外走,在那片毗邻瀚海大漠的石滩地上,长满了这种鲜嫩多汁的野菜。 今日元浑骑马巡营,走至那里,专门令亲兵割了几把,带回了乌延驿。 张恕在元浑的瞩目下,接过了汤碗,他有些奇怪地问:“将军,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元浑不答,反而催促道:“你快尝尝,好不好吃。” 张恕舀了一口,顺从地回答:“好吃。” “真的吗?”元浑怕他骗自己。 张恕失笑:“自然是真的。” 元浑长舒一口气,他得意道:“这是本将军亲手做的。” 张恕愣住了:“什么?” 元浑一挑眉,兴致勃勃地说:“这是我亲手擀面,起锅烧水,专门为你煮的野薤汤饼,长史,本将军手艺如何?” 张恕被碗间热腾腾的水汽糊了眼,他定定地看了元浑半晌,而后低下头,默默道:“将军手艺很好,只是臣没想到,将军竟然会得这么多。” “不多不多,”元浑倒是谦虚了起来,他解释道,“当初征战怒河谷时,我随牟良手下的前哨躲在乌延农户的家里埋伏了七天,迫不得已,学了这门手艺。虽然那已经是十年,啊不,一年以前的事了,但这门手艺却没丢。” 张恕听完,笑了一下:“将军能亲手为臣烧火做饭,是臣的荣幸。” 元浑见此,眨了眨眼睛,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可还我的气?” 第36章 青史留名 张恕半晌没说话,他始终盯着那碗汤饼,一言不发。 元浑有些心虚,心虚中又有些羞恼,他不懂自己这当主上的到底要怎么做,人家那做臣子的才肯原谅。 张恕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些,他轻声说:“臣并没有将军的气,将军误会了。” “你……”元浑一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张恕放下勺子,认真道:“臣之所以一心想招抚曲镇将,一来是因这乌延一带的拊循安民确实需要曲家,二来……也是因那日大战,我错估了战情,以致铁卫营落入山石崩塌之下,损失惨重,倘若能招抚曲镇将,日后也好弥补牟大都督的损失。” 元浑被这一番话说得心底发软,他从未安慰过什么人,也不知张恕会为自己的一时失察而顾虑至今,因此思索再三,才斟酌着开口道:“沙蛇狡诈,曲天福又狠心,谁能想到这两人为了能赢下一战,不惜把铁卫营和乌延城一起埋进废墟里呢?这不怪你,牟良更不可能为此而埋怨你。” 张恕眼光黯淡:“可是……那些死在垭口里士兵呢?” 元浑不快:“那又怎会是你的错?要怪,也只能怪曲天福是个不长良心的渣滓!” 张恕缓缓垂下双眼,却没说话。 元浑见此,顿时面露愠色,他怫然道:“这等卑劣之徒,你竟还要安抚招降,张恕,你倒是告诉我,你难道打算让那姓曲的官复原职,继续做乌延城的镇将吗?” “这个……”张恕想了想,“曲镇将自然是官复原职最好,但眼下他并未对将军心服口服,所以,依我看,不如先让他……” “做我的随身参军,如何?”张恕和声问道。 曲天福正端坐在矮几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满脸笑容的人为自己酌茶,他皱了皱眉,问道:“昨日……我不慎失手,不知有没有伤了你?” 张恕酌茶的动作一顿,他目光闪烁了几下,浅笑道:“镇将放心,我没事。” 曲天福紧抿着嘴,一双眼睛情不自禁地看向了张恕的脖颈,那里横斜着一道淡淡的伤,正是自己前日持刀威胁元浑时留下的痕迹。 “息州有种特产草花,研磨制药后名叫‘玉红膏’,能肌止血,滋阴补阳。”曲天福突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张恕一时没转过脑筋,他往前推了推茶盏,客气有礼地回答道:“多谢镇将相告,只是如今去往息州的路已被堵死,虽说军中伤兵不少,但要想采买,恐怕也得……” “我说的是你身上的箭疮。”曲天福却打断了张恕的话,他道,“箭镞尖锐,贯胸而过后,虽表面创口不大,但内里撕裂的骨肉腑脏却很难养好。如罗人的郎中鄙陋,净是些医牛医马的粗人,看不出要对症下药。你这伤若是再拖下去,日后定会折损寿命。” 张恕表情微凝,他出神了半晌,有些诧异地问:“镇将你……是如何得知我身上有未愈箭疮的?” 曲天福淡定自若:“我征战沙场十余年,大伤小伤也受了一个遍,那日在垭口下粗略一摸,我便能知道。” 一摸?摸哪里?张恕怔住了。 而这时,后堂处忽地“啪嗒”一响,不知是不是倒了个油瓶,引得坐在前厅的人回头去看。 张恕有些僵硬地收回了视线,他语气慎重地避开了方才的话题,转而说道:“我今日来,是想问一问将军,愿不愿意做我的……” “随身参军,”曲天福眼微眯,似乎是在打量对面的人,他饮了一口茶,不疾不徐道,“我若委曲求全,真的降了元浑,做了这所谓的随身参军,敢问……张先又能给我什么?” 张恕松了口气,感念对话终于重归正轨,他迅速反问:“镇将又想要什么?” 曲天福故意不答:“你认为我想要什么?” 张恕轻抬眉梢:“曲镇将并非求财爱权之人,想要的东西也必定不是庸俗之物。” 曲天福饶有兴趣地看着张恕:“你这是在恭维我吗?” 张恕不知今日曲天福为何总是用这般奇怪的眼神打量自己,但还是不卑不亢地回答:“世间英雄豪杰众多,曲镇将位列其中,难道不值得一声恭维吗?” 这话并不好笑,但曲天福却大笑起来,他拍着自己的膝头,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充盈着悦色:“张先就是凭借着一张好嘴,取得那元浑信任的吗?” “自然不是。”张恕并不气恼,他很认真地说,“恕虽非天纵奇才,但也粗读过几本书,懂得一些道理,镇将这样说,是看轻我了。” “好,既然你觉得我是看轻你了,那你就来讲讲,我到底想求什么。”曲天福说道。 这下,张恕毫不犹豫地回答:“镇将想留名青史。” 此话一出,曲天福不出声了。 张恕注视着他:“镇将身为前朝三公之后,自诩名门望族,但却屈居于乌延这么一小小军镇,虽说也把守着广袤富饶的河西之地,但到底做不了征战天下的大将军。” 曲天福不再莫名发笑了,他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脊背也重新挺得笔直。 张恕继续道:“镇将渴望留名青史,却怀才不遇,每日受风沙磋磨,被迫和匪宼虚与委蛇,想必镇将的心里……也很痛苦。” 曲天福嘴唇微动,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张恕徐徐一笑:“因此,镇将为了给自己搏名,不惜与沙蛇合作,拿乌延城的百姓做筹码,也要将如罗人的士兵拦在垭口之外,你并非是真的想守住乌延城,而是想守住自己故国悍将的威名罢了。” “你……”曲天福被这一席话说得怒形于色,可却又找不出理由来反驳张恕,他忿忿一咬牙,终究沉默了。 张恕见此,放缓了语调,他道:“当然,镇将若愿安心归降如罗一族,日后问鼎中原、一统江山之际,自会有留名青史的机会。” 曲天福面上微有不屑:“你觉得元浑能问鼎中原、一统江山?” “为何不能?”张恕并不觉得那是玩笑话,他目不斜视、一脸正色,俨然是坚信元浑日后定能建千秋伟业,成千古一帝。 曲天福也渐渐敛神收色,他无言半晌,而后直视张恕道:“你真能兑现今日诺言?” “当然。”张恕笃定地回答。 “好,”曲天福一点头,他说,“但我不要做什么狗屁参军,我要不仅要官复原职,还要加禄进爵、封田千亩。” 张恕没说话,低头抿了一口茶。 屋中骤然没了声响,两人对坐良久,曲天福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问道:“怎的,元浑连这点诚意都不愿给吗?” “并非是不愿给,而是不能现在给。”张恕答道,“镇将若真愿投降,今日晚间,铁卫营便会设宴款待诸位驻守乌延城的将领,待来日城郭再起时,将军定会亲自为镇将请诏,给你官复原职。” 第54章 “城郭再起?”曲天福神态冷漠,“意思是……如果我这参军做得不好,那便没有官复原职的机会了?” 张恕从容不迫:“镇将也清楚,如今乌延城百废待兴,将军与铁卫营到底是初来乍到,不论是教化百姓,还是安辑流民,都离不开镇将您的帮助。毕竟……将军日后,是要留在怒河谷,于河西之地屯田养兵的。镇将委身做参军,只是一时,来日待王师南下,镇将还得作为如罗一族的先遣将,打头阵呢。” 曲天福听完,一副讥诮之色,他讽刺道:“龙骧将军叛出王庭,自己成了丧家之犬,没有栖身之处,便来霸占怒河谷,争抢别人的地盘,还口口声声说着逐鹿中原,这可算是仁义之举?” 张恕坦然:“去岁镇将已接下了如罗天王的招降令,如今又与匪宼一起,举兵抵抗铁卫营,这可算是仁义之举?” 曲天福轻轻一搓后槽牙,没有说话。 张恕又道:“边陲领土之争,自古以来皆有,可镇将为了赢下一战,不择手段,弃全城百姓于不顾,这可算是仁义之举?” 曲天福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他攥紧了拳,不知在酝酿什么。 张恕却突然转了话锋,他和善一笑,说道:“千百年来,九州大地不乏征战,因而自古都有良臣择主而事的说法,镇将驻守乌延十余年,却不自立为王……容恕斗胆猜测,镇将想做的是彪炳史册的名将,而非图王霸业的天子,对吗?” 曲天福冷笑一声:“彪炳史册的名将只会追随举世无双的明主。” “将军是不是明主,镇将做了我的参军,自然就能看清了。”张恕说来说去,把话又说回去了,听得曲天福不禁一笑。 他端详着面前的人,谈起了条件:“我要你放了被俘的乌延驻守。” “镇将若肯被招降,我们即刻就能放了被俘的乌延驻守。”张恕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我还要在今晚的席间与元浑一同上座,以示礼遇。”曲天福又说。 张恕有些踌躇地看了一眼悄无声息的后堂,他考量片刻,应下了:“我等自然会以礼相待镇将和镇将的部从。” “好!”曲天福没有给那藏在后面的人任何反驳的机会,他一拊掌,爽快一笑,“那就说定了。” 是夜,乌延草甸外,三十丈见圆的营盘中央,篝火正徐徐升起。 毡毯从中军帐向外铺展,两侧坠着鹰羽的九斿旗正猎猎飘扬,奶酒和酥油茶的香气很快从热腾腾的火堆上飘散开来,并随着一阵急促的鼓声,传入千里辽原外。 元浑靠着金枕,踞坐在白毡胡床上,他略有忿然地扫了一眼身边的曲天福,按捺住自己心中的不平,举杯遥祝道:“怒河永在。” “怒河永在!”麾下众将立即高喊。 曲天福将杯中奶酒一饮而尽,而后猛然起身,在元浑面前撩衣跪倒:“末将叩拜二王子。” 随他一同被招降的乌延驻守跟着齐齐跪下,山呼道:“末将叩拜二王子!” 元浑也将杯中奶酒一饮而尽,他一挥手,号令众人平身,随后扯来了一把胡琴:“奏乐!” “奏乐——” 铮!一声幽远的弦音瞬间响起,如同那窜动的火星子一般,炸裂飞溅。 “千里云,塞上月,月照铁衣三十夜—— “风儿鸣,马儿飞,胡笳声里雁阵回—— “山巍峨,草青黄,四野莽莽映天昂——” 一声声苍凉的塞北歌谣伴随着夜风响起,继而掠过山岗,掠过长河,掠过青黄的草场与一望无际的山川。 元浑的眼底隐隐泛红,他这回是真的有些醉了,以至于情不自禁地屏起呼吸,望向了远处浅笑吟吟的张恕。 张恕正侧着脸,不知在和牟良以及元儿只说些什么。 “你过来……”元浑伸出了手。 张恕抬起头,目光轻轻一动,他捧着一壶酒,迎着风,来到了元浑面前:“将军是不是喝得有些多了?” 元浑没答话,一张臂,把张恕往自己怀里一拉。 张恕骤不及防趔趄了一下,控制不住地往下一跌,他惊得低叫一声,双手不自觉地环抱住了元浑的肩膀。 久经沙场之人双臂坚厚,还不等张恕歪倒在地,就先稳稳地接住了他。 “将军……”张恕就这么双手搭在元浑的肩膀上,无比局促地叫道。 元浑轻笑了一声:“据说你们中原王朝的君君臣臣讲究忠孝礼仪,张恕,你给本将军说说,什么叫忠孝,什么叫……礼仪?” 两人离得极近,张恕被独属于元浑的气息喷了一脸,他脑中一片混沌,又如何能说清何为“忠孝”,何为“礼仪”呢? 起码—— 忠孝两全的知礼之人,不会这样歪坐在主公的怀里,衣衫不整。 张恕的心登时鼓跳如雷,他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只觉当中有什么东西要带着血肉一起蹦出来一般难受。 “将军……”张恕叫道,“臣、臣失态了……” 说着话,他就要挣扎着离开。 也是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动地响打断了酒至半酣的宴席。 “二王子——”斥候的声音远远传来。 元浑一凝,他抬起头,隔着篝火热浪,看到了一把被那斥候背在肩上的长剑。 “二王子!”斥候一身破衣烂甲,满头尘土草屑,不知已奔袭了多久,他跌跌撞撞地来到元浑座下,“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二王子……”这斥候脸上尽是泪,指间全是血,他哆嗦着手将肩上长剑捧到了元浑面前,哭着说,“二王子……大单于他、薨逝了……” 这时,元浑方才看清,原来,被那斥候背在肩上的,正是他如罗一族的宝剑,怒河刃。 第37章 受命于天 没人能说清,这把在如罗一族中世代相传的古剑到底来源何处。 有传言称,它最初是一块被走马商人留在麻罗山互市中的废铁,因被元浑的曾祖父元冒捡到,并手执它斩杀了最后一代高车圣君而闻名天下;还有传言称,这把剑是由来自万山之祖下的稷山铁所筑,乃神山为如罗人走出雪域,雄霸北境的赏赐。 无数故事风闻神乎其神,只有元浑知道,怒河刃,不过是一把平平无奇的长剑而已。这长剑剑柄断裂,刃口微钝,唯有剑身处的花纹昭示着此物似乎出身不凡。 元浑记得很清,上辈子,在父兄过世,他独当一面前,自己对这把其貌不扬的“宝剑”并不在意,直到—— 璧山惨战,牟良九死一背着它回到王庭时。 一如,眼下。 “二王子……”斥候满眼含泪,跪在元浑身前,断断续续道,“大单于在斡难河一战受伤撤军,忽真部单于和四征将军们本想将他送回王庭养伤,却不承想半途路遇金央骑兵。苦战之中,大单于的车驾受创严重,以致伤势反复,还没走出、走出斡难河,大单于就……薨逝了。” 元浑怔怔地看着那把摆在自己手边的长剑,不知到底有没有听清斥候的话。 席间一片悄然,方才还在推杯换盏着的众人皆肃穆不动,不多时,某处突然响起了一声低低的抽泣。 河西王元儿只站起身,脚步颤抖着来到了这斥候的面前,他认出来了,此人正是自己离开雪花岭时,派去斡难河打探消息的亲兵。 “我大兄……是何时过世的?”元儿只难以置信道。 斥候低着头,哽咽着回答:“十八天前的深夜,大单于在距斡难河十三里地外的一处沼泽旁咽了气,当时……忽真部单于、喇剌儿部单于,以及武卫将军、四征将军们都在场……” 元儿只喉头一窒,一股热泪瞬间冲出眼眶。 “那瀚海公呢?”牟良也追到近前,连声发问,“瀚海公先前在乱军中被敌部冲散,下落不明,如今可找到他了?” 斥候红着眼睛,摇了摇头:“瀚海公不知所踪,派去寻找他的长骑只带回了一条染血的披风……大都督,他们都说瀚海公是凶多吉少了,斡难河附近沼泽成片,他就算是、就算是侥幸摆脱了敌军的追击,恐怕也……” 也没命活着走出那可怕的泥沼群。 元浑闭上了眼睛。 这时,张恕起身,来到了主位之下,他皱着眉,拿起了摆在一旁的怒河刃,问道:“这剑……可是天王殿下要你送给将军的?” 斥候一愣,旋即回答:“不、不是……” “不是?”牟良也立刻察觉出了不对劲,他追问道,“那你是如何带走怒河刃的?” 斥候的脸上当即露出了几分惧色,他嘴唇翕动,嗫嚅着吐出了一句话:“大单于薨逝前,帐下诸部……起兵谋反了,卑职是在混乱中,带走了怒河刃。” “什么?”元儿只大震,“帐下诸部起兵谋反了?你是说,忽真部、喇剌儿部以及铁勒部起兵谋反了?” 斥候僵滞地点了点头:“大单于还没咽气,喇剌儿部的秃发单于就出手斩了大单于身边的武卫将军,忽真部也闻风而动,带着征东、征北两路大军杀穿了营盘。卑职、卑职就是赶在那个时候,趁乱混进中军帐的。” 第55章 这话令座下众人神色各异。 刚刚才低头归降了元浑的曲天福阴沉着脸,侧目看了一眼自己的嫡系亲部,乌延城驻守们不由面面相觑,三五成群着,窃窃私语了起来。 而铁卫营,这支由牟良亲手练起的天王死士大军则一脸愤怒,恨不能就此冲进斡难河,为他们的大单于报仇雪恨。 至于元浑,他始终不发一言,不知是不是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悲报冲昏了头脑。 张恕见此,飞快发问:“适才你说,天王殿下还没咽气时,帐下诸部就起兵谋反了,那你趁乱混进中军帐之际,是否亲眼见到了一息尚存的殿下?” 斥候张了张嘴,他本想答,那时的元儿烈已神智昏昏,自己就算是见了面,也无济于事。 但张恕问话时,却一脸凝重,双目定定地看着他,似乎是想……暗示什么。 那斥候瞬间明白了,当即一转头,“咚”的一声,朝元浑磕了下去:“二王子,卑职趁乱混进中军帐之际,不光亲眼见到了一息尚存的大单于,还在大单于的榻前,聆听了他的遗训!” 霎时间,宴席上一片哗然,铁卫营诸将和乌延城各个驻守全起了身,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据说听过“遗训”的小斥候。 斥候的双肩抖了抖,将脸埋在了地上,他闷声道:“大单于弥留之际,见瀚海公踪渺,帐下诸部反叛,故告卑职曰,‘王庭崩析,内藏豺虺,惟次子浑忠赤贯日,可承天穹之重,继王统之位。日后当彻查诡谋,枭戮元恶,率我族……饮马中原’!” 元浑终于转动视线,垂目看向了跪在自己脚下的士兵,他哑声问道:“我阿爷……真是这么说的?” 斥候一咬牙:“当真如此!大单于道完遗训,便已力竭昏厥。卑职见状,只好带走怒河刃,以示……正统!” 元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夹杂着悲伤与自嘲的笑容,他任由两行清泪顺颊滑落,俯身一把抽出了那卡在长鞘中的剑。 怒河谷的风越过山垭,跨过辽原,扑向了这座寂静无声的营池。 明月当空,河山万里,穹庐为天辰做帐,孤烟以瀚海为盘。 当元浑高举手中长剑,直指银河星汉时,他总算是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这天地之间,再也没有了他的归途。 从此往后,只能向前走了。 呜—— 长风将九斿旗吹动,瀚海大漠的边陲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张恕随即撩衣跪倒,叩在了元浑身下,他一字一顿道:“臣潜邸长史,拜见天王殿下。” 牟良瞳孔一颤,跟着一起跪了下去:“拜见天王殿下!” 紧接着,元儿只、阿律山、前龙骧将军麾下诸位主将以及铁卫营中大小都尉、护军、郎将也应声跪倒在地:“卑职拜见天王殿下!” 大营中央的篝火堆劈啪作响,烧得火舌高扬,星子四溅。 曲天福的脸也被这熊熊烈焰映得黑里透红,他沉了口气,上前一步,率领乌延驻守,跪在了众人之后。 “末将拜见天王殿下。”曲天福抱拳道。 话声落下,方才还徘徊于遥远辽原上的滚雷骤然在众人头顶炸起,一道闪电当空劈下,直直地砸在了那面随风猎动的九斿旗上。 轰隆隆!白光将天地映照得一片惨白,继而一场瓢泼大雨倾盆落下。 流离于草甸附近的乌延城百姓纷纷从木棚下探出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惊讶地望着那从天而降的甘霖。 “吉兆,这是吉兆!”军中有人大叫。 “乌延城在瀚海原的边际,一年能见几次大雨?这定是天神的赏赐,是大王继位带来的祥瑞!” “没错,是祥瑞!” “是受命于天,应运而!” 一传十十传百,雨水瞬间洗刷掉了那怒河刃上的血色。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夜,终于在第二日渐渐止息,当夕阳浸染草甸时,那盛着露珠的嫩芽被衬得愈发青翠。 乌延驿的廊下仍淅淅沥沥不断,干涩开裂的房檐依旧挂着成串的水珠,水珠时不时叮叮当当地坠下,砸得站在台阶上的戍卫一下子洇了半条肩膀。 而屋中,浑身透湿的斥候正跪在地上,默不作声地等待天王殿下的发问。 “大王。”张恕来到了元浑的身后。 “你叫什么名字?”沉默已久的元浑声音微哑,但神态威严有度。 斥候听他开口,肩身一阵微颤,他抚胸向上禀报道:“卑职拓跋赫虏,乃河西王亲卫幢帅。” 元浑又问:“你是何时找到王师的?” 拓跋赫虏回答:“离开雪达坂后的第四天。” “第四天……”牟良掐指一算,“当时,先单于已经出征月余了。” “月余,”元浑攥紧了拳,“才月余,阿爷座下的蠹虫就按捺不住,要揭竿造反了。” “那你找到王师时,先王撤兵到了何处?”张恕在一旁问道。 拓跋赫虏想了想,回答:“因斡难河被金央人攻占,王师已被迫离开了瀚海原,沿着河岸沼泽,往东退去,大概是希望能从小路回到雪花岭中。但因先单于受伤,瀚海公死未卜,行军速度极慢,喇剌儿部单于和四征将军们商定,要令虎贲军驰援。” 元浑一下子直起了身:“那我阿爷的部从可有联系到留在王庭的虎贲军吗?” “据我所知,并没有。”拓跋赫虏回答,“卑职扮做了武卫将军麾下小卒,混进了中军大帐,当时确有一些密信,要送往王庭,也有一些来自虎贲军的战报,但因风雪不断,通信受阻,所以先单于部下并未联系到那些虎贲禁卫。” “既如此,那你查到当初金央人的游阙为何会埋伏在雪达坂外伏击铁卫营了吗?”元儿只问道。 拓跋赫虏摇头:“禀河西王,卑职无能,没有查到到底是铁勒部单于下的令,还是先单于下的令。” 张恕思索道:“藏匿在先王身边的歹人很清楚,斡难河一战艰难,兴许……在先王还未离开王庭之时,那人就已谋划好了一切。” 牟良重重吁了一声:“真是叫人不齿,我从前还当那喇剌儿部的秃发单于是个能征善战的可用之才,没想到,他竟在先单于一息尚存时,就举兵谋反!” “此事也蹊跷得很,”张恕看向拓跋赫虏,“你知道秃发单于为何会突然发兵吗?” 拓跋赫虏依旧摇头:“卑职一直跟在武卫将军身边,对秃发单于并不了解,只知……他是打着为先单于清扫奸恶的旗号,还声称,叛逃了的铁勒部都是宵小鼠辈,枉费了先单于的看重。” 谜团愈发理不清了,堂前众人相视而顾,谁也说不准,到底哪一位才是害死元儿烈的始作俑者。 坐在最上首的元浑疑迟了半晌,最后开口问道:“你真的见到我阿爷最后一面了吗?” 拓跋赫虏点了头:“卑职隔着帐帘……看了先单于一眼。卑职本想带先单于离开,但帐外实在混乱,不得久留,只好携上怒河刃就匆匆消失。” 元浑呼吸一颤:“我阿爷伤到哪里了?怎会不到十天就骤然薨逝?” 拓跋赫虏有些难以开口,他字斟句酌道:“卑职当时没有看清,但有闻到中军帐内的苦药味,很浓重。” “没有血腥味?”元浑追问。 拓跋赫虏也不确定,他游移再三,如实回答:“似乎没有。” 元浑深皱起眉,不言语了。 一旁的元儿只和牟良又问了几个问题,便放这斥候离开。大家都心知肚明,因此谁也没有开口去提,元儿烈临死前到底有没有遗训的事。 待拓跋赫虏离开,元儿只与牟良也相继告退后,元浑突然出声道:“我阿爷其实并没有传位于我,对吗?” 张恕坐在原处,不发一言。 元浑起身,默然走到了窗边,许久后,他低低地说道:“所以,阿爷至死都认为我是个和獠子串通,意图弑父篡位的反贼。” “大王。”张恕叫道。 元浑却蓦地严声厉色,他猛然回身,瞪着张恕:“不要那么喊我!” 张恕一凝,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含着愤恨与失落的眼睛。 “大王。”他再次叫道。 元浑的表情瞬间垮了下去,他捂住脸,崩溃道:“当初你到底为何不让我驰援斡难河,是因猜到了如今的这一切吗?” 张恕默然:“臣没有。” 元浑恨声道:“可倘若那时我去了……” “大王就算是那时去了,也救不了先王。”张恕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元浑的话,“先王从离开王庭,出征斡难河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会被害死在沙场上。大王,你救不了他。” 元浑把脸埋在掌心,无声地抽噎了起来。 这两日军情不断,往来北边和王庭的斥候接二连三赶到,又接二连三离开。铁卫营中军心浮动,乌延驻守们人殊意异,各方将士都要安抚,居无定所的百姓又需收容,城防民各类要务一下子堆成了一团。 第56章 另一边,往息州的信还没送出,新嗣如罗天王的手边就已事乱如麻了。 因而元浑几日来按起葫芦浮起瓢,甚至连放声大哭的机会都没有。 现下,屋中只剩他与张恕两人了,于是那压抑在心底许久的悲恸终于如潮水般倾泻而出,元浑再也忍不住了,他哭得声嘶力竭,肝肠寸断。 张恕犹豫了半晌,将手轻轻地搭在了元浑的小臂间。 “大王……”他正欲开口劝慰。 可就在这时,元浑蓦地张开手,一把将人拉进了自己的怀里。他收拢双臂,紧紧地抱着张恕,口中喃喃自语:“为什么……” “大王?”张恕骤然扑进元浑怀里,惊得连呼吸都屏住了,他讷然叫道,“大王,您在说什么?” 元浑低着头,把脸贴在了张恕瘦削的肩膀上:“为什么明明已经失去过一次的东西,还要让我再失去一遍?” 张恕茫然不解:“大王所讲的‘失去’,是什么?” 元浑不答,他固执地自言自语起来:“我明明清楚会发什么,为何还是改变不了一切,甚至让预料中的过去变得更糟糕了?” 张恕有些艰难地偏过头,目光隐现忧色:“人力有尽,命数天定,大王又怎能清楚,未来会发什么呢?” 元浑一滞,缓缓松开了张恕,他失魂落魄地望着被自己圈在怀里的人,愣怔着重复道:“人力有尽,命数天定,我又怎能清楚,未来会发什么呢?” 第38章 我的丞相 是啊,这辈子重归来,元浑自诩此乃上天赐予他的机会,可他却从没想过,其实,自从睁开眼的那一刻起,这一世的一切就已截然不同了。 几个月前,他为了报上辈子的仇,提前去往了天氐,寻找张恕,继而埋下了与獠子私通的“隐患”;他追查勃利部勿吉,一路查出了上辈子没能发现的真相,可紧接着便因此落入了又一个陷阱之中…… 元浑明白,重归来的人不止他一个,这一世也与上辈子大相径庭,他不光要肩负起如罗一族死存亡的重担,还要找出那个藏在阴影中处处暗设陷阱的幕后主使。 元儿烈死了,元六孤失踪了,元浑很清楚,现在的自己早已不是前世那个桀骜莽撞、不知轻重的少年人了。 “张恕,”他抬起红肿的双眼,有些无措地叫道,“我该怎么办?” 张恕看着面前精神恍惚的元浑,伸出手,替他理了理鬓角的乱发:“大王放心,不论发什么,臣都会如臣之前所说的那样,助大王逐鹿中原,建千秋伟业。” 元浑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面前的人,并任由他用手帕擦干净了自己满是泪痕的脸。 张恕……为什么自己上辈子没能更早一点遇见张恕呢? 若是从一开始,张恕辅佐的人就是他,那自己又怎会折戟璧山,最后愤恨而终呢? 元浑已然忘了过去的仇怨,他双手握着张恕的肩膀,似是自言自语道:“我现在做了天王,你自然不能是将军府长史了,该给你个什么官职才好……” 张恕笑了:“大王给什么臣都不会推辞,哪怕只是一个闲散官。” 元浑却郑重又严肃地说:“你身为我麾下嫡系,怎能随随便便授予一个闲散官?张恕,我要让你做我的丞相。” 张恕愣住了:“丞相?” “丞”为辅佐,“相”为助予,丞相自古以来都乃朝廷一人之下的当权者,是总理国政的百官之首。 张恕几个月前还不过是个乡野草民,几个月后,竟就要做如罗天王的丞相了。 他有些失神地摇头道:“大王初登宝座,身边可用之人无数,怎能册封臣为丞相?这太不合礼数了。” “不,”元浑认真道,“我就是要封你做丞相,从此往后,你只能做我一人的丞相。” 张恕怔怔地看着元浑,头一回不知该以怎样的话回答这一腔赤诚。 他就听新嗣的如罗天王满怀期冀地说:“当然,本王得先填补上空缺的三公,再提拔侍中等等以立三省……张恕,我先封你做我的中书侍郎,待等到了息州,我便将州牧和尚书令的职位交由你,再进丞相、中书监、都督中外诸军事……” 这话没说完,张恕“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元浑有些气恼:“你这是何意?” 张恕轻叹一声:“大王,您如此器重臣,难道不怕臣日后辜负您吗?” 元浑一愣,脱口就问:“你会辜负我吗?” 张恕目光轻动,和声回答:“臣不会。” “真的吗?”元浑却突然忐忑起来,他脑海中莫名浮现起了前世张恕高居璧山城上俯瞰自己的模样,不由一遍遍地追问,“你真的不会辜负我吗?” 张恕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他答:“臣既已认大王为明公圣主,自然不会辜负大王。从此往后,哪怕肝脑涂地,臣也在所不辞。” 檐上残雨轻轻落下,“啪嗒”一声,砸在了两人的心里。 这日深夜,乌延驿中。 一盏昏暗的油灯仍亮在曲天福的案头,他刚刚从坍塌了大半的乌延城回来,此时正对照着过去的城防地图,勾勾画画。 突然,隔壁梁上传来一声微动,像是猫儿跑过一般,在屋顶落下了一串“吱呀”轻响。 曲天福倏地起了身,侧耳去听。 隔壁是张恕的房间,那人一个时辰前已然和衣而卧,现下屋外若有异象,他怕是难以察觉。 想到这,曲天福一把拽起了随身短刀,转而一闪,出了房门。 透着板窗的缝隙,仍可见屋中黑暗,张恕并未起身,但方才的那串轻动却愈发清晰了。 曲天福眯了眯眼睛,一侧身,躲在了门廊尽头那扇将开未开的木门之后,旋即,他便看见,一道漆黑的影子中长出了人型。 “罗刹幡?”曲天福眉梢一挑。 与此同时,有一人正在逼近张恕的床榻。 “容之……” 熟悉的声音又响起了,床上的人猛然睁开双眼,下意识便要去抓一把被自己藏在枕下的剪刀。 可他还没来得及伸手,腕子就被突然欺身而上的人一把握住了。 “容之。”来客笑盈盈道。 张恕按着胸口,闷闷地咳嗽了起来,他蹙着眉,甩开桎梏,探身点起了床头烛灯。 “容之,你的伤还没好吗?怎么总是咳嗽?”那人颇有些担忧地问道。 张恕终于借着光,看清了面前的这张脸,相较于上一次,这人大概是最近受了点磕碰,双颊有些红肿,下巴处还残有一道血痂。 “你这是怎么了?”张恕问道。 那人顿时一副受宠若惊:“容之,你是在担心我吗?” 张恕语气不善:“只是不想你死在怒河谷,免得主上追究起来,要论我的罪过。” 那人“咯咯”一笑,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榻沿上,他仔细端详了一番张恕,声音渐冷:“你给那如罗浑挡了一箭。” 张恕神色未动:“如何?” “如何?”那人轻咬牙关,面上发狠,“你都没有这样待过我。” “你我并非君臣,我何必那样待你?”张恕反问。 那人嗤笑一声:“君臣?容之,你怕是忘了,谁才是你真正的君了吧?” 张恕无端往前一探,他注视着这人恶狠狠的表情,自若道:“不论谁是我的君,我都不可能为你去死。” 这话令原本还算镇定的人瞬间变了脸色,似乎是想扑上去一把掐住张恕的脖颈,可他想了又想,最终放弃了:“你的伤没好,我不与你计较。” 张恕淡淡地笑了:“那多谢阁下。” 这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那人恼羞成怒,他讥讽道:“我听说,如罗浑为了给你赔罪,还曾亲自洗手下厨做羹汤呢。容之,你猜猜,要是主上听说了这事,他会是什么反应?” 张恕依然平静:“君臣之仪而已,你要多想,我无话可说。至于主上,你若真好奇他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大可亲身试一试,不必在此与我费口舌。” 那人见此,立刻凑到了张恕近前,一字一顿道:“君臣之仪?容之,你扪心自问,真的是君臣之仪吗?” 张恕脸一冷:“你想说什么?” 那人见此,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他眉飞色舞道:“容之,你清楚我想说什么。” 张恕不接话:“抓紧时间讲正事,你若被人发现了,我可保不了你。” 那人“啧”了一声,一面笑,一面从怀中摸出了一枚小木盒,交到了张恕手中:“猜猜这是什么?” 张恕目光微凝:“你查到这位如罗先王的真正死因了?” “自然。”那人神色促狭,“你亲我一下,我便告诉你真相。” 张恕坐着未动,脸上隐露厌恶之色。 那人只好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据我了解,喇剌儿部的秃发单于之所以会揭竿而起,正是因他发现了元儿烈兵败的真相。” 第57章 “什么?”张恕呼吸一紧。 元儿只派去的亲卫也不过是了解了一个皮毛,并未深入其中,真正探寻到斡难河兵乱的内幕,而眼下,这个来自后卫“罗刹幡”的影子却一五一十地讲出了哗变的源头。 “秃发单于在元儿烈的饮食中,发现了少量的‘秋水红’,也就是我给你的这些赤色丹丸。‘秋水红’是一种软筋散,服下后能让人神智昏沉,手脚无力。”那人轻飘飘一笑。 张恕捏着这小木盒,神色凝重:“元儿烈若是中了‘秋水红’,为何他身边禁卫没有一人察觉?” 那人一抬眉梢,揶揄道:“容之,你怎知这毒不是他身边禁卫所下?” 张恕不说话了。 那人接着道:“下毒之人正是随侍元儿烈周侧多年的一个贴身侍从,此侍从名叫‘多罗之’,乃是他如罗一族的王庭亲贵,也是虎贲军中郎将吕赤勐的拜把子兄弟。 “多罗之下毒后,元儿烈在大战之际因身体有恙而延殆战机,他便借此撺掇四征将军中的征东都尉,令他在军中散布大单于耽溺美色,以致如罗士兵被金央屠杀的流言,惹得人心浮动。也是那时,一场交锋战冲散了元六孤的扈从车驾,如罗人的瀚海公在乱军中下落不明,元儿烈的威望更受动摇,哗变眼看一触即发。 “但可惜,秃发单于很快察觉了真相,他查到,这多罗之不光与虎贲军关系匪浅,甚至还和铁勒部交情很深。” “铁勒部……”张恕若有所思,他问道,“那又是何人伪造了如罗先王受伤的消息?” “自然就是多罗之本人,不过,现在这个时候,你若想把他绑来一探究竟,怕是没有机会了。多罗之已在哗变中被人所害,至于是谁动的手……”那人一眨眼睛,“我猜,就是陷害如罗浑的幕后主使在杀人灭口。” 张恕神色稍定:“如此一看,情形倒还算明了。” 那人轻笑起来:“此事不可谓不巧,你说,要是元六孤没失踪,元浑又如何做那众望所归的天王?容之,你这回押宝是真押对了,要不了多久,那些在斡难河四散溃逃的如罗大军就会赶来怒河谷,投奔你的王了。” 这话令张恕瞬间警觉了起来,他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那人意味深长地回答:“容之,你不清楚我是什么意思吗?” 张恕神色一震:“瀚海公失踪一事的背后,难道有你推波助澜?” 那人摸了摸下巴的伤,啧叹道:“容之,太聪明也不是好事,你见了我这张受伤的脸后就应当能猜到,我去斡难河都做了什么。” 张恕不等他说完便急声发问:“瀚海公现下如何?你可有善待他?” 那人满不在乎:“善待?他若死了,元浑就是名正言顺的天王,你就可大张旗鼓地利用他,帮主上做事了,我为何要善待他?” “慕容巽!”张恕失声叫道,说罢又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那人没料自己一番话竟将张恕气到,他有些讪讪地笑了两声,装模作样地去替张恕抚了抚后背:“你放心,元六孤那人……主上留着呢,不会轻易杀掉。” 张恕紧抿着嘴,脸上却不见喜色。 驿站外,月色是凄寒的惨白,草甸下的瀚海大漠也是一片荒凉,处处悄无声息。 正是在这悄无声息的夜幕中,门廊外,数道影子交叠一处,进而飞速融入了某个阴暗无光的角落,消失不见了。 曲天福躲在木门后,静静地注视着一切,他那黑得几乎能藏入暮色中的面容间没什么表情,既不窃窃自喜,也不忧心忡忡,他只是微抬眉角,随后一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第二日清晨,铁卫营,中军大帐。 张恕端坐桌案后,一卷一卷地翻阅着乌延镇守送来的民册、县志,他神情如常,全然不露昨夜秘闻。 曲天福身为他的参军,也在一旁,遥视着他伏案批文。 “此卷应当送予息州,与河西王的信一起,着州牧知晓。”不知过了多久,张恕抬起头道。 曲天福没应声,他上前,手越过了那卷递来的公文,直接贴在了张恕的额角上。 张恕一滞:“镇将?” “你在发烧。”曲天福说道。 张恕僵硬地偏过头,将公文往前一推:“这上面载有乌延驻守所存的军需辎重,得尽快送息州,令州牧安排调遣一事。” 曲天福充耳不闻:“贯胸箭疮最难愈合,你伤口崩裂多次,整日劳心劳力,是觉得自己命长吗?” 张恕对曲天福这并不中听的关心无动于衷,他道:“镇将如今身为我的参军,最好还是做些参军该做的事。” 曲天福又问:“天王殿下可知,你一直拖着伤病的身子为他操劳?” 张恕不说话了,他注视着曲天福,原本温和近人的神色渐渐变得冰冷了起来。 曲天福看上去对他这副样子感兴趣极了,不由缓缓俯下身,贴到近前去打量。可就在这时,中军帐帐帘一动,是元浑回来了。 “张恕!”远远地,还未及现身,一声高喊已经传来。 曲天福迅速后退,规规矩矩地坐到了一旁。 “张恕!”元浑带着一身清晨的草露钻进了营帐,他一见坐在自己位置上的人,立刻扬起了眉梢,但紧接着,视线一偏,元浑又非常不幸地看到了黑着一张脸的曲天福。 “参军为何也在这里?”他不悦道。 曲天福跟着张恕一起俯身一拜:“禀天王殿下,先命末将递送公文,将乌延辎重名列交由去息州的信使。” “那你怎么还坐着不动?”元浑上前几步,来到了张恕身边。 曲天福扫了一眼张恕微带倦色的面容,忽而抬起了嘴角:“昨夜听闻张先屋中频频有动,担心先夜间梦魇,故在此守候。” 张恕浑身一僵,不知曲天福言下之意是什么,而也是这时,他胸前忽地哪道气息走了岔,让箭伤一下子痛了起来,张恕冲口就是一阵咳嗽,打断了正想追问的元浑。 曲天福一笑,拿过桌上文卷,起身扬长而去。 第39章 明公圣主 张恕还在咳嗽,元浑匆忙起身要去请罗折金,却被身边的人一把拉住,拦了下来。 “大王……”张恕掩着嘴,费力地咽下了一口涌上喉头的血腥气,他打岔道,“今日乌延城附近情况如何?” 元浑皱着眉看他:“你脸色不好。” 张恕缓了口气,忍下这阵疼后,挤出了一个笑容:“只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 元浑伸手要去摸他额头:“还是请医工长来看看吧。” 张恕向后一躲,将自己方才翻出的那一卷《乌延县志》放到了元浑手中:“这本书上载明了垭口两侧山势起伏的形态以及土壤砂砾的质地,如今沙蛇已死,他手下的胡寇又审不出名堂,我们便只能用这样的笨法子,一点一点地寻找。” 元浑完全没没听进去张恕的话,他忧心忡忡地看着面前这张泛白的脸,说道:“你中箭之后,消瘦许多,之前罗折金称,你时常会有胸闷气短的症状,眼下可有好转?” 张恕无奈一叹:“臣真的没事。” 元浑并不相信,他道:“正好,待等垭口上的碎石清理完毕,息州牧的信使来了,我便派人将你送去他那里。乌延到底毗邻瀚海,气候苦寒,你在此处,如何养得好伤?” 张恕放软了语气:“大王,乌延琐事繁杂,您一人独留在这里,怎能周转得开?大都督要负责军务,追剿逃窜的胡寇,河西王得联络南来北往的斥候,打探王庭各部的消息。除此之外,民内政、城郭重建,还有垭口内外各部落、村户、农庄的赋税、田亩、法度,一应事务都得从头整理。大王把臣送走了,是打算一人独挑大梁吗?” 元浑嘴角微抽,不说话了。 他自小马背上长大,除了开疆拓土,其余的一概不会。 上辈子,父兄死后,他只一味地攻城掠地,劫夺中原臣民的粮食、布匹和财物,从未想过好好治理那被他收入囊中的土地与百姓。 而现在,当张恕提起这些,元浑只觉得脑袋发痛,他一介武夫,连中原文字都识习不全,上哪儿去治理民、安邦定国? 张恕一眼看出了元浑的苦恼,他循循善诱道:“自然,这些也不能全由臣来处理,大王身为如罗天王,肩头担着北境的江山社稷。现下,咱们不光要在怒河谷屯田屯兵,还要考虑日后如何重回王庭,清扫各部奸恶,铲除作奸犯科之人。大王光会打仗可不行,还得学着匡时济世、治国安民。” 元浑抓了抓后脑勺,将手中《县志》翻得“哗哗”作响,他气短道:“如何匡时济世、治国安民,自有王下臣子来处理,我何必管那么多?” 张恕平和地回答:“我等臣子是来辅佐大王的,而非取代大王,普天之下的王土也是属于您的,而非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大王只有勤政爱民,以‘仁君’之姿示天下,才能得民心,日后率兵征战四方时,才会有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第58章 元浑被张恕一席话说得好似脑袋里装满了水,稍一晃荡,就能听到“哗啦啦”的水声,他反应半天,最后忽然想起了一件大事:“方才曲天福说你夜中梦魇,是什么毛病?” 昨夜“罗刹幡”影子慕容巽的到来,曲天福到底有没有看见,张恕此时并不能确定。倘若曲天福真的看见了,那此人还能不能留,张恕此时也没有想好。 他忖度半晌,非常谨慎地开口回答道:“只是做了噩梦而已,并不严重。” “噩梦?什么噩梦?你怎会做噩梦?难道是那安神散不管用了?”元浑接连问道。 张恕失笑:“大王多虑了,其实……现下臣已经记不太清梦中到底都发了什么。” 元浑依然眉头不展地盯着他,直到张恕再一次提起那繁琐的“治国安民”一事。 张恕说:“河西之地从东到西绵延四百余里,当中以居于怒河谷东北角的息州为主城,乌延为垭口军镇,除此之外,还有蒲昌、赤谷两座大城以及库尔特牧集、湟元诸镇、乌兰塞尔草原等等聚居之地。前兴灭亡后,这些大小城池割据自立,州牧、太守、镇将等等分而治之。眼下大王若想在怒河谷屯兵屯田,首先须得建立起统一的法度,以法度铲除河西豪强、清明吏治、选拔贤能。” “法度。”元浑干巴巴地应道。 “除了法度,还得梳理本地聚居百姓的户籍,教化中原礼仪。”张恕接着说,“河西之地各族混杂,当用强一统之文化,在各地设立太学和书院,使百姓习礼知仪,立纲常于社稷,为诸夏移风易俗。” “移风易俗。”元浑继续干巴巴地应道。 “还有,”张恕轻咳了几声,翻出了乌延城所存的《河西田亩编录》来,“怒河一带仍遵循前兴‘王田’制度,按臣属等级分赐田地,但由此也使大片良田空缺,穷苦百姓无田可种。日后大王不如效仿闾国‘占田’制度,将无主荒地赏赐给流民和归附的部族,一来鼓励垦荒,二来收拢人心。以偃甲息兵之道,安稳河西民。” 元浑终于听出了几分门道来,他问:“那要如何分田?” 张恕想了想,回答:“如何分田,得依仗编户齐民,先梳捋清楚这河西之地的百姓到底有多少、家家户户内青壮劳力有多少、过去豢养牛羊的牧民有多少、本就有田可种的佃农有多少,如此,才能弄清到底该如何分田。” 元浑又问:“那中原人、胡漠人以及一些流散在此地的他族人能和我如罗分到一样的田亩吗?” “这得看劳力有多少,”张恕说道,“治理民不能以各部族来分门别类,正如战场上论功行赏不能依仗家世门楣一样。大王偏心如罗一族,给手下亲信多分田亩,那日后若有中原百姓或是胡漠牧民心有不平,掀起了动乱,大王又该如何是好?” 元浑面上微有不快,但却什么都没说。 张恕不厌其烦地讲道:“中原人擅长耕作,北境部族擅长游牧,还有一些西域胡部擅长工艺匠造,大王若不看劳力,只凭自身喜好来拊循安民,定会埋下祸根。” 元浑不得已承认道:“好吧,你说得都在理。” 张恕亲和一笑:“不过……这些都是日后长久以往的事,也不急于一时。” 元浑松了口气,他拉过张恕的手,把人扶了起来:“既如此,那你不如先随我去洛儿山瞧一瞧。那日大战,道路坍塌,竟凑巧在草甸另一头落成了一条能供马车行驶的上山小径。过去洛儿山崎岖,要想攀至顶峰得手脚并用,但眼下只需好坐在车中,便可沿缓坡俯瞰怒河。今早我跟着阿律山上去瞧了一眼,当真是一片壮阔。张恕,我带你也到那边领略一番。” 说着话,他高声命令叱奴道:“备马,套车!” 元浑所说的洛儿山正是怒河谷垭口上的最高峰,站在洛儿山的山顶,往东能总览一望无际的瀚海大漠,往西则可远眺怒河谷,天气晴好时,据说还能看见云雾缭绕外,息州城上的千层白塔。 张恕早有耳闻,眼下听元浑说起,也不由心向往之。他放下了书,任凭元浑拉着自己上了马车。 今日风轻云淡,从驿站往西北走不出二里地,就能远远望见洛儿山草坡上成群的牛羊。 张恕坐在车中,听见了遥遥传来的鞭声,不由掀开门帘,向那骑马放牧的少年望去。 “儿时在上离射狼甸外,我也曾这样追赶着牛羊,在半山坡上跑得昏天暗地。”元浑笑着说道。 张恕好奇:“大王竟还放过牧?” 元浑摇摇晃晃地骑着马,在马背上颇有些得意地抬起了眉梢,他说:“不是放牧,而是追着牧民的牛羊到处乱赶。我记得……某次因我和阿律山玩打仗搏戏,用刀剑砍伤了一户如罗亲贵的十来头牦牛,那家家仆只好抬着受了伤的牛,赶去白石城里给我大父和阿爷告状。” 张恕不禁勾起了嘴角:“先王们是如何处置大王的?” 元浑的目光渐渐悠远起来,他轻声道:“阿爷出征在外,大父气得撵着我满殿追打,最后……还是大兄拦下了大父,要代我受罚,这才把事情了了。” 张恕没说话,心里却已浮现起了元浑儿时钻天遁地、撵鸡追狗的模样了,他望着面前那方宽阔厚实的肩膀,和元浑含着笑意却又隐露忧伤的侧脸,心渐渐沉静了下来。 “要是你没受伤,我便可以骑着马带你一路驰骋上山顶,再从山顶继续往北,沿着洛儿山的山涧和涧中小溪,去往更深的云杉林里饮马。”元浑憧憬道,“张恕,你得快点好起来。” “臣会的。”张恕笑着应道。 很快,两人顺着那条坍塌出的小道来到了洛儿山的半山腰。绕过半山腰,瞬间,一座座肃立在遥远西方的雪峰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那是万山之祖,九州大地的边界,也是如罗人神话里的故乡。这条绵延千万里的高川南边衔接着鞍翘岭,北边余脉直通琼古道,而怒河,便是从其最中央的那座高山,伊尔玛峰上奔流而出,并在山角下冲积出了这一片被称为“塞上水乡”的膏腴之地。 此刻,传说中的怒河谷就在两人眼前,她如同仙境一般,盛着弯弯流淌的长河以及长河之上的高山、草甸与雪原。 元浑呼吸一滞,双手攀附上了腰间的怒河刃。 “大王,您会永远相信臣吗?”张恕突然问道。 元浑一怔,握着怒河刃柄的手渐渐松开了,他奇怪道:“为何这样说?” 张恕缓缓垂下了双眼,他半晌没答,最后无奈一叹:“没什么,您就当臣……方才脑子糊涂了。” 说完,他转过身,向马车上走去。 元浑却一把拉住了这想要离开的人。 “张恕,”他叫道,“良臣择主而事,明公选贤而用,这是你教给我的道理。你身为臣子,选择了我,那我身为主公,也选择了你。张恕,天大地大,日后若我真有一统山河、饮马中原那日,我必为你筑台拜相。” 这话令张恕一怔,他注视着元浑饱含真挚的双目,心中骤然涌动起了无数种难以言表的情绪。 世间无数英雄豪杰,都比不过眼前人的这一句话。元浑,就是他张恕此的明公圣主。 思绪越飘越远,如断了线的纸鸢,沉入河谷与山川的交际,张恕兀自想道,或许,他当初许诺下的宏愿,日后还真有一日能够实现…… “大王……”他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 然而,接下来的话还没出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勒马嘶鸣,两人一起回头看去,只见没束甲的牟良顶着一头热汗赶到了洛儿山的山顶。 “出什么事了?”元浑直觉有异。 牟良匆匆下马,他紧走两步来到了两人身前,正想开口说话,却又突然反应过来张恕也在这里,话头不由堪堪止住了。 “大王,先借您一步。”牟良抚胸道。 张恕一怔,看向元浑。 元浑本想令牟良直言无妨,可念头又一转,还是跟着他向前了几步:“何事慌慌张张?” 牟良扫了一眼仍站在风口上的张恕,压低声音道:“大王,之前卑职派去追查后卫‘罗刹幡’的人回来了,他们……带来了瀚海公的消息。” 元浑登时精神一紧:“‘罗刹幡’那儿怎会有……” 牟良摇了摇头,示意元浑不要在此地多言,他悄声道:“大王先回铁卫营再说,卑职手下探子在瀚海古道一带捉到了一个曾和‘罗刹幡’打过交道的走马贩子,待等将其审明,兴许就能明白一切了。” 元浑一点头,转身快步走回张恕了面前,嘱咐道:“军中突发要务,我得先行一步,叱奴留下来陪你。” 张恕怔了怔,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元浑行色匆忙,话刚说完,便上了马,头也不回地带着牟良离开了洛儿山的山顶。 风有些大了,张恕隐隐发冷,但他却站着未动,双眼仍望着远处那在日光下闪烁的河西谷地。 第59章 第40章 天衍先 铁卫营中军帐内,一个满脸癞子的中年男子正委顿于地。这男子眼睛不大,眼珠子却相当灵活,时不时滴溜溜一转,用余光去打量负责看管他的戍卫。 正在这人准备大着胆子和其中一位搭话的时候,帐帘被一把掀开,元浑大步走了进来。 “大王。”阿律山上前,拎起了那缩在地上的癞头男子。 元浑一路快马加鞭,此刻神思还未安定,他扫了这人一眼,转头问牟良:“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走马贩子?” “正是。”牟良回答,“之前在雪花岭时,卑职手下探子顺着黑影离开的方向,兵分两路,一路沿着瀚海古道,去往了南边,一路返回了王庭。返回王庭的探子至今还没有消息传回,但去往南边的那位摸到了‘罗刹幡’的踪迹。” 元浑皱眉:“如何摸到的?” 牟良回答:“在瀚海古道互市上有不少早年逃去那里的后卫遗老,正巧,这个刚收了‘罗刹幡’银子,准备在北边为‘罗刹幡’搜集情报的贩子被我们给抓住了。” 元浑审视着地上的癞头男子:“你叫什么名字?” “鄙姓慕容,单字一个‘宁’,慕容宁。”这“癞子”陪笑着回答道。 “来往于瀚海古道互市的贩子大多都姓慕容,不过祖上到底是不是后卫皇室的……那就不好说了。”牟良轻笑了一声。 元浑沉着脸,撩衣坐在了最上首,他沉思片刻,问道:“你是如何认识‘罗刹幡’那帮鬼影儿的?” 自称“慕容宁”的癞头男人干笑一声:“小的祖上曾在万寿宫里当差,爷娘都是慕容家的侍从、奴婢,因而小的打出起,就和大卫,啊不是,后卫的那帮人……来往密切。‘罗刹幡’说到底也不是什么来去无踪的魑魅魍魉,只是外人传得玄乎罢了,他们清扫踪迹、装神弄鬼的法子,我也会,贵人您要是想看,小的可以表演一二。” “是吗?”元浑眉梢微扬,“那你说说,你对慕容家的了解。” 这“癞子”吞了口唾沫,赔笑着回答:“小的出时,慕容家大势已去,不少权贵都带着金银财宝往南边跑了,还有的……就跟小的的爷娘一样,去了瀚海古道,做起了穷买卖。待等后卫灭亡,我们这些‘遗老’们为了养家糊口、赚些银子,便编造出了不少有关复国的流言,引着那些手里有余财的慕容亲贵们解囊。如此一来二去,就认识了不少……‘罗刹幡’。” 牟良在一旁问道:“那现如今,这些幡子都跟在谁的身边?本都督可是听说……那些鬼影儿的主子慕容徒还活着。” 癞头男子一颤,脱口就问:“你们是听谁说的?” 牟良和元浑立刻对视了一眼,两人谁也没道实情。 阿律山帮起腔来:“你管是听谁说的?问你慕容徒是不是还活着,你怎的这么多废话?” “我也不知道!”癞头男子赶忙回答,“小的也只是了解一些风言风语而已,并不清楚那慕容徒是真活着,还是‘罗刹幡’伪造的幌子。小的只知道,慕容徒是个残废,浑身上下只长了一条胳膊、一条腿,他从前做代王的时候,满脑子想着的唯有把活人投入炼丹炉里给自己再造出一具健全的身体,至于现在他到底喘不喘气,小的……也说不准。” “那之前被铁卫营探子撞见的那个‘罗刹幡’鬼影儿和你相熟吗?”牟良问道。 “这……”癞头男子支吾了起来。 十八天前,牟良亲卫耶保达在瀚海古道互市中摸到了“罗刹幡”的踪迹,并顺着那“罗刹幡”找到了这位自称名叫“慕容宁”的癞头男人。 慕容宁在互市上以贩卖马具、开酒肆客宿为,身上没什么大本事,因而直接落进了耶保达的手里。 现在,牟良问到了关键之处,慕容宁左思右想,也不知该如何含糊其辞。 “怎么?不愿说?”阿律山一把揪住了这“癞子”的后脖颈,拿刀往他大腿上一扎,“说还是不说!” 这一刀不深不浅,虽放不出多少血,但却能叫慕容宁疼得鬼哭狼嚎。 他大喊道:“我说我说!贵人快放开!” 阿律山把这“癞子”往元浑跟前一丢:“说!” 慕容宁带着哭腔道:“禀贵人,那日与我会面的‘罗刹幡’名叫小绮儿,是、是我相好……” “相好?”元浑眉心深蹙,“‘罗刹幡’里还有女子?” “‘罗刹幡’里什么人都有,全是慕容家亡国后,那帮满脑子想着匡扶大卫的癫子招进麾下的!”慕容宁哼哼唧唧地说,“小绮儿身段柔软,比那些男子更能在江湖之中伪装,所以才被‘罗刹幡’强行带走。她、她压根不想去卖什么劳什子的命,只想和我过好日子!” 话问到这,元浑终于沉不住气了,他注视着面前的癞头男人,一字一顿道:“既如此,那你口中的这位‘小绮儿’,又是如何得知我如罗瀚海公消息的?” 慕容宁一僵,脸色渐渐白了下去。 回来的路上,牟良已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元浑。 原来,耶保达顺着慕容宁查到,元六孤之所以会在乱军里失踪,就是因为有“罗刹幡”藏于其中,浑水摸鱼。 元浑心下焦灼,他定定不动,重复了一遍自己方才的话:“‘罗刹幡’是如何得知我如罗瀚海公消息的?带走瀚海公的人,是不是你们这些鬼影儿?他现在身处何地,你请不清楚?” 慕容宁喉头一窒,他张了张嘴,倒豆子似的吐出了一连串的话:“那些幡子是如何得知瀚海公消息的,我不清楚,但小绮儿说,带走瀚海公的确实是混进金央敌部的‘罗刹幡’,至于人现在在哪儿……我也不清楚,只听小绮儿讲,这、这都是为了什么、什么所谓的大业。” “大业?” “复国、复国大业!”慕容宁慌张解释道。 “把话说明白,为何劫走我大兄就是为了他后卫的复国大业?难不成,和獠子勾结一处,离间我与父兄,并在暗中策反上离重臣,暗害先王的,就是你们这些打着复国旗号的吸血蠹虫?”元浑的声音瞬间变得狠戾了起来。 慕容宁哪里知道这些,他稀里糊涂、神志不清,最后打着颤、茫然又无措地回答:“我、我也不知道,没准儿是这样吧……” 啪!元浑一掌掀翻了面前的桌案。 张恕回到驿站时,已是傍晚时分了。 洛儿山沉入了茫茫暮色之中,铁灰色的夜空带着最后一抹夕阳离去,垭口处很快起了风,草甸边缘的砂砾旋即被卷起,进而随风一起扑向了城下那一座座白色的毡帐,将砭人肌骨的冷意送入了营房。 张恕的头有些痛,胸口也闷沉沉得难受,他找了个理由支走叱奴,自己一人慢腾腾地回到了客宿。 塞北灰大,屋中冷清,一整日无人居住,闩头便有了不少浮尘。张恕站在门边,正想用手拂去,谁知正在这时,忽地一只大掌从后伸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唔!”张恕被吓了一跳,当即就要挣扎起来。 但下一刻,身后的人开口了:“别动,你房内有人。” 是曲天福,他已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 “半刻钟前,有一道影子擦着门缝,溜了进去,我在这里等了半晌,也不见人出来。”曲天福说道,“安全起见,张先还是不要进去了。” 说着话,他缓缓放下了捂着张恕嘴的那只手。 张恕闷咳了两声,没说话,任由被曲天福半扶半抱着,躲进了走廊尽头的那扇木门后。 又是半刻钟,不知何处“吱呀”一响,两人看见,一道如曲天福所描绘的“影子”离开了张恕的房间。 呼!油灯一晃,火苗燃了起来,不算亮堂的光线映出了屋中四景。 房内一如早上离开时,那道神秘的“影子”什么也没带走。 “看样子,方才摸进你屋的来客已经离开了。”曲天福端着油灯转了一圈。 张恕垂头坐在桌边,一手轻轻地揉着发痛的额角。 曲天福放下油灯,语气耐人寻味:“张先,你清不清楚,这摸进你屋的人到底是谁?” “不清楚。”张恕的回答没有犹豫。 曲天福低笑了一声,打量他道:“据说后卫的第一位皇帝慕容善爱看幻术戏法表演,因而宫中招纳了一众供他取乐的弄臣。这些弄臣中有一个,能以镜面和光线的流转来伪装影子,营造出‘鬼魅化人’之相。慕容善最爱这人,还封他为……‘罗刹将军’。” 张恕并不畏惧曲天福,他直言问道:“参军是在为我介绍卫国探子‘罗刹幡’的来历吗?” 曲天福挑眉一笑:“张先果真博闻强识,竟知道我想说什么。” 张恕冷眼看他:“参军此言,该不会是觉得,方才进进出出的影子就是‘罗刹幡’,而且和我有关系吧?” “难道我说错了?”曲天福猛地矮下身,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恕。 第60章 风将板窗刮得阵阵嗡响,细小的碎石草屑“啪啪嗒嗒”地砸在了门上,衬得那屋中愈发寂静。 张恕不肯回答,曲天福又执意追问,两人僵持不下,最终到底是曲天福先开了口。 他说:“你是慕容家的人。” 这话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迟疑。 张恕依旧平静:“何以见得?参军难道只凭一道影子,就能给我定罪吗?” 曲天福似笑非笑:“张先还要在我面前强撑多久才肯坦白?你难道觉得,我对这河西之地以外的事一无所知吗?” 张恕看上去还真有了几分好学之意:“那参军讲讲,你都知道些什么?” 曲天福不疾不徐地回答:“我知道……慕容徒身为后卫代王,曾柄政摄权,‘罗刹幡’就是他手下的影探。” “还有呢?”张恕看上去一点也不紧张。 “还有……”曲天福背着手,踱起了步,“有人称,慕容徒仍活于世,只是命数将尽,为了延年益寿,他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将一名童男和一名童女丢入他的炼丹炉,来填补自己缺失的一手一脚。” 张恕不露声色:“参军知道得果真不少。” 曲天福嘴角微勾,眼中浮现出了几分得意来,他从后贴近了张恕,神神秘秘道:“除此之外,我还听说,慕容徒手下有一人称‘天衍先’的军师,此军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有着能助后卫复国的经世之才,但这两年中却逐渐销声匿迹,‘罗刹幡’也随之日益式微。” 张恕一笑,他赞叹道:“参军同样博闻强识,恕也受教了。” 啪!这话话音未落,曲天福却一把扣住了张恕的下巴。他站在其后,弯下腰,凑到了张恕的耳边:“你到底还要装多久,慕容徒的‘天衍先’?” 张恕眼睫一颤,吐出了几个字:“你要杀了我吗?” 曲天福微愣,没料到张恕竟没再否认。 夜色深沉,风声渐弱,屋内油灯一闪,徐徐暗了下去。 张恕轻轻推开了曲天福有些僵硬的手,站起身,为灯台添了把火。 “为何要劝元浑留我一命?”曲天福问道。 张恕添灯的动作微顿,没有回答。 曲天福又问:“你是想从我的口中套出什么吗,天衍先?” 张恕放下添灯棒,淡淡地说:“你觉得我想从你的口中套出什么?” 曲天福一侧长眉高挑,他一笑,答道:“据说,天衍先离开慕容徒是为了替后卫寻找一件得之便可得天下的法宝,这法宝神秘莫测,世间无人知晓其到底藏于何处。而非常凑巧的是,已经死掉的胡寇匪首沙蛇也在寻找那件法宝。” 张恕脸微侧,视线扫过曲天福:“是吗?” 曲天福嗤笑一声,背手上前,揶揄地看着张恕:“天衍先方才还装模作样,现在一听我提起沙蛇,立马就原形毕露,真是好笑。” 张恕转过身,神色自若:“我留参军性命,确实有自己的私心,若真有得之可以得天下的法宝,我自然得赶紧寻来,好让天王殿下如虎添翼。” 曲天福一哂:“天衍先若是这么想,那恐怕……本参军要让你失望了。” 张恕一偏头。 曲天福回答:“想必沙蛇手下的小喽啰已向你透露过,他们的主子乃是胡漠战无不的骨都侯,但事实……却并非如此。骨都侯早就死了,真正的沙蛇只是个不人不兽的异端,在胡漠北迁后,为了活命,他带着一众胡漠士兵逃亡到了乌延城一带。” 张恕眉梢微抬,对曲天福的话不作回应。 曲天福接着道:“而后,他们发现了乌延城外的悬棺洞窟,不知是打通了哪道穴脉,忽地大行招魂之术,称要让骨都侯的灵魄在沙蛇的体内重。至于这招魂之术是否成功,我未可知,但那沙蛇确实在行完此术之后性情大变,并称获得了一双能窥视未来的眼睛,他麾下沙匪都认为,骨都侯复活了。” 张恕陷入了沉思。 曲天福看着他:“怎样?我的回答是否令天衍先满意?” 张恕不答,兀自端起一盏茶来喝。 曲天福却一把夺过,问道:“你不怕我告诉元浑?” 张恕已疲累至极,他随口回答:“请便。” 曲天福眼微眯,大抵是琢磨不透张恕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忍不住道:“倘若有一日,元浑知道了你的身份,该当如何?” 张恕沉默片刻,回答:“那我便如实相告,天王殿下定能理解我的苦衷。” 曲天福穷追不舍:“可如果……元浑把你当成了与獠子私通、暗害他如罗一族的罪魁祸首呢?” 张恕瞬间觉出了不对劲,他回头看向曲天福:“你什么意思?” 曲天福轻轻一笑:“张先,你还不知道呢吧?今日,铁卫营探子从琼古道带回了一位名叫‘慕容宁’的走马贩子,这贩子坦白,如罗人的瀚海公现下就在‘罗刹幡’的手上。” 张恕神色微变,一下子明白了今日晚间“慕容巽”为何去而复返。 他就听曲天福道:“元浑真是天资聪慧,一下子便猜出,到底是何人在暗中捏造罪名,陷害他与獠子私通;是何人策动上离重臣叛变,将他逐出王庭;又是何人……害死了元儿烈,劫走了元六孤。” 张恕屏住了呼吸。 曲天福终于心满意足,他笑着说道:“‘天衍先’,你现在依旧不怕我把一切告诉元浑吗?” 张恕攥紧了双拳,胸口一阵锐痛。 曲天福幽叹一声:“当然,你若是愿意答应我一件事,我可以考虑帮你瞒下秘密。‘天衍先’,这个交易,你觉得怎么样?” 张恕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出声,曲天福只当是他要开口,于是凑近了去听。 但不料就在这时,张恕猛地呛出了一口滚烫的血,血沫四溅,洒了曲天福一脸。 第41章 移花接木 深夜,张恕的床头仍燃着一盏油灯,灯虽昏黄,但却将张恕额上的冷汗以及他苍白无血色的面容映照得一清二楚。 元浑深皱着眉守在一旁,他一手紧握张恕的腕子,一手拿着浸了井水的帕子去擦拭他的脸颊和脖颈。 “伤势怎会突然反复得如此厉害?”牟良问道。 罗折金赶紧回答:“大概是累得了……” 元浑抿了抿嘴,落在张恕脸上的目光随之一暗。 方才消息传来时,他还在中军帐内与牟良审讯慕容宁,不承想尚未逼问出什么更关键的信息,就先忙不迭地赶回了驿站。 那时曲天福已经擦干净了脸上的血,但衣领与袖口仍沾着不少。 元浑一见他,额角青筋便是一番狂跳,可惜还没来得及追问这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刚陷入昏迷的张恕就又是一口血呛出,打断了元浑的不悦。 屋里始终弥漫着一股苦药的味道,熏得众人眼眶发疼。元浑伸手试了试张恕额角的温度,心下一阵烦躁。 罗折金说道:“将军,往后几日,还是让张先不要四处奔波了,好躺着养几天,这伤势再拖下去,怕是……要把人拖垮了。” 元浑咬了咬牙,正想开口说话,一旁的曲天福却突然发了声。 他说:“今日末将巡营,发现垭口上的碎石已被清理出了一些,原先乌延城外的官道上有了一条能供一人一马通过的小径。末将可以骑着快马,去往息州,为先求购能肌止血的名药‘玉红膏’。” 元浑微有疑惑,不知曲天福为何突然转了性,竟愿意为张恕东奔西走。 但罗折金已先他一步应下了:“‘玉红膏’是好东西,若能求得,必可令张先伤势好转。” 元浑如今心绪纷杂,理不清头绪,因而也跟着随口答道:“好,好,只要能让张恕的伤痊愈,不管是什么药,得花多少金银,都得给本王找来。” 曲天福一抱拳,转身而去。 待他走后,牟良略带疑惑地开了口:“这曲参军看起来,怎的如此在意张先?” 张恕一夜未醒,元浑自然也一夜没有心情去琢磨曲天福为何会这般反常。他在床边干坐一宿,守着昏昏沉沉的人,不肯挪动。 直到天际泛白,不知何处传来了两声高亢的鸡鸣,张恕这才渐渐有了要醒来的趋势。他略有些不安地挣动了几下,似乎是身上的伤疼得有些厉害。 元浑本在打盹,一听榻上那窸窸窣窣的动静,便又瞬间醒来,他一把抓住了张恕的手,轻声唤道:“你好些了吗?” 张恕那薄薄的眼皮颤了颤,随后非常缓慢地半睁开来,他高烧未退,看不清到底是谁伏在自己身边,但鼻息间却清楚地嗅到了一股混合着冷铁与皂角香的味道。 “大王?”张恕嘴唇翕动,吐出了两个字。 元浑稍稍松了一口气,他抬手碰了碰张恕的额角,有些自责道:“是不是昨日我带你去洛儿山上吹风,受了寒?” 张恕闷咳了几声,他说不出话,却反手虚握住了元浑的指尖。 第61章 元浑掌心一凉,像是被猫儿抓了一般,心底竟在轻轻地发痒。 张恕的手是读书人的手,他没握过刀枪剑戟,因而掌纹清晰,指腹柔软,唯有右手拿笔之处起了一层并不厚实的薄茧。 现今,这只带着薄茧的手就这么虚虚地搭在元浑指间,让他觉得自己好似抓了一块羊脂玉,滑得令人握不住。 “张恕……”元浑喉间有些发干。 可榻上的人却没听到他这一声沙哑的呼唤——张恕又睡了过去,他精神不济,能从梦中短暂醒来已属不易,可高烧中却支撑不了太久,转而便又阖上了眼睛。 元浑望着枕间沉静虚弱的侧颜,讷讷叫道:“张恕……” 屋外某处轻轻一动,一道影子一闪而过。 但魂不守舍的元浑并没有注意到那奇怪的异动,他正专注于盯着张恕的眉目、数着他的呼吸,自然不可能知道,那影子中,有一人在恶狠狠地瞪着自己。 张恕昏昏醒醒两天,终于在第二日的傍晚稍稍好转,他喝了药,又忍着腥气,勉强咽了小半碗肉粥,精神总算是没那么糟了。 直到这时,他方才想起,曲天福去了哪里? “息州,”叱奴坐在床边,轻轻地搅动着还剩不少的肉粥,他如实回答道,“曲参军到息州,为先你寻药去了。” 张恕不禁坐直了身子:“他为我……寻药?” 叱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把碗捧到张恕脸前,可怜巴巴地求道:“张先,您再多吃一点吧,要是让大王知道我没伺候好您,今晚……奴婢肯定得挨骂。” 张恕有些无奈:“这肉粥实在是太腥了,我真的咽不下。” 叱奴使劲耸了耸鼻子:“腥吗?我怎么闻不出来?” 如罗一族久居北塞,所食用的都是这种宰杀前不骟割不放血以致腥膻扑鼻的红肉,日常吃的也全是坚硬难以消化的胡饼。 而张恕,虽久居中州北塞,但也是中原人,这充满了腥膻味的肉粥于他而言着实无法下咽。 但看着叱奴为难的模样,张恕还是叹着气,接过了他手中的粥碗。 “既如此,那我再多吃一些吧。”他好意说道。 但正巧,这话还没落地,房门忽然“吱呀”一响,一股淡淡的草木甜香立刻飘进了屋中。 张恕抬眼看去,就见元浑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甜酿走了进来。 “先前我便见你咽不下这些掺了羊肉的粥饭,正巧,今晚有落脚乌延驿的粮商,驮了好几缸才发酵好的青稞醅子。方才我把那些醅子下锅蒸煮了一番,将酒气散去,你快尝尝。”元浑笑着说道。 随着他的走近,那股淡淡的草木甜香逐渐变得浓郁了起来。 张恕望着热腾腾的甜酿,不由喉结轻滚,而他原本不停翻腾着的上腹也瞬间变得安了不少。 “这也是大王亲手为臣做的吗?”张恕嘴角带着笑意,要起身为元浑见礼。 元浑按住他,下巴微扬:“自然是本王亲手起锅烧水,又亲手架上笼屉蒸煮的。快尝尝,甜不甜?” 说着话,他便要拿起勺子,去喂张恕。 张恕耳根发热,慌忙伸手要接,元浑却执意把勺子递到了他的嘴边。 只听这新嗣的草原之主一本正经道:“史书上讲,前梁文帝为留贤臣在侧,贤臣病时,不惜为其亲尝药汤。本王不过是端了一碗甜酿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张恕苍白的脸一红,他不禁有些冒犯地问:“大王竟然……还读过史书?” 元浑顿觉被人看轻,他气哼哼地说:“本王自然看过史书!这几日为了整理这乌延一带、河西之地的民要政,本王不光读史,还研习了前代纲常法纪、田亩制度、课税财赋等等等等。” 张恕舀了一口甜酿,鼓着腮帮问道:“那大王可知,您所说的前梁文帝亲尝药汤,是在为谁尝药汤?” “贤臣啊。”元浑理所当然道。 张恕笑了,笑得胸口箭疮都有些发疼。 元浑有些不知所措:“我说得不对吗?” 张恕艰难地收起笑意,正色问道:“大王没说错,但大王知道,前梁文帝的‘贤臣’是谁吗?” “前梁文帝的‘贤臣’是谁?”元浑一脸茫然,“贤臣就是贤臣,德才兼备者……不就是贤臣吗?” 张恕目光清亮,笑容温和,他说道:“大王,‘贤臣’乃前梁文帝发妻刘氏的名讳。刘氏出身京梁大族,父亲位列三公,因期待女儿能像历代名臣一样贤达忠秉,故取了这两个字。《前梁书》中一般以‘刘后’尊称她,但因您刚刚所说的那一段话源自文帝亲口所言,所以……史官不曾改笔。” 元浑一讷:“发妻?刘后?” 这着实是个可笑的张冠李戴,且全因天王殿下学艺不精,不光中原文字识习得一般,就连历史都了解不多,竟把刘皇后当做了梁文帝的“贤臣”,还一门心思要效仿。 如此荒唐之事,若是传了出去,岂不被人笑掉大牙? 尤其是张恕,背后又不知要遭何等编排。 元浑的脸微有发烫,他也不知这丝丝烫意是因自己说错了话而气恼,还是……误把张恕类比为自己的皇后而羞愧。 这时,方才还存心调笑元浑的张恕也回过味儿了,他愣了愣,看着自己手里捧着的那碗甜酿,顿时赧然汗下。 屋中火塘时不时传来几声柴木“噼啪”,轻响之中,焰苗跳动,燎得那徘徊于床榻间的呼吸也跟着一起升温。 “大王……” “张恕……”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一齐开了口。 元浑一窘,匆忙说道:“是我读书太粗,一目十行,没看清人家到底写了什么,张恕,你不要怪罪我。” 张恕虚笑一下,回答:“臣不敢,大王有礼贤下士之心已足矣,至于其他……都可日后徐徐图之。” 一番话说完,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元浑心绪不宁,见着张恕的那张脸,脑海里就忍不住浮现起“皇后”二字,登时坐立不安,转头便打算找个理由,赶紧离开。 可偏偏此刻张恕出了声,他低咳几下,放了碗,慢吞吞地说:“大王,前日在洛儿山,您因军务匆匆离开,如今……军务都处理好了吗?” 元浑神思一定,他知道,张恕想打听的,正是“罗刹幡”影卫一事。 这两日中,他与牟良又审讯了慕容宁三次,从那人的口中挖出了不少颇有价值的消息。 比如,慕容徒曾久居后卫南堡阿史那阙,并在阿史那阙附近招募流散的府兵;又比如,慕容徒身边曾有一位算无遗策的军师幕僚,人称“天衍先”。但不知为何,现今这位“天衍先”已消失于江湖之中。 慕容宁讲了不少有关后卫灭国的秘闻,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有关于,慕容徒的手下如何想方设法接近如罗先王元野,并刺杀这位曾率兵冲进叱连城大破万寿宫的死敌的故事。 元浑听完,更加确信,那“罗刹幡”就是暗中谋陷自己、坑害父兄的罪魁祸首。 只是—— 这些猜测,要告诉张恕吗? 望着油灯下那张没什么血色却又依旧清俊秀雅的面容,元浑一时难以确定。 他很清楚,自己如今一面渴望全心全意地依仗张恕,一面又因张恕与后卫的渊源而暗存忌惮。 有些话本该言明,可“罗刹幡”频频现身之事到底牵扯众多,又关系着元浑过去蒙的冤与下落不明的瀚海公,因而眼下,他无论如何都不敢擅自开口。 元浑少有谨慎一回,却不知,自己的谨慎用错了地方。 “大王,”张恕凝望着元浑,“您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臣说?” 元浑眉角一跳,脸上飞快浮起了一个笑容:“只是在想你刚刚提起的‘军务’而已,没什么大事,如今都已经处理好了。” “真的吗?”张恕眼光微有晦暗,他问道,“大王看起来依旧隐怀忧色,是不是军务棘手?不如给臣讲一讲吧。” 元浑抿了抿嘴,看似不加隐瞒:“确实不是什么大事,无外乎是牟良又审了铁苍,并从那逆贼的嘴里问出了点奇怪的东西。” “铁苍单于?”张恕一愣,“铁苍单于先前不是得了失心疯吗,现下难道清醒了?” 元浑摇头:“算不上清醒,只是讲的话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张恕问道。 元浑如实回答:“铁苍昨日睡醒后,突然不知自己为何会身处铁卫营的俘虏营,他质问戍卫,自己怎会突然从我阿爷的宴席上来到这里,还要请人给我阿爷告罪,说他不酒力,在席间醉倒了。据戍卫称,铁苍讲话的时候很有条理,和之前发疯的模样截然不同。” 张恕听完,也皱起了眉:“那接下来呢?接下来铁苍单于又说什么了?” 元浑继续道:“接下来,铁苍的身子突然一抖,然后倒地不起,再过一阵,等随军郎中去了,他自己悠悠转醒,醒来后,便又变得疯疯癫癫了。” 第62章 这确实奇怪得很,张恕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到底是什么症候。 元浑说:“二叔已着人在乌延一带寻找能驱邪避魔的巫觋玛玛了,兴许等巫觋玛玛来了,我们就能弄清,那铁苍是被什么东西给魇住了。” 张恕看起来并不怎么相信巫觋玛玛,他说:“我记得,之前在一本书上看过,金央一族有种已失传百余年的蛊毒,能使中蛊者承袭下蛊者的皮相,由下蛊者操纵中蛊者的身心。据说,前卫时期,慕容家曾用这种法子,控制其麾下死士‘十三羽’。” “什么?”元浑对此闻所未闻。 张恕道:“这种蛊毒,名叫……袭相蛊。” 第42章 心篆玄锢 和如罗一样,同属高车四十八部的金央一族没有文字,只有语言,因而他们过去的历史与历代编年,最终都只能靠口口相传以供后代知晓。 而在这口口相传中,有一件大事不得不提,那就是如尼神殿金磐宫的倒塌。 “据说在百余年前,金央人曾将高车圣子之女罗日玛公主送入万寿宫和亲前卫贞帝,以修两族之好。但贞帝是个疯子,罗日玛公主为了不被贞帝残害,便利用从如尼神殿金磐宫中带去的一种秘法,控制住了十三个身怀绝技的死士,令他们保护自己。秘法有三层,分别是换命、血契以及……袭相。”张恕缓声说道。 元浑对金央一族神秘又邪门的“秘法”并不了解,他只知这个曾被称之为高车“马前枪”的部族在金磐宫倒塌后便一蹶不振,从前能支撑着他们称霸雪原的家底一败而空,最终落入了被人驱赶出斡难河的境地。 至于什么换命、血契、袭相,元浑只觉匪夷所思。 而张恕也不过是在游历途中听人讲了几句,不算熟知,细说起来,同样云里雾里,元浑就听他道:“所谓‘换命’,乃是此种秘法的最高层,据说能把属于自己的命运通过某种方式强加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可具体如何‘换命’,如今已经失传。至于‘血契’,则是罗日玛公主控制‘十三羽’的方式,听人说,被结血契者会对受契之人认主,并奉上自己的性命,在关键时刻,代受契之人去死。但是……如何结血契,如今也已不可知了。” 元浑听完,一头雾水,他不由追问道:“那‘袭相’呢?‘袭相’又是什么?” 张恕思索着回答:“‘袭相’乃是秘法的最底层,相传只需几只金央蛊虫便可达到‘承袭下蛊者皮相,操纵中蛊者身心’的目的。” “几只金央蛊虫?”元浑大为不解,“那如何去寻得这金央蛊虫呢?” “臣不知道。”张恕一五一十地说,“这都是听人讲的,我没亲眼见过。而且,那讲故事的人告诉我,在如尼神殿金磐宫倒塌后,金央一族便再也没有任何秘法现世了。” 元浑有些奇怪:“金磐宫在一、两百年前就被前兴的大军给冲塌了,若真有什么秘法,又哪里轮得到铁苍,更何况,暗中陷害我如罗一族的幕后主使根本不是什么金央,而是……” 话说一半,元浑立即止住了。 ——不是金央,却是罗日玛公主曾与之和亲的慕容家,这难道不是另一种佐证吗? 张恕瞬间听出了元浑的言外之意,他一诧,脱口就问:“大王知道是谁在背后暗害于您了?” 元浑抿了抿嘴,掂量着回答:“金央‘车胡’虽勇武,可已在斡难河北岸游散多年,早已不成气候。金央一族的部落聚居地也离燕门极远,要想与那些獠子接触,只有跨过雪花岭一条路可走。若是他们与獠子串通一气,谋害我与父兄……未免有些说不通。” “但也不能轻易将其排除在外。”张恕说道,“斡难河一战来得蹊跷,偏偏赶在将军被囚上离时发,不可能无人推波助澜。” 元浑深皱起眉:“推波助澜?” 以他上辈子的记忆来说,斡难河一战并无任何可疑之处——金央一族一场大火,烧干了他们大半年的粮食,不得已跨过斡难河,打忽真部的秋风。为了能活命,这些来勇猛的雪域“车胡”背水一战,先是打得忽真部一败涂地,而后又将如罗王庭派去的援兵杀了个落花流水。 前世的元浑为了拿下这些可怕的金央人,足足在斡难河沿岸与他们耗了小半年,最终惨凯旋之时,他心窝上的伤疤都还没长好。 难道,这辈子的金央南下不止是因粮谷大火,而是……另有隐情? 时局动荡,乱象丛。 或许很多祸根在上一世就已注定发,只是那时的元浑天真单纯,根本没有察觉出平静之下的风雨飘摇之势。 而如今,他却清清楚楚地明白了,自己身处在怎样一个乱世中。 九州大地四分五裂,大小政权风雨飘摇。 西江以南,闾国少帝被琅州王家、稽阳萧家与蒋州吴家三分政权,朝堂党争狗斗不断,北境国土接连沦丧;而尚未亡国灭种的前兴谢氏则一路流亡,窝缩在交州和九真豪族争抢着当“土燮”军阀。 至于西江以北,雄霸徒太山一带的黑水勿吉逐渐西移,如今已杀上了铁马川,不日便会打到上离脚下;原本的草原之主如罗一族被奸细由内击溃,各大部落已成一盘散沙,新嗣单于被迫率兵退居怒河谷;而早年失势的金央部族则一朝突起,不光跨过了斡难河,甚至还将如罗先王的亲部打得溃不成军。 除此之外,还有北迁的胡漠遥遥相望、不知埋伏在何处的后卫“遗老”虎视眈眈…… 这着实是风云际会之时,谁也说不准,最后能一统天下的人到底是谁,哪怕多活了一世的元浑也不敢保证,自己能成为一代雄主,坐拥普天疆土。 潜藏在迷局之下的秘密实在太多,元浑心乱如麻,忍不住连连叹息。 靠坐床头的张恕见此,不由一笑:“大王,这些事虽令人苦恼,可此刻咱们也算是安定下来了。只要能安定下来,往后不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可慢慢打算。怒河谷已近在眼前,待等乌延山垭的乱石清理完毕,铁卫营便可去往息州,在河西之地安营扎寨。” 元浑被这一席话渐渐抚平了心绪,他拉着张恕的手道:“你说得对,往后不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咱们都可慢慢打算。怒河谷这么大,何愁没有容身之所?” “是啊,何愁没有容身之所?”张恕应道。 油灯的光温暖又柔和,将他的眉目也衬得如拂面春风一般,元浑看久了,便不自觉地想要凑近,又不自觉地想要抬起手,去碰一碰他稍稍低垂的双目。 “大王?”张恕却被这番举动吓了一跳,他有些诧异地问,“大王,您要做什么?” 元浑一怔,飞速收回了手,并端正坐好:“方才,咳,方才我瞧你脸上……沾了一根睫毛。” “一根睫毛……”张恕疑惑。 元浑尴尬万分,也不知自己怎么会突然做出这般无端的举动,他火烧屁股般起了身,端起了那只剩了个碗底的甜酿:“你烧还没退,快歇着吧。” 说完,元浑连看也不敢看张恕一眼,调头就走。 张恕却一把拉住了他:“大王!” 元浑一僵:“怎、怎么了?” 张恕眼睫微垂,目光却隐隐向门外瞟去,他小声说:“臣这几日来……总是夜中梦魇不安,若是身边有人,兴许会好些。所以,大王您可不可以……” 元浑屏住了呼吸。 张恕缓缓放下了手,他说:“您可不可以,多陪臣一会儿?” 啪嗒!似乎是塘中火舌烧断了柴禾。 驿站正裹着呼啸的风中,天地间昏黑一片,草甸内外人烟寥寥。 而这小小客宿中却温暖得很,时不时窜动几下的火光正笼罩着两人,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呼吸烘得极热,就连那目光都好似镀上了一层柔边。 元浑就这么神使鬼差地坐了下来,他说:“我不走,你放心。” 张恕没说话,静静地望着他。 这是主上会为臣子做的事吗?史书中有载这样“君臣相宜”的过往吗?元浑又为何会对他这样好? 张恕没来得及把这些问题理清,思绪就变得滞涩了起来,他渐渐被困意包围,进而沉进了那根本不曾有过的“梦魇”之中。 元浑仍守在一旁,他有些发痴地盯着张恕,以至于并没有注意到,屋外闪过了一抹不怀好意的身影。 三天后,牟良请的巫觋玛玛来到了铁卫营。 这是个脸上文满了青黑色图腾的老妇人,她拄着一支桃杖,脚步颤颤巍巍,脊背佝偻不展,待走近时,身上还有一股奇特的香料气,这香料气混合着酥油的肥腻味,叫人闻久了,忍不住作呕。 元浑的脑袋一阵发昏,他皱起眉,后退了一步,用如罗语低声对牟良道:“你将人领来前,为何不带她先沐浴更衣?” 牟良一诧:“大王,怎的还需要沐浴更衣?” 元浑瞪他:“你闻不出来吗?” “闻不出来什么?”牟良大为不解。 第63章 元浑也大为不解,可还不等他开口解释,始终低头拄着桃杖的巫觋玛玛看向了他:“你是回魂之人。” 元浑一震:“什么?” “回魂之人曾身死魂消,因而能闻见供奉在亡灵前的酥油花的味道。”那巫觋玛玛绕着元浑转了一圈,她说,“你是回魂之人,和沙蛇一样。” 这话令四周将士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自家大王好端端活了十八年,怎的就成了曾身死魂消的回魂之人。 只有元浑,面色愈发难看,他咬着牙道:“哪里来的邪魔外道之徒?竟敢对本王口出狂言。牟良,这就是你说,能查清到底是什么东西魇住了铁苍的巫觋?” 牟良赶紧告罪:“大王,这是乌延一带最有威望的巫觋玛玛了,据说她有着能看清人前世因果的本事,卑职这才将她请到军中,为您解惑。” 元浑忍下满腹疑问,一点头:“既如此,那就把铁苍带上来。” 铁勒部单于铁苍,曾经是如罗一族中以一当百的勇士,而今已被折腾得有些不见人形了。 不过尽管如此,他仍不肯安,单从俘虏营到中军帐的这三两步,就一路挣扎得人身心俱疲。 元浑在离得很远时便已听到了他的叫骂声,还不等此人进帐,那难以入耳的污言秽语就先传了进来。座下将士们不禁相顾无言,倒是牟良请来的巫觋玛玛神色如常,她动了动鼻尖,视线追着铁苍的身影而去。 “跪下!这是新嗣的天王殿下。”等到了元浑近前,阿律山上前狠狠一敲铁苍的后脊,强迫此人向元浑叩头。 但铁苍的骨头却相当硬,他梗着脖子,大叫道:“反贼元浑,叛出王庭,妄悖人伦,真乃我如罗一族的耻辱!” “住嘴!”阿律山抬起刀柄,猛地一击铁苍那已千疮百孔的眉骨。 可这人却不知道疼似的,在挨了这一下后,叫得更加亢奋了。 “好了,”巫觋玛玛似乎也被他吵到了,在绕着这人转了一圈后,她冲牟良点了头,“我已知晓原委,贵人可以把他带走了。” 很快,几个戍卫上前,将铁苍挟起,拖出了营帐。 见人走远,元浑有些烦躁地问:“短短一刻钟,你竟已知晓此人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巫觋玛玛抬了抬布满皱纹的嘴角,她回答:“禀天王殿下,那人并不是被魇住了,而是中了蛊。” “中了蛊?”元浑当即坐直了上身,他凝眸就问,“可是袭相蛊?” 巫觋玛玛不答,转而说道:“此蛊在河西之地被称为‘心篆玄锢’,相传来源于卫国旧贵慕容家用以规训死士的法子,十多年前,后卫灭亡,这种被称之为‘心篆玄锢’的蛊毒便从卫国南堡阿史那阙流传出来了。” “阿史那阙……”元浑重复道。 巫觋玛玛看向了他:“当然,天王殿下也没说错,百余年前,此蛊或许就是金央人的‘袭相蛊’。但因时间久远,文字难查,故而现今难以确定,‘心篆玄锢’是否就是袭相蛊。” 元浑对溯源那些历史难题并不感兴趣,他直接追问道:“那你可有解开这‘心篆玄锢’的法子?” 巫觋玛玛摇了摇头:“‘心篆玄锢’一旦种下便没有办法去除,子虫已带着烙印,深入中蛊之人的血脉,将一种铭刻着母虫意念的精神枷锁捆绑在了中蛊之人的身上。只有在中蛊之人身亡时,子虫才会出现。” “只有中蛊之人身亡,子虫才会出现……”牟良不禁问道,“那这所谓的意念到底是什么?” “意念便是意念,或许是对某人的忠贞不渝,也或许是对某一信念的深信不疑。”巫觋玛玛缓缓说道,“为种下‘心篆’,下蛊者也要服食母虫,若下蛊者身亡,母虫多半也会一同死去,子虫与母虫又同气连枝,如果母虫死亡,子虫将无法独存于世,那么中蛊之人自然会跟着死去。” 元浑心烦意乱:“难道就没有能够使中蛊之人摆脱控制的方式?” “这个……”巫觋玛玛一顿,“若是中蛊之人心神过于强大,或是下蛊者身体衰微,中蛊之人就能短暂摆脱控制,并回想起自己被烙下‘心篆’、捆绑上精神枷锁前所发的一切。” 牟良顿时豁然开朗,他一拍手,对元浑道:“看来,那日铁苍单于突然清醒,便是暂时摆脱了这‘心篆玄锢’的控制!” 元浑没说话,他心下正奇怪,那下蛊者到底是谁,竟能深入王庭,控制住铁苍这般勇武的将军? 而就在他疑惑不解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阿律山突然接话道:“大王,卑职记得,铁苍单于那日清醒时曾说,他本应在先王的宴席上!” “先王?”元浑一滞,“我阿爷的宴席?” 第43章 丞相之印 元儿烈何时大摆宴席,招待过诸部单于? 元浑稍一回想,便立刻记了起来——正是他重的前一天晚上,元儿烈和元六孤大破天氐,得回朝之时! 那一晚,白石城整宿笙歌,元浑喝得酩酊大醉,席间大小单于、诸位将士尽兴而归。 难道……铁苍就是在当时被种下了这诡异的“心篆玄锢”? 元浑轻轻地“嘶”了一声,他回忆起,上辈子的那一夜中,除了七天前刚从瀚北远征回朝的铁勒部之外,延陀部单于贺兰儿都、虎贲军中郎将吕赤勐,以及以廷尉李符、中书监王鲁和诸曹尚书为首的百官都在,也就是说,这些人里,兴许有着数不清的“心篆玄锢”! 元浑看向了牟良,牟良也在同一时间意识到了问题,他讷讷地说:“大单于,当夜卑职在外练兵,未曾擅离职守,并不清楚宴席上的盛况,只知……群臣百官毕至……” “没错,群臣百官毕至。”元浑沉了口气,后脊一阵发寒,他低声道,“那场宴席上,除了群臣百官,还有我阿爷、我大兄和我自己……” 真是如罗大小亲贵齐聚一堂! 倘若奸细真是利用那一夜,为众人种下了心篆玄锢之毒,细算起来,铁苍、贺兰儿都、吕赤勐以及跟着王师出征斡难河的将军们都逃脱不开干系,甚至于一向勇武的元儿烈为什么会一败涂地、元六孤又是怎样走失于乱军的,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至于河西王元儿只、戍守哨城的喇剌儿部秃发单于以及铁卫营诸将士等没有出现在宴席上的人则幸免于难,保持了属于自己的“理性”。 当下来看,情况也的确如此。 牟良能在张恕的劝告下,率铁卫营赶回王庭,元儿只能在认清局势后,趁乱离开上离,以及喇剌儿部秃发单于在举兵谋反后,还要大呼铁勒部是宵小之徒…… 一切都对上了,可是……既然奸细已混入白石城,将心篆玄锢之毒种在了几乎所有人的身上,那元浑为何能行动自如? “大单于?”牟良忍不住出声叫道。 元浑的脸色极其难看,他紧皱着眉,看向了气定神闲巫觋玛玛:“你能一眼看出什么人的身上种有心篆玄锢,对吗?” 巫觋玛玛对元浑到底想问什么心知肚明,她直截了当地回答:“天王殿下的身上很干净,请放心。” 元浑更加不解了:“可是那一晚……” 话刚说一半,他忽地恍然大悟。 那一晚他确实在宴席上喝得酩酊大醉,可谁又能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那个元浑并不是酩酊大醉的元浑呢? 或许,奸细早已给他种下了心篆玄锢,只是“回魂之人”死过一次,因而子虫在元浑重的那一刻,就已经离开了他的血脉。 还好,幕后主使千算万算,没有算出,王庭之中多了一个死而复的灵魂。 元浑收回了注视着巫觋玛玛的目光,有些心虚地不说话了。 “天王殿下,”巫觋玛玛却开了口,她声音轻缓低沉,宛如一条从地底流淌来的河,令元浑的心瞬间变得安宁了起来,只听这老妇人道,“回魂的机缘并非人人都有,也并非一人独有,若能把握住机会,便可建一番伟业,可若把握错了机会……” 元浑目光轻闪,不禁屏住了呼吸。 巫觋玛玛轻笑了一声:“可若把握错了机会,那就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说罢,她徐徐一拜,起身告了退。 牟良全然不懂这老巫觋到底在说什么,他有些奇怪地看了看那道佝偻的背影,又有些奇怪地看向了元浑。 “大单于,什么叫……‘回魂之人’?”牟良问道。 元浑半晌没言语,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一笑:“回魂之人……” “大单于?”牟良被他笑得一阵发毛。 元浑却神清气爽起来,他一掸衣摆,久违地露出了一个率真又不羁的笑容:“管他什么回魂之人?依巫觋玛玛的意思,本王乃天选之子,来日必定能立下一番丰功伟业,留名万古青史。” 哗啦啦—— 垭口的风掠过大营,将九斿旗吹得长旆翻飞,千万顶白毡帐随之“呜呜”嗡响,似乎是在应和着天王殿下的豪言壮语,并立下要誓死追随的宏愿。 第64章 元浑一把抽出怒河刃,挥臂一斩,砍断了案头一角,他喝令道:“本王誓要将慕容家这些前朝余孽彻底铲除,救回兄长,匡扶危局,重振我如罗一族!” 嗡!牦牛角号声起,就在这天,一列约有五十人的长骑踏上了去往瀚海古道互市的路,不论是否能捉到据说是“罗刹幡”主上的慕容徒,这一战,如罗士兵都打定了主意要将那些潜藏在北境要塞中的“吸血蠹虫”杀个一干二净。 傍晚,张恕霍然从梦中惊醒,他隐约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哭喊声,可当睁开眼后,这哭喊声又转而消失不见,似乎融进了窗外无休无止的风里。 “如罗浑要去瀚海古道外的互市追杀我们这些幡子了。”就在张恕按着胸口,平复心绪之时,突然一道略有些陌的声音从桌边传来。 张恕一惊,下意识就要张口呼救。 然而,还不等他出声,那说话之人已如影魅般闪至他身前,将一把匕首,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张恕认出了这人,他眼光一凝,问道:“怎么是你?慕容巽呢?” “慕容巽被主上召到了阿史那阙,并派我带你回去。”那人收紧了刀刃。 张恕闭了闭双眼,低声叫道:“慕容坤,我很久没有见过你了。” 名叫“慕容坤”的“罗刹幡”弯下腰,露出了自己那张粗犷狠戾的面容,他打量起了张恕微垂的双目,问道:“是你向如罗浑透露我等行踪的吗?” 张恕轻抬嘴角,似乎是觉得此人实在可笑,他回答道:“我把你们的行踪告诉元浑,难道不是找死吗?” “你就是在找死!”这慕容坤将手中匕首往前狠狠一送,“当初你离开时,振振有词称,能为主上找到助慕容氏复国的法宝。现在呢?现在你成了如罗浑的臣子,要帮他夺取天下了。” 张恕却不似他预想中的狼狈躲避,而是猛地一挺身,竟要向那匕首上撞。 慕容坤一愕,迅速收回了手:“你疯了吗?” 张恕淡淡地看着他:“既然你觉得我背叛了主上,那就直接杀掉我,把我的尸体送还给主上好了。” “你……”那慕容坤说不出话了。 张恕推开他,下了床,来到窗边,确定客宿廊下无人后,重新合上了板窗。 “元浑要出征瀚海古道互市?”他问道。 慕容坤冷笑一声:“元浑的亲卫幢帅阿律山已经率兵出征瀚海古道互市。怎么?你不是他的嫡系重臣吗?为何连这般大事都不清楚?” 张恕眉心微蹙,没有说话。 “前些日,走马贩子慕容宁被牟良的手下耶保达捉入了铁卫营,这件大事,如罗浑有没有和你商议?”慕容坤问道。 张恕语气平静:“元浑在这件事上……并不相信我。” 慕容坤一抬眉:“正好,你既然无法取信于他,那就跟我离开,免得为以后埋下祸根。” 张恕站着不动:“我现在离开,就是功亏一篑。主上这么多年的谋划,慕容氏辛辛苦苦的大业,必将付之东流。” “张容之,你这是在抗命吗?”慕容坤厉声道。 张恕面不改色:“元浑既然要发兵瀚海古道互市,清剿大卫旧贵,主上得知这事后,非但不抓紧时间离开,还急匆匆召走慕容巽,这事……想来着实奇怪。慕容坤,你真的是为救我才来到这里的吗?” “你难道觉得我很乐意这样做吗?”慕容坤不屑一顾。 “我有我自保的办法,不需要你操心。”张恕回答。 这令那“幡子”登时沉下了脸,他上前几步,一把挟过张恕,就要强行带人离开。 可正在这时,廊下突然响起了元浑的脚步声。 “你非要赶在这个时候带我走吗?”张恕轻声问道。 吱呀—— 没多久,门开了,元浑裹着一身铁硝味走进了暖意融融的房内。 他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张恕,有些诧异:“你今日怎么起身了?” 张恕咳嗽了几声,脸色看上去较前两日好了不少,他笑着回答:“躺着的时候总觉憋闷,于是下来走走。” 元浑狐疑地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这人没有起热后,放下了心。 张恕神色未变:“大王,方才我似乎听到了牦牛的角号声,可是垭口的乱石已被清理完毕?” “正是,”元浑一笑,“虽说如今乌延城仍是半座废墟,但城外的官道已能基本供人通行,二叔的信使方才出发了,或许再过一个月,铁卫营就可穿过垭口,去往息州城了。” 张恕跟着笑了起来,但随即,他又露出了淡淡的忧色:“可是……为何曲参军还未回来呢?” 这话令元浑也是一怔,他不禁疑惑道:“是啊,就算是铁卫营行军,一来一回也不过七、八天,曲天福单枪匹马,一人穿过垭口,最多六天便可折返,现下怎么……” “不如派人,接应一下曲参军吧。”张恕说道。 曲天福不出现,他就始终放不下心,虽说有把握这人不会擅自透露自己的身份,但不在眼前,终究充满变数。 元浑却不清楚张恕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有些不情愿地说:“你倒是关心那姓曲的,也不枉他愿去息州为你寻药。” 张恕失笑:“大王,曲参军是我招降入麾下的,我自然得关心他,毕竟……他若出了什么事,我可没法儿给参军的旧部交代。” 元浑勉为其难:“既然你都这样提了,那本王就找个铁卫营斥候,穿过垭口,顺着往息州去的路上瞧一瞧,看看那姓曲的是不是忽然反了悔,不愿做我如罗的部将,又或者……是不是眠花宿柳,乐而不归了。” 说着话,他一扬手,不耐烦道:“不说他了,本王今日来,可不是来和你讲曲天福的,而是有要事相谈。” “要事?”张恕这几日整天待在客宿内休息,着实不知,元浑有什么要事会来找自己。 而就在下一刻,面前之人便脸上挂着笑,从袖笼里掏出了一枚精巧华美的印章:“张恕,这是本王亲手给你篆刻的丞相大印。” 张恕一愣:“丞相大印?” 那是一方沉甸甸的金印,形制端正,棱角刚毅,印钮铸为一尊匍匐的灵龟,龟甲纹路清晰,头颅微昂,似乎象征着丞相持重沉稳的德行。 这枚印的印体虽然不大,但却因由纯金打造而入手极重,在掌中透着沉沉的冰凉与坚实。 张恕翻开印底,看到了底部镌刻的那四个大字,字身笔画盘曲充盈,庄重古朴,叫人不禁想象它蘸满朱红玺泥,盖在简牍之上的模样。 而这,竟是如罗天王亲手篆刻的。 “大王……”张恕小声说,“臣还不是丞相。” “你会是的。”元浑笃定道,“除了你,还有谁能做本王的丞相?” 张恕垂下双目,看着这方金印不言语了。 元浑有些不解:“你为何这副神情?是不喜欢这金印吗?确实,之前不论是我二叔还是牟良都曾说过,以金子打造丞相大印实在是太铺张,但是……张恕,我只是想把最好的给你。” 张恕攥着这枚金印,只觉那还藏在屋中某处的影子正死死地盯着自己,他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回答:“大王多虑了,臣很喜欢。” “真的吗?”元浑被张恕的神情弄得有些怀疑,他着实摸不透这人在想什么,因而只得把一切都往好了讲,他说,“张恕,你别担心,我就快要找到背地里坑害我如罗一族的罪魁祸首了。” 张恕呼吸轻颤,他注视着元浑,没有追问太多,只是略带关切道:“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元浑握住了他的手,“你不必操心,待等大功告成,我自会来将事情的原委悉数告知你。如今……如今你身上伤还没好,那些劳神劳力的事,就不要多管了。” 张恕笑了一下,回答:“大王体谅臣,臣感激不尽。” 这话终于令元浑放下了心,他起身道:“你早些休息,今晚我得留宿铁卫营。” “大王!”张恕下意识叫道。 元浑脚步一定:“怎么了?” 张恕本想说,不论如何,请您带我一起走吧,这屋中实在不安全。可是,“大王”两字才刚出口,他就瞬间后悔了。 元浑疑惑地看着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张恕无声地呼了一口气,他重新抬起头,妥帖又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只是在担心大王而已。” “担心我作甚?本王一切都好。”元浑难得放柔了语调。 张恕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注视着元浑离开,拇指不自觉地轻轻摩挲起了印底的四个大字。 丞相之印。 这是元浑亲手为他打造的,也是独属于他的,如此真挚之物,张恕怎能就此舍去? 他心中百感交集,一时只想把自己存在心里那些秘密全部讲给元浑。可是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多说。 不知过了多久,屋中重归寂静,藏在阴影里的人也重新现身。 第65章 慕容坤缓步来到了张恕的背后,看着被他握在手中的金印,发出了一声嗤笑:“想不到,那如罗浑竟这般有心,可惜了,如今‘索虏’一族大势已去,主上决意舍弃这条路,也不愿继续放你在塞外寻找什么能助慕容氏复国的法宝了。” 张恕动了动嘴唇,重复道:“我有自保的办法。” “你有没有自保的办法,都与我无关。”慕容坤一把钳住了张恕的肩膀,把人拽了起来,“今日,我便要带你离开河西,去往阿史那阙与主上会合。” 第44章 谜局中局 自乌延城离开的长骑在出发的一天后失去了动向,牟良接连派出数个斥候,也没能追踪到他们的脚步。 有本地向导称,这些长骑兴许是在半路遇上了风沙,因而迷失了方向,待等风沙停歇,便会送回新的消息。 但元浑却一阵坐卧不宁,他隐隐有种预感,此行并不会如想象中那般顺利,谜局的背后必定潜藏着自己未曾察觉的阴谋。 果不其然,就在这日晌午,叱奴慌慌张张地跑来了中军帐,他睁着两双惊恐的眼睛,哆哆嗦嗦地说:“大王,出事了,张先他……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 元浑起先还没反应过来,待等叱奴把话说完,他才非常缓慢地明白,这几日一直留在客宿内养病的张恕凭空消失了。 “昨夜、昨夜奴婢敲门为张先送茶水时,屋内就没人应声,奴婢还以为先已经睡了,便、便带着茶水离开了。不承想今日一早又去,还是没人应声,奴婢推门一瞧,发现……发现屋内空无一人,张先不知去了哪里。”叱奴哭哭啼啼道。 元浑脑中嗡嗡直响,他难以置信地问:“乌延驿中都找遍了吗?” 叱奴点点头:“奴婢带人将乌延驿上下翻找了一遍后,才、才敢来面见大王的……和奴婢一起留在驿站伺候的于都尉说,张先房内干净得连个脚印都没有,根本看不出人是往哪个方向走了。” 元浑腾地一下起了身:“带我去看。” 一切都如叱奴所说的那样,屋内陈设规整,地面一尘不染,连一张脚印都没有留下。 张恕的衣物、书卷则整整齐齐地堆放在桌角,一如他在时的模样。但床榻却很平展,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人了。 “先什么都没带走,就连、就连每日更换伤布需要的止血敷料都留在了这里。”叱奴不见屋中打斗的痕迹,只当是张恕自己走了,他忧心满面道,“先身体还没好,怎的……就这么离开了呢?” 元浑呼吸发紧,头皮发麻,心底焦灼得宛如热锅蚂蚁,他在屋中来回踱了三两趟的步,突然间不知想起了什么,转头抓着叱奴就问:“那枚金印呢?那枚金印,张恕是否带走了?” 叱奴一脸呆滞:“什么金印?” 元浑撒开他,二话不说,就是一通翻箱倒柜。 跟在他身后的亲卫、侍从都有些无措,谁也不知元浑犯了什么毛病,要折腾出这般大的动静。 而正在这时,元儿只与牟良也闻讯赶来,元浑一见他们二人,脱口就道:“张恕把我给他的金印带走了。” “什么?”牟良刚从瀚海原跑马回来,身上还裹着戈壁荒野间的风沙,他环顾四周,面带不解,“张先去了哪里?金印又是怎么回事?” 元浑深吸了一口气,他闭了闭双眼,稳住心神,沉声回答:“张恕被人带走了,我怀疑,带他走的就是‘罗刹幡’。” 这话一出,四下皆惊。 元儿只急忙问道:“何以见得?” 元浑侧目看了一眼被自己扒乱的衣物和书卷,回答道:“慕容宁说过,凡‘罗刹幡’来去之处,必会清扫干净踪迹。那帮鬼影儿因清楚自己并非来去无踪,所以凡到之处,回回都要将一切尘埃浮灰掸走,而这也恰巧成了他们来过的证据。你们瞧,昨日傍晚我巡完营后,带着满脚的泥土曾来过这里,可现在门槛上却干净得好似被人用水洗了一遍,连半只脚印都看不到了。” 他没说错,如今这客宿的门槛上不仅看不到脚印,就连一粒沙子都肉眼难寻。 “还有,”元浑接着道,“张恕若是主动离开,怎会不带上随身行囊?他把那几卷书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就这么留在这里,一点也说不通。更重要的是……” 元浑一顿:“更重要的是,张恕拿走了我刚送给他的丞相金印,说明他已笃定了主意要做我的左膀右臂,带着金印离开,就是希望我能带他回来。” 牟良听到这话,神色一暗,他用指腹轻轻一拂桌案,果真,不见一丝灰尘。 “‘罗刹幡’,一定是这帮藏在阴影里的牛鬼蛇神!”元浑想通之后,气得一脚踹翻了地上的矮几,他怒骂道,“大胆后卫余孽,竟敢劫走本王身边近臣,真是自取灭亡!” 然而,这声怒骂还没结束,一小斥候匆匆来到了驿站,他肩上挎着一个包袱,手中还捧着一只倭角的膏盒。 “大王……”这小斥候还没走到近前,就先被元浑的愤意吓得打了个寒颤,他咽了口唾沫,捧着膏盒上前,小心翼翼道,“大王,卑职按您要求,沿着乌延城外的官道,往息州去寻曲参军,不想还没走出垭口二里地,就找到了曲参军的马匹、行囊和一盒洒了一半的玉红膏。” “那曲参军呢?”牟良直觉不妙。 小斥候觑了一眼元浑的脸色,小声回答:“曲参军……失踪了。” “失踪?”元浑吃了一惊。 曲天福去往息州为张恕寻药,一走七、八天不回,就算是因垭口乱石,沿途多有耽搁,那也不应如此缓慢。 而现今,前去寻找的斥候带回了他的消息,这斥候称,曲天福是在即将回到垭口时消失的,他随身所带的行囊、马匹以及从息州买来的玉红膏都留在了原地,人却不见了踪影。 “大王,卑职在周遭找了很久,也问了不少住在附近的百姓,没人见过参军,也没人知道参军去了哪里。”斥候说道,“卑职只得将马匹牵回,行囊和药膏背着,来面见大王。” 元浑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牟良插话说道:“大王,昨日参军旧部中就有传言,称参军久不现身,是大王您软禁了他,先前所谓的招降不过一个幌子,真正意图乃是除掉他们这些乌延驻守。” “真是荒谬。”元浑咬牙切齿。 牟良心有不安:“如果现在再把参军失踪的消息传出去,或许,要不了多久,那些蠢蠢欲动的乌延驻守就要造反了。” 元儿只接话道:“曲参军是张先苦口婆心招降来的,乌延驻守又一心追随曲参军,如今他们二人接连失踪,绝非巧合,背后一定有人捣鬼。” 是啊,张恕不见了,曲天福也不见了,乌延驻守们人心浮动,好不容易归顺于如罗天王麾下的大军似乎眨眼间就又要掀起一场动乱,而这,都发于那列清剿古道互市的长骑出征之后。 元浑渐渐冷静了下来,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又一次行事莽撞了。 “大王?”牟良不禁叫道。 元浑面色凝重,一撩衣摆,坐在了榻沿上,他压低声音道:“我如罗军中有‘罗刹幡’的内应。” “内应?”元儿只的表情随之一变,他迅速清走了那些聚集在此的亲卫和侍从,并在确定此处无人窥听后,方才开口道,“侄儿,这两日审讯慕容宁可知,那‘罗刹幡’已日渐衰落,并非什么无孔不入的鬼魅,当中还有不少是为了混口饭吃,留在慕容家麾下的平头百姓和江湖杂客。若慕容宁所言为真,那些幡子怎会有本事潜藏在牟大都督军中这么久不被人发现,又如何有本事带走被重重保护的张先和本就孔武有力的曲参军?” “二叔是什么意思?难道您觉得,问题出在我们自己人身上?”元浑皱起了眉。 元儿只只是心有疑问,他摇摇头,叹了口气:“为叔不过觉得此事蹊跷,‘罗刹幡’若真如慕容宁所言,是什么散兵游勇、草台班子,他们如何能做到先潜进王庭为我如罗大小单于、上下群臣种入心篆玄锢,再伪造侄儿你和獠子串通的证据,挑拨离间亲贵诸部,最后利用斡难河一战,分裂我如罗一族?” 经元儿只这么一提醒,元浑终于后知后觉,他低头望着座下平整的床铺,忍不住用掌心贴合上了那只曾被张恕日夜倚着的靠枕:“说来确实奇怪,要么是慕容宁撒谎了,要么……就是暗害我如罗一族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可是,现今桩桩件件的证据都指向着慕容家,罪魁祸首除了这帮前朝旧贵,还能有谁呢? “大王,”牟良上前道,“眼下先不论其他,找到张先和曲参军,安抚住乌延驻守才是要事。卑职来之前已将耶保达派出,寻找长骑的踪迹。倘若真是‘罗刹幡’劫走了他们二人,前去清剿那些影子的长骑定会有所察觉。” 元浑别无他法,只能应下:“耶保达如果能穿过风沙,找到长骑,务必令他们小心行事。‘罗刹幡’可以不除,但张恕必须毫发无损。” 第66章 “是!”牟良一抚胸。 他很快离去,麾下部众也很快闻风而动。 可没了张恕的元浑就像是没了自己的一双手臂,他左思右想、六神无主,恍悟意识到,自己过去竟已在不知不觉间,死心塌地地相信着、依赖着张恕了。 这还是他前世的仇人吗?元浑早已忘却了过去的怨恨,他只知现如今的自己好似离开了水的鱼儿,不光手足无措,甚至连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元儿只安慰道:“侄儿放心,张先福大命大,又有天王庇佑,不会出事的。” 元浑低下头,掐了掐酸痛的眉心,他闷声道:“张恕重伤未愈,‘罗刹幡’若是带着他四处奔走,他的身子如何受得住?那帮幡子倘若再下黑手,张恕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如何反抗?” 元儿只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浑儿你虽有时爱意气用事,可自小聪慧过人,眼下怎的关心则乱了呢?” 元浑不懂:“我如何关心则乱了?” 元儿只一笑,说道:“张先乃是如罗天王的贴身近臣,侄儿你倚重他,我族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连早先在王庭时,那些诬陷你与獠子串通的‘奸贼’都得说一句你是被张恕蛊惑。如此一个人,‘罗刹幡’带走了,肯定另有图谋,兴许是张先知道些他们想知道的事,也兴许是打算拿张先……来要挟侄儿你。” 元浑眨了眨眼睛,耳根有些发热,只听他顾左右而言他道:“二叔少来取笑我,张恕身为我座下臣子,如何能要挟得到我?” 元儿只没再说话,他拍了拍元浑的肩膀,起了身。 可正当他准备离开时,元浑却突然叫道:“二叔,倘若暗害我族的罪魁祸首不是后卫慕容家,那又会是谁?” 元儿只一顿,沉思片刻后答:“我怀疑……奸细真的出在内部,只是不在我们之间。” 呜—— 瀚海原上风暴骤起,黄沙转瞬间便遮天蔽日而来。 一列长骑被这股风暴挡在了某处沙垄下,动弹不得。阿律山本以为能捱过这一阵后继续起行,却不料初夏的沙尘之凶猛令他们一时难以招架,只得在沙垄的背风一面安营扎寨。 “幢帅,我们送出去的讯鸟都在风暴中迷失了方向,如今不过才一日,就和中军大营失去了联系。”一传信兵禀报道。 阿律山愁眉不展,他望了望昏黄不见日光的天,心中默算起了时辰。 瀚海古道的互市距离乌延城近千里之遥,快马行军也得七、八日才能抵达,如今刚一出垭口竟就遇到了风沙,若是消息再一泄露,等长骑赶到那里,“罗刹幡”还会乖乖束手就擒吗? “幢帅,”这时,有一熟悉地形的小兵建议道,“咱们不如不走这风沙烟瘴遍地的瀚海原了,互市在南边,但通往互市的路却不止瀚海古道这一条,从前后卫为了接通河西之地,曾在南边修了数座堡垒,连通这些堡垒的废弃官道间,还残存着不少房屋,咱们不如……抄个近道。” 阿律山没多思索,当即应了下来:“如此甚好,待等明日一早,便调转马头,越过古道,直接向南起行。” 话声落地之际,风沙仍在长啸不止,这令人胆寒的怒吼刮得四野莽莽无光,天际阴沉泛黄,没多久,日头西落,杳无人烟的戈壁瀚海上失去了最后一丝光亮。 张恕醒来时,耳边首先响起的便是这咆哮不休的风,他闷咳了几声,偏过头,看清了身旁的情形。 这是一辆马车,一辆在风沙中摇曳前行、宛如戈壁鬼魅的马车。 张恕按了按眉骨,勉强掐算出了此刻的时辰。 自慕容坤将他击晕,并强行带他离开至今,已有差不多一天时间了,一天……足以元浑发现客宿中的人离奇失踪,并派兵追查了,张恕不敢保证他的大王能猜到,劫走自己的是“罗刹幡”,但张恕相信,元浑绝不会就此放自己不管。 毕竟,那枚小小的金印此刻正藏在他的贴身衣物之中。 “呼……”张恕轻轻地松了口气,他知道,慕容坤不是慕容巽,这人是不敢对自己动手动脚的。 “你醒了?”正在他庆幸之际,马车的门“啪嗒”一声开了,裹得严严实实的“罗刹幡”影子钻了进来。 “我们已经离开乌延城,来到瀚海原了。”慕容坤说道。 张恕神色平静:“路上还要再行几天?” “七天。”慕容坤回答,“现在外面风沙不断,最快也得七天,才能抵达阿史那阙。” 张恕眉心微蹙,并在慕容坤凑近的瞬间,向后一躲。 但好在此人也只是抬手替他拉下了风窗上的挡板,而非像慕容巽一样上下其手。 “这几日沿途没有驿站,附近都是荒原,干粮和水都得节省着用。”慕容坤冷眼打量张恕,“你最好老老实实听我话,否则,我想你这样体面的读书人,应该是不愿每日靠喝自己的尿过活吧。” 张恕一把推开慕容坤,就要往外走。 慕容坤呵笑一声,抓着他的手臂便把人摔回了小榻上:“张容之,你别以为我不敢动你,只要你与我作对,我有的是手段。” 张恕被他拽得胸口一疼,伏在榻上,不说话了。 瀚海原上漆黑一片,远眺过去,尽是虚无。因而不论是张恕还是慕容坤都没有发现,就在他们的身后,某处因风而形成的陡崖深沟外,有一人一马正慢条斯理地冒风前行。 马蹄银铃沓沓,油灯光线晃荡,那骑着马的人就这么披着甲、挎着刀、提着灯不紧不慢地跟在了张恕和慕容坤的身后。 第45章 阿史那阙 因年代久远,如今已不可考,当初前卫灭国时,到底有没有留下慕容家的后代。正如现在,也无人知晓,那打着后卫旗号复国的慕容氏们到底与真正的慕容家有没有血缘关系。 但确确实实,卫国南堡阿史那阙一带,几乎人人都姓慕容,哪怕是那互市中的小商小贩,也冠上了“慕容氏”的来头。 以及大名鼎鼎的“罗刹幡”,这些影子死士每一位都改姓了“慕容”。 “起初征天皇帝为那个会以镜面和光影制造幻术的弄臣册封‘罗刹将军’时,定下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罗刹将军’麾下的‘罗刹幡’必须以星图历法中的八卦命名,也就是……乾、坤、震、巽、坎、离、艮、兑。而这八种卦象又对应了八种自然,即天、地、雷、风、水、火、山、泽。”慕容宁手脚挂着镣铐,跪在元浑面前,用几根小木叉,摆起了八卦阵,他一本正经道,“后来,‘罗刹幡’逐渐发展壮大,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就变成了八位头领的名字,小绮儿说,她的师父就叫……对,就叫慕容坤。” “慕容坤?”元浑数了数,“此人行二?” “这倒不是行几的排名,而是这八位幡子头领谁战死了,或是谁卸任了,便会有新的幡子顶上去,同时也顶上这个名号。所以,小绮儿说的‘慕容坤’不一定是现在这位‘慕容坤’。”慕容宁认真地解释道。 元浑被这复杂的门道弄得一阵烦闷。 他今日提审慕容宁,本是想再多了解一些“罗刹幡”的消息,可慕容宁到底只是个门外汉,除了一些久远的故事,也只会讲一些玄乎其玄的传闻。 他见元浑对什么八卦太极并不感兴趣,于是立即察言观色道:“天王殿下,小的虽然不懂那么多‘罗刹幡’的秘密,但小的了解不少两卫宫廷的奇闻。” 元浑满脑子都是已经失踪了一天多的张恕,哪里有心情去探究什么宫廷奇闻,他心不在焉地随口回答:“讲讲。” 慕容宁嘿嘿一笑,上前说道:“天王殿下,您不知道吧,前卫文帝慕容庄是被一个男子分娩而出的。” 元浑眉头一跳,抬腿一脚踹在了慕容宁的肩膀上,他怒道:“本王是来让你讲‘罗刹幡’影子的,不是来听这些猎奇秘闻的,你若再敢恶心本王,小心本王把你舌头割下来喂狗!” 慕容宁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他连声大叫:“天王殿下!天王殿下!小的知错了,知错了……小的、小的方才又想起了一件大事,这就说给您听,您快饶了小的吧!” 元浑面色冷峻:“有话快放!” 慕容宁喉结一滚,矮下了身,他神色躲闪道:“小的之前听说过,那帮后卫旧贵其实早在南闾立国时,就有机会南下,去做那些个门阀大家的幕僚官属,但他们迟迟不走,小绮儿说……可能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寻找什么东西?”元浑皱起了眉。 慕容宁斟酌着回答:“似乎是一种……能重振后卫的秘术。” 这几个字一出,元浑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了起来。 他记得,在天氐镇时,那些藏身在马蹄岭的獠子所要找的《怒河秘箓》就是一部据传记载了夺取天下秘法的古书。而以沙蛇为首的胡寇,之所以会躲在平崖山,也是因其试图寻找一处宝地,一处或埋藏了金银珠宝,或能容得下胡漠游民居住,又或是挛鞮顿坟冢的宝地。 第67章 现下,慕容宁说,那些后卫遗老留在南堡附近,是为了寻找所谓的“秘术”。 若说先前元浑只是对勿吉和胡漠的举动感到好奇和好笑,那么如今,他已不得不重视起来了。 ——难不成,这世上还真有一件得之便可得天下的法宝? 元浑心中疑惑不解,他试探着问向慕容宁道:“瀚海古道附近有没有什么……前兴时期的洞窟?” “这个……”慕容宁稍加思索,便立即有了答案,“若论洞窟,瀚海古道附近很少,但在距阿史那阙不远的一片砾岩悬崖间倒有很多。那里有座不高不低的山名叫‘鬼胎峰’,鬼胎峰下有座年代很久远的道观,沿着道观后的登山步道,便可一路行至悬崖峭壁上的洞窟。不过,那些洞窟是不是前兴年间开凿的……小的就不清楚了。” 元浑目光微暗,不说话了。 慕容宁旁敲侧击道:“天王殿下是觉得……那些后卫旧贵留在阿史那阙不走,是因阿史那阙毗邻鬼胎峰洞窟?” 元浑眯起眼睛看他:“你去过那里?” 慕容宁连连摆手:“小的没有,但是小绮儿去过,她告诉我,那地方一直有道士把守,旁人不能随便出入。但‘罗刹幡’倒是来往自如,似乎是因……他们给那山下道观交了不少粮钱,还赶走了道观的老道长。” “那你相好知道,洞窟中都有什么吗?”元浑问道。 慕容宁答得很含糊:“不过一些泥塑的神像和壁画,还有不少字迹模糊的经书,但具体都有什么……小的真没见过。” 元浑不再追问了,他示意亲卫将慕容宁带走,自己则骑了匹马,一路赶去了平崖山悬棺洞下。 “平崖山悬棺洞内有什么?”慕容坤问道。 张恕扫了他一眼,回答:“我没有去过那里。” “没有?”慕容坤并不相信,“据我所知,沙蛇带着胡寇在那里藏了近十年,当中一应经书、壁画以及神像,你难道都没见过?” 张恕淡淡道:“见过一些,但你也清楚,元浑尚未完全信任我,因此平崖山悬棺洞里具体有什么,我并不熟悉。” 慕容坤轻哼一声,没有接话。 此时,他们已在瀚海原上走了两天,随着离开垭口风带,沙尘逐渐减弱,道路愈发崎岖,但天仍是黄的,看不清太阳到底在何方。 慕容坤却是行穿不毛之地的老手,他驾轻就熟,一路赶着马,没出半日就向东南一方走出了近百里。 张恕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他正想发问,就见远处天地相接之际出现了三五匹疾驰而来的快马,为首者头戴风帽,身披长袍,一副塞北部族的打扮。 但当他们走到近前时,张恕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为首者不是旁的,正是“罗刹幡”中居首位的幡子,慕容乾。 不似长相英俊的慕容巽,也不似气质粗犷的慕容坤,这位“罗刹”得玉面长身,远远一看,竟颇有仙风道骨之姿。 张恕一见他,瞬间皱起了眉,他一打门帘,迅速缩回了轿厢中。 不多时,慕容乾策马来到了近前,他笑语吟吟道:“多年未见天衍先,别来无恙呀。” 一望无际的塞北荒原上,出现了这么一位仙气飘飘的人物实在有些怪异,尤其他的语调,仿佛是在读经颂道一般,叫张恕听了,心下一阵恶寒。 可他还偏偏要拉开那扇门帘,把头凑到近前说话。 “容之?”慕容乾轻言慢语道,“你见了我,怎的也不问好?” 张恕和善一笑:“抱歉。” 慕容乾也不客气,他撒了马缰,直接跨步上车,大大方方地坐到了张恕的对面。 “容之,你还在讨厌我?”慕容乾轻轻一叹,“我就知道,你一直不肯原谅我。” 张恕语气平和:“既然都是为了主上办事,原不原谅,无关紧要。” 慕容乾嘴角微扬,他认真地看着张恕,问道:“那倘若……现如今我们不再为主上办事了呢?” 张恕一凝,皱起了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开个玩笑。”慕容乾吟诗作对一般地说道,“瀚海接天连日,听说先你受了重伤,如今好些了吗?” “好多了,多谢关心。”张恕很客气地回答。 “那就好。”慕容乾大笑了三声,他敲了敲马车壁,对慕容坤道,“既如此,那我们起行,去……” 啪—— 话音未落,马鞭已高高降下,原本徐徐行驶的车驾迅速奔腾了起来。 张恕没坐稳,一头栽倒在了榻上,他有些吃惊,就欲张口发问,然而,还不等出声,人就先是一阵思绪僵滞,随即,眼前的光黑了下来。 “容之,好梦。”慕容乾一把撑住了张恕软倒下来的身子,他好整以暇,补全了方才没说完的下半句话,“去鬼胎峰,石婆观。” “鬼胎峰,石婆观。”元浑讷讷道。 替他在洞窟里打着油灯的牟良一脸诧异:“什么鬼胎峰?什么石婆观?大王您要找什么?” 元浑没答,他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一副几乎遍布了整个墙面的壁画,半晌后,才长吁一口气,问道:“牟良,先前张恕说,这座形制最大、保存最完好的洞窟壁画叫什么来着?” “这……”牟良回忆了半天,方才记起,“好像叫‘人间斋醮会’。” “那这壁画描摹的是什么地方?”元浑又问。 牟良很老实地回答:“大王,卑职只是个领兵打仗的都督,张先就算是说过,卑职也不记得了。” 元浑笑了起来,他洋洋得意道:“你不记得,但本王记得。当时,张先在看完这副壁画后说,看画间远处山石的走向与地貌,似乎像是瀚海原东南陲一侧的砂砾岩山,山势起伏与阿史那阙周边的环境极为相似。而方才慕容宁曾袒露,距阿史那阙百余里处有一座山顶形如胎儿的荒山名为‘鬼胎峰’,鬼胎峰下有一道观,名为‘石婆观’,顺着石婆观后的步道上山,便可去往悬崖峭壁间的洞窟。而眼下再看此图,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此道场便位于鬼胎峰下的石婆观。” 牟良抽了一口凉气,他顺着元浑所指的方向看去,视线最终停在了道场最中央的一位道长身上。 “这道长正率领众道徒打醮祈福,以壁画走势来看,他们所供奉的正是这洞窟最中央的神像。张恕不认得这神像,但我猜,神像当中必有玄机。”元浑说完,又将目光投在了壁画中人人手持的一卷无字书上,他自言自语道,“獠子在马蹄岭要找的是一部名为《怒河秘箓》的古籍,胡寇在平崖山要找的则是一处相传埋藏了珍宝的地方……两者若通盘考量,难道是说……” 只有拿着《怒河秘箓》这本书,按照悬棺洞窟中壁画所示的位置寻找,才能发现真正的“得之可以得天下”的法宝? 元浑顿时豁然开朗,他振奋一笑,一掌落在了牟良的肩膀上:“我知道那些幡子把张恕带去哪里了!” 鬼胎峰石婆观,一处据说曾坐落于绿洲边缘的神仙道场,如今已因水源衰退、风沙连年,而逐渐变为了一座荒山。 山上寸草不,山下唯有一条细细的小河,只有每逢雨季时,方能积攒下来一些珍贵的水源。 而石婆观,就位于这条无名小河的右岸。 多年前,张恕也到过此地,当时的阿史那阙还不似如今这般人烟稀少,来往商客多有在石婆观驻足,山下小河也水流潺潺,不想才过几年,鬼胎峰下便真的好似一片鬼域了。 在车上行了七、八天,来到这里时,人人都是风尘仆仆,张恕也不例外。 他伤还没好,眼下箭疮边缘已又有痈疽之势。慕容坤不是罗折金,也不需要害怕总是为此耳提面命的元浑,他直接烧了根木柴,先以草木灰为张恕的伤清了创,又用匕首割掉腐肉,最后拿火一燎,烧伤止血。 只是张恕疼得两眼发黑,他昏去数次,又被慕容乾喊醒数次,最后终于捱过了这宛如酷刑一般的折磨,重新缓过了这口气。 但一转眼,石婆观就在面前了。 “再过七天,就是本月初一,届时观中会有斋醮法事。容之,你可是去过马蹄岭,读过《怒河秘箓》,又见过悬棺洞的人,除了你,没人能在那一天找到鬼胎峰的门。”慕容乾笑容满面道。 张恕不说话,脸色因箭疮反复而苍白得厉害。 慕容乾颇有些疼惜地摸了摸他的下巴:“容之,你放心,只要你帮我们找到了我们想要的东西,我立刻就能放了你弟弟。” 听到这话,张恕终于肯正眼看上一看他了:“当真?” “当真。”慕容乾语气温柔,“我不光放了你弟弟,我还会放了你,让你去过自由的日子,绝不会再派‘罗刹幡’整日叨扰。” “当真?”张恕又问。 “自然当真。”慕容乾眨了眨眼睛。 然而,张恕却缓缓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他注视着慕容乾,一句一顿道:“可是,我怎么听说,早在二十年前,我阿弟就已经被你投进了炼丹炉里,给主上当延年益寿的补药了呢?” 第68章 第46章 神仙道场 大门“嘭”的一声合拢了,张恕的眼前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他在房中站了许久,方才适应这低沉沉的光线。 此地是石婆观后的道士袇房,但说是袇房,屋内却简陋得难以下脚。 四周墙面泥墁腻子已经脱落,发黄的石砖裸露在外。袇房一角摆着蒲草地席和一张矮几,矮几上有油灯以及几支笔、几页纸。 张恕摸索着墙壁,过去跪坐在了蒲草席上,他点起油灯,眯着眼睛看清了周遭景象。 石婆观近些年的确衰落得厉害,方才他被慕容乾押着走过正殿时,发现十余年前还高高耸立的泥塑神像现今已损毁了一半。而沿着进山步道一路往悬崖绝壁上走时,他又发现,那些原本座座有道徒维护的洞窟已不知何时被盗窃得所剩无几了。 不过鬼胎峰还是那个样子,山顶怪石嶙峋,山间荒草不。张恕站在半山腰往下看,只能看见一条干涸的沟渠和一座破败不堪的石拱桥。 他知道,慕容乾把自己领到这里不是为了好好安顿,而是要让他凭照记忆,复写出《怒河秘箓》中的关键内容,并重绘下平崖山悬棺洞内的壁画。尽管他言之凿凿称,自己既没读过《怒河秘箓》,也没看过悬棺洞内的壁画,但慕容乾并不相信。他虽被张恕戳破了一直以来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真相,可这人却不知哪里来的底气,坚信张恕一定能为自己找到鬼胎峰内藏着的珍宝。 而袇房内有笔有纸,还有桌案,这便是他为张恕准备的所有东西了。 于是,被关在这里的人别无可选,只能咳嗽几声,按着胸口,拿起一支笔,沾起了那散发着一股臭气的墨汁。 “你想喝水吗?”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了一个小丫头的声音。 张恕微怔,他放下笔,举着油灯来到了门边:“你是……” “我是负责看守你的人。”那小丫头脆地回答。 张恕皱起眉,他当年离开时,“罗刹幡”里可没有这样年纪轻轻的姑娘。 “你也是慕容主上的人?”张恕忍不住问道。 那小丫头笑了起来:“不是慕容主上的人,还能是谁的人?我问你喝不喝水,你怎的这样多话?” 张恕忙答:“那就烦请姑娘为我倒一杯热茶吧。” “还要热茶?真是难伺候。”那小丫头不悦道,“我这儿只有没烧开的冷水,你将就着喝吧。” 说完,她从门下的小洞处递入了一瓢冰冰凉凉的井水。 张恕双手接过了。 那小丫头似乎对他很好奇,送完水后也不走,还留在原地,大概是想问些什么。 于是张恕主动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是家在阿史那阙附近的百姓?” “你管我叫什么名字?师父说了,我不能和你多讲话。”小丫头故作严声厉色道。 张恕掬了一抔水,低头小心喝了一口,他答:“那多谢你的关照。” 小丫头哼了一声,蹭着袇房的木门坐在了门槛上,她窸窸窣窣地把脸凑到门缝边,贴着往里看:“这屋子好黑啊。” “是啊,”张恕笑着应道,“那你能为我送一盏更亮的烛灯吗?” “不行!”小丫头丝毫不理张恕的温言细语,她很有原则地说,“师父讲了,天衍先的话都是花言巧语,听多了会神智迷魂。” 张恕不禁失笑,他问道:“你师父是谁?他很了解我吗?你居然清楚我是天衍先,是你师父告诉你的吗?” 小丫头想了想,不知是不是在纠结自己能否回答这个问题,许久后,她犹豫着说:“我师父……叫慕容坤,是主上最亲信的手下之一,他说……你就是传闻中的天衍先,多年前背叛了我家主上。” “慕容坤?背叛?”张恕一抬眉。 据他所知,如今的这个“慕容坤”已经成为“慕容坤”十五年了,而门外面的小丫头估摸着也就十七、八,大概……她口中的师父,就是那位将自己从乌延驿中带走的粗犷男子了。 想到这,张恕语气温柔地问:“你做你师父的徒弟有多久了?” 小丫头脱口就道:“要你管!” 张恕并不气,他继续和声劝诱:“只是闲聊而已,你瞧,你在门口守了这么久,传闻中的天衍先有没有让你神智迷魂?” 这小丫头还真真琢磨起了自己此刻的状态,少顷后,她回答道:“还行,看来……你的功力不如我师父说的那样。” 张恕莞尔,他问:“那现在你能告诉我,你做你师父的徒弟有多久了吗?” “三年吧,”小丫头回答,“三年前,我阿爷把我卖给了瀚海古道互市上的一个癞头贩子,要我给他做相好,我不乐意,逃跑了好几次,次次都被那癞子给抓回去。最后一次……我本打算要是实在逃不掉,就找根柱子直接撞死,没想到,居然遇上了我师父!” 张恕被这一番话说得微有动容,他追问起来:“所以,是你师父救你出了苦海?” “也不算……”小丫头抿起嘴,叹了口气,“我师父是个穷光蛋,身上也没有赎我的银子,只好跟那癞子说,我身条柔软,若是入‘罗刹幡’,日后定能成大事。癞子害怕‘罗刹幡’,只好半推半就着同意了。然后,师父就带我走了,但每月总有几天,癞子会逼我回他那里,给他端茶送水、洗衣做饭。” 张恕见已打开了这小丫头的话匣子,于是循循善诱道:“照你这样说,你大多数时候,都和你师父在一起?” “那当然了,师父对我最好了!”小丫头笑着回答。 张恕着实想不出,那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慕容坤”会如此善待一个可怜的小女子,他心下不由觉得有趣,但嘴里仍旧打探道:“你师父之前带你来过石婆观吗?” “自然来过,”小丫头想了想,说,“我早先练功,就是在石婆观后面的碑林里。碑林外面就是主上的炼丹炉……师父告诉我,你就是因为自己的弟弟在炼丹炉里做了主上的药引子,所以才离开的。” 张恕没说话,但事实确实如此。 当年他循着弟弟走失的方向,一路来到了阿史那阙,并在阿史那阙下的茶肆中见到了一条胳膊、一条腿的慕容徒。慕容徒欣赏他的才学,为了把人留在身边,便令慕容乾伪造出一封“家书”,诓骗张恕,他的弟弟已入“罗刹幡”。 年轻的张恕信以为真,为了见到弟弟,他还真留在了阿史那阙,做了那慕容徒的左膀右臂。 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聪明如张恕,没多久便发现了真相——他那在乱军中走失的弟弟,其实早已身死魂消。 可“罗刹幡”势众,为了离开这处人间炼狱,张恕不得已伪造出为主上寻宝的谎言,孤身一人回了天氐镇,并隐去名中“恕”字,以乳名“十一”自称。 可“罗刹幡”却穷追不舍,尤其是那慕容巽,在“十一先”重新变回“张恕”后,隔三差五就要打着慕容徒的名号去骚扰他,并追问寻宝的进展。 时至今日,张恕已离开阿史那阙多年,那帮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幡子却还执意要他做那所谓的“天衍先”。 这小丫头深受后卫旧贵的浸淫,也满脑子“光复大业”,她见张恕半晌不语,于是追问道:“你找到那件宝物了吗?” 张恕目光轻动,模棱两可地回答:“算是找到了,也算是……没找到。” “这是什么意思?”小丫头不懂。 张恕一笑:“我知道那件宝物就在山上的洞窟里,但我已经离开很多年,记不得洞窟内都有什么了,不知姑娘可否为我讲解一二?” 那小丫头的心思已不再设防,她滔滔不绝地讲道:“洞窟里面有好看的神像呀!鬼胎峰洞窟一共有一百零一个,每一个里面供奉的神像都不一样,有长得奇形怪状的、有特别清丽俊朗的。师父还教我识字,教我读藏经洞里的经书,和我一起临摹壁画,带我识习壁画上的故事。” “壁画上的故事?”张恕问道,“都有什么样的故事?” “有……在神仙道场讲经的,有不知哪朝哪代英雄人物开疆拓土的,还有……还有一些上古时期的神话故事。”小丫头津津有味道,“我最喜欢当中一副……师父说,名叫《神仙转世传经》的壁画。” “《神仙转世传经》……”张恕轻声念道。 那小丫头并未注意到自己已落入“陷阱”之中,她仰着脸,满是憧憬地说:“《神仙转世传经》讲的是一位上古谪仙因与神母对峙而堕入人间,在世代轮回之中,拯救泥潭中的苍,并世世代代为之而死的故事……那座洞窟不大,里面的藏经也几乎都被盗空了,但是泥塑的神像却很好看,比世界上最好看的男子都要好看……” “说什么呢?”小丫头的话还没讲完,突然一道严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张恕一滞,意识到是慕容坤来了。 “我不是嘱咐过你,不要和天衍先搭话吗?”慕容坤沉着脸道。 第69章 负责守门的小丫头吓了一跳,当即从门槛上一跃而起,她低着头,绷着嘴,方才意识到自己讲了不该讲的故事。 “我、我被天衍先迷了神智,不是、不是故意的。”她结结巴巴道。 慕容坤一挥手,饬令这小丫头赶紧离开,随后,他自己打开了门锁。 张恕只觉眼前突然亮了起来,他慌忙用手臂挡住眼睛,起身向后退去。 慕容坤却大步上前,一脚踢翻了刚刚小丫头送来的那瓢水,紧接着又一把拽起张恕,拖着人,将他丢在了蒲草地席上。 张恕没有防备,后脊瞬间撞到了桌案一侧,旋即,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后心处的箭疮四周蔓延开来。 “咳咳!咳咳……”一口气还没喘匀,他就先被咳嗽呛得蜷缩成了一团。 “自作自受。”慕容坤阖上门,缓步来到了张恕面前。 桌上的纸只用了几页,粗看一眼,便知那“狡诈”的人压根没把重要内容复写完毕。 慕容坤面色发沉,他抓起伏在地上的张恕就道:“你是不是想死?” 张恕的嘴角呛出了一缕血丝,他手指痉挛着抓住了慕容坤的袖子,试图把这人钳着自己脖颈的五指掰开。 但慕容坤的力气越来越大,竟逐渐掐得他难以呼吸。 “你是不是想死?”这幡子气得双眼赤红,口中怒骂,“张容之,你别以为我不敢动你,要想折磨一个人,我有的是办法。” 张恕不再挣扎了,他低低地抽噎了一声,而后眼一闭,晕死了过去。 慕容坤终于放开了手,他直起身,正想狠狠踹一脚那倒在地上的人,却不料身后传来了自己那女徒弟的声音。 “师父,你、你是不是要杀了他?”这小丫头怯怯地问道。 慕容坤身形一僵,站定不动了。 小丫头哭哭啼啼道:“其实我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都怪我失了防备心,师父你不要杀他。” 慕容坤没说话,回身拉过那小丫头出了门,而就在这时,方才晕死过去的张恕悠悠转醒了过来。 他咳嗽几声,闷沉沉地说:“我知道那件法宝藏在哪里了。” 天色阴沉,西边连绵起伏的高山逐渐隐没在了遥远的云端,当万山之祖的身影彻底消失后,以阿律山为首的如罗长骑终于来到了瀚海原的南陲,那条由前卫开辟的官道下。 时间过去百余年,曾经商客们来来往往的驿路如今已被风蚀为一条斑驳的戈壁古道,仅剩古道一侧残留着几处破旧的城寨作为供旅人歇脚的塞北互市。 阿律山远远望见了互市的轮廓,心中大喜过望,他对手下士兵道:“今日我们便冲入其中,将藏匿在互市里的后卫余孽们一网打尽!” 说罢,就要扬鞭策马,长驱直入。 可谁知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高过一声的急呼,而后,古道一侧的山崖上突现数十个身披黑甲的散兵,这些个散兵都手持弓刀,眼见长骑准备向前冲锋,便要往下泼洒猛火油。 阿律山大惊失色,就要撤退,却不料后方传信兵匆匆来报,称地面出现了流沙坑。 流沙坑!一种静伏于地表上,远看不过寻常沙地的陷阱。这种陷阱积年累月形成,表面往往会覆盖一层被烈日烘烤着的砂砾,内里却藏着如沼泽一般的流沙。 当沙体缓慢蠕动起来后,不论是细小的昆虫还是庞然大物,都将无可抵挡地被大地吞咽入腹。 自小长在塞北的阿律山怎会不知流沙坑是什么?他倒抽一口凉气,方知自己落入了圈套之中。 然而,天王殿下的亲卫幢帅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应对之策,就在眨眼间成为了他人的瓮中之鳖。 此时,元浑也正身处瀚海原的边陲,即将踏过这片戈壁大漠,去往距离阿史那阙不过百里的鬼胎峰。 路上行军近八日,将士们都已风尘仆仆,去往前方探查的斥候也来来往往了几波人,但最终却依旧不知阿律山手下的长骑身在何处。 直到第八天的傍晚,前去巡营的牟良率兵回营,这才为元浑带回来了一个还算振奋人心的消息—— 他在阿史那阙外,发现了一个似乎是长骑留下的标记。 “是处如罗堆石。”牟良说道,“阿史那阙周边没有我族聚居,更不见其他经幡与箭杆,堆石出现的位置也不是垭口与圣地。卑职没来得及细看,但根据那里的位置猜测,这堆石应当是长骑留下的。” 元浑听完,当即上了马:“带我去看。” 很快,两人来到了那处堆石旁。 元浑绕着堆石转了三圈,最后皱起了眉:“这明显不是我如罗族人留下的。” 牟良奇怪:“为何这样说?” 元浑指给他看:“我如罗堆石的石层一般为阳数,而这处堆石却为阴数。而且,如罗堆石每转一圈,本应每层都是阳数,可这处堆石却有阴有阳。” 牟良祖上不是如罗人,对这风化民俗自然不够了解,但很显然,阿律山作为元浑的近卫,自小与他一起长大,绝不可能连堆石的阴阳都弄错。 元浑不禁思索道:“难道这堆石是张恕留下的?” 牟良并不赞成:“大王,张先是被‘罗刹幡’劫走的,他如何能自如地在此处摆放堆石?而且,张先博闻强识,怎可能连阴阳数都分不清?所以,依卑职看,将这标记留在此处的,多半是个对如罗一族传统一知半解,但又想引着大王您一路追踪的人。” 元浑一诧,不知路上竟还有这样的好心者。 而就在他满腹疑问之时,牟良摸着下巴,“嘶”了一声,他说:“大王,卑职猜测,曲参军并非是被劫走的,而是……自己离开的。” 第47章 归于尘土 石婆观下的茶摊旁,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壮汉正端着碗白水,嘴里嚼着片茶叶,静静地观望那沟渠上络绎不绝的商客。 相较于已经快要荒废的瀚海古道互市,每逢初一十五,这处离阿史那阙不远的道观门前倒是热闹不少。眼下,还差一天便是七月朔日,但傍晚之时,石婆观下的大集已经初具规模了。 “这观子瞧着衰败不堪,外面倒是熙熙攘攘。”茶摊老板添水时,那包裹严实的汉子搭话道。 老板呵呵一笑:“可不是嘛,现在石婆观的香火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尤其是这段时间,就连道徒都跑得差不多了。” “道徒都跑得差不多了……”那汉子饶有兴趣地挑起了眉梢,他问道,“那这观中平日里吃水用水,难道和咱们一样,都是靠这底下的小河沟吗?” “自然不是。”老板回答,“人家啊,在后山有口深水井呢。” 听到这个回答,那汉子眯了眯眼睛,仰头迎着北塞刺目耀眼的阳光,向鬼胎峰上那大大小小的洞窟看了过去。 “你确定是这一座?”慕容坤领着张恕,来到了一处位于鬼胎峰绝壁左侧的洞窟前。 连通此处洞窟的栈道已有些松动摇晃,张恕站在其上不免心怖意,他虚扶着石壁,低头看了看百丈悬空的楼梯,忍不住掩着嘴,低咳了起来。 慕容坤皱起眉,本想掐着张恕,把人拎到洞窟之前,但手刚一伸出,便看见了自己前些日在他脖颈上落下的一片青紫。 “不要磨磨蹭蹭,抓紧时间走上来。”慕容乾命令道。 张恕稍稍挪动了一下,而后小声说:“我害怕,有些头晕。” 慕容乾听到这话,嗤笑了一声:“害怕?天衍先当初跟着主上走遍鬼胎峰一百零一洞窟的时候,怎么不见害怕到头晕呢?” 张恕闭了闭眼,没有回答。 他确实有些头晕,但也确实不是因害怕所致,而是箭疮迟迟不愈落下的血脱之症。 这段时间连日奔波,他伤势始终不见好,如今虽经火燎止住了溃烂,但血脱之症却越发严重。张恕被逼着复写《怒河秘箓》、重绘悬棺洞壁画时,常常头晕目眩,难以起身。可慕容乾、慕容坤等人丝毫不许懈怠,人一旦昏死过去,便会立刻拿冰凉的井水泼醒。如此反反复复,张恕已被折磨得形销骨立。 而现如今,他又被拖上了这座不算高但崖璧陡峭的砾岩山,由“罗刹幡”带着,挨个寻找那座据说藏了“得之便可得天下”法宝的洞窟。 “我已经比对过悬棺洞里的壁画,也将《怒河秘箓》中最关键的内容复写下来了,你们进去之后,自然就能找到想要的东西。”张恕倚在石壁上,苍白着脸说道。 慕容坤眼光一冷:“不要逼我动手。” 张恕只好忍着咳嗽上前,他走得很费力,刚到洞窟门前,就先两眼一黑,顺着石壁滑坐在地了。 “你确定是这一座?”慕容坤再次问道。 张恕缓了半晌,终于从头晕目眩中回过神来,他被人挟着起了身,来到了洞窟正中央的神像前。 这是一座典型的木骨泥塑仙人像,在西北一带并不少见,不过这座仙人像似乎略有不同——祂是位身披甲胄但又美貌无双的“天将”。 第70章 “就是这一座。”张恕低声道,“这尊神像与悬棺洞中的神像长得一模一样,虽然雕刻工艺略有不同,但神像的容貌如出一辙。” “你确定?”慕容乾不信。 张恕闭了闭眼,索性撑着莲台,坐在了神龛下,他不疾不徐地说:“天浪山马蹄岭的每一座洞窟内,所有神像都失去了脑袋,但周遭壁画间的道徒却手持一部名为《怒河秘箓》的古籍。乌延垭口平崖山的悬棺洞神像倒是完好无损,但壁画中,道徒拿着的却是一卷卷无字书。” 慕容乾一抬眉,不知张恕到底要说什么。 张恕却一点也不着急,他继续缓慢道:“《怒河秘箓》记载,上古时期,有一堕入人间的神仙,因背负着神母的诅咒,所以每一世都将为天下安宁而死。这神仙的名号虽已不可考,但《秘箓》中却写明了祂随身携带的一件法器,一件据说得之可以得天下的法器。” “什么法器?”慕容乾立即追问。 张恕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慕容乾一改仙风道骨之姿,一把掐住了张恕本就青紫斑驳的脖颈,他大声质问,“你是唯一一个读过《怒河秘箓》的人,你怎能不知道?” 张恕平静地回答:“《秘箓》中根本没写这法器长什么样子、又在哪里,因此,我只能凭借与马蹄岭洞窟同属于前兴时期的悬棺洞窟来判断,那法器大概就藏在鬼胎峰之上。鬼胎峰洞窟共有一百零一座,当中只有这一座内,泥塑神像的面容与悬棺洞窟相差无几,周遭壁画描绘的也恰好是《秘箓》内记载的神话故事。因此我推测,这尊神像就是那个相传堕入人间的仙人,而你们要找的法器,就在这尊神像的身上。” 慕容乾缓缓松开了手,他直起身,恢复了一如往常的姿态:“既如此,那就好好搜一搜,这尊神像的身上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很快,几个“罗刹幡”上前,打着油灯,将这尊身披甲胄、面容俊丽的“仙人”上下摸索了一个遍。 “我们什么都没找到。”不多时,一个小幡子大声说道。 慕容乾脸一沉,看向张恕:“怎么回事?” 张恕从容不迫,他起了身,扶着莲台绕着神龛转了一圈,而后停在了这尊神像的右侧。 “你发现什么了?”慕容坤问道。 张恕的脸上微带笑意,他抬手碰了碰这尊神像稍稍蜷曲的右臂。 自前兴至今,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因而神像表面彩绘剥落,不少被损毁的部分还露出了里面的木头与谷草。 而这尊神像受损的便是祂的右臂,如今人们只能看到,这右臂应当是弯曲的,但具体为何弯曲,或者手中拿了什么东西,已因小臂断裂缺失,而不可考了。 张恕说:“法器丢了。” “什么?”慕容乾勃然大怒,“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找了这么久,你居然告诉我,法器丢了?” 张恕泰然自若:“法器确实丢了,而且……兴许已经丢很久了。” “不可能!”慕容乾叫道,“十几年来,石婆观都在‘罗刹幡’的管辖之中,上面的这些洞窟,除了我们,谁也没资格进来。你一定找错了,好端端的法器,怎么可能就这样丢了呢?” 张恕却答:“倘若这法器在卫国灭亡前就已经丢了呢?” “你……”慕容乾就欲对张恕动手。 慕容坤却一把拦住了他,转而认真地问道:“你确定法器已经丢了?” “我确定。”张恕回答,“《怒河秘箓》中称,这法器与那堕入人间的仙人形影不离。而这神像……你们也能看得出,乃是天将之姿,既是天将,那就得有一件衬手的兵器。可我方才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只看到了祂缺失的右臂。所以我猜,那法器是一把刀、一杆枪,亦或是……一柄剑。” 这话令众人沉默了下来,慕容乾的脸色极其难看,他咬了咬牙,问道:“你能找出是谁带走了法器吗?” 张恕淡淡地笑着:“百年来,北塞一带战乱频发,这些洞窟能在战乱中保存至今已属难得,我又如何能追踪得了是谁砍下了神像的右手,带走了仙人的兵器呢?若是那石婆观的老道长还在,兴许能想起三、四十年前,有谁上过这鬼胎峰的洞窟。但可惜,石婆观的老道长……” 石婆观的老道长在慕容家旧贵窝缩阿史那阙,“罗刹幡”强行霸占鬼胎峰后,就被惨无人道地驱逐进了瀚海原。 咚!慕容乾一脚踹翻了这尊神像。 这日,张恕没能回到之前那间还算干净的袇房,他被“罗刹幡”丢进了石婆观后的柴屋、柴屋连着厩棚和茅厕,因而始终萦绕着一股腐烂的马粪恶臭。 早年慕容徒爱马,因此马厩常常有人打理,他座下的驯马师还曾赠过张恕一匹良驹,可惜张恕不擅于骑,这良驹从未有过用武之地。 眼下,想起当年事,张恕不由头晕眼花,他靠坐在蒲草席上,心底一阵绝望。 不再有求于人,“罗刹幡”甚至连口水都不愿给他喝了,张恕就这么渴着饿着,缩在冰冰冷冷的墙角下,睡了过去。 他隐约知道,隔壁的“金汁池”内似乎关了什么人,窗户外时不时就会传来几声呜呜咽咽的挣扎,但随着天色黑下,那窸窣的呜咽声很快消失不见了。 当夜幕降临时,皓月凌空,疏星几点,不知何处响起的狗叫吵醒了昏昏沉沉的张恕。他有些艰难地从地上撑起身,并听到了一阵压抑的脚步声。 是谁? 张恕摸索着来到了声源处,他拉了拉依旧紧锁着的大门,确定自己无法打开后,又默默地回到了墙角。 然而,就在这时,忽地一声“当啷”巨响,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扯掉门锁,阔步走了进来。 “谁?”张恕一惊。 那汉子脚步一滞,站定不动了。 “我是谁,你认不出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张恕愣了愣,随后难以置信地叫道:“曲参军?” 曲天福一路追踪到此,也算跋山涉水。 他呵呵一笑,走到张恕近前,半蹲了下来:“看来,那帮姓慕容的对你并不怎么样。” 张恕呼吸微顿:“你是怎么找来的?大王他……” “放心,你的大王就快要来了。”曲天福低头看了一眼张恕毫无血色的面孔,转身从腰后挂着的布包里掏出了一枚小小的白瓷瓶,“我去息州为你找来的玉红膏,这么多,足以让你撑回乌延了。” 张恕迟疑了一下,还是缓缓接过了曲天福递来的白瓷瓶。 眼下已是深夜,“罗刹幡”最爱夜间出没,曲天福这么大张旗鼓、明目张胆地进来,难道这外面没人留意吗? 张恕攥着白瓷瓶,心下一阵奇怪。 曲天福也看出了他的疑惑,于是了然一笑:“你想知道,那帮八卦人都去哪里了,对吗?” 八卦人,曲参军为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们起的绰号,他非常不合时宜地幽默道:“正殿有一排以八卦列阵的炼丹炉,你说,我把他们都丢进去,能炼出不死神丹吗?” 张恕面色难看道:“能不能炼出不死神丹不好说,但过去慕容徒确实是以这种法子,用童男童女为身有残疾的自己续命的。” 曲天福问道:“你阿弟就是这么死的?” 张恕一颤,不可思议地看向了曲天福:“你……” 曲天福却轻笑了一声:“我的丞相大人,卑职刚才可没有开玩笑,那帮姓慕容的,我确实一个都没留。其中有个脸格外白、长得格外像道士的,在死之前,向我交代了一些……过去闻所未闻的故事。不过可惜,他们都死了,这些故事,以后大概不会再有人记得了。” “什么?”张恕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你是怎么把他们都给……” “一种蛇毒,无色无味。”曲天福一扬眉。 张恕呼吸微抖:“蛇毒……曲参军,你抛下乌延驻守,不顾军中本就不安定的人心,追着我来到这里,难道只是为了用蛇毒除掉‘罗刹幡’吗?” “没错,我不是为了‘罗刹幡’而来的。”曲天福勾起嘴角,凑到了他的耳边,“张容之,这是你欠我的人情,所以,我要你答应我的那件事,你现在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你……”张恕出口就想反驳。 然而,还不等他将一切问清,石婆观外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叫喊声。 不多时,一把长焰冲天燃起,烧得那本就残破不堪的正殿轰然倒塌。 张恕跟着曲天福,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柴房。 柴房外,地上横倒着无数口歪眼斜的尸体,看得张恕心中大骇,一时双腿虚软,难以前行。 也是这时,一列如罗骑兵破开了石婆观的侧门。 “张恕!”为首一人飞马在前,高声叫道。 这夜,鬼胎峰下犹如一片火海,不知在此处伫立了多久的石婆观于火海中分崩离析。 第71章 先一步混入道观的曲天福隐去了自己所做的一切,只称他是因在乌延垭口外发现了“罗刹幡”的影子,这才紧随其后,一路追踪至此。 也正因有了他,由元浑和牟良率领的铁卫营才能以摧枯拉朽之势,荡平了这一带的慕容氏“余孽”,抓到了一众或声称自己伺候过“罗刹幡”主上慕容徒,或声称自己为“罗刹幡”办事的走狗。 略知内情的走马贩子慕容宁在元浑的强迫下,指认了五具“罗刹幡”的尸体,分别是乾、坤、震、坎、艮。 除去本就空悬的离、兑两位,还剩一个“慕容巽”杳无踪影。 但他去了哪里?没人能说清,有传闻称,在如罗人来之前,他已被自家主上派去南边,寻找更多复国的可能了。但又有人称,他因背叛主上,而被金汁浇头,不幸身亡了。 铁卫营就这么在无数茫然不解中将似乎是暗中谋害如罗一族的罪魁祸首杀了个一干二净,并非常不容易地在石婆观的幸存者中,找到了一位近身伺候过慕容乾的小道徒。 这小道徒年方十五,得脸圆面白,眉目清秀。他跪在元浑等人的面前也不胆怯,反而直勾勾地打量着大家。 “慕容氏在被灭国后盘踞阿史那阙一带有多久了?”牟良代为问道。 这小道徒脆地回答:“自我出开始,他们就在这里了。据说先前的老道长被一个只长了一只手和一只脚的老头儿赶走了,从那之后,阿史那阙一带就归姓慕容的管了。” 牟良又问:“那这些姓慕容的为何会留在这里?” 小道徒眨了眨眼睛,目光飘向了石婆观后的鬼胎峰,他答道:“为了寻找一样东西,一样藏在山上洞窟里,能助慕容家夺得天下的东西。” “那他们找到了吗?”元浑接话问。 小道徒摇了摇头:“若是找到了,姓慕容的又怎会一直锁着石婆观?他们怕别人会先自己一步发现山中宝藏,所以看得可紧了,甚至很多年前还把自家主上的心腹,叫什么……天衍先,派出去寻找能破解宝藏谜题的线索了呢。” “天衍先?”这是元浑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号了,他不禁追问,“天衍先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很聪明的幕僚,但可惜我没见过他,我只知道,因为他提供的消息,慕容主上派手下去斡难河劫走了如罗人的瀚海公。”小道徒声音清亮,童言无忌。 元浑却猛地起了身,他问道:“你可清楚,我如罗人的瀚海公现在在何处?” 第48章 浴火重 卫国南堡阿史那阙,这座由红砖石垒成,上下约有三十丈,共十五层之高,通体傍山而建的堡垒在经无数风霜洗礼后,如今已残破不堪,远远看去,犹如一具血肉裸露的巨人骸骨,沉默地匍匐在天地之间。 那伺候过慕容乾的小道徒称,若想知道瀚海公关押在哪里,就得先去这座堡垒里问一问他们的主上慕容徒才行。 阿史那阙外,烽烟尚未散尽,遍地的斧钺钩叉仍在,焦黑的残旗在晨风中无力地卷动着。南堡已坍塌了一小半,废砖乱石遍地都是,如罗士兵留下的箭孔刀痕与横倒在地的慕容氏遗民一起,成为了风化作古的过去。 元浑带着手下人,一路快马疾驰,赶到了这座戍守仍在负隅顽抗的堡垒,没多久,宫门失守,喊杀声中,铁卫营冲进了三百年来都坚不可摧的阿史那阙。 按照那小道徒提供的信息,元浑下了马便直向堡垒最中央的正殿而去,那个相传只有一臂一腿的后卫旧贵就居住在阿史那阙的正殿之后。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他们只找到了一尊藏于正殿帷幔内的不腐肉身。 这肉身肩披玄色鎏金龙袍,隐没于四面帘幕内,当帘幕被撤去,真容显露出来,众人方才发现,这尊不腐肉身的左臂与左腿是由泥塑雕成的。 他便是慕容徒,一具已不知死了多少年的尸体。 所以,慕容徒是什么时候过世的?那些随侍左右的人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假传“圣旨”的?“罗刹幡”知不知道他们伺候的主上已经是一具死尸了? 没人能说清,因为,以慕容乾为首的一众幡子已被石婆观的大火吞没,至于他们被烧成灰烬前,为何不奔走反抗?还是没人能说清。 而已被塑成不腐肉身的慕容徒——罗折金在研究了许久后,得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无比遗憾的结论: 这具尸身被铜汁浇注得太过严重,已无法判断死因与死亡的年月了。 牟良只好提审阿史那阙中的大小侍从和平日里负责供奉正殿的道徒,可惜,这些人庸庸碌碌,在南堡混吃混喝数年,竟连慕容徒的正脸都没有见过。 元浑心灰意冷,勒令手下人搜宫,也是这时,铁卫营在南堡的地牢内发现了异状。 “墙壁上爬满了虫子,巫觋玛玛看过了,那虫子……都是慕容氏豢养的‘心篆玄锢’子虫。”回到中军帐后,他面若死灰道,“虫子下面还伏着一具已经了蛆的尸体,我看不清面貌,但有人称,其中藏着一枚红玛瑙耳坠。” 半倚在榻边的张恕缓缓直起了身:“红玛瑙耳坠?” 元浑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张恕,我大兄也有一枚红玛瑙耳坠,那是他阿母留下的遗物,大兄一直戴在身上,十多年过去都未曾取下。” 张恕不说话了。 元浑低下头,把脸埋在了掌心之中,他说:“张恕,我为何每次都是这样晚来一步?” 张恕紧蹙着眉,怔怔地看着元浑。 他有无数疑问,但没有任何一个疑问能讲给元浑听。 比如,慕容徒从未钻研过那分明已经失传的前卫秘法,为何阿史那阙中会豢养这么多可怕的子虫?又比如,慕容徒若是已死多年,那是谁召走了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慕容巽,而现如今,慕容巽又去了何处?再比如,下令劫走瀚海公的,真的是“罗刹幡”吗? 一个个疑问堆在张恕脑中,让他整日提心吊胆,怕一个不留神,便会被元浑发现端倪。 但接连失去父亲和兄长的年轻天王却无心再管其他,因为眼下不论是满地牢的子虫,还是可疑的尸体、一闪而过的红玛瑙耳坠都证明了,之前的猜测没有错,慕容氏就是暗中陷害他如罗一族的罪魁祸首。 可不知为何,荡平了阿史那阙的元浑心中却没有一丝快意,那本该让他长处一口恶气的利,此刻尝来却只有铁锈般的腥涩,这股腥涩滞塞在胸口,憋得他快要喘不过来气了。 若说当初得知元儿烈死于斡难河兵变时,元浑仍能放声大哭,那现在,他连放声大哭的欲望都没有了。 “大王,”张恕惴惴不安地叫道,“您真觉得,是慕容氏暗中谋害了如罗一族吗?” 元浑面色沉郁:“除了慕容氏,还能有谁?这些企图通过分裂我族来复国的前卫余孽就是北塞的附骨之疽,如今我已把痈疽剜去,往后……再也无人能与我如罗一族为敌了。” 张恕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元浑扶过他,满眼都是疼惜和愤怒:“还好你没事,张恕,你若是也被这些慕容余孽害了,我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大王……”张恕咳嗽着叫道。 元浑一叹:“可惜,阿史那阙太大,慕容氏的吸血蠹虫又太多,我铁卫营精力有限,到底还是放走了几个不起眼的小虫子,听人说,石婆观大火那夜,有个‘罗刹幡’的女徒弟从步道处溜进了后山。” 张恕正为消失不见的慕容巽而担心,听他这样讲,当即就想追问,却不料元浑先一步问道:“张恕,你多年前曾见过慕容徒本人,那你清不清楚,慕容徒的军师‘天衍先’是何许人?之前有人称,就是他为慕容氏出谋划策,在乱军中带走了我的大兄。如此,我必要找到此人,斩草除根。” 张恕一凝,没有说话。 元浑对他的僵滞无知无察,一心只想弄清慕容氏和“罗刹幡”的如罗天王思索着说道:“这阿史那阙一带几乎人人听说过‘天衍先’的名号,但又人人都没见过他。据说这位‘天衍先’乃是慕容徒亲自招揽到身边的门客幕僚,有着算无遗策的本事。多年前,为了替慕容徒寻找所谓的复国法宝,他离开了阿史那阙。张恕,你可知这‘天衍先’去了哪里?” 张恕抿了抿嘴,垂目回答:“臣……不知。” 元浑有些遗憾,他刨根问底道:“那你被‘罗刹幡’劫走的这段时间里,有没有从他们的口中听说过‘天衍先’的名号?” 张恕目光微闪,声音发轻,他说:“臣被‘罗刹幡’劫走,是因那些幡子认为,我去过马蹄岭,读过《怒河秘箓》,又见识了悬棺洞窟内的壁画,因而能助他们找到鬼胎峰中的法宝。臣虽然拼命解释,但为了活下来,还是尽心竭力地为那些幡子寻找了,可惜最后却发现,所谓的法宝很久之前就已经被人夺走。那些幡子气急败坏,差点要臣性命……如此来看,想必‘天衍先’已消失于人海,不然,‘罗刹幡’又怎会这般依仗臣下呢?” 第72章 这话有理有据,元浑当即就信了,他问:“你真的找到那法宝的埋藏之处了?” 张恕回答:“臣确实找到了,就在鬼胎峰的一百零一洞窟内。不过,现如今,那座洞窟已被慕容乾毁去。” 元浑握住了张恕的手,嘴角浮起了一个苦涩又无奈的笑容,他说:“既如此,那就不管什么法宝,本王才不相信,这世上会有得之便可得天下的东西。” 说完,他站起身,长舒了一口气,弯腰挂上了方才放在桌案一角的怒河刃。 张恕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的视线落在了元浑腰间的长剑上:“大王说得对,这九州之辽阔、四海之无边,唯有兵强马壮、百姓归心,方可剑指天下、一统山河。” 呜!一日风疾,吹散了弥漫在阿史那阙上空的缭绕烟云,夕阳徐徐落下,余晖徘徊不去,那橘红色的光很快洒向了斑驳的红砖石堡垒,又很快在夜幕中消散于天角。 当太阳彻底落下,数以千计的如罗士兵围立在了瀚海大漠的边陲,他们注视着人群当中架起的火葬台,在无边无际的沉默里,送走了行将去往山野的灵魂。 堡垒在火光下呈现出了一片赤红,宛如被血浸染,被焰苗烧灼。 一场大战,一次火葬,自离开王庭至今,元浑已目睹了不知多少场大火,他那重归来时滚烫沸腾着心也在这一次次的大火中,逐渐消磨冰冷。 铁衣尽碎白骨砌,血海成王换朱袍——年轻的如罗天王活了两辈子,直到现在,才终于明白这可怕的道理。 铁卫营在阿史那阙一带停留了小半月,不光是为了清剿慕容氏余孽,也为了寻找走失于沙尘暴中,至今杳无音信的阿律山等人。 自长骑离开乌延垭口已过去了很长时间,但从瀚海古道到鬼胎峰,竟没有一处能找到他们的踪迹。斥候来来去去数次,都未能探查到一丝线索。 元浑心底隐隐发慌,毕竟,以“罗刹幡”为首的慕容氏业已伏法,他们的主上慕容徒也早就死于南堡深宫,阿律山作为天王的亲卫幢帅、长骑的头领,为何会因一场小小的沙尘就迷失方向? 被俘的慕容氏部从无一人清楚阿律山去了哪里,这些窝缩在阿史那阙和瀚海古道互市的乌合之师一如慕容宁所说的那样,是一群不成气候的散兵游勇,或许他们能够利用“邪术”暗中构陷谋害于人,但绝不会是如罗长骑那等勇将的对手。 可是……瀚海原辽阔无边,当中千万顷都是寸草不的戈壁大漠,到底什么人会潜藏其中,将万夫莫敌的五十多个如罗长骑杀得寸甲不留? 直到铁卫营即将起行回河西时,前去古道附近探查的亲卫耶保达才送回了一个令众人心凉的消息。 “古道外有一片流沙地,若踏入其中,必定身难自拔。”耶保达半跪在元浑面前,这样说道。 元浑接过了他呈上的一片肩甲,额角一阵狂跳。 耶保达继续道:“大王,这便是卑职在流沙地外捡到的,看形制,与我铁卫营甲胄没有分别,所以,卑职猜测……” 阿律山等人应当是陷入流沙,而后深埋地底了。 但离开乌延时,如罗长骑足足有五十余人,这五十余人怎会全部陷入流沙,踪迹全无,仅剩一片小小的肩甲呢? 元浑想不通,就连张恕都找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大漠之中人烟稀少,因此总是怪事频发,所以,没有解释便是没有解释,踪迹全无……也便是踪迹全无。 如此,众人只能无奈接受这一事实——阿律山他们恐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迁延日久,直到这年夏末,铁卫营才慢吞吞地离开阿史那阙。 元浑在南堡外为元六孤竖了一座衣冠冢,并率群臣百官下跪叩拜,追封其为“文烈天王”,以彰功勋。 大火渐渐熄灭,铁卫营踏过了阿史那阙的废墟,离开了这片荒凉的土地。 初秋,乌延垭口外,河西王的飞马快报在铁卫营即将穿过瀚海原时,送到了元浑的手边。 元浑久违地雀跃了起来,他举着元儿只的亲笔信,笑着对座下部众道:“垭口已疏通完毕,乌延城的重建也步入了尾声,入冬前,无家可归的百姓必能有处安身立命之所了。” 牟良附和道:“如此甚好,起码,乌延刮起白毛风之前,大家都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元浑继续笑着说:“还有一个好消息,河西王在信中讲,息州牧乞伏雀听闻乌延驻守已悉数归服我如罗一族,铁卫营还将垭口内外的胡寇清扫了个干净,不由喜不收,如今已率州府内大小太守、县令,以及息州护军校尉赶去乌延城迎接本王凯旋了。” 这话一出,登时鼓舞得低迷了一路的铁卫营士气高涨。 毕竟,息州才是真正的河西腹地,怒河之都,能在息州安定下来,于新嗣的如罗天王而言,当真是一大喜事。 况且,南征北战了小半年的铁卫营也需要一个喘息的间歇了。 两个月后,秋末,元浑安顿好了乌延一带的大小事务,将少数乌延驻守和部分铁卫营士兵留在了垭口后,带着座下群臣众将去往了温暖湿润的息州,并在息州的窟山千层白塔下,承袭天运,依制秉礼,改年号“鹰扬”,正式登基为如罗天王。 他册封麾下百官诸将,授张恕为丞相、中书监、都督中外诸军事,牟良为大将军,赐“骠骑”称号,元儿只进肃王,兼辅国之权。 而后,元浑又遴选河西各地诸城官员、酋豪,效仿南朝三省制度并填补其中空缺。他按照张恕曾说的那样,设立统一法度、清明怒河吏治,并兴办太学、教化百姓中原礼仪,又“占田”分地,鼓励垦荒,拊循安民,休养息。 从前只知打仗、不学无术的年轻天王磕磕绊绊地摸索着,终于在河西之地重建起了一座崭新的如罗王庭。 这年岁末,隆冬大雪,前去赤谷平乱的牟良大而归,元浑在息州白塔宫大宴群臣,誓要与铁卫营诸将不醉不归。 算上前世,他已有很久没有这般放纵过了,因而等不及宴席前的繁文缛节,便直令座下群臣都不必拘束。 随即,宴席开始,烛光流转,丝竹管弦乐声袅袅,肉香酒香交织浮动,宦者与宫婢络绎不绝,大殿内外各处都是热闹的景象。 元浑许久没大醉一场了,今日终于算是尽了兴。等酒过三巡,他撑着铺满虎皮的矮榻起了身,双眼迷离地望了望白塔宫穹顶上的玄鸟与蟠龙彩画,随后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正殿。 元浑的神思一阵飘然,他醉了,醉得仿佛此身瞬间回到了前世无忧无虑的少年岁月。 正这时,张恕端着酒盏,来到了他的面前。 “大王?”天王殿下的丞相这样叫道。 元浑如梦方醒,他愣愣地问:“你怎在此?” 张恕微诧:“大王宴请百官,臣自然也在,方才见您离开时脚步不稳,所以追来瞧瞧。” 元浑张了张嘴,他借醉意看人,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休养数月,在息州各色名贵药材的滋养下,张恕身上的箭疮终于痊愈。现如今,在几分酒意的衬托下,他的脸上竟微有血色,看得元浑心底腾地升起了一股邪火。 “大王,外面太冷,您若醉了,臣便请黄门侍郎送您回寝殿吧。”张恕说着话,便要去叫人。 元浑却一把拉住了他:“你别走。” 张恕一怔,定在了原地。 元浑口干舌燥,脑中一片混乱,他抓着张恕,心下莫名出了几分魂不守舍来。 半醉半醒的元浑前言不搭后语地问道:“你会背叛我吗?” 张恕被这醉汉的话逗笑了,他和颜悦色地回答:“臣怎么会背叛大王呢?” “真的吗?”元浑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他,口中喃喃自语,“你决不许……决不许背叛本王……” 张恕轻声道:“大王放心,臣永远都不会背叛您,为建千秋霸业,臣会一直辅佐您的。” 天上银河斜垂,离宫灯火万千,元浑向前走了两步,终于醉倒在了张恕的怀中。 上卷河西十六拍完 第49章 新岁旧年 三年后,开春,息州王庭。 去岁冬月,湟元诸镇与乌兰塞尔草原一带突降暴雪,风雪压塌了牧民的毡房,又冻死了湟元谷地的藜麦。戍守河西南方要塞的护军校尉乞伏邑亲率部从赶去息州,求王庭赈灾,以安流民。当时度支尚书张桐亲放布帛和金银,又派中护军一路随行运粮,却不承想,这由王庭内帑送出的布帛与金银还没抵达湟元,就先被一伙叛军劫掠而空。 现如今,被元浑派去清剿叛军的锡关部单于翟惟正押着几个衣着破破烂烂的叛军头领跪在白塔宫正殿,等候天王殿下的审问。 翟惟是两年前上离被黑水勿吉围困,延陀部单于贺兰儿都开城门投降后,率领麾下大小部将一路西移,赶来怒河谷投奔元浑的如罗旧贵。 在他之后,于斡难河被金央人打散的几个小部落也纷纷转逃河西之地,向新嗣的天王殿下献上了跪礼。 第73章 如今,除去因单于被斩首而四散溃逃的铁勒部之外,喇剌儿部在斡难河、雪花岭一带自立为王,忽真部投靠了南下的金央,延陀部则归顺了西出的勿吉。 北塞局势稍稳,一切似乎即将安定,但谁知就在这时,湟元谷地闹出了叛军的乱子。 “湟元一带的军镇都在护军校尉所辖之下,打造兵器的治署都设立在官府之内,为何这些叛军随身携带的刀枪剑戟会如此锐利,竟与铁卫营不相上下?”正殿上,坐在天王宝座之下的张恕皱着眉问道。 湟元护军校尉乞伏邑满头大汗,他学着中原人礼,非常蹩脚地拱着手答:“禀丞相,卑职一向严加看管兵器治署,从未有过丝毫遗漏,至于这些叛军手持的刀剑为何、为何会与军中使用的形制相同……卑职也不清楚。” 张恕还想再问,跪在当中的一个叛军就先叫嚣了起来,只听他言:“你是何人?我等来息州,是为面见天王殿下,申诉冤屈痛苦的,尔等‘冠狗’,有何资格来审问我们?” 张恕刚要张嘴,翟惟已上前一脚踹倒了这人,他骂道:“此乃我王丞相,你若不敬,小心自己的性命不保!” 那叛军还要再说什么,张恕却先他一步开了口:“天王殿下狩猎未归,今日本相代为行事,你有什么冤屈要申诉,说给我来听就行。” 可如此一来,那叛军又不肯言语了。 乞伏邑束手无策,只得带着人一边告罪,一边告退。 见人都走了,张恕按了按眉心,坐在原地,许久没起身。 这几日政事劳累,他因箭疮落下的血脱之症隐隐有复发的势头,久坐再起定会目眩,久站之后也会头晕,昨夜梳理都官刑狱挤压的要案久了,今早起来便有些眼前发黑。 他强撑着没说,可此时身上却虚软得脱力,不得不倚着凭几,佯装歇息。 可就在这时,一黄门侍郎来报,称在围场射猎的天王殿下有请。 张恕只好忍着头晕起身,跟随那黄门侍郎一起,去往白塔宫后的射猎围场。 今日日头正好,是初春时一个难得的艳阳天,围场四周旌旗猎猎,长旆招摇,数十个身骑高头大马的如罗士兵正手持毬杖,在草场中击打马球。 越过他们,看楼之上,三五个酋豪新贵聚在一处,互相比试着手中新打的铁胎大弓。 元浑也在其中,他一身利落的打扮,头戴风帽,肩披长袍,正拉弓搭箭,眯着眼睛打量对面门楼上高高挂起的簪花飞靶。 “臣下见过大王。”等到了近前,张恕规规矩矩地下拜道。 元浑没腾出手扶他,偏头看了一眼后,便笑着招呼起来:“快快快,快来瞧瞧我新打的长弓怎么样!” 张恕扶着栏杆走上看楼,本想先恭维两句元浑,就把话茬引到湟元叛军的身上,但他才刚走近一步,就被元浑一把抓过,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来,你也试一试。”说着话,元浑已将自己新打的弓塞到了张恕手里,又半环半抱着这人,让他试着拉开弓弦。 张恕骤不及防,被元浑身上的气息扑了一脸,他忍着头晕目眩,小声回答:“臣实在拉不动,大王还是另请旁人吧。” 元浑却已握着张恕的手,为他借力,将那紧绷绷的银弦徐徐拽开了。 “你怎的就拉不动了?”元浑嘴角噙着笑,打趣道。 下一刻,“铮”的一声,长箭飞出,一把射掉了对面门楼上的簪花飞靶。 张恕匆忙撒开了元浑的手,从他怀里钻出,在一旁又行了一个礼:“臣着实不善弓马骑射,大王不要怪罪。” 元浑被他公事公办的模样浇灭了玩乐的兴致,他意尽阑珊地丢了弓,扶着张恕起了身:“之前不是说过,你不必动不动就跪吗?” 张恕抽开手,没让元浑拉着自己一同坐在他的胡床上,而是立在一旁回答:“君臣有别,臣之前就已告诫过大王,御下应以‘宽严相济、恩威并施、张弛有道’为原则。臣身为丞相,更应做出表率,如此方可彰显大王的贤明与威仪。” 元浑被张恕念叨得脑袋发懵,他讪讪道:“给丞相赐座。” 如此,张恕才没有坚持继续站着。 作为如罗王庭的丞相,又是元浑近臣,他三年来从未逾矩,甚至在天王越来越夸张的纵容和信任下,不越雷池半步。 元浑有时不禁苦恼,毕竟当初自己逃出王庭颠沛流离时,张恕还肯与自己讲些贴心体己的话,如今他坐上了天王宝位,反而和张恕疏了起来。 尤其是这丞相当久了,元浑越看张恕越觉得此人身上开始有那前世在璧山城上督战的气度来,叫人瞧着就心下多烦闷。而每当元浑想与他亲近亲近,张恕就又会摆出“君臣有别”的一系列说辞,叫满心渴望当明公圣主的元浑不得不逐一遵守。 眼下,他一想到张恕大概又要开始规劝自己少在射猎、马球、蹴鞠等不务正业的玩乐上费功夫,就忍不住唉声叹气。 但谁知这一次,张恕却一反常态。 他问道:“大王的这把弓是何人所造?瞧着威武不凡,与大王如今的风范倒是相得益彰。” 元浑脸上一热,兴高采烈地将长弓摆在桌案上,为张恕介绍道:“此乃本王在白塔宫御用工匠拓拔原的教习下亲手所制,他先是指点我将治署进献的熟铁锻造后锤打,再教授本王如何经九九八十一道工序磨成其胎骨。丞相你瞧,这胎骨坚韧而有力,非勇士不能拉动。” 张恕也伸手轻轻地抚摸起了这柄长弓的弓身,并赞叹道:“当真是件衬手的兵器。” 元浑兴冲冲地说:“本王方才用此弓一箭射穿了对面十枚簪花飞靶的靶心,丞相你来迟了,没能领略本王百步穿杨的风姿。” 张恕徐徐一笑:“看来这弓果真是把好弓,不过臣不知,这弓……是不是世上绝无仅有,只此一把?” 元浑怔了怔,而后飞快答道:“打造铁胎大弓的工艺并不复杂,只是需要千锤百炼,磋磨工匠的精力而已,普通治署皆能制作,不过其韧度大概稍逊一筹。” 张恕又问:“那民间呢?” “民间?”元浑一皱眉,“民间向来禁止私铸兵器,治署内锻造刀枪剑戟的熟铁、刃口都是严加管控之物,民间就算是有,也是将农具融了自行打造,岂能制出这样恢弘的大弓?” “如此说来,湟元一带的叛军一定与治署勾结串通了。”张恕说道。 元浑哑然,他本以为这人是要与自己闲聊兵器工匠,却不想还是在琢磨政事。 张恕没有留意元浑闷闷不乐的模样,他自顾自地说:“湟元距息州较远,又毗邻乌兰塞尔草原,背靠能通往闾国同州的千峰山,那地方若是官匪勾结,必然会酿成大祸。眼下他们也只是劫掠了王庭的赈灾粮,若是日后形成割据,河西之地的大后方岂不就乱套了?” 元浑绷着脸听他讲:“那丞相认为,现下该当如何?” 张恕抬起头,认真地看向了元浑:“大王,臣想请令去往湟元。” “不行。”元浑想也没想,便脱口拒绝道。 湟元是什么地方?距息州千里,位于千峰雪线之下,乃怒河水系的东南锁钥之地。 往湟元去的沿途山岚寒瘴遍布,谷地崎岖险峻,七月白毛飞雪,走一趟就得大半月,翟惟、乞伏邑等人脚程快,回息州也用了十天时间。 如此,元浑怎能放心让张恕独去? 他面无表情道:“若那湟元叛军真有猫腻,本王便召肃王,令他为钦差,清查治署内外。王庭政事繁杂,丞相岂能就此抛下……抛下政事和本王离去?” 张恕无奈:“臣只是……” “本王意已决,此事莫要再论。”元浑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张恕的话。 张恕眼微垂,就想告退。 元浑却不许他走:“本王今日高兴,令中护军将士在此打马球,丞相陪本王一起多坐一会儿。” 张恕出来吹了半晌的风,头晕得厉害,可听元浑这样说,又不得不重新坐下。 这场马球打了足足一下午,从晌午阳光正盛,一直到傍晚夕阳西下,元浑兴致不减,还要带张恕宴请马球会上大的将士。 张恕实在疲累不堪,饮了两杯就发昏,而正在这时,殿外忽地传来一阵哄闹。 “出什么事了?”元浑尚未到尽兴处,突然被打断,不免有些不悦,他起身问道,“何人在外高呼?” 话声未落,两个戍卫用长枪架着一个醉醺醺的少年走了进来。 这少年红着脸,大叫道:“你们放开我!放开我!我就是瞧见了一道影子擦着墙角消失了,你们快放开我!我要去保护堂兄!” 这几句话让元浑瞬间乐出了声,原来,那少年不是旁人,正是天王殿下的亲堂弟,元儿只的亲儿子,肃王世子元顺。 元顺在秃麻山,四年前元儿只追随元浑离开上离前往怒河谷时,这小子还野在秃麻山的离宫里养蛐蛐,直到元儿只在息州安定下来,他才于去年年初,将元顺接来河西。 第74章 元顺是个不折不扣的混世魔王,相较于元浑儿时,简直有过之无不及。 ——息州的千层白塔,他爬过;穹顶上的蟠龙锦,他画过;就连天王殿下的王座,他都爬上去睡过。 肃王眼不见心不烦,一面给元浑告罪,一面将他留在白塔宫里养着。 如今,元顺已年过十六,个头长得与元浑一般高,酒后闹事,区区两个戍卫根本按不住他。 “堂兄!”元顺瞪着一双眼睛道,“方才那殿外,千真万确闪过了一道影子,我亲眼所见!” 元浑没把这醉汉的话放在心上,他故意问:“如此说来,你闯入大殿,是为给为兄护驾?” “自然!”元顺理直气壮。 元浑觉得好笑:“那你讲讲,你见到的影子是什么模样?” 元顺喝多了酒,口齿不清,他挣脱开戍卫的桎梏,上前几步,大着舌头道:“那影子、那影子会跑会跳,还会、会……” “会什么?”元浑眯了眯眼睛。 “会幻化出个人型来!”元顺夸张地比划了起来。 瞬间,元浑面色一变。 坐在旁侧的张恕缓缓起了身,他示意了一眼天王身边的亲卫,先令他们清查正殿,而后又命人将席间烛火点为大亮,以免遗漏任何一个阴暗的角落。 一刻钟后,亲卫回到了元浑面前。 “禀大王、禀丞相,外面什么都没发现。”一人高声说道。 张恕紧蹙着眉:“可有在房檐各角找到铜镜一类的东西?” “也没有。”亲卫回答。 元浑神情凝重,许久没说话。 同在席间的铁卫营诸将士也议论纷纷,当中有人窃窃私语道:“难不成是‘罗刹幡’又现世了?” 张恕垂在身侧的手不由紧攥成拳,他向上道:“大王,若真是‘罗刹幡’,眼下再寻,恐怕已经晚了,这几日,还是先将白塔宫内外戍防重新规整一遍吧。” 元浑早已没了饮酒作乐的心情,他站起身,点头道:“白塔宫内外的宦者、宫婢都要一一清查,尤其是晚间,更不可松懈。” “是!”座下诸将士当即领命而去。 此刻,元顺也酒醒了不少,他靠坐在锦席旁,稀里糊涂道:“不过是一道影子而已,堂兄你未免太过谨慎了。” 元浑走下丹陛,神色略有沉郁,他低声道:“三年前荡平阿史那阙时,确有不少幡子落荒而逃,但那都是小喽啰,不成气候,唯有一个,始终令我介怀。” 张恕嘴唇微动,却没说话。 元浑沉声道:“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一共八位‘罗刹’,偏偏少了一个,三年过去,如今那‘慕容巽’终于要现身了吗?” 第50章 相府私会 自阿史那阙覆灭至今,已过去了三年有余,河西之地风平浪静,王庭内外连一道影子都没有出现过,但张恕知道,这平静并不寻常。 他始终提心吊胆,不敢松懈分毫,怕这来之不易的一切会被潜藏在暗中的“蠹虫”所打破。 可这三年多来,他也曾派人游走天下,以“罗刹幡”的路数,寻找每一个慕容巽可能出现的角落,但都没有收获。而时间过去得越久,张恕心里便越是惴惴不安。 今晚,宴席散去,他没做停留,出了宫,便匆匆赶回丞相府,那是元浑亲赐给他的宅邸。 和息州大多数形似毡帐的夯土房不同,这座宅邸是彻头彻尾的中原样式“一进三合”,内外院墙雕梁画栋,瓦顶鎏金,四面是青石小路,后院铸有一座颇具江南水乡风情的连廊小亭,亭外还有片不大不小的池塘。张恕搬入此地的第一年,元浑不知从哪里移来了江南的莲种,种满了整整一池,那年盛夏,院中尽是粉苞摇曳动人。但可惜的是,这池莲花也只盛开了一季,没等冬日到来,满池青碧就尽数冻死在了厚厚的冰层中。 张恕不懂元浑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毕竟他长在天氐,从未去过遥远的江南,也未曾喜欢莲花这种娇嫩的植物。对于王庭的丞相来说,元浑若肯把移栽莲种的心思用在朝政上,他或许会更高兴一些。 可不知为何,今晚焦灼之际,站在池塘边沉思的张恕却不自觉地回想起了那年满池莲叶无穷碧的景色。 “我听说宫里的事了。”正在张恕心绪不宁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低沉沉的声音。 他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回答:“方才我令人去你府上送信,见门房无人应声,还当你不在息州,又回乌延了。” 曲天福呵笑一声,上前两步,来到了张恕身边:“如今我身为天王殿下的廷尉,若是再逾规越矩,擅自离开王庭,丞相可会原谅我?” 张恕没接这话,他问道:“去岁你派去同州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吗?” 曲天福一抬眉:“今日来,不就是要谈此事吗?” 张恕不言语了。 曲天福不禁笑道:“天王殿下因误恨慕容氏,而对‘罗刹幡’杯弓蛇影,怎的容之你也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过是个醉汉看花了眼,是真是假未可知,何必先自己害怕上了?” 张恕抿了抿嘴,轻声回答:“我只是担心,天王殿下若有朝一日知晓了我的身份,怕是不会留我性命。” 曲天福听到这话,双眼微眯,他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后才非常缓慢地回答:“他会的。” 张恕只当这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安慰,他转而问起了南朝的事:“你派去同州打探消息的人都探听到了什么?近些日子,王畿之地总有闾国细作出没,我从这些人的口中得悉,闾国太子被前兴派去京梁的刺客刺伤了,如今怎么样了?” 曲天福回答:“人似乎还活着,但我瞧琅州王家的意思……大概是活不长了。” 去年年初,南闾太子姚冲加冠,加冠后,他先是迎娶了琅州王氏的女子为正妃,又纳了勿吉渠帅那哈与秃玉公主之女为侧妃原琅州刺史王含章举家入京,受封开国公,今年年初又加“柱国”,威赫不可一世。 姚冲年纪轻,又自小受制于诸大家族,本就不是帝王之才,如今因前兴刺客身受重伤,据说……已近灯枯。 为此,前兴与闾国之间的战事一触即发,西江两岸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张恕为此派人南下打探了数次,可惜次次都没能查到前兴为何突然发难。 而这一事,元浑竟也说不清到底是因为什么。 上辈子,此时应为如罗天始六年,在元浑的记忆中,这一年,张恕在南闾崭露头角,并获皇帝姚封的信任,成为了太子姚冲的老师。 这一年,南边也未曾发过前兴刺客入京梁一事,闾国风平浪静,如罗也是同样波澜不惊。因而元浑的经验已难以令他继续循规蹈矩。时至今日他也早就明白,很多事情从自己重归来的那一刻开始,便已经截然不同了。 一如此时的时局,也一如……张恕。 “我该如何拦住丞相,令他放弃亲去湟元的想法?”斜靠在寝宫的床榻上,元浑闷闷不乐道。 叱奴跪坐在一边,打理那些被元浑翻得一团乱遭的书卷,他低着头没说话,却不料突然被自家大王揪着领子问道:“你觉得我该当如何是好?” 叱奴支支吾吾:“奴婢、奴婢不清楚。” 元浑百无聊赖,丢开他,仰躺在床,盯着那高大厚重的帐帘喃喃自语起来:“前年蒲昌夏季洪涝,张恕一去半年,沿途颠簸,又劳心劳力,还没回到息州就先病得起不来身了。如今湟元的路途更加遥远,乌兰塞尔草原更是山岚遍布,他若是去到那种地方,肯定又得大病一场。” 叱奴觑了一眼元浑的脸色,咬了咬下唇,没说话。 元浑继续道:“偏偏他执拗,在我面前固执己见,这人就是依仗着我不论如何都会同意他,因而才总是如此。” 叱奴收整好了书卷,不愿留在元浑身边听他絮叨,起身就要告退。 但这磨人的天王殿下却又一把拽住了他:“你说,我若再去寻一些江南莲种,他会不会好好留下来,听我的话?” 叱奴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几个字来,他说:“张先……好像不喜欢莲花。” 元浑皱眉:“那他喜欢什么?” 是啊,那张恕喜欢什么? 元浑时常琢磨这样的事,他知道张恕吃不惯塞北的羔羊,喝不惯草原的奶酒,因而专程派人从同州带回中原上好的佳酿与精粮,可张恕却称其为“劳民伤财”。 元浑读中原诗书,见那些文人墨客偏爱莲花、竹林,因而重金求购莲种,可张恕却又说不喜欢莲花。 过去初识时,元浑只觉张恕温柔亲和、善解人意,如今久了才发现,这人骨子里既固执又疏离,只愿与自己做君臣,连半步亲近都不肯给。 可他越不肯,元浑便越想要,尽管他自己尚没弄清,这亲近要来到底做什么。 此时,他见叱奴瞪着大眼睛期期艾艾,心下不由一阵烦闷,转头躺在那宽大的卧榻上翻来覆去,更是觉得空空落落。于是,在辗转反侧了将近一个时辰后,元浑起了身。 第75章 他要去找张恕。 这也并非是第一次了,从前夜不能寐时,元浑也曾溜出白塔宫,潜入丞相府,跨坐在那高高的墙梁上,注视总爱挑灯夜读的人。 张恕似乎从未发现过他,而元浑也总是如此来去无踪。 向来狂放不羁、随心所欲的人很少去想自己为何会这样,他只是在某一夜,静静地看了张恕半宿睡颜后,做了一个对谁都无法启齿的梦。 时至今日,一想到那个梦,元浑还是一阵呼吸发紧。 他压轻了脚步,躲过了叱奴和宫外的扈从,一路驾轻就熟,来到了丞相府的院墙外。 这一夜,张恕果真还没睡。 “天王殿下可否说过,近日来往与河西之地的闾国细作该如何处理?”院墙那头,有说话的声音传来。 元浑侧耳听了片刻,意识到那与张恕立在池塘边夜谈的人正是他去年新封的廷尉曲天福。 曲天福背着手,在张恕身后缓缓踱着步:“也是奇了,进出河西之地的几个关口都有士兵严防死守,闾国的细作也不知是如何混进息州的。他们那些人要么以互市商贾之名敛财,要么扮做云游天下的学士,入本地酋豪的家宅做宾客” 张恕的眉宇间也隐露忧色,他说:“先前我本以为闾国疲弱,几年之内不会有什么大的动向,却不承想,眼见着河西之地安定下来,他们就坐不住了。闾国细作能混入王庭,背后必定有河谷中人相助,只是不知……他们具体走的是哪条道。” “如今王含章当了太子的亲家,又紧跟着搭上了勿吉人的关系,本该力压稽阳萧家和蒋州吴家一头,大小朝政也皆由他定夺。但不料那太子姚冲不争气,眼看着就要一命归西。所以要我说,如今刺探我如罗内报一事,保不齐就是王含章所为,他是走投无路,准备另辟蹊径了。据我所知,王含章虽出身琅州,但王家在同州一带也根基颇深,那些细作没准儿就是顺着同州璧山以北的千峰山,走湟元那条道进的河西之地。”曲天福一顿,继续道,“正巧,湟元在闹叛军。” “湟州……叛军……”张恕垂下双目,思索了片刻,回答,“此事难说,河西之地于闾国而言,着实遥远,能把手伸到这里来,绝非一人之力能办得到。正好,前些日有一拜帖送入我府上,递帖子的人正是……” 簌簌! 张恕的话还没说完,池塘那头的墙梁上突然传来一阵轻动,两人呼吸一顿,当即一起抬头看去。然而,片刻后,只有一只麻雀当空落了下来。 曲天福笑了两声,说道:“瞧瞧,方才我说什么?你太过小心谨慎了。” 张恕蹙眉:“小心使得万年船,廷尉与我休戚与共,也得明白这个道理。” 曲天福眉梢微挑,看着张恕不说话了。 这番景象在元浑看来着实奇怪。 他听不清两人的对话,因而也不知曲天福为何会深夜出现在张恕的宅邸里?眼下只觉那姓曲的与自家丞相太过熟络,就连举止都亲密得叫人气愤。 元浑心下狐疑,忍不住凑得再近一些,竖着耳朵仔细去听。 可两人却没有接着方才的话继续往下说,只见曲天福抬手,替张恕轻轻地拂掉了一片方才飘在他肩头的落叶,而后俯身打量起了他的脸色。 “近日来,你血脱的毛病是不是又加重了?”曲天福问道。 张恕掐了掐眉心,随口回答:“还好。” 曲天福面色不善:“去年我自伊尔玛峰下回来,给你带的雪参,你可用了?” 张恕无奈一笑:“都在库房。” 曲天福直起身,语气并不和善:“丞相可得多加保重,毕竟,你于我还有未竟的承诺。” 张恕听他提起那事,神色稍稍一变,而后收起笑容回答道:“廷尉放心,我并没有忘记。” 曲天福轻哼一声,侧目扫了一眼那空荡荡的池塘,他随口一提:“此地不如种些白菜吧。” 晚风拂面,庭院寂静,曲天福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了回廊一角。 张恕仍站在原地,他皱着眉看了看那池水已浑浊不堪,池底还堆积了不少淤泥的浅塘,起声唤来了丞相府的管事。 “烦请何老明日着人将此处清理一番。”张恕说道。 相府管事何恩一口应了下来,只不过……三、四年过去,张恕从未在家宅布局上用过心,眼下为何突然提出要清理池塘? 何恩忍不住问道:“先是想赶在入夏前,种些什么吗?” 张恕盯着那黑沉沉的池面看了许久,最后说道:“清理出来,填平,我要种菜。” “种、种菜?”何恩吃了一惊,“先要种什么菜?” 张恕缓步走下回廊,来到了池塘的小阶上,他认真地想了想,回答:“去年赤谷大旱,农户种下的藜麦荒了一半,可奇怪的是,与赤谷同属山谷草甸之地的乌延在大旱之中却未曾出过这样的事,所以我想……赤谷的藜麦与乌延的藜麦虽都属同种,但其本源或许略有不同。” “先,那这……”何恩并不明白张恕想做什么。 张恕笑了一下,回答:“何老,你只需把池塘清理干净便可,等明日,我再差遣右民尚书将赤谷和乌延两地的藜麦种子找来。农耕之事,不可高屋建瓴,只有亲自下田尝试了,才能弄清当中的缘由。正好,何老你再带人将后院的竹林也平了,去城外找些砂砾来,铺在那块空地上,不必引水,也不必竖起遮挡,我打算……再种些野薤。” “野薤?”何恩不免为难,“野薤一般在荒漠边缘,先要种……恐怕难成。” 张恕轻叹了一声,他没有回答何恩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说道:“我记得,野薤汤饼最为鲜美。” “野薤汤饼?”何恩一脸茫然。 两人并不知道,这些话早已一字不落地跃上墙头,传进了元浑的耳中。 第二日一早,朝会,整宿没睡的如罗天王面上隐隐挂着一抹愠色,随侍在他身侧的小侍从叱奴也目光微有躲闪,他时不时看一眼垂目站在下首最前的张恕,又时不时看一眼身为廷尉的曲天福。 座下群臣倒是无甚异状,毕竟,今日要会审湟元叛军匪首,天王殿下脸色难看,也属正常。但奇怪的是,元浑在上面坐了许久,也没说一句话,更没有要提审湟元叛军的意思。 “大王?”张恕不得已开口叫道。 元浑没应他话,反而将目光落在了肃立一旁的翟惟身上:“锡关部单于回来了。” 翟惟急忙上前行礼:“臣拜见天王殿下。” 元浑冷着脸问道:“湟元诸部情形如何?” 翟惟低头回答:“禀大王,去岁年底,湟元寒灾,大雪厚重,至今未化,为保诸部计,臣已尊丞相要求,将受了寒灾的百姓迁徙出谷地一带,但因粮草不足,仍有不少灾民留在了雪深高寒之处。昨日丞相称,若是湟元诸部难以为继,日后便可将其中青壮最多的几部迁去乌延草甸外,一来为他们改善活环境,二来也可抵御外患。臣以为,这样的想法极好,毕竟湟元苦寒,徒留在那里守着家乡,也是一种磋磨。” 元浑皱起了眉:“叛军的情形又如何?” 翟惟继续回答:“禀大王,叛军头领已被俘,押解入王庭后,丞相亲审了三次,可惜至今没能审出其幕后主使。丞相见其所用兵器锐利,身上甲胄坚实,不禁心有怀疑,丞相认为……” “本王是在问你,”元浑不知哪来了一股奇怪的脾气,他打断了翟惟的话,阴阳怪气道,“这王庭上下,难道人人都只知丞相吗?” 张恕一愣,有些诧异地抬起了头,他不知元浑何时也会说这样的话了。 第51章 南朝幕僚 自古以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事不可数,天下一旦安定,君王便会开始猜忌曾立过汗马功劳的重臣。张恕熟读史书,怎会不知这样的例子,因此他始终谨小慎微,不敢越矩一步。 然而今日,元浑却在大殿之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张恕心下不禁戚然——这一日到底还是来了吗? 除他之外,这白塔宫上下众人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一言反驳突然作难的元浑。原本立在丹陛下禀奏的翟惟也是瞬间冷汗直流,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后退了一步,试图藏进人群中,躲开天王殿下那如鹰目般锐利的视线。 “你要去何处?”但谁料翟惟才刚刚一动,元浑就出了声,天王殿下眯缝着眼睛,冷哼一声,说道,“你继续讲,叛军情形如何?” 翟惟慌忙一拱手:“臣已将叛军首领李隼缉拿入王庭,此人顽固不化,口口声声称,自己有冤屈要向我如罗天王申诉。可臣追问李隼到底有什么冤屈,他又闭口不言了。” 元浑一抬眉:“冤屈?” 翟惟回答:“正是。此人在被押解入王庭的途中就屡次声称自己是有冤,才会起兵造反,但臣已审过他的几个属下,那些属下无人清楚到底是什么冤屈,只说……他们都是在为天王殿下做事。” 第76章 元浑听完只觉好笑,他从未派过什么人在湟元一带为自己做事,可这些叛军都言之凿凿,不知是不是受了什么别有用心之辈的招摇撞骗。 “把人带上来吧。”于是,元浑一摆手,号令道。 很快,三个身上捆着绳索,手脚戴着镣铐的男人被廷尉狱的戍守押上了大殿。 曲天福禀奏道:“大王,这三人便是叛军匪首李隼,以及他的两个手下拓跋珪和庄峙。” 元浑抬起双眼,目光落在了这三人的身上。 李隼是个矮小敦实、身材粗壮、双臂浑圆的汉子,他一张面皮被湟元的烈日晒得黝黑,两只眼睛犹如铜铃一般,毫不畏惧地瞪着那坐在高高台上的如罗天王。 至于他身边的两个属下拓跋珪和庄峙,形貌则泯然众人,没什么特殊之处。 元浑审视了一遍,并不记得自己这辈子和上辈子曾见过他们,所以,这帮人的“冤屈”到底是什么? 但不料元浑还没来得及开口,李隼就已昂起了脖子,只见此人一脸不屑地问道:“你就是如罗人的天王?怎像个毛头小子?” 元浑眼皮一跳。 押解着李隼的中护军上去就是一脚:“你既知这是我如罗人的天王殿下,为何还不跪着叩首?” 李隼被踹得一趔趄,但依旧站得笔直,他很笃定地说:“你不是如罗人的天王,我见过大殿下,他才不是你这么一副武夫的模样。” 也对,元浑得魁梧奇伟,旁人一瞧便知他并非文弱书。可回看过去,元浑的父亲元儿烈、祖父元野都是如此模样,那李隼口中的天王又是何许人也? 翟惟见座上大王不言语,只当元浑是在为此气,他赶忙开口道:“此人言状无端,定是得了失心疯,臣这就……” “慢着,”元浑却制止住了又欲动手的中护军和翟惟,他注视着李隼,不紧不慢道,“既如此,你不如讲讲,你见过的天王殿下是什么样子。” 听到这话,李隼的眼珠转了转,他沉吟片刻,回答:“如罗人的天王是天下明主,自然有着明主的模样。他面容秀丽、身量颀长、风度翩翩,为人亲善谦恭,讲话文采斐然,懂得礼贤下士,与书中所载的圣明君主别无二致。” 元浑不禁轻笑了一声:“我如罗一族出身高山雪原,世世代代牧马塞北,你口中描绘的如罗天王与真正的如罗天王简直是大相径庭。” 李隼对此嗤之以鼻:“尔等武夫少在这里羊头马脯地大放厥词,我乃是真正天王殿下的亲信,要找天王殿下申诉冤屈,你快快带我去见大殿下!” 还是一样的问题,还是一样的回答,之前张恕审不出的,如今元浑依旧审不出。 一场大朝会悻悻而散,当中有不少人都在为那李隼的话而窃窃私语。 张恕离开时,嘱咐曲天福定要看守好叛军,万不可让其将那些“无状”的言语传出王庭去。 而元浑似乎对此并不在意,他遣散了随从与侍卫,再次换上常服,离开了白塔宫。 今日艳阳正好,息州城内人来人往,散了朝会的张恕坐在马车中,穿过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路来到了长街尽头的朔风楼。 朔风楼前车水马龙,楼内时不时传出几声奏乐吹曲儿的声音。张恕下了车后,站定片刻,仿佛是在犹豫,但很快便由小厮带领,穿过了大堂与楼后的回廊,一路来到了当中最偏僻的一间雅室前。 “客人已在此等候很久了。”小厮说道。 张恕轻轻一点头,在小厮离开后,迈步踏进了这间隐匿在竹林幽篁中的茶室。 “张先。”茶室内坐着一个瘦削和蔼的中年男人,这男人一见张恕,便露出了笑容,起身作揖行礼道,“久仰张先大名,今日有幸一见,先果真气度不凡。” 张恕皱了皱眉,站着未动,他很客气地问:“您就是……闾国开国公的门客徐素先?” “正是正是。”这瘦削和蔼的中年男人笑着回答,“在下徐素,字季羡,号阳山,正是前些日将拜帖递入相府的人。” “幸会。”张恕应道。 徐素很热情,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小几上已备好了茶水,乃是在下从江南带来的上好新茶仙姝,先也是中原人,不如先来品品茶。” 张恕顿了顿,没有拒绝,随后跟从徐素一起,坐在了窗下的锦席上。 桌案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茶具,都是徐素从南闾带来的,当中有不少精致奇巧连张恕都没见过。 他看着徐素举止文雅地为自己酌了一盏茶,忍不住问道:“徐先不远万里,来到河西之地,想必……不是专程来请我品茶的。您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直言,不用拐弯抹角。” 徐素酌茶的手一凝,露出了一个更加亲和友善的笑容:“从前一直听闻先性情温和,待人宽怀,今日见了我,怎的如此急性子?” 张恕不说话了,他端起茶盏,放在鼻下,轻轻地嗅了嗅,一股香气顿时扑面而来,这确实是江南好茶仙姝,只是张恕这种出身低微的同州人,过去从未有机会品尝这样名贵的茶叶。 “如何?”徐素见此,笑着问道。 张恕放下了茶盏:“抱歉,我是粗人,品不来这样精贵的香茗。” 徐素毫不介意:“无妨无妨,这也只是在下的一点薄礼而已,先今日肯赏脸见我一面,便已是我的殊荣了。” “不敢。”张恕依旧客气又疏离地回答。 徐素讪然一笑:“先对我这般冷漠,看来……今日我是要铩羽而归了。” 张恕揣着明白装糊涂,他问道:“阁下还没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会请我来朔风楼,就先讲这样的话,着实让人疑惑。” 徐素反问:“先真的不懂吗?” 张恕双唇微抿,没有回答。 徐素的拜帖是七天前送入他府上的,这些年来,息州内外想要结交天王丞相的达官显贵实在不少,因而那张拜帖在门房存放了足足三天,才被张恕看见。 他起先奇怪,为何南闾的人会突然造访,而后在从曲天福那里得知了太子姚冲被刺之后,便瞬间明白了——去年才刚受封开国公的前琅州刺史王含章如今已因太子危在旦夕而有些应接不暇了,他急需一位算无遗策的谋臣助他一臂之力,以保王家安然无虞。 可是…… 张恕不知,那王含章到底是从哪里听来了自己的名号,竟会派手下人跋山涉水赶来如罗王庭递帖子。 “张先为何不说话?”半晌已过,徐素没有等来张恕的回答,他不得不主动问道,“先有什么想讲的,都可直言不讳。在下只是开国公门中的一位小小幕僚,而先您是如罗天王的丞相,不必顾忌我的颜面。” 张恕抬了抬嘴角,回答:“我早在三年前就已认天王殿下为主公,倘若徐先是为请我拜入开国公门下做幕僚的……恕难以从命。” 徐素笑了一下:“我此番前来,确实是为请先您回中原的,毕竟……良臣择主而事,先身为中原人,为一时利益服侍‘索虏’也可理解,但这终非长久之计。难不成,先想百年之后留名史书时,被后人与‘索虏’并称吗?而现如今,我大闾国富力强……” “恕并非是为一时利益才留在天王殿下身边的。”张恕没等徐素说完,便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当初在铁马川上,天王殿下曾舍命救我数次,并赐我官职、赏我王庭大权,此等知遇之恩,我唯有肝脑涂地才能回报。徐先不必再费口舌了,我是不会去闾国的,更不会做开国公的幕僚。” 徐素一时哑然,他看着张恕,神色渐渐变得有些古怪,似乎是无法理解这些话。 而张恕也不需要他来理解,当即起身道:“恕还有公务在身,今日无法陪徐先在此品茗了,还请谅解。” 说完,他起身就要走。 徐素却一把拦住了他:“等等!” 张恕立在门边,回头看向这人:“阁下还有什么话要说?” 徐素的嘴角浮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讥讽,他轻声问道:“张先将如罗浑视作明公圣主,那请问张先,如罗浑可有善待你?” “自然……” “若是善待,今日大朝会上,他又为何会讲出那样的话?”徐素不听张恕的回答,一言直击人心。 而张恕也果不其然地,被这句话狠狠命中了心口。 是啊,今早元浑到底为何会突然说出那样的话?难道他真的开始忌惮自己的权势,进而出了猜忌? 张恕不敢深想,他太阳穴一阵鼓跳,面色也瞬间变得煞白。 徐素心满意足,他上前几步,搀住了张恕的小臂:“听闻先体弱,这塞北苦寒、山岚寒瘴遍布,可还受得住?” 张恕想要抽开徐素的手,但身子却虚软起来,他在大朝会上站了一上午,气血早已耗竭,眼下又听徐素提起元浑的话,不由眼前发黑、头脑发晕。 徐素见状,低叹了一声,似乎是惋惜,又似乎是在幸灾乐祸,他揶揄道:“先为了如罗浑尽心竭力、宵衣旰食,最终若是落得一个卸磨杀驴的结局,那可真是得不偿失啊!” 第77章 张恕低咳了几声,缓过了方才那口气,他神色不悲不喜,脸上丝毫不见半分慌乱。 “徐先,”张恕说道,“天王殿下在我如罗王庭的朝会上讲了什么,你怎么会这样清楚?” 徐素话头一塞,但还想继续往下说,可就在他刚欲长篇大论之际,一个相府小厮匆匆赶了进来。 “先,不好了,府里出事了。”这小厮低着头,神色微有躲闪。 张恕眼下头晕目眩,一听府里出事,心下就先乱了,他回身抽开手,强忍着不适,向徐素一作揖:“阁下不必再说了,恕是绝对不会去闾国的。”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雅室。 相府的车就停在朔风楼外,车夫和随行的侍从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张恕不禁呼吸发紧,他还没踏上登车的小梯,就先匆匆回头问道:“府里出什么事了?” 几个侍从都支支吾吾、左看右看,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而这,也让张恕意识到了不对劲。 “你们……”他神色一沉,就欲发问。 但正在这时,一只强有力的手从车中伸了出来,这手一把抓住张恕的肩膀,把他拉进了轿厢。 “丞相怎么还在外面站着?可是对那南闾开国公的邀请念念不忘?”下一刻,元浑冷冰冰的声音从其中传了出来。 张恕一滞,定在了原地。 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难不成方才他已跟随自己进了朔风楼,还见到了徐素? 张恕的额角一阵刺痛,不知该如何向元浑解释这事。 但元浑并不需要他的解释,天王殿下方才已趴在房梁上,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可他还是面有愠色地瞪着张恕,并恶狠狠地问:“丞相现在真是长本事了,居然敢私下与闾国的人会面。怎的,若是他开出的条件符合你的心意,那丞相是不是就要舍我而去了?” “不会!”张恕脱口就答,“臣绝不会背叛大王。” 元浑虽提前离开,没能知晓两人最后关于大朝会的对话,但却把张恕之前在徐素面前向自己表忠心的那些听了个明明白白,他心里其实洋洋得意,但嘴上却不肯饶人:“你若真的忠心耿耿,那南闾的人又为何会专程找上你,而不找他人?” 这个问题,张恕自己还没想清,又该如何回答元浑? 他只能紧蹙着眉,如实解释:“臣只是收到了那位徐先的拜帖而已,大王不要误会了。” 元浑故作严声厉色:“误会?你在本王赏你的宅邸里私会朝臣,又与南闾开国公的幕僚相谈甚欢,竟敢声称这都是误会?” 张恕呼吸一窒,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望向了元浑:“大王……” 元浑继续发散道:“也对,你和那曲天福都是中原人,自然心向故国,本王身为‘索虏’,受你服侍,实在是有损你的颜面了。” “大王,我……” “亏本王还封你为丞相,你竟这样辜负我的好意!”元浑一股脑,把前一日晚间的怨气也撒了出来,而等他撒完气后方才发现,张恕已面无血色,有些支撑不住了。 “你、你怎么了?”元浑吓了一跳,气短了一大截,他赶忙抬臂去扶,可张恕已身子一软,一头栽倒了下来。 第52章 嘴硬心软 相府内宅,暖阁卧榻旁。 元浑一脸凝重地盯着正在为张恕把脉的太医,这位看上去年纪不算大、去岁刚被天王殿下指派来相府的郎中乃是罗折金的徒弟,他还是头一遭在自家大王的瞩目下,为丞相看病,一时紧张得满脸淌汗。 张恕歪在靠枕上,有气无力地看了一眼那杵在一旁给人徒增压力的元浑,忍不住开口道:“大王不必担心,臣也只是犯了头晕目眩的老毛病而已,稍作休息就好。” 元浑气道:“这又是何时添的毛病?我为何不知?” 为张恕把脉的小太医怯怯地回答:“丞相所患的是血脱之症,乃气血大亏后落下的旧疾,已经……很多年了。” 元浑表情微有一僵,低下头声音放轻了问道:“可是当初箭伤迟迟不愈导致?” 张恕笑了一下:“箭伤已经好了很多年,臣真的没什么大碍。” 元浑心下万般愧疚,可因外人在场,却一句话也不好说。 他默默地看着那小太医把完脉、开完药,再等屋中众人悉数离开后,这才斟酌着开口道:“方才……是我不好,惹你气了,你不要怪罪我。” 张恕垂下双目,低声答:“不敢。” 这一句“不敢”刺得元浑脸皮发疼。 刚刚在车上时,他眼见张恕倒下,吓得差点三魂六魄离体,一路不敢撒手地把人抱回相府,却最后只等来了一句“不敢”。 元浑心下委屈,然而又不得不顺着张恕来,他好声说道:“我知你不会背叛我,先前那样讲……只是气急了而已。” 张恕低垂的眼睫轻轻一颤,没有说话。 “我清楚,都是南闾的说客居心不良,和你没有关系,我也清楚,那晚……”元浑嗓子眼发紧、心里也发酸,但还是得硬着头皮说,“那晚曲天福来你府上只是与你商议公务,并非什么……结党营私。” 这一番话,元浑说得是小心翼翼,可他说完后,张恕还是方才那副样子,依旧沉默不语。 元浑不禁叫道:“丞相……” 张恕无声一叹:“大王,你可知今早朝会上的那句话会令多少人借题发挥吗?” 元浑知道有错,因而无言以对。 张恕看向了他:“大王,臣于深夜在府中私会廷尉,确实是臣的过错,可是……您隔三差五翻墙入臣宅邸,也是您的不是,万一被什么别有用心之人瞧见了,那该如何是好?” 元浑一愣,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是张恕清楚自己屡次“深夜造访”更难堪,还是今日的莽撞更令人汗颜。毕竟,“隔三差五翻墙入室”这种笑话若传出去了,天王殿下的脸面又该往何处放? 他不情不愿地说:“是本王的错,之前多有唐突,还请丞相见谅。” 张恕皱着眉看元浑,似乎难以理解他的所作所为,不知过了多久,张恕方才非常缓慢地问道:“大王总是深夜造访……是怀疑臣心有不轨吗?” 元浑怔然:“什么?” 张恕眼光微黯:“臣身为大王的丞相,一直以来谨小慎微,未敢妄自尊崇,大王若真是对臣了怀疑之心,还请……大王明示。” 元浑被这一席话说得是百口莫辩,他搜肠刮肚、绞尽脑汁,最终也只干巴巴地回答了一句:“我没有。” “那大王到底为何要时时刻刻监视着臣,还在朝会上说那样的话?”张恕的眼眶有些泛红,“难道大王也要像那史书上的前代帝王一样,于功成名就之时,将身边的可用之人赶杀殆尽,独身一人,坐拥江山吗?” 元浑面红耳赤,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难道能告诉张恕,自己隔三差五暗中来访,是因每日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满脑子都念着丞相在做什么吗? 这话天王殿下说不出口,甚至于,他自己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魂牵梦萦、朝思暮想,这是对座下丞相该有的感情吗? 张恕见元浑半晌没言语,兀自低叹了一声:“恕臣直言,大王还年轻,如今如罗一族不过是在怒河谷中稍有安定,还远不及当初定下的饮马中原、逐鹿天下的宏愿,若是大王在这个时候就故步自封,那所谓‘千秋霸业’,也不过是个幻影。” “我明白。”元浑闷闷不乐地回答。 张恕真当他是有所反思,不由放缓了语气:“大王,臣过去就保证过,这辈子只认您一人为主公,不论日后如何,臣都当为大王赴汤蹈火,还请……大王相信臣的忠心。” 元浑一把握住了张恕的手,他连声道:“我相信,我当然相信,你是我的丞相,除了你,我还能相信谁呢?我不是怀疑你,只是……” “只是什么?”张恕不解元浑为何突然欲言又止起来。 元浑说不出真实所想,简直是百爪挠心,他低头盯着自己掌心里张恕那纤长细瘦的手指,随口找了个托词:“我不是怀疑你,只是担心你,担心你会被狐鼠之徒利用。” 张恕笑了,他反握住元浑的手,和声说:“大王多虑了,臣心如明镜,怎会被人利用?” “那你还和曲天福……”元浑脱口就想反驳,可他话说了一半,又不情不愿地止住了,并在张恕的注视下,赔礼道,“我不该那样想廷尉,毕竟……当初是你举荐了他。” 那年刚刚入主息州城时,曲天福还是张恕的参军,他本意图留在乌延城,但却被元浑以天王之名召入了王庭,此后挂了一年多的闲职,跟随在张恕身边,处理内外军务。直到前年蒲昌水患,张恕前去治灾,却中途病倒,他顶上位置,拊循蒲昌流民后,才终于被官复原职。 去年,在乌延驻守出兵瀚海,收复了三个如罗叛部后,张恕向元浑提议,封曲天福为廷尉,总领王庭刑狱之事。 第78章 元浑向来对张恕百依百顺,尽管那时颇有微词,但还是同意了,可谁知这曲天福一回到息州,就整日与张恕凑在一处,让每天拘在白塔宫不能随意出门的天王殿下满心怨怼。 但他的怨怼又不能对张恕讲,毕竟这心思实在是太过幼稚愚蠢,而威武英明的天王殿下怎么能在对他寄予厚望的丞相面前变得幼稚愚蠢呢? 元浑总是在尽力扮演着明公圣主,他不想让张恕失望,因而被迫克制起了骨子里的桀骜不驯与张狂自大,比如现在—— “曲廷尉敏事慎言,是个可用之才,放在王庭,确实比放在乌延更好一些,还是丞相思虑得周全。”元浑闷声回答。 他本以为待说完这话后,张恕会像往常一样,称赞自己顾全大局、通情达理,但不料这一回却大不相同。 张恕轻轻地捏了捏元浑那宽厚又粗糙的手掌,笑了笑,说:“大王不必如此言不由衷,您请放心,臣对曲廷尉没有半分私心,您若真的忌惮他,把他调出王庭,臣不会阻拦的。只是……乌延乃入河西之地的要塞关口,又是曲廷尉过去的立足之所,因此,大王就算是要把他调出王庭,也不可再放回乌延。” 元浑愣了愣,他睁着一双眼,有些诧异地看着张恕:“真的吗?” “自然。”张恕回答。 可话虽这样讲,元浑却不论如何都做不出像上辈子一样肆无忌惮、随心所欲的决定了,他沉默半晌,说:“身为天王,肩负一族存亡重担,怎能潇洒自如、爱恨从心?丞相从前的教导,我都记着呢。” 张恕没有说话。 元浑又别别扭扭道:“而且……而且我也只是气,气你不喜欢我为你种的莲花,却听那姓曲的,填平池塘与竹林,改种藜麦和野薤。” “什么?”张恕有些诧异。 元浑偏过脸,看向了别处。 正巧,经一上午的劳作,后院的池塘里已经铺上了一层厚厚黑土,几个仆役正在撒种,隔着卧房的小窗,两人正好能望见这耕作之景。 张恕无奈一笑:“大王,臣想种什么,跟曲廷尉可没有关系。那莲花华而不实,江南的莲种也难以在塞外存活,倒不如藜麦和野薤来得实在。日后,若是再闹旱灾,臣也可以关起门来,研究一下到底什么品种的藜麦更能抗旱。” 元浑不情不愿地回答:“我知道。” “那大王……可不可以不要再臣的气了?”张恕认真地问道。 元浑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之前的不快抛之脑后,他重新抬头,看向张恕:“本王哪有那么小肚鸡肠?我且问你,今日南闾开国公的幕僚找你,真的只是为了请你南下吗?” “这……”张恕微怔,随后回答,“想必不会这么简单。” 数月之前,就有多个来往于河西之地的南闾细作,当中不乏胆大者曾潜入王庭,冒充学士,做本地酋豪的宾客。 中护军已清查数遍,但这些南闾细作宛如无孔不入的蛇虫,竟叫中护军上下都束手无策。 张恕也曾顺着细作的来路追查过这些人的动向,可惜一无所获,但今日徐素突然造访,倒是给了他一个不同寻常的想法。 “大王,那位徐先听说了今早朝会上的事。”张恕轻声说道。 元浑一皱眉:“此人拿话激你?” “也不算是。”张恕回答,“那位徐先认为,大王已对臣心不满许久,很快就会卸磨杀驴,将臣视为弃子了。” “一派胡言,你不许信他!”元浑紧绷着脸,下意识否认道。 张恕短暂一顿,他直起身,望向了元浑的双眼:“大王,既如此,那我们不如假戏真做,给南闾一个‘可乘之机’,如此,由臣亲自打探内幕,兴许便能……” “不行,”元浑想也没想,张口就否了张恕的念头,他说,“这太危险了。” 张恕依旧望着他,却没说话。 元浑顿时烦躁不安起来,每一次两人出现分歧,张恕都会用这样专注但严肃的眼神看着他,直到他松口同意。而每一次都没有例外,全是天王殿下纡尊降贵,向丞相低头。 现如今,在这般眼神的注视下,元浑不由站起身,于榻前来回踱步:“这太危险了,倘若你一时不慎,落入了他们设计好的圈套中,那我该如何是好?偌大一个如罗王庭,丞相难道要弃之不顾,转头去和南闾纠缠吗?” “大王……” “你凡事只想旁人,从未想过自己,张恕,本王且问你,你病了这么久,为何不曾告诉我?”元浑话锋一转,突然质问道。 张恕有些无奈:“小病而已,又非国家大事,臣何必为此耽误大王的时间?” “这怎能叫耽误时间?”元浑叫道。 张恕看着他:“大王这样说,那就是不允臣的法子了?” “当然不允!”元浑义正严词。 张恕皱眉:“那臣要去湟元,清查叛军。” “你……”元浑气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指着张恕,语塞了大半晌,最后还是那句话,“不许去!” 张恕不说话了,素白清俊的脸上浮现起了一丝失望。 元浑好言劝道:“丞相坐守王庭,一样可以运筹帷幄,何必跑到那般苦寒之地受罪呢?” 话虽这样讲,但元浑并不清楚张恕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 那日王庭宫宴,突现“鬼影”,张恕心有余悸,不敢麻痹大意,他深知“罗刹幡”只要一日不死绝,那自己就一日不得安宁。 而且,若“鬼影”真是幡子所为,八九不离十是冲着他去的。加之徐素突然上门,让张恕更加怀疑“罗刹幡”已将自己的名号传至南闾,尤其是传至王含章耳中。当初慕容巽就曾试图劝他入琅州,张恕那时没去,可倘若后来消失于阿史那阙的慕容巽去了呢? 现如今闾国细作深潜王庭,曲天福怀疑这些人是从同州千峰山一道走湟元谷地入的河西,而叛军也在湟元,当中是否有着联系? 这些事,张恕每每想起,便觉不安。 因而在他看来,若不仔细处理当中玄机,必定会像当年在阿史那阙清剿后卫余孽一样隐留后患。张恕不愿在元浑眼皮子底下处理这样的乱子,因而只得思虑如何用清查叛军的由头,借口离开王庭。 可元浑死活不肯同意,张恕的心里不由越发为此而紧张。 他有些赌气地说:“大王找这样的理由来搪塞臣,想必还是不相信臣的忠心,怕臣一离开王庭,就会背叛您、辜负您。” 元浑大惊:“我何时说这样的话了?” 张恕不答,他咳嗽了起来,瘦削的双肩一阵颤抖,看得元浑多有不忍。 “丞相,”他直叹气道,“你若真想去,也不是不行,我、我……” 元浑进退维谷,他纠结了半晌,迫不得已一跺脚,说:“我允了,但本王得随你一起!” “什么?”张恕忍下咳嗽,焦急道,“您是天王,得坐镇王庭,怎能随意离开?若是被诸部知晓,那……” “我不管。”元浑说一不二,“正巧,那帮叛军都振振有词称,本王是个欺世盗名的假货,如此,我和你一起,去湟元瞧瞧,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如罗天王。” 张恕闷了口气,缓缓沉下了脸。 元浑最怕他这副表情,当即便有些发憷:“丞相,我……” “大王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张恕问道。 元浑一塞,有些难以作答。 张恕又问:“大王还记得臣的身份吗?” 元浑终于泄了气,他塌下腰,蜷着腿,坐在张恕的榻边,没精打采道:“我只是担心你……担心你会病、受伤,担心去湟元这一路上会突变故。丞相,你可明白我的心?” 这话说得张恕胸口一阵柔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合规矩地把手搭抚上了元浑的肩膀:“大王,臣会平安回来的。” 元浑眼巴巴地看着他。 张恕笑了笑:“请大王不必担心,” 元浑不由目光下移,视线落在了他停于自己肩头的手上。 “正好,”张恕说,“臣有一计,既可获得徐素的信任,引出藏于他身后的细作,又可顺势查清叛军的源头。大王,还请您……相信臣。” 第53章 故人相逢 季春十三,清晨,息州城外露水深重。 张恕带着两个相府小厮和一个戍卫,离开了隐匿在晨雾中的王庭,几人一马车摇摇晃晃,顺着出城的小道,一路向南而去。 临行前,元浑执意要派出自己的中护军和几车杂七杂八的行囊随行,可惜最后全被张恕回绝,他坚称此行为“暗中走访”,万不可惹人注目。 算着日子,从息州往湟元,起码得行上二十天,如此,待等抵达之时,兴许湟水河畔的芸薹花都要开了。 元浑一想起这漫长的路途,就觉心里惴惴不安,可事已至此,天王的成命哪有收回的道理?他只能任由张恕去,并将丞相留在王庭的一干事务交由元儿只处理。 第79章 高墙之外烟云袅袅,千层白塔于身后渐渐远去,没多久,张恕的车驾就消失在了息州城外那层层叠叠的山间。 “先,今夜咱们宿在何处?”相府小厮云喜问道。 张恕正坐在车中闭目养神,他心里想着事,嘴上随口回答:“路遇驿站便可歇息,不拘束哪里都行。” 云喜才跟张恕两年,仍摸不透丞相的脾气,他谨慎地说:“临行前,大王嘱咐过,不可在食宿上敷衍了事。” 张恕无奈地扯了一下嘴角,应道:“那就在山台镇歇下,那里是个往南去的要塞。” “是!”云喜赶紧点头。 张恕口中的“山台镇”乃是息州过去的牙城,由前梁西出的淮阳侯所造,为的是戍守河西之地的南大门——湟水河口。 湟水作为怒河上游的第一大支流,从乌兰塞尔草原上奔腾直下,并汇入湟元谷地中的苦水湖西王海。 据说,那些劫掠王庭赈灾粮的叛军,过去就出身西王海的草荡中。 而山台镇则离息州不算远,不出一日便可抵达。若天气晴朗,登上山台镇的瞭望塔,兴许还能看见遥亘之处的湟水河岸。 张恕算准了脚程,白天不停歇,今日之内就能踏入山台镇的地界。 他被元浑派来自己身边的小“眼线”盯着,不能赶路,也不能风餐露宿,只得老老实实地寻一处客宿,并在天将黑时驻马落足。 而第一日,他们就这样如愿抵达了山台镇驿站。 “先,客宿老板说,这两日厨房的灶膛因年久失修而开裂倾塌,烧不了热水,得去外面的农户家里借些柴禾,小的去去就来。”安顿下来后,云喜张望着说道。 张恕正欲点头,并嘱咐云喜快去快回,谁知话还没出口,就见自家小厮忽地身形一晃,“咕咚”一声,摔在了门槛上。 “你怎么……”另一小厮云欢吓了一跳,就要上前查看,但不料自己的步子还没迈出,便跟着云喜一起倒了下去。 张恕呼吸一顿,定在原地不动了。 “容之。”少顷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角落中的阴影里传来。 随行的戍卫正在楼下松解马匹的辔头,对楼上的一切一无所知,张恕侧立在窗边,静静地扫了那戍卫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 “你是特地出城来等我的吗,容之?”那道沙哑的声音越逼越近。 张恕深皱起眉,默默后退了一步:“此处距息州不过五十里,尚在王庭所辖之内,你如此按捺不住,难道不怕被如罗天王察觉吗?” 那沙哑的声音轻轻一笑,启齿问道:“容之,你是在担心我吗?” 话音落去,他终于将自己的面容展现在了烛光之下,霎时间,一张布满了烧伤瘢痕的脸孔出现在了小小的客宿内。 “慕容巽……”张恕心下微骇,口中不禁低声叫道。 “没错,是我。”那沙哑的声音一叹,“难为容之你还能认得出我。” 张恕呼吸一抖,咬紧了后槽牙。 慕容巽原是个英俊秀美的年轻男子,最初就是因为他的那张脸,慕容徒才将其收入麾下,并名列八位幡子头领之一。 而现如今,这张英俊秀美的面容已变得发秃齿豁、丑陋难辨,不见丝毫当年的风采了。 张恕胸中一阵翻天覆地,他有些艰难地张口问道:“你……可是因石婆观中的那场大火……” “没错。”慕容巽不等张恕说完,便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就是因石婆观中的那场大火,我才落得今天这副样子。容之,那火是元浑为你放的,你见我这样,心里可高兴?” 张恕蹙着眉,没有回答:“那晚白塔宫筵席,是你在外装神弄鬼吗?” “白塔宫筵席?”慕容巽一笑,“我从未去过什么白塔宫筵席,自来到河西之地至今也不过七、八天,王庭内外都是如罗浑的戍卫,我为何要去那里自讨苦吃?张容之,你又打算给我安上什么罪名了?” 张恕并不想与这人争辩,他看了一眼仍睡在地上的云喜和云欢,起声问道:“既如此,那你此番来怒河谷,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慕容巽乐不可支,他窸窸窣窣地凑近了张恕,满脸好奇,“容之,你这般聪慧的人,难道猜不出我所为何事吗?眼下河西之地中人来人往,你身为丞相,竟不清楚他们是为何至此?” 张恕抿了抿嘴,脸上神色愈发凝重起来。 慕容巽见此,更是心满意足,他说道:“容之,想必你已经见过徐素了,也听说了他的来意,如此,今日又何必来问我?” “徐素……”张恕沉了口气,“你果真按照当初试想的那样,去了闾国,入了王含章门下。” “没错,”慕容巽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瘢痕,“王含章初见我时,可是被我这可怕的面容吓得差点一命呜呼,若非听闻我与后卫旧贵有关,恐怕……可怜的我早已冻死在琅州街头了。” “抱歉。”张恕突然说道。 慕容巽一愣:“什么?” “抱歉,”张恕重复了一遍,“就算是代那场大火,给你道歉。” 慕容巽为这话感到新奇,他嗤之以鼻道:“元浑作的恶,你如何为他道歉?就凭你是如罗人的丞相?” “就凭我是如罗人的丞相。”张恕语气坚定。 慕容巽笑了,他道:“好,好!我可以对当年的大火既往不咎,毕竟那时的你受制于人,没有选择,但是现在……” 慕容巽一顿:“现在,我要你随我一起去南闾,否则,如罗浑便会知晓你最大的秘密,天衍先。” 张恕僵坐未动,视线却缓缓落在了自己腰间的那枚香囊上,这香囊是临行前元浑亲手为他挂上的,其中装满了天王殿下精心调制的安神散。 慕容巽的笑容越发放肆张狂,他大大咧咧地叉着双腿,箕踞而坐:“容之,你可知当初我被‘主上’召回阿史那阙后,受了多大的罪?” 张恕面色平静:“慕容乾等人折磨你了?” 慕容巽冷哼一声:“岂止是折磨,他们将我关在观后的金汁池内,和粪水作伴。容之,你好好想想,慕容乾和慕容坤两人舍得这样待你吗?” 张恕目光微黯,没有说话。 慕容巽接着道:“那帮人假传圣令,打着主上的旗号,命我回阿史那阙,可待我回去后才得知,主上竟在一年前就已身亡。慕容乾见我不愿拥戴他为新的主公,便要杀我除根,慕容坤反倒好心,劝他留我一命,声称没准能从我嘴里问出救世法宝的秘密。可惜,我什么都不知道,最后便被他们关进了金汁池中受苦。容之,你说,你那时要是肯相信我,把《怒河秘箓》以及悬棺洞窟的秘密告知我,兴许……我不会进金汁池,你也不会被劫去石婆观受罪了。” 张恕看向了他:“那后来呢?后来,你是如何从那场大火中逃走的?” 慕容巽嘴角微勾,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他说:“这就是天无绝人之路,就在我快被大火烧死的时候,一个小姑娘救出了我。” “小姑娘……”张恕无声地重复了一遍。 然而,慕容巽并没有接着那话往下说,他转头谈起了这两年来南闾的变局:“容之,当初我劝你投奔王含章,你不听,执意留在塞北和如罗浑厮混一处,真是够愚蠢的。你瞧瞧,我现如今已成了王含章的心腹之人,若是能助他挺过当下这一难,日后在南闾的朝堂中,何愁没有慕容氏的立足之地。” 张恕沉默地端起面前茶盏,抿了一口当中寡淡的茶水。 “容之……” “那些潜入息州的南闾细作,就是你派来的吧?”张恕打断了慕容巽的话。 慕容巽一凝,旋即又是一笑:“怎样?我培养幡子的水平,相较于主上和慕容乾等人,是不是更一筹?” 张恕没有否认:“确实,但我很好奇,你们既然是为了劝我南归,为何要出动这么多人马。难道我张某的性命如此贵重吗?” “自然贵重。”慕容巽凑到了张恕近前,“那容之你……到底要不要就此跟我一起去南闾呢?” “我……” 呜—— 张恕的话还没说出口,客宿外忽地一阵大风平地起,吹得那窗棂吱呀作响,房上招子瑟瑟鼓动。 紧接着,一列如罗长骑飞马而来,停在了山台镇驿站的客宿楼下。 “张丞相可在此处?”为首之人问道。 张恕精神一定,起身应了声:“本相在此,尔等有何贵干?” 说话之际,他身后一道阴风掠过,眨眼中,方才还坐在蒲草席上的慕容巽已经消失不见了。 客宿外,长骑头领毕恭毕敬地向上拱了拱手,并跪下行礼道:“卑职参见丞相。” 半刻钟后,张恕缓步走下了楼梯:“为何如此大张旗鼓地赶来?我之前不是嘱咐过吗?此行要谨小慎微,不可过分张扬。” 那长骑头领正是当初为元浑送去元儿烈丧报的前铁卫营斥候,如今他已顶上了当初阿律山的位子,成为了天王的中护军幢帅。在经三年多的移风易俗后,拓跋赫虏也学会了不少中原人的礼仪,只见他站起身后,向张恕作了个揖,回答:“卑职奉天王圣命,来请丞相回王庭。” 第80章 张恕眼微眯:“大王令我回王庭?” “正是。”拓跋赫虏一点头。 张恕环顾四周,表情微有游移,他问道:“大王为何要在这个时候请我回王庭?临行前,我已与大王说定,要去湟元清查叛军一事。” 拓跋赫虏仍是方才那副恭恭敬敬的模样,但语气却严肃了一些,他说:“大王原话,‘丞相清楚本王为何会要他回来’。” “什么?”张恕看起来非常不解。 拓跋赫虏抬手示意了一下:“卑职已将马车准备好,请丞相上座。” 张恕当即面色一沉,并严声厉色道:“湟元雪灾持续数月,百姓民不聊,谷地之中叛匪横行,本相要去查清缘由,惩恶除奸,大王到底为何要死死揪着本相过去的一点错处不放,还专挑这样的关头来与本相作对?” 拓跋赫虏咽了口唾沫,似乎是有些不敢继续往下说了,他小心翼翼地觑了张恕一眼,却发现丞相正紧紧地盯着他,心下顿时一颤,脱口就道:“大王的命令既已发出,那就没有收回的道理,卑职身为中护军幢帅,来请丞相回王庭,那就势必要带着丞相回王庭,还请丞相不要抗旨不尊!” 说完,他一挥手,大概是想令麾下部从上前扭住张恕的肩膀,强行把人带走。 可谁料张恕却突然袖口一抖,竟不知从何处拔出了一把铮亮的匕首,他用匕首那明晃晃的顶尖儿指着拓跋赫虏,一脸凛然:“本相意已决,你们回去告诉大王,请他不要一意孤行。” 被匕首一指,拓跋赫虏不再纠缠,他很快便骑上马,飞奔而去。 这位中护军幢帅离开后,方才被慕容巽迷晕的云喜和云欢也跟着醒来,这二人匆匆跑下楼,神色慌张地问:“先,出什么事了?” 张恕看上去似无其事,他吩咐道:“今夜不要在山台镇停留了,我们抓紧时间离开此地,以免途变故。” “可是……”云喜还想阻拦,但张恕已转身向那尚未卸下辔头的马车走去了。 又三天,王畿之地已在身后,湟水渡口近在眼前。往后,若想去往湟元谷地,沿着这条蜿蜒不绝的长河往南走,再行十多天,便可抵达州府的所在之处了。 张恕连日赶路,不免一脸倦容,渡口这头刚上了船,就被湟水河中的波涛晃得有些头晕目眩。他捏着元浑送给他的安神散,半阖着眼睛靠在窗边,企图缓解这堆叠在胸口的不适。 可正在这时,身下小船突然狠狠一歪,船上众人没有防备,一下子摔得人仰马翻。 张恕也没坐稳,随之倒在了云喜的身上,云喜慌忙扶他,但自己同样失了重心,一个趔趄便当头跌下。 云欢急匆匆地起了身,扯着嗓子骂道:“怎么撑船的?差点把我们甩进河水里!” 船夫不答,仍静静地坐在船头,仿佛刚刚的那一番大浪不是因他而起一般。 张恕慢腾腾地爬了起来,他拉了拉云欢,本想令这刺头小声些,可话音还没响起,就先见云欢的身子陡然一薮。 下一刻,云喜大叫了起来:“先小心,有刺客!” 张恕瞳孔猛地一缩,然而,根本未及反应,船两侧便响起了“咻咻”几声箭鸣。 “唔……”张恕只觉耳垂处忽地一疼,再一低头,便见一支短箭从他的脸旁擦过。 眼下,船已挣开系缆,并向河中央飘去,在风的作用下,浪淘愈发猛烈,船身也跟着阵阵抖动。 张恕不得不紧紧地抓着一侧船舷,以保证自己不掉入河中,根本无力去躲那擦身而过的支支暗箭。 云欢已受了伤,倒地随船身起伏而滚动,云喜的脸颊也被摔得擦出了血,鲜血糊住了他的眼睛,叫他不得已四处高喊着“先”,以寻找张恕。 而跟随他们离开王庭的那个相府戍卫,早已在最初暗器袭来时摔入水中,此时正奋力地挣扎着,企图抓住一个羊皮筏子,好不被浪淘卷走。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岸上忽地闪出一道着黑衣、蒙汗巾,背上还背着一柄长剑的人影,这人影身法如电,踏着水花当空而来。 只见他先是左右一闪,躲过了飞来的暗箭,而后又长臂一挥,一把抓住了系缆,并反手将其固定在了岸头一侧。 紧接着,这人用背上背着的那柄裹了布的长剑劈向渡船的顶篷,将刚刚落足于其上的三个刺客掀入了水中。 张恕望着这番情景,一时有些发怔,他张了张嘴,吐出了两个字:“大王?” 场面混乱,这蒙着脸的人却一下子听见了张恕的呼唤,他回过身,露出了一个肆意的笑容:“我说什么来着,是不是没我不行?” 第54章 乔装改扮 河面风起云涌,态势瞬息万变,因而元浑也只来得及一笑,便又转头与那刺客厮杀一处。 另一边,云喜终于找到了张恕,两人跌跌撞撞,互相搀扶着,向船尾躲去。 这时,他们方才看清,船身四周竟徘徊着数个黑衣夜行者,这些黑衣夜行者皆身形矫捷如豹,转瞬中便将元浑围在其中。 张恕的心瞬间吊到了嗓子眼。 然而,奇怪的是,他们才刚一见元浑,还未及交手,就先大退了一步,随后,在船身渐渐平稳时,飞速一撤,向岸边而去。很快,作乱的船夫艄公也纷纷扑入水中,潜游而逃。 元浑佯装要追,但才出几步,便见好就收,他看着这些来也快去也快的刺客消失不见后,重新回到了船上。 云喜吓得双股战战,只当天王殿下也是那刺客中的一员,他一面情不自禁地要躲去张恕身后,一面又举着从地上捡的木棍壮胆:“你、你是什么人,不许、不许再上前了,我家先可是丞相,丞相你知道吗?” 元浑一时语塞:“你家先既是丞相,你为何不站出来保护他,反而躲在他身后当缩头乌龟?” 云喜微愣,忽觉这声音有些耳熟。 元浑笑着揭开了脸上的汗巾:“你这小子,居然连本王都认不出了。” 云喜一怔,他不由瞪大眼睛,用手背使劲抹了抹溅入其中的血,这才于黑漆漆的夜幕下看清,助他们脱困的人竟是天王殿下。 “大、大王!”云喜“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张恕作势也要跪,却被元浑一把托住了,天王和声问道:“你可有受伤?” 张恕摇了摇头:“大王为何追至此处,若是被人发现……” “能被谁发现?”元浑把人拉到自己近前,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遍,而后挑眉道,“就连叱奴都不清楚我离开了白塔宫,如此,又有谁能发现我追着你来到了这里?” “大王……”张恕皱起了眉。 而元浑早料到了自家丞相的反应,他还不等人家开口,就先大声嚷嚷了起来:“哎哟,刚刚那伙人似乎是伤到了我的肩膀,丞相,本王的手好疼,你快来给我瞧瞧!” 张恕瞬间变了表情,他忧心忡忡道:“伤了肩膀?可是方才不慎中了箭?” 说着话,他慌忙拿手去摸元浑的双臂。 可天王殿下的双臂依旧坚实有力,上面甚至连丝血迹都不曾有,张恕摸了半天,只摸到了一片卡在衣缝中的小小落叶。 而这时,躺在地上,真正受了伤的云欢呻吟了一声,把关心则乱的张恕拉回了理智之中。 “大王,你不要再胡闹了,还是快回息州吧。”张恕慌张之下松了手,低头去扶云欢。 元浑却一把拉住了他:“让我回息州可以,但你得给我讲清楚,单凭你和你身边的这几个草包,该如何平安抵达湟元。” 张恕没说话。 元浑轻哼了一声,抱起胳膊看他:“丞相,你知道方才偷袭你的那伙人是打哪儿来的吗?” 张恕眉心微蹙:“看他们的身形技法不像是中原人,但也不像是如罗人,我怀疑……这些刺客和西王海中的叛军师出同门。只是不知,他们为何会清楚,我什么时间能行至渡口,并早早等候。” 元浑目光一动,没有否认张恕的话,他说:“既如此,丞相不怕自己还未抵达湟元,就先折戟半路吗?” 张恕无奈一叹:“大王,就算是途中有危险,也不该你来保护臣。此地往东六十余里处乃牟大将军驻兵之所刘堡,若真有需要,我可修书一封,去刘堡请大将军的部从护卫。” 元浑面色一暗:“丞相,你非要赶我走吗?宁愿让牟良的人帮你,也不愿我留在你的身边?” 这话说得张恕里外不是人,毕竟天王殿下刚刚亲手救了他的命,眼下他却要“恩将仇报”,但张恕依旧坚持道:“白塔宫不可一日无主,臣若出了事,于王庭而言无关紧要,可大王您若是……” “谁说无关紧要了?”元浑立刻拔高了声音,“本王不许你说这样自轻自贱的话!” 张恕失笑:“大王,臣说与不说,都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您还是快些回去吧,好歹……就当做是体谅臣苦心孤诣谋划了这一切,好吗?” 第81章 元浑心知张恕指的是什么,他轻轻一扯嘴角,神色间浮现起了几分自得:“丞相放心,本王不会暴露行踪,让你计划好的事情落空。离开前,我已安排好了王庭的一切,甚至连假扮天王,替我登朝问事的人都选好了。这一路上,我只乔装改扮做丞相的护卫,绝不让旁人察觉,我到底是谁。” “大王……” 张恕的话还没说完,元浑已往脸上一抹,随之露出了一张陌又平平无奇的面孔来。 只听天王殿下笑着说:“怎么样,丞相,你是喜欢长得英俊一些的本王,还是喜欢长得粗犷一些的本王?” 张恕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今夜,一行人留在了湟元渡口外的镇子上落脚,元浑做主,待等第二日天亮启程。张恕没得选,只好带着云喜和受了伤的云欢,在镇子上寻了个郎中,安顿休整。 好在云欢伤得不重,简单包扎止血后,伤势便逐渐平稳,张恕心下稍安,不再执意劝导元浑返回息州了。 “大王是何时决定与我一起去湟元的?”客宿中,张恕坐在外间的小几旁,语气平平地说。 元浑还顶着方才捏出的那张脸,看上去略有些无辜:“丞相既不愿我暴露行踪,为何还一口一个‘大王’地叫?” 张恕不理,他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大王到底把谁留在了白塔宫?如今这捏脸换面的本事,又是谁教给你的?” 元浑干笑两声,忍不住往前凑了凑,他不好意思地回答:“这是顺儿出门游历时,随一江湖侠客学来的本事,我许了他不少好处,他便解囊相授了。” “肃王世子?”张恕大惊失色,“大王您把肃王世子留在白塔宫假扮天王、登朝问事了?” “我……”元浑半句没提到底是谁在“监国”,不料张恕已一下子猜到了真相。 只见丞相大人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家天王,难得用震骇惊异的语气问道:“大王可还清楚肃王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元浑紧抿着嘴,不敢回答。 他怎会不清楚元顺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泼皮顽劣的少年轻则上房揭瓦、重则搅和得王庭上下颠倒,让他去做白塔宫的主人,跟把如罗一族的死存亡弃之不顾有何区别? 张恕不敢相信元浑竟如此草率,他颤巍巍地问:“大王是认真的吗?” 元浑小声回答:“顺儿答应我,绝不胡闹。” 张恕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肃王世子答应您,绝不胡闹?” 元浑硬着头皮,挤出了一个笑容:“丞相是觉得本王做事幼稚草率吗?” 张恕没有回答,低头默默地酌了一盏茶。 元浑继续道:“但自丞相离开,我每夜只要合上眼,就总是心神不宁、难舍难分,想来是这些年从遇到丞相开始,便从未与丞相分离的缘故。若叫我就这么放你去湟元三、四个月,我……我可忍不了。” 张恕皱着眉,不懂元浑这莫名其妙的“难舍难分”到底因何而来。 他只是个臣子,往大了说,是曾与天王殿下同共死过的臣子,可往小了说,也不过是个臣子,是个随时能被人舍弃,旁人看来或许最终会鸟尽弓藏的臣子。 如此,又谈何“难舍难分”呢? “丞相,你就可怜一下本王吧,好不好?”元浑期期艾艾地看着他。 张恕叹了口气,认命道:“既然都已走到了这一步,那再说什么也无用了,臣只望大王谨慎行事,不要将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 “那是自然。”元浑瞬间露出了笑容,他松了口气,往那小几上一靠,翘起腿说道,“只要丞相不再赶我离开,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张恕放下茶盏,仍是一脸愁容:“大王说得轻巧,岂知臣这一路上被多少双眼睛盯着?那日在山台镇驿站,拓跋幢帅好不容易与我演了一场,惹得旁人瞩目,兴许再过几日,闾国开国公的说客就又要追上来挽留了,可如今大王您在此……” “谁说我是大王了?”元浑立马端正坐好,摸着下颌上的短髭说道,“现在我乃丞相座前的一员小小马奴,专为丞相牵马而来,因早年习过武,所以得高壮,恰恰好逼退了渡口上的刺客。你瞧,这怒河刃裹在布里,和策马用的马杖有什么区别?当然,你若不放心,也可称我是那如罗浑派来专门监视你的‘眼睛’,怎么样?” 张恕听他故意自呼蔑称,不由低头笑了一下。 元浑登时双眼一亮,厚着脸皮问道:“丞相,你是不是不我气了?” 张恕掩着嘴轻咳了两声,回答:“臣不敢。” 元浑讪然:“丞相有何不敢?平日里本王稍有差池,你便严声厉色地指责,我若不听,你有上百种法子叫我对你百依百顺……” 张恕一脸错愕:“臣平日里……真是这样吗?” 元浑挑眉瞪眼:“那还有假?” 张恕面色一白,旋即起身要跪,嘴中还说:“是臣逾规越矩,冒犯了大王,还请大王恕罪。” 元浑本打算借机撒娇,不承想却真的吓到了张恕,他赶紧慌张着去拉面前这人的手,赔礼道:“丞相言重了,方才……只是说笑而已。” 可张恕的手却依旧冰凉,他垂着双眼,神情间隐含着几分惴惴不安:“臣从前处事多有不周,若真得罪了大王,还请大王看在臣一心为了河西之地和王庭政事上,宽谅臣的冒犯。” 元浑攥着张恕的手,悻悻回答:“本王没放在心上。” 不知这话到底有没有安慰好张恕,但元浑不论如何是不敢再接着往下调笑他了,天王殿下认真道:“待明日过了湟水渡口,就是谷地一带。谷地民风剽悍,草匪横行,这么些年来,湟元太守不曾入王庭朝拜一次,闹出叛军劫粮一事后,干脆装病不出,把烂摊子抛给了乞伏邑。丞相,你可想好该如何应对这些人了吗?” 张恕渐渐平静了下来,少顷后,他回答道:“湟元护军校尉乞伏邑是个庸才,难以镇住手下诸将。先前我有过怀疑,那些叛军手中的兵器是否是因乞伏邑治军不严,以致部下私相倒卖,流入民间的,但后来……曲廷尉说,叛军手中的兵器瞧着像是铁卫营曾用过的样式。” “铁卫营?”元浑心下一紧,赶忙追问,“你怀疑牟良?” 张恕笑了笑:“牟大将军已驻守刘堡一年有余了,其间往来通信、大将军回朝述职、外出平乱都无异象,我相信不会是铁卫营作乱。” 元浑倒是长眉紧皱:“这就奇怪了,铁卫营向来以刀枪剑戟之锋利著称,营中有单独的治署,治署受王庭直接督管,根本没有机会将所铸兵器流入民间。至于牟良的部从,都是当初随你我一起叛出王庭的天王亲信,问题总不会出在他们当中吧?” “所以臣才一心想要去一趟湟元。”张恕语重心长道,“叛军劫掠粮草一事看似简单,但背后却有不少令人琢磨不透的地方。譬如,为何叛军手中的兵器与铁卫营将士所持的过于相似?再譬如……为何那李隼声称,真正的天王殿下另有其人?以及,南闾的细作为何会赶在这个关头涌入王庭?大王,自从出了这事之后,臣心里总觉得不安,就好像……湟元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 元浑依旧攥着张恕的手,他认真地点头道:“丞相说得对,过去……是我草率了。这清闲的富贵日子过久了,都把人的骨头过软了,竟察觉不出危险已近在眼前。还好有丞相在,不然,定会酿成大祸。” 听到这话,张恕弯了弯眼角,和声说:“大王怎么还叫臣丞相,方才不是说……要掩人耳目吗?” “掩人……耳目……”元浑先是一窘,而后又眼珠子一转,心中泛起坏水来,他笑吟吟地拉过张恕,贴近了说道,“那我该如何称呼你?叫丞相不妥,和云喜他们一起喊先又太俗套了。张恕,我既要假扮你府上的马奴,不如……等过了渡口,我就管你叫主上好了。” “大王!” “哎,”元浑不等张恕开口,就先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这是本王的命令,丞相不许反驳。” 张恕被自家天王殿下半圈在怀里,一时动弹不得,他僵着手试图把这人推走,可哪里敌得过越抱越紧的元浑,最终只好作罢,他微有气恼道:“大王不要再这样开臣的玩笑了。” “好好好,但我可不是什么大王了,”元浑故作正色,“我是相府里的马奴,先可别喊错了。” 张恕赶紧一把挣开他,退到了一边:“今日不早了,大王……你们早些休息,明日还得赶路。” 说完,天王殿下的丞相站起身,夺门而出。 坐在原地的元浑有些发怔,他喉结微滚,忽觉方才搂过张恕的手臂与掌心在轻轻地发着烫,好似那被揽入怀中的不是他的丞相,而是一块炽热的烙铁。 这烙铁在他身上残存下的温度让他魂牵梦萦、久久难忘。 为何会这样?天王殿下缓缓地吁了一口气,他讷讷自问道,为何会这样? 第82章 第55章 外乡异客 第二日清早,晨起渡河,元浑一脸晦暗。 张恕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大王今日怎么了?是因客宿简陋,昨夜没有休息好吗?” 元浑整宿未眠,眼下听“罪魁祸首”这样说,面上顿时有些难堪,他含糊其辞道:“更漏声太大,着实扰人清梦。” 张恕一向觉浅,可昨夜他却并未听到任何更漏滴答,心下不由更加疑惑了:“大王……” “谁是大王?先难道忘了昨日的话?”元浑有些烦躁地打断了张恕,他吐了口气,平复了片刻躁动的心,俯身抓起了昨日挂在岸边的系缆,“快快上船吧,若是再惹得那些黑衣行者现身,今日谁也走不了了。” 云喜相当听话,他赶紧扶过云欢,钻进了船舱。 张恕回身看了一眼扛着行囊、牵着马的相府戍卫,低头从怀中抽出了一封信:“把东西卸下,你转道回息州,去朔风楼,将这封信交由朔风楼的掌柜。” 那戍卫愣了愣,不由望向元浑。 元浑道:“你家先如何吩咐的,你就如何照做,其余的一概不要多讲。” “是,是。”那戍卫连声回答。 张恕一点头,嘱咐道:“路上多加小心。” 说罢,他也跟着云喜和云欢上了渡船。 湟水行至此处,河面尚不宽阔,但水流湍急,正是河道向下蜿蜒之处。 元浑不是艄公,掌舵掌得艰难,好在今日风小,一路平安无事。 昨日的刺客来去如风,仿佛一次不得手就已果断放弃,而今日直至河对岸,也不见四周有任何埋伏。 元浑慎之又慎,顶着一张朴实无华的面孔在岸边徘徊了许久,这才放心将张恕接下船。 往后十日也是如此顺利,一行几人沿着曲折的湟水河,很快便南下到了湟元谷地之中。 就在这日午时,因阴云而天光稍暗之际,马车摇摇晃晃着来到了谷地第一城,湟元安夷县。 “据说前梁淮阳侯在此设安夷前,湟水泄洪,吞没了谷地中的数千顷良田,为了清瘀重建,淮阳侯从息州迁移了上万百姓至此,并将‘夷湟’改为‘安夷’,意为平安顺遂。”张恕靠坐在马车前室上,望着面前这座在河谷滩地上平地而起的城池说道。 元浑哼笑了一声:“前梁淮阳侯是你们中原人的大英雄,可在北塞的游牧部族无一不憎恶他,若是没有淮阳侯,今日从怒河谷到巫兰山,怎会有中原人的影子?” 张恕对元浑这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轻蔑而微有不悦,但他仍平和地说:“没有任何一个部族能世世固守祖先的土地,猎游民们不能,中原百姓也不能。日后,若如罗人的天王南下做了九州之主,难道要以这样的方法治国理政吗?” 元浑一滞,歉然不语。 张恕又道:“若想守住脚下的土地,唯有厉兵秣马、养精蓄锐,将长枪握在自己手里,方能偃武息戈。前梁淮阳侯是这么做的,日后大王也要同样如此。” 元浑满不情愿地回答:“先教训得是。” 张恕脸一红,后知后觉地想起昨日元浑的话,顿时不自在起来,他斟酌片刻,小声说道:“臣只是不希望大王仍将中原百姓视作‘冠狗’,并以鄙夷欺凌之态相待而已,并不是要……教训大王。” 元浑一阵头皮发紧,他慌忙正色道:“谁是大王,先可不要折煞小奴了。” 张恕被面前这人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问:“那……我该如何称呼大王?” 元浑眉梢一挑,回身凑近了张恕,他故意调笑道:“依我看,先不如……就叫我浑儿吧。” 张恕呼吸短暂一停,望着元浑不说话了。 元浑全然没有注意到,那随自己坐在前室上的云喜以及因伤靠在后面轿厢内休息的云欢都支起了耳朵,两人不约而同地用余光觑向了张恕,似乎在好奇那平日里温和却又疏离的丞相到底会如何回答天王殿下。 但良久后,张恕却轻声答:“君臣有别,这不合适的。” “有何不合适?我……” 咚!咚咚—— 元浑的话还没说完,头顶安夷城楼上突然传来几声震耳欲聋的鼓擂,四人一起循声去看,就见身后那扇刚刚还大开着的城门正在缓缓合拢。 “怎么回事?正当午时,怎会紧闭城门?”元浑奇怪道。 就在这时,一列快马忽地从城池那头飞奔而来,马上为首之人高声大喊:“闭门,清查城中外乡异客!闭门,清查城中外乡异客!” 原来,那高踞马背上的人正是安夷游军都尉方槐,这位刚刚年过三十就已因山岚烈阳暴晒而苍老不堪的都尉乃湟元护军校尉乞伏邑的部下,张恕曾在整顿武职时,于黄册中见过他的名字。 眼下,只见方槐阴着一张脸,喝令四方守城的将士道:“县尉有令,速速关闭城门,清查城中异客,不得有误!” “是!”城上戍守当即奉命而去。 随着士兵的离开,原本聚集在城下的百姓也一哄而散,很快,便有戍守拉起了铁蒺藜,并将安夷县围了个里外不透风。 刚刚踏入此地的元浑和张恕面面相觑,他们才来到湟元谷地不出半天,谁也不知好端端的安夷县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元浑只好赶着马,循着街上的酒招子,随意找了家能落脚的客宿,安顿了下来。 但不料就在这日晚间,一列安夷游军撞开了这座客宿的大门。 “县尉有令,清查城中异客!老板在哪里?”来的是个游军伍长,其貌不扬,但气势却很恢弘,他一掌掀翻了大堂正对门的一张桌子,恶声恶气道,“今夜此地有没有外乡来的客人?” 被动静惊醒,刚刚披上衣服的老板吓得屁滚尿流来到了这伍长身前:“将军别急,将军别急,小的这就把今日来此的客人喊出来。” 那伍长冷哼一声,抱着双臂立在当中:“赶紧的,不要磨磨蹭蹭。” 于是,半刻钟后,一阵叮铃哐啷下,八、九个形貌各异的男女被驱赶下了楼。游军伍长眯缝起了眼睛,将这八、九个男男女女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个遍。 “你们都是从外乡来的?”他冷冰冰地问道。 当中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伍长不耐烦地随手指了一个:“你,你说说,你是从哪里来的?” 那人神色慌张道:“乌兰塞尔察布,小的来采买藜麦种子。” 伍长一点头,又指了另外一个:“你呢?” “蒲昌!”这人吓得面无人色,“草民从蒲昌来,是做布匹意的。” “你呢?”那伍长又换了一人问道。 这人看起来倒是镇定,但大约因刚刚睡下就被人叫起,脸色格外苍白一些,只见他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拱手道:“草民从息州来,读书人,往湟元府治湟州而去,是为拜访亲友。” “亲友?”那伍长眯着眼睛问道,“什么亲友?” 张恕抿了抿嘴,回答:“草民亲友为湟元护军校尉麾下部从,去岁曾邀草民去他府上为族中子弟教习中原文字,这里有校尉送来的书信,您请过目。” 那伍长伸手一抓,接过了张恕递来的“书信”,他扫了两眼,随后深皱起眉——此人是个不识字的文盲。 “你来念。”他点了个小兵,命令道。 小兵立刻高声开嗓:“敬请张先亲启!湟元一带,山岚之地,游猎部民众多,教化难开,因此……” “停停停!”还没念到一半,那伍长就已不耐烦道,“下一个!” 下一个是元浑,元浑见点到了他,忙哈下腰,回答:“小的是随张先去湟元的马夫,粗人一个,没有姓名,也是从息州来的。” “这样……”那伍长点了点头,猛地起了身,“来人,将这个姓张的读书人拿下!” 啪啪!旋即,几个游军士兵上前,按住了张恕的肩膀。 霎时间,客宿内外风声鹤唳,本就战战兢兢的几个外乡来客顿作瑟缩,刚刚还算镇定的老板也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云喜和云欢大惊失色,当即伸手要拦,元浑则脑中一嗡,下意识便挡在了张恕身前。 “你们凭什么抓他?”元浑大声叱问道。 那伍长眉梢一扬,抬手一挥:“把这马夫和他身边的那两个小厮也一起拿下!” 说话之间,又有几个游军士兵冲了上去,作势就要按住元浑。 张恕心下虽惊疑不定,但仍见缝插针地向元浑使眼色,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元浑只好按捺下脾气,低着头,任由自己被那伍长的手下扭送出门。 夜已经深了,安夷县的大街上却灯火通明、人头攒动,被押解在列的元浑与张恕看见,当中竟有不少和他们一样的“囚徒”,由士兵带着,往府衙的方向而去。 这些“囚徒”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还有怀中抱着孩子的妇女,一众人皆面色惊惶,看起来都很疑惑自己到底犯了什么事。 第83章 待等到了府衙前,中午时分曾出现在城门口的游军都尉方槐缓步走下了台阶,他面色凝重地扫过这些人的脸,而后低声问向身边一扈从:“都是从息州来的?” “没错。”那都尉亲信回答,“都是从息州来的,属下查了他们的文牒,上面都盖着息州牧的大印。” 方槐一点头,吩咐道:“把他们押入县衙大牢。” “是!”手下人齐声应下。 不多时,元浑与张恕便与这些从息州来的外乡异客们一起,搡进了安夷县狭小逼仄的地牢。 塞北的季春依旧寒冷,地牢下尤其阴森,不过半刻钟,便有人被冻得扛不住,大叫着要坦白过往的错处了。 向来怕冷的张恕已被元浑拥在怀里,可身上还是阵阵发寒,他呼了口好似含着霜粒的白气,压低了声音:“看来,湟元这地方确实藏了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元浑拧着眉问道:“这地牢实在阴冷,你可还坚持得住?” 张恕笑了一下:“我身边煨着个火炉,有何坚持不住?” 这话说得元浑不禁收紧了手臂,他替张恕拉了拉肩上的披风,而后小声问:“依你看,这安夷县是出了什么大事?为何会把所有从息州来的外乡客全捉进府衙?” 张恕眼光一凝,脑海中不由浮现起了方槐的那张脸,他摇摇头,回答:“我也说不清,但看游军都尉的模样,似乎……是想寻找什么东西。” “寻找什么东西?”元浑不解,“那和我们这些从息州来的外乡客有什么关系?” 张恕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游军士兵已走进了地牢,他随手点了两个“牢犯”,不知是要审讯,还是要放人。 但没多久,外面响起的尖叫声就令侥幸留下的其余人明白了,被带走的,大抵是凶多吉少了。 元浑瞬间抓紧了张恕的手。 然而,一个时辰后,当染了半身血的士兵再踏进地牢时,视线首先落在了角落里的张恕身上。 “你,出来。”那士兵毫不留情道。 安夷县衙并不大,一如这座城池,只是入湟元谷地后的一个小县而已,但安夷县衙修建得却异常恢弘,张恕被士兵领着走入其间时,一眼便注意到了那摆在正院当中的西王石。 因西王海为苦水湖,故湖中怪石嶙峋,但又因西王海地处高山之巅,故鲜有人敢涉足深处,开采那珍奇的海底怪石。 所以西王石乃珍贵之物,就算是白塔宫,也只有正殿的丹陛下摆了一块。 可奇怪的是,这小小一个安夷县竟拥有一座堪称为假山的苦水湖巨石,这巨石高耸挺立,形貌犹如伊尔玛高峰,石底还簇拥着不少巴掌大的小块西王石,一眼望去,不可谓不壮观。 “你也懂赏石?”就在张恕用余光去看那西王石之际,一道低沉沉的声音在正堂上响起了,那声音问道,“你可知这座山石名曰如何?” 张恕赶忙低头:“草民不知。” “谅你也不知。”那声音听上去有些气虚,但气虚间又夹杂着几分讥讽,他笑道,“此乃西王之王,碧海心,整个湖中只有这一座,就算是息州王庭里的如罗浑也没机会一睹其风貌。” 张恕垂着头,那藏在深深眼睫下的双目因“如罗浑”三字而骤然一暗。 叛军,真的只有被捉入白塔宫的李隼一行吗? 第56章 一柄剑鞘 说出这话的人是个瞧着四十多岁,形貌弱不禁风的中年男子,这男子身着丝绸长袍,头戴胡帽,留着两绺细长胡须,打眼一瞧,宛如一个痨病鬼。 张恕只虚虚扫了一眼他手上戴着的长串,便在心中默默念道:“安夷县县尉,斛律修。” 早在临行前,张恕就已于五兵尚书和吏部尚书的协助下,将湟元谷地中的大小文官武职捋了一个遍。 上至湟州太守纥奚文、护军校尉乞伏邑,下至各郡县的县丞、县尉、游军都尉……张恕都已谙熟于心。 比如这坐在他面前的,便是笃信神道、痴迷修炼,日日手上都要戴着十八子菩提长串的斛律氏后贵,安夷县县尉斛律修。 斛律修长了一张看起来不会长命的脸,但做派却相当拿腔拿调,他被人簇拥着,斜靠在一方铺满了狐毛裘皮的矮床上,高居正堂之中,俯瞰着跪在底下的张恕。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岁了?”斛律修不紧不慢地问道。 张恕拱手回答:“草民姓张,名唤‘十一’,今年三十有三。” “张十一……”斛律修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没有觉出特殊来,他掀开眼皮打量了一下张恕的脸,轻哼一声说,“长得倒是不错,你是从息州什么地方来的?” 张恕如实回答:“王庭太学。” “王庭太学?”斛律修稍稍坐直了身体,眯了眯眼睛,“你是……太学里的教书先?” “不错,草民三年前受丞相招募,入太学教习如罗子弟识读中原文字。此行也是应湟元护军校尉所邀,前去湟州教化于民。”张恕规规矩矩地说。 斛律修看了看左右的侍从,对一直执剑立在台下的游军都尉方槐道:“这个就不必动刑了,叫他上来,我有话问他。” “是。”方槐一低头,快步来到了张恕面前,彬彬有礼一请,“这位先请上正堂说话。” 张恕回头扫了一眼与自己一同被点出地牢,来到此处的百姓,不由低声问道:“都尉,那他们可是要……” “县尉丢了东西,盗贼就出在这些息州来的外乡客之间,自然得动大刑好好审一审。”方槐轻描淡写地回答,“此乃安夷县私事,先就不必过问太多了吧。” “自然,自然。”张恕眼睫微垂,视线仍停留在那些即将受刑的可怜人身上,他笑了笑,客气地说,“只不过……草民以为,单单动刑,是不能找出首恶元凶的。关在地牢里的百姓起码有一二十人,若是挨个审讯,都尉岂不耗神费力?” 方槐一抬眉:“先有什么好办法吗?” 张恕谦逊地回答:“也不算什么好办法,草民只是觉得,逼问是问不出真话的,都尉不如先故意放几个人出去,再派手下紧跟其后,追踪行迹,并在牢中留下的其余人间散布流言,声称罪魁祸首已被缉拿归案,不日就将把他们全部释放,如此,暗中观察余下人的反应,兴许……能发现些端倪。” 方槐还没来得及说话,坐在堂上的斛律修就先开口了,他应道:“这不失为一个好法子,都尉,你且去试上一试。” “卑职明白。”方槐一顿,躬身应道。 很快,那些被带出地牢的外乡客们离开了县衙正堂,游军士兵再次忙碌了起来,嘈杂声远远响起,被斛律修请到上座的张恕也终于稍稍放下了心。 “你是乞伏邑的好友?”待等方槐等人离开,斛律修慢吞吞地开了口。 张恕顺从地回答:“好友谈不上,不过是曾在王庭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校尉入息州述职,听闻草民粗读过几本书,因而想请草民帮他教化士兵罢了。” 斛律修捋了捋下巴上的长须,哼笑了一声:“乞伏邑自己就是个蠢货,居然还会有教化士兵的心思。张先,你不如和我讲实话,你去湟州到底是为了什么。” 张恕神色未动:“草民所言句句都是实话,县尉若不信,可去缉拿草民的游军伍长那里查看护军校尉的亲笔书信。” 斛律修听闻这话,缓缓坐直了身子,他探到近前,盯着张恕那张低眉顺目的面孔看了半晌,随后低笑一声,说道:“你不是什么太学院的教书先,你是王庭的丞相,张恕。” 这话令原本镇定自若的人轻轻一颤,并在瞬间抬起了双眼。 与此同时,地牢内,元浑眼睁睁地看着方槐大步走入,点了包括云喜和云欢在内的三五个人离开,并把自己和其余几位留在了监室内。 有胆大者试图打探自己为何会被留下,但方槐不出一言,他如张恕交代的那样,命士兵在此看守。 没过多久,元浑便发现,这地牢中有人按捺不住了。 “据说是这安夷的县尉丢了东西,偷东西的人是个从息州来的商人,所以今日都尉才会这般兴师动众,不光闭门锁城,还将咱们这些无辜者也抓进了县衙。”一消息灵通之人说道。 “丢了东西?丢了什么东西?”旁侧有好事的追问起来。 “这不清楚,但肯定很贵重。”那消息灵通之人回答道,“不过,依我看,方才带走的那些就是偷东西的祸首了,咱们不过平头百姓,要不了多久,便会被放出去了。” “真的吗?” “真的会被放出去吗?” 那人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瞬间让冷森森的地牢热闹了起来。 有一抱着孩子的妇女哭着问:“我是从息州去乌兰塞尔投奔夫婿的,他戍守察布烽火台多年,此番奔波乃是我倾尽家财方得以成行,若是困守在安夷,那该如何是好?” “就是就是,我本息州粮商,运的都是皇粮,如果谷子烂在了仓房里,那安夷县尉担待得起吗?”又一人接话道。 第84章 就在这大家七嘴八舌之际,一位长相平平、穿着也平平的男子开口了,他问道:“罪魁祸首真的被找到了吗?游军士兵们是怎么发现了这人的?丢失了的东西难道已经追回了?” “八九不离十了!”最开始放出消息的那位回答,“不然,为何外面再也没传来一声鞭笞上刑的动静?至于怎么找到的……这谁清楚?能把咱们放出去,就已是莫大的幸事了!” “对啊对啊!” “看来是真的找到了罪魁祸首,赶紧把我们放出去吧!谁管是怎么找到的?” 元浑在旁侧不语,他视线扫过那全身上下都很平平的男子,心下起了疑问——安夷县县尉斛律修到底丢了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竟要如此大张声势,在全城搜捕?他们又是如何得知,这东西一定是来自息州的外乡人偷走的? 正在元浑奇怪之时,两个游军士兵钻进了地牢,他们二人目不斜视,上去便按下了那位看似普通平常的男子。 “起来,跟我们走!”士兵恶狠狠地说。 牢中众人登时噤若寒蝉,元浑也跟着人群后退了一步,他忍不住质问道:“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那士兵瞪了一眼多嘴的元浑,回答:“自然是抓人,跟你没关系的时候不要搭腔!” 说罢,两人拧着那男子出了牢房。 县衙正堂上,斛律修仍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张恕,似乎对这人即将如何“狡辩”而倍感兴趣。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张恕抬起了头,并漠然相视,只听丞相冷声发问:“斛律县尉既认出了本相,为何还不起身行礼?” 斛律修一怔,被张恕那义正严词的态度慑了一慑,但随即,他便放声大笑起来:“张丞相,你可真有意思,居然令我起身行礼!” 张恕不卑不亢:“本相身为王庭尚书令、中书监,朝野内外群臣百官见了都要行礼,你一介县尉,怎敢如此放肆?” 斛律修止住了笑,他揶揄道:“张丞相,你是如罗浑的尚书令、中书监不假,可那如罗浑真的是天王吗?” 张恕额角一跳,当即反问:“县尉此话何意?” 斛律修不答,他陡然起手一拍身边矮几,并高声号令道:“来人!将这姓张的拿下。” 话音刚落,堂下几个游军士兵就已冲到了张恕近前。 张恕却浑然不怕,他猛地站起身,喝问道:“我看谁敢动我?” 这一句话音量虽不大,却将那本欲将人押走的士兵狠狠一震,几人呆立原地,转头看向了斛律修。 同一时间,县衙外飞马来报,称北门处有一列骁骑逼近,那骁骑头领自称县尉故友,来向他讨要一件曾许诺过的珍宝。 斛律修听完,一下子变了脸色,他“嗬嗬”喘了几口粗气,大声诘问起来:“方槐到底有没有找出那偷东西的盗贼?” 刚刚从地牢内将“可疑之人”提审入刑室的方槐正手持一柄长鞭,沉着脸左右踱步。被捆绑在刑具上的男子则低垂着头颅,沉默不言。 “东西在哪儿?”方槐问道。 那男子轻咳了几声,啐了口血沫,不予回答。 方槐已有些疲惫了,他叹了口气,掸了掸长鞭上的盐水,一撩衣摆,坐在了刑室角落里的蒲草席上:“你若好好坦白,或许我能做主留你一命,但你若不说,那便唯有一死了。” “无妨。”已遍体鳞伤的男子低声说道。 方槐咬牙切齿,他倏地起身,用长鞭指着这男子道:“不过是一柄剑鞘而已,你偷去到底有何用处?” 那男子嗤嗤地笑了起来,他稍稍抬头,侧目望向了又气又恼的方槐:“都尉大人,你的主上斛律修没有告诉你,这柄剑鞘到底有何用处吗?” 方槐一愣,正想回答,但就听这男子忽地“呜咽”了一声,随后口中猛地喷出一股血——他竟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而这时,县尉的传令兵来到了刑室,当中一人急匆匆道:“都尉,到底问出东西在哪儿了没有?” 自然没有,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境地,可斛律修依旧找不到自己丢失的珍宝。 他从那方铺满了狐毛裘皮的矮床上弹跃而起,背着手,在堂前如困兽一般,焦灼地来回走动。 而原本要被他押下去的张恕却气定神闲了起来,丞相抬了抬嘴角,问道:“县尉丢失的宝物可是那骁骑头领即将讨要的东西?” 斛律修的面色极其难看,他阴沉沉地瞥向张恕,语气森然:“张丞相早不来安夷,晚不来安夷,偏偏在这个关头来安夷,难不成,你也参与了偷盗?” 张恕温和地笑了笑:“县尉言重了,本相来湟元是为清查叛军劫掠赈灾粮一事,恰巧途径安夷,又恰巧被县尉当做了外乡盗贼,押解至此。但至于县尉到底丢了什么东西、又是谁偷走了那东西,本相一概不知。不过……县尉若是想请本相帮忙,去寻找这件宝物,本相倒是愿意代劳。” 斛律修不肯相信:“张丞相怕不是在猫哭耗子假慈悲,方才你打量我那院中的碧海心时,就应当已经猜到,你们口中的‘叛军’与我是何关系,如今又说要来帮我,真是虚伪至极。” 张恕并未被斛律修的话所刺激到,他仍旧平静又和善地笑着:“叛军与湟元官兵勾结一事,我早在息州时就已猜到,此番来谷地正是为了清查诸郡县官兵为何会暗中与王庭对抗。因此,这县衙内有西王石并不奇怪。只不过,我也得劝县尉一句,如今叛军首领已被捉拿,他在白塔宫中言之凿凿称,自己有冤屈要向天王殿下禀报,可李隼在见了本相的天王殿下后,却称其为‘假货’,并笃定,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真正的天王殿下。县尉,你与李隼一样,是为了‘真正的天王殿下’,那倘若有朝一日,你也成了身负冤屈之人,那‘真正的天王殿下’可会帮你?” 张恕说得委婉,但斛律修却听了个明白。这一席话分明是在点他,并告诉他,李隼已被其幕后之人舍弃,而眼下此情此景,你斛律修怕是也要成那被舍弃之人了。 仍在堂下等待县尉决断的士兵有些着急了,当中一位紧张道:“城外的骁骑足足有百人之众,咱们若是再拖下去,他们恐怕就要攻城了!” 斛律修使劲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方槐还没问出东西藏在哪里吗?” 跟随游军都尉一起去审讯犯人的传令兵回来了,这小卒满脸是汗,神色惶惶:“县尉,方都尉也没有办法,那人已经……咬舌自尽了。” “什么?”斛律修倒抽一口凉气,当即就要昏厥过去。 张恕一步上前,扶住了这人,又猛掐了几下他的人中:“县尉,县尉?” 斛律修喉间一噎,被迫飞快地缓过了这口气。 “县尉,”张恕并不着急,他不慌不忙道,“你不如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悉数告知我,由我来帮你想想办法。待叛军之乱平息,湟元吏治清明时,本相便在天王面前为你好言,保你平步青云。” 身为斛律氏一族的后贵,斛律修天资平平,身体羸弱,既没有为部族谋求出路的大本事,也没有上马征战开疆拓土的能耐,以至于年过四十,仍是一小小县官,高不成低不就,平白供人耻笑。 为此,他不惜铤而走险,在元浑继位天王后,在湟元一带暗中谋反,以求日后显贵。 可现如今,燃眉之急就在眼前,命都要保不住了,还谈何大富大贵? 想到这,斛律修咬了咬牙,看向了张恕:“丞相有什么好办法?” 第57章 阉人细作 谷地无风,深夜幽邃。 登上安夷县城的瞭望塔,一眼便可看见那些身披甲胄、手持刀剑的骁骑正在城外虎视眈眈。 张恕视线扫过他们,心下当即升起了数个疑问,但他思虑半晌,只斟酌着问出了一个:“斛律县尉,这些骑兵是受何人指使?” 斛律修回答:“他们乃是天王中护军幢帅的手下。” “天王中护军幢帅?”张恕一愣,“拓跋将军?” “不,”斛律修斜了张恕一眼,缓缓吐出了一个已多年不曾被人提及的名字,“阿律山。” “阿律山……”张恕呼吸微凝,后脊蓦地泛起了一层冷汗。 他记得,当初在阿史那阙外,元浑分明寻找了阿律山数月,可最终一无所获,为何……为何这人的踪迹会重现于湟元一带? “斛律县尉,你见过这位幢帅吗?”张恕立即问道。 斛律修摇头:“我与阿律山只有书信往来,但从未真正见过面。” “那他为何会向县尉你讨要存放在安夷县中的宝物?”张恕又问。 斛律修拧着眉,有些不耐烦地回答:“丞相既已答应要为我守住安夷,为何不速速想办法,要么找出那件宝物,要么拦下这些即将闯入城内的骁骑,而非在此问东问西。” 张恕面色严肃:“斛律县尉,本相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此事关乎如罗一族的死存亡,若你答非所问,那我今日恐怕爱莫能助了。” 第85章 “你……”斛律修一时气结,可转念一想,又不得已平复下心绪,他耐着脾气,答道,“阿律山乃天王中护军幢帅,自然是为给天王殿下办事。那件存放在安夷的宝物,乃是李隼从西王海中找到的旷世珍奇,有了它,天王殿下便可夺取这九州江山。李隼是天王亲信,受天王所托,潜藏在西王海一带多年,可谁知这才刚发现宝贝,就因不慎对上了如罗浑的手下,而马失前蹄。他在被你们捉去息州前,拼死派部从将那件宝物送到了我的身边,求我代为管理。” 张恕听完,眉梢一挑:“斛律县尉不如直言,那宝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斛律修犹豫半晌,大抵是不愿向张恕和盘托出一切真相。但那骁骑已近在眼前,他除了出门受死,现如今,恐怕也只剩与张恕为伍这一条路可走了。 在掂量半晌后,斛律修重重一叹,破罐子破摔道:“李隼送来的宝物乃是一柄剑鞘。” “一柄……剑鞘?”张恕眼皮一跳,“只有剑鞘,没有剑刃?” “只有剑鞘,没有剑刃。”斛律修确认道。 “那这剑鞘的尺寸如何,县尉是否记得?”张恕接着又问。 斛律修略一合计,便有了回答:“约莫……长五十有六分,广二寸有奇。” 张恕的心狠狠往下一沉,他点了点头,面色如常:“那你可知,在湟元一带自称‘天王殿下’的到底是何许人吗?” 斛律修不懂:“天王殿下就是天王殿下,能是何许人?” 张恕反驳道:“这世上谁没有个来头?正比如,息州王庭中的天王殿下乃是先王之子、文烈天王的弟弟,承继大统为顺天道而行之。那么,斛律县尉的天王殿下又是如何坐上这个位子的?” 听到张恕这样讲,斛律修嗤笑了起来,他答:“那息州王庭里的如罗浑不过是个假货,真正的二王子早就死在四年前的上离兵变中了。张丞相,当初,不就是你伪造了那一切吗?” 这话令张恕深深地皱起了眉,三年来,他治理河西,无微不至,上到王庭,下到千家万户中的百姓,不曾有过分毫疏漏,可这湟元一带怎会突然冒出一个已存在许久的“天王殿下”,并令麾下部众坚信,那坐镇息州的元浑是一个“假货”? 斛律修说道:“我王身负天命,座下有阿律山等先王大将,若日后拥有了那件得之便可得天下的珍宝,必定是九州之主,息州的如罗浑不过沐猴而冠,迟早有一日会被我王清剿。” 张恕不再追问此事,他转而说起了城中的盗贼:“县尉是如何知晓,偷走了宝物的人是从息州来的外乡客?” 斛律修面色一沉:“自然是有眼线为我通风报信。” “眼线?”张恕一抬眉,“斛律县尉既然手下养着眼线,又为何会平白无故地弄丢宝物呢?” 斛律修冷哼一声,回答:“半月前,不知县衙内何人将李隼把宝物托付给我的消息走漏了出去,进而引得一众江湖来客涌入安夷寻宝。当中有个打着南闾开国公王含章旗号的人,声称……我若是把东西送与他,来日开国公便能许我拜将封侯。我回绝他后,总觉得心神不宁,所以才养了几个为我探听消息的眼线。” “果然。”张恕眼帘微垂,一时沉吟。 斛律修接着道:“为了守好宝物,我在县衙内外加还派了数十个戍卫,但谁知就在昨日晌午,我开库房检阅之际,那宝物竟不翼而飞了。” 张恕没说话,但心中已然明白到底是什么人偷走了斛律修口中所说的那柄剑鞘。 自他从息州离开后,“罗刹幡”最后的影子慕容巽便一直紧跟在身边。而安夷县的“宝物”恰恰好是在他进城的当天丢失,那偷走“宝物”的人多半就是慕容巽及其手下的幡子。 张恕神思稍定,没有透露自己的猜测,他轻咳了几声,说道:“县尉不必着急,不论是谁偷走了宝物,眼下城门紧闭,宝物必定还在安夷。你只需先把那列骁骑蒙混片刻,待等我与我的手下找出宝物,便可自保无虞了。” 斛律修不敢相信:“你能帮我找回那件宝物?” 张恕笃定道:“自然。” 斛律修眯着眼睛看他,似乎是在思考这人到底有什么本事,竟能在此夸下海口。 张恕依旧从容不迫:“县尉只需将与我随行的那几人送还到我身边,不多时,我便能帮县尉找回丢失的宝物。” 城外已响起了骁骑们叫阵的声音,斛律修别无他法,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对张恕道:“好,我倒要看看张丞相有什么法子,助我摆脱困境。” 天已逐渐亮了,一股腥冷的血锈味冲进了地牢。 元浑被游军士兵带出此地时,碰巧遇上了抬着那“盗贼”裸尸的两人从旁侧离开,他扫了一眼擦肩而过的模糊血色,转头飞快离开了地牢。 张恕正在这县衙的后院客厢中等他。 “先!”云喜和云欢先一步被游军士兵带了回来,这两人一见张恕,便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情,“先,方才我们在城门口听到了外面的喧闹声,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会有外敌要攻城?” 张恕劳累半宿,眼下阵阵眩晕,他扶住额头,竖起食指,示意云喜和云欢不要做声,随后又走到门边,看了看不远处负责看守他的县尉扈从,这才开口问道:“城内还算安定吗?” 云喜回答:“天还没亮,城内尚未受到惊扰。” 张恕心事重重:“但此刻已是寅时,要不了多久,外面的动静就会惊扰到城内百姓,恐怕……” 恐怕偷东西的幡子早已逃之夭夭了。 “先,”云欢不解其意,他只顾自己道,“咱们还能从这安夷逃出去吗?方才我瞧那街市口围满了游军士兵!” 这话话音未落,元浑大步迈进了门,他还不等张恕出声,就先兀自开口说:“丞相,那偷了斛律修东西的盗贼是个阉人。” 张恕眉梢微动:“阉人?” 元浑回答:“方才我从地牢出来时,正撞见游军士兵抬着被他们折磨至死的那人往外走,这人面白无须、两眼狭长、眉毛细淡、下身平平,是个不折不扣的阉人。” 张恕听完后微怔——难道不是“罗刹幡”? 云喜在一旁接话:“先,北塞之地少见阉人,难不成……偷东西的盗贼是南边来的?” 张恕回答:“南朝与北塞部族一样,除非惩治俘虏和罪犯,少有能自由行走各地的刑余之人,宫中黄门也皆受人管制。据我所知,偏爱用阉人为眼线的……唯有徒太山一带,勿吉狄王手下的血绣司。” “黑水勿吉?血绣司?”元浑吃了一惊,“自两年前上离被围后,那帮獠子虽大,但因元气大伤,少有进犯之举,眼下怎会……” 张恕紧锁着眉,许久不语。 元浑一时心急:“丞相,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好端端地,为何獠子也被牵扯进来了?” 张恕声音闷沉,似是自言自语:“黑水勿吉两年前攻下上离后大杀四方,将一众如罗旧贵屠戮殆尽,只剩吕赤勐等早年归降的中原武将和一些少入王庭的部落单于。勿吉一族因此元气大伤,所以才于去年年底,将渠帅之女和亲闾国,以求修好。而恰在勿吉公主和亲后,闾国太子冲被前兴刺客所伤,性命危在旦夕。王国公走投无路,不得已听信谗言,令手下幕僚深入河谷,寻求我的帮助,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什么?”元浑心下焦灼。 张恕没有回答,似乎仍在思考。 “丞相……”元浑还欲再问。 可恰是这时,窗棂上忽地“吱呀”一响,几人抬头一看,就见一只腿上捆着信筒的小小雀鸟正立在上头,左顾右盼。 张恕倏地起了身,解开信筒,展开信笺,一目十行。 “是徐素,这人收到了我送去朔风楼的信。”他低声说道。 元浑心头一跳:“信上写了什么?他有没有相信咱们在山台镇演的那出戏?” 张恕稍稍颔首:“大王莫急,凡事得循序渐进。如今这信上只回复了一些客套之词,而我能做的唯有先取得徐素的信任,其后方能探得情报。勿吉探子入河谷之事必然与闾国有关,兴许徐素也清楚当中秘辛,但不论如何,都不能心急。” 说着话,张恕坐下,展平了一张纸,开始提笔为徐素回信。 元浑只好泄了气,他问道:“丞相,既如此,那斛律修是如何放过我们的?” 张恕执笔的手一顿,他忖度半晌,答道:“斛律县尉认出了我的身份,为了自保,也为了能从他口中套出更多的东西,我答应斛律县尉,帮他追回那件遗失的宝物。” “追回宝物?你要如何追回?”这话令元浑皱起了眉。 张恕却在这时抬眼看向了他,并以一种讳莫如深的语气说道:“大王,阿律山幢帅兴许还活着。” 元浑脑中一嗡,瞬间瞪大了眼睛。 三、四年前,阿史那阙外,他无数次派人追查,消失于瀚海大漠的阿律山到底去了哪里,可最终只有耶保达送回了一个含糊不清的消息——那位伴他一起长大的长骑头领大概是被流沙卷进了大漠的深处。 第86章 尽管多有疑点,可这已是众人能找到的唯一线索了,元浑虽不甘心,可最终不得不放弃寻找阿律山,打道回府。 如此,一过三、四年,消失的长骑始终杳无音讯。 直至今日。 张恕详细讲述了斛律修所说的一切,他不敢多言自己的推测,但元浑还是在听完后,立即反应了过来。 “阿律山当年……难道不是被流沙卷走了,而是被敌军俘虏后投降了?”他讷然说道。 张恕面容凝肃:“幢帅一直随侍在天王身边,对从天氐到乌延城再到阿史那阙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而现如今,斛律修遗失的东西,正是传说中那件得之可以得天下的宝物。倘若……” “倘若这些……是阿律山泄露出去的,”元浑闭了闭双眼,“如此,便能说得通了。” 张恕郑重道:“所以,我才会许诺斛律修,助他找回那件宝物,若是能以此赢得斛律修的信任,并通过他,找到阿律山,见到藏于幕后的主使,查出当年是谁劫走了那些消失不见的长骑,兴许就能……” 张恕本想说,兴许就能弄清,四年前是谁潜入王庭,在众臣身上种下袭相蛊,以栽赃元浑私通黑水勿吉,又是谁害了元儿烈和元六孤,以致如罗一族覆灭大半的。 但话到嘴边,张恕猛然想起,这一切早有定论,元浑心中的“罪魁祸首”是慕容氏、是来无影去无踪的“罗刹幡”,是已掩埋在阿史那阙与黄沙作古的后卫余孽。 然而,事实真是如此吗? 张恕不自觉地想起了李隼、斛律修等人口中那位“真正的天王殿下”,谁是真正的天王殿下?这人世间,除了元浑,还有谁敢自称“真正的天王殿下”? 思绪千千万万,使得张恕半晌说不出话来。 元浑奇怪:“兴许就能怎么了?先为何突然沉默?” 张恕摇了摇头,顾左右而言他道:“我只是担心,担心斛律修会背信弃义,在你我找回宝物后,卸磨杀驴。所以我得想出一个万全之策,看看能不能顺着斛律修,将藏于幕后的主使连根拔起。” “那都是后话了,”元浑急声道,“先,且不论其他,当下咱们到底该如何追回斛律修遗失的宝物?” 这是个问题,张恕按了按额头,捱过这一阵眩晕后,低声道:“大王,臣想借您怒河刃的剑鞘一用。” 元浑一愣:“怒河刃的剑鞘?你要它作甚?若被人发现,岂不暴露身份?” 张恕沉了口气,没有直言:“不知大王还记不记得怒河刃剑长多少,刃口如何?” 元浑不懂张恕为何会问这些,但他还是一五一十地回答道:“怒河刃剑长五十有六分,广二寸有奇。” 张恕又问:“那怒河刃现下所适配的这柄剑鞘从何而来?” 元浑皱着眉,倍感疑惑:“相传怒河刃原本的剑鞘在我大父获得此剑之前就已遗失,如今的这柄乃十年前我阿爷亲手所造。” 张恕轻轻一点头:“臣还是想借大王的剑鞘一用,能否顺藤摸瓜,查清湟元怪相,找到那位‘真正的天王殿下’,就在这一举了。” 元浑满心相信张恕,他不再多问,也不再怀疑,直接抽出了那柄始终包裹在布中的长剑:“你想要,拿去便是,就算不还了,本王也不会怪罪你的。” 张恕长出了一口气,他拱手道:“臣……多谢大王了。” 第58章 假意投诚 卯时,天光大亮,安夷烽火台上的焰苗终于“咻”的一下熄灭,立在城外叫阵的骁骑眯了眯眼睛,随后,等来了开门迎接他们的县尉斛律修。 斛律修的身边还跟了一人,这人形貌陌,是个书打扮,那骁骑头领见此,眯了眯眼睛,神色瞬间戒备起来。 “敢问来者何人?”斛律修客客气气地问道。 骁骑头领没下马,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我乃天王座下近卫,奉旨取回李将军留在安夷的那件宝物,斛律县尉还不快快呈上来?” 斛律修慢腾腾地一笑,抬手请道:“近卫何必着急,宝贝就在县衙里,您不如先下马喝杯茶,再上县衙稍坐片刻,待本县尉开仓房。” 这话并未安抚下焦躁的骁骑头领,他驭马在斛律修面前踱了几步,不耐烦道:“昨夜你就该将宝贝送出来,可却偏偏拖着不肯开城门,现下天亮了,你终于舍得出来了,竟还要使这缓兵之计。斛律县尉,你实话实说,宝贝是不是被你弄丢了?” “这……” “我可是听说,昨日安夷大中午就把城门关了,似乎是因……县尉你遗失了什么东西。”那骁骑头领一脸阴狠地质问道。 斛律修的面色有些难看,他陪笑着解释:“本县尉昨日确实丢了些东西,但那与李将军送来的宝贝无关,是我自己不慎遗失了县尉的大印。这事可大可小,因此……方都尉才关了城门。” “是吗?”骁骑头领并不肯相信,他坚持道,“既如此,那你速速把东西给我呈上来,否则,我便把你的脑袋砍下,带回去给天王殿下复命。” “天王殿下”一词让张恕蓦地上前了一步,他拱了拱手,说道:“还请这位将军不要心急,就算宝贝已经遗失了,我也有追回的法子,现下只需稍等片刻就可。” “你又是何人?”听到这话,骁骑勃然一怒,直接抽出腰间长刀,将刀刃架在了张恕的脖颈上,“斛律县尉,李将军所谋之事乃是朝中机密,你怎能随随便便透露给他人?” 张恕并未被这把闪着寒光的长刀吓到,他笑了一下,神态自若:“将军久居湟元,想必没有见过我,如此,那我便向将军自陈名讳。” 说着话,张恕又上前了一步,他毫不畏惧地贴着那柄刀,一字一板道:“鄙姓张,单名一个‘恕’字,乃息州王庭尚书令、中书监,今日到此,本为清查湟元谷地叛军劫掠赈灾粮款一事。” 那端坐马背上的骁骑目光一震,但并未收回握着刀的手,他诧异道:“你是张恕?” “如假包换。”张恕一笑,从袖笼中摸出了一枚小小的金印,那是当年元浑亲手为他所制的丞相大印。 见了印,骁骑头领不说话了,他缓缓将刀刃落回鞘中,随后一撩衣摆,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来人,将这姓张的反贼给我拿下!”紧接着,那骁骑头领厉声喝道。 县衙后院的客厢内,元浑正盘坐在锦席上,端详手中的怒河刃。 他忍不住掂量了几下这把柄端已有些开裂的古剑,而后低头对在一旁打瞌睡的云喜和云欢道:“你们先到底为何莫名要这玩意儿?怒河刃的剑鞘又与传说中的宝贝有什么关系?” 云喜、云欢不过两个糊涂蛋,哪里清楚这些?他当中一人打着哈欠回答:“兴许,那怒河刃就是所谓的宝贝吧。” 元浑一愕:“什么?” 张恕从未真正言明,他在阿史那阙时,到底发现了什么。元浑只当后卫与黄沙作古,也向来不曾开口问过。 可是眼下,云喜的一句无心之言却让他心下瞬间升起了数个疑问。 “我家先呢?”元浑骤然拉开房门,向那守在屋外的县衙小厮道。 小厮正抱着胳膊,百无聊赖地和蛐蛐作伴,听到元浑的话,他斜楞了一眼,回答:“你家先恐怕已经被门外的骁骑扣下了,那位将军可是个暴脾气,你家先看起来细皮嫩肉,可千万别被他祸害了。” “什么?”元浑脸色一变。 但说是扣下,那帮来势汹汹的骑兵并未对张恕有分毫不轨之举,他们只是将人双手捆住,并押在了自家头领的马前。 “你真是如罗浑的丞相?”方才下令的骁骑沉声问道。 张恕处变不惊,仍是一副淡然的模样,他笑了笑,回答:“将军若不信,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那头领目光幽幽:“你是来清查湟元‘叛军’的?” “没错。”张恕沉着又冷静,“半月前,我自请离开王庭,一路藏形匿影,来到湟元,为天王殿下清查李隼等人犯上作乱一事。” 这话令那头领嗤笑出了声,他不屑一顾道:“天王殿下?如罗浑这个假冒伪劣的骗子也敢自称‘天王殿下’?张恕,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据说,三、四年前,就是你引得二王子与勿吉人串通,并撺掇二王子从王庭出逃,不幸殒命的。” “不幸……殒命?”张恕眉梢微挑。 那人接着道:“若非你从中作梗,二王子怎会走上这条不归路?姓张的,你真是罪大恶极。” 张恕失笑:“将军这样说,是认定息州王庭中的天王是本相伪造的了?那心甘情愿追随在天王身侧的肃王和牟大将军、锡关部单于等人,也都是被我蒙蔽了双眼?” 那人额角一抽,没有言语。 张恕语气平和:“看来,你家‘天王’编造出的谎话也不是那么滴水不漏,怎的会有这么多人都对此深信不疑呢?” “住嘴!”那骁骑头领喝道,“现在你只需要告诉我,斛律修迟迟拿不出李将军留下的宝物,是不是因你从中作梗!” 第87章 张恕一抬眉:“将军想错了,斛律县尉拿不出宝贝不是因为本相从中作梗,而是因他不肯相信本相,以致……延殆了时机。” “什么?”那骁骑头领不解。 张恕脸微侧,看向了自己背在肩上的那柄剑鞘:“将军若是不信,可以把我随身携带的这东西打开,瞧一瞧布里裹着的是不是你想要的东西。” 那骁骑半信半疑,令手下士兵上前,解开了张恕的行囊。 下一刻,这士兵便大叫了起来:“将军,这、这真的是那件宝物!” 此话一出,张恕旋即转过身,向那骁骑头领一拜:“你家‘天王殿下’想要的东西,本相替斛律县尉找到了,如今这捆在我身上的绳索能否卸了?” 这话听起来着实奇怪,原本来者不善的骁骑头领短暂地愣怔了一下,而后拔刀劈断了已把张恕双手手腕勒出红痕的麻绳。 “张丞相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打量着面前的人,神色狐疑道。 张恕淡淡一笑:“将军难道没有耳闻吗?那位依仗着我登上天王宝座的负心薄幸之人已有了鸟尽弓藏之意,在我离开息州前,他曾于大朝会上指责我与重臣私相授受。” 这话令匆匆赶来的元浑一窘,缓缓放慢了脚步。 而那骁骑头领却高高一扬眉,面上露出了几分讥诮之色。 张恕接着道:“我本欲借清查叛军一事离开王庭,给他一个收回权柄的机会,可不料此人做事不留余地,竟已忌惮我到要斩尽杀绝的地步。十天前,我方才行至山台镇时,他便派手下拓跋赫虏追来,言里言外都是要将我圈禁回王庭之意。百般推脱下,我方才能离开王畿之地。” 如此一番“血泪控诉”,令那骁骑头领神色渐缓,他不由出言问道:“既如此,你此番帮斛律修追回宝物,为的又是什么?” 张恕嘴角微抬:“我想……我为何会这样做,如今应当已经不言而喻了。” 不言而喻什么?自然是他张恕准备叛出息州,另投明主了。 可这却让斛律修霎然失色——张恕在骁骑面前所讲的这些,与在他面前讲的竟截然不同。 这人想做什么?难道是要出卖自己吗?斛律修顿时惊疑不定。 果真,就见那“两面三刀”之人视线一转,双目回落在了他的身上。 “将军,”张恕轻声叫道,“此人确实遗失了李隼留在安夷县的宝贝,而且,还是让闯入河西之地的闾国细作偷走了宝贝。我手下在追查过程中听闻,不久前,闾国开国公的幕僚曾踏足安夷,并向斛律县尉重金求购这件宝贝,斛律县尉……似乎是答应了。” 那骁骑头领眼光一凛,当即看向了斛律修。 斛律修大惊,他振声叫道:“这姓张的就是个表里不一的骗子!他一面向我应允日后加官进爵,一面又在将军你的面前装作投诚!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断不可轻信!” 那骁骑头领眉头一皱,大抵自己也不知该相信谁才好。 张恕心知此人在想什么,他盈盈一笑,不急不缓道:“将军明鉴,我假意允诺斛律县尉,是为取得他的信任,并借机追回宝物,以免这般贵重的东西落入闾国细作之手。斛律县尉见利忘义,听闻我能助他封候拜将,便一时动心,决意背叛闾国。不然……没有斛律县尉的‘帮助’,我又怎能这么快就将遗失的宝物追回呢?” “你、你……你简直是凭空捏造!”斛律修口不择言道,“我向来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分毫异心,那来求购宝物的闾国细作已被我打出安夷,我、我又怎会将东西交予他们?” “那碧海心呢?”张恕突然话锋一转。 斛律修一愣:“什么碧海心?” 张恕一偏头,佯装不解:“那摆在县衙内的碧海心,被县尉您称之为‘西王之王’,乃是世上绝无仅有的西王石,由李隼从苦水湖中开采,连息州王庭的天王都不曾得偿一见。可县尉您却能日日观赏,这……难道不是逾规越矩的行为吗?” 斛律修张了张嘴,脑中一阵嗡响。 张恕有理有据,简直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本以为能逃过一劫的人难以置信,这张恕看似文质彬彬、温和端雅,是个正人君子,竟也会如此暗中作祟、谋诡于无形间,真是文人之心,深不可测。 而眼下,可怜的斛律县尉唯有眼睁睁地看着骁骑上前,将方才套着张恕手腕的绳索重新捆在自己身上,并由人推搡着,摔进了那座刚关了不少外乡异客的地牢。 张恕则跟着骁骑头领走进县衙,并再一次看到了那块坐落于正院中的西王石,碧海心。 “此等珍宝,天王都不曾拥有,竟叫一小小县尉摆在家中观赏,真是岂有此理。”那骁骑头领冷着脸道。 张恕扫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元浑,回身向这头领虚虚一拱手:“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敢问您是……” “我姓章名霈,乃天王中护军幢帅阿律山的副将。”这骁骑头领背着手,吐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张恕目光一定,抬起了头:“阿律山幢帅的副将?” “正是。”这位面容犷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一脸泰然,“张丞相有何异议吗?” 张恕一低头,将自己的疑惑藏在了眼帘之下,他回答道:“我只是有些奇怪……毕竟,当年总听闻幢帅是与二王子一同长大,情如兄弟,却不知二王子背叛王庭后,幢帅能全身而退。” “什么?”这人一皱眉,不知是不是没听懂张恕在暗示什么。 张恕思虑再三,谨慎地问道:“烦请副将告知张某,当初……幢帅是如何从流沙坑中逃出的,又是被何人所救,这些年来难道一直都在湟元谷地一带不曾离开吗?” “流沙坑?”这人完全不明白张恕到底在问什么,他背着手,挺着胸脯,无所顾忌地说,“幢帅何时去过什么流沙坑?张丞相此言有些太过跳脱了。至于是否离开过湟元谷地……天王殿下在何处,那幢帅就在何处。” 张恕不再迂回婉转了,他抬起头,认真道:“那……不知章将军口中的阿律山幢帅形貌如何,现下又是个多大年岁的人?” 这个问题瞬间难倒了这位“章将军”,他拧着眉,满面疑问地看着张恕,甚至于自己都说不清阿律山长什么模样,只听他前言不搭后语道:“阿律山是幢帅,我是幢帅的副将,这有何疑问?” “那天王呢?天王殿下长什么模样?你又是否见过他呢?”张恕继续追问。 这位“章将军”说出了和李隼一样的回答,他道:“我家天王面容秀丽、身量颀长、风度翩翩,为人亲善谦恭,讲话文采斐然,懂得礼贤下士,是不世出的圣明君主。” 此话令张恕的心往下一沉——他本以为能顺着斛律修找到失踪的阿律山,却不承想找到了一个自称幢帅副将的“傀儡”。这“傀儡”不知被人灌输了什么,除了认定自己的身份之外,似乎什么都不清楚。 甚至于,连自家大王和幢帅长什么模样也一无所知。 张恕不再说话了,他默默回头看向了元浑,元浑同样,也是一脸肃穆。 湟元,果真暗藏谜局。 第59章 一路尾随 次日天亮,自称“章霈”的骁骑头领背着元浑制作的假剑鞘,带着张恕以及被张恕指认“私通外敌”的斛律修一起,离开了晨色朦胧中的安夷县城。 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淡淡的橘红色光浮在远处连绵的山脊上,勉强照亮了面前宽阔的大道。 骑着高头大马的章霈嘬唇为哨,在离开安夷后,唤来了一只雀鹰,并将昨日安夷县城发了什么原原本本地写在绢布上,令这只雀鹰衔着,送去它的主人身边。 张恕看在眼里,却没有多问,他扫了一眼仍跟在自己身边扮做“马奴”的元浑,元浑心领神会,一转马头,脱出长队,向一侧的山林奔去。 最上首的章霈正专注于越飞越远的雀鹰,完全没有察觉有一人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如此于湟元谷地中又行了三天,沿途草场渐渐稀疏,山峦开始变得庞大又荒芜,季春时节的暖阳也逐渐隐藏在了云翳之后。 长队中有羸弱者出现了呼吸不畅、头晕眼花的症状,甚至于不少章霈手下的骁骑也为此而行动受阻。 张恕同样如此,尽管在临行前他已被元浑“逼着”服下了大量的扫罗马布尔,但此刻还是有了不轻不重的寒瘴之症。 可章霈并未因此而放慢脚程,他似乎在追赶什么,每一日都异常心急地快马行军,不到太阳落山,绝不安营扎寨。 终于,第四日,众人的步伐逐渐慢了下来。 “先,要不……咱们还是别跟着这些奇怪的人走了,眼看越来越偏,离湟州更远了。”傍晚,营帐内,云喜看着张恕苍白的面孔,忧心忡忡道。 张恕按着胸口深吸了一口气:“无妨,我们很快就能翻过这片山川了。” 第88章 云喜眉心不展:“翻过这片山川,还有下一片山川,这帮人不是要带着剑鞘去找他们的‘天王殿下’复命吗?为何一路越走越偏僻、越走越不见人烟?” 张恕的脸上也带着淡淡的不安,他隔着帐帘,望了一眼外面来来往往的骁骑士兵,随后低声回答:“依我对湟元谷地的记忆,他们此行是要去西王海。” “西王海?”一旁的云欢惊叫出了声,“那不是叛军的老巢吗?” 张恕目光微沉:“西王海地处高原雪麓之中,周遭草荡幽邃,山峦地形复杂,叛军之所以能藏在其间,就是因海湖之大,旁人难以深入当中。当初来清剿叛军时,锡关部单于称,他们已将西王海中的逆贼悉数揪出,但现下来看,里面兴许还藏了些旁的。” “旁的?”云欢不解。 “那位‘幢帅副将’口中的‘天王殿下’是个不世出的圣明君主,可奇怪的是,没人能说清这‘圣明君主’是个什么模样。所以依我看,他们的‘天王殿下’兴许就是个刻在那些人脑海里的‘心篆玄锢’,根本不是真人。”张恕说道。 云喜和云欢瞠目结舌:“可是、可是……先,那‘心篆玄锢’的子虫和母虫不是早就被大王毁掉了吗?阿史那阙早已是废墟,后卫余孽们又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卷土重来?” 张恕没有说话,他很清楚,那些个曾种在如罗亲贵大臣们身上的“心篆玄锢”根本不是慕容氏所为。 可奇怪的是,时隔数年,“罗刹幡”和“心篆玄锢”再次一同现身了。 唳—— 帐外突然一声锐鸣,打断了张恕的思绪。他慌忙起身,掀开帐帘,循着声音落下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多天前离开的那只雀鹰去而复返,并于不断盘旋中落在了那位“幢帅副将”的肩上。 很快,随着雀鹰的现身,这几日来隐匿行踪消失不见的元浑回到了张恕身边。 “你脸色不好。”他皱着眉道。 张恕没有回答:“雀鹰去了哪里?” 元浑微有怨怼,可却不敢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摆天王殿下的谱儿,他默默怄着气回答:“去了山那头,我没敢跟太近,但前几日阳光好时,我透过山上的云看了一眼……” “看到什么了?”张恕追问。 元浑故意道:“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又染上了山岚寒瘴,我再告诉你我看到了什么。” 张恕无奈:“我在说正事。” “这也是正事。”元浑沉着脸伸出手,摸了摸张恕的脸颊,好在没有发热,叫元浑放下了一半的心。 而张恕也只能诚实地回答:“不过这两日有些气促而已,不碍事,等翻过了这片山,兴许就会好一些。” 元浑瞪了他一眼:“你若敢骗我,待等回了息州,我定好好收拾你。” 张恕顿时失笑。 这段时间,元浑扮成马奴跟在他身边,以至于过去满脑子都是尊卑之礼、上下之序的张恕也大着胆子放肆了起来。 他看着凑到近前的元浑,毫不畏惧道:“那阁下打算如何收拾我?” 元浑一挑眉,心下忽地有些发痒。 张恕却见好就收,往后一撤,重新端正坐好:“雀鹰是不是飞去西王海了?” 元浑本欲为此拿腔作调,不料张恕已先一步猜出真相,他只好叹了口气,回答:“没错,是西王海,雀鹰飞入了西王海草荡深处,我瞧着方位……应当是东南一侧。” “东南一侧?”张恕沉吟起来。“东南一侧毗邻千峰山余脉,据说湖底因昔年地颤而形成了断崖之势。” “没错,”元浑点头道,“东南一侧相当险要,若不慎沉入湖中,必定难以挣脱。那地方沿岸沼泽密布,并不适合人活,更别提屯兵屯田、养精蓄锐了。那帮人口中的‘天王殿下’若是个活物,就绝不可能藏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 “说得不错。”张恕低头抿了一口茶。 元浑道:“依我看,不如直接把信送回王庭,叫我手下中护军来此,好好查一查,摸清他们的底细。” “大王?”张恕听到这话,当即皱起了眉,“中护军一旦动身,势必声势浩大,大王是想让全天下都知道,您在湟元吗?” “怎会声势浩大?像我一样,乔装改扮便可。”元浑不乐意道。 张恕心下起了疑:“大王这几日在外,该不会已经将信送回王庭了吧?” 一听这话,元浑赶紧岔开话道:“不过玩笑而已,你怎的认真了呢?这两日那章霈有没有什么新动向?” “这个……”张恕捏着茶杯的手微紧,半晌没说话。 “怎么了?为何吞吞吐吐?”元浑心急道。 张恕不知权衡了多久,方才缓慢地开了口,他抬起头,注视着元浑的眼睛道:“我觉得,当年暗中陷害先王、利用上离群臣大行栽赃陷害之术的……并非后卫慕容家。” “什么?”这话令元浑的神色瞬间冷了下去。 自当年事毕,张恕再也不曾提起任何有关“慕容氏”一族的话,他没有反驳过元浑对“罪魁祸首”的认定,也从未讲出自己的猜想。 而现如今,离那西王海越近,张恕的心里就越惴惴不安,他隐约意识到,此次,似乎是有什么人在故意引着自己来到这里,而那西王海中等着他的,将不再是曲天福烧一把火就能解决的棘手之难。 可是,这才刚起了一个话头,元浑就先怒从心起了。 只听他冷声道:“你为何好端端地突然提起这事?” 张恕抿了抿嘴,审慎回答:“是因那自称‘幢帅副将’的骁骑看着着实奇怪,我怀疑……他的身上被人种下了‘心篆玄锢’。若真为‘心篆玄锢’影响,所以湟元叛军才行谋逆之事的话,我怕,那个藏在他们之后的‘天王殿下’会与……” “慕容氏有关。”元浑接道。 张恕没作声。 元浑的神情渐渐严肃了起来,他咬紧牙关,坐在原地半晌没言语,许久后,方才凝声说道:“那位‘幢帅副将’确实古怪得很,举止行为与铁苍之流无出两样,都一脸狂热且言语动作僵硬。你觉得是‘心篆玄锢’,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是……”张恕斟酌道,“但是后卫慕容氏已经被大王……” “总有漏网之鱼。”元浑语气冰冷,“我记得,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中,除去本就空缺的位子,还有一个名叫‘慕容巽’的幡子没有被找到。已经过去了三年多,此人如果还活着,那帮后卫余孽能春风吹又……倒也说得通。” “不过……” “我记得,当初被耶保达捉来的走马贩子慕容宁说过,若非为了追寻绝世珍宝,慕容余孽们早就南下依附闾国世家,当寄蠹虫了。眼下,南边风诡云谲,无数细作探子涌入河西之地,慕容氏又紧跟着冒头……看来,残存的后卫贼子在闾国的日子过得相当不错。”元浑不顾张恕,自讲自话道。 张恕低垂着双眼,目光隐露忐忑,他硬又艰涩地说:“慕容氏就算是改头换面、卷土重来了,怕是也没有余力在湟元策动叛军……” “那帮逆贼狡兔三窟,能深入湟元、策动叛军有何奇怪?张恕,你难不成是要为慕容氏说话吧?”元浑不可思议道,“阿律山是与我一同长大的兄弟,他因为我追击‘罗刹幡’而消失在了瀚海大漠上,我至今愧疚难当,恨不能将逃之夭夭的北卫余孽杀个干净。如今突然冒出来的这个‘假货’,被你识出身中‘心篆玄锢’,除了慕容氏的幡子,还有谁能为旁人种下‘心篆玄锢’?” 张恕沉默了,元浑随即一抹脸,换了张面容:“你在此坐着,我混去中军帐里瞧瞧那位‘幢帅副将’到底在和什么人联络。若是被我发现,那幕后主使真是慕容余孽,王庭将立刻发兵,铲除湟元叛党。” “等等……”张恕出言就想叫住他。 然而元浑早已站起身,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可谁知就在他迈步出门的当下,军营突然乱了起来。 深夜的营盘篝火烁烁,张恕本想快步追上元浑,却不料被那迎面而来的火光晃了眼。他就听中军帐的方向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叫喊声,不多时,一列士兵披盔戴甲,匆匆跑去。 “出什么事了?怎的一眨眼就变了样?”云喜愣愣地问道。 张恕也大为不解,他快步跟上元浑,一把拉住了他:“似乎是中军帐出事了。” 元浑脚步微顿,侧目看向了那列披盔戴甲的士兵,当中一人与他视线交汇后,登时大叫:“害死了幢帅的奸细就在那里,快快捉住他们!” 元浑一怔,诧然道:“害死了幢帅?” 张恕呼吸一滞,飞快拽过元浑:“快走!” 说时迟那时快,张恕话音未落,远处便已有飞箭射来。 咻咻——啪! 云喜一个没躲急,被箭风擦过发髻,差点丢了脑袋,他惊叫着喊道:“快跑,先快跑!他们的箭矢着实锋利!” 第89章 张恕闻声回头,果真,就见一支长箭以穿云之势,钻透了营帐中央的旗杆,将那顶端的旌旆直直地射了下来。 如此尖锐的兵器,哪怕是在王庭,也只有铁卫营能拥有。 张恕心中大骇,就想脱开手去看一眼这些人的利刃到底形貌如何,但正当他要转身之际,远处的山峡中突然传来了震天动地的高呼。 “杀——”一群整齐有素的士兵冲进了这片位于半山腰岗地的营盘。 “是湟元护军。”元浑微讶,他记得,张恕临行前,特地命护军校尉乞伏邑守好秘密,既如此,此刻怎会在这里遇上谷地的镇守? 张恕同样心有疑惑,他飞快审度了一下眼前此景,拉住元浑,低声道:“我们走,不要让护军察觉。” 元浑一点头,就要趁乱去厩棚解马,可两人谁也没想到,这湟元护军竟是为了他们而来。 “张丞相留步!”杀进营盘的为首之人高声喊道。 张恕一凝,举目看去,正见一身骑枣红色壮马、手提七尺长刀的将军冲自己而来。 “张丞相留步!”这将军气沉丹田,一句话已响彻山岗。 张恕不得已,站定了脚步。 很快,随这将军一起来此的士兵飞速赶到近前,呈包围之态,将张恕等人拢在了其中。 “张丞相。”那将军下了马,快步上前,如中原人一般彬彬有礼地作了个揖,“卑职拜见丞相。” 张恕从未见过此人,也不记得武职黄册中有载录过这么一位人高马大的湟元将领,他迟疑了片刻,谨慎地问道:“你是……护军校尉乞伏邑的手下吗?” “正是。”这将军回答,“卑职纥奚武,乃湟州太守之弟,校尉将军的副将。” “纥奚武。”张恕嘴唇微动,轻声念道。 他听说过,湟州太守纥奚文是有一位传闻能手举千斤顶的弟弟,可这弟弟并非行伍之人,当初清点各地酋豪权贵之时,张恕特地查了,纥奚文的同胞亲弟志在江湖,早已于燕门一带游历,多年不曾归家。 那眼下的这个纥奚武,又是如何成为了乞伏邑的副将? 元浑也在思量,他瞧着这纥奚武的面容隐约眼熟,却一时记不起自己到底在何处见过此人,费力回想一番,也没能回想起是否真的与他曾有“一面之缘”。 但两人都没有明问,张恕也只是默默后退了一步,面上微带戒备:“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纥奚武一撩衣摆,半跪在地,回答道:“家兄听闻张丞相来访湟元,特地叫卑职护送,可惜丞相行踪无定,卑职找了小半月,才得知您已至平川山岗。” “平川山岗……”张恕环顾四周,视线扫过这些围在自己身侧的士兵,沉声问道,“既如你所言,那你这些日应是一直尾随着我们了?” “这……”纥奚武一低头,“卑职有错,因脚程太慢,以致丞相差点遇险。”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听得一旁的元浑嗤之以鼻,他看向张恕,谁知张恕还是一副温和平静的模样,只见他微抬眉梢,不再多言,反而笑着说:“不怪你,来了就好。” 来了就好…… 这四个字,让纥奚武眼皮一跳。 第60章 湟州太守 湟元护军一到,形式当即骤变。 很快,十八个主将被俘,还余三十多名没来得及逃出包围的士兵成为了纥奚武的刀下亡魂。 子夜时分,骁骑被突然造访的湟元护军杀成了一片血海,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凡是那位“幢帅副将”麾下的将士,一概格杀勿论。 张恕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下隐隐疑,他暗中示意元浑,令他想办法趁着这个乱子,将斛律修放走。 清晨,战事稍定,从高山雪麓吹来的风冷得人瑟瑟发抖。 纥奚武带着亲兵,将一具已经僵硬的尸体从坍塌了一半的中军帐内抬出,来到了张恕面前。 “禀丞相,这就是与李隼一同谋乱的另一叛军匪首,章霈。”纥奚武说道。 张恕双眼微眯:“本相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纥奚武回答:“章霈乃西王海附近的猎游民,在李隼揭竿而起后,他先是做了李隼的斥候,随即又称得天王圣谕,自封‘中护军幢帅副将’,自此一直带着手下士兵在安夷、西王一带游走。” 张恕矮下身,摸了摸章霈已经冰凉的脉搏,又看了看他脖颈上的那道伤,问道:“此人是怎么身亡的?为何会在你们赶来前,就莫名其妙地死在了中军帐内?” 纥奚武也说不清,他答道:“看样子……像是自刎。” “自刎?”张恕直起身,一脸不解。 纥奚武赶忙说道:“禀丞相,卑职手下亲卫赶去时,见此人手中握着一把刀,刀上有血,断气时的姿势瞧着像极了自刎。” 张恕没有多言,他记得很清楚,这章霈的尸身被人发现时,正是雀鹰为他送来回信之后。也就是说,章霈很有可能是因信中内容而死。 难不成……他背后的主子在用这封信来灭口?玄乎其玄的“心篆玄锢”能否因一封信而被触发? 张恕满腹疑问,但他并未表露:“李隼入王庭受审时,从没提起过自己身边还有这么一位亲信。你家校尉将军递来的奏折中也没有言明,叛军尚未悉数伏诛。” “这……” 张恕抬起头,看向了纥奚武:“副将,这可是你兄长和乞伏校尉在故意瞒报?” 隐下章霈及其部从之事有多种可能,“谎报军情”着实是这多种可能中,最轻微的一项罪名了。 果不其然,就见那纥奚武似乎是舒了一口气,当即跪倒在地应道:“家兄与校尉将军并非故意瞒报,只是、只是……” “只是担心,王庭会追究尔等纵容叛军肆虐湟元的责任,对吗?”张恕顺水推舟道。 纥奚武满口称是,似乎打定了主意,要为自己的兄长认下“谎报军情”的罪名。 而张恕看样子也相信了他毕恭毕敬的认错姿态,逐渐放缓了语调:“之前途径安夷县时,这位名叫‘章霈’的叛军匪首带走了安夷县尉斛律修,并一直押在军中,你们去找找,那人有没有趁着昨夜乱象,借机出逃?” “是!”纥奚武心下一松,转身就走。 可正在这时,张恕接着道:“据说,章霈掳走斛律县尉的原因,是其弄丢了一件宝物。副将,你对这宝物了解多少?” 纥奚武身形一僵,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算算路途和脚程,张恕就能清晰得知,这些护军应当是在自己离开安夷时,从湟州出发,急匆匆赶来此地的。 既如此,那说明先前始终稳坐不动的纥奚文一定听闻了什么重大风声,以至于不惜派出自己的亲弟弟打着湟元护军的旗号,追剿这些很有可能与他们沆瀣一气的“叛军”。 那么,安夷县中发的什么,会让纥奚文如此劳师动众呢? 张恕略微一猜,便有了主意。 不出所料,纥奚武的神色一时变幻莫测,他不知忖度了多久,方才回身小心谨慎地问道:“丞相所说的宝物……指的是什么?卑职还真不太清楚。” 张恕平和地笑着:“一件得之便可得天下的宝物,怎么,副将没有听说过吗?” “卑职……”纥奚武摸了摸鼻尖,“卑职不曾听闻,只知那斛律县尉性爱好华丽之物,平日里铺张浪费、奢靡无度。他手上确实有不少宝贝,若是当中正好哪一物入了章霈的眼,也不是不可能。” 张恕抬了抬嘴角,回答道:“据斛律县尉说,那件宝物是一柄剑鞘,乃李隼从西王海中找到的稀世之珍,因李隼‘不幸’被捉拿入王庭,这件宝物便托付给了他。而那位‘章霈’,则是为他们的‘天王殿下’寻宝,因怀疑斛律县尉与同样来湟元讨要宝贝的闾国细作私通,而将斛律县尉打为了阶下囚。” “竟有此事?”纥奚武一脸震惊,他跪地抱拳道,“丞相,卑职居然不知湟元之中,官匪勾结到了这步田地,真是……真是失职、失察!” 张恕并没有责怪他,反而非常好心地说:“无妨,这些隐匿在表象之下的秘密,本相也只有深入其中了,方才发现端倪。” 纥奚武总觉得张恕话里有话,可他本为武夫,脑子向来不活泛,眼下也只能应和着说:“多谢丞相体谅,卑职羞愧难当。” 这话话音刚落,几个前去寻找斛律修的小兵赶了回来,当中一人禀报道:“丞相,将军,原本被章霈关押在囚车中的斛律县尉已消失不见,不知去了哪里,属下们怀疑,此人大抵是沿着南边的小道溜走了。” “剑鞘呢?”张恕问道,“是否还在中军帐内?” “剑鞘……”几个小兵面面相觑。 纥奚武急忙回答:“卑职不曾见到什么剑鞘,难不成……是那斛律修带着宝物一起跑了?” “那就顺着小道去找。”张恕神色如常,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跟在自己身后的“马奴”,并好心问道,“本相有位曾在军中历练过的马夫,也可随同一起追查,副将要不要……” 第90章 “就不劳烦丞相手下的贵人了。”纥奚武心急,没等张恕说完,就先打断了他的话,“卑职自会派亲卫将斛律县尉追回,请丞相放心。” 说完,他吩咐士兵道:“先将丞相护送到安全的地方。” 太阳渐渐升起了,满地的残肢断臂、刀枪剑戟被清泠泠的微光照亮,进而那股刺鼻的血腥味也跟着慢慢散去。 张恕被扶上了马车,云喜、云欢以及伪装成马奴的元浑也被纥奚武手下的将士送下了这片距西王海已只剩一个山头的岗地。 他们调转了方向,开始往另一边的湟州城府出发。 四天后,谷地深处。 从布满了山岚寒瘴的高原回到平缓的山谷,张恕原本青白无光的脸色逐渐好了很多,但兴许是那夜受了凉,来到湟州前,他总觉心口旧伤隐隐作痛,多年未犯的喘症也有了反复之势。 但张恕向来能忍,他很清楚,纥奚武来者不善,稳坐湟州多年的太守纥奚文同样居心叵测,在这种关头,他岂能因病倒下。 但元浑看在眼里,他身为“随从”,不便多说,脸色却越来越阴沉,惹得云喜和云欢两人整日战战兢兢。 “等到了湟州就好了。”张恕不得已,开口安慰道。 元浑冷眼瞧他:“丞相是在与我这个小小奴婢讲话吗?” 张恕忍俊不禁:“大王既是小小奴婢,又怎能这样与我作对?我本就胸闷得难受,你还总是皱眉不展,我看了,岂不是更加喘不上气?” “你……”元浑登时语塞,他也不知张恕平日里到底哪来这么多能把自己搪塞住的理由,而偏偏自己听了后,还会忍不住地顺从这人。 “你喝点热茶吧。”元浑干巴巴地说。 张恕笑着接过了他递来的杯盏:“大王若不我气,我明日就能好了。” 元浑咬了咬牙,把气闷在了心里。 这时,张恕问道:“大王觉得,纥奚太守和李隼、章霈等人有关系吗?” “什么?”元浑愣了愣。 张恕饮着茶,慢吞吞地说:“若说纥奚太守与李隼、章霈等人是一丘之貉,那为何直到咱们即将踏入西王海时,纥奚太守才始料未及地赶去?但若说他们没有联系,那又为何会将章霈及其手下赶尽杀绝?不论怎么想,都想不通。” 元浑原本还在气头上,可眼下却不得不顺着张恕的话思索起来,他沉吟道:“也或许,那纥奚文一直都清楚叛军的底细,但因叛军手中握有他想要的东西,所以一直放任不管。可谁知湟元乱象引来了王庭的丞相,你又在安夷县利用斛律修,接近了章霈,并差一步就踏进了叛军的老巢西王海。纥奚文听闻了这些事,自然坐不住。毕竟,叛军大概只是握着他想要的东西,而王庭的大军是能直接踏平了湟元谷地的。” 这一番话说得张恕露出了笑容,他赞许道:“讲得不错,但还余一种可能。” “还余一种可能?”元浑不知,“什么可能?” 张恕回答:“这种可能与闾国有关。你瞧,湟州背靠千峰山,千峰山的那头就是同州郡,牟大将军手下的铁卫营把守着河西之地各方要塞,却独独漏了咱们自以为是天然屏障的千峰山。若是纥奚太守与闾国狼狈为奸,暗中送细作入怒河谷,进而策动叛军……那咱们若是跟着章霈去了那西王海的东南一侧,发现了真相,纥奚太守的秘密怕是就要守不住了。” 元浑皱起眉:“闾国细作多半和‘罗刹幡’沆瀣一气,那叛军头领的身上又被种着‘心篆玄锢’,说到底,他们都是一丘之貉。” “大王,他们是不是一丘之貉,现在还未可知,凡事不能急着下定论,尤其是家国大事,必得了解详尽,方能做出决断。所以那夜我才会放走斛律修,看看能不能通过他,发现什么。”张恕语重心长道。 元浑顿时羞臊起来,他叫道:“你又在说教我!” 张恕莞尔:“谷地虽远,但也隶属于王庭,若有朝一日大王坐拥九州江山,定得明白,不论哪一处疆土,就算远在天边、遥不可及,也得对那片疆土上的人和事了如指掌。说教固然难听,但身为一国之君,若连几句说教都不愿听,自己又有什么本事教化于民呢?” 元浑被张恕讲得没了脾气,他老老实实地点了头:“你说得对。” 话刚到这,两人还没把事情捋清,马车忽地一滞,紧接着,外面有人高声道:“太守纥奚文拜见张丞相!” ——湟州到了。 湟水之畔,千峰锁钥,万壑屏藩,一座城池拔地而起。 张恕下马之时抬头,正见那城池上篆刻着两个烫金的大字:湟州。 他知道,若是越过湟州继续往南,在翻过湟水破开的那几座巍峨高山后,便是中原与西域、怒河水系与西江干流的交汇之地同州府了。在同州边陲,有一方坐落于三面断崖台塬上的雄城,名为“璧山”。 而此时,天上万里无云,城下阳光万丈,金风拂过无边草浪,将远处的雪山高峰映衬得格外清澈动人。 “张丞相。”背对着城池上的烫金大字,纥奚文拱手拜道,“下官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张恕躬身还礼:“多谢太守那日出兵襄助。” “不敢不敢。”纥奚文诚惶诚恐,“丞相大驾光临,下官自当尽心竭力。” 张恕看着他,笑而不语。 这是一个身量颀长的中年男子,他美髯飘飘、眉清目秀,虽为高车纥奚部出身,但却颇具几分中原文人的气质。 就听他斯斯文文地说:“丞相远道而来,下官招待不周,实属罪过,还请丞相谅解下官。毕竟……这湟元苦寒,不似息州那般水草丰茂。” 张恕上前走了两步,托起了纥奚文始终拱手相拜的双臂:“太守不必谦逊,这一路走来,我已见去岁遭了寒灾的牧民、农户活好转,而搬迁至别处的灾民都已安置得当,这都是太守的功绩。” 一番吹捧,说得纥奚文脸上挂起了笑容,他斜身请道:“湟元暮春天冷,丞相莫要在此吹风了,还是移步府衙说话吧。” 张恕侧目看了一眼仍立在车边的元浑等人,随后,转身越过了恭顺的纥奚文以及在城下整齐列队的湟元护军,迈步踏进了湟州城。 相较于小小安夷县衙,眼前的太守府着实寒酸了不少,此地没有珍奇难寻的西王石,更不见恢弘气派的雕梁画栋,只有两进的院子,和一尊摆在台阶下的青铜鼎。 “相传这是后梁名将稷侯王苍曾为他麾下将士们烹煮羊肉用的器皿,下官多年前在城外的茶马互市上偶得。”纥奚文介绍道。 张恕伸手抚过这尊大鼎的立耳,旋即一勾嘴角:“太守并非中原人,却对中原的器皿如此感兴趣,在河西之地,还真是少见。” 纥奚文赔笑道:“丞相有所不知,我虽姓纥奚,但自幼长在同州,所学文字、语言都乃中原人所用。因此,哪怕是后来回了湟元,也不曾改变。” 张恕一抬眉:“同州?” 纥奚文忙答:“同州郡璧山县。” “璧山县。”张恕重复道。 纥奚文继续说:“下官的母亲乃璧山人,早年父亲随部征战时,母亲便携我居住在外祖家。丞相兴许不知,若翻过湟州这背后的千峰山,再行十日,便能抵达同州郡璧山县了。” 张恕没说话,心下却默默思考了起来。 还没离开息州时,曲天福就已因闾国细作入王庭而将目光投向了湟州,他曾私下讲过,千峰山不是乌延垭口,那里虽然险要,但无人把守,只要湟元护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凡身强体壮、能抵抗山岚寒瘴者都能从其间通过。 若真如此,如今已是闾国开国公王含章“座上宾”的慕容巽必能轻轻松松地引手下人入河西之地。 只是……元浑的猜测真的正确吗?慕容巽真有本事在湟元策动叛军寻宝吗? 纥奚文自然不知张恕的心中所想,他已端端正正在堂上坐下,并命手下人为张恕看茶:“听闻丞相是同州人,正巧,我这里还余不少同州青兰,都是茶马互市里上好的新货。” 说话之际,已有几个小厮上前,为张恕摆布茶具了。 “同州青兰属雨后第一茬香气最浓,细细品味,会有涩中带甜的回甘,如果能以高山雪水研磨,便又会有……” “太守喝过江南仙姝吗?”没等纥奚文说完,张恕突然问道。 “什么?”纥奚文愣了愣。 “江南仙姝,”张恕重复了一遍,“一种长亭名茶。” 听此,纥奚文呵呵一笑,回答:“惭愧惭愧,下官供职之地离江南长亭着实遥远,所谓仙姝……更是闻所未闻。” “是吗?”张恕淡淡一笑,捻起手边的白瓷杯,低头抿了一口散发着浅浅清香的“同州青兰”,随后说道,“我还当太守与南边交情匪浅呢。” 第61章 分歧初显 堂上一时冷觑,纥奚文那端着茶盏的手中隐隐冒汗,不知过了多久,这位文质彬彬的太守方才干笑一声,开了口:“丞相戏言,下官乃湟州太守,本就与南边相交不多。这同州青兰不过是茶马互市上买来的,至于什么江南江北……下官一概不知。” 第91章 “原来是这样。”张恕眉梢微动,说道,“那是本相误会太守了。” 纥奚文放下茶盏,仍是一脸僵笑:“都怪下官拿这穷酸的东西来招待丞相,还请丞相勿怪。” “无妨。”张恕不急不缓地回答,“本相也只是因前些日有南边的说客入王庭,向我奉了一盏江南好茶,所以才心疑窦。纥奚太守忠心耿耿,天王殿下与本相都很清楚。” “那就好,那就好……”纥奚文搜肠刮肚,半晌才找出一句话来回答,“不过,这说客也是奇怪,丞相在我如罗王庭已位极人臣,何必再去什么南边?” “正是。”张恕先是附和,而后又话锋一转,“那如果是太守你,会如何选择呢?” 纥奚文一怔,没料到向来被人称之“温文尔雅”的张丞相讲话竟如此直来直往,他讷然许久后,终于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身为天王的臣子,自然别无二心。” 张恕不假思索地追问道:“太守所说的是哪一位天王?” “这……”纥奚文瞬间脸色大变。 哪一位天王?这天底下分明只有元浑一位天王——至少,在去岁谷地叛军露头前,张恕是这样认为的。 然而,自踏入湟元开始,便不断有人念叨着“真正的天王殿下”,谁是“真正的天王殿下”? 尚未来得及去往西王海的张恕依旧心有怀疑,他不想再与纥奚文虚与委蛇,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太守难道不知,那帮叛军口口声声称,自己所服侍的并非是息州王庭里的天王殿下吗?” 纥奚文霍然起身:“丞相您是觉得下官与李隼、章霈之流串通一气吗?” 张恕一笑:“本相可没有那么说。” “那这……” “我只是想问一问,太守到底清不清楚,这些人口中的‘天王’到底是何方神圣。”张恕平静地说。 纥奚文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失态了,他悻悻地坐回锦席,捋了捋长髯:“下官……并不清楚叛军口中的‘天王’具体是何人,但下官听说过,这一两年来,谷地之中有流言蜚语称,咱们的天王殿下是个假货,真正的二王子……早已死在了上离。” 张恕没说话,垂目抿了一口茶。 纥奚文见此,继续斟酌道:“而且,还有不少人都觉得,叛军们所尊崇的这位……‘假天王’乃天命所归,他曾死而复一次,知晓过去、现在与将来,并身负一件得之便可得天下的法宝。此等流言在谷地传闻已久,下官也试图追查,可惜……并无结果。” 这些话讲得还算诚恳,张恕没有再咄咄逼人,他思虑片刻后,缓声开了口:“太守说的这些,本相在来湟州的途中也曾听过,甚至……还在安夷的斛律县尉那里见到了所谓的至宝。可惜至宝已被斛律县尉趁乱带走,如今踪迹难寻。” 纥奚文喉结一滚,咽了口唾沫。 张恕却看着他,露出了一个亲切的笑容:“太守也算尽职尽责,起码……章霈已经死了,不是吗?” 纥奚文额角微跳,但面色仍强撑着如常,他点头称是道:“没错,没错,起码章霈已经死了。” 张恕和声说:“这都是太守的功劳。” “不敢……不敢。”纥奚文咬紧了自己的牙关。 这日湟州府衙大摆宴席,钟鼓琴瑟直至夜半方才结束。 张恕也多饮了两杯酒,回到客宿时,甫一推门,就令房内之人嗅到了一股冷冷的酒气。 “你喝了多少?”元浑倏地站起身问道。 张恕掩着嘴,咳嗽了两声,叹了口气:“不过三杯而已,都怪我从前不知这湟州陈酿酒劲如此凶猛,是我大意了。” 元浑紧蹙着眉,瞪着他不说话。 其实张恕喝酒向来不上头,一张素白的脸总是越喝越无色,比如眼下,他本就没什么血气的面容瞧着已如那墙灰一样难看了。 元浑上前拽过他的手臂,咬牙切齿道:“我的丞相可把纥奚太守陪高兴了?” 张恕眨了眨眼睛,不知元浑又在什么气,他只当这人是在问自己是否打探来了消息,因而有些委屈地说:“纥奚太守面上恭敬,背地里不知藏着多少秘密,我本想着能像刚见面时一样,借酒杀他个措手不及,但谁料这人回过味后,已逐渐变得游刃有余。我喝了这么许多,也未曾打听到有用的情报,只知此人在同州郡璧山县长大,熟知璧山风土人情……大王你呢,这太守府里有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在入湟州前,两人已说好,元浑扮做马奴,进后宅摸清纥奚氏的底细,张恕在前厅与湟州大小官员曲意逢迎。如今张恕一无所获,满心满脑子想的都是元浑有没有什么可用的发现。 元浑抓着他的手一紧,按捺下自己的脾气,沉声回答:“这纥奚文谨慎得很,太守府已在咱们到达前收拾得一干二净了。不过,我还是在仓房里发现了不少重物挪动的痕迹,今日下午,我扮成轮班的护卫去宅院里打听了几番,从府里的小厮口中得知,原本仓房内存了不少重箱之物,但都在几天前被送去了城外。” 张恕扶了扶眩晕的额头,想要推开元浑坐去矮几边,却不料这人始终死死地堵着他的路,不许往前迈进一步,张恕只好道:“那你可打听出,这些重箱之物都是什么了吗?” “似乎是兵器。”元浑冷着脸回答。 “兵器……”张恕一诧。 元浑道:“地上残存着不少刀尖磋磨后留下的印子,我久在行伍,一眼便能认出。” 张恕听了这话,若有所思:“难不成,这纥奚太守真与叛军串通一气?可是……” “可是什么?”元浑打量他道,“丞相不是一直坚持,闾国细作‘罗刹幡’与叛军并非同谋吗?” 张恕哑然失语。 这一路走来,他都在尽力引导元浑相信,“罗刹幡”大势已去,就算是傍上闾国世家,也未必能有策动叛军的本事。 可现如今落入两人手中的证据似乎无不证明,李隼、章霈等人就是“罗刹幡”用“心篆玄锢”在湟元扶植的傀儡,纥奚文、纥奚武等人则是与闾国及“罗刹幡”朋比为奸的内鬼。 可是…… 此番“桩桩件件证据皆指向‘罗刹幡’”的情形,为何与三、四年前的阿史那阙一战如出一辙? 元浑并没有那么多心思,他见张恕不言语,还只当这人已被自己说服,于是松开了手,恶声恶气道:“以后不准再喝这么多酒了,听见没有?” 张恕愁容不展,怔怔自语起来:“仅仅一些重箱之物和刀剑磋磨的痕迹,并不能证明纥奚太守与李隼、章霈同流合污,若能找到那些所谓被带出城的兵器,再将其与叛军手中的加以比对,方能真正确定……而且,若是这些兵器来自湟州治所,那纥奚太守把东西存放在自己的府里也不是没有道理……” “张恕!”元浑不乐意了,“你是一定要固执己见,给那些已经混进白塔宫骑到我头顶作威作福的幡子们开脱吗?难不成,我的丞相和后卫余孽搅和在了一处?” 这话张恕面色一白,脱口就叫:“大王……” “你还记得我是你的大王?”元浑冷哼一声,转身就往屋中走,“明日我便会令牟良率铁卫营从刘堡出发,来此清剿以纥奚文为首的逆贼,并将所有来往于河西之地的南闾臣民缉拿入狱审问!要我说,这姓纥奚的本就不可信,天始元年,纥奚一族便曾叛乱,若非我大兄出兵镇压,现在他们恐怕已在谷底割据一方了。这回,我大兄不在了,就让铁卫营来瞧瞧,这叛军口中的‘天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可!”张恕下意识阻拦道。 元浑看他:“有何不可?你难道要放这些打着‘天王’旗号鱼肉百姓、屠戮灵的后卫余孽继续为祸谷地吗?还是说,丞相你知道些什么旁的,不愿告诉我?” 张恕张了张嘴,不知到底该如何回答。 元浑恨“罗刹幡”,恨后卫余孽,恨这据说坑害了他如罗一族以致故国四分五裂的前朝遗老。 但他真的恨对了人吗? 张恕不想再循循善诱了,他直言说道:“大王,依臣之见,纥奚太守背后必定另有隐情,叛军之乱也未必是那帮南来北往的细作所为,若您执意相信如此表象,那便是落进了罪魁祸首的圈套之中。” “圈套?什么圈套?”元浑犯起浑来谁也拉不住,他叫道,“既然有圈套,那正好把人都抓起来细细审问,自然能弄清,是谁在为本王设圈套了!” “大王……”张恕还想出言,但话到嘴边,却被心腹处的一阵急痛打断,他身子晃了晃,没出声,便扶着那门栏滑坐在了地上。 元浑不想听自家丞相的长篇大论,他本打算拔步就走,但不料身后之人只虚虚地喊了一声“大王”就没了声响。元浑放心不下,停住脚步回头去看,正对上张恕那张满是冷汗的苍白面孔。 “你、你怎么了?”元浑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想把那蜷在门边的人扶起来。 第92章 张恕却疼得有些动弹不得,他倒了两口气,弓着腰道:“可能是刚刚话说急了,走岔了气。” 但他这模样着实不像走岔了气,元浑摸了摸他抵在身上的手,又摸了摸他尽是冷汗的额头,烦躁道:“我去找郎中。” 张恕却一把拉住了他:“不、不能去……纥奚太守还在外面。” “他在外面关我找郎中什么事?”元浑气道,“你都疼成这个样子了,总不能硬捱过去!” 张恕抓着他不肯松手:“让、让云喜去、去倒杯热水来,我稍缓片刻就好了。” “什么稍缓片刻?”元浑甩开张恕,微带怒意道,“你这哪里是走岔了气,万一激起旧伤,难道要我来扮做罗折金救你吗?” 张恕不依不饶:“臣求大王了,不要惊动外面的人,那纥奚太守本就不对劲,你若再叫他瞧出端倪了,岂不、岂不前功尽弃……” 元浑又气又恼,但却拗不过他,只好把那两个小仆叫来,一个去铺床,一个去门外烧热水。 好在两刻钟后,张恕真如自己所说的那样,疼痛渐缓,不再像方才那般脸色吓人了。 元浑守在榻边,绷着脸盯着他:“还疼吗?” 张恕已疲累至极,眼睫也重重地沉着,听到元浑的问题,他费力地睁开双目,然后摇了摇头:“好多了。” 元浑仍是那副气鼓鼓的模样,他伸手探进了狐毛毯里,将掌心覆在了张恕的心腹之间。 “你这是喝多了冷酒,伤到了脾胃,以前是不是也常常如此?”元浑憋着气问道。 张恕矢口否认:“没有。” “没有?”元浑立马拔高了声调,“刚刚你府上的那俩糊涂蛋已经在本王面前坦白了,你还敢欺瞒我?” 张恕无奈,他有些可怜地看着元浑,小声道:“那大王可否体谅一下臣,不要再说些意气用事的话了?” “我……你……”元浑一时语塞,他难以置信地说,“你分明是自己饮酒所致,才不是被我气的,要怪只能怪你自己,还、还敢诬赖本王?” 张恕疼痛未消,昏昏沉沉,只听清了最后一句话,他喃喃回答:“臣从来不敢怪大王……” 元浑替他捂着肚子的手一僵,不说话了。 窗外树影朦胧,梢头枝叶随风沙沙作响,屋内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张恕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去,原本微凉的身子也在元浑温暖的掌心中有了温度。他的呼吸平缓起来,眉心也逐渐舒展。 元浑的心一软,不由后悔自己怒火中烧时所说的话。 他窸窸窣窣地收回了手,又好地为张恕掩了掩毛毯,等做完这一切后,他犹豫着起了身,却站在原地半晌不动。 而昏沉中的张恕仿佛感受到了这难以言说的眷恋,他偏过头,目光蒙蒙地看向了元浑,轻声问道:“大王还有什么话要讲?” 元浑一怔,神色瞬间有些游移,他沉默了许久,最后说道:“抱歉,之前是我思虑不周,惹你气了,是我的错。” 张恕无声一叹,抬起手,似乎是想拉住元浑,可他身上没劲儿,因此,努力了半天,也只能轻轻勾到元浑的袖子。 元浑被这微不足道的力度拽得心向下沉,他迅速矮身,半跪在了张恕的榻前:“我不会轻举妄动的,你放心。” 张恕虚弱又温柔地笑了一下,他说:“臣指的不是这个……臣是想告诉大王,大王袖口的针脚开线了,难道一直没有发现吗?” “开、开线了?”元浑耳根一热,低头看去,果真,他这身麻布衣裳的袖口不知何时多出了几枚线头,正里出外进地挂着,实在不甚雅观。 “脱下来,臣为您补一补吧。”张恕说道。 元浑把袖子一捂,又绷起了脸:“我自己会补。” 张恕低低地笑了一下,他半闭着眼睛说:“大王贤明,既能上马征战,又会起锅做饭、缝补衣衫,臣得您为主公,实乃臣之荣幸。” 元浑一皱眉,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听话。 但张恕说完,已没了声响,这回,他是真的睡着了。 第62章 驯马师傅 第二日一早,张恕是被前院传来的喧哗声吵醒的。 冷酒带来的痛意已在元浑的掌心下抚平,但头脑仍有些昏沉,他坐起身时缓了半晌,方才听清外面到底在吵闹些什么。 “丞相!丞相!”是纥奚文的弟弟纥奚武。 他上下的甲胄还没卸,面颊间沾着几抹灰,一身风尘仆仆,似乎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搏杀。 元浑一眼看见这人,当即把裹在麻布里的怒河刃一横,上前拦道:“干什么呢?丞相还没起身,你就要往屋里进?” 纥奚武忙告罪,他喘着粗气道:“阁下恕罪,是因事态紧急,故而家兄特来命我请丞相。” “何事紧急?”元浑问道。 纥奚武咽了口唾沫,太守一抱拳:“昨夜,军中追击斛律县尉的斥候有了消息,并将一位曾与他打过交道的叛匪捉回了湟州。” “什么?”元浑眉梢一抬。 正这时,屋内响起了张恕的声音,只听他道:“令纥奚副将进来说话。” “是!”纥奚武慌忙应道。 此事就发在昨夜宴席刚散时,留守军中的副将便收到了西王海一带传回的消息。 “卑职手下亲卫来报,称斛律县尉从叛军营中出逃后,先是去往了海子附近的养马场,并在养马场逗留了将近三天。三天后,此人顺着养马场东南一侧的小道,钻进了附近的山中。”纥奚武禀报道。 “东南一侧的小道?”张恕低头饮了一口元浑递来手边的热汤,蹙眉道,“据说东南一侧因昔年地颤,而在湖底形成了断崖之势,沿岸尽是沼泽,常人进去都不免身陷囹圄,更何况是身有不足的斛律县尉。所以,副将可知,他去那种地方是要做什么吗?” 纥奚武的神色微有躲闪,他仍抱着拳回答:“丞相,卑职只知李隼、章霈之流常年窝缩于西王海的草荡中。但西王海地势复杂,非我等能随意踏入,所以……斛律县尉是不是去寻残存的叛军了,卑职也不好判断。” “那你们捉到的那位叛匪呢?”张恕接着问,“可否招供?” “这……”纥奚武抬头觑了一眼张恕的面色,似乎在斟酌自己到底该不该讲出实话。 张恕见此,微有不悦:“不管有什么,但说无妨,本相不会怪罪你。” 有了这个保证,纥奚武终于深吸一口气,似乎放下了心,他跪行两步,上前回答道:“禀丞相,卑职之所以奉家兄之命,大清早的就来叨扰丞相,是因那叛匪招供的内容……与后卫有关。” 张恕眉心一跳:“怎会与后卫有关?” 纥奚武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一头磕在了地上,就听他沉着气说:“家兄深知我湟元一带大小官员清剿叛军不力,以致酿下大祸。丞相体恤百官,从未出言责罚,实乃我等之幸。因而此事事发,家兄特地嘱咐卑职,万不可将消息流入王庭。毕竟,多年前天王殿下就已率兵攻入阿史那阙,将慕容氏余孽悉数剿灭,倘若如今再出事端,恐怕……会令天王殿下心疑窦。” 张恕端着汤碗的手瞬间一紧,心下隐隐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但元浑就在身侧,他怎能让纥奚武把已到嘴边的话再咽回去? “但讲无妨。”张恕定神说道。 纥奚武一咬牙,稍稍拔高了几分声调:“丞相,那叛匪称,李隼之所以能在西王海中找到‘得之便可得天下’的至宝,是因当初在阿史那阙时,自己受了后卫军师天衍先的点拨!” “天衍先……”张恕脑中一嗡,“啪嚓”一下,将手中汤碗摔在了地上。 “丞相?”纥奚武迅速抬起了头。 与此同时,元浑一个错步,挡在了张恕面前。 “可有烫着?”他非常克制地问道。 张恕手指一蜷,飞快敛容收色:“无妨,只是一时手滑而已,令云喜和云欢过来收拾一下,我要随纥奚副将去见一见这位自称得过天衍先点拨的叛匪。” 说着话,张恕就要起身。 元浑却依旧站在他面前:“丞相昨夜不适,今晨还是不要太过劳累了,小的陪您一起去,还能处处照料着您。” 张恕嘴唇微动,似是想要拒绝,但话在喉头滚了三遍,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微不可见地点了头,应道:“好,你且先去把本相的披风带上,牢中阴冷,今日……我们还不知要在那里待多久。” 元浑没说话,冷冷地扫了那纥奚武一眼,转身快步而去。 见他离开,张恕的身子轻轻一晃。 怎会如此?当初石婆观被焚、阿史那阙被屠,几乎所有本姓慕容或改姓慕容的后卫遗老遗少都已被铁卫营赶尽杀绝,仅剩一些老幼妇孺也早就送去了察拉尔盐湖,在盐沼地里做起了苦力。 而当年真正见过,或者说知道“天衍先”这么一号人物的,除了消失不见的慕容巽之外,便只剩被曲天福一把蛇毒毒死的慕容乾、慕容坤等人了,难道……这些人里,还有侥幸还者? 第93章 可是,鬼胎峰石婆观中,张恕也只找到了一处可能埋藏着宝藏的洞窟,根本不知什么西王海,也不曾听说过所谓的至宝是一柄剑鞘。 那如今的指认……又是从何而来? 心就这么悬着,张恕如履薄冰,他一路紧跟纥奚武,来到了湟州府衙的地牢。 那因斛律修而被缉拿的叛匪就在其中,经一夜审讯,此人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但依旧存着一口气,大概是纥奚文专为张恕留着的一口气。 “丞相,就是他了。”等走到近前,纥奚武低声说道。 张恕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借着元浑手中的油灯光,看清了这叛匪的面孔——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双颊微红、容貌苍老,一瞧便知是山岚之民。 最重要的是,张恕过去从未见过他。 “此人姓李名湾,据说与李隼乃是同宗所出,这些年来,一直在西王海一带活动。几日前,卑职的手下一路追着斛律修找到了他,并一箭射穿了他的髋骨,将他缉拿归案。”纥奚武介绍道。 张恕一点头,没说话,上前坐在了矮几后。 很快,有提刑官将口供铺在了他的面前,并引着匆匆来此的太守纥奚文同坐另一侧。 “丞相,”纥奚文说道,“若非事态紧急,下官绝不会劳动您来此地,只是……兹事体大,若此人真与后卫有关,是否要上表天王殿下,还得丞相您来定夺。” 张恕眉眼微垂,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面前的口供,而后,将视线投在了那被栓捆在行刑架的人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岁?家住何地?”提刑官起手就是一鞭。 那人身子一抽,倒豆子般地回答了起来:“我叫李湾,今年四十有四,家住西王海……养马场。” “西王海养马场。”张恕重复了一遍。 纥奚文接话道:“三、四十年前,西王海养马场曾为后卫的贵族们豢养过不少天马,可惜后卫灭亡,养马场再无人打理,如今已荒废许久了。” 张恕阖上口供,抬手挥退了提刑官,他静静地打量了这名叫“李湾”的男人片刻,随后缓声问道:“你与后卫有关?” 李湾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吐出了几个字:“驯马师傅……” “什么?”张恕稍稍偏了偏头。 “他说他家祖上做过后卫的驯马师傅。”纥奚文再次接话道。 张恕心头一紧,但仍状若漫不经心地问向李湾:“你家祖上出自后卫万寿宫?” 李湾却摇起了头,他很艰难地回答:“不、不是,是我的兄长……做过慕容徒的……驯马师傅。” 咯噔——张恕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慕容徒爱马,他是知道的,早年于阿史那阙认此人为主时,张恕就见过不少慕容徒的宝驹。在慕容家还未衰落至后来那副模样前,曾有专人为慕容徒养马、驯马。 倘若李湾没说错,那细细算来,他兄长想必就是十多年前与张恕有过一面之缘,并以好马相赠的那位了。 “丞相?”纥奚文见张恕半晌不语,不由开口问道,“怎么?可是这李湾的身份有疑?” 张恕掐了掐眉心,摇头道:“只是我方才因他所说的一些话走神了而已,无事。” 纥奚文颇为谅解:“想必是昨晚饮多了酒,都怪下官无度,打搅丞相了。今日……您若是不愿再审,不如就先回客宿歇息,只需告知我等,是否要将此事禀报王庭便可。” 张恕没说话,目光掠过了肃立在自己身侧的元浑。 元浑自称“马奴”,他也的确兢兢业业地扮演起了马奴,眼下一如平时,半弓着脊背,垂手站着,一副顺从老实的模样。 但张恕很清楚,有他在,自己是不能随随便便就此脱身的,于是只好笑了笑,回答:“无碍,太守接着问便是,这李湾瞧着已是强弩之末了,可令提刑官不必再上酷刑,叫其余闲杂人等也都撤下吧。” “是。”纥奚文恭敬地应道。 不多时,监室中的随从与提刑官悉数离开,元浑却依旧站着不动,张恕扫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你也退下吧。” 元浑一怔,但仍一声不吭地立在原地。 张恕强调了一遍:“你也退下。” “我……” “无妨无妨,”没等元浑开口,纥奚文率先出了声,他笑着道,“丞相身边的,必然都是自己人,走与不走无关紧要,既然想留下,那就留下吧。” 张恕眉心微拧,却不再强求了。 他开口问道:“这李湾的兄长乃慕容徒座下驯马师傅,可据我所知,四年前阿史那阙一战,铁卫营未曾留下任何一个慕容氏活口,为何……” “女儿……”这时,始终垂着头的李湾忽地一动,他挣扎着往前挪了几步,哑声道,“我兄长……有一个女儿。” 张恕目光一闪:“女儿?” 李湾啐了一口含着碎牙的血沫,嗤嗤地笑了起来:“我兄长家道中落后,为了活命,曾把这女儿……卖给了一户姓慕容的贩子,后来几经转手,阴差阳错地……那小丫头居然、居然做了‘罗刹幡’的人。” “‘罗刹幡’?”纥奚文瞬间坐直了身子,他正色问道,“可是后卫皇帝的影卫‘罗刹幡’?” “不错。”李湾嗬嗬地喘了几口粗气,继续回答,“‘罗刹幡’待她不薄,竟、竟叫她做了一位幡子头领的徒弟,还见到了……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天衍先’。” 张恕闭了闭双眼,心下已是惊涛骇浪。 竟然是她,是那个曾为他送过水的小姑娘。 张恕左思右想,从始至终都未曾想到,会是那个侥幸逃脱并将慕容巽救下的小姑娘。 她如今也在湟元吗?肆虐谷地许久的叛军难道真与那所剩不多的“罗刹幡”有关? 张恕不敢相信,更不愿相信。 时至今日,他早已无法开口向元浑袒露自己的身份,然而,野火烧不尽的慕容氏却在一次次的卷土重来中,逼着他和盘托出。 可是,一旦把话言明,元浑会理解他的苦衷吗?会因怒火而做出有违理智的举动吗? 张恕无法冒险,但他很清楚,一个小小的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勾勒,而眼下,这无数个谎言织起的网似乎马上就要被真相撕碎了。 “丞相,可要派人去追查那个女幡子?”纥奚文郑重地问道。 张恕沉默半晌:“不必,现在追查,容易打草惊蛇。” 纥奚文啧声回答:“可是现在不查……难道不会将贼人轻易放走吗?” 张恕的面容极其冷静,不露丝毫破绽,他镇定地回答:“若湟元叛军背后的人真为‘罗刹幡’,那帮后卫旧贵是不会这么容易丢下唾手可得的一切,就此离开的。斛律县尉的身上还带着宝物,想得到宝物的人近日定游走于谷地一带。还请纥奚太守不要掉以轻心,先令手下人在城郭附近布防,而后严查近三日入湟州的中原人。” “下官明白。”纥奚文拱手道。 张恕吩咐完,不再多说旁的,他站起身,对元浑道:“我们走。” 话音落下,他便要起身离开。 可正在这时,李湾又出了声,就看这人幽沉沉地盯着张恕的后背,脸上浮起了一丝阴笑,他说:“我那见过‘天衍先’的侄女曾讲,‘天衍先’是一位容貌昳丽、肤色苍白的读书人,谈吐之间有着迷人神智的本事。今日,我见到张丞相,怎么觉得丞相你……和那‘天衍先’没有分别呢?” 第63章 蠢钝如猪 啪!纥奚文一掌落在了李湾的脸上,扇得这人连连啐血。 “混账东西,我如罗人的丞相岂是你能诋毁的?什么‘天衍先’?区区亡国之徒的诡计军师也敢与张丞相并论吗?”纥奚文斥骂道。 李湾蜷缩成一团,失去了声响。 张恕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半晌后道:“请个郎中,为此人瞧瞧伤,千万不要让他死了。” “是,是。”纥奚文松了口气,起身毕恭毕敬道,“还请丞相不要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都是些无端之言罢了。下官也曾听说过‘天衍先’这名号,那就是个粗懂江湖诈术的下三滥之辈而已,和丞相您比……实在是相差甚远。” 张恕没作声,可那藏在深深眼睫后的目光却是难以言喻的凝重。 “先,我们走吧。”随侍在侧的元浑低声说道。 张恕稍稍一点头,迈步出了这间充斥着血腥味和陈腐霉气的地牢监室。 这日傍晚,太阳将将落山时,一道矫捷的身影从府衙后院跃进了客宿的厢房。很快,云喜、云欢关紧了厢房的四面大窗,并徐徐撤出了内院。 “大王,丞相。”见外人都已离开,这人影当即跪地行礼道,“卑职来迟了,还请大王和丞相恕罪。” “起来起来,你整日跟在牟良身边,虚礼倒是见长不少。”元浑说道。 听了这话,铁卫营斥候耶保达一笑,他掸了掸衣摆,利索地爬起身来:“大王、丞相,大将军令我代他问你们好。” 第94章 “是吗?”元浑一抬眉,“你家大将军怎知,我和丞相都在湟元?” 耶保达回答:“二十五天前,丞相将一封亲笔信送到了刘堡。” 二十五天前,那便是他们刚刚抵达安夷县城之时。 元浑轻哼一声,不知张恕竟还留了这么一个后手,他微有不快道:“丞相竟然背着我与大将军联络,真是胆大包天。” 张恕早已习惯了元浑的阴阳怪气,他神色淡淡,没有接话,问向耶保达道:“你追上斛律县尉了?” 耶保达抱拳回答:“禀丞相,卑职自纥奚武大破叛军营、斛律修被大王故意放走开始,便一直跟在他身后了。此人先是去往了西王海养马场,在养马场逗留三天之后,又顺小道进山了。” “当真如此?”元浑再问。 “当真如此,卑职紧随其后,不敢有分毫懈怠。”耶保达保证道。 “看来,那纥奚文、纥奚武竟没撒谎,他们是真的追着斛律修查到了李湾,又是真的将实情告知了咱们。”元浑对张恕道。 张恕眉心不展:“这两人过于坦诚,反倒奇怪。” 元浑却不以为意:“也或许是这两人担心丞相慧眼识破他们的诡计,所以才会老老实实地告知实情。” 张恕不答,接着问耶保达道:“你先说说,你跟着斛律县尉的这一路上,都发现了什么。” “是。”耶保达再一抱拳,“卑职看此人身负一柄剑鞘,行路时神色匆匆,沿途从不停留,一瞧便知是目的地明确。而且,此人离开养马场时,原本背在肩上的剑鞘消失不见,不知是不是留给了养马场中的某个接头之人。” “剑鞘消失不见?”元浑登时坐直了身子,“这个……纥奚文和纥奚武倒没说过。” 张恕忙问:“那你清楚剑鞘去了哪里吗?” 耶保达回答:“卑职不知,但那斛律修曾长时间停留于一户姓李的人家内,可惜等卑职上前查看时,这户姓李的人家已人去楼空了。” “李湾。”元浑接话道。 是不是李湾尚未可知,但纥奚文和纥奚武竟如此诚恳地将一切据实相告,着实可疑万分。 张恕有些疑惑:“难不成,这个姓李的是纥奚太守与纥奚副将故意让咱们见找的?” 耶保达答不出,他道:“大王、丞相,卑职虽没能探查到那户姓李的人家到底有什么猫腻,但卑职从附近猎游民的口中打听得知,自后卫灭国、叛军大半被剿至今,养马场已荒废了很久,留在那里的少有中原姓氏的人家。” “看来李湾是专程为了那柄剑鞘而去的。”元浑思索着问道,“斛律修离开养马场后,你有没有跟上去仔细瞧瞧他到底又往哪里跑了?” “是西王海的东南一面。”耶保达回答,“东南一面遍布沼泽,非熟悉地形者不能进入,卑职不敢莽撞行事,故先来湟州城面见大王和丞相,再考量该如何继续追踪。” 张恕按了按太阳穴,神色微显疲累,他说道:“你做得很好,此事不可冒进。而且,现如今我确实有一事,需要你在湟州城内游走。” “尽请丞相吩咐。”耶保达立刻应道。 张恕看了元浑一眼,沉吟着说:“据称,那户姓李的人家有一远亲仍活于世,且在多年前被‘罗刹幡’收入麾下,乃是慕容坤的小徒儿。如今李湾被捕,他的侄女兴许也跟来了湟州城。因此,我想令你多留意留意,近来是否有一年岁在二十左右的女子出入此地。” 耶保达一点头:“卑职明白。” “还有,”元浑紧跟着吩咐道,“那纥奚文与纥奚武虽然表面一副忠良恭顺的模样,但背地里谁知是不是跟南闾串通一气,你若有机会,替本王查一查这纥奚氏兄弟与南边的通信,尤其是与璧山县的通信,看看其中有没有什么端倪。” “是。”耶保达继续应道。 一众事宜安排完毕,这位铁卫营第一斥候很快消失于府衙后院的屋梁间。 天色彻底暗下,湟州城中嘈杂错乱的人声也渐渐隐去,片刻后,有小厮入内宅来添灯剪烛了。 元浑如常起身,阖门闭户,并像之前一样,为火塘加柴,给张恕铺床。 “大王……” “嘘!”元浑手上动作未停,转身瞪了一眼刚要出声的张恕,“太守府的小厮还没走远,你乱叫什么呢?今日怎的如此不谨慎了?” 被莽撞之人斥责不谨慎的张恕顿时失笑:“人家分明已经离开一刻钟了,大王今日怎的如此谨慎了?” 元浑往他床榻上一坐,上下谛视起张恕来:“真的是本王太过谨慎吗?我怎么觉得……是丞相心里有鬼呢?” 张恕神色一凝:“什么?” 元浑问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张恕不知元浑到底想说什么,可真的“心里有鬼”的他却瞬间僵在了原地:“大王,臣……” “倘若我没有跟着你来湟州,你是不是真要瞒下叛军与后卫有关一事不表王庭?”元浑故作严声厉色起来。 张恕低着头回答道:“臣不敢。” 元浑本想出言反驳,可他一瞧面前这张微有苍白的脸孔,就立刻多有不忍,也不好再继续责怪,于是起身拉过张恕的手,把人拽到了自己的身边。 “你做事谨慎,我一直都很清楚,凡事得查清了再下定论,我也明白。可是……后卫余孽乃杀害了我父我兄的罪魁祸首,我恨他们恨得纡郁难释,你也得理解我。”元浑好声好气道,“眼下,种种证据都指向了那帮姓慕容的,难道还要叫我坐视不管吗?纥奚文与纥奚武兄弟俩,守着河西之地的南大门却监守自盗,任由闾国细作为祸怒河,再等下去,难道要本王让出王位,直接向闾国皇帝俯首称臣吗?” “大王……”张恕轻叹一声,回答,“臣明白,臣一直都明白,只是臣……” 他说不下去了。 元浑站起身,双手握住了张恕的肩膀,他和声道:“待等我们捉到那个女幡子,就立刻令牟良率铁卫营发兵湟元,好不好?” 张恕闭了闭双眼,最终还是点了头:“好,臣依大王的。” 元浑笑了起来,就欲将人揽进自己的怀里。 可张恕却向后退了一步:“今晚,大王就不必在此陪着臣了。” 元浑手一空,臂弯僵在了身前。 这日深夜,冷冷清清的内宅中,张恕静坐于桌前。 随着油灯熄灭,他时不时能听到云喜和云欢在隔壁打闹的声音,又时不时能听到厢房内元浑传出的叹息——他那一桀骜不驯的天王殿下何时如此长吁短叹过? 张恕忍不住扶额揉眉,心中同样苦涩难言。 而就在这时,梁上忽地一阵轻动,似是有猫儿掠过,又似是瓦片被风吹得略有松落。 这本应是个寻常的动静,但张恕却被惊得瞬间起了身,他刚想张嘴呼人,却眨眼中便被一只大掌捂住了嘴。 “容之……”慕容巽的声音幽幽传来。 张恕没有挣扎,他静等这人放开手,方才压低了声音呵斥道:“你疯了吗?竟在这种时候来找我?” 慕容巽轻笑了一声:“这种时候?这是什么时候?张丞相,你头一回看起来如此沉不住气。” 张恕回过身,扬起一手就想朝那慕容巽的脸上落下一掌,可慕容巽的动作更加敏捷,还不等这一掌落下,就先一把抓住张恕的小臂,把人带进了自己的怀里。 “你若敢推开我,我便大声呼叫,把刚刚睡着的如罗浑喊来,让他瞧瞧自己的丞相在做什么。”慕容巽不怀好意道。 张恕皱起眉,于黑暗中盯着面前这张布满了烧伤瘢痕的面孔道:“你真让我恶心。” “恶心也是一种情绪,总好过每每看见我时,你都索然无味强些。”慕容巽的脸皮极厚。 张恕深吸了一口气,果真没有推开这人,而是老老实实地待在了他的怀里。 “容之,出事了。”少顷过后,慕容巽抱够了,终于开口说道。 张恕没说话,他低垂着双眼,仿佛刚刚那一抱令他受了极大的屈辱一般。 慕容巽视若无睹,一转身坐在了张恕的锦席上,他摸了摸镇纸的紫铜龟,又拿起张恕写字的笔择了择笔尖的毛,这才无奈一叹:“你都不问一问我,到底出什么事了吗?” 张恕一脸漠然:“出什么事了?” 慕容巽凑到他近前,仔细打量起了他的表情来:“替我入湟元寻宝的一个幡子失踪了。” “是吗?”张恕看向了他,“在哪里失踪的?” 慕容巽一把掐住张恕的下巴,语气渐渐凶狠:“张容之,你现在真是愈发胆大妄为了!李湾为何失踪、又失踪去了哪里,你难道不比我更清楚?” 张恕冷漠地望着这人:“你既清楚,又何必来问我?” 慕容巽手上力道加大:“你把斛律修带走的那柄剑鞘弄去了哪里?” 张恕一把挥开他,可自己却也不慎跌坐在了地上,他咬牙回道:“剑鞘不在我的手上,你若想要,便自己去找,找不到可不关我的事。当然,我可以为你指出一条明路,你不如去查一查那纥奚文和纥奚武,看看是不是他们二人在背着你作祟。” 第95章 果真,慕容巽迅速被张恕的最后一句话勾去了注意力,他一脸诧异地问:“你说什么?” 张恕心知此人已落入自己的圈套中,于是继续说道:“湟州背靠千峰山,翻过千峰山便是同州郡璧山县,其间虽沟壑万千,但也并非无路可走。你们在湟元护军的眼皮子底下入河西,难道还想在我面前装作与纥奚氏无关吗?” 慕容巽微恼:“什么纥奚氏?我从未和湟州的大小官员打过交道,也不曾求过任何人!‘罗刹幡’的影子想去哪里,不需要旁人帮助,仅凭山间的一个口子,就能撕出一条大缝。” 说完之后,慕容巽顿觉失言,他再次一把掐住张恕的脖颈,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你套我的话?” 张恕不答,反手握住了慕容巽的小臂,转而沉声问道:“先不论其他,我要你告诉我,你们这些幡子与湟元叛军有没有关系?去岁劫掠王庭赈灾粮一事,是不是闾国主使的?” “什么叛军?”慕容巽不耐烦道,“又是什么赈灾粮?” 这话让张恕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慕容巽见张恕忽然不说话,不由更加奇怪:“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少装傻充愣,我可不是当年那个会随随便便被你诓骗的蠢材了!” 张恕一点头:“既然你不是蠢材,那你便给我好好讲讲,李湾是什么人?” “李湾是我救命恩人的叔父,也是为她在湟元寻宝的幡子。”慕容巽厉声回答。 “那李湾是如何寻宝的?”张恕又问。 慕容巽紧皱起眉:“宝物就藏在西王海一带,他家住养马场,自然清楚该如何寻宝。” 张恕被这番话说得笑出了声,他忍不住讥诮道:“你身为王国公的幕僚,居然连身边人都看不透,真不知王国公是如何赏识的你。” “张容之……” “去岁湟元叛军突起,劫掠我王庭赈灾粮,锡关部单于率兵剿匪,将叛军头领李隼押入王庭受审。李隼言之凿凿称,自己所服侍的乃是‘真正的天王殿下’,而非息州王庭里的天王殿下,追随李隼之人皆对此信以为真。据我推测,他们是因被种下金央奇蛊‘心篆玄锢’,所以才会受人蒙蔽。”张恕提声道,“我且问你,你会不会种‘心篆玄锢’?有没有虚构出一个‘真正的天王殿下’?” “我、我……”慕容巽一个也答不上来。 “那你的救命恩人是否告诉过你,她为何清楚,那件得之便可得天下的宝贝就藏在西王海中?”张恕接着问道。 慕容巽仍是摇头:“小绮儿只说,那是他师父慕容坤告诉她的,当年在石婆观,身为‘天衍先’的你也曾向她透露过内情。” “荒唐。”张恕只有“荒唐”二字可言。 慕容巽却依旧不肯相信,他抓住张恕,连声逼问:“当初慕容坤不是把你带去了鬼胎峰吗?小绮儿见过你,她清楚宝贝藏在哪里,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张恕神色淡淡:“没有问题,只不过,当初我给他们讲的,是宝贝已在卫国尚未覆灭之时,就已遗失于鬼胎峰的洞窟内。阿巽,那斛律修和李湾全是叛军,他们的主子另有其人,而你所谓的眼线,根本就是在为旁人做嫁衣。我就问你一句,慕容绮真的听你的话吗?” “她……”慕容巽的脸上露出了几分难色。 张恕又道:“还有闾国的开国公,你身为幕僚,那让王国公派人来劝我归服闾国,并由你率细作和幡子涌入河谷的主意,都是你自己想的吗?” 慕容巽一跺脚:“这是小绮儿的计策,她比我聪明,一早就看准了太子重伤命不久矣,王国公要在朝中失势,所以才劝我让王国公送手下入河谷找你,还声称,如此一来能顺势寻找遗失在外的宝物。” “愚蠢。”张恕说道。 慕容巽心急如焚,不知他的“小绮儿”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于是还欲再问,可话尚未出口,门外突然传来了几下不轻不重的脚步。 “张恕?”元浑的声音远远响起。 第64章 天下大乱 这一声轻唤惊得屋中二人登时神色大变,慕容巽拔步就想跑,可谁知正在这时,前院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高呼。 “不好了,不好了!府衙走水了!” “快去救火!” 咻—— 隔着院墙,一道火柱腾空而起,内宅屋中骤然大亮。张恕吃了一惊,推开窗子去看,果真,就见前院处已烧成了一片火海。 “着火了?”他诧异道。 身后却不见了人声,张恕赶忙回头去看,果真,慕容巽已趁乱飞速融入阴影,消失不见了。 可是,顺着那大开的窗户看去,窗台下,除了慕容巽留下的一点痕迹外,竟还落有一副不大不小的脚印。 张恕倒抽了一口凉气。 “外面着火了!”下一刻,元浑冲进了里间。 张恕心下稍定,迎上前问道:“我听见外面在喊府衙走水了,到底是哪里烧起来了,怎么火势蔓延得如此之快?” “是刑狱。”元浑面色凝重地回答,“着火的地方在刑狱一侧。” 张恕呼吸一顿:“刑狱地牢?” “没错,”元浑沉声道,“怕是‘幡子’听到风声,赶来此地救人了。” 张恕眉心紧蹙,越过元浑就要往外面走。谁知还没走出两步,就有一股热浪隔着院墙扑面袭来。 “你要去哪儿?”元浑匆忙拉住他问道。 张恕忧心忡忡地看着外面:“我要去前院瞧瞧,万一李湾被大火烧死,我怕这宅院中会有内鬼。” “内鬼?”元浑不解,“你为何会这样认为?可是听说了什么,还是见到了什么?” 张恕沉吟片刻,回答:“湟州府衙虽不是什么军事要塞,但四面也有护军把守。如今这火烧得如此凶猛,说明起火点不止一处,放火之人对府衙内的布局也相当了解,若非久居其中,是不可能做到的。我怀疑,纵火的就是纥奚氏兄弟本人,今日让你我去见李湾,点明‘罗刹幡’一事,也是他们安排好的。如今人证再一被毁,那就是死无对证,一切罪责,就都在‘罗刹幡’身上了。” 这话说得在理,但元浑的神色间却写满了狐疑,只见他拉着张恕的手不肯松:“方才我走入你屋前,隐约听到了你屋中有人声传出,还以为是纥奚文又派人叨扰。可刚刚我进来后,却不见一人踪影……张恕,这是怎么回事?” “大王,我……”张恕的视线扫过了元浑身后那扇将开未开的窗子,他知道,这窗子是慕容巽走时不慎撞脱的,但张恕的脸上却未见分毫异色,他语气如常地回答:“臣刚刚正要睡下,不曾和任何人说话,大王是不是听岔了,又或许……把隔壁云喜和云欢发出的动静,当做了这间屋里传出的?” “可是,刚刚云喜说……” 笃笃笃—— 元浑还欲追问,但话尚未出口,外面就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纥奚文身边的一个扈从站在廊下大声叫道:“丞相!张丞相!府衙地牢走水,大火已蔓延至后宅,我家太守请您速速起身,从角门处离开!” 张恕额角一紧,甩开元浑,快步上前开了门,他拢着外袍,抬头看了一眼已快要烧到此处的大火:“刑狱地牢离这里分明还远……” “但火苗已经快要窜过来了!”那扈从着急道。 看样子,他是刚从前院赶来,脸上还挂着一缕一缕的硝黑,就听这人气喘吁吁地说:“丞相,湟州一带本就干燥,那地牢外面又堆满了柴禾,一来二去,直接烧上了正堂。眼下我家太守已率人从前面撤出,因担心丞相还在内宅,故派小的护送您离开。” 说话之间,厢房一侧已传来了木梁被烧灼时发出的“噼啪”声。 张恕也不敢再耽搁了,他匆匆一点头,并对元浑道:“带上要紧之物,去把云喜和云欢叫起来,我们也快走。” 元浑没有多问,他侧身大步而过,但走出三步后,这人又忽地站定在了台阶上。 “丞相,”就见他注视着张恕,一句一顿道,“我刚刚……似乎看见了一抹影子从你房上掠过,不知是雀鸟,还是猫儿。” 说完,不等张恕回答,元浑转身就走。 这一夜,湟州府衙大火熏天。 狰狞的火舌裹挟着朽木碎瓦照彻长空,浓烈的烟尘犹如一条巨龙盘旋在城池四角,呛人的火硝味弥漫在大街小巷中,惹得百姓们走上街头议论纷纷。 湟元护军奋力一夜,终于让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在清晨时分彻底熄灭。待等黑烟散去,人们看见,原本庄严肃穆的刑狱现如今只剩半面被熏黑的墙体和一地废砖烂瓦的狼藉了。 太守纥奚文神色惶惶,站在正对着刑狱的石壁前连声长叹,赶来此地救火的湟元护军皆席地而坐,不少人的脸上和手上都带着被火燎出的血泡。 张恕因离开得及时而毫发无损,但起身晚了一步的云喜和云欢就没这么从容了。这两人一个裹着一条破了洞的袍子,一个趿拉着一双被烧穿了脚后跟的布鞋,都哭哭啼啼地缩在一边。 第96章 将这两人拽出火海的元浑表情严肃,他方才跟着护军进废墟内探查了一圈,最后看到,起火点果真就是刑狱地牢前的柴禾堆。只不过,眼下那个地方已成一地焦黑了。 “昨夜伤亡多少人,现今可有清点出来?”张恕低咳了几声,走上前问道。 纥奚文满心懊恼,他叹着气回答:“禀丞相,昨夜死伤足足二十九人,其中十人乃我府上的扈从,余下十九人……有赶来救火的湟元护军、死在牢里的刑犯,还有三位不慎被波及的府衙官员。” 说着话,几个士兵抬着两具已不成人形的尸体,走出了地牢。 “丞相、太守,”当中一位抱拳禀告道,“昨夜关押在地牢内的犯人一共死了五个,余下两个烧伤严重,已说不出话来。方才卑职带人清理了一下地牢内的焦灰,清理出了两具勉强能辨认身份的尸体。” 张恕忙问:“可有叛匪李湾?” “没错,叛匪李湾也在其中。”那士兵揭开了其中一具尸体身上蒙着的白布,“卑职在此人的腰胯处发现了半只箭镞,那是李湾被捕时,纥奚副将手下亲卫射出的箭镞,因始终没有取出,故而已陷入骨骼之中。” 顺着这士兵手指的方向看去,半只亮晃晃的箭镞清晰可见,这箭镞就卡在尸身还算完好的髋骨内,与李湾受伤的位置如出一辙。 见此,张恕的心不由往下一沉。 人证果真没有了。 “丞相……”而这时,纥奚文先发制人,“扑通”一声跪倒在了他的脚下,“丞相,下官有罪,没能看守好叛匪,竟叫府衙走水,烧成现在这个样子,下官真是……真是罪该万死!” 是啊,一把大火,不光烧死了李湾,还将府衙内留存的各种案卷、书籍以及元浑想查的通信都烧了个一干二净。 现如今,不论纥奚文、纥奚武兄弟俩到底有没有私通外敌、勾连叛军,他们的罪名都只能是“玩忽职守”这一条了,而叛军的线索到底还是断在了“罗刹幡”上。 竟如此……不遂人愿。 张恕闭了闭双眼,一时无话可说。 正在这个关头,一小兵从城门口的方向风风火火赶来,他一见张恕和纥奚文,就立刻跪地抱拳道:“丞相、太守,今早城防驻守查到了一个可疑的中原面孔,此人自称是闾国书,来河西之地游历。昨日太守令属下们盘查近三日来湟州的中原人,因而卑职将这书扣了下来。” 纥奚文一副立功心切的模样,似乎想要立即查出到底是谁在府衙纵的火,又想抓紧时间弥补李湾突然死掉造成的损失,他一听这小兵的话,慌忙应声道:“快!快把人带到这里来!” 不多时,一位头戴折角巾、身穿石青色长袍的男子被押到了两人面前。 张恕定睛一看,此人确实一副中原面孔、一身中原打扮,只不过,脸晒得黢黑,衣衫狼狈、满面憔悴,似乎是赶了很久的路。 “就是此人!”将他扣下的小兵朗声说道,“他自称自己是闾国书,却说不清籍贯,身上更不见通关文牒。卑职倒是从他手里搜出了几面铜镜,以及一柄匕首。” “几面铜镜和一柄匕首?”纥奚文上前,接过了那小兵递来的东西,他细细一看后,对张恕道,“果真可疑。” 张恕没说话,不知在蹙着眉思索什么。 元浑却因那几面镜子而瞬间神色大动——三年多以前,在阿史那阙,他也曾从慕容乾、慕容坤等人的身上搜出过同样的东西。 走马贩子慕容宁说,这些镜子是为营造出折光,好用虚影来迷惑人眼,以此助“罗刹幡”来无影去无踪的鬼蜮把戏。 这本是宫廷弄臣的拿手杂技,可却因“罗刹将军”的受宠,而成为了“罗刹幡”的看家本领。 换而言之,不是“罗刹幡”,谁的身上会平白无故地带着几面镜子呢? 想到这,元浑脱口就出:“他是个‘幡子’!” 这话令张恕和纥奚文不约而同地一怔,尤其是纥奚文,似乎在奇怪丞相带来的马夫怎的如此见多识广。 张恕也脸一板,低声斥责道:“少在此地插话,去后门处瞧瞧咱们带来的行李有没有被大火烧尽。” 元浑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他飞快把头一低,转身离去。 纥奚文赶紧赔笑道:“丞相才智过人,手下随从也是同样博古通今……方才下官就想说了,这几面镜子看着奇怪得很,怕不是此人身份另有玄机。” 跪在地上的“书”听到这话,顿时挣扎起来,他看向纥奚文,高声道:“我乃南闾开国公门下幕僚,你们若敢伤害我,王国公定会、定会……” “定会如何?”纥奚文问道。 “定会派兵把你们这些‘索虏’都杀干净!”这“书”大叫。 张恕眸光一暗:“你当真是闾国开国公王含章座下幕僚?” “当然!”“书”梗着脖子道。 张恕又问:“那你随身携带的这几面铜镜所为何用?” “我……”那“书”顿时说不出话了,他顾左右而言他道,“区区一个湟州太守,有什么资格将我扣下,有本事,你把我送去息州,在你如罗天王的面前,我们再细细来论!” “息州?”纥奚文眼梢一横,“你且说,昨夜这场大火,是不是与你有关?” 这个问题令张恕瞬间眉心一跳——纥奚文如此问,似乎在尽力撇清什么,又似乎在尽力“栽赃”什么。 然而,还不等张恕出言阻拦,纥奚文便又是一声厉喝:“说!这火到底是不是你们这些闾国细作放的?” “不……唔!”这“书”还欲反抗,可身子却突然一僵,紧接着,一缕鲜血从唇角溢出——他竟咬舌自尽了。 周遭军士见此,一拥上前,七手八脚地掰开了他的嘴,将这人的命险险救下。 张恕不禁后退一步,胸口内一时鼓跳如雷。 “丞相,”纥奚文也为此大惊失色,他拉着张恕道,“丞相,此人居然要畏罪自杀!” 张恕面色铁青:“他并未认罪,谈何畏罪自杀?” “可是……”纥奚文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分,他满是不解地问道,“若非有罪,此人又为何会自杀?” 张恕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脑中嗡嗡直响。 自去岁叛军作乱至今,已有无数谜团尚未浮水。其中雾暗云深,张恕百思不得其解。 起先,他是为不自量力的叛军而奇怪——这伙人分明没有与王庭抗衡的能力,可却处处与王庭作对,甚至其中不少人包藏着反心,并受“心篆玄锢”的影响,深信世上有一位“真正的天王殿下”。 随后,他又为潜入王庭的闾国细作而奇怪——姚家已自身难保多时,王含章在南朝左支右绌,就算是看中了人家如罗丞相的才干,又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地派出这么多细作,不远万里赶来河西之地?他们的图谋真如徐素说的那样,只是为了劝动一个张恕另投明主吗?最重要的是,闾国的细作之间竟有勿吉血绣司的影子,这又是怎么回事? 以及“罗刹幡”和慕容巽,他也为这两者而倍感疑惑——慕容巽显然是为了寻找传说中的宝藏而来,他所带领的众多“幡子”同样有此意图,可为何叛军的幕后主使处处都指向着这些当年就不成事如今仍是一盘散沙的后卫旧贵?而且,千方百计让元浑相信,是“罗刹幡”策动的湟元叛军到底有什么用途? 还有纥奚文和纥奚武,这兄弟二人看似与叛军无关,可又与叛军有关,看似与闾国无关,可又与闾国有关。任何线索一入他们二人之手便是泥牛入海、踪迹难寻。所以,这对兄弟是首鼠两端、伺机而动,还是暗中另有图谋? 时至今日,张恕已明白,这些人、这些事挤成一团、堆积一处,毫无疑问不是为了寻找什么所谓的宝物,而是…… 张恕的心里难以抑制地冒出了一个念头——有什么人正藏在暗处,纵横捭阖,以“叛军”为由,栽赃投靠了闾国的“罗刹幡”,并令如罗天王相信,后卫余孽已借势卷土重来,不日便将从湟元渗入河西腹地,进而……进而挑起一场如罗人与南闾间的两国之战,并令天下大乱。 世道不乱,神仙不出…… 如今,已有人借着谷地叛军探得了宝物真相,那么,所谓的“转世神仙”又会是谁?倘若这场大战爆发,又有谁会趁虚而入? 第65章 以假乱真 桌案上摊着几张信笺、几面铜镜、一柄匕首,以及一卷满是勾勾画画如今已看不出原文的道经。 这些,便是从那自称“南闾开国公座下幕僚”的书身上搜出的东西。 张恕坐在纥奚府别院的书阁内,静静地听着纥奚文等人对此发表高见。 “丞相,依我看,这书的确是后卫余孽‘罗刹幡’的人,虽然他身上带着的东西不多,但这几面镜子就足以说明,他是个什么来路。”太守府主簿指着桌上的东西,言之凿凿道。 第97章 “说得不错,”旁边有同僚附和起来,“‘罗刹幡’最擅以折光虚影之术迷惑人眼,此人身上所携带的铜镜大概就是为了自己能随时脱身。” 一番话讲完,众人连连点头,但其中也有不赞同的声音。 “丞相,”这位是太守府的功曹吏,他向上拱了拱手,说道,“下官觉得,单凭几面镜子就武断地判定此人是‘罗刹幡’的影子着实不妥。现下如果没有其他佐证,亦或没有此人的口供,下官认为还是不能一锤定音。” 张恕谁的话都没有听,他低头翻动了一下手边的那几张信笺。 这些信笺用纸粗糙,表面摸着能感受到不少草梗,墨迹落上便有些晕散,看样子,那书的条件并不宽裕,连张好一些的稿纸都用不上。 再瞧被众人争论不休的几面镜子——这些镜子并不光滑,若说能折光,放在大太阳地里的确可以,但远远达不到“罗刹幡”营造虚影的水平。张恕对慕容家的把戏很清楚,他知道,这种镜子是无法成为幡子四处游走的拿手工具的。 以及那柄刃口已经有些发钝的匕首,张恕拿指腹从上轻轻擦过,甚至连道白印子都留不下来,更别提杀人取命了。 若说这书是慕容巽找来的手下,张恕都觉得有些侮辱慕容巽这个满壶不响、半壶叮当的三脚猫了。 想到这,张恕又拿起那卷道经,翻看了起来。 “丞相?”方才滔滔不绝的一众人见他久久不语,不由心下都有些没底,纥奚文赶紧硬着头皮开口道,“这些信笺和杂物有什么问题吗?” 张恕摇了摇头:“没什么问题,本相只是奇怪,他为何会随身携带……” 说着话,张恕侧目看了一眼道经的卷封,接着道:“他为何会随身携带《九霄天宁书》?” 《九霄天宁书》是一部自前兴时期传下来的道学经典,但当中篇章遗失太多,乃至当下仅存两千多字。而那书手里的这部,其间有一大半都是旁人的解读和注释。 这部道经并不算时兴,哪怕在追捧修仙炼丹之术的中原地区,也少有方士、道徒会加以研读。而看那书在经文间的批注却可知,此人对《九霄天宁书》绝对是爱不释手。 纥奚文试探着回答道:“兴许……他在尝试着窥破天机?下官之前听闻,不少修习旁门左道的方士偏爱寻找一些已经失传的前朝经文,要么是希望从当中找到长不老术,要么是想发现世道运行的规律,再者……就是凭借这种经书,探寻埋藏在深山老林中的宝藏。” 张恕笑了笑,没说话,将那部书放在了一边。 正巧这时,负责提审那书的狱卒来到了这里,此人禀报道:“丞相、太守,那闾国细作已经坦白了。” 张恕一抬眉,问道:“他都坦白了些什么?” 这狱卒抱了抱拳,回答:“禀丞相,那细作自称姓吴,乃是江南一大户人家的郎君,因笃信道学,而随一方士出关寻宝。据他说,他手中的《九霄天宁书》上,就记载着宝物位于何方。” 张恕没动声色,纥奚文倒是笑了起来,他翻了翻摆在桌角的道经,说道:“看来,我之前没猜错。” 张恕却问:“那位吴书有没有说,他要找的宝物是什么、在哪里,以及他自己为什么会来到湟州城?” 狱卒回答:“这姓吴的只说,那件宝物已被一人提前找到,自己之所以会来湟州,是因得手之人要在湟州将宝物高价卖出,因而近来不少有心寻宝的方士都闻风赶来。要么,是想一睹宝物风采,要么,就是想出高价将其买下。” 纥奚文“嘶”了一声,他看向张恕,压低声音道:“这东西……不会是李隼、章霈等人要找的那柄剑鞘吧?” 张恕一言不发,但实际上,早在看到那部道经的时候,他的心里就已经有了猜测。 早年还在阿史那阙时,慕容徒也曾为了传说中“得之便可得天下”的宝贝而狂热,甚至不惜追根溯源,从上古时期的神话故事寻起。作为“罗刹幡”的“天衍先”,张恕自然也得跟着一起找。 正是那时,《九霄天宁书》落入了他的视线。 这部书里的确记载了一些有关宝藏的内容,譬如,这东西是伴于转世神仙“天宁”的法器,在上古时期应是一柄长杖,但因轮回的磋磨,长杖变成了一件衬手的兵器。再譬如,那“天宁”的转世轮回总是伴随着天下大乱,因而经文中讲‘世道不乱,神仙不出’。除此之外,《九霄天宁书》内还说,若想平定乱世,一统九州,不光得找到“天宁”的兵器,还得找到“天宁”本人,并用他的性命祭天。 但是,具体该如何寻找“天宁”和“天宁”的法器,书中没有写。因此,后来的张恕才能打着为慕容徒寻宝的旗号,离开阿史那阙。 现如今,已读过《怒河秘箓》,见识过平崖山悬棺洞的张恕早已不屑于再看《九霄天宁书》这种残缺不全的道经了。不过很显然,那些慕名而来的中原读书人并不了解其中辛秘,他们只知,自己想要的宝物似乎已经被人找到了,而且眼下就在湟州城内。 “具体应当如何出价买下那件宝物,吴书是否讲明了?”张恕问道。 狱卒回答:“此人也很含糊,只说他听闻,首先得去买上几面镜子,随身携带着,而后,自然就能从镜中看见,该去哪里与手持宝物的人见面。” 这话听起来荒谬,座下众人都大笑了起来。 张恕却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知道,那吴书并没有说谎,因为,“罗刹幡”之间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来传递信息的。 “有一种名为‘鬼水’的无痕墨,由阿史那阙下的红金所制。用这种无痕墨泼洒墙面,单凭眼睛去看是看不见的,需要用镜面折光,方能显现真容。因此,早年‘罗刹幡’互通密信、来往接头,都是用这样的方式。”这一日回到客宿,关起门来,张恕低声说道。 元浑听完,神色发暗,他寒声道:“幡子的把戏一如既往,虚影折光……真是好笑。” 张恕没说话,静静地摸了摸鼻尖。 元浑却突然话锋一转:“丞相怎么如此了解阿史那阙和‘罗刹幡’?可是当年在那地方看到过什么?” “我……”张恕一怔。 元浑接着又问:“我记得……早在南朔被围时,丞相也利用虚影折光,驱退过勿吉人,后来还被我学去折腾吕赤勐了……丞相,你之前是从哪里偷习来的这等把戏?” 张恕眼光微闪:“江湖把戏,会的人很多,不足一提。” “没错,‘罗刹幡’最爱使的就是这江湖把戏,”元浑重重地锤了一下桌案,忿然道,“大胆幡子余孽,竟敢在我河西之地兴风作浪,看来,是当年杀得还不够狠。” 张恕抿了抿嘴,没有言语。 元浑看向了他:“丞相,我们得先发制人。” 张恕微诧:“如何先发制人?” 元浑摸着下巴道:“先前耶保达来,说那斛律修把剑鞘给了李湾,可李湾的身上却不见剑鞘。要么,这东西是被纥奚文、纥奚武兄弟俩私藏了,要么,就是中途被幡子给拿走了。看现下这个情况,我觉得,有很大可能是后者,没准儿,拿走剑鞘的就是李湾所说的那个‘侄女’小绮儿。所以,咱们不如也扮作来湟州寻宝的中原人,先一步找到小绮儿,然后再顺藤摸瓜,直捣他们的老巢。” 张恕信心不足:“此举说来轻巧,可若真是‘罗刹幡’所为,只怕他们会慎之又慎,根本不会让别有用心之人找到可乘之机。” “这个好办!”元浑一拊掌,看着张恕,不说话了。 张恕心底有些发毛:“大王,您是有……什么妙计吗?” 元浑得意一笑,凑到了张恕近前,只听他道:“本王还真有一个妙计,你要不要猜猜是什么?” 张恕默默向后一撤,小声回答:“臣下猜不出。” 元浑故意一绷脸:“本王的丞相如此聪慧,怎能猜不出呢?” 张恕眉心拧着,着实不知元浑心里存着什么坏水,他忍不住又后撤了一些,并偏过脸道:“臣只是觉得,这像个陷阱,像个……专门引诱咱们过去的陷阱。” 元浑有些不乐意了:“‘罗刹幡’若真有你认为的那般机智,三年多前,又怎会连自家主上断气了都不知道?丞相,你实在是太过谨慎了。” 张恕叹了口气,只好问道:“那大王的法子是什么,烦请给臣讲一讲吧。” 听到这话,元浑一笑,他注视着张恕,兴致勃勃道:“本王打算……让你扮作‘天衍先’,先去吓一吓那帮幡子。” “什么?”张恕呼吸一窒。 扮作“天衍先”,先发制人,打乱对方的阵脚,取得敌人的信任,进而摸清他们的底细。 说实话,这些年来,元浑确实长进了不少,已不再像上辈子一样鲁莽冒失、意气用事,而会使用计谋,迂回前进了。 当然,倘若张恕不是真正的“天衍先”的话,那就更好了。 第98章 此刻,在侧旁听的云喜和云欢都在为天王殿下的好计策而连连赞叹,元浑也心满意足,自觉自己想出了一个十全十美的法子。 除了张恕,他始终怔怔地坐着,低垂着双目,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可是我方才讲错了哪句话?”元浑见此,不由放轻了声音道,“我绝对没有轻看你的意思,也不是因那日李湾说你与‘天衍先’如出一辙而冒出的这个念头,只是……咱们几人中,确实唯丞相你有以假乱真的本事。而恰恰好,‘天衍先’在‘罗刹幡’中积威甚重,他若出场,定能比什么八卦太极更能震慑人。” “以假乱真……积威甚重……”张恕缓缓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回答,“臣没有气,只是在思量,如果那些幡子见过‘天衍先’的真容,臣又该如何是好。” 元浑也思索起来:“当初在阿史那阙时,本王审讯了一众后卫余孽,那帮稀里糊涂的人大多只听说过‘天衍先’的名号,但没见过‘天衍先’本人。有一小部分自称自己见过的,描绘出来的‘天衍先’也是奇形怪状,没有一个统一的模样。所以我认为,丞相你之前的猜测没有错,真正的‘天衍先’要么隐归山林了,要么……就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张恕没有反驳,因为元浑说的话,大半都没错。 他被慕容徒收在身边时还很年轻,且一直深居简出,除了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几个幡子头领之外,少有慕容氏见过他的真容。而现如今,除了慕容巽之外的其余人都已作古于阿史那阙的黄沙下,如此,还有谁能认出,假“天衍先”实际上就是真“天衍先”呢? 张恕不敢拒绝,但一时又不知应当如何回答元浑,他忖度着说:“其实,咱们不必像吴书等人一样,循着城内的标记去费力追寻‘罗刹幡’的踪迹,这着实耗力。依臣看,既然那帮人以鬼水墨痕与铜镜折光来联系彼此,现下不如直接采买少许红金,并为‘罗刹幡’以‘天衍先’之名留下属于咱们自己的标记就行。到时候,自然会有他们当中的鬼影儿主动上门。” 如此,来的便不会是什么不可控之人,而会是一直与张恕联系的慕容巽了。 元浑并不清楚张恕到底在想些什么,他点头道:“是个好想法。如此一来,就可由丞相你扮作那些余孽的军师,并打出慕容徒的名号,将你对宝物的了解向他们交代一二。‘罗刹幡’的大宗已经被铁卫营杀尽,如今剩下的多半是没见过慕容徒、只知跟风行事的后。你一旦摆出后卫皇室的架势来,他们自然就会相信。” 张恕也很难说这个法子是否可行,毕竟,今夕的“罗刹幡”早已不同往日,变数难以预料,他若贸然前往,来的人却不是慕容巽,那怕是稍有不慎,就会踏入危险的境地。 可是,张恕到底没有拒绝元浑,他应下了:“大王思虑周全,臣也愿意扮做‘天衍先’一试。” “当真?”元浑惊喜道。 张恕认真地回答:“当真。但是……臣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元浑赶紧追问。 张恕道:“臣想自己面见‘罗刹幡’,还请大王不要陪同。” “这怎么行?本王不可能放你一个人去涉险!你若要一个人去,就当我没说过这些话。”元浑脸一沉。 张恕顿了顿,语气平缓:“大王,并非是臣要做什么孤胆英雄,而是据臣了解,那‘天衍先’一向独来独往,在慕容徒身边时,就从不带任何侍从。虽说现下仍游走于世的‘罗刹幡’兴许对其了解不多,但万一当中有熟知者,看到臣带着三五个手下一起,那岂不是会暴露身份?” “这……”元浑听完,瞬间后悔了刚才的提议。 张恕倒是打定了主意,他一笑,对元浑道:“大王,就让臣来以‘假’乱真吧。” 第66章 深夜一吻 一切没出元浑所料,在用红金“鬼水”于城外某处残垣上落下标记后的第三天,一纸书信被如期送到了湟州红棉酒肆的大堂。 乔装改扮的元浑已在堂下坐了三天,就等那送信之人的出现。但可惜的是,来者相当谨慎,这信被转手了数次,最初到底是由谁送出的,如今已不可查了。 “真是狡诈。”傍晚,烛灯下,看着张恕将信从头到尾读完三遍后,元浑忿忿不平道,“我就猜着他们不会轻易露面,还专门令云喜和云欢在附近的街市口守着,可就算如此,也没能抓到一个幡子。” 张恕皱了皱眉,放下信,没有说话。 元浑忍不住问道:“信上讲没讲,他们要在何处见面?” 张恕摇头:“只说出城往南十三里,但具体何处,并未言明。” “出城往南十三里?”这个地点着实模糊不清,让元浑顿时犹豫了起来,他纠结道,“此事不如再议一议,或者向纥奚文言明,请湟元护军在附近守着……” “大王。”张恕柔声打断了他,“您是不是有些太过担心臣下了?” 元浑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张恕见此,浅浅一笑:“大王放心,臣不会有事的。” 元浑满面不情不愿,似乎在责怪这人执意不肯带自己一起。 张恕只好把手搭在了他的小臂上,又轻轻地捏了捏他小臂间紧绷的肌肉:“大王,臣想问一问您,若真是‘罗刹幡’与闾国勾结串通,在湟元谷地扶植叛军,与王庭对抗,您会如何是好?” “我……”元浑出口就想说,若真如此,他定要带着铁卫营踏平同州,直取京梁,可是话到嘴边,元浑又强忍着咽回去了,他磨磨蹭蹭地回答,“我不会急躁冒进,轻易令牟良率兵赶来湟元的,我会循序渐进,查清缘由后,再做打算,或者……” “大王如今已是明事理的人了,”张恕欣慰一笑,他认真地注视元浑,说道,“算臣求您,不论发了什么,都不可擅作主张,与闾国开战。” “丞相……” “大王信我。”张恕这样说道。 元浑不再多言,他一点头,应下了:“我信你。” 张恕缓缓绽出了一个笑容,他看着元浑,松开了手:“臣不会辜负大王的信任,更不会让过去所做的一切都付之东流。” 小臂间的余温尚在,元浑心口也跟着一热,他不由一把拉过张恕,张臂将人圈在了怀里,并笑着说道:“丞相放心,就算你真的是‘罗刹幡’的‘天衍先’,本王也会一直相信你的。” “什么?”张恕瞬间一愣。 元浑却很认真地说:“我没有开玩笑。” 张恕望着他,不言语。 元浑只当是这人受宠若惊了,因而调笑道:“怎么?丞相觉得本王是在信口开河?” 张恕目光微颤,旋即垂下了双眼:“臣不敢。” “那你……” “臣只是觉得,臣若真是‘天衍先’,便辜负了大王这么些年的信任与厚爱。”张恕轻轻地说道。 元浑揽着他的手臂顿时收紧了三分:“胡说八道什么呢?本王方才不过是开了个玩笑,你竟如此认真,难不成……是还没遇上‘罗刹幡’,就先琢磨着怎么冒充人家的军师了?” 张恕紧抿着嘴,不敢回答。 他总觉得元浑在似有似无地试探自己,可平心而论,张恕又不觉得以元浑的性子,会出“试探”一类的心思。 元浑倒是趁此机会抱着人不撒手了,他没话找话道:“丞相,我昨晚梦见你了。” 张恕兴致缺缺:“大王梦见臣什么了?” 元浑揽着他肩膀的手缓缓下移,并不着痕迹地停留在了那把被丝质蹀躞带勒得盈盈一握的腰间:“本王梦见……你立在璧山县的城门上。” 张恕心下正想着别的事,听他莫名提起“璧山”,不禁奇怪地抬起头:“臣怎会在璧山县的城门上站着?” 元浑故意一板脸:“这本王怎会知道?定是你在梦里不老实,投靠了什么王含章、李含章的!” 张恕失笑:“大王方才还在说相信臣,这会儿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地觉得,臣会投靠旁人,真是言不由衷。” 元浑要的就是这句话,不然怎能得寸进尺地再把他的丞相搂紧一些? 果然,张恕没有念叨些君君臣臣的话,而是老老实实地坐着,任由元浑将手挂在了他的腰上。 “丞相,你为何不娶妻呢?”元浑声音闷闷地问道。 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张恕的侧脸,不知是在探究这人到底会不会投靠什么王含章、李含章,还是单纯地沉溺于这张尽管眼角有了细纹也依旧清俊秀丽的面容。 张恕并未察觉到元浑炽热的视线,他本要一手拿着添灯棒,一手用小碗去接烛台下的蜡油,可却突然被“娶妻”二字吓了一跳,慌忙转过身来:“大王您说什么?” 元浑一哂,耳根有些发烫:“本王就是好奇,丞相饱读诗书、仪表不凡,乃是如罗王庭一人之下的重臣,为何至今还没有娶过妻。” 第99章 张恕攥着添灯棒的手有些发紧,他小声回答:“臣娶过妻。” “什么?”这回,换元浑大吃一惊了。 他定定地看着张恕,不敢相信道:“你娶过妻?” 张恕不像撒谎,他字字清晰地说:“臣在二十出头时,曾娶过妻。做媒的是天氐要塞的时任骑督,嫁与我的女子是骑督的远方侄女。但可惜的是,那门亲事刚谈妥,新妇正要过门时,闾国收复冠玉一带的大军突然压境,天氐要塞因此乱了套。为避战火,不少门户举家迁徙至琅州,臣的新妇也跟着一起走了,并请臣来日去琅州完婚。不过……因战事纷乱,天氐与琅州通信受阻,其间有足足五年无法互通消息,臣就此失去了她的音讯。” 元浑心中发凉,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张恕离开天氐后,就是去了琅州,想来,多半是为了寻找当年失散的未婚妻。 这猜测全然无端,但元浑却好像吞了口黄连,苦得他后悔自己多话。 “大王?”张恕见身边的人半晌没言语,忍不住问道,“臣是说错什么了吗?” “没、没有……”元浑失落地松开手,喃喃说道,“丞相是为那女子……才不婚至今吗?” “什么?”张恕被这说法逗得笑出了声,他放下添灯棒,一本正经道,“臣只是在回答大王有没有娶过妻的问题,并非是说,对那女子情根深种,此非她不可。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想必人家已在琅州安定下来,有了新的夫婿。而臣……作为大王的丞相,夙兴夜寐,未曾敢在政事上懈怠,就算有心娶妻子,也无余力经营。” “真的?”元浑追问。 “真的,”张恕回答,“臣连她的模样都有些记不清了,谈何情根深种?” 元浑松了口气,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番突然而起的提心吊胆着实难以言喻。 张恕也慢吞吞地皱起了眉,他是个绝顶的聪明人,但此时此刻却不仅想不明白元浑为何会在这种事上穷追不舍,同时也想不明白自己下意识的解释到底为了什么。 而正巧,灯花“噗嗤”一响,打断了两人那微乱的、不成调的呼吸声。 屋内火塘烧得很旺,暖意从石砖下丝丝缕缕地透入房中,烘得兽耳香炉中的青烟愈发缭绕升腾。 这令相对而坐的人如坠云雾间,彼此之间的气息都顺着香炉的青烟缠绕在了一处,更衬得方才那些话古怪异常。 “大王,您早些歇息,臣先告退了。”最终,是张恕先开了口。 他本想赶紧起身离开,可却忘记了腰后还环绕着一条臂膀,因此,在有些慌乱地躲开元浑那直勾勾的目光时,挣扎着要起的张恕不慎撞到了小几一角。 “哎,小心!”元浑眼疾手快,将人一把拽进了自己的怀中。 张恕没有防备,一转头,就这么不偏不倚、分毫不差地用自己的双唇碰上了元浑那张微有开合的嘴。 温热、柔软,继而一切随之静止。 现下已是二更天,守在张恕房内添柴的云喜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他没忍住,哈欠连天地出了门,准备去书阁,把似乎还在挑灯夜读的张恕请回来,但谁知才刚踏上台阶,就正巧撞见张恕慌不择路夺门而出。 “先,先?”云喜头一回见自家丞相如此仓皇失措,他懵懵懂懂地跟上前,问道,“出什么事了?先您怎么……” 可是,话还没问完,张恕就已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将那里间的门“嘭”的一声阖上。 “先……”云喜的后半句话飘散在了风中。 他茫然地回过头,看向了追着张恕出门,却半途站定在抄手游廊上的元浑。 天王殿下的半个身子正隐没在阴影中,眼下看去,他面上一脸晦暗不明,神色幽幽,不知是受了气,还是吃了瘪,就连那一向凌人的气焰都低沉了不少。 云喜张了张嘴,叫道:“大王……” 大王转过身,眼神隐含幽怨。 云喜打了个哆嗦,不敢出声了。 大王却突然开了口,他问道:“今早我问你的事,你记起来了没有?” 云喜赶忙点头:“回禀大王,小的苦思冥想,终于想起来了,您说的那一晚,确实有道影子闪进了丞相的内屋,小的当时自后窗底下走过,差点和从屋里窜逃而出的人撞上,但至于那影子长什么模样……小的不清楚,当时小的只当是房内跑出了一只狸花猫。” 元浑一点头,回过身,同样“嘭”的一声阖上了房门。 随之,梢头将开未开的梨花“扑簌”一下,掉在了台阶上。 第二日一早,天晴,湟州万里无云。 张恕似乎一夜没睡,双眼下隐挂几抹乌青,可神色依旧如常,好事的云喜在他脸上瞧了三遍,也没瞧出昨夜他家先和天王殿下闹了什么别扭。 “拿顶围帽给我。”张恕淡淡道,“‘天衍先’过去少以真面目示人,常常披挂围帽出入慕容徒身边。” 云喜听话地找出围帽,递给了张恕:“先对后卫的事情可真了解。” 张恕没说话,戴上围帽,将两侧垂纱放下,起身出了门,他似是在说给云喜听,又似是在自言自语道:“我本就是后卫的人。” 牛车已在别院角门处等候了,没有车夫,也没有随从,只有一匹看上去瘦骨嶙峋的老黄牛。 张恕上了车后,这老黄牛不需人驱使,很快便沿着湟州东南角那条泥泞的小路出城,并向南而去。 这是谷地中的一个难得好天气,远看天边湛蓝,阳光倾泻而下,千峰山犹如碎玉,嵌在千万尺高空之上。 时不时微风拂过,吹得牛车车帘轻轻飘动。 坐在车中的张恕闭着双眼,似乎在阖目养神,又似乎在静听外面的动静,但很快,他便睁开了眼睛,并垂下头,狠狠地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此刻,他本该沉心静气,等待随时都有可能造访的“罗刹幡”,但因昨晚那骤不及防的一吻,张恕的心绪始终离乱如麻。 为什么?他忍不住一遍遍地问道。 为什么?元浑为什么没有在自己不慎吻上他后推开自己? 为什么?元浑为什么不仅没有推开自己,反而将他一把抱入怀中,还要动手解他的衣衫? 为什么?他的天王殿下是突然发了狂,还是被人下了药? 张恕昨夜整宿未眠,把脑袋都想痛了,也没有想明白这些问题。 他时而觉得,元浑是年纪大了,却还没有王妃相伴在身侧,所以才会做出这样越矩的行为;时而又觉得,定是闾国细作涌入息州,将南朝龙阳的风尚也带去了王庭,叫总是喜欢行走市井的天王殿下沾染了奇怪的风气。 思来想去,张恕又不禁去摸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停留着元浑的温度。 真是叫人苦恼,张恕重重地叹了口气,认命地靠在车壁上,准备掀开竹帘,嗅一嗅今晨难得的清风。 可就在这时,“咯噔”一声,牛车停下来了。 咻咻—— 不知是什么东西从车两侧掠过,张恕只觉耳边忽地起了一阵风,紧接着,一道人影出现在了前室横梁上。 张恕心下一松,开口叫道:“外面没有旁人,来的只有我一个,你不必装神弄鬼了。” 说完,他便要掀开头上的围帽。 可话声刚落,车门前便是一串清凌凌的笑,随后,一个悠悠荡荡的女声响起了:“天衍先,我可不是慕容巽那个蠢货,你若想见他,恐怕要错付了。” 说罢,“轰”的一声,车门由中间开裂并向两侧炸开,一股气浪瞬间涌入轿厢中。 张恕虽没有习过武,可身边不乏习武之人,他当即便能感觉出来,能打出这股气浪的绝非身手平庸之辈。 想到这,张恕面色一白,就欲按住围帽向后躲去,可说时迟那时快,刚刚出声讲话的女人已一手探入车中,一把扯掉了张恕面前的垂纱。 刺啦—— 垂纱四分五裂,继而露出了藏在其中的那张面孔。 “果真是你。”慕容坤的女徒弟、慕容宁当年的“相好”徐徐矮下身,冲张恕露出了一个盈盈可亲的笑容,她说,“天衍先,我们好久不见了。” 第67章 被舍之人 慕容绮,后卫驯马师傅李巍的女儿,在慕容徒秘密死亡,家道因此中落后,被父母卖去了互市,做了走马贩子慕容宁的小妾,进而又被慕容坤救下,收为关门弟子。 算来慕容绮今年也不过虚虚二十,但已一扫三、四年前的稚嫩,转眼之间便出落成了一个明艳张扬的大美人。 不过那张脸并没有什么变化,以至于张恕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个女子正是当初在鬼胎峰石婆观中为自己端茶送水的小丫头。 “是你。”他摘掉围帽,声调平淡。 慕容绮眉梢一扬:“天衍先见了我,竟不吃惊?” “为何要吃惊?”张恕已定下神,重归一脸平静的模样,他问道,“慕容巽在哪里?” 第100章 “慕容巽?”慕容绮不屑道,“此人想要给你通风报信,已被我拿下了。” “通风报信,”张恕目光一暗,“这果真是个圈套,你为何诱我相见?” “你猜。”慕容绮妩媚一笑。 张恕听到这话,眉梢轻抬,他动了动嘴角,说道:“你长大了。” 慕容绮原本美靥动人的面庞因这话而短暂一凝,但旋即,她便放声大笑了起来:“在乱世,一辈子做个无忧无虑的小丫头简直是痴人说梦,我不长大,又该如何苟活到现在?” “是啊,痴人说梦。”张恕声音轻轻地重复道。 慕容绮一笑结束,不再寒暄,她一撩衣摆,坐在了张恕的正对面:“没想到,天衍先竟然真的敢来赴会,你难道不怕自己的身份被如罗浑识破吗?” 张恕神色如常:“不怕。” “不怕?”慕容绮柳眉高高一挑,扬手从身后抽出了一柄剑鞘,“这是你特意送给斛律修的,对吗?” 张恕没说话,只一点头。 慕容绮轻哼一声,重新收回剑鞘,说道:“看来我没猜错,之前师父和师伯要找的法器,就是如罗浑手中的那把怒河刃。” 张恕不置可否。 慕容绮见此,讥笑一声:“还得多谢天衍先当年套了我的话,不然,我可没有机会窥伺天机。” “天机……”张恕表情淡淡,似乎对此不屑一顾。 慕容绮打量起他来:“怎么?天衍先在外寻宝多年,难道已看破红尘,对这逐鹿天下的众枭雄都嗤之以鼻了吗?” 张恕看着慕容绮:“我只是觉得,你利用斛律修,伪造出‘宝物遗失’一事来试探我,可笑得很。毕竟,怒河刃在天王殿下身边,你就算是想要,也拿不到手里。” 慕容绮倒是饶有兴致,她托着脸颊,无比愉快道:“你又怎知我拿不到手里呢?万一今晚,我突发奇想,溜入那如罗浑的内宅,偷走怒河刃,再顺便把他脖子抹了,为我师父报仇……天衍先该当如何?” 张恕不为所动:“你办不到的。” “我为何办不到?”慕容绮昂起了下巴。 张恕一字一顿道:“因为,你的主上不许你这样做。” 这话一出,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慕容绮瞬间一愣,随后,她缓缓坐直了身体。 自湟州城往南十三里处是片一望无际的芸薹田,眼下季春已过,早夏来临,谷地的芸薹花盛开成片,如金色浪滔一般聚涌在白雪皑皑的千峰山下,再经阳光一照、风一吹,当中好似藏了千万金甲神兵,正要向那亘古不变的高原发起冲锋。 张恕嗅着芸薹花特有的青涩甜香,心下是前所未有的宁静,他注视着慕容绮,轻声一叹:“元浑的剑便是那把得之就可得天下的宝物,所以在得到那把剑之前,你不会轻易杀了他。” “你……”慕容绮神色一凛。 张恕继续道:“我猜,当初你之所以会救走慕容巽,不是因他也算个小师叔,而是因你主上需要一个能靠依附南朝世家进而深入闾国朝堂的眼睛。慕容巽作为慕容徒的养子,是他曾经最宠爱信任的幡子,一直在代慕容徒与闾国打交道,王含章信服他后卫旧贵的身份,因此哪怕是被烧毁了一张脸,也愿意将人收入座下。 “而你,仗着身为慕容巽的救命恩人,打着为慕容坤报仇的旗号,两方挑唆、两方欺瞒,一面在湟元扶植叛军,以‘寻宝’之名,引着追查叛军的我们相信,李隼、章霈等人背靠的乃是卷土重来的‘罗刹幡’,一面又蒙骗慕容巽,让他误以为自己率人赶来河西之地,只是为了给主家王国公办事。你通过这样的方式,为自己真正想谋划的事打掩护,其实…… “慕容绮,其实,你最终的目的,或者说,你主上最终的目的,应当是挑起如罗与闾国的一场大战,而后……夺走怒河刃,以‘天定之人’的性命祭天。” 这一番话令方才还信心满满的年轻女子渐渐沉下了脸,她攥紧了腰间的匕首,神情戒备道:“不愧是天衍先,竟猜出了我们的真实意图。不过,你就算是猜出来了,也没有任何用处,因为,这场大战已一触即发,谁也改变不了,更遑论区区一个你。” 张恕眼睫微垂,没有说话。 “天衍先,”慕容绮看到他这副表情,心下不由惴惴,但面上仍强撑出几分嚣张来,只听她冷笑着道,“你既算无遗策,那倒是给我讲讲,你口中那个我所忠于的主上,到底是谁。” 张恕并不直言回答,他避重就轻道:“是谁重要吗?我只需清楚,世上有这么一个人就已经足够了。” 慕容绮却猛地拔出匕首,往前一探,将刀刃架在了张恕的脖颈上:“你不要用这些虚虚实实的话来搪塞我,你若真的知道我主上是谁,就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怎么?我若是说了,你就要杀我灭口吗?”张恕温和地笑着,他回答,“讲实话,我并不清楚你主上的具体身份,只是能猜出……这人应出自上离旧贵之中,并与勿吉、后卫两族交情匪浅……据我所知,闾国太子冲的侧妃乃勿吉渠帅那哈与秃玉公主之女。秃玉公主身为当今天王的姑姑、曾经的如罗王姬,因先王战败而和亲徒太山。她的女儿下嫁太子冲后,太子被刺,闾国与前兴之间的矛盾也紧跟着愈演愈烈。这一切的背后是否有那来自勿吉的侧妃推波助澜,还未可知。” 慕容绮报以嘴角一撇,对这些揣测不作回应。 张恕继续道:“我想,你家主上的意图,应当是挑起天下群雄纷争,自己好扮作螳螂捕蝉时的黄雀。眼下,退居交州的前兴与闾国已经交恶,要不了多久,两国之间就得爆发一场大战。若是在这个紧要关头,如罗南下,勿吉西出,那腹背受敌的姚闾恐怕要不了多久,就得改朝换代。如今他们的王国公已焦头烂额,甚至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不然,又怎会受人蒙骗,将手下大把大把的人力送来河西之地,就为打探如罗人的秘事,并请我南下呢?” “你说得不错,”慕容绮声音发冷,“可那又怎样,难道你猜透了这些,就能阻止我家主上替天行道了吗?” 张恕一笑:“你家主上真的是在替天行道吗?将千千万万个‘心篆玄锢’子虫种入无辜之人的身上,令他们对莫须有之事笃信不疑,难道能称得上是替天行道吗?那李隼本为西王海的猎游民,如今却因‘心篆玄锢’,认为这世上还有另一位‘真正的天王殿下’。可惜,这‘真正的天王殿下’不光舍弃了他,甚至还舍弃了和他一样无数个有冤没处诉的普通百姓。慕容绮,你觉得,这能算‘替天行道’吗?偌大一个九州江山,难道拥有一把剑、杀死一个人,就能成为天下共主了吗?” “我有我自己的考量。”慕容绮咬牙道,“况且,‘心篆玄锢’而已,小小蛊虫,能赏给他们是我主上的恩赐。” “恩赐……”张恕摇头道,“之前我总是疑惑,阿史那阙下那成千上万的子虫到底是谁豢养的,毕竟慕容徒只有修仙制丹这一个癖好,从未热衷于饲蛊炼毒。但当我想清楚这一切后,一下子便明白了,阿史那阙下的‘心篆玄锢’子虫想必就是慕容乾、慕容坤受人蛊惑,为你如今的主上偷偷豢养的吧?他们贪图一己私欲,出卖慕容徒,自以为慕容徒死后,便能坐享其成,却没料到被一把火烧尽了欲望和野心,最终……余下的只有你这一个小女子。” “小女子如何?小女子也能一统天下!”慕容绮怒道。 张恕无奈:“我绝非有看轻你的意思,只是……凡事做之前,都得问一句值不值得。我知道,你本姓李,‘绮’字是你那读过书的阿娘所起,为的是盼望你能长成一个美丽的姑娘。而你,现在也的确出落得亭亭玉立,只可惜……和你的师父、师伯一样,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不归路”三字如一纸判词,狠狠地砸在了慕容绮的心上。 她登时间勃然大怒,起身叫道:“你非被舍弃之人,又怎懂我们的心思?” “我们?”张恕敏锐地捕捉到了慕容绮话中的不寻常之处,“还有谁?小绮儿,你愿意告诉我吗?” “住嘴!”差一步就要被人识破真容的慕容绮声音陡然尖锐了起来,她猛地往前一送匕首,抵得张恕连连后撤。 “住嘴!”这年轻女子咬牙切齿、面目狰狞,“我师父的告诫一点不错,这天衍先已将蛊惑人心的本事修炼得炉火纯青。现下分明是你受制于我刀下,竟然还敢出言不逊?” 张恕轻咳了几声,神态依旧自若,仿佛并不介意抵在自己喉头的那把匕首,他自顾自地说:“小绮儿,被舍弃之人固然可怜,但天下苍同样无辜,你本性善良,当初能阻止你师父对我下狠手,如今也能阻止那个和你一样被父母舍弃以换取平安富贵的女子屠戮九州。” “不可能!”慕容绮想也没想,出口就答,“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与主上绝不会听我一人之言。” 第101章 闻此,张恕双眼一抬,看向了慕容绮。 刹那中,慕容绮意识到,自己刚刚失言了。 “你……”她浑身血脉骤凉,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在套我话?” 张恕幽幽一叹:“看来,你还是没把慕容坤的教诲放在心上。李姑娘,你能告诉我慕容巽在哪里吗?我想见他一面。” 听了这话,慕容绮色厉内荏道:“我要杀了你!” “你杀了我就能解决问题了?”张恕不疾不徐地说,“与其杀了我,你不如改拜我门下,并告诉我,你的主上到底是谁,又是如何将天下摆布于手中的。李姑娘,你的主上是不是一个曾藏在上离王庭中的如罗旧贵?又或者,是否与三、四年前曾去过阿史那阙的……” 刺啦—— 张恕的话还没讲完,忽地一声闷沉沉的皮肉撕裂声响起,他身形一僵,方觉一股暖流从胸口涌出。 “我要杀了你。”慕容绮哆嗦着双手,拔出了已深嵌入张恕前心的那把匕首。 “在那里,就在那里!”不知何时,芸薹花田里传来了护军的叫喊声,纥奚武率先看见了一辆停在土埂上的牛车,他指着那边,大声道,“丞相就在那里!” 很快,纥奚武及湟元护军赶到了近前。 扮作相府马夫的元浑也在其中,他心下预感隐隐不妙,果真,还没走上牛车,就先嗅到了几分浓烈的血锈味。 “丞相!”先一步看清车内情景的纥奚武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满脸惊骇地叫道,“丞相,丞相!” 元浑当即拨开他,一步跨上了已被慕容绮打得支离破碎的牛车。 下一刻,半身淌血的张恕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元浑看到,那血的颜色并不鲜艳,而是一种泛着樱桃粉的……残红。 “胭脂水……”纥奚武目光一凝,怔怔地说道。 元浑双手抱起张恕,两眼赤红得吓人:“什么胭脂水?还不快去请郎中!” 纥奚武却后退了一步,站定不动了:“胭脂水既已出现,那便是主上之命,谁也不能更改。” “主上?什么主上?”元浑怒道。 纥奚武神色肃穆,扬臂一挥,竟是要让手下将元浑与张恕悉数拿下之意。 “你要做什么?”元浑大声质问道。 纥奚武表情凝重:“‘天定之人’已经出现,主上之令不可违抗。来人,把他们通通扣下。” “大胆!”还不等这些护军士兵上前,元浑已高喝出声,他怒视四周道,“我乃如罗天王,尔等胆敢上前一步,中护军便会将你们碎尸万段!” 纥奚武听了这话竟丝毫不显惊讶,他凛声答:“天王又如何?此地是湟州,没有中护军。” 元浑却跟着冷笑了一声:“湟州又如何?本王所在之处就是王庭所在之处,自然会有中护军。” 话音落下,风云骤变,平地之间一阵大风忽起,紧接着,数以百计的士兵从四周涌来,并不等纥奚武回过神,就已将他与他的手下围了个里外不透风。 “你……”湟元护军副将愣怔怔地抬起头,看向了元浑。 元浑环抱着张恕,面沉似水,那张原本扮做马夫的脸孔已在不知何时变回了本来的模样。 “搜!方圆二十里之内,每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本王倒要看看,到底是何人伤了我的丞相。”元浑一句一顿道。 那些将护军士兵拿下的亲卫当即四散开来,还在随风翻滚的芸薹花瞬间被他们踩了个东倒西歪。 正是这时,张恕呛咳了一声,非常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丞相?”元浑一把抱起他,声音颤颤地叫道。 张恕看着元浑,嘴唇微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他力道微弱,周遭混乱,声音几乎难以从喉头发出。 元浑不得不矮下身,将耳侧贴上他的唇边,并道:“别怕,别怕……我来了,没事了……” 张恕的眼睫抖了抖,轻声吐出了四个字:“秃玉公主……” 第68章 秃玉公主 秃玉公主是谁? 元浑大脑一时停滞,难以明白张恕到底在说什么。他双臂紧紧地环着受了伤的人,丝毫不顾自己的中护军幢帅拓跋赫虏已来到眼前。 “大王,卑职来迟,以致丞相重伤,实乃卑职之罪。但此地不可久留,我们还是……先回湟州城,再做打算如何?”拓跋赫虏觑着元浑的脸色,小心问道。 元浑狠狠一咬舌尖,强迫自己从六神无主中清醒过来,他一点头,应道:“没错,我们……我们还是得抓紧时间回湟州,救治丞相的伤要紧。” 倒在元浑怀中的张恕似乎是听到了这句话,他咳了两声,依旧想说些什么。 拓跋赫虏立刻上前一抱拳:“丞相再坚持片刻,卑职这就护送您赶回湟州。” 说罢,他一挥手,招来了随行的扈从,高声命令道:“保护丞相返回湟州,若有耽搁,军法处置!” 轰隆隆—— 狂风骤起,阴云急遽,忽地一道闪电当空劈下,将城内城外映得一片惨白。 数百个中护军士兵涌入湟州,按元浑之命,将内外隘口围了个严丝合缝,不让天王在此的密信传出这座城郭。 很快,有声嘶力竭的哀嚎从层层包围的城池内传出,包括纥奚文在内,府衙上下大小官员悉数被拓跋赫虏的手下揪出。护军无力抵抗,不过半天,便已成了天王近卫的阶下囚。 此刻,元浑正因张恕而急得团团转,他寸步不离,死守榻边,仿佛只要稍一移开视线,重伤之人就会立刻陷入性命之忧。 “大夫,我家丞相的血怎么止不住啊?”云喜红着一双眼睛,跪在张恕身侧问道。 拓跋赫虏找来的郎中已满手都是血,他左支右绌,半天说不出话来。 “人要是在你手下出了问题,别怪我不客气!”元浑见此,一步上前,揪着这郎中的领子就道。 郎中哆哆嗦嗦,抖着嘴唇吐出了一句话:“饶命……贵人饶命……这一刀淬了毒,又、又伤在了丞相的心口上。小的只能尽力而为、尽力而为……但就算是熬过这一次,如此伤势,恐怕丞相也、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什么叫坚持不了多久了?”元浑脸色大变。 郎中不敢回答。 “刀上淬了毒,什么毒?到底是什么毒?”元浑连声质问。 郎中嗫嚅着道:“胭脂水,此毒名为‘胭脂水’……小的也不甚清楚如何解这‘胭脂水’之毒,只知身中此毒者不会当即暴毙,而会浑身剧痛数月,因实在难捱,所以大多中毒者都会选择自行了结……小的听说,近些年来,南边的宫廷中就曾用此毒折磨过意图谋反的皇室亲眷。所以、所以贵人若想救下丞相的性命,兴许可以……去南边打听打听……” “南边……”元浑心头一滞。 而这时,半昏半醒的张恕再次睁开了眼睛,他吃力地偏过头,看向了元浑,并颤巍巍地伸出了一只手。 “丞相?”元浑赶忙松开那郎中,俯下身,托起张恕的后颈,凑近了问道,“怎么了?可是伤口太痛?” 张恕紧喘了几口气,声音微弱:“秃玉公主在王庭时……曾与何人、与何人交好?” “秃玉公主在王庭时曾与何人交好?”元浑紧皱着眉,不知张恕到底想问什么。 张恕说话辛苦,可又不得不说,他一手抓着元浑的肩膀,一手就想撑着床榻坐起身。可如此一来,胸前的伤口瞬间涌出了一股接着一股的鲜血。 “小心!”元浑急忙去抱他。 那郎中也大喊:“丞相不能乱动啊!” 张恕低头咳出了一口血,执意不肯躺下,他接着方才的话,嘴唇翕动着说:“血绣司入河谷,是奉、奉秃玉公主之命,其女在闾国为太子侧妃,意图煽动……咳咳!” 这话还没讲完,张恕便又是一口血呛出。 天王殿下心中发沉,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回了床上,并压低声音道:“我已明白,你安心治伤,不要再费神耗力了。” 得了这句话,张恕终于吐出一口气,阖上了眼睛。 郎中忙了整整两个时辰,终于赶在傍晚点灯时分,为张恕止住血、裹好了伤。 城内也渐渐归于宁静,四下搜捕“逆贼”的中护军长骑随之收队回营,雪山下的芸薹花田再度沉寂,唯剩阵阵风浪掠过后留下的花叶波纹。 坐在窗下沉思的元浑和昏迷在床的张恕并不知道,一纸书信于今日飞去了仅与湟州一山之隔的同州郡璧山县。信上写满了此地因丞相被刺受伤而大肆搜捕“逆贼”一事,其中不止言明中护军现身,且向收信之人告知,如罗天王元浑此刻就在湟州城内。 这信没在璧山停留太久,第二日不待天亮,便飞进了遥远的京梁城。 东方既白时,烛火“噗嗤”一下,在灯花中熄灭,坐在榻边支着头假寐的元浑瞬间睁开了眼睛。 “大王。”一道低沉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第102章 元浑按了按额头,起身为张恕掩好身上的毛毯,随即答道:“我们到外间说。” 耶保达一点头,跟着元浑走出了暖阁。 “丞相怎么样了?”他看上去同样忧心忡忡。 元浑神色未变,仿佛先前郎中并未说过那样令人痛心断肠的话,他自若道:“纥奚武都交代什么了?” 耶保达一讷,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讲。”元浑看向他。 耶保达犹豫了片刻,随后低声回答:“纥奚武无论如何也不肯坦白,自己到底是奉谁的命在湟元作乱的。那纥奚文倒是讲了几句,他称这湟元护军中已遍布李隼、章霈等人的一丘之貉,还说……就算是铁卫营来了,也抵挡不住天下大势。” “天下大势……”元浑沉了口气,他问,“那‘胭脂水’之毒呢?有没有问出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耶保达答:“纥奚文说,能解‘胭脂水’之毒的人就在南边,若大王想留住丞相,必须将如罗一族和河西之地拱手献上,再把……把自己的脑袋送去南边,丞相便可获救。” 元浑听完,不出一言。 “大王……”耶保达不禁叫道。 元浑看向了他:“丞相中毒之事,不许外传,更不许令丞相本人知晓,明白吗?” 耶保达迅速应道:“卑职明白。” 元浑一点头:“说你查到的事。” 耶保达不敢耽搁,抓紧回答道:“大王,先前丞相令卑职在湟州内外探寻一二十出头的女子,卑职昨晚已有了结果……就是此人伤的丞相。” “小绮儿……”元浑低声道。 耶保达回答:“那女子的确名叫慕容绮,她得容貌美丽,身量高挑,行踪来去无定,看身法……多半就出自‘罗刹幡’。” 元浑没说话。 耶保达接着道:“卑职还发现了一些奇怪之处。” “有何奇怪?”元浑看向了他。 耶保达一顿,说道:“大王,那女子看样子似乎是上午刚刚出过城,身上还沾染着丞相的血渍,神色也颇为慌张。她先是去了城外驿站,见长骑在各处搜捕逆贼,便又躲进了一座酒楼。卑职扮做酒楼小厮,想办法凑到了近前,发现……与这女子接头密递之人,眉骨间落有一片血红的文身。” “血绣司。”元浑丝毫不觉惊异。 耶保达称是:“看模样,必为血绣司,因此卑职没敢上前探查,以致那女幡子眨眼中就逃得无影无踪了,兴许现在……她已经离开了谷地。” 元浑摩挲着下巴上的短髭,缓缓坐在了窗下胡床上,他沉吟着说道:“先前在安夷县时,我就曾目睹一勿吉阉人被游军都尉的手下虐杀,据说是此人伙同南闾细作,偷走了李隼存放在斛律修那里的一件宝物。当时丞相就说起了獠子渠帅之女和亲南闾太子姚冲一事,还言明……太子姚冲被前兴刺客所伤,当中或许……就有这位侧妃躲在幕后操纵控制。” 耶保达听明了这话中的深意,他“嘶”了一声,抽了口凉气:“大王,如此说来,血绣司难道已如攀藤附蔓,将闾国的朝政大权握在手中了?” 元浑沉默不语。 他不敢擅自判定,这到底是不是黑水勿吉所为,毕竟,还有当年自己被上离王庭栽赃陷害一事在先。若真是獠子一直在背后捣鬼,那深入王庭为吕赤勐、贺兰儿都等人种下“心篆玄锢”的,还会是“罗刹幡”吗? 元浑很清楚,昨日张恕强撑着一口气告诉自己,是秃玉公主带来的血绣司,就是想点明,当年定有一人藏在王庭深处与勿吉里应外合,而非“‘罗刹幡’为复国构陷如罗王子”这么简单。 可是…… 张恕所言若为真,那藏在王庭深处,与秃玉公主沆瀣一气之人又该是谁呢? “大王?”见元浑半晌没说话,耶保达忍不住叫了一声。 元浑兀自摇了摇头,他喃喃自语道:“当年……我们是如何发现‘罗刹幡’在幕后作祟的?” 耶保达愣了愣,不知自家大王为何突然提起这事,但他还是一五一十地回答:“卑职记得,起因是牟大将军在雪达坂下发现了幡子的影子,进而命卑职一路追查,最终在瀚海古道互市上,缉拿了一名为‘慕容宁’的走马贩子。” 元浑接着说:“没错,而后这名为‘慕容宁’的走马贩子便声称,他从相好小绮儿的口中得知,是‘罗刹幡’捉走了我大兄。因此在气急败坏下,我当即派出阿律山率长骑赶赴瀚海古道互市清扫慕容氏余孽,却不慎导致阿律山等人葬身于瀚海流沙之中。可是现在那小绮儿……” 那小绮儿却与勿吉人的血绣司暗中密递。 事情便是如此,元浑清晰地记得,后来张恕被“罗刹幡”捉走,他和牟良由曲天福引着去往了阿史那阙,并在阿史那阙下发现了曾种在铁苍单于身上的“心篆玄锢”子虫和疑似属于元六孤的红玛瑙耳坠。 自此,坐实了“罗刹幡”暗中陷害如罗天王的罪名。 但倘若一切推翻了重新来看呢?倘若从一开始就不是“罗刹幡”在幕后作祟呢? 元浑狐疑道:“自我记事起,姑姑就已被大父和亲徒太山,我与她甚至未曾见过一面,她怎会……” 这话说了一半,元浑骤然止住。 他意识到,虽然自己在这辈子与秃玉公主素未谋面,可在上辈子,两人却酿下了深仇血恨。 彼时元儿烈与元六孤刚刚战死璧山,王庭内外人心浮动,勿吉渠帅那哈借势进犯,一举杀进了铁马川草原,屠戮如罗牧民。 元浑为此杀出燕门,并长驱直入进徒太山的门户抱梨关,惨那哈后,俘虏了那哈的妻子,也就是多年前和亲勿吉的如罗公主元秃玉。 元秃玉早因昔年元野为保如罗部族,舍她平息战乱一事而心有怨怼,并对那哈情根深种。因此,就在被俘的那一晚,她偷偷溜进了元浑的中军帐,拔出了元浑随身携带的怒河刃,要斩杀年轻的如罗天王。 一番搏斗后元秃玉不敌,最终在侄子面前挥剑自刎。 得知此事的那哈瞬间失智疯癫,并在收服了曾经叛逃的勃利部后,成为了元浑的死敌。几年前,于璧山之战时,那哈扫荡如罗大军的后方,以致前线军心大乱,元浑一战惨败。 其实,早在当年被困南朔城时,元浑就曾琢磨过此事,可惜后来颠沛流离,加之“罗刹幡”突然冒头,使得他几乎忘了,在最开始,他不止一次地怀疑过,死而复之人不止他一个。 “耶保达,”元浑忽地起身叫道,“你是王庭老人,年岁比我还要长不少,对于上离旧事,定然了解得比我多。现下你来告诉我,当初我姑姑尚未下嫁獠子前,在白石城内与谁交好?” “这……”耶保达短暂一怔,旋即回答,“秃玉公主和亲獠子前,一直是武英先王的掌上明珠,因此王庭上下都很尊敬公主殿下。” 元浑眉心深蹙:“还有呢?” “还有……”耶保达喉结微滚,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他思索着说道,“卑职不敢妄议先王,但据卑职所知,公主殿下一直与天赐先王不睦,和亲一事……也是天赐先王劝导武英先王的结果。” “武英先王”便是元浑口中的“大父”,也就是他的祖父元野,而“天赐先王”则是元儿烈。 元浑年轻,虽说对上离旧事并不陌,但元秃玉与元儿烈不睦……元浑还是头一次听说。 他奇怪道:“我阿爷与姑姑之间有何嫌隙?” 这个问题令耶保达喉头一塞,不敢开口了。 元浑正色道:“你且直言,不必顾忌旁的,不论你说出什么,我都不会治你的罪。” 耶保达听完,苦笑一番:“大王,这些事……也不过是卑职从一个宫中黄门侍郎嘴里听来的醉话,其中兴许有不少是胡言乱语,大王您……千万别气。” “讲。”元浑一摆手。 耶保达深吸了一口气,他思虑许久,方才开口:“大王,您或许不知,公主殿下和文烈天王……所出同母。” “什么?”元浑瞬间变了脸色。 “文烈”二字正是他为兄长元六孤追封的谥号,元浑清楚,自己的兄长为一中原女子所,这中原女子早产后因血崩过世,所以元六孤先天不足,一脚微跛,自小不能上马征战。 但元浑了解的也仅有这些了,至于元六孤的身母亲到底是什么人,他一无所知。 眼下听耶保达提起,元浑的前心后背登时一片寒凉。 “早在我大父称天王立国之时,就称要学习中原礼法,废弃‘转房烝报’制度,怎的……我阿爷……”元浑口中发干,一时难以相信元儿烈竟做出过这样的事来。 耶保达也是一副欲言又止,他游移了半晌,审慎着说道:“宫中近侍酒后胡言,大王不必信以为真。公主殿下与文烈天王到底是不是同母所出,如今已无佐证,卑职也只能确定,公主当年确实和天赐天王不睦。公主和亲前,武英先王本欲派天赐先王再入徒太山和谈,但不知怎么,和谈没能成行,公主却离开了王庭。当然,其中具体缘由……恐怕只有上离旧贵们清楚了。” 第103章 元浑扶额失言,他摇头道:“上离旧贵……耶保达,你可知两年前獠子攻入白石城后,将你口中的上离旧贵杀了个一干二净吗?按理说,要保住城池,得先拊循安民,可那哈却只留了吕赤勐等早年归降的中原臣民,以及贺兰儿都之类昔日少入王庭的部族单于。之前丞相百思不得其解,不懂那哈为何平白无故动摇座下根基,现在想来……” 想来,这位痴情的渠帅便是在为自己的妻子除去一切知情的眼睛。 所以,上离旧贵中,与秃玉公主交好的人又是谁? 第69章 飞鸟传书 元浑的手正轻轻地搭在怒河刃上,他摩挲着剑柄间的裂缝与花纹,低声道:“本王得实在太晚了,过去王庭中的一切,我竟一无所知。” 耶保达眉心深蹙,不敢言语。 元浑接着道:“当年能深入王庭、为上离众臣诸将种下‘心篆玄锢’,并于阿史那阙收拢慕容乾、慕容坤等幡子的绝非外人……耶保达,到底是谁能在本王的眼皮底下与姑姑合谋,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大王,卑职觉得……” “咳咳咳!”正当耶保达想要开口之时,暖阁中突然传来了张恕的咳嗽声。 元浑当即起身道:“其他的暂且不论,你先将湟州上下清查一遍,有何异动,第一时间向我禀报。” “是。”耶保达应道。 “还有,”元浑一顿,“你平日在外,记得多留心有关‘胭脂水’一毒的消息。” 耶保达点头:“卑职明白。” 元浑一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耶保达不做停留,当即就要行礼告退。 可元浑却又突然出言叫住了他:“慢着。” “大王?”耶保达抬起头来。 元浑面容凝肃,目光发沉,他注视着面前之人,低声说道:“给牟良送信,十日之内,我要在湟元谷地见到他和他麾下部众。” “大王?”耶保达大吃一惊,当头跪地。 这是要铁卫营来? 元浑难不成是打算开战了?可是…… 耶保达没料到,眼前这看起来始终镇定平静的天王殿下竟已决心要发兵了。没有暴怒,也没有疯狂,只有无穷无尽的冷静。 当然,除了元浑自己,没有谁能看出,他眼下已被张恕中毒行将命不久矣一事冲昏了头脑。 既然手握解药之人在南边,那就杀去南边,以救张恕!其他的,元浑什么都不想管。 耶保达只听他的天王殿下一字一顿道:“我要让伤了丞相的祸首……死无葬身之地。” 跪在地上的斥候神色一定,当即郑重地应道:“卑职明白。” 随后,他飞速离去。 元浑见人走了,低头徐徐呼出一口气,随后,弯腰踏进了这间充斥着苦药味和血腥气的暖阁。 张恕正伏在床边,似乎是想起身。 元浑慌忙上前,支住了他差点跌下床的身子:“这是做什么?快快躺下,大夫说了,你这伤伤在心脉要害,须得卧床静养,不可移动。” 张恕按着胸口,一阵咳喘。 “云喜和云欢呢?那俩小子跑去哪里享清闲了?”元浑不悦道。 张恕被他扶着,好倚在了床头,等缓过这口气后,方才缓慢地回答:“云喜和云欢熬药去了,片刻就回。” 元浑瞪他:“你倒是惯会给这俩懒汉找借口。” 张恕虚弱地笑了一下,半阖着眼睛,没有说话。 元浑沉着脸,为他拉了拉垂下床脚的被褥与毛毯:“伤口还痛吗?我之前令郎中为你加了几味安神止疼的药材,谁知你这么快就醒了。” 张恕没答,他问道:“外面情形如何?我那日……为何隐约间,见到了拓跋幢帅的身影?” 元浑满脸心不在焉:“外面?昨夜外面闹了半宿,护军士兵把湟州内外翻了个底朝天,不知到底捉到匪首没有,声势倒是浩大得很,我瞧纥奚文和纥奚武忙里忙外,似乎是在追捕和那位吴书一起来湟州寻宝的可疑之人。” “什么?”张恕微怔。 元浑继续信口胡诌:“据说抓到了不少南边来的,今日都被关在护军营内严刑拷打,我见有个可怜的,连肠子都被打出来了……” “大王!”张恕却猛地挣扎起来,他抓着床栏,就要起身,“大王为何不拦着纥奚太守?” 元浑一见他又要乱动,顿时黑了脸:“你到底要做什么……快给我躺下去!” 张恕一把挥开了元浑要来搀扶他的手,撑在床边按着胸口咳嗽道:“眼下这个关头,怎能、怎能随意搜捕闾国臣民,若是让……咳咳……让南边知晓了这件事,咱们岂不是正中……人家下怀……” 话没说完,张恕低头就是一口血,气得元浑大叫:“丞相,你可知昨日我见你倒在车中时有多害怕吗?我令你好好躺下休息,你何必再去操心外面的事?” 张恕说不出话来,可却紧紧地抓着元浑的手不肯松。 元浑于心不忍,他好声好气道:“丞相,你快别让本王担惊受怕了,这一路上你身子一直不好,如今又受了伤……待等伤好一些,我们就回息州,好不好?这湟元的叛军到底是因‘罗刹幡’而起,还是由南闾和勿吉主使的咱们都不管了,好不好?” 张恕闭了闭双眼,吐出一句话来:“大王心如明镜,何必来哄骗臣下?” 元浑一滞,不说话了。 他没有问张恕,昨日见到的“罗刹幡”到底是何人,他同样没有问张恕,又是如何从那“罗刹幡”的口中得知,在秃玉公主的主导下,南闾是如何被勿吉牢牢掌控的。 而张恕是何等聪明之人?他很清楚,元浑什么都不问,已表明他什么都不需问。 年轻桀骜的天王殿下向来不在意时局之乱,更不在意乱中真相。他骨脉里沸腾的热血被迫沉寂了这么多年,此时此刻,就算是什么都理不清,也能携着腰间一柄剑、胯下一匹马,冲杀进南朝的疆土。 什么“罗刹幡”、“血绣司”,什么闾国,什么勿吉,于如罗天王而言,只要全杀干净了,九州江山便是他的了。 这是昨日被张恕半身血烫红了手后,元浑突然明白的事。 他全然忘了,上辈子的自己就是这样折戟璧山,一去不回的。而张恕多年来的费劲口舌和劳心耗力,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改变他。 所以,慕容绮没说错,当下这个时候,不论发什么,都阻止不了这场一触即发的大战。 “大王……”张恕失措地叫道,“大王,您是不是想要调兵?” 元浑不予回答。 张恕心急如焚:“大王,万万不可啊!若是调兵,那便一脚踏进了敌人的圈套。臣先前已求您保证过,不会轻举妄动的。” 元浑轻轻一搓后槽牙,脸偏到了别处。 “大王,您说您相信臣的,为何、为何现在却……”张恕的心口疼痛难忍,眼前一时昏黑不清,他强撑着坐起身,拽住了元浑垂在榻边的袖口,“大王,您收回成命好不好?您可知这天底下有多少心怀鬼胎之人在期盼着您率兵南下?您怎能……” “丞相,”元浑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这话,“丞相,你还是太过优柔寡断了,如今这种情况,本王再放手不管,那些眈眈逐逐之辈就要踏入我河西之地了!” 张恕被一句“优柔寡断”讲得刺心裂肝,他双眼一红,难以置信道:“臣这么做,是审时度势之举,大王说好了相信臣的,现下为何出尔反尔?” 元浑呼吸一颤,无言以对。 张恕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他连声问道:“大王是不是已经调兵了?耶保达是不是已经把信送去铁卫营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大王您怎能、怎能……咳咳咳!” “丞相不要说话了,现下养好伤才是正事。”元浑语气硬。 张恕不听,他艰难地忍下这阵咳嗽,断断续续地说:“大王有没有想过,那些人到底为何会设下圈套诱我会面,又为何会重伤我?” 无外乎是想激怒如罗天王,驱使他出兵南下。 元浑不是没想过,可想明白了又能如何?他的丞相重伤,罪魁祸首就在南边,纥奚氏兄弟已言明,若想救张恕,要么投降,要么……便杀去南边,片甲不留! 张恕却浑然不清楚元浑的心思,他已近力竭,抓着元浑袖口的手也随之一松,整个人软倒在了床上。 元浑一把托住了张恕的后颈,见人不再反抗,于是一张臂,把他牢牢地锁进了自己怀里。 “丞相,你放心,我不会输的。这么多年来,无数场大战,除了面对你时,我从未输过一次。”元浑低声自语道,他凝视着张恕,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丞相,你得明白,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害怕,害怕……你会离开我。” 这话情深义重,仿佛字字含血,只可惜张恕已神智昏昏,再难以听清那每一句剖白。 元浑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痛苦地弯下腰,把脸埋在了张恕的颈间。 第104章 “丞相……”他闷声道,“我得救你,你是我的丞相,没有你,我又该如何当这如罗天王?我离不开你,我半刻钟都离不开你……你若是死了,那我必定不再独活。” 话说到这,元浑痴痴地抬起头,注视起了张恕的面庞。 这是一张依旧清俊秀丽的面庞,可却因重伤而苍白无光,唯有唇角一抹樱粉色的血迹刺人眼目,令人心痛。 元浑的胸口仿佛有虫蚁啃噬,一时百爪挠心,他犹如被神鬼驱使,就这么凑上前,轻轻地吻了吻那一抹血,并饮着这口苦涩,讷然念道:“张恕,我好像爱上你了,怎么办?我好像爱上你了……” 天王殿下两放浪不羁,何曾心有归属?又何时为旁人出过软肋? 可他遇见了张恕,遇见了这个上辈子他恨之入骨,这辈子又爱而不得的人。 日子积年累月地过去,时至今天,元浑才终于明白,他对张恕是怎样一种感情。 是爱,是依赖,是眷恋与敬仰,唯独……没有了憎恨。 只可惜张恕已陷入昏迷,哪知元浑的疯言疯语。 他意识游离间,脑中所想的,唯有赶紧联系上慕容巽,告知他铁卫营即将发兵、太子冲身边暗藏祸患一事。 于张恕而言,如罗与南闾之间迟早有一战,但这一战不能是现在,不能是因当中有人故意挑拨而起,更不能……将以谁的命为祭、以哪件宝物为指印。 张恕很清楚,既然自己无法阻止元浑,那便只能阻止南闾,让闾国的大权重新回到闾国人的手上。 夜幕昏黑,寒风从千峰山的山口吹来,将芸薹花田外的尘土与杂草卷起,一路掠进城郭。 羊皮灯笼摇摇晃晃,灯影随之明灭不详,巡逻的护军士兵从旁侧走过,留下了一道道细长的身影。 不知何时,钟声响起,震得那城上旌旆一阵猎动。 呜呜—— 钻入窗缝的风令床上睡着的人猛地咳嗽了起来,张恕蜷起身,试图缓解一股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的痛意,他冷得忍不住打抖,可又疼得一声也发不出,仿佛是中了蛊,片刻都动弹不得。 靠在床脚守夜的云喜全然没注意到床上异状,他时不时发出几声轻鼾,一瞧便知睡得正熟。 而就在这时,窗棂忽然“咯吱咯吱”地动了几下,旋即,一只小鸟落在了窗台上。 “咳咳!”张恕费力地喘了两口气,试图爬起身,可是很快,他勉强攒出的力气便在挣扎中耗尽,方才尚未褪去的剧痛骤然间卷土重来。 张恕手臂一软,眼前再次沉入一片黑暗。 第二日一早,在暖阁外守了一整夜的元浑推门进屋,正见窗户大开,窗下落着一卷小小的信筒,信筒已被雨水打湿,不知是何时由信鸟送至此处。 而床上的张恕仍阖着双目,呼吸还算平稳,只是脸上依旧没有分毫血色。 元浑捡起信筒,来到床前,低声唤了两句:“丞相,丞相?” 睡在床脚的云喜飞快睁开眼睛,一骨碌爬了起来:“大王!” “嘘!”元浑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云喜小声些,“你去小厨房瞧瞧药煎好了没有。” 云喜一缩脖子,低着头溜着墙根离开了。 待他消失不见,元浑松了口气,弯下腰摸了摸张恕的额头与脸颊,又掐着他的手腕探了片刻脉搏,确认一切安稳后,方才轻轻地叫道:“丞相,似乎是徐素的回信送来了。” 张恕不知有没有听见这话,仍然昏昏沉沉地睡着。 元浑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了半晌,而后道:“那我便替你瞧一瞧这封信里写了什么,好不好?” 张恕没应声。 元浑便也不等了,他慢吞吞地打开信筒,将其中被雨水打湿了一半的信纸缓缓展开。 信的第一行写:“容之……” “容之”是谁?元浑一愣。 经昨夜大风,吹散了傍晚的乌云,今日湟州晨起时分便有阳光露头。元浑站在窗前,借着谷地清早的光,看清了信上的每一行字。 这信不是徐素写的,元浑虽称不上精通中原文字,但他依旧能看得出,这封信的笔迹与徐素的笔迹截然不同。 不仅如此,信中行文的风格也大相径庭——徐素作为南闾开国公王含章的幕僚,讲话文质彬彬。而这封信却不一样,此人上来就称“容之”,并句句亲昵非凡。 元浑心下升起了千万个狐疑的念头,他起先觉得是信送错了,可再一细看,信中所说的“罗刹幡”、“如罗天王”等词都与这几日的要事有关,可若信没送错…… 元浑的视线落在了其中一行因被雨水浸润而略有模糊的字迹上: “你要小心,他们在用鬼水墨痕,寻找……” “寻找”后面的四个字已难以辨认,元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只勉强识出一个“天”,但是……“天”什么呢? “咳咳……”床上的人呼吸声微变,似是悠悠转醒。 元浑急忙收好信纸,快步来到了他的身边。 “丞相,好些了吗?”元浑柔声问道。 张恕身上虚软,偏过头时眼前还微有昏花,半晌后方才看清元浑的面孔,他低咳了几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刚过辰时。”元浑用手背试了试张恕额头的温度,语气轻和,“我扶你起来喝药吧。” 张恕没说话,顺从地由他扶着起了身。 元浑贴心地为他理了理身后的靠枕,又端起药碗,将汤匙递到了他的嘴边:“待你稍好,就回息州复命吧。昨日我已让耶保达将信送回王庭,不日王庭就会有人来接你回去。往后……不论湟元发了什么,你都不要再操心了。” 张恕低垂着双目,一言不发,不知有没有把元浑的话听进去。 元浑看他如此执拗,心里一阵气恼,嘴上却还是放缓了语调说:“等回了息州,让罗折金好好瞧瞧你的伤。” “大王,”张恕没有接话,他低叹一声,“大王,您真的不愿再听臣一句劝了吗?” 元浑硬邦邦地回道:“丞相思虑太重,不利于休养身体。” “可是,大王,我……” “旁的不必讲了。”张恕的话还没出口,元浑就已冷冰冰地截住了他的话头。 “丞相,”只见天王殿下皱着眉,将一直攥在掌心的信放到了张恕面前,他定声问道,“‘容之’是谁?” “容之……”张恕瞬间一愕。 第70章 表字容之 这二字是慕容徒为他起的,除了那帮已在阿史那阙作古的“罗刹幡”,没人知道,张恕还有这么一个称呼。 而他,自然也从未将这二字告诉过元浑。 那眼下…… 张恕手指微抖,呼吸轻颤,他在天王殿下的瞩目中,翻开了那纸丢在自己面前的信笺。 瞬间,慕容巽的字迹映入了眼帘。 “大王……”张恕心下一紧,轻声回答,“大王,臣……表字容之。” “表字容之?”元浑注视着张恕似乎没露声色的面孔,语气平静地说,“没想到,丞相如今已和南闾的人如此亲近,甚至连表字是什么都相告之。而本王,与你相伴了这么多年,却连‘容之’二字都不曾听说过。” “大王……”张恕就想解释。 元浑却紧接着问道:“这信是谁写给你的?徐素吗?” “这……”张恕垂目看向了手中的信笺。 ——由于字迹不清,慕容巽具体写了什么,已很难辨认,除去开头几行过分亲昵的攀谈外,接下来的内容都被雨水浸得糊成了一团。 但张恕还是通过那句只剩一半的话猜了出来,慕容巽大抵是想提醒自己,他已发现,他手下的幡子并不可控,且这帮人正在利用“鬼水墨痕”寻找“天衍先”。 那日慕容绮说过,慕容巽因试图通风报信而被她拿下了。想必,慕容绮说的就是这封信了。不知为何,信到底还是送出了,只可惜送得实在太迟了。 元浑的脸色有些发冷:“看来‘罗刹幡’确实已深入闾国,就连王含章身边的幕僚都知道,鬼水墨痕是什么。” 张恕拿着信笺的十指猛地一蜷。 “丞相,你能告诉我实情吗?”元浑沉声问道。 “实情……”张恕嘴唇翕动。 “实情到底是什么,丞相,本王身为你的主公,难道没有知道的资格吗?”元浑不厌其烦道,“丞相,本王信任你,但你不能事事都瞒着我,我……” “大王、丞相!”这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高呼,随后,屋中两人就听一道熟悉的声音远远响起,“今早南边传来消息,称闾国忽然纠集万余将士,陈兵同州边陲璧山县。” “什么?”张恕吃了一惊。 尽管重伤迟钝,可他还是敏锐地听出,说话之人正是中护军幢帅拓跋赫虏——拓跋赫虏怎会在此? 元浑并不惊奇,他面上岿然不动,口中只答:“本王知道了。” 第105章 张恕见此,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他一把抓住元浑,叫道:“大王?” 他的大王却反手抽开小臂,固执地要扶他重新躺下。 “你伤势过重,这些事就不要操心了。”元浑和声说道。 张恕一时慌张起来,他左顾右盼,企图找到云喜和云欢。可是眼下,屋中唯他和元浑两人,屋外……也只有一个拓跋赫虏。 “大王?”张恕呼吸发紧,胸口一阵刺痛,“大王,您是何时将拓跋赫虏招来湟州的?现下王庭情形如何?纥奚太守与纥奚副将难道已经知晓这事了吗?” 元浑扶他的手一顿,随后非常缓慢地回答:“纥奚文和纥奚武已被长骑拿下,如今一起关押在了中护军大营中。丞相好养伤就是,这些杂务,本王来处理便可。” 张恕脑中一嗡,信笺瞬间脱手。 这时,肃立屋外的拓跋赫虏再次出声叫道:“大王、丞相,眼下卑职该当如何?” 元浑不答,他站起身,弯腰捡起了张恕失手掉在地上的那封信笺:“丞相,这封信真的是徐素寄来的吗?” 张恕的身子在轻轻发抖,他一言不发,好似没有听见元浑的话。 元浑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张恕那满是虚汗的脸颊:“丞相,你不要怪我,是因你凡事都不肯告诉我,所以我才出此下策的。” “大王……”张恕魂不守舍。 元浑捧起他的脸,认真道:“丞相,当初在阿史那阙,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张恕茫然地看着他:“臣应该发现什么?” 元浑苦笑一声:“丞相,本王不是傻子,你这一路执意让我信你,可你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丞相,你先坦白,当初在安夷,你为何要拿怒河刃的剑鞘去鱼目混珠?又为何有信心能以此瞒过斛律修等人的眼睛?” 张恕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元浑无奈地摇起了头:“起先,本王只当你是想用一柄‘假货’,引出斛律修身后的人,可是后来,你居然敢让斛律修带着剑鞘,一路深入西王海。丞相,你有胆量这么做,是因你知道,我交给你的剑鞘根本不是什么假货,起码,不会被那些人当做假货,对不对?” 张恕眼睫轻颤,心中泛凉。 元浑接着道:“丞相,这么些年来,我一直信你敬你,你却始终不肯告知我实情,为何?是担心本王被所谓的至宝蒙蔽了双眼,以致鬼迷心窍吗?” “大王,臣并非此意。”张恕苍白地解释道。 元浑忽然烦躁起来,他一把抓过怒河刃,丢在了张恕面前:“这不过是数十年前,我大父攻破后卫时,因丢失了兵器,随手捡来杀敌用的一把破剑而已。谁想要,谁拿去,你若真觉得本王像那些痴迷于此的人一样鬼迷心窍,那你便把剑融了铸铁去吧!” 张恕被沉甸甸的怒河刃坠得心往下沉,他伏在枕上,控制不住地咳嗽了起来,很快,昨夜平复下去的剧痛再起,撕扯得他那本就羸弱不堪的五脏六腑宛如被刀刃翻绞。 “大王……”张恕满额是汗,但仍强撑着说道,“臣并不是、并不是因不信任您,所以才瞒下这事,只是害怕、害怕此等秘辛一旦公之于众,会引得天下心怀不轨之人……觊觎您的宝座。” “那除此之外呢?”元浑的声音猛然拔高。 张恕一震:“除此之外?” 元浑凝视着他:“除此之外,你到底为何处处回护‘罗刹幡’?” 这话令张恕喉头一窒,整个人犹如被冷水浇灌,瞬间定在了原地。 元浑心里又气又急,他矮下身,拉起了张恕冰凉的手:“丞相,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是不是了解不少‘罗刹幡’的秘密?这次你执意独自离开王庭,是不是又探寻到了什么消息,想深入敌后与那帮幡子逢场作戏?丞相,你告诉我好不好?” 张恕不说话,眼角却无声地滑下了一滴泪——元浑还在义无反顾地相信他。 所以,他如何能告诉元浑真相? 当年铁卫营血洗阿史那阙时,元浑曾言之凿凿,要找到“天衍先”,斩草除根,为元六孤报仇。 而现在,元浑业已动兵,铁卫营不日就将抵达湟元。 张恕若是就这么说了,那他又该以怎样的身份,劝动元浑收回成命呢?暴怒之下的天王殿下难道会相信“天衍先”吗? 张丞相半被世人赞誉为“算无遗策”,可此时此刻,却一筹莫展、束手无力,他全然忘了,元浑早已认真地说过,就算他真的是“天衍先”,自己也不在乎。 “罢了,罢了……”元浑被张恕的这一滴泪刺得鼻尖发酸,他松开了张恕的手,直起身道,“罢了,你身上还有伤,我却这样逼问你,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大王……” “你快躺下歇息吧,本王……就不叨扰了。”元浑说着话,近乎逃离般地转身而去。 被他抛在身后的张恕一晃,终究无力地倒在了床上。 候在屋外的拓跋赫虏已是满脸窘色,他一见元浑夺门而出,当即跪倒在地:“卑职叩见天王殿下。” 元浑脚步一滞,站在了台阶上。 拓跋赫虏低着头道:“卑职方才收到了来自千峰山的密信,斥候探查得知,同州边陲一带兵动频繁,闾国似乎是有……北上之意。” “北上……”元浑面色低沉,他回答道,“隔着一座千峰山,南边就算是想北上,也只有璧山至弱水河这一条路可走,且让他们动,本王倒是要看看,自己国本都保不住的南闾,有什么本事来与我如罗铁卫抗衡。” “是。”拓跋赫虏抚胸应道。 “纥奚氏兄弟呢?有没有招供点有用的东西?”元浑又问。 拓跋赫虏犹豫了一下,谨慎道:“禀大王,纥奚氏兄弟咬死不松口,什么都不肯说了。” “那南闾呢?”元浑接着问道,“有没有问一问这两人与南闾的关系如何?” 拓跋赫虏回答:“卑职查了纥奚氏兄弟的母家,是璧山县一户姓稽的商客,这商客祖籍同州,但早年曾多次来往于琅州,卑职怀疑,稽家和南闾的开国公王含章关系密切。” “那就对了。”元浑冷然道,“严刑拷打,不论用何种方法,先把这两人的嘴给我撬开再说。” “卑职明白。”拓跋赫虏一口应下。 而元浑,则在吩咐完这些后,有些脱力地坐在了游廊下的长椅上,他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长叹一声:“幢帅,你觉得,丞相他到底瞒了本王什么事?” 拓跋赫虏一怔,半晌不知该如何回答元浑。 他不是阿律山,没有与天王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也学不来溜须拍马的本事,更做不到揣测人心,因而眼下只能干巴巴地回答:“卑职、卑职也猜不出。” 元浑黯然一笑,他失神自语道:“这么多年了,我与他已相识了这么多年,为何现在闭上眼睛,他还是当初立在璧山城上的那副样子呢?” 拓跋赫虏不知自家主上在说什么,他迷茫无措地回答道:“丞相一直都是现在的样子。” 元浑一愣,不说话了。 月光幽幽,经历了三天风声鹤唳的湟州城终于在太守、护军副将等文武要职皆被缉拿后,逐渐安宁了下来。 全城搜捕“逆贼”的天王近卫来去如风,没过三天,便顺着前日被捕的吴书的尾巴,揪出了一众赶来湟州“寻宝”的外乡异客。 当中有自称得到过“罗刹幡”帮助的,还有据说是“罗刹将军”亲传的,甚至有不少打着为南闾皇帝、勿吉渠帅旗号寻求至宝的。 拓跋赫虏将这些千奇百怪的人从头到尾审了一遍,可惜自始至终都没能探寻知真正的“罗刹幡”到底藏于何处,直到—— 第五日的傍晚,耶保达匆匆赶来大营,声称自己在城外一农户的家中发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 这男人的面部布满了烧伤瘢痕,浑身上下尽是经受拷打的痕迹,被人发现时,已是进气短、出气长的模样了。一番救治后,在元浑闻讯赶来时,他总算缓过了一口气。 “大王,此人身上带有南闾开国公的信印。”耶保达说道。 元浑被他那张奇丑无比的脸攫住了目光,眉心顿时一阵狂跳:“他有坦白自己的身份吗?” 耶保达回答:“此人伤势过重,方才只短暂醒了片刻,还没来得及问话,就又昏过去了。” 元浑一点头,俯下身,凑到近前去打量他。 这神志不清的人似乎感受到了审视的目光,身子骤然扭动起来。 “恩将仇报……恩将仇报……”他口中含含糊糊地念道。 “恩将仇报?”元浑一扬眉,不知这是在说谁。 紧接着,大讲梦话的人呛出了一口血沫,声音逐渐弱了下去,元浑隐约听到,他在叫“小绮儿”。 “小绮儿?”这个名字令天王殿下的脸色瞬间严肃了起来。 耶保达也跟着眼前一亮:“大王,小绮儿不就是当初……” 第106章 这话还没问完,那人又吐出了两个字:“容之……” 容之…… 表字容之,谁的表字?张恕。 元浑骤然大惊,他先是疑心自己错闻,可再俯下身,细细去听,依旧是那两个字:“容之……” 容之,容之,张容之。 这个称呼,怎会从一身上带有闾国信印的人口中说出? 他认识张恕吗?是重名吗?难不成,这才是那个寄信之人? 一连串的问题接连涌出,使得元浑骇然失色,他后退了一步,抓过耶保达就问:“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耶保达疑惑:“他兴许是王含章的幕僚,也有可能是个深入谷地寻宝的南朝人。” “你们又是在何处找到他的?”元浑再问。 “城外一农户家中。”耶保达回答,“那农户大抵因去岁雪灾,被迁徙至谷地之外居住,所以家中陈设废弃已久,卑职找到这人时,这人应该也是刚刚逃去那里,正趴在缸子边上找水喝。” 元浑没说话,直愣愣地看着地上的人。 耶保达不禁问道:“大王,怎么了?” 元浑闭了闭双目,摇头道:“无事,无事……” 无事什么? 元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把人关好,不许任何人与他接触。” “是。”耶保达虽心中不解,但还是应下了元浑的要求,他问道,“那卑职是否要去查一下,他口中的……‘容之’具体是何人吗?” “不必了。”元浑面沉似水。 第71章 所托非人 周身在黑暗中起起伏伏,张恕仿佛睡在水面上,时而头脑昏沉,时而胸口滞涩。 不知过了多久,来自遥远之地的一阵呼喝声将他从黑暗中拉出,张恕忍着疼翻了个身,睁开眼睛,朦朦胧胧地看见了背对着自己坐在桌边的元浑。 “大王?”张恕喃喃叫道。 但元浑并未回身,似乎是没有听见那微弱的呼唤,他依旧笔挺地坐着,头低垂,不知是不是在思考什么。 张恕见此,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下了地,来到了元浑身后。 “大王。”他再次叫道。 这回,桌边的人缓缓转过了头,并露出了一张并不属于元浑的面孔。 “容之……”慕容巽一笑。 “不要!”张恕霍然惊醒。 守在一侧的云喜赶忙扑上前问道:“先,怎么了?” 头顶仍是那座罗纱帐,鼻息间也依旧弥漫着苦药的味道,一切未变,张恕后知后觉,方才原来是一场噩梦。 “先,刚刚大王来过了。”云喜拿着帕子,去擦拭张恕额上的冷汗,他笑了笑,说道,“大王在榻边坐了好久,出去时,眼眶还有些泛红呢……真没想到,大王对先竟这般上心。” 张恕耳畔嗡鸣未消,并没有听清云喜的话,他偏过头,一手拨开纱帘,隔窗去看外面的光景:“现下几时了?” 云喜回答:“刚过酉时三刻。” 酉时三刻,天还没黑,窗外依然泛着亮。 张恕咳嗽了几声,低低地说道:“我想出去转转。” “出去?”云喜大惊,“先,郎中可是说了,您得好躺上十天半个月才行,眼下湟州早晚寒凉,您千万不能随随便便出门。” 张恕已在床上睡了七、八日,外面发了什么,他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元浑瞒着他,招来中护军挟拿纥奚氏兄弟,又下令调兵动用铁卫营,局势瞬息万变,谁又能知道,在他眼睛一睁一闭的功夫里,谷地会闹出什么样的乱子? 斛律修找到了没有?慕容绮是不是逃出了湟州?慕容巽现下又如何了? 这些事揣在张恕的心里,叫他整夜不得安眠。 可云喜却什么都不懂,他焦急地说:“先,你知不知道你伤得有多重?那日郎中差点没能救回你,若非如此……大王又怎会日日在你榻前垂泪?” 张恕一时错愕,他只当元浑对自己失望至极,这丞相的位置不日就要换成旁人来坐,可云喜却说,元浑日日在他榻前垂泪。 垂什么泪?是因丞相忠心有异而心灰意冷吗?张恕茫然地想道。 “先,你是不是身上又疼起来了?我去喊郎中过来。”云喜见张恕半晌没出声,只当他是痛得说不出,因而就要慌张起身。 张恕却拉住了他:“我无碍,只是……” 只是什么? 张恕踌躇了一下,说道:“只是……嘴里有些发苦,你能为我倒杯热茶吗?” 云喜微有迟疑,但还是相信了张恕的话,少顷后,他捧着一杯热茶回到了榻前:“先,您慢些喝,茶水有些烫。” 张恕接过盏子,低头嗅了嗅茶叶的香气:“这不是新茶。” 云喜呆呆地问:“新茶?” 他作为相府仆从,已侍候张恕很久了,心知他对吃穿用度并不在意,也没有烹茶品茗的爱好,所以方才不过是随手捻了两片缸子里的陈茶,用热水冲了就端来。谁知张恕却一反常态,不光细细地闻了茶叶的香气,还在抿下一口后说,这茶水的味道有些发苦。 “怎会发苦呢?”云喜不解,“我用的分明是烧开了的滚水,不会有苦味的。” 张恕端着茶盏,没有说话。 云喜只好起身道:“那先稍等片刻,我去外面问一问大王身边的人,有没有更上品的新茶。” 张恕没回绝,眼看着云喜匆匆忙忙地离开。 待等脚步声远去,院中重新安静下来后,倚在床头的人终于有了空当,能自己撑着床栏,慢腾腾地走出暖阁了。 元浑并没有对他严加看管,院外也只是布下了两个中护军士兵守着大门,里外来往的依旧是云喜和云欢。 似乎……天王殿下并没有对他起疑。 张恕看着门前此景,心中一阵怔然。 而也正是这时,远处忽地传来几声喧嚷,紧接着,戍卫在门前的那两个中护军士兵闻风而动,拔出了手中的刀剑。 “那人要跑,快从侧面拦住他!” “他是‘罗刹幡’!小心角落中的阴影!” “快!不要让他冲到内院去……” 交叠在一处的呼喝令张恕有些晕头转向,他扶着栏杆,向廊下走了两步,试图看清外面到底发了什么。 可不料就在下一刻,突然一道黑影当空而降,并挟着他飞速后退了十来步。 张恕大吃一惊,张嘴就欲呼喊。 然而,还不等他出声,一道熟悉又沙哑的男音就这么在他的耳边响起了:“容之,别动。” 张恕一悚,刚刚张开的嘴瞬间闭拢,整个人随之凝滞在了原地——他听出,这说话的人正是消失了不知多久的慕容巽。 “你……你怎在此?”张恕讷然。 慕容巽嗤嗤一笑,回答:“容之,这就得问你家天王殿下了。” 说罢,他抓着张恕的肩膀往房中一推,自己也旋即闪身入内。 “大王!快去请大王!” “拓跋幢帅在何处?赶紧告知幢帅,关押在大营中的犯人逃了出来!” “……” 外面依然喧嚷不断,似乎没人看见,那位来无影去无踪的幡子躲进了丞相的内宅。众人慌作一团,有的要去找拓跋赫虏,有的要去请元浑。走至半路的云喜也被抓去了目光,忍不住拦下一个手忙脚乱的小兵追问,这是出了什么事。 而那被慕容巽抵在门上的张恕则只能屏气凝神,不敢发出分毫声响,他咬着牙,低垂着双目,后背紧跟着泛起了一茬接着一茬的冷汗。 “容之……”见屋内半晌无声,慕容巽终于开口了,他低笑一声,说道,“我找你找得好苦。” 张恕稍稍抬起了双目:“找我?” 慕容巽没答话,眯起眼睛上下审视起了张恕:“你受伤了。” 张恕眉心微蹙:“怎么了?” 慕容巽的表情越发阴狠:“是谁伤的你?可是那恩将仇报的慕容绮?” 张恕看了他半晌,视线徐徐下移,最终落在了慕容巽身上那条不知被鲜血浸润了多少遍的夜行服上。 慕容巽见此,怪笑了一声,问道:“容之,你可是心疼了?” 张恕抿了抿嘴,神色微有动摇,但许久后,这微不可查的动摇最终变成了一句冷冰冰的话语:“慕容绮居然没有杀了你。” 慕容巽表情一变,伸手就想去抓张恕的脖颈,可当凑到近前嗅见他身上的伤药味后,这人的动作又停顿了下来。 “容之,你太知道如何伤一个人的心了。”慕容巽哀叹一声,笑容酸涩。 张恕看向了别处,没有说话。 而慕容巽,在确定外面的人一时半刻寻不进来后,逐渐放松了下来,他一撩衣摆,带着一身泥水,坐在了窗下胡床上。 “容之,你可知我为了送出那封信,差点被慕容绮削掉脑门?”慕容巽幽幽说道,“若非我反应迅速,趁机出逃,恐怕现在……” 他呵笑起来:“恐怕现在,我已没命见你了。” 第107章 张恕眼光轻闪,他答:“可惜,你那封信送得有些晚了。” 慕容巽听到这话,使劲抹了一把脸,没出声。 张恕没说错,他那封信送得着实晚了,毕竟,在被慕容绮发现后,自己一路遭人追杀,于湟州内外几番遇险,最终好不容易带伤逃脱,这才将信发出。 然而,逃出了慕容绮的魔掌,不代表能逃出中护军的搜捕。三天前,慕容巽才刚来到一户农家歇脚,就被耶保达捉了个正着。 其实,他本就只剩一口气,哪怕不被元浑的人抓走,自己也很难行走江湖回到闾国。而眼下,他虽缓过了一口气,却再次身陷囹圄,当起了如罗天王的阶下囚。 “他们清楚你的身份吗?”张恕问道。 慕容巽回答:“不清楚。” “不清楚?”张恕不信。 慕容巽只好道:“我身上的国公信印丢了,大概是落到了那如罗浑的手上。” 张恕皱起眉:“既如此,你费尽心力逃出,为何不速速离开,又来找我作甚?” 这话令慕容巽的嘴角浮起了几分苦涩,他忽地上前,一把扯开了张恕的前襟,并将那泛着樱桃红的伤口袒露在了当空之中。 “容之,我命不久矣,你怕是也和我一样。”慕容巽扭曲地咧了咧嘴。 张恕微愣:“我的伤……怎会是这个颜色?” 慕容巽一叹,替他合拢了衣衫:“这叫‘胭脂水’,容之,你博闻强识,一定听说过‘胭脂水’。” 张恕眼睫微垂,说道:“‘胭脂水’,一种来自交州九真豪族的奇毒,因能让人的血色化作女儿用的胭脂得名。但此毒先前从未出现在北塞,所以我对其毒性如何并不了解。现在看来……我应当是中了‘胭脂水’之毒。” 慕容巽一挑眉,回答:“没错,此毒……是我在太子殿下被刺后,偶然得到的,谁料,竟叫慕容绮用在了你的身上。” “太子殿下?”张恕一偏头,“此乃前兴刺客使的毒?” “正是。”慕容巽缓缓说道,“太子殿下其实伤得并不重,却因此毒而痛苦不堪,每日都要经受游走于四肢百骸间的剧痛,苦不堪言,数次自杀,但又被救下。王国公为回护太子,派我追查前兴刺客的来路,而我……” 说到这,慕容巽一顿:“而我,却因查出来的结果不尽如人意,最终失信于王国公。” “何为不尽如人意?”张恕问道。 慕容巽扯了扯嘴角,回答:“因为我查到,根本没有什么前兴刺客,那为太子种下‘胭脂水’之毒的,其实是一个受雇于勿吉血绣司的阉人。而血绣司这么做,为的则是挑起闾国与前兴的矛盾。” 张恕听完并不吃惊,他平静地说:“果真如此。” 慕容巽自嘲一笑:“容之,我知我不算聪慧,可向来忠心,既已做了王国公的幕僚,那就要为王国公办事。太子殿下被刺,王国公失势,这一切都发于勿吉公主入闾国为侧妃之后,谁是幕后主使,一目了然。可不料我还没将猜测告知国公,就先被人污蔑与如罗私通……容之,那时也是我蠢,竟没想到身边还有个知你我过去的小绮儿。” 张恕无言以对。 慕容巽道:“闾国兵马疲弱,国公受制于人,小绮儿给我出招,让我建议国公为那太子纳勿吉公主为侧妃,好以此填补闾国的亏空。但谁知小绮儿早已在阿史那阙时,就已随慕容坤那个狗贼另投他人……这个女细作从一开始救下我时,就是为了利用我,助勿吉奸细入闾国……” 话越说,慕容巽越是悔不当初,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后来,在失信于国公后,为了能重获国公信任,我听信了小绮儿的话,承认了自己与如罗丞相交情匪浅,并向国公允诺,会劝你归服闾国,受用于国公,同时寻来那件传说中得之可以得天下的至宝,为他解燃眉之急。” “但谁知,这正中小绮儿下怀。”张恕接话道。 慕容巽木然自语:“但谁知,这正中小绮儿下怀。” 一切就是如此始料未及,正如眼前这场迫在眉睫的大战一般。 “听说,闾国已经动兵了?”张恕向前走了两步,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问道,“前兴在南边,如罗在北边,闾国上下若有明智者,就应当清楚,此时此刻绝非开战良机。”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慕容巽面色悲哀,“小绮儿从一开始救下我时,为的就是今天这一战,容之,我们谁也阻止不了。” “阿巽,”张恕放缓了语气,他循循善诱道,“我们为何阻止不了?只要拼尽全力一搏,未尝不能拦下他们。” “不!”慕容巽却突然暴跳如雷,他大叫道,“容之,你是不知,当初阿史那阙尚未覆灭时,慕容乾、慕容坤等人就已受旁人蛊惑,大肆豢养‘心篆玄锢’子虫了!‘心篆玄锢’……现在整个湟元之中,到处都是被‘心篆玄锢’控制的人。容之,他们苦心孤诣,筹谋多年,我们、我们怎能与之抗衡?” “告诉王国公,我愿归服于他,并助他夺回朝政大权。”张恕打断了慕容巽那痛苦的自述,并斩钉截铁道。 慕容巽一愣,难以置信:“容之,你说什么?” 张恕重复了一遍,同时补充道:“告诉王国公,我愿归服于他、归服于闾国,并助王家重夺朝政大权。但我有一条件,那就是闾国必须将兵马撤出同州,并与天王约定,五年内,不得兵戎相见,来日,也须得一同对付西出的勿吉人。” 慕容巽张了张嘴。 张恕低头舒了一口气,道:“阿巽,我与你相识时,你不过十岁出头,现下你已要过而立了。不论以后……不论你我还有没有以后,这个忙,算是我欠你的人情,好吗?” 慕容巽半晌无声。 张恕握紧了他的手:“阿巽,你只需将这句话告知王国公,其余的……都由我来,如何?不管成功与否,此事……你就当是为这北塞的苍黎民而做,好不好?” 终于,不知纠结了多久的慕容巽到底还是应了声,他点头道:“好,容之,我答应你。不过,倘若我半途没命,你可千万不要怪罪我。” 张恕失笑:“放心,你是我们几人当中,命最硬的那一个。” 慕容巽已有很多年没有从张恕的口中听到“我们几人”这样的话了,不管张恕是不是在用这样的方式诓骗他做事,他都为此而眼眶一热:“容之,我可真怀念当初与你一起在主上身边的日子。” 张恕没有回答,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慕容徒杀他胞弟炼丹,可慕容徒却又给予了他半中难得的几年平静,恨亦是此,可不恨也只在一瞬中。 想到这,张恕忽然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也跟着痛了起来。 “容之,等我……”慕容巽反握住了他的手,“等我回来,我们一定能拦下他们,我也……我也一定会帮你找到‘胭脂水’的解药的。” 说罢,慕容巽迅速起身,出了暖阁,绕去后间,拉开门板就要飞身跃走。 张恕跌跌撞撞,一路紧随其后:“阿巽,你要一路小心,千万不能被……” 这话还没说完,忽地当空一声弓弦铮鸣,随后,那挡在张恕身前的人骤然一僵,呆立不动了。 “阿巽……”张恕瞪大了眼睛,猛然刹住脚步,他抬起头,看到了一支插在慕容巽额间的长箭。 下一刻,他转过身,对上了元浑愤怒又失望的目光。 第72章 何为爱恨 元浑依旧维持着拉弓搭箭的姿势一动不动,他注视着张恕,目光冷然又决绝,仿佛下一箭就要直冲他的丞相而去。 张恕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人却先被仰面而下的慕容巽带倒在地。他一个趔趄,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双手已沾满了混合着脑浆的鲜血。 “大王——丞相——”有中护军的叫声远远传来。 很快,拓跋赫虏率人赶到,他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端着弓箭的元浑,又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跪坐在地的张恕,疑惑道:“此人……可是闯入了丞相的卧房?” 元浑没答,他缓缓放下了双臂,却仍站在原地。 拓跋赫虏忙道:“赶紧把尸体弄走,不要污了大王和丞相的眼睛。” 话音一落,立刻有小兵上前,七手八脚着,将已被元浑一箭射碎了颅骨的慕容巽从张恕怀中拽起。 “大王,”拓跋赫虏转身跪在了元浑面前,“是卑职失察,竟叫这人从牢狱中逃出,惊扰到了丞相,还请大王责罚。” 元浑一言不发,双目紧紧地盯着依旧跪坐在门下的张恕。 “大王?”拓跋赫虏诧异地抬起了头。 就在此刻,元浑骤然拔出了挂在腰间的怒河刃,他转身一挥,将剑狠狠地劈在了院中那棵矮小的梨花树上。 张恕的身子随之打了个寒颤。 “把那人的尸身给本王剁碎了喂狗!”元浑怒声如雷,震得四下将士跪成一片,只听他咬牙切齿道,“还有尸首,尸首悬于湟州城门口示众,不被秃鹫啃食为白骨,不得入土!” 第108章 “是。”拓跋赫虏心中大骇,可也只得硬着头皮应下,他还想再问什么,但这时,元浑低沉又冰冷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了。 “丞相。”他叫道。 自三年前,张恕受封为王庭中书监、尚书令后,元浑便少有直呼他大名的时候,不论在朝会上,还是私下里,总得千回百转地将“丞相”二字在张恕的耳边谆谆絮絮无数遍。 因此,元浑早已忘了,在他那已变得模糊又遥远的上辈子,曾有无数人这样称呼过张恕。 “丞相。”他一字一顿道,“你还是我的丞相吗?” 张恕一抖,非常缓慢地睁开了一双泛红的眼睛。 元浑就如此注视着这双眼睛,手一松,任由怒河刃落在了地上,他重复道:“张恕,你还是我的丞相吗?” 院中一片死寂,在场众臣无一敢正视两人,包括拓跋赫虏与慌张赶来的云喜在内,皆低垂着头,似乎都在为元浑这突如其来的怒火而惶惶不安。 张恕亦是如此,他不知他的天王殿下到底在屋外听到了多少,因此依旧想要张嘴掩饰,可惊慌失措之下,却又不知该从何处开始解释,只能盯着自己掌心的血,讷然说道:“大王,臣只是不愿这场战争爆发,并非是真的投靠闾国。” “只是不愿这场战争爆发?”元浑的声音不高,却让一股寒意窜上了在场所有人的脊梁,他漠然问道,“丞相,你不愿让这场战争爆发,可是为了身在南闾的‘罗刹幡’?” “大王!”张恕愕然,“臣绝不是‘罗刹幡’的人。” “不是?”元浑嘴角轻轻抽动着,他问道,“你到底还要瞒着我到几时?” “大王……” “住嘴!”元浑的话声打着颤,他猛地上前几步,却于距离张恕不过七尺的地方停了下来,过去在丞相面前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天王殿下以一种极其难以置信的语气道,“你这是在私通外敌,张恕,你这是在私通外敌!” “臣没有!”张恕下意识就要辩白。 “没有?”元浑愤怒至极,他指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一股气血直冲颅顶,让他喉头梗得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旁的拓跋赫虏忍不住把心一横,开口劝道:“大王,那细作不过是躲进了丞相的屋中,这与丞相并无关系……” “谁许你说话了?”元浑转身一脚踹在了拓跋赫虏的肩膀上,将人踢了个人仰马翻。 拓跋赫虏慌张跪好,再也不敢出声了。 张恕见此,扶着门框就想站起身,可身上又不吃劲,还没站稳便双腿一软,彻底跌在了地上,他只好伏下身,喘息着说:“大王明鉴,臣不过是想通过‘罗刹幡’,劝闾国退兵,绝无半点背叛大王的心思,大王……明鉴。” 元浑指节捏得发白,嘴唇翕动半天,方才吐出几个字来:“丞相,你不要再蒙骗我了。” “臣真的没有蒙骗大王!”张恕提声叫道。 元浑闭上双眼,苦笑了一声,似是自言自语道:“张恕,你是觉得,本王方才什么都没听见吗?” “大王,我……” “不要叫我大王!我不是你的王!”元浑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张恕的辩解,他指着地上的血迹道,“你叫那人‘阿巽’,丞相,你叫那人‘阿巽’!‘阿巽’是谁?你告诉我,‘阿巽’是谁?是不是慕容巽?是不是‘罗刹幡’的幡子头领慕容巽?” 这话好像为张恕施了定身法,他的嘴唇徒劳地开合了几下,眼角无声地滑下了一滴泪,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巽”是他与慕容巽初相识时,尚还年少的小幡子逼着他这样叫的,如今已时隔多年,一切时过境迁,张恕万没想到,自己脱口而出的一句哄骗,成了慕容巽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声,也成了落入元浑耳中的如山铁证。 所以,他是谁?他现在是如罗的丞相,还是“罗刹幡”的“天衍先”? 元浑会饶他一命吗?会不管不顾地南下吗?会被愤怒冲昏头脑吗? 一股剧痛在胸口炸开,进而飞速蔓延至五脏六腑与四肢百骸,张恕眼前陡然一黑,他轻轻一晃,揪着自己的领口,深深地弓下了腰。 这应当就是“胭脂水”的毒症了吧?张恕兀自想道。 元浑已如一头失了智的困兽在院中走来走去,他先是一掌劈翻了梨花树下的石几,紧接着又猛地转身,一把扣住了旁侧老树的虬枝,将那碗口粗的枝干“咔嚓”一声折断。 碎裂的木屑刺入掌中,鲜血瞬间涌出,元浑却不觉得疼,反而将手攥得更紧了。 “丞相,”他语无伦次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你、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要骗我?” 张恕伏在地上,一句话也讲不出。 “你说!”元浑大声质问,“你说,你和慕容巽是什么关系?那日的信是不是他送给你的?为何我与你相识了这么久,却连你的表字都不知道?容之,你叫容之,为何不告诉我你叫容之?” 最后一句话令张恕瞳孔猛地一缩,他于剧痛中抬起头,无措地看向元浑。 元浑被这副苍白又失魂落魄的神情刺得心口一阵发酸,他哆哆嗦嗦地说:“丞相,我还能相信你吗?” 张恕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元浑又道:“丞相,你能告诉我,你是什么人吗?” 他是什么人?张恕的眼泪砸在了自己的手背上,他低低地嗫嚅了几声,却找不出一个准确的回答。 元浑便这样看着他,大失所望道:“丞相,你真如那人所说,是‘罗刹幡’的‘天衍先’吗?” 丞相,你真如那人所说,是“罗刹幡”的“天衍先”吗? “天衍先”四个字令张恕呼吸一凝,并最终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他是,元浑没说错,他就是“罗刹幡”的“天衍先”。 天公不作美,这件事,终究还是让他的天王殿下知道了。 “所以,当初你在天氐镇,就是为了给慕容徒寻找怒河刃,对吗?”元浑眼中的光渐渐黯淡了下去,他自言自语道,“怪不得那些獠子在马蹄岭洞窟里找了那么久,也没能找到《怒河秘箓》,想必你已提前通读一遍,并将存稿悉数销毁了,对吗?” 张恕无法否认,因为事实的确如此。 元浑又道:“你早先一心交好天氐镇的骑督贺兰膺,想必就是为了通过他攀附我如罗一族,好借机助慕容徒图谋后卫光复大业吧?若是我没有先一步找到你,查清天氐民乱的真相,你大概已经……已经去往了南闾,当那王含章的座上宾了,是不是?” “不是的,大王……”张恕就想解释。 可元浑不听,他猛地踏前一步,用沾血的手指向了跪在地上的人:“不是?张恕,你口口声声说,你与慕容徒不过是有一面之缘,只因在追寻胞弟下落时途径阿史那阙,我信了,张恕,我信了!可事实却是什么?我早已清楚倘若在天氐没有将你带走,你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元浑上辈子时,早在他继任天王前,慕容氏一族就已在琅州与衡川裴家狼狈为奸,以相抗王家之力,于闾国形成了割据之势。 而这其中是否有张恕襄助,眼下都已不可考。 但很显然的是,就算当中没有张恕出力,这辈子的他也无能再去辩驳。 而元浑眼见到面前这人一无所知的模样,终是摇了摇头,像被抽干了力气一般,喃喃道:“张恕,我真该一直恨着你才好。” 张恕说不出话来,但却想要忍着疼,起身去抓元浑的袖笼。 元浑蓦地后退了一步,大叫道:“不要碰我!” 张恕一凝,停滞不动了。 元浑怒视着他,问道:“你接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大王……”张恕眼光闪烁,不知该如何回答这话。 元浑双眼通红,眸子之间布满了深深的血丝,他愤怒又悲伤地看着张恕,重复道:“告诉我,你接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光复慕容氏,还是为了我身边的这把剑?” 张恕一言不发,他本想说自己是为了大王你,为了这所为建千秋伟业的理想抱负,可话到嘴边,他却什么也说不出,直至最后,也不过是仰着脸,怔怔地望着怒火中烧的元浑。 “丞相,你真是我的好丞相……”元浑踉跄了几步,差点被脚下石阶绊倒,可跪在四下的众臣却无一人敢去扶他,只见他摇摇晃晃着重新站好,并低头嗤笑了一声,“当初你被慕容余孽们带走,我吓得三魂六魄离体,马不停蹄地去寻你,现在想来,我可真是荒唐,竟将一番真心错付……错付给了‘罗刹幡’的‘天衍先’,错付给了你这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大王……”话没说完,张恕却忽地出声打断了他,方才始终沉默的人突然滑下了两行清泪。 “大王……”张恕试图露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却浸满了苦涩,他失神自语道,“大王,你可知我那在乱军中走失的阿弟到底是去了哪里?” 第109章 元浑一怔。 张恕的双肩陡然坍塌了下去,他低着头,注视着那一缕缕已在指缝间干涸的血迹:“他被慕容徒手下的幡子捉走,当做进贡的童男童女,丢进了石婆观的炼丹炉中。慕容乾骗我……骗我他被慕容徒收入门下,还说只要我忠心侍奉主上,有朝一日必能见到我的阿弟。我相信了他的话,真的归服在了慕容氏之下,那‘容之’二字便是慕容徒亲自为我取的表字。可我侍奉他为主上,他却……” 他却将自己真心相求的一切当做延年益寿的丹药。 最终,算无遗策的“天衍先”等到的,只有一抔化作了黄土的炉灰。 天地苍茫,这般苦衷,张恕又能寻何人去说? 他抬起头,望向了元浑:“大王,臣此只认您一人为主公,此也只追随您一人,过去的……您可不可以就让它过去……” 元浑紧抿着嘴,不说话。 张恕自嘲一笑:“您说得对,臣确实骗了您,可臣在您身边,立于丹樨,如履薄冰,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若是被您、被王庭众臣和这天下知道臣是慕容徒的‘天衍先’,不论是大王您还是臣下自己,恐怕都得受之牵连。大王,臣只是……” 只是太过害怕而已。 张恕没有说完,他现下痛得眼前已是一片昏花,话也再难说出半句。与此同时,胸口隐隐一股温热涌出,似乎是方才的一番挣扎让刀伤开裂了。 元浑听不见张恕的心声,他正满目悲愤,自然也看不见那汩汩涌出的樱桃红血色,天王殿下难以置信道:“本王全心全意相信着你,你就算是不顾礼法,直接走上丹樨坐在我的胡床上,我又能怎样?张恕,我早就说过,不论你是谁,哪怕你真的是‘天衍先’,我也不在乎!我已把胸膛剖开将真心送到你手上,你为何还在当我是君王?张恕,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其实早已不把你视作我的臣子了?” 不是臣子又是什么?张恕半断情绝爱,在这种事上向来迟钝愚笨,他听到这一番剖白,除了不解,便只有迷茫。 所以,不是臣子又是什么?元浑为何不把他当做臣子?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可元浑却怔然说:“丞相,你是我的丞相,也是我元浑此唯一倾心敬慕之人,丞相,你可明白?” 张恕不明白,他的耳畔嗡嗡直响,逐渐一句话也听不清。因此,他不知元浑到底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也不知身旁那些个噤若寒蝉的臣子将士们都在以怎样的目光觑视自己,他只觉身子忽地一轻,面前的光霎时间黑了下去。 “张恕!”这让元浑一惊,一个箭步冲上前,接住了差点摔下台阶的人。 第73章 贬斥为民 嗡—— 深夜,城外骤然一阵巨响,没过多久,城门上便传来了敌袭的号角。中护军将士猛地惊醒,纷纷披盔戴甲,鱼贯而出。 远远地,有人看到,湟州之外一股接连成片的火光越涌越近,喊杀声随之袭来,震得城郭地动山摇,就连那垛口的灰土都跟着扑簌簌地往下落。 “湟元护军造反了!” “是悬刃、金石、百泊以及镇西四个关口的驻守造反了!消息怎会传去那里?之前大王不是已经封锁了湟州内外吗?” “先关城门!” “快!快去禀奏天王殿下!” 一声高过一声的急呼自院外传来,扰得元浑从半梦半醒中回过神来,他飞快地看了一眼仍陷在昏迷中的张恕,起身快步走出了内宅。 “出什么事了?”夜幕沉沉下,元浑看清了一张张凝重严肃的面孔。 拓跋赫虏在前,俯身一跪:“大王,不知何人泄露了您在此的消息,湟元护军突然揭竿而起,称要在您面前为他们蒙冤的太守和副将叫屈。眼下有一小股余兵已逼近城门,卑职虽派人抵抗,但湟州到底是湟元护军的地界,卑职和卑职手下的中护军怕是……” 元浑神色一暗,向前走了两步,接过了拓跋赫虏奉上的请愿书。 “大王,这便是湟元护军送来的陈词,当中字字句句都在说,他们的太守和副将对王庭忠心不二,如今被下狱,乃是受奸人所害。”拓跋赫虏说道。 元浑冷笑一声:“奸人?将他们下了大狱的是本王,出手的是本王亲卫中护军,这陈词中的‘奸人’看来说的就是我息州王庭了。” 拓跋赫虏眼微垂,不言语。 元浑把请愿书一丢,接过侍从送来的怒河刃便道:“为我披甲,本王要亲自会会这些在湟元拥兵自重的叛军。” “大王……”拓跋赫虏却忽地起身,张臂拦下了元浑。 元浑瞧他:“还有何事?” 拓跋赫虏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眼下战事紧急,你不必吞吞吐吐。”元浑不悦道。 拓跋赫虏喉结一滚,斟酌着开了口:“大王,如何处理叛乱的湟元护军……是否要先过问丞相?” “丞相?”元浑面色骤变。 自那日一番声嘶力竭,张恕已昏迷三日不醒,元浑始终守在他的卧榻之侧,不知是忧心,还是仍在愤怒。 目睹了一切的众臣诸将无一人敢为此而出言,所有人看在眼里,却不敢劝慰元浑不必放在心里。 如此一过三天,叛乱突起,那向来运筹帷幄的人却依旧不省事。 拓跋赫虏直觉此次不能由着元浑的性子胡来,但很显然,单凭他,是拦不住天王殿下的。 果真—— 众人只听“当啷”一声,元浑竟一把抽出了怒河刃,他冷着脸,眼微眯,静静地打量起了拓跋赫虏。 “大王……”拓跋赫虏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元浑看他:“你还敢称我为‘大王’?” 拓跋赫虏当即跪倒在地,他大声告罪道:“卑职乃天王近卫,不论如何,都得护着大王的平安。从前丞相也总是嘱咐大王,行事之前必得思虑周全,卑职受丞相教导,不敢任大王莽撞行事。之前纥奚文说过,叛军之流已深入湟元护军内部,眼下他们突起,难保不是另有所图。” 元浑攥着怒河刃的五指一紧,手背上立刻青筋毕现。 拓跋赫虏继续道:“之前大王令我将纥奚氏兄弟下狱、清扫湟州内外时曾说过,不得把中护军已到谷地的消息泄露出分毫,眼下湟元护军兵变,卑职认为,是这城中出了细作,为驻守谷地其他关口的将士送去了口信。既如此,那便是敌在明我在暗,轻举妄动势必会处于不利的境地。” 元浑没说话,但神色渐渐松弛了下来。 拓跋赫虏觑了一眼他的表情,心下稍缓,于是接着说:“所以,大王万不可轻易动兵,万一来者不善,大王与中护军落入了敌方的陷阱之中,卑职才是真的罪该万死。” 一番话说完,元浑方才被怒火冲昏了的头脑也已慢慢冷静,他收了剑,说道:“先派人出城与那些远道而来护军将士交涉,想办法探明他们的来意。” “是!”拓跋赫虏当即应下。 元浑背着手,在门下踱起步来,他思索道:“除此之外,也需令斥候游走于城外的营盘之间,看看这些造反的护军到底是倾巢出动,还是虚张声势。还有,严审之前抓到的那些可疑之人。” “卑职明白。”拓跋赫虏抱拳道。 待等安排完毕,众将士离去,元浑方觉刚刚拔剑时不慎抻破了掌心中才微有结痂的疤痕。这是那日质问张恕时他积愤难抒,一掌劈断了院内树枝所致的小伤。天王殿下年富力强、身体健壮,不过是被木屑划破了掌心而已,要不了多久便能痊愈,但奇怪的是,几日过去,痂口依旧没有长好。 元浑并不在意,他低头看了一眼稍稍渗出的血色,随手找了块绢布往上一缠,转身就往屋中走。 正巧这时,张恕醒了。 “先?”守在榻边为张恕擦汗的云喜见人睁开了双眼,急忙上前唤道。 此时天黑,烛灯不明,张恕昏沉中偏过头,也只能隐约看清一张凑在帐帘旁的人脸,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大王?” 云喜微僵,回头看向了正缓步走来的元浑。 “你先下去吧。”元浑命道。 云喜没出声,默默为张恕拉了拉衣襟和被褥,低下头快步出了门。 见他离开,始终远远看着的元浑终于走上了前。 “张恕。”他嘴唇轻动,低低地叫道。 张恕脸微侧,循着声音望去:“大王?” 他多日昏迷,神智迟钝,眼见到元浑,脑中却一时忘却了失去意识前都发了什么,只当两人这是在息州的王庭中,一切相安无事。 而元浑也不多言,他俯下身,声音低柔:“伤口还痛吗?郎中为你配了好几味镇静止疼的药,只是不知……管不管用。” 张恕那长长的眼睫轻轻一颤,眉心后知后觉地蹙了起来。 “怎么了?”元浑问道。 他语气无比温和,宛如春风化雨,可张恕却倏地紧张了起来。只见刚醒来时还算平静的人蓦然间睁大了双眼,屏起了呼吸,并在元浑的手即将触碰到他脸颊前,瑟缩了一下。 第110章 这让元浑的手一顿,悬停在了他的脸边。 “大王……”恢复了意识的张恕挣扎着就要下床。 元浑目光渐沉,他收回手,没有阻拦张恕执意献上的行礼,而是硬地回答:“丞相请起。” 张恕跪着没动。 “怎么?丞相是在抗旨?”元浑问道。 张恕肩身一抖,慢吞吞地撑着床栏起了身,可他站不住,不过片刻就又跌回了地上。 元浑无声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把人抱回了榻间。 “臣有罪。”张恕说道。 元浑一脸阴郁:“你有何罪?” 张恕不敢抬头:“臣……欺瞒了大王。” 元浑不答,定定地看着他。 张恕继续道:“臣不敢奢求大王原谅,只希望大王……不要为此迁怒旁人,也不要因臣的过错,而责罚百官诸将。” “还有呢?”元浑忍不住搓了搓后槽牙。 张恕不解:“还有……” “你还要为谁求请?是已经死了的慕容巽,还是逍遥法外的慕容绮?”元浑冷冷地问道。 张恕茫然半晌,垂下了双眼:“臣早已不是‘罗刹幡’的人,那慕容绮……更是恨臣入骨。” 元浑嗤笑一声,说道:“这就是你的罪?” 张恕抿起嘴,不说话了。 元浑霍然起身,一掌掀翻了床头矮几上摆着的那盏茶壶。 “这就是你的罪?”他忿然大叫道。 张恕不敢出一言作答。 几日内,屋中陈设已换了又换,原本的杯盏器皿不知更迭了多少。也只有每天都要扛着扫帚来来回回的云欢清楚,这都是元浑在暴怒时,失手砸烂的。 起初,这些个侍候丞相的小随从都害怕,他们的天王殿下会在失控中不慎伤到张恕,可时间久了,却逐渐发现,元浑哪怕是气到用自己的伤手砸墙,也从未动过那床上的人分毫。 张恕不是所谓的“天衍先”吗?既如此,天王殿下为何宁愿自戕都不愿伤他? 无人敢再提那日元浑理智尽失时说的话,哪怕是此时面对张恕的天王自己,也没有胆量看着他挚爱之人的眼睛,将自己的心思逐字逐句再讲一遍。 因此张恕始终沉默着,似乎是在一心等待元浑那根本不会到来的决绝。 “丞相啊……”见他这副样子,刚刚还在大喊大叫的元浑顿时泄了气,只见天王殿下往那榻边一坐,扶着额苦笑了起来,“丞相,你确实有罪,而且,你罪大恶极。” 张恕眼光一闪,不知元浑到底何意。 元浑回目看他:“所以,你到底清不清楚自己犯下了怎样的罪过?” 张恕低下头,轻声道:“臣不该欺瞒大王,不该与‘罗刹幡’勾结串通,也不该……不该阻拦大王发兵南下。臣罪该万死,只是……这一切都是为了如罗一族的死存亡,臣当年追随大王之时曾立下过宏愿,要助大王饮马中原、做九州的共主。臣从未背诺,更不会背叛大王。当初臣瞒下身为‘天衍先’一事只是因臣惧怕大王会为此要臣性命。如今与‘罗刹幡’串通也不过是想阻止大王发兵……臣也有臣的苦衷……” 这话声泪俱下,可却把元浑听得笑出了声,他一把钳住张恕的下颌,强迫此人抬起头,直视自己。 “丞相,你是有罪,可你罗列了这么多,却一个罪名都没有说清。”元浑一句一顿道,“你最大的罪,不是瞒下了你身为‘天衍先’,而是竟自觉告诉本王你为‘天衍先’,本王会因此要你的命!” 张恕一愣,呆怔怔地看着元浑。 元浑更近了一步:“丞相,我不是你要一追随的人吗?不是你最信任的人吗?你为何会这样想我?” 张恕徒然地张了张嘴,他试图回答,可却一个字都发不出。 为什么? 为什么如罗的丞相饱读诗书、纵贯古今,有着算无遗策的本事,可此时此刻,却找不到一句能回答元浑的话? 他的天王殿下不恨他吗?不憎恶他吗?不为他曾做过慕容徒的“走狗”、当过“罗刹幡”的军师而暴跳如雷吗? 这些问题实在是太过深奥,以致张恕难以用他此所学、所知的任何东西来理解。 君臣之礼、尊卑仪轨…… 这些刻于张恕脑海里的法度、伦理似乎在元浑面前统统失了效,他分明是主公、是君王、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可天子又怎会对自己的臣下说这般话? 难道…… 忽然之间,张恕睁大了眼睛,霎然想起了那日深夜的一个吻,一个他与元浑的吻。 张恕依旧清晰地记得,这本该是“犯上之举”,可元浑不仅不责罚他,甚至还张开双臂要抱他。 “大王!”当时的张恕惊慌失措道。 “别叫我大王,叫我浑儿好不好?”元浑揽着他的腰,痴痴地问。 张恕被这没头没尾的话吓了一跳,他手忙脚乱地挣脱开了天王殿下那滚烫的怀抱,扭身就跑。但谁知元浑竟追上前,一把将他捉回了自己的臂弯里。 “丞相,丞相……张恕!”天王口中乱糟糟地叫道。 “张恕,你陪陪我,今夜你陪陪我……”他一面说,一面就要去拽张恕腰间的带子。 张恕惊得魂不附体,反手就要去推元浑,不料失了分寸,竟一掌落在了元浑的脸上。 啪!清脆一响,被一吻迷了神智的天王殿下立刻松了手。 张恕大惊失色,可又不敢再在那里纠缠下去,他稀里糊涂道:“臣有罪,臣有罪……” 旋即转身便跑。 然后呢?现在的张恕讷讷地想,然后呢?他的天王殿下有没有追出来?是不是因此而了气?有没有把那一吻当成了自己的冒犯?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一种张恕想也不敢想的可能。 眼下,元浑那粗糙的掌心还贴着他的脸颊,那温热的呼吸还停留在他的面前,而张恕也终于迟钝地、手足无措地意识到,这一番驴唇不对马嘴的交流到底是为了什么。 因此,恪守了半辈子纲常伦理的丞相心中大骇,当即一把推开了元浑,本能地往后一缩。 “张恕。”元浑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你偏要这样躲着本王吗?” 张恕嘴唇轻颤:“臣不敢。” “那这又是为何?”元浑攥紧了双拳。 “臣只是……”张恕闭了闭眼睛,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他深吸一口气,说道,“臣只是想求大王,宽恕臣的死罪,将臣……贬斥为民,逐出王庭。” 第74章 本王要你 啪嚓!一副花瓶被元浑拂落在地,瞬间摔了个粉碎。 “你说什么?”他难以置信道。 张恕伏着身,头也低低地垂着,他一张脸藏在烛光的阴影中,不见分毫异色。 元浑问:“你说什么?张恕,你说什么?你就这么想离开我吗?” “臣没有……”张恕的声音好似紧绷的弦,他打着颤回答,“臣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不敢再随侍大王身边。” 元浑气得目眦欲裂,他忿忿地在屋中转来转去,随手抓起一物就想往地上摔,可抓起后又发现,被他拿着的是张恕从前最常用的砚台,转而又只得气咻咻地丢回去。 “你真是长了个榆木脑袋!”元浑大叫,“榆木脑袋!” 张恕身子一抖,不禁要躲。 元浑却猛地上前,一把握住了他的肩膀,满目恳切道:“丞相,你方才还说绝不背诺,现下又要弃我而去。为何?到底为何?你是‘天衍先’又怎样?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是不是真的给慕容徒当过军师,也不在乎你是不是真的与‘罗刹幡’勾结串通。张恕,我只要你,只要你从此往后肯相信我,之前种种,我既往不咎,好不好?” 这话说得张恕睁大了眼睛,他反应极快,瞬间便明白了这所谓的“既往不咎”是什么意思,因而一下子挣扎了起来。 但元浑的劲儿极大,一双手犹如铁钳,制得张恕动弹不得。 “当初你答应了我的,丞相,你答应了我的,你是我的丞相,永远都是,难不成……难不成还想离开我,去当他人的左膀右臂,为他人逐鹿天下吗?”元浑说着说着竟带上了一丝哭腔,他抱着张恕,喃喃念道,“本王不许。” 天王殿下的双臂坚实有力,搂得张恕一时喘不过气来,他有些艰难地推了推元浑的肩膀,咳嗽着说道:“大王……臣身上好痛……” 元浑一惊,急忙松开手来。 张恕确实在痛,但或许是因服下了过量的镇静一类药材,此时痛得不似之前那般难捱,可他很清楚,只要自己这样说,元浑必然会撒开手。 果真,天王殿下吓得面色一白,急忙就要去查看他的伤势:“可是刚刚我不慎碰到了你的刀口?” 张恕坐着未动。 元浑又要起身去唤郎中:“你忍一忍,我去请大夫来。” “大王……”张恕却叫道,“臣已不痛了,大王别走。” 第111章 元浑也果真站定不动,回过了身。 张恕正红着一双眼睛看他。 “大王,”就听这红了双眼的人说,“臣自高堂离去,弟妹过世后,始终孤身一人,能被大王赏识、做大王的丞相,是臣前世修来的福报,但臣曾身为‘罗刹幡’的‘天衍先’,曾为后卫谋事,也曾因此而欺瞒大王,实乃臣之大罪。既如此,臣不如自请革去丞相之职,再回天氐,做一平头百姓。” “你……”元浑已无话可说。 张恕深深一伏:“臣自请贬斥为民,离开河西之地。” 元浑一拳砸在了桌案上:“本王已经说了,不论你之前是什么,本王都不在乎,只要你从此往后安心做我的丞相,过去的就都让它过去……所以,你到底为何要走?那君臣纲常真有这么重要吗?张恕,你从不迂腐,为何在这种事上与我较劲?” 张恕手一蜷,攥住了身下的被褥。 元浑说道:“历朝之中,帝王与臣子之间不是没有过我对你的这般情谊,前卫、后梁、昭兴两代,包括那南闾,此类秘事都层出不穷。本王就听说过,那前兴的武皇帝曾将座下大司马囚于深宫,只因爱而不得。张恕,你难道也要让我这样待你吗?” 天王殿下活了两辈子,至今也只擅舞刀弄枪,别说读史明智了,他连中原文字都没学得运用自如,可却张口举出了数个“不堪入耳”的史料,叫张恕一时瞠目结舌。 他讷讷道:“大王您、您怎能……” “我怎能如何?”元浑把话说开了后便理直气壮起来,“我乃如罗天王,我想要什么就要什么!丞相,你是觉得自己能与我相抗衡吗?” “我……” “不论如何,本王都不会放你离开。”元浑一撩衣摆,直挺挺地坐在了张恕的榻边,他眼巴巴地盯着那因伤病而面色苍白,却又因自己一席话而两颊微显赤红的人,并一字一句道,“张恕,本王要你。” 轰隆隆!遥远的地方有闷沉沉的巨响传来,似乎是什么重物击中了城墙,砸得垛口瞬间掉下了数块巨石。 没多久,一阵山呼海啸声响起——有人在攻城。 “大王!大王!”正是这个当口,拓跋赫虏慌不择路地赶来,他一头撞开房门,气喘吁吁道,“大王,斥候来报,进犯湟州的谷地护军不止悬刃、金石、百泊、镇西四个关口,还有之前纥奚武留在西王海的余部,总计共有八千人。城内中护军不过几百,还要镇压被困在此的太守亲兵和纥奚武近卫,实在是……实在是无以为继!” “什么?”还不等元浑出声,张恕先一步开了口,他吃惊道,“外面出什么事了?” 拓跋赫虏抱拳回答:“禀丞相,今夜湟元护军揭竿而起,直指湟州城池,并声称是要为纥奚太守与纥奚副将伸冤。” 张恕眉心紧锁:“先前大王鲁莽扣押纥奚氏兄弟,清扫湟州上下已是不妥,眼下闹出这样的乱子应在预料之中,大王可有对策?” 元浑没说话。 张恕看他:“不论是悬刃、金石、百泊、镇西四个关口的谷地护军,还是来自西王海的余部,他们都乃纥奚氏兄弟的亲兵,为纥奚氏兄弟所调遣,大王虽为王庭之主,但此刻……怕是镇压不住他们。” 元浑默然起身,拿起了桌上的怒河刃,并对拓跋赫虏道:“命人照顾好丞相,本王上城楼瞧瞧。” 这话令张恕焦急起来,当即就欲下床跟随,元浑却冷着脸按住了他。 “方才丞相还要自请贬斥为民,眼下便又要对本王指指点点了,这着实不妥。依我看,丞相还是好养伤为妙,以后怎样,等本王将那些叛军杀个落花流水后再说。”元浑凉凉道。 “大王……”张恕一时哑口无言,只能看着元浑提剑而去。 轰隆隆!又是一声巨响。 伴随着这声巨响,原本紧闭的城门在“吱吱呀呀”中,由城外的叛军撞出了一条窄窄的缝隙。很快,一股明火被抛掷入城,“腾”的一下,火光骤然窜起。 “大王小心!”一个近卫推开元浑,用后背挡住了扑面而来的火舌。 才刚刚赶到此处的元浑不得已后退了几步,他皱眉看道:“不是派人出城交涉了吗?” “在这里!出城交涉的人在这里!”片刻后,一个脸上全是血,身上甲胄也烂了一半的士兵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他一头跪倒在元浑脚下,哆哆嗦嗦地回答,“大王,卑职出城与谷地护军交涉,可还没入他们的中军帐,就先被一群小兵当做细作关进了俘虏营中。卑职为回城复命,趁乱闯出俘虏营,不慎手刃了几个围堵的护军士兵,谁知这却成了他们攻城略地的理由……大王,卑职有罪,请您责罚!” 元浑面色一沉,越过这士兵就往城门楼上走。 拓跋赫虏一手拦下了他:“大王,现下城门楼上已乱成一片,谷地的先登兵上来了不少,正与咱们杀得血肉横飞,您还是稍等片刻,待局势安定了,再……” 啪!元浑不等他说完,便扬手一把推开了挡在自己面前的众人,他拔步就往上面走,并徐徐抽出了腰间的怒河刃。 火把在黑暗中扭动成了一条长长的巨蛇,蜿蜒绵远在千峰山脚下那一览无遗的平原上。数以千计的士兵犹如蚁群,堆叠在湟州城巍峨的高墙下。当中有先遣兵推着云梯和战车,越过因今岁暮春少雨而干涸的护城河,一路向正大门撞去。 大门的上方还悬挂着慕容巽的尸首。几天过去,尸首已被秃鹫啃食为一方白骨,但仍能吸引来无数盘旋不去的鹰头之蝇。随着大地的震颤愈发猛烈,那悬挂在半空中的尸首也跟着左摇右摆,带着铁链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 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越过层层院墙,来到了张恕耳畔。他强撑着起身下床,走到窗边,远远望见了被火光渲染为昏黄色的天空。 “先,你怎么起来了?”这时,云喜端着药匆匆赶来,他见张恕穿着单衣站在窗边,急忙上前,要扶他入内躺下。 “我还有多少余日?”张恕站着没动,毫无征兆地开口问道。 云喜一凝,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得差点摔了药碗。 “我还有多少余日?你不必瞒我,从实相告便可。”张恕平静地说。 云喜张大了嘴,怔然半晌,而后低下头道:“我、我也不清楚。” 张恕看着他:“大王从未在你面前提过吗?” 云喜紧绷着嘴,不敢回答。 见此,张恕缓缓解开了胸前的衣裳,他轻轻地碰了碰裹伤的伤布,而后将沾了血的手指放到了烛灯的光影下。 “你见过樱桃红色的血吗?”张恕目光发暗,“据说,只有中了‘胭脂水’之毒的人,才会流出樱桃红色的血。” “先!”云喜“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哭着叫道,“大王不许小的告诉您,也不许这个消息走漏出别院。耶保达将军已经去为您寻找解药了,郎中也配好了十几味用来止疼的药材……您不会死的,只要好好养伤,您一定会活下去的!” 张恕叹了口气,弯腰去拉云喜起身:“我又没有责怪你,你哭什么?” 云喜不肯动,他抽抽噎噎地跪着,并道:“大王不许我们告诉丞相,是怕丞相为此损耗心力、自厌自弃。如今外面战事将至,先您又剧毒在身,若是因此而伤病恶化,大王、大王也无法在前线安心杀敌……” 张恕无奈:“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你们真当不告诉我,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吗?先前我整日剧痛不堪,夜夜梦魇难捱,心中早有怀疑。现下这伤拖至数天不愈,我便已经明白,我怕是好不了了。” “先……”云喜哭得泪眼婆娑。 张恕再次弯腰去拉他起身:“地上凉,别跪着了,快起来吧。” “先,”云喜低着头站起身,把药捧到了张恕面前,“您快喝药吧,小心药凉了失了药性。” 张恕没有接下,他抬目看了一眼天边被火光熏透的乌云,起声问道:“大王执意要与闾国开战,到底是为了什么,你清楚吗?” 云喜捧着药,支支吾吾,不想开口。 张恕闭了闭双眼:“你何苦再这样瞒着?如今我便直言告诉你,我一定会祈求大王放我离开的,你不必总是……” 这话说得云喜吃了一惊,他下意识就打断道:“大王不会放先您离开的。” 张恕笑了笑,回答:“怎么不会?若是我把眼下大王最痛恶的人放走,让这场攻城战不合时宜地结束,大王便一定会让我离开。而正巧,牟大将军手下的铁卫营也快要到了,用不了多久,大王就会重振旗鼓,带着铁卫营南下,踏平闾国的边陲。而我,一个命不久矣的‘后卫余孽’,大王怎会放我留在他身边,做他逐鹿天下的阻碍呢?” “先……”云喜大为不解。 任是谁来看,都绝不会认为张恕是元浑的阻碍,更不可能相信,元浑有朝一日能将他的丞相逐出河西之地。 第112章 但张恕言语之笃定令云喜一时惴惴不安——难道,丞相又有了什么新计划?而这新计划需要他离开河西才能完成? 但张恕却不再多说了,他按着胸口咳嗽了几声,接过了云喜手中的药碗:“不必为我担心,我喝了药就会睡下,你也随云欢一起歇息去吧。” “先……” “一会儿记得把门窗关好,这大火一旦烧起来,火硝味刺鼻难闻,熏得久了会使人头晕目眩。”张恕好心道。 云喜被这几番温声细语说得将信将疑,他执意看着张恕喝完药,合衣躺下了,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就在他刚刚离开后,张恕竟趁着这夜城内混乱、中护军顾此失彼之时,一人离开了别院内宅。 他要去的地方,是关押了纥奚文与纥奚武的大营。 第75章 收入房中 因先前关押罪犯的地牢烧毁,现如今纥奚文与纥奚武兄弟俩只能被囚禁在中护军的大营中。此地军士们来来往往,看管他们的“狱卒”数不数。 不过今晚有所不同,绝大部分的中护军都被调去了城门楼,眼下营中的士兵已所剩不多。 张恕到时,营盘之内孤灯摇曳,寥寥几名戍卫的身影被拉得长短不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正萦绕在那随风轻动的九斿旗间。 “丞相?”一位曾在王庭见过张恕的戍卫一眼看到了他,这士兵惊讶道,“您为何来此?” 张恕衣着单薄,双肩只搭了一条披风,两颊被冻得微有苍红,目光却很镇定,周身上下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大王命我入营提审纥奚氏兄弟二人。”他回答道。 那戍卫愣怔了一下:“提审纥奚氏兄弟?今日白天,拓跋幢帅刚刚提审过两人,现下城门楼上正在激战,幢帅临走前嘱咐过,任何人都不许接近俘虏营。” 张恕神色未动:“本相也不行吗?” 这话令那戍卫狠狠地瑟缩了一下,低头不出声了。 不论是在王庭还是在军中,张恕向来积威甚重,相较于与将士们打成一片的天王殿下,这些个小兵小卒们其实更具怕他们的丞相。 比如眼下,那戍卫已紧张得有些说不出话了:“丞相,卑职、卑职有罪,这就领您去见纥奚太守与纥奚副将。” 张恕稍稍一颔首,没有多言。 很快,这戍卫便带着他,来到了位于营盘中军帐后的俘虏营。 俘虏营内没有灯火,也听不到任何声息,犹如一座黑黢黢的坟墓,竖在夜色中。 那戍卫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张恕,侧身让步道:“丞相,就是这里了,他们二人身上栓有铁链,但仍可在小范围内走动,所以,您要问什么,就站在这里问便可,他们都听得见。” “不用,你下去吧,我一个人来问就行。”张恕却道。 戍卫就想出言阻拦,可思来想去,到底还是默默退下了。 张恕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又稍待了片刻,方才迈步走进这座散发着腥腐臭气的营帐。 呼!一道火光随即亮起,映出了两张苍白的、布满了血痕的面孔。 由于行动不便,纥奚文与纥奚武的吃喝拉撒都在一处,几天过去,营帐内早已遍地泥泞,污糟不堪,到处都堆满了发馊的残羹和横流的排泄物。 而原本风度翩翩的纥奚文与威猛有力的纥奚武已因连日囚禁而浑身上下尽是污秽板结,两人形容枯槁,憔悴无比。纥奚武的一条腿还不自然地蜷缩着,似乎是已经被人打断了筋脉。 张恕看到这番景象,不由蹙起了双眉,他掩着嘴,压下了呕意,缓步来到了两人面前。 “太守、副将。”他低声叫道。 俘虏营中一片死寂,不知过了多久,纥奚文才率先出声。他先是上下打量了片刻张恕,而后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丞相,真是好久不见了。” 张恕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恶臭熏得偏过了头,没有说话。 纥奚文非常好心地问道:“丞相,你的伤……都好了吗?” 张恕不答,他走上前掂量了一下束缚着两人的铁链,而后从怀中摸出了一把短短的钥匙,随手丢到了两人中间。 纥奚文一挑眉:“丞相这是要做什么?” 张恕回答:“你觉得呢?” 纥奚文捡起钥匙,把玩了起来:“不好说……丞相的心思可谓是海底针,我等下官小民实在是琢磨不透。” 张恕扫了一眼他那泡在污糟里的衣裳和下身,脸上微有恻然:“天王殿下一直把你们二人关押在这里吗?” 纥奚文听到这话,哀叹了一声:“不关押在这里,又能关押在哪里呢?我本是读书人,真不知天王殿下把我捆得如此牢靠有什么必要。” 张恕没接话,他问道:“那你们二人想离开这里吗?” 纥奚文一怔:“什么?” “你想离开这里,回到你主上的身边吗?”张恕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 俘虏营中静悄悄的,一时间,两人谁也不说话了,纥奚文没忍住,与始终低垂着头颅的纥奚武对视了一眼,这俩兄弟的脸上皆有诧异之色。 “丞相,”纥奚武开口了,“这种时候,你就不必说笑了。” “我何时与你们说笑过?”张恕咳嗽了几声,拿出绢帕,擦了擦呛出唇角的血沫,“你们若是想走,我便放你们走,刚刚的那把钥匙便是一枚广钥,乃先前我一友人留给我的,据说可以打开任何一枚铁锁。但我有一个条件,要你们先应下了。” 纥奚文捏着张恕送来的广钥,心下狐疑,他问道:“什么条件?” 张恕抬目望了一眼帐外,回答:“你们当中一人可先离开此地,而后,我要离开的人去说服那正在攻城的谷地护军,令护军即刻撤兵。一旦撤兵,我便会放走另外一人。” 纥奚文眉梢一抬。 张恕继续道:“除此之外,我还要带句话给你们的主上,就说……我愿南下。” “我们的主上……”纥奚文干笑了两声,摇头道,“丞相信誓旦旦,难道是已经猜出,我家主上到底是谁了?” 张恕不疾不徐地回答:“你与那日伤了我的慕容姑娘出自同门,不是吗?” 纥奚文一僵,闭口不言了。 张恕道:“先前我一直奇怪,高车四十八部除金央外,分明早已归顺如罗天王,为何你们纥奚氏一族会缕缕犯戒,不光在天始元年时曾起兵叛乱,而且早于武英先王尚还在世时,你们兄弟二人的父亲就做出过与南朝私通的丑事来。” “那丞相想清楚了没有?”纥奚文讪讪道。 张恕垂目一笑:“现在看来,纥奚一族并非真心归服如罗天王,我猜,当初你们向天王叩首前,应当就已经与外敌勾结串通了,那所谓的归服根本就是逢场作戏。” 纥奚文扯了扯嘴角,不作他言。 张恕道:“纥奚太守早年活在璧山,纥奚副将则曾于燕门一带游历数载,我想,你们二人应该便是纥奚氏一族联袂南闾与勿吉的切口。” “丞相果真聪慧。”纥奚文赞许道,“可惜,你发现得有些晚了,如今闾国派来的眼线已深入河西之地,勿吉公主也早已攀附上了闾国的世家,天下即将大乱,谁也阻止不了了。” “是吗?”张恕面色如常地问道。 纥奚文原本信心在握,可他见张恕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后,顿时又游移了起来。 张恕瞧出了他的心虚,不由抿嘴一笑:“纥奚太守,自去年谷底大雪至今,你们苦心孤诣,谋划了这么多,只是为了一场大战,是不是有些……得不偿失了?” 这话令纥奚氏兄弟表情瞬间变得阴狠了起来。 自去岁谷地大雪,叛军突起,赈灾粮被劫持,到今日湟州被围,南朝蠢蠢欲动,一切似乎都即将滑向一个不可控的深渊,那就是天下大乱、四海鼎沸。 可是,九州群豪无数,若真的天下大乱、四海鼎沸了,谁又能保证自己才是那个笑到最后、坐拥万里山河的人呢? 换而言之,谁又能保证,自己可以在这个乱世中以“天定之人”的命祭天呢? 张恕一叹,又咳了几声,脸色愈发难看起来,他低低地说道:“三年多前,阿史那阙被屠,为勿吉人豢养‘心篆玄锢’子虫的‘罗刹幡’也因此死绝,仅存一息的慕容巽被已归服了勿吉的慕容绮救走,当做来日勿吉深入闾国的垫脚石。 “一年前,勿吉人心满意足,顺着慕容巽攀附上了闾国太子冲,并假扮前兴刺客,动摇南朝国本,瓦解王家根基,挑唆兴闾之战。 “半年前,你们兄弟二人又在勿吉的安排下,在只与南朝一山之隔的谷地中散布谣言、扶植叛军,妄图撼动天王殿下的统治,并故意诱导慕容巽带幡子入河西之地,将你们所做的祸事栽赃在‘罗刹幡’的身上,意欲激怒天王,再挑如罗与闾国之间的大战” “不错。”纥奚文承认了。 第113章 张恕冷声道:“当初在湟水渡口,那来刺杀我的黑衣行者应当就是你们派来的吧?若是我死在那里了,天王殿下必然怒不可遏,当即就会挥兵南下。可惜,他竟随我一起来了。” “一起来了又如何?从我见到你们的第一眼,我就认出来了,那个跟在你身边的马夫就是他如罗浑。”纥奚文嗤笑道,“先前我本欲利用斛律修,让李湾透露‘罗刹幡’的秘密,但不承想,如罗浑他可真听你的话,竟按捺住了心中的怒意,哪怕‘罪证’都被一把火烧干净了,也能镇定不动。若非如此,我等又怎会设下圈套,诱导丞相,啊不,应该是‘天衍先’你……去与‘罗刹幡’相会。慕容巽还是略输一筹,虽说察觉出了问题,可却没能先我们一步,以致丞相……伤成现在这个样子。” 张恕咬了咬牙,忍下了一阵从胸口泛起的咳意。 纥奚文道:“怎样?现在你还要放我离开吗?丞相,你就算是能阻止这一场大战,也阻止不了下一场大战,更阻止不了四海鼎沸的九州大地。人力终有尽,天道不可改,传说中的法器已经现世,传说中堕入轮回的神仙也马上就要以命祭天了,这是注定的。” “天道不可改”几字令张恕露出了深深的嫌恶之色,他后退了一步,寒声道:“我不会让他死在由你们挑起的这场大战中的。” 纥奚文大笑了起来,他拿起广钥,三两下便捅开了束缚着自己的锁链:“丞相,希望这天下真的如你所愿!” 呜—— 夜间大风骤起,吹得城下明火一片大亮。来自千峰山的雪粒与草屑瞬间被裹入湟州,扑打在每一个士兵的脸上。 一宿搏杀,元浑也已近力竭,但他仍紧握着怒河刃,不肯罢休,誓要与这些叛军决一死战。 然而,就在这众人踏入强弩之末境地时,城下造反的护军突然向后而去。紧接着,风卷残烟,方才还势头正猛的大军已显现颓势,竟要就此撤兵。 元浑下意识打算追击,可心中猛然警觉到不对劲,他正欲抓来小兵盘问,便见一个留守大营的戍卫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大王,大王,不好了!”这戍卫语无伦次道。 元浑皱眉:“什么不好了?少说废话!” 那戍卫连滚带爬,来到了元浑脚下:“大王……那被押在营中的纥奚氏兄弟不见了!丞相、丞相他晕倒在俘虏营外,人事不省。” “丞相?”元浑脑中一嗡,拔步就走,走出三步后,他又猛然停住,并怔怔地问道,“纥奚文和纥奚武是如何消失不见的?” 那戍卫双唇一抖,吐出了一句元浑绝不愿听到的话:“他们、他们是被丞相放走的。” 元浑额角一跳,回目看向了鸣金收兵的叛军。 清晨,中军大营。 才刚转醒片刻的张恕已跪在了元浑的案前,他目不斜视、一动不动,仿佛放走纥奚文和纥奚武只是一件小事,并非是忤逆王上、动摇军心的大罪。 而元浑也是同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神色不悲不喜,也不见丝毫愤怒。 肃立在侧的拓跋赫虏心中一阵发怯。 他本算好了时间,明天就该是铁卫营来到湟州的日子了,等牟良一来,能挡在元浑身前的人就可以不再是他了。但万没想到,今日居然闹出了这样一件大事。 “丞相的身子好些了吗?”元浑语气平静地问道。 张恕咳嗽了几声,没有回答。 元浑一抬手:“赐座吧。” 两个随从便要上前,将张恕从地上扶起来。 张恕却跪着不动:“大王还要像从前一样宽恕我吗?” 元浑放在膝上的手猛然一紧,似乎是要发作,但很快,他又徐徐吐出一口气,忍下了自己的脾气。 “丞相病中糊涂,做了违反军纪的事……也情有可原。”元浑咬着牙道。 张恕缓缓地垂下了双眼。 元浑看他:“丞相是因担心本王在城门御敌时受伤,所以才将纥奚文与纥奚武放走,令他们说服叛军撤兵的吗?” 张恕没答。 元浑道:“丞相有心了,本王……感激不尽。” 张恕眼中泪光轻闪,但并未让一滴眼泪流下。 元浑用力地按了按额头,极其痛苦地将视线从面前这人的身上移开,他说:“但不论丞相是因为什么放走了纥奚氏兄弟,都乃军中重罪,按律当斩……本王身为如罗天王,自然不能……徇私枉法。” 张恕不加一言反驳,他静静地听着这早在预料之中的“审判”。 可出乎意料的是,接下来,元浑一句一顿道:“既然,你已不想再做本王的丞相,那本王就如你所愿,将你贬斥为民,软禁在……本王的房中,严加看管。” “大王……”张恕狠狠一震。 第76章 攻城略地 城外尸骸遍地,野风戚戚,一辆孤零零的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出了湟州。谷地间,山势起起伏伏,芸薹如波似浪,长风吹过草木,天地一片莽莽。继而车辕吱吱呀呀,车帘左摇右摆,整副车驾仿佛承载着千斤之重,每一步都行得极其疲惫。 张恕就坐在这辆车中,他面容苍白,双眼无光,正隔着一层纱帘向外看,似乎是在担心身后会有追兵赶来。 缩在一侧的云喜抱着药箱,怯怯地觑了一眼张恕,随后小声说道:“先,我们真的要走吗?您伤重未愈,根本经不住舟车劳顿,今日侥幸从那戍卫的眼皮子底下脱逃就已耗尽了气力,眼下若想离开湟元,还得走上好几天。千峰山那么高,您这个样子,如何能翻得过去?” “翻不过去也得翻,”张恕自语道,“我竟从未想过,他知晓一切后,会是这样一个态度。” 云喜的脸瞬间红了起来,他用余光飞快瞥了一眼张恕脖颈间的红痕,小声道:“其实、其实大王待先很好,只要先……” “住嘴!”张恕不等他说完,当即出声呵斥道。 云喜吓了一跳,慌忙噤了声,可见张恕又因动怒抻到了心口的伤,不得不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先就算是想走,也得养好了身体再走……”云喜愁眉苦脸道,“去同州起码得行大半个月,先您如何受得了啊!” 张恕缓过这一口气后,神色淡淡地说:“我本就好不了了,你不是知道吗?现下天王殿下已不在此,你何苦继续帮他瞒着我?” 云喜一噎,低下头,不说话了。 张恕叹了口气,对他道:“给我找块饴糖吧,这几日我总是嘴里发苦。” 云喜听话地翻出了一把揣在怀里的糖块。 可就在这时,马车忽地一偏,糖块瞬间脱手,紧接着,车中两人一起朝旁侧歪去。 “云欢,你怎么回事?”云喜大声叫道。 云欢正在赶车,他本好端端地抽着鞭子,却不承想突然偏了力道,整辆马车瞬间不受控制地倒向一边。 “先小心!”云喜惊慌失措地喊道。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湟州城池的方向上突然尘土飞扬,紧接着,一列人马从中疾驰而出。 这列人马中的为首那位几乎与胯下坐骑融为一体,只见他飞身一掠,单手控缰,没等车中的人摔出,就先一把接住了那道下坠的身影。 “丞相!”紧随其后的拓跋赫虏高声喊道。 张恕一滞,于混乱中抬起头,看到了元浑微带愠色的面孔。 他已被天王殿下“囚禁”了整整三天。 但说是囚禁,其实是天王殿下精心细致地照顾他,只不过看守的戍卫多了不少,张恕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行动自如了。 除此之外,他还要每日经受元浑那包含炽热与幽怨的目光,以及……天王殿下时不时凑上前的动手动脚、搂搂抱抱。 比如昨夜,张恕本已睡下,元浑却又忽地挤上他的床榻,并自称近日失眠,必须得嗅着张恕身上的味道方能安心阖目。 当然,若非这样,张恕也不可能借机要到安神香,并在今早将房门口的戍卫迷倒,顺势出逃。 但已决意要死缠烂打的元浑怎会轻易放他走? 眼下张恕一行还没驶出湟州地界,天王殿下就已率领中护军疾驰赶来了。 “丞相,你已嫌恶我到连一声道别都不肯说了吗?”注视着怀中惊惶不安的人,元浑声音低沉地问道。 张恕呼吸一颤,缓缓垂下了双睫。 “我知我冒犯了你,还知我执拗顽固,违逆了丞相的意愿,但是……”元浑话说得艰难,他重重一叹,道,“但是,丞相匆匆离开,是真伤透了本王的心。我留你宿在房中,却没有任何逾规越矩之行,你居然这样躲着我,甚至不惜往同州逃去……丞相,你可知前日彻夜激战,叛军一刀砍伤了我的肩膀,现如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你竟忍心我就这么带着伤,追你回去。” “大王……”张恕小声道,“臣已不是丞相了。” 前日他本要将自己的金印奉还,元浑却不肯收,并在张恕提起“贬斥为民”等事时顾左右而言他。如此,元浑在他的房前立了一整夜,不做声,也不进屋,就这样僵持着,直至天光大亮,张恕终于收回金印,不提这事了。 第114章 可元浑却耿耿于怀,他弯腰把人放下,后退了一步,哀怨地说:“是与不是,有那么重要吗?” 张恕不说话。 四下静悄悄的,拓跋赫虏和云喜等人早已学会了在他们二位你来我往时不出一言,但这回,元浑却将怒火转嫁到了他们的身上。 “云喜,”只听天王殿下道,“在你看来,本王待你家先如何?” 云喜一觳觫,满脸惊恐地回答:“我、我不敢妄言……” “那幢帅觉得呢?”元浑又问。 拓跋赫虏也是一悚,他慌忙低头抱拳:“大王待丞相极好。” “极好……”元浑看向张恕,“所以,丞相你到底有多讨厌我?甚至不惜当众做出干犯军法、动摇军心的事来逼我让你走!” 张恕低声回答:“臣不敢。” 元浑苦笑:“真好,你起码还肯在我面前称臣。” 张恕的眼底瞬间掠过了一丝难以被人察觉的波澜。 元浑却一下子看到了这丝波澜,他一把握住了张恕的手,恳切道:“丞相,你对我……也是有情的,对不对?之前我向你说了那么多,你其实……也是动了心的,对不对?” 张恕不答。 元浑把手攥得更紧了:“丞相,你要知道,我这么多年来少有后悔之事,唯有遇上你后,我总是悔不当初。你说……你若不是我的丞相,那该有多好?” 张恕抬起了头:“大王,臣若不是您的丞相,便是旁人的丞相。” 元浑一震,倏地松开了手。 是啊,张恕没说错,他若不是元浑的丞相,那必然是旁人的丞相,天下群雄这么多,张恕总归能有一个落脚之地。 而元浑只觉痛心疾首,他不愿回想,上辈子,就是面前这人要了他的性命。 “大王,臣已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臣求您放臣离开吧。”张恕再次说道。 元浑就欲发作,但这时,湟州城池上忽地传来了一声幽远的号角嗡鸣,拓跋赫虏一凝,旋即禀报道:“大王,有军情来报。” 元浑听到后一言未发。 张恕重复了一遍拓跋赫虏的话:“大王,有军情来报。” 元浑仍立在原处:“昨日晚间我已收到了铁卫营的信报,牟良及其先遣大部今日便会抵达湟州,待等铁卫营一到,我即刻拔营,向千峰山去。丞相,你觉得南闾会在千峰山那等地势险峻之处设军障吗?” 张恕抿了抿嘴,回答:“臣不知。” “那同州呢?若是杀出了千峰山,直指同州,丞相觉得本王有多少把握?”元浑又问。 张恕沉默了片,说道:“臣望盼大王不要轻易动兵。” 元浑顿时气恼:“这就是你执意要走的原因吗?你觉得,既然劝不动本王收兵,那就要去劝王含章收兵?” 张恕不说话。 元浑不甘心,他始终注视着眼前这副垂眸敛目的面容,可天王殿下等了很久,等到拓跋赫虏出言再请,张恕也依旧没有开口。 “罢了。”元浑一叹,“丞相,看来……本王也只能强人所难了。” 说着话,他便要抱起张恕,将他放在自己的马背上。 “大王,我……”张恕立刻挣扎了起来。 元浑偏过头,不由分说道:“你若再挣扎,本王就要当众亲你。” 张恕瞬间一动不动了。 可元浑却看着他,双目一暗,进而俯下了身。 张恕登时睁大了眼睛,他无力躲避,只能颤巍巍地叫道:“大王,不要……唔!” 然而,这一声已被元浑的吻深深地堵了回去。 张恕一阵天旋地转,他想推开元浑,可身上又使不出劲来,他想向后撤去,却发现自己已被元浑牢牢地箍在了怀里。 于是,那双总是紧抿着的双唇就这样被温热又灵敏的舌尖撬开,进而深入,再深入。 张恕逐渐呼吸不畅,浑身发软,那只本要推开元浑的手成了搭在人家肩上欲拒还迎的依附。他能感受得到,隔着一层布料,自己指尖下的皮肤早已是如火般的滚烫,若再沉沦一步,那他与元浑必将堕入万丈深渊中。 “大王,大王!”终于,在某个空隙间,张恕挣脱开了行将攻城略地的天王殿下,他死死地抓着自己胸前的衣裳,侧伏在元浑肩上,喘息连连,“大王,这、这实在不妥。” 元浑的双眼已有些迷离,他神色恍惚,声音轻如梦呓:“丞相,你怎的不扇我巴掌了?可是愿意接受我了?” 张恕掩着嘴,表情惊慌,难以言语。 而元浑也终于缓慢地回过神来,他有些沮丧地低下头,视线落在了张恕那被自己亲红了的嘴唇上。 “抱歉,抱歉……”他讷讷自语道,“是我失态了,又冒犯了丞相,抱歉。” 说完,他把人往车驾上一放,对拓跋赫虏道:“护送丞相回城。” 马蹄铮铮声很快响起,没多久,长骑回返,湟州城门开合,张恕的这一番“出逃”到底还是以失败告终了。 云喜重新回房火,云欢也重新开始拿着笤帚扫地。 直到这时,张恕方才似梦初醒,他猛地起身试图向屋外走,可却被一人拦在了门下。 亲自守着他的拓跋幢帅满怀歉意道:“丞相,这是大王的命令,从今日起,您不能离开这间屋子一步了。” 张恕神色骤然黯淡,转身默默地坐回了桌边。 这日深夜,铁卫营抵达湟州城。 湟州南门大开,天王设宴款待,大军上下涌入城中,将那本还在蠢蠢欲动的湟元护军震慑得瑟瑟发抖。 元浑已有一年多未见牟良,这位两世的“忠臣良将”已如期长出了白发和皱纹,一如当年在璧山城下率部叛乱时的模样。 看着他,元浑低头斟了一杯酒。 “大王,湟元战事未定,卑职听闻昨日还有叛军来袭,如今还是不要饮太多为妙。”牟良凑到近前,小声说道。 元浑眼眶微红,他盯着面前的酒盏,沉默不语。 牟良何等人精?来之前就已从拓跋赫虏那里将天王殿下与丞相间的恩怨纠葛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并在拓跋赫虏吞吞吐吐地谈及某些事时摆出了恍然大悟的模样。 “我早就知道了,”他讳莫如深道,“但可惜天王殿下和丞相至今才明白。” 拓跋赫虏大惊失色,就要追问大将军是如何得知的。牟良自然故作深沉,不再作答。 而眼下,当他看到元浑这副神情后,顿时了然于胸。 “大王,强扭的瓜不甜,您就算是喝个酩酊大醉,也换不来丞相心软。”牟良好言相劝。 元浑侧目看他。 “大王,”牟良见此,继续苦口婆心道,“丞相有丞相的考量,大王有大王的权衡,其实南下并非坏事,只要能循序渐进、徐徐图之,大王未必不会赢。” 这话说的和上辈子元浑执意出征璧山前时他说的一样,无外乎以退为进,先恭维再劝诱。 元浑已活了两辈子,现下此情此景又与前世大不相同,因此他再听一遍后,只觉有些好笑。 牟良却看他家天王展露笑颜,自以为自己劝诫有功,于是继续道:“大王,其实咱们要南下,也不必从同州南下,可以先将旧都夺过,把西出的勿吉人杀回老巢后,再做打算。如此一来,大王不光可以完成宏愿,也能……顺着丞相的心意来。” 元浑凉凉地打量着牟良:“你当丞相与我置气,只是因本王非要南下吗?” 牟良喉头一塞。 元浑继续道:“你当本王非要南下,只是因意气用事吗?” 牟良不敢说话了。 元浑端起杯盏,将当中烈酒一饮而尽,他面不改色道:“丞相执意要走,有一半的缘故都是因本王当众向他表露爱意,冒犯了他的尊卑仪轨。” “大王?”牟良颇为不解,“丞相从不是迂腐的人,怎会为此而与您置气?” “是啊,”元浑喃喃自语,“张恕从不是迂腐的人,他为何会为此而与我置气?我甚至还宽宥了他瞒下自己身为‘天衍先’的事……大将军,你说,张恕他是不是讨厌我?” 牟良被元浑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他干巴巴地回答:“大王,丞相就算是把天底下的人都讨厌遍了,也不可能讨厌您的。” 啪!元浑不说话,却又晃晃荡荡地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其实,自得知此事后,牟良就始终直觉认为,张恕百般要走绝非是因元浑所说的这么简单,可他一时半刻却又琢磨不出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但很显然,不论真正的原因是什么,眼下悲愤交加的元浑都绝不可能余出半分理智去思考真相。 牟良惴惴不安,偏头望着远处那被篝火映照着的千峰山沉吟了起来。 第77章 急转直下 同一夜,铁卫营酒至半酣时,张恕正坐在门下,腿边放着一个铜盆,盆中的纸钱已经烧为灰烬,仅剩缕缕灰烟在徐徐盘旋。 第115章 纸钱是傍晚时云喜从城外铺子买来的,这算是他与慕容巽相识一场的结局,那人死得草率,盆中纸钱就当是送他最后一程了。 “先,有封信。”半晌后,云喜上前,将一张信笺递到了张恕的手上。 张恕不接:“大王同意我收信吗?” 云喜尴尬:“先,就是大王要我转交给你的。” 张恕抬起头,将信接了过来。 这是今早信使送去湟州驿站的,因信封的落款上写着一个“素”字,故而显然是徐素亲笔。 元浑已拆开看过了,这才令云喜转交给张恕。 此刻,张恕展开信,入目的第一行便是:太子已薨逝。 “先?”云喜见张恕久坐不动,不由上前一步,问道,“这信上写了什么?” 张恕没答,默默折起信笺,将纸页塞进了烛台内。 云喜眨了眨眼睛,低头放下了刚热好的药汤:“先,快喝药吧。” 张恕目光轻轻一扫:“我让你去除的那几味药,你都取下了吗?” 云喜别别扭扭地点头道:“都取下了,这药汤里已经没有镇静止疼之类的药材了。” “好。”张恕端起药碗,抿了一口,旋即被苦得皱起了眉,他说,“镇静止疼之类的药材会让我神智迟钝,若遇危急之时,怕是难以反应迅速。” 云喜呆呆地问:“先,铁卫营都来了,怎还会有危急的时候?” 张恕仰起头,喝净了最后一口药汁,他放下碗,语气平淡如水:“很快就会有了。” 云喜睁大了眼睛。 这是铁卫营来到湟州的第一天,当夜月朗星疏,清风如水,一切如常,似乎昨日的声嘶力竭都只是一场湟州城下的噩梦。 “熄灯吧,我们歇下。”张恕说道。 时至今日,从他抵达谷地、深入湟州开始,已足足过去了二十八天。 二十八天中,湟州事变、叛军被剿、南闾的太子因伤病身亡,局势可谓瞬息万变。 同州一带屯集的南朝大军踏入千峰山了没有?山间是否有设军障?若是有,元浑和牟良接下来应当如何逐一击破? 还有,指挥这些大军的将领是谁?王含章的嫡系亲部在不在?这位老国公到底清不清楚暗中藏着一个另有所图之人在期盼着这场大战?又或者说,王含章其实早已与他们沆瀣一气,转而妄图谋求更多了? 一系列的问题总是在不经意间涌入张恕的脑海,进而又被他刻意抹去。但每逢夜深,因毒伤剧痛而夜不能寐时,张恕却又不禁去想,他既已阻拦不了这场大战,那该如何保住元浑的性命? 可惜这些心事不足为外人道也,守在丞相身边的戍卫也兢兢业业,不敢放松片刻,就怕丞相迷晕了他们,跑去南边。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终于,在立夏这日,铁卫营准备动身了。 “能帮我束甲吗?”元浑站在窗下,背对着张恕道。 立夏之时的阳光正好,谷地晴空万里,逆光而立的元浑宛如镀上了一层金光,看得张恕一时发怔。 “丞相?”元浑许久没等来身后的人应答,不由回头问道,“能帮我束甲吗?” 张恕赶忙低下头,走到了元浑旁侧。 这几日他已习惯于做这些事,而元浑的手脚也逐渐“老实”起来,两人之间莫名出了几分“相敬如宾”——如果昨晚张恕没有在戍卫打盹的时候试图逃跑的话。 “郎中说,这两日,你的伤口好转了不少。”元浑垂目注视着张恕道,“我已给王庭送信,令罗折金在息州采买药材,前来谷地为你诊治。我出征之后,你安心留在湟州城等他,不要四处乱跑。” 张恕正专注于为元浑系好肩甲系带,在听到这话前,他没由来地想起了多年前两人刚刚相识时,自己笨手笨脚地解甲却被元浑唾骂的模样。当时他本在龙骧将军的中军帐内为奴做婢,也不知怎么,没多久就摇身一变成了王庭的丞相。 真是命运弄人……张恕心中暗道。 “真是命运弄人,”元浑突然道出了他的心中所想,天王殿下伸手轻轻一拂张恕的脸侧,为他将几缕松散下来的碎发别到了耳后,“丞相,你还记得吗?在天氐时,我总是这样劳烦你。” 张恕一凝,随后缓缓放下了双臂,他低声回答:“那时大王似乎很讨厌臣。” 元浑笑出了声,他俯身捧起张恕的脸,语气温柔:“是啊,本王那时真的很讨厌你,谁能想到没过多久,就又喜欢上了你呢?” “大王……”张恕皱眉。 元浑一本正经地说:“所以,丞相你得好好反思一下你自己,是不是在故意勾引本王,竟让本王想你想得整日茶不思饭不想。” 张恕喉头一塞,有些说不出话来。 正巧,元浑现下也不需要他的丞相讲出什么,天王殿下心满意足地俯下身,捧着张恕的脸,庄重又深沉地在他的额角落下了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等我回来。”元浑道。 张恕胸口发热,不知是毒伤又起,还是真的动了情,以至于他情不自禁地脱口叫道:“大王……” 元浑回头看他。 “大王……保重。”张恕喃喃道。 院中忽然起了一股风,卷得梢头残剩的几朵梨花飘飘洒洒而下,将要走出院门的元浑转过头,恰巧看见其中一朵落在了张恕的肩头。 天王殿下一笑,回答:“放心,本王必定夺下同州,献与丞相!” 嗡—— 出征的号角奏起了,湟州城门大开,一列金甲士兵从当中徐徐走出。 朔风掠过一望无际的原野,扯动着如林般的旌旗发出猎猎闷响。千峰山的阴影下,长队曲折绵延,如同一片融化了的鎏金,向那皑皑雪峰而去。 城门楼上,张恕默然肃立,视线始终追随着元浑那高踞马背的身影,他已明白,自己是拦不住元浑的,但他却不明白,这一回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拦不住元浑。 “先,我们回去吧。”当正午的艳阳逐渐隐去,夕光渲染天角时,大军彻底消失在了原野的边际,云喜不禁走到近前,对那在城门楼上站了整整一天的张恕小声说道。 张恕没作声,沉默地转头跟着云喜走下了城楼。 如今河谷已步入盛夏,草木繁盛葱郁,花儿虽已开败了大半,但空气中却始终浮动着一股淡淡的清甜。 随着铁卫大军的离去,这股清甜愈发沁人心脾,张恕的目光也因此而渐渐柔和,他伸出一手,试图一探夕阳下的温暖。 而就在这时,一小兵匆匆来报,称湟州外的官道上忽地涌来了一股流民。 “流民?”张恕眉微蹙,“何处来的流民?” 小兵抱拳回答:“看方向似乎是北边。” “北边?”张恕心下一紧——北边,那不就是王庭的方向吗? 据这小兵称,那股流民的人数不算多,但这在河西之地着实少见。经三年内修外整,怒河谷中早已民安定,虽还谈不上富足,但绝无饥馑之虞,更不该有这等规模的流民出现在官道上。 张恕心下顿觉不安,他拉过云欢道:“你随这位小将士去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欢应声离开,不多时回返,他神情惶惶地答道:“先,那些人自称是从王庭来的,说是北边的大王要换人了,王庭乱成了一锅粥,黑水獠子已趁此机会突破乌延垭口,杀进河西之地屠戮百姓了!” “什么?”张恕一口气闷在心头,当即眼前一黑就要往后倒。 云喜、云欢等人大惊失色,先是手忙脚乱地把人扶住,后又揉胸口拍后背,半晌才让张恕缓过这口气。 “丞相,”留守湟州的中护军幢帅拓跋赫虏也闻讯赶来,他匆匆问道,“要不要传信大王和牟大将军?” 张恕没说话,他的胸口仍有些滞涩,今日晨起时稍稍安复的剧痛隐有再起之势,连带着四肢百骸都麻软了起来。 “丞相,”拓跋赫虏满怀担忧地看着他,“王庭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有可能。”不知等了多久,张恕终于吐出了三个字,他说,“有可能。” 有可能…… 四下众人皆面色灰白,神情凝重,谁能想到,元浑这才刚刚离开一天,形势竟突然急转直下。 周遭众人开始因这话而乱作一团,恐惧焦虑的情绪迅速蔓延开来。 可紧接着,张恕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道:“不过此事尚无定论,现下也只是在往北的官道上起了一股流民而已,他们所说的话或许是真的,但更有可能是谣言,是暗怀鬼胎之辈专门用来动摇我如罗军心的。” 拓跋赫虏当即接道:“定是这样。” 张恕继续说:“因此,还得请诸位多多留心,万不可给敌人可乘之机。” “是!”四下将士纷纷抱拳应道。 “还有……”张恕撑着云喜递来的手臂勉强站直了身体,他按了按额头,声音低缓,“给曲天福送信,看看王庭……看看王庭是不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第116章 “好!”云喜一点头。 很快,信送出,流民被平息,铁卫营的第一封战报也送回了湟州城。 ——天王殿下首战告捷了。 “丞相,铁卫营踏入千峰山的第一天,就遇上了南闾的斥候,牟大将军设计俘虏了这些斥候,从他们的口中探知了一处位于山涧下的闾国营盘。天王殿下星夜疾驰,在昨日天刚黑时,拿下了那处营盘的主将。”返回湟州禀报消息的近卫半跪在张恕面前道。 张恕的脸上却无喜色,他沉默地听着,并在这近卫说完后,开口问道:“大王怎样?可有受伤?” 那近卫是元浑的身边人,听到丞相这样问,顿时喜笑颜开,他从怀中摸出了一封信,上前递给了张恕:“大王一切都好,心里也一直念着丞相呢。” 张恕接过信,只觉掌心沉甸甸的,他轻轻拆开了一角,并在只看到长信首行后就立刻将信重新阖上,随后,他没动声色道:“我知道了。” 近卫笑着说:“大王要卑职转告丞相,丞相虽是戴罪之身,但湟州诸事还得仰赖丞相操持,希望丞相照顾好自己,别太过劳累了。” 张恕目光低垂,没有应声。 近卫试探道:“丞相难道没有什么话……要卑职转达给大王吗?” “转达给大王……”张恕嘴唇轻轻一动,不知该说些什么。 近卫求道:“您就随便讲一、两句吧,不然卑职回去不好交差,肯定得挨骂。” 张恕无奈,只好回答:“那你就告诉大王,战场上刀剑无眼,让他千万不要受伤。” “卑职明白!”那近卫雀跃着离开了。 眼下情形,似乎一切都好。 流民之乱仿佛只是一时之患,经审讯过后,其中无人能说清北边到底发了什么,只称自己是听信了谣言,误以为北边真的要起灾祸。 而千峰山一战也极其顺利,元浑迅速拿下了数个深入山间的南闾部军,推进有条不紊,看形势,兴许要不了多久,就能杀出千峰山,直入同州境地了。 但张恕的心里却总是惴惴不安,他总觉得有什么事将要发。 事实证明,张恕的预料没错,就在元浑离开的第十天,北边流民再起。这一次,那些流民已不再简简单单地堆聚在官道上求食,而是被叛乱的湟元护军挟着,如同野火燎原般,卷向湟州城。 砰!一声闷响落在了城墙上,随即一股人群好似泥石流一样扑向了那牢牢合拢的大门。 城墙上的火把异常明亮,灯晃晃地映照着每一个肃立墙头的士兵,一张张凝重的面孔藏于其后,一双双忧心忡忡的眼睛正注视着城下。 拓跋赫虏快步从其间走过,他接住了士兵递来的长弓,并攀登上了视野最开阔的瞭望塔,旋即架起铁箭,准备射穿刚被属下丢出城楼的猛火油桶。 但谁知就在这时,黑沉沉的远处忽地闪过一片火光,继而一列如长龙般的骑兵从湟州以北的那片松林中飞驰而出,并在疾速逼近下,冲散了这些聚集在城郭外的叛军。 “什么人?”拓跋赫虏眯起眼睛,向下看去。 天色已晚,四野混沌不清,明灭不详的光难以将所有面孔照亮,众人只能隐约望见一列约莫百余人的骑兵杀进了叛军之中,这列骑兵来势汹汹,可身上的甲胄却破破烂烂,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逃难而来。 这时,门楼中有眼力上乘的戍卫认出了这列骑兵的为首者,只听那戍卫大叫道:“幢帅!幢帅!来的人好像是曲廷尉!” “曲廷尉?”拓跋赫虏瞳孔一颤,当即循着手下人所指的方向看去。 真的是曲天福。 可是,曲天福不好好守着王庭,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第78章 内外交困 随着这股骑兵的到来,没做多余准备的湟元叛军迅速撤退,一场差点就要攻下湟州的大战堪堪止住了。 “吁——”很快,有人勒马横鞭,停在了城下。 “丞相何在?”一道高呼传入门楼。 拓跋赫虏紧皱着眉,不确定是否要为这些人大开城门。 这时,张恕匆匆赶到,他由云喜扶着,走下了马车。 “幢帅,出什么事了?”张恕问道。 拓跋赫虏面露难色,他犹豫了许久,方才出声回答:“丞相,湟元叛军已经撤兵,是因……” “丞相何在?”又是一道高呼传来。 张恕下意识转头望去。 “是曲廷尉!”耳尖的云欢一下子听出了城外的说话之人到底是谁。 张恕怔然:“曲廷尉怎会在此?” 拓跋赫虏的表情有些难看,他收起了弓箭,低声道:“丞相,我们不能开城门。” 张恕诧异:“为何?” 拓跋赫虏不说话,但却目光定定地望着张恕。 张恕瞬间明白了。 王庭内乱的流言绝非凭空而起,代替元浑高坐天王之位的肃王世子兴许早已暴露,铁卫营南下的消息再一传入北边,那原本还算安定的息州必然因此而一片哗然,进而对河西之地蠢蠢欲动的各方都会闻风而动。 曲天福身为前乌延驻守的镇将,如今王庭的廷尉,他合该好好守着怒河谷的关卡与命脉,没有征召就出现在此几乎等同于谋逆。 王庭的廷尉若是都谋逆了,王庭上下还会有忠心耿耿之人为远征千峰山的天王殿下戍守江山吗? 拓跋赫虏说得对,眼下不能开城门,若是城门开了,湟州兴许就要守不住了。 “曲廷尉不会背叛大王。”张恕说道。 拓跋赫虏面露几分嫌恶之色:“丞相,当初乌延垭口一战时,卑职虽然还只是一个小兵,但也见证了曲天福是如何与沙匪串通,陷害大王的。此人投降投得不情不愿,归服也归服得颇有微词。倘若王庭真的内乱了,那曲天福定是出力的那一个。” “幢帅,”张恕面沉似水,“我相信曲天福不会背叛大王。” “丞相……” “我也相信曲天福不会背叛我。”张恕说道,“当初是我把此人招纳入大王麾下的,他若是有什么异心,我来担责。幢帅,开城门吧。” 拓跋赫虏不言语了,他赌气地瞪了一眼身边的副将,副将立刻上前拉动门轴,放下了护城河上的吊桥。 “丞相!”旋即,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细细一算,张恕与曲天福已有三、四个月没见了,两人上次会面还是那夜在相府后院,现在回忆起当时,张恕只觉恍若隔世。 望着曲天福驭马而来的身影,张恕忽然想道,他临走前在池塘内种下的藜麦和野薤如今长得怎么样了? 但很显然,曲天福回答不了他的问题。 尽管这人还是那副模样——一张黝黑宽阔的面堂,一身威武张扬的甲胄,但瞧着又隐约有些削瘦,甲胄上也布满了刀剑的刻痕,似乎是这一路上饱经战乱。 此时,他的脸上倒带着笑,仿佛无诏赶来湟州是一件多么大的幸事一般。 “容之。”曲天福叫道。 张恕现在讨厌极了这个称呼,他皱起眉,后退了一步,看清了紧跟在曲天福身后的这些骑兵都是什么模样。 伤痕累累、疲惫不堪,不少人已貌若饿殍,若非仔细去看,怕是很难认出,他们当中居然有不少人是乌延垭口的驻守和王庭上下的护军。 “息州出什么事了?”张恕脱口就问。 曲天福一跃下了马,身姿还算矫健,他上前两步,半跪下来行了个礼:“卑职拜见丞相。” 话音刚落,围在四周的中护军已“哗”的一下,举起了手中长枪,并将枪尖对准了半跪在地的曲天福。 “容之,我解了你的燃眉之急,你竟要这样对我吗?”曲天福也不慌张,他呵呵一笑,站起身道,“你清减了不少。” 张恕确实清减了不少,毕竟,相较于当初离开时,眼下的他已因重伤和“胭脂水”之毒的连日折磨而瘦骨伶仃、憔悴不堪,甚至鬓角都染上了几抹苍白。 但张恕浑然不觉,他听完曲天福的话后,神色略有不耐:“廷尉,这些自称从息州来的流民是怎么回事?你又为何会率领这么多乌延驻守来到湟州?” 曲天福悠悠一叹,避重就轻道:“丞相初到河西之地时,遍地都是逃难的流民,当年也未见丞相因此而惊讶追问。” 张恕蹙起眉:“今时不同往日,河西之地已安定多时,平白无故地,怎会有这么多流民?” “平白无故?”曲天福一抬眉,“湟元发了什么,丞相难道不清楚吗?竟然说这些流民是‘平白无故’出现的。” 张恕不悦:“廷尉,你到底想说什么?” 曲天福坦坦荡荡地回答:“卑职是来此恭迎丞相回王庭主事的,并不清楚那些流民是怎么回事。” “回王庭主事?”拓跋赫虏接话道,“大王有令,在他回来前,丞相不得离开湟州半步。你先说清楚,为何要迎丞相回王庭主事,咱们再论其他。” 第117章 曲天福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望向张恕,却没说话。 城池幽幽,瓮关四面的火把兀自燃烧着,时不时发出几声“噼里啪啦”,并将那忽明忽暗的光送向冰冷的墙面。 张恕的面容被那摇摇晃晃的火光衬托得尤为苍白,他低下头,轻咳了几声,回答:“廷尉,你只有实话实说了,本相才能做出决断。” 曲天福扯了扯嘴角,嗤笑一声:“我若实话实说了,丞相大概……就绝不会跟我走了。” “廷尉……”张恕皱眉。 “你没猜错,王庭是乱了,但那又如何?天下熙熙攘攘,不过是又换了一个主上而已。”曲天福掸了掸甲胄上的灰,语气平淡道,“如今天王殿下已入千峰山多日,他能不能回来还未可知,想必丞相应该也明白,天王殿下此行是凶多吉少了……” “住嘴!”拓跋赫虏怒斥道,“曲天福,你果真背叛了大王!来人,将他与他带来的手下悉数擒住!” “慢着!”张恕却一步上前,挡在了曲天福与拓跋赫虏之间。 “慢着,”他说道,“在本相没有问清原委时,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丞相……” “大王临走前说了,本相虽是戴罪之身,但湟州一切事务都要仰赖本相操持,拓跋幢帅难道打算抗命不遵吗?”张恕厉声道。 拓跋赫虏神色一暗,退到一旁,不出声了。 曲天福哼笑道:“丞相好气魄,只是不知实情是否会令你满意。” 张恕平静地看着他:“廷尉但说无妨。” 曲天福呼了口气,收起刀剑,来到了张恕面前,只听他轻声道:“二十天前,獠子渠帅那哈率兵跨过瀚海原,杀到了乌延垭口外,我麾下将士不敌,回返王庭求援,却不料王庭上下突然流言四起,称天王殿下外出围猎时受了重伤,不日就将驾崩。群臣慌乱,在大朝会上求证,谁知却捅破了那座上‘天王’是肃王世子假扮的真相。” 张恕一凝,神色渐渐严肃了起来。 曲天福接着道:“而后,一众见风使舵的朝臣认定天王已死,欲拥戴肃王世子继位,肃王百般请辞,并欲召回天王,但就在那个时候……” 就在那个时候,被乱成一锅粥的王庭忽视了的乌延垭口成为了勿吉人的囊中之物。 就此,北狄长驱直入河西之地,王庭守军死抵十天,终于勉强守住了息州的东大门。 而曲天福则一路过关斩将、披星戴月,终于赶到了湟州,见到了张恕。 知晓了真相的一众人顿时陷入了短暂的僵滞。 夜空深黑,瓮城四下悄然无声,唯有门楼上的旌旆在随风拍打着染了血的墙面,谁也不敢出一言回答曲天福的话,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张恕,似乎除了张恕,再没有谁能有合适的解决之策。 “给天王殿下送信,令他速归。”许久后,沉寂中,张恕开了口。 拓跋赫虏没有异议,他旋即转身而去,令传信兵快马加鞭赶去千峰山,寻找铁卫营。 曲天福带来的士兵、驻守也被迎进了湟州城。 天光大亮前,城门再次闭合,但紧接着,昨夜才刚撤去的叛军与流民便又卷土重来,并发起了新一轮攻势。 “轰隆隆”的地颤声远远传来,坚不可摧的湟州城池仿佛马上就要……在这不休不止的战事中崩溃垮塌了。 “大王走之前,已为拓跋幢帅留下了足够的精良,只要城内一切安定,外面的人是攻不进来的。”别院中,望着远处天角的火光,张恕低声说道。 曲天福正立在一边,看郎中为张恕治伤。 “你的疮口为何是樱粉色的?”他皱着眉问道。 张恕抬了抬嘴角,没有回答。 这时,郎中问道:“丞相为何要把那几味安神止痛的药材除去呢?” 这人很好心地说:“若伤势反复疼痛,夜间不得安眠,也会影响身体休养的。” 张恕不说话,他正敞着前襟,袒露着没有血色的肌肤和胸口处那道看似已经愈合但周遭却隐露溃烂的刀口。 曲天福的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郎中劝道:“丞相还是不要自作主张,擅改药方了。” 张恕却闻所未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迟迟不愈的伤,问道:“我还有多久?” 郎中微滞:“丞相……” “你直言便是,不必顾忌其他。”张恕说道。 郎中抿了抿嘴,一言不发。 张恕的神色已有些疲累了,他揉了揉眉心,将这人挥退,并对曲天福道:“你也看见了,我如今是个命不久矣的人了。” 在旁侧伺候的云喜、云欢等人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曲天福问道:“这是什么毒?” 张恕答:“胭脂水。” “胭脂水?”曲天福面露不解。 张恕继续道:“据说,南朝太子就是因此毒而死。” 曲天福并不相信:“这世上奇毒千千万万,每一种都有解药,南朝太子因此而死,说明有人不愿把解药给他。” 张恕因这个说法而一笑:“廷尉倒是乐观。” 曲天福沉着脸:“只要你肯随我回息州,我就算是奉上一条命,也会为你寻来解药。” 张恕一叹:“廷尉,我现在不能去息州。” “为何不能?”曲天福当即拔高了声音,“我乌延垭口的千万个弟兄正守着王庭的东大门,与那些徒太山来的獠子搏杀,你觉得,他们还能坚持多久?一旦王庭被獠子破开,那要不了多久,那哈取河西之地就如探囊取物!容之,你是聪明人,难道要为了一个同州放手王庭不顾吗?” 张恕抬起了头:“我从未说,我要为了一个同州放手王庭不顾。廷尉,我们肯定会保住息州,但是现在……我不能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要南下离开河西之地。”张恕不假思索道。 曲天福狠狠一震:“你说什么?” 张恕面不改色:“先前我放走了与外敌私相串通的纥奚太守与纥奚副将,他们很快就会让他们的主上明白这一切,并送去我的诚意。廷尉,到那时,兴许不需要铁卫营,勿吉人自己就会撤兵离开王庭。” “张容之,你到底在发什么疯?”曲天福大怒。 张恕拢起衣衫,不说话了。 “好,好!”曲天福见此,气极反笑,“我知道了,你是想装模作样深入闾国,给元浑做探子,对不对?” 张恕抿了抿嘴,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 “还有呢?”曲天福揪住他的肩膀质问道,“还有呢?除了这些,你还打算干什么?” 张恕偏过头,避开了曲天福瞪红了的双眼。 “张容之,张丞相,你觉得以你一人就能平定得了兵连祸结的天下了吗?”曲天福大声质问道,“‘天衍先’,你是真当自己能策算天机吗?” “没错,”张恕终于开口了,他神态自若地回答,“廷尉,本相当年之所以能在慕容徒那里领一个‘天衍先’的名号,就是因我策算出了天机。” 这话令曲天福放声大笑了起来。 张恕却不以为然,他起身道:“我不仅能策算天机,我还能知道,日后当上九州共主的人一定是元浑。” 这是张恕头一次在众人面前直呼天王大名,在场的侍从和戍卫都不禁抬目一怔。 但他浑然不觉,继续说道:“不为别的,就因为我张恕做了他如罗王庭的臣子。” 曲天福被这一席话震慑住了,他许久没有出声,隔了半晌,方才缓慢地开口道:“丞相……最好说到做到,不然,许诺给我的事,和我想要的青史留名可就一个都兑现不了了。” 张恕笑了一下,回答:“廷尉放心,我从不是失言的人。” 第79章 天王已死 这日傍晚,叛军再度撤去,精疲力竭的守城将士收队回营。 篝火已燃燃升起,灶膛也已暖热,没多久,翻腾着腥味的肉粥被送去了每一个士兵的手中。 曲天福及其麾下部众正坐在中军帐内豪饮,一群人东倒西歪地唱着歌,时不时再高吟两句诗词,跳跃的烛火将大小将士的身影映得张牙舞爪。 一被拓跋赫虏派至此处伺候的小兵讪讪道:“曲廷尉,大王设下过军令,称凡是战时,不许饮酒。” “凡是战时,不许饮酒?”曲天福呵笑一声,“他元浑自己都常常酩酊大醉,居然还拿军令来约束我们?” “可是大王他……” “大王大王……大王现在在哪儿呢?”一个乌延老将讥讽道。 那小兵脸色一变,起身便道:“我要去找幢帅通禀你们干犯军令!” “我们干犯军令?”一众兵油子大笑起来,当中有人亲密地揽过这小兵,就要往他的嘴里灌酒。 而正在这时,帐帘忽地一响,一人走了进来。 “天王殿下的确设下过军令,凡是战时,不许饮酒,曲廷尉难道是打算挨军棍吗?”张恕漠然发问。 第118章 曲天福因这“天王”二字而古怪一笑,他起身挥退了那些闹哄哄的部众,上前说道:“天王殿下远在千峰山呢,他若是能今日回来,那我今日必定叫他们精神抖擞地迎接。” 张恕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出声,走上前捡起了一个被人随手丢在军案上的酒壶。 曲天福见此,悻悻一笑,他问道:“容之,你说……如果元浑回不来了,你该怎么办?” 张恕霍然回身:“我会杀了你祭旗。” 曲天福大笑,他一边拊掌,一边走到张恕面前打量:“丞相总是有两副面孔,天王殿下跟前一副,我们这些小喽啰的跟前又一副。真是不知元浑何时才能明白,‘天衍先’绝非善类。” “他已经明白了。”张恕坦然道。 曲天福一愣,笑容僵在了脸上。 而张恕在理直气壮地说完后,又有些心虚,他将四散在地的杯盏、毛毡收拾妥当,继而端坐在了中军帐的主位上:“昨日,给大王送信的传令兵已经离开了湟州,不出五天,铁卫营就会收到消息,届时,还得廷尉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曲天福不情不愿地问道。 张恕回答:“帮我离开湟州,南下去往璧山。” “不行。”曲天福毫不犹豫地回绝了。 “为何不行?”张恕问道。 曲天福大咧咧地往那锦席上一坐,并把腿架在了火塘边上:“铁卫营都要回来了,那元浑肯定也得回来,在元浑的眼皮子底下把你弄走,我还没有蠢到自讨苦吃。” 张恕皱眉。 曲天福却不知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凑到张恕近前,兴致勃勃道:“丞相,你有没有想过,天王殿下为何至今不纳王妃?” 张恕眼光一闪,看向了曲天福。 “为何?”他开口问道。 对于张恕来说,他最忌讳背后议主公短长,可此情此景之下,他却忍不住顺着曲天福的话追问起来。 “为何?”张恕偏过了头,“曲廷尉难道清楚其中缘由吗?” 曲天福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睛,并小声道:“自然是因为……你家大王他有龙阳之好。” 张恕呼吸微滞,一动不动地盯着曲天福。 曲天福信口胡诌道:“之前尚在王庭时,有一日我曾见元浑溜出白塔宫,去往街市口上最繁华的一处酒楼,进去之后,他也不怎么喝酒,唯独点了一个貌若女子的男琴师。元浑丝毫不顾及天王身份,竟与那男琴师当众耳鬓厮磨起来……容之,你知不知道那个男琴师长得像谁?” 张恕说不出话来,他这么一个聪明人,竟没听出曲天福是在讲瞎话,因而胃里一阵翻滚,并下意识问道:“像谁?” 曲天福一笑,放低了声音答:“容之,那琴师和你长了一张脸。” “和我……你!”张恕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就明白了,曲天福这是在胡编乱造,他气得一把推开这人,起身就要走。 曲天福却一张臂拦住了他:“等等,容之,等一等。” 张恕瞪他:“你还有什么故事要讲?” 曲天福眉梢一挑,意味深长道:“所以,丞相你到底清不清楚,你家天王殿下对你的心思?” 张恕目光轻轻一动,沉默了。 他如何不知?他怎能不知? 自打元浑把话挑明后,他回忆过去,简直想狠狠地质问曾经的自己,为何如此耳聋眼盲? 可转念又想,张恕却也不得不承认,其实,他并非真的耳聋眼盲,只是在无知无觉地装作耳聋眼盲。毕竟,若是他早早知晓元浑的心思,必定不会让天王殿下弥足深陷到今日这步田地。 所以,其实元浑也没说错,真正的罪魁祸首的确就是他张恕自己。 “张容之,你真是罪大恶极啊!”曲天福幽幽道。 张恕两眼一垂,不予作答。 曲天福又说:“现在好了,元浑他回来后,若知道你趁机跑去了南边,那他必定得痛心断肠、失智发癫。” “不会的。”张恕硬地说。 曲天福轻笑:“如何不会?你家大王的所有理智全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你如果真的走了,那我们可就要遭殃了。” 张恕一言不发。 他知道,曲天福没说错,元浑的所有理智的确都只系在他一人身上,可是……可是为何这次,自己力劝良久,他却还要不管不顾地挥兵南下呢? 张恕想不通。 他忽然有些呼吸不畅,胸口好似塞了一把刀在翻绞,紧接着,五脏六腑也跟着拧成了一团,让他痛得眼前发黑。 “张容之?”曲天福立刻叫道。 张恕已然发不出声,他身子往旁侧软软一倒,随之昏了过去。 而就在这时,前一日才刚刚离开湟州去寻铁卫营的传令兵突然匆匆忙忙回返,这传令兵身上的盔甲七零八落,脸上也带着伤,似乎是曾遭人偷袭。 然而,他却脚步不停,无视了旁人的目光,连滚带爬地直接进了中军帐,还未看清座上的人到底是谁,就先当头磕了下来。 “报——”小兵喘着粗气道,“报——昨日晚间,铁卫营在千峰山中折损上千,大王、大王死不明!” “什么?”曲天福一骇,转头就去看张恕,但张恕早已昏厥。 深夜,灯火幽暗,跪坐在榻边的郎中正顶着一头热汗,为张恕施针止痛。 方才,他几度转醒,又几度昏迷,胸口的伤在挣扎中撕裂了个彻底,此时樱粉色的血正滴滴拉拉地往地上流。 “报——”传信兵还在中军帐外进进出出。 守在里间的曲天福只听有人高声道:“卑职在山间发现了一大片血迹和残留在地的刀枪剑戟,看那些兵器的形式,都乃铁卫营所铸。” “报——”不多时,又有士兵来信。 “报!”这士兵道,“卑职在千峰山山口的南侧,找到了一位失去了双腿的铁卫营同袍,并从他口中得知,昨夜牟大将军在翻越山脊时身陷雪窝,并不幸遭逢闾国偷袭。牟大将军重伤,被其属下护送着往东撤去!” “报——”紧随之后,拓跋赫虏刚刚派出去的人也回来了,这人跪地抱拳道,“卑职没能找到铁卫营逃出千峰山的幸存者,但是卑职看到山涧中隐有滚石滑落,似乎是高处发了雪崩。” 外面乱成一片,内里也是满地狼藉,张恕突然吐了血,吓得郎中打翻了药箱。 曲天福一把按住他:“先止痛,再考虑其他。” “是……是!”郎中白着脸,抖着手将一根银针扎在了张恕后脑的大穴上。 渐渐地,方才痛得缩成一团的人呼吸平稳了起来,曲天福上前,抱着他平躺在了榻上。 “你们——”待等血也止住,曲天福转过身,看向了噤若寒蝉的云喜和云欢等人,他说道,“你们不许将铁卫营发了什么告诉丞相,听清楚了吗?” 云喜和云欢点头如捣蒜。 曲天福凛声说:“记好了,一个字都不许透露。” “是,是……”中军帐内外的随从、戍卫皆心惊胆战地应了下来。 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此刻,又有一士兵快步走进了中军帐:“廷尉,方才有侥幸回返的铁卫营都尉称,天王殿下他……” 曲天福心头一紧:“天王殿下他怎么了?” 那士兵抖着手,解开了背在身后的怒河刃,他哽咽着回答:“天王殿下他被人看见……在阵前死在了敌军将领的刀下……” 寒风肃杀,箭鸣如啸,天地发灰,千峰山间遍地都是赤红的血迹。 张恕难以言喻这扑面而来的冷风到底有多刺骨,因为他的神智已几乎沉入了深深的地底。 “大王……”断断续续的声音由风送入山中,但很快却又被风的呼啸盖住,无人可闻。 “大王……”张恕不甘心地叫道。 他身心俱疲,交瘁不堪,再多行一步便会一头倒下,可张恕仍在低唤,这回,他喊的是:“浑儿……” “浑儿……” 为张恕擦拭额间虚汗的曲天福听到这二字后顿时一凝,表情随之黯然了几分,侍候在一旁的云喜伸头问道:“先,您叫谁呢?” 张恕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容之?”曲天福立马俯身道。 张恕动了动身子,侧目看向了外面。 “大王……有危险。”他虚弱地说。 曲天福的心不由往下沉去:“容之,你先养好伤,再论其他。” 张恕却一把抓住了曲天福的小臂,他提声问道:“大王他是不是有危险了?” 曲天福抿起嘴,不答话。 这时,张恕在他的呼吸间嗅到了一股浓重的酒气。 曲天福向来不是个爱饮酒作乐的人,曾经常年戍守乌延垭口的经历令他总是保有十二分的警惕,哪怕在众人豪饮时,他未曾烂醉如泥,可是眼下却…… “廷尉,”张恕怔怔地看着他:“出什么事了?” 曲天福含糊其辞:“无事,是我醉酒犯了军纪,拓跋幢帅要罚我。” 第119章 张恕猛地起了身,他撑着凭几,一把抓住了曲天福的领子:“出什么事了?” 曲天福咬牙回答:“丞相不愿我饮酒,那我就再也不饮酒了。” 张恕注视着他:“铁卫营出事了,对吗?” 曲天福张了张嘴,随后轻咳一声,掰开了张恕的指尖。 张恕旋即扬手一挥,将云喜刚送来的药碗砸在了地上。 啪嚓!一声脆响。 中军帐内外登时万籁俱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就连方才试图就地遁走的云喜也不得已,战战兢兢地立在了一旁。 “到底出什么事了?”张恕的声音里仍隐含着虚弱,但他却一句一顿道,“是不是大王出事了?” “是铁卫营输了,还是闾国越过了千峰山?”他视线一扫,语调立刻高了几分。 被他看在眼里的云喜、云欢等人纷纷把头一低,企图躲过丞相的审问。 张恕却不依不饶:“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们若是不说,那今晚我便自己走去千峰山,去瞧一瞧山里到底发了什么?” “丞相……”有人就欲开口。 曲天福却一抬手,打断了那人的话,并命云喜去煎药:“丞相先把药喝了,喝了之后,卑职就告诉你。” 啪!张恕一把甩掉了曲天福的手。 但这也让本就羸弱的人一下子摔下了床,周侧立马有侍从要去扶他,可张恕却固执地挥开了所有人 “铁卫营折损了上千。”忽然,座下有声音回答道。 张恕一滞,循声望去。 说话的乃是中护军幢帅拓跋赫虏,此时他正双眼发红地看着张恕,一张充满了委屈和悲伤的脸上隐有泪痕。 “幢帅,”曲天福脸一沉,低声喝道,“少乱讲话。” “抱歉。”拓跋赫虏失魂落魄地垂下了双眼,嗫嚅着回答,“是我失言。” 一句“失言”,瞬间令张恕意识到了不对,他挣扎着上前,来到了拓跋赫虏的面前:“铁卫营怎会折损过半?” 拓跋赫虏的鼻尖轻轻一抽,似乎有泪要落下,他抬起头,望向了张恕苍白又温和的面孔,突然失声大叫道:“丞相,昨夜铁卫营因雪崩迷失了方向,路遇北上的闾国大军,牟大将军受伤,大王失踪,回来的那些人都说……都说大王他已经死了!” 咚!曲天福一拳砸在了桌案上。 “大王他……已经死了?”张恕嘴唇轻动,低低地重复了一遍拓跋赫虏的话。 第80章 文烈天王 铁卫营的推进本应相当有条不紊,可就在昨日一场大后,始终往南的大军突然调转了方向,朝千峰山余脉而去。 不是因为旁的,而是因为在一位误入山中并被俘的湟元护军都尉交代了一些令元浑等人瞠目结舌的秘闻。 “你见过那位‘真正的天王殿下’?”在听完此人的一番陈述后,牟良轻轻地“嘶”了一声。 元浑没说话,但神色间隐有晦暗,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而这自称见过“真正天王殿下”的都尉在面对来自息州王庭的天王殿下时丝毫不惧,他朗声说道:“真正的天王殿下才是天命所归的九州共主,除他之外,所有打着‘天王’旗号的都是冒牌假货。” 牟良摸了摸鼻尖,讪讪地看向了元浑:“大王?” 元浑不言语,示意牟良接着问。 牟良只好硬着头皮道:“那你口中的这位‘天王殿下’……是否是一面容秀丽、身量颀长、风度翩翩,为人亲善谦恭,讲话文采斐然,懂得礼贤下士的……不世出的圣明君主?” 那都尉听闻这个形容,微有愣怔,他呆了半晌,回答:“正是……正是……” 元浑冷笑一声,不予置评。 牟良继续问道:“既如此,你是因何见到的他?” 都尉答:“因我作战勇猛,所以太守与副将开恩,令我有机会面见天王殿下受赏。” “照你这么说,湟元护军之中,个个都是见过‘天王殿下’的人了?”牟良难以置信。 那都尉摇头,面露轻蔑之色:“自然不是,军中岂能任何人都可得幸见到他?除我之外,也只有太守身边的几个亲卫,以及悬刃、金石、百泊、镇西四个关口的守将见过殿下。” “怪不得……”牟良思索起来,“怪不得那日谋反的尽是这四个关口的驻守,想来就是受其将领蛊惑,所以才会冒险发兵的。大王,此事得告知湟州,让拓跋幢帅留心些。” 元浑不置可否,他起声问道:“那你说说,你是在何处见到的这位‘天王殿下’?” “西王海东南一侧的蜃沼之中,背靠千峰山余脉的洞穴内。”那都尉腰杆儿挺得笔直,全然不知这话在旁人听来有多荒谬。 西王海东南一侧的蜃沼…… 那是什么地方?千百年来都不曾有活人能在当中存,毗邻湖畔的断崖深邃险峻,一旦跌入其中,便犹如被冰封进千尺洞窟内,再无还可能,更枉提旁侧那只要踏错一步就会令人泥足深陷的沼泽了。 沼泽间瘴气满布,时常有幻象,故而被西王海一带的猎游民称之为“蜃沼”。 “真正的天王殿下”就在“蜃沼”之中? 还是说,一切都如张恕猜测的那样,“心篆玄锢”子虫早已深植于每一个湟元叛军的脑海中,而所谓“真正的天王殿下”不过是一个虚影? 元浑想起张恕就不禁兀自叹气,他无心再问,也且深知此人再问下去,无外乎是和他脑中的“心篆玄锢”子虫做纠缠,所以一挥手,示意亲卫将他带走。 然而,就在这时,那看似被“心篆玄锢”子虫控制着的都尉却开口道:“奇怪,我所见的天王殿下,怎的与你有三分相像?” 元浑一滞,抬眼看向了他:“你说什么?” 都尉重复道:“去年三月,太守因为立下战功,率我与悬刃、金石、百泊、镇西四个湟元关口的守将前去西王海参拜天王殿下。大王高坐天地之中,神采斐然,相貌不凡,可为何我今日见到你这假货却觉……你与他在形貌间竟有相似之处?” 元浑眼微眯:“我与那‘真正的天王殿下’有相似之处?” “正是。”都尉认真地回答。 “那他具体长什么模样?”牟良立刻追问。 都尉道:“个子很高,气质端方,皮肤白皙……相貌中有如罗人的粗犷,也有中原人的温婉,他双眼微垂、目光轻和……太守说,那叫作‘眉目中有悲悯之相’,是转世神仙的模样。” “悲悯之相?”牟良一脸茫然。 这着实是一个空洞的表述,任是谁来想象,一时都难以在脑海中构画出一个面带“悲悯之相”的男子。 可这都尉的言语之灵活、表述之清晰、形容之细致却足以证明,他似乎是真的见到了这么一个人,而非是被“心篆玄锢”子虫控制的傀儡。 想到这,牟良顿觉又惊又疑,他不由转头去看元浑,却见元浑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面色竟极其难看。 “大王?”牟良叫道。 元浑倏地抬起头,张口就道:“本王要去那西王海的蜃沼看一看。” “什么?去西王海的蜃沼看一看?”牟良只当元浑又在冲动,他赔笑道,“大王,您就算是再为那打着‘天王’旗号的谋逆者气,也不能自己冒险,跑去那等蛮荒之地。” 元浑不答,起身就往外面走。 “大王……”牟良被他这副神情吓了一跳,不知此人又在犯什么浑,眼下张恕也不在,元浑若真是发起他那倔驴脾气,哪怕是来上十匹马都拉不住。 但就在牟良觉得他家大王差一步就要骑着自己的宝驹驰骋去西王海时,元浑忽地又停住了脚步,他站在大营之中,看着来来往往的将士军民,讷讷问道:“大将军,你觉得,‘真正的天王殿下’到底是谁?” 牟良眨巴了几下眼睛,很努力地回想了一番,随后真诚地摇了摇头:“卑职想不出。” “你怎会想不出?”元浑看他,“牟大将军,你以前可是做过他贴身戍卫的!” 牟良张了张嘴,紧接着便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瀚、瀚海公?大王说的是……文烈天王!” 三十多年前,牟良所在的南朝边城被元野攻下,意气用事的元儿烈意图屠城泄愤,为保全家人,年仅十岁的牟良投靠了元儿烈麾下部众,并在元六孤出后,做起了这位大王子的贴身戍卫。 正因他这贴身戍卫做得好,日后才能立下赫赫战功,有了与元儿烈义结金兰并统帅铁卫营的机会。 只是那些事过于遥远,以至于元浑此刻提起,牟良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 他愕然半晌,仍旧不敢相信,直至最后也只憋出了一句话来:“大王,文烈天王已经过世三年多了。” “是啊,”元浑的视线越飘越远,最终落在了那片哪怕在盛夏也依旧白雪满山头的高峰上,“我大兄已经过世了三年多,怎会摇身一变,在西王海的沼泽中当上天王呢?可是……” 第120章 牟良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可是,卑职也想起来了,当年武英先王是说过,文烈先王和他的其他子孙不同,文烈先王的眉目间含有一分悲悯之相,那悲悯之相像极了天上的神仙。” 元浑用力地按了按眉骨。 牟良语调晦涩:“大王,就算是这描述与文烈先王一致,也不能仅凭那俘虏的一面之词就断定,湟元叛党所尊崇的假天王是文烈先王。大王,三年多前……” “三年多前,阿史那阙外,我为大兄立下的……是一座衣冠冢。”元浑一句一顿道。 牟良沉默了。 当然,他说的不无道理。 眼下湟元局势错综复杂,原本被王庭认为不成气候的叛军其实早已如钢针一般,扎入官府衙门之中,将护军上下腐化了个彻头彻尾。 如此,又怎能只凭一个小小都尉的口供便断定,那身居不毛之所的“天王”乃是元六孤呢? 更何况,三年多前,元六孤在斡难河畔被劫,一去不归,贴身之物现于阿史那阙中,就连尸身都踪迹难寻…… 所以,这打着“天王”旗号在湟元兴风作浪的,又怎会是元六孤呢? “不可能是文烈先王。”牟良思来想去,到底还是笃定地否认了元浑的猜测,他道,“大王,若是文烈先王真的还活着,怎会不去息州找您,而是留在湟元这种地方,与您作对呢?” “是啊,”元浑失神地念道,“我大兄若是真的还活着,怎会不来息州找我,而是在湟元这种地方,与我作对呢?” 牟良深吸了一口气,说:“大王,就算那人描绘的真是文烈先王,多半也是别有用心者打着文烈先王的名头,动摇王庭统治的根基。毕竟,天赐先王只有您与文烈先王两个儿子,除了大王您,能号令如罗一族的也只有文烈先王了。” 元浑木然地点头接道:“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所以,咱们还不能就这么下定论。”牟良已定下心神,他忖度道,“卑职以为,不如先派几个小兵,去西王海一带探探情况,待等情况明了,咱们再静观其变。” 元浑没有接话。 牟良心道不妙,他赶紧再劝:“大王,那作乱之人定是料准了假扮文烈天王会让您动摇,所以才出此策略,您必须得审慎行事才行,决不能莽撞冒进。” 元浑闭了闭双眼,进而露出了一个有些扭曲,又有些苦涩的笑容,他看向了牟良,轻声问道:“大将军,你能告诉我,当年在上离王庭中,与秃玉公主交好之人是否有我大兄吗?” 牟良一怔:“大王为何好奇这个?” 元浑注视着他:“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便可。” 牟良动了动嘴唇,许久后,轻轻一点头,答道:“是,当年秃玉公主和亲北狄前,与文烈先王的关系最为近密。” “那我阿爷呢?秃玉公主是否真的和我阿爷不睦?”元浑又问。 牟良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后退一步,失色道:“大王,您是不是从哪里听到了什么?” 元浑见他这副表情,心下瞬间了然:“果真,秃玉公主与我大兄果真所出同母,对不对?” “胡说!”牟良立刻拔高了声音,他本是个在尊卑礼仪上循规蹈矩的人,但此时却与元浑高声道,“大王,不论您是从何处听来的谣言,都请您不要相信。” “不要相信……”元浑嗤笑了一声,“大将军,本王不相信,就能改变既定的事实了吗?” 牟良瞬间不言语了。 早在叛军匪首李隼初入王庭时,元浑就已听过了那段形容“真正天王殿下”的话,那时他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叛军在藻饰逆党的头领,正如息州王庭的众臣诸将也会将他形容得盖世无双。 可是,随着一路深入湟元,再到今日听明了那都尉的供词,元浑忽地恍然意识到,所谓“面容秀丽、身量颀长、风度翩翩,为人亲善谦恭,讲话文采斐然,懂得礼贤下士”,几乎每一个词都是当年曾赋予在他大兄身上的赞美。 所以,藏在西王海沼泽中的人到底是谁?真的是他失踪多年的兄长元六孤吗? “我得去一趟西王海。”元浑再次说道。 牟良很清楚,自己已无法劝服他,因而只能沉默地低下头,不出一言。 “大将军,我不能不去。”元浑却放缓了语气,他自嘲一笑,说道,“南朝那帮逆贼,以张恕的性命要挟我就范,否则,我又怎会执意挥兵南下?倘若这其中有我大兄的手笔,我必不能容忍。大将军,我得去。” 牟良心知自己再也劝不住元浑,他无声一叹,回答:“那就依大王的,不过……此行危险,还请大王不要孤身独行。” 元浑应下了,他道:“我把怒河刃留给你,一旦我出了什么状况,你即刻将剑……交由张恕。” 如此,铁卫营开拔了。 紧接着,便在一场雪崩后,路遇严阵以待的同州大军,继而……折损上千。 “回来的传信兵就是这么说的,他称牟大将军手下的主力仍被困山中,再这么耗下去,后方补给跟不上,铁卫营要不了多久便会步入兵尽粮绝。”中军帐内,曲天福这样说道。 张恕垂着双目,坐在中军帐正中央的胡床上,他静静地看着手边那封由牟良所写的亲笔信和由拓跋赫虏座下斥候送还的怒河刃,一言不发。 当初元儿烈死时,这把剑就是如此送去元浑身边的。 而现在,它又来到了张恕的手中。 “据说牟大将军的手下在千峰山内找了很久,却一无所获,甚至今早还在白雪皑皑间发现了天王殿下的一角披风。”曲天福打量了一眼张恕的脸色,继续说道,“很难讲那披风是怎么落下的,毕竟有人声称,他亲眼目睹了天王殿下被敌军将领斩杀于马下……牟大将军却坚持认为,天王殿下还活着,只是被乱军冲散了。同时,大将军还怀疑,那个被俘的都尉是闾国与湟元叛军串通,故意为铁卫营设下了圈套。” 张恕依旧不说话。 曲天福看了看座下诸将,清了清嗓子,接着道:“现下,外面已有坐不住的人说……要直接拥护肃王或肃王世子承继天王之位了。” “谷地中的叛军如何了?”张恕没有听完曲天福的话,他打断道,“既然都有窜逃入千峰山的残兵败将了,那想必湟州现下很安全。” 曲天福不知张恕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不由看向拓跋赫虏,拓跋赫虏上前抱拳回答:“不能算是大获全,只能说,镇压住了大半心怀鬼胎的湟元护军。” “镇压住了大半心怀鬼胎的湟元护军……”张恕一叹,“然后,咱们的大王就因其中一人的供词深入千峰山,一去不回。廷尉,大将军的猜测没错,这的确是个圈套。” 曲天福叹了口气。 张恕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握住了怒河刃那冰凉的剑鞘,神色波澜不惊,只听他道:“果不其然,转瞬间,我如罗一族已踏入了绝境之中。” 第81章 千峰向雪 相府后院中的野薤已在管事何恩孜孜不断地施肥、浇灌下,抽出了半尺高的嫩芽,阳光一照,芽间苍翠欲滴,汁水充盈。 这还是张恕离开息州前种下的,时至今日也不过数月,王庭上下却已截然不同。 当然,远在湟州的张恕并不知道这些,不过他于前日在府衙别院的梨花树下移栽了一株小小的棣棠花,现下,这花蕊隐隐有了含苞待放之势。 “你现在还想离开河西之地,去往南边吗?”别院中,棣棠花旁,曲天福背着手,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张恕。 张恕没说话,手上拿着一个小壶,为那正向阳而的棣棠花浇水。曲天福等了很久,也没有等来他开口。 “容之……”半晌后,廷尉到底没忍住,再次叫道。 “不要叫我容之,我不喜欢这个表字。”张恕打断了他。 曲天福一哂,挑了挑眉,却没问为什么。 自张恕知道元浑失踪后,便鲜少开口说话,他始终沉默,沉默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伤兵,沉默地凝视着远处的千峰山,并在身体稍好后,沉默地移栽了一株棣棠花在院中。 仍留在山间的铁卫营已经寻找了十天,但依旧没有发现元浑的踪迹。 所以,现在该怎么办? 张恕沉默着,因此没人知道。 “丞相,”曲天福忍不住上前拿走张恕手中的小壶,他说道,“现在整个河西之地都指望着你呢,你难不成要带着自己种的花和菜隐居山间了吗?” 张恕无声地叹了口气,直起身,看向了曲天福。 而就在这时,门房处传来信报,称有一姓徐的先前来求见。 “姓徐?”张恕一顿,收回了自己原本打算对曲天福说的话,他问道,“可是闾国开国公座下幕僚徐素?” “正是。”门房回答,“那位徐先称,他是为前线战事和谈而来。” “和谈?”曲天福登时拔高了声音,他叫道,“丞相,难道你也认为,元浑那个命硬的家伙已经死在了千峰山中,这河西之地不日就要易主了吗?” 第121章 张恕平静地回答:“大王不会死的,我也不会让河西之地易主。” “那你……” “廷尉若是愿意,可在屏风后旁听我与徐先的谈话,”说完,张恕对那前来通禀的小厮道,“领路吧。” 徐素已在前厅中等待多时了,他奔波已久,但还是神采斐然、炯炯有神。此时,这人正一脸泰然,嘴角挂笑,似乎是很高兴能在湟元谷地与张恕再会。只是遗憾,湟州府衙不是相府,纥奚文的居所也相当寡淡简陋,没能让徐素发现任何有意思的东西。 “堂堂丞相,如今竟活在这种地方。”见张恕缓步走来,徐素不由一笑。 张恕没答话,他示意了一下小厮,令人看茶,方才坐下说道:“此处确实简陋,纥奚太守也不曾告知我他的同州青兰存放在何处,我更没有江南仙姝等名贵的茶叶来招待您。” 徐素哂笑一声,默默坐在了张恕的对面。 “徐先,”张恕道,“今日你为何不远万里赶来见我?” 徐素摩挲着面前的茶盏,悠然回答:“张丞相,我认为,今日不应是我来见你,而是你希望见我。” 张恕眉梢微抬。 徐素道:“不久前,太子殿下已因伤病身亡,想必丞相早就收到了素回复给您的信件。” “我的确收到了你的回信,也知晓了这件事。”张恕回答。 徐素笑了笑,说:“总而言之,我闾国国本不再,王国公要不了多久就会失势于稽阳萧家与蒋州吴家了。不过,眼下大战爆发,国朝上下已无一人敢轻举妄动。” 张恕不答。 徐素接着道:“如果在这场大战中,如罗天王折戟半道,有去无回,那就算是太子薨逝,太子妃王氏独守空房,王国公也未必不能压下群臣作乱。毕竟那时,整个河西之地于国公而言也不过是探囊取物。” 张恕依旧不答。 徐素按捺不住了,他说道:“张丞相,当初你我在朔风楼会面时,我赠予你的提议依然奏效。据我所知,这一路上,如罗浑可是对你猜忌有加。我记得……丞相刚出王庭,那拓跋赫虏就追上去要你回返了,对不对?不过,现下情形又有不同,就是不知……张丞相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张恕终于看向了徐素,他开口道:“所以,王国公是明知勿吉人在利用他为祸作乱,却因不愿放手权力而佯装不知吗?” “什么?”徐素一怔。 张恕继续道:“还是说,王国公从一开始就在纵容那和亲已故太子的勿吉公主谋害自己的夫婿,以便日后能挟天子做那加九锡的摄政权臣?” “你……”徐素倏地站起身,手指张恕,气结大叫,“张丞相,你怎能这样污蔑我家国公?” 张恕仍是一脸自若,他淡淡一笑,回答:“徐先,我也只是根据如今所了解的事情,做出了一些简单的推断而已,我若说错了哪一点,还请您不吝赐教。” 徐素嘴唇一抖,颓然兀坐。 张恕扫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小厮,小厮立马上前看茶,并在其后徐徐退去。 当正堂上只剩下他与徐素两人后,张恕重新开口了。 “徐先,”他道,“从前我只当王国公身陷北狄圈套之中,一定束手无策,故而不得已才发兵同州。但是现在看来,若真是不得已,国公就不会将计就计,与湟元叛军里应外合,重创铁卫营。依我看,他兴许已经和北狄达成了合作,对不对?” 徐素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张恕又道:“只是,发兵同州璧山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虽说我久居河西之地,对中原事务不甚了解,但是我也能猜得出,因太子薨逝,闾国举朝上下想必都在商讨如何向那背负了骂名的前兴讨要一个说法。讨要说法就得开战,倘若开战,闾国便将腹背受敌。到那时,就算是王国公依然能执掌朝堂,权势赫赫……闾国也长久不了了。” 徐素低头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张丞相所言……一点也不错,只是现如今我闾国大军已然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不论如何,都没有回还的余地了。” “为何没有?”张恕反问,“王国公身为闾国上下实际的当权之人,为何要与勿吉周旋至此?甚至不惜火中取栗。” 徐素的眼神躲闪起来。 张恕道:“还是说,王国公根本就不在乎太子的性命,勿吉想利用闾国独步天下,而王国公则想利用勿吉,取代姚氏,带着王家坐上南朝的皇位?” 徐素的神色渐渐变暗,他虽不说话,但张恕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兵行险招,但国公这一招,未免也有些太险了。”张恕叹道,“稍有不慎,便会失足落入万丈深渊,徐先,国公他到底是想凭借什么,夺下南朝的皇位?” 徐素嘴唇轻动,吐出了几个字:“张丞相,你知道的。” 张恕一挑眉,胸中顿时明了。 徐素看向了他:“张丞相,你是不是觉得非常可笑?” 张恕垂下双眼,抬了抬嘴角:“我并未这样说。” 徐素道:“将举国国运押在一柄剑、一个人的身上本就可笑,但天下群雄竟对此信以为真,让我时常觉得,世上真正清醒之人根本寥寥无几。” 张恕轻声接道:“是啊,寥寥无几。” 徐素自嘲一笑:“尽管如此,我还是奉国公之命,深入河西之地寻宝,又令手下江湖信客前去湟州追寻,只可惜一无所获,法宝仍在元浑手中。既如此,那这场大战便……” “现在已经不在了。”张恕突然打断了徐素。 徐素一愣:“什么?” “现在,怒河刃已经不在天王殿下的手中了。”说着话,只听“当啷”一声,张恕将怒河刃放在了桌案上,“这把剑,如今由我保管。” 这日,徐素在别院中留至深夜才走,走时湟州城内已静得鸦雀无声。 他站在门前,看着满天灿若灯火的星辰,轻声一笑:“丞相,如你所愿,我会在三日之内,带着与我一起来到河西之地的闾国探子离开,并将口信送去同州。但我也希望你……千万不要食言。” “自然。”张恕应道。 徐素不再多说,他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张恕挂在腰间的怒河刃上。 “再会,张丞相。”徐素拱手道。 “再会。”张恕颔首回答。 随着辕轮叩击青石板的“咯噔咯噔”声远去,徐素的马车最终消失在了街角。 夜风渐起,天微转凉,沉重的露水潮气进而扑面袭来。 “先,”云喜来到了张恕身后,“回屋歇下吧,如今已是二更天了。” 张恕低咳了几声,转身要走,可不料还没走出两步,忽地身形一晃,当头跪倒在了地上。 “先!”云喜惊慌大叫,就要张罗着人来将张恕扶回房中。 可张恕却一把抓住了他,并声音颤抖着说:“不要……声张。” 云喜张了张嘴,无措地看着张恕额角频出的冷汗以及他似乎是因剧痛而惨白的脸色。 “先……”这小侍从哆哆嗦嗦地问道,“您、您身上都是汗,可是……伤口又痛了?” 张恕胸前的刀口至今没有完全愈合,疮痂时常开裂渗血,“胭脂水”的毒性也越发凶猛,张恕在徐素面前强撑了一整个下午,终究还是没有抵过这一阵阵汹涌澎湃的剧痛。 “先,我们、我们还是请郎中来看看吧……” “不必,廷尉还在府里等我,我……” “丞相。”张恕的话还没说完,曲天福的声音已从门内传来,他皱着眉,快步上前,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廷尉……”张恕喃喃叫道。 曲天福咬牙切齿:“丞相,你真是疯了。” 张恕眼睫微动,本想寻出一、两句话来搪塞,却谁知话还没出口,眼前就先一黑。 扑通!下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让昏迷中的人瞬间惊醒。 元浑一骨碌爬起身,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此时正身处一处黝黑的洞穴中。 进入千峰山余脉后的时间变得混沌不清,元浑第一次有了如步云雾的感觉。他从前只知高山之地会烟瘴满布,其间有能让人出幻象的毒气。而这回,元浑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到底何为烟瘴、何为幻象。 “呼……”他哈了一口白气,低头看向了自己小臂上的刀口。 这是一天前,他与铁卫营在去千峰山余脉的路上,与闾国对战时留下的伤。因天气寒冷,伤口并没有流多少血,但却时至今日也没有愈合的征兆,就好像—— 好像时间停滞在了数天前一般。 元浑分明记得,自己与身边近卫杀退了那些南朝士兵,甚至还俘虏了其中一人,并在审讯后得知,此人是同州司马麾下的探子,已在千峰山中行进了十多天。 元浑一面安排近卫将他送回湟州,着牟良严加看管,一面又欲继续西行,寻找传说中的“蜃沼”。 第122章 但岂料就在那天晚上,一场雪崩突然而至。 这场雪崩令铁卫营迷失了方向,紧接着,一股随着雪崩而来的白毛风,让整支大军陷进了雪窝,并落入了闾国的圈套之中。 元浑醒来时孤身一人。 他起先以为自己是往在东南一侧奔走,但很快,当太阳出来后他又发现,这根本不是东南一侧,而是余脉的西边,因此不得已,只能掉头往回。可是往回走了三天,仍旧没有人烟,他身上的干粮也悉数耗尽。 这实在奇怪,自小长在高山雪原中的元浑心道,这实在是奇怪,千峰山虽然高耸,但并非无路可走,其间也不似饮冰峡、雪达坂等地,有那“只进不出”的奇闻诡谈。 所以,眼前的种种怪相……难不成是人为所致? 元浑再次呼出了一口白气,他直起身,准备离开这处洞穴,向外寻找一些能抵御寒冷的柴禾。 而就在这时,身后又是“扑通”一响,这回,是真的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噗嗤噗嗤…… 细小又轻微的动静从黑暗中传来,元浑的后背泛起了一层冷汗,他回头看去,什么都没找到,只有地上那干枯了很久的草窠移动了少许。 “出来。”元浑沉声说道。 然而,洞穴内无人回应,似乎那窸窸窣窣的轻响从未发过。 元浑只得定了定神,转身向外走去。 可此时,又是两声“噗嗤噗嗤”的细响。元浑迅速循声寻找,很快,他发现了一只匍匐在洞穴石壁上的八足小虫。 “这是……”元浑登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是“心篆玄锢”子虫,在阿史那阙下,他曾亲眼见过整整一个地窖都堆满了这种通体漆黑的虫子。 难道他已经来到了西王海的蜃沼? 这里就是那都尉口中的“天地之中”、“天王居所”了? 元浑发觉自己的双手在轻轻地打着颤,他放低了脚步,往这洞穴内又走了两步,进而发现,这处深邃的山腹中竟“长”满了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小虫! 小虫仿佛有着属于人的神智,刚一察觉到有什么东西逼近,便瞬间不约而同地抬起了长长的触须。 “呼!”元浑大惊,猛然睁开了眼睛,他重新醒来,并吐出了一口含着冰渣的寒雾。 这次,元浑看到,自己已来到了一片白雪茫茫的辽原上,四周孤寂无风,远处山影幢幢,而那山的脚下正静静地淌着一湾如玉盘一样的大湖。 这是梦,终于,元浑清晰地意识到了,这是梦,是一个接一个的梦。梦中有遥远的声音传来,似乎是一伙人在商量,该如何处置人事不省的如罗天王。 元浑明白,他被什么人俘虏了,眼下,已身不由己。 第82章 身陷囹圄 话声越来越清晰,元浑的神智也越来越冷静,他嗅到了一股潮湿的铁锈味,以及一股混合着血腥气的冷风。 “既然种不了子虫,那就先把人丢进大牢里,等殿下的亲信来了再说。”一个男子细声细气道。 元浑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隐约间,他看到,有一身材高大的壮汉背对着自己立在监室的外面,似乎正和什么人交谈。 这壮汉道:“要不了几天了,现下留在千峰山中的铁卫营都是些残兵败将,就连牟良都受伤了,‘索虏’大势已去。” “不可掉以轻心。”一道微有熟悉的声音回答,“把如罗浑看管好,这位天王殿下可是强壮得很,必须用最粗的链子才能捆得住。” “明白。”壮汉应道。 很快,大门合拢,一阵脚步声消失在了甬道的尽头,元浑随之睁开了双眼。 “呼——”他吐出一口气,看清了头顶那挂着苔痕的吊顶横梁。 显而易见,这里是一处隐秘的牢房,四周浮动着泥土与腐质的腥臊,石壁上也爬满了绿得发黑的青藓。 元浑一骨碌翻身坐起,视线投在了那扇紧闭的大门上。 这是什么地方?难道他已被南闾士兵带去了同州? 眼下情形是无法给出元浑答案的,牢房严丝合缝,唯有最高处开了一角小窗,窗口映着幽幽的光——不知是日光还是月光。 元浑的眼神渐渐黯淡了下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周身四肢,确定没有任何重伤后,起身来到了那扇窗下。 约莫几个时辰后,附在窗下,元浑再次听到了外面的交谈。 “是不是子虫有问题?”一个女子问道。 “我们更换了不少子虫,但都没有办法给如罗浑种入脑中。”负责看守此地的那位壮汉回答。 “奇了。”女子也深感不可思议,她质问起来,“你们到底有没有按照我的要求做?” “自然,自然……”那壮汉听起来很尊敬这女子,他点头哈腰着回答,“慕容姑娘,我们绝对按照您的要求逐一做了,但‘心篆玄锢’子虫似乎是怕极了如罗浑,甚至连接近他都不肯接近一步。” 女子冷哼一声,不知随手摔了个什么器具,吓得在场诸人皆噤若寒蝉。 “都滚!”她叫骂道。 石牢外立马恢复了安静,元浑缓缓回身,坐在了那方潮湿的蒲草席上。 他回想起刚醒来时听到的那些,逐渐意识到,这伙俘虏了自己的人大概是打算为他种下“心篆玄锢”子虫,只是不知为何,始终没能成功。 这让元浑左思右想,心乱如麻,但一时间又找不出解决之策。 而正是这时,牢房的门“吱呀”一响——有人来了。 呜—— 一股阴风顺着门缝钻进石牢,继而吹得那墙上火把一阵忽明忽灭。 元浑早已在听到脚步声后一翻身,佯装昏睡不醒,并顺便屏住了呼吸,打算仔细听一听来人到底是谁。 可还不等他得出结论,方才那道微有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了,这道声音说:“大王,我知道你已经醒了。” 元浑陡然一震,他听出来了,这说话的人正是失踪多年没有音讯的前中护军幢帅,阿律山。 阿律山? 他果真还活着?如果活着,为何不去息州王庭寻自己?还是说,他被俘后果然如自己和张恕所料,投靠了他人,当起了章霈的头领、叛军中的一员? 元浑心中又惊又疑,他僵躺许久,最后非常缓慢地直起了身。 “大王……”阿律山一叹,半跪在了元浑的面前,他低声道,“真是好久不见了。” “真是好久不见了……” 火把的光映照着阿律山瘦削、平静却又有些呆滞的面孔,但那的的确确是阿律山,尽管神采不再,可元浑还是一眼认了出来,这半跪在他面前的,就是曾伴他一起长大的亲卫阿律山。 四年已过,阿律山的面目没有改变分毫,除了……太阳穴处多了一个深可见骨的伤疤。 带着这道疤,阿律山看起来还是陌了不少。 他说:“大王不记得我了吗?” 元浑张了张嘴,喉头有些发堵。 阿律山苦笑了一声,道:“看来……大王是记得的,只是卑职的这副样子吓着大王了。” 元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又警觉地望向了他的身后。 阿律山好心道:“大王放心,卑职进来之前,勃兰金和慕容绮等人已经离开了。” “勃兰金?”元浑眼微眯,狐疑道。 阿律山回答:“勃兰金过去是勿吉勃利部渠帅阿骨鲁的麾下大将,现在是狄王亲卫血绣司的头领。之前,就是他一直试图为大王您种下‘心篆玄锢’子虫,可惜没能成功。” 元浑不自觉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阿律山笑了一下:“所以依我看,秃玉公主和慕容绮的推演测算也不是那么真,或许北边传来的风声才是对的,大王您方是真正的‘天定之人’,那‘心篆玄锢’子虫竟奈何不了您,卑职……真是羡慕。” 元浑被这话说得猛然一悚,他惊诧道:“‘天定之人’?什么‘天定之人’?秃玉公主和慕容绮的推演测算又是什么?” 阿律山此时的神色与刚进来时似乎略有不同,他眉梢微挑,有些不解:“大王您还不知道吗?这天下的兴衰成败,其实都系在……唔……” 这话没能说完,阿律山陡然定住了。 而元浑只觉一茬接一茬的冷汗从后脊冒出,他神情戒备地审视着阿律山道:“你是不是也被那伙人种下了‘心篆玄锢’子虫?” 阿律山听到这个问题,脸色忽地大变,他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太阳穴处的伤疤,口中讷讷道:“不、不对,没有……我没有被种下‘心篆玄锢’子虫,我没有被人控制,我依旧是大王的幢帅……大王的幢帅……” 这一番话前言不搭后语,听得元浑是毛骨悚然。 此时,恰有一阵阴风吹过,将阿律山的衣裳拂起了一角,并飞快露出了他双臂间那密密麻麻的伤疤。这些伤疤有些已经好了,有些还在丝丝缕缕地渗着血。 第123章 元浑被血迹刺痛了双眼,他颤声问道:“‘天定之人’到底是什么?” 阿律山木讷又僵硬地回答:“‘天定之人’就是要将不属于自己的命运还给上苍,以此结束天下大乱的格局,送苍百姓一个河清海晏。” “我是‘天定之人’?”元浑又问。 他清晰地记得,当初张恕在看到那吴书随身携带的《九霄天宁书》后说,前兴时期曾有一套以“卒年”为基础的严格秘法来推演测算“天定之人”,只不过,这套秘法迄今已经失传,因而很难再通过古书典籍去判断寻找,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神仙转世者。 而阿律山似乎也说不清,他的目光动了动,没有回答。 元浑又问:“你身上新伤叠旧伤,是不是有人一直在鞭笞你、胁迫你?” 阿律山抿起嘴,不出一言。 元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平复下胸中翻涌而起的情绪,他定神问道:“阿律山,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四年前瀚海古道互市外到底发了什么?耶保达说,你们大概是被流沙卷走了,可是……陷入流沙之人势必有去无回,你能活到今天,说明暗害你的一定另有其人……阿律山,你先告诉我本王你都经历了什么,好不好?” 半跪在地的幢帅看上去有些听不懂元浑的话,他偏了偏头,面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流沙……” “没错,流沙。”元浑试探着往前接近了几步,他说,“在瀚海古道互市外,耶保达发现了长骑遗留的甲胄,于是我便草率判断,你们是被流沙卷走了。而且,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派人在瀚海原上寻找你们,都没能找到你们的踪迹……我当你们已经死了,可是今天却又见到了你……阿律山,和你一起离开的弟兄们是不是也还活着?” 这话令那木偶一般的幢帅变得惊慌失措了起来,他快速摇头道:“我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我手下的弟兄们已经自由了!” “什么?”元浑听不清他到底在讲些什么。 阿律山继续道:“我、我分明坦白了一切,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逼死了瀚海公,还要来逼死我这个小小的侍从?” “逼死了瀚海公?”元浑心中大愕,他上前几步,一把握住了阿律山的肩膀,“你说,你是不是在离开瀚海古道互市后,见到了我大兄?” “没有!”原本还算镇定的人瞬间一跃而起,只见他连退几步,满脸惶悚不安,继而一转身,破门就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石牢的大门重新合拢,很快,周遭墙壁上的火把也逐一熄灭了,元浑重归黑暗,五感顿失。 不知是不是草木皆兵,在黑暗中待久了,元浑总觉得四周有窸窸窣窣的虫动声传来,那声音细碎黏腻,像是有无数细足交替着爬过湿冷的苔藓,以至于他浑身时而发麻,又时而发痒。 渐渐地,黑暗令元浑烦躁了起来,他猛地抬起手,一拳砸在了石壁上。但天王殿下的力气再大,也击不穿这厚重的石壁,他只听不过“嗡嗡”几声闷响,一切就又沉入了黑暗之中。 正在这令人崩溃的时刻,牢门外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之前曾出现在这里的壮汉打开锁链,来到了元浑的面前。 “天王殿下。”这壮汉叫道。 他得魁梧雄壮,脸上文满了赤红的图案,一瞧便知是血绣司的头目。可这人说话的声音又极其尖细,大抵是个没有根儿的主儿。 “阉人。”天王殿下唾骂道。 “来人,把咱们如罗大王请出去。”这壮汉并不在意,他一挥手,叫来了四、五个和自己一样身材魁梧的男子。 这四、五个男子立刻上前,压住元浑的手脚,将他抬了起来。 “一群阉人,放开我!”元浑怒道。 这几人却状若未闻,他们挟着元浑,一路走出了石牢前的那条甬道,并毫不留情地把天王殿下一摔,丢在了主室正中央的刑架底下。 刑架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子,这女子得面若桃花、顾盼辉,一见元浑便饶有兴趣地翘起了腿,托起了腮。 而在这女子的身旁,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那身影正是安夷县的县尉,斛律修。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初天王殿下火烧石婆观时,有没有想到,今朝会落在我的手上?”慕容绮笑吟吟地问道。 元浑心知此年轻女子是谁,但他却故作不屑:“我当是何人劫走了我?原来不过是‘罗刹幡’中的一个小鱼小虾。石婆观的火没烧死你,真是可惜了。” 慕容绮经不得刺激,一听这话当即起身指着元浑就骂:“我喊你一声‘天王殿下’是抬举你,你竟然敢蔑视我?” 元浑哼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本王连蔑视都懒得赏你。” 慕容绮气得上前就要动刑,可走至一半,又堪堪停下了,她看似镇定地说:“你是主上的人,我不能随随便便动你。来人,把他给我绑到行刑架上。” 肃立四周的几个壮汉令行禁止,当即拖起元浑,将他五花大绑了起来。 元浑啐了一口血沫,笑骂道:“慕容绮,你杀不了我,就想折磨我?怎的,你是打算撬开本王的嘴,探知什么秘密不成?” “秘密?”慕容绮勾了勾嘴角,弯腰捡起了一块烙铁,她挑眉道,“我确实有一件事,得好好问问你,天王殿下。” 元浑立刻做出了洗耳恭听之态。 慕容绮见此,轻轻一笑,问道:“天王殿下,你一直随身携带的怒河刃去哪儿了呢?” 怒河刃去哪儿了呢? 张恕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柄放在枕边的长剑,他昏迷太久,再复清明后神智昏昏,直到手背触碰到长剑那冰冷的剑刃时,方才意识到陷入黑暗前都发了什么。 云喜正半跪在火塘边煎药,柴薪时不时噼啪作响,继而把屋中人影拉得绵长,铫子里的药汁很快便咕嘟咕嘟地吐纳出了一股淡淡的清苦,熏得云喜流出了眼泪。也正是这时,他发现,张恕已经醒了。 “……先!”云喜欣喜万分,他抹掉眼泪,叫来云欢一起,把张恕扶了起来。 “先,方才郎中来过,说您今日大概会醒,这才刚过一会儿,您果真醒了。”云欢说道。 张恕身上虚软无力,倚在床头缓了半晌,才攒出少许说话的力气,他问道:“我睡了几天?” “三天。”云喜回答。 “三天……”张恕的脸上隐隐露出了忧色,他转头望向了窗外。 湟州今日正下着小雨。 “你家先醒了?”不多时,屋外传来了曲天福的声音,他大步走进暖阁,一把掀开门帘,看到了已半坐起身的张恕。 云喜急忙为他让开一条路,云欢也匆匆退去,但谁知曲天福却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门外的冷风呛得张恕直咳嗽,他方才非常缓慢地走近了两步。 “曲廷尉。”张恕掩着嘴,忍着喉间痒意,低声叫道。 曲天福紧抿着双唇,眉峰低压,面上仿佛蒙了一层浓霜,不知过了多久,这人才终于开口道:“牟良和铁卫营回来了。” 张恕一凝,抬起了头。 曲天福接着道:“就在你与那姓徐的见过面后。” 张恕听完,静静地坐着,没有说话。 曲天福忍不住了,他紧走一步,一把抓住了张恕的衣领,把人从床上狠狠地拽了起来,他质问道:“张恕,现在湟州上下,从铁卫营到中护军,到处都在传你身为如罗一族的丞相为求自保,卖主求荣,与闾国议和,准备将千峰山一带拱手送给南朝了。” 张恕有些艰难地抓着曲天福的手,稳住了自己差点栽下床的身子,他咳嗽着回答:“曲廷尉那日分明听了我与徐素的对话,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到底准备做什么。” 曲天福嘴角微抽,松了手,不言语了。而张恕则伏在床角喘了半晌的气,才算缓过神来。 “牟大将军已经回来了?”半晌后,他好整以暇,重新开口问道。 曲天福不作一言,只点了下头。 张恕道:“我得见他一面。” 曲天福冷嘲热讽:“只怕牟大将军那等天王嫡系、如罗忠臣一见你就会想要杀了你泄愤。” “不会的,”张恕平静地说,“牟大将军是聪明人,他清楚我为什么会这么做。” 曲天福轻轻一搓后槽牙:“为什么会这么做?张恕,张丞相,你替那么多人着想,可曾为自己也想一想?” 张恕闭了闭双眼,无声一叹:“抱歉,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说罢,他便要撑着床头起身。 然而正在这时,外面突传高声喧哗。 第83章 瀚海阑干 何人在喧哗?曲天福就要出门去看,他刚起步,就听外面有一人高声说道:“此处乃丞相居所,尔等不得擅自闯入!” 这是拓跋赫虏的声音。 拓跋赫虏的声音之下,是数十个忿忿大喊的士兵:“丞相居所?就是这丞相,才害得我如罗一族落入了今天这步田地!” 第124章 “就是!我天王殿下待他如何?他又待天王殿下如何?现今大王不过失踪了几日,这首鼠两端之辈就已忙不迭地准备另投明主了!” “拓跋幢帅,你可是大王的近卫,难道不为大王鸣不平吗?” 这一番论调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内院,进而传进了张恕的耳中,他默默坐在床边不动,仿佛没有听见那院外的叫嚷。 曲天福冷哼道:“丞相,那可都是铁卫营的士兵,他们没了主上,现下巴不得找你讨要说法呢。” 张恕低垂着双目,不知在想些什么。 曲天福又道:“这已不是第一次来你院前胡闹了,昨日就嚷嚷过一回,被拓跋赫虏挡回去了,今日……我瞧着幢帅大人是有些挡不住了。” 张恕倏地站起身,披起外袍,就要出门。 “你准备做什么?”曲天福瞬间变了脸色。 张恕不答,越过他便打算往外走。 曲天福一把抓住了这人:“你疯了吗?” 这话的话音淹没在了门外的哄闹声中,拓跋赫虏很快被铁卫营的士兵冲倒,一股人流涌进了别院那小小的内宅中。 张恕神色自若,仿佛三天前并不是他与徐素定下的“止战之约”。 “张丞相!”率先破门而入的士兵一眼看见了站在廊下的张恕,他冒雨快走几步就欲出声怒骂,可到了近前,对上了张恕那张苍白的面孔,却又说不出话了。 紧随其后的大小将士也是如此,原本气焰高涨的一群人先是脚步一刹,随后,刚刚的那股蛮横劲儿瞬间泄了个干净。 雨势渐渐大了,水花砸在铁卫营那泛金的甲胄上,把每一个士兵的面孔都浸在滂沱的水幕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有个胆子大的抬手一抹脸上的雨,跨步站了出来。 这胆子大的清了清嗓子,故作严声厉色道:“张丞相,军中多有流言,称千峰山一战惨败是因您从中作梗,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对!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到底是不是你出卖了我们?” “……” 张恕望着面前黑压压的士兵,语气波澜不惊:“你们觉得,是真的吗?” “我们……” “我们是来问你的!”那胆子大的士兵昂起脖子道。 张恕抬了抬嘴角,笑容温和,他回答:“既如此,你们连真假都不清楚,又凭什么来质问我呢?本相且问一句,那些认为是我从中作梗的人给出理由了吗?” “理由……”士兵们窃窃私语起来,很快,当中有人大声回答,“理由就是你一早便蔑视王上,在息州时就与南朝的幕僚私相授受了!” “这是你们的证据?”张恕仍是那一副温和的模样,可却问得在场诸人一阵心虚。 方才开口回答他的士兵眼神飘忽道:“证据……我们没有证据!但这千峰山一战,铁卫营之所以会惨败,肯定是因为你!不然,为何那姓徐的刚见完你,南闾就撤兵了?” 张恕缓步走下了台阶,冒雨来到了人群之中,他淡淡道:“我确实与闾国开国公的幕僚徐素见了面,也确实劝他退兵了。只是,我劝徐素退兵,不是因为我与南朝沆瀣一气,而是为了让陷入千峰山一战泥潭的铁卫营可以脱身而出。” “胡说!我铁卫营才不需要你一中原‘冠狗’相救!”有人叫骂道。 “冠狗”二字瞬间引得群情激奋,刚刚还在畏惧张恕的那些个士兵立马变了嘴脸,当即就要冲上前,把他们从前最敬畏、最爱戴的丞相就地拿下。 曲天福当即拦在了张恕身前,他一把拽出腰间宝刀,厉声说道:“谁敢上前一步,我便把谁的脑袋砍下来,给天王殿下冲冲喜!” “好啊!若是我的血能让天王殿下回来,我必万死不辞!”还真有无所畏惧者要往前冲。 幸而就在此刻,牟良赶到了。 牟大将军在千峰山一战中受了重伤,一腿不能行走,一肩被长箭贯穿。 眼下,他虽重伤未愈,可还是被人搀扶着来到了这里,并在见到张恕时,立刻躬身行起了礼。 “卑职拜见丞相……”他颤巍巍道。 张恕忙上前几步,一把托住了牟良的手臂:“大将军不必多礼。” 牟良却不起身,仍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并问道:“丞相久病多日,现来可已好转?” 张恕抿了抿嘴,目光逐渐暗了下来。 牟良轻声一叹,缓缓直起了身,他似是在感慨,又似是在自嘲地说:“丞相,我之前就劝过大王,让他不要冒冒失失地打进千峰山,可惜了,老臣无能,没能拦住大王。” 这话说得那些原本还怒火沸腾的大小将士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恕同样沉默着,他注视着牟良,心口泛起了一阵难捱的疼痛,他忍不住问道:“大将军,你能告诉我,大王他到底为何执意挥兵南下吗?” 牟良一顿,抿起了双唇,不说话了。 石牢中,光影幽幽。 元浑端坐在那刑架下,身姿舒展自如,犹如仍处于自己的王座上,浑然不觉囹圄之苦。 而他对面的慕容绮就没这么泰然了。 那小姑娘气鼓鼓地瞪着元浑,并恶声恶气道:“你到底说还是不说?” 元浑呵呵一笑:“你先把‘胭脂水’的解药给我,我再考虑说还是不说。” “你做梦!” “哎!”元浑一扬下巴,“当初是谁给张恕下毒,诱我南下的?如今我已南下,那我家丞相的毒是不是也可以解了?” 慕容绮轻哼一声:“我这里可没有解药。” “你没有解药?”元浑的眼神瞬间变得狠能淬刀,他冷声道,“张恕可是你亲手伤的。” “那又如何?”慕容绮抓起一条长鞭,往地上猛地一抽,“我不光要让‘天衍先’不如死,我还要让你如罗天王也不如死!” 说着话,她挥手便要动刑。 可那第二鞭还没落下,慕容绮的身形忽地一滞,是斛律修拦在了她的面前。 “公主殿下有令,不能伤了他。”斛律修说道。 慕容绮的脸色相当难看,她阴沉沉地瞪着元浑,似乎在愤怒自己有气没处撒。 “把他押下去,严加看管!”许久后,这小姑娘不情不愿地命令道。 石牢中的卒子都已见怪不怪,方才拖着元浑来此的几个阉人壮汉再次上前,抓着他的四肢,把狼狈不堪的天王殿下丢回了监室。 很快,大门合拢,火把依次熄灭,周遭重归黑暗。 元浑不得不盘坐在蒲草席上,闭着眼睛强迫自己入眠,以避免被过分安静的环境逼疯。 可正在他即将睡去之时,那大门忽地“吱呀”一响,紧接着,一道人影飞快闪入。 “大王?”又是阿律山。 元浑有些烦闷地睁开了双目,他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自己的老部下,问道:“你又是来给我讲些什么有关‘天定之人’、‘以命祭天’之类的鬼话的吗?” 阿律山在元浑的面前跪了下来,却没有回答。 元浑皱了皱眉:“这是做什么?” “大王,”阿律山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斟酌了不知多久,终于低缓地说道,“大王,现在的我,是清醒的、不受‘心篆玄锢’控制的我。” 元浑一怔,有些诧异地看向了这人。 阿律山跪行几步,抬起了一双与上次见面时截然不同的眼睛,这眼睛明亮有神,不带丝毫木讷,和元浑记忆中那个机灵警敏的阿律山无出两样。 “真的是你。”元浑喃喃地叫道。 “大王!”前幢帅已快要落下泪来。 而这时,元浑忽地发现,阿律山一端太阳穴处那块原本已经愈合的伤疤正在流血,而且伤得极深,仔细看去,几乎能隐约瞧见颅骨和其中涌动的脑浆。 元浑的后脊“嗡”的一下冒出了一层冷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难以置信道:“阿律山,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跪在地上的人苦笑了一下,回答:“这是瀚海公教我的法子,他说,只要破开脑袋,找到子虫,伤了子虫的气脉,就能暂时恢复神智。早先我试过一次,清醒过后从这鬼地方逃了出去,可惜没能逃远,就又被捉了回来。回来之后,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清醒的,所以误以为子虫已经被我杀死了。没想到……没想到上次来拜见大王,却又突然被人夺了舍。” 元浑毛骨悚然,他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阿律山太阳穴上的伤,转而问道:“你、你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没错,”阿律山一点头,回答道,“禀大王,这里乃西王海东南一侧的断崖山山腹,当地人称之为‘蜃沼’,蜃沼中布满了受人豢养的‘心篆玄锢’子虫,凡入其中者,无一能逃脱子虫的控制……除了大王你,大王你是唯一的幸存者。” 元浑喉结轻滚,胸中一阵翻腾。 他沉了口气,问道:“方才……你提起了我的大兄,阿律山,你在这里……见过我大兄,对吗?” 第125章 阿律山轻轻一抖,低下了双眼。 元浑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双手:“你说这控制子虫的法子是我大兄教的,上次还说他们逼死了我大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难不成……” 难不成,从前被他和牟良疑心死而复并暗中作乱的元六孤其实早就葬身于此了? 元浑不敢相信。 他宁愿他大兄变成了一个六亲不认的疯子,宁愿元六孤就是那个和他一起重归来的仇人,也不愿从旁人的口中得知,他大兄真的尸骨无存。 可事实总是不尽如人意,阿律山的回答终究让元浑死了心。 他说:“大王,瀚海公已经过世了。” 元浑张了张嘴,目光彻底暗了下去。 大漠一望无际,黄沙接天连日,自古以来能孤身一人活着走出瀚海的可谓是寥寥无几。但阿律山说,元六孤就是其中一个。 “当初瀚海公被劫去了阿史那阙,在阿史那阙的地牢里和虫子作伴,并被‘心篆玄锢’子虫控制了神智,差一点便要送回大王您的身边用来策动铁卫营兵变了。”阿律山低声说道。 元浑讷然:“怪不得我在阿史那阙下找到了他的红玛瑙耳坠。” 阿律山接着道:“后来,瀚海公侥幸脱逃,他本欲沿着瀚海古道一路向西,去怒河谷寻找大王您的踪迹,可惜……却偏离了方向,踏进了瀚海深处。大王您也清楚瀚海是什么地方,若非有当地向导,从来都是只进不出。瀚海公自小在王庭、长在王庭,又先天不足、身有残疾,甚至不曾上马作战,他入瀚海,能活着走出去就已属不易了。” 元浑失魂落魄:“所以,我大兄走去了哪里?” 阿律山的嘴角浮起了一抹苦涩的笑容,他回答道:“瀚海公顺着千峰山山脊来到了西王海,并身陷泥沼,不可自拔。藏在他身上‘心篆玄锢’子虫命力顽强,一入泥沼便滋蔓延,进而污染了这一带猎游民的井水。没多久,便有人成了子虫的傀儡。” 比如李隼,再比如自称自己是幢帅副将的章霈。 而由于西王海中子虫的蔓延,很快便有视线投向了这里。当初不慎放跑了元六孤的人追赶至此,并在这片渺无人烟的沼泽中,建起了一座巨大的石牢,控制了一个个可怜的无辜百姓。 湟元,这处遍布着芸薹花与高山溪流的谷地,一片远处伫立着无数圣洁雪峰的宁静之所,就这么成为了傀儡的人间炼狱。 他们跪拜在沼泽之外,称颂着心中的“天王殿下”,可实际上—— “瀚海公早已死在了西王海中。”阿律山轻声道,“他原本一直挣扎于与‘心篆玄锢’子虫搏斗,挣扎于给大王你送出消息,可惜都未能成功。卑职被他们捉到这里时,瀚海公已决意赴死了,他在教会我如何短暂控制子虫后,便沉进了石牢外的泥沼,一去不回。本想利用他的名声与大王你分庭抗礼、在湟元割据一方的人恼羞成怒,把瀚海公从泥沼中捞出,制成了一具人偶,塑在西王海东南一侧的岸边。凡是来此‘朝拜’之人,都能远远望见一尊面容秀丽、身量颀长、风度翩翩的身影,那便是……已经死去的瀚海公。” 元浑痛苦地按住了额头,嘶声道:“我大兄一与人为善,他若是、若是真的无辜,为何会被劫走,并深入阿史那阙中?我大兄他……他不是一直与我那已下嫁了勿吉的姑姑秃玉公主交好吗?” 阿律山嘴唇翕动,终是默然。 元浑却一把握住了他的双肩:“这其中有何隐情,你不要瞒着我!” “大王……” “我大兄和那元秃玉到底有没有关系?当初是不是他为姑姑在上离王庭给群臣诸将种下‘心篆玄锢’子虫的?当年暗害我阿爷的到底乃何人?是后卫的‘罗刹幡’还是勿吉人的‘血绣司’?”元浑连声发问。 阿律山的目光瞬间呆滞了起来,他疯狂摇头道:“卑职不清楚,卑职什么都不清楚。卑职只知道控制着这座石牢的尽是血绣司的人,他们利用卑职与其他被俘的长骑仿造铁卫营的样式,为叛军打造兵器,好引诱大王和丞相前往湟元。而今日提审的慕容绮……虽看似出身‘罗刹幡’,可实际上早已投靠了勿吉人,当初也是她……她将瀚海公捉回来的。至于卑职、卑职只是……只是这西王海中的一只小小的蝼蚁……” 元浑一愕,脱力地松开了手。 阿律山随之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他木木地看了元浑很久,久到那墙上火把都熄灭了一支,这才逐渐清醒过来。 “大王……”他问道,“我刚刚是不是又发迷症了?” 元浑用力地按了按眉心,回答:“怪我,怪我情绪失控。” 阿律山扯了扯嘴角:“大王,卑职虽然知道得不多,可卑职清楚,瀚海公是最疼爱大王的人,比……比天赐先王都要疼爱大王。不论瀚海公的出身如何,与外族关系如何,他都绝不会害您。” 元浑低低一叹:“我明白。” 阿律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满目悲凉、神色哀伤:“大王,您一定要活着出去,不然……可就辜负了瀚海公的一番的苦心。” 元浑没说话,他将脸埋在掌心,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对,我一定得活着出去,我不能辜负大兄,更不能……” 更不能让张恕留在河西之地等死。 阿律山上前,扶起了元浑。 第84章 仓皇出逃 石牢之外悄无声息,先前随着慕容绮一起来此的那几个血绣司壮汉似乎已经离开了,斛律修也消失不见,不知去了哪里。 湿漉漉的甬道间印着几个脚印,火光明灭不详,将那脚印映得宛如是血迹一般赤红。 元浑跟着阿律山走入其中时,呼吸间布满了腐朽的腥气,他低着头,手中握紧了阿律山递来的刀,小声问道:“其他人都去哪里了?为何此时石牢里这么安静?” “被我药倒了。”阿律山回答,“那些药是之前勃兰金给我,要我去审问被俘的铁卫营士兵的,但那几位弟兄都是硬骨头,没等上行刑架,就先咬舌自尽了。” 元浑神色一暗。 阿律山接着说:“慕容绮已经离开。据我所知,她一般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不过……眼下大王在此,那女子兴许很快就会回来。所以,咱们得抓紧时间。” “好。”元浑郑重地应道。 这是一座以粗粝黑石垒成的牢狱,整体半陷在蜃沼之中,其间甬道迂回曲折,若非阿律山熟知布局,单凭元浑一人是绝对走不出此地的。 幸而一切顺利,阿律山所言不虚,那些如牦牛一般的壮汉都已沉沉睡去,谁也不知他们的“重囚”元浑已借机溜出了石牢。 “大王,此地四周都是沼泽,沼泽一面毗邻断崖,一面接壤西王海,您出去之后,绝不能往西王海的方向走,之前瀚海公就是误判了位置,所以才被捉回的。”阿律山说道。 元浑认真地点了点头,点过头后又有些奇怪——阿律山的言里言外怎么只有自己,而没有他本人呢? “大王,这些年来,我已在断崖一侧的泥沼中打下了数十个杉木桩。杉木不会沉底,您只要找到它们,就能一路横渡沼泽,离开石牢。”阿律山拉紧了元浑,仔仔细细地嘱咐道,“沼泽内遍布着无数‘心篆玄锢’子虫,这些鬼东西最爱潮湿黏腻之地,好在大王不会被它们侵蚀,只需专注跨越沼泽便可。不过……大王若能成功离开这里,卑职还有一个不情之请,那就是请您像在阿史那阙时一样,用一把火将这片沼泽烧干。我打下的木桩足够多,一把火……也足够烧死所有的子虫了。” 元浑紧皱起眉:“什么叫我若能成功离开这里?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阿律山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和当年一样机灵古怪的笑容,他说:“大王,我大概是走不了了,只能您一个人回去了。” “什么意思?”元浑一把揪住了阿律山的领子。 阿律山仍是那样笑盈盈地看着元浑:“大王,当初和我一起卷入流沙陷阱的长骑那么多人,其中不少自杀明志,不少捱不住折磨,还有不少和我一样,被种下‘心篆玄锢’子虫,做起了身不由己的傀儡。但四年时间过去,今日,还活着的长骑只剩我一人了。大王,我注定要留在这里,和沉入沼泽的弟兄们一起,长眠于此。” “阿律山!你……” “如罗浑跑了!”话还没说完,两人的身后骤然响起一声呼喝,是斛律修在大声叫道。 这人是个病秧子,自小吃药吃出了耐药性,而阿律山给他灌下的剂量竟不足以支撑着元浑离开。 同时,因他这一嗓子,不少被药倒了的血绣司壮汉隐隐有要醒来之势,元浑和阿律山瞬间精神一紧,谁也不敢多言,掉头就往甬道出口的方向跑去。 迷宫一般的石牢,遍地都是湿滑腥腐的苔藓。没多久,阿律山便跑不动了,他气喘吁吁地停下,扶着墙道:“大王,前面就是去往断崖的方向了。记着,泥沼之中有浮木,踩着浮木,便能离开这里……” 第126章 元浑拽着他不松手:“本王不许你留在这里!你是我的中护军幢帅,本王还没革你的职呢,你怎能自己离开?那接任的拓跋赫虏就是个榆木疙瘩,你得赶紧回去,教导教导他……” 阿律山却笑着偏过头,将自己太阳穴间的伤袒露在了元浑面前:“大王,昨日为了能保持一整天的神智清明,我用匕首破开了颅骨,钻透了脑浆,子虫已快要死在我的脑袋里了,我也即将跟着它一起闭眼了。大王,快走吧,回去之后……记得给张先带句好。” 说完,他一拔刀,转身拦住了那些个追来的血绣司壮汉,并转手劈刀砍向了一旁的斛律修。 夜幕下的蜃沼幽深不见底,犹如古墓一般死寂沉静。 腐草与湿泥交织的腥臭弥漫在茫茫白雾间,并将远处时不时冒起又破裂的气泡、亮起又暗下的鬼火混做一团。 元浑没有犹豫,一头扎在了这片沼泽中,他听到身后传来了刀枪刺破皮肉的钝响,又听见了你追我赶的叫骂。 继而,元浑抬起头,看到了一尊半身沉没于泥淖间、半身肃立在外的人像。 人像面容沉静,眉目粗犷不失温婉,神色间隐含一抹淡淡的……悲悯之色——他便是元六孤,元浑的兄长,上离王庭的瀚海公,阿史那阙下的文烈天王。 此地是蜃沼,是西王海外的不毛之地,也是“真正的天王殿下”所在。 元浑的视线没有在元六孤身上停留太久,他飞快下潜,找到了阿律山留在这里的浮木,旋即屏住呼吸,奔向了更遥远的茫茫荒原。 明月从乌云后泄出了一缕浅光,随之照亮了天王殿下出逃的前路。 “所以,丞相认为,大王一定会回来的,对吗?”湟州府衙别院内,牟良与张恕相对而坐。 张恕摩挲着一盏茶,没有说话。 铁卫营士兵仍站在他的院中,曲天福正如一尊门神般负手立在廊下,这人似乎正仰头望天,又似乎在偷听屋内的对话。 牟良扫了他一眼,嘴角僵硬地牵动了一下,说道:“我时常为大王感到不值。” “为何?”这回,张恕开口了,且飞快地问道,“为何不值?” “因为他的真心皆付与木石了。”牟良端起茶盏,悠悠一品。 张恕眉心微蹙。 牟良问道:“丞相,在你知道大王他是为了给你寻药,才挥兵南下的,心中难道没有一丝动容吗?” 张恕放在膝上的手一蜷:“大王不应如此冲动,相信纥奚氏兄弟的激将,这本就是一个圈套。他若肯与我说实话,那我必定能……” “丞相想要大王的实话,那丞相是否有和大王说实话呢?”牟良反问。 张恕抿起嘴,沉默了。 牟良笑了笑,摇着头叹了口气:“所以,卑职才会说……不值啊。” “没有什么不值的,”张恕却蓦然开口道,“我若能以我之命,换大王平定九州,那便没有什么不值的。” 牟良一愕,端在手中的茶盏停在了唇边。 张恕继续道:“所以,湟州诸事还得仰赖牟大将军和曲廷尉。大将军和廷尉一定要按照我安排的那样,分毫都不可错乱。” “丞相……” “还有息州,勿吉人已杀到了息州脚下,我在离开河西之地前,会与勿吉人和谈,拉长他们的战线。如今铁卫营折损上千,已无余力回援息州,所以,每一步都得小心谨慎。”张恕认真地说。 牟良失笑,他放下茶盏,应道:“丞相心如铁石,却又忠心耿耿,能为我主上所用,实乃如罗一族之幸。” 张恕目光轻闪,没有回答。 牟良看着他叹了口气,由人扶着起身离开了。 少顷后,曲天福不紧不慢地走进了暖阁。 “刚刚息州方向又送来加急快报,称王庭已要扛不住了,十天……或许不到十天,勿吉人便能杀进王畿之地了。”他漠然说道。 张恕没出声,目光始终凝在手边的茶盏上。 “若是王畿之地失守,先前归服在天王麾下的如罗部族要不了多久便会作鸟兽散,肃王和肃王世子兴许会去往赤谷等地求援,但终究是拆东墙补西墙。”曲天福继续道,“从前的铁卫营能将勿吉一路打出燕门,而眼下这被闾国打散了的铁卫营恐怕连一个湟州都守不住。” 张恕收回了目光,转身看向了仍一排排肃立在自己屋外的金甲士兵。 牟良正坐在步辕上劝这些士兵回返,他似乎感受到了屋内投来的视线,忽而转身望去。 张恕没说话,再次起身来到了廊下。 “丞相……”铁卫营大小将士叫道。 张恕看向了他们:“战事如何了?” 一侧有个都尉开口回答:“丞相,目前战局依旧。” “战局依旧……”张恕低声重复了一遍这话。 那都尉道:“其实我们未必不能抗住南闾的攻势,现下他们虽来势汹汹,可之前牟大将军手下的斥候已探查过了,那些个越过千峰山的大军不过虚张声势,当中不少都是老弱病残。只要咱们守住湟州城,将湟水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闾国就不可能踏入河西之地半步。” 张恕反问:“那王庭呢?” “王庭……”都尉说不出话了。 旧都上离已被北狄勿吉夺取,息州也要步上离的后尘吗?马背上长大的如罗一族竟已到了如此疲弱不堪的境地了? 张恕说:“我们不能顾此失彼,更不能拆东墙补西墙。息州王庭不可失,河西之地的南大门湟州同样不可失。怒河谷是大王亲手打下来的,如今他不在此,我也决不能把王上的心血送予他人。” 铁卫营的大小将士们不说话了。 张恕又道:“所以,我先前才讲,一定要把王畿之地的战线拉长,如此方可专注把守千峰山。” “可现下该如何专注把守千峰山?”一骑兵校尉高声问道。 “好了,”牟良一声呵斥打断了他,“今日就到这里,丞相伤病未愈,不要打搅他了,我们走。” “大将军,今日兄弟们不把话问清楚是绝不会走的!” “没错!我们不走!” “丞相必须给兄弟们一个说法,不然我们就揭竿而起!” 声浪如潮,震得站在众人之前的张恕突然身子一晃,软软地向一侧倒去。 曲天福一个箭步上前,撑住了他差点摔下石阶的身子。 “怒河刃在哪里?”张恕避开了曲天福想要把他抱进屋的手,低声问道。 曲天福咬了咬牙,回答:“就在你的腰间挂着。” 张恕揉了揉额角,道:“是我糊涂了。” 曲天福冷哼一声,讥讽着说:“丞相何时糊涂过?” 张恕听到这话,莫名一笑:“方才牟大将军问我那些话时,我不就是糊涂了吗?” 曲天福一愣,不知张恕是什么意思。 张恕却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讲述一件小事,他抚过怒河刃的剑鞘,声音轻得微不可闻:“大王对我的心思,其实……正如我对他的心思一样,只是,我从未敢真正表露真情。” 话音转瞬而过,曲天福还没来得及回过神,张恕已然重新站定,并抽出了腰间的怒河刃。 他说:“此乃大王的宝剑,今日,我便以此剑为誓,绝不辜负大王对我的心意,此就算是以命来抵,也会守住大王的怒河谷。” 这话仿佛千里传音来到了元浑的耳边,让昏迷了不知多久的人霍然惊醒。 他猛抽一口凉气,瞬间神魂归位,一下子记起了自己失去意识前发了什么。 此刻,他正扒着一根浮木,飘在蜃沼那一望无际的泥淖中,偶有一、两只秃鹫盘旋而过,似乎在等待活人化为腐肉。 元浑啐了一口血,又吐掉昏沉中不慎吞入的腥泥,继续奋力地游动了起来。 这已经是他离开血绣司石牢的第三天了,按照阿律山的说法,应当很快便能看见断崖,可眼前仍旧是白茫茫一片,似乎蜃沼已成为了一片没有边界的泥潭。 失温始终困扰着元浑,他时而浑身滚烫,时而又如坠冰窖,并且还需忍受着“心篆玄锢”子虫从四肢爬过时带来的黏腻瘙痒。 要不,就这样放弃吧…… 心底突然冒出了一个不属于元浑自己的声音。 他倏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但很快便又沉浸在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要不,就这样放弃吧,元浑讷然想道,只要放弃了,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阖上眼睛,钻进虚构的温柔乡中,同时为自己勾织出一个又一个的美梦来。 可是……放弃了就见不到张恕了。 “大王……”忽然一声空灵的呼唤伴随着这个念头从远处传来,叫得元浑周身一凉,他屏住了呼吸,睁大了眼睛,一时难以判断这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影。 蜃沼间时常会有虚影,元浑早已习以为常,但这道虚影似乎有所不同,它长得有些像……张恕。 第127章 “大王……”紧接着又是一声空灵的呼唤。 这一声已近在耳畔,随着一起来的仿佛还有一缕酥酥麻麻的呼吸喷在元浑的脖颈边,让他忍不住闭上双眼,放任身子向下沉去。 是谁?元浑试图伸手去抓,可又一下子落了空,他挣扎向上,但身下却好似被人死死地拽着。 “大王……”正在这时,那一声再次响起了,而这回,元浑意识到,说话的人似乎是张恕。 “等我!”泥淖之中的天王殿下当即应道,他大叫起来,“丞相,你要等我回去!” 蜃沼之中静悄悄的。 元浑又道:“张恕,你不可做任何傻事。” 天地之间依旧白雾茫茫。 元浑心底一凉,他不再任由自己坠落,也不再耽溺于一个又一个海市蜃楼,而是猛地发力向前挣命着去抓下一块浮木。 他口中不停地喃喃念道:“张恕,你要等我……张恕,张恕……” “张恕”二字仿若一句咒语,萦绕在元浑的耳畔,并催促着他四肢并用、浑身发力、坚持不懈地向更远的地方奔游。 岸边,要找到岸边,不能就这么死在一滩烂泥中! 元浑咬紧了牙关,意识霍然清醒。而也正是这时,他看到了白雾的尽头。 ——岸边到了。 不知何时,雾气渐渐散去,一缕曦光垂挂下山角,将远处的辽阔大地映照出了一片明媚的光。 元浑终于拖着疲惫的脚步走上了断崖,他怔怔地盯着那缕光看了很久,最后转过身,弯腰捡起了一块毫不起眼的小石子。 随后,元浑振臂一挥,将那石子投进了蜃沼的泥淖之中。 倏然间,一条长长的火舌从潭底窜起,并在眨眼转瞬内如火龙般向四面八方掠去。 呜——嘭! 不知何处炸起了细小的火星子,继而点燃了半空中的阴油之气,一股浓烈且难闻的味道立刻散开,呛得元浑流出了眼泪。 他并不在意,就这么抹了一把脸,并俯身跪倒在地,朝那石牢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是为元六孤、是为阿律山,也是为了曾死在这里的铁卫营弟兄们。 如罗崇尚大火天葬,那么今日,他们也算是能魂归故里了。 太阳终于升起,九死一的天王殿下也终于走出了这片人称“有去无回”的沼泽。 第85章 离间之计 谷地的雨季来得很迟,直至盛夏方才倾盆而落。整整三天,湟州水雾渺渺,犹如塞北之人从未去过的江南一般朦胧遥远。 而就在雨最大的那日,闾国大军越过了千峰山,来到了湟水之畔。 站在湟州那巍峨的城墙上,目之所及皆是黑压压一片,兵弱马疲的南朝居然聚拢了这样多的士兵北上,可见王含章穷兵黩武、以战养战之心。 晌午,朔风卷过了湟水河滩,进而将莎草压出层层波纹。就在这草浪翻涌的间隙里,当中忽有数十个身着黑甲的将士鱼跃而出。远处防守的如罗士兵就听“啪啪”两声脆响,几道利箭便直冲那城池上的九斿旗而去。 很快,草荡深处传来了铁蹄阵阵,一手持槊戟的将领纵马驰出,抬手一横指向了湟州城上那烫金的几个大字。 这将领高声道:“杀破‘索虏’的城池!砍下‘索虏’的脑袋!为我大闾的边关百姓、将士祭旗!” 话音落,号角声“嗡嗡”作鸣,那莎草草荡也跟着剧烈地晃动了起来,一列先遣士兵立刻踏着水花飞奔而起,并在一个滑身半跪后,搭起了一台半人高的巨型机弩。 机弩长弦铮鸣,震得山林草荡人尽鸟绝,众人只闻“嘭”的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下一刻,湟州城的匾额便已扑坠在地。 “敌袭!”城上老兵叫道。 没多久,铁卫营已完成了列阵,数百名手持刀剑的士兵立在了垛口的这头。雨水顺着他们的铁盔流淌,在肩上汇为细流,继而又从刀锋无声滴落。与此同时,一列身着麻衣的铁卫营步兵从湟水河河床上的陡坎跃出,直扑正欲跨河攻城的闾国大军。 眨眼之间,一场攻防战就这样爆发了。 城墙上旌旆几番招展,指挥着城下士兵左突右进,前征后撤。 遥远的千峰山下,南闾那玄色的大旗始终岿然不动,直到他们的先遣兵全部折损在草荡中后,方才缓慢地发兵起行—— 咚!咚咚!战鼓声如裂帛般响起,闾国士兵要冲锋了。 肃立城头的张恕看见了独属于琅州王家的玄旗,他忽地一阵恍惚,不知自己曾在何处见过那旗上的图纹。 正在这时,拓跋赫虏来到了张恕的身后。 “丞相,”这位中护军幢帅道,“王含章座下的徐先又来了。” 张恕眼光一动,回身答:“带他来见我。” 拓跋赫虏站着没动:“丞相,徐先说,他只问一句,那就是……怒河刃是否会随丞相一起南下?” 张恕的手轻轻搭在了腰间长剑上,他抬了抬嘴角,回答:“自然。” “那此事可要知会大将军?”拓跋赫虏又问。 张恕点头:“告诉他也无妨。” 拓跋赫虏抿起嘴,不再多言,转身就要去给徐素传话。 可张恕却又叫住了他:“幢帅,若是来日天王殿下回来,你会告诉他实情吗?” 拓跋赫虏身形一顿,随后目光如灌了铅一般,沉沉地望向了张恕。 “丞相,”这位中护军幢帅回答,“天王殿下并不愚笨,就算是卑职和大将军都不告诉他实情,他也会猜到的。更何况,天王殿下是这世界上最相信丞相的人,他若从旁人口中得知,丞相是为了他只身涉险,怕是……” 怕是会失心发疯,拓跋赫虏没有把话讲完。 张恕倒是笑了,他很平静地说:“无妨,大王届时便是九州共主,何愁没有辅佐之人?” “可是……” “幢帅,”张恕看向了拓跋赫虏,“关于大王执意南下一事,牟大将军自称一无所知,那你呢?你清楚其中缘由吗?” 拓跋赫虏张了张嘴,没出声。 张恕见此,淡淡一笑:“罢了,你们都如此三缄其口,那其中缘由……想必和我猜测的一模一样了。” 话声落,门楼内的烛火被穿堂而过的风风雨雨掠得一闪,在张恕那清癯苍白的侧脸上落下了一道晃动着的影子。 拓跋赫虏清晰地看见,向来温柔和善、从容自若的张恕竟在淌泪,泪珠顺着他的下颌砸在了沙盘一角,并迅速染上了其中墨迹。这一点墨迹在羊皮地图上缓缓洇晕,模糊了从千峰山一侧直至西王海东南角的雄关漫道。 这日深夜,闾国一战无果,随之撤兵回到了千峰山脚下。 铁卫营清点伤兵残将,继而在湟水河沿岸拉起了一道又一道防线。 第二日,一辆小小的马车驶出了湟州城,并顺着那条昨日被马蹄踏碎的石子路,向南而去。 一场大雨结束,阳光洒满千峰山,鎏金顺山脊流淌,为草场镀上了一层金边。 雪山高原之间的盛夏烈阳晒得人面皮疼、双目刺痛,伫立在瞭望塔下的闾国士兵只有眯缝着眼睛,方能看清那驾驶着马车徐徐驶来的人到底是谁。 很快,一声声通禀传入中军帐,率领南朝大军北上的将领当即快步出营,来到了张恕的马车前。 “可是如罗张丞相来访?”这将领高声问道。 张恕没答话,倒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小侍从掀开了门帘,彬彬有礼地回答:“敢问阁下何人?” 那将领一拱手,回答:“我乃王国公之侄,琅州王秉昌,去岁三月,调任至同州为同州司马。” 这话说完,又稍待了片刻,马车内才终于轻轻一动,随后,张恕在云喜的搀扶下,走出了轿厢。 王秉昌立刻喜笑颜开道:“久仰张丞相大名,今日得以一见,真是我等之荣幸。” 张恕没答,他瞧了一眼云喜,云喜当即上前,将一卷议和书送到了王秉昌的面前。 “司马,”张恕道,“徐先应当已经将我列出的条件呈送王国公了,只是不知……国公怎么看?” 王秉昌笑着回答:“张丞相明知我家国公的意思,又何必多问一嘴?” 张恕神色一暗。 王秉昌道:“张丞相若想弃暗投明,做我大闾的忠臣,国公自然拱手欢迎。但独独张丞相一人,是抵不了‘索虏’的千军万马的。所以,这场大战不会停,湟州城,本刺史更是志在必得。” 张恕没露声色,转而示意了一下云喜,令他将议和书拿走,意思是事已至此,那就不必再谈了。 云喜心领神会,上去拿过议和书就走,张恕也懒得多言,起身便欲登车离开。 王秉昌瞬间变了脸色,他赶忙一步上前,拦住了张恕。 “丞相,一切都可商议,您何必匆匆忙忙?”王秉昌说道,“天王不在,铁卫营军心浮动,王庭又危在旦夕,丞相就这么回去了,难道是打算和这些‘索虏’同归于尽吗?张丞相你身负经世之才,死守一个怒河谷,实在是不值得。” 第128章 听闻这话,张恕转过身,看向了王秉昌。 “阁下凭什么觉得我家大王一定会死在千峰山中?”张恕神色泰然地问道,“难道……贵国将士已经找到了他的尸首?再或者说,我家大王已经成为了你们的俘虏?” 王秉昌笑了一下,回答:“如罗浑骄傲自负,自以为自己坐拥怒河谷就是坐拥了天下,以致孤身入敌,最终失去了踪迹。张丞相,他在哪里,我并不清楚,但他是你的主公,你难道不明白他的秉性吗?这样一个人迟早会因自己的莽撞而死在沙场。” 张恕眼睫微垂,不予回答。 王秉昌接着道:“况且,如罗浑失踪那日,山间发了雪崩,他又执意往深处走,去寻西王海那头的蜃沼。蜃沼是什么地方?如罗浑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都不可能从蜃沼逃出来。” “那勿吉人呢?天王殿下是不是被勿吉人带走了?”张恕又问。 王秉昌呵笑道:“张丞相,勿吉是勿吉,我大闾是大闾,如果你家天王殿下真的被勿吉人带走了,那我怎会知道?” “王司马不必装傻充愣,”张恕直截了当道,“我从前一直以为王国公对北狄攀附太子,以此深入南朝一事所知不多,但自从我家大王被叛军所诱,踏进了你们联合设计的圈套后,我便明白了,王国公现在大抵自觉……自己和勿吉人是一根藤上的蚂蚱了。” “张丞相……” “这是与虎谋皮,王司马,你身为王国公的侄儿,难道就不懂劝一劝他吗?”张恕非常好心地问道。 王秉昌一时失笑:“张丞相你可真有意思,我方才说了,勿吉人是勿吉人,我大闾是大闾……” “既如此,那太子是怎么死的?”张恕打断了王秉昌的话,他道,“国公座下幕僚慕容巽和徐素可是本相的熟识,他们二人给我讲的,怎么与司马给我讲的不甚一致呢?难不成……司马并非国公亲信,还不了解国公所谋之事的内情?” 王秉昌笑容一滞,神色微有尴尬。 张恕则在说完这些后便闭口不言了。 至于那王秉昌,没过多久就有些沉不住气,他用余光瞥了一眼议和书,笑了两声,说:“张丞相,你如此咄咄逼人,看样子,是依旧对你家天王殿下心存期待,如此……又为何要‘弃暗投明’呢?” “弃暗投明……”张恕目光一动,抬头看向了王秉昌。 王秉昌是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眉目虽不算英俊,但也还属端正,尤其是那两道粗粗的黑眉,始终高高地扬着,一副威武神气的模样。 也对,这王秉昌的伯父可是闾国唯一的开国公,前太子的岳丈,南朝从上到下的朝政都把持在这一人的手中。王秉昌身为他的侄儿,又刚打了仗,自然眉飞色舞。 张恕却莫名打量起他来:“据说今年王国公刚过半百?” “正是。”王秉昌答道,“我伯父身强体壮,半百之人看上去与我没什么分别。” 张恕笑了笑:“自古年过半百才一统九州、称帝为王者也确实不在少数。” “什么?”王秉昌被这话说得一愣,他误以为自己听岔了耳,一脸茫然地问,“张丞相所言指的是……” 张恕的神色舒展开来,他淡淡地回答:“我确实对天王殿下始终怀有期待,不是因旁的,只是因我对他私心太重。可天王殿下若真的回不来了,那我也绝不眷恋,闾国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下家。只是……身为如罗王庭的丞相,我不能就这么白白抛下手上的权柄,去给国公当个小小幕僚。” 王秉昌皱了皱眉,依旧不懂张恕在说什么。 张恕继续道:“如今南朝皇帝式微,王家专权,那皇位唾手可得。先前我与徐先谈论天下大势时已说过,王国公若是想就这么坐上皇位,不是不行。不过,他若为皇帝,那我就得当丞相。” 王秉昌终于明白了张恕的意思,他倒抽一口凉气,缓缓地变了脸色。 张恕这是在拆台,在孜孜不倦地拆他伯父王含章至今仍苦苦维系的表象。 当下,于闾国而言,太子姚冲已经死了,皇帝姚封年老昏聩,膝下再无子嗣,大小宗室已为此蠢蠢欲动许久,稽阳萧家与蒋州吴家也已开始四方押宝。而王含章呢?他似乎什么也没做,只自顾自地顺从那勿吉人的意思,将计就计,与如罗开战,试图通过以战养战之策稳住自己的权势。 旁人都觉他这是在负隅顽抗、垂死挣扎,待等战事结束,又该何以为继? 可远在怒河谷的张恕却说,王含章这是打算伺机而动,准备篡权夺位。 “其实,国公坐上那个位子,也未尝不可。”张恕煞有介事道,“王家在琅州、同州以及安州一带根基颇深,而今日闾国所辖的州府也不过再加上一个稽阳、一个蒋州、一个长亭。长亭乃前兴世家聚居之所,始终不够安分,所以只要国公能拿下长亭孟、祁、高三姓,便可顺理成章称帝为王,做中原沃土的君主。当然,前提是……国公能得到北方部族的支持。” 王秉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他不愿一上来就与张恕这般开诚布公,可很显然,张恕现下是不开诚布公不罢休了。 他微笑着看向了沉吟不语的王秉昌,并挑眉道:“王国公是觉得,自己献祭了太子,就能与北狄交好了吗?” 王秉昌咬牙回答:“不是交好,是合作。” 张恕一哂:“合作必要共赢,那王司马觉得,这场合作的最后是共赢,还是……北狄大获全?” 王秉昌眼神一飘,不答话了。 张恕道:“据我所知,闾国朝堂上下,各大世家贵族已各自为政良久,所谓兵马,也四散各地,难以拧成一股。但奇怪的是,前日千峰山一战至今,同州一带不光能聚拢上万精锐,甚至还有不少重甲骑兵冲锋陷阵。王司马,千峰山可是雪原,寒瘴遍布,闾国的军队中居然没有多少因寒瘴而起病的将士,这实在是……引人深思。” “张丞相……” “王司马,我只想问一句,”张恕身往前探,语气真诚,“倘若这立国之本的兵马粮草都被国公交到了异族的手上,未来该如何共赢?” 王秉昌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而张恕则留有余地,他轻轻一笑,道:“其实,我们可以拭目以待,看看这勿吉人到底会不会与国公齐心协力、共破强敌。” 湟州城上,牟良正凝望着远方,他神色间微有焦灼,目光却相当镇定。 “大将军,”手下有将士来报,“王庭来信,称若是铁卫营五天之内无法赶到,獠子怕是就要杀进王畿之地了。” “越来越紧急了。”牟良低声道。 旁侧一小都尉问:“大将军,咱们还要在这里耗下去吗?王庭和湟州孰轻孰重,那张丞相已经说过了。” “可张丞相也说,不能轻举妄动。”牟良打断了他的话。 这时,坐在一旁的曲天福喃喃道:“这张恕到底是打算做什么?他难不成觉得,区区铁卫营真的能抗下王庭和湟州的两方对战吧?” “不,”牟良很笃定地否认了曲天福的想法,他双眼微亮,说道,“丞相是要以离间之计,令南闾与獠子的同盟土崩瓦解,而这……只有拖长王庭一线的战事才能办到。” “什么?”曲天福一皱眉。 牟良却长舒了一口气,他对自己身边的传令小兵道:“给息州送信,就说铁卫营已离开湟州,不日便将抵达王畿之地,令他们稍安勿躁,不要慌张,” “是!”这小兵即刻就去。 其后,牟良又唤来另外一部下,吩咐道:“再给肃王及肃王世子送信,就说铁卫营身陷千峰山一战的泥潭,难以回援王庭,令他们二人想办法闯出重重包围去赤谷请援。援兵不需相抗多久,因为勿吉人很快就会撤兵了。” 这话令在场众臣诸将们一脸茫然。 曲天福却突然低骂出了声,他倏地起身道:“张恕这一走是不打算回来了吗?” 第86章 神兵天降 闾国大营中,云喜忧心忡忡地问道:“先,您不打算回去了吗?” 张恕坐在案前,一张脸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他平静地回答:“回不去了。” “什么叫回不去了?”云喜顿觉不妙,“是不是这两日毒发得频繁了?” 张恕没答,他轻叹了一声,举目看向了外面的天。 此时已然入夜,营盘篝火跳动闪烁,头顶那庞然的千峰山像一头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的巨兽,默默垂视着脚下这抹微不足道的火光。 张恕出神地说:“再过三天,王庭就会传出铁卫营回援的消息,届时北狄必然将前线信报送予闾国,那得知牟大将军已经离开谷地的王秉昌势必带着手下大军突袭湟州。到时候,闾国折戟,内部定会怀疑声称要合作的勿吉人别有用心。可王含章不是常人,他断不会轻信北狄就这样背叛自己,所以……这趟同州,我必须得去。” “先!”云喜失声叫道。 第129章 张恕离开湟州时,自称的是以“假意议和”之态劝诱王秉昌撤兵,并嘱咐牟良,一旦自己深入敌营,就立刻给王庭发信。 没人清楚他要如何劝诱王秉昌,只有作为元浑近卫的拓跋赫虏知悉了他们的丞相到底打算怎么办。 离开前,张恕留下了一封信,令拓跋赫虏转交给元浑。 当时,拓跋赫虏问:“丞相,南闾真的会如丞相所料,在大乱中将先机留给我们吗?” 张恕不带丝毫迟疑地回答:“一定能。” “可是……”拓跋赫虏不信。 张恕一笑,说道:“相信我。” 这并非无稽之谈,因为,就在“铁卫营回援息州”的密报从王庭流传出去之时,王秉昌动兵了。 闾国的大军“毫无征兆”地再一次跨过了湟水河,直奔湟州城去。 这是一个寂静无风的深夜,草荡却在河滩边轻轻地摆动着。骑着高头大马立于阵前的王秉昌眯起了双眼,有些疑惑地看着面前此景。 但湟州城上已撤下了铁卫营的大旗,牟良等人也多日不见身影,铁卫营的确离开了谷地,毕竟王庭才是最要紧的。 可是—— 嗡!一声震颤从湟州城池下传来,并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卷出了一道裹挟着火硝味的飓风。 继而,摇摇晃晃的草荡中冲出了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铁卫营士兵,他们方向明确,不受四野昏黑的影响,直扑草荡那头的王秉昌等部。 “杀——”如罗士兵嘶吼道。 紧接着,赤焰燃起了。 而眼下,已经是元浑在路上跋涉的第十天了,千峰山起起伏伏,雪原草地一望无际,再这样走下去,元浑也不知什么时候才算尽头。 他仰头吐出了一口含着冰渣的雾气,闭上眼睛,任由自己仰躺在地。 然而,就在这时,头顶的山角那端突然掠过了一只鹰。 唳—— 这鹰的啸叫声令元浑霍然惊醒,他一骨碌爬起身,旋即迅速一闪,躲进了一侧的山石下。 没多久,头顶的鹰向东边飞去了。 怎会有鹰?惊魂未定的元浑一时微有愕然。 鹰是獠子打探敌情的眼睛,据说北狄之中的“问灵”巫觋能视鹰之所视,想鹰之所想。可此地早已远离西王海蜃沼,为何鹰会突然出没? 元浑紧锁着眉,视线顺那鹰离开的方向望去。他眯起眼睛,以太阳的方位以及山影的斜角虚虚一算,恍然意识到,鹰竟是从湟州的方向飞来。 湟州!难不成獠子打到了湟州脚下? 元浑惊疑未定,他不敢再耽搁了——湟州,他得立刻回到湟州。 就在这座山的另一边,谷地的边陲,湟州的城池之外,王秉昌的大军寸步不移。 大军的头顶正盘旋着数只金羽红嘴的鹰隼,鹰隼时不时发出几声唳鸣,并于高空俯视身下那蜿蜒曲折的湟水河畔。 王秉昌的身后,有一身披觋衣的大巫,这大巫一双眼睛全黑,此时正微张双臂,仰面朝天,似乎在通过那鹰隼的眼睛追踪铁卫营的影子。 “你看到了什么?”王秉昌不耐烦道。 那大巫发出了几声意味不明的低吟,随后哑着嗓子回答:“看到了金甲……一望无际的金甲。” “一望无际的金甲?”王秉昌大惊失色。 “算上整个如罗部族,如今能动用的也不过二十五万兵马。当然,这二十五万兵马决不能尽锐出战,咱们起码得保有二十万在自己的手上稳住不动才行。所以,王庭若想求援,只能求离得最近的赤谷援助,而谷地……谷地最终还是得靠铁卫营一部才行。”离开湟州前,站在沙盘一侧,张恕声音沉稳地说道。 牟良不解:“既如此,那又该如何抵住闾国的大军?丞相,交战之时我已发现,那些身披南朝黑甲的将士中,藏了不少黑水獠子。” 张恕沉吟半晌,回答:“既然有勿吉人在,那必然会有勿吉人的‘眼睛’一起跟来,大将军想必也记得,当年大王被困铁马川时,就撞上过他们豢养的鹰。” 牟良一点头,神色渐渐明了。 张恕继续道:“所以,咱们的第一步,是在闾国收到铁卫营回援王庭的假消息时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并以此逼迫他们动用勿吉骑兵和勿吉人的鹰隼。那么第二步……便是迷惑勿吉人的鹰隼,让他们误以为如罗一族的二十五万大军已悉数出动。” 牟良问道:“这般假象该如何伪造?” 张恕一笑:“谷地贫瘠,却唯独盛产芸薹花。加之天寒,芸薹一开,能足足盛放三十天。大将军只需派人悄然出城,将那沿着湟水河长的芸薹花采摘下来,并将其铺满南下的官道。如今谷地短暂的雨季已经结束,未来三十几日都将是艳阳高照。而艳阳的光在高空经由千峰山的雪一折,便会阻碍同样在高空的鹰隼的视线。所以鹰隼往下看,只会看到金灿灿的一片,至于这金灿灿的一片到底是芸薹花还是铁卫营的金甲士兵,那谁又能知道呢?” 牟良一拍桌案:“就这么办!” 于是,在晴空万里的今日,鹰隼徘徊不去,却始终看不清那在官道上绵延不绝的到底是铁卫营设下的迷障,还是真正的如罗士兵。 王秉昌不敢轻举妄动了,他在原地候了足足一天一夜,直到夜幕降临,也未曾向前一步。 “这时,铁卫营就可主动出击了。”在牟良拍板决定后,张恕说道。 “主动出击?”座下有一小将士疑惑,“闾国大军有勿吉人帮扶,都兵强马壮,而铁卫营折损上千,如今早已不如之前,如何主动出击?” 张恕笑了一下:“当然是转守为攻,伺机而动。若是闾国撤兵,那铁卫营便追击,若闾国掉头反攻,那铁卫营就回城,一来二去,让南朝疲于奔波,并始终探不透如今的湟州到底有多少兵力。” 牟良深以为然:“丞相所言极是。” 张恕道:“至于具体怎么做,大将军身经百战,自然比我更明白。不过,除此之外,还请大将军铭记一点,那就是不要恋战,也不要将手下所有兵马都拖入战争之中。” 这便是元浑上辈子折戟璧山的最重要原因之一——他手握如罗一族三十万部众,却不顾保有后方,一味地将三十万全部堆在前线,以致一败涂地。 而这辈子,有了张恕,情况便截然不同。 牟良按其所说,在王秉昌最犹豫不决时出击,又在王秉昌决定反攻时撤兵,双方对峙数十次,次次都无功而返。 闾国大军疲惫不堪,王秉昌心力交瘁,只想立马问责同州,王庭处传来的信报到底是不是真的。 可王庭的战线又拉得极长,勿吉人同样疲惫不堪,所以,铁卫营回援王庭到底是真消息还是假消息,没人能琢磨得透。 如此,一道无声的裂纹出现在了闾国与北狄那本就不甚牢靠的联盟之中。 “明日这一战若是再不成,我便要回同州复命。”这天傍晚,中军帐内,王秉昌恨声说道。 张恕坐在他下首,闻此,没有说话。 铁卫营已经与南闾拉锯了十余天,十余天中,士气微有上涨,可若真来一场正面交锋,是否能大,谁也不好说。 张恕同样不敢保证,他惴惴不安,并深知自己就算是舍命偷了王秉昌的布防图回去也没有用。 然而,正在他犹豫不定之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通禀,紧接着,一个小兵冲进中军帐,喜形于色道:“司马,我等在湟水河一侧俘虏了数个如罗士兵,其中一个看上去,似乎还是个不小的官儿呢!” 王秉昌眼前一亮,当即命道:“快带上来!” 少顷,几个如罗士兵被押解入帐,当中有一面黑如炭的将军,正梗着脖子仰着脸,一副不肯认输的模样。 张恕瞳孔一缩——曲天福怎么来了? 王秉昌不认得曲天福,他上下打量了几眼那正中央的黑脸将军,笑着问道:“今日怎的如此顺利?” 小兵回答:“铁卫营派出了一列人马,似乎是想越过湟水河,偷袭我方大营,但却正好撞上了我们巡营的戍卫……司马,属下听闻那黑脸在铁卫营中可是身居要职。” 王秉昌眼微眯,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髭,轻笑出了声,他一挥手,说道:“把这些人都押入俘虏营中!” 他已被连日来的战事折磨得思绪混沌了,按照往常,王秉昌是绝不会不探查底细,就轻易收拢俘虏入大营。 可是现如今,在被铁卫营骚扰得苦不堪言的当下,一点微小的利已足以令他欢呼雀跃。 只见王秉昌当即为自己倒了一杯奶酒,并笑着道:“明日这一战必要成事!” “明日这一战必要成事!”座下主将当即应道。 张恕没出声,他默默抬起头,看向了那站在当中、目不斜视的曲天福。 第二日,天光微亮,河畔水深露重。 不知何处率先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随后这动静越来越大,继而震得人头皮发麻。 第130章 王秉昌的先遣兵动了,就在这太阳将出未出之际,闾国的大军再一次直扑湟州城。他们先是迂回绕背,而后,又兵分三路,逐个击破。 很快,铁卫营便有些扛不住了。 “先补投石!先补投石!”垛口后,一声声高呼传来。 没多久,投石补上了,但眨眼之间,另一侧已冲上了新的闾国先登。 “火油!火油在哪里?”牟良手下一小都尉叫道。 如此,城楼上的守备渐渐乱了阵脚,引得那城下的士兵也跟着军心离乱。 拓跋赫虏本在奉命戍卫原本押在城内的湟元叛军,可却不知为何,一则调令送到了他的手边。这调令使得叛军瞬间蠢蠢欲动,继而城内也跟着乱了起来。 牟良还算自若,他一手提着长刀,瘸着一条腿,目光镇定地迈上了门楼。只见铁卫大将军仿若视死如归,扑上前,当空便是一斩。 “杀!”喊叫声此起彼伏,刀枪剑戟撞成一片,火星子在兵刃处不断迸溅,旋即又熄灭在了尘土与鲜血之间。 嘭——嘭嘭! 击门柱的闷响从如罗士兵的脚下蔓延开来,垛口上的灰瞬间扑簌簌地砸了下去。 “要抵不住了……”不知是谁带着哭腔喊道。 牟良大怒:“抵不住也得抵!谁敢退却一步,便是违抗军令!” “谁敢退却一步,便是违抗军令!” 声浪向四面八方传去,可依旧难掩铁卫营的颓势。 而就在这时,闾国大军后方突然乱了起来。 “谁敢退却一步,便是违抗军令!”一道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瞬间震慑住了湟州内外。 “谁敢退却一步,便是违抗军令!”元浑手持一把长枪,立在那千军万马之后,高声怒喝道。 这是来自天王殿下的号令,是来自那个传说已死在千峰山中的天王殿下的号令。 城楼上奋勇抵抗的铁卫营将士们一怔,随即精神大振——元浑没有死,元浑居然没有死!他不仅没有死,他甚至还如神兵天降一般杀回了湟州城! 牟良也一眼看到了湟水河那头的身影,他眼眶一热,禁不住喃喃叫道:“大王……” 元浑轻轻一笑,扬手一转手中长刀,单枪匹马地向那闾国大军杀去。 张恕已来到了王秉昌大营的营门口,他听到有人在高呼,说是元浑没死,又听到前方传来嘶吼,说那如罗人的天王竟孤身杀穿了南朝大军的后方。 与此同时,闾国大营的营盘乱了起来,不知何处突然燃起了火光。大火迅速席卷后方,转眼中便要烧向王秉昌的辎重与粮草。 “是俘虏营!俘虏营中的‘索虏’跑出来纵火了!”一声声大喊传至张恕耳畔。 张恕顿时心潮澎湃,他回身看去,就见曲天福闯出了重重包围,并在劈手夺过一柄短刀后,斩断了王氏那玄色的大旗。 可正当大旗落地之际,千峰山的山角处忽地投下了一道巨大的影子。 唳—— 一只巨大的金雕俯冲而下,从天穹贯落,直向湟州扑去。 张恕瞬间屏住了呼吸,他睁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曲天福并未注意到那抹巨大的影子,他仍在叫道:“张恕!上马!” 张恕却站着没动,他后退了几步,将那才刚牵着马赶到自己身边的云喜狠狠一推,随后往旁侧一闪,两人一起躲过了那敛翅疾坠的金雕。 咚!咚咚!咚—— 战鼓雷鸣从千峰山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颤震得那湟水河翻滚沸腾。 于前线冲杀的元浑回过头,看到了从山间鱼贯涌出的大军——是勿吉大军,真正的勿吉大军,而非混入兵马疲弱的闾国部众间的勿吉人。 这是南朝的增援,北狄居然脱开了王庭的战事,转而向南线进发了。 到底是虚张声势,还是勿吉人改变了策略?就连张恕都难以在一时间揣摩出真相。 他只能不断后退,并眼睁睁地看着曲天福和自己一起,由赶来的北狄大军围拢在了营盘中央。 远处,湟州城下,元浑见势不对,当即命令道:“撤!” 下一刻,王秉昌也跟着转了大旗的方向:“撤!” 鸣金之声响起,双方如潮水般徐徐退去,金雕的影子进而融入山间,消失不见。 张恕立在原地,收回了凝望着天空的目光。 “你为何不走?”曲天福已被人重新押下,他怒骂道,“你分明是有机会走的!” 张恕不说话,他僵立不动,不知是在等待什么。 而这时,一道浑厚高昂的女声从那北狄援军中传来,只听这女声道,“想必,张先是在等我吧?” 张恕一凝,回过了头。 只见那大军之上,有一头戴青铜鹿首冠的女子,她发间编着熊牙、绿松石与红珊瑚,身着外覆暗红铜甲的貂皮长袍,腰束黄金带,左悬环首铁剑,气势逼人。 张恕知道,这女子正是渠帅那哈的妻子、元浑的姑姑、北狄的皇后,秃玉公主。 第87章 舍弃天下 在千峰山中行至第四日时,山岚之地起了风雪,天光骤暗,云翳低垂,整日昏黄不见太阳。 张恕也因此突然病倒,人事不省。 但向同州撤去的王秉昌以及勿吉大军并不停歇,他们一路冒雪而行,快马加鞭,怕被紧随其后的铁卫营追上。 毕竟,倘若追上了,那元浑势必会发现,四天前带着金雕“杀出”千峰山的秃玉公主手下根本没有多少主力。 “王庭一线撤不下来,南边又攻不上去,这河西之地难道便如此僵持住了吗?”躺在马车中,张恕昏昏沉沉地听到了外面传来的议论声。 是看守他的两个闾国小兵,这两个小兵正埋怨着他们的国公决断不力。 “依我看,那北狄根本不是在诚心实意与咱们合作,他们说是铁卫营回援了王庭,可铁卫营压根没离开过湟州。他们还说已经配合着咱们,将那如罗浑引入了陷阱,但谁知如罗浑又起死回了!” “呵,国公不过是走投无路罢了,不然,谁会和獠子混在一处?据说,消息传去南边之后,朝廷上下对这一战已颇有微词。国公就算是出三头六臂,恐怕也要就此一蹶不振了。当然,他好与不好,跟咱们这些小兵有什么关系呢?只是苦了在前边填线的弟兄们。”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议论声忽大忽小,张恕听得并不真切,但意识却随之清明了起来,他偏过头,睁开眼睛,看向了窗外。 “先!”侍候在一侧的云喜见此,立刻叫出了声。 张恕喃喃问道:“现下几时了?” “卯时三刻,天还没亮呢。”云喜回答。 张恕挣动了几下,试图支起上身。 云喜急忙上前扶他:“先小心,别碰翻了药碗。” 这话说完,张恕立即嗅到了一股清苦的药气,他皱起眉,低声问道:“这是……什么药?为何闻起来和我之前喝的那些不一样?” 云喜低垂着眉目回答:“这是那位北狄王后在请巫觋为先您看过后新配的药。” 张恕端过碗,仔细看了看那些黑糊糊的药汁,没再多言。 云喜忧心道:“先,难道他们给您……” “没有,”张恕回答,“只是加了几味安神的药材,兴许是不想我这么快醒来。” 云喜的目光闪烁了几下,突然红了眼眶。 “先,”他哭着叫道,“都怪我,那天要不是我动作慢了一步,先您现在肯定已经回到大王身边了!” 张恕被他这话说得笑了一下:“何来怪你之说?这同州……我本就打算要去的。” “先……” “咱们现在已经在千峰山中走了四天,再过两天,便能翻过山岚,望见璧山的城郭了。云喜,你可知璧山为何叫璧山吗?”张恕语气温和地问道。 云喜心知这是为了不让自己难过而转移的话题,但他还是顺从地回答:“我不知道。” 张恕倚在摇摇晃晃的马车壁上,笑着解释了起来,他说:“传闻,在前梁末年,璧山当地曾有一庄稼人,在耕地时挖出来了一个黑沉沉的楠木箱。这楠木箱上刻满了衔尾龙纹,看起来华贵无比。因此,那庄稼人便觉是皇室遗物,要交由前梁皇帝处理。可是,他一小小农户,如何见得到皇帝呢?于是思来想去后,这庄稼人把楠木箱送去了官府,官府打开一瞧,发现里面存有一片简牍。” “简牍?”云喜疑惑。 张恕继续道:“简牍上写了一行字,‘真龙于此’,要知道,这可是谶纬,若传入皇帝的耳朵里,恐怕要被杀头。于是官府匆匆忙忙赶去了现在的璧山,想要杀掉那个庄稼人灭口。可谁知,他们赶去了那庄稼人的家中,发现已人去楼空,唯独剩下了一块巨大的石壁立在门前。那石壁晶莹剔透,上面同样刻着衔尾龙纹,以及一句话。” “‘真龙于此’?”云喜当即接道。 第131章 张恕却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新朝将由此而始’。” “这、这也是谶纬!”云喜叫道。 “没错,”张恕回答,“这也是谶纬,而且更让前梁皇帝耿耿于怀。当然,最关键的是,前梁还真的亡于璧山了。” 云喜睁大了眼睛。 张恕道:“前梁时期,此地名为稷县,有‘天定之人’传闻的稷侯王苍便是从此发迹,也是在此故去,并在死前,于此一手扶立起了后梁皇帝。所以,总有人言,这璧山才是一个王朝的发迹之地,而所谓的‘天定之人’只有死在了璧山,才算真正死得其所。虽说神话传说虚无缥缈,但有的时候,天机预言不可不信。” “天机预言,不可不信。”云喜怔怔道。 他话未落,马车外随之响起了两声爽朗的笑音,只听一女子接话道:“‘天衍先’说得不错,天机预言,不可不信。” 云喜一滞,变了脸色。 张恕却神态自若地抬起了嘴角,并出声叫道:“公主殿下。” 哗啦!马车门帘被人掀开了,一道英挺靓丽的身影继而出现在了张恕的面前。 “张丞相。”元秃玉笑着道。 她和元浑得很像,都是一副小麦色的面庞,眉眼深邃,五官俊朗。 要说这秃玉公主今年应当已过四十,可她却分毫不显疲态,依旧双目如炬,神色炯炯,气度威仪。 张恕从前对秃玉公主此人有太多构想,但万没料到,她居然是这么一个人——一个看起来与任何阴谋诡计都毫无关系的人。 “张丞相似乎对我很好奇。”元秃玉瞬间察觉到了张恕眼中的探究之意,她笑吟吟地坐在了一侧,端起张恕刚喝了一半的药碗打量了一下,而后说道,“你想问什么就问,在我面前,不必拘束。” 张恕却没说话。 元秃玉见此,不禁了然莞尔,她放下药碗,丝毫不顾忌云喜这个侍从还在旁边,张口就道:“你清楚我从何而来吗?” 张恕微有疑惑:“公主殿下……是想知道我是否听说过你的身世吗?” 元秃玉一挑眉:“我的身世是什么?” 张恕认真地回答:“有传言称,公主殿下与文烈天王所出同母。” 元秃玉笑着问:“这是元浑告诉你的吗?” 张恕摇头:“大王从未提过,这是我根据勿吉入主上离后所做出的一系列举动……猜出来的。” “猜出来的?”元秃玉大笑了起来,“‘天衍先’这般聪慧,跟在元浑那等蠢货身边,着实可惜了。” 张恕蹙眉:“大王从不愚蠢。” “是吗?”元秃玉意味深长道,“那是因为张丞相你从未见过他真正愚蠢的时候。” 张恕听出了元秃玉的话里有话,当即便想追问,但元秃玉却立刻转了话题。 她问道:“张丞相这两日身上可还痛得难捱吗?” 张恕如实回答:“似乎比先前好多了。” 元秃玉一笑,从袖口的内兜中摸出了一枚小小的白瓷瓶,她拿着那白瓷瓶在张恕面前一晃,说道:“这是我徒太山的柳皮汁,我先前往你的药里滴了两滴,想必已经缓解了一些你的痛苦。” 张恕不动声色:“多谢公主殿下。” 元秃玉手一闪,将白瓷瓶重新收回了袖笼中。 张恕道:“公主殿下是想逼我为你做什么事吗?” “逼你?”元秃玉被张恕的用词逗笑了,她饶有兴趣道,“为何要说‘逼’,张丞相难道不能心甘情愿为我做事吗?” 张恕坦坦荡荡:“我是天王殿下的臣子,自然只会为天王殿下做事,公主这么说,怕是强人所难了。” 元秃玉故作不解:“张丞相难道不想解‘胭脂水’之毒了吗?” “想又如何呢?”张恕一脸漠然。 元秃玉眼光一闪,幽幽叹道:“我侄儿真是好命,来不过一个只会上马征战的蠢货,却平白得了一位有经世之才的谋士,这真可谓是……珠玉蒙尘,遗憾遗憾啊……不过话又说回来,张丞相,你到底是为何认定了元浑呢?这天下英雄豪杰如过江之鲫,他元浑又算得了什么呢?” 张恕轻轻地抬了抬嘴角:“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可赏识我、信任我、全心全意把一切都交由我的只有大王一个。” “那是因为你只遇到了他一个。”元秃玉毫不犹豫地反驳道。 张恕笑了笑,回答:“既如此,那公主殿下可知我为何只遇到了大王一个呢?” 元秃玉一哂,立刻转了话锋:“没关系,张丞相现在如此笃定,等到了璧山,你自然就会改变心意了。” 说完,门帘一响,秃玉公主已起身离去。 璧山……张恕默默念道,曾经的龙兴之地璧山会如何让他改变心意呢? “就剩三天了。”在斥候远道折返后,收到了回信的牟良对元浑道,“大王,就剩三天,我们便能抵达璧山脚下了。不管闾国的大军撤去了何处,一旦杀到同州,那他们就势必现形。” 元浑坐在中军帐之央,神色阴沉,许久不言。 蜃沼这一遭,让他瘦得双颊凹陷、颧骨凸显,一双如鹰般的眼睛则更加锐利似刀。 不说旁人,就是牟良、拓跋赫虏等亲信重将见了,也不免隐隐胆寒。 可元浑却只字不提他这一路到底经历了什么,天王殿下只说,自己要杀去璧山,救回张恕。 而自他回到铁卫营后,从上至下,大小将士已群情激奋,皆你呼我喊着要攻破闾国的营盘,为死去的弟兄们复仇。 但元浑却并不着急,他始终压着脚步,与那些慌张撤退的闾国大军保有着一段可控的距离,似乎不想就这么在千峰山中草率开战。 并且,元浑还分别抽调了除去湟水辎重外的十三批粮草,要求他们分类分段地往南边运送。同时,元浑也发信王庭,要求他们不得在勿吉人稍有回缓之势时乘追击,而是要继续拉长战线,托住北狄大军的脚步。 牟良见此,顿觉欣慰至极。 “若是南闾撤回璧山,那铁卫营就必须攻下璧山。如今背水一战就在眼前,决不可自己先乱了阵脚。”这日收到斥候的回信后,元浑这样说道。 牟良深以为然:“没错,只有怒河一带安定了,大王才能始终获得源源不断的补给,想攻下璧山肯定得打一场持久的车轮战,更番迭进之中,若是后方出了问题,那前线也会跟着军心不稳。大王,同州在弱水之畔,弱水那头就是河州。现如今,南闾已经失去了河州的管控之权,若是璧山一战形势大好,那河州顷刻间就能被我军收入囊中。” “河州……”元浑低声自语道。 而讲完河州,牟良已开始放眼九州了,他笑着说:“其实,眼下此景虽是我如罗一族的困境,也可以是我如罗一族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的契机。若真能打下璧山,进而吞下河州,那如今把守着上离的勿吉便将成为瓮中之鳖,咱们眨眼之间就能越过燕门,如探囊取物般杀进抱梨关,拿下徒太山。而同州又是南朝的国门,国门都开了,南下必然一片坦途。届时,京梁唾手可得,西江以北将尽为大王的疆土。” 这不就是张恕曾许诺的饮马中原,一统天下吗? 可元浑的眼神却暗了又暗——他依旧记得,上辈子,自己就是在打下冠玉、河州两郡之后,远征璧山,而一战落败的。 现如今,故地重游,命运是否会再次走上相同的轨迹? 元浑不得而知。 除了战事,他已经很久没有开口多言其他了,因为元浑很清楚,此时此刻,他不能多想其他,一旦自己打开了闸口,那担忧与思念便会瞬间乱了他的心神。 张恕……可夜深人静时,元浑又忍不住在心中唤道,张恕,你如今还好吗? 他怀里仍揣着张恕临走前留下的那封信,拓跋赫虏已亲手交给他,但元浑却至今也没有拆封。 他不想知道张恕在当中留下了怎样的话,也不想听任何“君君臣臣”之言,他只想找到这人,将这人抱在怀中,然后死都不再分离了。 牟良看出了元浑心中所想,他一叹,说道:“大王也不必太过担忧了,丞相虽然体弱,但却智勇双全,他敢孤身一人入敌深处,必有能自保的本事。而且,丞相离开之前曾说过,若他能随南闾进入同州,那大王回来之后,便有攻下同州的机会。” “攻下同州的机会……”元浑咬紧了牙关,恨声道,“可张恕还能坚持多久?他能等到我吗?” 牟良安慰道:“丞相和大王一样,吉人自有天相,自然能等到大王,也自然能与大王……白头偕老。” 元浑却痛苦地捂住了脸,他闷声道:“大将军,你别再说了,你若继续提他,本王难保不会……” 不会像上辈子一样,失去理智,将数十万如罗将士全都堆在璧山城下送死。 “大将军,”元浑失魂落魄道,“若是没了张恕,本王怕是再无一统九州之心,此都要随他一起去了。” 第132章 “大王!”牟良被这话吓了一跳。 元浑却倏地站起身,一句一顿地说:“若是没了张恕,这九州四海,我都不要了。” 第88章 兵临城下 晨曦初破,暗沉沉的天幕被金光撕开,继而照亮了远处台塬上的那座庞然巨城。 高耸的墙垣似乎与脚下绝壁融为一体,炽黄的土壤嵌构在鳞次栉比的砖瓦间,一条浅而浑浊的河流自北边蜿蜒驶来,将整座城郭包裹在巍峨的堡垒之中。 璧山,此地便是同州郡璧山县。 张恕坐在车中,一手掀开小帘,眺望见了远方那被晨光映照着的雄城。他呼吸莫名一紧,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骤然涌上了心头。 “张丞相来过璧山吗?”骑着马行在车一侧的元秃玉问道。 张恕目光微暗:“没有。” “没有?”元秃玉一抬眉,“从前一直听闻张丞相是同州人。” “我确实是同州人,”张恕没有否认,他回答,“但北塞战乱,我少小离家,时至今日,这是第一次回到故乡。” 元秃玉轻轻一笑,说道:“那就请张丞相好好看一看自己的故乡吧。” 嗡—— 伴随着门轴在转动中发出的雄沉呜咽,收兵回营的闾国大军抵达了南朝的国门,璧山。 很快,长队跨过了弱水,徐徐驶入城池。 混合着皮革、血锈、马粪的气味迅速弥漫开来,大街小巷中的摊贩、百姓随之关门闭户,一股肃杀的氛围顷刻间溢满城郭。 “去请国公!”王秉昌下了马,对那瓮城上的守将高声道。 守将却肃立不动:“何人来访?” 王秉昌神色不耐:“自然是本司马凯旋,令牌已经交上去了,为何还磨磨蹭蹭?” 守将侧身一让,少顷后,一个头戴冠帽的中年士人走了出来,这士人笑着答:“王司马久等了,快快有请贵客上座!” 答话的正是王含章的第一幕僚徐素,徐素视线向下一掠,随即深深一拜:“草民参见元王后。” 骑着高马的元秃玉驭纵上前了几步,在马上回了个勿吉人礼,她一笑,答道:“好久不见了,徐先。” 说罢,元秃玉身后的勿吉大军立刻收刀卸甲,顺从地停在了璧山外。 不多时,内城的城门开了,一道细细的吊桥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沿着这条吊桥,便能跨过台塬间险峻的陡坎,一路深入这座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城,抵达璧山的中心。 那倘若吊桥一收,就是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了。 想到这,张恕的嘴角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与此同时,在距璧山不过百里之遥的千峰山尾原上,元浑正迎着烈阳,眯着双眼极目远眺。 “大王,今日晚间就要围城吗?”牟良在一旁问道。 “不要。”元浑斩钉截铁地回答,“先散出去几个斥候,将璧山的布防摸清楚了再说。” 上辈子,他急攻心切,连张恕是如何布置璧山城防的都没搞清,便匆匆忙忙地展开了攻城战,以至于第二天就被一小股骑兵绕背偷袭,失了先机。 虽说这辈子那驻守璧山的人不再是智多近妖的张恕了,但元浑已学会凡事都不可掉以轻心。 他说道:“首轮攻城不可将所有兵力全部暴露在敌方的视野之下,咱们须得保留一部分在千峰山中,以接应后续可能得补上的辎重与人马。除此之外,璧山地处台塬绝壁,因此咱们得有得力的攻城锐器。大将军可叫将士们就地取材,用千峰山间的林木搭建云台战车。” “是!”牟良当即应道。 “还有,”元浑继续补充,“那弱水河虽然较浅,但河底暗流涌动,届时将士们不可强行渡河,得先制作浮桥才行。” 上辈子的璧山之战,元浑手下的如罗大军就有不少被卷入河底,进而丧命的,当时军中虽有提醒他小心谨慎的声音,可元浑却全然不顾。 而现在,老天既然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他就决不能重蹈覆辙。 “牟良,”元浑郑重道,“这一战,本王不能输,如罗一族也不能输,你可明白?” 牟良认真地点了点头:“卑职明白。” 元浑的目光微有复杂,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若是本王死在了这里,那大将军便不要恋战,即刻返回王庭,扶立肃王一支接任天王。” “大王……”牟良面色一变。 元浑却笑了一下,他说:“你是最会审时度势的人,本王相信你一定能做出正确的抉择。” 牟良低下头,抿起嘴不言语了。 金光仍映照着遥远的璧山,那黄土与红砖交融的城垣在天地大亮之中犹如台塬上的一道伤口,弱水河便是伤口淌出的鲜血。 这片枯野真的能成为一代雄主问鼎中原的起点吗?元浑凝视着那里,脸上忽而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给张丞相看茶。”而另一边,张恕已然坐上了王含章的宴席,曾与他打过交道的徐素热情地问道,“丞相是更喜欢同州青兰,还是更喜欢江南仙姝?” “都行。”张恕没什么要求,他环顾四周,问道,“王国公何时面见大家?” “国公他……” “国公他现在恐怕正忙于应付朝中此起彼伏的弹劾,根本无心面见我们这些外乡来客。”元秃玉一笑,说道,“我喜欢江南仙姝,徐先可否为我酌一盏。” “自然。”徐素和气地应下了。 此地是璧山行宫中的赤白殿,也是当年后梁皇帝的发迹之所。虽然现如今行宫落败,但其雄伟的大殿依旧伫立在台塬最高处。从下往上看,这座残破的殿脊好似猛兽骨梁,能一路直达天穹。 张恕的背后就是大殿高窗,高窗之下乃万丈悬壁,若非窗子紧闭,稍有不慎便会跌下深渊。 “张丞相可是有些畏高?”元秃玉敏锐地发现了张恕神情间的不自在,她盈盈一笑,和声说道,“不如,我与丞相换个位子?” “不必。”张恕转过了头,他漫不经心道,“我若是真的掉下去了,那最该伤心的人怕是公主殿下你了。” 元秃玉被这话说得笑出了声,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恕,问道:“张丞相何出此言?” 张恕神色淡然:“公主殿下设此谜局,最终不就是为了一把剑、一个人吗?现在这把剑和这个人都在公主殿下的面前了,若是失去其中一个,那公主殿下肯定会伤心欲绝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剑是怒河刃,但人又是谁?不是张恕口中一直念叨的元浑吗? 但奇怪的是,那两人并不为此而惊讶,尤其是元秃玉,她面色如常,一副波澜不兴的模样。 只见这位前如罗王姬抿了一口侍从刚刚奉上的江南仙姝,并称赞道:“果真好茶。” 张恕语气平静:“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公主殿下也不必装傻充愣了。” 元秃玉没说话,视线却有些飘忽。 徐素放在桌案下的手则一紧,不知是在担心什么。 张恕倒是仍旧自若从容,他掩着嘴咳嗽了几声,说道:“四年前,狄王胞弟阿骨鲁率部叛逃,一路西出燕门,来到了天氐,并落足于马蹄岭洞窟间,以互市商人的身份为掩护,寻找一部名叫《怒河秘箓》的古籍。” 元秃玉抬了抬嘴角,继续品茶。 张恕却在这时看向了她:“公主殿下,阿骨鲁渠帅到底为何会叛逃?他是受何人指使?又是因何事被挑拨?” 元秃玉一笑:“张丞相心中已有答案,何须明知故问?” 张恕了然:“那公主殿下便是承认,自己曾用《怒河秘箓》所载的内容,暗中教唆阿骨鲁弑母叛逃了?” 元秃玉不置可否。 张恕继续道:“如此,我再问公主殿下,四年前是何人利用自己在如罗旧贵中的关系,于宴席上为上离众臣诸将种下‘心篆玄锢’子虫,并栽赃陷害天王殿下与勿吉人私通,继而利用必然发的金央叛乱除去天赐先王的?” 元秃玉不以为然,她一边饮着茶,一边轻飘飘地回答:“某些人本就该死,让他提前死了,有什么问题吗?” “本就该死……”张恕的手搭在了腰间怒河刃上,他摩挲着剑柄间的那道裂纹,声音不急不缓,“所以,公主殿下和我家大王一样,都是曾自刎于这把剑下的亡魂,对吗?” 元秃玉端着茶盏的手一滞,旋即开怀大笑了起来。 张恕神色未动:“公主殿下的上辈子可是与我家大王过仇怨,所以这辈子才如此怀恨在心的吗?” “上辈子……”元秃玉摇起了头,“上辈子太遥远了,到底发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也不在乎了。” “那你又为何要……” “为何要四海鼎沸、九州大乱?”元秃玉双眼放亮,她朗声道,“因为,我想要这个天下都匍匐在我的脚下。” 如罗公主的话音仿佛能震彻寰宇,当回音扫过大殿时,那梁木都在瑟瑟发抖。 第133章 徐素为此呼吸一颤,他霍然起身质问道:“元王后,这可并非你与我家国公商定的协议!当初你分明答应得好好的,并口口声声称,会拥戴我家国公称帝,率兵镇压可能因此造反的闾国世家,今日你为何出尔反尔?” “出尔反尔?”元秃玉眉梢一挑,“你家国公难道没有出尔反尔吗?还是说,你真信了这个张恕会老老实实奉上怒河刃,并把命献给你的大闾?要知道,现如今你闾国军中关于我勿吉假传信报、另有所图的流言就是因他张恕在湟州的一番布置而起!” “你……” 徐素还未来得及说话,元秃玉已一把腰间短刀,指向了张恕,只听她泰然说道:“《怒河秘箓》中有载,神仙法器与堕入俗世中的神仙一样,身负轮回之苦,因而只要能找到上一世‘天定之人’的身死之地,并以法器自刎,便能获得重来一次的机会,改换天地。” 徐素眼皮一跳,视线落在了张恕的身上。 张恕无动于衷,一言不发。 元秃玉继续道:“今日,‘天定之人’就在我手,我若把他杀了,再以怒河刃自刎,你们所做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这话令徐素倒抽了一口凉气,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张恕,问道:“张丞相,此话当真?” 张恕漠然:“神话传说而已,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元秃玉大笑,“既然当不得真,那张丞相又为何会不顾一切来到璧山?不就为了能像那稷侯王苍一样,在传说中的‘龙兴之地’用自己的死来助元浑成为这九州的共主吗?” 说着话,元秃玉就要手起刀落。但紧接着,徐素一掌拂落桌案上的茶盏。 啪嚓!下一刻,大殿两侧的屏风倏地一响,十多名身披甲胄的闾国士兵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元秃玉冷笑了一声:“徐先,这就是你的对策吗?” “报——”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声急呼,紧接着,一道闾国圣旨被传信兵送入了赤白殿。 只听这传信兵道:“昨日午时三刻,圣主龙驭宾天于京梁始固山离宫。陛下弥留之际,亲执玉圭,颁布遗诏,称朕天命将尽,当返太虚,却可怜膝下无人承继大统,因此禅位开国公王含章,并亲解玄衣十二章,授赤绶玉玺于卧榻之前!” 哗!此言一出,堂下瞬间掀起了轩然大波。 毕竟,在同州集结的闾国大军中可不止王氏一家的府兵,这些将士们本就心怀各异,主上有别,眼下一听王含章居然当了皇帝,顿时一片轰动。 眨眼之间,一场哗变就要发了。而原本约定好要率兵镇压闾国世家的元秃玉却稳坐不动,好似闻所未闻。 徐素只得佯装镇定,他快步上前,高声喝道:“国公乃承天运之人,今日,那件得之便可得天下的法宝在此,我南朝踏平北境指日可待……” 啪—— 这话没说完,远处忽地飞来一支铁箭,铁箭不偏不倚,直接贯胸刺破了徐素的心口。就见他身形一僵,当即仰面倒下。 璧山兵变了。 “冲!”被留在瓮城中的勿吉士兵当即抽刀而起,有身姿矫健者直接飞跃上了城门楼,要放下吊桥。 然而,他们还未及杀进内城,弱水河畔又传来了震天动地的鼓擂。 咚!咚咚咚—— 如罗大军发起了第一次猛攻,牟良率着铁卫营来袭了。 赤白殿中,张恕听到了这熟悉的号令,顿时松了一口气。可不料这口气还没喘匀,元秃玉已举刀直冲他的前心而来。 “张丞相,今日我便杀你祭天,看看是不是只有你死了,这四海九州才会真的天下安宁。”说着话,这女人已如闪电般出手了。 但下一刻,“当啷”一声锐响传来,有人截住了元秃玉的匕首。 “公主殿下慢着些,小心擦伤了自己的手!”趁乱从俘虏营中脱逃的曲天福一转长刀,将刀尖对准了元秃玉的面门,他轻笑道,“不是都说公主殿下对那哈那老小子情根深种吗?我方才怎么在后面听闻,那哈在息州前线重伤濒危,而公主殿下却要求你手下的獠子大军秘不发丧呢?” 元秃玉嗤笑起来,她也不答话,直接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哨,吹起了召唤金雕的调子。 “快走!”曲天福一把揽过张恕,带着他转头就往大殿外面冲。 “大王已到城下,咱们得抓紧时间放下吊桥。”张恕提着剑说道。 曲天福皱起了眉:“你可知闯入瓮城放下吊桥有多难吗?那里不光有叛乱的闾国士兵,还有围堵在下面的獠子!” “可是……” “没有可是!”曲天福不由分说,钳着张恕就要走。 张恕却不知从何处攒来了一股力气,他猛地挣脱开了曲天福的怀抱,正色说道:“我这一,不论活着还是死了,都是元浑的丞相。他要璧山,我便给他璧山,他要天下,那我便给他天下。曲廷尉,你之前不是一直想求用怒河刃自刎,好回到过去救下你死在乌延的亲人吗?我答应过你,只要助我随大王平定天下,来日待你百年,我便会将怒河刃赐予你。现下这个诺言还作数,所以,你到底要不要帮我?” “你……”曲天福气结,“你根本就是在骗我!元浑倘若真的坐拥天下了,你又怎么可能甘心把怒河刃给我,让我颠覆世道、改写历史?” 张恕不答,转身便往城门楼的方向去,就听他道:“不论这一战是是败,我都要回到大王的身边。” 第89章 筑台拜相 咻咻——啪! 箭矢如飞蝗,从城池上密密麻麻地降下。 如罗士兵们头顶铁盾,脚踩黄土,一路弓着背、佝着腰,踏过了那弱水河上的浮桥,冒着箭雨,来到了璧山城下。 “抬云台战车和云梯!”一声声高呼从最前方传来。 很快,战车抵在了绝壁之下,数十架云梯紧跟着搭在了那累累黄土塬上,铁卫营的金甲士兵前仆后继,在巨大的撞击声中,将璧山城的城门震得“吱呀”作响。 “给我弓箭。”大军之中,元浑驭马而立。 他一伸手,接过了亲卫递来的铁胎大弓,旋即搭上了闪着火星的长箭,对准了璧山城上的玄旗。 垛口间,守卫的影子一闪而过,众人只听“砰”的一声,原本高居瞭望塔上的督守居然被这铁箭射中,直接倒头栽下了城郭。 “闭门!闭门!”王秉昌慌不择路,脚下风,他一面跑,一面高喊,“把门轴旱死,浇金汁!往下浇金汁!” 金汁,也就是粪便。 上辈子,元浑手下的大军有三分之一都因伤口被金汁侵蚀,最终不治身亡。 而这回,在攻城之前,元浑与牟良就已重整铁卫营上下的甲胄、军袍,不许将士裸露半分皮肤在外。 不仅如此,元浑还提前让攻城的将士们身上浸满了河水,以免守城的闾国士兵泼洒火星,点燃金汁,烧灼黄土塬。 事实证明,元浑的“未卜先知”发挥了大用,如罗士兵很快抢占先机,甚至撬开了城门一角。 同一时间,城内已如血海。 因王含章突然登基称帝而被人策动、起兵谋反的大小将士全都杀红了眼,那昔日炊烟袅袅的街市顷刻之中便成为了堆叠着尸山的人间炼狱。 残砖断瓦与焦黑的梁木挡住了离开行宫的道路,以至于徐素带来的守卫自己也跟着杀成了一片。 张恕被曲天福领着,在大街小巷中来回穿梭,他气喘吁吁、身心俱疲,可却依旧死死地提着怒河刃,并在迎头撞上一列残兵时,举剑就刺。 “我在此拦住他们,你速上城墙,放下吊桥!”曲天福说道。 张恕一点头,拖着怒河刃就往那门楼上跑。可谁知刚一转上石阶,就迎面对上了几个以飞檐走壁之态攀上高墙、杀入内城的勿吉人。 “给我拿下他!”元秃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张恕一震,掉头就要往另一边跑,但不料另一边也跟着冲下了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勿吉士兵。 紧接着,一道啸叫响彻璧山城郭,元秃玉的金雕来了。 “小心!”曲天福反应迅速,抱着张恕一侧身,带着他一起躲开了擦肩而过的金雕利爪。 但这一下却打乱了他的步伐,方才还游刃有余对抗勿吉士兵的曲天福没留神,就这么让人在背上狠狠地砍了一刀。 旋即,形势骤变,原本能逃出包围的张恕重陷囹圄,而曲天福也已在眨眼间受了重伤。 “张丞相,”元秃玉立在乱军之央,面带微笑地望着他,这位不可一世的公主高声道,“你若肯投降做我麾下的谋士,我必为你解毒疗伤。来日我若问鼎中原,你便是我的丞相!” 张恕目光发冷:“我是元浑的丞相,此再无侍奉二主之意,还请公主殿下不要痴心妄想了。” “痴心妄想?”元秃玉大笑起来,“张恕,你心如明镜、洞察秋毫,难道还没看清,他元浑根本做不了明公圣主吗?他浑身上下满是元野的狂妄与元儿烈的愚蠢,若是天下落到他的手上,那就是这个天下的不幸!” 第134章 张恕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 曲天福却在这时奋起一搏,拔刀甩开了与他缠斗一处的勿吉士兵。 “不要听那女人的胡言乱语……”曲天福忍着疼说道,“我们走!” 然而,两人的步子还没迈出,那金雕再次挟风雷之势扑下。张恕只听身后骤起一声唳鸣,其后,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到底发了什么,自己就已被曲天福撞开了。 “快走!”曲天福的声音遥遥传来。 张恕一回头,登时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刚刚还戍卫在自己身边的人已被金雕的利爪凌空勾起,并在金雕松爪之时,重重地扑坠在地。 嘭!骨裂筋断的脆响随之传来。 “廷尉……”张恕手一软,怒河刃差点掉在地上。 而这时,撞门的声音更加猛烈了,璧山之外,如罗士兵那齐齐的号子震耳欲聋,慑得本就没什么心力把守城关的闾国士兵屁滚尿流。 就是眼下了,张恕屏住了呼吸,就是眼下,若他能放下吊桥,为元浑打开城门,那眼下便是破局之机。 “快、快去啊……”一息尚存的曲天福艰难地叫道。 混乱之中,张恕竟清晰地听到了他微弱的呼唤,两人最后一次交换了片刻的视线,张恕随即转头向城楼攀去。 天色渐沉,暮光如血,那长空之上的最后一抹颜色被浸染为了暗紫,远山轮廓也就此化作一道虚影。 很快,黄土塬上闪烁起了一道接一道的火光,火光越烧越旺,继而接连成片。立在城下的元浑正是借着这道火光,看清了那位于城池之上的张恕。 刀光剑影中,两人两世的命运在此重叠为一处,宿命的轨迹如奔腾江流,将上一世的恩怨与这一世的情仇尽数熔铸进了兵戈之中。 大风忽起,天地骤暗。 张恕仓皇转身,隔着千军万马,对上了元浑那凝固的目光,下一刻,他举起怒河刃,将长剑插进门轴之中,并狠狠扳开了那道被人锁死的链扣。 嗡—— 轰鸣伴随着震颤,璧山城开门了,紧接着,“嘭”的一声,吊桥直挺挺地砸了下来。 “攻进璧山!”牟良手上大旗一转,指向了火光高燃的方向。 “攻进璧山!攻进璧山!”士兵们的山呼海啸跟着响起,进而疾速涌入了那传闻中坚不可摧的雄城,以摧枯拉朽之态冲杀进了尸山血海之间。 徘徊在头顶的金雕迅速撤去,同样身陷城郭的勿吉士兵也欲就此离开。 但牟良早已率铁卫营在台塬下等候多时了,被元浑一分为三的如罗大军好似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当空罩在了璧山城上。 没有人能逃出天王殿下的掌心,哪怕是做好了全身而退打算的元秃玉。 “给我把人拿下!”元浑咬牙切齿道。 元秃玉一动不动地看着铁卫营上前,把自己围了个里外不透风。 “侄儿。”她笑着叫道。 元浑长刀一横,直指元秃玉的眉心:“是你害死了我兄长,也是你……给张恕下的毒。” 元秃玉身处包围之中,却气定神闲,她不紧不慢道:“侄儿,你要输了。” “胡说!”元浑一声怒喝打断了她。 元秃玉却愉快地笑了起来,她长舒一口气,仿佛璧山沦陷令她卸下了什么重担一般,并轻松自如地说:“侄儿,此时此刻一如当年啊!” 当啷!有将士上前卸下了元秃玉身上的兵刃,将她押解在地。 元浑身一转,头也不回地上了城楼。 王秉昌仍在负隅顽抗。 尽管他手下的诸多亲信早已死在了如罗先登和勿吉士兵的手下,可这位自诩琅州王氏嫡传的司马并不肯放弃,他自称是新帝座下的亲王,同时手执一柄短刀,杀得是跌跌撞撞、踉踉跄跄。 “张恕,张恕!”王秉昌大叫,“我要取你性命!杀你报仇!” 张恕也已力竭,他正艰难地拖着怒河刃,向后退去,试图在混乱中找到一条逃的通路。 然而,王秉昌却先一步杀到了眼前。 “张恕,你这个两面三刀、奸诈阴险的小人!”他一面怒骂,一面高高地举起了短刀。 张恕在这时呛出了一口血,扶着城垣滑跪在了地上。 但出人意料的是,那柄短刀并未如约落下。 张恕抬起头,就见王秉昌身子一抖,胸前“噗”的一下冒出了一个巨大的血洞,随后,这人晃动了几下,悄无声息地仰倒在了地上。 而当他倒下去后,张恕看到了那立在几丈开外的身影。 元浑。 元浑来了。 当残夜彻底隐没于月光中时,璧山上下血流成河。 浅而浑浊的弱水如被血染,滩边躺满了残臂断肢。大火烧透了城郭内外,将那以赤白殿为首的前朝行宫付之一炬。 兵变叛乱的闾国士兵四散奔逃,溃败之余带着璧山往南的大小县郡也跟着人心惶惶。 而受困于此的勿吉士兵则被悉数押在了城中,不多时,一道飞鸟传书去往了息州,王庭前线瞬间调转了形势。 这本该是欢雀跃之时,可铁卫营上下却因天王殿下沉郁的脸色而屏声静气。 “什么叫没有解药?”看着回到自己面前的耶保达,元浑怒不可遏,他一把掀翻了桌案上的灯台,吓得座下将士们跪了一片。 耶保达面色铁青:“大王,卑职无能,的确没能找到……‘胭脂水’之毒的解药。” “京梁呢?你去过京梁没有?还有交州,‘胭脂水’是交州九真豪强掌握的剧毒,你有没有去过交州?”元浑揪着耶保达的领子问道。 耶保达低垂着头颅,彷徨失措:“大王,卑职真的找遍了九州大地,可是、可是对此毒有了解的人都说……都说无解。” “不可能,”元浑斩钉截铁,“元秃玉就说她有解药,那为何你能找不到解药?” 耶保达不说话了。 “大王……”牟良虚声开口道,“既然秃玉公主这么说了,那您……不如去求一求她,毕竟现在,公主殿下已算是您的阶下囚了。” 上辈子杀进徒太山时,元秃玉也是他元浑的阶下囚,可结果呢? 结果是元秃玉拔剑自刎,在元浑还一无所知时,就这么干脆利落地重开一局,并一路诱导着他走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他能去求元秃玉吗?元秃玉会以此要挟什么? 元浑不敢设想。 他整日整夜地守在张恕床边,失魂落魄。 张恕问:“大王还在担心什么?璧山城已经是您的了,北狄也会很快撤出乌延,还河西之地一个清净。您只需稍作休整,就可长驱直入,拿下现已大乱的闾国。若是天时地利,您兴许还可直接渡江,夺得天下。” 元浑望着面前这张清瘦苍白的面孔,挤出了一丝笑意。 “我只是在担心你。”他轻声说道。 张恕抬了抬嘴角,语气温柔至极:“大王不必担心我,您马上就是四海九州的共主了,到那时,天下都是您的,何愁救不了臣呢?” 元浑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张恕虚虚抬起一手,碰了碰元浑下颌上的一道伤:“大王,臣留给您的信,您看了吗?” 元浑闷声回答:“我不敢看。” “有什么不敢看的?”张恕和声问。 元浑眼巴巴地望着他:“我怕你给我留下的……是一封绝笔信。” 张恕顿时失笑,他虚弱地撑着身子,有些困难地坐了起来,并用双手捧住了元浑的面庞。 “大王,”他叫道,“既然臣已在这里了,您也不必看了。” 说完,他轻轻地吻上了元浑的唇角。 元浑一凝,瞬间睁大了眼睛。 这一吻犹如蜻蜓点水,却带着张恕满身的气息裹了元浑一脸。 他飘飘忽忽,一会儿好似浮在水面,一会儿又好似飞在空中。 天王殿下呆愣愣的,直到这虔诚、郑重又短暂的一吻结束,他也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了什么。 张恕有些羞赧,他后退了少许,推开元浑道:“大王,按理说,您不是应该闭上眼睛吗?” “闭上眼睛?”元浑依旧失神地盯着他。 张恕虽年长不少,可也未经情爱,他茫然许久,小声回答:“臣觉得应该这样。” 然而,这话话音还没落下,元浑已像条豹子一样扑了上来,他一把搂住张恕,双眼放亮地问道:“丞相,你是不是亲我了?你刚刚是不是亲我了?” 张恕苍白的脸上浮起了几分红晕,他忍不住向一旁缩去,并“辩解”道:“是大王之前先亲了臣的。” “对,对,没错!是我之前先亲了你的!”元浑收紧了手臂,不许他走,只见前一日还人挡杀人、神挡杀神的天王殿下抱着自己的丞相欣喜若狂道,“是我之前先亲了你……现在你又亲了我,张恕,你又亲了我。” 张恕“噗嗤”一笑:“是啊,大王,臣方才又亲了你。” 第135章 中军帐内烛火明亮,照得两人都眼光闪烁。 元浑就这么于灯下痴痴地望着他的丞相:“我一定会让你活下去的。” 张恕抬了抬嘴角,顺从地应道:“臣相信大王。” 元浑又说:“丞相,我想把天下都给你。” 张恕双目柔和地回望着他:“大王很快就能坐拥天下了。” 元浑突然拔高了声音,并正色道:“丞相,我要称帝,要为你筑台拜相,要让你与我一起带领如罗一族不息。” 张恕没有反驳,他说:“好,臣喜欢视野开阔的地方,大王能把臣……大王能将筑台拜相的地方选在一处视野开阔、可以辽望原野的高处吗?” 元浑毫不犹豫地应下了,他点头道:“就找一处视野开阔、可以辽望原野的高处!” 是日晴好,如罗天王率座下部众来到了遥距璧山城外一百二十里处的一座高台下,这座高台古称“幽离”,传闻中,乃阴阳交接之处。 可幽离台四周却没有分毫阴秽,站在其上举目四望,皆是盛夏之时的郁郁葱葱之景。——群山雄伟巍峨,草原辽阔苍茫,长河蜿蜒绵长。 元浑在当中修建了一座巨大的金色祭坛,祭坛上竖着十八面猎猎翻飞的九斿旗,祭坛中央陈列着巨鼓与绣着日月同辉的圣诏。 今日,如罗的天王殿下改元“太启”,进国号为“钦”,受封皇帝。 而张恕,则在此拜为大钦的丞相,并接过了元浑递来的金印宝册。 咚!祭司的巫觋敲响了巨鼓,燃起了烈火,唱起了如罗一族最古老的祝歌: “四野莽莽——天穹苍苍—— “星野低垂,大荒汤汤,金笳吹裂,明月光光—— “明月——光光——” 呜!一阵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吹向了四野八荒。 第90章 君王之爱 一切皆如张恕所料,在攻下璧山后,如罗大军长驱直入,不过半月便拿下了整个同州。 接下来,是河州、冠玉,以及——北境。 并不甘心就此退回徒太山的勿吉依旧徘徊在燕门一带,似乎想要静候一个反扑的佳时。然而,如罗大军摧枯拉朽,太启元年没过,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统一了九州大地的北方。 这年深冬,风雪如刀。 年关之时,自冠玉、河州一带往北,目之所及满是银装素裹。 身披貂绒罩甲的大钦皇帝元浑收兵回营,抵达了千峰山下的璧山县。 他将怒河刃随手一丢,越过了迎上前正欲汇报南方战事的耶保达,一路快步走进了黄土塬后的塔楼。 塔楼的火塘烧得极热,元浑还没来到暖阁,就先出了一脑门子的汗。他站在屋外,利索地脱掉了甲胄和外袍,随后放轻脚步,来到了里间的床榻边。 张恕正陷在一床狐毛褥子里沉沉地睡着。 其实,说是睡着,他更多时候是昏迷着,尤其是入冬之后,清醒的时间逐渐越来越短。 从息州赶来冠玉的罗折金于立冬那日,非常小心谨慎地对元浑道:“丞相……怕是熬不过今年了。” 元浑并没有预想中的暴怒,也没有像从前一样勒令手下所有人不惜一切代价去寻找“胭脂水”的解药,他只是在听完后,平静地点了点头。 而现在,他也同样如此。 云喜正跪在榻前,为张恕擦拭额角沁出的虚汗,见皇帝陛下来了,他匆忙起身,为元浑行礼道:“丞相刚睡着。” 元浑眼光微亮:“他今日醒了?” 云喜回答:“今日丞相的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 元浑笑了起来:“那就好。” 正说到这,榻上的人轻轻一动,似乎是要醒来。 元浑赶紧凑去近前唤道:“丞相?” 张恕眼睫一颤,缓缓睁开了双目。 “丞相,”元浑握住了那只搭在榻边的手,柔声道,“我回来了。” 张恕听见了他的声音,可一时却没有力气回答,只能虚虚地回握住元浑温热又粗糙的指尖,并微不可闻地唤了一句:“陛下……” 元浑俯身亲了亲他的脸颊,又顺着脸颊吻上了那双微有干涩的嘴唇。 “南线战事告捷,年关当下,天寒地冻,我便率将士们回了璧山,不管是进是退,都等明年开春再议。”元浑说道。 张恕却皱起了眉,他吃力地想要起身,反被元浑一把按下了。 “丞相想要什么?我来拿就好。”皇帝陛下贴心地说。 张恕不答,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元浑,不知过了多久,方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如罗士兵……最耐严寒,当下正是……一鼓作气的时机,陛下怎能就此收兵?” 元浑淡淡地笑着,他说:“这不是丞相教我的吗?凡事得徐徐图之。” 张恕顿时咳嗽了起来,元浑急忙上去替他抚胸顺背:“丞相别急,这战场上的事,尽在我的掌控之中。” 张恕咳得双眼通红,说不出话来。 他实在不懂元浑又在搞什么名堂,先前分明不是南下的好时机,他偏要南下,现在分明是横扫九州的当口,他却又莫名收兵回营,还要等待一整个冬天。 如罗一族天长在苦寒之地,哪位士兵会因下雪而丧失战力?反倒是南朝很有可能为此兵马疲弱。 既然这样,元浑到底在犹豫什么? “陛下……”张恕疲惫地叫道。 元浑不听他说教,满口搪塞地安慰起来:“我都明白,我都明白,可是马上就要除夕了,我想和你一起过完今岁的最后一天,好不好?” 张恕无奈地看着元浑,隔了半晌,他轻叹一声,回答:“那就还请陛下……在过完除夕后,立即发兵南下,好吗?” “好,我都听你的。”元浑一把揽过张恕,用自己冒出了一层短髭的下巴去蹭张恕的脸,“除夕那夜你想吃什么?朕亲自为丞相大人下厨。” 张恕本想答“都行”,可顿了片刻后却说:“臣想念陛下做的野薤汤饼了。” “野薤汤饼?” “嗯……还有青稞醅子甜酿。” “好,还有青稞醅子甜酿。”元浑收拢手臂,抱紧了张恕。 一天前,他收兵回璧山时,特地绕道去了距离总塞不过三十里的天浪山地牢,那里关押了这半年来被俘的勿吉、南闾将士,以及秃玉公主。 元秃玉还是那副威仪四顾的模样,叫人不禁惊奇,她那俊美无双的脸孔居然丝毫没有因长期囚禁而憔悴不堪。 反倒是元浑,与她相对而坐时满面阴霾,愁眉不展。 “侄儿,”元秃玉神情自若,笑着问道,“今日来见姑姑,可是有事相求?” 元浑没有理会这反客为主的发问,他扫了一眼元秃玉身后的食盒与一壶仅剩一半的奶酒,开口道:“昨日肃王来了。” 元秃玉一抬眉:“我被俘这么久,原先的王庭旧识也只有你二叔肯来见我。” “二叔仁善,不似姑姑你,心狠手辣,只因我大兄不愿为虎作伥,便为他种下‘心篆玄锢’,将他软禁至死。”元浑故意道,“他不光是你的侄子,也是与你一母同出的姐弟,你竟如此狠心。” “姐弟……”元秃玉的目光渐渐暗了下去,她轻笑道,“我宁愿自己只有浑儿你这个蠢侄子,也不愿自己有他那样一个……与我母亲如此相像的弟弟。要知道,我母亲可是后卫的公主,她竟在如罗王庭受那般折辱!” 元浑狠狠一震,这是他第一次得知元秃玉与元六孤母的身份。 “当年元野杀进后卫国都,屠戮阿史那阙,捡走了藏在洞窟内的法器神剑,掳走了慕容徒的亲姐姐,作为炫耀自己大凯旋的战利品。我长大之后才听说,其实,当年我母亲本是要被慕容家送去上离,以求元野不要出兵的和亲礼物,但元野却在签下止战之约后,撕毁了协定。他不光杀尽了慕容家,还在发现慕容徒没死,并暗中蛰伏于阿史那阙时,将我母亲赐给了元儿烈。”元秃玉冷笑道,“侄儿啊,若非上辈子你我最后兵戎相见,其实我从不愿将对元野和元儿烈的恨意迁怒于你,因为你和他们一点也不像。你更像那个胡漠公主,你知道她最后去了哪里吗?” 元浑嘴唇一动:“据说,阿爷的追兵一箭射穿了她的喉骨。” “她找到了北迁的故族。”元秃玉却答。 元浑一凝,抬起了双目。 元秃玉温和一笑:“因为当时,是我拦在了元儿烈的面前,求他放图雅一命……对,你母亲名叫图雅。” 元浑扯了扯嘴角,鼻尖有些发酸。 元秃玉注视着他道:“浑儿,其实不论是你,还是你大父、你阿爷,没有一个如罗的天王适合做这九州大地的共主。你们的性格过于冲动、莽撞,你们的眼界也只能看到雪山、草原和大漠。浑儿,听姑姑的话,就此收手吧,现在收手还来得及,起码……不会让你如上辈子一般,死无葬身之地。” “你怎知我上辈子最后如何了?”元浑不屑一顾,“公主殿下分明死得比我还早。” 第136章 元秃玉笑了起来:“再不愿意承认,你我的身上也流淌着同样的血脉,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之一,怎会猜不出你最后是怎么死的?” 元浑不说话了。 元秃玉继续道:“所以,姑姑劝你,回怒河谷去吧,你或许能做得了一个部族的王,但是你当不了天下的共主。” 元浑冷冷地看着她:“我回怒河谷?然后你便能攫取我的利果实,继而一统天下了?” “不好吗?”元秃玉昂着下巴,丝毫不似一个俘虏,她意气风发道,“从古至今,这九州大地上还从未出过一个女皇,而我,日后便是这前无古人的第一位。” 元浑被这话气得笑出了声,他问道:“姑姑可还记得,自己如今是你侄儿我的阶下囚?” “但很快就不是了,”元秃玉抬起了嘴角,她说,“你放了我,撤兵回怒河谷,我便为你救张恕。” 内屋中暖意融融,元浑正坐在锦席上用长勺搅动着小锅内的甜酿,同时一脸认真地操控着火候。 “今日的甜酿怎么有些发苦?”捧着碗的张恕突然开口问道。 “是你口苦。”元浑回答。 “陛下去见秃玉公主了?”张恕又问。 元浑拿着勺子的手一顿,低低地“嗯”了一声:“正好二叔也在那边。” 张恕无声一叹:“陛下,您千万不要相信秃玉公主的话,‘胭脂水’之毒没有解药,她的巧言令色都是在骗您。” “我知道,”元浑声音闷沉,“我没有相信她。” “陛下……” “我只是想知道,丞相当初到底为何会选择我?”元浑骤不及防地抛出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张恕一愣,旋即又了然,他笑了笑,道:“陛下可是听说了什么吗?” 元浑不答。 张恕又问:“是秃玉公主告诉了陛下吗?” 元浑把勺子重重地放回了锅里,他抬起头,有些委屈又有些幽怨地看向了张恕:“丞相真是什么都瞒着我,什么都不跟我说。” 张恕失笑:“神话传说而已,说出来平白给自己脸上贴金,若是大王没能打下这九州江山,那臣岂不是要贻笑大方了?” “张恕!” “更何况……”张恕低咳了两声,继续道,“更何况,为我赐名‘天衍’之人乃是他慕容徒,慕容徒说的话,我总要先怀疑一下才能相信。” 元浑气恼道:“那你又为何要将我视为‘天定之人’?” 张恕看向了他:“因为陛下曾死而复。” 元浑不说话了。 张恕一笑:“陛下是不是好奇,臣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好奇。”元浑嘴硬。 张恕回答:“《怒河秘箓》与乌延垭口的沙蛇一样,都是从来自陛下前世的‘旧书’,其中不光载录了有关怒河刃的来历,还载录了一些……与陛下有关的事。” “与我有关的事!”元浑大惊失色。 “但那都不重要。”张恕认真地说,“重要的是,陛下误打误撞,见证了两世的因缘,已是身负天命。而那守在阿史那阙,凭借着洞窟里的道经,通过前世百代轮回命数测算出的结果又怎能与陛下的‘天命’相比拟呢?真正死过、又真正重活一世的人才是看过‘天衍’到底是什么的‘天定之人’” 说到这,张恕一笑:“更何况,这世上谁又能说得准,谁才是真正的‘天定之人’呢?没准,神话只是神话,世上从来就没有神仙,能决定谁主沉浮的只有兵马与民心。” 小锅已被烧得滚烫,青稞醅子咕嘟咕嘟地散发出了沁人心脾的甜香,元浑攥着勺子,神色怔怔:“可是,不论如何,你还是在我毫不知情时,就已决心……” “决心将自己的性命献给陛下了。”张恕说了很多话,已累得意识昏沉,但他还是强撑着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但那都是臣的一厢情愿,陛下……不必介怀。” “可我……张恕!”元浑本欲反驳,谁知刚一抬眼,就见张恕身子一歪,一缕血丝随之溢出了他的唇角。 元浑大惊失色,一把丢下长勺,扑上前接住了软倒下来的张恕。 他那晨起时稍稍好转的脸色已迅速变得惨白,原本微弱但还算平稳的呼吸也猛地短促了起来。原来,那不过是回光返照。 元浑咬紧了牙关,喉头一哽,挤出了一丝被扼住的呜咽。 “我该如何相信你?”一天前,在面对元秃玉时,他这样问道。 “你可以选择不相信我,但是……我想侄儿已经没得选了。”元秃玉笑着回答。 元浑强忍恨意,说道:“你自称有解药,可我已找遍天下的每一个角落,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胭脂水’之毒的解药。姑姑,你何必骗我?” “我没有骗你。”元秃玉一脸正色,“浑儿,你既知我曾利用外祖慕容家豢养‘心篆玄锢’子虫,那你就应当听说过‘心篆玄锢’脱胎于何种蛊毒。” 元浑从牙缝间吐出了几个字:“金央袭相蛊,‘心篆玄锢’便是用袭相蛊炼出来的。” “那你也应当知道,在金央秘法中,袭相只是第一层,而袭相之上,还有血契与换命。因金磐宫倒塌,金央一族荣光不再,但四年多前,我却从斡难河一战中发现了‘血契’的要义。”元秃玉笑语吟吟,“浑儿,我已为张恕找到了一位结契之人种下了引子,并取走了这位结契之人的苦血,只要张恕饮下他的苦血,成为契主,那能获得结契之人的余寿。” 元浑心中大骇,许久不能言语。 元秃玉凝视着他:“浑儿,选择权在你的手上。但是,姑姑可要提醒你,这个结契之人乃九州大地中的一位无辜者。你若选择了让张恕活下去,就说明你元浑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自私自利的懦夫,你的心里从未装过这个天下,而你自然也不配做九州的共主。所以,如果想让张恕与你相伴余,那你就得撤兵,回你的怒河谷去,此不得南下一步。可倘若你选择让张恕死,让他这个‘天定之人’为大钦献祭,那你元浑便已踏出了身为君王的第一步,而我元秃玉也会心甘情愿率领勿吉一族跪在你的脚下,俯首称臣。” “不,不行……”元浑不知在回答哪个问题,他只一味地说道,“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无济于事。当然,你也可以杀了我泄愤,然后挨个审讯我身边的人,或者把徒太山翻个底朝天。但是我保证,我死了,张恕也活不下去。”元秃玉满不在乎道。 “你……”元浑勃然大怒,“你才是真的龌龊!” “龌龊?”元秃玉笑了,“龌龊就对了,没有哪个开国之君是不龌龊的。就像我爱那哈,可我仍然能舍弃他,让他用自己的死来激怒整个北狄!等来日我问鼎中原,我会为那哈修建天底下最庞大的陵寝,但我绝不会因他而停下脚步、因他而改变自己,这就是君王的爱。浑儿,我若是你,我甚至等不到张恕咽气就会亲手杀了他,让他作为皇位下最坚实的垫脚石。” 元浑霍然起身,扭头就走。 元秃玉放声大笑,狂妄不羁,她说:“侄儿,选择权在你的手上!” 呜—— 今日除夕,窗外风雪大作,天地万籁俱寂。 营盘下,不知是谁唱起了北境的民谣,声音悠悠远远,一路越过篝火,飘向了遥不可及的山川河流。 暖阁中,环抱着已经失去了声息的张恕,元浑也跟着哼起了那遥远又古老的调子: “朔风卷百草,胡笳吹月寒。君出西南关,我守衣带宽。雁渡越长陇,怒河绕千山。愿作东去水,奔流入万川。”* 第91章 尾声怒河长歌 开春,冰消雪融。 因如罗大军突然在年关当下停住了脚步,本欲南逃的王含章留在了鹊山渡口,继而投降了自交州北上的前兴。 琅州王氏手下的部曲尽数归服前兴残部,谢家皇帝再振昭兴两代雄风,迅速拿下了本就欲倒戈旧朝的长亭孟、祁、高三家。 扶立姚闾正统的稽阳萧氏与蒋州吴氏退居东南沿海,与复国在望的“大兴”相对而立。 此时,本就由前兴一手建立的二十八座天关要塞闻听谢家皇帝复辟,眨眼间便有十余座兵变。 如此,局势已然变了。 没能趁热打铁、一鼓作气的大钦失去了南下的最佳时机,不得不有条不紊地放弃冠玉,转进河州。 然而,被驱赶回燕门以东的勿吉人立即再次西出,飞速抢占了河州十三郡,并跃跃欲试着要和兴国决一死战。 元秃玉被元浑放回徒太山那日是个大晴天,抱梨关下莺飞草长、春暖花开,一派欣欣向荣之相。 大钦的皇帝陛下却面沉似水,一副郁郁不乐的模样,他解开了悬挂在腰间的怒河刃,抬手抛给了元秃玉。 元秃玉一把接了过来,并笑着问道:“怎么?侄儿为何愁眉不展?” 元浑看她:“你是如何做到让整个北狄在那哈死后都愿意臣服于你的?” 第137章 元秃玉呵笑一声,不予作答。 元浑皱眉:“难道是用‘心篆玄锢’?” “非也。”元秃玉文绉绉地回答。 元浑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似乎今日不找出一个答案便不罢休了。 元秃玉讥讽道:“侄儿,你好奇那么多做什么?治理一个怒河谷,应该不需要这等纵横捭阖之术吧?” “你……”元浑顿时气结。 元秃玉大笑起来。 恨她吗?元浑在心中想道,他觉得,自己应当是恨的,可是这所谓的“恨”在此时此刻犹如那塞上的风、天边的云,既抓不住,也摸不着。 所以,该如何去恨呢? 元浑缓缓吐出一口气,抓着缰绳就欲掉头折返,可走出两步后,却又停下了。 “姑姑,”元浑叫道,“当初……我大兄分明不愿与你为伍,那在天氐大捷犒军宴上,又是谁为众臣诸将种下了‘心篆玄锢’子虫?” “你觉得呢?”元秃玉微笑着反问。 元浑眉心紧锁,抿唇不语,他实在想不出。 元秃玉轻呵了一声,举目眺望起了那一望无际的辽原,她说:“就是你一直视若神明的阿爷。” “阿爷?”元浑难以置信。 元秃玉道:“当然,也是我骗他这样做的,并引诱他通过此法说服上离旧贵与勿吉合作,来日好一起纵马南下。他相信了,所以才会在得知你与勿吉‘串通’之后,误以为你捷足先登要取而代之,这才装模作样拿你入狱。而六孤则从我这里得知,张恕曾当过慕容徒的幕僚军师,因此力劝你舍弃这人,并在斡难河前线发现元儿烈的所作所为之后,当众挑破真相。不过,六孤没想到,铁苍那帮人早已身中‘心篆玄锢’,于是,自己便被手下引入乱军,继而落进了血绣司的掌中。” 元浑沉默不语。 真相便是如此,他的大兄因识破阴谋被勿吉人劫走,而自己却由元秃玉刻意伪造的假象所吸引,恨上了早已被渗透成了个筛子的“罗刹幡”,最终放弃与勿吉对峙,以致在过去几年中,这帮来自黑水河畔的部族愈发强大,甚至一路打入上离、杀进乌延。 元秃玉精心谋划了这么多,哪怕是身陷囹圄,也能毫发未损地全身而退。 元浑忽然心服口服——自己确实望尘莫及。 “姑姑,再会。”他一抚胸,真心实意地祝愿道,“望你来日真的能做个一统九州的女皇陛下。” “那是当然。”元秃玉信心满满。 说着话,她最得力的手下慕容绮、纥奚文和纥奚武,以及她的女儿——那个下嫁了南闾太子的勿吉公主从远处策马赶来了。 北狄大军、血绣司,包括那哈留下的部曲也都已等在了抱梨关下,要不了多久,他们便会一路往南,完成元秃玉此的宏愿,让她做前无古人的女皇。 元浑有些失落地收回了目光,他悻悻道:“记得写信给侄儿,告诉侄儿一统天下是什么感觉。” “一统天下是什么感觉?”元秃玉笑着答,“我还真试想不出来,但我猜,到时候我必会广罗全天下最美貌、最温柔的男子留在身边。真是遗憾,我原本是给张恕留了这么一个位子的,可惜他不肯领情,不然我一定好好待他,绝不会让他像跟在你身边时一样,受这么多苦……” “元秃玉!” 眼见着元浑又要气,元秃玉当即一抽长鞭,纵马就走。她留下了一串爽朗豪放的笑声,让元浑气得胸口发疼。 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这个……张恕已经整整三个月不和他说一句话的时候。 “丞相呢?”等走在回乌延的大道上,元浑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一旁的牟良立刻咽了口唾沫,并毕恭毕敬地回答:“陛下,丞相已经回到息州了。” “我不是让他在乌延等我吗?”元浑立刻拔高了声音。 牟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半晌不敢说话。 元浑气得一夹马肚,恨不能今夜就赶回息州。 牟良赶紧追上前,大叫道:“陛下!丞相其实在乌延停了很长一段时间,不光是为了下葬曲廷尉,其实也是为了等您……陛下……” 走出草原,风沙渐大,牟良的声音就这么消散在了风中,并让他吃了满满一口的沙子。 而苦命的大将军并未换来皇帝陛下的一个转身,他就见元浑头也不回地走了,只为自己留下了一片马蹄溅起的烟尘。 二十天后,息州王庭。 元浑夺门而入丞相府的时候,张恕正在后院的野薤地里除草,他挽着裤腿,绑着襻膊,裸露着白晃晃的小臂与小腿,一手还扶着一把锄头。 元浑一见,当即就要发火。 “谁让丞相干这种活儿的?相府的下人都死绝了吗?天气还凉,怎能袒胸露背的?”他大叫道。 云喜、云欢缩着脑袋站在一旁不言语,相府管事何恩也不说话,元浑撒了一圈的气,却无人应答,顿觉面上无光。 他磨磨蹭蹭地走到了张恕近前,愁眉苦脸道:“丞相,你还不肯原谅我吗?” 张恕没说话,视线仍停留在那茁壮长的野薤上。 自他醒来后,便一直如此。 元浑不需要解释一句,张恕这般聪明的人就能一下子猜出到底发了什么。 前兴复辟,冠玉沦陷,河州失守——一切都是如此顺理成章,哪怕是牟良这等饱经沙场的半老将军也只能苦叹一声,当初不该在年前收兵回营,而应一鼓作气直接南下。 但现在又能怎样呢?总不好叫皇帝陛下挥剑自刎,再重来一次吧? 因此原本怀着雄心壮志要一统天下的如罗一族只能认命——其实,回到怒河谷没什么不好的,河西之地水草丰美、景色宜人,就这么安居乐业,守着一方净土,何乐而不为呢? ——除了张恕,除了张恕为此一言不发,甚至还和皇帝陛下怄起了气。 “丞相,你别总是这副样子好不好?”元浑围着张恕打转,“你理一理我,哪怕是骂我两句也可以。” 张恕专心除草,只当元浑的话是耳旁风。 元浑又道:“丞相,你都不怕万一我有朝一日真的图王霸业了,把你鸟尽弓藏吗?现下这样多好,来日你就不必悔教夫婿觅封侯了。” 张恕依旧不说话。 元浑不由长叹一声,他一撩衣摆,席地而坐道:“丞相啊,怪不得人家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你瞧瞧,朕不过是失了江山,你就要弃朕如敝屣了,看来这话还真没错。” “陛下……”张恕终于开了口。 元浑登时一跃而起:“丞相,你愿意跟我说话了?” 张恕指了指方才被他坐倒的两株野薤:“这是臣刚刚种下的新苗。” 元浑一讷,垂头丧气地闭上了嘴。 张恕道:“陛下从河州回来的路上可有受伤?” 元浑那藏在眼帘下的目光微亮,可他还是装作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回答:“还真受伤了,现下疼得厉害呢。” 张恕偏头看他:“哪里?” 元浑随便在身上指了一处。 张恕慢腾腾地凑到了近前,他有些茫然地问:“到底是哪里?” 已经足够近了,近到元浑一张臂便把人抓进了自己的怀里,他可怜巴巴地说:“丞相好几个月不理我,我心疼得很呢。” 张恕无奈:“陛下……” “但你现在肯跟我说话了,我一下子一点也不疼了。”元浑顺势在张恕的脸上落下了一个吻,“真的,丞相,你是朕的灵丹妙药。” 张恕推开他就要走,可谁知元浑居然当众一打横将他抱了起来。 “陛下!”张恕吓了一跳,锄头也跟着落了地。 元浑抱上之后便不肯撒手了,他一路走回卧房,把还沾着泥的张恕放到了床榻上。 张恕挣扎着想走,却见元浑抬腿一跨,压在了他的身上。 张恕大惊失色:“陛下,你要做什么?” 元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要好好罚一罚你,居然敢对朕不敬,这么长时间都不与朕说一句话。” 张恕无语凝噎:“臣怎敢对陛下不敬?” “那你还……” “臣只是替陛下觉得不值,毕竟,臣这条命并没有那么值钱。”张恕偏过头,神色淡淡道。 元浑一滞,僵在了原地。 不值?如何不值? 元浑从未想过,他虽遗憾,却从未觉得不值,他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此能和张恕白头偕老是他莫大的荣幸。 所以,又何来不值呢? 张恕却说:“月有阴晴,正如人会死,臣的命数将近,陛下却用无辜者的性命为祭,这着实有悖人伦。” “是啊,这着实有悖人伦。”元浑从他的身上翻了下来,“可我就是这么做了,丞相,我就是这么做了,因为在我的心里,你是这世上最重要的存在,若是你死了,我恐怕连无辜不无辜都看不清,只会将天下杀个血流成河。” 第138章 “陛下,这只是你的设想。”张恕反驳。 “不,这不是设想,而是上一世真实发过的事。”元浑认真地看着面前这人,一句一顿道,“上一世,你是南闾的丞相,我是进攻璧山的天王,你站在高耸的城池上注视着我,把我逼到了必死之路上。” 张恕怔住了,他喃喃地叫道:“陛下,我……” “死而复后,我再回看当初,忽然明白了,就算是我赢了,就算是我拿下了璧山,我也绝不可能成为一代雄主,问鼎中原。因为姑姑她没说错,我自私自利、狂妄自大,上一世以数十万如罗士兵为祭,杀到了璧山脚下,就为完成父兄临终前的遗愿。而这一世,我虽明白了身为君王必要考量苍百姓,却依旧学不会如何放眼四海、如何做一个真正的王。”说到这,元浑笑了一下,他道,“所以我心甘情愿,我无怨无悔。张恕,你得明白,我能走到今天,能得到这样多的将士、百姓爱戴,是因为你来到了我的身边。而倘若没有了你,我就算是坐拥九州江山,天下也不会真正安宁。” 这话令张恕的双眼蒙上了一层水雾,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泪水却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元浑依旧笑着,他伸手替张恕擦去了眼泪,声音温柔又轻和:“丞相,虽然我没能如你所愿一统九州江山,但我们却拥有了怒河谷,拥有了这片四季分明、风景秀美的沃土。这里有高耸入云的雪峰、有苍翠青葱的森林、有广袤丰厚的耕地,还有长河、有清泉、有溪水、有黄灿灿的芸薹花,我们的子孙后代会在这里不息十年、百年、千年万年。所以,有什么不好呢?怒河谷有什么不好呢?依我看,怒河谷比全天下都要好。当然,最重要的是,这里有你在。” 张恕含着泪笑了起来,他第一次主动把元浑揽进了怀里,而元浑带来的这片温热也终于让原本不甘的心绪也渐渐宁静了起来。 他说:“陛下,怒河谷很好,臣也很喜欢这里,臣愿意和陛下一辈子守着怒河谷,至死不渝。” “至死不渝。”元浑把额头贴在了张恕的颈边,那里正有力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