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万丈》 第1章 《光芒万丈》作者:满心如愿【cp完结】 简介: 追逐,然后擦亮一颗太阳 空降甲方小开结果是自己老同学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康组长:谢邀,人刚重逢,差点没想起来对方是谁的尴尬谁能懂。连渣过甲方小周总这种传闻都有了,也是给我蹭了个大的。 有的时候我真想跪下来求自己别再舔甲方了,跪下来才发现就算跪着我也能照舔不误。 天地良心我只是想从周昱明兜里掏钱,他怎么突然开始说胡话了?一杯倒的家伙叽里咕噜说啥呢? 不会真是对我有什么想法吧? 这种时候公私不分像话吗! (沉稳冷静自私社畜受康澄x偏执精英娇气公主攻周昱明) 【一厢情愿地恨着,比全身心地错付情衷,要更令我无地自容。 可我那些乱七八糟的爱恨与愧疚,除了不告而别的你,还能向谁说?】 提示: 1、第一人称!第一人称!第一人称! 2、主受,强强,破镜重圆,成年人爱情。 3、攻是有点幼稚的那种精致公主类型,受是嘴硬心软的社畜打工人,吐槽很多。 4、酸甜口,he。 标签:第一人称、强强、职场、破镜重圆、现实向、职业、救赎、影视圈、剧情、久别重逢 第1章 1、空降小开 第一次在北原文化看到他,我就知道这厮绝非善类。试问哪位小开空降时会摆这种架子,银色保时捷帕拉梅拉长驱直入嗤一声开进公司楼下,拦住所有通路,就为了便利新任小老总的红底皮鞋可以不沾尘灰地精准落在门口台阶新铺的红色地毯上?反正我是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高调的登场方式。 然后那双崭崭新的红底皮鞋就这样一步落下车轿,视两边摆满的花篮于无物,从从容容地走过地毯、走进公司大门,很是骚包地原地转了半个圈,站住不动了。 他问:“一楼有茶水间吗?” 被他问住的是公司的前台小妹,闻言战战兢兢露出一个八颗牙微笑,说:“小周总……一楼二楼都是市场部,没有茶水间……最近的茶水间在三楼,企划部进门右手边拐一下……” 他说:“周总就周总,叫什么小周总?我也不小了。你是几几年的?” “好的好的周总……我是,零二年的……” “这不刚毕业么?比我小多了。我先上去,回头让人把这些花篮撤掉,我对所有百合花都过敏。” “好的周总!对不起周总!办公室那边好像……” 他没听完,手插在兜里溜溜达达地就走了。看方向就是奔着三楼企划部去的。 ——以上消息我在一分钟前刚收到,就在他前往电梯间的路上,北原文化空降新任小开的传闻细节已不胫而走,至于首当其冲的企划部,早已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谁都不知道这位周总是个什么样子,看着就很难搞。 我倒是没什么危机感,毕竟我不是北原文化的。公关部的消息最灵通,我在六楼的茶水间跟北原负责公关的两个组长聊了半天,前线最新战况已经在他们公司内部各种小群里传疯了,最关键的信息有两个:一是新来的这位周总看起来颇有几分姿色,打扮十分成熟帅气,听说越缺什么越要往什么方向打扮,看来为人应该是不太成熟了;二是说话不太好听,在三楼企划部茶水间就开始逮中层问话,一路从三楼逮到四楼,现在好像快往五楼去了。 我本来呲个牙在一边看热闹,一听这情况还得了,虽然我不是北原的,但北原可是我司最大的甲方,万一开罪了新老总,丢了项目那我就等着夜叩宫门负荆请罪吧。 时间紧迫,我立马跟北原的那俩组长借口手里有新案子要写,一个闪身就溜出了茶水间,走廊上左右看了一下,确定那位小开还没到这一层,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就在这个时候,我犯了一个错误。这个错误也不是我后来才发现的,可以说就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我当场就发现了。 试问哪位领导视察的时候会爬楼梯呢?那当然是坐电梯了。 所以我为什么会脑子一抽选择在开溜的时候坐电梯呢?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真的很想在即将走入电梯间的自己脸上狠狠来几个嘴巴子。 越怕什么还越要迎上去,这是什么精神?这真是没有困难也要创造困难的国际主义精神啊! 电梯门一开,我第一反应是低头,点头致意后我立马低头,手一伸,请这位领导先走。然后我开始回味刚刚惊鸿一瞥见到的那张脸,不是……我怎么感觉有点眼熟呢?我说真的啊,感觉那张脸在哪见过? 按理说我不可能跟这种小开沾亲带故,所以是在哪见过?网上吗?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确实是个帅哥小白脸,尤其是眼睛,挺大的,上次见到这么大又这么好看的眼睛还是前两个月给偶像经纪公司出方案的时候见到的那些个小爱豆,这位小周总的脸还真是不输那些出道的小偶像。 再然后我就发现,眼前出现了一只手腕,腕上戴了块机械表,我一看,我靠,百达翡丽。还是三问陀飞轮,这工艺,这牌子,没个一两千万怕是拿不下来。 我在心底倒抽一口凉气,这该死的富二代啊。脸上倒是尽可能从容地微笑了一下,抬起头,小周总那张帅脸一下近在咫尺——等等,他为什么一下离我这么近,他也喜欢近视还不戴眼镜吗? 比他的帅脸更快侵入我感官的是一阵香气。想不起来是哪个牌子了,总之是某种古龙水的味道,柑橘调,有种幽静的酸甜。我好像在哪闻过这味道,是某个女艺人吗?还是一起吃过饭的哪个男明星? “康澄?” 他盯着我,脸上的震惊不像演的。 我背后的衬衫一下就湿透了。他震惊我也震惊,我比他更震惊,我不仅惊讶我还惊恐,因为我确实想不起来他到底是谁,还有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这实在太恐怖了,比起跟完全不认识的甲方领导打照面,更恐怖的是人家认识你而你不认识人家。 “周、周总!”我立马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诶呀!这,好久不见了!” 头脑中飞速思考这厮到底是谁,cpu一瞬间好悬没转冒烟了。我心里确实也觉得他眼熟,但一下子真想不起来他是谁,这小开全名叫周昱明,周昱明……我的人生中曾经出现过一个叫周昱明的人吗?完全没印象啊? 他的眼神在看到我的笑容之后很快由晴转阴。没开玩笑,我第一次如此具体地在一个人脸上看到什么叫做晴转阴,他脸上真的一瞬间一点善意都没有了,虽然本来也没多少就是了。 “你不记得我了。”他说,“康澄,你怎么不记得我了?” “……” 麻烦不要说得这么怨妇可以吗?!我不记得自己以前是个渣男啊! “没有没有没有……我怎么可能不记得你呢?”我硬着头皮狡辩,“好久不见,周总风采依旧啊!” 多说多错,我实在不敢嬉皮笑脸地去跟人家套近乎,万一演错身份,以这位小开的脾气,后果一定不妙。 他听完我这句话脸色一沉,我的预感非常正确,这家伙果然非常之难搞。 一般人到这里都会体面地表示认错人了就这么糊弄过去得了,他却不然,非要凑过来跟我继续理论——甚至直接抓住了我的手腕,我都不敢低头,怕被那块百达翡丽闪到我的眼。 “别别,周总,这儿这么多人看着呢,”实则电梯间和走廊上空空荡荡,领导视察,大家当然都在工位上,“要不我们去边上聊?前面就是茶水间,那没人。” 呵呵那边全是人,我就不信这厮到那还敢放肆。 他还真听话,我一说去茶水间,他真大步一迈往那去了,就是路上一直抓着我的手,搞得我怪尴尬的。公关部别的不多就是多眼睛耳朵和嘴巴,就这一小会的功夫,恐怕马上整个北原文化都会知道丽文有个胆子大不要命的竟然曾经渣过新来的小周总了。 所以说乙方悲哀啊……我要是北原的员工,刚被抓那会我就要高喊职场霸凌了,奈何现在他是甲方我是乙方,算了忍一时海阔天空,他爱抓就让他抓吧! 一进茶水间,他也不知道关门,上来就拖着我手腕一把将我拉进去,说:“你怎么在这,我不记得北原的员工名单里有你。” 还挺敬业,空降小开竟然知道做功课。 “我现在在丽文广告呢,”我一直就在丽文好吗,“给甲方出出营销方案什么的。对了,上个月我还在招商会上见过你们时总呢,哈哈,合作好多次了。这么久不见,原来你到北原高就了?真巧啊哈哈哈。” “你是丽文的?”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奇异,“那是挺巧的。” “是吧?哈哈哈,所以我说这都是缘分啊!人生何处不相逢?你说是不是?” 我不敢再喊他周总了,因为我发现只要我一喊周总,他就会生气。他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巴不得别人能喊我一声康总,倒是来个人喊一下让我爽爽啊? 第2章 也不知道我说的哪句话对他路子,他终于露出一点笑模样,别说,他一笑更帅了。这小白脸……我在心底暗骂这厮妖颜惑众,头脑中还是没有放弃搜罗他的相关信息。周昱明,姓周,周…… 周? 我愣愣地抬起头,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我想我真是犯了大错了。今天就不该来北原乱串门,不该乱搭话,这样就不会留在这里,然后遇到他。 “周照?” 我望着眼前那人年轻帅气的白皙面庞,有种未经世事没吃过苦的傻子美。一种奇怪的疏离感将我与他一下区隔开,我不仅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甚至有点说不出话来。 原来已经是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难道只有我在长大、在变老吗? 周昱明嗯了一声,唇角一勾,我想我没看错,那正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还好你想起来了。”他说,“不然我要给你看我们两个的合照了。” “……” 我真是求你了,那种丑照到底有什么保存多年的必要啊! 第2章 2、吹风会不是吹的枕边风好吗 “听说你渣过北原新来的小周总?” “康大组长真是深藏不露啊![大拇指][大拇指]” “苟富贵,勿相忘[比心]” 啪一下关掉微信上各种蹦出来的聊天窗口,我简直一脑门子官司,就知道那帮搞公关的格外耳聪目明,这种八卦消息在公司里能比公司明天上市的喜讯传得还快。 我还不好解释什么,这种事越描越黑,感觉遇上了就是黄泥巴掉裤裆,怎么说都不好使。 从北原落荒而逃之前,周昱明反复暗示我可以坐他的车走,我当即表示大可不必,风言风语一定开始乱传了,再坐同一辆车走那还得了。 回丽文看到手机上那些消息我就后悔了,早知道传这么离谱,干脆坐实得了。我跟周昱明之前确实是同学,想想也有个……四五年吧?初中三年,高中一年还是两年来着。我有点记不清了,他看起来倒是很在意这个,那不如好好利用一下,老话说上面有人好办事,大家同学一场,不走这个后门那真是太浪费了。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走这个后门,部长不知道哪来的消息,直接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你跟周昱明那么熟啊?称兄道弟的。” “……” 谁跟他称兄道弟了? “对对,之前认识,我们同学好几年呢。”我试图揣摩部长脸上那笑容的含义,几个意思,这是要我借东风?还是想攀裙带?……等会儿哪来的裙带关系。 “那正好啊!”部长笑得更开心了,都开始搓手了,每次他高兴搓手的时候我都会瞬间想到那张苍蝇搓手的表情包。“下个项目就是北原的,这样,这个项目你负责,别说我没给你机会啊,这不是大好机会嘛!” “……”我头脑有点懵,嘴倒是非常利索,脱口而出就是:“没问题!部长放心吧,我肯定能把新案子做得漂漂亮亮的!” 回工位的路上我一直在走神,感觉自己从在北原遇到周昱明就开始犯错,一路错回丽文,现在好了,错上加错。其实部长人挺好的,除了太会画饼办事拖拉之外没别的毛病,我现在一组组长的位置也是他给我提上来的,但是有时候人最容易好心办坏事,他觉得我肯定能走后门,到时候办好了也能算他一功;我自己也觉得应该走后门,奈何手机掏出来的时候心里怎么都不情愿去加那个号码,窝在转椅里转了好几圈,手指就是摁不下去。 唉,早知道坐周昱明车走了,车上肯定要聊天,当面加好友那不顺手的事? 但当时在北原我实在是尴尬,认出来之后没跟周昱明说几句话就急得想走,连手机号码都是他把名片塞我兜里我才存上的。现在想想,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那么着急,可能是着急找个地缝钻钻,毕竟相识一场再重逢理应同学少年多不贱,结果他光鲜亮丽依旧,我打扮得跟土狗似的,不找个地缝也该找块镜子照照,这都不是一个世界的说这些。 我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先加,手机自己先响起来了。我吓一跳,一看来电:周昱明(北原)。 “……周总?” 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怎么还不加我微信?” “我我我刚忙着呢!我正加呢我号码都复制过去了!” 我结结实实吓一大跳,这小子怎么是这样的,我记得之前念书那会他好像不这样啊。 “嗯,我原谅你了,那你快加,我有事跟你说。” 他说得煞有其事的,我有点好奇他到底要说什么,好友申请一发过去,对面马上就通过了。 我怎么感觉刚刚那么长时间他一直死盯着微信就等我加他呢。 “周总什么指示?” 我噼里啪啦刚摁过去,对面一下蹦出一串对话框:“下周一下午三点北原有个内部吹风会,你带着电脑来,我给你留位置了。” ……北原的内部吹风会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种内部会议我去不太好吧?” “《阳光普照》的项目不是给你了吗?我跟陈丽滨说了啊。” 我盯着陈丽滨这三个字心中真是感慨万千,我连跟同事吐槽的时候都是尊称我司大老板一声陈总的。 但他为什么非要我负责北原这个项目,在我还犹豫要不要走后门的时候,后门已经自己把门把手递我手里了,感觉不走就是不给小周总面子,要被处以极刑的。 莫非……这小子真是个仁义人,都实在兄弟,上赶着给兄弟送业绩? 我晃了晃脑袋,周昱明一看就难搞,说他仁义实在,那感觉都不像好话了。 “好的,到时没有别的安排我一定来。” 刚点出发送,陈丽滨的窗口就跳出红点了。果然是叫我过去。比起我们部长,陈总就没那么好了,这个女人十分不好说话,但她在业内嗅觉是出了名的敏锐,公司业务大方向至今为止调整过两次,每次都能赶上风口,不得不说这真是一种本事。 所以进门前我心里直打鼓,进去一看,陈丽滨脸上倒是没什么多余表情,淡淡的,应该不会是坏事。 没想到她直接开门见山:“你跟周昱明熟到什么程度?招呼打到时总那去了,点名要你挂帅北原下一个项目。是叫《阳光普照》吧?时总亲自参与制片的,业内给它评级很高啊。” 时樾就是北原文化的执行总裁。我一听这话心里直接咯噔一下,不是,之前在北原我跟周昱明就是吹了一下,时樾肯定知道有我这么个人,但我跟时樾那真是毫无关系,现在好了直接在那边挂上号了。 “念书的时候是同学,初高中都在一起念的。”我背后又开始冒冷汗,“之前挺熟的,后来挺多年不见,现在确实生分了。” 陈丽滨看了我一眼,“是吗?很生分吗?” 这是要熟……还是要不熟啊? “高中到一半的时候他转走了,我当时还觉得怪可惜的。”我观察了一下陈丽滨的表情,“现在想想,是该找他一起吃个饭什么的,毕竟同学一场,是吧陈总?” 陈丽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拿了两份文件夹给我,说:“报价还没谈,你找个时间去跟周昱明谈吧。” 我?跟周昱明谈?北原和丽文是都没人了吗? “诶好的好的。”我接过文件夹,很明显这活儿我义不容辞了。 今天才周四,按理说我有足足三天时间约周昱明吃饭,但直到周日晚上我也没想好请他吃什么。我想还是等周一见了面再说吧,想办法探一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万一会错了意那误会大了。 周一下午两点我就到北原报道去了。天知道我为什么要上甲方公司去旁听人家的内部吹风会。周昱明说给我留了位置,到人家地盘肯定要先去问好,我先去六楼跟公关部几个小姐妹打了圈招呼,他们一见我就挤眉弄眼的,不知道关于我的八卦传到什么程度了。上到八楼,内容总监的办公室在比较靠里的位置,我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进”,推门进去,周昱明比我想得要像模像样,桌上各种报表文件夹一大堆,摆得蛮整齐,看得出专门分类过。 “周总。”我把电脑包顺手放在沙发上,他的西服外套搭在沙发另一边的扶手上,我又闻到那种淡淡的柑橘调香气了。“不是给我排座了嘛,一会开会我坐哪?” “坐我边上。” “……” 这对吗?! “这是个小会,主要讲制作方向的,项目估计月底就开工,所有人都要动起来,你肯定要深度参与。”周昱明从一堆文件里抬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这个项目樾姐挂名制片,我们对它期待很高。” 好吧,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不对,钱的事没谈呢! “报价方面周总怎么看?” 我往沙发上一坐,周昱明低头看了眼手表,从沙发上拿起外套折在臂弯里,坐到了我身边。 第3章 他说:“就按之前的来吧。” “上一个项目是小成本网剧,用的也不是流量,跟这次可不一样啊。”我稍微退开了些。周昱明身上香气更明显,但是那香气热乎乎的,跟冬天暖气片上烤过的干橘子似的,我有点晕这种,还不如他衣服上沾的余香闻着舒服。 “那提两个点?” 我眼睛一亮,两个点好啊! “算了,还是你们拿初稿给我看一眼再说吧。” 下次说话不许再这么大喘气了好吗好的。 奸商! “那先开会吧。”我有些悻悻,“正好看看班底和方向。” 正如他所说,这的确是个小会,时樾都没来,除了周昱明就是北原关于这个项目运作的中层和骨干,还有我这个外人。 会前北原的营销总监朱若彬过来打招呼,我跟他倒是蛮熟的,他问周昱明跟我什么关系,周昱明张嘴就说我们是很多年的朋友了。我在一边扯着嘴角赔笑,这小子嘴里净跑火车,怎么就很多年了,我掰着手指满打满算都不够五年。 等朱若彬一走,周昱明瞥了我一眼,凑到我耳边说:“干嘛那个表情?我很让你拿不出手吗?” “没有没有没有……那怎么可能呢,能跟周总做朋友是我的福气啊!” 周昱明脸色再次上演晴转阴。 “开玩笑的。”我赶紧扯了一下他袖子以表亲近,“我们当然是朋友。” 结果他把脸一扭直接不说话了。 ……这小子又哪根筋搭错了! 第3章 3、论如何从甲方兜里掏钱 《阳光普照》,改编自长篇小说《共犯同谋》,原作者是艾城,类型小说作者,不怎么写畅销书那些情情爱爱的题材,但写的几本犯罪悬疑类小说卖得都还可以,算是通俗文学圈里最近比较热门的作者。 制作由北原负责,导演找的是手里有过一部犯罪题材前作而且票房成绩相当不错的业内新人导演,瞿洺,近几年国内电影节常客,实力还是可以的;主要出品方除了北原还有一家院线公司和两家合作过的影投公司,此外还拉了中影和一家地方影投公司背书;正如周昱明所说,班底相当不错。 制片人就是北原的时樾,目前预定拍摄周期是三个月。这是一部犯罪、爱情题材的电影,男女主演已经定了,非常巧,都是我之前打过交道的演员,许诺和池妙熙。 尤其是这个池妙熙,金影的艺人,最近圈子里挺红的小花,网上黑通稿一片,之前我一个专门搞公关的朋友就帮她处理过,据说还有点棘手的。 我把《阳光普照》的班底分析了一圈,得出一个结论,就是周昱明必须得给我加钱。 有那个女艺人在,这片子确实自带流量,问题是对一部电影来说黑红真的不是红,在有些观众看来讨厌就是讨厌,视频网站关了也就关了,院线电影都是用脚投票的,不喜欢谁会花钱去看。 这都是营销时需要注意的点,有争议的流量艺人场外舆论很难控制,万一一个不小心就会弄巧成拙,电影上映周期也就那么十几天,口碑一旦受挫就很难挽回了。 我在心里盘算一圈,已经想好要怎么找周昱明要钱了。 吃饭的地点定在一家酒楼,这家是做广式早茶的,我跟一些比较难搞的客户吃饭一般都会约在这里,能吃很长时间——也能谈很长时间。我给周昱明发消息约时间,换了几次时间他都忙,最后只能定在周六晚上,都晚上了还吃什么早茶,我只能含泪把地点改成一家湖景餐厅,这家出品稳定且味道不错,就是包厢太贵,我又不可能在大堂请他吃饭,那也是太不像话。 到约好的这天,我开车等在北原楼下,周昱明上车前明显把我这车打量了一圈,我心里顿时有点打鼓,心想奥迪q3应该还好吧……莫非他是嫌这车配不上小少爷的尊贵身份?那只能烦请少爷自己开着保时捷过去了。 车里我专门收拾过,保证干净整洁无异味,甚至贴心地换了新的香薰,寻思这应该足够表现我准备之隆重了吧,结果他一坐进来我一眼就被震住了。这小子穿了身我从来没见过的西装,完全贴合身体曲线,感觉是那种手工定制的套装;手上还是那块百达翡丽,我记得上次去北原开会的时候他戴的是劳力士来着,怎么今天又把这块翻出来戴了;头发明显抓过,香水也是,不是那支柑橘调了,新味道,有点像茉莉花或者白兰花之类的。 他看了我一眼,说:“还不走吗?” “哦……哦,好。”我赶紧收回视线,周昱明这架势也太隆重,不像去应酬倒像去约会的。 还好之前一咬牙定的是那家湖景餐厅最好的观景位,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事,忍不住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还得是这种级别的包厢才配得上小周总这通身的气派啊。 餐厅绿化有点做得太好了,去包厢的路上要经过一段挂着灯笼摇曳着竹影的走廊,服务员在最前面引路,我走在周昱明前面一点的位置开道,听到他在后面说:“今天只有我们两个吗?” 我说是啊。 他说那挺好的,这样我们可以说说话。我们好久没有这样说话了。 我在前面听到这话一个激灵,感觉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跟餐厅提前沟通过用餐时间,我们落座不久就开始上菜,包厢的光为了观景都调过,是气氛挂的,不怎么亮。窗外就是湖对面漫长的湖岸线,高楼大厦灯火通明,夜幕中光芒静静流淌,在黑暗的湖面上熠熠生辉。 我从窗外的风景中扭过头,他的视线刚从我脸上收回,落向了桌上刚端上来的一盘蒸鱼。 “……” 我的脸能比窗外的夜景还好看? “这里的菜不合周总口味吗?”我往他杯子里倒了点酒,他说对有些花过敏,那说不定对葡萄酒也过敏,我就定了白的,中国男人哪有不能喝白酒的。 他果然没有拒绝,但拿在手里也没喝,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不是,我只是在想,上一次跟你吃饭是什么时候。” “……” 我感觉再这样下去真的没得聊,赶紧硬生生转了个话题,直接开始聊公事。 “《阳光普照》的资料我们组内研究了一下,大概做了个差不多的框架出来,一会我给你看看,没问题的话初稿就按这个来。它这个原作小说我找来看了,确实很有改编潜力,信息密度大,篇幅也可以,加点内容或者加条线都能再改一个网剧了,周总考不考虑做点精品网剧啊?大平台很缺头部的精品剧集,做好了不愁卖的。” 我清楚地看到周昱明脸上的神情黯了下去。是的我知道在这种环境下聊公事实在太破坏氛围了……我也不想这样,但他讲的那些话净是我不爱听的,不如聊聊公事,最好能把报价聊出来,这个我爱听。 “系列衍生剧集的事我跟樾姐提过,她看过电影的本子,说这小说改编成电影正好,改成剧太水了,走奈飞模式搞精品现在大平台都在做,北原如果非要分一杯羹,可能会吃力不讨好。” 很好,周昱明开始正常吃东西了。我主动敬酒,他也顺利喝了下去,一口就耳朵发红,看来是不太能喝。 那更好了,半醉不醉的时候我才好跟他聊钱的事。 “casting团队好像不是北原的人啊。”我往他碗里布菜,他瞪着那块鸡肉好像愣了一下,“池妙熙是谁打招呼塞进来的?还是?” “她怎么了?” “哦,别误会,我不是说她业务能力差,我之前跟她打过交道,业务能力还是可以的。就是她黑通稿还蛮多,尤其是花瓶这个标签,贴上去很难撕的。” “她之前连着上过美西的两部戏,这次好像是原作者打过招呼喊她来试戏,试了几轮,最后casting导演定的她。”他顿了顿,“你是不是想说加钱?” 我立马给他倒酒:“周总高见!” “你们的前期框架呢?” 这小子怎么一提钱就清醒了。“我现在就发你。周总,不是我危言耸听,花瓶不是女演员最差的标签,但肯定是对电影有影响的,除非完全拍成男人戏,那倒是无所谓;但现在既然主打了爱情内容,这部分的预算就得按最坏的情况来做,钱得花在刀刃上,也得备在悬崖边嘛……” 他欻欻几下划完文件,点了点头,说:“还是初稿出来再说吧,这个不着急。” “……好,那也行。” 册那奸商…… 不知道是不是我拒绝得比较明显,后来他没有再说那种有点奇怪的话。我没想到的是他酒量竟然这么差,我都没细看,感觉上限就是二两了。他醉酒不太上脸,所以我没察觉到,一直敬酒,他也是不跟我客气,我给他倒他就喝,喝到最后说话断断续续有点像说胡话了我才意识到他醉得不行了,赶紧停下来,问他住哪他也不说,只能先从列表找个代驾,一边稳住他一边套他地址。 夜风有点凉了。我帮他穿外套,他的手虚虚搭在我肩上,我扶着他站起来,喝了酒的人体温高,半边身子热气腾腾地吊在我身上,被他压住的地方我感觉都出汗了。 第4章 从外面灯笼竹影的走廊走过时,他贴在我耳边,悄声问我:“康澄,你是不是搬家了?” 我说是,搬家了。 他说为什么搬家啊?我后来都找不到你了。 “你找过我?”我有些惊讶,一转头,他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有点发毛。 到车上了他还是不说地址。我说要不我给你订间房吧这附近就有不错的酒店,环境很好的;手机还没进订房的页面,他一把按住我的手机,扑在我身上说去你家,就去你家。 把醉酒的甲方拉到自己家这能像话吗。 我说不行周总我家没收拾呢,特别乱,你去了都没法下脚。他露出一点震惊的表情,说康澄,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你平时为什么不收拾啊?我给你找个阿姨收拾吧。 “……” 这更不对了啊! “周总真不行……我家不方便……” 他就从我身上晃悠悠地爬下来,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含了一包眼泪似的。 他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外面有人了?男的女的?” 我听到前面的代驾小哥倒抽一口凉气。 “没人,没人,我就你一个好不好。” “真的吗?那我要去查岗。” “……” 我是真没招了。他到底查的哪门子岗。 我现在只庆幸当时买车的时候图面子买的suv,后排够宽,够放得下一个我和一个歪得横七竖八的他。他虽然没歪我身上,但一双大长腿搁得四仰八叉,严重挤占了我搁腿的空间,还非要把我的手摊平了跟我十指相扣,我没法跟一个醉鬼计较这个,只能任他这么扣着,然后专门拿我车后座的小毯子盖住——代驾小哥的眼睛就差没黏在后视镜上,再让这哥们看下去我怕出车祸。 好不容易熬到回家,地库里代驾小哥交钥匙走了,临走前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不用辛苦你了快走吧,实则心想为了周总的声誉着想你赶紧走吧……我是真怕周昱明嘴里再出现什么劲爆台词…… 我发誓一开始我只是想从甲方兜里掏钱来着,怎么会变成如此跌宕起伏的一个夜晚啊…… 第4章 4、同床共枕但是异梦 周昱明醉相经我品鉴算最好的那一种,不会大吵大闹,也不会撒泼打人,被酒鬼打到去医院这种事我经历过不止一次,相对来说,像周昱明这种只是说胡话的算很好的了。所谓酒品即人品,这小子也就平时看着有些张牙舞爪,本质不坏,一喝酒就试出来了。 ——哪个坏人能二两白的下去就干倒了啊! 门缝一开,我拿脚把门踹到大开,拖着周昱明沉重的身体走进去,想把人先往玄关放放,这厮拽着我的衣服就是不松手,力气比牛都大。我只好拖着他的胳膊关好门,又拖着他的胳膊把人抱起来,他身上没有多少酒气,毕竟确实没喝多少,除了太沉其他问题不大。 房子是我自己买的,小户型,一居室——就是我家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的意思。我说家里不方便是真不方便,连个像样的沙发都没有,把人带回来纯添堵。但是把人撇在酒店就走我总有种直觉这人第二天一定会生气,索性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爱来我就带他来。 好在装修的时候我为了躺着舒服买了一张两米的大床,又铺了一张号称豌豆公主睡了都没话说的什么零压感高科技人体工学床垫,保证再失眠的人往上一躺也能沾枕头就着,经我亲自体验确实是老好睡了,要不是周昱明非要来我真不想给他这个机会体验,这小子真来着了知道么。 他现在这样是没法洗澡了,我只能把他衣服扒了给他简单收拾一下,解领带的时候他好像醒了一点,抓着我的手问我要干什么。 “服侍您睡觉啊,我尊敬的豌豆公主殿下。”我掰开他的手,三下五除二拆掉他的领带搁在床头柜上,天知道这领带是不是也是手工缝制的,我可不敢乱扔。“马上就天黑了,得睡觉了。” “天黑……就要回家了。”他强撑着眼皮,迷迷糊糊地瞪着我,手上又去拽我的衣服,“我不想回家。康澄……天还没黑,再跟我待一会吧。” 我一愣。他是不是还以为念书那会儿呢。我很快回过神,再次掰开他的手:“谁说天没黑?马上就黑!你看啊,”啪一下关了卧室灯,“天黑了吧?” “你这就走了……” “我洗澡啊,不然怎么服侍您呢公主殿下。” 我赶紧摸黑找到睡衣跑了。洗澡的时候我一直在心里默念,希望等我洗完回去他一定要已经陷入熟睡……我真不想费劲再听他说胡话了。 幸好幸好,等我躺上床他真的已经睡着了。房间里漆黑一片,诶,这时候就不得不提装修时我决意购入的另一样神器,堪比小黑屋一般的神级遮光窗帘,效果好到窗帘一拉就能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保证眼前什么都没有,心里只有睡眠。 他躺在我身边静静睡着。热乎乎的一个人,呼吸有点重,不知道是不是喝酒喝的。 我开始做梦,梦里有一尊庞然大物趴在我身边,腾腾地往我脸上喷着热汽。它实在太大了,我不敢动,生怕惊醒了它,可它的存在感又实在太强,吐息沉重,梦里我怎么都逃不开它身边,拼命地跑,它在后面都不用怎么追,大脚一踩就是十万八千里,可怜我被它玩弄于股掌之间,那潮湿的热汽包围着我,我挣脱不开,急得都要原地打转了。 我猛地睁开眼,身边的庞然大物不见了。下意识拿起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还好,七点出头,没到上班时间。 ……不是,都周日了我上哪门子班,真是上班上的。 然后才惊觉这家里确实应该还有一个人。 “周昱明?”我脱口而出,“你在哪啊?” 卫生间突然响起一阵爆炸级别的噪音。我一下就从床上蹦起来了。 “诶那个不好用!”我大喊,“我新吹风机到了还没拆呢!” 仿佛博尔特附身般一口气跑到卫生间门口,还没来得及喘上第二口气,就看到周昱明那张帅脸上此刻正露出一种堪称惊恐的神情,手里的吹风机持续狂叫,叫得我羞愧到想帮他报警。 “这真不好用……”我伸手就想拔插头,面露尴尬,“你等我一会我把快递拆了……” 结果应该是吹风机叫得太大声他没听见,看我要直接拔插头就想来拦我,这吹风机线特别短,一来二去线被狠狠拽了一下,啪得发出一声暴鸣,紧跟着家里上下里外全部一黑,所有噪音瞬间全部消失。 “……”我一呆,“停——” “要爆炸了!”他一把握住我的胳膊,“快跑啊!” 说完立刻拉着我往外蹿。我赶紧拿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我怎么老是在掰他的手——说没事这就是短路停电可能是熔断之类的我看一眼就好了赶紧放开我! 他听我这么说这才放开手,很是警觉地走到门口的位置死盯着我,一看就是随时准备开门带我跑路的意思。 我拿了张椅子爬到电闸附近,把开关往上一推,所有电器顿时恢复了工作,卫生间也大放光明。 “哥们帅吧?”爬下椅子,我大力拍了拍周昱明的肩膀,“这都小事,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他看着我,表情惊魂未定,明显是想说这怎么可能放心。我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这事说到底还是怪我犯懒,明明新吹风机到了就是不拆,当下赶紧灰溜溜滚到一边拆快递,新机子换了个插座通电试了一下,还行,这个挺好用。 “我给你吹吧。”我冲他招招手,“你自己吹不方便。” 他一听立马就过来了。我好像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新吹风机声音小很多,风力也大,没一会就干得差不多了,不过这么闹一通他头发上本来也没剩多少水就是了。他发质挺好的,不像我,又软又趴,之前看中医说是压力太大太耗心力导致的,发是血之余,心力和气血不足,头发自然不会好,我说我工作太忙没空休息调理,大夫问我是干嘛的,我说我做媒体行业的,大夫哦了一声,媒体啊,媒体那没办法了。 这行业就是这样,外人看着光风霁月,只有自己知道这里面多少弯弯绕,要投入多少精力,付出多少心血。 “昨晚的事谢谢你。”周昱明忽然说,“我喝醉了打人吗?” “没有,你酒品挺好的。”我冲他竖大拇哥,“酒品见人品,周总人品绝对没得说。” “那我没说什么吧?” “没有没有,一回来倒头就睡了。”我面不改色道,“睡得怎么样?我那床垫舒服吧?” “嗯,挺舒服的。”他拽了拽自己的衣领,扭过头看我:“衣服我回头洗了再还你。谢谢。” 他应该是洗完澡不想穿昨晚的衣服,从我衣柜里自己找了两件穿,别说,他穿着真精神,跟男模似的,我一穿就一身班味,感觉马上就要出门通勤。 第5章 “一会周总什么安排?我送送你?” “你今天有别的事要忙吗?” “……” 他这什么意思,我今天是应该忙还是不应该忙。 “今天……暂时不太想干活。”我关掉吹风机,起身去卫生间收拾,回卧室的时候看到周昱明弯腰在衣柜里找什么东西,可能我的衣服对他来说有点小,布料严丝合缝地贴在他身上,腰到腿之间勾勒出很漂亮的一道曲线。 我就站在卧室门口抱臂看着,强行忍住了想吹口哨的冲动。 “找什么呢?”我问。 “你的领带都在这了吗?” “我就衣柜里那些,没别的了。” “那你今年生日我要给你挑几条领带,这些花色也太普通了。”大约是无功而返,他放弃了继续去找领带,衬衫领口两个扣也没扣,锁骨的形状很明显。 “等等,我这还有一条。” 我从储物柜里摸出一个礼盒,里面是一条丝巾,他看了很是满意,说就戴这个,自己对着镜子用丝巾在衣领下打了个结,整理半天,我看他那么满意就没说这是准备送给我一个女性公关朋友的礼物——礼物可以再挑,能让甲方满意的机会可不多。 “好了,你换衣服吧。” 他对镜理了理头发,转头一脸认真地看向我。 我说是要出去有什么事吗。他说没什么事,但出门总要换衣服吧。 “……” 我这不就是在问你出门打算干什么吗。 “我们可以去游乐园。” “……” 要不是他刚刚一直在说话我真要怀疑自己的听力了。为什么我跟他的对话里会忽然蹦出游乐园这个地方? 对话内容也可以随机刷新的吗?! “你是不是觉得游乐园幼稚?”他好像有些忸怩似的,眼神不看我了,往边上飘。“那去看电影也行,或者去海洋世界。” “……” 因为这对话实在太诡异了我恨不得虚空里找一个暂停键按下来我好缓缓。 有时候我真的感觉自己在跟一个人工智能对话而不是跟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对话知道吗周昱明。 “等等,等等。”毕竟现实里没有暂停键,我只能手动暂停一下。“周总,我们为什么要去这些地方?……哦,我懂了,你是想去看线下地广的是吧?早说啊!哈哈你看这事闹的我以为你想跟我约会呢……” 他不说话了,耳朵开始发红。 “……” 这真的很诡异好吗?! 是不是昨晚的酒有问题把周昱明喝得酒精中毒了啊! 第5章 5、摩天轮比过山车更危险 我连二郎腿都不敢翘了,慢慢并拢自己的腿,正襟危坐,感觉事情的走向开始变得格外麻烦且吊诡起来。 事实上面对甲方的无理要求,很多时候我们都是忍气吞声的,心中反复默念,甲方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顺毛安抚为主,拖延敷衍为次。但现状实在诡异,我想不通周昱明到底有什么道理对我要求这要求那的,他合同都没签,说了要加钱也没加,他到底凭什么对我颐指气使! 就凭他是甲方。唉。 潞城游乐园有好几座,但是正儿八经的大型游乐园只有一座,在城南,没有车过去还真不方便。路上周昱明问我为什么骗他,明明家里挺干净的,非说脏乱差,是不是就是不想他过来。 我一开始心想那确实是的,转念一想不对,这不就是说他其实把昨晚说胡话的那些事全记着呢吗,这小子,还装不记得试探我? 我就面色沉痛道:“不是的,周总,其实我是心里觉得自卑……我家那么小,怕你住了不舒服……” 他果然呆了一下,说:“抱歉,是我没想到这些……” “没事没事。”我马上轻快起来,“反正你就睡一晚,都过去了。” 他很快反应过来我在耍他,瞪了我一眼,头一扭,一路只往窗外看了。 我乐得车里安静,等到了城南,入目就是那些在空中翻腾扭曲的钢铁巨物。我在心里盘算这门票能不能找公司给报了,由头就算招待客户的必要经费;然后就在停车场转悠大半天也找不到停车位。不敢想象那些带小孩来的家庭到底是起得有多早,这才几点就没停车位了,游乐园也真是的,多修几个停车位难道就亏了?总不可能来玩的人里只有我一个找不到停车位吧。 好不容易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一个位置,周昱明说他先去买票,然后在门口等我,我心想这哪能让甲方买票这不倒反天罡吗,还没来得及拒绝他直接门一开跳车跑了。等我吭哧吭哧停好车过去,他不仅买好了两张票,还买了两支冰激凌,就在门口站着等我。 他敢买我都不敢吃,两个男人一起来游乐园本身就够诡异的了,还人手一支冰激凌,我已经看到路过几个年轻小姑娘边走边回头看我们了。可冰激凌这玩意儿它有个坏处,从被打出来开始吃不吃都会融化,公益广告里都说浪费是可耻的,我是新时代五好青年,当然不能浪费粮食。 他吃了一口问我好不好吃。我说好吃。他就笑了一下,又去舔那个为了等我已经快化了的冰激凌,跟我挨在一起走。 潞城的秋天很短,短到几乎可以说没有的地步,路上的风一吹我甚至觉得有点冷。不过那个冰激凌确实味道还可以,我几口就吃完了,吃完我的手就空了出来,我只好把手机牢牢抓在手里,因为周昱明的眼神低低的,瞄我手好几次了,我是真怕他趁人多就来牵我的手,世界上没有比这个更恐怖的事了。 我自认不是个自我意识过剩的人,但一想到这小子可能喜欢我,我还是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我不傻也不蠢,他看我的眼神我是不会认错的,我这份工作需要经常跟人打交道,影视圈里各种俊男美女我见多了,我见过女人这么看我,喜欢一个人根本不可能藏得住;男人……男人不好说,也许有的男人就是这么看好哥们的,认错的话感觉尴尬的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但万一是真的呢?细节是不会骗人的,直觉也不会。我不太相信直觉,我只信细节。 这实在是不对劲,实在说不过去。是,我们认识挺多年了,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同学一场,我当然会念着这份情谊,但这份喜欢太过突如其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一见钟情,只有见色起意——自己有几分姿色自己心里清楚,要说钓金龟婿,怕是还差点意思。 坐过山车的时候他还是抓住了我的手。我第一反应是庆幸,还好我不是自我意识过剩的那种人,这小子是真对我有点想法,这不是自恋也不是过度自信。 紧跟着的就是烦躁。比起天降一个金龟婿,我还是更想天降五百万,那比爱情有用得多。 然后是忐忑。定时炸弹已经埋好了,就等倒计时的最后一秒——很可惜这个时间是掌握在周昱明手里的,不归我来控制。 我开始理解为何很多女生都讨厌那些提前准备好求婚仪式的男友,明摆着的事情谁看不出来,偏偏还得认真配合、伪装喜悦,谁说现在没有好演员,我看明明就是高手在民间。 等到他提出要去坐摩天轮,我知道,倒计时数秒了。 这家游乐园的摩天轮是全潞城最高的一座,转动得也慢,坐一圈半天下不来,因此被誉为告白圣地,在上面别说可以进行完一整场告白,告完打个啵儿都来得及。 我跟周昱明刚坐上去没多久,他就说:“这家设施体验还可以啊。你感觉怎么样?” 我说挺好玩的,过山车很刺激。 “我很久之前就想来了,一直没机会来。我记得你之前也说想来,还给我看美国六旗游乐园的照片,那里有全世界最高的过山车,叫金达卡,你说等我们以后有机会可以一起去玩。” 我笑笑没说话。 “康澄,为什么每次我说以前的事,你都很不愿意跟我聊?” “……因为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哈哈,太久了,我都记不清了。” 周昱明说:“你都忘了?感觉没过多久啊。” “很久啊。谁会把学生时候的事记那么清楚的。”我心里有点烦躁,“好多东西都记得很模糊了。就像梦一样,一下就忘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我烦到有点懒得去猜。 “好吧。”他说,“记不得就算了。” “嗯是,哈哈。”我说,“老谈那些多无聊。不如聊点现在进行时,过去的就过去了呗,谁还不是活在当下,揪着以前不放没意思。” 他一听这话,眼神流露出几分不可思议。 “你说那些很无聊?” 我们是对面而坐的,他说完一把抓住我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腕,有点用力,有点疼。 “我从来没这样认为过!”他声音一下大起来,“那时候我们俩很好啊!课间你带着我玩,放学了我还能跟你待在一起,一直到天黑再回去……我们不是一直都很好吗?要不是高中我转学走了,我们可以做整整六年的朋友!这段时间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吗?我记得那么清,过去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秒我都记得很清,现在你说你忘了?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第6章 窗外的风景还在升高。很安静,好像全世界只有我跟他。 “你也看到了,我现在的生活就是这样。”我说,“混乱、无序,拖延症严重。今天早上你用的那个吹风机已经其实坏很久了,我每次都凑活用,后来发现实在不能再用,我才忙里偷闲下单买了个新的,收到后在家里放了很久,一直想不起来拆。我不知道生活它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子,我从来不会去想这种事。对我来说,生活就是……工作以外的所有时间,只不过工作占用太多时间了,只剩下一点点留给生活,我也没什么机会去尝试更多种可能。我甚至没想过是不是可以有别的可能,我没有时间去想这种事。” 他应该是猜到了我接下来会说什么,脸色有些灰败。手还是攥着我的手腕,不肯松开。 轿厢升到最高点,所有的一切都开始下坠。 “你觉得以前好,可‘以前’已经过去了,而且再也不会重来。你觉得我跟你要好,那也是以前的事了。跟甲方维持某种诡异的关系是很愚蠢的,业内犯过这种错误的人最后只有两个下场,一个是一路敲门敲成业界大佬,但流言总是如影随形,除非脸皮够厚,不然流言是可以杀人的;另一个是彻底拜倒在甲方的石榴裙下——或者西装裤下——被豢养起来,那样的话,流言不会比前者更好听。周总,大家都是聪明人,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周昱明牢牢盯着我,脸色不是灰败,是难看。我心里十分不愿意把话说到这种程度,谁也不想走路上还记得给自己撒钉子,但有些话不能藏,必须说,要说出口,才不至于折腾别人也折腾自己。 其实我大概有点明白他为什么非要总提以前。因为以前的我比现在好得多。敢笑敢动,有个人样。他似乎寄希望于我始终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怎么可能呢,连他自己都变了这么多,我有变化不是很正常吗? 我不再年轻,不再无知,不再对未来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这都是好事啊。我开始成熟,开始稳重,开始利己主义,开始学着成为一个都市精英。路上遇到发传单的我看都不会看一眼,看到卖唱乞讨的我只会厌恶那种不劳而获。大家都是这样的,我会变成这样,不是也很正常吗。 我没有办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任何事情,就像人没有办法踏进两条相同的河流。我被彻底地改变了,他对此只能毫无办法。 这世界上多的是吃不了后悔药的事,人只会因为后悔到无药可医穿肠烂肚而死,难道还会有因为愧疚而越活越好的人生吗,我反正是没听说过。 有的时候我真担心自己某一天醒来就穿肠烂肚了,好在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大概是也没后悔愧疚到那种地步吧。 毕竟我没必要把所有事都归咎到我自己身上。如果是那样,那我真没法活了。 回去的路上我买了一瓶酒,就着昨晚打包回来的剩菜,自己一个人凑活喝完了大半瓶。 我一醉酒就会断片儿,有些事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回忆的。不如稀里糊涂睡一觉,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 情感浓度很高的一章。 但是放心,小周总可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毕竟有个疯批攻的tag在呢—— 第6章 6、合作危机与金牌公关 早上到岗的时候看到我家组员抻着个头冲我挤眉弄眼的,我寻思她麦粒肿了还是怎么的,过去一问,原来是今天部里跟北原有个碰头会,说是周昱明也过来。 她说组长,你俩不是正冷战呢吗?他过来你没事吧。 我说伊丽你要是眼睛痒就去抹点青霉素眼膏,再乱动眼珠子我怕明天它肿起来。 她嘴一撇回电脑跟前了。 我心想我跟周昱明闹矛盾这事怎么会传成这样,更让我心底一凉的是这事既然已经传了出来,那部长跟陈总未必没听闻,碰头会万一他俩也在,会怎么点我我都不敢想。 写了一会方案,我忽然想起还有个快递在楼下前台,哼着歌就下去拿了。电梯门一开,外面站着一个周昱明。 “……” 我立马就蹿出去了。然后抬手指向电梯轿厢,满面带笑: “诶周总!到这么早啊,周总请!” 周昱明阴沉沉地看着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他好像将一双牙关紧咬,不然就要喷出火来了。 “怎么这么客气啊!当自己家公司一样,周总请周总请!”我原地站着不等,一边按着轿厢门防止电梯关上,一边抬手继续等周昱明。 他抬脚走了两步,到电梯门边上停了下来,看着我说:“你先进。” “别别,周总先进!” “你,先,进。” “诶呀!周总这么客气!别了别了,周总是客人又是领导,周总先进!” “康澄!” 不是错觉,他确实咬牙切齿的。 我正想辙怎么再体面地膈应他一下,新来的实习生抱着四杯叮呤咣啷的瑞幸冰美式很丝滑地就从我俩中间进电梯了。然后啪一下按住里面的按钮,看着我俩说:“啊?你们不进来吗?” 我当即松了口气,一时半会确实想不到更好的招,不如休战,后面有的是机会。 “进啊,我们都是要上楼的,是不是周总?” 周昱明没吭声,等我进门后一步跨了进来。 实习生站在我俩中间。周昱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脖子上的工牌和手里的瑞幸,跟那实习生说:“你们就喝这个?” 实习生瞥了他一眼:“那不然喝啥,都是刷锅水,星巴克就更高贵吗。” 周昱明被怼了这一句一下没接上话。我在边上实在没忍住笑,低头笑够了赶紧抬头,一脸严肃道:“去,找跑腿买星巴克。你哪个部门的?请你们全部门喝。” 实习生啊了一声,“我设计部的,谁请啊?” 我说那当然是我们北原的周总监请了,还能是我请吗? 说完举起手机摇了摇,他被我架在那里,只好清了清嗓子,说对,你现在就下楼去买,我请。 实习生眨了眨眼,倒是听话——估计也是终于察觉到什么——立刻按下楼层,游鱼一样丝滑地钻出门去等旁边的电梯了。 “帮我跟你们许姐问好,”门关之前我还不忘叮嘱他,“我营销一组康澄,买完记得找我报销。” 门关了。电梯里只剩下我跟周昱明。 我正要说话,手机忽然震了一下,点开一看是条转账信息,周昱明的,给我转了一千块。 “……”我有点尴尬,说实话我只是觉得逗他挺有意思的,但他完全当真,这就没意思了。“不用了,周总,我开玩笑的。我跟设计那边蛮熟的,经常互请奶茶,没什么,真的。” 然后在心里疯狂后悔,我这是在干什么……北原是甲方,我非上赶着找不痛快简直吃饱了撑的,对甲方不捧着还想着膈应,事办得不像话不说,这是真容易在部长和陈总跟前挨呲。 “你点接收。”周昱明却很固执,手机抓在手里不看我了。“是我不该乱说话。” “……” 乱说的哪句话,是那句“你们就喝这个”,还是摩天轮上的那些话? 我没敢问,点开微信接收了那笔钱,然后一直盯着手机,也不看他了。 碰头会定在下午,周昱明这会就过来,估计是有别的事要跟陈丽滨谈。我以为陈丽滨中午肯定要招待他一顿,再见面就是开会的时候了,没想到饭点前陈丽滨专门过来一趟,从我旁边风一样走过,看我一眼,让我跟她一起走,去陪客户吃饭。 “……” 我只能默默地把刚拿出来的饭盒放回去。这下好了午休变应酬了。 饭店包厢的桌上摆了两瓶白的,我跟陈丽滨说下午还要开会,酒就别了吧,不是吃个便饭么。说这话的时候周昱明就在边上,我心想我这够体贴了吧,小周总一杯倒的事要是传出去那以后卯着劲给他敬酒的人估计要排队了。 他果然看了我一眼,眉峰好像挑了一下。 “是,我们就吃个便饭。”他说。“简单吃点,下午还有得忙。” 陈丽滨点点头,让人把酒撤了。 落座的时候我主动往上菜位靠,就是想离周昱明远点,没想到陈丽滨咳了一声,眼神一瞟,示意我坐周昱明旁边。我马上明白冷战这事铁定传她耳朵里了,难怪点名我来陪吃饭,这是给我机会修补关系来了。 我半句废话都不敢有,麻溜儿往周昱明跟前一坐,周昱明一看这阵仗当然也立刻意会,因为我发现他眼里那笑意不像演的,给我一种他很快就要跟我这拿乔的感觉。 我说了我是个信细节的人,我的感觉没错,能拿捏我的机会他是一点不会放过。 因为快吃完的时候他竟然问陈丽滨,等丽文这边方案出好,能不能让康组长跟着盯一下全程落地,毕竟这个项目重要,出岔子砸招牌的事谁都不想看到,对吧。 第7章 我刚要说话,陈丽滨一口就答应下来,说好啊!我们求之不得呢。然后把眼一转,说康组长这边没问题吧? “……”我挤出一丝笑来,“可以可以,我都听领导安排。” 落地也要我盯,那是我的活吗就让我盯。 这小子毫无疑问是故意的,不知道是不是报复我那天说话难听。公事上我确实拿他没辙,冷战这些天他估计憋一肚子坏水,刚刚还得到了陈丽滨的点拨,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我的噩梦就要开始了。 开会前陆新棣给我发消息,让我猜他到哪了。这还有什么好猜的,他能这么问肯定是已经到公司楼下了。 陆新棣之前是金影的公关,后来单飞了,自己在潞城搞了个工作室,这次的女主演池妙熙就是金影的艺人,都说金影很看重这次的合作,这么一看确实,公关这块都提前配好了。 会议室外我一眼就看到了他。没办法,他个高还帅,经常给人留下一种男公关都很帅的刻板印象,诚然此公关非彼公关就是了。 我说你怎么不进去。他说我一般不在办公场合八卦别人。 “你要八卦谁?” “听说你钓到金龟婿准备洗手作羹汤了?” “……” 我直接一推他肩膀。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跟我勾肩搭背地进去,周昱明已经在里面了,轻飘飘看了我俩一眼,拿起桌上的手机,我裤兜里很快震了一下。等我落座点开手机,周昱明给我发了一句:“你喜欢这样的?” 我有点无语又有点好笑,趁还没正式开始,马上给他回:“人家结婚了,有对象。” “哦,你喜欢刺激的?” “?” 我在他心里就是这种喜欢搞背德play的人? 隔着一张会议桌,昏暗的投影光照下,我抬头看他,正对上他看我的目光。 再低头时,对话框已经更新了。 “没关系,我也喜欢刺激,我可以做小。” “……” 这能对吗。 我把手机反过来倒扣在桌面上,感觉对面那家伙已经被害妄想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不出我所料,陆新棣果然是金影那边的人,全程负责池妙熙的个人宣传和公关这块,他虽然单飞但是跟前东家关系很好,如果前东家给他打招呼,他肯定不会推辞。 他当然也知道这个女艺人一堆黑通稿,我上去讲完初稿方案下来,他给我发消息问我如果现在他撂挑子我会怎么办。我说你前脚走后脚我就找人弄你,你小心点。他发了个委屈哭哭的表情,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他,如果甲方提出来一个实在是很不合理的要求,我回绝了,要怎么才能哄好甲方? 过了一会那边才回:赶紧洗手作羹汤还来得及。 有时候我真觉得陆新棣这个人到现在还没混出个好歹来欠就欠在那张嘴上。 我说我认真问的。他说那你跟甲方说谢谢了吗。我说他想睡我我还得跟他说谢谢?我成什么了?他说对啊,谢谢甲方垂青你,知不知道当1很累的啊? 早知道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纯多余问。 会上周昱明拍板,我们组出的初稿方案没什么大问题,暂时就定这个,后面再看情况改。第二天法务发来几份合同,我一看,报价比之前说好的不止提了三个点,是整整六个点。 ——本来心里就愧疚,这下更过意不去了。 我发呆半天,还是决定给周昱明打个电话。 “……谢谢。” 真让陆新棣说着了,甲方垂青,是该说谢谢。 “没事,我觉得六这个数字吉利。” “那也得谢。周总,之前那些都是误会……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好啊。”那边笑了一声,“我可以不放在心上。打算怎么谢我?” “有事周总您开口,我肯定给您办到。” “那我不想做小了。” “……” “我仔细想过了,这种事不能让步,还是得做大房。” “……”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7章 7、地库里没有阳光 《阳光普照》本质是悬疑题材,这种题材有它固定的受众,只要把这个宣传出去,保底票房不会太差。女主演池妙熙最近风头正劲,男主演许诺也有一批核心粉丝,片方既然选中了自带流量的主演,自然是为了能把这波流量吃下去,电影市场引入粉丝经济由来已久,早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除开这确定的两点外,还有一个,就是“悬疑+爱情”的组合牌,不仅要打出去,还要够漂亮,才能有足够的噱头,吸引开画三日内的预售场次观众进场。这种题材不多,制作精良的更少,只要社交场上有一定的声浪,开画后就一定有水花。 开机前一周左右,我们接到了确切的开机日期,导演瞿洺总体来说是个网感不错的年轻导演,很懂得配合制片人的各种需求,也乐意跟我们这些搞营销和公关的团队沟通。我这几年跟不少导演都打过交道,最怕的就是遇到那种恃才傲物的作者型文艺片导演,相对的,拍商业片的导演一般会好讲话一点,跟这种导演合作至少不会话都没法说。 ……这可全是我本人的一些肺腑之言,影视民工跟底层牛马没区别,看着好看罢了。 开机仪式就是我们获得曝光度的第一步。之前定选角的时候已经有了些风波,那会儿陆新棣还没有接手池妙熙这个case,正好借着这次开机,他找人写了不少通稿,准备先洗广场,再用题材这个噱头提高一下期待度。池妙熙各方面数据最近都不错,圈里正当红的一个新生代小花,手里捏着一部据说要冲奖的文艺电影,听说拍完这部片子还有一个热门ip网剧的项目等着死磕她,金影有什么好项目现在都紧着她先挑,专门把陆新棣这家伙找来给她保驾护航也就不奇怪了。 把演员的黑料洗个大概,接下来就是顺理成章地找各种噱头来宣传了。池妙熙之前出演的都是一些花瓶美女或者小白花之类的角色,这次的角色是一个身世神秘的有离异经历的独身女人,主打一个反差感,我们定的方案是直接明确转型二字,以期可以吸引核心粉丝进场观影并自发宣传——通常来说效果会很不错的。 开机前三天我都在盯执行的事,还是那句话,执行这活儿本来不归我,但既然周昱明非要交到我手里,我不可能铆足了劲要干砸。 凌晨两点的时候我熄灯下楼去车库,一看朋友圈,周昱明还有心思搁那巡回展览工作美照,我一边呵呵冷笑一边点了个红心,然后发了一个周总辛苦的评论。人还没进车库,他消息先来了。 “你怎么还没睡?” 我啪啪给他回:“加班。” “那你早点结束,好好休息。” “加完了,正回去呢。” 那边很久没回。我寻思这家伙不是正忙着呢吗,怎么能一秒发现我的点赞还有空给我发消息,那边终于回复了,一个很简单的“好”。 我又倒回去翻他朋友圈,原来是北原的老总时樾给他评论了,表扬他努力工作云云。 草,最烦这些工贼了,连卷带演的,让我们这些打工人怎么活?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忽然心生一计。要是这个点表达一下我的关心他会怎么想?说干就干,我马上点开外卖软件往北原点了几杯喝的送过去,等我到家,周昱明电话也跟着到了。 “是你点的吗?”那边问,声音有点小。“……谢谢你的咖啡。” 我说没事不客气,周总辛苦了。 “上次跟你说我要做大房,你怎么一直没有答复我?” “……”等等,这竟然不是一句玩笑吗?!“呃,我一直在……考虑。对,我还在考虑,最近太忙了。” “这都过去很久了啊。”周昱明的声音一下就恢复正常了,真可惜,我还想多听一会他那害羞劲儿呢。“我难道不比你身边的那些人要好?” 他这话一出都把我说宕机了,我身边那些人到底是哪些人,不能真说的是陆新棣吧,那可太乱点鸳鸯谱了。 “等忙过这阵的好不好?”对周昱明这种金贵型的娇花我只能采取怀柔绥靖政策,多一句重话我都怕把他给说蔫巴了。“我肯定给你明确答复,行不行?” “那就说定了。”那边口吻顿时轻松起来。“康澄,我等你消息。” “好好,你先忙。” 我赶紧挂掉电话,心里暗骂自己这回真是多此一举,非点那个外卖干什么?人小周总能缺咖啡喝么?说不定人有品位有讲究都喝自己手磨的! 开机仪式当天为了方便盯现场,我也到了,陆新棣自己没来,喊了个组员过来,跟我打招呼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旁边保姆车里的池妙熙,她也挺会来事,主动坐到车门口跟我问好。 我对她本人印象挺好,据我所知她私下里性格很好、作风也干净,跟身边朋友都处得不错。人也懂事,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我脸色有点难看,立马跟助理说要给我打杯美式,估计是车上有咖啡机之类的东西。我现在听到咖啡这两个字就应激,头脑里不自觉想起那晚周昱明跟我说的事,当即表示好意心领敬谢不敏,麻溜儿从车边撤了。 第8章 现场除了提前请到的业内各家媒体,还有一些主演们的站姐,开机时间我们早就联系圈里一些kol提前放料了,不然开机这天冷冷清清的也不好看。全程都进行地非常顺利,时樾和周昱明都上去讲话了,不过讲的什么我没注意,一直都在看舆情数据,之前洗广场还是有效的,负面消息比我预期的要少很多。 快结束时周昱明到后台来找我,问我之前跟池妙熙说什么了。我说她要请我喝咖啡。周昱明就瞪着我,两只眼睛看着都大了一圈,说那你就喝了?我也可以请你喝,我办公室有台咖啡机,家里也有。 ……呵呵我就知道那天给他点外卖纯属多此一举。 我说我没喝,没必要。本来我们跟艺人就不会太多接触,都不是一个世界的。 好吧。他顿了顿,还是继续开口:晚上吃饭,你也来吧。 我一听就知道这是北原攒的局,几个资方和其他出品肯定都会来,这种高端局喊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三陪,他到底怎么想的。 可能不太方便。我说。晚上有点别的事,我得在岗待call。 工作这个借口可太好使了,周昱明除了点头也没别的办法,转身走了。 我歪在小沙发椅上看了会数据,闭上眼想休息一会,结果一下就睡懵了。事后我分析应该是之前几天连续加班累的,但当时只感觉睡得蛮好,中间好像有人动了我一下,后面完全没记忆,睡了我这段时间最沉的一个觉。 再睁开眼时,周围沉闷安静,有一点光散乱昏沉地照进来,在我头顶拢出一片阴影。反复阖眼再睁,我慢慢坐直身体,地库的光阴冷冷地在窗外照着,周昱明在离车不远的地方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车里不仔细听基本听不到。 开门下车,他立马看了过来,对我点了点头。 那些阴冷冷的白光打在他身上,他一边接电话一边乱步踱着,光也散乱成影子,在地库投成丛丛的森林。 我就这么在车外倚着车门,抱臂看了他好一会。直到他接完电话,径直向我走来,地库中回荡着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单调又坚定。 这是我的车,这里也只有一个他,谁把我转移到车上睡的,好像不用问了。 我看着他,问:“你真的很想睡我吗?” “啊?”他一听这话大惊失色,赶紧左右看了一圈,确定周围没人才将头一转,看我一眼,很快又别过脸,说:“没有,也不是很想睡。圈里帅哥美女多了去了,你也没特别到非睡不可的地步吧。” “好吧。”我耸耸肩,“是我误会了。” 我转身就要开门回车里,周昱明直接伸手撑在车门上将我拦住了。 “那倒也不是误会!”他的声音和那种又热又重的气息和我近在咫尺。“你还挺特别的,我没睡过你这种。” “哦,也就是说,你绕这么一大圈,其实就是想睡我?” “因、因为,我比较传统,我以为你也是,要先确定关系,再谈恋爱,然后再上床。” “那你猜错了,我很开放的,一夜情完全ok。早说想睡我,我早不就答应了么,还绕一大圈,真不值当。” 周昱明就看着我的眼睛,昏暗的地库中,明明什么都该看不见,我却好像看见了他的眼神,在想着什么似的,像个漩涡,要将我吸进去。 他说:“是吗。” “是啊。你不信?” “我不信。” 和他的距离实在太近,只要往前迈一步就是负距离。我揽住他的腰背,仰起脸,很轻松地就找到了他的唇瓣,在上面轻轻亲了一下。 “现在信了?” 我笑了一下。他的嘴唇热热的,很软。碰到他的时候我就在想,这对唇舌亲起来应该挺带劲的。 他一直发愣,等回到车里,他在驾驶座上按住我的手,很认真地说,他还想再亲一下。我就捧住他的脸跟他接吻。这回结束后他舔了舔唇,将唇瓣一抿,不说话了。 我以为他会一路忍着,结果刚开出地库他就阴凉凉地问我:“你到底跟多少个人这么亲过?” “想知道?” “没多想,就是好奇。” “挺多人的,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他咬牙切齿的。“数字庞大到让康组长都健忘了吗?” “人年纪大了就是容易忘事啊。”我故意不看他,掏出手机开始一条条回消息。“比如说,你又被多少个人这么亲过?” “……” 驾驶座没声儿了。我快回完消息,才听到周昱明说:“也挺多的。你说得对,是容易忘事。” “你看,平手。”我按下手机,转头去看他,“周总晚上不是有饭局吗?” “不吃了!” 话音刚落,他手机就响了。我俩同时看过去,时樾。 “……” “还是吃吧。”我同情地看他一眼,“人活着,就是得吃饭啊。” 第8章 8、请神容易送神难 公司网络好像是因为换了运营商,所有办公室的网线全部重走,我们组这一排不知道为什么时不时就断网,请了运营商来看也没发现线和接口有问题,愁得我好几次蹲桌子下面观察怎么回事儿。这天断网我又钻下去看,顺着网线一路瞅过去,终于发现是我那个喜欢八卦的组员伊丽,每次一跟人闲聊八卦就踢一下挡板、办公椅滚轮向后一滑,就会带到网线,然后断网,等她聊完八卦回来再踢一下挡板,网就又好了。 我简直无语又好笑,正要钻出桌子好好去给这小丫头上一课,眼前忽然出现一双七厘米猫跟黑色漆面高跟鞋。 一个清亮的女声紧跟着响起:“你们康组长呢?” 大概是有人给她指路了,说话那人就地一蹲,首先映入我眼帘的就是她耳垂上常戴的那对黑天鹅耳坠。 “躲猫猫啊?”许瑞秋屈起手指叩了叩挡板,“别钻狗洞了,出来喝奶茶。” 设计部闲起来的时候是真闲,不像我们,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牛马。许瑞秋算是设计部半个负责人,当年我跟她同一座大学城,她在最西边的美院学艺术,我在最东边的学校念中文,谁能想到毕业后兜兜转转进了同一家公司工作,有时候命运还真是很不讲道理的东西。 我俩一人一杯芋泥奶茶靠在茶水间的墙上闲聊,她说上次请设计部的咖啡太破费了吧,我摆摆手不想提这事,一提这事就想到周昱明那倒霉催的一千块钱,他伤的是钱,我伤的可是感情啊。 结果许瑞秋话锋一转,说今早我听到一个花边新闻,你要不要听? 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她跟着就说:你们是不是接了北原的项目?前段时间开机那个?当时散场后有人看到周总抱了个人进酒店电梯,穿的西装,肯定不是女的。你说会是谁啊? 不夸张地说,我冷汗都下来了。许瑞秋脸上的笑容堪称玩味,她明显猜到什么,搁这点我呢。我只好表示表示,说下个月请你们奶茶,想喝什么你开口。她一听我这么说,脸上一下连笑都没有了,皱着眉问我到底什么意思,代请咖啡也就算了,现在连这种花边新闻都有,如果不想拜倒在周昱明的石榴裙下最好还是早点把话说清楚,跟这种二代小开拉拉扯扯除了徒增话柄,没一点好处,圈里前车之鉴多了去了。 我说我还在犹豫。 许瑞秋就冷笑一声,说看不出啊,你小子还挺有气节,知道得守底线。 我说不是,我是在犹豫到底要从周昱明身上敲多少好处下来,才能既占到便宜又不惹一身腥。 许瑞秋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可能是懒得跟我多废话。 我确实还在犹豫,因为我目前还摸不清周昱明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想得到的东西周昱明估计从摩天轮那天之后就明白了,一个字,钱。这实在是很好猜,我也没掩饰过。那他想得到什么呢?感情,还是一段身体关系? 我心里隐隐觉得大概率是前者,理智分析一通,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说是一见钟情那有点扯,日久生情也很不可思议,我跟他中间断联这么久,就是之前再有感情现在也生分了。至于身体关系,他真想要我也能拿得出,就怕他不要这个,这是最麻烦的。 《阳光普照》的项目暂告一段落,美西影业那边来了个新项目,一个大ip网剧,剧名暂定《墨城纪事》,分到我们一组手上了。这剧是个古偶,亮点在男主有一条兄弟线,且这对兄弟的演员目前定了圈里的一对新老流量,靳一春和杜秋声,剧外就有cp,某视频网站上拉郎剪辑视频有百万点击,声量不小。这项目到手我心里就大概有数了,东亚文化圈就好骨科这口,连夜出了初版方案发过去,果然跟对面一拍即合,看来剧本定调的时候甲方那边就想好营销这方面了。 圈里同期开工的项目就那么几个,美西的老总金成城跟北原的时樾私下里交情不错,没几天跟周昱明聊天的时候他也提到这部戏了。我说这部戏我们在做方案,他发给我一个哦,问我有没有去看这部戏的原作小说,那条兄弟线写得挺有意思的。 第9章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瞬间两个眼睛简直瞪得比灯泡还要大,差点以为自己加班把眼睛熬坏了。我回他说没看,就把美西给的剧本粗纲过了一下。那边回了一串文字,竟然还煞有其事地点评上了,说兄弟线只要写好拍好,两个男主演一定会吸粉的,美西选ip很有眼光。 “周总懂得挺多啊。”我回他。“不知道其他方面是不是也懂一些?” “哪些方面?” “你猜?” “我猜不出来。” 那五个字滑出来的时候,我忍不住想象他坐在我边上跟我一脸认真地说他猜不出来的样子,好像从中品出一些诡异的乖巧。不知道他在床上是不是也是这样乖乖的,还是有别的表情。 ……身体比头脑先反应过来,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寒噤。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几天后他约我吃饭,地点选在一家星级酒店,当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没点破他那点心思,一口答应下来,当天赴约前把自己好好收拾了一遍,镜子里看着是比上班的社畜样精神多了,挺干净利落的一个人。 临出门前我犹豫一下,把鼻梁上的框架眼镜摘了,换成了隐形。 我怕要喝酒就没开车,直接打车过去,到地方一看,嚯,烛光晚餐。两个男的对坐烛光晚餐实在有点尴尬,周昱明一看我来还主动起身来接我,有一瞬间我都不想过去,这真跟谈上了似的,也太怪了。 一顿饭吃得我食不知味,主要是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心里就直打退堂鼓,反复地想这代价会不会太大,康澄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一个为了赚钱毫无底线的人了?——赚钱?对啊!赚钱嘛,不磕碜! 顿时心安理得起来。 吃完他问我要不要去湖边走走,这家酒店是观景酒店,离城内的景观湖很近。我根本没吃多少,当即表示不必,直接去房间吧。他大约是惊讶于我的直白,没说什么,跟服务员说了一声,带着我直接往电梯间走了。 电梯里他来牵我的手,我任他牵着,忽然发现他整只手都很凉。不是那种被冷水洗过的凉,是那种发自心底的—— “紧张吗?”我转头去看他的眼睛。 他没看我,直直盯着电梯门:“没有。” “那你手这么凉。” “刚刚洗手了。”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周昱明定的是套间,我说我要先洗澡,盥洗间里,我对着镜子摘掉隐形,也许今晚不会是什么非常愉快的夜晚,看不清、记不住,或许更好。 看他那个紧张样,我怀疑这家伙之前谎报军情,压根没多少经验,索性先在浴室做好扩张。身体可是我自己的,因为这种事半夜挂急诊是我所能想到的这世上最社死的场面,没有之一。 ……我没想到的是会这么痛,痛得我快要不能思考了。如果说有什么瞬间会让我感到害怕,那就是我不能思考的时候,当我停止思考,就意味着身体不受我控制,我陷入到一种彻底无可奈何的境地里,逃脱不得。 但和他接吻的感觉实在很好。同样是带一点微微的痛感,他亲得太用力,我不得不回应他,给我一种很缠绵的错觉。他的身体又热又重地压在我身上,气息也是,热腾腾扑在我耳边,尽管无法思考,我还是能很清楚地分辨出他在不停地喊我的名字,好像只要他喊了,我就是他的。 结束的时候我身心俱疲,身体受苦是一方面,主要是这一睡我就明白了,这事绝对没完。 我承认来之前我多少抱有一点侥幸心理,幻想可以把这种事当交易、我跟他可以当炮。友,彼此心照不宣,有些东西本来就没必要说得太开。现在睡都睡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周昱明绝无可能就此收手,这小子就算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有太多经验,前。戏做得一塌糊涂,事后护理更是毫无技巧全是感情,疼得我直眉瞪眼的。 他紧赶慢赶非要把我睡到手,很有可能是想借此维系我们之间的情感,虽然我也想不明白哪来的情感。跟这样一位纯情小公主谈炮。友这种事实在太过冒犯,冒犯得我都找不到合适的形容和比喻,嘴一张都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我想我这回真是惹到麻烦了。大麻烦。 请神容易送神难,这样一尊神如今已正儿八经迎到家里,立马就考虑送走,也是太不客气。 我惆怅地坐在床边直叹气,周昱明倒是睡得呼呼的,眉毛嘴巴一齐舒展着,心里一点不搁事的样子。闪烁的城市霓虹漫漫投过窗帘轻纱投进室内,我在被子下找到他的手,轻轻握住,他毫无反应,手指暖融融的,骨节分明,摸起来还有点硌手,并不好摸。 很多年前他的手就这样了。太瘦,指节纤长,所以看着好看,摸起来硌手。那时候我特有商业头脑,说他以后应该去做手模,手上戴个戒指手表啥的肯定好看。第二天他就戴了一枚戒指来学校,我问他戒指哪来的,红宝石好大,还怪好看的,他说那是父亲送给妈妈的订婚戒指,昨晚他偷偷翻出来的。我吓一大跳,好说歹说让他当晚就给原样放回去,开玩笑,这是能随便翻到戴出来的么?那么大一颗鸽子蛋,万一丢了掉十个脑袋不够赔的。 一道光影漫进室内,渐渐又滑走。我回过神来,这个城市的夜晚就要越来越漫长,而漫长的冬夜会放大所有负面情绪,记忆是把尖刀,碰到哪痛到哪,我不愿回忆,人之常情。 我想他应当理解我。 第9章 9、公事与私事 怎样才能委婉地提醒一下周昱明,他的技术实在不怎么样? 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这个要命的问题,他的热情值得鼓励,但这个技术属实不敢恭维,说了怕他不高兴,不说的话,第一次就够我受的了,再有下次我真不想活了。 茶水间打水的时候正碰上伊丽煮她那个邪门的自制奶茶,我本来想跟她取取经,一想到她那个八卦的性子顿时打住,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曲线救国一下。 “你觉得如果一个男的自尊心太强,我要是当面跟他提意见,怎么说才不会太扫兴?” 伊丽眼神里满是警觉:“组长,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你自己?” “当然不是,这回是真有一个朋友系列。” “那要看时机吧?”她想了想,“还有就是说话的方式?” 我说:“那要是这个意见本身就很难听呢。没法说得太漂亮。” 她说:“有多难听。阳。痿那种程度吗。” “……”那倒不是,但从程度看好像也差不多了。“就当是这样呢。” “直接跟他老婆建议离婚比较好吧。” 伊丽一边往养生壶里的速溶牛奶中倒入致死量的抹茶粉,一边拿个小勺疯狂搅拌,嘴上还不得闲,我真怕哪天她一舔嘴巴把自己毒死了。“这可是原则性错误,关系到下半生的性福,他能治就治,不能治就离,还能凑活过咋地。” 我觉得她说得有点道理,虽然这道理跟她那奶茶一样邪门,但确实说服我了。问题是我不可能跟周昱明就这样掰了,别的不说,他那项目尾款还没结呢,这掰不了一点。 网剧开得快,上午刚从美西那边开完会出来,下午就来消息,说《墨城纪事》后天开机,问当晚有没有空过去一起吃个饭。这片子的男二靳一春也是金影的,之前是唱跳偶像,后来转行当演员,跟池妙熙还传过绯闻。我跟他见过几次面,他性格有点油滑,跟谁都有话说,跟谁都玩得转,我反而不太喜欢跟这种人打交道,说话没真心,深交了没意思。 我婉拒了饭局,听到两个组员正围着伊丽闲聊,不用问都知道肯定又是在八卦。本来没想听壁脚,一个词忽然飘进我耳朵里:“二组”,我两个耳朵立马竖起来了。二组组长杨正杰人挺老实的,就是做事太死板,有时候把事搞砸了都意识不到;他是公司老人,一直跟着部长,只要不犯大错确实也不好骂,每到这时都是喊我去救场的。 听了一会,原来是二组接了一个网络电影的项目,营销方案写得甲方不满意,返工三次,还是没出效果。我听到这里当即留了个心眼,就手查了一下这个项目的出品和制作方,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找到我们摆明了是想要小成本出奇迹的。 也不知道算不算一语成谶,两天后部长一个电话打到我这里,我都要下班溜了,听完电话只能放下包又往会议室走。 草,每次都喊我当救火队长,也没说给我加加薪什么的,这找谁说理去。 来的这人是项目制片人,说起项目头头是道的,一提报价就支支吾吾,跟我想的一样,估计是预算捉襟见肘,希望我们拿一套小而美的方案给他。杨正杰之前给的方案已经是最基础的了,很多小投资的都用这套模版,跟我们合作的投放公司也愿意压低报价,就这样这个制片人还是不满意,要不直接方案送他得了。 ——我当然不能直接跟他这么说。 第10章 “那您看想再减掉哪部分呢?”我陪着笑脸,“平台那边的投放肯定是不能少的,除此之外,有想法我们可以再讨论嘛。” “能不能给我们做个贴片啊?平台那边都好说。” 拉倒吧,平台才是最难搞的,能好说就见鬼了。肚子里就这点货也出来现眼,天天抱怨影视寒冬,我看就是这种人多了才寒冬的。 “都可以再讨论,哈哈,没定稿之前都可以再说。”我努力挤出一点笑来,“要不我们定一下碰头会的时间?贵司在哪来着,我刚接手不太熟,一会地址发我,我明天带着人过来。” 这孙子一听周末我们还上门,立马就改口了:“啊明天吗?啊,那我再看看吧。今天再出一版反馈,你们也加加班,省得拖到下周。” “ok的,我们这边没问题。那这边等您反馈意见了。”我把电脑啪一下合上,不想跟这孙子再废话。“争取尽快给您定稿,不耽误项目开工。” 转身出门的时候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跟这孙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浪费我的生命。 夹着电脑还没进电梯,手机震了一下,我一看,周昱明。发消息让我直接坐到负一楼,我心想那不地库吗,有一瞬间我是真担心小周总会开着他那辆骚包的银色帕拉梅拉在下面等我,到地方一看,还行,来了辆黑色辉腾,至少看着是低调多了。 车灯闪了两下。我拉开后座车门,屁股还没挪进去,就看到周昱明回头睨我的眼神,跟着瞥一眼副驾驶,什么意味不言自明了。 “你还挺会享受的。”系安全带的时候我听到他不冷不淡地说。“上来就坐领导的位置,把我当滴滴司机吗?” 我说:“那真不好意思啊,其实打车的时候我才坐副驾驶,网约车坐后面我不放心。” “……”他瞪了我一眼,“你现在给我滚后面去。” 我嘿嘿一笑:“坐周总的车,前面后面我都放心。周总开车我放一万个心!” “你现在让我不放心了。” “真的?那我到后面去。” 说着我打开车门,还没扭腰,他先一把抓住我的手,我转过头,他松开手,护着安全带的卡口不让我按。 “就坐这。”他别开眼,“我不想对着后视镜说话。” 滚滚车流缓慢挪动着。新消息一会来一条、一会来一条,全是那制片人给我发的。临走的时候说不吝赐教只是跟他客气客气,结果人还当真了,如果巴掌可以顺着数据洪流穿越网线,我真想照着那人脸上狠狠来一下。 xx,最烦这些工作时间以外还布置工作的人。 我倾身从后排够电脑包,一挨近,周昱明身上的味道就明显起来。他又换香水了,味道有点像松林,又有点像寺里烧香,说不上来具体什么味,还怪好闻的。不愧是小少爷啊,天天就这么香喷喷地出门。 我在膝上打开电脑,周昱明看了一眼,说:“你每天都这么忙?” “不忙就没饭吃了。还是忙点吧。” “忙到顾不上回我微信的程度吗。” “……” 说得我都有点心虚了。我赶紧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检查一遍跟他的聊天记录,明明每一条我都回了。 我就把消息界面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说:“之前喊你记得吃饭那条,你没回。” “……” 真的假的。 遂又仔仔细细看一遍,原来是前几天,他给我发消息说给我点了外卖,让我记得拿上楼吃,后来我有事出外勤就让同事帮我放办公桌上了,等回来都快八点了,外卖拿回家当晚饭吃的。 我记得那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这是真忘了。 “事多就容易忘嘛,以后我一定每条微信都回你好不好?我保证,绝对没下次。” 他从鼻腔里拖出长长的一声“嗯”。 我松了口气,微信来了条新消息,点开一看竟然是靳一春。他给我发了个十几秒的语音,我本来想转文字,结果手一滑就点了播放,音量还特大:“澄哥怎么没来?……” 我眼疾手快立马点掉,下一秒,周昱明凉阴阴的声音就响起来了:“澄哥接着放啊。我也一起听听。” “……” 迫于威慑,我只能再度点开语音,靳一春还在那嘻嘻哈哈的:“澄哥怎么没来吃饭呀?大家都在,我还说介绍杜老师给你认识呢。” 我这才想起《墨城纪事》那项目本来今晚有个饭局的,是我给拒了。知道靳一春油滑没想到这么油滑,还专门给我发消息,现在好了,我不仅要编理由糊弄他,还得糊弄周昱明。 电脑在我膝头慢慢变烫。打字框里都打了一串了,我扭头看一眼周昱明,他没在看我,也没看后视镜,就这么直直看向车前方,明明现在是拥堵时段的漫长红灯。 我就把字都删了,点开语音,以一种不能更公事公办的口吻回给靳一春:“我有点私事要忙,今晚实在没空了,下次吧。帮我跟杜老师问好。你们吃好喝好,开机顺利啊!” 说完立刻将手机按熄,扣在腿上。语音条不能随便点,这就是血的教训啊! “你还有私事要忙?” “没。”我把电脑也合上了。“你就是我的私事。” 他听我这么说,脸上顿时露出点笑模样,说话也和气了:“那人是谁啊,还约你吃饭?我认识吗?” “金影的,跟池妙熙一个寓言公司。我们之前合作过,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他有我好看吗?”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原本想说的话卡在嗓子里,差点没把我呛住。 “……靳一春,他比较漂亮。爱豆嘛。”我小心斟酌着形容词,“我觉得你更好看,真的。” 我怕他再口出什么惊人之语,赶紧跳到下一个话题:“对了,我们这是上哪去?” “当然是去吃饭。”他一脸莫名其妙,“饭点不吃饭还上哪去。” “啊?来前没人跟我说要去吃饭啊。” “怎么了,耽误你跟那个什么春吃饭了?” “哦那倒不是,我意思是你好歹提前跟我定一下时间,我冰箱里还有菜没吃完呢。” “剩菜吗,吃了万一生病怎么办,你回去立马倒掉。” “……”这什么毛病,对别人家冰箱这么有控制欲。“那,我这忙了一天灰头土脸的,好歹我收拾收拾呢。” 他上下看了我一眼,打开收纳盒翻出一个粉色化妆包给我。 ——嗯?什么意思,嫌我太丑碍他眼了? “我不会化妆。”我诚恳道,“而且用夫人的东西是不是有点冒昧了。” “什么夫人?这是我的包。” “……”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我怀着虔诚的心情打开化妆包,预备瞻仰一下小周总的护肤秘籍,拉链拉到底,一包湿巾赫然出现眼前。 请问一包擦脸湿巾到底有什么值得专门拿个粉色小皮包装一下的必要。 吃的是家粤菜馆子,大厨手艺确实不错,食材也好,五指毛桃炖的汤特别好喝。我吃得正开心,对面周昱明从兜里摸出一个首饰盒来,顺着桌面推给我。这个动作已经让我有点不安,一时间肉都咽不下去了。 我很希望他接下来会说这是送给某某的,你帮我把把关之类的话,非常遗憾,他说的是:“给你的,看看怎么样。” 我努力咽下嘴里的食物,庆幸热汤滚滚,水汽蒸腾,他应该看不大清我的脸。 是条手链。很细的玫瑰金,镶了几枚红宝石,颗粒不大,光泽很漂亮。 这礼物的价格如何暂且不论,首先,它的存在本身就很惊悚。我想此时我脸上的表情应该也很惊恐,不然为什么周昱明会露出一点委屈的神情,一定是我的反应让他失望了。 “你不喜欢?”他两条手臂交叠在桌面上,那是个进攻性很强的姿势,也是个看上去很端正的姿势。 “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想跟你说。”我把那个首饰盒啪得一合,放到一边。“没人跟你提过,你在床上技术很差吗?” “……” 是的,我不该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提这件事,太煞风景。可这个礼物摆在我面前,事实也摆在我面前,我不会对他抱有幻想,希望他也能如此。 “我会好好表现的。”他说,“上次你不舒服,我回去就查资料了。” 嗬,还挺好学,就是学的不是地方。 “你会给什么样的人买礼物?”我摘下眼镜,热汽在镜面上氤出一片白茫茫,我什么都看不清了。“周总,你给多少人买过这种礼物?” 周昱明沉默了一下,说:“我不是你的私事吗。” 他不喜欢我在跟他单独相处的时候喊周总,我知道。 “本来是公事的。”我说。“工作的时候公私不分,可不是好习惯。” 闲聊,下班,车接车送,共进晚餐。情侣恋爱不过如此,如果是这些事给了他错觉,我会把它们当成坏习惯,通通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