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相信》 01 戴眼镜的学长 开学第一天雨伞就被偷了,也太倒楣了吧。 顏芊橘盯着超商外的伞架,迟迟没有动作。 她打开钱包一看,偏偏刚刚多买了一条巧克力,剩下的钱根本不够她买伞,连最便宜的那种都买不起。 反正……家里只有自己,没关係吧? 想是这样想,看着屋簷滴落的大水珠,雨落在柏油路上,车子驶过的吵杂,让她感到很烦躁。 她不觉得这是可以没关係的事。 她盯着雨伞架,里面还有不少伞,偏偏她的那把就是不在。 也许偷伞的人,就是抱持侥倖的心态吧?反正伞那么多,拿一把不会怎样的心态。 她也要成为那种人吗?她的手蠢蠢欲动,偏偏就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如果大家都跟她一样,有良心就好了。 「没带伞?」声音虽然不大,但因为距离很近,字字清晰传入她的耳朵。 转过头,身旁站着与她穿着同校制服的男生,比她高了一个头,头发有点凌乱,戴着一副看起来很厚重的黑粗框眼镜。 「欸?」她反射性的发出声响,与对方对视,确认是在跟自己讲话后,「啊……对,啊,不对。」 「对还不对啊?」男生被她莫名的回答给逗笑了。 「我的伞被偷了……」她低声说,忍不住捏紧拳头。 「要搭公车,下车后还要走一段路。」她情绪难免有点失落。 讲完后,她迟钝的感到奇怪,怎么这么自然就跟这个人聊了起来? 「欸?」就算疑惑,她还是听从指令,反射性先伸出手,手上多了一把折伞。 「回家小心。」男生确定她接过后,丢下这句话,瀟洒的转身离开。 「……等一下!」她花了几秒的时间回神,开口喊住他。 幸好,男生听到她的话有回头,眼神和语调明明不算温柔,说出的话却赤裸的展现好意,「我家沿着这边走,都有屋簷。」 「那、那我要怎么还你?」 「喔,我在二年一班。」他似乎不太介意能不能拿回伞,原本竟连身分都不说就要离开。 二年一班……原来是学长吗! 「嗯。」男生很不以为意的耸肩,也没有要跟她多认识的意思,就转身离开了。 或许,这只是举手之劳吧。 可是愿意做到举手之劳的人有多少呢?一个小小的举动,看似平凡,却可能改变谁的生活。 可能推入深渊,却也可能从深渊中被拉起。 眼镜学长的背影,竟在这阴暗的傍晚,看起来在发光。 她盯着手上的雨伞,是淡蓝色的,看起来已经使用一段时间了。 小心翼翼的将伞撑开,伞骨看起来还很坚固,应该不便宜吧? 这是可以轻易就给人的东西吗?对方看起来也不像有钱人。 她有点后悔刚刚没有多看看帮助他的学长,只知道他的声音还满好听的。 喇叭声将她的意识拉回,她赶紧查看公车动态,幸好公车因为下雨延误,还有几分鐘才进站。 她撑起伞,快步过马路走到站牌,准备搭车。 虽然有伞,但因为雨势太大,上下车过程难免会被水滴到,但她穿着外套,现在是无敌的。 她捏紧伞柄,这似乎是那件事情之后,她第一次在下雨天,那么放松。 明天,把伞还给学长时,再问他的名字吧? 第一节下课,顏芊橘拿起雨伞和想做为谢礼的巧克力,快步跑往高二教室的大楼。 二年一班似乎在三楼,她如果不快一点,待会可能会迟到。 等她好不容易到二年一班时,却发现教室没有人。 她看着外面的课表,竟然是体育课后接着上音乐课,她也太会挑时间了吧? 她叹了一口气,快步跑回教室。 下一节课变成她要换教室上课了,一整天匆匆忙忙的过去,她到下午仍然没找到合适的时间到二年一班。 抱着放学也许能在便利商店碰面的侥倖心态,她在便利商店等了半个小时,都没见到昨天那个学长。 意识到再等下去也等不到人,她才死心去搭车。 她有点懊悔今天没有把学长的课表记下来,如果明天又扑空很麻烦,而且她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也没办法请人代为转交。 因为错开了尖峰时段,车上人已经比较少了,她找到空位坐下,虽然流了不少汗,闷在外套里有点难受,她依然没有脱下外套。 快到二年一班的教室时,看到走廊的人潮,以及听到教室内的人声,她松了一口气。 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蓝色雨伞,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环顾教室,看到了眼镜学长坐在教室中央的位置,身旁围了不少人。 没有对方的名字,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比较好,最后决定直接向对方表明谢意。 她鼓起勇气,向男孩的方向说:「学长,谢谢你借我雨伞!」 当事人身旁的学长几乎都在听到声音后转过头,而她要找的人,却无动于衷,对外界声音不闻不问,悠哉地盯着手上手机。 「你找哪个学长?」其中一个将袖子捲到肩膀,身材壮硕的男生问。 「那、那个……」她快速打量他身旁的几个人,恰巧只有那个学长戴着眼镜,「戴眼镜的学长。」 几个人发出怪叫,当事人却依然不痛不痒,拖了几秒才愿意把视线从手机拉离,「谁啊?」 「学、学长。」与他对到眼的瞬间,她不自觉有点紧张。 他明显愣了一下,不过这个惊讶也没有持续太久,轻轻嗯了一声,缓慢的将靠在椅背的身体回正,站起来往前门的方向走。 「雨、雨伞。」她双手伸直,捧着雨伞往前递送。 「谢谢。」他点头,接过雨伞,看起来也没有要多讲客套话的意思,准备转身走回位置。 「谢谢学长借我伞。」她赶紧开口。 她感受到了他的不以为然,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的见义勇为,让她產生一股难以言喻的亲近感,「我……我可以问你的名字吗?」 「夏赤川。」他说,同时还有点诚意的,伸手指着自己的左胸,上面绣着名字。 她一顿,犹豫要不要用一样的方式介绍自己,可是又不想脱下外套。 幸好,这次夏赤川没像方才那样急着离开,但眼里却写满疑惑,像在问她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是顏芊橘。」说出口,她才想起刚刚忘记把巧克力也给夏赤川,「对了,请问学长吃巧克力吗?」 「那……这个。」她从口袋拿出,忽然有点担心会不会融化,但话都说了,也不好意思收回,「这个给你……很谢谢学长帮忙。」 「又没什么。」夏赤川并没有爽快的立刻接过巧克力。 「哇,哪有人这样说话的啦?」刚刚捲起袖子的学长不知道何时凑了过来,顺手抽走顏芊橘手上的巧克力,塞进夏赤川手上。 「多事。」夏赤川虽然这么说,却也没有生气,语气淡然的轻举拿着巧克力的那隻手,「谢啦。」 鐘响声恰巧为这种不上不下的尷尬时刻画下句点,她向夏赤川点头,然后快步往教室的方向跑。 才刚转身,似乎就听到夏赤川班上的人在消遣他。 他感觉是个不温不火的人,不会主动靠近谁,但似乎也不抗拒有人靠近。 或许,那对夏赤川来说,只是一个无须掛心的小忙,但对她来说就不一样了。 以为会又佈上阴霾的高中新生活,被他无意间灌注了勇气。 如果有机会,她还想跟他多说说话。 02 米津玄师 因为耽搁了一下,回到教室还是晚了两分鐘,幸好任课老师的办公室比较远,比她晚到。 奔跑过后,总需要点时间缓缓心跳。 肌肤的黏腻需要点时间才会消失,偏偏又隔了件外套,没有那么快。 她其实知道,她现在有办法保护自己,避免同样的事情发生,或许可以不用这么做了。 只是,心里还是有些疙瘩,耳边还是会有个声音告诉她,嘿,这样比较安全喔。 外套就像是她的防护罩,只要穿在身上,可以让她心里比较踏实,觉得不用赤裸地被人看见。 她明知这样可能会看起来很突兀,但唯有穿上外套,她可以感到安心。 才刚这样想完,下课时她就被隔壁的同学搭话了。 她顿了一下,才转头看向对方。 因为对方染着一头金发,她不自觉屏住呼吸,有点害怕。 不过对方的表情却没有恶意,似乎只是出于好奇。 她叫柯绿娜,在班上似乎也是低调型的,跟她一样没有加入任何小团队,她有点意外,柯绿娜会忽然跟她讲话。 即使没有很擅长交际,她还是基于礼貌回答,「去找人。」 「哦。」她一脸原来如此,「话说……你都穿着外套,不热吗?」 被搭话已经够意外了,竟还被问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她有点紧张。 母亲也曾在开学前问过她,要不要趁换环境改变一下,但她暂时还不想脱下外套。 她总觉得,只要在有人的地方,必须这么做,才不会唤起不好的回忆。 「那你要小心不要中暑喔?」 她呆住了,完全没想到会得到关怀。 她以为,柯绿娜可能会针对这个行为多说什么,结果柯绿娜不但没有刨根究底,甚至还温言提醒。 或许是感受到她的防备,柯绿娜没有继续开新话题。 她悄悄看着柯绿娜,一开始被她的头发吓到,但她的谈吐,又不像她以为的那样可怕。 或许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吧。 就像她一样,用外套保护自己,会不会对柯绿娜来说,发色也是她的保护色呢? 虽然对夏赤川有好感与好奇,但把雨伞还给他后,顏芊橘找不到理由继续去找对方。 而且,这两次夏赤川总是表现得一副对她兴致缺缺的模样。 这大概才比较正常吧?毕竟只是一个下过雨的傍晚偶然相遇,她又何必擅自期待什么? 即使没有根据,她却觉得,那条巧克力,最后大概不会进到夏赤川的胃里。 不过,是她自己要送的,对方要怎么使用,她也无从干涉。 进便利商店前,她看了一眼雨伞架,属于她的那把伞并没有回来,看来那个人真的厚脸皮的佔用她的所有物了。 她绕到开放式冷藏柜前,准备拿晚餐,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这算是吸引力法则的一种吗? 大概不算,毕竟夏赤川家似乎住在这附近,昨天或许只是刚好没来买东西而已。 夏赤川戴着白色耳罩式耳机,钉着架上的食物,似乎正在挑选。 要打招呼?不打招呼?她有点纠结。 感觉依前两次的相处,他那么漫不经心,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她吧? 她不太懂,自己为什么要如此动摇,再这样想下去也不是办法。 而且对方戴着耳机,应该就是不想被打扰吧。 她犹豫一下,最后决定不想了,准备伸手拿只剩一盒的绿咖哩。 然而,就在此时,另一隻手也伸了过来,两人眼角馀光同时注意到对方,都停了下来。 「啊。」夏赤川扭头,注意到她了。 「学长。」她赶紧点点头。 幸好,他虽然波澜不惊,但也没有露出你是谁的表情,显然是认得她。 他喔了一声,把戴着的耳机往下拉,掛在脖子上,「你喜欢这个咖哩?」 「嗯……」夏赤川沉思了几秒,伸手拿起,塞到她的手上。 「欸?可以吗?」要说惊讶好像又没有很惊讶,可能是因为借伞的关係,她觉得夏赤川是个体贴的人。 她点点头,「那……学长呢?」 她盯着架上的餐点,「学长敢吃辣吗?」 「这个宫保鸡丁还不错吃。」她指着架上的宫保鸡丁,「虽然有点辣,但会很过癮。」 讲完,她才发现自己讲了有点奇怪的话。 但夏赤川丝毫不以为意,也顺着她的话,没迟疑就拿起她指的餐,「谢啦。」 说完,头也不回的就走去结帐了。 她有点搞不懂,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却又忍不住,想要说说话。 她也跟了上去,结完帐后,两人一起在旁边等待加热完成。 「学长,你在听什么歌?」见夏赤川没有把耳机掛上,她鼓起勇气继续搭话。 那是什么?她茫然地看着夏赤川。 难道是什么宗教的大师吗?她想起曾经在宗教场所听诵经,以及电视节目看到的宗教。 「日本男歌手。」夏赤川说,但也没有要多聊,提着店员给他的微波食品,说了句再见,就把耳机掛上离开了。 她接过餐点,离开便利商店时,已经不见夏赤川的身影。 搭公车回家需要半个小时,加上走路时间,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填志愿前,母亲多次向她确认,她还是毅然决然地选了这间需要花快两小时通勤的学校。 这纯粹是她为了保护自己的手段,她是这么认为的。 她不讨厌这样的日子,却也没有很喜欢,可是最起码,她可以避开一些她不想见的人。 她盯着残留微温的绿咖哩,小心翼翼地拆开上面的封膜。 她边吃,边滑开手机,想知道学长信仰的是哪个宗教。 输入玄师,跑出米津玄师那刻,她恍然大悟,原来是这四个字,她误会大了。 这就是夏赤川的世界吗?出于好奇,她看着播放清单的歌名,相中了其中一首。 在没有翻译的辅助下,她根本听不懂半句歌词,但却觉得被旋律给勾住了。 心脏猛地剧烈跳动,总觉得她的高中生活,被夏赤川揭开了特别的那一页。 或许,下雨天也不算太糟吧? 03 外套 五点多,顏芊橘被雨吵醒了,她觉得身体比平时更沉重。 看来,下雨天还是糟透了。 这种雨,到学校就算没有全溼,也一定很狼狈吧。 要请假吗?她陷入了犹豫。 她想起母亲担心的脸庞,知道自己就算能逃得了这次,不代表高中三年不会再经歷一样的雨。 幸好,她出门前,雨变小了,她顺利搭上预计要搭的那班公车。 下车后,她不自觉的缩起肩膀,想快步走进校园,才走没几步,一台车呼啸而过,不偏不倚的压过路边的水洼,喷到她身上,就像一桶水从侧面泼过来。 原本还算乾爽的制服裙子和外套,顿时溼透了。 她觉得委屈极了,停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理智上知道,这大概只是一个偶发事件,但去年发生的事又在此刻变得鲜明。 她吐了一口气,看着身上的狼狈,已经没办法思考后果,决定做出不可取的决定。 看来,只要她没下定决心,就算换个环境,外套还是没那么容易脱掉的吧。 「可恶……」她转过身,结果动作太大,直接撞上后方的人,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两步,重心不稳摔倒在地上。 她脑海冒出一堆词汇,觉得自己,再次登上充满嘲笑声的舞台。 她自暴自弃了几秒,却发现身上没有雨滴滴落,抬起头,被她无辜牵连的人,正在替她打伞。 「啊……」她狼狈地爬起,并捡起掉落的伞,慌忙地鞠躬跟对方道歉,「对不起……」 「欸?」抬眸,她撞到的人竟然是夏赤川。 夏赤川脖子上掛着耳机,一脸疑惑,制服上衣从胸口到腹部的位置变得有些透明,或许是刚刚相撞时,被她波及。 「学长……对不起。」她再次道歉。 「我想回家……」她低声说。 夏赤川没有过问她的诡异情绪,不像要关心她,却也没有就这样离开,安静地陪她留在原地。 她盯着夏赤川的胸口,几乎可以看到下方的肌肤。 是她害的,她必须解决问题。 「对不起。」她不自觉脱口而出,「我该怎么对你负责?」 「哈?」夏赤川一直以来不慍不火的态度有了变化,他竟然露出牙齿笑了,「什么?」 她好像不小心讲了很奇怪的话。 刚刚那些焦虑的情绪暂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窘迫和无地自容。 「呃……那个,你、你的衣服被我弄溼了。」 「去辅导室借衣服就可以了。」他耸耸肩,显然是觉得她小题大作。 夏赤川不过问她的诡异情绪,也不介意她的冒失,让她松了一口气。 说的也是,并非所有人都爱开别人玩笑,或窥视他人的过去。 「知道辅导室在哪吗?」 「那在你教室正对面的楼上,看你要不要先去教室放书包?」 见他不但丝毫不介意被弄溼衣服,还好心提供情报,她有点过意不去。 「我放完书包再过去。」他语调低平,却忽然吐出了一句出乎她预料的话,「这样可以拖延一下上课时间。」 「咦?」雨声还有点大,她不确定是不是幻听,却见夏赤川伸出食指轻轻比了一个嘘的动作,唇角似乎轻轻扬起。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小事,却成功驱逐差点新增的阴霾。 或许是下雨的关係,教室到的人似乎比平常还少,坐在隔壁的柯绿娜已经到了。 虽然不想,但都来到学校,又被记旷课太冤枉了,她鼓起勇气和旁边的柯绿娜说:「绿娜,我要去辅导室一下,不确定会不会耽搁到上课时间,你可以帮我跟老师说一下吗?」 柯绿娜闻言,丝毫没有多问,爽快答应,「好啊。」 「谢谢你。」她快步走出教室,往辅导室的方向走。 她到的时候,夏赤川已经到了,正在跟其中一个老师讲话。 除了他们外,还有几个学生也在辅导室,从外表并不难判断,被早上这场雨困扰的人还不少。 辅导室有一些毕业生捐赠的制服和运动服,供有不时之需的同学使用。 其中一个老师注意到她,赶紧过来关心。 「老师……请问我可以再借一件外套吗?」 「外套……」老师翻看名簿,「刚刚最后一件被借走了,还是你要借长袖?」 明明是夏天,为什么会连一件外套也没有? 见她脸色难看,老师语气关怀,「很冷吗,要不要先把溼衣服换下来?」 她僵硬的点点头,老师带她到旁边的柜子找和自己尺寸相符的制服。 登记完成后,她仍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如果换下身上溼透的衣服,又套上外套,八成又会再溼掉,而且可能会感冒。 可是她没有脱下外套的勇气。 「同学,怎么了?」老师一脸疑惑。 「学妹。」夏赤川的声音,打断她的踌躇。 夏赤川制服胸前的那片溼消失了,上面没有绣他的名字。 他怀里抱着一件外套,「这个,需要吗?」 心脏跳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喧嚣,夏赤川又替她赶走了乌云。 夏赤川将外套递给她,她小心翼翼的拿过外套,避免被自己弄溼。 成功从要脱外套的困境逃离,让她松了一口气。 她又被夏赤川帮一次了。 夏赤川的外套比她还大,她走回辅导室,老师给了她袋子,让她装换下来的外套和制服。 回到走廊时,夏赤川仍在走廊,趴在栏杆上。 「嗯。」夏赤川回头,镜片上沾上几滴水珠。 「谢谢你的外套。」她有点紧张。 没想到自己刚刚的诡异情绪会被夏赤川拆穿,夏赤川还大方的直接将外套借给她。 她迟钝的意识到,身上的外套上,有跟自己不同的洗衣精香气,陌生的味道,包围着自己,让人害臊。 可是比起害臊,更多的情绪是得救。 从头到尾,夏赤川依然一副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我……可以明天再还你吗?」 「好啊。」夏赤川很爽快答应了。 她盯着夏赤川的镜片,「学长,你的眼镜溼掉了。」 夏赤川喔了一声,看似不介意,缓慢把眼镜从脸上拿下来。 这个小动作,却让已经不大平静的她,心里波澜翻滚的更剧烈。 夏赤川戴着眼镜时,给人一股慵懒间适,不问世事的超脱感,但脱下眼镜后,眼神却很犀利,散发的气势不怒自威,有点酷炫。 她呆傻的盯着眼前的人,不是被他看起来有点兇的模样震慑,而是被这种反差给搞得有点措手不及。 夏赤川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诡异情绪,垂眸用制服下摆擦着镜片。 她忘我的欣赏着跟平时不同的眼睛,直到夏赤川已经将眼镜戴回,对她轻挑眉毛后,她才回过神。 「我回去了。」夏赤川丢下这句话,转头往楼梯的方向走。 她穿着过大的外套回到班上,大概是柯绿娜有如实转告老师,老师没有问她晚进教室的原因。 下课时,她又再次向柯绿娜道谢,柯绿娜没有过度关心和询问细节,很客气地说了声小事。 柯绿娜和外表看起来不太好惹的模样,相距十万八千里。 她忽然意识到,人或许都有好几个面,就像刚刚她看到夏赤川不同的那面。 身上穿着夏赤川的外套,让她在午睡时,总觉得有点不自在,脑海不自觉想起夏赤川的眼睛与刚刚的各种表情。 明明有种祕密被发现的赤裸,却又同时听见心动的声音。 04 晚餐 今天又是没有在便利商店遇到夏赤川的日子。 走到开放式冷藏柜前,顏芊橘想起了上次和夏赤川讨论绿咖哩和宫保鸡丁的事。 在那之后,她其实又在便利商店见过夏赤川几次,只是她没有每次都向前打招呼。 毕竟硬要说的话,他们好像不算太熟,只是知道彼此名字的关係。 又或者,这算是欠人情的关係?她随手又抓了一条巧克力,打算做为外套的谢礼。 回到家后,她赶紧换下从辅导室借来的衣服,连同夏赤川的外套一起丢进洗衣机。 必须洗乾净还回去才行。 洗下一身的狼狈,她才坐到餐桌前吃着仅剩微温的晚餐,边用手机听着音乐。 她回想着,遇到夏赤川的频率似乎不算太低。 她拿出手帐,开始回想和记录,自己哪天有在便利商店遇到夏赤川。 虽然数据还不多,但她似乎从中发现了一个规律。 只有在星期一、三、五有在便利商店遇过夏赤川。 明天是星期三,会遇到夏赤川吗? 她忍不住动起歪脑筋,决定明天不要去夏赤川的教室,而是等放学时再还给他。 快到放学时间,她又有点担心,如果他今天没去便利商店,就佔用他的外套太久了。 幸好,她在开放式冷藏柜前,又看到熟悉的身影。 她喊了两次,对方都没有回应,她才迟钝意识到,夏赤川现在又戴着耳机。 她小心翼翼戳了戳夏赤川的手臂。 夏赤川注意到动作后,转过头,眼眸稍微睁大,将耳机拉离。 和他对视时,她又想起昨天,无意间看到了夏赤川拿下眼镜的模样。 她没想过,一副眼镜的存在与否,竟会让一个人的气场和氛围完全不同。 她走神走了好多秒,直到夏赤川瞇起眼睛,稍微将身体往前倾,与她平视,「学妹?」 「啊……」她吓得后退一步,不自觉有点惊惶无措,忘记自己要讲什么。 总觉得,刚刚那几秒的时间,似乎又窥见了眼镜下的他。 「对齁。」她为自己的冒失感到懊恼,幸好夏赤川似乎也不特别意外或生气,嘴角微微勾起。 「学长,谢谢你的外套。」她递过纸袋。 夏赤川顿了一下,「我直接拿就好了。」 「欸?好。」她将提袋拉开,夏赤川将外套捞起,一条巧克力跟着掉了出来。 是她打算做为谢礼的巧克力。 她注意到夏赤川身体明显一僵,接着迅速捡起巧克力,轻轻拋回她的提袋,「在店里拿东西要小心一点,免得被误会。」 「欸?好。」她反射性的点头回应。 「谢啦,你还帮我洗过了啊?」刚刚拿起的过程,外套变得凌乱,夏赤川稍微整理过,将外套披在书包上。 她点点头,「学长……那个巧克力……」 「还是学长其实不喜欢吃巧克力?」她想起他刚刚诡异的反应,有点不安。 「是不至于。」夏赤川立刻否认,「只是没那么常吃。」 她总觉得,夏赤川是逼不得已给她台阶下的。 不管是刚刚或上次,他看到巧克力后,反应都有点不自然。 她失算了,不能因为自己喜欢,就预测对方也会喜欢。 「嗯?」听闻声音,她抬起眼眸。 夏赤川捞起架上贴着打折标籤的微波食品,「请我吃晚餐?」 她有点意外夏赤川会这样提议,但她并不排斥,倒不如说因此松了一口气。 这表示,夏赤川也没打算拒绝她报恩,只是单纯不喜欢巧克力吧? 她点头,往用餐区一看,那边还有位置空着,「学长,我可以跟你一起吃晚餐吗?」 「好啊。」夏赤川爽快答应,「我先去佔位置。」 她拿了同个口味的微波食品,走到柜檯结帐。 她其实也不太清楚,刚刚到底为何要开口留下他,可能就是还想跟他说说话吧? 结完帐后,店员提供她餐盘,她端了过去,放在桌上。 「谢谢。」夏赤川拿过一盒,「你吃一样啊?」 她点点头,注意到夏赤川已经将耳机收起来了。 「你每天都吃便利商店喔?」 她点点头,「比较方便。」 他轻微頷首,没有做太多评论。 她觉得这种距离和关怀很舒服,却又有点渴望可以知道更多夏赤川的事,只是她又害怕自己会不会不小心造成对方困扰。 她知道,同样一句话,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解读。 即使说的人没那个意思,听的人却可能因此受伤。 不然,她就不会被当作小题大作了。 她垂下眼眸,专心撕下封膜,却忽然听到一声轻轻地咂嘴声。 抬头,夏赤川也把封膜撕下了,不过眼镜因为热气的关係起了雾。 「噗。」她不小心笑了出来。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感觉有点神秘和距离感,有时候却又感觉很好亲近。 「嘖。」夏赤川将眼镜拿下,稍微将眼镜拿离看镜片上的雾有没有散去。 她忍不住又趁这个时机,悄悄打量眼前的人。 拿下眼镜后,气质和氛围完全不一样。 「怎么了?」听闻声响,他才注意到,夏赤川已经把眼镜戴回去了,大概也注意到她像花痴一样,注视着他吧。 「觉得你拿下眼镜跟戴眼镜,很像不同的人。」 「哦?」他轻抬眉毛,「怎样不同?」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踌躇,却又觉得在夏赤川面前,似乎不用刻意武装自己。 她有点紧张,想包裹成不经意却又没有成功,她声音抖动,「觉得你的眼睛很好看。」 「嗯?」或许是出乎夏赤川的预料,他略微瞠目。 她的脸已经变得有点烫了,感觉心脏的博动,逼得她全身发热,即使是在有冷气的室内,外套内还是略微闷出汗来。 她有点后悔,干么邀请夏赤川一起吃晚餐。 可是跟夏赤川在一起,她似乎可以找回,一些遗失的东西和感受。 「咦?」她有点意外,夏赤川竟会继续问。 「为什么会可怕?」她反问。 确实夏赤川不戴眼镜时感觉有点严肃,但在她眼里并不是可怕。 夏赤川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悠哉地拆开汤匙的包装,捞了一匙咖哩放进嘴里。 「学长戴眼镜的时候,感觉比较没有精神吗?拿下眼镜就很炯炯有神。」她有点害怕这种沉默的空白,努力组装着文字,说出口。 「我是刻意把自己搞近视的。」夏赤川停下手边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她。 05 约定 她以为自己听错,但夏赤川的神情,却又不像在开玩笑。 「因为有人说你可怕吗?」她从刚刚的话语,推敲出可能的原因。 「嗯。」他漫不经心回应,又在此时变回平时的模样,伸手指着她的餐盒,「你不吃吗?」 她从刚刚到现在,都专注在眼前的人,完全忘记晚餐。 明明今天比平时都还早就吃饭,她竟然比平常还饿,肚子很不是时候的发出声响。 她拆开包装,也捞了一匙进嘴里,好久没有吃到热腾腾的饭了。 「不过,你怎么不回家再买晚餐?」 「我家附近没有便利商店。」 夏赤川一脸惊讶,她又赶紧补充,「应该说,就是比较远,所以我放学在这边买完,去搭车会比较方便。」 「原来如此。」夏赤川頷首。 「你好像没有每天来。」即使觉得太过试探,还是忍不住说出口。 夏赤川的回答,证实了她的猜想,「我一个礼拜大概来三天吧?跟你一样是为了方便。」 看来,每个礼拜会多几个可以期待的日子了。 他们没有继续讨论像刚刚那种比较私人的话题,而是绕回了上次的绿咖哩跟宫保鸡丁。 跟夏赤川在一起,虽然比最初多了不少紧张,却也还算自在,可以话家常。 她查了一下时间,公车还要半个小时才会来。 走出便利商店,就看到雨滴沿着屋簷滴落。 又下雨了,虽然早上出门前就有看到会变天,没想到比她预期还早就下雨了。 如果刚刚不要逗留,大概就不会赶上这场雨了吧? 明明这次是她自找的,偏偏她却没有太后悔的感觉。 「今天有带伞吗?」夏赤川问。 她点点头,静静地听着雨声,看水珠打在地面的水洼上。 「你讨厌下雨吗?」夏赤川问。 她顿了一下,用讨厌来定夺,有点太粗糙了,她缓慢的张嘴,「不喜欢。」 可是,高中后的雨,似乎没有那么讨厌。 虽然开学第一天她的雨伞就被偷了,但也因为这样认识夏赤川。 虽然上次被恶劣的车子溅了一身水,但也因为这样,夏赤川才会借她外套,他们现在才会在这里。 而现在,也是因为雨,他们才停留在原地。 「我也不喜欢。」夏赤川说完,伸手指着自己的镜片,「下雨天对戴眼镜的人来说,根本是地狱。」 她看着夏赤川的眼镜,想起刚刚雾掉的模样,不自觉轻勾嘴角。 「谢谢你今天陪我吃晚餐。」 「没什么,是我要说谢谢。」夏赤川并不像客套,「而且这样我回家也可以少了垃圾。」 「那……」她脑海,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即使不确定机率有多少,她猜到依夏赤川的个性,若不愿意大概会明讲,所以没有太过顾虑。 「如果学长有空,之后偶尔可以一起吃晚餐吗?」 「嗯,可以啊。」夏赤川依然很平静,似乎没有特别惊讶她这么问,也没有为难。 确认她公车快进站后,夏赤川就沿着骑楼离开了。 她已经好久,没有好好跟谁一起吃饭了。 父亲长年在外地工作,母亲时常加班,哥哥早就搬离家里。 每晚回家,只有空荡的屋子等着她。 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这种状态,却没想到,原来她心里某处,渴望着这种温柔又不会冒犯的靠近。 早已经关上的心门,尘封的情感渐渐流露。 如果这个「偶尔」,能是真的,如果一週至少能有一次,一起吃晚餐就好了。 她还想多听听他的声音,也想看他那双在镜片下,好看的深邃眼眸。 幸好下公车后,雨就停了,她把伞拿在手上,缓慢踩着步伐,一边避开地上的水洼。 留意到前方有人,她抬起头,想避免和对方发生碰撞。 看到眼前的人时,刚刚与夏赤川互动的好心情,顿时灰飞烟灭。 一定是因为今天特别晚,才会在这个时间打到照面。 不然,平时经过这边一次也没遇到。 白蓓葇也注意到她,一脸惊讶,「啊,芊……」 话还没说完,她没有停留,也没有要招呼,快步掠过白蓓葇旁边,对她视而不见。 「顏芊橘!」白蓓葇大吼。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到底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怎样?」她冷冷地回答,却没有转头。 理智告诉她,要赶快离开才行,可是脚却像被绑上铅块,让她寸步难行。 白蓓葇绕到她前方,皱起眉头打量着她,「这种天气……有必要穿外套吗?你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关你什么事?」胸口像被东西压住,难以喘息。 她知道,可能是自己小题大作,但她就是没办法忘记那些令她害怕的注视,她根本也不想这样啊。 「我想跟你和好啊。」白蓓葇又说。 她觉得,白蓓葇在自说自话,脚终于又动了起来,再次迈开步伐。 「事情都过一年了!」白蓓葇伸手扯住她左手的外套袖子。 袖子稍微被上拉,她吓了一跳,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反射性的用书包大力甩向白蓓葇。 白蓓葇或许没预料到她会有那么激烈的反应,被击中脸后,重心不稳放开她,往后一摔。 她没关怀白蓓葇,快步往住处跑。 「顏芊橘!你有必要那么爱记恨吗!」白蓓葇愤怒的声音传来,她这次终于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明明她很不舒服,也受伤了,甚至可能有点生病了,为什么还要被责怪? 一进家门,她把包包丢在一旁,蹲了下来,双臂交叠,用这个动作取暖,仿佛给自己一个大拥抱。 她也想,也觉得自己能忘掉,怎么知道会在快好的时候,过去又来捣乱呢? 06 大队接力 她原本有点担心,自己那天随口提的「偶尔」会不会造成夏赤川负担,可是又希望可以有下次。 不过这个担心并没有持续太久。 下週,当她看到夏赤川站在开放式冷藏柜前,且没有戴着耳机时,她有预感,那是一种默许。 在那之后,没有谁明说和确认,两人就达成不成文的约定,每周三会一起在便利商店共度晚餐时光。 话题通常都围绕在餐点,偶尔聊聊学校的活动,不会过度亲暱或跨越某条线。 这种关係很自在也很愜意,成为她重要的充电时光。 夏赤川偶尔因为热气或温差,眼镜起雾时,会拿下擦拭,每当这个时刻,她总会忍不住盯着出神。 夏赤川没有要解释自己之前留下的神秘话语,仍旧充满谜团。 在和夏赤川吃完饭后,回家时,她会避开原本常走的路,她不想再遇到白蓓葇。 时序入秋,她穿着外套,终于不那么突兀或显眼了。 学期也过半了,运动会将至,她在班上依然是个小透明,但不代表她可以避开所有的活动。 群体生活就是这样,就算不想,也必须妥协。 柯绿娜跟她一样,在班上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但或许是两人在班上没有隶属于哪个小团体,虽然经歷换座位后,已经没有坐在隔壁,分组或上下课时,也会自然走到对方身边。 「啊,好不想跑大队接力喔。」她低声说。 「咦?」柯绿娜瞪眼,或许是有点意外,她会说出那么有个人情绪的话。 毕竟,他们虽然是在班上最常和彼此说话的人,但其实不熟悉彼此的事。 「我没有很喜欢跑步,尤其是这种班级的比赛。」 「我和你有一样的想法,虽然又有点不一样。」柯绿娜眼睛都亮了,似乎是因为她主动破冰,也变得比之前还热络一些。 「就……毕竟是团体比赛,会有压力。」 「对!」她讶异的瞪眼。 无意间发现有人跟自己有相同的想法,是多么快乐的事。 从彼此眼中看到相似的情绪,她多了一份踏实与安心,自己不是异类,也有谁跟自己有同样的想法。 她的高中生活,似乎渐渐明亮了起来。 但每次这么想时,似乎总会有谁见不得她好,例如现在。 运动会前的体育课,如果时机刚好,老师会让班上同学跟其他同时段上课的班级比赛大队接力。 今天就是那个刚好,虽然对她来说一点也不好。 练习是小事,但承担着班级荣耀是大事。 即使只是练习,但有些人还是会把成败看得很重。 她看着自己前一棒的人渐渐被其他班追上,顿时焦躁了起来,捏紧自己的外套下摆。 总觉得,这个时机糟透了。 预期了最差的结果,加上静不下心,自然不会太如意。 在接到棒子那刻,她馀光注意到了隔壁的人开始助跑。 她自问已经用尽全力,可是这不代表对方会因此放水,距离被渐渐拉开,她感到绝望,觉得身上的外套增加了阻力,还是奋力迈开步伐。 奈何她与对方的距离,只随着时间增加,她把棒子交到下一棒手上后,差点踉蹌摔倒,几乎喘不过气。 还站在那边等待的柯绿娜赶紧上前搀扶住她,「你还好吗?」 理智上,她知道把班级的荣耀只放在一个人身上不公平且不合理,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刚刚是她害班上严重落后的。 她站到旁边,将手压在大腿上,稍微弯腰,用力的换气。 因为快要轮到柯绿娜上场,柯绿娜虽然担心,也只能拍拍她的肩膀,到跑道上预备。 几个女同学关怀问她还好吗,她只能稍微点点头。 她看到柯绿娜迈开步伐,奋力地追赶,拉近了与另一班的距离。 她觉得柯绿娜应该是喜欢跑步的,而且应该对自己更有自信一点。 她没太多时间喘息和恢復不适,比赛就结束了,最后还是输给其中一个班级。 她以为,事情会这样安静地落幕,毕竟这只是体育课,刚刚也只是很普通的一场练习。 但总有人会在不该较真的时候,意外的认真,甚至死缠烂打。 「欸,顏芊橘。」叫住她的是体育股长,金宥威。 「你下次跑接力的时候能不能别穿外套?」 她顿时呆住,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种要求。 这一年多来,虽然有人会对她夏季仍穿着外套感到匪夷所思,除了八卦外,很少有人要求她脱掉她的防护罩。 她身体一僵,「……为什么?」 「穿外套不好跑步吧?」 「……不会啊。」她有点心虚。 「你敢摸着良心说,你刚刚跑步没有受到影响?」 面对他的质疑,她的确没办法坦然否认,因为她刚刚确实有那么一瞬间,质疑了外套的存在。 可是,凭什么要被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责怪? 「会冷就穿长袖吧?」金宥威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神色渐渐难看,仍故我的自说自话,「练习就算了,正式比赛要是害大家输了,你也不好受吧?」 「什么叫害?」在她组织好语言前,旁边的柯绿娜先反驳了。 金宥威或许是没料到柯绿娜会开口,明显一愣,「刚刚不就在她那棒落后了吗?」 「然后呢?」柯绿娜瞪着他。 「什么然后?我是在跟她讲话,又不是在跟你。」金宥威皱眉。 「表现不符合你的理想就要被责怪,谁还要参加?」柯绿娜音量比刚刚大,同时夹杂一丝不明显的抖动。 「你干么那么激动啊?」金宥威也发觉了柯绿娜的异常情绪,嘖了一声,「小题大作。」 「你才小题大作!」柯绿娜大吼,「凭什么那么说啊!」 「不要吵架啦,你们干么啊?」 「男生不要欺负女生啦。」 其他班上的人,注意到他们起衝突,走过来关怀,有几个男生搞不清状况,就开始调侃。 「谁吵架了?讲两句就发神经。」金宥威不悦的丢下这句话,瞪了柯绿娜一眼,快步往教室的方向走。 「还好吗?」几个班上的人问她们。 今天她已经被问好多次了。 她点点头,班上的人没多说什么,陆续往教室的方向走。 「臭王八蛋。」柯绿娜低声骂。 转过头,她见到柯绿娜不甘心又愤恨的表情,眼眶忽然变得酸楚。 她自问,自己大概不是个善良的人吧?毕竟她可能不会对谁伸出援手。 所以,她觉得自己当时没被帮助,或许也是应该的,没有谁有义务要帮助别人。 可是她却在这阵子,得到了来自他人的温暖,而且对方大概都不是出于目的或交情,而是单纯的好意跟见义勇为。 有些人,明明相处很久,明明好像很要好,却会在她需要帮忙和提醒时,视而不见。 那些她曾相信的人,反而连小忙也不肯帮。 眼前柯绿娜的善意,还有这阵子夏赤川不经意的温柔,触动了她那块不愿意轻易释放的情绪。 酸涩的感觉膨胀,柯绿娜捏紧的拳头,也捏破了她的防线。 泪滴坠落,她今天允许自己,因为委屈掉下眼泪。 07 难言之隐 「你、你怎么了?」原本还在愤怒的柯绿娜,被吓到了,着急的问。 「谢谢你。」她摇头,虽然忍耐,眼泪还是控制不住的掉落。 「不要理金宥威啦。」柯绿娜温和的拍拍她,「如果你真的不想,也可以不要参加。」 「我可以参加……但我还是不想脱外套。」 「嗯,也很好啊,谁找你麻烦,我保护你。」柯绿娜爽朗的点头。 「你明明刚刚在发抖。」两人的距离,因为这场风波悄悄拉近,她感到一股自在的亲暱,忍不住吐槽。 柯绿娜明显一愣,接着齁了一声,脸都红了,「我是为了你耶!」 「抱歉!」她有点慌,意识到自己讲错话,惊恐的鞠躬。 「我没有生气啦。」柯绿娜被她的反应吓到,赶紧澄清,「我们赶快回教室吧。」 她已经好久没有经歷那么多情绪了,竟在短短几分鐘内,又哭又笑的。 柯绿娜拉起她的手,快步往教室的方向走,这时恰巧看到一群要来上体育课的学生。 她在人群中,很快就看到夏赤川,而夏赤川也恰巧朝这边看过来。 她停下脚步,柯绿娜见状,松开她的手。 还在犹豫该不该打招呼时,夏赤川伸起了手,嘴型似乎是在说唷。 她也伸手朝夏赤川挥了挥,才又快步跟着柯绿娜走回班上。 她一时之间,不晓得该怎么定义他们的关係,「……高二的学长。」 柯绿娜点头,没有多问,她觉得这种关係很自在。 不过回到班上后,她又想起刚刚在操场那股诡异的氛围,而不太自在。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想,总觉得体育课过后,金宥威似乎在看她。 不过她并不想主动去跟他打交道,一次也没有转过头。 放学,鐘声一响,她就衝出教室。 这是今天支持她努力撑到放学的理由之一。 她比平时更迫不及待,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竟是用跑的到便利商店。 也因为时间比平时更早,夏赤川还没出现。 又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明确约好星期三一定会一起吃晚餐,所以就算没有出现,也不奇怪。 她先走进便利商店,在开放式冷藏柜前,看着今天有哪些可以选择,边等待着。 脚步声靠近,转过头却没迎来想见的脸,而是另张让她难堪和勾起不快的脸,金宥威眉头深锁的盯着他。 这人也太紧咬不放了吧。 刚刚的笑容瞬间消失,她立刻转过头,用行动表示拒绝互动。 「顏芊橘。」金宥威语调低平,不似敌意却也不见友好。 「干么不理人啊?」金宥威鍥而不捨,「有必要这样吗?同班同学一场。」 「你要干么?」她无奈问,又防备的退后两步。 「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丢下这句话,她又往旁边走,拉开和金宥威的距离。 「我只是……呃,觉得你可以跑得更快。」 她转过头,金宥威一脸纠结又彆扭的在澄清。 她依然感到莫名其妙,但因为金宥威的神情不似早上那样有敌意,她语气放软,「我有尽力了。」 「那为什么不肯把外套脱掉?」 面对质疑,她后悔自己刚刚立场不坚定,才让金宥威软土深掘,「……这有什么关联?」 「穿着外套怎么样都会影响吧?」金宥威紧咬着这点不放。 「那你把我换掉好了。」她抿住嘴唇,「这样你满意了吗?」 「呃,我又没这样说,只是觉得你没必要这样吧?是有什么非穿着外套不可的理由吗?」金宥威感觉有点惊惶的狡辩,说出的话语却仍然让人不快。 「我有。」她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扭过头,撞到一个人。 她吓了一跳,还来不及反应,就被眼前的人给抓住手臂,熟悉的嗓音传来,「小心。」 她点点头,意识到距离太过靠近,赶紧后退,瘪着的嘴稍微拉平,出声招呼,「学长。」 「为什……」金宥威仍刨根究底的纠缠,不肯离去。 「那个——」夏赤川打断金宥威,指着开放式冷藏柜,看着她,「你挑好了吗?」 「学弟,可以借过吗?」夏赤川转向金宥威。 金宥威一愣,看着比自己高大的夏赤川,不得不往旁边让开。 夏赤川下巴往开放式冷藏柜一抬,先往那边靠近,顺势隔开了她和金宥威。 她没心情多看,抓了最前面的,夏赤川顺势捞起叠在她那盒下面的,似乎有些刻意的,继续作为肉墙,隔开他们。 也因为这个插曲,金宥威终于自讨没趣的,摸摸鼻子默默地离开便利商店。 夏赤川往金宥威的位置一瞥,确定他走远后,才稍微拉开与她的距离。 夏赤川耸耸肩,依然很不以为然的模样。 她端着餐盘,走到座位时,才发现自己失算了。 她吐了一口气,感到失望。 见她停在原地,夏赤川往座位区的位置一看,明白了原因。 夏赤川拿过她的盘子,走回柜台。 要不是刚刚金宥威在那边闹,也许不会这样。 她懊恼又生气,回过神时,餐盘已经被夏赤川拿走了,只见店员拿出提篮,分别装两人的晚餐。 看来,这星期的晚餐时间泡汤了。 她反射性的摇头,手上被塞了一个提篮,「那走。」 她捏紧提把,在原地呆了几秒,才赶紧追上夏赤川。 这个方向,似乎是之前夏赤川回家的方向。 她不自觉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见夏赤川走进管理室,她的紧张感终于超过了期待,总觉得有点不得了。 夏赤川先是跟警卫不知道说了什么,接着带着她走往中庭,角落放着两张木製桌子。 她忽然有点希望,这个一週一次的晚餐,对眼前的人,是特别且需要,所以她才会出现在这边。 08 手掌 他们面对面而坐,才刚坐下,夏赤川就问,「你今天还好吗?」 是因为刚刚她低落的太明显了吗? 明明夏赤川的语气很平常,她竟然因为这句话,有点激动。 又或者是因为她特别脆弱,才会忍不住过度解读呢? 「体育课的时候,你好像不大好?」 她还以为,夏赤川是在问刚刚与金宥威的衝突,没想到操场擦身的那短短几秒,就被他注意到了吗? 「今天班上练习跑大队接力。」 「我害班上输了。」想到体育课的情形,和刚刚金宥威的逼迫,她的目光又变黯淡。 「在我这一棒……被其他班超越了。」想起那刻的无力与窒息,她的声音有点抖动。 听见这三个字,她心一揪,抬起头,夏赤川神色认真地盯着她,一点也不像挖苦,而是单纯觉得,这不是那么严重的事。 「为什么你要一个人承担二十个人的责任?」 柯绿娜也是这样跟她说的,而她自己也是这样觉得。 可是金宥威的坚决态度,加上今天跑步时感受到的阻力,竟让她无法坦然觉得自己没有错。 「刚刚那个人,是我们班的体育股长。」她低声说,说出她以为,不会轻易开口向他人承认的话,「他觉得我脱下外套应该可以跑比较快,所以希望我跑步的时候可以脱外套,但我不想。」 「他想要怎样,不代表你要顺着他的意。」夏赤川搅拌着义大利麵。 她知道,她当然可以不用顺着对方。 只是一想到之后金宥威可能又会说些什么,还有那个质疑的目光,就很沉重。 她低声说:「只是想到无缘无故被讨厌,就很不好受。」 「我倒觉得那不像真的讨厌。」 「字面上的意思。」夏赤川的回答很迂回,她没办法整理出脉络。 「学长,那你有参加大队接力吗?」她打量夏赤川,思考他的大长腿在这个时刻,一定可以大展身手吧。 「有啊,我是最后一棒。」 她的棒次是相较之下无关痛痒的中间棒次,都感到那么有压力了,更何况是最后一棒? 在脑内模拟夏赤川要承担的压力,她的胃顿时有点不太舒服,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我从小学到现在,每次都是当最后一棒。」 「我被超越过,也超越过人。」夏赤川语气平淡,「我也遇过硬要把胜负託付在我身上的人,但其实大部分的人,并不会在运动会一周后还耿耿于怀。」 「所以……就算我想穿着外套,也没关係吗?」 其实,这个问题她已经知道了,决定权也在她手上,她却还是想寻求认可,忍不住问。 「当然,如果班上同学要我拿下眼镜,我也没办法跑。」 「外套跟眼镜一样啊,对我们来说是必要的,对吧?」 她觉得这个比喻有点奇怪,硬要说,眼镜拿掉可能会看不清楚,无法行动自如,相较之下,外套对一般人来说,或许不是那么不可或缺的吧? 「学长,你度数很深吗?」 「多深喔……」夏赤川沉思几秒,「你有近视吗?」 夏赤川忽然把眼镜拿下来。 她以为夏赤川是要把眼镜借给她,让她感受度数差异。 她也曾经跟同学玩耍,好玩似的戴过他们的眼镜,感受到天旋地转,同时庆幸自己没有近视。 她才刚伸出手,却见夏赤川将眼镜往桌上放,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夏赤川站了起来,俯身朝她迫近,在离她只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与她对视。 那双她觉得严厉、有杀气却又好看的眼睛,就迫在眼前。 她脑袋一片空白,思考自己该不该闭上双眼,但又有点捨不得,能近距离看到他的机会。 还没搞清楚这一连串的举止,夏赤川身体又往后拉,坐回位置上,拿起桌上的眼镜戴上。 「大概要刚刚那个距离,才能看清楚你的脸。」 心脏的声音很吵,她差点没听清楚夏赤川说的话。 她茫然的盯着夏赤川,花了一点时间,才终于理解那番话背后的意思。 毕竟对没有近视的人来说,要理解一百度、两百度或三百度,大概没有概念吧? 而刚刚那种方式,是最直接好理解的,但对她来说,副作用似乎有点严重。 看来他的度数真的很重,竟然要那么近才能看清楚吗? 「所以,我如果拿下眼镜就没办法跑步了。」 「这样生活会很不方便吗?会想戴隐形眼镜吗?有需要定期检查吗?」她因为刚刚自己擅自误会而感到无地自容,忍不住连珠炮似的,丢了一堆问题想来掩饰自己的动摇。 「还好,已经习惯了。」夏赤川伸手穿过他的头发,轻微抓了一下。 她有点忘了这场晚餐是怎么结束的,从刚刚那个近距离对视之后,她就没办法好好跟夏赤川讲话了。 夏赤川丝毫没有过问为什么她坚持不肯脱下外套,而是把他的眼镜跟她的外套视为一样的,想让她知道,这并不奇怪。 她知道这是一种体贴跟包容,所以夏赤川大概不会轻易越过那条线,保持着尊重和礼貌。 感到暖心的同时,她却又觉得不舒坦。 那明明是不太愿意被他人知道的阴暗面,却又渴望能被理解,被好奇。 回到家后,她的心情仍然没有平復。 闭上眼,似乎又能立刻想起,夏赤川朝她迫近的脸。 「呜。」她把自己埋进棉被里,想要缓解和假装没发现,自己耳朵温度飆高。 多亏了这个插曲,她忘记今天金宥威造成她困扰的不快,可是取而代之,另一种难以消散和平復的悸动,让她胸口闷的难受。 09 胜利手势 她以为,在便利商店表现出抗拒,加上夏赤川的介入,跟金宥威之间应该不会再有多馀的互动。 而且,从夏赤川的近距离演绎何谓深度近视后,她早已没心思想其他事了。 但是有些事并没有那么快就落幕。 当她要从抽屉拿课本时,却有东西从里面掉出来。 她愣了一下,侧身查看,看到一条巧克力,上面捆着一张纸。 她最先想起的,竟是自己曾在很不熟的情况,也冒昧的送过夏赤川巧克力。 完蛋了,她现在什么都可以往那边想。 她捡起巧克力,打开纸条,上面有不太工整的字跡写着对不起,没有写要给谁,也没有署名。 她还没搞清楚是谁,抬起头时,却刚好与坐离有段距离的金宥威四目相交,她反射性的低下头。 即使她不认得金宥威的字,却也能从这些片段,合理的怀疑是他放的。 忽然收到巧克力,她并没有感到开心,反而觉得心里有点负担,甚至开始思考,刚认识时送夏赤川巧克力,究竟有没有造成他困扰。 可是她是为了答谢夏赤川借伞,而金宥威则是为了道歉,似乎又不一样。 昨天的那场风波,让柯绿娜跟她之间原本那层陌生的客套逐渐瓦解,她看起来小心翼翼在试探和想拉近两人的距离。 顏芊橘一点也不排斥这样的接近,她觉得不过份亲近,又能有些共同话题的关係,很适合现在的她。 她摇摇头,把巧克力塞进抽屉,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件事。 週五下午的班会课,几个班上同学去跟班导争取要去练习大队接力。 老师早已习惯学生会有这种要求,也爽快答应了。 或许是每个班都有相似的情形,到操场后,人还不少,甚至比上体育课时,人数还多。 才刚到操场,金宥威就立刻动身去找其他班的人,邀请他们一起跑练习赛。 她转向另一侧,恰巧看到夏赤川他们班也在,夏赤川旁边围了不少人,没有注意到她。 该不会等下要跟夏赤川他们班一起比赛吧? 才刚动完这个念头,金宥威就跑回来了,兴高采烈的向大家公告,「刚好抢到最后一班名额,等等要跟其他五个班比喔。」 同学们兴致都很高昂,她在其中形成极大对比,想起那天被金宥威逼问为什么不脱外套,她还是有点不快。 不管是班上或是其他班的同学,没有任何人穿着外套,只有她在人群中形成突兀的存在。 「还好吧?」柯绿娜语带关怀的问。 她点点头,如果没人说要换掉她,她擅自退出,感觉很不合群。 她能做到的,就只有尽力去跑而已。 不管是夏赤川或柯绿娜都很坚定的告诉她,不用把胜负扛在自己的肩膀上。 她吐了一口气,觉得心情似乎有稍微平静一点了。 「你好像都没脱过外套欸?」听到有同学这么问,她回以尷尬的笑容。 幸好班上的人虽然好奇,却也不至于像金宥威那样深入探究。 也因为这样,她忽然想起自己忘记把巧克力还给金宥威了。 她叹了一口气,无奈自己的健忘。 等等要跟其他五个班一起比赛,除了同年级,还有学长姊。 她努力的深呼吸吐气,想缓解自己的紧张。 二十个人,一支棒子,绕着四百公尺的跑道,承载着整班的荣耀。 本来就不该把责任只放在某个人的肩膀,更不该放在她的外套上。 她抬起头,往最后一棒所在的位置看去,却没有看到夏赤川。 即使看到了,他也不一定会注意到自己,或给什么反应,她却莫名的失落。 可是她又矛盾的感到有点安心和踏实,因为她现在似乎没办法很平静的与他对视。 她没有太多馀裕把心思放在夏赤川身上,哨声就响起了。 大概一分鐘过后,棒子就会在她手上。 她站到跑道上,调整呼吸频率,边告诉自己没问题。 不管结果怎样,都不是外套,也不是她的错,她有尽力就好。 就像平常练习那样,当看到前一棒的人跑向她时,她边计算着距离,在该起跑时,迈开脚步。 明明跟平常似乎没有太大的差别,她却莫名觉得今天的状态很好,她似乎不会被外套影响。 她顺利接到棒子,奋力地跑往下一棒。 虽然她没有超越目前领先的班级,却也没有落后,和其他班维持着固定的距离。 把棒子顺利交给下一棒后,她闪到跑道内的草皮,弯下腰缓解用尽全力奔跑的不适。 明明操场很吵杂,有许多人呼喊、打气和聊天的声音,却在她抬眸那刻,都变成静音了。 操场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个人,露出牙齿朝他笑。 那个位置,不是任何一个棒次的等候区,她不晓得为什么夏赤川会站在那边,仿佛是为了她才出现的。 注意到她后,夏赤川朝她比了一个大拇指,接着往最后一棒的等候区一指,就往那边跑。 刚经歷百米全力衝刺的不适感,被另一股情绪取代。 夏赤川明明没向她说任何话,但那个神情,仿佛就像在说,看吧,你可以的。 她心思飘远,等回过神时,只剩最后几棒了,几乎所有的选手都聚集到终点旁,等着胜负揭晓。 她快步跑往终点的方向。 此刻,她很明白自己是为谁而来。 棒子已经交到最后一棒手上,她看到金宥威跟夏赤川不分轩輊的衝往终点。 虽然很不该,但她心却偏向了夏赤川那一边。 快到终点前二十公尺,夏赤川似乎绊了一下,虽然很快就稳住步伐,终究还是和金宥威拉开了距离。 金宥威比夏赤川早两步衝到终点线,拿到了练习比赛中的第三名。 金宥威跟班上一群人围在一起,又吼又叫的,情绪很高昂。 或许是因为赢他们的前两组都是高三生,所以他们很满意拿到这个成绩吧。 她没有心思跟着参赛选手们同乐,而是看向夏赤川。 夏赤川身旁,依然有不少人围绕,看起来氛围很欢乐,没有人因为他绊了一跤而责怪他,和他嘻嘻哈哈地打成一片。 「今天大家状态都不错欸。」柯绿娜走到她旁边。 她点点头,似乎稍微可以释怀前几天遇到的那件不快。 「学长好像在看你耶?」柯绿娜语气有点迟疑。 闻言,她欸了一声,立刻抬眸,夏赤川果然正看着她,甚至还对她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夏赤川一直以来,都有点淡漠又感觉很波澜不惊,竟然也会有那么爽朗的反应,她心脏跳得好快好快。 即使在操场见面后,他们一句话也没说到,但她却觉得被夏赤川给鼓舞了。 夏赤川曾经告诉她,他超越过人,也被超越过,输赢本身就很正常,无须那么在意,更没必要把胜败放在自己的肩上,独自承担所有责任。 在她思绪搞清楚前,身体先动了起来,她也回了夏赤川一个胜利的手势,张开嘴对着他笑。 10 Unbelievers 10 unbelievers 放学,她以为能在便利商店遇到夏赤川,却扑了个空。 她拿出手机不下数次确认,今天是礼拜五没有错。 而刚刚他们也有在学校碰面,她很确定夏赤川有到校。 没见到的失落,让她几乎要以为,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她捞起跟星期三同口味的微波食品,走去结帐。 离开便利商店,要过马路时,她没遇到想见的人,而是遇到不速之客。 对,她忘记把巧克力退货了。 金宥威站在前方,双眼直盯着她,似乎是为了她而来。 她努力假装没注意到,往站牌的位置走。 「顏芊橘。」金宥威还是喊了她。 碍于礼貌跟同班同学一场,她没办法做到视而不见,只能僵硬的回头,「怎么了吗?」 「你……」他反常的欲言又止。 「我今天……也有尽力跑。」她很努力维持住自己的情绪和语调,想让自己更坦然,不要心虚或害怕。 「我没说你不尽力!」金宥威有点慌张的喊。 她原本想说出尖锐的话,像是我其实没要原谅你之类的,可是眼看金宥威不像那天那样,她决定不主动挑起战火。 「你国中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事吗?」 金宥威忽如其来的提问,让她始料未及。 为什么?为什么是针对国中?金宥威怎么会知道? 她顿住,她知道表情可能露馅了,可是她不打算向眼前的人说太多。 她好奇金宥威这么问的目的,又怕问出来后,会被金宥威反过来挖掘,所以她忍住想追问的心情,尽可能看似不在意的耸肩,走往站牌。 「你国小的时候,还没有这样啊。」金宥威自顾自的说,还跟了上来。 国小的时候?难道他们同班过? 她虽然不太会认人,但也自认不至于会忘记曾经同班过的同学。 奈何她再怎么努力回想,还是没找到任何关于金宥威的印象。 「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虽然今天没有夏赤川拯救,但准时进站的公车,也算及时雨,让她顺利躲开了金宥威的追问。 国小的时候当然还没有这样啊,因为国小的时候,又还没发生那件事。 上车后,她从包包拿出有线耳机,塞进耳机孔,开始播放音乐。 自从夏赤川提起米津玄师后,她也无意间进入了这个世界。 只是,她只听那么一首歌,也许是歌名,又或者是节奏,打入了她的心坎。 她也想问问,夏赤川会不会喜欢这首歌呢? 练习那天,错过了最好的道谢时机,她觉得之后见面提起有点奇怪。 除了奇怪,她深怕只有自己暗自感动,那样会很糗。 下週相遇时,她没有再说起练习的事,而夏赤川也没提。 而在班上,偶尔还是会感受到金宥威的视线,不过金宥威在学校并不会主动靠近她, 在那之后的体育课,因为天气转凉,除了她外,也有一两个人在跑步时穿着外套,她的举止终于不至于被放大检视了。 运动会当週,遇到锋面来袭,温度骤降,前一天甚至还下起了雨。 比起担心运动会办不成,她只担心可能会被雨淋溼,下雨天上下公车特别麻烦,交通也很乱。 因为今天是星期四,她丝毫不抱有期待,也没特别留意周遭。 走到开放式冷藏柜前,她正要拿起其中一个微波食品时,从馀光注意到有人靠近。 她礼貌性往一旁闪躲,却听到了一声唷。 她赶紧抬眸,唇角不受控制的扬起,「学长!」 夏赤川将耳机从头上拿下,掛在脖子处,向她点点头。 「这几天变冷了欸。」她注意到夏赤川也穿上外套了。 见夏赤川拿了一盒微波食品,她也赶快拿起,然后跟上。 「对啊,早上都不想离开被窝。」 「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 「对……」话还没讲完,巨大的声响打断了她。 她往外面一看,竟然下起滂沱大雨了,而且看起来短时间还不会停。 她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正巧听到夏赤川跟店员说要用的盘子。 明明不是星期三,明明没有说好,明明外面有一场讨人厌的大雨,这刻忽然都变得可爱了。 她失礼的猜想,会不会夏赤川记错今天星期几了?才会出现在这里,然后要跟她一起吃晚餐。 不管真相为何,她很高兴,能因为这个雨换来这样的时光。 幸好夏赤川有先佔位置,等她端着餐盘过去时,已经没有空位了。 她盯着夏赤川的白色耳机。 即使不确定会不会太侵犯他的个人领域,她还是想多了解夏赤川一点点,语气试探又小心翼翼,「学长,我最近都在听《unbelievers》。」 「嗯?」夏赤川抬眸,眼镜再次被热气弄雾,他嘖了一声,又把眼镜拿下。 自从上次那个「近视多深」的对视后,每当看到夏赤川的眼睛,她总会不自觉屏住呼吸。 她原本以为夏赤川没听见自己的话,才会有刚刚的反应,所以听到这几个字时,暂时无法反应过来,瞪大眼睛,呆傻地看着他。 现在夏赤川大概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她还是怕自己的羞窘会被发现。 可是偏偏现在,又被夏赤川的眼睛给抓住,无法动弹。 「还是我误会了?」夏赤川挑眉,伸手指着自己的耳机,「我刚刚也在听,米津玄师。」 在夏赤川将眼镜带回前,她赶紧逼自己,恢復冷静,「对、我是说这个。」 「好听吧?」夏赤川轻轻敲了自己的耳机两下。 她点点头,夏赤川出乎她预料的,对这首歌提出看法。 「我一开始看歌名,还以为这是很负面的歌,看完歌词就有不同的感受了。」 夏赤川却很不以为意,低喃,「相信本身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夏赤川摇摇头,没有要解释那句话的意思,又或者,那只是听完歌词后单纯的感慨呢? 虽然好奇,她也没有多问,只是默默的,把那句话放在心底。 话题绕回运动和学校,很平常又普通,却能滋润她很久很久。 她盯着眼前的男孩,她知道,她相信他。 很莫名其妙吧?明明人家没有要她这么做,也没人和她确认,但她却在这番对话后,忽然很明白,她大概能信任这个人。 要不是他多次的援手,他不刻意的开导,很多事情,大概只会更糟,她大概,只会让自己待在没有光的地方。 雨停了,天色也黑了,吹来的风有点冷,空气很清新。 夏赤川盯着马路,似乎在想事情。 没任何人问她,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夏赤川的身影,她就是想这样对他说。 11 归还 车子压过路面水洼呼啸而过的声音在寧静的夜晚变得鲜明,正巧与她说出口的话语重叠。 「什么?」夏赤川看向她。 「没、没有。」她摇摇头,忽然没有勇气再说一次。 这番话或许在夏赤川耳里,很意味不明吧。 「明天见。」夏赤川朝她一笑,却不像平时沿着骑楼走,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原先还以为运动会会被雨势影响,而无法顺利举行,没想到隔天竟然出了大太阳,仿佛昨天的雨只是幻觉。 她才刚走到校门口,就清楚感受到跟平常不同的欢乐氛围。 庆祝学校生日的造型气球,矗立在校门口。 听闻声音,她一僵,虽然不太乐意,还是出于礼貌回应,「早安。」 金宥威打完招呼后,似乎没有要先离开的意思,甚至还刻意放慢脚步。 她自然不可能因此停下,犹豫一下后,迈开步伐,想拉开与金宥威的距离,他注意到后,便赶紧加快脚步跟上。 虽然操场中央的草皮还没全乾,但跑道一点也不像经过大雨洗礼,看来今天的比赛能顺利举行。 这一路上,他们都没讲话,她还是没想起自己跟金宥威曾在哪见过面。 她想起金宥威那条道歉巧克力,被她遗忘了,搁置在抽屉好几个礼拜了。 虽然金宥威后面几次的态度不像最初尖锐,但她依然觉得自己没有真正原谅金宥威,所以不想收下,她决定今天一定要归还。 运动会的重头戏是下午的大队接力,早上则是各项目的决赛。 她看完柯绿娜的个人赛后,绕到了跳远的场地附近。 她记得,夏赤川说他有参加跳远。 夏赤川身旁总是有不少人围绕,虽然他不是那种散发出阳光气场的人,却莫名有种魅力,身旁总拥簇着不少同学。 不管是第一次去他班上、几次体育课见面或是练习赛的时候,都能感受到他人缘很不错。 这和昨天在便利商店外,看起来有点孤独的身影,形成了极大的对比。 夏赤川说「相信不容易」,究竟是发生过什么事呢? 她瞇着眼睛,看夏赤川一跃而出,在阳光下的他看起来闪闪发光。 午后,天气渐渐转热,不少选手都脱掉了外套,她吐了一口气,没有打算跟随大家。 感受到视线,她转过头,发现金宥威又在看自己了。 原本想顺势把巧克力还回去,结果到了去操场集合的时间,她犹豫后,把巧克力放进书包,决定放学归还。 「运动会快结束了呢。」柯绿娜说。 「对啊。」她低头看了一眼外套。 「你不用勉强自己。」柯绿娜注意到她的眼神,语气关怀,把自己的奖牌塞到她手上,「借你摸。」 她接过柯绿娜的银牌,这是今天两百公尺个人赛的成果。 「你拿过很多奖牌吗?」 「没有,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比赛。」柯绿娜的声音,有点抖动。 她有点讶异,柯绿娜跑步这么快,应该会有很多机会参赛才对。 发现柯绿娜的激动情绪,她也替她开心。 柯绿娜其实是个感性的人,情绪也很容易流露,像是现在,或是上次的见义勇为都是。 她看着柯绿娜金色的发丝在风中飘动,总觉得,这似乎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 或许每个人,都有些过去吧?就像没人能理解她对外套的执着一样。 即使不清楚细节,也有很多人选择像柯绿娜或夏赤川这样,不过问也不责备,甚至予以无声的肯定与帮助。 「你会把她掛起来吗?」 「要啊!」柯绿娜笑着,开心地接回奖牌。 到操场放下书包后,他们到一旁的空地热身准备。 由于每个年级的班级眾多,一个年级会分成三场进行比赛,最后再依秒数排名,所以不到最后一刻,没人知道比赛的名次。 他们班是高一的第一组,被带到操场中央等待后,她的心情就一直很不平静。 她好想再找回上次练习赛的感觉。 就算看向最后一棒的等候区,夏赤川现在不可能在那里。 她转过头,柯绿娜在扭动脚踝跟手腕,看起来蓄势待发。 几个跟自己同棒次的对手,感觉都很厉害。 她吐了长长一口气,轻轻甩手,抬起头,看到夏赤川跟几个同学站在起跑处的操场边,离她待会跑步会经过的地方不远。 明明声音不可能传过去,却在此刻,夏赤川就这么刚好转了过来,然后伸出左手,举在脸旁,朝她挥,嘴型又是熟悉的唷。 她也赶紧朝夏赤川挥手,总觉得风吹起来都不冷了。 这声招呼,替她带来了勇气,让她顺利的从前一棒手中接到棒子。 她一样用尽全力跑往下一棒,和前后名次的班级,维持着一样的距离。 她交棒后,看向刚刚夏赤川站的位置,夏赤川已经不见了,出现的是另一群不认识的人。 她视线随着接力棒跑,或许是因为现在棒子不在自己手中,她竟没有太紧张的感受。 她大概就是那么不在乎班级荣耀吧。 他们班目前是这组的第二名,跟后面的名次有一小段距离,看起来有机会维持这个名次。 以为会无事落幕的比赛,却在最后两棒交棒时,出了一点差错。 金宥威似乎因为紧张而太早起跑,导致接力棒没抓稳,差点掉落。 在这个分秒必争的场合,这个小失误,让后面的班级有机可乘。 她愣然地看着其他班的选手超过金宥威,衝过终点线。 班上同学纷纷发出扼腕和惊叹的呼喊声,在终点线后方的金宥威,神情十分暗淡。 她曾经被强加胜负的重担,而感到难受和痛苦。而现在,那个强加胜负的人,可能与班级的败北有很大的关联。 就算是这样,她也不觉得他活该,也没觉得比较快乐。 她庆幸自己虽然受过伤,还是没有把开心建立在他人身上。 或许是见金宥威如此自责,班上的人也没有怪他,没人再提名次的事。 高二的班级比赛时,她在旁边看比赛,但唯有那个人在操场奔驰时,她才会为此屏住呼吸和投入。 运动会在颁奖典礼后落幕。 要离开学校前,她在不远处看到夏赤川跟班上同学聚在一块。 也许,今天他们会去聚餐吧? 反正他们本来就没约好,就算偶尔没见面,也很平常。 她这样安慰自己,想平復可能期待落空的失望。 才刚走出校门口,她就看到金宥威垂头丧气的走在前方。 「啊。」她低呼,快步追上金宥威,「那个……」 「怎么了?」金宥威回头,见到是她,一脸惊讶,眼里又闪过一丝狼狈。 「这个……」她拿出缠着纸条的巧克力。 「欸?」金宥威一脸惊喜,接着又有点愧疚,「啊……谢谢。」 她搞不懂他干么要有这个反应,把巧克力放到他手上,「不用谢谢,这是要还你的。」 「什么?」金宥威的脸瞬间垮了,他瞪着巧克力,有点粗鲁地想把巧克力塞回她手上。 「我、我觉得我没有理由收。」她慌张的后退两步,差点站不稳。 「你挑这个时间还我,是要羞辱我?」金宥威愤恨的说。 「我……」她顿住,她很清楚自己绝对没有恶意,只是刚好在这个时机点想起这件事而已。 很多事情,即使自己没那个意思,不代表对方会那么想。 金宥威的神情,让她知道,他大概不愿意相信她。 「我不会做这种事!」她沉住气,说得斩钉截铁,也不等回应,快步跑开。 她没奢望这个人的相信。 她知道自己相信什么就够了。 今天在便利商店,果然就像她替自己打的预防针那般,她没等到她相信的那个人。 12 两个家 「赤川,放学一起去庆祝一下吧!」任青然搭上夏赤川的肩膀,班上的人聚在一块,闹哄哄的。 「大队接力啊!大家辛苦了!」任青然喊完,班上同学也跟着附和。 一个年级十五个班,大队接力第五名,有需要特别说嘴吗? 表面上说是要庆祝,充其量,只是要一个聚餐的名目吧。 他不排斥跟同学聚餐,毕竟这就是社会化的一环,他已经习惯了。 大概是顏芊橘认为他会出现在便利商店的日子吧。 明明见面频率不算太低,昨天甚至还一起吃过饭,他今天竟又有点想和顏芊橘吃饭了。 「不合群!」任青然率先起鬨,几个班上男生也跟着闹,「怎么可以!我们的王牌!」 他没多搭理同学的胡闹,往校门口的方向看,恰巧看到顏芊橘的身影。 她快步跑往前阵子和她起衝突的男生,然后从包包拿出一个像是巧克力的东西递了过去。 其实从那天男生的反应,他隐约有异样的感受和猜想。那或许不只是责备,他总觉得责备一个人不会那么死缠烂打。 也因为注意到她的负面情绪,他才想说要帮忙挡一下,反常的挡到了两人中间。 见她因为练习的胜负耿耿于怀,但又在下一次练习恢復状况,他情不自禁的,向她比胜利手势。 虽然他在紧要关头失误,导致名次被超越,但也没人责怪他。 这个情境,或许能替她带来勇气吧,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那天放学后,他特别想找她吃饭,但他才刚闪过这个念头,就收到了母亲的电话,希望他能过去一趟,所以他没有去便利商店。 在成长的路上,他经歷过一些不太愉快的插曲,被误会、冤枉及忽视过,他曾经难过和自我怀疑,久了却明白,那都只是自我耗损。 所以他喜欢故作云淡风轻,久了一切看起来就像真的。 他已经这样很久了,也真的习惯了。 可是看着顏芊橘跟金宥威的互动,竟让他受到了不小的衝击。 他还以为,顏芊橘的特别只会给予特定的人。 或许……人总会选择相信自己想相信的吧。 他垂下眼眸,没有追上去询问,也没有逗留,而是转身,走回班上的人旁边。 「哦?赤川,改变心意了吗?」任青然问。 「果然,我还是去吧。」 听到他要加入,班上的人一阵欢声雷动,聚到了他的身旁。 二十几个高中生,佔了火锅店大半的位置,他安静地将食材添进锅内,脑海都是刚刚那个奔跑的身影。 同学们的声音就像背景音乐,他脑海自动跑过《unbelievers》的旋律与歌词。 这刚好是他最喜欢的一首歌,没想到顏芊橘竟然也听了。 那天,也许是因为聊到歌的关係,他想到了过去的事,心情有点阴暗,却似乎听到了顏芊橘对他说了「相信」。 他觉得,这或许是他一直很渴望的感受,但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幻觉。 吃完晚餐又闹腾一番,任青然和同学要续摊去唱歌,眼看时间已经不早,他决定回家。 「你今天要去哪个家?」任青然问。 「那下週见啦。」任青然朝他挥手。 他点头,往学校的方向走,经过便利商店时,忍不住停下脚步。 但这个时间点,顏芊橘当然不可能在。 他想起第一天见到顏芊橘时,她在便利商店外特别显眼。 或许是炎夏还穿着外套有点突兀吧?而且她还把外套拉鍊拉到最上方,看着外头的雨,露出了世界末日般的表情。 他当时怎样都没想到,无心的借伞,会和女孩產生那么多的交集。 经过社区中庭时,他看向木製桌椅,想起了曾经找顏芊橘来吃饭的事。 他不太懂,顏芊橘为什么总会露出一种渴望却又胆怯的目光?那究竟代表什么? 他有点后悔下午没有坦率的追上去了解状况,如果有,不管真相如何,都不用像现在这样,感觉有东西卡着了吧? 他已经好久没有经歷这种不上不下的感受了,又或者其实没有过? 打开家门,如他所料,父亲还没有回家。 迎接他的是空荡的家,是他每周三到四天的日常。 自从上小学那年,父母亲正式离婚后,他的家就从一个变成两个了。 母亲离婚后,很快就再婚了,他不想打扰母亲,但母亲又怕不一起生活,久了会疏离,所以希望由她与父亲轮流照顾。 即使已经和母亲的伴侣认识多年,甚至多了一个同母异父的妹妹,他还是不太习惯和那个叔叔相处。 他知道叔叔没有讨厌他,但或许是他长得太像父亲,叔叔偶尔看着他的表情,会有点微妙。 为了避免双方不自在,他选择以交替的模式,往返两个家。 除非偶尔有特殊状况,像是母亲和叔叔都加班,无法陪妹妹时,他就会在预订外的日子回到母亲家。 时间久了,他已经习惯这种在两处往返的日子了。 洗完澡后,他躺在床上,听着音乐发呆。 手机震动,他将手机拿近。 原先懒得戴上眼镜,但为了避免度数继续加深,他还是爬了起来,将桌上的眼镜戴上。 是母亲传来的讯息,贴了百货公司的手作活动图,而且还不只一场活动。 「明天可以陪妹妹出门吗?」 即使讯息看似询问意愿,不过母亲的预想大概就是他会同意吧。 他很佩服妹妹可以每个月找朋友参加各种活动,还不疲倦。 不过,小女生似乎都对这种活动很有兴趣吧?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指派任务了,反正他只要负责带妹妹到现场,接着在旁边用手机等待,就可以领到零用钱。 他回了一个没问题的贴图给母亲,把眼镜拿下,放在书桌,躺上床,盯着模糊不清的世界。 他这辈子做过最笨的事,就是意气用事把自己搞到近视,度数从此一去不復返。 13 哥哥 检查过耳机和手机,确认都充满电后,他带着行动电源,就和妹妹一起出门了。 今天大概又要在滑手机和音乐下度过。 「哥哥,快一点!」才刚下公车,妹妹就急着往百货公司的方向跑。 「注意安全。」他边提醒,边不疾不徐地跟在妹妹后方。 在百货公司门口,恰巧碰到妹妹同学的家长。 已经不只一次由他陪同妹妹参与活动,同学的家长跟他也算熟识。 到达楼层后,他坐在能看到妹妹的视线范围内,准备度过有点无趣的下午时光。 妹妹现在对他的亲暱,和婴幼儿时期判若两人,他偶尔会脑补,会不会妹妹中途有被人掉包过? 他的外貌像父亲,深邃的大眼带股不怒自威的严肃感,如果不笑,看起来可能像在生气,给人不好亲近的感受。 这些,是从叔叔嘴里听到的。 母亲和叔叔再婚一年后,妹妹出生了。 幼小的他觉得自己的处境很微妙,似乎哪个家都不是自己的归属。 父亲虽然没有再婚,但个性寡言淡漠,他其实不太擅长跟父亲相处。 当了多年独子,多了一个妹妹,他其实很开心,从母亲怀孕时,就很期待她的到来。 然而,每次他想去抱抱妹妹时,她总会大哭。 他曾经听到叔叔跟朋友的电话提到他,开玩笑似的说,他年纪小,看起来就杀气腾腾。 类似的话语,他已经不知道听过几遍了。 他看着镜中的脸,想着自己真有那么可怕吗? 可是每当他想跟妹妹玩时,妹妹又都会哇哇大哭,让他感到挫败。 他烦恼了一阵子,刚好在电视和杂志看到了眼镜行的广告。 那些模特儿戴上眼镜后,整个人的氛围都改变了,戴眼镜似乎很酷炫。 他灵机一动,找到了可以让自己看起来比较不兇的办法。 他异想天开的,用各种办法让自己近视,像是在光线不足的地方阅读,或是用电脑时没有保持适当距离,而他的父母因为工作忙碌,没有发现他的异常行为。 计画实行几个月,在新学期的视力检查,他发现自己渐渐看不清楚下方的小字了。 母亲带他去诊所配镜,在诊所人员的推荐下,他选了一副适合脸型的眼镜。 也不晓得是因为时隔几个月,妹妹已经知道他是哥哥,又或者是眼镜的隔阂起了功效,妹妹终于会对他笑,也愿意和他玩了。 但是这个衝动的计画,却对他的生活造成许多不便。 像是运动时,眼镜让他没办法非常自在的行动,流汗时眼镜可能会滑落,而遇到温差时,眼镜起雾也很麻烦。 虽然在那之后,他没有继续刻意做让视力恶化的行为,但度数每年还是有些微的增加。 他也曾听说近视与遗传相关,他不确定与母亲近视有没有关,只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要与眼镜为伍了。 眼镜陪伴他多年,他也已经习惯了,隔着一层镜片来看世界,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而且镜片恰巧可以撑起他有点长的瀏海。 眼镜已经成为他不可或缺的重要存在,唯有戴着眼镜,才能安心自在。 或许,这跟顏芊橘的外套有点像吧?在炎热的夏季仍穿着,即使被雨泼溼也不肯脱下。 视野忽然闯进一双白色布鞋,他抬起头,顏芊橘站在他面前,一脸惊讶,嘴形像是在说「学长」。 他将耳机从头上拉下,注意到她揹着一个侧背包,即使是穿着便服,依然穿着外套,拉鍊拉到最上方。 「学长怎么在这?」她一脸惊喜。 「我陪我妹来的。」他指向后方的手作教室,几个小女生,兴高采烈的弄着手边的东西。 「我妈和朋友吃饭,我就也跟来逛街了。」 他嗯了一声,稍微挪动身子,空出了一旁的位置,她注意到后,坐了下来。 不算宽敞的长椅,让两人的距离顿时有点靠近。 「那你有兄弟姊妹吗?」 「我有哥哥,大我很多岁。」 他回头看了一眼妹妹,跟他一样呢。 「你们班昨天有一起去庆祝吗?」 「有啊。」他有点意外,顏芊橘竟会这样问,「你怎么知道?」 「我、我要离开学校时,有看到学长。」她似乎有点慌。 他轻轻喔了一声,想起了昨天顏芊橘拿给男孩的巧克力,依然没有主动问出口。 「运动会终于结束了。」她低声说:「上次,金宥威问我为什么不脱下外套跑步的隔天,放了一条巧克力进我的抽屉,上面绑着道歉的纸条。」 他看着顏芊橘,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很奇妙。 没有谁会很刻意找话题,但只要开啟了,似乎又可以无限延续下去。 「我一直想要还给他,却总是忘记,昨天总算记得了,所以赶在他离校前拿给他。」 他没意识到自己的唇角稍微上扬,依然安静地等她继续说。 「可是……他问我是不是在羞辱他。」 「昨天跑接力赛时,他接棒出了点问题,所以表现没有很理想。」 「我只是一心一意想把巧克力归还,没注意到时间点不好。」她垂下眼,看起来有点沉重,「我……不想要勉强自己接受他的道歉。」 「本来就不用。」他稍微将身体坐正,认真地盯着她,「有时候道歉,只是当事人的一厢情愿吧?为了让自己好受。」 她讶异的瞪大眼眸,似乎是因为得到理解,而感到喜悦,「学长。」 「知道什么?」他不解地问。 「我之前给你巧克力,有没有造成你困扰呢?」 这问题出乎他的预料,不过他没有花太多时间反应,淡定的摇摇头。 即使他对巧克力有不快的回忆,但与她给的巧克力无关。 因为她给的巧克力,是由衷感谢,和那些人的恶劣玩笑完全不同。 「收到金宥威的巧克力后,我有点担心,会不会做了跟他类似的事,强迫学长接受我自以为是的好意。」 「没有不开心,只是……我真的不常吃巧克力,也没有主动买过。」 他从她眼里看到了疑惑。 虽然有些过去的同学知道,也问过他,但他从来没主动向谁提过这件事,毕竟这不是太开心的回忆。 但若是眼前的女孩,似乎让她明白,他真的没有感到讨厌,会比较好。 14 巧克力 这条巧克力,适用的情境很多,可是却会随着情境,重量而有所不同。 顏芊橘送给他的第一条,是纯粹感激,让人温暖且无负担;第二条虽然没有收下,但他明白,那依然只是笨拙的感谢方式,同时包裹着一丝少根筋;金宥威给顏芊橘的,则是装着歉意与私心,希望可以获得原谅。 而若是七年前在他提袋里的那条,则是以玩笑为名目,却充满恶意。 也因为那起事件,让他明白,人们或许只会选择自己相信的,甚至在至亲之间,容易有理解上的误差。 他国小有段时期,时常跟班上同学待在一块,尤其是只上半天课的那天,他会先去同学家写作业,写完后一起去学校附近的公园玩耍,玩累了会一起去便利商店买东西吃。 那天,原本应该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午后,却因为一场插曲不再纯粹,他也不再走进那间店。 他和同学聚在摆满巧克力和糖果的商品架前,热络的讨论要买哪个好。 虽然父母有给他足够的零用钱,但他不饿,也没有很想吃零食,所以没有拿任何东西。 同学们鼓吹他一起买,可以挑不同款式的交换着吃,他却觉得不想白花那个钱,没有随波逐流。 等几个同学结帐完,他们一起走出店里时,却忽然有店员追了出来,质疑他们偷拿东西。 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有买东西,他们纷纷将发票掏出来,同时也拿着自己买的点心。 他清楚自己没有动手,自然不害怕也不心虚,配合店员的要求,拉开自己的提袋。 然而,里面却出现了一条巧克力。 他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他明明没有碰任何架上的商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边? 眼看证据确凿,店员神色比刚刚恐怖,认定他就是小偷,气得大骂,「臭小子,刚刚还说没有!」 他想请同学作证,偏偏同学们见状,吓得全逃跑了,没有人愿意帮他说话。 「我真的没拿!」他心急的解释,「我没有碰过架上的东西!」 「你以为你这样说我会相信吗?看来最近店里有东西不见,都是你搞鬼。」 店员因为看到巧克力在他的袋子,认定东西是他偷的,也把之前店内遇到的事归在他身上,丝毫没要听他解释,嘴边不断念念有词。 他又气又急,却没想出任何可以证实自己清白的方法。 他钱包有钱,可以付得起那条巧克力,他干么要偷? 「那、那我付你钱总可以了吧?」 「来不及了。」店员冷笑,「叫你家长来吧?」 他原本只是想付钱了事,却造成反效果,让店员更一口咬定那是他拿的。 他和店员僵持了很久,最后逼不得已,只好联络正在上班的母亲。 他以为,母亲会替他想出解决方案,以为母亲会想办法替他证明清白。 或许是工作忙碌,母亲的节奏被他打乱了,除了要掛念没做完的工作,还要注意晚点去幼稚园接妹妹的时间,根本没太多心思去探究背后的原因。 母亲可能认定儿子是因为在家没有足够的温暖,只好用这种小手段,来换取关注。 她想息事寧人,听店员单方面的说词,看着儿子抓在手中的巧克力,就认定儿子做错事了。 「对不起,我回去会好好跟他说的,可以原谅他吗?」母亲不由分说,就先道歉了。 听到母亲的话语,他焦急地喊,「我真的没有!不是我!」 「你先不要讲话。」母亲阻止他为自己辩白,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听话,妈妈会保护你。」 母亲压低身段和蛮横的店员道歉,只为了保护儿子不被究责,让事情尽快落幕。 店员或许是见母亲展现了十足的歉意,最后交代他以后不能再犯,没有继续究责。 最后,那条巧克力跟他一起回家了,用母亲出的钱。 就算过了那么多年,他没忘记那天回家的路上,有多绝望和失望,他甚至连那条路都不想再走。 「下次不可以再这样囉?」母亲温言跟他说。 他咬紧下唇,不像刚刚在便利商店那样,再为自己开脱或解释。 母亲从头到尾都相信他有做错事,甚至还发挥母爱替他收拾了,他又何必忤逆母亲的爱? 隔天,几个同学问他前一天的状况,他选择用沉默代替回答。 他忽然变得没办法相信那群人了。 他总觉得是被陷害的,不然巧克力不会无故出现在自己包里,而他们在事情发生时立刻逃跑,也让她很受伤。 他不再与那群同学交流,班导注意到了他的变化,把他叫过去问。 他原本很不想讲,班导却很坚持,他只好轻描淡写的带过。 出乎他预料的是,班导很客观看待这件事,甚至还把几个当天出现在便利商店的同学都叫去问,才让真相大白。 那只是其中一个同学出于无聊的恶作剧。 同学似乎看他有零用钱,却又不一起买点心交换,觉得很无趣,才随手把巧克力丢进他的袋子,想要恶整他,让他不得不结帐。 他正在跟别人讲话,完全没注意到,而店员恰巧在他们离开店后,发现刚补完货的架上缺了商品,才起了疑心。 监视器没有清楚拍到同学恶作剧的过程,店员便以东西在谁身上做判断。 班导要同学跟他道歉,义正严词的扯了不少法律责任问题,同学吓到哭了出来,也跟他说了对不起。 但他总觉得,被道歉后,心情更差了。 那个道歉,只能让犯错的人觉得松一口气而已,没办法修復他受伤的心。 班导同时也帮他连络母亲,说明真相。 那天晚上,忙碌的母亲,特地为他准备了一桌好菜,还有一句,「对不起啊,误会你了。」 「没关係。」他找不到其他能回应的词了。 比起被同学恶意玩笑,更多的低落情绪,来自于母亲的不相信。 在母亲到达前,他以为母亲会替他洗刷罪状,殊不知,只是将他推入绝望。 最让他失望的,大概就是母亲无犹豫就为他道歉了吧。 母亲的爱与保护,反而让他失去了某个重要的东西。 相较之下,反而是非亲非故的班导,不但没有先入为主,甚至还追查了事情的真相。 他已经搞不清楚,爱是什么,相信是什么了。 在那之后,他没有再去那间便利商店了。 而进到其他间便利商店时,通常只会去开放式冷藏柜或饮料区,不再去放糖果的商品架前。 他其实知道,母亲或许因为这件事,对他有点歉疚,这些年来,也试图用其他方式,来表明她的在意与爱。 只是他偶尔还是会想起这件事,而感到有点心凉和心塞。 不过,他同时又庆幸自己虽然受过伤,却还能正常的生活,与其他人互动。 所以那天,当顏芊橘带着巧克力到他班上时,他看着一样的巧克力,久违的又想起这件事了。 意识到再次被过去影响,他有点懊恼,自己原来还没有全然放下。 「学长。」顏芊橘声音抖动。 「我……我是不是害你勾起不好的回忆?」顏芊橘一脸懊恼,「对……」 「我不是要让你自责才跟你说的。」他解释,不想让她露出那种表情。 她闻言,呆愣的与他对视,「我只……」 「那就好。」她打断了他,语气坚定,「我、我相信学长!」 15 喜欢 这大概只是很普通的两个字吧,他却觉得内心里似乎有什么,搅动得好厉害。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眼前的女孩要忽然没头没脑的给予这样的话语,可是感受到的那股暖意,又是那么的真实。 或许他其实有点希望,有谁能这样对他说吧? 他来不及回应这双诚恳、似乎又想试探的眼眸,就被电话声中断。 「啊,我妈打给我了。」顏芊橘说。 他点点头,静静地看着她走到一旁接起电话。 「我妈要回家了。」她指着手扶梯的方向,边往那个方向走两步,「她在楼下。」 「好。」他站了起来,朝她走进。 她注意到他的靠近,停下脚步,他盯着她,真诚地说:「很开心今天遇到你。」 总觉得跟她说完那件事后,心情轻松了不少,或许是因为得到了刚刚那个没有太多含意,却充满真心的「相信」吧。 她瞬间呆住,有点惊慌,脸微微泛红,「我也是!」 等她离开后,他又戴上耳机,让音乐陪他度过剩下的等候时光。 回家路上,妹妹问他:「哥哥,你今天跟女朋友约会喔?」 「没有啊?」他愣了一下。 「刚刚在跟朋友玩的时候,有看到你跟一个姊姊在聊天喔,他们都在问我。」 「女朋友啊……」他低喃。 他好像没有太认真想过这方面的问题。 可能是因为父母婚姻的不顺,让他对爱情没什么憧憬和兴趣吧。 自从被妹妹问了问题后,他不断反覆思考,「喜欢」和「男女朋友」究竟是什么。 他努力想从回忆和过去的经验,抓出与悸动相关的感受,偏偏还是没有任何头绪。 他决定问同班的好友任青然。 他和任青然从国中就认识了,任青然是少数知道巧克力事件的人,不过是从别人那边听说的。 初识时,任青然比他更矮小,看起来弱不禁风,现在身材已经很高大壮硕了,丝毫不见当时的影子。 在走去操场的路上,他又看到顏芊橘班下课了,和她挥手招呼。 等走远,他随口问,「青然,喜欢是什么?」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他搞不懂,任青然反应干么那么大,还失去了语言能力。 「你问了什么?」任青然合不拢嘴的反问,「难道……赤川,你发烧了?」 「……当我没问。」他受不了任青然的浮夸,决定放弃。 「欸?为什么?为什么?」任青然着实被吓到了,他根本不相信夏赤川对谈恋爱有兴趣,这是今天最诡异的事了。 「你们在说什么!」班上男生这时也来瞎起鬨。 「赤川问我喜欢是什么!」任青然惊呼。 「like还是love啊?」 「喜欢是like吧?」 他们吵成一团,话题越聊越歪,最后根本没有人回答到夏赤川的问题。 直到下课,夏赤川都已经忘记这件事了,任青然却靠了过来,压低声音,「赤川,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哦?」 「啊就……我觉得喜欢啊,大概是不敢看着对方讲话吧?」任青然答非所问。 夏赤川顿住,看着眼前认识几年,平常很开朗又有点少根筋的壮硕男孩,忸怩不安的模样。 虽然很失礼,但任青然这模样其实有点怪又噁心。 「为什么?」他压抑着嫌弃的心情问。 「就……会很紧张啊!」任青然拉高声音,「会怕自己说错话,怕被对方讨厌啊!」 「喔。」他盯着讲得煞有介事的任青然,「所以你喜欢谁?」 「啊?我、我才没有!」任青然表现反常,很急着否认,但答案却在这个否认下更加明显,他却不放弃偽装,「我只是在回答你刚刚的问题而已!」 「就、就说没有!」任青然甚至跺起脚来。 他其实对任青然的心上人是谁没有太大兴趣,只是单纯觉得任青然的反应很好玩,才故意又继续追问的。 「干么干么,有八卦喔?」班上男生马上注意到两人的激烈讨论,也靠了过来。 见任青然一脸求助的模样,夏赤川没有出卖他,跟着同学打哈哈蒙混过去了。 放学,夏赤川在便利商店,盯着坐在对面的顏芊橘。 他们俩认识以来,已经一起吃过不少次饭了。 从一开始的一週一次,到现在,只要有来便利商店,内用区又有空位,他们就会一起吃饭。 说回家可以少了垃圾并非谎言,只是这或许不是唯一一个让他愿意在店内停留的原因。 他想起任青然早上说的那番话,不自觉留意顏芊橘的眼神。 顏芊橘没有刻意回避与他对视,倒不如说,他其实觉得他们的相处模式跟过往一样,没有太大变化。 好像很好,却又有点不大好。 这是不是代表,他们就只是普通的在吃饭? 可是他们好像一直以来都只是普通的在吃饭没错。 「好快这学期就要过完了。」顏芊橘低声说。 「对啊。」下週就是新的一年了,没想到他们也认识好几个月了。 「不会。」他耸耸肩,他不但不会外出,这几年似乎在那个时段,早就进入梦乡,「你呢?」 「我也不会。」她轻轻搅拌着手边的饭,「真希望时间可以过慢一点。」 他脑海瞬间闪过那个在炎炎夏日,也不肯脱下外套的身影,情不自禁脱口问,「是因为外套吗?」 「……嗯。」虽然犹豫了几秒,顏芊橘并没有否认。 看到她一瞬间凝滞的表情,他忽然想起早上任青然曾说的话。 明明一直以来,他都不会轻易改变与任何人的关係,不会去跨越过于私人的界线,去到不该到达的私人领域。 一方面是尊重,另一方面是没有兴趣。 可是刚刚,似乎是好奇心驱使他做了反常的事,而在问出口后,更反常的是,他竟想起了早上的对话,进而开始对答案。 「毕竟夏天穿外套很热嘛。」顏芊橘笑着,之后顺势就把话题给带走了。 即使在百货公司那天,他主动分享了自己的过去,他也不认为顏芊橘就也要一样,分享自己的过去。 毕竟,他是自己愿意主动告诉她的,而且正因为他也遇过不快的事,所以明白,有些过往要挖开并不容易。 他也不认为她往后一定就要脱下外套,只希望她可以不要再因为这样受到伤害。 在她搭上公车后,他忍不住盯着她刚刚站的那个位置出神。 任青然讲的话又冒了出来,他总觉得今天的自己变得有点奇怪。 16 过去 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也是夏赤川原先预计会去母亲家的日子。 或许是因为上周谈到了跨年的话题,原本普通的日子,似乎也有点不平常。 在开放式冷藏柜前,他见到了顏芊橘惊喜的脸庞。 他们一样挑了微波食品就去结帐,从他拿到内用盘子的那刻,就是一个无声的邀请,两人之间培养了共同的默契。 即使最初是顏芊橘先问他的,但这阵子,都是他若有似无的在决定。 不固定的座位、不固定的餐点、不固定的时间,对面是固定的人。 「学长家附近会有人放烟火吗?」 「我其实没有印象,好像会?」 「我家附近刚过十二点,就会有人放烟火,不过我家阳台看不到。」 「你那么晚还没睡喔?」 他忽然想起刚认识时,两人曾聊过,她家离便利商店有点远。 「我今天可以去你住的附近看看吗?」他实在有点好奇。 不管是母亲家或父亲家,都是一下楼就有便利商店,他有点难想像离便利商店有段距离,会是怎样的概念。 「啊,我只是有点好奇。」他忽然意识到,这个行为好像有点越界了。 「可以是可以。」顏芊橘没有为难,只是很惊讶,「但我家附近真的很荒凉喔?除了学校,什么都没有。」 「这样我更想去看看了。」 顏芊橘闻言,笑了出来。 吃完晚餐后,两人一起走到站牌等车,他总觉得有点新鲜。 他是第一次搭往顏芊橘家的这路公车,在下车前四站,经过一家便利商店,顏芊橘指着店,「这是离我家最近的便利商店。」 「我忘记问了,晚一点应该还有车可以搭吧?」 听闻问题,顏芊橘笑了,「有,虽然偏僻,末班车还是会发的。」 等下车后,他回头望向刚刚来的方向,便利商店的招牌早已消失在视线,看来真的离她住的地方很遥远。 「所以我喜欢在学校附近先买晚餐,这样我家人也比较不担心。」 顏芊橘带着他沿着马路走,在一间学校前停了下来。 他想起刚刚顏芊橘告诉她,她家附近只有学校。 这间完全中学在市内小有名气,如果读这边的话,顏芊橘大概就不用每天花那么多时间通勤了吧? 「我国中的时候读这里。」顏芊橘盯着学校,眼神却比平常更黯淡。 大概是那时候有发生什么事吧,说不定与外套有关。 见她停下,他以为她是陷入了回忆,却没想到似乎是他多想了。 顏芊橘在原地思考了一阵子后,尷尬的说:「虽然我是在地人,但我不知道可以带学长去哪里耶?」 「没事。」他其实只是单纯想看看她生活的地方,同时想多跟她讲些话而已。 听闻声音,两人同时回过头,穿着这间学校制服的女生,一脸惊讶地盯着顏芊橘。 他往顏芊橘一看,发现她神色僵硬。 那个女生快步朝他们走来,「好、好久不见。」 顏芊橘很显然不想搭理她,稍微偏头回避与她对视。 「这是……」但那个女生没有放弃,将视线转到夏赤川身上,似乎想搭话。 「学长,我们走吧。」顏芊橘打断她,抓着夏赤川外套的袖子。 他隐约能猜到,这个人或许与她的过去有关。 她没要理会,只想赶快带着他离开。 那个女生似乎被这个举止惹怒了,大喊:「你为什么不肯好好听我说!」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顏芊橘动怒,即使不知道确切原因,但有件事很显而易见,就是继续待下去只会让顏芊橘更受伤。 「走了。」他顺势跟顏芊橘换了位置,隔开她跟那个女孩。 「你要一辈子都这样吗!」 面对后方质疑的声音,顏芊橘没有回头,默不作声地加快脚步。 他静静走在她身旁,直到走到一个社区外,警卫室旁有花圃,顏芊橘率先坐了下来。 「学长,不好意思。」顏芊橘看起来很困窘,「坏了你的心情。」 「我没有被影响。」他看着她,「倒是你……还好吗?」 「我就算一辈子都穿着外套,会怎样吗?」 她语气自暴自弃,似乎还在努力平復刚刚遭受的对待。 「为什么会?」他反问,「法律没有规定一定要在什么情况才能穿外套吧?」 而在过去,他们都是这样相处的,这番话大概也能达到安慰效果。 偏偏此刻,女孩的心思却叫人难以捉摸,他搞不动,为什么顏芊橘要露出那么哀怨的神情。 糟糕,难道他刚刚有不小心说错哪句话吗? 他回想,却又抓不到任何线索。 可是他知道,如果他好好解释,顏芊橘一定会相信他,「我的意思是……」 「学长。」她打断他,神情哀怨又似想倾诉,「你会想知道……我为什么总穿着外套吗?」 17 透明 那天跟平时一样,也是要上课的日子。 受颱风过后的环流影响,天气不太稳定,天空像被罩上一层灰布,明明是白天,却像即将进入黑夜。 即使从家里到学校的距离不远,但因为天候不佳,交通混乱,她撑着伞在风雨中走,花比平常多的时间才顺利抵达学校。 她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时间,已经比平时晚了,她庆幸没有迟到,没太多心思整理自己的狼狈。 「啊,芊橘,早安!」才刚进教室,白蓓葇就跟她招呼。 「早安,我要先去拿一下考卷。」她放下书包。 「欸,你那个……」白蓓葇看着她的神情诡异,眼神从她的脸打量到胸口,欲言又止的。 「什么?我要先去拿考卷了。」她慌张地又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时间。 「呃、嗯,你快去拿吧?」 她没有心思去想为什么白蓓葇反应跟平常不太一样,是不是又跟班上曖昧的男生怎么了呢? 上国三后,为了升学考试的关係,每堂课前都有安排小考。 她是数学小老师,会在上课时发考卷给同学写,因为老师前一天考卷还没出好,所以请她今天上课前去拿考卷。 她匆匆忙忙地赶去老师办公室。 今天很奇怪,明明平常她也是这样经过走廊,去找老师拿考卷,但没有一天像现在这样,似乎不少人都对她行注目礼。 她想不透原因,只觉得是自己多想而已,没太掛心。 进到办公室时,发现老师不在位置上,桌上放着一叠考卷。 她快步走过去,老师位置旁的电风扇吹来,她打了个冷颤和喷嚏。 听闻数学老师的声音,她回过头。 「啊,老师,是这叠对吧?」她拿起桌上的考卷。 「对,但你要不要先去换个衣服?」老师语气关怀。 「你看起来淋得很溼,学务处那边有一些衣服可以借,先去换衣服吧,免得感冒?」 「那我先把考卷拿回班上。」 即使她这么说,老师却坚持把考卷从她手上抽回,「没关係。」 「先去吧,好吗?」老师虽然是问她意愿,语气却很强硬。 她觉得老师的态度很反常,却看不出端倪。 她搞不懂,今天发生的一切,所有人的反应,怎么都跟平常不一样。 或许是不用赶时间了,在走去学务处的路上,她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好像真的有点溼,自然风吹起来有点冷。 待会的小考,可能要利用午休补考了吧? 虽然很麻烦,但就像老师说的,如果在这个节骨眼感冒也不太妙,还是先把衣服换掉要紧。 走往学务处的路上,经过不少班级,她总觉得,今天有好多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 学务处旁聚集不少人,她之前都不晓得还可以到学务处借衣服。 今天似乎不只她一个人遇到类似的情形,她排在队伍末端,等着依序登记借衣物,虽然能感受到周遭的窃窃私语,她也不以为意。 学校本来就是人多口杂的地方,如果有同学陪她一起排队,她大概也会那么吵吧。 等到她登记时,只剩下尺寸不太合适的运动服上衣。 她原本不想换,不过登记的老师还是提醒她换一下比较好。 直到她拿着那件乾爽的上衣走往厕所,经过镜子时,她才明白刚刚那些不太舒服的感受,还有数学老师坚决态度背后的原因。 进到厕所后,她脱下制服上衣。 白色偏轻薄的制服,本来就容易透色,沾上水后,变得透明,就像透明雨衣。 一想到刚刚的私语讨论和目光,她打了冷战,在厕所内,双手轻轻环过另一侧的肩膀,想给自己一个拥抱。 她换上借来的不合身的运动服上衣,长度已经盖到了她的臀部。 回班上的路上,她觉得双腿好沉。 有些班级注意到有人经过,难免看过来。 明明这次的眼神,大概跟刚刚不一样,她却觉得好反胃又噁心。 或许是因为她缺席的关係,数学老师那堂课并没有考试。 一下课,白蓓葇就过来找她,「你救了大家耶,老师说要等你回来再考,可以下一节再考了。」 她嗯了一声,完全没有被白蓓葇的高昂情绪感染。 「你去换衣服啦?这件运动服也太大了吧?」 白蓓葇的反应终于不像早上那样怪异,但此刻总让她觉得不太舒服,她没办法因为不用补考而开心。 「有很多人也去借,到我的时候只剩这件了。」 「是哦,他们有溼成你那样吗?」 「就衣服变得很透明啊。」 这几个字,字字清晰打入她的耳中。 她刚刚就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以那个姿态,在学校内走动。 那些议论和眼光,并非她的错觉。 「你为什么刚刚不跟我说?」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从心里涌上,她捏紧放在腿上的拳头。 「什么?」白蓓葇歪头,没感受到她的情绪,「你不是已经换了吗?」 「我……如果老师没跟我说,我不会发现。」她不想激动,但那种赤裸被他人看到的噁心感和恐惧,没办法那么快就消失。 「呃,你干么啦?」白蓓葇仍然笑着,「你怎么了啦?」 「你明明可以告诉我……我的衣服那样……应该要先换掉不是吗?」 她知道,自己的狼狈不能怪罪眼前的好友,可是她仍希望,白蓓葇可以告诉她,减少她受到那些注目礼的不适。 然而,或许是她太高估自己的重要性了。 「不是你说要先去拿考卷的吗?」白蓓葇耸肩,仍然无关紧要的样子。 她确实掛念着要拿考卷,所以才会来不及照顾自己的狼狈。 「是你赶着去拿的,我原本有要讲,看你那么急才没讲的耶?」白蓓葇盯着她阴沉的表情,脸也有点垮了,「你反应也太夸张了吧?」 她难以置信,伸手压住自己的额头,想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太小题大作。 刚刚老师关怀的神情,却又让她明白,她应该更重视这件事对自己的影响。 假如,白蓓葇不再继续泼冷水,也许她会更冷静和客观的检视自己的态度和反应,这场架也不会无止境的吵下去。 可是偏偏,他们从以前到现在都是那样直来直往,白蓓葇自然不甘被单方面责怪,把心里感受往肚子吞。 「你夸张啊!又没有怎样?衣服也还是穿着啊,你里面也有穿啊!」白蓓葇不理会她的难看和尷尬,只想为自己平反,「你确定有那么多人在看你喔?」 如果白蓓葇态度放软,或是将话题带走,她说不定会为了刚刚的理直气壮道歉,可是那都只是如果。 她没想过,自己不但没有换来白蓓葇的同理,反而只换来羞辱责怪。 「不要想那么多啦。」白蓓葇伸手,作势要像以前玩耍那样,轻拍她的肩膀。 她身体往后一缩,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18 防护罩 这个反应让白蓓葇始料未及,她瞪大眼睛,「你干么啦?」 顏芊橘没回答,站了起来,走出教室,直到上课鐘响才又回到座位。 一整天,她都没有跟白蓓葇交谈,只要下课她就离开教室,完全没有跟班上任何人讲话。 放学后,她穿着过大的运动服回到家。 母亲看到洗衣机多了一件尺寸比较大的体育服,向她询问状况。 她没有跟母亲说和白蓓葇衝突的事,因为她还没釐清,是不是自己太小题大作。 隔天五点多,她被窗外的大雨给吵醒了。 明明精神不好,却迟迟无法入眠,在她脑内作乱的是,昨天那些若有似无的交谈声和眼神。 「妈,我今天可以请假吗?」 「可能只是昨天淋到雨有点着凉了。」 母亲用额头贴向她,「嗯……应该没有发烧,我还是带你去看个医生好了。」 「没关係,我晚点去就好了。」 「那看完后,我可以回家休息吗?」 「好。」母亲没有立刻否定她的提议,或许是了解自己女儿不是会无故逃课的人,「再休息一下,我先请假,等诊所开门我们再出门。」 她躺回床上,却怎样也无法入睡。 她从小到大,几乎没请过假,这似乎是第一次,而且还是装病。 快九点时,母亲开车载她出门,在停车场停好车,她下车后,却在接触到车外的凉风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那阵风,跟昨天在学校,走去学务处路上的很像。 明明她现在穿着居家的棉製深色短袖t恤,明明这边不是学校,明明周围没有其他人,她竟然又想起了昨天那阵让她不太舒服的目光。 她左手握紧伞柄,双手又呈现环抱自己的动作。 「芊橘?」母亲从驾驶座走了下来,注意到女儿的异常,语气关怀,「怎么了,会冷吗?」 她点点头,母亲从车上拿了一件外套,披在她肩膀。 等走到骑楼,将伞收起来后,她套上了母亲的外套,然后拉上拉鍊。 进去诊间时,医师问了她的状况,测量过体温和查看喉咙,说是轻微感冒,开了感冒药要她照三餐服用。 「晚点会想去学校吗?」回家路上,母亲问。 「有发生什么事吗?」母亲看出了她的异常反应。 她知道大概什么都瞒不过母亲,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了。 幸好,母亲并没有责怪她,也没有要她下午就去上课。 「不要。」她并不觉得那是好方法。 「妈妈很心疼你,我要怎么做,你会比较好受?」 看着母亲难过的眼睛,她的眼泪又控制不住的掉下,她抱着母亲嚎啕大哭。 她知道母亲工作其实很忙,耽误她上班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没想到又让她担心了。 「她觉得是我小题大作。」眼泪扑簌簌落下。 或许除了被注视的不适,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朋友的不以为意吧。 「但你受伤了,你如果需要,妈妈去跟她说?还是跟学校老师说?」 她没想好办法,依然只是抱着母亲大哭。 隔天,她依然不想去上课,可是又怕让母亲担心,也不想造成她的困扰。 「今天也不想去吗?」母亲很轻易的看穿她。 「我知道了……但答应我,明天一定要去学校好吗?」母亲的爽快,让她更加愧疚。 她看着早该在昨日归还的运动服,以及掛在衣架上的制服。 明明这件事,应该只是人生中的小插曲,随着时间会在所有人的记忆里逐渐淡去,但她怎样就挥之不去,不如说,她现在就像踩在泥巴上,只有不断下陷再下陷。 隔天,她虽然还不想面对现实,但因为已经答应母亲,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准备出门。 出门前,母亲叫住她,「芊橘。」 她愣了一下,想起了前天看诊时,穿上母亲外套就平復的情绪。 锋面过去,天气又恢復炎热,可是吹来的风,却没有带来舒爽,而是让她身上爬满疙瘩。 越靠近学校,她就越感到不自在,即使她明白,一切只是心理作祟。 她停在路旁,穿上外套,拉上拉鍊,才又踏出步伐。 在手臂被外套布料包覆那刻,她觉得自己好像能不用缩着身子,可以抬头挺胸的走路了。 「啊,芊橘,你来啦。」她一进教室,白蓓葇像过往那样跟她招呼。 「嗯,早安。」她点点头,也维持平常的样子。 体育课前,她把借来的运动服拿去归还后,走到操场上课。 见她穿着外套过来热身,白蓓葇表情不解,「你干么要穿着外套啊,今天没那么冷吧?」 「是吗?」她反问白蓓葇,却没正面回应问题。 九月的天气,穿着外套的确有点热,更何况还是在运动的过程,没几分鐘,她已经感受到身上都是汗了。 她走到司令台边,拉下外套拉鍊,脱到一半时,又起风了。 身上的黏腻被风吹过,球场传来的吆喝声,让她打了个冷颤,她快速又将外套穿上。 「你今天干么要一直穿着外套啊?不热吗?」放学时,白蓓葇仍然紧抓着这个话题不放。 「你脸明明就很红耶?」白蓓葇侧脸打量她。 她轻抿嘴唇,没有回答。 白蓓葇与她对视几秒,一脸恍然大悟,「你该不会……是因为那天的事吧?」 她捏紧拳头,没有正面回应,继续往前走。 「你、你也太夸张了吧?有必要因为这样就在大热天穿外套吗?」白蓓葇难以置信的大喊。 理智滚到悬崖边,随时会坠落。 「不用这样啦,我国小的时候也有不小心走光,现在那些人早就忘记了吧?」白蓓葇用轻松的口吻,诉说着自己的过去,把她们的感受轻易的相提并论,「很多事情只有当事人记得啦。」 她还是没办法接受白蓓葇的态度和说法。 明明她们认识第三年了,在学校最常待在一起,也曾去过对方家里,可是她发现,她一点也不了解眼前的人。 「芊橘?」白蓓葇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你不在意……不代表我可以不在意。」她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 「什么啦?」白蓓葇皱眉,「你最近很奇怪耶?」 她没有回答,直接掠过白蓓葇。 那天之后,她没有再主动找白蓓葇交谈,而白蓓葇或许受够了她的淡漠,也没有再与她互动。 关于两人交恶的谣言甚嚣尘上,她无意为自己辩解,更无意去破冰。 她发现自己从那天之后,只要待在人群中就会不自在,只有在穿上外套,将拉鍊拉到最上面,可以压抑那种不适。 这是母亲替她找到的防护罩,她才不想被任何人置喙。 也因为这样,国中毕业后,她没有选择跟白蓓葇一样直升高中部,而是填了一间需要长时间通勤的学校。 她有想过,到新学校要不要改掉这个习惯,母亲也有鼓励她,但她总觉得还是穿着比较习惯且安全。 她知道,自己这种行为或许会换来另一种关注,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做出改变。 而且,就算被关注,至少有穿着防护罩,所以没问题。 她以为,她就会成为每个人眼中的怪人,但不管是夏赤川或柯绿娜,都让她知道,没这回事。 柯绿娜只是担心她中暑,而夏赤川只是尊重并捍卫她的选择。 这让她觉得,或许把这些过去说出口,眼前的人也不会觉得她小题大作。 19 原谅 「我有想过……蓓葇来找我,会不会是想跟我道歉呢?」 她没忘记,当她们渐行渐远之后,偶尔还是能感受到白蓓葇的视线。 看到她高中志愿的惊讶,毕业要去聚餐时,白蓓葇似乎都在远处看着她。 白蓓葇或许是选择用时间来换取和解,这几次见面也有流露出想要和好的态度。 她知道白蓓葇不是坏人,同时也明白白蓓葇的个性。 白蓓葇或许只是觉得不跟她计较了吧?大概仍然会把她受伤的感受,和自己国小时曾走光的事画上等号,觉得那能随着时间过去。 可是她自己明白,那个伤口还在,即使正在癒合,伤疤变淡,却可能不会消失。 她依然没办法很坦然放下,那天收到的话语和感到受伤的时刻。 只是偶尔,她会对自己处理的方式感到有点懊悔,她觉得这种画下句点的方式好像不太好。 她会自我反省,是不是太过小心眼了呢? 「你知道开玩笑的意思吗?」夏赤川问。 她愣了一下,即使搞不懂这个开头,却深信夏赤川大概不会告诉她这只是玩笑,该放下了。 夏赤川盯着她,神色认真,「玩笑是建立在双方都同意的情况,如果那个玩笑,当事人觉得不好笑,那就是欺凌了。」 夏赤川就这样,用很温和又平淡的方式,撕下她为自己贴上的「小题大作」标籤。 「你感到不舒服是真的,不用因为心软,就觉得自己一定要原谅她,除非……你真的可以放下了,也不难过了。」 总觉得揪成一团的思绪和缠绕的烦忧,稍微松开了。 「虽然听起来很小心眼,但我现在还没有原谅那些同学。」夏赤川轻描淡写的说。 「学长那个……会生气很正常。」 她想起了那天,母亲很理所当然的接受自己的逃跑和不安,毫无责备,还为自己披上防护罩。 相较之下,夏赤川不但因同学的恶作剧蒙上阴霾,甚至没有得到家人的信任。 自己受到的委屈,有很大一部分是心理作用,就难以承受了,更何况是夏赤川呢?他承受莫名的罪状,却坚强的仍在群体生存,不像自己只想逃跑。 然而,夏赤川似乎,不像她那么认为。 「你的也一样啊,只要有伤口,会痛都很正常。」 她静静地点点头,总觉得紧抓着的手,似乎有点能松开了。 她垂下眼眸,恰巧看到手錶上的时间,「啊!」 「学长,末班车快发了!」她站了起来,慌乱的抓紧书包背带。 平常冷静的夏赤川,难得有大反应,「啊,好!」 她率先迈开脚步,快步奔向站牌,深怕因为自己躼躼长的阴暗故事,害夏赤川回不了家。 「车子几点会来?」夏赤川跑到她身旁,和她并肩奔跑。 两人没有再交谈,全力往站牌的方向衝刺,待两人跑到站牌时,恰巧看到公车在前一个路口等红绿灯。 「好险。」她弯下腰,双手压在腿上,大力喘着气。 总觉得连跑大队接力时,她都没那么畅快的跑了,她似乎跑出了新纪录。 「还好你有想起来,不然我就要露宿街头了。」夏赤川难得,爽朗的笑了。 「那也太抱歉了吧。」她也笑了。 灯号转绿,公车朝这边驶来,司机看到夏赤川举起的手,打方向灯,往路边停靠。 她盯着夏赤川修长的身影,忽然有点捨不得就这样分开。 「嘿,芊橘。」夏赤川看向她,神情认真。 她难以置信,听到了怎样的称呼。 这似乎是夏赤川,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为什么这声呼喊,会那么的温柔呢。 「我喜欢在人群中,第一眼就能找到你。」 她沉溺在他温柔与坚定的眼神里,捨不得离开。 夏赤川上车后,朝在车外呆傻的她,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嘴型像在说,新年快乐。 车门关上,公车很快就消失在路的尽头,她还停在原地动弹不得。 脑海仍不断回放,刚刚那短短几秒鐘,夏赤川对她说的每句话。 不管是呼喊名字、还是那可能另有他意的喜欢,在她耳里,十分不寻常。 明明随着夜深,温度在下降,她只觉得自己快要烧了起来。 她喜欢冬天,因为冬天让她的外套不突兀,让她穿着外套也不会流汗,不用在纠结和烦闷下,度过每个在外的日子。 她想都没想过,她竟会在冬季,还觉得穿上外套好热好热,闷的她出汗。 「啊——」她蹲了下来,张开双手,环抱过自己。 只是这次,不是因为不安。 20 告白 三天的连假,对顏芊橘来说,好像有点太长了。 那天回家后,她翻来覆去,怎样都没办法平復心中的雀跃和激动。 或许夏赤川的意思跟她想的有点不同,但她就是忍不住往自己想相信的那边去相信。 週一到来,她在进教室前,又遇到金宥威。 自从上次运动会,尷尬的还巧克力局面过后,他们在班上就没有互动了。 她曾经想过,有没有需要再向金宥威道歉,因为她似乎让金宥威觉得被羞辱了。 可是……她根本也没那个意思,而她的道歉,或许比起解释,更像是为了让自己好受吧。 她忍不住想,会不会,白蓓葇想和好,也是这样呢? 答案只有当事人才会知道,该怎么去定义每个行为背后的原因。 「你最近心情好像很好。」 「欸?」她没料到金宥威会忽然跟她搭话。 「你今天放学会去便利商店吗?」 「会啊。」她反射性回答。 「好。」金宥威说完,掠过她走到座位。 好?好什么好?她一脸茫然。 一提到便利商店,她立刻想到放学会跟夏赤川见面,顿时一阵紧张。 两人的关係,究竟会不会有不同呢?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找人讨论。 「嗯?」柯绿娜扭过头,经过一个连假,头发染成了浅咖啡色。 「你、你有男朋友吗?」 「咦?」柯绿娜惊讶的看着她,「没、没有啊。」 「有、有是有。」柯绿娜似乎很意外顏芊橘会找她聊这个话题,仍旧一脸惊魂未定。 「那你有……就是,有告白过吗?」 顏芊橘惊讶的摀住嘴,两个女孩因为交换了心事,距离瞬间拉近。 「要怎么说比较好啊?」 虽然脑海还没有很明确的说法,但光想到要盯着夏赤川,说出自己的感受,她的心脏就有点不大舒服。 「其实我是写信告白的。」 刚刚的好奇和兴奋之情顿时被浇熄,她有点惊慌,「……欸?」 「可能是我的长相不符合他的审美吧?」柯绿娜语气自嘲。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柯绿娜的侧脸。 撇除染了太过张扬的发色,柯绿娜的脸很白净秀气,即使不是会被称为校花等级的人,但她没想到这样好看的人,也会被恶意攻击。 从之前接力赛,柯绿娜见义勇为之后,两人的距离就有比较靠近,偶尔也会聊私人的话题,但这是第一次触及到爱情。 「太过分了吧……」明明已经是过去式,她却很为眼前的人抱不平。 「已经是国中时候的事了啦。」柯绿娜耸耸肩,虽然眼神落寞,但似乎又有点坦然,「你要告白吗?」 顏芊橘觉得夏赤川对她或许有点好感,却又担心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不想又像之前那样,错过最好的时机。 她总觉得,如果今天不说出口,之后两人可能又会这样不上不下的。 她不太确定确切的心动时间,可是每当夏赤川对她伸出援手时,是那么特别且不能自已。 就算……对方可能不这么想,她却忽然有了想好好把心意传达出去的坚定决心。 「是……那个学长吗?」 「还是我问太多了?」柯绿娜顿时陷入了担忧。 「是、是他。」她觉得这没什么好不敢承认,但又因为承认,心跳开始加速。 「祝你顺利。」柯绿娜也摀住嘴,看起来比她更兴奋。 话是这么说,等回到座位后,她忽然意识到,和柯绿娜讲了那么多,结果都没有提到要怎么告白。 她在脑海模拟了好多个状况,却怎样都猜不透,夏赤川会给她怎样的回应。 也因为这样,她整天都无法专心上课,甚至忘了早上金宥威曾向她说过奇怪的话。 进到便利商店后,她紧张的捏紧外套下摆,边留意周围,却迟迟没见到夏赤川的身影。 回过头,是金宥威,见到他,她才想起早上的那番对话。 「喔……好。」她放下拿在手上的微波食品,与金宥威对视。 「要讲很久吗?」她搞不清楚,今天金宥威的行为怎么那么诡异。 不过,反正夏赤川还没来,她确实想多待一下,所以她没有拒绝。 她跟着金宥威走到超商外,又想起了第一次和夏赤川见面那天,夏赤川二话不说就把伞递给她,之后也没多问理由,就借她外套。 在那之后的晚餐时间,夏赤川听她诉苦,让她知道不用自己承担所有责任,听完她的过去,也没有批评或否定。 因为想到夏赤川,她的脸柔和了起来,没注意到一旁的男孩是什么表情。 「我之前……会那样问你,是因为国小的时候跟你同校。」 她顿了几秒,才意识到「那样」是在说之前针对外套的那番话。 她对金宥威一点印象也没有,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她国小时的确不需要依靠外套生活。 「没有同班啦,就是……隔壁班。」 「嗯。」她点点头,还是搞不懂,金宥威这番说明有什么目的。 「就是……你以前感觉比较开朗,高中很开心可以跟你同班,但你感觉……比较不快乐吗?」 当初,她为了躲开白蓓葇和同校的同学,才毅然决然填这间比较远的学校。 发现新学校人还不少,她觉得要轻易改变大概不容易,却没想到,会在开学第一天就遇到夏赤川,之后还跟柯绿娜成为朋友。 眼前的男孩虽然曾经用尖锐的方式靠近她,但老实说,和国中受到的那些,似乎不算什么。 「我没有不快乐呀。」她轻声否定。 「对……你最近感觉你又会笑了,就……很可爱。」金宥威声音不似刚刚大声,声音越来越小,甚至糊在一起。 「欸?」她呆住,没搞清楚自己听到了什么。 「我想……争取可以看到你更多笑容的机会。」 「我、我……」她原本想道歉,可是又忽然意识到她好像没有做错什么。 她只是喜欢的人刚好不是金宥威而已。 「我、我有喜欢的人了!」她不管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决定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21 定义 「啊……」金宥威神色一黯。 虽然拒绝人不好受,但她总觉得此时如果说出道歉的话,似乎只会让局面演变得更难看。 她一僵,回过头,没想到夏赤川会偏偏挑这个时间过来。 而且……刚刚依然是叫她的名字,而不是学妹。 金宥威咂嘴,神色难看的盯着他们。 「总、总之就是这样。」她慌张地对金宥威说。 「你们讲完了吗?」夏赤川问。 她和金宥威不约而同回答。 「我要讲的只有刚刚那些而已。」她丢下这句话,就躲进便利商店内了。 心跳迟迟无法平復,一想到那些话被夏赤川听到,不算太精密的计画被打断,她不知道待会该如何是好。 她弯腰,拿起刚刚要拿的微波食品,馀光瞄到了熟悉的鞋子。 她缓慢抬起头,转过去与他对视,努力不逃离目光。 「学长……」她有点尷尬,不知道刚刚那些被听到了多少。 就算她跟柯绿娜说要向夏赤川表白,也做好了决定,可是刚刚的一切太突然,她累积一整天的魄力几乎要消失了。 「你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哪有人直接这样确认的? 她僵了几秒,因为不想否定自己的情感,所以缓慢点头。 和跨年那天相似的感觉再次浮上,明明今天气温不高,她却觉得自己快烧起来了。 夏赤川不管是神情或语调,都很平静,就像一直以来那样,波澜不惊,「我最近一直在思考,喜欢到底是什么。」 从夏赤川的话,她没办法预测他之后会说出什么,只能紧张又硬着头皮询问,「……喜欢是什么呢?」 夏赤川低声说:「大概是选择去相信,原本不相信的事吧?」 如果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此刻的心情,大概就是感同身受吧。 自从和白蓓葇交恶以后,她其实已经不太愿意再与谁深交,或和谁来往。 她庆幸自己还有爱她的家人,所以没有对外人抱有太大的期待。 刚刚被金宥威告白时,她想起了好多与夏赤川相处的片段。 自从国中那场事件之后,她就像将外套拉上拉鍊一般,也封闭了心门 她明明就不容易相信他人,可是对象如果是眼前的夏赤川,似乎又没关係,让她不自觉信赖。 「我想,你大概就是我相信的理由。」夏赤川眸色真挚,「我有机会成为你特别的人吗?」 太犯规了,这个人把台词都讲完了,她要讲什么比较好? 明明就有好多话想说,也知道自己心动的原因,却没办法好好化作语言,她拉高嗓音,但有点抖,「我、我刚刚说的那个人是学长!」 「我喜欢学长!」她豁出去了。 她注意到,夏赤川眼里的光,因此点亮。 他们都太专注投入在眼前的人,以至于没发现,身旁聚集了不少人。 他们成为障碍物,挡在开放式冷藏柜前,让不少准备挑选餐点的人,目睹了青春的戏码。 零散的掌声,从夏赤川后方响起,打断了眼前的火热。 但这只是开端而已,在那个人率先鼓掌后,附近在等待,以及注意到这边有瓜的人,也开始瞎起鬨。 五六个人,以他们为中心,跟着率先起头的店员鼓掌。 一想到刚刚的场面被这些人看在眼里,顏芊橘忽然感到很害臊,碍于被围着,又无法逃跑。 可是……她同时也发现,她虽然讨厌被人盯着,但如果身旁有夏赤川在,好像没关係。 「我也喜欢你。」夏赤川牵住她的手,回过头,态度从容的看着几个鼓掌的人,「抱歉打扰大家了。」 他随手拿了两盒微波食品,牵着她走到柜檯,直到店员来结帐,才松开手。 或许大家会佩服夏赤川的沉着冷静,唯有与他牵手的她知道,夏赤川并非表面那样从容。 她握着的大手,也有不明显的抖动和发热,原来夏赤川也会因为她而紧张。 这或许并不算帅气,但发现这个只有自己能知道的小祕密,而且对方大概拥有相似的心情,她好开心。 店员眼神曖昧的看着他们,「内用?外带?」 「今天不内用了喔?」店员语气消遣,「座位区还很空耶?」 「想独处。」夏赤川平淡回应。 她听见回答,心脏跳得更剧烈了。 付完钱后,夏赤川又自然的牵起她的手。 店员把微波好的餐点放进同一个提篮,在上面放了一条巧克力,「这个请小俩口吃,要幸福啊。」 「谢谢。」夏赤川说完,提起提篮,两人一起走出便利商店。 「要去你住的社区吗?」 「嗯。」夏赤川侧头看她,即使隔着镜片,还是能深刻感受到他神情有多温柔,「抱歉……你明明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我没事!」她有点用力的回握夏赤川,「虽然的确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感觉是开心。」 几个月前,他们也一起在这边吃过饭,当时,她想都没想过,有天可以跟对面的人变成这样的关係。 「这边是我爸住的地方。」 她顿了一下,想起他跟母亲曾经的不愉快,露出了担心的表情。 「我爸妈在我小时候离婚,现在我两边住,所以我才会一个礼拜只有三天出现在这间便利商店。」 「原来是这样。」她恍然大悟。 「但是……」夏赤川盯着她,「我之后也想跟你一起吃晚餐,如果每天都见面,你会觉得很烦吗?」 「当、当然不会啊。」她激动到差点破音。 一想到之后上学的日子,晚餐时光都有夏赤川陪伴,她就开心的不得了。 这次的回家,她不是一个人了,夏赤川陪她在站牌等待,直到公车进站,才离开。 比起喜欢,或许更让她激动的,是夏赤川那番关于喜欢的话语。 「相信本身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夏赤川曾经那样说过,然而他却把对她的喜欢下了这个定义。 这或许,是最高级的告白了。 22 只有你 幸福来的时候,大概想藏也藏不起来。 她一进教室,才刚坐下,柯绿娜马上转了过来,眼里闪着期盼的光。 即使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两个女孩也在无声中,完成了交流。 在去年填志愿时,她曾想过,如果为了逃跑,选择读别间高中,就真的会比较好吗? 虽然很怀疑,但她却觉得那是一个重生的契机。 现在,她由衷感谢自己当时的决定,因为这样,她才能遇到夏赤川,并且和柯绿娜成为朋友。 虽然顏芊橘和夏赤川这阵子几乎每天都有见面,但因为刚在一起,让她更是一刻也不想分开。 她今天甚至算好,要去高二教室的楼下等夏赤川。 她就是那么想跟他在一起,连走去便利商店的那一小段路,她也不想错过,她只想延长任何能相处的时间。 她在人群中很快就注意到高个子的夏赤川,他跟同学们走在一起。 只是今天他看起来不太一样,他现在没有戴着眼镜,瀏海不像平常那样盖在额头前。 一扫过往感觉神秘慵懒的宅男氛围,现在化身成阳光系爽朗酷炫帅哥了。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夏赤川,不觉得自己可能认错人,也不认为有谁跟夏赤川可以像成那样。 这是谈恋爱了就形象改变吗?她有点茫然。 「哇,你看那个学长,虽然看起来有点兇,但很帅耶。」 她听到经过旁边的女生在讨论。 应该不会吧?不会是在说夏赤川吧? 她捏紧外套下摆,跟在那两个女生后面往那个方向走。 然而,恋爱少女的直觉,还是很准确的。 她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女孩跑了起来,衝到自己的男朋友面前。 「怎么啦?找我啊?」其他几个在夏赤川旁的男生,开始瞎起鬨。 「找这个学长。」其中一个学妹,勇气可嘉的指着夏赤川。 「哇——」男孩们更肆无忌惮的,发出消遣的声音,「赤川有一套。」 「欸别被他骗了,他只是个宅男喔。」 「顏值被眼镜封印太久了。」 她知道,自己可以大方地走过去,宣示主权,可是偏偏,看着眼前的人,脚却动不了。 身旁的人比当事人更热烈反应,夏赤川从头到尾都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她还来不及垂下眼,就注意到有人朝她看了过来,夏赤川注意到她了。 「芊橘!」夏赤川喊,周围顿时一片寧静,大家把视线集中到她身上。 夏赤川转身,没特定对象似的,随口说,「先走啦。」 他突破那群吃瓜的人,快步朝她走来。 即使之前曾经多次见过夏赤川拿下眼镜的模样,不过都是建立在夏赤川看不清楚的情况。 现在,她忽然有点不敢跟夏赤川对视。 而且一想到刚刚的一切,让她涌上一股酸意,她轻微撇嘴。 她点点头,两人的手背在走路时轻轻擦过,夏赤川很顺势的就抓住她的手掌,和她十指紧扣。 只有她知道这个外表就算变得比较耀眼的男孩,还是会因为与她牵手而紧张。 两人一路上,难得默默无语,进便利商店挑好餐点后,他们决定一样去夏赤川住的社区中庭吃。 店员用关爱的眼神目送他们离开。 等坐下来,她终于鼓起勇气,想说些任性的话。 夏赤川转身,打开书包开始翻,翻出一个眼镜盒,打开递给她。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看到熟悉的粗框眼镜在里头,但左侧的镜脚断了。 「怎么会这样?」她惊呼。 「我不知道,昨天睡前就忽然这样了,眼镜行没那么早开,所以就先戴隐形眼镜。」 「原来是这样……」她抬头,和他对视又有点紧张,盯着他稍微抓过的刘海,「那……头发呢?」 「你今天发型跟平常不一样吧。」 「喔、嗯?」夏赤川一脸疑惑,似乎不以为意。 「你这样……我有点困扰。」她伸手摀住脸。 「什么意思?」夏赤川的声音难得变大,眼神充满疑惑。 变太帅很困扰,看到有其他女生覬覦他也很困扰。 「你怎么了?」见她迟迟不答,夏赤川走到她旁边坐了下来。 「刚刚不是有其他女生想认识你吗!」她豁出去般地大声回答,音量又渐渐转小,「他们怎么……」 那就像是,一开始只有自己知道的祕密,忽然大家都知道了。 她受不了自己才刚交往就无理取闹,可是她总觉得心里很不舒坦。夏赤川明明不是她的所有物,她有这种念头,好像太小心眼了。 不过如果夏赤川喜欢打扮,也不算坏事,她不该多置喙。 她委屈的噘起嘴,「当、当我没说。」 「芊橘。」夏赤川轻唤,她回过头,与他对视,「你知道吗?」 夏赤川将脸凑近她,她感受到心脏的迅速鼓动,声音清晰,好怕被夏赤川发现。 她闭上双眼,却迟迟没有任何触感,再次开眼,夏赤川在离她一个手掌的距离,与她对视。 一想到误会了,她脸几乎要烧起来了,「……你现在应该看得清楚吧?」 「我会用这种距离看的人,只有你。」 「不管有没有戴眼镜,我想这样靠近的人,只有你。」 虽然原本是她开始闹脾气的没错,但被这样撩拨,她实在有点受不了,也有点后悔。 「学长,你之前那样也太吓人了。」她觉得整个人都快烧起来,最近只要在夏赤川身边,外套都快穿不住了。 「抱歉,我想说你没有近视,那样比较具体。」夏赤川稍微将距离往后拉,又坐回对面,她觉得自己总算可以好好呼吸了。 「那如果有其他人问你……你不可以这样让他们知道。」 夏赤川没有犹豫,很爽快的点点头答应,「对了。」 「瀏海。」他指着自己,「我是因为没有眼镜撑着,会刺到眼睛,才往旁边抓的。」 她觉得自己真的很丢脸,伸手摀住脸。 她原本还以为夏赤川会不会为了她特别打扮,结果是她多心了,不过她其实很喜欢他我行我素的个性。 她将手挪开,看到了夏赤川一脸为难,难得欲言又止。 「你好像不是很喜欢我今天的造型?」 「我没有!」她焦急地反驳。 呃,怎么就被这样诱导说出来了,虽然已经告白过了,但……又像现在这样说出口,好害臊。 「你怎样我也都喜欢喔。」夏赤川弯起唇角。 她想,她必须要赶快习惯这种幸福,不然心脏迟早会负荷不了。 23 相信END 那天晚上,夏赤川就去把眼镜修好了,隔天也恢復了平常的造型。 学期最后一天,顏芊橘在等夏赤川时,夏赤川的同学任青然还跑来跟她打招呼,说那天之后,那两个女生有去班上,却找不到夏赤川在哪。 她觉得又无奈又好笑,看着把顏值封印起来的夏赤川,心情有点复杂。 「如果……你真的想换造型,不用顾虑我。」她下定决心似的,才说出口。 「嗯?」夏赤川一脸疑惑。 「就……我怕你会因为我而不敢作出变化。」她有点懊悔那天闹脾气,但又不吐不快。 「我只是单纯觉得现在这样最舒服。」夏赤川耸肩,「你呢?」 「我?」她顿了一下,以为夏赤川是在问外套。 然而夏赤川,似乎又在诱拐她说情话,「你比较喜欢哪个造型?」 「都、都喜欢啦。」她脸又热了起来。 夏赤川朝她一笑,捏紧她的手。 两人在便利商店买完晚餐,到夏赤川住的社区时,心照不宣地都想起同一件事。 明天就放假了,这就表示他们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一起吃晚餐了。 明明之前上学只想等放学,想都没想过,上学会变得那么可爱和可贵。 「学长寒假有要去哪里吗?」 「应该没有吧?」夏赤川话才刚讲完,手机就震动了,「是我妈,我接个电话。」 夏赤川并不避讳让她听到电话内容,直接接了起来。 等讲完后,对她说:「我妈叫我明天陪我妹去上课。」 「就是之前百货公司那个,她好像跟朋友很常有约吧。」 「是喔,是上次那间吗?」 夏赤川点头,她评估了一下公车的时间,默默做了决定。 她不知道,该不该问出口,可是又难免有点在意。 毕竟她没有忘记,当夏赤川说出母亲为她道歉时,那个神情有多心碎。 「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夏赤川看出她的顾虑。 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比较好。 毕竟她也是受过伤的人,所以她明白有些感受不会那么快消失,虽然看似会随着时间淡去,但或许没那么容易就遗忘。 她没办法想像,假如受伤后,没有母亲给予她防护罩,她要怎么好好走下去。 夏赤川平静与她对视,或许也猜到她内心的那份疑惑和不确定。 「我有一阵子,很生她的气。」 「这很正常吧。」她低声说。 「可是我又知道,她不是不爱我。」 「她只是想保护我,却用错了方式。」夏赤川语气很平淡,似乎在说他人的事那般,无关紧要,「她大概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化解那个疙瘩吧?所以才会要我带我妹出门。」 「什么意思?」她有点意外,夏赤川会说出那么没逻辑的话。 「这个。」夏赤川比了一个ok的动作,「她会以这个名目给我不少零用钱,但我其实也没做什么。」 「确实……因为她的关係,让我觉得有很多人都不值得相信。」夏赤川伸手轻轻拍了她的头,「但也有些人,很真诚。」 她朝夏赤川一笑,幸好,没从他的眼里看到勉强和忧伤。 睡前,顏芊橘向母亲报备隔天要去百货公司。 因为放寒假了,加上她鲜少主动提出要出门,母亲没有反对,只交代她出门小心,没有过问。 她没有细问夏赤川到百货公司的时间点,提早出门搭车和转车。 才刚下车走没几步路,就刚好看到夏赤川和一个小女孩并肩往百货公司的大门口走。 闻言,夏赤川顿住,回过头,一脸惊讶,「芊橘。」 「你跟家人来吗?」夏赤川往她走近两步。 「没有,我自己来的。」她有点紧张,「就是假日……也想见你。」 这是他们第二次穿便服见面,上次也是在百货公司。 「哥哥?」站在夏赤川旁边的小学生,面露困惑。 「叫姊姊。」夏赤川对他妹妹说。 「姊姊好。」夏赤川的妹妹乖巧的点头。 「啊,你好呀。」一想到跟夏赤川的家人见面,她就有点紧张,轻轻地捏住外套的口袋。 「你上次不是有问我吗?」夏赤川问妹妹。 「什么?」妹妹一头雾水,她也很疑惑。 「我今天要跟女朋友约会。」他伸手,抓住顏芊橘捏住大衣的手。 在她反应过来前,夏赤川的妹妹忽然开心地拉住她的另一隻手大声欢呼,「好耶!哥哥的女朋友好漂亮!」 「咦?」她低呼一声,感受到附近有视线朝她投射,彆扭的低下头。 「小声一点。」夏赤川轻声制止,「我知道就好了。」 她盯着夏赤川,觉得那温柔眼神就算隔着镜片也快挡不住了。 「我今天拿我妈的大衣穿。」 他们陪夏赤川妹妹进去活动的场地后,并肩坐在外面的长椅,聊着学校、音乐、或是来来去去的人们。 夏赤川原先并没有特别留意顏芊橘的每个动作。 直到他看到,顏芊橘在跟他说话的过程,一边解开了大衣的釦子,将脖子露了出来。 是因为室内比较热吗?又或者是因为现在,她感到很放松呢? 顏芊橘似乎没留意到自己的动作,依然笑着跟他对谈。 他没有刻意询问,他想,只要他陪在她身边,她大概不会感到惊慌或害怕,所以没关係吧。 「学长,要吃巧克力吗?」 顏芊橘拿出巧克力,递给他。 两人安静地吃着巧克力,吃完后,待她再次又把手轻垂到身体旁时,他轻轻将手覆盖在她手上。 他想起,他曾无数次自己坐在这张长椅上听歌。 顏芊橘曾问他在听什么歌,他说出口后,女孩真的去听歌,还找到他最喜欢的那首歌。 谁のせいにもできないんだ终わりにしようよ后悔の歌は 远くで光る街明かりにさよならをして前を向こう 贬されようと马鹿にされようと君が僕を见つめてくれるなら キラキラ光ったパチパチ弾いた魔法だって使えるような 在成长的过程,难免遇到一些委屈和破烂,没办法一一究责,获得道歉和同理。 那些或许只是人生道途上,与美景相遇的前菜吧。 如果能与哪个人相遇,能抓住了彼此,大概就像得到魔法一样,能获得无限勇气。 他始终觉得,喜欢很抽象,可是相信一个人的心却很真实,就像现在,女孩手的温暖。 他选择相信,悲伤不会永存,结局不会总是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