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悦是黑色的》 第一章 婚礼前夕(h) 第一章 婚礼前夕(h) 玻璃是冷的,雨是斜的。 虞晚的掌心贴在落地窗上,五指微微张开,雾气从指缝间晕开。江景在二十八楼之下流淌成一片碎金,对岸的霓虹灯被雨水晕染成模糊的光斑。 江叙文从身后覆上来时,她没回头。 他的手指沿着她脊椎的凹陷一路向下,停在腰窝处打转。 虞晚今天穿了条墨绿色的丝绸吊带裙一—是他上个月从意大利空运过来的,此刻肩带已经滑到臂弯,后背大片肌肤裸露在空调的冷气里。 “明天……”他开口,声音低沉,唇贴在她耳后。 虞晚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微扬像羽毛搔过他喉结。她感觉到他身体明显绷紧了。 裙摆被撩起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称得上温柔。江叙文总是这样,越是激烈的时候,动作越是克制得近乎仪式化。丝绸滑过她大腿时发出细微的窸率声,他的手从腰侧绕到前面,掌心覆盖住小腹。 虞晚转过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江叙白的眼神深得像此刻窗外的夜色,但她能从瞳孔深处捕捉到那些细碎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一—那些他从不承认的东西。 他吻她的时候闭着眼睛。 吻是滚烫的,带着威士忌残留的辛辣。他的舌尖探进来,虞晚主动迎上去,纠缠间尝到他唇齿间极淡的烟草味。她伸手解开他衬衫的纽扣,一颗,两颗,指尖划过胸膛时,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 “要在这里?”她喘息着问,声音已经染上情欲的嘶哑。 江叙文没回答,只是托着她的臀将她抱离地面。虞晚顺势缠上他的腰,双腿盘在他身后。 进入的过程缓慢得近乎折磨。 他抵着她,一寸一寸推进,虞晚仰起头,后脑抵在冰冷的玻璃上。 疼,但更多的是满足感。她喜欢这种被填满的错觉,喜欢他此刻完全独属于她的幻觉。 “全吃进去。”江叙文贴着她耳边说,气息灼热。 虞晚收紧内壁,感觉到他呼吸停顿。她笑了,笑得眼角微湿,主动扭动腰肢,让那根硬物在体内更深入些。窗外的雨下大了,雨点拍在玻璃上,和她身体被撞击的频率渐渐重合。 第一次结束时,虞晚滑坐到地毯上。 江叙文站着,垂眸看她。灯光从他头顶倾泻,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虞晚伸手去解他的皮带,金属扣弹开的声音清脆而色情。 她抬眼看他,舌尖轻舔过下唇。 含进去的时候,虞晚能尝到他身体最原始的味道一—混合着汗水和她的体液。她含得很深,深到喉头收缩,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水,压下因吞咽太深而产生的生理性反胃。江叙文的手插进她头发里,没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指节偶尔收紧。 “~慢点。”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虞晚偏不,她吞吐得更加卖力,舌尖绕着顶端打转,似乎是故意在使坏,虞晚猛地含到最深处。江叙文闷哼一声,腰腹肌肉绷紧。她抬眼看他,眼神湿漉漉的,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媚态。 射在她嘴里时,他没让她吐。 虞晚咽下去了,喉头滚动,特意张开嘴给他看空荡荡的口腔。江叙文俯身吻她,尝到自己的味道,吻得凶狠,像要把她拆吃入腹。 虞晚跨坐在他身上,墨绿色的裙摆铺开,像一朵在夜色里绽放的花。 她主动起伏,乳尖随着动作在他眼前晃动。江叙文握住一边,拇指重重擦过顶端,虞晚呻吟出声,身体软了下来。 “自己动。”他嘴里虽然命令道,手却扶着她的腰引导节奏。 虞晚俯身,长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胸口。她吻他的锁骨,舌尖舔过那道旧伤疤一—那是她去年醉酒后摔碎酒杯割的。他没去医院,让她在凌晨三点的浴室里,用颤抖的手给他缝了五针。江叙文的手突然扣住她的后颈,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从后面进入,撞得虞晚往前扑,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才稳住身体。江叙文扣着她的胯,每一次撞击都像要把自己嵌进她身体里。虞晚能听见肉体碰撞的声音,黏腻的水声,还有她自己断断续续的鸣咽。 “叫我。”他咬着她耳垂说。 “哥哥.…”虞晚哑着嗓子,“叙文哥哥…” 她一声声地叫,叫到后来分不清是在讨饶还是在索求。江叙文把她翻过来,抬起她一条腿架在肩上,这个角度进得极深。虞晚的手指陷进沙发靠背,指甲抠进布料里。 高潮来得猛烈,她眼前白了一片,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江叙文没停,在她余韵未消时继续抽送,直到再次将她送上顶峰。 第三次,虞晚跪在床边地毯上。 江叙文坐在床沿,指尖把玩她一缕头发。虞晚仰脸看他,在他与平时完全不一样的神情中,低头去吻他的膝盖,一路向上,大腿内侧,最后停在那处再次挺立的地方。 她托起乳肉挤压着硬挺的性器,上下滑动时留下湿亮的水痕。 江叙文的手按在她后脑,目光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转过去。”他突然说。 虞晚顺从地转身,趴在床边,臀高高翘起。她能感受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每一寸皮肤都像被火燎过。江叙白的手指探到后面,在入口处打转。 “这里也要?”虞晚轻声问,声音里听不出抗拒。 他没回答,只是用动作回应。润滑剂是冰凉的,他的手指是滚烫的。虞晚把脸埋进床单,身体在轻微颤抖。 江叙文开始动起来,起初缓慢,渐渐加快。疼痛和快感的界限变得模糊,虞晚的意识像飘在海上,每一次撞击都是浪。 她侧过脸,看见对面衣帽间的镜子里,两具纠缠的身体。 江叙文也看见了。他掐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继续看着镜子,看着他是如何进入她,如何占有她,如何在每个能进入她的地方都留下痕迹。 “看清楚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你是谁的女人。” 江叙文俯身,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嘴唇贴着她后颈的脉搏。“这里有没有让别人碰过?” 虔晚颤抖起来。恐惧和某种扭曲的兴奋让她浑身紧绷。 “没有。”她哽咽,“只有你.……一直都只有你。” 江叙文俯身,舌尖舔过那个紧缩的入口。虞晚浑身一震,指甲陷入床单。湿热,柔软,羞耻的滋感让她崩溃地哭出声。他耐心地开拓,直到那里变得柔软湿润,才缓缓重新推进一根手指。 疼,但更疼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渴望。 “还要吗?”他问,又加入一根手指。 虞晚把脸埋进枕头,点头。她知道自己在堕落,在沉沦,在主动跳进这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当江叙文换到前面再次进入时,她已经湿得一塌糊涂。他握紧她的腰,动作又快又重,每一次撞击都像要把她钉死在床上。肉体碰撞的声音混着呻吟,在空旷的卧室里回荡。 她高潮了,剧烈地收缩,像濒死的鱼一样但他没有停,继续抽插,直到她第二次高潮,第三次… 最后,他把滚烫的液体射在她深处时,虞晚已经意识模糊。 结束后,江叙文抱着她去浴室,仔细清洗。水温恰到好处,他的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洗到后面时,他手指又探了进去,引出那些混浊的液体。 虞晚摇摇头,闭上眼睛。热气蒸腾里,她感觉到他的唇落在她肩头,一个吻,很轻,轻得像幻觉。 擦干身体,回到床上。江叙文从背后抱住她,手臂横在腰间,腿缠着她的腿。这是他们五年来最习惯的睡姿。 “明天.…”虞晚开口,又停住。 江叙文的手指停顿了一瞬,又继续滑动。 虞晚没再说话,她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感觉到他身体完全放松下来。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卸下所有防备,像个普通人一样睡觉。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了他很久。 直到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虞晚才轻轻挪开他的手臂,光着脚走到客厅,拿起那件迭得整整齐齐的西装外套,从内袋里摸出那张请柬。烫金的字在晨光下刺眼: 江叙文先生与林知瑶小姐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江面上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玻璃上还留着昨夜手掌按出的雾气印子,正在慢慢消散。 就像有些东西,留不住就是留不住。 第二章 露台相遇 琉璃吊灯像瀑布一样,将宴会厅浇铸成剔透的琥珀宫殿。 虞晚微微倾身,用细貂毛刷蘸取一点绯红,点在面前少女的唇峰上。 “周小姐,”她声音带着专业而亲昵的软,“这个颜色衬您,像刚刚成熟的樱桃一样。” 周家千金在镜前满意地抿唇,又忽然压低声音:“晚姐,江主任今晚会来…..你…..” 虞晚手中刷子顿了零点一秒,无人察觉。 “是吗?”她笑得恰到好处,眼尾扬起一段天然风流的弧度,“那您更该艳压群芳了。” 她当然知道江叙文会来。 不仅会来,还会带着他新婚三个月的妻子,那位出身将门、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开过独奏会的钢琴家,林知遥。 宴会厅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克制的骚动。 虞晚不用回头,她能感受到空气密度变了,某种熟悉的、冰冷而精确的气场正在切割空间。 她将最后一缕碎发别到周小姐耳后,指尖带着玫瑰精油的暖香。 她直起身。化妆箱镜面如一方被囚禁的湖,此刻倒映出他—— 江叙文一身墨黑西装,臂弯里栖着月白旗袍的林知遥。他们步入厅内如展开一幅名画,每一步都丈量过尺规。他的目光如雷达扫描全场,冷静标注每个坐标。 然后,毫无预兆地,撞进镜中她的眼底。 隔着七米人潮、两层镜面与十年旧光阴,虞晚迎上那两道视线,红唇弯出职业性的、无懈可击的弧度。 江叙文脸上没有表情。他甚至未曾停顿,已低头对林知遥耳语。林知遥掩唇轻笑,颈项弯成天鹅的弧度。 仿佛那一瞥,只是琉璃灯影投下的错觉。 “真是一对璧人啊。”周小姐轻叹。 “是啊。”虞晚扣上化妆箱,锁簧弹动发出清脆的“咔哒”,“命好。” 夜风裹着香槟与野心吹拂而来。虞晚倚着雕花栏杆,从手包摸出烟盒。细长的女士烟夹在指间,打火机齿轮滑动数次,只迸出零星火花。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斜后方探来。 幽蓝火苗窜起,在风中摇曳如鬼魅。 虞晚脊背僵直。那双手她太熟悉了——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极短。虎口处一道淡白旧疤,是那年雪夜她打碎玻璃杯,他徒手去接时留下的印记。 火苗舔舐她鲜红的蔻丹。 那手也不退,固执地悬在风里。直到火焰将熄,虞晚才微微偏首,就着他的掌心点燃了烟。 深吸一口,白雾模糊了夜色。 “江主任,”她没回头,嗓音被烟熏出毛边,“不去陪新婚妻子?” 江叙文收回手,站到她身侧。半米距离,是社交礼仪的极限。 “她累了。”他声音平静如深潭,“你抽烟的毛病还没改。” “改不了。”虞晚红唇吐出的烟圈在夜色里妖娆溃散,“您亲手惯出来的,忘了?” 远处华尔兹旋律浮沉,像溺水的叹息。 江叙文忽然伸手——不是夺烟,而是用食指指腹,轻轻擦过她的下唇。动作快如错觉,但虞晚分明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与那一抹被唇膏染污的绯红。 “颜色花了。”他陈述,语气像在批阅文件时指出一个错字。 这个动作太私密,太熟悉。从前无数深夜,他在情潮退却后总会这样抹去她晕开的口红,然后凝视指尖那抹红,眼神深得要将她一同吞噬。 “江主任,”她后仰,拉开距离,笑容却绽得更艳,“您现在该抹的,是江太太的唇膏。” 江叙文看着她。夜色里,他的眼睛像两口深井。在虞晚满是戒备的目光下,他缓缓将那根沾染她唇膏的手指放到唇边,舌尖极快地在指腹掠过。 “还是这个味道。”他放下手,语气辨不出是怀念还是嘲讽,“你没换。” “我念旧。”她掐灭烟蒂,转身欲走。 力道不容挣脱。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烫得她战栗。 “下周三,”江叙文的声音压成气音,每个字却精准砸进她耳膜,“老地方,晚上九点。” 虞晚试图抽手,他握得更紧。 “江主任,”她抬眼,风情万种的眼底淬着冰,“我们分手了——就在你婚礼当晚。” “我没同意分手。”他拇指摩挲她腕骨,一个充满占有意味的小动作,“我说的是,暂时分开。” “暂时到您和别人婚礼结束?还是暂时到您妻子怀孕生子?”虞晚真的笑出声,“江叙文,你这套说辞,自己信吗?” 他猛地发力,将她拉近一步。 半米礼仪距离彻底崩塌。虞晚闻到他身上清冽的苦艾酒气,混着旧羊皮纸的味道——是她书房里那些绝版书的味道。他总爱在情动时,将她抵在书架前,任由古籍散落一地。 心脏在肋骨下狠狠撞出回响。 “你来,我们好好谈。”他盯着她的眼睛,瞳孔深处有暗流翻涌,“不来……” “不来怎样?”虞晚扬起下巴,脖颈拉出脆弱又倔强的弧线,“让我母亲‘不小心’知道我的近况?还是让我的工作室,‘意外’接到税务稽查?” 但他的眼神已回答一切。 远处飘来林知遥温柔的呼唤:“叙文?你在哪儿?” 虞晚趁他分神,猛地抽回手。腕上已留一圈淡红指痕,在雪白皮肤上刺眼如镣铐印记。 “江主任,”她退后两步,整理无需整理的鬓发,笑容重新完美无瑕,“您太太在找您了。” 她转身,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回那片璀璨灯火。背脊笔直,腰肢摇曳,每一步都是风情,每一步都是铠甲。 虞晚才允许自己靠在冰凉瓷砖上,深深吸气。镜中女人唇色嫣红,眼波流转。她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扑在脸上。 水珠顺着脖子缓缓滑落,冲淡皮肤上残留的、属于他的温度和气息。 她对着镜子,仔仔细细补好口红。 江叙文擦掉的那一抹,被她描画得更加饱满、锋利,像淬毒的玫瑰花瓣。 微信来自「陈宝仪」——她异父异母的姐姐,陈家正牌继承人: 「下周三集团酒会,父亲希望你来。赵家人到场。」 短短一行,虞晚读了三遍。 指尖悬在屏幕良久,终于回:「知道了。」 秒回:「七点,别迟到。穿得体些。」 再无多余字句。陈宝仪说话向来如此——简洁,准确,不容置疑。在陈家,连那位上位成功的继母(虞晚的生母)也要看这位大小姐的脸色。 虞晚盯着那两行字,喉咙发紧。 母亲上周才提过,城西赵家独子刚从英国回来,正在物色联姻对象。陈宝仪的“提醒”,等于已经将她放置在联姻的棋盘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锁屏,将手机扔回手包。 拉开门,重新踏入喧嚣。 只是,走向出口的途中,虞晚未曾察觉——二楼vip休息区的落地窗前,一道身着军装常服的高大身影,已伫立良久。 谢凛指尖夹着未点燃的烟,目光如鹰隼锁死楼下那抹摇曳的红色身影。 他看着她与江叙文在露台的对峙,看着她抽回手时腕上那圈红痕,看着她走进洗手间又出来,补了更艳的妆,像战士在战前最后一次磨利刀刃。 现在,他看着她独自走向停车场。 谢凛将烟叼回嘴角,转身下楼。 军用皮靴踏过大理石台阶,发出沉而稳的声响—— 每一步,都带着逼近猎物的、不容置疑的决心。 但他的狩猎,已经开始。 第三章 你是….谢凛! 第三章 你是….谢凛! 车灯如刀,劈开浓稠夜色。 虞晚刚触到车门把手,手包深处传来一声嗡鸣——像毒蛇在暗处吐信。 是个陌生号码,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陈氏集团申报材料需法人签字确认,明早十点前。——江」 她盯着屏幕,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两道强光骤然从她身后射来。 军用越野车开过来,车窗降下,帽檐阴影下先割出的是条凌厉的下颌线,而后是咬在齿间未燃的香烟,最后是一双眼睛——在昏黄光线下亮得像淬过火的黑曜石。 “虞晚。”他念她的名字。 虞晚攥紧手机后退:“我不认识你。” 男人低笑,摘下军帽。完整的露出极具侵略性的面孔,英俊得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像山脊劈开夜色。那双眼睛锁住她时,连空气都有了重量。 “我认识你就够了。”他推门下车,军靴落地闷响,“五年前,老槐树底下,你哭湿了我整片肩章——忘了?” 记忆的闸门轰然被打开。 盛夏,蝉鸣,树影里蜷缩的少女,和那个把浸湿的肩章塞进她手里、说“以后我罩你”的少年。 “记性还行。”他已走到她面前,高大身影完全笼罩住她。视线下落,瞥见她紧握的手机屏幕上,那条还没来得及回复的信息。 然后他做了件虞晚完全没预料的事——直接抽走了她的手机。 “这种手段,”谢凛扫过屏幕,嗤笑一声,指尖在键盘上快速移动后,又塞回她掌心,“下次直接拉黑。” 「签字事宜不劳费心。未婚夫正来接我,代问江太太安。——虞晚」 她猛然抬头:“你疯了?!” “是疯了。”谢凛逼近一步,军装金属扣几乎擦过她旗袍襟前的盘扣。他身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硝烟味,混着一种滚烫的、近乎野蛮的男性气息,与江叙文那种精心打造出来的温文尔雅截然不同。 他盯着她,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 “疯到即使人在边境线也找了你两年,疯到听说你和江叙文断了,连夜从演习场飙车回来。” “虞晚,游戏到此为止。” “现在起,你归我管。” 虞晚张了张嘴,所有声音卡在喉咙里。 男人却忽然伸手——不是抓她,而是抽走了她指间勾着的化妆箱。 “送你回去。”箱子被他随手抛进后座,像扔一盒空弹匣,“这地段打不到车。” “你喝了酒。”他侧眸看她一眼,“半杯香槟也是酒驾。” 虞晚怔住,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上车。”他拉开副驾驶门,语气没有商量余地,“或者我扛你上去。选一个。” 夜风灌进旗袍下摆,冷得刺骨,虞晚抱紧手臂,回头望向宴会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后,华尔兹旋律依然在流淌,江叙文大概正搂着林知遥的腰,舞步精准得像在丈量权力版图。 她闭眼,弯腰钻进车厢。 关上车门,世界骤然安静。车内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和烈日曝晒后的帆布气息,一种粗粝而真实的存在感。谢凛重新戴上帽子,引擎低吼。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虞晚靠着车窗,看外面流光飞逝,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手包边缘的真皮接缝。 “谢凛,”她终于开口,“……你怎么找到我的?” “真想找,总能找到。”他答得简短,方向盘一拐驶上高架,“住哪?” 再无对话,虞晚望着窗外,恍惚觉得这一切像个过于离奇的梦——梦里的少年长成了野兽,从记忆深处扑出来,咬碎了她在现实里为自己精心搭建的囚笼。 虞晚去拉车门,锁没开。 她转头,谢凛也在看她,帽檐阴影下,那双眼睛亮得像锁死猎物的狼。 “虞晚。”他叫她,声线沉进夜色里,“我只问一次。” “江叙文领证那天,你是不是在民政局对面的咖啡厅里从中午坐到打烊?” 她记得那天,暴雨如注,她坐在窗边,看着江叙文搂着林知遥从民政局出来。林知遥撑一柄透明伞,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林知遥便笑了——那种从眼底漾出来的、被妥帖珍藏的笑。 雨幕模糊了一切,可那个笑,她看得清清楚楚。 久到虞晚以为他要做什么时,他却只是抬手,“咔哒”一声解了车锁。 虞晚逃也似地推门下车,从后座拽出化妆箱。关门刹那,她顿了顿,弯腰看向车内。 谢凛正咬着那根始终未点的烟,低头在储物格里翻找什么。 “谢谢你送我。”夜风卷起她鬓边的碎发,“但以后……别再来了。” 他找到打火机,“嚓”一声点燃。火光窜起的瞬间照亮他半张脸,鼻梁投下深刻的阴影。他吸了一口,白雾从唇间逸出,才透过烟雾看她,眼神深得她读不懂。 “虞晚。”烟蒂在他指间明灭,“这话你五年前就说过。” “所以这次,”谢凛把烟叼回嘴角,声音含混,却字字砸进她耳膜,“老子不听了。” 车窗升起,碾灭最后一点光。 越野车倒出窄巷,尾灯如血痕般划破黑暗,倏然消失。 虞晚站在原地,手里的箱子沉得坠手。风卷着枯叶擦过脚踝。 指尖刚碰上密码锁,手机又震了——还是陈宝仪: 「父亲提及赵公子对你颇有好感。把握机会。」 虞晚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指尖在屏幕悬停,最终落下: 三秒后,回复弹出:「推掉。赵家是重要资源。」 平静,冷淡,不容置疑。 虞晚没再回。她背靠冰凉的门板,在黑暗里闭上眼。 脑海中画面翻涌——江叙文指尖擦过她唇瓣的触感,谢凛在车里说“不听了”时狼一样的眼神,陈宝仪永远无波无澜的眉眼。 门锁转动。黑暗吞噬客厅的轮廓。只有她指间不知何时点燃的烟,猩红一点在浓墨里呼吸,像她心里那簇烧了又烧、怎么也扑不灭的火。 她深深吸进最后一口,将烟蒂狠狠摁灭在玄关那只孤零零的行李箱上。 皮革烫出一个焦黑的印记。 黑暗里,她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裹着某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在空旷房间里荡开细微的回音。 这场戏台上,到底谁才是那个最后站着谢幕的人。 第四章 三个人的修罗场 第四章 三个人的修罗场 凌晨六点,噩梦的触须还缠在她的脚踝。 虞晚惊醒,丝绸睡裙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后背。 梦里她还是十八岁,第一次被母亲牵进陈家那扇能照出人影的鎏金大门。陈宝仪站在旋转楼梯的第三级台阶上俯视她,眼神像在评估一件不慎沾染了尘土的二手家具。 继父的手掌温热地压在她肩头:“以后这里就是你家。” 可空气里每一粒浮尘都在说:你不配。 手机在黑暗里震动,屏幕光刺破梦境的残骸。“妈妈”两个字跳动着,像某种心电监护。她盯着看了三秒,指腹划过接听键。 “下周三的酒会,宝仪跟你交代清楚了吧?”母亲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晨起特有的清醒与算计,“赵清扬这次回来是要正式接手公司的。你陈叔叔很重视这次会面。” 虞晚坐起身,丝滑的布料从肩头滑落,露出大片被冷汗浸得发凉的皮肤。 “妈,”她开口,“我不想去。” 电话那头静了足足五秒后,右听到了母亲特意压低的声音,带着那种虞晚熟悉的、在利弊的天枰上反复权衡过后的冷静:“晚晚,别耍小孩子脾气。你陈叔叔亲口答应你能进集团,后半辈子……” “后半辈子怎么样?”虞晚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卧室里撞出回音,“等着被包装成一件礼物,送去一个又一个的“‘赵公子’?” “那你还想怎样?!”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回到那种冰冷的克制,“继续做你的化妆师?抛头露面,让所有人指着脊梁骨说我们陈家的女儿——” “我姓虞。”虞晚打断她。 几秒后,母亲的声音冷下来,每个字都像冰锥:“随你。但周三你必须到场。别让我难做。” 虞晚握着手机,指节凸出。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江叙文挑的比利时水晶吊灯,每一颗水晶都在黑暗里泛着冷光,像无数只监视的眼睛。 凌晨六点十九分,她赤脚站在二十八层的落地窗前。 脚下是即将苏醒的金融区,玻璃幕墙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这间二百七十度江景大平层,是开发商三年前借她的名头讨好江叙文的礼物。装修是江叙文亲自找米兰设计师操刀的——冷灰基调,线条利落,处处透着一种精心计算过的疏离感。 像一间专门用来陈列珍贵藏品的保险库。 而她,是这里唯一的、会呼吸的展品。 手机屏幕在吧台上幽幽亮起。 不是陈宝仪,不是母亲,甚至不是江叙文。 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串英文名,标题《contract confirmation》。附件里静静躺着一份全英文合同——伦敦一家老牌彩妆品牌邀请她担任亚洲区创意顾问。酬劳那栏的数字后面,跟着一串令人眩晕的零。 虞晚盯着那串零,指尖开始细微地颤抖。 恐惧自己配不上,恐惧这又是场精心布置的幻觉,恐惧就像江叙文当年把房产证放在她手心时那样——每一分温暖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烟烧到指尖,刺痛让她猛地回神。 内线电话在三分钟前响过。保安的声音毕恭毕敬:“虞小姐,有位谢先生来访,是否放行?” 短促的两声,克制,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穿透力。 虞晚赤脚踩过冰凉的大理石地面,足心传来的寒意直窜脊椎。指尖在门把上停留了三秒,按下。 他换了身黑色训练服,肩线被绷紧的肌肉撑出饱满的弧度。头发半湿,几缕搭在额前,身上带着刚沐浴过的皂角香气,混着凌晨特有的、凛冽的寒气。 虞晚只穿着真丝吊带睡裙,两根细得可怜的肩带挂在锁骨上。没化妆的脸在走廊冷白灯光下近乎透明,唇色很淡。她没说话,侧身让开一道缝隙。 谢凛走进来,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扫视着这个过分精致的空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掠过每一件都价值不菲的摆设,最后钉回到她脸上。 “他给的?”声音里淬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虞晚嗯了一声,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酒。手指抖得厉害,威士忌洒出几滴,在黑色大理石台面上晕开深色的、像泪痕一样的印记。 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胸膛散发的、近乎滚烫的热量,透过薄薄的丝绸布料,一寸寸烙在她光裸的背脊上。 “收拾东西。”他说,每个字都像命令,“现在走。” 虞晚放下水晶酒瓶,转过身看他:“走去哪儿?” “你那儿?”虞晚笑了,笑得眼眶发酸,喉咙发紧,“谢凛,你知道这房子多少钱吗?你知道每个月有多少人因为江叙文的关系,排着队找我化妆吗?你知道——” 谢凛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不容抗拒地将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对他。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深不见底,像两口要将人彻底吞噬的寒潭。 “所以呢?”他问,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铁钉,“所以你宁愿当他一辈子见不得光的情人,住着他赏的房子,花着他施舍的钱,等他哪天腻了,像扔一件旧家具那样把你清仓洗货?” “我没有——”她想反驳,声音却哑在喉咙深处。 谢凛松开她的手,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咬在齿间,没点。他就这样看着她,眼神像在审视一件战利品,或者,一个临阵脱逃的士兵。 “五年前你说你要走,”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砂砾摩擦般粗粝的质感,“说你要去过自己的人生。我信了。” “那时候你在哪儿?”谢凛打断她,往前逼近一步,把她彻底抵在吧台冰凉的边缘,“在我以为你在国外埋头念书的时候,你到底在哪儿?在谁的床上?” 虞晚抬手就朝他脸上扇去。 谢凛握住她的手腕,五指收紧,力气大得她听见自己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没生气,反而勾起唇角,笑得又冷又狠。 “打啊。”他逼近,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就像当年在老槐树下那样,用尽全力打。” 记忆的碎片锋利地扎进心脏——二十岁的盛夏,蝉鸣震耳,她哭着推开他,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少年偏过头,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却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挤出来。 “我不要对不起。”他退后半步,从齿间拿下那支始终没有点燃的烟,在指尖狠狠捻碎。烟丝簌簌落下,混着她刚才洒出的琥珀色酒液,在台面上摊开一片狼藉。 “虞晚,我只问你一次。” 他看着她,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沉静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跟我走,还是留下?” 虞晚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走去哪儿?谢凛住的地方她大概能想象——部队的单身宿舍,或者某个百八十平的居民楼。没有全景落地窗,没有恒温酒柜,没有衣帽间里那些连标签都没拆的当季新款。 继续做江叙文随传随到的“虞小姐”,等他每周不定时的临幸,等他那位钢琴家太太某天优雅地找上门,等他终于腻烦,像换掉一双旧鞋那样将她丢弃。 短信只有五个字:「九点,别迟到。」 又是命令,提醒,警告,又是这样。 虞晚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忽然,她抬起头,看向谢凛。 晨光正从巨大的落地窗漫进来,给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站在那里,肩背挺直,像一棵扎根在悬崖边的松树,任凭风吹雨打,自岿然不动。 五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槐树的浓荫下,把浸湿的肩章塞进她颤抖的手心,说:“等我回来,以后这片天塌了,我替你扛。” 五年后的今天,他回来了。 扛着枪,带着伤,风尘仆仆。 而她,还困在这座水晶牢笼里,原地打转。 “谢凛。”虞晚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我虚荣,自私,贪图享受。”她继续说,像在忏悔,更像在自虐,“我喜欢这套房子,喜欢卡里永远花不完的钱,喜欢别人叫我‘虞小姐’时,那种混合着羡慕与鄙夷的复杂眼神。” 谢凛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这双手,”她抬起手,纤细的指尖在晨光下微微颤抖,“化的妆按小时收费。最贵的一套新娘妆,六位数。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江叙文说,虞晚的技术,值这个价。” “所以……”虞晚眼眶红了,但她没让泪掉下来,反而勾起唇角,笑得妖冶又破碎,“所以你得想清楚。带我走,就是带走一个麻烦。江叙文不会罢休,陈家不会放过我,所有等着看我从高处摔下来的人,都不会让我好过。” 她往前一步,乳尖几乎贴在他坚硬的胸膛前,仰起头看他: “谢凛,你罩得住吗?” 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远处江面隐约传来的轮船汽笛,像一声声沉闷的叹息。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很淡的、却带着铁锈与硝烟质感的笑。 他伸手,粗糙的拇指指腹擦过她眼角——那里干燥,没有泪,只有熬夜留下的淡淡青灰。 “虞晚,”他说,声音低沉得像某种烙印在骨血里的誓言,“你太小看我了。” 话音落下,他弯腰,一手提起那只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它就孤零零的立在玄关,像一份随时准备逃亡的罪证。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外走。 “等等!”虞晚挣扎,“我还没——” “没什么好等的。”谢凛头也不回,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而稳的声响,在空旷的公寓里激起回音,“要么现在走,要么永远别走。” 走廊的灯光汹涌而入,刺得虞晚眯起眼睛。 就在这同一瞬间,电梯“叮”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打开。 他穿着浅灰色的晨跑运动服,额发被汗浸得微湿,手里提着一只某家五星级酒店标志性的早餐纸袋。看见谢凛和虞晚,他脚步顿住,眼神在千分之一秒内冷彻下来。 三个人的对峙,在凌晨六点四十五寂静的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血液流动的声音。 江叙文的目光先落在谢凛脸上,再移到虞晚脸上,最后,定格在谢凛手中那个醒目的行李箱上。 他笑了。很温和,很得体,却让人从脊椎骨泛起寒意。 “这么早,”他开口,声音里竟然还听得出丝丝笑意,“是要出门?” 虞晚喉咙发紧,所有话语都被这丝丝笑意堵在胸口。 完全的、充满占有与保护意味的姿态。 “江主任。”谢凛开口,语气是社交场合的客套,底下却藏着锋芒,“巧。” “不巧。”江叙文往前走了一步,随手将早餐纸袋放在走廊的嵌入式装饰柜上,“我来给我女朋友送早餐。” “女朋友”三个字,他咬得清晰而缓慢。 谢凛笑了,短促的一声,没什么温度。 “巧了,”他说,握着虞晚手腕的力道无声加重,“我来接我未婚妻。” “未婚妻”三个字落下的瞬间,走廊里的空气像被瞬间抽空。 江叙文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最后只剩下冰冷的、毫无情绪的平静。他看着虞晚,眼神像最精密的手术刀,仿佛要将她从皮肤到骨骼一层层解剖开来。 “未婚妻?”他重复,像在舌尖品味这个陌生词汇,“虞晚,你什么时候有的未婚夫,我怎么……不知道?” 虞晚想开口,谢凛却抢先一步。 “现在知道了。”他的右手紧紧握着虞晚,“江主任要是想来喝杯喜酒,到时候一定给您发请柬。” 说完,他拉着虞晚就往电梯方向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江叙文伸手,扣住了虞晚的另一只手腕。 力道极大,像冰冷的铁钳。 “虞晚。”他叫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深渊般的压迫感,“你想清楚。” 左边是谢凛,掌心滚烫,灼热得像握着一根从地狱上方递下来的救命绳索。 右边是江叙文,指尖冰凉,紧扣着她像扣着一件早已登记在册的私有物品。 她被拉扯在中间,皮肤下的血管突突跳动,仿佛随时会崩裂。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汹涌扑来,在地板上投下斜长的、锐利的光影分割线。 远处,城市苏醒的喧嚣隐约传来。 新的一天,粗暴而割裂地开始了。 而她摇摇欲坠的旧人生,就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撕开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迷茫、恐惧、犹豫,都被一场无声的暴雨冲刷干净。 她看向江叙文,第一次,用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说: 他的眼神像最严酷的冬日,无声地告诉她: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艳烈。她主动松开了和谢凛相握的那只手,然后抬起被江叙文扣住的手腕,一根手指,又一根手指,缓慢而坚决地,掰开他冰冷的手指。 “我说,”她重复,字字清晰,“放手。” 江叙文的手指终于松开了。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像在看一件超出理解范畴的事物。他抬起眼,看向虞晚,眼神深得像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再彻底碾碎。 “好。”他说,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冷静,“虞晚,你很好。” 谢凛一把将虞晚拉进电梯,迅速按下关门键和一楼的按钮。 在最后那道狭窄的缝隙里,虞晚看见江叙文依然站在那片晨光中。光线从他身后汹涌而来,将他整个人勾勒成一个孤绝的剪影。看不清表情,只有一个冰冷、坚硬、仿佛随时会爆发出毁灭性能量的轮廓。 像一座进入喷发倒计时的活火山。 密闭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虞晚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谢凛松开了她的手,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她身侧,像一堵能隔绝所有风雨的墙。 门开,清晨凛冽的空气混合着泥土与植物的气息涌进来。 谢凛提着行李箱大步走出去,虞晚跟在他身后。经过24小时值班的保安室时,里面的人迅速低下头,假装忙碌。 走出那扇沉重的镀金大门,谢凛的车就停在路边。 一辆沾满泥点与尘土的军用越野,车身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刚从什么险恶之地厮杀归来。与小区光洁如镜的地面、修剪整齐的绿植形成了荒诞而尖锐的对比。 谢凛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建筑,看了一眼二十八层那个她住了三年的窗口。 “谢凛。”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没地方可去了。” 谢凛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晨风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久到远处传来第一声清晰的鸟鸣。 他弯下腰,从车里拽出一件厚重的军绿色大衣,抖开,披在她单薄的肩头。衣服很大,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进去,还残留着他身体的温度和味道——机油、汗液、硝尘,以及某种属于旷野与自由的、凛冽的气息。 “你有。”他说,声音在清新的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坚硬,“我那儿。” 她低下头,不再犹豫,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咆哮。越野车驶离路边,迅速汇入早高峰前尚且稀疏的车流。 虞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观。那些熟悉到麻木的摩天楼,熟悉的奢侈品旗舰店,熟悉的、标榜着某种生活方式的巨幅广告牌……都在被迅速抛向身后,缩成模糊的背景。 她拿出手机,找到陈宝仪的微信。 打字,删除,再打字。最后发送: 「周三的酒会,我去不了。」 信息刚发出不到三秒,电话就打了进来。 “虞晚,”陈宝仪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清醒,理智,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知道。”虞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轻快,“我在选择我自己的人生。” 长久的、充满压迫感的沉默。 陈宝仪笑了。不是愉悦的笑,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怜悯与嘲讽的轻笑。 “好。”她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但虞晚,你要记住——踏出陈家这道门很容易。再想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五年前我离开的时候,”虞晚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街景,“就没想过要再回去。” 直接关了机,将手机扔进随身的手提包里。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平稳的轰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谢凛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逐渐明亮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紧绷,喉结偶尔滑动一下。 虞晚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掌。 掌心留着几个月牙形的、深深的红痕,边缘甚至有些发紫。 那是刚才掰开江叙文手指时,她用尽全力留下的印记。 她慢慢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你那枚军功章,”她轻声问,“还在吗?” 谢凛瞥了她一眼,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作训服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绒面盒子,随手扔到她腿上。 那枚三等功勋章静静躺在黑色的丝绒衬底上,在从车窗斜射进来的晨光里,泛着冷硬而内敛的金属光泽。她将它拿出来,冰凉的金属贴着她温热的掌心。 “这个,”她问,指尖摩挲着勋章边缘锐利的棱角,“能换钱吗?” 谢凛方向盘一打,拐进一条两旁栽满梧桐树的僻静小巷,才开口回答: “哦。”虞晚将勋章紧紧握在掌心,金属的边缘硌着皮肤,传来清晰的痛感,“那它能换什么?” 车缓缓停在了巷子深处。 前面并没有红灯,他只是停了下来。 谢凛转过头,看向她。晨光毫无遮挡地从挡风玻璃涌入,给他深刻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锋利,多了些许真实的温度。他看着虞晚,眼神很深,像要把她此刻的模样刻进瞳孔深处。 “能换,”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以后的谢家,和现在的我——” 他顿了顿,目光与她紧紧相锁。 引擎重新启动,车驶出小巷,重新汇入主路。 虞晚握紧那枚冰冷的勋章,金属坚硬的棱角深深陷入柔软的掌心,带来一阵阵鲜明而真实的刺痛。 她把勋章放回盒子,轻轻盖上,将小小的绒面盒子紧紧握在手心。她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窗外,城市彻底苏醒了。 车流如织,人声鼎沸,鸣笛声、交谈声、各种生活的噪音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将她包围。 而她就坐在这喧嚣潮水的中央,握着一枚染着体温的勋章。 一把或许能打开另一种人生,通往未知、却也通往自由的钥匙。 第五章 在老旧的屋子里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第五章在老旧的屋子里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车停在那扇旧铁门前的时候,天光才刚泛起蟹壳青色。 虞晚靠在副驾椅背,望向窗外——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墙皮斑驳处裸着红砖,枯藤攀了半壁。院里堆着蒙尘的旧摩托、辨不出形状的废铁,像被时间随手丢弃的标本。 和江叙文那套能俯瞰整条江的大平层相比,这儿简直是世界的背面。 虞晚跟着下去,肩上还挂着他那件军大衣。晨风裹着湿气吹拂而来,她轻轻一颤。 谢凛摸出钥匙开锁,那种老式黄铜的,插进锁孔得转好几圈的锁。 “吱呀”一声,门开了。 灰尘混着机油、旧木头的味道扑鼻而来,虞晚往后缩了半步。 一楼塞得满满当当:散落的自行车零件、生锈的工具箱、摞到天花板的纸箱。角落盖着发黄布的老旧缝纫机,像个被遗忘的活物。 “我外公留下的,”谢凛提着她的行李箱往里走,军靴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一声的闷响,“以前他在这儿捣鼓些小发明。” 虞晚卡在门口,挪不动脚。 谢凛已经踩上铁楼梯,见她没跟,回过头:“上来。” 虞晚吸了口气,跟上去。 二楼稍微好一点,不过也没好到哪里去。 整面墙的书架,塞满了军事、机械、历史,甚至还有几本卷边的武侠小说。 中央一张巨大的实木桌,摊着地图和图纸,旁边白板上留着马克笔写的公式符号,像某种密语。 窗边摆着一张行军床——军绿帆布洗得泛白,边角磨破,露出里头发黄的海绵。简易的塑料衣柜拉链坏了一半,旧书桌上一台老式台式电脑,显示器厚得能挡子弹。 虞晚停在楼梯口,没往里走。 谢凛把箱子搁在行军床边,直起身看她:“怎么了?” “……我就住这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脱水的纸。 “嗯。”谢凛走到窗边,用力扯开窗帘——灰尘簌簌落下,在晨光里浮成金色的雾,“厕所在一楼,二楼没通水管。先凑合几天,我找人给你收拾间屋子。” 指尖划过桌面,蹭了一手黑灰。她低头看着指腹黏腻的脏污,没有落地窗,没有衣帽间,没有吧台和名酒。 只有灰,和一股怎么也散不掉的机油味。 “谢凛,”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你真觉得……我能住这儿?” 谢凛正在检查窗户插销,闻声转过头。 晨光从他身后漫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他看着她,“为什么不能?” 想说她习惯在按摩浴缸里泡澡,衣服向来送干洗,这辈子没亲手煮过一顿饭。 想说这床这么硬怎么睡,这屋子这么破怎么住得了人。 可这些话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这些“习惯”,都是江叙文给的。是那个世界的规则,她只需要美丽得体,其余自有人打点。 谢凛走过来,停在她面前。 他太高,虞晚得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光落进他眼里,那双眸子亮得灼人,也沉得压人。 “虞晚,”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凿得清晰,“当年在老槐树下,你说你想当化妆师,想开自己的工作室,想让人看见你是因为你的技术,不是你妈嫁得好。” “那你还记不记得,”谢凛盯着她,目光钉在她脸上,“你当时怎么说的?” “你说,就算住地下室、啃馒头就咸菜,你也认。”他替她说了,语气平淡得像念旁白,“你说你要出国学最顶尖的技术,回来做最牛逼的化妆师。你要让所有人记住你的名字——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女儿、谁的女朋友,就因为你是虞晚。” 十八岁的虞晚,穿着洋溢着青春气息的校服,站在老槐树下,眼里像兜着一整个盛夏的光。她说那些话时,是真的信。 信努力能撬动命运,信自己可以熠熠生辉。 “现在还认吗?”谢凛问。 她低头看脚上这双鞋——意大利手工小羊皮,昨天刚送到,还没沾过外面的尘土。鞋面在晨光里泛着细腻的柔光,和这粗糙的水泥地格格不入。 江叙文教她的系法,繁复精致,他说:“这样才配得上你这双脚。” 虞晚用力一扯,带子散了。 她踢开鞋,赤脚踩上冰凉粗糙的地面。寒意顺着脚心窜了上来,冻得脚趾蜷缩一团,她却站得比直。 谢凛点点头,没多说,转身往楼下走。 “买早饭。你收拾一下,十点有人来装热水器。” 脚步声在铁楼梯上哐哐作响,渐远,消失。最后是院门合上的轻响。 虞晚挪到窗边,看谢凛的背影拐进小巷。 晨光拉长他的影子,他走路肩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稳得像用尺子丈量过,军靴落地声干净利落,一声,一声,敲着某种节奏。 她收回视线,重新打量这屋子。 墙皮剥落处露着红砖,砖缝里蜷着青苔。书架上的书泛黄卷边,字迹磨灭。行军床硬得硌手,帆布粗得像砂纸。 可她忽然觉得,这儿比那套二百七十度江景的豪华公寓,更像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能喘息,能不用时刻挺直背、保持微笑、扮演那个完美的“虞小姐”。 几件简单换洗衣物,一套用惯的化妆工具,证件,现金,还有一本旧速写本。 本子边角磨损,封面是她自己画的铅笔玫瑰——花瓣将落未落,线条细得发颤。 里面塞满了妆容设计,从高中时大胆可笑的配色,到后来凌厉冲突的笔触,再到最近那些过于温和、讨好、安全的稿子。 翻到最后一页,手指顿住。 十九岁的江叙文,白衬衫,老槐树下,碎光落满肩。他侧头看她,嘴角那点笑意温柔且真实——不是后来那种精心调试后的温和。 照片里的她,校服宽大,笑得虎牙都露出来,眼里盛着光。 那时候她真以为,他会是带她走出泥沼的那束光亮。 虞晚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发酸。 她把本子合上,把照片塞回箱底。 手机开机,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蜂拥而入。 母亲的十几通电话、几十条微信,从质问到哀求;陈宝仪简短的警告:“父亲很生气。周三酒会必须到。” 还有江叙文助理的消息:“虞小姐,江先生提醒九点老地方见。请勿迟到。” 伦敦彩妆品牌的邀请函还在最上面。三年合约,亚洲区创意顾问,底薪加分红。要求每年驻伦敦总部三个月,负责新品开发。 虞晚握着手机,指尖微颤。她深呼吸,拨通合同上的电话。 三声后接通,标准英伦腔:“您好,luna品牌总部。” “我是虞晚。关于贵公司的邀约,有几个问题想确认。” “虞小姐!”对方切换成流利中文,语气有难以掩饰的兴奋,“我们一直在等您回复。请问您有什么疑问?” “我想知道,”虞晚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桌角木纹,“为什么选我?我的资历在业内并不突出。” “虞小姐,我们选您,是因为您的作品。尤其是去年巴黎时装周后台那套‘废墟玫瑰’——那不仅是技术,是艺术。luna需要的,正是能把彩妆提升到艺术层面的人。” “你们……看过那套作品?” “是的。我们的创意总监薇薇安女士就是那场秀的观众。她当时联系过您,但您似乎没有回复。” 去年十月,巴黎,江叙文出差去了,本来想把她也一起带走,但她说身子不舒服,偷偷飞去巴黎,有朋友找她去时装周救场。 那套“废墟玫瑰”是她即兴之作——颧骨上贴着碎金箔,暗红色的眼影晕染到太阳穴,下眼睑用黑色的眼线勾勒出凋零玫瑰卷曲的边。 结束时有个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的外国女人走近,递来名片,说了些什么。 但江叙文的电话追了过来,发现她不在国内,电话里的语气已经很不好了,她匆匆把名片一塞,改签最的早航班回国。 后来那张名片,大概丢了,或扔了。 “所以,”虞晚吸了口气,胸腔有什么东西在松动,“这个邀约,纯粹是因为我的作品?不是其他任何原因?” “当然。luna六十年,从未因商业合作或人情关系选择合作对象。我们只看才华。” 电话挂断后,虞晚握着手机,很久没动。 阳光烈了些,灰尘在光柱里浮沉,像一场无声的雪。她看着那些细小的颗粒,眼眶发热。 不是江叙文,不是陈家,不是任何交易。 是她自己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东西,被人看见了。 谢凛的消息:「早餐买好了。热水器的人十点到,你看着。密码锁初始密码六个8,记得改。」 简洁,直接,没有多余的字。 「那套‘废墟玫瑰’的妆,你看过吗?」 「去年十月。巴黎时装周后台,我在观众席。」 「出任务,顺路。」他回得简短,紧接着又来一条:「画得不错。比你现在化的那些强。」 虞晚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眼泪却毫无征兆地砸在手机屏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抹掉,继续打字: 「说什么?」谢凛回得很快,「说我在台下看你给别人化妆,画得那么好,却连抬头看一眼观众席的工夫都没有?」 这话带刺,虞晚却读出了别的意思。 她专注地画着别人的脸,他在沉默地看着她。 「谢凛,」她指尖微抖,「你任务……危险吗?」 虞晚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想起他随时挺直的背,利落的动作,身上那些新旧迭着的伤疤。 这不是温室里养出来的模样。 是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用命换来的底色。 虞晚走到楼梯口,看见谢凛提着塑料袋进来——透明袋里两杯豆浆、几根油条、两笼冒热气的小笼包。 他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没哭,”虞晚抹了把脸,“灰尘进眼睛了。” 谢凛没戳穿,把早餐放桌上:“趁热吃。” 两人对坐,塑料餐盒揭开,热气蒸腾,模糊了彼此的脸。虞晚掰开一次性筷子,捋了捋毛刺,夹起一个小笼包咬下去—— “慢点。”谢凛递来纸巾,目光扫过她泛红的指尖,“没人跟你抢。” 虞晚接过纸擦嘴,看对面埋头吃饭的谢凛——他吃得不算斯文,甚至有点粗粝,一口半个包子,咀嚼很快,吞咽时喉结滚动。却专注,像吃饭也是件得认真对待的事。 “谢凛,”她忽然开口。 谢凛放下筷子,抬眼看她。晨光给他轮廓镀上茸边,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后悔不听家里安排,进部队,过这种……日子。” 谢凛看了她很久,很轻地笑了一声,拿起豆浆喝了一大口。 “后悔过,”他说得坦然,“第一次看战友在眼前受伤的时候,过年听我妈在电话里哭的时候,很多的时候都后悔过。” “总得有人干这个,”谢凛放下杯子,塑料底轻磕桌面,“我不干,就得别人干。而我觉得——”他顿了顿,“我比大多数人适合。” 他说得平淡,虞晚却听出了重量。 是认命,也是承担。是知道选了难走的路,还是决定走下去的笃定。 “你呢?”谢凛反问,目光落在她脸上,“后悔跟我来这儿吗?” 她环视这陈旧粗糙的屋子——剥落的墙皮,泛黄的书,硌手的行军床。又看窗外——没有江景,只有对面同样破旧的红砖墙,枯藤,一只麻雀歪头看了看,扑棱飞走。 “不后悔,”她说,“至少现在不。” 谢凛点点头,没再问,继续低头吃饭。 吃完,虞晚主动收拾桌子。餐盒迭好扔进垃圾桶,拿旧抹布擦桌——布有霉味,她却擦得仔细。 热水器工人来了。虞晚按谢凛交代,看着他们干活。敲打声充斥屋子时,母亲又打来三个电话。 第一个没接,第二个静音,第三个直接关机。 十点半,热水器装好。工人离开,屋子重新安静下来了。 虞晚走进一楼洗手间——很小,很旧,瓷砖缝发黑。她打开新热水器开关,等了一分钟,热水涌出。 蒸汽腾起,模糊了墙上老旧的镜子。 她看着镜中模糊的自己——素颜,乱发扎在脑后,眼下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手机开机,震动立刻传来。 这次不是母亲,也不是陈宝仪。 屏幕上“江叙文”三字跳动得刺眼。虞晚盯着,深吸一口气,接起。 “你在哪儿?”他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温和,却压着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江主任,”虞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可思议,“我们已经分手了。我在哪儿,不需要向你报备。”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后,虞晚听见很轻的一声笑,像是从鼻腔里哼出,短促,却让虞晚脊背汗毛竖起。 “虞晚,”他说,每个字像冰锥般慢慢凿进耳膜,“你是不是觉得,有谢凛撑腰,我就动不了你?” “那你最好别这么想。”江叙文声音冷下来,惯常的温和面具彻底撕掉,露出底下冰冷的金属质地,“谢凛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一世。而我想找你,有的是办法。” “比如?”虞晚反问,指甲掐进掌心,疼让她清醒,“派人跟踪?还是像以前一样,用我妈威胁我?” 两个字,轻飘飘,重如千钧。 蒸汽熏得眼眶发烫,镜中那张脸在雾气里扭曲变形,像场荒诞的梦。 “江叙文,”她开口,声音微颤,却竭力平静,“我们好聚好散,行吗?” “好聚好散?”江叙文重复,语气讥诮,“这五年,我对你不够好?” “好,”虞晚承认,“你给了我很多。送我出国,房子,人脉,钱,物质上能给的你都给了。” “因为你也拿走了很多,”虞晚睁开眼,看镜中发红的眼睛,“我的自尊,自由,作为‘人’的资格。江叙文,在你眼里,我从来不是一个人。我是藏品,是工具,唯独不是我自己。” 长久的安静,静到虞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 久到她以为他挂了,才听见他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又像压抑到极致的怒: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回事?” 想说十六岁夏天老槐树下少年递过来的数学笔记,她珍藏了很久。 想说二十岁雨夜他浑身湿透出现在门口,只说“我想你了”,她就心软得一塌糊涂。 想说五年里深夜相拥的时刻,他偶尔流露的脆弱瞬间,那些她以为也许真会有未来的幻觉。 可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在江叙文的世界里,感情是筹码,婚姻是交易,人心是可计算的变量。而她,从一开始就是他棋盘上的棋子。棋子可以有感情,不能有意志。棋子可以美丽,但不能有灵魂。 “江叙文,”她最后说,声音哑得厉害,“放了我吧。” 忙音在空旷洗手间里回荡,嘟嘟,嘟嘟,像倒计时。 虞晚握着手机,站在氤氲蒸汽里,看镜中模糊的自己。水珠顺着镜面滑下,一道,又一道,像眼泪。 她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冰凉刺激皮肤,让她清醒。 擦干脸,她走出洗手间,拿起桌上手机,打开邮箱,给伦敦回信: 「合同已阅,同意签约。具体细节可进一步商议。期待合作。」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门开了。 谢凛提着几个超市购物袋进来,袋子上印着朴素的logo。 “买了点日用品,”他把袋子放桌上,窸窣作响,“毛巾,牙刷,拖鞋。超市随便拿的,不知道你用不用得惯。” 虞晚走过去,翻看袋里的东西——最普通的纯棉毛巾,浅蓝,边角有线头;塑料牙刷两支装,附赠小牙膏;米色棉拖鞋,印着幼稚的小熊图案。 和她以前用的埃及长绒棉定制毛巾、镶钻电动牙刷、真丝刺绣拖鞋天差地别。 虞晚愣了一下,记忆里那个16岁的虞晚喜欢小熊图案吗? 随即,她接了过来,“谢谢。” 谢凛看她一眼,从另一个袋子拿出长方形纸盒:“这个给你。” 一套全新的化妆刷,黑色磨砂刷杆,银色金属箍,刷毛柔软密实。不是她惯用的天价奢侈牌,而是专业彩妆师常用的工具牌——性价比高,口碑扎实,很多入门者的第一套装备。 “你怎么知道……”虞晚抬头。 “上次在你那儿,看你化妆,”谢凛说得随意,低头整理其他东西,“刷子都旧了,毛开叉。这套评价不错,先用着,不够再买。” 虞晚握着那套刷子,鼻子猛地一酸。 江叙文也送过她刷子——镶钻定制款,紫檀木盒装,象牙刷杆,西伯利亚貂毛。他说:“配你。” 她舍不得用,也不敢带出门,一直放在公寓玻璃柜里,像件仅供观赏的艺术品。 而谢凛送的这套,她可以立刻拆开,蘸上颜料,在脸上、纸上、墙上,在任何地方,画她想画的一切。 可以弄脏,用旧,随心所欲。 谢凛正把洗衣液、洗洁精、抽纸、垃圾袋一样样拿出来——最普通的生活用品,却让这破旧屋子忽然有了“过日子”的气息。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为什么……”虞晚顿了顿,手指摩挲着刷杆,“对我这么好?” 他背对她,虞晚看不见他表情,只看见他宽阔的肩背在晨光里绷得笔直,衬衫下肌肉线条清晰。 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因为当年在老槐树下,你说你想当化妆师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光从窗户涌进来,落进他眼里。那双总是平静甚至冷漠的眼睛,此刻有种虞晚从未见过的柔软。 “那时候我就想,”他说,每个字清晰,“得有人护着这束光。不然这世界太暗,光容易灭。” 虞晚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大颗,滚烫,砸在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润。 她低下头,看手里的化妆刷。刷杆黑润,握在掌心有温度。刷毛在晨光里泛着柔和光泽,一根一根,清晰分明。 “谢凛,”她轻声说,声音哽咽,“如果……如果最后我还是让你失望了呢?” “万一呢?”她抬起头,眼眶通红,“万一我还是那个虚荣、软弱、贪图享受的虞晚?万一我撑不下去,又跑回江叙文那儿?万一我——” “那就失望,”谢凛打断她,声音平静,“我认。” 谢凛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他伸手,拇指擦过她眼角——动作很轻,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 “虞晚,”他声音低沉,“我不是江叙文。我不会给你承诺一个完美的未来,也不会说我会永远保护你。那些都是屁话。” 他看着她,眼神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 “我只能说,现在,此刻,我在这儿。你想重新开始,我陪你。你想往前跑,我在后面看着,你摔跤,我扶你。” “但如果有一天,你真选择回去——”他顿了顿,嘴角勾起很淡的弧度,“那我也放手。因为那是你的选择,你得自己承担。” 她抬起头,看他。光从窗户涌进来,照亮他侧脸。他站在那儿,像一座山——沉默,坚定,不承诺永恒,但承诺此刻的真实。 而她,正站在这座山的庇护下。 赤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可以不再是谁的情人、谁的筹码、谁的拖油瓶。 一个……眼睛里有光的人。 第六章 债主上门 谢凛出门买菜的第三分钟,门铃响了。 虞晚正跪在二楼擦地板。手里那块超市特价抹布粗糙得磨手,水换到第三遍,才从积年的灰里擦出点水泥地原本的颜色——灰扑扑的,坑洼不平,但总算干净了。 门铃又响了一声,短促,带着女性特有的、克制的尖锐。 虞晚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蓝格子布,九块九。她走到窗边往下看。 院门外站着两个人。 年长的约莫五十,深灰色套装剪裁得体,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年轻的三十出头,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提着银色公文箱。 她认得那年长的女人——林知遥的母亲。从前在社交场合远远见过,永远端庄,眼神却利得像手术刀。 门铃第三次响起,三声,间隔均匀得像钢琴练习曲。 虞晚深吸一口气,解下围裙扔在椅背上,理了理散乱的头发,下楼开门。 铁门拉开时,林太太的目光像x光线一样扫过她全身——从沾灰的帆布鞋,到宽松的牛仔裤,再到一件简单的白t恤。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又迅速舒展。 “虞小姐。”她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平静,“打扰了。” 年轻女子上前一步:“这位是林知遥女士的母亲。我是林女士的私人律师,姓周。” “有事?”虞晚侧身让开。 “想和您谈谈。”林太太走进院子,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清脆得像秒针走动,“关于叙文的事。” 一楼没地儿可坐,虞晚领着她们上了二楼。铁楼梯在林太太的高跟鞋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周律师跟在她身后,公文箱的金属扣反射着晨光。 “虞小姐就住这儿?”林太太环视房间,目光在剥落的墙皮和行军床上停留片刻,语气听不出情绪,“倒是……清静。” 周律师已经打开公文箱,取出一份文件夹。 “虞小姐,请坐。”林太太在桌边唯一一张完好的木椅上坐下——那是谢凛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腿有点瘸。她坐得笔直,仿佛那是王座。 虞晚没坐,站在桌对面。 林太太看了她一眼,没勉强,对周律师点点头。 周律师翻开文件夹,取出一份文件,推到虞晚面前。 “虞小姐,这是林知遥女士委托我们整理的账目。”她的声音平稳专业,“记录的是您过去五年时间,从江叙文先生处获得的所有经济资助。” 文件的封面是浅米色羊皮纸,烫着银字:《虞晚女士财务往来明细(20-25岁)》。 翻开第一页,是表格。 时间,金额,用途,备注。 一栏一栏,清晰得刺眼。 “从您二十岁那年离开陈家开始,”周律师的指尖在表格上滑动,“江先生为您租赁的第一套公寓,月租一万二,一年期。” “每月生活补助两万。” “化妆学校学费十二万八。” “海外进修三次,费用合计三十三万。” “工作室启动资金五十万。” “车辆使用及维护费用,按年均八万计,五年四十万。” “服装、美容、社交支出,年均二十五万,五年一百二十五万。” 她翻过一页又一页。 每一笔都有银行流水截图,每一页都有汇总。 “截止上月,”周律师翻到最后一页,“以上各项累计,五百八十六万四千元。” 她顿了顿,抬头看虞晚:“这还不包括江先生为您提供的各类人脉资源和商业机会。根据专业评估,这部分价值不低于三百万。”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文件夹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林太太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才开口,声音依然温和:“虞小姐,这些数字,您有异议吗?” 虞晚盯着那些表格。 那些精确到角分的数字,像一根根针,扎进她眼睛里。 原来她这五年,在林知遥眼里,就是这个样子。 一份需要清算的账目。 “没有异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些钱,我确实花了。” 林太太点点头,示意周律师继续。 周律师从公文箱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更薄,只有两页。 “虞小姐,这是林女士的提议。”她把文件推过来,“只要您签了这份协议,承诺从此不再与江叙文先生有任何往来,包括但不限于见面、通话、信息联系,那么,这笔债务——” 她顿了顿,看向林太太。 林太太接过话头:“那么这笔钱,就当知遥来替丈夫补偿你的青春。” 虞晚抬起头:“这是江叙文凭借婚前个人财产对我的馈赠,林女士凭什么要我还钱?” “因为我的女儿,”林太太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需要一个干净的丈夫,和一个干净的婚姻。”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上流社会特有的、精致的疲惫。 “虞小姐,我理解您和叙文之间的……感情。”她说这个词时,语气微妙地顿了顿,“但那些都过去了。现在叙文是知遥的丈夫,他们刚刚结婚,未来还很长。您继续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对谁都不好。” “我没有——” “昨晚叙文是不是去找您了?”林太太打断她,声音依然温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锋利,“在他和知遥的新婚之夜,他是不是丢下我的女儿,去找您了?” 虞晚的喉咙像被什么扼住了。 江叙文确实来了。 “虞小姐,我是母亲。”林太太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真挚的、几乎让人动容的情感,“我只想让我的女儿幸福。而您,是这段婚姻里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她从手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虞晚面前。 “这里面是一张支票,六百万。”她说,“只要您签了协议,这笔钱您立刻可以拿走。可以去任何您想去的地方,重新开始。” 周律师适时递上钢笔。 万宝龙的,笔尖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虞晚看着那支笔,又看看那份协议。 很简单的内容。她承诺永远不再见江叙文,不再联系他,不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作为交换,林知遥替她免除所有债务。 很公平。 至少表面上很公平。 楼梯传来脚步声。 谢凛提着两个塑料袋上来,袋子里装着青菜、鸡蛋、挂面。他看见屋里的情景,脚步顿了顿,目光在林太太和那份协议上扫过。 “什么事?”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很自然地站到虞晚身边。 周律师立刻站起来:“这位是?” “谢凛。”谢凛报上名字,目光落在协议上,“这是什么?” 林太太依然坐着,姿态端庄:“谢先生,这是我和虞小姐之间的事。”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谢凛说得平淡,却不容置疑。 林太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几秒后,她微微颔首:“也好。谢先生可以一起听听。” 周律师简要复述了来意。 “……只要虞小姐签了这份协议,林女士愿意替她还清所有债务,共计五百八十六万四千元。额外的,还愿意多支付十三万六千元,凑足六百万整数。” 谢凛听完,没说话。 他拿起那份协议,快速扫了一遍。 觉得可笑,当然,他也笑了出来。 很短促的一声,没什么温度。 “林太太,”他把协议放回桌上,“您女婿知道您来吗?” 林太太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恢复平静:“叙文不需要知道这些琐事。我是他长辈,自然要为他扫清障碍。” “扫清障碍。”谢凛重复这四个字,语气玩味,“在您眼里,虞晚是个障碍。” “我无意冒犯。”林太太的语气依然温和,眼神却冷了下来,“但事实如此。只要她还在叙文的生活里,知遥的婚姻就永远有裂痕。” “所以您想用六百万,买她消失。” “是补偿。”林太太纠正,“也是对三方都好的解决方案。” 谢凛没接话。 他转头看虞晚:“你想签吗?” 虞晚摇头。 林太太的眉头终于蹙了起来:“虞小姐,我希望您能理智一点。六百万,足够您下半生衣食无忧。而继续纠缠下去,对您没有任何好处。” “我没有纠缠。”虞晚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是江叙文不肯放手。” “那您就更应该签了。”林太太往前倾了倾身体,压低声音,“签了,拿了钱,走得远远的。叙文找不到您,自然就放手了。”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虞小姐,您还年轻,还有未来。何必为了一个已婚男人,毁了自己的人生?” 虞晚看着她。 看着这个为了女儿的幸福,不惜亲自出面处理丈夫情人的母亲。 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算计,和那层名为“母爱”的华丽外衣。 “林太太,”虞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您女儿知道江叙文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林太太的脸色变了。 “您知道吗?”虞晚继续问,“知道他会把感情当作交易,会把人心当作筹码,会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份需要清算的账目吗?” “虞小姐——” “您今天拿着这份账目来找我,”虞晚打断她,声音开始发抖,“是因为在您,在江叙文,在你们那个世界里,一切都可以标价。感情可以标价,婚姻可以标价,连人的尊严都可以标价。” 她拿起那份账目明细,纸张在她指尖微微颤动。 “五百八十六万四千。”她念出那个数字,笑了,笑得眼眶发红,“原来我这五年,就值这个价啊。” “虞小姐,您误会了——” “我没误会。”虞晚把账目扔回桌上,“我只是终于看清了。在你们眼里,我从来不是一个人。我是一件商品,一份债务,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林太太沉默了。 房间里只剩下虞晚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麻雀不知疲倦的叫声。 许久,林太太才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几分冷硬:“所以,您是不肯签了?” “不签。”虞晚说,“这钱,让江叙文自己来找我要。” 林太太看着她,看了有一小会儿,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套装的衣襟。 “既然虞小姐执意如此,”她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温和,但那温和底下是冰冷的金属质地,“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她对周律师点点头。 周律师迅速收起文件,合上公文箱。 两人走到楼梯口时—— “我还。” 谢凛突然开口,两个字,轻飘飘的。 但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虞晚猛地抬头,看着谢凛。 他侧脸在晨光里线条分明,下颌绷得很紧。 他走到窗边,拿起放在窗台上的手机,拨了个号码。 “爸,”他开口,“是我。有件事要麻烦您。”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听不清。 谢凛继续说:“嗯,需要一笔钱。六百万。对,现在就要。” “账户我发您。转账凭证拍照发我。” “不用问为什么,算我借的,以后还您。” “好,谢谢爸。” 电话挂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谢凛走回桌边,看向周律师:“江叙文的账户。” 周律师愣愣地报出一串数字。 谢凛低头操作手机,几秒后,把屏幕转向周律师:“转了,大额转账需要银行确认。需要在这儿等吗?” 周律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太太回头看着谢凛,又看看虞晚,眼神从震惊到怀疑,再到某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情绪。 只见谢凛拿起桌上那沓文件,转身走到墙边的旧铁皮桶旁——那是谢凛外公以前用来烧废纸的。 他掀开桶盖,把文件扔进去。 直接从兜里掏出打火机。 “咔嗒”一声,火苗窜起来。 文件被点燃,火舌迅速吞没了纸张。黑色的灰烬飘起来,在晨光里飞舞,像一场沉默的雪。 “钱还清了。”谢凛盖上桶盖,转身看向林太太,“从现在开始,虞晚不欠江叙文一分钱。” 他顿了顿,补充:“也不欠您。” 林太太的脸彻底白了。 她看着谢凛,想说什么,最终只对虞晚留下了一句“好自为之。”便和律师一前一后地下楼。 铁门重重关上的声音传来。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铁皮桶里纸张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麻雀的叫声。 虞晚站在原地,看着谢凛。 他背对着她,站在窗边,重新点了支烟。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侧脸的轮廓。 “谢凛……”虞晚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嗯。” “钱我会还你。”虞晚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六百万,我一分不少地还。” 谢凛关窗,转身看她:“怎么还?” “接活。”虞晚说,“伦敦那边的合同签了,一年底薪二十万英镑,再加分红。国内的工作我也会继续接。六年,最多七年,我能还清。” “不吃不喝七年?” “那也得还。”虞晚抬头看他,眼神很坚定,“这钱必须还,还了,我和江叙文之间才算真正两清。还了,我才能堂堂正正地做虞晚。” 谢凛看了她很久,看着看着就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温度的笑。 “行。”他说,“那我等着。” 他走到桌边,开始收拾买回来的菜。鸡蛋一个个放进破旧的塑料筐里,青菜泡进洗菜盆,挂面收进柜子。 动作很自然,像每天都要做的寻常事。 “中午吃什么?”他问,没回头。 虞晚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我……我来做吧。西红柿鸡蛋面?” “又是面?” “我只会做这个。” 谢凛转过头看她:“学。我教你。” 虞晚鼻子一酸。 她用力点头:“好,我学。” 她走到水池边,开始洗菜。水很凉,冲在手上有种刺痛感,但她洗得很认真,把每一片叶子都掰开,冲掉缝隙里的泥土。 谢凛站在旁边,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灿烂的金边。 那光很暖。 暖得让人想哭。 但虞晚没哭。 她只是更用力地洗菜,更用力地切西红柿,更用力地打鸡蛋。 第七章 他和她的新婚之夜(h) 第七章 他和她的新婚之夜(h) 银行转账通知弹出时,江叙文正在听下属汇报。 六百万,谢凛,备注“虞晚债务清偿”。 他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不到一秒,抬手示意汇报暂停。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叩两下,然后拿起手机,平静地锁屏。 “继续。”他说。 汇报在五分钟后结束。下属离开,办公室恢复寂静。江叙文这才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条通知,放大,盯着“债务清偿”四个字看了整整十秒后他才按下内线。 “赵谨,”声音听不出波澜,“查清楚。虞晚发生了什么。我要全过程。” “另外,这笔款项做好审批手续。” 两小时后,天色将晚。 江叙文坐在车里,翻阅赵谨递上的报告。纸张翻动的速度均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看到最后几页——谢凛当场转账、烧毁账目、对林知遥母亲说“她不欠任何人”的照片和记录。 他合上报告,看向车窗外。 “去虞晚那套公寓。”他说。 深夜十一点零七分,指纹锁发出轻微的识别音,江叙文走进了虞晚的公寓。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渗进来,给冷灰色调的家具蒙上一层颓靡的蓝。空气里浮动着熟悉的、属于她的味道-—昂贵的冷调香水基底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情欲与颓败的甜腥气。 他的脚步停在容厅中央,正对着那面墙。 一整面墙的恒温酒柜,内部光线幽微映照着上百瓶形态各异的酒。 琥珀色的威士忌,血红的葡萄酒,剔透的伏特加…..它们不是用来品尝的。或者说,品尝的方式,与常人不同。 江叙文的目光缓慢地逡巡,最终定格在酒柜中下方,那片路线稀疏的区域。记忆如同被打翻的烈酒,轰然漫上,辛辣而刺痛。 这些酒,最开始她是用来砸自己。 在她父亲忌日后的第三个月,在他第一次带她去参加一场她必须“听见”某些对话的晚宴之后。她应了,转身时却碰倒了酒杯。 不是意外。他看见她纤细的手指故意松开的弧度。 渐渐地,在寂静无声的客厅里,她当着他的面,拿起另一只更厚重的威士忌杯,狠狠砸向自己的小腿。 玻璃碎裂,血混着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她苍白的皮肤蜿蜒而下,像一幅暴烈的写意画,她抬头看他,眼眶通红,却一滴泪也没有,只有一种自毁般的快意,和一丝微不可察…..的挑衅,仿佛在说:看,你给我的任务,把我变成了这样。你满意了吗? 江叙文走过去,没有查看伤口,没有责备,甚至没有惊讶。他只是蹲下身,捏住她淌血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疼吗?”他问,声音平静。 “下次,”他擦掉她唇上溅到的酒渍,动作温柔,眼神却冷得像冰,“如果忍不住,砸我。” 后来,她就真的只砸他了。 从最初的试探——一个捽在他脚边碎裂的香槟杯,飞溅的碎片划破他西裤下的脚踝;到后来愈发熟练、甚至带上了某种仪式感的发泄。她开始懂得挑选瓶子一—厚重瓶底的烈酒,砸起来更痛,薄壁的勃艮第杯碎裂的声音更清脆。她也不再局限于肢体,会在他谈完一桩肮脏交易带着一身寒气搂住她时,将一整瓶冰透的伏特加淋在他头顶,会在他震怒的瞬间,用破碎的瓶颈抵住他的喉结。 最严重的一次,是新婚之夜——是他和林知遥那场人尽皆知的盛大婚礼的当夜——一个无人知晓只属于他和虞晚的“新婚之夜” 婚宴散场,宾客尽欢。他脱下带着虚伪香槟气的礼服,换回常服,像摆脱一个沉重的躯壳,径直来到了这里。虞晚没哭没闹,甚至打扮得格外美艳,红唇似火的在迎接他。 “结束了?”她抬眼看他,眼神清亮得可怕。 她说:“江叙文,我们分手吧。” 虞晚就站在酒柜前,穿着一条他从未见过的、血红色的真丝睡裙。长发披散,他脚步未停,一直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不同意。” 虞晚笑了。她带着一种毁灭性的气息转身就用手臂横扫酒柜! 不是一瓶,是接连不断的、令人牙酸的爆裂声!昂贵的液体如同失控的瀑布倾泻而下,玻璃碎片像钻石雨般飞溅。 威士忌的醇厚、葡萄酒的酸涩、金酒的凛冽…….各种气味狂暴地混合在一起,瞬间淹没了整个空间。碎片和酒液劈头盖脸砸在江叙文身上,昂贵的西装瞬间湿透染上乱七八糟的颜色,脸颊、脖颈、手背,传来被细小碎片划破的刺痛。 地面一片狼藉,厚厚的、闪着危险光泽的玻璃碴,浸泡在五颜六色的酒液里。 虞晚站在那片废墟中央,胸口剧烈起伏,裙摆被酒浸透紧紧贴在腿上,眼神亮得像是可以燃尽生命的火星。 江叙文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狼狈,又抬眼看她。 在虞晚的怒视中,他极其缓慢地,开始解自己自己湿透的西装扣子,一颗,两颗………外套被随意扔在未被波及的沙发上。接着是衬衫,沾着酒液黏在身上,他毫不在意地扯开,露出精壮的胸膛,上面有几道新鲜的血痕。 他向前走,一步一步踩进那堆碎玻璃里。 令人头皮发麻的碾磨声。锋利的边缘瞬间刺破鞋底,扎进脚掌。尖锐的疼痛如电流般蹿上脊椎,却奇异地,与他体内翻腾的暴虐欲望产生了共鸣。 他恍若末觉,继续往前走,在身后留下一串夹杂着暗红血色的、湿漉漉的脚印,一直走到虞晚面前虞晚看着他脚下洇开的血,瞳孔缩紧了,下意识想后退,却被他猛地拽住手腕,狠狠拉进怀里! “想分手?”他的唇贴着她冰凉的耳廓,声音低哑得如同梦呓,炙热的呼吸喷吐在她皮肤上,“等我死。” 下一秒,天旋地转。他抱着她,毫不怜惜地一同滚倒在旁边尚且干净的地毯上。但他的手,他的膝盖,依然不可避免压到了一些溅落过来的玻璃碎片。细小的刺痛无处不在,像最刺激的催情剂。 没有前戏,没有温存。他撕开她那件早已湿透的裙子,布料破裂的声音混着两人粗重的喘息。他抵开她的腿,那里早已不是干涩—一愤怒、恐惧、绝望,还有深入骨髓的相互吸引,早已让她情动如潮。 他沉腰挺入,又凶又狠,一下便撞到最深处。 “啊……!”虞晚仰起脖子,发出一声不知是痛楚还是欢愉的短促惊叫。 江叙文掐着她的腰,开始毫不留情地冲撞。每一次深入,都带着仿佛要凿穿她的力道。脚底的伤口随着动作不断被挤压,新鲜的疼痛源源不断传来,却让他更加兴奋。汗水从他额角滚落,滴在她赤裸的胸口,与那些溅上的酒液混在一起。 虞晚起初还在挣扎,指甲深深抠进他背部的肌肉,留下带血的红痕。 但很快,身体的反应背叛了灵魂的意志。 她在他的撞击下破碎呻吟,双腿不由自主地缠上他精悍的腰身,将自己送得更深。 他们像两只困兽,在爱与恨的泥潭里撕咬、纠缠。他低头啃噬她的锁骨,留下渗血的牙印;她则回以更凶狠的啃咬,在他肩头留下深深的印记。血腥味混合着浓烈的酒气,在空气中蒸腾,催生出一种堕落而糜烂的芬芳。 语言是多余的,只有最原始的身体对抗与交融。他一次次将她推向巅峰,又在临界点将她狠狠拉回,迫使她承受新一轮的掠夺。她在交顶的快感与室息般的痛苦中浮沉,眼泪失控地涌出,和汗水、酒渍混在一起把地毯蹭得凌乱不堪——沾满了酒液、汗水和零星的血迹。那面昂贵的酒柜静静矗立在一旁,映照着两具疯狂交缠的肉体,如同见证一场盛大而绝望的献祭。 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直到窗外天际泛起灰白。 江叙文的动作终于慢慢缓了下来,最后停住,深深埋在她体内,两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精疲力尽,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和喘息在寂静中鼓噪。 晨曦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虞晚苍白的脸上,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半晌,沙哑地开口: 他伏在她身上,没有动,良久,才撑起身体,看着她。他脸上、身上满是汗与干涸的酒渍,还有她抓咬出的痕迹,狼狈不堪,可眼神深处那种偏执的暗火,仍未完全熄灭。 但他终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好。”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暂时分开。” 回忆的浪潮在这里戛然而止,带着玻璃碎片的锐利边缘和冰冷酒液的触感,退回到现实的黑暗里。 江叙文依旧站在公寓客厅中央,对着那面酒柜。胯间却已坚硬如铁,将西裤顶出明显的轮廓。小腹处紧绷的灼热感,顺着脊椎一路烧上来,与回忆中那极致痛楚与快感交织的兴奋如出一辙。 他转身,轻车熟路地走向卧室。 推开门,属于她的气息更加浓郁。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衣帽间,拉开其中一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迭放着她贴身的衣物。 丝质的,蕾丝的,黑色的,肤色的。他修长的手指在上面掠过,最后停在一件红色真丝睡裙上。这不是她常穿的那件,但质地相似。 他拿起它,柔软的布料滑过掌心,仿佛还带着她身体的温度和气息。 他走回客厅,就着酒柜幽蓝的光,坐在了那张他们曾无数次纠缠的沙发上。 布料柔软冰凉,贴在手心。他将那件小小的衣物展开,覆在掌心,再缓缓握紧。属于她的气息仿佛无孔不入。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更破碎的画面一一她穿着这件衣服时,肩带滑落的样子;被他扯坏时,眼里一闪而过的羞恼;清洗后挂在浴室,滴着水珠的模样。 他解开皮带,释放出早已胀痛不堪的欲望。没有更多的前奏,直接将那柔软的、带着她气息的布料缠绕上去,开始上下摩擦。 动作起初缓慢,带着一种沉迷的亵渎感。很快,节奏加快,变得粗暴。酒柜的蓝光在他紧绷的侧脸和剧烈起伏的胸膛上起起伏伏。他紧闭着眼,额角渗出细汗,喉结剧烈滚动。 回忆与现实交织。掌心仿佛不是布料而是她温热的、细腻的肌肤。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夜她破碎的呻吟和玻璃的碎裂声。那种混合着痛楚、掌控、毁灭与极致亲密的感觉,再次攫住了他。 快感如电流般窜升,迅猛而尖锐。 他猛地弓起背,肌肉绷紧如铁,发出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低吼。 滚烫的白浊喷溅而出,大部分射在了那件红色的真丝睡衣上,迅速渗透进去,留下深色斑驳的、不容错辨的痕迹。还有一些溅到了他的手指和昂贵的西裤上。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胸膛剧烈起伏,在寂静的公寓里喘息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慢慢松开手那件被弄脏的、皱成一团的红色布料,从他指尖滑落,掉在沙发边缘,一半悬空。 幽蓝的光线下,那上面的污渍格外刺眼,江叙文靠在沙发背上,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看向那面伤痕累累的酒柜,眼神空洞而冰冷。 公寓重归死寂,只有烟头一点猩红,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第八章 生活的小片段 落地窗滤进一层灰蒙蒙的晨光,在柚木长餐桌上铺开一道冷白的光带,像道无形的楚河汉界。 林知遥把温好的玻璃杯搁在江叙文手边,她没坐,就站在椅背后面,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丝绒面料。 “市三院的评审,”她声音不高,眼睛看着窗外的园丁在修剪冬青,“卡住了,我妈昨晚在电话里听着不太痛快。” 江叙文放下报纸,“嗯。”他应了一声,拿起刀叉切开煎蛋,“卫生局近期在抓流程规范。” “流程规范。”林知遥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有极淡的弧度,“真巧。你那位‘虞小姐’刚还完六百万,医院就卡评审了。” 刀叉在瓷盘上顿住,很短的一瞬。 江叙文抬起眼。“婚前第一条共识,还记得么?” “私人领域,互不干涉。”林知遥接得流畅,笑容更标准了些,“第二条,政治资源,互为补益,不制造麻烦。” “所以我只是提个醒。”她终于拉开椅子坐下,裙摆垂落,抚过膝盖时连道褶子都没留下,“江叙文,你动我母亲的医院,是在警告我,还是在警告她?” 只有墙上古董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往人心上踩。 江叙文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拭嘴角。动作慢条斯理,像在斟酌批复措辞。 “都不是。”他声音平稳,“是让所有人都看清楚——牌桌有牌桌的规矩。” “我的规矩就是牌桌的规矩。” 林知遥点点头,端起自己那杯黑咖啡。烫,但她没吹,小口抿下去,苦味一路滚进胃里。 “我明白了。”她说,“那么作为‘政治助力’,我建议你换种方式。动医院太显眼了,伤的是林家的面子。而面子,是我们这段婚姻里,你最需要的东西之一。” 许久,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他推开餐盘,站起身,“下周岳父生日宴,我会亲自去贺寿。三院的事,月底前会有消息。” “谢谢。”林知遥垂眸抿咖啡,“需要我配合什么吗?” “演好江太太。”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经过她身侧时停顿,“就像我一直在演林司令的女婿。” 脚步声穿过客厅,消失在大门方向。 林知遥一个人坐在渐渐亮起来的晨光里,直到听见玄关处门锁合拢的轻响。 她放下早就凉透的咖啡杯,瓷底碰着托盘,“叮”地一声,在过分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站起来,端起江叙文那盘早餐——煎蛋只缺了一角,培根纹丝未动,连同银光闪闪的刀叉,一起倒进料理台边的垃圾桶。 水流冲过空盘,冲走凝固的蛋液和油星,冲得干干净净,不剩一点残渣。 就像冲掉这个清晨所有心知肚明的暗涌,以及那六百万砸进深潭后,泛起的、一圈又一圈止不住的涟漪。 院子里那棵老树被雨洗得发亮,青涩的果子沉甸甸地挂着。平房檐角还在滴水,砸在水泥地上,一声,又一声。 虞晚蹲在屋檐下,面前摆着个褪色的红塑料盆。她在洗自己的内衣——真丝的,蕾丝边。肥皂是那种最老式的、味道刺鼻的黄色肥皂,她拿在手里,有点无从下手。 谢凛从院门外进来,军靴上沾着泥。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刚从现杀的猪身上切下来的排骨,几根玉米和一把小青菜,看见她的动作,他脚步顿了顿,把东西放在井台边,走过来。 他没说话,只是弯腰,从她手里拿过那件真丝内衣,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扯坏。 又从自己屋里的架子上拿了个更旧的搪瓷盆,接了半盆清水,把一个写着“中性洗涤剂”的军用按压瓶里的两泵透明的液体挤了进去。 “用这个。”他把盆推到她脚边,“你那肥皂,洗不干净,还毁料子。” 虞晚看着盆里漾开的透明泡沫,没动。 谢凛也没指望她道谢,他转身去处理那些菜,蹲在井台边,就着雨水冲刷过的石板洗玉米。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线条结实,水珠顺着麦色皮肤往下滚。 两个人各忙各的,中间隔着大半个院子。只有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天色暗下来时,虞晚终于洗完了那几件衣物。她学着谢凛教她的样子,把它们拧干,抖开,想晾在院里的铁丝上。铁丝太高,她踮着脚,真丝布料又湿又滑,挂了几次都没挂稳。 谢凛从灶间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擦手。看见她跟那根铁丝较上劲了,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还在滴水的衣物。 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很凉,带着井水的寒气。 谢凛像没察觉,抬手就把衣物搭在了铁丝上,位置不高不低,刚刚好,动作干脆利落,像在完成一项日常任务。 “夜里风大,”他背对着她说,声音混在渐起的晚风里,“明天一早就能干。” 虞晚仰头看着铁丝上飘荡的、属于她的蕾丝和真丝,混在他那些洗得发白的军绿t恤和深色裤子之间。颜色突兀,却又奇异地……融进去了。 晚饭很简单,玉米排骨汤,清炒小青菜。两人对坐在一张老旧的小方桌两边,头顶是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光线昏黄,把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谢凛吃饭很快,几乎不发出声音。虞晚小口小口地啃着玉米,目光偶尔扫过他。 “看什么?”谢凛突然抬眼。 虞晚垂下睫毛:“没什么。” 谢凛也没追问,继续吃自己的。吃完,他收拾碗筷,虞晚想帮忙,被他挡开。 “坐着。”他只说了两个字。 虞晚就真的坐着,看他端着碗筷去院子里的水龙头下冲洗。他背影很宽厚,微微弯着腰,水流声哗哗地响。屋檐下的灯泡吸引来了几只小飞虫,绕着光晕打转。 洗好碗,谢凛擦干手,从屋里拿出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放在桌上。 虞晚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下午晾衣服的时候,被生锈的铁丝划了下手背。很浅的一道,当时都没出血,她自己都快忘了。 谢凛拉过一把凳子坐下,拧开碘伏瓶盖,用棉签蘸了,托着她的手,低头处理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动作很轻,棉签擦过皮肤的时候有点凉,有点痒。 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神情专注得过分,仿佛在对待什么很严重的伤口。 “不用这么……”虞晚想抽回手。 “别动。”谢凛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紧了紧,没弄疼她,但也不让她挣脱。他扔掉用过的棉签,又撕开创可贴——居然不是军用的那种棕色糙纸的,而是印着卡通小熊的、明显是给小孩用的那种。 他把小熊创可贴仔细地贴在她手背上,抚平边缘。 “好了。”他松开手,开始收拾东西。 虞晚看着手背上那只傻笑的小熊,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很轻地掐了一下,酸酸胀胀的。 “……谢谢。”虞晚说,声音很轻。 谢凛看了她几秒,昏黄的灯光在他眼底流动。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后,转身把医药箱拿回屋里。 夜里,虞晚躺在谢凛让给她的、铺着干净但粗糙床单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院子里的蛐蛐叫得正欢,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她抬起手,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手背上那个小熊创可贴。 和她这个人,和这个小院,和谢凛那个人,都格格不入。 第九章 那就一起死(h) 第九章那就一起死(h) 谢凛回了部队后,虞晚到底还是去了周三晚上的酒会,因为要赚钱还谢凛。 她穿了条墨绿色丝绒长裙,腰侧开了道裂口,走路时隐约露出白皙的侧腰。这是她精心挑选的战袍——不是联姻的礼服,是谈判的铠甲。 赵清扬三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虞晚端着香槟走过去,开门见山:“赵先生有兴趣和陈家合作新能源项目吗?我手里有发改委最新的政策动向。” 他挑肩:“虞小姐还懂这些?” “不懂。”她微笑,“但我懂坐在发改委会议室里那些人,昨晚和谁喝了什么酒,今早和谁吃了什么早餐。” 陈宝仪在远处看着,面无表情。 就在虞晚准备拿出手机给赵清扬看材料时,手腕突然被攥住。力道大得她骨头生疼。 江叙文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穿着黑色西装,领带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只有虞晚能看见他眼底那片冰海。 “赵总,借一步说话?”他语气礼貌,手却已经将虞晚往怀里带。 赵清扬识趣地点头离开。 江叙文拖着她穿过人群,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声控灯在空旷的楼梯间亮起惨白的光。 江叙文没放。他一把将她按在墙上,手垫在她脑后,动作看似温柔,实则完全掌控。 “翅膀硬了”他声音很轻,热气喷在她耳廊,“敢拿我给你的东西,去给别人铺路?” “你给的吗?”虞晚笑了,“江叙文,那些话是你自己在我面前说的。你从来没避讳过我,因为你根本没把我当成一个人——我只是你的耳朵,你的嘴巴,你的…” 江叙文猛地把膝盖顶进她双腿间,冰冷的墙面膈着她裸露的后背,虞晚疼得抽气。 “我的什么?”他贴在她耳边,呼吸滚烫,“说下去。” “说不出来?”江叙文的手掐住她的腰,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那我帮你说。你是我的婊子,我的共犯,我养了五年的一条一” “狗。”虞晚替他说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继续说啊,江主任。说我是什么都行。但今晚之后,你的狗要咬人了。” 江叙文盯着她,瞳孔在收缩。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得体的笑,而是—种近乎狰狞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声。 “好。”他说,一把将她扛上肩,“那就看看,狗离了主人,能不能活。〞 虞晚被扔进车里时,撞到了头。她没喊疼,只是爬起来,坐在座位上整理凌乱的礼服。 江叙文发动车子,车在夜色里疾驰。 虞晚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觉得自己像在往深渊里坠落。 公寓电梯一路上升,数字跳动,像倒计时。 门打开,还没来得及关,他就把她抵在玄关的墙上,吻落下来。 不是吻,是撕咬。牙齿磕破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虞晚没有躲,反而迎上去,用同样的凶狠回咬过去。他们像两只困兽,在黑暗中互相撕扯,要把对方生吞活剥,不是温柔的,是带着毁灭气息的吻。牙齿磕碰,唇舌交缠,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衣服被撕扯开扣子崩落,在地板上弹跳。江叙文抱起她,走进卧室,将她扔在床上。床垫很软,她陷进去,又被扯起来。 他盯着她,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谢凛碰你了没?”江叙文掐着她的下巴,“说,他碰了你哪里?” 她在吻的间隙喘息,“哪里都碰了,哪里都被他摸过,亲过,被他用鸡巴操过了,你满意了吗?” 江叙文红了眼,把她拖进浴室,放进浴缸里,打开花洒从头到脚冲洗虞晚,双手搓着她娇嫩的肌肤,力道大得能搓下一层皮,仿佛这样就能冲刷掉谢凛在虞晚身上留下的痕迹。 江叙文把她压在浴缸边缘,水流哗啦涌出,漫了一地。他掐着她的腰,虞晚指甲陷进他肩背,留下深深的血痕。 近乎粗暴的侵入让虞晩疼得抽搐,但她没喊停,反而更紧地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窝,牙齿咬住他肩上的肌肉。 这是他们做过最暴烈的一次性爱。 没有温柔,没有前戏,只有纯粹的、毁灭性的撞击。虞晚的身体在疼,心在疼,灵魂在疼,但她却在这种疼痛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她在江叙文身下颤抖,哭泣,尖叫,像濒死的鸟。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真的希望就这样死掉——死在这个她爱了九年、恨了三年的男人怀里,死在这样一场近乎屠戮的性爱里。 这样,就再也不用面对明天的太阳,不用面对谢凛失望的眼神,不用面对自己这副破碎的躯壳。 “杀了我吧。”她在又一次高潮来临时,贴着他的耳朵说,“江叙文,杀了我。” 江叙文没说话,咬住她肩膀,像要把那块肉撕下来。 虞晚看着自己在水里和他相结合,水流让一切变得缓慢而粘稠,像某种濒死的缠绵。 她俯身吻他,在他耳边说:“江叙文,我们一起死吧。” 江叙文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捞出来,用浴巾裹住,抱到落地窗前,更狠地撞她,像要把她钉进身后的玻璃里,生硬的玻璃硌着她的背。很疼,但虞晚不在乎。她反而弓起身子,用腿缠住他的腰,指甲陷进他肩胛的皮肤里。 看着他在自己身前冲撞的样子,虞晚笑了,笑得妖冶,笑得破碎。 “我恨你,”她说,“恨不得你死。” 他吻她颈侧,牙齿碾过皮肤,留下深深的印记。虞晚仰起头,江叙文的手扣住她的腰,指印深陷,明天一定会瘀青。他仰视她,眼神里是同样的疯狂。 “虞晚,”他叫她名宇,“看着我。” 她低头看他,泪水从下巴滴落,落在他锁骨上。 “我要你记住,”他一字一顿,“记住今晚,记住是谁让你这么疼。” 她俯身,吻他喉结,舌尖舔过搏动的血管。 “那你也要记住,”她在他耳边说,气息滚烫,“记住是谁在陪你下地狱。” 烈焰焚身,万劫不复。虞晚抓他的背,咬他的肩,在他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印记。 都在证明:你是我的,哪怕只是这一刻。 江叙文将她翻身,重新将她压在身下,奶子被玻璃挤压到变形。 这个姿势进得更深,虞晚叫出声,声音破碎。 他喘息着,“让我听你哭。” 眼泪涌出来,混着汗水,咸涩不堪。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快感。 绝望地发现,哪怕理智在尖叫着逃跑,身体却依然记得他。记得他每一个触碰,记得他每一次进入的深度,记得如何配合才能让彼此都到达顶点。 身体背叛了心灵,热烈地迎合着这个她本该恨之入骨的男人。 “叙文哥...”她无意识地喊出许久不曾叫过的称呼,声音支离破碎。 江叙文动作顿住,把她翻过身来,深深地看着她,然后吻去她眼泪。 两个字,让她彻底崩溃。 她抱紧他,指甲几乎嵌进他后背的皮肉。双腿缠得更紧,将自己完全敞开,任由他索取,也拼命索取他。 像是要用这场性爱,把彼此都刻进骨血里。 像是过了今晚,就再没有明天。 高潮来得猛烈,像海啸席卷。虞晚眼前发白,身体剧烈颤抖,感觉灵魂都要被撞碎。 最后时刻,虞晚仰起头,看见头顶的玻璃窗外,有一架飞机飞过,航灯在夜空划出红色的轨迹。 像一滴血泪。江叙文埋在她颈间,将滚烫的液体注入她身体最深处。 他们维持着交合的姿势,在月光下喘息,像两具刚刚结束搏斗的尸体。 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抑制的颤抖。她松开抱着江叙文的手,滑落到地上,蜷缩起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一开始是无声的,渐渐变成抽泣,最后是崩溃的嚎啕。 江叙文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在她身上。 虞晚的声音从膝盖间传来,闷闷的,带着哭腔。 “我们怎么就变成今天这样了呢?” 江叙文没回答他只是弯腰,捡起地上撕坏的礼服,盖在她赤裸的身上。 他转身,走到沙发上,点燃一支烟。 烟雾在月光里上升,散开。 虞晚哭够了,慢慢坐起来。礼服已经没法穿,她索性裹紧,站起来。 “江叙文。”她叫他,声音沙哑,“我们两清了。” 江叙文背对着她,没回头。 “那六百万,我会还你。这些年你花在我身上的钱,我都会还你。”虞晚说,“从今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你还得清吗?”江叙文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还不清也得还。”虞晚笑了,脸上还挂着泪,“不然我拿什么脸,去见谢凛?” 听到这个名宇,江叙文的背影僵了一下。 虞晚没再看他,赤脚走向门口。高跟鞋早不知道丢在哪里了,脚底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很冷,但她没停。 推开大门时,凌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谢凛配不上你。”他说,“他太干净了。而你和我一样,早就脏透了。” 她走出房门,走向那个没有江叙文的时空。 江叙文坐在沙发上,直到烟烧到指尖。他低头把那点火星狠狠摁灭在掌心。 但比不上心口的那个洞。 江叙文的手机震了一下。 来自他安插在谢凛部队附近的人。 「谢凛凌晨离队,方向本市。」 江叙文删除信息,熄灭屏幕。 第十章 血印盖章 谢凛打开门的瞬间,血腥味混着酒精挥发后酸涩的气息,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沙发边那盏落地阅读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像追光灯一样精准地打在中央那片狼藉上。 虞晚蜷在地毯与沙发的夹角里,穿着他那件洗得发黄的旧衬衣,袖子长得盖住了半只手。她左手腕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右手捏着一把银色美工刀一—不是薄脆的刀片,是完整的、带着塑料外壳、看起来更像某种文具的凶器。 刀尖,正抵在腕间一道已经皮肉翻卷的伤口上。 不是切割,是刮。像要刮掉皮肤上沾了什么顽固的污渍,或者,刮掉一层令她厌恶的、属于别人的皮肉。 翻开的皮肉边缘被刮得发白,深处的鲜红渗出来,凝成血珠,汇成细流,顺着她苍白的小臂蜿蜒而下,滴进身下浅色的羊绒地毯,无声地洇开一朵又一朵暗红色的、不断扩大的花。 她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片真空般的麻木。眼神是散的,焦点落在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上,仿佛这具正在遭受凌迟的身体,与她无关。 谢凛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有那么几秒钟,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冲上头顶的却是滚烫的岩浆。 他脑子里那根绷了四个小时、名为“理智”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他一步跨过去,军靴踩在地毯上,闷响被柔软的织物吸收。直到他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直到他带着室外寒气的手,铁钳般箍住她再次抬起、准备落下的手腕。 刀尖悬停在她皮肤上方一毫米的时候。 虞晚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瞳孔里先是空白,然后一点点映出他的轮廓,聚焦。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艰难地辨认着突然闯入的异物。 他没应,只是夺过那把刀,拇指抵住刀片与外壳的连接处,“啪”一声脆响,塑料壳碎裂,锋利的刀片被他掰断,扔向墙壁,又弹落在地,闪着冷光。 这个动作似乎惊醒了她。她看着他,眼神里的空洞迅速被一种更剧烈的东西填满一—恐惧,羞耻,还有破罐子破摔的、自毁般的疯狂。 “我又回到那个深渊里了。”她忽然笑起来,嘴角扭曲地上扬,眼泪却毫无征兆地冲了出来,“我又回去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她语速快得像在背诵某种罪恶的祷文,每个字都带着倒刺:“我们做了,不止一次……在他送我的公寓里,很多很多地方,你想象不到的地方。很脏,对不对?我也觉得脏。” 她抬起那只鲜血淋漓的手腕,递到他眼前,眼神狂热而涣散:“我想洗干净.……用刀刮,用水冲.…可怎么也洗不干净这身皮肉。只有疼的时候,只有流血的时候,我才觉得……这身体还是我的,不是他捏出来的玩具。” 她猛地抓住他前襟的布料,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仰起的脸上泪水血污混成一团,吐出的气息却滚烫:“可是谢凛……更可笑的是……….只有在和他做到最深处,疼到骨头缝里的时候…… 我才觉得……自己被填满了。我是不是疯了?我是不是………没救了?我……” 后面那些更肮脏、更自弃的剖白,被一个粗暴到近乎凶狠的吻,彻底堵了回去。 谢凛扣住她的后颈,带着一身末散的硝尘味、汗味和奔腾的怒火,重重地碾上她颤抖的、不断吐出刀刃般话语的唇。这不是亲吻,是镇压,是封锁,是用自己的气息强行覆盖和吞噬她所有自我攻击的毒液。他撬开她紧咬的牙关,舌尖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一—她的,或许还有他自己咬破口腔内壁渗出的。 他吻得毫无章法,只有一种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或者把她嘴里那些关于另一个男人的记忆全部搜刮干净的蛮横。 虞晚起初僵硬地挣扎,拳头捶打他的肩膀,呜咽声被吞没。渐渐地,那力道软了下去,变成无力的抓握,最后,只剩下缺氧般的、破碎的喘息。 直到她几乎瘫软在他怀里,他才略微松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滚烫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骇人,像暴风雨夜的海。 “听着,”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从被怒火灼伤的喉咙里挤出来,“你这张嘴,从今往后,只准说两件事——” 他拇指用力擦过她湿漉漉、微微肿起的下唇,留下一点属于他的、带着铁锈味的痕迹。 “喊我的名宇。或者,”他顿了顿,盯着她失神泛红的眼眶,“说你要我。” “其他的那些,”他眼神沉下去,变成深不见底的墨色,“尤其是关于他的,一个字,都不准再说。” 不等她反应,他松开她,弯腰,在满地狼藉中找到了那截被他掰断的、闪着寒光的刀片。 虞晚瞳孔骤缩,似乎预感到什么,哑着嗓子喊:“谢凛!你干什么——” 他置若罔闻,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截锋利的断口,左手手掌摊开,向上。 在虞晚骤然放大的瞳孔和短促的惊叫声中,他握着刀片,毫不犹豫地、稳稳地,在自己左手掌心,纵向划下。 皮肉分离的声音细微而清晰。 一道深长的口子瞬间绽开,鲜血几乎是喷涌而出,迅速染红了他整个手掌,滴滴答答砸在地毯上,和她之前的血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你疯了!”虞晚想扑上来,被他用受伤的左手轻易挡开。那血糊的手掌拍在她肩头,留下一个刺目的红印。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只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锁住她。在她惊恐的眼神中,抬起那只鲜血淋漓的左手,重重按上她的额头。不是涂抹,而是带着某种近乎野蛮的郑重,一笔一划,在她光洁冰凉的皮肤上,写下一个血红的 “凛” 字。 鲜血顺着她的眉骨缓缓滑下,像一道滚烫的烙印,又像一道赎罪的朱砂。 “从今往后,”他的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钉凿入她的灵魂,“你的命,你的痛,你的脏,你的干净——全都归我管。如果你还想走进那个地狱,也得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写完,他扔开刀片,仿佛那伤口不存在。他一把将她抱起来,走向浴室,脚步稳得没有一丝摇晃。 浴室顶灯惨白。他将她放在洗手台上,台面的冰凉激得她一颤。他调好水温,开始了漫长而沉默的清洗。 没有情欲,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专注。 他先用纱布蘸着清水,一点点擦去她额头上那个已经开始凝固的“凛”字。血化开,变成淡粉色的水痕,流过她的眼角,像血泪。 他解开她沾染了各种气息的衣衫,用大量的、几乎有些烫的清水,混合着气味凛冽的药用肥皂,从她的脖颈、锁骨、胸口、腰腹……一寸一寸清洗下去。 力道很大,像是要搓掉一层皮,洗去所有江叙文留下的痕迹——真实的,或想象的。 他的手掌粗糙,带着训练留下的厚茧,划过她细嫩的皮肤,留下微红的印记,和他掌心翻卷伤口渗出的、新的血迹混在一起。 她疼,想往后瑟缩,但他不容拒绝。 最后,他托起她那只自残的手腕。伤口狰狞。他用碘伏消毒时,她疼得整个人弹了一下,他用手臂将她牢牢箍在怀里,动作却不停。 清洗,上药,用无菌纱布一层层包扎好,手法专业利落得像处理战场伤员。 整个过程中,他几乎不说话。只有水流声,和她压抑的抽气声。 直到将她从头到脚“清理”完毕,用宽大的浴巾裹住,他才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两个人,都狼狈不堪。她面色惨白,额上残留着淡红水迹,像个被暴雨冲刷过的祭品。 他军装前襟浸湿了一片暗红,掌心伤口还在渗血,眼神却亮得骇人,如同守住了至宝的野兽。 他抬手,用没受伤的手背,抹去她脸上不知是水还是泪的痕迹。 “虞晚,”他开口,声音是耗尽力气后的低沉平静,“记着今天。记着这个字。” “你的命,是我用血画了押的。想糟践?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至于你觉得自己脏,”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深沉痛楚和决绝,“那就一起脏。你的地狱,我陪你下。但从此以后,那里面只能有我。” 谢凛将处理完伤口的虞晚安置在沙发上,自己则半跪在她面前的地板上。 “谢凛,你是因为20岁的虞晚,才会对25岁的虞晚这么好的吗?” 他从腰间枪套抽出配枪——不是训练用的,是真正配发的制式手枪。金属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谢凛没有看她,低头,动作熟练地卸下弹匣,退出所有子弹。黄铜子弹在地板上散落,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将空枪调转,枪柄朝向虞晚,缓缓推到她面前。 “我的配枪编号,gx-370219。”他声音低沉平稳,像在做任务简报,“备案在东部战区作训部,每一发子弹的用途都需要书面说明。” 他握住她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引导。将她的手掌,按在冰凉枪身上。 “现在,我把‘未报备的持枪风险’交给你。”他抬起眼,目光锁住她,“从这一刻起,这把枪的坐标、状态、以及它可能引发的所有连带责任——” “与我谢凛的军籍、前途、性命,完全绑定。” 谢凛松开手,向后靠坐在自己脚跟上,姿态甚至算得上放松,眼神却锐利如刃: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在我这儿到底算什么吗?” “你不是我的‘责任’,不是我的‘旧情’,也不是我需要‘拯救’的对象。”他每个字都钉进空气里,“你是我主动选择的风险,是我系统里唯一的不可控变量,是我向上级写十份报告也解释不清的私心。” 他往前倾身,缩短距离,气息拂过她惨白的脸: “二十岁的虞晚,拿到的是我浸了汗的肩章。”他盯着她的眼睛,“二十五岁的虞晚,拿到的是我的一切,你说我因为谁?” “只要你带着这把枪走出这扇门——无论你是把它扔进江里,还是交给江叙文,或者只是让它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第二天,军事法庭的传票就会送到我手上。” 他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 “用你的话说,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过我这只蚂蚱,把绳子的唯一解扣,塞你手里了。” 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切割着两人的轮廓。空枪躺在虞晚掌心,沉重得像一块寒铁。 这不是浪漫的誓言,而是近乎冷酷的绑定。 谢凛在用他最根本的东西——军人的身份、纪律、前途——作为抵押,将两人置于一个极端脆弱的共生系统里。 我的命运坐标,已输入你的掌纹。 从此系统不分,风险共担。 你要毁自己,就连我一起毁。 你要活,就必须连我那份一起活。 第十一章 怪物 八角笼里只亮着一盏顶灯,光线将两个男人的影子钉在地面,像两把纠缠的死锁。 谢凛没戴护具,训练服敞着,露出绷紧的胸膛和锁骨下那道新伤。江叙文穿着定制西装裤和衬衣,袖口卷到小臂,领带早已扯松。 谢凛一记摆拳砸在江叙文颧骨上,骨头闷响。 “英雄的女儿,”他咬着后槽牙,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虞叔的命留在边境线上,不是为了让你——” 江叙文侧身闪过第二拳,肘击狠狠撞向谢凛肋骨。两人踉跄分开,双方都喘着粗气。 “——不是为了让你,”谢凛抹了把嘴角的血沫,“把她养成笼子里的金丝雀,当成名利场上的白手套!” 江叙文笑了,一边嘴角肿着:“你懂什么?” 他主动进攻,拳风凌厉,带着常年格斗训练出的精准。谢凛硬挨了两拳,猛地抱住他的腰,两人重重摔在地上。 “我懂她十六岁躲在槐树后面哭的样子!”谢凛压制着他,手肘抵住他喉咙,“我懂她失去父亲那年眼里的光是怎么一点一点灭的!我他妈守了这么多年——” 江叙文突然发力翻身,反将谢凛按在地上。他膝盖顶住谢凛胸口,镜片后的眼睛在惨白灯光下异常清醒,甚至有种残酷的温柔。 “谢凛,你守的是个影子。” “我认识的那个虞晚,十六岁,拿全市数学竞赛一等奖,站在台上发光的那个——你看过吗?” “她父亲葬礼那天,下暴雨。所有人都在哭,只有她没掉一滴眼泪,站在最前面,腰杆笔直。那时候我就知道,她骨子里和我是一类人。” “十八岁,在老槐树下,她解开第一颗衬衫扣子看着我。眼睛里有火,有野心,有不甘心——像照镜子。灵魂共振,你懂这个词吗?” “二十岁,她从陈家逃出来,淋着雨站在我车前。浑身发抖,可眼睛里那簇火没灭。楚楚动人?不,是生机勃勃。” 江叙文松开力道,慢慢站起身。他捡起地上的眼镜,重新戴上,又变回那个一丝不苟的江主任。 “二十二岁,我无意中发现,”他顿了顿,镜片反光,“她观察力记忆力好的惊人,更是有一种天然的魅力能让政商名流那些太太小姐喝几杯酒,什么话都能和她说。” 他看向谢凛,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谢凛,你觉得我在糟蹋她?” “我是在给她第二次生命。” “那个优秀却无依无靠的虞晚,那个灵魂孤独的虞晚,那个从火坑里爬出来的虞晚——我让她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比谁都精彩。顶级化妆师,一小时六位数,出入的更是普通人这辈子都想象不到的场合。” 谢凛从地上爬起来,吐出一口血水:“你把她当工具。” “工具?”江叙文笑了,“你错了。是共生。” 他走到笼边,手指划过冰冷的铁丝网: “我需要眼睛,她是最亮的眼睛。我需要耳朵,她是最灵敏的耳朵。我需要一个……能在深夜里接住我所有疲惫和暴戾的人。而她需要什么?需要存在感,需要被需要,需要一个证明自己价值的地方。” “你以为她被逼无奈跟着我的?谢凛,你太天真了。我们之间是一场清醒的共谋。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甚至……乐此不彼。” “你把她拉回那个‘英雄女儿’的壳子里,逼她重新穿上帆布鞋,扮演十八岁那个纯真的虞晚。谢凛,你才是那个最残忍的人——你在否定她这些年来所有的成长和选择。” “哪怕那些成长是畸形的?”谢凛盯着他,“哪怕那些选择是被你诱导的?” “人生本来就是场博弈。”江叙文整理着袖口,“我给了她最好的赌桌和最丰厚的筹码。至于结果……” 他抬起眼,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你知道她为什么离不开我吗?” “因为只有在我这里,”江叙文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不必假装自己还是个好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凛的拳头已经到了他面前。 拳风擦过他的脸颊,最后重重砸在旁边的铁丝网上,发出震颤的嗡鸣。 “你不敢打。”江叙文平静地说,“因为你心里清楚,我说的是事实。” 谢凛收回拳头,指关节血肉模糊。 两人隔着一步距离对峙,像两座互不相让的山。 “我会带她走。”谢凛说。 “你带不走她。”江叙文整理好领带,“她已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了。就像……” 他顿了顿,说出最后那句: “就像我,也早就成了这个系统的一部分。我们都回不去了,谢凛。” 笼门打开,江叙文走出去,背影挺拔如常,只有略微蹒跚的脚步泄露了刚才那场搏斗的痕迹。 谢凛站在笼中,头顶那盏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他想起虞晚手腕上那道反复切割的伤口。 想起她昨晚哭着说:“我分不清了……” 不是分不清爱不爱,而是分不清——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是英雄的女儿,还是权力的白手套。 或者,早已在漫长的共生中,长成了第三种, 第十二章 边境线的风 边境的风是腥的,带着莫名的铁锈味和泥土被反复碾轧后的尘土气。 谢凛的车开得极猛,像在逃离什么,又像在奔赴什么。军用越野在盘山路上颠簸,每一次剧烈的晃动都让副驾驶座上的虞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 她手腕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藏在袖子里,但每一次颠簸,伤口都会传来隐约的刺痛,提醒她前些天发生的一切——那个血写的“凛”字,那场沉默到窒息的清洗,他掌心里缝线的伤口。 车窗紧闭,可寒意还是丝丝缕缕渗进来。她裹着那件他强行披在她身上的军大衣,上面还残留着浓重的、属于他的气息——硝烟,汗,血,以及一种冷硬的决心。 大衣太大了,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只露出一张过分苍白的脸,和一双空洞无神此刻正望着窗外的眼睛。 路似乎没有尽头。山是秃的,石头是黑的,景色荒凉得让人心头发冷。这几天一直在路上,虞晚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儿,也不问。 车最终在一个哨所前戛然刹停。尘土飞扬。 谢凛先下了车,绕到她这边,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瑟缩了一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扶她,只是站在门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沉得像压着铅云。 “下来。”他说。声音嘶哑,不是命令,却比命令更让人无法抗拒。 虞晚慢慢地挪下车。脚踩在粗粝的砂石地上,有些虚浮。她抬头,看着眼前低矮的、被风沙侵蚀得斑驳的平房,看着那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几乎要被扯直的国旗。那抹红,在这片毫无生气的灰黄背景下,鲜艳得近乎惨烈。 有个年轻的哨兵跑过来,看见谢凛,立刻立正敬礼,眼神里是纯粹的崇敬:“谢连长!”他的目光掠过虞晚,带着一丝惊讶,但很快收敛,只剩下属于军人的克制与打量。 谢凛只是点了点头,甚至没介绍她。他转身,朝哨所后面的山坡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她,眼神无声地催促。 虞晚跟了上去。风太大,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她脚步虚浮,差点被一块石头绊倒。走在前面的谢凛脚步顿了一下,手臂似乎有抬起的趋势,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 他们爬上了一个光秃秃的坡顶。风声在这里变得狂暴,几乎要将人吹走。 脚下是万丈深渊,对面是异国沉默的山峦。而就在他们目之所及的最远处,沿着那条用生命和意志划分出的、看不见的“线”,有几个小小的、正在移动的黑点。 距离太远,远到看不清他们的脸,甚至分不清身形,只能看到几个被狂风撕扯着的、却异常坚定地向前挪动的影子。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要用尽全部力气去对抗能把人掀翻的风。有人背着几乎与身高齐平的装备,腰深深地弯下去,像负重的骆驼。 他们那么小,那么远,在天地间渺小如尘埃,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无情的地貌和气候吞噬。 谢凛站到她身侧,没有碰她,只是和她一样望着远方。他的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你父亲,”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每个字都像冰锥,凿进虞晚混沌的意识里,“当年倒下的地方,离这儿不到五十公里。” 虞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谢凛。 谢凛没有看她,依旧望着那些移动的黑点,眼神里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沉重到极致的东西。 “他不是死在办公室里,不是死在谈判桌上。”“是死在这样的风沙里,这样的石头后面。子弹打穿了他的肺叶,血呛进气管,他最后几分钟,看到的天,跟现在一样。” 风呼啸着,卷起砂石,打在脸上生疼。 虞晚的呼吸变得急促。手腕上的伤口在纱布下突突地跳着,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意。 父亲牺牲的细节,她以前不敢深想,母亲和陈家也总是用“光荣”、“伟大”这样的词汇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这是第一次,有人用如此冰冷、具体、近乎残忍的方式,将那个瞬间剖开在她面前。 “你觉得痛苦,觉得活不下去,觉得这身体脏了,没用了,可以随便划开,是吧?”谢凛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他的眼睛里没有那晚的狂暴,也没有之前的冰冷,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痛惜与怒火的疲惫。“那你看看他们。” 他抬手指向那些几乎要消失在风沙里的身影。 “他们每天走这条路,用脚丈量这条线。冬天零下三十度,夏天地表温度能烫熟鸡蛋。可能被流弹击中,可能摔下悬崖,也可能得了急症等不到救援。他们很多人,甚至比你年纪还小。”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压过了风声: “他们的命,你父亲的命,换来的就是你他妈的有资格坐在有暖气的房间里,拿着刀片,对着自己比划?!”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虞晚心口。她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想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羞耻和另一种更尖锐的痛苦,排山倒海般袭来,瞬间淹没了自残带来的那种虚假的“掌控感”和“洁净感”。 谢凛逼近一步,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 “你父亲守的,他们守的,从来不是哪块地,哪座山。”他盯着她,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她的骨头里,“他们守的,是这条线后面——千千万万个像你一样的人,有权利痛苦,有权利迷茫,甚至有权利犯浑、糟践自己的那种……太平!” “你糟践的不是你自己,虞晚。”他的声音低下去,却更重,带着血腥味的狠厉,“你糟践的,是你父亲豁出命去,给你挣来的这份‘可以糟践’的资格!” 眼泪疯狂地涌出虞晚的眼眶,瞬间被狂风吹散,冰凉地划过脸颊。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被责骂,而是因为一种灭顶的、迟来的觉悟。 那层包裹着她、让她沉溺于自我伤害的厚厚的茧,被谢凛用最粗粝的方式,连同父亲牺牲的真相一起,狠狠撕开了。 她看到的不是责备,而是比责备更沉重的东西——联结。 她的痛苦,她的堕落,她的生死,原来并不只关乎她自己。它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紧紧地系在了父亲倒下的那片土地上,系在了眼前这些陌生士兵沉重的脚步里,系在了谢凛掌心的伤口和眼底深沉的怒火中。 她自以为是的“毁灭”,在这个庞大而沉重的守护面前,显得那么轻飘,那么可笑,那么……自私。 狂风卷着砂石,打在脸上,身上。国旗在身后猎猎作响,仿佛父亲和无数英魂无声的凝视。 虞晚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跪倒在粗粝的砂石地上。她捂住脸,终于发出了声音——不是嚎啕,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这一次,谢凛没有扶她。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伤痕累累的守护神,站在猎猎风中,站在国境线上,站在她崩塌的世界边缘。 让她在父亲守护过的风里,在那些用生命践行守护的人的目之所及之处,把所有的自怜、自毁、迷茫和污浊,痛痛快快地哭出来。 远处,巡逻士兵的身影,变成了天地间几个渺小而坚定的黑点,继续向前移动,仿佛什么都不能阻止他们。 风还在呼啸,永不停歇。 而跪在地上的虞晚,在泪眼朦胧中,第一次真正触碰到了“生命”的重量——不是用来轻贱的,而是被更沉重的东西赋予了意义,必须背负着,哪怕伤痕累累,也要继续走下去的、沉甸甸的责任。 谢凛带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安慰。 是为了让她看见深渊之上的绳索,是为了把她的个人悲剧,强行拧进一个更大、更残酷、也更光荣的叙事里。 你要死,也得先问问,你父亲和这些人,同不同意。 第十三章 硝烟中的亲吻 第十三章 硝烟中的亲吻 靶场被烈日晒出一股灼热的、混合着硝烟与尘土的味道。远处的人形靶在热浪中微微晃动。 谢凛站在虞晚身后半步,手臂环过她,调整她的站姿。“脚再分开些,与肩同宽……重心往前压,不是挺肚子。” 他的声音贴着她耳廓,带着训练时的简洁冷硬,气息却拂过她颈侧敏感的皮肤。 虞晚照做,她学得极快,身体记忆仿佛被唤醒。当谢凛将装了实弹的手枪交给她,引导她手指扣上扳机护圈时,她只是短暂地僵了一下,就稳住了呼吸。 “看准星,平正关系,”谢凛的声音低沉,“别怕响,更别怕它往后撞你。它撞你多狠,你钉它多稳。” 他示范了一次,举枪,瞄准,击发。动作干脆利落,枪声炸响的瞬间,他肩臂的肌肉纹丝未动,只有靶纸中心应声添上一个黑洞。退弹壳,验枪,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试试。”他把枪递回给她。 虞晚接过去,学着他的样子,举枪,瞄准。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眼。食指扣下扳机的刹那—— 巨大的后坐力毫无保留地撞上她的虎口和腕骨,震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麻,肩膀向后猛地一耸。但她扣着扳机的手指没松,抵着枪托的肩窝反而更向前顶了半分,像本能地对抗,也像一种倔强的驯服。 远处的靶纸,在胸环靶八环的位置,添上了一个清晰的新洞。 谢凛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满分,但对于第一次摸真枪的人来说,这不仅仅是“不错”,简直是惊人。尤其是她承受冲击时那瞬间的本能对抗反应,完全不像是新手,倒像身体深处某种沉睡的韧性被唤醒了。 虞晚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放下枪,侧头看向远处的靶子,又低头看看自己微微发红的手掌。 谢凛能看到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不是开心,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还能做到一些事,一些与化妆、与周旋、与疼痛无关的事。 汗水从她额角滑下,沿着被晒得泛红的脸颊滚落,在下颌处悬停一瞬,滴进迷彩服的衣领。 细碎的发丝粘在汗湿的脖子上。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连睫毛上都跳动着细碎的光。她看着靶纸,眼神专注而清亮,暂时洗去了所有阴霾和复杂,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完成挑战后的专注,甚至有一丝懵懂的野性在眼底悄然苏醒。 那一刻的虞晚,发着光。不是宴会厅里那种精雕细琢、带着防御与诱惑的冷光,而是一种原始的、蓬勃的、属于生命本身的热度。 谢凛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喉结滚动。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涌上来——想吻掉她下颌那滴将落未落的汗珠,想咬住她微微上扬的唇角,想把她按在灼热的沙地上,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这份鲜活是属于他的。 他只是向前半步,几乎贴着她的后背,目光依然落在远处的靶子上,声音却压得很低,带着阳光晒过的砂砾感,滚进她耳朵里: “打得不错。”顿了顿,他侧过头,气息拂过她的耳尖,“现在,我想亲你。” 阳光炽烈,枪管余温未散,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整个世界的喧嚣仿佛退去,时间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盛夏的午后,又回到了独属于哭泣的少女,和那个把肩章塞给她、说“以后我罩你”的少年的午后。 几秒钟的沉默,被拉得像一个世纪。 谢凛能听到她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说“好”。也没有躲开。 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许。一种在阳光下、在硝烟里、在刚刚获得一丝力量的时刻,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交付。 他没有再给她任何犹豫的时间。得到这无声许可的刹那,他握着枪的那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绕到她颈侧,掌心贴住她汗湿的皮肤,带着薄茧的拇指抚过她下颌,截住那滴将落的汗,然后,毫不犹豫地,偏头吻了下去。 目标是她的唇角——那个刚刚因为一丝成就感而微微扬起、此刻却因紧张而抿住的角落。 吻先是落在那里,带着阳光的温度和硝烟的粗粝。等感受到她细微的颤抖而非抗拒时,他才缓慢而坚定地辗转,加深,撬开她紧闭的牙关,彻底吞没她所有未尽的气息和犹豫。 这个吻,没有五年前那样的滚烫与霸道,也没有上次那样纯粹的镇压和封印。它依然充满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渴望,但多了几分灼热的赞赏,几分在共同完成一件事后的、酣畅淋漓的分享欲,甚至……几分引导的意味。他在用唇舌告诉她:你看,你能做得很好。不止是打靶。 虞晚起初僵硬,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枪柄。但渐渐地,在他强势却奇异地带着抚慰的亲吻里,在他身上扑面而来的、混合着汗水、阳光和钢铁的纯粹气息中,她紧绷的脊背一点点软了下来。攥着枪的手松开,慢慢抬起,犹豫着,最终轻轻抓住了他腰侧迷彩服湿透的布料。 远处传来别的靶位零星的枪声,反而衬得他们这一角异常的寂静。 只有亲吻细微的水声,和彼此逐渐同步的、灼热的呼吸。 一个带着硝烟味、汗水和阳光气息的吻,在射击后的余震里,野蛮而赤诚地发生。 第十四章 暂别谢凛 从靶场回来后,夕阳的余晖把临时宿舍的水泥地染成暖橘色。 虞晚坐在床沿,用纱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枪——不是谢凛那把,是他帮她申请来的、专属于她的训练用枪。 金属部件在布料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谢凛靠在窗边喝水,喉结滚动,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阳光勾勒出她鼻梁到下颌清晰的线条,和靶场上那个发光的剪影重迭。他心里那点被硝烟和汗水暂时压下去的灼热,又隐隐冒头。 “谢凛。”虞晚忽然开口,没抬头,依旧擦着枪。 谢凛喝水的动作顿住。水珠顺着瓶口滑落,滴在他训练服前襟,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没立刻接话,只是把水瓶放下,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咚”。 房间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归营的号声隐约传来。 “去多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虞晚放下枪,终于看向他。她的眼睛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没有躲闪,也没有赌气,只有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坦然。 “还不确定,在国内,我打交道的所有人脉都绕不开江叙文,我也会学着他那套去谈判、去周旋,甚至……下意识会用他的思维去解决问题。我即便成了‘虞总’,可骨子里还是他捏出来的那套逻辑。”她顿了顿,“我不想这样。” 谢凛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怕遇见他?” “怕的是遇见他时,我发现自己竟然还在用他教我的方式应对。”虞晚摇头,嘴角有一丝自嘲,“那等于没逃出来。我要彻底换一个环境,用我自己的方式重新长一遍。”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语速平稳却坚定:“还有,谢凛,有些话我得说清楚。” “我不喜欢小熊图案,不喜欢磨脚的帆布鞋,不喜欢硬邦邦的牛仔裤。我不是你记忆里那个需要躲在槐树后面哭的小女孩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不避不让,“我也不喜欢做饭,不喜欢做家务。我更不喜欢……为了逃离江叙文那个深渊,就下意识地迎合你,扮演你心里那个‘本该单纯美好’的虞晚。” 谢凛的瞳孔缩了一下,下颌线微微绷紧。但他没打断,只是沉默地听着。 “那样对你也不公平。”虞晚的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你值得一个真实的人站在你身边,而不是一个按照你或他的期望捏出来的人偶。” “所以你要走。”谢凛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去伦敦,然后呢?” “去见山,见水,见众生。”虞晚一字一句地说,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沉淀,在凝聚,“去见一个褪了所有躯壳,不扮演任何人、只属于自己的——虞晚。” 她说完,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远处操练的口号声隐隐约约,衬得这沉默几乎有了重量。 谢凛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看了她很久。目光扫过她擦枪时微微发红的手指,扫过她不再刻意柔顺、甚至因为出汗而有些毛躁的鬓发,扫过她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睛。 他突然想起靶场上她迎着后坐力稳住枪身的瞬间。不是蛮力对抗,而是一种精准的、内敛的韧性。 眼前这个人,正在用同样的韧性,瞄准她自己的人生。 许久,谢凛很轻地笑了一声。不是高兴,也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释然,或者……认输。 他站起身,高大的影子完全笼罩住她。他伸手,不是握她的手,而是拿起了她膝上那把擦得锃亮的手枪。 掂了掂,检查了一下保险,又把它轻轻放回了她手掌里。 “枪,是你的了。手续我会帮你办完。”他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甚至带点军人式的简洁,“伦敦那边,我有个老战友退伍后开的安保公司,能照应。不是要监视你,是确保你基础安全。能接受吗?” 虞晚握紧了冰凉的枪柄,金属的触感真实地硌着掌心。她点头:“接受。谢谢。” “去了别丢人。”谢凛转身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水壶,又灌了一大口,背对着她说,“要是混不出个人样,或者……又把自己弄丢了。” 他顿了顿,回过头,目光如炬: “我会亲自去把你抓回来。到时候,可就不是盖个血印那么简单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威胁,但虞晚听懂了底下那层更复杂的东西——一种笨拙的放手,和一种更沉重的承诺。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夕阳最后一点光从他背后涌进来,给他轮廓镀上一层的金边。 “我不会丢的。”说完主动地,踮起脚尖,很轻地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印下一个吻。 不是缱绻的告别,更像一个盖章。 谢凛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大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把本就有些乱的头发揉得更乱。 “记住你说的话。”他声音闷闷的,“滚去收拾东西。” 虞晚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里面映着最后的霞光。 她转身去拿自己的行李袋,动作利落,没有回头。 谢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慢慢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暮色四合,营区灯火次第亮起。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很多年前,老槐树下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少女。又想起靶场上,那个迎着枪声和后坐力、眼神发亮的女人。 他爱的人,从来都不是江叙文口中的那个怪物。 第十五章 接机(微h) 第十五章 接机(微h) 谢凛站在国际到达厅的玻璃幕墙前,指尖的烟燃到第三根。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三小时前虞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落地t3,穿红裙,别认错。」 他把烟蒂碾灭在垃圾桶顶端的沙砾里,喉结滚动了一下。 半年,一百八十二天。他在这期间学会了看伦敦的天气,学会了换算时差,学会了在视频通话时假装没看见她眼下因为熬夜泛起的青黑,也学会了在她偶尔语气兴奋地说起“今天见了很有想法的策展人”时,把心里那点翻腾的酸涩硬压下去。 人群开始涌动。谢凛站直身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闸口。 虞晚穿着一件正红色羊绒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黑色丝绒吊带长裙,裙摆随着她急促的步子翻涌出勾人的弧度。她没拉行李箱,只背着一个扁平的鳄鱼纹手包,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又焦灼。 长发烫了新的弧度,披散在肩头,衬得脖颈和锁骨那片肌肤白得晃眼。 脸上妆很淡,唯独嘴唇涂着和外套同色的哑光红,像雪地里绽开的罂粟。 隔着十几米攒动的人头,她的脚步顿了一瞬,接着忽然加速,几乎是跑了起来。 红色身影穿过人群,像一颗燃烧的子弹,精准地、不顾一切地射向他。 下一秒,温热的、带着长途飞行后淡淡疲惫和更浓烈香水味的身体,重重撞进他怀里。冲击力让他后退了小半步才站稳。她冰凉的脸颊贴着他颈侧,呼吸喷在他耳根,有点急,有点烫。 “谢凛…”她声音闷在他肩窝,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但很快被笑意取代,“我回来了。” 谢凛手臂收紧,几乎把她整个人勒进自己胸膛。他闻到她发间陌生的、带着湿冷雾气的城市的气息,也闻到了底下那层熟悉的、属于她肌肤本身的暖香。 半年积压的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最后只化成一声低沉的:“嗯。” 抱了足足一分钟,他才稍微松开,低头看她。她眼眶有点红,但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着显而易见的骄傲和一点小女生的邀功神气。 “恭喜,虞总。”他低声说,拇指擦过她微凉的脸颊。 虞晚笑了,踮脚飞快地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留下一点暖昧的红痕。 “走,回家。给你带了礼物,还有………”她凑近他耳朵,热气呵进去,“很多………汇报’。” 谢凛眸色暗了暗,没说话,只是接过她肩上的包,另一只手无比自然地揽住他的腰,将人牢牢圈在身侧,转身朝出口走去。 而就在他们相拥的同一个地方,贵宾休息室的角落里。 江叙文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他刚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准备搭乘下一班飞机前往南方考察。 很偶然地,一抬眼,就看到了那抹穿透人群的红色,和那个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的、穿着便服也掩不住一身悍厉气息的男人。 缓慢地,将咖啡杯放回骨瓷 托盘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他看着谢凛的手掌扣在虞晚腰侧,指节分明,充满占有的力度。看着虞晚仰头对谢凛笑,那笑容鲜活、耀眼,甚至有点陌生。看着他们低声交谈,肢体语言紧密得像连体婴儿,看着他们携手离去,消失在自动门后。 休息室巨大的玻璃窗外,他看见谢凛拉开一辆黑色越野车的副驾驶门,手掌护在虞晚头顶一—一个周到甚至略显呵护的动作。虞晚弯腰上车时,红色裙摆掠过座椅边缘,像一道割裂视线的伤口。 车子发动,尾灯在渐浓的暮色中划出两道红线,迅速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江叙文靠在沙发里,没动。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冰冷的杯沿。 几乎不受控制地想象那辆越野车行驶在通往城郊那栋旧房子的路上,在车厢内狭窄的空间里,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她身上的香水味和属于谢凛的雄性气息。也许还没开出机场高速,谢凛那只没握方向盘的手,就会探过去,握住她的手,又或者,会更直接——覆上她穿着丝袜的膝头,沿着大腿内侧,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探进那片温暖的裙摆深处? 就像……曾经的无数个夜晚。 在他那间宽敞冰冷、隔音良好的书房里,虞晚也曾这样,在他处理公务时,悄无声息地滑跪在他腿间。 那时她仰起的脸上,眼神潮湿而挑衅,唇办殷红。她会在他对着电话那头的下属,冷静下达指令时,用舌尖挑开他的拉链,将他完全吞没。 他会一边语气平稳地继续通话: “嗯,方案需要调整,第三部分的预算重新核算。”一边,把手指深深插进她浓密的长发,随着她吞吐的节奏,或轻或重地按压。呼吸会变沉,下颌线绷紧,额角渗出细汗。 有时,在她恶作剧般地用力吸吮时,他会失控地扣住她的后脑,将白己更深地送进去,喉结剧烈滚动,对着话筒的声音却依旧平稳无波:“…最迟明天中午,我要看到修改版。” 在她感觉到他肌肉绷紧、即将释放的瞬间,她会像一尾狡猾的鱼,突然抽身退开,用手背擦过湿漉漉的嘴角,对他露出一个得逞又妩媚的笑,转身就跑,把自己反锁进卧室。 留他一个人,对着挂断的电话和身下昂扬炽热的欲望,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却无处发泄。 小腹深处似乎真的窜起一股熟悉的、灼烫的暗流。江叙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抬手,示意不远处的助理。 “改签最近一班去深圳的航班。”声音听不出丝毫异样。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一丝不苟的西装前襟,迈步离开休息室。背影挺拔,步伐稳定,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神与灼热的想象,从未发生。 只是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走出玻璃门、接触到室外冰冷空气的刹那,微微蜷缩了一下。 却只握住了一掌心,沪市冬夜凛冽的、空空如也的风。 第十六章 自己脱还是我撕(h) 第十六章 自己脱还是我撕(h) 事实上,连轴转了48个小时的虞晚一上车就迷迷糊糊睡着了,被谢凛抱到沙发上时才意识到到家了。 睁开眼看到谢凛单膝跪在沙发边沿,拆开卸妆湿巾的动作像在分解枪械零件—一专注,利落,不带情欲。 她闭上眼睛,能感觉到湿巾带着清凉的触感抚过眼皮,擦掉晕开的眼线。他指尖很稳,从眉骨到颧骨,再到下颌。妆一层层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皮肤:熬夜的淡青,略显疲倦的憔悴,卸到唇膏时,湿巾停住了。 谢凛盯着那抹绯红,喉结滚动。他低头,用自己的嘴唇代替了湿巾。 不是吻,是吃。把她唇上最后那点化学品的甜腻和口红的蜡质,连同她压抑的喘息一起吞下去。虞晚手指揪住他汗湿的后颈,指甲陷进去。他吃得更深,直到她喉咙里发出细弱的鸣咽,才松开。 “自己脱还是我撕?”他声音哑得厉害,嘴唇还贴着她嘴角。 衣服褪尽,他抱起她走进浴室。花洒打开,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谢凛挤了沐浴乳在手心,从她后颈开始涂。掌心带着薄茧,划过脊柱沟时,虞晚轻轻战栗。 她转身,水幕里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让她腿软——不是欲望,是比欲望更沉的黑,像要把她拆吃入腹前最后的审视。 他给她涂沐浴乳,从锁骨到胸口,动作慢得像在擦拭武器。泡沫堆在乳尖,他拇指按上去,画圈。虞晚咬住下唇,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他贴近。 “这就受不了了?”他声音混在水声里,低沉而模糊。 泡沫顺着腰线往下流,流经小腹,没入双腿之间。谢凛的手跟了下去。 虞晚猛地抓住他手腕,眼睛湿漉漉地看他。他却没停,手指探入那片湿滑,不急不缓地揉按。指腹蹭过敏感点时,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嗯?”他应着,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摩挲她红肿的唇,“想说什么?” 她说不出来。身体里那根弦绷得太紧,而他的手指正在一点点拧紧发条。快感堆积得太快,像潮水漫过堤坝。她腿开始发软,不得不攀住他的肩膀。 就在这时,谢凛抽出了手指。 空虚感瞬间袭来。虞晚茫然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未餍足的渴求。 他关掉水,用浴巾裹住她,抱回卧室。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渗进来,给一切蒙上暖味的黄调。 她被放在床沿,谢凛站在她双腿之间。他也没擦干,水珠从发梢滴落,顺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流淌。 虞晚向后仰倒。床垫微微下陷。 谢凛覆上来,没急着进入。而是用手肘撑在她耳侧,低头看她。距离太近,呼吸纠缠在一起,带着浴室潮湿的热度。 “半年,”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想过我吗?” 虞晚的睫毛颤动。想过,每天都在想。想他掌心的温度,想他呼吸的频率,幻想他进入时那种近乎疼痛的饱胀感。但她说不出口,只能抬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吻再次落下,这一次温柔了许多。 舌尖交缠,吮吸,像在确认彼此的存在。虞晚的手滑下去,摸到他腰侧,再往下,握住硬得像铁烫得像火。 谢凛呼吸一滞,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抓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按在枕边。 腰身下沉进入的过程缓慢得折磨人。一寸,一寸,撑开紧绷的甬道。虞晚屏住呼吸,脚趾蜷缩,指甲掐进他手背。 “疼?”他停下,额头抵着她的,汗滴下来。 她摇头,腿缠上他的腰,“……继续。” 他开始动。不疾不徐,每一下都顶到最深,碾过宫口那块最敏感的软肉。角度精准得像经过计算,次次命中要害。虞晚被顶得往上滑,又被他的手扣着腰拖回来。“谢凛………”她声音支离破碎,“快一点…重一点….” 他没理,依旧维持着那个磨人的节奏。汗珠从他下颌滚落,滴在她胸口。肌肉绷紧,背脊弓起漂亮的弧线。 虞晚受不了了。她挣开被他扣住的手,去抓他的背。指甲划过皮肤,留下红痕。快感堆积到临界点,小腹阵阵发紧,可就是差一点,到不了。 “谢凛.…”她几乎是哭着求他,“深一点…再多爱我一点….”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谢凛猛地抽身而出,将她整个人翻转过来,按趴在墙上。冰凉的墙壁贴着她滚烫的胸口,刺激得她一哆嗦。 下一秒,他从后面重新进入。 比刚才深,比刚才重,像要凿穿她。虞晚额头抵着墙,呻吟重新被撞得支离破碎。乳房挤压在墙上,随着撞击的节奏摩擦,又疼又麻,像要炸开。 “不是要深吗?”谢凛贴着她耳后,气气息滚烫,“不是要重吗?” 每说一个字,就重重顶一下。 “现在呢?够不够深?够不够重?” 虞晚说不出话,只能摇头,又点头。眼泪糊了一脸,分不清是快感还是别的什么。身体被填得太满,意识被撞得涣散。她听见自己在哭,在求饶,在喊他的名字。 谢凛掐着她的腰,动作越来越凶,越来越失控。像要把这半年分离的空虚,所有压抑的思念和不安,全部通过这场性爱灌注给她。 最后那几下,虞晚眼前发白,身体剧烈抽搐,高潮来得凶猛而漫长。 谢律闷哼一声,抵在最深处释放。 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和虞晩细微的抽泣。 谢凛抱起她,走回床边,轻轻放下,虞晚瘫在床上,累得连手指都动不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意识却清醒得可怕。半年的分离像一道鸿沟,刚才的激烈性爱短暂地填平了它,现在潮水退去,空虚感又漫上心头。 她听见谢凛去浴室放水,回来用湿毛巾给她擦拭。动作很轻,避开红肿的地方。 做完这些后,身边的床凹陷了,是谢凛躺在了她身边。 虞晚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抚上他的小腹,再往下。 谢凛抓住她的手腕,“够了,你累了。” “我不累。”她固执地说,手指圈住,“我想要你。” 黑暗中,谢凛看了她几秒。然后翻身,将她拢在身下。但没进入,而是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额头,鼻尖,嘴唇,一路向下。 停在胸口时,他用手掌托住一边乳房,拇指轻轻按摩被墙壁和身体挤压过的嫣红乳尖。另一边,他含进嘴里。 不是吮吸,是安抚。舌尖绕着乳晕打转,偶尔轻轻一舔。虞晚身体颤抖,手插进他短发里。 吻继续向下,经过小腹,停在她双腿之间。 那里红肿不堪,湿得一塌糊涂。谢凛没急着用舌头,而是先用手拨开,观察了几秒后吹了一口气,很轻很轻地。 他这才低头,用嘴唇贴上那片红肿。不是激烈的进攻,而是轻柔的舔舐,像野兽在替伴侣清理伤口。 舌尖探入,缓慢地扫过内壁,避开最敏感的点,只是舒缓地按摩。 虞晚的喘息渐渐平复下来。疲惫感终于战胜了清醒,眼皮越来越沉。 谢凛感觉到她身体放松,手上的动作更轻了。舌头还在温柔地进出,手指却在她大腿内侧有节奏地按压,帮助她肌肉放松。 快感再次堆积,但这一次是温和的,绵长的,像温水漫过身体。虞晚在这样持续的、温柔的刺激中,意识渐渐模糊。 最后的高潮来得很安静。身体微微痉挛,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谢律抬起头,用嘴唇碰了碰她湿漉漉的腿根。 继续躺回她身边,将她搂进怀里。 虞晚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舒展,手还无意识地搭在他手臂上。 谢凛在黑暗里看了她很久,最后很轻地吻了吻她的发顶。 “睡吧。”他低声说,像在对自己承诺,“这次,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夜色深幽,只有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和终于踏实的睡眠。 第十七章 五年前那个盛夏的午后 第十七章 五年前那个盛夏的午后 父亲牺牲的讣告贴在公告栏第三个月,虞晚觉得自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声音闷闷的,颜色淡淡的,连阳光照在皮肤上,都隔着一层凉。 江叙文打完球过来,额发微湿,气息还带着运动后的热。他拧开一瓶水递给她,自己也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放下水瓶时,他看了她一眼。 “还在想虞叔叔的事?”他问,声音不高,是那种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清朗。 虞晚握着水瓶,没说话。 江叙文在她旁边坐下,手臂搭在膝盖上,目光望着远处的篮筐。“我爸说,虞叔叔是他见过最纯粹的人。”他顿了顿,“纯粹的人,被记住的方式不该只有眼泪。” 他侧过头看她,眼神里没有说教,只有一种同龄人里罕见的、温和的理解:“晚晚,你得往前走。不是为了忘了他,是为了对得起他。” 他的话像温水,不烫,但能慢慢渗透那层毛玻璃。虞晚点了点头,小口喝水。她知道江叙文说得对,他总是能抓住事情最核心的那条线。 篮球砸在地上的闷响由远及近。 一个高大的身影追着球跑过来,停在他们几步之外。那人弯腰捡起球,手臂肌肉在夕阳下拉出流畅的线条。他抬起头,寸头,眉眼漆黑,额角有汗,训练服袖子胡乱卷到肘部,露出的小臂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是谢凛。刚满十八岁,就以近乎野蛮的成绩特招进隔壁军校,最近常回大院。 他的目光先落在江叙文身上,很淡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后视线移到了虞晚脸上。 不是江叙文那种冷静的审视,也不是旁人或怜悯或好奇的打量。他的目光很沉,像某种有重量的东西缓缓落下,在她裹着薄膜的世界外,轻轻叩了叩。 “虞晚?”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变声期后的微哑,但很稳。 虞晚有些怔忡。她记得他,谢家那个很少回来的哥哥,但从未说过话。 “节哀。”他说。只有两个字,没有更多安慰的辞藻。 但下一秒,他做了一件让两个人都愣住的事——他把手里那个还沾着灰土的篮球,轻轻地放在了虞晚脚边。 “心里憋得慌,没地方去的时候,”他指了指篮球,“砸它。比什么都管用。” 说完,他没再看江叙文瞬间微蹙的眉,也没等虞晚回应,转身跑回了球场。奔跑时带起的风,有那么一瞬间,掀动了虞晚额前的碎发,也短暂地吹散了那层毛玻璃的雾。 那是十六岁的虞晚,第一次真正“看见”十八岁的谢凛。不是通过父亲战友的感慨,也不是通过大院里模糊的传闻。是他自己,带着汗、尘土和一句笨拙的“节哀”,还有一个放在她脚边的、朴素的“出口”,就这样闯进了她的视野。 梦境里的阳光很暖,篮球粗糙的触感似乎还留在指尖。江叙文给了她一条“对”的路,而谢凛,在那个傍晚,给了她一个可以暂时不用那么“对”、可以愤怒可以发泄的、野蛮的出口。 她从陈家那座精致的牢笼里逃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有母亲盛怒之下失手留下的红痕。而第一个找到她的,不是她下意识想求助的江叙文,而是谢凛。 她躲在老槐树后面,抱着膝盖,看着自己的鞋尖发呆。脑子里空空的,也不知道该去哪,就是觉得,不能再待在那儿了。 他好像是从某个野外拉练直接赶来的,训练服上沾着泥点,下巴有青黑的胡茬,眼睛里有红血丝,但找到她的那一刻,那眼神亮得吓人。 他走过来,脚步很沉。什么也没问,直接把身上那件外套脱了,兜头裹在她身上。 衣服很大,带着他身上的热气和一股风尘仆仆的土腥味,一下子就把盛夏午后的那股子不安的闷热给驱散了。 虞晚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嘣”一声就断了。 她揪住他胸前那块湿漉漉的、沾着泥的布料,把脸狠狠埋进去,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好像要把在陈家这些年受的委屈、挨的白眼、还有那种喘不过气的憋闷,全顺着眼泪倒出来。滚烫的眼泪很快就把那块布料给浸透了,湿哒哒地贴着他胸口。 谢凛就站着,一动没动,胳膊结实实地环着她,稳得像棵扎了根的树。由着她哭,由着她把鼻涕眼泪都抹他身上。 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到只剩一下一下地抽气,他才很低地开了口,嗓子哑得厉害: 虞晚点头,鼻音重得自己都听不清。 “那行。”他低下头,看着她还在一抽一抽的肩膀,还有那双肿得跟桃子似的眼睛,“记住我下面说的话,虞晚。”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又重又烫,砸在地上都能听见响: “从今天起,我罩你。” “天塌了,”他盯着她,眼神里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先砸我。” 那句话太烫了,烫得刚从冰窟窿里爬出来的虞晚心口发慌。也许是劫后余生腿发软,也许是那眼神太认真太吓人,也许是孤独太久了,突然有人递过来一根滚烫的救命稻草…… 鬼使神差地,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就踮起脚,飞快地、颤抖地,把嘴唇贴在了他嘴角上。 轻轻的,一碰就缩回来,全是眼泪的咸涩味儿。 谢凛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睛里的东西翻江倒海。下一秒,他像是被点着了,猛地低下头,狠狠地吻了回来。 那不是试探,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轰然炸开,带着一股子硝烟和尘土味的霸道,瞬间把她那点可怜的空气和理智全吞了。 陌生的、滚烫的、不容反抗的气息。嘴唇被磕得有点疼,腰被他手臂勒得发紧。 二十岁的虞晚哪见过这个。她刚从陈家那个用规矩和眼神织成的网里逃出来,转头就撞进另一种更原始、更蛮横的“包围”里。 一记耳光,又响又脆,在这个空旷的角落炸开。 谢凛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左脸颊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指印。他慢慢转回来,眼睛里刚才还烧着的那些东西,一点点冷下去,最后冻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脸上的惊恐,还有那种全然的排斥。 不是害羞,是真的怕他。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箍着她的手臂,往后退了一步。 刚才因为他那句“我罩你”而裂开的一条缝隙、透进来一点光的世界,在她这一巴掌之后,“哐当”一声,关得死死的。 梦境在这里,伴随着脸上火辣辣的触感和心脏骤停般的窒息感,戛然而止。 房间里黑乎乎的,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晨光。她心口跳得厉害,手心好像还能感觉到当年那一巴掌甩出去时的麻,还有……他脸上皮肤那一瞬间的滚烫。 谢凛睡在旁边,侧着脸。晨光给他下巴到脖子的线条勾了道浅浅的金边。她看着他,目光落在……梦里被她打过的那边脸上。 其实没有痕迹了,早就已经被岁月抹平了。可虞晚看着看着,眼前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就和梦里那个偏过头、抿紧唇、眼神一下子黯下去的少年,一点点重合起来。 心口猛地一酸,那股迟来了好多年的后悔和心疼,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 她屏着呼吸,一点一点挪过去,生怕吵醒他——特别轻、特别轻地,把嘴唇贴在了他脸颊上。 温的,软的,带着他睡着时均匀的呼吸,还有他身上那种干净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砸在他枕头边上。 “对不起啊,谢凛……”她把脸轻轻贴在那儿,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每个字都泡在咸涩的泪水里,“还有……” 她闭上眼,更多的眼泪滚出来。 不是对篮球场边那个十八岁沉默少年的怀念,也不是对二十二岁在槐树底下说要“罩她一辈子”的那个青年的弥补。 是对现在这个,睡在她身边,把命都交到她手里,陪着她从泥潭里从深渊里爬出来,肯放她飞,也肯等她回来的男人——谢凛。 跨过了年少的错过,年轻的误会,还有长大后的那些不堪和伤痕。 此时此刻,这句“爱”,终于甩掉了所有噩梦、愧疚和阴影,干干净净地,落在了这个真实的、完整的谢凛身上。 天一点点亮了,外面开始有车声人声。 而有些迟到了太久的东西,在梦里把那条崎岖的路又走了一遍之后,总算磕磕绊绊地,找到了它唯一该去的地方。 第十八章 告别江叙文 槐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的枝桠切割着十一月灰白的天空。 空气里有种干爽的、属于深秋的清冽味道,混着泥土和枯叶腐烂的淡淡气息。 虞晚比江叙文先到,她没坐在他们年少时常坐的那条石凳上,而是斜靠着粗糙的树干,微微仰着头,看一只灰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她今天穿得很不一样——一件质感柔软的燕麦色棉麻衬衫,料子有细微的肌理,袖口随意挽了两道,露出纤细伶仃的手腕,上面那道旧疤痕淡得像一道浅粉色的影子。 下面是同色系的阔腿裤,料子垂顺,风吹过,裤脚轻轻摆动。脚上是一双浅口的平底鞋,露出一点白皙的脚背。 没有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甚至能看到鼻尖被风吹出的一点微红。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在脑后,碎发不少,软软地贴在颈侧和鬓边。她手里拿着一片卷曲的枯叶,无意识地捻着叶梗转。 江叙文从林荫道那头走过来时,远远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的她了,脚步微不可察地停滞了半拍。 这不是他记忆中任何一个“版本”的虞晚——不是十六岁那个穿着校服、眼睛红肿的脆弱女孩,不是二十几岁那个妆容精致、穿着真丝连衣裙在他身边周旋的“虞小姐”,也不是后来那个眼神带刺、用自残对抗世界的破碎女人。 眼前的虞晚,松弛得像一株被秋阳晒透了的植物,散发着一种近乎陌生的、毫无攻击性的温润宁静。 那种宁静太自然了,以至于让江叙文感到一种轻微的、类似失重的不适。 他习惯了她身上或浓或淡的“戏剧性”,无论是依赖、怨恨,还是诱惑与对抗。 眼前这种平淡,反而让他无所适从。 他走近了,影子覆上她脚边那圈阳光。 虞晚转过头,看见他,嘴角很自然地向上弯了弯,眼底漾开一点很浅的笑意,像石子投入静潭泛起的微小的涟漪。“叙文哥,”她连声音也透着一种松弛的温和,“你来啦。” 她拍了拍身旁石凳空着的位置,动作寻常得像在招呼一个多年的老友。 江叙文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他闻到风里送来她身上极淡的气息,像是晒过太阳的干净棉布混着一点柑橘皮的清苦,完全没有他熟悉的、那些昂贵香水或化妆品的味道。 “怎么突然约这儿?”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却在她那身过于“日常”的装扮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马上又要回伦敦了,可能还得待不短的时间。”虞晚重新靠回树干,目光投向远处空荡荡的篮球场,那里曾有少年们不知疲倦奔跑的身影,“走之前,突然很想回来看看。想着……也该好好跟你道个别。” 她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没有刻意营造的感伤或释然,就是一种平铺直叙的交代。 江叙文侧过脸看她。秋日稀薄的阳光描绘着她侧脸的轮廓,鼻梁秀挺,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长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整个人都沐浴在一种柔和的光晕里,看起来……竟有种不可思议的完好。不是修复后的完好,而是像风暴过后的海滩,虽然留有痕迹,但已被潮水抚平,显露出它原本的、宁静的质地。 “还不知道呢,过去负责亚洲区的创意部分,看看能不能争取拿到中国区负责人的职位。”虞晚转回头,对他笑了笑,这次笑意深了些,眼睛弯成月牙,里面闪着细碎的光,“挺有意思的挑战,跟以前接触的那些路数完全不一样。什么都得从头学,感觉……像是又要开学了。” 她语气里甚至带着点隐约的、跃跃欲试的轻快。江叙文发现自己很难将这种语气,和记忆中那个在他书房里沉默地翻阅机密文件、或是在深夜的卧室里眼神空茫的女人联系起来。 他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话题安全而怀旧:学校门口那家包子铺的老板去年转让店铺了,铺子改成了便利店;小时候翻墙进去偷枣子的后院,现在盖起了新的家属楼;某某伯伯家的儿子前年结了婚,生了对双胞胎……语气平淡,偶尔夹杂一两声轻笑,像两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在时间的河流里小心打捞着一些无关痛痒的、已经褪了色的贝壳。 虞晚笑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抿一下唇,眼尾漾开细细的纹路。江叙文看着,竟有些恍惚。 他试图在记忆里搜寻她是否也曾有过这样松弛、不带任何目的性的笑容,搜寻的结果是一片空白。 他记得她讨好时的笑,破碎时的笑,讽刺时的笑,带着泪的笑,却唯独不记得这样……仿佛只是被阳光和微风逗乐了的、纯粹的笑。 光影在移动,将他们的影子从脚边慢慢拉长,变形,最后几乎要交融在一起时,又被风吹散。 “你变了不少。”江叙文忽然开口,打破了一段舒适的沉默。 虞晚低头,用脚尖轻轻拨弄着地上的一片落叶,叶子发出窸窣的脆响。“人总要往前走的嘛,”她声音很轻,随即抬起头,目光清亮地望进他眼底,“叙文哥,你也变了一些。” 江叙文没有说话。变了吗?他觉得自己始终走在一条笔直而清晰的轨道上,每一个决策都经过权衡,每一条路径都计算过收益。 可此刻,在这个女人目光澄澈的注视下,他惯有的世界里,仿佛有一小块地方,微微松动,透进一丝陌生的、名为“虚无”的凉风。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低沉而有力的轰鸣,由远及近,最后在不远处的路边稳稳停下。是那辆眼熟的、车身还带着未洗净泥渍的军用越野。 虞晚循声望去,脸上那原本浅淡的笑意,忽然像被注入了阳光的蜂蜜,一下子变得浓郁而生动起来,从眼底漫开,染亮了整张脸。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看到归属之地的光彩。 她收回目光,转向江叙文,站直了身体。 谢凛没有下车,只是降下了驾驶座的车窗。他侧过头,视线先是落在虞晚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检视”了一遍,那目光沉静而专注,像是在确认了什么之后,他的视线才移向江叙文,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没有火花,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剧烈波动,只有一种深海般的、了然的平静,仿佛隔着岁月的洪流,遥遥望见彼岸一个熟悉的轮廓。 虞晚转向江叙文。一阵稍大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乱了她鬓边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她抬手,很自然地将它们拢到耳后,指尖掠过白皙的耳廓。 “叙文哥,”她开口,声音在秋风里显得格外清晰、柔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坦然,“这些年,谢谢你。” 不是“照顾”,不是“帮助”,甚至不是更复杂的“陪伴”或“纠葛”。只是一个最简单的“谢谢”,为所有好的、不好的、无法定性的过往。 江叙文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不必”,比如“各取所需”,或者更符合他一贯风格的、冷静的剖析。 但所有的话语涌到嘴边,都被她那双过于干净、平静的眼睛堵了回去。这句道谢太轻,又太重,轻得像一片羽毛,重得能压垮所有精心构筑的防御。 它以一种温柔的、不容置疑的姿态,为他们之间那场漫长而扭曲的双人舞,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虞晚看着他,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悲悯的情绪。那不是一个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怜悯,而像是一个终于走出迷雾的人,回头望了一眼仍在原地打转的旧日旅伴。 “以后,”她声音更轻了些,像一句贴心的叮嘱,也像一句最朴素的祝福,“对自己好一点。想办法……让自己开心一点。”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此刻萧索的秋景,望向了更久远的、阳光灿烂的某个午后。 “十九岁的江叙文,”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要确保它能穿越时光,准确抵达,“是值得拥有一个……开心的未来的。” 说完,她对他绽开最后一个笑容。那笑容干净、明亮,没有任何阴霾,也不带任何留恋,就像秋日高远的天空。 她转过身,步履平稳而轻快地走向那辆越野车。风吹起她阔腿裤的裤脚和衣服的下摆,勾勒出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 车门打开,她弯腰坐进副驾驶。透过车窗,能看到谢凛侧过身,伸出手,不是握,而是用指背很轻地蹭了一下她被风吹得有些凉的脸颊,顺势又将她耳边又一缕滑落的碎发别好。动作熟稔,自然,带着一种不必言说的亲昵与呵护。 越野车发动,掉头,驶离。轮胎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尾灯的红光很快被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影吞没。 江叙文独自一人,站在原地。 秋风毫无阻隔地穿过他昂贵而单薄的大衣,带来刺骨的寒意。卷起的枯叶在他脚边盘旋,最终无力地落下。 那句“十九岁的江叙文,是值得拥有一个开心的未来的”,像一颗被精确计算过轨道的子弹,悄无声息地击穿了他心脏外围那层厚重的冰甲。 他缓缓地、有些僵硬地抬起手,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 掌心之下,心跳平稳,规律,如同精密的仪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似乎也是在这棵树下,十九岁的他给刚失去父亲、成绩一落千丈的虞晚补数学。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解出一道难题,雀跃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崇拜地看着他说:“叙文哥,你什么都会,真厉害!” 那时,未来就在眼前,闪着金子般诱人的光,似乎只要他足够努力,足够正确,一切美好都唾手可得。 当年的那颗老槐树依旧沉默地矗立着,光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句号。 而现在的他站在原地,成了秋景里一个孤独的标点。 番外一 谢连长,你在不开心吗(h) 番外一 谢连长,你在不开心吗(h) 假期的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斜斜地切在谢凛脸上。 他平躺在单人床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三天前的财经新闻推送,配图里虞晚穿着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站在某个发布会的背景板前,笑容得体,眼神明亮,正接过一块写着“中国区总负责人”的牌子。 标题很响:《华裔设计师虞晚出任l品牌中国区掌门人,东方美学能否征服世界?》 屏幕上这张新闻配图被反复放大、缩小——她微微侧着头,唇角勾着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神里的亮光是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清醒,锋利,还有一种终于破土而出的、属于她自己的光芒。 他退出新闻,锁屏,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 十八岁那年的风,混着槐花香,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灌进脑子里。 那时虞叔叔刚走,消息传到军校的时候,谢凛正在靶场。子弹打出去,虎口震得发麻,他却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那个他从小当英雄崇拜的男人,那个会摸着他脑袋说“小子不错”的长辈,没了。 他几乎是立刻打了报告,搬回了大院。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得回去看看。看看那个总是跟在虞叔叔身后、眼睛亮得像小鹿的女孩,现在怎么样了。 在老槐树下,她穿着素白的裙子,仰头看着江叙文。傍晚的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发梢,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解开了领口第一颗扣子。 “叙文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你真的……只是把我当妹妹吗?” 谢凛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脚下像生了根。他看到江叙文沉默了几秒后抬起手——不是推开,而是轻轻握住了她解扣子的手,缓慢地,一颗一颗,帮她把扣子重新系好。 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接着,江叙文低下头,吻了她。 那个吻很长,长到谢凛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跟着一起停了。 风里有槐花的甜味,有夏日黄昏的燥热,有少年人鼓噪的心跳。还有他嘴里,不知何时弥漫开的、铁锈般的血腥味——是他自己把口腔内壁咬破了。 谁也不知道他当时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就像谁也不知道,多年后,当他收到江叙文“无意”发来的那些照片时——幽暗的灯光下,虞晚散开的长发,汗湿的额头,迷离失神的眼睛,还有那些遍布她白皙皮肤上的、刺目的青紫淤痕,见血的牙印,嚣张的吻痕——他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把那股想要立刻拔枪、冲过去把江叙文脑袋轰碎的暴戾,死死地按回胸腔里的。 帮虞晚清洗身体的时候,热水流过那些痕迹。他的指尖悬在上面,不是清洁,是凌迟。每一道痕迹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骨头缝里。 天知道他费了多大劲,才没让自己当场疯掉。 安静的宿舍里,忽然响起一声极低的、自嘲的轻笑。谢凛抬起手臂,搭在额头上,挡住了眼睛。 就在这时候,搁在床头柜上的军用对讲机,突然“滋啦”响了一声,传来哨兵清晰又带着点不易察觉兴奋的报告: “谢连长!门口哨位报告——嫂子来了!说是找您!” 报告声落下,对讲机里短暂的电流噪音后,重新归于寂静。 谢凛搭在额头上的手臂,僵了一下。 谢凛在营区门口接到虞晚时,落日正把整片训练场烧成熔金色。 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卡其色阔腿裤,头发松松绾着,站在哨兵旁边,脊梁挺得笔直,像株柔韧的芦苇。看见他,眼睛倏地亮了,嘴角弯起来,却没动。 他快步走过去,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站定。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属于军营的界线。 “怎么来了?”他声音有点哑,视线在她脸上细细扫过——瘦了,眼下虽然有淡青,但眼睛亮得惊人。 “想给你一个惊喜嘛。”虞晚仰头看他,声音轻轻的,“想你了。” 旁边执勤的哨兵目不斜视,耳根却有点红。 谢凛喉结滚了滚,最终只说了句: 他带她往招待所方向走,脚步刻意放慢。虞晚安静地跟在半步之后,目光掠过远处的障碍场、整齐的营房、还有在夕阳下拉出长长影子的单杠。空气里有汗味、尘土味,和他身上那种凛冽干净的气息。 “去招待所休息会儿?” 走到岔路口,虞晚牵住他的手,又很快松开:“想去你宿舍。” 谢凛脚步一顿,看着她。她眼神清澈,带着某种执拗的柔软。 “宿舍……条件简单。”他试图解释。 “你在哪儿睡,我就想在哪儿待着。”虔晚声音更轻了,却不容拒绝,“想在你每天睡觉的地方………留下点我的痕迹。” 这话太直白了,谢凛眼神闪烁了下,沉默几秒,最终转身,带她走向另一条路:“这边。” 推开宿舍门时,天色已经暗了。房间很小,一张硬板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水泥地面被拖发亮。一切整齐得像军用模型,连被子棱角都锋利得能割手。 刚关上门,虞晚一直挺着的背脊就软了下来。 她转身扑进谢凛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训练服硬挺的布料里,声音闷闷地、带着哭腔:“谢凛…我好想你…” 谢凛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手臂在空中僵了僵,才缓缓落下,环住她单薄的肩背。 “在伦敦的时候,想你想得睡不着……”她仰起脸,眼泪已经滚了下来,“给你发消息,你这边是半夜,手机永远关机……我就一个人哭,哭完又觉得自己矫情….” 她踮起脚尖去吻他,唇瓣颤抖,带着咸涩的泪。这个吻毫无章法,只有汹涌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思念和委屈。 谢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一直绷着的、冰冷坚硬的东西,彻底碎了。 他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反客为主地吻回去。这个吻凶狠,滚烫,带着这些天看新闻时积压的焦躁,想起往事时翻涌的刺痛,还有此刻被她全然依赖和需要点燃的、几乎失控的火焰。 他们跌跌撞撞地倒在硬板床上,军绿色的床单粗糙地磨着皮肤。虞晚的针织衫被推高,裤子褪到膝弯,谢凛的训练服纽扣崩开两颗,露出紧绷的胸膛。 这一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没有试探,没有迁回,像两股积蓄已久的地下暗流终于冲破岩层,激烈地撞击、纠缠、吞噬。谢凛的力道大得惊人,每一次进入都又深又重,像要把她整个人钉穿在床板上。虞晚疼得吸气,手指在他背上抓出红痕,却更紧地迎上去,腿缠住他的腰,把自己彻底打开,献祭般承受他所有的激烈和失控。 “谢凛……谢凛.….”她在剧烈的冲撞中断续地喊他的名字,眼泪混着汗水,把床单浸湿一小片。 谢凛不回应,只是更重地撞进去,唇堵住她的鸣咽,舌头蛮横地搅弄。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骇人,像锁定猎物的狼,又像在确认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虞晚在一片昏沉中,模糊地感受到他情绪里那种不同寻常的、压抑的暴烈。她喘息着,在他又一次深深顶入时,用尽力气抬起软绵绵的手臂,搂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亲吻他的耳垂,“谢连长..…是在不高兴吗?” 谢凛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更狠地顶了回去。 虞晚咬唇,慢慢从他身下滑出来。在他晦暗不明的注视下,跪坐起来,双手撑在他紧绷的大腿两侧,湿润的唇瓣先是落在他滚动的喉结上,轻轻吮吸。 她继续向下,舌尖舔过他胸膛的旧伤疤,牙齿轻磕他坚硬的乳尖,一路吻过壁垒分明的腹肌,留下一串湿漉漉的痕迹的同时她抬起迷离的双眼看着他,在他骤然紧缩的瞳孔注视下,俯身,张口含住了他早已怒胀的欲望。 “晚晚.…”谢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抓住她散落的长发。 虞晚没有停。她娴熟地吞吐着,舌尖绕着顶端打转,模仿着性交的节奏,甚至在他即将释放时,用更深的吮吸将他拖回濒临爆炸的边缘。 就在谢凛浑身肌肉绷紧到极限时,她忽然退开,双手扶住他的腰,用柔软的舌尖滑过囊袋,抵上他身后从未被触碰过的、紧涩的入口。 “你——”谢凛浑身剧震,脊椎窜上一阵灭顶般的酥麻。 虞晚的舌尖试探地、笨拙地舔弄,温热潮湿的触感撬开了他身体最隐秘的防线。那一瞬间,谢凛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从高空狠狠抛下,又在下一秒被她用滚烫的口腔包里住前端时,猛地拽了回来。 极致的羞耻与极致的快感一同炸开的瞬间,他按住她的头,在她嘴里彻底释放。 浓稠的白浊液体有些从她嘴角溢出,她咳嗽着,却仰起脸,对他露出一个带着泪水和媚意的、近乎天真的笑。 谢凛最后一丝理智被彻底击溃。 他一把将她拖回床上,像不知餍足的野兽,开始了新一轮的征伐。这一次,他不再克制任何力道和速度,只想用最原始的方式,占有、标记、覆盖。 从硬板床到冰凉的书桌,她的后背被木头的棱角硌出红印。从书桌到窗台,冰凉的玻璃贴着她滚烫的皮肤,外面是寂静的营区,里面是他凶猛的撞击和她的哭叫。最后又回到床上,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不知道是第几次,谢凛将她摆成跪趴的姿势,从后面深深楔入时,虞晚终于承受不住,小腹一阵剧烈的痉挛,一股温热的失禁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弄湿了床单,也溅到了他身上。 她瞬间僵住,羞耻得全身通红,开始挣扎推他:“别..…脏……放开...” 谢凛也愣住了,低头看着床单上那摊深色的湿痕,和她羞愤欲死的侧脸。几秒后,他却低低地笑起来,非但没有退开,反而俯身,在她耳边沙哑地说:“我的。” 说完在她惊愕的注视下,低下头,舌尖轻轻舔过她还在微微抽搐的入口,将那混合体液和失禁液体的湿漉漉的痕迹,一点点卷进口中。 “啊—!”虞晚尖叫一声,刚经历过高潮的身体敏感至极,被他这样一弄,竟然又迎来一次剧烈的、失控的潮吹,更多的液体喷涌而出。 谢凛抬起头,嘴角还沾着湿亮的水光,眼神深暗得像要把她吞下去。 他重新进入她,在她持续的痉挛和哭泣中,完成了最后一次漫长而凶猛的释放。 结束时两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 床单湿得能拧出水,皱成一团,上面斑驳着各种痕迹。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情欲过后的腥膻味。 虞晚瘫在湿漉漉的床单上,累的连呼吸都使不上力,腿心那处娇嫩的软肉红肿不堪,轻轻碰一下都疼得她直抽气。 谢凛下床,从水房打了热水回来,用柔软的毛巾浸湿拧干,动作异常小心地替她清理。毛巾碰到红肿处时,她疼得直躲,眼里又泛起泪花。 “疼.……”她哑着嗓子控诉。 “我的错。”谢凛低声哄,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 清理干净后,他麻利地扯下脏得不能看的床单卷起来扔在水盆里,又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换上,把房间迅速整理回原本整齐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他才用干净的军大衣裹住只穿了件他宽大t恤、疼得穿不了内裤的虞晚,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夜色已深,营区安静得只有远处隐约的虫鸣。谢凛抱着她穿过空旷的训练场,走向另一头的招待所。 虞晚把脸深深埋在他颈窝里,热热的呼吸喷在他皮肤上。 “丢死人了?.”她声音喻嗡的,带着事后的软糯和羞赧,“床单…….还有我….” 谢凛低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发顶,胸腔震动,低笑出声。 “不丢人。”他说,声音在夜色里温柔得不像话,“我的床,我的女人,想怎么样都行。” 虞晚不说话了,只是更紧地往他怀里钻,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月光清冷,照着一地银霜。他抱着她,脚步沉稳,走向那片温暖的、只属于他们此刻的方寸之地。 身后,那间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情事的宿舍,恢复了表面的整齐与冷硬。只是空气里,或许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尽的、属于她的气息,和他身上凛冽的味道,悄然纠缠在一起,渗入了墙壁和床板的每一个缝隙。 如她所愿,在这片他每天生活战斗的领土上,一个温柔的、潮湿的、带着疼痛与欢愉的印记,被无声地、深刻地,永远的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