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有鱼》 楔子 不如就先叫跳神斩鬼军吧 楔子 不如就先叫跳神斩鬼军吧 朔风渐起,寒风刺骨,在雪野上呼啸而过,吟唱着冬日里特有的慢调笙歌,雪幔散开如漫天白烟误入人眼,周围的尖峰如冰刀一样,过膝的雪毯填满了满山沟谷,铺遮了岭颠,掩饰了战壕。 大晋元延三年的深冬,对已经在岭西战地不足千人的燕云铁骑精兵来说更是无比难熬,这是一支由阳都侯谢应淮带领的军队,正在和带领万人军队的北夏打一场明知不会胜利,却仍要拚上性命的战场。 任凭北风兇猛,也吹不散空气中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烟硝瀰漫,满身污血的士兵们拚死作最后一搏,折损的利剑与长矛扮演了这片红色的雪地里走马客,任其掩埋。 岭西地形复杂,在陡峭山势与翁鬱茂林包围下,是为两国交界,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大晋少年天子甫从太后手中拿回政权,正值内忧之际,北夏正是看准此时机突击。 大晋内忧外患交织,只能勉强调动千人燕云铁骑上阵御敌,胜算几乎其微,临上场前,所有人早已写好了遗书送往家中。 「娘子,我们要等到何时动手?」 燕云铁骑与北夏定料想不到在他们浴血奋战之际,正有一群人悄声无息掩在战场周围,如猎豹般伺机而伏。 拿下阳都侯谢应淮的头颅乃北夏重之任务,谢应淮虽年纪轻轻不足而立,却屡次重创北夏之锐气,若不趁此次一举拿下谢应淮,将守护大晋的铜墙铁壁击倒,更待何时。 谢应淮的身影很是好找,一袭布满鲜血的黑红鎧甲立于沙场正中,发髻已然凌乱混着血污黏在脸颊上,儘管面对必死之局,他仍双眸凌厉如鹰隼,凛然森寒,容顏上充满肃杀之意。 他身上的重甲好似有千万两之重,拖得他几乎站不起身,双手却仍死牢握着早已断了尖的柄首,混着血的唾液争先恐后从他口中涌出,他粗喘着气,有块血痰梗在心头,咽不下吐不出,难受得脑胀如麻,他知道自己已然到了极限。 脚边尸体遍野,早已分不清是敌我了。 「谁拿下谢应淮头颅!重重有赏!」有人在远方吆喝着。 谢应淮僵硬抬起头,后背被猛然一踹,以极其狼狈的姿势扑到在雪地中,激起的雪花片片,如碎羽漫天而起,混着血腥的冷雪与他早已磨破的皮肤撞个满怀。 一隻脚踩在他后脑勺上,那人得意的笑吟吟道:「谢应淮,认输不?」冰冷的刀刃就着谢应淮的后颈上摩娑着。 一直在高处冷眼看着的马匪们中有一女子盯准了时机,唇畔洩了一丝嗜血笑意,「时候到了!咱们开干!」 马匪们沸腾,纷纷拿出早已系在裤头上的跳神面具戴上,拿起弓对着沙场上的北夏军一阵乱射。 「他奶奶的,敢欺我大晋!看老子把你们射成蜂窝!」 有人射箭,亦有人提刀衝入沙场中,人数虽不多,寥寥二十馀人,气势却不输军队,敲锣打鼓,倒像是在办什么宴会似的,万没想到大晋竟还有援军,早已杀疯了的北夏军先是闻到一股刺鼻难闻的味道,呛辣入肺,双眼更是疼痛难耐睁不开,给了这群马匪与燕云铁骑鑽空机会。 「竟还有援军!」脚还踩在谢应淮脑袋上的北夏逐空将军不屑至极,呸了一声,大声吼道:「把这群不自量力的螻蚁给我杀个乾净!」 垂首脚下早已一动不动的谢应淮,逐空将军杀心一起,提起刀,准备切下谢应淮的头颅,只是才刚抬手,刀未落,一枚小石子快狠准打偏了他的刀。 女子娇俏的声音传来,「别呀,手下留人。」 沙场竟还有女人!逐空将军猛地回头,却看一戴着神祕跳神面具的窈窕女子站在不远处,好整以暇拋着手中的小石子。 正是刚刚打翻他刀刃的小石子。 想必这个女人也是大晋的援军之一,逐空将军舔着嘴唇一笑,「这位小娘子,沙场刀剑无眼……」 不等他话讲完,身后凌厉破空的剑气陡然直衝而来,他心一惊,连忙提气跃身闪避。 突击的是一着青衫的高大男子,同样戴着跳神面具,提一尺长的弯刀站在女人的面前护卫,清冷气息将方才的杀气收敛自如,像是一株不动的参天巨树,枯枝茂密蔽天,令人不免心生警惕。 「是刀剑无眼,逐空将军可要小心了。」女人的声音从男子身后传来。 还知道他的名号,逐空将军收起自己的轻视,他这会儿才察觉自己的北夏军竟在跳神马匪的一阵突击中,死伤了一大片。 「见鬼了,你们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穿的也不是大晋军服,用的也不是制式军械,算得上哪门子的援军! 面对逐空将军的质问,女子托腮严肃审思,「是呢?名号我还没想好,不如就先叫跳神斩鬼军吧……斩的就是你们北夏鬼。」 大晋与北夏的这场战役,明明是一场不可能胜利的局,却诡异的胜利了,此后更是成为了大晋民间的乡野传说……传闻是有神降神蹟相助。 章一 若我此刻把侯爷就地正法 章一 若我此刻把侯爷就地正法 谢应淮以为自己会死,可他没想到自己竟活下来了。 在大殿上宣他领旨出战岭西,崇光帝那不甘与悲愤的眼眸布满红丝,可想是被逼得无路可退了,与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双鬓竟生出了几缕银丝。 「是朕无能,对不住你。」 谢应淮缓缓睁开眼,他便知自己不在阴曹地府,而是自己的军帐中,烛台上点着摇曳的光,身上盖着温暖的毛毯,帐中若有似无的安神薰香,一切都在寻常不过……却又处处透着诡异。 刚想起身,他的四肢却僵硬如麻,动弹不得,胸口更是阵阵疼痛难耐,引得他连连剧烈咳嗽,咳得撕心裂肺,额头上汗珠滚落,随着每一次呼吸皆剧痛袭来。 「咳咳咳咳─」这一咳便是不止,咳得血丝溢出。 许是被这急促的咳声给惊动,他的军帐被掀开,戴着跳神面具的女子走靠近他,谢应淮睁大眼睛,愕然中又是一阵剧咳,「你……咳咳咳……」 女子伸出两根手指头强制闭上他瞳孔震动的双眼,命令式的口吻:「闭眼,不要动。」即便闭上眼,他的眼珠子仍旧不安分的左右晃动着,女子舀了一口苦药递到他嘴边,「喝下。」 谢应淮四肢无法动弹,如今有我为鱼俎的绝望感,既无法反抗便只能安之,他倒是听话的张嘴,将那一碗苦涩的药给尽数入口。 药饮尽,随即又被塞了一酸甜的蜜饯,冲淡了那苦涩的药味。 这碗药喝下,他竟不再咳了,体内有股暖流在内腑里游走着。 恼人的咳意已过,他才能有清晰的思路去思考眼前擅闯大晋军营的女人身分为何,首先可以确定的是她非敌军,那么肯定不是北夏的人。 谢应淮将蜜饯嚥下后,又想开口,喉咙剧疼,像是梗着一块疙瘩硬石,半点声都发不出,只能用双眼死盯着眼前的女子。 跳神面具很是突兀,将女子所有容貌都隐藏住,她并未理会谢应淮的审视目光,自顾自掀开盖在他身上的被毯,谢应淮忽感身子一凉,身体在被毯下竟是赤裸得一览无疑,虽是赤裸却被纱布包扎得堪比粽子。 纤纤素指轻点过他的肌肤,留下如鸿毛般的痒意,此时此刻,谢应淮也不知自己是痒得多些,还是伤口痛得些,他喘着气,胸膛震动,似怒非怒。 他堂堂皇帝亲封的阳都侯,竟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给轻薄! 女子用手指摩娑他的肩脖反覆查看,眼神不经意触及他肃杀的视线,怒火腾然,彷彿此刻四肢能自由活动便会立刻手刃她似的。 甚是有趣。她眼底闪过玩心,故意流连在他的锁骨处,嘴凑近,故意吹了吹热气,蛊惑说道:「若我此刻把侯爷就地正法,是我亏得多?还是侯爷亏得多?」 就地正法?是何个就地正法?女子的胆大妄言令谢应淮冷眼相看,那喷出的热气像是北风吻在他的锁骨处,刺骨凛冽。 倒是忘了谢应淮此刻全身上下除了一双眼能动,其它都像个死人,女子揶揄完后翻手将谢应淮身上的伤势看过一遍,一本正经说:「经脉俱损、脾胃血瘀、断骨碎片、痰湿内盛、四肢无力,阳都侯这可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不过好在呢,你遇上的是我。」 看过伤势后,女子将被毯仔细盖回谢应淮身上,起身走出军帐,谢应淮僵硬着脖子偏头望去,帐外竟全是戴着跳神面具的人在走动,见不着半个燕云铁骑的人。 大晋军营难不成已经被此女子的跳神人马给佔据了? 「娘子,阳都侯可还好?」戴着跳神面具的高大威武大汉走过来,探究了一眼军帐内,关切问道。 「醒了就死不了。」女子一派轻松,「其它燕云铁骑如何?」 「暂时都无性命之忧了,至于尸首我们取了些遗物也就地掩埋。」大汉有所担忧,压低声音,「娘子,北夏军虽此番被我们吓退了,只怕他们若反思过来再次集结,我们只能坐以待毙。」 女子倒是一点也不在意,「不会,我故意放走了逐空将军,便是要借他的口立我们的威,戴着面具,未知人数能援驰大晋,北夏可没这么傻,要与未知的敌人作战。」 「娘子好计谋。」大汉频点头。 一戴着跳神面具的年轻女子跑过来道:「娘子,那个叫穀雨的人又闹着要见你,否则他就不喝药。」 穀雨是谢应淮的左膀右臂之一,此次同样受了重伤,手臂险些被砍断了,所幸接回的即时,才免于截肢。在谢应淮重伤昏迷期间,一日三餐讨问着谢应淮的情况,彷彿是怕谢应淮会被他们给谋害似的。 「烦人,不理他,药爱喝不喝。」女子这才想到谢应淮的另一位左膀右臂尚未清醒,于是问道:「那位叫清明可醒了?」 「许是脑中血瘀未散,清明小郎君还未醒。」大汉回答。 清明在作战时迎头被北夏的军马给踢上一脚,强忍着剧痛又衝锋陷阵,皮肉伤不少,却是脑中血瘀最为严重。 女子思索着,「我再开几副猛药,让阿春煎了给他服下。」 雪霽天晴,苍穹层云散去,雾靄消退,苍茫大地依旧银装素里,温暖的阳光倾洒而下,雪地被日光映照得一片明亮,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谢应淮这几日卧床无法动弹,除见过戴着跳神面具的女子来去外,拄着柺的穀雨倒是来过一次,像隻小麻雀把军帐里里外外说个遍,道是那跳神面具的人把整个营帐给佔据了,又给吃食又给医治,看着不像歹人。 但这些人脸上的跳神面具从未取下过,神秘得很。 等到谢应淮喉中的浓痰终于吐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已经过了小半月之馀,他问出积于心底许久的提问:「你究竟是何人?」嗓音破碎嘶哑如歪了调的锣铜。 正在小台几煎药的女子闻声偏头透过面具凝视过来,一缕额上柳丝落在面具颊边,她是个不拘小节的女子,随手束了发,只用了根枯枝挽着。 她歪头,「我以为侯爷第一句话会问得更犀利些,比如问问我有何企图之类的。」 「你有何企图?」谢应淮顺着她的话接着问。 甚是乖巧。女子爽畅的笑一声,端了熬好的药走到床榻边,舀了一口汤药放到嘴边吹了吹,再递到他面前,「喝药。」 谢应淮卧床的这小半个月,全是女子在照料,不假他人之手,她看似大咧咧,实则心细如发,目光之间只梢一个察言观色,就能知道他有何需求,彷彿和他有着与生俱来的心有灵犀。 他小口啜汤药,缓慢得将其给饮尽,女子瞧见溢到他下巴上的汁水,拿起软布擦拭,还未触碰到他,手腕突地握住,女子惊诧中,半身被拉扯倾前,整张面具一晃眼就凑到了谢应淮鼻尖前。 他们靠得很近,粗重的呼息与她因惊诧而洩漏的错愕交错缠绕在一起,蔓延于室,遍地鸿毛,挠得人心痒。 谢应淮还未掀开面具,胸口的伤传来剧痛,撕心裂肺般,他深拧眉毛,面色苍白冒出冷汗,痛苦至极。 正是女子用另一手故意施了力按压他的伤处,谢应淮的白褻衣漫出了骇人的鲜红血色。在手被抓住的瞬间,女子没反应过来,一回神料到谢应淮定要翻她脸上面具以窥真容,她当即没有半分犹豫以手按压谢应淮的伤处。 那力道之大,足以让他嚐到痛楚 见他痛苦之色,女子毫无怜悯,反倒揶揄道:「侯爷恢復得比我想像的要快,再些时日估计就能下地行走了,照这恢復速度,想要掀翻我的面具,也是迟早的事,何必急于一时。」她纤纤素手勾住他的下巴,如浪荡子般调戏,「这般迫不及待,侯爷莫非对我有非分之想?」 她甚至故意摩娑摩娑,好似在捧着珍宝品味一般。 谢应淮偷袭不成,反倒又加重了伤势,他大口喘着气,一个字也蹦不出,面对她的调戏,更是只双眸直勾勾盯着她,冷光绽放如刀。 女子乐呵了一声,调戏完后她放下软布站起身,整了整凌乱的衣衫,大步走出军帐,临走前又回头,跳神面具背光,稜角透出一抹高深莫测。 「别急,我们有的是时间。」她弯起唇,走出帐外。 「娘子,留给燕云铁骑的粮食已经备好了,我们何时离开?」大汉等候在帐外多时,见她一出立刻迎上报备。 「明天一早就走。」女子淡道。 章二 是鱼还是虞 四肢无法动弹勘如死人任人摆布的滋味,嚐过一次便不想再嚐第二次。谢应淮是强迫着自己加速身体恢復速度的,所以他才如此顺从且听话每日喝着女子递来的汤药。 他要弄清这群戴着跳神面具的人到底有何目的。 翌日清晨,他猛地睁开眼,试图动了动此前僵硬如木的双脚,虽还有些乏力,但已经不妨碍他下床,用了点力翻身,噗通一声,施力不慎跌落床下,额头磕了桌几缘角,吃痛地低嘶一声,正好也将他初醒的浑沌给消散了不少。 他此番动静意外衬得帐外静謐得可怕。 那些跳神面具之人日夜在军帐外来来去去,话语声不小,此刻虽天光尚早,但却一点声响都没有,格外突兀。 谢应淮一边揉着额头一边手按着桌几撑起身体起身,赤脚踽踽往前走,帐内燃着炭火与薰香,温暖至极,想必是女子临走前点上的。 一把撩开帐帘,他被眼前一幕给愣住──竟是空无一物。 那些来来去去佔据军营的跳神面具之人们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下任何足跡,昨夜一夜大雪,覆盖了所有足跡,唯有那曾点亮过的火把还有馀烬发出淡淡焦味。 谢应淮拧着鼻樑,仔细回想这几日与女子的相处,体温不假,而他身上的伤药也是真实存在的,就连女子熬药的药壶也仍旧放在桌几旁。 穀雨还在梦乡里,他正一个飞踢踹走了北夏狗的头颅,踩在头颅上畅快大笑,随即耳边听见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 「走开!小爷我正杀得开心……」 一个巴掌火辣辣打在脸上,穀雨惊醒后便看见自家侯爷此刻身披单薄正站在自己床榻旁。 「侯爷!你可以下床了?」穀雨激动跳起来上下检查谢应淮有没有少胳膊少腿。 谢应淮低沉问:「那些人呢?」 穀雨如梦初醒,「那些人?侯爷说的是那群神秘面具人,他们不就在……咦?」他以为自己眼屎多没看清,用袖子擦了擦后又确认了一次,朝着谢应淮正色道:「回侯爷,他们不见了。」 消失得半点痕跡都不留,彷彿不曾来过似的,委实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此前穀雨闹着要来谢应淮的帐中都被女子给赶出去了,这会儿他终于坐得心安理得了,不用担心女子会进来赶人。 「前日那娘子给清明放了血,我瞧着很是吓人,结果清明昨晚竟真的醒了,那娘子果真是有些本事在的。」同样作为谢应淮的左膀右臂,穀雨对于清明能清醒过来很是欢喜,差点都落泪了。 其它的燕云铁骑也在那群跳神面具的照料下,恢復得七七八八了。 「侯爷,甲丁帐后发现了储备粮食。」清明掀开帐缓缓走进来,他虽面上看着有些苍白,却行动自如,他的容貌与穀雨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两人是双胞。 「清明快快来坐。」穀雨展顏朝他招手,清明斜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一同坐到了炭火边取暖。 谢应淮捧着手暖炉,手撑着额头闭眼思索,跳神面具们能如此之迅速的撤离军帐,就连储备粮食都给他们准备好了,怕是早已计画好的。 「侯爷恢復得比我想像的要快,再些时日估计就能下地行走了,照这恢復速度,想要掀翻我的面具,也是迟早的事,何必急于一时。」 女子临走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像是敲打醒了他,怕就是等他能行走后就即刻动身离去。 这么怕他掀她面具?谢应淮锁眉抿唇。 「侯爷,想什么呢?」穀雨见谢应淮好半会儿不出声,还以为他睡着了。 「那群人究竟是何身分,竟如鬼魅一般出现又消失。」清明当时在沙场上也见到跳神面具们从四面八方衝入,使得不知什么手段,厉害得很。 穀雨清了清喉咙,「是什么身分我确实没打听到,但是我知道一件事。」他想卖弄关子求表扬,他这些天也不是光话嘮,实则暗地里探着那群人口风。 「有话快说。」清明冷睇了他一眼。 「我偷听到那些个人喊那为首的女子为─小鱼娘子。」 「小鱼娘子?」浓密长睫一颤,谢应淮缓缓睁开眼,墨黑的瞳孔幽深如口老井,他将话咀嚼在唇齿之间,细嚼慢嚥,欲要品出其中奥妙。 穀雨又道:「是个面具小姑娘不小心喊出口,结果被其他人给训斥了一顿。只是这鱼字呢,是鱼还是虞,就不得而知了,那些个人对名讳神秘得很,这几日叫唤对方也只喊一娘子、二郎君、三大哥……编着号码取名呢。」 清明点头,认同穀雨的话,「行事神祕,就连称呼也不透露半分。」他是昨夜清醒的,照料他的是被称行六的小少年,个子不高,话也不多。 「侯爷,你说这些个人究竟有何心思?难不成还真救人不求回报?」穀雨撇嘴,他可不信这天底下有这等菩萨。 无论有何心思,总归于他们无碍,谢应淮垂下眼帘,嗓音幽深沉冷,「此事放放,眼下,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是更重要的事?」穀雨不明的问。 「这就回呀?我们才刚死里逃生。」穀雨憋屈着脸,他的手还吊着,就这么回京,岂不让人看笑话去了。 清明瞥同胞一眼,只觉得他傻得很,「若再不归京,怕是咱们燕云铁骑的死讯都要传遍京城了。」 章三 阳都侯回京 燕云铁骑以不足千人之姿前岭西抵御进犯的北夏军,人人都知道这次一场不可能获胜的战役,燕云铁骑无疑是去送死,那崇光帝虽从太后手中拿回亲政,可仍旧不过是一枚魁儡,手无实权。 阳都侯谢应淮自幼与崇光帝一同长大,当属崇光帝最信任的近臣,故早已被太后视为眼中钉,欲除快之。 岭西一役,是生是死,战事难料,是以阔别三月,从初秋入深冬,燕云铁骑竟奇蹟似的凯旋归京,叫人着实大吃一惊。 雪花飘着,纵有寒风刺骨,但临安京城的人们仍从城门到城内夹道欢呼着好不容易归京的燕云铁骑队伍。 燕云铁骑虽各个带伤却仍昂首挺立,目光坚毅,步伐整齐划一,鏗鏘有力,是为自身守护大晋的骄傲。 骑着马在燕云铁骑最前头带头的是阳都侯谢应淮,只见他背脊挺直如参天大松,身披铁甲,手握韁绳,那气势威武肃杀,不容小覷,看那模样哪还有传闻中身受重伤,早已半隻腿踏入棺材将死之人的样子。 大晋好男儿果然不是盖的!群眾热血沸腾,欢呼声浩大,响彻天际。 「娘子,这阳都侯竟只比我们落后五日回京,身体恢復如此之迅速,果然不同凡响。」人群欢呼声太大,一大汉不得不也提高了几分声量,对身旁的女子说道。 女子目光穿透过层层人群,落在谢应淮的背影上,蛮是不屑嗤笑一声,「真是不要命了,强撑着那样破烂的身体也要回京,日后有得他受的。」 也不知是否感应到了这份迥异的注视,谢应淮驀然回首,只是这人群太过拥挤,水洩不通,一晃而过,不留痕跡。 混在人群中的女子与大汉早已卸下显眼的跳神面具,她有一双清亮里藏琥珀的眼眸,樱唇琼鼻,脸上不施粉黛,却灿若春华,皎如秋月。 大汉言道:「这是赶回京安帝的心,据我打听,阳都侯战亡的消息早传遍了,阳都侯府连縞素都备好了。」 「动作可真迅速,怕不是阳都侯府里偷进了野猫,却自以为山大王了。」女子语气慵懒,转头悄声无息退出人群。 「娘子,赵家那边,一切准备就绪了。」大汉跟在身旁亦步亦趋。 女子弯眼,藏住眸底一丝锋利,诡譎莫测,「甚好,那么好戏即将开演了,赵家二娘赵有瑜,要回家了。」 皇城的甬道长而窄,两道高墙上覆绿瓦遮蔽天地,彷若自成一樊笼,脚下青灰石阶错落,铺平了漫漫长路,穿过甬道后是一座高巍宫门,上有重兵把守,远目皇家威仪,玉石台阶,雕梁画栋。 进了皇城必须下马徒步,谢应淮是一路走着进来,额头上冷汗涔涔,每走一步就像踩在荆棘之上,伤裂剧痛难耐,但他还是咬紧牙关故作镇定缓行至议事殿外。 大殿梁柱龙爪攀附,巍峨宏观,他行吉拜礼,「臣谢应……」 还不等他说完,太监快步迎上来扶一把,「阳都侯快快请起,陛下正等着您。」 太监的手碰触到他手臂上的伤,谢应淮皱了下眉又迅速展开,「谢公公。」不留痕跡的抽去,走入大殿中,他被领着抵达御书房。 崇光帝一见到他后立刻打发了所有人,御书房内仅他们二人,满脸急色疾步迎上,喊着他的表字,「有川,快快坐下。」 崇光帝萧知砚 ,年二十七,十一岁便称帝,实则被太后垂帘听政了十六年之久,而今的太后马氏荳蔻嫁入皇宫为贤妃,十六岁时先帝薨逝,如今也才三十二岁,只比崇光帝稍长五岁而已。 谢应淮进宫后强撑着许久,他也不再故作若无其事,脸色苍白,摀着胸口气喘吁吁,这一路简直快要了他的命,恐怕内里的白褻早已溢满鲜血,好在进宫前挑了件暗红外衫,这才看不出来。 「早知朕就派人輦轿去接你了。」崇光帝咬牙道。 谢应淮是不会轻易示弱的人,此刻不加掩饰的痛楚,肯定是伤重至极。 听着崇光帝的话,鼻尖落下一滴汗珠,谢应淮还有心思虚弱一笑,「陛下若派輦轿,怕是直接昭告天下,阳都侯的确命不久已。」 被派去打一场根本不可能胜利的战,此刻谢应淮还能活着回来,简直是老天的眷顾了,崇光帝本就自责惭愧,就连这派个小小的輦轿去接人都不能,崇光帝更加愤恨自己的如此无能。 「今日早朝,你是没看到,那司马相听闻你凯旋而归的消息,那脸色简直精彩万分,精彩得朕差点当眾拍手叫绝。」 司马相是太后一派的,此次派谢应淮前去岭西应战也有司马相的手笔在,太后垂帘持政许久,早已培养了不少世家子弟入士,如今朝廷上有大半都是太后的人,只要崇光帝不如太后的意,便处处与崇光帝唱反调。 派谢应淮与燕云铁骑前去岭西本就是给崇光帝最沉痛的一击,却万万没想到谢应淮竟能凯旋而归,太后一党怕是现下也是在琢磨着要如何应对谢应淮接下来的反扑。 「你是说……跳神斩鬼军?」崇光帝听谢应淮提起这群神秘的面具人驰援也是一愣愣,「朕没派过什么跳神斩鬼军。」 那是,崇光帝手中除了谢应淮这张明牌,可谓两手空空,哪可能派什么驰援军马相助。 谢应淮道:「我看着倒像是江湖人士,领头的小鱼娘子行为举止粗鄙洒脱,不似大家闺秀。」 其他人他不敢说,但他在军营连日卧床动弹不得,与那小鱼娘子接触的最多,确实是细细观察过那女子,肤虽白皙如凝,但掌中有茧,是长年累月所致。 「倘若是爱国的正义之士,如果能为朕所用,那便是最好不过了,有机会的话,朕也想见见他们。」崇光帝略有惋惜。 都戴着面具,怕是即便面对面站着,谢应淮都认不出那小鱼娘子吧。 谢应淮将在岭西作战的事鉅细靡遗后,趁着宫门未落锁,崇光帝便让人送他出宫了,回程特地叫了輦轿,道是阳都侯一路累了,不宜走夜路。 穀雨与清明同样备好马车在宫门外等候着,谢应淮一上了马车立刻点上了炭火与薰香,马车摇晃着回阳都侯府。 章四 看她那嚶嚶的噁心模样 章四 看她那嚶嚶的噁心模样 待回府,已是阴云蔽月,雪停一阵,门口还堆着来不及清扫的雪堆。 「侯爷!老奴终于把你给盼回来了!」 甫一进门,老管家张叔立刻迎上来,充满摺子的脸上全是泪水,颤抖着手摸遍谢应淮全身,「幸好没有少胳膊少腿,否则老奴就是九泉之下也无法给家主交代呀……」 张叔口中的家主自是谢应淮的父亲谢蟠,早已逝去十二年之久。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张叔老泪纵痕拍着谢应淮的后背,全然没瞧见谢应淮那忍隐的痛楚之色,还是穀雨看不下去连忙上前握住张叔的手,「张叔,你瞧瞧,我手都断了,老疼了……」 「穀雨公子也遭罪了……」张叔用袖子拭泪。 清明忽地指着地上东西立即皱眉,「这么不吉利的东西,还不快快处理掉。」 谢应淮这才见到地上堆着没掛起縞素,与雪色容融为一体了,难怪难以发现。 张叔终于逮到机会告上一状,「这都是沉鱼小娘子干得好事!说什么侯爷回不来了,早做准备的好!非要将縞素给全备好了!如今侯爷回来了!老奴这就去把这晦气的东西给烧了!」 沉鱼,谢应淮倒是想起来府上的确有这么一个人,是太后去年中秋赏下来的乐姬,说是阳都侯府冷清,赏了乐姬好有个作伴。 同样一个鱼字,不免让谢应淮想起了那神秘的小鱼娘子,瞧着小鱼娘子也不像是音律精通的人。 「侯爷,这沉鱼小娘子是太后赏赐下来的人,要不我悄声无息给处理了?免得她在侯府内作妖。」穀雨低声问。 说人人到,沉鱼一身飘逸白衣不知道从哪跑来,哭得梨花带泪直往谢应淮的怀里扑,清明一个闪身挡住了沉鱼的投怀送抱,用刀柄拍了沉鱼不盈一握的柳腰,沉鱼当即感到腰际酸软跌在地上。 「侯爷,奴日夜替侯爷抄写心经向佛祖祈求,好在佛祖听见了奴的心声,终于盼到侯爷平安归来了!」 穀雨嗤笑,一听就知道这是沉鱼早已准备好的台词,连縞素都准备好了,还扯抄写心经。 「侯爷……」沉鱼无视了穀雨的耻笑,柔柔弱弱向谢应淮伸手想让他搀扶自己起来,她的纤纤素手善弹琴,故而柔软无骨,如同白玉豆腐般,贝指粉红晶莹,很是诱人。 谢应淮俯视她,淡问:「心经抄到哪了?」 沉鱼眨着眼挤出泫然泪花,「还差半本就抄完了……」 谢应淮神色淡莫掠过她,「那就再抄个五十遍,没抄完之前不准出来,好向佛祖报备本侯爷平安归来了。」 沉鱼还坐在地上,屁股蹭蹭地寒凉,她的手也举着僵了,也不见谢应淮怜香惜玉,竟还要自己再抄个五十遍,委屈的哭道:「侯爷……」 「活该,看她那嚶嚶的噁心模样可气人。」穀雨呸了一声,与清明一同快步跟在谢应淮身后。 「杀了一个还会来第二个,看在她是蠢货的份上,留着吧。」 谢应淮久违踏入自己的侯府,确实如同太后所说的那般冷清,偌大的侯府,只有他一人,难以想像他不在府内的日子,张叔与一干奴僕是如何张罗这无趣枯燥的一日。 张叔收到八百里加急谢应淮要归京的消息后,早已在四面出廊的府内各处都烧上炭火,也点亮了灯笼与烛火,沉鱼被罚抄经书,这会儿得好几夜都只能在房内不得出了,少了沉鱼的闹腾,阳都侯府内又是一片静謐无声。 雪花又飘落,是不肯放过今年冬了。 穀雨想着谢应淮身上有伤不得吹风,便将窗扇给关上了,屋内燃着一盆炭火,暖烘烘的。 「侯爷。」去而復返的张叔在屋门外唤道,清明去应了门,从张叔那接过一包裹。 「这是什么?」穀雨好奇问。 「张叔说是下午时有个姑娘拿来的,说是要给侯爷的。」包裹有些轻,清明一时也摸不透里面是什么,在谢应淮的示意下打开来,赫见是一玉罐伤药粉与一帖抓药。 穀雨脸色一变,「侯爷受伤之事京中应当无人知晓才是,这人竟然送伤药来……」 「侯爷,这难道是太后派人送来试探的?」清明也拧眉,顿时觉得手中之物有千斤万两重。 靠在软垫上休憩的谢应淮伸手接过那玉罐伤药,有些眼熟,打开药盖凑近鼻尖细闻后,他缓缓道:「是小鱼娘子。」 那淡淡的茉莉花味,的确是小鱼娘子在军帐替他上药时用的。 「小鱼娘子是太后派来的?」穀雨大胆猜测,随即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那肯定不是,否则小鱼娘子没必要救咱们。只是小鱼娘子竟也到了京城,难道是跟着我们一起回来的?」 现在指不定在暗处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穀雨如此一想便感到浑身恶寒。 清明也觉得这小鱼娘子身分绝不简单,言道:「侯爷,敌在暗,我在明。这伤药还是丢了为好。」 如若是平时这等来路不明的伤药送到手中,谢应淮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他把玩着手中的伤药瓶,低眉浅笑,「去把药煎了吧。」 谢应淮艰难脱去衣衫,裸露出精壮的半身,此刻他身上的缠带七零八落沾满血跡,伤口崩裂,紫黑乌青一片,找不到一寸完好的肌肤,有利刃割裂,也有长枪窟窿,满目疮痍,里外肉翻白着,鲜血凝结又掀起,刀刀致命要害,如蜈蚣爬满,可怖狰狞。 清明不忍的别开眼,拿着伤药粉的手实在下不去,想过谢应淮身受重伤,却万没想到严重如此,早前竟还拖着这样的身体前去皇宫中。 穀雨恰好端着煎好的汤药进来,清明将伤药粉强塞到他手中,「还是你来吧。」 穀雨没好气瞪了清明一眼,硬着头皮道:「侯爷,你忍着点。」他小心翼翼将药粉给倒在谢应淮背上的伤处。 饶是他在小心翼翼,武夫出身,力度难以控制,惹得谢应淮紧闭双眼,咬紧牙根,额上冷汗涔涔。 瞧谢应淮疼痛难耐,穀雨手抖个不停,他一紧张就话嘮,「别说,小鱼娘子是真有些本事在的,瞧侯爷这差了几分就入了心脏的刀痕,没点华陀的本事,神仙也难救囉。」 好不容易将这一场磨人的换药结束了,谢应淮已经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趴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卸下冠发,一袭漆黑散落在枕间,犹如一朵易折的小白花。 外界都言阳都侯是玉面顏阎罗手,说的就是他虽容貌丰神,手段却兇残,手上沾满鲜血。 他与崇光帝同为二十七岁 ,十五岁丧父,十六岁丧母,偌大的侯爷府只他一人,天地万物再无血浓于水的亲人,若不狠戾些,早已被啃食无骨了。 章五 那不如我们打个赌吧 章五 那不如我们打个赌吧 这是谢应淮回京后的第一次早朝,崇光帝与以司马相为首的一干群臣唇激舌战,仍旧败下阵来,本该加爵进封为公的赏赐生生被降为金银珠宝的赏赐。 说是凯旋而归,实则只是让北夏这一次从岭西退兵,况燕云铁骑伤亡惨重,谢应淮身为阳都侯掌管燕云铁骑的一军之首,理应为伤亡惨重负起责任,若加爵进封,难免会伤了燕云铁骑精卫的心。 崇光帝那脸色铁青,指甲都抠进了掌心中,自知是太后授意,毕竟谢应淮若再加封为公,那可是大晋唯一不足而立就封公的第一人了。 打了一场不可能赢的仗,本该受万人道贺,如今却只能捧着那点金银珠宝佯装感激涕零,崇光帝替谢应淮忿忿不平,却又无可奈何。 谢应淮是懂崇光帝的无奈,平静淡定地接过赏赐旨意,散了朝,三两大臣顾及他清冷的脸色故没人敢上前与他攀谈,司马相在此时从后喊了他留步。 「司马大人。」谢应淮回身抱拳。 司马相道:「果然后生可畏,阳都侯此番岭西一战成名,颇有你父亲当年的风骨。」一边说着,一边以长辈名义拍了拍谢应淮的肩膀,甚至刻意用力捏了捏,接着道:「只是这燕云铁骑伤亡惨重,实乃我大晋国本之损,阳都侯若加爵封公,怕是眾人不服,阳都侯不会怪本相阻拦你的仕途之路吧?」 知他是在试探自己伤势,即使被捏了痛处,阵阵剧痛,谢应淮仍面不改色,平静说道:「司马大人严重了,此番岭西一役若无贵人相助,确实难以得胜,加爵封公谢某不敢当,也当不得。」 司马相眸底闪烁,「喔?贵人?是何方贵人有如此能耐?」 「实不相瞒,谢某也还未探查到贵人的身分。」 「那阳都侯若探查到了,可要第一时间相告,让本相也好与其讨教一二。」 两人虚偽完各自离去,谢应淮回到马车上,终于将憋在胸口的一股浊气给吐出,在司马相的一番拍打试探之下,他的肩膀早已麻了,此刻几乎要举不起来。 穀雨瞧着谢应淮那些伤药粉快要用完了,伤口是好不容易结痂又裂开,周而復始不是办法,出着餿主意,「侯爷,不如我们广发昭告文寻小鱼娘子?」 「小鱼娘子如今也在京城,要是愿意现身早就现身了。」清明驾着车,闻言说道。 他们已经回京城好些日子了,关于小鱼娘子的消息只有送的那一次伤药,神龙不见摆尾,究竟要去哪里找人毫无头绪。 「糟了,小鱼娘子会不会已经不在京城了?」穀雨继续大胆猜测,「侯爷,你以为呢?」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崇光帝除了赏赐无用的金银珠宝外,还特别给了谢应淮为期一个月的休假,只是谁人能想到,谢应淮不在家好好休息,反倒是成天在茶楼里悠晃。 醉逢楼坐落于繁华街巷,灰色的青砖交织着红墙,风格典雅,飞檐翘角,一行蜿蜒曲折的木质楼梯通相宽敞大厅,陈设简单,上下分为二楼,其中二楼有廊外的包间倚栏座位,可眺看临安小桥上来往的街商摊贩。 「侯爷,这样当真能引来小鱼娘子吗?还不如广发昭告文来得快些。」穀雨抱怨着,他已经喝了今日的第三壶茶了,满肚子都是水,此前两日他也同样喝了许多茶水,现在看到茶水就想吐,才这么说着,一股内急又随之而来,憋得小腹又涨又难受,穀雨面有难色,「侯爷……我去去就回。」 一溜烟就不见穀雨的身影了,可见有多着急。 「侯爷,小鱼娘子当真还在京城吗?」 他们都已经守株待兔在同一间茶楼三天了,也不见小鱼娘子现身,清明不禁怀疑谢应淮为何如此篤定小鱼娘子还在京城。 谢应淮举起青花瓷杯靠近嘴边轻啜,突一枚飞镖直射而来,清明眼疾手快,剑出鞘以刀柄撞歪了飞镖的方向,飞镖射在一旁的柱身。 「是跳神面具。」清明朝飞镖射出的方向望去,见一头戴跳神面具的身影隐入五顏六色的挑杆掛布中,他当即纵身一跳,朝跳神面具追过去。 茶楼二楼里只馀谢应淮一人,风一瞬吹拂,他放下茶盏,偏过头望向凭栏,头戴跳神面具的女子就好整以暇坐在栏杆上,仍是不变的枯枝挽发,一身寻常的浅绿衣衫,勾勒出她窈窕的腰身。 「好久不见了,小鱼娘子。」他低眉浅笑,一点也不意外,亲自倒了一杯茶递到桌边,以邀请她入座。 女子朗道:「侯爷盛情相邀,我怎能不来。」见他坐得笔直,一点也不像重伤未癒之人,若不是自己亲手医治过,恐怕此刻也要以为他毫发无伤,故她揶揄道:「侯爷已能双脚下地,怎么不过来掀我面具?」 她如此一说,谢应淮胸膛的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当时她下手也没个轻重,他耸肩道:「掀了一次没成,险些要了本侯小命,可不敢再拿命开玩笑了。说吧,要如何才能见见你真容?」 「当真想见?」她歪头,一派天真无邪。 「自是当真,还请娘子赐教。」他句句有礼。 「那不如我们打个赌吧。明日巳时,我会以真容在此大街上游晃,如若侯爷能够找到我,那便算侯爷胜,如果找不到,便是我胜,如何?」 听着有趣,谢应淮有些迫不及待等明天的到来了,「喔?那胜者有何奖赏?」 「就赌这个。」女子从袖里掏出一物,是如铃鐺模样的圆形鎏金银香囊,底下还系着黑蓝白三色流苏。 谢应淮眸色一沉,面善不显,语气冷了几分,「你偷我东西。」 听出他语气不悦,女子迅速收起香囊,狡黠说道:「怎么能说是偷,难不成侯爷真以为我是华陀转世,救人不求回报?」 鎏金银香囊是已故母亲留下的遗物,谢应淮时刻配戴在身上,当时在军营还以为落在沙场了,没想到是被小鱼娘子给偷走了。 她偏偏拿走的是母亲的遗物,难不成当真与自己有千缕关係,纵然还有些不悦,谢应淮仍是好脾气道:「拿从我这偷走的东西作为我胜利的奖赏,小鱼娘子未免太过小气了些。」 女子思索,追加了奖励,「是吗?那好吧。侯爷若是赢了,不止这香囊,侯爷还可以向我讨一个力所能及的愿望。」面具之下,他无法看见女子晶亮如星的眨眼。 「力所能及。」谢应淮缓慢咀嚼着这四个字,「听着很是诱人。那若是小鱼娘子胜了呢?」 「我胜了呀……嘖,还没想好,之后想到再向侯爷讨。」 「那侯爷,咱们明天见。」女子笑吟吟,半身后仰往楼下坠,消失了身影。 章六 让她摸摸自己的良心 章六 让她摸摸自己的良心 清明气喘吁吁地回到茶楼,见小解完的穀雨正盯着桌上一瓶玉罐伤药与一帖伤药看着,似乎要看出个所以然来。 「小鱼娘子来过了。」穀雨撇嘴。 「留下药走了。不仅如此,还和侯爷打了个赌,明日若是侯爷认出小鱼娘子的真容,便许侯爷一个愿望。侯爷,这赌肯定输的呀,咱们根本不知道小鱼娘子长什么样,简直大海捞针。」穀雨一点也不明白谢应淮怎会如此轻易答应这赌约。 相比这赌约,清明更疑惑,「你当时怎么没留住人?」穀雨的手应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若要留下小鱼娘子也是绰绰有馀的吧? 穀雨脸色一凝,咳了两声,摸摸鼻子道:「茶水喝多了,闹肚子,回来才知道小鱼娘子来过。倘若我在,肯定不会让侯爷和小鱼娘子打这个赌的!」 当时他一回来,哪里还有什么小鱼娘子,只见到了这两样药放在了凭栏上。 「等等,小鱼娘子今日现身,会不会是知道侯爷的伤药没有了,这才过来送药的?」穀雨眼眸贼亮贼亮,看谢应淮的目光中充满不言而喻的曖昧。 侯爷与小鱼娘子在军帐那几日的相处,莫不是悄悄发展出了什么旖旎吧?侯爷这年纪若是寻常人家的男子,也早就有子承欢膝下了。 穀雨这眼神能拉丝,看得人浑身不痛快,谢应淮斜瞥他一眼,「你这眼还要留着明天寻人用,别逼本侯今天挖出来。」 穀雨唔了一声赶紧别开眼。 连看都不给看,侯爷果然和小鱼娘子有点猫腻。 也不知是否是老天爷知他二人的赌约,夜里下过一场大雨后,今日倒是天空湛蓝如洗,初雪乍晴,日光照来的时候,房檐下夜里冻着的冰晶都给照得闪亮亮的,煞是好看。 谢应淮不到巳时便出门,要在临安城内找素未谋面过的姑娘,的确如穀雨所说─是大海捞针。 大街上来来去去的姑娘甚多,谢应淮不免留心多看几眼,不放过任何一位可能的对象,惹得许多姑娘误以为这丰神俊朗的侯爷对自己有意,娇羞软语丢了帕子到谢应淮的怀中。 穀雨苦着一张脸,「若是飞剑来我还不怕,这手帕让我现在怕得要死。」他怀里捧着全是丢给谢应淮的女子帕子,各式各样的胭脂味混杂在一起嗅得他快要晕头。 清明也不遑多让,怀中同样捧着堆叠的帕子,跟在谢应淮身后亦步亦趋。 一用麻绳挽着长发的绿衣娘子与之擦身而过,淡淡的茉莉花縈绕,谢应淮驀然回头,心一动,快步上前拉住那人的手,「小鱼娘……」 绿衣娘子回头,年岁不大,长得一副圆润的福态脸,见拦住自己的郎君好生俊俏,羞得双颊飞红,「郎君可有什么事?」 谢应淮当即松了手,心知绿衣娘子不是小鱼娘子,歉然道:「抱歉,认错人了。」转身要走。 「郎君要找什么人?我可以帮忙,是找和我相像的人吗?」绿衣娘子不依不饶追问。 穀雨连忙挤过来,「这位娘子,我们自己找就行了。」 穀雨这一打岔的功夫,谢应淮已经走远,绿衣娘子瞪了一眼穀雨,喊道:「若是要找和我相像之人,我姐姐妹妹都与我相像,郎君要不来看看……」 眼看时间流逝,他们还在大街上大海捞针,谢应淮耐不住身上的伤势疼痛,故找了川边一卖汤麵的小摊入座,稍作休息。 「我敢打赌,小鱼娘子现在指不定在哪处看着我们笑话。」穀雨实在是腰痠背疼,故意朝着大街大声抱怨,「这小鱼娘子好生不公平,连点线索也不给我们,要我们上哪找人,岂不是生生看着我们输。」 大街上许多人侧目过来,清明拧眉斥道:「你这么大声做什么。」 「说给小鱼娘子听,让她摸摸自己的良心。」穀雨哼哼。汤麵小摊是一老嫗与一位绑着双辫子的年轻娘子忙碌,小娘子端了三碗谢应淮点的汤麵过来,手没拿稳,其中给谢应淮的那碗洒了出来,洒在了谢应淮的衣衫上,她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弯腰,却是一个歉字也没发出。 「你干什么?」穀雨本就心情不悦,语气更不好,颇有恶人之姿。 老嫗赶过来也帮忙道歉,「官人真是对不住,这娃子是个哑巴,手脚不灵活,这三碗麵就不跟官人算帐了,还请官人大人有大量。」 看小娘子弯腰弯得快把头给埋进地下了,谢应淮挥手道:「没事。」 「谢官人!谢官人!鱼娃子,还不快谢官人!」老嫗推了推小娘子。 闻言,谢应淮扭头,与小娘子对上眼,那小娘子听闻官人不与自己计较,连忙用手势手忙脚乱比了比。 「官人,这是感谢之意。」道完,老嫗带着小娘子继续招呼客人。 「又是鱼,这小娘子莫不是小鱼娘子吧?」穀雨留了心多观察那哑巴小娘子,见她下麵姿势嫻熟,不像临时才装扮的。 「小鱼娘子又不是哑巴。」清明吃起麵。 为了赌约装作哑巴,的确小题大作。他们找了一整个上午,别说人了,根本连边都没摸着,这赌约看来是黄了。 眼看巳时赌约将要结束,穀雨有些丧气,快速吃完麵后,将三碗麵的钱给放在桌上,哑巴小娘子挥手着,咿咿呀呀不收。 「就当是侯爷赏的。」穀雨丢下一句话,怕哑巴小娘子不收,立刻追上已经走远的谢应淮。 只是他这一走远,全然错过了哑巴小娘子在他身后勾起的一抹清朗笑意,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谁说我良心不在,这不好好还待在这里吗?」 谢应淮回到醉逢楼的廊外客间,以高处俯瞰整个临安,这场赌约他输了,只等小鱼娘子再次现身,其实他压根儿也没想着会胜,只是小鱼娘子若想玩,他便陪君玩一场罢了。 对于小鱼娘子,他也不是全然没有线索,那日在军帐里他拉扯了小鱼娘子,欲要一窥真容,却被小鱼娘子反将一军,两具交缠无缝隙的身体,除了女子柔软无骨的曲线,他还瞧见了她右颈脖子上的那颗黑痣。 是以当时与绿衣女子擦身而过,见着右颈上的小黑痣,他才会认错人。 「输都输了,也不知道小鱼娘子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穀雨倚着凭栏四处张望,咦了一声,「方才那麵摊就在茶楼底下。」 谢应淮抬眸望去,恰好那哑巴小娘子同样抬起头,二人对视,哑巴小娘子微笑抬起了手,以无声的口语说道。 章七 总归还不到为敌的关係吧 章七 总归还不到为敌的关係吧 清明与穀雨二人脸色同时一变,「是小鱼娘子!」不约而同翻身跃下栏杆朝麵摊衝过去,欲要逮个现行。 正是午饭时候,大街上来往人群甚多,临安小桥两旁的青灰石大道挤得水洩不通,食楼掛起招牌旗帜飘扬,形形色色的行脚商揹着大行囊穿梭,雉儿嘻笑奔跑,热闹非凡。 「郎君,过来看看呀!新鲜蔬果!」 「俊俏小郎君买个发髻给家里夫人吧!」 清明与穀雨内心着急,一边躲避着商贩的吆喝,好几次被挡了道拉住衣袖不放,待他们抵麵摊前,哪还有小鱼娘子的身影。 麵摊老嫗被扣着带到谢应淮面前,一脸慌张无措,压根儿不知道自己犯了啥事,只是一个劲的道歉,「官人饶命!官人饶命!草民只是一普通卖麵的,不知犯什么何事……」 穀雨撸起袖子,语气如恶煞,「我问你,你与小鱼娘子是何关係?小鱼娘子去哪了?不老实回答,小爷打得你满地找牙!」 「官人饶命!草民不认识什么小鱼娘子呀!官人饶命!」 「说谎!还说不认识!方才小鱼娘子还在你麵摊前卖麵呢!你忘了呀!小鱼娘子还泼了我家侯爷一身!」穀雨厉声大斥。 老嫗终于知道穀雨说的是谁了,连忙道:「小、小鱼娘子……?大人说得可是那哑巴鱼娃子……草民真冤枉啊!真不认识她!」 「不认识还帮你卖麵!看没看见小爷的剑,不老实交代,等等剑就砍上你脖子了!」 老嫗也满腹委屈,喊冤嚷着,「真不认识呀!那哑巴娘子早上来我这儿比划着要帮我卖麵,且不取分文,我一想这不知道哪家的闺秀想尝试人间疾苦,不用白不用……便应允了……大人饶命呀!草民真不认识什么小鱼娘子!」 老嫗急得满头大汗,看样子不像假,小鱼娘子连假扮哑巴都做得出来,骗骗老嫗好似也不无可能,毕竟那麵摊直面谢应淮常坐的醉逢楼,是绝佳的窥视位置。 想想都气人,原来小鱼娘子一直都在离他们如此近的地方。穀雨还想继续审,再敲个关于小鱼娘子的一二线索也好。 「行了,放人吧。」谢应淮淡淡道。 「侯爷……」穀雨扁嘴。 老嫗感激涕零,连滚带爬起身,腰上一木盒子却不巧掉,正巧落在了谢应淮的脚边,老嫗脸一白,颤抖着手要去捡。 老嫗模样心虚,穀雨眼疾手快,动作比她还快,弯腰捡起木盒子端详起来,「这盒子倒是精緻,里面装的什么?」 「装的……装的……」老嫗哆嗦起来,好半天没掰出个所以然,只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抖如筛子,「是……鱼娃子忘带走的……大人饶命!」 「好样的,不仅让人打白工,还偷人东西。」穀雨哼了一声,将木盒子交到谢应淮手中,低声道:「侯爷,你瞧瞧,这莫不是小鱼娘子故意留下的?」 毕竟小鱼娘子如此谨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还忘带走东西。 谢应淮打开木盒子,赫见里头放着自己那枚圆形鎏金银香囊,香囊旁还有一张小签,龙飞凤舞的字跡写着一行字。 侯爷虽输了,但夺人所好非本人美德,故完璧归赵。 「果然是小鱼娘子要给侯爷的!好险没被这恶毒老妇给拿了去!」穀雨又剜了几眼快把头埋进地里的老嫗,「侯爷,咱报官吗?」 一听报官,老嫗急色难掩,连忙抱住穀雨的腿,鬼哭狼嚎,「不不不,这位郎君行行好,我东西不都还了吗!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雉儿,我若没了,她们可就没活路了!」 这嚎啕得太过惊天动地,吼得整个茶楼的客人都纷纷投注了探究视线,就连路过端茶的小二都不免吊着眼看热闹。 「侯爷,若是那老嫗与小鱼娘子有千丝万缕关係,那可就白白放走一个线索了。」终于把老嫗撵走了,耳根子总算清静了,但穀雨还是觉得那老嫗不单纯。 谢应淮偏头俯瞰了大街,依旧人来人往,勾了唇角,似笑非笑,「不止那老嫗,这街上尽是她的人。」 「什么?」穀雨惊讶万分。 相比穀雨的惊诧,清明还算头脑清晰,立刻推算出了方才他们急着去追小鱼娘子却在大街上被好几个摊贩拦住,想来都是替小鱼娘子拦人的。 「侯爷,这小鱼娘子究竟是何身分?」清明眉头深锁。 能调动如此多人,反倒让人有所忌惮起来。 「总归还不到为敌的关係吧。」谢应淮手撑着下巴,目光悠远,是归京后难得舒心的笑容。 穀雨露出势在必得的神情,跨前一步,「按我说,就把方才拦过我们的通通都给抓过来好好审问一翻,我现在可还都记得一清二楚,那个卖黄瓜的,还有那个卖糖葫芦的……」 举起手想如点山河般,衣袖却不慎碰到了放在茶几上装有圆形鎏金银香囊的木盒子。木盒子就这么眾目睽睽之下被扫落到地上,翻开了盒盖,圆形鎏金银香囊弹跳了几下滚动好几圈。 如寒冬般的刺骨散漫开来。 穀雨头皮阵阵发麻,掌心开始冒冷汗,他甚至不敢转头看谢应淮,他在腹诽着是先求饶还是直接自刎谢罪。 清明却眼尖看见圆形鎏金银香囊中有一玉珮掉了出来,「侯爷,这是……」 是一枚白玉雕花珮,大小正好能装进圆形鎏金银香囊中,晶莹中透出不凡光泽,放在掌心中还能受到玉珮的一股凉意。 谢应淮对这枚玉珮感到陌生,圆形鎏金银香囊是小鱼娘子还回来的,那这玉珮难道真是小鱼娘子不小心遗落的? 眼见自己不慎拍落木盒子的过错被跳过了,穀雨凑过来仔细端详玉珮,「侯爷,我怎么这玉珮好生奇怪,白玉中竟还镶着红丝线。」 「并非红丝线,玉珮后面裂了一口子,想来是红色顏料渗了进去,才有如今模样。」还是清明观察入微。 雕花珮看着平凡无奇,实则雕工精细,若不是真材实料的匠人是做不出如此雕花的,而这渗进去的红色顏料也绝非偶然。 「把玉珮拿去问问各个玉石坊,查查出自何人之手,买家又是谁,何时买走的。」 章八 银耳汤果然冷了 那厢还在为来路不明的玉珮寻找蛛丝马跡,浑不知临安城即将掀起一场风起云涌,而最先搅动的便是那赵家。 一辆朴素马车停在赵宅前,戴斗笠的车夫动作俐落放了踏板,一身穿月牙色的女子掀帘而出,模样生得乖巧,螓首蛾眉,目若秋水,彷彿一尊温婉的小观音,梳着简单的百花髻,只斜着一根素色银釵,在银釵尾端绽放着一朵小巧的秋海棠,瞬间在那沉色中点亮了一抹鲜活。 这车夫便是那日谢应淮归京之日与赵有瑜一同在人群观看的大汉,姓莫,行三,大伙儿都喊他莫三叔。 莫三叔瞥了一眼赵宅的漆红大门,沉声道:「娘子,人已经都安排好了,娘子有什么吩咐只管交代便是,我们在外头都会时刻关注,若有动静,拚死也会把娘子给接出来的。」 江湖人士,动不动则生则死。赵有瑜莞尔,知莫三叔是担心自己被这赵家人给生剥活吞,毕竟出卖家人求荣这等事,赵家人干过一次,也难保不会干第二次。 「放心吧,三叔还信不过我吗?」她眨眨眼,偏头抬眸望了那写着赵宅二字的匾额,目光逐渐如冰雪般积满冷意。 「是,娘子打小机灵,但还是万事小心。」莫三叔自是不放心,仔细叮嘱,自己亲眼照看长大的女娃要被别人欺负了去,他就是一脚踏入地狱都会再爬回来的。 莫三叔不好再相送入赵宅,只能站在门口目送着她独自一人推开漆红大门,一女婢很快迎了上来,轻声道:「娘子,二夫人亲自来过一趟,领人来送冬布,我道娘子去了寺里祈福,二夫人说娘子回来了会畏寒,要请人煲一碗热汤过来。」 女婢也是个熟面孔,名阿春,上回也跟着一同去岭西了,这会儿他们的身分从跳神鬼面军通通天翻地覆,成了赵二娘子赵有瑜及贴身女婢阿春。 阿春鉅细靡遗报告着,恨不得再把二夫人今天穿的衣裳顏色通通都给细数出来。 算算她回到赵宅也已经有两日,二夫人对她从最初的大惊失色再到无微不至,态度也是天翻地覆,可比亲生得还亲生,就怕旁人再旧事重提,什么亲灭兄长、苛待姪女……等等。 赵有瑜眉梢浮现一缕讥笑,很快又歛起,转身要朝自己院子走去,身后有人唤了她名字,故又停下脚步回头。 「赵有瑜。」一女子从门后走出来,一身淡绿色长裙,袖口嗅着淡蓝色的牡丹,轻拢慢捻,虽只薄施脂粉,顾盼之间端的娇艷动人。 是赵家三娘子赵有芷,为二夫人所出长女,年岁比赵有瑜还又小上两岁,打小处处与赵有瑜攀比,从不肯好好喊上一声姐姐,赵有瑜对她的印象总是傲气不服输。 「三娘子。」阿春朝赵有芷福了福,瞧她似有话要说,便低眉顺眼退到一旁去等候,不远不近,就立在能在赵有瑜有难时及时伸手的距离。 赵有芷走上前一步,先是环顾了四周,曲折游廊,从正中央的青瓦灰墙的花窗中望过去,可以瞧见几个假意打扫的赵家奴僕见到赵有瑜回来,便动身悄悄去通风报信。 几番蠕唇后,赵有芷抿唇说道:「别吃我阿娘给你的任何东西。」 这还是赵有瑜回赵宅后,赵有芷头一次找她说话,又似叮嘱又似提醒的话中话,赵有瑜故作不解,「有芷妹妹这是何意?」 赵有芷犹如被踩了尾巴的小狗,瞪起眼睛咬牙道:「让你别吃就别吃,连嚐都不行。」说完,她快速扭头要离去,临走前又想到什么,猝又回头,拧着眉毛再次提醒,「我晚间再带吃食过来给你,千万别吃我阿娘给的任何东西。」 直到赵有芷消失了身影,阿春才走到赵有瑜身边,顺着赵有芷消失的方向遥望去,「娘子,这三娘子倒是意外是个好人。」 赵有瑜自然是不会吃二夫人给的任何东西了,眼下她回到赵家,表面装作失忆忘却过去种种,可二夫人怎可能忘掉,当年一把火没烧死她,如今她还独自跑回来,二夫人只怕恨不得她死。 只要她死了,过去的事就不会有人翻旧帐。 只是这赵有芷……好像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了,像是知道自己母亲想做些什么,才特意在此等她给她提个醒。 赵有瑜收回若有所思的视线,勾唇冷笑道:「走吧。去瞧瞧我二婶婶给我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赵有瑜甫回到家,二夫人就立刻收到下人的通报,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带上东西。」看着婢女端起一碗还冒着热烟的银耳汤,她目光浮现起毒辣阴狠。 赵有瑜啊赵有瑜,别怪我心狠,早死晚死终究一死,剧本都想好了,死而復生的赵家二娘子在归家第二日恶疾復发,猝死家中,趋时她在嚎啕个两声将赵有瑜风光下葬,讨个不计前嫌的贤名声。 想是这么想,二夫人坐在赵有瑜的听雨阁小院子里已经有一炷香了,只见那赵有瑜端起银耳汤就是捧着不肯入口,她心也跟着起起伏伏,没个着落。 二夫人猛然回神,见赵有瑜眉目温婉凝视着自己,「什么?」她方才竟走神了好一会儿。 一缕忧愁在赵有瑜的脸上,她垂眸望向捧着的银耳汤,照映出自己落寞的神情,「丁香 是我阿娘生前最喜爱的花,我也不是非种在我这小院不可,二婶婶若是觉得不妥,我不种便是……」 原来是在说种花,二夫人很快慈蔼道:「哪的事,二娘子想种便种的,并无不妥。」她已经在此坐得够久了,就怕赵有瑜捧着银耳汤迟迟不喝会心生异,于是亲自伸手覆在汤碗上,「二娘子,这碗银耳汤是我亲自熬的,你若再不喝,冷了就不好喝了,岂不是辜负婶婶一片心意。」 「那怎么能辜负二婶婶的一片心意呢,有瑜多谢二婶婶。」赵有瑜满眼感激之情,终于捧起银耳汤靠近唇边,二夫人翘首看着,眼看她就要喝下了,谁知赵有瑜竟拧了眉又放下来。 「怎么了?」二夫人内心一个咯噔,忙问。 赵有瑜扁嘴,一团小孩子的娇气,「二婶婶,银耳汤果然冷了,我让阿春再去热一热……」 阿春立刻上前一步要接过银耳汤。 「等等。」二夫人连忙阻止,笑得勉强,「二娘子,银耳汤冷了也好喝,莫不是想辜负婶婶的心意吧。」 赵有瑜眨眨眼,无辜貌状,「可方才二婶婶说冷了就不好喝了……我怎好辜负二婶婶的心意……还是再热一热吧。阿春。」她唤道。 「是,娘子,我这就去热……」阿春又要伸手接,却被二夫人抢先截胡。 「热便热吧,二婶婶替你热。」二夫人生怕阿春发现银耳汤有异状,捧着银耳汤就迅速站起身要告辞。 「这怎么好意思呢?二婶婶……二婶婶慢走呀。」赵有瑜意思意思敷衍几句,半身倚在门边,见二夫人逃命似的跑出听雨小苑,露出一抹讥笑,偏头唤道:「阿春。」 「你说,灶房若是死了一隻偷吃二夫人亲手熬的银耳汤的老鼠,你说二夫人会不会声张呢?」 还是会如小石子投入深井,毫无声息呢? 章九 与侯爷有过婚约的赵二娘子 章九 与侯爷有过婚约的赵二娘子 苍穹层云散去,雾靄消退,云朵参差低垂,空气清冷,梅花迎风绽放在墙头,阳都侯府虽气势恢弘,但却冷清,穿过曲折的回廊,亭台楼阁点缀其中间,花园中假山怪石嶙峋。 谢应淮正在书房阅册,一米微阳从雕窗探入,浅嚐了几页文字,他本就生得俊俏,眉眼修长疏朗,宛如润玉那点莹泽,玄身衣裳,肩披厚毛藏青墨莲併蒂大裘,衬得他清雅矜贵。 崇光帝给了他假期,是为让他好好养伤,小鱼娘子给的伤药也相当有效,除了跑跳,他已经能坐卧自如了,就是时不时暗咳几声。 清明进到书房,先是抱拳一福,接着道:「侯爷,查到了,玉珮确实出自琳瑯斋,可掌柜的说,能雕出此如此精妙工法的老匠人已经在两年前故去了。」 「已经故去了?」谢应淮抬起眸光,颇有惋惜之味,「那买主呢?可有查到?」 清明摇头,「掌柜的翻找了购册,并无找到此玉的买卖。那掌柜的说,琳瑯斋的购册每五年会清册一次,所以此玉必定是五年之前的交易。」 「五年之前……」谢应淮拿出雕花玉珮摩娑,神情飘渺。 五年之前,那要追溯起可就太久远了,难道线索就要在此断了吗? 「不过侯爷,此番也不是一无所获,掌柜的说此玉石看着普通,实则内心光华泽亮,是极难得的玉石,他倒是对此玉珮有点印象。」 清明回想琳瑯斋掌柜的话,「掌柜的说,是个世家大人拿着玉石到琳瑯斋指名老匠人打磨的,因此玉石成色极其罕见,当时掌柜多有留了心,至于世家大人的模样或是打磨是要自用还是要送给谁,掌柜的就不清楚了。」 毕竟已是五年之前的事了,来往琳瑯斋的人眾多,亏掌柜的还能记起是世家大人,已是难得。 谢应淮细细抚摸着玉配上的精细雕花,倒像是给女子用的,难道是什么人给小鱼娘子的? 「侯爷!侯爷!」穀雨惊天地泣鬼神的吼叫从进侯爷府到书房,宛如打响雷鸣,他满头大汗,急色忡忡,脚步飞快,一个不慎绊了门槛,用滚的进到书房内。 「何事如此慌张?」清明看不下去,前去扶他一把。 「侯爷!侯爷!出大事了!」穀雨惊恐之色彷彿天崩,连滚带爬到谢应淮面前,双手扒着案桌打乱了谢应淮正在读阅的书册,气喘吁吁道:「侯爷,真真出大事了!」 谢应淮斜睨他,持毛笔拍开穀雨的手,神色自若警告,「你若不把手拿开,你也真真要出大事了。」 清明扶好穀雨,嫌弃道:「好好说话,究竟发生何事了?」 穀雨口乾舌燥,艰难的吞嚥了一口唾沫,方才还毛毛躁躁,这会儿却一字一句慢吞吞说:「赵家赵二娘子死而復生回来了。」 赵二娘子死而復生回来了。 谢应淮一瞬愣忪,手中的毛笔墨汁低落在宣纸上渲染成一片天地雾雨也不自知。 「你是傻了吧?赵二娘子早死了,怎么可能死而復生,当时侯爷都亲自……」清明话一顿,看了眼谢应淮,收了声。 谢应淮当年都亲自去挖过坟,确认土里埋着人了。 穀雨也知道这件事有多不可置信,此刻清明与谢应淮的惊诧就如同他方才在街上听到赵二娘子死而復生回来时一模一样。 「咱们忙着与小鱼娘子玩捉迷藏,侯爷又在府里休养闭门不出,赵二娘子回来的事早已在大街传开了,这得回来都有两日了。」乍闻此事,穀雨指尖发冷,吓得直哆嗦,这不马不停蹄赶回来报告给谢应淮。 谢应淮休养闭门不出是为谢绝同僚打着探望之名来刺探他伤势,可却没想竟错过了赵二娘子死而復生的第一手消息。 「你确定说的是赵二娘子?」清明是真怀疑穀雨在胡诌。 见清明不信,穀雨又气又急,快口道:「真没错,是那个赵家二娘子,当年被火烧死在祠堂的二娘子,当年与咱们侯爷有过婚约的赵二娘子,赵有瑜……」话至此,他一噎,连忙闭上嘴,懊恼不已。 「你们都出去吧。」半响没缓过来的谢应淮淡淡道。 穀雨暗道一声完蛋,他怎么哪壶不开提那壶,连忙求饶,「侯爷,我、我不是故意的……」 「走吧,别扰侯爷。」清明半拖半拉穀雨出书房。 「侯爷!侯爷!还有件事呢!」穀雨扒在门口拚死又道:「据说那赵二娘子失忆了!哎呀!疼疼疼……清明你就不能轻点!」 他们二人的声音远去,临走前,清明还尽责关上了书房的门,此时书房静謐无声,彷彿岁月在此刻停滞,沙漏被翻转又回到了那一年。 那年武元二十七年秋,可发生了太多事,也死了太多人,赵二娘子赵有瑜就是其中之一。 中秋宫宴上,先帝与谢将军谢蟠相继中毒毒发,时任太医院院使赵朗得被直指下毒兇手,火速被捕入狱,遭重刑仍不肯招认犯行,直到胞弟赵朗季大义灭亲,从兄长房中搜出罪证由赵朗得自製的毒物蚀骨粉上交大理寺,证据确凿,赵朗得被判死罪,秋后当诛。 其妻杨氏羞愧难当,偕一双年幼子女于赵家祠堂自焚身亡,而狱中赵朗得在闻妻小自焚之事后亦畏罪自杀。 先帝念赵朗季大义灭亲之举,毒发薨逝前留了遗詔,特赦除赵朗得外之赵家人免罪,谢将军谢蟠也随后毒发身亡,谢应淮同也在此年秋末丧了父。 当年之事闹得轰轰烈烈,满城风雨,一切措手不及,这才有太后马氏扶年幼的崇光帝上位并亲自摄政。 如今,本该死在当年大火里的赵有瑜竟然回来了。 「太医院院使赵朗得之女,赵有瑜,端贤表仪,才德兼行,有安正之美,特旨谢将军谢蟠之大公子谢应淮良缘,待赵女及笄,有司择日,主者施行,吉日完婚。」 太监朗旨的声音忽近忽远,似在耳边又在窗外,好不容易透出的阳光又被乌云遮蔽,周室雕窗半掩,不知趣的北风悄然行入,吹得案桌上的书卷四散开来。 谢应淮回过神,才发现手中的笔墨将整张宣纸渲染得一蹋糊涂,他眼皮一颤,眸中某些情绪翻腾覆雨,他感到自己的思维完全被打乱,好似有一颗巨石被投入了心中那一汪死水里,掀起涟漪阵阵。 「竟然回来了。」他竟又想哭又想笑。 章十 明天有一齣好戏看 章十 明天有一齣好戏看 天色暗了下来,临安城被墨一样的浓黑拢罩得密不透风,街上热闹人群退去,只馀长街上房舍的窗上泛着悠悠亮光,一家人围在一起话里家常。 听雨小苑内稀微的烛火被朔风吹得摇曳不止眼看就要熄灭,阿春走上前关了窗柩,一边说道:「娘子,果然如你所料,阳都侯的人去过琳瑯斋打听玉珮的事。」 莫三叔在外头帮着关注阳都侯的动向,清明去了琳瑯斋的事自然没逃过莫三叔的利眼,立刻就传了信给赵有瑜报备。 桌上放着若干热菜,是赵有芷派人送过来的,看食盒外观像是在街上的客来轩买的。 「还算有品味。」赵有瑜夹了一口乾煸冬笋咀嚼,点头称讚。 「娘子,那玉珮真就给了阳都侯?」阿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从前那玉珮赵有瑜可是日日配戴在身上的。 「不过物归原主罢了。阿春,你快过来嚐嚐,这个好吃。」赵有瑜蛮不在意,她替阿春盛了一大碗饭,热情斟得满满都是菜肉。 阿春扁着嘴,入座后一丝胃口也没有,忧心忡忡,「怎么能是物归原主呢……那可是老家主唯一的遗物。」 那是赵朗得死前,唯一配戴在身上的玉珮。 「哎呀,别担心,我先借他的,之后会讨回来。吃吃这个,真的好吃。」她满嘴塞子鼓鼓,对赵有芷送来的饭菜讚赏有加。 「娘子,你怎么什么人送的吃食都敢吃,要万一有毒呢?」阿春不放心,拿出银针一盘一盘试,就连赵有瑜已经夹到碗里的也要试过,见银针仍完好无损才彻底放心动筷。 赵有瑜笑眼望着,「这下放心了吧,快嚐嚐这个辣燥子鱼。」 多亏了赵有芷,赵有瑜饱餐了一顿后,饜足的瞇上眼。 「娘子,下雨了。」阿春听见那雨打在窗柩。 夜里,碎雨如酥,水滴拍打着屋簷,滴答滴答如断了线的串珠落下。 听雨小苑离主屋远,远眺望去能瞧见东南面的主屋灯火通明,赵有瑜走出房门,立在门外静静凝视着,那里曾是她与家人住过的地方,而今被鳩佔鹊巢,在大房家破人亡后,赵朗季就偕一家人住进了赵宅主屋,成了赵宅如今的家主。 现下住的听雨小苑还是闻她回来后,仓皇打扫了一翻的偏僻旧屋。 「娘子,天冷,进屋烤火吧。」阿春一边替她罩上披风,一边劝着。 赵有瑜伸手去接檐下落下的水珠,掌心刺骨冰凉,阿春立刻用紧张的神情握住她的手送进自己嘴前呵了呵。 瞧阿春自己也冷得耳朵冻红了,赵有瑜莞尔也不再坚持,回身进了暖呼呼的屋里,这都暖得有些睏意上来了,她靠在软垫上打了个哈欠,「明天有一齣好戏看。」 阿春躡手躡脚替已经昏昏欲睡的赵有瑜拿下头饰,「那娘子可得养足了精神看戏去。」 这一夜,有人酣睡无梦亦有人辗转难眠。二夫人是自赵有瑜回到赵宅后从未睡过一日好觉,内心装着事,成日惶惶,却还得日日对赵有瑜嘘寒问暖装慈蔼,堪比难熬。 偏生赵家的主心骨工部郎中赵朗季如今正在十三里屯外的漳县上游监工兴建水渠 ,没个一两个月是无法回来,二夫人早已八百里加急给丈夫一连送了好几封信,却全都石沉大海,二夫人这心里是慌的呀。 「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正在房里的二夫人本就因赵有瑜而心神不寧,闻这慌张忡忡的嚷嚷,她捧着热茶的手没来由的狠狠一抖,一半都洒了出来,好在没有烫在手上,她怒极大斥,「嚷什么嚷!」 「夫人……」二夫人贴身女婢杳水脸色煞白,「夫人,灶房死了好多隻老鼠……」 「谁家灶房没死老鼠过!这一点事也要来报!」二夫人厉声。 杳水吞吞吐吐,「那些老鼠……是吃了夫人煲的银耳汤……」 二夫人当即变脸,放下一口也没喝的热茶,豁地站起身,稳住颤抖的声音,「都有谁看到了?」 「灶房的人都看见了……有王嬤嬤、翠竹、孙大娘……」 「二娘子呢?可知道此事了?」二夫人扶着桌脚,强作镇定。 杳水见那死老鼠遍野的画面早吓疯了,这赶着回来跟二夫人报备,哪里知晓赵有瑜那边的状况,只是二夫人瞪得眼睛如铜铃大像要把人给吃了一般,吓人得紧,她硬着头皮撒谎,「二娘子……应当还不知道……」 听闻赵有瑜还不知道,二夫人一下子就安心了,抚着胸口顺气,「不知道就好,让人快把死老鼠给处理了,千万别让二娘子知晓了。」 「那银耳汤……?「银耳汤倒了!」二夫人狰狞道,在房里来回踱步,焦虑不安,「就说是灶房近日遭了鼠患,鼠是吃了驱鼠药才死的,知道不?快去。」 杳水领了命赶紧吩咐去,要目击此事的下人们闭好嘴巴,不得在赵有瑜面前胡说八道。 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当时都好多人看见了,据说那些个鼠死得极难看,口吐白沫,双眼冒血,臭味薰天,孙大娘都吐得胆汁出来了。」 赵有瑜坐在铜镜前,阿春一边说着,一边心细手巧地在赵有瑜那如瀑的长发上挽出朝云近香髻,再插上一根含苞待放的百合银釵,含蓄中不失娇艳与清新。 「可惜了,二夫人没能亲眼看看那场面。」赵有瑜惋惜的说。 「二夫人没看着,不过三娘子倒是看见了,脸色苍白得很,后来回到房里闷头不出,称是病了,二夫人要探望都不见。」阿春说,她瞧了瞧,嫌一根百合银釵不够,又添了几颗圆润珍珠在侧发上。 这赵有芷想来是知道那碗银耳汤里被添过东西了。 「我这好妹妹,究竟在想什么呢?」 此番回来,令赵有瑜倍感差异最大的就是赵有芷了,说是与二夫人如家常母女之间亲暱,却又有说不出的疏离感,昨日还特地给她提了个醒,种种行径,倒像是与二夫人生了旁人看不见的距离。 「娘子,这件如何?」阿春从衣柜里拿了一件牡丹彩蝶戏花罗裙。 赵有瑜的衣服多半是浅色且花样不多,她自己穿着舒服,但阿春总是嫌朴素,手上拿的这件是二夫人给的,五彩斑斕,看着华贵,说是上好的蜀锦料子。 若不是要装慈蔼,怎捨得将如此好的料子给她。 银耳汤毒杀没成功,想必二夫人内心积堵,再穿上二夫人忍痛割捨的裙子去摆显一翻,肯定能更让二夫人不舒坦。 「行,就这件。」赵有瑜愉悦点头。 章十一 最近宅里鼠患多 章十一 最近宅里鼠患多 待她刚一换好衣裳,二夫人就带着人来到听雨小苑了,一入内,映入眼帘是赵有瑜那窈窕身段穿着一袭牡丹彩蝶戏花罗裙,上身搭配着云锦缎綉氅衣,她本就轮廓随母,长得温婉秀雅,如一株含淡香的茉莉,顾盼之间流转生光。 「二婶婶,可是有事?」赵有瑜回过身福了福,乖巧憨厚问早。 二夫人本就因早上死老鼠的事内心如堵着一块大石,惶恐不安,这会儿又看到赵有瑜穿着她好不容易四处托人买到的上等牡丹彩蝶戏花罗裙,抽了一下嘴角,很快又歛起,堆起笑,违心夸讚道:「二娘子穿这裙子宛如仙子,将来也不知道是哪家郎儿有这等福气,可以娶到这美娘子……哎呀呸,我倒是忘了,二娘子与阳都侯还有婚约在呢……」 二夫人若不提这荏,赵有瑜都要忘了这婚约了,想来此时二夫人故意提起阳都侯,就是暗戳戳说她是阳都侯的杀父仇人之女。 赵有瑜低眉藏起心绪不说话,二夫人以为她是怕了,内心暗笑道小姑娘家家的,此番回来自不量力还想搅动赵宅风云,一提阳都侯就半句话不吭,不过这倒也给二夫人一点激灵。 这不还有阳都侯吗?杀父仇人之女,怕是恨赵有瑜恨得要死,眼下阳都侯从岭西回来,不只没加封升爵,就赏了点没用的金银珠宝,估计正愁没气撒,让赵有瑜去撞枪口,指不定要把赵有瑜折磨得要死,正好省去她想办法除掉赵有瑜。 心一定,一扫阴霾,二夫人心情爽快了不少,语气也多有柔缓,「怪二婶婶多嘴,不说这些了,我给二娘子多找了一女婢与一护院,你们进来吧。」 一系着双螺髻的小女婢与一高大的青年一同走进来,「见过二娘子。」 赵有瑜露出不解的神情连忙推迟道:「二婶婶,我这儿有阿春就够了,怎地还需这么多人伺候?」 看她这模样是不知今早灶房发生死老鼠的事,二夫人摇摆的心定得更彻底,说道:「二娘子是有所不知道,最近宅里鼠患多,二娘子这里偏僻冷清,若是也进了鼠患可就难办了,二婶婶这才支了两个人过来,放心,这二人都是乖巧的,二娘子有什么事尽管使他们便是。」 也不给赵有瑜有继续推辞的机会,二夫人说完便装模作样对两位新来的女婢与护院训了两句就匆匆离去了。 阿春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们,不假辞色咄道:「我们二娘子这儿可不是能让你们偷懒的地方,若做得不好可是要挨罚的,你叫什么名字?」 「阿春姐姐,我叫宝青。」宝青嗓音轻柔,乖巧应道。 「嗯,宝青,你先去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阿春随手一抬,使唤宝青出去,接着又盯着那青年,语气不善,「护院,你又叫什么?」 宝青飞快抬眼看了新护院一眼,只觉那阿春不是好惹的,估计要找新护院麻烦了,她赶紧一溜烟去扫落叶。 只她不知道的是,阿春伸长脖子见她离去后,竟立刻变了脸,朝着那新护院欢喜道:「南岳哥哥!」 此人名为喻南岳,年二十三,长得身材挺拔,脸部线条硬朗而分明,那日与北夏军一役,他便是那手提弯刀挺身挡在赵有瑜身前之人,同样也被安排潜伏在赵宅的人之一,早几日就进到了赵宅当马夫。 「见过二娘子。」一身青衫的喻南岳一贯眉眼淡漠,他朝赵有瑜福了福。 「二夫人交代你什么了?」虽然被喻南岳无视了,但阿春也不在意,追着问道。 「二夫人让我跟紧娘子,若外出娘子见了什么人都要据实以报。」喻南岳目光仍在赵有瑜身上,回答着阿春的话。 「二夫人这是趁死老鼠的事,趁机往我们这儿塞人了。」阿春道。 二夫人挑喻南岳不是没有道理,既非赵宅旧僕也非二房的人,不知前人旧事,也不会让赵有瑜有所忌讳,什么都不懂的奴僕只要给点甜头最是好拿捏。 赵有瑜伸手入温水盆里净了净,平静说道:「内院有宝青盯哨,出外要南岳盯哨,这算盘打得好,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响了。」 「这自然是响不得的。南岳哥哥是咱们的人,定是护我们娘子周周全全,半根发丝儿都不会掉。」阿春得意几分,她对于喻南岳的身手还是很了解的,相当不一般的。 「那也不能太周全,让二夫人起疑就不好了。」赵有瑜深知二夫人派了哨子到她院子里来,若全是无用的情报,那喻南岳迟早会被起疑,甚至有可能被换了别的护院过来。 「我不会让娘子受伤的。」喻南岳语气平稳。 赵有瑜抬眼瞧他,只觉这青年好生固执,像棵千年大树,茎根深埋百里,一旦认准了就是谁撼动不了几分。 她忽然起身伸手朝他胸口拍去,掌风带劲,劈裂之势,直指心脏要命处,喻南岳下意识侧身一躲,等回过神,已经本能的指尖抉住赵有瑜的手腕,扣入了她的手脉,只需稍用力送入气劲,就能使人的手腕经脉发麻。 「娘子!」阿春也是吓了一跳。 意识到自己在与赵有瑜对招,喻南岳倏地松开手,袒露出自己的命门任其进攻,眉眼甚至都不曾动摇一二。 赵有瑜穿过他的腰间到背后,一个后脚拐子立刻让他小腿无力单膝下跪,手指用力戳住他的腰穴,另一掌游移了他左肩,狠狠一击。 喻南岳被桎梏动弹不得,只感觉浑身一震,接着腹部涌上鲜腥,溢出嘴角。 「娘子!这是做甚!」阿春在一旁急得不得了,要阻要拉也不是。 赵有瑜松开手,施展了一下拳头,经骨难得舒畅,她好整以暇道:「做做戏还是要的,你可还记得我教过你如何能一击让人看起来既致命又不致命?」 喻南岳用袖子抹去嘴角血色,说道:「记得。」 「那便好。走了,阿春我们出门吧。至于新护院不听话被打伤了,今日就留在院里别跟了。」 「不是娘子……做戏便做戏,你还真打南岳哥哥,那得多疼……」阿春跟在赵有瑜身边担忧的频频回看。 「说什么呢?不是你打的吗?」赵有瑜穿过听雨小苑,抬起下巴示意宝青在那儿。 「什么我打的……」阿春一噎,话锋一转,故意大声嚷给宝青听,「哦对,是我打的……谁、谁让他敢顶嘴!」 章十二 是要好好折磨一番呢 章十二 是要好好折磨一番呢 临安城这几日一派平静,朝中却有暗留涌动,即将入春之前的绵绵细雨似乎无穷无尽,伴随将走未走的残冬寒气,冷到像是夹杂着冰渣,使整座城都拢在烟雨中,人人还身着大袄披风御寒 「你说侯爷怎么不休息,还非要跟我们一起来琳瑯斋?这伤药也快没了,小鱼娘子怎不再出现出现,让侯爷分分神,别成日恼那赵二娘子回来的事。」穀雨偷瞧了一眼身后的谢应淮,低声与清明说。 就玉珮之事还有诸多疑点,他们又来了一趟琳瑯斋,这次谢应淮许是觉得府里待久了闷,也一起前来。 「话多。」清明冷睨他。 穀雨不服气,「我怎么就话多了?你没看侯爷跟小鱼娘子玩捉迷藏那春心盪漾的脸色,对比这几日得知赵二娘子回来的脸色,那简直判若两人。」 清明不想理他,见琳瑯斋的掌柜出来,掏出玉珮问道:「掌柜的,我们就想问问这玉石是哪里出產的?」 又是那块玉珮,掌柜虽好奇他们为何对这块玉珮不依不挠,但也没问出口,端详了一会儿道:「玉石成色罕见,浑然天成,估计只有百里外南方的淮地才能產出。」 还记得上回掌柜提及见过一位世家大人拿着这玉珮,那位世家大人极有可能就是关键人物,只是那世家大人并非常客,所以掌柜也对长相及其姓甚并不知晓。 「那掌柜的还知不知道素来有哪些世家大人喜爱玉石?或是常来斋里的都有哪些世家大人?」穀雨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跡。 来过店里的常客,掌柜一一细数,「喜爱玉石的世家大人确实不多,有孙越成孙大人、梁坎梁大人还有赵??」他话猛地一顿,脸色变了变,又不再说下去了。 一直在一旁漫不经心看玉石的谢应淮走过来,「赵什么?」 掌柜的脸一白一青,缩着肩膀如坐针毡,用袖子慌张擦了擦看不见的冷汗,他竟一时不察口快,恐犯了谢应淮的大忌,那可是大罪! 「侯爷饶命!」掌柜连忙跪下,连连求饶。 「起来,但说无妨。」谢应淮俯视他,眸底淡然。 他今日一袭藏青色墨莲纹綉披风,衬得人高大孤高,搭着斋外那淅沥的雨声,彷彿有一股不言而喻的肃杀威严,就像是万一说错了话,四周便会有利刃飞刀剜心挫骨。 掌柜一连吞了三次口水,好不容易站起身挺起背,膝盖也还在抖,头甚至也不敢抬,巍巍颤颤说:「??还有赵朗得赵大人??」 穀雨暗叫不好,怎么走哪都能与赵家人有关。他偏头望过去,时刻关注着谢应淮的脸色,只见谢应淮沉默不语,倒并无任何喜悲,平静得如一滩死水。 「清明,我们还得去晚妆浓,该走了,别耽误时刻了。」穀雨拉着清明大声提醒。 晚妆浓是临安城最大的胭脂铺,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胭脂,玉珮里从裂痕渗入的红顏料兴许可以请晚妆浓的胭脂师傅瞧一瞧。 马车就停在斋外,穀雨只想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手脚麻利的摆好踏板,迎着谢应淮上马车。 一打伞的娘子带着女婢恰与之擦肩,进入了琳瑯斋,谢应淮起初没在意,车内的薰香裊裊,是茉莉味的。他闭上眼休憩,下了雨,轮轴辗着泥泞摇摇晃晃地,他思绪一瞬远走。 赵朗得喜玉石,是琳瑯斋的常客,倒也不是特别的事…… 一缕茉莉香縈绕,有什么窜过脑海,似熟悉又陌生,他猛地睁开眼,朝着穀雨喊道:「停车,去看方才去了琳瑯斋里的人是谁?」 穀雨虽不明白,却还是跳下马车迎着雨回跑了一趟琳瑯斋,很快去而復返。 「侯爷,方才那人是赵二娘子??说是来取先前寄放的玉石??现下已经离去了。」 谢应淮眼皮突了突,手指下意识的摩娑。方才擦肩的是赵二娘子……赵朗得喜玉石,赵有瑜会来琳瑯斋也不是特别的事…… 分明也不是特别的事,可为何他却隐隐有股千丝万缕关联的预感。 见谢应淮沉默,穀雨状着胆子建议,「侯爷,可是要把人给抓回来?」 这会儿刚走,应该还没走远,穀雨盘算着去逮人。 「抓回来做甚?」马车内的男人语气淡漠。 「看侯爷是要好好折磨一番呢?还是要打要骂要杀要刮?」穀雨眼睛一亮。 清明睨了他一眼,不留情斥,「话多。」 谢应淮甚至都还没想过他与死而復生的赵有瑜如若再次见面会是怎么样的场景,此番擦肩而过,惊鸿一瞥,却还是错过。 他抬手撩起帘角,如酥的幕雨中,拢上了轻烟裊雾,也不见那窈窕的身影。 「侯爷,是要我去抓人吗?那晚妆浓咱们还去吗?」 谢应淮放下帘,说道:「去晚妆浓。」 今日下了半日的雨,晚妆浓内门可罗雀,穿越过晚妆浓的前堂舖子,掌柜引着谢应淮抵达后院,朝门敲了三声。 「晚吟师傅,阳都侯来了。」 掌柜推开门后就送谢应淮到这儿,自己回到前堂舖子。 穀雨与清明也站在门外守候,只谢应淮一人入内,晚妆浓的后院不似前堂各式精緻胭脂玲朗满幕摆放整齐,一股刺鼻味扑鼻而来,薰得谢应淮拧眉用袖子一拢。 地板上瓶瓶罐罐凌乱,架台亦是摆放了各式各样的粉脂,还有装着乾草枯花大瓮,这些全都是用来製作胭脂的材料。 一年约四十来岁左右的女子背影正在窗边捣鼓着什么,头发随性地用跟绿色发带髻着,参杂几根地银丝的发就散在脑后,而她便是晚吟师傅,是这晚妆浓里最资歷的师傅,从荳蔻年华就开始深耕製作胭脂。 「晚吟师傅,许久不见。」谢应淮与晚吟师傅算得上旧识,他行了个晚辈礼。 晚吟师傅抬起头,打趣道:「确实许久不见,你上回来光临还是替你那未过门的小娘子买胭脂要做为她的及笄礼。」 屋内灯光昏暗,被提起年少无知旧事,谢应淮耳根一热,强装镇定,「晚吟师傅说笑了。」 「怎么?我听说赵二娘子死而復生回来了,你们这婚约就不作数了?」晚吟师傅就算足不出户,也知赵二娘子回来的大事。 赐婚的先帝已薨,谢家与赵家接旨的长辈也俱不在,这作不作数又有谁人在意? 谢应淮不欲在此事上继续深究,他自己都还没想好该跟赵有瑜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呢。 他掏出玉珮递给晚吟师傅,「晚吟师傅,这玉珮能否替我瞧瞧,这渗进裂痕里的可是胭脂?」 晚吟师傅接过玉珮,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于是揶揄道:「你这是又惹哪家娘子了?还送你沾有胭脂的玉珮。」 她拿起工具坐在案台上,凑近仔细瞧那红色顏料,摊开散落在桌上的工具,挑了枝带毛毡的桿子,毛毡沾水濡湿后,她动作俐落轻慢用毛毡往缝隙里刷了刷,待毛毡上沾了点红色,便再入一碗浅碟水中。 红色染料在水中晕染开来,晚吟师傅拿近至鼻尖闻了闻,皱起眉毛,露出古怪的神情,不确定似的又闻了一次,倏地变脸。 谢应淮忙问:「晚吟师傅,可是有什么不妥?」 「这非胭脂……是血。」 章十三 阳都侯中毒快死了 章十三 阳都侯中毒快死了 「晚吟师傅,你确定吗?」这答案令谢应淮也感到诧异。 想过是唇脂、蔻丹、花鈿亦或是顏料、墨汁,却从未想过会是──血。 「不会错的。你瞧,倘若是胭脂水粉是不会溶于水,可这红入水后扩散之如此迅速。」晚吟师傅将浅碟推到他的面前。 「难道不可能是顏料或是汁液?」 晚吟师傅瞥他一眼,有理有据,「自然不是只有溶于水此证据。侯爷可能闻不到,但我的鼻子可是清晰闻到了腥味,是血的腥味。侯爷不妨说说,这玉珮是哪家的娘子给的?竟还把血给渗入玉珮里,如此寒人。」 浅碟中逐渐染成了浅色红水,白瓷碗口却有逐渐墨黑剥落趋势。 「晚吟师傅,这又是为何?」谢应淮正想伸手触碰那剥落下来的瓷漆。 「别碰!」晚吟师傅眼睛一瞪当即大喝阻止,立刻将那碟浅水给泼倒了,一滴不剩,接着凝重道:「有毒。」 彷彿有把斧子劈开了谢应淮脑中凌乱如麻的丝线,一下便拨云见日开来,他收回手,极其认真再次向晚吟师傅确认,「可是血有毒?」 玉石、玉珮、世家大人、血、有毒,这一连环串起来,呼之欲出。 玉珮是小鱼娘子给的,小鱼娘子是想借这玉珮告诉他什么?偏生赵二娘子还死而復生回来了,小鱼娘子与赵二娘子认识?又或者……他有个更大胆的猜想。 「确实有毒,这浅碟是银製的。」 去趟晚妆浓收穫颇丰,有了晚吟师傅的判定,玉珮裂缝里的红并非胭脂反而是人血,甚至还带毒,至于是何人的血,又是何种毒,暂且未知。一步步抽丝剥茧,谢应淮有种感觉,他也正一步步朝着小鱼娘子想要的结果前进着。 回到侯府,便见那沉鱼一抹鲜艳红衣在那庭院的池子边餵鱼,看似在餵鱼,实则分心不断用眼角偷瞟过来,瞧见谢应淮的身影,她便如小蝴蝶一般跑过来。 「侯爷,这是一大早去哪儿?怎也不带上沉鱼?」她身上一股浓烈薰香,扑得刺鼻,长睫如贝搧得勤,委屈又不失可人。 谢应淮一个抬手假意拢袖,避开沉鱼想挽住自己的手臂,已经有好几日没见到沉鱼了,他都快忘了府里还有这号人了。 「侯爷,她是昨日半夜抄完的心经,今早就眼巴巴来监查咱们了!忒勤劳。」穀雨附在谢应淮耳边说道,很是不屑。 「侯爷,沉鱼也好久没有去街上看看了,下回儿也带上奴吧。」沉鱼低头撩起颊边秀发,小心翼翼的询问。 她这身艷红如火,显得与侯府内的残留的雪色格格不入,看得刺眼。 离了晚妆浓后,谢应淮一直在思索如何再引小鱼娘子来,这次他必须主动突击,如再被动小鱼娘子反而又会跑了,见了沉鱼他突心生一计,难得好心情的对沉鱼和顏悦色。 「心经抄完了?」他语焉不详。 见谢应淮那似笑非笑,沉鱼心口突了突,也不知是喜还是惊,「是……侯爷,奴抄得可手痠了。」 谢应淮道:「我中毒快死了,那再去抄一抄心经吧,替我向佛祖问问好。」 「什么?」沉鱼错愕,见他流星大步走入内堂,那一点也不像中毒快死之人呀。 穀雨脸色大变,连忙跟上,「侯爷,你什么时候中毒了?身体如何?侯爷你走这么快,小心毒发啊!」 「去把上次收的縞素再掛上。」 阳都侯府外掛上了縞素,隆重而庄严,阳都侯府的人皆面如死灰,来来去去布置縞素,神情哀戚。 「你听说了吗?阳都侯快死了!」 「不是才刚从岭西凯旋而归吗?圣上放了他假期,怎么就要死了?」 「听说是中毒,可怜啊,谢将军中毒而死,没想到儿子也中毒……哎你说,父子俩该不会还是中得同一种毒吧?」 逢醉楼内两名男人只点了一杯酒便交头接耳起来,声量不小,说的还是关于阳都侯府发生的事,周遭的客人们无不起了八卦之心,竖起耳朵听之一二。 见目的达到,他们站起身很快走出逢醉楼,此时雨停一阵,青石板上积水未褪,绿瓦还落着滴水,远山连绵之上还有阴云厚累,怕是一会儿又有一场骤雨将至。 「你说这样真有办法让小鱼娘子来侯府吗?」到处造谣的穀雨看侯府门外掛着的縞素都感觉吓人,上一回儿掛起縞素还是替老夫人办丧礼时。 「侯爷的话照做便是。」清明道。 穀雨撇嘴,「要引小鱼娘子现身,还得先咒自己死,亏侯爷做得出来。」他很快想通了,双眼晶亮,「不过小鱼娘子肯定捨不得侯爷死的,我赌小鱼娘子肯定会来,你赌不赌?」 一时间,临安城内谣言四起,因中毒而病入膏肓的阳都侯如今已经下不了床,药石无医,阳都府外已预备掛起縞素了,就连侯府内太后赏赐的乐姬都在祠堂整日整夜的抄写心经替侯爷祈福。 「怎么好端端就中毒了?」 赵宅听雨小苑内,赵有瑜也听说了阳都侯府掛起縞素,闹得沸沸扬扬,她去了琳瑯斋一趟,与谢应淮擦肩之时,分明见他还好好的,他在岭西的伤势应当也要好全了才是。 阿春说:「莫三叔来信说阳都侯拿玉珮去了一趟晚妆浓后便中毒了,回府更是直接吐血得下不了床,侯府门口都掛起了縞素,那沉鱼娘子的哭啼声还从祠堂传了出来……」 阿春顿了顿,几分迟疑,「娘子,那玉珮里不是有老家主的血吗?会不会侯爷是嚐了之后才中毒的?」 还笨到去嚐玉珮里的血?赵有瑜不可置信地倒抽了一口气,难道是她小瞧了谢应淮了?不对呀,小时候明明是个聪明样。 那要是真嚐了那玉珮里的血可就真出大事了,玉珮里的蚀心骨剂量虽不多,却仍旧致命,当年谢蟠将军与先帝也是身强体壮的男人,也不会在中毒之后便毒发没多久便仙去了。 「让南岳准备一下,今夜与我一同探探阳都侯府。」她就要看看这谢应淮究竟在搞什么鬼。 章十四 又想掀我的面具 章十四 又想掀我的面具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阳都侯府内月辉遍地,投射在错落有致的飞檐屋簷上,青砖铺就的甬道上映上斑驳树影,层层叠叠的粼粼在院中池水中清晰可辨,四周树木在夜风中轻轻的摇摆,发出阵阵细微的声音。 在穀雨捧了第三盆血水出了谢应淮的房间后,侯府内终于静謐无声下来,雕花窗柩边摇曳的烛火婀娜,将灭不灭,颇有弥留之人流连的渴求。 一道漆黑身影如猫般在侯府屋簷上疾走,见穀雨离去后即刻翻身下地,步伐无声可见内力深厚,左右盼顾四周,侯府内奴僕甚少,虽心觉有异,但并无多想,蹲身在房外侧耳倾听里头动静,只有那粗重的喘息。 阳都侯果真快要死了?正想要轻手推门而入一探究竟,房门突然被打开,正是完好无损的谢应淮立于门口伸手过来要抓人,黑影驀然抬头知自己被设了圈套,如灵蛇般急退三步,脚下轻功转身要逃。 「穀雨、清明。」谢应淮大喝。 早已埋伏在旁的穀雨及清明飞出,一左一右前去纠缠黑衣人,黑衣人内力深厚,掌风狠劲,三人影子你来我往,几招对势竟不是对手,穀雨感觉虎口生麻,幸好他们早已有所准备,掏出预藏好的绳索,将另一端拋给清明,二人藉与之着缠斗,趁其不备用绳索套牢了黑衣人的脚踝,黑衣人重心不稳从空中跌落下来,穀雨与清明则很快一人一边桎梏住黑衣人的肩膀。 「侯爷,人抓到了。」穀雨有些得意。 月光下,黑衣人脸上戴着的跳神面具折射出一股诡异的譎光,只是瞧这身量,高大修长,怎么和他们印象中的窈窕不大一样。 清明一掀面具,果不其然露出了男人的脸,是喻南岳。他抬起头与缓步走来的谢应淮对视,眉眼清淡无波,一句话也没说,彷彿认了这对自己不利的局势,不做挣扎。 「这小鱼娘子竟然是男人?」穀雨惊诧万分。 「她人呢?」谢应淮弯下腰,语气平和,他此番只为了勾引小鱼娘子现身,并非要与跳神面具为敌。 喻南岳惜字如金,木然无话。 原来是派了别人来探。穀雨道:「这小鱼娘子好狠的心,知侯爷中毒快死,还不亲自来,派个男人做什么?」 「话多。」清明实在忍不了穀雨一点。 「侯爷,要不我们屈打成招?侯府里的地牢已经许久没用了,借此机会我们看看有哪些刑具该汰旧换新?」穀雨兴致勃勃建议。 「那些刑具还是省省留给别人用吧,别用在我的人身上,浪费。」 一女声突然闯入,他们循声抬头,见到坐在屋簷上戴跳神面具的黑衣女子,坐得可说是愜意悠间,绝佳的视野,正瞧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喻南岳见赵有瑜出现,他眉微动,趁着清明与穀雨都注视着屋簷上的赵有瑜,他双肩猛地缩骨,已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挣脱了穀雨与清明的桎梏,脚下生风,飞上屋簷站在赵有瑜身后行守护之势。 敢情方才还放了水才让他们抓住的?对于喻南岳的缩骨功,穀雨目瞪口呆。 谢应淮朝她有礼抱拳,「要见小鱼娘子一面不容易,才出此下策,还请小鱼娘子见谅。」 赵有瑜藏在面具下的一双眼上下打量他,见他背脊挺拔,一袭素白锦衣,流光瀅洄,似是将月光披在了身上。 就知道有诈,他哪那么容易死。 虽然被欺骗却也不恼,她间适悠悠道:「如今已经见到了,门口的縞素就收收吧。」转身便要与喻南岳飞簷离去。 「小鱼娘子留步。」谢应淮喊,见她回头,发丝飘然,他又接着说:「玉珮之谜我已解开,还请小鱼娘子堂内一叙。」 「娘子,小心有诈。」喻南岳沉声。 阳都侯传谣言设陷阱引他们来此,若非由喻南岳先行探探,那么被捉的就是赵有瑜了,此时赵有瑜再去堂内一叙,犹如入了虎穴。 「解开了什么,不妨在此说说。」赵有瑜也不愿轻易妥协。 在岭西军帐时,谢应淮身受重伤还不忘要挑掀她的面具,而今他已行动自如了,要掀翻她的面具简直易如反掌。 谢应淮抿了下嘴,啟唇道:「你给我玉珮不就是想让我知道些什么吗?」 她飞身下来,站到他面前,带起淡淡茉莉清香的晚风,「侯爷请。」 谢应淮秉退了清风与穀雨,而喻南岳同样没走,留在了屋簷守候,关上房门,屋内烛火摇曳,燃着炭火,扫去了她满身风雪。 「既已解开玉珮之谜,玉珮该还我了。」她伸手,话不多,单刀直入。 「不急,我还未完全解开,有些疑问还要请小鱼娘子解答一二。」他不疾不徐地解下披风掛在架上,「你先来烤烤火去寒。」 「骗我来侯府就算了,现在又骗我入堂,我说侯爷该不会看上我了吧?救命之恩虽然大,却还不至于要让侯爷以身相许的地步。」她故意揶揄,「既然侯爷没有要还玉珮,那我们被没什么好说了,我走啦。」 说走就走,她转身要推开门,却听身后男人轻声唤了句,「小鱼儿。」 赵有瑜一顿,心头狠狠一震,虽早知谢应淮迟早有一天会因玉珮而知晓她的身分,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迅速。 纵做了万全准备,此时还是有些心慌意乱,她想也不想便要推开门,一隻手从她身后伸来抵住了门,不让离开。 「谢应淮,你……」她回身,正对上了他凑近的脸,近在咫尺,而他的一双幽深眼眸中倒映着她的跳神面具,神秘而突兀。 「怎么?又想掀我的面具?」她压下内心的慌张。 慌什么?她有什么好慌的。 「给掀?」喉结滚动,他问。 她笑,「那你可想好了,面具一掀,咱俩的关係可就不是小鱼娘子与阳都侯了。」 她分明在笑,带点了自嘲。 面具一掀,她就会是罪臣赵朗得之女赵二娘子赵有瑜,而他则是谢蟠谢将军之独子谢应淮。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想要再有这般彼此好好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给了极其珍贵的玉珮,欲要藉玉珮拉他为盟,也许,她也隐隐期盼着什么,谢应淮会越过那道血海深仇朝她走来。 闻此言后,谢应淮眉动,垂下眼瞼藏住心绪,缓缓松开了抵住门的手,后退一步,而这一步,在赵有瑜看来像是跨越了一道千里翰海,是他们之间的鸿沟,面具下,双眼的期待之色逐渐冷却,她的心像是被投入了冰冷的水中,任其沉溺。 还好,面具戴着,他看不见自己的失落。她安慰着自己,杀父之仇,本也没抱几分期待他能奔赴山海而来了。 章十五 长乐未央云胡不喜 章十五 长乐未央云胡不喜 赵有瑜自夜里从侯府回来后就心绪不佳。阿春来晨叫起了起次,被窝里的毛虫还是一动不动,索性也放任她继续起懒,直到赵有芷来了。 「见过三娘子。」阿春故意喊的大声。 隻身一人来到听雨小苑的赵有芷摀住耳朵,斜睨阿春一眼,「你家娘子呢?」 阿春是个小机灵,立刻答道:「娘子今日身体不适,还未晨起。」 还以为赵有芷会知难而退,谁知她竟转头就推开了赵有瑜的房门,阿春连忙要跟上入内,吃了一记闭门羹。 赵有芷直闯闺房,掀开珠帘看着床榻上的一团凌乱被褥,果真如阿春说言赵有瑜还未晨起,她柳眉一拧,疾风道:「你该不会吃了我阿娘给的吃食?」 否则好端端地,怎么就身体不适了。 被褥一动,露出一颗毛燥的头颅,是赵有瑜半梦半醒的睏顏,未施胭脂,显得皮肤白皙如绢,青管脉络清晰。 「你怎么来了?」见窗外日照三竿,她瞇起眼,声音略微沙哑。 「你真吃了我阿娘给的吃食?我不是让你别吃了吗?身体可还好?」赵有芷语气着急,恨不得把人给从被褥里揪出来。 赵有瑜揉揉眼,头疼答道:「没吃呢。」 闻言,赵有芷松了口气,「没吃就好。」 刚起的赵有瑜终于缓过劲,喉咙乾涩,朝外唤了声,「阿春,给我……」话都还没说完,让赵有芷给制止了。 「先别喊人,我有正经事和你说。」赵有芷神情凝肃。 喔?正经事?赵有瑜一下子来了精神,终于从被窝里爬出来了,好奇问道:「何事?」 赵有芷先是去窗边确认无人偷听后,小心翼翼,这才说道:「我阿娘明日要替你办一场归来的庆祝宴,现下正在广发请帖,你要是真病了,索性明日也就不必出席了。」按她原本的想法,本是想让赵有瑜装病的。 赵有瑜眼珠子一闪,歛去锋芒,二夫人会有所行动是早在意料之中的,赵朗季还未归,即便没了主心骨,她自当想尽办法率先行动。 「二婶婶有心了。庆祝宴,那挺好的,我就是病了也得出席,否则辜负了二婶婶一片好意。」赵有瑜低眉感激一笑。 赵有芷一恼,「你傻呀你!你难道不……」话临到嘴边又顿住,欲言又止,望着赵有瑜那无辜又无知的容顏,几番蠕唇后,才斟酌着字句道:「我阿娘也给阳都侯发请帖了。」 人人都知赵二娘子与阳都侯这杀父的樑子已经拧成死结了,二夫人这会儿还给阳都侯发帖子祝贺赵有瑜平安归来,岂不是给阎王发请帖,要赵有瑜拿命去抵吗? 赵有芷自是觉得二夫人给阳都侯发帖一事做得不妥,几番告诫,然二夫人正兴头上,想藉此机会给赵有瑜难堪,赵有芷见劝戒不成,只好找来赵有瑜这儿让她装病不出得了。 纵庆祝宴的主角不在坏了兴致,但总比阳都侯当眾给赵家难堪的好。 赵有芷离开听雨小苑后,阿春终于得以进屋替赵有瑜梳头妆扮,一边说道:「娘子,这三娘子知道了二夫人的计谋,却还帮想着破坏,想来并非站在二夫人那边的。」 赵有瑜凝望着铜镜中的自己,缓缓说:「祠堂大火之际,她也非雉儿了,说不定知晓当年自己父母亲做了齷齪事。」 在她看来,她此番回来,赵有芷的种种行为都像是在对她弥补些什么。 阿春手巧,不一会儿就将赵有瑜那一头乱糟糟的长发给挽成了随云髻,丹鹤衔珠立于荷花斜插,高雅简洁。 「娘子,二夫人发帖子给阳都侯,这会儿估计也拦截不及了。」看着时辰,赵有瑜贪睡偷懒的那会儿,二夫人的贺帖都已经送出去了,阿春有些忧心。 提起谢应淮,赵有瑜又蔫了,懨懨道:「发了就发了唄,他也不会来的。」 连面具都不愿摘,想来是压根儿不想看见她。也是,一看见她就会想到自己的父亲是如何死的,谁想看着噁心自己,是她一厢情愿想藉由玉珮与他同盟共求答案。 见她神色阴鬱,阿春连忙话锋一转,又问:「那咱们明日要去吗?还是听三娘子的,在屋里装病?」 「自然要去,这可是我的祝贺宴。」赵有瑜抬起头,扫去阴霾,她嘴角一弯,笑意不达眼底,「让莫三叔去街上广发帖子,让大伙儿都来热闹热闹……喔对了,别忘了我的好三叔和好三婶,这几日避着我,也该见一见了。」 赵家老夫人一共生了三子,其中赵朗得为长子,寒门苦读一路成了太医院院使,二子赵朗季受大哥提携后如今在工部当职工部郎中,而三子赵朗仲不文不武爱经商,则与其夫人曾氏在临安城开酒肆,名赵氏酒肆,在临安城颇具盛名。 自赵有瑜死而復生回家后,赵朗仲与三夫人藉口酒肆繁忙,从早忙到晚,甚至都未曾与赵有瑜照见过,也不知道是真忙呢?还是有意避着她。 赵有瑜忍不住地想明日她的好三叔与好三婶见了她会是什么样的神情了,定有趣的很。 不过摘面具一事,赵有瑜还真误会谢应淮了。 他丝毫不知自己的犹豫会令她鬱闷失望,其实他是近乡情怯,揭下面具后,他第一句话该跟她说些什么才好? 「原来是你」「早知是你」「好久不见」「别来无恙」,隻字片语明明在设计引她前来前,就已经在内心里錙銖必较排练过一遍,可她人就在眼前时,他却如鯁在喉。 他退缩了。无措得像是初次牙牙学语的雉儿,该说什么?说什么才是对的?一概空白。 「侯爷,赵家送邀帖来了。」张叔拿着方才收到的帖子轻敲了书房的门。 赵家?正愁得无法排解的谢应淮从一团凌乱宣纸中抬头,「拿进来吧。」 张叔入内,映入眼帘是满地密密麻麻的被书写过的宣纸,有的晕染开来看不出来写了什么,有的则三两个字写着「过得如何」抑或是「一别经年」等等。 张叔很快歛起目光,将帖子送到了谢应淮眼前。 张叔的眼神收得迅速,但谢应淮却没有错过,为了要和赵二娘子的第一句话要说些什么,竟关起门来独自琢磨一上午,他也知自己这模样狼狈又矫情,这不早早把穀雨与清明给打发了。 佯装毫无察觉张叔的眼神,他泰然打开邀帖,写的是庆贺赵二娘子完好归家,特邀阳都侯赴祝贺宴。 他没忍住嗤笑一声,想邀帖随手摊在桌上,「这邀的是给我的鸿门宴,还是给她的祝贺宴?」 张叔目不斜视,站得笔直,「侯爷若是不去,老奴这就去回了,那送帖的小童应当还未走远。」 「去,怎么不去。」他也想看看那条小鱼儿要如何手拿赵家这群妖魔鬼怪。 「那老奴这就去应邀。」张叔说着就要走,又被谢应淮给叫住。 「张叔,等等,你瞧着哪句话好?」 明日要与赵二娘子正式见面了,谢应淮都还没想好久别重逢的第一句话要说些什么,可把他给愁死了。 面对他一脸期待且两手各拿一张宣纸,张叔好生琢磨了一会儿,指了桌上还热呼的一张。 顺着张叔的手指,谢应淮低头一看便愣住,指的正是「长乐未央,云胡不喜」 谢应淮一噎,耳根像烧起来一般,火烫火烫,分明写得是重逢之词,他也不知怎么心虚,心脏突突一跳,连忙抽出那两张宣纸,用力咳了咳,欲盖弥彰,「这两张我练字用的。」 「知道了,侯爷。」张叔恭恭敬敬。 「张叔!真是练字用的!你仔细瞧瞧!」他半直起身,瞪着眼睛把宣纸凑到张叔的眼前,要张叔好好看一看。 「我知道是练字用的了,侯爷。」张叔无可奈何,也不知怎地自家侯爷跟自己较真起来,忽地看到了系在谢应淮腰上的那枚白玉雕花玉珮,不确定地瞇了瞇眼。 察觉到张叔打量地视线,谢应淮皱起眉问:「怎么了?张叔你认得这玉珮?」 章十六 二娘子都这么大了 章十六 二娘子都这么大了 彷彿有张鼓在心中打着,那些他以为早已明朗的谜语,其实他只触碰到了一角,未全解开。 张叔迟疑着,「许是老奴眼花了,看着有些像老家主从前拿过的石头,只是这上头的花纹……」 「花纹是后来雕刻上的,张叔,你确定我父亲曾经拿过这块玉石?」谢应淮将玉珮解下来让张叔看得更仔细些。 张叔把玉珮翻来覆去,在回忆中寻找蛛丝马跡,「看着的确像老家主拿过的,我还记得是当年老家主从淮地淘来的,当时石头还未打磨,不过光泽倒是和现在一样,不过这石头怎么就到了侯爷手里?」 谢应淮缓缓蜷起手指,扣进了掌心,「我父亲从淮地淘回来,拿去了琳瑯斋打磨雕刻,后来……给了谁?」 怪不得琳瑯斋的掌柜不识拿着玉石来雕刻的世家大人,倘若是熟客赵朗得,那掌柜岂会不识,唯一可能便是那位大人并非琳瑯斋的熟客。 张叔道:「这给了谁,老奴就不知了,老家主有时兴起会从外地淘些石头,好像都送去给了一位朋友。」 谢蟠与赵朗得是相熟的关係,绝非表面那样只是同朝为官的浅浅之交,谢应淮是知道的,否则当年先帝也不会下旨赐婚。 玉石是谢蟠淘的,谢蟠拿去琳瑯斋打磨雕刻成玉珮后送给赵朗得,玉珮为赵朗得所有,而玉珮裂缝里却渗入了毒血,玉珮是赵有瑜给他的,所以毒血──是赵朗得的。 「侯爷?」张叔见他魂不守舍,担忧的叫唤一声。 谢应淮终于捋明白了,兀自喃喃自语,「她要告诉我的是她父亲也中了毒。」 那明日赵家的庆祝宴还真非去不可了。 乍暖还寒,临安城的濡湿使窄巷青石板阶两旁长出了青苔。 此时赵宅的门庭客络绎不绝,几乎要踏破了槛门,扫去那点不速之客带来的刺骨湿意,大院中摆放着好几个大圆桌,是为迎客所置,穿过前庭乃至长廊皆佈掛着红灯笼,一团喜庆。 在其中的二夫人身穿鲜艷的红绸衣裳头戴金釵笑脸迎客,为了这场庆祝宴她可是煞费了苦心,连夜写了许多的邀帖。 「柳夫人客气客气,快入座。」 几位相熟的官家夫人也很给面子,既受了邀帖自当前来,只是她们哪里会不明白,当年下毒案闹得这么大,可是赵朗季指认长兄为兇手的,这赵二娘子大火后死而復生回来,赵二夫人竟还为她置办了祝贺归宴,也不嫌心虚。 这里谁人不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来的,呵。 眼看圆桌快要坐满了,二夫人在人群中抽身环顾四周,却仍不见阳都侯来,不免有些惋惜,惋惜少了一场好戏可看了。 「去看看二娘子,怎么还没来?」二夫人与身边的嬤嬤说道。 「许是身体不舒服。」一旁一直冷着脸不发一语的赵有芷语气阴冷说。 「这等大好日子,就是身体不舒服也得给我架着来。」二夫人微笑着差人去听雨小苑。 赵有芷劝不动母亲,心里有气,甩脸也不再说话,逕自找了个位置落坐,早已入座的还有她的弟弟,二房的长子,今年十岁的赵有嘉,虽说是长子,实则为赵朗季妾室康氏所生,后养在二夫人膝下。 一人着金缕翠云裙裊裊施步前来,细碎阳光辉洒如同流光星河,姍姍来迟的赵有瑜上前温婉朝二夫人笑道:「这等大好日子,我怎能辜负二婶婶好意,自是好好妆扮了一下。」 赵有芷猛地抬头,见了她竟果真来了,眼睛瞪得老大,说好的装病呢? 「不是让你……」碍于二夫人还在眼前,赵有芷话只说了一半,一副又气又急的模样。 赵有瑜看向她,又是客气一笑,「三妹妹无须担心,我身子已大好。」 「蠢货。」赵有芷别过脸,愤恨骂了一句。 赵有瑜望了望四周,故意问道:「怎么还不见三叔与三婶,想来我自回来还不曾见过三叔与三婶呢。」 「他们会来的,自家姪女的庆宴,怎能不来,让人去催催三爷与三夫人,酒肆有什么事都先放放。」二夫人自然也不能让赵朗仲及三夫人缺席这场宴席,引着赵有瑜坐到自己身边,儼然一副慈蔼的模样,「二娘子,宾客来得差不多了,不如我们先开桌吧。」 「宾客,都来得差不多了吗?」赵有瑜疑问。 此时,陆陆续续进来了身着素衫粗布衣裳的宾客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还有穿道袍的道士,熙熙攘攘,一时间闹哄哄,已经入座圆桌的官家贵客们也惊诧不已。 「借过借过,挤一挤。」有的人还自备了椅子落坐,又从怀里掏出碗筷,自给自足。 二夫人看傻眼,连忙喊道:「怎么回事?当我们这里是什么地,什么乱七八糟人都可来?没邀帖的都请出去。」 在门口拦不住人的奴僕用袖子擦汗着急道:「二夫人,可他们都有请帖呀……」 「怎么可能!」二夫人可不记得自己给道士写过请帖,接过奴僕手中的请帖,字跡竟与自己的一模一样。 难道是自己熬夜写请帖头眼昏花了? 有宾客不满嚷嚷,「我们都收到请帖了!难道还要赶我们出去?这有道理吗?」 「是呀!是呀!这有道理吗?」 「赵家就是如此待客?」 起此彼落的怨声在大院中响起,二夫人捏着请帖脸色又青又白,恰赵朗仲与三夫人踌躇道来,赶上了撞枪口,二夫人冷嘲热讽道:「哟,三爷,酒肆终于不忙了,这些天都忙着脚不着地,方才二娘子还叨唸着自归家后都不曾见过三爷呢。」 「有瑜见过三叔、三婶。」赵有瑜翩然从二夫人身后走出,朝他们二人行礼,一双眼弯成玉盘,看得人心惶惶。 不只赵朗仲的脸煞白,就连三夫人都狠狠倒抽了口气,躲避着赵有瑜的视线,饶是再怎么做好心理准备,乍见赵有瑜,他们二人心跳还是加速,直冒冷汗。 「二、二娘子都这么大了。」赵朗仲说得磕磕巴巴,差点咬着舌头。 「那是,不见三叔的这些日子里,有瑜甚是想念,就是不知三叔与三婶有没有也同样想念有瑜。」 三夫人狠狠一抖,恨不得把自己塞进丈夫的衣裳里,压根儿听不见赵有瑜在说些什么,耳边像是有隻蜜蜂嗡嗡作响。 二夫人可是满意极了,赵朗仲与三夫人藉口酒肆繁忙,把赵有瑜这等大包袱丢给自己对付,这下可终于能看他们也吃吃鱉了。 赵有瑜打量着四周,「怎么不见有衡弟弟?」 赵有衡,今年十二,是三房赵朗仲唯一独子。 闻言,三夫人心又是很很漏了半拍,手脚发麻,为了独子鼓足勇气从丈夫身后露了头,本想直言让赵有瑜别想打自己儿子的主意,可一看到赵有瑜那张与赵朗得几分像似的容顏在似笑非笑,她又吓得半句话都说不清了。 太可怕了。多看一眼都像会被赵有瑜给吃了一般。 赵朗仲勉强牵起嘴角,说道:「衡哥儿他……病了,怕把病气渡给二娘子,便让他在房里好生歇息。」 「赵有衡十日里有八日都病着,就连我也少见到得。」赵有芷间着没事插嘴一句。 从前,大房还未家破人亡前,二房与三房还算和睦,如今一看,事过境迁,已经成了彼此怨懟的一家子了。 赵有瑜歛起充满深意的眼神,开口道:「二婶婶,宾客到齐了,我们就开桌吧。」 章十七 一场大火嘎嘎通杀 章十七 一场大火嘎嘎通杀 确定宾客都齐了,但二夫人还是惋惜的目光总望向门口,皇天不负苦心人,还真的给她盼到了那抹高大修长的身影。 束着忍冬花格纹银冠的谢应淮背光踏步而来,一袭月白沧浪天縹配色的窄袖右任袍衫虽素不淡,衬得整个人丰神俊朗中又透着与生俱来的衿贵,说是迟到,他不疾不徐迈着步子,一副气定神间的模样。 「见过阳都侯!」二夫人喜出望外,只差衝上前磕头。 而赵有瑜则是怔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他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她是怎么也没想到谢应淮会来这场鸿门宴。 眾目睽睽之下,谢应淮走到赵有瑜的面前,看她未来得及收起惊诧的神情,忍俊不住,扬了眉毛,「怎么?没想到我会来?」 分明已经在肚子排练了许多遍的第一句话,就这么被她这颇为儍气的模样给冲散了,不假思索的开口,如此自然不暇。 许久未见,赵有瑜的五官与他记忆中有些不同了,幼时那肉团子的嘴边肉没了,削尖了下巴成了巴掌脸,出得落落大方,琥珀瞳色还是一如寄往令人流连忘返,清丽如一珠高雅的茉莉花。 「侯爷来能赏光,自然我们赵家的福气!快请快请。」二夫人笑开了眼,立刻亲自引着谢应淮入座。 这下才是真的宾客到齐。 他被引着坐在赵有瑜身旁,堂内主桌除谢应淮之外全是赵家人,赵朗仲与三夫人好死不死就坐在了赵有瑜的对面,相比二夫人的兴高采烈,三夫人全程头低垂捧着碗,只敢盯着碗里的米饭,好似能看出花来。 谢应淮的道来是赵有瑜的意料之外,此刻他坐在自己身旁,衣裳上燻过檀香,盈盈绕绕窜入鼻尖,竟比眼前满桌子的菜餚还沁人心脾,可也沁得她心烦,昨日都摘面具不愿意见上一面,今日倒是上桿子上门了,也不知道存着什么心思。 难不成和二夫人串通一气了?赵有瑜有一瞬阴鬱。 「来,二娘子吃吃这个,久没归家,想念家里菜了吧。」二夫人热情夹了块蟹肉放到她碗里。 「这块蟹肉,本侯看上了。」谢应淮面无表情将自己的碗递到赵有瑜面前。 赵有瑜扭头看他,正对上他理所当然且无所畏惧的挑衅视线。 气氛陡然凝结,冰冻三尺,想看好戏的赵家人无不在心里嗷嗷叫着好看!我爱看!再多来些!侯爷再多折磨折磨! 见她只盯着自己也不动手,谢应淮又将碗挪了挪,抬起下巴示意,「还不快拿来。」 在无数双眼眸的盯住下,赵有瑜这才动筷,将自己碗里的蟹肉夹到他的碗里。 尽管内心笑开了花,二夫人还是要打圆场,「没事儿,蟹肉还多着呢。」她又给赵有瑜夹了一块。 才刚吃完一块蟹肉的谢应淮,这一回,理所应当的又将碗给递到赵有瑜面前,嘴里还咀嚼着未吞嚥下腹的蟹肉。 嗷嗷!阳都侯这是打算搞事!连蟹肉都不给吃了! 赵有瑜垂下眼帘,神情复杂,她心知肚明,谢应淮此番抢蟹肉的作为,在外人看来是过分抢食,实则是知她不能吃含壳类。 她都看不明白这人究竟想怎么样了。 内堂主桌还在暗潮汹涌,外院圆桌倒是热闹一片,酒酣耳熟的碰杯,有的人喝多了,也就口无遮拦起来。 「这赵家也是百年难得一见,前有弟替兄认罪,后有婶为姪女办死后復生宴,你们说怪哉不怪哉。」 二夫人脸一僵,当即拍桌大喝道:「何人胡说八道!来人给我赶出去!」 那人红着脸,被赵家下人一左一右架着往外拖,不满大声嚷嚷:「怎么就是胡说八道了!大伙儿我告诉你们,我听说那赵家男人被捕入狱,赵家大房妻小被锁家祠不得出,一场大火,嘎嘎嘎──通杀!哎呀!别推我!我自己走!」 那醉汉被赶出去,赵家内却一片鸦雀无声,宾客们听了这席话面面相覷,都说是赵家大房妻小是自己在家祠愧对祖先放大火自杀的,怎么就成了是被锁在家祠有人放火了。 眾人纷纷将诡异目光往赵有瑜瞧去,当年赵家可是把他们母子三人都下葬了,有尸骨有坟,这赵有瑜难不成是从土里爬出来的? 「匡噹」直冒冷汗的三夫人筷子没拿稳,摔在地上,宛如也摔裂主桌上偽装的平和慈蔼。 二夫人强装镇定,「哪来的疯子,净在这儿胡说八道!二娘子,别听他胡说!都是酒后胡言。」 赵有瑜低下头,有些伤感,「二婶婶知道的,关于大火是如何发生,我已经全忘了,就记得大火前……家祠的门确实是打不开了,听着外头声音在走动,说话的人像是……」她抬眸望向对面的三夫人,一瞬凌光乍现,「像是三婶婶。」 「胡说!」三夫人苍白着脸,咬牙驳斥,一双眼珠没控制住的飘向二夫人。 「那是我听错了?还是是……二婶婶?」赵有瑜再把视线移向二夫人。 二夫人狠瞪三夫人一眼,变脸堪比翻书,她握上赵有瑜的手,温柔说道:「二娘子是忘了,门是从内反锁的,咱们是在外面商讨着要如何劝你们出来……只可惜你阿娘是个刚烈性子……」她用袖子遮住眼角。 「我不舒服,我回房了。」赵有芷豁然站起身,强拉着身旁吃得正欢的赵有嘉,「走了。」 「我还没吃……」嘴角有米粒的赵有嘉还没吃饱,不满的抬头,不过他很快屈服于赵有芷的怒瞪之下,灰溜溜的跟着赵有芷一起离席。 既提到母亲,赵有瑜目光中闪过一瞬凌厉杀气,却又如漩涡很快吸之殆尽,谢应淮坐在她身边,斜看了一眼她放在桌下的手握拳又驀然松口,而那迅如潮水横衝直撞的杀意似乎只是一场错觉。 赵有瑜神色平静啟唇,「可我阿娘说她是拚死带着我与哥哥从大火里逃生的。」 在场不只二夫人、赵朗仲及三夫人也同时白了脸,三夫人肩膀哆嗦了一下,险些就要坐不稳。 「你、你说你阿娘也还活着?」二夫人愕然失色。 见他们如此见鬼的惊慌模样,赵有瑜终于露出微笑,「那是自然了,不只我阿娘,我哥哥也活着呢。」 「那、那他们现在人呢?」二夫人忽感背脊发凉,疑神疑鬼的向后猛地一望,确认空无一物之后,喘着气勉强笑道:「怎么就只有你一人回来了?」 垂落在膝上的冰凉手背上忽有一双温热掌心覆盖,赵有瑜垂头一瞧,是谢应淮伸过来的手,拇指带着厚茧,磨着略有痒意,她蜷了蜷,不经意的挣脱出来,接着落眸,语气伤感回道:「我阿娘受火焚之苦,如今身子大不好无法远行,我哥哥……自是照料着我阿娘左右,此番我独自一人回来,便是他们怕二叔二婶还有三叔三婶会担忧于我们,故让我先回来报声平安。」 这话简直是骇人听闻且令人发指了,二夫人本以为赵有瑜独自一人死而復生回来,大房的杨氏与长子赵有煦死在那场大火里已是不争的事实了,可她怎么就忘了,当年他们拖去埋的那三具尸体,压根儿就不是他们母子三人,而是随便拉的三个无名尸充数。 杨氏是江湖出身,性格最为刚烈,大火没死,按她性格,肯定得杀回来赵家算帐,还有赵有煦,大房嫡长子没死,当年先帝免罪了赵朗得以外的所有赵家人,那这赵家家主非赵有煦莫属,哪里还轮得到赵朗季又或者赵有嘉。 「你们说,真是奇了怪了,当年赵家把他们母子三人都给埋了,还立了坟,这赵二娘子怎地就好好的回来了,那坟里埋的又是谁……?」 彷彿是说好一般,宾客中又有醉酒的大声嚷嚷。 二夫人慌了手脚,心暗道不行了,得尽快抢在杨氏与赵有煦回来之前,把赵有瑜给解决了才是。 她抬头与站在赵有瑜身后的婢女打了个眼色,那婢女领意,端着酒水的盘子倾斜一边,尽数洒在了赵有瑜的衣服上,褐黄色的酒晕染在绸缎上,酒香四溢,婢女慌得一跪,一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二娘子饶命!二娘子饶命!」 二夫人见缝插针,喝斥道:「下贱的人,连倒酒也做不好!还不快下去领罚!」她转头温蔼与赵有瑜说道:「二娘子快去换身衣裳吧,免得着凉了。」 原来在这里等着自己呢。赵有瑜不留痕跡的笑。 章十八 他们有柴米油盐要过 章十八 他们有柴米油盐要过 换身衣裳,回自己听雨小苑换即可,可偏偏走到一半,赵有瑜被拦住了,准确来说是跟在她身边的阿春被拦住了。 「阿春姐姐,不好了!那灶房走水了!」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婢女莽撞衝过来,十万火急抓住阿春的手。 「走水了便灭火,你抓我做什么!」阿春一脸莫名其妙。 「哎呀!阿春姐姐!咱们人手不够呀!姐姐你力气大!咱们得需要你!」那婢女抓着不放,一边叨念着一边拉阿春往灶房走。 「我忙着呢!」阿春自是不肯离开赵有瑜半步,可谁曾想那婢女自己才是个力气大的,怎么样有不肯放手,执意要阿春去灶房帮忙灭火。 这粗糙的烂计是想把阿春从她身边调走,赵有瑜看明白了,故而善解人意道:「阿春你快去吧,你力气大,快去帮忙,我自己回去换衣裳就行了。」 她眨眼暗示喻南岳还在附近呢,让阿春且放心。 阿春被拉走后,赵有瑜又独自走了几步,听雨小苑本就偏远,假山流水有风吹拂,自寒雪梢退后匯集流水,蜿蜒着淙淙清澈涓流,被酒水润进了衣裳里,透印上皮肤,一丝凉意窜了上来。 又有婢女拦路,是二夫人身边的窈香,她先是朝赵有瑜礼貌福了福,接着道:「听雨小苑路途遥远,二夫人怕二娘子路上着凉,特派奴婢过来先护送二娘子进邻近客房烤火等候,奴婢再替您去取替换衣裳。」 把阿春引走了才让她去别屋里烤火,赵有瑜看破不说破,只是温顺着点头,还得感激涕零,「还是二婶婶有心了。」 她也没有丝毫反抗,跟着窈香进到邻近的屋里。 窈香将她送到客房里后便退下了,赵有瑜上下打量着,只是普通的客房,还特意打扫过,屋里确实烤着炭盆,也不知道预备了多久,赵有瑜随意拿铁夹摆弄了一下炭盆,瞧着那炭根都烧得发白了。 宾客中有二夫人的人也有她的人,稍早被拖出去的醉客就是莫三叔假扮的,这场鸿门宴唯一的例外是谢应淮,二夫人特意引她来此,是在谋划些什么?若按照话本里常见的…… 赵有瑜拔下发釵藏在袖下,今早她还特意让阿春把发釵给磨得尖锐一些,以备不时之需,这下子竟还真有可能用得上。 就在她左思右想胡乱猜测之际,果真有个高大的身影推门而入,赵有瑜抬眸与之对视,讶然道:「怎么是你?」 谢应淮挑眉,「你很是意外?」 「自然是意外了,我以为……」会是别的外男。 赵有瑜话一顿,仔细又想了一遍,是她想得浅薄了,二夫人引谢应淮来此与她共处一室,若按照他们这之间的杀父仇人关係,谢应淮随时可以出手了结她,甚至还能名正言顺地说是衝动之下替父报仇,赵家还能帮忙遮掩,趋时谢应淮说不定还能感激上几分。 「你来杀我的?」她警惕后退几步。 「要杀你的话,方才让你吃蟹肉不就完了。」他倒是气定神间,馀光扫视到她身上衣裳还沾有酒水未乾,眉头微微一皱,说道:「你来烤烤火。」 瞧他样子也不像是要找自己报仇,倒像是个见了故人想多聊两句的模样,赵有瑜放下戒心,没好气道:「堂堂阳都侯怎么还甘愿被引着过来?明知有鬼。」 听出她的不满,谢应淮淡淡一笑,「我想和你说说话,那多不容易。昨日你转头就走,轻功了得,我没追上,这不藉此机会,否则又得让你跑了。」 他轻而易举桶破了她就是戴着面具的小鱼娘子的实情,难道已然不介怀她是赵二娘子的身份了? 赵有瑜被他扰得心烦意乱,只是眼下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无论谢应淮杀不杀她,都能让二夫人生出嘴来。 「此地不宜久留,咱们下次再说。」她刚要想推门而出,却被谢应淮给拉住了手,不禁有些慍气,横眼道:「谢应淮,你和他们沆瀣一气?」 「一别经年,长乐未央,云胡不喜。」他唸着早在心里头准备好的字句,低哑的嗓音像是砂纸上磨过的碎片,飘飘然进她耳朵里。 赵有瑜狐疑的抬头凝望他。 他叹息道:「本是准备了这些要与你说的。小鱼儿,我与他们沆瀣一气否,你应当最为清楚。」尾音似有些委屈上了。 赵有瑜抿唇,倔强道:「这我哪知道呀。你连我面具都不愿摘,就算探查了玉珮蹊蹺,你也不曾……」话嘎然而止,暴露太多自己的心急了,她承认还是有些气他的。 谢应淮嗓音轻缓,「你兜了这么大一圈不就是为了要告诉我,当年你父亲也中了蚀心骨的毒,所以并非杀人兇手?」 「为何不直接告诉我就好了,何需如此大费周章。」 「人都是眼见为凭的,侯爷若不亲自察明,就是我说破了嘴,侯爷也不会信的。」她将头微微偏向一边,冷哼道。 他凝视片刻,眼前的女子要强的轮廓好似渐渐与他记忆中那团小丸子重叠了,深眸含溺,轻言细语道:「谁说我不会信的。当年我父亲临终前留了遗言,说是赵家人无辜,切莫记恨于赵家人。」 赵有瑜的眼皮颤了一下,呼吸凝滞,似被他触动了心弦,微微仰了头想从他的瞳孔中分辨出真假,手紧紧攥紧,因太过用力而微微发抖。 赵家人无辜。短短五个字,好像那一直漂泊游荡的灵魂终于找到着落之地了。 「赵家人无辜,可谁又曾想替赵家人……替我阿爹辩驳一二。」她眼尾泛红,忍着深埋许久的哽咽,对这世间不满的控诉。 谢应淮凝目款款,声如润玉,「小鱼儿,你该知道,这世间的大多数人是无法感同身受的,他们有他们的柴米油盐要过,就是先帝被毒杀薨逝,对于他们而言,也不过是一番茶馀饭后。」 她知道他说的道理,却还是难平心中怨懟,「那对你而言呢?」 谢应淮先是取出她纂在手中许久的发釵,她的掌心因握得太紧而发红,他温言道:「从前顾及不了太多,我有我的柴米油盐要过。父亲毒发身亡后,与国丧连着没法大办,我母亲思虑过度病倒了,时不时认不得我……」 「行了。」她出声打断,睫翼若羽轻颤,萎靡自恼道:「是我意气用事了。谁也没比谁好过,哪还顾得上旁人。」 他说得没错,寻常百姓日常温饱就自顾不暇,旁人生死都不算大事,她竟还天真妄想有人能替父亲的冤案击登楼鼓。 「我与你说这些,是要告诉你,确实那会儿焦头烂额,又想着既赵院使一家皆已亡故,那真相为否,对死人也不重要了。可如今你还活着,那真相就变得重要了,你若想查,我便奉陪。」 他字字句句稳重,似山间重峦稳住地脉,额前有碎发庶光,暗影里眼眸深邃柔情。 那场毒杀案,老天爷也同样没饶过他,逼着所有人成长了,因为看得足够通透,才能不盲目的迷失自己。 掌心被他握住,神情认真地仔细抚平她那被发釵深印出的红痕,这次她没有抽手而出,任由他胡作非为。 他已然沐浴在阳光下,她欲要拉他一起掀起涛浪,是否自私了些? 「其实我说谎了……我阿娘她……」 章十九 咱们演给他们看 章十九 咱们演给他们看 她的话还没说完,谢应淮朝她比了嘘字,神色陡然凌厉起来,示意她门外有人正偷听着。 不用想也知道是二夫人等人,赵有瑜有些恼意,朝他不满咕噥,「方才就说别在这逗留了,这下我们要走也走不了了。」 她模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狐狸,气得眼尾发红,别有一番韵味,谢应淮忍俊不住,「他们想看想听什么,咱们演给他们看不就行了。」 「怎么演?」她突然就脑袋一片空白,想过闹空城,想过杀人,就是没想过演。 「你说他们把你我引到一处想看什么?」 赵有瑜思索了一番,那肯定不是姦夫淫夫的戏码,她大胆推测,「让你愤而杀我?」 谢应淮说时迟那时快推了一把赵有瑜,挥动手中发釵就往她的纤细白皙的肩颈上扎,凑靠近脸与她相视对望,将她的脸映得满满,像是也要烙在心底。 「赵有瑜,你以为你父亲死了,我跟你之间就没有恩怨了?杀父之仇,此生不报,我不入黄泉!」 他明明眼眸里溺出柔水,开口却是最狠戾的话语,发釵自然没有扎进去,他扎进了自己的手,一抹艷红从他掌心流淌到她的衣裳上。 赵有瑜后背抵着房樑,半步都退不得,她使劲眨眨眼,屏息无声的问:「我该回什么呀?」 他们俩靠得太近,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息逐渐炙热。 「要不……求求饶?」他忍笑,同样无声的回答。 赵有瑜清了清喉咙,楚楚可怜道:「那我给侯爷求饶还不成?求求侯爷放过我吧……我给您做牛做马……给您洗衣烧菜……给您铺床暖被……给您天上的星星……地上的黄金……」 此番越说越过分了,谢应淮差点噗哧出来,分神观察门外偷听之人显然相当满意屋里发生的一切,整个人都趴在门上了。 「赵有瑜!我就要你用命来还!」他作势加大动作,疯癲至极,随手将身旁的花瓶往地上一砸,匡噹碎得四分五裂。 「不要──侯爷饶命!」赵有瑜也卖力演出,扯着嗓子凄厉乱喊。 门外偷听的二夫人终于在合适时机破门而入,见了拿发釵挥舞杀红眼的阳都侯与发髻歪乱梨花带泪的赵有瑜,花瓶碎裂一地,且两人身上血跡斑斑,愉悦的嘴角褪得一乾二净,立刻换上慌慌张张的神色,将赵有瑜挡在自己身后,一副母鸡护小鸡的架势。 而赵朗仲与三夫人闻骚动在其身后赶过来,同样被屋内凌乱场景给吓得六神无主。 敢情这些年阳都侯恨赵家恨得不得了,一直忍耐着,如今见到赵有瑜终于爆发出来了,那他们岂不是好几次都歷经生死关头。 「侯爷!侯爷!这是作甚!切莫再伤人!」二夫人痛心阻止,不忘安抚赵有瑜,「二娘子别怕,二婶婶在呢!咱们都在呢!」 「呜呜呜……二婶婶……」赵有瑜摀着脸惊吓过度的痛哭。 他的戏份演完,接下来轮到赵家自己演了。谢应淮目光阴凉打量赵有瑜,见她身上不只有血跡也有酒渍,显得单薄狼狈,天外凉,怕是这样出去要着凉了。 「拿去烧了!被你摸过,本侯嫌脏!」他脱下自己披风狠狠砸在赵有瑜的身上,头也不回,冷着脸流行大步离去! 我又没摸你的披风。披风还有他残留的温热体温,赵有瑜偷偷抹泪之馀,细细摀了他的披风,又想笑又要哭,一张脸嚎得难看至极。 看赵有瑜着实被谢应淮吓得不轻,二夫人内心相当满意,仍要端着脸安慰温言,「二娘子没事了!咱们都在!不怕!」 三夫人摀着碰碰跳的胸口,后怕地问:「这阳都侯是如何进来内院的?」 「三婶婶莫不是怀疑是我引阳都侯来此相会的?」赵有瑜含泪质问。 此话简直杀人诛心,三夫人苍白了脸,「我不是……」 阳都侯与赵有瑜,怎可能是相会的关係呢?简直笑掉人大牙。 「二婶婶……窈香让我在此等候,却等来了阳都侯……我当时害怕极了……」赵有瑜呜咽着,继续六神无主的攀咬,「定是有人……有人引阳都侯来此的……」 她清晰咬出窈香的名字,令二夫人脸色难看一瞬,不得不朝外头喊道:「窈香呢?还不出来受罚!如何办事的!」 窈香这个冤大头连忙噗通一跪,把额头都给磕红了,「是奴婢办事不利……求夫人饶命!求二娘子开恩!」 「窈香办事不力,罚月钱……」 二夫人那无关痛痒的惩罚还未说完,被赵有瑜给抢先截断了,「二婶婶,发卖了吧?这样的丫头若还留在赵家,指不定下一回要闹出人命。」 「这……」二夫人犹豫迟疑,窈香是她屋里得心应手的丫头,就这么发卖了,她可捨不得。 窈香顿时慌了,她本是按二夫人交代的行事,怎地到如今要发卖了的地步,她爬着到二夫人跟前,哭哭啼啼使劲求饶,「二夫人饶命!二夫人饶命!奴婢下次不敢了!」 「二娘子,这窈香也罪不致发卖……想来她也不知阳都侯怎会进到内院的。」二夫人有心留下窈香,苦口婆心劝。 「是的!是的!奴婢也不知道阳都侯怎么进到内院的……」犹如抓住浮木的窈香破涕,连忙点头如捣蒜。 三夫人左看看右看看,半句话不敢再吭一句,只躲在丈夫身后冷瞅着。阳都侯好端端走到内院,又恰恰进到只有赵有瑜在的客房,说没人引谁信?眼下赵有瑜已经指认窈香,二夫人还要保窈香,实则是不明智之举。 赵有瑜垂下眼瞼,淡淡惆悵道:「是吗……那是我记错了……就是不知阳都侯会不会也记错……」 窈香当即脸又青又白,腿根瘫软差点跪不住。 「娘子!你受欺负了?」从灶房赶回来的阿春突破人群跑到赵有瑜面前,拿起谢应淮留下的那件披风就往她身上一披,口吻心疼道:「娘子要着凉了!奴婢送你回房!」 赵有瑜在大伙儿的目送之下离开了客房,留下一干神色各异的人。 回到听雨小苑后,阿春连忙拿乾净的衣裳给她替换,还熬煮的热腾腾薑茶给她暖身子,看着换下来的衣裳上头血跡斑斑,不由得提起心问道:「娘子,阳都侯可是伤了你?」 赵有瑜摸摸自己的后颈,自然是完好无损,彷彿只残留下谢应淮片刻的体温,她莞尔失笑,「没有,那是他自己的血。」 阿春埋怨道:「娘子怎么也不喊喊南岳哥哥,与阳都侯独自相处,那可多危险。」 毕竟阳都侯与赵二娘子之间可是有血海深仇的,而且她当时能放心离去,就是知道喻南岳定会护赵有瑜周全的。 被点名的喻南岳的身影落在赵有瑜面前,惯不卑不吭的木然脸,「娘子不曾唤我。」 「我好端端的唤你做什么?」赵有瑜奇怪的问,她总是能被喻南岳的木头逻辑给绕晕,瞧着喻南岳深拧眉毛,她挥了挥双手,证明自己当真无事,「瞧,我好着呢,那血也不是我的,你们放心吧,阳都侯与我……」 她话一顿噤了声,查觉到屋外有人正在探头探脑,正是宝青。 阿春也领意,咳了咳,板脸大声对喻南岳斥责道:「你这护院怎么当的!险些让娘子遇险!太差劲了!该打!」她用力一拍桌子,碰地一下,把自己手掌心都给拍红了,直呼疼。 在门外偷听的宝青吓得脸色大变,在内心直道这喻护院可真倒楣,从进到听雨小苑起就没好事过,幸亏她没去前堂跟着伺候,否则她也会跟着遭殃了。 章二十 小鱼娘子本事大着呢 章二十 小鱼娘子本事大着呢 另一头侯府内,穀雨正在给刚回来的谢应淮包扎手上的伤口,手掌心的划痕不深,血珠也已凝结,穀雨还是仔细将残血给用温水擦拭乾净,包扎了一番。 「侯爷去趟赵家赴宴,还能受着伤回来,那赵二娘子难道是什么牛鬼蛇神,还能伤着侯爷?」 穀雨对于谢应淮去照家赴宴不带他与清明二人本就有些怨言了,这会儿还带伤回来,他小鸡肚肠决定把这笔帐给记在了赵有瑜的头上。 「再让我听见你说赵二娘子一句,就自己去罚板子。」谢应淮一手撑颊,坐在软榻上闔目悠间道。 「得唄,还被灌了迷魂汤。」穀雨只敢小声嘀咕。 谢应淮脑中疾思,虽然应诺赵有瑜会一同查明真相,可蚀心骨一案牵连甚广,他过去也不是不想深入调查,初碰到线索就会即刻屡屡碰壁,便明白有人在暗中阻挠,当时斯人已逝,他也就不了了之。 可如今赵有瑜回来了,真相为何可以对死人无所谓,可却对活着留下的人极为重要,明知前方有险,她还是为了真相步步涉险而行,甚至朝他伸出了求援的手,他又怎能袖手旁观。 他从不会拒绝她的请求,不论是年少还是现在。 清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本就是假寐的谢应淮豁然睁开眼,瞳中幽深漆黑,他从软榻起身,接过清明递过来的密报,是崇光帝亲手疾笔,道是漳县水患屡屡未绝,漳县县呈奏章催促朝廷再度下款万两黄金以利水渠兴建后续,崇光帝命谢应淮去视察一番水渠兴建究竟进展如何。 对于漳县县呈的狮子大开口,穀雨目灯口呆,「黄金万两?我记得这水渠兴得有三年之久了吧?」 「皇上这是要侯爷暗中走一趟?」清明问。 谢应淮如今明面上还在休假中,既没正式告书,只一密报,想来崇光帝是怀疑水渠兴建有鬼,不急着下款,想先让谢应淮去调查一番。 看完密报的谢应淮将密报放入炭盆中,小纸被火红烫了边,冉冉白烟,一点一滴化为灰烬,消失在炭盆中。 漳县王县呈是司马相的外甥,敢如此大言不惭与朝廷伸手要钱,想必没少靠着司马相这条裙带关係虎假虎威,兴建水渠不只拖了三年之久,还屡屡水患,漳县百姓苦不堪言。 「这好好休假也不得间呀。」穀雨咕噥,既然是皇上下的密令,也由不得人拒绝,他得抓紧时间整理行囊,于是问道:「那侯爷,咱们什么时候啟程?」 比起漳县王县呈,谢应淮突然想起一位更为关键的人物也同样在漳县修建水渠,他还正愁着找不到切入点呢,这会儿可说是天助我也。 「三日后出发,另再多备一辆马车。」他悠悠道。 时至午膳,天空阴沉的厉害,又落起了豆大的雨滴,赵有瑜撑着伞来到逢醉楼二楼,无簷的凭栏外座如今无客,早已等候许久的穀雨领着她进到包间内,一身晴山蓝长衫的谢应淮备了热茶,一见她便展顏一笑。 「喝茶,别冷着。」他将茶递到她手中。 赵有瑜收了伞在门侧,落落大方入座,为了避开赵家耳目,她绕了一点路,确实有些冷了,捧起茶细细品着。 「你让我来就是要请我喝茶?」热气氤了她的眼眸,驱走了冷意。 「那自然不是,待你暖完身子,咱们再细说。」 她细细品,早春独芽的蒙顶甘露为原料,唇齿之间是沁人心脾的兰花香,她试出是好茶,揶揄道:「踏雪兰妃,你也捨得。」 「和你小时喝过的像不像?」他问。 那些芝麻绿豆的过往小事,好似随着与她重逢,又重新被翻了出来。 赵有瑜先是一愣,缓缓放下杯子,落眸之际,杯中茶的人影也这么遥遥望自己,与自己是那样相同,又是那样陌生。 「不太记得了。」她有些恍惚,「说正事吧,总不是找我来喝茶回忆的吧?」 谢应淮搁下茶盏,缓缓道:「我过几日会去漳县暗察水渠修建。」 赵有瑜不明白的问:「你想让我祝你一路顺风?」 怪不得说小鱼脑袋记忆短,谢应淮被她这翻胡言给惹得失笑,直勾勾盯着她,话里多了几分认真,「我想你与我同行。」 「等等,漳县?」赵有瑜这才觉得这地名有些熟悉,赵朗季如今可不就是在漳县的上游修建水渠吗?她终于来点兴致了,挑了挑眉,「仔细展开说说。」 「你难道就不想看看你二叔究竟在漳县做些什么?你可回来有些时日了,他不可能没有耳闻,是不敢回来呢?还是另有所图?」 赵有瑜不是笨的,谢应淮虽答应了她会一起找寻真相,可绝不会没缘由就跑一趟漳县为的只是看看赵朗季为何明明得知她没死的消息还不快马加鞭赶回来。 「你去漳县不只是为了这事吧?」她是篤定的问。 他也没有隐瞒,只挑了简短的说:「自然还有我自己的私事要办,不过带上你,确实是为了这件事,你想想,咱们现在对蚀心骨的唯一线索就是你二叔,自然是先从你二叔下手。」 尽管他说得思绪清晰,有条有理,可赵有瑜还是觉得哪儿不对劲,「姑且不管你的私事,咱们找赵朗季下手也不须非得去漳县一趟吧?」 谢应淮勾唇,慢悠悠的解释,「当年你二叔举发完你父亲,就被司马相举荐为工部郎中,此次水渠兴建也是你二叔自荐前去的,漳县县呈一直都是司马相的人。」 赵有瑜一凛,「你是怀疑赵朗季与司马相有勾结,当年蚀心骨一事,司马相也插手了?」转念一想,她又摇摇头,否定了自己,「可这不对,我父亲与司马相并无任何恩怨,又何需对我父亲下手?」 「当年死的可不只你父亲,还有我父亲与先帝。」谢应淮目前也只是怀疑,但并无任何实质证据,但赵朗季当年被司马相举荐确实古怪,不只才情不出彩,更举发兄长为不义,司马相却重用起这样的人。 经他这一番解析,赵有瑜也觉得司马相颇有嫌疑,亲自走一趟漳县,说不定还真能找到一点什么蛛丝马跡。 「行,那我跟你走一趟吧。」她点头答应,只是很快又陷入沉思。 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谢应淮问:「怎么?可是担心赵家那边不好交代?」 赵有瑜觉得他这话问得好笑,没好气瞅他,「我何需向他们那帮蠢货交代。」话语间尽是鄙视。 他弯了弯嘴唇,一声闷笑溢出胸膛,笑声不大,却带着明媚如沐的调侃,「也是,小鱼娘子本事大着呢,那一掌打在我胸口,如今还隐隐作痛。」他故意捧心,让她回忆回忆在军帐时打他的那一掌。 赵有瑜却是注意到他包扎的掌心,一场假戏为了逼真,他还真敢往自己的手上扎,也不怕疼,她从怀中拿出准备好的伤药推到他跟前,「下次别真扎了,蠢货又看不出来你的用心良苦。」 「正好,你替我换换药,那帮粗手粗脚的,弄得我疼。」他理所应当的伸出手,目光浅浅。 这点小伤,疼字从他嘴里说出,简直笑掉人大牙,赵有瑜冷哼,「想得美。」 她起身拿起伞离开包间,留下谢应淮一人,他握住那瓶伤药,嘴角止不住上扬。 章二十一 冤魂就栖在二娘子屋 章二十一 冤魂就栖在二娘子屋 走出逢醉楼后,等候在外的阿春迎上来替她打伞,一边低声说道:「娘子,胡娘子已经入临安城了,如今安排住在十八巷尾的宅子里,莫三叔给了几个酒肆的选址让娘子挑挑,他们好安排人去讲价。」 此次外出也不全是为了应谢应淮的约见,赵有瑜还打点了擅长酿酒的胡娘子入临安城,胡娘子唤名胡綝,年二十四,是她母亲的故友之女,尤为擅长果子酒。 她要在临安城开新的酒肆与赵家酒肆打擂台。 当年,若不是她父亲倾囊相助,赵家酒肆如何在临安城立足,她要让赵朗仲与三夫人知道,她父亲能助他们,看的是手足情意,而今他们将手足情意弃若敝屣,那她也能亲手毁了赵家酒肆,可不能这么便宜赵朗仲与三夫人。 赵有瑜道:「酒肆的选址,让胡娘子去决定就行,无论花多少钱,她若喜欢就定下。」 胡綝精通酿酒,赵有瑜可不会,她将酒肆的全权交予胡綝,她很是放心。 阿春点头,「晓得了,娘子。」 「还有一事,后日我要出远门一趟,你让莫三叔扮……」赵有瑜在阿春耳边耳语。 赵宅听雨小苑的花窗半开,满园子的丁香盛开簇簇好不惹眼,赵家的二夫人自宴后走趟了几回听雨小苑,对赵有瑜含嘘问暖后就卧病在床了,不只皮肤发痒,还伴随头晕、呕吐、腹泻等等,本是一张雍容华贵的脸蛋,如今都瘦脱了相,在床上奄奄一息。 看了大夫也不见好,药也是喝了一碗又一碗,二夫人咳得心肺都要吐出来了。 「我家娘子听闻二夫人身子不适,特让奴婢给二夫人配了些安神的草药过来。」阿春拿着一香囊交给二夫人的丫头杳水,关切问道:「杳水姐姐,二夫人这几日可好些了?我家娘子听闻二夫人病了,这几日也是茶不思饭不想,担忧至极。」 杳水接过香囊,打着大极回应,「好些了,谢谢二娘子关心。」 阿春松了口气,「那就好,香囊可送到了,我回去跟我家娘子交差了。」 直到不见阿春的人影,杳水才回到二夫人的房里,听着二夫人又咳嗽连连,连忙上前递了杯热茶,并把方才阿春来过的事说了一遍。 「她会这么好心?」二夫人苍白着脸,虚弱的说,「拿去丢了。」 杳水领命,转身要把香囊拿出去,恰与窈香擦肩而过,听见窈香入内后说道:「二夫人,外头有个道士要求见。」 杳水与窈香平时就争着二夫人房里大丫头的位置,闻言,她当即横眉冷斥,「别什么乱七八糟的要求见都来问,没见着二夫人身子不适吗?」 窈香没理会她,见二夫人虚弱的闭了闭眼,继续说道:「那道士说咱们宅院有冤魂不散,这才惹得二夫人身子不适。」 「窈香,什么冤魂不……」杳水怒言。 二夫人猛地睁开眼,粗喘了几声,「你说什么!那道士当真这么说?」 「奴婢本也是不信的,可那道士言之凿凿,还把二夫人身上的病症都给说全了……」 窈香本也是半信半疑,二夫人的病症保密得很,就连找的大夫都还是赵朗季相熟的,定当不可能会向外人洩漏,这道士又是如何能得知? 「那道士还说了什么?」二夫人神情凝重地问,她思索后翻身下床梳妆,「不,那道士可还在?请他进来一叙,我要亲自见见他。」 由莫三叔假扮的道士就这么大喇喇的进到了赵宅内,二夫人病中虚弱,一心扑腾在府内有冤魂一事,早忘了宴上那酒醉胡言的人的长相和这道士长得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还是稍有点不一样的,假扮道士的莫三叔还沾了小羊鬍子在下巴,一身松垮的黄色道袍,胸膛上还绣着一对扭曲的黑白太极符号,更增添几分仙侠道骨的高深莫测。 二夫人对他还算客气,一连模稜两可问了好几个关于冤魂的问题,都让莫三叔一一答对了,在狱中自杀的赵朗得的冤魂形象可以说是愈加清晰起来,让本是半信半疑的二夫人背脊直发凉,掌心盗出冷汗。 在二夫人的脸逐渐变成猪肝色中,莫三叔环顾四周,看中了杳水还没来得及拿去丢弃的香囊,定睛一瞧,脸色大变,抖着手指连连后退,「这个是从何而来!冤魂气息竟如此强烈!」 杳水也吓得哆嗦,「这、这是二娘子送给夫人的……说是有安神之功用……」 「大师,你可确定?」二夫人瞳孔猛地收缩,一骨寒意从脚底一直窜上来,顺着脊骨直接爬到后颈,让她一下打了冷颤。 听闻家里不知缘由来了道士,赵有芷与三夫人也一同赶来了大堂,正好听到这句话,也悚得脸色煞白。 「恐怕这冤魂就栖在这二娘子屋里。」莫三叔说得煞有其事。 二夫人领着莫三叔浩浩荡荡来到听雨小苑,一踏入听雨小苑,二夫人又是心口鬱闷,差点喘不过气,皮肤愈发止不住地痒,这下她更相信道士所言有冤魂在作祟。 赵有瑜正倚在窗旁看书,见此阵仗,不明白地问:「二婶婶,这是……」 莫三叔走到丁香园中,忽然如发疯一般四肢抖动,跳起大神,系在腰间上的铃鐺随之叮噹噹作响,一阵怪风捲来,吹得人瞇眼乱发。 「这道士说你屋里有冤魂作祟。」趁着莫三叔在跳大神,赵有芷靠近赵有瑜身边低语提个醒。 「冤魂?」赵有瑜状似吃惊。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三夫人双手合十喃喃念着。 不一会儿,莫三叔气喘吁吁停止了跳大神,而怪风也随之停了,像是作法结束。 「大师,怎么样……」二夫人连忙问。 莫三叔点了点手指,沉吟后高深莫测道:「我与冤魂沟通了,冤魂要赵家一人去归元寺点高香为其祈福诵经,三天三夜。」 归元寺在临安城郊外,位于半山腰上,供奉着观世音菩萨,若非逢年过节,平时清静,只有道姑和和尚会走动。 「点高香祈福诵经……」三天三夜的诵经祈福可不是件轻松事,二夫人抬眼望向赵有瑜,充满希冀。 赵有芷此时自告奋勇道:「阿娘,我去。」 「小孩子莫要胡闹……」二夫人用眼神责备了赵有芷,上前伸手握住赵有瑜,既温蔼又惆悵,不伦不类,「二娘子,这冤魂既留在你苑里,想必是与你颇有渊源,为冤魂祈福这等事,合该是二娘子来做,对吧?」 赵有瑜反握住二夫人,眼尾发红,泫然若泣,「二婶婶,这冤魂难道是我父亲?」二夫人一僵,手心沁出冷汗又抽不出,接着听见她续道:「如果是为了父亲祈福诵经,自是我应该做的……二婶婶说得没错,是该由我去。」 章二十二 她心虚才能有冤魂 章二十二 她心虚才能有冤魂 为了超渡冤魂,也为了赵家的平安健康,二夫人特别交代了宝青陪同赵有瑜一同前往归元寺,毕竟在寺里三天三夜可不是去享受的,总是要有人好好伺候。谁知临行前已经收拾好行囊的宝青忽然闹了肚子,如一颗干扁的蔫豆子躺在床上,因此宝青的位子由护院喻南岳接手。 出发的那日,天空澄碧,纤云不染,远山含黛。一场春雨过后终于驱走了冬末最后一丝寒意,雪融后的一股清新的湿润沁人心脾。 由赵家出发的马车缓慢行驶于街上,此番赵二娘子的出行对外说的是去归元寺为病中的二夫人祈福,赵家人绝口不提关于冤魂一事。 马车行驶到街上一间卖汤圆丸子舖前停下,隔壁也同样停着一辆马车,也不知是谁也好这口,阿春扶着赵有瑜下车进入舖子,朝后瞧了瞧,低声道:「二夫人派的人还跟在后面不远处,要不要让南岳哥哥处理了?」 毕竟事关自己的病情,二夫人许是怕赵有瑜不肯去归元寺祈福,为确保她去成归元寺,打从她出门就派人一路跟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避免打草惊蛇。 「无事,就让他跟着吧,等到了归元寺后他就会放心回去回报了。」赵有瑜处变不惊说着,一入内便见谢应淮正等着她,目光炯炯,怀里还捧着一盒热呼的汤圆丸子,她不禁道:「侯爷可是久等?」 自舖外马车停妥,谢应淮就知她来了,他们约好了在这间汤圆丸子舖相见一同出发漳县,看着她一步一步走来,彷彿一步步都踏在了他的心上,云里雾里,满眼都是她的模样。 「不久,我也刚到。」他说。 接着修长的身形走到她面前,替她披了件披风,理了理绒毛,「买了些点心可以路上吃。」 一旁的穀雨斜瞥了一眼,心里暗道:是不久,就是在侯府里挑了衣服挑得有点久。 「那我们走吧。」赵有瑜頷首。 二夫人派来的探子远远望去,赵二娘子停车在汤圆丸子舖前也没多久,一世家公子模样的青衣男子手捧着一盒汤圆丸子与一红衣披风的女子一同并肩走出,许是恩爱夫妻,男子还侧身替女子理了理额上碎发,一袭大袖遮了大半女子的面容,接着扶着女子的腰上了另一辆马车行驶离去。 而由阿春扶着的「赵二娘子」在其后也走出,手里同样捧着一盒汤圆丸子,上了赵家马车驶出城外朝归元寺而去。 马车外面看着简朴,实则内里宽敞,路途遥遥,为了让她坐的舒适,谢应淮还让穀雨特铺了软垫,谢应淮问起她是如何誆骗赵家人才出的这趟远门,听着冤魂作祟这计谋,便觉不妥,不由得蹙起眉毛。 「屋里有冤魂,你又何需拿自己名声去做局?」 要让她出这趟远门,他多的是办法,屋里有冤魂作祟若传出去得多难听。 赵有瑜冷哼一声,不以为意,「冤魂,为何有冤魂,她心虚才能有冤魂。」 赵家里有赵朗得的冤魂一事,估计能让二夫人疑神疑鬼好阵子了,一想到这她就心里痛快。 「你是不知道,她巴不得我不只去三天三夜,最好去个五天五夜。」她得逞的笑,像隻小狐狸。 从那日赵家的宴上赵有瑜的阴阳怪气可以推敲一二,当年他们母子三人绝非如外传因赵朗得罪证确凿而羞愧难当才自焚于祖祠的。那日他充当了一回当局者,却是将赵家在场每一人的脸上细微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二夫人恨不得杀之痛快,三夫人惶惶不安,赵朗仲则时不时朝赵有瑜的方向望去,险得惭愧心虚,一桌子的好菜怕是他们味如嚼蜡,米饭也食不下嚥。 那还有什么不明白,赵家祖祠大火母子三人身亡的假象,是有人刻意为之,而赵家二房与三房怕都在其中。 是为自保?是为升途?是有人胁迫亦或是自愿行之?那场大火烧毁的是一家人的血脉与亲情。 他细细凝视,「你此番回来,他们依旧要杀你,不怕吗?」 「侯爷见识浅薄了,那合该是他们要怕才对,我知他们要杀我,他们却不知我下一步如何待他们。」 「是,是我见识浅薄了。」谢应淮爽快承认,打开汤圆丸子的盒盖,立刻香气四溢,他舀了一碗给她,「趁热吃。」 「你准备如此周全,我还以为咱们是去郊游。」她打趣道,一口一口吃着,「福禄堂的汤圆丸子芝麻口味,还是你懂吃。」 「是你哥哥告诉我的。」 赵有瑜沉默不语,嘴里的汤元丸子突然就不香了。 谢应淮轻声问:「小鱼儿,你哥哥可是出事了?他是不会让你一人回来的。」 年少时他与赵有煦相熟,深知赵有煦的性子,倘若真按照她那日宴上所说赵有煦也还活着,定当不可能让妹妹一人回到赵家这龙潭虎穴里。 时至今日,一提起母亲与哥哥,她还是心一抽一抽地痛,就好似有人拿着尖锐小针反覆戳着针眼,密密麻麻,渗着血,脓疮烂疤。 她搁下碗,神情有些飘忽,缓缓道:「我说谎了。我阿娘确实已经死了,但不是死在了那场大火里,那日,我阿娘带着我和哥哥逃出来了,但我阿娘身受重伤直到将我们交给故人后便……」她顿了顿,,又接着道:「至于我哥哥他……在大火里为了救我,脚受了伤……如今不良于行。」 未曾想,即便逃出了大火,他们母子三人也依旧没躲过命运的残酷。 瞧出她心绪低沉,纵使内心还有诸多疑问,但谢应淮也没有继续追问细节。 来日方长,他与她有的是时间。 接过她的碗,他又给盛了满满的汤圆丸子,温声道:「快吃吧,汤圆丸子该冷了。」 赵有瑜这才回神,低头一瞧发现自己碗里又是满满噹噹的汤圆丸子,抿嘴横眉道:「你自己没吃,净是给我盛,我要是长肉了就找你兴师问罪。」 谢应淮板起脸,「长肉好,时下女子兴柳腰以为美,实则是为病态……」 「行了行了,你怎比我哥哥还囉嗦……汤圆丸子好吃,你也吃一个。」赵有瑜受不了,手捧着碗没法摀耳朵,乾脆用汤匙舀了一颗汤圆丸子就往他嘴里塞,好堵他的嘮叨。 她倒是忘了那汤匙自己已经用过了,谢应淮却没忘,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瞧着她心情好上许多了,一边咀嚼更加可口的汤圆丸子,一边有意打趣说道:「如今你哥哥不在,我便且代一回当你哥哥也不是不成,你小时不还喊我有川哥哥。有川有鱼,年年有馀……」 有川有鱼,年年有馀。是她年幼得知他表字时脱口而出的,他就记到现在了。 当时还是雉童牙牙学语,无知脱口的一句话令赵有瑜如今多有羞耻,耳根子猝红,恨不得摀住他的嘴,杏眼瞪得老大,「想得美!」 在前头驱马的穀雨听着马车内的动静,虽听得不真切,却断断续续不曾停止对谈过,他用手肘撞了撞坐在身边的清明,挤眉弄眼说:「我怀疑侯爷被赵二娘子下蛊了!否则侯爷什么时候这么爱说话了,以前能喊我滚,就从不喊滚蛋二字!」 清明连瞥都不瞥一眼,只专注前方的路途,他们已经出了临安城,正在两旁皆是茂密芒草的官道疾行着,马儿蹄踏,尘土飞扬,身后烟土茫茫宛如雾中。 穀雨还在神神叨叨,「我越发看不明白侯爷这是什么意思了?那到底还要不要折磨赵二娘子?又是买披风又是买汤圆丸子,怕赵二娘子睡不好,连金丝软枕都给带了!那金丝软枕我都还没睡过。」 章二十三 求亲了七七四十九次 章二十三 求亲了七七四十九次 疾行的马车陡然一个抖跳大踉蹌,赵有瑜被震得身子一轻,连忙护住汤圆丸子,谢应淮眼疾手快伸手揽住她的肩,免得她磕碰受伤,朝外头问道:「发生何事了?」 马车停滞不前,传来清明的声音,「侯爷,轴子陷入泥泞中,行不了了。」 语毕,他招呼穀雨一同到马车后奋力推着,试图要把马车轮轴给推出泥泞,只可惜却越陷越深,脏泥溅得他们二人满裤脚都是。 穀雨推得满脸涨红,也不见马车脱困,扶着马车气喘吁吁。 「我下去看看。」赵有瑜正要起身,被谢应淮给拦住了。 他掀帘而出去查看情况,穀雨与清明已经在一旁捲起袖子大汗淋漓了,窗帘被掀了一角,赵有瑜的头探了出来,发上的玉珠晃了晃,她喊了声,「南岳,你也来帮忙。」 一个恍眼,一道身影迅速落地,喻南岳已经站在眼前,一惯的少语冷漠,这是谢应淮第二次见到这个叫喻南岳的男人了,只觉得他气场沉稳,就像块砚墨,静止在桌,甚至都会察觉不到这个人的存在。 穀雨有些诧异,「这人一直跟我们同行吗?」 虽知他是护着赵有瑜的人,拥有她的信任,可谢应淮还是心中繾转百回,隐有一股无名的酸火在燃起,只他歛起所有打探的心思装作云淡风轻。 四个男人一同在后使劲推着马车,与此同时,赵有瑜也没有间着,她拉紧韁绳催促马儿往前衝刺。 在数了无数个一二三后,马车轴子终于脱离泥泞了,四个人满头大汗,身上衣裳更是被溅起的泥喷得到处都是,就连脸上都无一倖免。 赵有瑜回头见了四个小花猫,没忍住噗哧一笑,揶揄道:「这是哪家的小野猫要来偷吃鱼?」 谢应淮用袖子抹了抹脸,却反而抹得更脏了,一张俊顏显得灰僕僕,贵气不在,他浑然不觉,催促着穀雨与清明继续上路,他们要赶在太阳下山前抵达漳县。 马车继续行驶,赵有瑜看着他的脸直发笑,惹得谢应淮不明白的问:「我脸上还有泥?」 「哪儿?」他掏出帕子擦了擦,却总是擦不到位,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总是差之分毫。 「给我吧。」赵有瑜笑完了,看不下去,直接接过他的帕子,谢应淮也不矜持的凑近脸,偏头任由她擦脸。 他模样生得俊秀,顎线弧度有稜有角,锁骨突起连绵,喉结上下滑动,两人靠近得连他颈脖上的绒毛都能见着,彼此的呼息交错着,令人想入非非。 赵有瑜仔仔细细帮他的脸擦拭乾净,倒是无暇顾及欣赏眼前这等诱人风景,她放下帕子,「好了。」 「还有,你再多擦擦。」 他还是凑着脸不退,有心再诱她与自己如此贴近,她在专注一件事时的神情像是一道漩涡,令人越看越着迷。 赵有瑜不疑有他,只当是他爱美,不放过自己一丝脏污,当真又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十分篤定道:「当真没有了。」 谢应淮眸光微动,装作漫不经心,「跟着你的那位郎君,身手很是不错。」 他还记得那日她夜探阳都侯府,说的那句「那些刑具还是省省留给别人用吧,别用在我的人身上」,她说的是「我的人」,听着令他吃味许久。 「清禾喻氏,听过没有?」她弯起眼,有些炫耀似地介绍。 「你说的是百年富甲的清禾喻氏。」 清禾喻氏自古居于途三川沿岸,据传当年喻氏老祖宗在途三川发现了金矿而富甲,而今一路庇荫了好几代人,家族体系旁支甚多,是大晋里最大宗族之一。 她兴致勃勃,「你听过百年富甲清禾喻氏,那听过清禾喻氏家主的小儿子追娘子求亲了七七四十九次都被拒的的传言没有?」 他意味深长的瞧她,「难道……」 赵有瑜抬手掀起帘角,凉风见有机可趁,吹过她脸颊,而她对着外头促狭道:「南岳,你求亲几次了?你自己说。」 清冷的男音从车顶传来,「一次都没有。」 说着是最清冷的话,可谢应淮听出那弦外之音,那个喻南岳心悦她,她其实都知。 赵有瑜放下帘角,对上他深沉的眼眸,笑得更乐不可支,「对,他没有,是他阿爹跟我阿娘的风流往事,他阿爹跟我阿娘求亲了四十九次。」 「是四十八次,娘子。」喻南岳的声音悠悠窜入。 「喔,你算得真仔细。」 一来一往,默契无间的打趣,彷彿是心照不宣的羈绊,明明他们之间的心悦与婉拒坦然若昭,可不知怎么地却比男女之间的曖昧情愫更让人心堵,是彼此的绝对信任,早已超脱男女之情。 歛起眸底簇簇异光,谢应淮有意无意想打断这他无法横插一足的线,他话锋一转续道:「上回在岭西就见识到了你身边的各式能人了。」他学西施捧着胸口,「至今心有馀悸。」 赵有瑜抬眉瞅他,若非当时他要掀她面具,她才打了他一掌,事到如今还念念不忘,当真记恨。 她说:「岭西一役凶险,若非我,你早死了。」 「你是专门来救我的?」 「少臭美,我路过。」她哼哼两声,「我这定睛一看,哎咿,北夏狗欺负咱大晋,兄弟们操起傢伙上!谁知道你正被人按着头当猪宰。」 她一番绘声绘影,把在岭西的屈辱又给翻出来了,谢应淮不但没恼却低笑出声,轻柔而缠绵,韵味缠绕。 「多谢小鱼娘子相救。」他抱拳,如今才有模有样发自肺腑的道谢。 见他正经起来,赵有瑜轻咳了一声,娓娓解释,「都是我阿娘结交过的江湖故友,又借了东风又借了地势,还有我自己做得玩的花椒粉……」她从袖里掏出来一小玉瓶,紧急时还能脱身用。 谢应淮新奇地伸手触碰,谁知马车一个颠簸,小玉瓶的塞子被抖掉了,煞那间红色粉末飘散开来,赵有瑜脸色大惊用手指盖住瓶口,但已然来不及,呛辣刺骨之味寻得如此佳机,横衝直撞窜入他们二人的的鼻里。 「谢应淮,你手怎么这么欠呢!咳咳咳─」 章二十四 你别欺负我的人 章二十四 你别欺负我的人 因着马车轴子卡在泥泞费了一些脱困时间,他们并没有如愿在太阳下山前抵达漳县,算着时辰,漳县此时城门因当已经夜禁落锁,他们只能先在郊外寻得一间客栈宿夜。 距离漳县三百尺外有一小村,夜中月弦,人声静謐,马车滚着满地未褪的泥沙,辗出长长轴痕,唯一的客栈掛着红红火火的灯笼摇曳,待穀雨备好踏梯,谢应淮率先下了马车,正想转身扶赵有瑜,她由喻南岳护着自行下了马车,他只能悻悻收手。 一行五人同入客栈,客栈掌柜见他们的贵气之相立刻客客气气迎上前,「诸位是住店还是打尖?」 在穀雨与掌柜交涉之间,赵有瑜四处打量,客栈不大,一楼备有六张打尖的桌椅,二楼则是三进客房,中有三间,侧各有两间,共七间,此时是晚饭时间,一楼三三两两有客,有的朴素精简,有的脚边还搁着大包小包。 「只剩两间房了。」谢应淮走过来打断她的打量。 赵有瑜回神,「那就两间吧。」 按理说谢应淮贵为阳都侯,身分尊贵应当自己一间,可如今他们一行五人,还有女子在,只好赵有瑜一人一间,四个大男人挤一间,好在客栈还有多馀的被褥,凑合凑合打地舖。 赵有瑜简单漱洗一下出房,其馀四人已经在一楼找好位子点好菜,谢应淮见她穿得如此单薄,漳县不比临安城,夜风生冷,待她入坐在自己身边后便将自己的披风搭在她的肩上。 赶路了一整天,大伙儿飢肠轆轆,点了一桌子菜,赵有瑜瞧了瞧,全避开了她不能吃的壳类,有香酥鸭、红闷羊肉、凉拌黄瓜、红烧茄子、豆腐羹、松鼠桂鱼。 忧她舟车劳顿,谢应淮先夹了凉拌黄瓜要给她开开胃,只还未放入她的碗里,便被喻南岳给挡住。 谢应淮抬眸直视他,幽深的双目高深莫测,一股沉重的气氛陡然散开,穀雨吞了口口水,一时不敢动筷,望眼欲穿眼前的佳餚。。 「娘子不喜辣。」喻南岳语气不疾不徐。 谢应淮见自己夹的凉拌黄瓜上正好有一片小辣椒子,他的眉一挑,把辣椒子挑掉才放入赵有瑜的碗里,喻南岳也不再说话。 谢应淮道:「我下次会记着。」 两个男人之间的暗潮汹涌一触即发,赵有瑜没好气道:「我只是不喜,不是不能吃。都动筷吧,在外没那多规矩。」她自己也饿了,夹起黄瓜就饭送入口中,吃得香。 有了她的发话,其他人也开始动筷,穀雨吃得快,一碗饭很快就吃个精光,他满足的打了个噶,拉着清明一同去外头转转消食。 赵有瑜一边吃着,一边轻声细语把自己入店后观察到的告诉谢应淮,「今日住店的除我们外,脚上沾泥,看样子全是从漳县出来避难的,我向掌柜的打听了一下,漳县水患严重,水也是前两天才刚退去,下一次水患不知又是啥时,大伙儿都担心的很,你说来漳县有私事要办,怕不就是为了水患而来的吧。」 赏她聪慧,观察入微,谢应淮也没打算瞒她,頷首道:「的确是为水患而来。」 「怪不得你让我一起来,我二叔如今在此兴建水渠,漳县水患频传,与我二叔说不定还真有点关係。」赵有瑜不屑道。 赵朗季有几分才情她可是知道的,当年若不是赵朗得提携一把,赵朗季可是连初试都考不过,屡屡落马的佣才一个,如今即便当职工部郎中,不说一无所知,想必也只是一知半解。 吃得差不多了,谢应淮放下筷子,「早些歇息,咱们一日一早便去水渠瞧瞧,说不定还能碰上你二叔。」 赵有瑜没好气提醒道:「你可要记得如今的赵二娘子人在归元寺祈福,我现在不是赵二娘子,别说漏嘴了。」 「知道了,娘子。」他的嗓音夹着几分戏謔,笑声彷彿从他的胸腔深处传来,低沉而模糊,似是有什么隐密的心思一闪而过。 赵有瑜睨他,明明喻南岳也一直喊她娘子,本就只是对女子的称呼,怎么在谢应淮的嘴里就拐了弯有了别的味儿。 夜里,客栈熄灯,他们各自回房,穀雨与清明打了地舖宿在地上,喻南岳睡在与赵有瑜的房有一墙之隔的的长榻上,谢应淮则睡在了床上。 寒风在无尽的夜色中肆意穿行,客栈熄灯后,本是静謐无声,一声「嘎吱」踩在地板上的细碎声响让本就浅眠的赵有瑜陡然睁开眼,廊上有人在躡手躡脚,她缓缓起身将枕头塞入被褥里,佯装被褥里有人睡着的模样,自己则只着单薄褻衣起身,才刚赤脚下床,身后便有人拉住她,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嘘。」有道炙热在她耳边嘘了声,引着她躲到掛着披风的衣架子后。 听出是谢应淮的声音,她才把抵在他腰际上的发髻给收回袖里,无声问:「你怎么来了?」 「有人来偷东西。」谢应淮将她拢在自己的怀中,像一篤坚实有力的壁,一双眼凌厉的盯着门外。 尽管他全神贯注在门外的不速之客上,但不得不说,与女子玲瓏有緻的身体相贴在一起,还是让他时不时分神,只能强迫自己将专注力放在外头。 果不其然,那不速之客先是老调的戳破了门纸,吹入了一道低劣的迷香,确认里头毫无动静之后,推门而入,一身黑衣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身量是个高瘦的男子,他进屋后看也不看床榻上的人,只奔着行囊翻找,拿了几件女子保暖冬衣,站起身后瞧见了掛在衣架上的披风,一步步走过来。 赵有瑜心跳加速,把脸埋进谢应淮的胸膛里,她与谢应淮虽都会武,只是这大半夜要是闹出大动静,怕是会将他二人的身分都给曝光了。 黑衣人越来越靠近,越来越靠近,眼看伸手就要拿取披风,趋而他们二人就会险露出来,谢应淮搂着她的腰,呼吸也短急起来,忽地,隔壁房传来「硄噹」一声,黑衣人怔愣,顾不急看上的披风转身就逃跑。 他们二人皆是吁了口气,穀雨赶过来,「侯爷,追吗?」 「追,看看他去了哪。」谢应淮慢悠悠说。 赵有瑜上前检查了自己被翻得凌乱的行囊,几件保暖衣物被偷了,倒是银两与首饰全都留下了,此行为避免打草惊蛇,她甚至带的都是不显眼的旧衣。 「还有放着银钱不偷的宵小?真是奇了怪了。」她喃喃自语,一抬头见喻南岳狼狈的出现在她门前,冷着脸微慍,在见到她完好无事之后又歛起外露的心绪,手腕上还有一丝紫青红痕。 清明在其后过来,藏了藏手上的绳子,装作若无其事。 「穀雨去追人了,无事就回去睡吧。」谢应淮云淡风轻地说完,自己也移步出赵有瑜的房间。 「你别欺负我的人。」赵有瑜在他身后没好气道。 凭喻南岳的身手,那小偷还未进房就能制服了,还非等到人都跑了,喻南岳才姍姍来迟,再瞧着他手腕上的红痕与清明藏住的绳索,哪还有什么不明白。 谢应淮的脚步微顿,她的那句「我的人」听在耳里尤为刺耳。 「我怎么敢。」他挑衅笑笑。 章二十五 据说是求欢不成 章二十五 据说是求欢不成 这一夜尽管有些小波折,但大伙儿还算睡得安稳,天光湛亮沿着窗柩打入房内,微阳斜抹一米浮尘飘然。 穀雨昨夜追出去就把人给逮了,却等到了天亮才把人提过来,待赵有瑜漱洗完来到隔壁房,一鼻青脸肿的年轻男子五花大绑地正跪在地上,而面前是谢应淮间庭雅致地喝茶。 「吃些热的,暖暖胃。」他将桌上热腾腾的包子推给赵有瑜。 「这怎么还把人给打了?」赵有瑜自然而然接过包子,看着年轻男子不只眼角瘀青,就连塞着麻布的嘴上都磕碰沾着凝固的血渍。 「我没打他,他自己摔的。」穀雨解释了一番,「昨夜追着他跑到了距离客栈十米外的宅子里,他把偷来的衣服都给了病中的妹妹。」 谢应淮用眼神示意穀雨把年轻男子嘴里的麻布给拿掉,年轻男子得以喘息,狼狈不堪粗喘着气,声音嘶哑,「要杀要剐随便你们!这与我妹妹无关!」 「你为何只偷衣物不偷钱财,钱财不是更有用些?」这个问题搁在赵有瑜心中想了一夜也未明白。 年轻男子抬起头,冷冷讽道:「外地来的果然不懂,银两顶个毛用,我们这水患频传,就是有钱也买不了东西,不只稀缺还天价。」 「所以你只偷了我们这两间外地来的,因为其他间房都是受水患所苦而往外逃难的住客。」赵有瑜晨起时向掌柜的打听了一下,其他间房并无人通报遭宵小闯入,因此她推断早在他们入住客栈时就已经被人给盯上了。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谢应淮忽然开口问:「你在漳县县衙当职?」 那男子神情顿时紧张起来,顺着谢应淮的目光看到自己腰带上的腰牌,正是漳县县衙的腰牌,匆匆忙忙间,他怎么给忘了卸下了。 「这、这不是我的!我偷的!」 谢应淮倾身摘掉那块腰牌,细细打量着,眸光闪烁,似笑非笑,「你偷的?正巧我们今日也要去漳县,不如就走一遭县衙,看看是那位衙役掉的?」 男子瞳孔剧烈震动,他来客栈偷衣物前早就想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却万万没预料到自己身为漳县衙役的身分会爆光,若以普通人的身分入狱顶多只是挨几个板子,但若是衙役监守自盗,那挨的可不只板子,甚至命都可能没了。 他不能死,他死了妹妹怎么办? 他毫无犹豫与挣扎,弯着背脊就对着谢应淮连磕了好几个响头,本来脸上就瘀青遍野,如今额心也撞出一个血洞来,看着吓人。 「求贵人饶命!求贵人饶命!小的下次不敢了!小的愿意为贵人做牛做马!求贵人饶命!」 谢应淮悠悠道:「行了,做牛做马就免了,你既在漳县做衙役,有些事倒是要向你讨教。」 重获生机的男子连忙点头如捣蒜,「小的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姓陈单名平,年二十三,在漳县任衙役已有四年了,漳县自三年前开始水患频传,漳县居民苦不堪言,纷纷举家出走到邻近县城避难,就连他自己身为衙役也鋌而走险潜入客栈偷外地来的人保暖衣物以求度过寒天。 「漳县县呈向朝廷借调工部司侍郎等十二人兴建水渠已然三年,这三年水渠还迟迟未建好?」谢应淮听完陈平的叙述,平慢条斯理的开口问。 闻此言,陈平有些怔愣,心中一凛,立刻知道眼前的贵人身分不简单,他迟疑着说:「贵人说的可是工部司苏侍郎,苏侍郎他……已在一个月以前因杀人罪而入狱,至今还在漳县狱中羈押着。」 谢应淮搁下杯盏,拉长了尾音,缓缓问:「杀人罪?」 「是,杀的是王县呈的爱妾桃花娘子,据说……」陈平有些难以啟齿。 谢应淮说:「说下去。」 「据说是求欢不成,恼羞成怒才把人给杀死了,那死状极为悽惨。」陈平硬着头皮说,当时那尸体他也瞧了一眼,令人作呕。 谢应淮指腹摩娑着,眸底渺渺不知在思索些什么,苏丞言是极为年轻就夺得殿试状元,是相当有才华的寒门,对水利更有自己的独特见解,此番被派指到漳县兴建水渠是崇光帝力排眾议促成的,却没想到如今会因杀人罪而入狱。 歛起心绪,谢应淮眉眼漆黑染光,语气很平的问:「苏侍郎身为朝廷命官,若是犯了杀人此大罪,理应上报朝廷后由刑部捉拿审问,可为何把人羈押在漳县牢里却迟迟不上报朝廷?」 「这……咱们县呈大人的意思……小的也不好妄自揣测……」一股压迫感碾得陈平快要直不起背脊,「许是……许是……这桩杀人案有古怪,县呈还没调查清楚……这才没上报朝廷。」 陈平努力回忆这桩处处透着古怪的杀人案的蛛丝马跡,「那苏侍郎平日是滴酒不沾……可偏偏那日喝醉了,还想把桃花娘子……况尸体死状悽惨……是活生生把人头给扭下来……苏侍郎看着瘦弱不会武,这力气未免也太大了些……」 在他这一番绘声绘影的描述中,在场的几人都能想像出当时的惊悚场面,谢应淮装作不经意的瞥了赵有瑜一眼,见她毫无波澜,并未被吓着,视线才又看向陈平。 「既苏侍郎因杀人罪入狱,那如今水渠兴建是由谁在主事?」 「是赵郎中。」陈平答。 赵有瑜挑眉,突然再次确认,「你说的可是赵朗季,赵朗中?」 陈平不知眼前女子是何身分,但既然也能与贵人平起平坐,想来身分也是不简单,他朝赵有瑜点点头,「是赵朗季赵大人没错。」 赵有瑜以袖遮嘴,勾起一道嘲讽的笑。 谢应淮示意穀雨把束缚陈平的绳索给解开,并把手中把玩许久的衙役腰牌拋还给他,随意道:「你去县衙把关于苏侍郎的杀人案卷宗拿出来,明日一早辰时三刻,到漳县最大的客栈里等我。」 陈平脸一垮,觉得荒唐,「贵人……您这是说笑吧?我如何能把县衙里的卷宗给偷出来……」 「你自己想办法。」谢应淮似笑非笑,「你妹妹的病……如何能好,就得看你的表现了。」 陈平简直气青了脸,他都已经全盘告知了,竟然还拿他妹妹来威胁,实在可恶,可他很快转念一想,偷卷宗这等可是罪不可赦的事,这身分再是不一般也很难如此轻轻松松阔论,好似于谢应淮而言只是芝麻小菜。 「大人……可是从临安城来的。」怪不得说好奇心杀死猫,陈平的嘴动得比脑子还快,等他反应过来,话已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又随即后悔,他这好不容易才保下的脑袋! 此番亮晃晃的试探,只差问谢应淮官职为何了,一室顺间静謐下来,空气中彷彿瀰漫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压迫感,谢应淮也不回话,此是挑了挑眉。 陈平背脊满是冷汗,巍巍颤颤试图为自己求得一线生机,「大人……当我没问……」 知谢应淮此行轻装简行,定是隐了身分走一遭漳县暗察水渠一事,赵有瑜有意帮忙隐瞒,想也没想便开口道:「苏侍郎是我父亲,家里人担忧父亲久未归,特让我前来看看父亲,谁知父亲竟因杀人……」 她随口胡诌未完,见陈平惊骇地瞪大了眼,就连一旁的谢应淮都闷声噗哧,她心知自己说错话了,下意识向谢应淮投以抱歉目光,唯恐坏了他的谋划。 谢应淮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用眼神给了她一点安抚,接着对陈平悠悠说道:「你猜得不错,我此行受朝廷之命暗中调查水渠一事,内人陪同我一道而来作为掩护,方才你就当作没听到。」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放了陈平离开之后,赵有瑜摸摸鼻子,訕訕问:「方才我可是说错什么了吗?」 谢应淮眸底笑意清浅,调侃道:「苏侍郎如今才二十有四,险些就要有你这么大的女儿了。」 章二十六 他就是想支开我 章二十六 他就是想支开我 都说苏侍郎年少有成,赵有瑜自是没想到竟然才二十四,怪不得陈平那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怪她想帮着打掩护,连个谎都能撒得破洞百出,她露出忧虑,「你这样岂不是爆露自己的身分了,不怕那漳县县呈察觉阳都侯来到漳县因而提前做准备。」 「朝廷命官这么多,他也未必有那个脑袋能想到是本侯来了。」谢应淮好整以暇,嗓音轻缓,「况我还是携内人同行,阳都侯可还没有娶妻。」 赵有瑜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手还被他握在温热的掌心里,一丝异样心绪一闪而过,她抽出手后转念一想,觉得扮作假夫妻这计谋还挺聪明的,毕竟赵二娘子与阳都侯,怎么看怎么想都不可能会是夫妻。 「你说的也是,料谁也想不到是阳都侯来了。」她认同他,不过很快又蹙眉,「你说,让赵朗季主事会是谁的主意?赵朗季肚里可没几分墨水,让他成为主事难道是要捧杀他?」 是王县呈?还是王县呈背后的司马相? 「我倒认为,让他成为主事不过是无心插柳,最主要的目的只是要让苏侍郎主事不了。」 「所以你觉得苏侍郎杀人一事另有隐情?」 比起道听涂说,谢应淮更相信证据会说话,「等卷宗到手,自然能知晓是否有隐情。」 瞧他这副信气定神闲的模样,赵有瑜也宛如跟着吃了一颗定心丸,「那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他们进了漳县后找了最大间的客栈入住,定的是四间房,终于不用四个大老粗爷互看不顺眼了,清明收拾完行囊就领命去县衙暗地跟踪陈平了,而谢应淮与穀雨二人则是换了身昂贵又显眼的衣裳,从头到脚无不在透露着紈絝子弟又财大气粗且狗眼看人低的粗鄙气质。 一辆满满噹噹琳琅满目的骚气马车从客栈离去出城往修建水渠的方向而去,赵有瑜与喻南岳这才慢慢悠悠的走上漳县大街。 漳县地势依山属屯,石阶绵延,青石铺就,两道瓦房沿着青石板阶建筑,宋窗雕花高矮错落,本该是极有风情,只是如今白墙上布满泥痕,墙角也堆积着不少来不及清理的骯脏秽物,隐隐恶臭不断。 看着墙上的泥痕都有半个人高,可想而知那水患来得又急又猛。 漳县的人少了些繁荣烟火气,倒是人人捲起袖子正认命又疲惫地洗刷着门口与斑驳的墙面。 「我二叔都不知道我来漳县了,我去会个鬼。」慢悠悠走在青石板阶上,赵有瑜很是不满谢应淮让她去会会赵朗季的这个决定。 喻南岳走在她身侧,见她裙摆沾了泥浑不在意,他拧眉,逕自伸手替她提着。 赵有瑜也没发现他这举动,只是继续嘟囔着,「他看他的水渠,我又不打扰他,反正我也不懂,还非得让我们去会一会赵朗季,他就是想支开我,去做他的秘密任务。」 漳县来往擦肩而过的居民都行色匆匆,并无人注意到他们二人这生面孔。 一直沉默听着的喻南岳目光始终注视着她的裙襬,开口道:「娘子想去便去。」 「我才不想去,我才不关心他的秘密任务。」赵有瑜愤愤自证,加大步伐往上走。 随着台阶一步步越往上走,矮墙上泥泞残留的水渍线位越来越低,直到看不见一丁点水渍,弯尽右边小巷便是抵达了官寮,这里专提供给朝廷官员暂居的客院,赵朗季一行工部司命官如今就住在这里,而再往上走一小段,会抵达漳县县衙。 赵有瑜回头凝望了他们走上来的路,将底下的城景一览无疑,街巷两旁的店舖门板被潮气浸润得泛黄,拱桥上有摊贩出行沿路叫卖,卖羊肉的、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而拱桥底下黄褐流水混着沙土伴枯枝及腐叶滚滚涓流。 她唇畔一丝讥笑,「倒是会挑,挑了个不会水患的高处。」 从陈平那儿套出话,赵朗季住在右拐进去第三间的官寮,他们确认赵朗季并不在后便逕自翻墙闯入,官僚地处清幽,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窗外烛影婆娑,清风徐来,带来阵阵凉意与淡淡竹香,左边一个衣架,架上空落落的,衣物像团拧巴抹布全散在床上,右边一个案桌,桌上凌乱放着书籍与画得乱七八糟的水渠工图,一股酸臭味瀰漫整个室内。 「看来没了女人与下人张罗,我二叔都不会过日子了。」 赵有瑜随手拿起水渠工图,有看没有懂,此时忽听门外一阵脚步,她与喻南岳相覷一眼,唯恐是赵朗季临时返家,他们二人身手俐落翻出窗外藉着后矮墙跃上屋顶,隐藏好自己后,观察着外头的情况。 幸亏脚步声是个住在隔壁官僚的某郎中,青天白日里也不知去哪喝了个烂醉,进了屋后就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他们在屋顶等了好一阵,迟迟不见赵朗季返家,赵有瑜打了个哈欠嫌无趣,让喻南岳继续守株待兔,自己则跳下屋顶打算到街上间逛去,她沿着青石板阶往下走,身侧忽被人轻撞了一下,一衣衫襤褸的小姑娘怯怯地道歉,像在躲避什么人似的快步离去。 赵有瑜注意到小姑娘不只身上只披单薄,甚至打着赤脚,还未细想,喧哗骚动声由远而近,只见一群拿着棍棒的凶神恶煞衙役带队四处寻人。 「你,去桥对面,千万别让她跑了!王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有瑜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她摸摸下巴望向小姑娘离去的方向。 小姑娘一人混在市街人群中,脚上沾满泥泞,手中攥紧一小玉瓶,匆匆穿过拱桥,途经半路抬头便见三两衙役正在张望并似乎发现了她朝这边大步走来,她呼吸一滞,掌心全是冷汗。 正想着要往后逃跑,身后竟也有衙役巡逻,此刻她感到无比绝望。 「在那……」有衙役朝她指着。 「狗娃子,你让姐姐我好找,这次换你当鬼了。」 一硕大的披风猛地罩在小姑娘的头上,传来一温婉的女声,并推着她往前走,走下了拱桥,而那群衙役浑然未觉,与之擦身而过。 小姑娘不敢乱动,只是被动的被推着往前,直到一处深向暗处,披风被拿开,她才得以重见天日,一抬头吓见是一笑顏盈盈的女娘,正是刚刚与她在青石阶上有碰撞的赵有瑜。 赵有瑜朝她摊开掌心,好整以暇的说:「以为是吃的?把我的东西还我。」 小姑娘双肩一颤,捏紧手中的玉瓶,愣是不回话。 方才的碰撞并非偶然,小姑娘顺手偷了赵有瑜身上装有花椒粉的小玉瓶,她也是后知后觉,这才追上了小姑娘。 琢磨着小姑娘看起来也才十二、三岁左右,见她不说话,赵有瑜左手拿着刚刚买的热包子,右手拿着碎银,「要吃的我有,要钱我也有,都能给你,但那瓶得还我。」 小姑娘被她说动,正要交出小玉瓶,几道高大身影拢住了她们,衙役们追寻街上未果,竟连巷尾也不放过,这才歪打正着碰上了。 「蒋家小娘子,可真会跑,还是乖乖跟我们回衙役,你爹可还等着你。」衙役步步逼近,凑近了才发现不只蒋小娘子,还多了一位着青衣身披墨竹披风的秀丽娘子。 赵有瑜半面轮廓隐在暗处,衙役只瞧见斜光落在她侧身,渡上一层深巷里的雾裊浮光,还有嘴角勾勒了一抹瀅瀅笑意,而这抹笑意很快被跳神面具给隐住了,青衣翩然如江南烟雨急骤,掀起了地面上浸透的湿腐味,接踵而至的是一股刺鼻难耐的呛味,如数万把利刃飞刀从鼻腔里射入,顺着咽喉几欲刺穿了肺部。 「咳咳咳咳──这是什么味儿──咳咳─」 「咳咳咳──咳咳咳咳──」 衙役们无不掩鼻痛苦在地哀嚎,他们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泪流满面,一张开口唇齿又是另一番折磨,满嘴的刺激,又疼又麻,宛如刮骨极刑。 章二十七 赌坊、黄金,有意思 章二十七 赌坊、黄金,有意思 深知花椒粉的威力有多么厉害,赵有瑜是撒了一大把花椒粉后抓着蒋小娘子就压低身体拼命往外衝,蒋小娘子还一脸懵,被拽得双脚甚至离了地,跟飞起来似的。 待她再睁开眼,已经身处在一处装潢气派的客栈厢房内了,桌上还有许多好吃的,蒋小娘子盯着那些食物吞了吞口水,抬眼偷偷瞧赵有瑜。 此处是她与谢应淮下榻的客栈,也是漳县最大的客栈,绝对安全。 「吃吧,给你点的。」赵有瑜不留痕跡将面具藏起,弯腰循循善诱问:「但是我有些问题,你若是知道能告诉我吗?」 早就飢肠轆轆的蒋小娘子得了允许顾不得手脏,连忙点点头,就伸手抓起桌上的佳餚吃起来。 「那王大人为何要抓你?」 蒋小娘子一顿,嘴边沾了馒头屑,怯怯说道:「我爹把钥匙给我了。」 蒋小娘子迟疑,抿着嘴不再说话,连吃饭都速度的慢下来了。 「你放心,你若告诉我了,说不定我能想办法救你爹。」 赵有瑜虽不知经过,但听着那衙役的话,像是蒋大爷犯了事如今被抓着,而把钥匙给了女儿,让女儿逃跑去了。 「真的?」蒋小娘子睁大眼睛。 「尽力而为。但是你得说得越仔细越好。」 小姑娘唤名蒋佳迦,父亲蒋沉本是漳县王县呈的帐房先生,半月前蒋沉因私吞公款的罪名被抓入狱,被逮之前蒋沉匆匆将女儿藏在酱菜瓮里,并将钥匙交给女儿藏好,只言道将此钥匙交给从临安城来的赵大人手里,要请赵大人主审公道。 「赵大人?说的是赵朗季?你父亲信他?」赵有瑜抽了嘴角。 怪不得被抓,连赵朗季是黑是白都看不清。 蒋佳迦眨了眨眼,不明白赵有瑜此话何意。 「那钥匙,你可知是做什么用的?开门亦或是开箱子?」 蒋佳迦摇摇头,父亲当时语气急促,被逮得匆忙,只让她将钥匙给赵大人,旁的也来不及多说了,她仔细回想那日的惊慌马乱,一点一滴拼凑出细节,「我在瓮里听到一点,像是说什么捅了赌坊的窝……黄金什么……」 「赌坊、黄金,有意思。」赵有瑜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嘴角上扬,弯起了一道意义不明的笑意。 另一头,与赵有瑜分道扬鑣前往水渠的谢应淮行着最华丽的马车出了县城后沿上到了兴建水渠的位置,为了建造此水渠解决长久以来的漳县时不时的水患问题,动员了上百号工匠与苦力,朝廷更是派了数十位工部司官员前来,建耗三年却还迟迟未完工。 穀雨停妥车后,远远朝水渠望去,工匠与苦力来来去去,却没见到任何一个督工在巡查。 谢应淮撩起帘角,他这趟走漳县是为祕密视察,不好将自己的身分表露,水司部的命官虽然品阶不高,却很可能在朝廷上见过他,他这才偽装成紈絝子弟。 兴建水渠工程浩大,工部侍郎苏丞言在狱中,按理来说赵朗季该在此监工,却为何没见任何赵朗季? 谢应淮指了在一大棚下正吃着葡萄的男子,男子身上的衣裳明显与其他工匠苦力不同,虽不是官服却也乾净且华贵,翘着二郎腿,好不愜意。 「侯爷,可是要他过来问话?」 「你去探探口风即口」谢应淮放下帘角,是不打算亲自与那男子见面。 穀雨走到那男子面前,男子甚至未曾发现有人靠近,闔眼哼着小曲儿,直到清明唤了几声,「官爷!官爷!」 「谁打扰小爷睡午觉!」男子恼得睁开眼,瞪着清明就是一通乱骂,「你可知小爷是谁!漳县王县呈是我爹!」 穀雨还是第一次见还未问,自己就急冲冲报上名号的,王县呈的儿子王道楠,甚至都称不上是官,竟还能在此监工水渠。 即便知道了王道楠的身分,穀雨不改称呼,亦真亦假张嘴就胡縐道:「官爷,我家公子的内人是赵朗季赵大人家的小辈,游玩途经此处,便想来探望赵大人,不知可知道赵大人如今在何处?」 王道楠抬眼望去停在不远处的那辆华丽马车,阴凉道:「我都不知道赵大人有个这么富有的小辈呢。」他换上另一副笑顏,继续阴阳怪气着,「赵大人不在这儿,这会儿该是在……铃兰阁。」 穀雨回去马车旁将王道楠所言告诉谢应淮,窗帘未撩,只有谢应淮淡淡的声音,「确定说的是铃兰阁?」 「回侯爷,确定说的是铃兰阁。」 王道楠还在大棚下朝穀雨远远笑咪咪挥手,那小人得志的表情有多讨厌就有多讨厌。 既水渠只有王道楠一人在照看,无其他朝廷命官,谢应淮索性也无须要再偽装,他们假意驶马车离去后,又再度回到水渠,避开王道楠去视察兴建进度。 未褪的冷意刮着锋硕的北风,苦力们赤裸着半身丝毫不畏惧,他们年纪上至七老八十,也有下至十几岁少年,皮肤晒得黝黑,肩膀磨破了皮又翻出里头红肉,沉重的步伐拖了一抬又一抬的车斗子,车斗子里装得有石块、砂土,来来回回地反覆着。 他们对穿着格格不入的谢应淮并没有投射太多异样的目光,像是被抽乾了灵魂,只剩下躯壳在日日夜夜运转。 这样反而方便让谢应淮行事,他把水渠大致走了一圈,兴建进度虽然缓慢,但确实持续进行着,各个方面都看不出错处。 此时水阀只开了个小缝将山上流下的湍水分流后集中成坝,水流不快,细细涓涓,怎么看也不像会如兇猛恶兽会一夕水淹漳县。 「侯爷,这水渠看着哪哪都不错,可我怎么觉得又哪哪怪异呢。」穀雨也是摸不着头绪。 谢应淮遥遥眺望山峦,峰梢即便入了初春依旧积着白雪,阳光斜照入凹凸谷满斗间,宛如波光粼粼,好几条从天而下的仙流。 一串急促摇铃声响起,就像为这死寂之地注入了活水,水渠的工匠与苦力无人不是行色匆匆放下手边工作,朝着大棚跑过去,大棚下好几名身着衙役衣裳的人正一杓一杓舀着粥与分送大白馒头。 「匡噹」一声,正途经过谢应淮身边的苦力,其中一年轻男子不由分说就松口,朝大棚跑去,也不管走在他前方满头白发的老者,满载土泥的车斗子不堪负荷,翻倒一侧,土泥洒满一地,而老者也踉蹌跌倒。 「哎哟。」老者手掌心都碦碰破皮,渗出鲜血。 章二十八 一共要四口棺材 章二十八 一共要四口棺材 谢应淮蹲下身慰问,「老先生,没事吧?」 他抬头示意穀雨去大棚替老者拿饭食,自己则拿出乾净的帕子替老者包扎伤口。 「你是外地来的?」老者瞇了瞇混沌的眼,打量了谢应淮此身明显格格不入的衣裳,嗓音粗哑如磨石。 「是,我内人的家中长辈在此当监工,我途经此处便来慰问一番。」谢应淮与穀雨口径一致,他不留痕跡的问:「老先生,这漳县连年水患,不堪其扰,漳县的男儿竟全都来帮忙兴建水渠了,不愧是我大晋好儿郎。」 听了这夸讚,老者是笑了,却是惆悵与沧桑,还多了些怨懟。 「快可拉倒吧。此前说的是这兴建水渠管吃管住,可你瞧着,睡的是草蓆,吃的是清粥,谁人不是咬牙苦撑。」 谢应淮眸底闪过异光,这老者或许会是突破口,他佯装不解问道:「既待遇如此苛刻,又为何还这么多人趋之若鶩呢?难道不是为了早日还漳县无水患的日子?」 老者眼眶一红,老泪纵痕,「要是能走我早就走了!这三年都熬死多少人了!可偏偏当初招人的时候让大伙儿都签了立状!一日不建好水渠,我们便一日不能离开,造孽啊!我家那婆子死了时候我都没能去看上一眼……」 「侯爷,粥给拿来了!」穀雨把好不容易抢到的一碗粥与馒头递给老者。 这粥看着水多米少,穀雨是看着都没食慾,可那老者却巍巍颤颤捧着狼吞虎嚥起来,也不知道饿了多久,就连又乾又硬的馒头都是塞得满嘴,就怕吃晚了会被人给抢了去。 老者捧着碗就到大棚底下遮太阳去了,穀雨确定大伙儿都忙着用饭,无人顾及这边,这才开口,「侯爷,大棚下的粥与馒头,我瞧着是粥少僧多,去慢了就没了,可这漳县建水渠一事可是连年向朝廷讨要下款,这钱都用到哪去了?难道……」 谢应淮的手沾了车斗子的泥,他站起身拍了拍,动作忽一顿,穀雨还未察觉他神色有恙,只是继续自己的猜测。 「难道……全都进了自己的口袋?那可是私吞公款……咦?侯爷,你翻泥做什么?」 话才说到一半,便见谢应淮忽然拿起一根枯枝翻弄地上翻倒的土泥。 「侯爷,找什么呢?这土泥里有王县呈藏的黄金吗?」穀雨学着谢应淮的模样也拿起枯枝翻找,这越找越觉得奇怪,他索性徒手探入,掏出大把大把软烂的条状物,惊讶问:「侯爷,这土泥里怎么全是腐木?」, 他们也找了其他的车斗子里的土泥,同样都是参杂了大把腐木,臭味极其难闻。 谢应淮眉宇蒙上一缕凝重,摇铃又响,放饭时间已过,苦力与工匠又陆陆续续上工,毫不知情地抬着车斗子持续给水渠的土堤给填满填高。 那偌大的土堤高墙,本该让人看着心安,此时此刻,谢应淮却觉得恐惧无比,和稀烂泥里掩埋着无数的贪婪与灾民的血泪,他面目严峻,目光森冷异常,犹如寒冰刺骨,双手交握捏紧虎口。 「这混着腐木的土泥就是抹得再厚实再高也跟没筑一样……」穀雨越说越小声,他能明显感受到身旁的谢应淮是动怒了,那不言而喻的肃杀之气蔓延开来,脚底生寒。 「那个姓王的方才说赵朗季现在何处?」 「回侯爷,说的是铃兰阁。」 大发棺材铺。与此同时,赵有瑜按照蒋佳迦的地图走了三遍,她停下脚步昂首,凝视大发棺材铺的匾额,确认自己没有走错。 「棺材铺与赌坊能有什么关联?」她内心打着疑问,决定走一遭入内试探试探。 「娘子,来看看,想要什么的棺材咱们这都有,是要梨花木、胡桃木、雪松、枣木,大棺小棺,咱们这都有。」一入内,棺材铺的掌柜热情迎上,亲切的介绍着。 赵有瑜四周望了一圈,地上摆的,墙上掛的,全放着棺材,店舖内一股淡淡木香沁人心脾,并无古怪之处,与赌坊根本联系不起。难道是蒋佳迦骗了她?那不能吧,又或者是记错了? 见她一直张望打量,东摸摸西摸摸也不说话,掌柜脸上笑顏有些掛不住,「这位娘子,你这是要买棺呢?还是……?」 赵有瑜回头微笑,说道:「来棺材铺自然是要买棺的。我想想……」她掰着手指,仔细细数,「我二叔、我二婶??喔我三叔也得来一个,可不能忘了我三婶。一共要四口棺材。」 掌柜一听愣住,头一次遇到有客倌要一次下订如此多棺材,一般遇此情况都是家破人亡,可眼前的娘子看着也没有悽苦之色。 「怎么?可是有什么问题吗?四口太多了?」 「不……娘子节哀。您看看,想要的款式,咱们这都有。」掌柜一一介绍着。 赵有瑜漫不经心的摸着舖里的棺材,一边留心掌柜的神色,掌柜果真是相当认真在与她介绍着棺材,口若悬河。 「这卖得最好的是哪一种?」她一边问一边走。 「那自然是乌木,这乌木又称阴沉木,这木就是埋在地底下上千年都不会腐坏……」 当赵有瑜的手摸上正中央那口一点浮雕都没有的棺时,掌柜的神色微变,很快又歛起,继续介绍着。 她故意用手搓了搓,「那这口棺是用什么做的?」 「娘子,这是最普通的杉木。」 说着,也不等掌柜回话,她逕自要推开棺盖,掌柜脸色大变,情急之下直接抓住她的手。 赵有瑜也没有硬来,不过点到即可,她很快松了手,疑惑问:「怎么这棺材还不给人看了?这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掌柜吁了口气,「娘子说得什么话,这棺材里头自然大同小异,人躺的进去就行,差别只在于大小与木质差异罢了,这口棺用的是杉木,极为普通,娘子怕是看不上眼的。」 「那行吧,我那四口棺材也不急着做了。」 掌柜只当她是恼了不愿做生意了,连忙弯腰赔不是,一路陪笑着送她出店舖,「娘子,下次若还有需要欢迎再来。」 这么不积极做生意,看来是真不缺钱。赵有瑜走到门口又停下,若有所思一番后,朝掌柜似笑非笑,掌柜被她看得眼皮一跳。 「娘子,还有什么事,尽管说。」 赵有瑜吟了一首诗,「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復来。」 掌柜自然的就接下一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立刻换上了另一副嘴脸,领着她又回店舖内,「娘子,你早说呀!来者是客,又何必与小的周璇。」 对上暗号之后,赵有瑜被他领着走到了方才她摸过的那口杉木大棺材。 「这不是第一次嘛。难免生疏。」 「娘子,这是经谁介绍来我们棺材铺的?」若无人介绍,谁会在棺材铺吟诗作对,吟的还是李白的《将进酒》。 赵有瑜垂下眼,浅笑吐出,「赵朗季赵大人介绍的。」 掌柜这下疑心全无,笑弯了眼,「这不巧了吗?赵大人今天也在,娘子请。」 他推开棺盖,赫然露出棺底有一条通达地下不见底的幽深秘境,赵有瑜一步步往下走,当掌柜把棺盖又盖起,所有光线与声音都堕入黑暗中,她唯有摸索着墙壁小心翼翼前进,越往下走,彷彿听见了一点嘈杂。 当嘈杂越来越近,光线也随之而来,映入在她眼里的,竟是隐身于地下且人声鼎沸的赌坊。 掷骰子声混在人群中尤为刺耳,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挤在一张张桌子前吆喝得脸红脖子粗,场面激动得令人也不禁跟着心跳加速起来。 空气中有酒味、汗味、肉味,混杂在一起难闻至极,屡屡令人反胃,赵有瑜拧眉不适的摀住鼻子,而这群赌客们想来是早已习惯了,神情全然贯注在赌桌上,眼珠子瞪得凸大,口沫横飞,不断从钱袋里掏出银两来。 章二十九 赵郎好棒 本还想着该如何在赌坊内回避与赵朗季见上面,可赵有瑜并没有在任何一赌桌上发现赵朗季的踪跡。 赌客们吆喝声不绝于耳,随着荷主翻盖现骰,有人欢喜有人愁。 赵有瑜转着眼珠子注意到除了赌桌,周围还有两间紧闭着门的厢房,出口有三,皆有两名小廝在把守着,与其说是小廝,更像是打手,肌肉横发,孔武有力,凶神恶煞。 她隐藏在赌客们中,悄悄走近厢房,尝试性的推门,厢房并未落锁,露出一缝的光影,里头灯光昏黄阴暗,隐约看见有两个男人正在案几前交谈着。 「钥匙还未拿到手,似有人在暗中帮助那姓蒋的女娃……」 「既拿不出,毁掉也无妨,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声音听得不真切还未待凑前,虚影对错中有人起身朝门走来,男人完整的面相展露出来,赵有瑜心口一跳,赫见是她的二叔赵朗季。 与记忆中相差不大,他比父亲还更像个文人,只眼尾多了几道细纹,倒是丰腴了不少。 抢在赵朗季出来之前,她一个翩然转身随意的搭上某个人的肩佯装成赌客,一边用眼角偷偷注视着,口里一边不着调的吆喝。 「大!大!就押大!哎哟!这会儿总该赢一把了……」 直到赵朗季的身影在门口消失,她立刻快步追上,却突地被守门的人给拦住,「小娘子看得眼生,头一次来?」还止不住上下打量她。 「确实是第一次,我是赵大人介绍的呢!」赵有瑜不想打草惊蛇,敷衍几句,指着赵朗季的背影道:「这不!我要陪赵大人离开,赵大人,等等我呀!」 赵朗季是赌坊里的贵客,看赵有瑜也熟稔的呼唤已经离开的赵朗季,神色不像有假,守门的人不疑有他,果然不再多问直接放行,赵有瑜追出去,出来方见天日,阳光刺眼,她不适地瞇了瞇眼,竟是从是位于大发棺材铺后面的酱菜铺出来。 随后她隐着气息,一路尾随赵朗季,当霞色打在远山,朦朦胧胧的云雾繚绕,为巍峨写上一首诗意之际,赵朗季坐上了一艘点亮红灯笼的大画船,船夫显然是他的熟人,待赵朗季上去后,便缓缓滑桨推离岸边,河水涟漪缓起,摇摇晃晃悠游在河中央。 赵朗季还有夜晚游船这雅兴? 她满肚子疑问,此时日幕西山下,她在岸边跟着画船不远不近观察着,却始终只能看见画船上有隐约的两道人影交错,其中一人赵朗季,另外一人却不知是何人。 唯恐赵朗季在画船上密谋着什么,若想要更靠近,就必须上到船上才行,她瞅着画船要经过石桥底下,算准了时机一跃而下,画船大幅晃了一下,她半身趴着双手扒船檐,模样有些狼狈,大气不敢喘,生怕会被发现踪跡。 「怎么回事?」画船内的赵朗季出声询问。 「没事,船身可能碰了一下桥底。」船伕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只低低说道。 「怎么回事?平日也没见你如此莽撞,嗓子又是怎么了?听着不对劲。」 画船里,传出了除了赵朗季以外的第二人声音,是个女人,嗓音婉转如鶯啼绕樑,撩媚生波,令人腿根发麻酥到骨子里。 船伕很快回道:「昨夜风寒,嗓子哑了。」 女子也没在船伕嗓子上多着墨,与赵朗季低声细语起来,女人娇嗔与男人的粗笑时不时传来,赵有瑜拧着眉,小心翼翼要探头去瞧里头就竟是个什么情况,那船伕不知何时竟也跳上了船檐。 船身又是一晃,画船里的男女难分难捨,毫无注意,赵有瑜察觉有异,眸光凌厉,反射性一手扒住船檐脚尖轻踏入水,借力支起身体后,朝船伕出招狠辣。 那船伕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被她突然出招攻击措手不及,连连后退,以手背阻挡,只守不攻,赵有瑜是用了几分力气的,震得船伕虎口发麻,她出招快,像是一尾脱兔,指甲犀利直攻船伕的脖颈,在她眼前的彷彿并不是人颈,而只是一根轻易折断的木枝。 船伕翩然回身,如灵蛇扭腰躲过她的攻势,巧妙的顺着她的攻击握住她的手臂,一抹掌心的温热爬上她的肌肤,赵有瑜危险地瞇起眼。 光握住她的手臂还不够,男人的大掌还顺势将她玲瓏纤细的躯体给贴近,赵有瑜抓准此接近机会,一脚屈膝抵住船伕的小腿肚,将毫无防备的船伕给像后翻倒,反手抽出银珠发上的发髻,跪趴在男人身上就要往脖颈狠狠刺入。 眼看差之分毫就要刺穿脖颈青脉,鬼门关前的阎王彷彿正朝他招手,男人终于出声求饶,「别别,是我,小鱼儿。」 斗笠脱落,露出男人完整的面容,是半散着发的谢应淮,他下巴还贴着半真不假的廉价小鬍子,看起来几分懒散又几分邪媚,见惯了他乾乾净净的俊顏的赵有瑜一愣,总觉得怪异的很。 「你怎么在这?」怕惊扰了画船里的男女,她小声地问。 本该在水渠视察的谢应淮怎么就出现在画船上,还当起了赵朗季的船伕了? 「你想我们这么说话?」谢应淮半闔着眼,睫毛如蝶轻颤,遮起眸底里的慾念涌动,喉结滚动,嗓音发哑。 实在是他们这姿势可是曖昧至极,肌肤相贴,她双脚岔开骑在他半身上,她的长发如柳絮簌簌落在他的锁骨上,挠得人心猿意马,一仰头还能见到她卷翘疏密有度的睫毛,恨不得想凑上前去在那海棠色的唇瓣上吻一吻。 赵有瑜红了脸,连忙从他身上起来,他们二人在船顶上坐得笔直,好让这曖昧燥意藉由晚风快速退散。 好半会儿,等身上热气消退了些,谢应淮清了清嗓才道:「得了消息,赵朗季与铃兰阁的铃兰娘子颇为相好,今日是他们相约画船夜游的日子。」 赵有瑜眨眨眼,颇有兴味的弯起嘴角,「相好?」 怪不得赵二夫人火急火撩地把她死而復生回来的事写信给赵朗季,赵朗季愣是没回半封,估计是醉倒在美人乡里,连她回京的事都还不知情。 「所以你就假扮了船伕?原本的船伕呢?」 「让穀雨打晕了。」谢应淮看她穿得轻薄,脱下了自己的外衣给她披上,一边问道:「你又是怎么得知赵朗季在画船的?」 他眼力好,画船途经石桥下前,见一黑影从桥上跳下来,谢应淮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唯恐她磕了碰了伤了,好在她完好无事。 赵有瑜把自己遇见蒋小娘子和去了赌坊的事都告诉他,「我倒也没想到赵朗季上画船是为了见相好,要是二夫人知道此事,估计要气得生烟了。」 赵家至今还无人有过三妻四妾的先例。 他们在船顶小声说着话,孰不知底下的男女已经交缠在一起,饶是晚风再胆大,也只敢探入一点凉意吹摇案檯上的红蜡烛,而月光则羞红了脸隐入云后。 「嗯……嗯……赵郎好棒……还是赵郎威武……赵郎再快点……奴家还要更多……赵郎……嗯……啊……嗯……啊……赵郎好棒……奴家快要撑不住了……」 「怎么样?威不威武?老子还能九浅一深……给你插得淫穴舒服……」 伴随这污言秽语的还有船身大力左右摇晃,赵有瑜的脸像火烧起来,谢应淮则迅速摀住她的双耳,一双眼闪烁如天上星晨着,不敢直视她。 赵有瑜见他光顾着给她耳朵,自己实则耳尖也鲜艳欲滴,像一朵黑夜里盛开的小红花,她忍俊不住,也伸手帮他摀住发烫如烙铁的耳朵。 画船里咿咿呀呀,船内男女一场翻云覆雨颠鸞倒凤,叫得欢愉又饜足,丝毫不知船顶上也有二人在偷听墙角,惹得月也羞风也燥,撩过满面是桃花相映。 章三十 凶器并非匕首 还是赵朗季体力好,把铃兰娘子翻来覆去直喊不行了水都要流乾了,累如死鱼到半夜才肯罢休,赵有瑜最先受不住,管他什么威不威武,奔波了一天,又累又睏,头靠着谢应淮的肩打起瞌睡。 天光微亮,才远山后露出一米鱼肚白,谢应淮算着时间赵朗季与铃兰娘子也该醒了,他一整夜不敢动给赵有瑜当枕,此刻肩膀痠麻,只能勉强用另一隻手轻推她。 赵有瑜睡眼惺忪睁开眼,这一整夜别说谢应淮没动,她也累得愣是靠在他身上没有动过,脖子既僵硬又酸疼。 「一会儿要靠岸了,你先上桥,小心些,别伤着了。」他不留痕跡的动了动肩膀。 「嗯。」她用浓浓鼻音应着,像是冬眠初醒的小猫崽,还没睡饱的样子。 谢应淮实在担心她,「穀雨估计在附近等着,你上了桥就去寻他。」 「知道了。」她半睁着眼嘟噥,忽然如小猫般慵懒地倾身凑近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鬍子歪了。」 女子清香窜入鼻尖,谢应淮心跳一紧,绷着脖子,任由她替自己黏好鬍子,画船缓缓靠近石桥,他目送着她翻身上去后,才捡起一旁的斗笠遮住自己容顏,又重回去当船伕。 画船里一觉相拥酣甜的男女丝毫不知情有人悄悄来过又悄悄走了。 赵朗季与铃兰娘子的姦情像是整个漳县心照不宣的事。 铃兰娘子今年也才三十四,保养得宜,跟个小娘子似的皮肤娇嫩,桃花媚眼,柳腰盈握,走起路来更是像在皮鼓上跳着舞,婀娜多姿。 她作为铃兰阁的掌事娘子,那手腕也是了不得,否则也垄断不了漳县的胭脂產业。 辰时三刻,赵有瑜漱洗一番从房里出来,陈平也带着卷宗来了,谢应淮也简单换了件靛蓝色的紫金镶线外衣,他的眼下有一抹风尘僕僕彻夜未眠的疲惫青黑。 「贵人……这要是偷卷宗的事被发现可是大逆不道……贵人到时可要保小的……」陈平欲哭无泪,感觉手中的这份卷宗沉甸甸的,就像块千金之重的铁块,不只发烫还重如铅锤。 他甚至都还不知道眼前的男女究竟是什么身分,就把身家安全都给交出去了。 谢应淮接过卷宗,也不明言应允他,只盯着卷宗一目十行,赵有瑜凑到他身边一起看。 他们不约而同伸手指出卷宗里的同一个地方,手指交叠,他的节骨分明而她白皙纤细,他们抬起头,心有灵犀地相视一笑。 穀雨凑过来,看到他们一同指出的位置,不明白的问:「刀伤?哪里有古怪吗?」 他们二人指的同是卷宗上「刀伤」二字,仵作在桃花娘子的尸身上验出一处刀伤,其一在背部是由左下至右上,长约三寸,凶器匕首后在草丛里被寻获。 而桃花娘子的致命死因是被人徒手拧断脖子,死状悽惨,当时现场只有因酒醉而昏厥的苏丞言,苏丞言浑身是血,距离凶器匕首也不过一步之遥,况桃花娘子似极力挣扎过,满地花园血跡斑斑,那场面看得人惊悚万分。 谢应淮站起身,故作酒醉摇晃,「苏侍郎当时酒醉,迷糊来到花园遇见桃花娘子,一时见色起意……」他伸手抓住赵有瑜的肩膀。 赵有瑜也配合他,佯装桃花娘子当时可能的反应表现出惊慌失措,娇嗔着,「大人,你这是何意……」 谢应淮强硬搂过她不盈一握的柳腰,愈要对于其上下其手,而她惊惧不安,瞪起大大的乌眼,反抗着扭动身体。 「大人不可……我要叫人了!」她在挣扎间,二人踉蹌,双双跌倒在地。 在倒下之际,谢应淮手掌心虚浮护住她的后脑勺,接着口里依旧有条有理又道:「苏侍郎求欢被拒,恼羞成怒,拿出匕首朝桃花娘子背后一刀……」 他抽出匕首,破空而出,锋尖锐利,厉风雷掣,震得一旁烛火摇晃生出波弧,而在他身下的赵有瑜寒光入眼,仿被一刀砍背,面露痛苦。 「不对。」谢应淮沉下眼,望着自己右上的匕首若有所思。 陈平本看得他们二人的这一齣戏看得入迷痴醉,猛地惊醒,「哪、哪儿不对?」 他是一点也没看出不对。 「苏侍郎是右利手,桃花娘子的刀伤是左下自右上而砍,这刀伤自然不对。」赵有瑜转过身站起,娓娓解释,这也是他们方才一同在卷宗上指出的错处。 右利手的苏丞言是万不可能造成桃花娘子这左下自右上的刀伤的,行凶之人应当是左利手才是。 谢应淮先是替她理了理衣袖,一番行云流水,后举起匕首,嘴角擒起一抹微不可察的讽意,「凶器不对。」 赵有瑜凑过去,细细检查这把匕首,可怎么看,也只不过是一把普通在普通的匕首,她大胆揣测,「难道你觉得兇器并非匕首?」 她很快联想起卷宗上仵作所述,凶器为单刃,呈现较平滑的弧形,她好像有所领悟,「莫非是柳刃?」 谢应淮頷首,「不错,凶器并非匕首,而是庖厨所用的柳刃。」 「那么就是说,苏侍郎是被嫁祸的,兇手另有其人,王县呈肯定知道兇手是谁,才加以包庇。」赵有瑜细细思索着,照这么推理下去,兇手呼之欲出。 陈平目瞪口呆,见他们二人竟光凭刀伤走向就能断定兇手是左利手,且凶器并非当日所获的匕首,内心惊诧不已,不知他们二人究竟是何来歷…… 赵有瑜道:「看来得会见一见苏侍郎,看看他还能不能回想起当日之事……只是他如今在狱中,要见他恐怕是不容易。」 「我倒有一法子。」谢应淮朝门口扬声,「知你在偷听,进来吧。」 门外人影幢幢,蒋佳迦憋红了脸走进来,她早已在外偷听许久,还当里头议事的大人们没发现呢。 谢应淮自然是知道蒋佳迦在偷听,她父亲也在狱中,要想进狱中会苏丞言,蒋佳迦或能帮忙,让她自投罗网,这也是最快且最不让人起疑的途径。 「这个忙得你帮,你可愿意?」 「不行!这太冒险了!」赵有瑜一下子便知谢应淮的意图,她觉得不妥,当即阻止。 蒋佳迦搓了搓手指,洩漏紧张惶恐,几分犹豫之后,咬着下唇,抬起头,语气坚定,「只要能救我阿爹,我愿意的。」 「可……」赵有瑜心有担忧,还想说些什么,被谢应淮给摀住手背。 他的掌心一向温热,像是源源不断给予力量,他望向她,目光中尽是认真与篤定。 章三十一 这下人证物证都集齐了 章三十一 这下人证物证都集齐了 拟订好声东击西的计划,在出发去县衙前,赵有瑜这才想起来喻南岳被她给遗忘在赵朗季住所的屋顶上了,这木榆脑袋估计守了彻夜,她欲亲自去把喻南岳给找回来,谢应淮却道他去水渠的路上会顺道接回喻南岳。 分道扬鑣后,由陈平绑着蒋佳迦、赵有瑜及穀雨三人去了县衙,陈平在大堂内坐立难安,汗流浹背,在他身后的赵有瑜倒是庆定神闲地左顾右盼。 县衙坐北朝南,错落有致,廊道相接,浑然一体,庄严厚重与俏雅生辉,走过石狮,进入大门,映入眼帘的就是公堂。公堂两旁的柱子上,镶嵌着一幅楹联写着「得一官不荣、失一官不辱,勿说一官无用,地方全靠一官;吃百姓之饭、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字句。 王县呈一听捕获蒋佳迦的消息,匆匆从内堂而出,拍着立下大功的陈平的肩膀,夸讚道:「好傢伙,真有能耐……咦?这两个是……」 王县呈不解望向陈平身后灰头土脸的陌生一男一女。 「回、回大人,这二人估计是蒋佳迦的同伙,多次阻碍我等搜捕,故我一併抓回来了。」陈平背脊全是汗水,贴着衣襟冷颼冷颼,他低头拱手,不敢与王县呈对视,生怕自己那双不安分的眼睛会洩漏出自己的心虚。 「大人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妨碍办案……」赵有瑜眼珠子一转,说跪就跪,扯着嗓子胡乱哭喊,看得一旁的穀雨目瞪口呆。 「行吧,反正大牢还空着。」王县呈只当是热心民眾,看也不看赵有瑜与穀雨一眼,他走到蒋佳迦面前,用哄骗小女娃的语气道:「钥匙究竟在哪?」 蒋佳迦到底年纪小,仇人在前,脾气没忍住,一口口水就吐过去,梗起脖子怒瞪他,「我呸!放了我阿爹!」 「啪」地一声响彻,蒋佳迦的小脸上多了五指红印,疼得她泪眼汪汪,小身子扑倒在地抽搐。 「给脸不要脸,小贱蹄子。」王县呈没了耐心,目露狰狞凶狠,扯住蒋佳迦的衣襟,「我再问一次,钥匙在哪里……」 蒋佳迦红着眼,牙尖磕破嘴皮,口齿不清喃唸着,「放了我阿……」 就在王县呈第二巴掌要落下之际,身子被猛地狠狠一撞,胸膛一口气差点没噎上来,还未搞清情况,一声鬼哭狼嚎随即在耳际震耳欲聋。 「大人──小的是无辜的!放了小人吧!」灰头土脸看不清脸孔的女子这一哭叫,尽显凄苦,如鬼魅索命。 「小的也是无辜的!大人──」那垢面的年轻男子见状,也跟着用身子蹭着王县呈嚎啕,力道之大,蹭得王县呈差点站不稳。 一股臭酸味縈绕,令人作呕,本就气头上的王县呈掩鼻嫌弃地对他们二人拳打脚踢,「滚开……」 这二人一边哇哇大叫,看似疼痛难耐,实则屡屡避开了王县呈的乱拳打鸟,只把自己本就凌乱的头发披散开来,更如叫花子。 见这二人无赖地撒泼打滚,王县呈气得瞪眼吹鬍子,狼狈站起身撸起宽大的袖子,正要好好教训一翻,外头有衙役慌张跑进来,「大人──出事了!」 「什么事!没见我正忙着吗!」王县呈怒火中烧,朝着衙役就吼。 此衙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结结巴巴说:「大、大人!据据据据消息来报……阳、阳都侯正、正前往水渠视察……」 王县呈心里一个咯噔,脸色堪比翻书,又铁青又发白,立刻加快脚步往外走,「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早说!现下到哪里了……」他还不忘回头叮嘱陈平,恶狠狠道:「把他们通通给我关进大牢!回来再一併处置!」 王县呈急匆匆一走,县衙像是闹了空城,陈平一直悬着半空中的心也终于落下,吁了好长一口浊气,直喘着拍胸顺气。 「没事吧?」赵有瑜上前关切蒋佳迦的伤势。 蒋佳迦摇了摇头,眼眶里斗大的泪珠愣是憋住了没有落下,很是坚强。 调虎离山,也让谢应淮的暗访成了明访,他们才好顺理成章进入地牢寻苏丞言。 「我立了功,上头赏了些酒,就分给你们吧,这里我先替你们守,你们去吃吃酒休息。」陈平这会儿说话捋直了舌头,终于不结巴了,他拿出早先准备好的酒,将地牢里看守的衙役给调离了。 一群人顺顺利利进到地牢,蒋大爷关得靠前,为逼说出钥匙下落,被狠狠严刑拷打了一翻,赵有瑜探了探脉搏,所幸都是皮肉伤,拿出了应急的药丸先让蒋大爷给服下了,让蒋佳迦先好生照看。 苏丞言为朝廷命官,关在最里,王县呈并未对他动手,只见他身着囚服,却端坐于草团之中,皮肤白皙身子单薄。 一缕微阳从细小窗口探照而下,使他沐浴其中,倒有几分出淤泥而不染的错觉。 「苏大人。」陈平解开了牢锁。 本已八方入定的苏丞言睁开眼转过身,赵有瑜才勘方晓她早前信口雌黄认爹有多离谱,他虽二十有四,兴许是皮肤白皙,看上去年岁更小一些,脖子的弯曲弧度以及垂眼的幅度都透着读书人不该弯折的风骨。 你说这样的人会因酒醉而求欢不成杀人,赵有瑜还寧愿相信是桃花娘子色心大起对苏丞言动手才被反杀。 苏丞言自是知赵有瑜的打量,陈平带来的二人虽是满头乱发,他目光清明直直落在她身上,「你是?」 虽面目堪比少年观音,嗓音却老成平稳。 穀雨上前一步,亮出谢应淮的身分令牌,「苏大人,我等奉阳都侯之命前来梳理关于桃花娘子死亡一案,还请苏大人知无不言。」 苏丞言视线始终在赵有瑜身上,不曾移开,「酒里有药,我醒来就已入狱,其馀的我无话可说。」 「酒里是何药?是何人送酒?大人最后一眼看到什么?这些大人可还记得?」赵有瑜走到穀雨身前,鉅细靡遗的问。 「迷药。送酒之人为王县呈府上的女婢,最后一眼……」苏丞言拧眉,似在回想。 毕竟事已过许久,他非小儿,他在狱中也想了许多,知是有人要陷害自己,其目的与水渠有关。 赵有瑜道:「还请大人再仔细回想,哪怕只有一丁点也好,不只事关大人的清白,更还有水渠一事。」 若不先把苏丞言从狱中弄出来,水渠那儿的调查恐怕也进行不了,环环相扣,半分无法懈怠。 苏丞言思索许久后道:「当时……宴外似有传来男女争吵声,王县呈朝外喝斥几声便不了了之,其馀我便真一无所知。」 穀雨撇嘴,明明是他拿着阳都侯的令牌,可这苏丞言却始终是对着赵有瑜说话,彷彿把自己当空气一般。 「这争吵声与喝斥,可还有在场的其他人听见?」 苏丞言頷首,「宴上的所有人应当都听见了。」 这下人证物证都集齐了,赵有瑜蓬头垢面下的嘴角弯了弯,那一双格外清亮的眼眸扬了扬,朗声道:「还请苏大人再忍耐忍耐,阳都侯会尽快还大人清白。」 一翻快问快答后,赵有瑜不便多留,她转身之际,身后的苏丞言问:「阳都侯可是真的来到此地?」 「自然。」回答他的是穀雨。 章三十二 是地牛翻身 从蒋佳迦那里取得了钥匙,他们还必须找到木盒才行,里头装着的东西对王县呈来说肯定无比重要,否则也不会大费周章要抓一个小女娃。 赵有瑜与穀雨离开大牢之后,卸下蓬头垢面的偽装,在县衙里王县呈的书房里东翻西找,王县呈估计没想到蒋佳迦会有帮手,将木盒藏得并不隐蔽,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在一暗格里找寻到了上锁的木盒。 事不宜迟,转动钥匙后「喀擦」一声打开木盒,一本簿子静躺在里头,赵有瑜迅速翻了几页,赫然是大发棺材舖赌场的走帐往来名单,而里头不乏这次来漳县修建水渠的官吏。 「有了这份名单,侯爷也不算枉走一遭漳县了。」穀雨道。 赵有瑜摸着这份帐册触感不太对劲,她拧眉,快速掠过,果不其然并未看见帐册里头有赵朗季的名字,她翻到最后一页,没想到这份帐册的后半部不翼而飞,被人给生生撕去。 穀雨也不解,「怎么会少了一半,这会是谁干的?」 还会有谁?赵有瑜正想狠狠嘲讽一番,可脚下突然一震剧烈晃动,伴随着的还有如远山猿啸般的低吟沉吼,案桌上喝了半口的茶水掀起一圈一圈涟漪。 「怎么回事……」穀雨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天摇地动,他们二人险些站不稳。 这次摇动的更为剧烈,先上下后左右,掛在大厅的匾额不堪摇晃掉落下来,四分五裂,木屑飞溅。 赵有瑜眼皮狠狠一跳,一股不安感逐渐扩大开来。 「不好!是地牛翻身!土堤势必要溃!」她神色一凝,脚步有如生风,衝出去外头,盯着那桥下的水涌波动。 穀雨跟在她身后,顺着她的视线不明所以,「赵二娘子,这水看着还算平静呀……」 说时迟那时快,水波翻起小浪往前推挤,穀雨也变了脸色。 「快!快让所有人到上高处躲避!」 他们二人扯着嗓子吼喊,漳县居民也感觉到水涌逐渐变得激烈,对于洪水的惧怕再度垄罩上心头,纷纷拔腿四处窜逃。 漳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任凭赵有瑜与穀雨喊破了喉咙,洪水来得速度还是远超出他们的预期,波涛漫淹过石桥,打溼了鞋底,又淹过小腿,几乎要寸步难行。 赵有瑜心急地拿了锅与大勺一边敲打着,「快!快上高处来!」 在敲打声中,水已经漫过腰际,衝击力道有如猛牛,若不拉扯着东西稳住身体,只怕会跟着水流漩涡冲走,一时之间,漳县又陷入洪水之中,锅碗瓢盆家畜衣物全都漂浮在水面上,载浮载沉。 「谁来救救我的孩子!」妇人哭喊的声音传出来。 赵有瑜本已经借着穀雨的手,满身湿泞地离开洪水中,一脚踏到阶梯上,听到求救而回头,只见那妇人背着一三岁大的女娃抱住大树,哭得绝望至极。 「我儿子还在屋里!谁来救救我孩子!」妇人挣扎着四肢,好几次险些灭顶,她背后的女娃吃了好几口水,也吓得哇哇大哭。 「是阿牛婶!她儿子才出生半月大!」有人惊慌的呼喊。 水已经太大了,去救人太过冒险。 几番犹豫之后,赵有瑜反身又入水中,水已经淹到了她的肩脖之上,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推挤着她的身体,沉重不堪。 见她此举,穀雨在岸上一咬牙,身上绑了绳子也入了水中,亦步亦趋跟在她的身后,他们二人顶着洪水,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走到了阿牛婶所在的大树下,阿牛婶已经精疲力尽了,嘴里只喃喃念着,「我儿……救救我儿……」 「拉着绳子过去,我们去救你儿子!」 赵有瑜把绳子绑在阿牛婶的腰上,以防阿牛婶被洪水冲走,赵有瑜头发上满是泥泞与污水,狼狈不堪,推着阿牛婶往岸上的方向过去。 在岸上的乡亲齐力拉着绳子,一点一滴将阿牛婶与女娃给往岸上拖过来。 「阿牛婶!你再撑一下!快上岸了!」有人不断打气着。 见阿牛婶安全无虞,赵有瑜与穀雨接着挺进屋子里搜救婴儿,赵有瑜脚下不知道踩了什么往前扑倒,吃了一大口水,穀雨见状立刻搀扶住她。 「没事……」她嗓子又刺又痛,「找孩子要紧。」 屋子内的床榻早已被淹没,水面上漂浮着各种东西,稍有不慎就与脸撞个正着,他们几乎是踮脚在水中寸步难行,又一波洪水拍打进来,他们被推得动弹不得,更糟糕的是屋内竟然还激起了小漩涡。 「不行了,娘子,那孩子恐怕活不成了。」穀雨艰难的道。 赵二娘子要是有什么闪失,就怕他家侯爷又要发疯一回,纵万般不愿,他也要护赵二娘子周全。 「再找找!」赵有瑜不死心。 「这么久都没听见婴儿哭声,恐怕……」 像是在回应穀雨一般,婴儿哭声微弱而细小,赵有瑜眼睛一亮,寻着那哭声寻找,拨开眼前所有的障碍物,终于在一漂浮的竹篮里找到了婴儿。 婴儿哭得一抽一抽,可怜兮兮的与她相望。 她的心软得一蹋糊涂,抓住竹篮后,将绳子绑在其边上上,将竹篮推向穀雨,「找到了!咱们走……」 洪水如嗜血猛兽,蛮横冲入屋内,撞得他们的身躯上,赵有瑜脚尖踩不着,一瞬灭顶,咕嚕咕嚕在水里张嘴挣扎着吐出冒泡。 洪水争先恐后地闯入她的口中,顺着撞入腹里,在浑身上下搅腾成漩涡,意图吞噬她的意识,陷入黑暗中的窒息感令人恐惧,只能不断毫无章法的扑腾四肢。 穀雨才刚抓住竹篮,一回头不见赵有瑜的身影,他吓得心肝一抖,「赵娘子!」欲要游过去救人,可洪水又湍又急,将他不断推远,眼睁睁那咕嚕的冒泡逐渐平息。 完了!完了!赵娘子要是出事,侯爷指不定又要发疯! 就在穀雨拼命回游要救人时,一抹身影比他更迅速,攀着漂浮的浮木,脚踢溅大量水花,抵达赵有瑜沉没的位置,如蛟龙入水,俐落地一头栽入,一把将昏迷的赵有瑜给拽出水面。 那一瞬间,谢应淮感觉自己心跳快停止了,心中涌现出无数个念头,梗在喉咙里的声音沙哑万分,乾涩难言,眼前不断闪烁金星,甚至感到天地旋转,他颤抖的手轻拍她的脸颊,指尖冰冷一片。 「咳!」赵有瑜抽搐,吐了口浊水出来,豁然睁开眼直喘气,脸上是吓人的死白,「咳咳咳咳─」 瞧见她睁开眼,谢应淮终于松了口气,扣紧她的腰,不让她有机会再下沉。 「你怎么回来了?」她看清来人,有气无力的问。 「我不回来你就没了。」谢应淮微慍。 赵有瑜想笑,可她实在精疲力尽,瘫软身体依附在他身上,虚声哼道:「是的呢。」 穀雨见自家侯爷英雄救美也松了口气,拉着竹篮游出屋子,而谢应淮跟其身后。 陈平在岸上望眼欲穿,终于看见他们的身影,连忙大喊着,「他们回来了!快!快拉!」 藉着乡亲的力量,他们与婴儿终于也上了岸,上气不接下气,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手指都泡发白如乾皱梅干,阿牛婶抱着儿子又哭又笑,要不是谢应淮拦着,阿牛婶差点就跪着给他们磕头了。 有好心的乡亲拿了乾净的衣服给他们换上,大伙儿生起了炭盆烤火,洪水一时之间退却不了,眼看家园又一次被吞噬,眾人只能望潮兴叹,既无助又绝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怎么样?好点了吗?」谢应淮搓着她冰冷的手,温声问。 「我没事。」赵有瑜低应,不解问道:「你怎么回来了?土堤一溃,水渠那……」 谢应淮说:「地牛翻身时正好是放饭时刻,水渠的工人们躲过一劫。」 清明正好拿了披风过来,他二话不说披在赵有瑜身上。 赵有瑜巡视了一遍周围,除了陈平等衙役,并无看见任何官员在场,水患这么大的事,竟无人关切一二。 「那有遇上王大人?」她分明引着王县呈去了水渠。 「没遇上,估计是中途碰到地牛翻身,找了地方躲起来了。」他拉紧她的披风,「还冷不冷?」 指尖碰到她的皮肤,冰凉无比,赵有瑜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瞧见他发丝也还有未乾的水珠,犹豫了一下,将身上的披风分了一半给他披上。 披风已经被她暖得差不多了,盖在身上温度正好,谢应淮心暖如阳,深沉的眸子蕴着潮涌,流出柔情睨她,看似肆意随兴地勾手揽住她的腰让二人更靠近些,最后还得寸进尺把头靠在她肩上。 这一天着实漫长又惊心。 章三十三 本侯亲自替苏侍郎申冤 章三十三 本侯亲自替苏侍郎申冤 漳县百姓看着洪水惶惶一夜,陈平拿了县衙府里的吃食分发,夜里春寒未褪,露水沾叶梢,百姓们围着炭盆瑟瑟发抖,彻夜未眠。 直到天际露白,洪水才终于退去,断垣残壁逐渐浮出,泥泞石块残留,家园残破不堪,还有几具来不及逃生的尸体也卡在墙角,死状悽惨,令人怵目惊心。 百姓拖着疲惫的心又开始了永无止尽的收拾家园。 「都清点完毕了,死者一共三人,皆为独来独往之人,故走避不及,有的年迈,有的生来残疾,还有一个是年约十岁的小乞丐。」陈平命人将尸体一一摆放,查验身分。 「陈哥,咱们管这些死人做什么?既是无家之人,我们帮埋了也无回报可拿,丢进河里餵鱼算了。」被陈平抓着忙前忙后的其他衙役没好气的抱怨。 陈平下意识斜瞧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谢应淮,虽尚不知眼前人身分,肯定非富即贵,他可不想撞枪口上,给贵人找心里不痛快,拧眉当即厉喝斥同僚道:「小虎,莫要胡说。」他转头好声好气问道:「贵人,这些尸首咱们该如何?」 「能管事的贵人都在屋里呼呼大睡,哪管得了这些贱命的死活,陈哥你多管间事,我可不,我也要去睡了。」名叫小虎的衙役打了个哈欠就要离去。 谢应淮此时朗道:「陈平,把在牢里的苏侍郎给带过来,能管事的贵人便有了。」 陈平一时拿捏不准,苏侍郎如今是戴罪之身,放赵有瑜与穀雨进去会面已是千万不易,这会儿要他把苏丞言从牢里带出来,给他一百个胆他也不敢呀。 本已经要离去的小虎闻言,一把无处发的火冒上来,「你是何人?没我们王大人的命令,竟敢私自让我们带人?好大的架子。」说着就要上前动手。 清明快一步上前挡在谢应淮身前,穀雨更是剑比声快,早一步寒光出鞘,陡然破空直指小虎的咽喉。 「竟然还带了人,以、以为我会怕你吗?」小虎吓得脸色铁青,仍不甘示弱硬着头皮叫嚣。 「怎么?本侯不够格放人?」谢应淮挑眉,语气分明是慵懒,弧度却轻蔑至极,不只笑容,轻蔑眼神里像里着刀子,刀刀见骨。 当朝侯爷,唯有阳都侯如此年轻。 「侯……侯爷!」陈平也惊诧万分,虽知道非富即贵,却没想到是阳都侯亲临漳县,他当初有眼不识泰山,竟还偷到侯爷身上去了,越想越后怕,背脊透出汗来。 谢应淮泰若自然地走到县衙门口前,拿起槌子用力槌了鸣冤鼓。 「咚─」「咚─」「咚─」「咚─」一连敲了好几下,震得整个漳县都能听见。 「本侯亲自替苏侍郎申冤。」 确实如谢应淮所料,王县呈听信阳都侯去水渠视察,火急火燎赶去水渠的途中遇上地牛翻身,心想土堤一溃,估计阳都侯也活不成了,他倒没必要上桿子跟着去送死。 阳都侯若死了,跟他一点也没有关係。心这么想着,也就放宽了心在他处躲了一夜,等到洪水退去才悠悠回到县城内。 回到县衙,一男人好整以暇坐在他平日坐的审椅上,身上披着鸦青色的袍子,侧顏如玉,用节骨分明的左手撑着头,正闭目养神,一缕发丝落在肩上,一身清冷气息。 「你是……」王县呈眼皮陡然一跳,有股不好的预感。 「回来了?王大人好兴致,这是去哪溜噠了?」谢应淮缓缓睁开眼,眼眸中幽深漆黑,如同一口不见底的潭,迸射出透骨寒心的冷意。 王县呈鲜少入京,故对阳都侯的长相并不熟悉,只常听人道阳都侯生得一副好面孔,玉面郎君几经沙场,杀戮之气重可辗蚁,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惧如泰山压顶垄罩下来,他双膝克制不住地跪下去。 「是下官有失远迎,竟不知侯爷来了漳县。」 「是来了有几日了。」谢应淮姿势未变,语调未变,彷彿是那瀰漫在空气中凝结而成的钟锤,硬生生压得王县呈直不起背弯。 王县呈一听,艰难的吞嚥口水,头更是不敢抬,一滴汗滑过颈间下,「下官这就去张罗侯爷的一应所需……」他恨不得插翅,立刻逃出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不必了。鸣冤鼓是本侯敲的,本侯特意在此等你,带苏侍郎上来。」谢应淮示意。 苏丞言已经换下囚服,一身乾净常服衬得文人书生白净,他跟在陈平身后走进大堂,身形虽消瘦,目光依旧清明朗朗。 而在苏丞言身后,王府的张厨子也被押着进来,被穀雨踹了一脚,噗通一声跪在王县呈身边开始喊冤。 「侯爷!小人冤枉!小人冤枉!」 谢应淮也懒得废话,翻着一页一页证据与供词,「桃花娘子案,兇手为左利手,凶器为庖厨所用的柳刃,是以,真正的兇手为贵府上厨子张强,苏侍郎污名入狱,王大人该当何罪?」 「侯爷!小人冤枉,小人根本不曾见过桃花娘子!」厨子张强痛哭流涕,替自己辩驳。 王县呈哆嗦着,脑袋嗡嗡作响,飞快运转着,虽本就是找了个藉口让苏丞言那个呆子入狱,可阳都侯根本不可能找到凶器,那凶器早就被处理掉了,若无凶器佐证,只要咬死是苏丞言杀的人,是不可能会有转圜的馀地。 「当、当时唯有桃花娘子的尸身与苏侍郎在场,并无其他人,侯爷所言的左利手,兴许是苏侍郎喝醉了才用的左手杀人。」 「一派胡言!」苏丞言冷脸。 一番思绪疏通后,王县呈很快壮了胆,更加确信阳都侯只是为了给苏丞言开罪,并未找到任何确切证据,他不由得挺起胸膛。 王县呈正面迎上谢应淮沉静的视线,不请便自己站起身,掷地有声道:「当时确实只有苏侍郎与桃花娘子在,宴上的所有人皆能作证,至于凶器,就是苏侍郎身上带的匕首,侯爷所言皆是虚测,并无证据佐证兇手非苏侍郎。」 「你……」苏丞言白净般的脸怒得发红。 「下官恳请侯爷明察,莫要听信小人谗言……」 「侯爷,凶器柳刃找到了。」在此时,赵有瑜低眉顺眼佯装女婢端着放着柳刃的盘子呈到谢应淮面前。 她已经把脏污的衣衫换下,乌黑的发丝上只有一跟月牙色的发带系着,王县呈是一点也没认出她就是此前在县衙内耍泼的女疯子。 「这怎么可能……」王县呈与张厨子二人一下子脸色就丕变,既铁青又惨白。 他们分明把凶器给处理掉了!又何来的凶器? 谢应淮看见她走入大堂内,心口紧了紧,趁着她走到自己面前,无声责备道:「你怎么来了?」 「奴来给侯爷呈凶器。」赵有瑜眉眼弯弯,一本正经回应。 谢应淮不愿她淌这浑水,如今赵朗季还在漳县,越多人见过她便越可能有口舌,如果可以,他想尽可能把她给藏好。 他转头对穀雨道:「把凶器拿去给张厨子瞧瞧是否为柳刃。」 穀雨接过托盘,走到张厨子面前,惶惶不安的张厨子止不住用小眼神看王县呈,衣带都快被他拧成梅干。 「看看,是不是柳刃?」穀雨语气严厉,强硬将那把带血的柳刃递到张厨子眼前,让他躲避不开视线。 张厨子惴惴瞄了一眼,穀雨递过了的根本不是柳刃,他煞那不加掩饰的窃喜被大堂的眾人尽收眼底。 「回侯爷!这不是柳刃!」 「喔?何以见得?」谢应淮挑眉。 「柳刃长且薄,只有一侧锋利,通常是右侧,利用刀刃的长度一刀一气呵成的将一片片鱼肉薄薄的切下,才能保留其肉质鲜美,眼前这把并非柳刃,不过是三德刀,虽同样用以切鱼肉,但口感与肉质并非相同……」 「一气呵成?」谢应淮意有所指地反问,像是需求求教的模样,反倒是一旁的王县呈脸色逐渐苍白。 「是的!一切呵成……」张厨子还兀自沾沾自喜。 谢应淮抽起案桌上的卷宗,一字一句淡漠道:「仵作卷宗所言,桃花娘子尸体上的刀伤切口整齐……」 还未说完,王县呈率先发难,他杀红了眼扑过去踹了张厨子一脚,张厨子痛苦的嗷嗷倒地。 「你个王八羔子,亏我还这么信任你!请侯爷明察!下官被此小人所蒙蔽!这才对苏侍郎苏大人有所误解!下官知错了!还请侯爷责罚!」 这是自知张厨子已经暴露,王县呈弃车保帅了。 谢应淮面色不善,原本近乎冷酷的脸孔上,渐渐泛出一抹掩饰不住的兇恶之色。 「王大人别急,还没完。把证人带上来。」 章三十四 下官特来呈上半册帐本 章三十四 下官特来呈上半册帐本 蒋大爷被带上堂前,王县呈当场腿一软,后知后觉桃花娘子一案不过只是前菜一碟。才说呢,堂堂阳都侯特地来到漳县,怎么可能只是为了苏侍郎被冤枉入狱一事。 真正等着自己的,是水渠一案。 谢应淮目光扫向他,「王大人,漳县年年水淹,年年向朝廷讨要下款,这下款的去向,究竟是去了哪里?本侯寻思着,总不可能是去了……赌场了吧?」 王县呈背脊被冷汗浸透,那帐本竟然被谢应淮也给翻出来了,证据确凿,他哆嗦着:「下官不知侯爷此话……」 蒋大爷跪地,掷地有声,「草民作证,王大人置换了修建水渠的材料,行收贿之事经营赌坊,此帐本便是纪录赌坊金钱往来名单。」蒋大爷手指王县呈,愤恨剜眼控诉,「王大人草菅人命,贪戾好利,屈打成招,甚至包庇罪犯!还请侯爷明察秋毫!」 王县呈急红了眼,「你胡说八道!狗东西!亏我平日待你不薄!竟敢栽赃陷害于我!侯爷明察!赌坊是此人经营,所以才被我羈押入狱!水渠材料被置换也是此人所为!我正欲要写奏书上呈朝廷!你害这么多人流离失所,竟还有脸攀咬本官!」 一连串为自己辩驳,将所有的脏水泼到蒋大爷身上,蒋大爷气得直发抖,「狗官!我若不亲眼看着你下地狱,我死也不会瞑目!」 「侯爷,其他证人到。」清明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除了蒋大爷,竟还有其他证人? 王县呈扭头望去,清明身后竟跟了一群灰头土脸的官吏,他们手上被绳子给系着,脸上、发上、衣上全是灰烬,狼狈至极,清一色全是来漳县修建水渠的官吏。 一夜水患,这些官吏竟全都在赌坊里作乐直至天明,清明与陈平二人丢了火烧的稻草进去,堵在前后出口,浓烟密布令赌客以为失火了,惊慌失措奔逃而出,不费吹灰之力将人给全部抓获。 赵有瑜本还担心着就这么毫无预警和赵朗季见到面,可这么一看,这群官吏中竟无赵朗季。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 那些个官吏是从朝廷发派过来的,自是见过谢应淮,这年轻的阳都侯与魁儡皇帝走得近,但手中的兵权却是实打实的,就是连太后与司马相都要给几分面子。 他们卯起劲来求饶,什么上有老母下有妻小,什么头眼昏花,什么被人威胁的话都说得出口,县衙大堂哀声载道,听得人心烦意乱。 「都闭嘴!吵嚷嚷什么!」穀雨大斥。 谢应淮手里把玩着帐册,神态悠间,嗓音不急不缓的说道:「行吧,给你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这帐册只有半本,若有人拿得出另一半……」 话未完,外头传来朗声,「回侯爷!下官特来呈上半册帐本。」 伴随着阳光入内,拉长的人影逐渐在大堂内放大且清晰。 是赵朗季的声音!她可不能这时候和赵朗季见到面!赵有瑜一凛,正欲找地方躲藏,谢应淮早先一步站起身,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藏于自己身后,利用自己修长高大的身躯挡住她。 「赵大人,许久不见。」他先声夺人,一双眼眸却是凌厉寒霜。 赵朗季对赵有瑜的存在毫无所觉,他下跪奉上帐册,语气恭敬,「下官来迟,还请侯爷恕罪!帐册在此,还请侯爷过目。」 谢应淮给穀雨递了个眼神,穀雨授命上前取了帐册过来,他一目十行,这下半本的帐册虽清一色也是官吏的名字,依旧没有赵朗季的名字在其中。 「这半本帐册怎么会在赵大人手里呢?」 赵朗季低眉顺眼,「苏侍郎入狱后,下官察觉有异,唯恐是王大人从中作梗,于是追查许久才知王大人利用职务之便贪污行贿开设赌坊,甚至将水渠材料偷偷置换,此帐册便是下官偷偷藏匿起来,正准备上交朝廷。」 「赵朗季!你过河拆桥!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王县呈破口大骂。 赵朗季面不改色,看也没看王县呈一眼,继续说道:「在此期间,为了取得更多证据,下官多次假意奉呈,费了许多苦心,还请侯爷明鑑。」他又从怀中拿出更多自己蒐集的贪污证据。 昨日还称兄道弟呢!今天就背后咬了自己一口,王县呈气不过,衝过去往赵朗季的脸上就是一拳,「我揍你个王八羔子!」 赵朗季也不闪躲,就这么挨了一拳,脸颊红肿,嘴角渗血。眼看王县呈是杀红了眼把赵朗季往死里揍,穀雨与清明一左一右架开了王县呈。 「请侯爷严惩此恶徒!」赵朗季抽着气迅速爬起身,哆嗦着声音大义凛然。 「赵朗季!你个王八羔子!不得好死……」王县呈被拖下去前还不断叫骂着,响彻云霄。 再后来如何,赵有瑜全然不知了,打从赵朗季入大堂,她趁着谢应淮挡在自己身前的剎那很快脱身离开,以免被赵朗季发现。 她走到后院,一道黑影落下,唯恐是赵朗季的人手,她当即一凛正欲出手制伏,黑影抢先握住她的手腕,大掌略为冰凉,是喻南岳不疾不徐的声音。 「你这木头,跑哪去了?当真守了一天一夜?」赵有瑜收回拳头,真想敲开喻南岳的脑袋,看是不是装了木头。 喻南岳不语,只是用眼神上下打量了她,洪水来时他走不开,心里记掛着她的安危,如今看赵有瑜没有事,这才放下心,他没过问关于县衙堂上的事,将早前拿到的飞鸽传书递给她。 赵有瑜展开来看,眉间一拧,「是莫三叔来的信,说我二婶要去归元寺接我。」 真是天要下红雨了,估计是要看看她究竟有没有好好在祈福,算着日子,二夫人在明早就会抵达归元寺了,要是见不到她,肯定会起疑。 事不宜迟,她必须立刻出发,才能赶在明早之前抵达归元寺。 等到谢应淮终于得空,只看到赵有瑜在客栈留下的一封信,早已不见她的人。 「侯爷,那赌坊的名单……」穀雨正欲进去回报,被门口的清明给拦住,他不明所以,「怎么?」 「赵娘子与喻郎君提前离开了。」清明简明扼要。 穀雨打了个冷颤,「怪不得我感觉屋里阴颼颼……」 章三十五 真是巧了 她一路纵马狂奔,凉风吹袭全身,袖袍鼓成了大篓子,囊括了冷冽的风,喉咙痒意不断,忍住咳嗽,终于在天光兮微露白之际,抵达了归元寺。 一天一夜的路程,生生被她赶出了半日多一点。 二夫人的马车已经在归元寺外了,马车上空无一人,赵有瑜暗叫一声不好,脚尖轻功一点,从归元寺后院翻进去。 好在归元寺的僧人不多,并无人察觉。 前头阿春还在和二夫人斗智斗法,拦着二夫人不让进到厢房内,「二夫人,我家娘子当真是病重下不了床,并非奴婢拦着您不见。」 此时厢房内躺着的不是赵有瑜,而是指赵有瑜身形相仿的阿冬,若真让二夫人进去,肯定事跡败露。 只是阿春越是拦着,二夫人便越觉得有诡,执意要进去厢房内一探究竟,「这也不过几天,怎么就病了?」 该不会在厢房内藏着什么?野男人? 阿春还是寸步不让,硬着头皮道:「许是前几日夜里凉,娘子贪看月亮,所以才着了寒,若是把病气渡给二夫人就不好了。」 二夫人的婢女杳水在一旁说道:「夫人好不容易来趟归元寺探看二娘子,你这小丫头偏生拦着不让,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娘子在房里藏了什么。」她故意观看四周,嗓音又大了些,「怎么一直不见护院喻南岳?难不成在你家娘子厢房里?」 喻南岳本是在屋顶上躲着,被点名泼了脏水,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拧了眉,轻点落地之后,随手拿了一旁小僧遗落的扫把佯装从外头进来,声音极为清冷,「二夫人找小的何事?」 喻南岳鲜少有外在情绪的流动,如今他的装模作样令阿春没忍住笑意,转念一想,喻南岳回来了,那也就代表她家娘子肯定也回来了,阿春松了口气,朝喻南岳假意斥了几句,「让你扫个院子扫着么久,是不是在偷懒!」 杳水本就是随意攀咬,即便喻南岳出现了也不能代表什么,只要认准了赵有瑜房里有其他男人的痕跡,那赵有瑜的清白这辈子也就毁了,杳水逕自进去了厢房,一把掀开了床上凌乱的被褥。 被褥下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似乎是刚睡得迷迷糊糊,盗了一身汗,碎发服贴在脸颊上,赵有瑜抬起眼眸,不确定的唤道:「二婶婶……?」 竟然是真病了。二夫人的阴翳从眸底闪过,立刻上前握住赵有瑜的手,取而代之的是和蔼关切,「二娘子身体怎么样了?可好些?」 「没想到二婶婶会来……我却这副模样……让二婶婶见笑了……咳咳咳─」赵有瑜垂头,柔弱自怜,适时地咳了几下。 「娘子喝水。」阿春立刻上前递上水。 「二婶婶……是来接我回家的吗?」赵有瑜带着希冀抬起头。 一抹心计上心头,二夫人微笑道:「傻孩子,既然病就好好些着,我看不如就在归元寺多待几日,这人烟稀少,最适合养病了,待你病好了,二婶婶再来接你也不迟,况且……我的身体也不见转好,许是你不够诚心祈福,二娘子就在多留几日吧。」 倘若在归元寺病死了,那可就大快人心了。 二夫人是个藏不住事的人,眼眸里灵动闪烁着全是欢喜,赵有瑜哪里不懂二夫人的心思,内心冷笑着,嘴里却温吞说道:「可我在归元寺祈福的这几日,总是梦见父亲……」 二夫人得意的脸很快一僵,脸色丕变,「你、你父亲?」 「是呀……我父亲告诉我我这么祈福是渡不了冤魂的……」 「……你、你父亲还说了什么没有?」二夫人如鱼刺鯁喉,话都说得不利索了。 「父亲还说……这冤魂要索命的……另有其人……」赵有瑜啜泣着缩进二夫人的怀里,「二婶婶,你说父亲是要暗示我什么吗?」 二夫人双手交握,克制住颤抖,强笑道:「不过是梦罢了,二娘子切勿把梦当真了。」 「真的吗?二婶婶……那我能回家了吗?我总感觉父亲就在我身边……」 「回!立刻回。」二夫人豁然站起身,后脊发梁直冒出冷汗,一刻也无法再多待,她三步併作两步,走出厢房外却迎面遇上一修长伟岸的身影,不由得又是脸色一白。 「娘子,好计谋。」阿春火速收拾好行囊,扶着赵有瑜走出厢房外。 男人身上披着一件鸦青色薄袍,舒展衣袖站在光下,清隽身影卓然而立,宛如青松,星眸剑眉,五官深峻,神色寧和淡漠。 「见、见过侯爷。」二夫人悔得肠子都青了,出门没看黄历,怎么还能碰上这煞神。 赵有瑜也是怔愣,万没想到谢应淮竟也跟在她身后来了归元寺,可她明明写了信放在客栈了呀。 「真是巧了,赵夫人。」谢应淮的声音极其沉定,除了略微一点沙哑之外,听不出情绪起伏。 只赵有瑜知道,他的眸光在一瞬曾落在自己身上,彷彿是在确认自己安然无恙后,又飞快转开视线。 「是呀,真是巧,侯爷竟也来了归元寺。」二夫人始终低着头,自是错过了谢应淮与赵有瑜的眉来眼去。 「本侯去漳县办事,回程途经归元寺想来参拜一番,没料想在此遇上赵夫人与赵二娘子,可谓是缘分。」谢应淮张嘴就瞎扯,全然不顾漳县与归元寺压根儿不在同一方向。 二夫人在见谢应淮后就方寸大乱,也没心思留意,只胡乱点着头附和着,「原来如此,那真是太巧了。」 巧个屁。赵有瑜抽嘴角这小动作被谢应淮看在眼里,清冷的眸子里浮动起柔和的波光。 见阿春已经提好了包袱,故他又道:「赵夫人这是要回京了吗?那巧了,我也一与你们同归,路上结个伴。」 还同归?二夫人吓得眼珠子瞪大,「侯爷……这不是才刚来吗?」 她们半路会不会被阳都侯给暗杀了? 谢应淮继续睁眼说瞎话,「来了有一会儿了,方才正与了尘大师说了会儿话,适才出来。」 了尘大师根本不在归元寺,是在百里之外的白马寺。赵有瑜第二次抽嘴角。 「原、原来如此。」二夫人拿绣帕擦额上沁出的薄汗。 「赵夫人这是不愿与我同归?」 「不不不,怎么会呢!」二夫人心脏一缩,连忙拱手,「侯爷请。」 他们一同步出归元寺,寺外只有一辆二夫人的马车,而喻南岳与穀雨已经等在外头,他们各自牵着一匹马。 二夫人被杳水扶着正要上车,被谢应淮给唤住,她眼皮一跳,便听身后的男人慵懒地问道:「赵夫人莫不是想让我骑马回京?」 穀雨立刻搭腔,「就是,我们侯爷辛苦奔波了一路,赵夫人难道还想让我们侯爷骑马颠簸回去?」 「那……自然不行,侯爷您辛苦了。」二夫人掛不住笑,只得又踽踽下了马车,脸色难看至极。 竟然让她一个官家夫人骑马回京……阳都侯果然在藉机报復! 谢应淮微微点头,神情舒展,踏着凳子上了马车,随后又忽然扭头朝赵有瑜伸出了手。 「赵二娘子还在病中,就与本侯同乘回京。」 章三十六 谁派你们来的 章三十六 谁派你们来的 男人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匀称,手心有薄茧,有几处小伤口,使人错生了白壁微瑕的美。 赵有瑜有一瞬怔愣,便听谢应淮问道:「怎么?赵二娘子不愿与本侯同乘?」眼底一丝黯淡一闪而过。 那一头试了几次都还爬不上马背的二夫人更是错愕得不加掩饰。 她盯着他的手指,极为苦恼的蹙了下眉头,好一会儿才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中,「多谢侯爷。」 佳人柔荑,谢应淮不觉收了收掌心握紧,眼角压住了瀲灩光华,牵着她的手一同进入马车内。 「回京。」待二人坐稳后,他一声令下,马车稳妥的行驶。 赵有瑜偷偷撩了帘角,见二夫人坐在马上,脸色极为难看,落后了马车远一些,她放下帘,这才与谢应淮说道:「你怎么回事?没见我留的信?漳县的事都处理完了?」 她彷彿还未察觉自己的手仍被他握着,谢应淮索性也就不放开,捡了其中一个问题回答道:「看了你的信了。」 「那你还跟来?是不信任我能对付二夫人?」赵有瑜蹙起眉毛,这等不被信任的感觉很是不好,尤其是不被谢应淮信任,让她更加觉得心里堵着什么。 谢应淮伸手抹平她眉心的川字,有耐心解释道:「但我担心你,与我信你能对付,是两码事。」 他才不会说,他是不想她与喻南岳单独相处,一想到他们二人心有灵犀的笑看,他就忌妒得发狂。 「漳县的事我已交予苏侍郎与清明善后。」谢应淮不等她继续在这问题上质问,逕自说道。 赵有瑜定神,「可有查到与我二叔相关的证据?」 「并未,你二叔虽资质平庸,但却狡诈如狐,想必早已替自己留了后路,将所有罪责都推给王县呈了。」谢应淮说。 「陪你走了一遭漳县,关于我二叔的事什么也没查到,还白挨了一顿恶水。」赵有瑜杏眼瞪他,这才察觉自己的手还被他握着,于是狠狠抽出自己的手。 她这瞪人也是别有风情,谢应淮心甘情愿受着,止不住嘴角的上扬,但却不敢欢喜的太明显,「怎么会没查到,王县呈与赵朗季之间,你说司马相会保谁?」 赵有瑜道:「司马相与王县呈虽有姻亲关係,但此番事关重大,就是司马相有心要保也难,至于我二叔……不说没找到关于他的任何罪证吗?」 「苏侍郎被冤入狱,赵朗季却未上呈到大理寺,如何不是罪?此罪,可轻可重。」说这话时,他的唇角微微勾起,分明是笑着,却让人清晰地感到一丝寒意。 赵有瑜眸光乍亮,来了精神,「你是想以此试探司马相?」 可谢应淮却没告诉她,倘若司马相真如他们所望保了赵朗季,那要探查背后的真相可就真真棘手了,司马相与赵朗季之间彼此握着不为人知的把柄,不单单只是司马相单纯利用赵朗季这么简单了。 「你……」她还正欲说些什么,忽然马车一个颠播,震得她重心不稳,投怀送抱般扑进他淮中,清新的皂香扑鼻,沁人心脾。 谢应淮揽住她的柳腰替她稳住,落在腰间的手臂很有力,温香软玉在怀,他扬声朝着外头喊道:「发生何事?」 赵有瑜扭了扭腰想脱身,不料却被他揽得更贴近,侧耳凝听见他胸膛里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分明是他的心跳声,她却觉得自己无端心跳加速起来。 「侯爷,前方有异。」穀雨的声音传来,略为凝重。 官道草木无声,就是连飞鸟脱兔都不见踪影,静得令人心生警惕,此地夹道被高大杉木繚绕,沙土隐隐有凌乱痕跡。 谢应淮撩帘看了一眼,很快沉了沉声:「绕道。」 马车毫无预警的调头,后头骑着马感觉自己骨架子都要散了的二夫人已是脸色煞白,于是大声问道:「这、这是不回京了吗?」 也是她这一声喊嚷,一支飞箭破空射出,竟是射在了马车桩上,所幸偏了一些才没射进马车内。 「有埋伏!」穀雨率先跳下车护在马车周围,神情肃穆观察四周。 敌人在暗,他们在明,情势不妙。 二夫人本还未察觉那支飞箭,是闻穀雨那句有埋伏,吓得从马上摔下来,灰头土脸,与杳水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说时迟那时块,黑衣刺客们也从四面八方降落,手持长刃二话不说直指马车,异柄长刀闪过穀雨刺入马车内,随即被一股内力给反弹而出,震了好几步远,抬头见一男人不疾不徐从马车上下来。 「谁派你们来的?」谢应淮手握长剑,眉宇之间全是戾气。 黑衣刺客们自是不可能答话,提起剑又衝上前拚搏,穀雨与谢应淮将马车护在身后,与刺客们缠斗在一起,剑光霍霍,带有风雷之声,一时间尘土飞扬,落叶纷崩。 阿春趁隙上了马车,关切问道:「娘子没事吧?」 赵有瑜撩了连角偷窥,拧着眉沉思道:「刺客不少,侯爷与穀雨恐寡不敌眾。」 方才谢应淮独自出去前,拉着她的手安抚,道是他去去就回,况也不能让二夫人察觉她会武,否则就功亏一簣了,可如今一看,刺客们身手招招狠毒,势必要置人于死地不罢休,谢应淮若还要护着她,那能大展拳脚。 「那我们出手吗?娘子。」阿春问。 赵有瑜很快有了主意,「阿春,把那两个碍事的打晕放入马车。」她俐落跳下马车,朝喻南岳抬了抬下巴,眼神交会。 喻南岳领意,掏出怀中的跳神面具,与她一同衝入乱斗之中。一尺长的弯刀劈下,如劈开山河之雷霆,刀落之处鲜血横流,残肢飞溅,而与其打配合的纤细身影狡如脱兔,不过转瞬,人已经从眼前闪身到背后,后颈随之一凉,海棠花银髻锋芒,寒气入体,似霜花绽放,血溅四散。 谢应淮起初只见那抹月牙色衣角飘然乘风跃入刺客打斗中,唯恐她身分爆露,新口一紧,将剑拋置左手,右手扣住她的腰将人带入怀中,赫见她脸上的跳神面具。 「好久不见,侯爷。」赵有瑜还有间情逸致与他谈笑,眼角瞥见突袭的凶光,手臂藉着他的怀抱半身腾空,玉腿踹飞想从后面偷袭的刺客。 持弯刀的喻南岳疾步而来挡在她身后,不只弯刀,就连面具上被染成了艳红一片,可怖可憎,犹如地狱来的修罗。 处理完二夫人与杳水的阿春也带上跳神面具加入打斗,她脱下手鐲看似普通的手鐲,暗压机关竟成了一只锐利刺环,尖锐处还隐隐泛着紫液,只轻轻划开了衣衫,毒液立刻入侵皮肤,开始溃烂,其被划伤的刺客本不以为意,却不想心口一顿鑽心之痛,不几时便七孔流血而亡。 有了他们三人的加入,本处于弱势的谢应淮与穀雨逐渐占上风,将刺客们一一截杀。 「说,谁派你们来的。」谢应淮特意留了一个活口,捏着刺客的下巴,凛声问。 那刺客是死士,眼看同伴已经死绝,自己也逃不掉,便企图咬碎后牙槽的毒丸,赵有瑜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朝刺客的喉结甩了一记又快又准的手刀,逼得刺客剧痛乾呕出来,毒丸也就这么掉落出来。 「阿春。」赵有瑜喊了声,阿春立刻会意上前将还想企图自尽的刺客给打晕。 章三十七 你属狗的吗 二夫人悠悠转醒已是接近傍晚时分,一缕霞色在天边映衬浮云,后知后觉被刺客袭击已经落幕,她梗着僵硬的脖子惴惴观察四周,杳水还在她身边昏睡着,她连忙推了推人。 「夫人……嘶。」杳水迷迷糊糊的醒过来,后颈酥酥麻麻的疼。 她们此时并不在官道上,反而是在一片野草空旷处,被箭羽摧残过后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的树旁,而赵有瑜正在烤火,燎火在她平静的眼眸中跳动,一簇一簇,似点燃着不灭的燐光,二夫人竟生出一丝恶寒来。 赵有瑜察觉到二夫人清醒,倒了水走过来,温言道:「二婶婶醒了?」 「我们还没回京?」二夫人只记得自己一行在官道被刺客们袭击,之后便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后颈莫名痠麻。 「侯爷为了安全,改道绕了点路,今天得委屈二婶婶野外露宿一夜了。」 「侯爷英勇,把刺客都给解决了。」赵有瑜说得含糊。 「喔,留了一活口,侯爷正在亲自审问中。」 不远处传来一凄厉惨叫声,二夫人浑身一抖,听着渗人得很,难怪四周不见谢应淮的身影,原来是在亲自审问刺客,她仍旧感觉心脏碰碰跳着,半点劫后馀生的欣喜全无,遇上刺客突袭,想必谢应淮心绪也不佳,不知道会不会迁怒于她们…… 都怪赵有瑜这个倒霉精! 赵有瑜自是不知道二夫人在内心怎么愤恨不平,她露出惶恐不安的小神情,刻意依偎在二夫人身旁,小声问道:「二婶婶,你此前可有结仇的仇家?」 二夫人眉心一跳,愣问:「你怎么这么问?」 「方才偷听到侯爷与穀雨郎君说话,那群刺客看着像是衝着马车来的……可这马车是二婶婶乘来的……」 闻言,二夫人面色倏地如土,后背倏地冷汗涔涔,心中掀起骇然巨浪,脑海涌现出一连串恐怖地猜测,嘴唇因害怕而泛白。 「你的意思是……那刺客的目标是我?」 赵有瑜迟疑了一下,「侯爷是这么猜测的。」 嗯,都推给谢应淮。虽然按照此前她与谢应淮的推测,那群刺客刺杀的目标并非二夫人,更不是谢应淮,反而是她赵有瑜,若要刺杀二夫人,只要在来归元寺的路途刺杀即可,又何必等到二夫人接到了赵有瑜,才埋伏刺杀。 可又是什么人要杀她?已经如此急不可耐。莫非是与当年蚀骨粉一案有关?这么想杀她,无非是唯恐她知晓当年的内幕因而杀人灭口。 尽管刺客遇袭一事凶险万分,但赵有瑜还有觉得有些欢喜,终于……终于有一点逐渐接近真相了。 见二夫人成功被她的吓唬给唬住,一张脸惨白惨白,赵有瑜慢慢的勾起唇,澄澈的双眸深处,一点暗芒如同漩涡,陷入嘲讽的深渊中。 谢应淮审讯完刺客回来,浑身带着血气,袖口也溅了红梅般的艷色,他面容淡然,满身肃气如寒霜,不疾不徐回到篝火旁,接过穀雨替过来的湿帕子,为自己净手。 二夫人颤着声音问道「侯爷,那刺客可有审出什么?」 谢应淮嘴角的弧度轻蔑,不只笑容轻蔑,眼神里像装着刀子,「没审出什么,十指指甲都拔了,牙也打碎了,戳瞎了一隻眼,硬骨头一个。」 那栩栩如生的画面彷彿在脑中走马看花了一遍,鼻尖更是闻到了那抹血腥味,二夫人脸白得不能再白,双手更是抖个不停,直噁心的反胃,根本不敢与谢应淮对上眼。 「赵二娘子,你来给本侯擦手。」 「?」赵有瑜斜眼看去。 「怎么?不愿意?」谢应淮歪头道,眸色漆黑幽深。 二夫人赶忙推了推她,「快去!别让侯爷久等!」尽管害怕,依旧低声叮嘱道:「千万别在这个节骨眼惹侯爷生气,咱们回京之路还要倚仗侯爷。」 谢应淮还在那头盛情相邀,赵有瑜没好气朝他走过去,接过他手中的帕子。 「我的脸,替我擦擦。」他凑近脸。 「贵为侯爷,怎不让你侍卫帮你擦。」她嘴上虽是不饶人,可下手还是轻柔,将他脸上的血污给擦拭乾净。 「穀雨粗鲁做不来这细活。」 被自家侯爷阴阳了一把的穀雨权当没听到,催促着二夫人与杳水去捡更多材火,以免夜里篝火灭了,容易招来夜禽猛兽。 见二夫人与杳水都走远了,赵有瑜才问道:「当真什么都没审出来?」 「嗯,确实是硬骨头一个。」谢应淮唇畔边洩了一丝冷意。 谢应淮道:「没有,带着回京我有用处。」 知道他有自己的打算,赵有瑜也没打算追问细节,只是她眉间一拧,「虽毒丸已吐,不怕他用其他方法自尽吗?」 谢应淮却是一派云淡风轻,「四肢经脉都挑了,舌头也割了,双眼也挖了,还能怎么自尽。」慢悠悠的语气,倒像是在说着今日喝了一碗大白粥。 「敢情你方才还对二婶婶说得委婉了些。」她瞥他一眼,见他脸已经擦乾净了,便要缩回手,手却被他直接攥住,有些微凉。 他看着她,那双深邃莫测的瞳眸噙着些微的光华,竟比往日还要深沉些许,「小鱼儿,他们的目标是你,已经蠢蠢欲动了。」 她的眼眸深邃且坚定,「我知道,我回来就是为了引他们出手。」 心口陡然一紧,谢应淮的手也紧了紧,就怕自己一松手,掌中之物就稍纵流逝,他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把她盼回来了。 「小鱼儿……」他蠕了蠕唇,声线不稳,就像在空气中刻划下斑驳笔触,那些无法说出口的克制,饱含隐忍的深情与害怕再次失去。 赵有瑜误以为因为刺客的事他有所忌惮了,也是,在她回来之前,他早已忘却那些仇恨了,是她执着于真相才打乱了他原本的安逸,怎么说也是她有心利用了他才拉为结盟,遇险退缩,也是人之常情。 她开口,「你若是怕了,现在抽身也行……」 话未完,他忽地将她一扯,她还未反应过来,两人的呼吸纠缠,将她整个拥进怀里,微一用力,胸膛与胸膛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衣,烫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仿若撞进她的心口,乱了她的节奏。低声在她耳畔说:「怎么?你又想撇下我?」 他神色陡然兇戾,周身泛着冷意,彷彿下一刻就恨不得咬上她一口。 两人靠得太近了,赵有瑜胸口一滞,甚至能瞧见他的眼眸中满满的都是自己的倒影,被他这股突如其来铺天盖地的浓烈情绪也镇聂住,彷彿被无形的锁链给束缚,让她无法抗拒。 在她记忆里,谢应淮是一贯不显于色,鲜少有这般猛烈的情绪外露,反倒让她也些不知所措。 她怔了怔,刚想开口,却被他沉沉的声音打断:「假死一次,军营逃跑一次……小鱼儿,我撑不住第三次了。」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语气平静中藏着压抑的颤:「这一次,不许再走。」 种下的因和结出的果,似顺着悄然崩开的裂缝向阳而生。 温热的呼吸在她脖颈肩流转,那声音低沉,彷彿也烫在了她的耳朵上,烧得像是一团火,她微微侧身,佯装镇定,她想调笑来冲淡氛围,却发现喉间一紧,那一句轻佻的「你也信当初那副棺材里是我?」还未出口,就被他狠狠咬住了肩头——痛中带着说不出的麻。 「闭嘴。」谢应淮听不得她说这些,会让他想起当时他的撕心裂肺,疼得他痛不欲生,如此想着,他恨不得在她身上咬上一口,好让她知道自己无法发洩的苦痛。 想是这么想着,所以他也确实咬了一口她的颈肩。 赵有瑜感觉脖子被咬,一阵痛意袭来,愤而推开他,轻轻揉着被咬红的肩,瞪眼道:「你怎么咬人也不打个招呼!你属狗的吗?」 他低笑,嗓音沙哑:「怕你跑了,下次我会慢慢咬。」 章三十八 那我要你今夜陪葬 章三十八 那我要你今夜陪葬 不觉间,夜已深,四周空旷,颳起的尘风呼啸成卷。 阿春与喻南岳猎了几隻野兔,熟门熟练的除毛剥皮,二夫人自嫁与赵朗季后丰衣奢食惯了,不曾见过这等场面,被血腥味衝得直喊头晕想吐,拉着杳水躲在马车上不再下来。 赵有瑜才不理二夫人,就着喻南岳递过来的烤兔腿肉就咬了一大口,香得美吱吱。 「二夫人真不识货,南岳哥哥烤的兔肉可是技艺高超。」阿春坐在赵有瑜身边,同样也吃得津津有味。 「阿春小娘子!」一旁穀雨喊了喊。 「干嘛?」阿春很烦小聒噪穀雨,语气总是不善。 「你来瞧瞧我烤得怎么样?」 「肯定不如南岳哥哥。」阿春连看都不看一眼。 「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我烤得不如他!你过来嚐看看呀!」 「哎呀!你真烦人!娘子,我去去就回。」阿春没好气站起身朝穀雨走去。 见阿春离开了赵有瑜身边,穀雨使劲朝谢应淮眨眨眼,好让他家侯爷快去抢佔先机,穀雨觉得自己真是用尽苦心,不惜出卖色相,尽忠职守。 谢应淮顺理成章落座在阿春的位置上,侧身与她贴得几乎没有一丝缝隙。 他俯身一点,不紧不慢地替她捡起桌上的骨头,指尖轻巧掠过她手背,再顺势用衣袖擦了擦她嘴角的油跡。 动作太自然,却也太亲密,像是早已做过无数次。 「小鱼儿,你回京之后……可想好要怎么收场了吗?」他语气柔和,声音落在耳侧像绒羽扫过,引得她一阵轻颤。 赵有瑜猛地回头,几乎与他鼻尖相碰。她一怔,望进他眼眸里倒映出的自己,竟没能第一时间移开视线。 「什么收场?」她语调有些快,有些虚掩。 他看着她的唇,却笑了笑,语调温柔:「你若要对付赵家,让我陪你。我能动手,能藏锋,甚至能……杀人。我们是同盟,危险的事我可以替你做。」 赵有瑜微蹙眉,「你把我当什么?菟丝花吗?」 她向来要强,此番回来孤身一人,谢应淮总恨不得自己能离得她更近一点,替她遮风挡雨,替她手染鲜血。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沙哑黏腻得像夜里的一口热酒:「不。你是鳶尾,盛开在刀锋上的花。可我不想你为了那些人,把自己染上更多血色。」 他握住她冰凉的指尖,十指交扣。 她低头看着那双紧握不放的手,冷笑一声,「这双手,早就脏了。」一抹不愿回想的过往在脑中走马看花,她心一冷,忽地抽回手,避开他的视线,「赵家的事,我不需要你帮忙。」 谢应淮仍带笑,语气却多了几分认真:「可我比起看戏,更想与你一同当戏班主。」话落,他顿了顿,语气转缓,低低又缓慢,像拋出饵的渔夫:「何况,我也有要请你帮忙的地方。」 赵有瑜扬眉,神情若有似无地一挑眼尾藏着戏謔,笑得有些薄情,「侯爷有何指教?小女子何德何能,竟能帮得上阳都侯的大忙?」 她语调轻巧,句句似在调笑,却也如试刀般每字都磨得锋利,指尖却在膝上无意识地绕着圈,谢应淮注意到了,没戳破。 谢应淮也不绕弯,垂眼望着火光微动的倒影,语气平静问:「你的跳神斩鬼,有多少人?如今落脚何处?」 她的手微顿,那一瞬间的迟疑稍纵即逝,拨弄篝火的木枝也一偏,火星子噼啪炸开,如飞蛾一般骚动腾空。 「你问这些做什么?探我底细?」 谢应淮看着她,眼神如暮夜湖面,静謐得叫人不敢深望。 「如今崇光帝处境艰难,若有你的人从暗处牵制,许是能慢慢削弱司马相手中的势力。」他停顿一下,语调未变,却像是轻轻放下一把测重的砝码,「或者,我只是想知道……在这场局里,你打算让我站在哪个位置?」 火光照映,她神色不明。 这不是威胁,也不是邀请,是一种等她选择的温柔逼迫。 「侯爷当真看得起我。」她冷笑,手指不动声色地将木枝往火堆深处探了探,「不过是一群没处落脚的江湖人罢了,谈什么『斩鬼』。」 「可你手中这群江湖人,却能从我眼皮底下救下整营铁骑,还让北夏军惧退,连我都查不到来歷。」他缓声道,语气听着平静,却像一支羽箭,直指核心。 赵有瑜不语,只是垂眸轻笑,神情未变。 片刻后,谢应淮忽问:「皇宫,可也有你的人?」 她原本斜坐的身躯忽地一顿,缓缓转头盯向他,目光如针,像是第一次真正审视他。 她转头看他,那双眼凝着问号,像看不透他这一语双关的深意。下一瞬,一星火星「啵」地弹起,直直朝她脸颊跃来—— 谢应淮眼疾手快,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侧身,掌心在她耳侧轻轻一挡,那火星子弹在他袖口,烧出微痕。他却似没感觉,只定定看着她。 一时之间,四目相接,鼻尖相近,隔着炭火的热气与吐息缠绕,像被什么无形牵住了。 「小心。」他声音低哑,在这样近的距离,简直像落进她耳中。 赵有瑜却慢慢直起身,侧过头避开视线,语气依旧懒散,「侯爷查案的手段未免也太不动声色,这样让人怎么放心把命交给你?」 「那你呢?」谢应淮也笑,「你能否保证,与我结盟,不是另有所图?」 「所以啊——」她重新靠近篝火,懒洋洋地说,「彼此提防,才不会伤得太重。」 「可我对你有所图,我图你。」 那句话落下时,篝火像是也一震,火星子骤然窜高,在她面前炸开微光,瞬间点燃了空气里所有压抑不语的情绪。 她低着头,手指慢慢抚着腰间的玉珮,那玉面冰凉,正好压住心头翻涌的热。 她半晌才开口,语气平静,却藏着些说不出口的仓皇:「……这世上,图我命的人太多,图我情的人太少,图我心的人……」 她抬眼看他,声音落得极轻,像是一片雪打在水面上。 谢应淮没动,只是眼神变了,像是海底升起的一道漩涡——不怒、不喜,却深到令人无处可逃。 赵有瑜继续说,语气像戏言:「你若真图我,不如先把命也压上,我才信得几分。」 他忽地笑了,低声道:「好。我命给你,要怎么使,你说了算。」 她望着他,像是被那句话烫了一下,下一瞬却又迅速将眼神抽回火光里。 没说话,也没笑,只将手上的玉珮握得更紧了些。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眼底的光微微颤动,彷彿不知不觉间,心门就被那一句话,轻轻推开了一寸。 谢应淮道:「好。我命给你,要怎么使,你说了算。」 赵有瑜闻言,手指轻轻捏了下玉珮,轻笑一声,那笑意从喉间滚出来,带着点玩味的倦态。她终于抬起眼,眼角微挑,对他说:「那我要你今夜陪葬,你从了?」 谢应淮眉一挑,语气不改,「从。」 她勾唇,故意凑近,姿态半是慵懒半是挑衅,靠得他几乎能闻到她颈间薰香与火烟交错的气息:「那我要你跪着唱喏学狗叫呢?」 他盯着她,眼神一动不动,「也从。」 赵有瑜眨眨眼,像真被他这副死心塌地的模样给唬住,却又像什么早已料到,忽地笑得眉眼弯弯,坏得像隻偷了灯油的猫。 「那还挺值钱的嘛,阳都侯的命,任我使唤。」她手指轻敲他胸口的襟领,悄悄拉了开缝,露出他凹凸的锁骨,引人想入非非,她慢悠悠问:「那我要是,只想让你今夜给我暖脚呢?」 语气一转,温柔得几近曖昧,落在他耳边却比刚才那几句狠话更叫人心神不寧。 谢应淮喉结上下滚动,低声笑了,沙哑地说:「那你得先让我摸摸,你的脚是不是比心还冷。」 赵有瑜笑容顿住一瞬,没料他会接得这么快这么狠,下一刻便「嘖」了一声,骂他:「流氓。」 火光之外,篝火「啵」地炸出一声轻响。 章三十九 给我你的手 唯恐刺客还有馀党,因此他们离了官道绕路,多花了半天的时间才抵达临安城,二夫人与杳水在马上已经饿得头昏眼花,待回到赵宅门前,更是走不动直接被下人给抬着进去。 赵有芷等在门前,似是看见赵有瑜安然无恙的从马车下来,偷偷松了口气,而后又见谢应淮亦从马车上下来,脸色变得难看,咬着下唇转身进到内宅。 穀雨牵着马走过来,谢应淮还得进宫一趟向崇光帝稟报漳县一事,无法多停留,赵有瑜朝他福了个礼,垂头温婉地模样,「多谢侯爷护送。」 这般装模作样让人不觉心波荡漾,谢应淮情不自禁伸出手,欲抚她脸颊。喻南岳眼疾手快,以未出鞘的剑柄轻敲拦阻,声音不大,却鏗然有力。 二人视线在空中交会——一人淡漠如冰,另一人冷峻如刃。 谢应淮挑眉,斜睨喻南岳,「你这护卫尽忠职守的很。」 喻南岳不答,只将剑横在身前,意味明显。 他没说一句「她不是你能碰的」,却每一寸动作都在说。 他也不坚持逕自收回手,却是朝着赵有瑜道:「给我你的手。」 这大庭广眾之下,许多双眼盯着,赵家二娘子与阳都侯这对冤家之间有何火花,她看着他,那一瞬眼波微颤,然后,在眾目睽睽之下,她慢慢、稳稳地,将手递给了他。 喻南岳眉心一动,未出声,却下意识握紧了剑。 谢应淮在她的手掌心中放了一只拇指大的鸟型哨,语气放柔,「你若吹哨,不论是刀山火海,我都会来。」 他说得极轻,像怕吓着她,又像怕自己情意洩得太满。 赵有瑜垂下眼瞼,缓缓收紧掌心,还未开口道谢,谢应淮已然转身俐落上马,欲要往皇宫方向踏行。 听见她细微的喊声,谢应淮拉紧韁绳,扭头看她。素衣衬得她纤细,却站得笔直,如风中一株鳶尾花,美得丝毫不张扬,却又令人流连忘返。 「四月天,太医院兴许备有白毫乌龙可饮,侯爷不妨去太医院讨一盏。」她道。 谢应淮微怔,眼眸深了一寸。白毫乌龙,四月天。这不是寻常人会说出的组合。 他随即微不可察地勾唇,「那我可真得去讨一盏。」 马蹄声响起,他与穀雨消失在热闹的长街上。 「娘子,咱们就这么轻易把线索告诉阳都侯吗?」阿春搀扶着她上阶,小声道:「这等事,被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风险。」 赵有瑜垂眸,指尖下意识摩挲袖中的鸟哨,那东西小巧至极,却像一块烫铁,沉甸甸地烙在她掌心,也烫在心上。 ——可他,把能号令燕云铁骑的信物交给了她,连半句保留也无。那一刻,她竟觉得自己所有的防备、试探、迟疑,都变得可笑了起来。 像是他从不曾怀疑过她,反倒是她,一次次设防。 她想信他。她甚至怀疑,自己从很早以前就已经信了。 可她也知道——信,是一场赌。而她赌不起。 身后喧嚣声渐远,赵宅朱红大门关起,赵有瑜未发一语,袖中鸟哨沉如磐石。阿春识趣地不再多言,只默默搀扶着她穿过回廊。 墙影掠过衣角,有人斜倚在月洞门旁,青衣少女迎面而立,是赵有芷。 她似早等在此地,脚下梅影铺开,眼神明明定定,却又闪着些忐忑的光。 阿春福了福,悄然退下。 「我听我阿娘说……你们在回程途中遇了刺客。」赵有芷道,声音低了一些,眉间拧着。 赵有瑜吃不准赵有芷这话什么意思,淡淡一笑,目光扫过她,语气温和得几近无波:「多亏侯爷护送,安然无事。让你费心了。」 「那些人不是我阿娘派去的。」赵有芷很快地说,神情略微不自然的撇过头,似有难堪,却又一口气替二夫人辩解道:「你想想,若真是我阿娘派的,怎么会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所以……不是我阿娘派去的……」 赵有瑜抿嘴一笑,「我知道。」 二夫人是蠢了点,但还没蠢到无药可救的地步,为了杀她还把自己搭进去,得不偿失。 闻赵有瑜说知道,赵有芷很快的吁了口气,像是也把心中的一口浊气给吐出,舒坦多了。 「你吃了没?我去给你带点客来轩的饭菜。」赵有芷转身后又想起什么,随即又转头叮嘱,「可我阿娘那头给你送的,你一概不准吃。」青裙飞扬,人便风风火火地消失了。 阿春凑上来,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低声道:「这三娘子……到底是有几分真心,还是几分掩饰,属实看不透了。」 赵有瑜收回目光,赵有芷还不至于让她们费心,她和阿春一同回到了听雨小苑,她有些倦怠睏意,交代了阿春几句,便脱了外衣上榻小憩。 日头转西,听雨小苑静静沉在午后光影里。 京中另一端,谢应淮却无间歇的馀地—— 回京后他也没间着,并不急着进宫,去漳县调查水渠的事虽接的是密令,可王县呈偷工减料与诬陷朝廷命官的事很快就会传回京中,在此之前,他必须做足准备,不求一举擒王,或可一箭双雕。 谢应淮回到阳都侯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府门处早有下人候着。张叔眼尖,忙迎了上来,神色间难掩忧色。 「侯爷,这些日子在外,可还安好?」张叔接过他手中的披风,目光细细打量。 「无事,府中可安?」谢应淮边行边问,声音冷静,脚步不停。 张叔连忙点头,「一切妥当,只是沉鱼小娘子心经抄完了,来向老奴问过几回侯爷的行踪。」 「她又想搞什么鬼?打探咱们侯爷的行踪向太后报备不成。」穀雨嗤鼻,上回沉鱼早早替他们备起白縞的事还令他记忆犹新呢。 话音刚落,一抹粉色衣纱在墙角边晃动了一下。 「看来还是早些处理得好,免得——」谢应淮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处墙角,「……未来的侯夫人看着不痛快。」 他语气不变,眼底却像是泛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先让她去好好照顾一下我们的『客人』,可别让我们的客人有任何的闪失了。」 「得勒。」穀雨脚下生风,立刻下去安排。 张叔倒是难得见谢应淮这般心情愉悦的模样,不由得也笑了笑,「那侯爷,老奴是否也得先收拾起未来侯夫人的房间?」 谢应淮微一頷首,如沐春风的笑意清清浅浅,「这倒不必急,总归人跑不了。」接着吩咐道:「备热水,我要沐浴更衣,入夜前去一趟忠义伯府。」 张叔应声是,转身安排下去。 章四十 我瞧你眼尾发春 章四十 我瞧你眼尾发春 忠义伯府次子沉泽,外面的人只知他整天游手好间、吃喝嫖赌,京中无人看得上眼的二公子,就连自家老父亲忠义伯提起小儿子,都是气得吹鬍子瞪眼睛,恨不得把沉泽的名字给从祖谱上给抹去。 可鲜少人知沉泽实则精于帐目、商业人脉极广。 忠义伯府后院,灯火微黄。厢房门开半扇,内中酒香与烤肉气扑面而来。 沉泽正蹲在火炉旁翻着鱼串,见人进来,抬眼笑道:「哟,我还以为是我家狗来找骨头,哪晓得贵客驾到。」他抬了抬眉,揶揄道:「你没碰见我阿爹?」 忠义伯跟阳都侯的关係可不怎么样。 「碰上了。我说你抢了李尚书看上的瘦马,李尚书让我来跟你说说理。」谢应淮说道。 「……哪个李尚书?……哪个瘦马?」沉泽一脸呆滞,他都好多天没上青楼了。 「不知道,瞎扯的,反正忠义伯信了。」谢应淮不理他油嘴,越过他进屋就将袖中竹筒放于案上,低声道:「你手上间着,帮我看个帐。」 「你这话说得真是情真意切,好似我欠你八百两似的。」沉泽说归说,却早已收起玩笑,擦了手接过竹筒,抽出里头细密帐册,眼光飞快扫过数页,皱了眉,「漳县的水利账?你这些天就跑漳县干这事了?我就说你怎么可能会待在府里不出来,差点以为你死在府里了。不过这……数目对不上。」 谢应淮淡淡道:「数目对不上的是明面,对得上的那笔,是用错了名目的银。」 「你怀疑有人借官帐洗银?」沉泽眼神一沉,指尖敲了敲一处:「这里的『凤尾三品』是他们的暗号?」 「猜得不错,但不确定是不是我们从前见过那套。」谢应淮道:「所以才来找你。」 沉泽慢条斯理将帐册卷回,塞回竹筒里:「我手头那几家钱庄,有两间近月来与东市的同兴钱庄有重复流银,或许能对得上。」 「你查得快,我才能查得深。」谢应淮语气仍冷,却分明是信任交付。 沉泽挑眉,语气一转:「你这一脸死人样地上门,也不请我喝一口,就只让我干苦差?等等,我瞧你眼尾发春,似有大喜之兆……喔,那个赵家二娘子回来了,怪不得呢。」 他一边说,一边摇着扇子,眼神又挑了挑,笑得像猫:「怎样?赵二娘子死而復生,咱们阳都侯连气色都滋润些了。以前那张脸,活像谁欠你三千两,如今嘛——」他忽然靠近一点,压低声音,「倒像是有人肯欠你一生一世了?」 谢应淮目光微沉,冷冷瞥他一眼:「你多说一字,今晚你书房后墙的密道我就让人封了。」 「哎呦,还护得起来了。」沉泽一拍扇子,笑弯了腰,凑近脸神神秘秘的问:「你有没有把你这些年受的委曲与苦都告诉赵二娘子,好让赵二娘子心疼心疼你?」 赵二娘子的名字咀嚼在他这油嘴里都变了调,听着又腻又稠,藕断丝连,谢应淮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踹了沉泽一脚。 沉泽也没想到谢应淮会真踹人,他扑在地上唉哟唉哟的惨叫,一回头谢应淮已经头也不回地转身大步走了。 「哎,炉子上的鱼别拿啊,那是我留给我娘的!」 从忠义伯府出来夜已深,大道长街的商铺皆已歇业得差不多了,只留了几盏灯火照明,他们出行只一辆马车,简单朴素,并未引起任何人注意,行至北街角时,充当一回车夫的穀雨咦了一声。 「竟还有人要在赵家酒肆对面开间新的酒铺,这是要打擂台了呀。」 马车上的谢应淮抬手撩了车帘,果然如穀雨所说,赵家酒肆对面一间新舖子正在装修,一旁还放了几个新的酒坛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会开酒铺似的。 不知怎么地,谢应淮觉得这很像会是赵有瑜的手笔,也只有她能才干出这等不按牌理出牌的事。 「去查查,这间新酒铺的东家是谁。」谢应淮放下车帘。 「侯爷,这新酒铺肯定成不了的呀,赵家酒肆在临安城自称第二,可没有人敢称第一。」穀雨觉得新酒铺的东家肯定是外来人,竟然连赵家酒肆都没打听好,就敢跟人家打擂台。 赵家酒肆称第一的时候,是赵朗得还在的时候,如今赵朗得不在了,赵家酒肆也不过撑着一口气罢了。 突然,一黑影如夜里飞鹰般掠过屋顶,踩着砖瓦消失在后街。穀雨揉了揉眼,一声猫叫传来,嗯,果然是他的错觉。 「清明与苏侍郎半月后回来,让苏侍郎直接带人无詔入宫。」谢应淮声音从帘后传来。 「行,肯定直接打个他们措手不及。」穀雨想想都乐。 张叔在阳都侯府门口留了盏灯给夜归的他们,待他们一进府,张叔便接过谢应淮的披风,脸色不虞道:「侯爷,沉鱼小娘子哭闹了许久,喊着要见您。」 「说不定他们是旧识,没趁机认个亲吗?」穀雨快语冷笑。 「随她闹,不必理会。」谢应淮只留下淡漠的侧脸。 被关进西厢房时,沉鱼原本还满腹疑惑,只以为是侯爷一时不快,不愿见她。 可当门「砰」地一声关上,锁头落下,她才真正慌了。 房内昏暗,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她踉蹌后退,脚尖踢到什么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只见一具人形伏卧在地,浑身血污模糊,皮肤几乎看不出原本肤色,四肢不自然地弯折,像是被活生生扭断。 她捂住嘴,猛地后退,背脊撞上墙,整个人瘫坐地上。灯光摇曳,那血人的双眼是空洞的……被挖了,血从眼窝里渗出还没乾。嘴巴似乎张开想说话,却只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像是地狱里的亡魂低语。 「啊啊啊──!」她终于尖叫出声,哭着拍门,「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这里有人!这里有……啊啊啊!!」 她敲门敲到手都肿了,喉咙嘶哑,甚至一度失声,却始终无人应她。 「侯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放我出去!」尽管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只是语无伦次的哭喊。 那血人忽然动了一下,胸膛微微起伏。她像是被雷劈中一般惊恐,蜷缩成一团,全身颤抖。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这人还活着,却不像人了。 而她也被关在这间地狱里。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甚至更久……没人来,也没人回话。她从哭喊变成低泣,最后只是呆呆看着那血人,不知是他先死,还是她先疯。 章四十一 小鱼儿别怕 翌日,晨光耀眼,照应得阳都侯府内假山流水栩栩,穀雨刚替谢应淮备好茶,院外就有鸽哨声轻响,穀雨前去取了信,将信交给谢应淮。 信简只有三寸,封蜡未乾,署名一个玩世不恭的字:「泽」。 谢应淮拆开细看,眉头渐渐收紧,信里字跡龙飞凤舞,如沉泽其名。 「你那份帐,我翻了三遍。『凤尾三品』的暗号果然改过,现在改叫『南风入酒』──文里文气,害得我猜得吃不下晚饭。 这笔银子从天河钱庄过了一道,从漳县、从边防賑灾、从太仓粮户……陆续匯入,转入一间名为『丰年行』的米行帐下。又被拆分成三笔,一路绕到了玉泉坊与几个小铺子。 尤其其中赵家酒肆,入账数目逐月递增,这几月比前头多出了一倍。此铺如今在赵家三爷名下──你我都知道他那点脑子做不了洗帐这种事,但钱从他铺子走过,这帐可疑得很。 我今夜为此少吃了两碗饭,你若敢不亲自查到底,改日我上你府里吃回来。顺便讨杯你家赵二娘子泡的茶,应该比你这人味儿好些。人我盯着,帐我也查了。对了,若要细查,最好你亲自跑一趟。毕竟那位赵家二娘子若肯开口,许是比我这破脑袋有用些。 你脸上那点春色,记得收一收,别让人看了笑话。 谢应淮看完沉泽的信,眼尾抽了一下。那句「脸上春色」简直像针一样无时无刻扎在脸上。 他将信一折,啪地搁回桌面,咬着后槽牙冷哼一声,「沉泽这狗嘴,幸亏办事还人模人样……小鱼儿的茶,也配喝!」低声骂道。 一旁的穀雨道:「赵家三爷的铺子竟也牵扯在其中。」 谢应淮眸色沉了沉,手指在桌角敲了两下,骨节分明,忽然问道:「赵宅那可有消息?」 「派去的暗哨说赵二娘子自回家后就未从在出过内宅,晨时见了赵三娘子差下人去买药,还有易安堂的老大夫一大早也嚷嚷夜里被人给劫了去为一小娘子治病……侯爷,这病的人会不会是赵二娘子?」 「病了?」谢应淮拧眉成川,语调不觉一沉。那一瞬,他坐姿未动,却彷彿连背脊都绷直了些。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案上的信纸,那拢起的纸角被他无意间捻得起了褶。屋内烛火摇曳,映出他眉眼间一丝晦暗未明的阴影。 末了,他很快起身,往外走去。 「侯爷,要去哪里?」穀雨忙追上。 赵宅听雨小苑内,丁香虽早被除了大半,却仍有几株倔强地沿着墙角探出嫩紫花苞,风一拂过,便送来淡淡清香。院中新植的石榴和玉簪才刚扎根不久,绿意尚浅,疏疏落落,显得格外清寂。 春日阳光斜落,影子在青石板上拉长了线条,小院静得出奇,偶有鸟声掠过树梢,也未能惊动窗内人的半丝睫羽。 赵有瑜这一睡,昏昏沉沉中,她听见了阿春忽远忽近的声音,有些着急。 赵有瑜想应她,奈何眼皮沉重不堪,就连嘴都像缝了似的,半个字儿都发不出来,只能任由阿春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她双脚一空,陷入一场梦境,一场被她深埋封锁的久远记忆里。 少年背影消瘦,跪在床榻前,手握刀柄,刀柄上有她的手也有少年的手。 『别怕……阿娘很快就不痛了。』 稚嫩的哭泣比手中的刀更剜心,刀锋还未落,少年的手一顿,缓缓将她的手给移开,『小鱼儿别怕……我来……哥哥来就好。』少年的声音镇定。 一双手遮住了她的眼,替她遮去了世间的脏污,可刀刃入肉的声音无限放大,一遍又一遍,在午夜梦回交织着。 赵有瑜猛地睁开眼,大汗淋漓,浑身痉挛般趴在窗榻边颤抖,像是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喘气。 「娘子醒了!快喝水!」阿春听见声响,连忙进屋到了杯温水。 嗓子实在涩得紧,她囫圇吞枣般将水给灌入喉间,忙不迭被呛住又是一阵猛咳。 「娘子,慢些!慢些!」阿春面露忧色,帮忙拍着背。 终于缓过劲的赵有瑜气若游丝地半倚在软垫上,她僵硬着脖子看向半遮半掩的窗,外头的天光透了一丝浮影进来,她忍着头疼的问:「什么时辰了?」 「刚过巳时。」阿春放下茶盏,拧了湿巾仔细替她擦拭额上汗水,一边道:「娘子这病夜里来得突然,把我给吓了好大一跳,是南岳哥哥夜里抓了个郎中替娘子把脉开了药,否则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夜里抓了郎中?赵有瑜莫名想笑,可她此刻浑身都疼,笑也笑不出来,嗓子也疼,只能静静听着。 阿春绘声绘影道:「我可是第一次见南岳哥哥那脸臭得,你知道吧娘子,南岳哥哥以往都是没有表情的,那郎中本来还想大声嚷嚷,南岳哥哥直接拔了刀,郎中就立刻闭嘴了。」 「二夫人说全身都疼还不曾下床,倒是三娘子闻你病了,一早让人送了薑汤过来。」阿春接着道:「还有,胡娘子托莫三叔递了信要找娘子,许是关于酒铺的事。」她将怀中的信拿出来。 赵有瑜正要伸手接信,信却在指尖落空,喻南岳不知何时已立于她侧,身影带风。 他低头扫了信一眼,眉头微蹙,便淡声说:「养病。」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凌厉。 「南岳哥哥,这信说不定很重要……」阿春小声嘀咕。 他没回头,只冷冷拂袖离开。 谢应淮来赵宅拜访时已是午时,二夫人强忍着浑身痠痛前来大厅接贵客。她一个官夫人,才骑了半天马,大腿内侧便瘀青红肿,疼得她根本下不了床,可谢应淮贵为阳都侯,她又是赵家当家主母,不得不来迎。 「二夫人果然风采不减,伤了身子还能亲自来见本侯,」谢应淮语气温雅,眸光却不甚落在任何人身上,「听闻府上近来有些风寒病气,本侯今日也算顺道送些补药,权当心意。」 他轻扬下巴,穀雨即刻上前,将一篮补品呈上,琳瑯满目,连二夫人都怔了一下──人参、灵芝、雪莲、何首乌、驴胶、牛黄、鹿茸……甚至还掺了几样药引难得的阴寒解毒之物,似不光是养气,还有清热退虚的药性。 「侯爷有心了,我不过是点皮肉伤……这些补品太贵重了,受不起。」二夫人勉强笑道,抬手要让杳水接过。 谁知穀雨竟不肯松手,与杳水不着痕跡地较了几分劲。 「这些药物讲究火候,一会儿让穀雨送去小厨房,亲自交代一声,也免得耽误了效用。」谢应淮笑着打圆场,语气平和得几乎像是顺口一提。 他语罢便转开视线,目光仿佛扫过厅外一株垂花,唇角仍是温文的,谁也看不出他刚才那句话,是对谁说的,又是说给谁听的。 章四十二 你没死,我倒是疯了 章四十二 你没死,我倒是疯了 赵有瑜啜着黑不溜邱的苦汤药,正感觉嗓子好了一点,便听闻谢应淮登门拜访的事。 「你说谁来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阳都侯,谢侯爷。」阿春用帕子替她擦拭了沾有药渣的嘴角,「侯爷好像正往这边来了。」 「咳咳咳……他来做什么呀?」 阿春才要回话,门外便传来一声温润低沉的嗓音。 「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 谢应淮已推门入内,步伐从容,身上披着鸦青色薄袍,自若的仿若置身自家后院,深邃的双眸里噙着细碎光华,他看了一眼她手中散发浓浓药苦味的碗,也不知从哪里变出一颗甜枣乾,就凑到赵有瑜的嘴边。 「你哪来……」她正要开口问,谢应淮顺势将甜枣乾给拋入她嘴里,笑意满盈。 谢应淮对阿春道:「本侯送了补品过来给你家二娘子,你去盯着,可别让二夫人鑽了洞偷吃了去。」 阿春识趣退出,顺手关了门,将空气里微弱的药味一併关进屋内。 谢应淮坐在她床边,身形微俯,伸手覆在她额头上,掌心的温度不轻不重。片刻后,又摸了摸自己的额角,眉峰皱起:「还有些烫。喻南岳找的大夫靠不靠谱?要不我再去给你请宫中太医来。」 赵有瑜正咬着一颗甜枣乾,语气含糊地反驳:「不过是小风寒罢了,你至于吗?」 谢应淮没接话,只盯着她看了片刻,眼底那一瞬的情绪翻涌像藏了千堆雪,声音却压得极轻:「小病拖不得,万一拖成了大病……你是不是又想随意撇下我一次?」 赵有瑜一怔,嘴里的枣乾忽然没了滋味。 又提撇不撇下,该不会当年赵家祖祠大火那事成了他内心阴影了吧。 她乾咳一声,别过脸想躲开那压人的目光:「你这人真是记仇!说得好像我是陈世美,对你一而再始乱终弃。」 谢应淮却忽然伸手,将她下顎挑起来,强迫她与他对视。语气低沉却极近温柔:「小鱼儿,我这人偏执得很,若不是怕你身子虚,此刻就能把你绑在侯府,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他眼底那点佔有欲与压抑几近偏执,让赵有瑜一时间心跳都慢了半拍。 他的小鱼只能在他的大川里优游。 她声音不大,却透着几分横眉冷对的气势。 谢应淮没回话,只是微微低头,视线从她眼里滑到她微红的耳垂,语气极轻地问:「你说我敢不敢?」 赵有瑜一瞬间像被他这眼神烫了一下,连颈侧都泛起粉色,「你若真敢这么做,我……」 「你会怎样?」他靠得更近,鼻尖几乎要擦过她的,「会气得病都好了,跳起来掐我脖子?还是咬我?」 赵有瑜被他逗得耳根发烫,偏还要撑着气势不输他:「我就咬死你。」 「那也得我先把你养胖了才行,现在这副病懨懨的模样,咬人都没力气吧?」 他语气温柔得像抚风,却又曖昧得让人无处可逃。 赵有瑜瞪他一眼,想骂点什么,却忽地觉得指尖一热,他的手又覆了上来,轻轻扣住她的掌心,不重,却让她没法抽回去。 「小鱼儿,这辈子你敢再吓我一次,我就真的绑了你,谁劝都没用。」 这人真是执拗地说不通了!赵有瑜忽然就头也不昏,嗓也不疼了,只剩下气呼呼地瞪他,「你今日来拜访赵宅,就想来威胁我一番?」 「我要真敢威胁你,怕是又得被你撇下,留我在阳都侯府喝悼亡酒。」 得,这崁是过不去了。赵有瑜差点气笑了。 「要不侯爷还是回吧?」她此刻只想赶人。 在她彻底黑脸之前,谢应淮见好就收,收敛起眉语间的怨气,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到她手边桌案上,谈起正事。 「这是从漳县王县呈那里搜出的帐册,回京后我发现其中一笔金流不对劲。银子绕过了天河钱庄、太仓粮户,又转进一间名为『丰年行』的米行,最后拆分三笔,流入了玉泉坊与几间商铺帐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低了下来。 「其中一家,是赵家酒肆。」 气氛骤然安静了片刻,只听见风拂过窗櫺。 赵有瑜扬了扬眉,并不说话。 「那间铺子在你三叔名下,最近数月入帐翻了一倍不止,这笔银子若真有问题,恐怕他不会不知情。」他缓缓说道,语气不急不徐,像怕惊了她似的。 「赵朗季利用赵朗仲的酒肆走帐,可最后银子究竟是去了哪?如此隐密,莫不是还有更上层的人参和着?」赵有瑜洩了几分冷意,「平时也没见这对赵家兄弟感情多深,干起破事来倒是一丘之貉。」 谢应淮指节轻敲着那封信,声音一寸寸沉进她耳里,「你若是想离间他们,这倒是个好机会,如何?要不要我帮帮你?可我帮了你,你又该如何感谢我?」他嗓音富有魅惑之意。 赵有瑜挑眉一笑,语气轻慢:「侯爷要的谢礼这么讲究……是想我以身相许?还是春宵共度,从长计议?」 她说完还故意抿了口剩下一点药渣,苦得皱眉,却笑得分外灿烂:「若是后者,那这药我就不喝了,省得坏了兴致。」 谢应淮闻言眸色一暗,眼尾微挑,像是被她撩得动了真火。他忽地凑近几分,嗓音低哑而磁性:「那你倒是说说看,若真让你从了我,咱们这帐是该算利息,还是连本带利?」 他的指尖轻触她握着药碗的手背,温度灼人,像带着一层压抑的偏执与疯魔。 赵有瑜一时没想到他真敢顺着这话接,心口一跳,却依旧不肯让气势弱下去,抬眼回笑:「侯爷既要讨这笔帐,不如现在便算……」 她顿了顿,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只是我现在病着,侯爷可捨得?」 话音刚落,谢应淮猛地扣住她手腕,那双深沉眼眸里燃着压抑不住的炙热与恨意,像是终于再忍不住了。他喉头滚动一下,低声哑哑地道:「我哪里捨得……但你知道我更捨不得什么吗?」 下一瞬,他已俯身贴近,手指扣紧她后颈,强硬却不容抗拒地吻了下来。 那吻火热而急切,像是将这些日子以来的思念、悔恨与恐惧全数洩在唇齿之间。他几近偏执地拥住她,像是生怕她再度从眼前消失。 赵有瑜惊得睁大了眼,伸手去推他,却像撩了火,反让他更加用力,捧着她的脸吻得更深,直到她喘不过气来才松开。 他没退远,只微微拉开一点距离,额头抵着她的,气息仍重得不行。 赵有瑜瞪着他,唇已被吻得发红肿胀,眼底是懵与怒交杂,「你疯了吗……」 「是。」他额头抵着她,低声呢喃,气息烫得惊人,「你假死那一回,你没死,我倒是疯了。」 章四十三 长得丑就算了 章四十三 长得丑就算了 宝青眼巴巴盯着听雨小苑的门,手上拿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实则一颗心全系在屋里动静,赵二娘子若与阳都侯真闹起来,这院子怕都得掀飞。 只可惜门窗皆紧闭,半句话都听不着。她正要凑得更近,门「吱呀」一声开了,吓得她一哆嗦,赶紧装模作样扫地。 谢应淮走出听雨小苑,步伐沉稳,却似有些异样的气息未散,他的眼神还带着一丝未完全褪去的燻火,嘴角微微扬起,那抹熟悉的冷笑却不再是冷冽,而是带着某种让人难以言喻的馀韵。 她偷偷瞧谢应淮的脸,嘴角抿着有些肿,似还有些破了?俊逸且面无表情的脸上眼尾有些发红…… 嗯,估计是给赵二娘子气的,这两人隔着血海深仇,哪能好面对面坐着,肯定是又打又骂,你死我活。 谢应淮脚步极稳地跨出屋门,神情冷峻,他本已迈步而去,却在经过宝青身侧时忽地停下,阴影笼在她头顶。 宝青心头一跳,刚想行礼,话还没出口,下巴被人狠狠一捏。 「你就是赵有瑜院里的人?」谢应淮眼神凌厉,像要把她看穿。 「是……奴婢宝青。」宝青声音发颤,疼痛与惊惧在让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长得丑就算了,还没眼力见。」他轻笑,笑意中隐约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戏謔与嗜虐,毫无预警,一甩手,把人给摔了出去。 宝青摔倒在地,裙摆脏了一大片,膝头一阵生疼,她顾不得爬起来,只惊惧地望着他笔直离去的背影。 穀雨紧随其后,面无表情地瞥了宝青一眼,冷声道:「今日只是侯爷心善,不然你连这条命都保不住。」说罢也大步离去。 这动静不小,连外院的几名婆子都凑了过来,有人低声道:「听说阳都侯与二娘子有仇,今儿果真见了。」 「打了她身边的丫鬟?这侯爷也太狠了……」 后来有传闻,谢应淮与赵家二娘子当真不共戴天,闻赵二娘子病了还特地上门嘲笑一番,临走之前还将赵二娘子的丫鬟给揍了。 「宝青被侯爷给扔出去,吓得都魂飞魄散了!」阿春回到听雨小苑谈及此事,笑得花枝乱绽。 二夫人派来监视她们的人,她早看不顺眼了! 「戏精,就爱演。」赵有瑜低声,也不知骂的是谁。 「咦?娘子,你嘴怎么了?」阿春接过空碗,眼尖的问。 「……被狗咬了一口。」赵有瑜神色不自然,虚掩了一下,「信呢?」 「这呢。我好说歹说,才让南岳哥哥把信还来。」阿春从怀中拿出此前被喻南岳给抢走的信。 赵有瑜展信,确实是关于胡娘子新开酒铺的事,说是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她取个好铺名,不日就能开张。 她披着外衣站起身,忍着喉中痒意咳了几声,让阿春舖上了宣纸在案桌上,毛笔沾墨,在宣纸上写下三字:春不归。 「春不归这名字好。我喜欢。」阿春接过宣纸。 「让莫三叔开始行动吧。」赵有瑜目光中明明灭灭,如黑色浓雾,嘴角边的笑意更似冷梢明月。 春不归酒铺的上市在即,清明与苏丞言也从漳县回京,耗时近半月,沿途刻意低调,怕消息走漏。 临安城内看似天清气朗,实则暗地风起云涌。 拂晓时分,宫门初开,晨光映照在朱红宫墙上,映出斑斕金纹与渐淡的露气。 谢应淮脚步稳定地走过御道,身披二品紫袍,綉金织纹隐在衣褶间,不甚张扬。肩背挺直,衣角不随步履紊乱,紫金补子上一对麒麟盘踞于云气之上,兇猛却不失威仪。外披绣蟒朝氅,内衬黑底银纹衣襟,不见一丝浮华,却自有一种巩固如山的气势。 就在转过回廊时,他与一名身着华贵朝服的高大老臣迎面而遇。 那人身形高挺,身穿一品朝服,深紫为底,补子上嵌饰金线丹凤,两翅舒展,祥云环绕,綉工极细,灿然生光。朝袍之上罩一层极薄的白纱蟒氅,袖口、衣襟皆以如意纹银线滚边,远望便令人不敢逼视。 正是当朝礼部尚书司马相。 两人步伐不约而同地略作一顿,彼此微一拱手,算是寒暄。 司马相笑意未达眼底,缓声开口:「谢大人今收假回朝,起得如此早,怕是今朝,有话要说?」 谢应淮不动声色,拱手还礼:「司马大人也来得不晚。臣若无话说,岂不辜负了这身袍服?」 司马相低低一笑,眼角微牵,声音略轻:「袍服可威不可怒。莫要一朝一奏,反成咄咄逼人之象,让旁人误会,是将国事当私仇。」 谢应淮闻言,也不怒,只平声回道:「国事与私仇,本就该分得清。若有人非要混作一谈,臣自然得替陛下分清楚。」 语落之际,两人目光短暂交锋,一方如寒霜覆岭,另一方如老松盘根,风骨不动。 短暂的对峙后,司马相先一步转身往前,衣袍曳地如鹤羽翻飞,却未再言语。 谢应淮目送他背影消失于晨雾之中,目光沉沉,才转身踏上通往金鑾殿的丹砖御道。 今日,他要在那里落下第一子。 殿中鐘鼓甫歇,百官列班,百官序立,气息微沉。 崇光帝尚未言语,谢应淮已出班,稟声如鐘:「臣有本稟报。日前奉旨查办漳县水渠一案,清明昨日将人犯带回京师。据初步审讯所得,漳县县呈王酉知贪墨渠工款项,致使渠工之银有大量流失,帐目错乱,未依官价採料,反与民间商贾暗中串通,以劣料代工,尚有大笔银两去向不明。」 满殿惊疑,文武官员交头接耳。 谢应淮语气微顿,眸色沉静如夜:「工部侍郎苏丞言,当时奉命驻漳督工,却遭人诬陷,被当地县衙收监,案情未明,他便被强押入狱。更为骇人者,工部郎中赵朗季,早于案发之初即收得苏侍郎数次密函,信中明指渠工异象、买料浮夸、私银往来──赵郎中却始终未报,亦未施查,任由弊案扩大,银耗民怨俱增。」 此言一出,朝堂顿时大哗。 漳县县呈王酉知乃是司马相的外甥,赵朗季又是司马相举荐,此二人都与司马相有着千丝万缕的关係,如今谢应淮在朝廷上实名奏报,司马相怕是难辞其咎。 来吧。看看司马相要保谁? 立于中班之列的司马相,眉心一动,缓缓出班,语气不疾不徐:「侯爷言辞激烈,然赵郎中所属之事,本在部内分职清明。下官上报需审慎核实,若侍郎私函未备印验,尚不能作为定罪之据。况案未明前,便将责任悉数归咎于一人,是否过急?」 竟是句句不提王酉知之犯行,看来司马相压根儿不管王酉知的死活。 「司马大人此话差以,苏侍郎被陷入狱之罪名是杀人罪,可经臣调查,苏侍郎为清白之身,赵郎中不仅没将苏侍郎入狱之事呈报回京,反倒自行接掌渠务,不稟不报,行事可谓异常。 他声音略提,眸光沉定如铁:「臣不欲妄论人罪,只求问明失职之责。工部分工虽细,然上司陷狱,下属不报;国帑流失,监司不言,倘若这都不能算责任,朝廷纪律又当何存?」 掷地有声,朝堂气氛瞬间一紧。 司马相目光一沉,袖中手指轻扣,似在权衡。 章四十四 早晚是一个祸根 章四十四 早晚是一个祸根 崇光帝微闔双眼,沉吟不语。片刻之后,终于开口,声音清冷:「谢卿之言,朕记下了。此案由御史台与工部……」 话未完,司马相开口道:「陛下,光凭谢大人所言,难以判别事件真假,谢大人言之凿凿,可有何证据?苏侍郎被陷入狱,赵侍郎未知全贸便贸然奏报,岂非惊扰圣听?臣奏请让苏侍郎与赵郎中上殿自辩。」 「臣奏请让苏侍郎与赵郎中上殿自辩。」 「臣奏请让苏侍郎与赵郎中上殿自辩。」 其馀司马相一派的朝中大臣也同时出列朗声,崇光帝脸色难看,一一将这些附和的人都给暗记下,他目光触及谢应淮,只见谢应淮神色自若,丝毫有动摇之色,心下便安了安。 内侍高声唱喏:「工部侍郎苏丞言,奉旨上殿──!」 苏丞言身着官服,身形略显清瘦,神情却不见疲态,步履从容地走入殿中,拱手长揖,「微臣苏丞言,叩见圣上。」 皇帝微微頷首:「苏卿无须多礼,漳县一案,卿当知情详备,可当堂陈述。」 苏丞言抬首,平静道:「微臣受命督查漳县水渠,初至即见帐目混乱,工程延宕。微臣暗查半月,发现所购木料为旧料翻新、石料计价虚高,且月月浮动有异,遂连续三次致函工部,欲请郎中赵朗季派员查验、稟报朝廷。」 他一顿,接着续言:「而后,微臣被诬陷杀人入狱后,赵郎中接手渠务。臣当时受囚三十馀日,若非谢大人调查,恐今朝尚在狱中。」 内侍唱喏:「工部郎中赵朗季,奉旨上殿!」 崇光帝面色未变,轻声问:「赵朗季,有何辩说?」 赵朗季步履稳健,神情沉着,朝上揖礼后开口:「回陛下,微臣确实于苏大人被捕后赴接手水渠工务,苏大人杀人一案诸多疑点,案情尚未明瞭,故微臣暗中着手调查,然时任漳县县呈王酉知处处阻拦,致使微臣处境艰困,苏大人受之诬陷的委屈的确是微臣之过,请陛下责罚。」 谢应淮抬眸,视线犀利,赵朗季虽主动揽罪,可这罪也不过微毫罢了。 赵朗季又沉声补道:「漳县县呈王酉知贪墨一案,微臣为苏大人受冤一案奔波,并未曾知晓。若真有私弊,愿受查无怨,但若以未回密函之责加诸于臣,恐难服眾。此案恐有暗手操弄,借苏大人之难,诬臣之名,以达私意。」 此言一出,朝中数名工部旧臣亦頷首附和,群情复杂。 此时,司马相缓缓向前一步,拱手道:「苏、赵二人皆为朝廷柱石,岂有轻信片词之理?若今朝只听一言而定罪,臣等心寒。还望陛下审慎详查,切莫貽误忠良。」 赵朗季这一番话大义凛然,一概推不知情,司马相顺水推舟,摘了赵朗季的罪责,这二人之间的关係,果真比谢应淮所想更为紧固。 「如此,此案交由御史台与谢卿合审,王酉知瀆职贪污,即刻收监后审,赵朗季暂停职务,留京查办,不得离城。」崇光帝语气平静,却无容置喙之势。 司马相眉峰一动,拱手而前,沉声道:「臣以为,漳县水渠一事由谢大人揭招,再由谢大人审议,唯恐多有不妥,失之偏颇。臣建议,另由中立之人主审,以昭公信。」 崇光帝目光从容,缓缓转向谢应淮:「谢卿意下如何?」 谢应淮略作思索,神情从容:「司马大人所言亦有理。臣以为,可另设调查小组,由两边各推一人,共同参与审理,互为牵制,庶几公平。」 司马相垂眼而笑,语气不疾不徐:「既如此,臣愿推礼部右侍郎许晋年参与此案。许大人为人端重寡言,与此案并无交集,最为妥帖。」 谢应淮听罢,面色未变,微微頷首:「司马大人所推人选,臣自无异议。至于臣这边……」他语气一顿,目光扫过朝堂,落在一名衣着略显拘谨的中年官员身上,「臣愿推户部主事王适之参与此案。」 王适之一听此言,面色微变,赶紧上前一步躬身:「微臣惶恐……」 谢应淮却不疾不徐接道:「王主事为人谨慎,平日细查帐目有年,虽无显职,却对户部账册瞭若指掌。查渠务中银两来往,有他在场,最为合宜。」 此言一出,殿中几人交换目光,司马相眉间略有不耐,却又找不出反对理由,王适之确实只是个小吏,看似无权无势,不足为虑。 崇光帝见二人皆无异议,方才点头:「既如此,便依二位所议。漳县渠务一案,由许晋年、王适之二协审。十日内,朕要见初步调查结果。」 永嘉宫中静悄,唯闻沉香袅袅。窗外寒鹤低鸣,太后坐于高榻之上,身着天青云纹织金凤袍,垂发以玉簪轻束,神情疲倦而焦躁,似是连日无眠。 司马相随内侍引入,步履沉稳,行至殿前长揖一礼:「臣叩见太后。」 太后眼皮微掀,摆手示意坐下。 司马相徐徐落座,目光如刀,语气却依旧恭敬:「谢应淮在漳县一案上咬得极死,苏丞言既已脱困,恐怕他下一步……便是直指赵朗季。」 太后冷哼一声:「阳都侯说得好听是闭门休养,没想到是领了皇帝密旨去办漳县了,哀家的好儿啊,闷声干大事。」话锋一转,语气骤冷:「赵家那帮人,靠不住。该死的人如今还活得好好的,早晚是一个祸根。」 司马相闻言,眉间轻蹙,终是开口:「太后出手了?」 太后抬眸,斜睨他一眼,语气懒倦中透着一丝森冷:「怎么,哀家动她,不妥么?」 司马相沉声应道,语调极缓,却藏着难掩的不悦:「臣不敢置喙太后之决,但事若无十成把握,便轻易动手,只怕是成了他人眼中破绽。」 太后闻言,指尖轻扣杯盖,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似笑非笑地道:「你是在责哀家,操之过急?」 司马相低眉,拱手道:「臣岂敢责太后,只是谢应淮素来工于心计,眼下又逢漳县之功,若让他顺藤摸瓜,查得什么蛛丝马跡,反叫咱们动手成了把柄,便是得不偿失。」 赵二娘子早已从归元寺平安回京,想来太后派出的刺客是全数失手,司马相眉宇间的恼意一闪而过,却又听太后道:「放心吧。派出的都是死士,就是活捉也问不出什么。」 「只是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却能逃过刺客追杀,太后难道不觉得有诡吗?」 太后一愣,转而冷笑:「你是说,她背后有人?」 司马相拱手,语气不疾不徐:「臣不敢妄断。只是那日夜雨连绵,归元寺外山路湿滑、守备森严,死士又非庸手,一介女流若无内应援手,如何全身而退?太后命人动手之时,可曾想到她会逃得了?」 太后沉吟片刻,指尖轻敲桌案,终是冷声道:「你的意思,是谢应淮?」 司马相垂眸,并未正面应答,只低声一笑:「太后与臣皆知,阳都侯素有心机,且素与赵家有所牵连。他此次下漳县查案,一回京便风生水起,与赵有瑜之事,未必全无关联。」 太后声音冷了几分:「你怀疑哀家动手之时,正撞上了他的暗线?」 司马相抬眼,神情沉稳:「此事暂无实证,臣也不敢妄言。」 太后脸色微变,袖中紧握的手微微一紧,「眾人皆知,谢应淮与赵二娘子有血海深仇,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倘若真是撞上了,只怕那赵二娘子也活不到回京了。这背后之人,另有其人。」 「太后如今贸然出手,恐已让使其心生戒备,既然刺未能致命,便暂且收手。再动,只怕会惊蛇。下回太后与臣商议后再做行动,更为妥当。」司马相抬头,目光沉静。 殿中一时无声,只有香烟裊裊、鹤影掠窗,太后冷冷一笑,目光静静落在司马相身上,许久,方道:「司马相如今都学会教训哀家了。」 章四十五 当年你真去挖坟了 章四十五 当年你真去挖坟了 当日退朝后,群臣散去,谢应淮并未如往常回府,反而转道入了御书房。 崇光帝背手立于窗前,望着院中一株初绽新芽的白梅,头也不回地道:「司马相这人,言辞利落,倒比前朝的李太傅还难缠。」 谢应淮立于殿中,微躬身:「司马相这些年风头不减,臣若无皇上倚重,如何与之周旋?」 崇光帝笑了声,有些自嘲,终于转过身,眼角闪烁阴翳,「今日那番推举之计,不错。王适之虽非你之人,却也足以让司马相心生疑虑。」 「臣不过顺势借刀,司马相终会露出破绽。」谢应淮低声回道,片刻后,他略一沉吟,才缓声补上一句:「陛下是不是许久未请太医院把平安脉了?」 「嗯?今早才把过。」崇光帝狐疑的看他。 「那就是微臣也想请平安脉。」谢应淮面不改色。 「你请什么平安脉……」崇光帝想起什么似的,接着很快道:「太医院的吴太医是先帝留下的人,也曾为你父亲谢蟠将军诊过脉,此人你可放心。」 武元二十七年的中秋宫宴使先帝与谢蟠将军先后中毒,而后太医院更是突发一场恶火,有不少太医院的太医死于其中,如今整个皇宫中能让崇光帝信任的也没几个人了。 御书房内静得只馀纸墨轻响,崇光帝坐于案后,手中捏着玉制狼毫笔,随意点了两下砚台,才淡声道:「阳都侯说这两日胸口闷滞,总是睡不好。你替他把把脉。」 吴太医恭恭敬敬上前,替谢应淮把脉。 「气血尚可,然肝火偏旺,乃是思虑过重,臣会开几帖清肝安神之药,并嘱膳房慎避辛热。」吴太医话语谨慎,手势沉稳,不露半分异样。 崇光帝不甚在意地点头,转而提笔批阅案牘。 谢应淮目光在吴太医眉眼间掠过,忽笑道:「本侯近日火气确实大,听闻太医院新进一批白毫乌龙,香气雅致、退热清火最是合适……」 他语调轻快如常,话落时眼角馀光微扫吴太医,只见对方手指微顿,似有一瞬停滞。 「白毫乌龙?」崇光帝未察异状,挑眉笑道:「侯爷竟连这也留心?太医院若真有好茶,改日不妨叫几位近侍都来嚐嚐。」 谢应淮笑而不语,只道:「臣也只是听人说起,不过四月天,退火最要紧。」 吴太医收手退后,面色如常,却已不再多言,行礼辞去。 待他背影消失于殿门之外,崇光帝才兴冲冲问:「你那句话……有意试他?」 谢应淮略一点头,唇角含笑:「不过随口一试。」 谢应淮也不可能真的去太医院要白毫乌龙喝,皇宫中诸多眼线,他往哪个面向走都随时有人盯着。 「说起来,朕听闻赵二娘子死而復生的事了,可比戏文还精采许多。」崇光帝随意地拨弄着案上的棋子,笑得像是听了什么街头趣谈。 「确实精彩。」谢应淮低笑一声,语调温淡,听不出情绪。 崇光帝最恨他这般模稜两可了,乾脆药罐子摔破,直言道:「你就说吧,你想如何?是报仇洩恨呢?还是把人绑进府,朕都能帮你。」他露齿冷笑,「朝政上的事朕无法左右,可这点小事,朕还是能做得到的。」 谢应淮没说话,只是嘴角一挑,眸色绿幽幽,像隻森林的猎豹。 「怎么?朕说得不对?」崇光帝被看得心里直发毛,「她当年被传死于火烧,朕瞧你都气得去挖坟了……」 谢应淮闻言,指尖顿了顿,终是抬眸看他一眼,眼中那层被岁月与自制压住的情绪,竟像是悄然裂了一道缝,「臣当时是去确认她葬得好不好。」 「朕若没记错,那日你还一夜未归,回来时脸都白了。」崇光帝似笑非笑,「你说你是去确认她葬得好不好?哄谁?」 谢应淮低笑了一声,声音轻得近乎自嘲:「若她真死了,葬得再好也无用;若她还活着,藏得再深,也总得找出来。」 谢应淮却已收敛情绪,语气低缓道:「臣当年以为她已死,所以才认了命。如今既知她还活着……陛下说,臣还能怎么办?」 他声音轻,却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坚定。 崇光帝有些糊涂了,他以为谢应淮与赵有瑜之间本该是血海深仇,结果原来是情深似海?敢情当年去挖坟不是气的,是疯的! 谢应淮低声道:「非她不可,早就是定数。」 崇光帝怔了怔,视线紧盯着他半晌,忽而哑然失笑:「……你这是,疯了啊。」 他原本以为,谢应淮对赵有瑜是恨。是咬牙切齿的仇怨,是血海深仇的死结。 可现在看来,当年那场恶火、那场坟前寒夜,不是气,是疯;不是为了憎,是为了证实那人是不是就这么,真的死了。 崇光帝只觉脑袋有些乱,忍不住低声嘀咕:「……所以,当年你真去挖坟了?」 谢应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静如止水,却压得人心底发沉。 「她死的那年,是冬月。我去的那夜,大雪。坟前的土早就冻实了,铲不起来,臣只能用手掏……」谢应淮语气极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臣当时就在想……若她真在底下,若掏出来的是一具焦尸……那就算了。那样,臣就真的可以死心了。」 崇光帝脊背一寒,一时无言。 谢应淮慢慢收回视线,自嘲般一笑:「可惜,棺里是空的,只放了衣冠。」 「所以你后来才……」崇光帝喃喃,话未说完,忽然止住,看着他道:「你不是恨她,是放不下她。」 谢应淮未否认,却低声应了句:「若能恨,便好了。」 他这才明白,自己误会了这么多年。他以为谢应淮对赵有瑜,是咬牙恨入骨髓;却不知那口气咬着咬着,竟是咬出了血,咬进了心,咬成了命。 他忍不住挠头:「……可你这样,将来若真闹开来,怎么收场?」 谢应淮垂眸一笑,语气轻得几乎让人听不清:「她若甘心与我一块疯,那最好。不然……也只能让她陪着我疯完这场了。」 章四十六 我也想全包了 章四十六 我也想全包了 朝廷上的风起云涌,赵有瑜是一点也不知情,更不知某谢疯子自己疯就算了,还想拉她一起疯。 她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这几日,莫三叔暗中收购了城中七成以上的酿酒原料,无论是红曲米、麴菌、清泉水,还是上好糯米,一夕之间,价钱一涨再涨,市面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春不归就在此时掛上了招牌,大张旗鼓宣告着它即将盛大开张。春不归酒铺开张那日,九春时节,万物争鸣,如鸞凤展翼,街头巷尾皆喧嚣热闹。 赵朗季对那新开在赵家酒肆对面的春不归,自然颇为不悦,命人打探多时,却只查得东家姓胡,是从外地来的女酿酒师,至于其他底细,竟如石沉大海,神秘得很。 新铺初开,围观者眾,却少有人真正踏入铺内。内堂之中,一身青衫的女子淡坐案后,姿容素雅,从容不迫,眼底沉着如水,似早料此局。 她便是春不归掌柜,胡綝。 铺外莫三叔声如洪鐘,满脸堆笑地吆喝:「各位乡亲父老,春不归今日开张,诸位赏脸就是福气。不论哪款酒,一律九折,还有买大送小!尤其这款『早春新酿』,以首摘冬梅酿製,香清味淡,入口回甘,数量有限,售完便得等来年!」 「赵家酒肆也出了今年的新春酒,老主顾们可别走错了铺子!」对面赵家酒肆的小廝见状,也不甘示弱,高声喊道。 看热闹的百姓你看我、我看你,虽然春不归的酒听着稀奇,可赵家酒肆歷来口碑不俗,春酒年年一上市便被抢光。这般一犹豫,不少人还是抱着稳妥心态,转身入了赵家铺子。 正此时,一道朗声破空而至── 「本侯,将这春不归的『早春新酿』,全包了。」 人群腾地让出一条道,只见谢应淮手执摺扇,衣袂翩翩,大步走来。 阳都侯亲自来买春不归的酒?这不是明摆着给赵家脸上甩巴掌吗? 赵家酒肆的掌柜忙上前笑道:「侯爷,不如嚐嚐我们家的春酒?这新开的铺子,出处不明,万一掺了什么……只怕不合侯爷贵口。」 谢应淮斜睨一眼,扇骨轻敲掌心,语气悠然,却字字带刺:「本侯素来就喜欢做让赵家不痛快的事。」转而看向莫三叔,语带挑衅:「你们东家可在?本侯买下这一批『早春新酿』,怎么说也算个大主顾了,合伙入股的事,是不是该提上日程?」 谢应淮话音刚落,忽听人群中又有一声清润女音笑道:「可惜侯爷慢了一步,这批酒,我也想全包了。」 眾人回首望去,只见那女子着一袭淡紫色长裳,风姿绰约,眼尾含笑却不亲和,明明长得端丽温婉,却让人升不起亲近之意。她脚下踏的是绣花云履,腰间一枚紫玉,隐约可见精工雕饰,并非寻常出身。 谢应淮眯了眯眼,眼神微沉:「姑娘是哪家府上的?来抢本侯的酒,胆子不小。」 那女子盈盈一笑,不卑不亢:「姓桑名槿,南地人士,如今为人跑腿。这春不归酒铺的新酿,我家主子也极为中意,特命我前来购之,说是非买不可。」 莫三叔原本还以为只是一场铺面交锋,如今见到这女子,脸色也略为凝重,偷偷朝后堂瞧了一眼。 「你家主子是谁?」谢应淮冷声问。 桑槿笑意不变,却不答话,只转头对莫三叔说道:「我愿出双倍价格,购下这批新酿。怎么样?」 「我出三倍。」谢应淮语气清淡,却字字有力,「这春不归酒铺我本就有意入股,你若识趣便退一步,本侯好声谢过。」 桑槿微頷首:「侯爷说得客气,不过这酒我也非买不可,我家主子等这批酒等了许久。」 「你家主子等酒,本侯也等这口气等了很久。」谢应淮脸上依旧掛着笑,眼中却透出寒光。 两人你来我往,一时将场中气氛推至白热。眾人看得目瞪口呆,不知何时一场简单的开张,竟变成了朝廷高官与神秘贵客之间的对弈。 赵有瑜听闻此事,喝药的手一顿,蹙起一双好看的眉毛,谢应淮发疯就算了,以他的聪慧会猜到春不归背后东家是自己也有可能,只是这桑槿……又是从何而来? 「后来呢?」她追问着这奇葩插曲的结局。 阿春绘声绘影又说起后续。 人群散去,热闹尚未全退,空气中仍残留着酒香与热议的馀温。 桑槿缓步走近,裙角微拂,声音如玉珠落盘般轻柔清脆:「多谢侯爷抬爱,愿意与小女子争这一口酒。」她眉眼弯弯,语气却不卑不亢,像是一记带笑的耳光,拍得有分寸。 谢应淮折扇缓摇,脸上看不出半点恼色,只轻轻挑眉:「姑娘出手乾脆,想来背后金主气度不凡。不知是哪位大人有这等雅兴?」 桑槿笑意更深,像水中倒映的月色,看得见却捉不住:「京中藏龙卧虎,哪敢说谁是大人?不过是有人惦记一口好酒,命我代他跑一趟罢了。」 谢应淮视线微凝,却不急着逼问,语气柔软:「是吗?那这位『有人』眼光真是不俗,连春不归酒铺的『早春新酿』也不放过。可惜了,本侯今日本想借这批酒与旧人共饮,看来是没这机会了。」 桑槿彷彿听懂他话中的深意,却装作未闻,语气更显从容:「侯爷若真心想请旧人喝酒,不过是换个酒罢了。何必执着这一批?」 桑槿虽句句密不透风,可又句句彷彿在无声宣告着她背后那位主人身分不简单,谢应淮神情不着痕跡地问道:「你家主怎不向赵家酒肆买酒?」 「我家主与侯爷一样,素来就喜欢做让赵家不痛快的事。」 闻至此,赵有瑜听着阿春转述,手里的茶汤都快笑喷出来了。 「……脸色难看到像被戴绿帽?」她重复了一遍,眉峰微挑,似笑非笑地望向阿春。 阿春见她这反应,眼睛都亮了:「可不是嘛!穀雨说,那天晚上整个阳都侯府的气压都低得吓人,侯爷从春不归酒铺回来后,一言不发,扇子啪地一下摔在桌上,连晚膳都没动,整整坐了一个时辰!」 赵有瑜失笑摇头,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心底说不清是气还是暖意。 这人,怎么就那么爱自己吓自己? 她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绕着,慢悠悠道:「他不是最擅长演戏?怎么这回倒像是真急了?」 阿春凑过来,小声说:「奴婢还觉得呢……侯爷该不会是真的吃醋了吧?」 赵有瑜一顿,没接话,只是垂眼轻笑。 那笑像是雾气蒸腾的茶汤,柔软又含着一丝看破不说破的意味。 活该。谁让你那么爱演! 等等?赵有瑜笑意突然一滞,脑中闪过桑槿那句「我家主与侯爷一样,素来就喜欢做让赵家不痛快的事。」诡异得很,赵家素来不是爱惹事的主,想让赵家不痛快的除了她与谢应淮,还会有谁? 「阿春,让莫三叔调查调查桑槿背后是何人。」 章四十七 她不会想见我 章四十七 她不会想见我 夜深,风雨轻敲窗櫺,京城西巷一间隐于市井的小客栈,夜灯摇晃。桑槿披着湿重的披风甩落一地水珠,披风未解,推门便进,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不耐。 「终于甩了尾巴。」她一边说,一边反手将门扣上,「这几日有两路人马跟着我,一路是谢应淮的人,一路八成是你妹妹的手笔。」 她走到案前,自顾倒了杯温茶,窗边坐着人,披一身青灰袍,侧脸削瘦,目光却凝然──是赵有煦。 他的轮椅半藏于屏风后,静默无声,如山中旧木,无人问津。 赵有煦其人,正如其名,面如春阳,温润若玉。眉眼既不锋利,也不寡淡,而是一种藏锋于柔的清俊。 桑槿不客气的问:「你与她还要闹彆扭到什么时候?」 赵有煦坐在窗边,目光投向夜雨里的模糊灯火,沉默片刻才淡声道:「她不会想见我。」 他垂眸,赵有煦紧扣,手背上有一道深浅不一的旧伤,从左手背延伸至手腕内侧,皮肤微微皱缩,泛着烧灼后癒合的痕跡,格外显眼,像一笔不属于他的残酷笔触,烙在了他温文的轮廓里。 「她是愧自己那晚放了手,把一切交给你一人承担;你是怕她每每想起来,连眼神都不敢给你一个。」 「见了我,她就得记起当年的事。那种疼,比怨我更深。」 屋内沉默了一会,只剩雨声淅沥。她撑着桌沿坐下,忽然语气一转:「可这结终是要解开的,你也总得给她个机会,也给你自己机会,她想偿的不是命,是心安。」 赵有煦目光静定,眼底藏着数不清的执念。 「只要她不记恨自己,我当一辈子的恶人也无妨。」 桑槿偏头看他,半晌,叹了一声:「你们兄妹俩……可真不像。她是刀刃向己,你却刀刃向心,一个两个都这副德性,说到底,比谁都狠,偏偏刀都往自己心口上捅。」 她仰头灌下半杯凉茶,忽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皱眉开口:「说起来,我现在满肚子气。」 赵有煦挑眉看她:「怎么?」 桑槿一脸不爽地瞪他:「你要我抢春不归那批『早春新酿』也就算了,买回来还不能喝,全让我放仓库。这是备战呢,还是备荒啊?一坛都不许动,这么好喝的酒,就这么堆着看我流口水?」 她越说越气:「我现在路过那几口酒缸都想撞死自己,这到底是买给谁喝的?你还是她?」 赵有煦抿唇一笑,没说话,神情却终于比夜色里的灯火还要柔和几分。 暮色低垂,府门开时风声夹杂着府内人声不息。赵朗季卸了朝服,一身素袍,按钮从容地走进内院,他被停职查办的消息如今已传入赵宅内了。 二夫人闻此事惊吓得不行,早已等候在大堂,见丈夫进门立刻上前迎接,压低声音说:「老爷,怎么好端端地就被停职查办了?司马大人那边,可有何说法?我们帮忙他这么多,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赵朗季斜看了一眼二夫人,心道养在深闺的妇道人家就是胆小还没有远见,面上却不显,温和安抚道:「放心吧,司马大人自有对策……」 「二娘子……」片刻间,他几乎脱口而出,声音透着难掩的惊愕,但很快就压了下去,挤出一脸欢喜,旋即换上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步履急切又不失稳重地上前两步,笑容含泪:「这是……二娘子?真是你?我听你婶婶说你回来了,还当她眼花呢……这么多年,你竟……还活着!」 他说到最后三字时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不敢说得太大声,怕惊动了什么。 「让二叔掛念了。我命大,还活着。」赵有瑜语气温婉,笑容恰如其分,不显得亲近,亦无怨懟,却让人捉摸不透她此刻的心绪。 赵朗季打量她的神情与气色,眉头微蹙,彷彿真情流露般一叹:「都怪我们,当年那场火来得太急,连焦尸都没确认清楚……便草草下葬了,这么多年,也不知你们……唉,太不应该了。」 「二叔与三叔当时忙着善后,错漏在所难免,二叔何须自责。」赵有瑜淡声回答,神情不悲不喜。 他试探着问道:「那你母亲……与你哥哥呢?如今也都平安么?」 赵有瑜微顿,随即轻声道:「都好。只是事务繁杂,暂时还无法回京,否则他们见着二叔与婶婶,怕也是百感交集。」 这话一出,赵朗季脸上神色几不可察地一紧,连一旁方才出屋的二夫人也倏地收了声,站在一旁,脸色发白。 「那……你母亲她……」赵朗季一字一顿,语调刻意平缓,却怎么都掩不住语尾那丝发虚,「她……这些年,身子可好?」 赵有瑜一笑如霜,眼底波澜不惊:「母亲身子向来不好,熬这些年也实属不易。她没说什么,只偶尔提起老宅、提起往事……想必是有些掛念。」 她语气轻柔,几如家常间谈,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针,细细刺进人心里。 二夫人闻言,强作镇定地笑道:「嫂嫂向来宽厚……这些年她若是有什么怨气,也盼她……呃,早些放下才是。」 「二婶说得极是,」赵有瑜頷首,神色如常,「母亲一向念旧,又念家。这次听说我先回来,她原说要一同,只是途中遇些变故……耽搁了。」 这句话像是石子投湖,激起层层涟漪。 赵朗季脸色略变,但仍勉强笑道:「嫂嫂……若回来,咱们自当好生迎接,当年有误解,有隔阂,总是要解开的……你回来,也好做个桥樑。」 「母亲如今静心养病,不爱见生人。只偶叨念着当年的那场火,好像多有怨懟,不过那场火是如何发生的,我总记得不太清了。」说罢,她垂下眼眸,语气和缓却透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我也该常来看看二叔与二婶。免得哪日母亲忽然回来,怪我没先通传一声,让人措手不及。」 赵朗季僵了僵,二夫人则露出一丝明显的惊慌,连忙说道:「你瞧你这孩子,说这什么话呢……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措手不及的……」 「是啊,」赵有瑜忽地一笑,抬眼望向二人,眼神澄澈如水,「一家人,自然不用怕谁。」 一语落下,静謐如夜色下的刀锋,无声却寒意透骨。 夜深灯静,庭中风声簌簌,轻拍窗棂。室内一盏青灯映出摇曳影子,二夫人坐在床前,披着外袍,眉心紧蹙。 「你说……她那句话,是不是在警告我们?」她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说她娘、她哥迟早也会回来……她那笑,根本不像是开玩笑。」 赵朗季坐在榻旁,闻言只是默然,手中茶盏轻轻放下。 「我觉得她早就知道当年火灾的事不乾不净,还推忘记了。这回回来,就是来算帐的。白日里还说什么『母亲不爱见生人』,那意思分明是……要咱们提心吊胆!」 她语气渐急,声音也颤,「你在漳县时,阳都侯闻她回来了,都上门差点把她给杀了!那可是杀父仇人之女!如今阳都侯揪着你在漳县一点错处不放,分明就是在借题发挥,咬着咱们不放。还不是因为她?」 「行了。」赵朗季眉宇间也露出阴鬱,「当年那些事做得再隐秘,也不敢保证没半点痕跡留下。如今她活着回来,我总觉得……像是谁在背后推她回来的一样。」 二夫人咬了咬牙,眼神踌躇几瞬,终是低声说:「我琢磨着,要不……趁早把她嫁出去。」 赵朗季侧目,声线微沉:「这话你怎么也敢说?」 「我不是怕她,是怕她身后的人!」二夫人声音发颤,「如今外头都说她回来后,连谢应淮都不敢动她……可她又不肯与咱们亲近,这样留在家里,搁谁不心慌?你不是说,太平坊那边还有个老商户的庶子,年纪虽小,倒听话?她虽是嫡女,可大房如今破败,又是罪臣之女的身分,这门亲事未必成不了……」 赵朗季没即时答话,手指在案上一下一下敲着,灯火下映出深沉的影子。他目光幽深,像是在盘算什么。 「她是块棋,动不得,就怕有些人……正盯着我们这一步。」他声音低沉而缓慢,「若真把她推出去,未必是送神,更可能是招鬼。」 二夫人咬着唇,轻声说:「那你也该有个打算。她娘要是真还活着……」 她话没说完,但两人都知道这话有多重。 窗外风声忽大,吹得纸窗呼呼作响,恍若夜中有人低语。 章四十八 好狠的女子 赵有瑜还不知他们已经将念头动到自己的婚事上了。 春不归酒铺有阳都侯与桑槿的一番竞价,身价水涨船高,而赵家酒肆起初还打算咬牙竞争,但眼见原料价高难求,只得转向次等货源,霉渍未清的红曲米、回锅水发酵的糯米,甚至不惜从南城黑市购得劣质麴菌来凑数,只为勉强维持出酒速度。 但酒是喝在嘴里的,品质如何,一尝便知。 几位素日里赵家酒肆的熟客私下议论:「我昨儿还买了赵家的老窖,一股酸涩味儿,连口感都变了。」 「哪还是赵家的招牌酒?这怕不是放了糠酒冒充。」 更巧的是,市坊司对几家酒铺进行突查,偏偏在赵家酒肆中验出部分原料存疑,帐面也有虚报,这份消息一传出,赵家酒肆名声几乎跌至谷底。 短短几日,春不归酒铺如今有如如日中天,就衬得赵家酒肆有多萧条。 赵家酒肆内的灯笼尚未点起,院中却早没了白日里的喧闹声。市坊司的人刚离开不久,风过窗櫺,带起屋内微微的帐页翻动声,像是有人在悄声低语。 帐房内空气闷得发沉。赵朗仲坐在案前,一身衣襟微乱,神情恍惚,额上渗出细汗,双手无力地垂在膝上,对着那堆帐册怔怔发呆。 三夫人一手紧扯着帕子,脸色难看地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道:「我说的没错吧?当初若不是你听你那二哥的话,把那些帐从漳县绕到咱们酒肆……如今市坊司查过来,不得先查我们?」 赵朗仲喉头发紧,声音低哑:「……我哪里知道他竟会借着咱们名头另开私帐?说什么『临时借道』,如今查帐的却只查咱们,二哥倒推得乾乾净净……」 三夫人神色慍怒,「你还信他?你从小到大,哪回不是听他的?连那年……」她话音一顿,强自咽下那句话,偏开脸道:「现在好了,我们酒是卖不出去了,名声也砸了,就等着查出来送人头。」 赵朗仲低头不语,喉头动了动,像是要辩解,又像是要叹气。 话音未落,外头忽地传来熟悉的女声,语气平缓而温和:「三叔、三婶,在吗?」 门口斜照进午后日光,一袭月白色素袍映入眼帘,赵有瑜手中提着一壶小酒,站在帐房门外,神情从容。 「我方才来咱们酒肆买两壶『小暖香』,听说这批新酿还未对外开售,便想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三叔三婶也在。」 三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尚未开口,赵朗仲已站起来,语气微乱却带着亲昵:「是二娘子啊……这么巧,这么巧……」 赵有瑜走入帐房,目光落在桌上那堆凌乱的帐册上,眉心轻蹙,「酒肆出了事,我听说了些。若三叔不嫌弃,我从前跟着母亲,也学过些账目,不如让我看看,也许能帮上点忙?」 三夫人脱口而出:「这些帐不是外人能看的。」 赵有瑜闻言轻轻一笑,语气不急不缓:「三婶说笑了,我是赵家人,怎会是外人?再说……」她垂下眼睫,语气像随口一说,却一字一句打在心上,「这笔帐若真出了问题,市坊司第一个查的就是三叔这边。二叔那边,可未必会留下什么记录。」 帐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三夫人眼神微变,赵朗仲眉头深锁,脸色一沉。 赵有瑜抬起眼来,视线落在他满是疲惫的面容上,语气温和得如春水初融,「三叔这些年辛苦经营,若真为这笔帐受了牵连,实在不值。我只是……想帮家里分一分担子。」 她的声音极轻,像是一隻温柔的手,在黑夜里轻轻伸来,扶住那摇摇欲坠的心,也慢慢牵住赵朗仲心底那一缕悬着不甘与委屈的线。 赵有瑜自然不可能帮赵家酒肆,这只不过是她离间赵朗季与赵朗仲的第一局罢了。 市坊司查帐的风声越来越紧,京中几家酒肆已被查出帐目不清,有的停业整顿,有的被扣了许可。赵家酒肆虽尚未封铺,但风头上已如坐针毡。 巷子深处的茶楼里,窗半掩,帘影轻摇。 王适之坐在窗边,捧着茶盏,神情戒备。对面那素衣女子刚坐下,便朝他轻轻一笑。 「你是……赵二娘子?」王适之拧眉,近日赵家酒肆出了事,他此时见了赵家人,恐有包庇嫌疑。 她低眉歛目,声音柔和:「我知大人近来奉命查帐,有些线索牵至赵家……」她一顿,声音低了低,「我也知大人虽是阳都侯所荐才接了这烫手山芋,阳都侯此举是意图拉大人入沼。」 王适之眼神一动,未语,似在等着她的后话。 「我不是来求情的。」她语气淡淡,眼神却像能看透人心,「只是想与王大人做一笔交易。」 她递过一小册帐簿,简陋未封,只夹了一叠影抄的帐单:「这是我三叔交予我理帐时遗下的,原本以为只是些无关紧要的流水,后来才发现……其中几笔银两的流向与来处不明,竟直指──军餉。」 军餉。除阳都侯所领的燕云铁骑,便只剩兵部。 王适之心中一震,尚未开口,便听她接着说:「如今阳都侯深得圣眷,可若是私帐走水、吞了军餉这等大事牵连到他,只怕这份倚重也保不住了。至于王大人,司马相……想来必不会亏待你。」 此案由许晋年与王适之联手调查,她却独将帐簿交予他,一举一动都透着深意。 王适之冷眼看她,语气微凉:「赵二娘子这是想拿我当枪使?」 「不敢。」她语气依旧平静,却有种压不住的狠决,「是与王大人做交易。只求市坊司查赵家酒肆时,能……轻拿轻放。阳都侯那边,由我亲自试探。他若真留下了带印帐册,一旦落入司马相手中……那颗顶上人头,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王适之看她一眼,冷笑一声:「好狠的女子。从前还与阳都侯有过先帝赐婚,如今连阳都侯的人头都敢要了。」 她眸光沉静,声音却仿若无风的湖面,却蕴着暗涌:「王大人说笑了。自我回京以来,阳都侯屡次纠缠不休,更曾发誓要我血债血偿。父辈之怨若他愿放下,我自不会多言,可既然他不肯放我一条生路,那我……也不必替他留一条退路。」 章四十九 侯爷看奴家这色相还满意吗 章四十九 侯爷看奴家这色相还满意吗 「那么,就等赵二娘子好消息了。」 与王适之密谈完,她一出茶坊包厢,闻风声骤急,天色浓重如墨,像是将雨未雨,她凭栏望下王适之离去的身影,嘴角擒了个狡兔般的笑容。 「阿春,去通知莫三叔那边可以收网了。」 「好的,娘子,我这就去。」阿春頷首。 阿春离去后,赵有瑜粉色透亮的指间轻敲着凭栏若有所思,却猛地被人一把揽入隔壁包间里。 那力道不重,却极快。她尚未惊呼,便撞入一具熟悉的胸膛,腰际被一隻手稳稳搂住,动弹不得。 「嗯?」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沉而带笑,气息如酒洒在她颈侧,「说我对你纠缠不休?」 她一愣,旋即抬眼,便见他眉目沉沉,眼底没什么怒意,却藏着翻涌不息的情绪。他的臂弯将她牢牢圈住,宛若将她从风里抢了回来似的,既急迫又温柔。 「你……」她想推开他,可他的手却一紧,将她整个人扣进怀里。 「别动。」他低声道,额头抵住她,声音近得几乎要与她气息交融,「我不是来质问你的。只是……你一个人去见王适之,又拿着帐册,我怎可能放心。」 「你又跟踪我?」她瞪起杏眼。 他指腹轻抚她颊侧,指腹滚烫如火,密密麻麻,「这不是怕你在这老狐狸面前落了下风,有个万一,我好英雄救美。」 她抬眸看他,似笑非笑,「你何时见我怕过了?」 他盯着她,忽而弯了弯眼角,「见过。你怕我掀你面具的时候,还狠狠打了我一掌呢……」说着,他像个受气的孩子一样牵起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口,语气故作委屈:「这里现在都还有阴影。」 她轻哼一声,「八百年前的旧帐你老拿出来说嘴。」 谢应淮低低一笑,声音贴在她耳边,「我就要记仇一辈子,好让你一辈子都知道自己欠我。」 她一怔,脸微热,嘴角却也不自觉翘起来,转过脸轻声骂道:「臭流氓。」 厢房内旖旎非非,厢房外却是气氛低沉。喻南岳见赵有瑜被猛地扯入包间内,正欲出手,却被清明与穀雨一左一右给拦截住。 「我说哥儿们,可不许打扰我们侯爷与未来的侯夫人说说话。」穀雨一边说着,剑已出鞘。 清明与穀雨知喻南岳功夫极好,他们二人就算合力对峙起来,恐也是吃力不讨好,可方才侯爷可是特地交代了无论如何都要拦住喻南岳。 喻南岳拧眉,脸色沉得可怕,欲要动手闯入。 包间内传来了赵有瑜的声音,轻轻淡淡,「南岳,你先回去,一会儿我和阳都侯一同回。」 「听见了没?」穀雨笑得得意洋洋,「未来侯夫人要与我们侯爷一同回家。」 厢房内,赵有瑜被谢应淮牵制住柳腰,后背抵着梨花木樑,无路可退,她像被一隻大狼犬扑在身上,细碎的吻沿着她唇角滑向耳垂,既湿热又黏腻。 「我已经让喻南岳先回去了……谢应淮……行了吧!你快起开!热死了!」她手撑着他胸口,却没真的用力推开,烫得她脸颊都红了。 方才威胁她的大狼犬哼哼两声,「你让『你的人』留下呀,我又不介意。」 这人真的就爱记仇!赵有瑜真是对他没輒了,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开口道:「正事!咱们方才说哪了!」 谢应淮还伏在她身上,呼吸灼人,她眼尾微红,开口道:「你要不要,当一回饵?」 他挑眉,似笑非笑:「我一直以为我是钓手。」 「错了。」她手指顶住他胸口,语气冰凉,「这回,我想让王适之觉得他钓到你了。」 谢应淮没立刻作声,只是手指还在她腰际若有若无地打转,像在思考,也像还没玩够。 「燕云铁骑的军餉短缺一案,你查得如何了?是否与此次漳县走私帐本有关?」 他语气懒散:「还不知道,但不是我们的人动的,那就只剩兵部。」 赵有瑜点头:「若你这时故意洩出一点风声,让王适之查到『你』似乎经手过一笔军餉帐目,他会怎样?」 谢应淮笑出声:「那傢伙向来狗腿,十有八九就去找司马相邀功了。」 「正是。」她目光沉定,「司马相那样的人,不会坐等你翻案。他会反咬一步,声东击西,诬你就是挪用军餉的人,借王适之的口做信,封你为罪人。这样……他才有理由将你从崇光帝身边拔除。」 「司马相会信王适之?别忘了我才刚举荐过他。」谢应淮眉梢的冷意一闪而过。 「这不正是你的目的吗?举荐王适之,让司马相猜忌他。你打算先从户部下手?再动兵部?」 她说话的时候,他手指不动声色地顺着发丝滑过她耳后,轻轻抚了下去。她皱眉,却没躲开,只道:「说正事呢。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现在很正经。」他语气无辜,还装模作样地正了正衣襟,「我只是在想我的小鱼儿果然跟我心意相通。」 赵有瑜不理他,直接道:「你不是刚从户部查出帐目漏洞?那笔帐,能不能拿来做文章?」 谢应淮挑了挑眉,终于正色:「户部那笔帐看着平平,实则从漳县翻出的那道钱,经过钱庄转了一手,最终落到兵部一个下吏名下。我正想……」 她接道:「把那笔帐扣到你头上。这笔帐若你来查,自是清白。可若王适之自以为机敏,从旁察觉线索,反倒更容易『发现』你与军餉有染。」 「你打算怎么让他知晓?」 她故作娇柔做作,「你方才不偷听我与王适之的对话了吗?我牺牲色相套你的话得来的呀。」纤纤素手鉤住他的下巴,「侯爷看奴家这色相还满意吗?」 谢应淮眼神一暗,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中,嗓音低哑地笑了:「色相是极好的,本侯很满意,小娘子要什么帐本,本侯都允了。」他语气忽然一沉,「王适之查得越多,说得越多,司马相越坐不住。可若司马相要杀他,你不怕被牵连?」 她眼中神色一动,语气却依然清淡:「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谢应淮微挑眉:「你捨不得?」 她笑了笑,抽出手指,替他理了理胸前衣襟,「我是捨不得他替我们死得太快,还没查完该查的,还没把那条鱼引出来,他若现在死了,只会让司马相收网收得更早。」 他望着她,不动声色地扣住她手腕,低声道:「那条鱼……若真咬鉤,你准备怎么收?」 她回望他,声音轻却坚决:「王适之是我们的引线,不是牺牲品。我要他死,也得等他自己认清自己站在哪边、该做什么选择之后。」 谢应淮眼底终于多了几分认真,「好,那就保他一程。但若他胆敢反咬我们一口……」 她打断他:「那也得等他说出口再算。」 他低头笑了,凑近她耳边轻声道:「我若做饵没问题,可你能给我什么奖励?」 赵有瑜眨了眨眼,凑近他耳边轻声道:「钓上来那条鱼以后,奖你选怎么吃。」 章五十 据闻与阳都侯有染 章五十 据闻与阳都侯有染 京中暮色渐沉,王适之怀中紧抱着一叠帐本,脚步比往常更急了些。这是他从赵有瑜手中得来的帐本……据说来自谢应淮亲自监督下的暗帐,记载着兵部一笔可疑军餉的去向,极有可能成为撼动阳都侯的致命证据。 他自以为挖到宝藏,神色间难掩得意,这一回,他终能在司马相面前立下一功,洗去那层被怀疑的阴影。 正当他兴冲冲在司马相府下了马车,在门口,一名身着素衣、低垂着头的侍女仓皇迎面撞上他,将怀中篮子打翻,糕点散落一地。 「眼睛长哪去了!」王适之皱眉斥道,正欲推开她,那侍女却立刻跪地磕头,语带颤抖:「奴婢该死,惊扰大人,求大人恕罪……」 王适之心急赴约,只扫了她一眼,便嫌恶地摆手:「滚远点,别挡路。」 待他走远,那名侍女才慢慢起身,抬起脸,正是易容后的桑槿。 她不动声色将燐火液体的香粉收入袖子中,目光落在王适之怀中帐本上,唇角微勾:一封字跡仿若王适之亲笔的密信,已悄无声息地混进了那份帐册之中。 司马府书房内,灯火微暗,窗外风声颼颼。 司马相靠坐在书案后,面色平静,指间茶盖轻轻拨动。 王适之步履急促而来,朝他躬身一礼:「大人,下官有要事稟报。」 司马相眼皮都没抬一下:「你近日行动频繁,听说还查到什么了不得的事?」 「大人,下官近日得一份私帐,与漳县军餉缺漏似有关联,内中数笔银两去向不明,据闻与阳都侯有染。」 司马相挑眉:「何处得来?」 王适之微微压低声音:「……是赵家二娘子。」 「赵家的人,你也信。」司马相冷笑一声。 王适之赶忙道:「大人,此番阳都侯查漳县走私银便是衝着赵郎中来的,那必定是新仇加旧恨,赵二娘子虽是赵家人,可阳都侯与她之间的不解之仇是钉板子的,赵二娘子是求市坊司对赵家酒肆睁一隻眼闭一隻眼,这才冒着生命危险替我们拿来阳都侯亲笔的帐流。」 看来赵二娘子与阳都侯之间的仇恨当真如市坊所说不死不休。 司马相眸光微闪,未置可否,只抬手接过帐本翻看,语气不疾不徐:「……你倒是比从前会办事了。」 王适之面露喜色,连忙道:「谢大人厚爱,下官不敢懈怠。」 司马相轻轻一笑,声音淡淡的:「你先下去,这帐本我会详阅,切莫走漏风声。」 「是!」王适之兴冲冲退下,背影几乎藏不住得意。 他走后不久,司马相翻动帐页时,忽见夹页中藏着一封薄薄信笺,他将信抽出一看,墨跡微晕,笔跡与王适之无异,信中直言与谢应淮「分赃议定」、「共同诬指兵部」等句。 司马相神色顿变,沉声低喃:「王适之……你竟敢背我?」 接着,他冷笑一声,将信纸放入烛火旁,火光在他眼底映出狡黠与杀意交错的光芒。 夜已深,王适之回到自宅,身披夜露,心情却是热的。帐本已交给司马相,只待上头细看,自己功名将近,步步高升可期。 他披着外袍走进书房,取出一封用过的密信,心想既已呈报,留不得这种东西在手上。烛火微闪,他将信展开、撕碎,投入铜炉中。 火舌舔上纸片时,他习惯性伸手靠近炉口,用火钳拨动馀纸,脸贴得近些,目光细细巡视未尽的笔跡。他不知,自己袖角已隐隐透出一抹潮斑,在灯火照映下微不可见,却在遇热那瞬── 「啵」一声微响,宛如水气炸开,接着火焰猛然顺着袖子攀升,一路蔓延至胸腹、衣襟、下摆。王适之还未反应过来,衣料早已炸裂开烧,火焰如蛇缠身。 他踉蹌后退,撞翻书案,跌倒时一张脸已被灼红,喉间欲喊,却吸入火气,只咳出浓烟与焦味。僕役听闻异声赶至时,门内火光如浪,王适之已成焦炭一具,倒卧炉旁,馀火未尽。 这夜无风无雷,却惊动全城。 次日一早,坊间皆传──王适之,死于意外焚宅。 但真正让人不寒而慄的,是他死前手边的那本帐册,角落竟焦了一册帐本残存半本,上头落款居然是谢应淮的名字。 司马相闻讯时,方才啜下一口温酒,酒未入喉,便听门外急报。 「王适之死了,焚于宅中,尸骨无存,仅馀半册帐本,署名谢应淮。」 原本悬在半空的酒盏微晃,几滴酒珠沿杯缘滑落,坠地无声。片刻后,他忽而笑出声来。 「好个谢应淮,」他低语,眼中亮起异样光芒,「原来你还藏着这样一笔帐。王适之死得不巧,却死得……真妙啊。」 他并未动手,却有人捷足先登。 这不是坏事,这是天意。是天在帮他,是有人替他拔了眼中钉,还顺手把柄递来。 司马相起身,长身而立,似听见命运在耳畔轻声低语。他喃喃道:「帐本落款是他,焚宅无人能证……这般巧合,若不借势一击,便是对不住上天的赏赐了。」 他挥手一令,语带快意:「即刻传令兵部,无詔入府,搜阳都侯府!」 幕僚尚未反应过来,他已踱出廊外,满袖风生。 「天既助我,我何惜一搏?」 这一夜风未动,星未沉,却有杀机如潮,直扑那阳都侯府而去。 天色尚未破,侯府外忽传骚动。 铁马金戈,火把如林。府门应声而开,一道身影当先步入,身披官袍,气势凌厉,正是兵部尚书严申亲自领队而来。 「谢应淮何在,速速出府受审!」 眾人闻声惊惧未定,却见谢应淮已自书房缓步而出,身形端正,只披着一件外衣,模样清间。 「原来是尚书大人驾临,怎的,连圣旨都省了?」谢应淮语调从容,带着几分不冷不热的嘲讽。 严申冷笑一声,手持公文,声如震雷:「王适之昨夜身亡,焚于宅中,现场残留帐册半本,署名便是你谢应淮之名!」 严申逼近一步,目光如剑:「王适之奉命查帐,竟查出你暗吞岭西军餉之事,还未上呈,便已横死宅中。这不是杀人灭口,是什么?」 谢应淮闻言,反倒轻笑一声,抬眸与他对视:「你说我杀王适之?严尚书,若真是我动手,会留半本帐册在现场?」 他微微侧头,语气轻得几乎是笑话一般,「这么拙劣的陷害,我都替你羞得慌。」 严申脸色一沉,怒道:「你还敢嘴硬?」 「我若心虚,何必等你亲自登门?」谢应淮不疾不徐,目光清冽如寒星,「你们这场戏,是在演给谁看?」 清明与穀雨挡在他身前,佩剑随时出鞘,空气中瀰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谢应淮,你若抵抗不从,便是坐实了这杀人罪,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严申道。 谢应淮冷睨他,朝穀雨与清明僵硬的背影唤道:「清明、穀雨,收剑。」 「侯爷!」穀雨不甘怒道。 见他倏地收敛神色,偏首低声道:「你们都听赵二娘子安排便是。」 穀雨与清明闻声一震,就是在不甘也俯首应诺,收了佩剑退至一旁。 而谢应淮转回身来,迎着眾多兵刃,衣袍无尘,步伐如旧,沉声道:「既说我要伏法,那就走吧。倒要看看,你们这笔帐,能翻出几分真相。」 他背影清绝,却自带千钧压场之势。 章五十一 委屈你们侯爷几天 章五十一 委屈你们侯爷几天 听雨小苑落中薄雾笼罩,赵有瑜正坐于书房角落的小榻上,手中那盏新泡的茶还未入口,阿春匆匆而来,神色慌张得异常。 「王大人……昨夜焚宅而亡,说是意外。」阿春语气急促,「可更大的事是——兵部尚书亲自领兵,今早破门拿了阳都侯!说是王适之死前查得一笔军餉去向不明,怀疑是阳都侯动的手脚!」 「什么?」她一时没听清,手一抖,茶盏在案上碰出脆响。 阿春低声道:「他们指证侯爷为杀人灭口。」 赵有瑜只觉耳边「嗡」地一声,整个人彷彿从高处坠下。她强自镇定,唇边发白,「……谁指证?」 「是兵部那几位与司马相联手,说王大人临死前留下的帐册、密信都指向侯爷。如今满朝文武皆在议此案,皇上已令将侯爷暂押刑部问讯。」 她静默良久,指节紧握。 这场局,原是她与谢应淮设下的饵,要钓出司马相与兵部的猫腻。王适之原该是那条线索,怎料竟在此时——焚死? 还有人藏在暗处一同下着这盘棋……会是谁? 午后风雨初歇,赵宅大门「砰」地一声被拍响,声势汹汹,吓得门房差点跌倒。下一瞬,穀雨衣衫湿透、满脸焦灼地闯了进听雨小苑。 「二娘子在何处?」他声音一沉,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急迫,阿春拦都拦不住。 赵有瑜自晨起听闻谢应淮被抓后便一直坐定不动,听闻动静才睁开眼,只见穀雨疾步走来,神色从未有过的慌张。 穀雨见了人直接急道:「刑部直接下了拘押令,侯爷如今被关在天牢,说是明日便要上堂审讯!」他低声道:「这事不对劲。侯爷不可能那么蠢,王适之的死太巧了,像是……有人故意借刀杀人,把这局硬栽到侯爷头上!」 「他临走前可说什么了没有?」赵有瑜语气镇定。 「……侯爷说让我们都听二娘子安排便是。」穀雨抿唇,难掩急色,「二娘子……刑部那边可能用大刑逼供……」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如冰刀般锐利,「得委屈你们侯爷几天了。」 王适之之死与阳都侯一早被兵部捉拿的事闹得满城沸沸扬扬,赵朗仲自然也听闻了此事,市坊司对赵家酒肆的帐果真是轻拿轻放,可王适之死的蹊蹺,他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赵有瑜携了两册帐本缓缓步入赵家酒肆后堂,赵朗仲正与长随低声议事,见她进门,眉眼竟浮出几分久违的笑。 「二娘子,快快请。」赵朗仲邀她入座。 赵有瑜笑了笑,从袖中抽出一份薄簿:「京中酒料行已应允延缓催缴三月,这是他们新出的价格单;我也与莫三叔通过气,会暂时停止收购酿酒原料,压低市场紧张。暂且可稳。」 赵朗仲喜形于色,连声道:「好,好得很——此番多亏了二娘子……」 他亲自斟了一盏温酒,递予赵有瑜:「这是你父亲留下来的方子。来,今日不为旁人,为咱赵家团圆,敬你一盏。」 酒尚未入口,外头忽有嘈杂声响。 「开门——奉市坊司查令,封库!」 门外呼声如雷,赵朗仲手中酒盏一抖,酒水泼了大半,赵有瑜微微一顿,眉心不动。 顷刻间,七八名市坊司的捕快已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京中巡检苏令,脸色阴沉,拱手冷声开口: 「有人告发,赵家酒肆藏有私银——走私军餉,罪同通敌!」 他话音刚落,两名役人不由分说衝进库房,竟是从后库抬出一大酒瓮,封口已破,瓮中银光闪闪,密密堆着的,竟皆是断纹未销、铸字未磨的军用银锭。 「这……这不可能……」赵朗仲脸色煞白,踉蹌后退一步,「这银不是我……不是我们……」 苏令看都不看他一眼,直言道:「酒肆登记在你名下,银在你仓库,你说不是你,那是谁?带走!」 转瞬之间,酒香未散,冷铁已至,春风忽作杀机。 赵有瑜立在一旁,一言不发,只在手指轻扣帐册的木皮上,发出极细微的声音。她垂下眼,似笑非笑。 这一齣闹剧看得全京城的百姓雾里看花,前头阳都侯查了漳县有关贪墨要查赵朗季,后脚阳都侯被抓因为自己就是贪墨的人,再后来,赵家酒肆牵扯其中,被指与阳都侯共谋贪墨。 奇葩的很。可还没完,火侯还不够。 夜风穿过赵宅厅堂,冷如铁。 赵朗季、二夫人与三夫人齐聚在堂,闻赵朗仲入狱一事,气氛低迷沉闷,三夫人跪坐于赵朗季面前,满面泪痕,声声哀求:「二爷,这银子的事……还请你出面说明,是你从漳县暂寄放在酒肆,不是我家老爷之过,市坊司查得这么狠,若再没个说法,三爷怕是……怕是出不来了!」 她声音发颤,已顾不得礼数,只盼二爷能伸手一援。 二夫人脸色一变,「三弟妹,你此话休要乱说!这事与我家二爷何关!」她揣着一心端看自己丈夫。 然而炭火映照下,赵朗季只静静坐着,手指拈着茶盖轻扣茶盏,眼神沉定: 「三弟怎会不知那银子藏在自家酒库?这事……我若开口,岂非坐实是我走银入京?嫂子,我这一身清白,可押不得。」 他语调不急不缓,倒像是在陈一笔帐。 三夫人泪光乍现,她向来柔弱,可事关自己丈夫,她眸光几分凌厉起来,语中已有几分寒意:「难道你眼睁睁看着兄弟被当成替死鬼?」 赵朗季抬眸,语气依旧温和,却透出锋芒:「若他当真无辜,自有朝廷还他公道。若真有亏心事,我这一出头,不是救命,是陪葬。」 他顿了顿,轻轻放下茶盏,语带婉惜:「三弟妹,这局子下得太深,二房也自顾不暇。三弟与我,从来是一家人。但如今,谁敢保证,那银子……真与他全无干係?」 他这句话,不说死,也不承情,将自己抽得乾乾净净。 三夫人怔在当场,泪水一瞬冻在眼角,终是沉下脸色,不再只求情,而是开口冷声:「……当年祖祠那场火,是谁吩咐锁门,是谁点了那把火,难道你我心中都没数吗?」 这话一出,厅内灯火彷彿一瞬凝住。 二夫人脸色大变,敢进望向门外,他们三人谈话前早已退了赵家所有下人,就是赵有瑜都远在听雨小苑,可她仍然心神不寧,惶惶不安。 「三弟妹!慎言!」她气得抖手指着三夫人。 赵朗季原本执茶的手,微微一顿,眸光由沉静转冷,「三弟妹,这话……你说出来就不怕折寿?」 三夫人咬牙,却已决意不退,声音低得像风中刀锋:「我不怕折寿,我怕我儿女从此无父。我怕有朝一日,赵二娘子记起当年的事,把当年那场火从头数到尾,你我都得下地狱。」 她抬头直视他:「你我都欠大房。现在你要抽身,不肯还情,那便算了。可你若不肯救三爷,我也不会再替你守口如瓶。」 赵朗季神情难辨,一时沉默,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三弟妹,这些年你我两房和气共处,是靠彼此心照不宣……不是靠旧帐相逼。」 他指尖抚过茶盖,似是在压下那点火气,语气却转为淡漠:「三弟这事,已非你我一句话可解。你真要救人,不是来求我,而是该想办法把那批银子,从他身上摘乾净。」 三夫人紧盯着他,一言未发。 他又道:「兵部查的是军餉,市坊司盯的是走私银。若能让市坊司另寻来源,让兵部怀疑另有主谋,三弟便还有机会翻身。」 三夫人颤声问:「怎么做?」 「把那批私银推给春不归。」 「你我皆知,春不归酒铺与谢应淮有些微妙的关联,市坊司若查起来,他们必定会查到一些蛛丝马跡。若只是这样,倒也未必能将罪名彻底撇清。」赵朗季沉默片刻,显然在思考如何打出这一手「高明之策」。 三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些不言而喻的关联,「你是说,将这些军餉……」 「正是。」赵朗季轻轻一笑,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阴险的冷意,「你不妨向兵部借些军餉,再将这些军餉悄悄运入春不归酒铺。」他语气低沉,充满了几分自信,「然后由你引市坊司去调查,让所有人都认为春不归与走私军餉有关,甚至可以让外界误以为是阳都侯指使。」 章五十二 关于入室抢劫的团伙 章五十二 关于入室抢劫的团伙 「向兵部借军餉」,赵朗季说得轻巧,三夫人却是愁云惨雾,她不过一借商妇,要如能向兵部借军餉一用? 从赵宅大堂离开后,回去的路上,三夫人一想到丈夫还在狱中受莫须有的苦,不知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她就焦虑得也吃不下坐不下。 赵有瑜过来探望的时候便是见三夫人这副苦仇模样,她歛了歛神情,换上哀戚之情,快步上前,温婉唤道:「三婶婶!」 三夫人彷彿溺水之人看见浮木,她上前握住赵有瑜的手,抖着声音,「二娘子……这该如何是好……二爷他不愿意帮扶一把!竟是想见死不救!」 「我们如今都是赵家人,一体同心,二叔不会见死不救的……」 话未完立刻被三夫人给急躁打断,她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语速极快,不管不顾愤恨咬牙,「什么一家人!帐也是他走的!钱也是他放的!如今倒好!全推得一乾二净!方才还和我说什么向兵部借军餉!狗屁不通!」 「和兵部借军餉?」赵有瑜抬眸,轻问。 赵有瑜帮过赵家酒肆一次,三夫人如今没了主心骨,内心慌的很,也不瞒着,一股脑就道:「二爷让我向兵部借军餉推给春不归酒铺……阳都侯此前与春不归酒铺关係匪浅,若军餉在春不归酒铺被发现,那既能摘除赵家酒肆的嫌疑,也能证明三爷是被春不归酒铺给栽赃的。」 赵有瑜轻轻抬手,安抚了三夫人的情绪,「若要借军餉,您最好还是不要直接接触。您既是商妇,又无这样的权势。倒不如让我来处理。这样不仅能保证您不会直接涉入其中,也能确保一切顺利进行。」她的语气稳重,给人以莫名的安全感。 「那就拜託二娘子了。」三夫人眼中带着些许感激,低声说道:「倘若是顺利救出三爷……当年有些事……我想同你说说。」 「都是一家人,何来谢不谢。」赵有瑜微笑,语气依旧温和,却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冷意。 当夜,兵部军库被一群头戴面具的人给入侵劫了一批军餉,可兵部不敢声张,因为若仔细查,便会发现此批军餉与漳县走私的军餉为同一批银号,兵部尚书严申才刚亲抓了「贪墨军餉」的嫌犯谢应淮,自然不可能在此节骨眼自己撞上去。 次日,全京城张贴起了缉捕令,是关于入室抢劫的团伙,头戴诡异面具,其模样、性别、身份,全都是未知数,有组织性且具备攻击性,一旦经查,格杀勿论。 「这到底是抢劫了什么?」百姓围在缉捕令前议论纷纷。 「不知道呀。你家被抢了吗?」 「这各个头戴面具,能看出是谁?」 群眾热烈七嘴八舌中,阿春打伞站在赵有瑜身边,不满道:「娘子,咱跳神面具多威武,瞧瞧他们画的面具,都是什么妖魔鬼怪,太丑了。」 昨夜冒险去兵部偷军餉,不料被巡逻兵发现,他们可是费了好大劲才脱困,夜深迷眼,恰好月亮入乌云,他们戴的跳神面具也朦朦胧胧,被错认为黑鬼面具。 「错认也好。」赵有瑜勾起嘴角,偏头与阿春道:「胡娘子那边准备的如何?」 「放心吧,娘子,军餉已经放入春不归酒铺的酒瓮里,现在就只等瓮中捉鱉。」阿春低声回应。 五月初五,春不归新酿上市,为庆祝酒窖重修完竣,赵有瑜别出心裁设了一场名为「送春」的赛酒会。 凡当日入酒楼消费满三两,皆可抽银一锭,或得折银票一张,金额不等,可用于下次消费。坊间哄传,有人抽中了一两足银,当场兑现,还送了壶「玉酿」当奖。 短短几日,春不归人满为患,笑语喧腾,银票与找零流入市面,如春水潺潺,无声无息地溢满坊巷。 直到第三日,一位白鬚老翁带着从春不归找回的银子,前去东市钱庄换碎银。 掌柜接过银锭一看,神情微变,忙将其放入鑑银盘中敲响,细看其背后所刻「戊寅漳印」三字,脸色瞬时大变。 「这位大爷……此银不可换。」 「为何?」老人惊道,「这银我可是从酒楼正经换来的,怎地不认?」 掌柜敛眉,低声道:「此银乃兵部军餉专用,皆刻有编号,并不应流于市面……您快快收好,莫惹麻烦。」 消息不脛而走,不出一日,另有几家钱铺、当行亦发现类似银号。原先嘻笑收银的掌柜,此时皆改口避之不及,甚至有青楼拒收:「谁敢用军银,当我们全楼陪着坐牢吗?」 城中风声鹤唳,一时间「兵部军银流出市面」的传闻漫天。 五月九日,户部衙门传出一道命令,令各银号、钱铺清查近半月来所收大额银锭。查至翌日,果然验出近百枚军餉专用银号,来源皆指向——春不归酒楼。 兵部尚书严申闻讯大惊,旋即急召下属:「立即封帐!不得外传!」 数日内,银号之乱仍未止息,坊间传言越演越烈,市集间开始出现拒收银锭之声,连街边算命的都改收铜钱。 朝中亦有人渐生异议。原为户部侍郎的刘冀安,在户部尚书王适之身亡后暂代主持户部诸务,虽行事素来谨慎,然此番军银流市,他若噤声,便是与兵部同流合污。 是以五月十三日一早,他终于挺身而出,向天子递上奏章: 「近日市中流通军银,依号验册,乃属兵部银库所藏之漳县军餉。然兵部月报军银完数,与流银数量难以自洽。此番若不查实,百姓忧惧,银行瘫痪,流通受阻。请陛下允臣查核兵部银库,以正视听。」 崇光帝端坐于龙案之前,眉目如霜:「若军银真如兵部所报仍『完数』,那这满京城的军餉银,从何而来?」 严申跪地,额上冷汗潸潸:「臣……臣定查明!或有偽造之徒……」 「偽造?」崇光帝冷笑,「偽得这般巧,一码不差,全是你兵部银库登记之号?好啊。既然有人能造你兵部帐上所无之银,那便是你银库空存假数!」 下了朝,刘冀安回到户部,眼神仍未从朝堂压力中缓过,他后脊冷汗涔涔,身旁心腹低声问:「大人,您这一查莫非真要与兵部撕破脸?」 刘冀安缓缓摇头,「兵部前脚以贪墨军餉拿了阳都侯,后脚自家的军餉流入市面,任谁想都——这是自己打自己耳光。」 他语气不重,却句句砸在心头,听得幕僚面色发白,忍不住喃喃道:「那……会不会有人要将这锅扣回阳都侯身上?」 刘冀安眯起眼,目光幽深如井水:「若我是兵部,就会这么做。」 章五十三 你猜 谢应淮被反绑在刑架上,发丝沾血,唇角破裂。连日拷问,伤痕层层叠叠,他却一语未吐。只在喝水时勉强抬了抬眼,冷冷地望着前方。 拷问他的兵部官差表情冷漠,问出的话却字字带笑,「那批银子,是你扣下来的吧?偷偷放入市面,想要借刀杀人?」 外面如何天翻地覆,谢应淮是一点也不知,他满身冷汗,唇角却还勾着一丝冷笑,连眼睛都懒得睁:「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说?」刑官一声令下,又是一鞭抽落,肉开血绽。 狱门吱呀打开,一道身影缓步走入。黑靴踏过地上的血水,未沾半点泥泞。司马相身披鹤氅,垂目看了眼谢应淮,语气淡淡:「谢应淮,你曾说岭西一役能活着回来,是因为有『贵人』相助。」 谢应淮眸光微动,没答。 司马相说着,目光慢慢落在他伤痕累累的双手上,声音忽低了些,「我当时还笑你——说你命大,该去庙里还愿。」 他停了一下,幽幽道:「可如今再看,这话……倒像不是假话了。」 狱中空气像是凝住了,唯有火盆中铁鉤尚未冷却,发出细微爆声。 谢应淮神色平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此刻剧烈在跳动着,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出这牢笼,飞到心心念念的那人身边。 「兵部银库,戒备森严。这些军银,若真非你动手,却偏偏在你被押后流出。这位『贵人』……倒像是在救你,还是——要借你之名,把这笔帐烧到整个兵部?」司马相慢慢靠近,蹲下身来与谢应淮平视,眸光如刃:「说吧。你那位『贵人』是谁?是户部馀党?还是皇上的心腹?」 「你猜。」谢应淮似笑非笑,面颊全是血痕,看起来可怖滑稽。 「有意思。」司马相唇角微扬,笑意不达眼底,「你这『贵人』,不简单哪。」他抬手轻轻一挥:「先别打了,吊着就好。本相想再看看,你这位『贵人』会不会心疼你。」 语毕,转身离去,狱中只馀寒风穿铁,与谢应淮幽冷如夜的目光。 司马相乘着马车离开地牢后穿过大街,不起眼的小茶楼二楼雅间窗旁,一男一女坐着,正安静地盯着马车。 「你说,要是你妹妹知道是你把阳都侯设计入狱的,你妹妹会不会追究你。」桑槿的眼神若有所思,缓缓地转向轮椅上沉静的赵有煦。 赵有煦的指节轻轻摩娑着乌木製成的轮椅,面无表情,语气中透出一丝冷静的思考,「没想到她会为了谢应淮而亮出底牌。」 他所指的底牌,便是那一群身穿跳神面具的江湖人,他们来自各地,技能各异,皆与他们的母亲有着隐秘的联系,并因此跟随赵有瑜回到临安,帮她摆脱困境。 「看来,他们之间的恩怨并不像外界传闻的那般深重。」桑槿轻轻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慵懒,「你妹妹回京,没准首要找的就是阳都侯,毕竟……他们曾经有过皇帝赐婚的缘分。可惜,若当初那批早春新酿交给阳都侯,也许现在不会这么麻烦。」 「你打探到她接下来的计划了吗?」赵有煦语气淡然,但眉头微微皱起,显示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桑槿目光如炬,语气冷静而精准:「看来,她打算以自己为诱饵。」 赵有煦的手指停顿片刻,随后无奈地叹息,「她总是这样,喜欢以身试法。」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无奈,但也隐隐透着一种隐秘的宠溺。 「若这一击成功,她就能掌控户部与兵部。」桑槿的双手交握,目光中闪过一抹精光,「这样的局面,还真让人心动。」 「那就再送她些大礼吧。」他目光一转,一精神萎靡的中年男人正被五花大绑的丢在角落,嘴里还塞着一块布。 茶桌上放着一叠帐本与一纸籤,纸籤上落款人为──泽。 街角早已不见司马相的马车,茶楼里茶香肆意瀰漫,氤了人眼,也藏住杀机。 距离阳都侯谢应淮被下狱审讯,已逾一月。兵部为查军餉流失、缉拿抢匪,将京中搅得天翻地覆,风声鹤唳。市井百姓怨声载道,王适之之死尚未查明,坊间却忽然传出另一则惊人传闻——那王大人死前,竟曾与赵家二娘子见过一面。 传得最厉害的,是从一间西城老客栈里传出来的。 「我表哥的姨娘的女儿的厨娘的乾儿子的隔壁邻居说的,」一名中年汉子边喝酒边压低嗓音,语气神祕,「那天他正在王府里当差,浇花的当口儿,听见屋里吵了起来。就听王大人怒道:『那老狗想拿我做跳板邀功,没门!若我出事,你就把这些帐本全给放出去!我倒要看看他踩着我的尸体,还能笑到几时。』」 桌边几人听得摒息,面面相覷,却又欲罢不能。 「真的假的?」有人半信半疑。 对桌忽地坐来一位年轻女子,衣着俐落,语气冷静,「不止这样。我听说一同查帐的许晋年许大人,近日也病得重,屋门都不出了。是生病呢?还是怕步王大人的后尘,难说啊。」 乔装为过路食客的莫三叔暗暗一惊,认出她便是当日春不归酒铺开张抢酒的女子。她出现在此,绝非偶然。 莫三叔摸不清她底细,是敌是友无法判断,索性也不拆穿,语气含糊地接了句:「王大人口中的老狗,难不成是阳都侯?可阳都侯如今铁栏关着,怎么还能踩着他的尸体邀功?」 桑槿眉梢一挑,嗤笑一声:「阳都侯已无翻身之力。可若不是他,那便是另有其人得了这好处。」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动声色地将一盘藏针的话掷入风中。酒客们原本不信,可这话传着传着,便多了些真实。没几日,京城巷尾茶肆、市集客栈,都有人在悄悄议论: ——赵家二娘子手中,握着能让兵部翻船的帐本。 「这外头的传言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家厅堂少有地坐满了人,气氛却像压了一层霜。赵朗季眉头紧皱,太阳穴突突作痛,赵朗仲入狱还未解决,转眼又传出赵有瑜手中握有兵部帐本的风声。 「我也……不知怎的会变成这样。」赵有瑜低声答,神情慌张,却也似有隐情难言。 「你当真见过王适之?」赵朗季沉声追问。 她迟疑地看了三夫人一眼,哪知三夫人竟避开视线,掩唇落泪。赵有瑜心头冷笑一声,面上不显,扑通跪下。 「那兵部帐本又从何而来?你可还见过兵部的人?」 「二叔,帐本的事我当真不知情!」她泪眼模糊,声音颤抖,「三婶她……为救三叔心急如焚,我也只想帮点忙,便私下送了些银子,想请兵部那边高抬贵手,莫要冤枉了三叔……可怎料事情越闹越大……」 三夫人一听,眼泪落得更凶,反倒将旁人也激得愈发不安——这场风波,似乎竟真是赵有瑜一时心急,误中他人圈套。 章五十四 自然得闹得大的 章五十四 自然得闹得大的 眼下,自然是除掉赵有瑜最好的时机。她已成眾矢之的,风声四起,若她当真手握兵部帐本,那趁乱杀她,无人会怀疑;若她空口无凭,那兵部亦无从抓住把柄,反倒自显心虚。 可她还姓赵,是赵家的血脉。无论她过往如何惹事,此刻也只能与赵家绑在同一艘船上。 赵朗季垂下眼,指间摩挲着茶盏,神色漠然中却隐隐透出计算。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到赵有瑜身上,语调仍旧温和,却有种不可违逆的力道:「二娘子若自觉清白,明日一早便亲自前去许大人府说清楚,讲明与王大人会面的始末。如今我被勒令停职,不宜出面周旋,还望你多担一担。」 如今王适之已死,礼部右侍郎许晋年便成了此案件唯一的主审人。 赵家当家人叫一名未出阁的女娘单独出面应对官司,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二夫人手中的帕子几乎绞成一条线,皱着眉劝道:「这……二爷,让二娘子出头,对赵家名声实在不好。若传出去,将来芷姐儿还要说亲呢……」 「事是她惹的,自然她去解。」赵朗季语声转冷,语气坚决,不容置喙。 跪在一旁的赵有瑜垂下头,眼角馀光瞥见三夫人脸色阴沉,紧咬着唇不发一语,事情是怎么惹出来的,难道不是赵朗季惹出来的吗?如今自家的房烧不够,还顺带烧了三房,再推大房孤女出去挡火。 这仇,三夫人怕是记得越发深了。 名声这种东西,赵有瑜根本不屑一顾。 她低眉顺眼应下,「有瑜自当听从二叔安排。」语气温婉柔顺,彷彿毫无主见,却让人无从挑刺。 次日,赵有瑜换了件极素的衣裳,由侍卫喻南岳驾车出了赵宅前往许晋年府上,车帘低垂,一如平日无异。 纵已经提前安排了,可以身当饵这件事,马车内的阿春还是有些担忧,低声道:「娘子,清明郎君与穀雨郎君虽就在附近,真不用咱们的人也来佈局吗?」 阿春也不知道自家娘子是怎么想的,只安排了清明与穀雨在许府附近伏机,他们自己人的反而都安排在大街上了。 赵有瑜安抚摸着阿春的手,眸光细碎,「放心,既然要闹,自然得闹得大的。」 暗处里,穀雨与清明潜伏着,警惕的盯着四周。 车马停在许府门前,她自马车上下来,眼神坚定,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忽地,几名身着兵部差服的军士从后快步逼近。 「赵有瑜,奉命拿人,还不速速就缚!」 一声暴喝打破市声,几名军士当街亮出令牌,欲将她押走。 赵有瑜原本举止温和,这时却忽地拔高音量、朗声而语:「王大人死了,帐本失踪,现在连人也要灭口?我今日若真被你们兵部带走,是不是明日就能说我自縊认罪、帐本从无?」 为首一名兵部校尉冷着脸,「胡言乱语,来人——压下去!」 铁甲兵卒强硬围过来要带走人,赵有瑜不从抵抗,阿春过来拉扯,「放开我们娘子!」 喻南岳的手掌被划了一刀,鲜血如注,阿春也被推倒在地。 「兵部果然要杀人灭口!」赵有瑜泪眼婆娑指证。 校尉脸色剧变,已顾不得旁人目光,低声咆哮:「动手!把她的嘴给我封了!」不能再任由赵有瑜胡言乱语下去,他只管向上交差,势必要将人给带回。 铁甲兵卒抬手便要抓人,强硬拉扯赵有瑜,这时,清明与穀雨自暗处中窜出,一左一右护在赵有瑜身旁,拦下兵卒。 「兵部好大的威风,天子脚下也敢当街杀人。」穀雨长袖一卷,手中暗藏刀片闪出银光。 「阳都侯的长随怎么还护起赵家二娘子了!果真狼狈为奸!」 「我们侯爷被陷入狱还没找赵二娘子算帐,人若是被你们弄死了,谁还我们侯爷清白!」 穀雨与清明当即抽剑迎上,与铁甲兵打起来,现场顿时乱作一团,赵有瑜趁隙提裙向人来人往的大街逃跑。 身后铁甲兵扬声喝令,鎧甲撞击声震耳欲聋,宛如狂风骤雨直逼而来。 「擒下——不得让她逃了!」 街上顿时鸡飞狗跳,摊贩叫喊四散。赵有瑜深吸一口气,拽紧披风,借着人群纵身一挤,穿进热闹的大街。 她步伐急而不乱,眼角馀光留意街道,心中已有暗记。 ——莫三叔安排的人,该就在这附近。 果然,前方一处卖糖葫芦的小摊,老板故意将长杆糖串猛地一挑,扫向追兵,黏得两名兵卒脚下打滑,撞作一团。 「喂喂喂!别压坏我糖葫芦啊!」小贩破口大骂,混乱中又挡住了追兵一瞬。 赵有瑜趁机折入旁巷,衣袂翻飞。她来不及喘息,继续朝市中心疾奔。 后头铁甲兵已怒吼着追至,为首校尉气得脸色铁青,眼见便要扑上。 这时,一车卖鱼的小贩推着破车摇摇晃晃横过街口,正巧一桶鲜鱼泼洒而出,滑得兵士们东倒西歪。 「哎哟,鱼!鱼都逃啦——」小贩嗷嗷大叫,混淆了视线。 赵有瑜没回头,抿紧嘴角,全力疾走,手指下意识摸到腰间暗藏的信物。 前方,一处茶汤摊摊主抬手作势打翻木桶,热气蒸腾中,大股水雾迷住了后追的士兵。 「挡我者死!」校尉厉吼,抬刀便要砍翻摊贩。 偏偏那卖茶的老汉动作矫捷,脚一滑一滚,让那兵卒扑了个空。 「兵部杀人啦!」也不知是谁慌慌张扯破嗓子。 人潮哄然,一时四散奔逃,惊叫声此起彼伏。 赵有瑜一路狼狈奔逃,身上素衣凌乱,就连发丝也一缕一缕飞扬,最后在酒楼碰上了正巧在吃饭的忠义伯次子沉泽与工部侍郎苏丞言。 二人出面维护,却不料也被兵部追兵所伤。 ——这场闹剧,从衙门口前一路延烧到长安街,从仕子书生,到茶客鱼贩,京中百姓皆目睹了这场兵部「杀人灭口」的心虚与可耻。 大殿上,崇光帝本就因谢应淮入狱的事而鬱鬱寡欢,如今又听闻赵有瑜被兵部当街追杀一事,气得把奏章都给甩出去了。 殿上沉沉,气氛凝重得令人喘不过气。 「许晋年呢!」崇光帝冷声问道,目光如刀。 百官面面相覷。阳都侯已被捕、王适之横死、赵朗季停职,如今连许晋年也连日称病,朝堂上重要位置空悬数席,朝局动盪,人心惶惶。 手腕包扎着的苏丞言上前一步,沉静叩首:「兵部铁甲兵于闹市公然动武,血染街巷,引发民怨沸腾,微臣恳请陛下,严查兵部,彻底清理内务!」 殿上气氛陡然一变。群臣低声附和,一时声势汹汹。 兵部尚书严申脸色青白交错,急忙出列,拱手辩道:「陛下,臣已命兵部内部自查,铁甲兵行动,实为奉旨捉拿私通外敌之人,绝无私意!若有差错,当由臣一力承当——」 话音未落,一名内侍匆匆入殿,扑倒在地,声音发颤:「啟、啟稟陛下!许大人……许大人在府邸遭人杀害!」 「什么?」崇光帝声色俱厉。 内侍伏地哆嗦,战战兢兢地补充:「许大人遗体旁,搜得一本帐册,帐上列明兵部多年来诸多银两流向……其中……疑有贪墨之事。」 短短几句,犹如重锤砸落朝堂。 严申脸色煞白,后背冷汗涔涔而下。 朝臣们目光陡然如刀,齐刷刷刺向兵部一方。 苏丞言再度叩首,声如洪鐘:「兵部有贪,祸乱朝纲,恳请陛下彻查!」 崇光帝眼眸阴沉如水,缓缓抬手,拍案惊堂。 「命都察院、御史台即刻入兵部清查,严申以下,全数停职听审!」 「另,谢应淮临事奉命,并无私意,即刻释放,候旨另用!」 章五十五 二娘子亲口吹吹 章五十五 二娘子亲口吹吹 铁门「吱呀」一声开啟。 谢应淮慢慢走出牢狱,身上还带着一身未癒的鞭痕与瘀伤,动作微微带着血色僵硬。衣襬沾着泥,肩头又肿又红,走一步便痛一下,但他神情平静,唇角甚至噙着一丝嘲弄的笑意。 出了狱门,除却穀雨与清明,外头还有一辆低调朴素的马车正静静候着。帷幔轻摆,彷彿有人在里头等了许久。 谢应淮微怔,心中悄悄泛起点柔软,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穀雨是万分欣喜上前迎接,谁知谢应淮大步朝马车走去,几乎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急切,一抬手撩开车帘便纵身跃入。 话音未落,只见车内一人歪坐着,手里摇着摺扇,吊儿郎当地朝他瞥了一眼。 得,不只浑身都疼,连脑袋都疼! 沉泽撩了撩帘子,故意做出一副嫌弃状:「满身狗血狗泥的,还真以为有哪家娘子来接?——想得美。」 谢应淮撑着受伤的肩膀,闷哼一声,懒得跟他计较,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在巷陌间。 谢应淮浑身带伤,靠在车壁上,一时无声。 沉泽捧着摺扇,瞧他半死不活的模样,啧了声,嘴角勾出一点讥誚的笑,「怎么,当了回囚犯就不行了?阳都侯这个名头还要不要了?」 谢应淮懒得理他,只微微侧过头,闭目养神。 见他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沉泽也不恼,歛了笑意,正色开口道:「许晋年那边出事了,昨夜死在家中,旁边留了兵部贪墨的帐册。」他顿了顿,语气带了点压低的分寸,「有人动手,动得乾脆利落。」 谢应淮眉微动,睁开眼,眼底掠过一抹暗色,「谁?」 「不是赵有瑜。」沉泽慢吞吞地道,似是有意提醒,又似是压下话头,「你要真想感谢,就心里记着好了,问也白问。」 谢应淮心下微沉,想起桑槿这号人物,当初和他抢了酒,口口声声家主与赵有瑜之间有道不清理不明的关係。 沉泽转了转扇子,话锋一转,带了几分促狭:「不过这局子,若不是赵二娘子冒着被杀的险,跑到大街上引着兵部闹起民怨,朝廷上头也未必压得住兵部尚书。」 「兵部那老狐狸本想死撑,结果民间都快闹翻了,朝中又查出旧帐,只能自己垮台。」 他嗤笑一声,「说起来,你阳都侯是托了她不小的福,这条命啊,可得好好还。」 谢应淮没说话,只是低头握了握掌心,指节微白。 马车拐过街角,阳光从车帘缝隙中洒落,映得谢应淮眼底更深。 他知,赵有瑜能平安无事,他能走出牢狱,不仅是朝堂风向变了,民心压住了,还有一隻藏在暗处的手,在护着。 只可惜,他此刻,连想感谢都无从开口。 他总有一日,会亲自还上。 沉泽把他送到侯府就离去了,清明与穀雨搀扶着他到房间,张叔担忧地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自谢应淮被捕之后,张叔就没睡过好觉,头发又白了许多。 屋内点着温暖的灯火,隔绝了外头的喧嚣与凉意。 谢应淮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些未散尽的寒气,却见屋里有人,穀雨目光一凛,率先出鞘,「谁!」 大胆!竟有人潜伏在侯府里! 桌上摆放着瓶瓶罐罐伤药膏,屋里人抬眸,眼尾勾着一抹月牙般的弧度,火光映照之下,容色晶莹如玉,一身黑衣衬得肌肤胜雪,一双手白玉一般,放在膝盖上。 那人眉目微扬,眸光盈盈,月色似的灯火将她周身镀上一层温润的光,竟比梦中还要真切三分。 「赵二娘子怎会在此……」穀雨微愣,看了眼屋中人影,这才收剑退下。 他一向桀驁不驯,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此刻偏偏心跳得急促鼓动,如少年郎初见心上人那般。 多年前一见钟情,多年后仍就心动不已,有她在的地方,好似都能抚平那些稜角。 赵有瑜见他不动,歪了歪头,眉眼弯弯地轻声唤了句:「怎么,不认得我了?」 声音温软,又带着点轻笑,彷彿撩拨似的落在心上。 半晌,他终于踏出一步,气息微乱地喃喃道:「认得……怎会不认得。」 她正坐在床榻边,抬眼看见他那副狼狈模样,心头又酸又气,却还是忍着情绪,招手道:「过来,伤口得上药。」 谢应淮勾了勾嘴角,笑意里藏着点懒倦与狡黠。他走过去,长身一歪,毫不客气地靠在她身前,动作故意慢得过分,一边脱外袍,一边似笑非笑地问:「这是要二娘子亲自伺候了?」 他轻轻嗤笑,懒洋洋地掀开衣襟。 乌黑的长发散落,衣襟下大片结实的肩背浮现,肌肤上斑斑驳驳的伤痕却不减半分风情,反倒添了几分撩人的危险气息。 赵有瑜低着头,专心擦拭他的伤口,可手还未贴上去,耳边便听见谢应淮低沉地笑了一声:「这么轻,像是怕碰疼我似的。」 她毫无犹豫加重了点力道。 谢应淮闷哼一声,声音从喉间溢出,半真半假地带了点恶意挑逗。他低头凑近,声音几乎贴着她耳畔,低柔得像一场梦魘:「二娘子,这般温柔,我怕是要误会了。」 一股灼烧的热意从耳根一路窜到脖颈,她咬着牙,努力无视他近在咫尺的气息,继续替他涂药。 可谢应淮偏不肯放过她。 他微微侧头,嘴角轻贴过她耳廓,嗓音沙哑低缓:「小心些,再这么撩,我可要当真了。」 赵有瑜终于抬起头,气恼地瞪他一眼。 对上一双带笑的眼睛——里头藏着蛊惑,藏着燎原的火,藏着一整片蠢蠢欲动的夜色。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彼此呼吸的热度,心跳砰砰作响,彷彿只差一点,就能越界。 谢应淮眸色深沉,忽地,指尖轻轻捏住了她握着药布的手,轻声道:「我疼得紧,要不要……二娘子亲口吹吹?」 语气又轻又慢,撩人心弦。 赵有瑜手指一颤,险些把药布扔出去。 她抬眸道:「谢应淮,你再说一句试试?」 谢应淮挑了挑眉,无所谓地靠得更近了些,眼底坏得要命,嗓音低哑:「试试便试试——我怕你捨不得罚我。」 赵有瑜手还没抽开,便被谢应淮捏紧了。 他没再闹,反而低垂着头,鬓发散乱,身上的伤痕还渗着细细的血跡,一副说不出的狼狈模样。 他嗓音压得极低,像是怕吓着她,带着一点点讨好的颤意。 赵有瑜本还想发火,这声「小鱼儿」却叫得太软太轻,像猫爪子一下一下挠在心头,她手指一紧,差点没绷住。 谢应淮抬起眼看她,眼尾还带着受伤后特有的微微红意,俊朗的脸上透着几分脆弱,连笑意都收了几分,只剩下无声的乞求。 「疼得厉害。」他低声说,「让你生气了……不敢闹了。」 语气里分明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像只伤了腿还努力摇着尾巴的小狗,哪里还有半分方才轻佻的模样。 理智在提醒她这人无耻会演,但心却软成一滩水,怎么也硬不起来了。 「笨蛋。」她骂了一声,眼眶发酸,动作却温柔了许多。 她俯身小心替他上药,指腹轻轻抚过他伤口周围的肌肤,生怕弄疼了他。 谢应淮低声应了声,声音含着忍耐的沙哑,但整个人却乖顺地一动不动,任她摆佈。 赵有瑜抬头瞪了他一眼,「知道疼还逞能。」 倚在她怀里的谢应淮嘴角轻轻翘起,眼里却是一片赤诚与温柔,像是终于找到栖身之地的流浪犬。 章五十六 真真是福大命大 章五十六 真真是福大命大 阳都侯无罪释放,赵家酒肆自然也证明是兵部尚书严申所构陷。 赵朗仲从大牢走出时,虽无酷刑之苦,却也被日夜惊惧折磨得形销骨立,眼窝深陷,步履虚浮。 三夫人早早备好马车,守在牢门外,见丈夫身影出现,顾不得旁人眼光,便疾步迎上,眼眶霎时泛红。 回到赵宅,她亲自准备了火盆,燃旺熊熊烈焰,为丈夫驱赶霉运。又亲手下厨,熬製一锅热气腾腾的猪脚麵线,象徵平安延寿。 赵朗仲手握温热的碗盏,看着桌上粗朴却盛满心意的一餐,喉间一阵酸楚,良久才沙哑开口:「辛苦你了。」 三夫人红着眼眶摇头,只默默夹了一筷子麵线到他碗里,低声道:「回来就好。」 宅中上下表面欣喜,实则暗潮汹涌。 二夫人于偏厅设宴,名义上是替赵朗仲接风洗尘。堂中人声喧闹,气氛表面热络,底下却是各怀心思。 赵朗季捧着酒盏起身,笑着向赵朗仲祝贺,话语间故作轻描淡写:「三弟这趟牢里吃了不少苦,能平安归来,真是可喜可贺。咱们赵家啊,向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赵朗仲闻言,只得强顏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三夫人垂下眼眸,掩在桌下的手已紧紧捏成拳,牙关暗咬。 她深吸一口气,復又扬起温婉笑容,缓缓道:「可不是呢?就像当年那场火灾,烧得那么厉害,偏偏咱们二娘子却毫发无伤地回来了,真真是福大命大。」 话音一落,席间登时一片死寂,连杯中汤水摇晃声都格外清晰。 二夫人眉眼微变,强自按捺,气急反笑,斜斜扫了三夫人一眼,试图以眼神示意她莫要再提旧事,嘴上却轻声斥道:「好端端的,提这些做什么?坏了兴致。」 三夫人恍若未觉,只是柔声笑了笑,转头替赵有瑜夹了一筷子猪脚麵线,语气极轻,带着似有若无的嘲讽:「这回也是多亏了二娘子从中周旋,赵家酒肆方得度过难关,着实难得呢。」 两夫人唇枪舌剑,席间暗潮涌动。 赵有瑜却似是全然未察,盈盈頷首,眉眼含笑:「都是一家人,自当帮衬。如今三叔平安回来,才是真正的喜事。」 话音方落,二夫人便顺势接过话头,带着三分亲热、七分算计地笑道:「二娘子年岁也不小了,趁着今日吉日,正好说一说。这些日子我正替你留心着,瞧中了几个年轻俊秀的好人家,改日让媒人过来相看,也好叫你早日定下终身大事。」 她说得轻巧,眾人却都听得出来,这话里的主导意味。 三夫人微微蹙眉,正欲开口,却见赵有瑜低头夹了筷子菜,忽然轻轻一笑,举箸的动作微微一顿,语气从容却带着一丝淡然的疏离:「二婶费心了。我哥哥与母亲还在来京的路上,若说嫁人之事,母亲与哥哥同在,总不会由旁人做主。自然是要他们的同意,才算得上有份。」语气虽轻,却带着无波无澜的疏离。 这话一出,席间空气瞬间凝滞,似乎每个人都在默默聆听这句话的深意。 二夫人微微一愣,笑容却有些停滞,显然未曾料到赵有瑜会这般回应。 赵朗季见状,眉头微微一挑,语气却不容拒绝:「二婶也是为了你好,怕你母亲一路劳累来京,这终身大事,怎能再拖?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家里的事也该早早定下,免得拖累了其他人的心思。」 他一语定下,语气不容反驳,仿佛早已将这事做了决定,无需再有争辩。 赵有瑜垂下眼瞼,温顺应道:「如此,有瑜多谢二婶费心。一切听从家中安排。」 三夫人坐在床沿,手里攥着帕子,指节微微泛白,赵朗仲倚在窗边,沉默抽着气,屋内一时只有微弱的炭火声。 「二娘子……这次帮了咱们。」 三夫人终于开口,声音又低又冷,像压抑着许久的什么情绪。 三夫人垂眸,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摩挲,过了片刻才继续:「当年那场火,若不是咱们……他们母子三人,也不至于……」 她说到一半,像是哽住,喉头滚了滚,终究没再说下去。 赵朗仲脸色一沉,冷声道:「那是不得已。」 「是啊,」三夫人笑了一下,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不得已。可到了今天,这份『不得已』,还能拿来当挡箭牌吗?」 三夫人半垂着眼,嗓音微哑:「我只是想着,或许……应该告诉她,给她一个交代。」 赵朗仲猛地转过身来,低喝:「不行!」 三夫人抬眼看他,眼底有冷意,也有疲倦:「你怕什么?怕她恨咱们?」 赵朗仲声音发紧,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要她不知道,咱们就还是一家人。何必自毁?」 三夫人冷冷一笑,慢慢站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茶水苦涩得直皱眉。 她记得今日席间,赵朗季端着酒杯,轻描淡写地看着三弟狼狈模样,一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得多么从容。 那一刻,三夫人忽然寒从心起。 当年赵朗季为了赵家家主之位,能狠下代兄认罪,使赵朗得百口莫辩死于狱中,如今见赵朗仲入狱受辱,也只是冷眼旁观,半点援手不施。 她忽然明白了——对这样的人而言,兄弟亲情不过是一场场权谋博弈。 三夫人收回思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以为不说,她就会感念咱们?等她自己若想起来当初祖祠的火究竟是怎么回事,咱们谁都逃不过。」 赵朗仲蹙眉,低喝:「文娘,莫要再乱说!过去的事,何必再提?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便好。」 「一家人?」三夫人冷哼一声,「你看看如今。二夫人一边口口声声替她张罗亲事,一边暗中打算将她嫁去什么地方?说是好人家,不过是些……」 她话未说尽,手中茶盏已咯噔一声,搁在桌上,微微发抖。 赵朗仲眉宇一紧,低声劝道:「她是二嫂,自然也盼家好。何必多疑?这事你莫要插手,家里现在禁不起再起风浪了。」 三夫人凝视着杯中冷却的茶汤,许久不语。 她知晓丈夫的懦弱,也知晓二夫人的心思,更知晓这府里的人心早已冷透。 最后,她轻轻应了一声:「好。」 章五十七 屎里掏金 贪墨军餉一事,随着兵部尚书严申入狱,总算暂告一段落。 除赵朗季官復原职外,户部尚书、礼部右侍郎与兵部尚书三职皆告悬缺,朝廷之中又掀起新一轮暗潮汹涌。 任朝政上如何你来我往、攻防激烈,赵有瑜却一概不知。二夫人铁了心要将她嫁出去,连日来勤于走访,拜会了许多平日里也少有往来的夫人们。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二夫人是在为自家女儿相看人家,这般殷勤,真叫人嘖嘖称奇。 「可有消息?」逢醉楼中,赵有瑜与莫三叔对坐,低声问道。 莫三叔摇了摇头,回声道:「大郎君最后的行踪出现在小西山,有人见他一路往东而行,之后便无影无踪了。」 赵有瑜垂下眼,手轻轻按在左胸口,低喃道:「我总觉得他来京了。」 许是兄妹心意相通,她与谢应淮筹划的诸事,屡屡遭遇意外变数,时而推动、时而阻碍,无不带着那人行事的痕跡──赵有煦。 「娘子,莫要多想,大郎君若真来了京,定会第一个来寻你。」莫三叔柔声安慰。 赵有瑜眸光飘渺,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是吗?」 当初她与哥哥不欢而散,一时赌气独自返京,哥哥明知腿脚不便,却仍执意追着她而来,那段路途,可着实艰难。 想来,她还真是没良心。 风从窗隙里渗进来,带着初夏微热的气息,吹乱了案上的酒盏。 莫三叔见她神思恍惚,欲言又止,终究只是默默为她斟满杯中茶。 「娘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不论大郎君在何处,咱们都会替你留心,放心。」 赵有瑜微微頷首,指尖轻抚着杯沿,没有再说话。 楼外敲锣卖药的吆喝声渐行渐远,莫三叔也识趣地不再多言,静静陪着她饮了两杯。 阿春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小食盒。 「娘子,府里来信了。」她放下食盒,低声说,「二夫人……打算办一场夏日宴,说是邀些世家子弟来后园避暑小聚。」 赵有瑜正拈着一粒莲子,闻言指尖一顿,慢慢抬眼看她:「世家子弟?」 阿春补了一句:「奴婢听说……二夫人是想趁这机会,替娘子相看人家。」 龙井茶氤氳在微热的空气里,赵有瑜垂眸,把玩着杯盏,轻声问道:「我二婶婶还真是……操碎了心。」语气温柔,却寒意暗藏。 屋外阳光炽白,落在逢醉楼檐下,照得一片斑驳。 后园里熙熙攘攘,伶仃几个僕役搭起了凉棚,又搬来几架冰盆,还有嬤嬤们领着丫鬟忙着铺设花毯,摆弄什么投壶、绣球的小玩意儿。 二夫人一身浅绿绣荷袄裙,正坐在画堂廊下,笑吟吟地指挥着。 「那荷花池边再多搭两个帐篷,得让小郎君们赏荷间坐。」 「菱花镜记得擦亮了,姑娘们赏扇时要照照看的。」 「糕点多做几样凉性的,桂花酿、荔枝膏,还有清露冰酿……」 一边说,一边频频回头吩咐陪坐的管事嬤嬤:「那些府上有年轻公子的,帖子都发了吧?别怠慢了谁,错过好姻缘。」 嬤嬤躬身应道:「回夫人,都依吩咐发了,只是有几家推辞说近日有事,不能来。」 二夫人闻言,脸上笑意微顿,很快又勉强挤出温柔:「无妨,来的都是有缘的。」 赵有瑜远远看着,心中泛起一股冷意。 这场「夏日小宴」,名为纳凉避暑,实则早已铺好了套子,就等她自己往里头跳。 更可笑的是,二夫人自己女儿都不曾如此用心操持过,如今为着她这个「拖油瓶」,竟肯如此张罗,亲自过问每一样细节。 阿春在旁咬耳朵,小声道:「听说夫人还特意备了几套新衣,让娘子在宴上穿着应景呢。什么银红湘罗、素蓝纱衣……连头面也挑了新的呢。」 赵有瑜勾唇一笑,「我这二婶婶真是有心了。」 相较于二夫人热热闹闹地张罗着夏日宴,听雨小苑显得冷清许多。 赵有瑜权当不知这场鸿门宴的主人正是自己,倚在窗边,笑吟吟地翻着几本有趣的话本。 「娘子,三娘子来了。」 阿春话音刚落,赵有芷便擅自推门而入。她眉头紧锁,瞥了眼跟进门来的阿春,「我有话和你说。」 这话分明是要赶人。赵有瑜抬了抬手,阿春便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赵有芷开门见山:「夏日宴那天,你装病不出。我阿娘那里,我会替你应付。」 赵有瑜凝视着她,心底虽知赵家冷漠可厌,这会儿却觉得赵有芷倒还有几分可亲。 「又装病?」她忍不住轻声打趣。 赵有芷没听出其中揶揄,只是皱着眉来回踱步:「我阿娘广发帖子,恐怕又像上回一样在打什么坏主意。总之,你称病不出,我自会周旋。」话甫说完,便风风火火地转身离去,从头到尾,不过半炷香功夫。 待赵有芷离开后,阿春端来一碗冰镇燕窝递给赵有瑜,一边小声道:「这已经是三娘子第二次报信了,二夫人若知道,怕是不会轻饶她。」 赵有瑜漫不经心地搅着碗中冰燕窝,碧水微漾,将倒映着的脸孔也搅得模糊一片。她轻声道:「总归是要形同陌路的。」 阿春怔了怔,没接话,片刻后才忍不住开口:「娘子,那夏日宴……咱们就这么让着二夫人?明面上说是赏荷叙旧,实际上是要替娘子挑那一堆歪瓜裂枣,屎里掏金掏得出才怪!」 赵有瑜听罢笑了,抬手轻轻揉了揉阿春的发顶,眼底泛起一丝狡黠的亮光:「她要我不顺心,那我,怎能让她顺了心?」 阿春眼睛一亮,立时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问:「娘子有计了?」 赵有瑜只是勾了勾唇角,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匙燕窝入口,在阿春耳边交代了几句。 阿春瞬间明白了些什么,压低声音道:「漳县到京,脚程若快些,一日便能赶上。这夏日宴,说不定真热闹得很呢!」 章五十八 是沉公子邀我同行 章五十八 是沉公子邀我同行 赵宅为了筹备夏日宴一事忙得不可开交,朝堂之上却也不遑多让。 三职空悬多日,终于在这日朝会上定了下来,殿中争执声此起彼落,几番唇枪舌剑,吵得满朝文武脸红脖子粗,连崇光帝都不耐地敲了两次御案。 退了朝,尚未散尽的馀火仍在金阶之下暗暗燃烧。几位朝臣佯装交谈,眼角馀光却频频扫向殿门口──那两位才刚在殿中针锋相对的主角,正一前一后步出殿来。 今日虽说三职人选终于尘埃落定,可这花落谁家的结果,并非人人满意。 户部尚书之位,由原本的户部侍郎刘冀安升任,算是水到渠成。礼部右侍郎则由去年新科状元邓廉接任,风评不俗。唯独那向来兵家必争的兵部尚书一职,竟落在年仅二十一的翰林院侍读喻裴林头上,着实让人跌破眼镜。 喻裴林仓皇走出殿门,脸色仍泛着难掩的慌张,一步踏错,几乎绊倒,幸得身侧的苏丞言伸手一扶,才稳住身形。 「多谢苏大人。」他低声道,颇为窘迫。 苏丞言轻点了点头,眼角却望向前方。果然不远处,司马相与阳都侯正皮笑肉不笑地交谈着,旁若无人,语声却不算低,任谁想不听都难。 「……喻侍读年纪虽轻,却才气过人、深得陛下器重,倒叫老夫开了眼界。」司马相负手而立,语气平和,目光却不见一丝讚赏。 谢应淮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司马大人可别取笑。眼界这事,原也不妨多开几次,年纪轻轻,难道便不能理兵部大事了?依我看,倒也省得某些老臣心眼太多,反坏了军中朴直风气。」 「哦?」司马相挑眉,目光微微一沉,「兵部重权,不是让人学清谈的地儿,阳都侯这话,倒像是说……」 「我说的是人事安排要以才为先,年岁不是藉口。」谢应淮毫不让步,目光灼灼地迎上他,「倒是某些人,见不得旁人得宠,连陛下钦点也敢酸上几句,怕不是眼红?」 空气一凝,四周大臣皆装作看天看树,耳朵却竖得比谁都高。 司马相笑容不变,却带了几分冷意:「若是『得宠』二字便可横跨兵权,那这朝堂上,怕也容不下老臣一席了。」 谢应淮轻拍衣袖,似笑非笑道:「老臣自然要有老臣的样子,莫要输了理还输了气。」 说罢,他拂袖而去,步履从容。 司马相望着他背影,面无表情,片刻后,身侧一名随侍轻声问道:「相爷,是否要……」 「不急,让他再得意几日。」司马相收回视线,转身入了偏殿,「这局,还早着呢。」 苏丞言脚步未歇,唤住了方欲转身离去的谢应淮。 「侯爷,今日不若同路?」 谢应淮略一頷首,与他并肩而行在高耸的宫墙内,风声幽幽,鼓着他们二人的衣袖 「漳县之事,若非侯爷出手,想必还要多费些周折。」苏丞言朝他一揖,语气诚恳,并非虚礼寒暄。 谢应淮亦拱手回礼:「只是分内之事。」他顿了顿,又道:「此次我被冤入狱,也多亏苏大人仗义执言。」 他早听闻那日赵有瑜于街头遇伏,兵部人马穷追不捨,却恰撞上沉泽与苏丞言同行,方才反转局势,事后苏丞言于大殿上严斥兵部擅权,并将严申一举打入天牢。 两人并肩行至宫门前,眼看石阶在望,苏丞言忽开口:「在漳县与侯爷同行的娘子,想来是赵二娘子?」 谢应淮脚步微顿,偏头看他一眼,语气轻淡:「哦?苏大人为何这么想?」他眼底一闪的锐光,藏得极快。 苏丞言并未察觉,继续道:「初见她是在漳县县衙牢狱,只觉此女气度非凡,谈吐沉稳,不似寻常妇人。原以为是侯爷麾下女军师,回京后想登门道谢,却听闻侯爷身边并无此人……直到近日,街上一场追杀之后,才知那人便是赵二娘子。」 谢应淮沉声问:「那日,你与沉泽是特意等在那处?」 苏丞言略怔,忙摇头:「非也,是沉公子邀我同行。」 「苏大人与他非亲非故,又何故轻应此约?」 苏丞言面上略显不自然,白皙如玉的脸上浮上一层潮红:「沉公子似曾听闻我在寻侯爷那位女军师,故以此为由邀我一叙。我当时……也未细想,便随他去了,却没料到正撞上赵二娘子遇袭。」 谢应淮听罢,眉心轻蹙,未出声。 这般说来,沉泽与苏丞言,果真不是赵有瑜安排的。那沉泽,究竟是听谁的话,又意欲何为? 谢应淮沉默半晌,忽而低声笑了笑,声音不高,却透着几分莫名的意味:「苏大人倒是好眼力,她……确实与旁人不同。」 苏丞言听他话中馀韵,眉间微动,「看来外界传闻,说阳都侯与赵二娘子不死不休是误判了。」 谢应淮像是被逗乐了,挑了挑眉,「误判?」他似笑非笑地反问一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玩味,「那得看是谁传的、又是想传给谁听。」 「不过这话倒也有理。」谢应淮语气慢悠悠的,像说着什么不痛不痒的趣事,「打得兇了,感情才深,尤其她那性子,牙尖嘴利,动不动就爱踩我一脚……可惜,每次踩完,还不是得让我给她擦药?」 他话一出,语意含糊、轻浮中带点莫名亲暱,听得人一时间竟不知是真是戏。 谢应淮走了几步,忽又顿住,像是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她睡觉不安分,老爱踢被子,一夜得醒三回给她盖……麻烦归麻烦,倒也习惯了。」 他语气淡得像说昨晚月色不错,却字字如针,叫人无从接话。 闻此言,苏丞言玉瓷般清冷的脸颊浮起斑斑潮红。 谢应淮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慢吞吞补上一句:「苏大人若真心掛念她,劝你还是别打听太多……她这人啊,吃软不吃硬,但最吃我这一套。」 他那句「我这一套」未免说得太曖昧,连带那副欠揍的笑意,也多了几分不容人置喙的霸道。 穀雨与清明等在宫门外,「侯爷,是要回府还是?」 「去忠义伯府。」谢应淮冷声。 章五十九 决不娶赵氏女 章五十九 决不娶赵氏女 忠义伯府花廊下风过竹影,院中小童正将棋盘摆好,沉泽刚沏了壶云雾春茗,间得自在,结果刚举壶欲倒,就听见门房小声通传:「阳都侯来了。」 「……」沉泽手一抖,茶水洒了半盏。 来不及细思,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果不其然,那人风尘未解,大步迈入,一手撩开衣袍,便不请自坐,恰落在沉泽面前。伸手就拿起他刚沏好的云雾春茗,抿了一口,连句寒暄也懒得说。 沉泽不慌不忙地笑着抬头迎他,「侯爷大驾光临,是天降甘霖,还是地动山摇?」 谢应淮斜睨他一眼,语气冷得像霜打的梅子:「你没猜到?是你的死期到了。」 沉泽笑得一脸无辜,「我若死了,谁替你英雄救美?」 「你对苏丞言说了什么?」谢应淮语气一沉。 沉泽挑了挑眉,「你说的是哪一件?是我告诉他你那位女军师风姿无双,还是说你见她一眼就走不动路?不过苏丞言倒是挺赏识她的,说她气度沉稳、神色从容,与你默契颇深,话里话外都透着几分倾慕。我不过是……指点迷津罢了。」 「果然是你。」谢应淮不动声色地把玩着手中茶盏,语气淡淡的,却透着寒意,「沉守白,你带着苏丞言恰巧等在那处,莫不是早知赵二娘子的逃跑路线?」 沉泽眼皮微跳,暗道不妙,本以为他吃了醋才兴师问罪,没想到这几句话便拆穿了里头的玄机。 「碰巧罢了。」他强作镇定,端起茶盏欲掩心虚,浑忘了那杯茶里早没了水,只好乾乾地喝了个寂寞。 谢应淮指腹缓缓摩挲着茶盏边沿,「碰巧?虽然你狗嘴吐不出象牙,但碰巧这二字从你嘴里吐出来,你自己说你信吗?」 沉泽无奈地笑了笑,索性摊开手,「那你倒是说说看,我该怎么说你才信?说我为你两肋插刀、暗中查路线、还安排苏丞言扮英雄出场,最后把人顺水推舟送回你身边?」 谢应淮冷哼一声,似笑非笑道:「你若真有这份心,怕不是早打我身边人的主意了。」 「我哪敢。」沉泽摇头晃脑,说得煞有其事,「阳都侯玉树临风、丰神俊朗、貌似潘安,小的这副其貌不扬、尖嘴猴腮、人模狗样的模样,只能甘拜下风。」 谢应淮知他性子,若不愿说,千刀万剐也撬不开口,索性不再逼问,只问:「你不说也无妨,只告诉我,那人究竟是敌是友?」 「自然是友!」沉泽脱口而出,语气太快,随即自知失言,乾咳一声掩饰。 谢应淮闻言,心中已有几分推断,顿时有些迫不及待想告诉赵有瑜,刚一起身,沉泽便懒洋洋地问:「这就要走?那赵宅筹办的夏日宴,你去不去?」 谢应淮止步回头,「什么夏日宴?」 「哟,像阳都侯这等人物,玉树临风、丰神俊朗、貌似潘安,自然是没收到请帖。只有我这种其貌不扬、尖嘴猴腮、人模狗样的角色才有幸得邀。」沉泽搧着摺扇,语气戏謔。 「什么夏日宴?」谢应淮眉头微蹙,语气已冷。 「嘖,都是些人模狗样的傢伙收了请帖,你还不明白?这场宴是为了替赵二娘子相看人家。我听说请帖都发到五十里外的赵员外家了──就是那个卖猪肉发家的暴发户,你应该知道吧?」 谢应淮脸色一沉,眸光瞬间冷了几分,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收敛无踪,只剩一派寒意。 「她没提起半句。」他的语气淡淡,却像将一柄冰刃抵上了谁的咽喉。 沉泽摇着扇子,像没看到他神色的变化,继续吊儿郎当道:「这种事她怎会跟你提?你又不是她兄长,又不是她夫君,又不是她……」 话音一顿,沉泽眼角一瞥,察觉到谢应淮那杀气暗涌的脸色,忙乾咳一声转了话题:「哎呀不过你放心,赵二娘子聪慧,哪能让赵家人得逞。」 「所以你早就知道这宴的目的,还不提醒我一声?」 「我不是提醒了吗?早上才收到的邀请帖。」沉泽亮了亮手中还热腾腾的邀请帖。 谢应淮冷笑一声,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衣袍翻飞,步步生风,杀气凌然,将至门边,他忽地一顿,回身如风,一手抽走沉泽手中的夏日宴的邀请帖。 「喂……」沉泽反应不及,眼睁睁看着请帖被抢走,当即跳起来叫道,「你抢我邀请帖做什么!」 谢应淮头也不回,声音冷冷拋回:「既然人模狗样的人都能去,我若不去,岂不是辱没了侯府的门楣?」 语毕人已出门,留下沉泽在原地气得直摇摺扇,咕噥着:「行行行,你貌似潘安,你去抢亲也就算了,还抢请帖……」 不日,京中传出风声,阳都侯谢应淮近日被诬陷一事,虽无罪释还,但已惹得满城风雨,崇光帝对此心有所愧,召见谢应淮,言语间颇多安抚之意,并重提旧事先帝赐婚谢赵良缘,虽先帝已薨,此事却未作罢,若能两姓和合,亦是一桩美事。 言罢,谁料谢应淮面色陡变,眼底寒光一闪,未及圣意再详说,便冷笑一声,当庭甩袖,拱手怒言: 「臣虽贵为侯爵,却不曾将婚姻儿戏待之。若娶妻,决不娶赵氏女!」 永嘉宫内灯火幽幽,沉沉夜色笼罩着珠帘与帐幕,太后身着宽袖绣金宫袍,斜倚在榻上,手中持着一卷佛经,却迟迟未翻页。 司马相行过长廊,被太监引入内殿,屏退左右,跪坐榻前,压低声音道:「三司空悬,陛下迟迟未定人选,终于定下兵部尚书一职,落在喻裴林头上。」 太后微抬眼皮,语气淡漠:「喻裴林?不是你的人。」 「此人心思单纯,既不通政事,也无私心,倒是空有一身忠骨,最易为人所用。」司马相面色沉凝,「正因如此,臣才担心他会被阳都侯先一步笼络。喻家与谢家虽无旧交,但喻裴林向来仰慕其军功,若阳都侯略施手段,便能使其为己所用。」 太后轻哼一声:「兵部之人尚可再换,阳都侯的气焰,倒是该敲一敲了。」 司马相一笑,眼中闪过一抹意味深长:「侯爷前日在朝堂上公开言道:『决不娶赵氏女』,声音那般大,臣想宫墙之外怕也传遍了。」 太后手中经卷一顿,嘴角却缓缓勾起:「既他说『决不娶』,哀家偏要他娶。这世上若人人都由着性子,还要哀家做甚?」 「太后明断。」司马相低声应和,旋即一顿,又道:「不过……如今崇光帝对阳都侯亲重非常,许多事都瞒着您来,未尝不是另有盘算。」 太后瞥他一眼,声线微冷:「你想说什么?」 司马相垂首,语气愈发低沉:「太后既不欲让自己亲骨血……那位小殿下登上大位,不如索性从宗族中择一淑女,立为皇后,好早些稳住后宫,也断了阳都侯的妄想。」 太后闻言,原本沉静的神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将手中佛珠甩落榻上,清脆珠声滚落地面,宛若骤雨。眼中寒光乍现,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一字都如刀斩石壁:「哪有什么小殿下!贱种一个,还配得叫一声殿下?」 她面色阴沉,几乎难掩恨意,指节紧攥,声线发颤。 司马相只觉太后言辞过激,仍低声劝道:「再怎么说,由小殿……由他继承大统,才是最为名正言顺之选。」 太后冷笑一声,语气如冰刃出鞘:「司马大人,本宫能容下那贱种苟活宫中,已是仁至义尽。还要让他登上大殿,日日让本宫看着他那张脸,噁心作呕,你倒说得轻巧,那贱种,永世不得踏上金鑾殿一步。」 她语调一顿,目光森冷,仿若滴水成霜:「立后一事,你去准备吧。选一位最合规矩、最无根基的宗女。」 司马相步出永嘉宫,暮色斜落,映得宫门一片金銹红影。 门口,一名瘦小太监正躬身候着,手中捧着一盆净手水。他不敢直视,只低垂着头,神情死寂如灰,彷彿久已习惯成为阴影中无声的一部分。 他双手瘦骨嶙峋,皮肉乾裂如老树枯皮,指节肿大变形,十指甲盖全数脱落,只馀一片混着乾血与新肉的创口。手腕处一道道鞭痕深陷,血肉缝隙间还渗着脓水,显然是从未妥善包扎。 他半边脸几乎毁去,红疤横跨眉骨至下頷,扭曲翻卷,里肉外翻,犹如刀劈火烧,连眼角都被扯得变了形,视线只能斜斜瞥见一角。颈后与耳后皮肤溃烂如腐,斑斑点点,是被滚烫油水泼过所致,长久未癒,仍隐隐散着血腥与药腐味。 他身子微微颤着,惧寒也惧声,只在司马相拂袖离去时,低声哑哑地唤了句:「大人净手。」 声音破碎,像破布拖过砂石,刺耳又悲凉。 司马相只斜睨他一眼,便抬脚离开,将身后永嘉宫内太后的怒骂与摔物声一同拋诸脑后,踏入夜色无声。 章六十 不过是教他些规矩 章六十 不过是教他些规矩 也不知怎么地,兜兜转转,「决不娶赵氏女」这句话传得满大街都是。 「这傢伙又再搞什么鬼。」赵有瑜听闻此传言,嘀咕了几句,啼笑皆非。 她本想就此当个笑话听过,便见阿春匆匆赶来,神色凝重,「娘子,宫里的内侍刚送来口諭,太后召您入宫。」 赵有瑜眉头微挑,「今日怎会忽然想起我?」 阿春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好像与最近的传言有关。奴婢听说,阳都侯那句话虽是私下与皇上说的,可如今早已传得满宫大街皆知,太后怕是想探探您的心思。」 赵有瑜闻言眸光微动,原本风轻云淡的神色也渐渐收敛,谢应淮与她之间种种,本就是半真半假,如今被传得满城风雨,连太后都坐不住,倒也不奇怪。 「备车吧,既是太后召见,不能怠慢。」她语气平静。 她换上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未施粉黛,仅以一支青玉簪挽发,举止恬淡却不失端庄。 马车缓缓驶出赵府,沿着皇城主道往宫门而去。春日晴和,宫门高耸,日光落在金色琉璃瓦上,映得光影斑驳,巍然不可侵犯。 永嘉宫内香气清雅,太后坐于雕花榻上,身着素锦霞衣,眉眼之间尽是从容与慈和,手中握着一串温润佛珠,缓缓拨转,声响细微,却如滴水入深潭,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赵有瑜自宫人引入殿内,恭恭敬敬行礼:「臣女赵有瑜,叩见太后。」 太后眼尾一弯,和顏悦色道:「瑜姐儿免礼。来,坐到哀家身边来。」瞧着倒像是久未见的长辈见着旧识,竟无半分威压。 这声瑜姐儿叫得亲暱慈蔼,却唤得赵有瑜心口一凝,当年她年幼确实也曾随父亲入宫,当时的太后也还不是太后,而只是刚入宫的婕贵人。 赵有瑜依言落座,姿态端方,温婉得像个大家闺秀。 「想当年见瑜姐儿时,还只是这么一丁点儿大,如今也出落成大姑娘了。」太后端详着她,目光和煦,似在认真回忆往昔,却又似无意般轻轻道出:「这些日子,外头可热闹得很,什么『决不娶赵氏女』,真假难辨,连宫里的嬤嬤们都来问哀家……瑜姐儿,可曾受了什么委屈?」 「太后明鑑。阳都侯既言不娶赵氏女,臣女自然也不敢高攀谢氏郎。」赵有瑜声音低婉,神情似惶恐不安,眉宇之间却不经意透出几分挣扎与愧怀。 太后闻言不语,只轻捻佛珠,珠声细碎,似与心思相应:「哀家可不信你们之间真有那般深的嫌隙,当年谢赵两府,是先帝亲自赐婚。若你心底仍有一分情分,哀家自会为你们作个主,促成此事也未尝不可。」 促什么?促成一场各怀算计的怨偶?太后的话语温润如水,却句句藏针,倒像是要她这头小白兔自个儿往陷阱里跳。 赵有瑜静默片刻,眼睫微垂,声音清缓却不失坚定:「当年若非二叔大义灭亲,先帝又心怀慈悯,今日臣女恐怕早已作古。阳都侯身家清正、恩泽深厚,臣女万万不敢有所妄想,只愿为阳都侯焚香祈福,盼他此生得遇良人,平安喜乐,无忧无灾。」 太后闻言一笑,未置可否,指尖缓缓拨动佛珠,声音如细雨轻落,「归元寺遇刺之事,哀家也听说了些。若非命大,恐怕今日便无缘再见你这张小脸。」 赵有瑜指尖微紧,藏住眸底闪过的光锋,面上却仍旧恭顺:「是臣女命大,亦蒙路过的侯爷相救,方得捡回一条命。」 「可不是命大么?」太后轻轻笑了声,她语气转缓,眼中波光不明,「瑜姐儿,这宫里宫外水深,哀家知道你聪慧,但聪慧的人啊,更要知何时进,何时退。命,是好命;心,还得是清心。」 从寿安宫出来时,天光已淡,薄云遮日,殿檐滴水未乾。 赵有瑜行至廊下,脚步不快。方才与太后一番话语,字字句句皆如春风细雨,却落在心头尽是冷意。她低垂眼睫,正沉思间,耳畔忽传来一声压低的怒斥。 「小贱种,眼睛长哪儿去了?这是你该走的路吗?」 赵有瑜微一抬头,便见转角处两名着上直局服色的年轻内侍,正将一个瘦小的太监推搡在地。 那小太监半边面容几乎毁去,看得令人心生恐惧,只颤抖着身体如狗一般伏在地上,不断磕着头,把额头都磕出血,露出的手腕不满伤痕,红的白的,一看就是经常受刑所致。 他双手抱头,不敢作声,身侧有被打落的食盒滚在地上,里头糕点沾了泥,散了一地。 赵有瑜眉头微蹙,提脚便要离去,本不欲多生事端,却听那打骂声骤然狠厉,小太监闷哼声从牙缝中渗出,血腥与喘息交杂,令人心悸。脚尖踹得沉狠,鞋印子在那瘦小身躯上重重落下,竟还有人揪着他下巴,讥嘲他面容丑陋:「真不明白,太后明明最厌他这副德性,怎还留着他在跟前伺候?光看这张脸就让人噁心。」 「嘘……小声点。这张脸,可是太后亲手动的。」 细碎的耳语像针刺般落在耳边,赵有瑜脚步一顿,心底没由来地一紧,少年急促粗重的喘息声渗着血气,忽然间,她脑海里闪过了父亲赵朗得的影子。 父亲身为太医院院使,最是心软。若是在宫中撞见这样的事……他会不会,出手帮上一把? 「娘子,那小太监的脸……」阿春低声道,不忍再看。 赵有瑜眼眸微垂,片刻后抬头,眸光沉静,她转了转腕间的帕角,旋即脚步一转,缓缓向前。 「两位公公,我有些头晕,敢问太医院可是在这一带?」她语音不高,却从容稳重,气度自成。 两名内侍一怔,回头见她衣着素雅而不失品第,气质冷凝端方,心下不由一警,有人试探问:「这位……娘子可是……?」 阿春上前一步,笑容得体:「我家娘子姓赵,是工部郎中赵大人的姪女,今日奉太后凤召入宫请安,这会儿娘子忽感头晕,还请公公指个方向,太医院可怎么走?」 话一落,赵有瑜眼角馀光扫过地上那小太监,只见他肩膀猛地一抖。 那一瞬,她心头泛起一丝古怪直觉。赵二娘子之名宫中虽未得见,却是人尽皆知──罪臣赵朗得之女,阳都侯前婚未成的未婚妻,谁听了这几重身份,不要思量几分? 两名内侍互望一眼,皆心知这主不好惹,不敢多言。为避麻烦,只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指了东廊方向:「原来是赵二娘子,太医院便在前头东面,直走可到。」 「有劳二位公公了。」赵有瑜语气平和,微微頷首,她抬脚走出数步,却忽地停下,回身,语声轻缓,却字字清楚:「也不知皇上若知天子脚下,竟有公公这般打骂同僚,不知作何感想?」 两名内侍神色一僵,脸色登时发白,强撑着笑意道:「赵二娘子说的是,这……不过是教他些规矩罢了。」 「我瞧这孩子满身都是规矩了,公公这教法,怕是谁也不敢领教。」赵有瑜含笑开口,语气温和,却分毫不让。 内侍心中发毛,身子都跟着哆嗦了一下,「是是……赵二娘子教训得极是。」 赵有瑜不再理会他们,走到小太监面前,半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细緻的白玉小药瓶,声音轻柔:「这是祛疤的药膏,你拿去用。」 伏在地上的少年浑身一震,却仍低着头不敢抬眼,双肩紧绷得像弓弦般颤抖,整张脸死死贴着地面,仿佛要将自己埋入尘土深处。 赵有瑜望着他微缩的身影,唇角抿了抿,最终只轻轻叹了口气,将小药瓶搁在他面前的地砖上,语气轻轻的:「好生收着吧。」 她站起身,转身带着阿春离去,背影沉静如水。 她不知道,身后那两名内侍见那白玉药瓶器形精巧,当即心生贪念,正欲趁少年不敢动时据为己有。谁料那小太监忽地如疯了般猛然扑起,张手将药瓶死死抢回,力气之狠,几乎带着慌乱求生的挣扎。 两名内侍勃然大怒,当即又是一顿拳脚,但那少年却始终蜷曲着身子护住怀中的药瓶,任凭拳风落在背上、肋间、手臂,却一动不动,死也不肯放手。 灰土飞扬间,他紧抱着那枚小药瓶,指节发白,却一声不吭。 章六十一 他生得像极了某人 章六十一 他生得像极了某人 太医院东廊幽静,药香混着草木潮气扑鼻而来,却不令人厌,反倒叫人心绪安定几分。 赵有瑜在小榻边坐下,手中茶盏未啜,神色淡淡,似是身体不适,又似另有所思。不多时,便有一名中年太医快步赶来,衣襟整洁,鬚发微白,正是太医院资歷极深的吴太医。 他一见赵有瑜,行礼道:「下官吴远山,不知娘子哪里不适?」 赵有瑜抬眸望了他一眼,眼神清润不惊,语气亦无半分异样,「劳烦吴太医了,只是些小病,近日头晕乏力,或与旧疾有关。只是……」她话锋微顿,垂下眼睫,神情略显为难,「小女子身体不便,恕不方便由男子诊脉。」 她说得既委婉又自然,语气平静,却将「避嫌」二字嵌入骨子,叫人无可反驳。 吴太医愣了一瞬,随即会意,忙俯身应道:「娘子说得极是,是老朽疏忽了。府中有擅内科的女医官姜似,医术颇佳,下官这便请她过来为娘子诊治。」 「那便劳烦了。」赵有瑜頷首一笑,姿态从容。 不多时,一名年轻女子快步赶至,身着太医院深青医服,步履稳健、眉目清秀,一双眼冷静如霜雪,举止之间带着淡漠与从容。 「民女姜似,参见赵二娘子。」她声音平静,行礼得体,言语间不见半分曲意逢迎。 「无须多礼。」她缓声道,袖中微收,将手腕自然伸出覆在脉枕之上。 姜似取出帕子轻掩诊脉之处,俯身探脉时指尖极轻极稳,彷彿每一寸皮肤都不曾惊扰。屋内一时静謐无声,只馀药香繚绕。 姜似奉茶送上,轻声一句:「屋里没人,娘子儘管说。」 赵有瑜接过茶盏,视线不动,语气不紧不慢:「阳都侯可以来探过?」 姜似会意,低声道:「阳都侯确曾借吴太医之口提过一嘴,说『四月天,白毫乌龙正合时宜』。说完便带过,既不追问,也未留人。」 「还知道不能冒进。」赵有瑜轻声一笑,眸中涌起一层柔光,像是春水盪漾,又像是心中暗潮浮动。 姜似见她笑,便知她与谢应淮已心中有数,语气便也放松些:「前些日子阳都侯被陷入狱,圣上大急,竟亲自来太医院讨了一盏白毫乌龙喝。若非娘子早嘱我在药录上给圣上留了个『安』字,怕是太后早有所察觉了。」 一提太后,赵有瑜眸色微沉,心头泛起些说不清的闷意,总觉得……她哪里都透着不对劲。 但眼下不是细想的时候,她按下疑绪,问:「当年宫中蚀心骨的事,你可查出什么眉目?」 姜似摇头,声音带着些许懊悔:「太医院那场大火,把所有人证物证都烧了个乾净。如今要想捡出一点蛛丝马跡,怕是比大海捞针还难。」 赵有瑜垂下眼,声音轻了几分:「那火……是在我父亲被诬陷之后起的?」 「是。赵院使被指证当晚,太医院便失火,整整烧了两个时辰,一共死了三十八人,其中不乏与赵院使交好的医官与医女。」 她指节轻敲案几,思绪深深浅浅地翻:「火起得这么快……会不会是那些人知道些什么,被人灭了口?」 姜似神色凝重,缓缓頷首:「这种可能,不能排除。」 姜似沉吟半晌,似有难言之隐,终是低声道:「那场火后,所有倖存者的调任都极快,其中有一位原是赵院使提拔进太医院的年轻医官,叫顾鸿业。火后第三日,他就被调去了边地军营,从此杳无音讯。」 「顾鸿业……」赵有瑜低声咀嚼这名字,「我记得他。」 顾鸿业是父亲最得意的门生,那时时常到赵家走动,她也曾嘴甜喊过一声鸿业哥哥。 姜似看她一眼,点头道:「他当年与赵院使最亲近,也最清楚蚀心骨的真方流传自何处。若说还有人手里留了线索,怕就是他了。」 「不知。火场后有名册,但名册早被太医院新院使重抄过一遍,若非我偷偷留了原本副录,这名字也早从世上抹去了。」 赵有瑜垂眸,轻声道:「所以,顾鸿业可能是唯一的活口。」 姜似神情凝重:「可他如今在哪儿,无从查起。他当年被调往的是幽州军营,那时战事紧,名义上是补缺,其实像是……被流放。」 「司马相若真在这场事里动了手脚,他手上若握着证据,不死才奇怪。」她声音淡淡,却如水下寒冰。 她顿了顿,忽然问道:「他还有什么人可牵连?」 姜似翻了翻袖中一张旧纸条,「他有个妹妹,名叫顾清欢。当年是宫里一名採药女,火后就被送去了净室,近年被调去慈寧殿侍香,如今……就在太后近前。」 「又是太后。」赵有瑜低声一叹,声音几不可闻。她垂眸片刻,再抬眼时已将眸中锋芒收敛,只馀淡淡语气:「既是军营之事,或可借阳都侯之手查一查。」 语罢,又补了一句:「你在宫中行事,务必小心。」 「放心吧,娘子。」姜似眉眼含笑,声音一如既往地轻柔沉稳。 赵有瑜似是想起什么,微偏头问道:「对了,你可知宫里有个小太监,模样极为……不堪入目?」 她语带迟疑,一时竟想不出该如何形容那孩子的脸,只觉得惨烈得不像活人该有的模样。 姜似闻言便知她说的是谁,低声道:「娘子说的是那个小贱子吧。」 小贱子?就连名字都取得如此这般随意。 见赵有瑜神色微变,她才接着说:「他那张脸,是太后亲手毁的。听说还命人往死里折磨了好几回,竟还留了他一条命。」 「……太后为何要这么做?」赵有瑜皱起眉头,眉心几欲拧成结。 姜似压低声音:「说法很多。有的说,是因为太后厌他那张脸;也有的说,他生得像极了某人……但到底是真是假,没人敢问。」 赵有瑜微怔,心头浮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姜似见她神色凝重,反倒轻笑一声,调剂气氛似的说:「二娘子这是被那孩子的模样吓到了,心里不忍吧?想当年,赵院使也总是这般心软,见不得旁人受苦。」 赵有瑜闻言轻声一笑,眉心却始终紧蹙,似有什么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逝。 「父亲当年也在宫中见过那孩子?」 「……是。赵院使也曾提过,那时他才三、四岁,模样还不似如今这般悽楚。」 这么小就被送入宫中,受尽虐待,令人唏嘘。 一个瘦弱的身影踽踽独行,血痕一路拖曳。他浑身痛得发颤,却死死握着手中的小药瓶,回到那间狭窄阴冷的小柴房,他低低蹲下,悄悄从床底拖出一隻旧木箱,里头摆着一瓶旧得泛黄、却因经年摩挲而透着光泽的伤药。 竟与赵有瑜今日所赠,一模一样。 小贱子颤抖着手,将新瓶小心翼翼放入箱中,整整齐齐,彷彿供奉,又像朝圣。 幽暗的柴房中似有一束微光透入,剎那即逝。 章六十二 这是你青表哥 章六十二 这是你青表哥 赵府夏日设宴,邀请诸多世家庶出子女齐聚,一时热闹非凡。 前庭高掛绢灯,水榭临风张起冰纱,荷香与薄荷香气交织于空气中,勉强驱散了几分暑气,僕役穿行有序,送上细緻果盘与冰汤,处处显示东道主的规矩与周到。 这场宴,说是纳凉联谊,实则暗藏铺陈。诸家庶子庶女齐聚,不过是各怀心思的棋子,有人为试探风向,有人为替嫡子嫡女探路,更有人悄悄为将来的姻亲做铺垫。 二夫人亲坐主位,神色雍容,与旁侧几位女眷寒暄应对,字句间不露声色地点出来宾出身与来歷,彷彿无意,其实句句如针。 「听闻李家六郎近来常往国子监,颇得山长青眼,今日得见,果然不俗。」 「韩府那位五娘子生得清秀,却也是妾所出,倒也不枉夫人教养用心。」 「怎么一直不见赵二娘子?」不知是哪家的庶子随口问了一句,语气不咸不淡,却叫人立时竖起耳来。 眾人闻言皆笑不语,心中却各有盘算。对赵有瑜的认识,不外乎两点:一是罪臣赵朗之女,二是曾得先帝亲赐,与阳都侯定过婚。彼时她在外极少露面,如今死而復生,还回了赵宅大房,便更添几分神秘气息,倒叫不少人心生好奇。 谁都知道,今夏这场宴,其实是为她而设,赵家的二娘子,虽是罪臣之后,可好歹是嫡女。若有哪家庶子得了这门亲,说不准一跃青云,平生风光自此起步。 「阿娘,我昨日瞧着二姐姐脸色不大好,想来她今日……」赵有芷声音温和,眉目不动,轻巧地朝二夫人低语,似是为姐姐辩解,实则早有铺排。 话音未落,远处荷塘边便有人匆匆趋前稟报:「二夫人,周家表少爷来了!」 二夫人闻言神情一振,原本维持得体的笑意竟转瞬灿然,立刻放下与眾人的寒暄,点头应道:「快,快请进。」说罢,便亲自迎去。 她脚步刚迈出几步,便转头吩咐身后的老嬤嬤:「去告诉二娘子,贵客远道而来,莫要磨磨蹭蹭,怠慢了人。」 听雨小苑内,清风拂帘,翠影浮动。阿春正替赵有瑜挽发,嘴里嘀嘀咕咕:「不过一场鸿门宴,娘子何苦这般费心打扮?奴婢瞧着都替您憋闷。」 铜镜之中,女子坐姿婉然,发髻高束,青丝如瀑,金釵玉簪挽起流光,映着镜中那抹嫣红唇色,显得明艷非常。她素日淡妆,本就温婉脱俗,今朝略施脂粉,耳坠悬珠,眉眼之间却多了几分从容与清冷,宛如牡丹初绽,雍容华贵中带着浅笑。 「今日的戏,我既要看得清,也得演得稳,衣冠庄重些,才坐得住席。」她语带笑意,语气却淡。 这时,门外传来宝青的声音:「二娘子,二夫人差人来请您,说周家表少爷也来了,让您莫怠慢了贵客。」 宝青声音闷闷的,似还带着一点儿心虚。自从被谢应淮嫌她长得丑,她鬱鬱了好些日子,日日在脸上涂抹胭脂水粉,结果脸上烂了一大片,好容易这几日才见好转,这才敢出来见人。 阿春听了,只是冷哼一声,小声道:「又是什么表少爷……这府里的亲戚真多。」 赵有瑜却只是抬眼望了铜镜一眼,笑意淡淡:「亲戚多了,戏才好看啊。」 前院正闹哄哄地设席待客,赵有瑜从听雨小苑往前走,裙裾曳地,步履不疾不徐,风过荷塘,香气四散。 当她进前堂时,堂中已有数人等候。夏日暑气未退,屋中却井井有序,珠帘轻垂,碧簟铺地,冰盆内梅花浮着,带来一丝凉意。 堂上几名夫人正坐谈间话,见她步入,纷纷住了声,转头看来。 赵有瑜一袭银青色襦裙,衣上绣着细緻水纹,随步而动,如清波流转。 赵有芷立在一旁替二夫人轻摇团扇,眼角馀光时时往门口瞥去,正盘算着找个空隙向母亲提起赵有瑜生病不见客的事。可当真见那人款款而来,神色顿时一变,眉头蹙得死紧,嘴唇抿成一道线,活像恨铁不成钢。 「可算来了。」二夫人笑意慈和,朝赵有瑜招手,语气中不见半分责怪,反倒亲热得很。她握住赵有瑜的手,掌心微凉,边牵她入座边一一介绍道:「这几位是我娘家的姑嫂,远从青洲赶来,舟车劳顿,这些日子便在府上歇着。」 赵有瑜微抬眼,见那几位妇人衣着虽整洁,却俱是数年前的款式,布料与剪裁在京中早就不流行了,想是为了赴这场夏日宴,特地翻出几件看来还说得过去的来穿。 二夫人的娘家在青洲说不上显赫,数代人中,也就三太爷当年靠着运气捧了个上林典署监候司历的九品小官,除此之外,族中子弟多是庸碌无闻,连科考的名次榜上都难觅其名。 也正因如此,二夫人鲜少让赵有芷与娘家人来往,生怕赵有芷沾染上一分一豪小门小户的作为。 「见过几位夫人。」赵有瑜朝在座的几位夫人含笑点头。 「几年未见了,二娘子愈发出落得让人认不得了。」说话的是二夫人娘家的哥嫂张氏,生得一团福气,说话间上下打量,随即满意的点头,拉着自己身后的青年到跟前。 「瑜姐儿,这是你青表哥,可还记得?」 「我都没见过几回青表哥,更别提二姐姐了,怎么会记得。」赵有芷语气不高,却刚巧落进了每一人的耳中。 张氏原本和煦的笑意微微一滞,眉角不着痕跡地沉了半分,倒是二夫人连忙陪笑圆场:「芷姐儿就爱胡说,当年你还总跟在青表哥屁股后头缠人要他陪你玩呢。」 「我什么时候──嘶──」赵有芷话没说完,便被二夫人悄悄在腰间拧了一把,疼得她眼圈都红了,只能咬唇瞪眼,憋着没吭声。 「无妨,既表妹不记得了,如今重新认识也是极好的。」青年语声朗朗,带着几分宽厚大度的笑意,彷彿方才的尷尬不曾存在。他眉眼生得端正俊朗,一身蓝纱窄袖袍,温文儒雅中透着几分京中子弟难得的清爽气度。 他朝她伸手:「瑜姐儿,我叫周远青,喊我青表哥即可,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赵有瑜微微一怔,垂眸掩了神色。对方掌心平稳,指节修长乾净,可衣袖下那一方玉佩却是陈样崭新,显见非旧物,倒像是今日才急忙置办上身,再看他站位,恰好压过张氏与二夫人半步,却仍给人恭敬有礼之感,分寸拿捏得毫釐不差。 若只是外族子弟,哪会将这些细节经营得这般周到? 而他那只伸出的手上虎口处茧痕细密,与常人微有不同……并非文人长年执笔所生,也不像武人操刀握剑的老茧,倒更像常与骰子酒盅为伍者,长年摩挲所致。 她也不急着揭开,只将自己手稍稍收了些,不与他十指相触,轻触即撤,语气不疾不徐:「青表哥风采过人,叫人一见便难忘,往后不敢当指教,还望表哥多担待才是。」 张氏满面笑意,语气颇为自得地说道:「我家青哥儿自小聪慧,温文尔雅,气度沉稳,倒与当年我祖上那位三太爷有几分相似。说起来,那年三太爷中了举人,全青洲都来贺喜,如今青哥儿能有他半分,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她这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语气里却难掩炫耀意味,几位青洲来的女眷连连点头,口中附和着「好福气」「真有前途」之类的话。 偏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戏班子的锣鼓声,咚咚鏘鏘热闹非凡。 赵有芷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眼睛一亮,立刻扯了扯赵有瑜的袖子,小声道:「二姐姐,戏班子来了,我们出去看看吧。」 也不等她回话,已笑盈盈地对张氏与二夫人行了礼:「母亲、伯母,我与二姐姐去前头瞧瞧热闹,回头再来陪诸位说话。」 说罢拉起赵有瑜,轻巧地穿过人群,离开了那满堂的寒暄与自夸。 赵有瑜回头一眼,见张氏仍笑着同宾客说话,像是并未察觉二女离席的急切,唇角微勾,终于松了口气。 章六十三 好一个没家教 章六十三 好一个没家教 出了前堂,戏班子正在搭棚,锣鼓声声催人心跳。赵有芷拉着赵有瑜快步走到偏僻些的廊下,四下无人,她才压低声音凑近道:「别听张氏瞎吹什么有三太爷风范。」 赵有瑜侧过头,「哦?」 赵有芷小心左右看了看,才压得更低声音,「我听到我阿娘和阿爹在房里说,说那个青表哥……他不是什么良善人。听说他已经弄死了三个通房了。」 说到「弄死」两字,她语调压得极低,像怕被风听去,「青洲老家娶不到正经好人家姑娘,这才上京来求娶。」 赵有瑜垂眸想了片刻,眼神微沉,摀了摀胸口,装作后怕的模样,「这青表哥,竟然是这样的人……」 赵有芷抿着唇,语气微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叫你装病你也不肯。倘若真让那张氏看中了,你可就得远嫁青洲了……就算不是青洲,今日来的都是什么人,你心里不会没数吧?」 「多亏三妹妹提醒,我自是不会远嫁青洲了。」赵有瑜眉眼含笑,语气竟还带了点感激,像是认真受教一般。 赵有芷瞧她这副温温吞吞、似笑非笑的模样,心里直发堵。这人有时让人看不透,也不知到底是城府极深,还是真天真无邪,叫人琢磨不透。 忽听得前方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女眷们惊呼连连,声浪此起彼伏,就连内堂的二夫人与几位夫人都被惊动,纷纷快步出来察看。 原来是一位娘子不慎跌入荷花池中。幸好赵宅的池水不深,那娘子在水中挣扎几下,单薄的衣衫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窈窕身段与白皙肌肤,惹得周围人脸红心跳,甚至有几名年轻男子跃跃欲试,想来场英雄救美。 最后是李家六郎将人从水中捞起,二夫人见状,急命人将那浑身湿透、惊魂未定的鹅黄衫娘子带去客房换衣裳。 「是如今户部尚书刘大上府上的三娘子。」阿春凑近,在赵有瑜耳边低声道。 赵有瑜目光平静,语气淡淡:「不是意外?」 「不是。」阿春摇头,语气压得极低,「是青洲来的那位慧娘子从后头推了她一把,还叫得最大声,把公子们都引过来。」 「喔?」赵有瑜眉梢微挑,似是来了兴致,目光随即落向前方闹哄哄的女眷群中。 阿春没敢指太明,只是轻轻努了努嘴角的方向,「就是那个髻上戴着最大一朵珠花的,妆也化得最浓的那位。」 早在赵有瑜在内堂与二夫人虚以委蛇时,阿春已经去打探好了青洲来的那批人底细,周文慧与周远青乃同胞兄妹。 「果然夏日宴只安排一场戏,还是太单调了些,这不就有人急着撞上来了吗?」赵有瑜嘴角勾着笑,尽是嘲讽与鄙夷。 落水一事才过半日,眾女眷便换了场地,从池畔移至花廊小聚,话题却仍不脱那场意外。 细雨初歇,日光透过花架斜斜洒下,一眾贵女围坐于廊下品茶赏花,气氛说不上多热络,却隐隐浮动。 周文慧将茶盏轻轻一放,语气似嗔似笑:「今儿个这场落水倒也热闹得紧,偏是那位娘子……哎,果然生得不凡,连水里都这般引人注目。」 话音刚落,有人便低笑起来,另一位女郎低声附和:「是呀,薄衫贴身,竟让那么多郎君都看了个清楚……」 「不过是落水,怎就没半点分寸了呢?府中荷池又不深……」另一声,细细碎碎。 周文慧手中团扇轻摇,似无意似有意地补上一句:「若真是不慎跌落,也就罢了,偏偏那落水处又刚好有这么多公子经过,巧得令人嘖嘖称奇呢。」 此言一出,四座皆低声嗤笑,一时间「不知检点」、「存心引人注意」之类的话语,像从细缝鑽出的虫子,在花廊中悄然蔓延。 言语间,已有几位心浮气躁的小家碧玉忍不住笑起来,说不出是讥讽、是嫉妒,还是看热闹。 那落水的刘幼歆已经换了身衣裳湖回来,这些碎语也没避着她,全都落入耳里,她是又气又燥,面容更加苍白,进退两难。 一不咸不淡的声音从水榭旁传来,赵有瑜不紧不慢地走在石廊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女儿家笑女儿家,便是拿自己来笑了。」 她语气极平,面上也不见怒意,只轻轻道:「哪个不是穿着襦裙长大的?若你落水,是否也愿被人这般品头论足?」 语声一顿,花廊中顿时安静下来,方才还谈笑风生的贵女们神色都有些尷尬。 她抬眼望向周文慧,语气更淡一分:「你若真心疼她,当时就不会躲在那颗梅树后,扯着嗓子大喊『快救人』。」 周文慧一顿,语气仍带笑:「我不过一片好意,这位娘子怎么说得这般冷刻?」 赵有瑜道:「我并不冷刻,只是心疼一个无辜落水的姑娘,被人拿来品头论足,还当作笑料传说。若这叫好意,那真叫我为你的仁心发寒了。」 周文慧见她伶牙俐嘴,半句不让,她收了笑,面色微沉,语带不屑,「你是哪家的娘子,好一个没家教,句句竟是詆毁我,想坏我清白。」 赵有瑜挑挑眉,唇角似笑非笑,「怎么?慧妹妹竟不记得我吗?我是你赵二表姐。当年我父亲出了事入狱,而后赵宅家祠大火,虽侥倖逃出,可我母亲病卧床榻已久,一命尚存,自然没能学得什么富贵人家的规矩家教。」 竟是赵二娘子!那位昔年死里逃生、如今重归赵家大房的嫡女!这场夏日宴请的都是庶子庶女,谁人不知二夫人的用意,可赵二娘子可是货真价实的赵家大房嫡女,她的出身与身份,远非在场眾人可比,眾人神色齐变,窃语声四起。 赵有瑜抬眼,眸中秋水冷凝,语气却越发平稳而坚定:「若慧妹妹口中的『家教』,是见人落水也能笑得这般欢脱,把旁人的惊惧狼狈拿来取笑,那我确是没有,也不稀罕有。」 周文慧脸色极差,硬着头皮道:「三娘子这话倒重了些。」 赵有瑜目光澄澈,不怒不躁,只道:「我说得重不重,你心里最清楚。只是不知……推她入水的那一双手,此刻可还乾净?」 她说罢转身,衣袖掠过香风微动,言语馀韵未散,已叫人再无心笑谈。 走出水榭不久,身后有人怯声喊住她,赫然是方才落水的刘幼歆,她已经换过下鹅黄色的夏衫,此刻身上穿着的是赵有芷去年的夏衫款式,一袭紫絳色长裙,衬得她柔弱可人。 「多谢赵二娘子。」她作大揖,方才苍白的脸已经红润许多。 赵有瑜微微侧身,将她打量了一眼,目光淡然,却不失礼数。 「不必多礼。」她语气平静,「我不过说了句该说的话,刘娘子若是因此心生不安,倒叫我愧疚了。」 刘幼歆垂下眼,轻声道:「方才若非赵二娘子出言,恐怕……眾人真会信了那慧娘子的话。我虽庶出,也知清白二字沉重,岂容旁人玩笑。」 赵有瑜眼神微动,忽地问道:「你方才落水前,可曾与慧娘子有什么嫌隙?」 刘幼歆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未曾。」她略显迟疑地补了一句,「今日是第一次见她。」 她抬起头,神色有些错愕,「赵二娘子难道是怀疑……是她将我……」 「不是怀疑。」赵有瑜淡淡打断她,语气篤定,「就是她。」 刘幼歆怔住了,眉头皱起,似是难以置信,「可我与她素未谋面,从未有过节,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正当她语气微颤地低声追问时,远处走来一位朗眉星目的青年,月光落在他白净的衣衫上,更显得风姿洒然。正是方才跳入水中救她的李家六郎。 他已换过乾净衣裳,此刻朝两人微一抱拳,目光清朗如昨:「方才事出突然,唐突了刘娘子,在下特来致歉。」 刘幼歆见他走来,脸颊霎时泛红,一时手足无措,下意识地躲到赵有瑜身侧,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这才勉力稳住声音道:「应是我向李郎君道谢才对……」 李六郎微微一笑,眼神真诚:「刘娘子不必多心。倘若日后有什么间言碎语,我自当亲自出面辩解,绝不让旁人污了娘子清白。」 赵有瑜听着,轻轻一挑眉,目光掠过水榭方向,只见远处站着的周文慧,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这边,那视线如针似刺,幽怨而毒辣。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敢情这位慧娘子,是为了李家六郎起了杀心。 只不过,她怕是万万没想到偏偏是这位六郎,亲自下水,救了那她欲毁之人。 章六十四 本侯错过什么了 章六十四 本侯错过什么了 「这李六郎倒也算是这一锅屎里头唯一的一颗金子了。」阿春往男席方向看了一眼,低声笑道,「若不是出身低微,二夫人的请帖哪会落到他头上?偏偏就说了刘娘子几句好话,竟惹得慧娘子眼红到要毁人清白。」 李六郎向刘幼歆道完歉,不多停留,转身便回了男席,举止得体不失分寸,惹得阿春都不由高看了几眼,凑到赵有瑜耳边低声道了这句。 「是哪家的李氏?」等看不见李六郎的背影后,赵有瑜才回神,微偏了头问。 「李六郎是吏部尚书李达显的庶子,名叫李魁。」一旁的刘幼歆忽然出声,语气小心翼翼,见赵有瑜转过脸看她,不禁慌了一瞬,耳根都红了起来,「……我不是偷听的。」 其实方才赵有瑜与阿春说话也没避着她,只是一时忘了她竟还跟在身后。 「左右我回去也不过是听那些风凉话。」刘幼歆低声道,语气里透着几分自嘲,却也含着坚决,她忙不迭补了一句:「我就站这个距离,不会偷听的。」说罢,后退三步,立在檐下,神情局促。 「这刘娘子也是个有趣的人。」阿春低声嘀咕,带着几分笑意。 赵有瑜侧首看她一眼,唇角一弯:「无妨,一会儿有斗诗会,不如咱们一同前去,也算散心。」 那斗诗会是二夫人设下的环节,说是雅集赏才,实则是从一眾庶出子女中物色可堪造就者,好为自家攀个好姻缘,或结交权贵。这般场子,表面风雅,实则暗潮汹涌。 刘幼歆方才才落水受惊,原本并无兴致,可赵有瑜要去,她心头竟莫名多了几分定意,像是只要与她同行,就不必惧那些言语刀子。 她轻轻頷首,垂着眼,步履小心,与赵有瑜并肩往诗会处去。 诗会设在花厅偏院,四壁掛了綾绢诗幅,香案上摆着墨砚纸笔,正堂中铺着精緻绣毯,分男席女席对坐。她们来得早,便挑了角落落座。 女席尚稀落,男席那边也只有三三两两人先入,李魁亦在其中。他目光掠过这边,只轻轻点了点头,便移开视线。 不多时,宾客渐至,花厅内渐渐喧闹起来。 二夫人轻拍香几,笑声温婉传来:「今日诗会,就以『喜鹊』为题,取其报喜之意。诸位才子佳人,各显风雅,莫负春光。」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有人抢先吟诗,有的借喜鹊抒情,有的借题讽世,诗声叠起,文气顿生。 周文慧敛了敛裙角,早已吟罢一篇清丽诗作。她意态从容地拈起茶盏,红唇微抿,馀光却早早落在角落里那对并肩而坐的身影上。 她率先起身,盈盈一拜,对着主座的二夫人朗声道: 「晨烟初破玉阶凉,枝上呢喃报好光。 一曲新声惊梦起,半窗残月已微茫。 飞来不为人间喜,自是双栖得意忙。 若问谁家春色早,红妆轻倚醉东墙。」 诗声落下,如珠玉落盘,场中顿时响起一阵轻声讚叹。这首诗虽表面清丽,实则句句藏锋,格局张扬。 张氏笑得眉眼弯弯,连声称妙,嘴角几乎要裂到耳边去。可她这笑容尚未维持太久,便见周文慧忽然转头,唇边带着浅浅笑意,目光却只落在角落之处。 「还未请教赵二表姐高才。」她语音轻柔,却在静謐间格外引人侧目。 眾人闻声皆看向赵有瑜与刘幼歆所坐之处。 赵有瑜并未起身,神情淡然,只从容笑道:「诗词一道,自幼疏懒,今番在此,倒是长了不少见识。」 这话语气温婉,进退有度,婉拒之意藏得不着痕跡,却听在周文慧耳里,恰如推諉。 她轻笑出声,语带惊诧:「哦?方才二表姐为刘娘子言辞犀利、字字珠璣,我自愧弗如,原还以为表姐才情横溢,原来……不过如此?」 此话落下,席间顿时一静。刘幼歆脸色倏然泛白,周围亦有人低声私语,交头接耳。 连张氏与二夫人也微微一怔,皆看不透这位一向温顺的慧娘子,为何忽然言语生锋,直指赵有瑜。 就在此时,对面男席中,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缓缓传来,打破了这片凝滞。 「慧妹妹说笑了。」男子语调不疾不徐,温和如春风,「诗才自是难得,诗心尤重。若无情可寄,文亦难成。我倒更想听听,二表妹心中之喜,是何模样。」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周远青一袭蓝纱窄袖袍,彬彬有礼,言语既解围,又不失风度,巧妙地将锋芒转为探询诗心之问。 此话一出,原本揣测不定的眾人心头微顿,不由暗讚周家公子言辞稳重,风骨清朗。 赵有瑜眸光微动,转而望向周远青,唇边泛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方才水榭之事,赵有芷也在场,自然也将整桩事看得清清楚楚,刘幼歆方落水惊魂未定,由周文慧出头,领着一群女娘围观嘲弄。赵有瑜一句话护下刘娘子,才止了那场难堪。 此时斗诗会上,周文慧又当眾咄咄逼人,赵有芷早已看不过眼。她眉头轻蹙,心中暗道:这什么劳什子的慧表姐,竟敢当眾欺到赵家人头上来了。 她缓缓起身,「慧表姐这番话倒真见才情。若这才子之会改成论针砭、比口舌,怕不是诗魁未分,慧表姐已稳操胜券?」 此言一出,场间一静,旋即便有压抑不住的低笑声传出。 赵有芷是二夫人的嫡女,本该与周文慧更亲厚些,可如今竟话语藏锋,偏袒赵有瑜。周文慧脸色微变,手中茶盏几不可察地一颤,却仍强撑着笑,嘴角弯得僵硬:「有芷妹妹说笑了,诗会自当论诗才……旁的,怎敢出锋头。」 赵有芷冷冷扫她一眼,不再言语,神情颇有几分不耐,彷彿多说一字都是污了自己唇舌。 张氏坐在女席主位,一直关注着这场场面变化,此时见赵有芷口出冒犯,又当着诸多宾客面指摘慧娘子,登时脸色一变,语气含怒道:「芷姐儿,莫要胡言乱语,让人笑话去。有辱了你慧表姐的名声。」 此话既为提醒,更带几分责备。况『有辱』二字,说得极为苛刻。 二夫人将手中帕子轻轻一拈,抬眸笑道:「嫂嫂何必当眾斥责孩子?芷姐儿年纪尚小,口快些罢了。她说不说得对,大家心里自有一桿秤。」 她语气温婉,笑意却未及眼底,分寸拿捏得极巧,既未明言不满,却也分明是在护着自家女儿,顺带给张氏搁了个软钉子。 张氏一噎,脸上笑意略僵,只得低头轻啜一口茶,掩去眼底的不悦。 场上气氛一时微妙起来,斗诗未半,却已先斗了几轮人情冷暖。 当场面正陷于一片沉静与暗潮中,门外忽传来一声带笑的男声,语气温淡却不失清朗: 章六十五 他一贯夸人如此 章六十五 他一贯夸人如此 语音甫落,眾人惊愕回头,只见谢应淮缓步而入,身着一袭朝服未更,襟口尚沾着些许尘意,却丝毫无损其风姿。他目光扫过场内,似是笑着,又带一丝自嘲。 「幸而出宫路上偶遇赵郎中,他说此间尚有诗会未散,硬是将我拦来。可见我谢某若无旁人引路,连个敲门之由都没有。」 二夫人见了谢应淮,脸都白了几分,使劲用眼神示意丈夫,怎么把这瘟神给带来了! 一同进门的赵朗季脸色当场一僵,勉强挤出一抹笑容道:「侯爷这是哪里的话?不过是赵家夏日小宴,侯爷若肯赏光,那是我赵家蓬蓽生辉,自当远迎。」 实则他心中懊恼非常……方才刚一下朝,才踏出宫门,便被谢应淮拦住。那一番话,阴阳怪气,摆明是逼他张嘴邀请,话里话外几乎是把刀架在脖子上,让他不得不低头认栽。 谢应淮却一脸风度,连看他都懒得看一眼,只淡淡拱手道:「如此,便叨扰了。」 话音落下,场中气氛微变。有人低声耳语,有人敛眉观色,也有人目光悄悄飘向女席角落……那儿坐着赵家二姑娘,从未开口吟诗半句,却自始至终安安静静。 眾人心思各异:谢应淮此番突如其来,是为诗会而来,还是为她而来? 赵有瑜倒并不意外。当初她遣人前往漳州请人,谢应淮还特意自告奋勇,派了清明随行。 她眸光淡淡扫过谢应淮,最后落在赵朗季脸上,唇角似笑非笑,轻轻弯起一个弧度,像是对这场戏早有预料。 谢应淮大剌剌落座于男席,他身份地位摆在那里,自然瞬间成了全场最瞩目的一人。女席这边多为各家庶女,望过去的眼神便藏着三分算计七分期待,若得阳都侯垂青,即便只是侧室,也足以母凭子贵,一飞冲天。 更何况,阳都侯府中不见长辈、不见手足,连正室主母都还空缺,这样的人若能嫁得,不啻中上上之籤。 席间诸女各怀心思,却有人已忍不住要先下手为强。 只见坐在女席稍前方的吕氏庶女吕青菱笑吟吟地转过身来,声音柔婉却藏着暗刺:「方才有人说诗才不在口中,而在心中,倒也有趣。只是诗会一事,原就是以诗会友,若人人皆抱心中之才不出,那还开什么诗会?莫非……怕丢了脸?」 她话未明指谁,但目光却分毫不避,直直看向赵有瑜。 周围瞬间安静了半拍,几位与吕家交好的女郎顿时低声轻笑。 赵有瑜不急不怒,只淡淡看了她一眼,轻声回道:「心中若真无诗,才需仰仗言语来掩饰。若有诗,自不必争先,终究能让人记得的,不过一句好诗而已。」 这番话不疾不徐,落地有声。吕青菱脸上笑意一滞,手指在膝上攥紧,终究没再说话。 而男席那边的谢应淮,听见这番对答,却勾起嘴角,举杯微抿,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场中短暂沉寂之后,忽听男席上有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传入眾人耳中。 「方才听吕娘子一席话,见解不俗,不知可否当场赋诗一首,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眾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开口之人正是阳都侯谢应淮。 吕青菱愣了下,旋即红了脸,忙起身福了一福,语带羞意道:「侯爷抬爱,小女子惶恐……不过既然侯爷吩咐,小女子愿一试。」 她心中早已激起千层浪,谢应淮竟然记住了她!还开口请她作诗,莫非真是对她…… 她低眉敛目,轻声吟出一首咏荷之诗,辞藻虽称不上绝伦,却颇有心思,句中借荷写志,托意清高。念毕,场中一片静默,几位女郎已悄悄看向谢应淮,等他评断。 谢应淮似笑非笑地看了吕青菱一眼,举杯轻抿,半晌才缓缓道:「好诗。荷虽出淤泥,却也要看生在谁的池中;若池中混浊,怕是再高洁的荷花,也难免沾染尘埃。吕娘子这诗,清中藏俗,俗中带巧,别具一格。」 吕青菱听得面色飞红,耳畔已是一片轰鸣,清中藏俗?是说她诗里虽自詡高洁,但……还是得了他的讚许吧? 她心头怦怦跳,忙低头谢道:「多谢侯爷赏识。」还不忘朝赵有瑜瞟了一眼小人得志的眼神。 「我怎么听着侯爷这是话中有话。」刘幼歆低声在赵有瑜耳边道。 「他一贯夸人如此。」赵有瑜撑着下巴,看都不看吕青菱一眼。 吕青菱刚坐下不久,隔壁的周文慧便轻笑一声,似不经意开口:「吕娘子这诗倒真是别具一格,说是『清中藏俗』,我倒觉得是『俗中求清』更贴切些。果然是心性玲瓏,能于淤泥中自开一瓣,实在难得。」 此言一出,吕青菱脸色微变,却又挑不出错来,只得强作笑顏回道:「慧娘子过誉了,我不过信手拈来,倒不及你向来辞采斐然。」 「可不敢当。」周文慧温温一笑,目光一转,落向了女席角落的赵有瑜,语气似是感叹:「倒是赵二表姐,从头至尾一句未言,却仍能叫侯爷青眼有加。这才是真正的风骨,坐看云起不动声色,便令人心折。」 谁人不知阳都侯与赵二娘子水火不容,周文慧这句「侯爷青眼有加」,实属明讽暗讽,就怕人听不明白。 场中气氛愈发僵凝,不少女娘垂下眼睫,连原本闹闹的环境都安静了几分。周文慧和吕青菱笑语之间虽不见血光,实则句句带刺,颇有一言不合便要撕扯之势。 倒是屡次被提及的赵二娘子,端坐在角落,丝毫不受影响。 吕青菱不甘示弱,怎能被这青洲来的女娘给压头一等,她眸底闪过一抹精光,「慧娘子说得是。诗若写不过人,倒也罢了。可若是人品也有些瑕疵,那便更该收敛几分,省得旁人议起来……伤了风雅。」 这话一落,看似无指,却带着几分刻意的馀味。 周文慧脸色一沉,声音放轻:「吕娘子这是什么意思?」 吕青菱不疾不徐,低头抚着衣袖边缘,似是无意道出:「方才刘娘子不慎落水,似有人看见是被身后之人一掌推了下去。若真有此事,倒也不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来诗会上争风吃醋。」 说罢,她抬眸看了周文慧一眼,目光中含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审视。 周文慧面色一白,「空口无凭也敢胡言,莫非是遭人挑拨。」她怒目向赵有瑜。 刘幼歆落水一事本就蹊蹺,前有赵有瑜提过一嘴,如今又有吕青菱旧事重提,看来刘幼歆会落水,果真是有人在背后做手脚,大伙儿纷纷将目光落向周文慧,在场女娘们看周文慧的眼神已多了几分疏离与戒备。 吕青菱轻笑:「我可不敢胡言,旁人倒是私下都在议论。若不是心虚,文慧妹妹又何必反应这么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明指周文慧有罪,又将责任推给「旁人」,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眼见周文慧被压了一头,脸色青白交错,坐在不远处的张氏终于按捺不住,一拍几案,猛然起身,声音尖锐而高:「吕家这是欺人太甚了吗?我家慧娘自幼规行矩步,岂容你们满嘴胡言、恶意中伤!今日是赵家设宴,起容你信口雌黄、污人清白!」 这时,只听男席中一人低笑出声。 谢应淮手中茶盏未曾歇,还轻轻晃了两下,茶水圈圈荡漾,他慢条斯理地道:「怎么,这便急了?本侯还没看过癮呢。」 他语气懒懒的,尾音带着笑,明晃晃将这场针锋视作戏中趣事,眼底闪着一丝戏謔与玩味。 张氏一愣,转头望去,只见那位阳都侯慵倦地靠坐,神情悠间得仿若这场争执与他毫无干係,偏又是一言定局,叫她竟气得说不出话来,那股气瞬间消散,只馀惴惴不安。 素闻阳都侯与赵家誓不甘休,可这仇也落不到他们周家头上吧? 章六十六 跨下之物虽不壮大 章六十六 跨下之物虽不壮大 正当席间气氛胶着,谢应淮笑看风云,忽听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一名赵家下人慌慌张张闯入席间,跪地高呼:「二爷、二夫人,出、出事了!」 二夫人今日盛装出席,本就心烦眾女争锋,见此情形不禁柳眉倒竖,厉声喝道:「何事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下人额上冷汗直流,当着满席宾客又不敢直说,话到嘴边反倒打起结巴,只低声道:「这事……在外头,怕……怕惊了诸位夫人姑娘……」 席中眾人闻言皆露出疑色,女席更是一阵骚动,谢应淮早已合起摺扇,将其横放膝上,姿态悠间,却似剑未出鞘、寒光已至。 「何事如此惊慌?不妨说来听听,若真是什么棘手事,本侯说不定能帮你们一二。」 下人一听侯爷开口,只得一咬牙,道:「是……是有一名女娘,自称铃兰娘子,远从漳州赶来,如今正跪在门口……说是有喜了,腹中怀着……」 他话还未说完,席间已炸作一片。 二夫人猛地起身,声音拔高一度:「她说她怀的是谁的孩子?」 下人几乎要将头埋进地底,哆哆嗦嗦地回道:「是、是……是二爷的骨肉……她说,二爷曾许她名分……」 此言一出,堂上一片寂静。 二夫人面色如土,几乎站立不稳,身旁婢女连忙扶住。 而坐在男席的赵朗季,脸色倏然发白,一向圆滑的他竟一时间哑口无言。 谢应淮低低一笑,打开摺扇轻搧两下,似是兴味盎然地嘀咕:「好一齣佳人远道、情定漳州……只不知赵二爷的许诺,当时是酒后戏言,还是诚心求娶?」 他语气轻佻,却句句带锋,将赵朗季钉在眾目睽睽之下,无从转圜。 赵朗季很快冷静下来,「贪求富贵又不知检点的女娘,连这等谎话都能编出来。」 若不是赵有瑜与谢应淮亲眼见过他在漳州与那铃兰娘子如何共赴巫山,此怕此刻都要信了他一番正义凛然的话了。 「是否为谎,那不如请这位铃兰娘子入内便知真偽。」谢应淮扬了扬下巴,示意在外头等待的穀雨去领人过来。 「等等!」二夫人把指甲抠进了掌心,又疼又麻,才能令她勉强稳住,「赵家可不是什么下贱的人都可以进得!光凭一两句就妄想攀上富贵,我信二爷万不可能与这等下贱女子有交集!把人打出去便是!」 「喔?要万一真是赵二爷骨肉呢?二夫人就不想添添喜?」谢应淮挑眉,不嫌事大。 添个屁喜!二夫人差点呕出一口血。 「今日宴已毕,还请各位……」二夫人迫不及待赶人。 这等家丑,还是自己关起门来好好处理,免叫人看笑话。 谢应淮却不愿意放过,他朗声道:「虽二夫人不想添喜,本侯却想乐一乐。」 话音刚落,穀雨领着人进来了,一名身着素缎衣裳、容貌清丽的女子在婢女簇拥下缓步而入。 她皮肤娇嫩,桃花媚眼,小腹微凸,也不妨碍她走起路来,婀娜多姿, 女席瞬间沸腾,有人惊道:「那便是……铃兰娘子?」 铃兰娘子行至庭中,抬眸扫了一眼满席宾客,眼神最后定格在那早已脸色铁青的赵朗季身上,凄凄楚楚道:「赵郎曾说,若有孕,必给名分,迎我进门。如今可还做数。」 此言一出,如惊雷落地,席中竟无一人敢接话。 二夫人怒极反笑,一指铃兰喝道:「你这贱妇!不过市井货色,也攀附我赵家!说!是何人指使!」 铃兰却毫不退让,泫然而泣,模样柔弱,却声音清亮、句句入耳。她哽咽道:「市井与否,皆由夫人所见。但赵郎在我榻前所许,难道也是我杜撰的?」 她从怀中掏出一封摺得整整齐齐的书信,双手奉上,泪光微闪:「此乃赵郎亲笔,言明若我有孕,秋后便来迎娶。字字为凭,还望赵郎自念,莫让人说我搅局乱府。」 此言一出,眾人皆倒吸一口凉气。信在手、人有孕,满席无不骇然失色。 谢应淮悠然收扇,笑意未达眼底:「本侯倒真想听听,赵二爷当日信中,是如何款款深情的。」 赵朗季脸色铁青,冷冷扫过铃兰腹间微隆的起伏,嗓音如冰:「笔跡可仿。我与你何曾识得?莫要胡言乱语,坏我赵家声名。」 铃兰闻言,一步一步走到堂中,面对满席宾客,微微福身,泪落却唇含笑意,道:「赵二爷既说不识,那我唯有自证清白,还我腹中之子一个身分。」 她忽然转向二夫人,语气依旧恭敬:「夫人,铃兰本不愿揭此私密,实是赵郎翻脸太绝,叫我怎生甘心忍气?」 二夫人一声怒喝:「你这狐媚子还敢巧言……」 铃兰却已昂首,声如细刃,字字透寒:「赵郎身上有胎记,于左髀根之内、其状如朱砂;跨下之物虽不壮大,然时久不疲,耻下毛密,粗而如针……若不识我,又有谁知此等隐处?」 此言一出,席上眾女皆惊声失色,有人摀口惊叫,有人面色潮红,更有人抖着帕子直道「放肆」。 而男席上,或忍笑,或瞠目,一时静得只馀杯盏轻响。 谢应淮不知何时来到赵有瑜身后,衣袂无声,他的手掌悄然覆上她的耳侧,恰好在铃兰骤然言及「胎记」的那瞬,将那些粗俗不堪的话语隔绝在外。 赵有瑜怔了一瞬,偏头低声问他:「你又遮我耳朵作甚?」 谢应淮俯身靠近,气息带着清冽的茶香与几分压抑的笑意,唇语几乎贴到她耳廓,轻声道:「你以后知道我身上有什么即可。」 她脸颊一热,眉尖一挑,道:「不要脸,谁稀罕知道。」 两人言语轻柔,旁人皆被场中闹剧牵动视线,无人注意到这一对靠得极近的身影。唯有刘幼歆站在赵有瑜身侧,将两人这几句眉目传情收入眼底。她眸光微微一垂,轻声嘀咕了一句: 「阳都侯与赵二娘子不死不休……果然只是传闻。看这情形,人家是好着呢。」 赵府夏日诗会当夜便传遍整个京中,自铃兰爆出怀胎一事,直至言及赵朗季体貌之私,坊间百姓议论纷纷,街巷之中,无人不谈。 一日之内,赵府顏面尽失。 而最头疼的,当属赵朗季。 给眾人看了笑话便算了,谢应淮却偏不嫌事大,临走前还似笑非笑地丢下一句:「赵大人这等风流本事,本侯是领教了。这铃兰娘子远道而来,不如便留在贵府好生养胎,待本侯上奏,请陛下成全了这桩美事。」 话音落地,他便吹着口哨转身离去,头也不回,独留赵朗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站在原地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章六十七 实乃天作之合 章六十七 实乃天作之合 既然话是谢应淮说出口的,赵家自也不好将人扫地出门,毕竟那腹中怀的,可是赵家的骨肉。如此一来,倒不如纳进门来,省得将丑闻丢到外头给旁人看笑话,怎么蹉跎,终归还是自己家里的事。 于是,铃兰娘子大喇喇地住进了赵家偏院。 二夫人为此与赵朗季大吵数场,几次气到昏厥。当年她忍过康氏那妾,如今又多了一个铃兰,这口气,她是横也咽不下,竖也咽不下。 二房吵得鸡飞狗跳,三房倒是乐见其成,连句劝都懒得出声,听雨小苑则依旧门窗半掩、风过无痕,仿若与世无争。 偏偏谢应淮还真说到做到,不但上奏了,还一口气请来了两道旨。 这日浮云轻飘,天色渐深,蓝得似是被泼了重墨的画纸,梧桐叶上铺着窗棂洒下的阳光,一片金黄沉静。赵家人齐聚大厅,跪地接旨,随着那鸭嗓太监拖长声调缓缓念起: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念赵卿品行端方,素有声望;其与卫氏铃兰,志趣相投,情谊相契,实乃天作之合,眷侣之缘。今赐卫氏入赵门为侧室,以敦纲纪之道,襄人伦之美。钦此。」 话音刚落,二夫人肩膀猛地一歪,若非赵有芷手疾眼快,她已瞪眼倒地;赵朗季则脸如锅底,僵着身子上前接旨,只觉那一卷金边詔书如铁铸般沉重,压得他指节发白,额角直跳。 谁料太监又清了清嗓子,展开第二道旨意:「赵家二娘子,接旨。」 赵有瑜本跪在末席,闻言一愣,抬眼望去,便见那太监又抖出一道宣纸,念道: 阳都侯年德并茂,赵氏二娘子贤淑端庄,门第相当,堪为佳偶。有司从命,速备婚仪,吉日完婚。钦此。」 语毕,他笑瞇瞇地捧着懿旨走向赵有瑜,喜气洋洋道:「恭喜赵家,双喜临门。」 只是这两道「喜事」落在赵家人耳里,却无异于当头棒喝,直叫人一阵昏天黑地,当场竟分不清这厅堂里,是在贺喜,还是在办丧。 书房内静得出奇,唯有谢应淮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在空气里划出一圈又一圈的急躁。他身上仍披着半臂外袍,却没系好,衣襟随着动作微微张开,像是他心绪的写照,藏不住,也安不下。 明明是他算计来的局,可真到了这一刻,心里却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不是那种怕事败的慌,反倒像是等了许久的戏码终于开场,却忽然担心演得不好,错了节奏,也像是小时候藏了糖,明知道父亲会发现,却还是心虚得发烫,偏又咬死了嘴硬。 「这会儿应该宣读完懿旨了吧?」他喃喃一句,眉心仍紧皱,像是在盘算时间,又像是在压下那一点点,不知从何而来的雀跃与不安。 穀雨原本靠在门边数他绕了几圈,后来实在跟不上,乾脆一屁股坐在窗下叹气:「侯爷,你别转了,我看得头都晕了。」 谢应淮不理,反倒脚步一顿,彷彿终于下定什么决心似的,一手推开书房的门,高声喊道:「张叔!聘礼的礼单呢?备好了没有!」 语气仍是素来那副倨傲懒散的调子,可眼底却压不住地亮了起来。那是一种难以对人言说的、带着少年心气的期待。 他不怕赵有瑜气他,更不怕她骂他,怕就怕她……转身又到了他去不了的地方。 可如今,懿旨一下,这赵二娘子,跑不了了。既然她逃不掉,他便要她风风光光地,嫁进他谢应淮的门里来。 下聘的那日,京中天朗气清,巷口早早便聚满看热闹的街坊百姓,连城南几家大户的僕妇也趁着买菜顺路往这边瞧上一眼。 阳都侯府下聘,果然气势不凡,八抬大轿未至,前头便是长长一列红缎织成的聘礼队伍,丝绢珠宝、金银器皿、玉如意、香料奇珍、江南苏杭的织锦、漳县名酿的头筹好酒……甚至连象徵生辰八字相合的鸞凤绣被与龙凤烛都备齐了,件件皆是挑不出半分错来的上等物。 「咦?瞧这下聘的排场,不都说阳都侯与赵二娘子水火不容、不死不休吗?」 「嘖,你是外地来的吧?这可是太后懿旨,哪怕真有怨懟,面子上也得做得周全。」 「可不是!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进门,然后再慢慢蹉跎,哎……可怜了那娇滴滴的赵二娘子。」 间言碎语在人群中熙来攘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混跡其中。有的像是客栈掌柜,有的扮作庙口道士,还有的穿着屠户大娘的粗布衣裙。 「娘子若说一个『不』字,我就是拚了这条命,也要从轿子里把人抢出来!」扮作跑堂的少年阴着脸,低声怒道。 「说得对!咱们捧在手心里的娘子,怎么能就这么让人插在牛粪上!」打铁的大汉鬍渣满脸,咬着牙抽着嘴边肉,一脸不甘。 「说不定阳都侯也没传得那么不堪。当初若真无情,咱娘子又怎会远赴岭西,冒死去北夏狗刀子下救他?」卖麵的大娘一边和麵,一边摇头道。 「可连下聘都只派侍卫来,这不是分明看不起咱们娘子吗!」一名妙龄女子紧抿红唇,语气间已透出几分杀气。 「都别急。娘子没开口,我们只管按兵不动就是了。」莫三叔的声音如铁锤落地,稳沉有力。 这般隆重的排场,只是交由骑高头骏马的穀雨亲自指挥。阳都侯府礼重人轻,却叫人看得云里雾里。 谁也不知道……那位丝毫不知自己被形容成「牛粪」的阳都侯,此刻正悄无声息地翻墙潜入赵家的听雨小苑。 下聘消息一出,赵家早早便惶惶备礼,惟有听雨小苑里的赵有瑜仍气定神间地对镜梳妆。阿春站在她身后,正替那如瀑青丝盘上海棠色珠花,馀光瞥见半掩的窗前似有暗影掠过,本以为是哪隻流浪小猫翻墙而过,走上前欲将窗闔起,忽见一抹墨红衣角如飞鸿般跃入。 「侯……侯爷?」阿春惊得瞪大了眼。 阳都侯不去前厅下聘,怎的偷跑来这里? 谢应淮一身墨红窄袖锦袍,腰间玉带垂曳,眉眼间藏不住喜色。他朝阿春轻声「嘘」了一下,笑道:「我与你家娘子,说些悄悄话。」 这话分明是要她退下,阿春瞪了他一眼,正要争辩,却见赵有瑜微頷首,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赵有瑜依旧不看他,只静静坐着,髻上海棠斜斜绽放,眼波如水,却泛不起一丝涟漪。 纵然嘴角藏不住笑意,谢应淮心里却明镜似的清楚──她生气了。 他这一招先斩后奏,半点没与她商量,哪怕情势所迫,终究是他擅作主张,惹她心中难平。他轻咳两声,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自觉语气十分乖巧:「我错了,小鱼儿。」 佳人却似未闻未见,依旧垂目拈针,不曾给他半点眼神。 谢应淮顿觉心痒又心慌,咬了咬牙,便更厚着脸皮凑上前,伸手扯住她衣角,声音低下去几分,带了几许委屈几许讨好:「我真的错了……你要打,要骂,都听你的,可就是别不理我。」 她终于开口,声音却淡得像是湖面结冰后的一记轻敲:「阳都侯官大,既做了决定,还问我作甚?」 谢应淮怔了一瞬,那声「阳都侯」,疏离得仿佛把两人又推回了最远的距离。 章六十八 求女郎垂怜我一回 章六十八 求女郎垂怜我一回 她凝视着他,目光沉静如海,清透中藏着无可动摇的决心。 「你我心知肚明,这赵家……就算处在风口浪尖,也是鱼跃之地。」她语声平稳,像一柄藏锋的刀,「大事未成,儿女情长,不是时候。」 捏着她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怕她下一瞬便会抽身远离。谢应淮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眼底那抹黯沉几乎压不住。他凝望着她,声音低哑得像夜雨敲窗:「可你在赵家,我不放心。风口浪尖也好,鱼跃之地也罢……」 他顿了顿,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懊恼与惧意交缠,像是从心底撕出的一句:「我不想,也不愿你在我伸手不及之处,悄然消失,一次又一次。」 赵有瑜轻轻皱眉,心中泛起一瞬微涩,他这般执着,也许仍是困在那场祖祠之火的梦魘里。她语气虽平静,却带着一丝坚定:「我不会。」 他低下头,眼睫掩住满眼情绪,只伸手勾住她如白玉般的小指,指腹一寸寸摩挲着她的指节,动作极轻,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压住胸中翻涌的情绪,才没将她整个拥入怀中。 「可我赌不起第二次。」他的声音微颤,如风拂过一根将断未断的琴弦,「我怕,一转眼,又抓不住你。」 话音落,他牵起她的手,缓缓覆在自己胸口,那里的心跳紊乱难辨,是悸动,也是惊惶。 「这儿疼……所以,求女郎垂怜我一回。」 他偶尔会在夜半惊醒,冷汗湿透衣襟,心跳如擂。 梦境总是如影随形,真假难辨,他心心念念的小姑娘,在烈火中挣扎哭喊,发肤焦黑、骨肉尽碎,终化作一副无完骨的焦尸。 她疼、她哭、她喊他的名字,声声撕心裂肺,叫他来救她。 可他的双腿彷彿生根于泥土,沉重如铅,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火焰狰狞地舔舐她的身影,一寸寸将她吞噬。 梦里他不能动,不能救,只能听她最后一声尖叫破空而起,再轰然断作死寂。 醒来时,夜风正冷,窗外无声。他握着胸口,指节泛白,像要将那颤抖的心攥紧些,再攥紧些。 可那场梦,像是从不曾结束过。 她仍拧着眉不语,谢应淮垂下头,声音也低了几分,语气里透着几分委屈与无奈:「小鱼儿,我是真的怕啊。」 他抬眸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声音像是在梦中喃喃:「我每日做恶梦,梦见你没回来,一切都是假的。我醒来,整个侯府冷清得像坟地,满屋子都是空的……就我一人,连说句话的影儿都没有。」 他说着说着,语气越发幽怨:「夜里灯灭得早,我翻个身都怕墙角藏了刺客。太后还赏了我一枚乐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整天盯着我的床榻,我还得提防自己清白哪天被她毁了去……」 说罢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勾着她衣角,语气越发无辜:「你说我苦不苦?小鱼儿,我可是你未过门的夫婿,这样的日子,还不如让我搬来你院里当个上门女婿来得痛快。」 谢应淮见她仍是冷着脸,心一横,索性往她身侧的软榻上一坐,长腿一摆,姿态半是倦怠半是赖皮,语气认真得仿佛在说什么天理大事:「你说吧,我这样的人,模样也说得过去,身子骨也健壮,又忠心,又专一,还愿意入赘,世间哪里找去?」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往她膝头上蹭了蹭,又飞快收回,像是怕被打却又忍不住想靠近,「你别不说话,我是真的想得你一夜梦三回,连跟我朝中那几个老臣吵架都没这么费神。」 他语气一顿,忽然重重叹了口气:「罢了……若你还是不肯理我,我便回去写封遗书,託人交给太后,说阳都侯命不久矣,死因是……」 他抬头,一脸哀戚地看着她,「相思成疾、情深不寿。」说罢还补上一句:「顺便让太后再派个探子,给我收尸去。」 他这一连串,话都不带停,好似听雨小苑就他一人。 「胡搅蛮缠。」赵有瑜瞪他一眼。 谢应淮见她终于开口,还瞪了他一眼,当即眼睛一亮,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好似春日枝头初绽的花,连耳尖都微微泛红,像个讨糖成功的孩子。 「哎呀,我家小鱼儿终于肯理我了。」他乐得往她身侧凑了凑,语气轻柔得像揉进了蜜糖,「再骂我几句也成,骂我胡搅蛮缠也好、无赖也罢,只要你说话,我便觉得这世上又亮了起来。」 说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只极小的红木匣子,双手奉上,神色小心翼翼:「我知道你不喜张扬,所以聘礼里没放这个……可这枚簪子,是我自己挑的,想给你梳髻时戴的。」 那匣子一开,里头静静躺着一支纤巧的银簪,簪尾雕了对游鱼,鱼尾微翘,玲瓏逼真。 他低声道:「两条鱼,一对儿。像我和你,总要游在一处才算安心。」 他说完这句,眼底却泛起小心翼翼的光,像是在等她一句回应,或者哪怕轻轻点头一下,也好。 赵有瑜瞥了那红木匣子一眼,唇角淡淡一勾,彷彿笑意未至眼底,又像轻轻嗤笑他这番矫情。她轻轻一哼,语气淡漠:「我不稀罕这些虚礼。」 可话音刚落,那隻修长白皙的手却早已不动声色地伸了出去,准确无误地将那匣子接过,低头打量起银簪的模样。 「不喜张扬,还挑这般精巧细作的,阳都侯倒是用心。」她语中似嘲似讥,纤指抚过那对游鱼,指腹微顿,终究没捨得放下。 谢应淮见她收下,像是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舒展了几分,忍不住凑得更近,笑得諂媚又讨好:「我那时候在铺子里转了三圈才挑着的,还差点跟个小娘子抢起来,不过你放心,我没输。」 赵有瑜斜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没输就好,否则你阳都侯的名声往哪摆。」 这话倒像是有几分认帐了,谢应淮心里乐开了花,却也不敢太张狂,悄悄咽了咽笑意,低声说:「那这银簪,你今儿别自己插,我来替你戴,好不好?」 她手指顿了顿,没有说话,却也没拒绝。 满庭花香压不过聘礼的铺张气势,前院铺着红毡,一箱箱崭新的红漆喜匣从马车上卸下,压得地面都微微颤。张灯结彩的赵府门口,锣鼓喧天,红綾高掛,热闹得像过年,却让赵家上下神情各异。 穀雨带着聘礼来,熟门熟路指挥着人。 「二娘子呢?」赵朗季忍不住又问。 「啟稟老爷,二娘子……病了,说是染了风寒,难以出门。」僕役战战兢兢回话。 「阳都侯……未随队来,只派了穀雨领人下聘,说是公务缠身,实难分身。」 赵朗季脸色一沉,心下更篤定二人皆不愿这桩婚事。偏偏场面已到这地步,当街拒婚无异于打太后脸面,也只得硬着头皮接下。 张氏则与眾不同,越看越觉阳都侯诚意十足……这聘礼给得可真大方,什么缎子、金珠、玉石、香料,连东南海域的明珠都送了好几颗。她心中妒火滋长,又转念一想,若自己女儿能得这一半恩宠,便是做妾也甘之如飴,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女儿,眼中藏着盘算。 一旁的周远青站在次座,面色阴沉如水。 他在临安无根无基,若能娶得赵有瑜,便能攀上赵家,再借势接近阳都侯一系,权财两得。他原以为赵家大房独剩孤女之时,正是自己趁虚而入之机,谁料阳都侯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将人「抢」了去,还是堂堂太后懿旨,让他连争的机会都无。 「下聘这么铺张,人却不来,这叫诚意么……」他低声冷笑。 然而这话张氏听见了,却不以为意,反瞪儿子一眼:「你懂什么?这叫规矩!咱们要真攀上阳都侯,就算只是一点沾边,日后你我都是人上人!」 她这话说得直白,连赵朗季都暗皱眉头。可眼前的聘礼已堆得如小山,门前人声鼎沸,偏偏主角二人一个称病避见,一个压根没来,这场婚事,倒成了一场各怀心思的博弈。 而此时,谁也没料到,那位不肯现身的阳都侯,早已在听雨小苑,与那位「病重难起」的赵二娘子,说着两个人才听得懂的「悄悄话」。 章六十九 你可知我所求是什么 章六十九 你可知我所求是什么 同样「病中」未曾现身的,还有赵家二夫人。 前堂那厢锣鼓喧天、宾客盈门,偏偏她院中冷冷清清,院外连个过路的脚步声都没有,冷寂得像被人遗忘的旧物。窗棂缝隙透进喜气洋洋的红光,映在墙上,彷彿一种讽刺。 二夫人倚在锦被里,面色憔悴,眼神却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阴鬱。 铃兰为侧室,是皇上亲下的旨意,旨意一下,等同钉死了她与赵朗季之间最后的退路。她嘴上虽不说,心里却早已千疮百孔。像心口被人活生生剜了个窟窿,填不满,缝不拢,日日夜夜滴着血。 赵家子嗣本就单薄。那个早逝的大房尚有一子一女,她呢?一辈子只生下一个女儿,好不容易抚养在膝下的赵有嘉,还是康姨娘所出。如今大房长子赵有煦生死未卜,赵家家主的位置早晚是要落到赵有嘉头上的,她这个母亲,也就顺理成章成了赵家的主母。 可若铃兰再生个儿子呢?那家主的主母之位,还是她的吗?二夫人想到这里,指尖不觉紧攥,连掌心都掐红了。 这些日子,她越想越气,日日见着赵朗季便酸上几句,夜夜啼哭不休。起初赵朗季还肯哄哄,后来便越发不耐烦,几日未曾踏进她房门一步。 他宿哪里去,还用说吗?那头香暖帐软,玉顏娇态,自是让人流连忘返。 二夫人心中怒气翻涌,脸上却是一派病容,靠在枕上沉默不语。 「阿娘,大夫说了,您若是再如此鬱气攻心,怕是伤了身子。为那贱人伤神,不值当啊。」赵有芷端着一碗汤药,轻声劝慰,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将碗汤凑到她唇边。 在她心里,不论铃兰有没有皇上的旨意,她母亲才是赵家正室,是正经八百的主母。铃兰不过是个倚宠上位的侧室,怎能狐假虎威、耀武扬威?她若真敢造次,自己也不是吃素的,总有法子让她知难而退。 二夫人神色冷了又冷,心道:小贱蹄子,肚子里的小杂种能不能生得下来可不好说。 月色清冷,一场骤雨夹着闷雷自天边滚来,将整座赵府笼进湿润幽昧的静寂中。主院灯火通明,喧嚣未歇,而听雨小苑却早早熄了灯火,静得彷彿与世隔绝。 有人酣眠无梦,也有人彻夜无眠。 一道炸雷忽然划破夜空,骤声惊醒熟睡中的赵有瑜,她翻身而起,眉心微蹙,窗外有影幢幢晃动,透着风雨迷离。 「阿春?」她低声唤道。 门外的脚步声随即响起,阿春轻推门入,行了一礼:「娘子可是被惊动了?」 「是康姨娘,跪在院中不肯离去,说求见娘子一面。」 阿春语带无奈,「我原先已灭了灯,正打算歇下,她却突然来了。说是无论如何也要见娘子……怎么劝都不听,怕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 赵有瑜披上外衣,立于榻边沉吟片刻,问:「何事不能等天亮?」 她沉默片刻,终是转眸淡声道:「让她进来吧。」 康姨娘踏进内室,湿衣沾雨,脚步怯懦却坚决。她容色清瘦,眉眼之间藏着年岁与忍耐的痕跡,膝盖一弯便是「噗通」一声重跪在地,明明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清明。 「我知娘子最不喜旁敲侧击,今夜前来,既是为嘉哥儿求,也是为我自己求一条生路。」 她话音一落,却不见对方回应。 赵有瑜站在烛影微摇之处,眉头微挑,既未斥责,也未出言安抚,仅仅是沉默地望着她。 自夏日宴毕后,府中闹哄哄,她愈发觉得心头不寧。铃兰一事,来势不凡,若真怀的是男胎,赵朗季那处便等于有了「第二个儿子」。 可她的儿子赵有嘉,曾是赵朗季膝下唯一的男丁,是她忍气吞声十多年也要护住的位置。如今,风向已变,她再不动,怕是迟了。 康姨娘低头跪着,雨水已将她的裙角湿透,声音亦隐隐透着颤。 「娘子不知,嘉哥儿虽名义上养在二夫人膝下,实则苛刻至极。」 她抬眼望向赵有瑜,目光中既有母亲的哀求,也有身为妾室多年压抑至极的苦涩。 「二夫人嘴上说是视如己出,可我日日打发人去探望,回回都说嘉哥儿被罚抄、被禁书……旁的孩儿七岁啟蒙,嘉哥儿如今已过八岁,却连《诗经》都还未读全,识字也不过百来个……」 赵有瑜打断她,语气平静却无情:「康姨娘,二房的事我管不着。夜深露重,康姨娘还是请回吧。」 康姨娘紧紧咬着牙,声音轻颤,却透着一股决绝:「我只求二娘子能亲近亲近嘉哥儿。不求他日后大富大贵,只愿他能知书达理,平平安安长大!」 她低头片刻,再抬眼时,眼神已不同先前的卑微胆怯,而多了一层压抑至极的坚决。 「娘子所求,我能帮得上。」 赵有瑜垂眸扫她一眼,眉梢微挑:「喔?你可知我所求是什么?」 康姨娘从袖中小心取出一枚已被烟火熏黄的木牌,捧在手心,递了上来。 「这是当年老太爷分房时给三房的掌家之物……我手里这块,是二房的。」 赵有瑜目光落在木牌上,淡淡道:「我要这死物何用?」 康姨娘却不退反进,语声更低:「二娘子可还记得……当年祖祠那场火。这块木牌,是我从焦炭堆里拾来的……」 她将掌家木牌递得更近了一些,掌心发凉,指尖发颤。 「上头,有煤油的痕跡。」 夜风从窗缝中灌入,烛火摇曳,灯影掠过那块木牌时,能看见角上一抹油渍黑痕,仿若证明着某段尘封在火焰与血中的真相。 烛火在那抹煤油黑痕上颤了又颤,像是燃过一次火的残影,映在赵有瑜眼底。 她凝视许久,忽地语气一冷,声音压得极低「既然当年你就捡到了,为何今日才说?当年我父在狱中惨死,我母亲血肉模糊地从火场被拖出来的时候,你为何不出声?」 康姨娘跪得更低,肩头止不住地颤:「那时我……我不敢。娘子年纪尚幼,家中三房争权,二房正盛,我一介妾室,说得话能有谁信?再者……」 她咬牙,眼中闪过一抹惧意与羞愧。 「再者我还指望嘉哥儿能被二夫人认可,若是我那时将这木牌拿出来,说不定我们娘俩立时便会被扫地出门……我……我不是不知轻重,只是那时……」 「你是怕。」赵有瑜替她接道。 「是。」康姨娘咬着下唇,几乎出血,几乎是哭出来,「我怕,也惭愧,可是我不想连嘉哥儿一辈子都被这段恩怨压着,我……我想给他留条路。」 屋内灯影摇曳,夜雨敲窗。 好似就应证了谢应淮曾说过的那句话『他们有他们的柴米油盐要过』。 「还有一事,要告诉二娘子。」 康姨娘打定主意,今日若不说出口,只怕这辈子都难以安生。这些年她本想将那段过往烂在肚子里,谁料赵有瑜不仅没死,还活着回来了。二房三房或许尚未察觉异样,但自那人归来后,赵家便连连出事。康姨娘虽闭门不出,却冷眼旁观,越看越觉得分明是那看似失忆纯良的二娘子,在一笔笔讨回旧债。 正因如此,她才要趁着二房还没完全倒下,替赵有嘉铺条退路。 康姨娘抬头望向窗边静坐的赵有瑜,一字一句:「当年大爷入狱、祖祠失火,赵家对外宣称你们母子三人葬身火海……老夫人原本不信,扬言要彻查此事。可不到三日,她却突然自縊了。」 「自縊?」赵有瑜眸光一凝,声音压得极低,「不是病故?」 烛火摇曳,她眼底映出一簇跳动的光,如同黑夜中潜伏伺机的猎豹。 她依稀记得,那老太太曾温柔抚过自己发顶,笑意慈蔼。是了,赵老夫人一生要强,拉拔三个儿子长大成人,怎会轻易赴死? 「是我亲眼所见……是二爷亲手掐死她的。」康姨娘闭上眼,声音带着颤抖。即便多年过去,那夜的景象仍歷歷在目,令人胆寒。 「啵──」烛花炸裂,火星四溅。 康姨娘终于倾吐多年心事,神情松弛了些,朝赵有瑜伏下大礼,便转身离去。 屋内重归寂静。赵有瑜独自坐在窗下,掌心紧握的木牌透着冰凉,寒意一寸寸渗入骨缝。 火,是二房放的;门,是三房锁的。 而二房……连生养自己的母亲,也能痛下杀手。 「娘子,还睡吗?」阿春连连打哈欠。 赵有瑜回神见她睏倦至极,不禁宠溺笑道:「你去睡吧。我再坐会儿。」 「那行,我给娘子点盏灯,可别敖坏了眼睛。」阿春手脚麻立地点了灯就退出了房间。 章七十 不若也去争一争 章七十 不若也去争一争 这一场雨夜,临安城西南侧的窄巷之上,正上演一场惊心动魄的猎杀。 两道黑影一前一后飞掠屋瓦,踏瓦声与雷鸣交织,惊起无数栖鸟。风雨如幕,湿滑如镜,瓦片间剑气翻飞,彷彿随时要将天划裂。 身后追来的喻南岳猛地一掷,手中弯刀破空而出,刀锋带着森冷寒光,如索命之魂,直劈前方那人脊背。 那人寒意透骨,只觉背后像有死神附体,本能地侧身一滚,瓦面湿滑,他重重摔了下去,雨水与碎瓦溅满一身,却堪堪躲过那致命一击。 若被劈实,只怕尸骨无存。 胸口剧痛、手脚擦破皮,他仍顾不得呻吟,翻身便逃,湿衣贴背,狼狈如丧家犬。 喻南岳脚步未停,落地时顺手捞起插入瓦缝的弯刀,刀身滴水似血,映着他冷冽的眼神。他轻功再起,宛如黑豹破雨而行,无声无息,杀气如影随形。 就在他再度逼近之际,三枚利箭破空骤至,划破风雨,直直钉入逃者脚前的瓦面,箭尾嗡鸣未止,杀意却已先一步将人冻住。 那人骤停脚步,脸色煞白,额上冷汗与雨水混杂,顺着下頷滴落。他哆嗦着抬头,雷光乍现,将夜色劈亮。 闪电一瞬,他看清了——瓦脊之上,除喻南岳之外,竟还立着一名黑衣人,手持长弓,神情间逸。 「顾先生。」清明轻声开口,声音随风雨穿过夜幕,冷得如刀,「我家侯爷,有请。」 三箭仍搭在弓弦之上,寒芒在雨中闪耀,只待对方吐出一个「不」字,便会齐发命门。 喻南岳落身一侧,目光与清明短短交错。眼底杀意未退,指间仍紧握那柄滴水的弯刀,雨水顺刀背而下,断断续续,如血,似恨。 天才微亮,雨仍淅沥未歇,如丝如网,无止无休。喻南岳浑身湿透,自风雨中赶回,衣襟滴水,靴底泥泞,尚未换下湿衣,便径直来至听雨小苑,面色凝重,向赵有瑜回报。 有他与清明两人亲自出马,顾鸿业竟还能从夹击中脱逃? 「请娘子责罚。」他低声道,声音哑得发紧,像风雨捲过的枝条,微微发颤。 阿春一看见他模样,心疼不已,连忙嚷嚷道:「南岳哥哥,你这样湿答答地站着,身子又不是铁打的,要是得了风寒怎么办?快快换衣去!」 赵有瑜收回凝神的目光,视线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指节与水渍未乾的发梢上,沉默半晌,才冷声道:「阿春说得对,先去换衣,休息去。」 「可……」喻南岳欲言又止,拳头握得紧紧,满心懊恼,像是受了什么重责,不愿轻易退下。 她声音平静,眼神冷淡,却在瞬间逼人无法反驳。 她极少唤他表字,若唤了,便是再无转圜馀地。 喻南岳唇角一动,终究没有再言语,低头应了声,转身退下。阿春急急忙忙地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嘰嘰喳喳:「我去吩咐厨房煮薑汤给你,你一夜都没合眼,还被雨淋得这么狠……没抓回人又怎样?娘子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自己别太自责啊……」 她声音渐远,脚步声也逐渐消失在雨幕后。 赵有瑜独留在廊下,凝望着那条雨濛濛的鹅软石道,心事如织,指尖轻扣扶栏,滴雨声声,像是打在她心上。 顾鸿业能从喻南岳与清明联手追击下脱身,背后,必有人助他。 而这雨,也不知还要下到什么时候才肯停。 喻南岳多日前就去暗中调查顾鸿业藏身何处,就是赶回来听雨小苑回报也是避开赵家中的耳目,此时的他还未知阳都侯已经下聘的事。 热气氤氳间,浴桶中水面荡起一圈圈微波。 喻南岳闭着眼,仰首靠在桶沿,身上肌肉线条笔直分明,带着习武之人的紧实与冷硬。肩膀与胸膛隐约带伤,雨夜追杀时新添的擦伤此时被热水浸得微红,却无一丝皱眉。 他素来寡言,忍痛如常。肌肤偏白,唯独那一身刀痕与旧伤,叫人看着便知他歷过多少死生边缘。 屋内点着灯,烛火随风微晃,映出他湿发贴颊的轮廓与下頜微紧的弧度。他闭目不语,彷彿仍停留在那夜雨里,手中握着弯刀,死死追逐着那条不该逃掉的命。 忽而一声脚步轻响,是阿春推门探头而入,手里端着薑汤,刚一抬眼,就看见浴桶中的男人。 「啊!我我我、我没看见什么!」她尖叫一声,差点把托盘都扔出去,连忙转身就往外跑。 喻南岳睁开眼,一手捞过一旁毛巾,披上站起。身形高壮挺拔,湿发未乾,水珠顺着颈侧与锁骨缓缓而下,肌理分明的腹线隐没在裤腰以下,身上的每一道疤都彷彿刻出来的战功。 他声音低哑地唤了一声:「阿春。」 阿春吓得在门口停住脚,回过头时脸都红透了:「你、你快穿好衣服再说话!」 「进门前,说什么事?」 阿春怯怯地回头看他一眼,这才想起来正事:「我、我原是来说……阳都侯下聘了,聘礼满满一大院,娘子……要成亲了。」 话音落地,灯火跳了一下。 喻南岳原本披在肩头的毛巾,从指间滑落,悄然坠地。 他站在原地,神色未变,眸光却像在那一瞬间静止了,空气里只剩热水的蒸气缓缓上升。 阿春压低声音,像是有点迟疑地点头:「是太后懿旨……」 话没说完,喻南岳已转身走向内间,拿起乾衣迅速换上,一声不响,动作却格外俐落。胸前的薑汤已凉,他却连碰都没碰一下。 门轻轻关上,阿春站在原地也没走,只是嘟囊着,「南岳哥哥,你若对娘子有心,不若也去争一争。」 争?喻南岳面无表情的穿戴好衣服,作为清禾喻家的私生子,他此生替自己争过唯一一次便是留在女郎身边侍奉,足以。 与此同时,谢应淮也得知了顾鸿业在清明与喻南岳的夹击中竟能脱身的消息。 「可看清,是谁救了他?」他指节轻点案桌,烛火摇曳下,神色沉凝如墨。 清明摇头,「雨势太急,没能瞧真切。但那人身法诡异,用的像是南疆那边的蝎鞭。只带走顾鸿业,未与我们缠斗,是敌是友尚难辨明。」 谢应淮点案的手忽而一顿,唇齿轻咬,低声反覆:「南疆……」良久,他指尖驀然紧扣桌面,声线一沉:「难不成,是他来京了?」 清明不知谢应淮口中所指之人,退下书房时,忽见簷下雨珠串串坠落,心念一动,猛然记起一事…… 赵院使当年曾奉先皇之命带赵家大郎出使过南疆。 章七十一 最后还顺道把自己毒死了 章七十一 最后还顺道把自己毒死了 蝎鞭之所以称作「蝎」,正是因为那纤长鞭绳上生满了如蝎尾倒鉤般的细刺,一旦抽落在人体上,不仅皮开肉绽,连皮肉都会被细细麻麻地勾扯起来,一寸寸撕裂,疼得令人头皮发麻、胆颤心惊。 漆黑狭窄的房间里,地上躺着一团血肉模糊的躯体。若非胸膛仍有起伏,几乎让人误以为那只是一块死物。 桑槿刚结束第五十八鞭,手上沾满血跡,她端起案上的茶盏,神色淡然地抿了一口。蝎鞭随意搁在椅侧,鞭身尚滴着鲜红,那些细小倒刺还鉤着几撮血肉碎末,像极了地狱中风乾的花。 窗外雨声绵绵,把屋里的凄厉哀号闷死在黑夜里,剩下的,只是奄奄一息的喘息声,在砖墙间回盪,如垂死兽鸣。 「太费劲了,还不如交给你妹妹来。」桑槿将沾血的鞭子搁在木架上,随手甩了甩酸麻的手腕,语气有些不耐,斜睨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她亲自从清明与喻南岳手中将人夺下,还得动手拷问,审问也她、用刑也她,实在吃力不讨好。她动手时,并未掩饰身分——蝎鞭一挥,便是她与南疆血脉的昭示。 轮椅上的男人轻轻转动轴子,他指节修长,掌心带茧,缓缓滑近那团人形。眼神落在顾鸿业身上,如观一具尸体,眼底无半点悲悯,声音平静得如一口死水:「她不会捨得抽,所以你来。」 顾鸿业曾以为自己得救,却未料坠入的是比地狱更黑的深渊。 轮椅转至那团血肉跟前,赵有煦俯身,双眼冷静,似要从对方皮开肉绽的躯壳中,掏出过往埋藏的真相。 「顾大人。」他轻声唤道,语气温和得像初春的雨,「还记得我是谁吗?」 顾鸿业浑身血肉翻烂,喉头像是被灌了热铁,掀开沉重的眼皮,瞳孔一瞬惊惧,「你……你……」他猛然挣扎着要爬行。 桑槿动作极快,抽起蝎鞭又是一记狠辣地甩在顾鸿业背上,皮开肉绽声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再乱动,我会把你的骨一节节卸了。」她淡淡说。 男人的指腹缓缓摩挲着轮椅的把手,声音低缓而轻柔,却带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渗人寒意。 「你改名洪叶,还谎报了名籍,确实让我们好找了许多年。顾大人,这些年东躲西藏,不嫌累么?那么多条命压在背上,不沉吗?」 顾鸿业浑身抽搐,血色未乾的伤口牵扯着肌肉神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刀刮过喉头。他的身体像浸泡在冰水中般颤抖,喉间发出细碎的呻吟声,犹如死前挣扎的禽兽。 他嘴唇发白,语音抖得如纸一般虚弱:「大……大郎君,您想知道什么……我说便是了……那年……那蚀心骨,确实……确实是赵院使下的……」 话音刚落,对面的人却轻声笑了。 赵有煦语气不疾不徐,却句句如刃,似要将人心剖开,「喔?你的意思是,我父亲给先帝下毒,也给谢蟠将军下毒……最后还顺道把自己毒死了,是吧?」 语音虽轻,却像在胸腔里敲响一声闷雷。 顾鸿业浑身僵直,汗与血混杂着顺着脸颊滑落,他想要后退,却根本无法动弹。眼前的青年容貌清俊,却比鬼还冷,杀气像夜里的水一寸寸漫了过来,将他溺毙在恐惧中。 赵有煦抬手,缓缓揭下膝上覆着的一块细长黑布。里头,赫然是一截焦黑蜷缩的人指骨,表面嵌着火灼后的裂纹,骨节间还残存丝丝焦香与药味。 他的语气近乎温柔,像是长兄教训犯错的弟弟,笑容含在唇边,却让人背脊发寒。 「不认得也无妨,我来告诉你——这是顏大人的指骨。」 「顏若康,你的同窗,是第一个蚀心骨的死者。他的死被偽装成失踪,葬身于太医院那场火里。你还记得吗?」 顾鸿业浑身剧震,眼中血丝暴突,整张脸扭曲得难看至极。他嘴唇颤抖,像被风一吹就会碎成渣滓。 「不是……顏……他不是我……」 「不是你,那又是谁?」 赵有煦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像一记记落在心头的锤。 「不是我……不是我……」顾鸿业颤声喃喃,声音渐渐变得嘶哑颤抖,彷彿要把整个人哭进黑暗里,「是他……是他多管间事……对,他要去告密……要去找赵院使……」 赵有煦声音淡淡地问,像是从沉水中传来一声波纹无声的唤语,却压得人透不过气。 顾鸿业满脸是血,带血的指节死死抓住轮椅轴心,双目狰狞,瞪得像牛铃,「大郎君……都是他们逼我的……我只是……只是奉命行事……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 这次问话仍旧平静,却比钢钳还要冷硬,像要从顾鸿业喉头撬开真相。 他却只是颤着嘴唇,眼神狂乱闪躲,似在与某种无形恐惧拔河。 桑槿走上前,没半分迟疑地一脚踹向他尚未折断的腿骨,脚尖碾入骨缝之间,发出一声闷响。 「听不见大郎君问话?还是你真想再尝几鞭的滋味?」 顾鸿业像被毒蛇咬住似地扭曲着身躯,冷汗与鲜血齐流,口中终于崩溃般低吼出声:「我不能说……我说了会死……对,他们会杀了我……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赵有煦垂首,雨夜湿气缓缓渗上膝头,像根根毒刺扎进骨缝。他微微皱了眉,那是一种几乎被疼痛激恼的微动。 他没再耐着性子与顾鸿业继续拖延这场早该结束的问答。 「早死晚死,不过一念之差。顾大人若真怕死,那当年背上这么多条命的时候,怎么就不怕了呢?」 他侧过脸,看向桑槿,语气轻得如鸿毛落地:「你来审。」 语罢,他转动轮椅,缓缓出了暗房。 推门时,他像是吐出一口闷久的浊气,将自己一併融入这场湿冷雨夜里。 门扉半掩,身后传来细细鞭声,清脆如雨打铜瓦,还有那夹杂着血与泪的低呜,断续回盪,如恶梦不醒。 直至天光微白,雨丝毫未歇,地面水漥涟漪阵阵。桑槿从满是浓重血腥的暗房走出,一夜未眠,却仍神采奕奕,手中鞭上滴着血,身后暗房中悄无声息。 屋外的男人如入定般立于风雨中,雾气与水珠沾湿衣袍,不动如山。 「审出来了。」桑槿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寒意,「武元二十七年清明,先帝似察觉中毒,密召赵院使诊视。赵院使所配之药,原为压毒之良方,名作『石心穀』,后来才被称为『蚀心骨』。顾鸿业奉太后之命,在药中另加人参与肉桂,这才加速毒发。」 「太后?」沉默良久的赵有煦终于开口。 「是。」桑槿从袖中取出一纸血书递给他,「顾鸿业留下的名单。」 纸上字跡歪斜,血腥气扑鼻而来,刺鼻难当。赵有煦却恍若未闻,一字一句读得极慢极细。 「太后、司马相、成王、小太监……」 桑槿道:「成王早在武元二十四年战死于西州北夏围困,如何牵扯进这案子?至于那小太监,他也说不上是谁,只言一切因他而起。」她望向赵有煦,语气不以为然:「你说,这份名单可信几分?」 赵有煦忽问:「人,你弄死了?」 「没有,还留着一口气。怎么,你还有用?」 「总得拿他来试试,这名单是真是假。」 章七十二 还是好好备嫁吧 章七十二 还是好好备嫁吧 阳都侯聘礼都下了,婚期就定在下个月十八,确实是仓促了些,外头都传言阳都侯这是迫不及待要把人给抓回去折磨。 铃兰的肚子眼见越发明显,每日汤药补品像是不费钱般往院子里送,二夫人看在眼里,脸是越发冷,赵朗季自与二夫人争吵了几回,回到主院也是不得歇,又无法去铃兰那歇息,故夜不留宿。 赵有芷去劝了几回,未果,回主院又得看二夫人脸色,自己也心堵,偷偷哭了好几回。 看似风平浪静的赵家,实则暗流涌动,正悄悄酝酿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那是个毫不起眼的午后,雨歇刚停,地上水漥未乾。小廝惊慌奔回,脸色煞白,裤腿沾满泥泞,一脚踩进院中水洼,溅起一片湿意,也将赵家眾人的心惊得四散飞溅。 就在前一日,铃兰挺着孕肚在院中散步,碰上正在餵鱼的二夫人,两人起了口角,争执间铃兰跌入水中。二夫人当场花容失色,好在下人救得及时,铃兰虽受惊,倒也无大碍。 谁知事后她越想越不甘。自从怀了赵朗季的骨肉,二夫人便处处针对,不但克扣衣食,如今出了事,竟只打发个大夫来敷衍。赵朗季终日不在,她连句公道话都没人可说……可她好歹是皇上御赐的赵府侧室! 翌日,她说要出门採买首饰,却一去不返。 谁也没想到,她会当街遭人掳走,死在一条阴暗巷尾。尸体被发现时面色灰白,双目惊恐地睁着,喉头有明显勒痕,腹部鲜血淋漓,被人硬生生剖开,连未足月的胎儿都未剪脐带,横陈脚边,宛如凌迟。 「死了?」赵有瑜听完阿春飞快回报,神情微怔。 阿春也是被那惨状吓坏,语带颤抖地补充道:「听说铃兰娘子临死前,还在地上拚命写下一个未竟的『赵』字。如今外头都说,是二爷做的。」 赵有瑜冷嗤一声,「赵朗季没那么蠢。」 「那娘子觉得,会是谁下的手?该不会是二夫人?」 一个名字迅速从她心底掠过。虽不愿承认,但这些逐渐脱离掌控的意外,全都透着熟悉的气味——那人的手笔。 就在这时,宝青匆匆跑来,声音慌张:「不好了,娘子!外头来了许多衙役,不由分说便要带走二爷!」 赵有瑜挑眉,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中,「无论真相如何,这笔帐,都得由赵朗季来背。」她起身,理了理衣袖:「走,去看看热闹。」 外头,赵朗季怒吼:「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怎么会是我!」 「赵大人,您别为难我们,咱们也只是奉命行事。尸首旁边留了个血字,写的是个『赵』,这赵府之中,唯有您一人当时无人作证,自然得请您走一趟。」为首的衙役语气尚算客气。 二夫人急得满面慌色,连忙推着赵朗季,急促地说:「官人,你快说你那时候到底去哪儿了!」 赵朗季脸色铁青。他若说实话,承认自己当时人在司马相府,必然会被层层追问细节,恐怕还会牵扯司马相;可若闭口不言……这份沉默反倒成了默认。 他的迟疑让人心中更添怀疑。为首的衙役轻轻一挥手,「赵大人,请。」 「就算当时没人看见我在哪,我也绝不可能杀人!」赵朗季咬牙辩驳,声音发颤,「这世上姓赵的何止千百,凭什么就说是我!」 话音未落,一人间庭信步走来,语调清冷:「姓赵的固然多,可与铃兰娘子有牵连、且无法交代去处的,这赵府,也就只有赵大人您一人了。」 「侯爷!」衙役见来人,连忙行礼。 谢应淮摆摆手,目光却未离赵朗季半分,「铃兰娘子乃是皇上御赐的赵府侧室,今番横死巷尾,死状悽惨,早已惊动圣听。我等奉旨与大理寺联手查办此案,赵大人,还望你配合。」 「是你……」赵朗季睁大眼睛,怒指来人,「是你设局陷害于我!」 谢应淮轻笑一声,语气不紧不慢:「铃兰娘子死前写的是『赵』,可不是『谢』。赵大人,这可攀扯不到本侯头上,您还是留着口舌,到大理寺细细分说去吧。」 他侧过身,淡声吩咐:「还愣着做什么?带走。」 「你这奸人!是你——是你!」赵朗季嘶吼着挣扎,却被左右两名衙役架起,拖出大厅。 「官人!」二夫人哭喊撕心裂肺,声声哀痛,几乎要昏厥过去。 就在二房一团乱麻之际,赵有瑜缓步而来,披一件月白素袍,鬓边未束,发丝微乱却不减风姿,眉目清冷如霜雪。谢应淮见了她,眸中一喜,旋即敛去神色,嘴里却道:「赵二娘子此时现身,可是担心你二叔无人申冤?放心,大理寺审案从不冤枉好人,更不放过恶徒。」 他语气看似宽慰,实则字字带刺,语中每个『赵』字都像针,直戳赵家人的脸面。 「我自然是信得过侯爷的,还请侯爷务必要还给我二叔清白。」赵有瑜低头掐了一下藏在袖中的手背,吃痛让眼眶迅速泛红,声音也随即哽咽起来,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哀意。 谢应淮走上前,眸中情绪翻涌一瞬,随即低垂眼睫,看似无意地伸手替她拂去鬓边散乱发丝,指腹轻轻摩挲她耳后肌肤,语气温柔得几近轻薄: 「这等小事,赵二娘子就不必担心了,」他嘴角微弯,像是哄人一般,「还是好好备嫁吧……本侯,可是盼了很久了。」 语毕,身形一转,毫不留恋地拂袖而去,仅留满厅人哑口无言,神色骇然。 赵家刚死了人,阴气未散,他却让赵二娘子「好好备嫁」?这岂止是见不得赵家好,简直是明摆着要赵家再无寧日! 赵有瑜望着他背影,咬了咬唇,在心底低骂了一句:「臭流氓。」 二夫人已经哭瘫软在杳香身上,赵有瑜目光在院中略略一扫,最后落在赵有芷与小小的赵有嘉身上。两人皆是面色煞白、衣衫不整,彷彿下一刻就会崩溃。 她并未多言,只轻轻招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二婶婶怕是自顾不暇,三妹妹,嘉哥儿,先随我一道吧。」 赵有芷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本能的迟疑与警惕。 可她低头一看,赵有嘉正紧紧攥着她的手,像只被惊雷吓住的小兽,眼中满是惶然与依赖。 这孩子从小便不受母亲喜爱,处处受制,连课书都要靠她暗中打点,若非她将弟弟护在身侧,早被母亲那副冷心肠给养坏了。如今父亲身陷囹圄,母亲一朝变故,更是顾不得他半分。 她咬了咬唇,终是下了决断,微微蹲身,低声道:「嘉哥儿,去,跟二姐姐走。」 「我不要……」赵有嘉小小声地抗议,眼圈一红,扑上来抱住她的膝头,小肩膀微微发抖,「我不想离开阿姊……」 「听话!」赵有芷声音一沉,终究狠下心来。 她抬起头,面对赵有瑜,语气克制而稳重:「母亲那边不可无人伺疾。嘉哥儿就託给二姐姐照顾了。还请……多费心。」 赵有瑜看着赵有嘉,那孩子一双眼满是湿意,却强忍着不哭,像极了某年的自己。她只是轻轻頷首,「走吧。」 章七十三 本侯可没那间工夫 章七十三 本侯可没那间工夫 铃兰娘子一案,崇光帝命阳都侯一同审理,让这桩命案更增添了茶馀饭后的资本。阳都侯与赵家不对付,这赵朗季要想活着走出大牢,可难囉。 可除了赵家愁云惨雾,司马相府上也不平静。 「司马大人,还得委屈您走一遭了。」 谢应淮领着大理寺的人入了司马府,话音轻松,语气得体,眉目间却藏了三分漫不经心的戏謔。他笑得懒散,像是邀人间坐对弈,不似传唤审讯。 刑部东厅,常年不见日光,故灯火通明,一股潮湿的霉气盘桓不散,彷彿积年冤气在砖缝间积了层尘。 司马相一身常服,坐于主席,腰脊笔挺,神色从容,眼底波澜不兴,仿若自始至终未曾将此番传唤放在心上。他气度沉稳,与这阴暗湿冷的审室格格不入。 对座的谢应淮倒是穿了朝服,姿态端凝。他手中翻着一册供词,纸页翻动声清脆响亮。他语气平和:「据罪犯赵朗季供词,铃兰娘子死亡当日,他在贵府与司马大人对坐长谈。大人可还记得,那日赵大人是何时入府,谈及何事?可曾提到过铃兰娘子?」 司马相抬眸,神情不动,语调平静:「当日本相未曾见过此人。」这样的回答,不在意料之外。 谢应淮轻轻合上册页,语气不见起伏,却藏了讽意:「司马大人如此,怕是要寒了赵大人的心了。」 司马相闻言,神色不变,只道:「朝廷断案,自当秉公。个人情谊,岂能压过律法分寸?」 「说得好。」谢应淮似是称许,却未给出明确褒贬。他起身,缓步走至桌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司马相,语声低缓:「只是这么一来,赵二爷所言便成了妄语,妄语诬证,罪加一等。」 狱中湿气沉沉,青苔爬满石墙,铁栏间透不进几丝光。 刚审问完司马相,谢应淮便负手立于牢前,望着赵朗季那张满是疲态与仓皇的面孔。他声音不高,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赵二爷,今日特来通传一句话。」 赵朗季闻声抬头,双眼佈满红血丝,像是连夜未眠。谢应淮缓步上前,倚在栏前,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册,慢悠悠地翻看,嘴角牵起浅笑。 「你说,铃兰死当日你在司马府,与司马大人相谈甚欢。可惜,司马大人刚刚……否认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却像刀划纸那样乾脆。 赵朗季脸色瞬间发白,他供出司马相实为不得已,司马相倘若帮扶一二,他便能很快洗清嫌疑,可如今司马相否认了,他不就坐实了杀人之嫌? 死了一个人不打紧,可这死了的是皇上御赐的人,那就是天大的事了。他喉头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他……怎么会……他怎么敢……」 「有何不敢?」谢应淮合上册子,无所谓的笑笑,「看来赵大人是司马相眼中的弃子了……可惜呀,这些年你为他走狗,做了多少事。」 「不……不可能……他说过──」 「说过什么?」谢应淮斜睨他一眼,眸中无甚情绪,「说过会保你?那你还真是个忠心犬儿。」 赵朗季双手死死抓住铁栏,疯了一般剧烈摇晃,齜牙咧嘴吼道:「是你杀的人!你设局嫁祸在我身上!」 他眼中充血,声音因惊惧与怨恨而发颤。细细回想,每一寸证据都毫无破绽,像是量身打造般将他步步送进死局。铃兰的死,不是偶然,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本侯可没那间工夫。」 谢应淮缓步上前,凑近铁栏,一双眼漆黑如渊,烛火倒映其中,无波无澜。他嘲弄地笑了笑,那声音如曼陀罗绽放,在牢狱阴湿的空气中氤氳扩散:「想你死的人,多了去了,不差本侯一个。你瞧,今日不就又添了一位——司马大人。」 话音未落,赵朗季像被抽走魂魄,踉蹌后坐,背靠墙角,喃喃低语:「不可能……是司马岑……是他杀的人……」 谢应淮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彷彿谈家常,「眼下,若司马相真想让你死,本侯或许能保你一保。」 赵朗季猛地抬头,双眼赤红,语带讥刺:「你?」 谢应淮勾了勾唇角,那笑轻得像夜风吹过铜铃,却驀地绕耳不去。他声音低沉,语意如锋:「赵大人难道真想让司马相全身而退?」 这一句,像重锤落下,闷响在铁窗石壁间。 赵朗季脸上讥笑尚未褪去,却有些僵住。空气静得像是断了脉搏,他怔怔看着谢应淮,胸膛起伏不定,彷彿在惊惶与怨毒中,一点一点看清了自己的命运。 牢狱沉沉,阴湿如旧。谢应淮正要转身离去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哑的喊唤。 谢应淮止步,侧过头来,目光淡然。 铁栏后的赵朗季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拚命撑起身,双眼死死盯住他,语气隐忍却决绝:「我要见司马相。」 「哦?」谢应淮挑眉,声音里含着戏謔的馀韵,「你不是刚才还咬定他是兇手吗?怎么,想与他共赴黄泉,也要先说声再见?」 赵朗季咬紧牙关,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但声音却异常冷静:「我要亲自见他。一炷香时间,单独一面。」 走出大牢,天正下着滂沱大雨,街巷之间薄雾繚绕,将整座京城都笼在朦朦胧胧的灰幕之中。清明早已在外候着,撑伞迎上来,低声稟道:「侯爷,查过了,现场处理得极乾净,是有心人佈局无疑。而且这人手法极嚣张,毫不掩饰,像是故意要让人察觉似的。」 「可查到铃兰死前见了何人?」 清明回道:「她曾前往望月客栈,掌柜说是位姓赵的公子订了包间。不过铃兰似乎没等到人,未过一炷香便神色不悦地离开了。」 穀雨插话:「依我看,赵朗季虽说自己有不在场证明,可司马相迟迟不肯作证。两人之间,必有一人说了谎。这场密会多半藏着见不得光的勾当。」 那究竟是怎样的内容,竟让司马相寧肯断尾求生、也不愿保赵朗季? 清明低声问:「那侯爷可要安排司马相与赵朗季见上一面?」 雨珠不安分地攀上谢应淮的衣襟,他却毫无反应,弯唇一笑道:「自然得见。」 章七十四 咱佛菩萨说了不援 章七十四 咱佛菩萨说了不援 赵家此时正是两样情。一头高掛红绸喜幛,张灯结綵,仿若人间有喜;一头却愁云惨雾,私下人言嘖嘖,皆言那侧室命薄,死得蹊蹺。 二夫人娘家人本是抱着谋个前程与姻缘的心思进京,谁知竟撞上这桩人命风波。眼下二夫人为丈夫鋃鐺入狱之事焦头烂额,无暇分神顾及张氏一行,仅命人将他们打发住进偏院,好吃好喝供着,不失礼节,却无半分热情。 周远青则是另一番盘算。他心中憋着一口气,觉得这趟亲事本该是自己的。赵有瑜是赵家大房嫡女,生得清华脱俗,无父无母,最是好拿捏。他素知这等女子表面冷静,内里未必无情,只要用对手段、趁对时机,何愁无法将她收入囊中? 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赵有瑜抬起头,声音不高,语气却冷。 她正坐在听雨小苑内,教赵有嘉临帖写字。小儿方啟蒙,笔划歪歪斜斜,全无章法,听出她声中几分不悦,手一抖,笔锋划破纸面,将好一张澄心堂纸毁得不成样,巍巍颤颤抬起头,又非快歛下。 「重写。」她语声微冷,将新纸递过去,又望了一眼窗外。 宝青站在院门外,压低声音回话:「是周郎君,在门外等娘子,说……请娘子一同去看花灯。」 赵有瑜眼睫轻颤,似笑非笑。 「周远青,约我看灯?」她低声呢喃,语中透出一丝难辨的意味。 「谁人不知娘子与阳都侯成亲在即,这周远青此时邀娘子赏花灯,是何居心?」阿春蹙眉低声道。 「不过是看场花灯罢了,又不是不能去。」赵有瑜推开窗扇一角,侧头吩咐宝青:「就说我答应了。」 窗闔之后,阿春仍不解,走上前替她梳理发丝。那一缕缕如瀑长发滑过指间,丝缎般柔亮。她一边动作嫻熟,一边轻声问:「娘子当真要去?这周远青的心思,昭然若揭,与那司马昭何异。」 赵有瑜对着铜镜,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狡黠笑意,语气轻盈却意味深长:「如今只有你我知晓,正该添点柴、放把火,热闹些才好。」 「是啊,也省得他老惦记那些不该惦记的事,癩虾蟆想吃天鹅肉,哼。」阿春巧手翻飞,将她的发髻挽成高雅的斜云,斜插一枝梔子珠釵,灵动中透着温婉,恰如人心中那一池初夏微风。 周远青得知赵有瑜同意与自己去看花灯,喜上眉梢,他想着这女人呀,果然还是得哄。他特意挑了件宝蓝色的长衫,袖处金丝勾线,祥云瑞岁,这是他上京前特意购置的新款式,配以金珠玉冠束发,风度翩翩。 正值六月六,天貺佳节。相传这日玉皇大帝大开天门,亲听世人心愿,京中街巷早早张灯结綵,五彩流光如织。市集上摊贩云集,各显奇巧:有卖面具的、卖凉水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笑语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常。 明明同住赵府,周远青却偏偏要约在外头梁桥见面,这欲盖弥彰,反倒显得刻意得很。 入夜前最后一抹霞光缓缓褪尽,天边被馀暉染得通红,自远山峦叠间一丝丝收敛,暮色将京城笼罩。万盏花灯齐亮,光彩跃动间,天貺节的繁华气象方才真正显现。 梁桥下水波盪漾,桅桿摇曳,船夫摇櫓载着成双成对的男女游弋河上,水光与灯影交错,涟漪层层推散。 桥头,周远青已等候多时。说不紧张是假的。赵有瑜可不是青洲那些粗鄙市井女子,人是货真价实出自闺门教养的官家女郎,哪怕稍有怠慢,都显得自己不堪匹配。他不禁左右整了整袖口,又正了正衣襟,抬手顺过鬓角发丝,方觉妥帖些。 这时,一道温婉柔声唤来。 灯火映照之下,明暗浮光在赵有瑜的侧脸上荡漾开来。她静静立于桥下石阶,唇边含笑,一袭黛紫螺纹广袖衣,衬得身形婀娜,眉眼弯如初月,光彩流转,教人心猿意马。 周远青心头微震,连忙迈步上前。 「可没让表哥久候吧?若非表哥相邀,我怕是要错过这天貺佳节的热闹了。」 赵有瑜微微偏身,巧妙错开他欲扶的手,眸光却凝在那水面上,望着一对对依偎对语的男女,眼底浮出几分若有似无的羡意。 周远青手势一顿,旋即收回,掩去一丝尷尬。他顺着她的目光,柔声笑道:「这世间有不解风情者,也有风情万种者,表妹今日应景而至,自是比旁人更合时宜,强过百倍。」 赵有瑜轻轻頷首,唇角微弯,眉眼彷彿弦月初升,温婉中带着三分清冷。 两人并肩而行,踏入花灯如海的大街。人流川息,笑语盈耳,香气、彩灯、贩声交织成一场盛景。 行至半途,周远青见时机渐至,侧身轻言:「表妹若觉行得倦了,我在逢醉楼已包下一间雅室,可供歇息片刻。」 赵有瑜抬眸,望了眼不远处红灯高掛的逢醉楼,神色如常未有波澜。落后半步的阿春却上前一步,适时开口:「娘子,我方才瞧见前头有铺子在卖您喜欢的酸梅果子,不如我去买来?」 赵有瑜淡淡一笑,未置可否。阿春已随即转身,消失在人潮中。 周远青目送她离去,心中暗笑:这丫头倒也识趣,知进退,有眼色。他心情微微一松,与赵有瑜并肩走入逢醉楼。 他所订的包间位于楼上最末,清幽之处,推窗便可俯瞰整条川河。水光瀲灩,灯火流金,如梦似幻,正是绝佳的赏景之地。 一进门,一股浓烈扑鼻而来,赵有瑜以袖掩鼻,皱眉道:「这是什么味?」 周远青眼疾手快,抢先一步熄灭香炉,「许是用了不对味的薰香,我回头好好说说掌柜的。表妹坐,饿了吧,这大桌子都是逢醉楼的拿手好菜。」 分明是下等迷香,还让逢醉楼背这锅。赵有瑜没有戳破他,调整好呼息,泰然自若的落座,不动声色将雅间看了一圈。 「这可是逢醉楼最上好的梨花白,表妹嚐嚐。」周远青倒了一盏酒递到她面前,语气期期艾艾。 赵有瑜垂眼浅笑,「表哥有所不知,逢醉楼最上好的,可不是梨花白,而是千日春。」 周远青手中斟酒的动作微顿,若非赵有瑜眼中含笑温婉,他几要疑她话中带刺。 「是我孤陋寡闻了。不过这梨花白的滋味,他楼确实难以匹敌。表妹想必也走累了,润润喉罢。」 他仍执意劝酒。赵有瑜缓缓举杯,以袖掩唇轻触酒面,转瞬便将酒水悄然倒入袖中。 「确实是好酒。」她放下空杯,语气无波。 周远青见她喝了,喜不自禁,又斟满一盏,叹道:「我实在替表妹惋惜。那阳都侯虽人模人样,可谁不知他与赵家旧帐未清,这以后的日子,怕是要苦了你。」 赵有瑜伸手抚上他持壶的手背,神情似哀似怨,「表哥知我心中苦,可这桩婚事乃是太后懿旨,我……」话未竟已哽咽低泣。 包间中灯火幽昏,窗外水光粼粼,映得满室暖意迷离。案上酒壶早空了两瓮,周远青脸泛潮红,眼神已带醉意,语气逐渐失了分寸。 「表妹!你若跟了我,我定会待你好……噶……」 「表哥莫不是醉了?」赵有瑜轻笑,斟酒一盏推至他面前,手腕白皙,动作婉转,「这才第几盏?」 周远青仰首饮尽,笑声低哑:「表妹是要考我酒量?我可是青州远近闻名的千盏不倒!」话未说完已打了个酒嗝。他侧身凑近,目中藏不住的贪婪:「表妹自幼在京中长大,从未踏足青州,实在可惜。」 「喔?怎么说?」她似笑非笑,又替他斟了一盏。 「青州好啊,地灵人杰,噶……我告诉你,咱青州可是得了佛菩萨保佑……」 赵有瑜见他已然醉极,双眼涣散语无伦次,事机成熟,正要起身推窗唤阿春,嘴里仍随意应和,「哪来的佛菩萨呀?北夏自拿了西州后,日夜盼着青州也入囊中。」 周远青闻言不悦,双颊通红,踉蹌起身,酒壶在手绕圈子,脚下虚浮几欲跌倒,「胡说!噶!就是有佛菩萨!当年成王兵败西州,北夏可不敢动青州……因为呀……嘿嘿,表妹,我只告诉你一人,你可别说出去……因为呀,是有人引北夏入西州,成王向青州求援,我们才不管!谁爱援谁援!咱佛菩萨说了不援……」 赵有瑜推窗的手一滞,驀然回头沉下脸。 章七十五 我怕你飞走了 章七十五 我怕你飞走了 当年成王被北夏围困西州,一战折损三万兵马,终致西州沦陷,朝中多归咎于其刚愎自用,不肯开口求援。而如今周远青醉语横飞,竟言成王曾向青州求救? 赵有瑜心中微震,面上却不露声色,仍作惶惶柔语,揽着他袖角含情脉脉地问:「表哥,你再多说些罢。这青州当年为何不援?那活菩萨又是谁?可又是谁引北夏入西州?」 她语气轻柔,神色委婉,声声似怜,句句探意。 周远青却已醉得七荤八素,仍迷迷糊糊地咕噥:「噶──活菩萨说不援就不援!区区西州罢了,又不如咱青州地灵人杰……再说了……成王得罪人……北夏……噶……砍他头……邀功……」 话未说完,便「扑通」一声醉倒在地,横卧酒榻之侧,鼾声渐起。 赵有瑜心中驀地一寒,愈听愈惊悚。她蹲下身去推他,语气带急:「表哥……表哥?」 可周远青已然醉去,满面通红,酣然长睡,再无回应。 若周远青所言属实,那朝中早已有北夏奸细潜伏。当年引敌入西州围困成王,青州又受命不援,这一切竟皆出于人谋。那位所谓的「活菩萨」能一言阻军援,身分之尊、权势之重,可想而知。 可叹成王至死,仍不知那一刀竟来自自己人。 只是这「活菩萨」……究竟是谁? 「娘子,可是出了何事?」外头传来阿春低声唤问,她已等候多时,却始终不见娘子召唤。 赵有瑜将心神从惊涛中收回,转身推窗而出:「让她们都进来吧。」 阿春应声而入,身后一群风情万种的窑妓鱼贯而入,衣香鬓影,姿态妖嬈。眾人笑闹间,一拥而上将周远青扒了个精光,只剩裤叉遮身,白花花一团软肉任人摆佈。 「我家娘子说了,伺候好了,重重有赏。」阿春说罢,又招呼人将他抬上榻榻,摆了个最难看的模样。 退出雅室,赵有瑜皱着眉转头问道:「阳都侯到了吗?」 「穀雨方才来讯,说牢狱那边耽搁了脚程,估摸着也快到了……」 话音未落,楼下便忽地喧闹起来,隐约听见穀雨那贯有的大嗓门在吆喝:「都让让!有贼人藏在逢醉楼!咱们来拿人!」 逢醉楼中人声鼎沸,楼下吆喝声已引得眾宾客纷纷探头张望。 「搜贼啦!快让开、让开!有贼人潜伏楼中,据报就在楼上几间雅室!」 为首的是一身墨袍的青年,步履从容,眉目沉着,气度儼然非同寻常。跟在他身后的是数名官差与狱卒打扮之人,手持铁尺锁链,声势赫赫。 「他怎么也来逢醉楼了?」 「说是抓贼……这不是闹上人家头上了?」 眾人低声议论,心中七分好奇三分忌惮。 只见那阳都侯脚步未停,逕直走到二楼最西侧的一间雅室前,一手按剑,沉声喝道:「此间可曾藏人?」 话音未落,铁尺一声震响,他抬手,身后两名官差便已上前,一脚踹开房门。 门内顿时惊叫连连,香气扑鼻,伴着一阵窸窸窣窣的丝衣声响与桌椅翻倒之声。随着房门猛然敞开,烛火照出一室旖旎春光。 周远青仰躺在榻上,只着一条裤叉,脸色潮红如猪肝,胸腹皆是口脂抓痕,身侧窑妓数名,有的仓皇遮体,有的仍压在他身上不及退开。一时香粉纷飞、肌肤交错,场面活色生香,令人难以直视。 楼下眾人望见此景,一阵死寂后,霎时爆出一片哄笑与惊呼: 「这不是周家的表少爷吗?」 「这叫做……大战群芳啊!」 「我瞧见那个金凤楼头牌也在里头,周少爷可真是财力惊人!」 谢应淮微微一笑,目光似笑非笑扫过那团淫靡乱象,「周表少爷,登楼雅间召妓十馀,这贼倒没搜着,倒搜出风流佳话一篇。」 榻上周远青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口中呢喃:「活菩萨说不援……我不援……嘿嘿……表妹……来,再喝一杯,咱好快活……」 眾目睽睽之下,他这番胡话更如一根针刺破了最后一层遮羞布,笑声从楼上炸到楼下,连厨房都有人笑到锅铲掉地。 谢应淮眉宇冷戾乍起,冷笑道:「莫不是还打了我未过门娘子的主意。」他转身一拂袖:「此间并无贼人。退。」 当街花灯万盏,簇拥着热闹人群,笙歌笑语如浪,一层一层地将两人吞没。他踏下逢醉楼,步伐稳如山岳,尚未散尽满楼哄笑馀声,衣袖忽被一隻手攫住。 那手纤细而有力,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熟悉。他一怔,回身尚未看清,一道白面天狐掠过视线,便被那人拽入人群中。 「呀!侯爷─」穀雨惊叫,方要追上,却被清明一手拦住。 「别追,是赵二娘子。」 「你眼睛有问题吧?赵二娘子都是戴跳神面具,哪时戴过天狐?」 清明没理他,只静静看着那两道背影渐远于人海灯火。 「小鱼儿。」谢应淮低声唤她。 赵有瑜忽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将另一只黑面天狐面具戴到他脸上。灯火映照下,两张狐面遥遥相对,一白一黑,如日月交映,如劫缘牵引。 她没说话,牵着他的手继续前行,穿过闹市如织,踏过青石如墨。 「小鱼儿,咱这是要去哪?」 他问得轻,语带笑意,却也藏着探寻。 她头也不回,只将步子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他,也像在等命运自行靠近。风从河面拂来,灯影摇曳,面具下她的眼神像水一样幽深,看不见底。 当街灯火万盏,人声鼎沸如潮。赵有瑜领着谢应淮穿梭人群,步履轻快如燕,白狐面下仅露出半张侧顏,发上珠釵随步伐轻颤,如星子跃动。 谢应淮紧随其后,目光落在那跳动的珠釵上,心中忽升一丝不安──她就像一隻蝴蝶,轻灵而难以捕捉,转瞬间便会飞远,消失在这万千灯影中。 他终究忍不住,伸手一把将她拽回。 她微愕,还未回神,已被他拥入怀中,隔着狐面,两人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光影迷离,她仰头看他,他低头望她。 狐面之下,无人看得见表情,却有千言万语沉于这短短片刻。 「小鱼儿,莫跑那么快。」他语气轻缓,彷彿怕惊了什么,「我怕你飞走了。」 「胡说什么。」赵有瑜轻垂他胸膛,「我有话和你说,顶顶重要。」 她本欲挣脱他的怀抱,却被他搂得更紧了几分,半个人都被困进他怀中,只能耳贴他心口,听见他沉稳如鼓的心跳声。 「好,你说。」他语气温柔。 「就这样说。」他的语气里甚至有些撒娇意味,仿佛这样将她抱着,便能将所有风声火光都隔绝在外。 赵有瑜无奈,仰头看了他一眼。四周烟花声一波接着一波地炸开,她只得颠起脚尖,唇贴近他耳畔,声音几不可闻:「当年成王被困西州一案……你知多少?」 谢应淮神色微动,眼中一瞬掠过些什么,「怎么问起此事?」 就在此时,烟花骤然绽放于夜空,轰然炸裂,万缕火光自天幕倾泻而下,映照他们紧贴的身影。 章七十六 我有个大胆的猜测 章七十六 我有个大胆的猜测 他们戴着面具,亦无惧旁人认出身分。于熙攘灯市间结伴而行,于眾人眼中,不过是一对同游赏灯的男女。 「你觉得周远青那番话,可信几分?」赵有瑜停在首饰铺前,随手拾起一支簪花,漫不经心地端详着。 「当年我父确曾觉得成王兵败西州蹊蹺,曾暗中查访,可惜事事受阻。」谢应淮一边说着,一边接过她手中的簪花,斜插入她鬓边,笑意含于唇角,「若真如周远青所言,那所谓的『佛菩萨』,或许正是从中作梗之人。」 「这簪花配这位娘子,可真是相得益彰。」首饰铺的老闆见状,笑吟吟地讚道。 谢应淮頷首付了银两,二人继续并肩而行。 赵有瑜仍思索未歇,「我只是想不通,成王在世时声望极高,先皇也对他颇为厚爱。他终身未娶、无子嗣,也从未与人结怨……可北夏攻西州,直指成王人头,这位『佛菩萨』究竟与他有多深的仇,才会处心积虑至此?」 「成王名声如何,我们也只知表面。」谢应淮语气淡淡,随手从糖摊上买了两串糖葫芦递给她,「若真与人结了仇,以他的身分地位,困死西州,也未尝不是被人算计得刚刚好。」 她接过糖葫芦,随意咬了一口,酸得牙尖直颤,眉头一拧,脚步也微顿:「等等──西州失守后,燕云铁骑是不是接收了成王剩下的部曲?」 「收是收了,可人心不服,最后真正留下的,不过十来个。」谢应淮望着她那一脸后悔咬下去的模样,失笑着将自己手上那支甜口的换给她,「你这嘴,还是欺不过点酸的。」 她没说话,咬下一颗山楂,这回甜得多了,才微微眯起眼,像是刚才那个念头,也随着糖意融进舌尖,愈发清晰。 灯市里人声鼎沸,远处传来卖灯谜的吆喝。谢应淮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灯客,顺手替她挡了一下,她却兀自沉思:「若这些部曲多数未肯降燕,那些散兵究竟去了哪儿?倘若这些散兵知道当年成王被围困至死乃是奸细算计,会不会有机会为我们所用?」 「我爹当年造册时,应该留下了那些散兵的名单,或许能从中查到什么。」 赵有瑜只觉脑中像有一团麻线,愈理愈乱,缠绕四方。她将嘴里最后一颗山楂吞下,忽而眸光一凝,彷彿有了什么惊人的念头:「我有个大胆的猜测。」 「什么?」谢应淮顺手接过她吃完的糖葫芦长籤,将它们一一收好,仍不忘专心听她说话。 她在胭脂铺前停下脚步,指尖在一盒珠红色的胭脂上轻轻摩挲,语气低沉而缓慢:「成王兵败西州,或许,才是一切的开端。」 她抬起头,月光落在她的睫影之中,那双眼神彷彿穿透层层迷雾:「你想想,『佛菩萨』既然能杀成王,那么你父亲收容成王残部、甚至想替他翻案……在他眼里,岂不是找死?」 谢应淮闻言沉吟,眉头微拧:「若我父亲中毒,真与这『佛菩萨』有关……那先帝也中毒,还要栽赃到你父亲身上,这又怎么解释?」 她静了一瞬,视线落回掌中的胭脂盒,指尖缓缓划过盒面:「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难不成,我父亲,也曾得罪过他?」 此前他们已将司马相列为头号嫌疑人,若这「佛菩萨」正是他──那么绕了一大圈,从成王,到谢蟠将军,再到先帝与赵朗得,所谓毒、所谓杀,竟都是为了……保太后登位? 这条线索一经串联,竟令人背脊发寒。 「这顏色衬得小娘子容顏好看呢!这可是咱京城独一份的胭脂,许多贵人家的小姐都是咱们的回头客。」胭脂铺老闆见赵有瑜指尖多停留了几下,立刻热情兜售。 谢应淮瞥了她一眼,见她神思未回、还在思索方才那一串可能,便自作主张:「买了,这盒包起来。」 老闆笑逐顏开地忙着包装,赵有瑜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光芒一闪,「我还没说要买呢。」 「方才看你多摸了三下,还以为你喜欢呢。」谢应淮故作无辜地问:「那要不要退了?」 老闆手上一顿,神情顿时黯了几分,有些失落地望向赵有瑜。 她瞥了一眼那盒已经包装妥当的胭脂,若此时退了,倒显得他们小家子气了些。 「他付钱。」她抿唇,伸手肘轻轻戳了下谢应淮,说完便转身离去。 「好勒。」谢应淮忍不住笑出声,付了银子,拿了胭脂,快步跟上。 赵有瑜心思尚系在成王一案,垂下眼睫,语气渐沉:「成王兵败、谢将军中毒、先帝驾崩……若这三者真是一路线索,那他所求,若只是太后辅政、幼帝登基以便垂帘听政,那也未免太……」 谢应淮轻声一笑,将胭脂往她怀里一塞:「说得对,若只是垂帘听政,那手段未免太重了。」 「这其中肯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内情。」赵有瑜语声低沉,心思未歇,却忽觉怀中一沉。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怀里不知何时多了糖炒栗子、胭脂盒、首饰匣、桂花糕、风箏、糖人……满满一抱。 她微怔了一瞬,忍不住嗔道:「我就说怎么越走越重呢。」 谢应淮没说话,只从旁提起那盏刚买的鱼灯,轻轻一抬,微微晃动的灯火映着她的脸。 他眼神落在她眉眼间,笑意润如春水,语气温柔得几乎不像平日那般:「好不容易与你一同出来逛一次,自然得带些东西回去。」 灯影流转,他眼底也像藏着火光,藏着不说破的情意。 不远处的阴影里,亦有二人静静观望着对天狐面具璧人。 「瞧阳都侯这副模样,」桑槿一边嗑着瓜子,语带戏謔,「你又何须担心你妹妹嫁错了人?」 男人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起伏:「我不担心。他从前便对我妹妹心怀不轨,如今不过是得偿所愿罢了。」看她一眼,又问:「东西呢,送进宫里了?」 「放心。」桑槿微微一笑,将瓜子皮弹入风中,「这六月六,太后娘娘只怕无心向玉皇大帝祈福了。」 烟花仍在绽放,声声惊艳如雷,而真正的雷,尚未落下。 皇宫之中,太医步履匆匆奔往永嘉宫,宫道上风声紧凑,无端生出一股凝滞的寒意。 崇光帝正倚案翻阅着新一批贵女名单,眉头紧锁,听闻动静,立时起身踏出御书房,「太后召太医作甚?」 何太监快步而入,垂手立于一侧,低声稟道:「啟稟陛下,方才永嘉宫送入一只木匣,听闻太后娘娘受了惊,便召了太医诊脉。」 崇光帝眸光微沉,片刻不语,眼底掠过一丝深意:「那匣中是何物?」 何太监垂首,语气格外谨慎:「奴才……不知。」 他话虽说得恭顺,语气却含糊。崇光帝眼神一冷,扫了他一眼,未作声,转身走回案前。 良久,他低低一声冷笑,从名册中抽出一页,指尖在某一行人名上顿了顿。 「去回太后,就她了。」 语气平静,却如落子无悔,锋芒暗藏。 直至夜半,永嘉宫的太医们方才得太后安歇,得以一一离去,个个疲惫不堪。姜似则步行返回太医院,方至门口,便瞧见地上一团模糊的血痕。 血跡旁立着两名小太监,看模样是在此候了许久。二人见着姜似,神色犹豫,面面相覷。 姜似蹙眉,凑近细看,才辨出那团血污竟是个小贱子。原就瘦弱的身子,如今更是狼狈至极,衣衫破碎,满是凌乱的鞋印,脸上血痕交错、污泥斑驳,早已看不出原貌,四肢软瘫,生死未卜。 她沉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一名太监低声说:「大人莫问了,上头只说留口气便是。」 语毕,他与同伴匆匆离去,彷彿唯恐多留一瞬会惹祸上身。 小贱子究竟招惹了谁,竟落得如此下场?姜似望着地上的人,心头沉重。宫中规矩森严,奴才命如草芥她自然懂得,可亲眼见这等生不如死的折辱,仍叫她难以心安。 此刻太医院本值夜职的吴太医,因太后惊厥一事早已力竭回家歇息,只馀她独自当值,便碰上这般光景。 姜似轻轻叹息,将小贱子安置妥当,又燃起烛火,提笔写信,字字沉稳,落于纸上。 章七十七 一旦有人开始查起当年 章七十七 一旦有人开始查起当年 翌日,赵有瑜收到了姜似的来信。彼时,赵府正因周远青夜战十女的荒唐风流事闹得沸沸扬扬,满宅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信中语句简洁,却字字惊心。姜似提及,昨夜永嘉宫收了一只木匣,太后因此惊厥,当场昏厥不醒。木匣里,装着的──竟是一隻血淋淋的左手断掌。 鲜血尚未乾透,从匣中渗出,滴得外匣斑斑驳驳,显然是才断不久,便急急送入宫中。更骇人的是,那手掌属于顾鸿业。 顾鸿业虎口处有一颗黑痣,极为醒目,就算太后一时认不出,身侧的顾清欢却当场认了出来,当场面色苍白,脚步踉蹌。 此事惊动整个永嘉宫,宫中人等皆被连夜审问,然而直至天明,仍无人知那木匣究竟从何而来。据说当夜的惨叫声与血腥气充斥整座宫殿,吓得在侧待命的太医们一个个屏息凝气,大气不敢出。 阿春一面替她梳头,一面顺手取了妆盒中新换的珠釵,斜插入发中,随口问道:「是那个抢人抢得和南岳哥哥差点打起来的女人干的?若是她,那便是敌非友了。」 赵有瑜抬眼,正好在铜镜中瞧见那支珠釵,便是昨日谢应淮所赠之物,簪尾垂着一枚南珠,微微摇曳。 她凝神望着镜中的自己,声音平静却隐隐带寒:「将顾鸿业的手送至太后面前……是警告吗?是说当年那事,太后也牵涉其中?」 珠釵在发上微微一颤,像是也为这话颤出一丝不安的光影。 姜似的信还有第二页,赵有瑜尚未来得及细细查看,院外却已传来一阵吵闹声。 「我昨日分明是与瑜表妹去的逢醉楼!我定是被人陷害的!不信你们去问问表妹!」 「你还不闭嘴!赵有瑜已与阳都侯定亲,难道你还想让人知道你们私下来往不清?」 「私来私往又怎样!凡事总有先来后到!瑜表妹她是赏识我的才华……」 吵声未息,一盆洗脚水已「哗啦」泼出,浇了个正着。院门前,周远青与张氏被湿透,自头至脚狼狈不堪。 阿春神色冷冷,抱臂站在门内,显然早已憋了一肚子火。 「你这死丫头!」张氏刚要破口大骂。 赵有瑜已缓步走出,声音温婉:「表哥可是醉酒尚未醒?我昨日是与阳都侯一同去的逢醉楼,并不曾见过表哥。」 周远青脸色铁青,目瞪口呆:「你……你说什么?」 「我也听闻了表哥昨日威名远扬,十女夜战……竟不知表哥如此身强体健,实在让人佩服。」 「赵有瑜!」周远青气得失了分寸,「明明是我和你在一起……」 她神色一厉,声音骤冷:「表哥,可莫要胡言乱语。几杯黄汤下肚,连与谁饮酒都记不清了?你召妓闹事,已让赵府顏面扫地,如今还想牵扯我进来,连我的清白也一併赔了不成?」 她语气越来越冷:「若表哥当真记不清昨日之事,不如我们一同请阳都侯来,当面对质如何?」 周远青闻言,面色变了数变,昨夜种种犹如烟雾繚绕,此刻回想竟无一处清明,只觉背脊一阵发凉。 「莫非是你们……你们两个设了局……」他咬牙切齿,话未说完便被张氏一把拽住:「还嫌不够丢人?还不快走!」 两人踉踉蹌蹌离去,满身狼狈。 阿春「哼」了一声,转头回屋替赵有瑜理妆:「这等人也敢妄言先来后到,真是噁心人。」 「也不必为此等人心烦,夜战十女使他在京城名声尽毁,就是赶着做上门女婿也不会有寻常人家愿意的,滚回青州是迟早的事。」 赵有瑜冷冷一笑,重新做回案桌,取出那封信,再次摊开第二页,眼中神色渐深。 「娘子?小似姐姐可是说什么要紧事?」阿春见她脸色沉浓,不由问。 赵有瑜指腹捏了捏信纸,看似无关紧要的几句话,可她却眼皮突了突。 「小贱子手握赵院使的药瓶,武元二十六年製。」 赵朗得製药有个鲜为人知的习惯,他会在药瓶底下刻下製药年份,武元二十七年中秋宫宴后,赵朗得被捕入狱,太医院被烧殆尽,此药早已无存。而如今赵有瑜依样画葫芦,製出相彷的伤药,同样在瓶底刻下如今的年份。 小贱子手里有父亲的武元二十六年製的药瓶,那证明小贱子曾在武元二十六年时见过父亲? 太后惊厥之事尚未从宫中流出,宫墙深处密不透风,却有一人早已动身。清晨未明,司马相便乘车抵达囚狱。囚车尚未啟程,他已先一步抵达,铁锁声声,自外扣入牢底湿寒。 狱卒啟锁开门,火光扑闪。 赵朗季斜倚墙边,一身囚衣,鬓发微乱,面容风霜,身影却沉稳如山。听得脚步声,他缓缓抬眼,火光在他眼底掠过,照出那踏入牢室之人…… 司马相,常服素袍,一手拈着暖炉,眉眼如旧,神情淡然。仿若并非来审罪囚,而是赴一场谈棋对弈。 两人对望一瞬,气流无声凝滞,似有寒意,自那手炉与囚衣之间,悄然升起。 囚室中一股烧焦气息未散,潮湿与铁锈交缠。司马相步入时,赵朗季猛然抬头,一双眼早无从前的意气风发,仅剩病容与惊惧。 「司马……司马大人……」他踉蹌起身,脚步虚浮,却强自露出笑,「您肯亲自来……那定是……还肯听我几句话的……对吧?」 司马相并不答,仅微侧头,望向他。 火光从手炉中吐出一线热烟,却驱不散囚室的寒气。 「人……不是我……真不是我杀的……我怎会有那胆子……」赵朗季额头沁汗,说话也渐急,「可我知道是谁……定是赵有瑜栽赃的!我手里还有别的东西……有用的……只要您还想往上走,我……我就还有价值……」 司马相沉声问:「你以为你还有资格开条件?」 「我不敢开条件!」赵朗季急忙摇头,却语速飞快地补上一句:「只是……只是我知道的话,别人不知道,我不说,谁也查不到头上来……」 他语气低了下去,如碎石落井,颤着声:「大人,我……我什么都能给你,求你放我一条生路……我若死了,这些东西全都要跟着一把火烧掉了……那您……可真是亏大了啊……我……我还可替您扳打谢应淮!就像当年一样……」 司马相垂眸,似在听,也似无意,只轻轻转动手炉,热气丝丝冒出,在他掌心蒸出一层细汗。 「你可知……」他语气缓慢,声音却如冰霜拂过耳边,「昨夜,永嘉宫收了一桩重礼。」 赵朗季怔住,脸色一白。 「你说,顾鸿业的左手掌,怎会这么巧,恰好在此时,被人送到了太后眼前?」 赵朗季神色剧变,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几乎跌倒:「顾鸿业?不是我,大人我发誓,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这与我无关,我没有、我不敢……」 他语无伦次,满脸冷汗:「大人您要信我,我如今连命都难保,怎敢碰这种事?我怎敢背叛您啊!」 司马相微微一笑,不怒,反倒像是早知他这般反应。 「自然不是你。」他语气轻柔,似在哄孩童。「可一旦有人开始查起当年……你觉得,你还能撇得乾净?」 那语气不轻不重,像随手掀开了一层多年未揭的旧布,却铺天盖地压下。 赵朗季像被当头棒喝,双眼骤红,几步上前,语气近乎哀求:「大人放心,我定守口如瓶,绝不多言半句……我就是条死狗,也不会乱咬人……」 司马相凝视他许久,忽而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只有死人,才能真正做到守口如瓶。」 话音落下,囚室忽地一静,彷彿连那炉中火也熄了几分。 赵朗季脸色瞬间变了,从苍白到铁青。他忽地安静了几息,抬眼直视司马相,眼里忽然浮上一层狠意与赤红。 「你要杀我?」他的声音喑哑而颤抖,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可你怎么知道,我手里就没留一手?当年你叫我做的事,我可是样样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一步步逼近,双目狰狞:「你敢动我,我就叫人知道,是谁当年借着皇命,引祸水西州……那位──」 司马相的笑意淡去一瞬,手中转动的手炉也停了。 赵朗季彷彿抓住机会,声音变得尖利:「我手里有证据!我若死了,这些东西就会送到御前──你觉得谁会相信你一个老臣没参与其中?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他的嗓音像吠叫,又像自焚:「你把我当弃子,那我便与你玉石俱焚!」 室内空气顿时如冻,连炉中热气也似凝住。 司马相望着他,沉默半晌,终于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原来……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 章七十八 行踪也尽在人掌握之中 章七十八 行踪也尽在人掌握之中 躲在囚室暗隔中的谢应淮,脸色沉如铁。他手指紧扣墙沿,目光在暗处闪着锋芒。 果然,与成王围困有关。 他没再听下去,衣袍微动,已如幽影般闪身离开囚牢。天色阴沉,乌云压城,远处闷雷隐隐,如有暴雨将至。 穀雨从马车旁迎上来,手中早备好伞,见他神色不善,不禁开口:「婚期在即,侯爷若此时动身青州,新娘子可还来得及娶?」 清明也劝道:「青州路远,我等替您跑一趟便是。」 谢应淮冷笑一声,目光如刃:「青州如今是太后外家掌控,知府是马家长房姻亲,人称『笑面虎』马成道,当年成王传书求援之事,若真是被他们压下来的……你以为他会轻易开口?」 「这种人,只能由我亲自去敲敲门,看他到底记不记得,当年是怎么关上那道门的。」 他语罢,翻身上马,披风一扬,风里雨意更浓,像有什么尘封多年的东西,终将被他从地底挖出来见光。 「人刚走不久,留了信在院墙角,还特意交代别惊动你。说是探一笔旧帐,赶得上成亲。」莫三叔将信递来,又道:「他叫你,好好备嫁,等他回来娶你。」 赵有瑜接过纸笺,指腹摩挲信封边缘,片刻没说话。 那信不长,语气却平静得像寻常别离: 「一事未了,需亲至一趟青州。婚期之前,定回。好好备嫁,等我来娶你。」──有川字。 她将信纸叠好,却没立刻放下,静静地站在廊下,抬眼望天。 阴云压城,远山如墨,风从庭中桂树穿过,卷起残香。 她忽地抬手按住心口,像是那里悄悄疼了一下。 「三叔。」她转过身,声音平静却不容拒绝,「让人跟着去一趟青州,务必保他平安。」 莫三叔望着她沉着的神色,轻声应下:「我明白。」 她说不出为什么,只是心里像被什么拉住,悬着,松不开。 彷彿那人每走远一步,她的魂就被抽去一分。 谢应淮刚离京不过五日,刑部忽传消息:赵朗季已被释出,理由是──证据不足。 消息传进听雨小苑时,宝青神色大变,连气都来不及喘一口,便急匆匆奔入内室:「娘子,赵、赵二爷被放出来了!」 赵有瑜正扶着赵有嘉的手,教他描红「德」字。闻言,笔锋微顿,纸上那一横写歪了。赵有嘉抬头望着宝青,眼里竟透出几分压抑不住的喜色。 阿爹回来了?那是不是就能带他回去找三姐姐?他才不想老是跟着这位二姐姐读书,还得罚坐! 赵有瑜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淡淡换了张新宣纸,让他从头再写一遍。然后她才语气平平地问了句:「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辰时……刑部说是审来审去无实证,再留也于法无据。」 她沉默了一瞬,唇角勾起一抹浅冷的笑,低声道:「当真是选得好时辰啊。」 阿春在一旁磨墨,低声道:「娘子,侯爷刚离京不过五日,前脚刚出城门,后脚便放人出来。看来侯爷的行踪也尽在人掌握之中。」 赵有瑜不语,只是眉宇之间的凝重又沉了几分。 晚饭时分,却不见赵有嘉的身影。阿春照例摆上了两副碗筷,嘴里嘀咕道:「嘉哥儿说身子不舒服,吃不下饭。」 「请大夫瞧过了吗?」赵有瑜问。 正在布菜的阿春冷哼一声,「说是不舒服,可我方才见着他往主院去了,八成是听说赵二爷回来,想着一家团圆呢。」 赵有嘉素来不喜听雨小苑,虽说大多时候听话懂事,与赵有瑜却总亲近不起来。若非康姨娘所託,赵有瑜原也无意多管这桩事。孩子心里头终究还是盼着一家和和美美,如今父亲归来,便以为自己也能顺理成章回到主院去。 「娘子就是热脸贴冷屁股,瞧那赵有嘉,口口声声喊着二姐姐,转身却跑回主院……」阿春仍旧气不过,替她抱屈。 「阿春。」赵有瑜打断她,自顾夹了口菜,「嘉哥儿想回主院,也是情理之中。左右不过七八岁的孩子,心里总难免渴盼亲情。」 阿春撇撇嘴,低声道:「正是分不清是非对错的年纪呢。」 声称身体不适的赵有嘉,小心翼翼地从小院摸了出去,穿过一条幽僻的小径,躲过守门的下人,熟门熟路地往主院的方向奔去。 主院离得不远,他悄悄躲在垂花门外,透过门缝窥看里头的动静。 堂中灯火通明,饭菜的香气隐隐飘出。赵朗季换了一身乾净便服,端坐在上首,神情虽略显疲惫,却难掩一丝劫后馀生的欣喜。 病了一阵的二夫人,此刻也因赵朗季归来而气色好了许多,她亲手为他斟茶,嘴里絮絮念着「官人果真福大命大」、「吃些猪脚麵线去霉运」,一边搂着赵有芷,含泪细语:「若官人真有个万一,我和芷儿娘俩可怎么活啊……」 屋内其乐融融,亲情和暖如春。 赵有嘉却呆呆地站在门外,半晌未动。他以为父亲被放出来了,自己也能脱离听雨小苑的禁錮。可眼前这场劫后团圆,明明是一家人,他却像个被遗落的旁观者,只能孤零零地站在门外,看着那团圆的温暖与自己毫无关联。 踽踽独行在返回听雨小苑的小径上,小小的脑袋瓜里怎么也想不通。他骗阿春自己身子不舒服、不想吃饭,这会儿晚饭多半也没人替他留了,肚子早已饿得咕嚕直响,可又不好意思拉下脸,让厨房重新备一份。 他扁着嘴,月光将他瘦小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在青石地上斑驳不堪。一股无声的委屈涌上心头,鼻尖发酸,脚却像灌了铅似的,再也迈不出一步。 「知道了,我再去把饭菜热一……咦?嘉哥儿,你回来了?」 阿春端着饭菜推门而出,正巧撞见他呆站在门前。 她说的是「你回来了」,而不是「你来了」,那一瞬,赵有嘉心头一颤,知道自己那点小伎俩早被看穿。他怯怯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捏着衣角,脸颊涨得通红,一股说不清的羞赧和难堪涌上来。 他支支吾吾,不敢与她对视。 「果然还是娘子料事如神。」阿春咕噥一声,又看向他:「嘉哥儿还没吃饭吧?饭菜都给你备下了呢。」 章七十九 陛下果然长大了 章七十九 陛下果然长大了 夜风捲过荒道,月色惨淡,谢应淮一行人正快马加鞭赶往青州。 此地荒僻,四野无人,仅有山林隐隐作响,偶有鸟雀惊飞。他一向警觉,这般寂静反让他心生警兆。 忽听前方骤响一声脆鸣,竟是马蹄踏中绷紧的弦线,紧接着「嗖嗖」数声,数枝劲箭破空而至。 穀雨惊喊,拔剑而出,剑身划过飞箭,一声脆响将箭打偏,锋利箭矢钉入树干,尾羽震颤不止。 谢应淮翻身落马,身影如鹰振翅,一落地便遭黑影团团围住。他眼神冷峻如冰,短短几息间,已判定敌人从左三、右五、前方主攻,皆为熟手,显然早埋伏多时。 「早料到此行不安稳,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穀雨沉声说,一剑斩出,刀锋破风,封喉毙命。血光乍现,他踏前一步,横剑护住谢应淮,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盯住四周围攻之敌。 清明从一名刺客胸膛拔剑而出,热血溅了他一脸,却神情未动,冷冷道:「侯爷,这些人身手不是训练营能教出来的。」 「看来青州也出了不少人来。」谢应淮冷笑,长剑出鞘,寒光一闪,剑尖点地,反手横扫,逼退数名杀手。 林中廝杀正酣。清明脚下一沉,地面竟隐有机关,一阵轻响后,「啪」地爆起一片钢钉铁珠。他反应极快,翻身避过,袖角却已被割破,袖下皮肤隐有血痕。 「有陷阱,别恋战!」他大喝一声。 几人迅速换位,边战边退。前方密林深处有一线光影透出,他们朝那里突围。黑衣人如潮涌而上,剑影交错,火星四溅。 谢应淮回身一剑,剑刃削过来袭者咽喉,热血洒地,但也被对方长刀擦过侧腹,衣袍湿透。他脸色未变,只是呼吸更重,步伐更狠。 清明一剑击飞敌人,对谢应淮喊:「再拖下去就走不了了!」 谢应淮目光一凝,断然道:「走!」 他猛然转身,带着穀雨与清明朝林间一侧奔去,跃上乱石堆,躲进荆棘丛,杀手紧追不捨,数名敌人从高处跳下,长刃直指要害。 谢应淮回身一挡,剑锋交击,震得手臂发麻。穀雨一声怒吼,抽剑连环斩出三式,将逼近之敌毙命,但肩头已中一箭,鲜血直流。 忽地前方山坡响起马蹄声,新一波黑衣人又围过来,一时间杀声震天,火光乱闪,血肉横飞。 他们疲惫不堪,逐渐寡不敌眾,火光中,一飞箭直指谢应淮,他侧身险险挡过,谁知紧接着又是一箭劈面。 「侯爷!」「侯爷!」穀雨与清明来不及回身相救,一同惊叫。 一弯刀破空而出,泛寒地银光肃气深沉,一把劈叉了那支致命飞箭。 挺拔的身影似踏月而来,头系诡异的跳神面具,如大隼振翅般落在谢应淮身前。 这些面具人像是从影子中生出,一个一个现身,有矮有高、有瘦有胖,有男有女。 穀雨与清明惊诧之际,那为首的面具人已拔刀出鞘,刀势沉稳,寒光如水。他未多言,足下一点,如雷霆掠入战局,长刀如虹,连挑三人喉间,动作精准至极,彷彿每一招都早已演练千遍。 其他面具人也紧跟而入,彷彿与谢应淮一行并无交情,却又默契无间地拦下杀手攻势,身法诡异如鬼魅,一人一式,刀光剑影间,敌人节节败退,转瞬已被割裂队形。 清明咬牙上前与一名面具人并肩作战,正要开口询问,对方却只是冷冷侧目,未发一言,反将他挡在一旁,似乎不欲他涉险。 穀雨眼见为首的面具人一刀震退敌首领,那杀手竟直接喷血倒飞,撞断两根林间树枝,重重坠地不起,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这些人是……」 跳神面具眼熟的很! 「别问,先走!」谢应淮低喝,眼神极快扫过来人们的配置,眸光深沉。 他一把扶起穀雨与清明,正欲趁乱撤离,忽听得背后一声闷响,有什么砸在地上。他回头一看,一名面具人跪倒在地,小腿中了一箭──那箭,显然来自暗处,并非方才场上的刺客所射。 「还有第三批人。」谢应淮声音一冷。 话音未落,树冠忽有三道黑影翻飞而下,轻功高绝,直取谢应淮。他反应极快,横剑挡招,但馀力未復,双臂微颤,剑势竟被压住半寸。 面具人首领似也察觉异变,一声低哨,其馀面具人如幽灵散开,再次将谢应淮护入中阵,连番攻防中,竟以人墙之势死死将他护住。 就在此时,林外忽有火光暴涨,竟是有人将密林四周纵火,烬烟乍起,燃势如龙,将他们所有退路封死。 林火与浓烟遮蔽天月,乱战之中,视野模糊,提弯刀的面具人与谢应淮并肩,即便一场廝杀过后,仍气息沉稳。 谢应淮脸颊还掛着血痕,神情却镇定得近乎冷漠,似乎对眼前的局势早已习以为常,像是极为熟稔般开口问道:「有几分胜算?」 面具人侧目瞥了他一眼,未作答。 谢应淮驀然回身,只见另一批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封住了他们的退路。火光映红他们的刀锋,眼神带着好整以暇,彷彿势在必得,显然──放火之人,正是这一伙。 火借风势猖狂,照得每一张面孔都像敌人。 青州风声鹤唳,临安城内却显得安然得过了头。 崇光帝从太后递上的贵女名册中择后,竟选中了户部尚书刘冀安的三女,庶出之女刘幼歆。此举一出,朝野皆惊,跌碎了满地眼镜。 刘幼歆之名原只是为充数而列,其馀人等皆是太后精挑细选的马氏、司马氏一族嫡女,谁料崇光帝偏偏从一眾贵女中,拈出了这位出身平庸的庶女。 刘冀安接旨时险些当场昏厥──这摊浑水,他想不沾都不行了。 而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刘幼歆得知自己即将入宫为后,也是一脑子乱麻。她虽是庶出,但生性温顺,家中兄姊和睦,原以为自己迟早嫁与某家庶子为妻,平凡一生、岁月静好,未尝不是福。 可如今,她竟要成为皇后? 永嘉宫里,太后端坐石几旁,指尖捻着宫中的茶盏,声音缓慢却不容置疑:「你当真要立了那刘冀安的庶女?」 崇光帝淡声:「儿臣已下旨。」 太后頷首,盏边轻敲,似笑非笑:「好一个已下旨。你如今连哀家送来的名册都不屑一翻,这皇位坐得倒是稳了。」 崇光帝:「儿臣自是从太后送来的名册中择出的人。」 这是他头一次,在太后面前毫不掩饰地违背其意。太后放下茶盏,缓缓开口,笑声里藏着薄霜:「陛下果然长大了。有了依仗,说话也有底气了……这底气,未免太单薄了些。」 殿中沉寂,气氛似结霜封雪。 太后淡淡续道:「人做事,再谨慎也难防万一。你是皇帝,不是赌徒,莫将国祚系于一人之身。左膀右臂,也会有断折的一日。」 崇光帝沉默片刻,忽然抬眸,语气似笑非笑:「儿臣倒是听闻,太后前几日收了一只木匣?据说里头之物,颇让人心惊?」 太后眉目一凛,盏声一顿,茶水微漾。她眸中闪过寒光,面色却不动,只冷冷应道:「陛下消息倒灵通。」 崇光帝仍是语调平静,声线却不再温顺:「宫中诸事,儿臣理当留心。何况那木匣来得蹊蹺,这般藏物悄然入宫,又能搅动太后梦中安寝,若非旧物重现,倒像是有人刻意提醒太后些什么了。」 太后望着他,指节微曲,唇边冷笑乍现:「你可知里头装的是什么?」 崇光帝眼神微敛,缓缓一笑:「太后既收下,儿臣自不便多问。」 太后沉默片刻,盯着他许久,彷彿在试图从那双毫无波澜的眼里看出端倪。但崇光帝始终神色如常,既不逼问,也不后退。 最终,是太后先移开了目光,茶盏放下时,瓷声清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杀意。 「啟稟陛下,刘尚书伏于丹墀,携其女同来,求见陛下。」 章八十 可愿帮朕一事 刘冀安穿着朝服,显得极是庄重,身侧立着一名少女,着素青襦裙,未施粉黛,眉目清淡如远山。 她行礼极低,额几乎触阶:「臣女刘幼歆,叩见圣上。」 刘冀安不言,只深深长拜,双膝沉雪,不见起身之意。 崇光帝凝视阶下两人,片刻后才语带冷意:「爱卿不居内廷、不召而至,可知违制?」 「臣知。」刘冀安低声答,「然此事若迟一日,便是误国之灾。臣不敢不来。」 刘幼歆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臣女幼歆,才德不全,惧不能承中宫之重。请陛下收回成命。」 这句话一出,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崇光帝轻声冷笑,目光落在刘冀安身上,「尚书这是代谁请命?是太后,还是……自己?」 刘冀安终于抬头,声音平稳如山:「陛下初登大宝,天下未安。太后深居后宫,然朝野所系。今后位未定,储嗣未明,凡事皆须审慎。臣女乃庶出,门户不显,又无母族之援,为后之名,非福是祸。」 「陛下所选,看似避党,实则陷孤。」他顿了顿,语声深沉如磬石,「臣年老,不求恩荣。但求我刘氏之女,不为六宫之火炭,不为后位之炉灰。」 他本欲借她之名,压制太后党;选她为后,正是因她「无可依靠」。无依之人,才好操控。 他眼神深沉,忽而道:「若朕不允呢?」 刘冀安依然跪拜如初,只道:「那便是圣意。臣不敢违,只求从此辞朝,不参政事。」 他一句「辞朝」,声音轻如羽,却重如铁。 崇光帝看着他,良久,才淡淡开口:「爱卿起来罢。封后之命……朕留中再议。」 这声音不轻,却如寒潮退入深海,无喜无怒。 刘冀安闻言重重一叩,背脊早已湿透,汗水沿着脊椎缓缓渗入衣襬。他不再多言,起身欲退。谁料才转身半步,年轻的帝王忽然开口: 语气平静,却无可违抗。 刘幼歆身形一僵,仍维持着伏地的姿势,一动不敢动。耳边听见父亲脚步远去,心底惶然如波翻浪涌。 殿中一时无声,唯有珠帘轻曳。片刻后,崇光帝语声不紧不慢:「朕听闻,上回赵大人府中设夏宴,刘三娘子不慎落水,是韩六郎相救?」 刘幼歆心中大惊,这样的旧事,怎会忽然被提起?她低声回道:「……是。」 「赵二娘子也曾出手相助?」 他竟又提到赵有瑜,刘幼歆更加不解,不知其中所指为何,语气愈发小心,「……是。若非赵二娘子仗义解围,臣女恐早受旁人误解。」 崇光帝微微頷首,眸色沉静难测,半晌,他道:「刘三娘子,可愿帮朕一事?」 此言一出,刘幼歆心头一震。她终于抬起头来,望向御座之上那年轻的帝王。 那人不再有方才与刘冀安周旋时的冷意与拒绝,而是一种深沉的神色,犹如幼兽一般,羽翼明明凋零,却仍旧想要展翅。 他说得是「帮」,请求、拜託。 自夏日宴一事之后,铃兰娘子闹出风波,又不久遇刺身亡,嫌疑直指赵朗季。几番波折,风声鹤唳,如今京中已无人愿与赵家交好,连日常登门寒暄的亲故也都避之唯恐不及。 此时院外传来宝青的声音:「刘三娘子说,是特意来谢娘子那日救命之恩。」 阿春一边拭着窗櫺上的灰,一边凑近低声道:「这刘三娘子好生古怪,要谢也该去找韩六郎,怎么就谢到娘子头上来了?」 她停顿一下,又低低补上一句:「娘子,她不是才被择为皇后?这节骨眼儿上登门,怕不是图谢恩这么简单。」 赵有瑜轻轻掀起帘子一角,望了眼正等在院口的刘幼歆。她穿得规矩,神色拘谨,明明是将身抬入深宫的人,却还是一副不惯风头、怯声怯气的样子。 「刘三娘子这人,性子是软了些,倒不失分寸,」赵有瑜低声说,「既来了,总不能将人拒于门外。去,请她进来罢。」 宝青得令而去,不多时便领了人入内。 刘幼歆行了一礼,温声道:「赵二娘子,不会怪我不请自来吧?」 「自然不会。」赵有瑜含笑应下,语气不冷不热,刚刚好。 对方却又迟疑了一下,轻咬下唇,略有难色:「有几句话,想与赵二娘子单独说……不知是否方便……」 她眼神飘向屋内的阿春,又迅速低下头,像怕唐突,又怕被拒。 赵有瑜心下微动,却面色未变,只淡声说:「她是我心腹,有话尽管说。」顿了顿,她又补一句:「阿春,让宝青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乾净,今儿风大,看着乱。」 话语轻巧,却也是婉转遣人之意。 屋内清静下来,只馀两人对坐。 窗外风过,竹影婆娑,片叶飘然坠入堂前茶盏之旁。 刘幼歆确定房内再无旁人,才从宽袖中小心翼翼取出一纸折籤,双手奉上。 赵有瑜接过来,展开一看,眸色骤冷。 寥寥五字,无属名、无日期,但墨跡未乾,明显才写不久。 她指腹轻抹过字跡,神情瞬间收敛。 「这是……?」她抬头,目光凌厉,似要穿透眼前人的心思。 刘幼歆当即低下头,轻声道:「是陛下……让我转交给赵二娘子的。」 她声音带着一丝颤意,似是这几日来压抑的情绪终于松动,「出宫后,我便一直揣着这纸籤,犹如捧着滚烫炭火。赵二娘子放心,我未曾拆看,也绝无旁人知晓它的存在。」 赵有瑜垂眸看着那张薄纸,眼底波澜渐起。 崇光帝既要传话,却无人可使,终究要借道一介外臣庶女,足见宫中已是风声鹤唳,能信之人,寥寥无几。 她默然半晌,转身将纸籤投入铜炉,看着火焰将那五个字一寸寸吞噬。 「我知道了。」她语气极轻,「多谢刘三娘子。」 刘幼歆神情怔了一下,却没退后,反倒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轻轻握住赵有瑜的手。 「夏日宴上,若非你出言解围,我不知今日会是什么境地。如今有机会回报,便是我之幸。」她眼神清澈,语气诚恳,「赵二娘子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开口,我……我一定尽力。」 赵有瑜望着她,眸色稍缓,终于轻轻点头。 外头风声轻响,一片落叶掠过窗櫺,仿若一场无声的预兆。宫廷深处的漩涡已悄然翻涌,而这一纸籤语,正是风雨欲来的前奏。 回程的马车行至半途,窗外街市热闹,商贩吆喝声、孩童嬉闹声不绝于耳,与她心头的寂静恍若两界。 刘幼歆静坐良久,手中帕子揉了又松,松了又握,目光落在一角帘影上,不知神思飞往何方。 侍女如秋侧坐在旁,察觉她沉默,忍不住轻声问道:「娘子在想什么呢?」 刘幼歆回过神来,微微一怔,随即掀开窗帘一角,望了一眼熙来攘往的人群,风从帘隙灌入,吹乱她鬓边几缕发丝。 她喃喃低语:「我在想……女子当帮扶女子,这样的道理,未必只是情分,或避难之策。它……也是正道。」 如秋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地挠挠头,「奴婢听不大明白……娘子说的『正道』,是什么?」 刘幼歆却彷彿从一片纷乱中理出脉络,整个人轻松了些,语气也轻盈起来:「我明白了,哪怕力量微薄,若能助人一分于正途,也值得。」 她说罢,笑了一声,不再是以往那种畏畏缩缩的笑,而是带着一点篤定、一点光亮。 如秋看着她,虽还是一头雾水,却觉得自家娘子似乎有哪里变得不太一样了。 马车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如敲在人心上的鼓点,一声声,往前走。 章八十一 赵有瑜疯了 展密的枝叶遮住月光,斑驳的树影随风摇曳,虫鸣鸟啼,一时交错不断。夜晚的府邸四处掌灯,幽静无声的石子小道却被照得通明,灯火与静謐共存,显得格外异样。 赵有瑜站在祖祠前,自回京以来,她始终未曾踏入此地半步。 当年那场火,把他们母子三人锁在这里,也一併烧了赵家的祖宗,如今竟还大模大样地重新立起新牌位,供奉着不知从哪翻出的名讳,也不知地下那些被焚了骨的祖宗,泉下有知会不会破口大骂。 她彷彿仍能闻见那股刺鼻的焦灼气味,自记忆深处翻涌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祖祠的门。门后烛火摇曳,如点点星芒,照得室内斑斕明晃,彷彿这里从未发生过那场惨烈,光明得刺眼,甚至显得讽刺。 她闭上眼,祖祠的一砖一瓦仍歷歷在目,那日,母亲将他们兄妹二人牢牢护在怀中,不顾燃烧的横樑砸断了她的肋骨、灼伤她的皮肤,只一味地推着他们,将他们往那缝隙仅存的屋瓦间拼死推去。 胸口的疼痛突如其来,一缕缕蔓延至四肢,她蹲下身摀住心口,冷汗涔涔而落。她死死咬紧下唇,不让一丝呜咽洩出。 这祖祠仍在,她的母亲却早已埋入土中。 「娘子,不好了!」阿春提着灯笼风风火火奔进祠堂,声音急促,「方才在外院听闻,赵二爷要将娘子强行许给周远青,竟是全然不顾太后娘娘赐亲的懿旨了!」 赵有瑜指尖一紧,骨节泛白,半晌才冷笑一声:「看来,是早已通好气了。若谢应淮真的身死,那赐婚懿旨,自然也就成了废纸。」 阿春惊道:「可南岳哥哥兴许只是还未得空传信,阳都侯未必会……」 她话未说完,便被赵有瑜眼中那抹深沉止住。 是啊,谁都希望谢应淮活着。可迟迟没有消息,偏偏又撞上崇光帝託刘幼歆递出的字条,分明是在提醒太后那边,也动手了。 这局,下得还真是快狠准。 「好……好得很。」赵有瑜喃声道,眸光一寸寸沉下去,像是能吞人。 她缓缓抬头,目光落在祖祠高位上的赵老夫人灵牌上,眼底布满血丝,烛火在瞳中跳动,照亮一张决绝的脸,似要焚尽所有旧孽。 「祖母……」她低语,声音如风中烬灰,「您不会怪我吧?」 风疾雨急,夜色沉沉,雷声滚滚而来,仿若山海欲崩。赵家祖坟外,一抹青衣立于风雨之中,披风裹体,脚边灯笼燃着湿烟,摇摇欲灭。 赵有瑜立在泥地中,声音压得低却清冷如刀:「开始掘吧。」 随行的仵作与忠僕不敢违逆,雨水迅速浸透了泥土,铁锹每落一次,溅起水泥交杂的浊色。雷电划破天际,将赵有瑜的脸照得森白,她不顾鞋履泥泞,一步步逼近棺木边缘。 当棺盖缓缓撬开,内里骨架依然端正摆放。她伸手轻轻触上那副早已冰冷的头骨,喃喃道:「祖母,容我冒犯,这回,我为你还命。」 仵作上前检视,灯光映着他紧皱的眉头,指尖触上舌骨断裂之处,低声道:「娘子,赵老夫人死时并非自縊,舌骨两侧不对称断裂,且甲状软骨碎裂,可见为人以双手从正面压喉而死。」又翻看手骨,指节有骨裂,掌骨歪斜:「有挣扎痕。非自尽。」 赵有瑜听后,长跪于泥中,朝棺木伏首一拜,雾雨渗入她的发髻、肩头,她的眼中无泪,只馀坚定与仇火。 天光将曦未曦,京城街头尚未喧闹,唯有大理寺前的登闻鼓,静立如常。鼓面暗黑,被雨水打得微微泛湿。 忽闻「咚!」一声巨响,鼓声震天,如雷惊梦。 值守人惊然奔出,便见一青衣女子跪于鼓下,身后仵作与随从担着一副用黑布覆盖的竹床,床上赫然是白骨一具,与一封用血书就的文书: 「大理寺开案,我赵有瑜控诉赵家二房赵朗季,亲手弒母,还谎称自縊,冤死十载馀,今以尸骨为证,登鼓鸣冤!」 女子满身泥泞,脸色惨白,却字字有声,錚然不惧。大理寺门吏愕然失声,顷刻之后,寺中主事急出观视,一眼瞥见那被揭开的头骨与骨折痕,脸色沉重,命人即刻封证。 京城初晓,街头渐醒,一场尘封十年有馀的血案,从祖坟中爬起,朝着赵朗季逼命而来。 才刚刚逃过一场牢狱之灾的赵朗季一睡醒又鋃鐺入狱,整个赵家简直晴天霹靂。 大理寺牢门「咣」然开啟,脚镣碰撞声响起,赵朗季被数名差役压入堂中,朝阳洒落在他满是惊惧与怒意的脸上。过去在朝中八面玲瓏的赵二爷,今日衣冠不整,满身狼狈,脸色灰败,眼神带血。 案桌之上,白骨横陈,仵作与太医交叉验证过的口供已如铁证。 大理寺卿冷声宣读:「案情属实,尸骨之舌骨碎裂、甲状软骨断裂,掌骨有挣扎之痕,明示此尸非自縊,而是为人掐喉致死……赵朗季,你可认罪?」 赵朗季猛地扑向前方,双目血红,嘶吼道:「疯了!疯了!赵有瑜疯了!她为了个死人掘祖坟、登鼓告亲,这样的人还能信?她就是疯的!」 他声音撕裂、口沫横飞,手脚乱舞,早已无半分昔日世族之态。堂上眾人却静默不语,只看那跪于一旁、衣衫湿重、却挺直腰脊的女子。 赵有瑜一字一句,「我若疯,是你们逼的。你掐死祖母,谎称自縊,焚祠害我们母子三人,又代父亲认罪使其含冤入狱。赵朗季,你可曾问过自己:到底谁才是疯的?」 赵朗季一愣,竟似怔了怔,下一瞬便再次疯癲狂笑,仰天大喊:「都是假的!母亲自己寻死的!谁能证明是我?谁能证明是我!可有物证!可有人证!」 「这验尸单就是物证,至于人证……」赵有瑜冷然一笑,「人证自然也是有的。」 「来人!传人证!」大理寺卿喊道。 一身影被带上来,赫然是康姨娘。 她面无表情走来,赵朗季那恶狠狠又不敢自信的眼神,似让康姨娘的脚步也变得轻盈了几分,彷彿是让压在心中许久的那块大石彻底清除。 「回大人,是我亲眼所见……」 差役上前压制,赵朗季疯狂挣扎,声音已哑,仍喃喃:「她疯了……她为了死人疯了……」 赵有瑜面无表情地走出大理寺外,石阶下人潮如涌,雨雾濛濛间,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洩不通。 「你说巧不巧,十几年前赵二爷也代兄认罪,如今换赵二娘子告叔杀母,真当戏台啊……」 「赵家这笔帐,怕是还没完……」 耳边喧嚣如潮,她却听若无闻,脚步不停,披风早被细雨濡湿,顺着额角缓缓滴落。 身后一声唤,她回首,只见苏丞言着常服立于雨中,手撑一柄黑骨长伞,神情一如往日清冷。他走上前,伞影遮住了她半边身影。 她往后退了一步,低声道:「苏大人,人多眼杂。」 苏丞言却不肯退,反而更近了一步,声线低沉却坚决:「漳县一案,若非赵娘子相助,今日的苏某只怕还囚于不白之冤。如今撑把伞,不过区区小事。人多眼杂又如何?苏某心中坦然。」 赵有瑜垂眸,声音淡淡:「漳县,是阳都侯察办的。苏大人本清清白白,自会还你清白。」 她眉心轻动,终是沉默。 苏丞言目色微凝,「若有我能相帮……」 话未完,一辆青纱马车缓缓停至街旁,雨水敲打车帘作响,车帘驀地掀起,一张熟悉的面容探出,沉泽略带笑意地看着她:「赵二娘子,雨大,不如让在下送你一程?」 赵有瑜静静看了他一眼,回头望了苏丞言一瞬,没说话,只迈步上了马车。帘落马动,车辙压过雨水的声音慢慢远去。 街头百姓还在议论纷纷,苏丞言站在雨中,手中伞未移,目送那辆马车渐行渐远。 章八十二 当年姓赵的大义灭亲做得 章八十二 当年姓赵的大义灭亲做得 沉泽倚着车壁,指尖间间拨弄车窗帘角,一边瞥了眼大理寺外围观的百姓,眼神懒洋洋的。嘈杂声渐远,他才收回视线,顺手放下窗幕,似笑非笑地道:「赵二娘子这人啊,总让人刮目相看。前有死而復生,今又状告亲叔,你说,这京城可有哪日不因你热闹?」 「沉公子来接我,倒也让我始料未及。」她语气平静,与方才在堂上斩钉截铁的模样判若两人,冷静得像风过湖面,不起涟漪。 「谢有川那小子生死未卜,朋友妻,我这当朋友的总得帮忙照看照看,省得人跑了,我这朋友也不好交代啊。」他语调散漫,却故意拖长语尾,像猫儿拨弄线团,带着调笑意味。 他顿了顿,又慢条斯理道:「不过话说回来,赵二娘子今日这一齣状告家叔,鼓声敲得这么响亮,怕不是单单替赵老夫人鸣冤这么简单吧?」 赵有瑜没答,只静静看着他,眼神冷静得过分。 沉泽像是更来了兴致,撩起一边帘子,让风透进来,又悠悠转头:「让我猜猜……这是先闹个分裂之局,诱他们内乱,再绕个远圈从旁合围,兵法上叫『分合之变』,民间说法叫声东击西,赵二娘子,我说得对不对?」 他语气依旧吊儿郎当,唯独目光在最后一句时骤然一变,像笑语背后藏了一把锋利的刀。 「但这法子凶险得很,你就不怕玩过头了,反被反咬一口?到头来大义灭亲的罪名可不轻。」他倚坐那端,话音落下,车内气氛登时压得紧了些。 赵有瑜歪了歪头,声音柔婉如初,却字字清晰:「他们能这么放心对谢应淮下手,无非就是认定他孤立无援。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他谢应淮,不是孤家寡人。」 她说得从容无惧,像握着胜算。 沉泽眨了眨眼,似是怔了一瞬,又像是在回味什么,嘴角勾起一点玩味的弧度:「你倒是信他信得死心塌地。」 「你不也信他不会死吗?」 这句话一出口,连风声都轻了些许。 沉泽这才头一次,好好地望着她,眼中浮上一丝难得的正色。他像是从她身上看到什么熟悉的倔强,明艳地扎眼,却又无声无息。 就好似乱石堆中,一块瑰彩,偏生倔强地生光发亮。 他收回目光,又靠回车壁,调整好坐姿,「关于成王,我阿爹昨日醉酒倒是跟我提起了一桩陈年旧事。某年宫宴上成王酒喝高了,闹出点……不光彩的事儿。据说,他糊里糊涂强要了一名宫女。事后倒也不是全没良心,听说是动了真情,想娶她为妃。」 赵有瑜拧眉,「然后呢?」 「然后嘛……找遍后宫都找不到那人,只留下了一方绣帕,帕上两个字:王奇。后来甚至惊动了皇上帮忙寻人,结果寻来寻去,也未寻着,这才遗憾作罢。」 成王一生未娶,或许,便是因为那位王姓宫女。可那宫女却从此音讯全无,彷彿从世间凭空消失了一般。 有什么念头在脑中电光火石地划过,赵有瑜轻轻蹙眉,抿唇道:「这件事……是哪一年发生的?」 「武元二十三年。」沉泽答得随意,旋即又挑眉看她,「怎么,你问这个……难不成,跟你们查的案子还有关?」 「武元二十三年……」她喃喃自语,「正是成王围困西州的前一年……」 语气微顿,她忽地睁大双眼,像是某条线索终于被拉直,声音略带激动:「倘若那宫女便是后来那尊佛菩萨呢?她记恨成王强佔自己,故而通引西夏,设局于西州,杀成王报仇……」 「啊?」沉泽一时没反应过来,瞠目道:「这、这想法可有点瘮人了。就……被强佔一次?成王那可是许了她王妃之位的,飞上枝头做凤凰的机会,她为何反倒要杀他?这买卖也太不划算了吧?」 「若她根本不是什么宫女呢?」赵有瑜沉声反问,语速缓而坚定,「也许,是某位入宫观礼的官家之女……身份高、不便张扬,事后只能匆匆掩下。」 她话音一顿,眼神开始闪动:「王姓……王泯弘典仪?王效闻翰林侍读?王严学政…… 沉泽摸了摸鼻尖,摇头道:「王泯弘家的小女去年才出生,排除;王效闻那个年纪也不对,他才十九,还有个五十岁的老母亲整天替他张罗婚事,家里根本没什么女儿可入宫;王严倒是有个女儿,据说相貌不俗……可惜,十三岁那年染了天花,脸上留了痘,现在整天不出门,别说进宫,连街都不逛了。」 说完他还顺手掀开车帘瞥了外头一眼,復又笑道:「不过你这个想法还真挺……惊世骇俗的。」 车厢忽而安静下来,只有车辙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赵有瑜靠着车壁,指尖紧握,她知道,她离真相已不远了。 马车终于停在赵家府门前,赵有瑜掀开车帘,踩着小凳下车,朝车内作了一揖,行了个女子礼:「多谢沉公子载我一程。」 「只怕这家里头有洪水猛兽等着你呢。」沉泽撩开帘角,目光斜斜地扫向紧闭的赵府大门,语气似笑非笑。 「洪水猛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可不怕。」赵有瑜莞尔一笑,转身踏入府门。 一进门,便觉气氛骤然一变,冷寂清寒,彷彿连一根针掉地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雨后的湿气,混杂着压抑与沉重,如同无形的墙直扑而来。 候在一旁的阿春快步迎上前,眉目间满是焦急:「娘子,赵二爷今早梦中被捕,二夫人请来了赵家族老,这会儿全都聚在大厅,等你回来发话呢。」 赵有瑜冷哼一声:「这群老不死的,当初我父亲蒙冤入狱,他们个个缩头缩脑,老夫人被亲儿所害,他们也装聋作哑。现在倒是齐刷刷精神起来了,倒也稀奇。」 她语气森冷,脚步却稳如山岳,昂然迈步朝大厅走去。 果不其然,大厅之中族老齐聚,气氛肃杀。赵有瑜甫一进门,二夫人红着眼衝了上来,抬手便是一记耳光。 阿春眼疾手快,拦下她的手掌,未让那一巴掌沾到自家主子一丝一毫。二夫人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好一个没脸没皮的贱丫头,还敢拦我!」 她不甘心,又换手欲打,仍旧被阿春稳稳扣住。阿春眉眼弯弯,语气却不见半分客气:「二夫人,说话这般难听,我可不是赵府的奴婢。」 赵有瑜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嘲讽:「二婶婶何必如此动怒?这才开场,您就失了分寸,待会儿还怎么唱这齣戏?」 二夫人脸色丕变,她跪在眾族老之前,眼角抹着虚偽的泪痕,声音带着哽咽:「诸位叔伯,当年蚀心蛊一案,若不是二爷大义灭亲,保住赵家门楣,我赵家早就丧了半壁江山。有瑜如今倒好,翻起陈年旧帐不说,竟还递了状纸到大理寺,诬告二爷谋害亲娘,还偽装成自縊……这话传出去,我赵家还要不要脸?」 「诬告?二婶婶说的可是大理寺主审秦大人有眼无珠,误判了不成?」赵有瑜往前走了三步,面带微笑,「我承于大理寺的证据,那可是秦大人一一过目的,二婶婶这诬告二字,又是从何而来?」 「你……」二夫人急红了眼。 一名族老顺势拍案,沉声呵斥:「赵有瑜,你可知你一纸诉状,不止置你二叔于死地,更叫赵家脸面扫地?!」 「你可还记得自己姓赵!」 「是仗着身上还留着嫡脉血,就敢这样不敬长辈、拆家毁门?」 厅堂声声如刃,层层逼压,几欲将赵有瑜钉死在族规之下。 她站在厅中,面对一排排或怒或谴责的目光,却只是轻轻一笑。 「几位族叔口口声声说我不敬长辈。」她慢慢抬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我问你们,谁敬过我父亲?」 「当年『蚀心蛊』一案,我父亲清白如雪,却被亲弟所陷,入狱含冤而死。你们这些族老,哪一个站出来为他说过一句话?」 她弯下身对着二夫人的脸笑弯了眼,一字一句,从唇齿之间强迸出冷戾,「我当然姓赵呀。当年姓赵的大义灭亲做得,我当然也做得。」 章八十三 别妄想独善其身 章八十三 别妄想独善其身 她抬步上前,拾起供桌上的灵牌,赵老夫人三字笔直鐫刻其上,沉沉压心。 赵有瑜双手高高举起,眉眼如刃般冷,微微抬起下巴,神情骄傲得像是在鄙视厅中所有人。 「你们敢当着我祖母的灵位发誓?」 她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如铁鎚逐字砸下:「当年蚀心蛊一案,我父亲被冤枉入狱,你们无一人出声,你们问心无愧吗?祖母为查祠堂大火,却在无声无息中自縊身亡,你们真能说自己毫不知情?」 她将灵牌往前一送,寒声逼问:「你们敢不敢对着她,发誓?」 话音刚落,厅内忽起一阵穿堂冷风,穿墙越檐,宛如赵老夫人冤魂咆哮而至。灵牌下的长明灯猛地一跳,火光扑闪,映得族老们神情骤变,人人背脊发凉,无一人敢应声。 厅中一片沉寂,灵牌在灯火下微微晃动,彷彿也在等待眾人回应。 片刻后,一位年纪最长的族老拂袖叹道:「赵家之事,已不是我等能插手的了。既牵涉人命与公堂,还是交由大理寺去断吧。」 他说罢转身而去,其馀人面面相覷,不敢再看赵有瑜一眼,竟也低声咕噥几句,纷纷跟随离席。有人脚步急促、有人神情错愕,也有人悄悄拭了额头冷汗,恍若脱身便是万幸。 不多时,厅中原本挤满族老,如今竟只剩几人,空荡得连风穿过梁木都显得清晰刺耳。 「你们!你们这些墙头草!」二夫人失声惊呼,眼见族老们弃她而去,咬牙切齿道:「她状告的可是你们的宗亲!你们的族人!怎能让她这孽种在家门口血口喷人!」 她气得脸色发青,一把抓住最近一位族老的袖角,却被甩开,身子踉蹌倒退两步。 「你们没一个是人……没一个……」她声音颤抖,话未说完,忽地眼前一黑,身躯一斜,竟气急攻心、当场昏厥过去。 阿春微微侧身,护住自家娘子不被波及,冷眼看着眾人慌乱呼唤丫鬟扶人。 赵有瑜神情未变,依旧立于灵前,紧握着祖母的灵牌,眼神冰冷而镇定,宛如风雨过后仍屹立不倒的磐石。 眾人慌乱间,三夫人站在廊下,一直没出声。直到二夫人被人抬走,她才终于撑着门框走进来。 她步伐微颤,神色既是惊惶又是无奈,衣角还因手心冷汗而湿了一片。见赵有瑜仍握着灵牌站在灵前,她终于撑不住,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有瑜……你祖母在天之灵,最疼的就是你。我知道,你是来为她和你爹讨个公道的……只是……我们三房,当年也不得已啊……」 她语气一转,怯怯地看了眼灵位,像怕说错话会遭报应,低声补道:「蚀心蛊一案,是你二叔拿了你爹的衣物去的……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为何那么急着认定是你爹……后来祠堂那场火……我们三房也有人被困,差点没逃出来……」 她抬起头,眼中泛泪,「我不是为自己开脱……只是……我们也怕,怕被当成『不从族命』的罪人……我们哪敢违逆?」 她声音越说越小,泪也慢慢滚落,带着求饶意味:「你若真查下去,总要分清主谋与从犯……你二婶二叔才是始作俑者……我们……我们只是被裹挟的……」 赵有瑜垂眸望着她,没有讥笑,也没有责难,只是轻轻将灵牌放回案上,语声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冰:「若三房当年真有一人敢站出来,我父亲也不至于孤死狱中,祖母不至于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还有母亲,也不会为护他们兄妹,而忍受被火焚之苦,痛不欲生。 她转过身,背对三夫人道:「现在来说『我们也害怕』,不过是你们心知报应将至,想分清彼此罢了。既然当年选择噤声,如今就别妄想独善其身。是吧?三叔。」说罢,赵有瑜淡淡朝门口斜看了一眼惶恐惊惧而不知所措的赵朗仲后,大步离去。 三夫人仍跪在原地,脸色苍白,双手紧抓着裙角,赵朗仲巍巍颤颤要扶她起身,三夫人双手捶着丈夫无助哭喊:「我早说了迟早要向瑜姐儿认错赔罪的!你偏偏不听!你偏偏不听!若是早点认错……」 若是早点认错,又能如何? 灵前灯火静静摇曳,仿佛也在冷眼旁观这场迟来的清算。 「让三叔不必再留着赵家酒肆了。」 赵有瑜语气淡漠,语毕便与阿春并肩走回听雨小苑。才踏进院门,便见赵有嘉独自蹲在屋檐下,瘦瘦小小一团,淋得衣襟湿透。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中一闪慌乱,像是想走靠近,又忽然想起什么,生生收了动作,缩回原地,怯怯地看着她。 赵有瑜停下脚步,微一抬手,示意阿春去通知莫三叔,待阿春应声离开,她才打开伞,静静走过去,将伞撑到弟弟头顶,声音柔了几分:「怎么一个人在淋雨?」 赵有嘉抿着唇,声音细若蚊鸣:「外面……来了很多人,说是要找二姐姐。」 他口中的人,想必是那群刚被她赶走的族老们。赵有瑜点点头,语气平静:「我知道。他们来过了,已经被我请走。」 赵有嘉低下头,像是鼓起极大勇气才问出口:「我听说……二姐姐告了父亲……」 她望着他略微颤抖的肩膀,并未逃避,只是淡声道:「是。因为他杀了祖母,也害死了我父亲与母亲。」 这句话落下,四周忽然一静,只有雨水滴落簷下的声音连绵不绝。 「你若想回二房,就回去吧,我不会留你。」赵有瑜语声平静,却像湖面覆着一层薄冰,一脚踏错,便是冷冽刺骨,她顿了顿,「只是……康姨娘,不会希望你回去。」 赵有嘉怔住,许久才低声问道:「为什么?」 他虽是康姨娘所出,却自小被送至二房,由二夫人抚养长大。康姨娘屡次託人送些衣物书信,全被二夫人冷着脸丢出门外。他对那位生母的印象,模糊得像是一道老旧的门楣刻痕,知道她是个人,却未曾真切靠近过。 赵有瑜语气缓缓:「你如今已到啟蒙年纪,有些事……我也不想再瞒你。」她看着赵有嘉眼中的迷茫与忐忑,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面,却句句掷地有声。 「你本该早早入书院,读书识字,学习做人。可你可曾想过,为何二夫人从不肯让你去?」 赵有嘉微怔,垂下眼眸,不知如何作答。 「康姨娘为了这件事,几次求到我这里来,求得卑微,低声下气。她不是不识字的村妇,她知道,若你一直困在二房那几重院墙之内,将来是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一下,语气微冷:「她怕你变成你父亲那样,口口声声说着家族与忠义,手上却满是脏血。」 「你还小,也许现在不懂。但你记住,康姨娘从不求自己半分,这些年她什么委屈都忍了,唯独这件事,她不肯让步,她想留你一条乾净的路走。」 她将伞撑得更近些,替他挡住还未停歇的细雨,语气轻了些:「她没法教你读书,只能求别人帮你铺路。这是她的疼爱,你若真念她一声娘,别辜负。」 她不再说下去,只轻轻把伞往他头上推了推。 「回屋里去吧,淋久了会发烧。」 赵有嘉却未动,只是吶吶的问:「二姐姐,衡哥儿曾说我是有爹娘生没爹娘养的野孩子,我当时还气得打了他一顿,三婶婶后来找了母亲说理,母亲什么都没问,就让我给衡哥儿下跪道歉……」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人听见,也像是在掩饰藏在语气底下那点不甘与委屈。 赵有瑜静静地望着他良久,才道:「那不是你的错。」 她伸手将伞倾向他那头一点,语气虽轻,却不容置疑:「你不是野孩子,你也不是没人要。你有康姨娘,她是你亲娘,不是什么姨娘,而是娘。你挨了委屈,她比谁都疼。只是她在二房多年,早学会了如何噤声才能自保。」 赵有嘉垂着头,声音发抖,「我明明有爹娘,为什么要被他们这样说,还要给他们道歉……」 赵有瑜轻声:「那是因为他们怕你,怕你若真走出去,会比他们的孩子强、会把他们踩在脚下。所以他们从小就要你信自己是下人之子,让你心甘情愿低头、跪下、沉默不语。」 她弯下身,与他平视,语气像风掠过帘子那样缓和,却透着渗骨的坚定:「可你记着,嘉哥儿,你不是谁的影子,也不是谁的馀烬。你是你娘最宝贝的孩子。」 章八十四 你是故意的 这一夜的雨却曾停过,就像赵家的风雨也不过只是刚刚开始。 翌日,市街忙着开张,莫三叔踏入赵家酒肆,雨水未乾的靴底踏在青石地板上,留下一串冷冽足跡。他手中拿着一方铁锁木匣,置于堂前桌上,「啪」地一声揭开,取出一纸泛黄地契,当眾展开。 「这地,是朗得兄当年借我之银买下的,名义上登记在他名下,酒肆建起来后,我从未问过一句,如今他人不在,这笔旧帐,也该有个了断了。」 帐房与掌柜面面相覷,谁都不敢出声。 莫三叔神情冷淡,将地契举起给眾人看清,「自今日起,赵家酒肆不再得用此地。地契我已报官备案,地段将收回,拟做仓储他用,限三日内清空酒坊、退人出铺。若有异议……」 他眼神扫过眾人,声音一顿,语气冰凉如铁:「可去问问,赵朗得是否会不同意。」 四下鸦雀无声,唯有堂前老酒尚未冷透,苦涩气飘散如旧日风声。 消息传回赵府,正与妻子在房中商量关于赵朗季弒母一事的赵朗仲听闻此事,手中笔一顿,墨汁溅落在宣纸上,他却浑然未觉。 「你说什么?地契?」他声音发颤。 传话的下人低着头,小心回道:「那人拿出了当年赵老爷……也就是大老爷的地契,已报官备案,命人限三日内清空酒肆。说……说是从此不再供赵家使用。」 三夫人手中茶盏「咚」地一声掉落在地,瓷裂如她骤然苍白的脸色。 「怎么可能?那地契,不是……不是我们赵家的吗?他怎么会有?」 赵朗仲脸色青白交错,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三夫人呆坐良久,声音颤抖低喃:「她是回来报仇的……她早就知道这些了……」 一夕之间,赵家分崩离析。 在赵有瑜将赵家闹得天翻地覆之际,皇宫中也传来帝后大婚日期由钦天监定下,就在三个月后的霜降。 皇后之位仍是刘冀安之三女刘幼歆,据传太后为了此事气急攻心,特招了司马相入宫,具体二人密谈了什么,就无人知晓了。 小贱子因为伤势太重,在太医院足足躺了三日才勘能下床走动,姜似心系他手里紧握的小药瓶,几番打探却都一无所获。 小贱子沉默寡言,将小药瓶护得比生命还重,有几次姜似下值回来见了几个太监要抢此药瓶,小贱子都像疯了一样扑咬过去,却屡屡被打成重伤,又不得不留在太医院苟延残喘。 三番两次之后,姜似终于看出点端倪了。 「你是故意的。引得他们对你动手,是吧?」她篤定的说。 小贱子沉默不语,牵动了伤口,疼得他丑陋的半边脸险得更加狰狞。 姜似语气柔但坚定:「如果你告诉我,这药瓶是从哪儿来的,也许我能帮你离开这里……」 她眼前浮现一个计划:暗渡妙计,偽造意外死亡,从宫中逃出,与赵有瑜合力,拯救此人,并不难。 她又压低声音:「这药瓶是我一位故人调製的,里面可能藏着关键证据,能为他洗清冤屈……」 她话音未落,只听小贱子沙哑地回道:「你……不能的。」 小贱子更紧地攥住瓶子,拼命不让丢下那微小的依靠,他微垂眉眼,声音如暗夜破镜:「我要见赵二娘子。」 小贱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低地喘了几口气,像是每一次呼吸都在挣扎。他紧握着那药瓶,像是握着一条命。 小贱子的声音沙哑低哑,像砂砾磨过破旧的帘子:「我本该死的……是他救我一命。我要活下来……等她来。」 他这话说得颠三倒四,姜似听得不甚明白,只是凝望着他,许久后轻声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欠她的命。」 他的眼神忽而变得疯癲执拗,攥着药瓶的指节发白,「你谁都不能告诉,也不能动这药瓶……我只信她。」 姜似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好。我替你送话出去。」 她转身欲走,小贱子忽又哑声补了一句:「别让别人发现……尤其是太后。」 姜似背对着他,忽然明白小贱子那句「你不能的」是什么意思了。太后对他百般折磨至今,是绝不允许他死在宫中的,小贱子身上的谜团远不止这一瓶药这么简单。 谢应淮于青州失踪至今已是第八日,明日便是他与赵有瑜的大婚之期,京中却依旧杳无音讯,犹如一滴墨坠入深井,毫无回响。 第三滴墨渍在宣纸上缓缓晕开,如血如泪。赵有瑜手中笔锋一歪,神思再度游离。她蹙着眉,将那张被误写的纸揉成团,丢进旁边竹篓中。心神烦乱如鼓鸣,令她提笔难安。 她该信他。可这趟青州之行,无异于与虎谋皮,赤裸裸将底牌翻出,直指那幕后操弋天下棋局的「佛菩萨」。这不是试探,而是宣战。 她咬着唇,笔未落纸,胸臆翻涌。若他再不归,她该怎么走下这一盘死局? 思绪翻涌,心事如铅,教她怎样也无法再提笔安排后续应对。 屋门吱呀一声,阿春捧着一壶热茶进来,声音低柔:「娘子,三娘子在外头候着,说有要事求见。」 赵有瑜皱了皱眉,声音染着不耐:「她来做什么?」 「娘子若不愿见,我便遣人回她。」 她刚欲摆手让阿春去打发,指尖却顿了顿,她忽又改了主意。 当初甫回赵家时,赵有芷尚还待她不薄,甚至时时叮嘱她别吃二夫人送来的点心……如今她掀了二房的盘,赵有芷身为嫡女,来寻她算帐,也算情理之中。 「罢了,让她进来吧。」 赵有芷踏进屋内,门扇轻掩,室中只馀她与赵有瑜两人,静得彷彿能听见笔架上馀墨滴落的声响。 赵有瑜尚未开口,赵有芷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触地声清脆,打破屋内沉静。 「你这是……」她微蹙眉心,语气微寒。 「二姐姐。」赵有芷打断她,眼眶泛红,语声急切,「我知道,我阿爹阿娘罪孽深重,我不奢求二姐姐原谅,但求你饶我阿爹一命……就当……当是我求你了。」 赵有瑜静静地凝视着她,半晌,缓缓吐出一句话,一字一顿,像石子砸入水中,无情地掀起一圈又一圈波澜:「若我不呢?」 赵有芷指节紧握,衣角被揉得皱巴,唇颤着说不出话。 她知道,这场求情悬殊无比,从一开始便无胜算。可她还是想试试──毕竟曾经帮过她悄悄撤下碗中的毒糕点,悄悄护赵有瑜一次……她心中存着一丝侥倖:若万一,万一二姐姐还念着从前情份呢? 「你也说了,你阿爹阿娘罪孽深重。」赵有瑜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当年二叔设局陷我阿爹于不义,与三叔里应外合,将我阿娘、我兄长与我困于祖祠,逼我阿爹认罪。阿爹不从,他们便一把火,将祖祠烧得片瓦不留。祖母要查此事,便被二叔亲手掐死;我回京之后,二婶怕真相败露,几次三番设毒,想要让我永远闭口。」 她声音不大,却冷得沁骨,似从幽深井底传来,叫人心惊。 「三妹妹,你以为,这一桩桩、一件件,我只要你阿爹的命,就能抵偿?」 赵有芷红着眼,咬着唇,声音沙哑:「那你还要什么?」 赵有瑜缓缓俯下身,目光沉静而坚决,与她四目相对:「我要他认罪……亲口向天下人承认,是他诬陷我阿爹。我要真相昭雪,我要他自己撕下偽善皮囊,说出那句『我为了私慾,不惜大义灭亲』。」 她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将多年来压在心头的仇恨与悲哀,一刀一刀刻进赵有芷的心里。 良久,静得连窗外风过树梢的声音都彷彿听得见。赵有瑜以为这场对谈已至尽头,谁知,跪在地上的赵有芷却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近呢喃,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若我……若我来做这大逆不道、大义灭亲之人呢?」 赵有瑜一怔,眉头微蹙:「什么?」 「若我亲手揭出这些罪证……二姐姐,你能否,饶我阿爹一命?」她眼底依旧氤氳着泪光,却已不再动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决绝的执着。 赵有瑜看着她,心头掀起微澜:「你待如何?」 赵有芷没立刻回话,只从衣襟中取出一只掌心大小的木盒,双手奉出,低声道:「有一回,我误闯入父亲书房密室……这盒子,是我在角落发现的。里头装着他与朝中某位大臣多年的密信往来……内容,多涉不法之事。」 说罢,她紧握木盒,未将之递出,反倒直视赵有瑜:「这是我能给你的全部底牌。若这样还不能换回我父亲一命……那我今日不会交此木盒。」 赵有瑜的眼神瞬间冷峻起来,语气如锋:「给我瞧瞧。」 她伸手欲取,却见赵有芷死死捧着盒子不放。 「不,二姐姐,先答我。」赵有芷语气平静中带着恳切,「我愿为你递剑,可你能否不将这剑刺入我父亲心口?」 这已经是她的筹码,也是她最后一点妄想能救回亲人的方式。背叛与血缘,她选择了前者……不是因为不孝,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这世上没有无代价的善良。 赵有瑜神色未动,只轻声道:「三妹妹,你可知道,就算你此时不交,我也有的是法子能拿到这木盒。」 她语气平静,却如寒风过境,不带丝毫温度。 赵有芷抬起头,目光直视她,眼中的泪早已退去,只馀一抹决然。 「我知道。」她的声音轻,却无半分犹豫,「我也知道,若这盒子落到你手里,我阿爹不过早死几日、或死得更难看一些。」 她抱紧木盒,像是最后一道屏障般守护着。 「可这次,我不是来求你怜悯。」赵有芷咬紧牙关,「我是来讲一场明牌的交易。我把它给你,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杀我阿爹。」 赵有瑜的目光落在赵有芷怀中的盒子上,冷静而锐利,像是一柄藏锋未露的剑,虽未出鞘,却已让人心生寒意。 赵有芷手却更用力地握紧木盒,低声说:「这木盒是我阿爹多年来为自己留得后路,能掀起京中大浪,二姐姐,我以此替我阿爹谋一个活路,你应是不应?」 她眼中闪着微光,如孤注一掷的烈焰,「这是我的底线,也是你唯一能从我这拿走这木盒的条件。」 空气一瞬凝结,两人静静对峙。 赵有芷明白,她是来背叛父亲的。可若连命都保不住,那这背叛,便毫无意义。 章八十五 佛不应坐于殿上享香火 章八十五 佛不应坐于殿上享香火 赵有芷终是留下了木盒,默默离开了听雨小苑。 房中一片寂静。赵有瑜坐在案前,望着那只木盒良久,指尖轻触盒面,却始终没有打开。 她有种预感,一旦揭开,便再无回头路,那许多年撕扯不清的过往,会在这一刻被钉死定论。那可能是一切的终点,也可能,是更深一层的泥沼。 她沉默着,静得像一尊石像。 那一瞬间,她竟有些退却了。 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太孤单了。 惶恐、害怕、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她的理智与坚定。这么多年苦苦寻找的真相,终于近在咫尺,可此刻,那个该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拆开这真相的男人,却还音讯全无。 怎能不心慌?怎能不怕? 这一局愈下愈深,而她仍在原地等他归来。 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打断她纷乱思绪。 阿春捧着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进来,恭敬递上:「娘子,四姐姐来信。」 赵有瑜回过神来,接过那张薄如蝉翼的纸,展开,只见简简数字:「宫中一叙。」 阿春凑过来轻声嘀咕:「眼下进宫可不是容易事,四姐姐这会儿传信,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她说着,手脚俐落地将纸条投入铜炉,火焰一闪而过,那小纸条便成了一缕轻灰,随风散了。 赵有瑜望着那缕烟,神情淡淡,却比方才更加沉静了些。 「你再去看看,南岳可有回消息了。」赵有瑜道。 「我这半天都去看三回了,什么都没有。」阿春也有些许丧气。 阿春离开后,屋中再次归于寂静。 赵有瑜坐回案前,望着那木盒许久。指尖轻触过盒角,冰凉的木纹似也藏着什么未说出口的秘密。 她终于伸手,缓缓将盒盖揭起。 「喀」地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封印被解开了。 木盒内静静躺着数封密信,纸已泛黄,边角磨损,却仍可见字跡清晰。除了信,还有一块印着赵家旧印的金属令牌、一小捲摺叠起的帐册,以及一张写有数名朝中官员名讳的名录。 赵有瑜心口微紧,拿起最上方一封信拆开。 字体极为熟悉,是赵朗季亲笔。 她只扫了几行,唇色便冷了下来。 那些密信,内容详述着赵朗季与司马相之间多年往来的暗线,包括如何利用赵家酒肆走帐、如何将军中亏空银两以假帐平补。 她瞪着那几个字「此举虽险,然可逼长兄就范。」 她闭了闭眼,将手里的信放回盒中,又抽出下一封、再一封……越看,血越冷。 那些她曾怀疑、曾试图为之争辩的真相,一封封、一笔笔,如今亲手证明。 她的手指停在最后一封绢纸密信的末尾,那行字像刀锋般划破她所有仅存的幻想: 「……先诛成王,再借北夏之手夺西州,太后所许,当以西州十郡为交换。此乃皇权不宣之策。」 这一刻,赵有瑜几乎不能呼吸。 太后联手佛菩萨勾连北夏,诱敌入境,不惜诛杀宗亲换得西州军政权的空位。那一场场翻案未明的冤屈、那一封封无人敢查的军餉帐册、那一条条死在暗处的性命……全都是代价。 她指节泛白,死死攥着那封信,喉头涌上一股苦血。 可又为什么呢?太后与成王有何血海深仇?她苦思不得。 她双手微颤,紧紧抓住那封信,额角冷汗潸然淌下。那些曾一度拨开的迷雾,如今层层翻涌回来,却不再是迷雾,而是翻腾的暗潮。 「二姐姐……」赵有嘉推门进来,头发还湿着,显是刚洗过脸,怀中抱着一卷书,「我、我读到这段文理不懂……可以问你吗?」 赵有瑜急忙将信纸合回木盒,盒盖扣上,面上勉强挤出笑,「过来吧。」 赵有嘉小跑到她身边,把书卷摊开在案上,还没开口,忽地目光扫过案边,停在一方手帕上。 他歪着头问:「咦?这手帕上的字……这不是『琦』吗?」 赵有瑜怔住。她一瞬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就这个名字。」他伸手指着帕角那行极小的绣字,念道:「王、奇……咦,不对,是琦吧?你不是教过我,这个琦是玉字旁。」 赵有瑜浑身一震,脑中轰地一声炸开,像是被人一把猛地推入寒水。 是她忽略了,是成王当年也忽略了。当时只知道成王醉酒后错认一位王姓宫女,执意寻她多年,为此事丧命,而他查来查去,始终未查出这位宫女的真名只因所有人都当「王奇」是两个字的名字。 谁能想到,那其实是一个名讳。 她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般,一身寒毛直竖,回首望向那密信中,「佛菩萨所意」、「诛成王」、「与北夏盟西州」…… 若这帕子真出自太后,那么整场局,不是佛菩萨辅太后,而是……太后就是那尊高坐神龕、操弄乾坤的佛。 这不是巧合,这是天意,是冤魂未散,是成王死不瞑目的残念,在最纯稚无知的小孩口中道出了她们都未曾看清的真相。 她轻声喃喃:「他一直都错了……错在没认出这名字……」 赵有嘉看她怔住,小声问:「二姊?我是不是说错了?」 她回过神,眸色已然一变,将手帕一摺藏入袖中,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发,声音沉静:「你做得很好。」 「啊?」他眨眨眼,「我只是猜了一个字而已耶。」 她笑了,却是那种决绝之后的冷笑,「这一笔帐,终于能有人来还了。」 她站起身,手中紧握那方绣着「王奇」的帕子,目光冷得像一把匕首,直直望向窗外已然暗沉的天空。 「佛不应坐于殿上享香火。」 「我会亲手,让她从神座上跌落。」 成王苦苦寻觅的那名王姓宫女,竟是当年尚为婕妤的太后。怪不得她始终三缄其口。那时的她,已是后宫有名有位之人,怎能坦然承认,自己曾在醉酒成王的错认下遭人强佔?这份耻辱与权势交织的秘密,一旦曝光,轻则名节不保,重则万劫不復。 如今回想,太后铺排多年,最终痛下杀手,也就不难理解了。她不是无情,只是无退路。 可她父亲呢?身为太医院院使,当年又是如何卷入这场血雨腥风? 赵有瑜的指尖微微颤抖,仿佛能感觉到那年宫墙之内,所泼洒的每一滴血跡与药香。那些过往,从未真正过去,只是被封进了密室,被藏进了谁也不敢揭开的沉默里而已。 章八十六 我不是残废 晨光初上,听雨小苑静得出奇。屋内香炉氤氳,一袭緋红嫁衣垂掛在屏风之后,如燃霞般张扬夺目。 阿春轻手轻脚地替赵有瑜穿戴嫁服,为她系上最后一层绣带时,手指都在发颤,她从未见过娘子穿这样的顏色,总觉得热烈得不像她。 那一袭緋红,金丝綉着喜鹊报春,裙摆绣有梅兰并秀。精緻得像梦。 可梦里人却神色恍惚,眉头紧蹙,眼神落在庭前的风动枝影上,一语不发。 「娘子,别再想了,吉时快到了。」阿春忍不住唤她。 赵有瑜回过神,手指掐着那片衣襟,声音低得近乎呢喃:「他若不回来呢?」 「九日……若真有事,怎会一封书信都没有。」她低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压下那不祥的猜测。「若他死了呢?」 「娘子别说这样的话!」阿春急得跪了下来,「侯爷他福大命大,一定能赶回来与您成亲的。咱们都等了这么久,怎会……怎会……」 赵有瑜轻轻抿唇,低头摸了摸腰间佩玉,那是他早年送她的。 她素来寡言冷淡,如今却在这红衣之中显得格外柔弱,眉眼精緻,神色沉静,却藏着一种即将撑不住的孤勇。 她转身对着铜镜坐下,看着镜中那抹嫁红之影,彷彿隔着时光与命运望见了什么。 「但愿他还活着,还在回来的路上。」她低声说。 「若真来不了……我便一人,也把这婚成了。」 门外一片沉寂。赵家人无一人愿出面送嫁,二房三房的人早早避了开去,像是不约而同说好了般要给赵有瑜难堪。 红轿停在赵府门前许久,就连来接亲的,也不是阳都侯本人,而是忠义伯家次子沉泽。虽说沉泽脸皮够厚,满脸笑容地打圆场,但由他出面迎亲,终究显得有些不上不下,令这场原已风头十足的婚事更添一层荒唐与尷尬。 新妇迟迟未出,迎亲队伍开始躁动起来,有人窃语低语,有人侧目观望,目光无一不落在那空荡的主院前廊上。 「这群狗娘养的玩意儿!」阿春终于忍不住骂出声来,哪怕是喜日,也止不住胸中一股火气。 就在此时,宝青气喘吁吁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娘子,有人……有人自称大郎君……来了……」 赵有瑜一怔,原本已准备自己跨出赵府、无人送嫁也无妨的她,倏然抬头:「你说谁?」 「大、大郎君……」宝青声音发颤,她从未真正见过赵家那位传说中的长房大郎,说得结结巴巴。 话音刚落,一阵轮轂声便自院外传来。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雕饰雅致的轮椅缓缓而来,推动它的是一名穿素衣的女子,正是桑槿。 而椅上人一身玄衣,气息冷峻,正是久未露面的赵有煦。 他的出现,如惊雷劈落赵府死水般的沉寂。 赵有瑜望着那道久违的身影,心跳忽而加速起来。虽早知哥哥已至京城,却未料在这般场合、这般时刻会与他重逢。 「你怎么……」她嗓子发紧,话未出口已哽在喉头。 有许多话想问,却不知从何说起,千头万绪堵在心头,苦涩难言。 赵有煦只是淡淡开口:「妹妹大婚,阿兄岂有不来之理?」 语毕,他双手握住轮椅扶手,缓缓站了起来。 赵有瑜惊呼:「哥哥!」她下意识欲上前相扶,却被桑槿拦下。 只见他一步步朝她走来,步伐沉稳艰难,像是在与每一寸筋骨对抗,却毫不犹豫。额角沁出薄汗,神色却不曾动摇。 走至她面前,他站直身子,抬手理了理衣袍,垂眸望着她,语声平静:「我只是不良于行,并非残废。」 赵有瑜怔怔望着他,眼中泪意翻涌。 就在眾目睽睽之下,他俯身,语气坚定:「上来,我送你出嫁。」 「我不……」她下意识摇头,声音发颤。 「上来。」他不容她推拒,眼神如钢铁般篤定,「小鱼儿,你是嫌哥哥背不动你?」 「不是……可是你……」 「我说过,我不是残废。」 他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那是哥哥的承担、是兄长的骄傲。赵有瑜终于红着眼,缓缓伏上他的背。 赵有煦稳妥的揹起妹妹,目光流转四周想在背地里看笑话的赵家人,迸出犀利的杀戮之意,又很快收敛而起。 「放心吧。今日无人送嫁的帐,我会一併替你记上。」 此话一出,引得人背脊倏地发凉。 赵有煦一步步将妹妹背出赵府,稳重如山,无声如诗。 迎亲队伍一时间不知该欢呼还是屏息,只觉眼前这一幕,竟比喜鼓更动人心魄──兄长背着妹妹,跨出幽沉的赵府门槛,像是走出一段恩怨情仇,也像是将她从这座沧桑旧宅中真正领出,走向全新人生。 可就在这时,远处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踏碎地面积水,惊得眾人转头望去。 一匹通体乌騅的高头骏马,自巷口疾驰而来,马上人身披大红喜服,墨发飞扬,脸颊染风,眉目如刀。 「总算是来了。」沉泽擦擦额头的汗水,吐了口长气,若真由他来接亲,他定胃疼难忍。 「让一让!让一让!!」前头随行的穀雨与清明声嘶力竭地喊着,眼看那马匹已快驰至赵府门前,马蹄高扬,溅起一地尘水与落花。 赵有瑜望见那熟悉身影时,心跳仿佛瞬间停了一拍。 谢应淮紧勒韁绳,马匹一声嘶鸣,高高扬蹄停下。他几乎没做片刻停顿,便从马背上纵身一跃,稳稳落地,掀开喜服下挡风的半披红斗篷,迎着眾人惊讶的目光,笔直走向兄妹二人。 他一步未停,走到赵有煦面前,目光如刀剑交锋般与他对上,声音低哑而诚恳:「多谢大郎君。接下来,该由我来了。」 赵有煦沉默半晌,似是在审视他是否值得託付,最终点头:「她是我唯一的妹妹。若你敢辜负她,我定亲自断你双腿。」 谢应淮不怒反笑,拱手一揖:「若我敢负她,不劳大郎君动手,我自己了断。」 这番对话无人敢插言,连阿春都屏住呼吸,只见赵有煦缓缓放下妹妹,谢应淮则大步上前,稳稳接过她的手。 他望向她,眼中蕴满风尘奔波、千里赶赴的深情,「对不起,来迟了。」 赵有瑜怔怔看着他,终是红了眼眶,却笑了,轻声道:「笨蛋。」 红轿轿帘落下,喜乐终于响起,京中风光无两的一场婚事,总算没有遗憾落幕。 跟着风尘僕僕赶入京的喻南岳在人群中遥遥望着,一如既往的沉默,视线始终跟着那道刺眼的红远去。 「今日大喜,这批限量绝版的早春新酿,我家主特地开坛与大家分享!」 囤积许久的早春新酿,终于在此时派上用场了。 章八十七 我会去你坟前鞭尸 章八十七 我会去你坟前鞭尸 阳都侯府新房内一派喜气,红纱帐轻垂,香炉裊裊。坐在榻边的赵有瑜一听有人进门的声音,立刻摘了头上红绸,一抬头便见谢应淮步伐摇摇晃晃朝她走来。 还未来得及出口询问,他冠服未褪,就这么慢慢将头靠在赵有瑜肩上,闭上眼。 他的脸上还带着微醺的红意,今日几乎是拼命赶回来,又强撑着与宾客寒暄饮酒,如今酒气上头,整个人都倚懒下来。 赵有瑜替他将鬓发拨至耳后,见他眼角微红,唇畔带笑,一副风尘未尽、心愿已偿的模样,不禁轻声问:「谢应淮,你可是醉了?」 他的声音带了点醉意的呢喃:「没醉。」满满的鼻音,瓮里瓮气。 谢应淮在她肩头蹭了蹭,语气低软:「小伤……不提也罢……」 赵有瑜垂眼盯着他手肘下隐隐透红的布料,指尖一紧:「让我看看。」 他却紧紧搂住她腰,将头埋在她颈窝:「不疼……你别看……会吓到……」 「说话颠三倒四的,分明是醉了,还说自己没醉。」 他忽而直起身,双眼直视她,像是要看透她的灵魂,无比认真,「我真没醉,我从未像今天这般清醒了。」他又像傻子一样嘿嘿两声,「我把小鱼儿给娶了。」 赵有瑜原本还想责备几句,却在那双炽热专注的眼眸里愣住了。 谢应淮那句「我把小鱼儿给娶了」说得笨拙却篤定,带着微醺后的坦率与少年般的骄傲,仿佛他不是位身负风险、深陷朝局的侯爷,而只是个刚刚如愿以偿的男子,一心一意,将眼前人视作此生最大的幸运。 赵有瑜胸口一闷,鼻尖隐隐发酸,眼眶像是被什么暖热的东西包住。 她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低声说:「你娶了我,以后若敢让我守寡,我便……」 「便怎样?」谢应淮笑着接话,神色带着几分戏謔,「你要再嫁?」 赵有瑜睨了他一眼,「不,我会去你坟前鞭尸,三日不绝。」 谢应淮「噗」地笑出声来,喉间颤动,伤口隐隐作痛,他却还是笑得欢快,笑着笑着,又一头靠回她肩上:「那我还是好好活着吧……就算是为了不让你鞭我。」 他声音低了下来,像是藏了许多千山万水后的疲惫与依恋:「我想陪你久一些,小鱼儿,陪你很久很久……」像委屈又像控诉一般呢喃着,「你都不知道,当年我闻你身死,我还去挖坟了……」 「真去挖了呀?挖出什么没有?」 「嗯。挖了。里头放着你的衣冠,我把衣冠给带回来,放在我床头。」 谢应淮倚在她肩头,像是沉入一场旧梦般低声笑了笑:「我傻啊,我要是不傻,怎么会认得你这个更傻的。」 赵有瑜心头一酸,伸手轻轻抚着他的背,那里似乎还有隐隐湿透的伤痕,她强自压下鼻尖的酸涩,语带嗔意:「那你回来娶的是衣冠,还是人?」 他抬眼看她,眼中雾光微微氤氳,却满是篤定:「是人。是我的人。」 赵有瑜低下头,额角贴着他的额角,轻声喃语:「你这人,越来越会说话了。」 「是你教的,」谢应淮像撒娇般蹭蹭她,「我想说好听话,让你捨不得再走。」 屋外红烛摇曳,喜幛未散,屋内却静得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 谢应淮盯着她红妆下的眉眼,那双眼漆黑澄澈,像能将人整个吞没。他忽而低笑一声,声音低哑:「你今日太美,我怕自己真醉了,醉得一塌糊涂。」 赵有瑜脸上微热,「说了你醉了还不肯承认。」 他却忽地俯身,唇贴上她锁骨边缘,热气一丝不漏地灼着她肌肤,喃喃低语:「可我记得清清楚楚,今日是我娶了你,是你亲自点头,拜了堂,入了洞房……」 她心跳顿然紊乱,一句嗔怪还未说出口,他已顺着她的颈窝轻咬一口,像是宣示,又像是索讨。 她想躲开,却被他牢牢揽住,他眼神发烫,语气却仍是那副低柔哄人的样子:「你以前都喊我有川哥哥的。」 外袍被他细细解下,一层又一层,像拆开藏了多年的心事。他的唇落在她锁骨间,如雨点般细密、缠绵,指腹也缓缓沿着她脊背描绘,像记住她的骨血。 赵有瑜仰头,嚶嚀出声,眼尾春意盎然,勾人慾火,「有川哥哥。」 烛火晃了晃,影子贴在帐中,也交缠一处。温度渐渐升高,氤氳了视线,也溶了两人之间所有隔阂与伤痕,只馀下一声声呢喃、一寸寸亲密。 他吻过她的脸颊、脖颈、锁骨,像寻宝似的,唇舌游走,每一下都引得她微颤。她呼吸渐乱,唇间逸出难以控制的低吟,像被偷了气息般发颤。 「你知道我等这天等多久吗?」他喃喃着,手掌轻覆在她心口,感受她心跳如鼓,「从知道你还活着那一刻起,我就没一晚睡得踏实……」 他吻下去的同时,她忍不住反搂住他后颈,身子被他揽得更紧。二人裸露的肌肤碰触之间,像擦出火星。他低头咬她胸乳红梅,她轻叫了一声,身子一抖,双颊涨红地瞪了他一眼。 唇舌贴上她胸口柔软,含住、舔舐、吮咬,每一下都带着让人发颤的狠意。她像是被搁浅在潮水中的舟,完全没有招架馀地。 她哽咽了一声,脸颊泛红得发烫,「你、你轻一点……」 他低喘着,「小鱼儿,我要你记住这一夜……从今以后,你每走一步、每说一句话、每喘一次气,都只能是我谢应淮的女人。」眼眸中的佔有欲看得令人心惊胆战。 他火烫的身体覆了上来,她红着脸想挣,却在他狠狠一撞之下,发出一声破碎低鸣,整个人被他吞入火海。 帐中春色无边,红烛摇曳如焰。他将她一寸寸佔有,一遍遍的索要,像是要将这些年他所有的疯、所有的念,全数倾倒在她身上。 那一夜,云雨无声,却又轰烈至极。她哭了,他却像得了宝一样,一遍遍吻她的泪,「小鱼儿……小鱼儿……」 章八十八 怎么会是喜脉 章八十八 怎么会是喜脉 日已高悬,帐内仍氤氳未散。赵有瑜醒来时,浑身似被拆了重组,一动便牵扯出细碎酸痛,她皱着眉翻了个身,却扑了个空,床榻间只馀凌乱的衣物与昨夜馀温,肇事兇手早没了踪影。 她低声喃喃了一句什么,挣扎着坐起,脖颈间几处吻痕一动就火辣辣地疼。阿春在外头听见动静,旋即端着热水进来,见了她颈间与肩头那几处印痕,连忙低头红着脸笑了笑。 「娘子醒了?水刚烫好,快洗洗。」阿春小声说着,眼神不自觉瞄了一眼那床帐未收的红被与她裸露在外的一角锁骨,转身又补了句:「侯爷一早醒了,大郎君过来,他们两个在厅中说话呢。」 「哥哥来了?」赵有瑜动作一顿,手里帕子一滑掉进水盆,溅起一串细水珠,她急急擦手起身,「快,快帮我梳发。」 她边说边咬牙,走一步疼一步,总觉得那讨债的混账昨夜根本不是在洞房,是在打仗。 好不容易收拾妥当,匆匆赶到前厅。两名男子一同转头,皆面带关切,只是神色迥异,谢应淮立刻起身快步迎上,见她脚步不稳,第一时间伸手扶住。 「怎么来了?不是吩咐让你多歇会儿吗?哪儿不舒服?」他语气里藏着一丝明显的心虚,眼神悄悄往她脖子看了一眼,眉梢微动。 赵有瑜一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想起昨夜几乎是哭着睡去,手指探到他腰间,狠狠一拧。他吃痛却笑了,低声问她:「这是……惩罚?」 她瞪他,想到旁边还有哥哥在,不敢再发作,压低声音道:「哥哥来了,我哪里坐得住?」 谢应淮眉眼柔了几分,悄声笑道:「来得急,我都还没好好同他请安。」随即又将她引入厅中,一边小心扶着,一边忍不住小声补了句:「昨晚是我不好,下回……不会那么急了。」 她斜睨他一眼,脸颊微红,只低声回了一句:「谁说还有下回了?」 而旁边的赵有煦早已瞧见两人间的小动作,只是嘴角勾着微不可察的一抹笑意,心头既感欣慰,却也暗藏几分复杂。 好好一颗白菜被人给偷摘了。 「来了正好,我也许久未曾与小鱼儿好好说过话了。」赵有煦指腹轻抚着茶盏,声音平静,语气却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距离感。 谢应淮闻言,馀光扫了眼身侧的赵有瑜,便敏锐地察觉到她肩头一僵。他虽未曾深问兄妹之间的过往,但这份血脉相连的亲情中若有裂痕,那定不是轻易可愈的。可他也相信,正因是至亲至爱,即便有结,也总能解开。 他故作轻松笑了笑,刻意转移话题:「小鱼儿,你还不知道吧,我此行青州能活着回来,还得多亏大舅子出手相救。」 说罢还朝赵有煦略略頷首,以示感谢。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中,若非最后那一批杀入林中的黑衣人,恐怕他与谢府随行护卫早就血洒当场。 赵有瑜愣了一下,目光缓缓转向兄长,眉间浮现几分惊讶:「哥哥……也在青州?」 她语气中带着试探,目光却未敢久留,只是落在那双平静交叠的腿上时,却又犹豫地停了几息,像是被什么扯住了心口的线,悄然勒紧。 她记得那年火光冲天的夜晚,记得那扇再也没开的门,也记得哥哥从此坐上了轮椅。 她忽地转开眼,强行别开话题的衝动藏在眼底,唇角微动,却一时无言。 赵有煦将她眼底浮动的情绪尽收眼底,茶盏轻轻一搁,语声淡淡,竟带了几分温和:「顺手罢了。我亦有事,原本就要往青州走一趟。」 「可不就巧了,大舅子要寻的事,与我碰巧是同一件。」谢应淮将热茶递给赵有瑜,嘴角含笑,神情间适,仿若无事人般。 这兄妹二人,还是嘴硬心软,一个藏得极深,一个藏不住。 赵有煦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抬眼望来,语气仍平静:「我用了点手段,青州知府已在供状上亲笔画押,口供清楚写着:『活菩萨者,今上太后是也。』」 他说得轻描淡写,谢应淮却知内情。那日他亲眼见赵有煦审人,不动声色地一刀一语,快、狠、准。青州知府就是不死,也只剩一口气吊着,想死还没得死。 赵有瑜闻言,眼神微凝,从袖中取出一只朴素的木盒,放在案上,「这事我已知。赵有芷为救赵朗季,将他藏了多年的一箱心血都给了我。」 她将盒盖轻轻掀开,里头一封封信件整齐码放,密密麻麻的字跡藏着岁月的馀温与腐朽。 「只是……」她低眉看着那一纸纸沉重的证据,语气却带着迟疑,「这些信,最多揭示太后与成王之间的恩怨纠葛。我不明白,她为何要将『蚀心骨』之罪,嫁祸于我父亲?」 半晌,赵有煦指节轻扣桌面,三声有节奏地响起,「顾鸿业提过,当年还有一名太监参与其中,只是至今查不出是谁。」 赵有瑜闻言,眼神一动,灵光划过脑海,「会不会是……小贱子?」 「小贱子?」谢应淮眉头微皱,显然未听过这名号,「这听着……不像什么好人。」 赵有瑜道:「这小贱子手中藏有一只父亲当年亲手配药的药瓶,标记年份正是武元二十六年。可那年太医院失火,一场大火烧了库房,药瓶理应一件不留。」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起来,「若那药瓶真从太医院带出,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曾在那一年,见过父亲,甚至涉入其中。」 「那小贱子几岁了?」赵有煦忽地问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半边脸被火伤毁了,模样骇人,据说是太后亲手所为。」赵有瑜细细思索,「按岁数来看……多十五、十六。」 赵有煦正端着茶盏,手指倏然一顿,茶水微微荡出边沿,他神色一变,眼底一闪而过的,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怎么了?」谢应淮察觉异样。 赵有煦语气带着几分迟疑:「顾鸿业曾提及,当年成王死后,太医院的曲太医奉召入宫为太后把平安脉,可曲太医从永嘉宫出来没多久,就在回太医院途中突发心疾而亡。」 「你怀疑他是被杀人灭口?」谢应淮挑眉。 赵有煦目光幽深如墨,声音低下来:「顾鸿业说,曲太医出宫时神色大变,行色匆匆,嘴里还念念有词。有个路过的宫女听见了,说他说的是……『怎么会是喜脉……』。」 室内骤然一静,像是连风都止住了。 赵有瑜心头一震,嗓音带了些乾涩:「……喜脉?」 「若真是喜脉,那被诊者,当时便已有数週身孕。」谢应淮沉声补上一句。 「可那时……太后才刚受册立,只是嬪妃……」 她的话未说完,却无需再说了。 三人面面相覷,心中皆已浮现那个无法说出的猜想,那场突如其来的太医院大火及被太后毁容的小贱子……若一切串联起来,背后藏着的,已不只是一场冤案那么简单。 章八十九 只知道哭哭啼啼 章八十九 只知道哭哭啼啼 不知不觉已至午饭时分。饭桌上三人同席,方才还带着火药味的对谈,转眼却陷入一片沉默,尷尬悄然凝结在碗筷间。 桌上菜餚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赵有瑜却怎么也提不起食慾。她低垂着眼,忍不住偷偷瞥了眼对面神色淡然、泰然自若的赵有煦。那目光宛如针刺,她喉间一滞,勉强扯了个笑,终是放下筷子站起来,「我不太……」 话未说完,便被对方冷冷打断:「怎么?连跟我吃顿饭都觉得难受?」 赵有瑜微怔,怯怯望向他,唇瓣微动,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不是……我……」 那句话卡在喉间,终究说不出口。她指节微微蜷紧,只得垂眸坐回原位,咬着牙忍下那股说不清的委屈。 气氛正僵着,谢应淮才端起酒盏,不紧不慢地说:「菜凉了就难吃了,既然都在,不如把事都放一放,先吃口饭。」 他语调不高,也没强作轻松,只一边说,一边夹了块糖醋桂鱼到赵有瑜碗中,道:「你不是最爱这道菜?以前吃都得留鱼尾压轴,说是『最后一口最重要』。」 赵有瑜一怔,原想道谢,却听对面赵有煦忽地笑了一声:「你记得倒清楚,连她小时候的习惯都熟门熟路,是从那会儿就打算入我们赵家的门?」 谢应淮动作一顿,瞥他一眼,并不接话,只淡淡笑了一下:「记性好罢了,有些事不需要刻意记,也不会忘。」 赵有煦似笑非笑,「不过九岁,就会堵人了。还记得你第一次去练武场,摔得狗吃屎满脸是泥,还硬说是『巡场』,我那时差点真信了,后来才知道,是听说小鱼儿要来学骑马,你特意提前候着。」 赵有瑜听得目瞪口呆,嘴里的汤差点没噎出来,「还有这事?」 谢应淮低咳一声,将酒杯挡在嘴边掩饰尷尬:「只是路过。」 「从你家路过练武场?」赵有煦挑眉,「你家离练武场得绕半个京城,这『路过』也未免太绕。」 谢应淮终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将杯盏放下,语气不咸不淡:「那时我不识路,走错方向。」 赵有煦见状,笑意更深,正想再说,却发现面前多了几道菜,是谢应淮动了筷子,无声地往他碗里添的。 「燉牛筋你不是常说不够软?今日这道不错,阿春说燉了三个时辰。」谢应淮语气平静,既不像讨好,也不似打断,只是将那份熟稔和关照自然地落在实处。 「还有这道酱肘子,你一向不嫌肥。」他又补了一句,平和如常。 赵有煦看着碗中堆得小山似的菜餚,挑眉笑道:「你这是餵猪呢?还是怕我再开口?」 谢应淮淡淡一笑:「若真怕,也不至于请你上桌。」 他顿了顿,语气仍平静,却带了点送客的味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一顿也快吃完了,大舅子若饭足茶饱……也不必久坐。」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不客气。赵有煦不恼,反倒拿筷子戳着碗里的菜笑道:「你倒还有点脾气,不像你小时候掛在树上不敢下来,哭得跟什么似的,还让我去找小鱼儿来救你。」 谢应淮闻言一噎,难得露出破绽:「那是我……让她练胆子。」 赵有煦悠悠道:「练胆子是让她救人,不是让她笑你。」 谢应淮脸色不变,只淡淡反问:「你记性这么好,怎么不去当掌史的?」 赵有煦哼笑一声,「我这人记性一向好,尤其是好笑的事。」 饭毕,终于把赵有煦这尊大佛送走了。 「大舅子再见,大舅子慢走,大舅子不送。」 谢应淮转过身时才暗暗松了口气,见赵有瑜怔怔地望着桌上没收拾完的饭菜出神,便走上前搂住她的肩。 「别瞧他话说得冷淡,实则心里最重的就是你,比他自己还重。」 他低头,将下巴靠在她发顶,声音带着些许低沉的温柔。 她靠在他怀里,闭着眼,听他稳定而有力的心跳声,彷彿听着一种保证。 「我知道……可他的脚,是为了我才……我寧愿他骂我、打我一顿,我会好受些。」 谢应淮的胸膛微微一震,像是低笑了一声,「他哪捨得。」 他们本质上是一类人,寧愿自己受点罪,也不愿她皱一下眉头。 「那时年纪还小……」她声音越来越轻,却像一层层剥开的伤口,「只知道哭哭啼啼,把该一起承担的事,全推给了他……现在见着他,就觉得自己没脸没皮的。」 她低着头,眼泪一点点打湿他的衣襟。 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回忆如洪水般倾洩。 当年大火,母亲强撑着伤体把他们兄妹推了出去,哥哥忍着双脚被灼也要将她拖离火场。可母亲终究熬不住了,让他们结束她的痛苦……是她在那一刻退却了。 「阿娘临终前……唸着的是阿爹,说他在狱里受刑会不会疼……说阿煦的腿还没好……说我晚上还会作恶梦……」 她哽咽了,声音一寸寸断裂:「我真的很没用……什么都做不好,还总拖后腿……弒母之名,是我藉口害怕,把责任全推给哥哥……我既卑鄙无耻,又愚蠢无知……」 谢应淮垂眸看她,一言不发,手臂却悄悄收得更紧。 他知道这些话她藏了很久,如今终于崩塌出口,是痛,是自责,是恨自己……也是,一点点想要原谅自己。 「可这样卑鄙无耻,又愚蠢无知的小鱼儿,却隻身一人回京,要替他们寻个真相。」 谢应淮低声说着,指腹轻抚她背脊,一遍又一遍,像安抚,也像自责中带着敬意,「这样的你,既勇敢无畏,又聪慧多谋。」 赵有瑜抬起头看他,泪水尚未乾透,他的轮廓却已在她眼中微微模糊。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与她也与自己倾诉:「在岭西战地,我若无你相救,此刻也不过是地府里一缕不甘的冤魂罢了。你救了我一命,我自然只能以身相许了。」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泪眼婆娑中,眉眼都漾出笑意来,像水中涟漪。 见她笑了,谢应淮心下终于一松,嘴角也忍不住跟着勾起,他低下头,下巴轻轻倚在她头顶,「来,说说看,我这位伟大的女军师,当时是怎么闯到岭西的?莫不是早就心系本侯,听说我有难,特意前来救驾?」 他语气玩笑中透着点狎昵,一字一句像羽毛扫过她心尖。 「是,我特意去救你的。」她看着他,眼中尚还掛着泪光,语气却带了几分倔强与挑衅,「你可满意?」 谢应淮笑意渐深,眼中灿若星辰,「满意,满意得不得了。」 他一手搂紧她的腰,俯身凑近,「今晚再好好赏赏我家娘子,赏你的大义灭亲,赏你的英勇果敢,赏你……冒死来救夫君的情深意重。」 说着,他在她嘴角落下一吻,轻得像羽触,却又像是印下私印的篤定与贪恋。 章九十 或许有遗子在人间 章九十 或许有遗子在人间 永嘉宫灯影摇曳,帷幔重重,宫人们深知太后近日心气不顺,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就怕触怒了太后。 而此刻,太后脸色如霜,一隻玉盏被她狠狠摔在地上,茶水四溅,瓷碎飞溅到她的裙襬上,她却全无所觉。 司马相跪于阶下,语声稳重:「正是。据说重伤未死,还带了密信不日上奏,与北夏有关。」 太后闭了闭眼,唇角抽动,像是压着许多记忆,不敢让它们一一翻涌出来。 「就连赵大郎君都回来了……好得很。」她自语一般,声音细得近乎呢喃,却叫人心惊胆颤。 就连崇光帝也坚持择了刘冀安三女刘幼歆为后,这一桩桩一件件,已逐渐脱离她的掌控了。 她彷彿看着不远处的深潭,而自己正一步步陷入。不甘、不服、不让! 她许久不语,忽然又喃喃道:「连那孩子……如今也懂得藏事了。他不是哑巴,装的……这些年,居然一直在装哑巴……」她眼神阴毒如刀,缓缓坐下,手拂过膝上雕着团凤的衣角,语气冷得几乎结霜:「我就不该让他长这么大。」 司马相垂首道:「若太后仍念成王之耻,今时今刻,是该决断了。」 太后冷笑一声,「成王?他连自己有这么个孽种都不知。死都死了,还妄想我会让他留下血脉?」 「那为何当初不杀?」司马相问得谨慎,声音低沉。 「不杀,才是对成王最狠的报復。」太后缓缓起身,双手紧握椅背,声音里满是怨毒与嘲弄,「他活着一日,我就要让这孩子活得不如死。让他活着受尽冷眼、嘲讽、痛楚……如今竟敢学会藏事、藏心,连我都瞒……」 司马相这才抬眼,语气冷沉如铁:「太后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小贱子留不得了,该早些断尾。」 太后望着烛光中轻颤的火舌,笑得阴凉而扭曲道:「不……哀家不会这么轻易放他死。杀他,太便宜他了。我要让他先尝尽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司马相闻言低头不语,掌心却已慢慢收紧,在内心里吐出几个字:妇人之仁,不堪大事。 走出永嘉宫,司马相负手望天,天空湛蓝,无忧无虑的真令人……寒心。 那孩子的死,只是时间问题。而他心中更清楚,若仅仅除掉一个小贱子,根本不足以稳住这倾摇大局。 太后已乱,陛下不信,谢应淮回朝,赵有煦现身。 这一局,若不主动出手,便是万劫不復。 「大人,可是要回府?」 一辆不起眼的小轿缓缓驶出,未经通报、未惊宫门,马蹄声悄无声息地隐入深巷,司马相坐在轿中,神色晦暗不明。 轿内摆着一封未封口的密信,字跡隐约可见: 「……若阁下仍有意与我朝议和,可如太后当年之约,以青州为凭,借兵十万,入我中原,助我清君侧。事成之日,当另立幼主,由我辅政,与贵国永缔百年之盟……」 信纸落款处,是一枚私印,并非司马相本名,而是数年前他在边地布下的一个隐名暗号,只有北夏旧使熟识。 轿帘忽然掀开一角,暗卫低声回报:「已联络上那位在北夏的旧人,信可在三日内送达北夏王帐。」 司马相缓缓頷首,他目光冷如冰锋。 午后微光斜映,太和殿金瓦辉煌。御阶上香雾繚绕,内侍高声唱喏:「阳都侯谢应淮,偕新妇赵氏,覲见圣上……」 谢应淮一身玄色公服,银织云纹,步履沉稳;而他身侧的赵有瑜,红罗锦服、步步生莲,身姿清瘦却不失端庄。 崇光帝高坐御座,见两人携手而入,眸光掠过微妙的兴味。他轻轻一笑,放下玉简:「朕还在想你成亲会告几日假,没想到第三日就把人带来宫里了。」 谢应淮拱手一笑,语带正经:「臣有事啟奏。」 崇光帝挑眉,「才成婚便不间,说吧,什么事这么急?」 谢应淮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密函与数页文书,献上:「臣近日与赵大郎君联手赴青州,追查西州之困案,即当年成王被北夏大军围困,向青州求援,却遭拒之事。」 崇光帝闻言,脸色一敛,拧起眉毛,「那是……武元二十三年的事了。」 赵有瑜亦轻声补充:「妾亦有一物呈上。」 赵有瑜与谢应淮并肩而立,崇光帝低头翻阅案前文书,神色阴晴不定。 「你们说……这些证据,能证明太后当年设计,致成王死于北夏围困之局?」他语气沉重,已无先前玩笑之顏。 谢应淮拱手,目光坚定:「当年青州知府之所为并非出于军事调度之误,而是收受密令,意图坐视成王死局。此令,出自一人……活菩萨。」 赵有瑜轻声接道:「而那活菩萨,正是太后。」 崇光帝指尖微颤,静默片刻,忽而抬眼,冷冷道:「你们……为何突然追查此事?此案已尘封多年,连先帝都不曾追问。」 当年,成王因自负拒援被困于西州而死,使西州成了失土,一直是皇室不愿承认的伤疤,就连先帝在世也鲜少再提起这个曾令他骄傲的皇弟,彷彿就是一块污点。 崇光帝望着那几页文书,神色莫辨,半晌才低声:「你们可知这是何等大事?」 谢应淮直视上座,语气坚定:「臣知。然成王冤死,若真是出自永嘉宫之手,则国本不安,臣不敢视若无睹。」 崇光帝一言不发,翻开一页旧信,墨跡已褪,然行笔之间「请毋顾彼王」几字,尤见狠决。 「来源可信?」崇光帝无法只光凭这些旧信定真假,满腔满腹的不解,「太后又是为何非要致成王死地?」 赵有瑜答道:「旧信乃家叔赵朗季所藏,想来是为将来自保之用,如今赵朗季因弒母之罪入狱,密信才被搜出。」她并没有将赵有芷供出。 旧信沉甸甸,犹如重铁,一旦属实,皇室顏面趋时将如何自处?成王冤死、西州百姓流离失所,难道竟全是利益相争所为。 至于太后为何要致成王死地,夫妻二人对覷了一眼,谢应淮沉声:「陛下,还有一事……」 今日他们夫妻二人呈上的证据已经足以让崇光帝惊滔骇浪了,他眼皮一跳,凝视谢应淮:「还有何事?」 谢应淮看向他,声音放得极轻却分外坚定:「成王……或许有遗子在人间。」 崇光帝猛地坐直,目光锐利如刀:「你说什么?」 「臣无确证,仅有零星片段与口供,但种种跡象显示,成王当年找寻的那位王姓宫女或许……」 谢应淮刚欲细说,忽听殿外一阵急促奔声传来。 「啟稟陛下、侯爷,太医院医官姜似求见,有紧急……」 内侍来不及拦,姜似已闯入殿内,满面惊色,身上还沾着尘泥与血跡,扑通跪下:「小贱子被以盗窃之名,下令送入内牢施刑,已整整一日一夜,若再不救,恐不保性命!」 谢应淮猛地转身:「谁的旨意!」 太医官姜似气喘吁吁:「并无御前口諭,只是……嬤嬤传令,说是太后有言,罪奴无需稟报……禁卫也不敢违。」 赵有瑜身形一震,脸色骤变,脱口而出:「糟了!难道太后想抢先下手?小贱子若死了,便死无对证了!」 崇光帝闻言蹙眉,语气微沉:「这小贱子……到底是何人?」 他不明白一个宫中低阶太监,为何能令谢应淮与赵有瑜神色大乱、急如烧火。 谢应淮与赵有瑜已顾不得多言,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中尽是决绝与坚定。当下草草告退,便要直奔内牢捞人。 「等等。」少年帝王的声音忽自身后响起,平静却不容置喙。 只见崇光帝立于阶上,神色沉稳而倨傲,与方才坐在御案后那个略显青涩的身影,判若两人。 「你们没有朕的口諭,如何带得走人?」他淡淡一笑,语气平和,却带着说不出的力量。 而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出的灿烂与释然,像是幼兽终于撕裂了铁笼、首次张牙。 「这一次,」他道,「朕终于也能做你们的后盾了。」 章九十一 你在威胁哀家 章九十一 你在威胁哀家 牢阴湿昏暗,火盆上炭灰未尽,空气中夹杂着浓烈血腥与焦肉气味。两侧侍卫神色紧绷,皆闻讯而来,却未敢妄动。 谢应淮与赵有瑜一行人快步而至,步履如风。牢门前一名中年狱吏上前阻拦,脸上带着慌张与狐疑:「阳都侯,这……这人乃永嘉宫传口,说是盗窃犯,太后明言不许放人,我等也只是依命行事……」 谢应淮甩开衣袖,从袖中抽出一封印有金龙御璽的手諭,声音清冷如霜:「奉圣上口諭,此人涉及一桩陈年旧案,当以证人身分收押,未经审讯,不得行刑!」 狱吏脸色大变,腿一软,几乎跪下,「这、这怎么可能……」 「我再说一次,」谢应淮上前一步,目光如刀,压低声音,「不得,再动他一根手指头。」 身后内卫高举金令,高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詔曰──自此刻起,所有宫中内牢之人,未经皇上亲问,严禁施刑!违者,与乱命者同罪!」 声音如雷贯耳,整个地牢死寂一瞬。 眾人齐齐伏地,「领旨……」 赵有瑜立刻疾步入内,推开铁门,霎时,一股浓烈腥臭扑面而来。 牢房阴暗一角,小贱子被吊在木架上,满身鞭痕,血水早已乾涸结痂,连那半张尚存的脸也血肉模糊。 他身上只剩破絮,皮开肉绽,整个人如一隻被废弃的破偶,似死非死。 「小贱子?」她喉头一紧,几乎衝过去撑住他。他的眼睫微颤,像是听见她声音,却连转头的力气也无。 「备抬架,立即送太医院!」 小贱子被从木架上放下的那一刻,剧烈的疼痛早已将神志撕扯成碎片。他眼前昏黄交错,耳边只馀断断续续的吆喝与呼喊,像一场幽深的梦。 那梦境里,有一道光穿透漫天黑雾,暖得几乎刺眼。他迷迷糊糊地想,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天。 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太监,被人当狗一般踢打着扔在柴房外,浑身脏污,缩成一团,冷得像要死去。可就在那时,赵院使来了。 一个堂堂太医院院使,竟俯下身来,亲自解了他满身绳索,把破布盖在他身上,说了句:「人不是这样死的。记住了。」 是那一瞬,他知道了,自己也是「人」。 而如今,眼前又有光,自昏暗地牢中透入,他强撑着睁眼,模糊间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赵二娘子,赵有瑜。 一抹光彷彿偏爱地照映在她的脸上,将那一身锦衣映得发亮,彷彿不是从泥淖中走来,而是从光中而至。 那样的美好,那样的……令人心怀愧疚。 小贱子喉头发紧,嗓子像是被盐水灌过的裂布,怎么也说不出声来。他眼中早已无泪,可此刻,却忽然想好好大哭一场。 他想告诉她:对不起,都是他。若不是当年赵院使与他多说了几句话,甚至留了药瓶,赵院使也不会死…… 那样的人啊……那样正直、那样慈怀的赵院使,竟就那样莫名其妙地背负莫须有的罪名而死,尸骨无存。 而他还活着。活着苟且,活着腐烂。这一切,都是他害的。 太医院的空气里混着血腥与药味。 「你们说……这个太监,有可能是成王之子?」崇光帝语气低沉,目光艰难地从小贱子那张因折磨而狰狞的脸上移开,神情中藏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谢应淮摊开手中的病案册,指着其中的记录:「正是。这『玄阳痣』罕见异象,记载于成王幼时,与小贱子肩膀相符。若非巧合,必有血脉关联。」 姜似皱眉点头:「成王幼时体弱,曾有三位御医轮诊,都记下他肩心之处有一枚与常人不同的黑痣,色重如墨,形似滴水倒悬,此乃罕见遗传之象。据说,王室中唯有成王一人有此异痣。」 崇光帝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难以释怀的疑惑:「可当年成王与先帝如何都找不到那名王姓宫女?成王之子又是如何成为太监,留在宫中多年,竟无人察觉……」 话音未落,殿中气氛顿时凝重。 谢应淮与赵有瑜眼神相触,彼此心照不宣。唇角微微一动,似欲开口解释,却又犹豫不决,深怕稍有差池,便会搅动朝局暗流。 「是太……」赵有瑜正要开口。 身后床榻上的被褥轻响,眾人回头,也不知道听了多少的小贱子昏昏沉沉睁开双眼,瞳孔中浑沌涣散,犹如一口万年不復的深渊。 姜似见他神智尚清,赶紧唤人备汤药,又低声道:「此子不能再受伤,务必稳住他。若真如所查,那他身上,藏着改变天下的大事。」 而永嘉宫的深处,香炉烟雾繚绕,气氛却冷得如寒潭冰裂。 太后一掌拍落玉几,玉盏碎裂声乍响,惊得眾宫人跪倒一地。 「他怎么会被救走!」她声音裹着怒火,尖锐得仿佛能割开空气,「不是说那孩子已经扔进内牢?」 何嬤嬤低声颤颤地回报:「啟稟娘娘,是谢应淮带着陛下口諭前去,说……那奴才涉入一桩旧案,要以证人身份暂押太医院。现已……已取走人了。」 太后猛地起身,掌心的扇骨被生生折断,银甲微颤。 「不行……他若说了,若叫人查出当年西州围困真相……」她唇色骤白,眼神如冰刀一般。 何嬤嬤宽慰道:「娘娘放心,那奴才从未离开过皇宫,是不可能知道自己身世的。」 太后强压下情绪,怒到极点后反笑道:「你来得正好,派人守着青州,让谢应淮那狗东西好端端的回京了,连个小太监也都给人捞走,若不是你无能……」 司马相却不慌不忙,拱手一笑:「太后息怒,臣此来,正是为此事解忧。」 「人都在他们手里了!你还想着怎么解忧?」 「如今也该传开了。既然真子难控,何不借机送上一位假的?」 太后一怔,旋即眼神一变:「你说什么?」 司马相目光如刀,语气淡然:「多年来,臣暗中养着一名少年,自小训练话术、礼仪,形貌与那太监极为相似,年岁亦仿佛。」 太后怔然,几乎忘了言语。 司马相双手拱立,低首应道:「微臣知太后日理万机,不欲因小事惊扰。然西州旧案方有风起,微臣思虑再三,认为是时机,故先行接人入府。」 「你竟背着哀家……」太后瞳孔剧震,彷彿感觉眼前正侃侃而谈的此人如此陌生。 面对太后的错愕,司马相微顿,仍不卑不亢:「太后明鉴,若非速斩乱麻,一旦谢应淮将那名太监扶上台面,便再难挽回,他已身披皇諭带人走出内牢,消息传得飞快,京中皆传那孩子与成王有几分神似。」 太后凝视着他,一番京滔骇浪过后,她从震惊中回神,良久未语。 她没说,那几分相似,她早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她的孩子,虽不愿承认,却与成王一样的眼眸、眉骨。 「那你养的这一个,又与谁相似?」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如雾,「他是你从哪捡来的?又是何时起,连哀家的儿子,都要你来准备一份备份?」语气分明是平静无波,可却隐隐藏着乌云密布,雷声作响,是怒极所致。 「太后息怒,微臣无他意。此子容貌年岁与那人相仿,自小抚养,忠顺沉稳,若日后需用……」 「用?」太后打断他,终于笑了,却冷若冰雪,「你觉得,他是用来遮羞,还是用来取代?」 太后站起身来,步步逼近,袖下的手已紧握成拳,声音却依然雋永温婉:「你以为他低贱可辱,便可任意替换。但那孩子,是我十月怀胎亲生骨血……你以为哀家会认不出?」 太后吸了一口气,接着又道:「你可以不信他是皇种,但哀家若说他是,你敢驳?」 「那娘娘……可敢当着世人的面说此子就是自己与成王所诞?」 本还气势凌人的太后浑身一震,手中茶盏「哐」地一声碎在地上。 那声音不大,却如针尖刺破一层窗纸,万千压抑在一瞬间炸裂。 殿中静得可怕,只听得香灰落盏、烛泪滴落。 她衣袂扫过碎瓷,缓步走近跪地的司马相,一步步,每一步都像踩在过往不可言说的阴影上。 她低头俯视着他,眼珠子森然如赤血,声音冷得发颤:「你在威胁哀家?」 司马相一动不动,面对震怒的太后,他毫无惧色,只低声道:「微臣不敢。只是事已至此,真假皇嗣之说,世人皆会追问根据。若真是太后所出之子,又何需藏着掖着,让他以太监之身苟活十数年?」 太后的指尖轻轻一颤,深吸一口气。 她笑声宛若刀锋,「你倒是逼得好狠,连哀家的脸,也要一併撕碎,好让你那假子登堂入室,是吗?」 「可你忘了……」她猛然转身,声音一字一顿:「你那孩子是假的,是你养的,是你放在宫外精心设计多年的棋子。他不是皇种,本宫若不承认,他就什么都不是。」 「你想让他做王?」太后冷笑,「那便让他来问我,问他娘是谁……本宫倒想听你编得多像。」 「你养的狗再听话,也替不得我亲手生的野狼。滚出去。」 太后站在沉沉烛光中,许久未语。 章九十二 眉眼像一位贵人 章九十二 眉眼像一位贵人 她只想遮住那道伤口,却忘了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揭伤口的。 京中传言如风,起初不过是酒肆茶楼间的几句耳语,说是西郊破庙中,有一位瘦骨嶙峋的女子,声称自己姓王,乃当年宫宴中伺候成王的一名内人,曾在那年宫宴侍奉成王,得宠一夜,却在隔日因「顶撞贵人」被逐出宫门。 直到她领着一个模样清俊却面带病色的少年,在成王忌日当天,昏倒在皇城根下,怀中紧紧抱着一方早已褪色的绣帕,帕上绣着的,竟是当年成王随身佩带的印记「王奇」二字。 而司马相的马车就这么恰巧路过,又恰巧把人给救了。 司马府放出消息,证实那位王姓宫女身份无误,府中已有当年旧档佐证,连当年成王曾命人寻她未果的供折也从国库档案中翻出,与之对照字跡、出宫批示、旧年宫婢轮调册,件件俱全,环环相扣,堪称天衣无缝。 「司马相当真是打了一手好牌。」崇光帝闻言,冷笑一声,眼底却泛起阴影。 床榻上的小贱子夜里反覆发热,时醒时昏,问不得话。为恐他人又下毒手,太医院只留姜似一人近身照看,而永嘉宫那边静得出奇。 「太后竟会允下此事?」谢应淮眉头紧蹙。 「这与太后允不允有何干係?」崇光帝语带不解,「不过是个宫里的奴才……」话未说完,见谢应淮神色凝重,似有难言之隐,他才收了语气。 谢应淮沉吟片刻,方低声道:「这几日事起仓促,我本该早些稟明……我们怀疑,当年成王苦寻未果的那位王姓宫女,其实就是太后。」 崇光帝目光剧震,「你说什么?」他怔怔看着谢应淮,「那女子不是姓王名奇?怎会是……」 「左王右奇,合起来,是……」 「琦。」崇光帝喃喃自语,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他恍然若失般望向床榻上昏迷的少年,那张被烧毁半边的脸,竟也似在此刻透出几分命运的嘲讽。 「若真是如此……」崇光帝神色沉沉,忽然冷下脸来,「她若真这般不喜,杀了便是。又何苦将一个亲生骨血变成阉人!」 宫中自幼入宫的雉儿极少,绝大多数皆是家贫无计,才自断未来,换得残喘度日。而眼前这少年,却是尊贵之子,被亲母一刀断去尊严与身份,这等残酷,远胜一死。 太后不杀,反而留着折磨,那般心思,自非旁人所能揣度。可眼下最为棘手的,却是司马相竟携一名假子,堂而皇之宣称乃成王遗嗣。 「成王旧部曲。」谢应淮眸光一凛。 崇光帝闻言一震,旋即沉声道:「正是。当年西州失守,你父亲曾试图将成王旧部收编入燕云铁骑,却始终无功而返。如今成王之子横空出世,那些对朝廷积怨已久的旧部曲,极可能受其蛊惑。」 成王旧部,素来便是一大隐患。当年成王困守西州,死讯传来,朝廷宣称他是自负轻敌,自取其咎。此说一出,旧部顿失主帅,耿耿于怀,竟寧可流亡四方,也不肯归顺朝廷,更不愿编入燕云铁骑,藉此表态抗议朝廷不公。 如今这名假子一出,若真蒙蔽了那群孤臣遗将,旧部极有可能再谋新主,借刀復仇,反噬朝廷……那才是真正的祸根。 身后传来细微的被褥摩擦声,谢应淮与崇光帝齐齐回头。 只见那原本昏睡的小贱子已然清醒,手中仍紧紧攥着那瓷白小药瓶,指节发白,掌心几乎陷入瓶身。他目光恍惚,却固执地扣着不放,彷彿那是一根能攥住性命的浮木。 谢应淮快步走近,蹲身柔声道:「身子可好些了?」 小贱子唇角微动,声音破碎如丝,哑得几不可辨:「……武元二十六年,奴见过赵院使。」 他的身体像是风中残枝,摇摇欲坠,声音沙哑而绝望,像一地乾涸的土。 谢应淮心中一震,纵有万千疑问涌上心头,却仍压下,柔声劝道:「姜医官说你伤未痊癒,此时不宜多言,应当好好休息……」 可小贱子彷彿听不见似的,自顾自继续低语,双目出神,神思飘向某个遥不可及的过往:「……赵院使说,奴的眉眼像一位贵人。」 他声音愈发低微,却字字如针:「他给了奴去疤膏……说若是疤去了,奴或许能找回自己的身世……」 斗大的泪珠自他无神的眼眶滚落,砸在苍白的面颊上,毫无预兆地,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种撕裂的笑,牵动着他脸上狰狞扭曲的疤痕,像一道突兀崩裂的旧伤,「奴……奴太开心了……得意忘形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笑意里却满是渗血的哀痛,「奴的行踪……被太后发现了……太后……太后她……」 说到此处,他猛地转过头来,目光直直落在谢应淮身上,却又像透过他在看向某个早已远去的人。 「是太后杀了赵院使。」他一字一句,唇角依旧带着笑,那笑却如寒冬冰刃,淬满绝望。 他一直以为是身世犯了错,是他的家人曾得罪太后所以他才从小被送进宫,才会日日受罚夜夜噩梦……他以为只要够听话、够乖,太后总有一日会放过自己……可原来…… 可原来最可笑的是,那个折磨自己,而他日夜憎恨的人,竟然是他的母亲。 他笑得快哭出声来,胸膛急促起伏,眼中闪着难以名状的破碎与混乱。 连风都像是屏住了呼吸,只馀火烛轻跳的微光,映得四壁斑驳摇晃。小贱子的话如骤雨落地,砸在人心最深处。 崇光帝的眉心猛地一跳,原本紧攥的手微微松开又收紧。他望着床榻上的孩子,眸中惊疑与不可置信交错翻涌。 他曾以为,小贱子不过是太后藏起来的一枚棋。 却没料到这枚棋,竟是太后自己亲手造出来的,然后,一刀一刀,慢慢削去人的模样。 「如此说来,武元二十六年……赵院使就已知晓成王遗子的存在了……」谢应淮喃喃自语,眉头紧锁,像是在从支离破碎的线索中拼凑出一条残忍的真相。 他话音落下,殿内又陷入一阵压抑的沉默。 崇光帝目光穿过宫墙之外的万丈天光,忽地低声问道:「若你是她……若你深知有一个污秽的过往,藏着一个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孩子,你会怎么做?」 谢应淮垂眸,声音冷得近乎无情:「先断其根,再毁其名,然后杀所有知情者。只要孩子活得够小、够痛、够不起眼,就永远无人怀疑他身上流着谁的血。」 为掩盖一个小贱子的身世,先设局杀成王,再嫁祸赵朗得下毒,甚至连欲调查西州一事的谢蟠将军与先帝都无一倖免。 崇光帝握紧窗边玉栏,指节泛白,眼底隐有怒火翻涌,他闭上眼,长吐一口气。 他知永嘉宫残酷,可从未想过残酷至此。母子之间,竟能相残成这般地步? 「查。」他低声道,睁开双眼时,已是一派寒霜肃杀,「若真如他所言,永嘉宫的血债,朕要一笔一笔讨还。」 正当气氛沉沉压下,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奔来的脚步声,接着是一声几近破音的呼喊:「侯爷!不好了!逢醉楼突发大火!夫人与赵大郎君在楼里……还未逃出来!」 谢应淮驀地一震,脸色骤变,原本握在身侧的拳头猛然收紧,关节咯咯作响。他几乎没思索,转身便衝出门外。 「来人,备马!」他怒声喝道,声如寒铁,杀气瞬间渗透整座太医院,「传令封街开道,叫巡防营即刻前往救火!所有人让开!」 崇光帝亦一惊,随即紧跟两步上前,沉声问道:「谁在楼中?」 小贱子怔怔望着谢应淮背影离去,指尖松开,瓷白药瓶滚落于榻侧,骨瓷撞地的清响似一声断裂的骨鸣。他喃喃道:「……夫人……是她吗……」 谢应淮的身影早已风般掠出太医院,眼中只剩一个念头:她若有失,天下再无可救之人。 章九十三 就只捡得两具焦尸了 章九十三 就只捡得两具焦尸了 火光漫天,浓烟如兽般扑卷四方,逢醉楼正楼已半塌,横梁燃烧作响,烈焰舔舐屋樑,如地狱张口。 二楼偏厢内,赵有瑜半身被横倒的木架压住,额角淌血,眼前炫光扭曲。她勉力睁眼,犹记得自己正与赵有煦在侷促谈话,浓烟从脚下忽而密布漫开,遮蔽了视线,火势迅速四散。 她耳鸣得厉害,四周像蒙了一层厚重的嗡鸣声,火焰在墙上跳动,如妖似魅,灼热几乎将皮肤一层层剥开。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像是从记忆里衝破火海翻涌而出。 她回头,真的看见了……那个她以为永远不会再来找她的人。 满身烟尘,眼底写着她从未敢奢望的急切与惊惧。 「哥……」她声音发哑,眼里含着燻出的泪与难以置信,「你怎么……」 她下意识地推着他,力气却像羽毛落雪,「你快走!不要管我……」 赵有煦根本不听,双手颤着掀开那压着她的焦黑木架,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却硬是咬牙没吭一声。 「我们一起走。」他低声说,像是说给她,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走不动了……你快走……」她仍在挣扎,嘴里念着乱七八糟的名字,「桑槿呢?阿春……喻南岳在哪里……」 「闭嘴!」他的声音一沉,第一次不再让她逃避,「说了要走就一起走!要死也一起死!」 说完,他强行将她拖起来,两人摇摇欲坠地撑起半个身子。轰然一声,横樑从头顶砸落!火星炸开,像焰雨洒落。 她尖叫一声,反应比意识还快地将他一把扑倒,自己死死护住他。烟雾扑面,呛得她肺都快炸开,她却只是紧紧咬着牙,眼泪被燻得模糊。 赵有煦怔在她怀里,听着她心跳剧烈如擂鼓,手指却轻轻回握住了她的手。 明明身上疼得紧,她却笑了,眼泪都流出来,「我也能护哥哥一次了。」 「……你是又蠢又傻。」 火光中,他们彼此紧扣的手指,灰烬中微微颤抖,却再也没有放开。 街道早已封锁,百姓四散奔逃,火光将半边天烧得通红如血。逢醉楼烈焰冲天,楼体已然倾斜,一群衙役与火勇死死压着水线,却似杯水车薪。 谢应淮一骑飞奔而至,还未等马停稳便翻身而下,声如剑出鞘:「夫人呢?人在哪里!」 被堵在人群里的阿春一脸急色,掌心全是汗,「娘子跟大郎君都还没出来!」她见喻南岳沉着脸往自己身上打了一桶水淋下,正要衝入火里,「南岳哥哥!你……」 「回侯爷──」衙役刚要上前稟报,火场深处忽然一阵骚动。一个满身灰烬的男人从浓烟中跌跌撞撞地走出来,背上揹着一人。那人身形高大,左腿显见受伤,步伐蹣跚却一步未停。他的背后是渐渐坍塌的火楼,他的前方是密密人群与奔涌火光。 「让开!」他低吼,声音哑得几乎撕破喉咙,「她喘不上气了!」 那熟悉的轮廓,那满身狼狈却仍死死揹着她的姿态。 是赵有煦。而他背上紧紧护着的……是赵有瑜。 她的脸埋在兄长肩头,一动不动,满身焦痕与血污,像是沉睡过去了。 她的手,却死死揪着兄长胸前的衣襟,彷彿这世上只剩他能信。 谢应淮驀地迈步上前,悬宕的心终于懈了下来,反应过来才听见自己的心跳跳得剧烈又快速,全是惊惧与后怕。 赵有煦一眼就看见了他,脚步未停,擦肩而过时冷哼道:「迟一步,就只捡得两具焦尸了。」 火场渐熄,灰烬飘飞,逢醉楼只剩断垣残壁。四周满是呛鼻焦味,衙役与火勇正清点人数、搜救残跡。 巷口另一端,桑槿拦下了一名正欲悄然离开的男子。 他衣袍半湿,脚边染了泥与焦灰,腰间掛着一小袋火折子和没来得及丢掉的蓖麻油瓶。 桑槿眼神一冷,风帽兜下的脸阴沉如水:「赵三爷,您这是……捡完命才想捡命根子么?」 赵朗仲脸色一变,猛地转身欲逃。 早有埋伏等候多时的侍卫齐齐衝出,一举将人按倒在地。 他尚欲辩驳:「冤枉、我是来救人的……」 桑槿冷笑,将油瓶与火折子丢在他眼前,「这便是你救人的法子?将整座酒楼点成火海、连自己亲侄女亲姪子也一併烧死?」 「不──」赵朗仲喘着气,额头冒汗,声音发颤,「是她自己该死!她要毁了赵家……」 桑槿懒得听他辩白,一鞭子狠狠抽下去,赵朗仲吃痛惊叫,身体一歪,生生吓昏过去。 远远地,赵有煦正将妹妹交给大夫处置,回首看到这一幕,目光如鉤。他看着赵朗仲被五花大绑地拖过火场残墟,眼底竟无悲悯,只有浓重的沉默与厌绝。 而谢应淮则缓缓站起,火光在他眸底闪烁,语气平静却透着森寒:「此人交由我审。」 身后,一道缓慢却坚定的声音响起:「不,得交给我。」 谢应淮转头,便见赵有煦拄着竹杖站在焦土上,轮椅已成废铁。他看起来满身灰烬、脚步微颤,却站得无比稳妥。 「三叔做的这些事,若交给刑司审断,不过是放火、图谋不轨,罪止大辟。死得太轻。」 赵有煦说得不疾不徐,眼神却冷得能将骨头冻裂,「他欠赵家、欠有瑜的,不是一条命能抵的。」 「你要私审?」他问,没有詰责,只有确认。 赵有煦抬眸望他,眼神中带着某种极深的理解与感谢,「你审得明白公理,我审得明白人心。」 「嗯。」谢应淮微微点头,未再多言,只道:「我会遣人压住刑司那边的口风,你放心审。事后若需我兜着,我兜。」 「不必兜。」赵有煦冷声,「这笔帐,我会让他自己说清楚。」 桑槿闻言,将绑着的赵朗仲交予赵有煦一方,低声补了一句:「他现在还嘴硬。看来,是没真正怕过你。」 赵有煦没再言语,只抬手,指节骨白地扣紧竹杖,转身离开。他拖着一条残腿,却一步一痕,踏得比谁都稳。 角落里,一两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阴影处。 亲信低声附耳报道:「大人,赵朗仲放火一事东窗事发,如今人已被赵大郎君带走……属下担心他扛不住,万一供出什么,不如先灭口。」 车帘微动,风从缝隙掀起一角,只见车内那人一袭墨衣,他语气淡淡,「他能供出什么?放火之意,是他自作主张;纵火之举,是他自己出手。与本相,可有半分牵连?」 马车内沉寂片刻,那人似笑非笑地嗤了一声,声音冷淡而带倦意:「赵家人,一个个眼拙心软,还妄想与我谈筹码。也不照照镜子。」 「……也只有赵有瑜、赵有煦还能勉强入眼,可惜了。」 一声呢喃,很快被风吹散。 章九十四 莫要再去管那两位早入土的 章九十四 莫要再去管那两位早入土的 京城风声鹤唳,越发热闹喧嚣。 前有赵有瑜状告二叔赵朗季杀母入狱,后有成王之子现身示威,再有赵家分家风暴逐步升温。 那日,肩上披着灰毡,脸上仍留着火场熏伤灰痕的赵有煦回到赵家,押着被捆绑的赵朗仲进门,无视眾人惊恐万分,侧身抽出堂前墙上沉重的青钢长剑,就把赵朗仲的右手给砍断了,血溅上祖祠的灵牌。 赵朗仲痛得在地上打滚哇哇大叫,三夫人哭着求赵有煦,就连二夫人与赵有芷都吓得跌坐在地上。 鲜血溅满祖祠那层层灵牌,染红了岁月沉积的旧木。 满堂人还未回过神,只听他语调沉沉开口:「从今日起,赵家分家。」他侧脸上溅上几点红梅,冷酷无情。 话音落地,如雷劈堂前。 二夫人回过神来,率先惊叫出声:「你要分家?凭什么?!你不过是个……个残……」 话未落,染血的长剑已直直指向她鼻尖,寒光凛然,几乎刺入呼吸。 赵有芷惊恐尖叫,连忙扑过去死死摀住母亲的嘴,泪水夺眶而出,整张脸都在颤抖。 赵有煦手握剑柄,动也不动,声音如夜雨落铁:「凭这剑上还有赵家的血……」他语气不疾不徐,却每一字都像是敲骨。 「你们要我一笔笔数给你们听?」 「二叔设局、三房纵容,杀我父母不够,如今还屡屡动手害我兄妹二人。」 「赵家,从祖祠那一场火开始,就早已不再是一家人了。」 他微微頷首,像是自语,又像审判。 随即他忽地笑了,唇角牵动,却冷得令人胆寒:「不,错了……」 「早在赵朗季告发我父亲那一日,你们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我会让你们,血债血偿。」 语毕,他一挥袖,对桑槿道:「抄赵家所有的帐册、库银、田契,全数封起。分清族產、断绝家帐。」 二夫人瞪大的眼睛,惊叫着,「不可以……」 但她的嘴仍被赵有芷死死摀住,剩下的声音只能化作不甘的呜咽。 逢醉楼的大火,一共烧死了十五客人及三名来不及逃生的小二。赵有瑜还算幸运,只一点皮肉伤,分别在肩胛处,烫得火红,把皮肉都给烫熟了。 她下巴枕在软枕上,光裸着背让阿春换药,阿春见她咬唇忍痛的模样,实在不忍,于是转移注意力说道:「大郎君分家一事,娘子有何想法?」 虽是赵有瑜如今已嫁入阳都侯府,赵家分家一事理应与她无关了,可在怎么说,她始终是赵家人。 赵有瑜忍着肩上的刺痛,哼了两声,「想来哥哥已经谋划许久了……嘶──阿春!我疼。」 「我已经很轻了,娘子……」 高大的身影走入房中,接过阿春手上的膏药,落坐在床榻边,「我来吧。」 「侯爷。」阿春见了谢应淮,松了口气,福一礼便退出房间。 赵有瑜感受到他的视线在自己光裸的背上,不自在的想拉衣裳掩盖,「你别看。」 谢应淮低笑一声,「羞什么?咱们什么没做过?」 赵有瑜本来不羞的,被他这句话给气得脸红,「我是怕你觉得丑。」 「不丑。谁敢说我夫人丑,我跟他拼命。」谢应淮动作轻柔地给她抹药,指腹温热,沾着药香缓缓铺开在焦红的肩胛上。 她不动声色地忍着,声音却低了几分:「……你也觉得他早就打算好了吧?」 谢应淮「嗯」了一声,「从他回京那一日起,就已经开始算这一步了。只是因此火事,他下手快了些。」 「……砍断了三叔的手,是不是太重了些?」她低声问。 「不重。」谢应淮语气不带一丝迟疑,「若不是你那时还躺在榻上,我敢说他会砍得更多。」 赵有瑜没说话,过了会儿,忽然闷闷道:「我都还没来得及……跟三叔问一句话……」 「你还想问什么?」谢应淮放下药瓶,轻轻吹了口气在她肩上,缓解灼痛,才低声问:「问他当年那场火?还是问他,是不是亲手锁上祠堂门的?」 这些重要吗?好似也不这么重要了。 谢应淮额头仍轻抵在她背侧,没再开口。赵有瑜听得出他的沉默中藏了什么,却不愿多问。她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古怪的释然…… 原来那些困了她半生的恨、那些想问又问不得的话,如今竟也不那么锋利了。 她只觉肩颊灼痛未歇,心却像是被火烧过后反而麻木了些。 谢应淮轻轻揉着她的手指,手势有些笨拙,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些事做,分散情绪。他低声道:「赵朗季的判决下来了。朝廷以他供出机密情报为功,免除死罪,发往南境充军。」 「什么机密情报?他还有什么机密情报是我们不知道的?」 赵有瑜语气一紧,眉心微蹙,正要翻身,便被谢应淮一手揽住腰身,整个人像一块烫化的糖被他困在怀中。 他怀中温热,语气却比指尖还轻柔:「别动,肩上的伤口又渗血了。」 他一边安抚,一边像哄孩子似地低声道:「能是什么机密?不就是你那好妹妹赵有芷献上的旧信,还有她几句供词罢了。现在倒好,全都归功给他了。」 说到这,他忽然轻笑了一声,声音透着一丝讥讽:「恐怕赵朗季自己也没想到,他私藏了半辈子的那些秘密,最后都拿来保命,还是被别人送出去的。」 「他最近还天天嚷着要见司马相,还真信司马相能再救他一次。」 「死性不改。」赵有瑜冷冷哼了一声,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出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掌心捻了捻,像是在排遣心中那点未散去的怒意。 「还有,不日,陛下会詔见成王之子。」谢应淮语气沉了几分,「我们怀疑,他此来是为成王旧部曲而来。」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如今成王旧部曲分散各地,潜藏军中、边地、各营。他们对成王之死本就心怀不平,如今听闻尚有遗子在人间,极可能就此重认新主。若他们真要借机翻出西州旧案,势必牵动朝局大乱。」 赵有瑜喃喃咀嚼这几个字,像是用唇齿细细打磨每一笔每一划。 忽而,她眸光一凝,眉头一挑,像是某个早埋心底的念头瞬间清明:「等等……你说成王旧部曲是想翻案?」 谢应淮一怔,「是啊……」 「那岂不是,与我们的目的,正好一样?」 「什么?」他转头看她,似还未跟上她思路的急转。 「你想想……」她坐直了些,脸色虽苍白,眼神却愈发透亮,「他们要替成王翻案,而我们,也在查西州旧案。只不过他们还不知,真相并非朝廷误判成王,而是太后与司马相联手设局杀王,若让他们知道,司马相竟假借成王遗子之名行夺权之实……」她冷笑一声,「这才真叫反噬自焚。」 谢应淮望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惊异,随即低低一笑:「你是说,我们可以将成王旧部变为助力?」 「若能引他们看清假子的矛盾身份,甚至推得他们自行查出西州旧事……」 她声音低下来,眼神却灼灼,「那这场局,司马相将输得极乾净。」 谢应淮没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她。她眼中还燃着刚才那点破局的光,却也透着一丝倦意,像是被火场烧过的花骨朵,脆弱又顽强地绽放光采。 他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黏着汗湿的发丝拨开,指腹温热,轻轻贴过她侧颊。 「别急,成王旧部的事我会查下去,假子那边也会设局试探……」他说着,又抬眼望她一眼,语气微沉,「但你,这些天给我好好养伤,莫再挣扎着去扯旁人的是非。」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肩头仍在隐隐作痛。她只是伸手,轻轻扣住他衣襟的一角,像是抓住了什么能让她安心的依靠。 「怎么会是旁人的是非……那可事关我阿爹……还有你阿爹……」 她声音带着倦意,却仍不肯放松,像是在提醒,也像是低低诉着委屈。 谢应淮垂下眼,指尖覆上她扣着他衣角的手,轻轻收拢,「你管好我便是,莫要再去管那两位早入土的。」语气淡淡的,却听不出半分不敬,只剩无奈与疼惜。 她忍不住骂了句,「……大逆不道。」 她终于闔上眼,那声骂语馀音未歇,却像一句安神的咒,让她沉沉睡去。 谢应淮看着她眉心终于松开,将她的手贴回被褥下,替她掖好薄衾,然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这一夜,才终于真正撑到能喘息的时候。 章九十五 如今被陛下赐了皇姓 章九十五 如今被陛下赐了皇姓 殿门缓缓开啟,朱红光柱映照着铺陈着深红织锦的地毯。假子身披素白长袍,步履稳健,面色清冷却带着几分紧张,宛如承载着无数目光的天平,缓缓踏入朝阳殿。 崇光帝倚坐御案之后,十指交扣,目光落在殿下那位自称「成王遗子」的少年身上。 那人衣着素净,举止沉稳,额前束发不乱,眉目间竟与故成王隐隐有几分相似,若只论形貌,倒真有那么一点「骨肉相承」的模样。 「朕听闻你在外被人收养多年,近日方得知身世。可有凭据?」崇光帝语气不急不缓,听不出情绪。 那人从袖中取出一枚旧物,双手奉上:「此乃先王遗留之信物,外臣幼时所佩,随身不离。臣并不敢妄言血脉之事,只愿尽忠天家,不负所托。」 崇光帝未急着接,旁侧太监代为呈上。殿中气氛,瞬间又冷了几分。 一旁的谢应淮立于帐后,眼神微垂,未发一语。 他望着那人那双眼,不卑不亢,却透着一种过于「训练有素」的镇定,与其说是突然得知身世的失散皇子,更像是早已准备好的一枚棋子。 崇光帝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既言不敢妄认,却又直呼『先王』,你倒也有些意思。」 崇光帝端坐高台,眼神深邃,目光如寒霜般扫过眼前的少年,却不急于回应。 忽见太后步出侧殿,身姿高雅,面上带着难以捉摸的笑意。她轻轻扬起手中折扇,语气带着淡淡冷嘲:「成王旧事,尘封已久。竟有如此『遗子』敢于朝堂上现身,倒真是……令人惊奇。」 太后自还政于崇光帝后,纵依旧在背后操纵着政局,但已经鲜少不经通传就上政殿,崇光帝眉宇一拧,正要开口喝斥,转念一想,又放任太后肆意为之。 太后目光不经意地停留在殿中少年身上,语中满是戏謔:「哀家倒想知道,这『遗子』是否懂得承担『血脉』的重量?」 忽听下一刻,一道沉稳中带着笑意的声音自朝列前方响起。 「陛下,太后,若对此子身份仍有疑虑,臣愿请出王姓宫女,当年之事,鉅细靡遗,自可还原真相。」 话音落地,殿中顿时喧然一震。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司马相衣袍无尘、神色不卑不亢地迈步而出,眼中锋芒隐现。那「王姓宫女」四字,说得极轻,却像一粒火星落入积雪般骤然灼热。 崇光帝目光微变,却未开口。 太后手中折扇顿了一瞬,旋即又轻轻一展,语气依旧平静:「哦?竟还能找得到那位王姓宫女?」 司马相微微一揖,眼中藏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此事既关成王血脉与西州旧案,臣自然不敢草率。那位宫女,当年虽遭罚出宫,但数十年来未曾离京,如今就在臣府中安养,若圣上与太后许可,臣可即刻请其入殿当眾作证。」 随即,随从轻步前出,捧上锦盒,内中乃一枚雕刻细腻的玉佩。 一句话,激得百官交头接耳。 若所言为真,那这「遗子」之身,岂不是…… 太后低垂眸子,轻轻掩唇一笑,却叫人分不清她此刻心情。她慢条斯理地开口:「这样一来,哀家倒也想听听这位『旧人』如何说这段尘封旧事……」 崇光帝凝视着那枚玉佩良久,指尖摩挲间,似在翻阅一段尘封往事。 他抬眼看向殿中少年,语气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此玉佩与先皇所留物极为相似,雕工亦可追溯至武元年间……」他顿了顿,目光扫向百官,「朕记得,当年成王随驾西州时,确实携有随身佩玉一方。此物若非偽造,便非泛泛之人可得。」 殿中群臣闻言一凛,已有人悄然低声议论起来。 太后坐于侧席之上,原本含笑的神情此刻已有微妙变化,指节紧扣扇柄,指尖泛白。她语调轻柔,却不容忽视:「陛下,哀家以为,单凭一枚玉佩,尚不足证明此子身份……陛下万万不可轻信。」 崇光帝似未听见太后话中警告,只是语气更沉:「不论真假,成王旧部曲已闻风而动,若朝廷不加应对,恐有骚乱。朕欲召此子暂居安远堂,由宗人府亲自监护、详查来歷。」 他说罢,又补上一句,语气不轻不重:「若此子果真为成王遗血,则太后亦为长辈,宜有照拂。」 此言一出,如投石入湖。 太后手中折扇顿然停住,唇角笑意不再,她轻轻转眸,眼中又冷又戾。 崇光帝此举,莫不是当真要将这来路不明的人认下成王遗子? 她指尖微颤,却极快平息,继续笑着掩唇道:「既然陛下信得过,哀家自当听命……只是世间假冒之徒不在少数,还请陛下多加提防。」 崇光帝微微頷首,不置可否,转头唤内侍:「传宗人府与内府,于安远堂另设内寝,供『成王遗子』暂居。」 假子仍垂首跪着,未言半句。 而太后的笑容,已隐隐带上一丝几近凝固的寒意。 崇光帝礼待成王遗子的事一经传出,朝野议论纷纷,眾人对那「遗子」身分的真假愈加云里雾里,竟无人敢妄下定论。 三角清莲鼎炉中沉香裊裊,繚绕不散,窗匣半掩,一缕即将入秋的微风轻轻拂来,搅动了室中药香与幽香。 连着几日,都是谢应淮亲自为赵有瑜换药。他熟练地将药粉撒在她背上的伤处,又俯首轻轻吹了吹,气息微暖。 「那人王照安,如今被陛下赐了皇姓,现名叫萧照安。」 「萧照安……」赵有瑜喃喃念着,声音轻得像在梦里。她闭着眼,任由他动作,不再像初时那样紧绷抗拒。 「安远堂离成王陵近,若成王旧部真要探其虚实,这地方再合适不过。」他边说边动作仔细,药纱裹得妥妥帖帖,彷彿处理的不是一段皮肉伤,而是一场兵局。 「陛下连这层都设想周全,当真不简单。」她微叹,语中带着一分佩服。 他闻言一笑,顺势从背后拥住她,手臂扣在她腰上,下巴轻轻抵着她肩窝,声音低柔:「那还不是因为你出的主意。」 他语气微含笑意:「倒是那萧照安,不知是真傻还是假聪明,竟说自己身上有成王亲赠的玉珮……成王那人,春风一度都记不得人姓王还姓马,哪来的间情给个玉珮?」 赵有瑜冷笑了一声:「那玉珮,不过是为了取信成王旧部的道具罢了。只要太后一日不敢承认那小贱子是真遗子,萧知安怎么编排,都无所顾忌。」她话锋一转,「对了,我哥哥让你寻顾清欢,你可有寻到?」 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一丝未曾言明的急切。谢应淮替她理了理披散的发丝,动作轻缓,语气却冷得像冰,「死了。」 他顿了顿,才补充:「当年顾鸿业一逃,顾清欢就被施以极刑。如今永嘉宫里那位掌事宫女口中的顾清欢,只是太后为了吊着顾鸿业回笼,找人假扮的。」 赵有瑜神情一凛,片刻沉默。 当初赵有煦捉了顾鸿业,断其一臂送入永嘉宫,就是为了扰乱太后心神。果然,太后一见顾鸿业现身,误以为是谢应淮出手威胁,便急急派人奔青州追杀谢应淮。 如今顾鸿业半死不活,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那年蚀心骨案,凡是他经手、他听闻、他参与过的枝节,赵有煦早已一一挖出。 只差一环,只要能对应上那位被太后扣在永嘉宫中的「顾清欢」,就能证明赵朗得确是冤枉受害。 可惜,一切早就断了线。 顾鸿业帮着太后下毒,藏匿多年,怀着自以为能翻盘的秘密过活,哪知唯一的亲人早已惨死,他连最后一点筹码也被太后提前捏碎。 却偏偏,让人连一丝怜悯都生不起来。 章九十六 果真把人钓出来了 章九十六 果真把人钓出来了 房门外忽然一阵嘈杂,脚步混乱,还伴着一两声尖叫。 谢应淮起身前,先轻按住赵有瑜的肩膀,低声叮嘱:「你好生歇息,我去看看。」 他才走到门边,门却已猛然被撞开。 一团粉色身影像滚地葫芦似地衝了进来,满脸是灰,裙裾上还沾了泥点。谢应淮动作极快,身形一闪便避开来人,随即一手反扣门框,横身挡住屋内。 「侯爷!是我……呜呜呜……」那团粉色一头扑倒在地,泣不成声,粉颊泪痕交错,竟是梨花带雨的姿态。 谢应淮神情一变,心下一滞,差点都忘了这麻烦精还在府里了。 他几乎脱口而出一句「你怎么还在这里」,但最终忍住,只转身看了眼牀榻上微挑眉眼、神色不善的赵有瑜,登时一头冷汗。 阿春紧跟着衝进来,脸色冷得像霜,抬手就去拉沉鱼:「你要滚就滚,别在这里碍我家娘子的眼!」 沉鱼却死死抱住谢应淮的裤脚,哭得惊天动地:「你这贱婢算什么东西!侯爷说了才算!我可是太后御赐的人,凭什么要我滚!」 这话一出,房中气氛倏然一冻。 赵有瑜目光如刀,淡淡扫过那只正抱着谢应淮小腿不放的手,唇角微勾,笑意不达眼底:「哎呀,侯爷好大的福气。」 谢应淮登时额角青筋直跳,眼看火山即将喷发,他当机立断,一脚踢开沉鱼,声音冰寒刺骨:「滚出去!」 沉鱼踉蹌倒地,惊愕地抬头望他:「侯爷……」 「本侯何时允你私闯内院?」他冷声再道,「来人,将沉鱼打发出府,今后不许她再踏进半步!」 「我可是太后御……」沉鱼哭嚎着要再爬,却被阿春与两名婢子强硬架走,只馀一串哀叫远远拖出院去。 谢应淮长长吐了口气,转过身来,小心翼翼地走回榻前:「我早就忘了她还在府里,之前一直被支在后院。是我疏忽,你别气。」 赵有瑜半侧着脸,不语。 他低头,凑近些许,小声赔笑:「吃醋了?」 她冷冷一哼,似笑非笑道:「哪敢呢?太后都赏过的,哪轮得到我说话?」 谢应淮听出她语气里的酸意,心里却乐得开怀,忍不住嘴角上翘。他乾脆坐到榻边,一手扳过她的下頷,逼她看着自己,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夫人放心,我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碰过。」 赵有瑜斜他一眼,眼神里分不清是挑衅还是狐疑,语气懒洋洋的:「谁知道……」 谢应淮「嘖」了一声,低下头凑过去,在她小巧的耳垂上轻轻一啄,低笑:「那就用行动让你信。」 赵有瑜猛地一缩脖子,偏不让他得逞,侧过脸躲开,却没躲开他凑近的鼻息。他唇角几乎贴到她肌肤,嗓音带着难得的轻挑与温柔:「你耳朵这么红,是气的,还是……想的?」 「想你个头。」她轻斥,却没真推开他,反倒有些耳根发烫,眼神闪了闪。 谢应淮见她没翻脸,胆子更大了些,顺势揽住她的腰,把她半抱进怀里,笑意温柔又带点得寸进尺:「那我今天留下陪你歇着,可好?」 「我伤还没好。」她眼都不抬。 「那正好,我伺候你。」他语气坚定得像赴死也无所畏。 赵有瑜斜瞪了他一眼,带着点馀怒未消的小傲气。 谢应淮却像根本没瞧见似的,笑得没心没肺,一手揽过她,把人整个圈进被窝里,像护着什么稀世宝贝似的,动作轻柔,却又半分不容拒绝。 她挣了挣没挣脱,最后只是闷闷哼了声,缩进他怀里不再作声。 谢应淮将下巴搁在她发顶,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与体温,轻轻在她耳边喟叹:「以前从不知自己这么不知足。」 「有你这么抱怨得了便宜还想更进一步的吗?」她小声回懟,语气里却没有火气。 他失笑,低声说:「从前觉得人这一生,能活着、能撑着、能不失败就好。后来遇见你,才知道原来还可以有你。」 一别经年,长乐未央,云胡不喜。 屋中一片静謐,唯有鼎炉中香气尚未散尽。 谢应淮正将被角掖好,赵有瑜倚在他怀里刚有些睏意,外头忽传一声急报,敲门三下,语声压得低低的,却透着紧迫:「侯爷。」 谢应淮眉头一皱,替她盖好被子便起身,穿上外袍应声:「进来说。」 穀雨疾步入内,面上带着难得的兴色,抱拳低声道:「成王旧部果然行动了。他们的人近日已抵京,打算在萧照安祭拜成王陵时与其私下会面。」 话音刚落,榻上的赵有瑜也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脸色略带凝重:「消息确凿?」 穀雨点头:「我跟踪那名自称江五的汉子两日,今早听见他与另一人约定,三日后癸酉之日,萧照安会奉皇命祭陵。他们要借机试探其真偽。」 「看来陛下那一招,果真把人钓出来了。」谢应淮低声一笑,转身对赵有瑜道:「现在就看萧照安会不会露馅。」 赵有瑜抿唇不语,片刻后开口:「不能让那群人太早死心,让萧照安去,但得让人盯紧,若他真信口胡诌,反而让旧部起疑,我们便再无饵可用。」 「我与清明会亲自跟着。」穀雨立刻领命。 她朝谢应淮眨眨眼,「我也想去祭陵看热闹。」 自伤后,谢应淮就跟老妈子一样盯着她,不让她下床、不让她喝凉,她都快闷出病了。 谢应淮闻言,眉头果然立时一皱,语气立刻板正起来:「你伤还未癒。」 赵有瑜却笑嘻嘻地凑过去,脸蛋几乎贴上他胸口,语气娇娇的:「可是我都快闷坏了。天天对着药罐子、听你嘮叨、躺在床上像条咸鱼,这日子过得像坐牢……」 她一边说,一边朝他眨了眨眼,语带撒娇地拖长了尾音:「就让我去嘛……我保证不乱动、不出声,乖乖坐着看戏!」 谢应淮低头看她那副「我是病美人我最大」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抬手轻点她额头:「看戏?那里是戏班子?成王旧部的命可不是用来给你解闷的。」 「他们要闹,总得有人瞧着才热闹。」她理直气壮,语气里带了点蛊惑,「我不动手,只动眼睛,看一看萧照安怎么把自己往死里作,也算是……战略观察?」 谢应淮摇头失笑,像拿她没办法似的叹了口气,却仍语带警告:「只能远远地看,见不得人时就藏着,不能说一句多话,连喘气都得轻些。」 「得令!」她举手作势行军礼,笑得眉眼弯弯。 谢应淮又沉了会儿声,终于妥协:「你须好好不离我左右,祭陵之地不比别处,不能让人认出你的身分。」 「我知道的,我会打扮得一点都不起眼。」她眨眨眼,「你知道我很擅长的!」 谢应淮瞪她一眼,无奈地叹道:「你就是间不住。」 她仰头一笑,语气轻快:「我间着,就该让你头疼。」 章九十七 有刺客 祭陵当日,风卷云疏,成王有遗子尚在人间,此事非同小可,同时受皇帝重视,既祭陵也相当于他的身分受到认可。在皇陵前,百官为列,一同见证。 「殿下请上香。」有机灵的太监欲讨好,奉着三炷点燃的香,连称号都已提前喊上。 成王生前受先帝宠信,若非西州一事,成王当享荣华供火,而此时他的陵墓却简单朴实,一棺槨在中央,无镶嵌无金银。据传里头甚至都无成王尸骨,在西州战败后,成王尸身破败腐烂,连跟骨都凑不回来。 萧照安接过香,朝棺槨一拜,跪于成王陵前,陵外长风过野,几炷香摇曳着火星,吹起了个大臣的衣襬,也吹歪了乌纱帽。 「来吧,皇叔若泉下有知,定会欢喜。」崇光帝微笑着,明暗的烛火打在他的侧脸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萧照安跪着上前一步,「父王……孩儿萧照安,迟至多年,今来拜祭,请恕……」 话未说完,忽闻一声箭啼,数名护卫瞬间应声倒地,百官们更是惊吓荒逃。 「来人!护驾──」有人大喊着。 萧照安骤然转身,还未看清来人,便已被蒙眼制住,眼前一黑,被强行掳走。 他再醒时,已身在一处地下石室。 石壁潮湿,灯火幽幽,几十人列于两侧,皆披布甲、带旧伤,眉眼锐利,身上却有一股洗不去的沉毅军风。 他脑中一片空白,未来得及起身,为首那白鬚老者已扑通跪下,双膝重重叩地:「老臣卫谦,叩见殿下……成王有灵,终得见您归来……」 声音颤抖,一句话喊出,竟哽住了喉。 眾人齐声,声浪撼动石室。 萧照安瞳孔先是一震,后强作镇定,快步扶起卫谦,语调温和:「卫老莫如此,孤能得见诸位,是天意成全,亦不枉父王在天之灵守护。」 卫谦热泪盈眶,却始终不敢与他对视太久,只垂头哽咽:「当年……当年成王为保边境,粮餉未至,寧可自己空腹,只将肉都让给弟兄……这些人,都是吃着他的血肉活下来的……」 说着,他转身望向身后一名断臂汉子,「梁仲,你那年还未成亲,是王爷给你卖了两匹马,送你回乡娶妻……」 汉子红着眼,喉结滚动了几下,沉声道:「王爷说,将士流血,他流心……那时他两日没吃,还硬说自己斋戒,让我们几个分光了他那点乾粮……」 萧照安听得动容,眼角似也泛红,声音柔了几分,道:「我自幼与父王分离,对父王知所甚少,如今听各位将士所述父王的真性情,才真真有我与父王是血脉相连的实感。」 他语气未高,却带着不加修饰的沉痛与诚恳,教人听来竟有一股藏不住的哀意。 一时间,石室中眾人神情皆是一黯。 有老卒垂首掩面,有人咬牙强忍泪水,也有人低声啜泣。 江五脸上青筋微跳,忽然冷哼一声,一拳捶在墙边石柱上,满手血痕,怒道:「当年若非王爷求援被拒,西州又岂会兵绝粮断?!那一仗,死了两万兄弟,王爷自己也……」 他语声一顿,嗓音一沉,带着抑制不住的愤恨与痛心:「王爷是为了弟兄,寧肯战死,也不肯弃阵,可朝中那些人怎说?说他刚愎自负,说他擅调兵马!我呸!」 眾人齐齐攥紧了拳,眉宇间杀气暗涌,这愤怒与委屈,沉积多年,至此爆发。 江五红着眼转向萧照安,声音低沉如吼:「殿下,当年有人劝我们归了谢将军的燕云铁骑,我江五不服!他们凭什么踏着王爷尸骨封侯拜将?王爷在地底下瞧见,都得气得爬起来!」 这话一出,几人低声应和,语带克制,却皆是情难自禁:「王爷的仇……不能就这样被时代吞了。」 「咱们没死,是为了这一日!」 萧照安一时未语,低垂的手掌紧紧握住了衣袂,心中翻涌。 他知道,这些人把他看作希望与延续,把他的出现当作是王爷「终于不冤」的证据。 他不能出错。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眼神。 萧照安眼眶泛红,朝眾人行了一礼:「各位既为我父王旧将,等同我叔辈。请放心,我自当为父王洗刷冤屈,不使父王孤魂无依!」 眾人一时感动,连江五这等性烈之人也湿了眼角。 萧照安语气缓了几分,道:「当年我母亲与父王虽只一夜之缘,却时常感念父王的仁义。她曾与我说过,父王的小尾指断了半截,是为救战场上的将士,徒手拨开剑锋,被削去指骨,毫不迟疑。可见父王爱才如斯,我自当也同样以此心警惕自己……」他察言观色,忽地一顿。 原先尚在啜泣的几人,表情渐渐变了。 卫谦眉心微动,却只垂眸不语。 江五猛地抬头,看向卫谦,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似有话要说,却被卫谦一个眼神止住。 老兵霍镇则抿了抿唇,低头,手指无意地摩挲着自己的小指关节,半晌,低声咕噥一句:「……剑锋?」 卫谦终于笑了笑,语气温和:「王爷仁勇,是战场上所有人都见过的。传说虽多,世人记得的,未必是实情,却总是对的。」 眾人低低应声,气氛却不若先前热烈,似乎悄悄有什么东西,被一句话划开了一条缝。 萧照安感觉气氛不对,却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他硬着头皮带着动情的神色,继续说:「……那时我年纪尚小,母亲便常说,我将来若能像父王一样捨己为人,便不枉他留下我在世间……」 这话说完后,霍镇悄悄偏过头去,不再出声。 皇陵有刺客来袭,甚至掳走成王遗子一事闹得很大,就连崇光帝都惊吓过度,若干侍卫从白天找到天黑,终于找到安然无恙的萧照安,崇光帝为之震怒,要彻查刺客。 离开石室后,成王旧部又各自隐去踪跡。 夜色沉寂,皓月随云流动,忽明忽暗,大街上灯笼摇曳,只剩赶路人奔走。 暗处有二人在低声谈话。 「骨相挺像,说话也沉稳。不像乡野村子里长大的。」卫谦披着粗布披风,手中还握着那根未抽完的捲菸草。 他们对成王遗子的突然出现也是心存疑惑,这才冒险在祭陵时接近趁机掳人。 只是……这掳得未免过于轻易些,就像是在特意等着他们行动似的。 「嗯。」霍镇吐了口浊气,「可刚才那话,你也听到了。」 霍镇低声补了句:「断指那事……外头传王爷是救人,实际你我都知道……」 「是被毒蛇咬。」卫谦吐了口长菸,声音淡淡的,「那年西北黄沙漫天,王爷亲巡马棚,夜里无灯,一步踩中毒蛇窝。护卫迟了半息,王爷亲手拿了短刀,连犹豫都没有,咔地一声,手指落地。」 他们都对此画面都还记忆犹新。成王是为救人才断指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王姓宫女当时只与成王春风一度,断指一事道听途说,再说予孩子听,也确有可能。 「你觉得他有几分可信?」霍镇问。 风声捲过衣襬,卫谦道:「我不信他全真,也不信他全假。」 霍镇沉声:「……你怕这局背后有人布。」 一轮轴辗着青石板上的月色,缓缓而来。 「谁!」霍镇冷喝一声,抽刀出鞘,杀气乍起,映得四野寒光如水。 那人未慌不乱,微微一笑,声音温润如玉:「各位大人安好。小生赵有煦,连日来屡递拜帖未果,只得亲走一遭,前来当面请安。」 月光如洗,洒落城中瓦墙。 桑槿推着轮椅徐徐现身,香烟绕指,青衣映雪。轮上人衣冠整齐,神情雍雅,正是赵有煦。 霍镇目光锐利,刀锋尚未收起,冷笑道:「原来是赵大郎君。这等深夜拦路之举,不知所图何事?」 他的语气不善,眼神扫过周遭,警觉之意不加掩饰。 今日成王旧部集结之事极为隐秘,来往动线皆属密令,赵有煦竟能不差分毫地拦至此地,实非寻常。 赵有煦神情未变,反倒含笑道:「确有关乎成王遗子之内情,想与诸位大人商议一二。若得大人赏光,煦当不胜荣幸。」 语罢,轮椅停于月华之下,烟云繚绕中。 章九十八 真以为哀家不敢 章九十八 真以为哀家不敢 萧照安安然回宫后,原以为祭陵已成定局,却才得知因自己途中遭掳,祭礼中断,崇光帝迟迟未下詔承认其身分,皇碟更是遥遥无期。 他多次上疏请见,崇光帝却总以「刺客未除、先办军情」为由,语气温和,实则滴水不漏。 这让萧照安心中愈发不安。他思来想去,决意请司马相入宫,共谋良策。 谁知刚遣人传信未久,亲信便气喘吁吁衝了进来,惊声道:「主子!不好了!太后传王奇娘子入宫了!」 萧照安眉头一皱,语气不以为然:「王奇是义父的人,自然知道轻重。就算太后问起,她也不至失言。」 他转身在殿中踱步,声音沉了几分:「你再差人去问,陛下何时许我入皇碟。」 只要入了皇碟,便再无人敢质疑他的身分。 亲信应声退下,刚走没一盏茶时间,又惊惶奔回,脸色煞白,颤声唤道:「主子!不好了!」 「又出什么事!」萧照安倏地转身,语带不耐。 「王奇娘子她……她被太后划了脸!」亲信几乎是吼出这句话。 「……什么?」萧照安脸色骤变,整个人驀然站直,猛地推开面前案几。 他几乎是失控般地奔出殿门,衣袂翻飞。途中撞见前来通报的内侍,对方惊慌稟道:「永嘉宫出事!王奇娘子出言不逊,太后当场发怒动刑!那王奇娘子满脸是血,已晕倒在地!」 崇光帝亦闻讯而来,比萧照安早一步从御书房赶向永嘉宫。 女子满脸是血,静静倒卧在地,气息渺茫。那原本还称得上秀丽姣好的容貌,此刻血痕纵横,皮肉翻裂,几近面目全非,叫人看一眼便毛骨悚然。 偏这时,太后正神色安然地坐于主位,素手拈着帕巾,细细拭去指尖馀血,一旁的金釵横置在漆几上,斑斑血渍未乾,犹似刚从脸上剜落。 永嘉宫内,宫人们屏声敛气、低眉顺目,彷彿空气都因这场静默行刑而凝固不流。 太后拈帕一扔,染血的织物便这么跌落于地,与那倒地不起的女。道轻贱得彷彿毫无分量。 「不过是手滑了罢了,怎么就惊动了陛下?」她语气不咸不淡,像是打碎一只茶盏般平常。 崇光帝步入殿中,目光扫过地上血泊,脸色微沉:「朕闻永嘉宫异动,特来关心。只是不知,这位王姑娘究竟如何言行不当,竟教太后……手滑得如此厉害。」 他说得婉转,却字字见血。 司马相费尽心思养了成王遗子,将成王遗子养得有七分像,这王奇的相貌更不必说,五分像极了年少时的太后。太后若真将此女认作当年的羞辱与罪证,自然会发狂。 果不其然,一丝狰狞从太后眼底闪过,但她很快收敛神色,未作声,身侧的何嬤嬤替她接口,语气冷硬:「此女出身微贱,却目无尊卑,竟当面衝撞娘娘,言词大逆不道,岂能轻纵?」 崇光帝眉头微皱,犹豫开口:「可……再怎么说,她是……成王妃,亦是萧贤弟的母亲……」 「成王妃?」太后嗤笑一声,语带凌厉,冷声打断他。 「呵,成王已死,尚且无可辩证,难不成现下人人自称成王妃,就可蒙混过关?这将皇室顏面致于何地?」 崇光帝转头看向一旁的萧照安,见他竟默然不语,不由故意惊讶问道:「贤弟,这……这不是你母亲吗?你怎地……竟这般冷眼旁观?」 萧照安像是此刻才从惊愕中驀地惊醒,惊慌失措地衝上前去,跪倒在血泊之中,颤抖着抱起地上的女子,声音已然嘶哑:「阿娘……阿娘……」 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向太后,几近哀求:「若我阿娘真有何处触怒了您,孩儿替她给太后赔罪……请太后恕罪……」 然而太后只是冷冷看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波动。 殿中静得只剩萧照安的哀泣声,与那随风微微飘起的血帕。 司马相闻讯急抵永嘉宫时,殿内早已不见血痕。腥气虽已被熏香掩去,空气中却仍残留着一丝铁锈般的闷浊。 整座大殿一片静默,太后秉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倚窗而立,指尖轻抚着一株盆中盛开的长春花。花红似火,却怎么看都带着一股断裂之意。 「太后这是何意?」司马相沉声道,语气里压着怒火,面色阴沉如水。 太后缓缓转身,目光直刺过来,冷冽如刃,语气却轻得近乎呢喃:「哀家也想问你是何意?」 她迈步上前,一步一步,眼神中浮起掩不住的恶毒与狰狞。 「你觉得找个随便的野种来扮成王遗子还不够,连王奇……也能有人假冒蒙混?」她咬字极重,声音冷得几乎结霜,「当年之事,她竟能一一道来,说得鉅细靡遗,连哀家……当日是在哪道长廊、穿着什么顏色的宫服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猛地一拍案几,瓷器颤鸣,馀音绕梁。 她召那女子入宫,本是想探一探他究竟布局几年、演了几齣戏,可那女人一踏进殿门,太后就愣了。 那张脸,那眉眼,竟与她年少时几有五分相似。 更甚者,那女子竟然语气平静、娓娓道来,言及当年宫宴之夜,她是如何误闯酒醉的成王身边,又如何……服侍成王。 那声音柔顺,却像针一样,密密扎进太后心口的阴影里。 羞辱,怒火,耻愤,仿佛一道早被尘封的旧伤,顷刻被生生撕开。 她再也忍不住,发上的金釵拔出,无声划破空气。下一刻,便是女子脸上的血肉横飞与尖叫撕喉。 那一声凄厉惨叫,如烈焰投湖,炸碎了她多年隐忍的安寧。她听着那尖叫,只觉痛快,从未有过的痛快── 哪怕只是刮花了一张脸,也像终于在噩梦里划破了过去。 太后气息未歇,宫殿内仍是一片压抑的死寂。 她咬牙切齿,似还未从方才那羞辱的画面里抽身:「她若不是被你喂教了这一番胡言,如何能说得如此逼真?司马相,你以为哀家听不出破绽?」 司马相却未怒,反倒神色一沉,缓缓将双手负在背后,像是在静思什么深远之事。 他抬眼望向她,声音不高,却每一字都落在殿中空气最沉的地方。 「但臣须提醒太后一件事。只要此女越真,自是对太后越好。成王旧部已连系萧照安,距离我们大业只差一步,大后可千万别自乱阵脚为好。」 「自乱阵脚?呵呵,你所谓的大业就是踩在哀家的脸上羞辱?」 「大业在即,与您的顏面相比,孰轻孰重。」司马相仍旧云淡风轻,「或者说,太后您要向世人承认成王遗子是自己的骨肉?」 他声声逼问,字字如刃。 太后退了一步,身形微晃,却强撑着冷笑,「够了!我已忍你许久!你三番两次拿此事威胁哀家!当真以为哀家不敢!」 「那臣,便拭目以待。」司马相说罢,他不再看她一眼,拂袖转身。 太后眼神空茫地盯着他离开的背影,手指紧紧抓着雕花桌角,指节泛白。 章九十九 你已做得足够 章九十九 你已做得足够 入秋的风已骤然转凉,街头百姓纷纷换上棉袄,以备不时之需。逢醉楼重建进度迟缓,反倒是毗邻的碧水斋日渐兴旺,门前车马络绎、酒香四溢。 一间静室内,霍镇、卫谦与江五三人围坐案前,灯火微晃,气氛凝重。 案上摊着一幅画像,正是那日赵有煦留下之物。 「那赵有煦所言……可有几分可信?」霍镇低声问,指节轻敲桌面,眉头紧锁。 画像上的少年虽半边面容被毁,但馀下的轮廓依稀可见眉眼清朗、神态英逸,与多年前的成王……几乎如出一辙。 江五望着画像,心头莫名沉重,低声喃喃:「若画中之人才是真遗子,那……那日掳来的萧照安又是谁?」 这句话像是把沉在他们心底的疑问挑明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被欺瞒之感油然而生。 「卫老,你怎么看?」霍镇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卫谦。 卫谦凝视画像良久,眼神恍若沉入往昔记忆。他是从成王少年时便追随左右的老将,见过成王百态。 如今这毁了半边脸的少年,单凭这半张脸……竟比萧照安更似年少成王。若这一张脸是完整的……他不敢想。 他那满布老茧的手缓缓伸出,颤着指向画像一处,「这……你们看这耳垂。」 霍镇凑近一看,驀然一凛:「耳裂!」 卫谦神情复杂,缓缓开口:「成王有耳裂症,自幼便有。只是当年军医用桑皮线替他缝过,外人不知……」 「可耳裂……会遗传。」 三人顿时面面相覷,灯火摇曳间,彼此的神色愈发凝重起来。 这一刻,他们都明白了一件事:他们可能,认错了人。 此时,市街一隅传来骚动,一辆囚车缓缓驶过青石板路,引得眾人侧目。霍镇三人顺势望去,只见车中之人披头散发,神情颓唐,却仍在癲癲狂狂地东张西望,像是在拼命寻找什么。 「这人是谁?」江五蹙眉问道。 霍镇瞥了一眼,冷声道:「想来是前些日子闹得满城风雨的弒母犯赵朗季。今儿是他被发配南境的日子。」 江五嗤之以鼻:「弒母之人竟能逃过死罪?这世道还有王法么。」 话音未落,只见囚车中的赵朗季忽地情绪失控,猛地扑向铁栏,嘶声吼叫:「我要见司马相!让我见司马相!我手上还有他的东西!我不去南境!我不去──!」 正当眾人尚未回神,囚车四周骤然黑影掠过,数名蒙面黑衣人自屋簷跃下,长剑出鞘,与护送官兵爆发激烈撕杀。 街上原本看热闹的百姓顿时惊声四起,四散奔逃。 「这是……截囚?」江五倒抽一口凉气,怒骂出声:「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竟敢截囚!」 黑衣人刀法狠辣,不过数招,便将囚车锁链砍断。赵朗季双眼放光,惊喜万分,手脚并用地爬出车外,大笑如狂:「果然!我就知道司马相不会见死不救!」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惊惶女音,赵有芷一身素衣,神情慌张,硬是从逃散的人群里挤出来,面色煞白。 她本是悄悄来送父亲最后一程,哪曾想竟发生这等变故。她眼皮直跳,心头骤紧,手心早已湿透。 她已经没有能和赵有瑜交换的筹码了!这不仅是逃罪不成,反倒是逼命于死地!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拼命朝前奔去:「阿爹──!」 转角暗处,赵有瑜与谢应淮并肩而立,冷眼望向街上的混乱。她微蹙眉头,低声道:「这截囚之人……来歷不明,恐怕来者不善。」 眼见赵朗季不顾一切地朝黑衣人奔去,她身形一动,却被一隻温热的手稳稳拦住。 「你已放过他一次。」谢应淮声音低沉而坚定,「无论他今日下场如何,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可我曾答应……」她声音微哑,咬紧唇角。 他摀住她的耳,嗓音柔如风,像是要将一切风雨隔绝,「小鱼儿,你已做得足够。」 他只想护她平安,不必再为旁人翻山涉水。 那头,赵朗季像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的浮木,满脸狂喜地奔向黑衣人,可迎面而来的,却是一柄刺入胸膛的长剑。 「噗嗤」一声利刃穿体,他怔怔低头,只见鲜血瞬间溅红衣襟。 那黑衣人神色冷漠,抽刀转身,头也不回地退入人群。 痛觉只一瞬间,耳鸣轰然作响,他彷彿听见了女儿凄厉的哭喊:「阿爹──!」 他摇摇欲坠,强撑着往远处望去,眼角馀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衣角。 司马相就立于那里,面色无波,黑衣人如幽魂般退入他身后。 「呵……呵呵……」赵朗季忽地低声笑了起来,鲜血自嘴角不住渗出。 那是怒极、恨极,也是悔极的笑。 他拼尽最后力气仰首嘶吼:「成王遗子,是太后的骨肉!是司马相与太后……合谋的一场局!那些东西──哈哈哈哈──早通通都交出去──哈哈哈──」 血流满街,声声惊悚,如暮鼓晨鐘,在眾人心头炸响。 司马相拳头紧握,指节泛白,咬牙低声道:「早知道,就该先割了他的舌头。」 一旁亲信神色惊疑,压低声音道:「大人……赵朗季口中那些话……」 审讯赵朗季之人,正是谢应淮。若那份证据早已交出,十之八九也落在他手中。 司马相冷冷一笑,眼中杀意如霜:「那就更不能让他活着了。」 他转身,语气冰寒如铁:「让青州可以动手了。」 章一百 你就成全他们信下去 章一百 你就成全他们信下去 成王遗子竟是太后与成王的骨肉,这一声临终狂吼,犹如惊雷劈裂青天,掀起京中惊滔骇浪。 赵朗季倒毙街头,鲜血未乾,满城已风声鹤唳。此言传入宫中,诸官震动,后宫议论纷纷,无人敢言明,却人人私语。 若萧照安真是太后与成王的亲子,那当初所认的「王奇」又是谁?既非母子,萧照安缘何认她为生母?是误导,还是谎局?种种猜测如浪潮翻涌,将宫墙内外捲入巨漩。 有人说一个临死之人言语胡诌,未必可信。 也有人说临终之际反更不假,尤其他那声嘶力竭、血洒当场,直让人心惊。 而就在眾说纷紜之时,又有一股流言悄然流出:成王遗子……另有其人。 甚至连当年绣有「王奇」二字的手帕,也被人翻出来议论,有市井无知雉儿当眾误读为「琦」,偏巧,这「琦」字,正是太后的闺名。 一语既出,眾人神色骤变,传言遂如野火燎原,不可收拾。 「如此荒唐之事,陛下难不成……竟也信了?」太后脸色煞白,声音发颤。 永嘉宫内静得可怕,窗外风过无声,殿中只馀下他们母子二人,气氛凝滞得如同冰封。 崇光帝语气平缓,却带着难以言说的寒意:「自然是信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轻轻置于案上,「太后当年如何与司马相密谋,谋害成王,证据……都在此。」 太后一瞬愣住,身形一晃,咬牙低吼:「你既知那萧照安是假的,却还让哀家一场场戏演下去,你在看笑话吗?」 她恍然大悟,什么祭陵、什么皇碟,全是这逆子设的局! 崇光帝微微一笑,神情讽刺,「太后此言差矣。是朕在看笑话,还是司马相在看笑话?」他声音一顿,目光冷得几近无情:「他找了个人来模仿太后,又另找一人来假冒成王遗子。这齣戏,太后不过是与他合演一场,却连自己在演什么都不知。」 话犹未尽,殿外忽然传来凌乱奔走声,一名小太监几乎是连滚带爬衝入殿中,脸色惨白,声音颤抖:「陛、陛下……急报!北夏大军已于青州外集结!」 殿中气氛如刀断线,瞬间绷紧。 崇光帝猛地回头,目光如寒锋般锁住太后,他未开口,那目光阴鬱,似在说──又是你? 太后颤了一下,但旋即冷声道:「哀家如今连区区萧照安都压不住了,还能勾得动北夏?陛下未免高看了哀家。」 崇光帝眉心紧蹙,神色骤冷,将木盒合起,冷声吩咐:「传召枢密院,点齐兵符,朕要亲披战袍。」 他站起身来,语气转为冰铁:「无论是谁引狼入境,这一仗,朕亲自来挡。」说罢,他扫了太后一眼,转身扬长而去,御靴踏过阶砖,声声如战鼓临城。 太后站在原地,指尖微颤,望着他的背影,忽觉整座永嘉宫,冷得渗骨。 北夏再度宣战,当年西州成为失土早已成为国耻。如今战鼓再起,朝野震动。 崇光帝一纸詔令,声言亲披战袍、御驾亲征,百官大骇,接连出列跪奏。 「国不可一日无君,望陛下三思!」 「再过半月便是帝后大婚,此时出征,实不可行!」 群臣声声劝諫,殿中一片山呼海啸。 此时,谢应淮出列,拱手一揖,朗声道:「臣有一策:请由成王遗子,率军迎敌!」 萧照安脸色骤变,失声道:「你说什么!」 赵朗季临死前那番疯言疯语,至今仍在坊间发酵。他身分未定,皇谍未入,风头正盛,谢应淮竟在此时推他上前,简直是当眾落井下石! 「当年西州失守,乃我朝之耻。如今北夏食髓知味,欲图青州,我朝岂能坐视不管?正当由成王遗子披甲出战,洗雪先王之冤,夺回西州失土,这才是对北夏最有力的回击!」 谢应淮语气鏗鏘,直指军心国耻,殿中一时竟无人反驳。 苏丞言缓缓站出:「臣覆议。」 礼部右侍郎邓廉、吏部尚书李达显亦拱手:「臣等亦覆议。」 崇光帝微垂双目,忽然开口:「喻爱卿以为如何?」 眾目转向兵部尚书喻裴林。 喻裴林一时面色为难。谢应淮与成王遗子如今牵连甚深,他若赞成,得罪司马相;若反对,则与群臣背道而驰。 正迟疑间,司马相出列,声音沉稳:「阳都侯身经百战,战功彪炳,然成王遗子年少初入军伍,兵事尚浅,恐难独当一面。臣请奏……由阳都侯为主,成王遗子为辅,并肩赴青州,以御外敌。」 萧照安脸色青白交错,一时竟无法分辨这是高捧还是摆佈。 「义父!我如何能去青州!那不是摆明让我去送死吗?!」 下朝后,萧照安惶惶不安地紧追着司马相,脸色苍白,声音都有些发颤。 司马相斜睨了眼,见四周朝臣已走得七七八八,才将他领至殿后偏廊的一处隐蔽角落。 望着面前慌张得快失了魂的少年,他眉心微蹙,不悦道:「我说过多少次,遇事不将喜怒形于色,这点你也记不得了?」 萧照安低着头,咬着唇,满脸涨红。可他毕竟年仅十五、六,风头上竟被一脚踹进青州战场,他怎能不慌? 原以为只要照着司马相设下的蓝图走,牢记成王的过往与口吻,他便能稳坐成王遗子之位、享尽荣华。谁知这「荣华」还没捂热,转眼就要被推出去与北夏血战! 「成王旧部与谢应淮的燕云铁骑皆会随你出征。」司马相语气平静。 「可义父!」萧照安急了,眼圈都红了,「如今坊间都说那什么姓赵的临死遗言是真,说成王遗子是太后所生……我如今的身分……岂不人人质疑?」 司马相转过身来,望向他,眼神幽深冷定。 「那你的身分就是成王与太后的骨肉。」 萧照安一愣,彷彿没听懂似的:「什、什么?」 「我说,」司马相语气不紧不慢,一字一顿,「你的身分就是太后与成王的亲子。既然他们信了这一套,你就成全他们信下去。」 萧照安瞠目结舌,半晌无语。 他不明白司马相的心思竟如此胆大包天,这么一来,那位真正的「王奇」……该怎么说?又该怎么安置? 司马相不等他再多问,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忽地温和:「别怕,我已替你打点妥当。太后那也无须担心,我自有办法。」 语毕,司马相袖袍一拂,转身离去,留下一脸茫然又惶惑的萧照安独自立在风里。 章一百零一 我是怕我娃会着凉 章一百零一 我是怕我娃会着凉 自赵朗季死后,赵有瑜便食慾不振,阿春怕她是受了惊吓,心头发慌,竟悄悄把太医院的姜似请进了府。 当日午后,谢应淮下朝回来,一踏进门,便察觉府中气氛与往日不同。院中花木摇曳,丫鬟僕役间的笑语声也格外清脆,像是藏不住的喜气氤氳开来。 他不由自主放缓了脚步,心头一动,这就是家的感觉。 「恭喜侯爷!」穀雨迎面跑来,笑得灿烂。 「恭喜侯爷。」一向冷静的清明也罕见地微扬嘴角,语气带笑。 谢应淮愈发疑惑,正欲开口询问,却撞见正要出府的姜似。那人身着太医院袍服,竟亲自到府,让他心头猛地一紧。 他快步迎上前,神色凌厉:「内子身子不适?为何不早传我回来?」 姜似一愣,随即面露难色,欲言又止,「侯爷……此事……还是让夫人自己与您说吧。」 他心慌意乱,也顾不得多问,转身疾奔回内院。 刚踏入房门,便见她端坐在榻上,手中捧着茶盏,神色温和,哪里有半分病容? 他心神大乱,一步衝上前将人揽入怀中,手忙脚乱地检查她四肢:「小鱼儿,你怎么了?头疼?还是腹疼?哪儿不舒服?你怎么不让人告诉我……」 这副慌张模样把赵有瑜都吓了一跳,茶盏几乎打翻,阿春更是脸色大变,忙道:「侯爷!您冷静些,万万不可如此惊着娘子!」 可谢应淮彷彿全然听不见似的,只一遍遍喃喃:「你别怕,无论要什么金丹妙药,我都能替你寻来……你会好好的……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寻回来,怎么都不能再出事了……」 他声音颤抖,怀中人微微一怔,茶香、药香与那微凉的秋风从窗隙拂入,映得他眼底泛着一层红。 她终于明白了什么,低声道:「我没事,阿春只是……担心我食不下咽……所以请了姜大人来……」 谢应淮怔了怔,仿佛一瞬之间从混沌中清醒。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喃:「你才是吓到我了。」 谢应淮一怔,松开她时还眼带惊魂未定,见她面色如常、气息平稳,连眼尾都还泛着笑意,才终于松了口气,低喃道:「吓死我了。」 她低眉啜了口凉茶,重复了一遍道:「阿春只是担心我近日食不下咽……说我可能脾胃虚寒,才悄悄去请了姜大人诊脉。谁知你这么紧张。」 阿春在一旁支支吾吾开口:「可姜大人说,娘子……娘子并非脾胃有恙,是……喜脉已现……」 话音一落,谢应淮怔在原地,彷彿整个世界瞬间静止,只馀窗外秋风轻摇。 「喜……脉?」他喃喃復诵,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谨慎与颤抖。 赵有瑜被他这模样逗笑了,抬眼与他对望,眼里氤氳着一层细雾,「嗯……」 谢应淮彷彿过了好一阵才真正反应过来,猛地跪在榻前,额抵在她膝头,掌心紧握她的手,像是要将整个人都贴进她肚腹那尚未成形的生命里去。 「……小鱼儿,我……我做爹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却忽觉他握着的手指一紧。 他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我得去一趟青州。」 她眼神一凛,手下意识收紧,「你说什么?」 「北夏再犯,兵部与百官一早议论沸腾,崇光帝本想御驾亲征,我劝了下来……如今司马相提议我偕成王遗子迎战。」 「司马相这狗心思!」赵有瑜气得声音发颤,眼底火光如燎。 她一向能沉得住气,可一想到司马相竟敢学太后旧法,借北夏之手行阴谋,便恨不得立刻衝入丞相府将那老狐狸千刀万剐! 「莫动怒!莫动怒!」谢应淮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揽入怀中,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他低头,额抵在她手背上,声音温热低沉,「小鱼儿,你安心些。这场局我与大舅子早已预料,在青州暗中安排妥当。」 「……你是说你们早有布置?」 他点头,「司马相若真胆敢如太后当年,引北夏借机入城,我们自有对策。他若敢动,我便让他动不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终于稍稍镇定下来。 「我去青州,不是为了替谁扮演忠勇角色,而是为了你,也为了我们这个家。」他轻声说,「我会赢,赢了就回来,让你安安心心待產。」 她望着他,半晌才低低道:「你若不回来,我就自己去杀司马相。」 他失笑:「那我可不敢不回来了。」 「哥哥那边正在接触成王旧部,如今成王遗子的流言满城风雨,那群老顽固虽未尽信,却也动了心思。」她拧着眉头,紧紧攥着他衣袖,「这一仗,他们恐也会去青州,你或可借力使力。」 「还有……我这边也能再调几路人马,暗中行事,虽说未必能动摇全局,总也算一股助力。」她说着说着,越想越不安心,「还是我也去吧?」 她语气严肃起来,「你还记得我那跳神斩鬼军不?那群北夏蛮子说不定直接吓得魂飞魄散。」 谢应淮噗地笑出声,低头在她额前亲了亲,「记得,跳神斩鬼军可不就在岭西就我于水火吗?」他声音一转,眼中却藏着浓浓不捨与坚决:「但这一仗,我不许你去。」 她刚想反驳,他已先一步握住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你要留下,好好照顾自己。这世上我能放心把后背交出去的人,你是一个。但这世上我最放心不下的,也是你。」 他微顿,低声道:「小鱼儿,等我回来。」 北夏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兵锋直逼青州,既是试探,也是挑衅。此次领军的是「逐空将军」,自岭西一役败北后,他瞎了一隻眼,此番更是为復仇而来。 出征之日,正逢帝后大典前两日,本应万象更新,却多了一层肃穆。 赵有瑜站在门口送他,身量纤细,腹中尚未显怀,眉宇间却沉着如铁。那不安不写在脸上,只写在她一动不动的凝望中。 谢应淮已上马,却又翻身下来,将身上披风解下,为她披上,动作一如既往地温柔。他伸手轻抚她的发顶,「风凉了,进去吧。」 「我看着你走,再看着你回来,得有始有终。」她语气柔软却固执。 他失笑两声,「我是怕我娃会着凉。」 「就只顾着你的娃着凉了,是吧?」她睨他。 他眼底含笑,却比春日天光还暖,「自是也担心我夫人会着凉。」说罢,他将她搂入怀中,像要将她深深嵌进骨血之内,胸膛的心跳稳定有力,像是承诺,又像是永恆。 「莫三叔与喻南岳也会随你同行,还有我向清禾喻氏借了几名悍将。」她贴在他胸前,低声交代,「若前方缺粮、断银,也能从喻叔叔那里支取。」 那是她母亲的旧识,当年火场逃生,亦得清禾喻氏暗助,才得以脱险。 他低声应了:「嗯,知道了。」片刻后,又补上一句:「司马相在京中定有后手,你也万事小心。」 他松开怀抱时,风正从庭外灌进来,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翘起。 谢应淮替她抚平了几缕,终是没再说话,翻身上马,动作俐落,一如既往。 营帐号角已在远处响起,迎风传来,夹着金铁之气。随行的军士早已整装待发,旌旗猎猎。 他拉住马韁,回头看她。 她仍站在原地,身披他的披风,双手紧紧拢着衣襟,眼神平静,却不言一语。 那眼神太熟悉了。每一次的分别时就是这样,看似无波无澜,实则万重波澜皆藏在心海深处。 他策马前行,未再回头。 蹄声由近而远,尘土渐扬,旌旗如林。阳光渐盛,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远,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与整支军伍一道没入城门之外的光里。 她仍站着,望着那片光。 有人想来劝她进屋,却被她抬手止住。 只是紧紧抱着那件披风,指节泛白,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身上的气息。风自城外来,簷下风铃轻响,像是一声极轻的承诺,在无人听见处回荡不息。 章一百零二 西州冤魂不散 章一百零二 西州冤魂不散 帝后大婚,原本该是万民庆贺、鐘鼓齐鸣的盛典,可北夏兵锋压境,朝廷不得不简化流程。好在刘幼歆识大体,未有半句怨言,顺从地完成了所有礼仪。 可就在大婚第三日,赵有瑜却接到一道懿旨── 「这哪是请,分明是软禁!」阿春边替她梳妆,边气得咬牙,额上青筋直跳。 因进宫要着宫服,好在时值深秋,衣衫层层包裹,她腹中尚不明显的胎象倒也不易察觉。只是近来孕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唯独对酸食偏爱异常,像是腹中那孩子也知父亲出征,闹起了小性子。 「这或许就是司马相与太后留下的后手了。」赵有瑜轻描淡写地一笑,声音冷静,「真把我当能牵制谢应淮的软肋了。」 她声音平和,却蕴着淬火钢刃。那一瞬间,铜镜中她的眼神如寒星倏现,凌厉得教人不敢逼视。 阿春手一顿,压低声音问:「那娘子,咱们能不能抗旨不入?陛下他定会为您出头的。」 「如今陛下与太后已势不两立,他能保我一次,难保第二次。」她神色淡然,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薄雾沉沉的天色,「他们若软禁得了我,还算小事。倘若下一步,动的是陛下……那才真正难办。」 她拢了拢衣襟,起身站定,声音极轻,却极坚决:「所以,我得进宫。」 永嘉宫的宫门高耸幽深,秋风掠过,殿檐发出细微磬响。门前两列宫人垂手侍立,神色冷淡,鎧甲侍卫持戈而立,宛如铜铸。 赵有瑜在阿春的搀扶下,一步步踏上宫阶。广袖掩映,深秋衣裳层层遮住了她尚未显怀的腹部──这是她此刻最大的心事,也是最大的隐患。 内殿门吱呀掀开,她跨过门槛,像踏过一道无声的界限。 「臣妇赵氏有瑜,参见太后娘娘。」她屈膝行礼,声线平稳得如同静水。 太后将茶盏放下,声音虽温和,却不容置喙:「哀家近来腿疾旧患復发,御医说要静养,需有个细心懂事的女子在侧侍候,哀家思来想去,阳都侯正逢出征,你一人独守也寂寞,正好来陪陪哀家。」 语气不重,分量却足。她今日将赵有瑜留在宫中,不过是摆明了:只要你在我手里,他的刀就不敢乱挥。 赵有瑜微微一笑,仍是那副恭顺模样:「太后抬爱,是臣妇的福气,只是臣妇笨拙,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太后海涵。」 太后嘴角含笑,似是满意,又似另有深意:「你留在永嘉宫,暂时无须回府了。也陪陪哀家诵经抄卷,为边疆将士祈福。」 诵经抄卷,那得多费体力,阿春在后头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赵有瑜正要开口,外头忽有太监快步进来,伏地稟报:「啟稟太后,皇后娘娘闻侯夫人进宫,新婚后尚无间暇细叙,今日正想说些体己话,想请侯夫人移步和安殿。」 太后的眼神骤然冷了一瞬,手中茶盏微顿,茶水微微晃动。她唇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哦?本宫还真不知,皇后竟与你有这等交情。」 赵有瑜不紧不慢起身行礼,盈盈一福:「回太后,臣妇与皇后娘娘确有些交情,未料娘娘还记得,臣妇诚惶诚恐。」 太后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但仍是慢声道:「既如此,那你便去罢。哀家也不是不讲情分的人,只是你早些回来,别让皇后太劳神了。」 她语气温柔,却处处是针。这皇后是故意的,才刚不过荣登后位几日,吃了豹子胆来跟自己抢人了。 赵有瑜再次行礼,退身离殿,背脊挺得笔直,一如方才进来时。 出了殿门,她面上神情才稍有松动,刚踏入石阶,一名着绣凤纹的宫女正候在外,笑容端庄:「夫人,娘娘在和安殿备了点心茶汤,正候您一同过午。」 她朝对方点头:「有劳。」 抵达安和殿,终于扫去永嘉宫那馥郁的薰香。 崇光帝正与刘幼歆在下棋,见她来了,刘幼歆丢下棋子,快步迎上来,握住她的手,仔细询问:「都好?可有被太后为难?」 赵有瑜心一暖,「都好。」 「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他们竟想将你留在宫中。」崇光帝有些自责,似又想到岭西一战时,谢应淮被推出去打一场几乎不可能的战。 「那也不亏,青州有萧照安为质。」赵有瑜不以为意。 崇光帝冷笑,「那蠢材,不过随时可拋。他们要弄出多少个成王遗子都可以。」 「你无须担心,就留在我和安殿。太后总不会来我这要人。」刘幼歆语气坚定,「就是要人,大不了我与你一起为质。」 见她们亲如姊妹一般,崇光帝心底那一思阴霾也扫去不少,「可别忘了,朕也同在宫中为质,那分量可比你们俩妇人都大。」 「是。陛下说的是。」刘幼歆顺从小意地应了一句, 赵有瑜与刘幼歆一同坐下后,崇光帝将棋子一丢,起身走至二人身侧,道:「太后这步,是要把你留为人质,以牵制应淮在青州的攻势。」他语气不急不缓,却如针锥入骨。 刘幼歆侧首,语声低婉却不失果决,「从今起,永嘉宫之外,谁都要信你已入了我这和安殿,与我一同诵经抄经、言笑晏晏,从不外出。」 崇光帝点头,「朕会着人传出消息:皇后与赵氏情深,一时捨不得亲姊妹,太后若想强夺,也得先过朕这一关。」 赵有瑜这才稍稍放下心,问:「若她下一步是动陛下呢?」 崇光帝冷然一笑,步子缓缓行至窗边,抬手拨开窗纱:「那就让她动。」 「朕早想知道,她到底敢不敢真的弒君夺权。」 太后自是没打算弒君夺权,倘若萧照安死在了青州正合她意,不过是一假子罢了,崇光帝早已知道小贱子的身分,却迟迟没有向世人公诸于眾,她为此整日惴惴不安。 让赵有瑜入宫为质也是司马相的意思,如今她已经失去所有筹码,司马相却口口声声能夺回一切。 她不知道的是,京城也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京城进入深秋,夜风捲起落叶,吹得坊间灯笼摇晃。 初时不过是几名茶客在市井间聊,说书人叹了一口气,换了话本:「……你道那成王何等刚直?可惜啊,竟也命不由己。」 有客嗤笑:「命不由己?明明是刚愎自用,自取其祸。」 说书人顿了顿,忽低声道:「可你听说过吗?他那仗,根本不是败在北夏,而是败在朝廷。」 一句话,像在热汤里丢了一粒硝石,炸得桌边几人全都直起了身。 「有人说那场西州之败,是有人引狼入室。说是先帝与太后,与北夏有过密约,故意把成王困在前线……」 「胡说八道!你可知这是灭门的大罪?」 「可你去西市听,那些逃来的西州人怎么说?说若非成王被陷害,西州何至于失守?我们如今吃的米、用的盐,几何不是从西州迁来的难民之手挣的?」 也不知从哪天起,街角巷尾忽然多了许多白衣道人、瘸腿书贩,他们不谈朝事,却日日讲「西州冤魂不散」,说那是一位王爷、万千百姓的魂魄在哭。 说话声虽小,可谁都听得出那其中指向何人。 一夜之间,民间开始流传一个可怕的说法── 「成王不是死于战场,而是死于宫廷。不是死于敌军,而是死于自己人。」 「是朝廷害了成王,也是朝廷亲手丢了西州。」 说法不知真偽,但却如毒蛇鑽入人心,京城百姓望着金鑾殿方向的目光,再不是仰慕,而是冷淡,甚至隐约带着……恨意。 章一百零三 只需牵制住赵有瑜 章一百零三 只需牵制住赵有瑜 「……难不成这次青州一战,亦是朝廷引北夏入主……」阿春观察着殿中眾人的脸色,不敢再唸下去。 「好一个打人喊救人。成王若听了,都要从坟里跳起来了。」 赵有瑜下了一子白棋,刘幼歆眼看又要输了,佯装失手打翻了棋盒。 「青州仗都还没打完,京城竟先唱衰了起来。」崇光帝捏着战报,气得脸色铁青。 青州城门的确被奸细开了小门要引北夏人入城,幸好谢应淮早已察觉,提早将奸细给揪了出来,北夏军入城本是想着如同西州一般轻而易举,如今被挡,正气得跳脚。 「若青州将士知后方百姓竟信他们是『引敌为患』,叫他们如何再拼命杀敌?」刘幼歆气得攥紧了衣袖。 崇光帝沉声道:「这不是简单的流言蜚语,是蓄意为之,且铺排已久。光是那几本话本话说得有条有理,怕不是坊间文人写得出来的。」 赵有瑜眼底一片沉静,忽问:「皇上,先前王适之留下的那份兵部帐册副本……可还在?」 崇光帝微怔,点了点头:「还在朕案底。那上头记载了成王入西州前夕,兵部调拨粮草一事,可为何迟迟未到……你怀疑……?」 「不只是迟缓。」赵有瑜低声说,「兵部尚书严申当年与司马相走得极近,又负责调兵运粮之事,若是粮草从未真正南下,那场仗,是让成王孤军奋战、弹尽援绝。」 「可此事若真揭出,满朝文武都要震动……」 「满朝文武可以震动,但民心不能再溃了。」赵有瑜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她转向崇光帝:「若要反制司马相,不能光靠查他造谣生事,得有一场『真相』来还民一个公道……是他们先以血诉冤,我们再以证据还魂。」 崇光帝沉吟片刻,喃喃道:「好一个『还魂』……」 刘幼歆頷首:「我们需找一个契机,让帐册与真相在青州战局之上发酵,一来洗清成王死因,二来反转朝廷形象,让百姓知道,是司马相等人借成王之冤行权,才是真正的罪魁。」 赵有瑜缓缓一笑:「那就从王适之那本帐册与……萧照安口中那封未曾上奏的遗书开始吧。」 三日后,京城的早晨异常寒凉,但街头巷尾却热得发烫。 不知从何时起,各家书坊门前竟同时贴出告示,声称将限时免费发放一册新书,书名赫然为:《西州未亡──成王之死与朝廷真相》 人群拥挤,甚至大打出手抢册,整座京师再无他语,人人皆在读那本旧事重提的话本。 内容写得细緻入微,从兵部的粮草延误,到成王战前三日「突遭禁足」、御前笔帖失踪、成王副将「被调职」,皆一一道来,且每段后头附有「抄录自前兵部尚书严申手记」字样。 朝廷虽未承认此书真偽,但民心早已不再需要官府允可才会信,因为书才发完半日,皇城司便紧急召开文官大审,公布兵部帐册之副本,承认成王出征当年确有军餉失落、运粮延误。 这等于间接坐实书中所言。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的青州传来急报。 「阳都侯谢应淮领兵反破逐空军,斩敌首级七百,迫退北夏军二十里!」 「青州义民协军有功,西关城门失而復得!」 「西州遗民自组『成王祠』,青州军亲为守护,民心所向者,不是造谣之人,而是以命守土之将。」 这场「帐册与战报齐发」的逆击,瞬间如霜刃斩草,斩断了司马相精心酝酿的舆论毒瘤。 百姓沸腾,朝臣动摇,连太后在永嘉宫内得讯时,也险些将手中茶盏砸碎。 「为何青州打赢了?那谢应淮不是早该死在西州馀孽手里吗!他怎会还能领兵破敌!」太后怒极反笑,一掌将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瓷碎声响如刃,「你将哀家的名声踩在脚底,换来什么?」 司马相站于阶下,眉眼却极为阴沉。 他低声说:「皇上已非从前的那个稚子。刘幼歆与赵有瑜在他耳边日日蛊惑,如今京中百姓只信阳都侯,不信朝廷。我们……只剩最后一步。」 太后不可置信,「你要做什么?」 司马相抬眸,眼神冷得犹如深井中的冰:「原本属于忠义营的那批人,早在成婚之前就被陛下用崇文馆的名义解散,可我私练了一支兵,就在南城候着。」 「你疯了,你要起兵?」 「太后,若再不动手,下一个被抄家削爵的,就是你与我。这天下岂还有我司马家与你马家的名字?」 太后闻言,手中佛珠断了线,一颗颗坠地滚落,满殿脆响。 「谢应淮一定得死,他若无死在青洲,就必定得死在京城!只要谢应淮一死,陛下就无后援。」 「……你想让我做什么?」太后哑着声音,感觉自己脑内一团混乱。 「太后只需牵制住赵有瑜,照谢应淮对那个女人的关切程度,必定不会不管不顾的。」 太后怔怔望着司马相,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他那双眼睛,幽深、冰冷,毫无退路。 「你……」她喉头一滞,声音发颤,「你当真要与整个朝廷为敌?」 司马相目光毫不闪躲,「不,是朝廷先与我为敌。」 「先帝已死。」他语气一沉,像是劈下一道斧刃,「您是太后,这天下不需要一个会忤逆太后的皇帝。」 「……我该怎么牵制赵有瑜?」 「将她召去永嘉宫,以探病为名。她心思縝密,不能硬来,先稳住,再设局关住。等禁军进宫、皇上受制时,赵有瑜也就成了谢应淮唯一的死穴。」 太后缓缓坐下,背脊紧贴椅背,如坠寒潭。 她知道,一旦这一步踏出,就再也无法回头。 章一百零四 不见跳神斩鬼的戏台子 章一百零四 不见跳神斩鬼的戏台子 子时刚过,大雪纷飞,层层银白落在宫墙之上悄无声息,云层如铅,掩住月光。 御街外,早已调防完毕的南城外卫在司马相手下心腹号令下,悄然换上鎧甲、封锁四门,并遣人潜入禁中。 他站在乾清门后,望着夜色沉沉的宫殿,眼中全是筹谋得逞的阴霾笑意。 「准备好,进和安殿。先制住皇帝,再拿下皇后,若见到赵有瑜……」他手指一挥,冷冷道:「封喉即可。」 传令的暗卫頷首,脚步一闪没入黑影。 可就在他们接近和安殿时,一声短促的号角突兀响起,夜色中数十支火折齐亮,照得如白昼。 「鸣金!有敌入宫──!」 呼喝声未落,便见东厂通道上,忽有身着玄衣之人持弓持刀疾奔而出。 「司马大人,夜里不睡,这么折腾,是嫌自己脑袋戴得太久了么?」 说话的人从影子里踱出,身着玄衣,佩金鱼袋,面上风尘未褪,一双眼精光闪烁,满是戏謔。 他话音刚落,禁军内应竟也陆续拔剑,反将司马相的人团团包围。那些自以为换防成功的「己方人马」,其实早就被替换掉了。 司马相瞇起眼,「你是陛下的人?」 当初喻裴林年纪轻轻就从翰林院侍读破格升为兵部尚书,司马相还当崇光帝是无人可用,如今看来,喻裴林才是崇光帝埋下的一把暗刀。 如今这刀正打算劈向自己! 另一侧,重甲铁骑压阵,身披红袍银甲的忠义伯亲率五百亲兵列阵封锁退路,脚步声如雷。 「司马大人,老夫虽以卸甲多年,但宝刀未老,护这皇城仍绰绰有馀。」 宫墙上的御前弓手齐齐张弓,箭尖直指下方。 司马相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转头看向内宫。 「太后呢?赵有瑜呢?」 「太后安然在永嘉宫,赵有瑜仍在她的和安殿闭目养神。」喻裴林语气冰冷,「你以为我们会让你牵制到一人半步?」 「你们……早有准备……」 「当你夜里开始贴话本、传旧事时,我们便知道你要动手了。」忠义伯从马上纵身落地,声音如金石,「你觉得你筹了三月,我们却会毫无察觉?」 司马相终于沉下脸,咬牙拔剑:「既如此,那便让我死在这乾清门前,也好过坐视你们将大晋拱手送人……」 话未说完,箭矢已破空而至,击落他手中长剑。 永嘉宫内依旧燃着浓厚的薰香,赵有瑜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竟身在永嘉宫内,皇后刘幼歆就在不远处昏迷着,她们二人同样被绳索五花大绑着。 记忆迅速回涌,她与刘幼歆喝了一盏崇光帝身边的何公公递过来的茶──何公公竟是太后的人。 她动了动手腕,绳索勒得生疼。好在四周除了昏迷的刘幼歆,并无其他人影,崇光帝亦不在此间,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耳边只剩下薰香缓缓燃烧的微弱声响,以及宫外时不时传来的一声嘶马、或急促步伐声。 与此同时,青州城门一隅,风雪未歇,城外馀烟未散。萧照安披甲执剑,亲自带着数名心腹打开了紧闭的侧门。 冷风挟着血腥与焦土气味扑面而来,地上的浮尸尚未来得及清理,断肢横陈,浓重的腐臭令人作呕。 亲信迟疑地望向城外,低声问:「郎君……我们这样真的好吗?」 萧照安一笑,眼底浮起骄矜与算计:「你怀疑我?义父早与北夏谈妥,义父一动,京中必乱。只消北夏兵入青州,谢应淮死,我萧氏便可正名扶位!」 他语气篤定,信鸽已飞去数日,想来此刻司马相已开始发难,只需静待片刻──北夏兵自侧翼而入,里应外合,一举夺城。 「这是他们与我定下的声东击西之计。等他们一入,我们封城断粮,斩杀谢应淮,战功第一,朝野可期。」 亲信虽仍面露惶恐,却也不敢违逆,只能点头应下。 然而话音未落,只听破空一声锐响,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砰然落在萧照安脚下,溅起一地污血。 那是一颗刚被斩下的首级,双目圆睁,血口微张──正是他昨夜派往北夏营中递信的使者! 萧照安倏然色变,几乎当场跌坐在地。他猛地抬头,只见远方尘土飞扬,一队铁骑迅疾而来,为首之人银甲黑袍,冷光逼人,正是谢应淮。 其后,几名成王旧部脸色铁青,紧随而至。 「想当年,西州一战,亦是你们这等小人引狼入室,才害得王爷!」 江五怒不可遏,拔刀在手,步步逼近,眼神里几乎要将萧照安剐成碎尸。 「不……不……这不是我……是司马相!对!是他让我做的!」萧照安吓得满身冷汗,声音颤抖,双膝一软几乎跪地,像条垂死的狗般连连后退。 见江五步步紧逼,萧照安忽地惊慌失措地一个踉蹌,撒腿朝城外狂奔而去。此时,北夏军已踏雪逼近,他瞧见那排山倒海而来的军阵,双目骤亮,彷若在灭顶海中捞见浮木。 「是我!救我!我是自己人──」他扯破喉咙嘶吼,双臂挥舞着,狼狈地奔向北夏军,「谢应淮要杀──」 话音未落,一柄黑铁长矛破风而至,从他胸口笔直贯入,将他重重钉死在地,鲜血溅起如盛开的血梅,声未出口,命已绝于风中。 远处,逐空将军骑马而来,漠然收回那柄铁矛,连正眼都未瞧萧照安一眼。血珠自矛锋滴落在白雪之上,他面带轻蔑桀笑,一如既往的残暴与张狂。 「谢应淮,岭西一役你靠的是神神鬼鬼,如今孤亲自来领兵,怎的不见你那些跳神斩鬼的戏台子?」 谢应淮勒马停步,负手而立,银甲在曦光与雪光中沉静如冰。他垂眸一笑,声音带着天生的低哑与冷魅:「哦?你怎么知道他们不在?」他顿了顿,唇角勾起,「说不定……他们此刻,就在你们北夏狗的身后。小心了──」 语音未落,山后忽有铃声阵阵,如梦似幻,转瞬间浓雾乍起,宛若千丝万缕的鬼索,自地平线后吞吐而来。 朦胧雾气中,一骑当先,黑影高坐马上,身形沉稳如山,而他身后,无数旗影在雾中猎猎翻腾,军阵滚滚,如潮奔涌。 逐空将军脸色猛变,眼瞳震颤,一股难以置信与惊惶在他脸上浮现。 「──你们竟与南疆联手!」 谢应淮慢慢将手搭上剑柄,微一侧首,语声平静,却如冷铁破空。 「你不是要一雪前耻吗?那便一併,把命也赔上罢。」 章一百零五 我的命,你拿去便是 章一百零五 我的命,你拿去便是 黄沙飞扬的官道上,一队快马急驰如风。领头之人衣袍翻飞,铁甲未解,目光锐如刀,却难掩神色中的焦灼。 他手中紧握着刚收到的密──「永嘉宫事变,夫人与皇后皆遭软禁,太后或有异动」。 他几乎没多想,随即率亲兵返京。青州战事已成定局,有赵有煦率的南疆军与成王旧部扫荡残馀北夏逃军,已无需他亲自坐镇了。 「侯爷。」喻南岳压低声音,「再不快些,恐怕永嘉宫……」 谢应淮未回话,只一抽韁绳,骏马嘶鸣,提速狂奔。 他什么都可以忍,唯独她不能出事。 司马相兵败的事瞒不了多久,青州的捷报也传了回来,太后终知这局是他们败了。 败得肝脑涂地……也未必。 她阴狠毒辣的盯着赵有瑜,谢应淮势必快马加鞭赶回京中,她仍有赵有瑜为质,还没输! 被囚在永嘉宫这几日,赵有瑜孕吐不止,无食无眠,把胆汁都给吐得乱七八糟,整个人又消瘦几分,终是让太后察觉她怀有身孕的事。 太后眼神阴狠如蛇,死掐着赵有瑜的脖子,嘴角笑意渐疯,「这世上最能让一个男人崩溃的,不是死,而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人与未出世的骨血,一同死在自己面──」 赵有瑜嘴里被塞着布,四肢被缚提不起任何力气,只能勉强抬起眼皮望向太后。 太后的指尖颤着,像是也能感受到那颗尚在跳动的小生命,冷笑一声,倏地松手,「来人!把她带上宫墙──」 永嘉宫内侍女太监们噤若寒蝉,只得依言而行,太后亲自握着匕首,紧随其后。 刘幼歆满头乱发,红着眼挣扎往前爬,试图用身体阻止太后,被太后狠狠一脚踢开。 天色晦暗,风嘶如鞭,鼓声在宫墙外回响如雷。 一队铁骑已迅疾压至,银甲领军者勒马立于宫墙下,风将他身上的披风与鬓发高高掀起,长剑尚未出鞘,周身杀意已寒彻骨髓。 「永嘉宫之人听着──」他声音如金铁交鸣,压过风声,「若我妻有一丝一毫损伤,我谢应淮将血洗永嘉宫!」 剎那间,宫墙之上有动静。 太后拖着早已虚弱不堪的赵有瑜,出现在高台之上。她的发髻已乱,眼中疯意如火,手中长剑抵在赵有瑜腹前。 「来啊,谢应淮!」她尖声大笑,声音回盪在整个禁宫,「你再往前一步,我便让你断子绝孙!」 赵有瑜浑身无力地被她架着,腹部隐隐作痛,嘴里仍被塞着布,眼神却清醒、坚定,死死望着墙下那抹熟悉的身影。 谢应淮抬头望她,望见她苍白却坚强的脸,一瞬间,万箭穿心。 风愈烈,杀气如潮,宫墙下的兵马一动不动,而那一场生死的对峙,也终于到了最锋利的边缘。 匆匆赶到的崇光帝亦是痛心疾首,披风未及披好,便声嘶力竭地喊道:「太后!收手吧!」 他双眼熬得通红,这几日来的担忧与愤怒交织在一处,胸膛起伏不定。自赵有瑜与皇后刘幼歆被囚于永嘉宫,他多次派人设法营救,却屡次被太后以性命威胁阻之,更放话说若他敢再擅闯一步,便要火烧永嘉宫! 他这些日子几乎夜夜难眠,如今终于盼到太后现身,却见她长剑抵着一个怀有身孕的赵有瑜腹前,癲狂失智,几欲疯魔。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凌乱奔跑声。 阿春率先衝出人群,跌跌撞撞爬上宫阶,眼见太后手中的剑锋贴着赵有瑜的肚腹,她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求您别动娘子!娘子有身子啊──」 而另一侧,一道明艷华服的身影也被搀扶至前,正是方才被解开绳索的皇后刘幼歆。她脸色虽仍苍白,目光却极为坚毅,声音颤着却带着力道:「太后,就收手罢!您已经赢不了这局了,别再错下去了!」 她一步步走近,顾不得袖口上尚未解乾净的绳痕与腕上瘀紫。 「都别过来──」太后怒吼。 宫墙之上风声如怒,剑锋如霜。 赵有瑜喉间仍塞着布,眼角已沁出湿意,看着阿春满脸泪痕,看着刘幼歆拖着一身伤也坚强要朝她走来,又看见宫墙下那人紧握着剑、心疼欲裂却不敢轻举妄动的模样── 她微微抬头,对着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那一刻,彷彿所有的光风雷电、阴诡朝变,都将临界。唯有这些人之间的目光与心意,尚还紧紧相系,未曾崩断。 崇光帝仍试图以情动人,声音颤着却坚定:「太后,放了她。过往种种,朕……可不计较,你仍配享太庙,仍是国──」 「不计?哈哈哈哈哈……」太后忽然笑了,笑声苍凉,凄厉穿肠,「你不计,我可计得清楚!一桩桩、一件件,你要我放过她?那谁来放过我!」 那笑声里藏着疯意,藏着恨意,亦藏着她自己都未曾言说的绝望。 她手中匕首骤然一动,冷光森森贴上赵有瑜雪白的颈项,轻轻一压,便见血珠渗出,蜿蜒而下,滴在她月白的宫服上,如梅红绽开,骇人心魂。 儘管隔着重重围栏与距离,谢应淮仍清清楚楚望见那一抹刺目的红,心头彷彿也被利刃刺穿,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谢应……」太后森冷出声,眼神像毒蛇一样锁住他,「你与赵有瑜,只能活一个。」 她声音低沉冷冽,却字字清晰得像刀划在石上:「若想她活命,便卸甲,走到我面前来。否……」她微微一推,赵有瑜的身躯已向后倾斜半分,脚下便是宫墙断崖,风声呼啸而过,一旦失足,必将尸骨无存。 此时此刻,万籟寂静,仿佛天地都屏息不语。 只馀谢应淮紧攥着的拳、剑入鞘时压抑的颤动声──以及他目光里,那决然如火的光芒。 赵有瑜又疲惫又混沌,仍旧强撑着一缕精神抬头,目光穿过人群死死盯着马上的谢应淮,想要叫他,却发不出声。 「我卸!」谢应淮骤然失声,眼中惊恐之色一闪而过,彷彿被那一抹鲜血刺得窒息。他踉蹌跳下战马,顾不得寒风凛冽,手忙脚乱地卸下沉重战甲,铁扣叮噹作响,甲片脱落一地,靴子也被他踢飞,赤足踏上冻得发硬的雪地。 他双手高举,臂膀裸露,皮肤因寒冷而泛红,脉络鲜明,像燃着血的火焰。他昂然望向宫墙之上,声音如铁石裂响,滚烫决绝:「我的命,你拿去便是!放了她!」 清明与穀雨失声怒吼,满目惊骇。 「哈哈哈哈……」太后仰天狂笑,声音尖锐刺耳,笑里带着嗔毒的癲狂,「堂堂阳都侯,竟为了一个女人,甘愿拋下家国性命!好啊,真好!」 她一挥袖,宫墙上早埋伏的马家私兵齐齐拉满弓弦,铁箭对准那赤足立于雪地中的男人。霎时间寒风夹带着杀意,弓弦欲鸣如山雨欲来。 一旦放箭,必是血溅当场。 人群中惊呼四起,有人已不忍直视。 太后声音刚要落下,一道沙哑的嗓音忽然自人群中破空而来,硬生生断开那句杀令。 所有人心神一震,目光齐刷刷望向声音来处。 那是个瘦削的少年,面容半毁狰狞、眼神却分外执拗。他从眾人之后一步步走出,穿过铺雪血地,脚步不快不慢,却如千钧之重,直直踏入那匯聚所有杀意的风口浪尖。 「不要过来!你这贱奴!你喊什么……」太后惊恐失控,挥舞匕首欲驱赶,彷彿眼前的不是亲生子,而是一头怪物。 小贱子没有丝毫退缩,迎着匕首一步步靠近。直到那把匕首扎入他的胸膛,血花瞬间炸开。 太后眼睛瞪得滚圆,双手发抖,握不住匕首。 小贱子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痛苦,反而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这一刻,他与太后之间的距离,近得足以看清她眼中的憎恨、惊恐、徬徨,以及茫然。 他不被期待的出生,一切的错误开头,自始自终都在恨自己毁了她一生的母亲。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猛然抱住太后,双手紧紧不放。 随着一声凄厉尖叫,二人从城墙边跌落。 太后无助挣扎,失去平衡,绳索勒紧,却抓不住什么。 赵有瑜身上綑绑的绳索被猛力拽住,如断了线风箏一般,也跟着跌落城墙外。 终章 不如先叫京城小霸王吧 终章 不如先叫京城小霸王吧 谢不渝此人,仗着父亲是阳都侯,恶名昭彰。 据阿春姑姑判断,定是还在他阿娘肚里时差点从宫墙上坠下来一尸两命,如今才跟个泼猴一样,有用不完的精力。 阳都侯不准任何人提起当年那件事,一提就红眼,然后会一连三天夜里惊醒,探手确认身旁妻子的鼻息。 即使过了许多年,依然如此。阳都侯夫人已经司空见惯。 谢不渝的大舅叫赵有煦,已经去南疆当赘婿了,阳都侯夫人当时气得要死,总嚷着:「若当初知道哥哥向南疆借兵是要牺牲他的色相,怎么说,我就自己跟去青州了!」 当时她可是身怀六甲,还想带着肚里的谢不渝去杀敌,阿春姑姑叹道:「幸好没让娘子去,否则这谢不渝又得皮得无法无天了。」 「这不好说,说不定又得是一尸两命。」 泼猴谢不渝语不惊人死不休,被他爹狠狠揍了一顿。 阿春姑姑跟他回忆起那年的宫变,心有馀悸说他阿娘当时被拽飞出宫墙外,所有人都吓得不行,千金一发之际,刘皇后竟衝过去拉住了绳索,整个人趴掛在墙边,而他阿娘就这么带着还未出生的他在半空中双脚悬空晃呀晃。 阳都侯喊破喉咙,让所有人在大冷天脱了衣裳舖在雪地上当作垫子,唯恐他阿娘会摔个四分五裂。 一群人在宫墙上一个抱一个,硬是将悬在半空中的阿娘给拽回来了。 后来,他阿娘说:「其实我当时又饿又睏,一点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谢不渝还有一个小舅,赵有嘉。当年赵家分家,这小舅死皮赖脸要跟着他阿娘,如今就是连小舅的母亲也都入了他们家的赵家祖谱,以义妹之名分在了祖母杨氏名讳底下。 也不知道祖母泉下有知突然多了个义妹和义姪子,会作何感想。 小舅经常来阳都侯府串门子。这不,今日又来了。 「二姐姐,今年禹阳的梅子大產,我特地送一框过来给你们嚐嚐。」 去年被分派到禹阳任职的赵有嘉才刚放下一框梅子,谢不渝跑过来拿了一颗擦了擦袖子,马上咬了一口,脸皱了起来。 「阿娘别吃!可酸了!」 「你这孩子怎么不洗手!」 谢不渝有很多叔叔和姨姨,其中他最喜欢的是南岳叔,南越叔出身清禾喻氏,那可是百年富豪人家,南越叔话虽少,但钱给的最多最大方! 春不归酒铺已经拓展到南疆去了,胡姨与莫老伯经常忙不过来,谢不渝会偷偷去春不归偷酒喝,有一次喝得大醉,抱着路边的小狗认成他阿爹,后来被阳都侯痛打了一顿。 小狗后来就在阳都侯府住下了,谢不渝给牠取名叫小淮狗。阿春姑姑和穀雨叔叔成亲的时候,那聘礼队伍从阳都侯府出又进阳都侯府,绕了一圈,主打一个肥水不落外人田。 福润公主是崇光帝与刘皇后的第一个皇嗣,只比谢不渝小三岁,但福润公主跟谢不渝见面,总能打起来。 「你问我为什么叫谢不渝?」 因为谢应淮对赵有瑜致死不渝。 番外 赵小郎君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极长、极远的梦,像是在无尽幽海中浮沉,终于挣扎着浮出水面。 「我的小祖宗,今日是什么日子,你怎么还未起?」 爽朗女声伴随推门声而来,一米暖阳斜斜穿窗而入,映出浮尘流光,室内一时间也亮了几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一位保养得宜的妇人拉开他的被褥,一边埋怨似的笑骂:「阿德,还不快来给小郎君换衣服,耽搁了吉时看我不打你!」 一名小僕自门外快步进来,从架上取来熨得平整的暗红外衣,动作手忙脚乱。妇人看不下去,乾脆接过来亲自为他穿戴,指尖细细抹过他的领角与袖口。 「建哥儿,若换好了就快些出来,可别误了你姐姐的大喜之日。」 妇人见不得阿德手脚慢吞吞,便亲自上前动手,语气虽催促,眉眼间却满是疼爱与熟稔。 他任人穿戴,却像还没从梦里醒来似的,呆呆地重复了一句。 「怎么?睡傻了不成?今日你姐姐出嫁,嫁去阳都侯府,可风光得紧呢!」她一面嗔怪,一面指头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好啦,阿德,快替小郎君梳妆打理,莫要再磨蹭了。」 她说完便步履轻快地离去,裙裾掠过门槛,房里还残留着她身上的脂粉香气与体温。 他被阿德拉到铜镜前坐下,镜中映出一张陌生而俊秀的少年面孔── 他愣住了。那不是他,他知道那不是。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原来的自己长什么模样。 「阿德,这里是……哪里?」他嗓音低哑,像从一口又深又枯的井里传出来的。 阿德正替他束发,笑着说:「小郎君真是睡糊涂了,这儿自然是你家呀。」 「赵府啊。你是赵府的小公子,行三,名赵有建。今儿是赵二娘子的大喜之日,可热闹着呢!」阿德像是怕他还懵着,把一切都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 赵有建恍惚中身子晃了晃,像立足不稳。 「好啦,吉时快到了,小郎君可莫再磨蹭,夫人见了要发火了!」阿德一边说,一边将玉冠正了正。 他被阿德领着来到大厅,沿途长廊幽回,朱栏白石,步步皆是繁华气派,却无一处熟悉,彷彿踏在别人的梦境里。 直到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唤唤。 男人的声音温厚低沉,带着从未听过的慈爱。他抬起头,看到那人站在大厅正中央朝他招手,眉目舒展,身姿挺拔,是个再标准不过的父亲模样。 「估计又是睡糊涂了。」妇人嗔笑着拍了拍他后背,「快去!你阿爹特地给你留了座呢!」 他怔怔地向前走去,一双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直到那只温暖宽厚的手紧紧牵住他,把他带到了座旁。 「多大了还睡迷糊。还当自己是个小奶娃呢?」身旁一名稍年长的少年笑着调侃。 「煦哥儿,不许欺负弟弟!」妇人拧了拧那少年的腰。 少年笑得更放肆了:「我是说真的,他那眼睛睁开跟没睁一样。」 他一声不吭,任谁说什么,只安静地站在那儿,任父亲握着他的手。那掌心的温度如此真实,像是从来没有松开过。 那股酸楚忽然涌了上来,热气蒸在眼眶里,鼻尖红了。 这时,一位少女身穿喜服缓步走来,凤釵明珠摇曳生光,她将喜扇遮面,盈盈一拜:「女儿,拜别阿爹阿娘。」 听见这声音,他忽地红了眼。 不知为什么,泪水像决堤一样滑下来,一颗接一颗砸进掌心,砸得人心头发颤。 「哎呀!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少女拿下喜扇,惊讶地看向他,眉眼里尽是疼惜。 「他是喜极而泣,你一出嫁,就没人欺负着他了。」赵有煦又笑,又挑衅。 「你胡说!我哪里欺负他了!」少女作势去掐他,两人笑作一团。 他静静地站着,没有出声,只是用衣袖胡乱抹了抹眼角。 「好了!都要出嫁了,还闹人!」妇人止住兄妹二人的打闹,眉眼弯弯,满是捨不得与喜悦。 院外响起锣鼓声,鞭炮与吹打乐队齐齐奏起,阳都侯的迎亲队伍已至门前,红烛灯花,喜气洋洋。 赵有煦收起嬉笑,弯下身:「来,我背你出去。」 他身形高大挺拔,是个能让人放心依靠的长兄。赵有瑜毫不迟疑,笑着俯身扑上去,凤釵珠玉轻轻碰撞出清脆声响。 正要走时,她忽觉袖子被揪了一下。 她回头,只见小弟弟站在原地,一脸哭花了的模样,小脸皱成一团,斗大的金豆子还在簌簌地往下掉。 「你要好好的。」他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哭太久了,嗓子都哑了。 她嘻嘻一笑,捏了捏他的脸颊,「你也要好好的。」 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入那光中,逐渐远去。 而他,左牵着父亲的手,右牵着母亲的手,一步都没动。那双小手被紧紧握住,温热,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