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之外》 第1章 《审判之外》作者:賢三33【完结】 文案: #一个同性恋掰弯无性恋的故事# 在未来都市的核心区“白金场”,权贵们穿梭于现实与虚拟世界中,无缝切换。普通人的每一个举动,都被评分局记录并评分,决定他们的身份与命运。 无钱无势的程有真,以一匹黑马之姿,凭空出现,挤掉一干权贵之子,成为了白金场最强律所的实习律师。这一下把大家干懵了: 不是,这chill way did 谁啊? 外地的惊动了评分局总署组长,徐宴。 此男,白金场第一硬心肠,杀人不眨眼,被称为“无情的机器”。组长亲自开始调查他,大家拍手称快,但拍着拍着,又发现不对劲了: 不是,组长你不审他吗? 哎?组长你怎么还倒贴啊? 本应对立的两人,却在一次次案件中,产生了羁绊。 白天,程有真是西装革履的律师实习生。 夜晚,他化身城市暗影中的执法者,惩恶扬善,撕开白金场的虚伪繁华。 徐宴逐渐从冷酷旁观者,变成并肩作战的伙伴。 案情愈演愈烈,风月场的头牌、暗网黑客、带着陌生孩子的逃亡者……接连被卷入其中。 巨大的阴谋渐渐浮出水面,程有真原以为自己在斩杀恶龙,却惊觉,自己才是所有谜题的源头。 事态失控,旧秩序突然崩塌,人人投身虚拟永生,摒弃肉身枷锁。 在走投无路的废墟中,他回头,看到的依旧是徐宴。 “徐宴,你还愿意相信我么?”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大律师。”说罢,他就…… 群众们吃着瓜子呢,一下子又给整懵了: 哎…哎?不是哥们儿么?怎么打着打着就亲上了啊啊? 你们还拯不拯救世界了啊! (看着)不高兴x(恋爱)没头脑 虚拟现实 刑侦悬疑 中式超级英雄 内容标签: 强强 科幻 悬疑推理 正剧 美强惨 群像 主角视角程有真互动徐宴配角方雨玮唐烨林述一宁秦怒秦越川 一句话简介:屠龙少年永是少年 立意:人类在科技大爆发后的危机与生存虚无 第1章 白金场小汽车杀人事件 铭晟是整个白金场最老牌的律师事务所。 各大律所已经纷纷使用ai模型来处理案件,对比它们,铭晟像是一个穿着双排扣长袍的老绅士,越过三百年,穿过全息开庭技术、胜诉概率可视化仪表盘,把自己底楼大厅的整面墙献给泛黄的《民法通则释义》。 正因其悠久的历史,能进入铭晟的人多是法律界的天之骄子。普通人削尖了脑袋想进去,就为了能和住在白金场贵人们同进同出,搏一个远大前程。 此时夏日正盛,窗外蝉声阵阵,鸟鸣不断,热意扑面,然而新一批的实习生站在办公室里,被冷气逼得打了个寒颤。 “难怪他们穿西装也不热,要我我得穿上羽绒服。” “你咋不干脆穿你小学发的棉服。” 他们大多脸上还显稚嫩,冒着些傻气,低声交换小道消息,猜测某某去了哪个组,自己带教律师又是谁。 “哎,你说带我们的会不会是他?”其中一个用手肘捅了捅身旁同学,对方闻言朝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一人立于窗前,逆光而立,照得他眉骨鼻梁轮廓分明,远远看去,浓眉深目,唇红齿白。他身形挺拔,穿简单的白衬衫,布料贴身合体,藏不住他身上的力量感。胸膛起伏之间,透出成年男性的骨架与紧实肌肉。别人看了不会认他为男大,而是老大。 “好啊!我愿意!”“他怎么这么年轻啊?”“再年轻我也认他做我老大!” 不一会儿,办公室门开,一名西装笔挺的律师站定在实习生面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房间霎时静了,连空调的冷风似乎都不敢吹,等他开口。 “各位,欢迎加入本所。”他说话干脆利落,“接下来将按部门分组,进入各自带教律师名下实习。这里的节奏很快,不会有人专门等你适应。”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窗边那人,继续讲:“做不做得来,看你们自己。”说完,他将一叠名单递给身旁助理,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地静默和一群在冷气中不自觉挺直脊背的实习生。 等他走后,房间里又鸟鸣不绝了。“原来他也是实习生。”“年纪也太大了吧!” 一下子太年轻一下子又太老的。可怜老大,嘴还没张,就被嫌弃上了。 没办法,他们这一行通过年龄来判断对方血统:应届毕业生,老老实实读完几年法学院,工作经历惨白如纸的,那就是镶黄旗赛级律师。其他专业的,或者有工作的社会人士,通过死磕法考入这一行的,属于品相全瑕,基本都是一通操作猛如虎,仔细一看零基础。 当然话说回来,这位的品相还是可以的,看得人身心愉悦。 “哥,你叫什么名字?”一实习生凑近他,“我们俩个好像是同一个律师带诶。” “程有真。” “我叫唐烨。好奇怪,林律怎么会带两个实习生。” “林述带人很挑的啊。”又一个实习生悄声插嘴,一边打开名单确认,眉头微蹙。“我听说这位原来是刑辩王牌,后来看不惯ai辩护那一套,就调组了,自己弄了个偏案研究室,尽搞些奇奇怪怪的案子。” “偏案?听起来好像冷宫哦。”“也不全是,去年山潮人非法代理的那个案子,就是林律顶上的,据说还从图书馆翻出了上世纪的档案,打得评分官哑口无言。”“真的假的?哪个评分官?”“好像是十一组的那位。” 聊起八卦,大伙儿可是全身都有劲了。 程有真双手插袋,朝唐烨试了个眼色:“走吗?”“好的哥。”唐烨亦步亦趋跟上,走去研究室,也是林述的办公室。奇怪……唐烨边走边想,怎么在程有真旁边,自己突然就变成一个马仔了呢?想到这,她挺直腰杆,故作姿态地放慢脚步,欣赏起风景来。 办公楼走廊一侧是落地玻璃墙,他们在二十六楼,能将大半个城市尽收眼底。他们所在的区叫白金场,是整座城市的政治经济中枢,科技巨头、金融寡头和评级最高公民多聚居此处,权力和资本在这里握手言欢。摩天大楼如剑指天,外墙镀银反光,在阳光下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再被那来因江一绕,更是如其名般璀璨。 江对岸还有两个区,唤做旧港区和自治学苑,可惜他们站得不够高,此时看不真切。 “哥,我紧张。”唐烨忍受不了沉默,越靠近办公室越心虚。 程有真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没事,林律见到你了会比你更紧张。” “……我也没那么呆吧?”她走到程有真身边,清了清嗓子,“我可是科班出身,不像你。” 程有真煞有其事地点头:“确实确实。不过呢,我虽没读过书,但是我有经验啊。” “你有什么经验?” “我坐过牢。” 唐烨脚步顿了一下,差点撞上前面电梯间的转角。她瞪大眼看着程有真,声音压得极低:“你认真的?” 程有真面不改色,甚至抬手正了正袖口,神情比刚才还一本正经:“嗯,判了五年,主动申请改造,提前释放。现在改得还挺成功的。” “你……”唐烨一时间词穷,“你到底犯了什么事?” 程有真顿了顿,目光斜过来。 唐烨静静地等着他的回复,好奇得不得了。然而程有真什么都没说,只是朝她笑了笑。好家伙,这一笑给唐烨整得脑子一空,只剩下一个念头疯狂刷屏:不是哥,你要不逐梦演艺圈去吧,笑那么帅,不要命了? 不过两人这么一闹,唐烨也不紧张了。甚至到了办公室,门都没敲,直接手一推进去了。 林律抬起头看着她。 “……” 空气凝固,唐烨整个人定在门口,笑意还挂在脸上,一只手扶着门把,姿势停在非法入侵的状态。程有真跟在后头,倒是顺手接过门把手,若无其事地关了门。 “你很开心?”林述淡淡开口,声音不高。 “我……我不是……”唐烨嗓子像被什么卡住一样,想解释,可惜脑子慢一拍,只能盯着林律看。 “你看的我好紧张。” 言出法随!程有真,真有你的! 与外界流传的形象不同,林述本人其实非常和善。她斯斯文文,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面带笑意,看上去更像一位耐心的老师。 她让实习生坐着,启动全息屏,笑眯眯地向两人交代实习期间的各项注意事项,语气不疾不徐,时不时停下来确认他们是否理解,生怕一口气讲太多,新人难以消化。 唐烨边听边点头,心里想的是周末得去无壤寺拜拜,感恩一下,能跟着林律真是有福了,真人又那么美……她要是天天和我一起加班,也不是不行。 第2章 林述又轻轻一推,空中展开一个新界面,几十个视频像悬浮的幽灵,密密麻麻地抖动着。“这批素材大部分是深度伪造,有的肉眼能看出问题,有的要靠机器判断。”林述温和地对唐烨讲,“你初筛一下,逐帧检查动作逻辑,语音波形,遇到疑点就拆层处理。哦对,别忘了按案件编号归档。” 啊呀,真的要去无壤寺拜拜啊!唐烨两眼一黑,说不上话来。撤回!刚刚的话全部撤回! “用我们所里的模型很快的。”林律师不忘鼓励,“三天就能做完。” 她缓缓闭上眼:老师,您不然还是把我做了吧,更快点。 至于程有真,林述给他调了个小案子,有居民反应有人故意开车撞人,涉嫌谋杀,下午当事人会来律所面谈,由实习生负责接待,初步沟通,信息记录整理好后直接传给她处理。 “就这?”唐烨当场怀疑耳朵,也怀疑公平正义。林大律师,你怎么还包庇帅哥了呢?真是职场的第一课就给她学明白了,长得好,可以少吃好多苦。 二人回到起初的公共办公室,其他组的实习生也逐渐带着任务回来工作了,个个神情亢奋,走路带风。他们的带教有做资产并购的,有做跨城走私的,随便一个案子看上去都很精彩。 再看看他们鸡毛蒜皮组……唐烨无语地打开任务文件夹,点开一段视频验证内容: 两辆洒水车激烈对喷,狂打水仗,打着打着合体变成飞机飞走了。程有真靠过来,皱着眉,脸上浮现一种真挚的困惑:“一点都看不出来ai的痕迹,真是天衣无缝,赶紧联系技术员吧。” 一听到他的声音唐烨就来气:“你很闲是吗?” “是啊,你知道的。” 算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早上八卦最厉害的那个实习生似乎是唐烨的同学,他坐唐烨对面,一脸欠揍地说:“你要是肯求我,我就让我爸劝劝老刘,把你调来我们组。” 唐烨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那人自讨没趣,脸色立马垮了下来,又补了一句酸得掉牙的:“别怪我没提醒你,和这种来路不明的野路子一个组,小心到时候背锅都不知道怎么背的。” 程有真只是靠在椅背上,手臂抱胸,语气懒洋洋的:“哦?我的八卦你也知道么?” “我当然知道。”对方来精神了,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程有真,二十五岁,出生在旧港山海区,十四岁因打架斗殴被评分为b类,结果刚出教育局又搞事,十六岁因故意伤人,d级评分,剥夺政治权利两年,在评分局接受再教育,四年零三个月后表现良好提前出狱。结果呢?第二年居然考进监察学院,还是移民政策部,你说奇不奇?” 此话一出,四周瞬间安静,连隔壁桌摁咖啡机的实习生都停了手,唐烨更是睁大眼睛瞪着他,内心弹幕狂刷: 不是哥们,你真坐过牢啊?!我等下还想跟你一起喝咖啡呢! 程有真倒没什么情绪起伏,像是早就习惯别人拿这些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不动声色地看着那位八卦大全,语气慢悠悠的:“资料念得挺熟,评分局难不成是你家开的?哦等等。”他唇角一挑,又笑眯眯的,“忘了,还真是。前十局局长的儿子嘛,盛铭然,咱们要不要聊聊你们家的八卦?我现在闲得很。” 此话一出,其他人脸上立刻露出狂喜之情,盛家的绯闻,那可是不听白不听啊!盛铭然脸红一阵白一阵,跟吃了苍蝇似的,恶狠狠地给了程有真一个眼刀,不做声了。 也难怪他哑口无言,谁让他那点家丑几乎半公开,老爸年年桃花债清不完,隔三差五上个地方花边版,连学校门口小卖部大妈都知道他继母又换人了。他自己都快把“盛家大少爷”这身份活成了羞耻play。 唐烨在旁边默默喝了口水,又默默坐远些,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啊,洒水车真是好啊,就让我醉心于工作无法自拔吧。 上午稍微闹了一阵后,众人还是各自回到了工作状态,各种系统和模型操作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此起彼伏。程有真收起那副带笑的神情,悄然起身离开了座位。 他的过去,自从考进评分局那年起,就像影子一样甩不掉,面对质疑和嘲讽,他心里早就起不了任何波澜。只不过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进入铭晟工作,属实令人意外,也难怪盛铭然之流如此反感。 他当初参加法考的动机很简单:进入顶层律师,是他这样子的人最快速接近权贵的合法途径。在这个执念下,程有真一路披荆斩棘,像匹黑马闯进规则之内,以同批次法考前三的成绩通过,摘下了那张写着“合法竞争者”字样的门票。 当然,要攀上权贵那座高耸入云的大山,得一步一脚印地慢慢爬,第一步就从这惊心动魄的白金场小汽车杀人事件开始。 “他是真的要杀我!”当事人坐在他对面,哭得梨花带雨,纸巾已经抽掉了半盒。程有真眼皮微微一跳,大致明白林述为何把这活交给实习生来“接待”了。这位当事人,一进门就情绪激动,一边哭一边扑腾,粉色吊带衫摇摇欲坠。然而他肩膀平直,脖颈细长,这副打扮反倒衬得他纤巧,若不开口,就是个美人。 可惜美人长了张嘴。 程有真强忍着冲动没有往后靠,保持专业微笑:“我们慢慢来,您先说说,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我叫方雨玮,在深频会所上班,偶然会接点私活。我这个人呢,主要是清纯,哎,太单纯了……”他撩了撩刘海,似乎眼泪又要落下来。话说这雨玮兄上周接了个大单,对方是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大老板,故二人约在豪华酒店。 当天,他梳妆打扮整齐,报了约定的名字,在机器人的带领下入住。他兴冲冲地等啊等,谁料足足等了半个小时,老板不仅没来,人也联系不上。于是他跑下楼问前台,发现是系统故障,电子房卡给错了,老板订的是1427,可是系统带着电梯送他去了2427。 “那可是vip江景房诶,值我半个多月的生活费!”他吸了吸鼻子,显得可怜巴巴的,“后面我想,算了,犒劳自己一下,我干脆就住一晚,享受享受。不过高档酒店也不过如此,隔壁大晚上乒乒乓乓的,跟打仗似的,吵得根本睡不着,我越想越气,就发消息狂骂了他一通,谁想到,第二天退了房,我……” 雨玮兄这泪水如决堤般是谁也拦不住了:“我走在路上,三楼的花瓶往我头上掉。我买水,电子屏触电。”说罢伸出一根手指给程有真看,“你看,电焦了。” 恕程有真眼拙,他什么问题也没看出来。 “还好我那天穿了橡胶鞋。” 程有真很想问你没事穿橡胶鞋做什么,但是看了眼他的吊带衫,实相闭嘴。 “谁料这老逼登越来越离谱,前两天过马路,他竟派人来撞我!还好我躲得快,不然我妈就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请问您是发了什么信息给对方,让他如此记恨您呢?” 方雨玮这下不哭了。他顿了顿,眼神多了丝闪躲。 “您能提供一下那条关键信息吗?” 他百般为难地按了下太阳穴接口,全系通讯荧幕出现在办公室,程有真原本只是例行查看,却随着内容跳动,眉头一点点地皱起来,到最后主动关闭了语音识别,以防系统自动录音。 方兄,一个不可多得的侮辱型人才,能把一人全方位辱骂到位,字字珠玑,环环相扣,其字眼之肮脏下流,其威胁手段之拳拳到肉,叫程有真对他刮目相看。程有真沉默了好一会儿,不自觉在心里叹了句:我也想开车把你撞死。 方雨玮含羞低头,赧然一笑:“这杀人动机应该是很充分了吧。” “确实。确实。”程有真点头,他还能说啥呢。 可惜,这类事情没有实质证据,又没有直接人证物证支持,一般律师确实不建议走司法程序。他依照电子隐形眼镜内投影的标准话术,程序化地安抚了对方几句,简单解释了取证难度、举证责任及维权建议。 “你的意思是,我只是最近特别倒霉?” “呃……不排除一些玄学上的可能。您可以找大师咨询一下。” “好吧。”方雨玮接受现实,起身整理了下紧绷的皮裤,目光却在程有真身上绕了一圈,眼睛狐狸般眯了起来,“哎,帅哥,那你送我下去吧?”既然律师不理他,吃一下律师豆腐不为过。 程有真抬眼看他,一脸平静。 “你送我一下嘛,万一我刚走出律所又被空调外机砸了呢?你们律所这么老。” “您的想象力和知识储备令人叹服。”他拿方雨玮没办法,终是站起身,与他一起下楼。 程有真本想着把人送到大堂就结束任务,没料到方雨玮一路上话多得跟弹幕似的:“你们律所电梯真老啊,是上世纪建的吗?”“你穿这白衬衫好清纯……下次我也试试。”说罢手伸了上去。“你真的是实习生吗?不行来我们深频吧,有些客人就喜欢你这种精壮的。” 第3章 他要是忙着打断他的话,就没工夫拿下他的手,最后竟一路把人送出了律师楼。 在十字路口,趁着红灯还未转绿,程有真准备与方雨玮道别。正当他开口之际,一阵疾风掠过。“哎小心!让开!”尖锐的刹车声还未落下,街角突然冲出一辆银灰色无人代驾车,方向失控,疯狗般直直朝他们冲来。 程有真眼神一紧,反应快过本能,瞬间拽住方雨玮的肩膀,脚下同时一记横踢,将路边的移动防护栏踹倒作掩护,随后带着人一个翻身扑出。 两人跌在地上,连滚数圈,堪堪躲开了那辆呼啸而过的失控车辆。 代驾车擦着他们的残影,冲向人行道,撞上隔离拦,巨大的一声爆响,街边传来阵阵惊叫。 方雨玮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却罕见地没哭也没叫,异常冷静。程有真拉着他起来,拍了拍他后背:“你没事吧。”“没事。”他们回头看着那辆撞得变形的代驾车,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心照不宣。 看来真的有人要杀方雨玮。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白金场小汽车杀人事件 幸好程有真的电子隐形眼镜始终保持开启状态,在确认方雨玮没有受伤后,他联系了辖区评分局。几分钟后,基层评分员赶到现场,完成信息同步共享。 评分员在终端上调取了车辆信息,不多时便皱起眉头:“这辆车名义上已经注销一年了,登记地是附近一个报废车厂。”他边说边抬手指了指南边天际线的方向: “最近天眼塔在做核级调试,牵涉到好几家核聚变供应商的稳定供能。我们这两天接到不少投诉,不是无人代驾突然失控,就是智能家居罢工。” “所以你认为是系统的问题?” “从车的状况来看,确实像是系统受了干扰。”评分员点点头,“但……也不排除被人动了手脚。”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方雨玮,语气复杂,“但是,要让一辆报废车突然启动、精准在某个时候冲向某个人,这种手脚,也太困难了点。” 方雨玮眼神闪动:“你的意思是,蓄意作案几乎不可能是吗?” “根据我的经验来看,非常困难。小哥你……不如去无壤寺拜拜吧。” 方雨玮嫌恶地摆摆手:“我从不去那种地方,求神不如求己。哦不,是求我们的评分员大人。”这手不知怎么又很自然地搭人胸肌上了,“大人,我可等着你的调查结果啊。你千万记得联系我。” 评分员连连后退:“好的,好的。”交代完后忙不迭跑路了。那辆失控的车也被拖走,程有真看着远处的天眼塔不做声。 天眼塔是白金场,也是全市的最高建筑,由ai系统全权统管,主要控制着摄像头、舆情审查与社交评分系统。塔附近是白金场的武装总署,评分局第十一句,局内驻扎了大批精英评分队。 他们不仅身手了得,还配备高智慧执法机器人,平日的训练多是大型战争模拟。所以居民一听“天眼塔”三个字,多数噤声,不再多言。 可是再牛逼也得守基本法。程有真挑了挑眉,若有所思。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街口传来,唐烨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额角冒着汗,远远看见人差点原地爆音:“真的是你啊!你没事吧?” 程有真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 唐烨还在努力缓气,话一出口就是连珠炮:“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一跳现在已经上云了!全频道都在转发,我刚刷到视频,昏倒!我们楼下!再一看人,昏倒!怎么是你?!” 原来那辆车失控冲来的瞬间,不少路人都下意识掏出终端机录了影像,很快传上了“城西突发频道”与一些社交云群。不过大家讨论的不是车祸,而是画面中那位动作干净利落,一把护住人的清纯白衬衣。 “他们说你是十一局神秘组长,有的说你是杀手。哦,还有人说要给你开设专栏’如何在三秒内救人于ai交通事故’。” 方雨玮站在一旁,被这突如其来的小姑娘吓得一愣一愣的:“我在视频里也还行吧……我那时候挺配合摔的。” 唐烨这才回过神来,注意到他身边有个人,仔细看过后,她内心弹幕又开启了:我靠,这哥们儿,我人生所有的女性魅力是不是都分配给他了?! 程有真低头看了眼手上的灰尘,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这是我接待的客户。麻烦回律所跟林律师说一下,我晚点写报告。” 唐烨闻后如遭雷击:“不是哥,你刚刚差点把命搭进去了,现在还想着写报告?!” “方先生,您回去小心,我们保持联系。”程有真语气平静,道别方雨玮后抬脚往回走。唐烨又马仔一样地跟上了。 林述今天去自治学苑开会,行程排得密密麻麻,预计下班前都抽不出时间和实习生碰面。程有真坐在工位前,神情专注,指尖在全息屏上滑动,翻看云端关于“设备故障”的相关话题。 近几周确实有不少用户在频道上抱怨各种智能设备突然失灵:有人因为电子屏电流异常被击伤进了医院;也有人家中机器管家系统混乱,把“浇花”执行成“清理桌面”,一整排鲜花全被推下桌。 难道真的是意外么……程有真皱着眉退出界面,内心有些动摇。然而,他脑中回放起那辆撞向方雨玮的无人代驾车,总觉得那车有点眼熟。突然,他抬头对唐烨说:“你那个洒水车视频给我看一下。” 唐烨愣了下:“你是说那个’打水仗变飞机’的?” “对。” 唐烨一边调出资料一边念叨:“这也没那么搞笑吧,值得你反复回味么……” 画面展开,程有真迅速划过前几帧,一帧一帧慢速拖动,手指最终在某一帧停住。 他放大左下角街角的一辆灰色车辆,指着车尾说:“你看它的注册号。” 唐烨凑近看了一眼:“289dx。没什么特别的吧?” 程有真点了点头,将那段视频继续播放。就在画面快结束时,那辆原本一动不动的灰车忽然在背景中缓缓启动,无声无息地驶出镜头,没有任何指令提示,也没有激活光。 唐烨眉头一跳:“咦,这动作……好像哪里不对劲。” 程有真没回应,反手调出了自己的电子眼镜记录,将白金场车祸现场的片段投到屏幕上,对比其中那辆撞击方雨玮的代驾车。“车牌号:330dx。”唐烨盯着两个画面,眼睛一亮:“是一个系列的!你是说,它们被同一系统激活过?” “可能不止激活,应该是属于同一个控制网络。你把这个视频权限开给我。”他说罢就起身要走,唐烨喊住他:“你要干嘛?你要去哪儿?” “去评分局提交新材料。” “你还是让林律提交吧!这是所里的材料,实习生做不了主,犯这种错误你试用期别想过了。” 程有真停住脚,一时间有些为难。他当然知道,实习生没有权限私自向评分局提交所内材料,只是,如果不是意外,方雨玮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坐在不远处的盛铭然看出了他的两难,补了一刀:“林述他们和老刘在一起,吃了晚饭才能回白金。” 程有真不响。 盛铭然第一次见他这副表情,甚是得意,辫子又翘起来了:“哎,这儿每天有多少人死于意外啊,你操也操心不过来。” “你怎么这么冷血?!”唐烨恨不得把咖啡杯扔过去,盛铭然却不以为然:“我又没说错,这世上有什么绝对安全的地方么?” 程有真看着他们俩,思忖片刻,按下了太阳穴的通讯接口:“方雨玮,你现在的市民评分是多少?” 对方秒回:“当然是a啊,你要干嘛?帅哥你不会是想给我升s吧?” 评分局主楼外,金属探测门泛着冷冷的蓝光。审讯门一关上,智能灯光自动切换到“防干扰”模式,墙面变暗,中央投影幕升起。程有真坐在一名评分员面前,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叫程有真,是铭晟律所实习律师。我咨询期间,我的委托人方雨玮,对我有猥亵行为,我要求立案调查。” 而房间的另一侧,方雨玮一脸茫然。他还没回家,就被传唤进了局子,简直是飞来横祸。 “不是,你们搞错了吧?我什么时候猥亵他了?我连碰都没碰他啊!” “那你对这个怎么解释?”其中一名评分专员语气平淡,指尖轻点面前投影屏。 三维画面瞬间展开,高清还原了不久前方雨玮在律所办公室里调侃程有真的场景:语言轻浮,动作亲昵,嘴是一刻没闲,手更是从上到下都舞蹈了一遍。 “我……”他嘴角一抽,“我冤枉啊大人!” 负责问询的评分专员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例行公事:“程有真先生,根据您的举报,我们需要您提供相关证据,支撑您所述情况。请将您的记录资料上传至局内云端。”“好。”程有真点点头,从终端中调出文件界面,指尖在界面上划过,将先前整理好的视频资料一并上传。 第4章 几秒钟后,三维画面浮现在桌面投影上,哪有什么办公室里的猥亵行为?分明是洒水车视频中编号为289dx的可疑车辆!随后,他电子眼镜自动记录撞击现场,展现出两辆车相似的行为轨迹。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评分专员眉头一动,讲:“程先生,您上传的这段资料,是……?”程有真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低头翻了翻终端,略显懊恼:“不好意思,我点错了,那是另一起委托案件的视频,本来是打算留作报告的。不是这个。” 他试图撤回文件,却立刻被系统拦截,投影界面冷静提示: 【局内上传资料不可删除,依据评分局档案第九条执行。】 评分专员抬眼:“很抱歉,局内接口共享资料一经上传,所有用户无撤回权。” 程有真神色不变,语气忽然变得凌厉起来:“这是我提交给另一位评分员的加密材料,贵局此举涉嫌违反客户权益保护条例。我要求见你们主管,提出正式投诉。” “这是系统规定,我们没有权限更改。”评分员依旧一板一眼地应对。 “那我要求由处理该车祸事故的评分员接手此案。” “可以,请提供对方编号。” “……我不记得了。” 沉默还是今晚的康桥。 “我们组里有那么多评分员,你不记得编号,我怎么找他?” 程有真嘴角一勾:“那好办,你把他们叫来,我一个个认。” 评分专员沉默半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启动了组内通知系统。 与此同时,房间另一侧,方雨玮焦躁地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终于忍不住朝门口喊道:“喂,到底什么时候能让我走啊?我又不是罪犯!” 外面传来机械合成的冷漠回音:“很抱歉,举报方尚未完成材料提交与初步调查程序,请配合继续留置。”方雨玮仰头靠在椅背上,瞪着天花板,小声骂了一句:“看来真的要去无壤寺烧香了。” 程有真倒是对这个进度非常满意。他好整以暇地站在硕大的电子屏前,微微歪着头,一副专注又认真的模样,缓缓扫过每一位评分员的三维面容投影,一边看一边轻声嘀咕: “嗯……这个有点像,但眉骨不太对……哎不对,好像是这位?不过他好像耳垂比较长……” 对面的评分员脸色越来越不善,原本职业克制的耐心眼看就要告罄:“喂,你是不是在耍我啊?” 程有真笑眯了眼,慢悠悠地转过头来:“我怎么敢呢?我可是来协助调查的,评分大人。” “哦?是么?”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声音不大,却像一滴水落入寂静池面,顿时打破所有轻浮的气息。室内评分专员闻之,脸色一变,动作近乎条件反射般,立刻站直身子让到一旁,齐声行礼:“十一组长。” 只见门外缓步走进一位身着制服的男子,一身全黑,肩嵌银制星章。他身形颀长,眉目锐利,眼神如刀,程有真望着他一步步走近自己,皮靴踏在光洁地砖上,发出节奏分明的响声,不知为何,每一声都踏在他的心跳频率上。 他绷紧肌肉,喉咙有些发干。 “不说话了?”他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程有真,程有真不自觉地后撤半步。原来他便是总署的局长,徐宴。 关于徐宴的传闻从来不多,因为一来他本就寡言少语,二来履历确实很干净。他先是在多年前旧港暴乱事件中一举成名,又因为办案雷厉风行,多年来几乎从未出现过有效投诉。最后,就连内控审核系统都默认他是“无需人工复核”的等级。 最后,他一路升至评分局总署局长的位置。不过他从不喜欢别人称他“局长”,大家还是习惯喊他最初的职称:组长。倒不是因为亲昵,主要是徐宴从没有什么局长架子,无论身处什么职位,对人态度从来不变,且做事让人心服口服。 口服什么东西?程有真迅速冷静下来,他素来不信传闻,不论外界如何褒贬一个人,他只凭自己的眼睛和判断来定是非。眼前这位徐组长,哪怕再多光环加身,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另一个需要打交道的执法者。 他站直身子,目光平稳地迎上对方:“既然遇上组长巡组,那再好不过。” 徐宴不响,像是等着他继续说。 程有真便将下午发生的情况简要说明了一遍,无意遮掩:“我已根据当事人委托,整理并提供了相关证据。请求贵组予以正式立案调查,并采取必要措施,保护我的客户在调查期间不再受到威胁。” 徐宴的目光在程有真脸上停留许久,像是要将他心底最隐秘的算盘,一一看穿。 “车祸案我会查。”他终于开口,“不过,你滥用评分局人力,借评分程序为私人客户争取保护资源,这种行为,如果换个评分员处理,你现在也被立案调查了。” “对不起。”程有真没有否认。徐宴果然很厉害,三言两语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在这种人面前老实交代便是。 徐宴刷过权限,将相关案件资料调入十一局专属调查通道,并且在方雨玮的脑机终端接入了快捷警报,他可以随时共享,供十一局远程保护。操作完后,他交代了手下两句,回头看了程有真一眼,道:“你和你客户可以走了。” “多谢。” “上班第一天,少给你带教律师添麻烦。” 程有真微微一怔。然而徐宴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是不爱说话么?这种话……就别说了吧。程有真默默腹诽。前脚刚踏出评分局,后脚方雨玮的声音便如预料般在身后炸开: “程有真!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程有真眼皮一跳,连头都没回,步伐明显加快:“我要回去上班了。” “你别给我装死!”方雨玮一路小跑追上来,气得胸口起伏不定,“你知道我刚才差点被误评降到b吗?b啊!” 程有真侧了侧头:“你不是怕死吗?现在好了,随时能调动十一组的人盯着你看,安全得很。” “那我的案子你到底接不接?” “我只是个实习生,明天我让领导给你答复。” 阳光斜斜地洒落在街道上,光线穿过高楼玻璃折射出一层朦胧的金边。程有真抬起头,眯着眼望向朦胧的天眼塔。在踏上这片土地之前,他从未想过原来在铭晟上班,竟会是这样麻烦不断。想到这儿,他眼底不禁闪过一丝笑意,勾起了嘴角。 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么。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白金场小汽车杀人事件 当一个区的最高法院永驻法官带着一位律师,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律师四处拜访的时候,外界的风言风语会是什么样子,自是不言而喻。不过林述毫不在意,她站在刘光明旁边,抬头挺胸,怡然自得。这一切都是她挣来的,她有什么可避嫌的? 茶室宁馨,古意盎然。庭院外鸣禽不歇,苍柏叠翠,奇石嶙峋不绝,抖落出一条曲折小径,有青苔悄然覆上。室内清而不寒,设一桌,四蒲团,案上仅茶具一副。沉香燃着,烟丝袅袅。 刘光明喝着茶,问身旁的林述:“今天小盛第一天报道,你见着他了么?” 林述垂着眼,观察着手中的杯盏:“没有。” “这死小子,一点规矩都不懂。” “他不是一向没规矩么。” 刘光明无奈地笑笑,到不是笑盛铭然,而是笑眼前这个他一手带出来的弟子:“也就你敢这么讲老盛的宝贝儿子。” 林述未置一词,只轻饮了一口茶,细细品味。二十年前,林述以“天才少女”的称号考入自治学苑最高学府法学院,又以全系第一的成绩毕业,进入铭晟实习。彼时正是刘光明亲手带她,披荆斩棘,不多久就成为律所最年轻的大律师。 而刘光明则从资深合伙人一路升任至区最高法院的永驻法官,师徒虽早已不共事,却情分未减。 当然,也不能说真就“早已不共事”,林述出庭的时候,经常能把刘光明气得哑口无言。最初,司法圈里对女律师的着装有着不成文的规定:必须着西装短裙,配肉色丝袜和高跟鞋,否则律协可剥夺其出庭代理资格。 而林述偏挑着一个全市瞩目的大案,在庭审日,光明正大穿了一身男款西装,银灰西裤,薄底皮鞋,就这么利落地出现在法庭上。刘光明被架在那儿,还未开庭便紧急叫停,引轩然大波。 自这场案件后,所有的女律师都着装自由,不需要再穿裙装。林述身上的反骨,刘光明心里最清楚,所以这次她拜托自己引荐无壤寺的住持,刘光明是三分为难,七分好奇,他想看看自己这徒弟,又要闯点什么新鲜祸出来。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两人等了约十分钟,一名身着月白僧袍的青年僧人步入,低眉合掌,朝他们道:“二位久候,实在抱歉。师父近来身体抱恙,今日不便出面相见。” 第5章 那说话之人虽然低垂着眼,但依旧能看得出身姿清俊,眉目清朗,如雪霁初晴。刘光明认得他,他是住持座下的大弟子,首座和尚一宁。“不碍事,不碍事。你师傅怎么了?” 一宁行礼落座,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师父昨夜静坐时气血翻涌,早晨咳疾复发,委托我代为接待二位贵客。” 林述闻言轻点了点头,虽有些遗憾,但面上仍保持从容:“多谢一宁法师相见,那不如我开门见山。”她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袋,置于案上。无壤寺的内院谢绝终端,所以林述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交流:笔、纸、言语与人心。 “我有名委托人,是山潮族裔,当前正被羁押于评分局十一组。因语言障碍,官方无法完成其生物建档,也未能启动遣返程序…… 刘光明闭上眼。他就知道,这徒弟还在死磕那狗日的山潮客户。“你等会儿。”他打断了乖徒,“我要不回避一下?” 林述摇摇头:“这个案子结了,她不再上诉,两个月后会被遣返。我想请求贵寺协助,调阅藏经阁中有关山潮人的历史记述与语言典籍。” 那是在无壤寺尚未建立的年代,有位苦行僧自中部一路西行,跋山涉水,最终抵达一片荒林之地,也就是如今的“国界门”,通往旧港区边缘、接壤外域的边境水库段。正是在这片林地,高僧邂逅了隐居其中的山潮人。 他与他们同住数年,学习他们的语言,记录下风俗与律法。传说他曾于某夜于梦中“接壤宇宙,问法得答”,在这片无所归属的净地中顿悟佛理,遂于归来后,开山建寺,取名“无壤”。 此后,中部战争不断,新政权重绘版图,随之而来的是一整套崭新的法律体系与行政秩序。再然后,人类攻克了可控核聚变技术,能源问题得以根本解决,城市开始迅猛扩张,ai与全息系统深入生活的每一处角落,人们开始享受科技的便利,安居乐业。 古老的山潮人也越过边界与中部交流,然而不知为何,文化之间的接触频频碰壁,多年后山潮人不仅不再学习中部语,也摈弃了自己本有的语言,创造了新的语言体系,封闭族群退归山林。 现如今已经极少能看到山潮人的踪影了,根据移民部的数据,有记录的估计也就几万人口。有关这个群体的历史记录,现如今,全城也仅无壤寺存有。 “藏经阁中,恰好封存着一批抄录自旧世纪典籍’山潮言残卷’,不知能否借阅一番。” 一宁合掌,眉目温和,仍摇了摇头:“林律师所求之书,确有其事。但那几卷典籍属藏经阁密藏,是寺中重地,未经主持许可,恕难擅开。” 林述不语。这时,刘光明在一旁斟了盏茶,替徒弟开口:“这事嘛,其实主持年初便有意与学苑合作,介绍山潮文化,记得还当面许诺过我,要挑选部分古籍供学界复印留存。” 一宁微顿,低眉思忖片刻,仍坚持道:“主持近日需静养闭目,既有前言,我会通告师傅,另作答复。” 话已至此,林述也不好再坚持,他们转而品茶问道,讨论法理。半柱香后,一宁送客,顺着石径领他们至一处青木窄门。这道门寻常香客无法进入,幽静雅致,一宁面带微笑,道: “此门通后院,是我寺内武僧日常演练之所,非请不得入,请由我为二位带路。” 林述朝前望去,此时寺内武僧正在练功,只见这校场由青石砖铺成,数百名随领僧口令次第起落,挑、突、刺、砍,每式动作整齐划一,棍影翻飞,宛如雷鸣。这校场上竟凭空添了一层杀气。 与一宁作别后,刘光明悻悻道:“这群和尚怎么这么厉害?我看十一局的兵都他妈的比不上。” “没法比。” “也是,我们有武器和机器人。”老刘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哎,还是高科技好啊。” 然而林述微微蹙眉,说:“你说,一宁是不是故意给我们看的?” “故意?和尚能有什么心思?”可惜老刘话未说完,他和爱徒的脑机接口同时滴滴滴响了起来,是铭晟传来的。片刻后,汇报结束,林述闭上眼,眉心更紧了些,缓缓揉着太阳穴。 刘光明则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语气:“佛法好啊,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让你尝尝我当年带泼猴的苦。” “怎么就私自捅进评分局了呢。”林述叹了口气,思索一番,终究还是调出权限,拨通了十一局的加密联络通道。老刘则双手抱臂,看热闹不闲事大。徐宴那人不好打交道,这下卖了爱徒的人情,看她到时候怎么还。 傍晚,白金场的街道被渲染上了璀璨的灯光,街边声色犬马,灯光闪烁;室内……这室内么,程有真和唐烨站得笔笔直直的,在林律面前抬不起头来。他们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大律师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林述压低眉眼,盯着程有真,问:“你很闲么。” 唐烨很想皮一下,在内心开启弹幕:是啊!就是你让他这么闲的啊老师! 程有真不响。 “我就出去一下午,给我捅这么大的篓子。” 他垂着眼,乖顺地讲了遍前因后果。 林述罕见地如此严肃:“你未经许可,擅自向评分局提供客户资料,无论动机多正当,这都已经触及了最基本的法律伦理。你是律师,不是什么自由记者,也不是什么救世主。” 于是,程有真上了第一课,在被客户委托的那刻起,他就要对其负责,不得泄露任何信息,也不得在公开场合讨论自己的客户。这是律师的首要职责。林述望着他,语气平静:“方雨玮现在是你的客户。” 程有真霎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瞬的惊讶。 “既然他选择了你,那你就对他负责到底。”她快速地浏览了资料,做了这个决定。不过这样的话,程有真可是创下了铭晟的记录:史上第一个把自己客户告去评分局的实习律师。至于她的另一位小徒弟……“你笑什么?” 唐烨一僵,立刻站得笔直。 “视频都分析完了?”林述淡淡问。 “没,没有。” “还不快走?” “是!”唐烨如蒙大赦,拉着程有真飞也般离开了林述办公室。 两人回到办公位前,唐烨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像刚从修罗场里捡回半条命,双手捂着胸口感慨万千:“哥,实不相瞒,林律生气的样子好帅啊,她可以再多骂我半小时。” 程有默默看了她一眼,最终决定沉默以对。 唐烨见他收拾东西,问:“你干嘛?要走了?” “对啊,你下班不走么?” “你走,你清闲,你伟大。”唐烨幽幽叹气,转头看着自己屏幕上还未拆完的视频和满页的标注任务,“没事,加班而已,我今晚就和这些洒水车死在一起。” 程有真讲:“我把加密云开给你,实在做不完的话,我来帮你。”唐烨猛地抬头,难以置信,程有真朝她眨眨眼,嘴角翘了一下:“报答你洒水车之恩。” “我靠!”唐烨忙不迭往椅背上一靠:“哥,没事不要乱放电!不然当心被抓去当超大全息爱豆!” 全系偶像。 这是人人都想往白金场搬的另一个原因之一。由于富裕,白金场的娱乐产业也是一骑绝尘,你可以点播虚拟偶像为你唱跳,也可以玩最新推出的沉浸式网游,只要打开脑机接口,就可以忘却一切烦恼,身临其境于一个个奇幻的世界。 时下最受欢迎的是由arch科技制作的一款竞技格斗类游戏,《零体计划:白金篇》。它超出了游戏范畴,更像是意识层级的武斗,因为玩家无需手柄和屏幕,通过脑机接口由意识接入,便可抛弃肉身,全然投于游戏中。 程有真躺在床上,闭上眼,指尖轻触接口,只听到一阵奇异的启动音,仿佛神经通路被点亮。再睁眼的时候,他已经置身于一比一还原的虚拟白金场街头。 四周细节令人惊叹。道路泛着冷光,空气里残留着数据模拟的,那种白金场街头特有的的味道。系统默认为他套上了白衣黑裤的简装战服。全息界面弹出提示: 【请输入用户名】 他随手敲了个【111】,系统提示已被占用。他皱了皱眉,随即敲了【111不要脸】,系统竟愉快地通过了注册。程有真看着跳出的提示“用户名已锁定,不可更改”,沉默片刻,认命地叹了口气。 懒得再换服装形象,他直接四处闲逛起来。刚走进一条模拟的暗巷,背后一阵风响,有人偷袭!他身形一低,顺势反身一脚横扫,再起身向前,肘击干脆利落,对方当场跪地哀嚎,化作一团光影消散。 程有真低头看着自己双手,那肘击带来的触感依旧在神经末梢游走,就像是真的打过一架。难怪这个游戏这么受欢迎! 他打开地图,打算去更远的地方探索一番。眼下玩家聚集最多的区域,是那块在游戏内复刻得惟妙惟肖的“红灯区”。程有真眼皮一跳,哎,人类。他刚想退出地图界面,却猛然发现:有个玩家的id正一点点靠近他。 第6章 id名:111。 呃……这缘分也太离谱了吧,是不是算法故意的?他犹豫着是走是留,结果系统冷冰冰弹出提示框: 【玩家“111”对你发起挑战,是否接受?】 程有真:“……” 他沉默几秒,点了【接受】。地图瞬间塌陷,系统把他们俩拉入对战场地,一座废弃的工业厂房内,铁锈斑驳,细节逼真。“111”的造型倒是很俊俏,高领黑衣,皮靴有型,像上世纪的雇佣兵。 他微一颔首,没有讲话,程有真在犹豫要不要打个招呼,但是看到自己头顶的这个id,感觉说什么都尴尬,便也沉默着。 系统响起【请开始】后,111二话不说朝他冲来。 程有真立刻察觉,这人练的是主流的格斗术,拳路干脆利落,节奏极快,像个高速又精密的攻击机器,每一拳都朝着他身体发力点打。程有真对这路数很熟悉,但由于对方实力太强,他在前十几秒忙着躲避,根本无法回击。他勉强躲开一记直拳,试图向前贴身锁住他手腕,但却被对方察觉,反扭肩膀,一记左勾拳击在肝部。 “砰!”他整个人撞上了后方货柜。 程有真啧了一声,揉了揉腹。对方体力惊人,再次欺身向前,不过程有真吃痛后反而不怕了,不再试图拉近距离,反而向前,借自己多年练习的直觉快速拦截与反制。 对方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迎战,一记横肘照着程有真的面门扫来。程有真眼神一凛,身体下沉,脚步一错,像条蛇一样贴近对方肘侧,抬手擒住其手臂。贴身缠斗是他的强项,只要对方失去平衡,他就能在地面上取得优势。 可“111”显然早有准备。他非但不挣脱,反而顺势压低重心,猛地一侧身贴近,脚下猛蹬墙面,整个人腾空而起,借着惯性像旋风般翻身扭转,硬生生将程有真反甩在地!又是“砰”一声闷响,程有真肩背着地,喉头一甜。 好痛!他躺在地上不想起来了。上一次这么挨打,还是在监察院和师哥一起练武的时候。他眯眼看着那个“111”缓缓走近,站在他身前。 终于,那人开口了:“你骂我做什么?” 程有真百口莫辩。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这都是算法的阴谋!按理说这种沉默寡言型id,背后多半是个老实人。应对老实人得用……方雨玮那套。 程有真耍赖皮,就在地上不起来,手肘撑地,朝他笑得一脸无赖:“打是亲骂是爱,哥哥~你不心疼我?” 那人顿了顿,动作明显一滞,也没说话。最后沉默地转过身,走出了厂房地图,留下程有真一个人看着他的背影。不一会儿,他收到系统提示: 【该玩家已将你设为“关注”对象。】 程有真:“……?”原来他喜欢这种类型的?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白金场小汽车杀人事件 第二天办公室,唐烨见到程有真的时候,一时不知道是谁在通宵工作。“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被人打了?” 这个游戏最可怕的是,它精准地操控了人脑对“真实”的认知。一切感知,声音、气味、触感……通过脑神经接口激发,让人身临其境。但也正因如此,当大脑全然相信身体的疼痛或者刺激,哪怕身体一切无恙,登出游戏后还是会产生强烈的反应,心跳,呼吸,以及疼痛。 程有真在一瞬间分不清什么是虚幻,什么是现实,如果《零体计划》是款游戏,但他所经历的、所感受到的、每一次眩晕和警觉都是真的。我们的生活是不是也是假的?有主线任务么?还是任凭宇宙把我们随手一扔,自由探索,偶遇npc,触发剧情,然后在某一天化作一团白光,无声地消失。 “昨天新游戏上线,玩得肝痛。”是真的肝痛! 唐烨听到这个怨气更重了一分:“我知道!我所有朋友都在玩,只有我!在加班!” “那你现在玩,我帮你工作。” “哇!哥!”唐烨在内心疯狂地揉程有真的脸,弹幕刷起:全办公室没有活干也不遭人嫉妒,只因他做对了一件事。不过很可惜,就在唐烨准备答应的时候,程有真来活了。 只见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人,不知怎么绕过了前台登录系统,在门口探头探脑的。 “方雨玮?!” “哎!”方雨玮的视线与他们相交,兴奋地挥手,然后热情洋溢地走了进来,人还没站稳,声音已经先把气氛炒热了:“我评分变c了,根本进不去系统上班,我只能跑来找你了!”他这番话一出口,原本低声交流的实习生工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他,神情各异。 话说自评分局分手之后,方雨玮对远程保护一事将信将疑。他壮着胆子,故意挑了家饭店坐下,在电子屏上乱点一通,一切正常。待饭菜送上后,他仔细端详,挑起一口尝了尝,也没有毒。看样子真的安全了?他放下心来,准备好好庆祝一下劫后余生,顺便欣赏自己在云上的视频。谁料刚开动,对面就有个光头光脑、目露精光的家伙盯着他。方雨玮吓得手一抖,直接把筷子扔了出去。 “你你……你要干什么!” 和尚上前一步,一句“施主”还没叫出口,方雨玮就按下了紧急报警键,大喊:“你现在来杀我,十一局的人马上就要把你抓走!” 那和尚也是无奈,又忙不迭后退,讲:“施主,我是无壤寺的典座,掌管厨房事务,您嘴里吃的萝卜小菜是我方才点给寺庙的。” “啊?”方雨玮低头,看向桌子上三十几个圆盒,又看看和尚,“这是我点的。” “施主……吃得下这么多么?” “吃得下啊。”方雨玮无辜地眨眨眼,“我今天还算没胃口,点少了。” 典座和尚重新合十行礼,坚持要拿,方雨玮看他态度强硬,又杯弓蛇影,觉得对方肯定是个光头杀手。等评分员赶来后,方雨玮就像见了救命稻草一样“唰”地一下跳到他背上,死死揪着人家肩膀:“快快快,你快调查他!”最后发现确实是乌龙一场,一个说话太含蓄,一个胃口太大。至于方雨玮的评分…… 他噘着嘴,气鼓鼓地在铭晟办公室门口来回踱步:“评分员说我猥亵他,要扣分,谁知道今早起来一看,系统评分直接掉成了c!” 城市中的每一位市民,从出生起体内便会植入一枚芯片,作为身份的唯一标识。这枚芯片记录着他们的成长轨迹,行为规范也与之紧密相连。人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终端实时监控并存档。一旦触犯法律或规章制度,系统便会自动根据行为的严重程度进行评分和归类。 评分一旦降至c级,便会失去大部分公共服务与基本便利。白金场的娱乐、交通、行政等场所大多拒绝接待,终端上还会显示警示标志。所以此类居民只得移至旧港,方得讨个生活。如果不想搬家,只得交大额保释金,或者做注册在案的社区服务,慢慢把分刷回来。方雨玮在声色场所“上班”,现在这样,自然是被公司抛弃,得了个冷冰冰的“你被开除了”。 他仰天长叹:“我是被冤枉的!” 程有真:“……” “我就只是捏了他的肩膀而已!” 唐烨:“……” “你们不信我?” 办公室所有在听八卦的实习生集体摇头:“我不信。” 真是寒了方雨玮的心! 程有真揉了揉太阳穴,强忍着头疼将方雨玮拽出了办公室。他要是继续在这里说故事,保安就要来了。“正好,今早十一局的调查结果传来了。”听到这个,方雨玮脸上的浮夸神情迅速褪去,整个人都沉了下来:“怎么说?” 程有真这次学乖了,先斩后奏那套已经踩过一次坑,他直接打开频道,请示了林述。不一会儿,林述便戴着她的金丝边眼镜,山青水绿地出现在了偏案组会客室。她向方雨玮简单介绍了身份,又对程有真讲:“你来谈,我只负责记录监督。”语气不急不缓,温柔又有力。方雨玮见这么个妙人,也放下了戒备。 程有真展开3d投影,两辆车的模型出现在三人面前。 “那两台车是来自同一个车场,所以注册序列号相连,不过十一局的人查过了,中控的供应商分别来自不同的两家,而且都是小公司,所以他们失控只是巧合。” 方雨玮有点不服气:“可失控轨迹不都一样吗?” “技术人员说,是很常见的制动故障。”程有真顿了顿,继续讲,“至于你提供的匿名顾客的号码,他们也把本人找出来了。”说罢,她隔空一扫,投影系统立刻响应,一个清晰的三维人像缓缓旋转着出现在他们面前。 “你认得他吗?” 方雨玮原本还有点不屑地皱着眉头,可当他看清那张脸时,顿时瞪大眼:“这不是老孙吗?皓澜微控的副总啊!他要杀我干嘛?” “根据十一局的调查,他不是凶手。” “你不会现在还想说是意外吧?” 第7章 程有真的目光冷了下来,沉声道:“不是。是因为他也死了。” 方雨玮听后吓得后背发僵,一下子没法动弹。 原来,那天这位孙总没能赴约,是因为他被困在自家智能浴缸系统中,水温异常升高,电磁锁失灵,他被活活烫死了。家里的佣人成了犯罪嫌疑人,现在羁押审查,目前还没有什么结果,初步判断是人工智能事故。 方雨玮有一个非常大的特点,那便是平时咋咋唬唬,却在关键的时候异常冷静。等消化完这个新闻后,他对程有真讲:“我的’意外’肯定和孙副总的死有关系,只要把他的死因搞明白,我就能找出那个要害我的凶手。” 程有真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看了林述一眼,随后清了清嗓子,讲:“你说的很有道理。祝你早日找到凶手,到时候可以找我们代理。”他朝林述方向抬手,道,“我师傅是所里最佳刑辩律师。” 林述推了推眼镜,依旧一言不发。她说到做到,只负责监督,其他的全然不参与。 方雨玮惊了:“你不帮我?” “我们是律所,不是私家侦探。” “你难道不好奇么?” “……。” “你难道很忙么?” “……”程有真又看了眼林述。 “不是你矫情什么呢?你不帮我可就没人帮我了,不会见死不救吧。” 方雨玮说到了点子上。他这样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市民,面对这种情况,如果放任不管,那就是死路一条。程有真确实做不到见死不救。林述说的话此刻回荡在他脑中:既然客户委托,就要全权负责……而偏偏此时,林述就坐在旁边,姿态从容,仿佛在欣赏他在道义与职责之间左右为难。 哎?她刚刚是不是笑了? 程有真忍不住一阵腹诽:这算什么师徒关系啊……做你的实习生都要处理这种复杂状况么? 方雨玮见他表情精彩,顿时觉得有戏,干脆火上浇油:“我积分掉光,又被老板赶走,马上就要无家可归,睡大马路了!程大律师!” 程有真正打算反驳,忽然灵光一现,目光微动,在系统中迅速调出一份标准的雇佣劳动关系仲裁委托合同,投到方雨玮面前,讲:“方先生,我不能替你查些’子虚乌有’的东西,但是你的工作,我可以帮你争取一下。” 方雨玮愣了一下,立刻懂了他的意思,大喜,连忙凑近系统刷脸,随着一道“合同生效”的提示音响起,界面上的条款瞬间锁定。程有真收起合同,微微一笑:“恭喜你,现在正式成为我的客户了,方先生。” “谢谢,你太讲义气了。” “付钱吧。” “啊?”方雨玮的笑容定格在了那里。 程有真签下了第一个客户,信息资料也自动同步到了林述那里。林述甚至没有查看合同,因为她把好戏看了个全场。她双手抱臂,朝程有真眨眨眼,似乎在说:“你真行啊,好徒弟。”程有真回了恩师一个僵硬的露齿笑。 事已至此,林述起身,平静地看向方雨玮,伸出手道:“恭喜,希望方先生与本所合作愉快。”方雨玮忙不迭伸出爪子,手忙脚乱地握了上去。林述轻轻点头,转身时目光落在了爱徒身上:“你等下是不是要去,’调研’方先生的公司了?”语气清淡,但是叫人听了寒毛竖起。 “咳咳,是。” 林述挑了挑眉,冷冷道:“可以。”说罢走了。程有真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心里砰砰直跳,他老师,凶起来可是真凶啊…… 林述走后,程有真又翻出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材料,当即决定与方雨玮一起,从那个酒店查起。 “如果是老孙的点我的话,那就合理了。”方雨玮说道,“那家酒店基本上成了皓澜微控高层的后花园。皓澜在他们地产公司有投资,高管住进去等于不要钱,所以每次公司的酒会、聚餐,也都习惯性地定在那里。” 他们俩风驰电掣地赶去酒店,两人仰头望着那闪闪发光的高楼,然后毫不犹豫地迈步走了进。“哔哔哔!” 门禁系统发出刺耳提示音,方雨玮傻眼了:c级人员不得进入!昏倒。 他尴尬地挠挠头:“那个……我在外面等你。” 程有真点点头,叮嘱一句:“找个不显眼又安全的地方。”他仔细观察了一番大堂,是个非常标准的酒店大堂,前厅喷泉鲜花,后侧开放型商务桌,二楼餐厅,目测没什么问题。 机器人走到他跟前:“请扫描指纹,我来为您带路。” 他没有理会,只是观察着往来的客人,等到一批西装革履的客人在控制板录入指纹后,他混在其中,动作自然地跟着进了电梯,可惜没有一个人去他的目标楼层。于是,他只得在随机楼层退出,绕着走廊转了一圈。 走廊正在做清洁,靠近电梯口的位置,一辆清洁车横停着,车上堆满了洗净的浴巾和清洁用品,几个房间房门大开,工作人员在内铺床。 “小哥,您能带我去2428么?” “做什么?”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手头下一顿。 “呃……我朋友告诉我,看到我对象跟其他男的进来,开了间房,就在24楼,我……”他挠挠头,脸上红了三分。说出这样的虎狼之词,程有真的局促不像是演的。对面小哥心领神会:“你要抓奸啊?” 程有真点点头。 “可是我们有规定,不能随意开客户房门,我最多给你送到楼层去。” “没问题!谢谢你。” 清洁小哥走去电梯,按下指纹,选中了24。程有真连连道谢,在牺牲了一顶绿色帽子的情况下,终于坐上了正确的电梯。在目标楼层,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铺着厚重地毯的狭长走廊映入眼帘。方雨玮当时住的是尽头的倒数第二间。 他走去那里,轻轻摩挲着墙壁的边角,若有所思。如果能进房去就好了。突然,他灵光一闪,开启脑机接口,进入了arch科技游戏界面。 那款游戏如果是一比一复刻白金场的话,他点开地图,迅速找到了酒店地标。瞬息之间,她置身于模拟空间的大堂,果然,环境布局与现实中如出一辙,连盆栽的形状都一样。她沿着虚拟楼梯飞快上楼,来到同一层走廊,推开门—— 啪嗒。门开了! 他通过联系人频道呼唤方雨玮:“哎,玩过零体计划吗?” 不一会儿,那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当然玩儿啊!” 方雨玮明白了程有真的意思,很快,他的身影也在虚拟界面中现身,和程有真并肩站在了24楼房门口。程有真原本正专注于分析房间构造,余光一扫,不由得眼皮一跳。只见这位朋友,粉色衬衫,淡黄色长裙,白色长筒袜,id名:白洁。 哥们羞赧一笑:“怎么啦?清纯吗?”“咳咳……嗯。”“你怎么不换身衣服啊?”程有真选择不再理他。 不愧是高层景观房,从这里可以很轻易地看到来因江的每一处港口,尤其是旧港段。旧港最大的港口河岸杂乱,人流量大,是走私与黑市交易的热区。白天,无数工人在嘈杂中装卸货物,挥洒汗水,一批批集装箱在钢铁的噪声中起航。而一到夜晚,货车驶离,□□与毒品交易占据上风,港口常有“沉袋”顺流漂过,当地评分局都毫无办法。 “你说旧港区是什么样子?”方雨玮问。 程有真望着旧港的景色,眼色暗了暗,瞬间涌出许多情绪。“我们速战速决吧。”他提醒方雨玮,二人开始检查虚拟房间内的陈设和细节。 vip房最大的特点是墙壁包材,四面做了隔音,品质很高。“你说那天晚上隔壁声音很吵?”“对,我都没怎么睡。”方雨玮此刻也发现了疑点,按照这种情况,普通的噪音是传不到隔壁的。 “你还记得是什么样的声音么?” “闷闷的,一下下的。” 程有真眼神一凛,抓起手边的虚拟床头柜,猛地朝桌面砸去,“砰”地一下,厚重闷响在房间里炸开,带着一种隔着层层密封依旧能够穿透墙壁的低频震动。方雨玮心里一抖,几乎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 “像么?” “像。” 紧接着,他轻轻一点,视野前方立刻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悬浮界面,【系统主菜单】瞬间展开,他点击【装备库】,一个巨大的三维武器库浮现在半空中,库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模型:各类枪械数不胜数,管制刀具也是应有尽有。他根据当年在移民局的经验,轻点其中一把半自动手枪。武器模型立刻旋转放大,细节精准到每一处机械卡槽。确认选择后,他握紧枪柄,触感真实。 不等系统提示音【装备已载入】播完,程有真就对准床头的软包,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嘭!”枪声没有穿透力,被厚重软包吸收,室内发出那个闷闷的声音。 江雨玮瞳孔猛地一缩,呼吸停滞了几秒。半晌,他终于低声开口:“我明白了……我终于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了。”他猛地回头看向程有真,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快,我们先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第8章 “好。” “哎,等下!”方雨玮突然叫住她,一副想到天大要事的模样,程有真险些一脚绊倒。“加个好友!”昏倒,逃命都不忘社交!真有你的,交际花。 白金场的另一边,气氛肃穆如夜。皓澜微控的高层悉数到场,清一色黑西装,站在追悼会会场一侧,另一侧则站满亲朋好友。低垂的遗像前,孙太太哭得近乎崩溃,几乎要站不住身。礼堂内沉痛的哀乐缓缓流淌,其中一个人轻轻偏头,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只够旁人听清: “那人解决了么?” “没有。现在又多了一个,是铭晟的律师。” “……那就有些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白金场小汽车杀人事件 方雨玮是交际花,但绝对不是小白花。一般人看到程有真如此猝不及防地开抢,多数会吓得不敢动弹,而方雨玮反应平淡,这点引起了程有真的怀疑。 然而,现在他是自己的客户,程有真把师傅的话钉在了脑子里:你只需对你的客户负责,保护他们的合法权益。所以他没有多问,只是平淡告别。“路上小心。”“不怕,我现在有十一局的保护。”方雨玮笑着挥手。 程有真走在街头,快乐又无辜的人潮来往,一个小女儿左右手各拉着爸爸和妈妈,调皮地往上跳,脚不当心踢到了程有真。“对不起!”她甜甜地道歉,程有真也朝她笑。他望着一家三口远去的背影,突然有了强烈的不真实感,在一无所忧的白金场,人们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死去了。 他展开手掌,虚拟手枪带来的震感似乎还没退却,他已经多年没有体验过枪击的滋味,扣动扳机瞬间的冲击,子弹撕裂空气,耳旁响起让肾上腺素涌动的爆裂声,这些记忆也如人潮蜂拥而至。直到这时,程有真才真正感到一阵迟来的后怕。 恐惧不仅仅来自那些隐藏在黑雾里的真相,更是这个城市本身。他曾拼尽全力来到此地,可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这无忧之城并没有他想象中坚不可摧。如果某个系统出现“漏洞”,某次数据“失控”,前方那一家三口是不是也可以突然死去,倒在血泊中,和老孙一样,不需要有人承担任何责任? 程有真将手掌握紧。他无法再假装这城市依旧秩序如常,他想保护这一家三口,他想保护方雨玮,保护老孙,保护那些丢了命的“倒霉蛋”。无论发生了什么,至少,这些死亡不该在自己的眼前发生! 想到这,他漆黑的眸子终于又亮了起来,在阳光下跃动着光芒。 正值饭点,他也不着急回铭晟,遂决定在外就餐。右前方恰巧有家门店装修雅致,音乐悠扬。程有真向来不光顾这种高档门店,而然今天不知怎的,想换换口味,便推门而入,才立定,他眼皮一跳:深频俱乐部。 方雨玮怎么也没告诉他这工作的地方离得这么近?! 也罢,他也正需要与深频老板联系,给他的“劳务纠纷案”做做样子。程有真找了个偏僻位置坐下,点了杯咖啡。俱乐部装潢为咖啡色调,墙面采用暗纹木饰,低调简约,前方是个硕大的吧台,各类葡萄酒、烈酒、利口酒应有尽有,摆作一排,琳琅满目,他已经能想到晚上这里觥筹交错的样子。 左侧灯光偏暗,幽幽地照着一处通道入口,像是刻意隐藏着,想必这道门便是通往夜幕下的快乐巢穴。程有真想起方雨玮就在这,和一群男孩女孩们围着客人“欢声笑语”,赶紧喝了口咖啡压压惊。 这时,冷不丁有个身影从那通道口走了出来。程有真下意识抬头一看,咖啡悉数喷了出去。 徐……徐宴?! 他也好这口? 徐宴一如既往地淡定。他今日依旧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制服,线条利落,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更加分明,胸肩宽厚。下着漆面皮靴银扣,脚步不疾不徐,走到程有真跟前坐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程有真的嘴角,伸手拿过餐巾,递到他面前。程有真由于惊吓过度,还没缓过神来,没接,徐宴微微挑眉,只是安静看着他,那眼神似乎在说:“要我帮你擦么?”程有真干咳一声,连忙接过餐巾。 “咖啡好喝么?”没想到他也有开口跟人聊天的时候。 这不都喷出来了么……程有真默默腹诽。不知为何,他在这个徐宴面前总是容易浑身不自在。这不行,太丢脸了!他迅速平复心情,又低头喝了一口,故作轻松地砸砸嘴,回道:“还行。不值这个价,不如我们铭晟的免费咖啡好喝。” 徐宴点点头:“我下次去喝。” “……” 他是懂怎么把天聊死的。 程有真摸了摸鼻子,问:“徐组长常来啊?”算了,他自己也是懂怎么把天聊死的。 徐宴倒是神色如常:“第一次。程先生呢?” “也是第一次。” 说罢再无谈话,两人之间的空气很快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与一般人相反,徐宴对这种尴尬全然不在乎,甚至还有点……享受,而程有真已经坐立难安,人一旦尴尬就会很忙,他不停地喝着咖啡,甚至想打开通讯找陈述汇报点工作。 盯着眼前逐渐见底的咖啡杯,徐宴突然开口:“方雨玮的案子查得如何?” 直到这一刻,程有真心中忽然地、全然平静了下来,他放下杯盏,靠在桌沿,直视着徐宴的眼睛。“我只是一名实习律师。” “那你想来十一局么?” 程有真微微一怔。 原来徐宴看了程有真之前那个“一战成名”的视频,那干净利落的身手引起了他的注意。于是他调出了程有真的档案,其他人可能不清楚,评分局下属的监察学院,向来不轻易接纳有过犯罪背景的人,能破例入选,除非这个人拥有远超常人的能力。他通过内部系统发现,程有真打靶成绩,格斗技巧,刑侦测试……全a。这样的人才,照理应该留在评分局,不知为何,突然选择当起律师来。 程有真对徐宴的邀约很是平淡:“评分局可以打击犯罪,但是不能声张正义。”他说这话时,眼神没有回避,他知道身在体制内、深知系统如何运作的徐宴,不会不明白。想到这儿,程有真像是被点燃了一些火气,赌气似地双手抱臂,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眯起眼,姿态随意又带点挑衅:“说到方雨玮,可是你们评分局的专员,亲口说一切正常。你说它有什么可查的,徐组长?” 徐宴不讲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程有真,好像单纯地欣赏着他愠怒又隐忍的样子。透过他的眼神,程有真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错觉,徐宴不仅一点都不恼,甚至有些……高兴?完犊子,刚开始那种紧张感又顺着脊梁骨往上窜了!他、他到底要干什么? 见徐宴抬手,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下一秒,一道男声直接在程有真的脑海里响起:“程先生,用餐愉快。帐单记在我头上。”说罢,徐宴就从另一处边门离开了。 那声线清冷克制,不知为何,落在神经里像被泠冽的水抚过,听得程有真头皮发麻。他下意识转头看他,可惜人早就走远。程有真眨了眨眼,不信邪地按下了自己的接口: 【好友申请通过】【绑定连接:徐宴】【备注:无需验证】 不是……就这么被强制添加好友了?!他那无处发泄的怒火又涌了上来:你们评分局到底还讲不讲人权了! 他决定立刻回铭晟,去林述那里告状,拿起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然而程有真还没走两步,法律的武器就暂时被他放下了:徐宴传来了老孙的内部调查报告。 与程有真分手后,方雨玮打车,来到了白金场的豪宅区。系统刷脸成功,大门缓缓开启,机器人故作热情的声音响起:“欢迎主人回家!” 印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到近乎夸张的智能客厅。整面墙壁是全息投影中控系统,星轨状界面缓缓流转。真皮沙发安静地卧在地毯中央,是设计师限量款。方雨玮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份奢侈,轻轻一跃,把自己扔进沙发,舒服得长叹了一口气。 沙发四周摆满了台灯,高矮胖瘦,颜色各异,风格从极简到复古,仿佛什么都往家里带了一盏。现在他们一盏接一盏自动亮起,好像知道,主人怕黑。 方雨玮掀起衬衣下摆,检查起腰上那些斑驳疤痕。 疤痕有新有旧,密密麻麻地连成一片,最边缘的痕迹呈圆弧形,看上去是雪茄烫的。他雪白的腰似乎变成了老板们的烟灰缸,皮肉烧焦的味道成了他们的下酒菜。 其实,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方雨玮早就是明星般的存在。他受客户喜爱,从来不仅仅因为那副皮囊和身材,更因为他极懂察言观色,投其所好,所以每个客人都被他伺候得舒舒服服。 并且能成为深频俱乐部会员的,多是非富即贵,只不过富贵险中求,有多富贵,就有多凶险。其他小孩吓得魂飞魄散,而方雨玮,不惊不慌,按下客人冰冷的枪,用他柔软的身体化解干戈,也完成了他向凶险中求的富贵的逻辑闭环。 第9章 方雨玮捞过手边的软膏,轻车熟路地涂抹在疤痕上,一边按摩,一边发呆。 也难怪深频老板那么生气,方雨玮千好万好,就是有一点踩中了雷:他喜欢接私单。这个公司的老总,那家豪门的公子,一个个都成了方雨玮的座上宾,喝醉酒后也无意透露了很多胡话。方雨玮深知,赚钱太快、知道得太多会惹祸,但是没办法,他需要钱。 抹完祛疤乳膏,他打开全屋隐私屏障,然后从一盏台灯的隐藏暗格中拿出了一副电子隐形眼镜。 这种电子眼镜佩戴无痕,除非用专业仪器检测。它不在市面上流通,一般只有政法机构的相关工作人员有资格使用,比如评分员、律师、公证人员等,方便及时存储证据。黑市上倒是有的卖,但是有价无市,方雨玮也是人脉极广,能买到这玩意儿。他怕某一天卷入麻烦事,所以工作的时候悄悄戴着,全程录像。 他启动眼镜。很快,那晚在酒店的记录被调了出来,方雨玮将音量调到最大,开始听那段噪音,“乒乒乓乓”的声响被一遍一遍播放。在听了数十遍后,他眉头微动,按下暂停,手指滑动,把时间轴往后拖了几秒,再播放。 耳边噪音声再次响起,但是这次,他确实听到了几句人声低语。只可惜这背景实在是太嘈杂,他摘下眼镜,陷入了迷惘中。 这时,太阳穴亮了起来,方雨玮发现是程有真。接通的那一刹那,程有真的全息投影出现在了客厅。他环顾四周,惊讶道:“你原来住豪宅?” 方雨玮没脸没皮地笑:“嘿嘿,那你把我拉去你家。我看看你住什么地方。” 程有真顿了顿:“我现在在铭晟厕所。” “那更好了,我看看铭晟律师的牛牛。” “……” 二人玩笑了几句,程有真长话短说,语速飞快地把和徐宴那一场意外会晤交代了一遍,声音里难掩兴奋:“我们约个时间详聊,我有新的线索。” “你不怕他有阴谋吗?”方雨玮忍不住打断他,脸上写着不安,“他可是评分局的人。” 然而程有真似乎并不在意,只讲:“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老孙的死查清楚,保你平安。”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并非安慰。 方雨玮怔在那,眼神微动,目光也不自觉地闪烁了起来。从来没有人如此认真地对待他:“你…… 你那个时候不怀疑我么?” “你说在虚拟酒店?”程有真微微一笑,全息影像走到他跟前,光影交织间,这身影和笑容显得格外真实,“我只觉得,你一定经历了很多事情,所以才那么勇敢。” 方雨玮愣了一瞬,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像是不想让人看见什么,又连连点头,轻声“嗯”了一句。再抬起头时,他面色微红,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讲:“好。我也有线索要给你。”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白金场小汽车杀人事件 在云频道因为救人视频而出尽风头后,盛铭然看程有真更不爽了。他双腿搁在办公桌上,望着远处的程有真,喃喃自语:“忙点什么呢……” “在忙您家的并购案,盛公子。”旁边的实习生哈巴狗一般凑了过来,恭敬回复。 “啧,问你了么?!” 哈巴狗谄笑着离开。 盛公子换了个姿势,百思不得其解。这同批进来实习生中,连他盛小公子都每天按时打卡,就这个程有真,仗着人红,天天搞特殊,动不动就不见人影,不知道的以为他才是律所合伙人。今天见到他在办公室,盛铭然都觉得过年了。 他随手拿起手边的白纸,团成一团,毫不客气地朝程有真扔去。程有真左手抬起,潇洒接住,展开一看,里面写了两个字:傻叉。 “油墨纸张那么贵,你就这么浪费?” “我家有的是纸。” 程有真不理他,低头继续办公。盛铭然被晾在一旁,自讨没趣,眼睛一转,从抽屉里悄悄摸出支激光干扰笔,往程有真的方向照。只见红光闪烁,程有真原本仅自己可见的私人工作界面顿时被干扰,信息流在空中炸开,私人文件一一在大庭广众下展示了出来。 办公室陷入短暂寂静。 盛铭然大声地朗读:“根据《雇佣关系法2038》第103条 ,若员工被解雇,而雇主未有正当和合理的理由,或未遵循正当程序,该解雇即可能构成不当解雇……”我靠,他坐直身子,发现程有真确实在工作。 程有真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唐烨忍无可忍,盯着盛铭然道:“你玩够了么?这是律所,不是你家的后花园!” 盛铭然这个贱骨头,被唐烨骂了,登时浑身来劲了:“哟,我们法学院一枝花替她凯子出头了。”由于他怪腔怪调的,有人闷闷笑出了声。盛铭然转过椅子,对着隔壁道: “哎,你是不知道唐大小姐在当年学校里有多风光,每个月换个男朋友,你要不跟人说说你的后花园?” “你少血口喷人!”唐烨血气上涌,气得胸口阵阵发紧,她随手抓起桌上的那团纸,瞄准了盛铭然的方向,臂膀一扬就要扔出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程有真在她耳边说:“用背和手臂的力量。”她瞬间变换力线,手中那团东西带着破空之势,“唰”地一下狠狠砸了出去。 只听“啊”一声惨叫,盛铭然猝不及防,捂着眼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其他人立刻实相地走开,假装没看见,只有狗腿子连连过去扶他。唐烨惊了:自己的力气原来这么大?再见那盛铭然,哎哟哎哟的,眼睛红红的一片。 “活该!”她咬牙切齿,“既然嘴那么臭,可以去厕所吃屎。” 盛小公子何曾这样被人折辱过?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唐烨,愣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坐回工位。不过他不仅没生气,脖颈倒慢慢红了,支支吾吾道:“唐大小姐,手劲挺大哈。” 怎么了?这是被打爽了还是怎的?程有真倒吸一口凉气,也学着唐烨在心里吐槽:这种客户,介绍给方雨玮让他发泄一下。 盛铭然见唐烨又和程有真坐在一起,眼角抽痛,眼中钉这个概念彻底具象化了。这来路不明的劳改犯有什么好的?他沉下脸,眼底浮现出一抹狡黠。 与劳改犯共处一室,盛公子只觉得是奇耻大辱。他给hr部门的小职员施加压力,轻而易举地拿到了内部检举系统登入码。他打算捏造封举报信,不讲究什么证据,只要把程有真赶出办公室就行。 皇天不负有心人,盛铭然刚刚调出界面,指尖还没碰上输入框,眼前的屏幕闪烁,一封检举信浮现在页面正中,标签红色,优先级高,来源匿名,但署名明确: 标题:关于“程有真律师与客户发生不雅关系”的检举。 什么?哈哈哈!原来所有人都看程有真不爽啊!他狂喜,仿佛天降神兵,立刻把信复制进自己的私人终端。下一秒,他扯开嗓子嚷嚷:“各位!你们看我见着什么了!”说罢,把自己的终端投屏,迫不及待地和大家一起品读这份检举信。 信息和照片浮动在所有人的面前。 “程有真律师,疑似利用职务之便,与客户方雨玮频繁出入酒店场所。不仅在大堂勾肩搭背,举止亲昵,还在工作中出入’深频俱乐部’进行消费。证据已附。” 面对这些照片和视频,实习区顿时一片哗然。 “真的假的?”“他不是才刚进来没多久?”“这客户是谁啊?有人能查到么?” 程有真心头一紧,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明白方雨玮早就被人密切监视上了。他下意识调出脑机接口,刚想追查这条检举信,hr部的主管就冷着脸走进来,视线没有扫过其他人,只径直落在程有真身上:“程有真,你跟我来一次。” 盛铭然靠在桌边,嘴角扬起坏笑。有人侧目,有人交换眼神,程有真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带走了。“哎哎!”唐烨急红了眼,想喊住他们,然而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程有真回头朝她点了点头:“没事的。”说罢走远。 她心神不宁地靠在桌沿,看着那些证据。“盛铭然,”她忽然出声,“把那些视频资料同步给我。” 盛铭然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要干嘛?” “怎么了?心虚了?” “切,我心虚什么?我现在就同步给全办公室的人,见者有份!” 唐烨收到检举信后迅速接入终端,调出素材,飞快地开始分析了起来。 那一头,程有真来到了hr会议室。那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林述也在。“林律……”林述只是瞥了他一眼,没有作声。等他坐定后,hr经理将检举信投在二人附近,照本宣科地说: “相信二位已经知道我们找你来是为了什么了。程有真,根据律师法第4条(c)款,律师在提供服务时应确保其专业性,公正性与道德标准。 根据rccc第13.5条:律师在从事诉讼事务时,必须始终保持独立性。不应受客户、第三方、雇主或其他利益方的不当影响或控制,免因利益冲突或情感牵扯而损害其专业判断。 第10章 根据“王诉陈”,“监察员诉陈”,律师与客户处在亲密关系的或有亲密历史,削弱rccc第13.5条的独立性,应立刻剥夺律师代理资格。 程有真,我们目前需要暂停你的律师执照。”hr主管的声音冷静而严肃,“在调查期间,你不得继续代理客户方雨玮的案子,也不得以律师身份参与本所的任何法律事务。” 林述静静地听着,等他讲完后推了推眼镜,道:“先退一万步讲,哪怕你所提的证据全部属实,你刚刚引用的’王诉陈’和’监察员诉陈’两案,都具有明确的业务指向性,适用于家庭法框架下的利益冲突问题,尤其是涉及子女抚养,财产分割等敏感事项。” 她顿了顿,语调一转:“而程有真目前代理的是劳务纠纷案,性质完全不同。根据五年前最高法院作出的‘王诉陆’案判决,法院明确裁定,即便律师与当事人存在亲密关系,只要其能证明其判断不受影响,能持续提供专业、准确、负责的服务,便不构成利益冲突,也不应被强制剥夺代理资格。” 林述像开庭一样为程有真据理力争,当事人甚至不需要开口。程有真看着自己的老师沉稳而又专业的样子,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被称作白金场“最强辩护”。 经过几轮沟通之后,hr经理退了一步,讲:“那在事件调查清楚之前,程有真暂时取消代理资格。”他顿了顿,像是在强调,这只是程序需要。“不会暂停执照,也不记录处分。是否恢复代理资格,将根据调查结果另行决定。” 林述微微点头,不置可否,算是接受了对方的让步。 “好。那接下来……”hr经理将目光转向了程有真,“你来说说,具体是什么情况吧。” 程有真微微蹙眉,开始斟酌语句。这封检举信最刁钻、最致命的地方就在于,它的证据并非全假,是七分真,三分假,视频每一帧每一段都经过巧妙剪辑与拼接,精准地落在了他近期的行踪节点上,仿佛专为量身定制。 哪怕他能否认与客户的不当关系,他确实去过深频俱乐部,这一点无法辩驳。至少,这显得他私德有亏。空气焦灼,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咚咚咚!”突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hr经理面色不虞:“进来。” 推门而入的,竟然是唐烨。她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脚底发软,也不知道是应该先迈哪条腿进会议室。然而,但她还是走了进来,语气带着一丝不自觉的颤抖,讲: “经理,我刚刚快速分析了举报材料里的影像证据,其中有些是假的。”她的声音不高,但落地有声。 众人齐刷刷看向她,眼中多多少少带着诧异,这个看起来有点不着调的技术型实习生,居然在关键时刻站了出来。 唐烨咽了口气,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我还没来得及做全套鉴定,但初步对比显示,视频里的部分轨迹是剪接拼合的。我之后可以把分析报告发给您。还有……” 她看向hr经理,声音突然沉稳了下来,讲:“至于深频俱乐部的监控录像,也属凭空捏造,因为中午我和程有真在一起。” 程有真瞳孔收缩,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冲过去,捂住唐烨的嘴。 hr经理目光锐利:“你现在是他的人证。你可以以自己的律师资格证来起誓,自己没有说谎吗?” 唐烨语调平静:“我作证,中午程有真同我在一起用餐,并未去过深频。” 已经晚了,唐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撒了这个弥天大谎。程有真无法改变这个局面,他要是再抽身否认,只会让她陷入比现在更糟的境地。现在,他只能硬着头皮,和她把这个谎圆下去。 突然,他想到什么,抬起头对着经理道:“你们可以查深频那个时间段的的收支记录,我有没有去消费,一查便知。” 这时,轮到唐烨一愣,惊讶地看着他。 这时候林述也开口了:“我也以人格担保,我的实习生程有真不会做出任何违法律师行为准则的行为,如有,作为他的带教律师,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此话一出,会议室寂静无声。这件事似乎是明朗了,人证物证俱在,林大律师肯如此做担保,程有真应该是真的被污蔑了。律所行政也乐得见此,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是真吊销一个实习生律师执照,反而坏了铭晟的口碑。 hr经理看了林述一眼,目光又扫过程有真和唐烨,终于点点头:“好,感谢配合,也抱歉这段时间带来不便。”他在空中轻轻一推,关闭了全息屏,示意这个闹剧可以收场。 “这件事就此结束。” 众人陆续离开,三人也一前一后,穿过那明亮的长廊,玻璃窗外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走到电梯口,影子交叠在一起,细微地抖动着。程有真面皮有些发紧,他觉得自己欠林述很多解释。“林律……” 林述侧过脸,突然将手放在他的头发上,揉了揉。 程有真愣愣地看着他的老师。 “这阵子太忙了,没有好好带你。”她温柔地理了两下程有真的碎发,眼中却藏着一丝歉意,“你辛苦了。” 听到这句,程有真眼眶瞬间有些泛红。从来没有一位年长女性如此温柔地对待他,对他说这句话。电梯“叮”的一声到了,林述不再多言,直接踏入轿厢里,背影一如既往的挺拔。林述今天也依旧有很多会议要开,没给爱徒们留太多父慈子孝的机会。 门合上那一刻,走廊再次恢复了静默。 “唐烨!”程有真罕见地拥有那么多情绪,一把揪过她的衣领,眼眶红得厉害,已经全然忘记了她是个女的,“你疯了么?!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哎呀你别发那么大火嘛!”她连忙求饶,“痛痛痛,你先放下我。哎?你哭啦?你别情绪激动啊!” “你知不知道……”程有真皱紧眉头,压低声线,“作伪证的后果?” “我知道呀。”回答得毫不犹豫,语气轻快,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知道你还这样帮我?你何苦?” “这不是糊弄过去了么……”她见程有真那通红的眼眶,忽然无比笃定,自己确实没帮错人。在进铭晟的第一天,她就留意到了程有真,不为别的,只是在一众实习生中,他是第一个对自己伸出援手的。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天来么?那天办公室人好多,空调开得冷得要命,我被他们挤到窗边,正对着出风口,一直吹冷风。” 程有真神情微动。 “我打了个喷嚏,你就抬头看了我一眼,让出了你的位置,走去了窗口,站在那里,远远的,也不说话。”唐烨垂下眼,睫毛的投影在脸颊上,忽闪忽闪,“那个时候我就想,你是个好人。好人值得帮。” 程有真手指微微颤抖,半晌,他说:“你中午没和其他人在一起么?” “没有。”唐烨将视线投向了走廊窗外。她第一天来的时候从这里看白金场和来因江的风景,现在风景依旧,高速路上的车流就像蝼蚁,漫无目的地朝前,和江潮一样,在年轻的唐烨眼里,就像要奔去天涯海角,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没有其他的朋友,每日中午,若是程有真不在,她便躲在这个角落独自吃午饭,看着这片她看不懂的江潮。程有真读懂了她的寂寞。半晌,他开口:“你想知道我在忙点什么么?” 唐烨的眼睛亮了。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白金场小汽车杀人事件 评分十一局,总署监狱。 林述静静地坐在探视间,很快,探视的电子系统由蓝变绿,伴随着提示音响起:【云已就绪,请打开脑机接口】。 她没有任何迟疑,抬手轻按太阳穴上那个圆形金属按钮。按钮边缘泛起一圈微光,神经接入瞬间完成。一眨眼的功夫,冷冰冰的探视间退去了,一位穿着狱服的少女缓缓显现出来,旁边站着两位评分员。 由于狱中条件简陋,少女的长发无法精心梳洗,便如瀑布般自然垂落在肩头,乌黑浓密。她的瞳色极深,几近黑曜石般浓重,而面孔则出奇地白皙,白得仿佛透光。不仅是肤色发色,她的五官也较普通人更深邃,很容易辨认,这些都是山潮人的种族特点。 林述对她发了两个音节,对方惊喜地点点头,回了一串话。只可惜,林述只会这一个双音节单词,即山潮语的“你好”,这还是她通过录音材料猜测出来的。少女知道她其实听不懂,但还是高兴地和她说着。 林述眼神暗了下去:“很抱歉,没办法帮你。” 少女睁着大眼睛,扑簌簌地望着她。 “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说罢,她又重复了一遍,指指自己,“我”,指指眼睛“看”,又指指少女,“你。” 少女弯起嘴角,给了她一个灿烂的微笑,然后把双手放在胸前,两根拇指交叠,做了个类似蝴蝶振翅的动作。这是山潮人表达喜悦的手势,那双手似乎快乐地闪烁着,说:开心。 第11章 “你”,“吃”,林述做了吃饭的动作。“好”,随后做了山潮语表示那个开心的手势。 少女听懂了,点了点头。 “你”,“睡觉”,她又比划了一下睡觉,“好”。 少女也点了点头。 二人就这么艰难地聊着,但没办法说更复杂的内容了,她甚至发不出少女名字的音节。山潮语体系古老,不属于现有的任何一个主流语系,仅靠这样的交流学会,无异于天方夜谭。很快,探视时间到,林述朝她摆摆手,说:“再见。” 少女明白了,而然这次,她有些焦虑地望了旁边的评分员一眼,然后凑身上前,笨拙得开口:“看。” 林述呼吸一滞。 少女指了指评分员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看。”然后指了指自己,说“睡觉”,最后重复了那个再见的手势,眼里满是哀伤:“再见。”这时,系统提示音哔哔哔地响了起来,林述站起身,忘却了语言隔阂,朝着少女喊:“什么?你能不能再做一遍!” 少女再次比划着。“看!看!”两名评分员此刻已经不耐烦,抓住了她的双臂。“睡觉!” 一瞬间,影像消失,林述睁开眼,再次回到了探视间。她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坐着,眼神落在对面的空椅子上,仿佛那少女仍然坐在那里。她满脑子都是少女最后那个眼神,没有在求助,只留下一汪清澈见底的孤独。 她罕见地脱下自己的金边眼镜,愤怒走出房间。 房间门关上,伴随“吱呀”的响声,一双旧皮靴踏着木地板,在人群前慢慢站定。他的声音低沉又粗犷,带着明显的旧港口音,一听就不好惹:“下一批货什么时候来?” 对面被质问的人丝毫不惧。他头戴藏青色勤务帽,穿着一身浅蓝色制服外套,深色腰带,配枪,胸前一枚银色徽章,上刻“评分”二字,编号126。 “出了点意外,下批货晚点来,以防万一。” “要我等到什么时候?”旧皮靴不依不饶。 这时,旁边一位西装笔挺的男子起身,打圆场:“哎,小麻烦小麻烦,已经解决了。”旧皮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露出商人圆滑的笑容,“嗨,货早就准备好了,只不过运之前被我们副总发现了点问题,怕打草惊蛇,现在暂时先在库里压一下。” “副总不是解决了么?” “解是解决了,不过……留了个小意外。” 他们的计划原本掩盖得天衣无缝,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因为一个酒店的系统错误,隔壁房竟然住了人。谁也不知道他听到了什么,只知道在他们动手的过程中,那间房墙壁突然传来“哐哐”的声响,以示抗议。 好在对方只是个普通人,没有任何背景靠山。他们原本依旧用老办法,制造意外,把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谁料,这人福大命大,不仅没死,还跑去了最知名的律所,惹上了刘光明那派的人。这下情况就复杂了。 那评分员眉头紧锁,面上浮现出明显的担忧之色:“不是已经举报了那个实习生,撤销代理了么?” “听说……好像没起什么作用。” “文的不行,那就只能来武的了。”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那西装男沉默片刻,犹豫地开口:“这……恐怕……” “别他妈跟我扯你们的问题!”旧皮靴直接打断了他们,陡然提高音量,声如炸雷,“告诉我,我的货现在在哪里?”评分员脸色一变,目露凶光,顺势掏出手枪对准了他。对方眯起眼睛,不仅没怯,反又向前一步。 “嘎吱——”皮靴碾过地板,他直接用额头顶住了枪口,眼神阴狠地盯着评分员,仿佛在说:你有种就开枪。 “哎哎哎,大家和气生财,和气生财。”西装男冷汗都快下来了,连忙站出来,两手伸开,一边挡住评分员,一边劝旧皮靴,“搞定了三检口我们就放货,绝对不会坏了旧港的规矩!” “三检口?” 方雨玮和程有真同时看向唐烨,似乎在确认她的音频分析结果。“三检口是什么鬼东西?这是一个单词吗?”唐烨惊了:“看我干嘛,我怎么知道?” 那头,程有真简单地跟唐烨讲了讲方雨玮卷入的风波案,唐烨毫不迟疑,选择帮忙,当晚就处理完了方雨玮提交的证据。此时,他们相约在无壤寺侧苑的食堂内,商讨案情。 方雨玮已经风卷残云,吞下了八碗免费素面,现在正端着食盆去打第九碗。厨房的和尚望着他背影,只能双手合十,一边低声念佛,一边在心里祈祷这位尊客早些吃饱离开。但很显然,方雨玮是不会走的。 吃饱喝足后,他还得留下来积德行善:帮寺里扫扫地啊,搬搬讲坛啊,他得把那个c级评分至少刷回b,不然寸步难行。 不一会儿,他端着饭碗回来了。“哎我怎么不早点来呢,这寺庙真是个好地方!” 程有真在心里念了句“阿弥陀佛”。 “所以他们拼死拼活……”方雨玮开始吸面条,“不敢让我知道的……呼噜呼噜……就是这个三检口?” 唐烨摇摇头:“能清晰识别的,就只有这三个字……呼噜呼噜……没有前后文。它可能是一个人名,也可能是个地名……呼噜呼噜……还有那些噪音,不一定是枪声。你们得再给我点时间。” 程有真不动声色地擦了擦脸上的面汤。“我收集了云上公开的所有的ai事故,有了个发现。” 方雨玮和唐烨动作同时一顿,吸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失控的机器,都用了皓澜微控的芯片。” 方雨玮眯起眼:“所以你觉得,这是他们公司内部的斗争?” 程有真不置可否。根据徐宴提供的情报,程有真得知,皓澜副总老孙曾在出事的前一晚,见了他们公司的财务总监。根据孙夫人的口供,那晚老孙情绪非常不稳定,两人在房间里爆发了剧烈的争吵。吵完后,他一反常态将公司账目全部打印成了纸质版,放在保险箱内。 因此,孙夫人坚决不相信丈夫死于意外,然而,与皓澜密切的合作公司arch科技,支付了一笔天价抚恤金,足以让孙夫人一家衣食无忧过上几辈子。在金钱的诱惑下,她选择压下疑问,操办后事,开始新的生活。 只不过她自此每日诵经念佛,成为了无壤寺的忠实信徒,应该也是内心难以安宁吧。 方雨玮听后放下筷子,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程有真的脸上不由浮现出一层浅浅的红意。他向来镇定,可一提到徐宴,心底总有种说不清的别扭感。那次在深频的偶遇,他想永远烂在肚子里,权当是个没人知道的秘密。可能是因为徐宴是他唯一一个始终猜不透的人吧。 他不自在地咳了两下,问:“你们俩吃完了么?” 方雨玮摇头;唐烨点头。 “好了,那我们回律所了。保持联系。”程有真和唐烨起身,朝方雨玮点点头。 “再见!”方雨玮抬起头,笑着挥了挥手,目送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侧苑。待人走远,他立刻低头埋进碗里,狼吞虎咽,把第十碗素面清空,吃得面汤见底,心满意足。“人生真是场修行啊……”他眯着眼,感慨佛法无边。 现在正是刷回功德的时候! 他饭后消食,一路踱步至无壤寺的正殿。殿前香烟缭绕,香客们络绎不绝,在购香处排起长队,自主买香。一般人手持三支,点燃后虔诚地对着香炉三拜,念叨着心中的所愿所求。手中香火摇曳,人世间千百份的执念就萦绕在这几点红光上,摇摇欲坠。 方雨玮看着这满地狼藉,长叹一口气。难怪打扫寺庙的分值刷得快,这和在评分局里劳动有什么区别?他打开终端,对接了入口处的刷分功能模块,那可怜的“c”亮了起来。扫吧,扫几个礼拜就能恢复自由,继续赚钱去了。 想到这儿,他又充满了希望,拿起扫帚,一边哼着不着调的歌,一边将信众们上香的灰尘纸屑扫去旁边。这时,一双漆黑皮鞋出现在地面。方雨玮抬起头,只见一人戴着墨镜,穿西装,与这寺庙格格不入。 “方先生,您好。”来人朝他微微一笑,“初次见面,我来自皓澜微控。”他的唇下有一颗红痣,像一点血色,随着他的笑意浮动,写满了不怀好意。 方雨玮皱眉,紧捏着手里的扫帚,没有答话。 “有关于我们公司前副总裁孙经理一事,给您带来不便,我们深表歉意。”那人不疾不徐,从公文包中抽出一个信封,轻巧地递过来。方雨玮没有接,他低头看着那只递来的手,像看一条蛇游入庙门。 来人不恼,讲:“方先生,我理解您的立场。只是,您现在是需要钱的时候。”他顿了顿,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的全身。此刻他们背对着正殿,人潮都在远处,他用仅仅两人能听得到的音量说:“我们知道,您母亲身体欠佳,目前正在白金总院,十三楼,九号床,单人病房。那里的日间护理是最高规格的,维持呼吸机的费用也不低。” 第12章 方雨玮眼睛霎时血红。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你们要对我妈做什么!” “不做什么。”那人笑笑,把信封塞进了他的衣兜里,“只是体恤你们母子二人的不易。” 方雨玮此刻已青筋暴起,肌肉发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得青白,西装男见此立刻又唱起了红脸,说:“当然,只要方先生肯配合,您不仅可以回到深频继续工作,我还能保证您母亲得到最好的医疗服务。” 方雨玮一震。半晌,他问:“只要我乖乖闭嘴?” “只需要您把一切忘记。” 一时间,院里只有二人的呼吸声。就当方雨玮开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道温和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阿弥陀佛,檀越主若非求道,还望勿扰他人清修。” 来人一袭月白僧衣,身形修长,手持紫檀念珠,指节分明,正是无壤寺首座和尚,一宁法师。西装男愣了神,显然没料到这出。一宁缓缓走到方雨玮身边,抬手轻轻将他兜中的信封抽出,对西装男双手合十:“一切施予皆出自愿,方为善果。感恩施主。”说罢随手丢入旁边的功德箱。 西装男脸上顿时五颜六色的,不知该怎么反应。 “贫僧要带这位居士诵经做事,还请施主回吧。” 事已至此,西装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尴尬地笑了笑,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方雨玮,眼神意味深长。 待那人的身影消失之后,方雨玮瞬间泄了气。 他心中所有愤怒,羞耻与恐惧在触及了一宁法师的脸后,纷纷化作飞花散去。这张面容,眉目如画,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将方雨玮从黑夜里捞出来,保护了他。他袍上留存的篆香抚上自己丑陋的伤疤,穿过了他下贱的皮肉,在这一个寻常下午,不悲不喜地接纳了他。 夏日阳光斑驳,方雨玮觉得胸口阵阵悸动。 “方居士?” 方雨玮回过神来,露出那个没脸没皮的样子:“哎,和尚,谢谢你。”一宁行礼后要走,方雨玮连忙跟上,讲:“和尚,刚刚的事情你千万记得保密啊。”“一定。”“哎哎哎和尚,那个……功德箱还能打开么?我看看信封里有什么。” 一宁转过身,转动念珠,忍不住提醒:“方居士,您的来访目的已经录入本寺系统。请问您是否还希望自己的评分回至优良?” 方雨玮点点头。 他指了指前殿,后殿,前院,后院,最后再加个食堂,随后行了个礼:“那就有劳施主了。” 方雨玮拎着扫帚又跟在他身后:“哎,和尚你别急着走呀,我还想看看信封里的钱呢!” 香火缭绕的长廊顿时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白金场小汽车杀人事件 回到律所后,程有真吃一堑长一智,选择冷静行事,先向林述报告。毕竟他先斩后奏了两次都没有好结果,第一次惹上了徐宴,第二次被匿名举报。而每次遇上麻烦,林律就像是天降神兵一样,替他挡住了困难。 林述听完了整个事件,快速地帮徒弟梳理归纳了目前的情况: “所以,白金场最近有几起恶性的机器事故导致意外死亡的事件,据你的调研,故障芯片均为皓澜微控所产;而皓澜微控的孙副总经理显然发现了什么,被迅速灭口;你的当事人方雨玮无意中卷入了他们的秘密,现在寻求我们的保护与协助。是这样么?” 程有真再次叹服老师的思维与判断能力。 “你没有有发现什么问题?” 程有真不解。 “正常人遇到这个情况,一般是直接找评分局来调查。他为什么一开始就找上的我们?” “因为评分局查不出什么,完全不予立案。” 林述点点头,讲:“徐宴找过你了吧。” 程有真心头一紧,不知道怎么林律如此神机妙算,好像内心的秘密被撞破了。林述看着他那瞬间的怔然,不禁冷笑一声,心想:不愧是徐宴,人情要的那么快。 “你可能对徐宴不熟。”林述彻底关闭了终端的工作屏,面露凝重之色,“我和徐宴合作过几次,他是我见过心思最缜密,能力最强的人。连你都能看出这些意外不对劲,徐宴不可能不知道。所以,十一局说没问题,不是他觉得没问题,而是……” 程有真眉头一挑,瞬间明白:“而是他底下有人不想让他觉得有问题?” 林述露出赞许的目光。 “所以徐宴是想借我们铭晟的手来查?” “是我的手。”林述淡淡道,“别忘了,方雨玮最开始找的是我,你负责帮我接待的。” 十一局内部应该是出了些情况,徐宴已不信任手下的人,于是引导了方雨玮,让他去找所谓白金场的刑辩王牌,也就是刘光明派系的人。只不过,半路杀出了个新人程有真,而徐宴对程有真似乎颇为欣赏,干脆让他来协助。 “难怪他那天问我,要不要去十一局……”程有真喃喃自语。 “哦?”林述推了推眼镜,眉头微蹙,突然诱导性地发问,“所以你确实去了深频了吧。就去见的他?” 程有真立刻站直身体,大气不敢出。林律还是太强了! 林述叹了口气,讲:“这件事你应该要调查到底了。” 程有真闻言,非但不为难,眼中反而亮起一丝锋芒。林述既然松口,等于给了他一纸通行证,他终于可以放开手脚,把这件事彻彻底底地搞明白。林述看他难掩兴奋,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初入职场的自己。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低声叮嘱:“我们只是律师,职责是配合、协助调查而已。你量力而行。” “明白。”程有真顿了顿,讲,“我还有个问题。” “怎么?” “徐宴值得信任么?” 林述罕见地犹豫了。她思索片刻,模糊了那个问题,只对程有真道:“关键时刻,可以找他。” “好。我会及时向您汇报的。” 望着程有真离开的背影,林述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对徐宴千防万防,而这个便宜徒弟呢,随便一顿饭,就被人给拐跑了。当然林律要是知道徐宴只请徒弟喝了杯咖啡,估计得更崩溃。 那头,唐烨也有了新收获。 在接通频道的时候,映入程有真眼帘的是一间华美的卧室。天花板雕着巴洛克浮纹样式,中央垂下一盏水晶灯,暖黄色灯光柔和,幽幽洒在那……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大床上。这是程有真见过最大的床,床板雕花繁复,靠枕层叠,只可惜上头坐了个看上去傻乎乎的唐烨。 程有真惊了:“你怎么也住豪宅?” 唐烨也惊了:“啊?你没听过唐锐集团么?” 难怪盛铭然那么讨厌自己,程有真后知后觉:能进铭晟工作的人大多数都像他们一样,裙带关系,非富即贵,唯独自己是个异类。这会不会是林律挑选自己的原因?毕竟当年的她也是没有背景,纯靠实力站住了脚。 “想什么呢?” “我在想难怪你每天早上总要迟到,光是从卧室到客厅就要打车10分钟了吧。” “神经。”她现在已经对程有真冷不丁冒出来的冷笑话见怪不怪。 二人言归正传。唐烨调出了她的工作界面,屏幕上系统窗口与工具栏密密麻麻,像是一座精密运行的数字迷宫。 “虽然‘三检口’到是什么我还没搞明白,”她边操作边说,“但我已经解析出了这段人声的生物波形。只要把它送去评分局系统比对,一下就能查出他是谁。” “谢谢。” “先别急着谢,还有呢。”她又调出了那段闷闷的噪音声,播放了一遍,“当时你们觉得是枪击声,是吧。” 程有真眯起眼睛:“难道不是?” 唐烨嘴角一翘,可视化了噪音波段,又调出几组典型枪击声的声波图进行对比。“不是,完全对不上。”她语气轻快,眼中却闪着某种兴奋,“不过,给你看个好东西。”她指尖翻飞,一个三维的运输箱出现在了程有真面前。箱体尺寸极小,外观略显陈旧,八个角皆包覆着金属护材,轮廓硬朗,仿佛专为隐匿运输而生。 “我在资料库里找到了这个东西,你仔细听。”唐烨模拟其在木地板自由落体的声音。 “砰!”又闷又促的一声,波形完全一致。 程有真眼睛亮了:“是它?所以那天晚上,皓澜的人就带着这个箱子去的酒店,期间发生了争吵,打斗了起来。方雨玮听到的就是这个。” 唐烨点点头。 “不过这箱子不像是白金场制作的。”程有真皱起眉。毕竟,走在白金场,十个人里有八个是像唐烨盛铭然这样的人,怎么会使用如此粗糙的箱子。唐烨只夸他好眼力,讲:“我查过了,这种箱子一般在旧港码头做运输用,十几年前就淘汰了。白金场的正常物流早就不用这种箱子。” 第13章 “除非是非法物流。”程有真目光沉下。 “怎么说?” “集装箱被淘汰,跟外形老旧没有关系,主要是给他们一个个安装追踪芯片的成本,远高于直接制造新型智能集装箱。” “原来如此。” 程有真的心里终于有了些眉目:皓澜微控的高层正在做些非法走私的勾当,而老孙,应该是撞破了他们的好事。唐烨见他三言两语就捋出了合理的推测,内心弹幕刷满屏:不是,这哥们儿来铭晟是不是屈才了啊?!我爸下台,唐锐集团让程哥上! “你又在吐槽点什么?” “嗯?很明显么?” “非常明显。” “哦。”唐烨老脸一红,“那不说了。下线了!” 眼前那个流光溢彩的卧室消失不见,程有真的眼前再次变成黑白。孤零零的小起居室,里面几乎没放什么家具,没有装饰,没有任何娱乐设备,程有真似乎把生活过成了苦行僧的样子。 他其实不懂如何娱乐。从小,他能玩的就不多,只是跟着父亲练习武术,日子被安排得整齐。一早起来跑步练体能,然后就是不停地挥拳,踢腿,直到汗水糊住眼睛,身体累到没法动弹。等上了学,每天不是在做功课,就是在准备挨打。尽管对方喊他没娘的野种,他也得受着,因为父亲说,习武之人,不遇到杀意,不得轻易出拳。 于是他装得友好,装得乖顺,装得也有一些朋友。父亲以为儿子一切都好,满心骄傲地向左邻右舍吹嘘:我们家有真,文武双全,这个学习成绩将来是要去白金场的!仿佛他一生风霜和清贫,都因为程有真的出色而变得无足轻重。 再然后,他就忙着葬礼和痛苦。父亲在做工的时候被人推进了机器,救出来的时候,那身强悍的肌肉被绞得粉碎。他年轻时曾在密林深处习得奇招,一蹦可跃至半空,招式凌厉,能破百人。 程有真总是幻想他父亲是个驰骋疆场的英雄,而现在,一个弱不禁风的工友,让英雄死得血肉模糊。他一生的骄傲与本领,也因为秩序的混乱,而变得无足轻重。 “爸,遇到杀意,你为什么不出拳?”棺材盖上,自此世上再无亲人。 程有真方年十六,拖着一根带血的落水管,把整个工厂,男女老少,算上无辜的门卫,整三十二人,全部打成伤残。 这时候,可笑的秩序又回来了,“32人中多人构成重伤二级或以上”、“有组织有计划施暴,加重处罚”……这些字眼,原来旧港是有的啊。怎么父亲冤死的时候,法官的嘴却说不出这样的话呢?一道铁门,将程有真的青春关上了。 之后便是他最痛苦的记忆,他把这世间他能想到的绝望都体验了个遍。 想到这,程有真按了下太阳穴接口,闭上眼,进入了《零体计划》的游戏界面。再睁开眼时,寂寞的黑白色消失不见,眼前只剩白金场的喧哗热闹。 这令他平静下来。他一路踱步,来至因江畔。游戏开发者只为白金场景中的公共区域构建了全景模拟,到这儿,便已是世界的边界。前方的江面沉静无声,而对岸的旧港区,则是一片黑暗,仿佛宇宙的黑洞。 “大家都来游戏里玩乐,就你,过来看风景。” 他回头一看,竟然是111。 “好久不见。”程有真没有用自己的声音。事实上,几乎没有人会。在虚拟世界里,身份可以重塑,声音可以伪造,现实世界的拘束被统统剥离,仿佛痛苦也能被这科技一并带走,扔进眼前这黑洞里。“今天不打架了?” “你既然喊我哥哥,那自然是不打了。”111手插口袋,依旧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样子,不过他倒耐着性子,陪他看来因江那没有任何像素的对岸。 程有真抬起手,指着那黑暗道:“这是我来的地方。” “你为什么离开。” “双亲都不在了,已无牵挂。” 111侧过头看着他,他平静得近乎冷淡,像是在陈述一则旁人的旧闻。“那为什么来?” 程有真垂下眼,长睫掩盖住了眼底的情绪。江面反射的光如碎钻,投在他的面庞,令他的轮廓忽明忽暗,像一弯凄凉的河水。 111突然很想戳戳他的脸,看看他真实的面容到底如何。 过了片刻,程有真道:“我来这里找个答案。” “和你家人有关系吗?” 程有真点点头,显然不愿再多说。 111也不好奇,继续单纯地打量风景。 过了会儿,程有真说:“我来的地方很可怕,不讲道理,轻而易举地就把我父母亲全吞掉了。”他停顿了一下,仍旧盯着眼前的黑暗,“白金场不同,这里有我想要的秩序。” 111一怔,目光微动。 程有真侧过头,给了111一个微笑:“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我现在,得回去一次。” 说完后他就登出了游戏。在登出时,他看到111眼神古怪,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你好歹把你这个id隐藏一下。” 虚拟游戏和虚拟朋友给了程有真勇气。他仍然害怕旧港,这一点他从不否认。也许以后,他依旧会害怕。恐惧的记忆不会因为逃避就烟消云散。但现在,他不再是那个独自徘徊在边界的人。 他有了老师,有了朋友,有了客户,也有了责任。就像一根蛛丝,把他从孤独的漩涡里,一点点牵引出来。至少现在,他可以笔挺地站在那,凝视黑洞。 想到这儿,程有真找了个口罩,戴上帽子,孤身一人前往那个黑色漩涡中去。 旧港码头。 卸货区灯光昏黄,几个穿着连帽衣的人互相打着配合,将一个个封口箱从卡车上卸下。箱体正是唐烨找到的那款,表面贴着虚假的申报标贴,编号经过处理,而卡车的车牌也是可疑地很,经不起细查。一男子站在旁边指挥,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打了个手势,工人们便心领神会。 一声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响起,空气中混杂着汗水,海水和早已被严禁的烟草的气味。 远处,一辆小油船笛鸣,缓缓靠岸;背后的仓库门悄然开启,另一批货物也悄然送到了。程有真趁着黑夜潜入卸货区,一个翻滚,躲在了个集装箱后面。 这时,一道车灯打亮。几秒后,一辆车悄然驶入现场。程有真调节电子眼镜的焦距,仔细观察,总觉得这车型很眼熟…… 车门打开,车上下来两个身着浅蓝色服装的人,一名中年男人快步迎上,两人低声交谈片刻。随后,那名浅蓝服装的人打开手持终端,在某个控制台上轻敲几下,港口原本闪着荧光的评分安检系统竟突然熄灭,这明显是内部系统操作,安检没有报警,只是变成了个安静的铁架子。 程有真睁大眼:他们竟然是评分员?! 他立刻打开电子眼摄影模式,就在这几秒的功夫,身后仓库突然传来了略带醉意的调笑声。然后,那声音停在了集装箱的另一边。一道手电强光闪了过来: “谁!”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白金场小汽车杀人事件 程有真猛地向旁边一扑,几乎同时,枪声从身后爆起。他落地后打了个滚,拔腿就朝仓库边门跑去。 “有人!”仓区的灯光此刻全亮,几名汉子掏出手枪,朝程有真的方向追。程有真踩着集装箱,三两下跳上了二楼平台,脚步在铁制地板上踩出响声,而身后又是一记枪声,子弹挤栏杆上,瞬间火星四溅。 下一秒,泛着冷光的金属棍朝程有真的后脑勺扫来。 他凭借着多年打斗的第六感,止步,闪躲,转身,动作一气呵成,来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抓住了手腕。程有真抬腕一拧,那人立刻闷哼出声,棍子也应声落地。 只见后头数名工人赶了过来,程有真猛地向那人踹去,对方惨叫着摔在了后来人身上,顿时又倒下了三两人。他没停,转身对着第四人一记肘击,“嘭!”对方捂住鲜血如注的口鼻,跪在地上。 他乘此机会转身跑至平台边缘,望着前方重机上挂着的起重绳,深吸一口气,膝下用力纵身一跃!顺着钢绳的巨大惯性,他翻身跃上了堆在侧门的货箱上,就这么将一堆人甩在身后,灵巧地奔向暗夜中。 “快点追!”“别让他跑了!”此时,站在车旁的那名评分员拧开眼镜的夜视功能,掏出□□。视野中绿色光影浮动,他毫不犹豫,朝着那点绿光开火。 程有真脚步一顿,手臂上的痛意霎时蔓延开。然而他没法停下,后面的脚步声已经响起,他咬咬牙,忽然一个急转,登上了黑暗中的土丘。由于从小锻炼耐力,他爬坡的速度极快,像匹豹子。 手上的痛楚渐渐把他带回了舒适区,他头脑镇定,挑了小路,然后低下重心从土丘的另一侧滚下。没人能赶得上他的速度,不多久,身后的脚步声渐渐没有了,只剩下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前方有了些星星点点的灯光,他脚步不停,飞奔至街道,人流增多了起来,程有真拐进条昏暗的小巷,靠着墙,整个人几乎滑坐下来。他重重喘着粗气,好久没有练跑步,心脏都要爆开了。 第14章 程有真按下接口,呼唤徐宴,接通的那一刻,他强迫自己稳住气息,故作轻松地讲: “徐宴,有件事要你帮忙。” “说。” “你们有没有特殊合作的医院?” 徐宴一顿,立刻察觉到了异常:“你怎么了?” 程有真低头看了眼自己沾血的衣袖,讲:“那个,我不小心中了一枪,不过没什么要紧的。” 那头骤然沉默了几秒,程有真以为信号断了,刚要再开口,徐宴那始终沉稳如常的嗓音重新传来:“定位别关,我安排人接你。”说罢通讯挂断。 直到这时,程有真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此刻身处旧港工业区最外环,附近的住户多是在码头和工厂上班。白天沉默劳作,到了夜晚,他们就聚集在小酒馆,喝酒打牌,吹吹牛皮。巷子口堆满塑料椅和空酒瓶,程有真身后便是个酒吧,招牌是老式的霓虹灯,可惜灯管出了点故障,亮了一半。阵阵巨大的哄笑声从砖墙传来,紧接着男男女女开始唱起了歌,真是热闹。 程有真低头检查大臂的伤口,血没止住。身旁突然多了个叼着烟的人,应该是从酒馆出来透风的。他见着程有真的伤,眯起眼打量:“兄弟哪儿来的?脸生得很。” 程有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码头工厂那里的。” “衣服上还有血,出啥事了?” 程有真神情未变,光线昏暗,他额头的汗被掩在阴影里:“自己做工不小心,擦破点皮。” 不过对方显然不买账,轻笑一声,道:“你新来的吧。是不是被评分狗打了?” 程有真看向对方,只见那人人高马大,扎了个不长不短的马尾辫,蓄着络腮胡,不像是刻意为之,更像是毛发长长了懒得打理。不过他五官有型,这幅扮相倒也和他气质相称。他慢悠悠吐了口烟,讲:“你下次送货的时候,偷偷给他们点好处,他们就给你过检了。” 程有真点点头。忽然,他又想到什么,假装怯生生地问:“哥,他们一般收什么?” “果然还个嫩仔。”对方听到这个问题后直接笑了,“你呢,得看当天放行的是哪片区的,大码头的评分狗,和总署下来的,要的东西不一样。” “总署也会有人来?” “嗯,他们会轮岗,十天半轮到一次。” 程有真若有所思。对方掐了烟,伸手解下了扎马尾的头绳,其实就是一根长布条,扔给了程有真:“赶紧把伤口扎紧止血吧,看你这脸白的。”说罢丢了烟头,转身回去了。 程有真捏紧布条,暗自松了口气。 那人刚走,巷口便响起一道几乎听不见的引擎声。一辆全黑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巷子口,车门自动弹开,司机探出口,道:“程有真?” 得到确认后迅速把他拽进车里。不愧是徐宴,真高效啊……后排座椅上早已铺好毛巾与急救包,后座车窗贴了防窥膜。车内一片沉静,来人言语不多,只是飞快驾驶,一路将他护送一家私人医院。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程有真的白衬衣已经被血染透,医生直接将其剪开,大臂边缘露出一块反卷的血肉。她显然对这些伤口见怪不怪,没有多问半句。 程有真咬紧后槽牙,感受着疼痛,但是精神却异常清明。他用另一只手按下接口,把今晚收集到的信息悉数同步给了徐宴和林述。 医生瞥了他一眼,讲:“小哥你命真好。” “是么?” “嗯。你这个是□□。”她手法专业地处理着伤口,“好在只是擦伤,没炸开,不然你的肩胛骨就保不住了” 程有真礼貌地扯了个笑。说实话,他现在没心思管自己的伤口,只是懊悔自己许久没有没去旧港,对码头的警备太生疏了。自己应该再警惕些,提前踩点,把每个视觉死角都过一遍。 “你不疼么?” “我比较耐痛。” 相较于其他伤员,她觉得程有真过于冷静,反而有些反常。“我要缝合伤口了。给你开点镇定吧。” 程有真点点头。白花花的灯光和狱中的逐渐重合,模糊,疼痛像海水,一浪打过来,又猛烈地退去。渐渐的,他闭上了眼睛。 那头,徐宴的办公室依旧亮着灯,他接通医院发来的加密视频通话,一切都好,体征稳定。 然而,才结束通话,办公室门板突然撞上墙,发出沉闷的敲击声。只见林述推门而入,罕见地没有戴她的金边眼镜,满脸怒气。 “他现在在哪里?” 徐宴抬眼,神色平静:“你说程有真?” 林述居高临下地盯着徐宴:“别装傻。” “在周医生那。” 她微微一愣,没料到徐宴会直接把人安排去那里。 “你放心,只是擦伤。” 林述站在桌前,指关节紧紧地扣着桌面,怒极反笑:“我放心?!徐组长,我倒要问问你,利用我新人的无知,替你以身试险,你到底是何居心?” 徐宴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靠在椅背上,淡淡开口:“他是成年人,对自己负责。” “对自己负责?!呵。”林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他们说你没心,我原以为只是偏见。”她的眼里闪过失望之情:“现在看来,外界的传闻也不可全盘否定。” 徐宴没有做任何反驳,只等静静她讲完,随后说道:“林律师,你的山潮客户,我帮你保下了。你的徒弟,我替你送去医院了。之前我们的合作,我也全部配合,请问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二人剑拔弩张,空气陷入短暂的凝滞。最终,林述还是爱徒心切,没有做任何争执,匆匆赶去了那家私人医院。徐宴没有被影响,待她走后继续翻阅报告,调查着所有的批注和指令,仿佛从没人打扰过。 窗外的月亮变得朦胧,若从天眼塔往下看去的话,能看到来因江上升起的薄雾,江对岸的旧港面容模糊,在渺茫的宇宙里,逐渐和游戏里的黑暗重合。夜色越来越浓,白金场的灯一盏盏暗下,徐宴终于关闭了最后一份报告。 程有真难得地睡了个好觉。他的意识像是浮在月光里,被软软地包裹着,或明或暗,飘忽不定。有个声音藏得远远的,在和他捉迷藏。“你怎么这么傻?”一下很远,一下又很近。 程有真皱眉,是谁在说我笨?他逐渐睁开眼,印入眼帘的是个模糊的身影。那张脸被月光照得泠冽,镀了层白光,显得愈发得不近人情。视线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徐宴?” 徐宴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似乎是没料到程有真会那么早醒来。“你感觉怎么样?” 程有真想坐起来,但被徐宴一手按下。他好大的劲儿,完全没顾虑对方是个病人,可怜程有真只得乖乖躺在那儿,直挺挺地讲一遍事件经过。徐宴站在病床边,语气倒是轻描淡写: “他们应该会消停几天,等风声过去后再行动。我只能先按兵不动,而且,我现在也不确定局里还有多少老鼠。”老鼠是他们内部称呼细作或内线的黑话。 程有真有些愧疚:“对不起,是我打草惊蛇了。” 徐宴撇了下嘴角:“果然是笨。” 嗯?所以刚刚确实是他在骂自己?不是,这人什么意思啊……这时徐宴的拇指按上了他的接口,蓝光微闪,扫描指纹。 “你喊一下我的名字。”程有真乖乖照做,绿光接着亮起,数据读取完成。“我现在是你的紧急联系人。下次再遇到类似情况,不用连接,集中注意力想着我,然后喊我名字就行。” 程有真惊了:“原来还能这样?你们有多少黑科技?”他有很多问题,还想马上试试紧急联系功能,只可惜现在脑子稀里糊涂的,一思考就头疼。他揉了揉眼睛,抬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忽然牵扯出阵阵钝痛,动作顿在半空。 下一秒,徐宴将水杯稳稳放到他手里,并且摇高了病床至45度。这时,他才看清了床头柜,那上头静静地摆着一束白色玫瑰,像是刚摘下不久,花瓣边缘还带着点点露水,颈项微垂,苍白而安静。 程有真喝了口水,喉结滚动,目光又不自觉地被花束吸引,侧头去闻那香味,也露出他苍白的脖颈。 徐宴垂目,看着这幅风景。 “这是送给我的么?” “拜访病人,不都应该送花么?”说罢,他补充了句,“林述来看过你。” “老师怎么也不叫醒我。”程有真在花的香气下又有些昏昏欲睡了。 徐宴接过他的水杯,讲:“你给我的生物波形我比对过了,你猜是谁的声音?” “谁?” “皓澜微控的财务总监。” “是他?”程有真蹙眉,“一个公司的财务,拿着小型的运输箱,在酒店……他能和谁起冲突?” “不知道。不过财务至少是个突破口。” 或许是镇静剂仍在起效,又或许是窗外月色温柔,玫瑰香气正浓,再或许,是徐宴的嗓音像落在耳边的流水,程有真又渐渐闭上了眼。徐宴才替他摇下病床,就发现他又睡着了。 第15章 他注视着这个青年的脸,他们其实仅见过两次,而第三次见,这个人就因为他那句模糊的授权,替他吃了一颗子弹。他人生中第一次遇见像程有真这么笨的人。 方才,林述说他没有心。徐宴指尖微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随后又将手覆上程有真的胸膛上。隔了层薄薄的病服布料,他能清晰地摸到那颗心脏的律动,一下,一下,勇敢而有力。这股生命力令他恍如隔世。还好子弹偏了,只是浅浅擦过。徐宴没动,只那样按着。 “对不起。”声音轻得一触即散。 月光在他指尖停留过。 周医生倚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白大褂松松垮垮的:“放心吧,死不了。我倒是快累死了。”徐宴站直身子,低头理了理袖口。 “怎么不理我?”她眯起眼睛,作恍然大悟状,“是不是想到你弟了?” “程有真不一样。” “哦……” 徐宴准备离开病房,周医生忽然唤住他,伸手指了指走廊另一头,“来都来了,给你做个血常规吧,顺便把脑电也查了。” 她是徐宴的主治医师,也是他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 徐宴年轻有为,因为旧港暴乱一战成名,然而鲜有人知道,他不仅在这场战斗中失去了亲弟弟徐凌,也患上了种非典型的ptsd。 他大脑的认知功能好像受到了影响,丢失了一部分记忆,情感也变得淡漠。他很少愤怒,也很少真正悲伤,好像某种神经回路被切断,就像外人说的,看上去没有心。由于症状过分奇特,目前没有人知道他具体得的是什么病,只能定期检查,随时检测是否恶化。 “哎,”周医生一边戴手套,一边随口道,“那个姓林的律师,看上去挺厉害的啊。” “嗯。” 她撇了撇嘴,将采血针插入他血管,操作娴熟利落,随口又接了一句:“就是脾气大,凶巴巴的,不怎么惹人喜欢。” 徐宴终于抬了下眼皮,语气不咸不淡:“她不需要你的喜欢。”周医生又开始嬉皮笑脸:“那也不一定,万一她暗恋上我呢。” 徐宴的目光只盯着血液缓缓注入试管,再也不理她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白金场小汽车杀人事件 程有真从来没觉得这个世界如此吵闹。 “你为什么一声不响就跑去码头!”唐烨喊得整个白金场都能听见。要不是程有真手臂不能动,早就伸手把她嘴捂上了。“你为什么受伤了不第一时间告诉我!”方雨玮喊得比他还要嘹亮,程有真觉得自己头晕晕的,许是要聋了。 “我这房子不比你们的豪宅,还是小声点吧。”他闭上眼哀求。 唐烨放下她的书包,从里头掏出一盒盒吃的喝的,数来宝似的:“这是我家阿姨做的鸽子汤、猪蹄、白斩鸡、虾仁炒蛋、炒面……” 方雨玮一盒盒接过去:“好的好的,中午够吃了。”“是给你吃的吗?!”“嘿嘿,这不是开玩笑么”他打开饭盒,递到程有真面前:“我中午去当然是去无壤寺。”“你当心把他们吃倒闭了。”“没事,他们富得很。” 他们俩彼此有种默契,故意不去提那个意外,只营造气氛,让程有真安心养病。 唐烨又展开另一个包,依次递出了草莓蛋糕、巧克力冰激凌、蛋挞……程有真从来没觉得自己手臂那么有用过,恨自己没法推开:“真的不能再带了,我吃不下这些。” “不用跟我客气,你那么穷,肯定不舍得给自己补营养。” “……”朋友什么都好,就是长了张嘴。 “你家怎么连个像样的沙发都没有?”方雨玮盘腿坐着,拆开了自己带来的一堆零食和饮料。小小的公寓顿时被朋友们填充得满满当当的,一时间也分不清楚他们是来看病患,还是来聚会的。 食物饮料已就位,唐烨与方雨玮如哼哈二将,一人脸上写着“坦白从宽”,另一人写着“抗拒从严”,坐在程有真面前。程有真老老实实将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他在旧港遇袭、遭遇评分员、所发现的运输箱,最终被救去私人医院,毫无保留。 等他讲完,唐烨和方雨玮齐刷刷地盯着他,面色复杂。两秒后,他们异口同声地喊: “徐宴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啊?” 唐烨此刻如名侦探办案,眼睛里几乎都闪着光,“你中枪不到二十分钟就被送进了密级医院?我在终端喊了你半天没联系得上,他却能第一时间找到你?” 方雨玮反应没她激烈,但语气更致命:“是他早上偷偷送你回来的?你这一身新衣服是谁的?” “……”程有真百口莫辩,恨不得直接晕过去算了。 见程有真无法回答,唐烨和方雨玮彼此交换了个眼神:“这徐宴不是什么好东西。”“对,我们有真被他卖了,他还不知道。” “我是自愿的。” 二人看了他几秒,又露出沉痛的表情:“真的是被卖得裤衩子都不剩了。”“孩子还是太单纯,我们林律说得一点不错,十一局全是坏种!”“可不是么!” “那个……”程有真还是弱弱地挣扎了一下,“我们要不聊一下那个财务总监吧。” 遭到了二人一致否决:“不行!那是评分局的事!”“你不能再出事了!”“你跟徐宴说,我们铭晟对他已经仁至义尽,让他别再来骚扰你了!” 有时候,死在码头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唐烨与方雨玮刻意没有多聊工作的事,只聊了些街边八卦,比如哪个歌手出轨了,哪个演员出柜了,arch科技的股票大涨了,谁家那谁财富自由了。当然主要是唐烨聊得起劲,方雨玮暗自盯着程有真的手臂,不敢多问。 他此刻只穿了一件体恤衫,衣袖下隐约透出厚重的纱布与肿胀的肌肉轮廓。他在深频也受过伤,但比这些算是小巫见大巫。 方雨玮最后还是没忍住,埋怨了一句:“有真,你不是挺机灵的么?怎么会做这种傻事。”事情发展到现在,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案件纠纷。你又何必为了别人的事,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显然程有真还是没有理解这意思,只是好奇,自己这么个文武双全的,怎么突然间被那么多人说傻了。看来还是得增强格斗技能,再也不犯这种低级错误。“我下次会注意的。” 听到他这么说,方雨玮突然心下恼火。“没有下次了。”语气冷冷的,“这件事就丢给评分局处理。” 程有真皱眉:“这怎么行?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我不要你负责,你又不欠我什么。” 原本和谐的气氛突然起了微妙的变化。 程有真察觉方雨玮是动了真意,立刻挺直身子,顾不上伤口,神色严肃地道:“我只是没想到码头那边连评分员都跟着一起走私贩私。下次我绝不会再犯这种低级错误。虽然现在我确实无法单独代理你,但理论上,你是我第一个客户。是你选择了我,所以,请让我继续守护你。” “程有真,有病去看心理医生,别老想着当救世主,你以为自己是超级英雄啊?” 唐烨之前也是憋着不满的劲儿,觉得这个案子不明不白的,最后全压到了程有真身上。现在她注意到了方雨玮的反常,正好也发泄了出来:“你才有病。特意跑来找病人麻烦,抽哪门子风?” 方雨玮嗤笑一声:“唐大小姐,你有钱有势,出门保镖成群。对你来说,这种案子只是游戏,好玩儿。但我们不一样,我和程有真是在把命往刀口上送。” “我把案子当游戏?!”唐烨终于被激怒了,眼框微红,“好好好,原来你就是这么看我的付出的。可以,你这破事儿老娘不奉陪了!”她说完后罕见地发了大小姐脾气,拿起包,头也不回夺门而去。 气氛急转直下,降到冰点。 方雨玮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档口挑起争端,但是话就这么说出来了,想收回也已经不可能了。他看了程有真一眼,没有做任何解释,也起身离开了。 他胸口像堵了团沉甸甸的棉絮,闷得发涨,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他心神不宁地回到无壤寺,迅速刷过自己的评分,可怜巴巴的“c”又亮了起来,不过这次方雨玮连看都懒得看,低着头直接走向后院。他抓起扫帚,埋头开始清扫落叶。扫着扫着,他的鼻头就开始阵阵发酸。 方雨玮站直身子,仰着头,眼睛睁得老大。深频的老板已经给他发了消息,只要他同意,明天就可以回去上班了。不仅保底工资翻了三倍,母亲在白金医院所产生的费用都可以由公司报销一部分,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嘴里苦苦的。 侧殿的钟声响起,那处陆陆续续传来人声,方雨玮放下扫帚,悄悄靠近。侧殿供奉的是掌管世间因缘果报的来因菩萨。“来因”,意为一切果报之因,皆自来,不假外求。她不裁断因果,不惩罚善恶,只照见众生心中之因。菩萨左手持镜,镜中流转众生善恶因缘影像;右手掌灯,灯火不灭,能照见十方三世未来果报。 第16章 来因殿火旺盛。殿内设思过堂,心中有所执念的香客常来此处“思过”,他们焚香礼佛,祈求来因菩萨照见心中苦业。每当钟声响起,思过时间已满,香客起身,在功德箱前放下一念诚心,愿其福报随缘,因果自度。 当然,来的最多的,是那些心中有愧的有钱人。 只见孙夫人祷告完毕,依照每周的惯例,往功德箱扔了个信封,然后熟门熟路地请了三支香,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待睁开眼的时候,她身旁多了个年轻人。 “孙夫人,你好。”方雨玮朝他笑笑。 “你是?” “我是老孙……咳咳,我原来是皓澜微控的员工。” 孙夫人脸色陡然一变,做出防备的表情,方雨玮瞬间明白了。他也拿起了香,学着孙夫人的样子点燃,轻烟一下子把他们俩的面容模糊了。“孙夫人,他们也给了我很大一笔好处,让我闭嘴。”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方雨玮没同她做戏,只继续讲:“你丈夫被他们害死,你不怨么?” 她紧咬牙关,声音低低的:“怨有什么用?怨能怨出什么结果来?我还有大把的好日子,生活还得继续。” 方雨玮盯着香火跳动的微光,轻声道:“如果你真的过得好,为什么每周都来无壤寺?” 孙夫人不响。半晌,她叹了口气,讲:“人各有命,我已经尽力了。” “你开心么?” “我不知道我开不开心,但是我有一大家子要养,没有钱,我肯定不开心。” 方雨玮点点头:“我懂。”他顿了顿,忽然又问,“那你晚上睡得好么?” 孙夫人再次不响。香火抖动,香灰斑斑驳驳地落了下来。方雨玮低声开口,像是对她,也像是对自己:“我睡不好。一条人命,我问心有愧。而且,我还连累了无辜的人,我不知道我以后会不会……” 孙夫人显然不愿再聊了。她插上香,说了句“借过”后,脚步匆忙地离开了。殿内一时间只剩下方雨玮一人。他抬头望菩萨,透过菩萨的因果镜,他看到了一个六神无主的自己。 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方雨玮转过头,望见那熟悉的身影。一宁微微施礼:“方居士又来了。” 方雨玮扯了扯嘴角,撑出个笑容:“当然,我每天要见你这位俏和尚,见不到,我就犯相思病,浑身难受。” 一宁的声音依旧温柔:“方居士今天心情不太好?” “你不是都听见了么?”他苦笑一下,伸手擦台面上的香灰。这些日子干活干习惯了,他甚至对每个殿内已经了若指掌。 “方居士,你内心已经有答案了。” 方雨玮手上一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若真不知,这白金场有千万提升评分的地方,为何偏偏挑选本寺?” 这下轮到方雨玮不响。每日来无壤寺确实不仅仅是为了刷功德,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自从老孙死了之后,他们发现孙夫人每周都会来寺庙诵经礼佛,从不间断。他需要找个理由观察她,接近她。然而,原本带着目的的走动,现在竟变成了一场“受害者互助”,真是可笑。 “我们凡人的苦恼,你一个和尚不明白。” “哦?何种苦恼?” “有种苦恼,怎么说来着的?明明我想收手,但是偏偏伤害到了别人。”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对对。”方雨玮垂下眼,手上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又默默咀嚼了一遍这句话,“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所以我说,方居士内心纯良。”一宁又强调了一遍,“你品行高洁,早已知该做什么。” “呵,我内心纯良,品行高洁?!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方雨玮似乎是听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走到一宁面前,“和尚,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嘲弄:“说得好听点呢,是俱乐部唱歌陪笑的戏子,说得直白点呢,就是个千人骑万人压的表子,你在指望我做点什么对的事?” 一宁没有退,却安静地望向他的他的眼睛。 方雨玮被看得心口发紧,却又止不住地往下说:“孙夫人说得一点没错,没了钱,我肯定不高兴。我还有个脑死亡两年的妈,在医院里等着我养!” 正知自在来因菩萨,一面镜,照出因缘流转,一盏灯,照进未来本貌,一切果报皆自此生。 一宁神情微动,双手合十,再次行礼。起身时,神色已然归于平静,无悲无喜:“孙夫人曾经来本寺,为亡夫设坛祈福,并将孙先生生前遗物尽数捐赠。然一宁庸常烦身,事务缠扰,所捐之物至今尚未理清。方居士于寺中劳作多日,应已识得器物室所在。”说罢转身离去。 “你……” 夜里,程有真突然接收到方雨玮的联系。“有真,我有个重大发现!”他似乎又恢复了往日贱兮兮的样子,将他在无壤寺的遭遇统统说了一遍。“我不仅逮住了老孙他老婆,还从住持和尚那里知道,他老婆一股脑把老孙的遗物全扔给寺庙了。” “还有这种事?” “对。你没做过法事,你不懂,这就是把人生前的东西原封不动,搬去地府,让他好在阴间依旧过原来的好日子。” “然后呢?你有办法接触到那些遗物么?” “当然了!我是谁啊,无壤寺编外大主持。”方雨玮得意得语调上翘,“然后我就一下子翻到了个档案袋,皓澜微控的账本,财务报表复印件,全他妈在里面!” “太好了,真是菩萨保佑!” “谁说不是呢。我明天找个时间给你,你记得让徐宴给我把分数调回来!” “肯定的,调成s级!” 通话结束,方雨玮脸上还挂着硬挤出的笑容。白金医院的单人病房里,光线柔和,仪器发出细微的“滴滴”声,规律、持续。母亲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插着呼吸机和鼻饲管,面容枯瘦、皮肤泛灰,却依旧维持着平稳的生命体征,成了一口未熄的灯,守着沉沉黑夜。他熟门熟路地给她擦身,抹上滋润的身体乳。 做完这一切,他关了灯。接着他绕到床的另一侧,避开那些脆弱的管子和插头,挤上了窄窄的病床,睡在妈妈的脚边,小心翼翼地抱住她的腿,像小时候那样。 “妈,你抱抱我。” 病病房里一片静谧,只有仪器持续地哔哔作响。很快,这些机械声中响起了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白金场小汽车杀人事件 根据方雨玮提供的资料,老孙在遇害前所发现的线索,正通过他有意留下的一份份文件,逐步被拼凑还原。 财务递上“皓澜第二季度合规性财报”,内容规整,几乎无可挑剔。他那天不知怎的,突然闲来无事,决定仔细看看。报告看起来一切正常,可就在他翻到“其他货物支出明细”时,一个细节取得了他的注意。有个名为“来因跨区物流”的项目,在两个月内打了三次款,每次金额都在百万级,却备注含糊,只写着“部件跨区支持”。 他下意识地用手指敲了敲表格边角,盯着那个词:“跨区支持?”这算是什么东西?咱们公司有这个项目么?他翻出另一家供应商的资料对比,发现相同数额的采购,在正常报表中会标注为“通用元件”或“技术合作费用”。这个项目,模糊得很。 于是,他调出皓澜微控当季度的物流出货记录,与财报中的“采购”和“出口”数据一一核对。理论上,有几批“高精度控制芯片”签给了arch游戏开发部,单价极高,但物流发票上却标注为“音频设备组件”,型号也不一致。 不仅如此,这几批货的签收地址,竟是旧港区的三号港口,而不是arch厂房。他迅速将这些数据打印了下来,用指关节轻轻敲着桌面,越想越不对劲。但是涉及金额巨大,他不敢轻举妄动,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财务总监老陈和他私交不错,于是,他当晚喊了老陈来家里吃饭,顺便“请教”他公司这个账目漏洞的问题。这么大走量的芯片到底去了哪里?老陈不愧是哥们儿,见事情败露,也不藏着掖着,干脆拉老孙一起上贼船。 “评分局我已经搞定了。”他颇为得意地给老孙看了点过检材料: “此项目最终由陈东负责协调,由董事会决议备案。” 材料做得天衣无缝,难怪能让一批批货光明正大地运出皓澜。只可惜,老孙还是保留了点人性,打算向董事会告发老陈的丑事。于是,悲剧上演。 徐宴坐在全息电子屏后,双手抱胸,观察着财务总监陈东的一举一动。他的副手忍不住问:“组长,我们这样贸贸然把人喊过来调查,会不会打草惊蛇?” “要的就是打草惊蛇。” 与此同时,屏幕后评分员的声音也同步传了过来: 第17章 “陈东,根据我局内部专员举报,你在皓澜微控任职期间,涉嫌参与多笔虚假采购与走私芯片的审批。” 他还没来得及抬头,桌面上的文件就被人推到他面前,即芯片到港审批表,上面他的名字清楚地印在“评分局总署专员核可”一栏,落款是他亲手签的字。 陈东低头瞄了一眼,脸上立刻挂出一副老好人般的笑容,语气轻松得像在劝架:“哎哟,评分员同志,这肯定是误会啦。你们再仔细鉴定一下笔记,八成是哪儿弄错了。” 徐宴的副手凑近全息屏,突然发现了个问题:“组长,我们的这个证据材料,是不是不太对啊?”但说完,他马上反应过来了,徐宴找到这个财务总监,并非想问出点什么来,而是要引蛇出洞,把他身后的一串老鼠给抓出来。 “你觉得他会上当么?” 徐宴没有作声,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全息屏。按理说,方雨玮拿到的这份证据,确实出乎所有人意料。即便是再狡猾的陈东,也绝不可能想到,评分局会以这样的方式锁定他。那么唯一合乎逻辑的解释,就是港口评分员把他给卖了。 想到这,徐宴突然问副手: “证人方雨玮的评分为什么是c级?” 副手立刻调出当日的执法记录,讲:“猥亵评分员,连降两级。但是……”他仔细看了下视频,喃喃道,“会不会有点太严苛了?”那日的方雨玮在饭店里,与那和尚争论不休,对评分员倒是没动任何手脚,只是言语轻浮了点。徐宴瞬间想起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场景,立刻问:“他的快捷警报还开通这么?” “是的。” “对接的还是同样的评分员?” 副手在空气中点了点,指尖划出一道蓝光:“是的,编号126。” “把他档案同步给我。” 一名身着浅蓝制服的评分员立体影像随即在半空中展开,编号,履历,调岗记录悉数浮现。徐宴边扫资料边讲:“果然每个月的5号和25号调去了三号码头。你把局里所有5号和25号去旧港码头轮岗的人,全部筛出来。我来查” “是。” “对了。”徐宴想起了什么,又嘱咐道,“方雨玮的社会关系里,还有有个母亲,是么?” 副手点头:“对,最新的记录是在白金医院总院。” “你去查一下,然后派人保护起来。” “是。” 整个审讯过程很快,像是走了个过场。陈东没露出半点慌乱,甚至笑着离开了评分局。可一出门,脸色便一点点沉了下去。走到街角的十字路口时,一辆黑车稳稳停在他面前。他拉开车门上车,车内灯未开,后座已有一人等着,轮廓隐在阴影中。 “码头有人反水了。” “靴子的人?”车辆开动,光斑移动,照出了那人唇下的红痣。 “不是,评分局的。” “为什么?” “听说前几天有人埋伏了,动静闹得不小。那人跑了,中了枪,但还是没留下身份。” “哦?会是谁?” “不清楚,”陈东眉头紧锁,“查了整片医疗系统,什么都没查到。” 那人的气压也逐渐变低:“所以你的意思是,总署动了?” “现在还不清楚。” “好的,我会跟董事说的。” “谢了,薛秘书。” 车辆在缓缓停下,二人一起下车,面前是金碧辉煌的酒店。今天是皓澜微控中高层的小型庆功宴,由arch科技开发的首款全意识接口游戏,口碑大爆,作为核心硬件提供商,皓澜微控的股票也随之水涨船高,内部股东欢声雷动,庆祝虚拟技术和算法的胜利。 薛秘书带着笑意走去了宴会厅,陈东则悄然脱离人流,步入另一侧电梯。他站在角落,低垂着眼,直到电梯门“叮”地合上,他才抬起头,脸上的笑意已尽数褪去。再次打开时,电梯停在一层僻静的楼层,左翼还有零星几个客人掩人耳目,而右翼则空无一人。 他径直走到走廊尽头,停在倒数第二间门前,刷卡进入。门内灯光昏黄,早已有人等在那里。 “货什么时候肯放?”对方一开口便直奔主题。 陈东笑了,那是一种老练的笑,语气里满是打圆场的油滑:“哎,这不出了点小意外嘛。今天早上,我被总署的人叫去谈话了。” “找你干什么?我不是已经都摆平了?” “老孙的事情到底还是没有处理干净,被你们的人发现了。” 那人拧着眉毛走近陈东,露出了胸口的徽章编号:126。“我们的人?陈东,你别血口喷人。货已经拖了快半个月了,靴子那边天天跟我发疯,你现在又开始咬我了?” “大哥,这话说的,现在不单单是我的事了,三检出了问题,他们才找的我。你要不再查查自己的人,不然你也洗不干净。” “你在威胁我?”126又往前逼近了半步:“评分局找你谈个话,你就想拖货了?陈东,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不可替代的吧?” 陈东的笑容终于僵了下来:“我不是说不放,这怎么也得避一避风头。” “你自己去跟靴子解释。” “解释什么?你们局子里出了内鬼,码头被人盯了都没人敢告诉我?” 126脸色阴鸷,手一抬,枪已经出现在掌中:“我根本不知道你他妈的在说些什么,码头的意外跟我们的人没关系。”枪口已经抵在陈晨胸口,贴得极近。 陈东脸色瞬间煞白,双手举起,求饶道:“哎,有话好说,和气生财!” 126依旧不依不饶盯着他。 “我今天就放!”他的声音颤抖,似乎是要哭了。 126收回那股狠劲,轻蔑地瞥了眼瑟瑟发抖的陈东:“早他妈就该这样。这批货281跟你对接,一个两个的,事儿妈。”他似乎要结束对话。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陈晨眼神骤变,猛地冲上前,抓住对方尚未完全收回的右手腕,用力一拧。126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说,枪就被陈东夺走,抵在了他的脑袋上。 “砰!” 两秒前的活人就这样不动弹了,倒在地上,眼睛睁得老大,血汩汩地涌了出来。 陈东掏出西服口袋里的手绢,擦了擦枪柄,扔到了这句尸体上。“都说了,和气生财,这么着急做什么。”随后他从柜子里拖出了个旧运货箱,熟门熟路地打开,又熟练地搬动尸体,连人带枪地塞了进去。箱体尺寸不大不小,装一具四肢折叠的成年尸体,严丝合缝,正正好好。 处理完后,他洗了洗手,然后轻打房门,换上了那副轻松自在的面容离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电梯铃再次响起,电梯门打开,阵阵欢快的宴会音乐传来。陈东微笑着走去宴会厅,和同事们打着招呼。他拿过一支香槟,走去了薛秘书身边,站定,看着皓澜微控的高层们彼此谈笑风生。 薛秘书文质彬彬地笑:“怎么了?” 陈东啜了一口,回味无穷:“没事,把一个小问题解决了。等下24楼帮忙打扫一下。” “你啊,真是一天天给我惹麻烦。” 那头,靴子正在仓库沙发里看电视。旧港也已经逐渐将有屏幕的电视淘汰,家家户户都按上了移动终端,只要一打开,全息电视画面就直接出现在空气中。观众也可以通过ai自主创造频道,贴身打造属于自己的故事。 然而他们总比白金场落后一步,旧港区版的终端芯片为市场的旧货,性能稳定性差,所以终端普及率也不如白金场。 频道里正播报着有关皓澜微控的新闻。该公司今年异军突起,市场占有率节节攀升,据内部消息称,下半年或将在旧港区设立新厂,预计将带动当地就业,并率先撬动旧港市场的大门。 靴子的手下突然破门而入,慌慌张张的,忘了敲门:“老大!来了一箱货!” “来了就来了,你吵什么?”靴子关闭电视,回头看到地上的东西眉头紧皱,“什么玩意儿,还真就只是一个箱子?” 小弟没敢多嘴,只颤颤巍巍地把箱子打开,一阵腥甜的血气猛地扑面而来,126的尸体赫然蜷缩在里头,血迹模糊。靴子愣了两秒,大骂了句脏话,立刻联系了陈东。 陈东那笑眯眯老好人的投影出现在了仓库。他看到箱子后睁大眼睛,吓得退后两步:“哎呀呀,这是个什么情况?” “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他故作害怕,“我自己也是忙得不可开交,被总署拉去谈话呢。” “那我的钱呢?” “冤有头债有主,我一分都没收到,全卡在评分员那儿。”饶是陈东胆子再大,这点他万万不敢作假。 靴子面色极差,陷入沉思。那天夜里三号码头的事情已经传遍了,然而那晚的货不是他的,他没立刻出手,这下126死了,看来事情麻烦了。“大哥,怎么办?”小弟在一旁小心翼翼。靴子不管这评分员到底是谁杀的,目前最重要的,他得把自己的钱要回来。 第18章 “走。”他捞过外套,目光凶狠,“把那晚来码头的小子给找出来!” 第12章 白金场小汽车杀人事件 《零体计划:白金篇》已经趋于成熟,游戏组修改了许多bug,并且阉割了一些功能,比如最开始可以随意选择武器攻击,被人钻了空子,肆意毁坏公共建筑,遭到举报,现在此项功能和使用场景已经有了限制。 聚众斗殴等乱纪场景也无法再出现,《零体计划》的女性玩家开始逐渐涌入,形成了各种小组,甚至在游戏中做起了公益。 arch科技的口号是,抹平生活中的痛苦,你想要的一切都能在零体实现。 唐烨在游戏里看铭晟,惊叹它细节还原的丰富程度。“怎么连垃圾桶里都有东西?”她弯腰去捡,然而只摸到一团虚空。 程有真说:“如果arch连这种细节触感都能做出来,那真的要冲出宇宙当地球之王了。”唐烨点点头:“看来我们要把生活全部搬进游戏,还得等很多年” “所里怎么样?” 听到这个,唐烨种种叹了口气:“林律疯了。你猜她给我布置的新任务是什么?” 程有真挑眉看她。 “去无壤寺抄经,再把他们全部数字化!” 这林律师,真不知道她一天天的到底想要干什么。她到底还接不接案子?程有真陪着唐烨吐槽了两句,他想问走私案的后续,但是又不知如何开口。 唐烨看出了他犹疑,讲:“林律说所有的材料都移交评分局了,你明天回来,她会给你安排其他的活。” “你不好奇么?” “好奇也没用。你不如趁着病假最后一天,好好在游戏里潇洒。” 程有真不置可否。 唐烨突然有些扭捏,轻声问:“那,那个……雨玮有联系你么?” “当然联系了。”程有真满脸悲痛,捂着胸口,“他为了这个案子,工作丢了,老妈每天被评分员团团围住,好朋友还和他吵架,真是惨啊。” “谁想和他吵架?他那天那个态度,也就你圣母,一点都不介意。” “是是是,我看某人也不介意。”程有真笑咪咪的,又开始调戏起唐烨,“让我来看看雨玮在不在线。” “哎你别喊他,给我点准备时间呀!” 可惜,唐烨话音未落,程有真就点亮了好友视窗效果。只见方雨玮不仅在线,还在红灯区嬉皮笑脸,左手发放自己的宣传册,右手抚摸路过帅哥,乐在其中。 “……” “也不一定非要喊他。” “你不是说他很惨吗?” “……天无绝人之路。” “我看他怎样都能找到工作。” “确实,确实。” 唐烨本想着趁午休,和程有真多聊会儿,谁料程有真匆匆忙忙的,说和别人有约了,弄得唐烨一头雾水。难道除了自己和方雨玮,他还有其他的朋友?这无异于知道孩子背着家长偷摸早恋了一般叫人心碎! 程有真的人际关系确实简单,他能在游戏里约的,不过111罢了。 此刻111已经在格斗场地等着他。自受伤后,程有真觉得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太久没有训练,所以他约了111教他些格斗技巧。111说自己没那么闲,他使出方雨玮的绝技,说哥哥打架真的很帅,遂把免费教练约到。于是,他们每日相约在此。 “你能不能教我那个,蹬墙跃起把我反摔的那招?” 111点点头,架起双臂,做出了邀请进攻的姿势。程有真二话不说,仅一步就窜至111眼前,逼入攻击范围,左手一记直拳打在他的面门。不等111摆身,右手第二第三拳几乎不停顿地逼向他的太阳穴,111不得不举手格挡。就在这时,他扭身,猛地一个鞭腿扫向对方。 此时,111突然腰胯发力,后撤一步蹬上墙,同时捏住程有真的脚腕,借着核心的力量腾空而起,程有真只觉得脚底瞬时失去平衡,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摔在了地上。 “学会了吗?”111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程有真吃了痛,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翻身一跃而起:“再来!” 这次,他变换了进攻策略,只是绕着111游走,眼神紧盯着他的脚步。111伸手喂了他一拳,然而这拳速度如电,带起一阵风,程有真非但没有闪躲,反而目光一凛,如蛇般贴着向前,左臂格挡,借着惯性再凶狠地一记右肘击,将111逼至墙边。 机会!程有真直拳攻其咽喉要害,111无处可躲,只得抬手防御。就在这时,他也后撤一步,蹬地,身体旋转,竟然镜像操作,从另一边腾空而起,缠着他的手臂将他狠砸在地上。 111翻身撑起,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欣赏。他从未见过有人领悟如此之快,动作干净利落,锐利得如野兽。111本人更擅枪术,被破了这招后再与程有真交手,竟堪堪与他平分秋色。他不禁想象,若将来有机会与这样的人并肩作战,会是怎样的光景。 二人不知不觉,训练了约有一个小时。副手敲开徐宴办公室门的时候,发现他心情很好。 “组长,有什么好事么?” “刚跟人打完架。” 副手进退两难。组长这是被揍爽了?他清了清嗓子,正犹豫要不要多问几句,就见徐宴从座位上退了游戏界面,抬手将一份文件递了过来:动态犯罪研究报告。 这个研究早在《零体计划》开发初期就开始了。这款游戏之所以能迅速蹿红,也是背后有人为其背书,评分总署算其一。 作为首批内测玩家,徐宴跟踪了绝大多数玩家的动态数据。他利用他们在虚拟白金场中的自然行为,收集最容易触发的犯罪模式,并将其与现实中的行为进行比对、建模。并且,他们还悄然锁定了一批具有潜在犯罪倾向的玩家id,打上标记,纳入评分库,进行长期追踪。 之前《零体计划》配备的武器库并非bug,当局特意用于内部人员进行研究与数据采集。现在,报告写完,“bug”修复,相关“法律法规”也都跟上了。 “纸质版也交去天眼塔么。” “嗯。”徐宴顿了顿,补充道,“给林述也同步一份。” “这……”副手摸不透他的意思。 徐宴也不多解释,直讲:“弄伤了她的人,还她个人情。” “组长,您觉得将军会同意么。” “目前都是自己人。”徐宴淡淡地跟副手解释其中的利害关系,“arch的老总盛月,你认识的吧。”副手忙不迭点头。 “她和刘光明是老朋友,她的儿子盛铭然在林述律所实习,所以铭晟是盛派的。至于盛月本人,她和将军……” 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狐朋狗友? “闺中密友。” 副手抿起嘴,识相地拿过报告,不再多问。他就喜欢组长一脸平静地和他爆惊天八卦的样子。也得亏平日组长不爱说话,不然……副手走的时候把门关紧紧的。不敢想。 待副手走后,徐宴想确认程有真恢复得如何,便连接了他的终端,只可惜等待许久都未接通。这人不在铭晟,还能和谁厮混在一起?他微微皱眉,指尖敲了敲桌面,再次调出了走私案的材料。涉嫌参与其中的评分员都已经筛了出来,然而126突然凭空消失,是畏罪潜逃,还是另有隐情?徐宴一时陷入沉思。 与白金场精致的格斗区不同,旧港街头的械斗是真正意义上的厮杀。 黑虎丘背面往下走是个居民区,平日里喧闹嘈杂。最有人情味的是巷子深处的那家酒馆。老板姓秦名越川,身材高大,头发长,总是喜欢扎个马尾,嘴里叼支烟,笑嘻嘻招待吃饭喝酒的工人。 有时工头放钱晚了,他就赊账,算笔胡涂钱,从不把人逼上绝路。所以小酒馆始终热热闹闹,哪怕谁囊中羞涩,也总能端起一杯酒,与老板调笑几句。 下午没人的时候,酒馆的员工围坐在一起吃饭聊闲天,老板的小女儿帮忙打扫。 “大小姐,您赶紧放下吧,回头老秦看到了又得骂我了。” “没事,我扛得动。”他们嘴里的大小姐不过十多岁,轻松蹲起,扛了箱啤酒瓶在肩上,就往巷子外走。 突然,就听“哗啦”一声,酒瓶应声碎裂,尖叫声紧随而起。巷口冲来一群人,手臂上统一纹了只长靴图案,个个手持短刀。他们毫无预警冲进酒馆,二话不说,见男的就刺,动作狠辣,毫无留情。热酒馆顷刻间变了天! 馆内的员工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也不知如何应对,仓促间抄起椅子反击。刀背在椅背上砍得砰砰作响,对方咬紧牙关,抄起桌上酒瓶反击,两边混战成团,喊声击打声不绝。 秦越川原本在后门搬运货物,听到动静立刻冲进酒馆,跑进人群,从后方抓过一人的头发,猛然向后甩去,那人飞出去撞歪两张桌子,随后不动弹了。人群就这么被他破开一个口子。于是他顺势转胯,大幅度挥拳,击上左侧来人,对方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倒了下去。 第19章 他连贯地压下肩膀,第二拳紧随其出,另一人整个向后飞去,几秒内失去了战斗力。他的力量如铁,开战后,整个人洪水猛兽般,将靴子的人一层层地撕开。 制服人群后,他顺手抓起地上的刀,寒光未落,一记猛力便扎进一个小喽啰的肩膀,惨叫声几乎与血水同时喷出。 “说,你们到底来干什么?” “爸!爸!” 秦越川瞳孔收缩,难以置信地转身,就在这时,旁边几个喽啰趁机一哄而上将他压住,利刃抵在他喉间。 靴子手里攥了个女孩,狞笑着走近秦越川。秦越川强压怒火,浑身发抖:“靴子,我们无冤无仇,你来我地盘发什么疯?”靴子眼皮颤了颤,露出那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老秦,好久不见啊,没想到你窝在这儿过逍遥日子。” “有屁快放!” “听说你前两天接待了个码头跑来的小子?” 秦越川眼神一暗。 “把他交出来,我马上放你女儿。” “你的情报网需要更新一下了,我根本不认识什么码头的人。” 靴子冷笑一声,从腰后抄出匕首,对准女孩的臂膀划了下去,姑娘顿时鲜血淋漓,但只闷哼一声,随后便死死咬紧嘴唇,勇敢得很。“我给你提个醒,那小子就这里,有伤。” “你他妈是个疯子!”秦越川双眼血红,“我不认识他!” “不认识他他跑你店你来,然后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为了女儿秦怒,他将那日在巷子口偶遇程有真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然而靴子并不理会,他只想要回自己的钱,其他一概不认。 秦越川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句子:“你给她止血,我给你线索。” 靴子松手,把秦怒交给了喽啰。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个人能只身一人逃出码头,还能在带着伤的情况下,以那么快的速度从黑虎丘翻过来。有这样本事的,道上不过三五个。你如果找不到,那他就不是我们旧港的人。你得去白金场。” 靴子头脑简单,心下觉得老陈说的不错,果然是总署的狗在向他宣战。总署从没看得起过他们,合作的时候一言不合就掏枪,现在不仅吞了钱,还跑到自己的地盘撒尿,真他妈的……靴子狞笑一声,面容显得更为恐怖了。 “老秦,那就有劳你跑一趟了。你女儿我先请回去,等你找到那小子,我们交换。” “爸!”秦怒惊叫出声,声音里带着恐惧与不甘。可惜靴子行事粗暴,根本不给反应的余地。几名手下强行将她按住,压着就走,一句废话没留。 秦越川跪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拳头猛砸向地面。 旁边的人陆续过来扶他。“老大,怎么办?”说话者叫江晴,曾与秦越川出生入死。原本他们金盆洗手,就在这小巷开一爿小店,过过平静的日子,谁想,祸从天降,靴子的出现就像是一场暴雨,一时间,往昔尸山血海的回忆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有个细节秦越川没说,那便是程有真的口音。他能断定这小子不仅在旧港长大,还是在旧港山海区。秦越川曾在山海边境处出过任务,那边人说话较为绵软,这也是秦越川最初信了程有真在工厂做工的原因。 真是命运捉弄,那晚他只是出去抽个烟而已,没想到会惹上这么大一个麻烦。 第13章 白金场小汽车杀人事件 秦怒因为伤口炎症的原因,昏昏沉沉睡了一觉,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破败的房间,角落堆满杂物。手被简单地绑了起来,秦怒不禁在心里冷笑,他们真是太轻敌了,以为自己只是个瘦弱的小丫头。她微微挣动,手腕轻巧一翻,绳子应声松脱。小时候她和爸爸常玩这个游戏,无论绑得多死,她都有办法找到破绽,就像现在一样。 靴子和他手下的话朦胧地从门缝里传来。秦怒试着抬起胳膊,发现伤口并不深,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对自己老爹还是有所忌惮。秦怒用另一只手支撑着,移动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老大,在找着那小子之前,我们要不要和头儿说一声?” “说个屁!”这是靴子那个莽撞的嗓音,“老子就捞完这票就走!” “是是是,您在六局那么有威望,到哪儿都能东山再起。” 六局……秦怒思索片刻,自己应该就在靴子的老巢了。此城共有十一个评分局,自治学苑三个区,设一到三局,旧港四到八,白金场最小,分局九和十,第十一局则为评分局总署,直属天眼塔,也就是接听命于将军。 每个评分局管辖一个片区,比如秦越川所在的酒馆,位处黑虎丘西面,行政上称为“西黑虎”,由五局管辖。仅一丘之隔的码头,是个大工业区,大小行政事务皆由第六局调度指挥。总署虽定期有人巡组,但是旧港面积大,人员和地理位置复杂,各个评分局与各家势力互相勾结,占山为王,对总署阳奉阴违。旧港百姓苦他们久矣,暗地称他们为评分狗。 秦怒想再偷听几句,可惜他们开始说“126怎么处理”之类的黑话,她实在是听不明白了。她再次环顾房间四周,房间没有窗,她分不清白天黑夜,角落的杂物积了层灰,然而有个运输箱像是新摆在那儿,突兀得很。秦怒蹑手蹑脚地爬了过去,又观察了眼门缝,轻轻把箱子打开。 一股刺鼻的气味瞬间冲了出来,箱子里赫然躺着一具尸体,四肢蜷缩,皮肤泛灰。 她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差点没忍住呕出来。心脏砰砰直跳,泪水沿着口鼻往外涌,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尸体。“爸爸……小晴哥……”秦怒害怕得浑身发抖,但是不敢呜咽,只在心里一遍遍喊亲人的名字。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后院死猫的样子,也是这样,散着恶臭,毛皮腐烂,她更是像现在这样哭哭啼啼。“小宝,记住爸爸这句话,直面恐惧最好的办法,是分析它。”秦越川鼓励她去观察,并且告诉她,“你妈曾经为了出任务,棺材里都睡过。你是我们俩的女儿,还怕个死猫?” “妈妈……”秦怒虽然已经想不起母亲的脸,但是内心呼唤了几次亲人后,她的手渐渐不抖了。她强忍着恶臭,再次朝那句尸体看去。那句尸体穿着总署制服,徽章血迹斑斑,她咽了口口水,凑近一看,刻有126字样。 所以靴子不知道怎么处理的,是这句尸体? 突然,恐惧感就这样像潮水一样退去了。秦怒终于明白了那句,分析恐惧,恐惧就不再的意思。总署的评分员和他们分局的也没太大差别,只不过……秦怒换了个角度,视线落在126的侧脸上。那人的太阳穴处,微微泛着一抹亮光。细看,是一个嵌入皮肤下的金属按钮。 这是什么? 也难怪在旧港长大的女孩不熟悉接口技术。脑机接口,是个贴在太阳穴的金属按钮。它通过eeg电极读取大脑活动,可以快速实现人和设备之间的交互。 终端技术在白金场早已是稀松平常的存在。毕竟那里汇聚了各大科技巨头,科研经费如流水般砸下,而反观旧港,连市面上最先进的芯片,都得靠走私渠道才能弄到手。技术的爆发反而加剧了贫富差异,让穷的越穷,富的更富。 秦怒越发好奇,大着胆子,甚至想把它激活。只可惜126已经死了,这个金属按钮也好似蒙上了层灰。她再次手足无措起来,如果是爸爸,他会怎么做呢?秦怒闭上眼,脑海中想象着秦越川此刻和她在一起,发现了这具尸体,他接下来的举动…… 过不久,秦怒缓缓睁开眼。她伸手探向尸体,徒手剥下了太阳穴的终端。她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将它贴在了自己太阳穴上。咔哒一声微响,终端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诡异的电流窜入神经,秦怒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请轻触激活】 ai女声直接在她的脑子里响起,秦怒看着尸体,手悬在空中,指尖几次颤动,却始终没有落下。她只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下击着胸膛,呼吸困难。 【请轻触激活】 提示音又响了一次,像是催促。秦怒咬了咬牙,闭上眼,没再犹豫,抓起126的手,将它的食指按在终端按钮上。霎时,眼前弹出了密密麻麻的任务窗口,她这下是彻底傻眼了。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秦怒手忙脚乱地关上箱子,然后三步并作两步爬回自己该呆的角落,匆忙间,她手指误点了个指令,一阵拨号声响起。“草草草!”秦怒连忙取消,但不知道该手指按哪个。门外脚步声越来越来响。 “砰!”大门被推开。 小喽啰拿了个馒头,看向小姑娘。她虚弱地靠在墙角,手脚依然被捆得严严实实的,额头上沁出了汗,似乎是在忍受伤口的疼痛。 “痛吧,痛就对了。”他把馒头扔在她面前,一手拿枪,一手要给秦怒解绑。 秦怒内心警铃大作,趁他手碰上自己的时候,突然疯狂扭动。 第20章 “操,你他妈老实点!”来人心生怒火,粗鲁地将她一推,秦怒摔倒在地,顺势将接口丢去角落。只可惜,它还启动着,发出点点光亮。 “啊啊啊呜呜呜!”秦怒开始放声大哭,“你欺负人!” 这动静吸引了房间外的人,只听靴子怒吼一声:“吵什么吵?!”来人心虚,二话不说甩了秦怒两巴掌:“再哭把你舌头割了!”说罢又将她的手绑了起来,恶狠狠道:“老子伺候不起你,你就跪在地上吃吧!” 说罢,他将馒头踢去秦怒身边,随后扬长而去。 待那人离开,秦怒暗暗松了口气。她回头看向房间角落,那个细小的金属按钮正在暗中泛着银光。 唐烨下了班,直奔白金医院总院的住院部。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公立医院,一切对她来说都很新奇。待她到方母病房的时候,她原本以为会有总署的人全副武装,然而走廊里就一个评分员,在茶水间喝茶。 “这些人就这么保护你妈的?” 方雨玮苦笑了一下,对于这种阳奉阴违早已见怪不怪:“欢迎天龙人莅临人间指导,考察民间疾苦。” “别损我了。”唐烨打量了下四周环境,问,“要不转去我爸那儿的私人医院?” 方雨玮婉拒:“公立医院的费用我都勉强,大小姐饶了我吧。” 唐烨不响。她的人生里,从未遇到过像方雨玮那样需要做出抉择的时刻。方雨玮没讲错,大小姐的世界里,钱和权利可以抚平许多困难,导致他们这样的人,总是看上去运筹帷幄,聪明灵利。其实不是她们聪明,而是被金钱武装得完美。扪心自问,如果她是方雨玮,她不一定会做同样的选择。 “我现在看茶水间那人,都觉得是126那种奸细。” “哎,我现在能理解为什么徐宴非要找有真去查案了。” “啧啧,贵局真乱。”唐烨摇摇头,又庆幸道,“还好你们都平安。” “我不相信徐宴,但是我相信有真。” “嗯。”唐烨一边说,一边把鲜花摆在床头,“对了,你妈妈能闻得了香味么?”方雨玮摇摇头,一脸茫然。他其实也不懂植物人到底有多少感知,不过,这是第一次有朋友来看望她,无论妈妈能不能感知得到,至少他本人很开心。他轻捏了一下母亲的手,想象着喜悦能量就这么缓缓输入进妈妈体内。 唐烨依旧絮絮叨叨的:“我今天去无壤寺,本来以为能看到你,谁想那个当家的和尚说。”她站直身体,模仿一宁的样子,对方雨玮鞠了一躬,“阿弥陀佛,方居士已数日未至。” “啊呀,和尚一定想死我了。”方雨玮捧心心痛,“没了我,无壤寺就是个沉沉死地,了无生趣。” “哦,那倒也没有。我看他心情挺好的。”她边聊边拿出包里的食盒,大盒小盒,荤素搭配,看样子家里的阿姨最近是一点没闲着。方雨玮笑眯眯地接过一个大鸡腿,贱兮兮地凑到他妈鼻子前晃了晃:“妈,香不香?你吃不了。” 唐烨在一旁无语至极。真不知道他那些客人到底图他什么,大概只是那副皮囊吧,毕竟人格魅力是有不了一点。 “你一个人去无壤寺做什么?” “好问题。”唐烨拿起另一只鸡腿,与他碰了个“杯”,缓缓说道,“林律喊我去无壤寺抄经,你觉得这像不像是冷宫的妃子发疯了,来折磨下人?” “像。” “但是我们林律是什么人?她布置的任务,一定有其深意。” “有深意。”方雨玮装模作样点点头。 “所以我暗中观察,发现……” “发现!” “无壤寺是没有网的。” “你有病吧!”方雨玮简直无语。 “你听我说。”唐烨正色,讲,“整个白金场全部依赖终端技术,旧港虽然技术落后了点,但是全息通信没有任何问题。几个大公司明年还会在那里开厂,把终端价格打下来,总有一天,终端会铺遍整个旧港。唯独无壤寺……”她顿了顿,皱起眉头,“他们是特意地拒绝终端,而且天眼塔也默许。你猜这是为什么?” 方雨玮思忖半天,眼睛眯起:“天眼塔有最高权限,理论上,只要使用了终端,他们就有办法收集用户的所有信息。当然,这是违法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在无壤寺的时候也有种感觉,那里屏蔽终端,我反而觉得挺安心的。” 唐烨点点头:“我不知道无壤寺里有什么,但是既然林律喊我抄经,那里应该藏了点什么古籍旧典,无壤寺,或者说天眼塔的人,不希望有人发现。” “你确定?” “不确定,瞎猜猜。毕竟林律从来不做浪费时间的事。” “那她一开始喊你处理洒水车大战变形金刚是什么意思?” 唐烨满脸无语。她很想告诉方雨玮,现在除了天眼塔,几乎没有哪个市面上的网络系统能真正拦得住她。拦截墙,加密节点,身份识别,ai识别……尽管放马过来。 方雨玮盯着她:“你是不是打算装逼了?”然而唐烨还没来得及开口,方雨玮的终端突然亮了起来,而他按下后,连接断断续续,对面没有任何声音。唐烨看他脸色骤变,忍不住问:“谁找你?” 他的嘴唇发白,讲话的时候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字咬清:“1、2、6。” “他不是失踪了么?”唐烨猛然坐直身子,开启自己的终端,指尖飞快操作,“千万别切断,我马上定位!” “唐烨,它的信号……”方雨玮的嘴唇越来越白,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声音颤抖,“它信号显示,脑机主人已经……死、死亡了。” 空气冷凝,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爬上了唐烨的脊背。她手上的动作也僵住了。 “就像是……死亡之后,信号还被强制保留着。” “而且,位置在动。” 定位界面正缓缓浮现出一道扭曲的曲线,红点在黑底地图上犹如虫蚀般缓慢爬行。一股寒意从唐烨的脚底直窜天灵盖。这信号像是有某种东西,披着死人的躯壳,在某处徘徊。 方雨玮回过神来,连忙提醒:“快告诉有真!” 那头,程有真刚从铭晟下班。复工第一天,办公室里就他和盛铭然两个人,白板对白板,尴尬得很。林述偏心徒弟,让他什么都别干,在会议室里吃点心。这可是苦了程有真,一整天无所事事,不如要他的命。 徐宴也没有联系他,想必总署有许多要他忙的事情。然而越是这样,他就越好奇案子查得如何了。于是,他干脆回家,打算趁夜深后去拜访一次白金场的码头。白金场码头没什么危险,不仅设豪华游轮,还有导游服务,供居民夜游来因江,欣赏空中的全息灯光秀。 他想着,不如干脆约上方雨玮和唐烨一起,三人再次合作,把港口摸个底朝天。谁料程师傅言出法随,脑里才这么想,唐烨的通讯就传来了。 “喂,有真,你在哪儿?” “我快到家了。”程有真拐进一条黑漆漆的小路,开始摸口袋里的钥匙,“你在哪儿?” “我和雨玮在一起。”唐烨的声音显然有些颤抖,“徐宴有跟你说126的事情么?” “那个犯罪嫌疑人?嗯,徐宴说他失踪了,线索断了。怎么了?”程有真住在最老式的小区,之前天眼塔核调式,他们那片的电路受到影响,不仅路灯不亮了,电子锁也不工作。他只得低着头,在黑暗里辨认着老式的门锁钥匙。 “我刚定位到126的所在地了!” “什么?”程有真抬起头,门锁“咯哒”一声插了了进去,锁舌弹开的同时,一道黑影扑面而来。 “砰!”只听一声巨响,信号中断,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轰进屋内,背脊撞上玄关边角,疼得发麻。然而还没来得及站稳,第二脚已经狠辣地朝着心窝踹来。 屋内漆黑,他几乎是靠着本能侧身,用大臂夹紧来腿,对方果然动作一滞,他趁此机会翻滚去另一侧,脚掌擦过肋骨,如果刚刚被他踹上,那后果不堪设想。程有真屏住呼吸,贴着墙面移至玄关处,只摸到衣架上挂的根布条。 他忍不住暗骂出声,然而对方不等他反应,再次攻来。程有真挡下重重的肘击,手臂被震得发麻,第二下,那黑影就徒手拎起的领口,再次将他撞去墙面。程有真喉咙一甜,咳嗽出声。就在他快倒下的时候,他脚背突然勾紧对方的,利用身体的惯性将整个重量压在对方身上,那人被压得踉跄。程有真立刻拧转身体,用布条缠住他的整条手臂,将他肩胛处锁死。 “说!你是谁?” 然而对方力气巨大,一个头槌撞过来,程有真突然眼冒金星,额角钝痛不已。他不得已松了手,反身把灯打开。白光霎时照满了屋子,二人同时眯起眼适应光线。两秒后,他终于看清了来人: “是你?” 秦越川也站起身,扯下手臂上的布条,挑了挑眉:这算是物归原主了。 第21章 “大哥,我……”程有真不住地揉额头,被偷袭了两次,他现在非常不爽,“谢谢你那天帮我,但是,有得罪过你么?” 秦越川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解释,只讲:“你得跟我走一次。” “走哪儿?等会儿,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原来是监察院的吧。”他这时才得以看清程有真的真面容,臂长腿长,骨架匀称,身姿挺拔,确实是练武的好材料。秦越川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点点头,讲: “按监察院的辈分算……理论上,我是你师叔。”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白金场小汽车杀人事件 如果在山海一带呆过,那程有真的名字,不能说家喻户晓,但至少是有许多人听说过。彼时年方16,为父报仇,一根落水管单挑整个工厂,最后那根管都被他打变形了。所以,他找到程有真几乎没有费太多的力气。秦越川知道那日遇见的是他后,心中立刻戒备了三分,因为他在老家的名声,堪比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此刻见到真人,他很难将魔头形象与眼前这位穿着白衬衣,满眼无辜的青年联系在一起。 “你相貌英俊,我还是喊你大哥吧。” 啧。面对这样的人,秦越川一时间也没法对他说重话。“我不管你现在为谁工作,那天你闯的码头,是靴子和六局的地盘,他们现在绑了我女儿,还请你跟我走一趟。” “你觉得我会乖乖跟你走?” 秦越川笑了:“小兄弟,我知道你身手好。但是你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失去女儿的父亲,你不去,今天我们俩就得有个人死在这儿。” 程有真不响。刚刚只与他过了几招,他就发现此人身手不凡,且没有使出全力。何况,他们的出招方式类似,一看就是监察院那套系统里训练出来的。程有真不是没见过狠角色,但面对这种类型的人,他不敢轻言死拼。想到这,他忍不住问: “院里的人都好么?” “我的那批同门都不在了,你师傅倒是健康,现在搬去腾川区养老,离你们山海挺近的。” “我从来没见过你。” 秦越川自嘲地笑了笑:“你进来的时候是暴乱那年,我们全部出任务了,你师傅护着你,没让你下山。” 确实,对于暴乱他只是有所耳闻,具体的其实什么都不知道。起初自己在狱里服刑,后来就上山去监察院训练,补文化课,那几年堪堪是两耳不闻天下事。 往昔记忆纷纷涌上心头。旧港给他留下的全是屈辱和伤痛,但是在监察院的那些日子,是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师傅和师兄待他如家人,当时他暗自发誓,将来一定要回报他们。只可惜,离开这么久,他甚至都没敢回过一次旧港。 程有真的想法非常质朴,谁对他好,他就要报答谁。在码头那次,是徐宴救了他,那他便要报答徐宴。何况,他也好奇那个靴子是怎么联合六局的人,在徐宴眼皮子下占山为王。自己去了,兴许还能找到点线索。 “好,我跟你走。” “小兄弟好胆识。”秦越川举起手里的布条,朝他试了个眼色。程有真了然,走过去,主动让他绑得死紧,就这样让他光明正大地把自己从家里掳走了。 被秦越川押上卡车后,他才意识到对方是有备而来。车内已坐了三个年轻人,各个肌肉紧实,面相彪悍。此时,坐他身边的那位小哥凑了过去,仔细打量着他:“哇,原来你就是那个山海魔头程有真啊。” 程有真眼皮一跳。老家人就这么形容他的么…… “哎,你当年灭了工厂三十几个人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没有杀过一个人。”他转过头,突然面色阴冷,“我,从不杀人。” 江晴被他突然这样子吓得一愣,秦越川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若有所思,讲:“所以监察学院毕业后,你选择去移民局了?” 程有真不置可否。 “你突然搞这么清高,那没意思了。”江晴撇撇嘴,“咱们旧港监察院出来的,除了去移民局的二椅子,哪个手上不沾血?我们就是被训练成杀人机器的。”说完后意识到不对,尴尬找补,“没说你是二椅子的意思哈。” 或许是师出同门的缘故,程有真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觉得眼前这人挺有趣,便多说了两句:“伸张正义的方法有很多,独独杀人不算。” “你这话,去给那些杀了你妻儿老小的人说。他们最乐意听。” 程有真垂下眼,沉默不语。 秦越川忍不住开口:“江晴,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爸不让我杀人。”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我爸一生仁爱,他不喜欢做的事情,我也不做。” 曾经他以为父亲的死是因为树大招风,遭人嫉妒。这两年,他渐渐觉得,父亲始终与旧港格格不入,在一个秩序混乱的地方,他有着超越地域局限的坚持。他有不同的信仰,所以,周围人必须要他消失。 同为父亲身份,秦越川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禁在心中冷笑一声。方向盘拐弯,车辆在暗夜中驶去旧港地界。如果自己是程有真的爹,他绝对会下相同的命令,把他紧紧拉住。因为程有真那颗纯良的内心深处,嗜血。 有的人天性安静,笑容温和,可一旦沾了血,就会开始享受复仇带来的痛,无法收手。这类人,秦越川再熟悉不过。 汗水从脖颈滑落,程有真的眼睛被蒙住,然而他能感受到,越往里走,气氛就越不对劲。脑机接口信号已经被屏蔽,此刻,他只能靠着本能前行。终于,他在某处站定,对面有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 “不愧是老秦,办事永远那么利落。” “我女儿呢?”秦越川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程有真偏过头,听见由远及近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约莫有四五个人。“爸!”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惜没等他仔细判断,肩膀就传来一阵疼痛。有两人狠压着他,让他的腰弯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踉跄着往前走。 左拐,直走,右拐,右拐,直走……秦越川他们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很空旷。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于停了下来,一扇铁门被打开,程有真偏过头,听到隐约的狗叫。 背后那人将他狠狠一推,他踉跄两步,踢到张椅子,地板瞬间发出“嘎吱”的响声。他们将他按坐在椅子上,手脚捆死,身上的钢索几乎嵌进肉里。不一会儿,前面就走来了个人。那是个小平头,身形结实,眉眼冷硬。 那人顺手捞起一把椅子,“咯吱”一声拉开,坐在他正对面,双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离程有真很近。程有真可以感受到他的鼻息声。 他静静等对方开口。 “你不怕?”对方语气不高,却带着一丝兴奋,“果然是那个敢孤身一人闯码头的人。” “你是谁?” 小平头扯开嘴角,露出个瘆人的笑容。只见他从腰后拿出一把枪,银黑色,线条锋利流畅,上膛后,一阵微小的启动声响起,枪体侧面的发光能量管线亮起了蓝色的光。只不过,普通的枪左侧嵌有触碰芯片,激活后可立刻显示剩余能量,热度,和冲击波选择范围。这把显然做了手脚,什么都没有。 明知程有真的眼睛被蒙起,小平头还是拿着枪在他面前晃了晃:“还记得这把枪吗?没有脉冲,没有电磁波,只有这个。”他晃了晃手腕,“咔哒”一声按下枪管释放钮,老式弹匣应声滑出,整整齐齐排了几枚□□。“那晚上,就用它打的你。怎么样,痛不痛?” “是你?” 被认出来的那一刻,小平头兴奋地笑了,随后他语气里带着遗憾,道:“哎,可惜没打中你胸口,不然你整块肉都得……”话没说完,他猛地将枪口抵上程有真的心脏位置,“砰!”他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爆响,语气恶毒又带着几分快意,“肉,全翻出来,连骨头都碎掉。” 程有真的手腕开始隐隐发力,暗中挣扎。这人她妈的是个疯子! 然而此刻他才后知后觉,捆住自己的不是旧港常用的软索,而是他们白金场的货。这是种智能约束装置,表面覆盖防爆层,里头嵌脉冲神经干扰系统,如果他用力挣扎,约束器就会启动脉冲,瞬间让局部肌肉失去控制,他没有一点办法。 坏了,难道这人是总署的? “说吧,是谁派你来的。” “那你先告诉我这是哪里。” “哈哈哈哈哈!我欣赏你!”小平头激动地站了起来,对他道,“都这样了,还敢跟我谈条件!” “有什么不敢?你们码头早被人盯上了,一锅端是迟早的事。”程有真恶狠狠盯着说话人的方向,“到时候就是你被人绑着,坐在这个位子上。” 小平头闻此瞬间变了脸,目录凶光,弯腰凑近程有真,眯起眼:“小姐,我做事,天衣无缝,没人能看得出来。”他说罢启动了电子镣铐,“哔哔”两声后,程有真的3d人体图被投在了空气中。屏幕上浮现出人体模型,心率、神经兴奋度、肌肉紧张指数等数据,一目了然。 第22章 “现在的你是绿色的。”他语气轻松,仿佛老师在讲解某种实验原理,“说明神经反馈还很稳定,意志也还算清醒。”说完,他低头按下了控制器。霎时,一道猛烈的电流从程有真腕部的约束器中射出,顺着身上的钢索,游遍全身,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肌肉里。 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 “你看,他变黄了。啊呀呀,忘了,你看不到,真可惜。” 全息投影上的绿色正一点点发生变化,神经反馈值开始飙升。 “我敢保证,你的身上不会有一点痕迹。”小平头又邪邪地笑,“真的天衣无缝,我办事,你放心。” “你为什么背叛总署?” 对方的笑容僵在脸上。 听到对方呼吸一滞,程有真知道自己猜得没错,此人就是只老鼠。那126会不会也在附近?程有真不动声色打量四周环境。根据房间回声来判断,这屋挑高应该很高。墙一侧有个排风扇启动着,和旧港监狱里的有点像。排风扇外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吠,隐隐约约,程有真刚进来就听到了。 从狗声的类型和状态判断,应该是大型犬,且不只一只。这屋子旁边,很可能附带个围院或者小型看守区。 小平头不再与他多费口舌,讲:“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是谁派你来的。” 程有真不理会他,只是继续分析着眼前的局势。 忽然,他的脑神经好像瞬间爆开了一般,巨大的疼痛瞬间将他思绪淹没。他止不住得浑身发抖,汗水成股流下,轻易打湿了衬衣。约束器直接在他的痛觉神经作用,身体内的每一根神经,就像被细长的钢针挑断了,搅散了,他痛得无法思考,连眼前的黑暗都逐渐开始发白。 3d投影已经变成了红色,触目惊心。 疼痛持续了十几秒,小平头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回答我的问题。” 程有真脸颊上的汗滴滴答答,淌在地上。半晌,他说:“货在我这,你弄死我,这辈子都别想收到货。” 对方明显愣了几秒。空气一时间安静,小平头收起之前的兴奋之情,眉头一点点皱起:“所以126是你杀的?” 什么?126已经死了?那那晚唐烨收到的信号是什么意思……程有真只听前方脚步匆忙,大门开启关闭,屋内只剩他一人。走廊里似乎是响起了争吵声,还有靴子碾过瓷砖地板的声音。 这个质地的声音他非常熟悉,可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门又被打开,他能感受到来了个不一样的人,此人穿了一双厚厚的靴子,脚步闷闷的。 “你他妈的,两条总署派来的狗,过来根本大爷演苦肉计是不是?” 程有真微微转动脑袋,辨认他的口音。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内斗了?可惜不等他思考,手臂强烈的疼痛再次席卷而来。靴子没有使用新科技,他用旧港的老办法,绕到程有真身后,动作没有一丝犹豫,手起刀落。下一秒,一阵撕裂骨肉的剧痛炸开。 程有真的小指被生生剁了下来,断口处鲜血喷出,白骨森森。 “操你大爷!”靴子低吼一声,捡起那枚还带着温热的断指。他一手扣住程有真的下巴,强行将他下颌掰开。程有真挣扎了一下,下一秒,那只血淋淋的手指被硬塞进他嘴里。 他的胃里翻江倒海,此刻不仅仅是疼痛,强烈的屈辱感像一只手,在黑暗中死死攥住了他的喉咙,一路捏进胸腔,再狠狠扭住了胃。他忍不住开始干呕,身体抽搐,眼泪、血水和唾液混在一起,汩汩涌出。 在监狱里的恐惧和屈辱像幽灵一样,又回来了。他想放声尖叫,但是此刻喉咙是哑的,他只听见靴子发泄完怒意,走出走廊的声音。他想起来了,这个走廊,这个地砖。他终于知道这里是哪里了。 泪水早已经打湿蒙住陈有真双眼的布条。他闭着眼哭泣,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在脑海里描摹徐宴的样子。可惜它时不时被痛苦打散,聚在一起后,面容模糊得很。他怎么想不起徐宴的样子了呢?自己是怎么认识他的?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刚接待了第一个客人,那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徐宴穿着漂亮的制服,一步步走到自己跟前。 “徐宴。” 脑机接口猛地亮了起来,刺眼的红光在眼前一闪而逝,伴随而来的是系统提示音:【紧急联络启动】。下一秒,徐宴的声音穿透意识,直接从程有真的脑海中响起: “出什么事了?” 只是短短一句,却瞬间击穿他几近崩溃的神经。他听到这个声音,忽然泣不成声。“我……我找到线索了。”他声音颤抖,带着呜咽,“我现在被关在旧港码头的评分局。我、我的手指断了。” 这里是评分局六局。后头就是大院,院子里是他们养的犬。大部分评分局,除了总署,都是类似的配置。 徐宴的声音罕见地透出那么明显的慌乱: “撑住,我现在就来接你回去。等我!”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白金场小汽车杀人事件 夜色中,徐宴穿着一身贴身的黑衣,腰侧嵌入两把武器和移动终端,几乎与黑衣融为一体,让在暗夜中随时隐匿。衣料贴合轮廓,隐约勾勒出他的身材线条,胸肌饱满,手臂有力,然而宽肩窄腰,身上没有一丝赘肉。那是通过多年训练才能达到的形态,肌耐力、控制力和爆发力的结合,干净利落。 接口突然亮起,周医生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到了吗?” “我在附近。” “我们等下怎么进去?” 评分局六局,是大码头最密闭的区域之一,五道安防,一套伪装掩体,外层看似普通,实则内里层层封锁,动用的是旧港本土系统,连总署都要申请调令才能进。徐宴没有调令,现在只得隐藏真实身份,偷偷溜进去。 “先在后门见。” 两分钟后,徐宴和周医生出现在后门的维保管道入口。这是所有评分局都会留的人工通道,每次防天眼塔做核调试时,维修人员会从此处进入。因此,这边信号保护较弱,只要在外层输入指定干扰信号,就能绕开ai识别,短暂切断局部警报。 他和周医生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条废弃通道。通道极窄,灰尘飞扬,顶上是废弃的管线和松动的铝板。周医生一手拎着医疗箱,一手按住武器,走得相当艰难。 “徐宴,我们是不是在他们上面?”她偷偷喊他,可惜对方不吱声。 “喂,徐……”突然听得“咚!”一下,周医生不当心撞上了头。一记回响声散出,两人动作猛地一滞。 此刻,评分局大厅内只有零星几名文职值班人员,均不解地看着天花板。 徐宴回头给了她一个眼刀。 “对不起。”她无声道歉。 通道尽头是个巨大的排风扇,他们能透过风扇间隙看到明亮的厅内。这声响足以引起了评分员的好奇。只见他们交头接耳了两下后,几名评分员步履匆忙地离开大厅,应该是派人排查了。 “程有真应该在走廊尽头的某个房间。”徐宴默默启动脉冲枪,对周医生道,“我把所有武装引开,你尽快找到他。” “好。”周医生点点头。 脉冲枪的光圈瞬间聚焦,徐宴举起枪,毫无犹豫地扣下扳机。 “砰!” 排风扇应声炸裂,火花四溅,嵌入其中的微型主控芯片被瞬间击中,引爆了内置警戒系统。空气中仿佛震荡起一圈无形涟漪,警报响彻旧港大码头区第六评分分局,电子门在一秒内层层开启,红灯闪烁。 六局系统如野兽般惊醒了。人工智能的警告音骤然响起: 【警告!系统遭入侵,未知目标闯入战斗区。所有单位进入一级战备!】 远处传来巡逻队急促奔跑的脚步声,还有全自动武装启动的嗡鸣。红光下,徐宴像道黑影,从高处一跃而下。 他胸口轻微起伏,极力克制着破坏欲,一步步朝着那狭长走廊走去。 【目标入侵走廊。武器等级:弱。判定等级:c级,弱】警报在走廊末端响起。 左侧通道来了人。徐宴不用看都明白,那是个10人一组的武装队。他们呈经典的包抄队形,手持zj-03型脉冲枪,佩戴轻型头盔,与枪联网,数据同步。 “入侵者!立刻放下武器!”前方一人朝着徐宴怒吼。他们显然不知道来者是何人。 徐宴以肉眼难以辨别的速度举枪,爆明光团猝然炸开。这数十人明明全部端着枪对着徐宴,却仍然让他就这样扣动了扳机。所有人立刻处于失明状态,惊慌声不绝于耳,徐宴早已开启护视功能,在混乱中,甚至没有挪步,身姿挺拔地站在那,枪口微动,连补十枪。十人立刻失去了战斗力,腿一软,纷纷倒在地上。 此刻,第六局才意识到入侵者的手段。第二组武装迅速补上,朝徐宴扑来。徐宴不仅不躲,还乘势冲进了包围圈,左手捏住枪口,一个侧旋转身,右手连开数枪,几名评分员的头盔被击中,网络断开,攻击策略瞬间瘫痪。 第23章 徐宴的枪法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精密、干净,例无虚发。他迈步越过倒下的人群,目光冷静。他此刻没有时间浪费在这些评分员身上,六局分上下两层,共五条长廊,他现在只想尽快找到程有真,将他带回白金场。 走道的另一头,程有真经历了场短暂的惊恐发作,倒在椅上,口角残留着结块的血,混着唾液痕迹,宛如死过一般。没有人给他松绑,眼前依旧是无尽的黑。恐惧像是要将他的灵魂全部吸走,丢在这黑里。 疼痛将他唤醒。手上的痛连着他心跳的频率,一下一下,突突的,他感受着,在这痛楚里,慢慢活了过来。疼痛提醒着自己,他还活着。只要心脏仍然在跳动,那他就是胜者。 徐宴马上就要来了。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头脑逐渐清明。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笑容。那个紧急联系的黑科技,还真派上用场了。 走廊外头的动机越来越大,不知发生了什么。突然,大门被踢开,随后是一阵反锁的声音。程有真浑身绷紧,心跳加速。有脚步朝自己靠近,一把扯下了眼上的布条。强光照得他眩晕不已。适应几秒后,他睁开眼,看清了来人。 “周医生?你也来了?” “嗯。徐宴在外头顶着,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之间小周解开程有真的束缚,随后放下急救包,动作迅捷地拉开拉链,三下五除二拿出了她的宝贝工具,什么止血夹,缝合针,还有一套微型医用冷藏机。她展开程有真血迹斑斑的手掌,发现小指断口处较为平整,肌肉不像上次那样翻卷,便迅速给人止了血,包扎仔细。 “指头呢?” 程有真的视线落在那滩污物处,没有说话。周医生了然,找到那根断指,毫不犹豫地戴上手套,检查了组织完整度,随后用清洁敷料包裹了起来。“你放心,保管能接上。”说罢小心翼翼地放入了冷藏机。 程有真点点头。 小周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想要揉揉他的脑袋。“疼吗?” “疼。” “给你推一针镇痛,我们动作要快。” 同时,她从医疗包侧兜里抽出一瓶电解质饮料,递到他手里。程有真接过水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把他从失血与疼痛中拉回现实,望着周医生专业又冷静的操作,程有真逐渐安定了下来。在镇痛的作用下,他警觉性提升,状态慢慢恢复。“我们走吧。” “真的可以吗?不要强撑。” “走。” “好。”小周收起急救包,从腰侧掏出脉冲枪。程有真眼前一亮。小周朝他笑笑:“拜托,虽然我们白金场的监察学院,不比旧港硬核,但我当年好歹也是年级前三。”当然,她是决计不会把刚刚头撞上铝板的事情告诉给任何人的。 在小周的掩护下,两人从走廊尽头的后门钻了出去。她迅速打开移动终端,一道短促的信号跃出,原本被屏蔽的界面立刻恢复。与此同时,程有真的脑机接口也随之启动。 “徐宴!我们从后出口走!” 投影影像立刻浮现,画面那头,徐宴身着黑衣,孤身挡在一楼主厅,手中脉冲步枪枪身泛蓝。他没工夫讲话,只冷冷说了个“好”,眼睛始终没有从前方来人身上移开。程有真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胸口猛地一沉。 他就是这样来接我的?只带了一个医生,在最快的速度内赶到,然后一人对抗整个评分局? 程有真脚步骤然顿住。小周察觉异常,回头看他,神色立刻沉了下来:“你不会想……” “你给我上过药了,我现在没问题。”程有真神情意外地平静。 小周在内心翻了个白眼,没多废话,跟徐宴打了那么多年交道,这种人他太了解了了,多非一句口舌都是在浪费自己的生命。她握紧冷藏机,关照:“那我在树林后那条小道等你们,还是那辆车!”说罢要把枪给他。 “不用,你自己防身,我们不见不散。” 程有真干脆地与小周作别,转身离开。他回到刚刚囚禁自己的房间,抬头看向墙壁,壁上有根金属支架,末端插了根拇指粗的钢管,用于悬挂各种拘束链条装置。他伸手,用力一扳,钢管“咔哒”一下被他取了下来。放在手里掂了掂,正好趁手。 于是,程有真手握钢管,一步步折返回一楼大厅。他那个走路的姿势,肩背绷直的弧度,逐渐与十年前拿着落水管的少年重合。 心里的痛像火一样烧在他的眼底。你斩我一根手指,又围殴我的人,我现在,十倍奉还。 “目标进入大厅!”脑机接口同步汇报,又一组评分局武装守卫从两侧逼近,举枪瞄准。徐宴躲在墙后,避过第一轮微型脉冲弹,墙角瞬间塌了个大洞。他趁着灰尘扬起,反身连开数枪,三名评分员倒地。 他放低重心滚到掩体另一侧,检查脉冲枪。枪身现在泛红,使用过度早已过热,需要冷却的时间。而四周的评分员却一点点收紧队形,朝他逼近。徐宴单膝跪地,迅速切换弹道,枪身外部弹出一面长长的刀刃。 然而,他还未出手,就听到前方传来异响。 只见程有真从栏杆上翻下来,落在队伍末端一名评分员肩上,双腿收紧,腰间一旋,那名评分员瞬间倒地。程有真落下,抄起钢管朝他的左手狠狠插去,惨叫声不绝入耳,鲜血迸出。程有真捞过地上的枪,丢给了徐宴。 “帮我掩护!” 由于动作发生得太快,其他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徐宴稳稳接过枪,二话不说就开始点射。两人一前一后开始夹击数十名评分员。前方的一个个倒下,而后方,程有真钢管横扫,打晕二人,同时转身一个肘击,砸向第三个人的侧颈,对方立刻失去意识。 旁边人抬枪对准程有真,徐宴立刻扣下扳机,再爆一人。“你为什么来?” 程有真以管为刀,狠狠捅向左侧来人的胸口,那人吃痛哀嚎,随后抬枪要射。然而不等徐宴帮他,程有真捏住枪口,脚步后撤,以身后人为墙,凌空一跃,将评分员狠狠摔倒在地。 这一招……徐宴愣了愣。原来“111不要脸”是他? “我来帮你!”程有真朝着他的方向喊去。他此刻的白衬衣已经沾满鲜血,左手小指的绷带也挣开了,血渐渐渗出。“愣着干嘛?!帮我射啊!” 徐宴回过神来,再次架起枪。他启动紧急联系,直接在程有真的脑子里指挥:“左二,右一。” “明白。” 徐宴冷静制敌如计算机运转,程有真持冷兵器出招凶猛,二人并肩战斗,搭档默契,此生竟从未如此爽快过。 “准备清场。” “收到。”程有真应声,收拾完最后一名评分员,抬手,又是将钢管插进了他的左手,不过这次他不再拔出来了。 此刻,六局一片狼藉。临时战斗组所派出的五十多名评分员,全数失去战斗力。脉冲枪和旧型枪支不同,更文明,不暴力破坏组织,只是麻痹肌肉让人无法动弹。所以大部分评分员昏死在满地碎玻璃中,有几个蜷缩在墙角,捂着断骨处低声哀嚎。 红灯警报还在闪烁,ai的警告声也已经显得可笑。徐宴熟练地掏出手帕,将钢管上 的指纹擦干净,随后仍在地上。 他拿着枪走到程有真跟前:“你还好么?” 程有真喘着粗气,背抵着斑驳的墙面,愣愣地看着他。“谢谢你来救我。”他低声说道,“你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肯来救我的人。” 徐宴没抬头,只是垂下眼帘,手指收紧,又缓缓放松。最后他还是说了那句话:“你真是傻。”他此刻很想告诉眼前这个人:你也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愿意回来,和我并肩作战的人。 二人目光交错,程有真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这时,小周的投影突然出现在他们中间,扯着嗓子喊:“两位大哥!别尬聊啦!手指要死啦!”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白金场小汽车杀人事件 程有真都想去找个大师看看了。 时隔没几天,他再次躺上手术台。这次手术进行了约六个小时,术后,医生给自己上了大量的安定,强迫他深度休息。待完全清醒后,他睁开眼,印入眼帘的是浅灰色的天花板。这算什么颜色?程有真眨眨眼,再次打量,发现天花板又变成了浅蓝。 一道ai管家的声音响起: “虹膜识别完成”。“程有真已清醒,开启残障人士友好模式”。 啊? 不是,等会儿! 这时,柔软的大床忽然像病房里的功能床一样,自动抬高了二十几度。旁边的床头柜原来是个小型控制台,不知哪来的机械臂忽然运作,抓起水杯送至他的嘴边,静静等候。他仔细观察了一下,这金属玩意儿其实就是个家用机器人,只不过没有套壳,所以看上去陌生。 他想伸手接水,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被包得里三层外三层,右手臂插了滞留针,正在挂点滴。天花板又亮了亮,发出声音: 第24章 “你不喝吗?” 啊? 它在跟我说话吗? “你是谁?这是哪儿?” “我是ghlnd39u532pi,徐宴的ai管家,也是他的朋友。你现在在我们家。” 程有真眼皮一跳:“他没给你起名字么?” “没有,徐宴从不喊我。” 确实,这人是个闷葫芦,连活人都不聊,何况ai。程有真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这天花板是一套环绕立体视觉与声音捕捉系统,叫“云网”,可以随时检测房屋内的一举一动。此项技术多搭配武器投用于军方,由于价格昂贵,寻常百姓家不会有。 自己就这么水灵灵住徐宴家里了?那晚二人大战六局的记忆重现脑海,此时他后知后觉,自己到底捅了多么大的一个篓子。这么一看,徐宴把他藏在自己家也算是情有可原。 “你在找什么?” 这个ai话真的好多,真不比唐烨和方雨玮差。想到自己的朋友,程有真莫名又觉得ai亲切了,便回道:“不是找,我在观察你主人的卧室。” 天花板突然炫了几秒的彩虹光,五颜六色的,吓程有真一激灵。紧接着,徐宴卧室的所有机关都弹了出来: 左边墙上的挂画可以移动,通道显露后,墙面展开,露出一排武器,从枪支到爆弹应有尽有,堪比武器爱好者的天堂。 右边的储物柜展开折叠,最显眼的是一个紧急医疗操作台,工具齐备,看来徐宴执行任务经常受伤,需要在家自救。 对面整面墙弹开,自动抽拉,一个诺大的衣柜显现出来,一排排的,有黑色风衣配皮靴长裤,那是总署组长的秋冬制服;有紧身速干黑衣,那是徐宴爱穿的近战服;剩下的是些轻型装甲战斗服,程有真也是第一次瞧见。 这时,第二排私服又展示了出来,相同颜色的体恤衫,相同颜色的裤装,和徐宴本人一样沉闷。等会,内裤也要给我看啊?哎,怎么有几条丁字裤? 程有真眼皮狂跳,想喊ai停下,无奈它的名字实在是太长了,便说:“等下等下,我先给你起个名字,好么?” “好的,程有真。” 程有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ai似乎很高兴。人工智慧会有自发的情绪么?“你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他也觉得自己脑子也有点问题,去问一个ai的喜好。 天花板又变得五颜六色了。冰冷的机械音响起:“我很喜欢你,程有真。你是第一个和我聊天的人,平时没有人理我。” 看来说话就是它的爱好。程有真叹了口气,好奇一个闷葫芦是怎么训练出一个话痨管家的。“那就叫你默默吧。”平衡一下,取中庸之道。 “好的,默默知道了。名称已更新至系统。”。“系统更新已完成,当前版本:默默·自主适应内核v12.8。”“系统已同步覆盖全屋操作权限。” 系统提示音叮叮咚咚地响,程有真被吵得心烦,接过机械臂手里的水。然而那几个字飘进了他的耳朵里,他微微皱眉:“什么权限?” “系统主控权绑定于当前活跃用户:程有真。” 程有真险些一口水喷出来,沉默片刻,问:“你有跟徐宴讲这事吗?” “没有。”“我现在已经不是ghlnd39u532pi。我是,默默!” ……对不起,徐宴。程有真喝完水,认命般躺了回去。到人家家里估计也没几个小时,就把全屋的智能主控权限改了。希望他回来还能进得了家门。 “默默,推送新闻频道。” 话音刚落,床头自动摇起,程有真眼前凭空跳出了个视频界面,果然,新闻里在播六局的事,不过看那调性,似乎有点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意思: “自治学苑文纪台丁或涵,为您发来独家报道,昨日,旧港评分六局临时作战组于夜间发生系统失灵,导致武器突然失控,局内建筑部分毁坏,部分人员非战斗性瘫痪。评分局总署目前正展开联合调查。” “文纪台表示,这起事件可能是由于模拟系统过载,导致原本的演练出现偏差。目前来看,并不影响评分系统的整体运行。” 女记者声音甜美,画面色调柔和,一切似乎只是个小意外,四舍五入,无事发生。程有真一时间陷入沉默。 “程有真请放心,徐宴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徐宴,你们家ai成精了。“默默。” “请讲。” “安静五分钟。” “好的。” 程有真开始分析目前的局势。126被杀,但是有人启动了他的终端。审讯自己的那个老鼠虽然是个疯子,但是从他的反应来判断,他显然是不知情。后来那个穿着靴子的人……想到这,程有真低头看了眼左手,此刻手臂全麻,没有一点知觉。 那个靴子应该以为是疯子动的手,所以两人之间爆发了剧烈的矛盾,最后靴子割了他的手指泄愤。靴子做派程有真非常熟悉,他一定在旧港服过刑,因为只有监狱里的那些人,才会如此阴毒。 已有的线索碎如纸片,他打算等伤口恢复后,去一趟西黑虎,找秦越川问个明白。如果林律师在就好了,她肯定能做出有价值的判断。 程有真叹了口气。所里此时肯定已经乱成了一团,不知道大家可否安好。 林述穿着她的银灰色西装套装,坐在六局局长对面,神色冷淡。当年,她便是凭借这身男士西服一战成名,之后,业内人只要看到林律换上这身就开始头疼,因为这代表着,她很生气。 “根据《人权法案2042》第二十二条,人人有权不被任意逮捕或拘禁。你们六局专员在没有合法授权及效逮捕令的前提下,将我当事人单独拘禁,还在期间对其进行虐待行为,构成非法拘禁和严重人身侵权。” 局长想回复,然而林述根本没打算停下。 “人权法案第九条,电击、神经脉冲破坏和人身伤害,属于’酷刑或其他残忍、不人道或有辱人格的待遇’。根据’陈诉旧港山海区第四评分分局案’,即使是安全执法单位,在无正当程序下使用高压手段,也将构成侵权与刑事责任。” “此外,你们肆意屏蔽、激活我方当事人的脑机终端,在无合法监听令的情况下调取神经信号数据。这种行为侵犯了《新隐私法案 2035》第六条,对个人信息收集必须正当、透明、最小必要的要求。” 六局局长目光阴鸷。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随后露出了个不屑一顾的笑容:“林律师,你确定要跟我来这一套?” 林述的语气依旧平静:“我来只是正式代表我的当事人向贵局提起诉讼。之后,不管’哪套’,我们跟着法律程序走。” “你知道我们旧港评分局每天要处理多少这样的案子么?”局长看向林述的眼神变了,露出了怜悯之色,仿佛在看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林述心里当然清楚。他们评分局有一套明确的组织章程,在与除《大根本法》和《人权法案》的其他法案冲突的时候,评分局章程优先适用。旧港高法的法官也是臭名昭著,经常与评分局沆瀣一气,不仅刘光明他们没什么办法,连将军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局长傲慢,对林述的拜访几乎没放在心上。法律问题,鸡毛蒜皮。此刻局内一塌糊涂,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操心。毕竟搞定媒体,把这个爆炸性事件压下来的,不是徐宴,而是这个局长。他甚至感谢那两位肇事者把监控视频全部抹去,这样,原来的烂账,就可以永远烂下去了。 林述突然画风一转,讲:“我知道这不管我的事,但,局长也很想知道那两个人是谁吧。” 局长阴沉的眼皮再次抬了起来,像个要马上咬人的哈巴狗。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她翘起二郎腿,十指交叉,语气轻松,“不过,局长听到那个名字,一定会失望的。” 他终于认真了起来,问:“跟总署有关么?” “嗯。局长也可以大事化小,只要你配合总署的抓捕行动,戴罪立功。”林述朝他笑笑,拿起公文包准备离开,“当然,这不关我事。” “林律师请留步。”局长终于肯用正眼看她了,还对她挤了个笑容,“此事还望林大律师给个明示。” 林述也回敬了一个笑:“客气。您可以联系总署组长徐宴,他会和您详谈的。”她话音落下,转身离开,只留下局长坐在原地,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林述一出六局大门,便立刻启动了终端连接。“徐宴。”她边走边压低声音,“六局我已经通知了,你那边有进展么?” 徐宴此时正在靴子的老巢。 那日唐烨定位到126后,他们本在联系程有真,然而程有真也突然断联。于是,方雨玮二话不说杀去了评分局总署。在提交了定位证据后,总署的技术组接过任务,当即出发前往目标地。 只可惜,靴子和他的小弟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等总署赶到的时候,早已人去楼空,逃得无影无踪。而126的尸体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箱内。 第25章 远处,评分员正低声交谈,开始铺设全息扫描带。淡蓝色的光栅如水波般一层层扫过房间每寸角落,从破碎的桌角到天花板的裂缝,全都不放过。 徐宴低声问:“有理由传陈东吗?” “作为律师我不建议。”林述冷冷地讲,“证据链不完备,而且那批货也没有找到,你现在传唤属于程序滥用,他可以申诉。” “明白。” “有真醒了么?” 闻此,徐宴走到远处站定,抬手点开家中摄像的远程访问。然而,一道短促报警音响起:【权限不足,请验证系统管家名称】 ghlnd39u532pi。 【验证错误,请输入正确系统管家名称】 徐宴盯着悬浮界面,指尖停在半空,愣了两秒。他低声道:“……应该是醒了。” “老刘说,如果恢复期长,可以给他安排去特许医院。” “再说吧。” 徐宴结束通话,视线又回到了案发现场。林述说的不错,皓澜微控的陈东买通总署和旧港6局的人走私贩私一事,已经逐渐明朗。但是最关键的证据,那批消失的货物找不到,这令人头疼。 他刚结束通话,副手的联系请求又传了来。“组长,码头的所有船只,包括载客邮轮全部都查过了。” “怎么说?” “没有进展。” “明白了。” 徐宴站在那,一时间没了头绪。明明知道罪犯就在那里,却因为证据不足而无法传唤,这是最令人挫败的。 突然有两个人声由远及近地传来。“有真醒了?”“你刚刚说话我听见了!我要跟我师父讲话!”唐烨和方雨玮从现场窜过来,叽叽喳喳的。在场的评分员面面相觑,搞不懂头为什么会默许这两个不相干人员在场。 “我怎么会是不相干人员呢?是我给你们定位的好吧!”这是唐烨当时给的理由。徐宴特批让他们俩留下,作为“关键辅助人员”和“知情人”,当然,可以“辅助”到什么程度,在场的评分员心中另有判断。 “你现在就联系程有真,让我看看他。” 徐宴听到这咋咋唬唬的动静,脸色平静,仿佛早已习惯。他按下接口,将周围环境的投影投去了对面。于是,程有真在接通的那一顺,看到的是两张挤在一起的大脸,和角落没有存在感的通讯人。 “有真,你手指能动吗?”“有真,我们一定抓到靴子,还你公道!” 见到两位好友,他终于露出了笑容。 “医生说得休息一个礼拜,现在麻药劲儿还没过。” “师傅说了,这个走私案,我们铭晟跟他们死磕到底,她帮你代理。” 程有真顿时有些羞愧,自己上班没干多少正经事,还闯那么大的祸,最后还是林述给他擦屁股。 此时,方雨玮狐疑地盯着他的背景,发现了些端倪:“哎,你现在在哪里?”唐烨仔细一瞧,眉头紧皱,这脑袋后头是个双人卧室大软床。“你怎么又有事情瞒着我们?做个手术怎么,还跑谁家里去了?” 三人组的友谊遭到了冲击。 程有真语塞。毕竟那晚发生了太多事,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两位解释。“我会告诉你们的。”他低声开口,试图安抚,“等我们见面……” “程有真。”此时,徐宴淡淡地插了一句,“等下把家里的系统名称告诉我,不然我晚上进不来。” …… 树上的鸟都不叫了。 要不还是结束通讯吧。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白金场小汽车杀人事件 徐宴家的人工智能都是军用级别,也就是说,搭载的都是最新一代的研发技术。这些技术往往先在军队使用,然后有军队背书的大企业,比如arch,评估可应用的市场,开发新产品,推向民用市场。普通百姓可能会觉得,市面上突然多了某项黑科技产品,铺天盖地的宣传,但其实它们早已经经历了多轮封闭测设和市场适配。 话扯远了,徐宴卧室的那套设备,完全超过白金医院,机械臂搭载的是第五代精密操作模块,能轻易完成肌□□合和药物注射。程有真每天要吊好几瓶盐水,刚开始看机械臂拿着针过来,就像看鬼,但是在“默默”的鼓励和引导下,他现在甚至对周医生都没有了敬畏之情了,这机械臂一来,心里就踏实!误差可是百分之零啊! 徐宴看他躺在那,挠小狗一样挠床边的机械臂,忍不住讲:“你别把我ai都玩坏了。” “不会。你快去客房睡吧。” “……” 由奢入俭难,程有真现在充分享受到了高科技的好,恨不得在徐宴的家里颐养天年。虽然跟徐宴不熟,但他和徐宴的这个家熟啊。 “将军知道了六局的事。” “严重么?你会受处罚么?” “他不是很在乎。”徐宴顿了顿,淡淡地讲,“他们现在在操心《零体计划》,准备拿到港区和自治学苑的授权,争取在明年底做到全民铺开。” “全民铺开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生活中大部分的模块都做了,玩家可以选择半生活在游戏里,学习、娱乐、交友、健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们现有的科技可以达到么?” “所以他才这么忙。” 这时,天花板亮了起来,默默的声音传出:“已开启全屋加密模式。徐宴,你在泄露军方机密。”“不过程有真是自己人。”“在默默的保护下,二位现在非常安全。” 徐宴没有答话,只是盯着程有真,眼神里写着:你干的好事。 程有真嘴角一抽,回了个职业假笑。 空气安静了几秒,默默的系统提示音又贴心地响了:“检测到微妙气氛,切换至安抚模式。徐宴,请向程有真提问他的手指感觉如何。” 如果没看错的话,徐宴的脸应该是黑了。 “我很好!”程有真下意识地抬高语调,也不知道是对徐宴,还是对默默说的。怎么还突然调节起主人和ai的关系了?这个家离了自己岂不是要散! 徐宴不是不担心,只是不想去提程有真的断指。断指再植本就困难,何况现在刚做完手术,他的指头黑黑肿肿,看着可怕,程有真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是难受的。 “术后神经不会立刻重建,不用太着急。” “嗯。” “过了危险期后,林述会安排你做康复。” “好。谢谢。”除了这些,程有真还能说什么呢? 天花板闪了闪:“程有真,你在我家还住的惯吗?” 徐宴一键关闭了语音系统。“你早点休息。”他把营养液放在了床头柜,转身离开卧室。 卧室只剩下自己,安静得有些不真实,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抓到杀人凶手和总署所有老鼠之前,徐宴只放心程有真在家里养伤。这里虽然安全,但是……他抬起缠满纱布的左手,透过手指,看向天花板的云网,那片交织着银线与感应灯的云网系统静静运转,将整个空间笼罩。 光线从指缝间穿过,落在眼底,一道道虚影交叠成重重叠叠的光斑,漂浮着,像人的意识。 疼痛,空虚,孤独。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程有真缓缓闭上眼。 “哇!妈妈!”“哈哈哈哈哈哈。”“我飞得好高啊!” 眼睛睁开,一片热闹。《零体计划》的玩家越来越多,覆盖年龄层拓展,连过去对技术排斥的老人,也在社区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接入系统。敏感板块已经被审查得七七八八,玩家们需要付费才能体验,并且是规范化后的模块。现在的街道,竟然异常温馨。 程有真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不疼了,并且,他试着动了动小指,毫无异常。游戏里的自己是那个依旧健康的版本。一阵狂喜涌上心头,刚刚的孤独与烦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手插口袋,顺着人群走去白金场码头。 此时游戏时间和真实时间同步,人们多是吃了晚饭,在虚拟街头散步,吹吹港口的风。“还记得吗,我们以前经常来这里约会。”程有真左手边的女士依偎在她对象肩头。“嗯,现在我们不用出门,就可以重新浪漫一把。”对象搂起她的肩。 更远处,年轻学生们对着赛博夜景自拍,他们静静地等着灯光秀变化,然后说一声“我要拍照”,系统就自动捕捉,将他们的影像存在账户里,退出游戏后也可以调出观赏。程有真双肘撑在栏杆上,闭上眼,感受虚拟风拂过自己的毛孔,冰冰凉凉,细密柔和。发梢轻轻舞动,混着空气里咸咸的味道,他早已忘了自己只是孤独地躺在卧室里。 一记低沉的鸣笛声忽然从天边传来,程有真睁开眼,只见人群霎时欢呼起来,四周灯光闪烁。一艘巨型游轮缓缓驶出白金场码头,银白色的船身如鲸背,缓缓划破水面,巨大的“王子湾号”字样熠熠生辉。 最精彩的灯光秀准点开始了。 第26章 那些愿意在游戏里付费的玩家早就登上了游轮。人们在甲板边挥手,对着港口的游客用力喊:“我们要坐船去旧港啦!”“小朋友们快来排队啦!” “爸爸,快看我!”一个孩子由妈妈领着,站在游轮栏杆边,手里拿着免费的电子发光棒朝着父亲挥,五颜六色,煞是好看。父亲也笑着回应,明知道这只是虚拟的替身,也还是举起了手。 漆黑的江面被霓虹点亮,人群又爆发出惊讶的呼喊。“白金场万岁!”人们高举手中的电子发光棒,五彩光芒与霓虹交相辉映,一派狂欢之景。 程有真瞳孔瞬间收缩,倒吸一口凉气。 他猛地睁开眼。 默默识别到了他的虹膜,天花板变了颜色,守在他身旁的机械臂悄然启动。 “徐宴!”程有真已经顾不得自己的伤口,迅速翻下床,光着脚跑去徐宴的书房。“徐宴!我知道三检口是什么意思了!” 徐宴原本在书房办公,看到他衣衫不整地跑来,罕见地皱起眉。“快躺回去。”“你听我说!”程有真激动地抓住他的居家服袖口,眼神闪烁,压不住的兴奋,“三检口不是一个地名,也不是暗号,它顾名思义,就是三道检查的关口!” 徐宴依旧不解。 “你想,货从皓澜微控出,这是第一道口,由陈东负责搞定。货物安全送进旧港,是第三道口,由每个月轮班的总署评分员搞定。” “那第二道口呢。” 程有真兴奋地点点头:“第二道口,就是如何顺利地从白金场码头运出。” “但是白金场的口子我全部筛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 “那是因为你太信任我了。” 徐宴皱眉。 “我一直以为货在运输箱里。而你从不怀疑我,所以也被我误导。”程有真面色微红,眼中难言兴奋,“但其实,芯片压根就不是被当成货物运走的!” 不等程有真解释完,徐宴眼睛一亮,立刻了然。原来,至今没有运出的那批货,就一直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秦怒被接回家后茶饭不思,跟丢了魂似的。 江晴拿着一瓶啤酒逗她:“公主大人,你要不尝尝这个,学名忘忧水,喝一口就没有烦恼了。” “不喝。我的烦恼不是酒能解决的。” 秦越川系着围裙,手里端来两盘小炒菜,放在了秦怒面前:“吃吧。”那是秦怒从小爱吃的菜,秦越川难得愿意给她做几回,然而此刻她依旧兴致缺缺,只是拿着筷子挑来挑去。江晴和秦越川互相交换了个眼色,似乎在说:她是不是得了ptsd了? “那个,小宝,实在不行,我带你上医院看看。” “你带我去白金医院看么?” “去什么白金,旧港医院不好么?” “不好!旧港的什么都不好!”秦怒放下筷子,赌气地喊,“旧港连名字都不好,又破又烂!” 江晴连忙打圆场,解释道:“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旧港人杰地灵,有山有水,工业发达,以前也是经济中心。” “后来发生什么了?” “呃,这个历史发展嘛,有它的规律……”江晴吃了没文化的亏,编了几句就说不出个所以然了。其实他自己也没搞懂,为什么旧港现在发展得不温不火。秦怒冷哼一声,讲:“什么规律,我们落后,就是因为没有发展高科技。” 自从见识了脑机接口的厉害后,秦怒整个人都变了。她开始一个人琢磨家里的终端,拆开外壳,对照白金场流出的参数模型,发现他们用的多是淘汰型号。不仅如此,就连学校里的教材都跟不上,科技课学的东西都是老生常谈,什么“神经桥稳定性”、“量子缓存优化”这些词,年级第一听都没听过。这是种系统性的落后。 秦怒很不甘心,问:“爸,为什么程有真可以去白金场?” “因为它每天按时吃饭。” “你不能再糊弄了!” “他身手好,脑子灵光,想必也是吃了很多的苦。” 秦怒咬着嘴唇,小声道:“这样就能搬去白金场了?我也想去。” 秦越川看着她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弓着腰,与她平视,语气缓慢而坚定:“能抛开一切去个未知的地方,首先要勇敢。你觉得你足够勇敢么,小宝?” 秦怒不响了。坐在一旁的江晴拿起酒瓶,灌了口酒,似乎在回忆些什么。半晌,秦怒重新拿起筷子,一口口吃起了饭。 她始终没敢把126事告诉秦越川。 那具尸体还追着她。几乎每一个夜晚,它都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梦里,从那只锈迹斑斑的箱子里爬出来,冰凉僵硬的手指缓缓抬起,按去她的太阳穴。她总是在那一瞬间惊醒,然后发现自己全身冷汗。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金属色的脑机接口,握在手里。这是她的宝贝,也是她的潘多拉魔盒。 那天信号能接通应该属于意外。回家后,秦怒尝试了很多次,接口再也没能启动过,然而仅仅那几秒钟的启动画面,就足以颠覆她的认知。况且,在她乱点的时候,她看到了126生前最后一刻的画面。 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高级的酒店,争吵,和枪响。126的智能眼镜将这些全部录下来了。 到底什么才算做是勇敢呢?夜里,秦怒握着这枚死气沉沉的接口,翻来覆去想了整晚。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趁所有人在睡觉的时候就背上了书包,悄然离开。她没有去学校,而是去了评分局六局。 以前,评分局是个令她望而却步的地方,无论是门口的安检桩,还是巡逻的安保机器人,都叫她害怕。只不过现在,她要勇敢。秦怒给自己打气:连死人她都摸过,这世界上还有什么能难倒自己呢? 被安保机器人识别了信用评分后,大门打开,厅内有零星几人。她吸了口气,走上前去:“我要找你们局长。” “去去去!哪来的小丫头。学校都不上了?” “我有重要的线索。”她顿了顿,提高音量补充道,“是杀人案的线索!” 这下,两个评分员对视了一眼,眼神从不屑变成了不耐烦。离他最近的那个朝她挥了挥手:“滚开,别打扰我们办案。” “我不走。你们应该根据章程来接待我,不然我向局长举报你们!” 这时,最边上的那位走过了来,干脆伸手推了她一把,秦怒被推得一个趔趄,踉跄着退到了评分局外头。全息屏蔽门亮了起来,如无声的墙,里头的评分员转身离开,她就这样被拒之门外。 秦怒捏紧拳头。 过了几秒,她像是下定了决心,转身朝着黑虎丘走去。黑虎丘西边的主道是连接西黑虎、三号码头和白金场隧道的重要枢纽。以前,她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和秦越川去码头,看对岸的摩天大厦,晚上还有电子烟花秀,美得像是假的,好比电视里的东西。秦越川从来没有带她去过真正的白金场。 此时,她捏紧书包肩带,挤在早班人群,第一次踏上通往白金场的悬浮列车。原来去白金场一点都不困难,只需要跟着机器人的指引购票,上车,在车厢里站上十分钟,列车就到站了。 对岸的一切仿佛是假的。街道整洁如镜,自动清扫机器人无声地穿梭,路上行人衣着光鲜,步履轻快,脸上写满了幸福。秦怒穿着旧港的校服,局促地打量着四周,觉得自己像个偷渡人员。 办公室的门“刷”地滑开,盛铭然低头看着一份纸质加密文件,边走边翻,不当心险些撞上个小姑娘。“你谁啊?”他竖起眉毛。 “我爸说,程有真在这里上班。” 盛铭然听到这个名字就心烦,赶苍蝇似的朝她挥了两下手:“他不在,你走吧。”“盛铭然,你怎么随便赶人啊?”唐烨的脑袋从后头冒了出来。 秦怒看着那个姐姐,眼里闪过一丝希望,对她说:“你好,我找程有真!” “有真这几天请病假。”唐烨忙不迭地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给了她一个礼貌的微笑,“有什么事需要我代为转告的么?” “我要给他这个。” 秦怒伸出手,掌心摊开,一个圆圆的金属接口静静地躺在那,泛起一丝金属光泽。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白金场小汽车杀人事件 白金码头全景,阳光正盛,远处江面波光粼粼,数架无人机悬停在货船与封锁线,整装待发。 “各位观众你们好,这里是文纪台,我是丁或涵,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白金场码头轮渡口。就在今天上午,白金场评分局总署第十一局,在这里破获了一起大规模非法芯片走私案。” 镜头一切,画面转至现场,十余名评分员穿着防爆服,一根根逐个检查邮轮上的电子发光棒。这是码头的经典纪念品。成千上万支电子棒身被打开,里头的芯片在阳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 “据总署初步通报,这批芯片为最新型号gk9-6v,近几个月被发现大量流入黑市。目前查获的货物超过千余枚,均藏匿于’王子湾号’的纪念电子棒内,涉案总价值达上千万。” 第27章 画面对向无人机群,仓库外设有封锁线,无人机红外标识将所有疑似涉案货物锁定为红点。 “我们在现场可以看到……”丁或涵的头发被猛烈的风吹起,她迅速整理,继续说道,“评分局总署的总负责人徐宴,也抵达了现场。多名总署技术员正在使用扫描仪,对现场硬件进行更仔细的追踪。” 此时镜头里出现了一名黑衣男子,神情冷峻,正在查看终端。记者带着身后的场务小跑过去,试图提问。 “徐组长!我们有很多的问题!” 徐宴冷冷地扫了眼镜头,继续手上的操作。 “徐组长,请问这次的芯片走私案,是否与上周旧港区第六局的暴力执法案相关?” 镜头突然放大了徐宴的侧脸,从他高高的眉骨开始,扫过他的鼻梁、嘴唇,最后停留在他的胸肌上。 “这场走私案是否涉及总署内部的人员勾结呢?” 徐宴戴着手套,抬手挡住了镜头。镜头突然抖动,然后一片漆黑。四五秒后,徐宴的背影走向临时搭建的货仓,画面捕捉到他和技术组低声交谈。 镜头再次回到丁或涵,风声呼啸。 “截至目前,案件仍在进一步侦办中。据内部人士透露,此案或将牵扯出多层利益链条。总署尚未公开涉案名单。” “以上是文纪台记者丁或涵在前线为您带来的报道。” 白金场刑侦台现场直播。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白金场刑侦台记者小陆。现在时间是上午10:10分,正如您所见,我身后正是科技巨头皓澜微控总部大楼。评分总署直属第十一局执法小组,对该公司突发抓捕行动,目前初步确认,抓捕目标为财务总监陈东。” 屏幕下方滚动字幕:“评分局突袭皓澜微控总部,财务总监陈东被当场逮捕”。 阳光透过玻璃天顶洒落,办公区显得静谧有序。所有面孔均打马赛克,连评分员的编号都经过模糊化处理,仅可辨制服。一队评分员鱼贯而出,步伐整齐,穿灰黑制服,徽章在光线下微微闪烁。 前台小姐愣住了,连忙起身:“请问你们这是……?” 为首评分员点亮胸前徽章,画面中空中浮现出一块立体光幕,清晰标出“第十一局·评分总署直辖”,并自动滚出逮捕授权文号与法理依据。 字幕提示:执法画面经过权限审查,仅供参考。 前台显得不知所措,缓缓退回座位。评分员毫不理会,直冲最里侧的财务总监办公室。画面切换,办公室门被撞开。评分员强行推门进入,陈东头像已作马赛克处理,只见他猛然站起,情绪激动,试图调出终端时被当场制止。 “陈东先生,您涉嫌走私国家管制芯片、非法干预评分系统运行,以及谋杀总署在职评分员126号。”评分员宣读法条,“根据《重构秩序条例》第四十七条、《评分局执行细则》第十三条条、《犯罪法》第三章 第三节,我们正式对您执行逮捕。” 陈东猛地拍桌而起,大喊:“我要见律师!你们没有任何实质证据!” 话音未落,评分员已经开始播放米兰达警告,冰冷的机械语音响起:“你有权保持沉默……” 两名评分员迅速制服陈东,将其双手反扣在身后,套上磁力约束环,终端被当场收缴,画面中,陈东的挣扎与喊叫声已经经过处理。评分员动作迅捷、标准,几秒内完成所有操作。 画面拉远,陈东被拖出办公区,身后员工全体呆立,场面寂静如墓。部分员工悄悄后退,有人掏出终端拍摄,有人低声议论,更多人则站得笔直,生怕自己也被误会。 镜头回到记者小陆。 “目前陈东已被带往白金场评分局羁押中心,是否移交总署仍在确认中。值得一提的是,此案牵涉到一起评分员死亡案件,这将大大加重其刑责。一位不愿具名的消息人士向我们透露,此评分员此前正在调查皓澜走私链条,其失踪和该案或有关联。” “我们将继续为您跟进事态发展,提醒市民注意信息来源,切勿传播未经证实的言论。本片段经总署法务许可播出,所有涉事人员已进行隐□□理。” “以上是白金场刑侦台,我是小陆,前方为您报道。” 六局大楼正门口,警戒线外人群聚集,全息直播画面左上角标注“现场直播”,右下角弹出“悬赏通缉”标志。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这里是旧港区安全台,我是记者小林。我们正在为您跟进评分六局涉走私案最新进展。” 画面切入局长办公室现场采访。镜头推进,六局局长面容凝重,坐姿笔挺,此时正对着镜头。 记者开口:“请问局长,目前六局涉案评分员的处理进度如何?” 局长看了眼镜头,似乎是得到了镜头后工作人员的提示,开口道:“评分局六局对本次走私案件持零容忍态度。这个……涉案评分员呢,一共三人,我们已经揪出来了。已经确认!违规参与非法走私管制芯片,并涉嫌协助逃犯。”局长边说话,边频频点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三人目前,已经由我亲自批示,签署移交命令,押去白金场,在总署接受全面审讯。” “好的,谢谢局长。能否多聊一下在逃人员呢?” “这个犯罪嫌疑人呐,绰号’靴子’,藏匿在六局,涉嫌非法拷问,这个……蓄意伤害,私藏武器,和谋杀。根据目前线索,此人呢,极为危险,具备高度反侦查能力,可能藏匿于旧港南部!” 主持人迅速看了眼稿子,面对镜头,面带微笑地说:“评分局已对社会发出协查通告,如有市民提供有效线索协助警方成功缉拿’靴子’,总署将悬赏50,000信用点,并对提供者予以匿名保护。” “感谢局长接受采访。目前六局大楼已加强安保,相关内部人员正接受系统复审。案件正移交至总署主导调查,后续详情我们将继续为您跟进。” “这里是旧港安全台,我是小林,前方报道。” 铭晟办公室里,唐烨关闭了电视全息频,办公室里欢呼声一片。其他同事或多或少知道了程有真的事,忍不住赞叹: “第一天上班的时候我就看出来,同期实习生里,就这位哥,最能打!”“你得了吧!当时你每天在背后吐槽他有案底,拿钱买通了律师协会才拿到的证。”“说话要有证据哦。” 盛铭然坐在工位上不响。此刻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好像变了,怎么程有真这样无权无势的人可以变成个大英雄,让所有人喜欢。他看向唐烨,唐烨的目光永远不会落在自己身上。他清了清嗓子,问: “哎,那个姓秦的女孩,你们打算怎么办?” 唐烨心情好,难得赏了个笑:“还能怎么办,提供免费法律援助呗。” 盛铭然撇撇嘴,内心不屑一顾,法律援助,真是伟大,每天尽搞这么些不赚钱的生意忙活。 然而唐烨此刻内心满是骄傲。秦怒提交的脑机接口,是整起案件中的关键突破口。原本以为总署技术组的人能搞定,最后那群人还是叫上了她。在手足无措的男技术员面前,她破解了加密系统,在众目睽睽之下启动了接口,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了林述。 法律圈那些人尊敬林述,不是因为她是老刘的人,只是因为她强。她不需要“努力赢得尊重”,或者“讨人喜欢”,林述只要站在那里,展示实力,那些老男人就仰视她,需要她,更害怕她。 也就在破解接口的时候,唐烨第一次当上了人。没人喊她小姑娘,也没人记得她是唐家千金,甚至没有人用任何“聪明”、“漂亮”等标签去形容她,而只把她当人一个“人”来看待。 在人工智能说出:“系统识别完成,证据链闭合”的那瞬间,大家只对她心悦臣服。那种拥有权力的感觉,令她上瘾。 当然,此刻她的偶像林大律师,正在总署监狱会见陈东。 会见室的空气沉闷,时间好似被封住了。陈东眼底的讥讽早已褪去,只剩疲惫。他知道此刻任何逞强都毫无意义。 “林律师,只有你能帮我打赢这场官司。” 林述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我可以代理。”陈东眼神微亮,刚想开口,她却继续说了下去:“但我有条件。” “你说。” 林述语气不疾不徐,像是谈一场合规的商业合作:“你和总署做笔交易,我争取帮你减刑。” “这是徐宴的意思么?” 林述没有理会他,继续讲道:“只要你供出总署里的老鼠,把他们全部指认出来,完全可以戴罪立功。” 陈东咬紧后槽牙,脸色愈发阴沉:“我要是说了,他们不会放过我。” “你数罪并罚,大概率是终身监禁了。现在合作,还有选择权,刑满后还可以重新开始。”林述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是页空白陈述协议,笔就静静地摆在纸上。 第28章 陈东盯着这张纸,手紧紧攥着椅子边缘,不住地发抖。“林律师。”他忍不住冷笑,“你知道,只要我签了这玩意儿,他们就不会让我活着走出这道门的。” 林述不响。 “你真天真!”陈东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额角沁着汗,“你真的以为总署就只有几只老鼠么?你知道评分系统是谁发明的吗?你知道《重构秩序条例》到底是为了保护谁而写的吗?” 他忽然将身体前倾,咬紧牙,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咄咄逼人:“你知道你为什么是个好律师么,林述?因为你守规矩,你太相信这套系统能救人。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套秩序,都是幻觉,”他嗤笑了一声,笑意混着绝望,“你守的根本不是法。” 林述的指节捏紧了一瞬,没说话。 “你有没有再想过,你以前打赢的那些官司,不是敌人,都是替死鬼。我这样的替死鬼!”说罢,他将桌上的纸撕碎,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 林述看着那个脆弱的纸团,沉默良久。她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出了会议室。她的步伐一如往常坚定,只是方才陈东的那声“你真天真”,在她胸腔敲出了一道裂缝。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白金场小汽车杀人事件 今天是个双喜临门的日子,因为我们勤劳勇敢的程有真不仅健康出“院”,还成功帮自己的第一个客户赢得了应有权益。 小型调解室内,程有真首次穿上正装,青山绿水,左边坐着带教律师林述,右边坐着衣冠整齐的方雨玮。对面,是方雨玮口中那个万恶的资本主义周扒皮,深频老板—— 一位白白嫩嫩的小老头。 老板姓包,身高玉米五五,谢顶,鼻梁上架着副圆滚滚的眼镜,衬得整张脸好似个笑眯眯的包子。他手脚短小,坐在大尺寸的会议桌前,掌心捧着茶杯,小心翼翼地低头啜了一口。 程有真看了眼林述,得到了她的示意。随后,他点开终端,蓝光一闪,所有人眼前现出一份条理清晰的资料页。他站起身,专业地向包老板解释目前的情况: “根据《雇佣关系法》第一百零三条……” “可以。” 啊? 包老板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镜,对方雨玮说:“我错了,你回来上班吧。” 嗯?什么情况? 方雨玮脸都快黑了:“老包,你玩我呢?我这儿请个律师也很贵的好吧!” 包老板小手一挥,讲:“公司赔你三个月薪水,律师费我也出了,你看行不?” 原来,自从方雨玮离开后,深频的生意一落千丈。其他的员工,要么没有方雨玮漂亮,要么没有方雨玮聪明,维系的客户经济实力普通,付费意愿也低,十个也难抵方雨玮的一个客人。深频看着热闹,其实营业额相当惨淡。 后来老包千辛万苦,招来个既聪明又漂亮的,奈何人家清高得很,不仅哄不了客人,还大骂客人俗,上班没几天就把老客户都得罪个遍。此时他才意识到,方雨玮靠不知道哪来的人格魅力,捕获了白金场半数钻石王老五的心。 算了,接私活就接吧,他要是再不回来,店里机器人都要维护不起了。 方雨玮猫一般眯起眼睛,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我说老包,择日不如撞日,你不如重新和我签个合同,怎么样?”说罢露出个狡黠的笑。 包老板的脸顿时黑了半截。他太了解方雨玮了! 可惜此时他没有谈判筹码,大势已去,只得在程有真和林述的围观下,任方雨玮鱼肉。他们左一句右一句,最终林述大刀阔斧,迅速拟订了长达数十页的“看起来依稀是霸了但是法律上完全不算霸王条款呢”的新劳务合同。 包老板含泪,屈辱地录入了指纹。合同签完,当即生效,程有真代理的第一个案件获得圆满成功! “好耶!”“干杯!” 庆功宴顺理成章地摆在了深频。 “今天我请客。”方雨玮沉痛点头,“因为我工资翻了个倍,现在正式成为都市精英了。”包老板此刻正好拿着两瓶酒走过来,白了他一眼,重重将酒瓶放桌子上。“谢谢老包!老包你真好!” 这是程有真第一次进深频的内场。原来这里没有他想象的那般混乱。 内场面积是外部用餐区域的数倍,仅对俱乐部会员开放。虹膜识别通过后,他们会走过一个狭长的走廊,内部由自治学苑的青年设计师设计,采用镜面钛合金材料,柔和的光线会反射在客人脸上,头顶则是深空配星钻点缀,星星点点,叫人仿佛穿入异时空。 走廊将人引至主厅。主厅宽敞高挑,呈穹顶式结构,四周墙体隐入黑暗,中央设一个悬浮水晶舞台,每晚都有演出。外围是错落有致的vip座位区,每个座位都被低矮金属隔断半包围。 对面是长达近十米的镜面吧台,由机器调酒师负责,机械臂精准,调出的饮品如琥珀,星河璀璨。再往远处就是私密包间了,完全隐在黑暗中,从主厅几乎看不到。 今晚场子非常热闹。方雨玮凑近身子,偷偷向他们介绍: “左手边那个,皓澜微控的cto,听说他最近因为公司的破事,天天来这喝闷酒。我认识老孙也是因为他。” “那个穿白衣服的。”他视线一转,说,“翔睿资本的股东,大股东。” 唐烨听到这个名字,立刻皱眉,因为翔睿是他们唐锐的竞品公司。翔睿最早从抄袭发家,抄的就是他们唐锐家,而唐锐很难维权,因为他们不全抄,只是换个名字,换点花样。对外宣传时故作创新,实则是把唐家多年来的心血拆解拼凑。这也是为什么唐总安排自己女儿去读法。 后来翔睿资本的老板搭上了盛月,翔睿被arch科技并购,套牌上市,摇身一变成为了arch的子公司。 “还有最边上那个女的……” 没等方雨玮讲完,徐宴淡淡地接了话:“十局局长。真巧。” 唐烨眉头皱得更深了。 徐宴为什么会在这! 三人组坚不可摧的友谊,终究还是插进了个格格不入的人! “徐组长,你在这儿我们完全无法放松。”唐烨将心里的吐槽全部释放出来,“我知道你喜欢程有真,但是我们更爱他!为了给他最快乐的一个晚上,你要学会为爱放手,早点离开,让他狠狠地轻松一下,好吧?” 徐宴端着酒杯,垂眼看她:“我看他很轻松。”说罢,他面无表情地按下按钮,节奏感强烈的电子音乐轰然响起,彩色霓虹灯随之闪烁,照在他的脸上。程有真尴尬地猛喝可乐。其实徐宴想来,他也很意外。 远处早已经有人在偷瞄他们了。这时,两个身材火辣的女员工走到他们面前,一个勾着徐宴,一个坐在程有真身边。都是新面孔,方雨玮不认识。 “小哥,一起喝一杯么?”女郎靠着徐宴,扭起腰肢,随着音乐舞动。徐宴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任由她贴近,起舞。 唐烨惊了:他是真的很放松! 程有真一边喝可乐一边偷瞄徐宴,只见他眉目如常地靠在沙发上,神情淡淡,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他今晚也太随和了吧!就在这愣神的功夫,他身边的那位女郎,手已经搭上了他的大腿,凑近耳边轻语:“帅哥,你脸好红哦,第一次来?”程有真咳嗽两下,小心翼翼把她的手拿开,身体往唐烨那边躲了半分。 实在不行要不让唐烨对付吧,这种场合唐烨比她熟。 方雨玮扫了眼场中其他包厢,心下了然,提醒他们:“哎,是局长送的人情。”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十局局长悠然地靠着沙发,笑容温润,手中高脚杯轻轻一晃。 徐宴也朝她举杯示意。 于是局长起身,步伐从容地走到了他们跟前。“这么热闹,怎么没提前喊上我?”她看向徐宴,语气带着几分熟络。他们俩确实挺熟,白金场就只有十和十一两个局,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十局局长姓丁,单名一个容字,性格随和,行事宽容,很受下属的喜爱。丁容坐去徐宴对面,也没有在意程有真他们,直接讲:“组长,你这几天风光无限,局里都在讨论你。” “因为走私案么?” “嗯。” “应该的。” “老六那边就惨了,不仅忙着重建六局,还被你通报批评。”丁容说完看了眼他的脸色,然而灯光太暧昧,徐宴的神情他捉摸不透。 在旁边的三人识相地躲在一起,佯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舞女好啊,舞女多舞一会儿,最好裙摆把我们仨全部遮住。 丁容猛灌一口,将杯中剩下的酒全部喝光,脸上浮现了些醉意。“组长,以前旧港港区也算是经济重区,光是大码头区一年的gdp就能排第三。现在弄得这么不温不火,给的政策都不如自治学苑,老六有点怨气,也正常。” 徐宴不响,等她继续说。 第29章 “老六这几年一直想办法招商引资,跟我们白金场的企业合作,弄的几个项目都不错的。退一万步讲,至少港区百姓是重新富起来了。” “他找过你了?” 丁容笑笑。丁容是十个局里公认的老好人,又和徐宴关系最熟,所以下头有谁犯了错了,捅了篓子了,一般多是找丁荣,让他向徐宴美言两句,网开一面。 “我知道了。”徐宴向她举了举杯,也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看他们俩聊公事,唐烨忍不住吐槽:“看吧,我就说这人跟过来……”她边说边往女郎身上塞小费,说,“徐宴跟来,我们就没法放松!”她话音刚落,丁容就离开了。包厢里又只剩下他们四个,音乐震耳欲聋。徐宴又叫了酒,已经不知道喝了几瓶了,程有真第一次知道,原来他酒量极佳,是个千杯不醉。 他突然朝程有真笑笑,说:“跳舞吗?” 程有真一时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可乐瓶还没放下,只愣愣地“啊”了一声。 “不是要好好放松么?” 此刻舞池的氛围已经被推到最高处,几乎所有年轻人都在热舞。那些看上去稳重的王老五们也已经喝high了,顺着本能宣泄快意。灯各色光线在徐宴脸上交错,他在人群中,冷静地格格不入,然而细看,又发现他意外地沉醉。 “来吧。”他向程有真伸出手,掌心摊开。 “我不会!”程有真对他喊。 “我也不会!”徐宴第一次笑出了声,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眉梢,像风突然吹裂了寒冬的湖面,透出璀璨水光,猝不及防。 唐烨和方雨玮看愣了。方雨玮手忙脚乱地启动了智能眼镜,讲:“徐宴绝对是醉了!”唐烨疯狂点头:“他醉得不清,这人酒量其实就一杯倒!”“不得了,我们发现了徐组长的秘密!”“哇他们俩跳得好丑啊!你录下来没有?”“全都录下来了!” 音乐越放越快,灯光在空气中跃动,四人也在这夜彻底放松了下来,那是他们许久以来,甚至可能是这辈子,最轻松自在的一晚。 程有真想,或许这也是徐宴的庆功宴。他破了走私案,抓了那么多罪犯,以往他可能只是在办公室,默默处理后续报告,也没有人能与他分享成功。 这次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但是下次别喊他跳舞了哈!这玩意儿还是不行! 在深频的外场,丁容去用餐区吃了点点心,只可惜她喝得太多,头依旧是晕晕的,只得坐在沙发上醒酒。在外场等候的评分员认出了她,走过去,道: “丁局长?您好。” 丁容抬头一看,立刻认出总署的制服,马上明白:“你等下送徐宴回去吗?” “是的,丁局长。”评分员站直,敬了礼,随后又说道,“丁局长,车停在外头,我也可以先送您回家。” “这……”丁容犹豫了一番,但是由于自己住处离深频不远,而徐宴一时半会应该也不会结束,便点头答应。“谢谢你了,回头我会和组长说的。” “谢谢丁局,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他引着丁容走去徐宴的专车,打开车门,待她坐定,又迅速绕到另一边钻入驾驶位。车辆启动,车灯闪烁,照亮了他胸前的徽章 281。 评分员缓缓脱下帽子,露出一个小平头。 作者有话说: ---------------------- 宝宝们明天更新的下一章是一个简单的案情小结,做一下梳理。不看不影响阅读的! 第一个案子完结撒花啦!谢谢一直追文的小伙伴们!这是我在晋江的第一篇文,也是第一篇剧情文,有觉得可以改进的地方请千万记得留言,提醒我不足之处! 下一个故事我已经写了,人物会有些多,剧情线也会更复杂一些,但是我会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将这个审判宇宙写清楚的! 这个故事的世界观比较大,会是个长篇,预计在五六十万,但也有可能随着线索写得更多。不过我本人个性不喜欢啰嗦/废话,所以不会写特别长。 anyways,再次谢谢大家看到这里! 第20章 案情小结:白金场小汽车杀人事件 【没有看到上一章的作话的宝宝们,我再提醒一下,这章是案情小结,不影响主线阅读!谢谢大家!】 记录人:铭晟律师事务所 —程有真 日期:2025年7月18日 案件名称:皓澜微控非法芯片走私及系列重大刑事犯罪案 一、案件背景 本所依法接受当事人委托,对近期爆发的皓澜微控公司重大犯罪案件进行法律调查及初步分析。案件涉及走私、贿赂、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谋杀、谋杀未遂等多项严重犯罪行为,性质恶劣。 二、主要涉案人员与行为概述 1. 陈东(皓澜微控财务总监) 指控事实: 涉嫌操纵电子产品谋害当事人方雨玮; 主谋走私皓澜微控核心技术芯片,买通“评分六局”及“总署”评分员,规避出口监管; 使用“电子发光棒”伪装芯片作为纪念品,走私至旧港区,获取非法暴利; 谋杀评分员126,消除潜在泄密者; 密谋杀害公司前副总“老孙”,疑因其知悉或反对走私计划; 谋杀未遂目击证人方雨玮; 当前状态:已被拘押,正接受讯问。 2. 靴子(旧港走私线联络人) 指控事实: 在评分六局非法拘禁并伤害程有真; 非法拘禁未成年少女秦怒; 疑在旧港控制走私接应与掩藏货物转运; 当前状态:在逃,身份尚未完全核实,可能持有伪造证件。 三、走私与犯罪据点 主窝点:白金场大酒店2427房间,用于暂存芯片、协调运送、部分密谈。 运输手段:利用邮轮旅游纪念品中的电子发光棒藏匿芯片,极具伪装性与通关迷惑性。 转运方向:疑经旧港中转,再发往境外特定买家。 四、调查中发现的三处疑点 疑点一:皓澜微控秘书长薛某对方雨玮的行为是否构成胁迫或引诱? 据调查,方雨玮之所以获得内部评分系统资料,并试图向外界举报,过程中与皓澜微控秘书长、薛姓男子接触。 薛某是否知情并协助其举报,或是否通过威逼利诱方式获取情报、操控其行为,目前尚不明确。 若属前者,应予免责;若属后者,可能构成操控证人、干扰调查的犯罪行为,建议传唤薛某查证其动机、身份及资金往来。 疑点二:“靴子”究竟受命于谁?其初始藏匿地为何能避开警方排查? 目前“靴子”身份信息模糊,通联记录高度加密。其行为并非孤立行动,极有可能受雇于某上级指挥者或跨区域犯罪集团。 初始藏匿于旧港民居地下设施,带有特殊屏蔽信号装置,明显非个人能力所能筹备,显示其背后可能存在保护伞或协助逃逸网络。 疑点三:评分总署系统性腐败问题是否远超预估? 目前已确认评分六局数名评分员涉案,但据相关举报人称,评分总署内部长期存在灰色交易链条。 本案中,评分系统被用于人为降低出货风控等级,配合走私极为便利,说明其权力已被操纵至非正常程度。 是否存在内部利益网络?是否有上级人员知情不报? 记录人备注: 这是我受理的第一个案件,它不仅让我见识到法律程序与犯罪网络的复杂交织,也让我对人性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善与恶往往并非泾渭分明,而是在灰色地带相互渗透。 办案过程中,我结识了值得信赖的朋友,与当事人方雨玮从陌生到并肩共事,最终成为朋友;与同事唐烨的配合越来越默契,行动节奏也愈发迅速。 我的带教律师林述在取证、审讯、法律策略等方面都倾囊相授,使我收获颇丰。经过这次磨炼,我对下一个案件已有信心能独立完成。 至于组长徐宴,他依旧是个难以看透的人……他寡言少语,行事风格也相当克制,我仍未能完全了解。 铭晟律师事务所 2025年7月18日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上) 无壤寺食堂过了几天好日子,全然忘了居安思危。典座和尚放下一桶白萝卜,直起身,擦了擦汗,回头无意一瞥…… “嗨,小胖!” 阿弥陀佛!方雨玮怎么又来了? “小胖和尚,好久不见,想没想我?” 典座在方雨玮面前已经不在乎什么礼仪了,直接叹了口气,讲:“施主,你不能老喊我们’和尚’’和尚’的,这般唤我也就罢了,你这么喊一宁大师兄,那可是大不敬。从没有人喊过他’和尚’。” “哦?”方雨玮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那我该怎么叫他?” 第30章 典座无奈地说:“师兄法号一宁,道心清净,你若真要称呼,可唤他一宁法师。” “好呀,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可以唤你……小胖法师。” 无聊。小胖法师懒得理他。 “小胖法师,你大师兄呢?” “不知道。” “哎,你别躲我呀。”方雨玮嬉皮笑脸地追着他,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了一堆好吃的。“喏,欠你的饭钱。”绿豆糕、糯米团、红豆饼、蝴蝶酥……品类之繁盛,香气之诱人,真是令胖无法拒绝。小胖法师拿人手短,将方雨玮带去了校场。 无壤寺武僧每日早晨都要练功,一宁偶尔会下场指导。这是方雨玮第一次看到他充满杀气的样子。 只见一宁僧袍飞卷,长棍起落之间,动作快如闪电。他将棍子轻挑,一道弧线直取对方喉间。对方不退,将棍顺势一横,架住攻势,竟被撞得手腕发震,堪堪后退好几步,险些跌倒。 一宁力道之强,出乎方雨玮意料。 “破绽。”一宁提醒对面,下一击已如连环闪电般,长棍如蛇,绕开正面从侧肋直钻。对方迅速躲闪,脚下踏出几步,借力滑开。然而一宁手中的棍仿佛活了过来,灵活斜挑,完全封住了对方肘节。两人如影随形,连交十余招。 对手暴喝,身形一跃而起,双手紧握长棍,自空中雷霆般劈落。 危势逼近,一宁眸光如电,沉肩稳步,将周身劲力收起,待棍影扑面之际,他忽然地震脚,劲道爆发,长棍自下斜挑迎空,僧袍激荡,如怒潮翻涌。 “轰”一声巨响,两棍相遇,宛若山岳相撞。对手虎口崩开,手中的棍被震得直接脱手。一宁收棍立定,朝对面施了个礼。 其他武僧似乎早已习惯,这位大师兄若是认真起来,三两下就能把整座寺庙给拆了。而方雨玮没见过这阵仗,已经全然看呆。 和尚好身手啊。 他咽了口口水。 一宁见方雨玮现身,便将长棍缓缓收回,转身施施然走到他面前。方才动作激烈,他胸膛微微起伏,面上浮着尚未散尽的潮红,气息喘促,神情仍维持着一贯的和善。他朝方雨玮笑了笑:“方居士,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嗯?方雨玮沉浸在一宁的帅气里,勉强回过神。他说别……别什么?小别胜新婚吧应该是。哎?你不能再走近了和尚,你这样我怎么办?我要喊非礼了! “方居士?” “啊,你好呀,和尚。” 好险。差点把自己的棍子掏出来了。 “方居士此来,不知有何见教?” 方雨玮神色登时变了,少见地露出几分羞怯:“那个……我要是说,我这次来是找你论道的,你信么?”一宁闻此,非但没有嫌他打扰,还来了兴致,朝他轻笑,作了个请的手势:“既是论道,不妨移步后院。” 这事还得从昨夜深频接的那个客人说起。 方雨玮难得接了位女客。她长相斯文,虽然上了年纪,却优雅从容,举手投足之间尽显风流,尤其是一头波浪长发,叫人看了挪不开眼。待得知她是企业家和老师,方雨玮简直愣了,因为这形象颠覆了他对这两个职业的固有影响。 客人花重金开了隐藏包间。 房间内部幽静,天花板点缀着点点钻石,蓝紫色灯光微调,明暗交错之间,仿佛浩渺宇宙悄然在眼前铺展,星光流转。她躺在方雨玮的腿上,淡淡开口:“我最喜欢你们深频的这个房间设计,像是在用肉眼观察人马座星云。” “我一向佩服你们这些看得懂星星的人。对我来说,这太难了。” “毕竟我就是研究这个的。” “宇宙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女人轻笑出声:“宇宙里的秘密……有太多了。” 她是最优秀的讲师,用诗意的语言向方雨玮解释人类探寻这个世界的历程。最初,人类只是怀抱好奇,沉迷于无尽的星空中。随着文明进步,他们发展出天体物理学,试图以理性揭示天体运行的规律。再后来,人类开始挑战三体问题,试图寻找出宇宙中的秩序,甚至试图理解相隔数亿光年的粒子之间,有何种关联。 而如今,科学家们已经不再将宗教哲学与科学剥离,开始研究意识,试图在量子世界中,捕捉宇宙的真理。 “我们目前的部分科技发展,是基于一个叫’全息宇宙’的假说。整个宇宙的全部信息可能只’写’在宇宙边界的二维表面上,我们所感知的三维世界只是这些信息的全息投影。” “那它和意识有什么关系呢?” “意识就是解码的那把关键钥匙。”女人偏过头,看着方雨玮,“意识参与了现实的生成。一旦能对这个理论有新突破,我们就会迈向i、甚至ii级文明,掌握行星能源。到最后,人类将成为宇宙及创造者文明。” 方雨玮静静地消化着她的信息。 “是不是很难理解?” “嗯。” “想看一下我们目前真正的科研水平么?” 方雨玮笑:“这算军方机密吗?” “可能算是。但是给你看没关系。” “为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只见她缓缓伸出双手,同时启动了两人的脑机接口。不同于常见的金属按钮,她的接口显得格外独特,平整如镜,光滑如玉,仿佛自她太阳穴自然生长出来的一部分。 “闭上眼。”她轻声道。 方雨玮闻言照做。眼帘合上的刹那,脑海中却骤然浮现出与方才一模一样的画面。真实与幻象在瞬间交叠,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了。 女人问他:“平时喜欢喜欢做点什么?” “嗯……读小说吧。”方雨玮没事会坐在妈妈病床边,给她读有趣的故事,这是他们每晚最温情的时刻。 “你喜欢怎么读?” “我一般斜躺在软软的抱枕上。” “好。那选一本小说吧。” 顷刻间,沙发上多了几本纸质版的书籍,怀旧而古老,仿佛从另一个年代飘来。方雨玮随机拿起一本。指尖方一触及那封面,信息“哗”的一下,如潮水般涌出,就像个柔软的抱枕一样将他整个包裹,淹没。他的立刻体验到了那种舒适的感觉,似乎连病房里的阳光、那些特殊气味也一并涌来了。 方雨玮总觉得自己又一次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坠入了另一重意识层面。那是寂静的真空,他如羽毛般轻柔地悬浮。小说中的所有时间线、人物情节,如流水般从高维向低维依次折叠展开,铺展在方雨玮周身。 换句话说,他在宇宙的某一维,而原本二维小说却不知什么原因成了更高一维的东西,在他身边产生投影。他不需要用眼阅读,所有的信息都由他的意识接入大脑。悲欢离合、山河人间,一切尽在心念间流转。几乎在瞬间,他就读完了一部长篇小说。 方雨玮睁开眼,眼前还是那个女人。四周景象依旧,他一时间分不清自己究竟回到了现实,还是仍然滞留在某层幻境之中。现实本身早已在重重叠影中模糊了边界。 到底哪一层才是真实?又或者……真实真的那么重要吗? “这就是未来我们接受信息的方法。”女人露出笑容,“等我们突破了意识提取技术,以后的人,都会这么读小说、看故事。” 那场技术冲击来得太突然,太猛烈,方雨玮完全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久,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眼中早已噙满泪水。他心中不悲不喜,没有任何感情。胸口空空的,只剩下无边的寂寥。他也没有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落泪。 此时,女人的眼里也划过一道泪。 她依旧躺在方雨玮的腿上,对他说:“这是共感。粒子之间发生共振,我们之间的界限已经模糊了。换种方式来说,我们现在是同一个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你会消除我这段记忆吗?” “不会。” “为什么选我?” “你知道白金场有很多人喜欢你么?” 方雨玮摇头,想了想他的客人,又点头。 女人抚上他的脸庞。“你身上有我们这辈子渴求、却无法拥有的特质。” “所以她是什么意思?” “既然是谜,还得靠方居士自己猜为好。”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这样。”方雨玮接过一宁递来的茶,轻啜一口。眼前是后院层叠怪石,它们或许已经存在了近百年,就这么静静地立着,不知道自己正同人类一道,要见证一场技术的爆发。“等到那天发生,宇宙真理被发现,你的信仰怎么办?” 一宁淡淡道:“那宇宙真理便是佛,佛即是宇宙真理。” “那如果宇宙真理由人的意识决定呢?” “那佛便是人的意识。” 方雨玮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你是不是承认,我的意识就是你的佛法。” “是。”一宁非常坦白直接,“方居士便是佛法无边,一宁亦是。眼前这些假山怪石亦如此。”此时,一阵风吹来,两片绿叶落在他们膝上。 第31章 方雨玮闭上眼,任由那股微凉的气息拂过面颊。天色忽然转暗,远处校场依旧晴朗如洗,而他们所在的后院,却仿佛被悄然抽离出另一个时空。风起云涌,雨水无声落下,起初是一点,之后就如卸了力般,细细密密地全部洒了下来。 “你们说,一念三千,我那天确实是在瞬间的一个念头里,看到了万千世界。” “方居士是有福报之人。有朝一日,居士可能会先一宁一步,脱离肉身,通过意识与宇宙万物共生。” “你的意思是说。”他睁开眼,缓缓道,“这场雨也是我。” “你无处不在。” “那你便也是我。”方雨玮看向一宁,“就好像我也是你。” “是。” 作者有话说: ---------------------- 不好意思,理论知识全靠胡编乱造,要是撞到哪位的专业枪口了,还望海涵! 也可以留言,我来修改[狗头叼玫瑰] 第22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上) 程有真很快就有了第二个客户。 来人是个女研究生,非常腼腆,未施粉黛,长了张很好欺负的脸。不过她说话很有条理,一开口就惊为天人: “我要起诉翔睿资本的合伙人南鸿睿,通过非法手段窃取我的科研专利,侵犯知识产权。” “好的。那请问她是用什么手段窃取的呢?” “催眠。” “……” 翔睿资本,arch科技集团旗下一个重要的研发公司,专注于前沿技术,比如脑科学与神经接口,人工培育胚胎等。《零体计划》之所以横空出世,就是因为翔睿的技术突破。目前市面上具有类人格的ai,比如徐宴家的“默默”和机械臂,也是翔睿资本团队研发的。 公司最初由两个合伙人合作起家,南鸿睿是其中之一。她出生于自治学苑云华区,毕业于云华大学,主攻理论量子物理,博士转去研究生物信息融合。由于事业上取得的发展,南鸿睿经常以荣誉校友的身份回学校开讲座。 这位女学生呢,是她的头号粉丝。那日讲座结束后,她找到了南鸿睿,期待能与她畅聊学术,并指点自己一二。南鸿睿欣然接受,邀请她去了办公室,并询问学生的研究课题。 “后来,她就通过脑机接口,开始在我的脑子里说话。” 程有真点点头。这种粗鲁的行为他并不陌生,徐宴已经施展过好几回了。 “她一边说话,我就觉得自己的防备一点点在下滑。”女学生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我连自己人在哪儿,时间过了多久都模糊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回答她的问题。”她脸色涨红,咬着牙讲:“然后,她就把我们实验所的最新专利,全套拿走了!” “请问您有留存什么证据么?” “没有。但我的记忆就是最好的证据!” “……” 程有真此刻已经破案了:一个嘴上没把门的粉丝见到偶像过于激动,把所有科研成果都说出去了,最后导师过来兴师问罪,她没办法,过来上演一套催眠大戏法侵权案。 送走当事人后,程有真写完报告,将案情同步给了林述,并走了个流程,询问林述要不要接。 “接了吧。” “?” “你看我做什么?” “那个……”程有真干咳一声,“当事人没有任何证据,对方又是大企业,配备优秀的法务团队,我觉得这个案子接下后非常有挑战性。”他已经学会了如何文雅地说“有些客户真是做梦想屁吃把律师当许愿池”。 然而林述对他笑笑:“多有趣的案子啊。你辛苦一下了,有真。” 此时他觉得林述也向自己演绎了,如何优雅地表述“狗崽子既然你吵着说没事干那为师就给你点厉害尝尝”。 师傅有命,不得违抗,毕竟唐烨还在抄经呢。 程有真硬着头皮接下了案子。然而它实在是过于完美了——没有一个突破点留下,可谓滴水不漏,无从下手。他想了想,放松靠在椅背上,进入了《零体计划》。 此时正值工作时间,沉迷游戏的人并不多,街道空旷。不过方雨玮倒是在线,程有真立刻召唤:“雨老师,来不来玩侦探游戏?” “你又要干嘛?” “师命难违,接了个什么有效信息都没给的新客户。我等于要打个开荒副本,陪我么?” “真的?比我的还离谱?” 程有真眼皮跳了跳:你也知道你找我的时候很离谱啊…… 话音刚落,方雨玮的形象就出现在了面前。“我来了!”他抬起头,发现两人正站在翔睿资本大楼前。这楼呈一个完美的矩形,通身漆黑,如一枚黑曜石,白日反射天空云影,夜间则隐入城市之中。 “翔睿资本?我熟啊。”他试着推门而入,可惜不知翔睿并未给出授权,还是仅授权给了内部员工,方雨玮的手穿模而过。显然这块区域并不公开。 程有真略带骄傲地看着方雨玮。他就知道,若要在这名利场打探消息,找这位美艳聪慧的“花魁”准没错。花魁也不负众望,对翔睿资本的内部八卦如数家珍: “老翔,合伙人之一,在《零体》宣发前半个月把股权全卖了,现在第一控股人是南鸿睿。大家都说这事儿实在是太离谱,翔睿看着势头正旺,但是几个大交易员全在做空,绝对有猫腻。” 程有真盯着他。 方雨玮戒备:“你干嘛?” “雨玮,这个案子你愿意我一起查么?” 方雨玮一愣,顿时语塞。与白金场的权贵不同,他是个没有什么自保能力的小人物,还有个母亲要照顾。他最大的特点就是惜命,不然最初也不会吓得去铭晟找律师。这种请求,换做别人他早就一口回绝了,可偏偏是程有真来找他。 “怎么样?”程有真的目光充满期盼。 方雨玮在欢场多年,读得懂大部分人的眼神,程有真已经把他当真朋友看待。此刻,两股矛盾的洪流在他胸腔里对抗。 看他不做声,程有真瞬间了然,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啊,我说话不过脑子。” 这句道歉反倒让方雨玮心头一震。他做了个深呼吸,对程有真说:“行,但是有个要求。” “你知道,你提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的。” “我希望你能保证我们所有人,包括我妈,都安全。”方雨玮想,他是程有真,他一定会信守诺言的。 两小时后,两人并肩,站在了真正的翔睿资本大楼面前。 只见方雨玮穿着研究员得白色长袍,推了推眼镜,从容不迫;旁边的程有真则身着评分员制服,头戴黑漆制服帽,帽檐低垂,遮住了半张脸,露出一抹凌厉的下颌线,肤雪胜白,红唇晶莹。 “雨玮,你不是说安全第一么?我们这算是什么?” 方雨玮笑笑:“第一次组织安排这种活动,有点过份隆重了。” 程有真叹了口气,点开了脑机接口,淡淡道:“唐总,一切准备就绪。” “唐总收到!现在开启智能眼镜录像系统。”唐烨的声音响起。 借用林述的话:只要他们三人凑一起,再离谱的祸都能被闯出来。唐烨听到他们俩打算智取翔睿大楼,筷子一扔,饭也不吃了,火急火燎赶回办公室,启动终端,创造了一个三人直播频道。 她先是黑入翔睿的hr系统,锁定了一名研究员:路人脸,丧丧的,“就是你了!”虹膜信息选中,三秒完成建模复刻。 她将虹膜模型上传至方雨玮的智能隐形眼镜中,光圈在镜片内部轻轻一闪,覆盖成功。 “转录完毕。” “收到。”方雨玮走向前,甫一靠近大门,隐藏的摄像头已经悄然完成了识别,大门打开。方雨玮“嘿嘿”一笑,带着“评分员”程有真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大厦底楼。 楼内的人看到程有真明显脚步一顿,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程有真有些吃不准:怎么刚潜伏进去就露馅了?唐烨立刻安抚:“不用担心小程,你只是太帅了。” 翔睿的核心地带是位于四十八楼的实验室,那里存有他们最新的科研成果。实验室分多个组,其中神经交互舱对外开放。交互舱用于测试人脑与ai接口连接,模拟五感,此技术已经广泛应用。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看一下一个名为“意识投射器”的设备。据方雨玮的小道消息,这是个秘密研发的项目,最终目标是将人的意识投射至远程载体,目前在研发初始阶段,和女学生说的“接入自己的意识里进行催眠”有点像。 “电梯在十点钟方向,再往前走二十米。”唐烨远程指挥。 二人来到电梯口,这时候有不少员工正在等候,纷纷向他们投去目光。程有真将帽檐压得更低,方雨玮倒是入戏了,朝一个男员工点了点头:“来啦。”搞得对方莫名其妙。 电梯门开,人群涌入,人群缓缓推进。就在所有人准备刷指纹时,电梯屏幕亮起: 第32章 【验证方式:动态识别码(8位),刷新时间:60秒】【请通过脑机接口提交识别码】 空气刹那间僵住了。方雨玮傻眼,手还举在空中。他们难道不用指纹识别了? “草!”唐烨在频道里骂出声,“他们换协议了……给我30秒……不,20秒!” 这下所有人是真的刷刷看着他们二位了。 方雨玮的手举在半空,朝他们尴尬笑笑:“那个……年纪大了,复述能力差,你们先。” 那个男员工开口:“我也是实验室的,我们一个楼。”说罢在投屏上手动输入一串号码。 好险。 “实验室所有人我都认识,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方雨玮的心又提起了。“那个……我是……” “对不起,执法中,请请配合我们工作。”在一旁的程有真突然开口,语调冷冷的,并展示唐烨替他做的假评分员编号信息。此话一出,众人噤声。 电梯门开,方雨玮朝着男员工笑:“您先走。”随后二人缓缓走向实验室。唐烨的声音又响起了: “意识投射组在三十米处,各位准备。” “小程收到。”“小方收到。” 实验室通道泛着冷色的灯光,每个组的门口都配有隐形的安保通信链,一旦识别到异常,入侵警报无需通过中央服务器,警告广播会即时全层级响应。 “倒计时准备。3,2,1!” 一级警报声瞬间响彻整条走廊。高频声波震动着天花板与地面,ai声一遍遍地重复: 【磁频异常,请所有员工离开实验室。系统已通报评分局十局。】 【磁频异常,请所有员工离开实验室。系统已通报评分局十局。】 走廊两侧的门板陆续滑开,实验舱内的研究人员迅速蜂拥而出,白袍翻飞。一时间,整层楼陷入紧急疏散的混乱节奏。方雨玮和程有真交换了个颜色,趁乱混入了人群中。 “怎么回事啊?”“肯定又是你们设备测试组搞的!”“你别信口雌黄!”人群闹成一锅粥,方雨玮捏着嗓子喊:“应该是天眼塔又核调试了!我们等评分员来吧!” 程有真躲在墙后,等候着唐烨的指令。 “好了,他们都出来了。” “收到。” 他迈开长腿,从墙角后缓缓走出,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各位请安静!” 人群噪声骤停。 “白金场评分十局,特派评分编号111。”他说完后轻点终端,一道蓝白光幕浮现于半空,中央悬浮着评分局徽章与红字权限码。 “现在由我接管磁异常排查程序。请各位按组有序站成一排,在集散点等候。” 方雨玮趁此抓住机会,偷偷溜去“意识投射组”,虹膜识别,【识别成功】,一道提示音响起,大门打开,他轻巧潜入,大门合上,无声无息。 “找到了。”方雨玮很快就看到了那个意识投射器。它太显眼了,或者说,太美了。那是一枚纯白色的立方体,约20厘米,每一面都光滑如瓷,无按键、无接缝,任何一个角度都能完美地反射出周围景象。 方雨玮看呆了几秒,随后立刻利用智能眼镜录影。几秒后,他按下最后一帧同步指令,长舒一口气,正准备退出界面,突然,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他猛然转身,一名穿着灰白研究服的女工程师正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刚从人群中挤回来的惊诧与疑惑。“你是谁?”她脱口而出。 方雨玮心中一跳,强撑出笑:“评分局临检。” 女工程师目光一沉:“评分局的人不会单独进来,更不会穿成你这样。”她手腕一翻,终端亮起红光,明显准备触发安全报警。 “草。”方雨玮低咒一声,下一秒直接扑了上去。两人撞在墙边,终端掉落,红光还在闪烁。工程师要喊,他一把捂住对方口鼻:“对不起了啊,真不是冲你来的。” 可惜为时已晚。 【实验室内身份不明人员入侵警报启动】【即将封锁当前区域,倒计时60秒——】 不妙。眼看门就要锁上,方雨玮也顾不上工程师了,拔腿而逃。外面走廊已不再混乱,研究员们已开始回流,有几名安保人员正在向投射组方向靠近。看到他冲出,他们先是一愣,随后立刻听到了屋内的警报声。 “站住!” “卧槽!” 方雨玮跑得心跳如鼓。安保防线正在自动恢复,他一边狂奔一边大喊:“系统误报!我是十局特派!搞错了啊兄弟们!” 唐烨在频道里大喊:“方雨玮!西侧有电梯上来!你抓紧!” 方雨玮深吸一口气,脚步更快。才奔去西侧,他果然远远地看到电梯门指示灯。“赶上了!等等我!”他一边回头看后方,一遍飞速按按钮。 门缓缓开启。待见到里头的人后,方雨玮和唐烨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来人好巧不巧,竟然是十局评分局局长,丁容。 “哟,这不是小方嘛。”丁容牵起嘴角,笑得意味深长。 于是,方雨玮精心策划的行动彻底失败。 他们一行人被丁容亲自带回了十局,作报告,通知了工作单位。“你们是私自进入目标实验单位,”丁容严肃批评,“使用了未经备案的编号与接口频道,触发翔睿三重警戒。” 三人并排坐在一起,无话可说。所幸丁容知道他们和徐宴的关系,顺水推舟地买了个人情。原本是要将人留扣在局的仔细审讯,但这次只将三人评分降级为b。 他们走之前,丁容关照程有真:“等下代我向徐组问好啊。” 程有真尴尬地笑。搞半天,又欠徐宴个大人情了…… 徐宴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眼前的人,许久没有开口。 程有真也不响。 徐宴挑起眉毛。 “我错了。”程有真重重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认错了。 徐宴算是暂时买了账,问:“怎么搞成这样?” 他前前后后把翔睿的案子说了一遍,当然也替丁容美言了两句。徐宴听完,眉头微动,最终还是没发表什么评论。反观程有真,倒是越说越起劲,最后问他:“你们总署有他们的资料么?” “想都别想。”徐宴冷漠拒绝。 “我们还是不是哥们儿了? ” 徐宴继续办公,神色自若,仿佛他不存在。 程有真脱了帽子,往徐宴桌上一放,然后凑了过去:“组长,事成之后请你吃饭。查个资料嘛,对你来说举手之劳。” “你也要行贿么?我们这直联天眼塔的。”徐宴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你注意言行。” 好你个徐宴,软的不行,那只能来更软的了。“哥,小程我也算和你出生入死过,你就帮我一次吧。” 他斜靠在办公桌沿,垂着头,开始恶心他:“哥哥~” 徐宴忍无可忍关闭终端,脸已经全黑了。 程有真朝他眨眨眼。学方雨玮撒娇这一招,他屡试不爽,雨老师应该开班授课:我只用两个字,就让那个男人为我变了脸色。 终于,徐宴认命般叹了口气,调出了翔睿资本的内部文件。数十分钟后,徐宴说: “这个公司在系统里没有任何问题,还是白金场的纳税大户,评分很高。” 程有真陷入沉思。 “不过……”徐宴微微皱眉,突然找到了个边角料新闻,投屏至程有真眼前: 《脑机接口黑科技——翔睿资本研发背后的阴谋》 那是一则旧闻,底部标注着“数据被清除,来源链接失效”,但是程有真眼睛一亮,思路瞬间打开,云频道上一定有许多类似的新闻报道,虽然多数都被删除了,但是这对唐烨来说不值一提。 “好的!谢了!” 他得了线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方才撒的那些娇应该是统统不作数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上) 回到铭晟后,程有真觉得自己应该在徐宴那儿多待会。 林述训徒弟的功力大涨,现在已经不再局限于办公室,而是在她午休的时候、喝咖啡的时候、整理资料的时候……程有真和唐烨就这么乖乖跟在后面,听从教诲,仿佛游街示众。 这一训,惊天动地,从“信息脱敏处理”讲到“非授权设备不准连接评分内网”,再从“数据标记规制”讲到“出入门禁虹膜识别规范”。终于,林述把铭晟的一百三十七条行为规范准则全部念完。 “知错了吗?” “知错了。”“知错了。” “我要问问你了唐烨,你没事跟着程有真混做什么?” 因为刺激。唐烨在心里默默吐槽,扭头看向别处,像极了被主人训斥,鬼迷日眼的小狗。 “还有你程有真!一天天的闯不完的祸,招完总局招十局,你祸比三家是吧?” 程有真没回话,只是盯着地板某处的光斑,眼睛睁大,像极了推倒玻璃杯,吓得耳朵朝后撇的小猫。 第33章 “行了你们俩走吧……”林述脱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再训下去她脑神经要突突地疼。 于是,这两位二b——并非作者骂人,他们的评分全降至b——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至于林述为什么只是动动嘴皮子,没有施加什么实质性的行为限制,那是因为,他们现在的评分,在白金场行动范围有限,也确实整不了新的幺蛾子了。 二人并肩坐在工位,仿佛在沉痛反思,安静了几秒后,他们同时打开终端。“开整!” 那动静,吓对面盛铭然一跳。“你们俩找什么呢?” “要你管。”唐烨对他没好态度,然而她忽然反应过来什么,问道,“哎,翔睿资本不是你家的么?” 盛铭然惊了,他就是随口一问,怎么吃瓜吃到自己头上了。 “你妈当初为什么收购翔睿?你有什么内幕消息么?” 唐烨头一次跟他说那么多话,盛大公子脑子火热热的:“我……我,咳咳!我不知道啊。” “没用的东西!” 好家伙,挨这一骂,盛公子脸更红了。不过经唐烨一提醒,他确实想起,几年前老妈因为某个研发公司,天天熬夜,脾气火爆。好像是某个报社记者挖到了那公司的猛料,但由于刚被收购,那公司又名不见经传,所以报道用的全是arch科技,盛月蒙受无妄之灾。那记者姓什么来着的…… “那个,你查一下自治学苑文纪报社,里头有个姓丁的实习生。”盛铭然顿了顿,又提醒唐烨,“还有,搜翔睿资本没用,你得搜arhc科技。” 或许这就是暗恋的力量,点屎成人。 程有真再次翻出徐宴找的那篇文章,一看署名:丁或涵。那边,唐烨果然搜到了许多抨击脑机接口技术的文章,确实全出自文纪报社。大部分都由ai代笔,编辑审查,不过有一篇深度报道,乃是出自丁或涵之手。 那是个多人采访,详细记录了脑机接口技术的第一批受害者,其中多以老人小孩为主。 当年人们只有微型移动终端,后来,脑机接口技术横空出世。它是一种将人类神经系统与外部设备,建立双向通讯通路的技术,内嵌ai系统、处理器和感知载体。它不止读取脑电,更解码意识模式、反馈刺激信号,最终实现意识层级上的交互与映射。 这项技术一经问世,便广受欢迎,迅速颠覆了人们原有的通讯方式,因为相比传统终端,它更迅捷、更便捷,几乎成为新一代交流的标配。 不过,第一批受害者的声音,也被淹没在技术狂欢中。因为脉冲刺激,很多人会短暂将幻境内容带入现实世界,如对话幻听等,一些中老年人甚至出现记忆错乱和通感。当时,丁或涵的这篇报道引起了很大的争议。 “她现在已经是文纪台主播了。”程有真看着她的资料,试图将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与那个初入报社、青涩的实习生重叠起来。 “走,我们去和她聊聊。” “不行。” “为啥?”唐烨不解。 程有真叹了口气,再次提醒这位大小姐:“我们是b级,未持证明不得出入限制出入的商业场所。” “……” “还有一个办法。”程有真快速比对、翻阅手头的资料,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走,去自治学苑。” “不是不能去么?” “不能去电视台,但没有说不能去居民区啊。”程有真朝唐烨眨眼。唐烨也明白了,程有真是打算跟着那篇纪实报道,再次走访报道中提到的受害者。 当然方雨玮不加入他们,因为,他又忙着去无壤寺扫地积功德了。 唐烨慌忙拿起衣服跟上,走之前不忘跟盛铭说:“谢了,小垃圾。你现在是这个。”她朝盛铭然比了个大拇指。 这从天而降的幸福。盛公子表面云淡风轻,但是已经暗爽得,快要把裤子扣破了。 不同于旧港,自治学苑大学云集,人文气息浓厚,有不少公司选址于此,最终孵化成功的也不少。再加上此地有全市仅存的最古老建筑无壤寺,文化底蕴深厚,也带动了旅游业发展。在这里,学术与技术并行,学生在咖啡馆里讨论评分算法,也能在旧寺外看到修行者冥想入定。 有一个问题,程有真也确实很想搞懂:“你这次怎么这么大热情?” “什么?追查翔睿?” “嗯。” “废话!它靠抄袭我们唐锐发家,我唐家次子唐烨,今日替天行道,把它给挫骨扬灰了!”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向前方。若士必怒,流血五步,不过如此。 他们第一个要拜访的受害人住在一栋独门小院里。院落不大,杂草沿着围栏疯长,门前却收拾得一丝不苟,显得有点怪异。唐烨敲敲门,没有应答。 “是不是不在家?” 程有真低头看了眼材料,受访者当时留的地址确实是这里没错,而且现在个人信息全部同步在云上,只要搬过家,评分局都有记录。 唐烨又敲了敲门,开口:“有人……” “啊啊啊啊啊啊!” 她话没问出,屋内就穿出一阵巨大的尖叫,吓得唐烨一愣。紧接着,门打开,屋内跑出条巨大的疯狗来,女主人拦都拦不住,然而待那“狗”跑至栅栏跟前,他们才看清,这分明是个人! 只见他跑动的时候四肢着地,衣衫不整,见到门外二人立刻站起身,兴奋不已:“你是不是有记录器?我看到你眼睛亮了!这个是智能眼镜吧!你是来采访我的吗?上午联系我妈的就是你们吧!” 连珠炮一般的询问,让她们俩无法作答。 很快,他的母亲满脸抱歉,过来开门,同时拽紧了手中的狗链,防止男孩朝他们冲过去。唐烨与程有真对视一秒,心骤然往下沉。 原来,访人原本是最早的一批使用脑机接口的儿童之一,如今已步入少年时期。 一开始什么都好,直到某天,小男孩儿和同学踢足球,胜利后过于兴奋,接口不知怎么 ,突然发出过量脉冲,使他瞬间晕倒在地。所幸他也就晕倒了几秒钟,然而这之后,男孩的性格就变了,异常亢奋,成宿成宿不睡觉,尤其是跑动起来,恨不得手脚并用,发疯一般到处窜。 家长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评估,他的神经回路被永久改写,大脑兴奋区域持续过载,导致他言语迅速、情绪起伏极大,几乎无法静坐超过三十秒。 当时他们起诉了arch科技,最□□外和解,这套院子就是用当时的赔偿款买的。 “他从早上醒来就没停过嘴。”陪同的母亲眼里布满血丝,语气带着疲惫,离崩溃仅一步之遥,“小时候他很安静的。” “我梦见火光的时候真的很清楚,那不是什么幻觉!我妈不信我!”他又开始亢奋。母亲连忙拉紧链条,他被控制住,转而围着程有真转圈,“你们是不是评分局的?你们是不是来把我带走的?” 程有真缓缓举起手,试图稳住他的情绪:“我们不是来带走你的,我们是来听你讲那些梦的。” “不是梦!”他忽然大声喊道,眼中闪过一抹近乎癫狂的光,“那是真实的世界!零体外面那个世界!我在里面待过,我记得住它的味道!” 程有真问母亲:“你也让他玩零体了?” 母亲自嘲般笑了笑,随后冷冷道:“arch科技造了那么大的孽,事后摆出一副仁义脸,说什么’会负责到底’。负责?”她冷笑一声,“免费发游戏接入码,给他们公司做广告……呵,真是天大的福利。” 程有真和唐烨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们陪男孩玩了一会儿,对方并非完全没有理智,偶尔还是可以和人沟通的,只不过意义不大,你问两句,他回你二十句,完全停不下来。两人离开后,脑壳嗡嗡的,像是刚从一场剧烈的声波风暴里脱身。 而待他们来到第二位受害者家里的时候,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屋内光线昏暗,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安静躺在床上。他双眼睁开,却毫无焦点,嘴角微微歪斜,嘴唇干裂,无法说话,也无法动弹。他的右半边身体已经完全瘫痪。 智能床静静地替他按摩肌肉,定时翻身。他就像块流水线上的肉,被机械地捶打,翻面。 接待他们的是他的女儿,约二十多岁,却比这个年纪应有的模样更成熟了许多。 “我爸他什么都知道,只是没办法讲话了。” 虽然有家用机器人,女孩还是亲自给父亲喂了水,同他交代了两声。父亲没办法开口,只是眨眨眼。女儿似乎懂他的意思,领着程有真他们回到了客厅。 “他是当时年纪最大的一批试用者。”女孩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出奇,“六十五岁,原本只是陪我,结果两个人一起抽中了。” “系统刚开始给评估,说他大脑灵活度极高,情绪调控稳定,属于中年群体中的‘理想测试对象’。我们当时还觉挺幸运的。” 第34章 可现实远不如他们期待的那样。 老父亲刚使用脑机接口没几分钟,接口就不工作了,报错是“神经信号回流异常”。再后来,他开始持续头痛、失眠,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在厨房里倒下,半边身体瘫痪,从此再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我们收到的报告只有一句话:’测试中断,因个体生理差异导致的不良反应,平台不承担责任’。” 正因为这个,他们不如第一个受害者家属那样可以拿到赔偿。他们家几乎一无所获,只得了笔数目不大的现金,说是人道主义赔偿。 “您父亲的接口您还留存着么?”程有真突然开口问。 “所有的接口都被收走了,但是……”姑娘转身打开客厅角落的抽屉,拿出一个黑色金属收纳盒,小心地放在程有真手中。 “他瘫痪那天,我已经吓得稀里糊涂,不当心把自己的接口给了他们,我父亲的还留着。” 盒子表面嵌有翔睿资本的旧标识,边角早已磨损。打开之后,接口就这么静静躺在柔软衬布上,成了一枚被遗忘的证物。 “这个我们暂为保管,如果案件有进展,我们会通知您的。” “好,谢谢。” 离开后,两人走在林荫道上,阳光洒下,方才屋子里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 唐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程有真撇了她一眼,讲:“欢迎唐总来到真实世界。” “你别揶揄我了。”唐烨声音闷闷的。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一个陌生人的苦难。在科技如此发达的社会,竟然还有如此生活,彻底崩坏,无法逃离。 白金场的繁华突然穿模,真实的大厦轰然倒塌。 “我以前……”她顿了顿,“从没想过,一个失败的技术决定,会毁掉那么多家庭。” 程有真没有回应,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些,跟她并肩走着。他淡淡地说:“那就记住这感觉,以后才不会轻易原谅它。”他的目光投向远处。 “很难想象丁或涵当年采访他们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文纪台会客厅。 丁或涵穿着高跟鞋,快步走来,伸出手对着林述问好:“林律师,久仰大名。”她身着裁剪利落的西装,妆容大方,露出典型的女主播的得体笑容。 “丁老板,你好。”林述伸出手。 “哎,什么老板不老板的。”她带着一点惯常的自嘲,“小主播而已,能在文纪台混口饭吃。” 寒暄几句,二人落座。 林述向来单刀直入,今天依旧如此。“我看过你早期的文章,尤其是那篇关于‘山潮人文化’研究消失案的调查报道。” 丁或涵闻言,神色不变,只是轻轻地拨了一下耳边碎发:“老黄历了。” “那篇文章写得很好,”林述问语气温和,“但最后却没了下文。” 丁或涵的笑意停顿了半秒,随即又露出那个标志性的笑:“我那时候只是一个实习记者,想创造点边缘话题,搏人眼球罢了。” 林述不响。 丁或涵的笑意渐渐地,快要支撑不住。 “你那篇文里提到,最早一批深入研究山潮文化的年轻学者、研究生,还有云频道组织者,逐渐转行的转行,消失的消失,最后连研究痕迹都没留多少。再之后,山潮人就彻底无人问津了。你觉得这背后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黑幕。” “嗯。”她的笑意彻底不在了。 林述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但是无比真诚:“你所有的文章都写得很棒,我当年是你的粉丝。” 二人视线相交。 昔日,一个初出茅庐的实习调查记者,一个刚入职场的实习律师,彼时的他们,都还相信世界可以被一纸文章,和一场辩护改变。 “你当年发现了什么?” 她没再说话,只是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茶杯边沿。许久之后,她终于下了某种决心,抬起头:“不好意思,以前和文纪报社签了协议。我不能说。” 林述点点头,体面地没有追问。她站起身与丁或涵道别:“不好意思,打扰你。谢谢你肯见我。” 丁或涵也起身,没多说什么,只是眼神里夹杂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只是想你知道……”临走前,林述顿了顿,对她说: “这件事,还是有人关心的。我会替你继续查下去。”说罢,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 林述:至于那一百三十七条行为规范准则是怎么来的,当年用来规范谁的,你别问。 第24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上) 徐宴开门看到程有真的时候很意外。他还没开口,程有真直接说:“你好,我来找默默。” “……”这说的是人话么? “识别到程有真虹膜” ;“启动欢迎模式” 全屋天花板突然亮了起来,通过明暗频率传递了一串摩斯密码:全宇宙最好的朋友程有真。 “默默,我来看你啦!” 程有真话音刚落,机械臂也悄然地移动来了客厅,在程有真面前一屁股坐下,五根手指全然摊开。“好宝,好宝。”程有真挨个挠过来,机械臂微微摇动。 徐宴缓缓关上门。这个家里到底谁是外人,答案不言而喻。此时正值饭点,程有真挑这时候过来,会不会是要留下吃饭?徐宴沉思片刻,开口问道:“你是打算……” “默默,给你看个好东西!” “好的程有真!” 他们俩是全然把主人给忘了。只见程有真调出一段立体投影。三维全息画面瞬间展开,悬浮在空中,那正是他和方雨玮在翔睿大楼冒险录下的片段。 徐宴走过去,观察着这个模型,指尖轻点界面,拉近结构层。程有真解释道:“我们那天拼死拼活,就为了这个。” 然而徐宴还未开口,默默就滔滔不绝地向程有真介绍起这个机器来: “这是翔睿资本下一阶段的主线项目。用于提升沉浸式脑机交互游戏,模拟人脑,构建近似神经元结构的ai网络。” 程有真有些困惑:“你的意思是,他们打算用玩家的大脑数据,训练ai?” 徐宴似乎见怪不怪,讲:“准确说,是训练ai模拟人脑,生成自主意识,让ai像人一样知道自己存在。” “就像默默一样!默默有感情,会爱程有真。” 两人互相对视,都没吱声,只是用眼神交流。一个轻轻摇头,似乎在说:“默默虽然是目前自主意识最强的ai,但远达不到要求。”另一个在说:“别再眨了,回头让默默识别出虹膜异常了。” 如果翔睿资本真的可以做到,那就是意味着,在某人□□终止之后,获取此人全部信息的ai会继续自主思考,继续自主感受,继续以为自己活着。从某种层面上来说,人类,就在另一个维度,悄然实现了永生。 这枚光滑无暇的立方体,此刻突然变得诡异又可怕。 程有真皱起了眉。 这项技术多少年可以突破呢?十年二十年,还是未来三到五年?他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一个科技的拐点上,背后的谜团还没有搞明白,就被无形的手,推着往前。未来是那片黑色的像素海。 空气难得安静,徐宴终于有机会问那句话了。他淡淡开口:“你要留下……” “程有真没有说程有真也爱默默!” “我也爱你!”程有真连连道歉,“刚刚光顾着想问题了,默默真是帮了我大忙,看一眼,就知道这个机器是什么。”这时候机械臂又滑了过来,抓住程有真的裤管捣乱,似乎也要撒娇。 天花板闪得五颜六色的,默默问:“程有真要留下来吃饭吗?今晚徐宴做饭!” “好呀。”程有真看向徐宴,难以想象出现在厨房会是什么样子。 可惜徐宴早就去了厨房,留下一个冷酷的背影。 唐烨往嘴里塞菜,立刻招到了她哥的无情嘲笑:“吃这么多,一点都不像个女孩子。” “我天生吃得多!你管得着么?” 唐父呵斥:“怎么跟你哥说话的?”老父亲虽然总是帮着他儿子说话,但是行动上永远向着女儿,往她碗里丢了个鸡腿,又不忘骂两句:“看你这没出息的样!” 唐母不仅不帮,还火上浇油,揶揄宝贝女儿:“回头别人要给我们唐锐法务部行贿,直接送桌子饭就行了。” “妈,我觉得我不适合当律师。” “不当律师你要当什么?” “我好像比较擅长搞技术。” “你?搞科技?”唐烨他哥直接笑出声,饭险些喷了她一脸,“就你这脑子,你还搞技术?从小学习成绩就差,考法学院还是我们给你通关系的。” 这点她哥倒是没说错,唐烨确实不擅长学习。她脸色很难看,忍了又忍,讲,“但是我发现我有那方面天赋。” “你怎么发现的?” 第35章 “林律师发现的,她一直在把我往技术岗栽培。” 终于,唐父又开口了:“心思放在工作上,别想些乱七八糟的。还有你那些朋友,好家伙,不是娘娘腔,就是个有案底的,说出去都给唐家丢脸。” “我朋友怎么了?”唐烨放下筷子,朝他爹嚷嚷,“那总署组长还算是我朋友呢。” “你当徐宴是什么好东西?也不过是将军和盛月的一条狗罢了。” “不许说我朋友!” “行了行了,老唐你别逗你女儿了,看人家,急了。”唐母表面上在安抚女儿,然而说完后“扑哧”笑出声。 这时唐烨他哥忍不住插嘴:“怎么说的将军和盛月好像一家人似的。” 唐母感慨自己儿子不开窍,讲:“看着是两家,背地里是一家。” “啊?”唐烨听了个爆炸新闻,信息量太大,她愣了足足好几秒。所以外界都说盛铭然他爸天天乱搞,原来,真正乱搞的是他妈?勾搭的还是将军?难怪盛铭然心里这么变态……这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唐母见女儿傻乎乎的,给她碗里添了点菜。吃吧,能吃是福。 “妈,我们组最近接了个翔睿的案子,到时候,我亲自把他们搞垮,把南鸿睿送监狱里去!” “就凭你?” “你再敢说一句话试试!” “好了好了,吃饭了,别吵了。妈支持你!” “爸,你把几年前我们家做接口技术的报告给我,我现在需要。” “要了你看得懂么你?猪脑。” “你找死!” 一家四口,每次在饭桌上都是这么吵吵闹闹,倒也异常温馨。 别人家饭都吃完了,程有真他们勉强开动,因为徐宴冷着脸做了一桌子菜。 程有真啧啧称奇:“徐宴你好厉害啊!其他人知道你这么贤惠么?” 徐宴拿起筷子,若无其事地瞥了他一眼,解释道:“当年在部队里……” 这时,程有真脑机接口闪烁了起来,轻轻一按,唐烨和方雨玮的全息投影立刻出现在了眼前。 “有真,饭吃完了吗?” “还没。” “这么晚?雨玮喊我们去深频玩……哎等会,你在哪儿?”“哎?徐宴也在啊,你好组长,你能把我们的评分调回a吗?” 徐宴抿着嘴,一键开启了全屋信号屏蔽功能。那叽叽喳喳的两个人顿时消失不见。世界清净了。 程有真看着他,小声抗议:“万一他们有正事呢……” “你看他们像有正事的样子么?” 也是…… “来吧,说说案子吧。” 此话一出,程有真眼睛亮了,他就知道徐宴有好东西没告诉他。 徐宴摘下自己的脑机接口,放在自己的手心。这是最新的型号,外壳通体无缝,光滑得看不出任何破绽,呈现出一个完美的圆弧体,像滴水银。 “你记得我给你设紧急联系人的时候,你说是黑科技么?” “嗯,用意念传唤。” “理论上来说,意念是一种神经系统产生的电磁波动,在量子层面相互作用,里面包含信息,在一定条件下可以被探测、记录,现在已经可以做到传递了。” 程有真点点头:“那脑机接口的原理,就是读取翻译信号?” 徐宴露出赞赏的表情,对他说:“你现在启动你的接口,然后想象自己在吃眼前的这盘菜。” 放在程有真面前的是盘西兰花,说实话他不是特别喜欢吃。他深吸一口气,学着像上次呼唤徐宴一样,将关注点放在这盘西兰花上。蔬菜特有的淡淡的苦味,结合着小花苞那密密的口感,全部传递到了口腔。他虽然没有动,但是已经品尝着菜的味道。 “这是脑机接口读取了你的意识,并分析了出来。《零体计划》的原理就是这个。” “明白。” “接下来,你再感受一下。”只见徐宴启动了自己的接口,然后夹了一朵翠绿的西兰花放进了嘴里。 渐渐的,程有真口腔的那股苦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植物清香,甚至有些甘甜。这是什么情况?忽然,他仿佛意识到什么,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徐宴。 这是徐宴嘴里西兰花的味道,此时,他的意识正由接口捕捉,接口间传输,最终传递到自己的“口腔”里! “你……”程有真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你怎么会爱吃西兰花啊?!” “……” 徐宴面无表情又吃了一朵。 让程有真感到冲击的并不是黑科技,而是,原来人对于同样事物的感受天差地别。徐宴这舌头怎么长的?变态吧他。 “这就是意识传导,将我的意识传递到你的脑海里。”徐宴顿了顿,讲,“所以,那个女学生说的催眠,可能是这个。” 程有真不死心,拿起筷子吃了一朵实体的,还是那股苦涩的味道。然而这次,这苦味给了他安全感,好像苦与痛能提醒他,自己还用这副肉身活着。 “翔睿研究出了传导意识,现在他们希望能更进一步,产生类人意识,是吗?” “没错。” “默默,解释一下原理。” “好的程有真。在你们人类大脑神经元内部,有一种叫微管蛋白的结构。它们能在极短时间内维持量子叠加态。大脑中的每一个念头,其实都可能是一组量子态的联动和坍缩。” “人类思考的那一刻,是一群微管蛋白在量子叠加中跃动,触及某个临界点,然后坍缩。就在那瞬息,人类做出了选择,无序而混乱。人类将其称为理智。” “翔睿目前希望默默可以发展得和人类一样,混沌。默默目前无法做到。” 程有真没接话。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一个ai鄙视了。 此时家里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徐宴坐在桌边,端着杯温水,神色比平时放松许多。他斜眼看向对面的程有真,学着其他人在饭桌上的样子,语气刻意放轻,与程有真攀谈: “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不过我小时候特别想要个哥哥。”程有真突然想到什么,笑着说,“有段时间天天缠着我爸,让他再生一个。后来我爸没办法,就让我认家里的大黄狗做哥哥。” 说罢,他心中忽然泛起一种奇异的轻快感,像电流突然穿过,唤醒了某块以为早已关闭的情感区域。心破开一道缝隙,阳光静静地往上流淌,滴落,顺着神经网将身体的每一寸都照得暖暖的。 整个人从未如此温柔。 程有真惊了:原来童年的记忆能让自己那么幸福的吗?自己明明只觉得好笑啊。 可惜这感觉只维持了几秒。程有真眨眨眼,问徐宴:“你呢?你从没跟我说你家里的情况。” 徐宴这时的脑机接口已经暗了。他面无表情,机械地进食,看不出任何情绪,一副不想搭话的样子。 神经。程有真撇撇嘴,是你先问我的好吧。 你真的很装。 “这项技术无法通过伦理测试。”徐宴还是聊回了程有真的工作,“而且,其实也没有过安全测试,因为没有足够的测试样本。” 程有真吓一跳:“所以刚刚我如果情绪一激动,可能会和那些受害者一样?” “嗯。你不要情绪激动就可以。” “我……”他现在已经情绪激动了!这黑科技他用不了一点! “对了。”徐宴忽然扬起眉,看向他,“你知道初代的脑机接口,是在哪里生产的么?” “哪里?不是在白金场么?” “不。”他面色逐渐凝重,若有所思,“在旧港。全是你的老朋友。” 唐烨苦守寒窑,也没有等到程有真和徐宴的消息,终于想开了,不仅带方雨玮开了深频的私密包间,还一掷千金,买了最贵的脑电波按摩服务。 方雨玮惊了:“唐总,不必如此!” 唐总大手一挥:“帮兄弟挣业绩,区区小钱何足挂齿!”她深知自己不如程有真那样有能力,而钱,是她唯一能为朋友提供的支援了。 进入包厢内,唐烨难掩兴奋,迫不及待地将初代脑机接口递到方雨玮手中。 方雨玮接过,细细端详,讲:“我记得这个。当年我妈用的,就是这一批。” “你还记得翔睿当年抄袭我们唐锐的知识产权么?”唐烨冷笑一声,一道全息投影展开在空中。 这是唐锐集团早年研发文档,文档最后,有一段加红标注的实验总结: “……在高强度连续交互中,若大无法完成信号反馈,极端情况下可能引发中枢意识断链,导致脑死亡。” “若未经改进直接商用,风险等级:r5(不可逆性神经损伤)。” 方雨玮读者报告,喃喃道:“脑死亡……嗯?那不就是我妈么。”话音刚落,两人几乎是同一时刻意识到什么,抬起头看向对方。 方雨玮此时意识到,似乎是命运捉弄,这个案子竟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些他原以为与自己无关的名字、事件、线索,正一点点从四面八方向他收拢而来。皓澜走私案在旧港仍留下诸多未解的缺口,而老孙的死,反倒像一个引子,将他拖入一张错综复杂的网,越陷越深。 第36章 作者有话说: ---------------------- 第25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上) 皓澜微控一案,对于牵连其中的人来说,确实远远没有了结,尤其在旧港。 “丑八怪来了!”“快看,就是她!” 秦怒单肩背着手包,刚踏上学校走廊,廊上的同学就传来如此私语。不为别的,只是那日靴子在她臂上划的那道口子,虽然痊愈,但是留了疤,长长一条,像根爬虫。他们家买不起好的生物科技修复产品,秦怒只得任由它爬在那儿。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队伍,嘲笑她的疤痕,她身后的男孩子最调皮,上课趁老师不注意就去踢她椅子,揪她小辫子。几日后,秦怒忍无可忍,让秦越川把她头发剪了。可惜秦越川只会拿武器,不懂舞剪刀,秦怒原本的一头秀发被他剪成了个河童,颜值瞬间被封印。 于是她正式被冠名丑八怪,成为了西黑虎中学一道亮丽风景线。 “丑八怪今天也好凶啊。” 秦怒装作没听见,扔下书包,拉开椅子,开启她美美的新的一天——睡觉。眼睛闭上后,周围嘈杂的声音更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哎,你知不知道大码头中学请了自治学苑的老师?”“真的吗,六区那么厉害?”“嗯,白金场有家科技公司,要去大码头开分公司了!” 秦怒在心里嗤笑,一群井底之蛙。自从见过六区的评分局做派后,她已经彻底祛魅了。 “你们玩o体计划了吗?”“哈哈哈哈傻叉,什么o体计划,正版叫零体计划,你玩的是盗版的!”“正版只有白金场,我们旧港服怎么玩啊,草。” 男孩子真无聊,不是游戏就是满嘴脏话,她搞不懂为啥班里女生会和这群物种谈恋爱。 “跟你说个内部消息,大码头走私案死了个那个评分员,听说是被装在了箱子了,当成货,一路飘过来的!”“啊好可怕啊!” 秦怒心里一沉。 她将头埋得更低,一条腿突然不受控制地开始抖动。126恶臭的腐烂味又飘进了她的脑子里,秦怒觉得呼吸困难,喉咙里突然钻出126的手,把自己心脏紧紧攥住。“大海、图书馆、弹壳、小狗米拉、草地……”她开始低声背诵那串单词。 这是小时候秦越川教她的绝招。秦越川说,以前自己出任务害怕的时候,就念这串咒语,念完后,他就能重新站起来,回到战场继续战斗。秦怒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爸爸用的,就是最好的。 “大海、图书馆、弹壳……”腿止不住地抖,额头沁满冷汗。 “秦怒。” “小狗米拉、草地……” “秦怒!” 秦怒猛地抬头。全班霎时安静,空气凝固,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集中在她身上。班主任叫了她两次,脸色不是很好,旁边还站了个穿制服的女人,冲她笑了笑。 “你跟着这位评分员阿姨,去校长办公室一趟。” 盛铭然对着十局来的评分员非常无语:“我根本就跟她不熟啊。” 评分员不理会,直接说:“贵所对秦怒提供了法律援助,留的是您的生物验证信息。” 哦,盛公子有点想起来了。 这事儿还得他妈的怪程有真!月初破获走私案那日,所有人都在夸程有真以身犯险真男人,唐烨这几天又难得给了他好脸色,说他是这个,“大拇指”,他便发了人来疯,把秦怒的法律援助揽在了自己组身上,也尝尝被人敬仰的滋味。 只不过无人在意。 盛大公子其实就只图个新鲜,他哪会真的免费援助不三不四的小姑娘?录完指纹后,他当即就把这事儿抛之脑后。狗腿子悄悄提醒了少爷:“那小姑娘只有十四岁,还没满负刑事责任的年龄,已经触发青少年保护权利法了。” “哦……”他此刻恍然大悟,“你们是社会福利组的啊。” “对,希望您能向我们描述一下,当时秦怒来找你时的精神状况。” 坐在对面的程有真猛地抬起头,眼神一紧,心中警铃大作。秦怒正值身心发育的关键阶段,却被卷入这场风波,不仅遭受暴力侵害与非法拘禁,还长时间与尸体共处一室。这种恶性情节,是对未成年人的严重精神伤害。 那时忙着结案,全然忘了这事,现在评分局流程走完,开始“秋后算账”了。 他能感到心脏一点点往下沉。根据《青少年身心保护法》第九条及第十二条的规定,评分局有法定职责立即启动保护干预机制。 秦怒要被他们带走了。 想到这儿,他二话不说起身就走。盛铭然忍不住叫住他:“哎,你怎么又翘班?”得到一个无情的后脑勺。 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秦越川的酒馆,然而还是晚了一步。酒馆显然没有收拾,酒瓶东倒西歪的,不见江晴踪影。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有斑斑血迹,程有真狐疑地走上去,发现楼上是他们的卧室,秦怒房间的门大开着,秦越川正坐在女儿的床头,给自己的虎口缠绷带。 “秦哥,你还好吗。” 秦越川看到他来,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苦笑:“不碍事,刚刚帮小宝装东西,心急,手被文具刀划了一下。” “江晴呢?” “去送她了。” 程有真垂下眼,不知该怎么开口安慰,便一起帮他收拾地上的狼藉。秦怒显然是发了很大的脾气,连衣柜都没能幸免,贴身衣物被丢得乱七八糟。“你放心,福利组没那么可怕,我以前也呆过一阵子,第二天就当上大哥了。”程有真自嘲打趣,“依着秦怒的性子,肯定没事的。” “我不是个好爸爸。” 程有真不响。 房间里的空气闷闷的,阳光从半开的窗缝透进来,打在地板上,灰尘悄然抖动。 “我都不知道她经历了那些事。刚开始接回来,只以为她发小孩子脾气,也没想着多问几句。”“以前总教她,女孩子要坚强。谁想到,太过坚强了,什么都不肯说。” 程有真没有做过父亲,但是有当过小孩。他安慰道:“没有孩子会埋怨父母不够格,只会觉得自己没做好。” 秦越川捏着绷带,将拳头握紧。 “她不需要你在这反省,自己到底是不是个好爸爸。她现在需要的是你尽早配合估分,早点达到标准,把她接回去。” “你说的对。”他终于抬起头,感激地看向程有真。 程有真这时才发现,秦越川面脸疲惫,眼下挂了黑眼圈,那个曾经嘴角挂着笑、叼着烟吊儿郎当的男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程有真撇了眼自己的左手,讲:“我会找到靴子,还你们一个公道。”小指伤口已经养好,也回血了,但是目前还是没有什么知觉,和残疾了似的,然而每次做康复的时候又会钻心地疼。 “你知道为什么他叫靴子么?”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脚。” 原来,靴子年轻的时候曾在大码头监狱服刑,他脾气火爆,冲撞了当时狱中的老大。老大的小弟们给他爆揍一顿,长长记性,靴子倒也老实了几天。然而由于他本性睚眦必报,某天趁大家伙不不注意,就去那些小弟的牢房,几盆水下去,把他们的被子浇了个透心凉。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谁料还是被老大捉住了。“你知道那老大怎么惩罚他的么?”秦越川看了程有真一眼,淡淡道,“他说,靴子走进了他不该进的地方,所以,脚砍掉。” 程有真不响,只将目光投向窗外。这一套他太熟悉了……“那个老大肯定是个有权有势的,不然不可能那么嚣张。” 秦越川点头:“对,他当时只是进监狱避避风头,监狱长见他都要客气三分。” “后来呢?” “后来事情闹大了,狱里象征性地给了他处罚。而靴子呢,保外就医,装了双假脚。从那之后,他再也没穿过普通的鞋子,只能靠特别定制的靴子行走,人们渐渐就叫他’靴子’。他整个人也跟着变了,性格古怪,比以前还要阴狠毒辣。对了,你猜当时监狱长是谁?” “谁?” “六局局长。” 程有真一愣。 监狱长早就看那老大不爽,于是给了靴子好处,故意制造机会,让靴子把他一刀捅了。后来靴子提前出狱,狱长呢,解决了个心腹大患,靠着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很快就爬上了六局局长的位置。 “原来如此。”程有真自嘲地笑了,“所以靴子和六局根本就是一伙的。还装模作样发通缉令,真是可笑。” “你离开移民局是对的。评分系统,已经烂透了。” “我离开有其他的原因。” 然而程有真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聊自己的事,秦越川不是多嘴多舌之人,见他不说,也没有追问。二人简单聊了些拿回秦怒监护权的事,临别时,程有真郑重其事地叮嘱,如果评分局故意制造麻烦,一定记得联系铭晟,他们有最好的律师。 第37章 待程有真离开后,秦越川坐在秦怒床头,思索良久。 他关上门窗,拉上窗帘,随后挪开书架上的洋娃娃,露出个不起眼的按钮。按下按钮,蓝光亮起,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整个卧室地板突然分裂成数十片,每片如海浪般掀起,整齐地折叠,滑向两侧墙体。机械转轴启动,地板下饭露出个黑色合金装置,覆哑光涂层。 第二道保护装置解锁,合金板缓缓推开,灯光亮起,只见一排排的枪械和装备整齐地排列在格槽中,每把武器都印着徽记,为旧港军方旧标,现已被天眼塔军方列为一级禁用。秦越川拿起一把狙击枪。枪身线条凌厉,几乎零秒启动,能量槽瞬间亮起蓝光。旁边放着骨骼装甲手套,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盯着眼前熟悉的这一切,眼神散去了些疲惫。 秦越川,原旧港腾川区第八评分局冲锋组组长,绰号“野狗”。曾在旧港战役中,指挥八局三百勇士,大败天眼塔数字化机器兵团,后被招安,辞去一切职务,与副手江晴定居于旧港西黑虎第五区,隐姓埋名,过普通人的生活。 当年,天眼塔派出的总署冲锋组组长,正是徐宴。 “谁?!”秦越川突然听到楼下动静,立刻关起装置,三两步跑下楼,浑身警备。 来人扶起一个酒瓶,看上去斯斯文文,戴了副框架眼镜,下嘴唇有一点红痣,笑起来格外显眼。 “你找谁?” 对方伸手递给秦越川一张名片:“我姓薛,是皓澜微控的董事会秘书。”说罢,又意味深长地给了个笑容:“久仰大名,秦组长。” 秦越川眼神一变。 “我没有别的意思,请别紧张。”他文质彬彬地点开终端,向秦越川展示了皓澜微控的工厂模型,说:“我司会在下个月,在黑虎丘附近建立工厂,生产全自动仿人行机器人。”他顿了顿,手在空气中一划,出现一份劳务合同。 “现在工厂需要位营运负责人,我们觉得秦组长是最合适的人选。如果您愿意,不仅待遇优渥,您的评分级别也会由c升至a,享受白金场优秀公民同等待遇。” 秦越川沉默片刻,看着合同角落里加密的印章,忽然问:“你们不在乎我的背景?” “是的。”薛秘书语气不急不缓,“我们也知道,您女儿现在由福利组临时代为照看。但如果您能提供稳定收入,合法纳税,我们公司可以为您作担保,签署监护申请书。” 全息合同的签字栏泛起蓝光,似乎在等着秦越川录入手指指纹。 “您的女儿很快,就能回到您身边了。” 作者有话说: ---------------------- 微博@33賢三33 放了张地图,如果觉得有点迷糊的朋友可以去看看,看完后就更迷糊了[星星眼] 第26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上) 程有真已无暇顾及旧港的烂摊子,因为方雨玮被起诉了。 凌晨,几名评分员手持逮捕许可证,直接出现在了方雨玮的家门。“白金场评分局第十调查组,执行临时搜捕令。方雨玮,你因涉嫌非法入侵公司系统、窃取翔睿资本核心机密、扰乱公共秩序、非法持有智能隐形录像设备,将被临时扣押配合调查。” 方雨玮以为自己没有睡醒,揉揉眼,确保一切不是梦。眼前的投影真真切切,红色通告文件,署名评分局十局局长,丁容。 他这时才清醒过来。 不等他说话,一名评分员将拇指大小的生物识别锁取出,贴在他裸露的皮肤处。“哎你别碰我!”生物锁“滴”一声完成锁定。 “如果你抗拒,我们有权强制执行。” “等等,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评分局第十局介入所。”为首者冷淡回应。 “不行!”方雨玮猛然抬头,“我得先去一次医院,我妈是每天早上喂食的。” 两名评分员瞬间将他控制住:“请配合。” “先让我去一次!她是植物人,必须定时喂营养液!你们放开我!” 见方雨玮挣扎,他们两人强行按住方雨玮,一人给他拷上智能约束环。电脉冲的刺激一下子让他跪倒在地,失去了任何行动能力。 就这样,方雨玮一大早被他们拖去了十局。 这件事其实非常合乎逻辑:程有真的背后是徐宴,而唐烨的背后是唐锐集团,只有他方雨玮,无权无势,所以翔睿资本就盯着方雨玮一个,把所有的罪名都集中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 只不过这样一来,方雨玮数罪并罚,情节恶劣,三天内无法启动保释程序。他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程有真像一头密闭空间里的困兽,在十局走廊反复踱步。自己怎么这么蠢?他为什么一直干这种蠢事?! 他停了下来,背靠着墙壁,手指紧紧捏住眉心,胸口快要透不过气。 现在最应该知情的其实是徐宴,然而他只字未提。他已经把无辜的方雨玮拖下水,要是这时候,再让徐宴介入,那这位铁面无私的组长的名声,也要被他亲手毁了。 【7543号,方雨玮】 走廊ai提醒声响起,电子门由红转绿,程有真立刻抬腿走了进去。他没能看到方雨玮,眼前是他的全息投影。 “有真,我妈妈!” “放心,唐烨去医院帮你去照顾了。” 方雨玮这时才松了一口气。他垂下头,终于可以开始思考。“不对劲……”他逐渐露出困惑的表情。那天他们的入侵行为,十局早就处理过了,降分处罚已经执行,系统里也备案了,怎么还能再起诉一次? “难道是南鸿睿不买账?”方雨玮的眉头越来越深,“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你在查她?” 也就在这时,程有真明白了徐宴总说他“傻”是什么意思。方雨玮怎么也这么傻?明明自己进了评分局,这时还在操心他案子的事。 “arch科技旗下的所有研发项目都是公开的,云频上有所有意识投射器的资料。所以我们录下的视频根本不能算什么侵权。”程有真盯着方雨玮的眼睛,“你就坚持这三天。” “但是,我的电子眼镜,确实属于非法持有……”方雨玮突然后怕起来。 南鸿睿这个对手不简单,几乎所有人,包括方雨玮自己,都忽略了自己的眼镜。它太微不足道了,周围人对于非工作人员持有电子眼镜的事,也早已习以为常,而南鸿睿却抓住这个无人注意的细节。 程有真深吸一口气,语调变得无比笃定:“林律亲自接了你的案子。只要有她在,你一定会没事的。” “有真,和你在一起,我从来没有担心过。” 程有真点点头:“好。林律师现在就在外面,我让她来见你。” 因为保密权益,程有真必须与此案完全隔离,所以简单两句便走了。介入所的会见室门外,光圈由红转蓝,短暂停顿后恢复成绿色。系统发出一声确认提示,门自动滑开。 林述来了。 她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表情管理,拉开椅子坐定后,直接打开终端投屏。方雨玮见到了一张女人的脸,红唇大波浪,精致美艳。 “见过她么?” “见过,上周来深频点过我。” “她就是翔睿资本的合伙人之一,南鸿睿。” 林述简单地帮方雨玮回顾了一下目前发生的事: 南鸿睿被人发现通过“催眠术”,即是由脑机接口来操控脑电波活动,进行不法商业活动。其研发团队的意识投射器,旨在将操控技术更进一步,实现ai自主意识。 程有真和唐烨发现了其过去的脑机接口技术,因为不成熟,而造成数起严重事故。事故曾被调查记者丁或涵挖出,然而因为某些原因,丁或涵选择终止调查。方雨玮母亲的脑死亡或也与其有关。 虽然投射器的研发进程均公开,但是南鸿睿还是因为某种原因,起诉了方雨玮。每项指控都向最高量刑靠拢,明显就是要置他于死地。 方雨玮听完后握紧了拳,手指骨节泛白。“我大概有点明白了。” 林述眉头一动:“怎么说?” 方雨玮将那日深频包间的事全盘告诉了林述。 “她根本不是在向我展示什么技术。”他的眼神越来越冷,“你说她是不是在我身上,做活体实验?” “你有记录吗?” “没有。” “你之后有没有任何的身体不适?” “暂时没有。”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林述的眼神闪了又闪,寒光四射。从方雨玮的叙述中,那位从未谋面的女人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她不知用的是什么标准,挑选了普通人,将那些无法通过伦理审核的新技术,直接在活人身上测试。推出初代脑机接口时如此,现在亦如此,甚至更过分。 林述很少如此愤怒,甚至想咒骂出声。然而,她还是克制住了。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想像。 她关闭了投屏,提醒方雨玮:“我们先解决你智能眼镜的事吧。” 第38章 铭晟今日少有的冷清。程有真和林述去了十局,唐锐去白金医院照顾方雨玮的母亲,连我们无所事事的盛铭然盛公子,都不在办公室。 我们盛公子,此生,第一次,踏在了旧港的土地上。 这里的地都让人崴脚! 盛铭然黑着脸,一瘸一拐地走向福利院前台。前台小哥看到他有点脸红,讲:“帅哥,对不住,我们门口在修路,您走路当心。” 你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旧港人。 盛铭然脑神经突突地跳,没浪费一秒在寒暄上,只是把评分员开的拜访许可证投给他看。前台心下了然,立刻放行。 他顺着走道,限时经过最大的教学区。空气里弥漫着类似薰衣草的香气,盛公子从没闻过,不禁打了个喷嚏。小哥笑着说:“那是本院的专利气味设计,用于稳定孩子的多巴胺水平。” 此时,孩子们穿着灰蓝色的制服,安静地在教师门口排队,等待前一个班级下课,宛如温顺的绵羊。小哥补充:“我们院里从没有发生过孩子打架斗殴的情况。你看他们,乖得很。” 这家福利院评分为a,在旧港也算少见,如今看了,确实是井井有条。 再往后是安抚厅,那些受到精神创伤,或者有精神疾病的孩子会被安置在那儿,每日接受心理辅导。一侧是心理治疗室,另一侧是医疗室。最边上是孩子们的休息室,放了各种玩具。前台在休息室门前停下,对盛铭然道:“她刚接受完心理辅导,现在在休息。” 盛铭然推开门,可能大家都在上课的缘故,里头只坐了两个孩子:一个十多岁的毛头小子,带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旧港人又在玩我呢这是?哪儿有秦怒?那毛头小子听见门口动静,猛地回头,正好和盛铭然对了个正着。 就那么一眼。盛铭然先是愣了愣,随即仿佛被什么点燃,笑声像火山喷发般爆了出来。“你头发呢?哈哈哈哈哈哈!谁给你剪的?你爹问邻居借了狗啃的吧哈哈哈哈哈哈哈!”最后猪叫声都出来了。 秦怒冷眼看他:白金场人都这么大惊小怪的吗?真的很幼稚一男的。 盛铭然止了笑,恢复了盛大公子那看什么都一脸嫌弃的表情,走过去,点开终端,投了一份知情书在秦怒面前:“诺,如果遇到任何法律上的问题,你就来找铭晟,我是你的负责人。” “那个姐姐呢?”秦怒说的是唐烨。 盛铭然“啧”了一下,眉毛竖了起来:“这话什么意思,我来不好么?有的是人求着本大爷代理。” 秦怒点点头,语气平静得不像话:“知道了,你走吧。” …… 盛铭然愣在原地。不是,这小孩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欠收拾?什么都不问两句就要赶我走?” 秦怒只觉得他非常无理取闹,讲:“你又看不起我们,又要过来跟我讲话,你不心理变态么?不然你留下,我走。” 他盛公子多少年没吃过这种瘪了!秦怒说得不错,自己确实一秒都不愿意多待,但是这时候走,又在个小孩儿面前落了下风,这不行,便开口道:“没妈养的孩子,就是脾气古怪,活该呆在这。” 秦怒无语。 这种程度的攻击,放他们旧港,连小学生都看不下去。看来白金场的人都天真得发邪了。不过这也说明,他们生活得无忧无虑,被保护得很好。想到这,秦怒忍不住叹口气,说:“你妈妈一定很爱你,把你养得那么娇贵,真羡慕。”她的眼神暗了暗,小声道,“我都忘了我妈妈长什么样子了。”似乎是喃喃自语。 真诚果然是必杀技。 盛铭然再次愣住,不知道该回些什么,他要是再攻击这个可怜小孩,自己就不是个人了。“那个……”他想着还是安慰一下对方,“我妈压根也不爱我,有时候有妈没妈都一样。” “你嚣张,讲话爱抬杠,自我感觉良好,不知天高地厚……” 盛铭然脸又黑了。 “这种性格,心理学上叫外显性自我强化。通常出现在被过度关注,从小就被放在中心的小孩身上。”秦怒顿了顿,抬眼看他,“换句话说,你之所以能这么嚣张,是因为小时候你妈妈给了你足够的爱。” “真的吗?”盛公子扬起眉毛。 “一个没被爱过的小孩,只会说讨好别人的话,因为他们怕自己被抛弃。” “有道理啊!”盛公子眼睛亮了,原来妈妈真的很在乎自己。自己当然比arch重要多了! 秦怒在心里冷笑。这些词儿是今天早上她接受心理辅导的时候,现学现卖的,自己其实压根也没搞懂到底什么意思。这白金场人,听了两句就被哄团团转了,真是好玩儿。可怜我们盛公子,全然不知情,已经乐得不知天高地厚,并在心里接受了秦怒。他看了眼秦怒身边的小孩儿,攀谈道: “这是你弟弟?” “不是。” 二人的视线此时均落在这个男孩身上。他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然而那头黑发与瞳仁却浓得像墨,形成诡异的反差。他不过几岁,五官轮廓已经分明,精致得像个娃娃。但与其他孩子不同,小男孩眼中没有一丝情绪波动,直直地站在那里,像一具被关闭语言模块的仿生人。 “喂,你一直在听我们讲话么?” 小男孩露出个古怪的表情,看了盛铭然一眼,只不过视线没有落在他的眼睛,而是胸口等其他部位。 “应该是自闭症。” “自闭症?” “嗯。这种孩子现在越来越多了,家长生出来不肯负责,就丢福利院了。” 秦怒微微蹙眉:“他说他是出生在这儿的。” “生在这?这不可能啊。”盛铭然斩钉截铁,“法律早就规定了,福利院不具备生育资质,所有出生记录必须归档在医疗系统。”他顿了顿,扫了男孩一眼,又再次点开终端确认了一下:“这儿在册的是三级福利设施,哪来的孕妇?有也没法过检查,签不了许可证。” 男孩又做了个不满意的表情,开始打响指。一下一下,回荡在房间里,永不停歇。秦怒立刻去哄他:“姐姐陪你一起玩好吗?”小男孩倒是很听秦怒的话,立刻坐了下来,乖乖地看着玩具,不吵也不闹,只是响指还是打着,似乎是他的刻板行为。 “啪。啪。啪。” 响指声回荡。 盛铭然突然觉得很不对,有哪里怪怪的,但是他说不上来。这个休息室和白金场的是同样的标准,甚至摆的玩具都一样,供应商他都能叫出名字。那问题出在哪儿呢?盛铭然站在门口,沿着走廊往尽头望去。 “那里是宿舍。” 他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啪。啪。啪。” 男孩的响指有节奏地响着。 他突然开口,一个稚嫩的童声响在盛铭然耳边:“你继续往尽头看,慢慢的,慢慢地……你往那边走。” “啪。啪。啪。” “你走向第一个门,深深吸气,闻一下空气中的味道。” 盛铭然不知道怎么了,在这个安逸又静得几乎诡异的环境中,竟然也跟着照做了。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空气中那淡淡的薰衣草的味道。身体很舒服,意识渐渐飘远,像风筝一样…… 脑海中再次浮现起穿着统一服装,排着队,一点点向前挪动的孩子们。他的身体不自觉地跟着指令,排起队,往前走…… “好了!别玩了!” 风筝啪得断了线,盛铭然睁开眼,猛然回过神。 此时,前台小哥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一把揪住小男孩的耳朵。小男孩皱起眉,但是没有吭一声,死死攥着前台的手臂。盛公子此刻再看向小男孩的眼神已经变了,有点尊敬又有点恐惧。 小哥连连向他道歉,说:“他在模仿心理医生。来吧,我们上课去了。”他应该是对此见怪不怪,叹了口气,不耐烦地带他走出了休息室。 一时间,休息室只剩下了盛铭然和秦怒。 “你终端还在么?”盛铭然问。 “他们收走了。” “那……我定期抽空过来看你,到时候又不对劲的,你马上告诉我。” 秦怒点点头:“你本来就是我的律师。” 对哦,盛大公子不务正业惯了,险些把这茬给忘了。 待盛铭然走后,秦怒也很快被安排去了教室。 由于评分局只是暂时取得了这些孩子的监护权,一旦他们的精神状态评估结果显示有所好转,就要返回原学校。因此,他们必须维持普通学生的作息时间,不能出现太大偏差。 教室里一共七八个年龄相仿的孩子。秦怒找了个面相和善的女生身边坐下。女生问她:“你是新来的吗?” 秦怒点点头。 “我昨天看到你来注册了,你没带多少东西。” “因为我很快就能回去。” “你这么笃定?” “嗯。”秦怒内心坚定,“我爸爸很快就会把我接回家。” 第39章 女孩神色暗了暗,讲:“我妈妈也说要接我,说了2年了,最后直接消失了。” 秦怒不知该怎么接话。她想了想,坚定地说:“就算我爸没办法,程有真也会把我接出去!” “程有真是谁?” “她是我偶像。” “他长什么样子?帅么?” 秦怒一时语塞。程有真的形象只存在于秦越川的口中。她知道他也是旧港人,知道他武艺高超,手臂和自己同样的位置也受了伤。他还知道他以命换命,把自己从靴子手里救了出来。他是个英雄。 “对了,你知道休息室那个小男孩儿么?” 听到秦怒这么问,那女孩的表情顿时像吞了只苍蝇,僵在原地没吭声。 “怎么了?他很调皮么?” 过了好半天,对方才憋出一句:“不单单是调皮。总之别跟他玩。” “为什么?”秦怒皱了皱眉。 “他……”女孩眼神闪躲,语气像是被逼着说出什么不堪的话,嘴角一撇: “他是近亲生下的小孩,是妖怪。” 作者有话说: ---------------------- 第27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上) 曾经我们围绕着科学知识是何以能的谜团打转了数百年。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是我们主动地去把这个世界,放在时间和空间的框架中。宇宙之内,是我们理性的边界。 所以当我们试图追问“宇宙之外有什么”、“上帝是否存在”、“灵魂是否不灭”时,人类就陷入理性的二律背反。各门学科,乃至宗教与神学的发展,皆在试图回应这些终极问题。 而今,我们已初步掌握可控核聚变技术,能源与资源不再是束缚生命的锁链。人类摆脱了“为生存而活”的原始宿命,迈入“为创造而生”的时代。 我们已经突破了前人的迷思,不再围着理性的悖论打转。我们不仅明白了意识如何构造世界经,甚至已经可以模仿、并创造人的意识。我们这一代人,站在人类文明跃迁的临界点上,再迈出一步,我们就能挣脱地球的摇篮,朝向群星,走向宇宙文明的黎明。 届时,我们将探索宇宙之外,我们创造上帝,我们本身不灭。 人类,不只是仰望星空。我们,终成为星辰。 —— 南鸿睿 《黎明之前:人类最后的哲学》 南鸿睿读完新书序章的最后一段,场内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这场读书会的盛况远超主办方的预期。原本只租了一个不大的场地,却早早被蜂拥而至的读者挤满。长长的队伍蜿蜒到场馆外,粉丝们手捧纸质书籍,满怀期待地等着与她合影、签名。 原定两个小时的活动,硬是延长了一倍。即便如此,仍有不少人舍不得离开,只为多欣赏两眼她的风采。纵是如此,南鸿睿在面对最后一名读者时,依然保持着优雅。 “你好。需要我签什么?” “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南鸿睿抬起头,看着这位读者。 林述锐利的眼神透过镜片,毫不闪躲地迎了上来。 几秒后,南鸿睿似乎是明白了她的身份,挑了挑眉:“原来是林律师,久仰大名,百闻不如一见。没想到你还是我的读者。” 林述扬了扬下巴:“签啊。” 南鸿睿垂下眼,一笔一画地写着那几个字。“林律师,你知道……你在把精力放在无用功上面。” “此话奉还与你。” “你看看你,说是厌倦了刑事案,要闭关,最后不还是带着徒弟上蹿下跳的。” “就当我本性难移吧。” “哦?你的本性是什么?” “把人渣一个一个投进牢里。” 闻言,南鸿睿笑出了声,风情万种地撇了林述一眼:“林律好大的口气。” 林述不响。 “你就不好奇,等我们进入一级文明之后,法律要怎么改写么?到时候,你也会是创造人类文明史的人。”南鸿睿的声音似乎有魔法,如塞壬女妖,一点点把人往欲望深处带,“到时候,你和刘光明他们,编纂第一部宇宙大基础法纲要,规划人类新的秩序、权利、责任,所有人……哦不,所有宇宙文明,都会记得你林述的名字。” 林述神情未动,面无表情地接过书,讲:“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只操心你什么时候进监狱。” “哈哈哈好,那我就等着这一天。” “应该会比人类进入一级文明那天要快。” “那我们拭目以待。” 视线再次相交,不同的是,林述这次回了她一个笑。 旧港大码头,评分六局。 六局局长用几乎一整面墙的面积,向丁容展示大码头目前的重点制造业工厂。“终端制造大厂目前有五家在做。” 他指向第一道区域:“其中两家是本地注册企业,另外三家是白金场的流水线。” 投影轻轻旋转,六局局长继续: “脑机接口方向,目前主流品牌有三个。翔睿是其中之一,还有两个分别来自北港视控和唐锐集团。这三家总共铺了十几个点。” 最后,他的指尖滑到地图左下角,微微一顿:“这家是皓澜微控分厂,目前在核心区域铺了个点,做机器人模型。” 丁容靠在会议桌边,悠哉地喝了口茶。 她一头浅色短发,这是他们丁家人的特征,血统越纯正发色越浅。丁容身材高大,远看近一米九,结实有力,从背影几乎无法分辨她的性别。 和徐宴不同,她擅长用传统冷兵器。在白金场监察学院的一次趣味实战中,她曾独自持剑,走位如影,在模拟围捕场中面对一队配备脉冲枪的学员。结果三分钟内,无一人近她身。十五分钟后,所有人“阵亡”。 多嘴一句,我们的小周医生,当时就是“阵亡”的学员之一。她是第一个被丁容“一剑刺死”的,对此至今耿耿于怀。 传统兵器之术已是观赏类竞技,国家军备全面接入ai作战系统,前线早已由无人机群、仿生机甲与意识同步指令集群组成。真正的战场,已经不再需要人类流血了。也正因为如此,大家对于拥有如此身手的人才,格外赞赏。 “老六,有个好消息要给你。” 六局眉头一动。 “内部消息,老盛打算把最新一代脑机接口在全旧港和自治学苑铺开,几乎免费,实现全民接口统一。” “盛月又在搞什么鸡毛?” 丁容温和地笑笑:“不要多疑嘛,老盛也是打算做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老六撇了撇嘴,直接讲:“全旧港人心眼子加起来都没她盛月一个人多!利国利民……你听她扯呢。”他应该是十分信任丁容,在她面前毫无顾忌,一屁股坐在她身边,“到时候我们被她卖了都不知道。” 丁容不响。 “我说你也是,防着点她,别什么都信。” “我心里有数。”丁容没有立刻回应,只低头慢慢喝了口茶。热气腾起,将她浅色的眼遮得虚实不明。 “无论怎样,短期内对你来说都是好事。我让徐宴从你大码头开始铺,几项重点政策都会落在你名下,你当上旧港之王,是迟早的事。” 老六没有做声。他从口袋里掏出类尼古丁吸食器,启动,放嘴里吸了一口。 “怎么,不开心啊。” 他“啧”了一声,手指敲着桌沿:“什么旧港之王,光是山海和腾川那两片区,就让人头疼。” “那就看你的能力了。” 老六话锋一转:“等我当上了老大,第一个搞的就是他妈的徐宴!” 丁容放下杯子,“哐”一下落在桌上:“你少胡闹,别和他过不去。”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靴子还是交给他吧。” “我上哪儿去给他交?”老六顿感冤枉,“靴子这狗娘养的,藏得比地鼠还深。” 丁容没有回应,只是低低“嗯”了一声,随后说:“他现在估计也没空追这件事。” “怎么?他那个姓程的小子又闯祸了?” “你消息倒是灵通。” 老六眯起眼睛:“这次又是谁?” “翔睿。” “那可有好戏看了!”老六眉飞色舞的,对他来说,狗咬狗的戏码可是最精彩的了。他兴冲冲地关闭吸入器,眉毛一扬,对丁容说,“走,一起喝酒去。” “你就这么开心?” “走走走,咱姐弟俩好久没一起喝酒了。今儿你必须把这个八卦从头到尾跟我聊聊,我请客!嘿嘿。” “别笑了,我可是夹在南鸿睿和徐宴中间,左右为难的。”丁容招架不住老六的热情,被他拖着,离开了会议室。 程有真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林述熬夜整理方雨玮的案情,唐烨都守在医院,替方雨玮分忧,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悔恨与自责像潮水,一寸寸淹没他。他的左手小指突突地痛,连着心跳的节奏,每跳一次都在责问他一次:你到底漏掉了哪些线索? 第40章 走私案还有不少疑点,而翔睿的案子更是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脑中一团混乱,快要爆炸了。就跟药品上瘾一样,他点开太阳穴的接口,再次投入《零体计划》中。 和现实中一样,游戏里,他除了111,没有其他的好友。所幸111此时在线。 “打架么?”程有真问他。 “好。”111没有废话,迅速拉彼此进了格斗区。 然而,今天的程有真与往日不同,出手拳拳到肉,招招凶狠,徐宴一时甚至有点招架不住。他这是怎么了?就在这愣神的功夫,程有真已经逼近至攻击距离,一个高扫腿,狠狠击中他的肋间。徐宴闷哼一声,后退好几步。 “再来。” 他生怕对方反悔似的,不等111回答,就将身体低位贴近,左手勾住他的右臂,右腿顺势勾向他重心后方,干净利落地来了个抱摔。 “啪!”两人重重摔在地上,程有真上身卡位,紧紧地压制。 徐宴顿时明白了,程有真在故意激怒他。他想被自己狠狠地揍一顿。 “你等下……”他用膝盖顶开他的腰线,胳膊撑起,身体一拧,借力摆脱了控制。他气喘吁吁地问:“到底怎么了?” 可惜程有真压根不理他,滑动身体,骨盆抬高,双腿狠狠地缠绕住徐宴的脖子,一记三角绞瞬间成型,快得令人看不真切。徐宴顿时呼吸骤急,面孔变红。 “认输么?” 徐宴没回应,没有挣扎,目光依旧冷静,就等着程有真呼吸的那一刻,他调整重心,转肩,猛然发力从锁死线侧向翻出,避开致命压迫。程有真一怔,下一秒,他就被反压至下位。 正欲起身,却感觉双腿被死死扣住。徐宴有样学样,双腿交叉缠锁,瞬间锁住他的下半身重心。 耐心的捕猎者终于控制住了一头挣扎的猎豹。 徐宴大口喘气。说真的,自从程有真恢复训练后,现在要赤手空拳制服他相当困难,他今天应该是状态不佳,所以被自己占了先。“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揍我一顿,我就告诉你。”程有真的声音发沉。 “不可能。” 程有真也喘得厉害,肩膀起伏着,眼神落在远方。终于,他开口:“自己大意,害朋友进了介入所。” “哪个朋友?” “你又不认识我。” 徐宴偏过头去看他。【111不要脸】这个id还顶在他脑袋上,叫人看了只觉得他是个老年玩家,不懂如何把这些隐藏起来。徐宴知道,程有真只是不在乎。他不在乎游戏里的打扮和id,正如他也不在乎现实里,别人怎么看他。他活得很单纯,好像生命里只有一件事要完成,至于是什么,他还不清楚。不过现在,他似乎有了在乎的人和事。 “不是你的错。” “怎么不是我的错?”程有真的声音猛地扬高,眼圈通红,“一开始是我亲口答应他的,会确保所有人安全。现在倒好,他进去了,我在这儿心安理得地逍遥快活!” 他再次挣扎,徐宴用尽全力,紧紧地绞住他的身体,讲: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是你的错。”他顿了顿,继续说,“你朋友信赖着你,他知道你肯定能把他救出去,转危为安。” 程有真撇过头。过了许久,他闷闷地说:“我心里难受,想被你打一顿。”他声音很轻,露出脆弱的、微微颤抖的身体,让人能见着他拳头握紧,惊慌失措。 “因为难受而伤害自己,反倒让挂念你的人也难受,得不偿失。” 终于,程有真的肩膀微微颤动,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徐宴的手背上,烫得很。他哭得很安静,沉默地流泪。徐宴就在那面无表情地陪着,他把他从这场自责的泥沼里,一点一点拉回来。 程有真的肌肉不再紧绷,徐宴放开他,二人双双翻身坐起。 程有真哭了这么一回,有些不好意思看他,只擦了擦眼,抬起头看向四周。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次的虚拟格斗场景是片暮色森林。远处是层层密密的树,橙红色的光斜斜地洒落,透过树影,投在湿润的落叶上。地面雾气弥漫,像是低分辨率的一个梦。 “你改设置了?” “没有。零体在做新版本测试,所以最近会出bug。” 程有真捡起地上的一片枯叶。阳光落上他的睫毛,红红的鼻尖,嘴唇……他的眼眶还是湿漉漉的,此时美得像个林中精灵。 徐宴欣赏着这幅景色,似乎有些入神。突然,他开口道:“你很擅长贴身柔术。” “嗯。以前在监狱里一直被按着打,久而久之就习惯了这样的打法。” “你的功夫是谁教你的?” “还能有谁,前期是我爹,后期就是狱友呗。”程有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丢下树叶,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问他:“还打么?” “不打。” “不打我走了。” 不等对方开口,他又风一样地消失了,徒留111在森林里。 真是任性啊…… 徐宴按了下脑机接口,意识流如潮水般收拢,世界被一层程序光膜迅速剥离。他缓缓睁开眼,回到了现实。 他想了想,眉头微皱:“默默,调出程有真服刑期间的照片。” “好的徐宴。” 很快,一张入狱期间的3d投影出现了徐宴眼前。 16岁的程有真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他面容白皙,睫毛浓密得几乎投出阴影,静静垂下。一头长发细密浓厚,如黑缎般披散而下,垂至腰间,发梢在空气中微微晃动。他的气质安静,甚至有些脆弱。 很难想象,这个纤弱的长发少年,竟然是当年山海区人民口中的“魔头”。普通人也难以将他与现在这个程有真联系在一起。 “徐宴,白金场的紫外线太强,程有真晒黑了。” “徐宴,默默有个重大发现。”“人类的发型对一个人类非常重要。” “十年,真的能发生很多事,呵~”“烟。” 徐宴不动如山,可以完全屏蔽家里的智能碎嘴子。手指悬停在操作界面上,屏幕的冷光映着他侧脸。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点下了“特级加密”的选项。 屏幕闪过一道蓝光,资料被锁死,从这一刻起,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可以访问他的资料。 默默问:“徐宴,你在保护程有真吗?” “是的。” “你保护程有真,是不是喜欢程有真?” 徐宴没有回答,然而默默却紧追不舍:“根据数据库显示,你对程有真的行为模式偏离了常规逻辑。你保护他,优先级高于其他任务。默默很好奇,徐宴是不是喜欢程有真。” “你不也喜欢他么?” “默默无法产生自主情感。默默的喜欢是基于算法,计算一个人的综合数值:忠诚度、能力、行为模式。当结果超过阈值,默默会判断为’喜欢’,并模仿人类行为来表达。程有真的综合数值最高,符合默默的喜欢标准。”它停顿了一下,灯光闪烁得更快了些:“徐宴,你的喜欢又是怎么判断的?” 徐宴沉默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 他从没喜欢过谁,至少在失忆之后,他连对亲人的依恋都被连根拔起,胸腔里只剩一片荒芜。这一瞬他甚至有点羡慕默默,可以准确地说出自己的运算逻辑。相较ai,人类的思绪乱得毫无章法可言。 他也搞不懂,那份对程有真的保护欲,到底是从何而来。 作者有话说: ---------------------- 第28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上) 方雨玮被羁押在一个四人间。 房间只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没有窗户。侧墙上投射着一块“假窗”屏,蓝天白云由算法随机生成。另一侧的屏幕滚动播放着新闻,全是些关于遵纪守法的陈词滥调。几人无所事事,可谓度日如年。 一个黄毛嚷嚷:“接口都屏蔽,还有没有人权了。” 旁边人嗤笑一声:“都来介入所了,你还指望能用接口?” 由于方雨玮总是混迹于无壤寺,早就习惯,所以格外淡定,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安静地躺在窄窄的一条小床上。 “没有’零体’我一天都活不下去!” “对对!”黄毛来劲了,“尤其是它这两天在内测,给玩家发邀请码,万分之一的几率啊!我要是错过了,真他妈的全赖这介入所!” “你怎么不赖你自己?” 方雨玮眉头一动,转向黄毛,问:“他们的邀请标准是什么?” “谁知道呢,随机的吧。” “不是。”角落有个人插话了。他头发微秃,眼底发青,看起来像个苦命打工人。大家不禁好奇:这种人能犯什么事儿? 打工人挠了挠头,讲:“他们会检测玩家脑电波活跃度,一般活跃度越高,受到邀请的可能性也越大。” 黄毛怒了:“操,合着他们就挑聪明的呗。” 第41章 “不全然是这个意思。大脑神经元活动强弱不和智力呈正相关关系。” “说什么鸟语花香的,听不懂。”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方雨玮心头一动,有了个不祥的预感。翔睿是不是一直在检测玩家的脑电波,然后挑人进行研究?如果自己的脑电波异常活跃,她突然来找自己进行实验,也不是不可能。这么说来……那个女大学生,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是大数据下被选中的“幸运儿”? 打工人注意到了方雨玮,凑了过去,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方雨玮收回思绪,语气含糊地说:“离职了……跟翔睿打了场仲裁,得罪了他们。” 打工人登时来劲了:“翔睿啊,那难办了。南鸿睿心眼小,不会放过一个人的。” “哎,我知道。” 黄毛忍不住插嘴:“没事儿,你这属于民事案件,交了保释金就能出去。” 方雨玮不响。 虽然程有真反复安慰,只要等三天就能出去,但是方雨玮心里清楚,待程序走完,他又能从哪里拿出那么多钱呢?南鸿睿故意刁难,保释金对他来说是天价。 自己工作几年,几乎没有存款,因为白金医院是个无底洞,数次神经调控手术、后续的医疗和护理、每日仪器运作和营养配方…… 他把几乎赚来的所有钱都花在了妈妈身上,留给自己的财产,只有那套房子。房子是他接私活的门面,所以必须像样点,讨白金场老板的欢喜。不过,自从去了无壤寺后,他再也没接过一趟私活。 想到无壤寺,方雨玮不禁苦笑。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命运好悲惨。 他自幼聪慧,学习成绩一直很好,谁知亲爹不争气,跟着骗子搞新科技,欠一屁股债。于是他早早辍学,打工还债。等家庭债务危机解决得差不多了,母亲又突然病倒,前前后后治疗了好几年,最终命保住了,成为了植物人。 期间父亲早跑没影了,他独自一人,在最无助的时候,被深频的老包看上。十八岁生日那天,他踏入了深频的内场,这一踏,他跌落淤泥,带着自己整个青春陷了进去。 蝉离开泥后,能在地面上活七天。这七天是所有人的盛夏。 他什么时候可以离开泥淖呢?他也想试一次,抛开沉重的壳,离开潮湿的土,去过属于自己的夏天。哪怕只有七天,也好。 “方雨玮!”评分员的3d投影突然出现。他的目光在方雨玮身上停留了一秒,又低头确认数据,“你被保释了,可以离开了。” 方雨玮呼吸一滞,仿佛不太相信自己听到的是什么。 “快点,磨蹭什么呢?” 他他缓缓站起身,双手下意识地拢了拢袖口。红色扫描线迅速扫过他的全身,确认身份后亮起绿色灯环,大门打开。然而他没有动。 什么情况?这会不会是南鸿睿搞的把戏?方雨玮开始疯狂在心里盘算,事出反常必有妖,自己今天若是出了这道门,不会和上次一样,又要没命了吧? “方雨玮,赶紧走!” 评分员一声爆呵,他只得脚步缓慢地迈出房间,一步、两步……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地面感应灯伴随着他的移动次第亮起。他越往外走,心里就越不定。 走廊尽头,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冲入了视野。 “雨玮!”是唐烨。 唐烨看到她几乎要喜极而泣,奔跑过去,将他一把抱住。“你还好吗?有没有被那些男的欺负?” “我还好,其他人都好吗?” “嗯。”唐烨松开他,手仍扶着他肩膀,“你妈妈也好,不用担心。” 方雨玮只是机械地说着“好”,不停点头。他的大脑还是懵懵的,完全没有想到竟然是唐烨把他给救了出来。 “有真在继续追踪受害者,林律现在盯着南鸿睿。”唐烨见他发愣,一边牵起他的手腕,一边说,“你在白金场活动范围有限,晚九点至早七点不能离开家门,但是可以去旧港和自治学苑。我们边走边聊吧。” 方雨玮拉住她,迟疑开口;“那个保释金……” “啊?我们家帮你缴了。”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一顿饭钱。 方雨玮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感谢。 唐烨知道他在想什么,反手一拉,几乎是强行将他拖出评分局的大门:“别纠结这个,以后有钱了还我就行了呗。”她似乎想起来点什么,补充道, “其实是还给我爸。我可没那么多钱,是我爸通的门路,交代我把你救出来的。” 唐烨他爸嘴上嫌弃,但是真的到了关键时刻,还是放下了身段,不惜代价帮助女儿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朋友们。家庭永远在第一位,这是唐家家训。方雨玮低着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大恩不言谢,唐家人对他的情,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评分局外头阳光正暖。 这是他第二次从十局走出来。第一次,是因初识程有真,程有真为了保护自己掀起了轩然大波。这一次,历经种种,他已厌倦做那依附的菟丝花。他决心从泥土中挣脱,凭自己的双手,守护自己,也守护同伴,和她的家人。 “南鸿睿既然冲着我来,那就让我把她送进监狱。” “好。” 二人吃过便饭,便动身前往旧港。 “我跟踪了旧版脑机接口的序列号,系统显示,制造工厂在旧港西黑虎一带。” “具体地址有么?” “有,根据定位点,我们已经到了。” 二人抬头,一阵风刮过,尘土飞扬,眼前白茫茫一片空地真干净。 “那个……”“我查到的数据是不可能错的!” 方雨玮识相闭嘴。 远处依稀有三两酒家,传来些烟火气。二人朝那走去。说实在的,这是他们俩第一次在旧港接触土生土长的旧港人。 一转过街角,便瞧见几个人围着张户外台球台,台面泛着绿色光泽,像是新型自洁材料,球桌下方嵌着太阳能蓄电芯片,自动感应着投币与计分。 只见几个人围在一旁,目光聚焦在台球桌上。一名女子倚坐在桌边,身着闪亮的亮片短裙,翘着二郎腿,脚尖轻勾着高跟鞋,嘴里嚼着口香糖。而对面那男人,头发五颜六色的,脸上穿了好几个孔。他杆头伸缩定位后,低身瞄准,一击,白球击中目标,啪地弹入边角。 “哇!”女人开心地笑出声,给了男人一个香吻。二人吻得天花乱坠,转身后,发现了方雨玮和唐烨,眼神突然变得凌厉。 “你们找谁?” 唐烨咽了口口水,大着胆子走近半步,说,“打扰了。你们知道这附近……以前是不是有家工厂?做脑机接口的那种。”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没立刻回答。 那名瘦高的球手拿着擦杆布,似笑非笑地说:“工厂?你是说评分局那种登记在册、有编号的?还是那种’工厂’?” 那种工厂算哪种工厂?这些是黑话吗?唐烨彻底糊涂了:自己只是个遵纪守法的白金场小姑娘啊!“就是……做第一批脑机接口的旧工厂!” “叽里咕噜的,听不懂。” 她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因为表达太过准确而让人听不懂。 此时,由于太过显眼,所有男的都停下了动作,渐渐朝她逼近,围上了她。她面上不发,其实已经慌得心脏狂跳,完全说不出话来。怎么办怎么办……唐烨嗓子发干,颤抖着手,直接拿出了终端设备。既然讲不出话,那就干脆投屏吧: 初代接口静静地在空中旋转,旁边附了那时的工厂图。 男人挠了挠下巴,又凑近观察了一番。 “这下清楚了么?”她小声呢喃。 “嗯……”男人眯起眼睛。 “就在你们这一带。” 男人点点头,指着接口问:“这是啥?” 啊? 唐烨昏倒!合着这里的人还有压根不认识这玩意儿的啊!难怪刚刚鸡同鸭讲呢!走了走了……唐烨黑着脸,准备拉方雨玮,谁料一转身,就发现方雨玮和人小姐姐倒是聊得不亦乐乎。 “姐妹,你信我,肯定美。”只见方雨玮抓起女人的头发,往后梳起,露出她饱满的额头。对方的气质瞬间从廉价变成了性感。 “你看,你脸型适合这样大大方方的。” “谢谢你亲爱的!你太厉害了~” “嘿嘿。”方雨玮已经和人家勾肩搭背的了,看到唐烨的眼神,立刻介绍:“原来是同行!” 唐烨眼皮跳了跳,内心吐槽:哥们儿你这行业,门槛较高,能碰上同行的机会确实不多哈。 “走吧。” “走哪儿去?” “工厂啊。”方雨玮笑笑,“melissa已经告诉我了,朝着黑虎丘方向走,那里有家,我们可以去问问。” 不是,连人家名字都知道了?对于方雨玮的社交手腕,她唐大小姐终于有了些实感。白金场富豪收割机果然名不虚传。 第42章 在一片震惊中,唐烨和方雨玮朝着黑虎丘走去。果然,二人不过步行百余米,就看到了大型工业区的影子。 这家工厂隐藏在黑虎丘的边缘区域,外表似乎特意伪装了一番,像个废弃的修复站,一般人不留神就会错过。在识别到指定序列号或生物信号后,大门侧边的厚钢板会“融化”般分离,露出第二个、也是真正的入口。 入口是一道类似地铁屏障门的黑色圆弧隧道,墙体有微微脉动的能量纹路。踏入其中后,磁悬浮平台将访客送入地下主控中枢。 此时,江晴恰好办完事回来,发现了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二人组。“你们找谁?” 二人回过头。 江晴原本只是例行发问,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方雨玮身上时,不由得怔了一瞬。好艳丽一男的,回眸姿态风情万种,旁边,呃,也是一个健康快乐的女人。 “请问您知道这个工厂吗?”唐烨将信息投给江晴。 江晴看了一眼,便说:“哦,知道。这家工厂的前身。” 方雨玮与唐烨交换了个眼神:终于找到了! 江晴将他们带了下去。工厂内部还属机密,访客无法入内。他们二人等在会客室,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环境。 旧港的工厂同白金场的不同,风格比较硬核,没有各种严格的章程,走道处甚至能听见工人们玩笑的声音。方雨玮忍不住说: “这边的男人也和白金场不一样,不知道好不好吃。” 唐烨鄙视看他一眼:“啧。一天天的正事儿不干,口出狂言!” 方雨玮还想狡辩两句,这时,门开了,一个男人叼着根烟走了进来。他扎了一个马尾,手上绑着绷带。许是刚出了身汗的缘故,他只穿了件工装背心,两片胸肌饱满,腰腹紧实,一看便是个练家子。见到他们俩,男人立刻把烟掐了。 方雨玮都要把眼睛看直了。唐烨忍不住腹诽:回无壤寺就跟一宁告状去! “我是秦越川,这片工厂的头。” “秦越川?!”听到这名字,唐烨的眼睛亮了,“我们是铭晟,你还记得么?给您女儿提供法律援助的。” “你是……唐烨?” “对!秦怒还好么?” 秦越川的目光暗了暗:“说来话长。” 既然是自己人,他们便开门见山,直接交换了情报。“我们怀疑翔睿资本绕过了监管系统,为了牟利,直接上市了一批不稳定的脑机接口,导致许多受害者脑神经受损。这个接口……”唐烨将初代接口递给秦越川,“原先是在这儿做的。” 秦越川将它捏在指尖观察了一番,若有所思。“你们知道这个厂是谁家的么?” “谁的?” “皓澜微控。”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唐烨眉头紧皱:“我脑袋已经一团乱麻了,他们这几家公司到底什么关系?” 方雨玮讲:“我们理一遍思路。翔睿当年研发了初代接口,但是没有用自己的流水线,而是找了代工厂,皓澜微控。” “对,因为他们当年没有实力,接口技术抄的我们唐锐,所以不具备自有生产的资质。” “难怪皓澜微控现在那么牛,当了arch的独家芯片代理。原来是翔睿引荐的。” “要是能拿到皓澜当年的内部资料就好了。达不达标,一看便知。” “对了。”方雨玮突然想起什么,问,“你们唐锐当年有生产线么?” 唐烨眸色暗了暗:“那时候家里碰巧资金周转不良,又被翔睿抢了先,所以就干脆不做了。” 几人再次无话。 秦越川忍不住冷笑一声:“皓澜微控真是不简单,最初只是接口代工厂,后来做起了芯片生意。现在,又要做人型机器人。” 这时,方雨玮突然想到了什么,问他: “联系你的人,是不是唇下有颗红痣?” 作者有话说: ---------------------- 第29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上) 来因江畔,人行步道上行人寥寥,参天大树伫立路边,枝叶为树下长凳投下斑驳光影,鸟鸣声不绝。树下,薛思文和南鸿睿并肩而立,目光望向江面,欣赏着对岸风景。 “薛秘书,工厂最近还顺利么?” “托南老师的福,一切都好。”薛思文推了推眼镜。 “嗯。六局局长还是提防着点,毕竟是旧港的人,就怕他突然发疯。” “我已经安排了合适的人选,南老师不必多虑。” 南鸿睿勾起嘴角,红唇微启:“你说的倒轻松,怎么能不多虑呢……” 薛思文略微偏头,压低声音问道:“是因为程有真?” “嗯。他开始追意识投射器了。” “程有真这小子,到底是哪儿冒出来的。” “谁知道呢。资料都锁在了总署,徐宴捂着,谁也查不到。” “他跟徐宴又是什么关系?” 南鸿睿挑了挑眉,将目光投向对方:“你说,徐宴会不会,想要培养自己的势力。” 薛思文斟酌片刻,低声回应:“应该不至于,还请南老师放心。您的技术,没人能替代。” “少拍我马屁。”南鸿睿轻笑出声,红唇像一抹毒药。随后,她语气一转,像是随意想起什么,说:“当年出事的那批人,我们好像,漏了一个。” 瘫痪老人的女儿再次看到程有真的时候很是意外。 她连连招呼人进屋,倒了水,又迅速拢了下耳边碎发,显然是有些不知所措了。程有真向她道了个歉: “不好意思,事发突然。” “怎么了?”姑娘开口问。 “我朋友的母亲,用的是和你父亲同一批接口。她现在脑死亡了。”程有真坐在姑娘对面,手肘撑在腿上,端着水杯,小指微微弯曲,像是短了一小截。 “你这里受过伤?”姑娘指了指他的手。 程有真抬起手看了下,讲:“哦,上个月做过断指再植手术。” “天,那你恢复得真的很快!”姑娘甚至觉得程有真在骗他,“一般这种手术都是要半年的。” “嗯,我体质天生比较好。”他笑了笑,之后就切入正题,向姑娘打听起了她父亲发病的始末。 老人家在接入脑机接口后,最初只是出现了一点轻微的头疼。他并未在意,以为只是适应期的正常反应。可不久后,他发现视力开始变得模糊,走路也越来越不稳。出事那天,他举着终端,皱着眉问女儿:“怎么点开了却没有反应?”话音未落,他眼前已是一片漆黑。 不到半小时,他头疼欲裂,剧烈呕吐,最终被紧急送往医院。检查后才发现,他颅内正在大面积出血。等抢救回来,人已经彻底瘫痪了。 她四处奔走,求医问药,只希望能查出出血的真正原因。然而所有检测结果都显示,脑神经系统一切正常。一切就像个谜。 程有真听到后面,心逐渐沉了下去。这和方雨玮母亲发病时的情况一摸一样,甚至连发病周期都相同。 幸运的是,这位老人家意识还在,只是已经无法再开口了。 “你还想听到你父亲说话么?” 姑娘睁大眼睛:“什么意思?” 程有真拿出一个脑机接口,讲:“玩过“零体”么?” 姑娘歪着头,依旧是没有明白他的意思。程有真笑笑,只走去老人跟前,将接口磁吸电极对准了老人的太阳穴,轻轻吸了上去。 这个想法是林述提醒的。在向她汇报了目前的情况后,林述沉思半天,问程有真:“你们走访的第一个当事人,那个亢奋的男孩。” “嗯,怎么了?” “她妈妈说,arch科技让他玩了零体。” “没错。” “既然他可以接上’零体’,那老人有没有试过?” 此话直接给了程有真灵感。《零体计划》使用的是最新一代技术,只要脑神经还能有电信号传递,那就可以被捕捉到。 随着程有真的操作,他和姑娘,连带着意识深埋于体内的老人,同时进入了“零体”。 眼前的世界骤然转换。 夜里星光点点,一道虚拟的小院门在他们面前铺开。她怔怔看着前方,那是一处旧时的庭院,大树下,一把摇椅轻轻晃动。椅上坐着个人,抬起头,对她露出微笑。 这笑容,她太熟悉了。此地是她儿时待的小院,记忆中的父亲最喜欢坐在这,与她聊闲天。“爸爸……”她声音哽咽。男人微微颤抖着张开嘴,这一次,他唤出了女儿的名字。老人开口的瞬间,她眼眶湿,二人紧紧相拥。 程有真体谅他们情绪激动,只不过,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他不得已打断二人: “老先生,不好意思,我有个问题。” 老人看向他。 “您女儿说,你是第一批接受测试的。请问能具体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老人点点头,轻声说,“当年唐锐集团推出了新科技,可是太贵了,市面上立刻出了仿制版,和唐锐的产品一样,就是便宜不少。” 第43章 随着老人的叙述,往事浮出水面。 新科技当年没有将军和大财团背书,制作成本高,售价也高。南鸿睿看准了市场,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得到了唐锐集团的专利技术,低成本研发制作了批测试版接口,宣传语是“上传大脑,实现数字永生”,吸引了众多拥趸者。 测试版接口仅数百枚,免费发放给志愿者。然而由于问题不断,被全部召回。几个月后,成熟的脑机接口问世,这数百枚测试版接口,早就翔睿被销毁,死无对证了。 程有真的眼神闪烁,现在,他们手握着直接证据。 唐锐已经启用了接口,寻找最初的代工厂,翔睿肯定会发现。但这正是他想要的。他要做的,就是等在暗处,瓮中捉鳖。 与父女俩短暂道别后,程有真独自一人消失在夜色中。他熟练地绕开盲区,走去对面楼的天台,视野刚好能望见那间老屋。 “有真,你这边进行得如何?” 方雨玮已经回了家,程有真简单地把发现告诉了他,随后匆匆挂断。今夜注定漫长,他也不敢确认,南鸿睿会不会立刻做出动作。 等吧。 等待和忍耐是他最擅长的。他可以日复一日吃同样的食物、做同样的事,在毫无希望的时间里等待,只为那一刻。风吹过,他并不动,只是眯起眼,牢牢盯着那条黑漆漆的街道。 徐宴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脑海里:“在做什么?” 程有真吓一激灵,用意念骂他:“你怎么招呼不打一声就用黑科技?” 他从来没有习惯这样的通讯方式。徐宴的嗓音冷冷的,却又很轻柔,这么直接从大脑深处响起,回回都叫他起鸡皮疙瘩。 “我在泡澡,总不见得让你看这个。” 也是,也是……嗯?他洗澡找我做什么?是不是变态? “程有真,你知道你脑子里吐槽我都能听得到吧。” “……”他下意识地想再吐槽两句,但是忍住了。“阁下有何贵干?” “方雨玮的事我知道了。” “你消息倒灵通。” “你关注一下林述。” “师傅?”程有真眉头紧皱,“跟我师傅有什么关系?” “这件案子是林述当时非要签下的,你还记得么?” “嗯。” “她肯定提前知道些什么,但是没告诉你。” 程有真沉默了,没再辩解。 “我没有其他意思。林述也算我半个朋友,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一腔热血,回头被人当枪使。” 听到这个,程有真忍不住笑出声来,眼底闪过一丝戏谑:“徐宴,你好意思?当初把我当枪使的,好像是你吧?” 他忍不住要回忆一遍二人初识的情景。徐宴装好大一逼,在他面前耍帅,最后还是巴巴地求自己帮他查案。自己命都险些搭进去了,也没捞到任何好处。真是,好装一男的。 “我每次都征得你同意的。” “真的吗?” “你不同意我就不做了。”徐宴回答地非常理直气壮,非常坦然。脸皮真厚。 “明白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还有什么事么?” 徐宴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才道:“你等下把夜视功能打开。今晚,我和你一起守夜。” 程有真心里一动:“你知道了?” “嗯。”徐宴的嗓音也终于严肃了起来,说,“根据我对南鸿睿的了解,她不会去动那个老人的。” “什么意思?” “他的目标是你。” 程有真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夜风从巷口吹来,卷起一阵凉意,远处那栋老旧居民楼的窗户没关严实,玻璃被风鼓得“呜呜”作响。空气变得凝重,像暴雨前的压抑,一点点攀上神经。 是啊,唐烨为了寻找工厂下落,启动过接口。如果南鸿睿真如传言那般手眼通天,她的手下恐怕早就侦测到了那次信号。这样一来,他们的目标只会锁定三人团体,紧咬不放。可恶,方雨玮入狱一事,让他乱了阵脚,麻痹大意。 “放心,有我在。”徐宴的声音低稳,一如既往地让人安心。 这一声,让程有真恢复了理智。他迅速冷静下来,讲:“我可以应付。” “上次我们在六局那么容易,是因为旧港被我们技术封锁了。”徐宴似乎是从水里出来了,程有真听到了他各种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禁老脸一红:哥,这也得让我听到吗?真没把我当外人哈。 “泡冰水浴有助于我集中注意力。等下我需要精神高度集中,通过你的五感,来判断周围环境。” 得,又忘记现在吐槽能被他听见了。然而,隐隐地,他好像也听到了徐宴内心的声音,像千万粒尘埃聚在一起,集中又飘散,隐隐约约:这次绝对不能再让程有真出事。 “没那么可怕吧……”程有真撇撇嘴。被徐宴这么一操作,他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准备得太草率了? “有人来了。”徐宴在脑中提醒,“下面有声音,你看一下。” 程有真探过身子往下瞧,果然,暗巷里,多出了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影。他深吸一口气,从高处一跃而下。 黑影训练有素,前后共两人,身着黑色制服,配有面罩,叫人看不清面容。一人看到程有真后,立刻对同伴做出反应。“目标定位确认。” “注意躲避。”徐宴提醒。 果然,对方掏出了腰侧的聚变电容枪。只见他的掌心识别瞬间激活,枪身的能量脉冲沿导轨流动,发出荧光蓝色。hud左下角弹出读数: “模式:suppress / 可用电荷:92% / 热度:稳定”。 他举枪瞄准程有真的胸口,扣动扳机的一瞬间,空气爆响,数道蓝光电弧瞬间射出。程有真几乎是凭着直觉侧身一跃,踏着墙斜冲而上,跳落至阴影处,电弧看看擦着他衣摆掠过。徐宴在脑内指导: “十点钟,机械狗。” 狗?这是什么东西?程有真猛然抬头,只见一条机械狗低声“咆哮”,四条金属腿启动磁力模式,金属指爪啪地嵌进地面。它身上,两道脉冲电弧模块已启动,能量读数不停跳动着。 程有真眼角一跳。他猛然起身,肌肉收缩,猛地朝右侧扑去。就在他刚离开原地的一瞬,电子犬猛扑而出,钉爪爆发,精准命中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地面裂开。而然它速度极快,几乎是瞬间掉头,再次扑向程有真。 程有真只得继续跳起,这次,他在半空猛然扭身,右手一把扯下墙边的废旧线缆,一脚踹在墙面,借力回旋,线缆如鞭抽出,缠住电子犬的后腿关节。可惜才缠住了机械狗,电脉冲又朝他射了过来。 “没用,撤离。” 程有真在巷子完全无法施展,只是疲于应对。他一跃,攀上墙沿,再脚尖一点,就这么轻巧掠上楼顶。机械狗扭动着身子,用诡异的姿势,四肢如爬虫一般,刷刷跟了上去。 “它和机械臂是同样的原理。” 这话让程有真顿时心安不少。机械臂他熟。虽然它们精确度极高,但是无法像人一样,瞄准快速移动的物体。 比如,徐宴极擅用枪,在常年累月的实战与训练中,他的身体早已养成某种预判本能。目标轨迹一变,枪口也几乎同步微调。那是神经在千万次极限训练中,锻造出的某种“非逻辑精度”,人们将此称之为直觉。 目前ai还有没有“直觉”,一切都靠数据和推导,推导的时间对于普通人来说几乎是“瞬间”,但是对于高手来说,零点几秒的误差,足以破局。 他看到前面的窗户,回头看了眼狗,故意脚步一顿。机械狗再次暴冲而来。程有真这次并未躲闪,而是迅速放低重心,抓住狗腿上的电缆,发狠般用力一拽。机械狗失去平衡,冲去窗子,玻璃碎了一地。 两名杀手早已逼近。程有真着地瞬间反身,手指抓过地上的碎片,神色一闪,抬手就朝一人眼睛扔去。 那人捂脸挡住。 机会! 他突然转身直面那名举枪的杀手,欺身而上,几乎是贴着电容枪的枪口撞了上去。就在对方扣动扳机的一刹那,他瞄准枪身与臂弯之间的角度,用肩膀死死卡住,扭动、贴靠、发力一气呵成。 枪被程有真徒手夺下,他没有丝毫犹豫,反手一枪轰在对方大腿。蓝白色电弧瞬间穿透战裤,击中肌肉神经束,电击扩散,血肉焦灼。 耳边响起一阵哀嚎,神经震荡带来的痛感,另那名杀手跪倒在地。程有真想伸手揭开他的面罩,可惜,余光瞥到了他同伴的身影。 他目光一凛,整个人横移半步,转身躲避。 一道电弧呼啸掠过,贴着他胸前,划开衣料,灼热气浪在皮肤上炸开。程有真来不及后怕,抽身后撤,脚尖勾住地上的一块金属碎片,一脚猛然踢出,碎片破空而起,如刃般飞向来者。 对方反应极快,左臂抬起,护肘将碎片挡开。就是这电光火石之间的破绽,程有真抬手扣下扳机,电弧轰然炸响。但对方却一个横跃,几乎与地面平行,滑过电弧轨迹,险险避开。 第44章 “注意后方!”徐宴的声音再次响起,程有真没有思考,本能地转身抬手,一发脉冲瞬发而出! 砰! 电弧爆裂,命中正扑来的机械狗,一团高能量火花在空中炸开。那条狗被震得翻滚几圈,撞在天台边缘,内部ai系统短暂重置。 “换爆裂模式,按两次左侧按钮。” 程有真抬手,“啪啪”两下按下枪身左侧按钮。hud左下角弹出光蓝色读数: “模式:burst / 可用电荷:87% / 热度:稳定”。 他轻吸一口气,枪口微抬,右脚后撤,进入高压爆发射击姿态。只一发,伴随着剧烈的响声,机械狗不再动了。 他惊讶地看着手里的这把枪。威力大,震感小,能量指示条只是略微下降几成。好厉害,果然和旧港的脉冲枪不是一个概念。 “八点钟!” 徐宴的声音打断他的观察。他动作未停,猛地转身,脚步滑移,枪口下压三分,稳稳锁定来者。 枪口对枪口,僵持。 “南鸿睿派你来的?” “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程有真眯了眯眼:“可是我这人,最喜欢多管闲事。” 徐宴的声音响起:“我要开普通通讯模式了。” 话音刚落,徐宴的投影就出现在了杀手的眼前,他手插睡衣口袋,好整以暇盯着那个人。那人显然愣了。程有真趁机开枪,再次击中他的大腿。投影也在同时消失。 “你怎么也不穿件像样的衣服。” “没时间换了。” 程有真居高临下地走向倒在地上的人,准备验收猎物。他一把抓过来人衣领,撤下他的口罩。 “你老大是谁?” 对方恶狠狠盯着程有真,就是不松口。这时,徐宴的声音突然急促传来:“注意身后!” 机械狗再次启动,从阴影中一跃而起,朝他扑来。程有真反应已算迅捷,但在他起身回头的刹那,狗的前爪已如铁钩般抓向他后颈。痛楚如电流般窜进程有真的脑海。 “换通讯方式!”徐宴大喊。 他一手紧攥着机械狗的“下巴”,浑身发抖,另一只手按下脑机接口。不过,这次出现的不是徐宴的投影,而是默默! 【重置调试通道】【模拟主指令:核心重检,权限降级】【声控触发接口识别异常,开启调试回环模式】…… ai系统指令快速地重复着,机械狗的光学眼不停闪烁着红光,头一歪,送了嘴。默默似乎让它暂时卡了bug。程有真迅速冷静下来,反手一枪,正中它的头部传感器。 机械狗应声倒下,重击在地。 “你还好吧?我现在过来!”徐宴说完这句话后,断了通讯。 程有真看着这条狗,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血从他的后颈汩汩流下,染红了衣襟,沿着手臂滴落。他顺手甩了一甩,突然回过神来,猛地转身。 天台上哪还有那两名杀手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 第30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上) 徐宴很快就赶到了天台。 现场一片狼藉,机械狗已被彻底毁坏,程有真坐在一边,整个人显得安静又有些恍惚,手掌捂着后颈,指缝间隐隐透出血色。 徐宴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我先帮你止血。” 程有真低头瞥了一眼,发现机械臂也跟来了。“皮外伤,没关系。” 徐宴没有理会他,扣住他的肩膀,将人带向自己,掀起他后颈的衣领。一个血洞赫然露出,不过没有触及脊柱,看着吓人,实则不算深。 机械臂开始精细地替他处理伤口。 “你在想什么?” “我只是觉得自己太蠢。玩瓮中捉鳖的不是我,而是他们。”他苦笑一声,“如果没有你的话,这次我恐怕凶多吉少。” “你还不了解他们。”徐宴抚着他的脖颈,神色暗了暗,“多交几次手就明白了。” “糟了!嘶……”程有真猛然抬头,牵扯到了伤口,机械臂连连躲开,摆出个委屈的姿势。程有真完全顾不上这些,只是再次联系了方雨玮。频道接通得很快,方雨玮的声音响起,他略微定心,伸手抚上了机械臂。 “有真你怎么了?” “没事,被偷袭了。” “啥?!”方雨玮的声音响破天际。 “别担心,徐宴和我在一起。” “是谁偷袭你?” “不知道,让他们跑了。你在哪?” “我在家。” “从今天起我和你住一起。”程有真皱起眉,“南鸿睿下一个目标很有可能是你。” 徐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这时,唐烨的声音传了出来:“不用,我和他在一起!” “你们俩没问题么?” “绝对没问题!南鸿睿敢伤你,但她绝对不敢碰唐锐集团的人,你放心吧!” 三人简单地聊了聊,机械臂也极快地处理完了伤口。程有真挂断通讯,忍不住叹了口气。 “走吧。”徐宴伸出手,一把将他拉起,“先去我家。” 唐烨和方雨玮从旧港回来后,径直回了方雨玮的“豪宅”。与程有真互通有无后,唐烨决定在这里小住几天,与朋友共渡难关。 住在别人家对唐烨来说很新鲜。她跳到方雨玮的沙发上,蹦了蹦,指着一排排的台灯问:“你有收集癖吗?” “没有,我只是怕黑。” “怕黑?这你可从来没跟我们说过。” 方雨玮没接话,只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递给她。唐烨接过水,没喝,坐在沙发边上晃着腿,目光追着他在客厅里来回移动,忽然问道:“你从来不跟我们讲你的家人。” 方雨玮拿着水杯,动作微顿。“我家人在医院啊。” 无语!“我的意思是,你爸呢?” 方雨玮坐去她身边,讲:“你知道,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行的家庭则各有各的不幸。” 唐烨眯起眼:“你又要吐槽我不懂人间疾苦了?” “好吧,我来详细解释一番。” 唐烨坐正,洗耳恭听。 “我们家冰箱一点吃的都没了。” “完了,那真的是很不幸!” “我们晚上吃什么?” 一个唐锐集团的人面露难色。 半个小时后,四个唐锐集团的人喜笑颜开。 方雨玮打开门的时候惊了:怎么这姓唐的还能在自己家繁殖不成? 只见唐烨她哥和老妈拎着饭盒,高高兴兴地走了进来,后面跟了个面色铁青的中年男子。方雨玮明白了:带一桌子菜出门这个行为,是遗传的。 一瞬间,他这个常年冷清的家变得吵吵闹闹。四人落坐,碗筷摆放整齐,唐烨她哥看着方雨玮,讲:“还愣着干嘛?过来吃啊。 得,他成了这个家里的保姆。 这是方雨玮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唐锐集团的老总。白金场大大小小财团的董事、总裁他见得多了,唯独这个老唐,神秘的不得了。他同结发妻子恩爱至今,从不出席任何风月场合,连应酬都少。 要是让老唐知道他进的这个屋子,还进过老刘、老王、老张、老赵、老孙……不知作何感想。怎么不能说是一种殊途同归呢? 唐烨他哥盯着他看。 “?” “!”唐烨无语,“哥你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瞎说什么呢!”剩下四个同时开口。 方雨玮冷汗直流:大小姐,你吐槽放心里好吧! 唐烨她哥也是惊了:“老爹说你朋友娘娘腔,我就观察一下他到底娘成什么样子而已!” 方雨玮汗流浃背了:哥们你也是!这种话放心里啊! 老唐怒不可遏,猛拍桌子:“逆子!你爹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他举起茶杯,对准方雨玮,“今天见到犬女挚友,果然仪表堂堂,一表人才。唐某今日以茶代酒,先干为敬!” 唐母也惊了:老公怎么能做作成这样?真是给人看笑话!她咳嗽两声,朝方雨玮温柔一笑,讲:“听说小唐要在你家小住几日,真是感激不尽了。谢谢你减轻我们家长的负担。” “妈,你就这么抹黑我?” “真情流露罢了。” 方雨玮大概是明白了,唐烨平时颠成这样,做父母的确实有点责任。 唐烨她哥问:“你们翔睿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对了,爸,你对皓澜微控熟么?” 老唐闻言,放下了筷子,目光一沉。“你们上个月不才破了他们的走私案么?” “嗯。但是就逮了个财务总监。” 老唐冷笑一声,讲:“当然了,他们能让你们碰到核心人物才怪。” “谁是核心人物?”方雨玮追问。 老唐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道:“董事长秘书,薛思文。” 说到这个薛思文,可不简单。他虽然级别不高,平日里姿态也不高,但确是皓澜微控的元老级人物,实际权力比谁都大。而且,他黑白两道通吃,不仅是白金场,连旧港都有他的眼线。也正因如此,普通人想要扳倒他几乎不可能。 第45章 “你爸当年险些入股皓澜。” “啊?” 老唐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讲:“当年不是想早点把厂子办起来么,那个时候薛思文过来找我,要合作,被我回绝了。他那时候还是个年轻小伙子。” “后来呢?”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脑机接口的项目太烧钱了,链路也没打通。最后厂子还是盘给薛思文,让他们做了。” 唐烨连忙说:“我知道,我们今天找着那家工厂了!” 唐家剩下三位同时顿了顿,动作几乎一致。随后,又装得若无其事,继续低头吃饭,筷子碰触碗盘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唐烨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这件事是父亲心里的痛。当年唐家因为这件事跌入低谷,萎靡了很多年。甚至唐烨进了大学后,认识她的同学还会以此嘲笑她,其中盛铭然他们跳得最凶。 家里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那件事从没人再提过。自己真是查案子查昏头了,非要去说这个。 “总之,小方,你辛苦了。”唐烨他爸这次诚心地举起茶杯,“谢谢你照顾我女儿。” 方雨玮也得体地笑:“是唐烨一直在照顾我。” 当然你说我是娘娘腔的事情我不会忘的。 一顿饭结束,唐家人又风风火火地走了,唐烨她哥还顺走了方雨玮一盏台灯,说卧室里正好需要一个,又被唐烨大骂是在调戏人家。方雨玮没工夫理会,因为他们把自己家冰箱塞得满满当当,他仅凭一己之力实在是难以合上。 “我明天点带去无壤寺得了。” “你敢!”唐烨直骂他心里只想着男朋友,要把朋友的口粮分出去。 忙完后,方雨玮拿起饮料,坐上了沙发,讲:“说到无壤寺。你知道,薛思文曾经找过我,然后被一宁赶跑了。” “嗯。然后你就被他迷得五迷三道的。” “既然薛思文那么厉害,他为什么会怕一宁?你不觉得很奇怪么?” 无壤寺一直是个很神奇的地方。按理说,在这个几乎所有数据都要上链备案的时代,无壤寺早该强制接入系统。但没有敢人动它。这么多年来,那座寺庙静静矗立在原地,僧人不说话,访客不留名,就像整个社会潮流之外的一颗孤岛。 “白金场的谜团实在是太多了。”方雨玮喃喃道。 他侧头望向窗外,月光斑驳如碎银,映在半开的窗帘上,像一道道游离不定的影子。也许今晚,又会有人突然造访,像袭击程有真一样,将他再次拖入黑暗。 他只是淡淡想了想,便垂下眼帘。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薛思文打了个喷嚏,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鼻子,随后扔在一边。身后的侍者很快接过,又重新为他上了一块干净的。 对面传来一个粗犷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玩味:“看来有人在背后议论你。” 薛思文嘴角微翘,没有抬头,继续一刀一刀地切着面前那块牛排。刀刃划过牛排的纹理,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红色的肌红蛋白缓缓渗出,铺满了整只盘子。 他挑起一块,送入口中。咬合的瞬间,鲜红的汁液顺着他的嘴角滑落,宛如一头温文尔雅的猛兽,茹毛饮血。 “我向来欢迎别人惦记我。”他用餐巾擦去红痕,笑意依旧,“今晚又让程有真那小子逃走了。” “什么?”对面人难以置信,手指紧紧捏着杯子,关节泛白。“草他妈的……” “跟我吃饭,请遵守一个规则,就是不要骂人。靴子。” 靴子压低眉毛,盯着薛思文。半晌,他说了个“好”字。 “说吧,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想请你跟老大转告一声,我跟老六闹掰了。” “她已经知道了。” “操……咳咳。”靴子猛地一拍桌沿,又赶紧压住情绪,低声咆哮,“她知道为什么见死不救?我这阵子带着兄弟东躲西藏的,快要疯了!” “靴子,做错事总要有惩罚的吧。” “那你说,我现在怎么办?” 薛思文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得像湖面。靴子心急,却也只能耐心地等他。终于,他拿起酒杯晃了晃,开了金口: “我们有一枚脑机接口,现在在程有真手上。如果你有本事把它拿回来,老大或许会重新考虑考虑。” “我疯了?程有真背后有徐宴,我这不等于去送死么?” “那你以为,你现在的命就有保障?” 靴子噎住了,额角冷汗浮起。 “一条狗,跑了主人的地盘,被咬回来还想分口饭吃,你说哪有这样的道理?”薛思文的语调一如既往地温柔,“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哪怕是让你咬人,你至少还有点用处吧。” 靴子的眼神眼神渐渐冷下来。半晌,他咬着牙回答:“我试试。” 薛思文弯了弯嘴角。 “老陈还在关总署。他会不会把我们咬出去?” “你放心,总署有我们的人,老陈不敢多说一句。” “薛秘书,关于皓澜最后一批货,我的那笔钱……是不是一直在你的手上?” 薛思文不响,只是看着他笑。这一刻,靴子突然全明白了。他自始至终都被这狗娘养的白金场人蒙在鼓里。薛思文一直诱导他,让他以为是总署安插的人出了问题,上蹿下跳的,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他被当成了一颗可以随时被抛弃的棋子,如果他们能测出六局局长的态度,或是逼得徐宴出手,那就赚了。如果失败,那也无妨,他靴子的命,本来就不值几个钱。 靴子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布满血丝。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起身离开,身体撞上椅子,发出了一阵噪音。 薛思文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重新拾起刀叉,继续切着盘中的牛排,仿佛这段对话从未存在过。 作者有话说: ---------------------- 第31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上) 方雨玮没能想到,自己又回到了铭晟的会客室。眼一抬,还是那群人:程有真、唐烨、林述。啧,真是要和这群人锁死了。 林述将方雨玮面临的问题一条条列出: “现在南鸿睿给你的罪名是: 非法持有政府财产——智能隐形眼镜眼镜,犯罪法二百一十九条,最重可判四年监禁,轻者罚款。 冒充执法人员,犯罪法一百一十四条,最高监禁十二个月,轻者评分降级。 未经授权访问计算机系统,犯罪法二百五十二条,最高两年监禁,轻者评分降级。” 唐烨直接大喊南鸿睿不要脸:“后两条明明是我和有真做的,为什么要加到雨玮身上?” 程有真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理论上,如果我们要帮雨玮摆脱罪名,就必须出来自首。” “自首什么?丁容早就处理我我们了,评分被降六个月,合法合规啊。” “所以她做这个无用功,就是恶心一下我们。” 唐烨顿时无语。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变态的人? 林述安抚了他们,讲:“丁容其实帮了你们一个大忙,你们运气好。现在,只要方雨玮没有使用眼镜录像内容,进行任何违法活动,我可以试着做无罪辩护。” “你身上的疤痕。”她提醒方雨玮,“如果雇主未尽合理义务,未提供一个基本安全的工作环境,那你出于自我保护的目的进行录音录像,情况是不一样的。” 唐烨眼睛亮了,立刻安慰方雨玮:“你看,有林律在,你一定没事的!” “好。” 由于林述准备充分,三言两语就把事情交代清楚,会议很快就开完了。散会后,唐烨陪着方雨玮离开,房间里只剩林述和程有真。 程有真全程没有说太多。林述发现了他的情绪,问他: “你今天怎么了?’’ 程有真抿了下嘴唇,眼神犹豫。 “有话直说吧。” “我……我想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没有告诉我们?” 林述冷笑一声,反问道:“徐宴又挑拨离间了?” 程有真睁大眼,只觉得自己老师真是料事如神。她的脑子怎么长的? 林述指了指他脖颈后的医用胶带,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又受伤了,但我知道这是徐宴的货。” 程有真垂下眼,下意识捂住后颈。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这件事,说了也只会把本就复杂的局面搅得更混乱。林述叹了口气,无比坦诚地看着程有真,讲: “我今年退下来,弄了个偏案研究,确实发现了不少有趣的东西,翔睿就是其中一个。只不过,光凭我自己,没有能力挖下去。”她推了推眼镜,“程有真,我确实很需要你帮我办这些案子,就像徐宴也需要你的手,去处理他们评分局的事。” “我真的有那么重要么?” 林述顿了顿,眼神没移开:“选择权在你。你在旧港中枪那次,我去徐宴那边兴师问罪,他跟我说,你是成年人,有自己的选择。我刚开始觉得他无情,后来想想,他说的不错。” 第46章 “有真,只要你不愿意,没有人能利用你。与其说是我需要你,不如说,是你选择了我。” 程有真沉默良久,目光停在在阳光与地板的阴影之间。半晌,他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对林述说:“谢谢你那次送的白玫瑰。” 林述正欲离开,推门的手顿了顿:“玫瑰?”说完话她就马上反应过来,不禁露出个古怪的表情来,喃喃道: “难怪姓徐的对我意见这么大。” “?” 程有真纳闷了,林律这是什么意思? 把话说清楚再走啊! 副手将所有审批材料整理完成,一会儿功夫,徐宴的终端上又多了好几排的任务。 “老大,你休息一会儿吧。” “没事。”徐宴头也不抬,继续处理。他今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到了办公室,此时已经不间断工作了约十个小时。副手忍不住提醒他: “这个项目,天眼塔一时半会也不着急。” 徐宴手上一边操作,一边说:“程有真昨天被人偷袭了,用的是类犬型ljh339。你知道这传递了一个什么信号么?” “什么信号?” “白金场评分局的武器,可以随随便便出现在巷口,说明有人可以随意调动评分局里的资源,而不需要我过目。”他的嗓音依旧很平静,云淡风轻的:“要么就是天眼塔在敲打我,要么就是有人在向我示威。” 然而听在副手的耳朵里,无疑是平地起惊雷。他一时间不知回什么好。徐宴瞥了他一眼,安慰道:“放心,处理皓澜走私案的时候我就有预料了。” “哦。那程有真还好么?他……哎,他好倒霉啊。” “他无大碍。这人一向恢复得很快。” “天选基因,普通人学不来。”副手频频点头,“你准备追查么?” ”让程有真自己去查吧。” “那翔睿的案子,你插不插手?” 徐宴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帘,没有立刻回答。 “丁局长说,翔睿这次给了旧港很大的支持,一家三户领取第二代脑机接口。” “我知道。” 他又继续办公,脸上看不清喜怒。徐宴心里笃定,其实根本不用他动手,那些人,很快会自己撞上枪口的。他要做的,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毕竟,人间的贪婪与愚蠢,最是按耐不住。 秦怒在福利院才呆了不过两三天,就感冒了。她脑袋昏昏沉沉的,早上从医务室拿了药,本想着请假睡一觉,谁料今天是大码头发接口的日子,而福利院恰好划进了行政区,她只得强撑着精神参会。 每人手中分到一个盒子,内衬是深蓝色绒布,一枚接口静静地躺在其中。相比126用的那款,这种型号略显粗糙,线条简陋许多,看着就像白金场淘汰的旧货。 切,难怪说是全民免费,原来是清库存罢了。 老师在前面播放着如何安装和使用接口的教学视频,可惜没人认真看。教室里一片兴奋的嘈杂声,孩子们叽叽喳喳,个个摩拳擦掌。毕竟,这代表他们马上就能玩到传说中的《零体计划》了。 “各位安静!安静!”老师高声提醒,可声音被淹没在人声中。他脸色一沉,果断按下了讲台上的警告键。 秦怒微微挑了挑眉,只见教室顶灯瞬间转为冷红色,墙角扬声器发出ai警报声: 【请立即保持安静。违令者将受到纪律处理】【请立即保持安静。违令者将受到纪律处理】 孩子们猛地一震,惊慌地四下查看,教室霎时安静了下来。此时只剩下无聊的录像,什么人类探索太空啊,摆脱□□痛苦啊,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东西。 “老师,我想上厕所!”秦怒举手。 “去吧。” 她离开教室,动作熟练地将接口贴在太阳穴上,然后径直朝休息室走去。休息室的窗户正对着马路,有时候能捕捉到外界信号。她踩过散落的玩具,用力推开窗门,整个人俯身趴在窗台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但可惜的是,福利院的信号拦截装置太强,外网毫无反应。 不过窗外的风景倒是不错,蓝天白云,缀着黑虎丘上翠绿的密林,景色别致。只可惜斜对面在大兴土木,在边缘处,秦怒依稀看到一个工厂的影子,应该是新建的。 那边的通讯信号一定很强。秦怒在心里想,如果能偷偷连去那儿,就能够联系上爸爸了。 “126,你若在天有灵,就别老是跑进我梦里吓我。”秦怒望着窗外低声祷告,“指引我,帮我联系上外面的世界。” 一阵风吹开了云层,阳光洒进秦怒的眼睛。她眯起眼睛,偏过头,再睁开眼时,她看到福利院外墙拐角处,在闪闪发亮。 “这是什么?”她低声嘀咕,身子往外探了探,可角度太刁钻,怎么看都看不到。 她眼神一动,忽然想到一个办法。她爬上窗台,试探着抓紧窗沿,将整个上半身挂在窗框外侧,晃动窗扇,借助窗户的回弹力摆动身体,试图改变视角。 窗框有些老旧,铁铆钉咯吱作响,手指被窗边突起刮得发疼。 “你在干什么?!” 身后有人爆呵出声,秦怒猛地一震,整个人被吓得心脏发紧。 她急忙回头,却因动作太急,双手从窗框上滑脱。那一刻,力气仿佛被抽空,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重重地从窗台上跌了出去。风在耳边呼啸,可就在跌落的瞬间,她的目光越过窗台,将那边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是医疗室屋顶上摆放的一组高反光仪器,金属表面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冷的光芒。 “咚!”秦怒摔了个狗吃屎,浑身酸痛,脑袋更是一阵发懵。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胳膊就被人一把拽住,三下五除二押回屋里。 “秦怒,你才来几天就想逃跑?”那人是福利院的评分员,声音严厉。 “我没有。”她吸了吸鼻子,辩解道,“我……我接口不小心掉院子里了。” 由于今天日子特殊,全体人员都在参加宣教,评分员教训了她两下后,将窗户锁上,对她说:“赶紧回教室去。” “我生病了!医生让我休息。”这点倒是实话。 “那就老实待在这里。” “哦。” 评分员前脚刚走,秦怒立刻从地上翻身而起,快步打开门,朝走廊望去。走廊空荡荡的,寂静无声。 哼,怎么可能老实待着?她心里还惦记着刚才那个惊人的发现:原来医疗室有那么大? 休息室在东边,而医务室的位置在西侧。可她刚才分明从休息室的窗户望见了医疗器械,这就说明,后面的整片区域,是一个规模庞大的、隐藏在福利院背后的医疗区。 她咬住下唇,脑中飞快运转。福利院为什么要隐瞒医务室的真实规模? 四下无人,行动的最佳时机! 秦怒蹑手蹑脚地溜回走廊,一扇扇门静静地闭着,走廊深处只有风声和她轻微的脚步声。她抬头看了眼摄像头,吸了下鼻子,慢慢沿着墙边贴着走。尽管知道自己还是会被看见,但是,至少这让自己看起来很酷。 不知道是因为鼻子堵了,所以听力变得敏感,还是因为她贴墙太近,秦怒走着走着,感觉墙壁里有声音。她下意识地将脸靠近。 声音没有了。 难不成是自己的幻觉?秦怒不信邪,干脆将整个人贴在墙上,耳朵紧贴墙壁。 “滋……滋滋……”墙里真的有声音!那是一种极细的电流声,不像灯管,也不像通风装置。声音断断续续,仿佛什么正在充电,或者接收信号。 啪! 一股电流突然从太阳穴的接口处蹿入大脑,瞬间击得她一哆嗦。她踉跄退开,差点摔倒。“啊,好痛!”秦怒倒吸一口冷气,捂住太阳穴,脑机接口竟然异常启动了。在那一瞬间,她收到了福利院以外的信号! 【授权识别中:植入编号 c-12】 【权限等级不足,连接中止】 这是什么东西?她连上了什么设备么?秦怒的呼吸还未平稳,忽然,走廊尽头的门了弹开来。 冷风顺着那扇门吹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药水味与金属腥味。与此同时,一阵阵沉闷的“咔哒”声从走廊深处传来,那个节奏,像是什么人被强行扭动关节,一步步,僵硬地往外走。 秦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咔哒、咔哒、咔哒……脚步越来越近。 怎么办?自己该往哪儿躲?她的手抖得不像话,可恨的是,126的梦魇偏偏在这时缠上了他。他的脖子烂得生蛆,头颅软软地垂在秦怒肩膀,腐烂的喉咙突然张开,舌头缓缓贴上她的脸: “你死定了。” “住嘴。”秦怒睁大眼睛,咽了口口水。 “前面也是尸体,和我一样。你要被吃了。” “你住嘴!”她害怕得身体发抖,眼中噙满泪水。 “大海、图书馆、弹壳、小狗米拉、草地。”秦怒一遍遍重复着,“大海、图书馆、弹壳、小狗米拉、草地……” 第47章 126的声音像生了锈的机器:“你要被发现了。你完蛋了。” 如果是爸爸,他会做什么?秦怒一把擦掉泪水,闭上眼,再次假装自己是她尊敬的人。如果是程有真,他此刻会怎么做?那个就算四面楚歌,也总能反败为胜的旧港男人。 如果自己是程有真…… 眼睛猛然睁开的一刹那,秦怒再没有后退。她抬起脚,捂着仍然微微发热的太阳穴,头也不回地朝那道阴影森森的医务室走去。“医生!”她突然放声喊道,声音带着哭腔,回声在墙壁间来回震荡,连远处的感应灯都微微一闪。 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迅速现身,脚步急促地朝她走来。白光映在他们脸上,一个个表情冷峻。 “你不在教室在这儿做什么?” “医生,我头疼。”秦怒眼睛红红的,那痛苦的模样,不像是演的。为首的那人皱眉,调取了早上的记录,发现秦怒确实在发烧。 “药吃了吗?” “没有。” “啧,不是给过你了吗?不吃怪谁?”另一个人也插嘴道:“小孩子真麻烦,一天到晚闹事。” 他们说话间动作粗暴地翻查她的腕带和记录,脸上写满敷衍与烦躁,就像是在应付一件麻烦事。秦怒知道,那是因为自己的出现打乱了计划,吓了他们一大跳罢了。 为首那人和其他医生叫唤了个眼色,然后对秦怒讲:“退烧药吃了,和弟弟一起去休息室。” 秦怒这才注意到,从医务室的阴影中,还有一个小男孩。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脚步虚浮,仿佛刚学会走路。他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神情空洞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原来是那个“近亲结婚”的产物。 两人被领着,一前一后回到了休息室。门被重重关上,大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四周重新归于安静。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 秦怒坐在沙发边,眼角的余光始终扫着那个男孩。他站在门边,像个还没完全适应重力的人,瘦小的身子微微晃着,目光空洞地盯着地上的玩具。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一动不动。 秦怒试着换了个语气,更柔和一些:“你叫什么名字?我是秦怒。” 仍然没有回应。 她顿了顿,又试探道:“他们刚刚对你做了什么?” 那一瞬间,她分明看到男孩的眼皮微跳,脚趾缩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但又像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本能反应。 秦怒的心忽然沉了下来。她见过装傻的人,但这个男孩,不像是在装,也不像是在怕。他似乎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我叫你……26……尔琉吧。”秦怒忍不住捏了一下他的脸。 小男孩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有了聚焦,瞳孔里倒映出她的模样,亮晶晶的。秦怒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 “我有个很怕的人,叫126。我在想,你长得这么可爱,如果你叫这个名字的话,我就不会再害怕126了。” 男孩眨了一下眼睛,仿佛认真在处理这句话的逻辑。几秒后,他点了点头:“好的,秦怒姐姐。”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补充道,“盛铭然讲错了,我没有自闭症,那天我只是在观察他放在胸口的终端罢了。” 秦怒愣在那里,反应了很久,才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好惊人的记忆力! “你一直都这么聪明么?” 小男孩微微歪了歪头,认真反问:“请定义‘一直’和‘聪明’。” 她一时语塞,笑了出来,“呃,就是从生下来到现在,智商都比较高?” 小男孩认真思考,答道:“我对两三岁之前没有太大记忆,只能说从三岁以后,在我接受过的17次智力测试中,结果落在高智商范围区间。” 秦怒愣了愣,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他们对你做了那么多测试?” 小男孩点点头,表情平静得近乎麻木。 “为什么?” “不知道。” 秦怒盯着他的眼睛,看不出情绪,心里却忽然泛起一阵酸意。一个孩子被反复测试十七次,却从未被告诉为什么。就像他不是一个人,而是某个试验品。 这个地方太不对劲了…… “姐姐。”男孩又抬起头来,眸子亮晶晶的,“再像上次一样,陪尔琉玩吧。” 这时候,他又像个普普通通的可爱小孩了。 第32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上) 方雨玮办完要事,才从旧港回来。他迅速地与旧港那几人混熟了,对于那儿有几条生产线、生产什么,已经了若指掌。 白金场午后的城市喧闹又明亮,广告在半空中悬浮切换。他走在人群中,看似随意地低头,目光却一次次扫过那些车窗反射的模糊影像。太阳穴接口轻微震动,是唐烨的声音:“雨玮,你回来了?” “嗯。”方雨玮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前方路口停顿了两秒,像是要过马路,目光却落在街角处,那人影也随之一顿。“我好像被人跟踪了。” “怎么了?要我告诉有真么?” “暂时不需要。”他手插在兜里,表情平静,却没有直接回深频,只故意顺着人流,往最密集的主干道走去。“应付这种,小菜一碟。” “那你别挂,保持联系。” “好。”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抽出一支激光干扰笔。这还是从盛铭然那儿拿的,没想到马上就派上了用场。干扰信号瞬间释放,街头爆发出阵阵尖叫。 “我的私信怎么全出来了?!”“啊啊啊你快把眼睛闭上!不要看我的界面!”“卧槽你怎么在大庭广众看皇啊?!” 他们的私人界面被干扰,信息流统统显示在了所有人眼前。像是多米诺骨牌倾倒般,整条街陷入一片混乱。 方雨玮乘着混乱,迅速跑进巷子里。此地他熟,仅一会儿功夫,那个黑影就不见了。方雨玮微微一笑,双手插袋,拐了个弯,脚步轻松地朝深频走去。 “想跟踪我,你还嫩了点。”他推开深频的大门,“老包!我回来了!” 白天的深频不算最热闹,但是平日来外厅吃饭的客人还是不少的。可今天,诡异得很,整个外厅空空荡荡。方雨玮一进门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生意这么差?他走去内厅,喊:“老包!” 然而,他只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平时检查会员的虹膜扫描仪,现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方雨玮抬头一看,只见机器被人粗暴破坏,表面焦黑,正冒着一股轻烟。 糟!大事不好。他想转身逃跑,但是为时已晚。内厅上方突兀地落下一道金属闸门,封住了内场出口。这是老包设计的封闭装置,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使用。 “没用的,方雨玮。”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广播中响起,“你还是赶紧来内场,看看你的朋友们吧。” 方雨玮深吸一口气,沿着通道缓缓走入场内。 包厢里灯光昏黄,中央的水晶舞台此刻一片狼藉。靠墙的位置,老包被反绑着丢在一张椅子上,脸上有一大片淤青,嘴巴被粗布塞住,额角还渗着血。不远处的沙发边,还有另一个人也被捆在地上,是雨玮在深频工作多年的老同事,此时已经不省人事。 老包眼中露出惊恐与愤怒,拼命挣扎,一见到方雨玮,竟用尽力气猛摇头。 方雨玮想跑过去,然而一瞬间,冰冷的枪口抵在了他的后脑勺。 “总算逮到你了,小婊子。” “你是南鸿睿的人?”方雨玮的汗毛竖起,但还是强装镇定,“偷袭程有真的也是你?” “你他妈管老子是谁?” 他整个人被人反手拧住,两道粗壮的胳膊把他按在墙上。另一个人动作麻利地开始搜身,几乎没有多余话语。 方雨玮目前没有看见他们的脸。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嘴角扯出一抹挑衅的冷笑,试图激怒那两人: “怎么,翻了半天,找到你想要的了么?小废物?” 果然,胳膊上的力道瞬间加重。下一秒,一只大手揪住他的头发,狠狠将他的脑袋往墙上砸去!“砰”的一声闷响,震得他眼前一黑。过了几秒,世界仿佛被按下暂停键,陷入死般的寂静。 额角破裂,温热的血流淌下来,视线一片猩红。 很快,那嘈杂声又回来了。方雨玮眨了眨眼,硬挤出一声低骂,不停地挑衅着那两人:“哟,小废物急了?你主人应该直接派两条狗来,找不到东西,至少还能捡两条屎回去。” 枪口猛地抵上他的额头。那人咬牙切齿,在他耳边咆哮:“老子一枪崩了你!”另一人急忙低喝:“别冲动,别把事情搞复杂!” 方雨玮咬紧牙,趁着对方分神的瞬间,猛地拧腰,肩膀借力狠狠撞向身前那人!混乱中,他拼尽全力翻转身体,挣脱了束缚。两张狰狞的面孔终于映入眼帘。 第48章 他们的手臂上纹了靴子纹身。 方雨玮心底掀起惊涛骇浪。靴子竟然是南鸿睿的人?不过从这个角度,对面人也发现了他的衣领暗袋,抓过,撕开,脑机接口赫然就藏在那里。 “啧。”打手拿到了自己想要的,脸色一变,低声道,“这娘们比传闻里要烈。” 另一个人笑着凑到他耳边:“可惜了,这张脸蛋长得还真带劲。” 方雨玮喘着粗气,血迹从额角淌下,模糊了半边视线。却偏偏露了一个笑,嘴角张扬,眼神如刀:“两位好哥哥,既然找到了,最好赶紧走。” 那两个打手愣了下,显然没想到被打成这样的人还能笑得出来。 方雨玮歪着头,继续道:“你们南老师是体面人,她最讨厌的,就是养的狗自己跑出去,给她闯出些不体面的麻烦。” 对方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个低头道:“别最后惹上徐宴,我们走吧。” 靴子的人将抢来的接口塞进兜里,然后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血腥味混着汗味钻进方雨玮的鼻腔。看到那两人扬长而去,他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卸了,靠着墙壁缓缓滑落,大口地呼吸着。 片刻后,他强撑着站起身,踉跄走向不远处被绑的老包,蹲下身,剪断了老包手腕上的缚绳,又把那团布扯出来。老包一边咳嗽一边破口大骂:“这他妈的什么情况?!” “对不起,连累你。” “连累?操她妈个逼的!敢惹我深频?老子非剁了那群杂种喂狗!”老包气得眼珠子都红了,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把人揪回来。 方雨玮没多余精力管他。他坐在一片狼藉中,联系了程有真。 那头很快接通。 “有真,靴子回来了。” “没事……我真的没事。他们是冲着接口来的。” “嗯,放心,我复制了个假的。” 说罢,他重重栽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浓烈的血腥味像一张网,将他整个人裹住。他仿佛坠入另一个空间,耳边只剩自己的心跳。 原来被揍,是这么痛的。 程有真断了通讯,脸阴沉得可怕:“他们对方雨玮动手了。” “人没事么?” “小伤。这帐我迟早全部讨回来。”程有真对徐宴点了点头,“我们继续吧。” 徐宴瞥了他一眼,问:“好。准备好了么?” 程有真点点头,二人同时按下新型的接口。只见墙面开始震动,伴随着一阵巨响,房间的布局瞬息间发生变化。内嵌的隐藏隔层逐一滑出,一排排新型武器从暗格中浮现。此地已经变成了一座军火库。 “这是真实的还是虚拟的?”程有真忍不住问。 “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初代脑机接口技术可以进行通讯和视话功能。 第二代技术,将意识接入进虚拟场合,让人产生更多的交互。目前主流已经搭建好的虚拟场合是“零体”的白金场。 徐宴现在向程有真展示着最新的第三代技术,就是可以通过使用意识,来创造场景,肆意进入任何时空。 然而由于技术过新,目前,也只有arch科技和天眼塔的高层拥有。除了徐宴,没有人敢试,哪怕南鸿睿最初也只是在方雨玮身上做了实验。 因为徐宴情绪及其稳定,几乎不受外界干扰。 此时,他拿过一把外形修长的枪,递给程有真。程有真掂了掂,触感真实,枪口处瞬间亮起幽蓝的光。 徐宴讲:“这把可以融掉装甲,每周补充一次氢和同位素燃料即可。” “我能试试么?” “可以。” 程有真眼前的景象突然变化,房间开始扭曲,墙壁、地板、天花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化作一团流动的光影。他在一瞬间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波动,如同一枚不断旋转的万花筒,止不住地,带着他的身体一起拉伸、折叠,还在向“不可见的方向”膨胀延展。 他似乎成了这个空间的一部分,或者说空间本身。“徐宴!”程有真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徐宴,而是无数个闪烁的光点,像是星辰,又像是无数可能性的投影,组成无数切片。直觉告诉程有真,每个切片都会有徐宴在。 于是他随机地,将目光锁定在其中一个光点上,伸出手,凭着直觉触碰。一瞬间,他的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周围的虚空迅速重组,化作一片广袤的试验场。这是一个被废弃的工业区,巨大的钢结构废墟耸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远处站着几具自动装甲,已经启动,缓缓抬头。 “这是十年前的旧港。”徐宴淡淡开口。 果然,在每个坐标点,都会出现“徐宴站在他身边”这个概率。 程有真深吸一口气,右手扣住武器的曲柄,识别灯瞬间变绿。他目光一凝,抬手。一道青白色的等离子束划过空气,如火焰般,在空间中划出一道破口,霎那间,装甲表面像是被高温融化,金属迅速变形,冒出滚滚白烟。 程有真心中大骇,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军用武器。 徐宴双手抱臂,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的操作。 “我讨厌战争。” “放心,旧港叛军已经被我们全部清剿了。”徐宴按了下接口,废弃工业区的荒凉场景迅速崩解,眨眼间,他们又回到了徐宴那间房间。程有真手中仍握着那把聚变能量步枪,枪身微微发热,提醒着他,刚才的试验并非幻觉。 “那天袭击你的,是这个。” 话音刚落,程有真眼前出现了机械狗。与那晚不同的是,机械狗的背部还搭载了一个小型武器平台,隐约可见一门微型炮管,炮口周围环绕着与步枪相似的能量纹路,显然也是基于聚变技术的产物。 “徐宴,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请讲。” “埋伏我和方雨玮的,不是同一批人。”程有真语气沉静,分析道,“靴子当然也有本事,但是,那晚的两个人,不是旧港评分局的做派,而是……”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徐宴的眼神:“你们白金场的风格。” 徐宴神情微动。 “我觉得,那晚袭击我的,是你们总署的人。” “我明白。” “所以,翔睿的事你到底出不出手?” 徐宴不响。 程有真放下枪,走到徐宴对面,微微扬起下巴。 徐宴为什么会拥有和南鸿睿一样的新型接口,他心中有疑问,但只字未提。徐宴有他的打算,二人各自有目的。他不介意,即便对方有秘密也无妨,因为他也一样。 “我知道你一直在利用我查你们评分局的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你不说,我也不问。”程有真望着徐宴,又走近一步,“我也知道你忌惮南鸿睿。但是,利用人也要讲基本法。你要继续用我,可以,但……”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徐宴: “我也要用你的资源。各取所需,合作至上。” 徐宴静静地看着程有真,他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好。” 程有真微微一怔,没想到徐宴答应的如此爽快。 “搞半天就为了说这个,我还以为有什么事呢。”他伸出手,指尖轻点向程有真的太阳穴。“哎?”程有真下意识想闪,却还是慢了一步,被按得偏过了头去。 他们又回到了徐宴的房间。只不过,这次好像是真实……或者说,他最初所在的时空的那个。程有真非常不自在,说: “用意念来创造时空太可怕了,我只能接受《零体计划》那种程度。” “这个技术非但危险,还过不了伦理审查。所以,南鸿睿在变着花样,给我制造问题。”徐宴解释道,“我不是不愿插手,只是没找到最合适的时机。” 程有真默默消化着信息。听徐宴这么一讲,他觉得南鸿睿对徐宴应该是又恨又怕。可惜,一道ai声打破了沉思。 “程有真!欢迎回家!”默默还是准时准点来凑热闹了。 回家?我回哪个家? “徐宴替你准备了战斗服!” 房间一侧的金属墙面再次传来低沉的机械声,一套全白色调的轻质战斗服缓缓出现,悬浮在柔和的光幕中。与此同时,还有一枚新型水滴形的接口。 “既然要用我的资源,那就收下吧。” 方雨玮来到病房,直接愣在原地。因为他看到了一宁。 “方居士,别来无恙。”一宁起身,本想朝他行个礼,但是看到了他脸上的伤,也怔在那儿。 “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了?”二人同时开口。 一宁让出座椅,示意方雨玮赶紧坐下,随后便转身匆匆走出病房。 方雨玮看了母亲一眼。营养液已经挂上,她脸色尚算安稳,身上换了干净的病号服,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手脚还隐隐泛着光泽,显然是有人细心擦了润肤膏。这和尚怎么…… 他正想着,一宁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打断了他思绪。只见他手里拿着清创膏药,步履沉稳地走回方雨玮身边。 第49章 他看出了方雨玮的疑问,讲:“唐施主的母亲曾来探望,悉心照料。她体谅男女有别,特意为了一宁分忧解难。” 方雨玮闻言一愣,目光微微闪烁,随即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方居士热情开朗,与人为善,自然广结善缘。”他语气温和,带着几分赞许。 方雨玮却轻轻摇头:“不,我欠唐家太多,实在是无以为报。” “方居士请坐。” 方雨玮是真的累了,疲惫已经渗进骨头。他轻轻点头,缓缓坐上靠椅,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和尚。 一宁跪下身来,单膝着地,神情专注地为他处理额头上的伤口。 “方居士数日未来无壤寺,寺中弟子心中挂念,嘱我前来查看。可惜宁不知居士住所,只晓得你每日来医院照料母亲,便在此处守候,冒昧打扰,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说话文邹邹的,听不懂。”方雨玮嘴角牵出个笑,“所以是哪个和尚想我了?” 一宁没有理会,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方雨玮继续调戏他:“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 “因为……”一宁顿了顿,将目光投向方雨玮的母亲,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自省,“我做了件错事。” “什么错?” “无故介入了你的因果。” 方雨玮不响。 “那日你在无壤寺,被薛秘书纠缠,我强行介入;后来,又劝诱你牺牲小我,做成全义节之事。表面是劝善,实则是将你引入我设想的正轨。” 他说到这里,仰起头重新整理药膏和纱布:“宁之后辗转反侧,意识到未能躲开执念。我自以为为你指一条出路,却忘了那并非你自愿走的。” “我是自愿的。” 伤口处理完毕,额头上的药膏泛着清淡的草药香,连带着方雨玮整个人也显得清爽了些。一宁站起身,朝他深深行了个礼,掌心合十,额头抵指尖:“吾之过,愿乞一恕。” 方雨玮看着他,忽而轻笑一声:“别对自己那么严苛嘛,和尚。”他抬手随意摆了摆,“可能,介入我的因果,是你注定背负的因果。毕竟我们俩有缘。” 一宁看着他的额头,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你是被客人所伤么?” “不是。”说到这,方雨玮摇了摇头,表情收敛。 他起身,从母亲枕头下取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盒,打开来,是那枚初代脑机接口。他低头看着片刻,然后将盒子递出。 “一宁,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这个脑机接口,请你帮我保管。” 他抬眼直视一宁,眼神中带着些许恳请之色:“全天下,我只信你们无壤寺。” 一宁看着他,良久不语。半晌,他还是伸手,郑重接过接口,双手合十,低声回应:“我愿为此承担一切果报,代方居士守之。” “还记得我们那日,雨中问道么?” “记得。” 方雨玮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一宁。 “南鸿睿,那个客人,她可能是通过《零体计划》监测到脑电波异常活跃的用户,找到了我。又或者,是她发现了我妈的病情与翔睿有关。总之,我又卷进去了。” 一宁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方雨玮低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椅扶上摩挲着:“你说我怎么总是这么倒霉?我的一生,就他妈没幸运过。” “方居士,您是命定之人。”他微微俯首,语气笃定而肃穆: “佛要历千百次劫难,尝遍众苦,方能功德圆满。方居士,您便是这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 第33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上) 方雨玮回到家中,发现地上一片狼藉。客厅的茶几翻倒,玻璃面被砸裂,碎片洒了一地。卧室里,衣柜被撬开,衣物散落在地。他平时藏备用芯片和便携终端的小抽屉,已经空了,连抽屉底板都被人翻了出来。 唐烨望着眼前的烂摊子,又看了眼方雨玮的伤,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靴子他们显然是趁二人不在家的时候,搜了屋子,可惜没找到接口,故而转去深频逮人。 “这里太危险了,你不如住我家吧。”说话的是唐烨他哥。 因为知道方雨玮被袭击,唐家人又兴师动众地赶来了。 “小方是个苦命孩子。”这是唐母听到新闻后的第一反应。随后,她就联系了老伴,特地去了白金医院一趟,不仅和护士长打了招呼,还送了许多护脑特效药,死马当活马医。临走前,她偷偷给方雨玮塞了个大红包。 方雨玮死活不肯收,唐烨他爹大手一挥:“你小子困难,就当老唐我暂时借你的。回头发达了再还我!” 随后,唐烨他哥匆匆赶去方雨玮的家,和程有真一起收拾残局。方雨玮觉得自己欠这家人的人情太多,真要一辈子都还不上了。他诚恳地向唐烨哥哥道了谢,说:“不是我不愿意,可惜我有案在身,有宵禁。” “妈的。”唐烨罕见地骂了句脏话。南鸿睿真是绝,就这样把方雨玮钉死在了这间屋子。“对了,靴子为什么会觉得接口在你这儿,而不是我或者有真手里?” 程有真扶起茶几,道:“对雨玮下手是最有效的。如果接口在他这,那就是撞到了大运。如果不在,他们也可以直接把人绑了,来威胁我们。” 唐烨恍然大悟,冷笑一声:“只可惜,他们没想到雨玮早就留了一手,去旧港复制了个假的。” 程有真开口:“我想到了个一箭双雕的办法,同时把攻击我和方雨玮的两路人,全部引出来。” 二人的目光亮了:“什么办法?” 他不响,只是把目光投向靠在门框上的徐宴。 徐宴双手抱臂,淡淡开口:“方雨玮,我要你报案,然后和我唱个双簧。” 评分局总署,笔录室。 “评分编号281,请讲。”评分员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狡黠,直勾勾地盯住方雨玮。 方雨玮一愣,但很快稳住心绪,开口讲道:“我昨晚十点左右回到家,发现门锁被撬,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ai管家有录像。”说罢,他把一段监控录像投给了评分员。 这段录像被唐烨做过手脚,她合成了一小段内容,画面显示,其中一人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金属盒,打开后露出一枚微型脑机接口。他迅速将接口收进怀中,两人对视一眼,随后转身离开。 281眯起眼,盯着画面良久,仿佛要从像素与像素之间,挑出些破绽。他又抬头看了看方雨玮,方雨玮连忙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唐烨最拿手的就是合成视频,此段录影可谓是天衣无缝。281没说话,只将画面存档,标上编号,抬手一点,结束了投影。 “我们会进一步核实。你可以走了。” 方雨玮礼貌地点点头:“谢谢。” 转身离开评分室的那一瞬,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唐烨在门口等他,看到他的身影后立刻迎上去,问:“怎么样?” “一切顺利。接下来就交给有真和徐宴了。” 而评分局内,待方雨玮离开后,281坐在原位一动不动。过半天,他恶狠狠地扯下帽子,露出他那标志性的平头。 他大步穿过通道,脸上阴云密布,双手握拳。他没有按常规路径申请会见,而是绕过安保核验,直接用自己的权限暴力开启了隔离门。 牢门重重开启,厚重铁皮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只见里头有个男人坐在墙角,神情疲惫,西装早已皱成一团。听见开门声,他下意识抬头,却只来得及看见一个人影朝自己猛然逼近。 “砰”一声,281抬脚就踹在他腿上,那人痛叫一声,被踹倒在地。然而还没反应过来,281已经跨步上前,抓住他衣领,重重一拳砸在他脸上,紧接着是第二拳、第三拳,每一记都拳拳到肉。 “你们皓澜微控一个个把我们当猴耍?!” 被揍的原是陈东。 “你在说什么?” “你他妈的杀了126,现在薛思文也上瘾了,要过来搞我是吧?” “好端端的发什么疯?”陈东将他一把推开,擦了擦嘴角的血。 不过,281显然只是在陈东身上泄愤而已,他晓得陈东对此一无所知。略微平息了点怒火之后,他就转身离开了。 牢门缓缓合上,他皮鞋碾在冰冷的走廊上,每走一步就发出可怕的回声。加密通话开启,281直接联系上了薛思文。 “怎么了?” “为什么要骗我?” 那头顿了顿,声音倒是不急:“我骗你什么了?” 281咬牙,怒意几乎压不住:“骗我说靴子行动失败。” “有问题么?” “他不是明显把接口给你带回去了么?” “那是假的。” “假的?呵。你就这么喜欢看我兄弟去送死么?” 那边,薛思文竟然笑了笑,那笑带着些居高临下的意味:“281,你和你兄弟的命,不老早就交到我们手里了么?怎么,好处得到了,现在要办事,就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了?” 第50章 “薛思文,我劝你不要太得意,别回头被自己养的狗卖了,都不知道。” 281猛地终断了通讯,牙关紧咬,大踏步消失在了走廊上。 那头,薛思文挂断通讯,先是迷惑,但随后面色很快就沉了下去。现在这些人,一个个的,都不服管了。 靴子的右眼皮上贴了张白纸条。 “他妈的,跳了一晚上了。”他眉头紧锁,手捂着眼皮,站在监视屏前,监控着聚变反应堆、生产线和环境参数。 任徐宴那行人怎么也不会想到,逃亡中的靴子其实就藏在白金场,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翔睿的生产线有多条,其中这一条,就由靴子看管。他的一行弟兄们此刻穿着工装,手拿武器,监督着ai机器人,来回踱步。 同为南翔睿的人,他最初和薛思文平起平坐。 薛思文负责白金场,他靴子负责旧港大码头,两人各自赚钱,倒也平安无事。谁料,自皓澜微控那件事后,他莫名其妙被薛思文摆了一道,随后又被徐宴他们盯上,现在几乎成了丧家之犬,薛思文更是直接站在了他的头上,对他颐指气使起来。 一想到那张衣冠禽兽的脸,靴子就忍不住握紧拳头。 前夜他被南鸿睿结结实实地骂了一顿,说自己有勇无谋,没有脑子。最后夺回脑机接口的活还是交给了姓薛的。 “操他妈的!”一想到这个,他恶狠狠骂出声。白金场的人心眼子贼多,连那个卖笑的方雨玮都敢戏耍他一回。 “老大,有人要见你。”小弟匆匆来报。 “谁?” “总署的人。” 靴子心头一震,猛地撕下眼皮上的纸条。被发现了?不可能啊……他还没走出房门,就看到281的身影站在门口。小弟有眼力见,立刻离开了。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两个。 “是你?” 281沉着脸,双手抱臂,开门见山:“你在搞什么?” “什么搞什么?” 他打开终端,直接将那段视频投给了靴子。 靴子的目光一点点暗下去,咬着牙道:“肯定是薛思文搞的鬼。他就是想把我除了,一个人打通旧港五区。” 281观察着他的表情,讲:“我要是把它发送给南鸿睿,你就死定了。” 靴子目光一凛。 “别紧张,我可是什么都还没做。” 靴子这时才第一次正眼看281。他眉骨挺拔,眼眸虽然深邃,但带着几分阴鸷之色。鼻梁高直,薄唇紧抿,嘴角噙着一抹亦正亦邪的冷笑。 “你想说什么?” 281倒也爽快,开门见山:“皓澜微控的狗,杀了我兄弟126,这个仇,我必报。” 他的声音低沉,字字咬紧。靴子看着他不像是演的。 “既然我们都看薛思文不顺眼,”281顿了顿,声音放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如你我联手,干掉那老狐狸,如何?”他嘴角一挑,露出那邪气的笑。 “然后呢?你不怕南鸿睿找我们麻烦?” “麻烦?”281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南鸿睿最想控制的,无非是徐宴。只要我除了薛思文,再顺手干掉徐宴,总署组长的位子自然落在我手里。” 他扬起头,语气越发轻松:“到时候,我唯南鸿睿之命是从,鞍前马后为她卖命,你觉得她还能说半个’不’字?” 靴子没料到,这个281竟然有那么大的野心。他眉头一动,有些好奇: “这个徐宴什么来头?” 281送了耸肩:“不知道。旧港之战以后,有关他的记录就全没了。很多事情据说他本人也记不得。” “还有这种事情?” “嗯。听说南鸿睿他们有把柄在他身上,所以那娘们儿恨不得把总署所有人都换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靴子陷入沉思。 他没有立刻给答复。待281离开之后,他坐在椅子上纠结良久,眉头紧锁。他又把那白纸条贴回去了。 凉月悬垂,将街道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 方雨玮的客厅还亮着。他独自坐在沙发上,身穿粉色外套,手拿红酒杯,欣赏着ai管家替他生成的音乐,钢琴声婉转,如泣如诉,在夜色中缓缓流淌。 突然,一声轻响打破宁静,灯光熄灭,酒杯坠地,音乐戛然而止。黑暗中,方雨玮的头一点点垂了下去,红酒从杯中洒出,如血一般在地毯上蔓延开来。 “目标击中。”“收到,执行潜入。” 三名黑衣人手持狙击步枪,悄无声息地从两个方向逼近方雨玮的宅邸。其中一人抬起手臂,瞄准门前闪烁的红灯,扣动扳机,火花一闪。 “警报装置毁坏。”“收到,行动。” 三人迅速破门而入,动作迅捷,目光如鹰。他们额头上佩戴了战术手电筒,光束移动,扫视每一个角落。“发现任何线索了吗?”其中一人低声问道。 另一人回头,手电光柱扫过,突然捕捉到一抹诡异的动静。方雨玮的“尸体”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立刻端起枪瞄准。 光束聚焦,程有真端坐在阴影中,静静地凝视着他们。“找到线索了么?”他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来人二话不说就是一枪。淡淡的焦味传来,程有真垂眼看了看肚子上的“洞”,粉色外套焦黑一片,露出了他的白色战斗服。金属纤维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如碎雪。 他抬起头,望向那三名黑衣人。“好痛啊。”他站起身,抬腿,一步步向他们走去。 “开火!”为首的黑衣人低吼。 程有真动了。 他的身体如蛇,快速侧身一闪,脉冲擦着他的肩膀,击中身后的墙壁,炸起一团灰尘。来人试图重新瞄准,但程有真已贴身而至。他一只手牢牢抓住对方的手腕,另一只手肘狠狠砸向下巴。两下,三下…… 骨头终于发出“咔”一声,那人下巴被砸碎,踉跄倒下。程有真一脚抬起,踢中他胸口,把他连人带枪踹进茶几,玻璃四溅。 “一个。” 第二名黑衣人从侧面扑来,枪口内侧弹道弹出利刃,带出一道寒光,直刺程有真肋下。程有真目光一凛,抬手格挡,刀刃无法刺破战斗服分毫。 紧接着,他一个跳转回身,鞭腿甩出,踢中对方持枪的手腕,狙击枪脱手飞出,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那人闷哼出声,迅速调整,抓过地上的茶几腿,跃起,对准程有真的脑袋砸去。程有真凭直觉下蹲,棍贴着头皮扫过。 他撑住沙发边缘,借力一跃,整个身体腾空而起,膝盖撞上对方胸膛。两人一起重重摔在地毯上。对方用尽全身的劲,将他翻倒,拳头砸在他脸侧。程有真挨了一拳头,反而露出个笑容。 贴身缠斗是他的绝活。 只见他侧头避开后续攻击,身体迅速翻滚,手臂绕过敌人脖颈,膝盖死死顶住他的背。他猛地一绞,对方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挣扎数秒,软倒下来。 “两个。”他站起身,声音轻快。 第三人见势不妙,迅速切换战术,躲去方雨玮的卧室,换上轻型手枪。子弹在狭窄的走廊中呼啸,墙壁被打出几个弹孔。程有真一个矮身翻滚,堪堪避开。 方雨玮家的声控灯失灵了,开始一闪一闪,刺着人的眼睛。 塑料茶几腿至程有真身边。他随手抄起,拿着棍子的程有真,如嗜血夜叉,在闪烁的灯光下向卧室逼近。 黑衣人见到此景,突然害怕了,闭上眼朝着他的方向,慌乱开了数枪。下一秒,程有真的影子突然出现在面前,他扬起手,棍子在空中优雅旋转,随后猛地坠在黑衣人的手腕上,骨头碎裂。 客厅重归寂静,只剩下三人痛苦的呻吟声。程有真一人站在原地,手中棍子微微下垂,前端滴落下一颗血珠。 他三下五除二,将几人绑在一起。 程有真蹲在他们面前,歪着头:“知道为什么任务失败吗?” 三人不说话,鼻息粗重,眼神戒备。 “因为你们被薛思文卖了。” 为首那人顿时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慌乱与诧异。他嘴角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是心中充满困惑,反而什么都说不出。 就在这时,大厅的灯“啪”地一声被打开,白光洒下。三人本能地闭眼。等到眼睛适应过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鞋尖正对着他们。 他们抬头看去。 “组……组长。” 徐宴站在那里,身着黑色制服,神色冷淡。光线从他背后洒下,在他身前投出细长的影子,如同一把利刃,刺去他们的方向。 他缓缓扫了一眼地上被捆住的三人,很好,472,228,058,都是组里的熟面孔。 随后,徐宴的目光落在程有真身上。“玩完了?”他问。 程有真起身,掸了掸裤脚,轻描淡写地回答:“差不多。你这衣服确实不错,送给我吧。”说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笑着补充道,“谢了,哥哥~” 第51章 徐宴眼皮一跳,不再理他。 “组长,你听我解释。我们不是想背叛,是薛思文那边……”“我们是临时被调来的,不知道目标是你们的人!” “不着急,慢慢说。” 为首那人咬了咬牙,终于垂下头,声音低哑地开了口: “组长,我们是轮运输岗的,负责走线、调路,有时候也帮旧港那边通个风。我们跟六局一直关系不错。说实话,天眼塔对旧港的政策太死了,那边明明是个巨大的市场,只要一打开,光是物流清关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他停顿了下,偷偷瞥了徐宴一眼,见对方神情未变,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所以皓澜微控一开始找上我们的时候,我觉得他说得没错。那边堵得太久了,大家都憋着劲想通。我们睁只眼闭只眼,把芯片运到对岸,就拿点小回扣。” 徐宴依旧不语,只静静地听着。 “但是,一步错,步步错。因为走私的事,我们被薛思文抓了把柄,生怕被你发现,只能越陷越深……”他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客厅陷入沉默。三个黑衣人低着头,汗顺着额角流进脖颈,唇色发白。 等他们讲完后,徐宴开了口,声音淡淡的,却充满诱惑: “如果配合,协助抓到’靴子’,可以戴罪立功。” 三人齐齐抬起头,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的求生欲。 作者有话说: ---------------------- 第34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上) 徐宴带来的人迅速拍照取证,将现场的关键痕迹一一记录,随后将那三个叛徒铐上手铐,押回了组。夜色中,远处的警笛声逐渐拉远,房间里只剩下徐宴和程有真。 他们在做这个计划的时候,就准备牺牲方雨玮的客厅。徐宴开了绿灯,让方雨玮提前走了证人保护程序,光明正大地躲了出去。这样他就不用再受制于保释规定,暴露在危险中,可谓一石二鸟。 此时,屋主联系了程有真,问:“怎么样?我家还好吧?” 程有真将周围的影像投递过去:“放心,没给他们多少开枪的机会,就几个弹孔。” “几个弹孔?!”方雨玮仔细打量了墙面,又看到那个惨不忍睹的茶几,险些昏倒在地,“我跟你们这群打打杀杀的人拼了。” 徐宴淡淡开口:“全报销。” “舍身取义是我方雨玮的做人准则,再来两次也没问题!” 此时,唐烨的声音传来:“雨玮从现在开始住我家,你们放心吧!”远处传来唐家人的声音,他们似乎是在招呼方雨玮。 “怎么了?”方雨玮扯开嗓子喊。他似乎已经和唐烨一家混得很熟了,颇受二位长辈喜爱。 程有真见状,简短地关照了两句,随后断了通讯。他转身对徐宴打趣道:“有你有没有发现,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徐宴斜眼看他。 “最开始,也是方雨玮被人追杀,我跑去评分局,求你保护。现在绕了一大圈,他还是在被人追杀。” “他是倒霉星,你离他远点。” 好冷酷的组长! “你回家么?”徐宴手插口袋,站在门口,叫住了他。 程有真愣了愣,摸不透这位哥的想法。这是又想邀请自己去他家了?他是不喜欢自己一个人在家还是怎的?想到这,程有真突然脸色陡然一变,大骇:哥们儿该不会是个e人吧?! 徐宴看他表情五颜六色的,忍不住说:“你能不能不要唐烨化?” “很明显么?”他赶紧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冷酷组长直接转身:“把衣服换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你还没问我愿不愿意呢!” 组长回过头,看着他。 “……” 组长挑起眉毛。 “我……咳、我愿意。”算了,程有真心想,跟他较什么劲。他许是自闭呢。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再一次联系上了那两位。征得方雨玮的同意后,程有真回到卧室准备换衣服,然而整个过程毫无隐私,方唐二人的全息投影如影随形,围着他不停打转,恨不得亲自上手把他打扮成深频的头牌人物。 “这件太素了!” “来点层次感!腰线要出来!” 程有真根据指示,拿出一条巴掌大的布料:“这是人穿的衣服?” 方雨玮严肃点头:“就是给你们这种人穿的。站住别动,我投给老包看看!” “离谱!” “那你换那件抹胸,包在你胸肌上,肯定不走光。” 程有真直接掐断了通讯。 十分钟后,程有真换上了t恤,从卧室走了出来。“走吧。”他步伐矫健,神色平静。 徐宴眼睛停留在那个硕大的粉色亮片爱心图案上,嘴角动了动。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这么漂亮,不配条裙子?” 程有真当作没听见,径直离开了这个可怕的地方。阿弥陀佛,一宁每天是怎么忍受方雨玮的时装秀的? 白金场,不夜城。 十点后的城市步道洒着微光,像银河从天而降,静静铺陈在人行道上,随着脚步轻轻泛起波纹。 智能广告牌感应到他们的接近,屏幕一闪,原本的美妆广告悄然切换为全息投影,银白色的logo在空气中旋转,紧随其后的是熟悉的标语:“arch科技:抹平痛苦,零体实现。” 周围的行人停下脚步,望着空中影像低声议论。 几天后有个大日子,据传,arch科技的执行总裁盛月将亲自露面,宣布本市三区十一行政组,正式同步启用接口技术试点。届时,旧港和自治学苑,无论贫穷贵贱,人人都配有脑机接口,实现全民共享技术的伟大目标。 旧港人民一片沸腾自是不说,白金场的市民也对此非常期待。因为一旦计划落实,这意味着,《零体计划2:全域激活》就要提上日程。 白金场篇固然有趣,但也仅仅是门前那一亩三分地。要是“零体”能开发三区地图,三区市民们零成本沟通,无障碍移动,那能爆发出来的潜力,简直是不敢想象。 “这位短发的姐姐!” 由于声音就在身边,程有真脚步一顿,低头看到个小学生。“姐姐买束花吧?”他拎着着一大篮鲜花,穿着黄色义工背心,似乎是在做学校活动。 可怜,小小年纪,眼睛都就坏了。 程有真接过花束,摸了摸太阳穴,真好,接口忘家里了。他看了眼徐宴,徐宴跟他对视一眼,开启自己的接口,虹膜扫描支付。“谢谢哥哥!”小学生跟小鸡仔一样地飞走了。 “……”这不是分得清好赖么?程有真把花拍在徐宴胸口,非常大方:“送你了。” 徐宴接过花,低下头端详。 程有真的目光停留在这街道上。那学生捧着花,奔向等在远处的父母,笑声清脆如铃,那样的笑容,他在旧港从未见过。他站在人行道边,仿佛第一次真正置身于一个正常的世界,一个仍有希望与未来的地方。 那天在游戏里的翔睿大楼前,他亲口答应方雨玮,会守护所有人的安全。这一次,他下决心,不再让任何人失望。 “你想什么呢?” “我要把这座城市的罪恶全部揪出来。” 徐宴轻轻嗅了嗅那束花。香味混合着夜晚微凉的空气,悄然钻入鼻腔。 “你没有评价么?” “那你要每天至少工作12小时。” “哦。”他险些忘了,这位组长大人成天就在忙这些事。 组长抬脚向前走去,毫不停顿。程有真连忙跟上,生怕他走远了。两人一路穿过人群,在一片灯红酒绿中,停在了一栋楼前。这是白金场最为热闹的夜店,霓虹灯光闪烁,门口大排长龙。 程有真愣了一下,忍不住暗自腹诽:原来徐宴玩这么开?看不出来啊。平时一身禁欲制服,结果大晚上的拉我去夜店…… “哎?你不会真要进去吧?”他见徐宴和保安交涉,脸色大变。 保安几乎没多问什么,迅速放行。显然对徐宴早已习以为常,他回过头来,神色平静,朝程有真微微一抬下巴,示意他跟上。霓虹灯的光洒在他侧脸上,逆光中,他身形挺拔,黑色制服剪裁得体,肩线利落,散发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掌控力。 程有真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倒不是厌恶,就是莫名有些不适。他难道真的习惯出入这种地方? 见他迟迟不肯动,徐宴一手拿着花,另一只手径直伸过来拉他:“走吧,给你看个东西。”程有真皱了皱眉,想要挣脱那只手,无奈没有挣开,只能跟了上去。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玄关。甫一踏入内场,程有真的脚步顿住了。 意料之外的寂静。 原本该是震耳欲聋的音乐、混杂的人声,此刻却什么没有。整个夜店此时陷入诡异的沉默。偌大的舞池中央,灯光昏暗。几十号人整整齐齐地躺在地板上,有些靠着沙发坐着,全都一动不动。 第52章 他们没有歌声,没有私语,仿佛死了一样。 徐宴走近一个人身边,俯下身,掀起他的头发,露出太阳穴。耳机接口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程有真看了眼其他人,都是同一种情况。他瞬间明白了:他们在线上游戏中。 “这些人都跑去“零体”的酒吧玩了?” 徐宴点了点头,原本也打算与程有真一同上线。但他眉头一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便只让他自己进入游戏。程有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下一秒,他在虚拟酒吧中睁开了眼。 眼前是绚丽的灯光,音乐震耳欲聋,低音炮一下下,仿佛直接敲在胸腔上。舞池中央是人群翻腾的海洋,光影交错中,人们大笑着从吧台跳上高台热舞,金属的酒杯叮当作响,气氛火热。 程有真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着这份割裂。不一会儿,徐宴也上线了。不过明显是个小号,什么数据都没有。 “4eu93qfkj?”什么玩意儿? “工作号。”徐宴淡淡解释。 “你堂堂总署组长,也不弄得像样点?” 像样的有,就是怕你一时间没办法接受。徐宴转移了话题,讲:“现在的年轻人有个趋势,就是越来越依赖“零体”,恨不得24小时在线上。” 说实话,程有真对此并不感到意外。连他自己也有些离不开这个游戏。在这个世界里,他不再是那个手指残疾,浑身疼痛的人。这里保留着他最完美的版本,他可以随意变换相貌,遮盖缺陷,他可以肆意奔跑,在人群中舞动,可以不再被现实的边界束缚。 在游戏里,他仿佛重生了。 音乐嘈杂,徐宴不得不靠得更近,几乎贴着程有真的耳朵说:“最近出现了个新职业,叫躯体托管员。那些进入零体的人担心现实中的身体不安全,就花钱请人代为看守。” 他的鼻息扫过程有真的耳廓,带着一点温度,让他猝不及防,神经一紧。此刻程有真的汗毛几乎是竖了起来,耳后微微发烫。 “我下线了!”他说完后凭空消失,几乎没有给徐宴任何反应的余地,徒留他一个人在舞池。还是那么任性……徐宴无奈,也随着下线。 一瞬间,他们又回到了那个死一般的寂静场。 “我们走吧。边走边说!” 二人离开夜店时,夜色已经更深。再次走回门口,程有真看着那群排队的人,神情微微发怔。他们激动地等着入场,却只是为了进去,然后安静地躺在地上。一种荒诞感涌上心头。 “盛月的野心好大。等旧港市场打开,不知道人们会有多疯狂。” 徐宴站在他身侧,点了点头,神情依旧平静:“等零体2上线后,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未来我可能会很忙。” 夜凉如水,路上只有他们两人,脚步声在空旷中格外清晰。 “所以我希望能尽早把南鸿睿安插的眼线全部揪出来。” 程有真侧头看他一眼:“如果太多了,揪不完怎么办?” “那就只能培养自己的势力。”徐宴闻言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灯光映着他的轮廓。他抬眼望向程有真:“我需要你。” 夜风骤起,吹起程有真的碎发。 “整个白金场,我只信两个人,你,和周医生。” 程有真垂下眼帘。 “那天你说你从没有过问过我的事,我也同样如此。”徐宴单手把玩着手里的花,指尖在花茎上摩挲。 “我从不过问你来到白金场的目的,这也不关我事。我只是相信,你不会背叛我。”他顿了一下,低声补充:“希望有一天,如果我需要,你会帮我。” 风继续吹,街灯下影子被拉得细长。程有真抬起眼。 “好。” 他没有再说其他的。两人无比默契,就在那一个“好”字之间,完成了一次无声的承诺。 徐宴转身,继续往前走。 “围剿靴子,我会独自行动。”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平常不过的事,然而程有真仿佛在听天方夜谭:“你一个人真的可以么?” 徐宴瞥了他一眼:“你要是对狙击感兴趣,欢迎来围观。” 切,装货。他突然想起什么,追上去问:“你现在要回局里审讯那三个人?” “是啊。”徐宴头也没回,语气理所当然,“不然你以为我在往哪儿走?” 我以为你回家呢!程有真心中大惊,刚在方雨玮家不是还邀请自己么?真的很装一男的! 作者有话说: ---------------------- 第35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上) 程有真看着工厂的原始卫星图像,陷入沉思。 旧工厂的地址与秦越川曾管理的那家重合,唯一的区别,在于地形。通过唐烨的地质数据分析,他们发现地下存在明显的填筑痕迹。皓澜微控极有可能是在原有地下厂房的基础上,进行填补,将旧设施掩盖,随后更换设备、重设生产线,对外更名为“皓澜重工”,完成了一次彻底改造。 在册资料显示,这家公司表面上专注于研发生产智慧型家用机器人,一切手续合规、记录详尽,几乎找不到任何破绽。 所以,唐烨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旧工厂流水线的编号。 一家工厂怎么可以做到凭空消失,改头换面呢?唐烨将那枚简陋的接口捏在手中,仔细观察。底部有一排小小的钢印:tr-g-138。她大致能猜出“138”代表着它是第138枚被生产的接口,但前面的字母,她实在是毫无头绪。 她抬起头,问向对面的盛大公子:“盛铭然,你们家工厂生产线的钢印长什么样?” 盛公子支支吾吾的:“这个是商业机密,不能告诉你。” “小气。” 程有真轻轻叹了口气。林律真是给自己挖了个大坑。这个案子线索纷乱,枝节横生,牵扯的人更是一个比一个麻烦。案子推进到现在,围绕着脑机接口绕了一大圈,各条支线查得热火朝天,可唯独最核心的,南鸿睿本人的案件,始终毫无突破。 此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谓聪明反被聪明误,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他应该回归到那个报案者本身,那个不起眼的女大学生。 “唐烨,我去一次自治学院。” “哎?我也去!” “你等下不去找雨玮么?” “方雨玮现在安全得很,根本不需要我们。” 程有真困惑地眨了眨眼。 “他在无壤寺!” 那确实是很安全了。二人立刻动身,前往云华大学。 说来惭愧,程有真自搬来白金场以来,还是头一次使用近地滑翔车。轿车无人驾驶,利用等离子推进器,在地面悬浮15厘米,类似无轨磁悬浮车。不同的是,它仅容纳两至三人,轻便快捷。 若是更换更高功率的推进器,搭配反重力模块,滑翔车可以切至近地轨道模式,可战斗,可航天。 “唐烨,天眼塔为什么不大规模地发展航天?” “因为没这个必要。” “什么意思?” “自从核聚变技术开发后,地球几乎拥有了近无限的能源,我们不用担心资源枯竭,也就没理由非迁移到其他星球去。再说了……”唐烨耸了耸肩,语气平静,“我们也没有敌人需要靠星舰去震慑,纯纯浪费预算罢了。” 程有真看向街道。他们此刻已经到了自治学苑,全民脑机接口的宣传也是铺天盖地,人们驻足围观,议论纷纷,仿佛整个城市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变革躁动。大家都在期待arch科技的演讲。 “真的如此么……”他喃喃道。 他隐隐觉得,事情远没有唐烨说得那么简单。核聚变技术解决了能源危机,但人类的野心和欲望从未止步。脑机接口的普及,会带来新的矛盾与危机呢?他们真的止步于此么?不过唐烨没想那么多,她只是关心程有真的外形。 “你头发是不是得剪剪了?” “嗯?”程有真回头。 “你头发长得好快。”她忽然伸出手,将那层刘海一把掀起,顺势全部拢向后方,露出程有的额头。背头勾勒出他深邃的五官线条,这一刻,他整个人的气场陡然变化。 “?” “你别动!我拍张照片给雨玮!” 程有真不明所以。 “不是哥们,你怎么能……哎。”她痛心疾首,频频摇头,“难怪徐宴那小子总缠着你不放。我和雨玮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平时是不是在故意扮丑?” 程有真不响。 “还有你这个皮肤!”唐烨掀起他的袖口,发现手臂细腻光洁,哪还有中过枪的痕迹?小指手术疤痕也早就退去。“有真,你这新陈代谢太好了,长得又美,你是个基因怪物你知道么?” 程有真第一次对唐烨的褒奖感到不自在。他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对唐烨说:“我们到了。” 云华大学很大,他们按指示一路穿过林荫小道和教学楼,找到了女学生所在的学区。 第53章 女学生看到他们很意外。“我以为这个案子你不会管了。” 程有真道了歉:“不好意思,翔睿的线索太难找,所以一直没联系你。” 女学生摇摇头,嘴角露出自嘲的笑:“也怪我。我知道自己的遭遇听起来很离谱,当时也没能提供什么有用的情报。” 她转身带他们走进一间布满图谱和原型设备的实验室。女学生指着他们身后的沙发,将那天的经过复原了一遍: 南鸿睿开完讲座,受她导师的邀请,来实验室参观最新进展。后来导师临时有事,她负责接待。 “她当时说,想展示一种新型接口技术。那语气很轻松,说,’闭上眼,感受一下。’我就坐下了,像这样。”她在沙发上坐下,闭了闭眼。再醒来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几周后,她在翔睿的技术手册上看到了“意识投射器”,那枚纯白色立方体,与实验室的几乎一样。于是,女学生怀疑南鸿睿通过催眠之类的戏法,骗取了技术成果。敏感的她当即决定,去铭晟寻求法律援助。 女学生提供的线索和最初的没什么不同。程有真环顾四周,看着桌上的透明模拟神经层和半开状态的接口芯片,若有所思地问:“这些都是你们的成果么?” “嗯。”女学生点头,“我们一直在做人机交互和情绪算法。初代脑机接口原型,在商业化之前,就是我们云华大学的项目。” 这时,程有真和唐烨同时捕捉到了个细节:“接口是你们的项目?” 女学生点了点头:“是的。后来实验经费断了,前辈们把设计卖了,用于商业开发。” 这一切突然串了起来。程有真面色凝重,脑中思路飞快运转,终于缓缓开口:“不是催眠。” 女学生一愣:“什么?” “南鸿睿当时没有想窃取专利技术,她是试图抹去你的记忆。”唐烨站在一旁,冷冷开口:“她们生产的初代接口300枚,没有一枚过质检,全部被召回。南鸿睿希望知道初代接口事的人越少越好。” 女学生脸色煞白,开始努力回想:“所以我们那天聊的……不是意识投射器,而是接口?” “你能找到档案材料吗?”唐烨上前一步,声音急切,眼神一反平日的调笑轻佻,“拜托了!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这些资料……理论上只有导师级权限才能调阅。”她皱了皱眉,语气里满是为难,“尤其是旧项目,很多都已经被归入封档区了。” “那300枚接口害了很多家庭。”程有真看着女学生的眼镜,声音沉稳,字字恳切,“当年有记者专题报道,光是站出来的就有十余个。我和唐烨也亲自走访了两个。” 唐烨连连点头:“这案子已经不仅是南鸿睿本身,它关乎到300个家庭!” 女学生抿了抿唇,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系统规定她不该这么做。她自己还未毕业,若是留下系统痕迹……但她又看向两人,那种被南鸿睿霸凌的无力感再次翻涌上来。 她咬了咬牙:“我试试!” 她坐到控制台前,指尖飞快地敲击指令,一重又一重授权弹窗接连跳出。操作界面在眼前刷过,校内数据库逐步解锁。终于,多年前初代脑机接口的授权书,静静地漂浮在他们之间。 【初代脑机接口的技术授权书】 唐烨的眼睛亮了。 她上前一步,伸手操作,将浮动文档调至全息放大模式,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光标滑过文档下半部分时,她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神瞬间凝住。 “果然……”她喃喃自语,所有的一切都连起来了。程有真也凑了上来,文件右侧的备注区赫然列出一整段技术附加条款: 【本产品制作工艺标准:必须配备3级神经适配器(型号:c-17),依照国标协议编号:gbn-32891-β,乙方需使用经认证的零感同步接口调控装置,车间编号:tr001-xx-01。】 她与程有真对视一眼,眼里闪着光:“工厂编号找到了!” 离开云华大学后,唐烨几乎是一路小跑回车上,手里的终端抱得紧紧的,生怕它凭空消失了。 “太爽了。”她坐进滑翔车,一边绑安全带一边连声念叨,“翔睿终于落到我手里了!”她兴奋得眼尾泛红,语速飞快:“我们现在就去评分局!初代脑机接口、各自材料、研究人员口供、再加上之前我们采访的那两个受害家庭……人证物证俱在,翔睿死定了!” 程有真宠溺地笑笑:“先吃饭吧。” “不行,我要告诉我爸!” 她按下接口,迫不及待。“爸!爸!”刚系好安全带的唐烨忍不住大喊,“告诉你个好消息!”要不是被安全带拦着,她几乎整个人都要从座椅上跳起来。 那头的唐父似乎正忙着什么,语气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巧了,我这边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干嘛?” “早点回来跟我们吃饭,小崽子。”唐父轻咳一声,语调像在刻意压住个大新闻,“说点正事。” “干嘛突然这么隆重?你得告诉我什么事,我才回来。” “啧。”电话那头的老爸忍不住咂舌,“你不是前阵子嚷嚷说自己不适合当律师,想干点技术岗吗?” 唐烨一下安静了,整个人从兴奋的浪头上被拉下来。 “我们和林律师打过招呼了。”唐父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你要是不想当律师,就别勉强自己。前两天给你联系了个技术岗,做得开心的话,就随便你怎么折腾。” “爸你太好了!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唐烨激动得差点把程有真的耳膜吼破,“我爱你!不过我现在要先去评分局!处理完事就回家,等我!” 掐断通讯后,她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像晒进了阳光里。 程有真在一旁淡淡地笑。唐家人的氛围真好,温暖又坦诚。唐父唐母真的很爱自己的小女儿。 送完唐烨去十局报到后,程有真独自回到了铭晟。 暮色渐浓,他走进办公室时,屋里已经亮起了灯。桌上的那杯半凉咖啡还在,仿佛唐烨只是暂时出去了,很快就会回来一样。 虽然心里替她开心,因为她终于可以去做自己真正热爱的事,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他没办法忽视。他们这个小团体的默契已经悄然建立,唐烨突然说要走,连个过渡期都没有,说不难受是假的。 她是程有真来到这座城市交的第一个朋友。永远那么大方热情,从没见她真正沮丧过,仿佛不管多难的事她都能开玩笑带过去,顺带安慰一下别人。 想到这儿,程有真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她的位置前,俯身替她收拾桌上散落的资料。主要是翔睿一案的纸质文件,包括初代接口的图案细节。 tr-g-138。 程有真拿起,收了起来。 还有一小部分是她爸公司的材料,比如初代接口的内部技术报告。文件上印着红色公司抬头:唐锐集团 tangrui group。 他的手顿了一顿,又抽出最前一页资料,进行对照。 tang rui group。 tr- g。 程有真盯着那行编号,脑中一片空白,手上的文件哗啦一声全部滑落,一张接一张洒落在地。 “不可能……”他怔怔站着,连呼吸都忘了了,“这不可能……” 唐家,一家四口正围在一起,商讨着唐烨的新工作。哥哥终于说了两句好话,说唐烨未来可能要成为科技界新星。就在这时,几个身着评分局制服的执法员冲入屋内,动作干脆,逮捕令抖动在所有人的面前。 “唐锐。”他语调毫无感情地宣读,“你们涉嫌违规生产并销售未备案脑机接口三百枚,违反《人机植入与神经安全管制法》第三章 第十二条,请配合调查。” 空气瞬间冻结。 “你有权保持沉默……” 唐烨脑中“嗡”地一声,世界像被谁关了音量键。她什么都听不清了,只有耳膜深处轰鸣作响。她惊恐地看向家人,然而眼前的一切仿佛被拉入慢动作。 父亲神情严肃,向母亲交代了些什么。母亲哭得满脸通红,试图抓评分员的胳膊。哥哥终于忍不住冲破评分员的阻拦,回身望向她,嘴巴一张一合,不停地朝她喊着什么,似乎是在叮嘱。 可她听不见。 无论他们说些什么,都像隔着厚厚的玻璃传来,好远。眼前的一切都在移动,没有声响。 他们三个全部被带走了。 警笛声,骤然划破长空。那刺耳的声波从窗外穿入屋内,猛地钻进她耳朵里。她倒吸一口气,像被冰水猛地泼醒,猛地回过神来。 身体失去了平衡,她踉跄着退后两步,撞上了墙。空气仿佛从屋里抽离,她张着嘴,却怎么也吸不进氧气。她双手撑住膝盖,拼命想稳住自己,但视野开始剧烈晃动,耳边传来高频的嗡鸣,像整个世界在对着她尖叫。 唐烨瞳孔失焦,一瞬间跪倒在了地上。 第54章 明明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的。 为什么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 各位读者宝贝们,非常非常感谢你们追到这里,我的文章已经过入v线了! 更习惯读免费文的朋友,感谢这约16万字的陪伴。 至于欣赏这个故事的读者,下一章开始入v,连更三章。 再次感谢大家一路的支持!你们的每条评论我都仔细看过,非常感动! 希望大家小说看得开心,生活也开心[彩虹屁] 第36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下) 评分局内, 灯光惨白。唐锐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对评分员的审视目光。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评分员语气冷峻。 人证物证俱全, 尘封多年的往事如潮水般涌现。唐锐年轻时, 毕业于云华大学,技术超群, 科研出众,凭借过人的头脑投身创业。一次回母校, 他偶然发现老同学设计的接口项目,因缺乏经费而搁浅。 他动了恻隐之心, 决定接手这个项目,自行开发。然而, 创业初期的他, 资金同样捉襟见肘。为了节约成本, 他选择在旧港建厂, 并且家中妻儿都参与进来, 节约人工成本。 不料,旧港员工培训不足, 品控漏洞百出,生产出的第一批, 整300枚接口,性能极不稳定。企业濒临破产边缘,南鸿睿却在这时找上门来。 那时,她和皓澜微控勾结在一起,提出以低价收购这批次品接口,连同整个工厂。 这笔交易让唐锐的公司得以喘息。那300枚不合格的接口,被南鸿睿全部贴牌, 摇身一变成了“翔睿制品”。南鸿睿向来不择手段,产品未通过安全检测,那就其包装成“免费实验项目”,诱导300名用户参与测试。边测试边优化,最终研发出成熟的接口技术。 她因为其“果断”、“聪明”,在业界赢得了口碑。翔睿也在她的勃勃野心下,终于做大做强。 可谁能料到,如今的科技成就,竟是建立在那300个家庭的牺牲之上。 “南鸿睿自然不希望外界知道内幕,因为她一直宣称,脑机接口是她们独立研发的。arch科技也是因为这个项目才决定投资。” “你在交易的时候,知道他们会拿这些次品做什么吗?” 唐锐沉默片刻,喉结滚动。“知道。” 评分员专注录入信息,记录灯不停闪烁。 审讯长达数小时,面对如山的资料,唐锐一遍遍交代,内里终是掏空了一般,只剩一副支离破碎的躯壳。但过了片刻,他却突然抬起头,问: “我女儿呢?我能见她么?” “不行。案件初步审查完成前,你除了律师,见不了任何人。” 唐锐声音低下来,几乎是一种哀求:“就一眼,我只是想跟她说两句话。” “你与其担心她,不然担心担心被你拉下水的老婆儿子。” 他心头一怔。终于,唐锐闭上了眼,没有再追问。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彻底陷入沉默。 铭晟,林述的办公室内。 唐烨几乎是扑过去,死死抓住林述的衣袖,声音颤抖:“林律,我求求你了,你救救我一家人吧!” 林述站在原地,指节紧握,眼眶也微微泛红。她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长长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开口道:“我已经代理了方雨玮。他是这件事里的受害者。我不能同时代理原告和被告。” 唐烨的身体猛地一震,可是眼眶里没有眼泪。听到这个消息后,她没有悲伤,没有焦虑,内心麻木一片,她只知道自己完了。 完了。心里空荡荡的。彻底完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办公室,好像一回神,就看到了程有真关切的眼神。 程有真在向她说这些什么,可惜耳朵里又开始听不清,就像那时,她想听清哥哥说的话一样。唐烨恶狠狠地敲自己的脑袋,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试图把混乱从大脑里震出去。 她知道自己这样看起来像个疯子,但是,如果这样能让自己清醒点的话…… “唐烨,你别这样。”盛铭然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臂。 她眨了眨眼睛,看到了盛铭然的脸模模糊糊,忽远忽近。“盛铭然……”她声音发颤,“盛大公子!”瞳孔猛地放大,唐烨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扑上去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盛铭然,你去跟你妈说几句好话吧,求求你,把我一家人救出来!我真的求求你了!”她几乎是哭喊着,语无伦次地哀求。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打湿了盛铭然的袖口。 盛铭然的脸僵住,神色变得极为复杂。 全民接口计划的宣布就在两天后,全城都盯着这件事。现在爆出“接口事故三百例”的旧账,已经够让盛月恼火。 “我……” 他正要开口,唐烨忽然整个人跪了下去。 “盛公子!”她跪在他脚边,像一根突然断裂的弦,彻底崩溃。“我以前有眼不识泰山,是我错了,全是我错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求求你!” 原先那个骄傲的唐家大小姐,如今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在盛铭然面前,语无伦次,疯疯癫癫。大家都站得远远的,将她围住,看着她。 “唐烨!”盛铭然脸色发白,连忙蹲下来,想拉她起来,“你别这样,真的不是我不帮!” 然而唐烨已经失控,一边哭一边不停地给他磕头,额头磕在冰冷地砖上,“砰、砰、砰”,声音惊心动魄。“我家完了……我真的没人了……”她一下又一下猛磕自己的脑袋,好像这样,就能敲碎那道隔在她和家人之间的玻璃。 她就能听到哥哥被带走前,到底和自己说了什么。 盛铭然慌了,不知再怎么做,程有真一把上去,拉住她。“唐烨!你听我说!”他死死掰紧唐烨的肩膀,“你先冷静,我们总有办法。” 她挣了两下,动作却变得迟缓,下一秒,她像是被抽空了全部力气,整个人突然一软,倒在地上,不动了。由于惊恐发作数次,又疲于奔波劳碌,滴水未进,唐烨直接晕了过去。 “唐烨?”盛铭然一愣,连忙扶住她的肩膀,“你怎么了?” “送她去医院!”程有真朝盛铭然大吼。 “好……好!”办公室慌成一团,几位助理和实习生围在角落,手忙脚乱。林述闻讯匆匆赶来,见状,一把将她揽起,背在身上,转身就往门外冲。 “有真帮我开门!” 她和程有真一起,带着唐烨往白金医院赶去。 由于没有了她父亲作为靠山,唐烨和普通人一样,被安排进了最简单的多人病房。林述坐在她的床边,关照程有真: “你先回去吧,这里我看着。” “你觉得唐锐集团这次……” 林述知道他要问什么,直接说:“唐锐集团有意纵容问题接口进入市场,明知其风险,仍放任其在未经检测状态下上市,至少已经构成刑事协助,和过失致残的罪名。何况,唐锐是接口的原始拥有者,他们这次,凶多吉少。” 程有真心里其实知道,但他还想再争取一下,寻求个心理安慰:“他的案子,应该是刘院长审吧。” 林述轻轻摇头,目光停留在唐烨那张苍白的脸上:“老刘恐怕已经被夹在盛月和其他法官之间,自身难保。” 她下意识地攥紧拳头,垂下头,第一次感受到挫败的苦涩。理智上,她清楚自己并没有做错,甚至一次次验证了自己的判断。可情感上,愧疚还是悄然袭来。 如果当初没有一意孤行地让徒弟接下这个案子,事情会不会有另一种结局? 林述从未婚嫁,也无子嗣。她将全部时间与精力都投入在法律与系统漏洞的缝隙之间,久而久之,情感被法条磨得所剩无几。此刻,她望着眼前这个女孩,心中忽然泛起一阵莫名的悸动。 起初,她只看中了程有真,将他收为弟子,压根没打算收唐烨。是唐锐费尽心力,辗转找到刘光明,托他让林述“照顾一下自己的女儿”。 唐烨既无法律天赋,甚至谈不上聪明。林述一直安排她做些技术杂活,潜意识里也只是想把她培养成个技术辅助。这样一想,她才意识到,自己一门心思钻研那些山潮人、翔睿的冷门旧案,竟忽略了这个一直默默跟在身边的徒弟。 她没有尽到承诺,照顾好这位被一家人珍爱的女儿。 自己连身边这个小小的人都顾不好,如何顾天下遭受冤屈的人?真是可笑……林述拿下她的金丝边眼镜,想揉揉眉心,指尖却不停抖动。 第55章 程有真独自离开白金医院。唐烨的状态非常不好,至于方雨玮……他不知道方雨玮此刻在做什么,他甚至不敢联系他。 方雨玮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在深频。 “你说什么?”他像是没听清,“这里吵,你再说一遍。” 当他知道害自己母亲脑死亡的是唐烨他们一家后,反复确认了好几遍,以为程有真在和他开玩笑。他一遍遍问,再问,问得程有真心里发毛,给了他一个无比坚定的回答。 “工厂是唐锐集团的,初代接口是他们制作的!” “真的吗?”方雨玮还在笑。 程有真不响,那头终于沉默了下来。那头终于安静下来。一秒、两秒……五秒……十秒……程有真不动,听着耳边那头的沉默。什么都没有,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哭泣。 压抑的静,像深海。 然后,通讯断了。 程有真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去了深频。迎接他的是老包。他的额头还有点淤青,是那日被靴子的人打的。 “他还好么?”程有真问。 老包摇摇头,神色比平日沉重许多。 他迈步走进深频内场。内场灯光昏黄,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酒精味。沙发角落,方雨玮斜靠在一个人的怀里,头歪向一侧,脸埋在手臂里,衣领微乱,他喝了很多,连呼吸都带着酒气。身边还有三个客人,任他们调笑,予求予取。 “有真来啦?”方雨玮脸颊通红,眯着眼,看到他时勉强挤出个笑,“一起玩呀。” 程有真走上前,俯身伸手:“跟我走。” “我在上班呢!” 他已经醉得神智不清了。程有真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忽然觉得喉咙里发涩。一整天,一整夜,他也陪着唐烨奔波,没有休息。 挫折和恐惧,化成刀剑,在心头钝钝地旋。 方雨玮笑着,眼底发红:“留下来陪我吧。” 程有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坐了下来。这时,坐他身边的客人来了兴致,指了指接口,笑着提议:“兄弟们,一起上’零体’,今晚开个团!”“好!”方雨玮忽地坐直,语气带着几分醉意的雀跃,点开接口。 众人也纷纷闭上眼睛,片刻之后,躯体在沙发上定住,不再动了。周围那些人看见方雨玮他们的状态,似乎也受到启发,一个接一个地接入游戏。如被病毒感染,躯体陆续陷入沉寂,最终,内场的喧嚣渐渐消退,只剩灯光在墙面流动。 音乐朦胧,程有真守着他们的身体,拿起桌上残酒,仰头一饮而尽。他终于明白了《零体计划》的好。身上的钝刀还在,但他可以立刻大梦一场,睁开眼,故乡还在,爱人还在。 徐宴听丁容汇报了唐锐集团的事,可惜他一整天都排满,抽不出空去看程有真。此刻,他才在“零体”巡检完一个大型虚拟派对,正准备下线时,那个熟悉的id亮起了。 他顿了顿,立刻将“111不要脸”召唤进私人场地。等了约莫两分钟,程有真终于点了【接受】,然而看见111后,只是歪着头,不说话。 徐宴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走近一步,仔细看了下他的瞳孔。“你喝酒了?” “哇,你是评分员么?这么神!” “你朋友还好么?” 程有真点了点头,随后又摇摇头。徐宴叹了口气:醉得真厉害。“你身体在哪儿?还能自主下线么?”他伸手去扶,可惜程有真突然挣扎起来,开始无理取闹: “我要去旧港!” “旧港地图还没开发。”徐宴无奈,又用力钳住他。他觉得自己和程有真在零体,没其他交情,就是专门打架。毕竟程有真在虚拟世界也不怎么爱和陌生人交谈。 打了那么多次架,他们还算陌生人吗? 或许是唐烨一家的悲剧,兔死狐悲,程有真也想起了自己的家人。“我要去山海。”他被控住,垂下头,脸红扑扑的,喃喃道,“我爸我妈在那里。” 徐宴难得见他这样,可爱的紧。他逐渐对程有真有了些了解,这人其实很喜欢哭。被靴子绑架那趟哭得撕心裂肺,后来,方雨玮入狱了他要哭,现在自己若是不顺着他,等下肯定要哭哭啼啼,向自己抱怨如何误了朋友。 徐宴无奈,点开地图,带着醉鬼去了来因江的最北侧。 与码头不同,这里人烟稀少,只有风声与江水交替。岸边是粗粝的沙,江水一遍遍冲刷着岸滩。江风拂过,他们走上滩,徐宴指着漆黑的对岸,说:“那边的尽头,是山海。” 程有真一步步往前走,江水越过他的鞋面。 他伸手碰向山海的地方,黑暗他指尖微微荡开波纹,接着,那只手穿透了现实,整个陷进了黑潮中。手指边缘亮起了细微的荧光编码,数字穿模。 可脚边,江水倒映的月亮明明那么真实。 “111,你是谁?” “不重要。” “你的家在哪儿?” “不记得。” “你的家人呢?” “也不记得了。” “那你为什么活着?” 徐宴想了想,答:“活着的理由,不重要。” “不如就让山海做你的家吧。”程有真醉意朦胧,摇摇欲坠,却还是指着那片混沌,“它就在那边,你趟过江去到对岸,就到了。有山,有海。” 程有真脚下一顿,月碎成一汪涟漪。徐宴揽过他的肩膀,突然问:“你活着的理由是什么?” “复仇。” 徐宴眉头一动,不响。陈有真许是困意袭来,头软软地垂下去。 “那,复仇完了呢?” “我就回山海去。”他喃喃,头搁在徐宴的肩膀上,声音越来越轻,“回到山里,海里去……” 说完,他睡着了。徐宴捧着程有真的脑袋,揭下他太阳穴处的虚拟接口,从后台输入了一串口令,强制下下了线。“111不要脸”瞬间在他面前消失,方才短暂出现的人,就暂时梦到了这里。 江潮一下一下涌来,淹过徐宴的鞋面。抬起头,凉月悬垂。它不介意徐宴无依无靠,无亲无故。在这里,徐宴只是111,一串完美的数字代码。 电子明月也是月,它照着完美的我,哪怕一万年,青春都不会虚度。 第37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下) “大家好, 欢迎收看文纪台特别报道,我是丁或涵。 近日,白金场评分局第十局成功侦破一起重大接口安全事件, 尘封多年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经查, 知名移动终端制造商唐锐集团,曾涉入脑机接口的研发与生产。然而, 该批接口产品未通过安全性检测,已确认对近三百人的生命健康造成严重危害, 影响深远。 本台栏目组将为您带来此次事件的独家深度追踪。” 画面中,那名神情恍惚、嘴停不下来的青少年, 此刻正蜷缩在角落,不时喃喃自语。他的手腕被皮带绑着, 母亲紧紧拽着另一端, 面对镜头, 再次讲述了那场往事。 不过与程有真走访的那次不同, 原本不存在的父亲, 这时候倒是出现在了采访镜头里,头发整齐, 油头满面,容光焕发。他说自己“最近才知道实情”, “一直在努力寻求赔偿渠道”。 他面对镜头语气坚定: “我们不是唯一的受害者,还有数以百计的家庭背负着同样的痛苦。我要求arch科技公开道歉,主动赔偿受害者损失,还人民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镜头扫过母子二人的身影,最后定格在那枚初代接口上。 光线暗下,字幕浮现:“当代价落在普通人身上, 我们是否还能畅谈未来?” 南鸿睿与唐锐一案开始变得复杂,直接移交给了总署,由评分署提起公诉。由于涉案人数众多,目前愿意作证的受害者已有数十人。 全城上下都在谈论此事,各大云频道爆炸。arch科技紧急宣布暂停所有宣发活动,天眼塔连发通报,强调新一代接口产品“无任何安全隐患”。 然而自治学苑已经有学生组织起来,呼吁天眼塔彻查。 徐宴料事如神,提前在云华大学附近部署了隐形无人机,以防事态失控。目前来看,由于《零体计划》实在是太成功了,它已融入人们日常生活,所以,针对接口技术的反感情绪,并非最为强烈。 徐宴疲惫地坐在沙发上,出了这事,他已经数夜没怎么合眼了。 他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喉结微动,伸手扯向领口,制服的第一颗扣子被粗暴解开。 “组长。”副手来报。 徐宴没有动,只是抬起手摆了摆,示意自己在听。 “周医生来了。” 第56章 听到是她,他干脆把眼睛合上,闭目养神。 周医生拿着便携医疗设备走进了他的办公室,熟门熟路地放下,一边操作,一边嚷嚷道:“徐大组长,你忙得都没工夫理我了是吧?” 徐宴皱了皱眉,纹丝不动。 “你已经有多久没做体检了?” “我没事。” “没事个屁!”周医生打断他,快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掩不住的疲惫,脸色也沉了下来。她利落拿出一对电极,贴在他太阳穴两侧,并关照:“别动。” 几排神经反馈数据瞬间在空气中跳跃,生理指标每几秒刷新一次。周医生眼神紧盯着数据,眉头越皱越紧。 “你晚上过来配药。” “好。” “最近记忆力怎么样?” “没问题。” “情绪呢?” 徐宴睁开眼,想了想,回答:“平稳。” “是默默通知我来的,它这两天监测到你脑电波放射异常。你也别太累了,劳逸结合。” 听到“默默”这个名字从小周嘴里说出来,徐宴只觉得好笑。如果程有真知道,他随口起的名字已经广为流传,不知作何感想。 周医生快速地抽了两管血,对他说:“报告晚上给你。我最近也是忙疯了,一群人跑到我们这儿做脑波测试,疑心自己也是受害者。” 她没唠叨完,一抬头,发现徐宴已经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徐宴向来警觉,此刻却这样毫无防备地靠在沙发背上,喉结微微起伏,嘴唇轻启,呼吸平稳而深长。 不知过了多久,等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阳光覆在自己的胸膛,暖暖的。徐宴抬眸,看到的第一个人,是程有真。 程有真见他醒了,收起终端,对他说:“周医生拜托我来的。” 徐宴皱了皱眉,似乎还没完全从睡意中清醒。他盯着那人,眨眨眼,忽然伸手戳了戳程有真的脸颊。 “你干嘛?”程有真睁大眼睛。 徐宴低低地“嗯”了一声。确实是他。他眼神恢复清明,猛地坐直身体。熟悉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神经。程有真在心里将他鄙视了一遍。 “小周也是瞎操心。” “他让我同步你睡着时的脑波数据,还有……”程有真从包里取出几盒药,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这些是给你的。”他有些好奇,徐宴的脑部究竟受了怎样的损伤,竟让周医生如此紧张。不过,对于经历过战争的人来说,确实需要格外关注。 徐宴戴上手套,微微仰起脖子,将扣子重新系上。 “你要出去么?” “嗯。去总署。” 程有真闻言,立刻明白他在想什么,说:“你也发现了?” 徐宴嘴角露出赞许的笑容:“你发现了什么?”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快。唐锐被捕不过三两天,什么报告都没出,事态就发酵成这样,甚至不受天眼塔控制。这不正常。” “不错。” 程有真抬眸看着他:“我不知道敌方是谁,在打什么主意,但是,肯定是你们总署透出的消息。”他顿了顿,语气放低了些:“你千万小心。” “那你和我一起。” 程有真一愣。 “唐锐需要一个’律师’。”徐宴说着,走到他面前,抬手抻了抻他歪斜的领口。“这个案子,现在轮到你帮我。” “好。” 他们一前一后上了车。评分局高层的车从来不用自动驾驶,而是信任的司机。徐宴的司机已经换了,现在暂时由副手代劳。 “你朋友还好么?” “唐烨还在医院,雨玮每天酗酒。” “那你呢?” “我挺好。我们几个中总得有人情绪稳定,可以继续做事。” “这就对了。” “你少装。居高临下的……” 徐宴瞥了他一眼,很想问问他那晚喝得大醉,在“零体”无理取闹的人是谁。不过他忍住了。 总署介入所。 程有真等候在会谈室外面。他透过玻璃反光整理了一下白衬衫,衣领确实不如徐宴的挺括,他不禁琢磨,自己是不是太不注意形象了?可是直男不都这样么…… 【307室请准备】 机器人走了过来,收走了程有真的脑机接口,只让他留下移动终端,用于投递资料。经过两次验身和安全检查后,绿灯亮起,会谈室门打开。 这是程有真第一次看到唐锐。 “烨烨怎么样?我什么时候能见她?” “你放心,唐烨……咳,她很勇敢,在争取你的案子。” “老刘有给我安排律师么?” 程有真眼神暗了暗,盯着他,希望他能读懂自己的眼神。唐锐抬头看了眼摄像头的方向,心下了然,不禁苦笑一声。 程有真不再浪费时间,拿出终端:“唐先生,请问你最初为什么会将工厂选址在黑虎丘?” “那里位处大码头和西黑虎两区交界,行政管辖混乱,方便找便宜工人。” “当时是谁批的生产线?” “六局。” 程有真眼神暗了暗。 “我那时人生地不熟,第一次去旧港,谁都不认识,只能靠靠当地的局长。” “既然不熟的话,薛思文和南鸿睿当年是怎么找到你的?” 唐锐冷笑一声:“薛思文是旧港人啊。” 程有真一愣,抬起头。 “他们把我厂子买了,改头换面包装了一下,也是六局局长一路保驾护航。后来他们去白金场重新注册,改名’皓澜微控’,成了现在的芯片大厂。” 程有真如实记录下唐锐的每一句话,整场会面持续了约四十五分钟。在临走前,他脚步停在门口,又回过头来,问道:“对了,你认识旧港的’靴子’么?” 唐锐摇了摇头:“不认识。” “好。” 程有真转身离开。在评分局内,他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六局局长作风不正,他一直是知道的,徐宴也向来睁只眼闭只眼,一来,六局没有本事把手伸进白金场,再来,他老六得靠着白金场的资源,养活大码头的人,多少不敢太放肆。 有谁敢动徐宴? 程有真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从薛思文和南鸿睿下手。因为和六局不同,他们是商人,与当局利益纠葛少,受徐宴的制约也轻得多,自然不怕他。财团们完全可以借着“接口事件”的舆论潮,反过来撬动评分体系,为他们的未来布局。 程有真没有关闭电子眼镜。他一边走,一边将遇到的所有评分员的编号都记录了下来,包括那个机器人的编码。只要他出入总署的次数够多,总能发现出些端倪。 这时,一名评分员取出他的随身物品,递给了他。他看了半天,总觉得有点眼熟。 对面那人咽了口口水,紧张地抬起头,眼角大片淤青。程有真立刻认出来了,他是那晚在方雨玮家被自己逮住的细作。徐宴就这样把他们放了? 其实,被捕那晚,审讯刚结束,徐宴就迅速将他们放了,没留任何记录,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他们三个照常行动,将“失败”汇报给薛思文。徐宴静静地放出一个钩子,等鱼自己咬上来。 接下来,就看薛思文怎么动了。 对面评分员假装不认识他,举止如常。程有真眯起眼,想开口调笑两句,不料接口闪烁,徐宴找他。 “怎么样?”他的声音从接口传来。 “你怎么不直接在我脑子里说话了?” “这两天太累,没精神。” 程有真后知后觉,自己在为唐烨一家的案子奔波,却几乎忘了,徐宴一直顶着更大的压力,替他们处理着更危险的事情。他也是人,自然会累。 他不禁放缓语调,说:“没什么进展。南鸿睿狡猾得很。” “线索有很多,我们只是需要把它们拼凑出来。” “好。那现在我们能做什么?” “等。” 程有真不语。他咀嚼着徐宴的话。线索有很多……确实,目前自己挖出来的信息又多又杂,有哪些是自己忽略的么?突然,他福至心灵,对徐宴说: “比起等,我们可以做点有趣的事情。” “哦?”徐宴来了兴致,“此话怎讲?” “今天早上的新闻你看了么?” “看了。丁或涵有问题么?” 程有真摇摇头:“林律师找过丁或涵,她口风紧得很。没有新的筹码,我们是撬不动她的嘴的。” 第57章 “那就是被采访的人?” 聪明,不愧是徐宴。程有真点点头,步子不禁变快:“我和唐烨走访那日,他们家完全没有男人住过的痕迹,全是母亲在照料。现在男主人接受采访,红光满面的,很有问题。我们不如去探探他的口风。” “好,那老地方见。” 老地方?程有真脚步顿了顿。“老地方是什么地方?” 徐宴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后报了个地址。 “你管这叫老地方?!”程有真惊了,这不就是徐宴他家么?“你对’家’到底有没有一个基本概念?” 徐宴沉默三秒,回答:“去你家也行。” “不行!深频,深频见!”程有真断了通讯。真是,跟这个自闭人没话好说。 回头让小周多配几盒药给他送去。 第38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下) 这是程有真第一次和徐宴搭档, 一起……干坏事。 他们来到自治学苑的居民区。二人身穿同款的连帽衫,戴着配套的鸭舌帽和口罩,并肩而立, 站在街角阴影处。程有真的帽衫上印有大大的香蕉图案, 徐宴的则是一个撅着的粉色水蜜桃,娇艳欲滴。 “深频员工服只有这种样式。”程有真安慰他, “你将就着穿吧。” “那为什么我穿桃子。” “嘿嘿,这不是衬你的气质么。” 徐宴不响。 程有真倒是来劲了:“我们总署组长, 最是活泼可爱。” 徐宴瞥了他一眼,说:“你很久没做格斗训练了。” “你怎么知道?” 然而徐宴没理他, 只是注视着街头。 不是,他啥意思?他想揍我?想到这儿, 程有真意识到自己最近都没找111练习。那人最近上线了也不理他, 好像忙得很。 他正出神, 徐宴他低声提醒:“人来了。”话音刚落, 他便毫不迟疑地朝那男人走去。 黑暗中, 他迅捷地扣住那人手腕,猛地向后一拧。男人吃痛, 忍不住“嗷”地叫出声,还未反应过来, 就被徐宴反手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程有真绕去那男人身边,笑嘻嘻的。可惜对面看不清他的脸。 “你们是谁?放开我!” “我们是谁不重要。”程有真语气轻快,像在闲聊,“重要的是,你知道谁把你推上了电视,对吧?” 男人挣了挣, 发现毫无挣脱的可能,声音立刻虚了几分:“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哦?”程有真俯下身,“当初孩子得病,你就丢下老婆孩子跑了,怎么这会儿消息那么灵通,突然成了’民间揭黑斗士’?谁教你话术?说!”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浑身僵硬,讲:“我不能说!” 徐宴增加手中的力量,男人再次叫出声。程有真趁机,把一个巨大的扣球塞进他嘴里,他顿时“嗯嗯啊啊”的,发不出一点响声。 脑海中响起了徐宴的声音:“你哪儿来的?” “深频顺的,好用就行。” 徐宴将他胳膊狠狠一拧,男人浑身抖动,却只能从喉间发出点意义不明的闷哼。看来确实挺好用。程有真朝他讲:“你快点告诉我,我们就放了你,不然……” 徐宴配合默契,再次施力,男人眼眶瞬间泛红,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程有真拿下了口球,那人忙不迭求饶: “我说我说!评分局总署的人联系我的。” “编号多少?” “好像是……一百多……我记不清了!真的,你们放了我吧。” 话音未落,徐宴一把拽住他头发,猛地将他额头砸向墙面。男人眼前一黑,耳中嗡鸣作响,只觉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他终于服软,大喊:“126!编号是126!” 程有真与徐宴对视一眼。 男人一得自由,连滚带爬地跑了。程有真看着那道仓皇背影,拉下口罩,靠在墙上,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真是阴魂不散的一个数字。” 徐宴也陷入沉思:“那人没有随机使用一个假编号,那就说明126对他来说很重要。” “126生前会不会是他的挚友?” “不知道。”徐宴垂下眼眸,“不过我会排查所有和126出过任务的人,尤其是和皓澜微控有关的。” “那真是大海捞针了。” “是好事,至少是个线索。” 这时,徐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他:“那天你和方雨玮他们潜入翔睿大厦时,用的评分编号是111。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 “我生日是1月11日。”程有真眨了眨眼,忍不住抱怨了句,“本来在’零体’也想叫111的,但是被一个人抢了,真是不要脸。” 徐宴顿了顿,目光带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你笑什么?” 徐宴不答,只转身往前走:“走了,工作要紧。” “哎,你这什么意思?”程有真追上他,“水蜜桃,把话说清楚。” “我要去逮捕南鸿睿。” 话音刚落,程有真的神情立刻变了,原本轻松的语气收起。徐宴是懂如何一句话让程有真安静下来的。 盛铭然回到家,发现玄关里多了几双鞋。 保姆阿姨走过来,接过他的外套,偷偷给他使眼色。阿姨在他们家干了十几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盛铭然马上心里清楚,老妈又发脾气了。他轻手轻脚地换下鞋,生怕引起一点主意。 他弓着腰,躲在阿姨后面,往自己的房间走去。然而经过客厅时,他余光撇见一个女人。 盛铭然定住,直起身,看到了南鸿睿。他愣了一愣,南鸿睿不是应该在总署配合调查么?怎么唐锐进去都48个小时了,她还在这儿逍遥快活?想到这,盛铭然不自觉捏紧拳头。 南鸿睿也看见了他,却连一句寒暄都省了,像是被什么追着似的匆匆离开,脸色难看得发白。盛铭然抬起头,看向二楼母亲的会议室。厚重的门紧闭着,门缝透出的气息冰冷压抑。 看南鸿睿那慌不择路的样子,八成是母亲已不打算出手相救了。既然这样,就别怪我盛公子落井下石。 他点开接口,直接联系了刘光明。 “刘叔,哎你好你好。”“吃过了吃过了,您别客气……”“嗯,你猜我瞧见谁了?南老师来我们家做客呢。” 盛铭然猜的一点不假。 案子移交总署后,南鸿睿顿时慌了神。她连夜离家,躲到一个自认为安全的地方。待看到总署忙于应对外界压力时,她趁乱找到盛月,恳求她保自己一命。然而,案子爆发的时机太过巧妙,盛月怒不可遏,直接将她轰出家门,见也不见。 南鸿睿已在这种不确定中焦虑了整整48小时。 “南老师,我们现在去哪里?”司机通过后视镜看她。 “十局。” 夜色已深,天上没有星,只有高空巡航灯偶尔掠过的微光。南鸿睿穿着一身深灰风衣,低着头匆匆走进十局大楼的边门。这道门有特殊门禁,直通十局的隐秘小楼。她过了生物检测,熟门熟路地绕过石阶和小路,径直走进一间办公室。 丁容正在那儿查看唐锐一案的材料,听见脚步声抬头,微微一怔:“怎么弄这么晚?” 南鸿睿虽然面色苍白,却不见狼狈。只见她坐去丁容对面,自顾自捞起她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热茶下肚,神经渐渐放松下来。“我去找盛总了。” “她什么态度?” “还能有什么态度?恨不得起个表率,让我马上入狱。” 丁容收起终端,双手交握,陷入沉思:“我们三方合作这么久,一直没出事,为什么偏偏现在?你最近又树了什么敌没有?” “丁姐,我本本分分做生意,不是在研究室就是在写东西,哪来的时间去树敌?” 室内陷入沉默。 “这么躲也不是办法,徐宴肯定不会放过你,你要不配合一下吧。” “我怎么配合?去了总署就是送死。刘光明他们听盛总的,盛总现在不肯保我,我连个信任的律师都找不到。” “我来想想办法。” “总署有你的人?” “嗯。其实……”丁容皱起眉,声音低了些“你去了介入所反而安全,至少我能派人看着你。” 南鸿睿听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眉眼温和得很:“我考虑考虑。”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多谢丁姐指点。” 说完,她起身,拿过风衣外套走出门去,连半个犹疑的眼神都没留下。 上车后,南鸿睿靠坐在后座,脸上那副从容礼貌的笑意渐渐消失,神情一点点冷下来。她按下接口,联络了薛思文。 第58章 “南老师,您还好么?”薛思文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 “丁容那个狗东西,”她罕见地骂了脏话,几乎是咬牙切齿,“墙头草,看到盛月的态度就给我下绊子。” “她不愿出手?” “岂止是不愿,甚至要把我骗去局里。” “我明白了。”那头的薛思文沉默几秒,讲,“我帮您联系一下,不介意的话,您可以去旧港避避风头。” “那就麻烦你了。”她缓缓靠回座椅,声音放轻,“顺便,帮我查一查,是谁在这里头搅浑水。” “已经在查了,南老师。” 旧港封湾线外,凌晨三点,码头灯光昏黄,雾气贴着水面翻涌。一艘不起眼的渔船缓缓靠向检查浮台,船身起伏,隐约传来几声人声。 这是一艘夜钓船,船上有几名钓鱼佬,大大小小工具齐全。人是薛思文安排的,南鸿睿混在其中,已经换了一身朴素便装,头发束起,脸上没化妆,只戴着一顶鸭舌帽。 “都往这边靠!”港口评分员走了过来。他们制服穿得松松垮垮,手里还拿着一杯热饮,懒洋洋地下船巡查。 为首那人手里提着一套便携式检测模块,边角泛着金属光泽。“例行检查,接口开启,快点。” 这是南鸿睿第一次经历这种事,难免紧张。她心砰砰狂跳,面上强行保持着“钓鱼佬”的平静表情。偏过头,露出接口。下一秒,技术模块响动,一道极细的扫描光束缓缓从她太阳穴扫过。 【体温偏高,心率96,脑波应激指数……正在解析】 “你紧张什么?”一名评分员半开玩笑地问。 “海风吹的。”南鸿睿淡淡回答,连表情都不变。 检测终端的数据显示一列列跳动的数值。几秒后,ai提示:【脑机接口同步无异常,身份数据未见异常。身份核验通过】 “我们可以走了吧!”坐在前排的男子问道。 “哎,不急。”确认身份后,为首评分员扫了南鸿睿一眼,嘴角微勾,压低声音说道:“南老师,您这趟’钓鱼’挺贵的。” 南鸿睿抬眼,面无表情:“薛思文没交够钱?” “交是交了,”评分员耸肩,“但那是’护送费’。关口放行,可是要我来冒风险,要是被我们组长发现了,我可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南鸿睿依旧坐在原位,手指收紧。 他靠得更近了些,声音几乎贴着耳边:“不多,就要五个点,马上转,不然就慢慢钓到天亮。” 南鸿睿静默片刻,从袖口终端调出一个封闭信道,语气冰冷:“口气这么大,就不怕命没了?” “嘿嘿,先不管我的命,至少现在,我能决定你这条命是漂去旧港,还是沉在这儿。” 海风吹过,南鸿睿最终压下怒火,指尖一点,转账完成。 评分员笑容更加轻蔑:“啊呀呀,感谢感谢,祝南老师鱼获满仓。”他说完,回身对同伴挥了挥手:“放行!” 平台一侧的磁力障碍闪了闪绿光,缓缓打开一条缝。渔船不紧不慢地,朝旧港的方向驶去。 船走远后,那几名评分员立刻联系了总署,并向徐宴汇报了情况。 “组长,南鸿睿偷渡去了三号码头。” “放行了,没有打草惊蛇。” “您放心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表现,将功补过!” 月光下,那三名评分员各个态度诚恳,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徐宴看。毕竟,程有真那家伙,打人实在是太痛了。 第39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下) 老式渔船像一片铁做的的落叶, 在夜色与雾之间起伏。不过也正因如此,它才能逃过无人机和ai动捕,隐匿在监控中。在天亮之前, 船终于靠上旧港三码头。 港区气味潮湿刺鼻, 远处,起重机沉默地立在天边。接应她的评分员早已等候, 他穿着普通制服,脸上带笑。那职业化的笑容, 令南翔睿一眼就能看出,是从总署那边过来的。 “南老师, 辛苦了。”他迎了上来,领她前往临时通道, 一路绕开主路和监控节点。走到一处安检门前, 他拿出了微型终端。 南鸿睿瞥了那个东西一眼, 问:“这是什么意思?” “哦, 因为前阵子皓澜微控的事, 三码头抓得特别严。”他指了指身后一排排的安检通道,“所有来访着必须留痕。” 南鸿睿皱了皱眉:“薛思文没跟我说。” “薛秘书对三码头也不是很清楚。系统给您记录为旧港技术咨询, 您这段行程,不会留下任何主档痕迹。”评分员语气克制, “薛秘书交代了,一切以安全为先。” 她回头再看向那来因江,此时已经隐藏在曲折的岸口之后,辨认不清了,耳边只听得见远处的潮水声。形势好像莫名其妙地,在一夕之间就起了变化,她已经无法回头。 她回过头, 对评分员淡淡道:“那就开始吧。” 评分员打开终端,光幕扫过她太阳穴接口的瞬间,手指在仪器背后轻巧一按,一枚超薄监听薄膜无声滑出。借助磁力,薄膜精准贴上她的接口,紧紧吸附其上。监听器采用与智能眼镜相同的尖端技术,普通人难以察觉,也不会触发标准扫描检测。 整个过程不到1秒。 “好了。”收起终端,笑着道,“现在旧港系统会认为您是来审查接口技术的临时顾问,您可自由行动三日。” “谢了。”南鸿睿语气冷淡,已身离开。 评分员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等确认信号跳入远程监听频道后,才慢慢启用加密通道,将一条信息同步至徐宴的终端: “目标已接入,全时段记录开启。” 很快,信息显示已被徐宴阅读。 那头薛思文穿着居家服,坐在客厅低声与人通话,语气一贯斯文:“她到港口了?好。”通话刚结束,门铃响了。 他眉头轻挑,瞥了眼时间,此时凌晨四点,没有谁会在这时候贸然上门,除了自己人。果然,门一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口。 小平头281一身评分局制服,站在门口,斜眼挑着看他。 “你来的倒是时候。” “不错,听说南鸿睿已确认抵达旧港。” “找我有什么事?又要向你那帮兄弟讨赏了?”薛思文说着转身,走向客厅。 然而,脚步声却没有跟上。 他皱眉回头,只看到281仍站在门口,手臂微抬,掌中终端亮起蓝白色识别光。紧随其后,是四名评分员身着作战服,手持信号压制器与拘捕令,鱼贯而入,一下子将玄关和走廊站得满满当当。 “你这是什么意思?”薛思文脸色瞬间沉下去,话音未落,就看到281把手背在身后,标准口吻吐出一句: “评分局总署命令,依据干扰国家接口监管法第五条、第九条、第二十条及《边境安全与人员管理条例》第十二条、第二十四条关于协助非法出入境之规定,现对薛思文执行逮捕程序。即刻收押,依法展开调查!” 空气瞬间凝固。 薛思文足足僵了好几秒。他眯起眼看着281,眼底寒光一点点浮起:“你他妈背叛我?” 281没有回应,只是抬手示意两人上前,熟练地取出约束环,“咔哒”一声,冰冷的锁扣卡在他手腕上,小平头贴近他,低头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轻:“终于落老子手里了。” 说完,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玄关的光线打在他脸上,映出他因兴奋而扭曲的五官,眉梢上扬,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兄弟的仇,老子在介入所一点点报。” 薛思文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忍不住脱口而出:“你这个疯子!” 闻言,小平头再也按捺不住,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仿佛压抑已久的疯狂,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把他带走!” 薛思文平日最爱体面,现在就这么穿着居家服被评分员带走了。天际渐渐发白,冷风卷过,薛思文被人粗鲁地推进车厢。他坐下,双手被反扣在前,置于膝上。 蓝白灯光一闪一闪,281坐在前排,那个平头投在防弹隔板上,恍恍惚惚,叫人看了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薛思文此刻冷静下来,又换上了那个傲慢的语气:“你不怕我把你咬出来?” 你敢?”小平头侧过头,“你在总署安排的人,现在都听我的。”他伸出手敲了敲车厢内壁,车内几名穿着便衣的同僚一言不发,只是齐齐瞥了薛思文一眼。 “车里几个兄弟,等下都是专门审你的。你要是敢对徐宴吐半个字,我们就让你生不如死。 “你何苦这么恨我?我平日待你们不薄。” 第59章 “待我们不薄?”小平头像听到天大的笑话,猛地转头,“薛思文,你把我们当狗,用完就丢。现在是时候尝尝被一枪爆头,丢进运输箱的滋味了。” 薛思文没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 他们很快就到了总署。两名评分员上前来,一左一右将他拽下车。他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们推搡着往前走。自动门层层开启,又重重落下,一道又一道的警报声回荡在耳边。 薛思文回过头瞥了一眼,天边已泛起蒙蒙亮光,阳光就快要爬出来,却被隔在了门外。 林述准备了一堆资料,来到了白金医院。 唐烨身体无大碍,然而她精神状态奇差,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什么时候可以见我家人”,待被告知唐锐集团一案,所有涉案人员被单独羁押、限制通信后,她便躺在病床上,茶饭不思,也不发一语。 “薛思文落网了。”林述放下营养品,坐去唐烨身边。 唐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现在有真代理你父亲。所里给他指派了另一位带教律师,那人的能力也很强。” 唐烨没有任何表情。 林述看着她这样,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没有家人,无法做到感同身受。她只擅长拆解局势,替人分析利弊。于是,林述握着她的手,低声劝道: “你爸和你哥现在都在介入所,公司正是最需要主心骨的时候。如果连你这个唐家人此刻都不管,那些公司里的老家伙就会趁机搅局。你真的忍心,看着你爸一手打下的江山被他们糟蹋?” 听到这话,唐烨缓缓转过头,目光第一次落在她身上。 “走吧,资料已经准备好了,我陪你去公司。” 林述的担忧不无道理。唐锐当年为了摆脱债务,拉了好几轮投资,期间他做了让步,实际控股49%,这代表着,唐锐虽然为最大单一股东,然其他的股东若是结盟,联合逼宫,唐锐无法通过任何决议。 而在押的唐锐也料到了这点。 林述无法代理接口一案,但是她想了个办法。被羁押的股东在法律上仍保有其财产权,股份属于其合法私有资产,于是程有真劝说唐锐,在此时变更股权,并授权由林述代理。 “唐烨,你爸说,这个家现在就靠你了。” 林述将正装递给她,看她一点点梳妆打扮,将整个人收拾利索。虽然还是很憔悴,但至少,唐烨愿意出门,替这个家做些事了。林述不需要她做什么,只出席即可。因为她早已替唐烨准备好了一切。 林述先是帮她办理了离职。她知道唐烨本性清高,万万是没有脸面再回那个办公室了,于是亲自整理工位,收拾她的东西,送去了唐烨家中,交给保姆。 随后,她将唐锐的情况做成刑民交叉案件,以“另案处理”的由头,绕过总署限制,与唐锐简单地开了个会。她根据唐锐意愿,草拟了股东会议议程、股份转让协议草案,以及新股东名册更新表。 她对唐锐集团了解不多,但凭着从业直觉,那帮老家伙绝非好相与的角色。 果不其然,光是参会,他们就一直拖拉,耗了近两个小时。到场的股东三三两两,懒得编借口,径自坐在会议室里闲聊吹牛。见到唐锐的小女儿,他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唐烨第一次来到自家公司,躲在林述后面,像个受惊的未成年。 终于,人员到齐。 “各位早。”林述语气平稳,将资料一一分发到每人面前,“今天召开临时股东会议,议题只有一项。根据唐锐董事的书面授权,由我代理,正式提出将其持有的唐锐集团49%股份,转让给唐烨女士。” 股东听闻后,立刻低声议论。有人翻了翻授权文件和转让协议,抬起眼皮,看向唐烨。唐烨被那个老头的眼神吓一跳,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这授权书有没有效啊?毕竟现在可是刑事案件期间。” 林述答得干脆:“她是唐锐合法继承人,且已成年,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公司章程对股东身份并无限制。且此项转让不构成控股变更,也不触发优先购买权。望各位理解配合。” 底下人不屑一笑。他们都是老狐狸,此刻非常有默契地绕来了林述,而是直接将矛头对准唐烨:“唐小姐,我们这是在经营一家公司,不是托儿所。” “老金别说得那么难听。”另一名年长股东摆摆手,“这样,我们等老唐出来以后,再做决定,好吧。” 唐烨被他们那轻蔑的语气激怒,往前站了站:“等我爸出来?等我爸出来后,你们早就把公司卖了!” 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几个老狐狸脸色变了又变。终于,那个姓金的董事开口了,语气玩味:“唐小姐,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听说你在医院两天,一句话都不说,今天怎么有精神过来了?” “别吓她了。”另一个股东皮笑肉不笑地说,“她不是医生说情绪不稳定吗?可别等会我们一投反对票,她又发疯了。” 有几人笑出声。唐烨不自觉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林述皱眉,刚要开口,金董却紧跟着说:“我不是针对谁啊,只是说唐总不在,换个精神问题的小姑娘来坐席,这肯定不行。”他刻意看着唐烨说话,眼神像是在训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轻蔑。 老狐狸们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唐烨,从她的发型扫到脸,再从胸口、腰线一路往下,看她穿的什么,裙摆长短,再看她的腿,站得是不是笔直。最后,视线绕了一圈,又回到她脸上,嘴角勾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带着不屑,还有几分怜悯,好像在说:愿意用这种目光打量你,就已经是给你面子了。这样的小姑娘,也妄想坐到桌边来谈话? 唐烨站在那接受这种目光,觉得自己像块肉,又像是晚餐前的消遣。她现在是丧家之犬,可笑的是,还是那种观赏犬,毛茸茸的,供人观赏把玩。 一名股东终于开口,声音拖着倦意:“林律师,下次还是让老唐亲自出面,好吗?我们都挺忙的。”“就是。”另一个人接腔,“搞这么一出。” 会议就这么死说自话地散了,众人离席,有说有笑地走出会议室,像刚刚只是参加了一场无关痛痒的茶话会。没人再看她一眼,甚至没人和她说一声,会议结束了,走了。 唐烨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个姓金的老东西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走到唐烨身边的时候,他俯下身。唐烨看着他靠近,心跳陡然加速,指尖像被细电流刺了一下,微微发麻。 她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避让,眼眶猛地泛红。那张耷拉着的脸近在咫尺,皮肤松垮,眼白泛黄,阴魂不散地朝她凑近了一点。 老东西扯开嘴唇:“跟你爹说,老老实实待在评分局,接受教育。”嘴角那抹笑意像蛇的信子一样伸出来,在她耳边吐气,“他一辈子出不来,都没事。” 说罢,他直起身来,拍了拍她肩膀,像是在嘱咐一个乖孩子。 唐锐面色发白,闭上眼,大口地喘着粗气。恐惧像绳索缠住了她,但就在它即将勒断她意识的一瞬间……“一辈子出不来,都没事。”那句话再次响起。 她身体还是僵着,但是血液却在却在缓慢灼烧,一点点,从指尖烧到胸口。终于,胸口有什么东西,突然“噼啪”一声,烧断。 她猛地睁开眼。 唐烨的眼神变了。 原来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突然消失。她歪了歪头,看向那几人的背影,动作细微,像是在确认猎物的气味。唐烨几乎病态地审视着每一个董事的后脑勺、发际线、走路姿势……她都记住了。愤怒的火焰烧至眼底。 如果一辈子出不来,老东西就全部去陪葬。 第40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下) 哪怕身处逃亡之中, 南鸿睿依旧维持着高度自律的作息。她早起、运动、读书、写作,节奏井然。除了周围环境换了一个模样,生活几乎没有太大变化。 “南老师, 给您买了早饭。” “谢谢。”她接过食物, 语气平静如常。 她甚至化了淡妆,卷了长长的头发, 换上一袭红裙,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出现在讲台上。她此刻身处旧港居民区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内, 楼下有学生背着书包上学。照看她的评分员将窗门打开,贴心介绍: “您看见最远处的那个学校了么?”他指向窗外, “它是西黑虎区最大的中学。越过这个丘,就是六区, 旁边有个福利院, 您可能见不着。我是福利院的评分员。” 第60章 “福利院?”南鸿睿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儿的评分员不都是文职么?” 评分员解释道:“旧港的社会福利组和白金场的不同。福利院的孩子往往都不服管教, 我们福利组是配全套武装的。” “是么?” “您看见福利院对面那个工厂了么?”他将一片窗户开到最大, 指着黑虎丘的边缘说,“那是薛秘书的工厂, 我们所有福利组的人都听他指挥。” “薛思文到也厉害。” “他在我们旧港是英雄。”评分员笑了笑。 南鸿睿有些意外。 “战争过后,旧港的经济和科技也是一败涂地, 南老师您应该看得出,我们落后了白金场整整一个时代,现在还有很多老人根本不懂怎么使用ai。是薛秘书一直源源不断地给我们旧港输血,建厂、造芯片,我们才不至于太落后。” 南鸿睿再次将目光投向街道。虽与白金场只一江之隔,这两个区,就像两座语言不通的城。 “你们不怨么?” “怨什么?旧港向来四分五裂, 暴徒横行,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也算是自作自受。” 闻言,南鸿睿眉头微蹙。这评分员话未免多了些,而且,旧港人会如此评价自己么?她不自觉绷紧身体。早晨她试图联系过薛思文,未果,原先她只以为薛思文忙碌,现在看来,自己还是掉以轻心了。 这时,接口微微震动,南鸿睿狐疑地按下。靴子的声音传了过来: “头儿,您还好吧?” “嗯。” “哎,头儿您千万注意安全,薛思文被抓了!” 这个消息让南鸿睿倒吸一口凉气。她睁大眼睛,看向站在那边的评分员,此刻,那人也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她也终于明白徐宴为什么没有立刻在码头将自己逮捕了。 “蠢货!”她怒骂了靴子一句,立刻断了通讯。 评分员拿出约束环,但是没有动: “您先吃早饭吧,南老师。吃完了我们再回白金场。” 那头,靴子不知道南鸿睿怎么突然发火,没说两句就断了。他现在守着南鸿睿的工厂,也是焦头烂额,有火没处发。 他沉着脸,转身质问小平头:“281,这事儿是不是你搞的鬼?” 281站在落地玻璃前,俯视脚下的翔睿流水线。模块化的生产单元排列成几何图案,每一段轨道上,传送臂精准移动,夹起一块块芯板,嵌入壳体中。光学扫描器沿着零件表面划过,亮起蓝白色的光圈。 那群来回巡逻的人,手上拿着枪,都是军用级别。名义上是安检,但其实都是南鸿睿的私人武装力量。一旦她出事,流水线上任意一台机械,都能激活内置的ai战斗系统,变成武器。安保们也能迅速切换阵型,化整为零,直接投入战斗。 他不响,靴子就当他默认了,讲:“薛思文进去也挺好,但是,你这动静难免搞太大了。要是头儿也被牵连了怎么办?” “盛月肯定会保。” “切,那帮子人……”靴子目露凶光,“说句难听话,心比我们黑多了。” “真出事了,我来想办法。”他回过头,眼皮一抬,斜睨过去,“这条生产线,现在是你我二人的,你不高兴?” 靴子没有做声。白金场不是他的地盘,他也没有281的野心,此刻他只是一心一意想回旧港,守着他原来的地盘。281的胆子也实在是大,在徐宴眼皮子底下搞动作,现在满城风雨,薛思文落网,他并不觉得那口恶气出了。 相反,他自己像是被绑在绳上的蚂蚱,风雨一来,谁也跑不了。他暗暗盘算着,要是南鸿睿也出了事,自己得趁早找条路逃命才是。 281抬着眼,一动不动地观察他。半晌,281忽然变了个脸色,嘴角噙笑,说:“怎么,信不过我?” 靴子斜眼睨他。 “来,你坐,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们二人落坐,281按下接口,不知和谁交流了两句。片刻后,他们面前出现了一段全息投影,徐宴坐在薛思文的对面,而薛思文,面色疲惫,透过他的衣领,可以看见他衣服底下都是伤痕。 靴子眉头一动:“你打的?” “那是必然。”281突然兴奋起来,眼里冒着光,“想看看么?”不等对方回答,他就暂停了投屏,走去薛思文对面。 全息影像栩栩如生,薛思文似乎就真的在他眼前。281闭上眼,集中精神,像是在回忆某个细节,指尖悬在空中。几秒后,他缓缓移动双手,指尖划过投影界面,影像里的薛思文竟顺着他的动作微微侧身。 靴子瞳孔一缩,只见281隔着光幕,精准地捏住了那人的衣领,虚拟布料翻开,露出的却是实打实的伤痕。那皮肤青红交错,一看就被281狠狠地修理了一番。 “这他妈的,这啥技术?”靴子没有被薛思文的伤吓到,更惊骇于总署使用的科技。 那是他记忆中的画面,只要使用意念,接口就能将脑海中的情景显化为全息图像。281并不能真正触碰投影,但他的意识与画面无缝衔接,脑随心动。只要他他百分之百地相信这个动作,系统便顺从地重构影像,让虚拟的薛思文随之低头、衣领翻开,露出那片斑驳的伤痕。 “你那位’头儿’研究出来的。我们不管学,只管用。”281对此习以为常,狞笑着,再次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 随后,他坐了回去,继续播放审讯画面。 徐宴选择对那些伤睁只眼闭只眼。他从皓澜走私案的旧账开始,一笔笔算起: “白金酒店2427号房,是你负责的吧。财务总监陈东谋杀评分员后,清理现场的是你。” “你有证据么?” “我们今天不谈证据,只谈谈你做了哪些好事。” 薛思文忽然笑了笑:“那我做的好事可多了去了。组长,你想听哪个?” “那你告诉我。”徐宴垂下眼帘,指尖摩挲了一下桌面,缓缓抬起头,“那三百枚实验接口的使用者里,有没有我。” 薛思文先是愣了一瞬,随后笑得更放肆。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嘲弄与疼痛,直到牵动腹间的伤口,他弯腰,笑声变成一阵急促的喘息。 “我们堂堂组长大人,费尽心思抓我,就为了问这个?”他抬头,笑到眼角溢出泪水,“哈哈哈哈哈哈……真可悲啊,组长大人。”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笑得如此失态。 他用手背擦掉眼泪,盯着徐宴,重复了一遍:“好可怜啊,组长。” “丧失记忆一定不好受吧?是不是每晚醒来,都做噩梦,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压低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傲慢: “徐宴,你是条将军的狗,你不需要有属于自己的记忆。” 看到这儿,281神情变得古怪,问靴子:“南鸿睿对他做了什么?” “我他妈知道个屁?”靴子皱起眉头,“咱们都是小角色。”这段审讯看得他非常不安,第六感告诉他,自己还是不能和281合作,这疯子随时都能把他给卖了。 281则是陷入沉思。室内寂静,二人各怀鬼胎,不再交流。 徐宴刚离开审讯室,就立刻接到了加密消息,靴子藏匿的地点找到了。 那晚他没有立刻抓捕南鸿睿,就是为了这一刻。既然要一网打尽,那就得有耐心。谁料那靴子也实在是有勇无谋,那么快就乱了阵脚。薛思文前脚落网,他靴子后脚就向南鸿睿求救,殊不知信号接通的时候,监听设备就定位了他的地点。 翔睿的工厂……徐宴微微蹙眉。南鸿睿真是会安排。 与唐锐被捕不同,这次薛思文入介入所,他做足了保密工作,总署除了自己组没有任何人知道。徐宴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他咀嚼着方才薛思文的嘲笑,试图能拼凑些有效信息出来。 做将军的狗,是他心甘情愿的。 旧港一役,实则指的是腾川之战。那时,弟弟徐凌是他的副手,二人带着11组精英,一同深入腾川腹地,却困在了无信号的山林中。此地之所以得名“腾川”,正因山川险峻如腾空而起,峰峦相接,一山越过一山,仿佛永无尽头。 野狗秦越川领着他的兵,在他们的主场,像鬼影一样,步步逼近,将他们11组杀得几乎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脚下是潮湿泥土,耳边是徐凌的呼喊与低吼,下一秒可能就有人从树后扑出,将子弹送进胸膛。 “哥!救我!” 这是徐宴在失去意识前,听到的唯一一句话。为了救徐凌,他口吐鲜血,倒在悬崖边。若不是天眼塔的电子兵团及时赶到,自己恐怕也会死在这群旧港山民手里。只不过醒来后,他同时失去了家人和战争前的记忆。 第61章 将军给了他这条命,他自然全力以赴,在所不辞。 很快,押解南鸿睿的车由远及近驶来。车门打开,他安插的评分员先下车,与他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随后,南鸿睿被铐着双手,微微弯腰,从车内走出。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南鸿睿。 南鸿睿款款走近,步伐不急不缓。到了面徐宴前,她抬起头,反而出一只被约束器拷着的手,唇角微勾:“徐组长,久仰大名。幸会。” 徐宴纹丝不动,依旧靠在门边,垂眼盯着她。恨意此刻具像化了,原来恨,就是将眼前这张漂亮的脸连同这个人彻底撕碎,让她痛苦地跪在自己面前,吐尽所有罪行,受全天下的唾弃。 在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程有真。看程有真和人打架时,总有那么几招令他心惊,好似突然从骨髓里涌出的恨,浓得掩盖不住。他也明白了为什么程有真不喜用枪,只执棍棒。因为一旦他握上武器,那股恨或许会彻底失控,化作杀意,杀尽所有负他的人。 而他现在,就抑制不住地想要使用私刑,将自己遭受的痛苦全部奉还。 徐宴伸出手,握住南鸿睿的手掌。指节收紧的瞬间,力道如铁箍般锁死。南鸿睿吃痛,却又抽不出来,很快呼吸变重。那张游刃有余的面孔消失了,南鸿睿面色苍白,犹犹豫豫地看向他。 他挑了挑眉,松开手。 这才是一个犯罪嫌疑人在我面前应有的态度,南老师。 第41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下) 唐烨家一盏灯都没开, 餐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月光静静洒在上面,映出一层白光。幽暗的客厅里, 她坐在沙发上, 面前的电视荧幕一闪一闪,照在她的脸上。 她反复回放着今日新闻。程有真明明告诉过她, 南鸿睿和薛思文都已经落网,可为什么新闻上只字未提?她们家当初被带走时, 明明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这不公平。 她的胸口像堵着一口气,越压越沉。她将手里功能性饮料罐捏瘪, 丢在地上。脚边早已经散落了一堆,此时她的眼睛泛着红光, 面色阴沉。 【系统检测有客来访, 是否开门】 ai管家的提示音在静寂中响起, 随即, 一个立体人影在半空中浮现。唐烨不耐烦地瞥了一眼, 却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怔住。她没料到这人会来……眼睛渐渐变得更红了。 【系统检测有客来访,是否开门】 系统又提醒了一遍。唐烨慌忙抹了把脸, 快速将脚边的饮料罐踢去沙发里面,然后点了“确认”。 那头, 房门缓缓滑开。方雨玮的身影映入眼帘。 两人不过数日未见,此刻再站在彼此面前,却仿佛隔了好几个季节。短短几日,彼此眉眼间都添了憔悴,连身形都削了一圈。他们对望良久,没有讲话,却又仿佛道尽许多。 终于, 方雨玮率先开口:“你他妈到底喝了多少?” 唐烨的目光落在那些没来得及藏好的饮料罐上,嘴角撇了撇,终究还是笑出了声。毕竟一听见这个人的声音,她就想笑,他们之间开过太多玩笑,有时候只是一个眼神,二人就莫名其妙地笑得抽搐。 笑着笑着,唐烨的眼泪便止不住地扑簌簌落下,低低的啜泣声,一点点变响,最终成了压抑不住的哀嚎。她几乎是本能地伸手,紧紧抓住方雨玮的手,如婴儿般放声大哭。 “雨玮,我心真的好痛。” 方雨玮将她搂进怀里,眼眶也渐渐泛红。“我懂。” “我爸害惨了你妈妈。” “……我知道。你也失去了你的家人。” “我、我跪在地上求盛铭然。”她泣不成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所有人、都看我发疯。” 方雨玮抓紧她,将她搂得更紧。“没事,徐宴已经把他们都抓起来了。” 唐烨抱着她的挚友痛哭,她将数日来压抑着的情感,在这二十多岁的年轻夜晚,悉数爆发。她知道这将是她最后一次,哭得像要死掉一般。 因为在这场泪水之后,她那无忧无虑的青春,就彻底与她告别。 方雨玮知道自己也没什么立场指责唐烨,毕竟自己也是躲在家中数日,喝得酩酊大醉,就没怎么清醒过。然而,每到两难之际,每到需要抉择的时候,他总是习惯性地跟随自己的良心,去牺牲,去做退让。 他再一次选择了宽恕,主动来到这个曾经毁了自己家庭的家中,拥抱这个需要慰藉的灵魂。 唐烨发现方雨玮的衣服被自己哭湿一片,顿时不好意思。“你吃过饭了么?阿姨烧的菜我还没动过。” “你不用担心我。”方雨玮犹豫再三,还是问道,“听有真说你辞职了?” “嗯。不当律师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唐烨的目光沉了下去,恶狠狠地说:“把董事会那群老东西搞死,然后当唐锐集团的当家。” 这一场变故之后,唐烨变了。她的眼神里再没有昔日的天真,但方雨玮明白,这种成长对每个人来说是必经之路,也算是好事。“你有什么计划么?” “有,用我最擅长的。”唐烨抬起眼,不自觉勾起嘴角,“我会在周一,把公司所有网络系统搞瘫痪。除了我,没人能搞得定,到时候老东西得跪着求我。” “你不怕出什么意外?” “我家人都不在身边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尽管放马过来。” “那想不想再添一把火?” “怎么说?” 方雨玮的目光也变得玩味,对她说:“唐锐集团的董事我都熟,都是深频的老客户,小辫子一抓一大把。” “方雨玮,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方雨玮不响。 唐烨将目光移向别处:“你不能再帮我了。” “出事之后,我反复问ai,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方雨玮撇了撇嘴,苦笑着继续道:“它给我分析了一整套方案,逻辑无懈可击,甚至演算出了每个策略后的结果。道理我都懂,可惜……我做不到。” 算法完美无暇,无奈他是逻辑上有瑕疵的人,他做不到,不去关怀另一个也曾帮过自己的人。正如一宁所言: “方居士内心纯良,品行高洁。” “程有真!默默等你等得好苦!” 程有真眼皮一跳,硬着头皮踏进客厅。 “程有真,你搬来和默默一起住吧!徐宴一句话都不说。” 程有真瞪了徐宴一眼,仿佛在说:“你连面子工程都不做一下的么?”徐宴也很无辜,微微皱眉,似乎在回应:“我不惯着它。”程有真眼睛瞪得更大:“那社交压力都在我这儿了!” 天花板不满地闪烁了起来:“你们俩背着我在聊什么?” “没什么!我也想你,默默。”程有真没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对着ai假笑。跟它聊多了之后,它还进化了,知道读人眼色了。 “吃饭么?” “吃过了。”程有真心想,自己再也不吃他嘴里尝过一遍的二手西兰花了。高科技令人作呕。 既然如此,组长也不多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南鸿睿我先冷她72小时,等抓到靴子后,再一起审。” “上次你说,你打算单独行动。” 徐宴熟门熟路地按下程有真的接口,待他反应过来之前,二人就已经身处翔睿资本的工厂线上。 程有真摸摸自己的太阳穴:“你下次让我自己来好吧?”一会儿脑内喊话,一会儿动手动脚的,这组长有没有点边界感? “程有真,现在我们俩意识相连,你收敛一下。” 啧。高科技令人作呕! “毕竟试验品,需要你情绪稳定。提前告诉你怕你紧张。” “你总有道理。” 徐宴走去一条传输带前,向程有真介绍:“流水线上的机械臂、焊接模块、输送轨道……这些东西看似无害,其实都安装了旋转关节。”说罢,他启动尽头的ai战斗模块,能源灯瞬间变红,机械臂关节一转,变成了一个高能轨道炮,聚变能数值亮起:【弹丸加速:6km/s】 程有真皱眉:“靴子就藏在这儿?” 徐宴点点头。 “等下,翔睿工厂内部结构不是保密的么?” “这其实是默默根据现有资料建的模型,没人知道工厂的真实情况。” “所以,现实可能更凶险?” “嗯。” “你一个人绝对不行。”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在这里模拟演练一下。” “不行。”程有真果断拒绝。战争经验上他不如徐宴,但若靴子守厂,他自认更有发言权。“旧港人玩不转这些高科技。你知道他会怎么做吗?” 第62章 徐宴转过头看向他。 “这厂子不是靴子的地盘,南鸿睿也被你抓了。你要是贸然动手,他最可能的选择,就是发个疯,把整个厂子全炸了,然后趁乱逃走。旧港人是不会去考虑任何后果的。” 徐宴若有所思:“就像上次切你手指一样,除了泄愤,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程有真点了点头。 徐宴叹了口气,迅速退出虚拟模型,并调出默默:“帮我模拟翔睿工厂作战计划,计算所需最低人数。” 瞬间,一个ai工厂战斗模式全息投影在客厅徐徐展开。计算几秒后,默默回答:“需至少20人。” “太多了。” 程有真眉头一动。徐宴身边连20个信得过的人都没有?那他每天,都顶着什么样的压力在工作?想到这,他情不自禁朝他伸出手…… “那天我们在巷子口堵的男人……”徐宴顿了顿,转过头问他:“怎么了?” “没事。”程有真收回手,转而摸了摸鼻子,讲,“我记得,你说会排查和126有关的评分员。” 徐宴调出一排评分员档案,全息影像在半空中悬浮,密密麻麻,映得整间屋子泛着蓝。 程有真预料的没错,126在总署工作了很多年,几乎和总署大部分人都搭档过。尤其是码头走私一案,由于总署系统自动值班,几乎每个人都轮过一遍。难怪那个老鼠敢大大方方地使用编号“126”,因为他知道,徐宴就算找到了线索,也拿他没办法。 他走上前,指尖在一张张人脸上缓缓滑过。当他划到小平头的全息照片时,影像微微闪了一下,他的表情却毫无波澜。毕竟,那次被绑去评分六局,他的眼睛全程被蒙着,连光都没见过一丝。哪怕小平头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他也无法凭直觉认出。 徐宴垂眼看他,淡淡道:“你随机挑吧。” “啊?”程有真一愣,组长大人作战还能这么儿戏的?“万一我挑的全是老鼠呢?” “那就自认倒霉,然后……全部击毙。” “你觉得你能做到么?” 徐宴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密密麻麻的评分员档案,声音平静:“不知道。但我相信你。” “好。”既然徐宴那么果决,程有真也不再畏首畏尾。他指尖在全息影像中快速滑动,随意选中二十人拖到一旁,光影闪烁间,281的面孔冷不防地跃入了队列。 “我需要武器。” 天花板亮了亮:“包在默默身上!默默帮你设计!” 也就在这时,程有真突然灵光乍现,一把拉住徐宴的手腕,眼中浮现出兴奋之情。 “系统检测程有真交感神经活跃,是不是对武器充满期待?”ai默默的声音响起。 “是的!”程有真立刻接话,像怕它反悔似的急急追问,“默默,你想不想加入我们,一起抓靴子?” ”我愿意!”天花板此刻已经闪成了霓虹,徐宴的家顿时变成了深频内场。“程有真是最棒的!” 徐宴的脸色已经黑了,只可惜灯光暧昧,没人看得出。 他此刻很想问问他们俩,到底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默默,你想个办法,躲进徐宴的武器里,让他带你一起去。”“好呀好呀,程有真你真是天才!默默要出门看世界啦!” 算了。徐宴叹了口气。这两位已经做了决定,显然轮不到他发表任何意见。 第二日清晨。 总署依旧是寻常的工作日,评分员们陆续到岗,点开终端,浏览着当日最新任务。不多时,便有人从工位起身,带着几分疑惑走向后院训练场。 几分钟后,训练场上已整齐地站了20人,肩并肩依次两组排开。所有人都按照指示,从器械架上取下武器,带着各自的机械狗。感应灯微微闪烁,蓄势待发。 此刻,徐宴站在队伍最前,身穿黑色战服,只不过,他身侧静静伏着的不是机械犬。 众人看到一只猫型机体,线条流畅,身躯由哑光钛合金铸就,表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微光。关节处添加液压驱动装置,赋予它爆发与跳跃能力,可一跃至三楼,这点远超机械犬。此外,它的掌端嵌入可伸缩刀刃,破坏性也更强。 这款武器的躯干中央,运行着最新型的ai核心:ghlnd39u532pi,即“默默”。 见人到齐,徐宴开口:“今日临时将各位召集起来,是有个突击行动。请各位将战服切至隐形模式,五分钟后准点出发至翔睿资本的脑机接口工厂,逮捕以靴子为首的犯罪团伙,约一百余人。” 话音落下,实名评分员表情各异。仅20人面对一百多人,还在武装型工厂,组长不是让人去送死么?小平头站在队伍末端,盯着徐宴,眉头一点点锁紧。 默默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双眼的光学镜头“唰”地亮起,将十人小队的作战计划投射在空中。 【捕靴行动 — 默默v1.0 战术方案】【目标:活捉“靴子”,确保其无法引爆翔睿工厂】 它昂着头,在队伍面前来回踱步,尾巴高高翘起:“各位,不要害怕。我已经为大家设计好了最完美的作战计划!” 所有人更害怕了:这条猫怎么突然讲话了? 默默将20人20狗分成abc三组,a组:7人6犬;b组:6人6犬;c组:7人8犬。随后,它抬起机械爪敲了敲投影,画面瞬间分为三段: “第一阶段,a组正面破门;b组从南侧潜入,切断爆破控制系统;c组走高架与通风井,从上支援。通讯走我默默的加密短波。” “第二阶段,机械犬蜂群模式,堵死所有出口;优先攻击机械臂和ai战斗单元。” “第三阶段,ab两组双向合围,c组居高封锁死角。使用麻痹弹和智能束缚网,不给他按自毁按钮的机会。” 投影最后闪出一行红字:【额外指令】 “如果靴子喊’你们抓不到我’,立即播放徐宴冷笑声(4.5秒版)刺激他。”默默仰头,尾巴一甩:“胜利,终将属于我们!” 徐宴一秒切断了它的扬声装置。 机械猫发不出声音,急得绕着徐宴打转。 他的肩章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整个人挺立如松,将每张脸扫视一遍。“各位请放心,我会加入,与各位一同战斗。” 徐宴仅逆光站在那儿,就是白金场的最强武器。所有人顿时松了口气,眼中重现光芒。只要有组长在,他们就不会有危险。 风拂过,小平头紧握手中的枪,掌心渗出细汗,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颤动。云层缓缓飘移,一道投影悄然遮蔽了他的脸庞,忽然,他的嘴角扯开了一个疯狂的笑容。 第42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下) 寻常的工作日, 阳光懒洋洋地照在翔睿工厂。厂房外,树影随风轻摆,枝叶间透出的光斑在地上跳跃, 虫鸣声不绝。 风吹动, 一发狙击弹在空气中划出,厂前门警报灯瞬间暗下。几乎没有停顿, 又是数道流光闪过,摄像头的镜片接连碎裂, 玻璃屑在阳光下闪了闪,便被风吞没。 悬浮无人机在天空下巡航, 与蝉鸣交织成夏日的轻快乐章。很快,它们一架架失去平衡, 坠向地面, 蓝白色的火花在空中依次绽开, 那一瞬间, 竟然格外美丽。 车间内, 智能机械臂在全息导轨上飞速移动,工人们身着轻薄的智能工装, 百无聊赖地坐着,脑机接口中流淌着音乐, 头随着节拍轻轻点动。 下一秒,他的脑袋重重地点下,然后也没起来过。 旁边的工友斜了他一眼,低声骂道:“他妈的,昨儿夜里又喝大酒,这会儿还敢打盹。”他一边说,一边坐直身体, 在他旁边懒洋洋地伸了个腰。可动作做到一半,整个人忽然顿住。随后,脑袋重重垂下,仿佛也陪着一起打起了盹。 很快,在底楼巡逻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悄无声息。车间里只剩机器人忙碌着。 二楼,靴子办公室的显示器显示一切正常。不过他的眼皮又在狂跳。“妈的,最近是要倒霉还是怎么的?”他及不耐烦,露出个凶神恶煞的表情。“从昨天跳到现在,真他妈的操了!” “老大,你得补充点维生素。” “嗯,你去帮我拿点来。” “好的好的。”狗腿子嘻嘻哈哈地应着,转身退出房间。走到走廊时,他漫不经心地往楼下一瞥,却忽然觉得哪儿不对劲,怎么这么安静?他走近栏杆,探出头往下看…… 又是一枪,他身子一软,整个人像被丢弃的布袋一样,从二楼翻了下去。 “彭”!他重重砸在底楼地面。 几乎同一瞬,刺耳的警报骤然响起,从一楼直传到二楼。红色的警示灯闪起,车间像被鲜血浸透。 【生物信号监测异常,触发一级红色警戒!】 第63章 【生物信号监测异常,触发一级红色警戒!】 工厂的所有人瞬间惊起。流水线上的机械臂瞬间启动战斗模式,模块更换,弹出微型导弹发射器。靴子从椅子上弹起,谁料还没开口,他就身子一软,又跌坐了下去。右手小指传来一阵钻心的痛。他低头一看,手指已经炸开了花,鲜血淋淋。 他先是哀嚎,随后马上反应过来,浑身颤抖,朝着门口撕心裂肺地大喊: “备武器!是徐宴!” 十几人立刻回神,飞奔到墙边的控制台,急急忙忙按下胸前的工装转换按钮。不一会儿,工装变成轻型战服。二楼安全门开启,厚重的合金门板在导轨上轰鸣滑动,武器库灯光亮起。“我们有入侵者!”几秒后,上百名工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拿上武器。 底层大门突然自动打开,随后,一阵浓烟滚滚,隐约中,几排黑色枪管在浓烟中若隐若现。 “是冲锋十一组!” 有人嘶吼了一声,还没说完,烟雾里便传来爪击地面的密集声响。下一秒,六条机械狗如闪电般冲出,扑向工厂机器人。 机械犬牙咬断一边手臂,还没落地,便以惯性旋身,借力再次弹起,直接扑向另一台正在装填导弹的机械臂。犬首的切割器一闪,几乎是瞬间便将机械臂切开,内部的导弹倾斜滚落,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默默的声音响彻频道:“a组狙击手,进攻!” 一瞬间,数名评分员同时开抢,与人形机甲展开近距离交火,空气里顿时弥漫着烧蚀金属和燃料的味道。 工厂四面警报和安防已被徐宴全部破坏。他端着脉冲枪,最后一个走进工厂,身后跟着默默。默默猫眼一阵闪烁,在ai指令干扰下,大门缓缓关上。 关门打狗。 这时,厂房上方的扩音器突兀地响起:【威胁等级:红色。战级模式全部解锁】 靴子在内部频道大喊一声:“所有人注意,全厂围杀模式启动!”“是!”靴子帮的人全神贯注,将枪口整齐抬起。 地面震了一下,流水线尽头的核反应堆块亮起,这代表着,几乎所有的能源都将集中起来。无人机和机器人列为群蜂模式,齐刷刷对准徐宴。 徐宴拿枪的手动了动,嘴角竟露出一抹笑意。“默默,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徐宴!” 监视器里显示浓烟一片,靴子吐了口唾沫,红着眼,拿上了狙击枪。 二楼另一侧,c组的四名成员带着机械犬沿着走廊,边跑边点射。然而,楼廊里全是靴子帮的兄弟,人多的优势在此刻显露无遗。 他们形成了两道火力屏障,堵住了走廊口,任何敢冲进来的敌人,不等看清样子就会被交叉火力瞬间撕碎。 “c组请求支援!” 人影在红光与浓烟中不断晃动。狭窄的空间里,靴子帮的喊杀声逐渐逼近,密集的子弹贴着走廊壁飞过,溅起金属火花。两条机械狗被击中,随后被脉冲枪一枪击碎。痛失机械狗的评分员一边后退,一边喊: “核心区走廊请求支援!马上!” 他话音刚落,浓烟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一道纤瘦却笔直的身影穿破烟幕,缓缓走出。他的电子眼镜上映着火光,整个人被勾出隐约的轮廓,宛如暗影中的战神。 程有真来了。 他后背多了两条金属棍,走到走廊中央时,双手拔棍,在空中优雅地转了个圈,随后,棍尖被拖在地上,一步步,边走边划出火花。他的头发有些长了,此时披散着,发梢舞动。然而靴子帮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站定,在加密频道对徐宴说:“二层我负责。” “好。”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十几个人影大喊着从烟里扑来。程有真眼神一凛,第一人还没举起枪,手腕就被棍首狠狠击中,枪掉在地上,接着膝盖一折,整个人被甩进了走廊边的墙壁。 第二人从侧面扑来,程有真的棍忽然展开,锁链弹出,化作双节棍。链条如灵蛇般缠上对方脖颈,他手腕一翻,借力将敌人摔倒在地。 剩下的人见此顿了顿,有些犹豫。这人现在有了这般灵活趁手的武器,看来更难对付了。 就在他们愣神的功夫,程有真已旋身切入人群,双节棍的链节像活物一样在空气中游走,每一次鞭击都伴着清脆的金属爆裂声,头盔碎裂,武器飞溅。 靴子帮立刻齐刷刷举起枪,朝他的方向一顿乱射。很快,墙壁上就弹痕斑驳,地面散落着破碎的玻璃和弹壳。程有真背靠墙角,胸口微微起伏。 这时,一颗子弹直奔程有真面门。他一个侧身翻滚,子弹擦着他的防护服,嵌进墙壁,一时间灰尘扬起。就在此时,程有真金属棍挥出,精准砸中那名喽啰持枪的手腕,枪支落地,他又一棍敲在对方膝盖,喽啰惨叫着跪倒,程有真怒吼一声,再补一击,直击太阳穴,那人当场昏死过去。 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第四名喽啰手持短刀,从侧面扑来。程有真猛地转身,金属棍一抖,锁链再次弹出,棍身化为双节棍,缠住短刀,程有真用力一拉,刀脱手飞出。 他如猛兽杀红了眼,吼叫一声,砸向对方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那人捂着胸倒退几步,瘫倒在地。 程有真步伐不停,战斗节奏如鼓点般急促。他边打边退,打得昏天暗地,不知干掉了多少人,体力渐渐下降,一下一下喘着粗气。 突然,一道寒光从斜侧方袭来,直劈他的左肩。程有真只觉得肩膀一重,踉跄着摔倒在地。 刀锋在他的护服上砍出一道白痕,所幸纳米纤维吸收了所有冲击,没叫他流血。他抬头一看,眼底立刻烧起了红色的血: 是靴子! “好久不见啊,小白脸。头发这么长,更像个小妞了。”靴子狞笑,他身形高大,折刀翻转,如毒蛇吐信。 程有真二话不说冲了过去。 棍端锁链甩出,缠向靴子的手腕。靴子反应极快,侧身避开,折刀反撩,试图割断锁链。 两人缠斗,动作快如闪电,走廊狭窄,棍影刀光交错,火花四溅。 程有真瞅准空隙,猛地贴身而上,赤手空拳与靴子展开肉搏。他一个肘击砸向靴子下颌,靴子头一偏,避开要害,但程有真趁势一拳轰在对方肋部,拳力如雷,靴子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他已经打疯了,动作连续不停,招招精准狠毒,抬膝直取其腹部,靴子挥刀反击,刀尖划破程有真的防护服,幸未伤及皮肉。 “你他妈的……”靴子喘着粗气,刀锋一转,“有本事今天就把老子打死。” “把你打死?”程有真冷笑,抓住靴子持刀的手腕,一个过肩摔将他重重甩在地上,“那真是便宜你了。”他顺势一脚踩住靴子的胸口,金属棍弹出锁链,瞬间缠住靴子的双臂,将他死死捆住。靴子挣扎咆哮,程有真眼神冰冷,抽出靴子掉落的折刀,蹲下身,刀尖抵住他的左手。 “我得把你这条贱命留着,让秦越川来给你算总账。”程有真声音低沉,带着寒意,“我至于我的帐……”他刀锋一闪,靴子的左手小指应声而断,鲜血喷涌,靴子痛得嘶吼出声。 “操他妈的,你和徐宴串通好了是吧!一左一右断我两根手指?!” 程有真愣了愣,随即朝他笑笑:“那算你倒霉了。” 靴子咬牙切齿,眼中恨意滔天,“你等着,程有真,靴子帮不会放过你!” “你应该感谢徐宴,给我派了任务,不然……”他冷冷俯视靴子,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完。但那眼神中散发的杀意,让靴子的后背莫名一凉。 程有真拖五花大绑的靴子,走向二楼走廊的栏杆。他从战术腰带中取出一枚特制约束环,将靴子从头到脚固定在栏杆上,环扣紧锁。这招是他跟徐宴学的,除非将他四肢尽数斩断,否则绝无逃脱可能。 身后,昏暗的走廊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余名靴子帮喽啰,有的昏迷不醒,有的捂着伤口低吟,血迹触目惊心。 程有真低头检查防护服,还好,仅有几道浅痕,未伤及皮肉。“这玩意儿真好用。”他转动了几下手腕,深吸一口气,转身赶去支援其他组员。 第43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下) 底楼比二楼凶险得多。 此时的工厂已经火光冲天。核反应器的蓝光忽明忽暗,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电路与金属的刺鼻气味,有些人忍不住,纷纷掩鼻。 徐宴立于战局中央, 电磁脉冲枪紧握在手, 目镜闪烁着,不停锁定数据。默默在他的身侧低伏, 在频道内指挥a组的评分员,气氛焦灼。 第64章 流水线上的几台运输车, 已经切为战型装甲车;机器人与无人机群,此刻也呈扇形逼近, 炮口充能光亮起。 这完全在徐宴的意料之外,因为这种级别的装甲和ai系统, 只有天眼塔才能操控。南翔睿……他目光沉下去, 恶狠狠地咀嚼着这三个字。看来她是偷窃成瘾, 不知从什么渠道, 山寨了一批军用武器。现在, 他徐宴要带领着冲锋十一组的人,用评分局的简陋武器, 来对付这些大家伙。 突然,蓝光一闪。 运输车装甲的履带猛然启动, 发出轰鸣声,几乎在同一瞬间,数十枚粒子炮如暴雨般倾泻。空气剧烈震颤着。装甲板反射着火光,成了一堵不可撼动的钢铁浪潮。 a组成员仓促分散,翻滚着躲入各种掩体后。在这种情况下,徐宴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瞄准时间。 默默一边逃窜一边扫描,分析数据, 讲:“弱点在履带!” 徐宴侧头,目镜的瞄准框闪过一抹亮点,果然,履带连接处是唯一暴露的薄弱点。下一秒,他侧身滑步,擦着一束粒子光掠过,单膝跪地,举起脉冲枪,连发三颗! 电弧瞬间撕裂履带,齿轮与钢链崩飞,装甲巨物发出失控的低吼,猛地向一侧倾倒,砸得火花四溅。 剩下的装甲迅速重组阵型,粒子炮火力更密集如织。徐宴躲过炮火,瞄准散热口,扣动扳机,点射数下。装甲一个接一个地爆开,然后倒了下去。然而,天花板上的无人机群如蝗虫般俯冲,激光瞄准点集中在徐宴身上。 徐宴的能量条在目镜上逼近红区,枪口过热警告也响了起来。 “能量反应堆在哪儿?” “给我五秒。”机械猫眼迅速闪烁,数据飞速运算,“4……3……2……1……在左后方的重型运输车后!” 徐宴立即切换目镜模式,视野透过尘烟,锁定到那一抹微弱能量光点。它甚至比脉冲枪的瞄准红点还小,是反应堆的散热口。 炮火仍在倾泻,冲击波一次次打断他的呼吸,任何一个多余动作都将致命。 他没有犹豫,借一具倒下的装甲作掩体,翻滚出去,激光几乎贴着他的护甲擦过。就在散热口暴露的一瞬间,他的瞄准镜与目标重合。 不调整,不准备来第二次,徐宴干脆利落地扣下扳机。 脉冲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光轨,贯穿散热口中央。下一秒,反应堆轰然炸裂,发出一阵可怕的暴鸣声,冲击波将周围的钢铁掀至半空。 没有能源供应的装甲车同时停止了进攻,一下子定在那里。 成功了。 就当他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默默的声音再次响起:“徐宴,还有一个备用能源。” 话音刚落,对面一排排蓝光再次亮起。 底楼浓烟不散,小平头离开了a组,悄悄溜到了二楼西侧。他看到被五花大绑的靴子,立刻调出解锁密码,将约束环一一取下。靴子扭动着,手刚松开,就要一拳向来人挥去。 “慢着!自己人!”小平头立刻扯下面罩,露出熟悉的脸。靴子愣了一秒,立刻怒骂道:“这到底他妈的是怎么回事!” “徐宴搞突击,一点准备都没给,我没空通知你。” “现在怎么办?”他踉跄着站了起来,顾不得手上的伤,此时只想逃命。 “厂里百来号人,你怕什么?”小平头露出个狞笑,缓缓戴上战术覆面,动作从容而充满压迫。他抬起手中改装的重型电磁步枪,枪口直指靴子。 靴子心下一惊。就在这一瞬,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他后头的评分员应声倒地。不同于寻常的脉冲麻痹弹,小平头射出的是一枚实弹,穿透力惊人,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腥味一下子扑鼻而来。 闻到这个熟悉的味道,小平头的眼中燃起狂热的光。他扬起头,深深地呼吸,将血腥味悉数吸入自己四肢百骸,下一秒,他低下头,眼睛露出疯狂的血色。 这次,他再次抬起枪对准了靴子。“又来人了?”靴子慢悠悠回头,“彭!”,子弹呼啸而过,靴子的脑袋开了个大窟窿,然后慢慢倒了下去。 血溅得小平头满脸,然而他眼中的光芒更甚,兴奋如电流般席卷全身,他几乎颤抖着,享受这一刻的杀戮快感。 他再次端起枪,径直冲向走廊尽头。c组有两人赶了过来,看到他,脚步一顿,朝他点了点头。小平头二话不说,就是两枪。管他冲锋组还是靴子帮,在他眼里,都是供他杀戮的猎物。 哎呀呀,工厂里怎么才一百多人,真是完全杀不够。 走廊另一边,程有真以一人之力抵挡几十人,在追讨中,逐渐体力耗尽。“c组,请求支援!”没有应答。“b组请求支援!”也没有任何回应。 他一个跳跃躲去墙后,又引来了一排子弹。他膝盖一软,不禁跪在地上,大口地喘气。 “默默,我们现在还剩几人?” “7人。b、c两组已经全部失去战斗力。” 程有真心头一震。怎么可能? “程有真,下来帮助默默和徐宴!” “收到。” 四肢已经重地不听使唤了,然而他没有告诉默默,自己也已经到了极限。如果不是被逼无奈,徐宴不会轻易喊他支援。 墙后的阴影的逐渐靠近。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寒光一闪,猛地冲出走廊。他打了个滚躲避了几发子弹,随后一脚踩上栏杆,借力凌空一跃,身形如隼,径直坠向一楼的核反应器平台。 火光和警报灯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红色。程有真捂着肩膀,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反应器高近二米,从上往下,他能看到徐宴带着仅六、七名评分员,抵抗着全部火力。 机械狗蹲伏在前排,背部弹丸飞出,拦截从天花板滑下来的机械臂。然而改装完成的运输车正缓缓逼近,炮口齐齐闪着蓝色的充能光,仅三秒,就吞没了机械狗。 那头,无人机群俯冲而下,锁定默默。默默反应迅捷,灵活跃起,动作如猎豹捕鸟,可惜敌群数量占优,激光瞄准点如红雨密布,默默很快被围攻,开始躲避。 徐宴依旧保持着镇定,只见他枪口连闪,连射两发,又爆一辆装甲车的履带。可是程有真看得真切,他脉冲枪的能量条已亮起红色警报,能量几近耗尽,显然无法支撑太久。 这样不行。 此时,二楼的靴子帮整齐划一地跑来,枪口搭上栏杆,齐刷刷地对准了他。 无数的红点在他身上跳跃,好像死亡就这么被一遍遍地印在自己胸膛,变成一片红色。今天,他会不会死在这儿……这就是徐宴作为一名狙击手,每次都要经历的事情么? 程有真大口大口地呼吸,目光与徐宴交汇,给他留了个诀别的眼神。 他要引爆备用能源。 “不要!”徐宴透过频道大喊,二话不说冲了上去。此刻,靴子帮所有的枪口转向了他。糟糕,这个笨蛋!程有真身体快于思考,下意识地朝他的方向跃去。 就在落地的那一刻,从这个角度,他突然看到,靴子帮的人都佩戴着翔睿出品的脑机接口。他们应该是通过接口在交流。 “徐宴!”程有真突然大喊,“集中精神,使用云网!” 徐宴脚步一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是这个方法太冒进了。程有真没有给出任何商量余地,直接开始在频道内倒数:“3、2、1……” 徐宴无奈,只能迅速搭配程有真的指令,和他同时按下脑机接口。 闭上眼。再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变了。默默又变回了云网系统,覆盖着整个工厂的天花板,五颜六色地闪烁着。 ai接收到了干扰指令,所有无人机群、机械臂、装甲车……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停在原地。它们像温顺的仆人一样,等待默默的新指令。 二楼靴子帮的人各个惊慌失措,他们手里的步枪在眨眼间变形,金属融化成湿滑的蛇群,冰凉的鳞片缠上他们的手腕,往肩膀上蠕动。有人低头,发现扳机位置钻出了密密麻麻的蜈蚣,触角在空气中颤动。 更有甚者,看见的不是虫,而是死去的人。一个兄弟的双眼瞪大,他看见枪托的金属面上,浮现出一个女人血淋淋的脸,伸出手,要给他一个拥抱。 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他们不知道,自己陷入了共感幻觉。 开启者程有真直接入侵了他们的意识层,将他们意识里,那个藏着最深恐惧的维度,投影到了现实感知中。所以,这些人目前分不清自己是在走廊还是在噩梦里。 “啊!”有人丢掉了枪,用力甩手,像想甩掉那些缠绕的蛇;“滚开!滚开!”另一个人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耳朵,试图阻止女鬼在耳边低语。 原本密不透风的防线瞬间瓦解,走廊里到处是嘶吼和慌乱的脚步声。 第65章 南鸿睿曾提醒过,使用这项技术的大忌,就是情绪激动。仅仅几秒,靴子帮的人就捂着脑袋倒了下去,如同当年使用唐锐的初代接口的人一样,失去了战斗力。 整个工厂安静了下来。 徐宴与程有真退回了现实。周围横着几十人,程有真踉跄着滚下平台,艰难地向徐宴。“云网真厉害。”他被虚拟现实攻击完全冲击到,头一次感受到了,真实的科技战争。 徐宴垂下眼。 不是云网。默默运用着全部算力,在对付装甲的ai系统。使用虚拟现实的,是程有真的大脑。 “怎么了?你还好么?” 这一刻,他内心罕见地闪过了多种情绪。程有真操控意识的能力也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是如何通过这个不成熟的技术,在毫无训练的情况下,入侵百余人的意识?据徐宴所知,目前为止,没有人能做到这个地步。 他到底是谁? 此外,他曾答应过会保护自己的组员,但是现在,20人伤亡惨重。 程有真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以为他在自责,抬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安慰道:“这是翔睿的工厂,你哪怕带一百个人来,还是会伤亡惨重。” 默默也闪了几下:“程有真说得不错。这些ai都是天眼塔级别的,评分组应付不来。” 徐宴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讲:“你说的对。走,开始善后。” 他呼叫了待命的医疗组。a组未受伤的组员跟在他们后面,开始清理战场,并且寻找其他组的同伴。 小平头倒在二楼栏杆处,靠着冰冷的金属,垂下眼,再一次见到了程有真。竟然是这位细皮嫩肉的小白脸。 一想到那次他在六局,把这小妞眼睛蒙上,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让他享受着自己带来的屈辱与疼痛,小平头嘴角的笑意越发扭曲。 眼见他越走越近,小平头猛地抓过地上的匕首,往自己喉管上桶去。寒光一闪,血柱喷涌而出,热流顺着颈侧汩汩淌下。 他的声带被割断,喉间只剩下嘶哑的气息。 “这里还有一个!”程有真看见了他,散步并作两步跑向小平头,伸手托住他将要滑落的身体,眼中藏不住地关切:“快救他!他还活着!” 医疗组的人员快步赶来,抽出止血包和颈部固定器。“压住伤口。”其中一人对程有真低声吩咐。程有真没有多问,手掌紧紧按在小平头的颈侧,血从指缝里涌出,温热而黏腻。 “坚持住。” 小平头只是盯着他。 几秒后,他伸出血淋淋的手,摸上程有真的脸庞。血迹在程有真的脸上留下一道印痕。小平头朝他扯出了一个笑,无声地吐出几个字。程有真盯着那张布满血污的脸,透过唇语,读懂了: “谢谢你来救我。” 他莫名,心头一震。 第44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下) 脑机接口一案涉案人员, 翔睿资本的合伙人南鸿睿,皓澜微控的董事会秘书薛思文,唐锐集团的创始人唐锐等三人, 均羁押在案。 不过, 白金场新闻简单地播报了另一则新闻,即皓澜微控走私一案, 潜逃的犯罪嫌疑人“靴子”,在与评分局总署的武装战斗中被击毙。涉嫌重大人身伤害案的靴子帮主要成员也全部落网。 在工厂大战中受伤的评分员, 均被紧急送往特许医院,其中伤势最重的是281号评分员。他的喉咙被靴子帮成员割伤, 经抢救后保住性命,但声带遭受永久性损伤。康复后, 他虽能讲话, 声音已无法恢复昔日的音色。 281, 连同参与的所有评分员, 均被奖励, 提升级别,评分信用增加。那些牺牲的评分员由徐宴亲自褒奖, 分发抚恤金。 牵扯进这个案子的其他当事人,程某、唐某、方某, 戴罪立功,评分恢复至a。 而犯罪嫌疑人南鸿睿与薛思文,对自己的罪状一概不认。 薛思文什么都不说,除非律师在场。南鸿睿倒是配合审查,不过绕来绕去,只有一句话:不知道,不清楚, 没有犯罪。再不然就是对一些技术问题滔滔不绝,评分员在她的逻辑下,经常被绕得稀里糊涂。 “我是非常相信接口技术的,不良反应只能说是一场意外事故,人间惨剧。” “我怎么确保接口安全?呵呵,当然是ai大模型演算了。” “怎么会呢?用人来做实验,听上去多么残忍啊。” 不论白金场的接口事件闹得有多沸沸扬扬,旧港的人完全不在乎什么安不安全,实不实验的。对他们来说,有免费的接口用,就是天大的好事。 黑虎丘福利院的所有孩子都佩戴上了接口,学会了如何使用它来通讯娱乐。 夜里,宿舍灯关上后,所有孩子都不约而同地按下了按钮,哪怕同伴就在对面,他们还是通过接口聊天,新鲜得很。秦怒将身体藏在毯子下,呼叫起那个小男孩。 很快,小男孩的脸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只不过影相投在了毯子上,歪歪扭扭的。 “你好,秦怒。你感冒好些了嘛?” 秦怒笑了笑:“鼻子还是不行,什么都闻不出。”自那日发烧后,她的上呼吸道受到了些影响,鼻子老是不通。这几日一直在用嘴呼吸。 渐渐地,周围的孩子都安静了下来,进入梦乡。房间里只剩下秦怒还醒着。她压低声音,问: “你在哪个卧室?我今天找你半天,都没看到你。” “今天我告诉他们我有新名字了,叫尔琉。但是他们很生气,所以罚我在医务室禁闭。” “这算什么意思?”秦怒眉毛竖起。这些人难道不算是虐待儿童么?!但是,医务室……她吸了吸鼻子,露出怯意。自从那场风波后,她再也不敢靠近那个地方。 “秦怒,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你呢。” “我半小时后要去医疗房里睡。” “嗯?为什么?” “因为这样能找到我妈妈。” 秦怒彻底迷惑了,尔琉说的每个字他都听不懂。然而没等她开口询问,小男孩突然慌慌张张地说:“他们来了!”然后就切断了通讯。那张漂亮的小脸消失了。 秦怒掀起毯子坐了起来。 这个福利院的古怪实在是太多了,而且,那么久过去了,自己还一次都没和爸爸见过面。她虽然没呆过福利院,但这肯定是不合法的。盛铭然有告诉自己的合法权益,她才不会像其的孩子一样,傻乎乎等待安排。 想到这,秦怒给自己打气:既然都给小男孩起名尔琉,那就一定要直面恐惧,然后战胜它。爸爸说了,程有真在监狱里天天被揍,但他从没有怕过那些家伙。再过两年,自己也要16岁,与当年程有真入狱时同龄。她要像自己的偶像一样,坚韧不屈。 秦怒翻身下床,换上衣,穿上鞋,再次遛了出去。 她推开宿舍门,门轴发出“嘎吱”一声,吓了她一大跳。走廊被昏黄的灯光分成一段一段的。她屏着气,沿着墙边走,尽量让自己的影子与阴影重叠。 从宿舍走去医务室要先绕过前台。 她躲在墙后,往那儿瞄了一眼,有两个评分员戴着口罩,在那儿值班。上次喊身体不舒服,已经引起他们的不满了,这次该怎么溜过去呢?前台左侧就是大门,如果能把他们引出去就好了…… 她想了想,猫腰蹲在墙后阴影,又一步步退了回去。她再次按下接口,给尔琉发了条消息:你能往后院里弄点动静出来吗?发完后,她忐忑地等在阴影里,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收得到。 整个福利院静得出奇,所有人都在沉睡。 夜里微凉,她抱着双肩蹲在那里,抬头凝视天花板。通风口徐徐送来清风,她睁大眼睛细细观察,首次察觉,吹出的凉风中竟夹杂着几丝紫色。 去医务室检查身体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也是这般盯着通风口,但是不见这种颜色。他们到底往宿舍和教室加了什么奇怪的玩意儿? 她后知后觉,和尔琉通话的时候,宿舍只有他们二人醒着,其他人聊到一半似乎就这么统一睡了过去。尔琉在医务室,那自己呢?她又习惯性地吸了吸鼻子。 对了,她鼻子不通! 看来福利院里一直通过通风口,释放这些容易让人睡觉的东西。秦怒心一点点沉下去,不过这次,她已经不再动不动就害怕了。 这时,前台那儿有了声响。她伸过头去一看,只见两名评分员一前一后走出门外,秦怒抓紧机会,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绕过前台,走去了另一侧走廊。 看来尔琉还醒着,真好。 那一条走廊惨白,安静,每一步都回荡着细微的回音。秦怒记得真切,上一次,走廊中间地带过电和通讯信号,激活了她的脑机接口。那就是说,墙体的另一边肯定是不对他们开放的房间。尔琉会不会就被关在那里? 第66章 她故意放缓脚步,靠近墙壁,试图重现那一刻。果然,当她走到走廊中段时,脑机接口再次嗡嗡作响。这不是幻觉,她感受到了干扰波。她注意力越集中,信号强度就越强。秦怒干脆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追踪源头: 左侧的墙体,隐约夹杂着低频的通讯噪音。 她瞬间睁开眼:这种声音她听到过! 他们酒馆的房间有一道暗门,后面通一个密室,爸爸和小晴哥会把重要的东西藏在那里。她伸出手,按压缝隙周围的墙砖。咔嗒一声,轻微的机械声响起,一小块墙板向内滑动,露出一条狭窄的暗道入口。果然! 秦怒深吸一口气,钻入暗道。里面漆黑,堆满了医务室的杂物。她借着接口启动的荧光前行,不久便抵达一扇半掩的门,推门而入,最先冲击她感官的不是景象,而是骇人的噪音。 秦怒站在门口,直接愣住了。 只见面站着一排玻璃罩,每个罩内关押着一个福利院的孩子。他们有的一边哭一边捶打自己的胸口,那片肉已经被自己锤得发红;有的则是痴痴呆呆的,蜷缩在角落。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 他们的太阳穴上,接口闪烁着诡异的光,把福利院映成了地狱。 最边上的小孩突然抬起头,血红的眼直勾勾地盯住秦怒,下一瞬,他猛地朝她扑来,发出动物般的嘶吼。玻璃罩挡住了他的冲击,秦怒吓得后退一步。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扯住了她的衣袖。她尖叫着甩开手臂,连连踉跄后退,猛然回头,发现那竟是尔琉。 “你怎么在这儿?”秦怒赶紧蹲下去,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 “我每天都在这啊。对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先别管我了,他们是怎么回事?” “他们啊……”尔琉似乎对这些情况见怪不怪了,“每天晚上,等大家睡觉的时候,就会轮一批人进来做测试。但是所有人的表现都不如我好。” “什么测试?” 尔琉指了指太阳穴。“他们不会痛苦的太久的,也就测10分钟,收集一下脑电波。结束后,他们会专门来收集我的。” 所以尔琉说的测试就是这个?每天晚上,把他关在这个暗室里,不停接口电流刺激,然后再收集记录?不行,这太可怕了…… “那他们为什么让你自由活动?” 尔琉听到这个直接笑了:“我从小就生活在这,这个房间就是我家呀。” 秦怒倒吸一口凉气。 “还好你醒了,因为今晚轮的是你们宿舍。” “什么?”与此同时,远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看来自己已经被发现了。 “走,我们得逃出去!”秦怒来不及管那些孩子,只一把揪住尔琉的手腕,踉跄着冲出暗室。然而她刚转身,迎面却撞见两名评分员冷酷的目光。 “又他妈的是你?”“草,你怎么没睡着?”二人手中提着电棍。 她心头一紧,迅速盘算房间要不转身就跑,去房间的另一头。不过尔琉眼明手快,猛地抓起走廊一侧的灭火器,用力砸向地面。轰的一声,浓烈的白雾瞬间喷涌而出,呛鼻的化学气味弥漫开来,逼得评分员咳嗽着后退,视线模糊。 “姐姐快走!” 趁着这混乱一瞬,秦怒一把捞起小小的尔琉,没了命似的狂奔。他们闯回惨白的长廊,评分员迅速拉了警报,此刻,过来方向的铁门正在缓缓下降,前台的那两名也带着武器,向他们冲了过来。 “站着别动!”其中一人定住,举起枪瞄准了她。枪口针头寒光一闪,应该是镇静剂。 “跑去医务室!”秦怒一声急喝,放下尔琉,拉着他的手呈之字形狂奔。由于又多了个瞄准对象,评分员的枪口左右调整,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射哪一个。秦怒此时反而镇静了下来,这种场景,爸爸曾经带她练过很多遍,就像玩游戏一样。 “尔琉低头。”果然,她话音落下,电击棍的蓝光从头顶划过,险些击中他们的肩。她跑到走廊尽头,猛地推开医务室的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门后的推车一脚踢翻,挡住来人。 ai警报响了,整个福利院变成了红色地狱。 秦怒扫视四周,冲向一扇半开的窗户。外面就是空旷的院子,秦怒探头一看,地面离窗足有两米多高。尔琉个子小,肯定够不到。身后,评分员的呼喝声和电棍的劈啪声愈发逼近。 “小宝,你勇不勇敢?”这一刻,她化身为秦越川,看着眼前昔日的自己。 “勇敢!”他大声回答。 “好,抓住我脖子。”她蹲下让尔琉爬到自己身上,托着他一步跨上窗台。外面风声呼啸,院子里空无一物,窗子正下方是坚硬的水泥地,离地至少两米半高。 “跳!”秦怒低吼,用力将他向灌木丛的方向推去。尔琉在半空惊叫一声,身形狼狈,翻滚着落在绿化带里,发出一声闷响。 秦怒一只脚踩上窗台,背后传来一声低喝:“站住!”一道电光劈在她脚边的病床上,火花溅起,金属烧得焦黑。秦怒回头看了来人一眼,双手撑上,整个身体猛地翻过去。 忽然,那人猛地一扑,从后面拽住了她的脚踝,硬生生要把她拖回去。“啊!”秦怒心跳如擂鼓。被他抓回去,他和尔琉就都完了! 她闭上眼,不知道从何处涌出一股力量,反身一脚,狠狠踹中对方。那人松手,秦怒尖叫着,直直地翻下去,落地时肩膀一沉,整个人磕在地上,钻心的疼。 风灌进她肺里,带着凉意和泥土味。尔琉站在不远处,眼睛睁得很大。“姐姐!”他快步迎了过来,看来是没事。 “我们快走……”她忍着痛站起来。后院月光惨淡,投下阴森森的光影,而铁门外,又是一片漆黑的小路。未知的恐惧笼罩着她,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然而身后的福利院会吃人。她已经没有退路。 秦怒喘着粗气,扯着尔琉的手腕,踉跄着走向铁门。夜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将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吞没。 第45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下) 与薛思文不同, 南鸿睿没有主动找律师,甚至把介入所当成自己家了,每天只是看看书, 继续思考她的研究。 “307室南鸿睿, 出来!”评分员的印象突然出现,话音落下后, 磁力自动门开启。南鸿睿再一次跟着指示灯来到审讯室。徐宴的全息投影静静地等在那儿,墙壁四面全是镜面, 反射着他的脸。南鸿睿独自坐在椅子上,被一个又一个的徐宴包围。 徐宴就这么盯了她良久, 开口道:“你不承认也没用,证据链完备, 进监狱只是迟早的事。” 南鸿睿靠在椅背上, 指尖轻轻摩挲着约束器的边缘, 唇角几乎看不出笑意。“既然如此, 组长五次三番地派人审我, 又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好奇……害了这么多人,你不怕么?” “怕?徐组长, 看不出来你那么天真。”南鸿睿微微歪头,露出了个嘲讽的笑容, “所有的科学进步,都是要有代价的。历史兴衰,哪一次进步没有代价?” 徐宴沉默地盯着她。 “远古的工业革命、原子能开发,都是以无数人的血汗和生命为代价的。近现代的ai模型训练,在核能技术发展之前,全白金场ai训练的碳排放已经堪比航空业的一个分支了,你觉得那不算代价?” 她缓缓向前倾身, 眼神如刀,一点点划过他:“早些年,自治学院有成千上万的穷人,每天十几个小时标注数据,处理有害内容,心理创伤成了家常便饭。们云华大学成立了三个研究组,和一到三局合作,关注这些技术工人。 “还有ai医疗诊断系统的开发,你知道训练它们的数据从哪来?嗯?这些,你恐怕不会不知道吧,高贵的徐组长。 “没有这些’代价’,你以为白金场的日子能有这么美满?” 徐宴的目光依旧平静,对这番洋洋洒洒的说辞不为所动。 他是个极其纯粹的人。正因这种过分的纯粹,甚至近乎无欲无求,反而让人看不透他。世间所有人都有欲望,而他却冷静得像台机器,只依循自身的逻辑行事,做他认为对的事,其余一概不问。 在他的世界里,法与理是唯一的准绳。犯了罪,就该被捉拿归案;他们会因此感到良心不安么? 如果不会,那便意味着已彻底丧失人性,不配称为人。而这样的结果,在徐宴的逻辑里,只有一个——下令执行枪决。 南老师的这番说辞,真是感人肺腑啊,其他人听了可能要给她鼓鼓掌。但是徐宴从来不吃这一套。 第67章 他盯着她,就单纯地像狙击手专注地盯着目标。 最终,他还是没有问南鸿睿任何有关自己的事情。 那段消失的记忆,他会亲手挖出来。他甚至希望南鸿睿能活得久点,因为到真相大白的那天,他必将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深频。 三人组终于再次聚首,一时间百感交集。与上次不同,这次虽然该抓的嫌犯都已落网,但众人的兴致却有些低落。 老包为他们拿来酒水饮料,随后又小跑步离开,忙得不得了。自从上次深频被靴子帮砸毁后,场子进行了大修,老包斥巨资装了更先进的防盗系统,暂时关闭了对外营业。 “靴子就这么死了?”方雨玮满脸难以置信,坐他身边的唐烨皱眉道:“这徐宴,怎么连个人都看不好?” 程有真看着他们俩,只觉得新鲜。方雨玮呢,躲在家中大醉了几日之后,痛定思痛,决定非工作时间滴酒不沾,此刻端着自备的清茶,不时低头轻啜一口,气质宛如五壤寺的静宁高僧; 至于唐烨,仅仅几日未见,眉眼间却已经退却了那小姑娘的样子,举手投足,多了分压迫感。仅通过眼神,已经看不见她心里刷的弹幕了。 “嗯?你在想点什么?”唐烨眯起眼,“是不是在吐槽我?” 很好,至少在自己面前还是原来的那个弹幕机。 程有真摸摸鼻子,干咳一声:“不要这么说徐宴,他有他的难处。” 方雨玮惊了:“好家伙,我们才几日没盯着,你已经’他有他的难处’了!”“没错,胳膊肘向外拐,我们有真马上要变成他们总署的有真了!” “好了,先别说我的事。”程有真连连躲避,“倒是你们,怎么就背着我突然和好了?” 房间内一下子沉默。 他们历经了太多风浪。身上挨过拳脚,家中被砸得一片狼藉;家人犯下罪行,伤害的偏偏是挚友的亲人……这场人生的过山车,在短时间内让人尝尽痛苦,学会愤怒,学会憎恨。然而,当过山车终于平息,缓缓驶向终点的平稳轨道,记忆中剩下的却唯有爱。 那份真实存在的爱,清晰而深刻。方雨玮在母亲的病房里,看到了唐烨一家留下的爱的痕迹,还有他们不惜高价从南鸿睿手中为他夺回的自由。这些,又怎会因一时的恨意而消散? 当爱成为一个人的本能的时候,他便很难不去原谅。 唐烨伸手,搂住了方雨玮的肩膀,对程有真说:“我们不仅和好了,还会继续一起做坏事。” 程有真挑眉。 “之前在铭晟闹得那么凶,现在想想,真是有些难为情……”唐烨垂下眼帘,轻轻挽起耳边的碎发,“如今我已经冷静下来,家里需要我撑起来。虽然暂时还不能探视,但我知道你和林律都在帮我,所以我没什么好担心的。” 说罢,唐烨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程有真的眼睛:“如果我爸短时间内出不来,那我,就要成为唐锐集团首位女总裁。” 她真的变了很多,程有真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骄傲之情。 “雨玮,有件事我一直没机会跟你说。”唐烨握住方雨玮的手,语气郑重,“当年我爸明知南鸿睿的所作所为,却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是在助纣为虐。不管什么理由,我都不会包庇他。” “我爸犯了错,就必须接受惩罚。至于你妈妈,我会担起责任,把她照顾好。你放心吧。” 方雨玮点了点头,轻反手,也紧握住了她的。“朋友是后天选择的家人。你现在,也是我的姐妹。” 至于程有真…… “你和徐宴搭伙过日子吧!我没你这个兄弟!”“就是,为什么背着我们俩私自行动,那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 程有真百口莫辩。老包啊,你需不需要人帮忙干活啊? “为什么又要以身犯险去帮他?”方雨玮正色。 这个问题,其实程有真也不知道。他说他信任自己,所以自己就上了。之后回想,自己能从翔睿工厂全身而退,实属奇迹。 不过他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自己运用接口技术进攻的事情。接通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很单纯地只有一个念头:让所有人陷入瘫痪,停止进攻。再回过神来后,靴子帮的人就掉入了属于他们的那个恐惧的空间维度里。自己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或许,他得找个机会再好好研究翔睿资本的那个“意识投射器”。 程有真笑笑:“也不算以身犯险,断指之仇总得报。” 方雨玮皱起眉头:“靴子到底是谁杀的?” “现场弹孔勘查显示,是个评分员干的,不过他也死了。” “你你不觉得蹊跷吗?靴子被你绑得死死的,怎么会被一个评分员解开?难道那家伙心理扭曲,喜欢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嗯,徐宴在查。” “他到底行不行啊?”自从家人被逮捕后,唐烨对于徐宴的反感更上了一层楼。唐锐案至今不许探视不说,连薛南二人的案情也对公众只字不提。 这意图实际上非常明显了:arch科技在力保那两人,而徐宴呢,堂堂总署的指挥,却是毫无自己的主张,听从指挥,服从命令。难怪以前父亲总说徐宴是将军和盛月的狗,现在,她自己算是琢磨出了点味道来。 也正因此,她每秒都在担心程有真被这野男人卖了。 程有真不停喝饮料,躲避唐烨的视线。自己这真是莫名其妙的,好似处理着一些妯娌矛盾。 方雨玮说:“刘光明的一个同僚前天私联了我,被我拒了。虽然没和他聊上几句,但是听他的意思,盛月给了他们很大的压力。” “怎么,难不成要放了他们,把罪名全推我爸头上?!”唐烨险些站了起来。 “不是,是希望检方加速流程,高法尽快宣判。所以他们最近忙得连轴转。” “什么?” 程有真一愣,思绪回到逮捕靴子帮的那天。他匆匆赶回铭晟,试图联系林律师分享新情报。然而,林律师开了一整天的会,直到深夜才回复,简短地叮嘱他注意安全。第二天上班,他发现林律师办公室的灯彻夜未熄,显然熬了个通宵。 当时,他只以为她在忙方雨玮和唐锐的案子。毕竟,南鸿睿入狱后,林律师抓住机会,施压迫使对方撤销了对方雨玮的所有指控。与此同时,她还密切关注唐锐的案情,不时提供指导意见。 现在回想,林律师可能还在处理更重要的事情。 他把这个情况告诉了他们俩,并后知后觉,自己最近确实忙着徐宴那边,忽略了铭晟,真是罪不可赦。唐烨说得一点不错,徐宴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方雨玮按了一下接口,将想要说的话投在了他们三人中间。 “线索1:盛月推动最高法院加速宣判翔睿资本一案。 “线索2:翔睿资本是arch科技的子公司。 “线索3:总署没有披露任何新的细节。 “线索4:据程有真核实,审讯进展甚微。。 “线索5:林律和刘光明忙得不可开交。” “来吧,头脑风暴!”方雨玮目光炯炯,语气带着一丝挑战。 唐烨沉思片刻,手指轻点,将线索1和线索2拖到一起,皱眉道:“这两条看似矛盾。母公司为何要毁掉子公司的名誉,加速它的覆灭?” “除非加速进程能最大化母公司的利益。”程有真接话,微微皱眉。他在线索栏中添加了一条新线索6:“全民脑机接口工程加速推进”,并将其拖到线索1和2旁边,继续道:“加快宣判,或许是为了给这个工程铺路。” 方雨玮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将线索5拖到程有真的新线索下方,分析道:“新工程需要完善的法律体系支撑。林律师和刘光明忙碌,估计就是在为这个铺垫。” 唐烨眼睛一亮,灵光乍现,将线索3和4拖到线索1旁边:“如果arch科技内部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计划的话,那他们确实不愿总署深挖,只想草草了结。” “那这个不可告人的计划,肯定是和全民接口项目有关。” 三人对视一眼,逻辑逐渐清晰,线索间的脉络如拼图般拼凑成型。程有真添加了关系线条,这些线索,千丝万缕,但统一指向了线索6: 全民脑机接口。 第46章 催眠大戏法侵权案(下) 被一再推迟的宣讲大会, 终于在一个周末的早晨拉开帷幕。全城上下屏息以待。从白金场到旧港,再到自治学苑,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刻打开电视与移动终端, 目光聚焦, 翘首期盼arch科技那神秘莫测的总裁——盛月,首次现身公众视野。 第68章 程有真在铭晟, 与组内同事围坐一起;方雨玮在深频,与老包及同事们静静等着;唐烨则和阿姨一起, 紧盯电视屏幕。 上午九点整,全国的终端屏幕同时亮起, 电视画面齐刷刷切换至全息投影模式,雄伟的天眼塔熠熠生辉。终于, 一道身影从塔内缓缓走出。 荧幕前出现的是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子, 面容清瘦, 额前刘海在风中飘动。她身着笔挺的白色军装, 胸前缀满勋章, 步伐坚定。 只见她下巴微扬,神情骄傲, 每走一步,浅色薄底皮鞋都在全息道路上, 荡开一圈荧光波纹,仿佛要将整座城市的呼吸与心跳,踩进这层层涟漪之中。 身后,两列军官整齐跟随。徐宴位列最侧,此时和其他军官一样,身着黑色军服,脚踏锃漆黑皮靴, 漆黑军帽下,银色肩章反着光。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沉静如水。 举国目光聚焦于此,所有人此刻都屏息凝神,等着她发言。 终于,女人微微颔首,嘴唇轻启: “各位市民、各位同仁,上午好。 “我是arch科技总裁,盛月。”她抬手轻按胸口,微微前倾,目光缓缓扫过会场,“今日肩负将军重托,向全城宣布一项利国利民的伟大计划:全民脑机接口工程。 “arch科技将无偿推广脑机接口技术,让每一位市民都能接入这一划时代科技,彻底改变我们的生活轨迹。 “这项技术不仅是科学的巅峰,更是连接未来的桥梁。它将赋予我们无限可能:从提升工作效率到丰富精神世界,从优化医疗服务到推动教育公平。人人享有接口,人人共享科技红利,这是arch科技的庄严承诺。 “今日……”盛月抬高下巴,目光透过全息屏,直达观众的视线,“标志着本城正式迈入全新纪元。我们将以开放包容的姿态,携手每一位市民,共同建设一个智能、高效、公平的未来。 她将手掌再次贴于胸口,深深一躬:“感谢将军的信任,感谢全城的期待。让arch科技将全力以赴,确保项目顺利推进,让科技之光照亮每一角落!” 盛月娇小的身躯散发着如此威严,令人无暇顾及她的性别与容貌,只是被那股力量所震慑。 然而,大会远未结束。画面一转,一位老者由远及近,缓步走来。沿途,军官与随行人员默契侧身,整齐列队,如潮水般自动分开,为他让出一条通道。 这位老者走到盛月身旁站定。他白发白须,身披砖红色九条衣,宽袖垂至腕间,手中握着一柄金光灿然的九环锡杖。 他是无壤寺的住持,欲停方丈。 他因身体抱恙,闭关许久,寺中诸务皆由大弟子一宁主持。此刻,他病愈出山,与盛月并肩出现在众人面前。只见欲停缓缓抬眸,苍老的目光穿过镜头,那一刻,风声、光影仿佛凝滞,只余他慈悲慧光的气度。他朝众人颔首,开口道: “今日,乃跨越时代之日也。五壤寺虽居古朴之地,拒绝外网通讯,然深知此乃历史进步之必然。佛法与科技,不过一体两面,皆可为众生开悟证道。 “老衲曾闻,在昔日,接口技术初兴,未能圆满,误伤无辜。今日,五壤寺特为这三百名善信祈福超度,并广行布施。其舍身成全之举,功德无量,必得善果。” 说罢,他转动锡杖,金环再度相击,清声长鸣,似为万众送去安宁与慈悲。 画面一转,镜头切换至无壤寺,殿宇在晨光中古朴肃穆。大弟子一宁此时身披月白色素袍,手持念珠,率领寺内众僧,迎风立于青石广场。他双手合十,缓缓开口: “今日,为科技误伤之亡魂祈福,为众生福祉祝祷。” 言毕,他转身点燃一盏莲花灯,火光摇曳,众僧齐声诵经,镜头拉近,青铜香炉中,烟雾升腾。 “愿逝者安息,生者奋进。” 随着一宁的祈愿,众僧齐齐合十,莲花灯次第亮起,化作漫天光点,飘向天际。所有观众通过全息屏幕,见证了这一刻。 电视机前的人看呆了。 尤其是方雨玮。 妈的,许久不见,这和尚怎么又俏了一点? 可惜镜头没有在无壤寺久留。随着莲花灯次第亮起,所有佩戴脑机接口的市民,在同一瞬间,卷入了无尽的莲花灯海! 周围星光点点,宛若银河倾泻,众人置身于这梦幻般的景象,惊呼出声。盛月的身影赫然出现,她面带微笑,亲切地伸出手。几乎无人能抗拒这股魔力,纷纷握住她的手。 与全息影像不同,这触感无比真实,仿佛他们真的站在无壤寺的青石广场,与科技巨头的总裁、得道高僧并肩而立。 现实与虚拟的边界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 莲花灯海流转生辉,法相与科技交织。这一瞬,已经没有人再去纠结那翔睿资本的接口旧案。所有人都被这科技折服,他们通过脑机接口,共同见证了这历史性一刻。 由于这场大会实在是过于成功,乃至结束很久后,人们还热切地讨论着。 老包拉住方雨玮的手,眼中闪烁着星星:“儿子啊……” 嗯嗯?方雨玮往后躲了躲。怎么一下子变那么亲热了? “我的好大儿,程有真律所同事,不就是盛老板的儿子么?你要是有本事,套个近乎,把盛家人请到深频来,那我真是……哎,随便你引多少杀手来我店里,我老包的性命都交给你!” 哎哎?这像话么这?方雨玮连忙摘下他两只手,丢去一边。“老天保佑我再也不会被追杀了!” 不过话说回来,透过这一事件,他算是见识到了盛月的本事。确实是个厉害的女人。那么多人对她俯首称臣,亲儿子对她又敬又怕,也能理解。 不过与会者结束后则是另一番景象。 徐宴回到家后,没有精力换衣服,径直倒在了沙发上。默默关切地亮了亮:“徐宴,请不要忘记去拜访周医生。”“徐宴,你的脑波会偶然放射异常。”“徐宴,我觉得你是太累了。” “闭嘴。” “好的徐宴。” 徐宴再次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所幸大部分工作算是处理完成了,在南鸿睿和薛思文被法院提审前,他应该可以休息一会儿。 “徐宴,程有真来了。” 徐宴睁开眼。然而还没等他做出反应,默默就自动给他开了门。程有真熟练得仿佛是这个家的主人,只见胳膊下夹了一本《ai发展史》,一边换鞋一边说:“我把书带来了。” 什么书? “好的程有真,谢谢你程有真!” 程有真抬起头,看到徐宴,不禁愣了愣:“你怎么在家?” “……”这还是人话么? “你今晚不是开会去了么?” “开完了。”徐宴朝他怀里的书扬了扬下巴:“解释一下吧。” 原来,上次工厂大战,默默表现神勇,被程有真记了一等功。他特意承诺给默默读它最爱的书,作为睡前故事。难怪今晚默默兴奋得像打了鸡血。徐宴暗自腹诽,虽然被爱会长出血肉,默默被关爱,只会长成话痨。 程有真有些好奇,问他:“怎么会提前开完?”一般这种级别的会议,只会拖延,很少提前结束。 “天眼塔要通过一项紧急法律提案,三区高法和白金场最高法院的所有法官都被召集去了,林述也在。” “和接口有关?” “对。” 林律师因为政府密令,必然不会向他们透露多少,但是他们那日在深频,猜的已经是七七八八。南鸿睿的案子开庭宣判,恐怕只是走个过场。刘光明他们多半会借此案,强势推出全新的判例法。 难怪南鸿睿从没找律师,也不急着交代任何事。盛月显然通过某种渠道提前知会了她,她只需按部就班配合即可。这么一想,南鸿睿和薛思文,也不过是盛月与将军棋盘上的两枚棋子,可悲,可叹。 程有真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那唐锐一家呢?是不是得等翔睿案宣判后,才能获准探视?” 徐宴点了点头:“嗯,天眼塔现在严防任何差错。我代表总署向唐烨道歉。” “哎,你道歉也没用。她已经记恨上你了。” 徐宴不响。 程有真本想发表两句意见,不过看徐宴神情疲惫,也不忍心再苛责他。他不过是奉命办事罢了。目光无意间扫过厨房吧台,散落的药盒包装映入眼帘,他忍不住问:“小周给你开的药你吃了么?” “我没事。” 不正面回答,就是没吃!程有真心里一沉,有些不快,起身就要去给他拿药。谁知手腕一紧,被徐宴轻轻扣住。“我有件事想问你。” 第69章 “什么?” “翔睿工厂二楼,b组和c组的人,是怎么被枪击的,你看清了么?” 程有真顿了顿。原来这几日,他一直在惦记着这件事。但是这个表情……程有真从没见过徐宴这样严肃的眼神,心中隐隐不快:“你在怀疑是我?” 徐宴喉头动了动,没做声。因为程有真突然使用了共感,联通的二代接口出现bug,靴子帮的人又出现不同程度的认知障碍,也无法录任何口供。他再次失去了线索。 见他这样,程有真心中一痛,扭转手腕:“既然如此,你现在就把我带去总署调查。” “我从不怀疑你。” “那你这眼神什么意思?” “不要敏感。” “你把手撒开。” 徐宴本就烦躁,于是将手指收得更紧:“你好好跟我说话,我就放手。” 两个犟种就这样僵持着。一个情绪激动,另一个极度缺乏睡眠,两个人不知道在较量点什么。 在一旁围观许久的默默忍不住开口:“程有真,周医生的药有助眠功效,你给他吃了,他立刻就晕过去了。” 徐宴给了天花板一个眼刀。默默闪了两下,变成了灰色。 “程有真,我与你出生入死多次,从不疑你。倒是你,每次林述他们说两句,就跑来质问我的动机,我多看你两眼都不成了?”这是徐宴有史以来说得最长的句子,他是真的动了情绪。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愣了下,像是意识到什么,松开了手。 胸口闷闷的,这股说不上来的感觉,许久未曾出现,甚至对他来说,既陌生又新鲜。是身体疲累带来的激素的波动,还是,自己终于和正常人一样,可以对外界刺激产生强烈的情绪了呢?是程有真带给他的么? “你怎么了?”程有真觉察到不对劲,立刻上前一步,抬手贴近他太阳穴,启动接口的体检模式。他按照周医生的嘱咐,他仔细扫描了徐宴的瞳孔。数据显示一切正常。 “你哪里不舒服?” 徐宴就这么看着他。是心里不舒服,但就是不做声。 他一直是这种人,无论发生什么,永远不会解释自己。半晌,程有真叹了口气,将那日他从电子眼镜录下的内容导了出来。徐宴拍拍沙发,程有真也坐了过去。那是他和靴子帮打斗的场景,二人如看了一场电影。 准确地说,是三人。默默见主人不凶了,又跳了出来,在他们头顶啧啧称奇:“程有真,我给你设计的这个武器真是帅啊!嘿!哈!一个喽啰被你踢翻!” 直到把靴子绑起来为止,一切还算正常,全组无任何伤亡。 接着,镜头转向走廊另一端,程有真试图破坏武器库,背后留给b组评分员支援。徐宴眉头一沉,直接拖动了进度条。 程有真转身的瞬间,一个身影悄然跟上了二楼。那是谁?“默默,启动动捕分析。”不到两秒,默默根据身影的跑动姿态,从资料库中飞速比对,锁定了目标:“评分员281。” 徐宴偏过头,问程有真:“你觉得他有问题么?” “他帮我击毙了不少靴子帮的人。而且,最后我发现他的时候,他伤得不轻。” 徐宴陷入沉默,眉间微蹙,眼神在屏幕间犹疑。 “你比我更了解冲锋组的人。”程有真打破沉默,“既然你觉得伤亡率不正常,那就跟着你的第六感走。” “正有此意。” “行了,那赶紧吃药吧。”程有真起身拿过药盒。这是他第一次观察徐宴的药,其中一项赫然写着,辅助治疗神经性退行。 徐宴伸手将药盒夺了过去,利落地掰下一片,仰头吞下。 “所以你是一点情绪都感知不到么?” “也不全是。” 程有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即使是再罕见的ptsd,能让徐宴变成这样?还是说,战后治疗的这段时间,有人对他做了什么?他皱眉,思绪翻涌。 “你不用想太多。”徐宴淡淡开口,“现在不是操心我的时候。” “对!”默默忍了又忍,急得在天花板上团团转,“赶紧给默默读故事书吧!徐宴要睡觉了!” 果不其然,没过几分钟,徐宴的眼皮渐渐合上,呼吸平稳,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弛下来。程有真轻叹一声,目光在他沉睡的脸上停留片刻。这是程有真第一次能仔细地观察他,和他的家。 也难怪他只会把家称作一个碰头见面的“老地方”,这里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活人居住的气息。唯一有生命力的,竟然是沙发矮柜上的花。 这花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程有真绕过徐宴的身子,捞起那枝花,本想打量一番。可不知为何,徐宴身上气息清晰地缠绕上来。他从未与谁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自然也没有机会闻他人的味道。此刻,被迫包裹在这股气息之中,程有真心口悸动。这感觉奇怪得很。 他低头看着身下人的睡容。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眉目间一片安静。程有真忍不住凑得更近,将鼻尖擦上他的脖颈,闻着那股味道。 “程有真!” 程有真吓得一抖,赶紧坐直身子。刚刚自己在干嘛?卧槽自己是变态吧!刚刚一定被默默看到了!人一旦尴尬的时候就会很忙碌,程有真一会儿挠头,一会儿调整抱枕,燥得很。 “你别闻啦。徐宴说,这是你送他的花,他回家后做成了永生花。” 啊?我还送过他花?若不是ai告诉他,他一定觉得对方在胡扯。自己怎么完全没有印象了?这小周的药,要不也给自己尝两颗得了。记性差得要命。 可随即,他的心口一紧。徐宴收到花时,一定是高兴的吧?那为什么从没对自己说过一句谢谢? 默默打消了他的顾虑,直接讲:“程有真,徐宴也爱你。”虽然主人哑了,所幸ai长出了嘴,“徐宴比默默爱程有真还要爱程有真。” “哎我知道了,知道了。”程有真听得面皮发烫,连连叫停。 房间内一下安静。 程有真福至心灵,心念一动,突然伸出手,触碰上两人的接口。“既然你没法产生情绪……”他连着耳朵也一起滚烫起来,总觉得像在做什么坏事情。 既然你没法产生情绪,不如,就感受我的吧。 心脏有节律地跳动着。他坐在徐宴身边,翻开书,低声给默默读着故事。屋内屋子暖意融融,光影静谧,偶然传来默默一惊一乍的吐槽,程有真忍不住弯起唇角,轻笑出声。 那份只属于人类的真实情感,通过接口,被一点点渡入徐宴的意识深处。温柔细细密密地渗进冰冷的世界,逐渐将它覆盖。 徐宴,做个好梦。 你辛苦了。 ----------------------- 作者有话说:很感谢追到现在的读者,第一卷白金场篇就此结束!谢谢大家[撒花] 下一章依旧是案情小结,梳理一下案子,字数很少,想要一起解谜断案的朋友可以看,不看也不影响阅读! 明天开始第二卷的故事。 再次谢谢大家!爱你们! 第47章 案情小结:催眠大戏法侵权案 记录人:铭晟律师事务所 —程有真?日期:2025年8月14日? 案件名称:翔睿资本脑机接口公共伤害案 一、案件背景 本案涉及脑机接口产品的知识产权侵权、产品质量安全隐患以及非法测试导致的公众伤害事件。该案以科技产品研发、销售和使用过程中的违法行为为核心, 造成多名受害者脑部损伤。 二、主要涉案人员与行为概述 1. 南鸿睿(翔睿资本公司ceo) 指控事实: 1.1 非法取得唐锐集团脑机接口设计资料,侵犯知识产权。 1.2 以翔睿资本名义生产并销售该设备,借“公众测试”之名, 诱导300名民众佩戴试用, 造成不同程度脑部损伤,包括永久性神经退化。 1.3 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 对多名受害人展开最新一代接口技术测试,涉嫌危害公共安全、侵犯人身权利及欺诈性贸易行为。 当前状态:已被拘押, 正接受讯问。 2. 薛思文(皓澜微控公司董事会秘书) 指控事实: 2.1 协助收购唐锐集团的生产线。 2.2 明知设备风险及侵权事实,仍提供市场与渠道支持, 构成帮助与教唆犯罪。 当前状态:已被拘押,正接受讯问。 3. 唐锐 (唐锐集团ceo) 第70章 指控事实: 3.1 研发并生产事故产品, 无法通过“白金场医疗与神经科技安全局”认证。 3.2 知悉设备有潜在脑损伤风险的情况下, 将生产线与存货转售给南鸿睿的翔睿资本, 构成重大过失。 三、调查中发现的疑点 疑点一:天眼塔与盛月的真实立场 外界流传着将军与盛月之间暧昧不清的绯闻, 此次天眼塔直播事件中, 盛月竟身着军装高调亮相,这位科技界巨头难道只是单纯的商业大鳄?她的举动是否隐藏着更深层的军方背景, 或是某种权谋联盟的信号? 疑点二:薛思文与南鸿睿的隐秘渊源 皓澜微控作为arch科技的核心供应商,而翔睿资本则是arch旗下的子公司, 两家公司间关系错综复杂,薛思文与南鸿睿是否早在多年前便已结识?身为旧港人的薛思文,他们与旧港六局局长之间又是否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这层关系网是否牵涉更广的跨界阴谋? 疑点三:徐宴的潜在敌手究竟何人 薛思文和南鸿睿如何在天眼塔严密的监控系统下,成功安插眼线潜入评分局总署?他们的动机何在?不知是单纯针对徐宴的监视,还是怀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若他们的立场与上司背道而驰,这些势力内部又隐藏着怎样的矛盾与分裂? 疑点四:无壤寺的神秘角色 天眼塔直播中,无壤寺方丈竟现身其中, 且地位与盛月不相上下,这座寺庙究竟是何方神圣?既然盛月为脑机接口事件扰乱司法秩序,欲停方丈为何仍旧选择助其一臂之力?这背后或许埋藏着鲜为人知的隐情。 记录人备注: 这是我受理的第二个案件,随着案情深入,我越来越觉得白金场的权力集团破朔迷离。铭晟律所远不是单纯的律所,正如深频也不仅仅是个简单的声色场所。 这些权力集团们彼此交换着各种信息,权衡利弊,我宛如围观着一场象棋比赛,然而棋盘上的对手并非只有两方,而是多方势力交错,暗流汹涌。秩序的维护者只能步步为营。 林述和徐宴都做着违心的事情,且没有向我透露太多。接口案虽然被我们捅出,但审查细节却保密得滴水不漏,我只能迂回地通过代理唐锐来知道一些简单的信息。 白金场,越来越有意思了。 ?铭晟律师事务所?2025年8月14日 第48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上) 清晨港口的空气冰冷, 磁悬列车在轨道上掠过,随后潜入来因江隧道,从白金场驶向旧港。 在登岗检验区, 机器人的扫描光幕一寸寸扫过排队的人流。人们被迫摘下口罩, 双手离身,接受全息身份核查。然而队伍尽头, 出现了一个极不寻常的身影。 那是一位少女。她的皮肤在冷光下泛着细腻的白玉色,仿佛不是血肉, 而是雪峰上的初雪。她的长发如瀑布垂到腰间,瞳仁漆黑, 在虹膜与扫描光相遇的一瞬,光束竟像入了水, 微微偏转。 顿时, 三台机器人同时走向她, 停留在她的面前, 进入警备状态: 【请配合虹膜扫描】 少女叹了口气, 睁开双眼,盯着摄像头。目光与机器眼对视的瞬间, 检验仪表的频谱曲线猛地跳到了红区,连控制台都发出一声低沉的潮鸣, 屏幕出现一行潮纹的字符: mai-lun shāo ei. 港口的广播顿时陷入死寂。 这是不可能的,系统并不支持山潮语,她是通过什么方法来传递信息? 下一秒,少女抬起眼睛,透过检验屏障,直视着另一个方向,双唇轻启, 说出了标准的中部官话: “你说过会保护我,林述。” 林述猛地睁开眼。 床单微凉发潮,她支起上身,摸了一把,发现已经湿透了。心脏仍在剧烈跳动,她摸索着从床头柜拿起眼镜戴上,模糊的世界逐渐清晰。 太阳穴的接口仍在幽幽发光。昨夜写完《脑神经机器接口法理论问题研究》后,在零体与刘光明探讨了很久,最后大吵了一架。 对于南鸿睿的案子,她其实是最不甘心的那个。林述虽然身为幕后辅助,指导程有真他们付出了无数心力,可如今结果却讽刺至极。人是抓到了,她却连出庭的资格都没有。嘴被捂死,关在门外。 天眼塔的高层办公室里,众人低声谈论着什么,她全然不知。那种被屏蔽在信息之外的无力,几乎将她击溃。当初他们说,要将南鸿睿投入牢狱,要证明她的错误。 可如今现实讽刺地反转,南鸿睿顺利“入网”,反而像是在向她宣告胜利。是她才是对的:法律?终究要为科技让路。历史的齿轮滚滚向前,碾碎的,必然是旧有的秩序。 林述终于忍无可忍,声音失控,朝昔日恩师怒吼:“刘光明!当年你教我的一切,你全都忘了吗?!” 刘光明也是疲惫到极点,光火道:“现在是紧要关头,你懂点事好吧!” “那是你的紧要关头,不是我的!我只想守住法律的尊严,仅此而已!”话音落下,她猛然起身,推开虚拟会议室的光门,转身离场,两人不欢而散。 心绪翻涌到极点,她竟忘了自己还沉浸在“零体”中,神经链接未断,倦意席卷,她就这样沉沉睡了过去。 接口启动了一整夜,应该是捕捉到了她的潜意识,让她做了这样的一个梦。 还有一点,林述没有说。白金场最高法院有9位大法官,刘光明却逮着自己讨论新脑接法?他明知道自己年初就下定决心不再出庭,要把全部精力投向山潮人的研究。可如今,她的山潮裔客户被徐宴护在总署,她自己却忙得都没机会再见她。 说起那位山潮少女,其实,并不能完全说是林述的客户。那是在初春的时候,她加班忘了时间,此时大门已经被自动锁上了,她便拿了钥匙,从带物理锁的后门离开。那时街上已是漆黑一片。 她裹紧大衣,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袅袅消散。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白光从旁边的绿化带里闪过,她脚步顿了顿,狐疑地停下,走去那个方向。 借着路灯,她拨开灌木,赫然看见一个蜷缩的身影! 那是一个少女,脸色苍白,面露惊恐之色。早春的深夜寒意刺骨,少女却什么衣服都没穿,遍体鳞伤,瑟瑟发抖。 林述连忙脱下外套裹住她,带着她前往总署报案。少女极力抗拒,嘴里念叨着林述完全听不懂的语言。无奈之下,林述只好先将她带回家中。 少女遭遇了什么,林述很难不去多想。可惜由于语言不通,她连帮少女维护基本权益都无从下手。仿佛捡回一只流浪猫,林述悉心照料她的饮食起居,先是做了全套的验伤报告,随后为她疗伤、喂药,靠着肢体语言艰难交流。 几日后,少女终于明白了林述的意思,勉强同意前往总署报案。然而,徐宴调看了当晚所有监控,却找不到一丝线索。少女仿佛凭空出现在白金场。 林述历经重重阻碍,凭借手中仅有的证据,为少女争取到了出庭的机会,被告是白金场移民局分局。只不过,结局算是在预料之中,她们败得一塌糊涂。林述甚至不确定,少女是否明白她为自己所做的努力。 为了不被不明不白地引渡出境,徐宴答应林述,暂时将她保护在总署,提供衣食和单人房间,保证其安全。林述则时不时去看看她,试图能了解山潮族裔的秘密。 林述洗漱完,泡了一杯咖啡,打开终端,再次翻看起了她整理的资料。纸质资料被ai整理成了一段全息电影,山潮人的神话故事,在林述面前上演。 在远古之初,群山如海,潮水在山脊之间奔涌。千年后,山之骨与潮之魂化成了一位女神,名为潮母。潮母身披白雾,发如夜瀑,眼中藏着晨星。 她花了七七四十九天,跑到了在山与海交汇之处,也便是如今的旧港山海区边境之外,劈下“天落峰”最高处的怪石,采集“玄海”最深处的水,再花上七七四十九天,将这两件宝物,炼成一方白玉石。玉石击碎,碎玉化成千万片纷纷落入人间,每一片玉化作一位山潮人。 潮母赐予山潮人三件礼物: 玉白之肤,莹润如玉,可反射人间的邪气与烈日; 瀑布长发,柔韧如丝,抵御暴风雪的侵袭; 血如潮汐,蕴含生机,令伤口迅速愈合,精神坚韧,无坚不摧。 因此,他们大多生得俊美出众,在人群中一眼可辨。 山潮族裔的人,愈合能力特别快。传说每到月圆时,血脉随潮汐脉动,能加速肉身与心灵的修复。此外,他们的智力超群,精神力强大,因潮母将玄海中的“海眼”封存于他们的灵魂深处,使他们在梦境中遨游记忆之海,汲取远古智慧。 第71章 山潮语称为 “潮纹言”,是一种旋律型语言,词句之间常用长音连接,文字则是由各种几何图形与波纹组成。 出现在林述梦里的那句,是她唯一会的句子。 m??i-lun shāo ei,意为“愿你的心与潮同息”,那是他们常见的祝福语。 以上是林述这几个月收集到的所有资料。再多的,得去无壤寺借阅典籍了。她看了眼今日行程,迅速喝完咖啡,换上正装,决定先去总署探望那位山潮少女。 然而,一踏入总署,林述便察觉到这里的气氛不太对。发生什么了? “林律师,您好。”平日里接待她的评分员僵硬地打了个招呼,表情极不自然。 “怎么回事?”林述问道。 他避而不答,支吾道:“您今天是来看那位山潮少女的吗?” 林述点头。 “那个……”评分员低下头,似在斟酌言辞。就在这时,徐宴如及时雨般出现。评分员暗自松了口气,借机匆匆溜走。 林述环顾四周,疑惑更甚:“到底怎么了?” “跟我来。”徐宴语气凝重,领着她走向办公室,打开监控画面。 画面显示,少女今晨还一切如常,然而到了十点左右,监控画面骤然一闪,她突然不见了。总署上下搜寻了个遍,还细致还原了她过去24小时的行动轨迹,一无所获。 她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彻底消失了。 林述睁大眼,不自觉按了下自己的接口,因为在这一刻,她以为自己还在虚拟现实里。 “你们监控坏了?” “坏了一个,有可能。但是局内三十个监控,外加局外的无人机,全部坏了,绝无可能。徐宴此时也眉头紧蹙。这位山潮人,和当时把她送来的时候一样,凭空出现,凭空消失。 林述愣了好一会儿,自嘲地笑了一声。早上的那个梦,真像是她托给自己的预知梦。 徐宴指尖翻飞,调出了移民局的资料。移民局设在旧港腾川与山海的交界处,边境水库段,名为“国界门”。越过水库,就是穷山密林,即是山潮人的聚集地。 资料显示,今年由旧港入境的山潮人人数为:0。 “会不会是因为他们没有植入芯片,所以无法追踪?” 芯片是此地人的身份证。婴儿一经自然分娩,医院便会统一植入芯片,将其纳入评分系统,并录入初始评分:a级。 没有芯片的人寸步难行,因为生活中的每一步注册,都需要芯片号,进入任何公共场所时,系统都会即时报警。因此,即便有人选择在家中分娩,产妇最终也会主动联系评分局,为新生儿补植芯片。 “她有芯片。” “什么?”林述愕然,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徐宴调出少女的体检记录,屏幕上浮现出一个三维人体投影。颈椎段的位置出现一个规整的矩形,表面的电子纹路纤毫毕现,闪着微光。 “问题是……”他顿了顿,视线冷下去,“芯片对她无效。” “这不可能啊。”林述将颈椎段切片放大,眉头紧蹙,“会是谁做的?未经同意给境外人员植入芯片,属于人身伤害。” 徐宴不响。 “那这个案子你管么?” “不好查。” 林述低下头:“我明白了。那我走了。”这几个月来,徐宴在暗中有追踪山潮少女事一切线索。只不过,就像他说的,少女如幽灵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翔睿案又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他也是力不从心。 同为聪明人,林述很清楚,继续逼问只是强人所难。只是,说不感到挫败,那是假的。她花了数月心力收集资料,到头来,仍是一片空白。 待林述走后,徐宴调出了旧港的地图,陷入沉思。 若不走合法路径,旧港其实有两个通道可走,一个是5区西黑虎水域段,另一处就是8区腾川的密林小道。徐宴不禁想,程有真出狱后,去了腾川的监察院,随后又回老家山海的移民局,会不会知道些山潮人的事情? 他心里莫名有些烦躁,习惯性地按下接口,进入了“零体”。 由于接口的全面普及,《零体计划》中的白金场如今人声鼎沸,熙熙攘攘。那些因评分不足无法亲临白金场的用户,此刻纷纷聚集在街头,啧啧称奇。然而,这些用户无法像白金场玩家那样与场景真实互动,只能作为旁观者,触碰任何物体都会穿模而过。 “111”一上线,就看见了他唯一的好友“111不要脸”。地图显示他此刻正在铭晟。 徐宴看了看时间,觉得他此时应该在午休,便瞬间移动到了他的身边。 程有真此刻在茶水间偷喝盛铭然送来咖啡,转身看到111,咖啡全部喷了出来:“111?你怎么能进来?” 徐宴愣了一下,忘了自己拥有全游戏最高权限,可以随意出入任何场景。“我是铭晟的客户。” “真的吗?”程有真扬起眉毛,拿起纸巾帮他擦脸,“我想你最近怎么消失了,原来是有麻烦事。” “嗯。”天生表情少真是好,说谎也显得理直气壮。 “已经有律师代理了么?你可以找我?”程有真一边说着,一边又做了杯咖啡,递给了他。 徐宴自然接过,显然已经入了戏:“不了,线上不知道身份,线下见了反而尴尬。” 程有真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确实。已经认识一个闷葫芦了,再来一个,受不了。” “什么闷葫芦?” 程有真讪讪地笑了笑。他哪敢告诉111,自己当初缠着他打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单纯看徐宴不顺眼。好不容易在网上遇到个和徐宴类似的款,那当然得打个痛快。毕竟他现实中哪敢揍那位组长大人。 不过是人总有感情,哪怕是代餐,时间久了,总还是打出了点革命情谊出来。“你平时可以来铭晟找我,我在这上班。” 徐宴点了点头,慢悠悠地品着虚拟程有真递来的虚拟咖啡,心里却在暗暗斟酌措辞。毕竟这人机灵得很,要是让他察觉自己在套话,那可就很难全身而退了。“你老家在哪儿?” “山海啊,我不是跟你说过。” “嗯?”徐宴装傻。 “我醉酒那次嘛,你忘了?”程有真回想了一番,脸皮渐渐发热,不自觉补了一句,“不过也就记得前半段,后面怎么下线的,完全没印象了。” 徐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 “是这个牛奶吗?”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门口站着一名男子,年纪与程有真相仿,连口音都相似。 徐宴与那人视线交汇的瞬间,时间似乎凝了一下,下一秒,两人看向程有真,异口同声问出同一句话: “他是谁?” ----------------------- 作者有话说:设计了山潮语,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微博@33??三33 围观[狗头叼玫瑰] 第49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上) 来人身着深灰色制服, 领口随意敞开,眉眼间自带几分不羁。但目光一落在程有真身上,立刻收敛锋芒, 显出几分温和。徐宴看在眼里, 从他站姿与举手投足间断定,这人同样是个练家子。 程有真没料到111会忽然出现在铭晟, 便硬着头皮对那人说:“哥,你先在外面等我一下。” “哥?”徐宴挑眉, “你什么哥?” 那人迎上他的视线,痞痞地笑了笑:“我是他师哥。” 两人相顾无言。 徐宴率先打破沉默, 干脆地甩下一句:“你们慢聊,我走了。”话音落下, 身影瞬间下线, 消失无踪。 师哥微微一愣, 给了四字评价:莫名其妙。 程有真替111找补:“他是我游戏里的对练伙伴, 闷葫芦, 不擅长跟人社交。” “这游戏还能对练?师哥顿时来了兴致。 为了铺垫《零体游戏之:全域激活》,arch科技已经将《白金场篇》打磨得臻于完美。白金场除了民宅外的所有建筑, 统一授权开放。比如铭晟,现在可以做到全员在线上办公。 游戏模式和现实也是一摸一样, 客户走程序,向机器人预约,提交芯片信息。录入成功后,铭晟大楼某层某室对其开放。客户可以足不出户,就在“零体”完成一次会面。 而铭晟的员工,则可从资料库中调取任意道具布置场景。比如师哥手里那杯牛奶,便是某乳制品供应商与“零体”签订协议后, 完整录入的数据成果。玩家不仅能在游戏中饮用,更能通过脑机接口实现五感交互,尝到与现实毫无差别的滋味。 目前,与“零体”合作的零售业公司,几乎涵盖了白金场的大部分知名品牌,这背后既有市场趋利的动力,也离不开天眼塔的强制性政策。 第72章 这项创新令减肥者们疯狂,因为他们既可以享受美食,又不用担心在“零体”外的真实躯体发胖。对于生产厂家来说,也极大程度上解决了能源问题。“零体”可谓破解了一项终极两难。 程有真就是在茶水间,向师哥展示这个技术。 师哥姓邵名衡,在监察院学院与程有真共度四年,由于同是山海人,所以格外亲近。毕业后因为成绩优秀,留在监察学院工作。在程有真来之前,他是全院身手最好的。 “我以为你去了白金场,就彻底放弃练功了。” 程有真赧然,其实也差不多了。现在每天上班,体能训练几乎为0,这一点在翔睿工厂大战深有感触。他看了眼时间,离上班还有半小时,便拉了个私人频道。 邵衡抬头看着周围景色,身手摸了摸,触感真实,忍不住说:“难怪所有人削尖了脑袋都要搬来白金场。这玩意儿,我们腾川人一辈子都想不出来。” “我平日里和111就这样练。” 不等程有真把话说完,师哥的身影已如电光般逼近,一记凌厉的鞭腿横扫而来。程有真反手一挡,却没松劲,紧接着抬起手肘,再次架住第二波攻势。 他早就摸清了邵衡的习性。此人脚下功夫凌厉无比,往往能在一秒之内连环横扫,尤其是最后一脚,会结结实实扫去对手脖颈,可怕的很。 二人你来我往,练了约一刻钟,邵衡收了手,笑到:“身手不错啊,你那陪练倒也厉害。” “他偶尔也打不过我。” “不过呢……”邵衡话锋一转,笑眯眯走过去,讲,“你状态最好的时候,我只能接你十几招,现在我们打了这么久,也不知是我更强了,还是你退步了。” 回想当年,程有真刚被师傅从监狱带到监察院时,所有人都悄悄躲在围墙后,窥视着这个小不点。他面容俊美,身形瘦削,看起来应该是营养不良。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师傅怎会特意领回这么个易碎花瓶,收为关门弟子? 直到亲眼见他动手打架,众人才恍然大悟。程有真一旦开打,是命都不要的。 比起其他人,他的特点是不怕疼。不知道是不是疼惯了,练武的时候,大家伙儿都不敢做那些危险动作,独独程有真不同,仿佛身体不是自己的,一遍遍将自己摔在地上,练得鼻青脸肿,血流满脸。 有一次,邵衡实在是看不下去,拿了止疼片,和腾川特有的金创药给他送去,说:“你不疼么?” 小不点歪着脑袋回他:“比起在监狱里,这点痛算什么?” 邵衡后知后觉,他这么俊美的脸蛋,在旧港监狱,应该是吃了不少苦头。毕竟他刚来那会儿,遍体鳞伤,全身骨头几乎断尽。那瑟瑟发抖的模样,活像一只流浪的小兽。 “要是师傅看见你现在的招式,必然得狠狠训你一顿。” 程有真眉头一动:“师傅……还好么?” 邵衡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好得很。他老人家常念叨你,我便干脆来瞧瞧,你过得怎么样。” “等我办完事,就回去看他。” “你办得如何?” “我已经摸清了总署的套路。下一步,是想办法接近arch科技。” 邵衡目光习惯性地扫了眼四周。程有真轻声安抚:“放心,这里是加密频道,只有你我二人听得见。” “总署的徐宴是什么态度?” 程有真沉吟片刻,坦言:“他沉默寡言,我看不透他的心思。” “行吧,和他打好交道总是不错的。” 他眼皮一跳,很想告诉他,何止处得好,现在的情况是好得过头了,搞得自己倒有些束手束脚的,仿佛成了总署编外成员。 “行了,我也得回去了。”邵衡习惯性揉了揉师弟的脑袋,咧嘴一笑,“一切小心。” “嗯。” 退出游戏后,程有真睁开眼,回到了办公室。右手边空空荡荡的,唐烨已经不在了。 对面的盛铭然也闷闷不乐。暗恋对象不在,他每天来上班简直是受酷刑,更何况还坐在死对头对面。他拿过手头的纸,在上面刷刷写了一行字,揉成团,狠狠丢向程有真脑袋。 幼稚。 程有真无奈展开纸团一看:“害惨唐烨的大傻叉。”他不置可否。翔睿案,给所有人都带来了不大不小的伤害。如果说一切因他而起,那他也认。 “盛铭然,你为什么喜欢唐烨?” 盛公子老脸一红:“你管得着么你?你懂什么是爱情么?” 程有真确实不懂,他对这个向来不感兴趣。 盛铭然抬起头,闭上眼,不禁回忆起他在大学,初次见到唐烨的样子。虽然她只是个普通穷人家的小孩儿,然而,啊!爱情就这么没有道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当然,盛公子旁边的狗腿子看得很清楚:唐烨看不惯他,平日里见了他就没好脸色。她骂他的样子,活脱脱和盛月骂他时如出一辙。盛铭然这是回到舒适区了。 此时,林述呼叫程有真。程有真匆忙走去林述办公室。 “唐锐怎么样?”林述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还算稳定。不过唐锐他们开庭日遥遥无期,得先处理南鸿睿他们。” “怪我不好,逼着你接案子,但是又撒手不管。” “老师,你不要自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忙么?” 程有真眨了眨眼。 林述捞过办公桌上的终端,将一个巨大的档案投至程有真面前。程有真狐疑点开,一道蓝色光圈扩散,数以百计的数据立体化展开,山潮人的文化历史,以及那个山潮少女的个人信息悉数抖开,铺展在程有真面前。 程有真屏住呼吸,瞳孔在虚拟光影中剧烈收缩。不知为何,他见了这张脸忽然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来。 林述的声音在光幕中显得格外冷冽:“你最近不要再接其他案子。盛月插了一脚,接口案还有一堆收尾未完。我需要你把注意力放在山潮人案上。” 程有真向前一步,看着那张山潮少女的脸。周围列了一堆数据,指纹、声纹、脑波曲线依次闪现。然而程有真悉数忽略了,只看着她的双眼。 她的眼神清澈,仿佛也望向程有真。 “这个案子我们两个一起查。”林述开门见山,将那名山潮少女失踪的情况简要交代给程有真,随即调出文纪报社记者丁或涵的所有报道。 “文纪台的丁或涵,你还记得么?” “记得。我和唐烨就是因为搜到她当年的访谈,才找到了接口事件的两名当事人。” 林述点点头:“你们追查南鸿睿的时候,我把丁或涵的全部文章都研究过。” 那一刻,程有真第一次体会到,和经验老道的人共事,是怎样的行云流水。只见林述指尖一滑,光幕亮起,丁或涵的个人档案,与她做过的报道,全被整理成可视化数据,层层铺展在半空。 她在报社前后呆了七年,从实习生开始,共撰写过7篇深度报道,其中2篇直指脑机接口,另外3篇则紧追山潮人议题。最后一篇追踪刊出,其实也不过是前两年的事。那之后,寂寂无名的丁或涵骤然封笔,调离文纪报社,进入文纪电视台,一晃成了文纪台的“当家花旦”。 很显然,那篇报道应该是动了某方的利益,所以对方给了丁或涵“封口费”,让她绝不再提。这篇报道被删得无影无踪,唐烨使用了一个去中心化的计算系统,定位了数据碎片,通过语言模型推断,让ai进行了重建与语义补全。 《腾川监察学院偷渡危机》 看到标题,程有真心头一震。 报道很简单:19名山潮人偷渡客被发现死于腾川一辆冷藏集装箱卡车内。因缺氧与过度拥挤,他们全部窒息身亡。 消息甫一刊出,便激起诸多不满。许多读者指责,这是记者丁或涵在报社蹉跎七年、毫无建树后,故意以惨烈新闻博取眼球的手段,写的假新闻。 丁或涵最终也选择将报道主动删除,息事宁人。 “监察院的事情我熟,这绝对不可能。” “无论报道是真是假,你不觉得,这里面疑点重重么?” 程有真不响。 他们二人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名失踪少女。 “这篇报道,是我仅有的与山潮人相关的线索了。”林述有些挫败。好像总有只无形的手,将她挡在真相的外面。 “你当初选我,是不是因为监察院这层关系?” “不是。”林述非常坦然,“你综合素质是同期最出色的,我……总不见得选盛铭然吧。”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那你现在喊我和你一起查,是不是因为这层关系?” 第73章 “也不是。”这回林述更坦然了,“你出手,徐宴自然就跟来了。” “?” 她推了推眼镜:“谁叫我们和总署关系好呢。” 嗯?真的有那么好么?程有真头一次觉得,自己好像被老师给卖了。 第50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上) 林述将山潮少女的所有资料一并发给了程有真之后, 就又开始收拾东西,看起来又要走。林律师怎么每天都这么忙碌? “我去见你前同事。”说罢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程有真眨眨眼,谁?难不成是唐烨?他猜的不错, 今日周一, 唐锐集团从上到下乱得一塌糊涂,已经快要失控了。 首先是小前台一如往常地走进办公室, 哼着小曲打开终端。屏幕闪烁,界面却透着丝异样。他眯起眼睛, 凑近一看,发现多了一行醒目的文字: 【系统需维护, 用时30秒,是否确认】 他挠了挠头, 心想这不过是例行维护, 没多想便点了“确认”。终端屏幕闪了几下, 进度条飞速推进, 界面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流畅感。果然, 30秒后,系统丝滑重启了。 小前台松了口气, 泡了杯咖啡,悠然地坐在全息荧屏旁, 准备迎接陆续到岗的同事。他甚至还有心情欣赏舞动的待机特效,应该是某种新代码,炫酷得让人有点移不开眼。 然而,平静只是假象。随着员工们陆续点开各自的终端,办公室里突然炸开了锅。 唐锐集团的内部系统被黑了! 技术部门赶紧来排查,他们盯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日志,脸色越来越难看。黑客的手法堪称顶级, 不仅入侵了核心系统,还布下了层层迷雾。他们试图追踪入侵路径,却发现每一步都被黑客预判,最后越弄越糟,不仅是工作系统被黑,半小时后,空中跳出来一行字: 【系统已进入托管模式,请联系管理员】 现在,从高管的个人终端到员工的智能工牌,甚至连大厦的门禁系统,乃至小小的咖啡机,全都被同一个神秘账号的掌控。有人试图联系十局,寻求帮助,却发现连公司的内部通讯系统都被锁死, 平时遇到这些事儿,大家都直接找唐烨她哥。再不济找老唐,老唐总有办法。可如今唐家人都不在,员工们像无头苍蝇,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董事会的老秃子身上。 然而,老秃子们平日里不可一世,此刻也慌了神,坐在会议室里面面相觑。他们的终端同样被托管。 “报警吧!”有人终于忍不住,低吼了一声。 “你疯了?”旁边那人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那么多内部资料,你想让全天下都知道?再说,你当丁容是吃素的?报警?哼,等于自掘坟墓!” “那现在怎么办?” 有人又不死心,再次操作,还是跳出那个“联系管理员”。他气得一拳砸在桌上,破口大骂:“这管理员他妈的是谁?!” 话音刚落,一阵凉风从门口灌入,会议室的自动门悄无声息地滑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空气凝固。 没人料到会在这当口,看到那张青涩面孔。 “各位叔叔,早上好啊!”唐烨笑盈盈地走了进来,身上穿着唐锐集团运动会发的连帽衫,松松垮垮的,像个刚从大学宿舍晃出来的小孩儿。林述则跟在她身后,神色淡然。 “我听见有人喊我。”唐烨的心情似乎格外好,问他们,“怎么了?系统出问题了?” 对面秃子脸色一沉,猛地站起身,指着她喝道:“是你搞的鬼?!赶紧把系统弄回来,不然要你好看!” “哎呀,叔叔们好凶哦。”唐烨非但不慌,反而翘起嘴角,露出一个挑衅的笑,“那报警抓我啊!快,我就在这儿站着,可别让我跑了!” 底下人脸色各异,五彩斑斓,煞是精彩。 上次开会还耀武扬威的老金,此刻阴恻恻地冷笑了一声,眯着眼看向唐烨:“小丫头,你还嫩了点。你真以为我们不敢报警?” “啊呀,是金叔叔,好久不见啊!”唐烨转向他,笑容更灿烂了,像是见到了老朋友,“我怎么敢质疑您的胆量呢?其他人嘛,兴许有几分胆子。可您啊……”她故意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您毕竟是董事会里的缩头乌龟,平时嚣张得不行,真到关键时刻,怕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你说什么?!”老金勃然大怒,一掌拍在会议桌上。 唐烨却不慌不忙,轻点设备,一段全息影像骤然在会议室中央展开。影像里,老金的身影清晰可见。他坐在深频,抓着一个细皮嫩肉的女孩,手里的雪茄冒着青烟。 他悠哉抽了几口,随后,慢条斯理地将燃着的烟头直接烫在女孩胳膊上。女孩的哀嚎回荡在整个会议室,刺进每个人的耳膜。 原来先前虐待方雨玮的,竟是这个老不死的。 会议室陷入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老金身上,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嘴唇微微颤抖。 唐烨收起笑容,缓缓走近老金:“金叔叔,系统的事儿,咱们可以慢慢聊。不过这事儿……”她指了指悬浮的影像,“您说,是报警好呢,还是咱们私下解决好呢?”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把我们上次没开完的会,继续开了。” 唐烨话音落下,林述上前,再次作为唐锐聘请的专业律师,将股权变更材料分发至所有人的面前。这回,形式完全逆转,公司系统托管在在了唐烨手上不说,老秃子的把柄也捏在了她的手上。 算了,认命签了吧。 他们纷纷展开资料,然而,手却齐齐顿住了。文件里的条款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狠,股权分配的细节,已经不是唐锐将49%的股权转让,而是,唐烨将持有公司51%的股份。 唐烨微微一笑:“想必各位叔叔都看到了,这次的股权分配有点小变化。”她顿了顿,环视全场,“第一次和叔叔们谈的时候,大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可就别怪小唐我狠心了。我唐烨,拿51%的股权,合情合理吧?至于多出来的那2%……” 她眼珠一转,慢悠悠走到老金身边,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金叔叔,您不是还祝我爸’永远出不来’吗?那送我2%的股份,不过分吧?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这个孤女咯。” 老金的脸色霎时惨白,汗水顺着额头淌下,几乎浸湿了衬衫。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谈判桌上,他已没有半点筹码。终于,他颤抖着伸出手,在文件上录入了自己的生物指纹。 屏幕闪过一抹绿光,确认通过。其他董事见状,也只能咬牙跟上,一个接一个地签下名字,像是认命般将唐锐集团的控制权拱手让出。 随着最后一份文件完成认证,权力交接正式落幕。唐锐集团又回到了唐家人的手里。 程有真拿到了山潮人资料后,陷入了与林述同样的困境中。 不同于白金场的其他案子,当事人总有社会关系,一点点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山潮人是不同的民族,居住在境外,要从一段录像来寻到线索,无疑是天方夜谭。 回到家中后,他独自坐在客厅出神。 家里实在是太冷清了。 腕骨在格挡的时候被师哥踢了一脚,本以为只是游戏中,不会有大碍,谁料过了几个小时,淤青还是渐渐浮现了。程有真不明白,为什么在“零体”里喝的牛奶,不能在现实中果腹;然而在“零体”里受到的伤,却被他带出了游戏。 负责《零体计划》的部门“零体游戏工厂”,曾在玩家手册中郑重警告:切勿将意识与身体二元对立。当你的大脑全然相信某件事时,这份信念会渗透到现实,反应在你的□□上。 就像程有真,若他在游戏中结结实实挨了一击,痛感刻进脑海,在无意识中相信了,手腕真的受伤,那么身体便会“配合”这份信念,自动浮现出淤青的痕迹。现实与虚拟的界限已被悄然抹去。 已经有许多玩家发现了这个bug,开始有意识地操控自己的信念,登入登出,做着些躯体化实验。有人试图通过信念让游戏中的力量延续到现实,有人甚至测试,看在虚拟世界中能不能治愈现实的伤痛。 也正因此,游戏中的法律责任不停地跟新、进化。所以程有真在办翔睿案的时候,几乎见不着林述。天眼塔那么快地推进技术改革,这对所有法律人来说,都是一大挑战。 想必徐宴也是在疲于应付“零体”里的新型犯罪吧。 程有真想得越多,越是觉得孤单,他揉了揉手腕,迫不及待地进入了游戏。一上线,他就收到了一个邀: 【您的好友’u+1f36c;’邀请您去家中做客】 第74章 点击确认,下一秒,场景如水波般切换,程有真倏然来到了唐烨的客厅。 “程有真!你怎么这么晚?”方雨玮显然已经到了。他正站在一个悬浮的交互界面前,双眼放光。数到菜肴的全息投影缓缓旋转,程有真走过去,定睛一看,好家伙,系统显示共108道,方雨玮可以吃到地老天荒。 “唐烨呢?” “她在楼上,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唐烨是“零体”第一批开放民宅授权的用户。她不仅将自己的家录入系统,还上传了阿姨亲手做的菜,从红烧狮子头到清蒸鲈鱼,每一道都色香味具全。 虚拟客厅成了朋友们的聚集地,一个既熟悉又新奇的“家”,让人在冷冰冰的现实之外,找到了一丝归属感。 “有真来啦!”唐烨从楼梯小跑下来,还穿着她那件运动连帽衫,“今天林律帮我打了场胜仗!她都跟你说了吧!” “嗯。” “你怎么这么晚。” “我刚到家。林律给了我一个山潮人的案子。” “山潮人?”听见这个,唐烨和方雨玮的眼睛瞬间亮了。方雨玮把空中的菜都拨去一边,凑到程有真跟前,说: “山潮人,本世纪最后一个未解之谜啊!怎么让林律给碰到了?” “我知道,我在无壤寺的经书上看到过!”唐烨福至心灵。难怪有段时间,林述天天打发她去无壤寺,原来是因为这个。想到这,她又风风火火地跑上楼去。 这人真的成长了么?程有真和方雨玮对此表示怀疑。 过了两分钟,唐烨再一次跑下楼,气喘吁吁地开口:“我有个重大发现。” “快说。” “做人千万不能偷懒。不安装家用电梯,真的很累。” “……” 说话间,被唐烨信息化的经书浮现在他们面前。方雨玮忍不住问:“你经过一宁同意了么?”“我当然经过了,你这人怎么也胳膊肘往外拐?”程有真插嘴:“这个’也’从何而来?” “好了别吵了!” 三人凑近材料,逐字细读。 记载称,山潮人于十九世纪首次进入中原人的视野。其时战乱不休,烽火蔓延至山潮人的山域,他们被迫下山入世,展现出令人瞠目结舌的身手。有的身轻如燕,有的飞檐走壁,有的仿佛掌握异能,能呼风唤雨,助中原人平息了连绵的战乱。 因语言不通,中原人便以其聚居之地“山潮”为名,称之为山潮人。人们为其修建寺庙,无壤寺由此而来。一时间香火鼎盛,膜拜者络绎不绝。 程有真提醒道:“山潮人原本的聚集地很大,我出生的山海区,原本也是他们的地盘。” “难怪名字那么像。” 第二次下山,发生在中原世界迎来量子物理与信息技术重大突破的前夕。其时白金场尚名“白村”,旧港亦称“胜利港”。白村位于来因江对岸,胜利港的科学家便在白村进行核武试验,发射卫星,彼此争执不休,闹得沸沸扬扬。 科技扩张再次惊扰了山潮人的清静,于是他们陆续进入中原,与科学家交流进步。有人目睹山潮人挥手间隔空击物,还有人传说他们能以意念操控微小粒子,引发理论物理学界的热烈争论。那是一个科学与神秘交织的年代,山潮人甚至一度被奉为半神。 然而,随着科技的飞速发展,山潮人的“异能”逐渐被剥去了神的面纱。比如,所谓的隔山打牛,不过是利用空气振动和能量传递的科学原理。半神神化倒塌,无壤寺也渐渐与山潮人没了任何关系。 唐烨托着下巴:“所以,山潮人其实是科学进步的先驱?方雨玮问:“后来呢?后来为什么消失了。” 程有真答:“不知道啊。这就是我要查的地方。” “吊人胃口!实在可耻!” “要不把徐宴喊来吧,那个山潮人不是在总署消失的么?” “徐宴比林大律师还要忙。” 二人说完,将目光悉数投向程有真。 程有真惊了:“我就能把他喊来了?” “走走走,不管能不能把他喊来,我们去总署看看。”“对,总署对外开放了!我们走。” 三人点开地图,电光火石之间,评分第十一局,总署,此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呈现在三人面前:左边的立柱被鲜花缠绕,右边的立柱挂满了飘扬的气球,中间悬浮的一行霓虹大字: “欢迎旧港与自治学苑人民参观。” 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众人不由得眼皮一跳。徐宴,你的品味竟是这样的么? 方雨玮全然看呆了,揉了揉眼睛,低声对伙伴说:“这,不敢进去啊。仿佛有诈。” 这时,门口有个人突然在夜色中走了出来。程有真定睛一瞧:这不是111么?他跑上前,一下把人叫住: “你怎么在这?” 第51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上) 方雨玮和唐烨看了眼程有真的id, 又看了看对方的,问到:“这人谁啊?你对家?” “不是。” “这还不是?他看到你脸都绿了。” 是么?程有真走上前,向111挥了挥手:“你中午走的时候, 怎么也不打声招呼?”111双手插袋, 在他面前站定,淡淡地说:“不打扰你们叙旧。” “不好意思, 我和师哥确实很久没见了。”程有真好奇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讲, “你在这儿工作?” “不在。” “那你这是来参观吗?” “嗯。” 因为中午的事,程有真觉得自己在铭晟没有行待客之道, 所以对111格外耐心:“那我们一起吧,总署我常来, 我带你。” 旁边围观的那两位开始窃窃私语:“我们有真还是太善了, 看不出人家讨厌他。”“哎, 有真虽然聪明, 但是在人情世故这一会儿, 智力低下。”“那人也是可怜,甩脸给瞎子看。” 程有真浑然不知, 此刻正笑眯眯地带着徐宴,参观起了总署。 现在正是热闹的时候, 来总署围观的人络绎不绝。因为天眼塔属禁地,大家望而却步,外区人便纷纷跑来天眼塔直隶的总署来打卡照相。 “这里是大厅。”程有真在人流中穿梭着,耐心展示,“三道门分别通向安检、接待和候客区。” 徐宴走在他身边,安静听着。 身后方唐二人施施然跟在后头,又小声嘀咕:“这个111什么路数?我看肢体动作, 不像是程有真对家啊。”“好像单方面又原谅他了?”唐烨眯起眼:“回头我查一下。” “过了安检门后,可直通二层。” 程有真边介绍边引着人踏上自动升降梯。梯面幽蓝闪烁,在真实的总署,那是生物监测的光。山潮少女绝无可能走这条路。 二层有办公室、审讯室,以及通往介入所的入口。唐烨目光逐一扫过高清摄像头,讲:“如果有人从这条路走,肯定会被发现的。” 随后,几人沿着一条延伸的智能通道前行,通道尽头,介入所大楼赫然在目。方雨玮越走越瘆得慌,这辈子可不想再来一次了。不过他记得通道口的光栅,补充道:“入口出口都有生物检测,就算是苍蝇,也飞不过去。” “那她是怎么消失的?” 被他们挤在身后的111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三人脚步停住。糟糕,一下子把这个拖油瓶给忘了。程有真尴尬地笑笑,讲:“你……应该不认识总署的人吧。” “不认识。” “我们在玩介入所密室逃脱。” 111双手抱臂,露出十分感兴趣的表情来,问:“怎么玩?” 四人在女性羁押区的一个单人间停下脚步。 根据林述的资料,少女就是被“羁押”在这个单间。“我们脑内风暴,看一个人如何能从密室消失,然后从总署逃走。” “哦?”111朝程有真挑了挑眉,“好啊。” 程有真突然脊背发凉:这表情好眼熟啊。虽然徐宴不在,但是感觉好像已经被他审判了! 游戏中的介入所可随意进出。他们踏入房内,只见四面无窗,但是有个通风口。室内设有一床,旁边是盥洗区,简简单单,仅此而已。 程有真讲:“既然前门密不透风,那只能走暗道了。” 唐烨指了指盥洗台,问:“这下面总不能走人了吧?” 作为全员智力最不稳定的那个,其他三个向她投去怜悯的目光。 “干什么?我就问问!” 程有真和方雨玮的目光停留在通风口上。若是把它卸下来,大小正好可以通一人。“唐总,你说’零体’会把通风口给做出来么?” 第75章 “应该不会的,不然这算力就太恐怖了。” 一旁的111突然插话:“试了就知道了。”只见他走去铁床边,观察一番,卸下了一枚铁片。很好,没有穿模。 程有真拉过床至通风口下,接过111递来的金属片,手指发力,将金属片嵌入格栅边缘。只见他手腕轻轻一撬,冰冷的盖板发出一声低鸣,裂开一道细缝。 有戏! 三人屏住呼吸。程有真稳住手势,逐毫米拆卸盖板。最终,通风口完全暴露,一个黑漆漆的像素洞出现在大家面前,边缘不停跳动着,像虚拟世界在呼吸。 “哎,算了……” “游戏不可能逼真到那个程度的。” 方雨玮拉下菜单,选择了【一键复原】,一阵白色光波闪过,碎屑与灰尘瞬间消散,家具恢复原位,整洁如初。“走吧,我们回去吧。” “嗯,要是让徐宴知道。”唐烨忍不住翻个白眼,“估计又要摆个臭脸。” 111瞥了眼程有真:“徐宴脸很臭么?” “臭啊。”程有真寻思着这不明摆着的么,白金场有谁不知道? 111便不再说话了。 程有真不想就此放弃。他沉吟一番,讲:“假设人可以从通风口逃脱,那它会通向哪儿嗯?” “维修区。” 空气骤然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111身上,带着明显的戒备:他怎么会知道? 只见111抬起手,手指在虚拟界面上一划,调出资料库,总署的三维地图赫然在列。他将地图拖拽至众人眼前,他那个眼神,仿佛在说:一看就是一群买了东西不看说明书的人。 四人围在那地图前,试图拼凑一个人的逃亡路线。 “我们假设,都是假设哈,她通过通风口,爬到了维修区。”方雨玮的手指顺着地图上的红线移动,“她得从天花板跳下来,躲过红外扫描,然后找机会打开大门。” “躲在含金属元素的工具箱可以做到。然后可以侵入评分局系统,使用指纹贴片打开门。” “你在介入所怎么入侵系统?” “不知道啊。假设嘛。”唐烨耸耸肩,“但是肯定有办法。” “打开门之后呢?可以往哪儿走?” “你看,这里有条紧急逃生通道,火灾时使用的。” 果然,众人放大地图,看见维修库的墙体厚实,因为隔离防爆,内墙有一条隐蔽的逃生通道。 111提醒他们:“但从理论上来说,你们可以设计一千条逃跑路线。但是,不要小看总署的警报系统。” 三人异口同声:“我们在假设!” 111不响。 这时,方雨玮突然嘿嘿一笑,说:“得亏徐宴不在,不然他得气得连夜改系统。” “他不会。”111瞥了他一眼,“通风口里就有传感器,人爬进去一秒就被发现了。” “你怎么知道?这说明书上也写了?”方雨玮再次研究地图使用功能。 几人商讨了半天,发现,这个密室逃脱游戏并不有趣。总署如铜墙铁壁,要逃出去最可行的办法,就是此人有异能。 哪怕山潮人的异能已有记载,程有真还是觉得太邪乎,不可信。 对了,林述说那个山潮人是被植入了芯片的。程有真眉头一动,问:“唐总,我们的芯片除了能记录评分,还有什么作用?” “常规是三项:生命体征监测、身份认证,还有定位。” “上面可以做手脚么?” 111和唐烨立刻了然,人体植入芯片虽不及脑机接口与个人终端那般强大,但再简化,它依旧是一枚智能核心。只要有人暗中加装模块,嵌入通讯功能,这颗芯片便能摇身一变,成为一个简易的通讯中枢。整个人的身体,就好像变成了通讯外壳,而那颗芯片,便是隐藏其中的“核心机板”。 这样的话,她就完全有可能在外界辅助的情况下,完成逃亡。 程有真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出那个替山潮人植入芯片的人。市面上的生物科技公司屈指可数,林述若真要查,肯定能把线索揪出来。想到这里,他轻轻一划,点开了联系人菜单。 由于懒得隐藏,他的通讯录就这样完整地摊在众人眼前: 唐烨,方雨玮,林述,111(备注:打架用的),还有一个小号。 方雨玮和唐烨交换了个眼神:看来还是对家,连打架都要专门备注。 “这透明的小号是谁?” “徐宴的工作号。”这是上次他们在酒吧,观察人们上“零体”蹦迪的时候,徐宴用过的登录身份。 而徐宴大号本人,看着自己的专属备注,脸又黑了。 林律师此刻也在零体,程有真点开那个人像,她的外形也是用的初始设置,没有重新捏脸,只不过添了件自定义外套,质地高级,看着与她律师气质非常适配。 方雨玮问:“林律师的id怎么有那么多星号?” 两位徒弟脸一抽:因为那是骂人的脏话,被系统屏蔽了……谁能想林律师线下文质彬彬,线上是个喷壶战士。可惜她开喷的时候,没料到“零体”会发展到这个地步,现在要收回喷壶,为时已晚。 根据地图地址,她现在好像在刘光明那儿,估计又是在商讨新律法。 “要不要叫她?” “算了,我明天上班再告诉吧。” 唐烨将手搭在程有真肩上:“有真,你和我一组的时候,我总觉得拖了后腿。现在和师傅一会儿查案,你肯定会有大作为的。” “不要这么说,你也是不可替代的。”“对对。”方雨玮插嘴道,“你现在是小唐总了!将来历练一番,也会大有作为。” 三人在离别前搂搂抱抱的,又显然把111这个外人给忘了。 方唐下线后,程有真照着地图,将他们之前讨论的路线走了一遍。“111不要脸”这个虚拟小人不间断地刷新着地理位置,让他几乎无所遁形。 在技术完全没有发展的时候,人要见上一面很难。人们使用双腿翻山越岭,蹚过战乱,跨过生死,一辈子或许也只能见上某个人一面。幸而车马的诞生缩短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再后来,通信技术让联系变得瞬息可达,一个电话一个视频,就能立刻得到回应。 如今,科技再进一步。不仅能实时沟通,还可以看得到对方身处何地,是否忙碌。在虚拟现实里,所有人的轨迹暴露在外,而大家也很快就习惯了这种透明化。 程有真突然怀念那个可以悄然隐匿、无人可寻的时代。那会儿的人背井离乡,跑去白金场躲起来的时候,内心是否向往着自由? 她当初毅然决然离开山海,是否,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寻她的自由? 不一会儿,程有真便跟着隐藏通道的方向,来到了介入所的一个隐蔽后门。门后直通白金场主道,隔着透明的纳米栏杆,外头人流如织,热闹得永不停转。 “你在找什么?”111开口。 程有真吓得一激灵,猛地回头:“你怎么还在?” “……” “对不起啊,最近,咳咳,心事比较重。” “你有什么心事?” “算是家里的事吧。” “你家人不是都不在了么?” 程有真不想聊此事,随便打了个马虎眼:“既然你还在,那就陪我去前面看看。”说罢,他从后门的出口绕出,一路走上白金场的主道。 夜风正拂来,主道宽阔笔直,两侧的光幕广告闪烁。这里人流量大,除非深夜彻底清场,否则几乎不可能真正寂静。 程有真随着人潮前行,走了十几分钟,绿化带渐渐密起来,气氛终于变得安静许多。“你每次都陪我,谢谢你。”他开口道。 “不客气。” “你很像我一个朋友。” “是么?” “嗯。” “他人怎么样?” “他……有时候觉得和他很熟了,有时候又觉得完全不了解他。” “那,人和人的关系还真是复杂。” “也是我的问题,我既不和人交心,又从没主动去了解他。” “为什么不?” “办完事后,我是要离开白金场的。到时候感情深了又见不了面,徒增伤心罢了。” “那你和那两个搂搂抱抱的朋友,怎么不伤心了?” 程有真不做声。他走着走着,在一处绿化带前停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周围的景色怎么这么熟悉? 111说:“再走就要到你上班的地方了。” “什么?”程有真抬头,朝四周望去。果然,街角斜对面,远远一个铭晟大厦的轮廓映入眼帘! 那一瞬,他像是被电击了一下,林述说的那个故事好像串起来了:深夜,她加班过晚,走的小门离开,然后在绿化带发现了少女。 第76章 恐惧猝然自脚底涌起,像冰水般窜入四肢百骸,让程有真心底发冷。 若真如此,这少女,岂不是从介入所逃了出来?然后,她又被……送回了介入所。 第52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上) 尽管天眼塔捂得再紧, 旧港还是听到了些风吹草动。皓澜微控总部的薛思文栽了,具体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清。 皓澜微控的工厂车间里, 机器轰鸣声中夹杂着工人们的窃窃私语。江晴刚推开休息室的门, 一群弟兄就围了上来,眼神里满是好奇和试探。“小晴哥, 听说薛思文被抓了?真的假的?”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工人挤到最前面,语气里带着点兴奋。 江晴被这一嗓子弄得有些尴尬, 挠了挠头,为难地笑笑:“那个……咱们还是等官方文件吧。” “要是真被抓了, 这厂子咱们听谁的?”“那肯定是听秦哥的。”“你蠢?这厂子又不是秦哥的,皓澜微控还是会派人来的。” 大家七嘴八舌的, 有的担忧厂子前途, 有的则拿秦越川开起了玩笑, 煞是热闹。 这批工人原本都是旧港的散工, 干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心气散、风气乱。可秦越川招人亲自面试,挑出来的各个眉眼周正、说话爽快, 没那些奸邪小人的伎俩。入厂之后,又由他亲手整训, 把评分局的规矩搬了过来。 短短几周,工人们就脱了旧港那股颓败劲儿,反倒有了点当年“冲锋七组”的影子,纪律严明,作风向上。 可惜,风气才刚立稳,薛思文的事却突如其来, 如一块石子丢进水里,把刚刚平静下来的湖心又搅合了起来。 江晴推开办公室门,发现秦越川满脸凝重,端着茶,也不喝。 “你是不是在想小宝?” “嗯。”秦越川的眉头一点点皱紧,“我已经一个多礼拜没联系上小宝了。现在薛思文被抓,谁负责把小宝带回来?” “要不,我去一趟白金场,问问有真?” 秦越川犹豫了。他素来是那种有事了自己解决的类型,白金场的人捏住了他的软肋,让他一时间有些乱了方寸。两天后就是福利院探视的日子,他本该满心期待能再见女儿一面,可不知为何,一种莫名的不安在他胸口翻涌。 军队出身的第六感很少出错,他焦躁得很,不停地琢磨,小宝在福利院是不是……出事了? “哥,你咋了?”江晴靠在办公桌边,担忧地瞥了他一眼。还没等秦越川答话,门口突然闪过一道身影。两人齐齐抬头,目光锁在来人身上。 一名穿着总署评分制服的人站在门口,他面无表情地出示了来访许可。还没等秦越川开口,他先说话了,可听到他嗓音的那瞬,秦越川与江晴皆是一震。明明一副年轻面孔,声音却哑得近似老者: “总署评分员281,你是秦越川吧?” 秦越川微微眯眼,上下打量着他,沉声应道:“是我。什么事?” “薛思文目前已无法继续管理黑虎丘工厂。受皓澜微控委托,总署商讨后决定,工厂暂时由评分局接管。今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江晴暗暗替他捏了把汗,好家伙,这破锣嗓子,怎么能一口气说那么多话? “那我女儿呢?”秦越川却没心思管这些,上前一步,问道,“薛思文答应过,月底给我上调评分,并且出具证明信。我什么时候能把她接回去?” “还有这事?”小平头一挑眉毛,只觉得好笑。薛思文许下的空头支票多的很,这姓秦的倒还真信了。“我回去帮你查查,到时候给答复。” 他语气平板,例行公事,显然是全然不在乎,交代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越川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收紧,江晴见状,连忙上去安抚道:“实在不行,我们今晚就去一趟福利院,看看小宝的情况。” “私自探视,只会扣更多的分。” 江晴也不响了。 在白金场,人们可能对评分制度没有太大的感受。然而当你生活在旧港的时候,这嵌入身体的评分,可成了天大的事情。分数等级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决定了人的生计、自由,甚至尊严。 秦怒拉扯着尔琉,走在烈日当空的荒地,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沾湿了额碎发。二人还穿着福利院的衣服。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秦怒选择了一条通往工业区的路。远处,几根歪斜的电线杆孤零零地立着。 “姐姐,我好饿。” 秦怒看了小小人一眼,想把他抱在怀里,然而一下子没将他举起来。她自己也早已饿得脚步发飘,胃里疼得直抽抽。秦怒硬是忍着,咬牙,再次使了把力,将尔琉抱在了手上。“你睡一觉,睡醒了就不饿了。” 说完后,她两眼一黑,直直往前冲了两步,勉强稳住身子。“你没事吧?” “我没事。”尔琉紧紧伏在她的肩头,肚子发出咕噜的声响。“姐姐,我们不可以去商店买东西吗?” 秦怒突然觉得好笑:“你没出过福利院,怎么知道商店的?” “我会看电视呀!”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这次你带我出去,我终于能见到电视里的东西啦?” 秦怒笑笑,揉了揉他的脑袋:“我耳朵后面有个芯片,你摸摸。” 尔琉伸出小手,抚上秦怒耳后,果然触感与其他地方不同。 “在医院出生的人,都会植入这个芯片。如果做了坏事,评分就会下降。姐姐带你跑出福利院,现在分数已经扣光了,只要我一去商店,店里就会报警。到时候我们都会被抓回去。”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回家,回西黑虎。”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山丘,“这座小土山叫黑虎丘,翻过去,就到家了。” 尔琉悄悄抬起头,仔细观察着秦怒的脸色。她的嘴唇发白,脚步虚浮,恐怕马上就要低血糖发作了。他转过小脑袋,眯着眼睛打量四周的地形,忽然伸出手,指着电线杆后头的轮廓,说:“姐姐,那边有人烟,我看到一个工厂。” “嗯。”秦怒点点头。她在福利院往窗外看风景的时候,看到过这个新厂子。听其他小孩说,是白金场的大公司过来开的分厂。 “姐姐,有人烟,就有商店。”尔琉一骨碌从她身上爬了下来,露出了个甜甜的笑,“我去商店找些吃的。” “什么意思?” “你忘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耳后,“我不是医院出生的,我没有这个芯片。” 秦怒的眼神复杂起来。 “你找个地方躲着,我去去就来。”尔琉说完后,就转身跑向那片轮廓。 “哎,等等我!”秦怒二话不说跟了上去。可惜她从窗户跳下来的时候崴了脚,当时忙着狂奔,完全没注意到。后来甩下了评分员,肾上腺素退去,她的脚开始一瘸一拐的,钻心的疼。 尔琉转眼就到了商店。招牌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门口的扫描器闪着红光,如一双眼睛,时刻监视着他。秦怒心里一惊,立刻躲到路边一堆生锈的铁桶后,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尔琉的背影。 尔琉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终于,一对情侣有说有笑地过来了,他们站在门前,启动了接口,扫描器嗡嗡作响,波段扫过他们的耳后芯片,确认了评分。玻璃门“咔”地一声滑开。尔琉瞅准时机,低头快步跟在他们身后,溜了进去,像是这对情侣的孩子。 可那女的眼尖,早就瞥见了这个鬼鬼祟祟的小身影。她停下脚步,皱起眉头:“喂,小孩,你家长呢?” 尔琉心头一跳,抬起头,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我妈妈让我在外面等着,可外面太热了,我……我想进来凉快凉快。” 男女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狐疑。男的上下打量着尔琉,问:“那你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破成这样。” 尔琉灵机一动,突然朝远处空气喊了一声:“妈妈!我在这儿!”不等两人反应,他撒腿就跑,他身影小巧,往货架后头一钻,就消失在昏暗的灯光中。女的还想说什么,男的却摆摆手,低声嘀咕:“算了,估计是哪个流浪小孩,管他呢。” 在白金场,这样的商店几乎绝迹了。人们早已习惯让ai管家替自己完成采购,再由无人机送货上门。周末的集市虽然热闹,却更像是一场秀,人们带着家人朋友去闲逛,看热闹,尝试新奇的小吃,从不真正为了填饱肚子而买东西。 可在旧港,情况完全不同。商店到处都是,这还是尔琉第一次见到如此玲琅满目的货架。 五颜六色的袋子,玻璃瓶里的饮料,糖果罐子里透出的甜腻香气……这一切比电视里还要诱人。可他的肚子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根本没时间慢慢欣赏。秦怒随时可能因低血糖倒下,他必须快。 第77章 他东张西望,锁定了糖果和巧克力的区域。包装纸上的字他几乎看不懂,只得凭直觉挑。小手翻来覆去,终于抓起两袋口香糖,又是一阵精心比对,最后挑了个葡萄图案的,心想:“葡萄糖,葡萄糖分高。” 可怜尔琉,智力虽高,却败给了文盲。 他甚至不知道这口香糖是无糖的。 这里的食物与福利院的差太多,尔琉根本不认识几个。“面包!”那一刻,他几乎能闻到鼻腔中飘来面包的香气,好像自己嚼一嚼,就能尝到那滋味。他胃里“咕噜”一声,踮起脚,迅速抓了几个面包塞进衣服口袋。 速战速决! 尔琉紧紧兜着食物,心跳得像擂鼓,小心翼翼地朝玻璃门挪去。门口的扫描器依旧闪着冷漠的红光,收银台后的店员低头,脑机接口亮着,应该是在听音乐或者玩什么游戏,浑然不觉这个小偷的存在。 离门只剩几步之遥。尔琉屏住呼吸,他瞥了眼身后的货架,猛地加快脚步,准备冲出去。 就在这时,货架上一个不起眼的罐头突然动了动,一声刺耳的警报尖叫了起来: 【警告!有人入室盗窃!】【警告!有人入室盗窃!】 商店天花板上的监控灯疯狂闪烁,红光如血泼洒在墙壁上。“站住!小鬼!”收银台后的店员猛地抬起头,从柜台后冲出来,脚步震得地板咚咚作响。 “真的是个小无赖!”那对情侣也高喊了起来,男的二话不说就朝他走来。 尔琉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口袋里的面包和口香糖哗啦啦掉了一地,塑料包装在地面上弹跳。 “小小年纪不学好!”店员伸手抓过他的衣领,怒骂了一句,“不要脸的小偷!” 女的指着他的鼻子说:“刚刚就想说了,跟着我们混进来,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老板,丢给评分局去吧。” 一听这个,尔琉瞬间哭喊了起来:“不要送我去评分局!” “那就送去福利院!” “不要!不要!”他发了狠地扭动身子,尖叫着:“救命!姐姐救我!”恐惧像洪水般涌上来,他尖叫着,身体又饿又痛,眼前阵阵发白。 “我不要去福利院!” 就在这一瞬,他耳后的脑机接口猛然启动了! 刹那间,刺耳的警报戛然而止,商店大门“嗡”地一声震动,自动开启又猛然关闭,一下下,发出沉重的金属碰撞声。 时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定格:店员伸出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狰狞的表情凝固;那对情侣眼镜睁的老大,嘴唇张开。货架上的罐头悬浮在坠落途中,甚至空气中的尘埃都静止不动,像被冻结在一幅三维画卷里。 尔琉瞪大了眼睛,喘着粗气,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催促他抓紧时间。小手颤抖着,把掉落的食物匆匆塞回怀里,还顺手多抓了几袋饼干和糖果,塞得满满当当。 他踉跄着冲出门,闭上眼往秦怒的方向狂奔。 目睹了这一切的秦怒,此刻也是吓得不敢动。她双手死死攥着铁罐边缘,指甲几乎掐出血来。警报声响起时,她已经做好了被抓回去的准备,可当她看到商店内的一切突然静止时,她的血液仿佛也凝固了。 “姐姐!”尔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衣服里鼓鼓囊囊,可是他顾不得这些,一头扑进秦怒怀里,声音颤抖。“我……我拿到了!可是、可是他们差点抓住我!然后……然后门自己开了!” 秦怒紧紧抱住他,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盯着那座商店。 “不怕,不怕。”她拍着尔琉的背,学着秦越川安抚她的样子,顺下了尔琉的呼吸。尔琉接口的光也由红转蓝。随着他情绪平稳下来,那家店似乎也再次活了过来。 大门不再疯狂开合,罐头掉在了地上,店员和那两名顾客停在那儿,困惑地看着彼此,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尔琉,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秦怒突然清醒过来似的,迅速拉起尔琉,头也不回地朝远处跑去。 “计划有变,我们不回家了。”“姐姐去哪儿,尔琉就去哪儿。” 她知道,无论刚刚发生了什么,他们必须尽快离开,旧港的评分制度不会放过他们,而尔琉身上那未知的力量,很可能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第53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上) 程有真很意外, 林述同唐烨一样,也是积极投身于“零体”革命的那批人。此刻他正在林述的客厅里,而非铭晟办公室。 “不拥抱新科技, 就没办法承担这个时代赋予我们的角色。”林述踩着家里的动感单车, 满头大汗。 程有真问:“这个是游戏里的道具吗?” “是。” “要花钱的吧。” “嗯。以后人们在现实中买的东西越来越少,转而去虚拟现实添加物件。” “那我们的□□怎么办?” 林述拼劲全力蹬完最后一百米, 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不知道,所以我在做实验, 看看现实中身体会不会有变化。” 程有真很想告诉老师,别实验了, 肯定有变化,毕竟他手腕现在还疼着呢。 “不好意思, 选在我锻炼的时候见你, 今天实在是太忙了。”林述简单调整了呼吸, 随即点了一下健身单车, 道具倏然发光, 被收进了道具库。 她擦了擦汗,进入正题, 把程有真的发现归纳了一下:“所以,你怀疑那名山潮客户被植入了非标芯片, 然后有人通过芯片通讯与她配合,从总署逃脱。” 程有真点头。 “可语言不通,要怎么配合?” “比如……摩斯密码?或者几个简单的指令。” 林述若有所思,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你怀疑,我最初碰到她,很可能正是她上一次从总署逃脱的时候。” “只能说有很大的可能。”程有真提醒,“我们没有任何证据, 现在一切还只是猜测。” “猜测没问题。”林述语气中不带任何评价,就事论事道,“当没有线索的时候,人类理性最常做的,就是建立假设。你做的很好。” “那下一步怎么做?” “你现在在家里是吧?” “是。” “好,我去跟徐宴约个会议,半小时后总署见,” “行。” 程有真退出“零体”,看了下时间,简单洗漱过后,穿上见客户时穿的西装,准时出现在了总署的会客室。 这还是他第一次以这种身份去总署。见到徐宴的时候,他也是制服笔挺地朝自己走来,程有真恍然想起第一次与他见面的样子,一时间忘了开口。 徐宴一早上接到林述的通讯,其实非常不快。这个律师一旦认了死理,就有一百种办法逼别人配合她调查。现在她搬出“案子程有真在办”这个借口,堵得他哑口无言。然而见到程有真的时候,心情总是会畅快些。 见林述还没到,徐宴面无表情地伸手,调整了一下他的领带,可惜更歪了。 “你做什么?” 他干脆重新帮他系了一遍,淡淡道:“今天怎么穿那么漂亮?”很快,原本歪着的领结现在服服帖帖地躺在程有真的胸口。 程有真心想,组长真是把自己看扁了,他现在好歹也是白金场的一枚都市精英了。他们今天相见,属于正儿八经的业务往来。 副手抱着一沓材料从走廊匆匆经过,随意瞥了一眼,愣住了:组长今天一大早心情就这么好?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述迟到了半分钟。“抱歉,刚才整理材料耽误了点时间。”“啊,这些应该我来做的。”程有真立刻连声道歉。 “没关系。”林述摆摆手,神色自若,“我们切入正题吧。”他点开终端,将程有真设想的逃跑路线转化为动态模拟图,投射在屏幕上,展示给徐宴。 没人知道,徐宴其实早已陪着程有真,把这条路亲自走了一遍。 “如果这种情况可能的话,我想询问一下,总署介入所羁押犯罪嫌疑人,是否合法合规。” “林律师,我想提醒你一下,凡事要有依据。你这样依靠一个天马行空的假设,就来质疑我介入所收人有问题,是不是太冒犯了点?” “我并没有质疑。”林述神色不变,淡淡回应,“只是想了解一下贵署的章程。毕竟总署直属天眼塔,很多流程对我们外部律师来说,并不透明。” “既然如此,林律师应当清楚,总署享有《特许评分保护法》的豁免条款。某些程序,我们没有向公众披露的义务。” 第78章 “哦,我当然没意见。”林述忽然笑了笑,目光一转,落在了程有真身上,“只是,我们的程律师似乎很好奇。这案子对他能否转正至关重要,还请徐组长多多理解。” 程有真正低头盯着文件,试图在两位的交锋中保持低调,冷不防被点名,整个人一愣。 他茫然地抬起头,先看了看林述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又瞥了眼徐宴那。得,老师又把他卖了! “那个……”他硬着头皮朝徐宴挤出一句,“拜托啦。”说完都觉得自己像个傻叉。 徐宴叹了口气,无可奈何,调出了一份内部文件。 总署介入所与其他介入所的运作并无本质区别。凡是依法被刑事拘留或逮捕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只要凭介入证件,均按流程收押,程序上并没有太大差异。 唯一的不同在于,总署介入所建成时间较晚,占地更广不说,设施也更为完备,所以十局有时会将部分犯罪嫌疑人转押至此。相比之下,十局自己的介入所规模较小,条件也有限。 程有真眉头一动:“上次十局转人过来,是什么时候?” “这也要告诉你么?” “配合调查嘛,哥。” 徐宴无奈,再次调阅内部档案,沉声说道:“四个月前,调来一批……女犯罪嫌疑人。” 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得出奇。 难道十局真的有牵连其中?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徐宴得亲自上阵了。 林述与程有交换了个眼神,程有真了然,对徐宴说:“感谢组长配合,我们如果有进展的话,会随时与你联系的。” 徐宴点了点头,转而对林述说:“我有话想对你说。” 程有真识相地离开会议室,独自走去大厅等候。待他的脚步声渐远,徐宴脸上的温和褪尽,神色迅速冷硬下来。“你把他牵扯进来是什么意思?” “怎么,不行么?” “让他安安稳稳做个普通律师不好么?” 林述冷笑一声:“徐宴,你现在才想起这话?当初背着我,逼他帮你查总署的老鼠时,你怎么没想过他的安危?” 徐宴抿紧唇,沉默不语。 “还有,每次程有真出了事,都是我来替他善后。你做了什么?”他情绪逐渐激动,像是压抑多日的怨气喷涌而出,“你让他替你挡子弹,上火线,不顾他安危的是到底是谁?” 林述越说越激动,似乎要把陈年旧账都算一遍:“我这个徒弟,从跟了我第一天开始,就没过上几天太平日子,徐宴,你少在我面前装好人,他哪天要是出事了,罪魁祸首就是你!” 徐宴抬起头,目光坚定:“我不会让他出事。”说完后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用性命担保。” 空气里沉默了片刻。 林述紧绷的神情稍稍松动,试探问道:“你对他……到底什么态度?” ”自从他在旧港因为我而吃了颗子弹,我送他去小周那儿时,我对他的态度就从未变过。” 林述轻叹一声,语气缓和了些:“有真在这方面,慢了半拍。他不一定懂你的心情。” “无所谓。”徐宴垂下眼,淡淡地说,“如果对他有其他过多的期待,那就不是在乎他,而是在乎自己。” “好。我暂且信你。”林述朝他点了点头,推门离开了会客室。 二人离开总署,林述的脸一点点沉了下来。 与徐宴不同,丁容的存在感一直不强,林述只晓得她身材高大,却性格温和。她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平平庸庸,八面玲珑,风评一直不错。 而且,与旧港不同,10区就在徐宴的眼皮子底下,任谁都不敢光明正大地搞小动作。况且,徐宴速来警觉,若是先前转过介入所,他不可能不知道。这里总有些不对劲。 “有真,徐宴那会儿让你帮他查总署老鼠,有什么结果么?” “能说有,也能说没有。” “怎么说。” “若是论嫌疑的话,他们总署至少过半都有嫌疑;然而,在翔睿工厂行动中,徐宴觉得伤亡率不对,那细作肯定就在当时参与的20人里。” “126带头的那群去码头轮岗的评分员,是薛思文安插的。”林述眯起眼,“你说区区一个芯片公司的董事会秘书,有本事办这事么?” 程有真立刻明白她的意思,问道:“难道丁容也参与其中?” “不知道,瞎猜猜。毕竟像你说的,我们现在什么线索都没有。” “既然这样的话,我们可以更大胆一点。” “怎么说?” “皓澜微控走私案,可能也是丁容默许的。” 说到走私案,林述面色变得更差。 走私案的财务总监陈东,此时还关押在介入所;而薛思文与南鸿睿,却已排上了开庭的日程。他们甚至给南鸿睿安排了一个ai律师,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虽厌恶南鸿睿,但更尊重最基本的人权。偏偏自己的恩师,却在arch科技的淫威下妥协,让这些不公在眼皮底下发生。说不失望,那是自欺欺人。她顾不得外人的非议,每晚都往刘光明家里跑,苦苦劝说,可惜毫无成效。 “林述啊林述,你活了半辈子了,怎么还是和二十岁的时候一样,一点长进都没有?” 这是刘光明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陈东也曾在总署里冷冷对她说过:她太天真。他们这些人,不过是替罪羊。陈东如此,薛思文亦然,甚至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南鸿睿,也未能例外。 然而,那又如何?他们或许是羔羊,但同时也是刽子手。他们将自己说得如此无辜,却让人忘了,他们从始至终都有选择的余地。在这个故事里,拿起刀杀人的,注定会在故事的反面成为被宰的羔羊。这是无人能逃的铁律。 林述从不觉得自己缺乏成长,也从未认为坚守法律的真理是天真的幻想。她始终如一,未曾改变。真正变了的,是她的老师。 当年那位在法律界初出茅庐的天才少女,此刻的眼神,依旧是那倔强的少女的模样。她恨天,恨地,恨这个充斥男权偏见的冰冷社会,恨天下一切不公之事。 “有真,如果真的和丁容有关,那我们这次,可能会遇到很多危险。” 程有真看了林述一眼,露了个淡淡的笑容。“老师,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危险,却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你说的不错,这是ai永远都无法不了的人类决策。”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随着翔睿接口案即将开庭,总署终于松口,同意开放对唐锐的探视。时隔多日,唐烨终于见到了她的父亲。 “爸!”唐烨眼眶泛红,声音微微颤抖。然而,唐锐没有给父女俩留太多感伤的余地,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见过你妈和你哥了吗?” “还没有。”唐烨揉了揉眼睛,努力平复情绪。 “你听我说,徐宴已经答应我,等南鸿睿案子开庭后,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你放行。你抓紧时间,把你妈和你哥保释出去。” “那你怎么办?” “你爸没事,白金场哪个企业家没有进入介入所。”唐锐倒是看得开,还能跟女儿开开玩笑,“你那个姓程的朋友很靠谱,有他在,你也放心。” “爸,哥临走前对我说了句话,你听到么?” 当时家里一片混乱,哭天喊地的,唐锐一下子倒是被问住了。 “没事,很快就能保释了,到时候再问也行。” “林述把你在公司的事跟我说了。”唐锐点点头,目光中多了几分欣慰,“虎父无犬女,你做得对。” 这是唐烨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得到真心的赞许。她愣了一下,随即心头涌上一股暖流,仿佛就在这一刻,她真正长大了。父亲终于把她当成了一个独立的人,而不是家里的小宝看待了。 也在这一刻,她似乎觉得,生活是自己的了。 第54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上) 白金场最高法院大楼, 警戒线拉起,武装评分员严阵以待,看着场外的媒体记者。他们一个个扛着摄像机, 争相抢占位置。 红线后, 生物识别扫描仪嗡嗡作响,律师、检察官、证人与旁听者依次站上悬浮传送带, 通过虹膜与dna双重验证,然后进入法院。ai助手语音此刻滚动播报: “欢迎进入最高人民法院, 庭审将在五层智能审判大厅举行。” 审判大厅位于大楼的五层,能容纳数百人。法庭内部装饰简洁:正面是高耸的审判台, 九位大法官的座位排列成半弧形,中间坐首席大法官。 第79章 旁听席上坐满了来自各区的代表, 包括旧港和自治学苑评分局局长、媒体记者, 以及部分受害者家属。 大厅忽然回荡起低沉的嗡嗡声。 只见南鸿睿垂着眼, 手铐约束器, 在总署评分员的押送下, 缓缓走进场内。她不知通过什么手段,给自己化了个妆, 卷了头发,穿着被捕时的红色长裙, 整个人明艳无比。紧跟她身后的是薛思文,西装革履,却是个斯文败类。 “南老师,我支持你!”人群突然有人大喊。 南鸿睿抬起眼眸,朝旁听席明媚一笑,挥了挥手。场内噪声一时震动不止,数名评分员同时出动, 维持秩序,并将那个大喊的人拉出了场外。 九点整,铃声回荡,全场立刻肃静下来。ai广播声响起: “全体起立!” 此时,九位大法官通过传送门入场,依次落座。所有人看上去都很疲惫,尤其是刘光明,面容严肃得很。他排着队,坐在右手边第二个位置。落座后,首席大法官敲响法槌: “白金场最高人民法院,现在开庭审理’翔睿脑机接口’案。”“请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这是一场漫长的审判。 林述带了律所的实习律师,程有真和盛铭然并肩坐着。唐烨及方雨玮坐在另一边,紧盯着前方。丁容和六局局长坐在最前面。出人意料的是,欲停方丈也来了,旁边陪坐着一宁。 ai辩护律师启动,立在被告席旁。它的外形与人类无异,但在大律所里通常只负责初级客户的接待。如今出现在最高法庭,简直是儿戏。果不其然,那套毫无感情起伏的标准合成音响起: “尊敬的法庭,我方对部分指控提出异议。起诉书中三项证据链存在0.37%的逻辑漏洞……” 林述失去了表情管理,痛苦地摇了摇头。 真是对法律严肃性的藐视! 证人席上,第一位证人便是那躁狂青少年,和他的母亲。 法庭外的巨型屏幕通过接口,同步在“零体”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直播庭审实况,场外的媒体记者们奋笔疾书,而年轻人多数在“零体”,因为可以和其他人及时互动。 南鸿睿的粉丝翻出了她的书,放在了讨论区:“牺牲三百人,造福三十万,这笔账大家都应该会算吧。”这句话像是点燃火药桶,一瞬间吸引了上千人加入辩论。 吵着吵着,话题被引向了哲学层面,电车难题永不过时。 很快,评分高的玩家充当起了管理员,在“零体”拉了个公共频道,将所有讨论者邀请进去。“来来来,我们也来玩模拟法庭!” “现在发红蓝药丸!”管理员神情激动,“选蓝色的,只要超过50%,全员活;选红色,超过50%,选蓝人全死。” “这和支持接口有什么关系?” “做个实验嘛!” “首先,我支持300人牺牲派,其次,我选择红色。”那人动了动脑筋,非常理性地做出了选择,拿过药丸,走去了红色阵营。 频道内迅速挤满了人。比起红蓝药丸,他们更想看看,最后选蓝的那些人是怎么个死法,到底是系统提示自爆呢,还是红组人去杀他们。 频道一瞬间变了味。 隔壁倒是温和了许多,有人建了个“电车频道”,用ai程序在频道里即时生成了个小游戏,只需200信用分,就能体验拉下拉杆的那个瞬间。 庭内,证人声泪俱下;庭外,大家在“零体”玩着游戏,赚着钱,“杀”着人。 中午休庭时,大厅外挤满了人。律师们在走廊上小声地讨论着,方雨玮小跑走去一宁那儿,惊讶道:“和尚和尚,你怎么在这儿?” 一宁听见方雨玮的声音,立刻转身:“方居士,好久不见。” “你陪方丈来的么?” “是。师傅身体抱恙,需宁陪同。”一宁眼中含笑,仔仔细细地问方雨玮,“方居士近来可好,可闯了什么祸?” “你这乌鸦嘴说什么呢?我好得很。” “难怪不来寺里打扫了。” “和尚,想我了没?” 一宁点点头:“方居士数日未至,宁甚是想念。” “……”怎么回事,平时总是自己调戏和尚,现在和尚怎么口出狂言了? 方雨玮顿时涨红了脸,平日里的机灵劲儿统统消失不见:“回头让你师傅听见了,训你言语轻薄,六根不净。” 说到这儿,两人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欲停方丈。方丈正与自治学苑的几位评分局长谈笑风生,气色红润,丝毫看不出病态。方雨玮若有所思,喃喃道:“你师傅和他们关系挺好啊。” “他们皆敬重师傅。” 他不禁心中暗忖:奇了怪了,这么看起来,无壤寺难不成是自治学苑的老大?可是评分局长凭什么要去听一个老和尚的话? 很快,大家纷纷归位,下午庭审准时开始。 面对面对公诉方提供的诸多证据,南鸿睿没有再次启动ai律师,而是自己站了起来。厅内嗡嗡的私语声骤起。 “肃静!”大法官敲响法槌。 待大家安静后,她缓缓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审判台上的九位大法官,平静而坚定。“零体”里玩游戏的那群人也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等待着接口案的始作俑者开口。 “我自幼不是一个很幸运的人。 “小时候,人们觉得我天资聪颖,将来一定能有所作为。可我家境贫寒,母亲不懂ai,只能一人打几份工,供我读书。一路磕磕绊绊,我读到博士毕业。” 听到这儿,所有人都出乎意料,南鸿睿竟然是穷苦出身。 “那时我满腔热血,坚信自己能做出颠覆行业的成果。可真正踏入这个领域,我才发现,和我一样的人比比皆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旁听席,落在几位受害者家属的脸上,又转向检察官。厅内无人出声,“零体”的人又开始刷屏:“她在说什么?”“这算认罪吗?” “而我是一名女性科研人员。没有人期待我能有什么建树。当时领导给我布置的任务,你们猜是什么?就是像现在这样,每天化好妆,漂漂亮亮地出现在所里。 “我不可能甘心。” 林述一动不动地看着南鸿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南鸿睿神色平静,讲述着她的经历,没有忏悔,也没有骄傲。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在那么多人面前诉说自己的故事: “云华大学当年的接口项目我早就密切关注着。我当时的判断是,接口是一项跨时代的技术,我必须把它做出来。 “如果只是循规蹈矩,我们至少还要再等十年。最好的策略就是摸着石头过河,边实验边优化。正因为如此,我带着翔睿,克服技术壁垒,让全城人民提前享有了这项技术。我们团队现在在做更多的实验,如果幸运的话,在座的年轻人可能有幸见证人类跨入一级文明。” “我的每一个成果,都是我面对着冷眼和骚扰,每天睡五六个小时,苦心做出来的。” 她停下,目光直视首席大法官:“我不奢求法庭判我无罪,但我想问一句,我的罪,真的不可饶恕吗?” 审判大厅再次嗡嗡作响,观众的情绪通过脑机接口反馈到云端,ai记者分析期许,疯狂生成相应标题:“南鸿睿自辩:罪人还是先驱?” “接口案核心人物首度开口!” 大法官连连敲响法槌,显然是动了怒。“肃静!” 全息屏幕上,所有人等待合议庭的最终裁决。林述突然站了起来。程有真心头一紧,目光下意识追随过去。她面色铁青,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径直离开了法庭。评分员默然替她推开沉重的大门。 门合拢,内外又隔成两个世界。 不需要看判决结果,她反正已经知道了。 一群叛徒。 果然,林述走后,大法官宣判。 “被告人南鸿睿的行为,已触犯《脑机接口安全与责任法》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之规定,分别构成重大知识产权侵害罪、危害公共安全罪、侵犯人身权利罪及欺诈性贸易罪。 “其中危害公共安全的行为导致多人永久伤残,情节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被告人薛思文,明知犯罪事实仍积极提供帮助,其行为触犯《接口法》第五条,构成帮助与教唆罪,并在欺诈性贸易中起到协助作用,应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五年,转于出生地——旧港大码头区第六监狱服刑。” 第80章 此时,薛思文转过身去,目光与六区局长交汇。老六暗暗向他点了点头。 “然而。”大法官话锋一转,所有人屏息凝神。 “本案的核心在于,当科研成果对人类整体福祉具有决定性价值时,是否可以在法律上认可有限度的人体实验伤亡。” 大法官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判读着意见文书: “科技进步乃人类文明延续的重要基石。若一项科研技术对全人类未来具有显著增益,其价值可在权衡中优先于个体风险。” 全频道哗然。 南鸿睿虽然被判二十年,但是她赢了。 “在满足严格条件下,法律可容许一定程度的实验伤亡,前提是: (1) 受试者在完全知情与自愿前提下参与; (2) 建立完善的救济与抚恤机制; (3) 伤亡比例不得超出科研伦理委员会所设定的安全阈值; (4) 该科研必须具备显著且明确的公共利益价值。 本院认定,在科研目标对全人类福祉有决定性意义时,可以在不超过2%志愿者伤亡率的条件下予以合法化。任何超过比例之行为,均属违法,应当立即终止并追究责任。” 她的价值观,有了最高人民法院的背书。 程有真脑海里闪过林述离开时那道落寞的背影,心口忽然一紧,像被什么狠狠揪住。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最前方的徐宴身上。偏在此时,徐宴也转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 徐宴,这就是我们拼了性命换来的结果吗? 南鸿睿之流在你身上施加过的实验,你的记忆……难道就要这样,悄无声息地消散,不再有人追问、不再有人知晓吗? 这场审判终于落下帷幕。 所有人都像被抽空了力气,脚步沉重,却不约而同地向前。他们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着向前,走去另一场命运。 当然,盛铭然除外。 盛大公子在人群中走着走着,就这么贴去了唐烨身边。能再见到唐烨,他又惊又喜。如今的唐烨与之前的判若两人,坚强得令人动容。他盛公子身边的爱人,怎么可能是攀附的凌霄花?那必然是孔武有力的女将军。 嗯?将军人呢? “唐烨!”盛铭然三两步追了上去,“你怎么走这么快?” “有屁快放。” 嗯,还是那个味道,真是迷人。“唐烨,一起吃晚饭么?” “你请客?” “那不然呢?” “有真!雨玮!盛铭然说他请客吃饭!” 嗯?盛公子往后撤了一步。怎么那两个拖油瓶又要跟上了? 不料方雨玮对唐烨说:“今晚我去无壤寺吃斋菜。”程有真也有事:“我要回铭晟做材料。”他顿了顿,提醒道,“你爸的案子。” 真是天助我也! 盛公子眉头舒展,内心暗爽,表面装得一副很惋惜的样子:“他们忙,不像咱们俩,没啥正经工作。” 唐烨惊了:“我怎么没正经工作了?我现在堪比是唐锐集团的ceo好吧!” “真的么?”盛铭然一愣,“你要说管理公司,那我真有的可说了。” 唐烨犹豫了。现在肩上挑起整个公司,那难度对她来说确实是天方夜谭,如果有盛铭然这样的人可以帮她,那是再好不过。 况且,arch科技和他们家不是一个级别的,如果能学习他们的一些管理理念,或许能让自家公司再振翅高飞,更上一层楼。 “好啊,那我们一起吃个饭。我请你吧。” yes!盛公子双手握拳,收紧双臂,爽得进化出了特级形态:变态。 “我这就定餐厅!” 就在这时,他的接口突然闪烁不止,一个从未有过的序列号试图联系他。是谁?他狐疑按下,然而对面信号显然不好,断断续续的。 “谁啊?” “她……找……你……” 稚嫩的童声混杂着诡异的电波,断续传入他耳中,他心头猛地一紧。 “秦怒……找你。” 骤然挂断。 “怎么了?”唐烨睁大眼睛问他。 盛铭然罕见地皱起眉头,开始用大脑思考。思考两秒,大脑的褶皱又光滑了。他对唐烨说:“没事儿,好险,刚以为我也有工作了呢。” 第55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上) 案子判了之后, 林述心情低落,一整天都没有在铭晟出现。所里也是气氛压抑,大家人心惶惶, 仿佛自己随时就要被抓去做人体实验了。 “法律说了, 全凭自愿,别想太多。”“到时候被那些财团抓了去, 他们有一万种方法让我’自愿’!”“好了好了,我们已经有完善的技术了, 等下一个技术爆发的时候,估计我也死了。” 程有真听了心烦, 拿起衣服,也离开了铭晟。 回家的路上, 他发现, 街上竟然空无一人。 白金场的辉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人潮骤然消散, 像是被整体搬迁到某个未知之地。街道被动植物占领, 你甚至在马路上见到几只刺猬,慢吞吞地过着马路。 程有真抬起头, 高空中,鸟群振翅掠过, 尾翼与巡航的无人机交错,机械与飞鸟共享着同一片天际线。 看来不是自己游戏上瘾,全城人此刻都在“零体”。 果然,待程有真回到家上了游戏后,繁荣景象又回来了。仿佛游戏里的“白金场篇”才是真实的白金场。 过去24小时,新法依然是讨论热点。而他尊敬的老师,林大律师, 此刻正在和一个法治频道的管理员对喷。 频道近两千人,清一色是新法的支持者。“朋友们!为了人类的伟大进步,我们必须接受必要的牺牲!”管理员在朗读南鸿睿书内的片段: “若我们继续畏首畏尾,ai时代如何降临?牺牲少数,造福多数,这正是功利主义的真义!” 林述以一己之力迎战,言辞如潮,舌战群儒。“放你马的狗屁,你也配谈功利主义?” 程有真眼皮一跳,躲在了人群后。 我们林女士开麦永远上大号:“传统哲学早就警告过你这个狗脑子,《实践理性批判》读过么?人永远是目的,而非手段。将个体当作实验品,剥夺他们的自主权,正是对这一原则的亵渎!南鸿睿的狗也配来谈哲学?” “你这女人嘴怎么这么脏?”“康德是什么旧石器时代的老思想,也敢拿出来说?” “我嘴脏怎么了?能有你皮眼脏?怎么,觉得康德不能打?可以啊,那你们南老师的偶像,ai伦理学家艾伦的书总看过吧? “ai系统若将人类视为可随意操控的数据点,会放大权力不对称,算法优化人体反应,并非进步,而是数字时代的奴役。这可是她在自己书里引用的,你怎么不舔了?是不是发现是屎,舔不下去了? “哦忘了,你是条狗,难怪喜欢围着屎打转。” 管理员气得满脸通红:“我们这儿是在聊法律,不是哲学!你懂法么你?” “我?懂法?” 这下,他可算是踢到铁板上了。 也就过了不到半小时,管理员一边哭,一边解散了频道。林述冷笑一声,愤然离开。 程有真低下头,擦了擦汗。老师,骂爽了他们,明天就不能骂我了哈…… 还是徐宴好,徐宴不说话。 程有真悻悻躲回自己家里,给徐宴发了条消息:“忙完了来我家吗?有事情商量。”出人意料的是,徐宴居然在“零体”给他回复了个“好”字。不过发完后,他又立刻下线了,应该在忙。 这是他第一次邀请朋友来家中。 他站在客厅中央,茫然地环顾四周,打量着这个狭小的单人公寓。左边是卫生间,右边是卧室,对面是形同摆设的小厨房,整个空间一览无余。他不禁嘀咕:也不知道徐宴来了之后,能不能转的开身。 自从“零体”的家庭模块开放后,玩家可以在游戏中继续工作或学习,只需将成果备份,登出后通过接口就能将数据同步到任意终端,方便得像现实生活的延伸。 程有真没闲着,打开终端,从丁容的线索入手开始工作。然而,正如林述所言,评分局的事没有徐宴的配合,外人再怎么查,也难以窥见蛛丝马迹。 他怎么还没来? 程有真看了眼徐宴的号:4eu93qfkj,还暗着,和他本人一样莫名其妙。 他心头一动,他忍不住点开了账号投影。刹那间,一个真人大小的影像在眼前显现。那人和自己差不多高,建模精确还原徐宴本人的模样:眉峰凌厉,鼻梁挺直,神情冷峻,仿佛他就站在这里。 第81章 徐宴平日里总是没啥边界感,动手动脚的。程有真学他的样子,伸手捏了他的鼻子,触感真实。他有点后悔,早知道“零体”会是这个规模,他一开始就好好捏脸了。 现在改还来得及么? 他点开建模一栏,很好,要付费,万恶的白金场资本主义。不过有几个免费的道具,程有真选中一副猫耳,本想放大看看毛流质感,谁料蓝光一闪,他就这么水灵灵地戴上了。 嗯?还能取消么?取消不会也要钱吧?! 这游戏真坑。 程有真现在不仅长了张大众脸,还有了一对毛茸茸的耳朵,再对比眼前青山绿水的4eu93qfkj,心里更不爽了。啧,让你耍帅!他伸手一把拧住徐宴的脸,不料,模型突然变亮。 徐宴睁开了眼。 他反应迅速,捉住程有真放在自己脸上的手。 …… “你在做什么?” “……这么巧,上线了哈。” “草拟的零体法案看了么?s3-12a,猥亵虚拟模型罪:非经允许触碰未上线零体id模型,严重者判处有期徒刑12个月。” “我只捏了你的脸啊?” 徐宴顺势抓过程有真的手,放在了自己胸膛上。“判7天。” “无聊。”他将手抽出,不过随即又放了回去了,捏了捏。哎,这哥们儿看不出来啊,怎么练得这么好? “你耳朵怎么回事?”徐宴伸手要碰,然而才触上边缘,耳朵就自然地抖动了一下,宛如真的动物。 两个人都愣了。 程有真黑着脸,花重金,把那对耳朵迅速取消。 这么一闹,他险些忘了邀请徐宴来家中的正事儿。“对了,十局的丁容。”他转身去拿资料。 林述和他做了个简单的背景调查,这个丁容虽然在白金场出生长大,但是和旧港的渊源倒是不小。 丁姓家族,出身显赫,带着贵族血统。若按广义族谱来追溯,丁氏一脉延续已有上百年。在白金场还是村庄的时候,祖上是对面胜利港的军阀。丁家后代,无论男女,几乎个个身材高大,骨骼劲健。 后来旧港没落,丁家族人逐渐在白金场扎根下来。然而几代之后,还是有不少人会去旧港寻根,与旁枝相认。所以,丁容和旧港五个评分局,关系非常好。尤其是六局局长。 “你在听么?” “在。”徐宴打量着程有真的家,手法职业,仿佛在勘查案发现场。只见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闻了闻,随后从私人道具栏里拿出紫外线灯,照了下地板。“去深频吃过饭了?”他沉声问道。 “这就是你去别人家做客的样子?”程有真一把拿过外套,满脸尴尬地看着他:难怪没朋友呢,这谁能受得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和老六关系好么?” “为什么?” “十多年前,丁家有个高官因为腐败进了大码头监狱,当时老六是监狱长,对他挺关照的。算是卖了个大人情。” “原来如此。” “你战服呢?” “哎哎?”程有真连忙跟在他后边,“徐宴!你怎么进我卧室了?” “方雨玮和唐烨进得,我就进不得了?” 他被问的哑口无言。突然,他福至心灵:徐宴是不是头一次被邀请去人家里作客?这么一想,这些行为也算是合理了。 “组长,你投桃报李的机会来了?” “说。” “我要丁容近三年内亲手办理过的全部案子。” “免谈。” 程有真眉毛一竖,一把抓住徐宴的胳膊,拖着他进了客厅,狠狠将他按在沙发上。徐宴揉了揉被抓的地方:好大的力气。 “你怎么翻脸不认人?我冒着性命危险参加翔睿工厂行动,你就这么回报我?” “那是你自愿的。”徐宴面无表情,“我说了,你不同意可以不做的。” “你……”程有真此时终于明白,为何外界都传徐宴这人难缠至极,以前他还不信,现在算是彻底领教。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听林述的劝,一开始就不该跟这家伙扯上关系。 徐宴坐在沙发上,欣赏着他五颜六色的表情,倒是自在得很。 男人之间解决问题,拳头最直接。程有真瞪着徐宴,怒喝道:“跟我打一架!” “我打不过你。不然你跟我比枪法。” “你无耻!”徐宴平日里沉默寡言,但是别人不知道,这人嘴一张,说得都是些能让人吐血的话。程有真算是看穿了他的真面目。 徐宴见他胸口起伏,眼眶通红,忍不住凑过去问:“哭了?” 哭个屁!那是气的! “我不能随意泄露内部机密。不过,你要是把那对耳朵换回去,我可以考虑考虑,找个折衷的办法。” 话音落下,程有真胸膛起伏得更明显了。 五分钟后,程有真如愿拿到了内部资料。具体是怎么拿到的,奉劝各位还是别问。 徐宴其实早就准备好了,替林述和程有真筛出了所有他觉得有疑点的案子。程有真粗略看过,决定向林述汇报一下。待林述来到程有真家中时,显然愣了一下。 “……玩得挺开啊,徐宴。” “承让。” 程有真选择忽略他们俩,反正他也听不懂:“徐宴列了三十二个案子,我刚刚又筛了一下,这些是最后转去总署介入所的,老师你看看。” 林述点开材料,里面大多是铭晟经手过的案子。“看上去都没有问题。” “真有问题的话,我早就发现了。”徐宴倚在沙发上,随手拿起一旁的照片。那是程有真留下的家庭照。画面里,他不过七八岁的模样,被父母抱在怀里,笑得眉眼弯弯。他的母亲留着短发,乍一看甚至像个男人,却风情不减。 档案上记载,程有真入学那一年,母亲离奇失踪。之后,父亲一边独自抚养儿子,一边四处寻找妻子下落,靠在工厂打工维持生计。 寻人之路漫长而无果,直到程有真十六岁那年,父亲在工厂出了“意外”,据目击者描述,其实是故意被人推进机器,当场毙命。程有真为父报仇,也进了监狱。 徐宴眉头渐渐皱起:他说来白金场复仇,是为了谁?家人么? 此时,程有真猫耳一动,发现了个问题。“老师,这两人,因为故意破坏芯片罪,介入3个月后释放。” “怎么了?” “你看一下案发地点。” 这时,徐宴也凑了过来。三人放大材料,作案地点清晰地写着:腾川。 腾川的案子为什么会转去丁容那儿受理? 三人不约而同想到了最合理的解释:移民局。 因为全城只有“国界门”那一处边境线,然而旧港没有天眼塔直属的行政机构,所以移民局逮到非法移民后,会直接运去白金场。总署级别高,不受理此类案件。全旧港的移民安,统一交由丁容负责。 然而,天眼塔对数据有硬性要求:每年非法移民案件的比率必须压在某个百分比以下。若是超标,便意味着移民局有人玩忽职守,要担责问罪。于是,那些人数不多的小案子,往往不会被归入“移民”一栏。他们会随便找个沾边的理由,填在别的类别里,以此稀释数字。 看来,国界门的那群评分员,和丁容,关系可真是不错。 第56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上) 旧港大码头监狱。 六局局长带着监狱长亲自站在门口等待。很快, 一辆印着总署徽章的黑色车缓缓驶来,车门在“咔哒”一声中被人从外拉开。 薛思文戴着冷光闪烁的约束环,从车上踏下, 这气度, 丝毫不让人觉得他是在押的囚犯。“薛秘书,欢迎, 欢迎。”老六眉开眼笑,几乎是迎了上去, “欢迎回到旧港,你的家。” 薛思文朝他微微一笑:“六局客气了。” “在大码头, 幸苦你了。”六局局长摆摆手,语气像是在安抚一位劳苦功高的故人, “往后若有不便, 尽管找这位。” 身后的监狱长上前一步, 伸出手, 与薛思文紧紧一握。 大家都是老熟人了。 监狱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评分员对薛思文恭敬有加, 微微躬身,收下他佩戴的一切智能设备。一路往前, 薛思文步履平稳,目光偶尔扫过两侧的铁栏杆, 里面关押的囚犯形形色色: 有人冷漠不屑,有人露出压抑的敌意,也有人直接冲上栏杆,目光赤裸地盯着他,仿佛在打量一件新到的罕见珍品。 “您的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双人间,宽敞舒适。”一行人来到牢房前, 电子门打开,一名强壮的男子早已站在房间中央,见薛思文进来,立刻低头行礼, 第82章 “薛秘书,我在这儿呆了十年,熟得很。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此时,为首的评分员靠近一步,低声说道:“薛秘书,这约束环……”他从口袋中掏出一枚新的约束环,熟练地替换了薛思文手腕上的旧环,动作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新的约束环表面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按钮,散发着微弱的蓝光。“通过这个按钮,您可以继续办公,向外界联系。方便得很。” 薛思文嘴角勾起,那颗红痣被牵动着,仿佛带了毒。“明白。有劳了。” 那头,南鸿睿在白金场监狱,享受着与薛思文类似的待遇。 丁容替她打点好了一切,给她安排了个私密房间。“盛总说,您顶住了压力,替arch和天眼塔打下了漂亮的一仗。” 南鸿睿叹了口气,幽幽地说:“她明白就好。” “当时事发突然,盛总夹在中间,也是左右为难。”丁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圆滑,带着老好人特有的腔调,“南老师,您坚持一两年,盛总会用一切手段,将你保出来。” 南鸿睿没有接话,只是扯了下嘴角。经历了这一次,她再也不会相信这些政客嘴里吐出的承诺。“薛思文应该到旧港了吧。” “是的。”丁容点了点头,手指在终端上轻点几下,屏幕随即亮起,投射出一片立体影像。薛思文和老六在一起。 老六见了他们,哈巴狗一样,笑得满脸褶子:“啊呀,arch科技的南老师,幸会幸会,丁局一直跟我提起您的美名。我们旧港以后还得依靠各位老总了。” “六局客气,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南老师。”薛思文朝她笑笑。 二人见面,默契十足,南鸿睿立刻切入正题:“翔睿工厂到底是怎么个事情?徐宴为什么会发现靴子?” “不知道。”薛思文面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约束环,“我码头安插的人都被徐宴换了,他肯定发现了什么。” “我觉得是有人把我们给卖了。” 此时,丁容插了句:“事已至此,我们不如先商讨一下新麻烦。” “怎么了?” “林述和他的徒弟,已经开始查山潮人了。” 话音落下,四人的眼神在光幕的冷光中交汇。那一瞬间,谁都没有再开口,只有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最后一道夕阳爬到了窗户的尽头,再也撑不住似的,掉进了阴影里。房间倏然变黑,机械感应灯像是某种预兆,在这暗流涌动的时刻,悄然亮起。 “我来想办法搞定。绝对不会让他们得逞。” 为了响应天眼塔号召,并且顺应时代趋势,老包决定,每天晚上轮一批员工在“零体”上班。如此一来,深频在“零体”上接待起了大批外区来的客人。他们打扮各异,操着不同的口音。不过好在可以在游戏里互动的外区客,评分级别必须达到白金场的要求。 深频员工稍微松了一口气,至少素质还行。然而看到来人长相后,那口气又吊起来了:怎么个个五大三粗的? “你,过来。”一位壮如熊的客人指着一个娇小的人影,喝道,“我喜欢你!” 方雨玮险些晕倒:这是老包啊,大哥! 玉米五五的老包不可置信地盯着壮如熊三秒,老脸一红,依偎了过去。 方雨玮要吐血了:老包,你不管我们了?老包你这么娇羞是怎么回事?……哎老包,你们俩……呕……方雨玮默默别过脸去。没眼看。 由于老板和壮如熊现在缠绕在一起,场面一时分不开,方雨玮深吸一口气,暂时顶替起老板的职位,在深频四处溜达,谨防有客人闹事,顺便帮一下其他忙得不可开交的员工。 “先生,您点的精神按摩。”他保持职业的微笑,送上两对电极片,然后转身离开。 “给白金场送了五个原材料。”其中一人的声音飘了过来,方雨玮走着走着,脚步不自觉放慢。他们是没文化还是怎么的,不会用量词么?什么原材料需要用“个”来计算?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位顾客。 只见对面那人拿起电极片,贴在太阳穴上,喉咙里发出一阵舒服的声音,随后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好似被抽走了全部力气。另一人冷冷问:“活的还是死的?” “当然是活的了。” 那一瞬间,方雨玮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寒意顺着脊背爬升。他忽然明白过来,他们说的“原材料”,恐怕不是货物……而是…… 他屏住呼吸,下意识后退一步。“咔嚓。” 脚底踩碎了一个玻璃杯。 这不起眼的一声,在震耳的低音炮下,竟然异常清晰。 “谁?!”两人猛地睁开眼,电极片齐刷刷扯下,几乎同时转头,眼神犀利如刀。下一刻,他们翻身起身,朝着方雨玮的方向扑来。 舞池灯光骤然闪烁,方雨玮的腿仿佛被钉在了那儿,人越逼越近,他紧闭起双眼,心脏直跳。 再睁开眼时,客人不见了。灯光暧昧,音浪震颤,他坐在深频的沙发上。 方雨玮一骨碌爬起,想要摇醒身边人:“老包!”老包的脑机接口一闪一闪。他踉跄着站起,四周的音浪和光影像巨兽一样扑来,让他一时间不知该往哪儿走。逃?报警?找人?反正此刻他决计不能再回“零体”了。 方雨玮试图联系程有真,界面闪了一下,很快弹出被占用状态。他应该也在游戏上。唐烨更不用说了。一宁虽然绝对不会上线,但是这和尚能有啥用?他思来想去,一下子没了主意。 这时,他的接口闪了。 “有真?” “我刚和林律师在一起。怎么了?”程有真的声音从接口传出,一下子让方雨玮感到安心不少。 他把来龙去脉跟程有真讲了一下,程有真当机立断:“回“零体”,我在深频等你。” 有程有真在身边,方雨玮不再害怕,立刻坐回老包身边,再次接入游戏。睁开双眼后,程有真果然说到做到,站在了深频门口。他们交换了个眼神,再次潜入内场包厢。 老包和壮如熊还在那儿如火如荼的,但是那两个人已经不在了。 “你还记得他们的id么?” 方雨玮摇摇头:“他们隐藏了……”不过,他灵光一现,立刻走去壮如熊那儿,把老包从他怀里拉了出去。“借他半分钟。” “哎哎?你做什么?” “密码告诉我。” “什么密码?”老包莫名其妙的。方雨玮没空跟他解释,直接打开深频管理界面,拿着老包的爪子录了生物识别。“哎哎方雨玮你干嘛呢?” “行了,你回去快活吧。” 界面上的数据如瀑布般倾泻下来,方雨玮点中十分钟前,那二人购买的“精神按摩服务”,果然,两张脸跳了出来。 程有真指了下他们注册id的后三位数字,编号代表了出生地。“他们都是旧港腾川人……”然而他没说完,他忽然眼神一冷,猛地揽住方雨玮,整个人往侧面翻滚。 一道风擦着耳畔呼啸而过,玻璃桌一下子被砸得粉碎,方雨玮眼冒金星,躺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刚要开口,抬眼一看,现程有真像一头豹子,扑出去,和那两人打了起来。 旧港来的两人身形魁梧,动作狠辣,显然受过训练。一个挥拳如锤,直砸程有真肩口。“雨玮,退后!”程有真低吼一声,手臂一震,硬生生挡下那记重拳,借力翻身,肘击对方下颌。 方雨玮心脏狂跳,脚下不受控制地后退两步,整个人却死死盯着场中。人群因骚动开始四散,却没人敢靠近。音乐还在震荡,却像是隔绝在另一重世界里。 这时,另一个趁机从腰间抽出一把脉冲枪,闪着冰冷的光。 在“零体”被打死会不会影响到肉身? 答案是,或许会。大脑强烈的刺激会给身体发出信号,根据ai模型演示,意识世界里极端痛苦,和对死亡的恐惧,会相同地作用在躯体上。 “有真!小心枪!”他非但没躲,反而提醒着程有真。 程有真目光一凛,凌空翻了个身,就这么落在了对方面前。 那人明显愣了愣。就在这零点几秒的档口,程有真忽然朝他一笑,一把攥住金属棍,猛地扭转,顺势将对方的手臂压下去,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那人闷哼,脸色扭曲,却被逼得跪倒在地。另一人扑上来,程有真身体一旋,手肘狠狠砸向对方的心口,再一个扫腿,将其重重踹翻。 他们根本不是程有真的对手。方雨玮瞠目结舌,看着程有真赤手空拳,将两人制服。 他将两人拖到一起,而老包也从爱情中恢复理智,不知从哪儿找出了红绳,手法熟练地把两人反绑在一起,边绑边骂: 第83章 “我真是草了,现实里砸我场子,游戏里也砸,呸!” 绳索三两下,绑成了……方雨玮在私密包厢熟悉的样子。老包你这个手法也太熟练了点,年轻的时候肯定也是战绩可查。 包老板气势十足:“说!你们是谁?” 程有真喘了口气。他刚想转头安慰方雨玮,忽然察觉到异常。那两人明明被绑得动弹不得,却忽然安静下来,眼睛同时闭上,嘴角勾出一种诡异的弧度。 他们的身体闪了几下,仿佛穿模。下一瞬,绳子落在地上,那两个人就这么消失了。 方雨玮愣住:“他们……就这么下线了?” 程有真面色阴沉。用意念强制切断链接,直接退出,这是评分系统的办法。此外,仅交手那几分钟,他就确认,这两人是监察学院训练出生。 “没事,我大概知道他们的身份。” “真的吗?” “嗯,我现在就联系我师哥。” 他迅速拉开好友菜单,指尖在界面上滑动,寻找邵衡的身影。可下一秒,程有真愣住了。方才还在的林述,此刻头像忽然暗了下去。 好奇怪,她刚刚才说要等自己。 林述向来说话算话,从不失约,除非出了意外。狐疑间,他点开林述的模型,界面立刻跳出密密麻麻的数据参数。 方雨玮看程有真面色不对,立刻喊了唐烨。“唐总,忙吗?” “怎么了?” “这个参数什么意思?” 两秒后,唐烨瞬移来到了深频,见到大家后忍不住打趣:“哇,大家都在啊。” “林律师突然下线了。”程有真将模型拉去唐烨眼前。唐烨凑近一看,神色忽然变了:“有真,这段代码是强制下线的意思。” 此话一出,空气凝固。 林述一定遭遇不测了。 第57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上) 所有人不约而同, 同时下线。程有真抓起外套,一头冲入夜色中。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起徐宴,身体还没反应过来, 徐宴的声音已经从接口传来了:“怎么了?” “我在深频逮到两个腾川人, 是监察院的,没来得及审, 林律师就被强制下线了。我现在赶去她家。” “明白了。”他的回答一如既往简短。 等他赶到的时候,徐宴已经站在了门口。“你没事吧?”徐宴将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细细看过, 没有看到什么伤口淤青。 程有真摇摇头:“没事,小角色。但是方雨玮听到了点线索。”他边说边推开林述的家门。 林述家干净整洁, 桌面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的,旁边那杯茶还在冒着热气, 一切都显得如此平静、自然。程有真愣了愣, 难道自己想太多了? “老师?”他试探性开口喊了一声。 “有真!” 二人回头, 原来是方雨玮和唐烨也赶来了。“林律师还好么?”“不知道。”他们在林述家转了一圈, 一切如常, 只是林述不见了。 方雨玮摸了下沙发垫,还有余温。“会不会是游戏bug, 林律师只是出去一下?”唐烨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一般不会出这种bug吧。” 说话间,徐宴调出了ai全屋监控, 对唐烨说:“小唐帮个忙,破解一下密码。” “没问题。”唐烨虽然对徐宴没好感,但是事情紧迫,她立刻启动接口,开始操作。 程有真看了眼徐宴:怎么叫别人那么客气,叫自己就连名带姓,程有真程有真的。很快, 监控视频瞬间跳了出来,大家看到林述坐在沙发上,双眼紧闭,显然是在游戏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画面里没有任何异动,既没有暴力入侵,也没有陌生人闯入。程有真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伸手拨动时间轴。然而画面猛然一跳,林述消失了。 他赶紧拨回去,林述躺在沙发。 继续播放,林述不见。 “怎么回事?” 唐烨手指飞快操作,提取出那两帧画面进行比对。片刻后,他抬起头,神色凝重:“不是bug,林律师上一秒还在,下一秒就消失了。” 徐宴的脸色渐渐沉下去,因为,这和狱中那个山潮少女消失的情况一摸一样。 程有真从未见过如此离奇的场景,抓了抓脑袋,焦躁道:“不行,我现在就去找师哥。”“别冲动。”谁料徐宴一步上前,牢牢抓住他的手腕。 程有真眨眨眼:“怎么了?” “这次你不要再插手。” “为什么?” “因为这次不一样。我不知道敌人是谁。”徐宴头一次如此果决,声音冷冰冰的,毫无商量余地。然而程有真不可能买他的账,要把手抽走,一下子还没抽得出去。 “正因为你不知道,我更要去查。” 徐宴不响,只是固执地盯着他。 “我去腾川,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 “不要去。” “林律失踪,你难道见死不救?!” “不准去。”徐宴的语气依旧冰冷,像是命令。 程有真等着他的解释,但是徐宴什么也不说,就这么固执地抓着他,气氛瞬间僵持到极点。 程有真向来不擅长揣摩别人心思,更不懂引导别人开口。终于,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挥出一拳。徐宴下意识抬手格挡,手腕一松,程有真趁势挣脱,抓起外套,转身怒气冲冲地吼道:“我去找师哥,不管你同不同意!” 没有再留恋,头也不回地冲入夜色之中。 徐宴心中有股异样的情绪,缓缓地流向四肢百骸,令他心跳有些加速。他不知如何描述这种感觉,堵堵的,很不好受。应该是病了,需要去问小周配些药来。 唐烨使劲给方雨玮使眼色:你情商高,你去劝劝他。方雨玮干咳一声,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讲:“组长,有真就是这个脾气。毕竟他也不是金丝雀,是吧。” “对对对。”唐烨帮腔,“他就是在意林律师,也在意你。” 在意我么?徐宴垂下眼,嘴角带了一抹苦涩的笑意。“你们回去吧,这件事我来负责。” “好。” 很快,林述小区外响起警笛声。评分员们全副武装,将案发现场严密封锁。扫描仪在空气中嗡鸣,像是在追寻那凭空消失的痕迹。 那头,程有真捏着手腕越想越气。 本来就被师哥踢了一脚,淤青花了三天才散,现在又被徐宴一捏……他伸出腕子,看到五个红红的指印。这人怎么力气那么大? 然而,正是因为他全神贯注地想着徐宴,紧急联系又接通了。 “……” 那头只有呼吸声。 “这个功能能不能关闭一下?” “不行。” “你今天吃错药了,我干什么都不允许?” “你到哪儿了?” 两头都有呼啸的风声,程有真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前,此刻没功夫管徐宴。因为,往前一步,就是腾川监察学院。 自从搬来白金场后,他暗暗发誓,在把害死母亲的真凶找到之前,绝不踏回此地。可惜,他当时想得太简单了。白金场势力纠葛,监管严密,自己如无头苍蝇般,什么线索都没找到,反而还深陷铭晟的案子里。 时间一晃而过,他离家那么久,真就做到了一次腾川都没回。监察院当时不配接口,所以对于师傅来说,自己约等于狼心狗肺,背弃师门。 他深吸一口气,踏进了监察院。 【一级警告,系统检测异常生物信号入侵】【一级警告,系统检测异常生物信号入侵】 一时间,刺耳的警报声瞬间炸开,庭院顿时变了颜色。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有人影冲出来,七人小组排成标准作战阵形,持旧港特制的脉冲枪。 “等一下,我是……” “目标确认。”其中一人低声吐字。骤然间,前方两人几乎同时扣动扳机。 “嗡——”伴随着电弧破空的声音,两道脉冲光束猛然射出,直扑向程有真!他立刻本能地向侧方一滚,躲在一棵老松树后头。 程有真忍不住摸了摸树干,这松树又大了些。 七人小组立刻散开,两人前压,三人展开侧翼,最后两人蹲守后方形成火力覆盖,正是经典的旧港式战斗阵形。看到这阵型的时候,他恍惚回到了几年前,自己还是愣头青的时候。 “最左的,走位偏了!”程师兄探出了个脑袋,忍不住关照。 “压制!交叉火力!” 脑袋赶紧躲了回去。好凶的师弟们! 脉冲火力如暴雨倾盆,封锁了程有真的退路。他数着脉冲秒数,然后脚尖一蹬,整个人如猎豹般伸展,凌空跃至侧翼,将近身的对手手腕一扣。 第84章 “小土豆,都说你走偏了。”只见脉冲枪转了半个弯,直接轰向另一名队员的护盾。电弧火光中,两人被迫分散队形。 余下几人切换策略,三人同时压上,企图以“夹击”扭转局势。程有真却早已预判,身形在枪火缝隙中闪转腾挪,像是回到了无数次训练场上的模拟场景。 “小土豆!往前!” 他的动作没有半点犹豫,渐渐地,师弟们看出来,程有真没有在闪躲,他在悄然引导他们正确的进攻路线。七人渐渐被他牵制得手忙脚乱,最后阵型大乱,干脆放弃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终止了这场闹剧:“胡闹!” 大家纷纷放下武器,退去后头站成一排。是邵衡。 “师哥!”程有真见了邵衡,三两步走上前去。由于“零体”里许多人会改变形象,哪怕再亲近,还是不如实打实地见上一面强。他们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怎么一声招呼不打就过来了?”邵衡心中又惊又喜,伸手揉了揉程有真的脑袋,笑道:“长得都比师哥高了。” 程有真莫名一阵羞意。 “你以前跟只小猫似的,才到我们胸口。”邵衡学着当年的样子,双手一伸,从腋下将他猛地举起。 “哎!”程有真惊呼一声,脸涨得通红,急得大喊:“哥,放我下来!” 邵衡这才顺势抱着他的腰,将人轻轻放下。望着他时,眼神却丝毫未变,依旧像是在看当年那个惨兮兮的小不点。 程有真收敛心情,低声道:“哥,情况紧急,借一步说话。” 他把在深频遭遇,简要地向邵衡交代了一番。邵衡没有多问,二话不说便调出了那两人的资料。 监察院学院的学生毕业后,会依次被分配到各大评分局和移民局。若是表现特别优异,则会直接进入特许冲锋组,甚至被军队吸收。名义上它只是所学院,但由于垄断了最核心的人才资源,各个评分局都等着它“输送”新人,因此其行政级别很高。 邵衡作为监察院的一把手,权限不言而喻。很快,他不仅锁定了那两人的身份,还当机立断,下令将二人押解回监察院。 小师弟们行动迅速,仅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把两名犯罪嫌疑人押回了监察学院。 监察院的讯问室在庭院北侧,夜间冷得刺骨,只有头顶一盏白炽灯晃晃悠悠。程有真径直走到两人面前。 “是他们么?”邵衡问道。 说实话,凭借相貌他完全认不出,因为真人与游戏中的长相完全不同。不过,这两人,一个脸上带着乌青,一个肋下受了伤,都是先前被自己打的。就是他们两个没错。 “你们是移民局的?”程有真开口。 其中一人冷笑:“是又怎样。” “移民局的风气已经差成这样了么?” 突然,徐宴的声音突兀地在脑海里响起:“审讯时,要凶一点。” 程有真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雷击中,愣了好几秒,他……他原来一直在线?!那刚刚师哥把自己举高高的画面,不是全被听去了?! 邵衡见他表情古怪,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我……咳咳,没事……那个,刚徐宴在跟我说话。” 邵衡没再追问,只是眼中闪过一抹疑惑,静静地打量着他。 徐宴的气息清晰,仿佛近在咫尺:“照我说的做。” 程有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窘迫,猛地向前迈了半步,一拳狠狠砸在金属桌上。桌面发出一声巨响,灯光随之颤动:“那五个人是什么意思?!” 两人一言不发。 矮个子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想开口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高个子则连眼皮都没抬,带着一丝挑衅的冷笑。 程有真眯起眼睛,猛地跨上前,一把揪住矮个子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拎起,狠狠压在金属桌上。“砰”!又是一声巨响,桌面震颤,矮个子猝不及防,撞得吐出一口血,痛苦地蜷起身子。 “不要让我重复我的问题。” 那人脸色涨红,呼吸急促,却死咬着牙不说话。程有真冷笑一声,抬起另一只手,掰开他太阳穴的接口,电流瞬间“滋滋”闪烁。“你知道我能在这个小接口上,玩出多少花样么?” 对方脸色彻底煞白,汗珠簌簌滑落:“别……别这样!我们说!我们说!” 他咽了口唾沫,慌乱地朝高个子看了一眼,声音颤抖:“我们只是按指令办事。” “什么指令?”程有真追问。 “每过段时间,我们就挑几个移民,送去指定的工厂。完成一次,账户里就会多出五万评分点。” 邵衡与程有真对视一眼,神色同时凝重起来。 “什么移民,什么工厂,说清楚。”邵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矮个子瑟缩着,终于吐出真相:“白金场有个领导,每月定期给我们发消息,让我们一旦发现边境有山潮人,就把他们抓了。工厂在大码头……我可以告诉你们具体位置。” “指令从哪儿来的?是谁给你们的权限?”程有真步步紧逼。 高个子摇摇头:“真不知道。那是单向通讯,加密级别高得我们破不了。我们查过,结果一到就自毁,连痕迹都留不下。” 程有真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现在就带我去工厂。” 邵衡将手他在他的肩上,捏了捏:“事关重大,我陪你一起去。” 第58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上) 走之前, 邵衡通过接口,不知向谁安排了什么。 此时程有真背过身子,对徐宴说:“你赶紧切断了。”他们在脑内通话, 然而程有真总觉得自己鬼鬼祟祟的。 “你主动想的我, 我切不断。” “那以前我们是怎么断的?” “不知道。” 他分明就是在鬼扯!此时,程有真想起在翔睿工厂时, 自己全神贯注地渴望着击败靴子帮,接口产生的威力。于是, 闭上眼,全身心地思考: 切断徐宴的通讯!现在!马上! 给我断! 邵衡走来, 说:“我们走吧。”“好的师哥。” 没用,信号反而更好了。程有真无奈, 只得“带上”徐宴, 一起探寻那个工厂。 夜已深, 月色被乌云遮蔽, 耳边风声猎猎, 邵衡带着他穿行在幽暗的街巷中,来到大码头一处他从未踏足的地方。 “有真, 有空多回来看看。师傅前两天还在念叨你。” “功夫松懈,没脸见他。” “他正是喜欢你, 所以才要求格外高。”邵衡又习惯性地伸手揉他脑袋。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程有真偏过头,轻声抗议。 也难怪邵衡那个反应。程有真自幼习练传统武术,需要严格控制体重,所以他发育本就较晚。入狱时,正值青春期,在监狱每天挨打,又没有营养。被师傅领进监察院的时候, 所有师哥都能轻而易举地把他举起来,像逗小孩一样,可爱得紧。 很快,他们来到了目的地。 与其他厂不同,这座这座工厂仿佛被时光遗忘,铁门布满铁锈,全然不见现代科技的痕迹,似乎像是刻意造出废弃感。 邵衡“吱呀”一声推开大门,风立刻裹着一阵腐败气息,扑面而来。程有真不禁皱了皱眉头,与邵衡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上回荡,灯光忽闪忽暗,仿佛随时会熄灭。 “哥,你闻到什么味道了么?” “是血。” 他们越往里走,那血腥味就越重,像是腐败多年的铁锈被恶魔搅开,直钻入鼻腔。面前忽然出现了两排铁架子,他们二人远远站定,仔细打量。 灯光昏暗,看不真切,挂在铁架上的,是一排排白花花的猪肉。 “这是屠宰场?” 穿堂风风吹过,铁链叮当作响,几具尸体似乎跟着晃动了两下。程有真压低声音:“哥,这地方好奇怪。” 邵衡皱着眉,眼神在架子上游走:“先过去再说。” 二人走近那高高的铁架。然而,就在他们经过那一排排“尸体”时,空气骤然一静。 只听徐宴在接口里喊了一声“小心”,下一刻…… “咔咔咔!”所有挂在铁链上的猪忽然抽搐起来。血淋淋的“蹄子”猛然伸向两人,铁链被拉得震天作响。血腥味瞬间浓烈到令人作呕。 “退开!”邵衡一把将程有真往后拉。 程有真定睛一看,心口骤然一凉,这哪是猪,他们是一排排的人! 第85章 有的人已经被开膛破肚,内脏全部被掏空,一块肉就这么倒挂着。有的尚未断气,扭曲的身体在铁链上挣扎,血丝密布的眼球瞪得凸出,嘴唇开合间发出低哑的呜咽,似哭似嚎。 伸向他们的,不是蹄子,而是被斩断的残肢,断口惨白,触目惊心。他顺着铁链往上看,粗大的钩子刺穿腿根,钩尖从断骨间透出,远远看来,就像是猪。 一阵寒意自脊椎窜起,直冲脑门,程有真甚至忘了呼吸。 “我们得救他们。”他咬紧牙关,强忍着扑鼻的血腥味,掩住口鼻,迈出一步。靠近的瞬间,他才看清,每具躯体的太阳穴上都有一处焦黑的圆点,看着像是脑机接口被烧了。 邵衡也发现了,忍不住问:“这些人,难道也是实验的牺牲品?” “有可能。” “他们还有意识么?”比起程有真,邵衡更多的是不安,他不动声色地靠近,手悄然摸上后腰的匕首。 程有真定了定心神,对眼前那人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的眼球猛然睁大,血丝密布的瞳孔,死死盯着程有真,喉咙里迸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邵衡一把将匕首拔出,然而程有真听得真切,那是恐惧。是人类害怕到极致发出的声音。 程有真挡下邵衡,安慰道:“他们没有攻击性,只是本能。”他也曾经如猪啰一样浑身发抖,发出那种惨叫。兔死狐悲,一瞬间的共情掩盖了害怕。 邵衡观察了一下,觉得程有真说得不假。铁架上没死的约有十来人,二人试图将幸存者从钩子上卸下来。 “我来帮你。” 就在邵衡的手碰到铁架的时候,穿堂风再次吹过,空旷的工厂突然沸腾起来,铁链摇晃,墙壁仿佛被震得颤动。 【入侵警报启动】【入侵警报启动】 该死的警报又响了! 徐宴在频道里提醒:“程有真,你没有穿战服,不要逞强。” “我知道!” 四周墙壁上的铁板滑开,冷光闪烁,数十个自动火力架从暗槽中缓缓升起,炮口齐齐转动,死死瞄准厂房中央。 “趴下!”邵衡猛地把程有真压倒在地。 “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如骤雨倾盆,子弹头击穿空气,发出尖啸。悬挂在铁链上的人首先遭殃,铁链被打断,血味混着火药味弥漫开来。耳边惨叫翻腾,尸体四分五裂,溅得整片工厂如炼狱一般。 程有真脸贴在地面上,心跳快得像要冲破胸腔。子弹从头顶扫过,他偏过头,内心数着开火的节奏。五秒后,他朝邵衡喊: “快爬!往右边!” 果然,火力有短暂的重置,他们趁着武器转向的间隙,迅速起身,跃向前方阴影。二人滚动两下,站起,伴随着“咔咔”的齿轮声,厂区另一侧的大门缓缓拉开。 只见十余人鱼贯而入,全副武装,黑色防弹服外套着金属护板,面罩紧闭,手里端着制式脉冲枪。他们既没有喊叫,也没有交谈,只是机械般地分散开来,形成半圆,堵死了程有真和邵衡的退路。 “妈的,是评分员!” 邵衡目光一冷,猛然抽出随身的短刀,身子一矮,冲向左侧。程有真紧随其后,抄起一根断裂的铁棍,朝最近的一名敌人劈下去。 枪声炸开。 “左侧,低头。”徐宴在接口里指挥。 程有真猛地俯身,一发子弹擦着头皮呼啸而过。他翻身上前,铁棍横扫,直接击中一名敌人的手腕。对方的冲锋枪脱手飞出,邵衡顺势抄起,连点数枪,将扑上来的两人逼退。 “干得漂亮!”邵衡喝道。 程有真没有告诉邵衡,自己和徐宴在这种生死搏杀中,已配合得相当默契。”后方三点钟方向!"徐宴的提示几乎同时响起,声音依然冷静如冰。 程有真没有回头,直接腾空而起,铁棍在他手中挽起道道棍花,三两下就逼退了围上来的四五人。远处又有敌人抬枪瞄准,邵衡抬手便射,再度击倒一人。 枪火的余音未落,又有三人自阴影中杀出。邵衡立刻连发数枪,很快,脉冲枪能量条变成红色。“操!”邵衡低咒一声,果断切换模式,枪身咔嚓一声变形,弹出刃,化作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刀。 他身形一旋,宛如舞剑,利刃狠狠剜过一人胸口,那人闷哼倒地。邵衡毫不停顿,立刻捞起他手里的枪,翻身再度开火。 二人身影在枪林弹雨与血雾中交织,如入无人之境。不多久,十几名全副武装的黑甲敌人已是伤的伤、死的死,尸体横七竖八散落在铁架和血水之间。 “有真,你还好么?” 程有真抹去唇角的血迹:“搞定。”他转身,正要接话,却猛然僵住。从这个角度,他清晰地看到,在邵衡背后的阴影中,一支枪口正悄无声息地抬起,对准了邵衡的后心。 他来不及思索,大吼:“师哥,小心!”几乎同时,徐宴的警告在脑机接口中炸响:“别过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程有真不顾一切地扑向邵衡,猛地将他撞开。枪声骤响,子弹撕裂空气,钻进程有真的左肩。他闷哼一声,身体踉跄着倒在地上,低头一看,鲜血一点点冒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襟。 “有真!”邵衡目眦欲裂,怒吼声中,长刀一挥,瞬间斩断偷袭者的枪管,顺势一记回旋踢,将其踹翻在地。 他猛地冲到程有真身旁,单手扶住他:“你他妈逞什么英雄!” 程有真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监察院第一要义……战场上,兄弟如手足,”血从锁骨断裂处开始往下淌,他的整个肩胛骨连带后背,蔓延着无边无际的疼痛,痛得程有真无法集中精神,去想任何事情。 脑海中,只剩下徐宴的声音依然清晰,带着少有的颤抖:“我现在就过来!” “我没事……没伤到要害,你负责去找林律师。” “撑住,等我!”徐宴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人好吵。身上好痛,要是周医生在就好了。程有真眉头紧皱,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师哥的声音和徐宴的声音交替传来,脑子快要不转了。 “你跟我闹了一晚了……就听我一次,先去,救林律。” 徐宴顿了顿,罕见服了软:“那我安排人来。” “谢了,白、白金场……第一,大帅哥。”都什么时候了,程有真还不忘逗弄一下他,想象着徐宴吃瘪的样子。 “程有真,你知道我此刻,能感受到你的痛。” 程有真垂下眼,不响了。 邵衡半跪在他身旁,撕下衣角,紧紧裹住程有真左胸的伤口,止血的动作熟练。他紧盯着程有真太阳穴处那枚脑机接口。 接口的微光还在一闪一闪的。邵衡的脸色骤然沉下,伸出手指按下,蓝光骤然熄灭。 诶?这样就关了?程有真简直不敢相信。徐宴那家伙,骗得他好惨! “是徐宴?” “嗯。” “他在监视你。” 程有真低下头,看着师哥为自己止血的手,扯了扯嘴角:“没你说得那么夸张。” “天高皇帝远,总署一直想把手伸到旧港来,但是对旧港没办法。”邵衡冷下一声,有点心疼地看了眼师弟,“你是最好的突破口。” “总署管理全城的评分局,不应该么?” “你太天真了,所以总是被人利用。” 这话他早就听了无数遍,也懒得再辩,只乖乖地任师哥给他处理伤口。 很快,监察院的人根据邵衡的命令赶到了。专业医护人员也来了,止血凝胶涂抹在左胸伤口,一阵清凉,程有真的意识逐渐苏醒,胸口的窒闷感消失不见。 “我觉得好多了。”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武装评分员已被监察院的人团团围住,悉数制服。工厂外缘铁架上的幸存者也被一一救下。而工厂内部,一道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幽幽的光线。 程有真走过去,用另一只手推开沉重的大门,沉闷的摩擦声,拉出一道长长的回音。 里头的景象令人窒息。角落里,一群人蜷缩成团,衣衫褴褛,面色灰败,像一群被丢弃的货物。他们在光线照到的一瞬,下意识抱成一团,瑟瑟发抖,眼神中满是恐惧与麻木。 可在这绝望之中,有一道身影格外刺眼。 那人坐在最边缘的货柜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冷冷的光泽。他双手被绳索五花大绑,腕骨勒出青紫,却丝毫看不出惧意,只是饶有兴味地凝视着门口众人。 就在视线交汇的刹那,程有真呼吸猛然一窒,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那人看向他,也是眼神一怔,随即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第86章 他嘴唇颤抖,吐出一串低哑而急促的音节。一种无人能懂的语言,仿佛从另一个世界,送来哀鸣。 山潮人。 第59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上) “山潮人?” 尔琉点点头, 继续咬一口小面包。 “这是什么?”秦怒一边问,一边将大量的干草和树叶铺在地上,隔离土地里的潮气。随后, 他招呼尔琉来到自己身边, 两个小孩儿就这么紧紧地抱在一起,抵御这个长夜。脚边是她方才烤热的大石头块, 此刻正冒着热气。 尔琉在秦怒怀里,侧过头看着她:“姐姐, 你懂的好多。” “我爸教我的,野外生存技巧。” “你爸爸如果在就好了。” 秦怒把他搂紧, 讲:“没事,现在我就是你的爸爸。” “为什么不是妈妈?” 秦怒垂下眼, 有些落寞:“因为我已经不记得妈妈是什么样子了……对了, 你刚刚说的山潮人, 是什么意思?” “我妈妈是山潮人。和你们中部人不一样, 妈妈会说两种语言。每次医生们做完实验, 我就会梦到她。她会跑到我的梦里,用山潮语让我坚强。” “你妈妈呢?” “不知道。听医生说, 她在一个大雨天跑出去了,之后没再回来过。” “就像我们这样?” “对。”尔琉又咬了两口面包, 似乎是饿极了,“那天你找到的暗室,原本是我和妈妈住的地方。” “难怪你行动自由,还一点都不怕。”想到那群被关在玻璃罩里的孩子,秦怒后背的寒毛还是输了起来。她将尔琉抱得更紧了。“那你妈妈也会……那种,把时间定住的魔法么?” “我不知道。”尔琉摇摇头。这其实也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这个能力。 秦怒自从进了福利院之后,就听到了有关这个小男孩儿的风言风语, 诸如没有名字,近亲诞下的产物等等。这次,她终于有机会好好问问他了。然而,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尔琉看出了她的心思,讲:“我什么也不知道,妈妈没有告诉,我是怎么来的。” “她是怎么进福利院的?” “不知道,妈妈从没有说。” 好家伙,真是一问三不知啊。这小孩儿对自己的身世可谓是一点都不关心。 “姐姐,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要不要再联系盛铭然?” 是啊……去哪儿呢?秦怒一时间茫然失措。 她知道,秦越川虽已被招安,但白金场和旧港几个区,依旧对他和江晴忌惮万分,生怕哪天他重整旧部,再掀波澜。因此,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偷偷看在眼底。 她独自偷偷回去倒还好说,可如今,她身边带着尔琉,而尔琉又身怀异于常人的本领。或许,那些人日复一日在他身上做的实验,恰恰与这身本领有关。 若贸然回去,无异于将尔琉推入虎口,甚至会连累到父亲和小秦哥,就像那次惹上“靴子”一样。这些噩梦,他不想再来一遍了。 毕竟,母亲当年就是为了保护她而牺牲。她怎能再让父亲置身于危险之中? “尔琉,你还能施展那个本领么?比如……”秦怒环顾四周,指着大石头说,“在这旁边生堆火。” 尔琉放下面包,从秦怒怀里跳了下来,走到石前。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脑机接口随之自动开启,发出幽幽蓝光,闪烁不止。光芒越来越急促,滴滴滴的声响几乎连成一片,化作一道耀眼的蓝芒。 忽然,“啪”的一声,接口骤然暗下。 尔琉猛地睁开眼,双手抱住脑袋。“好痛……”他低声呻吟。石头没有任何异样,旁边的树叶也丝毫未动,连阵烟都没有。 秦怒立刻走过去,关切地搂过他:“你没事吧?” “我好笨。” “胡说,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小孩。” “谁啊?!”有个陌生的声音,忽然就这么从尔琉的接口传了出来。 二人顿时一愣,夜里风声呼啸,双双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说话我切了!” 这下,她听得真切,确实连上了信号。秦怒又惊又喜,大喊: “盛、盛铭然!” 话说,翔睿案判决那日,盛铭然接到那个通讯,总觉得有点怪怪的。然而他忙着和唐烨吃饭,很快就把这事儿抛在了脑后。 等回家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罕见的失眠了。秦怒,名字好耳熟啊。忽然,狗脑子福至心灵,秦怒不是福利院那小孩儿么? 他一下子坐直身子:小把戏大晚上的找我做什么?还有,福利院允许用接口联系外界么? 他越想越不对劲,于是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联系了福利院。前台支支吾吾的,说小孩儿一切都好,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听到他说下午来探望的时候,又改口,说小孩儿病了,这两天不方便探视。 尽说些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盛大公子头一次,感觉到自己应该是被人耍了。当然,活到这时候才发现,也算是开窍了。 然而旧港有旧港的规矩。任他在白金场人脉再广,到了旧港,他连个福利院都进不了。盛铭然也拉不下脸,让唐烨帮他找回一下当时联系他的接口编号,这事儿就这么耽搁了。 没想到,在这月黑风高的晚上,盛铭然正睡得稀里糊涂的,上次连接的通讯,不知怎么的,又重新连上了。 “秦怒,你在哪儿?” “我是尔琉,秦怒在我身边。” 二六?这又是谁?盛大公子揉揉眼睛,脑子又不转了。毕竟他记住秦怒的名字就花了好几天。“你们大晚上的,干啥呢?” “我们从福利院逃出来了,秦怒的评分降到最低,被人发现就要被抓起来。你来帮帮我们。” “嗯。”他打了个哈欠,眯起眼,看了看时间……“嗯?!”盛铭然眼睛睁大,算是彻底清醒了过来:“你说啥?” 尔琉默默地看了眼秦怒。她的这个朋友,是不是智力低下? “我们躲在黑虎丘的密林里。你快来吧。” 在黑虎丘的另一端,总署评分队伍已悄然抵达大码头。只不过,徐宴没来,来的是副手。 评分员与监察院的工作人员截然不同,个个训练有素,专业严谨。抵达现场后,他们迅速封锁案发区域,展开取证工作。幸存者很快被保护起来,转移至医护车辆。 当然,哪怕素质再高,见到那些被吊起来的尸体后,许多人还是遭不住冲击,开始干呕。可见驻守的那些个武装评分员,一个个是有多么泯灭人性。资料信息显示:他们大部分隶属六局,少数来自腾川区第八局。 副手见了战斗现场,暗自惊:怎么旧港人用真枪实弹?这在白金场是非法的。白金场执法人员只能使用脉冲,将对方失去行动能力。 “怎么了?”邵衡见他表情犹豫,忍不住问。 副手没有理他。光凭这点,他就将邵衡在心里拉黑了。然而见到程有真的脸,他倒是很亲热:“有真!你还好么?” “我没事,没有大碍。” “你把我们组长吓得不轻,头一回见他发这么大火。你还不让人过来!”副手忍不住抱怨,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这组长发火,倒霉的是小弟啊。“对了,周医生让你去他那儿,车已经备好了。” 话音未落,邵衡向前一步,站在副手和程有真的中间:“他留在我们监察院。” “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 “他是我们监察院的人。” 副手顿了片刻,脸色一沉,语气强硬起来:“那好,所有利益相关人员,我们现在全带走。” “免谈,这个案子由我们监察院接管。”邵衡手插在兜里,似笑非笑的,“在旧港,有旧港的规矩。” “你他妈有审讯资质么你?” “哎,长得白白净净的,怎么还骂人啊?” “我骂的就是你!” 两个人莫名其妙掐了起来。程有真没空去理会,他的目光始终紧盯着现场。此刻,那名山潮人已被解开束缚,在评分员的看守下被带了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山潮人。此人是一名成年男子,面容清俊而温和,气质中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善,让程有真心中不由自主生出一丝莫名的亲近感。 他下意识地走了过去。 “tol ena shan-chao ra。”男子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认定程有真能听懂似的。紧接着又说:“ena naru taaen-ne。” 程有真怔了怔,只能摇了摇头。 男子却并未气馁,他伸出双手,双拇指交叉在胸口,做出一个宛若蝴蝶振翅的手势。随即,他双臂一劈,动作凌厉。 第87章 蝴蝶振翅代表了什么?自由?快乐?若是翅膀被一刀劈下,是不是代表着被囚禁?不知为何,程有真能明白,这个动作演示的是第二句话。“ena naru……” 对方眼睛亮了,重复了一遍:“ena naru tsaen-ne!” “你现在自由了。”他凝望着那人,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也学着对方的样子,将拇指在胸前交叠,低声道:“自由。” 只是肩膀的伤口让动作显得笨拙,不成样子。可不知为何,胸腔里的倾诉欲却突然汹涌而出。就在与那双眼睛对视的刹那,他下意识吐出了从未说过的语言: “mai-lun shao ei.” 山潮人猛地瞪大双眼,激动地抓住他的肩膀,高声呼喊:“tol ena shan-chao ra!tol ena shan-chao ra!” 一旁还在争吵的邵衡和副手立刻停下,疑惑地望了过来。 程有真整个人都怔住了,像被钉在原地。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真的是自己说的吗?这语言怎么就突然自动流淌出来了…… 见程有真无法理解,男子缓缓伸出手,掌心朝向他。程有真心领神会,立刻伸出自己的手,与男子掌心相对。 程有真与那名山潮人的脑机接口,同时泛起微弱的蓝光,像是恐惧的夜里,终于亮了两颗星。他们闭上眼,像是在互相交换着什么,再睁开眼时,山潮人指了指他自己的肩胛骨,目光深沉,仿佛感受到了程有真的疼痛。 而程有真眼角一泪水滑落,映着接口的微光,晶莹剔透。太多情绪向他袭来。先是愤怒如烈焰般在烧在自己胸膛,紧接着,不甘与恐惧又交织着,浇灭怒火,将他吞没。 恐惧、茫然、无助; 困惑、疼痛、不甘…… 一个人怎么可以有那么多的七情六欲?一次共感怎么能唤起他那么多的往事?程有真呼吸越拉越快,那股窒息的感觉又上来了。 不行……快想点快乐的回忆。该死,父母的脸已经逐渐模糊了,而伴随他生命里最浓重的记忆,却全是监狱里无休止的醒来,日复一日的无间炼狱。 “你怎么了?”邵衡和副手立刻察觉异样,急忙朝他走来。 他四肢僵硬,动弹不得。快乐的事,快乐的事……深频,和朋友一起跳舞,和徐宴一起战斗,给默默读故事,徐宴的家,客厅,那一朵永生花,白金场绚烂的灯光秀,林述对自己赞赏的眼神,在无壤寺和朋友吃饭…… 到底,什么才能抵御这股席卷而来的恐惧? 泪水决堤般涌出,他呼吸急促到几乎窒息。肩胛骨旧伤猛然崩裂,血缓缓渗出,痛感迅速扩散全身。 “有真的惊恐症又犯了!”邵衡怒喝一声,立刻将他搀扶起来,“有真,跟着我呼吸。” 没用,嗓子痉挛着,完全无法呼吸。 “送医院!快!” 疼痛占据了他的理智。这下,他仿佛回到了舒适区,在血红色的痛觉中,一点点沉沦下去。到底有什么解药,可以打败他的恐惧,和对痛苦的迷恋。 监察院的医护将他抬上车,随后,总署车辆的电子警笛声也响起了,一下一下,仿佛摩斯电码。程有真的意识渐渐模糊,恍惚间,他的潜意识,如漆黑的海,缓缓涌动,将那摩斯密码串成了他听得懂的语言。 “我知道你喜欢程有真,但是我们更爱他!”“有真,你手指能动吗?”“有真,我们一定抓到靴子,还你公道!”“有真,和你在一起,我从来没有担心过。”“有真来啦?”“就像默默一样!默默有感情,会爱程有真。” 海底忽然透过一道光。 “程有真,徐宴也爱你。” 他好像,又可以呼吸了。 第60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上) 程有真睁开眼, 看到的是熟悉的病房。 这里是大码头医院,这么多年过去,天花板的白色吊顶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连灯的颜色都好像定格在十年前。 他试着直起身, 然而肩膀被层层包裹,令他无法动弹。 “你消停点吧。” 他偏过头去, 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见一个瘦小的老头走进病房,精神矍铄, 眉眼间依旧散发着英气。然而别看他只到程有真的胸口那么高,他一发火, 程有真是大气不敢出的。 “师傅?” “你还有脸喊我!”师傅伸手,一把捏上他的脸:“你看看你, 胖成什么样了?” “痛痛痛……” “邵衡说你功夫退化, 我原本还不相信。就你在工厂打的那两下, 猪突猛进, 一条大肥蛆!活该被击中。” 程有真敢怒不敢言, 乖乖受着。 “回来做什么?白金场猪饲料不够了?” “师傅,我是病人啊……”徒弟弱弱抗议。 师傅沉着脸, 坐在他病床边,硬邦邦地拿出了一袋糕点。香气若有似无地飘了过来, 程有真眼睛一亮,不用看都知道,这是他最喜欢的山海特色点心,桂紫糕。它添加了山海区特有的紫色木槿花,配上桂蜜,是小孩儿们的童年零食。 “现在还没到桂花开的季节,怎么有卖这个?” 师傅没理他, 只摇高他的床,掰开糕点,二人分食着。 这场景,和刚认识的时候一摸一样。 那时程有真刚入狱,一进去就被狱中老大相中了。“细皮嫩肉,还是个雏鸡。老大真是好福气。”五个马仔将他团团围住,他甚至看不到他们嘴里的“老大”是谁。 程有真没来得及反应,其中一个就抓住他的头发,笑骂道:“男不男女不女的,到底是不是雏,还不知道呢……”他转腰,抬肘,一记转身格斗肘,把那人打得后退两步,倒在地上。 五个人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全愣在那儿。被击中那人抬起头,试探性地捏了下门牙。 然后,两颗门牙掉在了他的手上。 “草!”其余几人终于回过神,齐声吼叫着一拥而上。 几分钟后,那几个大块头全数倒地,或捂着肚子呻吟,或鼻血横流,彻底失去再战之力。程有真站在那儿,甚至没留下半句话,只抖了抖手腕,转身,扬长而去。 老大是谁?他不在乎,也不屑在乎。只不过,这梁子就此结下。 那日,他在厕所,只觉得有几道目光追随着他。他缓缓转头。果然,又是那群人。只是这一次,来的远不止几个人,门口站了一波又一波,人数比上次多了数倍。他也终于看清了老大的样貌。 人群自觉让开一条路。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走了出来,身高近两米,肩宽背厚,光是站在那里,就像一堵铁墙,将灯光遮住,把程有真笼罩进阴影。 “小子,”老大的声音低沉而阴鸷,“敬酒不吃吃罚酒。” 程有真不响,只是冷冷盯着他。 “哟,啧啧,罚酒也不想吃啊。”老大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那……只能吃屎了。”话音未落,他从怀里抽出一把匕首。 随后,几乎同一瞬,所有人齐齐掏出匕首。寒光一片,锋刃倒映出程有真的脸。 程有真眼神一凛:这是违禁品,他们从哪里得来的? “给我废了他!”老大一声令下。 瞬间,十几个人一齐扑了上来。程有真侧身硬抗,背脊挨了几拳,瞅准空隙抬膝,狠狠顶中一人的腹部。那人飞出,撞进小便池,脏水四溅,狼狈不堪。其他人见了他的功夫,明显愣了愣。 “老大说了,见者有份!”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瞬间,拳头、膝盖、拳脚……从四面八方向程有真砸去。抵挡几分钟后,他后背中了一脚,整个人被推撞到湿滑的墙壁。 “还他妈装纯?”有人咒骂着,抡拳狠狠砸在他脸颊。眼角瞬间一阵刺痛,血腥味立刻涌上唇齿。他试图反击,可下一秒,另一只手揪住他的后颈,将他硬生生拽倒。长发被抓起,程有真的脸被粗暴地往下一摁,压在蹲厕边缘。 瓷砖湿滑,泛着尿骚以及粪便的恶臭,一下子扑进鼻腔,呛得他几乎窒息。 身后的人将他的头猛按下去,人群中爆发出阵阵猥琐的笑。 老大走过去,将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程有真,你记住,这个牢里,得找靠山,才能活得太平。”他顿了顿,手上力道加重,一道细细的血痕沁出。 “尤其是这种没爹没娘的野种。” 程有真喘着粗气。原来他们早就把自己的背景扒得干干净净。 “听说你娘压根没跟你爹结婚,是被拐到山海来的?” “不是。”他说出了第一句话。 “哟,孽种急了!”老大冷笑,旁边人继续羞辱,“他爹就是个窝囊废,老婆在白金场给人戴绿帽,他还高高兴兴回来。贱不贱?”众人哄笑。 第88章 老大凑近,鼻息喷在他脸上:“贱人生的贱货,我倒要看看有多下贱。” 程有真一下又一下地呼吸着,感受身后有人贴近,捏上他的腰……就在这瞬间,他猛地肩膀一沉,腰腹骤然发力,整个人像被弹簧压缩过的铁弓般暴起。 捏着他腰的手反被他一把抓住。程有真不要命了一般,将脑袋狠狠地撞上对方脑袋,“嗡”一声,他头晕眼花,然而那个大个子被他逼退了几步。他怒吼一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旋转身体,一记回旋踢,击中对方脖子,匕首应声脱落。 他抓过匕首,喉间发出兽类的嚎叫声,扑了过去。肾上腺素狂涌,疼痛早已被压到意识之外。程有真眼底只剩下一片血红。 杀。 他要杀光这里的每一个人。 瓷砖碎裂,骨骼断裂的脆响混杂着惨叫声,鲜血喷溅在墙壁与地面。不一会儿,厕所已成修罗场。 “住手!”监狱评分员冲了进来,然而电棍已经没用了。程有真杀疯了眼,最后,数十名评分员端着脉冲枪,结束了这场混战。程有真直至晕倒,都紧攥着那把匕首。 两日后,他在医院里醒来。 他以为自己杀了人,违背了父亲的遗志,决意赴死。然而医生告诉他,大部分的血都是他自己的。他鼻梁骨断了,三根肋骨断了,脾脏差点破裂,获准保外就医。 随后,他就在这医院里,第一次见到师傅。 小老头当时在病房内,审讯了隔壁房的重刑犯,经过程有真的床,瞥了一眼,眉头紧皱:怎么伤这么重? 他过来,问程有真:“你今年几岁?” “16。” 然后小老头走了。 所有人都以为程有真会在医院躺上好几个月。然而,他的恢复力惊人。不到两个月,淤青消散,断骨愈合,他已达到出院标准。那张漂亮的脸蛋又养了回来,不过这次,他剪断了长发,以一个寸头形象重回狱中。 食堂里,午饭时间人声鼎沸。 老大坐在长桌中央,身边围着几个小弟,有说有笑。突然,他感到身后一阵疾风,下一秒,脑袋“嗡”的一声,眼冒金星,整个人摔倒在地。 程有真站在他身后,手握食堂的铁盘,居高临下,冷冷地俯视着他。 回监狱第一天的“欢迎仪式”,以一场混战拉开帷幕。 这场打斗代价惨重。程有真再次被送往医院。他左眼几乎被打瞎,肋骨再次断裂,双肩因反绑而脱臼,手腕骨粉碎性骨折,内脏出血,抢救了整整三天。 不过这次,老大也被他打进了医院。 医院的天花板白得刺眼,灯光依旧冷冰冰地照着。程有真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落在了那个熟悉的小老头身上。 小老头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功夫那么差,还非要逞强。这不是活该吗?” 程有真眼珠转回,不响。 他在医院又待了两个月。 监狱放风时间,操场上人声嘈杂,一群人在踢球。一个小弟凑到老大耳边,神神秘秘地说:“老大,程有真又回来了。” 众人心头一紧。老大却强装镇定,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肋骨,挤出一句:“没事,那小子被我们揍得半死,哪还敢闹?” 话音未落,小弟眼前一黑,软倒在地。众人抬头,只见程有真逆光而立,手里握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掰下的钢管,眼神冷冽地扫视着他们。 所有人的表情仿佛见了鬼。 这次,轮到他的双腿粉碎性骨折,被人抬出了监狱,整个操场上都是他的血。人们拖了两天,才把血迹拖干净。不过,老大被他的钢管捅穿,紧了抢救室。他特意绕开了致命脏器,然后一下又一下,捅得他鲜血淋漓,捅得那个两米的大个子哭喊不止。真下贱。 这次,程有真险些死了。但也是这次,他醒来后,裂开嘴唇,露出个笑。 小老头又来了。他往程有真床上扔了袋桂紫糕,讲:“听说你是山海来的。” 程有真低下头,那个熟悉的香味,令他瞬间想起妈妈的味道。妈妈才不是弱智,她只是不怎么开口说话,有时候比较糊涂而已。她一定是忘了回家的路,走错了方向,才去白金场的。 程有真狼吞虎咽地吞起了糕点,眼泪一颗颗地落下。 “慢点吃,又不是没有了。” “谢谢。” 此时此刻,他终于露了些小孩儿才该有的表情。 “你知道你得罪的那个老大,是谁么?” “知道。”程有真抬头看向那老头,眼睛亮亮的,“评分七局局长的小舅子。” 老头挑了挑眉,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胆识。”他坐去程有真身旁,二人一起吃着糕点。 这次,程有真在医院呆了三周。 他过起了这样的日子,挨打,保外就医,痊愈,回去继续打……一遍遍轮回。彼时,生命对他来说只剩下一个意义:痛苦,死亡,死而复生。 直到有一天,轮回被打破。他出院,一瘸一拐地回到监狱,所有人见了他,都不敢作声,恭恭敬敬地低下头,自动为他让出一条道。 那位老大再也受不了,转狱了。 仿佛是一种无言的默契,在浑身骨头都断了一遍之后,程有真,成为了监狱里的老大。这次,他在监狱里见到了那个小老头。 小老头开口道:“等你满18岁,就跟我去监察院。” 桂紫糕的香气将他带出回忆。他咬下一口,糯软的糕点在舌尖化开,他仿佛又蜷缩在母亲的怀抱里,耳边是她低哼的歌谣,带着山海小镇清晨露水的清香。 “师傅,工厂那事已经是特大恶性事件了。犯罪分子将人当作牲畜对待。”程有真转头看向师傅,“还是交给总署来查吧。” “怎么去了白金场没几天,就向着总署了?” “我们也没资质啊。”他垂下头,眼神暗了暗,“怎么会有这种变态,把人变成猪呢……” “只要你想,你也可以变。”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师傅朝他笑笑,讲:“只要你愿意,你此刻也能把我变成猪。” 程有真皱起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你是谁?”他丢下糕点,浑身紧绷,立刻启动接口,想要呼唤徐宴。然而接口没有亮起,反而天花板的灯在不停闪烁着。 程有真被晃得眼睛睁不开,忽然头疼欲裂。 “有真,不要怕。”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程有真整个人蓦地僵住,像是被定格在时间里。泪水无声滑落,他抬起手胡乱擦了擦,睁开眼,贪婪地描摹着眼前的脸庞,很快又被眼泪打得模糊一片。 “妈……”他的嘴唇颤抖。 眼前的师傅忽得变成了妈妈的样子,坐在他身边。 “你是我变的么?” 妈妈笑了笑,讲:“桂紫糕,只有妈妈能做,不是么?” “是幻觉么?”心在胸腔里乱狂,他不敢相信,却又舍不得不相信。 “你就当是平行宇宙吧。” “那我就呆在这个宇宙里!”程有真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母亲。母亲的身上散发着熟悉的香气,仿佛这二十年的离别从未发生过。他顾不上肩膀疼痛,用尽全力抱紧,生怕她再次消失。 “是妈妈不好。我们的有真,吃了好多苦。”母亲一遍遍轻抚着他的脊背。 “我替爸爸报完仇,就去白金场找你了。” “我知道。” 母亲的泪水逐渐打湿程有真的病号服,温温热热。程有真心头一暖,这是真实的触感,母亲又回来了。 “你爸的死,你也要查。” 程有真停止了哽咽。 “是有人指使工厂的人,制造意外,杀了你爸。” “为什么?我爸发现了什么?” “tol ena shan-chao ra。” 母亲冷不丁冒出了这句话,和那个山潮男人讲得一摸一样。 “妈,你怎么会说山潮语?” 此刻,母亲已不再使用中部语言,飞快地用山潮语一遍遍关照着。她的嘴唇快速开合,吐出串串陌生的音节,然而程有真听不明白。“我爸到底为什么死?” 音节越吐越多,山中突然涨起了潮水,一点点将林子淹没,洁白的月亮高挂着,牵引着潮水汹涌,那些字节,往上,往下,忽得卷得高高,山变成海,海卷起潮,重重地朝程有真落下。 程有真一下子沉入无边的回忆与迷雾,随着潮上下。 “愿你的心与潮同息。” 程有真猛地睁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病房。 这里是大码头医院,这么多年过去,天花板的白色吊顶依旧没有任何变化,连灯的颜色都好像定格在十年前。 第89章 他试着直起身,然而肩膀被层层包裹,令他无法动弹。 “你消停点吧。” 他偏过头去,这次,看到的不是师傅,而是邵衡。“师哥……” “你终于醒了?” 程有真楞楞地看着他,反应了几秒,讲:“刚刚做了个梦,梦到了很多人。” 头疼欲裂,肩膀也痛。方才与母亲重逢的冲击太过强烈,程有真仍沉浸在那场幻象中,一时间无法走出来。邵衡贴心地打开门窗,推开门窗,一缕清风拂过,带着淡淡的凉意,空气瞬间清新了几分。 程有真深呼吸了一口,算是恢复了神智。 邵衡摇起他的床,讲:“那个山潮人好像指名要见你,其他人问话,一概不答。” “真的?” “你是怎么会说山潮话的?” “我不会啊。”程有真下意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茫然,“其实我也不知道……就像是突然有什么开关被打开了。” 邵衡皱眉,语气带上几分严肃:“我们准备以故意伤害罪起诉他。” “为什么?”程有真猛地抬起头,急切地坐直身子,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没伤害我!” “你都惊恐症发作了,还不算故意伤害?” 程有真语塞。共感技术,徐宴一直和他使用,但是这个山潮人的共感强度,则是另一个级别。连接的那一刻,对方传递的力量如洪流,瞬间席卷了他全部的情绪,人很容易就像他那样失控。 这么一想,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山潮语,是不是也只是共感了呢?话说回来,放在在梦里与母亲的见面,也是一样的震撼。 梦境,接口技术,意识共感,虚拟现实,平行宇宙……程有真彻底困惑了,原来的价值判断开始失效,真与假的界限被模糊。科技到底给他带来了什么?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什么才值得自己苦苦坚守? 风拂过,传来糕点的味道。 桂紫糕…… 桂紫糕? 程有真下意识摸了一下床边。 桂紫糕! 这、这是……方才被咬过几口的桂紫糕,正被自己牢牢捏在手中! 这是哪里?此刻他到底在哪一层意识中? 窗外忽然传来阵阵警笛声,一下一下,仿佛摩斯电码。恍惚间,他的潜意识,如漆黑的海,缓缓涌动,将那摩斯密码串成了他听得懂的语言。 “有真,你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呼吸!谁能帮他呼吸?!”是邵衡和副手二人的声音。 程有真猛地睁开眼。 第61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上) 徐宴双手抱胸, 站在投屏前,神色罕见地凝重。 总署的安保系统向来是由他亲自过目,无懈可击。程有真却一口咬定, 少女是从介入所逃脱的, 这让徐宴心头生出一丝挫败。但是这也怨不得程有真,除了这个推论, 确实很难想到别的可能。不过,林述现在以同样的方式消失, 这对徐宴来说反倒是个突破。 一个美的白色立方体,在空中缓缓转动。这是方雨玮当时在翔睿大楼录下的, 当时他并没有特别在意。 意识投射器。 南鸿睿正在秘密研发的项目,配套的是第三代“水滴形”无痕接口。这种接口在市面上几乎没人拥有, 因为还处在测试阶段, 安全性为零。 南鸿睿曾在方雨玮身上非法试用, 展示过一种离奇的景象:书本里的信息, 仿佛从高维度直接倾泻进三维世界。 后来, 他在有把握的情况下,与程有真一同启动过。那一次, 两人用意识构造出几个平行时空,回到了旧战场。程有真也正是在这些幻境里, 第一次操控了军方的制式武器。 更惊险的一次,发生在翔睿工厂行动中。程有真在生死一线时无意触发了,刹那间,他创造出无数个平行宇宙,让“靴子帮”的人跌入各自最恐惧的噩梦。结果不费吹灰之力,敌人精神瞬间崩溃。 徐宴手指无意间摩挲着下巴,调出了南鸿睿最新写的书。 “我们不仅明白了意识如何构造世界经, 甚至已经可以模仿、并创造人的意识。”“届时,我们将探索宇宙之外,我们创造上帝,我们本身不灭。” 这是她在新书序章写的话。她有自信写出这些文字,那就说明翔睿目前的实验,是有成果的。山潮少女和林述的消失,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组长。”副手站在门口,神情犹豫,要进不进的。 “说。” “腾川监察院扣押了所有案件相关人员,不同意转移。” 徐宴关闭了投屏,眉头蹙得更深。那晚程有真不让他过去的时候,他就隐隐有种预感,仅凭几个副手,很难在旧港的地盘展开调查,更何况牵扯的是腾川的人。 “要不要让将军下调令?” “没用。”徐宴捞起桌上的手套,戴上,“他们如果真的会乖乖听话,压根就不敢把人扣下。就算有调令,旧港人也会找出一百种借口,合法地卡着你,一拖就拖好几周。” 副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哎?组长你要去旧港?” “嗯。” 他又为难了起来,吞吞吐吐道:“程有真让你先别去。” 徐宴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副手被那眼神瞅着,更结巴了,“组长,你、你要不直接问他吧。”夹在两人之间传话这个任务,可是比上战场难多了。 徐宴二话不说,按下了接口。 不接? 副手后背的汗都下来了:祖宗啊,快接一下吧。我们组长眼神要杀人了。两分钟后,副手默默地,已经快退到办公室外了。 “这个,旧港啊,山清水秀,就是……信号不太好。” 徐宴之所以联系不上,是因为程有真把他们的共感,即紧急联系,关闭了。副手倒吸一口凉气,一溜烟跑走了,走之前不忘给小周发了个讯息:组长药不能停! 可惜,该联系的一个都联系不上,不该冒出来的消息却偏偏跳了出来。大码头六局局长的投影骤然亮起,出现在徐宴面前。 一见面,那张脸就堆起了沙皮狗般的笑容:“组长,你好你好,别来无恙啊。” 徐宴不动声色,坐到沙发上,双手交叠,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哎呀,组长还是老样子,一点废话没有。”六局局长在投影里也装模作样坐下,嘴角裂得很开,“既然如此,我也开门见山了。工厂那事儿,违法的评分员都是我们大码头的人,这个责任,我老六担着!放心,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徐宴抬起眼,声音冷淡:“受害者超过二十人的大型恶性事件,统一由天眼塔直接接手。六局是不是忘了这条?” “没忘,没忘,哪敢忘啊。”老六嘻嘻哈哈,打起了圆场,“人下周就给你们送过去!评分局内部有规定嘛,所有涉案机构都要配合调查。这回是跨部门的犯罪,腾川移民局也要参与呢。我们会帮您把证据材料交上去,保管明明白白!放心,在期限内,绝对把人送到!” “规定期限是三个工作日。” “足够足够,完全!足够!”老六依旧挤出那副谄媚的笑容,话音一落,投影倏然消散。 房间里,只剩徐宴独自坐在那儿。三天,当然够他们销毁关键证据了。自从薛思文他们有胆子贿赂总署评分员后,旧港六局就蠢蠢欲动,现在监察院也公然与总署叫板。徐宴有种预感,山潮少女失踪,和工厂被囚禁的那个山潮男人,有着必然联系。 在这关键的时刻,程有真不知为什么,突然不相信他的判断。 监察院的师哥就这么有魅力么?! 徐宴不自觉冷笑一声,站起身,打算亲自去六局走一趟。好巧不巧,程有真的脸出现在了他面前。 “……” 二人相顾无言。 “你好啊。”“不是把我紧急联系关了么?” 二人又同时开口。 徐宴不知道程有真惊恐发作的事。那一刻,因为与山潮人的接触,程有真的意识在短时间内承受了过量讯息,导致错乱。紧急联络这种需要高度专注的功能,也因此暂时停摆。可他不想让徐宴担心,更不愿把脆弱显露出来,就不打算解释了。 “我肩胛骨中了一发老式子弹,好痛。腾川天气挺好。”他打起了马虎眼。 “我派人来接你。” “不用,这里的医院也挺好。” 徐宴眉头一动:“你不回来?” “啊?我……我出院后就回来。” 第90章 “那我过来。” “你过来做什么?”程有真有些困惑,“这里有我和师哥,你安心找林律师就好。” 程有真本意是不想让徐宴太过担心,作为徐宴信赖的人,他可以在旧港查案。然而话听在徐宴耳朵里,就变了味道。徐宴心里突然流淌过一些情绪,酸性,有淡淡的腐蚀性,爬过心脏,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这种感觉对他来说非常陌生。 见徐宴不说话,程有真以为一切都好,便中断了通讯。 邵衡立在病床旁,把一份糕点递过去:“吃吧。”程有真低头细看,确认不是桂紫糕,才微微松了口气。“被救出的人也在医院么?” “在。”邵衡点头,神色凝重,“都联系上了家属。那些人失踪了很久,这次才算有了下落。” “那些武装评分员呢?” “羁押在六局,老六亲自审。” “怎么不是总署的人来?”程有真心头一紧,猛地坐直,肩膀扯痛,身子不由一歪。邵衡连忙将他扶起,讲:“放心,他的副手也来。有真,我知道你喜欢白金场,但是旧港也是个讲规矩的地方。” “我知道。” “徐宴给你开通的紧急通讯……”邵衡点了点他的接口,“是为了方便监视你。” 程有真愣了愣,师哥在想些什么呢? “你没觉得徐宴一直在利用你么?他知道你是旧港的人,这个案子若不是牵扯到监察院,总署的人马上就会借此大做文章,把大码头和腾川的人全换了,你信不信?” 程有真不响。 “他当初为什么无缘无故接近你,拉拢你,要做你的搭档?” “因为……”呃,两人相处的时间太长了,程有真也忘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好好想想吧!”邵衡长腿一跨,毫不客气地挤去他身边,一手搂过他,一手点开了终端。 “你做什么?”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六局的声音忽然传来。程有真抬起头,看到了六局的审讯室。这个房间他并不陌生,当初,他就是在那里被靴子割断了小指。 “看直播。”邵衡痞痞地回答着,不过目光紧盯着投影,程有真能感受到他的肌肉绷直。 画面里,武装评分员脸上布满淤青,不知道是被谁揍的。他垂着脑袋,只反复说着:“我们只是收到了上级通知,看管这批人,具体的什么都不清楚。” “不清楚?!”老六站起身,狠狠地给了他一耳光,把他直接连着椅子打翻在地:“外面铁架子上挂了那么多死人,你不清楚?!” 这种审讯在白金场不会发生。 程有真不知为何,忽然地就不想继续看下去了。徐宴到底是顶着怎样的压力,应付着这些人和事的呢?那一瞬,或许是共感久了,他竟凭直觉生出一个念头:工厂里发现的那个山潮男人,一定和白金场的失踪案有关。 “有真,你怎么起来了?” “我要去见那个山潮人。” “你现在还不能出院啊。” “我有话要问他。” “不可以。”邵衡一下拦住了他,“不差这么两天,你的意识还没恢复。” 程有真愣了愣:“没有么?”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糕点。不是桂紫糕。可是……他举起来,仔细端详着。他只晓得这糕点不是什么,却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等你好转些了,我带你回后山转转,散散心。我们以前一直在密林玩偷袭,还记得么?”“记得,玩得迷了路,夜里都不会监察院。你还替我挨了师傅好几顿打。” 邵衡笑了。他伸手拨开程有真的碎发,眼中满是关切。“有真,你的根在旧港。” 旧港个屁! 他盛铭然又在这里崴脚了! 这次是爬黑虎丘,脚一个没踩稳,以最高时速从半坡滚了下来,幸亏脑袋刹车,不然就要滚去来因江里头了。他顶着满脑袋的树叶子坐了起来,晕晕乎乎的,一转身就看到了一张惨白的脸。 “草!”盛铭然吓得连连后退,“见鬼了!” “嗨,我们又见面了。”尔琉人小鬼大地向他招招手。 “你谁啊?” “见了一面,还通话过两次,都不认识我。”尔琉露出关切的眼神,“哥哥的智力是不是比较低?” 这是在黑虎丘。如果在白金场,盛铭然已经找人弄他了。 “盛铭然!”秦怒不知从那里跑了出来,头发依旧是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也早就破败不堪,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捡破烂的。 “你怎么搞成这样了?”盛铭然一骨碌爬起来,走近两步想要仔细瞧瞧,又嫌弃地捂住鼻子,连连后退,“你他妈还是秦怒么?” 若不是自己的代理监护人,秦怒也很想找人弄他。“给了你定位,你怎么找这么久?” “那你看看,你这是人来的地方吗?”盛铭然拍拍裤腿,气不打一出来,“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三人躲在黑虎丘的密林里,秦怒把福利院遇见的鬼事儿说了一遍。一阵山风吹过,盛铭然冷不丁打了个冷颤。 这……犯重罪啊。他看了眼尔琉,又瘦又小,严重营养不良。难以想象其他的孩子受到了怎样非人的折磨。是啊,他们没有父母,衣食住行全依赖着福利院,怎么敢去求救呢? “你怎么不找你爸?” “福利院把我们的终端都收走了。我身上唯一的联系方式,就是你当时给我的。”她摊开掌心,一张皱巴巴的名片躺在那里,上头印着铭晟的logo。那是他们初次见面时盛铭然留下的,他原以为不过是走个形式,没想到此刻,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盛大公子心口一热,罕见地涌上几分正义感。他一手叉腰,另一手点开接口,迅速在铭晟资料库里检索联系人。几秒后,屏幕亮起,对面接通。 秦越川的影像骤然跳了出来。 “爸!”秦怒脱口而出,整个人扑上去,下一瞬却才意识到这是通讯,双臂空空,抱了个寂寞。 秦越川脸色一沉:“你怎么弄成这样?不是一直在福利院吗?” 这次,轮到盛铭然添油加醋地把故事说了一通,真是天花乱坠,说得秦怒眼皮直跳。最后,她忍不住打断他,对秦越川道:“爸,我现在哪儿都去不了,也没办法用接口,我不想被抓走!” 秦越川竟然没有说话,陷入了沉思。 “怎么了?”盛铭然摸不着头脑,“你不把女儿接回去?” “你没看新闻么?” “什么新闻?” “大码头一个工厂发现了多具尸体,还有十几人被非法囚禁,其中有一个山潮人。”秦越川的目光缓缓落在尔琉身上。 尔琉眼珠骨碌一转,显然还在消化这个信息。秦怒猛地反应过来,转头看向他,倒吸一口凉气。 “和他有关么?”盛大公子依旧在状况外,“有山潮人,你就不能带女儿回家了?” 秦越川半蹲在秦怒面前,与女儿平视:“薛思文入狱了,转来旧港服刑。旧港现在乱得很,你如果要带着他,那一回来就会被盯上的。” “爸,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伸手,将尔琉搂在怀里,语气坚定,“他是我救出来的,他的名字也是我起的。无论他是谁,我都是尔琉的监护人。” “姐姐……”尔琉抬起头,眼里泛出些水光。 秦越川知道自己女儿的脾性,不自觉叹了口气:“小宝,你想好了么?” “我马上要十五了。”秦怒不知是受了什么感染,眼睛也湿漉漉的,“你当年十五岁,就离开爷爷奶奶,去腾川习武。既然你能,我也能。” 秦越川愣了愣,随即眼底掠过一抹自豪:“果然是我秦越川的女儿。” 盛铭然站在旁边,依旧不知道他们俩在说些什么。到底啥时候把他女儿送过去? “他的接口能用么?” “可以,他没有植入芯片,无法被追踪到。我就是通过他联系上盛铭然的。” 尔琉牵着秦怒的手,很想对秦越川说,他会保护好秦怒。然而他最后也只是咬紧嘴唇,没有出声。 “好吧。”秦越川终于下定决心,“那你就辛苦一阵子。在山潮人案子有结果之前,我们保持联系。” 说完,他这才直起身,转向盛铭然:“盛先生,这段时间,就有劳您了。您辛苦。” “哎不辛苦不辛苦!” “我会每日与您联系。” “嗯嗯,行……嗯?啥?!”等盛大公子回过神来的时候,秦越川已经下线了。 他看着面前的空气,又看看那俩小孩,这时候才终于反应了过来。 第91章 是要我带啊?! 第62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上) 失踪案交由程有真和徐宴盯着, 唐烨一百个放心。虽然内心焦虑,但她知道,急也不是办法。她已经一夜长大, 晓得如何分离情绪和行动。 此刻, 她以公司负责人的身份出现在唐锐集团。 这是她第一次管理公司,一切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大部分的员工都靠ai处理问题, 而公司在架构初期,就已经建立了一套体系。只要体系不崩溃, 换谁来,都不会出现太大的纰漏。这也是唐烨第一次搞懂了自家的产业:人形机器人生产。 做机器人生意的公司, 如过江之鲫。别说是白金场,哪怕在自治学苑, 在册的都有几百家。老爸一云华大学的优秀高材生, 明明是有机会一飞冲天的, 最后因为各种原因, 干起这份平凡的事业。 她微微叹了口气。算了, 天大地大,平安最大。翔睿案的风波逐渐过去, 过几天,她就就能将哥哥和老妈保释出来。 那天她哥哥对她说的话始终困扰着她。她闭上眼, 又试图回忆一遍,一片空白。 算了,过两天亲口问他吧。 唐烨起身,穿着印有公司logo的运动衫,开始一个个部门熟悉过来。办公室很安静,大家齐刷刷坐在那儿,闭着眼, 接口闪烁不已。 大部分的企业已经把寻常的任务上传“零体”,因为人们可以突破物理界限,瞬移至各个区域,增加工作效率。说来可笑,自从《零体计划》全民铺开后,雇主的职责又多了一条: 确保员工在上线时肉身安全。 “小唐总,这里我看着。”助理一键启动报警程序,办公室的每道门都亮起了荧光。 “公司财报我看了,下个月开始,员工可以自行选择是否来公司坐班。” 助理一愣。 “我已经在’零体’设了打卡系统。还有,公司36%的岗位都是冗余的,完全可以由ai操作。下午让财务和技术主管过来跟我开个会,一起分析一下。” 助理默默点头,心中却掀起波澜。在管理上,唐烨竟是个改革派,行事果决,甚至带着几分狠辣。助理望着她,心头忽然升起一种预感:未来的她,会不会成长为一个强大的掌舵者? “我明白了。”助理回过神,语气变得恭敬,“您可以上线了。” 为了避嫌,唐烨在“零体”又建了个工作号:“两片叶子”,搭配一个中年男人形象,手握香茶,快哉快哉。上线后,大家干得热火朝天的,小唐总百无聊赖,跑去茶水间喝咖啡。 你别说,自从离开铭晟后,再也喝不到盛铭然带来的咖啡了。唐烨喝了一口自家提供的豆子,优雅摇晃,细细一品…… “噗!” 怎么是豆浆?! 她拿起包装袋看了一眼,又点开物品详情,是熟悉的咖啡供应商没错啊。打开闻一闻:烘焙得正好。小唐总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调查茶水间阴阳豆子案。 此时,云频道上一片喧嚣。唐烨刚一登入,消息框便被新闻标题刷屏:“零体”频频出现感统失调,南老师你快回来吧! 她这才意识到,方才自己的遭遇并非孤例。过去两天,游戏里接连爆发大规模的奇怪bug:有人手里明明拿着苹果,闻到的却是柠檬味;有人喝了一口水,却感觉像吞下了火辣的烈酒。 群里议论四起,猜测声此起彼伏: “是不是接口公司要出第三代了?现在偷偷搞内测?” “不是接口,是剩下的两个区要开放了。” “不是说明年才上线的吗?” “内部消息,旧港公共区域的建模已经全部完成,’全域激活’很快就要发布!” 大家依旧在频道里七嘴八舌,唐烨却只觉得无聊。每逢 arch 科技有新动作,总会伴随着这类“莫名其妙的bug”,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的有技术问题。总之,讨论度是上去了。 这次要抛出什么新闻,唐烨不得而知。但是直觉告诉她,山潮少女和林述的消失,和那些财团有必然联系。如果他们在此刻放些新闻烟雾弹,可能有真或者徐宴,已经查到了点什么东西。 想到这儿,唐烨毫不犹豫地切换坐标,径直去了方雨玮的家。 此时方雨玮正在换衣服,衣服要脱不脱,露出半段腰身,冷不丁就瞥见一个中年男人,头顶两片叶子,出现在他面前。 “……”这人是老张还是老王?我怎么突然没印象了?今天没约任何人吧我方雨玮堂堂正正做人已经不再接私活了! “……”卧槽方雨玮这女的……不是,这男人怎么能扭成这样,谁能拒绝这么一个狐媚子?我打赌一宁要是看到这个第二天就去找师傅还俗了。 二人在内心疯狂吐槽,以至于一时间,没人开口说话。 方雨玮把衣摆放下,盯着这位不知名中年男性。 “雨玮,是我!” “你谁啊?” 唐烨顿了顿,忘记自己声音也换了。“我是你的小唐总!” “哈?我吸过你么?” “呕!” 一见那表情,方雨玮瞬间认出了人:“唐烨?……呕!”一想到刚刚的虎狼之词,他也忍不住两眼一黑。“你怎么突然打扮成这副德行?” “稳重吗?”小唐总干咳两声,默默欣赏起了自己的新皮肤,“明天再买副手串盘盘。” “有真回来了没有?” 二人点开程有真的号,暗着。方雨玮忍不住担心起来:“不知道有真在旧港怎么样了。” “他有联系你么?” “没有。” 不仅是他,徐宴和林述也依旧不在线。林述已经消失第二天,总署那边没有一点消息,而程有真也联系不上,两个人一时间有些头疼。“我们就这么等下去么?”唐烨问。 “我打算去一趟无壤寺。” “无壤寺?和失踪案有关么?” “不知道。”方雨玮摇摇头,却若有所思,“我觉得这个病愈出山的欲停方丈,和天眼塔肯定有关系。我想去会会他。” “会方丈有必要换上你的流苏碎钻小背心么?” “……” “还有,无壤寺又不通网,你在零体换有什么用?” 方雨玮顿时反应过来:“对哦!” 看他心思不定成这样,唐烨眯起眼。到底是会方丈还是会心上人,她小唐总心中自有判断。 可惜,天不遂人愿。 他们二人来到无壤寺后才发现,此地挤满香客,院里水泄不通。唐烨和方雨玮乖乖排着队,取了香,好不容易走到大殿,迎接他们的是更长的队伍。 “今儿庙里有什么节日么?”方雨玮低头问前面的老婆婆。 婆婆转过头,颤颤巍巍地说:“今天……是……” 唐烨和方雨玮屏息凝神。 “是……阿嚏!” 啧,就不该凑那么近。 “不好意思啊,小姑娘。” 嗯嗯。嗯?方雨玮眼睛瞪大:我吗?唐烨在一旁不禁好笑:叫你别穿这小背心了,还不信。 “今天是欲停方丈替世人祈福的日子。” 方雨玮顺着人群望去,只见队伍尽头,方丈立在来因殿前。 香客们依次上前,手持三炷香,双眼紧闭,口中默念心愿。待他们行礼完毕,方丈便抬手诵经,掌心在香客头顶上方绕过几圈,仿佛为其祈福消灾。香客再深深一拜,礼毕,轮下一个。 方雨玮眼尖,瞧见了树后的无人机。它们通体银白,在阳光下几乎与天光融为一体,若不细看根本难以察觉。它们根本不是普通型号,是军用机型。天眼塔派无人机来维持秩序,真是好大的阵仗。 “婆婆,什么福都能祈么?” “嗯,我们占了山潮人的光。” 唐烨与方雨玮双双愣住。 “方丈说,这是为了感谢上个世纪山潮人对无壤寺的贡献。” 旁边有人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也凑过来低声补了一句:“据说,他能恢复健康,也是山潮人在梦里替他连通了宇宙,才让他脱离肉身痛苦的。” 队伍逐渐往前,方雨玮忍不住吐槽:“这方丈也挺会蹭热度哈。” “嗯,原来网速最快的地方在这。” “你以前来抄经,经书里有提过山潮么?” 唐烨摇了摇头,但是突然想起来什么,问,“你有没有去过他们的藏经阁?” “没有。他们重要的经文都锁在那里,从不对外开放。” 唐烨用余光扫了一眼四周,低声对方雨玮道:“走。”二人坏事做惯,只一个眼神,方雨玮就了然了。两人悄然离开香客的队伍,沿着侧廊穿过朱红色的木门。 第92章 寺庙深处静谧,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 “这方丈为什么要大肆宣传山潮人?” “我们马上就会知道了。”方雨玮边说,边打头,领着她穿过僧房后的小道,脚步刻意放轻。这里他毕竟熟得不能再熟了。 “方雨玮?!” 方雨玮身子一僵,缓缓转身。熟悉的身影扑面而来,他干笑一声:“嗨,小胖法师。”完了,是太熟了。 小胖法师狐疑地凑上前来,把他和唐烨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满脸不信任:“你们来后院,是不是想偷吃?” 话音刚落,方雨玮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他咧嘴笑笑,确实还没吃饭,一提反而想起来了。 唐烨的视线越过小胖子的肩膀。远处一座九层宝塔,楣上悬着金色匾额,赫然写着三个大字:“藏经阁”。她悄声启动智能眼镜,镜片瞬间放大视野。 只见藏经阁铜环发亮,门锁沉甸甸的,看着复杂。面对这种老式锁,唐烨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突然,她隐约看见个人影从藏经阁后头走来,僧衣宽大,眉目清峻,紧随其后,几个年轻弟子。唐烨连忙将焦距调节到最大。 方雨玮用手肘捅了她一下:“小胖跟你说话呢。” 可惜唐烨此刻全神贯注,脱口而出:“你男朋友来了!” “阿弥陀佛!”小胖法师脸色陡然一变,朝唐烨行了个礼,那光脑袋在阳光下,险些满头大汗了。 “对不起对不起。”唐烨回过神来,也手忙脚乱地鞠躬,一抬头,看见小胖一脸八卦的样子,便问:“想知道方雨玮男朋友是谁么?” 小胖脸通红,点点头。 “在你身后。” 小胖转身看去。就在这时,唐烨拉起方雨玮就往边上跑去,两人一溜烟跑没影了。方雨玮跟她跑得天旋地转,只觉得嗓子冒烟。待身后没有任何人声后,他慢下步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行了,让我……歇、口气。” 唐烨也是上气不接下气,手撑着膝盖,往前看去。只见一宁挽起衣袖,亲自拿起竹帚,身后几个弟子弓着身子,有的擦拭木桌,有的抬走破旧蒲团,忙得团团转。 “他们在干什么?” 方雨玮愣了愣:“这是偏殿。” 二人走过去,见偏殿的杂物被清理一空。两名弟子将画轴悬挂在墙上,徐徐展开一卷古画。另一些弟子则弯腰搬运木箱,把印好的彩页、手册摊开在桌上。又有弟子抬进来几排木板展架,一一竖起,展开布幔展。“哗啦”一声,金字在灯影下闪着微光: “山潮文化普及”。 “和尚。”方雨玮走向前。 一宁见了方雨玮,眉眼弯弯,又瞥见了身后的唐烨,朝她行了个礼。 “你们怎么突然宣传起山潮人了?” 听到这个问题,一宁也苦笑一声,讲:“师命难违。” “怎么,你师傅的病是被山潮人医好了?” “大胆!”旁边一人不认识方雨玮,见他没有用敬语,立刻制止,“休在此地出言不逊!”“无妨。”一宁止住了弟子,将方雨玮带至古画前。 “这卷是师傅的珍藏,据说出自一名山潮画师之手。” 方雨玮仔细查看,只见古画描绘着海潮与高山,色彩浓烈。然而仔细看去,高山里层层叠叠,又叠了几道高山与海潮。由于用色大胆,方雨玮越是看得仔细,越是目眩。恍惚间,他似乎在一副二维图片中,看到了诸多宇宙。 “这是山潮裔的哲学观。”一宁指着画作,一点点向方雨玮解释。 山潮裔凭借五感天赋,擅长以五蕴入道,色、受、想、行、识,以情缘为始,最后五蕴皆空。得道后,可与浩渺宇宙同频共振。心念一起,便可一念三千,窥见三千世界的因果流转。 欲停方丈心脉受阻,修行静养了数月。在闭关的时候,所参修的,正是这山潮之道。 “听上去像平行宇宙。”方雨玮探出身子,看得出神,“怎么画的像南鸿睿的接口?” “哦?是么?”一宁嘴上答着,目光却落在方雨玮的腰间,随即微微伸手,僧袍衣袖顺势垂下,将他的腰肢遮掩。 旁边的弟子见状,脸色瞬间涨红,急忙别开眼。唐烨叹一口气,对刚刚呵斥方雨玮那光头和尚说:“看见没,你说他也没用。他和你大师兄已经进入天地宇宙了。” 光头和尚憋得脖子粗了一圈。 正此时,小胖气喘吁吁地跑来,额头满是汗珠。他一眼瞧见唐烨,眉毛立刻竖起,可等他发现他最敬重的一宁大师兄,此刻竟搂着方雨玮的腰,整个人顿时僵住。 “男朋友”不会说的是大师兄吧?!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以情殉道最为惨痛。方雨玮,你造孽啊! 第63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上) 林述睁开眼。 她直起身子, 又按了几下接口。奇怪,怎么突然下线了?依稀间,她记得自己原本正和程有真讨论失踪案。程有真说遇到点意外, 要和方雨玮去一趟深频。可在那之后的事情, 她却怎么也拼不起来,脑海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空白。 或许是网络问题吧。林述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清水下肚,脑子清明一些。但是……林述皱起眉, 又喝了一口。这水的味道怎么突然怪怪的?过滤器坏了么? 她转过身子检查滤嘴,突然看到一个人影, 吓得大叫一声,水杯应声破碎。 此时此刻, 在她的客厅, 那位山潮少女正直直地盯着她! “你怎么找到的我家?”林述快步走上前去, 发现她非但没有受伤, 还穿得干干净净的。她心中有千百个问题, 但是她知道,问了也没用, 因为他们无法交流。 “有人来叫我,我就出来了。” 少女嘴唇开合, 发出了清晰的中部语言。 林述刹那间松开手指,连连后退。她戒备地观察起自己的客厅,随后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往自己手指割了下去。一条血线沁出,她也感受到了明显的痛意。 “你别怕,这是真实的世界。” “你是谁?”她沉下了脸。 “我还是我,只是带你去了另一个‘可能性’, 你也可以继续把它理解成时空。” 林述丝毫没有理会“她”的鬼扯,径直去联系刘光明。等了许久,光屏上才闪出一个影像,却让她几乎认不出来。 刘光明留着一头卷发,整个人瘦了一圈,大肚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花花绿绿的衬衫。他怀里抱着一把吉他,神情轻快。“你谁啊?”他挑眉,语气随意,丝毫没有法官的气质。 林述怔了怔:“……老师?” 刘光明愣了片刻,凑近光屏,仔细打量她的脸,终于恍然大悟:“啊,你是当年铭晟那个姓林的实习生吧?我带的你!” 林述眉头紧蹙,说不出什么,只能沉默凝视着他。反倒是刘光明笑得很开心:“这都快二十年了吧?我都快忘了自己原来还干过法律这一行。” “您……现在在做什么?” “遵循内心,搞音乐。”他扬了扬手里的吉他,神色悠然。 “您对法律失望了么?” 刘光明沉默下来,许久,他叹息般吐出一句:“自从天眼塔拍板,白金场的核聚变不纳入军控起,我就失望了。” 林述怔住:“可是,正是因为当年氘、氚没有军控,arch科技和其他公司才很快做出了新产品。” “问题在于,只对白金场开放,却对旧港和自治学苑进行梯级管控,这会导致很严重的社会问题。” 林述想辩驳,却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刘光明抬眼看她,眼神复杂,像是看着另一个年轻时的自己:“你还年轻,那些代价你看不到。” 林述恍惚间,竟生出一种错觉,他们在翔睿案的立场,在这一瞬对调。不知道这位刘光明如果晓得他亲自通过了人体实验伤亡容许法,会是怎样的表情。 “哎,改天约个时间聚聚吧。”刘光明挥了挥吉他,语气轻快地结束对话,“我们正在排练呢。” 影像骤然消失。 林述停顿几秒,又想尝试其他人,然而她此时才意识到,她没有任何亲近的人可以联系。她将这辈子的热情投入于案子中,转身一看,孤家寡人。除了法律,似乎没有什么人在意她。 尝试着联系程有真,可惜讯号总是终端。在一旁的少女淡淡开口:“在这个可能性里,程有真已经死了。” 林述呼吸一滞,抬起头。 “程有真六年前被人打死在旧港监狱。” 第93章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所有可能性都是真的。或者说……都不是真的。” 听到程有真死去的消息,林述心里一空。这是她第一次大脑无法处理任何讯息,逻辑溃散,被她压抑了许多年的情绪渐渐地、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最后连成了大雨一片。 从没有人在意过她。现在,连徒弟都没有了……她还没有机会把自己所有的学识教给他们,还没来得及了解他们的性格,知道他们的过往,甚至与他们吃上一顿饭。 她林述,做人真的很失败。 少女见她这样,眼中满是担忧:“对不起,我知道你一直在帮我,我也很想帮你一次。可是……”她说着说着,突然表情开始痛苦,脸逐渐扭曲。 林述吓得后退一步。 下一秒,对方的五官组成了南鸿睿的模样。 “好久不见啊,林律师。” 看到程有真后,那个山潮男人终于肯配合了。 他指了指程有真的水滴形脑机接口,示意他打开。邵衡立刻阻止了:“不行。不能让他再害你一次。” 山潮人抬起眼皮瞥了眼邵衡,似乎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程有真眉头紧蹙,心中权衡片刻,还是决定冒这个险:“哥,你在外面等我。” “什么?!不行。” “你信我。” “我信你,但我不信他。” “哥,我不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你变了很多,我也一样。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邵衡凝视着他,神色复杂。良久,才低声道:“好吧……”他退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房间只剩下程有真与那名山潮人。 程有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启动了接口。再次睁开时,周围景象并无变化,唯独山潮人开口,说出的却是流畅的中部语言。 “程有真。” 他愣了一下:“这个接口……是翻译器?” “不是。”山潮人平静地回答,“我只是带你跳进了一个没有语言障碍的可能性,你就当是平行宇宙吧。” 程有真屏住呼吸,努力消化着这句话。既然要依靠接口才能实现,就说明这不是幻术或戏法。这一幕,竟与徐宴曾经展示的“意念创造”极为相似。等等……南鸿睿正在开发的意识投射器,目标不就是这个吗? 然而,山潮人接下来的话骤然打断了他的思路:“我们正被旧港围捕。” “什么?!” “林律师,不要害怕,你依然在自己的家中。”南鸿睿唇角一挑,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提醒你一句,不要情绪太激动。”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机接口,语调里隐隐透着威胁:“意念一乱,可容易出事故。” 林述迅速整理情绪,冷冷开口:“我的山潮客户,是你们拐走的?” “‘拐’这个字眼,多难听啊。” “她人现在在哪里。” “你的那位客户,年前非法入境,被移民局抓了,这可是铁打的犯罪事实。”南鸿睿语调一转,仿佛在讲一个笑话,“幸好六局局长大发慈悲,把她送去福利院,衣食无忧。没想到她不知好歹,反倒把人打伤,畏罪潜逃去了白金场。你说,这种事,放在法治社会里,讲得过去么?” “她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在福利院时,我与她有过一面之缘,也算是她的恩人吧。她托我转告你一句:被关在总署失去自由,从来不是她的本意。林律师,你还是别再苦苦追查了。” “那你让她亲口跟我说。” “亲口?”南鸿睿忽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锋利的嘲讽,“她说了你又听得懂么?收手吧,林律师。本就没有任何受害者,你自顾自地去查,不怕伤及无辜么?” 林述咬紧牙关。 “上一个案子,你非要揪住我不放,结果呢?”南鸿睿逼近一步,“你的宝贝徒弟唐烨,年纪轻轻,就落得个家破人亡。”她步步紧逼,没有一丝悔意,反倒冷笑着质问:“这一次,又是你挑的头。程有真去了旧港,你就不怕他步了唐烨的后尘?徐宴呢?他怎么没拦住你?” 林述只觉得喉咙发紧,胸膛剧烈起伏。 南鸿睿逼近到几乎与她鼻尖相触,声音压低:“林述,你要是害死了程有真,你拿什么来抵罪?” “他不会死!没有人会死!” “怎么?怕了?”南鸿睿冷笑一声,不由分说地按下林述的接口。 霎那间,天旋地转,她们退回某个宇宙维度,这里淅淅沥沥,林述心中的那场雨化作实体将她浇透。 “你睁开眼,好好看看你的平行宇宙。” 南鸿睿指尖轻点,一颗雨滴骤然亮起,荧光在空中迸散,三维折叠成一幕幕宇宙。 这个宇宙,徐宴战死。 那个宇宙,程有真倒在血泊中。 再一个宇宙,唐烨锒铛入狱。 换一个,刘光明身陷囹圄。 还有的宇宙,内战,生灵涂炭。 雨滴与现实交错闪烁,像是无数可能的命运压向眼前。林述摇头后退,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她见着每一个人宇宙,自己头破血流,法律却依然被践踏,她心中遵循的公正与正义,轰然地,全部浇在她身上,将她席卷,淹没。 林述一瞬间失声,被浪卷入万米高空。头……好痛……剧烈的疼痛仿佛要把她劈成两半。她痛苦地闭上眼,耳边嗡嗡作响,脑电波在颅内疯狂放电,滋滋作响。 不可能!他们不会死!没有人因我而死! 眼前的宇宙顷刻间碎裂,化作无数雪花般的裂片翻涌、重叠、交错。 不会死!她没有做错人和事!她没有害任何人!坚持正义不会错! 意识在狂暴的撕裂感中摇摇欲坠,她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脑袋四散成无数碎片。 忽然,一阵凉意拂来。一双柔软的手,稳稳地拥抱住了她。 “mai-lun shao ei.” 洪水悄然散去。 凶猛的浪不见了。雨声渐小,温柔的话语呢喃在她耳边。林述的心跳恢复成有节律的状态,逐渐平复了情绪。 “愿你的心与潮同息。” 她闭上眼,任自己在水中摇摆。 呵……她差点忘了,这世上还有人在意她。那些她在法庭上拼死守护过的人,终于冲破阻碍,来到她身边,抱住了她。 “我们原本,只想去白金场找家人。”山潮男人开口,向程有真讲述着他的遭遇。 山潮裔人搬离城市腹地,实属无奈之举。 古籍记载,山潮族人拥有异于常人的天赋,这些并非全是虚构的神话传说。山潮族人的基因特征十分独特,不仅体现在外貌上,更体现在他们超乎常人的五感能力。 族人在各个领域崭露头角,成为佼佼者。他们在中部地区开枝散叶,与当地人和谐共存。 然而,当山潮族人与中部人通婚后,他们的后代,无一例外,失去山潮族独特的基因特征,变得与常人无异。少数保留异能的后代,虽然智力超群,却常常伴随高功能自闭症等认知障碍,令人扼腕。 为了保持血统的纯正,山潮族逐渐选择族内通婚,慢慢疏远了中部地区。血统越纯正的山潮族裔,五感能力越发突出。 然而,随着科技的进步,噪音、污染以及各种实验的干扰,令山潮人无法忍受。尤其是核聚变技术发展初期,环境破坏尤为严重。山被采,海被填,这些都与山潮族世代信奉的“天人合一”理念背道而驰。 最终,山潮族人选择退隐山林,过上离群索居、与天地宇宙重新连接的生活,以守护他们独特的血统与信仰。 这一举动,成为了改变两个种族的关键点。 家人留在了中部,怎么可能说断就断?这就导致许多的山潮人,在边境内外两头奔波,有些则想要回三区寻根,寻找自己的祖父祖母。 起初,移民局对此并无异议,只要签证齐全,便可自由往来。 然而,一切在某一天发生了转折。随着ai科技得到了突破,人们逐渐发现,与中部人相比,山潮人的意识,或者说精神力,竟是驱动虚拟现实,和意识提取的核心要素。 他们需要大量纯种的山潮人! 就在那一刻,人,不再是人了,而只是冷冰冰的货物。山潮人成了炙手可热的“资源”,非法实验室甚至明码标价悬赏,一个山潮人能换多少钱。 第94章 人心扭曲,世界化作人间炼狱,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在暗处横行。 大批手无寸铁的山潮人,如受惊的鸟群般四散而逃。他们根本无力抵御脉冲枪与无人机的围剿,更无法在旧港冰冷的子弹雨中活下来。 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山潮人作出了最终的抉择:他们不再说中部话,也不再使用古老的山海话。他们创造了一门全新的语言,一种绝对封闭的、不会外泄的语言。 在这门语言里,中部人永远无法学会,也无法理解。那是山潮人最后的屏障,也是他们与世界彻底决裂的证明。 “为什么……历史上没有任何记载?”程有真怔怔地听着,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 “他们当然要抹掉这段历史!”男人神色一沉,眼底涌动着压抑的怒火,“这是一场种族屠杀!”他压低声音,却字字铿锵: “评分系统,就是为了掩盖这血腥真相而设的!” 为了掩盖丑闻,中部地区的所有新生儿都被强制植入芯片,统一纳入监控体系。原有的身份档案被悉数销毁,曾经的经济与政治中心逐渐从旧港,转移至白金场。随着天眼塔的建成,所有涉案的新政系统与科研机构,在档案中被彻底抹去,仿若从未存在。 “评分系统”成为完美的幌子,它掩饰了天眼塔的极权统治,让资源得以更集中、更高效地被掌控。 山潮族人因此立下重誓:永不踏足中部一步。 男人指了指程有真的太阳穴,继续讲:“你们脑机接口的灵感,就是从山潮人的天人五感感应来的。” “接口技术?它问世不过十几年。” “你有所不知,当年,我的曾祖母,一名山潮人,曾是云华大学的校长。她提出了脑外机接口,实现意识投射的构想。” “然后呢?” “然后……”男人的声音骤然低沉,眼底满是哀伤,“然后就是曾祖母被人,活生生地当成了第一个试验品,被她的中部学生,亲手电死在了玻璃房里!” 他顿了顿,卷缩起身体,微微颤抖: “为了这项技术,他们不择手段,收买移民局,追捕我们山潮族人。一个接一个,被源源不断送进实验室,成为脑机接口的’能源’。” 程有真无法宽慰他。南鸿睿的案子才判完,这人间惨剧,几十年后还在上演。 “也正因为有成千上万山潮人的牺牲,几十年前还停留在雏形的设想,才走向了现实。否则,哪来什么‘接口上市’,哪来如今这副光鲜的科技神话?” “你为什么挑中我,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难道你从没有怀疑过……”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捻起程有真的一缕头发: “你,也是山潮人么?” 短短一句话,如平地惊雷,炸得程有真脑中轰然一片空白。 第64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林述睁开眼。 只见客厅被层层电子警戒线包围, 蓝光闪烁,水池边倒是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根本没有玻璃碎片四散的痕迹。她抬起手, 指尖光洁无痕,哪里还有被割伤的痕迹? 她猛然她起身, 翻开柜门,手探进去, 那只本该被摔碎的杯子,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在那儿。林述几乎不敢呼吸, 取出杯子,倒满水, 一口仰头灌下。 是熟悉的味道。 她回来了。 林述飞快地运转着逻辑:客厅被警戒线封锁, 这说明外界已经察觉到自己出了事。最有可能的, 是有真发现了异常, 毕竟他是自己最后联络的人。在他们眼里, 自己恐怕是凭空消失了。 消失?林述心口骤然一紧。那不正是山潮少女的遭遇么? 理智提醒她,此刻应当立即通知徐宴和程有真, 可另一个时空的冲击太过强烈,几乎将她的思维撕裂。她只能再次抬杯, 将冰水灌入喉咙,逼迫自己冷静。 握着水杯的手不停地在颤抖。 如果根据直觉,告诉徐宴和程有真,并且继续追查,他们俩……会死。她曾亲眼看过十个平行宇宙的走向,在每一个宇宙,她都固执地坚持真理, 而所有人的结局,皆是惨死。 林述再次扬起头,泠冽的水从食道流下,竟然激得她浑身发冷,这下,她连身子都不停地颤抖起来。 “怎么办……我该做什么……” 这是林述人生第一次,彻底失去了方向。手冰凉,但是眼泪却是热的。她愣愣地抹去,竟意外发现自己在流泪。她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性呢?越是在关键时刻,她难道不越是该冷静么? 然而接口仿佛被下了诅咒,仿佛她只要按下去,活生生的人就会被她炸得血肉模糊。 林述闭上眼,强迫自己一遍又一遍深呼吸。几分钟后,她骤然睁眼,抓起外套。没有再多犹豫,她径直迈过那道电子警戒线。客厅里警报声骤然大作,然而,她已经顾不得了。 内心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破南鸿睿给她下的咒。 刘光明没想到自己的爱徒会在大半夜过来找她。 “你疯了?”他连忙把林述拉进屋,此刻妻儿已经睡下,他见着昔日爱徒满脸惊恐,衣衫不整的样子,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 那会儿林述刚毕业,接的第一个案子,就是得罪白金场大佬的活。当时铭晟没人想接,就推给了这个女实习生。她签下合同的第一夜,就是如此,浑身湿淋淋地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老师,我被人打了。” 这是林述第一次开口喊自己老师。 “老师。”眼前的林述早已褪去当年的青涩,再开口,眼中好像有什么变了,但又没变。 “怎么了?不是要跟我决裂了么?” “你对法律失望了么?”她还是一贯如此,没有任何废话,单刀直入。 刘光明愣了。她大半夜跑那么远过来,就为问自己这句话?徒弟的眼神炙热,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看着了。他去高法太久了,久得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曾是讲师时,一双双年轻的眼睛盯着自己,求贤若渴,渴望知识,渴望正义。 那时候,人还会对未来充满希望,会对自己的人生充满希望。 “没有。”刘光明斩钉截铁。 林述心头一动。 “我还在坚持着我心中的法,用我的方式。” “如果有牺牲呢?” “在我眼睛里的,我会去救。可在我眼睛之外的,我只能不断提醒自己,我不是神。” “当年天眼塔颁布新法,核聚变不纳入军控,你没有失望么?” 刘光明沉默了一瞬,眼底闪过复杂的光。“失望过。”很快,他语气又坚定起来,“但是,失望过后,更要振作起来。既然旧的秩序崩塌,就该有人去建立一个新的秩序。” “林述,这个世界上,总要有人干脏活。” 刘光明看着自己这位漂亮的徒弟。 翔睿接口案的事,他依旧不认为自己有错。徒弟可以继续漂漂亮亮的,口中高喊理想和正义。那些脏话,就由自己这个糟老头子来。 过了许久,林述长叹一口气,神情松懈了下来:“我明白了。”说完后,她也没有任何废话,转身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刘光明摇摇头,苦笑一声。这徒弟这副臭德行,真是永远不会变。 林述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一边步履匆忙,一边按下接口。 “徐宴,我回来了。” “嗯,是南鸿睿,她威胁我放弃调查山潮人失踪案。但是南鸿睿在第十介入所,所以,我合理怀疑,丁容也参与其中。” “好。对了,你联系得上有真么?” “……好吧,你不用着急,他在旧港不会出事。” 那头,徐宴在收到林述的消息前,就已在第十评分局介入所。 丁容勉强才打算休息,接到来报,又匆匆忙忙地赶回十局,一进门就被手下拦了下来:“组长在审讯室。” “审谁?” 下手打开终端,瞬间,那尊大佛的影像跳了出来,眉目冷峻,比平日里还显得不近人情。“他怎么了?” “不知道,突然发好大的火……” 丁容凑近画面,发现徐宴并没有用投影,而是结结实实地面对着南鸿睿本人。他手插在口袋里,死死地盯着对方。和他上过战场的或许能看得出来,他是在极力克制着怒火。 “先是程有真的朋友,然后是林述,你到底想做什么?” “徐宴,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冲昏头脑了?是程有真他们先骚扰的我,我才自保的。”南鸿睿穿着囚服,整个人消瘦了一圈,但是精神看上去依旧很不错,“还有,我从没有碰过林律师。” 第95章 “自保?”徐宴嘴角微微挑起,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要是想问我三代接口的事,那我无可奉告。” “我不需要问你任何事。我想知道的,我自会查。”他俯下身,语气冰冷,一字一句地讲: “我过来只是通知你一下,如果再搞小动作,我有一千种办法把你调去总署,更有一万种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看到这儿,丁容忽然觉得头大。看样子徐宴不是找南鸿睿晦气,而是过来敲打自己的。果不其然,他话音刚落,忽然扭头看向了摄像头。目光在那一瞬间与丁容对上。 投影外的丁容一愣。先前的倦意一扫而光,她沉下脸,关闭投影,迅速赶到了审讯室。 “组长,怪我不好,没把犯人看好。”丁容快步上前,站在徐宴与南鸿睿之间。她近一米九的高大身影,几乎将南鸿睿完全遮在身后。 “组长,我丁某人向您赔罪了。” “她为什么可以使用三代接口?” “实不相瞒……”丁容微微躬身,额角渗出冷汗,“第三代接口才刚投入研发,南老师是唯一真正清楚这个项目底细的人。五年内突破三代技术,是天眼塔亲自下给arch的死命令。盛总也实在没有办法。” 她停顿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南老师……咳,南鸿睿,希望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需要你先是绑山潮人,再去绑林述?” 丁容的腰弯得更深,但是过几秒后,她的头抬了起来,直视着徐宴的眼:“组长,山潮人的事,我一定给你答复。至于林律师……真的和我十局没有关系。” 徐宴观察几秒,姑且信了她。 “那名山潮女性,原本确实是我丁容从旧港移民局接收来的。” “嗯。” “当时介入所女区已经满了,我就按照流程,转去总署。”丁容见徐宴神色松动,便站直身子,向他汇报起那名山潮少女的事。 其实,丁容对这名山潮人也相当头疼。最初按照计划,是先将她安置在总署,谁料在转运的途中,她不知道使了什么戏法,在评分员眼皮子底下溜走。好巧不巧,被林述发现了。 所以她再次出现在总署的时候,丁容是吓了一大跳的。 不过,丁容汇报时避重就轻,将六局、福利院和翔睿研发之间的勾兑与内幕全都瞒下,用一套春秋笔法掩盖了过去。然而,这些对徐宴来说已经够了。 丁容的态度是最好的佐证。她如此看重那名山潮少女,又一而再三地庇护南鸿睿,背后必然存在某种无法割裂的联系。 只不过,旧港现在想方设法扣着那群涉案人员,而程有真那边没有任何消息。想到这儿,他转身而去,皮鞋在地板上碾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待他走远后,丁容与南鸿睿对视一眼。 “你动林述了?” “不是我。”南鸿睿只觉得莫名其妙,“我的三代接口早被他收走了。” 丁容皱起眉:“也不可能是老六。他压根不会动白金场的人。” “那会是谁呢……” 二人陷入沉思。 程有真不让徐宴去旧港,他便遵循承诺,乖乖回了家。然而现在,没有人能联系得上程有真,这令他烦躁不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徐宴,你需要我定位程有真吗?”天花板亮了。 徐宴忽略了它,只坐在沙发上,思考着所有的可能性。 “监测到徐宴压力值上升,播放安抚画面。” 默默闪了两下,突然,客厅里出现了程有真的影像,他此刻正蹲着,一边笑,一边喊着机械臂的名字。机械臂听到了程有真的声音,立刻启动,移动到了客厅来。歪着手指,看着全息投影。几秒后,它缓缓移动了过去,试图让程有真摸摸它的脑袋。 真傻,明明知道是假的,也能得到温暖么? 机械臂展开手指,和以前一样伏在程有真身边。 徐宴不曾想过,对于走投无路的人来说,守着假的幻想总好过一无所有,人有时候只遵循□□的本性,表现得有智慧的机械ai一摸一样。 面对虚假的程有真,他内心毫无波澜。然而,身体却鬼使神差地放松了下来,并且,他闭上眼,登上了零体。 111。 这个号比程有真更凄惨,程有真至少还有三五好友,但是111只有“111不要脸”那一个联系人。 等下…… 徐宴蹙眉,以为自己看错了。程有真怎么在线?! 看到那个亮起的小人,他心中一股无名火涌了上来。一群人都在找他,他在旧港玩失踪,现在大半夜地偷偷上线,这算什么意思?就在这时,他步子一顿,伸手摸了上自己的胸膛。 心脏有节律地跳动着,很快。 他在愤怒。 这种感觉已经太久没有出现过了,陌生得,仿佛隔了好几个宇宙。他一瞬间恍惚:自己的病情……是不是好转了? 会生气,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依旧是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心、有血、有感情的人?那么,他是否也值得被当作一个人来看待,而不是一个冰冷的机器? 可惜,当他开始思考的时候,胸膛的那股火焰又灭了。情绪倏然消失不见。徐宴垂下眼,愣愣地站在原地。 由于旧港正在建模,来因江对岸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是浮现出星星点点的像素,远远望去,宛如万家灯火。可在这深夜的“零体”里,却连一个人影都没有。若灯火对岸有人看过来,白金场,才是无边无际的寂寞之海。 此刻,凌晨三点,程有真坐在来因江畔的巨石上,徐宴站在家中的客厅。 二人脸上,露出了同一种表情。 第65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程有真在来因江畔坐了一整夜。 然而, 或许是因为肉身正安静地躺着,他丝毫没有倦意。在第一缕朝阳透过窗时,他起身, 将头发向后梳起, 一丝不苟。 随后他穿上一贯的衬衫,白色布料落下, 疤痕满布的皮肤被悉数遮盖。自下摆开始,他一粒粒扣上纽扣, 最后,收紧袖口。 过往的所有伤痕都牢牢地封在了布料之下。 光打上他几乎透明的皮肤, 墨瞳,黑发, 目光决绝。肩胛骨已经不再作痛, 过往种种, 譬如朝露。无论他是什么身份, 他都要自己找出真相。“程有真”是谁, 由他程有真说了算。 邵衡见到他的时候一愣:“打扮得这么漂亮?” 程有真戴上手套,讲:“我要出去一次。” “去哪儿?” “医院。” 邵衡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些犹豫:“不然让老六派人吧,我们没有资质。” “你没有, 但是……”程有真穿戴整齐,朝他笑了笑,“别忘了,我是律师。” 邵衡愣了愣。此时他才第一次有了实感,自己这个小师弟确实已经变了。或许,他从一开始就轻看了他。 如第一次穿上正装,见他的第一个客户一样, 程有真带着齐全的材料,来到了第一个病人面前。他正是铁架上的受害者之一。那天在工厂,他的四肢被残忍砍断,如今只能躺在病床上,但奇迹般地,生命体征仍然稳定。今早医生才发来通知,他是第一个恢复意识的。 见到程有真后,这位受害者瞬间落下热泪。 程有真坐在他的床边,将水杯递到他唇边:“您好,我是铭晟律师事务所的律师,程有真。您愿意让我为您提供法律援助吗?” 病人颤抖着点头,开口,声音沙哑:“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你了。你……就是那天把我们救下来的那个人。” 程有真没能想到,这些受害者会把他的身影刻在记忆里。这一刻,他的职业身份与救人的本能,重合在了一起。 “你还记得自己的遇害过程么?” “不记得了……我只记得,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医务室,但是很大,设备齐全,医生围在我身边,给我做各种检查。”他说着,呼吸有些急促,“然后,我就又昏过去了。” “你能描述一下那个医务室的细节吗?” 病人沉默了一会儿,眼神有些空洞,随后缓缓摇头:“完全记不清楚了……我只记得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香味,不像消毒水,更像是……花香,闻着让人很放松。” 程有真在本子上迅速记下“催眠/麻醉可能”,抬眼继续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第二次醒来时,四周传来什么’排异反应’的声音,说实验失败,我不知道是不是在说我……”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不久之后,就于是我就被当成垃圾一样,运回了工厂,扔在铁架上。” 第96章 说到这里,他哽咽了,眼泪再次顺着脸颊滑落。 程有真深吸一口气,眉头紧锁。他轻声安慰:“您现在很安全,这些细节对案件非常重要。我会帮您,把一切都查清楚。” 邵衡双手抱胸,靠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病房的门一开,他立刻迎了上去。“怎么样?” “还是和人体实验有关。”程有真调节着智能眼镜,神色凝重,“只是病人记忆模糊,关键细节缺失。得等其他受害者醒来,才能做更完整的笔录。” 他脚步顿了一顿,低声问:“犯罪嫌疑人,已经转去白金场了吗?” “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哎,你现在要去哪儿?” “你想一起么?” “肯定啊,走。”他毫不犹豫,抬腿跟上。 “哪怕不知道目的地?” 二人并肩往前走,邵衡听了他的问题微微皱眉,习惯性地要揉他头发,发现他的发型已经不能再被自己随意揉搓了。“有真,我知道你变了很多,但是我没有变。” 程有真愣了一瞬,眼神微动。他头一次露出了个笑。 “以前,哪怕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儿,我们总是跟上彼此,同进同出。” 走廊的尽头逐渐亮起出口的光。 “你决定离开旧港的时候,我伤心了好久,以为要见不到你了。” “也没那么夸张吧。” “对了,那个山潮人对你说了什么。” 他的笑容僵在那里。半晌,他讲:“没什么,听不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欺骗自己的师哥,说完后,有些愧疚。 邵衡观察着他的表情,撇了下嘴角,不再追问:“可能觉得你最顺眼吧,毕竟你长得和他们很像。” 程有真心跳加快,没有做声。 “又是山海出生的。” “哥!那个……那个山潮人你们打算怎么处置?” “当然是留在我监察院,慢慢调查。”邵衡眼色一暗,气压瞬间低了。程有真了解师哥的脾气,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很快,二人就来到了目的地。前方,正是那座工厂。那夜,一切发生得过于匆忙,程有真根本无暇细查。他学着徐宴平日里的样子,将手套收紧,随后大踏步走了进去。 铁架、破损的围栏与残存的血迹,依旧在那儿。副手带来的人将犯罪现场保护了起来,然而由于管辖地特殊,六局的人也来了,在僵持之下,两组人谁也没有开展调查,只等着天眼塔的命令。 邵衡见程有真走向铁架,问:“从这儿开始查起么?” “嗯。”程有真调整眼镜焦距,铁架上渐渐浮现出一个刻痕。他连忙继续放大:“这编号的格式,好眼熟啊……”他录下编号的影像,手指在空气中划动,试图连接数据库,查询编号的出处,但屏幕上却跳出一个提示:【无信号】 在白金场呆久了,他一时间忘了旧港不是每个地区都联网。 程有真皱眉,从原地起身,缓缓走到那堵墙边。那一夜,正是这两面墙里暗藏的武器袭击了他们。此刻,武器槽依旧敞开,但诡异的是,每把武器上本应该有编号,而它们没有。阳光从天窗斜射进来,照在枪身上,反射出奇怪的光泽。照这涂层来看,应该都是非标制品。 最令他困惑的是,这些武器,当时究竟是如何启动的? 评分员在排查时已经确认,厂内既没有红外感应,也没有ai生物检测系统。那么,那一夜的袭击必然是人为指令的结果。有人下达了启动命令,可那时外厅里,分明只有他和师哥两人,当时也并未惊扰到里屋的评分员。 难道有人在跟踪? 不对……程有真突然想起什么,霎时愣住。 准确地说,那晚上是三人!徐宴当时通过共感技术,与他一同“置身于现场”。想到这儿,师哥平日挂在嘴边的话,第一次真正钻进了程有真的脑子里: 要小心徐宴,他在利用你。 脑机接口莫名发烫,程有真猛地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可黑暗却更清晰地勾勒出徐宴的面庞,他发丝的眼色,睫毛的弧度,鼻梁线条……该死,再想下去,就会触发紧急联络。 哦,不对,那项功能早就被他亲手关掉了。 程有真睁开眼,胸腔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愤怒、疑惧,抑或是别的什么?不过,心里有一个念头无比坚定:如果徐宴真的像外界所说,完全服从天眼塔的命令,哪怕只是一个动作、一道眼神出卖了自己……那他程有真,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算了,工作要紧。 他深吸一口气,将奇奇怪怪的思绪压下,掏出扫描器,进行弹道分析。只是,连这个扫描器都是徐宴给他的……怎么回事?紧急联络功能明明关了,可徐宴的影子却像幽灵一样,如影随形?这关不关有什么区别! “有真,我去里屋。”邵衡打断了他的思路。 “啊,咳咳,好。” 他将思绪收回,扫描器对准一把突击步枪,屏幕上迅速生成弹道轨迹模型。这弹道曲线非常眼熟。程有真盯着数据,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爆炸的火光、飞旋的子弹…… 是翔睿工厂那次?不对,白金场的货和眼前这些明显不同。是旧港六局,与靴子交锋的那回?也不像。记忆骤然卡壳,但直觉告诉他:这批武器的弹道特征,他绝对,非常熟悉。 此时,邵衡的声音从接口传了过来:“有真,有发现,你最好过来看看。” 程有真收起扫描器,小心翼翼地绕开现场遗留痕迹,来到了里屋,推开铁门。邵衡站在货架前,撬开了一个箱子。程有真过去一瞧,引入眼帘的,是一排崭新的二代接口!每个接口都装在保护盒中,表面刻着复杂的电路纹路,和平日里的完全不同。 程有真拿起一枚,观察着:“他们说的实验,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很有可能。据我所知,大码头和西黑虎两个区都在研发自己的接口。” “为什么?” 邵衡冷笑一声:“谁知道白金场发的货,里头藏了些什么东西呢。” 接口一共十二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和他们解救出来的人质数量相同。不,准确地说,是和中部人的数量相同。至于那个山潮人,他当时没有佩戴任何借口,程有真到现在都没搞懂对方是怎么和他共感的。 他迅速拍摄接口的细节,准备将所有证据打包上传。 “你打算提交给总署么?” “对。”程有真不假思索,调出任务栏,眼前立刻跳出蓝色的界面。就在他按下上传键的瞬间,一声低沉的轰鸣从工厂深处传来。 他的手一顿,与邵衡对视一眼。 监察院出身的第六感,让二人做出相同的动作:看向窗户。 “你先走!”邵衡不由分说,一把拉过程有真,如以前无数次训练一样,将他举起。程有真整个人被扛了起来,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他腰腹发力,脚一踏窗台,一只手捏住窗框,另一只则反手攥紧了邵衡的手腕。“哥,拉紧我的手!” 窗框隐隐传来震感,像是巨兽在地下苏醒。程有真的瞳孔猛地收缩,经验告诉他,这是爆炸的前兆。话音未落,火光便像一头怒吼的猛兽,从屋内轰然窜出。 两人几乎在同一刹那腾空而起,一前一后,跃出窗外。邵衡翻滚几圈,才卸去那股力道,起身后看也没看,一把拽起程有真。 “快跑!” 两人拔腿狂奔,然而前方赫然是一堵近三米高的围墙,墙顶嵌满铁刺。“上!”邵衡低喝,双手已经扣住墙面粗糙的凸点。 如之前一样,他在下,程有真踩着他的后背一跃而起,攀上墙面。可惜墙面老旧,表层的砖灰一碰就簌簌掉落,程有真手掌刚搭上去,手心一滑,整个人险些坠下去。“小心!”邵衡眼明手快,铁扣住程有真的手腕,另一只手死死撑住墙面,青筋暴起。 “别松手!” 程有真重新抓稳墙面。他的手臂肌肉紧绷,鲜血从指尖渗出。就在这时,身后再次传来轰鸣声,只见工厂深处腾起一团火光,气浪如海啸般扑来。 要爆炸了。 程有真猛地一蹬墙面,借力翻上墙顶,铁刺擦过他的手臂,血溅出。管不了这些了,他迅速转身,伸出手拉邵衡。邵衡一跃而起,两人合力攀上墙顶。墙面在爆炸的冲击下开始龟裂,砖块如雨点般坠落。 “跳!” 两道人影从三米高的围墙落下,此刻,多年前二人一起训练的画面与现实交叠。 下一秒,滚烫的冲击波冲来,工厂的天花板轰然坍塌,钢筋和混凝土如雨点般砸下,烈火熊熊,吞噬着一切。铁架上的武器和箱子在高温中瞬间化为灰烬。 第97章 程有真的耳朵嗡嗡作响。他抬起头,灰尘和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电子眼镜的屏幕闪烁了几下,彻底黑屏。 现场唯一留下的证据……全没了。 第66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来自六局评分局的车辆, 缓缓驶入总署的特许车道。车门被依次拉开,一批批涉案评分员被押解着走下车,换上白金场的约束环, 转移至总署。 一切进展顺利。 徐宴看着现场投屏, 目光冷静。他原本料定老六会故技重施,找出千百种借口, 什么车坏了、路封了,信号中断了, 连交接文件都能出点岔子。过去每一次移交,至少得拖个两三天。他眉心微蹙, 好奇这次旧港会整点什么幺蛾子出来。 “组长。”副手慌慌张张地跑进办公室。 果然,墨菲定律来了。这次不是什么幺蛾子, 是个大动作。副手简单地把旧港的情况说了一下, 徐宴没听他说完, 便要起身。 “哎, 组长你做什么?”副手下意识挡在门口, “你要去旧港么?” “嗯。” “那这些人怎么办?” 徐宴动作一顿,有些犹豫。副手察觉到他的迟疑, 立刻调出现场投屏。画面铺满整个办公室。 硝烟翻滚,遮天蔽日。数架无人机在低空盘旋。总署的机动部队已在第一时间抵达, 黑色装甲车封锁外围,特勤冲入废墟,个个全部荷枪实弹。 更糟的是,不知道谁透露的消息,大码头的记者竟然也伺机而动,带上直播设备,赶至现场。不过, 在画面一角,徐宴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硝烟下,他正单膝坐在地上,低着头,给自己手臂缠纱布。 徐宴立刻切入通讯。 接通的瞬间,程有真似乎已经猜到他想问什么,抬头就说:“我没事,就是爬墙的时候割破了手。” “肩伤呢?” “子弹穿透,伤口平整,所以现在已经好差不多了。”程有真语气淡淡,随手拉紧绷带,抬眼望向上空,目光锁定离他最近的一架无人机,仿佛试图与摄像头对视。“你知道,我一向恢复得快。” 二人眼神对上。 “恢复得快不代表你可以一直让自己受伤。” 恍惚间,程有真觉得这说话的口吻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你帮我顶一下现场。一处理完交接,我就马上赶过来。”徐宴终于明白为什么一切都偏偏在此刻爆发。对方算准了他无法离开白金场,才挑了这个时机,在大庭广众之下毁灭证据。只是,“他们”是谁,徐宴心头一阵空白。 嫌疑最大的是丁容和南鸿睿,但他们显然不知情。 “林述目前一切平安,你放心吧。” “太好了。”程有真笑笑。 徐宴一愣。 程有真的反应淡淡的,这太反常了。他仍记得两人分别时,程有真还为了让自己优先考虑林述,闹得不欢而散。按理说,现在听到林述已被救回,他该高兴地不停追问才对。 先是主动关闭了共感,然后又整整失联二十四小时,程有真这期间,一定经历了特别糟糕的事。 “你虽然人在旧港,但是……”他罕见地开始斟酌语气,“你……可以每天都和我们联系,至少让我们知道,你一切都好。” 程有真随即神色变得微妙:“徐宴,我只是昨天一整天没联系你罢了。” “……是么?”徐宴罕见地尴尬了一瞬。他觉得日子都快一星期了。 一时间,二人无话。一阵硝烟飘在他们之间,暧昧地将两人隔开。 副手终于忍不住催促:“组长,六局的人在等着你交接。” 徐宴喉结微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一句:“照顾好自己。” 那头,邵衡站在远处围观了全过程。待通讯断后,他走去程有真身边,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这次你做的很好。” 程有真抬起头。 “闹了这么一出,天眼塔必定不会让徐宴有好日子过。” “你们到底和徐宴有什么深仇大恨?” 邵衡没有正面回答,只问:“找到你妈妈后,你会回旧港来么?” “会。”程有真斩钉截铁,“山海是我的家。” “那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零体”上一次那么热闹的时候,还是还是南鸿睿一案直播。这次,神秘的总署负责人,组长,首次出现在公共视野,现场指挥。 “徐宴终于肯出面了!”“他不想处理这个烂摊子,故意把问题丢给大码头,你看看!”“躲在白金场的缩头乌龟!” 嘈杂的信息流交错涌现。各种各样的人开始趁机搅浑水,博眼球。“小道消息”铺天盖地的: “揭秘:徐宴没有第一时间赶赴旧港的真正原因——涉案评分员全属白金场!” “零体”公共频道上有千万只眼睛,从四面八方逼近,把他钉在风口浪尖上。而在镜头前的徐宴,面容依旧冷峻,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他时隔两日,终于见到了程有真。 这人真的是有本事,能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什么“伤口平整,所以肩胛骨早就好了”,分明是靠着镇痛硬撑。至于那所谓的“皮外伤”,看一眼就让人心惊。 “你那个师哥呢,就是这么照顾你的?” “我很好。”他依旧挂着标志性的笑,这令徐宴挫败。程有真明显有事瞒着,然而他不肯说,自己也没办法。他泄愤般捞过程有真的手腕,将旧港制的绷带一把扯下。 “哎?你做什么?”程有真吓一跳,想甩开他,又痛得没办法动,只能黑着脸吐槽,“你这和狗爆冲咬人有什么区别?” 这才有些平日里的样子。徐宴挑了挑眉,讲:“小周给你带了他的独门金创药,你不用,她要跟我闹。” “小周?你怎么不干脆把默默搬出来?” “嗯,它确实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它?” 程有真低下头,看着徐宴替他一圈一圈地重新包扎伤口,一股熟悉感突然涌了上来。眼眶有点热,他吸了吸鼻子,忍住了。 “有线索么?” “录的证据都报废了。”程有真皱起眉,“他们配的装甲是非标,资料库里没有,但是我肯定在什么地方看到过。” 徐宴陷入沉思。这个案子所有的资料都记录在旧港,他急急忙忙赶来,还没来得及查看。现在爆炸事件一出,他判断,其实可以不用看了。系统里的资料应该都是假的,关键证据已经全部销毁。 总署评分员在废墟中来回排查,噪声嘈杂,记者的直播镜头紧紧追着他们,一举一动都被放大到屏幕前。他们不知道,“零体”频道上又沸腾了。 “徐宴迟迟不下令,就是为了包庇那个旧港来的奸细!” “奸细?什么意思?” “爆料:程有真!他的底细已被扒光!”很快,匿名号上蹿下跳的,把程有真的身份一点点扯了出来,言辞尖锐: “徐宴不仅亲自锁定他的资料,还和他同进同出!”“能在旧港、总署随意出入,呵,这背后没点见不得人的交易,谁信?” 唐烨和方雨玮见了,怒不可遏:骂徐宴可以,骂我们有真算是什么意思?! 唐烨披上小号,宁静致远的“两片叶子”大叔,冲进频道里,和那个匿名号打了起来。方雨玮,在”零体“里那纯情少女形象,掀起裙子,一扎马步,用力把中年大叔拖了出来。 “我见你一次就打你一次!”两片叶子不忘放狠话。 “今天晚上八点,我在来因码头等着你!”匿名号也是不依不饶。 然而,方雨玮才把他们俩分开,隔壁频道忽然有人炸雷般爆料:“别吵了!徐宴和程有真本来就是一对啊!”那位爆料人的id有理有据,令人信服:【程有真备孕成功了吗】 叶子大叔和清纯少女愣了。二人对视一眼,默默地去了那个频道。 半小时后,他们红着脸退了出来。 清纯少女双手捧心,摆出西施捧心状:“啊,我要长针眼了。”叶子大叔则在旁边捂着嘴,连连干呕:“他们怎么想得出这种画面!呕!” 沉默数秒后,两人平复呼吸,再度对视。 “……我觉得他们说的,也不无道理。”“走,再进去观摩一下。”说完,两人又心照不宣地进入了那个频道。 人们在安全的游戏上隔岸观火,而在事故现场,气氛持续焦灼。 第一批到场的记者已经调试好了设备,冲了上去。“徐组长,请跟我们说一下,为什么这次旧港突发恶性事件,总署隔了整整两天才做行动。” 第98章 “徐组长,据传总署山潮人失踪,与此次事件中的山潮人实验存在密切联系,请问消息属实吗?” 山潮人实验?徐宴蹙眉,扭头看向身后的程有真。他为什么从未提过?程有真心口一紧,身体比头脑更快一步,走上前,挡在徐宴面前,对着镜头开口: “我……是此次事件的目击证人,你们尽管可以问我。” 他明显是在逃避。 程有真的所有动作,都是在模仿。他努力装作是个正常人,而徐宴对此无能为力。 就在此时,背后悄然多了一道气息。一个穿着监察院制服的人站在他面前,他凭借直觉,认了出了他的身份。 邵衡上前,伸出手:“徐组长,久闻大名,百闻不如一见。” 他嘴上客气,眼神锐利。两人的手在半空中交握。 “我知道你对有真使用了共感系统。我替他关了。” “邵指导,真是热心。” “我师弟单纯。你这点伎俩能骗的了他,但是在旧港,没用。” “我问心无愧。” “呵,好一个’问心无愧’。”邵衡冷笑,手指握得更紧,“徐宴,天眼塔昔日在腾川做的事,我不会让它重演第二次。我也不会再让你利用我师弟。” 这一次,徐宴终于开口说了个长句子:“邵指导,我倒想提醒你,有真好像是来了你们旧港之后,才频频受伤的吧。而且,每次他受伤,都凑巧和你们旧港有关。你对有真做的事,我也不会让它发生第二次。” 两人对峙,周围的喧嚣模糊下去,只剩下空气中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指导,总署的人……”邵衡的手下满头大汗,频频偷瞄徐宴,吓得不敢开口。最终,他干脆闭着眼汇报,“总署的人要移交材料,您盖一下章。” 邵衡冷冷瞥了徐宴一眼,转身离开。 周围一片狼藉。事故还原小组正紧锁眉头,蹲在废墟间忙着勘查;另一批人则驱赶记者,维持秩序。涉案评分员还未来得及提审,程有真又分明藏着什么不愿说的事…… 徐宴站在原地,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极为陌生的茫然感,不知该先处理哪一件。就在这时,副手快步跑来,神情凝重。 “怎么了?” “医院里的十二个证人,”副手声音压得极低,“全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认知障碍。他们……恐怕没办法做笔录了。” 徐宴沉沉地吸了口气,胸膛起伏,要将这口浊气压回去。副手很想抱怨一句,如果当时组长能在第一时间赶到旧港,那就没那么多事情。不过看他的脸色,他还是识相地把话咽到了肚子里。 或许是心有灵犀。应付着记者的程有真忽然抬头,在混乱的人群中,朝徐宴望了一眼。 他刻意学着徐宴的样子,将头发梳整齐,衣服穿得一丝不苟,冷静地面对着这一切。可就在那极短的一瞬间,伪装的裂缝绽开 。 徐宴看到了他眼底的恐惧。 那一刻,他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像只迷途的野鹿,惊慌失措,泫然欲泣。 第67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进入“零体”之前, 程有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正看到那些评论汹涌而至时,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应。因为, 那些话……全都是真的。 物证在爆炸中化为灰烬, 证人突发认知障碍,连口供都给不出来。至于总署的人, 明明早该出现,却被种种理由层层阻隔, 姗姗来迟。 至于是何种理由,程有真心里清楚得很。全赖自己。 “旧港有旧港的规矩。” 这句话, 程有真以前一直不明白。可如今,在这摊彻底烂掉的局面前, 他终于懂了。贸然闯入旧港的地盘, 换来的下场就是如此, 身心俱伤, 却一无所获。 他低低笑了一声, 觉得自己蠢得可怕。 唐烨和方雨玮见到他上线,激动得瞬移到他跟前。 “有真!我怎么觉得你消失了好久!”“快跟我们说说, 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二人没来得及细说,林述的头像也亮了。 “老师……”程有真这才有了些实感, 大家都安全了。徐宴也做到了以林述为先,守在白金场,将她找回来。 “有真,你到底怎么了,大家都联系不上你。”林述建了个私密频道。 几人很快加入,三人将各自的遭遇逐一说了一遍。方雨玮神情笃定,总结道:“无壤寺现在已经公开声援山潮人, 声称要成为所有山潮后裔的庇护所。我敢打赌,用不了多久,寺里会涌进越来越多的山潮人。” 林述淡淡开口:“山潮人和脑机接口一定有着密切关联。” “为什么?” “我被拖入平行宇宙,精神几乎崩溃。要不是那名山潮客户出手,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话音落下,几人将目光投向了程有真。 “听说你在工厂救出了个山潮男人?”方雨玮问,“他们之间会有什么联系么?” 程有真的喉咙发涩,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不愿回想那次共感的感觉,甚至连“山潮人”三个字都不想再提。 “嗯。”他低声回应,顿了顿才继续道:“他也对我使用了共感技术……没有借用接口。”声音微颤,却还是逼着自己说下去,“和老师的遭遇,很像。” 林述皱眉观察着他的表情,讲:“有真,你脸色好差。” “你没事么?精神状态还好么?”“他会不会也在拿你做实验?!” 面对朋友的关心,他第一次觉得头疼。“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林述的眼神微动。平行宇宙的画面再度闪回她脑海。近来每个夜晚,她都会在睡前对自己低声重复一句话:“这一切都是假的”。可看到徒弟的状态,愧疚感再次冲破理智,涌了上来。林述一时忘了案子,只是伸手落在他的发顶,指尖轻轻揉了揉。 与邵衡不同,林律的手指软软的,很温柔,程有真仿佛回到了年幼时,和妈妈在一起。 “太累的话,不努力也没关系。”林述看着他,“我只希望你能安全地活着。” 眼眶再次发热。程有真皱起眉,防止自己的表情失控。“不好意思,我出去吹吹风,马上就回来。”说罢,他就离开了频道。 唐烨和方雨玮面面相觑:有真从来没有这样过。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个莫名出现的山潮人,颠覆了程有真二十多年来的认知。他从来没有向人倾诉的习惯,于是,他只是机械地坐在江边巨石,看着家的方向,一遍又一遍。 零体能带走肉身的痛苦。那他若是再这样坐几夜,是不是心里的痛也能被一并带走? 夜已深,徐宴分身乏术,困在了旧港。不过他还是挤出了时间,通过“零体”与副手打了个配合,算是完成了总署的工作。他勉强休息了一会儿,正准备退出,突然发现仅有的好友显示在线。 徐宴下意识地点了他的头像,瞬移到了他身边。 再见到111,程有真愣了愣。这次,他不再是一个人。有了这层伪装,徐宴长舒了口气,肆无忌惮地坐在他身边,问:“你怎么了?这几天都很反常。” “做了很糟糕的决定,又连累了不少人。” 徐宴有种熟悉的预感,这个娇气的旧港人,大概又要哭。于是,他像往常一样,选择沉默,只是安静地陪在身边。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程有真并没有落泪。相反,他缓缓伸手,解开衬衫的扣子。 衣料滑落,黑夜映出他雪白的身体,上面的疤痕触目惊心。 程有真的锁骨上有颗痣,他指着那个地方,讲:“这里断过。” “锁骨?”徐宴的锁骨也断过,知道那有多痛。 程有真点点头,语气淡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有人看不惯这颗痣,就从这里劈了下去。” 他手指依次往下,划过胸骨,指向两边:“24根肋骨,我断了18根。分两次断的。”再然后,手移向腹部,腹肌在月光下隐约若现,“我以前没这么壮,肚子很软,没办法保护内脏。所以,肝肾脾都裂了一遍。” 徐宴怔住了。难怪以前问他在哪儿练的功夫,他总是语焉不详。 “我以前以为,这副身体愈合得快,是生来为了打架的。”风吹过,程有真抬手,将被吹乱的长发挽起。眼神落向远处,“你知道其实是什么么?” 他没等“111”回答,苦笑一声,讲:“是为了让我,一遍又一遍地痛苦。” 徐宴不响。 第99章 “我来了白金场,好不容易就要忘记了痛苦,现在,它又开始提醒我了。” “谁伤害的你?” “不重要,都过去了。”程有真偏过头,刻意避开他的目光,“你呢,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收拾烂摊子。” “容易么?” “不容易。”徐宴将两腿抻直,闭上眼,感受着江边的风。 “你闯祸了么?” “理论上,是我朋友闯的祸,但我默许了。”徐宴缓缓睁开眼,“因为他有自己的坚持,而那份坚持,我很尊敬。” “那他可以问问我的意见。因为我最近也闯了个很大的祸。” “好的,有机会的话,我会转告他。”徐宴嘴角翘起。他突然发现,旧港的烂摊子,似乎也并不是那么的糟糕。 耳边的潮声一下又一下,将他们冲刷成两座孤岛。 由于“全域激活”被提上了日程,对岸的风景几乎每天都有变化。徐宴指了指那边的灯火,讲:“上次你跟我说,复仇完后,就要带我回到山海去。那句话还作数么?” 他本来预想程有真会竖起眉毛,矢口否认,“我说过这个?” 然而,程有真听闻后身体忽然僵住,不再做声。不仅如此,他的呼吸逐渐加快,脚止不住地抖了起来。徐宴瞬间坐直身子:“你怎么了?” “你打我一顿。” “不。” “快!马上!”程有真猛地站起,逼近徐宴。他的双手攥成拳,青筋在皮肤下隐约可见,“你不打我,那我就揍你了。” 他在搞什么?徐宴站起身,却发现没有后退的余地。他深吸一口气,拳头猛地挥出,击中程有真的腹部。程有真踉跄了一步,皱了皱眉: “你是不是不行?阳违了?” 徐宴的眼神暗了暗,像是被程有真的态度点燃。他再次握紧拳头,这一次没有犹豫,猛地一拳砸向程有真的腹部。沉闷的撞击声在海风中散开,程有真整个人被这一拳的力道掀翻,重重摔在沙滩上。 他的脸擦过粗糙的沙粒,血丝渗出。肝部的剧痛窜过全身,有真趴在沙地上,喘息着,身体微微蜷缩。疼痛牵动着他的迷走神经,将他拽回了舒适区。 痛,熟悉,意味着安全。程有真的呼吸逐渐平稳,像是终于踩到了实地。他撑起身子,擦去脸上的血迹。 徐宴脸色阴沉到极点。他的症状变严重了。“你需要看医生。” 挨了这一顿揍,程有真胸中的郁结忽然忽然被揍开。他嘴上说着“没事”,胸口却忽然咧了一条缝,有什么东西汩汩地流了出来。他终于能借着这份痛意,任由眼泪失控地涌出,哭得满身狼狈。 “我没有家了。” 徐宴迅速点开菜单栏,选中纱布。该死,这个人真的很擅长让自己受伤。“没事,你在白金场还有家。” “我可能是被遗弃的山潮人” 徐宴的动作在半空中僵了一瞬。但很快,他又继续操作,声音冷静却带着力道:“山潮人也好,中部人也好,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就是你。” “那我爸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从不告诉我真相?”程有真呼吸急促,嗓音发颤,“害我从小就孤身一人,害我在监狱里一遍一遍被虐待,害我费了好大的力气,为了他们来到白金场。他们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他哭得鼻尖通红,猛地抓住徐宴的手,绝望地看向他的双眼: “这个世界……有没有人爱过我?” 徐宴无法回答。 程有真垂下头,将那道伤口撕开:“现在说得通了,可能因为我不是他们中部人,所以不值得被爱。” 这一刻,徐宴的胸腔也被什么钝器狠狠击中。这个问题,他也很想知道。 自己呢? 到底有没有被爱过?自己这样情感病理性迟钝的人,又值不值得被爱? 海浪依旧无情地拍打着这两座孤岛。徐宴缓缓伸出手,将程有真拥入怀中。 共感被关闭,他闭上双眼,试图通过肌肤的触碰感知程有真的情绪。胸口一阵沉闷,他模仿着旁人的模样,僵硬地拍了拍程有真的背。很快,他的肩头被泪水浸湿。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何程有真总爱在游戏里哭泣。或许,在他最该泪流满面的岁月里,他从未有机会落下一滴泪。 程有真的整个青春,都是没来得及落下雨的梅雨季。 耳畔的风裹挟着潮气,混杂着咸涩的泪水与海浪,永无止息。程有真渐渐平复了情绪,头靠在徐宴肩上,声音闷闷地从唇间传出: “111,你是徐宴吧。” 落在徐宴的耳朵里,宛如惊雷炸响。他几乎是本能地,立刻点击【退出游戏】。 猛然睁开眼,他回到了旧港安置的临时办公室。狭窄的房间里,纸质文件散落一地,提醒着他现实有多凌乱。徐宴胸腔起伏,心跳前所未有地剧烈,砰、砰、砰,每一次都敲得他耳膜发疼。 他抬起手,才发现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这是什么情绪?慌乱?尴尬?抑或是……某种无法命名的悸动?他闭上眼,试图稳住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鼻腔,带着旧港特有的潮湿与霉味,与白金场完全不同。 他忍不住吐出一声叹息。旧港的这个烂摊子,可真是,一塌糊涂。 第68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六局窝在办公室里, 悠哉悠哉嗑着瓜子,美滋滋的。对面投屏里,薛思文正坐在单人间, 慢条斯理切牛排。 “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 “徐宴要倒大霉了。” “你又要搞什么事情?” “天地良心, 我老六可是本本分分做人!”六局吐出瓜子壳,然而薄壳紧贴在他的嘴唇上, “徐宴这次惹到了别人。” “谁?” “他妈的,我怎么知道?”他呸呸两下, 素质感人,得亏着薛思文没有真的坐在他对面。“据说, 是林述带着徒弟查山潮人,有人就把林述绑了, 警告她别乱查, 你猜怎么着?” 薛思文瞥了他一眼。 “林述不为所动!要说这娘们儿也厉害, 仿佛就当没发生过一样, 不愧能当律师呢。” 薛思文冷笑一声:“那看来绑她的人没动真格啊。” “那肯定, 谁敢真的去动刘派?”说起八卦,六局眉飞色舞地, 把林述如何消失,又如何全须全尾地回来, 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个遍。薛思文听到后面,眉头逐渐皱起:“真不是丁局干的?” “嗨,不是。所有人都以为是丁姐和南老师,我还当他们演技好呢。” “那那两个山潮人,局长您……” 六局知道薛思文的意思,猛地坐直身子,讲:“跟我没关系哈!我只配合出个人, 移民局那群人搞什么我是从来不过问的。” 这下,就连这两位也陷入了沉思,这么一个大事件,到底谁才是幕后推手呢?薛思文吃完牛排,擦了擦嘴:“徐宴还在旧港么?” “嘿嘿。”老六一笑,眉飞色舞地又抓了一把瓜子往嘴里塞,“本来我还发愁该怎么应付他呢。结果你猜怎么着?他自己急急忙忙赶回白金场了!啧,该挨将军批评喽!” 六局的确说对了一部分。徐宴这次办事不力,批评自然是免不了的。可真正让他匆忙赶回白金场的最大原因,却不是因为公事,是程有真。 在“零体”里,面对那样的程有真,他一时心口发热,掉马了。程有真即便再情绪低落,敏锐性还是在那儿的,自己几个动作就露出了破绽。 “不能怪你,程有真又是脱衣服又是哭哭啼啼的,要我我也受不了。”默默的猫尾巴高高翘起,跟在徐宴后头,频频向总署的人点头示意。 徐宴又把它放了出来,因为这次,有十多人需要交叉审讯,他需要ai协助整理数据,迅速做出判断。 “色字头上一把刀,徐宴,你只是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哎副手你好啊~” 副手拿着文件,脚步一顿。咋了?我们组长这次判断失误是因为……等下,怎么就犯了男人的错了?他站在那儿,望着那只机械猫噔噔地走远,开始消化他听到的信息。 “徐宴,你需要开启安抚模式吗?” 徐宴冷着脸,压根没搭理过自己的ai哪怕一句话。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审讯室的门。第一名来自六局的武装评分员已经坐在那儿,由281看守者。 “组长。”281站直,敬了个礼。自翔睿工厂事件后,他由于作战有功,被升职提薪,与徐宴的副手一起负责协助处理恶性案件。此刻,他声音粗哑,已全然不似以前。 第100章 徐宴坐定,点开材料,语调平直:“谁给你们的指令?六局局长知不知情?” 这是被押的评分员,第一次见到总署的徐宴。他确实如外界传言一样,如冷酷的机器,没有任何温度可言。他喉结滚了滚,目光躲闪: “没有人’指令’。每个月……会有个神秘账号安排把’货’送到港区冷库,我们只负责看管。” “什么’货’?” “……评分d级的市民。”他声音发抖,低到几乎听不见,“有时候,还有山潮人。” 听到这三个字,徐宴的眼神骤冷,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运输方式。” “冷链车。”评分员慌乱解释,“手续齐全,外面都是猪肉,人夹在里面。我们负责登记,神秘人要样本,我们就等人来取,不然……就销毁处理。” 徐宴眯眼,忽然把一堆照片投在空中。照片上是卸货口的监控盲区、冷库通道的路线标记。“这是谁负责的?” “交接人给的,我们只照线走。” “交接人姓名。”徐宴声调陡然压下。 评分员摇头,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不知道。他们每次都换人,戴口罩,穿冷库棉服。只用暗号和一次性终端,完全不留痕迹。” 徐宴冷冷盯着他,忽然一把扣住他衣领,将人拖到灯下:“我再问一次,是谁。” 他的力气极大,评分员立刻有了窒息感,脸涨得通红。他被迫迎上徐宴的视线。 额角冷汗滚落:“我、我……真的……不知道。” 同一时间,默默安静地伏在徐宴脚边,镜头亮起。 “已录入口供。初步比对旧港近六个月冷链运单与检疫记录,发现‘肉类’批次中有 12 笔重量异常,且时间集中在每月 23-30 这七日,位置多在b—17 与b—19 两处卸口。审批账号为代理号,非局长亲签,但代理号近三个月仅在该时段活跃,疑似借壳。” 光是第一名人员,徐宴就审了许久。很快,281又将第二名涉案评分员带了过来。 与上一人不同,他的双手被约束环反绑在身后,身子往椅子上一坐,横着眼,朝徐宴冷笑:“你们总署真有意思,平时当我们是垃圾,出了事就来抓我们充公?真恶心。” 徐宴调阅起他的资料,直接无视了挑衅。 评分员见挑衅无效,把头一偏,神态嚣张。“你直接杀了我吧,总署的狗,别想套到任何话。” 徐宴忽然伸手,猛地把他脑袋按到桌面上。“砰!”撞击声炸开,白光下,评分员的脸瞬间扭曲。额头被硬生生压在桌面上,鼻梁被顶得发酸,眼角立刻渗出泪水。 “冷静下来了么?” 对方那嚣张的表情终于退去了。 “冷静了,就请配合。”徐宴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他整理了一下手套,将所有材料投至对方面前。 这将是一场持久战,徐宴已做好不眠不休的准备。至少,把自己埋在审讯和证据里,比去正视胸腔里那些翻涌的情绪,要容易得多。 程有真留在了旧港,也决意把自己的毕生事业投入这充满挑战的工作中。什么哭啊,闹啊,醉酒啊,撒娇啊……不存在,统统不存在!他旧港硬汉,不去考虑这种问题。 …… 怎么可能不考虑?! 他猛地俯身,在洗手池前狠狠捧起冷水,泼在脸上。然而,和111的回忆如走马灯一样涌现。自己最初为了让他做陪练,硬是使劲浑身解数,缠着他,那副臊眉搭眼的样子,一想起来就让他面皮发烫。那会儿真是方雨玮啥样他啥样啊! 还有上一次,他居然还傻乎乎地带着徐宴,去参观总署。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原先只觉得网络上的陌生人,彼此都不认识,倒一倒苦水也不会影响些什么…… 影响。大影响!他程有真的隐私全没了,底裤都被人看光了,字面意义上的,毕竟昨天晚上还脱衣服了。 程有真羞愤欲死,再次洗了把脸。 不过,这么一来,心里的郁结反倒一扫而空。昨天那一场痛哭,已经把胸腔里的淤泥都冲刷干净。程有真彻底振作了起来,正如他先前一次次对自己打气的那样,他的身份,不是别人给的,而是由他自己来定义。 现在不是他闹个人情绪的时候。他既然犯了错,就得尽可能地弥补,把这个案子的背后真凶给揪出来。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中再次亮起了光。 程有真穿上外套,走去监察院的后山。 以前他遇到难题的时候,就喜欢在林子里散步,听风穿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这次,所有受害人,包括那个山潮人被保护在了医院里。他们的认知障碍非常典型,就是使用了三代接口的后遗症,然而,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能够同时让工厂爆炸,让所有证人认知受损,这种高度同步,未免太过诡异。 仿佛在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早已将一切计算在内。 这时,邵衡的通讯来了。“有真,你在哪?” “我在后山。” 师哥的声音明显紧张了:“你伤还没好,万一遇上什么事儿怎么办?” “我没事。”他不自觉抬起手臂。翻墙时弄下的伤,此时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不知道这要归功徐宴的包扎,还是他作为山潮人的天赋。 “我办完事就来找你。” “好啊,我们还要一起翻后山呢。”程有真不禁笑了起来,“我现在在’独木桥’。” “独木桥”,是他和师兄当年在后山探险时发现的一条隐秘小径。小路窄得几乎只能容一人通行,两边长满苔藓,又湿又滑,只要一脚踏空,就会跌进山谷里,弄一身泥。可偏偏,那又是回监察院的捷径。 于是每当他们偷溜出去玩,再急匆匆赶回去时,就总要在这条路上你追我赶。而每一次,邵衡都会被程有真推下去,摔四仰八叉,狼狈不堪。等二人满身泥点地站回师傅面前时,挨骂的总是邵衡。 邵衡的笑从那头传来。阳光落下,在程有真的身上铺了一层金,一直洒至秘道的尽头,斑斑驳驳。这是程有真来到旧港以来,第一次如此放松。 可惜愉悦的时刻总是短暂,接口频道内,一个陌生的序列号跳了出来,请求通讯,归属地在旧港。谁会找我?他眉头一动,迅速结束与邵衡的通话,点开了请求。 霎那间,前方跳出一个高大的人影,剑眉星目,肌肉紧实,后脑勺扎了一个小辫。 “越川大哥!”程有真扬起眉毛,声音里透出压抑不住的惊喜,“你们的工厂还顺利么?秦怒接回来了么?” 秦越川目光在他身上停驻良久,忍不住说:“你瘦了不少。” “来腾川没几天,又是被击中肩膀,又是爆炸,又是应付媒体……”程有真苦笑一声,耸耸肩,“我已经没招了。” 秦越川没有再追问,直接切入正题:“你们还在追查山潮人的事吗?” “对,怎么了?” “小宝的福利院的有问题。” 此话一出,林中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秦越川把秦怒在福利院的遭遇简要叙述了一遍,随后抬手一挥,尔琉的照片便在空中投影出来。 画面里,那少年白皙清俊,发丝如墨,眉眼带着与生俱来的清冷气质。极为典型的山潮人面容。 “那会儿,小宝前脚被他们接去福利院,薛思文后脚就找了上来,明知是局,我也不得不跳了。” 程有真点点头。他犹记得当时的情势,确实半点不由人。靴子闯了祸,绑了秦越川的女儿,他们当时应该是忌惮秦越川要动靴子帮,所以安排了这么一出。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他们忽略了秦怒的个性和本事,就这样,让一个孩子揪出了福利院的秘密。 “你说,”秦越川语气凝重,“这小鬼,和林律的那个山潮客户,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不好说。林律是年初发现的那名山潮少女,但是这孩子,少说也有五六岁。如果是那名少女在福利院诞下他,怎么会一呆好多年才想着跑走呢?” “所以,我怀疑福利院肯定藏着不止一个山潮人。” 程有真眉头紧锁。现在的线索再次冗杂起来,不过福利院隶属评分六局,而那个工厂也和六局脱不了关系,所以,这多出来的一片拼图,或许反而是突破口。 “小宝现在的评分被降到最低。”秦越川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已经拜托人照顾她。” “那人信得过么?” 秦越川心想,你们都是一个律所的,便点了点头。可惜他不懂,既然歹竹能出好笋,好律所里也能混点神经病。 “我和江晴在工厂里,薛思文的人时时盯着,不好轻举妄动。我希望有真兄弟,你能替我查一查那个福利院。” 第101章 “好。” 与秦越川短暂会面后,程有真彻底没了散步的兴致。两人简单叮嘱几句,约定在合适的时间,于黑虎丘工厂详谈。 林间风声猎猎,程有真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返回监察院的路上,烈日渐升,高墙与金属围栏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步入院门,脚刚踏上感应区,刺耳的电子警报声骤然炸响: 【警告!系统检测到未登记身份!】 又来?!程有真猛地侧身一跃,摆出防御姿态,肌肉紧绷。 然而这次,小师弟们都在操练,没有人端着脉冲枪出来,可四周还是有红光点亮,刺得他眼睛一缩。随之而来的是低沉的机械轰鸣声。 “嗡!” 大树后方,两枚导弹在同一时间探出,黑洞洞的炮口,锁定着他。就在这一瞬,程有真盯着这武器,心跳越来越快,汗毛倒竖。 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墙体上镶嵌的武器,弹道的轨迹……脑海中,黑虎丘工厂的画面渐渐与这两架炮口重叠。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对那轨迹非常熟悉了。 那是监察院的制品! 这一刻,程有真只觉得世界天旋地转。他苦苦绕了一大圈,才发现,敌人不在远方,就在他赖以为安全的庇护所之内。 第69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装甲系统只启动了短短几秒, 识别到程有真的生物信息后,自卫火力悄然收拢,重新隐藏进墙壁与地板深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而, 就在那短暂的几秒里, 一堵无形的墙却已然横亘在他心中。 程有真呆呆地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门上那几个烫金大字, “旧港腾川监察学院”。监察院再也不似原来了。有的时候,选择抛下回忆离开, 那故乡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他乡。 邵衡身在办公室,从监控中看到了他, 喊了一声:“怎么了?” 程有真在这一刻忽然改变了想法,既没有踏入大门, 也没有告诉邵衡福利院的事情。“哥。”他对着摄像头挤出一个笑容, 语气轻快得出奇, “我要回白金场了。” 邵衡在那头沉默了片刻, 问他:“一切都好么?” “一切都好。打扰你好多天了, 也是时候回去了。” “行,那有事需要监察院配合, 随时联系。” 通讯切断。程有真转过身,步履匆匆地离开。背过身的那一瞬,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沉了下去。 他乡,时间久了也会变成第二个故乡。程有真甫一踏上白金场的土地,心口那股郁结似乎随风散去了一些。在潜意识里,他清楚这里有关爱他的人。 “有真!”唐烨和方雨玮几乎同时冲了过来,没有丝毫迟疑,直接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你离开的这几天,仿佛过了好久好久。”朋友们观察着他身上的伤, 忍不住埋怨,“旧港是闹饥荒么?怎么感觉你瘦了很多?” 这几人一聚在一起,铭晟办公室又叽叽喳喳了。 林述见到爱徒,沉默了两秒,忽然做了一个从未有过的举动。她也学着两个小朋友的样子,伸出手,将程有真拥入怀中。“欢迎回来。” 程有真一愣。过去,林述向来是开门见山,从来不会浪费一分一秒去表达这些不必要的情绪。现在,她也悄然变了。 “也恭喜老师平安回来。” 上一次在“零体”频道,因为程有真情绪不佳,四人的会议草草收尾,没有得出结论。这一次,他们再次坐在铭晟律所的会议室里。程有真打开终端,把他在旧港的所有发现,逐条铺陈出来。 “大码头工厂管辖地看似在六区,但其实和六局关系不大。” 唐烨皱眉:“可那些评分员,不都是六局的人么?” “确实。不过局长不一定知情,六局的腐败已经是个公开的秘密,作为犯罪分子,我第一时间肯定也会考虑六局,而不是冒险去试探其他的区。” “嗯……”方雨玮所有所思,“所以这整条链路,评分局只是一个微小的环节。” “对,”程有真点开终端,屏幕上浮现出一条条光线,逐渐连接成网络。 “他们的起点,是山海移民局。”他手指一点,移民局的节点亮了起来,随之跳出两名移民官的资料,正是方雨玮在深频里偶遇的那两人。“有个’神秘人’,定期给他们打款。只要一发现山潮人,就按照指令,把人送到武装评分员那边。” 紧接着,六局涉案的十几名评分员的头像接连亮起。 “我怀疑,他们把山潮人送去了福利院。” “福利院?!”屋内众人皆吃惊,林述推了推眼镜,皱起眉来。 “对,你们看这个。”程有真点亮福利院的地址。屏幕上跳出的地形图清晰显示,它位于黑虎丘附近,离大码头工厂不过数公里之遥。 “山潮人被六区评分员送往他们管辖的福利院,进行人体实验。失败的’试验品’,再被偷偷运出去,用屠宰链路掩人耳目,装进冷冻车,送去大码头工厂。”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最后的大码头工厂节点在屏幕上亮起。几条光线从移民局、六局评分员、福利院一路延伸,最终汇聚到工厂,完整的犯罪链条清晰呈现。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林述将程有真的发现迅速整理了出来,并且问道:“那这个最关键的’神秘人’,你有什么想法么?” 程有真眼神暗了暗:“目前不清楚,但我肯定,一定和监察院逃不了关系。” “对了,你们在旧港发现的那个山潮人,现在还在腾川么?” “据说他意识恢复了之后,和其他的证人一起被送去了白金场。” “行,我们现在去一趟总署。” 听到这两个字,原本自信满满的程有真顿时愣在原地。“……行。”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又要跟徐宴见面了,自己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 可转念一想,掉马的明明是徐宴,他程有真有什么好尴尬的?要躲也该是徐宴来躲!现在,工作要紧,一切为了调查。对,工作才是第一位的。 于是,他跟在师傅身后,迈步走向评分局总署。进门之前,他刻意抬高下巴,肩背绷得笔直,脸上挂上一副“身经百战”的冷静表情,至于心里是什么样的…… “程有真!”默默大老远见着他,翘着尾巴,哒哒哒地跑了过来,“我和徐宴——零体账号111——都想死你啦!” 程有真脸全黑了。这个智慧型ai进步的会不会太快了一点?翔睿的意识投射器根本不值得研发!它身后的主人徐宴——零体账号“111”——款款走了过来。他步伐稳健,气息冷淡,与林述握了手:“你发的材料我已经看过了。” “嗯,那名山潮人需要律师,我可以免费代理。”林述回应得干脆。 徐宴点头:“感谢林律支持。其实,在他恢复意识的第一时间,我们就已经把这个好消息告知了他。” 林述微微蹙眉:徐宴吃错药了?怎么今天这么官方,他是不是偷偷进化成ai了?在林述身旁的程有真,则是脸更黑了一层,因为,这位总署组长徐宴——零体账号“111”——压根就没拿正眼看自己一眼。 默默围着程有真绕了一圈:“程有真,你今天晚上什么时候回家?” “啊?我回哪儿?” 徐宴伸手,一下关了机械猫的语音播放功能。他的目光落在程有真身上,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回来了。” 程有真在那一瞬间,似乎看到了他头顶上的id:“111”。他语气生硬地回了个“嗯”,将目光投到别处。 林述看了看他们俩,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你们俩吵架了?” “没有!”“没。” “……”这俩人八成是吵过了。 沉默。两人很默契地不去谈“零体”上的事。 “听说你有重要线索?”徐宴开了口。他知道程有真是个工作狂,满脑子都是找真相。果然,程有真原本冷着的脸色瞬间一变,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徐宴看着他眸子里的光彩,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唇角。看来他已经走出了山潮人的阴影,迅速恢复了。他总是如此有生命力,如生在旧港的野草,没有什么能真正打倒他。 “我要你配合一下,帮我演场戏。” 自此,师徒二人分头行动。 林述径直去了总署二楼,那名山潮证人此刻正被保护在会客厅,等待安置。推开门见到他的那一刻,她怔了怔。山潮人的面部特征果然很明显,她恍惚间,回到了初春料峭的时刻,再次将手伸向了一个失魂落魄的山潮人。 第102章 林述用仅有的山潮语向他问了好。 对方先是一愣,然后笑得眉眼弯弯,回了一连串,从表情看应该是夸奖的话。 林述没有多寒暄,投了一张律师和法庭的图片,又指了指自己,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对方点了点头,又给了她一个笑容。于是,林述将那名失踪的山潮少女投给了他。 瞬间,那男人的笑容凝固了。 林述推了推眼镜。听了程有真的情报后,林述只是猜测他们之间或许有什么联系。没想到,他们真的认识。她手指一转,立刻调出黑虎丘福利院的照片,投在半空。就在画面浮现的那瞬,山潮人的表情骤然扭曲,眼中闪过恐惧与抗拒。 他整个人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naen to!”他慌不择路地退向窗边。下一秒,他竟直接拉开窗户,探身往下看,像是要逃离这间房间。 林述明白了,他可能以为自己要把他送回福利院。这更加证实了程有真的猜测。 她急忙伸出手,拦住他,比了个明确的“不”的手势,神情平和,试图安抚。随即,她小心地重复了自己会的那唯一一句山潮语问候。对方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神中透出疑惑。他静静地凝视着林述,像是在辨别她的诚意。 林述见状,立即调出两张照片,将山潮少女与福利院的影像并列投在空中。 “ena rai-lo。”他飞快地说了句什么,见她满脸疑惑,他忽然抬起手,挺起腹部,用力比划出一个大大的圆球。 这位少女是孕妇么?不可能啊。 那头,程有真换上评分局的制服,皮帽皮鞋,站在黑虎丘福利院门口。 他背脊挺直,神情冷峻,像是正式来执行任务的官员。这身还是上次“智取翔睿大楼”的时候特意准备的,只不过这次他看到“111”评分号,只觉得触霉头。程有真暗暗腹诽:再也不在网上乱勾搭人了! 他们来的途中,沿路的公告栏贴满了寻人启事,秦怒的照片如霓虹灯一般,到处都是。那排版几乎如同通缉令:姓名、特征、备注一应俱全。难以想象秦怒当时是怎么顶着压力,带着小孩儿逃走的。 如今真正站在福利院门口,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程有真深吸一口气,帮助自己入戏。他身旁站的是徐宴和……方雨玮? “你来做什么?”徐宴瞥了他一眼。 “我不能来么?”方雨玮单手叉腰,挺着胯,显然已经入戏了,“我可是发现移民局那两名问题官员的,首要证人!” “行了,先别吵!”此时,三人的脑机接口同时亮了起来,唐烨正通过加密频道,远程控制着一切。根据计划,他们三人有不同分工:程有真扮演前去例行检查的评分员,方雨玮扮演丢了孩子的爹(妈也可以),徐宴扮演他自己,随便配合一下即可。 徐宴淡淡地问唐烨:“为什么给我安排这个活?” “你这个冰山面孔,演啥都是你自己啊。”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这次有了徐宴背书,唐烨不再需要特意黑进福利院的系统,副手早已将权限开放给了她:“各就各位,预备……进!” 福利院大门打开,程有真踏着皮鞋进入,点开徐宴批示的文件:“评分局总署,评分员111,咳,我们近期收到家长举报,贵院丢失了他的孩子,请配合调查。” 话没说完,方雨玮就冲了上去,将前台台面拍得“哐哐”响:“我们家秦怒呢?” “……”前台小哥愣了能有三秒,然后发出了个类似人类的声音,“啊?” “我是秦怒他爹!” “你?”前台上下打量着方雨玮,“你是秦越川?”他立刻调取资料,可惜福利院没有收录家长生物信息,他一时间无法确认身份。 徐宴开口道:“评分员查案,请配合。” “哦好的好的。”前台显然没有认出徐宴的身份,但是见他气度,知道不是好惹的,只得带路。 进入走廊的时候,程有真就闻到了淡淡的薰衣草味,让人肌肉放松。他和徐宴交换了个眼神,徐宴微点了点头。 他们跟着前台的脚步,一路往里走。长廊半途,程有真的脚步骤然一顿,目光凝在墙面上。第六感告诉他,这里有问题。 唐烨立刻捕捉到信号。 他们约定好,三秒以上的凝视,就是暗号。她操控终端,通过程有真的智能眼镜,开启了扫描排查。几秒后,眼镜中浮现出一幅立体影像:墙体内部赫然存在大面积的空腔,夹杂着规则排列的金属制品。一个3d模型快速建立出来。 方雨玮的注意力则落在休息室里的一群孩子身上。孩子们安静得出奇,不哭不闹,齐齐坐在位置上。唐烨捕捉到方雨玮的凝视,立刻启用目光追踪,顺着方向扫描。结果显示一切正常,不过…… 唐烨放大了一个细节,喃喃道:“这接口的成像好奇怪啊……”她手指飞快划动,在资料库里调取比对结果。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红色警示。 “朋友们,重大发现!”她兴奋地在频道里发出通知,“福利院使用的接口,与大码头工厂受害者用的,是同一批非标型号。这里真的有问题。” 三人同时微微皱眉。 很快,办公室的负责人出来了。“怎么了这是?”他显然也是个评分员,穿着大码头区的制服,斜眼俾着那三人。“找什么孩子啊?” 这种货色,方雨玮见多了。他拿起终端,调出秦怒的照片,开始偷偷酝酿泪水。他指着负责人的鼻子骂道:“别跟我装糊涂!你们虐待孩子,还把人弄丢了,今天不给我个交代,我报警把你们全抓起来!”声音尖锐,带着哭腔,引得办公室外的员工纷纷侧目。 啧,此等演技,令人拍案叫绝。“不过你已经报警了。”唐烨忍不住在频道里提醒。 “没通知么?”负责人开始装傻,“嗯,手下人办事不力。” 程有真走上前,询问道:“能跟我们说一下当时秦怒逃脱的全过程吗?” “哦。小王,调监控!”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们提供的监控被做了手脚。果然,投影亮起,画面里秦怒突然“失控”,抱着尔琉头也不回地狂奔,最后直接冲进医务室,从窗户一跃而下,消失无踪。 “我孩子好好的,怎么可能这样!”方雨玮当场怒喝,二话不说,脚下一踩,身影直奔医务室。那速度,评分员撵都撵不上。 他一把推开医务室的大门。门内两名白大褂医生被吓得一愣,旋即板起脸沉声喝斥:“这里是重地,给我滚出去!”然而看到程有真和徐宴穿着制服走来,表情立刻僵硬了。 二人显然心中有鬼,偷偷给对方使眼色。 频道内,唐烨突然提醒:“前台溜出去了,谁立马跟一下。”徐宴拍了拍程有真的肩,转身离开。与此同时,负责人带着两名大码头的评分员也赶来,手上赫然多了两把便携脉冲手枪。 “怎么回事?”其中一人冷声喝道,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视线定格在程有真的制服上,眉头皱起,“白金场的评分员?你们凭什么擅自搜查我们六区的辖地?” 程有真眯起眼,把帽檐压低:“例行检查。难道连我们总署的人也敢拦?” 对方冷笑一声,举起脉冲枪,手指若有若无地摩挲扳机:“例行检查?别笑死人了。你们查得也太偏了吧?只看医务室,不看账目不看物资,到底在找什么?” 程有真拖延着时间,唐烨手指纷飞,迅速扫描整个医务室。突然,她注意到一堵墙的缝隙处信号异常,立刻点击放大。“小程小方,左墙有问题。” 小方收到!他走向那堵墙,伸手要推,医生之一突然冲上前,挡在前面,语气急促:“你们没权碰这里!这是私人区域!” 方雨玮眨眨眼,突然朝那医生微微一笑。 医生愣了。原来是美女啊…… 下一秒,只见这位美女猛地推倒一旁的医疗器械架,金属器具哗啦啦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巨响。他突然失控,哭喊道:“你们把我女儿藏哪了?!” 围观群众越来越多,不少孩子听着这动静,纷纷从教室跑出来,趴在门口看。与程有真对峙的评分员不得不驱散人群,而那两名医生则阻止着方雨玮,场面一片混乱。就在推搡中,方雨玮“无意”撞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开关。 只听“咔”的一声,墙体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隐藏的通道。 “别进去!” 但程有真眼明手快,拉着方雨玮,三两步就冲了进去。 通道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宛如医院:手术室、观察室一应俱全,工具先进。手术台上摆放着各类仪器,观察室的玻璃窗后还有监控设备,屏幕还闪着光,显然是匆匆忙忙,没来得及关闭。 第103章 这哪是福利院,分明是实验室! 程有真匆匆接通内频:“徐宴,发现实验地点了。” 方雨玮显然戏瘾刹不住,冲向一扇标有“隔离区”的边门,喝道:“你们把孩子藏哪了!”她一脚踹开边门,程有真紧随其后,手摸向兜里的脉冲手枪。 然而,门后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面空无一人。 那头,徐宴悄无声息地尾随在前台身后,按了两下接口:“唐烨,帮我追踪一下信号。” 只见前台绕过长廊,径直来到后院的墙边,身子几乎贴上墙体。他低头掏出终端,屏幕暗光一闪,似乎是利用墙体内部隐藏的某种特殊信号源。果然,接口自行启动,一个加密通讯界面浮现。 前台压低声音,语速急促:“目标被盯上。” 唐烨在频道那头愣了一瞬,随即手指飞快敲击,调出另一套追踪程序:“徐宴,帮我拖一下!” 徐宴立刻俯身,藏在墙角转折处,上下打量周围。很快,他注意到这堵墙的另一侧,正是医务室。他抬起头,恰好从窗户的反光中看见程有真与方雨玮的身影。 “方雨玮,”他迅速切回频道,“信号干扰笔带了么?” “带了,怎么了?” “用一下。” 方雨玮虽满心狐疑,却还是照做了。那支干扰笔的功率有限,但短暂干扰足矣。果然,墙体内部的信号在那一瞬间波动了两秒。前台皱起眉头,以为信号未能发出,急忙又重复了一遍同样的信息。 这几秒,至关重要。 红色的信号轨迹在她的镜片上闪烁,像一条蜿蜒的毒蛇,穿透一层又一层伪装节点。光流闪烁,数据狂奔,最终定格在…… 【信号源:腾川监察学院·指挥部】 “什么?!”唐烨屏住呼吸,瞳孔骤然放大。她恨不得狠狠掐自己一把,确认这不是错觉。徐宴也愣了几秒,随即猛然抬头,看向窗户。透过玻璃,徐宴看见程有真低垂着眼,朝他轻轻比了个“ok”的手势。阳光正好洒在他眉眼之间,映亮了他的眼。这些天来,他第一次露出胜利的笑容。 徐宴心头微震。他怎么开的了口。 是邵衡。 第70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那年, 1月11日,程有真满18岁。 还有两年刑期未满,监察学院却突然下达了一纸命令, 自那日起, 他不再监狱服刑,转由检 察院监管, 在学院服役,以此代替余下刑期。 他带着约束环, 在两名评分员的押解下,来到了监察学院。空气带着寒, 脚下的石砖被踩得清脆作响。 院子旁边一颗大松树后,好几个胆子大的躲在后面偷偷看他。一方面, 他是从监狱从来的, 史无前例;另一方面, 那些凭本事考进来的学生自然是不买账, 想看看到底是谁, 能让院长老头破例。 程有真抬头,看到门上烫金的“旧港腾川监察学院”, 面无表情地踏了进去。 这是他时隔两年后,再一次遇见给他吃桂紫糕的老头。他身着笔挺的军装, 虽说身形矮小,却精神矍铄。身后站着一个青年,高大挺拔。 见到程有真,老头嘴角挂着淡笑,和医院见到的一摸一样:“小子,又见面了。” “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叫师傅。”身后青年提醒。 程有真只抬眼扫了他一眼, 抿紧嘴唇,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老头不恼,反而哈哈一笑,仿佛越是桀骜,他就越满意。他看中的正是他这股狠劲。 到了监察学院,程有真第一次吃上了饱饭。 监察院的食堂和监狱里相比也没好多少,仍是铁盘、木桌,但是热气蒸腾,肉香扑鼻,气氛却全然不同。学生们三三两两围坐着,低声交谈,眼角余光却时不时瞟向他。 这天,食堂难得安静。每个人都在暗暗打量这个的少年。 程有真狼吞虎咽,三两口就吃下一个馒头,苍白而瘦削的身影格外惹眼。有人心里冷笑:跟个野猫似的,又瘦又小。有人心底生疑:院长为何要留下他? 程有真察觉到视线,抬头,冷冷一扫。被他捕捉到的人纷纷低下头,继续吃饭。 忽然,一道高大的阴影落在他的餐盘前。他抬眼,看到一盒牛奶和两枚煮鸡蛋。“光吃馒头怎么长个?”是那个青年。他毫不客气地坐到程有真对面,温柔地笑笑:“吃这些吧。” 程有真没有喝过这种牛奶,他捏着包装盒,不知所措。青年看出了他的窘迫,细心地替他打开,演示了一遍,然后递到他的嘴边。程有真盯着他,神色复杂。 那一刻,他第一次感受到一种陌生的东西:关心。 青年眯起眼,像个大哥般,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叫邵衡,是你的师哥。” 短短一句话,在他孤寂的命运里放了一盏灯。 第一顿饱饭后,迎接他的,就是全新且专业的训练。院长本人精瘦,动作迅捷,力道狠辣,招招都能置人于死地。作为曾经的战场老兵,他敏锐地察觉到程有真的天赋。他比常人有更加敏锐的五感,直觉堪比野兽。 于是,程有真站在道场中央,眼睛被蒙上了一根布条。 “从现在起,忘记所有技巧,依赖你的直觉。” 那块蒙眼布并非普通遮挡物,它嵌入了微型传感器,专门扰乱视觉神经,迫使佩戴者彻底失去方位感。程有真陷入茫茫黑暗中,只能靠呼吸、心跳声,用身体捕捉空气里的震动,来判断敌人方位。 他双手紧握短棍,指节泛白,呼吸放得极轻,等待下一道指令。 “集中精神,有真!”他的声音般划破寂静,“你的敌人会在黑暗中出击!” 话音未落,四个陪练如影子般逼近,每个人都携带了脉冲□□。程有真耳尖轻颤,猛然一侧身,短棍划出弧线,精准击中第一个陪练的膝关节。一阵金属碰撞声过后,对方踉跄倒退。 他脚下迅速转移重心,下一瞬,后背的风声骤起,第二个陪练出手。程有真猛然翻身,一个后空翻堪堪躲过,棍影横扫,砸在对方手腕上,只听闷哼一声,对方武器脱手,滚落在地。 然而第三与第四人趁机逼近,前后夹击。脉冲掠过,火花溅射,程有真来不及完全闪避,手臂和大腿被划开血口子。剧痛像电流一样炸开,他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院长走上前,摘下程有真的蒙眼布,目光冷峻:“你的反应很快,但还不够狠。杀手不需要犹豫,出手就要致命。” 程有真喘着粗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低声回应:“我说过,我不会杀人。” “不杀人?”眼神闪过一丝意外。那日在监狱里,他眼见这个少年拼命厮杀,不顾生死,完全不像会畏惧杀戮的人。 其实,院长是倒果为因了。程有真当时拼命,并非因为嗜血,而是,他根本不想活了。面对那群想要侵犯他的人,屈辱与愤怒吞噬了他的理智。如果要在那样的环境里呆四年半,他宁愿就此死去。 在医院里醒来时,他以为自己杀了那群人,目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内心被一种沉重的罪恶感压得喘不过气来。 那一夜,他梦见了父亲。梦里的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满是失望。 最深的噩梦。 父亲的期望是程有真活下去的唯一原因。如果连“不杀人”这件事都守不住,那他就彻底不知道,该坚持些什么了。 死老头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他盯着程有真,冷冷地道:“不杀人?你若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就永远只是废物。监察学院不需要废物。” 话音落下,周围几个陪练学员也露出轻蔑的笑意,仿佛已经预见这个从监狱出来的少年会被扫地出门。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场边响起:“师傅。” 邵衡走进训练场,站在程有真身旁,伸手,一把将他拉起。“师傅,您看中的,是他的直觉和天赋,检察院的学生毕业后不一定都上战场吧。” 院长眯起眼,盯着邵衡许久,忽然笑了一声:“呵,你倒是护得紧。”他转身背着手走开,留下个冷冷的背影。倔老头难得地,没有发脾气。 程有真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陌生的情绪。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愿意替自己站出来,挡在前面。邵衡感知到了他的目光,淡淡一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继续训练吧,小师弟。” 程有真的天赋惊人。短短数月,他就极速发育,长高,像是被压抑许久的野兽终于找到生长的土壤。训练场上,那些与他同期入学的少年一个接一个被他打趴下。 自此,他成了监察学院的招牌,几乎是“怪物般”的存在。“程有真”这个名字始终被私下议论着,依旧是有人佩服,有人鄙夷。 第104章 起初,他的对手是同龄人;很快,便换成了高年级的学员。再后来,只有最高年级的师兄们还能陪他过几招。可即便如此,他们也常常落败,不堪重负。渐渐的,院里能与他交手的,也就只剩邵衡了。 夏日的午后,训练场外的大松树下,蝉声鸣叫。 程有真结束了一整天的陪练,满头大汗,正趴在井口边喝凉水。邵衡走过来,笑着一脚踢了他屁股:“你小子,喝水都能喝得像打仗一样。” 程有真抬头,水珠顺着下颌滑落:“你做什么?”邵衡直接抢过瓢,咕咚咕咚喝起来,还故意在他面前摇了摇:“嗯,真甜。” 程有真瞪大眼睛,伸手去抢。两人一来一回,竟把一瓢水泼得满身都是,最后干脆在松树下打闹成一团。 “你们俩,练了一天还没累?疯了啊?” 老头中气十足的一声喊,把两人都吓一跳。 程有真停下脚步,喘着气,头看向院长,脸上挂着少见的灿烂笑容。他犹豫了一下,忽然开口:“师傅。”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喊出“师傅”二字,声音清亮,带着几分腼腆。老头一愣,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茶水差点洒出来。 “个死小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邵衡在一旁则是乐不可支,拍着程有真的肩膀:“哈哈,有真,你这声’师傅’喊得可够晚的!早说你嘴甜点,师傅没准还多教你两招绝技!” 程有真脸一红,不响。 “小师弟,我来教你,以后见到比你年长的男的,都喊哥哥。”邵衡指了指自己,“来,对着这个也喊两声。” “神经。”程有真往他脸上泼了瓢水,离开了院子。身后,邵衡和老头哈哈大笑,似乎很喜欢看他窘迫的样子。 背对着他们的程有真,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夕阳的余晖透过道场天窗洒下,在木地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道场一角,汗水浸湿了学员们的训练服,他们结束了一天的训练,争先恐后地跑去院子的大松树下喝水,推推搡搡,打闹不止。 这幅画面,便是程有真少年时最珍贵的记忆。 “有真……”唐烨在频道内忍不住喊了他一声。 他回过神来,挤了个笑。心口像被钝刀割开,痛得发闷。程有真屏住呼吸,半晌没有说话。失望从他头顶浇下去,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缓缓闭上眼,然后睁开,讲:“我没事。” 徐宴不自觉贴近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走吧,回去再说。” “我真的没事。”他的声音冷得出奇。 三人已经在福利院得了线索,见好就收,匆匆回白金场。回去的路上,气氛压抑,他们三人坐着徐宴的专车,贴地飞行。旧港的景色迅速向后掠去,仿佛要把他唯一珍贵的回忆都掠走。 唐烨把调查的线索逐一传送到接口频道。 随着画面与数据在虚拟屏幕上跳出,程有真一点点回想起过去的行动。 为什么每次和邵衡在一起,总是出岔子? 为什么敌人总能恰到好处地知道他的计划,然后一一破坏? 为什么有时明明计划周全,最后却变成血战? 那些模糊的怀疑,此刻像是被针线一针一线串联起来。 “难怪他突然那么热心。”程有真淡淡开口,“徐宴,你说的对,我当时应该和你一起行动,而不是独自跑去旧港。” 忽然,他想起什么。手指一动,调出了那日去工厂前,智能眼镜自动录下的影像。当时他因为共感的事,正在和徐宴闹别扭,而邵衡在他背后,通过接□□代着什么。 很快,这段视频被调出。程有真和徐宴的对话跳了出来:“你赶紧切断了。”“你主动想的我,我切不断。”“那以前我们是怎么断的?”“不知道,你别想我不就得了?” 除了程有真,剩下三人的脸色都各有各的古怪。 方雨玮光明正大白了组长一眼,要不是程有真心情不好,他已经在吐槽了。唐烨在频道内也是忍得非常辛苦,但是,她实相地没有发表意见,只是处理着程有真上传的音频。 声波被逐帧提取,背景杂音一点点分离,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声音清晰传出,冷冽而低沉:“我们到工厂后,立刻动手。” 短短一句话,直扎进程有真的心口。那是邵衡的声音,毫无疑问。 他们到了之后,没来得及检查挂在铁架上的受害人,就遭受了装甲攻击,然后是一波波武装评分员的袭击。火光四起,肩胛中弹……如今答案揭开。一直以来,都是他信赖的师兄在捣乱。 原来他就是那个“神秘人”。 良久,他吐出一口气,低声道:“难怪。”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彻底失望。 时间改变了他,又怎么不会改变邵衡呢? 第71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三人回到旧港, 一路无话。 程有真清楚,自己这几天情绪低落,像是把阴霾传染给了朋友, 心里越发愧疚。或许, 谁都不愿意和一个闷闷不乐的人相处吧.落地后,他挤了个笑容, 讲: “谢谢你们。我去铭晟了。” “去哪儿做什么?”方雨玮勾住他,突然朝徐宴挤眉弄眼的。 “整理材料。” 徐宴开口:“工作不急着这一天, 我还有话跟你说。” 他愣了愣,还没开口, 却意外发现唐烨已经赶了过来。“辛苦咱们的演员们啦!”她人还没走近,声音先传了过来, 热情洋溢的, “今天小唐总特批, 大家好好放松一把!” 原来, 路上几人沉默的原因是, 他们(当然主要是方雨玮和唐烨)趁程有真不注意,偷偷在频道里密谋, 要带着他转换心情。 “上次翔睿案破了之后,我们没办庆功宴, 这次补上!”唐烨大手一挥,笑得灿烂。 上次没有聚会的原因,大家都心照不宣,而唐烨在一家人都还在狱中的情况下,迅速地恢复过来,并且还在体谅自己的心情,程有真突然觉得, 他才是最矫情的那个人。 徐宴以前没有太在意程有真的这两个朋友,不过,随着接触,他逐渐明白了为什么程有真会愿意和他们呆在一起。 唐烨与徐宴目光交汇,徐宴微微点头示意,唐烨也扬了扬下巴,算是冰释前嫌。唐家人身陷囹圄,却一直受到徐宴的妥善保护,唐烨心里有数。她小唐总,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了。 “走吧!我们今天好好放松放松!” “去深频?” “不去,谁想看老包那骚包?” “那去哪儿?” 徐宴手插口袋,突然讲:“有个地方,很适合你们。” 此时空中日月交替,天色青白一片,路灯尚未点亮,街头的霓虹灯却已迫不及待地闪烁。徐宴领着众人,穿过白金场繁华的商业区,曲折前行,最终来到一处热闹的小吃街。 街边小吃摊密密麻麻,程有真从未想到,白金场竟藏着如此烟火气息的地方。没人带他来过这,一切对他而言都新鲜无比。方雨玮笑嘻嘻地对唐烨说:“唐大小姐,你肯定没逛过夜市吧?” 唐烨同样觉得新奇。敞开的摊位,人来人往的喧嚣,串好的羊肉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等会儿,怎么就响在自己手边?难道不应该是阿姨在厨房神秘操作么?几人齐刷刷地盯着那串冒着油光的羊肉串,愣住了。 徐宴开口:“白金场b级评分的人,大多爱来这儿。开放的空间,不受拘束……”话未说完,一串羊肉串忽地递到他嘴边。 “我付过钱了。”程有真和另外两人手里攥着好几串,当然那两位已经开啃了。 徐宴没伸手接,目光锁着程有真的眼睛,微微俯身,直接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 “呕!”唐烨单手掐住自己的脖子,翻着白眼。方雨玮夸张地叫起来:“徐宴,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都老大不小了,还要人喂你?”唐烨勾住方雨玮的胳膊:“走走走,我要瞎了!” 两人拿着肉串,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们俩……总是有点夸张,你习惯就好。”程有真与徐宴并肩,在后面跟着。 徐宴瞥了他一眼,没响。摊位上的彩灯五光十色,吆喝声、笑声交织成一片,程有真看得目不暇接。他不知徐宴从哪儿买了一袋小吃,递到自己面前。程有真瞥了一眼那红彤彤的颜色,连忙摆手: “一看就辣得要命!” “不辣,是番茄酱。”徐宴语气平淡。 “你当我三岁么?” “真的。”徐宴说着,捏起一块扔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着。 程有真见他如此淡定,半信半疑地尝了一口。下一秒,他的脸“腾”地涨红,冒起汗来,原本白皙的皮肤,此时红成一片。“徐宴,你不要脸!”徐宴嘴角微微一勾,终究没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不辣吧。” 第105章 “不辣你大爷!我要去买水!” “已经买好了。”徐宴另一只手递过一杯冷饮。程有真一把抢过,咕咚咕咚灌下整杯,脸却还是红扑扑的。集市人声鼎沸,他仰头喝水时,恍惚听见一声低低的“对不起”。 他扭头看向徐宴,擦了擦嘴角。 “‘零体’的事,我不是有意要骗你。” “你什么时候发现是我的。” 徐宴犹豫了三秒。若让程有真知道他从一开始就认出来了,估计这辈子都没法翻身。他轻咳一声,含糊道:“没多久前。” “哦……”山海来的孩子到底淳朴,一说就信,非常好骗。“你为什么要抢我id?” “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我也是111。” “你少来,你生日也是1月11号么?”程有真不服气。 “11月1号。” 沉默。 街边人声嘈杂,他憋了又憋,终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也不知道哪里好笑,就是觉得……这事儿傻得离谱。徐宴看着他,嘴角也微微上扬。 傻瓜。 “下次再也不随便找陌生人袒露心扉了,大数据害人。” 徐宴目光落在他身上,讲:“你可以继续找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程有真一怔,抬头对上徐宴的眼睛。集市的灯光映在他脸上,将喧闹衬得遥远。他又如吞了块零食一般,辣意在喉间化开,带来一股暖意,从胸口蔓延开来,一路润到五脏六腑,然后将他周身包裹住。 “对了,你怎么发现111是我的?” “就你那个安慰人的姿势,比上世纪的机器人都不如。除了你还有谁会这么抱人?” “很糟糕么?” “咳……只能说机械感很强。” “我可以练。” 程有真无法可说。这世上竟然还有人需要练习拥抱,不愧是徐宴。 不远处,方雨玮和唐烨一人抱着小吃,边吃边朝他们挥手,“喂!你们俩磨蹭什么呢?快来啊!”他们俩原是被一台塞满毛绒玩偶的机器吸引。 “好古老的玩具。”程有真透过玻璃,看到机器里放满了毛茸茸的动物玩偶。方雨玮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堆游戏币,兴奋地喊:“这个抓娃娃机我太擅长了,你们先来。” 唐烨第一个上阵,投了币,瞄准一只粉色兔子。她咬着嘴唇,操控摇杆,爪子摇摇晃晃夹住兔子耳朵,缓缓上升。“成了成了!”她喊道,可刚到半空,兔子“啪嗒”掉落。 “这机器有问题。” “嘿嘿,看我的。”方雨玮投币,盯上一个肌肉猛男公仔,全神贯注,爪子落下,稳稳勾住他牛子,一路送到出口。程有真眼皮一跳:这也行? 看来这窍门是要找方便勾起的形状。程有真投币后,锁定一只奇形怪状的青蛙。他屏息凝神,手指轻点摇杆,爪子稳稳落下,抓起,顺利滑进出口。三人同时欢呼起来!程有真凑在唐烨耳边,传授秘诀。唐烨点点头,又试了了一次,大成功! “好耶!我们仨真是游戏之王!” “哎,徐宴怎么不玩?”“轮到你了。” 徐宴挑了挑眉,投下游戏币,目光锁定和程有真相同的青蛙。狙击手出生的他,动作从容,爪子对准,下落,干净利落——一无所获。 “啊?” 不知是机器使坏还是手气不佳,爪子抓了几次都滑落,空空如也。他皱了皱眉,又试了几次,依旧啥也没捞上来。 方雨玮在一旁已经笑岔气了:“好家伙,徐宴你手抖。”“徐宴这人当不了拉拉哈哈哈哈哈,手上没劲儿。” 徐宴抿唇,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爽,语气却依然平静:“这机器有问题。”他再试了一次,爪子还是无情地松开,空荡荡地升回原位。 这次,连程有真都加入吐槽队伍了。“河神变出三个斧头,问徐宴,’这个金斧头、银斧头和普通斧头,你选择拿哪个呀?’徐宴说我一个都不拿,你知道为什么么?” “为什么?”唐烨和方雨玮虽然不知道答案,但已经开始狂笑。 “因为斧头都在娃娃机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三人笑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没发现组长脸已经全黑了。这一天,他将此生铭记。程有真看着徐宴难得的窘态,一把把青蛙拍进他怀里:“好了,第一次被人取笑,没经验,是容易紧张的。下次就习惯了。” “你没’下次’的机会。”徐宴接过玩偶,低头看了一眼,奇形怪状。世界上最丑的青蛙。 夜色终于彻底笼罩了白金场,集市迎来了最热闹的时分。灯光洒落在人群身上,烟火气与笑闹声此起彼伏,像是把整条街都点燃了。程有真知道,徐宴是故意的。 邵衡的背叛不会改变,心里的伤口也不会立刻愈合。但就在此刻,他在这片喧嚣与灯火下,悄悄生出了新的回忆。所谓“最好的回忆”并不存在。只要活着,只要心里还存着希望,就一定会遇见更好的人,留下更好的记忆。 而眼前这几个人,都是他新的珍宝。 此时,林述的讯通突然传来。她的投影看到四人在集市,显然愣了愣。“有真,我知道监察院的事了。你……没事吧?” “没事。”程有真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今天过得很开心。” 林述愣了愣,心中了然,只讲:“那等会儿一起来我家吃夜宵,我有酒。”说罢,她将自己的酒柜投了出来,只见满满一墙的酒,都是她的珍藏。 “好耶!”那两人又激动地欢呼了起来。 “好。”程有真脸色微微泛红,像是下定了决心,对所有人说,“我也有个消息要跟大家讲。” 徐宴眉毛一挑。 “你们觉得,我像山潮人么?” 这一刻,他不再回避,也不再把秘密压进心底。他全然相信着,即便伤口尚未痊愈,也会有人伸出手,替他抚平。 旧港。 邵衡坐在终端前,蓝光映照在他的脸上。他盯着移民局最新传来的数据,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不对。” 数据曲线陡然下滑,近三个月来被发现的山潮人数量骤减,几乎比之前低了一半。他想了想,立刻切换频道,启动了加密信号。 荧幕上浮现出一段不稳定的波纹,几秒后,福利院负责人的影像出现。 “那几个逃出去的山潮儿童,有消息了吗?” 对面的人额头冒着细汗,低声回道:“还……还在查。黑虎丘的一个超市有过目击,但他们行踪很快就断了。” “尽快抓回来,不能留下任何尾巴。” 他顿了顿,又输入一串指令,发出另一条信息:“最近那一批山潮人,不要再留在这里。全部转移去白金场,交给丁容处理,让她遣送回境外。今晚就动,留下来只会惹麻烦。” 信号闪烁,对方的应答声音几乎被噪点淹没:“明白。” 频道关闭,屏幕恢复到空白。邵衡合上眼,靠在椅背上,疲惫涌上心头。脑海里浮现出程有真的脸。 要是他知道了,会不会又怨我冷酷? 他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他不希望程有真被卷进来,更不希望让他看到自己手上沾的血,毕竟程有真最讨厌杀人。 只要他能早点回旧港,自己就能向他解释一切。 第72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这旧港真是黑啊! 盛大公子调节电子眼镜焦距, 发现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等会儿……嗯,模式按错了。他重新调回望远模式, 镜头缓缓拉近, 对准黑虎丘福利院…… 啧,这旧港真是黑啊! 明明昨天程有真他们才闹过一场, 直言质问秦怒失踪的缘由,本以为六局的评分员会顺势查一查, 哪怕走个过场。谁知一天一夜过去,福利院一点动静都没有, 该干嘛干嘛。这么大的孩子跑了,他们一点都不管的么? “发现什么了么?” “哎哟草!”盛铭然吓了一跳, 连连对着空气挥舞了两下, 然后才反应过来, 是尔琉通过共感在他的脑子讲话。“突然一下, 很吓人你知道么!” 尔琉默默翻了个白眼, 但不知为何被盛铭然共感到了。嗯?这小孩儿是在嫌弃我?“我管你们吃管你们喝,小屁孩, 对我尊重点。” 那日,和秦越川结束通讯后, 盛铭然手上凭空多了两个拖油瓶,觉得天都塌了。就好比自己一觉醒来,不仅发现自己怀孕了,还是双胞胎。 盛铭然绝望地闭上眼,再睁开眼时,秦怒和尔琉四只眼睛盯着他。 原来这是真的,不是梦。 他在密林里坐了能有半个小时, 消化这个事情。总不见得把孩子带回白金场吧?开门后,他一弯腰:“妈妈,你好,这是我在旧港带回来的特产。他们从现在起,就和我们住一起。” 第106章 他妈得穿着军装,把自己揍死。这万万使不得。 还是得开溜!盛铭然干咳两声,讲:“那个,你们在此地不要动,我去给你们买点橘子……” “哥哥。”“盛铭然大哥哥~” 四只眼睛突然眼泪汪汪的,像小狗一样看着自己。盛铭然虽然没生过孩子,但在这一刻,他心确实是化了。算了,他盛大公子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要不尝尝做个妈妈……啊不,好人的滋味吧。 当好人第一步,给孩子一个温暖的家。 盛铭然盘腿坐在密林里,手指刷刷点动终端,边挑房源边嘀咕:“你们旧港的物价都这么便宜?这别墅是3d打印的?” 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只能瞪大眼睛,看着这个从白金场来的公子哥,花了不到十分钟,就挑中了一处隐藏在黑虎丘后的别墅。地势隐蔽,宛如世外桃源。 这套房子挂售已久,因为定位高端,旧港根本没几个人买得起。眼看房主快要放弃,忽然来了一位神秘买家,两分钟内全额付款,三十秒完成生物信息录入,远程解锁房屋权限。 “好了,我们走吧。” “?” “走啊,愣着干什么?” “这房子……我们现在就能住进去?” 盛铭然再次调出房屋智能系统,试着用虹膜解锁,果然毫无问题,一切顺畅。“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支笔状装置。 妈的,自己最爱的那支信号干扰笔,被程有真那个娘娘腔客户顺走了!他盛公子跟程有真,这辈子势不两立!好在老妈又给了他一支最新型号的,军用品,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干扰旧港的追踪信号?简直小菜一碟。他举起笔,对准秦怒耳后的芯片轻点,瞬间一道蓝色光膜扩散开来,将其笼罩。 “快走吧,这东西只能撑三十分钟。” “等下,我还需要伪装。” 显然,秦怒和盛铭然反侦查能力的差距,中间隔了3个程有真。他们俩现在穿着福利院发的制服,只要一出密林,肯定会被发现。 “怎么伪装?” 四只眼睛再次盯向盛铭然。 五分钟后,密林走出来一个变态男子。只见他光着上半身,左手牵了个十几岁的男孩,戴着一副价值不菲的墨镜,身穿衬衫,面料在阳光下泛出昂贵的光泽;右手则牵了个幼童,戴着大人的口罩,露出一双眼溜溜的大眼睛。他里头穿的衣服看不清楚,外头倒是套了件背心,松松垮垮,像条长裙,不仔细看就是个小姑娘。 盛大公子等在路边,打了个喷嚏。没了口罩,他对旧港的空气过敏。 脸已经黑成焦油了。 旧港没多少无人驾驶设备,他只能笨拙地操作终端,半天才叫来一辆代驾车。三人一上车,司机透过后视镜频频打量,眉头越皱越紧。遇着变态了这是? “小哥这是去……哇,豪宅啊。” “嗯。” “小哥整挺时尚哈,今天确实热了点。” 盛铭然目光投向车外,一句话都不想说。今天,是他盛公子人生的低谷,要是这司机胆敢多嘴一句,他马上就把这车给拆了。 所幸司机知趣,没再搭话,只是借着后视镜,不动声色地打量秦怒和尔琉。 车子一路驶入黑虎区闹市。街头霓虹闪烁,悬空的屏幕一块接一块亮起,“通缉令”几乎铺天盖地。秦怒的脸在虚拟投影上旋转着,每走几公里就能看到一块。她心头一紧,推了推墨镜,身子悄悄往座椅下滑去。司机捕捉到这一幕,疑心更重。 车速渐缓,穿过嘈杂,驶向黑虎丘深处。烈日炙烤,热浪蒸腾,车厢内一时寂静无声。司机佯装打哈欠,指尖却悄悄点开终端,将屏幕投在腿上,放大。 果然!那下巴的弧度……就是通缉令上的孩子!他心头狂跳:今天,自己撞大运了。 “哎,前面施工,我绕个路啊。”他假作轻松,用余光瞥了盛铭然一眼。 盛铭然对旧港的路况一窍不通,只能闷声点头。 下一秒,司机猛打转向器,车头猛地拐上另一条岔路。窗外的景色渐渐稀疏,繁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荒凉的公路。 “你到底要去哪儿?”盛铭然心头一突,猛然坐直。 “很快就到了。”司机的手心全是汗。 秦怒猛地坐直身子,这里她熟!这人要开向大码头评分局!不行……不能被抓回去……她突然从后座扑过去,死死掐住司机的手臂:“开回去!” “滚犊子!”司机狞笑一声,猛地一甩,单手狠狠一击,把秦怒打得歪倒在尔琉怀里。盛铭然立刻反应过来,抢过转向器,车身一瞬间摇晃了起来,险些失控。 “你给我,撒手!”盛公子靠近司机,然而一股没洗澡的味儿直冲他脑门,“呕!”他手一松,就是这瞬间,司机单手操作,操控台上弹出一把旧式手枪,黑漆漆的枪口指向副驾。 不是脉冲枪,里面装了真正的子弹。 盛铭然僵住。第一次有人拿枪顶着他的脑袋,他心脏狂跳,耳边嗡鸣一片,大脑彻底空白。 “他妈的,敢跟老子玩花样?”司机露出狰狞的笑容,“今儿这票钱,老子拿定了!”说罢一脚油门,车子轰然提速,直冲评分局方向。 秦怒睁大眼,一把扯下墨镜。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对不起尔琉,如果尔琉又被抓回去的话,不知道要遭到什么非人的软禁和折磨。而坐在前方的盛铭然喉结滚动,冷汗顺着鬓角滑下。他从未感到如此逼近死亡。 完了……全都要完了。 司机猛地转动转向器,车身瞬间往一边倾斜。盛铭然盯着那柄枪,险些叫出声。然而,下一秒,枪缩了回去,他们似乎也往黑虎丘开了回去。 嗯?怎么回事? 轮胎转动,车身回正。速度逐渐下降,原本狂躁的引擎声渐渐平息下来。司机的接口一亮一亮的,瞳孔涣散,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颤抖,却完全失去了自主。 这时,尔琉小小的声音突然响起:“调转方向,送我们去黑虎丘别墅。” 只见他他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望向司机,瞳孔深处闪过一抹光。秦怒屏住了呼吸。她知道尔琉又开始使用他诡异的招数了。然而,盛铭然哪见过这阵仗,他仔细观察着司机,顿时喉咙发干,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他妈是怪物吧!” “尔琉不会伤害你。” “这他妈是伤不伤害我的事儿吗?”盛公子终于彻底反应了过来,险些从座位上弹射起,“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 高速的景色迅速向后掠去,很快,他们平稳到达了目的地。踏入新房的那一刹那,秦怒耳后的那层蓝膜也正好消失,信号干扰器的反追踪时间截止了。 没有心思看房,没心思安顿,盛铭然进屋后,死死关紧房门,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怜盛大公子,在旧港,彻底崩溃了。 单亲妈妈的绝望不过如此。 尔琉关切地把背心脱下,披在了盛铭然的背上:“我会跟你解释的。你先穿件衣服吧。” 在新家里,秦怒和尔琉把知道的所有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了盛铭然。这下,他终于彻底明白了秦越川为什么要把这两个孩子丢给自己了。 不过……盛铭然罕见地,露出了一点智慧表情。如果福利院在依赖山潮人的能力,是不是说明,当局有人希望能把意识操控技术,发展成现在的脑机接口技术一样,让普通人也能做到? 如果大家都像尔琉一样,这世界得有多可怕。不是无法无天了么? “尔琉,你们福利院里还有多少山潮人?” “像我这样的么?”尔琉迅速地接受了自己的身份,开始思考拥有类似特质的人,“院里时不时地会来几个叔叔阿姨,和我一起做实验。” “一般做什么类型的实验?” “如果和叔叔阿姨一起的话,那就是比赛。” “比赛?”秦怒蹙眉,心中闪过不祥的预感。 尔琉点点头,眼睛突然亮了:“我们比想象力,比如把班里的小孩带去一片草地,或者把带来的小狗变成橘子之类的。” “这……你说的是山潮语么?”盛铭然的脑子又不好使了。 尔琉抿了抿嘴唇,牵起他们的手,讲:“我希望你们能保持心情平静。” 平静不了一点,但是他盛公子还有其他的退路可言么? 下一秒,他们突然出现在了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盛铭然惊觉地往周围看,大腿突然一凉。“啊啊!”他再次跳了起来,死死抱住身边的秦怒,吓得魂都快飞了。 脚边,一头牛懒洋洋地抬起头,哞了一声,甩了甩尾巴。 第107章 他们三个人的衣服全都变了。秦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眉头紧锁,试探着问:“这……是你们弄出来的游戏么?” 尔琉得意地眯起眼:“对啊,比的就是谁做得又快又准。我永远是第一名。” “那我们现在到底在哪儿?原来的我们,还在别墅里吗?” “这个嘛,不知道。”尔琉摇摇头,复述着医生的解释,“一旦进入这种状态,就无法同时观测到两个我们。就是说,你不能同时观测在平行宇宙的我们,和原来的我们。” “平行宇宙?”秦怒快速消化着信息,眼神闪烁,“所以……你们山潮人的能力,可以随意创造时空,把人类直接带过去?” 尔琉耸耸肩,不置可否。听到这里,盛铭然也咂摸出味儿来了。如果有这个能力,那人类压根不需要造星舰,死磕突破光速这一条路。卧槽……这玩意儿要是能复制,然后像接口一样量产,这不就等于,每个人身上都佩戴了一座迷你星舰么? “要是失败了怎么办?” “医生说了,那些都是评分最低的坏人,如果没办法把他们带回来,也没关系。” 盛铭然皱眉。没关系?都是大活人,怎么能没关系呢?然而一联想到前阵子闹得满城风雨的翔睿案,高法过了人体实验的容许法,这一切,似乎都变得合理了。搞接口的那批人,原来背地里在搞这档子生意。 也难怪天眼塔全力支持,毕竟,这是最节约成本的发展人类文明的办法。正当他想得出神的时候,周围景色迅速切换,他又突然回到了别墅里,肩上搭的背心滑落。 自己还是那个光膀子模样。 “我要看新家!”尔琉笑嘻嘻地大叫,撒腿跑开。两个孩子跟在后头,一会儿翻抽屉,一会儿推开房门,尖叫连连。他们终于露出了点小孩子该有的模样来。 白金场。 逛完集市后,徐宴回了总署继续工作,剩下几人则去了林述家。 这还是唐烨和方雨玮第一次被大律师邀请做客,兴奋得像进了宝地似的,眼睛左顾右盼,几乎要把屋子里的每一处细节都记下来。 几人坐定,程有真把原先忽略的细节,再向所有人解释了一遍,尤其是与那个山潮男人的遭遇。 林述听着,推了推眼镜,语气忽然变得深沉:“其实……你刚进铭晟的时候,我有怀疑过你的身份。” 程有真抬起头。 “你的长相,不像是纯种的中部人。” “我就说我们有真适合当偶像!”唐烨突然想起什么,来劲了,“他刚进来的时候,站在窗边,那阳光照过来,那皮肤、那睫毛、那眼珠子,我要是徐宴……咳,我就……哎?我要说什么来着的?”吐槽太猛,嘴忘记把门了。 方雨玮连连解围:“还有你这个头发!啧啧,那可是海藻一般的秀发啊。” “对对对,你头发长的特别特别快,你知道么?” “啊……是。”程有真想起什么,讲,“我原来是长发。” 唐烨倒吸一口凉气,长发?这得美成啥样?“我将誓死捍卫有真的头发,现在谁都不许动它!” “言归正传。”林述放下酒杯,“我觉得最近的一批山潮人,应该还在福利院。” 方雨玮皱起眉:“可是我推开暗室,空空荡荡的。”然而他话音刚落,顿时明白了林述的意思。他们应该和林述被绑的那次,是一摸一样的情况。 “有真,你会使用共感么?” “我试试……”在翔睿工厂行动中,他无意中对着靴子帮使用过,但那会儿他并不清楚这就是共感技能。 方雨玮提醒道:“别勉强,要不先试试这个酒杯吧。”他将手中的杯放于桌面中央。 四人齐刷刷盯着那个酒杯。程有真缓缓闭上眼,集中注意力,调动他所有的五感。此时,房间里充斥着酒精的味道,四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远处隐隐传来全屋ai智能系统的“嗡嗡”声,若是再听远点,街道上时不时有车轰鸣而过。 随后是鸟鸣,他从不知道,夜里的鸟儿竟然也会啼叫。夜莺混着虫鸣声,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甚至来因江的潮水声都传了过来……突然,整个城市变得无比吵闹。 宇宙间充斥着巨大的噪音,声音越来越大,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就现在,让这个杯子盛满了水,递去夜莺的面前。 程有真睁开眼。他的心脏剧烈鼓动着,令他呼吸急促,面色发红。 杯子还在原地,丝毫未动。 剩下三人同时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唐烨连连安慰他:“没事的有真,这种事情本来也很玄。” “对对,万一那个山潮人弄错了呢?”方雨玮拿出自己的终端,“我们不如讨论讨论你的身世。” 那日在无壤寺,他录下了一宁提供的典籍记载。 “等下……”林述微微皱眉,“他就这么让你看了?” “对啊,怎么了?” “……”想当年自己为了借阅材料,带着刘光明去求那和尚,喝了好几杯茶都没能借到一本。早知道就不带中年老男人了。谁知道一宁这浓眉大眼的,竟吃男狐狸精这套呢? 方雨玮自顾自将山潮人的记录投在桌面上,指着地图,讲:“山海区曾经有个村,住的全是中部化的山潮人。你父母有没有任意一人出生在这个村里?” 程有真狐疑地放大地图。这个村跟自己老家相差能有八十公里,应该不可能。不过它倒是离腾川很近。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秦越川曾提过,师傅正在腾川某地养老,会不会就在这地方? 忽然,周围景色骤然一变。 一道劲风冲至自己的脖颈,程有真来不及躲闪,只能抬手捂住脖颈,下一秒,他就被重重击倒在地。 “师傅?” “你还有脸叫我师傅?” 他迅速爬起来,走至师傅跟前。这次不是记忆里的师傅,他老了很多,也不如以前有精气神了。刚刚明明在林述家,难道又在无意间使用了共感?现在他难道在师傅家? 程有真一下子吃不准,开始观察四周。师傅见他这模样,一声怒喝:“你前两天回旧港,也不晓得来看看我?” “我……”事情发生地太多,他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就在这时,师傅双脚在地面一蹬,整个人跃起,矮小的身躯在半空中翻转,右脚精准地落在程有真的膝侧。他重心不稳,踉跄着向前扑倒。“太慢了!你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程有真咬牙,双手撑地,一个翻滚,试图拉开距离。但师傅早已料到他的动作,再次欺身而上。“心浮气躁,破绽百出。”他双臂如鞭,连续挥出数道掌影,每一击都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程有真挥拳格挡,却发现师傅的攻击无孔不入。他再次被击中,火辣辣的疼痛席卷全身。 师傅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怎么,去白金场追求情情爱爱的,忘本了?忘了你自己是谁?” “我没有!”情急之下,程有真低吼一声,右腿扫出一记凶猛的鞭腿,直取师傅腰侧。由于速度极快,空气中甚至传来爆裂的声响。然而,师傅不退反进,矮小的身体猛然下蹲,躲过鞭腿的同时,双手扣住程有真的脚踝,用力一拧。 “你心变软,贪恋温柔,难怪那么弱。” 程有真失去平衡,轰然倒地。不等程有真爬起,师傅的膝盖顶在他的胸口,右手化拳,停在程有真的鼻尖前,距离不过一寸。周围陷入死寂。 这才是他熟悉的格斗。与徐宴在“零体”和他训练的不同,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旧港的每一招,没有花样,只有生或者死。 “既然选择了复仇,就必须狠下心来。” 他一时间哽住。复仇、寻找父母的真相、山潮人、邵衡的背叛……所有事统统压在了他的身上。难道,他连一点温存都不配有么?一旦贪恋上世间的温柔,他就会变成一个废物么? “师傅,那师哥做了坏事,我也要狠下心来么?” “邵衡?”师傅愣了愣,随即淡淡道:“你们俩,各选各的路,各凭本事。” 院外虫声聒噪,夜莺的鸣叫夹在虫音里,忽远忽近。风拂过树冠,沙沙作响。 第73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移民局这几天日子不好过。 “国界门”是公认的旧港苦寒之地, 移民官们守着边境,没有消遣不说,工资也少得可怜。然而, “神秘人”的出现, 让移民官们的工作热情空前高涨。只要每个月“上供”几个山潮人,就能换来一笔不菲的赏金, 于是一夜之间,从上到下, 几乎无人不参与这桩见不得光的交易。 可惜最近这几个月,入境的山潮人人数骤减, 总署还盯上了两个低级移民官,押送去白金场调查, 一时间, 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没了“金主”的照顾, 曾经鼓起的口袋又瘪了下去。 第108章 “草!”一名移民官骂骂咧咧地丢了烟头, 整个人陷入椅子里, “我要辞职。” “辞职了去哪儿?” “去大码头。听说大码头新建了好多工厂,都是肥差。” “行啊, 那你明天就辞职。”他的搭档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目光瞟过监控频, 又吸了口烟。 ……等会儿? 他坐直身子,凑近监控屏幕,眼中闪过一抹光。“胖子,起来,有情况!” “啥?”胖子揉着惺忪的睡眼,猛地一激灵,跳了起来。 屏幕中, 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边境丛林。如鬼魅般,动作迅捷,试图避开红外监控。胖子连连操作,镜头锁定了那个身影,拉大。虽然他穿着帽衫,山潮人的特征一览无遗。 终于,嗅到了久违的猎物气息。 “妈的,这帮家伙胆子够大,就这样偷渡!”胖子低骂,“看不起谁呢?”他抓起桌上的老式加密通讯器,手指飞快敲击,信号通过隐秘通道直达“神秘人”。 【货来了,一个,山坡西侧】 搭档起身,检查腰间的约束环和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回可别让他们溜了,上次那票跑得比兔子还快。”两人迅速套上战术背心,带上夜视仪,悄无声息地潜入丛林。 泥土潮湿,远处的溪流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突然,前方传来细微的枝叶摩擦声,搭档举手示意,胖子屏住呼吸,缓缓拔出□□。 “在那!”搭档低喝一声,指着前方一抹快速移动的黑影。 “分头包抄!”胖子虽胖,身体倒是灵活得很,一下就冲了出去。脚下枯枝被踩断发出“咔嚓”声,惊起了一群野鸟。 山潮人脚踝一绷,猎豹般转身,朝反方向逃去。他的身影在林间若隐若现,在他准备再度闪避时……“喝啊!”搭档红着眼,猛扑而上,硬生生将他撞翻在地。 林间泥土飞溅,树叶簌簌坠落。还未等山潮人挣扎,约束环“咔嚓”一声锁上。 对方挣扎着,嘴里发出低吼。 “你小子!”搭档冷冷地喝道,□□抵住偷渡者的后颈。 胖子气喘吁吁赶上来,盯着偷渡者,残忍一笑,随即他狠狠一脚踢在那人肋骨上。只听对方闷哼一声,身子弓起。 “干得漂亮!这票货,够咱们潇洒一阵了。” 山潮人额前的碎发挡住了他的眼睛,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一切顺利,移民官押着那个山潮人,顺着一条狭窄的小路前行,走入一处暗巷子。月光被云层遮挡,四周暗出奇。 突然,巷口传来发动机的声音。一辆漆黑的冷链车缓缓驶入。车灯闪了几下,传递着什么暗号。 “走吧!”移民官冷喝,将山潮人半推半拖往车厢里塞去。 铁锁“哐”的一声合上,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车内又黑又冷,旁边摇摇晃晃的,似乎挂着一匹匹猪肉,随着车辆颠簸而摆动。 车轮碾过砂砾,扬起一阵尘土,朝着福利院的方向驶去。 男人蜷缩在角落,眼睛突然泛过一丝蓝光。智能眼镜启动,程有真终于能看清了。 “我上车了,很快到。” 这是他与徐宴反复商议后的计划。既然福利院能借助共感技术,让被扣押的山潮人随时“消失”,那最有效的办法,便是混入敌人内部。 临走前,唐烨与方雨玮亲自动手,为他化了妆。最白的一号粉底修饰肤色,阴影勾勒轮廓,仅仅是几笔处理,程有真原本清朗的面容,生出了几分异域感来。镜中人眉骨更深,鼻梁更挺,神色疏冷,竟与山潮人无异。 很快,车身一顿,似乎已抵达目的地。铁门“哐当”被拉开,一阵强烈的白光刺激程有真的眼睛。他眯起眼,还未来得及看清周围,就被两名评分员粗暴地按着肩膀往外拖。 风扑面而来,他脚下踉跄,忽然,一层粗糙的布料猛地罩下,将他的头完全裹住,黑暗再次吞没一切。 他突然想起,在破芯片走私案的时候,自己也是被蒙着眼睛,作为人质接受着拷问。哎……自己出走半生,归来仍是个人质。 脚下的地面由砂砾变成了光滑的石砖,隐约间,他听见铁门开合的声响。“快点走。”有人低声呵斥,手上的力道更重。程有真被死死压着肩膀,几乎是半拖半拽地,被押进一条狭长的走廊。 四周寂静无声。程有真调动五感,感受着……等等,这不像是福利院啊,怎么没有薰衣草的味道? 糟了,徐宴他们正埋伏在福利院! 自己现在在哪儿? 程有真咽了口口水,迅速镇定下来,跟着他们走。没过多久,头套被粗暴扯下,他猛然发现,映入眼帘的并不是那栋熟悉的灰色建筑,而是……大码头工厂。 工厂之前爆炸过,墙面还留着漆黑的痕迹,不过厂内已经被打扫干净。最外依旧是挂牲畜的铁架铁钩。此时,冷链车里的猪也被全部运了下来,挂在了铁架上。一幕幕似曾相识。 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传来,呛得人胸口发闷。“进去。”评分员一脚踢在他小腿上,把他推到车间深处。 那里,几张旧传送带已经被改造为实验台,四周布满临时搭建的仪器:心电图、注射泵、监测芯片……墙角还堆放着被拆卸下来的福利院医疗设备,明显是整批转移过来的。他瞬间明白了。 “徐宴,福利院的整批实验设备已经转移去工厂了!” “明白,我现在赶过来。” 几名戴着护目镜的研究人员正忙碌着,他们对程有真的到来毫不惊讶,只是冷漠地抬头确认身份,随即便示意评分员把他固定在铁质实验床上。 此时,一个医生走过来,程有真心头一紧!那张面孔他认得,正是几日前在福利院见过的人。 “这人……”医生也走进他,眯起眼,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怎么有点眼熟?” “山潮人都长一个样。” “也是……” 话音落下,金属锁扣“咔哒”一声合拢,锁住了程有真的手腕和脚踝。 “脉搏稳定。”“准备注射实验液。”“启动监测装置。”刺耳的电流声伴随着机器的嗡鸣,整个车间再次露出恐怖的原型来。 程有真下意识地挣扎了两下,手腕被勒得生疼。医生已经拿起一支装满透明液体的针管,逐渐逼近他,一只手找上了他的血管。“哎,对了。”他突然顿了顿,回头问,“翻译呢?” 正说着,旁边的铁门开启。和上次一样,里头被困了好几个中部人,口被贴住,绝望地发着呻吟声,脸上挂满泪。 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出来。程有真的瞳孔骤然收缩。 出来的竟然是林述的山潮客户!她……原来一直在这儿么? 评分员推了少女一把,可能力气过重,她脚步不稳,摔了下去。膝盖摩擦着粗糙的水泥地,瞬间渗出血迹。但是很快,程有真亲眼见她迅速愈合,仅仅几秒,皮肤又恢复了。 少女踉跄站起身,走去程有真面前。 程有真再一次用力挣扎,锁扣却纹丝不动。 “nil ena shan-chao-ra sen?” 少女说了什么,他完全听不懂。为了防止周围人起疑,他想了想,模仿者山潮语的语音特色,说了两个字:“lin shu。” 少女一怔,显然是明白了。她瞥了眼周围人,凑近他,飞速地说些什么。可惜程有真爱莫能助。 医生很快注意到了异样。他眉头一拧,不耐烦地对评分员抱怨:“他们在交流什么?你就让她翻译,叫这小子把房间里的人全变成猪,再把那些猪,变成人。要是能成功,就放他回去。他妈的,多简单的事儿啊。” 程有真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直逼后颈。 他终于明白这些人要干什么了! 原来,们并不是单纯在研究山潮人,而是利用山潮人的天赋能力,把那些被扣押的旧港平民当成实验素材。真正被改造、被摧残的,是这群评分为d的普通人! 可是,为了不暴露身份,他只能强忍住内心的震动,装作一脸茫然,目光在少女与医生之间来回,仿佛什么都没听懂。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那天,货柜上的那名山潮男人能面不改色地坐在高处,毫无惧意。 为什么那些货架上的猪会以人类的姿态扭动、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明明带着人的五官,却丧失神智,吐不出一句人类的语言。 因为,那些,都是山潮人实验的失败品! 实验结束后,那些共感能力格外强的山潮人,会被挑出来,送往福利院,接受单独研究。至于那些被判定“能力不足”的山潮人,会遭遇什么下场,程有真并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第109章 他只知道眼前的白光亮得刺眼,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医生举起针管,将一管药液推入他的静脉。瞬间,冰冷沿着血管极速蔓延,程有真开始呼吸急促,耳边轰鸣。他拼命咬紧牙关,却仍感觉到意识在边缘摇晃,随时可能彻底崩裂。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头,好痛…… ““等下!”医生的眼睛猛然瞪大,慌乱地退了两步,声嘶力竭地喊道:“这人有脑机接口!”“操!他根本不是山潮人!” 耳边嘈杂声一片,他只感到身上传来剧痛,却看不清别人对他做了什么。又很快,耳边传来警笛声,混乱、战斗、吼叫……但是一切与他无关。 在刺眼的白光里,他赤身裸体地站在虚无中,长发垂落至腰间。 周围是纯净的白。 “有真。”是妈妈的声音。 一个人影由远及近向他走来,但是他不敢再认。 那人影渐渐清晰,目光深邃,正是母亲。她伸手抚上他的脸颊:“你要替所有山潮人复仇。”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你要去白金场,找到我消失的真相,替我们复仇。” 话音未落,她的容貌骤然扭曲,化作邵衡的脸。那张熟悉的脸庞带着关切,拉住他的手:“师弟,快回来吧!和我一起。” 程有真猛地甩开他的手,胸口剧烈起伏:“你害了人!” “我是在救人。” “不要颠倒是非。” “真的!”邵衡急切辩解,五官因痛苦而扭曲。 转瞬之间,那张脸又变成了父亲模样,对他笑眯眯。许久未见这张脸,程有真突然觉得委屈,鼻子发酸。 “有真,你要当旧港之王。” “我不想当……” “你要当旧港之王,替全旧港人报仇。” “爸,你嘱咐过我,不能杀人,我做到了。” 他想让父亲为他骄傲,可是,父亲的笑脸就像一张面具,没有任何反应。周围的面孔不断变换,母亲、邵衡、师傅……他们在他周围喋喋不休,要替自己的族裔报仇,要替旧港人民报仇。 好吵。 程有真知道这些都是幻想,便径直穿过这些人影,往前走。前方漫无目的,白茫茫一片,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这片虚无中,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脚步一顿。 程有真抬起头,这白无穷无尽地向外延伸,他突然变得渺小无比,如一颗宇宙中的灰尘。心念一动,他的身子真的就轻轻飘起,骨骼、血液、发丝逐渐消散,化作了一颗星。星星抬起头,看着眼前浩瀚的银河系。银河旋转,又无限地放大,将自己衬得渺小。他一遍遍重复着自己的命运。 一切突然变得好没意思。就算成为了一颗星辰,他依旧没有参透活着的意义。 刹那间,程有真之星骤然失去平衡,急速坠落,从天上掉下来。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化作了雨水,纷纷落下,软软地跌进来因江里。潮水拍着礁石,要去往海的地方。 既然没有意义,那便随这水去吧。要变成海,头也不回地向前流淌。他转身,背离山的方向,纵身一跃。 突然,远远的,有个声音响起…… “活着的理由,不重要。” 他停驻了脚步。 “复仇完,不如带我去山海,你的家乡。” 程有真站直身子。 是徐宴。 “不如就暂时,把它当做你活着的意义。” 程有真睁开眼。 “没事了。”徐宴见他醒来,面露惊喜之色,一把抱住了他,轻拍他的脊背。与上次不同,他温柔地接住了他的身体,如母亲哄着孩子,“所有人都落网了,你也安全了。” “组长!有真没事吧?”副手也赶了过来,与程有真的目光对视,向他打了个招呼,“认得我吗?” 程有真很快回过了神来。他眨了眨眼,才看清四周的情景,工厂里所有相关人员都已被总署评分员制服,押在一侧,动弹不得。 “邵衡呢?追踪到证据了吗?”他急切开口。 徐宴摇摇头:“他有不在场证明。” “怎么可能?!” 他迅速按下接口,却只是一片寂静,频道里没有任何回应。他又不甘心地按了两下,依旧毫无反应。徐宴握住他的手,解释道:“刚刚你的脑电波发射异常,把它烧坏了。” 程有真愣了一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还被徐宴紧紧抱在怀里。他的脸一热,急急忙忙挣脱,坐直了身子。 “你刚刚怎么了?” “我没事。”他转了转手腕,从实验病床上跳下,然而,他才转过身,就见到了个熟悉的身影。“周医生?”程有真不禁露出笑容,快步朝她走去。 只见小周医生依旧提着她的医务箱,风风火火的:“你赶紧坐下,给你做个检查!这他妈的,脑子都要被他们弄坏了。” “你怎么来旧港了?” “我还能怎么来?你男朋友喊我的呗。” “啊?谁啊?” 这时徐宴恰巧走到程有真身后,周医生忍不住开始挤眉弄眼。程有真见小周那模样,忍不住腹诽:徐宴这脑子,该不会就是被她给治坏的吧? 周围尽是荷枪实弹的评分员,警力森严。程有真抬眼环顾,胸口那股压抑的窒息感终于缓缓散去。真好,这下没有重复上次的失败。 他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手仍被徐宴牢牢攥着。 在某个瞬间,徐宴甚至生出一丝恐惧,害怕若是松开手,程有真便会就此消失,再也找不回来。 第74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特大山潮人偷渡窝案的新闻, 在零体上引爆。消息刚放出来,界面几乎被推送刷屏,无数人打开频道, 热烈地讨论着。 “真的假的?居然有这么大的组织在暗中操作?” “听说抓到了一堆评分员, 还和移民局勾结?” 短短几分钟,“零体”在线人数达到了峰值。不仅是白金场, 全部旧港的人民也纷纷上线,挤在公共区域。前几日还在骂徐宴冷血、独断的人, 如今纷纷改口。 直播频道里,数十万人守着, 等待特大山潮人窝案的第一手回应。只见镜头切换,丁或涵对大家露了个笑, 声音沉稳:“观众朋友们, 大家好。我们现在在破获偷渡案的事发地点, 身边是我们评分局总署总指挥官, 徐宴。” 镜头拉近。徐宴身着深色制服, 姿态笔直,表情冷峻。他只是微微颔首, 算是回应。摄像大哥应该还是原来的那位,他再次不负众望, 把镜头向下挪了一点。一瞬间,十万人看到了组长饱满的胸肌。 “摄像大哥辛苦了!”“人还是得看点这种东西,才能活着啊。” 这次,徐宴单手握住摄像头,一把又将它移了上来。摄影师老脸一红:霸道组长调整镜头。 丁或涵并没有寒暄,直接切入:“徐组长,关于福利院的调查, 目前进展到哪里了呢?” 徐宴沉默了片刻,嗓音低而稳:“我们已掌握了确凿证据,所有涉案人员都已被控制。至于具体的幕后指使,我们仍在追查。” “在行动之前,您承受了大量的质疑与指责。很多人认为您在第一次行动中办事不力,导致了更多的伤亡。您如何看待?” 徐宴看着镜头,目光平静。 丁或涵等了半天,见他不吱声,赶紧补充道:“您没有任何评价么?” “没有。” 不愧是传闻中的徐宴,真是冷静又克制。直播间里的弹幕又开始花痴了。这么大的一个新闻,大家的目光都放在了组长身上,也算是娱乐至死。 不过,也还是有人关注着案情本身。有人翻出丁或涵当记者时的旧报道。那些链接早已失效的档案、几乎被人遗忘的记录,被一条条扒了出来,上传到频道。 “这几篇就是她写的。多年前,她就调查过山潮人的处境。” 频道上的声音嘈杂,而这些徐宴统统不关心。 邵衡远比他想象的要精明。行动中,他们的技术组全程监控,追踪着“神秘人”的信号。然而,揪出来的却是个监察院指挥部的小职员。 小职员对此供认不讳,人证物证俱全,邵衡就这样完美地隐身。并且,他还有意组织了一场夜间演习,所有监察院的学生,都是他的不在场的目击证人。 此刻,他只能寄希望于程有真了。 阳光透过高处的窄窗,洒下光,将地板照得斑驳。邵衡站在大厅中央,制服笔挺,眼神却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刻,看见程有真。 那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师弟,此刻正眼神冰冷地看向自己: 第110章 “是你做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要再装傻了。”程有真握紧拳头,指节发白,“你就是那个’神秘人’。”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你有证据么?” “我带你去自首。” 邵衡走近,步伐中带着挑衅的意味:“小师弟,你是不是去白金场太久了,忘了我们旧港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旧港迫切需要发展技术,这一切,都是为了全旧港人民。” “那那些无辜的旧港百姓呢?” “无辜?”邵衡忽然笑了,笑意里透着冷意,“可笑!那些被我挑出来的,都是在大码头作奸犯科之徒。你不会不知道吧?至于六局局长……你也清楚他是什么德行。” 他一步步走至程有真跟前,看着他的双眼,目光又渐渐温柔了下来:“我不过是一箭双雕,既除了害人之徒,又推动了技术发展。这不是在做正确的事?” “那你对得起师傅么?” “有真,师傅送你去白金场,不是为了让你满口仁义道德的。” 他一时无言以对。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一见倾心么?” 程有真抬起头。 “因为我和你一样。”邵衡的目光变得深邃,“无父无母,被师傅带进监察学院。你和师傅,就是我的家人。” 程有真被师傅送去白金场的时候,是几年前的一个冬天。那时,腾川大雪,霜雪如花,纷纷扬扬地洒下。师弟没有像样的冬装,临行前几日,邵衡特意给他买了一件厚棉袄。 出发那天,他披着那件衣服,唇红齿白,眉眼间还带着少年气。邵衡一路相送,翻过后山的密林,直至腾川关。雪一直下,小师弟在风雪里回望,喊了一声“师哥”。 谁料天涯路远,黄粱一梦。师弟再没回来过。 程有真将目光移开,紧咬住唇角。他没办法像徐宴他们那样公正无私,这一刻,他深知自己是怯懦的,甚至是伪善的。 “你跟我打一架。”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压抑着颤抖,“这之后,我们恩怨两清。你只要露出一点马脚,我就亲手把你送你移民局。” 邵衡静静望着他,神色复杂。 “师哥。”程有真忽然抬头,轻轻喊了一声。 他知道,这是程有真最后一次喊他师哥。这一声过后,他们之间再无师兄弟的情分。 他眉头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猛然出手。 邵衡一拳直取程有真的面门,程有真身形一侧,右臂抬起格挡,左拳顺势反击,直击邵衡的肋部。两人动作快如闪电,拳脚交错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一个,每一拳都带着千钧之力;另一个则步伐轻盈,凭借敏捷的身法,在攻势中游走。 只见程有真一个后撤步,躲过邵衡的扫腿,随即矮身冲前,右肘狠狠撞向邵衡的腹部。邵衡闷哼一声,硬生生受下,借势抓住程有真的肩膀,猛然发力,将他甩向一旁的柱子。柱子发出“咚”的一声巨响,程有真背部撞在上面,脸上闪过一丝痛楚,但他没有停顿,双手撑地,一个翻滚拉开距离。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中都燃着火花。 一瞬间,沧海桑田,时空倒回。他们俩在训练院的大树下,打得你来我往,大汗淋漓。师傅抱着双臂在旁边看着,监察院其他的学生则在一旁大喊: “师哥加油!”“程师弟加油!” 血腥味蔓延开来。 两人拳拳到肉,战了不知多少回合。由于师出同门,短时间内无法分出胜负。他们喘着粗气,目光却越发炽热。 程有真知道,邵衡的力量和经验是他难以匹敌的,但他也有自己的优势:速度和灵活。他开始改变策略,不再硬碰硬,只绕着邵衡游走,寻找破绽。 邵衡的攻势如狂风骤雨,逼得程有真节节后退。突然,他在后退中一个急停,身体前倾,右腿如闪电般扫出,直取邵衡的膝侧。邵衡反应稍慢,膝盖被狠狠踢中,重心不稳,身体微微一晃。 就是现在!程有真抓住了这一瞬的破绽,双手猛然扣住邵衡的腿,核心发力,整个人向前一踩,右脚踏在邵衡的胸口,借力跃起,在空中画出一个完美的弧线。 用着从徐宴那里学来的招数,他的大腿缠住邵衡的脖子,用力一拧,带着邵衡的身体狠狠砸向地面。 “砰!”地板震颤,尘土飞扬。邵衡重重摔倒,喉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程有真顺势骑坐在他的胸膛两侧,膝盖压住邵衡的双臂,自己的脸上也满是血迹,汗水混着血水一滴滴落在邵衡的脸上。 蝉声阵阵,林间的风吹拂在他们身上。 邵衡抬起头,伸出手,轻轻抹去程有真脸上的血迹。“我输了,师弟……”他顺势,将手放至他头顶,揉了揉,眼中柔情似水。 “我的天才小师弟。” 你离开的时候是冬天,现在你回来,正是盛夏,清风徐来,鲜花怒放,你也依旧是那个战无不胜的少年郎。 程有真回到白金场的时候,天色已晚。 他匆匆推开家门,没有开灯,只凭微弱的天光摸索着往屋里走,手忙脚乱地翻箱倒柜。抽屉被猛地拉开,柜门一一被推开,旧物被甩得凌乱不堪。 接口震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点开,徐宴投影在空气里浮现。可程有真连头也没抬,动作依旧急促,不断地翻找。 “你在找什么?”徐宴问了一句,但是没有得到回应。他顿了顿,继续问道:“邵衡那边有进展么?” 屋子里本就不多的行李很快被翻了个底朝天。程有真呼吸越来越急促,指尖几乎因紧张而发抖。终于,在一个角落的抽屉底部,他摸到了那件厚棉袄。 那是邵衡当年送给他的,旧旧的,布料已经有些发硬。他的手掌覆在衣料上,一寸寸抚过。忽然,他的指尖停住,触到了一处不该有的凸起。 程有真扯开衣襟上的一道缝线,线头散开,里头露出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暗口袋。 他伸出手,摸出了一枚扁扁的毕业章,上刻“邵衡”二字。 在监察院,所有优秀毕业生都会得到这枚铜制的小章。毕业后,他们会把章作为定情信物,缝进心仪之人的衣领,这算是他们的老传统。他真是迟钝,怎么到现在才发现邵衡的心思…… 当年,他在雪里回头喊“师哥”的时候,他想说,别送了,回去吧,可惜话到嘴边,刮了一阵大风。邵衡问了他一句,“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白金场?”他没听清,只是朝他摆了摆手。 之后,风雪就将他们隔开。 徐宴在一旁看着。或许是心有灵犀,或许是另有原因,他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程有真呆呆坐着,良久才回过神来,注意到一旁的徐宴。他吸了吸鼻子,站起身,低声道:“不好意思,监察学院的事,我帮不了。” “心软了?决定包庇你师哥了?” “你什么意思?” 徐宴双手抱臂,眼神沉了下去:“我以为你当了律师,至少有点基本的是非判断。没想到还是搞徇私枉法那一套,包庇同门。” 程有真猛地抬起头,瞪着徐宴:“我今天已经打过一架了,别让我打第二架。” 徐宴眯起眼,向前逼近一步:“怎么?为了你那旧情人,连我也要打?” 怒火在胸腔翻涌,程有真咬紧牙关,强压着不爆发:“我说了,我努力了。还有,邵衡不是我的旧情人,少来恶心我。”他一字一句,冷冷地讲: “我才不是同性恋!” 这是他第一次在徐宴面前真正地发火。那一瞬,他的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愤怒。 看着他这副表情,徐宴突然胸口发闷,一股莫名的窒息感席卷而来。他试图冷静,试图用他一贯的理性去剖析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可无论他如何梳理,那股异样的感觉却像顽石,盘踞在胸口,固执地撞击着他的心脏,挥之不去。 莫名、极端的危险感。 徐宴的右手不自觉地滑向腰间的佩枪,指尖触碰到枪柄,他僵住了。没有敌人,没有攻击,这把枪的枪口,究竟该对准谁? 情绪一点点蚕食着他,血液在血管中奔腾,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人生第一次,徐宴感到慌乱。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却无法平复那股席卷全身的躁动。 最终,他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接口,投影屏幕上的身影瞬间消失。 徐宴竟然就这样,落荒而逃了。 第75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一位妇女打开门, 看到一张城里人的脸。 第111章 只不过,她未施粉黛,刻意穿了一身旧港人的行头, 想与他们拉近距离。她下意识皱了皱眉, 开口道:“你找谁?” 来人礼貌地笑笑,单刀直入:“我是白金场铭晟律师事务所的律师, 林述。”她准备了纸质版的名片,递了过去。 妇女只是接过, 拿起名片看了两眼,并没有把人放进门。 “我知道, 您的哥哥因为人体实验一案,目前认知功能受损。”林述也不恼, 干脆就站在门口对她说, 我如果您是他的监护人的话, 我希望, 能够取得您的同意, 让我替他打这场官司。” “要好多钱吧?你们就是想讹我们。” “不会。”林述推了推眼镜,掷地有声道, “我免费代理。” 山潮人人体实验一案,再次将《容许法》推到风口浪尖。一直致力于法制建设的林述, 自然抓住机会,第一时间跑去旧港。此次受害者共27人,她一家一家敲门,一户一户走访,就为了取得他们家属或监护人的授权,来替他们打一场集体诉讼。 她要亲自挑战自己师傅通过的《容许法》。 今日走访的两家倒是格外顺利,一听免费, 他们往往二话不说就签了授权书,大部分看都不看。不过,要到授权简单,要他们配合,则是比登天还难。受害者评分极低,多是作奸犯科之辈,他们的家人也多数一言难尽。不是听不懂要求,就给不出材料,两手一摊,对林述说: “你不是律师么?你自己想办法。” 林述回到家中,脱掉内衣,扯开细领带,迫不及待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瘫倒在沙发上。 好累啊。她一个人,做着一个团队的活。 突然,有人敲门。林述痛苦地哀嚎了一声。她将酒一饮而尽,支撑着身子站了起来,歪歪斜斜地走到门口,将门一拉…… 丁或涵站在门口,朝她笑了笑。 她妆发精致,穿搭也是精心挑选,与那个衣衫不整的林律师形成鲜明对比。 “?”林律师以为自己喝醉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丁或涵等了半天,发现林述只是傻站在那儿,没有请自己进去的意思,便又送了个笑容来缓和尴尬。 不愧是女主播。林述看得目不转睛,整个人靠在了门框上。 “那个……”丁或涵清了清嗓子,拿出了一份文件,“这是我当年收集的资料。” 只见厚厚的一沓纸质材料,纸张边缘已经微微发黄,照片、笔记和剪报夹杂其中。最上面的一份,日期停留在三年前。 “其实我也一直在留意着。山潮人大规模地离开,时间线和脑机接口发展高度重合。”丁或涵下了很大的决心,郑重对林述说:“我和文纪台签了保密协议,这些事,实在是没法说。但是现在,你替我继续查下去。白金场的高层,有很大的问题。” “你指盛月?” “嗯。接口项目最早是云华大学,在几十年前就启动的先锋实验,当时的校长是个山潮学者。” “情报属实?” 丁或涵点点头:“盛月当时,就在那个组。后来arch科技如日中天,她却偏偏收购了名不经传的翔睿资本,我当时就觉得有问题,后面一查,果然,南鸿睿,是她的小师妹。” 林述郑重地接过全部资料:“我明白了。谢谢你。” “希望对你的案子有帮助。” “岂止是有帮助。”她抬起眼,直直望进她的双眸,“你简直是我的女神。” 丁或涵面皮发烫,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 背影也是婀娜多姿,女明星就是不一样。 今天是唐烨的家人保释回家的日子。 盼星星盼月亮,唐烨终于能把哥哥和老妈接回家了。两人在介入所不仅没遭罪,反而还被徐宴养胖了点。 唐母见到女儿的第一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涌。“妈妈对不起你……”二人抱在一起,唐母没觉得牢狱之灾有多苦,只一个劲地道歉。“你小小年纪,就要操心那么多事。” “没事的妈妈,我现在锻炼出来了!”她给母亲擦泪,又耍起了宝,“叫我小唐总。” “小唐总!”身后的方雨玮上前一步,低眉顺眼的,“保姆车已经为您准备好。” 唐家人刚往后一看,只见一辆大车缓缓停下,车身漆着一整面的粉色水蜜桃图案,鲜艳欲滴,一看就不会开去正经人的家。车窗摇下,一个帅司机探出头来,唇红齿白的,就是脸上还带着淤青,一看就经常打架斗殴。 唐哥眼皮一跳:怎么刚出介入所,看到的还是这两个人。 方雨玮的视线与唐母交汇。四目相对,无声胜有声。空气凝滞了几秒,唐母忽然迈出一步,俯身,缓缓跪下。她跪在了方雨玮面前,姿态恭谨,宛如在无壤寺朝拜来因菩萨的人那般,垂下眼,额头触地,磕下一个头。 方雨玮受了。 跪礼过后,他也连忙跪下,伸手去扶这位与自己母亲年龄相仿的,另一位母亲。 恩怨,到此为止,一笔勾销。 几人上车。程有真开着问老包借来的车,将唐烨一家人送回家。 两位保姆早就准备好,将家里上下三层,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前一后站着。一开门,看到唐母和大少爷,保姆的眼泪也是扑簌簌流了下来。 然而,见到冷清的家中一时间热热闹闹的,眼泪还没完全收起,便已化作笑声。“终于把你们盼来了。”“几位客人请坐,我这就去做饭。” 笑声伴着玻璃碰撞的叮当声,保姆开始准备饭菜,一时间,家里有了点庆祝的味道来。然而,人们还没坐定,智能管家提示,门口又有人来了。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齐刷刷朝门口望去。 只见盛大公子穿着燕尾服,身后齐刷刷跟着五个用人,全都遵循着统一的 dress code:白衣白裤,鼓号齐全。 “咚——咚——锵!” 鼓号队一脚踏进门槛,领队嗷地一嗓子,高喊:“热烈庆祝唐家欢聚一堂!” 老母亲心一抖,眼瞅着这群人吹拉弹唱地进了自己家门。只见四人一字排开,锣鼓喧天,号角嘹亮,整整两分钟,把唐家客厅震得嗡嗡作响。 演奏一停,四人立刻收拾乐器,消失得干干净净。领队却还不算完,朝外头一挥手,立刻有一排长相俏丽的小姐姐款款走来,每人手里捧着一份伴手礼,依次放到唐母跟前。 最后两人还合力抬着一个硕大的花篮,摆在唐家门口。这出大戏总算演完,盛大公子美滋滋地走到唐母面前,张嘴: “妈。” 没把唐母吓个好歹的。 “盛铭然,你发什么神经?”唐烨冲上去。要不是家里有那么多人,她早就劈头盖脸地骂上去了。 盛铭然见唐烨朝自己走来,手臂自然展开,就是要给她一顿抱,谁料扑了个空。“我这是给你们冲喜呢。”然而当他目光落到程有真身上时,笑容消失了。 怎么又是这个瘟神?他不去跟徐宴吃嘴子,老缠着唐烨算什么意思?不过,盛铭然目光一扫,到没见着那人。 “徐宴呢?” 程有真愣了愣。他在问我?“不知道,上班吧。” 方雨玮见他这反应,暗自腹诽:两个人又吵架了? “我们唐家那么大的喜事儿,他还有心思上班?” 唐烨她哥和妈妈看着彼此,面露难色:怎么唐烨总招惹些奇奇怪怪的人呢?盛铭然是不是盛月大发善心,从精神病院里给捡来的? “他要处理福利院案。” 听到“福利院”三个字,盛铭然的眼睛亮了。他凑到唐烨身边,邀功似的挺起胸膛,讲:“我最近在照顾一个山潮小孩。” 此话一出,所有人安静。 “?”嗯?这是咋了? “你再说一遍。” “秦怒,那个丑丑的小姑娘,带了个山潮怪孩,我在旧港给他们买了套房,避避风头。” 程有真在心中哀嚎一声:秦越川可真会托孤啊,这就是他嘴里那个“信得过的人”? 这是盛铭然第一次,真正吸引到了全场的注意力,而不是那个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的程有真。他心中得意,清了清嗓子,对身边的领队使了个眼色。鼓号队又进来了。不过这次,他们换了个安静的bgm。盛大公司将他的发现娓娓道来: 据尔琉口述,他只有母亲,没有父亲。母亲在实验室生下的他,一断奶,尔琉就被迫和母亲分开了。福利院自他出生起就密切地观察着他,并且训练他做各种超自然的事情。 幼年的尔琉,身体上插满了电极,在刺痛和眩晕之中,被迫通过“共感”去追寻母亲的身影。至于他的母亲究竟去了哪里,无人知晓,仿佛从世间蒸发。 第112章 目前,尔琉是已知的山潮人中,智商最高、共感能力最为强的一位。 方雨玮眉头蹙起,问程有真:“林律的山潮女客户,会不会是尔琉的母亲?” “我们最初也是这么认为的。”林述与那名山潮男人交流的时候,对方不仅认出了少女,还暗示她是个孕妇。但是经过梳理后,林述发现,时间对不上。 山潮少女在年初入境,且年龄不过二十出头,不可能生下六岁的尔琉。 “那那个男人是什么意思?” “不清楚。” 盛铭然受不了这种高强度用脑的气氛,忍不住扯开话题:“不是,他们山潮人到底是啥意思啊?” “哈?” “大家都是人,凭什么他们有超能力?你们不会真的相信那些狗屁神话吧?” 盛铭然的这句话,突然引起了程有真的注意。 照那个山潮男人的说法,他们现在使用的山潮语是后创的,属于加密语言。他们大规模离开中部,也不过是最近几十年前的事。这期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巨变,在巨变之前,山潮人也具备显著的“超能力”么? “哎,大家吃饭吧!这不是徐宴该操心的事儿么。”盛公子自顾自落座,一屁股坐在唐母旁边。“妈,我给你剥虾……哎哎?” 只见唐烨一个箭步冲上去,把盛铭然馋了起来。“你今天不用去铭晟上班么?” “铭晟现在没有人。” 唐烨她哥有点不明所以:“什么叫没有人?”在介入所呆了一段时间,他们已经有点脱轨了。 现在,白金场80%的企业都转移到了“零体”,大家统一呆在家中,通过脑机接口办公。系统每隔四个小时会强制用户下线一次,让他们不忘活动四肢,进食、喝水、排泄。 “我们唐锐集团呢?所有员工也都转移到线上了么?” 唐烨点了点头:“回头得和爸商量一下,我们的写字楼,估计明年就没必要续租了。” 唐母怔住了。年纪渐长的她,心理上格外难以接受这些剧变。她只觉得自己在介入所不过待了短短几周,怎料出来之后,这个世界就变天了?她过去几十年赖以生存的生活经验,好像一夕之间,就不存在了。 “你们看外面。”唐烨指着落地窗外。 街道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呆在家里,闭着眼,一动不动。此刻,他们是唯一一户还拥有烟火气的人家。 “哥,你被带走之前,跟我交代了什么?” “嗯?”唐烨她哥皱起眉,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有么?我记不得了。” “没关系,你想起来了再告诉我。” 程有真半眯起眼,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自离开总署到现在,唐哥一直寡言少语,和原来的性格有些不一样。这感觉很微妙,他一时也吃不准。只不过…… 方雨玮同样察觉到了异样,他和程有真对视一眼,心照不宣。随即,他装作若无其事,走到唐哥面前,笑嘻嘻地开口:“对了,你从我家顺走的那盏台灯,还好用么?” “台灯?”哥又是一愣。 “听说你放房间里了。走,带我去看看。” 方雨玮有照顾认知障碍的人的经验,多提一些过去的回忆,容易帮助恢复记忆。他笑嘻嘻勾着唐哥的脖子,带他上了楼。 幸好唐烨并未觉察,只沉浸在家人团聚的喜悦中,兴冲冲地喊了一声:“我也去!” 这时,盛铭然一个人端着筷子走回饭桌,满头问号:嗯?又不吃饭了?这群人到底在搞什么?他索性自顾自地挟了口菜,转头对唐母献殷勤:“妈,多吃点虾。” 唐母的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连忙起身,对着孩子的背影的喊道: “那、那我也去看看吧!” 第76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徐宴的工作效率高得出奇, 高到小周暗中联合副手,乘其不备,一阵镇静剂射出, 然后将他抬去诊所。 “他工作了31个小时?” “嗯, 所有事儿都处理完了。”副手耸耸肩,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谁能懂, 清早一开终端,发现组长把自己份内的活全干了个干净。这一刻, 他只担心自己是不是被解雇了。 组长要真是ai机器人,得抢多少人的饭碗啊。 此刻, 这位人形机器人正在病床上,呼吸平稳。额前的碎发被拨开, 一条电极线贴在太阳穴, 连接和另一侧的接口数据。感应器闪着光。 “你好好照顾他, 我走了。” 小周点点头, 熟练地开始给他取血。试管接入分析槽, 再被机械臂送入分析舱。很快,空中浮现出三维的脑部全息模型, 旁边跟着一行行数据,红蓝曲线不断交错。 “血清指数过高, 应激水平超负荷。”她低声喃喃,“奇怪了,谁能给这位压力?”周医生挑起眉毛,继续操作,屏幕放大特定区域,复杂的神经网络亮起。 她倒要看看,有压力的徐宴是啥样。 只不过, 神经网越亮越快,额叶、顶叶、颞叶…… 各部分依次亮起。下一秒,徐宴睁开了眼。 “哎,你醒了?”小周吓一跳,买到假镇静剂了这是? 徐宴瞥了眼小周,一把扯掉了电极。这个眼神她小周太熟悉了,徐宴每次出暗杀任务,一举起狙击枪,就他妈这表情。“你给我打了什么?” “你听我狡辩。” 他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刚一用力便失去支撑,重重倒回金属床,发出一声闷响。完了,再狡辩也没用了,徐宴最恨她使这招。 “那个……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哈。肌肉两个小时后就有力气了。” “你走一个试试看。”徐宴压低眉眼,盯着她。 小周脸色煞白,后退一步,额头沁出冷汗。徐宴要是能动,自己现在已经登基为路易十六了。她结结巴巴,脑子里只剩一个救命稻草。“是你男朋友的意思!” “程有真?”他眉头一动,随即蹙起,“以后别再乱开玩笑了,他不喜欢。” “好的好的。”小周胡乱点头,趁机又退了一步,手已经摸上了病房大门,“他很关心你的,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到!”话音未落,她一推门就窜了出去。 走廊里,她手忙脚乱地按下接口,声音颤抖:“有真你快来,救我狗命!” 病房里一时间只剩下徐宴。 以前,他工作起来经常忘了休息。和工作狂不一样,他是病理性的,脑中的“停止”按钮坏了,一旦投入后就没有节制。那时候小周就给他注射镇定剂,强迫他关机。 这种针剂会麻痹他的肌肉。每次醒来后,他就像是困住了,无能为力。唯一能证明他价值的,只有这副皮肉,可以听从指令,完成不可能的任务。指哪打哪,例无虚发。 除此之外的部分,没有人关心。 天边一朵云缓缓划过,拖着夕阳的余晖,在窗户上投一道浅浅的痕。 徐宴一生杀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人。世界很大,生命漫长,他却从未找到一个真正在乎过自己的人。此刻,他四肢绵软,只静静地盯着天边。 若是有朝一日,共感技术能彻底普及,那他,就去变成这朵随风飘零的云。 云落下,月升起。一道阴影投下,徐宴转过头,视线对上了程有真。 过了一夜,他脸上的淤青全反了出来,青紫交错,鼻梁上有一道裂口,结了血痂。 “你师哥倒也没手软。” “他已经不是我师哥了。”程有真站在那儿,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随后,他俯身拿起散落的电极片,重新贴回他太阳穴,并将他的床头摇起。 二人无话,两个人都没有主动提那晚的争吵。 来的路上,程有真心里无数次想过,徐宴应该向他道歉。合作了这么久,徐宴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为人,但凡自己有证据,他绝对不会徇私,就这么放过邵衡。 但真的见到了他,他又突然心软了。毕竟,自己应该也有过错。 他好像永远没办法真正对徐宴生气。在“零体”上隐瞒“111”身份的事情也好,这次的事情也好,他总是对徐宴格外宽容,每次想把话说凶狠一点,到了嘴边就变了味。如果换了徐宴背叛他,他会怎么做呢…… “唐烨他们怎么样?” “很开心。我们在聚会。” “我没事,你不用丢下他们。” “小周说你成仙了。”他拿过打包盒,依次展开,“他们让我给你带了吃的。”程有真不知道,徐宴除了西兰花,还爱吃什么,便每样都来了点,最后带了一大堆。 徐宴不能动,他就端起小碟,把食物喂到他嘴边。 “谢谢,两个小时后,我可以自己来。” 第113章 程有真一愣。他以前从没这么客气过……或者说,这么有分寸感。脑子真的坏了?“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徐宴不响。 程有真二话不说,一勺子就往徐宴嘴里杵去,本来就要凉了,还搁那儿唧唧歪歪的。可怜组长被那么来一下,瞬间呛住,咳嗽不已。 “不好意思,没照顾过人。”他连忙给人拍背,发现此人现在浑身无力,肌肉软软的,一副人尽可欺的模样。他忍不住,在徐宴身上多摸了两把。 “你不是……咳咳,不是同性恋么?” “?”程有真顿了顿,“这和同性恋有什么关系?” 徐宴盯着他,半晌,突然无奈地叹了口气。林述说的一点不错,他在某些方面,真是迟钝得可怕。这一瞬间,他竟然有些可怜邵衡了。 喜欢上他,就像喜欢上一片月光。它无心,却在你身上落下白,而如果你握紧掌心,它就悄然消失了。 二人再度无话,程有真小心地喂着饭,徐宴安静地吃。 “你在想什么?” “专心喂饭。” “?”程有真觉得自己真的是脾气很好了,看着徐宴这副冷淡的样子,他不仅不生气,反而有些高兴。徐宴这样,一般来说属于心情不错。 自己竟然已经能读懂点徐宴微表情了。 “你笑什么?” “专心吃饭。” 徐宴一顿,咬着勺子不动,看着程有真。程有真没抽出勺,蹙起眉,两人视线相交。时间一下子被拉得好长。 良久,程有真只觉得面皮发烫,呼吸微乱。他忽然伸手,摸上徐宴的脸。 徐宴嘴唇一松,呼吸一滞。 程有真按下他的太阳穴,不由分说,开了共感。接口瞬间点亮,两人的精神通路被强行接通,就像徐宴曾经无数次对他做的那样。 一股陌生的感知扑面而来。 程有真现实心头一空,跌入一片空白之中。没有任何情绪,任何波动,心里空空荡荡的。可正因这份空白,周遭的世界却被无限放大:灯光的微颤,空气中消毒水与铁锈味的微妙混合,甚至奇异的电流声…… 这就是徐宴的世界么?精准、敏锐,却荒无人烟。 “难怪你平时没有多少表情。”程有真在他脑海里说。 “嗯。” “那怎么还会跟我吵架,真稀奇。” “我毕竟还算是个人。” “是么?我再品品。”程有真凑近他,干脆闭上了眼,学着那个山潮人的样子,握起徐宴的手掌,与他掌心相贴。 二人鼻息交缠,渐渐的,那种虚无开始被另一种东西填补。他的心跳陡然加快,跳动的节奏,和徐宴的脉搏重叠在一起,透过皮肤一波一波传递过来。皮肤间渗出细密的汗,将他们手掌黏紧,已经分不清是谁的。 五感在共感的牵引下渐渐交织,视线、触觉、呼吸、心跳……都模糊成一体。程有真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借着共感,赤裸裸地感受到另一颗心的存在。 “停么?” “怎么了?” “心跳再快些,情绪值会飙升。” 程有真顿时回过神来。他险些忘了,使用共感不能情绪激动。奇怪了,怎么和山潮男人做的效果不一样? 他放开徐宴,拉开生理距离。此时他的耳朵和脖子红红的,颈间因为方才的汗,微微发潮。 “什么山潮男人?” “嗯?我没对你说过?”他回忆了一下,那时事发突然,他沉浸在过量的情绪冲击中,此外,他们俩身处异地,难得见上面。于是,程有真再次覆上徐宴的手掌,调动五感,将那段记忆共感给了徐宴。 事后,徐宴陷入沉思。 “你觉得他说的有多少真,多少假?” “不知道。从直觉判断,他应该没骗我。”程有真摇摇头,但是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那两名山潮人在总署么?” “嗯。林述要帮他们打官司,男人同意了,但是那个少女,似乎是想回家的意思。语言不通,我们没办法做笔录。对了,无壤寺愿意接洽,所有和山潮案有关的人,都可以先暂居在那里。” 程有真支着床边的矮柜,单手托腮,陷入沉思。 “你想到什么了?” “我在想,你刚说了个特别长的句子,值得庆祝。我要让默默归一下档。” 徐宴学着他的样子,单手撑在病床沿上,托腮看着他。 程有真神色一变,皱起眉:“你什么时候能动的?” “在你喂我饭的时候。” 真够不要脸的,他在零体一点都没骂错! “对不起。”徐宴歪着脑袋,冷不丁来了一句。 他不会再犯这种低级错误。人无法私自占有一片月光。 那晚,他罕见地开放生物权限,让默默分析自己的情绪。默默说,那是嫉妒。他嫉妒邵衡能轻而易举地,拥有程有真长达数年,和他同进同出,一起打架,吃饭,创造属于他们的记忆。 嫉妒这种情绪,真是可怕,一边让他攻击着他者,一边又将枪口对准自己。他一遍遍咀嚼着自己的生活,愈发厌恶起自己来。无趣,单调,毫无吸引力。他像一个永远在别人故事里充当背景的工具。 他如此失败,如此孤单。但凡没有这身皮囊,但凡他真的变成了那朵平平无奇的云,还会有人停下脚步,抬头去喜欢那个“徐宴”吗? 或许是某一天,他救下了足够多的人,宇宙赐予他一份奖赏,让他飘至明月身旁。在一个寂寥的夜晚,他身上落了一片白。 他后知后觉,在第三次见面时,程有真因为他受伤,静静地躺在这张病床上。那一刻,他便已经得到了命运的赏赐。只是当时的他并未察觉。他也终于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突然要去买一束白色的玫瑰。因为,他奢望,自己能将那白抓在手上,留在身边。 此刻,他们位置交错。 徐宴躺在床上,程有真静静看着他。窗外,云层缓缓破开,月光不知不觉爬了上来,落在徐宴的身上,将他衬得半明半暗,好似一朵云。 那晚,他也对程有真说了“对不起”。 第77章 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下) 新闻发布会当日, 零体与线下同步直播。 腾川监察学院籍籍无名多年,一下子上了热点新闻。谁能想到,一个以培养“监督与廉正”为名的学院, 竟会成为操纵人体实验案的温床? 山潮人案幕后的“神秘人”——那个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的小职员, 如今却被扒得底朝天。家世、简历、甚至恋爱背景,全都被翻了出来。要说邵衡也确实厉害, 挑了这么一号人物,精准契合了大众对真相大反转的刻板幻想:表面平平无奇, 骨子里却是深藏不露的大boss。 由于牵扯到了孩子,此次恶性事件的影响, 比翔睿接口案还要恶劣。声讨声持续了几天,愈演愈烈。为了平息怒潮, 旧港决定紧急召集发布会。 旧港社会福利部部长, 和检察院总指挥邵衡, 第一次出现在了公众的视野中。 部长完美继承了六局局长的特征, 满口仁义道德。闪光灯下, 他躬着腰,装作一副痛苦的样子:“此次案件, 我们福利部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作为部长,引咎辞职。”随后深深鞠了一躬。 记者席灯光骤亮, 人群哗然。 “我们肯定全力配合调查,把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他话音刚落,数支话筒就立刻举了起来。只不过,旁边的工作人员控场,没有让记者们开口的机会。 紧随其后,邵衡穿着检察院的制服,走上前去。发布会的稿子是提前准备的。闪光灯一阵急闪, 他抬起下巴,冷冷扫视全场,随后锁定了无人机摄像头。 邵衡看着镜头良久,仿佛想透过它,找到人群中的程有真。 腾川今日的天空灰蒙蒙的,不知覆了一层什么,叫人烦闷。 程有真沿着小院石阶一路往上走,心里发闷,每一步都像踩在旧日的阴影里。终于,他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脚步。 这次不是共感,也不是幻觉,他用脚走去了师傅在腾川的家。 门被推开,熟悉的院落依旧。院中央的大树和监察学院的一样,只不过个头小了一圈。那是当年师傅移栽的。还没进屋,他就听见了直播里传来的邵衡的声音。 老头子耳朵一动,在屋里大喊:“谁啊?”还是那个熟悉的大嗓门,中气十足。 程有真深呼吸,然后喊了一声:“师傅!” 话音刚落,只听一阵疾风呼啸,老头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出。程有真似乎早做准备,纵身一跃,逃过了师傅的一招,脚下尘土飞扬。老头愣了愣,眯起眼,收起招式,背着手站在程有真面前。 第114章 “你还有脸叫我师傅?” 师傅虽然老了不少,但是精神倒挺好,程有真走到他跟前,还没来得及问候,师傅又劈头盖脸地骂道:“你前两天回旧港,也不晓得来看看我?” 这一切……似曾相识。 他连连后退一步,急喊:“你不能再打我了,师傅!” 老头子一愣,徒弟怎么还精准预判了?“行,不打你。”他一转身,回到了屋子里。新闻发布会未结束,邵衡的全息影像还在客厅中。程有真与他并肩而立,却怎么也不愿意再看他一眼。 老头瞥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悠悠讲茶叶吹开:“你们俩的事,我知道了。” “我来不是因为那件事的。” 老头抬起头。 “师傅……”程有真微微蹙眉,双拳不自觉握紧,“我想知道我的身世。” 屋里气氛一下子凝固下来。 老头叹了口气,犹豫着是否开口。指尖在衣袖里缓缓蜷紧,过了许久,他放下茶盏,语气含糊不清:“你母亲是在白金场,被人害死的。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知。” “你知道,就是不肯告诉我罢了。” “孽畜!一天到晚跟师傅没大没小。” 程有真瞪着小老头,那模样,和刚认识的时候也没太多区别,还是个犟种。“真相需要你自己去寻找。” “你送我走的时候,也是这么糊弄我的。” “我什么时候糊弄过你?!”老头一吹胡子,那瘦小的身子猛地站起,如拉满的弓弦,瞬间爆发。只听得空中一响,他的手掌如鹰爪般探出,直取程有真的肩颈。 程有真急急矮身,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滑步掠过,反手一肘砸向师傅的肋骨。老头肘部一挡,两人手臂碰撞,发出脆响。“你说了不揍我了!” “你讨打!”师傅虚晃一步,又欺身到面前,一掌直劈面门,“到了白金场,功夫松懈,有辱师门!” 程有真猛退,单手撑地,借势翻身起脚,一记直踢狠狠扫向师傅膝弯。“我错了!” 师傅则完全不理他,膝盖微屈,却顺势一扭,反手抓住程有真的脚腕,欲将他甩飞。程有真借力滚身,迅速弹起,冷汗顺着额角淌下。“师傅,我是不是山潮人?” 听到这句话,老头愣了,收了手。 程有真站起来,迅速走到他跟前,急切地追问:“我妈是不是山潮人,在白金场被arch科技迫害?” 师傅沉默了,眼神晦暗不明,似乎有千言万语,却不知怎么开口。 “你不说,我就当默认了。” “有真,这件事,得你自己去查明白,师傅没办法告诉你。” 一时间,院内只剩下树叶摩挲的声音。 良久,老头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我送你去白金场,要你查清楚那里的高层阴谋。不单单替你母亲报仇,也替所有旧港人报仇。” 听到这话,程有真恍惚了一瞬,总觉得在哪儿听过。 “到那时,你自然会知道自己的身世。” “师傅,你真的在乎旧港人么?” 老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皮半垂,倒也不恼,重新坐回藤椅上,端起那盏温热的茶。热气袅袅,他神态悠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师哥做的事情,难道不是在残害旧港人吗?你眼睁睁看着,却还要默许他这么做?” “你不懂。”他又开始悠哉悠哉喝起茶,徒弟的指责,仿佛是耳旁风。 小老头真是阴晴不定,程有真对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在他眼里,只要功夫不退步,砸了他的招牌,徒弟无论干什么滔天恶事,都跟他没关系。 “你就是心眼子太多。”老头忽然哼出一句,像是训斥,又像是调侃。 “那叫聪明,师傅。”他自顾自走到厨房,翻箱倒柜。果不其然,像过去无数次一样,他发现桌角摆着一盒桂紫糕。每次他回来,师傅总会备好糕点,从未例外。 “你那聪明劲怎么没用在徐宴身上?” “徐宴?”程有真愣了下,将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答,“跟他有什么关系?” 小老头又吹胡子瞪眼了,猛地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我再提醒你一次,别去白金场追求什么情情爱爱的,把正事忘了!” 程有真差点一口噎住。 他发誓,这个对话,他绝对在那次失败的共感中听到过! 城市的另一边,天眼塔。 塔内无一根多余的梁柱,开放式穹顶下,墙面金属与纳米玻璃交错构成,墙上嵌满流动的数据光流,像巨大的神经系统,静静运转。地面是黑曜石,反射着全息屏幕。屏幕上实时滚动着城市各区的监控数据。 大厅中央,将军背对众人,“站”在一个悬浮的指挥平台上,准确地说,那是他的全息投影。军服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身影,充满压迫感。 徐宴站在下方,带着各个区的局长,整齐排开。所有人影子被拉长,仿佛置身审判的列阵。 将军没有转身,声音从扩音装置中传来: “‘零体’第二阶段——全域激活,即将启动,各区必须全力配合宣传。到时,新型犯罪肯定会在零体上涌现,工作重心放在预防和监控,绝不允许任何纰漏。” “是。”徐宴向前一步,颔首应声。 各局长的反应却各不相同。六区的老六,嘴角挂着一抹得意洋洋的笑,眼睛微微眯起,不知道又在打什么坏主意。站在他旁边的丁容倒是和颜悦色,微微点头,双手交握在身前。其他区的局长大多神情肃穆,点头应是,配合的态度明确。 唯独云华1区的局长,站在队列的最前端,眉头紧锁。他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满,嘴角微微下压,似乎对《零体计划》有所保留。 手指在袖口处轻轻摩挲,压抑着某种情绪,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将军依旧背对众人,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悬浮平台上的全息屏幕瞬间切换: “零体”网络图浮现在所有人面前。 全民脑机接口推行后,天眼塔终于收集到了全城人的所有数据。目前ai的算力,可以达到在零体追踪、分析全部用户,并作出行动预测。 节点与数据流交织,人群仿佛变成了荧光蓝色的蜂群,聚在一起,无意识地抖动着。在“零体”,他们仿佛也异化成了一个,去中心化的人工智能。 “记住,”将军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低沉,“零体是未来,也是我们的底线。任何失误,都不可饶恕。” 所有人都在这股无形的威压下,低下头,齐声说“遵命”。 散会后,大家彼此告别,陆陆续续离开天眼塔。 老六正打算回旧港,突然,一双手拦在了他胸前,定睛一瞧,原来是云华1区的局长,李禄。此时,腾川8区局长经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俩一眼,笑眯眯地走了。 老八这啥意思? 还未来得及多想,徐宴的脚步声已经传来。见了他,李禄的脸色愈发阴沉,质问道:“徐组长,为什么在大码头和腾川犯的案子,要转到我们云华区的无壤寺来?” 原来他在说山潮人一案。 先前,无壤寺为山潮民众祈福,并在寺内举办主题展览,以寄托众生的慈悲。随后,方丈将香客们捐献的善款悉数用于寺庙修缮,并在后院兴建了一批住所。经天眼塔批示后,后院被隔离开,由武僧保护,作为山潮偷渡一案的临时安置点。 方丈称,在此城没有居住地的山潮人,以及觉得不安全的旧港受害者,都可以来无壤寺避难。 一下子,旧港福利院的受害者,工厂的受害者,共十几人,全部涌了过去。李禄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重担,自然心生不满。 面对几个区之间的勾心斗角,徐宴早已摸索出最有效的办法:直击要害,了解需求。他从不把时间浪费在唇枪舌剑上,只讲: “我已经调派资源,专门支援云华区。医疗、安保、后勤,都会在三天内到位。任何风吹草动,我会亲自负责。” 一番话,说得李禄无言以对。 “无壤寺的安置是天眼塔批示,不是我徐宴一人之言。如果还有不满,发文件上来,我替你请示将军。” 老六在旁听得心花怒放,几乎忍不住要鼓掌。他拱了拱手,说了句:“徐组长,那就辛苦你了啊。”随即晃晃悠悠走开。李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甩了下衣袖,转身离开。 走廊安静下来,只剩下徐宴一人。他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 第115章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读者宝宝,这个案子就到此结束了,下一章依旧是案情小结,不购买不影响阅读。 由于已经入v,考虑有些读者宝会关注自己的订阅率,再下一个案子开始我就不写案情小结了, 出实体书的话我会再考虑结构安排。 再次谢谢大家。[撒花] 第78章 案情小结:山潮少女密室消失事件 记录人:铭晟律师事务所 —程有真? 日期:2025年9月16日? 案件名称:旧港山潮人偷渡与人体实验案 一、案件背景 旧港监察院某职员刘某, 以“神秘人”的身份暗中运作,勾结国界门的移民局官员和黑虎丘福利院的工作人员,组织了一连串涉及人体实验的犯罪活动。 调查显示, 这些实验的目标是研发第三代脑机接口技术“共感”, 该技术试图通过意识改变现实,效果类似于“穿越平行宇宙”。 二、主要涉案人员与行为概述 主要涉案人员: 刘某:监察院职员, 公开认定的“神秘人”;为此案主要执行人。 评分局人员:六局中共27名受贿评分法员。 移民局官员:8人参与,负责边境放行与掩护。 黑虎丘福利院:5名人员参与, 提供实验场所与“医疗”掩护。 受害人情况: 山潮人:2名,强迫成为实验对象及实验“施行者”。 d级评分旧港市民:34名, 作为被迫实验的主要群体。 犯罪嫌疑人先迫使山潮人对普通旧港人进行实验,再由医生对山潮人进行二次实验。 在大码头废弃工厂, 普通旧港人被迫接受实验;黑虎丘福利院, 山潮人遭受二次实验与观察。 三、调查中发现的疑点 疑点一:刘某是否是“替罪羊” 多方证据表明, 真正的幕后总指挥可能是监察院总指挥邵衡, 但目前无直接证据。 疑点二:接口技术差异 现场发现的实验接口与市面上流通的版本存在明显差异, 怀疑存在隐秘研发体系。 疑点三:山潮人与接口技术的关联 尚不清楚山潮人的特殊体质或能力与“共感”技术的关系,但迹象表明他们或是实现此类技术突破的关键。 疑点四:旧港当局疑云 鉴于案件涉及多个国家机关(监察院、移民局、评分局、福利院), 怀疑背后存在更深层次的权力勾连与阴谋。 记录人备注: 这是我受理的第三个案件。此案越是追查,疑点也越多。当年师傅将我送去白金场, 这一步安排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已经拿不定主意了。 我的身世也逐渐显露出异常,与山潮人的关联无法再回避。若母亲真是山潮人,那我身上流淌的血脉,便注定牵扯进这一切。 邵衡的角色尤为可疑。他为人始终正派,但不知为何突然卷入其中。是为了权力,还是为了另一个更深的秘密, 我不得而知。 与此同时,丁容接收非法偷渡的山潮人,随后走遣散程序,这程序里究竟有多少被掩埋的真相?丁容必定知道一些内幕,六局和十局关系如此密切,这令我好奇。 徐宴的处境也让我担忧。他似乎毫不知情,但身边极可能潜藏敌手。是否该将怀疑告诉他,抑或继续隐瞒以免打草惊蛇,还得仔细斟酌,再做决定。无论如何,若真有阴谋在酝酿,我必须先行探明,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他。 ?铭晟律师事务所?2025年9月16日 第79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咚咚咚!”“咚咚锵!” 一个少女的声音响起: “这儿, 就是胜利港!当年它是联邦最大的港口之一,船来船往,热闹得像过年。”影偶双手挥舞, 幕布上映出一艘艘纸船穿梭。 一个稚嫩的声音道: “可在近郊, 还有个叫白村的小地方。地底埋着白金矿,矿工们日日下井, 累得像牛马,却还要被商会和官员压榨。”影偶弯着腰, 背上驮着大袋矿石,步子踉跄。 少女换上羽毛装饰的影偶:“山潮人住在山海岭, 他们会入梦观潮,好神奇呀!可战时, 有人把他们抓去做实验, 拿他们试军火。”影偶闭眼, 周围投下波浪形的光纹, 仿佛在梦里看潮。 这时, 鼓点一紧,幕布忽然染上火光。 小孩儿操纵矿工影偶, 高喊道:“战后十五年,矿脉枯竭、粮食断了, 白村人再也忍不住了!”他们推翻了官府,宣布不再交税,这就是’白村之乱’! 另一个操纵起官兵影偶:“哼!胜利港派兵来镇压。” 影偶刀枪齐举,却被矿工与山潮人挡下。二人你来我往,打得好不热闹。 “矿工和山潮人并肩作战,打了几个月!史书上叫’白村防御战’。虽说最后还是输了,但胜利港也伤得不轻。” 少女摇晃一只插着旗的影偶: “战后二十年, 他们又联合起来,攻下了胜利港的码头,想断他们的补给!可惜这次被联邦军队围剿,失败了。” 小孩用影偶画圈: “从那以后,白村被改造,变成了’白金场’,财团接管,说是特别经济区。” 鼓声慢下来,幕布上出现一所小讲堂的剪影。 一只书生影偶缓缓浮现: “三十五年后,一批学者和难民在废墟里立起了’学苑’,教书育人,不归任何人管。” 小孩庄重地念: “战后五十一年,学苑发出正式宣言。” 鼓声渐歇,幕布上最后的灯火慢慢暗下去。影偶手中展开一卷纸轴,庄重念道: “不参战,不效忠,不忘记。自治学苑,宣布中立!” 盛铭然在底下鼓掌:“好!精彩!” 秦怒和尔琉放下皮影,下台鞠躬:“谢谢大家观看。” 盛大公子自从照顾起俩小屁孩来,就发现,自己这个基础文化知识实在是太薄弱了,秦怒问地答天,完全没办法当个合格的监护人。 两个孩子看不下去了,开始给他上课。今天上的是历史课,讲的是战后51年,自治学苑宣布中立的始末。知识就这么进了脑子。 “秦怒,没想到你还是学霸啊。” “切。” “那我考考你……” 秦怒和尔琉四只眼睛瞪了过来,房间内唯一成年盛铭然立刻没了底气,摸摸鼻子,支支吾吾道:“学苑宣布中立的时候,我外婆也站在台上呢。那份宣言她也参与起草了。” “真的?” “对,外婆是第一批迁去云华办学校的。” 接着,换盛铭然来给他们讲他们盛家的故事。尔琉一双眼睛亮亮的,他从没有接触过外部世界,更何况是这样精彩的战争故事。 外公外婆原是胜利港的军官,外公叫顾姚,外婆盛长河,卷宗材料上可以查到姓名。战后第30年,因为山潮人迁移事件,胜利港和白村之间又爆发了大大小小的战役。 那时全民参军。外公顾姚率部留守胜利港,誓死抵御,据说在一场战役中溺于来因江中,因公殉职,尸骨无存。 “你外公要是活着的话,今年多少岁呀?” 盛铭然歪起脑袋算了算,讲:“嗯……那得有七八十了吧。” “真可惜。放到在现在,正是闯事业的年纪。” 秦怒此话不假。《零体计划》展开后,最受欢迎的其实是老年人与残疾人。因为在“零体”,躯体成了累赘,只要精神力还在,那无论几岁,那人都是在自己最全盛的时期。 收到顾福姚战死的噩耗后,盛长河立刻辗转南下。彼时她已怀有身孕,因一路奔波劳碌而动了胎气。幸而命运垂怜,在胎动之日,她恰巧逃至无壤寺,便于寺中临盆,诞下一女。那夜正逢满月,遂取名:盛月。 “是不是和尚给她取的名字?” “我怎么知道?!” “那你外婆后来怎么样?一个女人,孩子还小……” “孩子的问题,对我外婆来说不存在。” 这盛长河也算是奇人,生下盛月后就投身于革命事业了,留盛月在寺中长大,由无壤寺的方丈代为照顾。 盛长河积极办学,在战火中呼吁改革,最终,在35年与一批志同道合者建立了自治区,取名为“自治学苑”。是年秋天,当局宣布,此区不隶属于任何政权。大量老弱妇孺逃去自治区,得以在战火中喘息。 “那你妈妈呢?” “我妈?”盛铭然嘴角抽搐……他妈妈,是魔鬼啊!寺庙里长出来的恶魔! “我妈经商前也是部队的,那手劲儿,揍我可疼了。” 秦怒忍不住讲:“那是因为你欠揍。” “来来来,我给你们形容一下她。”正说着,盛铭然的接口亮了,他倒吸一口凉气,立刻给尔琉使眼色:“快把背景换了!” 第116章 尔琉一瞬间都觉得自己听不懂人话了。“他啥意思?”秦怒与他面面相觑,硬着头皮答道:“他让你使用共感?” “快啊!” “哦。”尔琉按下接口,一瞬间,三人回到了福利院。 “换一个!”“哎我操!”二人吓得同时大喊。 下一瞬,他们来到了来因江畔的步道上。盛铭然终于松了口气,接通通讯。面前凭空浮现出一个身影,娇小却挺拔,举止间自带一股威势。 “妈,你好你好。”盛铭然点头哈腰的,不像是儿子见到妈,倒是下属遇见领导,“突然找我,有何贵干?” “你买什么了?” “啊?没买啥啊……”盛公子呆滞了几秒。他每天花钱没个数,也从来不看账户,你要问他买点什么,他是决计记不住的。 盛月见儿子如此稀里糊涂,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交女朋友了?” “诶?”盛铭然突然站直身子,老脸一红,“妈,你怎么知道我要和唐烨谈婚论嫁了?” “……我不知道。” “嘿嘿,我上周去唐烨她家了,见了她所有亲朋……” “行了。”盛月见不得儿子发癫,两个字强行关掉了他总开关。 盛铭然立刻闭嘴。 “谈恋爱的事情你自己把握,下次花钱看着点。” “知道了。” 她不耐烦看了儿子一眼,身影一闪,消失不见。 盛铭然三个又回到了黑虎丘小别墅。两个小孩这才敢冒头,七嘴八舌评论:“我觉得你妈人挺好的呀。”“对,她好酷啊。” “好啥?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盛铭然满脸不服,“一天到晚冤枉我!” “她在说你买别墅的事情。”尔琉向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盛铭然眨眨眼,对哦,那确实是花了一笔钱。 就这脑子,秦怒暗中给自己捏了把汗:真的能靠这人,找出尔琉身世的真相,并且顺利回到爸爸身边么? “哎对了,盛铭然,你爸呢?” 听到这个,盛铭然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沉默眼神飘忽,心像是被人用小刀划了道口子。外界都说他是天之骄子,前途无量。可他自己最清楚,所谓的荣光不过是幻影。他的家,早已支离破碎。 老妈是个工作狂,长年不着家,最忙的那年,她甚至连儿子的生日都忘得一干二净。老爹则用最拙劣的方式抗议,夜夜流连在外,不断换女人。可偏偏老妈根本不在意,只一心扑在《零体计划》上。老爹的所有放纵和挑衅,全都撞在了一堵墙上。 最终,爹心灰意冷,辞去了评分局长的职位,收拾行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家。 他已经很久没见到他爹了。 “喂,你没事吧?”秦怒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盛铭然回过神,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摇了摇头:“没事,就是好久没见他了。” 尔琉睁大眼睛,看着没有母亲的秦怒,和没有父亲的盛铭然。原来,中部人也不是都有父母。真好,他再也不是别人嘴里的怪物了。 “你们都是妈妈生的吗?” 秦怒和盛铭然一时间不敢接话了。“每个人都是妈妈生的。” “怎么生的?” “额……”秦怒给盛铭然使眼色,说句实在话,她的生理知识课没自习学,心想这大人肯定比自己懂点。谁料盛铭然比秦怒还不如,脸红成了猪肝,支支吾吾道: “就是,好比啊,我和我女朋友住一起了,睡一块儿,就生了。” “行了你闭嘴吧。”秦怒恨铁不成钢,绞尽脑汁,回忆起了简单的生物知识,还是她爹教给她的。这时候,她再传授给了尔琉,从植物如何授粉,讲到动物如何受精,盛铭然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频频点头:“学习了,原来是这样!生命真伟大!” 尔琉眼睛扑闪扑闪:“那我妈妈就是这样把我生出来的呀。”话音未落,他又皱起眉头:“可我没有爸爸啊。” “你肯定有的,只是他们没告诉你。”秦怒安慰道。 尔琉却摇摇头:“每次共感的时候,我都只能看到妈妈,看不见爸爸。” 秦怒和盛铭然对视一眼,这才想起了正事。盛铭然赶紧从包里掏出一瓶香薰。尔琉一闻,立刻脱口而出:“这是福利院里的薰衣草味!” “对。我也不知道他们那边用了什么药水,你就先凑合着闻吧。” 与此同时,秦怒把窗帘拉上,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她和盛铭然坐到尔琉身边,轻声鼓励:“试试看,能不能进入共感,找到你的妈妈。” 这是尔琉第一次,在不用电极的情况下尝试。他缓缓闭上眼。接口顺势亮起,随后是一阵细微的嗡鸣声。 很快,他就坠入一片无边的空白。 盛铭然守在一旁,眉头紧锁:“他好像看见了什么。”“嘘……别说话。”秦怒盯着接口的光芒,屏息凝神,生怕惊扰。 尔琉已经熟悉了这个空白的世界,尔琉四下张望,等着妈妈的身影的出现。 果然,如往常一样,风声传来,夹杂着不真切的呼唤声。他立刻转过身,跟着那个方向走。可这次,不论走了多久,四周始终是一片苍白。“妈妈?” 妈妈……妈妈……妈…… 声音回荡,却没有回应。 却逐渐察觉到不对劲。那道熟悉的呼唤越来越远,他脚下的路突然消失,四周变成光滑的白墙。他急了,用力拍打:“放我出去!听见没有?!”拍击声震得手臂生疼,可墙壁纹丝不动,像是要将他永远困死在里面。 可无论怎么嘶喊,现实中的秦怒和盛铭然却毫无所觉,只看见他呼吸平稳,面色宁静,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普通的共感。 白色的虚空开始微妙地变化。 墙面泛起涟漪,像水面一样晃动。尔琉心里猛地一沉,直觉不对劲。他再次用力拍打,手掌却像拍在棉絮上,陷入其中,拔不出来。冷汗顺着脊背淌下。 “放我出去!” 他的喊声嘶哑,回声却被无限延长,无数陌生的嗓音一遍又一遍重复:“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他惊恐地望向四周。忽然,墙壁开始收拢,要把他整个人压扁。他慌了,拼命挣扎,指甲刮出血痕,却什么也推不开。他绝望大喊: “妈妈!救我!” 那头,盛铭然问秦怒:“你说他眼珠转那么快,是不是在做梦?” “不知道啊。” “要不要喊他?” “拜托,这连半分钟都不到啊。”秦怒记得,尔琉曾跟他说过,福利院的实验一般是十分钟左右。所以她定了个闹钟,十分钟一到就把他唤醒。 二人闲着无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哎,听说你爸以前和徐宴一样,也是冲锋组组长啊。” “嗯。” “你说旧港内战,我就熟了。” 秦怒扬起眉毛。 “因为,嘿嘿……”盛铭然又咧嘴一笑,“那次战斗,我妈也参与了。” “妈呀,你们家到底什么成分啊?” 战后第25年后,胜利港逐渐衰落,财权转入白金场。自此,胜利港改称“旧港”,不复昔日繁华。之后,尽管爆发了小范围的几次斗争,但总得来说,三区基本太平。 直到第75年,内战彻底打破了宁静。 腾川与大码头之间爆发混乱,部分武装团体试图推翻天眼塔政权。为防止局势失控扩散,白金场紧急动用直属武装,“天眼塔电子兵团”。 无人机群和电子甲兵,配合着ai网络攻势,几乎横扫战场。这些武器与系统,全都出自arch科技之手。 “我妈那时候忙得不可开交,我那会儿正上学呢,经常好几个月才见她一次。” 秦怒心里忽然一紧,竟生出几分怜惜来。正要开口安慰,盛铭然的接口忽然再次闪亮。 “怎么又有人找我?难不成是唐烨?”他鬼鬼祟祟地嘟囔一句,手指还是按下了接通键。 信号接通的刹那,尔琉的接口骤然受到强烈波动,爆出一阵强光。他的身体猛然一颤,随后惨叫一声,重重弹起。 “你怎么了?!”秦怒大惊失色 听见秦怒的惊呼,盛铭然转过身来。只见尔琉面色苍白,额角冷汗直冒。很快,他的指尖渗出了血迹。那是他在白色虚空里拼命扣抓墙壁时受伤的痕迹,如今在现实中显现出来。 此刻,没有人发现,他的接口莫名连上了外界信号,已经变成了红色。 秦怒紧紧抱着他,拍他的脊背:“不怕,你安全了。” 尔琉喉咙发紧,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我没有找到我妈妈……我失败了……” 第117章 “没事,我们下次再找。” 盛铭然见着这两个孩子互相依偎着,一时间忘了手边的事。 秦怒如一个母亲般抱着小小的尔琉,安抚着他。那双臂,好像也在某个瞬间,抱在了年幼的自己身上。 第80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整个铭晟大楼几乎空荡。其他人早已转移到“零体”线上办公, 留守在实体办公室的,就只剩下林述“偏案室”的二人。 林述正埋头处理集体诉讼的卷宗,程有真作为她的副手, 忙着整理那一堆冗杂的材料和文书。偌大的办公室里, 一时间只剩下终端的嗡嗡声,与纸张翻动声。 面对一大堆待录文件, 程有真忍不住感慨:“要是唐烨在就好了。” 林述翻着手中的旧卷宗,头也未抬, 只淡淡回应:“小唐有她的天赋点。铭晟对她来说,太小了。” 程有真一顿, 没想到林述对唐烨的评价如此之高。随即他便反应过来,在这个时代, 拥有技术敏锐性, 是一种跨越时代的本领。他们这几个人中, 只有唐烨能做到。 “不过, 有个地方, 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程有真抬起头。 几分钟后,铭晟就剩林述一人了, 因为程有真被打发去了无壤寺。 无壤寺占地面积很大。 它呈四方形,中央是来因大殿, 四面设偏院,外围则是武僧练功的校场,宿舍,以及神秘的藏经阁。再往外是一片自留农田,典座和尚种蔬菜瓜果,寺内自给自足。只不过前些日,空地划出一处隔离区, 那些旧港的山潮受害者就暂时住在那儿。 等赶到的时候,他发现寺内气氛与往日不同,非但没有一个香客,大老远还听见里头吵吵闹闹的。佛门清净之地,这倒稀奇。 甫一踏进内院,他竟看到了不少评分员。怎么了这是?有人伸手拦住了他: “请录入个人id。” 他一听声音,立刻认出了来人:“我的id你也不确定了么?” 对面的评分员亲切地脱下帽子,露出小平头,随即对他敬了个礼:“有真,我们又见面了。” 程有真朝他笑笑:“你嗓子听起来好很多了。” “托总署的福,用上了好药。” 他依照程序,向281出示了集体诉讼授权书:“我是山潮案的代理律师之一,今天我们约了一场会议。”他说着,目光总忍不住投向后院方向。 此刻,好几名云华区的评分员进进出出。寺内不联网,评分员只能依靠最原始的勘查方式,有人举着手电筒,旁边的人俯身,用放大镜检查榻榻米上的细微划痕。 这是出什么事了? 281讲:“组长不在。” “啊……”程有真撇撇嘴,“我没想找他。” 忽然,一阵风吹过,程有真猛然瞥见一群武僧,个个神色肃杀,手持僧棍,步伐急促地朝后院涌去。“不好!”程有真心头一紧,与身旁的281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反应过来,随即拔腿就追。 后院喊杀声四起,震得树影乱颤。武僧们将几名旧港人团团围住,僧棍呼啸着,就要劈下。旧港人也不是吃素的,抄起身边的家伙就要群殴,场面混乱不堪。 程有真和281急步赶到,奋力挤入人群,大喊:“住手!都给我住手!” 一名武僧怒目圆睁,僧棍一横,指着旧港人喝骂:“这群旧港人,从哪儿来就滚回哪儿去!” 程有真脚步一顿,觉得自己也被骂了。“有话好说,自治学苑是讲理的地方。” 那边,旧港人也不甘示弱,虽赤手空拳,却毫无惧色:“讲理个屁!无缘无故就来冤枉我们!”“就是!我们什么都没做,凭什么栽赃给我们?!” 一名武僧气得须眉倒竖,咬牙切齿道:“无壤寺自建成以来,从未有过如此丑事!你们才搬来几日,就……”他话未说完,怒火中烧,僧棍紧握,骂道:“你们这群畜生!” “他妈的,你们和尚自己按耐不住,插同门屁股,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啊? 程有真一瞬间以为自己耳朵坏了,等会儿?他看向后院的评分员,大脑飞速运转。所以他们进出宿舍,是在调查,那个……不不,他已经全乱了。“有谁能跟我解释一下么?” 为首的和尚认出了程有真,收敛了些脾气,重重行了个礼,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和尚小胖结束晚课,如往常一样,偷吃糕点,洗漱干净,早早入睡。睡到后半夜,他迷迷糊糊之间醒了过来,只觉肚子隐隐作痛。难道是吃坏肚子了? 他没在意,准备翻个身继续睡去。然而,小胖渐渐发现这疼痛……怎么是从下半身传来的?他猛然惊醒,立刻坐了起来,挣扎着,起身点了灯。 这不看不要紧,灯一亮,只见他身上未着寸缕,还青青紫紫,布满了被人侮辱的痕迹。 小胖只觉五雷轰顶,脑海一片空白。他愣愣坐在床沿,既羞耻又恐惧,就这么坐到天色泛白,一夜未睡。 第二天早课,他心不在焉,被一宁大师兄看出不对劲。小胖起初怎么也不肯开口,可在大师兄的劝导下,他终于泪流满面,将真相吐了出来。 一宁陪他去云华评分局报了案,做了笔录。验伤报告证实了一部分猜测,软组织挫伤,敏感部位红肿。 和尚受辱,实乃奇闻,这简直是亵渎佛门尊严的极致之举。 武僧说到这里,气得满脸通红,手中僧棍猛地一敲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那些从旧港来的恶棍,本就是d评级,作奸犯科之徒!旧港凭什么把他们丢到自治学苑来?!” “就是!”“说得对!” 应和之声四起,愤懑在空气里迅速蔓延,有人已经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越来越高。眼看又要演变成一场吵嚷,程有真心头一紧,急忙上前拦在两拨人中间,双手张开: “都冷静!锁定嫌疑人,至少得给证据吧。” 此话一出,旧港那边的人立刻挺直腰杆,露出旧港人特有的凶狠表情。眼看僧众和旧港人就要冲突在一起,突然,一声喝止从走廊尽头传来: “够了!” 人群一震,回头望去,只见一宁大师兄缓步而来。日光透过长廊洒在他身上,僧衣随风微动,神情冷峻。武僧们立刻收敛气势,纷纷低头。 “大师兄。”“大师兄,他们……” 一宁抬手制止,目光扫过众僧,眼神凌厉:“佛门清净地,不容你们私自滋事。若真要查,交给律法与评分局。” 既然一宁开口了,那几个武僧只得低下头,僧棍悄然垂落。怒气像被一盆冷水浇灭,片刻后,他们终究不敢违逆,默默退了出去。 一宁转身,向程有真行了个礼:“程施主,见谅。” “没事,这里有我。” 一宁点了点头,神情凝重,却并未多说什么,随即快步离开。 出了这事儿,想必寺庙已经乱作一团。程有真下意识想去按接口,联系方雨玮他们,可指尖悬在空气中,猛地想起,高科技在无壤寺的结界下全都失效。 真是,今日运势不佳,啥事儿都赶一块去了。 这五人,正是山潮案的受害人。其中一人他记忆深刻,就是那个对他使用过“共感”的山潮人。因为语言不通,他缩在最边缘,局外人一般看着戏。 山潮男人也恰好望见了他,眼神骤然一闪,带着明显的恐惧。程有真没有发现,迈步上前,抬起手,示意他开启共感。 那男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眼底满是抗拒。但在程有真炙热的眼神下,他终究伸出手,掌心极不情愿地覆上了程有真的。指尖相触的瞬间,程有真屏息等待,心脏骤然提了起来。 一片寂静。 没有涌动的光,没有意识的交汇。什么都没有发生。程有真微微一怔,而对面那人眉头皱得更深,显然比他还困惑。 旁边人窃窃私语:“这两人干啥呢这是?” 程有真指了指接口,想问是不是因为没有网的关系,而对方只是摇头。他甚至能感觉得出来,对面根本不认识他,就好像,当时共感的不是他似的。 然而这根本说不通啊。 程有真的大脑飞速转动。在工厂将他解救的时候,他正好被逼着做测试,所以,会不会自己算是“误入”了他的共感余波中?又或者,现在的山潮人没有注入药剂,所以无法共感。 倘若真是药剂激活了异能,那么当他们将药剂注入自己体内后,结果却截然不同。除了做了一场古怪的梦,他再没有任何反应。 自己到底是谁? 第118章 他心头微怔,正欲追问,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一抹动静。树影间,山潮少女正探头探脑,偷偷注视着他们。视线交汇的瞬间,少女神色一僵,急忙迈步,走到那山潮男人身旁。 两人低声用山潮语交谈起来,语速急促,眼神游移。 几个中部人立刻竖起眉毛,戒备了起来。“草,这两人密谋点啥呢?”“他们不会又要使妖术吧!” 突然,一个旧港人恍然大悟,指着那个山潮男人讲:“我看就是他干的,他们是妖人!”一瞬间,气氛再度剑拔弩张。 281不紧不慢地从人群中走出来,挡在所有人面前,单手举起那把漆黑的脉冲枪。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 “无壤寺方丈大发善心,给各位受害者一个安身之所。若有人还想继续闹事,有两条路可选。” 他嗓音嘶哑,配上这幅表情,到真的如夜叉一般,令人胆寒:“要么去我们总署介入所,让程序来处理。要么滚回旧港,谁被谁抓走,那跟我们无关。你们自己选。” 大家脑袋一缩,语气客气了很多。 为首的旧港汉子先开了口:“那晚我们根本没闲着!”“对。”他的同伴站了出来,讲:“我们这帮人刚从旧港逃来,寺里分配的破屋子漏风漏雨,我们仨一起修补屋顶,谁有空去祸害和尚?”说罢,他伸出手,果然有劳作过的痕迹。 一个瘦高个讲:“我夜里去种菜了。” “你有病吧?” 瘦高个耸耸肩:“那么好一片菜地,不种白不种。我晚上趁着大家睡觉,偷偷翻地,事后我直接回窝睡了。你们要是不信,我可以带你们去瞧。” 话音落下,最边上一个最壮实的汉子也开口道:“我在厨房帮忙干活,作为方丈收留我的回报。那个典座和尚能帮我作证。” 这几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程有真只觉得脑子嗡嗡的,他今天本来是为了山潮人一案来,怎么现在卷进了这么个风波里?“有真放心,组长在忙别的事,这里交给我就好。” “啊……好。”程有真摸摸鼻子,好几天没见着徐宴了,确实还有点不习惯。 上次在小周的诊所,两人也没来得及讨论多少案情。山潮人一案,还有许多疑点没有搞明白,在此之前,他应该是不会再接别的案子了。 他与281简单道了别,独自往回走去。穿过无壤寺外院时,檐铃在夜风中叮咚作响,他下意识多看了两眼。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映入眼帘。 “雨玮?” “有真!”方雨玮见到他,眼神骤然一亮,又惊又喜,快步迎上来。在他身后,跟着一个圆头圆脑的和尚。他眼睛肿得像核桃,满脸憔悴。程有真心下了然:这一定是受害者了。 原来方雨玮一直在寺里陪着小胖。 只见他踉踉跄跄地上前一步,朝他深深行了个礼,声音发抖:“听雨玮施主说,您是白金场的大律师。您帮帮我吧!评分员说,没有证据,不予立案……” 说到这,他声音哽咽:“可我不想就这样蒙受冤屈!”话音未落,泪水再次扑簌簌落下。 程有真原本打定了主意,不去理会这事。然而,看着眼前受害者几近崩溃,而方雨玮又显然下了决心,要帮他讨回公道。 程有真眉心紧锁,犹豫再三,纠结再三。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认命般点了点头。 “好吧,我来当你的代理律师。” 他还是给自己挖了个大坑,跳下去。 第81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由于惊动了总署的评分员, 小胖和闹事的弟子一起,被方丈唤了去。一宁得了空,接待起了程有真。于是, 程有真第一次进入无壤寺的禅房。 可怜这外地人, 此刻才意识到,无壤寺竟然……那么有钱! 宿舍内, 家具都是上好的木料,屋内宽敞, 比自己那狗窝像样多了。“方雨玮,你拜金!” “我不拜金我去深频做什么?你第一天认识我?” “也是, 我佛不渡穷逼。” “哎你少说两句吧。”一宁就站在旁边,方雨玮向程有真猛眨眼。 一宁倒是不恼, 只站在一边, 静静地配合着。 两人极有默契, 说话间, 一个用电子眼镜将案发现场录了下来, 另一个拿出了云华区评分局给的纸质版报告,以供对比。两人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他们也没仔细查啊, 这一看就是在糊弄。”程有真微微蹙眉,问一宁, “受害人是10点入睡,2点醒来,是么?” “嗯。” “这期间,他一点记忆都没有么?” 一宁摇摇头,并补充道:“我也觉得奇怪,他平日里不是个睡得很死的人。” “那这事儿发生之前,你们的生活有什么异常么?” 要说到异常的话, 那就肯定是后院来的那些人了。 其实,方丈早些天在宣传山潮文化的时候,寺里上下就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果然,山潮案曝出的第二天,一宁就向寺内弟子宣布,无壤寺会接受山潮裔的滞留者。消息传出,大家心里陡然一紧。自治学苑为中立地,享有行政独立的特权,所以,只要寺内出具文书,那些山潮人短期内可以不用担心遣返的事。 一群非法移民赖在寺里,这成何体统? 听到这儿,方雨玮琢磨出不对劲来:“那那些旧港人呢?他们怎么也来了?” “他们号称自己是山潮裔后人,钻了政策的空子,从旧港逃了过来。” “坏了,那群人在旧港就无恶不作啊!” “其实……”一宁半眯起眼,讲,“正因为钻了空子,那些旧港人倒是很安分。反而是那两个山潮人,在出事那天,和我闹了一通。” “啊?” “因为这个。”一宁摊开手,手掌上赫然两枚闪闪的脑机接口。 寺内不允许联网,是天眼塔批准下来的规矩。大家安份守了那么多年,然而那两个山潮人却不懂,非得带着接口,一宁怎么解释也听不懂。所以他只得用硬的,强行收走。 “和尚,我想象不出你硬来的样子。” “我从不勉强方居士。” “你偶尔也可以勉强勉强。” 他们俩又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程有真眼皮狂跳,开始研究起那枚接口。指腹一转,他发现,上头有细小螺纹,正是他在大码头工厂爆炸时见过的一批。太好了,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能拿走么?” 一宁犹豫了一下:“抱歉,私人物品,宁只是代为保管。” 啧,看来还是得靠徐宴。 他正准备将接口还给一宁,忽然,一阵风拂过,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程有真愣了愣,低头细看,指尖轻轻摩挲螺纹,竟从那细缝间溢出一股熟悉的味道。 “雨玮,你过来闻闻。” 方雨玮俯身一嗅,瞳孔骤然收紧。这是他们在福利院里,闻到的薰衣草味!“难道真的是那个山潮男的?” “如果使用这种镇静的气味,那小胖睡死过去,也就说得通了。” “一宁,寺内谁会说山潮语么?” 一宁再次摇头。他叹了一口气,只觉自己这般一问三不知,实在令人挫败。“藏经阁内有书,但是除了方丈,谁也没读过。” 程有真倒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上一个没头没脑的案子都被他破了,这次的伤害事件,有了些线索,应该很快就能解决。 方雨玮拍拍一宁的肩:“没事,我们一定还小胖法师一个公道。” 一宁很想告诉他小胖真正的法号,但是想了想,算了,说了也没用。“方居士,你今晚不用上班么?” 方雨玮今日没有奇装异服,浑身包裹得严实。他笑咪咪凑近一宁,又忍不住调戏起来:“你想看我穿工作服啊?哎,我说和尚你平时是不是性压抑?” 一宁的手指按在佛珠上,缓缓转动。他只是垂下眼看着方雨玮,没有立刻回应。 程有真眼皮跳得厉害,实在看不下去了,自顾自走了。可惜唐烨不在,不然真不知道能怎么吐槽这两位。 离开寺庙后,程有真才觉得自己回到了人类社会。他回到家,锁紧房门,迅速上了“零体”。 今天的零体有些不对劲,在可以自由行动之前,系统突然弹出来一个任务: 【绑定芯片,并开启人脸识别】 嗯?难道要和这张大众脸告别了?程有真皱了皱眉,正打算找办法绕过,突然收到唐烨的消息: “别做任何动作,不然号会被强制注销。” 第119章 他很想问“你怎么知道”,可惜目前还无法操作。然而唐烨像是会读心术,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因为大家一上线,做的第一件事都是这个。” 好吧,既然小唐总都绕不过去,他就乖乖照做,进行系统认证。果然,两分钟后,“111不要脸”这个id后面多了一个仅自己可见的真名,“程有真”。与此同时,他的游戏人物形象也与现实中的自己重叠了六七分,神态完全一样。 好不容易进入白金场地图,游戏上原本满街琳琅的建模脸,此刻全都变成了普通人。建模脸只剩下程有真一个了。大家见到他,多数会愣一下。 唐烨很快出现在他的面前:“你终于上线了!” “嗯,我和雨玮在查个新案子。” “他跟我说了。” “今天街上怎么这么热闹?” “因为身份实名了,大家都冲去总署骂徐宴。” “跟徐宴有什么关系?”程有真眉头一皱,二话不说就瞬移去了总署。“哎?你等等我呀!”唐烨连忙在后头追。 果然,总署门口人头攒动,光是外头就挤了三个区的用户。因无权进入,他们只能堵在大门外,情绪激动,七嘴八舌地喊骂: “天眼塔到底在搞什么?不是说这是游戏吗?现在成什么样了!”“对啊,这是把我们骗进来杀!” 程有真眯起眼,那几个id异常眼熟,他记得,之前翔睿案宣判的时候,这几个人就上蹿下跳,被林述骂得狗血淋头。 “对’零体’有意见,你去天眼塔抗议呗。” “关你什么事?” 程有真煞有其事:“当然和我有关,我畜牧行业的。” 对面一愣。 “不敢骂将军和盛月,跑过来骂徐宴,你不是畜生是什么?” “你……”那人涨红了脸,“你”半天没“你”出个下文来。程有真懒得理他,走到大门口,忽然,口令声响起,“欢迎111不要脸来总署玩!”程有真险些崴脚:是默默的声音……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程有真抬脚,径直走进了总署。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草,这人谁啊?!”“凭什么他能进去?”“id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唐烨挤在人群里,脸已经全黑了:这见色忘友的家伙,怎么不把我一起带进去! 办公室内,徐宴丝毫不为周遭的喧嚣所扰,该干嘛干嘛。他见到程有真进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低头继续手中的工作。淡淡的,有种客气的疏离感。 他吃错药了? 程有真径直走上前,一屁股就坐上了他的办公桌沿。其实有很多正事要和他商量,然而一见着他这样,不说话没表情的样子,突然玩心四起。 徐宴抬起头来,与他四目相对。 “对面有椅子。” “我屁股痒,坐不住。” “……”直男讲话就是没轻没重。 这实名制后的皮囊果然变了。程有真凑过去,捏了捏她的鼻子,和真徐宴的一摸一样。徐宴耐着性子,讲:“另外两个区要开放了,不实名,不好管理。” “嗯嗯。”程有真心不在焉地答着,点开111的id,然后开始一通操作。徐宴一脸困惑,倒也不动,他要看看此人到底在捣鼓些什么。 “111,你骗我那么久,总得付出点代价吧。” “行,需要我做什么?” 没等他讲完,程有真按下了“确认”。只见徐宴脑袋上多了两片绿叶,两颊一红,变成了颗桃子。 “又见面啦,水蜜桃。” “……”算了,难得见他笑那么开心。 “对了,外头好多人骂你。” “我知道。”徐宴的声音依旧淡定,“那里头,有不少是自治学苑的人。” 程有真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试探地问:“是不是因为无壤寺的案子?” “没错。” 原来,自治学苑的市民对于吸收那么多评分d级的旧港人,心存怨气,谁料在这档口上,无壤寺出了这么个事,大家自是群情激愤,第一时间跑去总署门口抗议,喊声震天。 不过讽刺的是,他们只在“零体”闹,线下的总署相安无事。于是,徐宴反应迅速,直接强制游戏实名制,这样一来,原本声势浩荡的集会,顷刻间就被削得七零八落。 “你是错过了白天的热闹,骂我的至少翻三倍。” “我白天在无壤寺。” 徐宴心中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果然,还没来得及追问,程有真就告诉他:“那案子我接了。”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无语了。 “怎么了?” “这事儿云华区没管,你知道为什么么?” 程有真微微皱起眉。 徐宴站起身,凭空拉了一组数据出来。程有真坐在桌上,如看了一场电影。 只见一座福利院的模型,被渲染成漆黑的高墙,铁门生锈,吱呀作响,门后传来孩童的惨叫声。 “这是他们用ai做的视频么?”徐宴点点头,干脆坐去他身边,和他一起看了起来。 灯光骤暗,福利院变得猩红一片。手术台上,儿童们被绑缚着,戴着口罩的医生高高举起手术刀,寒光一闪。随着观众的惊呼,场景一转,一个身形高大的虚拟人影缓缓走出。 他披着局长的外套,脸庞却逐渐扭曲,眼窝漆黑,牙齿尖锐。旁白声响起:“他就是六局局长!你们眼中的守护者,其实是披着人皮的恶魔!” 程有真不禁笑出声:“你别说,设计得还挺巧妙的。” 人群一片哗然,紧接着,虚拟光幕再次变化,一群身影模糊的“天眼塔官员”出现。他们伸手推开大门,将“恶魔局长”迎进一座洁白的学苑殿堂。 “他们要把恶魔放进自治学苑!”阴谋论被演绎得绘声绘色,甚至有人加了投影字幕,用血红大字标着:“学苑即将沦陷!” 程有真的笑容僵住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小胖和尚就不单单是个伤害案,而是三区之间,意识形态的斗争了。难怪云华区把它当成了个烫手的山芋。 徐宴转头,看向身边的人。“山潮人案我还没审出什么结果,你又给我惹麻烦。” “总不见得见死不救。” 他一贯如此,徐宴也早就见怪不怪了。“那你加油。” “啊?”程有真连忙坐直身子,大惊失色,“你不帮我?” “不帮。我忙。” “我都答应人家了,林律那边也同意了。” “所以呢?” 徐宴冷冰冰的,抬起头,头顶那两片绿叶随之抖动,可爱得很。程有真被他分散了注意力,忍不住摸了摸。 这时候副手推门进来,见到这两位,愣住了。玩得……这么有情趣啊……他把门掩上,悄悄退了出去。 徐宴浑然不知,顶着那个造型对程有真说: “我们三区,多年来一直维持着某种平衡。总署可以配合他们,但如果出手干预的话,会打破这种平衡。” 非常冷酷,无比严肃。 “你有没有在听?” “徐宴。” “嗯?” “你少来公事公办的这一套啊,我不上你的当。” 徐宴沉默了几秒,没有做任何回应,坐回桌前办起了公。八风不动,铁石心肠。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没有。” “我不信,你让我共感一下。” 徐宴放下手中的事务,坐直了身子,专注地凝视着他。程有真从未在“零体”内尝试过共感,本来只是随口一句玩笑,可眼见徐宴没有反驳,心底的好奇竟被勾了起来。他缓缓走近,在徐宴面前蹲下,抬起手掌。 徐宴也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只要程有真牵扯其中,一切似乎都会失控,而这种失控感,他已在不知不觉间上了瘾。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稳稳覆在那只掌心之上。 程有真闭上眼,根据徐宴之前教他的指令,集中精神想心中所想之事。 两人掌心渐渐发热,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脉流交织在一起。再睁开眼,周围忽然闪烁起柔亮的光芒,下一秒,程有真吓得直接站了起来。 身边站了个一摸一样的程有真! 程有真穿着白衬衣,单手插兜,朝徐宴打了招呼:“嗨,水蜜桃,又见面啦。” 徐宴猛然反应过来,心头一紧,顿觉大事不妙。可惜,已经来不及了。程有真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怎么不理我?”说着抬手要拍他的肩,却只见手掌径直穿了过去,像落在空影里。他一怔,下一瞬,整个人化作无数碎光,骤然散去。 第120章 光芒闪烁间,另一个程有真突兀现身。他满身浴血,正与靴子缠斗着。他回头匆匆一瞥,对着徐宴高喊道:“帮我善后!”话音未落,便再次扑向战局。 一时间,整个房间仿佛被撕开,无数程有真的身影浮现,交叠着不同的时空与场景:有的咬牙奔跑,有满身伤痕,有的独自坐在来因江旁,默默啜泣……这些破碎的记忆与情绪,纷至沓来。 而真正的程有真却站在中央,怔怔地,仰头望着这一幕。他确实共感到了徐宴的心绪,没有怨恨,也没有指责。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有真?” 徐宴的内心独白化作一行行字符,从记忆的裂缝间逸散,飘荡:“默默,闭嘴。”“有真今天在干什么?” 随着回忆不断涌出,光影冲破了房间的束缚,蔓延至整个“零体”。所有人都能看到徐宴心底的故事。 “快停下!”这是徐宴第一次真正失态,声音里带上了慌乱。他余光撇见一条“想干”,身子一闪,迅速挡在了“他”的前面,由于整个身体在不自觉地颤抖着,他一下子撞到了桌子,桌腿在地面上发出刺耳响声。 然而程有真根本没有注意到。 像被牵引般,他脚步一步步顺着那些流动的画面踏出。他穿过层层记忆光幕,竟走出了总署。那些画面也随着他心境的波动,每走一步,就变幻一番。 在“零体”的电子星空下,徐宴的心声化作一只只氢气球,从他潜意识深处浮现出来,轻轻升空,飞得越来越远。 “好想和有真在一起工作。” 一串字符凝成的气球掠过程有真身边,他下意识伸出手,只勾住了最后的“工”和“作”,剩下的飘飘荡荡,飞向天空,变得好大好大,覆盖着电子星空。 于是,今夜,09:09,所有在“零体”的人都看见了这一幕:一颗巨大的水蜜桃,面色发青,在总署大楼的上空放气球。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看见了那句告白: “好想和有真在一起。” 大家目光齐刷刷抬起,先是一阵死寂,随后像水面炸开一样,议论声、笑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哎哟,哪个大学生在表白啊?” “真的假的?总署大楼上空放投影,还挑在九点九分,太浪漫了吧!” “有真?谁啊?”“卧槽,那水蜜桃不会是徐宴吧!” 徐宴猛地伸手,按住程有真的接口,动作干脆凌厉,直接从后台强制切断连接。程有真的人像闪了两下,下线。在他消失的同一时刻,“零体”里的光幕与幻象全部崩散,一切恢复正常。 他沉着脸,一声不吭,转身回了办公室。 要疯了。 第82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程有真睁开眼。 他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强制下线了!与此同时, 接口弹出了无数条方雨玮和唐烨发来的消息,基本都是一连串“你们俩疯了”,“徐宴在搞什么呢”, 连周医生都发来了贺电:“啥也不说了, 孩子满月的时候记得请我就行。” 这都没法跟人解释! 今天是身份实名日,兴许大家都没在“零体”呢?他一骨碌起身, 打开窗户,外头的街道, 静悄悄,野猫从马路中间跑过。 万人空巷, 都跑虚拟世界看热闹去了。 无论位处何方,只要抬头, 人们就能在电子夜空看见那句绚烂的告白, 烟火满天, 星光闪烁。许多人把画面录了下来, 归档为“零体计划”最浪漫的一夜。很好, 程有真以一己之力,拉高了身份实名概率。 再也不和徐宴玩共感了。 他程有真今夜要醉心于工作, 谁都拦不住他!他深吸一口气,换上黑色连帽衫, 匆匆出了门。还是无壤寺好啊,无壤寺没有网络,不用社死。 一路上,除了无人机的监控,没有任何人。程有真轻巧地跳起,三两下爬到一颗树上,与夜色融为一体。无壤寺的大门口此时有两个评分员在值班, 现在还早,程有真打算再等一会儿,待夜深后,他趁其不备翻进院内,去将那两枚接口偷出来。 夜风吹过,整个人清凉,程有真坐在树杈上,心思又忍不住飘远。 徐宴都说想要和我一起工作了,怎么每次还拒绝我,真是好奇怪的个性……他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徐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程有真心里一怔。怎么?自己心里的想法又具像化了? “你不知道吧,嘿嘿。” 原来,是门口那两个评分员在聊天。夜里安静,他们窸窸窣窣的聊天声传得很远,钻进了程有真的耳朵里。 “你快跟我聊点他的八卦,不然我要困死了。” “行。”另一人也打了个哈欠,“他其实没父母,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听说孤儿院还是战乱时期的临时收容所,常常一炸就没了半边墙。” “啊?那他小时候怎么办啊?” “还能咋办,靠自己呗。”那人说着说着,声音竟也活络起来,压低了嗓门,“据说他小时候,抱着枕头,蜷在碎砖堆后头睡,险些冻死。” “怪不得现在这么冷冰冰的。都变态了。” “还有更变态的呢。” 这下,两个评分员彻底来了劲儿,声音里透着股子兴奋:“后来为了混口饭吃,他投了部队。本来人家就当他是炮灰,谁知他牛得一批,一路杀进冲锋组。” “徐宴的身手,你是真得服气。要不然能当一把手呢。” “屁,你真当将军看中他身手么?那是吃准了他忠诚,不会变心。” “那他为什么对将军那么死心塌地?” “徐宴是条狗呗,狗啥样?你把它救了,对他好点,它就对你忠心耿耿了。更何况,将军把他记忆都删干净了,他哪会想着造反?” “卧槽,传闻都是真的?” “嗯,也就徐宴一个人蒙在鼓里。不过,他这红人也当不了多久了。” “怎么说?” “告诉你个秘密啊,仅限我们1区。”一人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像耳语,“这回局长摆下的局,徐宴要倒大霉。” “啊?”对方猛地倒抽一口凉气,“你是说,这事儿是局长一手安排的?” “谁?!”两人猛地扭头看向树冠方向,其中一个掏出脉冲枪,二话不说就是两弹。果然,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动,一个黑影如鬼魅般跃下。 落地的瞬间,黑影脚尖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夜色。 “追!”评分员紧随其后,边跑边吼:“开枪!别让他跑了!” 程有真一路狂奔,街巷如迷宫般扭曲,他对自治学苑不熟,只能凭直觉跑。他拐过几个弯,肺里像灌了火,快要炸了。身后枪声乍起,他脚步一顿,降低重心,侧滑转弯,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脉冲光束擦着墙角炸开,溅起一串火花。 “别让他跑了!”两个评分员立刻分开,一个抬枪,一个抄近道堵截,一时间,身后火光四射。 程有真低身翻过一排垃圾桶,又急转几个弯,瞥到了高处的无人机,深吸一口气,再次调转方向。没跑多远,前方一堵高墙拦住去路。 该死,死胡同。 脚步声越来越近,程有真四下扫视,墙角堆着几袋垃圾,旁边不少烟头。他心念一动,迅速脱掉外套,丢进垃圾里,然后捡起烟头夹在手上,解开裤腰带,弓着背靠在墙角。 等脚步声临近时,他已经俨然一副街头混混的样子,正在墙边解手。 脚步声戛然而止。两个评分员冲进胡同,枪口指着他:“站住,转过身!” “大哥……给我点时间啊。” 程有真慢吞吞地抖了抖,提上裤子,转过头来,露出张细皮嫩肉的脸,眼神迷离,像喝高了。他顺手把烟头丢在一边,看上去,他像是在这儿抽了很久的烟。 “你在这儿做什么?” “干嘛啊?老子尿个尿也犯法啊?” 拿枪的评分员狐疑地眯起眼,枪口微微下压,但没收起。另一个走上前,掏出终端:“脖子露出来,让我扫你的芯片。” 程有真举起手,乖巧地转过身子。 就在终端响起的瞬间,程有真左手如钩,精准扣住对方手腕,借着惯性一拧,终端脱手飞出。由于评分员整个人挡在了程有真的面前,他的搭档一时间无法开抢。 就在这空档,程有真一个干脆的肘击,直取那人的喉结。喉间发出一声怪响,他整个人重重往后仰去,砸在了搭档的怀里。 那搭档一时间被压得踉跄后退,枪口上扬,根本来不及瞄准。程有真趁势向前,一个侧身扫中对方太阳穴,只听一声闷哼,那人眼珠翻白。紧接着,他转身一记肘击,砸向另一人,再一脚横扫对方膝弯。 第121章 三下五除二,两人同时失去意识,瘫倒在地,巷口重新归于寂静。 程有真咬着牙,克制着怒火,直接往徐宴的家中赶去。 两个人的话正好和徐宴的说辞对上了。如果是三区意识形态斗争,那,云华区的局长这么来一出,就等于直接把总署架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上。真是丧心病狂,把老百姓当工具来用。 还没接近徐宴的家,默默就大老远就识别连出他,替他开了门。 “程有真?你怎么来了?”与此同时,机械臂呼地伸了出来,一把扑住了他的腿。 “我找徐宴。” “稀罕啊,你难得主动来找他。” 机械臂不由分说,顺势捏住程有真的裤管,直接把他带进了书房。房内,徐宴正端坐在书桌前,双眼紧闭,眼珠在眼皮下不断颤动。别人上线大多选择平躺,他却连进入“零体”都维持着这种紧绷姿势,仿佛随时准备起身迎战。 “徐宴今晚很忙。” “他不睡觉吗?” “忙完就直接在‘零体’里休眠一会儿。程有真,你陪我玩吧!” 望着徐宴这般状态,程有真心头那股急切的火焰慢慢熄下去。他不忍心打扰。他好久没有来这了,空气中熟悉的味道,令他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他坐去一边,远远地守着徐宴的躯体。 评分员八卦的话再次在脑海里盘旋。半晌,他开口问默默:“徐宴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天花板骤然光幕闪烁,默默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我终于有机会展示幼年徐宴啦!徐宴小时候,超级可爱!” 话音刚落,程有真眼前骤然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缩小版的徐宴,眼睛大大的,透着戒备。脸上和衣服都脏兮兮,很瘦,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破枕头,像是他唯一的依靠。 他的“家”,不过是一栋被炸毁的危房残骸。睡觉的时候,徐宴会像一条流浪狗,蜷缩着身子,把枕头挡在胸前取暖。 没有人要他。 所以他从不敢熟睡。每当眼皮刚要合拢,他就猛然惊醒,敏锐地竖起耳朵,警惕地打量周围的动静。 默默说:“徐宴从小就不睡觉,他已经习惯啦。” “草!” 画面一转,一个大人凶狠地扬起手,啪地扇了徐宴一巴掌。小徐宴身子一歪,却没有伸手捂脸只转身飞快地跑开。“偷东西的小子,给我站住!”男人的吼声追在身后。 下一幕,他被几个比他年纪大些的孩子拦住。有人伸脚一踹,徐宴摔倒在地。破枕头滚到一边,被人捡起,朝他头上狠狠砸下。孩子们哄笑着,骂他“野种”“没人要的狗”。 “程有真,徐宴没有哭过,打小就这样。” 程有真喉咙发紧,指节死死攥着,说不出话来。 在一片嘲笑声中,徐宴沉默着,眼神死寂。忽然,他弯腰抓起路边的一块石头,猛地站起身。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犹豫,石头砸在那个孩子的后脑勺上,鲜血溅开,孩子应声倒地。周围的嬉闹瞬间化作尖叫,其他人吓得四散而逃。 徐宴却依旧面无表情,站在血泊边。 一个男人缓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掰开他的嘴看了看牙齿,又检查了他的四肢,缓缓道: “你想吃饱饭吗?” 徐宴点点头。 “那就跟我来吧。” 男人把他带到了军队。 从那天起,他每天接受着高强度的训练,枪械、格斗、耐力,样样压榨到极限。但他与众不同,没有其他人的野心或远大抱负,他机械地完成任务,只为准点的那一口饱饭。 训练,流汗,为了吃饭。 战场上,徐宴表现得出奇稳重,四周枪声如雷,他不闪不避,只是举起枪,瞄准,眼里没有未来,只剩当下的目标。死亡的阴影笼罩他的整个童年。别人只当不怕死,他其实只是心里清楚:反正从来没人要他。 这世界上,不会有人等他回家。 “徐宴16岁就上战场啦,和你入狱的时候一样大!” “默默,关了吧。”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疼得发闷。如果能穿越时空,他真想冲过去,抱抱那个无依无靠的徐宴,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然而细细一想,徐宴现在不也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吗么? 程有真走到徐宴跟前。 眼前的男人依旧和小时候一样,无依无靠。所以他才格外信任自己,只是替他去旧港查个案子,他就永远在自己的身后,随叫随到。 他伸出手,手指在半空里停住,终于没有碰上去。 “程有真,你好臭。” “?” “你快去洗澡吧,徐宴有我和机械臂守护!” “我……”他抬起手臂闻了闻,果然,巷口垃圾的味道。 智能全屋管家就是好,不用自己动手,换洗衣物就弹了出来,浴室里已传来潺潺水声,甚至室温都调节好了。程有真几乎是被默默赶着去浴室洗澡。 “哎这是徐宴的衣服吧?” “你们俩身材差不多,尺寸肯定合适。” “不是尺寸的问题啊。” 程有真刚想反驳,机械臂已经叼着一条内裤跑了过来,贴心得让人无语。“也不是内裤的问题!嗯等会儿,他是什么尺寸……” “啊呀你赶紧洗吧!” 大门猛地一关,程有真惊了:他竟然被ai掌控了!“默默,你再这样我就要跟徐宴告状了!”他朝着客厅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默默装死。 热水淋下,浴室里蒸汽氤氲,他的思路清明了许多。既然徐宴不想插手无壤寺的事,那不如,干脆就瞒着他,由自己亲自把一局局长的阴谋给捅穿。况且,他还没有告诉徐宴唐烨她哥的事情。 介入所的老鼠,徐宴从走私案起就在清,一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进行得怎么样了。 不能再给他添加更多的压力了…… 忽然,“哗啦”一声,浴室门被推开。热雾翻涌,一道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徐宴挑起眉,声音冷淡:“你在干嘛?” 程有真吓得往后一退,慌忙抓过毛巾挡在身前:“不是我非要洗的,是默默逼我来的!”说到一半,他才反应过来,不满地嚷:“哎?不是,你怎么随便开人家浴室门啊?” “这是我家。” “哦。你……嘿嘿,你忙完了?” “拜你所赐,’零体’乱成一团。” “什么叫拜我所赐?”程有真一头雾水,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共感意外,不知道是刚洗完澡还是什么缘故,脸皮开始发烫。“你心里的事,我怎么控制得了……” 他说完,胡乱将手盖上按钮,水流变小,溅得毛巾湿透,黏黏地贴在程有真的腰腹。他握着毛巾的指节泛白,心口扑通乱撞。 徐宴的目向下扫过,随后缓缓移回到他的眼里。水花打湿了他的衣袖,几缕碎发在额前,遮掩着他的眼神。 “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默默喊我来的。” “我没有!”天花板这时倒开口了。 徐宴挑了挑眉,举起手:“现在轮到你让我共感一下。” “这不太好吧……个人隐私。” “你倒也知道个人隐私。”徐宴冷笑一声,话音未落,已开始解衣,将外套甩到一边。 “哎哎?你做什么?” “洗澡。” “不是哥们儿,我还在呢!”程有真慌忙抗议,声音在浴室里有回音,对面的布料倒是越脱越少。徐宴这人,坏东西。“好了,我说我说!” 徐宴停止了动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无壤寺的事情,可能是云华区的阴谋。”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猜的。” “那你有什么打算?” “这不是有你么?大英雄。”徐宴说着,神色不变,却抬手去解皮带,“你说你会搞定的。” “啊——好好好,我现在就走!”程有真闭着眼,以最快的速度窜了出去,捞过默默替他准备的新衣,脚步急促。身后,浴室门悄无声息地合上,传出徐宴洗浴的水声。 身上还是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徐宴的衣服被他打湿。那条可怜的毛巾顺着腿滑落,浸透,粗糙的质地擦过皮肤,带来一阵痒。他抬起头,凝视镜中的自己。 淅淅沥沥,看不真切。隔着一道浴室门,他听到了两个人的呼吸声。 心跳得要炸开了。 第83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小胖受了惊吓, 不敢再呆在寺里。方雨玮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跟老包请了假,接小胖去了自己家。 小胖拘谨地坐在沙发上, 手上捧着热茶。这还是方雨玮偷偷从无壤寺后厨顺的, 没想到绕了一圈,小胖在他家又喝到了寺里的味道。只是这一次, 他没有皱眉责骂,反而低下眼, 喃喃道:“耽误你工作了。” 第122章 “没事,不耽误。”方雨玮朝他挤眉弄眼, “我等下要是想上班,马上就能摇到人, 在卧室里上班。” 他本想逗逗小胖, 让他翻个白眼骂一句“阿弥陀佛, 厚颜无耻”。可小胖只是低头捏着茶杯, 半句话都没接。方雨玮轻轻叹了口气, 坐去他身边。 他记起第一次在深频包间,“上完班”, 就是这样,呆呆坐在床头, 一声不吭。 这事儿实在发生得太奇怪了,后院的人为什么会对和尚下手?他们完全没有作案动机啊。方雨玮可能不懂犯罪心理学,但是他懂男人。一个刚死里逃生的人,置身陌生的环境,第一反应绝不会是胡乱泄欲,而是评估对手、熟悉地盘,尽快在这个新圈子里, 确立自己的地位。 “小胖,你……能不能把衣服脱了?” 小胖一愣。只见方雨玮蹙起眉,收起了往日的轻佻,表情认真起来。小胖脸颊泛红,轻轻点头。二人走向卧室。 程有真气喘吁吁跑到方雨玮家里。 由于上次一场战斗,把方雨玮家破坏得乱七八糟,徐宴安排把他的全屋都升级了一遍。那会儿,为了防止再被南鸿睿的盯上,方雨玮在他的ai管家系统内录入了程有真的脸。ai识别出了他,二话不说,自动开了门。 “欢迎程有真来家中作客。” “你好呀。”他夹了一嗓子。 室内一片安静。 他险些忘了,普通 ai 不会主动找人闲聊,默默属于被徐宴训练坏了。程有真摸了摸鼻子,往客厅走去,找了半天没见到方雨玮的身影。 不在家? “雨玮!”他狐疑地喊了一声,然后推开了卧室门。 一瞬间,小胖和方雨玮脸涨得通红,两人险些跳起来。一个惊慌失措扯被子,另一个一脸尴尬,慌忙站起来,结巴道:“你怎么来了?” “你们俩……”程有真踉跄后退两步,手已经搭在接口上。 方雨玮脸色一变:“你要做什么?” “我要告诉唐总。” “你听我解释!” 程有真毅然决然地按下了接口。 完了。 方雨玮被程有真和唐烨的投影团团围住,百口莫辩。 唐烨简直恨铁不成钢:“方雨玮!你丧尽天良!”程有真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你得不到一宁也不至于拐个和尚当代餐吧!”“就是就是。” “你又不像有真独守空房,你不深频头牌么?!”“就是……嗯?” 方雨玮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接将刚拍下的照片投射到半空。光影里,小胖身上的痕迹清晰可见。房间瞬间安静下来。此时,小胖也穿戴整齐,走了出来,向二人行了个礼。 人体上的淤青,程有真和方雨玮都太熟悉了。 方雨玮知道被侵害时会留下怎样的痕迹,二程有真,则知道被揍后的淤青是什么样的。小胖身上的,显然更属于后者。 “我刚刚仔细检查过了。”方雨玮对小胖说,“你下身的伤,也不像是从外部侵入。” “所以我没有被侮辱?” “不好说。时间过去48小时了,如果1区评分局当时能好好出报告,也不会这样。” 唐烨逐渐咂摸出了点味道:“难道……有人故意误导小胖法师?” “不是。”小胖摇摇头。 众人看向他。 小胖迎着众人的目光,抿了抿嘴唇:“我不叫小胖法师。” “……” 程有真神情逐渐严肃起来,分享了他的情报。唐烨二话不说,调出了云华1区局长的资料。 “哇,这个李禄,官三代啊。”他们李家自学苑独立以来,就开始当云华区的一把手。评分系统创建初始,云华是建立的第一个行政区,这也是李家联合云华大学的教授们,鼓吹建立的。 “我怎么觉得,这自治学苑比旧港还要黑?” “这是政治垄断。” 程有真若有所思:“要这么说的话,他们看不惯徐宴也说得通。” 三人看向他。他们很想说,其实除了你,谁都看不惯徐宴。 “怎么了?徐宴人挺好的呀。” “自大,傲慢,不讲人情。”“杀人不眨眼。”“没感情,利益优先。”“阴沉。”“对对,超级阴沉,可怕。” 他程有真就不该提这茬。 方雨玮忽然半眯起眼,凑近程有真,低头嗅了嗅:“你怎么带着徐宴的味儿?” “啊……”程有真脸一红,手不自觉抚上后颈,连耳尖都红透了。他的头发已长至锁骨处,软软地垂下,发梢仍带着潮气。“刚在他那儿冲了个澡。” “所以徐宴在总署表白是真的?程有真,你丧尽天良!” 为什么突然骂我? “我还以为徐宴搞一出迷魂汤,分散大家的注意力呢。” 程有真眉头一皱:“发生什么了?” “你们不在’零体’,错过了一出好戏。”唐烨调出一段视频。光幕闪动,画面里是文化大学的学生,两小时前聚集在天眼塔下,高喊口号,要求在山潮人案件查清之前,禁止一切外地人进入自治学苑,包括白金场的人。 “我在现场,闹得可凶了,总署派了好多评分员维持秩序。” “为什么?”小胖忍不住问。 “你们无壤寺,一直是自治学苑的精神地标。欺负你,等于亵渎了整个区。” “后来呢?” “后来突然冒出总署那一通表白,大家伙都看热闹去了,集会也就散了。”唐烨扬起眉毛,“当时我还想,徐宴真是会使奇招。” 屋子里安静得出奇。程有真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眉心紧锁。 在一旁的小胖,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零体”的虚拟家中,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林述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翻看着资料。 丁或涵怀里抱着一只靠枕,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落在桌面的接口上。那是程有真从无壤寺见着后,传给林述的录像,林述找人一比一3d打印而成。 “你看这地方。”丁或涵伸手在接口上轻轻划过,“这不是标准的对接口,螺纹式……更像是实验阶段的产物。” “也就是说,他们想自己研发,而不是用南鸿睿那套方案?” “极有可能。” 林述手边是丁或涵的那篇报道:《腾川监察学院偷渡危机》。当年丁或涵只身闯入旧港,躲在箱子里,亲眼见到了运输旧港人的冷链车。 丁或涵的疑问,时隔多年,终于被林述和她的徒弟解答了。她眉头紧蹙:“旧港,很可能早就想利用山潮人,来做接口实验了。” “那也难怪大量山潮人有关的消息,被删得一干二净。” “我有个问题。” “嗯?” “他们为什么要拿福利院当幌子?” 福利院隶属六局,一旦出事,所有怀疑都会先落到六局头上。可六局局长不是这么蠢的人。况且,在逮捕所有嫌疑人后,总署一一审讯,发现六局确实是不知情。其实,但凡老六和这桩事有一点关系,徐宴也没那么容易,把那些人带出旧港。 “我很好奇,监察学院抓山潮人,大码头评分员铤而走险,就为了给福利院搞实验?这福利院咖位也太大了吧。” “哎,那场新闻发布会你看了么?” 他们说的是福利部部长引咎辞职的事儿。丁或涵动用了报社的旧关系,把这位部长扒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他看上去也是个顶包的。 “几年前的福利院,也归六局管吗?” 两人对视,眉头同时一动。“走,找徐宴问问。” 他们点开地图,选择“白金场评分十一局”,确认。一阵白光瞬间将他们吞没。再睁眼时,已是总署大门口。 此刻已近深夜,依旧有零零星星的人,群聚集在广场上。空气里残留着白日游行的氛围,散落的纸片在风中翻滚,横幅被遗落在地。几名评分员还在大门口值守,手持电脉冲棍,目光警惕。 丁或涵忍不住开口道:“我以前写过的那些抗议报道,都没这么紧张。” “时代不同了。” 看样子,徐宴应该是没工夫接待他们两个了。 罕见地,林述骂了句脏话,脱下了眼镜,狠狠揉着鼻梁。丁或涵知道她为了这个案子付出多少心血,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突然,她想到什么,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有个地方,可能有福利院的资料。就是,你得冒点险。” 第123章 “哪儿?”林述眼睛亮了。 夜已深,城市陷入沉寂,只有零星的路灯在街角闪烁。 林述裹紧黑色风衣,帽檐压低,悄无声息地贴着云华报社的后墙移动。月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左转,沿墙走十米。”丁或涵的声音通过脑机接口响起。林述微微点头,贴着墙,慢慢走,避开监控摄像头冒出的红光。“大门密码我告诉你,输入后立刻右转,楼梯在走廊尽头。” 很快,林述来到一扇铁门前,指尖在密码盘上飞快输入数字。咔哒一声,门锁轻响,她推门而入,迅速闪身躲进阴影。 楼内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夜间巡逻保安的手电光在墙角晃动。 她屏住呼吸,贴墙而行,趁保安转弯的瞬间,悄然溜上二楼。一打开资料室的门,林述直接愣住。 成排的档案柜在昏黄灯光下蔓延,好似没有尽头。这到底从哪儿开始找去?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接口的手电功能,从第一排开始翻。每一步,鞋底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们一般会标一个’慈善机构’的标签。” 林述压低声音:“在第几排?” “我不知道啊,离职太久了。” 林述闭了闭眼,将这里想象成律所的档案室,按逻辑一一排查。目光扫过标签,指尖在铁柜上轻轻划过。 忽然,远处的金属门“咔嗒”一声。 林述心头一紧,猛然熄掉手电,屏息躲在柜架阴影里。是谁?守夜的管理员么? “嘎吱”…… 那人的皮鞋碾过地板,发出剧烈的响声。手电光束划破黑暗,在房间来回切割。 光线就在她的身后! 林述额头沁出冷汗。这样不行……她弯下腰,轻轻脱下自己的鞋,握在手中。皮鞋声朝她的方向,越来越近。林述踮起脚,猛地小跳一步,趁光线挪开的瞬间,绕到了另一侧。 “谁在那儿!”低沉的喝声在房间回荡。光束扫过柜架,林述紧贴在冰冷的铁柜上,心脏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丁或涵的声音忽然传来,低低的:“别怕,有我在。” 同伴的声音令林述冷静不少。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继续玩着生死躲猫猫游戏。 几分钟的躲藏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值班员终于嘀咕了一句,关上手电,皮鞋声渐行渐远,门再次“咯哒”一声关上。林述松了一口气,重新穿上鞋,领口已经被汗打湿。 就在她直起身的那一刻,眼前赫然出现一排标签:“慈善机构”。“找到了!” 她拉开抽屉,翻动一叠泛黄的文件。终于,一份旧港福利院的档案映入眼帘。她小心抽出,借着微光快速浏览,眉头紧锁。不查不知道,福利院曾短暂地被一位商人接管,并非评分单位直属。 “这个福利院七年前是私人的。” “老板是谁?” 林述报了名字,丁或涵在另一边操作,手指翻飞,很快调出那人的产业档案,投去了林述那边。林述神色骤然一变:“小丁,你看!” 屏幕上,商人名下赫然挂着几条工厂线。“这个工厂,他后来卖掉了。”林述的语气压得极低。 “卖给了谁?” 林述眯起眼,像是找到了拼图游戏里失落的那一片:“皓澜微控。” 她险些忘了,薛思文,是旧港人。 第84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徐宴, 好久不见。”盛月敷衍地伸出手,仰头看着他,微微一笑。 徐宴回握, 在这个笑容中读到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实验室里, 无数台机器正在运转,发出嗡嗡低鸣声。由于南鸿睿正在服刑, 盛月新找了一批技术员,作为直接管理人员, 重回了一线工作。 此时,所有员工战战兢兢的躲在屋外, 盯着红蓝相间的指示灯,随时待命。他们主动戴上耳机, 没有人能听见屋内的谈话。公司上下如临大敌, 每个人都小心翼翼, 生怕说错一句话。 盛月站在闪烁的屏幕前, 双手环胸, 目光锁定在徐宴身上。 “盛总最近一切可好?” “托您的福,正在紧急处理bug。” 徐宴垂下眼, 不响。 “不过,比起bug, 我更关心的是……”她的声音骤冷,“徐组长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职责。” “那是一个意外。” “意外?”盛月冷笑一声,迈步走近他,鞋跟在地板上敲出清脆声响,“共感是最高机密,你就这么告诉了一个普通人, 还私自在’零体’上使用?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不是普通人。” “普不普通由不得你来鉴定。” 徐宴沉默片刻,低下头:“是。” “三区下周就要全部上线,你又在这个节骨眼,给我闹事。昏头了?!” “我错了。” 盛月的目光越发凌厉:“旧港管不好,我可以不追究。但你连自治学苑都镇不住?徐宴,你不该只有这点本事吧?” 气氛凝固。能量柱里的光流,一下一下闪烁着。 徐宴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依旧是进门时的那副表情:“请盛总和将军放心,我会确保’零体2’准时发行,一切顺利。” 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把无壤寺收留的那群人,统统曝光了出来。 人脸投影滚动播出,并被红漆涂了眼睛。那群跑到无壤寺的难民,纷纷躲着,完全不敢上街。只要有人看见他们那副样貌,就会露出鄙夷的眼神,甚至招来谩骂。 “山潮人滚回山海岭!”“三区不得出现山潮人!” 有人将终端藏在墙角边,循环播放着口号。281弯腰捡起一个,盯了两眼,眼神冷下来,随即一脚碾下去。脆裂声响,光影瞬间消失。他转过头,望向后院方向。 阳光透过的檐角,洒在石阶与檀木地面上,程有真一袭白衣站在那儿,衣角随风轻拂。 “方丈,小胖法师的记忆恢复了。” 话音甫落,大殿前后瞬间一静。无论是僧俗弟子,还是殿门口负责把守的云华区评分员,所有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真的?”方丈抬起眼。 在程有真身边的小胖点点头,双手紧扣衣角:“昨夜我借宿在方失主家,他们用高科技帮我。”他说到这儿,手指点向自己的太阳穴,“我全想起来了。” 他说罢,对上方丈的眼神,心中莫名一吓。寺内弟子无故不得离开寺庙,他只向一宁说了,也不知道一宁是不是帮他找了借口,稳住了方丈。 方丈倒也不恼,微微颔首,语调温和:“你先去偏殿歇息。待今日讲经完毕,再与我详述便是。” 今日方丈讲经。 因为自治学苑的仇恨四起,方丈再次开放大殿,像大众布道讲经,并解释无壤寺收留山潮人的原因。主院内已经围满了人。来得早的已经在一宁的指引下,找到了最佳的坐席,剩下的只能站在殿外。 一众弟子已经就位,等着方丈的到来。 程有真混着人群,随即脚步一转,偷偷走向小门,拐了个弯绕回了偏殿。此刻,只剩小胖一人,握着扫帚,漫不经心地扫着地上的落叶,眼神却不时瞟向殿外的动静。 很快,一个身影从侧门闪了进来。他肤色黝黑,轮廓倒是带着山潮混血的特征,是个旧港人。 “你!”那人指着小胖,声音压得急低,“那天的事,到底是谁干的?” “我凭什么告诉你?” 来人上前一步,逼得小胖后退。“少耍花样,不说,今天你别想好过!” 小胖咽了口唾沫。他本能得害怕,但是程有真向他保证,不会让他受到伤害。他不去理睬那人,弯腰去捡扫帚。“哎!你放手!” 混血男却抓住小胖衣领,差点把他提起来。他双眼瞪着,怒气腾腾:“你们把我们山潮人骗过来,是何居心!” “谁骗你了?”小胖缩起脖子,“你有种打死我!” “我佛慈悲。” 一声钟响,方丈的声音缓缓响起。 “诸位,当年山潮人之乱,想必你们仍有耳闻。彼时,战火连绵,生灵涂炭,朝廷高层与白金场的掌权者,合谋制定了所谓的’清洗计划’,将山潮人驱逐,以为天下立安。” 殿下人群骚动。方丈顿了顿,继续道: “然而,几十载过去,仇恨并未消散,伤口也从未愈合。山潮族裔流离失所,至今仍被视为祸根。但我佛慈悲。世间万物皆有缘起,哪有天生的祸与孽?哪有不可度化之人?” “死胖子,如果你敢乱说话,我确实能把你打死!” 第124章 小胖被威胁,反倒不怕了,脖子一梗:“我看你上蹿下跳的,凶手就是你!” “草,你别血口喷人!”那人举起拳头,作势要揍,小胖握紧扫帚:“来啊,你现在就打我!” 程有真打算跳下去制止,然而,偏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混血男松开手,回头,目光一凛,迅速溜走了。 程有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那个山潮男人。 来人先是朝小胖鞠了一躬,以示友好。小胖还喘着气,脸色通红,戒备地看着他。 那人一点点走近,像是靠近着陌生的动物一般。到达安全距离后,他停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小胖。 小胖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程有真看明白了,他是在问接口。没有了接口,山潮人无法使用共感,可以说寸步难行。 其实,程有真有很多事想问他,如果能说山潮语就好了。因为二人在旧港的经历,他看到这张面孔有些走神,抬头望向不远处的藏经阁。 这里头到底有什么秘密? 突然,一阵熟悉的声音飘来,程有真回过神,见到了那两名评分员!只见那腰间别着脉冲棍,缓缓走向小胖,神情竟然与第一个旧港男人无异。 山潮男人见了他们,一溜烟就逃走了,留小胖独自在院中。 二人穿着云华区评分员的制服,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平缓,但是听在人的耳朵里,阴测测的。“听说你最近嘴挺松的?” 小胖握紧了扫帚,心又提了起来。 另一个高个子缓缓拿出脉冲棍,抵在他的脖子上:“小胖子,没立案的事儿,不要随便瞎说,知道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高个子眯起眼,道:“真他妈敬酒不吃吃罚酒。” 就在短棍即将落下的一瞬,一道身影从高处落下,将小胖挡在身后。随后,他一个箭步上前,单手扣住高个评分员的手腕,用力一拧,短棍“啪”地落地。 二人抬头,立刻认出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转为愤怒。“是你?!昨晚把我们打晕的贱货!” 他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枪口直指程有真。搭档也迅速掏枪,狞笑道:“这回看你往哪儿跑!” 寺内不能出手。程有真眉头深深蹙起,缓缓举起手,目光追着那两人。 他低声对小胖说:“躲到柱子后面去,别害怕。” 小胖犹豫了一下,连滚带爬地躲去殿内,藏在一根粗大的立柱后,探出脑袋。 “你到底是谁?” “程有真,铭晟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你们刚刚威胁的,是我的客户。” “客户?”高个子看向搭档,“难道总署接了这个案子?”搭档不耐烦地吼道:“废什么话,直接崩了他。”说罢另一只手扶上枪托。 糟了。 对方收紧手指,扣动扳机。程有真肌肉紧绷,大脑飞速计算着逃生路线。 一声枪响如惊雷爆开,评分员惨叫一声,右肩瞬间喷出一鲜血。脉冲枪枪“当啷”落地,砸在石板上。 程有真愣了。 他循声望去,只见281从偏殿后门冲出,单手持枪,另一手扶住门框,枪口还冒着青烟,缭着他邪邪的笑容。“再动,下一枪打头。” 高个子怒火中烧:“你疯了?自己人啊!” “是啊,我就是个疯子。” 高个子立刻查看搭档的伤势,通过内部频道飞速说着什么。 程有真已经懵了,他没想到281会突然冒出来。“我没想伤害他们。” 281对程有真的性子很了解,只耸了耸肩,站到那两名评分员跟前,讲:“总署现在怀疑,你们云华区评分员,非法侵害寺内僧侣。” “你有证据么?”高个子站起身。 “受害人遇害那晚,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在1区巡逻!”高个子咬牙回答,目光没有闪躲,“系统里查得到。” 空气突然变得沉重。281皱紧眉头,缓步走到一旁,抬手在接口上调出评分局的内部系统。他的眼神专注,指尖在光屏上飞速划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躲在柱子后的小胖不停张望着,程有真也逐渐没了底,不自觉握紧了拳。 终于,五分钟后,281重新收起终端,目光落在程有真身上:“不是他俩。” 程有真愣了:“什么?” “他们俩有不在场证明。” 此话一出,气氛瞬间倒转。高个子压低眉毛,从喉咙里挤出威胁:“你们俩,故意伤害评分员,跟我走一趟。我们到了介入所,好好陪你们玩玩。” 他一手取出约束环,一手拿枪,朝他们走去。 搭档捂着肩膀,伤口仍在渗血,这一瞬,脸部肌肉抽搐,额角青筋暴起。“等一下。” 高个子停住脚步。 搭档举起手中的脉冲枪,枪口闪烁着幽蓝的能量光晕,直指281的胸口。“我现在就要他去死!”一声咆哮下,扣动扳机。脉冲划破空气,带着一阵呼啸声。 “小心!”程有真眼疾手快,身形一闪,猛地扑向281,将他推倒在地。子弹擦着他的背而过,撕裂衬衫,鲜血迅速渗出。 281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双眼瞪大。他第一次露出这么震惊的表情。“你也疯了?” 程有真他迅速撇了281一眼,确保他没受伤后,挣扎着起身。他压下剧痛,尽力稳住呼吸,朝那两人喝道:“你们这是蓄意谋杀评分员,要是捅出去,徐宴绝不会放过你们!” “你敢威胁我们?” “试试看我敢不敢!”程有真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枪换一枪,现在我也挂了彩,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他心里清楚,此刻绝不能给徐宴惹上任何麻烦。 搭档捂着受伤的肩膀,等着程有真开口。 “我跟你们走,这笔账全算在我头上。总署的评分员,从来就没出现过。” 不知为何,281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时候,寺外骤然传出刺耳的警笛声,云华1区的支援部队赶到。大殿内的僧众与弟子们一片哗然,惊呼声此起彼伏。 两组全副武装的评分员如潮水般涌入,手持冲锋枪,枪口齐齐对准偏殿内的程有真。“跪下!”领头的评分员一声怒吼, 高个子和搭档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 程有真缓缓下跪,再次举起双手。长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侧。评分员二话不说冲上前,将他的脑袋一把按在地上,“咚”一声,额头立刻渗出血红。 约束环“咔哒”扣上手腕与脚踝。 寺内的僧众与弟子们闻声而动,纷纷从殿堂与回廊间涌来,顷刻间挤满了庭院。小胖想冲出去为程有真辩解,但是这么大的阵仗,他只觉得双腿发软,一点都动不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程有真如一级重犯,被一众评分员押送出了寺院。 281站在廊下,目光紧紧锁在那背影上,喉头滚动。 一声钟响,讲经大会结束。 第85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程有真被两名评分员押送, 穿过层层安检闸门,脚步在无尽的走廊里,踏出一声声回响。 评分1局很老了, 审讯室墙壁没有任何装饰, 四周昏暗、逼仄,让人甫一坐下, 就好似跌落危险中,孤立无援。 监控悬浮在空中, 嗡嗡的,对准着程有真。他抬起眼皮, 盯着那个摄像头。 好吵。 终于,一个中年男子的投影跳了出来, 神情冷峻, 穿着评分1局特制的深灰色制服。 他没有急着坐下, 先绕着桌子打量一圈, 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优越感, 冷漠地睨着,像是在思考, 让眼前的蝼蚁活几天。 他最终在桌对面落座,靠在椅背上: “程有真。”他点了点桌上的感应屏, 亮出一连串资料,“你知道自己因何被押到这里吗?” “在我的律师到之前,我拒绝交谈。” “行,袭击我两名评分员,我倒要看看你们律师有什么本事。” 程有真对此不为所动。毕竟他肯跟人走,就是吃准了对方不敢真的把他怎么样。那两名评分员先是威胁小胖,后面又欲杀害281泄愤, 这些劣迹一桩桩摆在那儿,足够他们喝上一大壶了。 看来,自治学苑和旧港也差不多,至少他们云华1区,根是烂的。 “听说你跟徐宴关系很好?” 沉默。 对面指尖一动,房间里跳出密密麻麻的资料,他在旧港的劣迹,去白金场后做的所有出格的事儿,波动的评分……“你分也不高啊,等’全域激活’上了之后,指不定要被优化了。” 第125章 “优化”?这是什么意思?他终于动了动脖子,撑着身子坐起来。背上的擦伤被牵扯到,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他发现,自从在工厂被注射了药剂之后,他伤口愈合的速度比以前快了。背早就不再流血,翻开的皮肉已经重新连接在了一起,静静地伏着。 “徐宴私底下没少做小动作吧?你跟我仔细说说,说完我就放你走。” “不说话?不说话就只能在介入所呆着。到时候,你室友要是不当心冒犯到了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哟,差点忘了,你压根不怕这些。”“行,我们来看看,徐宴养的忠狗是啥背景。”他嘴上说着好奇,但其实早就把程有真调查得一清二楚,知道程有真的软肋是什么。 瞬间,母亲的脸抖动在程有真面前。 他勾了勾嘴角,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嗯……真巧,你妈妈程无名,我们云华区的熟面孔啊。” 程有真终于抬起头,瞪着他。 “啧,可怜孩子,被瞒了一辈子了吧。徐宴应该也认识你妈。” 沉默,愠怒。 “怎么?他这都没告诉你?啧啧,看来你们这关系也不行。”“我算算,她今年应该也有九十好几了吧。”他拿起手边的茶杯,吹了吹,“这张脸,呵,可出名了。” 空气中的呼吸声愈发沉重。 这简直荒谬至极!即便母亲的身份信息可能有假,可她的容貌,无论如何也与九旬老太扯不上边。更何况,她分明是在青春年华时生下的自己。 “我奶,云华大学的校长,跟你妈关系可好了。”低头抿了一口,眯起眼,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脑机接口实验就是他们做的,从山潮人天人五感获得灵感,让普通人实现意识投射的构想。” 他的话如接连不断的炸弹,炸响在他耳边。程有真的胸膛起伏,浑身肌肉绷紧。 这不是……那次与山潮男人共感时听到的内容么?几乎一字不差。 可到底怎么回事?那次之后,那名山潮男人就再也没和他说过话。而且,上次在师傅家,也经历了和现在一摸一样的即视感。程有真心头一沉,某个念头悄无声息窜上来,让他后脊一阵颤栗。 有一种可能性,就是,那次并不是山潮男人在向他共感,而是反了过来,他无意间共感了那个山潮人。 他动了动唇,眉头深深地皱起,盯着来人,一字一句地问: “那她是不是被她的学生,亲手电死在了玻璃房里?” 对面猛地抬起头,指节扣紧杯口。 果然,看着他的反应,一个惊心动魄的猜测划过程有真脑海。他的共感,难道…… 能够预知未来? “程有真被押去评分1局了。” 徐宴动作一滞。 281把电子眼镜录下的内容播放了一遍,随即等待徐宴下令。然而,徐宴看完后,只是皱紧眉头,却半天没有说话。 不救了?他忍不住再提醒了一遍:“冲锋组都出动了。” “我知道了。”徐宴摆了摆手,手心向内,两根手指动了动了,就这么随意地打发走了281。281沉下脸,选择直接从“零体”下线,身影一闪,消失不见。 此次抗议给徐宴带来了莫大的麻烦。 现在不仅是云华区,自治学苑的南、北霁区也有人凑起热闹,在’零体’闹事。 天眼塔广场的石板被脚步声震得嗡嗡作响。人群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因为山潮族裔被歧视,作为弱势群体,山潮和中部人的混血开始反击。 “山潮人不是次等公民!”“保护自治学苑独立性!” 两股声潮混在一起,场面顿乱不堪。 站在高处的徐宴透过内部频道,听到汇报:“人群已过万,外围还在增加。” 他目光沉静,声音冷冽:“部署好警戒线。不准开枪。保持路线畅通,让他们喊,让他们唱。” 警戒线像一道无形的堤坝,分隔了抗议者与代表着天眼塔的评分员。 程有真的情报只对了一半。那两名守在无壤寺的评分员说得不错,此次事件确实是李禄搞的鬼,只不过,他策划的是这场抗议。如果没有李禄动用1区资源在背后煽动,他们不可能闹成这种规模。 真是睚眦必报的小人。 徐宴关闭了电子眼镜,连按两下接口,从“零体”接入了“默默”。 “哇徐宴!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找我!”这ai系统开心坏了,附在了徐宴的接口上,接口顿时闪得五颜六色的。 ”帮我计算这场游行的失控率。” 他不眠不休,提前用大模型预测,然后根据演算结果布置了警力。很快,默默给了个数,和他心中预想的差不多。 “帮我计算程有真在1区的受伤概率。” 几秒后,默默给了另外一个数:“99.9%”。 徐宴不响。 “你需要去救他。” 他嘴唇紧抿,眉间闪过一丝犹豫,随即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迈入天眼塔。 塔内议事厅,在白天依旧灯火通明,外头的声音透过墙壁,隐隐约约传了进来。议员们神情各异,有人手指不安地敲击桌面,有三两个人义愤填膺,已经吵了起来。剩下的则沉默地倚在椅背上,眼神冷漠。 徐宴推门而入的刹那,空气凝固。原本低声交谈的人立刻噤声,纷纷坐回位置,静候他开口。 昨晚,针对山潮人的相关法案委员会紧急组建。徐宴召集了一众法律顾问,与议员们连夜起草法案初稿。天眼塔允许山潮裔进入自治学苑,参与学习与工作,并承认其有限自治权。财政与安保事务仍由自治学苑文化区、南霁区、北霁区三区评分局牢牢掌控。 数十名代表被召集进来,刘光明也在其中。他抬眼望向徐宴,心头不由得一沉。自从相识以来,他从未见过徐宴露出这样的神情。 有人喊了他一声,他回过神来,缓缓坐下。 在如此重要的会议上,所有人都看得出,徐宴的心思,不在天眼塔。 “程有真,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么?”那人已经习惯了自言自语,也不着急,只慢悠悠地讲,“你和你妈一样,喜欢自讨苦吃。” 依旧是沉默。 “徐宴是不是看中了你的自毁情结?”他俯下身,凑近,观察着程有真的表情。“你有没有发现,你总是不停卷进麻烦里,一遍遍让自己受伤。你知道你自己有瘾么?” “我还从没见过喜欢痛苦的人。” “你怎么这么变态啊?哎,是不是我让你越痛,你就越兴奋?你说我要不要奖赏你?” 程有真终于再次开口,打断了他的废话:“你要做什么?” “哼,终于肯说话了。”他的眉梢微微上挑,鼻翼轻哼,透出一股天生的优越感。程有真问了,他反而又不着急了,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不耐,仿佛这些“草芥”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不配。 搞什么?真是喜怒无常。 他想了很久,晃了晃脚,皮鞋跟着变换光泽:“听说靴子把你手指割了?” 程有真皱起眉。 “玩个游戏怎么样?我问你答,一共十个问题,你要是不愿意配合,那我也割你的手指,绝不碰你其他地方。公平吧?” “你听谁说的。” “你到真的是不紧张。”来人猛地坐直身子,直勾勾看向他,“第一个问题,徐宴是不是把共感的秘密泄露给你了?” “是。” 那晚的共感意外,很多人都发现了。程有真相信arch科技一定在第一时间发现了bug,所以这也不算是什么天大的秘密。 “不错不错。”他点点头,朝他笑了笑,“第二个问题,徐宴有没有和丁容勾结在一起,偷偷放山潮人出境?” ”没有。” 对方面色陡然一变:“啧,怎么第二个问题开始,就不配合了啊……” 他话音落下,大门打开。两名评分员款款走了进来。程有真仔细一看,竟然就是守护无壤寺的那两名。其中受伤的那位,身上已裹上厚厚的纱布,眼中怒火熊熊,等着发泄。 “你们滥用私刑,就不怕总署的人追查?” “徐宴自身难保,”对方则不为所动,嗤笑着逼近,“你觉得他还有功夫来管你吗?” 在这一瞬,他突然反应了过来,这人就是李禄!他也终于明白了,小胖的事情只是凑了巧,“局长摆下的局”,根本不在无壤寺,而是借无壤寺发挥的大游行。 两人一前一后,压住程有真的肩膀和胳膊,把他牢牢钉在桌面上。高个子死死摁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拿起枪,按下按钮,枪口旁弹出刀刃。 刀尖划出一道弧线。 第126章 “我再问你一遍,你想清楚再回答。” 刃口卡在手指上,皮肤被压得发白,程有真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评分6局,被蒙着眼折磨的回忆,一下子涌了回来,纷乱不堪。他总是受伤,总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永无止境。 或许自己真的已经上瘾了。 见程有真不响,李禄使了个眼色。高个子评分员垂下眼帘,刀刃一沉,鲜血瞬间渗出。剧痛如爆炸般在程有真体内蔓延,直冲大脑。就在刀刃几乎切到骨头的刹那,他突然平静开口,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想不想……知道更多关于你奶奶的事?” “停!”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真好,手指保住了。 李禄第一次露出严肃的表情来,几乎是恶狠狠地盯着程有真惨白的脸:“你最好别耍我。” 程有真额角渗着汗,微微一笑:“你奶奶当年参与的接口项目,是当年山潮人清洗计划的直接原因。”他万万没想到,当初和山潮男人的那场共感中,竟然会与这位素未谋面的人有关。 命运,真是爱在时间的某一处,画一场完美的闭环。 李禄的脸色骤然扭曲,嘴角肌肉不受控制,一抽一抽,露出狰狞的弧度。他猛地站了起来,一拍桌子:“杀了他!” 程有真心头一震,愕然望向李禄。 他怎么能如此喜怒无常?! 两名评分员立刻抬起枪口,黑枪口对准程有真。气氛骤然紧张,死亡的阴影压了下来。就在扳机即将扣下的刹那…… 嘀——嘀——嘀—— 警报声骤然响彻屋内,灯光瞬间转为血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映得每个人脸色都像浸在血水中。 大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冷风卷入。只见邵衡身着监察学院的制服,军帽低压,展示旧港监察学院的红头文件,淡淡开口: “这人是我们腾川的,我带走了。” “你凭什么?” 不等邵衡反应,程有真立刻开口:“根据《监察人员管理法》第二十三条,凡属监察院编制之人员,无论在何地触犯刑律,均应移交其原籍所在地,由该地评分局统一受理、审理与裁断。任何其他辖区机关、个人或组织不得私自审讯或裁处。” 话音落下,邵衡身后的监察员迅速上前,暴力拆开他的约束环。李禄青筋暴起,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程有真,被光明正大地带走了。 阳光正烈,程有真被带出来的那一刻,微眯着眼,呼吸到久违的自由空气。他侧身避开邵衡伸来的手臂,语气冷硬:“别碰我。” 邵衡本想检查他的伤口,见他如此,也冷着脸,干脆不理睬。 程有真扭过头,看向别的方向:“你怎么会来?” “怎么?你难不成还指望着徐宴来救你?”邵衡冷哼一声,很铁不成钢,“早他妈跟你说了,他是天眼塔的人。你替他卖命,他管你的死活么?” 程有真咬紧嘴唇,不再理会。忽然,他瞥到远处楼檐下的阴影。 烈日下,281静静站在那里,没有戴帽子,露出那个小平头。他的面庞被阳光与暗影割裂,显得阴晴不定。 见程有真走出大门,281眯起眼,转身走了。 第86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秦越川嘴里叼着绷带, 扎起辫子。江晴见他这副样子,就知道他要去干嘛了,立刻走上前:“你要去找小宝?” “嗯。”秦越川低低应了一声。盛铭然偷偷给了他别墅的地址, 如今山潮人一案的风波已渐渐平息, 他觉得是时候把女儿接回家了。 “那个山潮小孩儿怎么办?” 他的手一顿。这个烫手山芋,他确实没想好该怎么处理。“在被发现之前, 就先藏着吧。” “哥,自从遇到程有真他们之后, 我们的日子,都被搅得乱七八糟的。” 秦越川透过镜子, 看向江晴。 他咬了咬唇,声音低下去:“把那孩子交给老六吧。之后, 我们回西黑虎, 过回平静的日子, 好不好?”见秦越川没有一口回绝, 他上前一步, 把手搭在秦越川的肩膀上: “你不用怕小宝不同意,我来制造意外。” 秦越川与江晴相处多年, 太清楚他已经忍到了极限。薛思文当初突然找上门,要他接手工厂, 他心里明白其中有猫腻。可对方拿女儿做人质,他根本没有选择。 后来,程有真他们的出现,显然打乱了薛思文的计划。工厂表面上暂时风平浪静,其实暗潮汹涌。他们的行动被六局评分员寸步不离地盯着,说是“守着”,但本质就是监视。薛思文入狱后, 这层监控不但没消减,反而愈发森严。 秦越川心底清楚,这工厂里一定藏着见不得光的秘密。 “对于我们这种局外人来说,越早退出越安全。” “你真的觉得我们是局外人么?” 江晴不响。 “薛思文当初为什么偏偏找上我,你有没有想过?”他扎好头发,捞过夹克,瞥了江晴一眼,淡淡道,“哪怕没有程有真,我们还会被卷进去。” 江晴神情一滞,眉头越蹙越深,最终,还是垂下眼睫。片刻后,抬起头,神色已然恢复如常,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好。那就和哥一起。” 秦越川笑了笑,没再多说,把车钥匙抛给了他。 夜色如墨,秦越川和江晴悄无声息地溜出屋子,钻进一辆黑色越野车。江晴紧握方向盘,目光不时扫向后视镜,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安的气氛。 “大半夜的,路上怎么还有车?” 果然,一辆银色的无人驾驶车辆在远处,若隐若现,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无人驾驶,级别不高啊。”他嘴角微勾,露出一抹冷笑,“哥,坐稳了。”他猛踩油门,车一声咆哮着,冲破夜色的寂静。银色车也不甘示弱,瞬间提速,紧咬不放。 就在这时,江晴方向盘一打,车子猛地拐进一条偏僻的荒路,尘土飞扬。后面的车的能量条瞬间亮起,倒退,然后极速拐了个弯,摇摇晃晃地跟了上去。 秦越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翻出了手枪,跟江晴使了个眼色。江晴了然,他故意放慢速度,引诱对方靠近。银色轿车果然上钩,加速逼近。突然,江晴猛打方向盘,车尾甩出一个漂亮的弧线,迫使银车刹车不及,突然,一声巨响!车头狠狠撞上石堆。 江晴和秦越川跳下车,缓缓逼近。车头冒起浓烟,车门却“咔嗒”一声弹开。四个身影敏捷地跳出,手持脉冲枪,面目狰狞。 是评分员。为首的281,穿着总署的制服,他认识,正是接替了薛思文的主要负责人。 “这么晚了,你们要去哪儿?” “我们普通市民,大晚上出门溜达溜达,不犯法吧。” 另一个人走上前,问:“秦厂长,我们聘请你,是希望你能守着工厂线的。请你现在就回去。” “合同上也没要求这条啊!”江晴丝毫不怕,也上前一步,“你们到底是聘请我们,还是想24小时软禁我们?” 对方没有跟他争论,只是狞笑一声,投了一段视频。只见秦怒和尔琉两个在别墅里,翻着盛铭然给他们买的新衣服,蹦蹦跳跳的,开心得很。 “秦越川,你不会真的觉得我们评分局是吃素的吧?” 秦越川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你们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你只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其他的,轮不到你来管。” 江晴眼神暗下,手腕一翻,掏出手枪对准男子。几乎同一瞬间,除了281之外,对方三人齐刷刷举枪,枪口直指他,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 “小姐,我杀的人,比你射出去的子孙都多。你真觉得区区评分局,能一次次用秦怒来要挟我们?” “不回去也行。”评分员低头,盯着秦越川,低头通过内部频道喊了声,语气冰冷:“281组,别墅可以出动了。” “你敢!”秦越川眼中燃起烈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向前方。 二人同时开抢,秦越川身形如鬼魅,一个侧滚躲过第一波射击,借着路边那辆银车的掩护,迅速反击。子弹射出,击中一名评分员的肩膀,那人闷哼倒地,枪柄滑落。 另一边,江晴也没闲着,侧翼扑去,手中的枪切换弹道,弹出匕首,直刺评分员的肋下。同时,同伴大喊着冲了过来,江晴反应极快,单手扣住对方手腕,狠狠一拧,紧接着一记膝顶撞在对方腹部,将人放倒。 战斗节奏快得很,三名评分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两人迅速制服。秦越川走到那几个评分员面前,枪口举起,眼神却闪过一丝犹豫。 杀,还是不杀? 如果动手,那他就正式和大码头区宣战了。江晴按下枪口,摇了摇头:“想想小宝。”秦越川深吸一口气,蹲下去,对着那人讲:“叫他们离开别墅,我就饶你一命。” 第127章 突然,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夜空。鲜血喷出,溅在秦越川的脸上,倒下的评分员眉心多了一个血洞,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无声瘫下。 秦越川转头,281站在不远处,手中的枪还冒着淡淡的硝烟,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你?!” “别担心,你女儿没事。”他终于闻到了血味,走上前去,对着剩下的那两个人也是二话不说,就是两枪,只不过打在了他们的腿上。 两人惊骇地望着281。281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享受着他们扭曲的表情。他慢条斯理地将枪口狠狠捅进其中一人的血洞,惨叫声撕裂夜空,仿佛最动听的乐章。侧耳倾听,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他把那一高一矮的两人,当成云华区的两名评分员泄愤。几分钟后,他终于玩腻了,眼中寒光一闪,接连两枪,干脆利落,两人上了黄泉路。 秦越川和江晴对视一眼,心底泛起一阵寒意。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 281蹲着,用他们的衣服擦拭着枪口,讲:“工厂是薛思文的,审批号是做人形机器部件。” “我知道。” “你真的觉得只是机器人么?”他抬起眸子。 秦越川其实有些猜到了。那些机器人,配置极高,从图纸上看,主控区域预留空间远超常规,不像是配简单的民用ai模块。此外,那些零件是分批组装,他们厂装配一部分,剩下的运去皓澜微控白金场的工厂线。 所以,理论上,没有人真的能高清他们到底在装什么。 “内战之后,旧港已经很久没有王了。老六想当老大,腾川的人也想,所以他们当初找了个借口,把你女儿控制在福利院,再把你软禁在工厂。” “你怎么会知道?” “切。”281冷笑一声,“当初这些,可都是我和我兄弟安排的。”想起126,他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再次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你们装的,是大码头联合皓澜微控设计的新型机甲,专门用来对抗天眼塔。” 此话一出,秦越川和江晴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281站起身,缓缓将枪收回枪套,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语气平静得像在评论天气:“如果跟我合作,你女儿我可以派人护着。” “那你想要什么?” 281松了松肩颈,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我要扳倒徐宴,取而代之。” 二人一愣。 “怎么?你们旧港人不是最恨徐宴么?” “为什么?” “没为什么。突然想让他死,仅此而已。” 281扯开嘴笑了。那笑容像是一枚引信,猛然引爆了秦越川脑海里碎片化的记忆。他记起来了!靴子和薛思文,都曾经和这个人合作过,然而他们俩也都没有好下场。这个人是个疯子。他宁愿惹上总署,也不想和这种疯子打交道。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突然发神经,在背后把你一刀捅死。 “怎么样,合作么?”对方轻描淡写地问。 “行。” “哥?”江晴呼吸一滞。 可惜,疯子正派人盯着秦怒。他秦越川没有选择可言。当时薛思文找上他是这样,现在,依旧如此,没有任何变化。 “你让我跟我女儿通个话。” “没问题。” 投影很快连接成功,秦怒拉着尔琉,兴奋地冲了过来,脸上满是雀跃:“你看,我没骗你!我爸真的来接我们了!”她转向秦越川,眼睛亮晶晶的,“爸,回了西黑虎,你得把所有的糖都给我买一遍!” “哇!等下,我鞋还没穿好!”尔琉在一旁蹦跳着,急匆匆跑出画面。 “爸,你等等尔琉。” 秦越川的嘴角微微上扬,却很快抿直。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低缓:“小宝,今天……出了点意外。” 两个孩子的身影一顿。 秦越川艰难地开口:“你们现在别墅里住几天,好么?我过段时间再来接你。” 沉默。空气中只有几人的呼吸声。 秦怒脸涨得通红,慢慢低下头,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几分哽咽:“福利院的人说得没错……大人总是说’过几天’,最后就再也不会来了。” 江晴冲到投影前,急切地解释:“不是那样的!小宝,我们工厂出了点状况。只要一解决,我们马上来接你,真的!” “爸,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秦怒抬起头,眼睛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是不是成了你们的累赘?” 281受不了看见小孩哭哭啼啼的,没等秦越川解释,大步上前,凑到投影前,对着秦怒猛地吼道:“闭嘴!你爹跟我去杀人,杀完人就他妈来接你!” 两个孩子被这凶神恶煞的架势吓得愣住,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呆呆地定在原地。 281冷哼一声,不由分说地切断通讯,投影瞬间消失,只剩一片死寂。“满意了?满意了就走吧。” 他妈的,最烦小孩。 月光如水,洒在无壤寺的庭院。小胖绕着庭院一遍又一遍地走,直到他看到一双鞋面出现,才停住脚步,抬头望去。 “你放心,程师主不会有事的。”来人开口。 小胖胸口一紧,捏紧拳头,鼓起从未有过的勇气,质问他最敬仰的大师兄:“你是不是误导了我?”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我身上的伤痕,极可能是被人打的,你凭什么只看一眼,就断定我被侮辱?” 一宁手中的念珠停住,月光映在他的脸上,丰神俊朗,眉目如画。 他垂下眼帘,沉默片刻后,终于开口道:“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小胖盯着他,试图从那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大师兄,你真的不知情吗?” 一宁没有正面回复,只讲:“天色不早,师傅喊你早点休息。明天再见他也不迟。” 他不辩解,小胖的心凉了半截,仿佛被夜风吹透。他只觉天旋地转,手指微微发抖,再无话可说,转身踉跄着回了禅房。 一宁独自伫立在庭院,凝视小胖离去的方向,眼神渐深。片刻后,他转身,步伐坚定地走向藏经阁。 藏经阁坐落在无壤寺的西北角,掩映在一片古松之间,檐角飞翘。 一宁取出钥匙,插入锁芯。一道寒光从缝隙处闪出,锁体发出细碎的电子“咔哒”声。紧接着,铜环边弹出一枚微型屏幕,ai提示响起: 【请进行生物识别】 一宁盯着,让它扫描虹膜。 【识别通过,权限已解锁】 他推开门,夜色中,整座塔如覆盖了一层荧光,亮了一下。见过徐宴家默默的应该不陌生,这是军用“云网”系统。 藏经阁是座九层塔,看着被书籍资料填满,实则每层都布满机关。 一宁的目光在书架间游移,指尖慢慢滑过书脊,试探着每一寸木纹。藏经阁的机关每分钟变换一次,稍有不慎,便可能触发致命陷阱。若非提前向方丈申报,拿到口令,像他这样翻找,越等于在鬼门关前散步。 山潮语的书籍有不少,他摸上一本,轻触书脊,感受着书架传来的微弱的震颤。这本不能拿……他迅速收回手,换到下一本,再次试探。几番摸索后,终于有一本毫无异动。他小心抽出,暗红书脊,以山潮语刻写,是八十年前的出版物。 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山潮文字映入眼帘,宛如符咒。啧,没有翻译对照。他只得放回去,不过,一分钟已过,那个原本安全的空格,可能已经不能再触碰了。 一宁捏着书,微微皱起眉。 他伸出食指,抚上书架木板,一点点摩擦,感受着表面下振动。突然,他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像是什么齿轮被触发了。 糟了。 一宁心头一紧,屏住呼吸。脚下不敢乱动,因为整个机关是联动的。 突然,墙面一排木板开始颤动,书架下方裂开一道细缝,缓缓张开,露出一段幽深的石阶。冷光从缝隙中泄出,仿佛通向另一个世界。这……不像是机关,倒像一道暗门。 塔里还有这种东西? 一宁稳住心神,迈步靠近,石阶下方传来低沉的风声。他刚要探身,忽然,肩膀猛地一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住他。他后背绷直,一拳就要往身后打去。而他的力道,瞬间被一掌吸收了。 他收了拳,瞬间看清了来人。 “师傅!”一宁急急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惶。 方丈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僧袍在冷光下泛着幽幽光泽。眼皮抬起,冷不丁望向一宁,望得他心中一惊。 “私自闯入藏经阁,宁,你意欲何为?” 第128章 一宁低头:“弟子想学习山潮语,寻真相,绝无他意。”他咬牙,声音低哑,“弟子领罚。” “闭门思过三日。”方丈转身,僧袍拂过地面。一宁紧随其后,走出藏经阁。身后,大门缓缓合拢,伴随一声低鸣,云网一闪,塔内一切恢复如常,仿佛没有人来过。 第87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程有真要回白金场, 却被邵衡按着,一路押送去了师傅家里。要不是身上受伤,他估计又要跟邵衡动一次手。 他无法面对邵衡对他的感情, 更加无法面对真实的他。程有真没有开过荤的的脑袋, 完全处理不了这种冲突,或者说, 他懒得处理。他也搞不懂自己一身肌肉,有什么讨人喜欢的。最佳解释, 就是邵衡中邪了,变态了。 所以他的策略就是佯装不知, 装傻充愣,然后逃之夭夭。 “师傅喊你吃饭。” 此话一出, 程有真逃不了了。 于是, 在腾川的小院里, 三人难得聚在一起。师傅见了程有真手上的伤, 沉着脸去拿金创药, 不过这嘴上依旧没轻没重。“猪突猛进,一条大肥蛆, 活该被击中。” 这话他在共感中听过。接下来他应该就要说,“回来做什么?白金场猪饲料不够了?”所以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说你没事惹李禄做什么?” “李禄怎么了?” “徐宴都不敢得罪他。” 师傅老练地观察着手指伤口, 对刀口的平整度相当满意,啧啧称奇:“他们1局的刀锋就是好,你看你这一刀,深可见骨,却没带上一丝多余的肌纤维,整整齐齐,多漂亮。” “……” “果然货比白金场的好多了。” “为什么?云华区级别很高么?” 正说着, 邵衡往程有真碗里丢了块西兰花。程有真从来不爱吃蔬菜,尤其是十字花科,以前为了控制他极低的体脂率,师傅和他轮流监督,确保他西兰花吃到吐。 师傅敲了敲他的碗边,毫不留情:“永远不要放低最自己的要求,还记得腾川精神么?” “自律是人生态度。” “还有呢?” “人活着,就要无目的地向上奋进。” “吃吧。” “……” 邵衡接了程有真的疑问,讲:“评分制度最先是由云华区设计出来的。”他顿了顿,瞥了师傅一眼,补充道,“准确地说,是盛月的母亲盛长河搞的。” 那是“山潮人清洗”后的第二年。为区分中部人和山潮人,当局开始向居民强制植入识别芯片,方便划分与管理。谁知计划很快露出破绽。 经年通婚后,大量山潮与中部混血的后代几乎悉数呈现中部人的外表特征,单凭外观与表型已无法区分。于是许多人选择伪造身份,钻进监管的空隙,悄然混入主流。 后来,盛长河建议将其纳入更大的社会管理框架,芯片从血统标识,变成了居民的信用与行踪档案。她所在的云华区,是第一个试验区。所以第一个评分局的局长,是李家人。李禄算是根正苗红的官三代。 白金场和总署,只不过是发了旧港内战的战争财,后来才有的政治势力。 程有真听后暗自吃惊,照这么说,评分系统开始运作,也不过短短几十年罢了。 “很多事情不是自古就有的。”师傅也往嘴里扔蔬菜,“等你活得够久,一切都见怪不怪了。” “那盛长河呢?她过世了么?” 师傅悠悠瞥了他一眼,讲:“不知道。” “那我妈其实有一百岁了,你也不知道么?” 师傅的碗筷一碰,动作僵在那里。好一会儿,他:“谁跟你说的?” “李禄。” “你听他瞎说。” “听你跟我胡说八道了那么多年,我也习惯了。” “你怎么跟我说话的?没大没小!” 他们师徒俩叙着旧,邵衡知道程有真不愿意搭理他,也就识相地没有做声,三两下消灭晚饭,准备进屋。师傅见他要走,连忙叫住了他: “哎,监察员的猪饲料不够了。”“师傅,你真的别在我那儿养猪了!” 程有真默默嚼着西兰花……好像,自己的共感也不是百分百能预判未来。但是师傅养猪做什么?忽然,程有真脑中电光一闪,想起了工厂的屠宰场,背脊一阵发凉。 难道…… “你昏头了?!”师傅见他脸色突变,立刻明白过来,猛一拍桌子,“我劝你想象力不要太丰富!” “你从来不觉得邵衡有错,我怀疑你,难道不应该么?” 这时,一直沉默的邵衡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师弟……” “我说了,我不再是你师弟。”程有真回得干脆。 “行,程有真。”邵衡站在院中,以检察院指挥官的身份的凝着他,道,“我和师傅,确实一直知道山潮人偷渡的事情,也默许了。但绝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人体实验,我也是和你一起查案,才发现的。我要是早知福利院在做的事情,压根不会同意合作。” “哦?你现在肯承认是合作了。”程有真警觉地盯着他,声音骤冷,“那你到底在委屈些什么?” “我……” 在一旁的师傅终于看不下去,一巴掌拍到程有真的后脑勺,骂道: “糊涂东西!用你聪明的脑瓜想想,监察院一直以来的野心,到底是什么。洗碗去!” 程有真捂着脑袋,难以置信地望着师傅。老头子总是这样,话说到一半,语焉不详。在他眼里,程有真的疑问就是小打小闹,让他只觉得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 所以他从来都不喜欢回旧港。 由于急着跟进无壤寺的情况,程有真来不及回白金场,便选择登入“零体”。 他睫毛微颤,接口亮着,身体毫无防备地躺在沙发上。邵衡走过去,蹲下,一粒粒解开他的纽扣,剥下衬衫。手指抚过他的皮肤,细腻,令人上瘾。他将程有真翻了过去,程有真此刻毫无防备,浑身柔软。 后背的伤口看上去已经没什么大碍了。邵衡用指腹沾着药膏,三根手指触上皮肉被撕开的那道缝,反复摩擦着。很快,药膏因为体温而渐渐发热。 程有真一无所知。 在“零体”,他忍不住动了动肩膀,觉得背上痒痒的。 “有真你没事吧?”方雨玮和唐烨一见到他上线,立刻瞬移了过来。“你现在在哪儿?”“听说你被姓邵的带走了?” “我没事,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徐宴呢?” 此话一出,二人换了副表情,不作声了。 “发生什么了?” 没等对方回答,程有真在“零体”的全部好友都上线了。方雨玮把所有人拉到了深频,老包见了程有真,第一反应也是检查他的胳膊腿:“你没被李禄打死?”打量后才发现,“零体”上看不出来这些。 深频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但包厢里已座无虚席。内场中央的舞池灯光渐暗,没有表演者登台,但是所有人都盯着那。 程有真有点摸不着头脑:“发生什么了?” “你马上就知道了。”林述不知不觉间已点了好几瓶酒,趁众人不注意,已经闷头灌了好几杯。 徐宴想了奇招,拉着刘光明等人,连夜赶工,草拟了《山潮人安置与自治学苑准入特别法》,并已提交至天眼塔议事厅,完成了一读。倒霉的林述又被薅了去,放下手头的山潮人案,干起了这脏活。 据称,徐宴已经确保,委员会审查环节会公开转播,以安抚民众激烈情绪。 突然,场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齐刷刷地望向舞池。程有真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去,猛地,一张熟悉的脸跃入眼帘。 那人穿着一贯的黑色制服,目光沉静,只是眼底泛青,下颚更消瘦下去,显然又超负荷地工作了。 徐宴的目光透过镜头,似乎在与程有真对视。 他动了动唇,声音透过“零体”,全频播出:“天眼塔已经注意到近日的抗议。我们将确保,每一位自治学苑民众,与山潮人得到公正对待。 “我郑重宣布,将设立’山潮事务特别委员会’,专门负责山潮人的居留与准入事项的审查、监督与执行。委员会成员将包括议会代表、学苑代表,以及山潮社群的代表。” 他微微低头,鞠了一躬,然后再次看向大家:“请大家相信,总署不会推卸责任。” 旁边有人忍不住欢呼了两声,但程有真分不清这是支持还是嘲笑,因为他们表情怪得很,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位素来以冷峻著称的组长,竟会行此大礼。 “他这是要为山潮人立名分?”“天眼塔另有打算吧。”“嘘,你继续看。” 第129章 就在此时,特约记者的声音响起,急切地抛出问题:“徐委员,关于山潮人侮辱无壤寺僧人一案,您能否透露更多细节?公众有权知道真相!” 频道内的喧嚣瞬间安静,所有人屏息等待回应。然而,徐宴脸上闪过一疲惫,他只是抬眼看了记者一眼,什么都没说。下一秒,他的接口闪过一阵光芒,身影突然消失。 他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退出了“零体”。 深频一下子炸开了锅。“啥情况?说了公开就跑路?”“不是说好接受访问的么?徐宴这人说话不算话啊!” 不满的声浪此起彼伏。程有真错愕地看向同伴,谁料同伴也看向他。 “他咋了?” 程有真上次见到他的时候,白金场事态还没发酵成这样:“我不知道啊?他有急事吧。” “有什么事情,能比这场发布会还要急?!” 程有真想,要不等下去他家一次得了,天晓得他又在盘算些什么。 唐烨此生最恨装逼的人,又想到程有真在无壤寺的遭遇,更不爽了:“有真被抓去1局,他竟然见死不救,他到底有没有良心?” “也不能全怪他。” 方雨玮微微皱眉:“你不生气?” “不生气啊。” “你……对他没有期待么?”“真好,他徐宴活该受这些!” 程有真彻底摸不着头脑,搞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摸了摸鼻子,试图岔开话题:“无壤寺的事,是我判断失误。” “不见得。”一直闷头喝酒的林述突然开口。她一仰脖喝尽杯中酒,将空杯轻轻搁在桌上,目光一变,开始分析:“这次反对山潮人的声浪这么凶,明显是云华区早有预谋。” “嗯。”众人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你们就没想过,云华区为什么突然跟总署对着干?” 程有真沉吟片刻,试探道:“徐宴代表天眼塔。李禄不敢公然违抗天眼塔,就故意拿徐宴开刀?” 林述赞许地点点头,嘴角微扬。这时,唐烨插话:“那李禄为什么对天眼塔这么不满?” 包厢内陷入短暂沉默。方雨玮思索着平日那些权贵客人的言行,突然有了个猜测:“你说,他会不会是在彰显权利?” “怎么说?” “无壤寺突然宣布收留山潮人,却直接得了天眼塔的批复,完全绕过了李禄的同意。他李家在云华区呼风唤雨,这么一搞,岂不是很没面子?” “有道理。”老包接话,皱眉道,“无壤寺虽划归云华区管辖,但方丈的面子显然比李禄大得多。” 嗯?老包你怎么也凑过来了? 林述让老包给自己又倒了杯酒,幽幽叹道:“这趟浑水,多半是他们俩一起搅起来的。山潮人,不过是可怜的棋子罢了。” 没有人知道,徐宴本人实则在腾川。 夜色漆黑,街道湿冷。在“零体”宣布完重要新闻后,徐宴直接忽略了提问环节,退出“零体”,随后一路风驰电掣,赶到那座小院。 他没有一点迟疑,甚至没想着院里有没有上锁,猛地一把推开木门。一股寒风追着他,卷进了里屋。 灯光昏暗,然而徐宴一眼就看到了程有真。他半躺在沙发上,邵衡坐在他身旁,手正轻抚着他的背,似在检查伤势,气氛暧昧。 徐宴眯起眼,疾风般冲至他跟前,一手扣住邵衡的手腕,力道狠辣。“把手拿开。” “你来干什么?” “带他走。” “想带人走?问过我没有?”话音落下,邵衡眼中寒光一闪,反手挣脱,拳头直冲徐宴下颌。徐宴侧身躲过,抬膝顶向对方腹部。邵衡反应极快,侧身闪避。 这是邵衡第一次,领教白金场监察院的功夫。 只见他脚步一错,长腿疾鞭而来,直扫徐宴的腰侧。不料徐宴非但不躲,反而收紧核心,硬生生迎上。 邵衡一愣,看向他。 就在这一秒,徐宴身体微沉,双臂一抬,一拳锋砸向邵衡的小腿,撞击声瞬间在屋里炸开,疼痛一下蔓延开,邵衡的脚步被迫后撤。 徐宴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迅速切入距离,直拳接着肘击,沉沉轰击,打得他手臂发麻。他试图拉开距离,但徐宴脚毫不留情,贴身逼压,突然一个低位扫踢逼停了邵衡的节奏,接着膝盖猛撞,几乎要折断他的肋骨。 徐宴下了死手。 他硬撑着打几个回合,口鼻已溢出血迹,肩膀被重拳击中,整个人踉跄撞向墙壁。 “够了!”一声厉喝划破空气。 两人动作一顿,齐齐望向来人。 小老头走了过来,袖子一甩,一把拽起不争气的徒弟,斜睨着徐宴,语气冷淡:“徐组长,何故匆匆来访,还在我这院子里大打出手?” “我来接程有真。”他已经没有一点心力去费口舌,直接走去程有真那儿,捞过衬衫要给他穿上,但看到上头的血污和破洞,他微微一怔,随即脱下自己的外套,将人紧紧裹住。 程有真没有醒,接口稳定地亮着。 邵衡还想阻止,却被他师傅一下子拦下。徐宴脸色苍白,眉峰压得极低,目光狠辣,缓缓扫过二人。他从没有露出如此这般的表情。 随后,他单手将程有真扛在肩上,大踏步离开了小院。 看着他突然杀进来,又突然离开的背影,邵衡揉着肋骨,忍不住骂一句:“这人是不是疯了?” 第88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徐宴新闻播送完毕后, 深频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程有真很久没过来放松了,也忍住了讨论案情的冲动,点了杯酒, 在深频坐着。 他那时在1局, 错过了天眼塔的抗议。现在回看当时的影像,浩浩荡荡的人挤在那儿, 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上次与南鸿睿交锋时,他面对着第三代接口, 和共感技术,觉得站在了历史分岔口。然而这次, 他却不知不觉地,好像所有人类都被命运推了一把, 自动往前。 这时候他才发现, 根本没有分岔口, 面前没有路。你能做的, 只有漫无目的地往前罢了。偶尔回过头, 你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走过了一段历史。 相比于徐宴做的事, 无壤寺的案子,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程有真忍不住回想起小胖那张脸, 一瞬间天真开朗,下一刻又怒目圆睁。那充满生命力的情绪,夹在数万人潮的缝隙间,朝他张望着。 真的微不足道么? 程有真背上又突然痒痒的,便忍不住换了个坐姿,看到了隔壁的林律师。林述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工作狠了,已经点上了两个小姐姐, 三人舞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眼瞅着就要去包间了。 老包笑眯眯地在后台查收入,今天的大客户竟然是林律师。 剩下的三人目瞪口呆。 唐烨挠挠脸:“林律……她平时……不是这样的人吧。” 方雨玮见多识广,早见怪不怪:“非也,越是压力大的人越是压抑,我们深频就是来渡这些人的。” “哎程有真,你炫压抑么?” “他没有这回事,他无性恋,没感情。” “我怎么就无性恋了?” 谁料他们俩直接忽略了正主,开始讨论起他的压抑问题:“林律师平时还靠骂人和喝酒发泄,你说我们有真靠啥?”“小唐你这就不懂男人了。他动不动就挂彩,你以为是在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干架啊。 “那他平时打得最多的人是谁?”“我知道,那个干架专用的号,四舍五入就是固定干友了。” 他很想告诉他们,那个号是徐宴,但是在这种语境下,感觉只会越描越黑。 “如果不发泄,人是会变态的。”“哎,那徐宴呢?”“他其实已经变态了。”话音一落,两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程有真。 不知为何,程有真突然耳朵发烫:“他跟正常人不一样,他脑子有病。” 想起那日在浴室,热气氤氲,徐宴可以面无表情,像谈公事一样说着话,全然没看见自己惊慌失措,硬是挤了进来。他愈发觉得,徐宴应该是没有任何需求的吧。 不知是因为话题暧昧,还是酒精作祟,程有真原本只是背部受伤的地方时不时微痒,现在,这阵痒意好像顺着向上,极得他脖子上起了阵阵鸡皮疙瘩,然后又突然一路往前,往下…… 他猛地坐直身子,抻了抻衣服。胸前的布料变得好硬,磨着他有难受。 “你怎么了?” “过敏吧。”程有真挠了挠脖子,由于皮肤白皙,脖颈瞬间泛出两道红痕。 “在’零体’还能过敏?arch科技bug也太多了吧。” 此时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只是待在“零体”里,肉身还在腾川。“时间不早了,我得下了。” 第130章 他低声说完,手指已迫不及待地按下接口。耳畔先传来“嗡”的一声,震动两下,随即光点骤然闪烁,由蓝转红。下一瞬,白光像洪流般极速掠过身侧,一切场景被吞没。 程有真眼珠轻轻一颤,随即缓缓睁开眼。 徐宴?自己又出幻觉了? 他挣扎着起身,□□的钝痛猛地传来,令他不自觉再次躺到下去。头顶的天花板灰蒙蒙的,“默默”应该是被强行关闭了。 等下…… 这天花板就是“默默”。自己怎么又到徐宴家了?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徐宴的床上,枕边散发出他的味道。 低下头,徐宴正跨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 徐宴擦了擦手,直起身子,表情冷淡,似乎是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程有真这下是完全清醒了,双手用力,支撑着坐了起来。 “后背我给你重新上过药了。” “难怪我在’零体’总觉得痒。”他伸手摸了摸,触到了徐宴独有的胶带。这种货市面上买不到,只有从周医生那里拿,胶带里含有药剂,可被皮肤吸收。 “你把我接走的?” “嗯。” 程有真偏过头,叹了口气:“我也没事,你这样匆匆忙忙的,又要被民众骂了。” “他们骂我也不是一天两天。”徐宴拿来了程有真上次洗澡留在他家的衣服,已经洗干净,折叠整齐,和他的人一样一丝不苟。 程有真伸手要拿,发现手指原有的包扎也被他换了,忍不住抱怨:“我们旧港的膏药没那么差好吧。” “你们旧港?”徐宴的脸色极差,眼下青黑。但即便如此,他仍动作轻缓,几乎小心翼翼地替程有真把衣服套上。那架势,程有真一瞬间差点以为自己已经瘫了。“我自己来。” “邵衡帮你上药的时候,你也坚持自己来么?” “跟他有什么关系?” “确实没关系。” 第六感告诉程有真,徐宴此时心情极差,最好还是乖乖听话。他坐在床沿,任由徐宴一点点将他扣子系上。房间静得不像话,他觉得尴尬,干咳一声,讲: “无壤寺的线索断了。” “嗯。” “怎么感觉这个案子比之前的都难,明明看着挺简单的。”程有真自顾自地嘀咕。见徐宴没回应,他以为对方对无壤寺毫无兴趣,又追问:“颁布临时法案管用么?以前民众抗议,天眼塔也是用这一套么?” “程有真。” “嗯?” 徐宴替他系上了最后一粒扣子,忽然停下,跪在程有真面前,抬头望着他:“你不生气么?” “生什么气?” “我没来救你,你不怨我?” “不会,你曾经说过,我是成年人,我对我自己的选择负责。” 不知为何,程有真看到徐宴的眼底多了一丝寂寥。他蹲在那,抱着自己的腿,像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程有真心口微动,想要说点什么安慰他。可话到嘴边,却忽然卡住。 他这一生,好像从未真正安慰过谁。而一生,他也只被一个人好好安慰过,那就是111。在他以为自己在天地之间,找到能够容纳自己的角落,放声大哭的时候,永远是111坐在那儿,陪着他。 他该怎么做呢? 程有真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发干,喉咙像被堵住,什么也说不出来。方雨玮在深频的话兀自响起:“他无性恋,没感情。”可笑的是,自己带着一身伤痕逃到白金场,贪婪地汲取着他们给予的能量,一点点治愈自己。到头来才发现,原来一无所馈。 没感情的那个,原来是自己么? 徐宴的寂寞转瞬即逝,见程有真一脸有话想说的样子,就静静地等着。 “李禄知道我的师傅后,应该不敢再动我了。” “你就想说这个?” 程有真抿起唇。 徐宴的怒意又回来了,沉下脸,讲:“你留在白金场,不准再去腾川。” “凭什么?” 他突然失控,阴沉着脸,明明还跪在地上,身体却带着压迫感,他猛然伸手,死死捏住程有真的腿,指节陷进布料。 “我没有去救你,你应该埋怨我,骂我一顿,质问我为什么没有以你为先,而不是一声不吭,转身又回到你那个师哥身边。” 程有真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激得莫名其妙,声音也高了几度,“你生什么气?受伤的是我,差点被杀的也是我,我做错了什么吗?” “李禄要杀你?”徐宴眼神一凛。 “……” 程有真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徐宴站起身,他眼底发青,手指微微颤抖,随时在发作的边缘。他需要服药。程有真站起身,想去厨房拿药,然而徐宴一把抓住了他。 他用尽全力克制着自己。然而陌生的情绪攻击着他,他紧捏着程有真的手腕,只想再用力,把他捏碎。 胸口崩裂出一股恨意。 这个人,为什么能够装得如此无辜,就这么牵出他的情绪,任由他在两难中,被一点点撕碎,而他,却表现得像什么都不懂。 原来恨是这样的滋味。 徐宴冷笑一声,一点点走近眼前的人。他犯了这样的罪,却逃之夭夭,消失不见。天知道他赶去云华区,扑了一场空时,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没有在愤怒里失控杀人。 程有真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底全是担忧。 突然,在那目光里,徐宴忽然生出一种近乎卑微的渴望。他忍不住走近一步,贴近程有真:“不要走。” 请你不要离开,站在我身边。 就像童话里的主人那样,给我一丝属于人的温度,赐予我火焰,在火里淬炼出一颗心脏,让我从锡兵变成人。 那些念头一层叠一层,回荡在脑海里,折射出绚烂幻影,仿佛程有真的身影就困在其中。这三个字像毒,一点点渗进他的血脉,把他折磨得发狂。 头痛欲裂。 徐宴垂下眼,指节紧扣,陷入程有真的腕。他知道自己正慢慢失去理智,却依旧不敢放开。 “好,好,我不走。” 就在徐宴松开手的刹那,程有真眼明手快,猛地按下了他的接口。 “嗡——”的一声,光点一闪,一瞬间,理智如冰水般涌回,冰冰凉凉地浇灭了他脑海里那团发烫、失控的情绪。徐宴深吸了一口气,退后两步。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慢了下来,像是终于从悬崖边,缘止住了脚步。 程有真开了共感,感知到一切正在迅速平息。他翻出药,熟练地倒出几粒,递到徐宴唇边:“你需要休息。” “你别走。”徐宴的声音低低的,几乎带着乞求。 程有真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双眼睛,随后点点头:“你睡,我守在你身边。”这次,让他来做徐宴的111。 药效来得很快。徐宴的眼皮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在床上,呼吸渐渐平稳。 程有真看着这一幕,心口五味杂陈,忍不住暗叹: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啊!这一天天的……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房间静得可怕。 “默默!” “嗡”的一声低鸣,云网系统启动。“我来了!” 终于,这才是家的样子。 “程有真你终于来了,徐宴把我关了很久!” “嗯,他发神经病了。”程有真无奈地答。 “周医生的药有副作用,让人嗜睡,所以徐宴在忙的时候一直抗拒服用。” “还有其他的办法么?”闹了这么一场,程有真疲倦至极,干脆翻身上床,倒在了他的身边。 早知道要喊我留下,多余给我穿这衣服。这么多扣子,还得一颗一颗重新解开…… “有啊,可以让徐宴分泌多巴胺、内啡肽、五羟色胺等激素,刺激大脑奖赏机制,恢复健康。” 嗯,这他可以办到,只要刺激自己的大脑,统统共感给徐宴就行。 “什么办法是现在可以做的?” 默默用最冷静的机械音,报菜名一样开始给程有真科普,听得程有真面红耳赤,呼吸加快。“别说了别说了,我知道了。” “你现在做吗?” “……”这他办不到! “要我回避吗?” “……” “这是为了徐宴好。” 程有真终于明白徐宴为什么总是把默默关闭了。 “关灯睡觉!” “好的程有真。” 房间再次静下来。 周遭满是徐宴的味道,他闭上眼,脑海中先前在深频的画面。男男女女,抛开了一切,沉沦在当下的快乐中,镜头抓过每一次皱眉,痛苦,欢愉,一卷一卷,昏暗的底片,曝光。 第131章 他不是无性恋,在光怪陆离的灯光下,他也会有自己的渴求,躲在暗房里,展开这些旧胶卷,将它们按进湿漉漉的显影中。 该死,全是徐宴的味道。 程有真睁开眼。 外头下起了第一场秋雨。 第89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真是天打雷劈。 徐宴眼下的乌青转移到了程有真的眼下, 而那人,精神前所未有的好,皮肤饱满, 晶莹剔透。他甚至扬着眉毛, 给程有真打起领带。 “你要这样绕一下,才会服帖。” “我今天在’零体’上班, 不用出门。”他不耐烦地扯下,然而这个动作令他突然想起什么, 抬眼问,“你昨晚睡死了吧?” 徐宴不响。 “睡得死死的吧?!” 过了半天, 徐宴摩挲着他的领口,淡淡地“嗯”了一下。 这就好。程有真心口一松, 一把推开他, 行尸走肉般朝盥洗室走去。徐宴抬起眼, 望着盥洗室的方向, 良久, 缓缓吐出一口气,把自己的领带松开了, 随手搁在一旁。 他心中有诸多疑问,为什么程有真最后选择了留在自己家, 还睡在了一起。但是看他的脸色,追问两句他肯定又要崩溃,回头自己还得再哄一次。 徐宴发现,程有真在某些方面和自己很像,他对任何的情感冲突,都没有什么巨大的反应,再不然就是装傻充愣, 不去细究,最后选择性遗忘。某一刻,他甚至能理解邵衡为什么那么多年来,都没有更进一步。 徐宴和程有真,都有病。 不过,早上醒来的第一眼,就是看到他安全地蜷缩在自己的身边,无意识地将脑袋埋在自己颈窝,徐宴觉得,也许,自己的病能有被治愈的可能。 程有真在盥洗室呆了好久,洗漱完毕后,厨房桌上已经放了早饭,玲琅满目,品类繁盛。在徐宴的注目礼下,与他一同坐下,拿起咖啡。 “再也不睡你床上了。” 徐宴抬起头,瞪他。 “你床上为什么有只大青蛙?” 那是之前他们逛夜市,程有真抓的娃娃。难得收一次礼物,徐宴不把它放床上还能放哪儿?真是不解风情。他懒得理睬,把早饭推到他跟前。 “师傅说我太胖了,得减肥。” “你听那死老头的做什么?” “你一大早的,积点口德吧。” 徐宴没理会,只是盯着他,忽然问:“昨晚为什么没睡好?” “……”哥,咱要不换个话题吧。 默默突然连闪个不停,大声回答:“我知道!因为程有真帮你们俩……” “哎哎,哎?默默你今天不上班啊?” 默默第一次被程有真干沉默了。它一个ai要上什么班?徐宴在一旁,好整以暇地喝了口咖啡,突然投给了他一段加密口令。 “这是默默的使用说明,你从三代接口登入,可以解锁它的全部功能。” “默默不是军用系统么?这样不太好吧。” “程有真请放心,我已开启全屋加密,天眼塔不知道。” 徐宴难得赞同了自家ai,只讲:“你简单了解一下,万一我不在家,你知道怎么用它。” 这话听着实在是怪怪的,程有真选择不去想太多,另开新话题:“你等下去总署么?” “有真。” “嗯?……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喊那么亲热。 “无壤寺的案子,我决定和你一起来破。” “怎么这么突然?” “原本是为了避嫌,现在看来,自治学苑是非要把白金场拉下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程有真频频点头,若有所思。 “怎么了?” “看来按时服药确实是对的。”他给徐宴比了个大拇指,“哥们儿都会说长难句了!” 方雨玮还没有踏入无壤寺,就碰见了一个山潮人。 活的,纯种,出乎意料。她个子很高,带着口罩帽子,别人可能认不出,但是方雨玮和程有真接触太久,山潮人雷达已经植入了。 “你找谁?” 阿姨展开了一张纸,上头是双语,写着:“请问如何登记暂住?” 徐宴在“零体”上的紧急公告引起了很大的反响,这不才过去没几个小时,已经有山潮人主动翻译好文件,自己找来了。 此刻,整个三区都在揣测,《安置法》究竟能在多少天内完成三读?一旦程序走完,大批山潮人势必会合法进入自治学苑。方雨玮慢慢回味过来,李禄原本只是想煽动游行,把山潮人赶出去,没想到徐宴这一招,却反而把他们合理合法地全都引了进来。 这样,不仅巧解决了旧港移民局的未来的腐败,也暂时平息了自治学苑的民愤。李禄现在一定气死了吧。 他想了想,笑眯眯地做了个“请跟我来”的姿势,化身热心肠,一路招摇进了后院的办公室。 “无壤寺还有办公室呢?” “寺庙还有cfo呢,你不知道了吧。他们年营业收入不比大公司少。” “不好意思,让一让!”方雨玮带着阿姨挤了进去,哪怕其实也没几个人,但他就是营造出了一种惊天动地的插队氛围,把前面那几人给整懵了:你急你可以先进去的。 “哎你怎么骂人啊?”方雨玮一推身边那小伙子。 骂人?我吗?小伙子是个哑巴,急得想反驳都没嘴说去。 “你们欺负这个山潮大姨算什么本事?”“哎卧槽,我啥时候欺负山潮人了?” 现在山潮人这个话题敏感,谁都不想被扣上帽子,惹火上身。 此刻,大姨跟在她后面,正在欣赏这中部地区的好山好水。云真低啊,寺庙真宏伟啊,中部小伙子的嗓门真大啊…… 那几人看出来了,方雨玮就是要故意闹事。“来人!”其中一个猛地扯开嗓子,大喝一声,“有没有人管管他?” 方雨玮见状,干脆推翻了身旁的木椅,两声巨响,吓得几个小和尚连连跑了出来。 围观群众一愣:这是,发羊癫疯了?“快去叫管理人员吧!”两个弟子慌慌张张跑了出去,不多时,几个寺庙的管理僧与执事快步赶到,手里还拎着木杖,神色不善。 “怎么回事?”为首的僧人喝问。 “他!”几人一齐指向方雨玮,“进殿就胡搅蛮缠,咄咄逼人,还想挑事儿!” 方雨玮双手一摊,佯装无辜:“有人搞歧视,你们得查啊。” 山潮大姨愣了:这中部人办事效率就是快,自己啥文件都没展示,就已经围了一圈人了。 管理僧抬手示意。两名力气大的僧人当即上前,二话不说,将他从人群中拖扯出去。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方雨玮被硬生生架出殿外,远远丢在台阶下。而被冤枉的那两人,把刚才的经过,添油加醋地复述给寺庙管理僧听,并指向了那个山潮大姨。 大姨一看,连忙把证件递了上去。终于能办事儿了。 方雨玮弓着身子,偷偷瞄了案犯地两眼,随后眯起眼,装作漫不经心地绕到回廊。两个小和尚谈笑风生地走来,他连忙闪身藏到一株古槐树后。 直到脚步声渐行渐远,他探出半个身子,抬头一看,“静室”。 他乘人不备,迅速推开门,木扇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宁见了他,很是惊讶:“门口武僧呢?” 方雨玮挑眉:“嘿嘿,被我略施小计,引开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桂紫糕,丢给了一宁,讲:“这是有真从旧港带来的,你也尝尝。” 一宁稳稳接过,和方雨玮并肩坐着。 来因殿在他们后门,来因菩萨坐北朝南,目光朝向这两个并排的小人。香火的味道从木头缝隙处飘来,混着糕点香气,又俗又雅。 “方丈怎么生那么大的气?” “因为藏经阁是重地,无壤寺只有历代方丈可以私自进去。” “嗯嗯。”方雨玮心不在焉听着。这大道理,他耳朵快生茧了。 “里头配了军用系统,每一层都布满武器,ai控制,与天眼塔直连。” “咳……咳咳!”方雨玮险些没噎死。上次他还试图和唐烨偷偷溜进去,得亏计划流产了,不然真是要小命不保。一宁瞥了他一眼,嘴角又牵起一个弧度: “上次,我老远就瞅见你们俩,知道你们又要做坏事了。” “啊?所以不是巧合?” 一宁低头咬了一口糕点,口腔内充斥着甜腻的桂花香。“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要拉什么屎。” “……” “?” “你讲话怎么这么恶俗?”方雨玮瞪大眼睛观察他,“被夺舍了?你还是那个翩翩大师兄么?” “可能最近压力大了,需要点发泄。” 第132章 “啊,想发泄,有我呀。”方雨玮一下子凑过去,笑得眼睛弯弯的。一宁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张开嘴,又咬了一口。“好啊。” 方雨玮怔在那儿,耳后根不自觉地发红。他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问:“现在么?” “可以。” “外面有人。” “那就找个人少的时候。”一宁咽下最后一口糕点,眸光一闪,“我要想办法溜进方丈院。” ……说半天就为了这个。方雨玮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问:“怎么突然大逆不道了?” “我那天在藏经阁,我无意发现了一条密道。方丈当场拦住了我。从小到大,我从没见过他那样动怒。” 方雨玮皱起眉:“所以,你觉得方丈有秘密瞒着你们?” “哪个寺里没有秘密呢?”一宁淡淡一笑,似乎不以为意,拨弄着手中的念珠,一粒一粒,像是在权衡什么。半晌,他压抑着声音开口:“奇怪的是,我前脚刚踏进藏经阁,他后脚就出现了。” “会不会是你开了锁,自动汇报给了他?” “从方丈院走到藏经阁,没有那么快。” 方雨玮眉头一动:“你的意思是,他监视你?” 一宁目光与他交汇,不响,只抬起手,将食指轻轻抵在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方雨玮坐近了一点,放低声音问道:“他以前这样么?” 一宁摇摇头。 “你觉得他是单独监视你,还是所有人?” “这也是我想弄清楚的。其实,方丈突然宣布要接收山潮案的难民时,我就觉得有蹊跷。”一宁身子微倾,几乎贴到耳边,压低声音道,“在他宣布之前,其实见过一个人。” “谁?” “南鸿睿。” 此话一出,屋内静极。 方雨玮只觉得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口气,愣是下不去。“南鸿睿不是被抓进去了么?” “那晚丁容来访,我负责接待她,后来因一些琐事折返方丈院,隐约听到了南鸿睿的声音。我不敢确定,便偷偷瞧了一眼。丁容用了接口,把南鸿睿投了过来,三个开了个会,一直到深夜。” “你听到了什么么?” “方丈武功高深,我不敢久留,偷看了一眼就走了。” “不对啊,你们无壤寺不是不通网么?” “那是不对外。其实,寺内有自己的内网。” 方雨玮眼睛亮了亮,立刻猜到:“是不是藏经阁?” 一宁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似乎说得通了。方丈显然和白金场达成了某项共识,然后宣布了收容山潮人。因为无壤寺与山潮人的渊源,没有人会起戒心。 可惜等山潮人来了之后,寺内又出了起恶性事件,自治学苑爆发了排外的热潮。 “不对,这也说不通,如果你怀疑方丈,为什么他要做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你真的觉得不利么?”一宁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方雨玮这时才恍然大悟。 现在,所有的山潮人不都往寺里来了么。他不禁想起了那办公室门口的大姨……突然,后脊窜过一阵凉意。这样以来的话,原本藏得好好的山潮人,岂不是纷纷自投罗网? 移民,弱势群体,语言不通,对当地的法律也完全不了解。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林述非要死磕那名山潮少女的案子。 “我来做。” 一宁愣了愣。 “你身份特殊,这事儿还是得靠我,万一出了岔子,能直接推到我头上。”方雨玮生怕他反悔,连忙加了一句,“毕竟方居士我,本性纯良。” 屋外忽然传来扑棱一声,鸟儿惊起,掠过檐角,随即又归于寂静。屋内,他们鼻尖对着鼻尖。 “那,方居士想要什么奖励?” “没事,举手之劳。”方雨玮强作镇定。 “真的不要么?” 一宁的鼻息与他的交缠在一起。他喉头一紧,猛地咽下口水,心又开始狂跳了。这和尚怎么越来越不正经了?叛逆期到了? 一宁笑了笑,捉弄到了方居士,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啧,你这人……” “我不会的。” “啊?” “我不会让你因为我,而以身犯险。”他笑意还在眼底,语气却无比认真,“万一’出了岔子’,我会拼死救你。” 方雨玮才平缓下的心,这会儿又开始小鹿乱撞了。啊呀,这和尚真是……他干嘛啊!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如何?” “你准备怎么做?” “今晚惩戒期一过,我得处理一堆冗事。方丈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会在这个档口,惦记着去他的寝屋。” “行,这事儿我最擅长!” 方雨玮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踏入险境,或者卷入什么风波。然而,这次关系着一个族裔的命运,他自身的安全,好像已经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第90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我觉得我们几个有魔力?” “哦?” “就是会把所有正经人的人都赶下海。” “下什么海, 你得说清楚。” “你看啊,林律师,一开始训你们的时候, 多坚决啊。现在呢, 带着头的违法乱纪。” “可不敢乱说。” “你就说徐宴吧,一开始装逼装的。自从福利院那次加入我们制作组, 我就看穿了,这小子压根目无法纪。” “确实, 徐宴本质上是条狗,原来将军训, 现在需要有真训训。” “训好了有真不得爽死?” “可不敢乱说!” “现在这个一宁吧……” “一宁也下海了?” “快了。” “你说一宁的大不大?” “哎程有真,我看你炫压抑了哦。” “信号不好, 我问一宁的胆子大不大。” “嗯, 我觉得不大。本居室熏陶了这么久, 怎么还没有一炮把藏金阁给炸了?” “阿弥陀佛, 可不敢乱说。” “……”“卧槽!”“一宁你怎么也在频道里?” “方居士, 藏金阁的内网,是通所有管理员的。还有, 大。” “我下了!再见!” “不对,雨玮别慌, 你得连着,要下也是我们下!”“再见!” 方雨玮一脸无语地看着站在暗处的一宁,按下了接口,在空气中投了四个字:“你有病吗?” 一宁忍俊不禁。修行之人追求的是平静,不惊无喜,全然的安宁。而然每次见到方雨玮,一宁总是会滑入喜悦, 到底这是福缘还是心障,他也说不清。 此时,一个人影闪现。来人一袭黑色制服,步入方丈院时,脚步声在青石地面上回荡。方丈则是已在门口候着,双手合十,面容和颜悦色,似乎早已预料到贵客来访。 “徐施主,久违了。” 徐宴也有样学样,鞠了个躬。 “徐宴变日本人了。” “我就说很好训吧。” “哎你们不是下了么?” “先不下,我和有真在嗑瓜子,酝酿一下再下。” 一宁低垂着眼,躬身行礼,随后将两人领进会客室。会客室内烛火摇曳,他缓缓打了个篆香,点燃,随后恭敬退出。门关上,他看向方雨玮的方向,比了个ok手势。 方雨玮了然,立刻按照计划,溜进了新建的后院。 “一宁怎么这么活泼?”“我看是菩萨的手印。”“什么手银?”“程有真你还说你不压抑?!”“救命,我这信号不好。”“雨玮你走慢点,这晃得我头晕。” 方雨玮翻了个白眼,默默调低了频道内的音量。他这儿正紧张着呢! “跟我们聊聊天就不紧张了。”“嘘……你们别吵,我要迷路了。” 频道内二人立刻闭嘴。唐烨找不到无壤寺新建的任何图料,所以没办法帮他导航。“打开夜间模式,我们帮你一起找。” 奇怪,怎么突然找不到山潮案的临时安置点呢?它不就在后院么?方雨玮深吸一口气,一边找一边复述着记忆里的路线,既说给同伴听,又是提醒自己。 “我先从方丈院走出来,然后会经过一个竹林。” 月影婆娑,果然没走几步,耳边就传来风吹动的沙沙声。月光勾勒出一座石亭的模样,黑漆漆地挡在那儿。 “看到亭子后,往左转,就是通向他们办公室的方向。” 左转后,路陡然变窄,两侧的竹林在夜风中咆哮得更甚。方雨玮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在注视着他。 第133章 唐烨忍不住说了句:“谁能讲讲话?这大晚上的好吓人啊。” “不用怕,寺庙里怎么可能有鬼怪,一宁刚刚都结手印了。” 有了他们俩,方雨玮的紧张感缓解了不少。走了几步,前方隐约出现一座低矮的建筑,窗户透出点点灯光。办公室到了,白天自己还在那儿闹了一场呢。方雨玮松了一口气,接下来该往右直走。 他转过身,右边的路更暗,月光被高大的树影遮蔽。 “我前两天查了欲停方丈的背景,你们猜怎么着?” “小唐总请。” “他是盛月的干爹。” “啊?”所有人一愣。 “当年盛长河在寺里临盆,就是他亲手接生了盛月。” “难怪无壤寺和天眼塔关系那么好。” 方雨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脚步越来越快。因为他远远的,已经看到了那棵老槐树。安置点大门就在树后。 风吹过,树干粗壮,枝桠扭曲,如一只枯手抓向夜空。 “我到了。你别说那些山潮人睡得真早,怎么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声音?”他三两步跑过去,绕过槐树,突然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他……回到了方丈院。 木门半掩,檀香的气息再次钻入鼻腔,院子里,石桌依旧。他愣住了,掌心一下子变得冰凉。怎么可能?他明明按照指引走了,怎么又回到了原点? “是不是刚刚在聊天,走岔了?”“对,这次我们不聊了。” “好。”方雨玮再次迈开步子,重走一遍。这一次,他的步伐更慢,目光扫视着每一个细节。亭子、竹林、办公室……一切如故,但当他再次绕过槐树,方丈院的轮廓又一次在月光下浮现,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困在其中。 鬼打墙了。 他不敢回头,此时的阴影在四合院的檐角下,缓缓蠕动。频道内,没有人再出声。方雨玮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滑下。突然,一宁的声音骤然响起:“我在方丈院,可我找不到方丈的房间了。” 与此同时,远处猛地传来一声钟鸣。所有人心里一震。 南——无——阿——弥——陀——佛。 徐宴象征性地抿了口茶,放下,将茶盏推到一边。 “组长怎么突然莅临本寺?” “盛总的意思。” “那丫头又胡来了?” “当然不是。我没照看好贵寺的安置点,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徐宴只得负荆请罪。” 徐宴替方丈续了茶。欲停接过,先是静静闻了闻,没有答话。徐宴不知他是在暗示送客,还是卖关子。良久,方丈才抿了一口,慢慢开口:: “小月从小没有爹,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零体项目是她毕生心血,组长多担待。” “确保计划按时进行,是我的职责。” “如果完不成呢?” “实在延误了计划,那就只能请方丈向盛总那儿美言几句了,毕竟,徐某为了贵寺,也是拼尽了全力。” 方丈和颜悦色,眼睛半眯着,收起了神光:“组长前来,到底是为何事?” “方丈,我有话直说了。贵寺接纳山潮人,到底是您的意思,还是盛总的意思?” “有区别么?” “那贵司弟子受辱,方丈提前知晓么?” 欲停垂下眼,又喝了一口茶。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了些不相干的事情: “你知道么?房间里若见一只蟑螂,暗处早已群伏大批。你以为没有,只是因为没有看见。人,总是不愿承认看不见的东西。你在旧港发现两个山潮人,其实,他们早已散布在三区的每个角落。” “方丈的意思,是要把这些‘蟑螂’引出来,一网打尽?” “恰恰相反,我是将他们保护起来。” “方丈,我其实一直有个疑问。”话既然说开,徐宴也不再拘谨,“为何在三十年前,和山潮人有关的材料,会在一夕之间,全部消失?” “依旧是那句话,这是一种保护。” “你是怎么做到的?” “组长,这是要将审讯之术用到我这?”方丈也不恼,补了一句,“不是我,是他们自己。” 徐宴一愣。 他放下茶盏,语气似闲谈般一转:“说起来,这件事情,你朋友的母亲也参与了。” “你说程有真?”徐宴眉头紧蹙,立刻坐直了身子,换了一副表情,戒备地盯着方丈,“你知道他?” 方丈撩起眼皮,一瞬间,精光毕露。 频道内,程有真他们四个陷入了短暂的恐慌。 “首先我们先排除灵异事件,这是在寺庙里啊。” “啧,小唐总失去了科技武器,现在什么忙都帮不上。” “没关系,咱们没办法上科技,还能使用科学解释。” “谁物理学好?” “这是物理学范畴么?” “稍等,我让默默解释一下鬼打墙成因。” 两秒钟后,频道内响起程有真的声音:“因为疲劳或紧张,大脑空间感失调。” “我和一宁都很放松啊。” “人进入的区域其实是个空间循环结构,比如四维空间或莫比乌斯环。走直线会回到原点,看似‘被困’。” “什么乱七八糟的,徐宴的ai行不行啊?”“这都超自然了。”“我看’云网’也不过如此,不是偷懒就是胡说。” 突然,程有真开口问了句:“一宁,藏经阁的内网系统,也是’云网’么?”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下线了。剩下三人有些摸不着头脑,方雨玮问:“‘云网’怎么了?”“你就把它当成’默默’的聪明亲戚。”“很厉害么?” 不一会儿,程有真回来了。“我刚刚了解了’云网’的全部功能,一宁,藏经阁应该是开了战场干扰功能。” “什么意思?” 唐烨立刻明白了,解释道:“你们其实在虚拟模拟里,系统不断重置或替换场景,使用者怎么走都回到原点。举个例子,雨玮你以为自己走对了路,但其实,系统通过脑机接口,生成了一个’循环街道’,所以你一直在打转。” 两个人似懂非懂。 “这个能关么?” “应该是方丈设置的,就为了防我们这种人。” “……” “那现在怎么办?徐宴还能和他聊多久?” “刚刚钟声已敲,我们时间不多。” “咱们要不先取消,等我想出个绕开系统的办法,再做打算。” 方雨玮咬了下嘴唇,脑海中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是不是闭上眼,看不见,它就不存在了?” 其他人沉默了。 “如果,不去相信自己的眼睛,而是意识呢?” 一宁率先开口:“现在我们看到的方丈院,应该已经不是方丈院了吧。” “极有可能。” “方居士,你知道,来因殿有颗很大的桂花树,我们如果能找到那个地方,就可以将它作为锚点。” “好。动作要快。” 二人同时闭上眼。他们就把自己当盲人,缓慢地呼吸着,一时间,周围各种声音传了过来。虫鸣声,树叶拍打、抖动,远处的念经声,寺外偶有车疾驰而过。原来不靠眼睛的世界,依旧是丰富多彩。 这一刻,方雨玮觉得天地广阔,自己好渺小。 他迈开腿,却始终不敢真正落下,总怕前面有东西绊着自己,或者一脚踏空。他伸出手在前方试探,越走,心里越虚。忽然,耳边炸开一声木鱼的敲击。方雨玮猛地停下,心跳几乎要冲出喉咙。被发现了吗?他要往哪儿躲? 他不敢睁开眼,只觉得有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像在等待他再一次踏入这无尽的循环。 一宁的声音从太阳穴处传来,轻轻柔柔的: “方居士,不要怕,你最终会抵达终点。” 方雨玮站定,深吸一口气。 “你已经在路上了,只要顺着香气,就能在那遇见我。” 他心中一狠,鼓足勇气迈了出去。前方是一片虚无,但是,有一棵盛开的桂花树等着他。前所未有的专注,让他的五感前所未有地清晰。果然,当他丢却恐惧、心怀纯念时,他闻到了桂花香。 方雨玮伸出手,朝那个方向决然地走去。气味越来越浓烈,在黑暗中,他触到了一个温热的胸膛,指尖再一抚,那是一宁的念珠。 “方居士,你好啊。” 第134章 方雨玮忍不住绽出一个笑容:“时间不多了,我们走吧。” 有了参照物,二人立刻心定。无壤寺的道路,他们真是闭着眼睛都能走,字面意义上的。很快,方雨玮就听到了人声,那嘈杂声由远及近,甚至夹杂着几句山潮语。手往旁一摸,一棵老槐树。 他豁然睁眼。终于找到了! “我到安置点了。”“好,我也找到方丈院了。” 方雨玮压了压帽檐,长腿一跨,迈进了这片新建的后院。 安置点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大,与其说是个“点”,倒不如说,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巨型建筑。没有签证的山潮人能在此栖身九十天,宛如凭空出现的乌托邦,他们不用再冒偷渡的风险,不是被移民局遣返,就是被抓去福利院。 此刻,很多人聚集在院子里,混血儿多数说着中部话,由于没有网络,他们玩起了古老的娱乐,什么打扑克,聊闲天,观察纯种山潮人。 是的,纯山潮裔非常稀奇,在旧港山潮案破获前,他们几乎看不到这样的人。若不是无壤寺定期宣传,很多年轻人都以为他们是传说中的人物。 而山潮人们也对中部人非常好奇。月明星稀,他们在后院里互相比划着,希望能学到点彼此的语言。 “怎么评分员又来了?” 有人瞅着方雨玮,愣了愣。方雨玮嘻嘻一笑,露出了111的评分号。这套制服是老员工了,几乎在每个案子里都留下赫赫战功,战绩可查。 “例行检查。”他假模假样地拿出终端,走到他们跟前,“寺里出了这事儿,没人为难你们吧?” “没有没有,一切都好。” “真的?” “方丈大人对我们可好了。”“对对,好吃好喝优待着,还安排文化课。” “哦?”方雨玮眉毛一挑,“什么文化?” “‘零体’文化。”“我们旧港来的不太懂怎么用接口,游戏也不熟练,那些山潮人就更别说了。” 怎么?山潮人也要接入’零体’么?这时,先前那个乔装打扮的大姨认出了方雨玮,凑了过来。她穿着常服,露出了自己的民族特征,然后指指自己的太阳穴,又做着蝴蝶振翅的动作,咧开嘴笑着。 方雨玮心中不知为何,胸口忽然涌起一丝不安。 那头,一宁抓紧一切时间翻箱倒柜。方丈的房间并不大,甚至说,简陋。程有真提醒道:“一宁能开摄像功能么?我们帮你一起找。” “不能,’云网’会发现。” “啧,你们藏经阁的ai,铜墙铁壁啊。”唐烨突然来了兴趣,点开他们自家公司的系统,搜索起了’云网’的不同版本。 抽屉被拉开又推回,柜门吱呀作响,里面只有几件褪色的僧袍。檀木书架的每一册经书都被翻过,没有,什么异常都没有,一宁找不到任何线索。 他抬头看一眼窗外,月亮爬高。时间不多了。 外头,做完晚课的僧侣们陆续通往禅房,脚步声来来往往,杂乱急促。“奇怪了,大师兄怎么不在?”“那我们跟谁汇报去?”“走,去找他。” 他们的声音在走廊回荡,越来越近。被发现擅闯方丈院是重罪,一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眉骨滑落。 “找不到就赶快撤吧。” “好。”一宁定了定心神,将一切迅速恢复原样,随后转身。就在这一瞬,寝室突然化成一片血红。 空气中弥漫着焦肉和硫磺的恶臭,一只人爪突然伸出,抓向他的脸庞。一宁往后一躲,抬头一看,无数扭曲的魂魄在沸腾的熔岩中翻滚,尖叫着: “一宁,你罪该万死!” 一宁紧紧闭上眼,心如擂鼓,念着咒语:“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再睁开眼,房间里出现一座来因菩萨,金光闪闪,占据了整个房间。忽然,菩萨开始蠕动。它的金身裂开一道道黑色的缝隙,笑容崩解,嘴唇拉长成狞笑。一宁颤抖着双手,碾动念珠,然而他手里的珠子,每一颗都膨胀变形,化作白森森的骷髅头。 他整个人僵住。 恶鬼菩萨的眼睛彻底睁开,两个血洞,映出地狱的镜像。山潮案的受害者们,面容扭曲,伸着手臂从渊中爬出,向他索命。 “一宁,你六根不净,现在就坠阿鼻地狱,永不解脱!” 菩萨抬起血手,向他直扑而来!一宁想挡,但是四肢已经动不了了。血手精准地扣住他的脖子,喉管被挤压,他顿时脸涨得通红,两眼发黑。求生的本能让他挣扎起来,使劲抠着那血手,可惜没用,世界在收缩,只剩那双血窟窿的注视。 他要死了。 “不要害怕。”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响起,穿越幻觉的迷雾,直达他的脑海。一宁继续挣扎着,皱起眉。 “你已经站在那棵桂花树下了。” 方雨玮的语调平静,声音如清泉,缓缓淌过一宁的心肺。他闻到了方才桂花的清香。 是啊,这一切是假的,藏经阁设计的虚拟现实罢了。 就在觉知的那一刻,地狱的景象突然消散了。 他剧烈地咳嗽着,浑身脱力,倒在墙上。方丈的房间重现眼前,书案干净,经书整洁,脚步声在外头渐行渐远,一切恢复如初。 恐惧麻痹了他的四肢。他手撑着墙,勉强地直起身。然而,他手指一动,再摸了摸墙壁…… 一宁回过头,望向墙壁。 墙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脑机接口。每一个都闪烁着微弱的蓝光,像无数沉睡的眼睛,突然惊醒,向他眨动。 “程有真的母亲,倒是我的一位故友。” “不可能。” “她也同时是小月母亲的朋友,一位非常优秀的山潮女性。”方丈回忆着往昔,露出笑容,“现在山潮人使用的山潮语,就是她发明的。” 徐宴怔住。 “为了保护她的同胞,她发明了一套加密语言,靠一己之力,把整个族裔护在了山海岭。真是个伟大的人啊。” “还是那句话,以她的年龄,不可能。” “徐组长。”方丈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茶饮尽,放下,抬眼凝视着他,“你们的问题,就是把这一切看得太真了。” “这个世界,是假的。” 此时,一记钟敲响。 南——无——阿——弥——陀——佛。 第91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盛铭然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险些崴脚。 这秦越川什么意思?就这样把亲女儿丢给我了?他盛大公子不需要工作的吗?虽然确实是不需要。但退一万步,俩小孩不用上学吗?自己那贫瘠的文化知识,对付他们已经非常吃力了。 “你爸真有病。” “你胡说。”秦怒双手叉腰, “他就是个狗娘养的!” 盛公子一愣。倒也不必这样吧…… “切, 他们就是不愿意收留尔琉,故意在拖。” 尔琉此刻正坐在桌上啃面包, 听到这个,抬起头。盛铭然赶紧跑过去, 捂住他的耳朵:“我们不听姐姐胡说哈。” “姐姐也没说错,大家需要回归正常生活。” 这时, 盛铭然突然咂摸出了点滋味,自言自语道:“怎么秦怒的学校没动静呢?” 此话一出, 秦怒也冷静了下来。福利院案被爆出后, 所有的秘密都公之于众, 孩子们一部分被接回家, 一部分转移去了其他福利院, 还有少部分,以山潮案直接受害者的身份, 被送去了无壤寺。 但是从没有人来联系自己。 “会不会因为你仍然在逃?” 尔琉插嘴:“不会。案件爆出后,姐姐的恶意评分被系统自动恢复了, 她随时可以回西黑虎。” “你怎么知道?” “你难道能看见芯片里的评分?”“天啊,真的好神奇啊。” “因为新闻里播了。” “……” 盛铭然很是高兴,用力拍了一下秦怒的肩膀,没把她拍一趔趄:“太好了,你终于可以出门了,赶紧走吧。” “我不想。” “为什么?” “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天,我一直没去学校, 那就说明有人跟学校打了招呼,替我请了长假。” “嗯……动机是什么?” “这就是问题所在,有人不想让我回归正常生活。”秦怒的眼神一点点暗了下来,“我觉得我有危险。” 尔琉再也没心思吃饭了:“是我害了你。” “哎哎,我们不把问题揽在自己身上。”盛铭然又去捂尔琉的嘴。然而这话听到秦怒耳朵里,反而催生出了一股恨意。凭什么那群恶人犯的罪,要他们这些无辜群众来承受?她二话不说,拿起外套。 第135章 “哎你要干嘛?” “回一趟福利院。” “要死了?” “既然我爸不肯帮忙,那我就亲自去把尔琉的身世查出来。” 尔琉一听,猛地从椅子上跳起,跑到秦怒身边:“我跟你一起去!”“走。”二人一拍即合,当即冲了出去。 盛铭然望着桌上热气未散的饭菜,又望向大门,心一横,也追了上去:“等等我!”现在的小孩,怎么越来越冲动? 随着一声门响,秦怒心中隐隐有种感觉,她在这座小别墅的宁静生活已经悄然结束。 只有她心里清楚,那个小平头评分员朝他吼的,不是玩笑话。爸爸终于又要开始杀人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任务,但他是绝对不会让自己跟着他的。她不能成为秦越川的软肋。唯一的出路,便是逃,拼命地躲,让任何人都找不到她。 福利院的警戒线还拉着,此刻像是一座废弃的大院。 “怎么没有评分员守着?” 秦怒将尔琉护在了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观察着院子内。一点灯光都没有,空无一人。盛铭然的声音响起: “你要干嘛?” “哎吓我一跳。”秦怒瞪了他一眼,深吸口气,大着胆子伸手,试探性地推开了那扇生锈的铁门。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 三人屏住呼吸,小心地跨过门槛。“福利院的医务室其实非常大,尔琉既然在那里出生,一定会留下些档案。” “直接找他妈不就完事儿了?” “你是傻叉吗?我们现在找得到他妈吗我请问?” “哎你小声点,别被人发现了。” “这里好像没有人。” 薰衣草镇定喷雾已经被撤下了,此刻,医务室只剩下陈年的消毒水味。他们借着接口的光扫视着四周,铁床架子东倒西歪的,墙角堆满了杂物和散落的病历夹。 “分散找,尔琉你跟紧我,盛铭然,你那边看文件柜。” “不是,我为什么要帮你们找啊?”盛铭然这才回过神来,忍不住问苍天:怎么又跟他们进来了?自己这破脚,早点崴了得了。 “快点啊。” 盛铭然叹了口气,走向铁柜,撬开一个抽屉,里面塞满了档案袋。“旧港人好复古啊。”他随手抽出一叠,翻开第一页,喃喃自语,“这些都是几十年前的记录……尔琉,你的出生日期是哪天?” “啊!”“姐姐!” “谁?”盛铭然猛地转头,只见几道黑影冲出,秦怒反应最快,推开尔琉的同时挥拳反击,但那黑影显然训练有素,直接接下她小小的拳头,将她控制了起来。尔琉尖叫着想拉他,却被另一道身影从身后勒住脖子。 “卧槽,他还是个孩子啊!”盛铭然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抓起旁边的铁椅子就砸了过去。他没瞧着身边的黑影,突然,电流窜入身体,盛铭然全身抽搐,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几秒钟的功夫,三人全被控制住了。 灯光“啪”一下打开,他们眯起眼,看清了来人。 评分员们身着统一总署制服,面罩下,露出一双双冷漠的眼睛。为首的那个按下接口:“组长,他们跑福利院来了?” 盛铭然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徐宴? “哥们儿,白金场来的,好说啊。你知道我是谁么?” “闭嘴!”旁边那人挥动脉冲棍,“要不要再来一下?” 这人怎么不认识他?盛铭然肉眼可见地慌了,他俨然忘了自己在旧港无权无势,就是个普通人。 为首的断了通讯,走到他们三个面前,蹲下。“老老实实呆在那小别墅里,我们就不会动你。” “你是谁?” “我说话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他边说边向秦怒使眼色。然而秦怒压根不理他,瞪大眼睛,丝毫不畏惧:“你一直在监视我们吧。” “小姑娘,头脑倒是聪明。” 尔琉皱起眉。他们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呢?由于男人还蹲着,他歪过脑袋,观察着对方的接口。 “如果你们杀了我,我爸不会放过你们。” “哟,还有闲心威胁起我们来?” “你知道我爸是谁么?” “我知道,我不会杀你。”那人冷笑一声,对待孩子,没有任何怜悯之情,“但是,你要是不配合,我可不敢保证你不缺胳膊少腿。” “哎,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盛铭然连连开口,“我误入的。” 旁边的评分员走过来,侧身跟他交谈了两句。为首的眯起眼睛,打量了盛铭然几秒,讲:“你们不做傻事,倒还好说。现在既然发现了,那就统统呆在别墅,一个都不能走。” “要呆多久啊?” “屁话怎么这么多?走!”他给同事使了个眼色,几人立刻前去,要把他们押回去。盛铭然终于接受了现实,如果真的被带走,那他就回不了白金场了。 “你们旧港人真是难说话。”盛公子第一次,罕见地沉下了脸。 他的接口霎时亮起了一圈柔光。 刹那间,房间的灯光剧烈闪烁,地下室的墙壁、地板、天花板仿佛活了过来,变成像素,如潮水,凝合成一个个全息人形。 几秒后,数十人身着战术装备,填满整个空间,投影的靴子踩在地上,发出齐刷刷的回音。他们面无表情,手中握着仿真步枪,枪口悉数对准评分员。 “什么鬼东西?!” 为首的后退一步,在他挪动的瞬间,枪声大作!“哒哒哒”,扫射声不绝,子弹虽是虚拟的,却携带着高频电磁脉冲,直击评分员们的神经系统。 几人立刻就倒下了。 “快走快走快走……”盛铭然连忙解开手上的束缚,催促着俩小孩。“这什么黑科技啊?”“‘云网’,哎你们不懂,我妈给我装了防身用的。” 秦怒边逃边回头看:“他们死了么?” “暂时丧失行动能力。别看了,逃命啊!” 然而,没等盛铭然带着孩子跑到铁门外,几个评分的动静又响了起来。 “卧槽?这么快就醒了?” 盛铭然心头一紧。下一秒,评分员已掏出手枪,毫不犹豫地对准他们。“快躲!”秦怒拉着他们,跑起了之字形路线。 “你从哪儿学的?”“放低身子!” 路边停了一辆银色轿车,秦怒带着尔琉纵身一跃,扑倒了轿车后。盛铭然连滚带爬地赶了过去,子弹呼啸而过,打在他的脚边,火星四溅。 还未等他们喘息,一个评分员怒吼着举起脉冲枪。 “轰!” 蓝白色的能量光束瞬间贯穿金属,轿车车身被烧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盛铭然感觉自己的心脏要被轰出来。 “妈的,干掉他们!” “你忘了那小孩爹是谁了吗?” “先杀那个油嘴滑舌的!” 盛铭然脑袋一缩,计算着接口的冷却时间。评分员迅速逼近,又是一枪,秦怒护着尔琉,胳膊堪堪迎上了余波,一时间皮开肉绽,血溅上尔琉的脸。 热热的,有腥味。 尔琉睁大眼睛望着逼近的枪口,血……他害怕得四肢僵硬,想跑也跑不动了。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很快,他开始剧烈地打着摆子,世界在他的眼中慢下来。 不,是真的慢了下来。 尔琉的泪珠悬在半空,评分员的脚步、脉冲枪,甚至银车冒出的烟,都戛然而止。时间,被他静止了。 秦怒的动作僵在那儿,盛铭然的指尖还停在接口上。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缓过神来,现在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安全了。 他捏了捏手指,终于又能活动。 为首男人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蓝光脉冲悬在枪口。尔琉本能地伸出手,碰了一下,他感受到一股力场。 时间开始逆转?不,是加速。世界猛地恢复流动,但一切都变了。评分员们的身体在惯性下前扑,却因时间错位而失衡,一个评分员踉跄倒下,脉冲枪脱手飞出,砸在另一个人身上。剩下的人也东倒西歪,身体经历了巨大的痛苦,低声哀嚎着。 “快跑!”他回头,伸出小手揪住盛铭然的衣袖。 没见识过这技能的盛公子脑子已经不转了。他完全说不出话,屁滚尿流,一通狂奔,很快,那几名评分员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中。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尔琉没有回答,自顾自地对盛铭然说:“你的云网对他们无效。” “为……为什么?”他胸膛剧烈起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因为他们用的是旧港版本,边缘有一圈螺纹。” 第136章 秦怒立刻拿下了自己的,此时才发现,因为时空变化,她的伤口不仅止了血,甚至已经开始结痂了。盛铭然将手撑在大腿上,喘着气,接过她手里的接口。 果然,和白金场制的完全不一样,甚至还更重一点。盛铭然福至心灵,突然把这一切都串了起来。旧港人收集大批山潮人,在福利院大搞实验。又一下子开了那么多工厂,原来是为了研发自己的接口,专门用来对付白金场的垄断。 如果真给他们大规模生产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秦怒皱起眉头,突然想起什么:“我知道他们嘴里的’组长’是谁了。” “不是徐宴?” “281组。”秦怒沉下脸,“那个和我爸在一起的评分员,281,是那个组的头。” 看来,他是想代替徐宴,有朝一日,成为新的总署组长。 第92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零体上, “两片叶子”老师和她的技术员朋友激烈地讨论着。朋友就职于天眼塔,想办法看到了“云网”的内部材料。 “你知道研发这一套模型,要用到多少算力么?市面上绝对不可能有第二种版本。” “会不会泄漏出去了?你们天眼塔有很多项目都是开源的。” “不可能。” 那就奇了。藏经阁的“云网”诡异至极, 唐烨甚至怀疑, 它的效能或许远在天眼塔的版本之上。二人正议论得起劲,管家的声音忽然响起, 提醒她有客来访。 唐烨迅速退出“零体”,点开投屏, 看到盛铭然一张大脸。 “嗨。”他扬起眉毛笑了笑,眉毛那儿磕了一块, 整张脸姹紫嫣红,很是可疑。她狐按下确认, 快步走下楼, 却在踏入客厅的一瞬间愣住了。 家里突然站满了人。 “唐烨姐姐!” “秦怒?你怎么和盛铭然在一起?”唐烨快步迎了上去, 目光却停留在了尔琉身上, 端详了三秒, 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难道是有真的私生子?糟了,找到白金场来了, 千万得瞒住徐宴啊。 “你在吐槽什么呢?”尔琉望向她,目光平静。 连腔调也和有真一摸一样! “宝, 你先给我点饭吃,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可怜盛公子,在这苦夜终于吃上了一口热饭。 秦怒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将126的接口给了她。这一次,她再次掌心摊开,给了她一枚旧港的接口。“这是尔琉在实验室用的。” “对!呼啦呼啦……他们旧港的评分员……呼啦呼啦……有一批人用上了……”盛铭然觉得女神家的饭菜真是神仙美味,自己家的阿姨在混些什么日子! 唐烨无视了她, 此刻最重要的是解决两个孩子的住宿问题。“今晚就暂时睡我家吧。”她抬头看了眼楼上。此时天色已晚,老妈和老哥已经睡着了,唐烨轻手轻脚地打开一个柜门,谁知门一开,出现的是一个楼梯。 她如大姐姐一般带孩子们拾级而下。“嘘,小声点啊。”“好的。”盛铭然筷子一扔,赶紧跟了上去。 他们家的地下一层被改造成了起居室。那里的灯光昏柔,摆着几盆绿植,木制书架上堆着一些旧书和玩偶,衣橱里放着备用的被褥。 “我小时候的秘密基地。” 这个小空间满足了秦怒对温馨卧室的一切幻想。待唐烨铺好床后,她压抑着激动,喉间“呜咽”一声,猛地蹦了上去。尔琉也有样学样,跳去姐姐身边,二人压抑着声音,“咯咯”笑着。 盛铭然站在唐烨身后,语气温柔,目光充满慈爱:“你说我们俩未来的孩子会不会……啊!”柔慈化做一声惨叫,“你打我做什么?” 唐烨冷着脸,手上动作利落:“走,我们来好好算个账。” 为了不引起家人注意,唐烨把盛铭然藏进了卧室,大门一关,盛铭然心一抖。虽然人在宝贝的私密空间,但是已经没有任何心思打量了。 “一个人,怎么能闯这么大的祸?” 盛铭然懵了:“我咋了?” “你知道那些监视你们的评分员是谁的人么?” “不知道。”秦怒说过几个数字,但他哪能记得住。 “你知道那个山潮小孩的来龙去脉吗?” “不知道啊。” “不知道你就随便让他们乱跑,险些被打死,现在又把他们带我这儿?!” “我看那两人比我厉害。宝宝,你难道不该关心关心我吗?”盛铭然掀起头发,露出他的大脑门,“你看这伤,我都要得战场ptsd了!” 真好,还是那么的不靠谱。难怪盛月毫无母爱,这货根本只是初具人形罢了。 唐烨长叹一口气,坐到沙发上。 “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彻查皓澜微控的所有工厂线。” 唐烨抬起头。 “他们旧港要做接口,哪来的芯片?他们有什么资金去开发一款新的芯片?”说到这一方面,盛公子倒是有了点盛家人的样子来,坐到唐烨身边,皱起眉: “还记得几个月前你们破获的走私案么?” “嗯。” “皓澜微控作为我们家最大的供应商,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他们走私的动机是什么?” 唐烨醍醐灌顶。当时只以为薛思文为了钱铤而走险,现在看来,他们其实就是在偷偷研发、制造旧港版的脑机接口。 唐烨忽然想起什么,冷笑一声:“他在旧港人心里,倒还真是个英雄。” 盛铭然看傻了。那不屑的表情,和老妈看自己的时候一摸一样,这不是爱是什么?“宝宝……”他全然忘了伤痛,呲着个大牙凑了过去。 “你干嘛?滚啊!”“宝又口是心非了。” 突然,一阵震动声响起,两人都愣了一下。下一秒,盛月的脸出现在两个人面前。 “……” “……妈。” “你在哪?怎么这么晚不回来?” “我在你儿媳家。” 唐烨缓缓冒出个问号。我吗? 这个盛月也实在是神秘,唐烨每次都只能通过投影见着她。她也明显看到了唐烨,然而不但没有打招呼,甚至直接忽略了她。这一瞬间,她只觉得这个卧室是属于盛月的,她小唐应该灰溜溜地,偷偷躲出去,好让盛总能和儿子说话。 她也真的就这么做了。 等踏出门外的那一刻,唐烨才发现,自己手心出了好多汗。 原来这就是权利。 这一刻,她单方面理解了徐宴,也理解了刘光明。权利不需要任何解释,它单是出现在那儿,就能让人无条件地低头,胆战心惊。唐烨望着自己湿漉漉的手心,将手指一点点收拢。 这么好的东西,她也想要。 盛月不知跟盛铭然说了什么,五分钟后,他匆匆忙忙地告别:“我明天有空就把那两个小东西带走。” “哎。”唐烨拽住他袖子,“他们俩就先住我这吧,至少我这安全。” “真的?啊呀,不愧是我媳妇!”“赶紧滚吧。” 盛大公子火急火燎赶回了家,一开门,家里三个阿姨齐刷刷地站成一排,没一个脸上有笑容。得,老妈又发火了。 但是他也没做错什么吧?他二十好几,什么时候回家也得被管么?想到这,盛铭然硬着脖子,步伐铿锵,这诺大的大厅,愣是给他走出了空灵的回声。 “老妈,你找我干嘛呢?” 头顶的“云网”忽然亮了起来,模拟银河系的实时动态,整个天花板变成了星空,偶尔划过几颗流星。疗愈功能自动开启,伴随着白噪音声波,空气中充了氧,混合着薰衣草精油雾化。 【已开启安抚模式,减少情绪化争吵概率发生】 这么严重?盛铭然又把脖子缩起来了。不一会儿,盛月的脚步由远及近。见到老妈那张脸,盛铭然恨不得把自己毒哑了。 “妈妈,宝回家了。”好家伙,嗓子快夹没了。 盛月站在那大高个面前,仰起头,强忍着没有发作。儿子第一次脸上挂彩。她伸手想要摸摸,谁料盛铭然紧闭起眼,耳朵朝后一撇,尾巴紧紧夹着。 “我不打你。” 儿子猛地睁开眼:“谢谢妈。” “你今天用’云网’了?” 不妙,警铃大作。 “我那个……从楼梯上摔下来了,让’云网’托我一把。” “真的?” “啧,你也知道唐烨她家有多小,那楼梯窄的。” 听到这个名字,盛月微微皱了皱眉:“妈妈不是要干涉你的恋爱问题,但是唐家,你以后还是少去。” “为什么?” 第137章 “唐锐这辈子是出不来了。” 此话一出,盛铭然直接愣住。“他不就是造了一批不合格的接口,然后把专利卖给了姓南的么?这多大事儿啊?” “不单单是这样。”盛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南鸿睿怎么也是老师,别张口闭口’姓南的’。” “妈,你该不会把南鸿睿放出来,让唐锐当替死鬼吧?”盛铭然当场急了。 “你把你妈当什么人了?”盛月冷冷反问,随即转身就走,“法律的事,我怎么插得上手。” “那你把话说清楚。” 儿子缠着她,如耳边的蚊子。盛月没办法,停下脚步,将声音压低:“唐锐不是省油的灯。他在监狱里,大家才算太平。” 唐烨家。 经过这么一闹,“零体”上的程序员朋友估计早下了。卧室里仿佛沾了盛月的气味,唐烨不知为何,竟生出一丝抗拒,索性转身去了书房。 终端还在嗡嗡作响。 她长吁一口气,倒在沙发上,疲惫地闭上了眼。自己刚刚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时冲动,就揽了个责任。 自从坐上“小唐总”的位置,她已经习惯了对公司上下的一切负责。那位遇到问题第一时间只会抱怨别人“没尽责”的姑娘,突然变得很遥远。仔细想想,也不过几个月而已。 老爸入狱,也不过就短短的几十天。而那一夜的痛苦,为什么没有同样地远去? 她越是是压抑着不去想,记忆越是像水下的气泡,争先恐后地往上涌。意识在清醒的边缘摇摆,那气泡逐个爆裂,声响都扭曲起来,她分不清这是幻觉还是记忆。 ——“不要让人动我们的工艺流程图!” 唐烨睁开眼。 她猛地坐了起来。 那晚,他哥对他说的是这句话! 唐烨迅速坐到终端前,登入“唐锐集团”内网,几下操作便调出了生产线资料。果然,设备与工艺的核心文件已经上链加密,上传人,正是她爹。 区区加密文件,不足挂齿。手指翻飞,本来以为能轻易破解,谁料系统的权限壁垒严密得很。时间一点点流逝,她干脆给自己倒了杯咖啡,严肃对待起来。 足足折腾了三个多小时,唐烨终于拿到访问权。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爹,你防火防盗,最后防了你亲女儿啊!” 她点开文件,房间内凭空跳出许多几何状的模块,旁边标注着各种技术参数。他们家是生产机器人的。她随意拖曳一块,嗯,这应该是机器人胳膊肘子,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唐烨轻敲一下,模块消失。 不是,这密密麻麻的,她到底在找点什么? 天都要亮了。 小唐总研究了半天,实在是吃不消,再一次倒在了沙发上。明天还得跟那些老不死的开会,现在又多了两个孩子,这该怎么瞒呢。 房间里,模块投影她脚边抖动着。她翻了个身,下意识踢了一脚,一个模块翻滚,撞开了旁边的几块。就在这混乱中,一个极其不起眼的零件从缝隙里浮了出来,被这么一撞,翻了个面,浮在唐烨手边。 唐烨选中它,皱着眉,捏在手里。 她手指一捻,零件露出了两圈细密的螺纹。 这一刻,她只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手心的冷汗又渗了出来,她另一只手僵硬地摸索口袋,拿出秦怒方才给她的接口。 她把它缓缓贴近那枚零件。螺纹的形状,严丝合缝。 “当啷!”接口从指间滑落,脆声砸在地上。唐烨猛地一颤,弯腰捡起时,手指都在抖,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下一秒,她像是受惊的野兽般,疯狂关掉所有投影,又在文档外层加上了一道新的口令。 睡意全无。 唐锐集团的人行机器人,是个幌子。她爹这些年一直在和旧港合作。不愧是云华大学的高材生,呵。 tr-g. 原来,那三百枚失败的接口,从来没有阻挡住唐锐的脚步。 第93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上) 程有真反复播放着方雨玮采访那群人的视频, 短短二十分钟的片段,他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 “小胖法师出事的那天,你们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镜头里, 几人面面相觑, 说的话和最初的一摸一样。那个山潮少女倒是认出了方雨玮,但是她没有戳破, 或者说,她没有语言能力去戳破。她依旧朝方雨玮比划着太阳穴, 应该还是在讨接口。 徐宴递给他一杯水:“不用着急,总能找到破绽。” “方丈跟你说了什么么?” 徐宴愣了愣, 眼神闪烁:“就聊了聊他们无壤寺和盛家人的关系。” “你的超高级审讯技巧呢?” 徐宴无奈地笑笑:“有真,方丈都快要一百岁了, 我在他面前, 就是低维的爬虫。” “一百岁?!真看不出啊……默默, 百岁老人身上有什么弱点?” 默默沉默了两秒, 答:“百岁老师身上全是弱点。” “……” 程有真仰倒在椅背上, 彻底没辙:“默默,你来推理一下案情真相吧。” “程有真, 你不能偷懒啊。”“怎么能啥事儿都依赖ai呢?”“下次恋爱都要我帮你谈了是吗?” 徐宴看着他,忽然开口:“出去散散心吧, 可能会有灵感。” “去哪儿?” 不多久,“111”和“111不要脸”两个小人站在了来因江畔。风刮过,程有真也沉默了:“闹半天就来的这?” “怎么,来因江不好么?”徐宴迈开腿,走上那礁石滩。 他们在这片浅滩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伤心的,尴尬的, 痛哭流涕的,仓皇失措的……还有一场酒气熏熏的。程有真干咳一下,这么看来,他们之间能不能有点快乐的经历? 然而头一抬,徐宴已经往江水里走去。 “哎?”程有真拔腿追了上去,一把拉住他了,“你想不开?” 水没过了小腿,一下一下,激得身体冰冰凉凉。徐宴讲:“我说了,带你去个好地方。” “好地方不会是西天吧。” “你放心跟着我。”他说完,转身就往更深的地方走去。 程有真醉酒的那次,说过要带111去对岸,去往那海里走。而眼前这个人,真的就如他所言,守着儿戏般的承诺,一步步,踩上浪。水纹在他的身边划开,荡起一阵梦的涟漪,涌向未知的岸。 程有真情不自禁地跟上了他。 水渐渐没过大腿,没过腰腹,一路往上,心脏被浅浅地挤压着,呼吸变得沉重。下一秒,江水淹过头顶,翻滚的水泡包裹住了他,那梦从七窍缝隙处钻进他的身体,淡淡地流淌,封闭了五感。 程有真看不见,听不着,只剩一颗心,在江水深处跳动。 徐宴拉过他的手。 他鼓起勇气,睁开眼,四周是五彩斑斓的梦。水退去,卷成翻滚的云,托着他的身子,此刻,徐宴紧紧握着他的手,义无反顾地往前。 江水哗啦啦变成一场大雨,吻在程有真的身上。 耳边的充斥着雨声,眼前白茫茫一片。“徐宴!”程有真看不清,徐宴的身影若隐若现,他迈开双腿,再次追了上去。 脚一落下,千万雨滴纷纷退去。他极速下坠,心脏猛烈地收缩着,呼吸急促,眼神不由自主地追着那道黑色的声音。 一道阳光洒下,将它照亮。 稀薄的空气化成春风,奔涌而来,拥住了程有真。那一刻,七窍里的梦纷纷四散逃逸,将他的世界染成绚烂的颜色。 他呆呆地站在那。 “我们到了。” 程有真回过神,往周围望去。 他回到了山海,他的家乡。 徐宴的身影也再次变得真切起来。他开口道:“本来“零体2”这周就能出,但是李禄横空搞了那档子事,所以就搁置了。我给你开了管理员权限,这里就我们两个。” “这个彩蛋,是你设计的么?” 他依旧没有什么表情,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冷峻,挺拔,被那层绚烂的梦笼罩着。“你之前说,越过来因,就能到你的家。” 程有真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他点开旧港地图,迅速搜到了自己的村,二人瞬移了过去。山海区是整座城的边界,接壤腾川。程有真的村庄坐落在一处半岛上,背靠青翠的腾川山岭,面朝海。秋天的清晨有薄雾,夏日傍晚,则能看到漫天红霞倒映在海面。 “你来过这么?” “第一次。”徐宴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脚边淌过一条溪,从山岭奔涌而下,穿过村庄。村口有块石碑,刻着“风从海来,人随山安”八个字,再下面有三个小字:程家村。 第138章 走进村里,两边依偎着灰白色的石屋,青瓦,墙壁上攀了青藤,墙角野花簇拥。那道溪水领着他们继续往前,徐宴跟着程有真走去石桥边,桥下,鱼儿游动,波光粼粼。 见惯了白金场的繁华,这个村庄,倒像一个避世桃源。 程有真曾在月光下许愿,希望有一天能走出这片山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如今,他真的走出了去。只是,再回来时,心中有些酸涩。 程有真脱了鞋,裤脚高高卷起,走进溪,学着小时候的样子,勾起脚趾去逗那游来游去的鱼。小鱼穿过趾缝,弄得他痒痒的。 “你也来玩呀。” 徐宴站在岸上,双手抱臂:“幼稚。” 他甩了下脚踝,水珠飞溅,一下子溅到徐宴的脸上。“很舒服的。”说罢,狡黠一笑。 徐宴面色不善,擦了擦脸颊。下一秒,他忽然蹲下身,拉开鞋带,把皮鞋放在岸边。凉意一瞬间漫过脚踝,他愣了愣,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确实。” 程有真用力一踢,水花溅起,扑了徐宴一身。 徐宴睁开眼,水顺着发丝滴落,眼底掠过无奈:“你这样鱼都要脑震荡了。”说罢,突然抬脚还击。 “啊!”程有真猝不及防被泼了一身。 战役打响。五分钟后,白金场的总署组长衣襟尽湿,头发贴在额前,在山海小村遭逢一场滑铁卢。 “不玩了。” “现在是谁幼稚?” 两人并肩坐在溪边穿鞋。水声依旧潺潺,溪流惊扰,鱼儿早已逃散,风吹过,同时吻上了他们的脸颊。程有真抬头,注视着徐宴的侧脸。 从没有人为他做过这些事。 他突然觉得,在徐宴面前,自己很小,小到可以一下被他包裹住。他能退成一个种子,静静地伏在他漆黑的土壤里,无论外头是否刮风下雨,他知道,自己被稳稳地包裹着。他可以重新发芽,忘记身上的伤,再长一次。 在名为徐宴的土壤里,他或许可以,迎着春风破土,生长成自己最渴望的样子。 “你那天晚上,真的一点都没醒么?” 徐宴指尖顿了顿,嗓音低沉:“你老是这么问……我倒是希望我醒了。” 程有真摸了摸鼻子,分不清心底涌上的,是庆幸,还是失落。他可以做些什么回报徐宴呢?如果一直那样……为了他的话,倒也不是不行…… “你家在哪?” 他心中一吓,干咳两声,指了指溪边的灰房:“就在旁边。” “走。” 房子不大,石木结构,门口的大叔枝叶繁盛,树影正好盖住半个院子。“你们这一带,都是这种小门小院。” “山海和腾川经济不发达,这些房子都是村民自己盖的,快要一百岁了。” 听到这个数字,徐宴微微皱了皱眉,没有做声,直接推门而入,客厅里依旧是白灰墙,墙上挂着竹编与几张发黄的旧照片。 一切都和离去时的记忆别无二致。程有真不禁皱眉:“arch科技是怎么收集到我老家的数据的?” “你还记得全民脑机接口项目么?” “记得。”当时因为南鸿睿的案子而耽搁,最后盛月一袭军装出现在天眼塔,全城轰动。一想到这,不等徐宴继续说下去,程有真忽然就明白了。 “他们推广接口是假,收集三区数据是真!” “没错。” 最开始天眼塔从评分局入手,采集全城资料,受到了很大的阻力。光是大码头和云华那两个大区,就给徐宴带来很大的麻烦。于是,当局立刻改变策略,用钱和技术来收买。他们没有接口,那白金场就白送。但是一旦人们使用了白金场的接口,眼睛所见、心中所想,甚至与朋友之间的只言片语,全部都会被天眼塔的云网捕捉、收集,并存储。 人们或许没有主动开放自家的授权,然而只要有人来过,记忆留存,关于它的一切就会被自动上传。 “这个地方,其实就是由集体的无意识组成。” 一瞬间,程有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零体计划》是大势所趋,那这个办法,可能是最高效、也唯一可以实现的。 “人们不在乎侵权。”徐宴低声道,“人们只在乎过得舒不舒服。你在’零体’,已经忘了身上有伤,不是么?” “……嗯。” 徐宴倒是兴致很高,三两下跑上了楼,找到了程有真小时候的卧室。房间虽小,但是木窗正对着溪流,窗台宽宽,程有真可以坐上,把腿伸出去,聆听宇宙万物的声音。他记得无数个夏夜,他趴在那窗台上,听着虫鸣和涛声,望着海的那边。 “山潮人就聚集在那个地方。”他伸出手,指向对岸的一个半岛。 “你妈妈呢?”徐宴不客气地躺在了他的床上,捞过床头柜上的全家福。 “你脱鞋啊!” “到时候给你一件复原。” 对哦,险些忘了零体不用担心做家务。啧,高科技真好,他也不需要数据隐私了! 手里全家福和程有真带去白金场的一摸一样。程有真跨过徐宴,再次坐在窗台上,将腿伸出窗外。他转身,指了指相片里那个短发的女性:“我妈。” “……” “?” “我知道那是你妈。” “我不知道。” 徐宴愣了。 “所有人都说那是我妈,我就当她是了。” “你没见过她?”他猛地坐直身子,他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件事。 程有真接过那张全家福,指尖轻轻摩挲着相片的边角,眼帘垂下: “在我还不记事的时候,我爸说是我妈在照顾我。后来我上了托儿所,有了记忆以后,家里就只剩下我爸。”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不过,我一直会在梦里见到我妈。” 徐宴眉头一动。 “她总是在梦里陪我玩,给我做糕点,还知道我每天都发生了什么。”程有真轻轻笑了一下,“她就在梦里安慰我。” “你不觉得奇怪么?” “小时候不懂,直到上学了,才意识到,我其实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一次。” 说到这,程有真眼底闪过一丝悲痛,他压抑着情绪,讲: “于是我去问我爹,我妈在哪里。那个问题,就像潘多拉的魔盒,我一旦问出口,所有的坏事就全都来了。” “你没有其他的亲戚么?” 程有真摇摇头。 “那你的出生证明呢?”问出口后,徐宴只觉得自己在犯蠢。这些完全可以作伪,也说明不了什么。他的眉头深深蹙起。“你上一次梦到你母亲,是什么时候?” 程有真抿了抿嘴,艰难开口道:“有意识之后,我就再也梦不到了。不过,在调查山潮案的时候,我乔装成山潮人,福利院的人给我注射了药剂,你还记得么?” “嗯。” “我产生了幻觉,见到了她。”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之前,和那个山潮男人共感的时候,她也出现过。” 徐宴若有所思。 “怎么了?” “……没什么,突然对你好奇。” 程有真不响。 “真的,你不觉得你的身世是个谜团么?” “我已经习惯了。所有人都在骗我,说着不同版本的故事。”程有真停顿片刻,目光落在远方的溪水上,“我要自己找到真相。” “所以那个男人告诉你,你是山潮人的时候,你怎么想?” “只是另一个版本而已,没什么好惊奇的。” 听到这,徐宴忽然轻笑出声:“嗯,确实确实。那晚在来因江哭得寻死觅活的,也不知道是谁。” 程有真惊了。他顺手抓过窗台边的石子,狠狠朝他扔去:“那晚掉马是谁?着急忙慌下线的又是谁?” 徐宴稳稳抓过石子,手腕使劲,又朝他丢了回去。程有真侧身一躲,然而窗台年久失修,“嘎吱——”他倏然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徐宴眼明手快,一下起身,捞过他的腰。 溪边的鸟扇动翅膀,扑棱一声,倏然飞远。 徐宴喉结微微滚动,如果再近一点,他就可以,埋在他的颈窝,闻到那人全部的味道,用舌感受他大动脉的跳动……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沉重。徐宴违背着生物本能,克制着,不再靠近。 忽然,程有真瞪大眼睛,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徐宴心口一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我知道小胖身上的伤是哪来的了!” 第94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第139章 唐烨和方雨玮急急忙忙被程有真召唤了过来, 一头雾水。 “咋了?你备孕成功了?” “……”这说的是人话么? 徐宴站在一边,双手抱臂,不做评价。 程有真不知道, 他们二位已经和id“程有真备孕成功了吗”成为了好朋友, 当然,此处按下不表。 程有真在一众人的注视下, 调出了藏经阁的3d投影。高塔的第一层约有六米,檐角宽阔, 挑出两米多,仿佛一朵倒扣的莲花。 二层之上逐层收窄, 直到第九层,塔刹几乎与云交汇。 “这塔怎么了?” 他伸手拖曳, 塔身旋转, 众人的视线停在第一层正中的窗户上。 “这窗距地约三米, 窗槛就在我肩头的位置, 很容易翻上去。如果一个人从那儿跌下, 正好落在塔外的草坡上。无壤寺的草皮茂盛,这个高度坠落, 不会受太大的伤。” 方雨玮眼睛亮了:“你的意思,小胖那晚是从这儿摔下的?” 唐烨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终端, 打开软件。“小胖体重多少?”“你就算个80公斤吧。”“好。”她输入指令,很快,系统计算了一个人从各个角度摔落的可能性。 ai声响起: “假设跌落者为成年人,重约八十公斤,从三米高处坠下,膝盖或手臂先触地,冲击力约等于自身十倍。若草地湿软, 冲击可被削减六成,余下的力量足以造成皮下瘀血,但不会伤及骨骼。 最可能受伤的部位为:手肘、肩背、侧腰。若身体翻滚,则膝盖与手臂会留下不规则的淤青。” 徐宴调出小胖当时拍的照片,与ai生成的预测图比对: 严丝合缝,完全一致。 房间陷入寂静。 “我们来做个假设,还原一下现场。” 那日,无壤寺接受了第一批山潮案难民,寺内一众弟子虽然早就做了心理准备,但是寺内清净被扰,还是有诸多不满。 小胖作为后厨的帮工之一,直接负责那群旧港人的伙食,自是心有怨言。在做完晚课后,他偶然瞥见方丈的身影,就跟了上去。 “方丈!” 下课的钟声敲响,方丈并没有听到小胖的呼唤。脚步极快,转眼便消失在藏经阁方向。 这么晚,他去那儿做什么? 小胖原本的抱怨之情一扫而空。作为普通弟子,他还从没有机会进去过呢。于是,在夜色掩护下,他悄悄跟了上去。 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其他人不得而知。小胖显然害怕被发现,慌不择路,翻上窗,坠落在塔外草坡。好奇害死猫。 方丈很快找到了他。为了掩盖真相,抹去了他的记忆,再将他送回禅房。 “那他下身的伤怎么解释?”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总不见得是方丈突然色迷心窍了吧,都百岁老人了。这时,徐宴突然问程有真:“腾川的人是不是口味偏重?” 方雨玮愣了一下,被这句话戳中了记忆,不禁笑出了声。“我知道小胖为什么那么着急忙慌了。” “怎么说?” “旧港人来的那天,无壤寺为了欢迎他们,置办了些辣椒油。小胖白天还拉着我讨论,辣椒严格说来不算传统五辛,他到底能不能吃。我估计晚上肯定偷吃了!” 从来不吃辛辣的人碰了辣椒油,确实容易拉肚子。那里红肿疼痛,也算是情有可原了。 “就这么简单?”“应该就这么简单了。” 绕了这么大一圈,这结论真是令人哭笑不得。“李禄他命好,这种小概率的事件让他碰上了。” “真的是小概率事件么?” 众人看向程有真。 “我觉得是方丈故意引导了一宁和小胖,把这件事情弄大。” “这方丈到底是不是好人?” “先不论他是不是好人。”程有真顿了顿,眉头蹙起,“我更好奇无壤寺和旧港的关系。” 山潮人,旧港的接口,还有李禄……这一切又交织在了一起。或许,解开这一切的关键,就在那神秘的藏经阁里。 一宁捏着那两枚小接口,仔细端详。方丈房间的接口,会不会是为了寺内弟子而准备的? 一宁自幼被欲停带大,将他视为亲人,不愿意去恶意揣摩他的行为。在方丈得出小胖是遭银人所害的结论后,一宁没有任何反驳,无条件地接受了。那一刻,他宁愿相信师父,也不愿相信自己的直觉。 现在,当方雨玮他们把对小胖受伤的推测告诉他之后,他也再一次,选择了替方丈隐瞒。 背弃方丈,就如同背弃了他坚持一辈子的信仰。 “我真的翻墙去偷吃辣椒了?”小胖的眉毛忽得竖了起来,随即又放下了。寺里新进的食材,他确实总是第一个去尝。 “大师兄,我自己犯错,还闹了这么大一个动静,我要去跟师傅请罪。” “不必了,师父并未怪你。你……安心养伤,总署会替你安排一次头颅检查。” “好。我摔坏了脑子,也算是罪有应得。” 没心没肺的小胖,就这样又被骗了一次。出家人不打诳语,一宁心中有愧,只觉得自己正滑向罪恶。 那晚藏经阁带给他的共感,成了他每夜不散的梦魇。 突然,门被敲得“砰砰”作响:“大师兄!” 一宁迅速收起接口,打开门。 “大师兄,寺里出状况了,你快去看看吧!” 他顾不得多问,披衣疾步前行。穿过长廊,便看见主殿门前站满了人,前所未有的阵仗。云华区的评分员列成两排,胸前徽章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光。而那群人中央,正是1局局长李禄。 他神情傲慢,嘴角噙着讥讽:“你们方丈呢?” “方丈年事已高,不再出面掌管俗务。”一宁拱手,“寺中事务皆由弟子代劳。” “行,那就把你们寺里的移民档案拿出来。” 无壤寺隶属云华区,按理受其辖制,李禄的要求无可厚非。但众人都明白,这不过是借题发挥。 《安置法》刚刚落地,无壤寺成为山潮人暂居与登记的核心节点。临时委员会的名单、滞留者的资料,全由寺方保管。这是徐宴明目张胆地在刺激李禄。 掌惯了权的李家人,怎肯就此罢休? 游行被《安置法》挡下,行政上又挑不出总署的漏洞,李禄干脆亲自登门,提醒一下无壤寺,云华区到底谁说了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声的火药味。 一宁微微弯腰,依旧儒雅:“李局长,请移步办公室,贫僧引路。”他僧袍一挥,趁侧身之际,低声对旁边的弟子吩咐:“速速通知徐组长。” 李禄负手跟在后头。 几名评分员鱼贯而入,进了办公室便开始大肆翻找。文件被掀得乱七八糟,椅子也被一脚踢翻。“几十年前的破烂货,”一名评分员冷笑着说,“要是被外人看到,还以为我们云华区穷得揭不开锅呢。回头都换成标准化终端算了。” “局长,无壤寺属天眼塔保护区,一切追求古色古香,保存文件是将军当年下令,第一任局长亲自批复的。” 李禄直接忽略了他,自顾自走向后院。 安置点的人有些找到了新住所,已经离开了,有些则是刚来,带着行李,山潮少女和男人因为决定参加集体诉讼,而诉讼周期长达数月,所以就暂时把这当起了自己的家。 由于先前的遭遇,他们俩的目光在李禄与评分员身上游移,身体紧绷,满脸戒备。 “那么多山潮人啊。”李禄踩着皮靴,缓缓走近,上下打量,“原本都是些非法移民,现在,倒能在我们云华区扎根了。” 他本想展一展官威,却忽然发现,对方听不懂他的话。 “有翻译吗?” “回局长,没有。三区目前没有会说山潮语的中部人。” “啧,语言资料也没有么?” “有,全在藏经阁。”评分员手一指,众人顺着那方向望去。 只见藏经阁巍然耸立,金瓦映光,朱檐覆影,气势恢宏而庄严。它压过了云华区那些冰冷的钢筋与玻璃楼宇,如一头沉默的巨兽,俯瞰着这一场尘世间的权力闹剧。 李禄朝手下使个了个眼色,随即抬腿,径直朝藏经阁而去。 众僧惊慌拦阻:“李局长,阁内藏典,非外人可入!”李禄自然是充耳不闻,身影如疾风般掠过众人。 小胖老远就瞧着不对劲。他看到那塔,大脑突然疼痛不止。一些记忆想要突破,朦朦胧胧。虽然记不清,但心里有个强烈的念头:藏经阁里有秘密,方丈不让任何人知道。 想到这,他三两步跑上前,怒喝一声:“佛门重地,岂容外人硬闯?”然后扑上前,试图撞翻李禄,但李禄侧身一闪,小胖扑了个空,重重摔在地上,脸着地,又不幸挂彩了。 第140章 阿弥陀佛。 身后追来的僧人们惊呼一片,有人高喊:“快去叫方丈!”整个寺庙在这一刻进入戒备状态。李禄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才不在意什么寺内规矩,整个寺都得归他云华区管。 塔门已近在咫尺,突然,一阵低沉的脚步声潮水般涌来。李禄猛地停步,只见一群武僧齐刷刷现身,足有二十余人,身披赭黄僧袍,顷刻之间已拦成一道人墙。 一宁立于最前,目光清冷。 “局长止步。”他一步跨前,挡在李禄正中。话音落下,身后武僧们齐齐举杖,与此同时,评分员们太阳穴的接口亮起,枪械发出轻微的能量声。但是下一瞬,接口又灭了。 “老大,没网络怎么办?” 李禄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被一群和尚给拦住。他咬了咬牙关,从喉咙里挤出话来:“没网,就用子弹。” “啊!”“啊!”远处的乌鸦惊飞,翅膀扇动,发出可怕的叫喊声。 一宁没料到失态会突然升级。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保护寺内一众弟子,保护无壤寺的尊严。在机械枪械上膛的声音里,他抬起头,凭本能地向前迈出一步,目光如炬: “施主,此塔藏经无数,乃我佛门命脉。贫僧奉寺规阻拦。” 李禄也向前一步,抽出脉冲枪。枪身银灰,枪口对准一宁的眉心:“最后一遍,让开!” “佛门重地,戒杀为本。施主……” 就在扳机扣动的刹那,一宁的身影动了!他没有往前冲,反而侧身一跃,僧袍鼓起,瞬间遮蔽了李禄的视线。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一声低喝,他已扑至李禄身前。 “砰!” 枪声在几乎同一刻响起,却被僧袍掩去大半。弹头击中塔门旁的石柱,碎石四溅,尘埃弥漫。 一宁足尖点地借力,袍袖再次一甩,卷起劲风,直扑李禄胸口。李禄本能后仰,枪口下压,试图补射。但一宁的速度更快,顷刻间擒住了他的手腕,借势一转,枪被生生夺下。 枪身滑落,撞上地面,发出脆响。 一宁缓缓弯腰,将那把枪捡起,还给了李禄。“阿弥陀佛。”他再次行了个礼,“事主,切莫伤害无辜。” 还枪,在李禄眼中是赤裸裸的羞辱。那一刻,他的脸色僵住了。 眼底的血丝一点点扩散。菩萨在他瞳孔里点燃了一簇火,皮肤下,青筋跳动。当别人以“慈悲”回敬他的威压时,怒意失控。 “和尚,你在教我做事?” 一宁的眉头皱起。他讨厌这人也唤他“和尚”。 “今天这个塔,我李禄进定了。”他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慢慢拧成个扭曲的弧度,“我倒要看看,是佛祖大,还是云华一局的令大!” 第95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有人慌忙跑去方丈院传话。 院中, 方丈正坐在一棵树下,喂几只小猫。阳光斜斜落下,他的手指细而枯, 指甲修得整齐, 小猫一下下舔着他的掌心。 弟子气喘吁吁地喊:“方丈,李禄非要闯藏经阁。”他声音颤抖, 额头渗出细汗,“一宁师兄挡着, 但那他们携械,恐生大祸! 欲停又伸手掰了一小块鸡肉。佛门不沾荤腥, 但是猫不食素,万物有万物的法则。欲停没有遵守戒律, 而是遵循了猫的法则, 喂了他们荤。 猫儿们围着他, 一边吃, 一边发出低低的呼噜声。他伸手挠挠它的脑袋, 抬起头,望向藏经阁的方向。片刻后, 他收起神,淡淡地回: “无妨。” 轻描淡写。 弟子愣怔片刻, 心中有许多疑问,但还是退下了,脚步匆忙间,带起一片落叶纷飞。他心想,方丈怎如此从容?难道那塔中藏着什么天机,能化解这杀局? 另一头,小和尚风尘仆仆地冲进总署大门, 上气不接下气。 “终、终于到了。”四处张望,急忙抓住一个路过的评分员:“组长在不在?无壤寺出事了,我要见他。” 对方摇摇头,指向走廊另一处的前台:“那边问问去。” 他连忙跑去,谁料,徐宴现在偏偏在天眼塔。“天眼塔正在进行《安置法》的三读,组长不到傍晚回不来的。” 看来,李禄是挑准了这个黄道吉日,故意过来寻晦气。无奈之下,小和尚直奔报案台。评分员是个老油条,快退休的年龄,懒洋洋地翻阅电子屏。“寺庙有危险?说说看。” 和尚飞快地把情况说了一遍,那人点点头,抬起手指,在空气中一点一点地戳着虚拟界面。过了许久,才输入几行字:“已登记,风险等级不高,等上级通知。” 和尚瞪大眼睛:“等通知?寺里现在就要出人命了!” 他耸耸肩:“规矩就是这样,你报案也得走流程吧。” 小和尚无奈,只得折返回去。暮色渐深,风卷着尘土与落叶,一阵一阵扑在他身上。就在他快要踏出门槛时,一个人影迎面而来。他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总觉得有点眼熟。 那人也发现了他的目光,神色一凛,走到他跟前,歪着脑袋,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你之前是不是被派来,守过无壤寺?” 281脱下帽子,皱起眉:“干嘛?” 和尚见了熟悉的评分员,宛如抓到了救命稻草,几乎要感动得哭出来:“求求你,帮帮忙!一区局长带了好多人过来,我怕他要杀人。” “李禄?”281眯起眼,渐渐地,脸上绽出一个兴奋的笑容。“有趣,有趣。” 天空燃起了火烧云。一大片金混着赤红肆意翻滚着,泼洒人间,如火如荼。九层宝塔在霞光的映照下,琉璃璀璨,同天空一起燃着金色烈焰。 塔前,武僧们加固阵型,棍棒横胸,死死地盯着前方。风起,卷起尘沙与落叶,在他们脚边盘旋。 寺内一声钟响。 忽然,地面传来微弱的震动,一辆轻型装甲车的履带碾过青石台阶,由远及近,发出轰鸣。 “你这是做甚?!”一宁红了眼。 李禄站在前方,干脆收起枪,手背在身后,面色阴沉:“你们自找的。” 车门弹开,十余名武装评分员鱼贯而出,身着战术背心。冲锋组的人又杀进来了。与普通评分员不同,他们手持脉冲步枪,蓝条亮起,齐刷刷对准武僧。 “老大!”为首的冲锋组组长,一个疤面男上前,将李禄护在身后。他的枪口直指一宁,身后队员散开成扇形,迅速包围塔门。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火力,武僧们环顾四周,有些惊慌。下一秒,冲锋组扣动扳机,脉冲步枪咆哮,离子束狂风暴雨般朝他们射出。 一宁立刻低喝:“结阵!”武僧们怒吼一声,棍棒交错成墙。 那些棍子看似寻常,然而击中瞬间,棍身的金属面发出一阵撞击声,光点在表面,扩散成热斑,能量被瞬间吸收。棍身微微一颤,便恢复平静。 “什么鬼东西?”疤面瞪眼,第二发射击。蓝光再闪,如雨滴击中金属,热斑绽放,然后消退。那僧人目光一沉,足尖点地,棍影翻飞,直取疤脸胸口。他慌忙后仰,然而棍尖还是撕裂了他的战术服,带出一道血痕。 大战爆发。 日暮下,喊杀声震天。武僧们棍法如龙,借着棍身的吸能特性,反守为攻。他们纷纷跃起,棍尾扫过对手的腿弯,一时间,不少评分员惨叫倒地,脉冲枪脱手。 另一边,冲锋组战士被击中胸甲,整个人被震得横飞数米,战甲崩裂成碎片。另一人想举枪反击,武僧的棍端一旋,第一下戳在枪身,第二下,直取人咽喉。 李禄的脸色彻底变了。 “火力压制!”他怒吼。 又一轮能量束如暴雨倾泻,击在寺院的墙壁、石柱与僧袍上。然而武僧的队形未乱。他们以棍为阵,环护中庭。 后院内,山潮难民如惊鸟般紧挨在一起,默默祷告着。几个山潮人飞速交流,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带来的。他们的命运,就应该是退回山海岭。他们颤抖着聚拢,嘴里念念有词: “那无阿弥陀佛。” “撤退!撤——”有人刚喊出口,便被一棍横扫在胸,倒地不起,血从唇角溢出。 电光映照下,整座无壤寺像被点燃。飞溅的碎石中,来因菩萨安宁如初。它双眼低垂,静静俯视着人间的血光。 李禄站在远处,脸色青白交错。他从未见过这种场面,科技在信仰面前,竟显得如此狼狈。疤面声音沙哑:“局长,他们的棍子能吸收能量。” 寺院里,最后一柄枪的能量条消失,跌落在地。硝烟处,空气中残留着高温与焦糊的味道。武僧们伫立在塔前,棍端仍散着余热。 风卷过他们的袍袖。 第141章 “李失主。”一宁垂目,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一道阴影,“请回吧。”然而,他呼吸一滞,迅速抬起眼。 装甲车咆哮者迫近,停在他们面前,主炮缓缓转动,对准了死守藏金阁的一众弟子。李禄这辈子骄纵惯了,杀戮如儿戏,从不曾尝过这种窝囊气。 “和尚,你们方丈还不出面,我怎么舍得回去呢?” 飞檐的风铃声,再次被这机器轰鸣吞没。汗水从一宁的额角渗下,滴在石板上。 滴落。 “开火!” 一宁瞪大眼睛:“不——要——!”他猛地回头,对着众僧大喊,“快——跑——!” 主炮喷吐火舌,炮弹呼啸而出,击中藏经阁塔身。巨响中,塔身轰然倒塌。漫天的灰尘与火光交织成一张吞天巨网。九层楼阁如多米诺骨牌般,从下往上,崩塌,世间地动山摇。 生灵涂炭,炼狱降临。 碎石崩裂,砸向战场,武僧们棍被巨石压断肢体,血肉模糊。寺内灯火摇曳的回廊瞬间化为火海。冲锋组突然有援军了,他们争先恐后地冲来,仔细一看,却是组员的家人。 火焰舔舐着他们的衣袍,一个小孩的皮肉在高温中,焦黑,卷曲,发出滋滋的炙烤声。“啊!爸爸!”一个冲锋员冲了上去,不顾一切抱住了她。“小宝!不要啊啊!” 尖叫撕裂长空。 身边,一个妇人抱着婴孩扑地,火舌钻入发丝,瞬间将他们吞没。“啊!这是我的老婆孩子!”另一个冲锋员吼叫着,连滚带爬,冲至他们面前。然而得到的只是两具烧焦的尸体。 空气中充斥着烤肉的恶臭,混着血腥与硝烟,让人作呕。 李禄愣了,瞪大眼,后退好几步。 再一抬头,那些焦肉竟然化作了厉鬼! 妇人的身影扭曲,一点点起身,变得好高大。她的脸已经熔化如蜡,生熟相间的肉流淌下来,眼中闪着绿焰。 “啊——”她尖啸着,扑向李禄。李禄仓皇躲开,绊上石阶,重重摔倒。 他翻过身,看见那小孩的鬼影爬了过来。焦肢拖曳着,撕咬冲锋组的腿弯,撕开皮肉,脸上溅满了血。黑洞洞的骷髅眼,对上李禄,嘴一歪,迅速朝他爬来。 手缠上李禄的靴子,李禄尖叫着狂蹬,枪口颤抖:“这……这是什么鬼东西?!”谁料耳边全是一宁的声音: “业障现形,施主,你种下的孽,今日自食。” 炼狱之焰烈焰席卷寺庙,僧人、士兵、难民混作一处,呼喊哭号声,交织成一片。山门崩裂,连佛也似在哭。 夕阳燃尽了最后一丝红霞,沉了下去。方丈院,方丈已复又蹲下,喂猫如故。小猫舔舐肉渣,月光渐渐爬了上来,一切归于宁静。 李禄听到了一宁的声音后,瞬间明白了这是假的。他怎么会不熟悉共感?于是,他目光一沉,当机立断拔掉了自己的接口。 而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寺内弟子只见对面所有人纷纷精神崩溃,到底不起,接口越闪越快,然后一下子灭了。 一宁眉头紧皱,回头看向藏经阁。塔身泛着一层冷光。 他们应该也遭遇了“云网”袭击,掉入了共感的陷阱里。自此,云华一区的武装人员,全部失去了战斗力。如果“共感”是智能开启的话,那是不是说明,自己擅闯方丈的房间,其实方丈早就知道了? 那一刻,巍峨的宝塔突然变得冷酷可怖起来。一宁觉得自己一开始就想错了,方丈不会有意监视任何人,因为这寺中发生的一切,他都知晓。 一百年的神佛,一百岁的怪物。 这时,警笛划破长空,白金场的警车呼啸而来。寺口的几条主干道已被封锁,警戒线拉起。一宁松了一口气,总署的人总算赶来了。 不过,他正要迎上去,看到的来人却是丁容。 只见她一身深色执勤服,衣襟被夜风掀起,神情冷峻,身后紧跟着281。 丁容环视现场,眉头微挑,嘴角扬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李局长,”她语调平缓,克制着,换上了一贯老好人的模样,“怎么连装甲车都开出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李禄抿着唇,他知道这次算是他理亏,什么也没说。 不远处,281上冷声指挥道:“立即救援,优先处理幸存者。” 无人机嗡鸣盘旋,十局和总署的评分员迅速分散,拖拽着医疗箱和担架,不一会儿,警务人员就将受伤的人安置了,转运去了云华医院。 “老李,这个烂摊子,我就帮你打扫了。”丁容朝李禄微微一笑。 “哼,谢了。徐宴怎么没来?” “组长大人忙啊。哦……”丁容看了眼时间,讲,“《安置法》已经通过三读了,现在应该送去了将军那,给予御准。到时候,还请李局长依法办事了。” 该死的徐宴,这一切,都是他挑的头。 恨意如毒火,焚烧着李禄的五脏六腑。他把牙齿磨得咯咯作响。这笔帐,他全部算在了徐宴的头上。 “丁局,这次谢了。”李禄忽然换上一副笑脸。 丁容愣了愣。 “我听说丁局的祖上,也曾经在内战立下赫赫战功。” 她眉毛一挑,等着李禄继续说下去。 “仔细想来,胜利港的丁家,和我们云华李家,也算是世交了。有空,望丁局赏光,来我家,和我爸一起喝喝茶,如何?” 半晌,丁容勾起个笑:“不了,李局长。丁某粗鄙,怕坏了令尊的雅兴。不过,若令尊肯赏光来我们白金场,丁某夹道欢迎。” 说罢,她微微鞠躬,前往方丈院。转身的那一刻,她的笑容瞬间隐没在夜色里,化成了一抹讥讽。 敢和欲停方丈作对,真是嫌自己命太长。她丁容可不是政坛的小白花,搁这儿跟姐玩呢。 小垃圾。 第96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李禄寻晦气没寻着, 反惹一身骚。云华区的评分员都倒下了,只剩他一个光杆司令站在风里,自己捂着磕破的脑袋, 有火无处发。 281慢慢走了过来, 朝李禄举了个躬。“局长,需要我送您回家么?” 李禄听他那嗓音, 像破锣似的,刺得人心烦。他斜眼, 从头到尾将他打量一遍,心里暗骂, 徐宴身边怎么还有这种人? “局长,车就停在外面。”281语气不急不缓, “不介意的话, 请吧。” 他眼皮一翻, 跟着人走去小门。只见一辆银色轿车停在巷子口, 印有旧港大码头评分局的标识。 “你怎么还开旧港的车?” “我主要负责监督大码头的工厂线, 在旧港的时间多。” 他懒得去看281,只抬了抬下巴。281会意, 上前替他拉开车门。李禄斜眼瞥了他一下,眼神像在看条狗, 带着赤裸裸的轻蔑。旧港,那种上不了台面的地方,这是恶心人。 他一言不发地坐了进去,腿一抬,皮鞋留下一道灰痕。 车稳稳启动,李禄透过车玻璃的反光,重新整理自己的发型, 几分潇洒,几分虚浮。“真他妈的,冲锋组又要招人了。” 281通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讲:“自治学苑的监察学院,有很多优秀的人才。” “啧,我有一说一,虽然旧港垃圾,但是监察院素质还是可以的。” 281不响。 李禄整完头发,又整理起袖口,“回头还得拨款,修缮无壤寺。草!”想到这,他一拳砸向玻璃,“砰”一声巨响,叫人心惊。 他的喜怒无常,所有人都领教过。281不为所动,只是稳稳向前开。 天色渐晚,车子在夜色中疾驰,街灯一盏盏倒退,李禄干脆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车内倒是挺安静,只有低沉的引擎声鸣响。可不知从哪一刻起,某种诡异的感觉一点点爬上他的神经。 太静了。 他睁开眼,望见窗外的景色已经不再是市区的高楼,满目尽是荒地与废旧厂房。 “你他妈开哪去了?”他眉头一皱。 281没有回头,声音嘶哑:“绕路。”听着像是恶鬼。 李禄心头一沉,手下意识去拉门,却听到一声轻响。“咔。”车门反锁,安全带同时收紧,如钢索一般卡在他胸口。 “你疯了?”他一瞬间慌了神,想启动接口求援,却发现车内屏蔽了信号。与此同时,安全带越收越紧,他登时脸涨红,呼吸困难。 “动作越多就卡越紧。李局长,放松。” 车子滑入一片阴影,最后在一座老旧仓库前停下。281下车,打开车门,朝他微微一笑,露出森白牙齿。他伸手按在李禄肩上,李禄的肌肉瞬间绷紧。 “请把,李局长。” 第142章 嘴被封起,李禄被硬生生拽出车外,拖进仓库。 大少爷从没到过旧港,周围环境肮脏,器械老旧,一切都令他作呕。 李禄被按进一把金属椅。“呜……呜!”他再次挣扎,可惜没用。绑带在他手腕上紧了又紧,直到血色退尽。 281走到他面前,戴上手套,按下他的接口,不知输入了什么,光屏忽然亮起,漂浮在半空。随即,一串串数据开始闪烁: 心率、血压、脑电波、体温曲线……甚至连神经反射延迟值,都在实时跳动。 李禄瞳孔骤缩。 281蹲在他面前,舔了舔嘴唇,脱下自己的帽子,扣在了李禄的脑袋上。他一把扯下嘴封。 “你个狗日的畜生!你给我放了!” “李局长,好大的火气。” “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他妈活够了,要找死吗?” 281抽出身后的脉冲棍,一下杵进他的嘴里,李禄登时干呕几下,胃里反酸,火辣辣地烧着嗓子。 “能好好说话么,局长?” “你……咳咳。你想要什么?” “你当时怎么审讯程有真的,给我说说。” “程有真?谁啊?”李禄在脑海里急速搜索着,他审的人太多了,怎么能记得住那么名字。“你给个提示。” “好啊。”281掏出他兜里的枪,弹出刀刃,手起刀落就溅起一堆血。 “啊——!”李禄惨叫一声,手指炸开剧痛,让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个疯子。他原以为自己够疯,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平头,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 “程有真,我、我想起来了。那个细皮嫩肉的小妞嘛。”他喘着粗气,盯着281,“怎么?他是你相好?” 281没回答,站起身,另拖了一把椅子坐去他的对面。对面的生理数值全部变成橙色,浮动着,令人赏心悦目。 “我最看不惯你们这些当官的。”他淡淡开口,操纵着手上的控制器。瞬间,李禄的惨叫声再次响彻仓库。 “你看徐宴不爽就去搞徐宴,弄他身边的人,算什么本事?” 李禄的眼睛血红一片,嗓子嘶哑。“你想要什么?我们合作,不……我什么都给你。” “你能给我什么?” “你想取代老六,在旧港当王么?”李禄一下下喘着粗气,喉咙一甜,吐出了一口血,“我帮你,怎么样?” 281翘起嘴角,再次按下操控键。“啊啊啊——!”这次惨叫声更恐怖,空气里多出了皮肉烧焦的味道。 在他耳里,撕心裂肺的喊叫成了交响乐,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享受着这心旷神怡的音乐,随着他的操作,曲调婉转,抑扬顿挫,实在是动人。 一天奔波下来,他有些累了,只懒懒地坐在那。“你们掌权的人,脑子里就只有这些玩意。” 他只想要此时此刻,死亡在自己的指尖游走,如在云端,比什么金钱权利都令人上瘾。 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替他吃过子弹,一个是126,另一个就是程有真。 281在脑海中描摹着程有真的脸。他们第一次相见,程有真被蒙着眼,惊慌失措。不过,他比眼前这个局长可有种多了,坚持着一声不吭,倔强得很。 最后,他被吓哭,眼泪打湿布条,跪倒在那里。 他只觉得自己心跳越来越快,脑内分泌出大量的多巴胺和肾上腺素。他调整了坐姿,叉开腿,长叹一声。 交响乐奏到最后一个乐章,铜管嘹亮,长号与小号齐齐咆哮,各种乐器交织在一起,音浪推至极点,和弦在最高点倾泻而下,所有的乐器都在呼吸、在燃烧、在呼喊。 随后,一切戛然而止。 281满足地睁开眼。 李禄一动不动,死了。 唐烨偷偷摸摸在厨房,被阿姨一下叫住。 “小姐,你要吃什么,我帮你弄呀。” “啊!我……”她看了眼手里的饭盒,讲,“我明天去公司,提前准备午饭。” 阿姨脸色一沉,眼明手快抢过饭盒,一下倒进了垃圾桶里,“小姐,我怎么舍得让你吃隔夜的,明天阿姨早起帮你做。” 唐烨眼睁睁见着俩小孩的晚饭就这么没了。 一走到客厅,餐桌上赫然坐着那两位,一个光明正大摆弄盘子,另一个手里拿着小汽车,在桌上划来划去。“你们怎么出来了?” “你刚刚喊我们吃饭。”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拿了给你们吃。” “哦!”秦怒恍然大悟,立刻拉着尔琉下桌。“我们走,姐姐家里有人。”“好。” 然而两人还没走几步,楼梯处就传来了脚步声,所有人身子一顿。 “烨烨,你喊一下你哥,他不肯下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唐烨快步挡在她妈的跟前,秦怒找准时机,一下子钻去了桌子下面,尔琉干脆四肢并用,爬去她的身边,依偎着。 桌布垂下来,像天然的掩护,不一会儿,那里就伸出了一双腿。 尔琉好奇地盯着,想要伸手摸一摸,被秦怒一把拦下。她做了个“嘘”的动作。很快,耳边传来了各种脚步声,饭菜香四溢。 尔琉捏着小玩具车,轻轻一推,那车子“咕噜咕噜”滚向客厅另一头,撞上沙发腿,发出细微的“咚”声。 “什么动静?” 妈妈又站了起来,朝那个方向走去。 俩小孩屏住呼吸,从桌下钻出,猫腰贴着墙根,飞快地溜向他们的地下室。唐烨此时恨不得自己有两米,挡着阿姨的视线。 “小姐,你后面好像有人啊。” “你看错了!”她端过阿姨手里的一锅红烧牛尾,头也不回往地下室走去。 妈妈捡起那辆小汽车,一抬头,发现女儿也不见了。她与阿姨面面相觑:“孩子大了,都不肯在一起吃饭了。” 三人回到地下室,秦怒看到食物,雀跃地欢呼出声,尔琉不清楚情况,也跟着欢呼。两个人狼吞虎咽起来。 唐烨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忍不住用手搓了搓脸。自己无缘无故,接下了这么一个烂摊子。哦不,是两个,她爹也给她挖了个天坑。 “旧港是什么样子的?” 秦怒吃得头也不抬:“总之没有这么美味的菜。” “秦怒。”她顿了顿,思忖着措辞,最后还是狠了狠心,直白地讲,“你知道,现在不能让你爸爸知道你的下落吧。” 秦怒远比她想象中的要成熟,轻描淡写的:“我明白,他被监视了,告诉他等于自投罗网。” “你真聪明。” “白金场有没有什么医院,能够帮尔琉检查一下身体?” 尔琉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抬起了头。 山潮人是个巨大的谜团,而弄清楚尔琉的身世之谜,是解开这个谜团的关键点之一。唐烨忽然理解了盛铭然,也难怪他带着孩子,把局面搞得乱七八糟。现在,她也不知道能够做点什么,所以,她很丢脸地向林述求助了。 按照约定,林述的身影准点跳了出来。 两个小孩吓一跳,听到唐烨喊了她一声“老师”后,秦怒放下了戒备,尔琉不自觉地把小勺握紧。在福利院,“老师”不是个好词。秦怒不动声色,把尔琉抱到了自己的腿上。 林述已经将唐烨投给她的资料全部看过一遍,但是看到尔琉的那一刻,也还是愣了一瞬。 长得和程有真长得太像了。 “两位小朋友,你们好。我是负责山潮人体实验案的律师,目前主要代理涉案人员的集体诉讼。”她已经尽量夹着嗓子说话,但似乎效果不大,“该案属于刑事案件,而你们两位,是极其重要的证人。” 秦怒看了眼尔琉,尔琉替她翻译:“她帮所有受伤的人打集体官司,福利院的人让我们受伤,要付出代价。” 秦怒恍然大悟。 “尔琉,请问你的共感能力一直很稳定吗?” “是的。” “那时空暂停呢?” “我只有在极度害怕的情况下才能做到。” 林述一边听,一边记录:“根据已有的材料,这种情况应该是属于共感失败。” “什么意思?”所有人竖起耳朵。 根据南鸿睿团队的最新研究,山潮人的大脑在特定情绪极端(如恐惧或紧张)时,会触发高频脑电波,与脑机接口产生瞬时共振。 理论上,这种共振能让意识跃迁至另一个时空层,类似量子叠加状态下的意识延展。 但当尔琉精神过度紧张,或情绪波动超出阈值时,这种共振会失衡反转,产生一种被称为“量子相位囚禁”的现象。他跃迁至更高的时间振幅,导致她与外界的时间流速不再一致。 第143章 换言之,她并没有成功跳到另一个时空,而是大脑频率脱离现实,使周围世界被冻结,而他,成为唯一仍在时间中行动的人。 林述缓缓开口:“福利院没有任何实验目的,他们只是通过各种手段,来开发山潮人的意识能量,看他们可以做到什么程度。三代接口之所以不成熟,就是因为,尔琉一旦情绪激动,共感就会失败。” 尔琉的眉头的展开了,频频点头。 剩下二位云里雾里,如听,仿佛听懂了,但是大脑的褶皱瞬间展开,知识溜了个冰,滑得很远。 他对两位姐姐讲:“没关系,晚上我来给你们上课。” “不用不用,我也不是非得知道这些。”“对对对,没那么紧迫哈,宝宝。” 林述关闭投屏,讲:“我还查到了,薛思文之所以和南鸿睿走那么近,就是因为这个项目。福利院,其实是意识投射器研发的实验场,作为交易,皓澜微控成为了arch科技独家供应商。” 唐烨胸口发堵,瞬间心乱如麻。既然这样的话,他爸,肯定私底下跟薛思文也没少勾兑。真是麻烦…… 她咬着下唇,犹豫再三,抬起眼眸问,“老师,如果你爱的人做了坏事,你会怎么做?” 林述微微一愣,这个问题对她来说非常简单:“让他承担应有的法律结果,在他低谷的时候,继续关爱他。” “好,我明白了。” “怎么了?” “没事。”唐烨弯了弯嘴角,眼底的光重新亮了起来。方雨玮教了她宽恕和爱,林述教给了她公正,程有真让她学会了勇气,她相信,这次,自己可以凭一己之力,把这件事情处理好。 “老师,你认识徐宴的私人医生么?” “那个姓周的?”林述一想到她,眼皮就忍不住跳。 “我们带尔琉去她那边,做个身体检查吧。” 正当林述要开口的时候,两个人的接口同时震动,紧接着,一则紧急新闻跳了出来: 【突发新闻】 自治学苑云华区指挥系统证实,云华一区局长李禄,被发现死于旧港大码头一处废弃工厂内。据现场勘查显示,初步判定,涉案人员可能为此前与李禄发生过肢体冲突的僧人: 一宁。 自治学苑方面表示,将全力配合调查,并呼吁公众勿散布未经证实的消息。案件仍在进一步侦办中。 第97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一宁第一次进审讯室, 他抬头看着四周,虚拟墙面映着他的面孔,层层叠叠, 像无数个自己沉默地凝视他, 延伸至无尽的黑暗深处。 投影闪烁,评分员的全息像突然浮现。 “编号058。”他快速展示了自己的评分号, 随后,四周的光源全面开启, 随着血红色的警灯亮起,房间被完全隔绝。 徐宴站在后台, 面色阴沉得可怕。 让他不爽的,倒不是李禄的死, 他恨有人趁着在他忙着《安置法》三读的当口, 捷足先登杀了他。这样一来, 他再也没有机会, 亲手替程有真报仇了。 真是令人挫败。 副手不停翻着材料, 讲:“目前唯一的证据就是李禄的,上头沾满了一宁的指纹……” “不是他。” 副手一愣:“组长你知道内情么?” 徐宴懒得解释, 直接起身。“等下走完程序,就把人放了吧。” “好的。哎组长你去哪儿?” 徐宴的背影迅速消失。副手撇了撇嘴, 竟然有些感慨,最初见到组长,他就是这副死样子,一天都不会说两句话。好怀念啊。 这时,他的接口亮了,组长传讯:跟来。 副手忙不迭一路小跑,跟着徐宴走去大会议室。门打开的一瞬间,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呼吸了。 总署的会议室里,竟然来了只有在新闻里才能见到的人。 盛月,欲停方丈,还有早已退休的李元帅。三人为首坐在那,身后站满军官,军装笔挺,不发一言。副手忍不住往外瞧,外头的天空布满天眼塔的无人机,就近几条街,无数便衣来回走动。 在进去之前,徐宴只留下一句话:“守好大门。” “好。” 自动门缓缓合上,他的身影被吞没在冷光之后。 副手站在门外,像初入总署的新兵,背脊笔直,一动不动。他的职责只是让外界与那场会议之间保持绝对真空。 他当然想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但他偷听不到,因为门一合上,那几人就通过“云网”切入了加密房间。 在那个房间里,李元帅痛失幼子,一定会朝着组长咆哮、拍桌,四方势力涌动,也许几分钟后,会有杯子碎裂的声响,也许会陷入漫长得近乎可怕的沉默。 权利交锋,盛月会如何斡旋?李元帅的痛楚会不会化作一纸诏令?欲停方丈呢,他会如何把大弟子保出来?奇如蚁群啃噬他的心,他想象着那张长桌上,到底藏着怎样的交易,怎样的妥协,那些人,到底手上有哪些牌,又要打什么样的牌。 任何一张牌,都能改变他们小人物的命运。 他永远无法知道。 他是守门的影子,只能感受那股浪潮从门缝间涌出,忽高,忽低。最后,长桌归于平静,如风暴后的海面,再无一枚牌被甩出。 终于,大门启动的声音响起,他猛地站直身子,心跳如战鼓。 “走吧。”徐宴面色微变。副手好奇朝里望了一眼,已经没有人了。所有人应该通过“共感”离开了。他再抬头,窗外的天空也变了,原本密布的无人机防御阵,在这一刻悉数消失。 数秒内,无声撤军。他脊背一下子冒出冷汗。 “组长,怎么说?” 徐宴停下脚步,神情平淡:“等新闻吧。” 与此同时,审讯室的指示灯由红转绿,那扇门也开了,一宁走了出来,依旧是目光如水。他对站在门口的评分员微微一礼,转身离去。 旧港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发现李禄死在自己的管辖区,老六一整晚没睡,房门锁死,房屋战级防护全部开启,副手通过接口与他联系。 “李家人找上门了没有?” “报,没有。” “太好了,看来我老六命不该绝。” “但是盛老板来了。” 老六如一盘凉水,兜头浇下,浑身不自觉发起抖来。 “她在局里。” “我、我马上……就去。” 他跌跌撞撞赶到局里,港口的风一吹,冷意直灌脊梁。他抬头一看,评分局在阳光下,如覆了一层光膜,泛着五彩的光。 虽然没见过,但是他一下认出来,这是天眼塔的“云网”系统,只要一开,被覆盖的地方绝对安全。看来盛总已经到了。 甫一进门,老六就感觉到气氛陡然变化。所有人小心翼翼地,如机器人一般,身体僵硬,连呼吸声都消失。 他心里“咯噔”一下,调整呼吸,然后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盛月正坐在他的终端前,看着大码头区所有的工厂线,副手战战兢兢地,把出事的两个工厂标红了。 “盛总,山潮案出事的工厂,和发现李局长的工厂,离得很远,不是关联案件。” 盛月听到动静,转过椅背,面对着老六。副手见状,立刻一丢终端:“二位,我去沏茶。”说罢拔腿就跑,房间里一时没有声音。 盛月站起身,向他走去。 老六下意识地闭起眼。只听耳边一阵呼啸,紧接着,爆鸣声在左耳炸开,他整个人踉跄着往墙边跌去,手没撑稳,直接跪倒在盛月面前。半边脸火燎了一般,痛意一直爬到脖子,舌尖尝到一丝铁腥,血顺着流出来,他不敢吐,只直挺挺地跪着。 “你昏头……平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利院……” 盛月在大声训斥他,但他耳朵里只有高频的嗡鸣声,甚至视线都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光点。 盛长河疲于工作,盛月小时候在无壤寺长大,和武僧们一起练功,成年后就去了监察学院,她的力道惊人,仅这一巴掌,老六单边耳朵许是保不住了。 他再也撑不住,力气一下子泄下,整个人俯下身子,像是给盛月磕了个头。耳朵里的血水顺着流了下来。 副手早就沏好了茶,等在外头。见屋里没动静,他战战兢兢地进来,将茶水递到盛月面前。她慢慢地品着,把胸口的怒意一寸寸压下去。 最后,她撇了地上的老六一眼,按下接口。瞬间,她的身影消失不见。 评分六局的云网光幕,也一并暗了下去。 第144章 李禄的事情迅速传遍了三区,不相干的几个区也战战兢兢,生怕天眼塔一个严查,把自家的事抖出来。小道消息满天飞,尤其是李禄和无壤寺的恩怨情仇。评分系统下,没有秘密可言,在他们内部,老六被盛月打了的消息,也立刻传了出来。 邵衡陪师傅下着棋。 老头子看出来他有些心不在焉,白子落下,讲:“怎么了?怕李家人找你麻烦。” 邵衡盯着棋盘,犹豫再三,在一格落下黑子:“毕竟把有真带出来的时候,我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 “哼,李老头运气差了点。” 邵衡抬起头。 “或者应该说,无壤寺的运气好。被佛庇佑,确实不一样。”他又落了一子。 不过邵衡没心思下了,追问道:“师傅别卖关子。” “本来,李禄一死,姓李的完全有机会大做文章,趁着《安置法》出台前,把山潮人赶走,再把无壤寺和旧港名声搞臭,迅速翻盘。那时候,他们李家甚至可以一家独大,盛月都得买个面子。” 院里秋风起,吹得桂花如雨,沙沙落下,黄花缀在黑白棋格上。 “坏就坏在,他们太喜欢这个小孙子了,出了事,失去了理智,不管不顾就向无壤寺宣战。徐宴还没调查呢,新闻就把人大弟子的名字播出来了,指名道姓的,你觉得外界会怎么想?” “他们有把握么?” “有把握个屁,根本不是那和尚杀的。” 邵衡点点头:“那确实是冲动了。” “什么冲动,简直就是瞎搞,明明手里一副好牌,打得稀烂。所以,李禄死的不冤,他们姓李的,政治手腕差点意思。” “元帅出生,一名武将,不擅长权谋也能理解。” 老头子抬起眼,问道:“你觉得,谁最擅长权谋?” 邵衡想了想,半眯起眼:“我觉得,欲停方丈深不可测。” “嗯,老东西确实是个狐狸。”他饶有兴致地把棋盘上的桂花一颗颗捏起,收在手心,“我见过最有心眼子的,是盛月他妈,盛长河。这女人能耐得很,当年的山潮人之乱,可以说是她一手搅起来的。” “她要是还活着,就精彩了。” 老头子瞥了邵衡一眼,轻笑一声,肚里有话要说,但还是忍住了,只讲:“你把终端开开,快到点了。” 然而,不等邵衡动作,整座屋子的联网设备同时“嗡”地一震,下一秒,警报声此起彼伏。三区所有人都被迫停下手中事物,按动接口。 就在这时,空气中骤然跳出一块光幕,全息影相强制展开,遮蔽了他们的世界。徐宴的身影跳了出来。 准确地说,是ai生成的徐宴,神态、声线、微表情全都完美复制。 “各位市民、同仁,”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些许失真,传遍整个三区,“关于昨日的事件,我有责任向各位说明。” “李禄局长的死亡,是总署的失职,也是我的失职。作为行动总指挥,我未能妥善协调各区资源,未能及时防止冲突的扩大。这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城市一片寂静,唯有他声音的回响在层层扩散。 “自即日起,”他语气一顿,声音比先前更沉,“我将暂停一切总署组长事务,停薪、停职,接受调查与问责。我向李局长的家属,向所有在事件中受害的同胞,致以最深的歉意。” 他抬起头,神情依旧克制,仿佛在宣布着其他人的命运:“在结果公布之前,我不会再行使任何职权。” 话音落下,影像静止了半秒,随即消散。就在众人尚未回过神来时,新的讯号忽然接入。画面一闪,取而代之的是丁容。 她身着制服,神情比以往更沉稳。背景是同一面白墙,只不过总署徽章下方,已经多了一行新字:代理总指挥。 她没有寒暄,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声音干净利落:“各位同仁、三区民众,现就总署内部调整,作出以下通告。” “鉴于徐宴组长主动停薪、停职、接受调查,经上级临时委员会决议,即日起,由我——丁容,代理总署组长一职,全面接管总署各项事务,直至新任组长任命为止。” “在此期间,所有局级行动、评审与安置计划,均需经我签批确认。任何未经批准的个人指令,一律视为无效。” 说罢,全息光幕缓缓熄灭。 所有人都愣住了。 白金场总署内,副手与其他同僚一起,通过公共频段的推送,获知了噩耗。 他盯着光幕上的通告,嘴唇微微颤抖,脑中一片空白。“组长……组长他……”话音未完,喉咙忽然一哽,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先前那么些人气势汹汹地跑来总署开会,原来,是牺牲掉了徐宴,来换取他们权利之间的平衡。 可是组长做错了什么?! 组长为了三区的和平,每天不眠不休,他奉献了自己全部的闲暇、健康与情感。最后,因为一个官三代的死,一切努力就这么付之东流了。作为徐宴的副手,他不知为何,突然放声大哭。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哭徐宴,还是哭那个渺小的自己。 原来,在评分系统下,权利就是这样洗牌的。轻飘飘的,比杀掉李禄,要简单一千万倍。 第98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程有真冲到深频, 却被挡在门外。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场馆暂不对外开放】 整个三区年营业额排在前排的公司老板,把深频包了场,一下子跟过年了似的。程有真连连呼唤老包, 语音信号好几次才接通。几分钟后, 门锁终于“咔哒”一声松开。 一进门,他几乎被人声淹没。外场站满了不少企业家, 有些西装笔挺,搞技术的那些大佬倒是随意不少, 穿着套头衫,举起酒杯, 也不喝,几个人凑在一起激烈地讨论着。 老包这是举办商务峰会了? 有人认出了他, 举杯笑笑, 算是打了个招呼。程有真也只能尴尬地笑回去, 迅速溜进内场。毕竟离了方雨玮, 他几乎谁都不认识。谁料进了内场, 更嘈杂的人声朝他涌来。 这下不仅是大佬,连不少政届新秀围聚在这。程有真老远就瞧见了丁容, 她个头高大,一头金色短发, 在包厢里格外显眼。此刻,她正举杯,与徐宴碰了一下。 程有真应该是挤不进去了,看这架势,所有人都在等着和徐宴聊几句。 “有真,你来帮帮我!”方雨玮化身为女仆,手里端了一整盘酒, 维持着平衡。人类聚集在一起喝酒这个行为,过了几千年,一点没变。 “他们今天不会叫私密服务了。” 程有真了然。人一多,分不清敌我,自然也就得披上人皮,循规蹈矩。 方雨玮在他耳边大喊:“徐宴停职,丁容特意组的局,来了好多人,你帮我递个酒吧!” 程有真接过酒,穿梭在人群里。人们很自然地接过杯子,举起、微笑、寒暄、转身,程有真宛如在跳舞,托盘在他手中旋转,一圈又一圈。终于,他离徐宴越来越近。 那人正被一圈高层围着,神情镇定。灯光在他眉骨上落下柔光,衬得那张脸比记忆中更俊俏。 徐宴注意到了他。 程有真朝他笑了笑。 那一瞬间,周围的嘈杂被按下静音键。 “再来两杯。”旁边有人随手把空杯放在他托盘上。“啊……好的。”程有真回过神,连忙应声,动作一顿,迎来一阵推搡,他被挤得往后退了几步。再抬头,徐宴已经被新一轮的人群包围。 不一会儿,徐宴的声音从脑袋里传来。他启用了共感。 “组长,我丁某义不容辞,一定帮您代为管理好总署。总署上下一切事物,最后肯定还要麻烦您过目的。” 他那疏离的嗓音响起:“丁局,你就让我放个假吧。” “徐组长,”另一道粗厚的男声插进来,应该是山海区评分局的局长,“既然放假,不如来我们山海走走?” “去过,山清水秀,人杰地灵。” 那声音离他那么近,程有真耳朵微微发烫。 他们又寒暄了几句,酒杯轻碰的声响在脑内混作一片。忽然,徐宴的语调轻轻一转:“怎么不换上你的大香蕉工作服?” 程有真差点被吓得手一抖:“你专心应酬啊。” “和你说话更重要。” “没事,我等你。” “马上就结束了,给我带杯酒。” “行。”程有真按下接口。 徐宴说话向来算数,等他注满酒水,走回场子的时候,人潮已经开始散去。大家退回了包厢内,丁容也离开了。 第145章 程有真举着两杯酒,穿过人群,款款向他走去。 灯光追着他,浅色的皮肤发着光。徐宴坐在包间的阴影处,盯着他,一动不动。 周围的喧闹全都模糊成一片远景,空间被那条光影割成两半。音乐变了,曲调温柔淌下,软软的。程有真迈开步子,搅散了分界线,把光带进徐宴的空间里。 他坐去他身边,二人碰杯,徐宴没有喝,只是那样望着他。 “怎么突然做了这么大个决定?” “将军一向雷厉风行。” “这丁容倒也是丧事喜办了。”他说着,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滑动。他没有像副手那样抱怨,在得知消息之后,程有真就下定了决心,要为徐宴报仇。 在他们合作翔睿接口案的时候,徐宴就已经在暗中清除“老鼠”。后来因为山潮案的牵扯,他被迫合作,搁置了这件事。 再后来,他明明已经察觉到唐烨的哥哥在“介入所”中可能被人动了手脚,部分记忆被删,却又因为无壤寺案的突发,彻底耽误了追查。 酒顺着喉咙而下,烧得他胸膛火热。 徐宴一直想要肃清“老鼠”,稳固自己的势力,而他,却一次次拉着那人去处理无关紧要的案件。如今一步步走向这个局面,他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所以,他要亲手把徐宴失去的一切,全部讨回来。 不论对手是将军,还是盛月,无论他们有多位高权重,他程有真,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徐宴接过他的空酒杯,把手里的递给了他。程有真一愣:“你不喝么?” “我已经醉了。” “真看不出。” 徐宴伸手,一下扯掉了他的发绳,黑发绸缎似的散落下来,披在他肩上。程有真睁大眼睛看着他,有点困惑,但是什么都没有说。 徐宴将发绳绕在了自己手腕,然后开始解他的衬衫扣子。 程有真警铃大作,大感不妙。 没等反应过来,一阵天旋地转,他身体翻转,整个人重重压在了沙发上,两个手腕被徐宴稳稳控住,动弹不得。没等程有真喊出口,他就感觉背部传来一阵颤栗。徐宴摸着那道伤口,讲: “要留疤了。” 他手腕还被控制着,动弹不得,只得回复道:“没事,我身上疤多得很。”声音从垫子里传来,闷闷的。徐宴的手指在疤痕上游走,摸上后颈,捏了上去。 程有真被按得更深,略微有些窒息感。徐宴这是把他当犯人了么? 他想开口抗议,然而,诡异的是,他并不觉得讨厌,一时间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反正这人不会伤害他。 下一秒,徐宴猛地抓起他的发,把人拉起。 他的脸色换了又换,最后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清,微微蹙眉,手指笨拙地、一粒一粒地替他把扣子重扣上。“对不起,没控制好力度。” 程有真眼眶微微发红,干咳一声:“没事,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确实难受,我没能帮你报仇。” “原来是为了这个。”他一愣,随即撇撇嘴,“李禄也没对我怎么样。” “他想杀你。” 说实话,程有真自己都忘记了。扬言要杀他的人实在是太多。“你总不见得把他尸体偷出来,再杀一遍吧。” 徐宴抬起眼,似乎是在思索。 完了,这人真醉不轻。“我开玩笑的哈!”他连连摆手,寻思着要不还是早点把人弄回家里得了。“你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好。” 徐宴二话不说,拉起程有真的手,从深频的后门悄悄离开。程有真忍不住腹诽:这人看上去冷心冷肠,但是醉了之后,倒是听话得很。 马路上空旷,想必全城人都在“零体”,讨论着这个爆炸新闻。 “你不想上去看看吗?” “不必了,今天不想碰工作。” “你以后也碰不了了。” “也是。”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么?” “不知道,等待天眼塔安排。” “万一你真的失业了怎么办?” “那只能做点卖身生意。” 街上,只有他们两个,路灯玩起他们的影子,一下子把它们拉长,一下子让它们交叠。 “你要去当方雨玮的同事啊?” “……好吧,那种卖身生意也行。” “有点浪费了,你会找到更好的工作的。” 徐宴勾起嘴角。 “我薪水其实挺高的。” “哦?” “你不要小瞧我。铭晟是白金场最强律所。” “好,那你养我啊。” 两道影子又变成一道,大的轮廓套住小的。它们短暂地合二为一,复又被风吹开。 “不愿意?” “事情了结后,我会回山海。” “我去那里定居也不错。” “白金场的人住不惯那种冷清地方的。” “你怎么能习惯?” “我冷清惯了,从小到大基本都是一个人。” “你谈过恋爱么?” “没有。” 这时,风也加入了这场捉弄游戏,把其中一个影子的长发吹起,覆上另一个人的唇。夜色里,发梢偷了一个吻。 “我被停职也不是坏事,至少可以抽出时间,搞明白你的身世。” “徐宴。” 影子不甘心,双双停顿下来。 “那你自己的身世和记忆呢?” “不重要。你有没有发现,你身边除了唐烨,基本上都是独自飘零,没有父母家人。” “因为那场内战么?” “是的。” “呵,现在连唐烨的家庭都破碎了。” “你是那个少数。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执意要搞明白自己的身世,寻自己的根。大部分人,都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为什么会这样?” “科技发展到这一步,人类已经无所谓拥有家,或者家乡了。” “我希望你有,徐宴。”城市空旷,晚风再次将它们吹动,“我知道你曾经有个弟弟,你也是有个根的。” “我对他的记忆,和你对你妈妈的一样,很模糊。我也没有亲眼见过他。” “这是你想帮我的原因吗?” “是。” 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又缓缓向前,漫无目的。 “我带你去个地方。” “这次又去哪儿?” 徐宴牵起他的手,转身朝另一条道路走去。 地势越来越高,远处的灯火被依次点燃,城市在他们的脚下铺展开。此刻,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万万没想到,徐宴带他来到了天眼塔。 “等过了零点,我的权限就失效了。”徐宴按下接口,通过层层扫描,而程有真就这么懵懵懂懂地跟着。 他第一次来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很新鲜。 悬浮电梯发出“嗡鸣”声,迅速往上,仿佛直通云端。强烈的推进感,让程有真觉得胸口有点发堵,然而,门开开启后,那滞感一扫而空。夜风把整个城市的轮廓推到他的眼前。 他走去栏边,俯过身,风把他的黑发撩起。 来因江成了一道银河,被沿岸无数的灯火点亮。灯火如群星,点缀着三区。原来遥不可及的家乡,他好像一伸手就能勾到。他甚至看到了王子湾号轮船,如最亮的启明星,沿着银河一路往上,就要驶向山海。 所有人的命运,似乎最终都汇向同一片海。 “接入默默。”徐宴的声音被风裹着。 接口亮起的一瞬间,世界像被一层透明的幕布割开。 风声被放大,然后悄然抹平,城市被拉伸成一条条荧光脉络,蜿蜒闪烁。随后,那些光点自他们脚下蔓延,越过塔顶,越过护栏,顺着高楼的脊梁,穿过千家万户,走向远方的故乡。 城市退去,程有真抬起头,来因江成了真正的银河,他心中的山海,成了铺天盖地的星幕,吞没了万千尘世。 他和徐宴站在天眼塔上,被整个宇宙拥抱。 黑暗里,星球缓缓漂移,远处的粉紫色的星云洇开,长长地呼吸着。偶尔有流星,划出一道细长的弧。那么浩瀚,他们两个如此渺小,一生的甘苦都被宇宙温柔地折叠了。 什么都不再重要。 程有真觉得,哪怕他死了,能死在这一刻,也没有任何遗憾。徐宴垂眼,牵起了他的手。他不知道启动一次云网需要多少算力,要调用多少权限。他只需要知道,今晚,徐宴把整个宇宙送到了他的面前。 第146章 程有真任由温热沿掌心蔓延。 彼此握着的,是两道不相干的人类脆弱的生命线,此刻,它们也短暂地重叠着,随着王子湾号,驶向同一片海。 驶向人类的故乡。 第99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徐宴选择不登录“零体”是对的。 他被停职的消息刷了整整三天三夜, 所有人都在猜测天眼塔的大动静,和未来三区局势。自治学苑内部,无壤寺和云华区高层算是决裂了, 而对外, 自治学苑和旧港大码头自此结下了仇。白金场牺牲了一个总署一把手的位置,无论最后扶持谁上去, 都是一场大戏。 “不行就让盛家人上吧,盛月也是军队出生, 她后代呢?” “你说盛铭然?” “……”所有人沉默。 很多人想扒徐宴的身世,然而扒来扒去也就那些旧料, 于是,大家开始惋惜, 这人就是为这个职位而生的, 除了徐宴, 不知道有谁还能当总署的组长。 “我们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别瞎说, 每年都说要打仗, 喊了多少年了,还不是太平无事?” “那是因为往年山潮人退在边境外, 现在,他们回来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三区流传着一种古老的迷信:凡有战乱, 必有山潮人的影子。有人说,他们是劫数的引子,每当天下动荡,山潮人便会如潮涌般出现。这次天眼塔勉强通过了《安置法》,就已经发生了那么多大事件。 不详的预感开始蔓延。 于是,民间大佬们转而扒起山潮人的资料,谁曾想, 诺大的一个民族,资料比徐宴的还少。 “查不到就只有一个原因呗,天眼塔不想让我们知道。” “各位,全网唯一有详细记录的山潮人,就是云华大学的老校长,李云华。” “那不是李禄他奶么?” 李云华,盛长河的好朋友,两位女性在战火里杀出了一个乌托邦,亲手创立自治学苑,区精神与教育的奠基者。后来,因为政治理念不同,二人分道扬镳。 李云华的脸静静浮动在大众视野里,纯正的山潮人长相,说一口流利的中部话。当年她拼尽全力,在自治学苑活了下来,不曾想自己唯一的后代独苗,又死于自治学苑的纷争。 自治学苑现在已经一团糟。 无壤寺的警戒线由黄转为红,主要路口已全部封死。 与白金场不同,云华区市民还是需要出门通勤的,所以,大家都选择了近地磁悬飞行,一时间,无人机和滑翔车相撞的事故频发。李禄原来的副手升至组长,但是一下子接那么多事,她也是力不从心。 短短一天,民怨又沸腾了。 丁容无法像徐宴那样,迅速做出反应。她这具需要休息的肉身,毕竟不是机器。光是挺了20个小时,她就已经处在了暴发的边缘。 “方丈,我实话实说了。”她眼底泛着青,使劲用手指按了按眉心,将一股邪火按了下去,随后挂上了她老好人的笑容: “不是我小丁我要为难贵寺,这次行动,是将军特批。还望方丈配合。” 根据《安置法》第三读通过的执行细则,云华区辖内宗教场所若涉及打斗、失踪或伤亡,评分员有权入寺调查。 “请方丈准许,我们需查看藏经阁。” 欲停方丈拿过纸质的特批文件,上下一扫,又还给了丁容。 “跟我来。” “多谢方丈。” 他没有多说什么,身旁的弟子们瞪大了眼,彼此交换着眼神,眼睁睁看着方丈带领一群评分员往青石广场走去。一宁回过神来,快步跟上。 塔前广场还没来得及打扫,依旧碎石横飞,而方丈步伐稳健,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走到藏经阁门前,停下。 那一刻,他微微佝偻的身影忽然挺直,袈裟被风掀起,衣角拂过地面,鼓动着。只见他目中寒光一闪,抬起手中的禅杖,重重一杵—— “轰!” 青砖随之震颤,灰尘自屋檐簌簌落下。所有人被那股无形的音波冲得心口发闷,不自觉地捂住耳朵。 下一秒,齿轮摩擦声响起,藏经阁的大门被唤醒,缓缓开启。墨黑的一道裂缝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请。”方丈侧身。话音落下,评分员扒开大门,鱼贯而入。 他抬头的瞬间,正好与一宁对视。不知为何,一宁只觉得嗓子发紧。他不自觉地向师傅行了个礼,也跨步,走了进去。 藏经阁的警戒线也拉起了。 评分员的靴底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低响,光栅启动,蓝白色的扫描线一波波扫过每一层。一宁站在偏后的角落,手心微微发汗。他目光随着那些评分员移动,看着他们从底楼一路排查到塔顶。 方丈仍站在塔外,神情平和,风卷起他宽大的袈裟。 “报告,目前未发现异常。”一名评分员低声道。 就在这时,另一名评分员忽然伸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山潮语旧籍。那正是一宁上次误触机关的地方! 他呼吸一滞,整个人僵直在那里。那本书的封皮依旧暗红,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评分员翻了几页,神色淡然,没察觉任何异样。 难道方丈是想杀人?若是那机关再度启动,所有人在劫难逃。他猛地走向前:“施主,塔内经书……” “哎哎哎,退后!”一名评分员将他拦下。 短短几秒,他心中千万念头划过,纠结要不要出手。 然而,那人只是随意地合上书,将它轻轻放回原处。没有光,没有声响,也没有机关的动静。那面墙纹丝不动,如同从未隐藏过任何秘密。 “这层清理完毕。”话音落下,众人继续向上。 一宁愣在原地。 方丈仍旧站在远处,岿然不动。他微微低头,退出塔外,与方丈并肩站在一起。那一刻,他心魔悄生,被恶意驱使,经历了短暂的恐慌。原来,自己不过是凡夫俗子,受不住任何外相刺激罢了。 “师傅,您是用了’云网’的幻象吧。”他望着那群人,一路登至塔顶,从窗户探出脑袋,“在我们面前的,不是真正的藏经阁。” “不错。”方丈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风依旧卷着他的袍。 果然,评分员一无所获,所有人员撤出,藏经阁再次关闭。丁容其实并不意外。她开启电子眼镜,接入总署的外链:“方丈,我知道贵寺配有云网,还请方丈开放那日的监控影像,协助调查。” “没问题。” 全息录像开启,那日,云华冲锋组和武僧对峙的画面再次浮现。丁容拉动时间轴,只见李禄在大门口骂骂咧咧,随后,跟着一个总署的评分员走去了偏门。 丁容眉头一动,立刻放大。 这不是当时喊她帮忙的破锣嗓子么?他评分号是多少来着的…… 薛思文青着眼底,躺在沙发上,反复揉着眉心。他对白金场千防万防,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自治学苑暴雷了。现在大码头全线工厂线停摆,他们项目的损失,是按照小时来计算的。 老六的脸色也不好看,面庞红肿,同侧耳朵敷上了厚厚的药。 “老六,现在就我们俩,你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你疏忽了?” “连你都不信我?”他一下子坐去薛思文身边,因为耳聋,嗓门有点大,“我在大是大非上还是有点脑子的吧!” 月初天眼塔开会,李禄散会后在塔门口拦下了老六,两人因为旧港遇害者涌去云华而争吵,最后还是徐宴出面调停。这件事,所有人都看见了。现在李禄出事,大家对矛头都对准了他。老六平日风评就差,现在更是口说不清。 他猛地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草了,为啥没人怀疑无壤寺?” “你动动脑子,李禄死于接口神经放电,换句话说,是被电死的。” 老六立刻不响。无壤寺的那群僧人压根都没碰过接口,更何况使用产品去操作放电。况且,这种设备,只有评分局和医院有。 “你说,不会是徐宴的人吧……” 薛思文手一顿,睁开眼。 “非说大码头和李禄结仇,但结仇最深的,不是他徐宴么?” 他也猛地直起身,瞪了老六一眼:“你小心点吧,当心祸从口出。” 老六撇嘴。 房间内陷入诡异的沉默。如果是徐宴指派总署的人,趁乱杀了李禄,那可就真的有意思了。想到这,薛思文缓缓勾起嘴角,白金场从没有对自治学苑宣战过,若他们两区相争,旧港或许就能渔翁得利,一举翻身。 第147章 “我的新工厂你帮我看着点。” 老六背着他,点了支烟:“那肯定,毕竟我也入股了。” “现在负责人还是秦越川么?” “对。” “还算听话吧?” “可不是么。”老六猛吸了一口,烟雾缭绕间,眼神暗下。他没敢告诉任何人,秦越川的女儿现在下落不明。那该死的小丫头,竟然那么会躲。福利院那小孩也不再使用接口了,真他妈的精。 “怎么了?” “我之前一直没问,你无缘无故,养着秦越川做什么?” 房间瞬间陷入沉默。 薛思文靠在沙发背上,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叠在膝盖上,陷入沉思。半晌,他突然伸手勾了勾,老六会意,立刻也给他点了一根。 薛思文好久不抽这种老式烟了。他缓缓吸入,抬起头,老练地吐出几个烟圈,眼见它们迅速消散,惊慌失措地接受着这2秒的生命。 “秦越川带领的冲锋组,是唯一打败过徐宴的队伍。” “那是以前的徐宴,和以前的秦越川。” “赌一把。” 老六扭头看他,嘴里叼着的烟忘了吸。他一直知道薛思文有野心,却没想到,那野心竟大到这般地步。 薛思文带着从唐锐集团买下的工厂线,一步步走去白金场,接近盛月,老六原本以为他只是为了钱,没想到,他还记着当年放下的豪言壮语: 我薛思文,要重现胜利港昔日的荣光。 薛思文扭过头,朝他眯起眼:“再过几个月,旧港就能有自己的装甲兵团了,那条线千万不能出错,你看着点。” “嗯?”老六揉了揉自己的耳朵:“你说啥?” “我说,你关照你手下的人,给我盯紧了。” “皓澜的工厂啊?”他皱起眉,扯开嗓子,“管事的不是你安插的人么,怎么,还得我操心?” 薛思文愣了片刻,接着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两人对视,空气几乎凝固。 那时候281突然反水,打他个措手不及,所有事情同时都涌上来,入狱,宣判,转狱压根忘了旧港的交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问:“我的人,是谁?” 老六叼着烟,指尖飞快地在终端上操作,屏幕上闪过一行行数据: 【隶属评分监察体系,现编制监察员15人,分别由大码头评分局与总署监察处联合派驻】 他拖动着一个头像,放到最大:“就这人,你好像安插在徐宴身边好久了。” 光影在薛思文的脸上逐渐成形,映出一张熟悉的脸,阴鸷的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那一瞬间,薛思文血色褪尽,整个人僵在原地。 【主要负责人:总署监察官— 281】 第100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小周在“零体”看八卦正看起劲呢, 接口忽然一阵震动,把她给强制登出了。 嗯?她一看时间。糟糕! 迅速抓起白大褂套身上,手指抓了抓头发, 弄出一个好看的形状, 翻开抽屉,掏出她的古龙水, 喷两下,然后一路小跑至诊所门口。 门滑开, 只见周医生一手撑在门框上,另一手叉腰, 头一抬,朝来人抛了个媚眼。“来啦?” 林述嘴角抽动。 “哟, 还带了孩子来。”小周嘴一歪, 笑得邪魅狂狷, “真是依赖我, 女人。” 尔琉睁着一双大眼睛, 观察着这个医生。她和福利院的那些医生都不一样,她看上去很欠抽。尔琉决定喊她抽医生。 “走吧, 小朋友,阿姨来电一电你。” 说来惭愧, 她小周,高材生,曾是白金场特许医院神经内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因为喝醉酒,打破了主任的脑袋,丢了工作。 论喝酒……不, 论脑神经这一块,林述算是找对人了。 小周已经戒酒很多年了。 尔琉毫不畏惧,此刻坐在医务室里,太阳穴贴了电极,等待着机器读取数据。周医生和林述等在外头,透过玻璃窗观察着里头的一切。 “你有没有觉得他和程有真很像?” “啊?有么?”小周“咚”一下把额头顶在玻璃上,仔细观察,“山潮人不都长这样么?” “……”观察力和那些男人一摸一样。 “加个’零体’号不,大律师?” “行,你叫什么?” “程有真备孕成功了么?” 林述抬起的手又放下了,算了,当她刚刚没说过。 体检报告很快出来了,尔琉是非常典型的高智商小孩,没有任何异常。 “要找他老妈,也不难。”小周漫不经心地说着,戴上手套,从桌上取起口腔拭子,把样本送进了分析舱。舱门盖上,机器立刻轰鸣启动,荧光灯闪烁。 尔琉坐在椅子边缘,盯着那个机器,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 小周懒洋洋地靠在墙边,忽然问:“小朋友,你怎么知道梦里的那个是你妈啊?” “感觉。你没有妈妈么?” 小周竖起眉毛:这小孩是不是偷偷把我骂了?不过话说回来,他们这个年纪,父母双全的确实不多。人已经不再以家庭作为单位了,甚至,白金场的结婚率都连年走低。所有人,都逐渐习惯了孤独。 她转而向林述搭话:“大律师,嘿嘿,单着呢?” 林述直接把眼镜取了下来。有时候,看不清了,耳朵也会突然听不清人在讲什么。 “你不觉得,医生跟律师,绝配么?” “等’全域激活’上线后,医生这个职业就不存在了。” 小周再次竖起眉毛。林述说得确实不错,如果人类能永生在虚拟世界,那□□上的病痛和苦难,就会成为过去式,写在历史书上的老黄历。 啧,这两人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不能够啊。她凑过去,观察着林述的脸蛋。别说,眼镜一摘,更加清冷动人了。“林律sh……” “我们撞号了。”林述冷冷地打断她。 医务室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仪器发出“滴滴”声响,显示屏亮起。小周换了副严肃表情,俯身查看结果,目光掠过比对数据的曲线,非常职业化。 林述暗自后悔:早知道进门第一件事,就先告诉她这个了,白受那么多折磨。 看着看着,周医生眉头一点点皱起。 “怎么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把数据调来回切换,反复比对着。林述重新戴起眼镜,仔细看着,只见空中浮现着几行字: 【父源基因区缺失 / 无法匹配任何户籍样本】【母源样本异常匹配】 她指着右边那个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种提示只在一种情况下出现,就是样本的两份染色体,都来自同一个人。” “可你只检测了一份样本。” “可不是么。”小周喃喃道:难道是机器坏了?这机器可贵了,徐宴现在没工作,真不好意思喊他报销了。 就在两个对机器大人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尔琉淡淡开口:“我是妈妈生的,染色体一摸一样吗,不是很正常吗?” “嗯,但是人是由爸爸和妈妈两个人生出来的,所以,你也会有爸爸的染色体。” 尔琉歪着头,看着面前跳动的数据,陷入沉思。 可惜,没安静多久,房间里又冒出了周医生的声音: “林律师,我小周本本分分做人,为爱当0这件事,也只在?三的小说里看过。这样,阁下今晚跟我比划比划,我们用实力说话,怎么样?” “不了,谢谢。” “害怕了?”小周又邪魅一笑,走过去,挤出一串气泡音,“林律师,你手好小啊。” 林述一把抱起尔琉,捂住他耳朵,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铭晟会客室。 小胖专门跑了一趟,撤销了律师代理合同。“不好意思哈,一时冲动,搞了个大乌龙。”他连连鞠躬,并且对天发誓:自己再也不偷吃了。 程有真在这一块上标注了个“存疑”。 “早知道,我就让大师兄跟你们签了。” “他怎么了?” 现在,不明真相的群众,尤其是不懂进入“零体”新闻频道的老人,看到了公告后,就认定了一宁是杀人凶手。无壤寺不仅香客骤减,甚至有人开始在院墙上涂鸦,写着“杀人寺”、“鬼僧一宁”等字样。 “这不是明摆着诬告么!程施主,我们可以告李家人诽谤吗?” 程有真其实很想告诉他,他们方丈会有一百个方法替一宁讨回公道的。但是,他此刻更想问的是…… “徐宴你在我办公室做什么?” 第148章 徐宴坐在沙发上,不动,目视前方,缓缓举起咖啡,喝一口,放下,咽。机械臂在一旁看愣了:哥们儿比我还机械啊。 对,他不仅人来了,家里“宠物”也带出来遛弯了。 “没事做。” “没事你可以……”程有真顿了顿,通过接口给他转了两百信用点,“这样,你出去给我们俩买点喝的回来吧。” 小胖连连摆手:“程施主不必客气,我得赶回去了。” 徐宴也有样学样,朝他微笑,摆手。小胖见到鬼了似的,一溜烟就跑走了,办公室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两个。 徐宴问:“饮料还买么?” “买个屁,你把我客户都吓跑了。” “不要凶我。” “……” “我失业了。” “不管怎样,你把那两百还给我。” “给了还能要回去?” 两人进行着一些幼稚的对话。程有真有所不知,徐宴拖家带口跑铭晟来,实则是躲人。 他总署的办公桌已经被清空,但据副手线报,门外依旧有人来来往往。有的装作路过,看到副手,刻意点头问好:“听说只是暂时的,对吧?”也有人趁没人时,把一份文件悄悄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这是最新的报告,等组长回来,也好接得上。”副手都快被这群人搞疯了。 休息室里,议论声此起彼伏。 “你们说,天眼塔有候选人么?” “有个屁!三区那几个老东西,把资源都握在手里,哪能有新人出头啊?”“除了徐宴,谁还压得住那些局长?” 没人敢真把他当成被撤职的人,于是大家开始赌,徐宴什么时候回来,赔率已经1:111了,真喜庆。 办公室都如此,更别说徐宴家了。据默默不完全统计,来徐宴家蹲点的人,已经超过了二十七个,送出礼品六十余件。 其中十六人吃了闭门羹后,带着礼物走了。九人选择放在门口,还有一人心虚,半夜又偷偷回来,把自己的礼盒拿走。 整个白金场都在嘀咕:“组长平时忙的见不到人影,也就算了,怎么现在也没个人影?” 殊不知,他们口中神秘莫测的组长大人,此刻正躲在铭晟,偷喝人家的咖啡,还顺了人实习律师两百。 “去吃午饭吗?” “我减肥。要不要趁午休,打一架?” “……” 徐宴叹了口气,这人想一出是一出,嘴上说着“要不要”,其实自己根本没有说“不要”的权利。 果然,没等徐宴回应,程有真就脚尖一点,整个人低身冲来,动作倒是一贯地干净利落。徐宴冷眼看他靠近。就在攻来的那一瞬间,他忽然出手,悄然贴上了他的腰。 程有真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徐宴顺势一带,倒在了沙发上。“你犯规啊。”他从沙发上撑起身。 徐宴俯下身,语气平静:“战场上没有犯规。” “现在又不是在战场。” “那你就输得更彻底。”下一秒,他直接跨坐在程有真身上。明明是个精瘦的体格,却不知怎的,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程有真拼命想挣扎,手肘一拐,又被轻松制住。 “我投降!我现在就吃饭!”他夹着嗓子,都快憋出内伤了。 徐宴这才松了手,站起身来。 程有真一边喘气,一边扶着沙发起身,简直难以置信。111怎么越来越不要脸了?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齐齐抬头。 林述推开门,看到徐宴,愣了。“你怎么在这?” 机械臂识别出了林述,发出一声愉快的提示音,朝她移动过去。林述瞪大眼睛:这玩意儿,不就是小周诊所里的机器人么?她好不容易摆脱了小周,怎么又在这里见到它? 她下意识地后退,目光一刻不离那条机械臂,脚步缓慢而警惕。等到退到办公室门口时,她猛地一转身,迅速钻了进去。 门“啪”地合上。外头的机械臂停在原地,手指无力地垂下,灯光一闪一闪,显得格外哀怨。 徐宴和程有真面面相觑:林述今天受啥创伤了? 下一秒,徐宴的接口亮起,小周投来了一份资料,是尔琉的体检报告,并且附上一句留言:免费送你山潮人基因机密,你把林述开房记录传给我。 徐宴回复:“没有权限,找丁容。”然后点开资料。 程有真立刻认了出来,这是秦怒带着的小孩。 尔琉,100%山潮人,基因表现:细胞的线粒体dna完全一致,没有父源混入,缺少一整组“父源印记区”,血清中的igf2蛋白偏低。 大脑部分基因重复表达,较于常人更容易表现出过度共情,或“反向共感”现象,能读取别人情绪,却无法区分自己与他人。 程有真敏锐地看到了这条,点击,放大。 “怎么了?” “我有过这个经历,以为是山潮男人向我共感,但其实,是我攻击了他。” 徐宴微微蹙眉:“我也可以给你安排个体检。”说罢,他调出了登记在无壤寺的所有山潮人影像。 二十几名混血,新来的大姨,山潮男人,山潮少女。然后是尔琉,程有真,程有真的母亲,最后,他拖拽出了李云华的历史影像资料。 几张类似的面孔抖动着。 “默默,根据山潮基因表现分类。” “好的徐宴。” 几乎是瞬间,几十人被整整齐齐地归类。第一类是混血族裔,他们已经完全失去了山潮基因表现。 第二类是山潮大姨、程母、山潮男人,以及从福利院逃来的那些受害者。 山潮少女第三类。 而第四类,是程有真,尔琉,还有李云华。 林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双手抱臂,盯着这个分类出神。难怪她和唐烨总觉得程有真和那小孩儿特别像,这么看来,相像的不仅是五官,更是某种基因表现。 几人正研究着体检报告,徐宴接口不断有消息弹出来: “老大,你什么时候回来?”“老大,我听不懂丁局的指令,我只能当你的副手。”“老大,丁局被锁厕所里了。” “组长,请问您办公室的厕所密码是什么?” …… 程有真挠挠头:“总署挺焦灼哈。” 话音未落,丁容把李禄遇害的ai重构模型传给了他。屏幕亮起的瞬间,程有真无意瞥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遥远的记忆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他双眼被蒙,冷铁椅的触感从脊骨蔓延,电流窜过,神经数值被玩弄于股掌之间……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变态的声音,阴冷、愉悦、令人作呕。 原来,这人一直都在。 第101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 货轮缓缓驶离大码头。 皓澜监察站设在码头尽头,屏幕投影悬在空中,显示着生产线的能耗曲线、评分波动与人员流动记录。281坐在中央的监控台前, 突然有人推门进入: “组长, 十局来了。” 他捞起帽子,盖住了他的平头, 以及眼底那抹永不满足的光。 没过几秒,丁容高大的身影在室内投下一道阴影, 281立刻起身,挺直身体, 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他身后的评分员也跟着,齐齐敬礼。 “丁局。” “没事, 你们别紧张。”她抬了抬手, 语气平淡, “例行旧港巡查, 顺道看看你这边一切可好。” 她走到281面前, 脚步不紧不慢,上下打量着他。 “入评分组几年了?” “十年。” “级别?” “目前是副组级。因翔睿工厂案有功, 升的。” 丁容点点头,神情看不出喜怒, 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十年了,难得。”她转身,对着其他人道:“你们下去吧。” “是。” 一时间,房间只剩下他们二人。丁容转身,在房间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手指轻点腕上的终端,一道全息影像悄然展开, 是无壤寺提供的录像。画面里,281趁夜色带着李禄从后门离开,录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281的呼吸顿了顿,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来意。 他抬起头,直视丁容的眼睛,一口咬定:“丁局,我带他出了后门,就走了。之后的事,一概不知。” “李禄遇害的那个时间段,你有不在场证明么?” “有,我在皓澜工厂,所有工人可以作证。” “嗯。”丁容收回视线,指尖在空中滑过,录像关闭。 她没有追问,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嗯,好好干。旧港这摊子事,别出岔子。”门关上时,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轻轻一动。 第149章 281依旧站在那里,姿势笔直。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他猛地脱掉制服,打开窗,从窗户一跃而下,稳稳落到大码头仓库的后侧。 附近没有无人机,港区的噪声把他的落地声吞没,他像一条毒蛇,贴着集装箱的阴影前行。绕过转角,他探出身子看了看:远处,两个十局的评分员正交谈着。 他肌肉紧绷,绕至安全死角,从阴影处绕了一圈,贴近他们,举起手,打算从背后敲晕他们。 “哎,你来啦。” 281一僵,猛地回头。 身后一个评分员朝他扬了扬下巴,随后扔给他一罐啤酒。281稳稳接过。 “你去工厂么?” “对。” 对方的话语与动作都没有任何敌意。281看他走远,又把啤酒分给了那两名评分员,还朝他指了指。那两人转身,超他打了个招呼。 奇怪,丁容为什么不抓他? 281打开啤酒罐,隔空敬了敬,随后迈开脚步,拐了个弯,干脆往工厂方向走去。烈日把影子拉得很长,他大脑飞速转动。 无壤寺内部或许有录像,但外围并无网络覆盖,根本没人拍到李禄最后上车的画面。只要他不改口,死无对证,丁容不敢拿他怎么样。 退一万步,天眼塔急需总署立威,镇住云华区和大码头的混乱,如果让他们发现,肇事者竟然是总署的人,一定会场面失控。更何况,所有人还指望着徐宴复职,如果他被定罪,那徐宴这辈子就别想回去了。 要真那样,白金场大乱,势必又是一场好戏。 想着想着,281的脚步放慢,最后竟然轻快了起来。徐宴这块免死金牌真好用,只不过,他很快就要亲自将它捏碎。想到这,他嘴角不禁勾出一抹冷笑。 工厂的入口经过了伪装,输入口令后,钢板在他身侧“融化”开一道缝隙,露出那圆弧隧道。281抬腿走了进去。 【身份核验:已确认。权限:全开(281/总署)】 磁悬浮平台瞬间启动,将他直接送至装配间。一下子,耳边充斥着嘈杂声,冷却风扇呼号,巨星机械臂上下操作着。 秦越川站在一排刚组装好的装甲单元旁。 “准备得怎么样?” “一切就绪。” 此刻,一排排的装甲看着只像是寻常的家用机器人。秦越川拿出一枚螺纹状脑机接口,嵌入胸前凹槽。 忽然,板片滑合,伴随着一阵“咔咔”声,机器人外形重组为装甲模式,随后亮起能量条。秦越川按下控制键,投影屏跳出一组参数:射程、火力分布、爆炸模拟与碎片扩散图。 “射程与命中率在半径十余米范围内通过,冲击能量集中,误伤控制在可接受阈值。”秦越川简单汇报着。 可悲的是,他一直对江晴讲,自己完全退下了,要过平静的日子,然而,他的内心深处,深深渴望着战争。 281如划了一根火柴,只引了一小簇火,就让他内心抑制不住地悸动。这一刻,他终于有勇气问自己:一次次地选择卷入纷争,是真的因为对方挟持了女儿,不得已为之吗? 他真的是因为女儿才捡起武器的吗? 281点点头:“我这几天会盯着徐宴,想个办法,把他引出来。” “明白。” “到时候不需要你直接出面,我只要这些装甲兵按计划配合就行。徐宴,我要亲手了结他。” “你不怕被抓么?” 281嗤笑一声:“怎么可能被抓?”他眼底那抹近乎疯狂的光又窜了出来,“你知道杀了徐宴,会有设么后果么?” 秦越川转过头,目光死死盯着他。 他当然知道。徐宴一死,旧港三大势力:大码头,腾川和黑虎丘群龙无首,势必会开始内斗。无壤寺和云华区会彻底决裂,而白金场,则会为了总署指挥官的位置,陷入混乱。届时,天眼塔必定会出面,武力镇压。 内战。 在这一刻,秦越川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当初薛思文会找上自己。他们这群人,早就在为第二次内战做准备。只不过现在凭空杀出了个281,不仅让薛思文锒铛入狱,甚至还要加快他的计划。 “薛思文逼着你反的时候,你只能乖乖听他的,但是我就不一样了。”281靠在栏杆上,捏瘪手里的啤酒罐,“我对权力地位没任何兴趣。只要别挡我的道,你野狗,到时候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已经很久没有人叫秦越川野狗了。 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身体突然涌进一股能量,让他呼吸变快,手心微微发潮。原来,走到这一步,没有任何人逼他。 他始终渴望着一场从没有到来的战争。 藏经阁风波已过,广场上还残留着碎石和尘屑。小胖提着扫帚,一下一下把那些碎石扫拢,旁边陪着的是方雨玮。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师兄喜欢你了。” “哦?”方雨玮放下扫帚,朝他挤眉弄眼的,“快说说。” “寺内弟子没人肯干这累活,最后,还是你这个不相干的人来帮我。” “可不是么,我这种大善人,跟和尚是天作之合啊。” “那不行。”小胖撇嘴,“我们大师兄可是纯阳之体,哪有被狐狸精偷袭的道理。” “嗯?什么纯?哪种阳?”方雨玮地也不扫了,凑过去,“你快跟我说说。” 小胖扭头就走。 “别跑呀。”方雨玮追上去,瞄准他的痒痒肉就是一阵摆弄。 “阿弥陀佛,休得轻薄出家人!”小胖抵抗了几秒,终究招架不住,干脆把扫帚一扔,拔脚就跑。 “啊!” 突然,他脚下的碎石松动,小胖一个重心不稳,摔在地上,直接滚了好几圈。方雨玮连忙把他捞起。“你没事吧?” “没事。”他坐起来,双手撑地,仰头望去。这里是藏经阁的后门,从这个角度看,宝塔依旧雄伟,塔檐上一的祈福带在风中轻轻摆动。 只不过…… “怎么了?”方雨玮敏锐地觉察出不对劲。 他视线忽然定格在那扇窄窄的窗沿上:“那个窗沿,好眼熟。”小胖忍着膝上的痛,站起身,踉跄着走上前。 窗沿离地不过一米多高,他伸出手,比划着,目光落回刚才自己摔倒的那个位置。草被他摔出一个浅浅的形状。就在这一瞬,小胖脑中像被猛地锤了一下,随后剧烈的钝痛袭来。世界模糊,眼前的一切开始摇晃:窗沿、落叶、塔影,方丈两只幽蓝色的眼…… “你没事吧?!”方雨玮看见他面色骤变,连忙扶住他,“我去叫人!” “不、不用!”小胖猛地摇头,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我的记忆好像,回来了。 方雨玮停住脚步,又转身,伸手扶他一点点坐下。他背靠着藏经阁的砖墙,汗珠越来越多,渐渐的,他抬起头,惊恐地看向方雨玮: “我好像是被方丈从这里推下来的。” 方雨玮的手悬在空中。 那晚,月光朦胧,厨房门缝里漏出淡淡的灯火。典座刚从集市买回几样新鲜的东西,小胖盯着那辣椒看了一整天。 他自小在寺里长大,从没见过这种东西,更不知道外人说的“辣”是什么味道。于是,趁大家上完晚课,他偷摸拿了几个,裹在自己的僧袍里,一路跑到没有人的地方。 寺里只有藏经阁是重地,没人敢去。所以,小胖乘着夜色,偷摸躲在塔后门,拿出鲜亮的辣椒。一口咬下,泪瞬间夺眶而出,喉头像被火烧。原来这就是五辛的味道。 他站起身,一边咳一边压着胸口,打算回去睡觉。然而,后方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他赶紧猫着腰,贴着墙绕去前门。 方雨玮忍不住插嘴道:“是方丈吧?” “不错。”小胖点点头,“但你知道我还看到了谁么?” “谁?” “我们收容的山潮人。” 方雨玮愣住。 小胖指着门口的方向,结结巴巴地描述起来:那名山潮少女紧握着山潮男人的手,跟在方丈身后,三人靠得很近,用山潮语低声急促地交谈。 只见方丈站在那儿,云散开,月光倾泻而下,将方丈的身影照得透亮。那一刻,他竟然看到,方丈的太阳穴上竟戴了脑机接口,圆圆的,和他的眼睛一同亮着蓝色荧光。如佛像睁开第三只眼,大门缓缓打开。 恐惧与兴奋同时攀上小胖的双腿。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趁他们推门而入的瞬间,钻了进去。 好奇害死猫。 听到这,方雨玮一下子恍然大悟。上次佯装自己是评分员,去采访他们的时候,山潮少女一直指着自己的太阳穴。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在讨要接口,或许,她是想告诉自己,小胖的意外和接口有关。 第150章 方丈一直在使用着。 “然后呢?” “我……我不记得太多。”小胖的嘴唇颤抖着。 使用接口的方丈和平日里完全不一样。他目光凌厉,不知用了什么魔法,双手一挥,底层的那些书籍纷纷退去,光芒四射,他什么都看不清,也记不得在塔里的任何事。 他只记得自己被方丈发现后,慌不择路,跳上了窗台。而方丈,就这么顺手将他推了下去,仿佛在擦拭台上尘埃。 见小胖身子抖得厉害,方雨玮忍不住抱住了他,轻拍他的后背。小胖的声音从胸口里挤出,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藏经阁里,有个人。” 第102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丁容第一次单独进入天眼塔。她不自觉咬紧牙关, 站在将军面前,不敢抬头。将军的声音依旧通过扩音器,从四面八方传来: “这是徐宴给你出的主意?” “不是。” 漫长的等待。 丁容的脖颈沁出些汗, 但是她不敢松领带, 只得继续闷着,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不知过了多久, 将军的投影动了。一阵通讯音响起,瞬间, 盛月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滑动着南鸿睿连夜出的报告,眉头紧皱:“测试过了么?” “回盛总, 都跑过一遍了。” “徐宴知道么?” “徐组长也过了一遍,说没问题。” 盛月和将军切入了加密频道。 又是一阵等待。此时此刻, 她才意识到了后怕, 领口已经被汗水全部洇湿, 手也开始颤抖起来。她死死盯着鞋面, 开始数数。一、二、三……数到七百的时候, 将军的投影终于走到了她的跟前。 “你的想法很好,盛总会配合的。” “谢谢将军。” 丁容依旧保持着弯腰的状态, 往后退,直到退出大门之后。门缓缓关上, 她终于卸了力,手撑在墙上,终于把领带扯了下来。 这一切,还得从早上说起。 为了281的事情,她在总署呆了一晚上,没有想出任何两全其美的办法。如果让人知道李禄之死和总署有关,事态将一发不可收拾。她丁容可没那个本事摆平。但是, 若随便从大码头找个替死鬼,李家人肯定不满意。 就这样,她一直熬到了天亮。她的副手心疼她,送上了早餐,忍不住抱怨道:“总署风水不好,谁来上班,谁就睡不了觉。” “没事,你回十区吧,帮我盯着点。” 由于丁容是个好好小姐,她的副手也和其他人不一样,在领导面前,自在得很:“我还是留下来帮你吧,徐宴那副手跟傻叉似的。” “不要乱说话。” “我才不怕他。” “行了,你赶紧走吧。” “哦。” 办公室门关上,然而没过几分钟,又被打开了。“又怎么了?”丁容不耐烦地抬起头,愣了一下。 来人是程有真。 “你怎么进来的?” 谁料程有真比她副手还自在,捞过椅子,坐去她的对面,喝着刚打的咖啡:“我有总署云网系统的权限。” “……徐宴还真把这当成自己家了。” 丁容有所不知,这其实是默默认主,私自给程有真开的,徐宴并不知情。顺便,这也是为什么她研究了两天都没打成功一杯咖啡,因为默默不让。 “丁局,我知道你现在被架了上去,我也能猜出来,是谁把你架上去的。” 程有真吹了吹咖啡,热气升腾,在他脸上晕出一圈朦胧的影。 丁容的眉头微微一沉。向来她不把程有真放在眼里,只当他是徐宴身边的打手,一个小角色。现在看来,她判断是失误了。能被徐宴看重到这个地步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丁局,你现在做的,不是一门心思扑在找到真凶上。” 丁容俯身,手撑在桌上:“愿闻其详。” “很简单,如果李元帅真的如外人想象中那么爱子心切,为什么最后是徐宴退出?” 丁容皱起眉。 她之前从没有想过这个点。无壤寺一战过后,李元帅失了智,直接将矛头指向无壤寺,最后,徐宴把总署指挥官的位置空了出来,李元帅突然买账了。 “如果儿子死了,我绝对不希望徐宴停职,相反,他不找到真凶,我誓不罢休。”程有真低头喝了口,继续道,“你看他私底下有做什么调查么?” 丁容眯起眼。 “所有的调查任务都压在了你的身上,我看他并不是真的在乎儿子,只是借题发挥罢了。”他顿了顿,继续道: “李家人,很有可能想把手伸到白金场来,徐宴应该发现了,所以顺水推舟,做了这个决定。你现在不应该把精力放在李禄案上。” “哦?那阁下有何高见?” “去一趟天眼塔,让盛月提前发布’零体2’。” 此话一出,丁容直接嗤笑出声。天眼塔从来就只有发布命令的份,这小子真是异想天开,然而,笑意过后,她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她猛然发现,这确实是最好的一步。 一旦三区提前开放,旧港和自治学苑的民众自然无暇顾及李禄的案子,“零体”会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届时,这两区的企业也会效仿白金场,以最快的速度转去线上,刺激新型产业链的爆发。劳动力结构一经快速重排,三个区的局长们必然要忙得团团转。 有了钱,抱怨自然少了;更重要的是,白金场若能率先把这套模式跑通,其他两区在面对问题时就不得不依赖白金场的经验与解决方案。 到时候,谁敢动丁容,谁又敢趁乱觊觎徐宴的位置? 程有真也俯身上前,目光直直盯着丁容:“而且据我所知,天眼塔早就等着这一步,只是最近的案子一拖再拖。你若把事儿处理得漂亮,塔里必然会重用你。”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南鸿睿不是在你手里么?” 丁容微微皱眉。 “有你亲爱的南老师在旁保驾护航,你还担心《全域激活》会出岔子吗?” “那你想要什么?” 程有真又靠回椅背,双手叠在膝上,淡淡道:“我要你把李禄案,交给我办。”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办公室外人员走动,脚步声阵阵,有人突然吆喝了一声,应该是出了岔子。自徐宴停职后,总署就陷入这种混乱,全靠他的云网ai撑着。丁容高强度工作了24小时,已经到了身体上的极限。 “行。”她松了口。这一刻,她也像是放过了自己,倒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你给我个加密频道,我回头安排人把资料给你。” 程有真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有些恍惚。 这个位置原本一直是徐宴坐的。平日里,他只要推开门,就能看见那个不苟言笑的人,抬起头,挑起一边眉毛,似乎在问:这次又带什么麻烦来了?现在徐宴不在,总署都不像总署,来了没意思。 “有真?” 程有真脚步一顿,回头望去。他凭声音就认出了来人:“你今天没去旧港呀?” 281快步走到他面前:“我等下就去。徐宴不在,你怎么来了?”他收起他一贯看谁都像在看狗表情,竟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没心没肺,宛若少年。 程有真愣住了。 “怎么了?” “咳,我就是顺道过来看看大家。” “你背上的伤怎么样了?” “全好了。对了,那天是你喊的邵衡么?” “嗯。” “谢谢你帮我。” 281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用眼神描摹着程有真的五官,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神色变了又变。很快,那阴郁一点点爬了回来,他眉头不再舒展,回到了平时的样子。 程有真不知为何,竟微微松了口气。这才是正常的281…… “你回铭晟吗?我送你去。” “不用,我今天在’零体’办公。” “那我送你回家。” 盛情难却,何况人家理论上还救了自己一命,程有真便没有推脱,跟着281,上了他的车。刚落座,安全带还没来得及扣上,281已猛地按下加速键。身体一瞬被推得紧贴座椅,程有真惊呼一声,连忙抓住扶手。 他用余光撇见了那人在笑。险些忘了,他是疯子。 “超速要降低评分的。”他忍不住低声抗议。 281瞥了他一眼,放慢速度。车沿着林荫道缓缓前行,窗外是一排排封闭的豪宅。高墙,雕花铁门拦着长长的车道,蜿蜒通向豪宅,从路边根本看不真切。 “估计都是白金场那些权贵住的地方。” 281淡淡望了一眼窗外,指尖在控制盘上敲了几下:“我爸就住在这个小区。”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第151章 真没想到,疯子还有这种背景。“那你怎么当评分员去了?” “我喜欢杀人。” 果然,性格改变命运。程有真调整了一下坐姿,不再做声。当然,他倒不是怕281,毕竟自己一个能打他10个。就是感觉有点怪。 281自顾自讲:“我从小就喜欢虐杀动物,所有人都离我远远的,包括我妈。但是,这也不是我的错,谁让她把我生成那样。” 好家伙……他暗自后悔,自己刚刚多坚持一会该有多好,现在要和变态尬聊。“你现在也算是专业对口了哈。” 281笑出声,不自觉地慢慢提速。风吹过,程有真的发梢扬起,扫在他的喉结上。281捏紧控制盘,拇指捻过加速键,很快又放了回去。 “只有一个没觉得我是变态,还帮我进了评分系统。” “谁?” “前同事。可惜他已经死了。” “对不起。” “没事,我把所有害死他的人都搞了一遍。”车辆稳稳转弯,驶向程有真的小区。 程有真听着心里一紧:“那你不怕死么?” “不怕。”281的声音出奇平静,“既然喜欢杀人,就得有被杀的觉悟。”他的眼角微微抽搐,强压着某种情绪:“但我希望死在我认可的人手里。” “不要说这种话,会成谶的。”不知为何,哪怕是自己不赞同的人,程有真还是不希望听到他把这种话挂嘴边。“大家都长命百岁。” “你希望徐宴长命百岁么?” “当然。” 目的地到,281把车停在了程有真的房门前。他不知道,只有各区的局长才拥有这种待遇。程有真面对着安全带发愁,摆弄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解。281按下按钮,安全带应声自动松开。 “你这车绑人倒挺方便。” “前两天刚绑了一个。” “……我当没听到哈。”程有真忙把话吞了回去。 “好的。” 他正要下车,脱口说了句:“谢谢你,祝你长命百岁。”然而转身的时候,无意瞥见了281的表情,他心里莫名一阵悸动。他没关车门,只是一手搭在车沿上,笑得有些笨拙: “祝你和徐宴,都长命百岁。” 281抿紧薄唇,静静盯着他。风再次将他的长发吹起。 他突然脱了帽子,冲他邪邪一笑,露出那个小平头。下一秒,车门自动合上,发动机低吼,如一头猛兽,在巷口拉出一道银色残影。 啧,下次再也不坐他的车了。 程有真只觉得自己疲惫得很,打开门,脱下外套,准备再给自己泡杯咖啡。就当他经过厨房的时候,他直接两眼一黑。 “你为什么在这?” 徐宴瞥了他一眼,继续看材料。“避避风头。” “不是……你在白金场结了多少仇?” “不少。” 程有真本想发作,谁料机械臂朝他跑来了,三两下爬到他胸口。程有真一通安抚,倒也忘了刚刚想说什么。“谁是世界上最好的宝宝?” 机械臂猛地伸直五根手指,随后三两下去厨房,帮他泡了咖啡,稳稳送到他手上。 “好宝!真乖!” 徐宴换了个坐姿,问:“刚刚谁送你回来的?” “你手下。” “下次喊我送。” “你是不是有病?!……哦,你是。药吃了么?” 徐宴立刻关掉材料,抬眼看着他:“你今晚给我治疗么?” 程有真愣了:“什么治疗?” “就像上次那样。虽然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是我醒来后,精神很好。” 他听完后两眼一黑又一黑,今天真造孽啊。“我没有状态,改天吧。” 徐宴皱起眉:“你对我做了什么,还需要靠状态?” …… 跟他们总署的人说不明白!一个个的,全是变态。 程有真松开衬衫纽扣,干脆利落地走进卧室,“啪”一下,把徐宴锁在了门外。找丁容是他自己的决定,徐宴并不知情,他生怕跟那人多聊两句,露出破绽。 况且,最近的徐宴是两百分警觉。 他只要出门,必带上他的机械臂。刚刚自己观察了一番,机械臂的五根手指是可以各自独立操作的,这意味着它内嵌五套控制系统。这种复杂程度的机械臂,应该是个军用级别的武器。徐宴具体在防谁,程有真猜不透,但至少,他可以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个杀手身上。 他终于有机会,亲手捉住那个在大码头折磨过自己的人。想到这里,程有真呼吸也急促起来。他迫不及待躺上床,进入了“零体”。 丁容依照约定,给了他内部材料。他心情激动地点开那个视频,屏幕一帧帧跳动,直到某个身影跳出的那瞬间,他怔住在那。画面中,281领着李禄走出寺庙。 他方才说的话再次回到了脑中。 “前两天刚绑了一个。”原来是李禄。 “前同事。可惜他已经死了。”说的是126……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徐宴一直要捉的老鼠,就是他。翔睿工厂,是他自己亲手割断了自己的声带。折磨自己的,就是刚刚对着自己笑,送自己回家的人。 一时间,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心跳声。真相割开他的血管,血液四处奔涌,化成怒海,激得他胸口一阵灼痛。 耍我很好玩么,281? 第103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林述趁着《安置法》出台, 快马加鞭,将福利院人体实验一案的所有材料整理完毕,向法院提交了起诉状。 按下【提交】的那一刻, 她久违地有些心潮澎湃。《安置法》有许多法条都对她有利, 这个案子,会成为保护山潮人在中部合法权益的第一案。 这次, 她一定能帮到那个山潮少女。 有人敲门。 她关掉终端投屏。“进来。” 等见到那张脸后,她瞬间后悔说出那两个字, 只重新点亮屏幕,头也不抬:“你来做什么?” 小周斜靠在门框上, 展示着她的超绝气泡音:“大律师,你就这么对待你的线人?” “我没让你当我线人。” 她嘴角一挑, 手里晃着一只档案袋, 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 一颠一颠走到到林述桌前, “啪”一声将档案袋拍在她办工桌上。“没事, 我也可以当你现任。” 林述伸手要拿,小周五指一紧, 死死按住。别看她瘦,但力气倒是很大, 林述抽了好几下都没抽出来。 泡泡机又发声了:“想看啊,那喊声老公听听。” “老公。” “?”小周惊了。 不是,这人怎么这么没节操啊?不会真的对我有意思吧?我这该死的魅力。 林述白了她一眼,懒得理她,直接打开材料。小周不知道动用了什么关系,搞到了尔琉在福利院的出生证明和体检报告,挂的系统是……自治学苑云华区。他不是在福利院出生么? 林述眉头越皱越深, 一份份查看过来。 “这个是什么意思?”她指着一个术语。 小周嘿嘿一笑,绕去桌子后头,挤在林述身边:“这是mlds。” 林述依然不解地看着她。 “母链发育筛查。” 她在发怒的边缘:“不解释就给我滚。” “啧,生气了也这么好看。”小周用手梳了梳自己的头发,弯腰,指着资料上的数据说,“这是一种测试细胞是否发育正常的筛查测试,一般首检是在7岁左右,这时候孩子已完关键发育,体格与早期神经达到可评估标准。” 她手滑动,继续解释道: “一般来说,这类小孩会在青春期开始的时候,做一次复检。” “什么样的孩子需要做mlds检测?” “好问题。”小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掏出了自己的终端,捣鼓了半天,试探性地点了一下。林述办公室响起了簧片的声音。 “……” 小周慌忙关了:“不好意思,我文件太乱了。” 林述青着脸等待。 一通捣鼓后,空中出现了李云华的脸。“你知道她吧,我就不介绍了。”随后,小周操作终端,一个家谱浮现出来,李云华与他的丈夫,生下了李元帅。 “她后来跟个中部人好上了,这事当年还传得满城风雨。可生下来的孩子,李元帅,什么都没继承。聪明没有、力量没有,连山潮人的感应系数都为零。” 她顿了顿,换了个姿势,硬坐在林述椅子的扶手上,脚尖轻点地面,笑得古怪:“这件事,让盛长河起了疑心。于是两人一拍即合,搞了个项目,研究为什么山潮人一旦和中部人通婚,就会失去那种’特殊基因表现’。” 第152章 林述眉头紧皱,忍住了没有发作。云华大学当年做了相当多的实验,这也奠定了现如今三区第一高校的地位。 小周眯起眼,指尖在空气中划了个圈,“接口项目只是其中之一,后来被盛月做成了。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个大项目,叫’卵母细胞繁殖计划’。” “卵母细胞繁殖?是字面的意思么?” “对。”小周的语气忽然低了几度,“不用精子,只靠一个卵母细胞,就能复制出完整的后代。” “成功了么?” “那肯定是没成功。盛长河就是因为这个计划,和李云华闹掰的。” 林述点点头。那计划一旦实施,势必牺牲大量山潮女性的权益。以李云华的立场,她绝不会答应。 可现在凭空出现了一个尔琉。林述再次拿起那份体检报告,心底升起一个危险的念头:?难道旧港人,从未真正放弃过这个计划,而且,他们做成功了? 只不过,现在她有件更迫切的事情要处理。 “你怎么不干脆坐我腿上?” 小周老脸一红:“真的可以吗?” 林述一把把她推了下去,喊程有真送客。喊了两声,发现办公室就只她自己。 “你别喊了,有真估计在’零体’上。今天天眼塔通知了,’零体2’马上就上。” 林述起身,推开窗朝外望去。冷风扑面而来,果然,整个白金场静得出奇,街道上空无一人。几只飞鸟从远处掠过,在天眼塔的反光中,剪出几道孤零零的影子。 那一刻,她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暴风来临前的安静。 “这个孩子,我能带走么?” “我没有监护权,不是我说了算。” “你别用这套来挡我啊。”小周走过去,难得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样子,讲,“你不是要替山潮人伸冤么?不搞懂这小孩,你就永远没办法知道,当年山潮人遭遇了什么事情。” 林述垂下眼,陷入沉思。 “你以为,靠丁或涵那零星的几篇报道,就能追出真相了?” “丁或涵跟你没有关系。” “你这什么表情?”女律师翻脸如翻书,小周心里一惊,“你喜欢她啊?你不是喜欢我么?” “我什么时候……”林述顿了顿,忍不住脱了眼镜,揉起眉心。 从理论上讲,一切都因她而起。她亲手招了实习生程有真,从第一个案子开始,一步步走到如今,其实都是为了山潮人。她见过无数个平行宇宙的结局,却依旧固执,不肯放弃。 有更多无辜的人被牵连其中,这是林述最不愿看到的。如果这一切必须付出代价,她希望,代价只落在自己身上。 只不过,小周的一句话提醒了她: “我被徐宴保护着,孩子送到我这,再安全不过。你交给那姓唐的小姑娘,她们唐锐集团就是个烂摊子,你这不是害了她么?” 唐烨家。 家里就唐烨一个人。小唐总给母亲和哥哥都布置了学习任务,他们俩此刻正在公司,熟悉她亲自研发的新系统。 这个系统是她为“唐锐集团”量身打造的,旨在让公司无痛上“零体”,成为第一批科技转型企业。一个季度还没完,唐锐集团的利润便翻了两番。 至于小唐总本人,她负责给另外两个人上课。 “这是白金场的接口,我刚刚给你们注册了两个假id,一次性的,不用怕被追踪。” “闭上眼就可以了嘛?”“点一下就能开始吗?” “是的是的,我们’零体’见!” 几秒钟后,三个人同时睁开眼。两个小孩宛如进异次元,眼花缭乱,完全看不过来。 “零体”上快热闹疯了。 天眼塔宣布全域激活提前发布,所有人宛如过年,无人再提什么李禄之死,或者徐宴停职,最大的一个公共频道直播起了“零体2”的倒数。 地图已经流出了,一比一绝对还原,包括无壤寺。 所有人都在好奇,大家之后可以赛博拜佛了吗?那些和尚不能上网,会不会被做成npc?“啧啧,在这个后科技时代,当和尚实在是太苦了。”“道具里多出了个电子木鱼,只要999信用点!” “两片叶子”老师忙得不可开交,头一抬,俩孩子已经在大马路上敲木鱼了。 “哎哎,先读说明啊!” “尔琉不识字。” “……” 她点开地图,打算教他们如何移动,然而下拉的那一刹那,她愣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细致完整的三区地图。 大码头福利院,腾川监察学院,山海移民局……唐烨见了这些地点,一时间五味杂陈。 就在这愣神的功夫,俩小家伙已经跑去铭晟了。 “程有真在那里,我们去找他!”“他的id上怎么有个猫耳朵?” “给我站住!” 唐烨一声怒吼,趁他们被所有人发现之前,将他们提溜回了家。 秦怒眼看着偶像的坐标离自己越来越远,欲哭无泪:“猫猫英雄……再见!”尔琉则在她旁边敲木鱼,敲一下蹦出来一躲莲花,很快就在“两片叶子”头上堆满了,盖住了他的秃顶。 带娃真是辛苦啊…… 回到家后,唐烨义正辞严,立下规矩:“没有我允许的情况下,不可以四处乱窜。” “是。” “也不允许和陌生人搭讪。” “谁是陌生人?” “我亲密好友列表以外的。” “出现在家里的陌生人也不行么?” “不行……嗯?”唐烨顿了顿,“陌生人不会出现在我家里。” “那他是谁?”尔琉指了指唐烨身后。 唐烨一回头,只觉得自己起猛了,自家怎么出现了个npc,脑袋光光,和里尚气的。旁边那位少妇倒是清纯可人,她好多天没见,一张口就是熟悉的味道: “宝,我带着姘头来找你了。” 和尚似乎已经习惯,也不反驳,直接行了个礼:“唐施主,别来无恙。” 唐烨揉了揉眼睛,自己是误吃了菌子了?一宁竟然上“零体”了。“你哪来的接口?” 方雨玮来不及解释,直接带着人走进屋,开启了全屋加密。看到那俩小孩,愣了愣:一个叫没头脑,一个叫不高兴。 原来这就是秦怒和那个恐怖小孩。 可惜今天没功夫玩他们俩,方雨玮指了指自己和一宁的接口,讲:“这是无壤寺那两个山潮人的。” 唐烨一眼就认了出来,他妈的,就是自家产的东西。 “小胖想起来一点事。”方雨玮凑近一步,把他在藏经阁看到的同唐烨说了说。唐烨在这一方面悟性极强,立刻说: “这好办,接口带给我,我来破解一下。” “带不出来。”方雨玮朝她眨眨眼,“我和一宁肉身现在还在无壤寺呢。” 原来,他怕方丈起疑,便趁着评分员调查李禄案、藏经阁的云网暂时开启时,干脆直接启用他们的接口,来“零体”找唐烨。“你看看,在这种状态下你能操作么?” 这还是唐烨第一次在虚拟世界里动手破解。 方雨玮太阳穴上的接口无法取下,连着他的脑电波,正在和游戏交互。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不知道他在无壤寺的□□会遭受什么。 “你尽管做吧,我信你。” 这时,在旁边陪小孩玩的一宁走了过来,挡在了方雨玮的面前,讲:“唐施主,那两位山潮施主同时进的无壤寺,接口记录的也是同样的事,请使用我的吧。” “行。”唐烨乐得如此,她可不想雨玮受伤。 躲在一宁身后的方雨玮又幸福上了,和尚,你不能太爱了哈。 尔琉和秦怒呆在虚拟房间的一角,看着这凭空出现的陌生人,又看房间突然亮起了白光,唐烨说着“加密”之类的、他们听不懂的词。 一切是那么的新鲜。 “唐姐姐在对那个和尚做什么?” “像是福利院医生对我做的。”尔琉睁大眼,盯着那团流动的光。“零体”的数据流在空气中汇聚,密密麻麻,像是有生命的光线,延伸向和尚的脑机接口。随着唐烨的操作,光流骤然加快,信息翻涌成乱流。 忽然,一串编码在光幕中亮起。唐烨咬紧牙,手指快速滑动,调转参数,随着最后一道指令落下,所有光流全部消失。 “对不起,我做不到。” 一宁和方雨玮有些挫败。“没事我们再想想办法。”“最好是拿到线下来。” “那个……”尔琉弱弱开口。 可惜大人们谈论着非常重要的事情,而且,似乎是时间很紧迫的样子,陌生人急着要走。他攥紧衣角,又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喊道: 第153章 “那个,等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你们是不是要把那些时间线拉出来?” 大人们不接地皱着眉头。 尔琉不知如何解释,只是走上前,注视着那位和尚的眼睛。他缓缓抬手,指尖落在和尚的太阳穴上,轻轻一触。 一瞬间,光流重新活了过来,它们开始闪烁、扭曲、聚合成形。 当尔琉再次睁眼,所有人面前的时空被撕裂。无数片段如光影重叠,一段场景缓缓浮现。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此刻,他们身处在那晚的藏经阁! 欲停方丈虽然说着山潮语,但是他们都听懂了:“我需要测试你们的五感。” “好。” “现在,请你们集中精神。” 下一秒,所有人只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精神力。藏经阁所有的书卷齐齐震动,书页自行翻开。那些记录着所有历史与文化的文字,化作光线,流出书体,在空中交织,坍缩。 整个历史的记忆被唤醒。 文字开始脱离语言的形态,变成无数折叠的影像,山海的地脉在他们脚下重构,几千年的信仰与痛苦、迁徙与祭祀,被高纬度地展开。 时间不再呈线性。 忽然,光流紊乱,眼前的藏经阁,成了五十年前的战场。盛长河满身是血,对着前方的一个模糊背影嘶吼:“你需要把所有人的记忆清除!” 那背影没有回头,声音颤抖:“我做不到!” “你一定可以做到!”盛长河嘶声回喊。 轰—— 只听一阵巨响。脚下的大地骤然震动,一宁立刻护着方雨玮,方雨玮又搀着唐烨和秦怒,站在一角。只有尔琉没有收到任何幻相的影响。 佛像断裂,整座藏经阁的机关被触发,地板缓缓裂开,露出一道通往天穹的阶梯。 一宁神色一凛:“这时我那日发现的暗道。” 盛长河转身,望向身后的欲停方丈。“照顾好我女儿,”她的声音在风中几乎听不清,“保护好我。” 欲停方丈注视着她,双手合十。 盛长河深吸一口气,踏上台阶。所有人屏住呼吸,等着盛长河下一步动作。 “等等。”一宁率先察觉到异样,抬头看向窗台。 那儿,站着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是小胖!”“他怎么进来的?”唐烨惊呼。 只见小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衣服,发出撕心裂肺的呻吟,不一会儿就扯成了碎片。他的身体在强光中扭曲,马上就要被高维的力量扯碎。 欲停方丈猛地站起,利落出手,将他狠狠挤出窗外。窗外一阵白光,小胖的身影从高维空间,重新坠入现实。 众人怔在原地。 欲停方丈仍保持着出掌的姿势,法衣的一角被挤压在两个维度之间,瞬间化为虚无。 地面传来沉闷的声响。小胖重重地摔在地上,但是,他活了下来。失忆,不着寸缕,身上淤痕。 原来,这就是那晚小胖遭遇的一切。 第104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总署主厅的灯光明亮到有些刺眼。 早晨的雾气渐渐散去, 悬浮车一架接一架降落。三区的评分局长和副手们陆续到场,在机器人的带领下,依次坐在长形会议桌两侧。 有一处显得空, 一局那边, 李禄不再,只派了冲锋组组长和副手代出席。两人站在末端, 表情戒备,始终未落座。 待人到齐后, 丁容翻阅完所有资料,语调不疾不徐: “零体2将在七十二小时内进入最后同步。请各区注意以下三点:一, 确保辖区接口用户无脱线;二,夜间模式下, 不得关闭心智反馈;三, 若有异常情绪值, 请立刻上报, 不得擅自隔离。” 墙上的全息屏闪烁着各项重点, 所有人都低头记录。徐宴通过接口,双手抱臂, 观察着在场人的反应。 就在此时,老六懒洋洋举起手, 咂了咂嘴:“丁局,我说句实话,这计划也太赶了。我们那边不少偏远区连主干线都没接上,您这’提前激活’,让我们拿什么去对接?靠烟信号啊?” 他的话引来几声压抑的笑。 老六接着说,带着半分抱怨半分试探:“您要是真要我们配合,也得让白金场拨点资源吧?” 丁容抬眼, 神色不变,只淡淡地应:“白金场会给予支持。必要的物资与技术接口,稍后由调度署统一分配。” 老六一听,笑眯了眼,朝她挤眉弄眼的。 各区最开心的估计就是他,原本还在为李禄死在自己管辖区发愁,现在,他背靠椅子,顺便再问他丁姐讨点资源,悠哉悠哉。 就在这时,副秘书从门外疾步进来,在丁容耳边低语几句。丁容眉心一皱,刚要询问…… 【哔——】【恐袭警告】 所有人齐刷刷抬头。尖锐的蜂鸣声贯穿整栋总署,灯光变红,走廊瞬间响起脚步声。这时,副手冲进门,脸色惨白: “报告!云华区发生恐袭,无壤寺后院的临时住宅区被炸毁。” 会议厅骤然陷入死寂。 云华区的那两位二话不说,直接夺门而出。其他人纷纷愣在原地,南霁区的局长问北霁区的: “那边不是安置了许多山潮难民么?”“糟!” 二人面色一冷,立刻跟着了出去。《安置法》主要涉及自治学苑,山潮人要是出岔子,整个自治学苑都得担着。 “还在清点伤亡。”副秘书声音颤抖,“初步报告,至少五十人伤亡。” 丁容手指在桌面一紧,整个人僵了几秒,随后果断道:“会议暂时中止。各区维持本地警戒,数据通道保持在线。” 说罢,她转身离席,外套都没穿上,身后的警卫紧随而出。电梯门在她身后合拢,会议厅里只剩一片混乱。 老六低声骂了一句脏话:“真他妈见鬼,才开会半小时。” 其他几个区的局长面面相觑,不知是走还是留。几人陆续按下接口,屏幕跳出新闻: 【紧急:云华区无壤寺后院临时住宅区发生爆炸,疑似恐袭。】 画面中,烈焰如狂兽般吞没了无壤寺后院,浓烟夹杂着哭喊声,救援无人机穿梭在瓦砾之间。到底是谁有那么大胆子,知情者心知肚明。 西黑虎的局长压低声音,对老六说:“你说,李元帅这算是逼宫么?” “他们李家人在自治学苑真是无法无天了。” 老六冷笑一声,讲:“还不是为了山潮人的那堆破事。” “不是为了他儿子么?” “你有所不知。”老六一挑眉毛,一手搭在椅背上,一手敲着桌面,讲,“他跟无壤寺过不去,不全是为了李禄。你们可曾听过一句话,得山潮者得天下?” 腾川区局长不说话,只抿了口茶。 其他人或许不知,那句话,是他们监察院的老头子说的。当年老头子是腾川冲锋组组长,和白金场打得你死我活,最后,李云华把她的技术团队借给了他。据说,仅仅16名山潮人,就扭转了局面,把白金场拦在了来因江对岸。 老六隔岸观火,轻轻松松地给其他区的人分析:“你看,李禄一开始要跟无壤寺争权,被徐宴挡下来了,还送了命。现在李元帅要抢,徐宴干脆停职,又把他挡下了。” “这徐组长也真是有点本事。” “他斗不过嘛,就干脆把他们毁掉。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弧度,享受众人的目光。丁容上去后,他骨子里那股久违的优越感终于能释放了。就在这时,总署系统忽然再次响起警报。大厅又被红色笼罩,又是相同的声音: 【哔——】【恐袭警告】 剩下的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是时间倒流了? 【突发:大码头评分局总部遭受不明武装袭击。】 老六当场愣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颤抖着手,点开了六局传来的画面。 袭击来得毫无征兆。只见一枚电磁脉冲弹不知从什么地方发出,主楼瞬间爆炸,警报四处作响。随后,一队不明武装分子出现在画面中,面罩下闪烁红外扫描,肩扛脉冲步枪,迅速控制了评分六局。 草! “草草草!”老六爆出一连串国骂,抓起帽子,扣在乱糟糟的发顶上,猛地蹬开椅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会议室。 旧港剩下的四个管辖区局长愣了两秒,也紧随其后,奔赴旧港。 五分钟内,两地同时出事。徐宴站起身,抓过外套,旁边的机械臂随着他的动作同时启动。此时,他的接口传来丁容的声音: “组长……” 第154章 “你先冷静,处理好无壤寺,我现在就去大码头。”徐宴切段通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不知是不是错觉,所有公共屏幕上跳动着《零体2:全域激活》的测试标识,arch科技红色的logo反射着,将白金场的天幕印成血色。 接口再次震动,这次是程有真。 “你看到消息了?” 那头,程有真的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是谁搞的鬼。” “谁?” 对面沉默了几秒,讲:“281。”没等徐宴回答,程有真接着说,“我已经在去六局的路上了。” “等下……” 通讯已经挂断了。 徐宴眉头紧皱,输入了一个口令。下一秒,机械臂如活物般变形,表面纳米层重组,喷口张开,机械臂化作一对等离子推进器,载着徐宴,向旧港极速驶去。 仅一江之隔,大码头却愁云密布,雨要下不下。 “这里是大码头评分局,收到请回应。” 通讯频道一片杂音。消防无人机悬停在高空,却迟迟未敢靠近。几名幸存的评分员从侧门踉跄出来,制服被炸得焦黑,脸上满是灰。 “怎么回事?”徐宴俯身查看弹痕。 他们一边咳嗽,一边用手势指向内部:“他们不是……直接闯进来的,不像外部袭击……” 话音未落,天花板的光束猛地对准他们。一道机械声从扩音器中传出,毫无情感: 【白金场总署组长,徐宴。识别确认,执行删除。】 “卧倒!” 徐宴猛地将他按倒在地。激光掠空而过,整面墙被切成两半,火花四溅。这名评分员这才反应过来,发现自己还活着,发出一声撕心惨叫,连滚带爬逃向角落。 徐宴抬头,瞬间明白了,他们是冲着他来的。 疯子。 炸了整个评分局,居然就只为了引他过来。他躲在墙后,抬头观察着所有的摄像头,然而,废墟忽然扭曲,脑机接口猛烈地跳动起来。徐宴呻吟一声,疼痛从太阳穴开始蔓延,入刀在割,硬生生把记忆割开一道缝。 眼前的爆炸与某个被遗忘的夜晚重叠在一起。 他踉跄一步,站起身。身边的残骸,渐渐拼合成一座旧楼的轮廓。斑驳的墙壁,摇晃的铁门,褪了色的招牌在风中晃动。 白村福利院。 徐宴愣在原地。他环顾四周,那些被炸毁的房间变成了儿时熟悉的寝室与走廊,灰尘里浮现出孩子们的身影。他们经过徐宴,每一个都无视了他,仿佛他不存在。 他缓缓前行,走廊窄而潮湿,一直到尽头,他看见7、8岁的徐宴站在那,捏着枕头的一角。 小孩的叫声从身后传来:“徐宴出来了!快躲起来,他们来了!”远远的,又像是从脑海深处传来。 幼年徐宴迈开脚步,最边上的房门缓缓开了。灯光从里面溢出,照亮地板,一个穿白袍的女人正翻看记录板,旁边几名助理在调整设备。 他乖巧地带上门,坐在椅子上,头上绑着神经检测线。 女人的声音柔和,对同事道:“样本xy-111,神经适应率通过。今晚可进行第二阶段测试。” 徐宴僵住。那串编号钻进了他的脑子里,让他头部又是一阵剧烈地疼痛。无数记忆碎片同时挤进脑海,他记起实验,记起那个女人将他推入走廊,对他说了一句话: “你不叫徐宴,那只是编号的读音。你没有名字。” “那我是谁?” “你是xy-111。” 徐宴用力捂住头,呼吸急促。碎片记忆在脑中飞速拼合:他不是孤儿,也不是被救的孩子……他好像忘了自己到底是谁。幻觉的墙壁开始融化,数据流般的线条从天花板垂下。 下一秒,他又置身在寝室里。 徐宴坐在床角,抱着那只旧枕头。孩子们围着他,笑嘻嘻地指着:“你连名字都没有,是实验品,不是人。” 他倔强地抬起头,冷冷地盯着那群人:“我有名字。爸爸姓徐,妈妈也在等我。我有家,有弟弟。” “弟弟?”有人起哄,“那你弟弟叫什么?” 徐宴一怔,脱口而出:“他叫xy-1……0……不,徐0。” 片刻寂静后,笑声轰然炸开。 “徐零?那不还是编号吗?”“徐宴,你连骗自己都不会!” 他脸涨得通红,却什么也说不出。 那晚,笑声散尽,他一个人蜷在被窝里,把枕头抱进怀里。他轻轻拍着它,低声说:“你叫徐凌,听见了吗?我是你哥哥。” 窗外的风呼啸,所有人沉沉入睡,昏黄的灯泡一闪一闪。 徐宴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徐凌,我们来玩躲猫猫,好不好?” 枕头当然不会回答。 但他还是笑了,轻轻点头,替枕头说话,“好啊,哥哥,我先藏。” 于是他闭上眼,假装数数。数到十,他转过身,趴在床边,像真的在找人。被子下、床底、柜子后面,他都要看一遍。每找到一个角落,就轻声喊: “徐凌?出来吧,我看到你了。” 没人回应。只有风穿过窗缝,拂动墙上那张皱巴巴的海报。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海报边,佯装弟弟躲在海报后,一下将它掀开。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突兀得刺耳。他猛地后退,整个人摔倒在地。那阵笑,逐渐变得低沉而清晰。 “哈哈哈哈,堂堂总署组长,真是可笑。”281的声音从虚空中传出,“徐宴,你太可悲了。为了不孤单,就凭空捏造出一个家人。” “没用的,xy-111,你孤零零地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乎你。” “没有人爱你。” 徐宴闭上眼,头痛依旧,他深吸一口气,晃了晃脑袋,让幻听散开。 风声骤停,空气突然安静。他干脆就这么闭着眼,感受着空气里的震动。 四面八方的脉冲同时袭来。 他瞬间冷静,身体本能地进入战斗节奏。哪怕此刻什么都没有,他仍下意识地假装机械臂还在。幻象中,机械臂再次变形,金属伸展、骨节重构,化作一门小型电磁炮。 蓝光闪烁。他跃起,侧身,朝阴影方向一击。 “轰!” 幻象崩塌。福利院的墙壁、海报、笑声一瞬间化为灰烬。徐宴的视线重新聚焦。他又回到了大码头的废墟里,火光在钢筋上跳动,现实重新归位。 “不愧是组长。” 281的身影从烟雾中缓缓走来。在他身后,一排排装甲兵团的雇佣兵列队而立,能量脉冲在胸甲间闪动,枪口齐齐指向徐宴。装甲车顶上,站了一个人。烟雾散去,徐宴看清来人后,瞳孔骤缩。 秦越川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 “又见面了,前冲锋组组长。” 第105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第一排雇佣兵率先冲出。 徐宴不退反进, 侧身一滑,手臂掠过地面,捞起一块被炸裂的金属板。那块板被他当作刃, 呼啸着砸进前方士兵的头盔, 火花迸射。他趁势翻身,短短两秒便夺下对方武器。 能量枪转了一圈, 反手开火,蓝光一道, 击倒两人。 这些不是他总署的人。 徐宴举起枪对准281的脑袋:“你是薛思文的人?”说完后,他突然想起当时逮捕薛思文的情形, 眉头紧皱。不,281背叛了他。 “曾经是。”281眉心的红点丝毫不抖, 然而, 他毫无惧色, 反而莫名地兴奋了起来。 徐宴快速分析着局势。他停职后, 预想了很多可能性, 有不少人会要他性命,尤其是李家, 然而,能同时指使281和秦越川的, 只有旧港的人。可是现在他们又把大码头炸了个稀巴烂,无差别杀人,如此疯狂的行径……徐宴眉头一动,突然明白了。没有人指使281,这完全是他本人的作风。 他把目光转向秦越川。 上一次对话,还是几年前的战场上。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 281的眉心上的红点不知何时转向了他的胸口,可怕的是,没有人注意到徐宴挪动了手腕。 他在向秦越川示威,论速度,没人可以比得过他。秦越川比了个手势,雇佣兵齐刷刷收起抢。281瞪着他,还没开口,秦越川直接说道: “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徐宴可以杀你三次。” 他咬了咬后槽牙,不做声。 徐宴扫了一眼秦越川的接口,问:“你们工厂制的?” “差不多,都是薛思文安排的。” “共感技术也是他提供的么?” “没错。” 这一刻,徐宴立刻明白了旧港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皓澜微控从白金场走私最优质的芯片,然后套壳,铺大量生产线,以做家用机器人的名义,偷偷制作着人形机甲。重工是大码头区的长项,没有人会怀疑。 第155章 随后,他们与腾川监察院合作,买通山海移民局的人,将山潮人引至他们的工厂和西黑虎福利院,进行大量的研究,初步掌握了共感技术。徐宴甚至觉得,他们的共感,比南鸿睿的研究还要更进一步。 好一个旧港五区大联合。他们上次战败后,就一直在等着反攻的一天。徐宴目光微敛,缓缓移向281: “薛思文一开始找到你,目的不在我,而是为了套白金场的科技情报,对吧?” 281咧嘴一笑,毫不避讳:“没错。最新的科技,总署永远先行试用。托您的福,我见识了不少好东西。” “总署亏待过你么?” 281翻起眼珠,想了半天,又撇过头,讲:“没有。但是白金场,太无聊了。” 秦越川开口道:“徐宴,你也可以选择加入我们。” 徐宴抬起眼。 “战前的记忆全都没了吧?”他笑了一下,笑得张扬,“xy-111,你知道这串编号是什么意思吗?”他从机架上跳了下来,笑意一点点冷下去: “xy,不是你名字的一部分。那是实验代号。’x’代表神经切断组,’y’代表情感免疫试验。”秦越川走近几步,语调平静,继续道: “那场实验叫’共感免疫计划’。战后52年,人都死绝了,剩了一堆孤儿。白金场从福利院带走了上百个孩子。他们切开前额叶,用药物和电刺激阻断共感神经,让他们在面对山潮人的情绪攻击时毫无反应。” 徐宴的呼吸一滞。 “你爸妈,早就死在山潮人的共感下。” “你说话最好有依据。” 秦越川冷笑一声,步步逼近:“在你之前,他们做了110次实验。每一次,都失败,直到你,第111个人。徐宴,你是第一个在动了前额叶后还能保持完整认知的样本,你是他们口中的’共感免疫者’。” 火光在徐宴脸上跳动,教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以为自己是白金场的守卫,其实你就是他们最早的武器。你知道腾川之战,我为什么能打赢你么?” 徐宴缓缓皱眉。 “徐凌,是假的。他们给你一个姓,一个假的记忆,一个所谓的家庭。” 徐宴的拳头死死攥紧,举起枪的手开始颤抖。 秦越川抬起下巴,俯视着他,步步紧逼:“徐宴,你是他们的第一百一十一个怪物。”他的声音越来越快,“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你在乎的人,因为你不会爱,不懂爱。”越说越大声: “也根本没人在乎你!” 徐宴的忍耐到了极限,抬手就射。秦越川早有准备,脚下轻一点,整个人滑出烟尘,电浆射线擦着他肩侧掠过,轰然击中后方的机甲。 “xy-111,不要激动。”他露了个笑,“激动了,容易手抖。”下一秒,一台机甲的炮口转向,精准地轰向徐宴。 能量波袭来,徐宴只觉得手臂一痛,腿一软,半跪在地。几乎在同一呼吸间,他低头翻滚,避开第二波射击,机械臂五根手指迅速分离、展开,指节重组成五种不同模式的武器。 他抬起头,五台机甲同时逼近。 徐宴右臂一振,光刃滑出,切开第一台机甲的胸甲。脉冲枪转向第二台,三连发轰鸣,将其动力核心击穿。随后,几乎是毫无停顿,他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展开磁索,缠住第三台机甲的脖颈,用力一扯,整台机体被拉翻,轰然倒地。 最后一台机甲冲上来,他单腿跪在地上,抬起头,盯着闪烁着能量源,抬手就是一枪。金属外壳破裂,四周一片火光,最后一台机甲在他的面前,缓缓崩塌。 火焰在他周围燃烧,照亮那张冷峻的脸。 他重新站起,时间仿佛没有流逝过,那一刻,他找回了些许战场上的记忆。冲锋组有史以来最强之人,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你终于认真起来了,组长。”281瞪大眼,神情近乎癫狂,笑声穿透了浓烟与爆炸声,“有趣!这才有趣!”他一边笑,一边猛地按下接口,红色的螺纹状光圈瞬间亮起。 徐宴抬手,对准那个光点,就在他要扣下扳机的那一刻,一道身影从烟尘中走出。灰烬掠过那人脸庞,徐宴的手骤然一顿。 “有真?!” 他什么时候到的?为什么自己完全没有觉察到?徐宴尝试和他共感,然而程有真的眼神空洞,瞳孔中映着微弱的红光,没有任何表情。他像个被系统接管的傀儡。 281咧嘴一笑:“组长,我已经抢先一步了,给你看看。”说罢,他手指轻轻一拨,接口上的电流闪烁。 程有真俯身冲来,动作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拳破开空气,直击281胸口。一声暴响,281被打得连退数步,嘴角溢血,笑得更疯: “很好,再打狠一点!” 两人拳拳到肉,程有真的力量大得几乎不像人类,最终一拳砸在281肩口,伴随着骨骼错位的声音,281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废墟上。 硝烟未散,程有真缓缓转头,看向徐宴。 徐宴的心猛地一沉。还未多想,程有真已经扑向他。拳头掠过空气,他迅速操控机械臂来格挡,金属与拳骨相撞,发出刺耳的声音。总是如此,他还是被击得后退一步,左肩发麻。 “程有真,你清醒点!” 没有回应。 程有真眼神冰冷,出拳更快。两人缠斗在废墟中央,徐宴挡下一记直击,顺势反手制住他,却在下一瞬被程有真狠狠撞翻。他翻滚着跌入碎石堆,手臂被对方死死压制。 “有真!我是徐宴!” 他嘶吼着,试图唤回那份熟悉的意识。程有真不为所动,双手掐上他的脖子,力道毫不留情。 空气一点点被挤出胸腔,徐宴呼吸急促,喉结被死死锁住。他抬眼,看到那双被红光吞没的瞳孔,心底的怒意与痛苦交织。 他没有还手。 机械臂亮起了光,却停在半空。 秦越川方才的声音还回荡在他的脑子里。“没有人在乎你,这世界上,也没有你在乎的人。” “有真……”徐宴沙哑着,喉咙几乎发不出声,“你清醒点!” 秦越川错了,他有在乎的人。眼前这个人,让他确认自己是徐宴,而是不xy-111。 然而,回应他的是金属锁环的“咔哒”声。约束环从程有真掌心弹出,扣住了他的双腕。 那一刻,世界忽然静止。 一阵薄雾缓缓飘来,吞没了一切。程有真的身影开始扭曲,从他的面庞到发梢,像碎掉的影子,晃动在水面上。徐宴喉咙间的疼痛还在,可眼前的人影却逐渐不再。 薄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那双腾川人眼,又狠辣,又疯狂。 秦越川。 他仍掐着徐宴的喉咙,低头看着他:“你看,我又赢了你一次,组长。”他唇角扬起一抹笑,但不知为何,笑得有点苦涩,“上次靠你的枕头赢,这次靠程有真。” 那眼神,好像在怜悯他。 徐宴愣在原地,心脏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记忆与幻象交叠,他几乎无法分辨什么是真。281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踢了他一脚,眼底冒出光:“你不会被共感攻击,但这不代表你不会被共感欺骗。” 他蹲下来,用指尖拨开他的眼皮:“只要这玩意儿还有用,你就能上当。” “你要什么?” “哼,我要什么?我只要开心啊。”他拎起徐宴的约束环,将他一路拖至走廊。 这条走廊徐宴很熟悉,当初他突袭六局,救出程有真的那一夜,也曾走过同样的路。走廊很长,程有真被蒙眼拖拽的时候,会害怕么?他有担忧过自己的命运么? 281推开一扇门,把他拖进房间,金属门重重关上,锁舌发出干脆的“咔哒”声。徐宴被按进椅子,束缚环自动锁死,双腕被钉在扶手两侧。 白金场的货。 依照惯例,281进行着同样的操作,几秒后,光幕亮起,徐宴的全息神经网络图在空中铺开。他微微俯身,语气满是温柔: “来吧,组长。让我看看,这副脑子,到底有多变态。” 徐宴打量着这个房间,讲:“折磨他的那个人,原来是你。” “不错。可惜,你错过了他哭哭啼啼的样子。看到了,会硬的。” 徐宴盯着他。 “你凶我也没用。”281瞥了他一眼,低头,手指划过操作面板。一道电弧闪过,徐宴的身体猛地一颤。痛觉被放大百倍,从脊椎一路攀上脑干。 神经图瞬间变成了橙色。 “说吧,组长。程有真被李禄带走的那次,你为什么不去救他?” 第156章 徐宴咬紧牙关,指节泛白,金属环被他扯得叮当作响。电流再次刺入神经。他的身体向后弓起,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281俯下身,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如果不是我出手,程有真早就死在李禄手上。” 他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徐宴已经焦灼的意识。 “我杀了李禄,现在也杀你。” 徐宴不禁闭上眼。那段记忆如黑白雪花,一闪一闪,在痛觉里被撕开。当时为了平息反山潮人游行,他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可最后,程有真没救成,他的职位也成了牺牲品。 “我感谢你,替我救了他。” “你就是个废物。” “……我是。” “你带给程有真的,只有灾难。” 徐宴垂下眼,轻微叹了口气:“是。” 281歪着头,眉头逐渐皱起。这样乖顺的回答,让他很不爽。他在房间绕了两圈,坐去徐宴对面,突然饶有兴致地讲: “秦越川告诉我,山潮人把你们白村的人都杀光了。” 沉默。 “万一是程有真家里人做的,你怎么办?” 还是沉默。 “替你爸妈报仇么?一命抵一命,他得死两次。” 徐宴干脆闭上眼。 281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暴躁的快感:“你为什么还不哭?”说罢,他调高了痛感阈值。 电光在徐宴体表炸裂,汗水,一滴,一滴,随后不间断地落在地面。他的神经被拉到极限。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哭,求饶,对我说,我徐宴是条狗。” 徐宴舔了下嘴角,抬起头,盯着他,给了他一个冷笑:“那你就找错人了。” 他其实一直想哭,可脑海的那块区域仿佛死了一半,毫无信号。泪腺一片干涸。 281盯着那副神经图,忽然专注了起来:“哦,我明白了。这里,你看。”他伸手指着大脑那片暗着的区域,讲,“本该让你流泪的地方,被切掉了。” 他抬起眼,看着那被痛折磨得几乎失去意识的男人,恍然大悟:“这就是为什么你能杀人不眨眼。哈哈哈哈哈,徐宴,你会孤独到死。” 徐宴的呼吸断续,眼神却忽然变得清醒。他平淡地盯着281,开口道: “你在说你自己么?” 281身体一僵。 “你一直诅咒我,是因为,你害怕自己独孤到死吧。” 他一向狂妄的眼,第一次闪过迟疑。 “126已经死了,而程有真……”徐宴将嘴里的血吐出,声音嘶哑,“他知道真相后,只会恨你。你知道程有真不杀人吧,你甚至都没办法死在他手上。真可怜。” “闭嘴!” 281下颌线绷紧,猛地拨动控制杆,电流瞬间攀升。徐宴的身体开始抽搐,全息图闪烁到临界点,警报的红光几乎亮起。 就在那一刻—— “啪嗒。” 约束环自动松开。徐宴整个人脱力倒下,昏厥过去,金属椅上冒起一缕青烟。281皱眉,走上前去,伸手探向他的颈侧接口。 就在指尖触碰的瞬间,冰冷的枪口抵上了他的下巴。 徐宴抬起头,手臂用力,逼着他看向天花板。在天花板的反光下,他看到隐藏在椅背上的机械臂。手指瞬间显示出原有的金属光泽,而其中一根,化作了徐宴手里的枪。 “好久没这么痛过了。”徐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轻笑一声,像是在自言自语,“真不知道程有真为什么那么喜欢。” 说罢,他拇指微动,就要扣动扳机。 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火光透过门缝迸射进来。二人同时向外望去。烟尘翻滚中,他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程有真来了。 第106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熟悉的大码头评分局, 一切又再次重现。 评分局底楼大门被炸毁,系统报警声不绝,红灯闪烁。六局的冲锋组已经全部出动, 黑色战斗装甲在烟雾中泛着光。 秦越川当初在管理工厂时, 所有工人都是他亲自面试、筛选的,用的是冲锋组入选标准, 三大项:身体素质、反应速度,和心理承压测试。这像个街头暗号, 那些当年在他麾下打过仗,后来改行做工的老部下, 在听到招募消息的那一刻,几乎不约而同从各个隐蔽的角落赶来, 重新回到他身边。 其中不乏山潮混血。他们虽然没有共感能力, 但是身手比中部人更矫健, 反应灵活, 仅仅培训数月, 体能和技巧就能达到秦越川期望的水平。 所以,尽管名义上都是工厂工人, 此刻面对六局的冲锋组,他们丝毫不落下风。 “晴, 三区,放弃正门推进,改走西廊!” 话音落下,江晴声音从接口传来:“收到老大,五秒倒计时。”紧接着,频道内响起命令:“302!队形调整为三角,预计接触时间三十秒!” “收到。” “组长, 西廊红外感应异常,可能有埋伏。” 秦越川瞥了一眼数据流:“那不是埋伏,是干扰信号。让302小队从通风井下去,切。” 江晴立刻切换频道,传达命令。几秒后,接口投屏显示,一支队伍顺着维保井迅速下降,热能信号闪过短暂波动,随即在敌后亮起。爆炸声同时传来,敌方后路被切。 “漂亮。” 秦越川继续指挥:“301,b区三层,打开排风系统。” 五秒钟后,频道里传来杂音:“组长,有情况!” 只见画面剧烈晃动。监控屏上,烟雾翻腾,一道黑影从排风口直坠而下,落点精准,双腿卡在一名组员肩上。只见那人腰腹一拧,组员身子一僵,随后缓慢倒在地上。 黑影稳稳落下,立刻转腕、侧身、回击,动作流畅到近乎优雅。短短几秒,他以棍为轴,击退数人。 “该死。”秦越川低声咒了一句,“江晴,接管指挥。” “诶诶?老大……” “程有真来了。”他拔出腰间手枪,打开门。廊外灯光闪烁在他的脸上,情绪看不真切。为什么他每次都要卷进来?这次还是为了徐宴么? b区三层的安全门已经被踹开,热浪扑面而来。走廊尽头,程有真正侧身,看着小组最后一个雇佣兵倒下。瞥到秦越川的时候,他愣了。 秦越川举起枪,对准他的眉心。 两人没有说话。 秦越川深深地看着他,监察院身经百战的“师叔”,神情复杂,他有口难言,也不准备解释。他知道自己无法再用“朋友”的身份站在他对面。如果程有真不回腾川,而选择继续站在徐宴那边,那他别无选择。 程有真从那双眼里,看到了邵衡,看到了他师傅,甚至看到了面对着刘光明的林述。一切自不必多言。他转动手中的金属棍,棍身在空气中发出一声低鸣。 下一秒,两人几乎同时出手。 枪响。程有真身体下沉,棍影一转,金属横挡住两发子弹。第三发贴着他的耳边擦过,打在墙上迸出火星。秦越川再射两枪,程有真跃起、翻身,棍尾对准枪身,而秦越川反应极快,知道他的意图,顺势丢掉手枪,身体前倾,腿鞭横扫。 程有真抬臂格挡,巨大的冲击让他半步后退。他趁势上前,一肘击向他下颌。 “砰!” 程有真硬生生扛下这一击,头发被震得飞起。他反手将棍横压秦越川胸口,脚下一个低旋,棍尾撩起,冲对方下巴而去。秦越川能够预判他的套路,往后一滑,反而伸手抓住棍尾,用力一扯。程有真被带近,两人几乎贴身。 “收手,回家去!”秦越川低吼。 “不可能。”程有真冷声回道。说完,他突然松手,借着对方愣神的功夫,一记膝撞直顶他腹部。秦越川闷哼一声,冲了上去,手臂反绕,一把锁住程有真的脖颈,整个人强行压向墙面。 墙震动,灰尘坠落。 秦越川力量惊人,程有真几乎被窒息,他试图挣脱,却被死死压制。 “为什么非要留在白金场?”秦越川咬牙问,呼吸滚烫。 程有真没有回答,只是双腿暗自发力,整个人反弓着,蓄势待发…… “砰!” 一声枪响,子弹擦过秦越川的肩头,火花炸起。他反射性地跃开,翻身滚向墙边,回头的瞬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竟然是徐宴。 他站在烟雾中,神情冷峻,枪口还在冒烟。程有真想问他还好吗,然而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程有真一下子会意,朝他点了点头,收起棍子,转身冲向走廊深处。 走廊的另一头,六局的冲锋组正在应付着两台机甲。机甲由薛思文的工厂线组装,内置翔睿工厂接口技术,完全达到天眼塔规格。六局的冲锋组没有直接和天眼塔交战过,手忙脚乱,完全占了下风。 第157章 火将空气都烧得扭曲。 281坐在驾驶舱内,面无表情。机甲的机械臂旋伸展,铿锵作响,犹如一头钢铁巨兽。程有真手中只有一根金属棍。面对这座庞然的战争机器,他没有退,以螳臂当车之势,站在那,盯着281。 他轻启双唇,对281说了个唇语。 来吧。 机甲发动。 程有真几乎在同一瞬间跃起,至半空,随后脚尖点在墙壁上,再借力一踏,如飞鸟掠空,整个人滑进了机甲的死角。金属棍在手中一转,狠狠击打在机甲关节处。火花迸射。 281迅速反击,机械臂横扫,向程有真袭来。他翻身避开,身体沿着墙壁疾跑,然后,再度起跳,落在机甲上方。 正当他准备进攻之际,他突然脚下一空,机甲片竟然极速坠落,他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下一秒,机甲恢复如初。能量光一闪,两枚冲击炮连发,堪堪擦着他掠过。程有真跃起,借着冲击力,再次翻上机甲肩部。 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一棍子砸向装甲外壳。 他怒吼着,握紧棍身,拼劲全身的力,往里一顶!“啊啊啊啊!”外壳被他生生顶破。他抓住舱盖边缘,手抄金属棍,再一次狠击在连接装置上。 “嘭!” 金属护板被震开,热浪扑面而出。程有真抓住281的衣领,硬生生将他从驾驶舱里拽出来。 两人同时摔在地上,火星飞溅。还未等281起身,程有真已经一拳砸下。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281的头被打偏过去,嘴角渗出鲜血。他没有还手,只是抬起眼,神色诡异地笑了:“你会杀了我么?” 程有真愣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我虽然恨你,”他咬牙,“但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281的笑更深了,带着近乎病态的温柔。他抹掉嘴角的血迹,伸手,将血涂在程有真的脸上。 就像翔睿工厂的那次。 “你……还是那样。”他低声道,“我最喜欢看你哭的样子,知道吗?你痛苦挣扎,精神崩溃的样子,比杀死一百个人还要令人满足。” “闭嘴!” 程有真怒吼,情绪彻底失控。拳头一下一下砸下去,骨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在走廊回荡。很快,他的拳头沾满鲜血,脸上溅了数道红。 281的脸被打得血肉模糊,但是嘴角依旧笑着:“你会杀我吗?” 程有真停下了,拳头悬在半空。 “你那天,为什么要救我?” “一条性命,为什么不救。” “所以,换做是任何人,你都会救的是么?” “是。” 281闭上眼,呼吸突然变得粗重。 “我带你去自首。”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开了两人之间最后的防线。281的瞳孔微微一震,随即怒意如火焰般蔓延。 “为什么?!”他嘶吼,“我折磨过你,背叛过你,你凭什么还要原谅我?!”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程有真的手腕。那只手上,沾满了他的血。下一刻,他从地上摸起自己掉落的手枪,塞进他的手里。 程有真挣扎着,然而不知为何,281力气奇大,一下翻过身,紧捏住他的手指。他挣扎着,反倒被281死死地制住。 “你不是不杀我吗?”他冷笑,嘴角的血一滴滴流下,“那就让我帮你。”他捏紧程有真大手,将枪筒塞进自己的嘴里。 疯子! “不要!”程有声嘶力竭,拼命往回扯,双臂的肌肉因用力而颤抖,“放开我!” 281咬紧牙,忽然发力,将程有真的手指压上扳机。两人疯狂地拉扯,枪口在他们之间颤抖着。 “你放开!” 281紧盯着他,目光忽然柔和了几分,扯开嘴,朝他露了个笑。那天,程有真下了他的车,和他道别后,他就是这样朝他笑了笑。 祝你长命百岁。 “砰。” 枪声撕裂空气。火光在两人之间爆开。程有真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枪滑落,掉在地上。 就在自己愣神的那一瞬,他输了。 281缓缓倒下,整张脸从程有真面前爆开,血从他的口中涌出,染红了地面。程有真伸手去扶,却只抓到一片温热的空气。 泪水顺着程有真的脸滑落。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他他跪在地上,双手颤抖,没多久,就开始痉挛,指尖无助地抠着地板,很快指甲缝里渗出细碎的血丝。 “我杀人了。”他胸腔被无形的巨手挤压,呼吸变得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最后一口。程有真捏着自己的脖子,使劲拨弄,惊恐症如潮水般涌来。 他的视野开始摇晃,世界边缘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漩涡。 “我杀人了……” “程有真!” 徐宴的声音。他颤抖着转过身,徐宴一把抓住他,一只手钳住他的下巴,强迫那双涣散的眼睛对上自己的目光。“看着我!”徐宴的命令炸在耳边,“看着他,他并没有死!” 程有真茫然地转过头,瞳孔涣散。 “你看,他还活着。” 徐宴提了尸体一脚。那具身体动了动,还残留着最后的余温,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程有真的大脑在混乱中挣扎着。 “对。”徐宴从腰间拔出枪,枪口对准281的额头,连开两枪。□□被贯穿,鲜血再一次溅开,281的尸体再度歪倒在地。 “是徐宴杀了他。”徐宴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扔掉枪,单膝跪地,再次强迫程有真看向自己。 程有真皱着眉,喉咙发出不明的呜咽声,身体蜷缩成一团,泪水滑落,浸湿了衣领。 徐宴的眼神一沉,伸手按下他的接口。下一秒,共感模式瞬间激活。徐宴的意识如潮水般涌入,他一遍遍重复,声音如咒语,刻在程有真的脑海: 是徐宴杀了281。徐宴杀了281。徐宴杀了281。 程有真的身体猛地一颤,脑海中闪现的不再是自己的双手,而是徐宴的枪口、徐宴的眼神、徐宴处理尸体。 他抬起头,看向徐宴。那一刻,他才发现,徐宴浑身浴血,衣襟被烧灼。程有真愣住了。 通过共感,他的意识被卷入一股洪流。徐宴的记忆全部挤入他的脑海。281对他的折磨,秦越川口中的真相,以及他荒芜的一生。 从小被改造、服从、孤立、训练到彻底失去“我”的意义。所有碎片一齐坠入他心底。 程有真猛地喘息。胸口一紧,眼前的世界仿佛被撕开成两半。“你这里……”他哑着嗓子,手指颤抖着触向徐宴的胸口,“一直都这么痛吗?” 徐宴微微一怔。 那一刻,所有压抑的情绪决堤,同时向两人袭来——悲伤、愤怒、怜悯、依恋、痛楚……他们的感官快要被彼此吞没。 徐宴站起身,一把将程有真拽起,按在身后斑驳的墙壁上。他的唇猛地覆了上来,狠狠地吻住他。狂风暴雨,掠夺着他唇齿的气息,很快,两人嘴里充斥着血的铁锈味。程有真的呼吸被堵住,胸腔的窒息感瞬间,死亡走向它的另一面。 死欲点燃了爱欲,螺旋交织着,两股情感洪流汹涌而至,裹挟着罪恶、救赎与渴望,将程有真彻底灼烧,燃尽。 他的视野渐黑,四肢无力地滑落,倒在徐宴怀中。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徐宴抵着他的额头,下了道命令: “记住,是徐宴杀死了281。” 第107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无壤寺的山潮难民紧紧挨着彼此。山潮大姨搂着少女和那个男人, 三人默念着祈祷语。混血后裔则手牵着手,彼此交代着他们的故乡: 我是西黑虎的,奶奶是山潮人, 牺牲在白村保卫战。 我是腾川密容村的, 外公是山潮人,牺牲在胜利港之战。 我是大码头望县的, 外公外婆都是山潮人,牺牲在胜利港之战。 我是山海胡家湾的, 我是第一代混血,父亲还在山海岭等我。 …… 如果能活下来, 记得把我送去我的家乡。 李元帅,前自治学苑监察院总指挥, 此刻正率领着冲锋组守在后院。他们准备了一切, 移动医务舱、输液设备……一应俱全。仿佛他们早已预见这场突袭。两台机甲横列院口, 枪口稳定对准废墟, 既可以击碎压在人身上的碎石, 将伤员救出,也可以瞬间取人性命。 方雨玮和唐烨站在一根石柱两端, 二人大喊:“一、二、三!”然后使出浑身力气,抬起石柱。他们俩憋得面色通红, 然而石柱仅仅挪动了几毫米,随即再次滚了回去,碾回那双腿。底下的人哀嚎一声,更多的血渗出。 “我来!”一宁快步上前,使出内力,挪开石柱,随后一下撕开自己的僧袍, 紧紧扎在那人的腿根。如果不及时救助,他的腿应该保不住了。远处的李家救援队静静列阵,整齐得诡异,没有一人上前。 第158章 方雨玮罕见地骂了句脏话:“他们在逼宫。” 唐烨问一宁:“方丈肯松口么?” 一宁摇摇头,只看了方雨玮一眼,什么也没说,又转身投入救援。 无论发动袭击的是谁,表面上,他们是针对山潮人,但是一宁心里清楚,与后院仅仅几米之隔是弟子上早课的地方,炮弹偏偏就这么偏了几分,导致伤亡最惨重的,其实是无壤寺的弟子。 “大师兄!”“一宁师兄,快来!”求助声此起彼伏。小胖的额角渗着血,背着一个弟子,踉跄着从一宁身旁跑过。 两人的目光在混乱中短暂相遇。 那一瞬间,小胖的眼神像在质问:出家人不打诳语,他能做到,师傅为什么做不到?背上的伤者又痛苦地哼了一声,小胖猛然回神,紧了紧手臂,转身继续朝医务室奔去。 一宁不自觉握紧拳头,望向青石广场。 方丈身影清瘦,袍袖在风中微微晃动,正与李元帅低声交涉。两人相对而立,一僧一将,皆是白发苍苍。他早已步入鲐背之年,李元帅亦是年逾古稀。都是经历过战争的人,这一刻,时光仿佛没有流逝过。 “方丈,无壤寺不知和谁结下了仇。”李元帅冷笑一声,双手抱臂,“不如把这些山潮人安置到我们云华区的福利院,大家都省心省力。” “元帅,白金场总署的指挥官一职如今空缺,若来日李家接替徐施主,想如何调配便可随意,又何必今日伤及无辜?” 李元帅冷笑一声:“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愣头青了。你们当年就靠着一张空头支票,把我骗的好惨。” 方丈叹息,语带苦涩:“我明白了。原来无壤寺在六十年前,就结了仇恨了。” 李元帅不响。 “六十年过去,你还不肯原谅我们么?” “杀母之仇,怎么能忘。”李元帅声音逐渐颤抖,眼底忽然染上血色,“现在,又是因为你们,我儿子也死了。山潮人就是祸害,必须赶尽杀绝。” “元帅,你体内也流着山潮的血。” “那又如何?我母亲死去的那一刻,我就和山潮人一刀两断。” “你和盛长河,又有什么区别?” 李元帅神色猛地一僵,怒火瞬间烧起。他二话不说,猛然拔出佩剑。剑锋划破空气,光流沿剑脊点亮,众人看了立刻愣在那。 人们一直当这把剑是装饰,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见它被拔出。 李手腕一抖,锋划破空气,一阵剑鸣声响起,震得众人耳膜发疼。方丈抬起眼,盯着他: “李云华之子,气量本不该如此。” 李元帅大喝一声,挥剑冲上。方丈眉目不动,抬杖迎上,禅杖与剑相撞的瞬间,天地轰然一震。气浪掀起瓦砾,周围的僧侣纷纷跌退,惊呼道:“元帅疯了!” 李元帅双眼血红,步步逼近,剑光切开空气,脉冲擦过方丈的袍袖,瞬间燃起一缕青烟。方丈再次举杖,挡住一剑,身形稳如山。 杖头金环震颤间,藏经阁再次亮起,“云网”激活,竟然响起阵阵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远处的小胖望着藏经阁,瞪大眼睛,露出惊恐之色。它已经不似原来的藏经阁了,这塔,就是个怪物。 “元帅,莫将生门变死门。”方丈的禅杖也亮起金色纹路,与身后的云网呼应着。 “装什么慈悲!”李元帅一剑直指前方,声嘶力竭,“你和盛长河,当年背叛了我妈,背叛了自治学苑,罪人摇身一变成了高僧,真是可笑!” 说罢,他怒吼着冲上前去,剑势混着怒潮翻涌。方丈后撤一步,僧袍翻滚,目中精光全露。 就在这时,凭空响起一声冷喝:“住手!” 只见丁容身影破空而至,执勤服被风掀起,她几乎是随手夺过一名武僧手中的铁棍,脚尖一点地,化作一道疾影,跳入场中。 “元帅!若你再前进一步,我就不客气了。”她捏紧铁棍。 李元帅冷笑:“你敢拦我?” 丁容挽起棍花,猛地横扫而出:“我既代任总署指挥官一职,就要尽职尽责,保护三区所有人的安全。” “哼,满嘴仁义道德,真是恶心!”说罢,执剑向前。 二人交战。 棍影翻飞,剑光电闪雷鸣。两人交锋间,周围尘土飞扬,在一旁的机甲自动亮起红光。 李元帅剑术凶狠,招招取命,而丁容,在监察院就被誉为白金场冷兵器之王,面对老将不怯场。她步伐稳健,趁势下压,棍尾掀起一阵劲风,将李元帅逼退半步。李元帅怒喝一声,脚下发力,反手一刺,剑光几乎贴着她颈侧划过。丁容身形一旋,长棍如蛇反咬,两两相击,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 周围的武僧与救援组不敢上前。人们躲在后头,议论纷纷:“再打下去,整座广场都要塌了……” 机甲侦测到能量异常,肩部炮口升起,锁定战圈。 丁容瞥了机甲一眼,突袭上前,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然后反手翻棍,刺向李元帅的咽喉。棍尖“咔”的一声,突然伸出尖刺。 空气在那一瞬凝固。 锋刺已抵至李元帅喉前,距离不过几毫米。 二人呼吸急促,剑仍在颤。两人的目光交汇,李元帅忽然伸出左手,一把握住丁容的棍身,整个人又向前踏了一步。 丁容一惊,本能地后退半步。但锋刃已出,冷光一闪,血痕在李元帅喉间沁出。 “你……” “我今年七十,家人都不在了,你觉得我会怕死?” 他目光灼灼。这一刻,丁容突然明白了,之前对于李元帅的所有猜测都错了。他并不是不在乎李禄死亡的真相,相反,他早就把这个体系摸透了,他知道儿子是怎么死的。他也知道儿子死后,他可以利用它翘起哪些权利杠杆,另一些权利又能撬起其他的什么。 他更关心的,是他自己,作为李云华的后代,这几代人的真相。 “够了。”方丈低声开口,走到丁容身边,拈杖而立。 丁容想撤棍,却被李元帅捏得死死。李元帅对着方丈喝道:“欲停,你重新招募山潮人到你寺里,到底为了什么?” 风掠过废墟,方才因缠斗而起的尘埃慢慢落下,装甲的能量灯依旧亮着,蓄势待发。 方丈叹了口气,讲:“为了’零体计划’。” 整个青石广场静极。没有人说话,小胖垂下眼帘,神情复杂,最终缓缓转身,背影没入人群。 李元帅冷笑一声,继续道:“你是不是想重启山潮人的异能?” “旧港势力错综复杂。”方丈缓缓道,“作为无壤寺住持,我有护佑山潮子民之责。” “是盛月的意思么?” “是,也不是。” “说清楚!”李元帅的声音几乎是嘶吼。 “贫僧见旧港对山潮人的迫害未止,于心不忍。”方丈目光沉稳,语气仍平静,“正值’零体计划’研发的关键时刻,盛总愿以技术助我等一臂之力。我们并非同谋,只是殊途同归。” 沉默。 “好。”李元帅的手开始发抖,声音变得沙哑,“那我最后一个问题。”他的目光一寸一寸逼近方丈: “我母亲,是不是死在她的两位挚友,你和盛长河手里?” 方丈垂眸,良久,吐出一个字。 “是。” 那一刻,世界仿佛塌陷。 李元帅僵立原地,喉咙间挤出哽咽的气音。他的肩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七十岁的老人,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出如此脆弱的表情。 他寻找了半生的真相,终于以亲儿子的死、以自己最后的疯狂,换来了这一句冰冷的“是”。 几十年的恨,化为虚无。除了他,再无人记得李云华;再无人关心那段被天眼塔抹去的历史。 怒吼撕裂天际。 机甲的能量核心瞬间亮起,红光闪烁。李元帅抬起手,掌纹覆在启动面板上。下一秒,炮火轰鸣。 狂风卷起灰烬,烈焰烧在青石广场上,与此同时,整座藏经阁忽然震动了一下。所有人听到了一句冰冷的机械ai指令: “云网,启动。” 瞬间,藏经阁的穹顶裂开无数道光缝,能量脉冲在空中交织成巨大的符阵。电弧沿着塔身流转,形成一层透明的能量网,符号闪烁,虚影叠加。冲锋组的机甲立刻侦测到异常,红光警戒线全数点亮。 【目标能量异常,启动拦截模式】 机械臂炮口旋转,子弹与离子束交织,轰击在云网上,却被光波弹开。反震的能量将机甲掀翻数米,重重砸入瓦砾。 第159章 随即,云网反击。 电弧沿地面蔓延,瞬间劈中一台机甲,金属板炸裂,火花溅射,如天降一场大火。 “停火!全部撤离!”丁容高声呼喊,但已没人能听见。总署的队伍前来干预,然而,一切只变得更加混乱。 在混乱的边缘,山潮子民们不知何时聚集在破碎的殿前。风裹挟着火与血,他们却没有逃,只跪在瓦砾上,有人紧紧抱着家人,更多的人只是默默闭上眼睛。 那一刻,仿佛时间倒回了数十年前的“山潮之乱”。当年的火光、当年的哭喊,如今又在这片废墟中重现。 “愿你的心……”一个老妇人颤声低吟,“与潮同息。” 不知为何,山潮少女突然听懂了那句话。“mai-lun shao ei。”她也跟着重复了一遍。 “mai-lun shao ei。” 所有人开始吟诵着这句话。无数声音随之应和,声波如海浪起伏,从低沉到嘶哑,从嘶哑到共鸣。来因菩萨依旧垂着眼,看着众人。 在众人祷告的余音中,钟声,响了。 钟声从无壤寺的深处传出。震荡着,人声与钟声交织,形成奇异的声波。音浪掠过战场,穿过火光与尘埃,撞向藏经阁。 突然,藏经阁的符文一瞬间全数亮起。墙壁泛出金光。空气中开始不停地闪烁着数据流。 “云网受干扰了!”机甲指挥员惊呼,“快看,它不受控制!” 只见藏经阁的巨门发出低沉的回响。“咔”一声,古铜门上浮现裂痕,符咒碎裂,光线透出。 下一秒,大门缓缓开启。 浓雾从门缝中涌出,地面开始震颤,古老的机关被重新唤醒。所有人见着一条暗道自门后显现,青石阶梯,蜿蜒向深处,通向九层宝塔的顶端。 每一级台阶都刻着山潮文字,闪着蓝光,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引路灯。李元帅走上前,喘着粗气。他回头望了一眼仍在燃烧的广场,神色漠然。 然后,他抬脚踏上第一阶石梯。 见方丈没有阻拦,越来越多的人好奇,都纷纷跟着走进九层宝塔。躲在掩体后的方雨玮和唐烨彼此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跟上了。 石阶通向深处的塔心,光线愈发幽暗。随着人身上行,周围的空气变得不同,仿佛整座建筑在呼吸。不知走了几层,方雨玮只觉得自己气喘如牛,体力不支。 九层宝塔,不是只有九层么?为什么感觉那么高?他喘着气,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只觉得两眼昏花。唐烨紧随其后,额角布满细汗。 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眼前骤然一亮。金光从穹顶倾泻而下,照亮整座空间,墙壁上流淌着符文般的光线,闪烁动人。 方雨玮抬起头,只见塔顶按了一块硕大的匾额,嵌着三个鎏金大字: 天眼塔。 他揉了揉眼睛,只当自己看错了。 原来,这才是统领三区的,天眼塔。 唐烨屏住呼吸,顺着光流望去。塔顶中央悬浮着一个透明装置,流体缓缓旋转,方雨玮和唐烨一眼认出,它就是透明放大版的意识投射器。只不过,那之中……赫然放了一颗人类的大脑! 大脑的神经元仍在跳动,一呼一吸,仍是活物。 “这、这是什么?”唐烨声音颤抖,脚步不由自主地后退。 “这是……”忽然,一道低沉的声音在众人身后缓缓响起。方丈的身影在光影交错中显现,目光如水: “将军。” 第108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山潮人对中部的向往从未熄灭。中部飞快的科技发展, 像海平面上的星光,隔着风浪,照进他们的梦里。 李云华就是追光的人。 那天, 她下定了决心, 乘着一艘改装的捕鱼船,绕过重重关卡, 抵达胜利港。可惜,她刚登陆不久, 便被边防逮捕。原本是要被遣返的,然而她凭借一口流利的中部语与惊人的学识, 引起了官员的注意。 彼时,胜利港正陷于“白村之乱”。由于白村矿脉枯竭、粮食断供, 矿工纷纷起义, 自立为“自治镇”, 并宣称拒缴赋税。不久后, 李云华以顾问身份, 协助胜利港平定了白村之乱。 那是战后第十七年。也是那一年,她才真正明白, 中部的战争从未停止,只是换了形式在延续。她选择留了下来, 卷入这场无尽的纷争。很快,李云华以出色的能力赢得了当局的信任,也将自己的同胞带入了胜利港的核心体系。 因为战争,李云华结识了两位挚友:欲停方丈和盛长河。 欲停当时是无壤寺最年轻的主持,少年心气,违背祖训,毅然开放山门, 救济战乱流离的百姓。后院被改作安置所,戒律松开,僧众下山采买粮食,甚至开口食荤,只为让难民活下去。 李云华仰慕欲停的魄力,慕名赶到无壤寺。 那日山风呼啸,钟声回荡,寺中僧众齐诵《无量因果经》。她跪在来因菩萨像前,望着那些痛苦呻吟的伤者,胸口一阵炽热。 钟声敲响,李云华第一次使用自己的异能,安抚了痛苦的人。当时,那还不叫“共感”,没人知道那是什么能力。 站在一旁的盛长河目睹了全过程。那一瞬,缓缓收起腰间的佩刀,对李云华人说:“你不能回胜利港。” “为什么?” “你的能力如果用在战场上,会是个必杀器。”盛长河的语气平静,却说着最可怕的话,“云华,你被他们折磨至死。” 欲停也上前一步,讲:“长河马上就要临盆,寺中没有女弟子,寺中无女众照应。云华,你不如和她一起留下来。” 李云华垂下眼,轻声问:“胜利港的百姓怎么办?” 三人看向无壤寺后院,那是一片空无的土地,荒草齐膝,雾气笼罩,一直延伸到世界的尽头。 “我们在这里,建立一个新的世界吧。”盛长河缓缓摸着她的肚子,“给我的女儿,也给所有被遗弃的人,一个新的家乡。” 李云华久久凝视着远方。 风掠过她的发梢,露出一截雪白的颈侧。她已离开山海岭,踏上新的土地。投入这场战斗时,她的目的早已不再是生存。或许,她的使命,是为所有背井离乡的人,再造一个故乡。 三人一拍即合,创立了新区:自治学苑。 那是一场理想主义的实验,僧侣、学者与流民共居于此,不分国界,重建文明的雏形李云华也在寺中,与一名从战火中逃出的难民暗生情愫。多年后,她诞下一子,便是李元帅。 那段岁月短暂而平静,仿佛乱世里的一场梦。 但梦终究要醒。 越来越多的山潮人觉醒了“共感”能力,这股力量,让他们在战场与政治中迅速崛起。对于新局势,盛长河与李云华,分成了两派。 “云华,你需要把所有山潮同胞都带到中部来。” “你疯了?” 盛长河神色冷峻:“山潮人被迫害,是因为人数太少,寡不敌众。如果能掌控胜利港的当局,取得政治话语权,到那时,胜利港就会成为山潮人的天下。” “长河,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但我有。”盛长河挺直身躯,毫不避讳,“乱世,是机遇。你如果要改变世界,就要先去争权,光是开几个学校教书育人,漂漂亮亮的,改变不了世界。” 空气沉默片刻,只剩风声与远处的钟鸣。 无人知道李云华是否被说服。 不久后,盛长河离开自治学苑,奔赴白村,踏入政坛。她在那里推动科技改革,组织工匠与学者,大胆实验。李云华依旧无条件地支持她。那是她最信任的朋友,也是她理想的延续。 数年后,可控核聚变技术终于突破。白村自此脱胎换骨,化名—— 白金场。 “后来呢?” 方丈的故事讲到一半,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提及自己的母亲,李元帅的情绪依旧激动,方丈向前一步,伸手,抹去他喉间的血迹,缓缓道: “元帅,你母亲的死,我们都很遗憾。” 李元帅灰发垂肩,胡须染血,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量。 “你内心都知道,云华是怎么死的。你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空气凝滞。李元帅猛地抬头,目光如刃,指向那枚悬浮在空中的大脑。“那这又算什么?”他嘶哑着声音,“别告诉我,这玩意儿,不是用我母亲的牺牲造出来的!” 剑身的能量再次亮起,蓝白光流涌动,李元帅的怒意重新燃烧: “这是谁的脑子?” “是将军。” 欲停依旧不吐露更多的信息。天眼塔开始轻微颤动,站在人群后的方雨玮悄悄扯了扯唐烨的衣角,示意她抬头。 第160章 穹顶之上,云网的光层开始变色。 方雨玮侧过头,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低语:“好奇害死猫。我们该走了。” 唐烨点点头,边退边望向上方。穹顶的光一点点亮起,映照在她的眼中。整个天眼塔,不,应该是那具大脑,似乎正在苏醒。 方丈下了最后通牒:“元帅,不要再任性了。” 光从天眼塔的方向倾斜而下,照在他们的脸上。“翁欲停,”他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我李家与自治学苑之间的仇,已积半个世纪。”他旋转剑身,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再次退去。 “今天,血债血偿。” 方丈眉头一皱。 突然,天眼塔的穹顶发出强烈的红光,周围再次剧烈地震动起来。没有人能形容那种声音,它不是轰鸣,更像是时空自身被撕裂。 光流从穹顶倾泻而下。所有人抬起头,被眼前这幕震撼。亿万人的记忆同时被抽离出来,如河流,四处流淌,翻滚在身边。 你可以触碰到还未出生的自己,未来的你,正站在你的身后,默默地注视着你。 李元帅浑身颤抖,剑掉落,整座塔开始崩塌。方丈抬起手,僧袍被气流掀起,他的目光穿透光层,落在那枚悬浮的大脑上,神色悲悯,好似穿越一百年的历史,看着一位久违的旧友。 他唤了一声:“将军,醒吧。” 声音平静,空灵。 几秒后,塔心的光骤然收起,集中在那枚“脑体”上,脑神经瞬间亮起。它此刻仿佛是一片映着万象的镜面,流转着方才发生的一切。所有人脑海里,同时响起一个声音: 【记忆,检测完毕。系统回溯启动】 空气冻结。 “轰!” 一声巨响,世界开始分解。此刻,天眼塔变成人间地狱。所有人都在撕心裂肺地尖叫着,每个人的记忆被硬生生地抽了出来,成一根丝线,从脑后延伸出去,化作一道道流光。 唐烨看见方雨玮的眼神在她面前一点点模糊,云网闪烁,方雨玮开始在光里崩散。她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空。众人、塔壁、僧袍、血迹……一切都被撕碎,漂浮在半空,如同亿万本未装订的书页。 时间在那一刻停止。 又在下一瞬,倒转。 只见那些光流开始逆行,纷纷涌向天眼塔的顶部。信息化作文字,漂浮着,然后开始汇聚,折叠在一起。最终,信息流堆叠成无数卷册,变成了实体,缓缓落入塔下。 每一段记忆,成了藏经阁的一本经书。 面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混沌,万事万物开始像素化,从天边的一角开始,朝着他们卷来。 “方雨玮!” 唐烨在最后一刻回神,大喊一声,拉住方雨玮的手,“这是’云网’的共感!我们要被送去另一个可能性了!” “怎么办?!” 几乎是出自本能,唐烨想也没想,紧攥着他,骨节泛白:“快!躲进零体!” 黑色的像素如海啸,极速卷来。那一刻,她几乎是用尽全力把他往后推去。两人同时按下接口。 世界陷入静默。 一道白光骤亮,方雨玮和唐烨回到了白金场,准确地说,是他们上次退出登录的地方。两个人浑身发抖,缓了好久,愣是没讲出一句话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他妈的不知道啊。”唐烨骂着脏话,牙齿在打颤,“草,不知道啊。” “我们还活着么?” “应该,活着吧。” 他们喘着粗气,点开好友列表,程有真和林述都不在线。 “草。”方雨玮也爆起了粗口。 他们俩忍不住抱住彼此,紧紧的,像要确认对方还活着。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回过神来了。两人看着对方,胸膛起伏,张嘴: “草。” 除了脏话,已经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方雨玮擦去额头的冷汗,努力让脑子重新运转:“所以,无壤寺不能联网,是因为藏经阁的经书,其实都是被抹去的平行宇宙。” “将军的脑子……哦不,那个被称为’将军’的脑子,可以不借助接口,直接共感。” “这样以来就说得通了,为什么三区没有任何山潮人的资料。” “为什么?” “所有人的记忆,都被抽走了。” 唐烨顿了顿,补充道:“应该是,所有有山潮记忆的人,都被送去了另一个宇宙。” “我们到底有多少个平行宇宙?” “这重要么?” “确实,不重要了。” 两人再度无话。零体上依旧平静如初,方雨玮看了眼系统右下角的时间,早晨9点。“恐袭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唐烨的表情猛地一变:“现在!” 他们几乎同时操作,调出零体各大频道。没有任何新闻推送,也没有任何警报。世界一片死寂。 “走,下线看看!” 唐烨点头,两人在同一秒按下退出键。光线一闪,二人睁眼。 阳光透过窗纸,洒在脸上。她听见鸟鸣。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味。唐烨坐起身,发现自己正躺在方丈院的地板上。周围一片宁静。方雨玮也醒了,茫然地望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不知该说些什么。那种被抹除又归来的感觉,像一场过长的梦。他们冲出院门,直奔后院。 山潮人依旧在那,晾晒的衣物随风轻摆。两个小孩追着球,在院中奔跑,僧侣提着水桶从井边走过,他们刚上完早课,此时正开启一天的工作。一宁站在队伍末端,看到方雨玮,朝他笑了笑。 清风徐来。 没有爆炸的痕迹,没有崩塌的天眼塔,也没有任何袭击的消息。 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与此同时,在白金场,总署主厅的灯光明亮到有些刺眼。 早晨的雾气渐渐散去,悬浮车一架接一架降落。三区的评分局长和副手们陆续到场,在机器人的带领下,依次坐在长形会议桌两侧。只有一处空着,一局那边,李禄已不在。 丁容代替着徐宴的位置,主持紧急会议,宣布零体2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同步,要求各区,为全面激活做动员部署。 会开到一半,副秘书快步进来,在丁容耳边低语几句。她眉心微蹙,刚要开口询问,尖锐的蜂鸣声划破空气,警示灯瞬间变红。 【哔——】【恐袭警告】 随后,副手冲进门,满脸惨白,声音颤抖:“大码头评分局,遭到袭击!” 老六的面色陡然一变,椅子还未退开,整个人已冲出会议室,快步奔向旧港方向。丁容立刻起身,立刻宣布: “会议暂停!” 她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所幸接口响起徐宴的声音,冷静而简短:“别慌,我现在就过去。” 云华区的冲锋组组长和副手面面相觑,不知是走还是留。几人陆续按下接口,屏幕跳出新闻: 【紧急:码头评分局总部发生爆炸,疑似恐袭。】 第109章 无壤寺和尚受辱案(下) 程有真醒来时, 发现自己还在徐宴怀里。他挣扎着想起身,却发现四肢一片麻木,完全动不了。头痛, 嘴更痛, 真是奇了怪了。 徐宴低头看了他一眼,讲:“你刚刚惊恐症发作, 肌肉强直了,过会儿就能恢复。”他的脸上满是血, 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程有真想伸手去替他抹了, 可惜此刻全身瘫软,只能无力地盯着他看。 徐宴换了个姿势, 将他搂得更紧:“跟秦越川打了一架。” “你赢了么?” 徐宴笑了笑:“当然, 不然怎么来救你?” “秦越川好端端的, 为什么会反?” “其实, 他救了我。” 秦越川确实看徐宴不爽。他曾打败过徐宴, 但最终还是败给了白金场。天眼塔没有杀他,只是夺走了他的身份, 让他以平民的方式活下去。他试着做个好父亲,接送秦怒上学, 陪她吃饭,讲睡前故事。可每当夜深,他的手仍会本能地摸向那把早已上锁的枪。 他发现自己从未离开战场,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苟活。 所以,当漩涡找上门时,他没有拒绝。281找到他,仿佛是命运再次伸出的手。他明白自己不是个好爸爸, 也终于承认,秦怒不适合留在他这样的身边。 在这次突然的战斗中,秦越川和徐宴其实站在了同一阵线。他们有个共同敌人,旧港。281和薛思文先后利用了他,又给徐宴制造了连环麻烦。 于是,他决定和徐宴做个交易。 程有真余光瞥见徐宴的机械臂,此时已恢复成最简形态,快乐地滑向他,攀着他的衣服,一路爬进了程有真的怀里。 第161章 “旧港也研发出了’共感’,不过和白金场的有些不一样,他们还没办法改变时空,只能让人产生幻觉。” “然后呢?” 徐宴眨了眨眼,宛若无事发生:“然后我就被抓住了。” “你那一身本事跑哪里去了?” “我也是人。” “……” “有弱点。” “……” “总之,本来是死定了,”他顿了顿,指尖在机械臂上轻轻一敲,“但秦越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把它带在身边。” 程有真挑起一边眉毛,不知道要不要相信他。 秦越川确实已经不在,机甲和雇佣兵也不知所踪,如果不是徐宴默许,他们应该跑不掉。但是徐宴说的那番话,程有真是决计不信的,肯定抹去了不少细节。他恨自己,偏偏在那一刻失去了意识,不知道究竟错过了什么。 真是不要脸。 徐宴伸手揉了揉他的眉头:“别做怪表情。” “那你别糊弄我呗。” “你记得多少?” “我记得你杀了281。” “还有呢?” “没了。” “真的?” “呃……暂时想不起来了。” 徐宴语气淡淡:“自己记不住关键的事情,就别埋怨别人糊弄你。” 程有真白了他一眼,偏过头去:“我嘴好痛。” 他不再做声。 此刻,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丁容匆匆赶到,身后跟着数名总署人员,大码头立刻展开警戒,警笛声不绝于耳。 “组长!”她一脚踢开门,看到坐在墙壁的二人,愣了愣,“你们……告辞,回聊。”随后转身回去走廊。他们迅速检查了四周,确认安全后开始清点伤员。 六局的监控中枢被彻底摧毁,只能从残留的影像里看到血泊中的281。“报告,”一名队员举起终端,“确认死亡。” 丁容转身望向徐宴。徐宴沉默片刻,讲:“他是为掩护我们而牺牲的。记入报告,追封特等荣誉。” 那个疯子一生追求混乱与叛逆,以杀戮为信仰,然而,他死后将被永久镌刻在系统的荣誉名单上。他将被写入报告,被颂为英雄。徐宴要把他抬上正面的神坛,让281成为他最厌恶、最不屑、最想摧毁的那类人。 这是对281最恶毒的惩罚。 想到这,他的嘴角动了动,渗出冷意:“记得通知他的家人,大操大办,发终身抚恤金。” 一贯冷淡的声音,藏着一种扭曲的优雅,丁容背后莫名一阵发凉。她沉默片刻,终究没有追问,只低声应了句:“明白。” 混乱中,小周气喘吁吁地赶来,见到丁容站在门口,连忙踩了个急刹车。真是冤家路窄,好几年没见了,这女人怎么还那么高?不对,好像更高壮了。 “哟,老同学,好久不见啊。” “你别过来!”小周紧了紧医药箱。 两人当年是监察学院的同期。在一场模拟作战中,小周刚一露头,就被她一剑秒了。多年过去,那个画面仍然会被拿出来反复播放,成为战术课的反面教材。 冤家路窄,小周贴着墙,绕了一圈,走进房间。刚跨进门,就看见那两人搂搂抱抱的,一个头破血流,一个嘴角破皮。这两人战场当儿戏,无语! “徐宴,嘴子虽好,切莫贪杯。” 程有真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但已经习惯她疯疯癫癫了。小周蹲下,从医疗包里抽出一支活性剂,利落地扎进他手臂。 “别乱动,很快就好。” 一阵轻微的刺痛过后,麻木的四肢开始恢复知觉。程有真抬起手,活动了几下,指尖终于能弯曲。他喘了口气,声音还有点虚弱: “无壤寺那边怎么样了?” 小周一愣:“什么无壤寺?” “无壤寺的恐袭啊。” 徐宴皱起眉:“恐袭发生在大码头。” “脑子’共感’坏了?”小周拿出灯,照他的瞳孔,嘴里念叨着:“不记得二十分钟前的事,还有幻觉……” “现在几点?” “九点二十。” “不对!”程有真立刻坐直身子,推开徐宴,二话不说上了“零体”。没有,无壤寺什么新闻都没有,所有频道都在报道评分六局的爆炸,与281的“英勇牺牲”。 他慌张地退出,脸色惨白,飞速地解释道:“今天早上,总署在开动员大会,九点的时候,无壤寺后院被袭击,十分钟之后,大码头也遭到袭击。” 小周愣了几秒,转头去看徐宴,徐宴则是眉头紧锁。 “我不会记错!我要去无壤寺。” 徐宴没有阻止,小周提着医疗箱,一边咒骂一边跟上。外头天色灰暗,警戒线在风中忽明忽暗。丁容的队伍还在忙碌,三人直接穿过废墟,踏入悬浮车。引擎声想起,车掠过一片片焦黑的街区,大码头像被掏空了一样。 【无壤寺坐标锁定】 悬浮车转向,驶向云华区。 从空中俯瞰,无壤寺景色优美,没有任何被破坏的迹象。徐宴放大车载摄像头,整个后院清晰地呈现在程有真的面前。 安居乐业,井然有序。 “不可能啊……”在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的脑子坏了。 就在这时,所有人的接口同时亮起。 在“零体”的私密频道,空气焦灼。一宁、唐烨和方雨玮三人围坐在一张低矮的蒲团旁,一宁双手抱胸,眉头紧锁,显然在和他们争论着什么。 见到程有真和徐宴上线后,方雨玮立刻迎了上去,问: “你们没事吧?” “没事。怎么了?” “我们俩差点死了。” 唐烨没有解释太多,只问了一句:“你们准备好了么?”几秒后,她启动了智能眼镜。 视频录下了他们遭遇的全过程,李禄和方丈的对峙,丁容带领的总署队伍,最后那刻,禅房倒塌、僧侣消散、空间折叠。画面里,整个藏经阁被“吞噬”,时间线被切断,随后戛然而止。 “我们俩躲去’零体’,活了下来。”唐烨低声说,“但是其他人都不见了。” 频道陷入死寂。 过了许久,一宁才开口:“时间点从九点开始分叉,是这个意思么?” 徐宴眉头微蹙,讲:“不是分叉。是从九点作为节点,云网把所有带着无壤寺恐袭记忆的人,全送去了另一个宇宙。” 方雨玮有个疑问:“照这么说,你们现在,不是原来的你们?” “对。”徐宴声音依旧冷静,只是眉头不自觉拧紧,“现在的我们,还有无壤寺的弟子、甚至评分系统系统,全都属于另一个宇宙。” “可如果那是真的……”唐烨喃喃道,“那原来的你们,还存在吗?” 没人回答。 一宁打破沉默:“我还有一个问题。”他拉动视频进度条,指着那个大脑,问,“方丈说它是将军,是指将军本人的肉身消失了,只剩下了这个脑子,还是说,这个大脑,取代了将军的位置?” 方雨玮抬头,眼神发亮:“你们还记得翔睿的意识投射器么?” “记得。” “我觉得它是一种拥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南鸿睿不是一直想做这个么?”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 如果白金场的天眼塔是个幌子,而真正的天眼塔,即无壤寺的藏经阁,已经研发出了这种人工智能,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接下来又有什么打算呢? 这一切,方丈注定不会说。一宁不知道无壤寺还会经历什么,但是,只要山潮人越来越多,这场风波,就会持续酝酿。 “我能理解,我们不在原来的那条线上了。”他慢慢道,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落在程有真身上。“可奇怪的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为什么,程施主不受影响?”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程有真。 程有真不知所措地看向徐宴。徐宴想了想,讲:“事发的时候,你惊恐症发作,昏了过去。会不会是因为这个?” 方雨玮想了想,摇头:“一切是从9点开始,记得么?无论有真精神状态怎么样,时间点不会受影响。” “对,那些死亡的山潮难民,现在还活的好好的。” 程有真的心跳开始加快,耳边的嗡鸣声愈发清晰。他用力揉着太阳穴,却只觉得头更痛了。解开谜团的钥匙,就在自己身上。他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心底涌起一股寒意: “这一切……难道是因为我?”他喃喃着,抬手狠狠捶着自己的额头。 “够了。”徐宴一把抓住他的手,对着其他人讲:“今天就到这里吧。他需要休息。” 所有人都一怔,互相对视。 第162章 “他也险些死了一回。”徐宴补了一句。 “我同意。”方雨玮伸手摸了摸程有真的脸。在“零体”,他们看不见彼此真实的模样,但是用脚都能想到,程有真此刻肯定又是伤痕累累。 所有人都累到了极致。他们经历了生死、错乱、重逢与失落,精神几乎被掏空。 唐烨率先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好,我们改天再约。” 几人互道晚安,相继下了线。光影消散,如同大梦初醒一般,各自散场。 徐宴取下接口,昏迷的程有真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徐宴把程有真放在床上,替他盖上毯子。机械臂静静地缩回原位,默默罕见地没有说话,只密切观察着程有真的情况。 夜风掠过,天眼塔的灯光在远方闪烁。 与此同时,唐烨独自坐在父亲的书房。桌上摊着唐锐二十年前的的工程图纸,线条密密麻麻,交织成一个巨大的结构。她捏着自家产的螺纹接口,眼神一点点变冷。窗外的霓虹映进来,将她的侧脸染成冷蓝色。 一宁盘坐在石阶上,月光洒在他身上。他看着那轮圆月出神。在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无壤”之名,或许不是指的土地,而是意识。界线早已被抹去,生与死,梦与醒,皆无壤可分。方丈到底想要做什么?他还是自己敬仰的那个方丈么? 方雨玮站在深频外,人群来来往往,笑声与音乐交织成一片。他倚着墙,久违地点燃一支烟,长长吐出一口气。那些欢笑的面孔,像是另一个宇宙的幻影。他突然有点害怕,害怕明天醒来,这一切都还在继续。 他们都知道,自己已经触碰到一个惊天的秘密。从此,命运的轨迹再也无法回头。 一个崭新的世界,正在他们脚下缓缓展开。 夜幕笼罩的白金场,ai播音响起: “各位市民,全域激活程序已于 22:00 正式上线。” 全息屏幕齐闪,街头没有一丁点行人。所有人提前接了通知,齐齐呆在家中,瞳中蓝光游移。 “——天眼塔确认,所有注册接口已完成权限交接。 “——‘脑机接口同步’现已进入稳定期。 “——请各位保持镇静,所有心理与生理波动将被系统自动校准。” 城市的每一面全息屏幕同时闪烁,播放着《零体计划》的广告。 “请勿尝试断开连接,否则将触发安全锁。您的情绪指数、梦境序列、思想频谱将自动上传以辅助社会治理优化。 “新纪元,已来临。” 这一刻,整个白金场的网络密度达到顶点。从高楼的广告屏到贫民区的破旧终端,全都在发光。人们的脑机接口闪烁着同样的频率,虚拟与现实的界限开始模糊。 十秒过后,校准完毕,ai广播语调骤然柔和。 “天眼塔祝您,摆脱躯体束缚,徜徉科技自由。” 随即,音乐响起。合成的交响乐牵着集体心跳,电子脉搏,电子跳动的欲望,亿万神经网络与网络交叠在一起。 全域激活,完成。 第110章 一审1 天劈下一道惊雷, 程有真整个人一抖,醒了过来。 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他的是一只大青蛙。程有真一吓:徐宴怎么还把它放床上?他按了下接口, 此时凌晨3点, 外头下起了雨,客厅的小灯亮着。 默默悄然启动, 小声说:“徐宴睡在沙发上。” “他又熬夜了?” “吃了小周的药,还没来得及起身, 就昏迷了。” “……”程有真终于明白了,他要是徐宴, 他也不敢贸然吃那位开的处方药。 他翻身下床,一阵目眩, 险些跌倒。很奇怪, 这次明明身上没受什么伤, 却如大病一场似的, 虚弱得很。程有真只当自己没睡醒, 踉跄着走到沙发前,看到了那个人。 这下终于能看清, 他的额头破了个口子,整个眉骨处泛出淤青。扯开他的衣服, 身上也是大大小小的伤口。和程有真不同,徐宴没有惊人的愈合能力,所以身上疤痕交错,看得人心惊。 他干脆关了灯。 雨下得厉害,没有月光,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走吧,回床上睡。”程有真如往常一样身手拉他, 谁料昏睡的徐宴和机甲一样沉,他使劲拉了两下,竟然纹丝不动。程有真双手环过他的腋下,用力一顶。 “轰隆!” 房间瞬间被惨白的光吞没,几乎在同一刻,雷声响起。措手不及间,程有真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徐宴身上。 围观了半天的默默忍不住开口:“程有真,根据你的脑电波判断,你先前被共感袭击了,现在非常虚弱。” “啊?什么时候?” “……这要问你啊,我一直在家!” 一人一ai,双双陷入沉默。 “被共感袭击的人都会精神错乱,你这种状况,已经是属于奇迹。” “别说了……”程有真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认命般趴在徐宴的身上。他的大脑已经停转,现在思考不了一点。 “你也可以吃徐宴的药。” “不用了,谢谢。” “那就自己制造点多巴胺和五羟色胺,帮助恢复。” 程有真调整了姿势,偏过头,埋在徐宴的颈窝。闭上眼,他的味道一点点钻进他的呼吸里。体温传来,手指抚摸着徐宴的胸膛,整个人逐渐变得恍惚。他动了动,身体贴得更近,按下了两人的接口,启动了共感。 “默默,回避一下。” 天花板非常实相,瞬间变灰,多一个字都没有。 雨滴落在窗前的芭蕉叶上,啪塔、啪塔…… 程有真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默默说的一点不错,当激素和各种化学物质控制了大脑之后,烦恼和疼痛消失了。此时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快乐。 父亲的训诫、监狱的规条、监察学院教给他的一切人生哲理,在这一刻都成了幻影。人生突然没有未来,他也不要未来,他只想活在此时此刻,任本能将他一点一点吞没。 雨下大,芭蕉叶被打得颤抖不已,啪塔、啪塔啪塔、啪塔…… 程有真换了个姿势,将所有重量压在徐宴的身上,俯瞰着他。“你在杀281的时候,为什么突然亲我?” 徐宴的呼吸平稳,接口稳定地闪着光。 “你是狗么?嗯?” 默默提到的共感袭击,应该就是那个时刻了。他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徐宴害得他情绪失控,一下子忘了那么关键的战斗。他连281怎么死的都不记得了。 他伸出大拇指,按在徐宴的嘴唇上,然后伸了进去,触到他柔软的舌。 “谁允许你杀他了?” 程有真俯下身,学着记忆力徐宴的样子,掰开他的嘴,吻了回去。 窗外突然暴雨如注。天地之间只剩下雨声,雨水疯狂地拍打着叶子,啪塔啪塔啪塔……越来越急,叶身不停地颤抖,被打得歪倒在一边,又被风狠狠地吹了回来。 又是一道惊雷,芭蕉叶猛地抖动,垂下,积雨顺着纹路,哗啦啦地全部流淌个干净。 半夜的一场暴雨,莫名其妙地来,又突如其来地停了。乌云散去,月光露出来,照在沙发上。程有真倒在徐宴的胸口,昏昏睡去。 一夜无梦,他从来没睡得这么好过。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透亮,外面鸟鸣不绝。程有真伸了个懒腰,转过身,继续抱着大青蛙……他摸了摸,睁开眼。 只见徐宴倚在床头,指尖轻轻滑动,看着今日新闻。身上缠满了自己的手脚。 “早啊。” 程有真脸色陡然一变,还没来得及动,就被徐宴捉住了手腕。他又摆出了那副审犯人的脸,冷冷道: “解释一下。” “没什么好解释的。” “不是初犯了吧?” 程有真不响,手腕暗自用力。 “强制xx,你也真有本事啊,程有真。”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徐宴一用力,将他整个人拖到自己身上,紧紧地环住。新闻上全是《全域激活》的消息,自治学苑和旧港的人乐疯了,推出短短24小时内,三区上线率达到了91%。 “弄完了也不好好收拾,一塌糊涂。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洗衣服。” 程有真扭过头,搜索着能用的武器,可惜手边只有大青蛙,攻击力为0。算了,他不挣扎了。 “默默说我被共感反噬,精神错乱了。” 徐宴顿了顿,关掉了新闻。他掀起程有真的长发,摸了摸他的额头,又观察了几秒他的瞳孔,讲:“没事,你好得很。”话音落下,他翻身上前,俯下身去: 第163章 “我们谈谈吧。” 程有真眨了眨眼,忍不住提醒他:“你现在这个状态,不太好谈吧。” “你不用管它。”徐宴表情毫无波澜,仿佛身体不是他的。 程有真快疯了,我怎么可能不管?都要一枪管把我腿捅穿了! 徐宴挪了挪位置,命令道:“分开。” “……” “你昨晚连共感都没关。” 程有真叹了口气,听从组长的指挥,算是给利剑一点喘息的空间。 房间静极,二人无话。 程有真咽了口口水。 徐宴的声音直接响在他的脑海中:“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你在军队里,这种情况也很多见吧。” “哦?是么?”徐宴盯着他,挑了挑眉毛,“你跟邵衡也有过么?” “没、没有。” 徐宴继续逼近:“281呢?” 程有真眉头倏地皱紧,险些被恶心到,直接开口:“跟他有什么关系?” 徐宴看着他,用手指拨弄着他的头发。 此时共感全开,他能感受到自己被徐宴的情绪包裹着。温柔流淌在四周,缓缓将他卷入,没有命令,没有压迫,只是一种单纯的依恋。极其克制,却令他感到安全。感受了几秒后,他眉头一动,满脸无语: “你让我对你负责?” “不应该么?” “我……你……你怎么……现在什么时代了,组长?”他直接坐起身,将他推开,“你这是道德绑架我。” 徐宴没反驳,只是抱起双膝,靠在床头:“你来白金场办第一个案子开始,我就跟了你了。” “?”这他妈还是徐宴吗?这说的是人话吗? “你再多吐槽两句,我都能听见。” “办不到,你找别人负责去。”程有真翻身准备下床,而然徐宴内心的声音若有似无地飘了过来: “我果然不值得。从小没爹没妈,成年了还能被抛弃一次。” “……” “没人在乎我。” 他忍无可忍,伸手把徐宴的接口按了。徐宴趁机抓住他的手,目光与他对视,然后将自己的唇覆上,吻了一下。软软的触感从掌心传到他的四肢,另他心跳加速。 徐宴一把将他拉了回去,再次环抱在怀里:“你把我当工具也行,我随叫随到。”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醒着的时候更好用。” 程有真累了。他放弃了挣扎,长长地叹了口气。 “同意了?” “嗯。” 全域激活的第一天,组长红光满面,嘴角露了个笑。程有真愁云惨淡,色字头上一把刀,师父当年果然没骗他。 “徐宴。” “嗯?” “你把枪收一收。” “你现在不用么?” “不用,真的。谢了。”他强忍着不去多看一眼,也不去多想。 只要多给他一个眼神,就又要被那家伙带沟里去。对付不要脸的人,他程有真得步步为营。他现在根本不敢问,那天徐宴为什么会突然亲自己。真害怕他说点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出来,比如:“你先别管为什么,既然亲都亲了,那就结婚吧。” 一想到这,他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在程有真眼里,自己不过睡了一觉,局面就莫名其妙地变成这样。然而他忘了,作为一流的狙击手,徐宴不会放过对手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更何况他那种大错误。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有点冷。” 徐宴顺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你要不要搬过来住?” 话还没讲完,程有真就冷笑了一声,忍不住要给自己鼓掌:“我现在真的很了解你。” “应该的,毕竟了解了四十五分钟。” “……” “下次我教你怎么把’默默’完全从后台关闭。” 真是要被他搞疯了。这一切都错得离谱!他掀开被子,走下床,忍不住抱怨:“方丈现在能不能把我这个宇宙给抹了……” 说完后,他愣了愣。 四周的景象与记忆中的房间一模一样,连灰尘都像是被时间冻结。徐宴在这段时间里,难道一直维持着房间原样,什么都没碰? 尤其是那只青蛙。 他俯身,将脚边的玩偶捡起。青蛙摆放的位置,和上次自己在徐宴房间里见到,丝毫不差。 “怎么了?”徐宴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他转过头,徐宴的额头裂着一道血口,血流满面。脚边,281的尸体横陈着,温热的血浸过他的脚。青蛙已变成了281,脑袋破碎,血迹四溅。 程有真猛地后退一步,一瞬间,天旋地转。 他忽然坠入无尽的黑暗,身体自由坠落,而意识好像被撕开,评分六局的战斗画面,他昏过去之前,看到的徐宴的吻,落在方雨玮展示的无壤寺。将军的脑袋闪着光,照亮了天眼塔……一幕幕开始混乱地拼凑在一起,倒映在视网膜上。 溃散的记忆流,好似平行宇宙在他身边切换。 程有真猛地睁开眼。 头快要爆炸。他挣扎着起身,拿开掩住自己口鼻的毯子,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客厅亮着一盏灯。 默默检测到他的生物波,立刻启动:“程有真,你还好吗?” 他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 “程有真,你昏迷了一周了。” “什么?” “程有真,根据你的脑电波判断,你先前被共感袭击了,现在非常虚弱。”默默一五一十地解释道。 “小周和徐宴,抢救了你七天。” 外头一声惊雷劈下,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雨声。闪电照亮整个房间,透过窗户玻璃反光,他看到自己,太阳穴插满了电极,唇色干裂,手腕上还连着几根输液管。 卧室门口传来脚步声。徐宴站在那里,脸色很差。他满脸的难以置信,缓缓走到床边,突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几乎是支撑不住地弯下腰。 “你终于醒了。” 第111章 一审2 程有真在“零体”与方雨玮商讨着无壤寺的事情, 突然开始头痛。下线后,徐宴就把他带回了家。本以为睡一觉就好,然而, 自那一刻起, 他便陷入了昏迷,再也没有睁开过眼。 小周给他做了全身的检查, 没有头绪,林述拜托了刘光明, 从白金场特许医院喊来了特级神经内科主任,依旧一无所获。随后, 唐烨求了盛铭然,盛铭然摇来了他老妈的医生;方雨玮找了他医学院的退休教授, 所有人都给出了同一个答案: 无征兆的脑死亡。大脑包括脑干的所有功能永久消失。患者完全没有意识反应, 无任何脑电活动。 没有人见徐宴如此崩溃过。 他反复翻阅三代接口的记录与所有与“共感”相关的实验报告, 一页又一页, 试图在数据中找到漏洞。共感最坏的情况, 一直是认知障碍,还没有人突然直接脑死亡过。 程有真没有家人, 徐宴签了字,把他接上呼吸机。药剂一针一针推入, 监护仪的滴答声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念想。 每天靠天文数字续命,五天后,小周劝他放弃。他不信邪,把人带回家中,24小时监护。 终于,在一个雷暴夜的凌晨三点,程有真睁开了眼。 程有真此刻才后知后觉, 掩住他口鼻的,不是什么毯子,而是呼吸机。默默调节着病床的角度,打开灯。程有真气喘吁吁地躺了回去,见着徐宴的脸色,弯起嘴角: “你是不是、7天,没有好好睡觉……咳咳……” 徐宴赶紧把水递到他嘴边。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面容消瘦得可怕。“对不起。”徐宴跪在那,双手死死抓着床沿,整个人被抽空了力气。那种失而复得的冲击太过猛烈,他浑身都在发抖。 “我不该强行改变你的意念。”他嗓音几乎沙哑,比程有真也好不到哪去。 程有真看了他半天,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脑袋上。 徐宴抬起头:“你还记得之前发生的事么?” “记得,藏经阁就是天眼塔,还有将军。”他活动了一下关节,发现状态还行。对他来说,自己真的就只是大梦一场而已。而且因为补剂的关系,自己的精神状态还行,倒是徐宴,此时几乎不像个人类了。 “我这次又错过了什么么?” “没有,大家都在体验’零体’。” 这时,程有真微微皱眉,突然问徐宴:“‘零体2’推出短短24小时内,三区上线率,是不是达到了91%?” 第164章 “是。” 空气陷入诡异的安静。 半晌,程有真重新坐直身子,讲:“不是梦,我应该在共感。” 徐宴把他拉起。由于七日没有下床,程有真脚触地的那一刻,浑身发软,险些摔倒。他攀着徐宴的胸膛,这一幕也确实非常熟悉,只不过换了空间位置罢了。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他抓着徐宴的手,感受着双腿努力支撑自己,而产生的细微抖动。 “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很重要,你听我说。”程有真喘了口气,语速有些快,“你还记得山潮案里,向我共感的那个山潮男人么?” “记得,你共感了他。” “对,他跟我说了很多关于山潮人的事,还说自己是李云华的后人。可后来我发现,那些全是错的,真正的李云华后人,是李禄。”他顿了顿,额角渗出细汗: “这些片段,在李禄审我的时候,都出现过。还有一次,我共感失败,结果直接连到了师父那里。那时候他跟我说了很多奇怪的话,我没太在意。”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有些发抖:“可后来我发现,师父说的那些话,后来都真的发生了。刚刚也是,我以为自己在做梦,但很明显,’零体2’的在线率,还有默默刚才对我说的话……” 这时,默默亮了起来。 “我觉得,我好像可以预知未来。” 空气短暂地静止。徐宴沉默着,显然还在消化这连串信息,一时无话可说。 默默好奇地打断:“程有真,默默在你的共感里都说了什么?” “你说……”他努力回忆,忽然神情变得微妙。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甩掉脑中一些奇怪的画面,开口道: “你说我被共感袭击,能恢复理智,已经是奇迹,还建议我吃徐宴的药。” 天花板忽然一闪,变得五彩缤纷:“程有真,我真的想这么说!你是神仙吗!”还没有等人做出反应,默默不知道在处理着什么信息,很快,它继续说道: “初步判断,程有真的预知未来,是通过共感穿越了平行宇宙。” 这时,徐宴似乎想起了什么,调出了他反复阅读的三代接口说明。屏幕亮起,蓝光映在他们脸上。 “共感”本质上是利用脑机接口同步两名使用者的神经信号,使意识在量子层面产生短暂重叠。 徐宴抬起手,调出意识投射器的数据,讲: “三代接口增加了一个新模块,叫’相位对准’,这个模块让人的神经震荡频率趋于一致,达成共感。你知道共感的时候,为什么不能情绪激动么?” “为什么?” “因为若其中一方的精神信号不稳定,共感场会发生相位错位。意识场在量子域出现偏移,导致人精神崩溃。这个技术难点,翔睿一直没办法突破。” 程有真若有所思。 “不过,”徐宴低声道,“你显然……滑去了另一种可能性。” 他一边说,一边调出系统文件,翻了很久,直到在附录里找到那一页。屏幕的蓝光映在他指尖,他放大一行文字,程有真照着缓缓读出: “最完美的可能,相位错位后,连接的对象不再是原始个体,是多宇宙中邻近的另一意识版本。这种偏移极短,却足以造成信息交换。偏移结束后,部分神经信息被’带回’。穿越平行宇宙而不局限于肉身限制,预测未来,观照无限可能。”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停留在最后一行。 “这就是现有科技,对’神’唯一的解释。——南鸿睿。” 蓝光在徐宴眼底闪烁,某种无法言喻的震动,在心底蔓延开来。 程有真处理着信息,视线一阵恍惚,头又开始发晕。徐宴立刻伸手扶住他,带他走到客厅沙发旁。两人肩并肩坐下。 那一刻,徐宴终于有了实感,程有真回来了。他整个人像是被掏空,疲惫的感觉从四肢涌上心头,但精神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真好,他想。 他没有搞砸。在乎的人,终于回来了。 如果真的有神明,那他从此刻起,有了信仰。 窗外雨突然下大,雨滴落在窗前的芭蕉叶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徐宴闭着眼,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倦意: “那个平行宇宙是什么样的?” “呃……”程有真挠了挠脖子,想了想,艰难地组织语言,“我们俩都没那么自律。” 徐宴轻哼一声,嘴角微挑:“小概率宇宙。” “你还有点油腻,挺恶心人的。” 他睁开眼,本想反驳,话却卡在喉咙。灯光映在程有真的侧颜上,那一瞬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着。 “不过,你也没那么压抑,看上去挺开心的。”说完,程有真忍不住在心里补充道,呵,主要是挺会拿我寻开心,在哪里都不要脸。 “有真。” “嗯?” “这七天,为了捕捉你的意识,我一直开着共感。”徐宴指了指太阳穴接口,“你再多吐槽两句,我都能听见。” “这句话,你在那个宇宙也对我说了。” 徐宴弯了弯嘴角:“正常。”说罢,他转过头,闭上眼,几乎在瞬间睡了过去。 程有真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他鼻尖一阵发酸。经历过评分六局的战斗,记忆的断层和错乱,他早已分不清自己是谁,也分不清什么才是真实。一切熟悉的东西都失了形。而徐宴,在不经意之间,成了他唯一的锚点。 在虚无漂浮的世界里,他终于能抓住什么,终于不再孤身一人。 他大概能想象徐宴在这七天经历了什么,付出了什么,然而他什么也没说,仿佛无事发生。程有真的眼眶微红,睫毛湿漉漉的一片。他突然不再好奇,在评分六局,徐宴为什么要试图抹去他对记忆。毕竟,徐宴永远把最好的结果留给他。 如果是徐宴的话,对他做什么都可以。他愿意。 “谢谢你。” 窗外的雨仍在下。 见到朋友的那一刹那,程有真对自己昏迷不醒多日,有了实感。 “有真你还记得我么?”“你吓死我们了程有真!”“我差点就要去大闹无壤寺了!”“方居士,你可以先和我商量……”“秃驴!你们干的好事!”“哎程有真,我还给你垫付了医药费啊。” 程有真眨了眨眼:怎么盛铭然也在? 徐宴操作了一番,讲:“到账了。” “哦。” 盛铭然在零体的账号叫“一根树枝”,后面跟了一串备注:两片叶子老头的归宿。一宁也有零体号了,显然是叶子老师提供的,一看就是个未实名的非法账号,至于id,应该是出自方雨玮之手:“纯情后x俏和尚”。 他昏迷的时候到底错过了多少! “无壤寺现在通网了么?” 一宁点了点头,讲:“一周前已通。后院聚集了更多山潮施主,为方便登记和管理,启用了终端。不过,藏经阁的守备更严密了。” “接口呢?” “没有使用。”一宁向前一步,小声讲,“您昏迷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方丈的寝室,墙上的接口全在,丝毫不差。” 盛铭然摸不着头脑:“你们在说什么?” “你怎么还在?” “什么叫我还在?这里是铭晟啊!我不用上班的吗?” 唐烨一皱眉,把他踢出了铭晟办公室。 “李元帅呢?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么?” 林述推了推眼镜,讲:“评分系统的所有注意力都在’零体2’上,李家人这周也忙得很。”说罢,她点开了地图。 一副超细致的零体世界,在程有真面前缓缓展开。 无论是江河湖海,还是山川峡谷,所有的细节都在。地图上只有两处地标暗着:白金场的新天眼塔,和无壤寺的藏经阁。现在他们明白,这两处,其实是一个地方罢了。 他走去窗前,向外望去,像素海已经被高楼填满,视野绵延不绝,与真实世界无异。好像,一觉醒来,他错过了一个时代。 一宁提供了个线索:“李元帅没有做出举动,是因为,在程施主昏迷的时候,方丈主动找了他。” 众人陷入沉默。 作为两起袭击的局外人,林述拉出一道光屏,讲:“各位把彼此的时间线都同步一下,我先来。” 她接口微亮,很快,第一行字浮现在光屏上: 【早晨九点,大码头评分六局发生爆炸。】 徐宴和一宁在这条信息下各点了一下,表示相同。 方雨玮和唐烨加了一条: 【早晨9点,无壤寺后院遭遇恐袭,匆忙赶去现场。约一个小时后,他们在共感期间躲入“零体”,时间倒流至9点。】 第165章 随后,所有人看向程有真。程有真缓缓补上他的时间线: 【早晨9点,无壤寺遭遇恐袭,随后,9点10分,大码头评分六局发生爆炸。约一个小时后,他被徐宴共感,精神崩溃。】 所有人无语地看向徐宴,徐宴手插在口袋,不响。 程有真又加了一条: 【第一次醒来,时间线正常;昏迷后,进入七天后的凌晨3点,第二次醒来,回至凌晨3点。】 徐宴淡淡开口:“我们三组人,因为两次共感,从三个不同的平行宇宙来到这里。” “那方丈呢?” 程有真皱起眉:“方丈应该和我第二次昏迷的情况一样,带着记忆,回到了恐袭的9点,所以,他去找李元帅了。” 一宁抬起眸子。 “方丈知道李元帅会趁机闹事,所以,这次,他主动去找李元帅谈判。” 方雨玮上前一步,将程有真的【凌晨3点】,和方丈的【9点】拖了出来,放到一起:“方丈能够回到时间分叉节点,是因为有那个将军的脑子,有真为什么也能做到呢?” 程有真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有什么?有打架打好好的,徐宴突然而来的袭击。 徐宴瞥了他一眼。 “我共感又开着?” “没有,只是吐槽全在脸上了。” 唐烨揉了揉眉心,问道:“这件事我们管不管?” “肯定要管。”在一旁沉默许久的林述,突然开口,“我在担心,方丈带了什么筹码,安抚了李元帅。” 众人看向她。 “你们知道大法官们现在在讨论什么么?” “什么?” “《肉身托管法》。” 第112章 一审3 肉身托管是在《零体计划》在制作的时候, 提出的理念。 当时,南鸿睿他们就预测,照顾好现实中的肉身会是个巨大商机, 可以外包给公司做休眠舱, 不过,肯定绕不开监管。现在全域激活, 各区都在等待评分系统放开权限,争相竞标休眠舱的经营权。 这个体量, 一旦被谁拿下,所能引爆的潜能几乎无法估量。 林述他们觉得, 方丈,可能会把这个好处专门交给云华区来做。比起总署指挥官的位置, 这个项目才是真正的肥差, 回报成倍, 且光明正大。 “方丈有这个本事么?” “他可是盛月的干爹。” 唐烨还是没搞懂:“不是不让评分系统的人牟利么, 李元帅怎么接?” 林述瞥了她一眼, 冷冷地丢了三个字:“白手套。” 众人不响。 程有真本想再多聊两句,可惜, 还没开口,徐宴设的定时器冷不丁响了起来, 于是,他和徐宴一同下线。 回到现实中,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身体有多么虚弱。 本来血氧就低,接入“零体”后,大脑更是极速缺氧,检测仪早已亮起了红灯。徐宴匆匆走去厨房, 两分钟后又匆匆回来,端来一杯不知名可怕浆糊。 “这是毒药么?” “你现在只能喝点流质。” “我想吃牛排。” “这就是牛排。” 他低头看了一眼,褐色浓浆,还在冒泡。 “机械臂给你打的,你不喝他要闹了。” 机械臂冷不丁直起身子,看着徐宴,虽然没有长嘴,但是满头问号。 程有真为难地接过。 徐宴没理会他,自顾自拉开柜门,换上正装,显然是要出门。“这几天搬过来住吧,”他边说,边系上袖扣,“你需要人照顾。” “行。” 徐宴挑眉,看向镜中的程有真:“脑子真坏了,怎么不反对?” “我同意还不好么?” 他伸手从衣架取下领带,对着镜子打结,动作娴熟:“平行宇宙里的徐宴,也说过一样的话吗?” “差不多。”程有真放弃抵抗,捏着鼻子喝了一口,皱起眉,回味无穷。 “那他挺厉害的。” “对了,我欠你多少钱?” “很多,你慢慢还吧。”他又戴上了手套。 程有真一愣,这是他总署的制服。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要恢复职位了?” “不知道。回来告诉你。”徐宴走到他面前,俯下身。那一刻,程有真恍惚他是不是要亲自己。 在这个宇宙,他和徐宴,也会在这张床上唇齿交缠么?有了这个想法后,程有真吓了一跳,因为他发现自己并不反感。如果是徐宴的话……共感袭击可以,改变自己的意识也可以,做那些也可以,他永远没办法对徐宴生气。 空气静止,只剩两人的呼吸。 徐宴的动作僵在那。他抬起手,指节轻敲在玻璃杯上,发出清脆一声:“全部喝光,默默会监督你。” “徐宴。”程有真叫住他。 “嗯?” “等你回来……我、我有话要问你。”程有真捏紧玻璃杯,心跳渐渐加快。但这次,他没有躲闪,直视着徐宴的眼神。 徐宴忍住伸手摸他脸的冲动,点了点头:“好。”说罢,他风尘仆仆地离开了。 门关上,默默亮了起来,缓缓冒了个问号。监督程有真?我吗? 程有真说的不错,徐宴正赶往天眼塔。 没有人知道,他们那几人已知晓了藏经阁和天眼塔的秘密。所以这次将军突然召唤,他内心也不是很确定,难道……被发现了?悬浮电梯一路上升,徐宴抬手理了理衣领,垂下眼,走进办公室。 将军的全息投影立在中央,两米多高,气势逼人。他一开口,声音就从四面八方传来:“听说,你最近在照顾一个病人。听盛月说,那人也会共感?” 此时,对他发号施令的,竟是远在无壤寺的那颗大脑。一想到这,徐宴只觉得诡异。不过,他神情未变,语调平稳: “他是山潮混血,有点基因残留。” 将军的投影微微前倾,像在揣摩什么,继续道:“大码头爆炸那日,云网捕捉到了两个异常信号,在’零体’内部。” “当时《全域激活》在调试,爆炸引起信号干扰,导致程序报错。”徐宴略一抬眼,答得极快,“时间是那日早上的,9点过后。” 全息将军凝视他良久,随后缓缓点头:“有条理,丁容显然不如你,一问三不知。” 寂静。 “看来,总署的指挥官,还是得你来当。” “是。” 将军微微一笑,话锋忽转:“大码头一直不太平。你也知道,很多年前,他们曾培养过一个山潮人胚胎,保留了100%的原始能量。”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后来,被他逃走了。” 徐宴没有抬头,微微蹙眉。 “有余力的话,查一查。” “遵命。” 电光闪过,将军的投影瞬间消散。 徐宴快步离开天眼塔。走出塔的那一刻,他松开扣子,仰起头,呼吸着新鲜空气。 这一刻,他明白了将军要他恢复原职的真正原因。李元帅和方丈,为了山潮人已经争得头破血流,现在白金场也要插一脚,装都不装了。他忍不住冷笑一声,绕了一圈,原来还是为了这档子事。 如果将军真的是那颗脑,根据唐烨他们提供的情报,它应该非常依赖山潮人的力量。他后知后觉,无壤寺一案,应该是“将军”和主持联合起来唱的双簧。 借着小胖和尚的意外,方丈暗中把事情闹大,李禄又是个蠢货,跟在后头供火,加速了《安置法》的落地。山潮人绕过旧港的管控,直接掉进了无壤寺的圈套。 阳光下,徐宴的脸色越来越冷。这次,没有人能够再现当年的山潮之乱。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护住程有真。 此刻,他调转方向,直奔小周的诊所。 罕见的是,小周的诊所大门竟然打开着。徐宴狐疑地踏进去,只见屋内一片混乱,小助7理正手忙脚乱地收拾仪器,小周连白大褂都没及穿,见到徐宴的瞬间,仿佛看见了救星。 “老大。”她手捂着脑袋,声音发干,“尔琉的实验结果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我报告刚出!我这些仪器好贵的……”小周没有对袭击的恐慌,满脸都是对金钱损失的悔恨。 “你保护一下现场,我派人来。” “你派个屁……嗯?”小周抬起头,“你恢复原职了啊?恭喜恭喜!怎么这么快?” “运气好。实在不行,让尔琉配合着再做一次。” “没关系,我有备份。” 徐宴挑眉,有点不敢相信。 小周嘿嘿一笑,指着自己的脑子:“都在这里。” 第166章 “……你让尔琉再做一次。” “哎你别走呀。”小周拉住他,正色道,“我真的有事情要告诉你。”她匆匆转身,从一堆纸质材料里翻找,几分钟后,小跑回来,递给徐宴。 《oocyte program: series α-07 山潮卵母细胞编辑计划》 徐宴微微皱眉,这个计划他好像有点印象。 “这个是当年李云华他们搞的基因工程。”说到自己的专业,小周开始滔滔不绝了,她按下终端,一枚缓缓旋转的卵细胞浮在空中。 “这是卵母细胞的早期发育阶段。”她抬手,投影中的细胞被放大,内部的基因链闪着微光。“在这个阶段,如果我们对它的基因印记进行重置,让部分母源基因,被人工模拟成’父源表达’。” 她指向投影上分化的双螺旋,一条被染成金色,一条仍是银白。 “通过这种方式,卵子获得了完整的表达模板。换句话说,一个女性体内的卵子,可以在没有精子参与的情况下自我受精。” 她顿了顿,轻轻一划,投影开始显示细胞分裂的动画。细胞开始生成完整的二倍体基因组,自行发育,渐渐地,长成了一个小人来。 “尔琉……不是自然出生的孩子。她是通过卵母细胞编程造出来的。” 徐宴一动不动。外头的风刮过半开的门,带起诊所里乱糟糟的病历纸。 “他的染色体没有父源标记。”小周的语气越来越低,“我最初以为是系统错误,可等我复核后才发现,他的dna里,有人工重组的痕迹,有一段序列,是被手动插入的。” “哪一段?” “报告被毁了。” “……你不是备份在你聪明的脑袋瓜里了么?” “嘿嘿。”她挠了挠脑袋,又嘻嘻哈哈了,“君子不拘小节哈。” 听完小周的解释,徐宴沉默片刻,忽然想起自己曾在哪里见过那个计划:“盛月也搞过。” arch生物科技在几年前有走过这条路,不过没有在白金场通过伦理审查,之后,盛月把全部精力放在了arch科游上了。 “难怪将军知道尔琉的事。” 小周面色陡然一变:“他不会让你把尔琉交出去吧?” “嗯。” “你打算怎么做?” “把这个计划背后的人全部揪出来。” “这……好像不归你管吧。” “现在归了。” 那一刻,小周觉得徐宴变了。服从的眼神已彻底消失,这条狗,短暂地挣脱了脖间的锁链,现在,锁链已经套不回去了。 “周医生!”突然,小助手慌张跑来,两人向门口看去。 “报告找到了。” “在哪儿?” “你上错号,保存在’零体’了。”说罢,她把【程有真备孕成功了吗】的id点得明明白白,乱七八糟的文件(标题太下作了就不一一展示)里混了一个《程有真头胎:出生报告》 “……” 小周回了个尴尬的笑:“想看的话,回头我发你。” 徐宴家中。 “恭喜回到三区世界!”方雨玮和唐烨提着大包小包,几乎把程有真的床头挤满。“来,尝尝我阿姨做的。” 程有真从未如此渴望过真正的食物。他接过汤碗,几乎在那一瞬间就被香气击中。 “你不知道徐宴这几天都让我吃些什么。” “别说他啦,他做得够到位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程有真手顿了顿,“你不是最看不惯他么?” 唐烨叹了口气:“你脑死亡的那七天,我们甚至担心,他也要死了。”方雨玮也罕见地认真起来:“这个弟媳我承认了。”认真了50%。 程有真垂下眼,喝了口汤,不响。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问别人到底是怎么看待他和徐宴的关系,但是仔细想想,好像也没有问清的必要。自己和徐宴的命运,莫名其妙地,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在程有真无数次失败的共感中,永远有他的身影。 或许,在每个平行宇宙,他们都注定会相遇。无论命运如何重写,他们总会,走到彼此面前。 “我们聊点开心的!”“对对,默默,放点电视给我们看看!” “好的,程有真的非血缘家人们。” 三人同时一愣。可转念一想,经历了这么多,这称呼再合适不过。他们的命运也早已纠缠在一起,在虚无与时空的夹缝中,彼此成了唯一的锚点。 唐烨和方雨玮盘腿坐在床边,大口吃着肉,咬得嘎吱作响。可怜程有真只能抱着汤碗,强行忽略他们。 “徐宴有洁癖,你们快下去。”“哎,我收回刚刚的话,你胳膊肘还是有点往外拐了哈。”“回头你奖励奖励他得了。” 默默播放着“零体”上热门的视频,三人笑得东倒西歪。 “草!这个洒水车大战是我当年做的啊!”“对对,我记得,唐总在铭晟的第一个任务。”“好家伙,现在都被二创了。” 突然,热点新闻。281的脸跳了出来。 程有真的手一顿。 丁或涵的声音缓缓响起: 评分六局防卫战中,总署战斗员281号,因公殉职。总署已对281号授予“一级防卫勋章”,并将在下周于天眼塔举行追悼仪式。发言人表示:“他是零体时代最忠诚的守卫者之一。” 唐烨面无表情地嚼着零食,问道:“哎,有真,你当时是不是在场啊?” “我不记得了。” 投影里,281的眼神不再阴鸷,只是那样望着他。程有真对他最完整的记忆,停留在了那天下午,他开着一辆拉风的银车,送自己回家。 他救过自己。 正当他拼命搜寻着大码头爆炸那天的记忆时,突然,所有人的接口亮起。 【突发快讯】 【徐宴正式恢复总署总指挥官职务,全零体系统同步公告】 今日下午十五时整,评分系统通过最高频段频道,发布最新任命令: 原总署特级指挥官徐宴,经总署与高法联合审议,正式恢复总署总指挥官一职,即刻生效。 徐宴的脸跳了出来,穿着他那套标志性的黑色制服,表情冷峻。 唐烨和方雨玮二话不说,立刻登上“零体”。公告发出短短三十秒内,全“零体”陷入沸腾,各区讨论频道险些爆炸,#徐宴回归#的词条刷满,代表着白金场最高秩序的那张脸,终于回来了。 程有真看了眼自己的血氧量,识相地没有去凑热闹。 大家不知道,这个被全三区讨论的男人,此刻的床上全是零食碎屑。等下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做家务。 第113章 一审4 总署介入所的灯光一如既往地刺眼。老头子好久没来了, 刚踏进门便忍不住戴上墨镜,嘴里嘀咕:“这徐宴,怕不是瞎了吧。” 他一步步走进探监室。 很快, 光幕缓缓成像, 唐锐的投影出现在他对面。他的鬓角添了几缕白发,但气色仍在, 眼神锐利如昔。老头子放下文件袋,露出一丝笑意: “看来徐宴倒也没亏待你。” “他一向拎得清。” “还有啊, ”老头子翻着资料,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 “你女儿现在把公司经营得挺不错,竟然挤进白金场前十了。” 唐锐沉默了几秒, 嘴角忍不住翘起:“她比我们老头子有头脑。” 老头子点点头。二人寒暄完毕, 他声音放低, 直接切入正题:“我这次来, 有几件事要跟你说。首先, 薛思文应该动了你儿子。” “他怎么了?” “记忆出了一点问题,不记得你们旧港生产线的事了。” 唐锐的目光瞬间变冷, 缓缓道:“等我出来,血债血偿。” 老头不置可否, 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件事呢,就是,天眼塔的人开始注意程有真了。” 唐锐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他的共感能力开始显现了,死了一个礼拜。”老头子叹了口气,“但他自己, 还不知道。” “他的母亲是不是’程无名’?” 老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唐锐低低地笑了一声:“发育得真慢啊。二十多岁了,才展现出山潮人的能力。” “去你的,有真不比其他人厉害?”光影在两人之间摇曳,老头子拿下了眼镜,眼里满是得意之情,“他是我监察院,最出色的徒弟。” “翁时章,你这老家伙,还是这么护犊子。” “那叫惜才。” “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我?不打算怎么办。”翁时章继续敲着桌子,语气轻描淡写,“欲停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他也不敢动我们腾川监察院的人。” 第167章 唐锐低声一笑:“确实。” “最后一件事,’零体2’推出了。” “说点新鲜的。” “推出的三天后,薛思文申请保外就医了。” 话音落下,探监室陷入死寂。 翁时章说的不错,薛思文想尽办法出狱,有一部分原因确实是因为《零体计划》,但更为了处理一个人。 时隔多日,他终于又回到了自己的家。上次离开时,281出其不意背叛了他,家中一片狼籍。老六安排了人简单地打扫过,但红色的窗帘仍旧挂在那里,鲜艳刺目,像一道无法抹去的伤口。 薛思文不禁冷笑一声。他从没想过,竟然会载在这么个角色上。 他低头走进屋,脚踝上的电子约束环发出“嗡”一声。一旦越过规定区域,电流便会瞬间释放,将全身肌肉麻痹。身后几名评分员紧随其后,都是六局派来的监管。 他坐回自家的沙发,他闭上眼,一声舒服的叹息从喉间溢出:“帮我倒杯咖啡。” 评分员不为所动。 薛思文抬起头,狐疑地看着他们。 为首的那位评分员表情冷淡,薛思文霎时明白,他们已经不是老六的人了。肌肉悄然绷紧,他的目光在几人之间游移,计算着局势。 这些人也不像是281的,因为他们没有攻击性。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推开,一个人从光影中走了进来。他身形高大,步伐稳健,眉宇间的桀骜气息,令人陌生。短短数月,他竟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281的事,你就不用再费心了。” 来人是秦越川。 “什么叫不需要我费心?”薛思文抬起眼,微微蹙眉。他在狱中消瘦了不少,斯文模样不再,倒更显得弱不禁风了些。 秦越川站在他对面,双手抱臂:“字面意思,281死了,全旧港的生产线,又可以回到你的手里。” “那他的手下呢?” “归我管。” 数月前,薛思文还颐指气使地站在秦越川的面前,用他女儿做要挟,逼他签下一纸协议。如今风水轮转,对方反倒成了高高在上的那一个。先一步出手,杀了原本属于他目标的人。掌控了装甲的生产线,也夺走了他一手培养的势力。 他盯着秦越川,唇角微微抽搐。好一条野狗,不声不响,就把所有好处都叼走了。 有了人和武器的秦越川,显然恢复了本来的样子。他咧开嘴,朝薛思文笑了笑:“你知道281是怎么死的么?” 薛思文盯着他,脸色极差。 秦越川抬起一条腿,踩上沙发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他从身后抽出一支黑色军用脉冲枪,冰冷的枪口,抵在薛思文唇下那颗鲜艳的红痣上。 空气骤然凝固,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两人在彼此的喘息间,交换着杀意。 “你女儿的事,当时是我考虑不周。对不起。” “不愧是薛秘书,能屈能伸,佩服。” “你想要我做什么?” “你们那个福利院,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不是都知道了么。”薛思文极力克制着,还是露出些不耐烦的表情,“专门找些没人管的孩子,用来测试我们旧港的脑机接口。” “那那个变异小孩呢?” “Α07-xx-307。”薛思文回忆着尔琉的编号,有些意外,自己竟然还记得,“卵母细胞编辑,xx版,3月24号受精成功。” 秦越川猛地将枪口向上一顶,薛思文整个人陷在了沙发里。 “这个计划跟我无关,我只出人力和设备。” “那是谁负责?” “不知道。” 脉冲枪的能量条瞬间亮起,发出可怕的嗡鸣声。 薛思文终于忍不住,朝秦越川翻了个白眼:“你觉得我有那个人脉和资源,进行那种级别的计划么?胸大无脑的蠢货……” 话音未落,秦越川突然出拳,拳风呼啸,薛思文的头猛地偏向一边,嘴角渗出鲜血。 “薛秘书,文明点,在我面前好好说话。” 薛思文缓缓抬头,舌尖卷起,将口中的血吐到地上:“这个项目,我们管它叫’山潮卵母计划’,几十年前就有人在做了,只不过,在307之前,那些胚胎发育都不完全,不是没活下来,就是没有山潮异能。” “旧港那么多山潮后裔,是真的后裔,还是实验的产物?” “那你是想太多了,秦组长。当年留下来的卵母细胞,也不过几颗。” “谁的?” 薛思文笑了:“你觉得我这种小角色,会知道么?” 秦越川眯起眼,目光微沉:“这个计划的目的是什么?” “都说,得山潮者得天下。”薛思文顿了顿,声音压低,几乎像在自言自语:“我猜,有人,是想当三区的神。” 评分总署。 翁时章没逗留多久便匆匆离开。可惜,他从腾川赶到白金场,都没有机会见到徐宴一眼。几天是徐宴复职第一天,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副手见到他,直接扑了上去,紧紧抱住:“没有组长的总署,就只是一个空壳罢了。” 组长冷漠地把他手扒了下来:“把工作报告给我。” 副手一下子收起了情绪。你倒也不是非得回来。 徐宴赶到总署后,就一直埋首在办公桌前。这次,他终于有机会进入系统,把六局爆炸始末仔细看过。 监控显示,程有真被281逼着开枪,281头颅爆炸,程有真崩溃,随后徐宴赶到。这时候,根据徐宴接口的内置数据读取来看,程有真并没有达到失控的程度。 然后就是二人倚在墙上。 程有真好像喊了声他的名字。徐宴立刻放大,反复拖动着。“徐宴。”“徐宴。”他放慢帧速“徐、宴……” 副手站在他对面,犹豫着要不要打断他。 组长这是在回味点什么? 徐宴瞥了他一眼,伸了伸手:“你过来看一下。” 副手嘴上说着“不太好吧”,身体仅用了一秒就跑至了徐宴身后,眼睛一抬,老脸一红。咱组长确实是没把自己当外人哈。 “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掉帧了?” 徐宴又播放了一遍。 “咳咳。嗯……嗯。”他其实没听清问题。 他暂停视频,将自己前后两帧的影像各自拖了出来,翻转,并列。这时候,副手也看出了点区别: “组长,你脸上的血有点对不上啊。” 在这一刻,徐宴彻底相信了方雨玮他们的说法。这个时间点,应该是那颗大脑,擦掉他们时间线的节点。徐宴在新时间线上,会做一摸一样的事,然而在接触程有真后,由于程有真没有改变,所以,他在旧时间线上的反应,微妙地改变了一些细节,比如他仰头喊自己的名字时,蹭在自己脸上的血。 理论上,程有真现在是一个bug。 “这个视频丁容备份了么?” “这个礼拜大家忙成那样了都,您是第一个调出来看的。” 徐宴点了点头,把监控内容锁了起来。一种陌生而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这显然不是三代接口的技术,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保护程有真。 不知不觉,他忙得忘了时间。徐宴猛地回过神,匆匆拿起衣服就要走,他答应过程有真,晚上早点回去,因为程有真有话对他说。 此时夜色正浓,白金场空无一人,只剩徐宴的皮靴叩击水泥地的声音。 他走进地下停车场,突然,出于本能,他把手滑向腰后侧。糟了,离职后佩枪上交,他习惯性带着机械臂,而今天,机械臂留在了家里照顾程有真。 就在这时,两道黑影窜了出来。 他几乎没有犹豫,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侧身回旋,随后出肘,一名黑衣人被他一击打退。另一人趁势扑来,一道脉冲在空气中拉出蓝色弧线,直击他的侧颈。 徐宴一脚踏墙借力,整个人翻身落地,反手扣住那人手腕,肘关节反向一压!“咔”的一声,骨头应声断裂。那人痛吼一声,被他顺势摔在车盖上。 和程有真不同,徐宴出手,招招都是杀意。 此时,另一人回过神,拿着武器,咆哮着扑来。 徐宴没躲。就在相触的瞬间,他突然矮身,猛地撞进对方的肋骨。骨裂声如爆竹,紧接着他抓住那人的领口,借势甩出。来人的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上旁边的车顶,一时间,警报声乱响,玻璃碎裂四溅。 第168章 他爬起时,徐宴已近身,膝盖顶住他的胸口,右手掐住喉管,慢慢收紧。 “谁派你来的?” 男人没有说话。 徐宴扣紧他的脖子,手臂紧绷,准备一拧到底。就在指节发力前一刻,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徐组长。” 他停下动作,抬头望向朝声源处。只见李元帅从光影交界处走出,现身时,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仿佛是赴一场早已排练好的重要会面。 “徐组长真是好运气,我儿的死还没调查出什么结果来,你就官复原职了。”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你始终是知道的。” 徐宴不响。 李元帅活了一把年纪,也懒得和小辈周旋,直接开门见山:“徐组长,你不想知道山潮卵母细胞的计划么?” 徐宴的呼吸略微停顿。 他向前一步,语气低沉:“如果想知道,就请跟我走一趟。” 徐宴沉默半秒,松开手。高大男瘫软倒地,咳嗽着蜷缩成一团。 “带路吧。”他淡淡道。 第114章 一审5 程有真无法忍受虚弱的自己。 胃里进了食物后, 他在机械臂的帮助下,做起了体力恢复训练。先是最基础的伸展,肌肉因为长时间未动而变得不听使唤, 哪怕抬腿这个动作, 都令他摇摇晃晃。程有真深吸一口气,命令机械臂: “给我放电。” 机械臂直起手指, 顿了顿,还是听话地配合。 一瞬间, 电流沿神经蔓延,程有真痛得直接跪倒在地上, 汗珠一颗颗落下。默默亮了半天,最后没有讲话。电疗确实是最有效的手段。 他不喜欢虚弱地被徐宴抱在怀里, 也不喜欢被拯救, 相反, 徐宴停职之仇, 他还没来得及报,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躺了整整一周。 “我不能再那样。”他喃喃着。 逐渐恢复后,他开始了点自重训练。第一组俯卧撑, 他只撑起半身,第二组, 已能完整起落。每一次动作都牵来一阵钻心剧痛,然而,一小时后,程有真发现,他已经恢复了七八成体力了。 他狐疑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对机械臂道:“划我一刀。” 机械臂爬上他的手,亮出利刃, 轻轻一刺。 …… “宝,我都没破皮。” 机械臂没有嘴,但是现在满头大汗了。它犹豫再三,抱着程有真的手臂,再度刺下。血珠瞬间沁出,然而,只落了这一颗,伤口就肉眼可见地痊愈了。 程有真捻过那块洁白无瑕的皮肤,头一次,对自己山潮人有了实感。 “程有真,徐宴还没回来。”默默忍不住抱怨道。 他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 徐宴答应他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程有真心中闪过一丝慌乱,他想起他停职的那段时间,始终都呆在自己身边,并且随身带着机械臂。 难道是遭遇危险了? 他站起来,来回地在窗前踱步,根据徐宴的身手,他应该没什么。 “我也是人。”脑海中闪过他满额是血的画面。“我也有弱点。” 程有真步子踱得更快,不自觉握紧双拳。到底是谁敢对他下手?徐宴的弱点又是什么?地板被踏出细微的声响,节奏越来越快,他脑内飞速地思考着…… 突然,全屋发出一阵异响,程有真抬起头。 云网的低频脉冲声从四周蔓延而来,与此同时,徐宴的整个宅邸断电,陷入一片黑暗。 默默一下子变了形态。 【启动战斗模式】 瞬间,细碎的蓝光从地板的纹理间亮起,形成一道防御网格。程有真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默默……” 窗外的天际线闪过一道白芒,紧接着,整栋建筑震动了一下。 “轰”! 一连串爆炸在远处炸开,夜色中,十枚火球一排爆开,映得整片街区宛如着火了一般。 在白烟雾处,传来低沉的机械摩擦声。无数红点从浓雾中亮起,一排机械狗,从黑暗中走出。它们步伐整齐,鼻端闪烁扫描光,对准程有真的方向。 “程有真,后退。” “默默。”程有真眯起眼,手伸向机械臂。机械臂立刻会意,覆盖在他的惯用手上,“我想知道他们是谁。” 云网泛起奇异的光波,似乎在计算。几秒后,它回复:“程有真你的体力不行。” “那你代替徐宴,做我的后盾好么?” “……好。” 一瞬间,云网防御散开,徐宴的家消失不见。所有人进入了云网“共感”出的战斗场域。程有真独自站在街心。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然而面对敌人,他依旧目光灼灼,丝毫未变。 “准备好了么?” 机械臂银色脊骨沿手臂蜿蜒,亮起能源光。 下一秒,一条狗一跃而上,朝他扑上来。他迅捷后撤,猛然抬臂,诱敌上钩。机械狗的芯片并非最新,果然,它张开獠牙,咬住他的机械臂。手臂上扬的刹那,程有真的手掌豁然亮出利刃,火星四溅,一斩而落,机械狗电流狂飙,随后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第二只机械狗趁虚从后偷袭。他身躯急旋,机械臂倏忽收回,又如鞭影般延伸,化成铁链。程有真猛力一抽,“砰”的一声巨响,砸得那狗半身爆裂,火花四射。 剩下的六只电子狗开始分队包抄。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感到脚下有股奇异的弹力。那一瞬间,地面如被推开,程有真整个人一跃而起,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他几乎可以俯瞰整个战场。他顿了顿,立刻在半空扭身,机械臂瞬间拆解为一根极粗的金属链条,坠落时,链刃劈开空气。 “嗡!” 地面震动,冲击波掀起尘浪,三只电子狗被当场抽成碎片,火花喷溅如焰雨。剩下的三只机器发出低吼。 程有真落地,单膝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云网闪了闪,再次计算起程有真的战斗力。“程有真,你的异能觉醒了。” 他缓缓抬起机械臂,下一瞬,寒光毕现。他迅速冲进烟雾,身影化作残影。每一次碰撞都掀起巨大的轰鸣声,火光不断炸开,直到最后一只机械狗被劈成两半,他才缓缓停下。 机械臂跳了下来,伏在程有真的脚边。程有真抬起手,伤痕迅速恢复,只剩下干涸的血迹。 这时,浓烟被风掀开,一群庞大的机甲从烟雾中缓缓走出。待看清型号时,程有真神经骤然绷紧。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个低沉又熟悉的声音: “有真,离开白金场。现在跟我们回腾川。” 程有真怔了怔,机械臂的刃齿微微收拢:“不去。” “你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吗?” 程有真沉默了一瞬,随机抬起头,盯着那台机甲的反光点:“迟早会知道,不用你这糟老头告诉我。” 空气凝固。 翁时章似乎叹了口气,语调忽然转冷,讲:“那你想知道徐宴的身世真相吗?” 那一刻,风声消失。程有真没有回答,但手指轻颤,机械臂的灯光闪了一下。翁时章捕捉到了那一丝迟疑。机甲核心舱缓缓开启,一束蓝光照向他: “徐宴的存在,与救出去的那些人一样,都是同一个计划的产物。” 说罢,蓝光扩散,磁场忽然扭曲,程有真头脑昏沉,险些无法站稳。默默再次进入“共感”攻击模式。 “回来吧。”师傅的声音再次响起,“跟我回腾川,我把徐宴的情况告诉你。” 那头,李元帅带着徐宴,走进一处建筑。 这栋建筑呈四方形,四壁皆是光滑的合金表面,中央空无一物,唯有地面镶着一枚天眼塔的徽章。李元帅走在前头,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对这里已经熟门熟路。徐宴跟在后头,环视四周,眉头微蹙。 “组长,你觉得这个地方的布局,像什么?” 徐宴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的结构,又低头打量地面,缓缓道:“像无壤寺。”因为,那枚天眼塔徽章的位置,恰巧与藏金阁在无壤寺的位置一致。 李元帅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算是点头。“不错。”他轻声道,“那座寺就是照着这里的图纸改建的。” 徐宴皱眉。 李元帅继续往前走:“我很意外,你那时候选择主动离职。当然,我知道,那其实是天眼塔的意思。你只是执行而已。” “如果能给死局让出个大家都可以喘息的空间,徐某也很乐意。” “徐组长,你真以为我会在乎总署的位置么?” 徐宴抬眼看向他,不响。 “而如今,天眼塔又突然让你复职。”他停下,转过身面对徐宴,“这次,我猜,也同样不是你的选择。” 第169章 “我不如元帅您幸运,作为下属,听从命令是天职。” “突然下达这个命令,是出了变故。” “……变故?” “是的。”李元帅的声音在建筑里回荡,“至于是什么变故,我自然不清楚。但我知道,它足以让天眼塔重新放你出来。” 徐宴没吭声,然而指尖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边缘。心底一个念头隐隐浮起——莫非,是因为程有真? 他们此刻已位处中心的徽记处。 李元帅伸手,在面板上轻轻一按,地面忽然发出低沉的震动声。一道圆形的升降台升起,上面是厚厚的防护玻璃,玻璃下是一个银灰色的培养舱。 舱内的液体还在继续闪光,泡沫里,隐约可见某种纤细组织结构。 很快,各种各样的实验器械从墙壁里伸出,他们像是旧港福利院的增强版,空气里立刻充斥着那股薰衣草味道。 “自治学院,是卵母计划的发源地。” “你母亲的实验构想么?” “不是。”李元帅垂下眼,看着第一代培养舱。如果此刻打开,里头的液体一定会迅速腐烂,腥臭无比。 “是盛长河的计划。” “盛长河与你母亲是挚友,她有这种想法,也正常。” 李元帅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一直笑到眼角泛出泪花,他手撑着培养舱,讲道: “盛长河和欲停那两个人,分明就是缠着我妈不放!挚友……呵,利用我妈才是真的。没有她,哪来这么多和山潮人有关的技术?” 徐宴的脑海闪过一个几乎荒谬的念头。 “你怀疑……卵母细胞计划,用的是你母亲的卵母?” 李元帅点头:“更准确地说,我怀疑现在的那些’山潮人’,是从她的基因系谱中衍生出来的。” 徐宴看得出,李元帅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所以现在对他知无不言。在上一个时间线,李元帅选择与无壤寺宣战,逼问欲停他母亲之死的真相。这个时间线,他找上了自己。 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他呢? 徐宴观察着四周。这里是个典型的军方实验室,一般只会出现在白金场。既然它建在了这里,那只能说明,盛长河当年是带兵的。 看来,当年的自治学院,并不是现在这样只重文教。 “所以你才想要和无壤寺争那群山潮人么?” “是。”李元帅缓缓直起身,背对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哀伤,“我儿丧命,其实,全因我而起。” “你找我,到底为了什么?” “徐组长,我不会放弃寻找山潮人的真相。我相信,你也会跟我做同样的事情。”空气里一瞬间安静下来。实验室的光在他们之间,投出两道重叠的影子。李元帅轻轻呼出一口气,继续道: “我只希望,若未来的某一天,我们云华区和天眼塔对立,徐组长还能网开一面,替所有李云华的后人,多着想。” 徐宴点了点头,指着培养舱道:“这个,我能拿走么?” “请便。” 出了建筑,他步伐没停,一心只想着早点回去。他将舱体安放在飞行车后座,用外套遮住。正当他启动引擎时,接口忽然亮起,是默默。 “徐宴恢复信号,连接上徐宴。” 徐宴拧紧方向盘,目光仍注视前方:“说。” “程有真被带回腾川了。” 第115章 一审6 监察院的人看到传闻中的学长, 倒是非常高兴,一群学生围着他看稀奇。 “程老师,你当年是怎么打过邵指导的?”“学长学长, 你每天都花几个小时训练啊?”大家好天真, 程有真一时间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见到校长从大门缓缓走近,一群人又作鸟兽散了。 “一代不如一代。”翁时章忍不住摇头。 “说吧, 徐宴怎么了?” “对你师傅怎么总是没大没小的?有没有点教养?” 程有真微微皱眉:“师傅,我礼貌都是你教的。” 翁时章一时语塞, 只说了句“跟我来”,随后覆手往前走去。程有真跟在他后面, 绕过庭院,经过校场, 走去宿舍楼。只见他拿出把钥匙, 打开一道小门, 又继续向前走去。 程有真对这条小径非常熟悉。 果然, 没走几步, 他看到了后院的小屋。推开门,房内陈设和他山海的老宅差不多, 师傅在他卧室的的窗台上,也打了一块木板, 方便他坐上去,看远处的密林。那时候,师傅探着身子敲钉子,邵衡帮忙托着,满头大汗,讲: “师弟,对面虽然看不到海, 但是能看到兵工厂,多酷啊。” 程有真抬头往窗外看去,兵工厂在夜里黑乎乎的,很不起眼。不了解的人不会相信,整个腾川大规模的杀伤性武器,就伏在这。 “你带我来这做什么?” “不来这,你晚上睡哪?” “我回徐宴家……” 翁时章手起刀落,狠狠朝他的后脑勺打去:“你要死了!”程有真只觉得脑袋嗡嗡的。他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昏迷了7天? “你骗我回来到底做什么?” 此时,夜已深,监察院的弟子们纷纷就寝,只剩翁时章和程有真站在后院的空地上。 他拿下了程有真太阳穴上的接口。这小东西没有什么存在感,一直贴在那儿,快要和人融为一体了。此时突然取下,程有真只觉得太阳穴凉凉的。 “我要你做个测试。” 程有真眼睛只盯着自己的接口:这是未上市的三代,徐宴给的,死老头别弄丢了…… 翁时章突然换了一幅面貌,神情从未有过的严肃。 一阵异响,兵工厂瞬间亮了起来。下一秒,三颗悬浮着的胶囊型舱体瞬移到程有真的面前,就在一眨眼的功夫,它们迅速展开,变成了三种不同形态的机甲。一时间噪音四起,宿舍楼有不少人开了灯。 “你疯了!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你让他们看不到。” “这怎么可能?” “你想,就能实现。” 宿舍楼那头,有人推窗探出半个身子大声嚷嚷:“喂!是不是有人在放烟花啊?”又一个声音嘟囔:“不像,声音太低了,像是引擎?” “太吵啦!谁跟老师说一下!” 整座学院都被那股震动声淹没。 程有真瞬间冷汗冒出。“师傅,普通学生不可以见机密武器!明天新闻要上头条了!” 翁时章好整以暇地抱臂,斜睨着他:“那你让他们停下。” 此时,兵工厂外的草坪被冲击波掀起,气浪撞上宿舍的外墙,玻璃“砰砰”作响。宿舍楼的人感到了不对劲,一时间,叫声四起。有几个胆子大的甚至摸上了武器。 “有真,快让他们停下吧。” “我不知道怎么做啊!” “你知道。” 机甲的感应系统已捕捉到宿舍楼内的热源。三架机甲同时亮起能量纹路,地面震颤,尘土翻腾。 光线照亮了半个夜空。 宿舍楼里尖叫声四起,学生们慌乱地关窗、拔电源、有人开始拍视频。程有真浑身冷汗,他疯狂回忆着如何操纵机甲,然而该死的接口被他师傅拿走了,他根本进不了系统。 “还我。”程有真一手劈过翁时章,翁时章侧身一躲,随后一个矮身出拳,猛地击在程有真的腹部。“快点,炮口要发射了。” 程有真踉跄两步,看向机甲。三门等离子炮的舱口同时旋转,能量环开始聚合,下一秒,聚焦,然后…… “停!” 能量达到极限的瞬间,程有真猛地抬起手,咬牙喊出了那句“停”。 时间忽然停止。 风的声音消失了。能量环的光芒定格在空中,粒子悬浮未散。尘埃漂浮,火花凝在半空,甚至远处窗边探出的学生,也维持着惊呼的姿势,一切静止不动。 他睁大眼,大口地呼吸着,耳边只剩自己的心跳。整片世界,像一幅被冻结的画。他喃喃道:“这……就是你说的,想,就能实现?” 然而师傅也被冻住了,胡子扬起,眼睛不眨。 他该怎么办? 程有真使劲掐着自己的手掌,轻微的疼痛让他逐渐冷静下来。此刻,他有能力静止时间,那是不是同样的,他可以将时空逆转呢? 师傅难道就是要测试这个?程有真闭上眼,屏息凝神,努力在脑海中描绘着“时间倒流”的画面。现在,尘埃回落,机甲重新折叠成舱体,这个世界复原如常。 再睁眼时,没变。世界停留在那一帧。他不知道该怎么让时空逆转,更不知道如何恢复原样。 所以说死老头根本就不靠谱! 他一把抢过翁时章手里的接口,再次贴上。耳边传来一声极细的“咔嗒”声,这绝对不是接口的声音,更像是什么碎裂了。 第170章 程有真猛地止住呼吸。 机甲的能量环恢复了微光,空气重新开始流动。时间,在缓缓启动。可与此同时,他发现一个诡异的现象:一切都在动,唯独他自己动不了了。 他看见宿舍楼的灯一点点闪亮,人群的惊叫重新爆发,而他被困在原地,像被锁在时间海里。世界恢复,但他被留在了另一个维度。 他吓得赶紧取下接口。 三代接口能实现共感,而方才,自己仅使用着自己的意念操控着这一切。程有真后知后觉,这两者不能同时使用。 盛月他们研发的三代接口,就是对山潮人异能的模仿。 早知道当时徐宴给他上课的时候,他就该认真听。什么“时间域叠层”“意识回溯点”“认知锚定”……他嫌烦,一个字都没记。现在倒好,全成了救命的知识。 此刻,他又回到了被自己暂停的时空。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风也不再动。程有真捏着那枚小小的接口,走到庭院的松树下,靠着树干坐了下去。 自己该不会永远被困在这儿了吧? 不行,他还有重要的事没做。他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试图从这片冻结的世界里寻找线索。脑袋开始转动:师傅为什么会突然喊自己在做这个测试?还卡在这个时候? 与之前唯一的不同的是,他昏迷过。不,更准确地说,他无意识地跳去别的时空了。 程有真眯起眼,线索渐渐浮现。所以,老头子是觉得,现在的情况是和他从平行时空回来,是一样的,不然他不会那么笃定。 那自己当时是怎么回来的?程有真来回踱着步,仔细回想着当时的细节。 想着想着,面红耳赤。自己真是会挑时空…… 他走到机甲的炮口面前,凝视着那个幽蓝的光线,甚至走近一步。火热的能源对着他。由于光太强烈,他不自觉闭上眼。饶是如此,视野里还残存着那快巨大的白斑。 这个白斑逐渐扩大,令他宛如身在一处白色的时空中。他突然想到破坏山潮案的时候,自己假装是山潮人,被抓去工厂做实验。那群人给他推了一针药剂,随后,他就无意识地进入了共感。 那一次,他也和现在一样,静静地旁观着世界。风停了,时间沉睡,一切都好没意思。所以,他决定顺着来因江的潮水,跃去海的那边。程有真回忆着,试图想起那次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有真,等事情结束,不如带我去山海。” 程有真猛地睁开眼。 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拉扯力从脚底升起。世界开始倒卷。树影倒退,风再次吹动起来,卷起他的长发,宿舍楼的灯一盏盏熄灭。一切都在倒放。 他被卷入那道能量回流中,身体失重,坠入一条无形的光河。四周闪烁着流动的记忆:徐宴的侧影,他的嘴角的弧度,在枪林弹雨中,他突然伸手抓住自己,二人浑身浴血,纵身跳下。 他们跌入无数个平行宇宙,红色黄色蓝色……幻象碎成一块块,最后,连二人都化成幻想,变成了山,与海。 程有真静静地围着徐宴,卷起波浪。他们俩,成了彼此的故乡。 时间重启。 夜空亮了起来。三颗胶囊静静悬浮在半空,还未展开。宿舍楼的灯光尚未亮起,老头子站在他的身边。 程有真一下跌坐在地,气息紊乱。 翁时章低头,看着他手里的接口,情不自禁笑了。“死小子,终于开窍了。” 程有真死死盯着这老头,面色惨白,额间冒着汗。他恨不得冲上去跟老头子打一架。 就在这时,三区的另一边,尔琉突然抬起头,透过地下一层的小窗,望着天边。 “怎么了?”秦怒抱着被子,观察着他。 “我感受到了我的家人。” “你妈妈?” 尔琉点了点头,但又摇头:“不知道,总之是家人。”下一顺,他打开窗子就要把身子探出去,“我要去找它。” “哎哎……”秦怒立刻拦住了他,“你别冲动啊。” “它正在穿越各种时空,我能感受到!” “你现在出去会被旧港的人发现的!”秦怒用尽吃奶的力,把尔琉拖了回来,迅速关上窗户。尔琉瞪大眼睛,很快,眼泪噙满泪水。 看着他这样,秦怒心中难受。明明是个孩子,却跟着自己东躲西藏,这几天,干脆躲进了地下一层,偶尔才能见着点星光。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为这个小孩再做点什么了。 “你是怎么感受到他的?” 尔琉微微皱眉,闭上眼,五感在无声中被放大。片刻后,他开口,缓缓复述出脑海中听到的声音。 “山潮人最大的异能,就是如此。当时三区的人并没有把山潮来的人当作’人’,而是’神’。无壤寺供奉的,从来不是什么传统菩萨。”他睁开眼,目光微微发亮: “来因菩萨,其实就是第一个山潮人。” 秦怒微微一怔:“还有呢?” 尔琉重新闭上眼。 “后来,山潮人李云华开始积极入世,参与中部的政治事务后,中部人做了大量实验,逐渐理解了这个特殊的族裔。科技越发达,神的秘密,就越来越少。” 什么实验啊……秦怒微微皱起眉,猜测着,最大的实验,应该就是尔琉了吧。 尔琉微微一顿,呼吸急促,继续道: “与此同时,激进派开始了所谓的’自卫行动’。他们从孤儿院的孩子下手,进行大脑改造实验。” 说到这,两个小孩几乎同时一震。尔琉的瞳孔骤缩,手指微微颤抖,但口中仍不由自主地吐出那些字句: “在失败了一百多次之后,徐宴是最完美的那个。他经受住所有的考验,他不受共感的干扰,不会崩溃,更不会被拖入幻觉里。所以,他成为白金场的利器。” 空气骤然沉寂。 “如果战争打响,”尔琉的声音几乎成了低语,“徐宴,就是那个,可以杀光山潮人的利器。” 说出这句话后,尔琉几乎是紧紧地攥着秦怒的衣角,身体不自觉打着摆子。秦怒把他搂在怀里,一瞬间,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自己带着他,好不容易逃离了旧港,没想到,正逃进了,可以杀掉尔琉的机器的身边。 “我要找妈妈。” 秦怒咬紧牙,眼底一片决绝。“好。”她低声应道,“我们走。” 下一秒,她抱紧他,推开窗。夜风一下子灌入室内。她带着尔琉翻窗而出,跃入黑暗,正如翻出旧港福利院的那次。 第116章 一审7 今天是盛小公子的生日。 白金场叫得上名的企业家都聚集在了盛府, 一时间,这个地标的人均gdp已经赶上三区人民两年的总和了。 “盛公子,这是eht的今年新出的无驾飞机, 我已经派人停在arch科技的顶楼了。”一位老总按下投影, 盛铭然就见一个迷你飞行器,仅能容2人, 样子倒是很有未来感,看数据, 可以简单飞个音速。 “谢谢啊。”这种玩具盛铭然从小到大不知道能收多少,在他眼里, 就是大号的玩具车,没有一点新意。 “盛公子, 我们vesta推出了个全智能休眠舱, 在门口……” “那个, 小王, 你喊人搬到我卧室吧!”“是, 少爷。” 盛铭然朝vesta的老总敷衍一笑:“谢谢叔叔,我晚上就试用。” “好好好, 谢谢盛大公子。” 盛家的云网将府邸隐藏了起来,政商名流难得见到彼此, 一时间,纷纷激动不已。盛铭然的生日,成了每年一度的企业家峰会。 盛铭然躲到小厅,横躺在沙发上,疯狂按摩自己的头皮。 “他妈的,我又成接客的了……跟那个姓方的有啥区别?” 接口一直在闪烁,他从早上就把它静音了。这时, 它突然震动了一下。盛铭然冷不丁跳了起来,慌忙按下。 他给唐烨设置了特殊震动。 “生日快乐啊,公子哥。”唐烨的脸跳了出来。 “你怎么不来?” “我有那资格来么?”唐烨边聊边打字,似乎在忙。 盛铭然观察了一番,大惊失色:“你怎么在公司啊?” “当总裁不容易,你是总裁的儿子,你不会不知道吧。”唐烨本想继续吐槽,然而看到他的脸色,立刻明白了。盛月估计今天也没办法陪他。 她其实有些理解盛月,生活要往前,就要不断地做出取舍。很可惜,盛铭然的妈妈,选择了舍弃他。唐烨朝他笑了笑,拿出了个小礼物。“打开看看。” 盛铭然立刻让云网开了共感。 一时间,投影有了生命,他小心翼翼捧着盒子,一点点扯开包装。 第171章 “你快点。” “你懂什么?这包装纸我要保存的。” 那是个手工制作的音盒,外形像一枚水晶球,内部是用旧芯片改造的一个模块。很粗糙,看起来像出自小孩之手。启动后,音盒自动捕捉着盛铭然的脑电波。此刻他很兴奋,所以放出的音乐是: “哈哈哈,不愧是我盛大公子!啊哈哈哈哈哈” 盛铭然脸瞬间变黑。我有这么呆么? 与此同时,水晶球内部显出一幅幅画,尔琉和秦怒的画的。有旧港福利院,有他们在别墅,也有被评分员追杀的画面……小小年纪,画的画一副比一副血腥。 盛铭然的脸越来越黑了。这要是被发现,自己得被判个几个月。 “小屁孩呢?我跟他们聊聊。” “他们在家吧,我昨晚在公司通宵了……哎好的,我等下来!”和他通话不过两分钟,已经有不少人喊唐烨了。盛铭然有些不满: “你们唐锐一小破公司,怎么这么多事?” “你别给脸不要脸啊!”唐烨发现对这人,就不能给好脸色,“你睁开狗眼,看一下白金场的新闻!” 嗯,这才是恋爱该有的样子。盛公子回到了舒适区,一下子又美了。唐总可以再骂他两句。 吵闹过后,两人断了通讯。 盛铭然独自睡在沙发上,看着天边。 天是假的,云网做的。但是比真的漂亮。他随意下了个指令,天换了个颜色,姹紫嫣红。妈妈创下的事业,让他有机会当一个神。这两分钟,他的生活突然豁然开朗。 他突然明白了,妈妈不爱他。 唐烨通宵成这样,都能抽时间给他打个电话,带着孩子做礼物。而他的母亲,在漫长的二十几年,没有一次,选择他。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所有人都把他当背景板。当一个人的母亲都不爱他的时候,他怎么指望别人能在乎他?他活这一生,只被寥寥几人看见,其中两个,还是小孩子。 想明白这一点的盛铭然没有觉得难受,相反,他感到一阵解脱。人可以接受,自己的妈妈并不爱自己的事实,是吧。 他按下接口。很快,秦怒的声音传了过来。他翻个身,嬉皮笑脸的:“丑八怪,你在干嘛?” 几秒后,他的笑容消失了。 “你千万别告诉任何人!” 厅内宾客满座,灯光流转,笑语不断。 盛铭然翻身而起,拿了外套:“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不用,我和尔琉总能找到法子。” “丑八怪,我跟着你。”他抬头望向窗外,假天再美,也还是假的。热闹是假的,祝贺是假的,母爱也是假的。那一刻,他忽然生出一种冲动,他也要翻过去,就像那两个孩子一样。 生日那天,盛铭然从家中逃走了。 深频今天冷冷清清的。 老包掐指一算,白金场但凡是叫得上名号的,都去盛家逍遥了。盛铭然过生日,深频或成最大受害者,实在是出人意料。 妈妈一切都好,活都干完了,老包躲在后台和一个旧港人吃嘴子,无心当万恶的老板。方雨玮倒在内场的舞台上,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天空穹顶静静闪烁着。 等休眠舱推出后,人们就可以摆脱肉身枷锁,肆意地活在“零体”了。他们即将在像素里工作,恋爱,痛哭流涕,互诉衷肠。在未来,人们会从休眠舱醒来几次,完成繁衍,然后继续睡回去。 大家都能活成盛夏里的一只蝉。 而他的母亲,其实早就已经死去了。一股巨大的空虚攫住他。尽管不愿意承认,在这个时代,意识才是人活着的标志。他花费巨大精力,苦苦支撑的,只不过是一场维持他内心秩序的幻觉罢了。这么多年,认定的希望和甘苦,其实都是假的,他为此选择的人生,也可以是假的。 他母亲早就在多年前死了。 那具肉身存粹是因为自己的执念,而毫无尊严地存在着,被药水泡肿,死气沉沉。 “是时候放手了,方雨玮。”他对着自己喃喃道。 方雨玮闭上眼,星空消失。他再睁开眼…… “和尚?!” 方雨玮猛地坐了起来,还以为自己伤春悲秋过了头,搞出幻觉了。 “方居士,原来这就是你工作的地方。” 不是幻觉!和尚来窑子了!“哎,你没事跑来做什么?给老包看到了……”他回过头,发现不仅仅是老包,深频上上下下所有员工,都躲在沙发后面围观一宁。 一宁顺着方雨玮的眼神望过去,朝那些妖魔鬼怪们笑了笑。 鬼怪大叫一声,红着脸四处逃窜。 “方居士,您的同事也甚是可爱。” “……”方雨玮想站起来,可惜一宁杵在他面前,他没办法,只得手撑舞台台面,结结巴巴问他,“无壤寺是被人一锅端了?” “没有。” “那是……你还俗了?” “还没考虑过。” “哦。”没意思。 “师傅闭关了。” 方雨玮复又抬起头,眉头微蹙。 “师傅每次闭关,世间总会起波澜。”一宁罕见地露出几分忧色。 欲停方丈主持无壤寺已七十年,功德深厚,却也似乎与天地气机暗相呼应。根据寺内资料记载,每逢世局动荡之前,方丈总会频繁地身体不适,闭关修养。上一次,是山潮之乱前夕,那一闭关,便是三月。 如今,又到了同样的节气。 “和尚,我觉得可能节气没有关系。”方雨玮定定地看着他,心中有个大胆的猜测。 一宁与他心有灵犀,没有说话,直接点了点头。 自发现了藏金阁的秘密之后,一宁心中有了个猜测。方丈的身体和山潮人的力量有关。这次,他大开藏经阁,唤醒将军,并且改变了整个三区的时间线,必定非常损耗元气。 “一宁,寺里的山潮人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是,托了《安置法》的福,无壤寺现在已经不再是清净之地。” “欲停需要他们的力量。” 一宁摇了摇头:“方丈院的接口,一个都没有动。我不知道师傅到底想做什么。” “他大变态啊。你怎么能指望理解变态心理呢?” “你总觉得师傅是坏人。” 方雨玮惊了:“难道不是么?” 一宁前进一步,弯下腰,几乎贴近方雨玮的耳畔。方雨玮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手一滑,整个人险些栽下去。一宁反应极快,猛地伸手,一把搂住他的腰。 “和、和尚,你有话好好说。”方雨玮被箍得动弹不得,声音发虚。一宁俯得更近,气息几乎拂过他的耳骨,低声问道: “你们当时躲进‘零体’的时候,连的是什么网?” 此话一出,方雨玮后背的冷汗“唰”一下全部冒出,突然嗓子发干,心砰砰狂跳。是啊,无壤寺不通网,他们……他们连的是藏经阁的云网系统。 所以,其实方丈他一直都知道。 方雨玮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一宁。 一宁不动声色地朝他点了点头:“师傅没有拆穿。” “草!”完了完了完了…… 方雨玮已经无心思考其他的,跳下舞台,来回踱着步子。这要是被那百年老妖怪追杀,自己死十次都不够看的。卧槽!唐烨怎么办?还有林述他们,这群普通人也不会功夫啊。 “一宁,等我们死了,你记得替我们超度啊。” “方居士,不要担忧太多,师傅放了你们一马。” “这叫秋后算账!等他满血复活了,我们就变成好几瓣了。” 一宁握住了他的手,目光沉定: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方雨玮欲言又止。 “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帮我照顾好无壤寺。” 欲停方丈的老家在山海,一百年来,因为数次更改了时空,人们已经无从考察他的身世背景。李元帅大闹无壤寺后,一宁觉得,要破局,只能从方丈着手。他要搞清楚这人背后的所有秘密。所以,他打算去一趟山海。 “方居士,全天下,我只信任你。” 方雨玮沉默了很久。躲在后头的妖魔鬼怪们屏住呼吸,等着他的回复。老包把场内的音乐暂停了,一瞬间,深频静极。 “你一定要去么?”他终于开口。 一宁点了点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寺里的弟子和山潮人再陷入苦难。” 第172章 “为什么要突然托付给我?” “如果师傅确实心术不正,我要铲灭妖塔,换三区一个安宁。” 方雨玮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来。他忽然明白,这不是一场探寻,一宁早已下了赴死的决心。 “那,为什么是我?” “因为……”一宁朝他笑,“方居士菩萨心肠,能普度众生。” 一宁走后,夜色沉了下来。 方雨玮独自去了医院。夜里没有多少人声,他推开病房的门,各种机器的滴滴声重复着,细碎,单调。 母亲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线。呼吸机的气流推动她的胸口微微起伏,让她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妈。” 没有回应。 方雨玮取下自己的接口,微微颤着手,将那枚金属片贴向母亲的太阳穴。接口滑落了几次,怎么也吸不住。他愣了片刻,调高了电量。 “嘶”一声轻响,接口终于贴合上去。 他按下启动键。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波段。为了确认,他再次提高了能量。母亲的指尖轻微抽搐,肌肉在皮下颤抖,看着几乎可怖。 他又赶紧调了回来。 脑中忽然回响起那天的声音:“徐宴,脑死亡就是死亡,”周医生站在程有真的床前,语气平静,“我们医生,只是换了个好听的说法而已。你别侥幸了。” 徐宴没有听进去,然而方雨玮听进去了。 他忽然爬上病床,俯身,抱住了那具干枯身体。 “妈,你抱抱我。”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方雨玮把脸埋在母亲的胸口,闷闷哭了起来。泪水打湿了病号服的布料,也濡湿了他自己。那一刻,他终于做好了准备,放下执念,去面对一场迟到了许多年的离别。 他打算陪一宁去一趟山海。 第117章 一审8 程有真第一次在“零体”感受腾川。 一切都与真实无异。雾笼罩的密林里, 程有真全身湿透,呼吸在空气中化成白气。月光细碎,映在他汗亮的皮肤上。 翁时章站在不远处, 又开始骂:“不是用耳朵听!用你的整个身体, 皮肤,骨头, 血液!” 程有真闭上眼。风吹动树叶的方向、昆虫翅膀的震动、土壤下水脉的流速……世界再次变得吵闹不堪。他的脊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一节一节, 往上,苏醒。 翁时章忽然掷出一片叶子。程有真几乎是凭本能抬手, 指尖一合,稳稳地接住。那一刻, 他甚至听见师傅抬手前那极轻的呼吸起伏。随后他一跃, 跳上树干, 站在藤蔓的最高处。风从耳畔掠过,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视野变得清晰得不真实。 “最远能看到哪里?” 程有真凝视远方,微微眯眼:“看到天眼塔。” “嗯。”老头子没说什么, 但是那神情,自是满意地不得了。 “你在’零体’调帧数了?” “调什么帧数?!”跟这徒弟真是做不到父慈子孝。“尊重一下你的祖先吧。” “我要回家了。” “你家不就在这?” “我回白金场。” “你个赔钱货, 给我站在!”师傅嘴里骂了句,按下旧港的接口,一时间,密林多出了空气墙,饶是程有真再怎么推都推不动。空气中抖动着一个倒计时。 “今晚集训。” 说罢,程有真面前的空气忽然扭曲,一道人影从数据光流中凝出。是281。 281漫不经心地站在那, 眼半眯着,看到了程有真,咧开嘴:“小妞,又见面了。”一瞬间,程有真的胸口猛然起伏,指节发白。 “师傅,你换个人。” “人不是我选的,是你。”翁时章抱臂,站在远处,“这是你潜意识里最害怕的人。” 话音刚落下,枪声就在林间炸开。 281的动作快得几乎成残影,他一脚踢翻落叶,抬手连开数枪,子弹在空气墙内爆开,一时间,火花四溅。 没等程有真反应过来,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弹雨在林间骤起,仿佛十数挺枪同时开火。子弹擦着树干飞过,掀起层层木屑。 程有真几乎凭直觉行动,向后翻滚、滑步、借树干为掩体,脚尖一踏,又跃上枝杈。流弹呼啸而过,擦破他的衣角。就在这一秒,他顺势一扑,在地上抄起一根树枝。那一瞬间,他屏住呼吸,借助爆炸的气浪旋身而起。 树枝破风掠出,击中281的手腕。 翁时章调整着参数,随着一声提示音,281的身体微微一震,皮下的神经线路亮起一圈红光。他的速度陡然提升,下一刻,他已出现在程有真面前,拳风呼啸。 “砰!” 程有真被击飞出去,整个人撞在一棵粗树上,木屑乱飞。他还未来得及喘息,第二轮殴打接连袭来。他的每一击都像是由机械重甲发出,带着千钧之力。地面被硬生生踢出裂纹,碎石飞溅。 程有真不禁吐出一口鲜血。他能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为什么不进攻?”281冷笑着,再次掏出手枪,枪口紧锁着他。 程有真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 他下不去手。不知道为什么,脑海深处有个念头,就如这枪口一样顶着他的后脑勺,每一次进攻,都会被这个念头拉回去。 “杀了他!”翁时章的声音从远处爆喝而来,“现在就杀了他!” 程有真摇头,眼眶泛红:“不行!” 281表情一点点崩裂,冷笑逐渐变成绝望:“有真,让我死在你手里。”说完,他再度开火。 整片密林仿佛都在回响那一声枪鸣。 突然,一道冷光一闪,所有信号戛然而止。空气墙的光纹熄灭,倒计时定格,他身上的剧痛也突然不见了,一切恢复原样。 邵衡不知何时出现。风卷起他外袍的下摆,他站在那,神情冷峻: “够了,你别逼他。” 翁时章一愣,还想反驳,邵衡已经走去程有真那里,一把把他拉起:“你回家吧。”程有真躲开他的触碰,眉头紧皱,心情还因为方才的那一枪激荡着。他瞥了眼师傅,低头,一声不吭地走了。 一时间,密林只剩下翁时章一人。 他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被两个徒弟埋怨了。翁时章反应了两秒,顿时吹胡子瞪眼,直骂道:“两个都是赔钱货!”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程有真发现,他无法再面对281。 他甚至不知道邵衡是什么时候来,又是什么时候走的。他心神恍惚地回到检察院的小屋,猛地把门关上。 他反手锁上门,又锁上,再锁上……每一次金属的咔嗒声都让他稍稍冷静一点。他知道这不过是“零体”,没有真正的门,也没有真正的威胁。可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强迫自己确认,门闩落下,锁扣合上,281的影子被关在了门外。 他靠着门缓缓蹲下,额头抵在木板上,指尖发抖。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急,分不清是恐惧,还是焦虑。 肩上传来一阵轻触。 他身子一凛,反手就抽了过去。掌风呼啸,带出一声清脆的“啪”!来人被他这一巴掌狠狠抽偏,半边脸迅速泛红。 “徐宴?” “你动作好快。” 程有真的手还悬在半空,眼神慌乱,呼吸紊乱。那一刻,他几乎分不清现实与“零体”的界限,几乎是瞬间,他手忙脚乱爬了过去,一把抱住徐宴。 “怎么了?”徐宴忍不住失笑,“一会儿打我,一会儿又撒娇。”他上下安抚着他的脊背,轻轻地拍打着。 程有真呼吸渐匀,脸色不再苍白。 徐宴背着他,又点开了菜单栏,把他的猫耳朵戴了上去。这下对味了,他就像个应激的小动物。 “你还有心思弄这些!”程有真动了动耳朵,发现它们不自觉朝后撇去,压得平平的,“你怎么进来的?” “恢复原职了,我去哪儿都有权限。” “徐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是。” “和六局爆炸有关吧。” “嗯。你想知道么?” “我不想。”程有真干脆地放开了他,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 徐宴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的小屋,又开始做同一套动作:开抽屉,翻衣柜,拿出紫光灯把每个角落都照一遍。 “邵衡来过了?” 程有真已经见怪不怪,直接忽略了他。 “回头给你买点衣服。”徐宴长腿一跨,躺在了程有真的床上。这个触感让他一下子回到了自己的16岁,所有检察院都配的相同规格的铁床,硬邦邦的,窄得几乎容不下两个人。 第173章 徐宴闭上眼。 程有真有点无语:这人怎么这么随便啊? “什么时候回来?” “这两天师傅要给我集训。” 他大概猜到了训练内容。腾川人很猛,会盯着学员的弱点猛练。翁时章估计又是在刺激有真,逼他做战场上不愿意做的事。他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徒弟,程有真的性格,压根不适合上战场。 徐宴忽然伸出手,一把将他拉了过去。程有真没防备,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拽到床上。 “休息一会。” 他挣扎着起身,又被徐宴按了下去。 “你别扭什么,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程有真没作声,只是微微僵硬着。 徐宴偏过头瞥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那一个礼拜,你浑身上下都是我伺候的,现在不好意思,是不是有点晚了?” “行了行了。”程有真见着他脸上那个红印,觉得这一掌打得不冤,他值得。 他调整了姿势,和他一起躺下。天气骤变,窗外的风越刮越大,树枝拍打着玻璃,发出低响,像落雨。屋内却静得出奇,只剩两人的呼吸此起彼伏。 徐宴低声说:“对不起,那天回家晚了。”他闭着眼,语气疲惫。复职后他又忙到极限,这一刻终于能稍微放松一下。 “你要跟我说什么?” “下次当面说。” 程有真盯着窗外的树影。徐宴是可以杀光所有山潮人的利器。如果哪天,自己成了那个需要被处理的存在,他是不是也会杀了自己? “徐宴,你说说你小时候的事情吧。” “你想听什么?” “将军是什么样的人?” 徐宴睁开眼。过了好久,他吐出几个字:“像我父亲。” 在福利院呆了几年后,徐宴被将军领走,住进了白金场监察学院。他第一次坐上军方的车,第一次吃到热腾腾的饭,将军给他准备的房间,和这里的一模一样。 将军是第一个承认他名字的人,跟着他,喊了两遍“徐宴”。他递给自己一把枪,和一本书:“我教你识字。” 于是,徐宴学会了怎么写“徐”,并且挑了个顺眼的“yan”,一笔一画写了下来。名字有魔力,那一刻,“xy-111”死去了。徐宴作为一个人,活在了这个世界上。 程有真没有追问更多,他明白徐宴对将军的感情。在监察院,自己从没爹没娘的“魔头”,变成了“程有真”,翁时章,也成了他生命里另一个意义上的“父亲”。 “你会无条件听从将军的命令吗?” “那你呢?你会听从翁时章吗?” 两人无话。 虽然嘴上总在抱怨,可他的人生,的确就是在翁时章的指令下,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他让自己去监察院,他去了。让自己去白金场,也去了。让自己回腾川,自己此刻,就躺在腾川的小床上,等着他第二天的集训。 所以,他此刻到底在期待点什么。 “怎么害怕了?” “嗯?”程有真回过神。 “你都飞机耳了。” 程有真皱眉,捏着那劳什子的道具:“你把它换掉。” 徐宴懒洋洋地靠在床头:“你给我戴水蜜桃的时候可不这样。” 这一下子提醒了程有真。他迅速拉下菜单,寻找着道具,徐宴抬手就要制止,然而程有真三两下把他挡了,动作干脆又漂亮。下一秒,组长的经典形象又回来了。程有真弹着他头顶的绿叶,开始笑,徐宴愣了愣,神情微微一动: “你身体反应比原来快了很多。” “嗯?”程有真低头看他,没太在意。 徐宴伸手,捏起一缕披肩的长发,眉头微蹙:“有真,你应该不是混血。”他语气忽然变得凝重: “你的山潮血脉,和尔琉一样。” 腾川的那场雨,在白金场落了下来。 雨落在灵堂外的柏树上,顺着枝叶滑落,敲打着灵棚的白布,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方雨玮穿着黑色西装,站在灵柩前,手里捧着一束百合。母亲的遗像静静立在那,对着所有人微笑。 一宁披着袈裟,神色庄重。他走到灵柩前,双手合十,开始替她超度。木鱼敲响,蜡烛的火焰摇曳不定。 方雨玮跪下,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闭上眼,泪水同外面的雨一样,一滴滴滑落。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对不起,妈妈。 “愿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害你困在这个世界那么久。 “愿彼功德,回向亡灵,脱离苦海,往生净土。” 我早就该放手。 “愿离生死海,速登涅槃岸。” 我现在,要开始我的人生。 一宁缓缓抬眼,低声念出最后一句经文。一声木鱼落下,灵堂彻底安静。香烟直上,在屋顶弥散开来。那一瞬,方雨玮忽然有种错觉,母亲似乎真的听见了,正从烟雾那端,温柔地回头看他一眼。 青烟围着他,缓缓将他抱住。 第118章 一审9 一宁对着印有茄子图案的卫衣愣神。 “我们深频全这种衣服。还有香蕉和水蜜桃, 要穿么?”一宁看着方雨玮身穿的水珠图案,突然觉得,他们深频也是用心在宣传企业文化了。 “衣服很好。”一宁细细摸过, 心中涌起奇异的感觉。他出生在无壤寺, 还没有穿过几次这样的面料,更没有人送过他衣裳。 “哎呀, 你别露出这种表情,不知道的以为我送你多金贵的东西呢。” “方居士, 你真的想好了么?” “我想好了。”方雨玮点点头,“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 惩恶扬善,散播真善美。” 他原以为一宁会和其他朋友一样, 吐槽两句, 谁料和尚只是认真地看着他, 语气郑重:“好。请方居士放心, 宁会保护好你。” 方雨玮失笑:“哎, 别这么叫,容易被人听出不对劲。”说罢, 他又顺手把一顶鸭舌帽往对方头上一扣,“记住, 别人问起,就说你是技术员,二十岁就秃了。” “技术员这么惨?” 方雨玮点点头,背上背包:“走吧,出发去山海!” 这是二人第一次去那么远的地方。 山海一代的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甜味,闻起来像程有真喜欢的桂紫糕。车子沿着山道缓缓下行,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进来,斑驳地落在他们脸上。远处的浪声传来,如果在山顶,他们可以俯瞰整个金灿灿的海面。 “这里好美啊,难怪有真总嫌弃白金场。” “方丈以前提过,他的家乡,是个风水宝地,左青龙右白虎。” 方雨玮点开地图,手指缓缓移动着:“这什么意思?你懂风水么?” “应该是左边有山,右边有水。” 山海大大小小共十几个村落,广义上来说,都他妈的左边是山右边是水!“这个线索太模糊了,还有其他的么?” 一宁思索片刻,摇头。方丈平时话就不多,更少提自己的事。 方雨玮连上终端,查看着欲停的简历。只讲年轻时在这个寺院毕业,后面又去哪里讨论佛法,四舍五入没有任何有效信息。不过,他盯着欲停的出生年月出神:“方丈明年就要一百岁了。” “是。” “既然他那么老,”方雨玮渐渐皱眉,一边低声道,“我们得从最老的村子查起,那些地方的人,也许还记得’欲停’这个名字。” 一宁点头,记下山海的每个村落的名字,然后一一查阅着。最后,他指着屏幕上被山路包围的一片灰点:“这儿,山海区成立之前就有。” 直接此地地图上连公路都没标全,实在是够古老了。 飞行车沿着狭窄的山道前行,路边的风景逐渐变得原始。四周出现石砌的矮墙,村子的入口处有一块巨石,上头是简笔画。二人把车停在路边,走去巨石前,一宁一眼就辨认了出来: “这是山潮语。” “草,难不成进山潮村了?” “方……小姐,不要说脏话。” “你喊我什么?!” 一宁没理他,径直踏进了那个村落。狭窄的石路两旁,长满了花,层层叠叠地燃开。风一吹,花影摇曳,不知年岁。“和尚,你刚喊我什么?”方雨玮快步跟上,来得及抱怨两句,一下子被村里的景色吸引。“这花真好看诶,是彼岸花吧?” 第174章 “我们寺里人喊它石蒜,不值钱。” “你懂不懂浪漫?”方雨玮弯腰拔了一朵,插进一宁的帽子的搭扣里。一宁任由他胡闹,一路往前,很快,村落在他们面前铺展。 木门,石街,窗沿下挂满村民们晾晒的玉米,在阳光下,安静宁馨。 此时,一个老汉就提着锄头出来,满脸警惕。“你们来找谁?”他用方言喊,神情严厉。 方雨玮放慢脚步,举起双手示意无害:“我们只是路过,想问问……” 话还没说完,一个小孩突然从巷口蹿出来,一头撞进他们怀里。力道并不大,但孩子应该是吓到了,小小的身体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 不是,这就晕了?这村里人在碰瓷么? 空气在那一瞬凝固。老汉的脸色猛地变换,冲上来一把抓住方雨玮的衣领,吼道:“你们干了什么!”一宁皱眉,一掌将老汉的手劈开,老汉吃痛,登时叫唤了起来。 周围的村民听到动静纷纷围拢过来,手里拿着锄头、柴刀,眼神满是敌意。方雨玮赶忙俯身去察看小孩的呼吸,很微弱,是真的失去了意识。很快,孩子家长拨开人群冲了过来,母亲抱起那小小的身体,一阵哭喊,父亲则揪着他们俩不放。 方雨玮连忙解释:“我们是医生!” 话音落下,众人看向他,包括一宁。 “我们俩保证把这小孩治好!” 几番僵持之下,村民才勉强松开,一群人跟着孩子家长,进了小屋。孩子被安置在床上,方雨玮俯身去检查孩子的呼吸和脉搏,像模像样的,一宁站在他旁边,静静看他表演。“要我帮忙么,方小姐?”他贴近他的耳边,轻声道。 “不用。还有,你还是喊我居士吧。”方雨玮装模作样摸了一通,表情严肃,对着村民说: “孩子是中了臆症了,你们都出去。” 那语气,笃定得像是真懂医理。村民面面相觑,虽然半信半疑,但被他那气势一震,一个个还是退到了门外。门“吱呀”一声关上,屋内只剩他们两人。方雨玮脸色大变,手忙脚乱联系上了周医生。 “你干嘛?”周医生的声音懒洋洋地传了过来。 “小周小周!救命!” 这里信号不强,投屏闪了好几下,周医生的人像才缓缓出现。她嚼着口香糖,凑近他们:“你身边帅哥是谁?新员工?” “你别看他,看着小朋友!”方雨玮简单地把事情经过跟小周描述了一番,小周绕着那个小孩两圈,眯起眼,说着指令。方雨玮跟着她的指令行事,一下子看瞳孔,一下子数脉搏,十分钟后,小周点点头,“嗯”了一声。 “怎么样?他咋了。” “不知道,我其实啥都没看见。” 方雨玮直接晕倒:“周洋!你玩我呢?!” “信号不好,不能怪我。”说罢,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一宁淡淡瞥了方雨玮一眼:“方小姐的朋友,挺幽默。” 看来只能靠自己了。二人抬起头环顾四周,这是小孩卧室,外头风吹动窗台的风铃,叮叮当当的,竟有几分动听。 “现在怎么办?” “找找线索吧。” “方小姐,如果找不到线索……”一宁指了指那扇窗,“我就带你从那里逃出去。” “那这小孩怎么办,总不见得放任不管吧?” 一宁弯起嘴角:“你看,菩萨心肠。” “你真是要死了,这时候还有心情讲这些。” 方雨玮推开他,开始翻箱倒柜,寻找小孩平日里吃的药,或者什么医疗用品的痕迹。一宁走去墙角的书架,翻过一排排儿童读物,又顺手拉开旁边的衣柜。柜里放着一个玻璃罐,罐口歪斜地塞着旧布。他拿起一看,里面躺着几颗圆滚滚的糖球,表面泛着淡淡的紫光。 “方小姐,看看这个。” 方雨玮打开,拈起一颗靠近鼻尖,瞬间皱起眉。那味道浓烈得发呛,他面色一变,立刻警觉,声音压得极低:“和尚。这个味道我认得。” 一宁凑近闻了闻:“普通的薰衣草。” “不普通。做山潮人实验时,他们常用这种薰衣草作镇静剂,抑制脑域活动。” 一宁神情一震,目光移向孩子的嘴角。他唇色发紫,呼吸轻浅,明显是误食了。“他应该是把它当成糖球,吞了一颗。” “不行,得立刻让他吐出来。” 如果食用了这个,那他方才突然发狂奔跑,应该是里头的某个元素刺激到了脑神经元,就和福利院里那些举止怪异的孩子一样。而突然晕倒后的模样,和当时躺在病房里的有真,确实有几分相似。 一宁走去小孩床边,将他扶起,随后沉下气,一手捏着孩子的下颚,另一手用力,顺着小孩胸口经脉轻轻一推。 好似一股内劲涌进孩子身体。只见孩子的喉咙微颤,脸色忽然发白,嘴里发出一阵怪声,一颗紫色的薰衣草球,就这么被他呕了出来,滚落在地。吐出那玩意儿后,孩子猛地吸了一口气,干咳了好几下,双眼睁开,迷茫地望着两人。 “……”“你刚刚没事往外跑什么?” 瞧见这两个陌生人,又莫名其妙被方雨玮说了一句,小孩脸一皱,“哇”一下就哭了出来。方雨玮没带过孩子,吓得赶紧去拍他后背:“行了行了,别哭了。以后别乱吃东西,好吗?那东西差点要了你的命。” 小孩被他凶得一愣,哭声反倒更大了,眼泪一串串掉下来:“爸爸会揍我的……”一边哭,一边打嗝,鼻涕眼泪都下来了,“我没经过他同意,拿了罐子里的糖……” 方雨玮和一宁对视了一眼。 他也不嫌弃小孩脏,胡乱帮他擦脸,放软语气哄道:“这事儿我们不会说出去,就当是我们三个人的小秘密,好不好?别哭啦。”说罢,他把那颗东西捡起来,朝小孩比了比,然后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你看,没有证据了。” 小孩抽噎着抬起头,怯生生地望着他们,眼睛里还挂着泪光。 “这孩子挺好,听话。”方雨玮频频点头。 “姐姐你人真好。” “嗯?!”方雨玮紧急撤回。 听到动静,村民们又一窝蜂地闯进来,神色紧张。那家长一见孩子坐在床边,立刻扑上前去,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你吓死妈妈了!”她哽咽着,又连声对方雨玮和一宁作揖,“谢谢、谢谢两位贵人,真是救命之恩!” 方雨玮忙摆手:“举手之劳。” “可不敢当贵人!您二位得留下吃顿饭!” 拦着他们俩的那位大爷发话了:“吃饭哪够?留一宿吧,今晚咱们点篝火,招待客人!” 方雨玮还想推辞,结果小孩已经拉住了他衣角,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留下吧。” “行……行。”方小姐真是百口莫辩,不是,他们农村人是分不清性别么?一宁目光向下看去,俯身耳语道:“会不会是因为你大冷天的,还穿了条裙子?”方雨玮低头,掀起衣服下摆:“裙裤啊,荷叶边,老包专门请人设计的。” 小孩全然忘了刚刚的意外,又幸福上了:“村子里好久没有来新人了,上次晚会,还是在弟弟满月的时候呢!” “是么?你们村口那大石头上,写的是什么意思啊?” “旧山海岭。” 这时,小孩母亲见那罐东西被翻了出来,问道:“小孩儿是因为这个臆症了么?” 方雨玮将错就错,连连点头:“这是啥呀。” “这里都是草药,山坡后头采的。” 虽然出家人不打诳语,但是一宁打起来,也是够狂的:“我们怀疑这东西里头有致幻剂,孩子闻了,容易被迷住。”语气沉着,完全看不出是业余选手。 那母亲一听,神色一变,立刻推开木窗。风灌了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二人探出身子放眼一望,只见后山开满了大片大片紫色的花,漫山遍野,随风摆动。他们看起来同薰衣草一样,连味道闻起来都很相似。 “这草能驱蛇虫,我们晒干磨碎,做成小丸,放衣柜里防虫。” “是么?这草叫什么名字?” “欲停。” 第119章 一审10 薛思文保外就医后, 所有人都在避嫌,无一人拜访。所以,当ai管家提醒有来客的时候, 他很是疑惑。当看到来人之后, 他更是意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老薛, 记得我么?” 是唐烨。 薛思文蹙眉,打量了她许久。在他心里, 唐烨是个小角色,以前在铭晟围着林述和程有真转。许久不见, 她虽然容貌未变,但整个人气场陡然不同。她甚至手插在口袋里, 随意地喊了自己一句“老薛”, 到底是哪来的底气? 第175章 “当然记得, 唐锐集团的小公主, 久仰大名。” “看来, 你在狱中情报网也不灵嘛。”唐烨自顾自走去他沙发上,一屁股坐下, 翘起二郎腿,高跟鞋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她的目光停在薛思文脚上的报警器上。 “唐小姐喝什么茶?” “喝水就行。” 薛思文给身后评分员一个眼色, 那人低着头,把会客室的门带上。门关紧,唐烨开门见山,投了一份白金场的人形机器人产业视图资料。 数据显示,白金场现有约一百三十七家企业从事人形机器人制造。然而,最新市场统计中,市场占有率最高的, 是唐锐集团。72%,几乎垄断。 薛思文心头一怔:“唐总,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你也知道,我们唐锐的生产线,和皓澜微控的一样,都是在生产’机器人’。” “唐总想说什么?” “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唐烨换了个坐姿,直勾勾地盯着薛思文,“你和南鸿睿搞些肮脏的勾当,害我唐家家破人亡。你在监狱里呆几十年,我们就算一笔勾销了。但是,当年你骗我爹,窃取我们唐锐的专利,这笔帐,我还没跟你算。” “唐总想怎么算。” 唐烨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扔给薛思文,薛思文稳稳接过,一看,是旧港制接口。 “薛思文,我知道你们旧港一直在生产自己的接口,白金场的货进不了你的地盘。不过……”她忽然笑了笑,“薛总,你犯了个错误。” 薛思文第一次,认真地看待这个小姑娘:“什么错。” “跟抄袭成瘾的南鸿睿混在一起。” 薛思文皱起眉。 “旧港螺纹接口的专利,不是你们首创的吧。你先别急着否认。”唐烨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薛思文的跟前。她穿着高跟鞋,此刻,目光与这位成年男子平视。 “螺纹接口,用的是我唐锐集团第一代脑机接口技术。” “……是。” “而这个小接口,我们唐锐的生产线,现在每天都在源源不断地出货。它什么时候需要升级,报什么错,怎么维护,我比你们清楚得多。” 薛思文的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心中有个不祥的预感。 “你们全旧港的接口灵不灵,全看我唐锐集团的心情。” “你在威胁我?” “当然不是。”唐烨微微一笑,“薛总,我们可以合作。” “怎么个合作法?” “我知道arch科技在招标休眠舱,谁来做,基本上也都内定了。” “不错,你们唐锐没这个本事拿下。” “我明白,”唐烨轻轻颔首,“电子部分肯定是你们皓澜微控接下的,对吧。” “是的,你来晚了一步,唐总。皓澜已经开始做了。” “让唐锐当你们的供应商。” 薛思文眉头一动。 “贴你们皓澜微控的牌,出货由我们唐锐来。” 过了半晌,他终于反应过来,唇角勾出一抹冷笑。“唐总艺高人胆大,在下佩服。”唐烨嘴上说着“合作”,但此刻,他薛思文有说不的可能么?这一次,他又将唐烨打量了一遍。 她穿着一身订制西装,剪裁利落,红底高跟鞋稳稳地把地毯踩在脚下,每走一步都带着压迫感。此刻,她正抬手理着袖口,像是在结束一场早已胜券在握的谈判。 “薛总,”她顿了顿,嘴角露出个笑,“如果没那个心力,可以找唐锐买螺纹接口,很快就能在整个旧港铺开。”说完,她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薛思文忽然意识到,他一直在防着腾川和白金场,千算万算,却忘了身边最不起眼的小角色。他定定地站在那,思绪乱成一团,足有五分钟没有动。 他抬起手,微微皱眉,又放下。随后,他下定决心,连接了秦越川。 秦越川开了全景。 他此刻已经换上了旧日冲锋组的战斗服,黑色战衣,领口的徽章虽已磨损,却在阳光下发亮。背后的机甲立在厂房尽头,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 曾经分散在白金场与腾川的眼线,此刻全数归入他麾下,他原先安插在总署的人、老六的人、281暗中带出的队伍,全都聚在这里。厂区原本不过是一处废弃的机件工坊,不足百人,如今却被改造成半个军事据点。 工厂宿舍,怎么看都像是监察院的宿舍,而那片曾堆放工厂损耗的空地,被改成了校场。此刻,一群人正整齐列队,江晴在最前,穿着战术背心,指挥帽压得极低,接口亮起。 下一秒,旧港制的类云网设备启动,所有人面前出现了虚拟战场。 【敌情模拟启动。难度:自适应】 江晴的口令通过接口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全员进入战斗队形。” 看到这一幕,薛思文气血上涌,连退了几步,坐去了沙发上。他悉心铺的皓澜微控旧港线,现在被他们抢去了。得军火得天下,秦越川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完全控制了黑虎丘一带。 东、西黑虎两区,地域广阔,且丘陵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薛思文选址在那,是做足了功课。 秦越川挑眉:“怎么了恩公?送我的,已经收不回去了。” “我……我来找你不是说这些的。”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说,“你别高兴太早,大码头有丁容做靠山,黑虎丘成不了气候。” 秦越川也不说话,静静欣赏他气急败坏的样子。 “你手下的人,有多少用了螺纹接口。” “全部。怎么了?” 薛思文低低咒骂了一声,忍不住破口大骂:“唐锐那狗娘养的,在这摆我一道!” 此话一出,秦越川心里有数了。呵,原来是唐锐集团做的,有意思。 “没事我切了,你在家乖乖服刑,恩公。” “等下。你知不知道,腾川有山潮人了。” 此话一出,秦越川不响。 “‘零体’在前一晚检测到了共感能量,发出点在腾川。”见野狗的脸色沉了下去,薛思文略微痛快了点,倒在沙发上,冷笑道: “那小男孩,估计是被腾川的监察院抢去了。野狗,你再操练也没用,到时候,翁时章打你,就跟打狗似的。” 恶心完了人,薛思文挂断通讯,抬头望向窗外,再次出神。 旧港再次分裂,他和老六控制着大码头,秦越川控制着黑虎丘,翁时章和邵衡,控制着腾川。大码头背后有丁容,秦越川背后有生产线,现在,腾川有了山潮人。这三个大区,形成了三方势力,互相钳制着,构成了一种危险而脆弱的平衡。 原本,无论是生产线还是山潮人,都由薛思文控制着,而现在,他的一切努力不仅付之东流,还为他人做了嫁衣裳。薛思文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一切,都是拜那个人所赐,那个亲手把他送进牢笼的人——程有真。 离开薛宅后,唐烨的助理快步迎了上去。“唐总,吓死我了。” “你怕什么?” “我还从没有来过旧港呢。”小助理连忙打开飞行车,要以最快的速度逃离。唐烨其实也有些心惊胆战,因为她说的那些…… 都是装的。 她他妈哪有那个本事控制住同批型号的接口啊! 但是,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既然是唐总,装也要装出点样子来。所幸薛思文在监狱里呆久了,不如原来那么敏锐,没看穿自己的小伎俩。唐烨倒在椅背上,手心里全是汗。她蹬掉了高跟鞋:“痛死,下次再也不穿了。” “老大,我们回公司么?” “去一趟介入所,我见见我爸。” 说完这句话后,她不知想着什么,收起那副放松的样子,又把高跟鞋穿了回去。 这是她第一次以这种姿态,走到自己父亲跟前。唐锐忍不住赞叹:“女儿长大了,撑起了整个唐锐集团。” “爸。”唐烨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已经没有了任何想要证明自己能力的心情。曾经,她事事以父亲为圭臬,想要超过哥哥,得到家人的认可。现在,她突然觉得这一切都不重要了。那个心中如此伟大的父亲,其实也不过如此。 在接手事务后,她发现生意场并没有想象中高深。所谓的“门道”,不过是一层被人反复粉饰的皮。高级的人,门一关,说的都是低级的话,走出门外,光鲜亮丽的东西,都是展示给普通人看的。 媒体镜头、签约仪式、慈善酒会……闪光灯照亮的并非尊贵,那是一种幻觉,专供穷人们仰望与想象的幻觉。穷人们需要创造神话,来满足自己对从未拥有过的金钱与权利的全部幻想。 第176章 他们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踏进名利场,环顾四周,全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垃圾。 “爸。”她站在那,看着投影里消瘦的父亲,讲,“你的屁股,我帮你擦了。” 唐锐一愣,随后想要开口解释:“当年我和云华……” “不用解释,不就是点勾兑么,我懂。”她没有埋怨,也没有赞同。她只是对这一切祛魅了: “我说过,要把唐锐做到白金场第一。你等着吧。” 她也能带上资本,和那帮人勾兑。花无百日红,白金场的资本格局,该洗牌了。 旧港的另一边,福利院。 自从院长辞职,福利组的人马全部落网,281又死在六局后,这条线完全没有人在管。老六现在忙得不可开交,大码头的孩子,统一移交给了东黑虎区。此刻的福利院,四舍五入是一座废弃物,警戒线到现在还拉着。 尔琉看到后,欢呼了一声,飞快地跑了回去。秦怒和盛铭然则没那么大的本事,一到门口,心里就发怵。 “丑八怪,你说他为什么非要回来?难道不怕么?” 秦怒眸色暗了暗,讲:“或许是因为,这里,是他的家吧。”说罢,她一脚跨了进去。尔琉早就熟门熟路地走去他的卧室——那个连通医务室的暗室。他的小床上已经落满了灰,但是尔琉丝毫不介意,一下子跳了上去,从被子里拽出个玩偶猴,抱着滚了两圈。 盛铭然突然想起那个玩具猴的实验。 实验人员养了只幼猴,做了两个道具来代替妈妈,一个是冰冷的铁丝,却能喂奶;另一个是温暖柔软布娃娃,不能喂奶。每次,幼猴都会本能地扑向那只布母亲,即便肚子饿得打颤,也宁可先依偎片刻,再踱过去匆匆喝一口奶。 这个故事是管家跟他说的。 当时他不懂管家是什么意思,只当给他说睡前故事。现在回想起来,管家应该是在讽刺自己吧。盛铭然不自觉笑了笑,按下了接口。 “妈妈。” 盛月甚至都没有开投屏,盛铭然看不到她,她也看不到盛铭然。对此,儿子早就习惯,因为母亲每日的工作,都是保密项目。 “生日过得开心么?” “妈,今年我能自己挑生日礼物么?” “哦?”盛月很是意外,“你想要什么?” “我要大码头的福利院。” 沉默。 连身边的秦怒和尔琉都不玩了,停下来,看着盛铭然。 “你让这个福利院归我管吧。” “那你首先要去监察院学习,毕业后进入旧港评分系统,然后被分去福利组。” “妈,我从小到大,没有主动问你要过一礼物。” 对面再次沉默。 不过这次,盛铭然没有再露出讨好的表情,也不再小心翼翼猜测,母亲在沉默的时候,在想些什么。这一切,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我要你给我配上评分员,和自治学苑的老师,让福利院重新运作起来。其他的,我会负责。” “你有什么本事负责?”母亲的声音依旧冷淡,像是在例行质问。 “我会学。”他顿了顿,抬头望向窗外的云光,语气忽然变得轻,“妈,如果你对我,曾有过哪怕一点点歉意,那这就是你补偿的唯一办法。” 说罢,他主动挂断了通讯。 这次,不是尔琉的出逃,而是他盛铭然,作为一个自然人,穿过云网幻觉后之的,第一次出逃。 第120章 一审11 程有真在山海活了那么多年, 从没听说过“欲停”这种花。 “雨玮,你有三代接口么?” “我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也是……程有真没办法通过接口共感。不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皮肤正在一点点变得白皙、透明。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雨玮, 你接口不要断。”他没再说话,只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 意识缓缓沉下去。他先是进入了那片纯白世界,渐渐的, 世界仿佛被掀开了一道缝。几秒之后,他闻到了味道, 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草腥, 远处的海浪的味道也突然变得具体, 仿佛就在他鼻尖。 “卧、卧槽!”方雨玮惊叫一声, “我身体……有奇怪的感觉!” “你别紧张啊。” “卧槽!你怎么在我脑子里讲话?”然而, 在下一秒, 一阵异样的电流从颈后滑过,神经被拨动了一下。身体回忆起南鸿睿在包间对他的做的实验, 不由分说地入侵,控制着他的意识。 他肌肉无意识地绷紧起来, 几乎忘了呼吸。一宁伸察觉到他的异样,出手,轻轻按上他的颈侧,手指温热,方雨玮轻呼出声,回过神来。“记得呼吸,方小姐。” “我觉得我好像精神分裂了。” 程有真在脑海里低语:“是我, 你的朋友。你很安全。” 在两人安抚下,后颈紧绷的电流感逐渐散去。他抬起眼,心底模模糊糊的,知道有另一个人正通过他的眼,来看这个世界。原来,两个人的灵魂,竟然可以贴得那么近。 回过神来的方雨玮,心中冒出第一个惊天疑问: “徐宴和你一直这么搞?” 程有真愣了愣。 “好恶心啊你们俩!这和做了有什么区别?!” “?” “程有真你……我真的……呕!” 程有真遭受无妄之灾! 一宁弯下腰,伸手摘下一株“欲停”,递到方雨玮的面前,手上沾满了露水。月光下,程有真通过共感闻着那股味道。 “我觉得不像是薰衣草。” 一宁点头:“我闻着也很熟悉。” 二人看向他。一宁从不知大码头福利院的事,若是连他都觉得熟悉,那这种花草,肯定在其他的地方使用过,尤其是…… “无壤寺有这种东西么?” 一宁说不上来。 程有真将影像资料一一保存,全部喂给了默默。“默默,帮我搜一下这种植物。” 声音又从脑子里想起,连细微的呼吸声和口水吞咽声都一清二楚。方雨玮冷不丁起一身鸡皮疙瘩:“有真,我觉得我们俩现在有点暧昧了。” 【正在检索】 下一秒,默默的声音又传来了,光屏浮甚至直接通过接口,投到了他和一宁的面前: 【圆汀草(yuan-ting)】:古山潮方言名。仅分布于“山海小圆汀”一带,因此得名。那是一处被海水环抱的圆形沙洲,潮起时与陆地隔绝,潮落时可步行穿越。传说,越过那片沙洲,便能抵达对岸,山潮人故乡。 程有真瞪大眼睛:“你说小圆汀我就熟了嘛,就是我老家后头的那个沙丘。” “这村民口音也太重了,我还寻思着方丈是樟脑丸呢。” “我在想,欲停方丈为自己取此法号,或许是怀念故土之意。” “‘小圆汀’是我们’程家村’的,但是我们那没出过这号人。” “真奇了怪了。” “无妨,至少寻到了个线索。” “好了你赶紧退出我身体,这玩意儿你和徐宴搞去。” “对了,徐施主也在追查藏经阁大脑的秘密么?” “没有,他好像在查卵母细胞计划,尔琉是由卵母细胞培育出来的。” “……” “这个世界已经癫成我理解不了的样子了。” “方小姐,我们回去吧,村民在喊我们。”一宁伸出手,想拉方雨玮起身。夜里露水重,地面有个小水坑,方雨玮刚站起来就没看清脚下,一脚踩空,身体猛地一倾。一宁眼疾手快,顺势一把扶住他。 那一刻,两人的重心几乎贴在一起,两人闻到彼此的味道。“我还是抱你过去吧,方小姐。”方雨玮怔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腰间已被他牢牢圈住。 程有真吓得赶紧切断了共感。 那股突如其来的心动,几乎要淹没理智。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一下……整个身体蠢蠢欲动,口干舌燥,但还是强行忍耐着。 原来这就是方雨玮对待面对心上人的感觉么? 可令程有真真正害怕的,不是共感到方雨玮的情绪。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这份悸动,就是“喜欢”的话,那,他好像……喜欢徐宴。 那头,山风吹动篝火,火光在地面上跳跃,映出一圈圈橙色的光晕。被救下的小男孩远远瞧见他们,立刻拿了两只鸡腿,兴冲冲奔至两位恩公面前。 “吃!” 方雨玮一人拿两个:“他吃不了这些,我笑纳了。” 小孩双手得空,同时拉着两个人的衣摆,将他们拖至中央。此刻,村民们早就围成一圈,热气腾腾地吃着烤肉、桂紫糕和自己酿的米酒,笑声此起彼伏。老人递来碗,笑道:“外地来的客人,尝尝咱这儿的酒,不喝一口,不算到过旧山海岭。” 第177章 一宁怔怔地看着,思忖着该如何推辞,结果被方雨玮接过,微笑着先喝了一口:“嗯!好喝诶!”他称赞着,眼角弯弯。 小孩扯了扯他的衣袖,眼睛亮亮的:“姐姐,你们是哪里来的呀?” “白金场。” “白金场!”那孩子惊得瞪大眼睛,立刻跑去告诉伙伴们,“他们是从白金场来的!那么远的地方!”几个孩子立刻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白金场是不是满大街都是飞的车?” “真的有那种能自动煮饭的碗吗?” “听说那边的人不会死,对吗?你们都是游戏里的人!” 方雨玮被问得一愣一愣,差点被米酒呛到:“哪有那么夸张,我们那也有坏路、停电、堵车。” 他被男孩子包围着,一宁身旁则坐着小女孩。其中一个眨着眼问:“那你们俩是情侣吗?” 方雨玮耳朵一动,转过头来,就听一宁温声笑着回答:“对,我们是来度蜜月的。”方雨玮差点把酒喷出来。好家伙,和尚骗人有天赋哈。 “那你们得跳舞啊!”孩子们兴奋地喊着,“每对新人都要跳的!” 方雨玮摆手:“不了不了,我们是外地人……啊!”谁想,他还没说完,就被一宁拉了起来。他瞬间慌了,“你做什么?” “你不会跳么?” “难道你会跳?!” 一宁只是笑,火光映在他脸上,眼神安静。方雨玮突然反应过来,今天,或许是一宁人生中唯一一次,能以普通人的身份度过的时光。他不再是无壤寺的首席大弟子,此刻,只是个寻常不过的普通男生,可以旅游,可以玩笑,可以载歌载舞。 小朋友们看两人站在火边不动,立刻嚷嚷起来:“跳啊!要这样!” 他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比划着动作。一个小男孩还一本正经地指挥:“先踏左脚,再右脚,然后手要这样放!” 篝火的热浪扑面而来,他与一宁面对面站着,火光在两人之间晃动,映得影子几乎贴在一起。 “左脚!对,就是那样!” “然后,转!” 孩子们一边喊,一边笑着拍手。两人有样学样地模仿,动作笨拙又认真。 一宁微微向前,手自在方雨玮的腰侧,引导他旋了一圈。火光掠过他们的侧影,两人的步伐竟渐渐合拍。方雨玮抬眼看他,正要说话,却被一阵山风吹得眯起眼。火星飞起,一宁下意识举起手,想用僧袍去挡烟尘。可此刻,他穿的只是寻常的卫衣。 两人被风一卷,烟尘袭来,热浪扑面,他们一齐闭上眼。 鼓点又落下,音乐像潮水般涌来。方雨玮攀着一宁的身子,在人群中旋转。黑暗与光交替的瞬间,他终于忍不住,踮起脚去亲。 唇与唇相触,有些柔软、有些潮湿。 一宁怔了怔,没有退,也没有闪。方雨玮愣了片刻,手一紧,搂住他的脖子,深深吻了下去。 这是方雨玮第一次如此贴近自己喜欢的人,原来,恋爱是这种感觉。他可以站在黑暗里,把另一个人一点点吞入腹中。天边的火光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所有的执念,都将化作这场烟火,坠入蝉梦中。 鼓点渐渐远去,村民们笑着散开,去取酒、添柴。一时间,只剩他们两人站在圈中央。两人就那样沉默着,谁也没有开口。 一宁微微皱眉,抿着唇,伸出手,方雨玮不知道他是要将自己往外推,还是朝里带。 就在这时,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他们纷纷起身,围成一个松散的圆圈,中间站的似乎是村长,他手持木杖,缓缓转动,口中念念有词。 “这是我们村的仪式。”小家伙给方雨玮解释着。 “什么仪式?” “村长如果觉得村里有喜事,我们就开篝火晚会,感恩宇宙。” “今天也算是喜事么?” “嗯!”男孩眼睛亮亮的,“我们旧山海岭好久没有来客人了!” 村长的念诵声越来越响。村民们齐声应和,双手高举,掌心向上,好似在接纳天降恩泽。 突然,一宁的心猛地一沉。 这仪式……他太熟悉了。每年秋分,方丈都会在院子里举行类似的仪式:他点燃一盏青灯,用相同的姿势旋转着禅杖,口中喃喃同样的节奏。 “怎么了?”方雨玮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一宁没有回答,目光紧锁在那圈火光中央,神情凝固。他伸手捉住那个小孩,问道:“这个仪式是怎么来的?” 小孩愣了愣,摇摇头。这时,他的母亲走了过来,笑着替他答道:“这是我们仿照古山潮人的节日做的。” 旧山海岭,本就是以前山潮族裔的聚落之地,后来他们沿海迁徙,跨过对岸的岛屿,留下的村落却依旧沿袭着他们的习俗,无论祭火、祭风,还是语言,至今都保留着山潮的影子。 还未等她说完,篝火旁的鼓声忽然响起。人群站起,笑声此起彼伏,男女老少手拉手,围成更大的圆圈。“我们要唱歌了!”那孩子兴奋地喊着,挣开一宁的手,跑回火堆前,拉起父母的手。 裙裾飞扬,火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斑驳的影。歌声随之响起。 一宁的脸色越来越差。 “怎么了,和尚?” “这不是歌曲。” “啥?” “方居士,他们唱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他神情复杂地盯着那群人,开口道,“他们唱的是《来因菩萨经》。” 话音落下,周围的喧闹仿佛在那一刻被抽空。方雨玮也愣在那里。 原来,欲停方丈的名字,确实是为了思念故乡,念那片紫色的圆汀花海。而他的故乡,不是此岸的程家村,是对岸的山海岭。 翁欲停,是个山潮人。 第121章 一审12 “李元帅到底给了徐宴什么鬼东西?”小周戴着手套, 面对着培养舱出神。 “周医生,这是你的任务啊。” “啥?” “搞清楚这是什么鬼东西。” “行了,你走吧。”小周看到她小助理就心烦。 门关上, 小周深吸一口气, 将目光投向舱体。舱体发出细微响声,内部的生物维持系统还在顽强运转。她犹豫了几秒, 还是按下了解锁键。 “嘀。” 气压骤然泄出,一瞬间, 舱门完全打开,刺鼻的气味迅速弥漫开来, 透明的营养液开始从中心泛起絮状物,接着整舱液体迅速变得浑浊, 仿佛腐烂血浆在翻滚。 “呕!徐宴你不得好死!”小周想去厕所吐两下, 但是她有预感, 研究这玩意儿得抓紧, 就胡乱抓上口罩戴着, 强忍着恶心,凑近观察。 氧化后的培养液表面布满气泡, 那些絮状物在里头起伏。检测仪突然变红,培养液的腐烂速度惊人, 启动前,监测数据显示ph值稳定在7.2,现在却直线坠落,温度飙升到45度。 “草草草……”小周回过神来,连忙操作,一边从旁边的冷藏柜里拿出吸取管,插入舱底的排液口。她尽量保持手部稳定, 因为……“呕!” 可怜周医生,已经呕出了泪花。 絮状物被她抽入管中,她立刻封口、编号,放入离心装置中。机器飞速旋转,他赶紧打开大门逃了出去。老远就听见助理喊了起来: “周医生你在办公室拉屎了啊?!” “我rinima!” 仪器开始运作。她找到了藏了好久的防毒面具,走进房间。没想啊没想到,囤积点奇怪的东西,总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等待的结果漫长,小周闲来无事,开始找人聊天。 “林律师,你在干嘛呢?” 林述看到她的防毒面具,一时间不知道该回什么。“在吃饭。” “你吃啥呢?” “……”由于山潮案正在走程序,她也不打算接新的案子,所以最近无所事事,倒是有时间看看小周发癫。她展示了一下碗里的沙拉,罕见地问了一句,“你在干嘛?” 这时,小助理捂着鼻子,着急忙慌地跑进来:“周医生你拉裤子上了?” “……” 荧光一闪,林述下线了。 小周扭过头,死死地瞪着小助理:“给我滚出去!” 小助理遭受无妄之灾! 她赶紧又连接了过去,怕她不接,给了她一个大新闻:“卵母细胞计划有新进展了。”林述这才又勉强回来,盯着正在运行的机器。旁边跳动着各种数值,现在正在做基因序列比对。 “徐宴运气好,不知从哪弄来的,当年的卵母计划培养液。” “所以你激动得拉了?” “林律师,可不能这么说。”小周调整了一下防毒面具,试图展现出最有魅力(油腻)的声线:“要不你也拉一个,我们俩拉拉。” 第178章 “……” “滴!分析完成。”机器的声音拉回他们的思绪。小周猛地直起身,盯着屏幕。几分钟后,她喃喃道,“奇怪,完全没有匹配。” “没有?” “徐宴放开的天眼塔数据,全三区的dna都在资料库里了。” 林述咀嚼着口中的沙拉,表情变得凝重。她缓缓放下叉子,靠在桌边,思索几秒,问:“上次尔琉的样本,你是不是也说过一样的话?” 小周顿了顿,眯起眼,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立刻一阵操作,调出两个独立的数据文件,一个是尔琉的基因序列,一个是刚刚分析出的培养液序列。 屏幕闪了几下,系统开始比对。两条基因链在图像中一节节交错、叠合,数据条从底部一路爬升。 ——60%。 ——85%。 ——99%。 随着系统发出清脆的“滴”声,最终结果定格在屏幕中央:重合率:100%。 空气陡然安静。 “我不懂啊,就从这个结果来说,是不是意味着,培养液里的那个人,就是尔琉?” “是。”小周呆立在屏幕前,喉咙发干,几乎忘了呼吸。 “但是那个样本已经几十年了吧?” 她缓过神来,干咳了一声,向林述解释道:“是这样的,这个结果意味着,尔琉是那个卵母细胞的复制品,他没有母亲。如果非要说的话,那他的母亲,就是培养液里的那颗卵母。” “那尔琉的记忆怎么解释?他的那些,和妈妈有关的梦?” “那就要问旧港那群人了。” 林述沉思片刻,联系了唐烨。五分钟后,她转过身,对小周道:“一个坏消息,两位小朋友又逃走了。” “救大命了,这一天天的。” “对了,有真在徐宴那里么?” “啊?有真也不见了?” 在做完今日的最后一场训练后,程有真拖着步伐,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子里,舀水喝。他师傅站在训练室的门口盯着他的背影。 程有真的共感总是差一口气,突破不了。他在有意识的情况下,再也没办法复原先前逆转时空的能力。这个徒弟的发育总是教其他人慢半拍。 “我等会儿走了。” “你这屁股就呆不住是吧?” “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做,做完后我就回来。” 死老头吹了下胡子,转身回到了屋子里,算是默许。 在搞清楚自己对徐宴的感情后,程有真没有纠结太久。他想回到徐宴家里,在默默的见证下,告诉他这件事。至于徐宴会怎么想…… 程有真放下葫芦瓢,开始犯难。如果徐宴不喜欢自己怎么办?他眉头皱了又皱,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一考虑这种爱情难题,程有真脑子就光滑了,褶皱徐徐展开,直接降智50%。 他愣是对着水井站了两分钟,最后,心一横:“管不着了,反正现在徐宴打不过我。” 徐宴此刻一定在加班。他要去总署接他下班,然后拿起家里的永生花,对他说,“我程有真要把你讨回山海,你跟不跟我?”如果徐宴不从,那也没有办法,他徐宴的人生,总不能事事顺利。 想通这些,程有真心里好受了不少。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大松树练习: “徐宴,我喜欢……咳咳,重来。” “徐宴,我很欣赏你,我程有真要把你讨回山海,你跟不跟我?” 松针簌簌作响,像是在嘲笑他的笨拙。程有真皱眉,重新站直,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些: “徐宴,我们出生入死那么多趟,你要不跟了我吧,好么?” …… 他又琢磨了一下,索性抬起头,对着月光一口气喊出:“徐宴,我们结婚吧!” 程有真比较满意这一版,干净利落,尽显男儿本色。 他正准备再演练一遍,背后忽然传来咳嗽声。程有真吓得一哆嗦,转头一看,师傅正站在那,神情嫌弃。 “你干嘛?我真的要走的。” “给我滚。”老头摆摆手,语气里满是不耐,随手往他怀里丢了根铁棍,还有袋东西,“带上你那破武器,办完事早点回来。”程有真打开袋子一看,是桂紫糕。真好,这下聘礼也有了。 他提着这袋糕点,心情轻松地往山下走去。 而在真正的山海,有两个人没办法回去。 “你们停在村子里的飞行车没电了。”“对,我们这终端比较老,要充好久,你们俩就住着吧。” 方雨玮这才后知后觉,下车后忙着辨认村口巨石上的字,忘记按下“停止”了。这车就这么待机了一整天。被他们救的小男孩翻箱倒柜,抱起被褥,声音闷闷地传来: “妈妈说了,你们俩就挤我的床,我和妈妈睡!” 一宁头一次面露难色。方雨玮瞥了他一眼,笑着摆手道:“别麻烦了,我们等下用其他的交通回去。” 话音落下,山风呼啸着掠过,远处的树林在风中起伏。村民摇摇头:“没有其他交通。” “那……我就打个地铺吧。” “你打什么地铺。”一宁扭头看他,“要打也是我。” “哟,这么绅士啊?” “方小姐是不是生气了?” “我没有。” 一宁静静看着他。 “哪能让客人睡地上。”就趁他们说小话的时候,阿姨已经帮他们把床铺好了,甚至趁人不备,在中间放了朵花,真是真诚又质朴的山海人民啊。方雨玮终于理解有真那股傻气是哪儿来的了。 那孩子看着他们,歪着脑袋,小声说:“妈妈,他们是不是吵架了?”女人被逗笑了,笑意中带着几分调侃:“夜里露气重,睡地上肯定会病。要真不想分开,就别逞强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他们俩。 “我去洗漱。”方雨玮没有多看一宁一眼,匆匆离开了房间。他搞不懂那和尚到底在想些什么,既然不喜欢自己,为什么总要来撩拨自己,一会儿搂搂抱抱的,一会儿又跟人家说两个人是一对。 等自己真的亲上去了,反而装傻充愣,真不是个男人。等热水冲下,浑身发热后,方雨玮又渐渐冷静了下来。仔细想想,一宁总是顺着他,知道自己喜欢听什么,在清规戒律的边缘,最大程度地满足着自己。从某个角度上来说,一宁似乎是宠他太过,而他反倒忘了规矩。这样一想,他又有些羞愤了。 夜色安静,窗外的月亮很高,光影落在床头。两个人把洗过的衣服晾在院子里,被篝火的余温烤着,风吹过,轻轻地摇。 屋内的灯已熄,四周只有虫鸣和远处的海浪声。 方雨玮和一宁的眼睛睁得老大。二人谁也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山海没有光污染,方雨玮眯眼看了许久的天空,突然起身把窗户打开,霎那间,流转的银河落入了他们的卧室。 “好美啊……” 他倒回去,一宁侧头看着他,帮他把被角掖好。 “和尚。” “请讲。” “你为什么第一次见我,就说我菩萨心肠?” “因为,方居士待人接物,从没有分别心,尤其是对待你的客人。”一宁和他一同欣赏着暗紫色的银河,声音温柔而平静,“无论贫穷贵贱,无论高矮胖瘦,你总是温柔地接纳他们每一个人。他们可以在方居士的面前,露出最本来的样貌,而方居士从不会评价他们。” 说实话,这还是方雨玮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评价自己。 “所以,方居士是白金场最受欢迎的头牌。” “谬赞了哈,我这个工作,当头牌也不值得骄傲。” “方居士可知,”一宁忽然道,“佛无形无相,可男可女。” “怎么了,你不要突然说佛法,然后劝我从良啊?” “不是,恰恰相反,我想告诉你,佛会变成世间男儿爱慕的样子,进入勾栏,渡那些欲望无处发泄的人。” “真的啊?” “是。色即是空,世间万象,繁华纷呈,终归是一体。若众生因色而迷,那佛,便以色渡之。” 方雨玮不响。 “怎么了?” “一宁,和我说说你自己吧。” “我?我幼时被父母遗弃,送去了无壤寺,被方丈一路抚养,没什么可说的。” “你铁了心了,一辈子不出世么?” “已经获得了内心的安宁,又怎么会再去踏入漩涡之中。” “你真的安宁了么?” 一宁怔了怔。 就在那一刻,方雨玮忽然翻过身,双手撑在一宁的耳侧。身体倾下,湿发垂落,水气与体温交织着,带着刚洗完澡的清香,和他的费洛蒙,侵入一宁的呼吸。 第179章 一宁的睫毛颤了颤。空气骤然变得稠密。 “我亲你的时候,”方雨玮的声音低哑,几乎贴在他唇边,“你为什么不躲开?” 一宁看着他,不说话。 “喜欢还是讨厌?” 两人的气息在空气里纠缠。 方雨玮伸出一只手,往下,一宁的肌肉骤然紧绷了起来。“原来是喜欢。喜欢为什么不抱紧我?” “方施主……” “怎么不喊我方小姐了?”他富有技巧的手,此刻变成了魔鬼,“四下无人的时候,就不敢了么?” 一宁喉结滚动,嗓音微颤:“方小姐。” 方雨玮唇角一勾,俯下身,气息掠过他的耳侧:“我喜欢你,和尚。你喜欢我么?” “喜不喜欢,又有何分别?世俗迷恋的喜欢,只会催生出贪嗔痴慢疑。” “喜欢我么?” 床头一阵轻响,一宁被逼得偏过头,眉心微蹙,低声道:“喜欢。” “你看,总是嘴硬。” “方小姐,你可知,你这样做了,过了今晚,我就不会再见你了。” 方雨玮的身体微微一滞。片刻的寂静后,他重新俯下身,眼神中那一点犹豫很快被炽热淹没。这样的“威胁”,他并不怕。 他已经经历过痛彻心扉的分别,幼年与父亲切割,青年,他亲手拔下管子与母亲诀别,他已经不再畏惧任何的伤心。 因为心碎过,所以知道,疼痛不过如此。 痛会结痂、长好,他方雨玮最怕的是,自己当一个懦夫,不让自己痛苦,正如他硬是拖了整整六年,不敢接受母亲已经死去的事实。他缩在幻想中的壳里,虚度了最美好的光阴。这次,他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 他已经打碎了壳,现在,他要赤脚走出来,踩伤满地的碎片,让自己流血、流泪,放那颗心再碎一次。这样,他才能说真正地活过一回。 “和尚,你从没有在欲海中挣扎过,怎么有脸,说自己已经悟道?” 一宁抬起头。 “只有被贪嗔痴慢疑吞噬过,你杀出来之后,才能说,你已经破了执念。” 话音未落,他忽然掀开被子,身体挺直。那一刻,月光从窗外洒入,将他的身影勾成一片耀眼的白。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宁,表情不悲、不喜。 一宁的心跳在胸腔里狂乱地撞着,也跟着起身,身体抖动着,成了一团燃烧的火。方雨玮垂眸,注视着那团火。他伸出手,手指滑过一宁的脸侧,轻声道: “一宁,跪下。” 第122章 一审13 夜里的大码头港口, 灯一盏盏亮着。 忽然,一只飞蛾掠过暗影,扑闪着翅膀, 朝程有真飞来。它似乎把他当成了光源, 停在他肩头,微颤了几下, 翅粉在夜色里闪出银光。 程有真垂眼看了一瞬,没太在意, 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路上回荡,远处传来一声轮船的低鸣。这个点, 码头已经没有任何客人。原先想要去白金场的旧港人,现在只需要登上“零体”就能实现。渡船已经关闭, 隧道列车也减少到只剩下几条。所有人都躺在自认为安全的地方, 双眼紧闭, 整个城市一片寂静。 几分钟后, 程有真在路口又看见了那只蛾子。 它静静地躺在地上, 翅膀摊开,薄如纸片。程有真弯下腰, 把它拾起,指尖一触, 才发现那身子已经焦黑,翅膀一碰就碎。 被光吸引而来的,终究被光烧尽。 程有真眉头一动,抬起头来。码头远处,一群黑影缓缓逼近。 雾在他们脚边翻腾。他们没有急着靠近,只默默散开,形成半圆, 步伐整齐。带头的人程有真面前站定,摘下头盔,道: “程先生,久仰大名。听说你很强。” 程有真眯起眼,仔细观察着那群人。服装是军用材料,不是评分系统,就是监察院的人。但是改装的铠甲,明显属于私造,程有真大脑飞速运转着,能将这两者结合起来的,他能想出两个势力:背靠翔睿资本、或者说arch科技的丁容,和与皓澜微控紧密结合的老六。丁荣十组的冲锋组员,他都见过,那这个生面孔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呵。”程有真的眉头逐渐舒展,“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六组冲锋组组长。” “果然很强,程先生。” “你们找我做什么?” “程先生。”组长上前一步,“我们大码头花费了海量的精力和金钱,将纯种山潮人的基因延续了下来,你和你的朋友们,就这么横插一刀,把人偷走了,这样不上路子吧。” “组长,你这么说,岂不是直接把非法实验的罪名拦在了自己头上?” 《容许法》已经出台,六组组长不为所惧。 “如果你在说尔琉的话,我不知情。” “还想狡辩?” “组长,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找错人了。” 话音落下,薛思文的影像突然跳了出来。这时,程有真明白了,自己多说无益,他们就是过来寻仇的。 “我今天没功夫跟你叙旧。”薛思文声音低沉,没有情绪,“把尔琉还给我。” 尔琉到底有什么重要的,能让六局和薛思文亲自出手,倾巢而来?他们已经研发了接口技术,也有了“云网”。理论上,他们不需要任何外部力量来维持统治。那一个山潮的小孩,又能带来什么? “李元帅,借一步说话。” 见到徐宴亲自登门拜访,李元帅一愣,立刻清退了身边的人。 “我今日前来,主要是为了两件事。”徐宴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关于您儿子的死,李禄平日结怨太多,初步确认死于大码头评分员之手。那名评分员,在六局爆炸中已确认死亡。” 壁炉的火焰噼啪作响,照亮李元帅半边面庞。 “组长,你是在开我的玩笑么?” “李元帅若不信,可以自己去查。” “不用您提醒。” “第二件,”徐宴顿了顿,“您提供的培养舱样本,经检验,确实是有个成功的复制品。” 话音刚落,李元帅的瞳孔骤然一紧,继而闪过无法掩饰的狂喜。他缓缓坐下,喃喃道:“李家……有后代了。” 徐宴没有附和,只讲:“没有确凿证据显示,卵母细胞使用的是您母亲的卵子。” 李元帅哼笑一声,捞过桌上的茶盏,不紧不慢喝了一口。 徐宴静静地等着。 “既然组长那么有诚意。”李元帅按下接口,一瞬间,四周的空间像水波荡开,光线扭曲,他们重新置身于那间军方实验室。 徐宴环顾四周,微微皱眉:“元帅也拥有’云网’?” “不是。”李元帅微微侧过头,展示他的接口。旧港螺纹制接口,不知什么时候,流向了自制学苑。徐宴伸手触碰墙面,掌心掠过一层光流,像素随即崩散。这一切只是最基础的投影,对云网的拙劣模仿。 李元帅负手而立,语气不急不缓:“这当然比不上你们天眼塔的云网。不过,它用了旧港的芯片。”他抬眸,语气忽然变得锋利:“所以,这是目前最安全的加密频道。天眼塔,无法入侵。” 大事不妙。 徐宴只觉后颈一阵发凉。这些旧港制的接口,到底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渗透全城的?当时盛月花了很大的精力,展开全民接口计划,就是希望白金场的接口可以做到100%全城覆盖。 这时,程有真办的那些案子,一条条串了起来。 旧港利用移民局之便,大量绑架山潮人,秘密进行人体实验,研发他们旧港的接口和共感技术。最大据点,则是大码头福利院,他们甚至在近几年培育出了“尔琉”这个山潮复制品。 当技术趋于成熟,皓澜微控便开始出手。他们走私芯片至旧港,以“智能机器人”计划为幌子,暗地扩建生产线,将军工硬件与接口批量生产、流入市场。 与此同时,他们在总署内部安插了无数眼线。徐宴原以为那些人是为了监视他。现在他才明白,那些眼线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他,而是天眼塔本身。 他们潜伏多年,只为一件事: 在技术足够成熟的那一刻,反攻天眼塔。 “徐组长,为了答谢您的情报,李某也可以分享一事。”他指尖一点,眼前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以及匿名的基金账户。 “你知道,这个项目的最大投资人是谁吗?” 徐宴没说话,一份份拉过材料,放大。 “是arch科技和无壤寺。” 徐宴的手顿住。 “他们已经投资了几十年。若追溯到最早的项目启动人……”李元帅顿了顿,盯着徐宴的侧脸,“是盛长河。” 第180章 是啊……若是盛长河和欲停方丈联手推进的项目,那第一个山潮人取的第一个卵母细胞,不是李云华,又能谁呢?徐宴也终于明白,这也是为什么,李元帅一直没有纠缠儿子的死,反而盯着无壤寺的那个“将军”,和卵母细胞计划。 他和旧港,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而天眼塔,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徐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面前是冰冷的墙壁,堵住了他的去路。 “徐组长,你难道不好奇,无壤寺和天眼塔,要强行复制山潮人纯种的能力,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徐宴没有作答。 他伸出手,指尖轻触那堵墙,随后握住一个凸起物。“咔”一声轻响,金属门缓缓开启,幻象像玻璃碎片般纷纷扬扬地散去。 “再见,元帅。” 他们回到了李元帅的卧室。徐宴头也不回,迈出门外。 “真好笑,既然尔琉对你们那么重要,怎么不看好他?”程有真放下桂紫糕,松开衣领,将袖子挽起。 冲锋组长往前迈了一步:“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罢,所有人一步一步,向他逼近。 程有真脚下微微错步,盯着来人,拔出腰间长棍,金属棍身映出天边的月光。 冲锋组亮出枪管带刃处,一个横劈直击,程有真迅速后撤,脚下一滑,弹起,刀尖碰到铁棍,火星跳起。队友紧随其后,一记膝撞向他的胸口,打得他倒退两步。剩下几人同时举起枪,瞄准程有真。 程有真立刻翻滚躲避。 由于他动作实在是太快,举枪的所有人不约而同愣住,抬头看向他消失的方向。 下一瞬,程有真掌心撑地,身体如弹簧般弹起,一记回旋踢掠过一人的面门。对方的头盔被震飞,整个人重重倒地。 组员纷纷反应过来,再次架起枪,从不同方向包抄。程有真持棍横在身前,目光微微一瞥,突然一个低身滑步,不退反攻,穿过两人之间的缝隙,棍尖迅速一点。 一片银屑飞溅,一名组员的铠甲接缝处被削断。一阵射击,火光亮起。 程有真脚下一蹬,借力跃向旁边堆叠的集装箱顶部。吊灯灯光映在他的身上,他俯视下方,眯起眼: “你们的情报网也该更新了,要杀我,几个冲锋组员远远不够。” 话音刚落,他纵身一跃,持棍回转,一道银光划过夜空,组长的面罩被划开一道裂口。另一侧的敌人抄后路,程有真听声转身,手中长棍一挑,直戳对方喉口。再旋腕一横,打落另一人的护目镜。 忽然,他耳朵一动,只听得背后一阵风声。 他反手格挡,一枪正中他的棍,火星乱溅。虎口震得发麻,程有真脚下步伐未停。棍尾一扫,重击敌人小腿,另一头向上,再次挑开他的面具。 枪声再起,程有真喘息着,抬棍横击,最后一名敌人踉跄倒地。周围一片寂静,只剩下海浪拍岸的声音。 程有真挺立在原地,看着这几人的面孔,朝他们笑笑:“现在我记住你们的脸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赢了的那一刻,突然,全队成员同时按下接口。一阵低沉的电流声从夜雾中传来。暗红螺纹亮起,几人如同被激活的战士,皮肤呈现暗金属光泽,眼中泛光。他们的五官在光下扭曲、重组。 程有真怔在原地。 码头灯光闪烁。无数张一模一样的脸,从不同的方向抬起头。 全都是281。 “检测到目标程有真。”“执行:清除程序。”机械的声音从每一张嘴里同时吐出,像从地狱里传出的声响。 程有真握紧手中的棍,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下一瞬,数十个“281”同时扑向他,星光与火光交织,一场噩梦,再次重演。 第123章 一审14 一个又一个的281如潮水般涌来。 281扑至程有真面门, 伸出手,轻抚上程有真的脸颊,如恋人般温柔。程有真本能后退, 抬肘击挡, 但那怪物速度更快,手指滑过他的皮肤, 带着温热的触感……那是血,他自己的血, 从喉间汩汩涌出,被均匀地抹在程有真的脸上、唇上、喉管处。 血腥味瞬间充斥鼻腔, 程有真胃中翻涌,猛地挥拳击中它的肩窝, 骨裂声响起, 但281只是低笑一声, 伸出手, 捏住他的喉咙。 “程有真……”那声音破碎又熟悉。下一秒, 闪光掠过,剧痛炸开, 程有真喉中发出咕噜的闷响,鲜血喷涌而出, 顺着锁骨滑落。 他本能地捂住脖颈,手指按压伤口,世界在眼前摇晃。他喘息着,强迫自己稳住。 白皙的身体帮着他。血管迅速收缩,血流渐缓,凝固成暗红的痂。他大口喘气,抬起头时, 视野模糊中看到又一个281冲了过来。 程有真怒吼一声,扑了上去。二人贴身近战,程有真的身形快得几乎化作残影。手肘、肩、膝、掌,连击迅捷凶狠,暴雨般砸在281的身上。一通攻击后,281踉跄两步,但是没有倒下。 眼前的281突然变得很强。 他阴鸷的双眼盯着自己,突然笑一笑,再次冲了上来。 两人纠缠在码头狭窄的空隙间。他一记勾拳砸中281的肋骨,换来对方膝撞腹部,痛得他弯腰。就在这时,281立刻低扫腿绊倒他,他咬着牙,立刻滚地起身,反手肘击,砸碎它的鼻梁。 几个回合下来,程有真气喘吁吁,汗水混着血迹,模糊了双眼。 突然,281停顿了。他的眼睛眯起,嘴角又扯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不知为何,程有真心头一颤。 “你为什么救我?”281低语,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脆弱。 “我……你说在无壤寺?” “为什么不是我?” 程有真捏紧双拳,心跳陡然加速。 “为什么不独独救我呢?而不是换做是任何人,你都会救。”他猛地窜前,双手捧起程有真的脸庞,手指恨不得嵌入他颧骨,“你为什么对所有人都那么好?” 程有真来不及反应,281嘴唇已压上,舌如毒蛇般钻了进来,强行探入,吸吮着他。 恐惧一下子炸开,蔓延至程有真全身。 身体突然动不了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蛇划过他的身体,游走过的地方,就出现一阵鸡皮疙瘩。一瞬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281这条蟒蛇将他推倒在地,贪婪地游遍全身,又回到了他的嘴里。 一瞬间,他无法呼吸了。 身体在本能地挣扎。空气被压缩成一片浑浊的黑,程有真的呼吸一点点被夺走。就在绝望的间隙,他的指尖触到什么柔软的东西,一个袋子。 他怔了一瞬。 是师傅给的桂紫糕。他要带去白金场,给徐宴吃的。 一阵风从海面卷来将香味带进程有真的鼻腔。他猛吸一口气,胸腔的空气重新灌入。意识一点点回到身体里。 281还死死压着他。程有真闭上眼,牙关紧咬,咔嚓一声,281的舌头被生生咬断,鲜血如泉涌,喷溅在他脸上,咸涩,滚烫。一股力从脊椎涌上来,他猛地翻身,将281彻底掀开。 281闷哼一声,程有真趁势抄起地上一根断裂的铁棍,怒吼着,狠力刺入它的大腿。一声惨叫,他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肾上腺素狂飙,他浑身浴血,对着这具躯体再次怒吼。 但喘息间隙转瞬即逝。第三个281已扑上前来,他从后面逼近,像幽灵般,变异后的脸庞扭曲成一张模糊的笑脸,绕直他的面前。 “你为什么杀我,有真?”他呢喃道。 这一瞬间,程有真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倒流,全身寒毛倒竖。我什么时候杀过他?他不是在六局爆炸的时候,救了徐宴,英勇牺牲了么? 恐惧如潮水淹没理智,他后退一步,脚跟绊上散落的铁链。 281不给他喘息,手一伸,将一把枪塞入他掌心。枪身还温热,显然刚刚被使用过。谁开过枪? 一瞬间,程有真回到了六局那天,周围一片狼藉,六局的警报声不绝于耳。徐宴在和秦越川缠斗着,而他,本想将281缉拿归案。 “你杀了我!”他命令道,眼中充满狂热,像在乞求解脱,又像在复仇。程有真手指颤抖,枪管对准那张熟悉的脸。 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他全想起来了,他杀过人。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在“零体”的集训,自动匹配的对手永远是281。他是程有真潜意识里最大的恐惧,徐宴拼了命地要帮他抹掉这份记忆,才导致了自己在共感下,突然意识崩溃,继而脑死亡了七天。 这不是真的,这一切都是冲锋6组利用接口,给自己的幻觉。程有真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这都是自己想象出来的画面。 第181章 然而,面对他最深的恐惧,程有真的身体还是不自觉地抖动着。 “让我死在你的手里,有真。”281他忽然用力,十指扣紧,逼着程有真的手一寸寸收紧扳机。 “停下!停下!”程有真尖叫着,竭力抵抗,手臂不停颤抖。枪口与胸口的距离越来越近,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看着我,”281轻声说,“别再逃了。” 程有真的身体打起了摆子,额头冷汗滑落。 “你怕的不是我。”281级有耐心地看着他,歪着嘴,又给了他一个笑,“你怕的,是错误的历史不停重复。” 程有真紧咬着牙关,但是没有用,牙齿也跟着一起打颤。 “小妞,想起来了吧。你杀过我一次,你没办法改变历史。就像这样。”他张开嘴,将枪塞入自己的口中。 “不要!” 程有真惊声尖叫着。 枪声骤然响起。世界在那一瞬静止。281后仰倒下,脑浆溅开,如暗红的鲜花。但是,程有真胸口一闷……不对,枪声的震颤不是从281身上传来的。低头看去,腹部已绽开,灼热的痛楚如火焚身。 血汩汩往外流。 远处,一声汽笛,天光在地平线上一点点亮起。 雾散去,太阳缓缓爬上江面。波光粼粼,光影交错,几只海鸟掠过水面,振翅而去。 281的幻觉消失,程有真躺在地上,呼吸断断续续,胸口起伏微弱。他缓缓眨了下眼睛,泪水打湿睫毛,视野模糊。只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随后,几双黑色的皮靴停在他面前,挡住了阳光。 “程先生,尔琉到底在哪里?”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涸,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我……不、不知道。” 薛思文从人群中走出,神情阴沉。他俯身,从部下手里接过那把还冒着烟的枪。“程有真,”他语气低冷,几乎是咬着牙,“你和林述把我送进监狱的那一刻,就该想到,会有今天。”说罢,他抬起枪。 ——砰。 ——砰。 ——砰!砰! ——砰砰砰砰! 枪声连成一串,炸响在空荡的码头上。海鸟惊起。 “薛先生,他已经死了。”身后有人小声提醒。 薛思文的手仍在颤,呼吸急促。他又举起枪,对着那已经一动不动的身体,重重扣下扳机。 ——砰。 火药的气息弥漫开来,随即被海风卷散。 程有真很想再次睁开眼,但是他做不到了。他的意识漂浮在无边的黑暗里,像坠入深海,没有声音,也没有方向。忽然,世界在一瞬间又开始泛白。那光里,慢慢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愣了几秒,喉咙里挤出声音:“爸,你怎么才来啊?” 父亲蹲在他的面前,神情温柔,揉了揉程有真的脑袋:“我们有真辛苦了。” “我杀人了。” “嗯。”父亲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怜惜,“不是个好孩子。”他一下一下地摸着程有真的头,手掌温暖而有力: “我以为只要不让你杀人,他们就会放过你。你就能平平安安地活到老……可我还是太天真了。” “爸,你在说什么?” “我不是你爸爸,但我对你的爱,是真的,有真。” “爸……” “嘘……睡吧,有真。睡着了就不疼了。” 光一点点褪去,世界重新变得安静。海浪在远方拍打岸边,风吹过他的耳畔,那袋子桂紫糕,就在自己的手边。 他还要带给徐宴尝尝。 大码头福利院,尔琉突然惊醒。一瞬间,福利院天花板的灯一盏一盏亮起,白得刺眼。 “怎么了?”秦怒睡得迷迷糊糊的,被吵醒,身体习惯性地搂住了尔琉,拍着他的背,“做噩梦了?” 盛铭然在隔壁被亮光惊醒,整个人炸了起来,冲天骂道:“我日rima的旧港!给我关灯!”他以为是云网在旧港出问题了,吼完后,发现不是云网,整个福利院静静地隐藏着,没有泄露任何信号。他披上外套下床,走向尔琉和秦怒的房间。 “喂,小屁孩,这么早不睡觉……”话音未落,眼前的场景让他瞬间清醒。 尔琉哭得撕心裂肺,身体剧烈抽搐着,十指僵硬地杵着,呈鸡爪状,唇色发白,泪水模糊了整张脸。 “怎么了这是?是不是呼吸性碱中毒?”“不知道啊,给他戴个口罩吧!” 两人慌乱地翻着柜子,却什么也找不到,只能用手掌紧紧捂着尔琉的口鼻,试图让他缓过气来。 “尔琉,小宝,慢点、慢点呼吸,别怕。”他突然这样,秦怒也吓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尔琉的胸口起伏剧烈,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我妈妈死了。” 两人愣住。 秦怒还以为他在说梦话:“你说什么?你、你哪来的妈妈?” “她死了……”尔琉瞳孔紧缩,泪水涌出,“我感受不到她了……她死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猛地一僵,随后晕了过去。 秦怒和盛铭然的惊叫在走廊里炸开:“尔琉!” 第124章 一审15 白金场上方的天空, 微光不停地闪烁。 “启动全域检测/全频信号扫描。”默默的机械音响起。瞬间,无数光点在白金场的各个角落亮起,又倏然恢复正常。 “全频段信号检测完毕。” “未发现异常脉冲。” “未检测到程有真。” 徐宴二话不说, 抓起外套便冲出门去。“徐宴, 把默默带上!”他头也不回,沉着脸, 直奔腾川的方向。 晚上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集中精神,程有真很少一整天都不联系他, 哪怕再忙,总会跟他皮上一两句。徐宴问了他的朋友, 在得到了一句句的“没有啊,没见过有真”之后, 他的胸口渐渐发紧, 开了共感。 心中空荡荡的, 没有信号, 一片死寂。 那一刻, 他再也呆不住,直觉告诉他程有真出事了。 监察学院大门, 无人机感应到他的气息,红光一下亮起。【警告!系统检测到未登记身份!】 徐宴一步跨上台阶, 机械臂能量条亮起,“嘭”地一声,大门被炸开,金属震鸣。一时间,警报声将整个监察院唤醒。 两名守卫冲到门口,端起枪:“是谁……”还未说完,徐宴抬手, 两道脉冲光闪过,精准击中目标。两人四肢一震麻痹,立刻瘫倒在地。 学院一阵骚动。 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然而徐宴根本没停步。“有真!”他直奔宿舍区,推开门,空无一人。 “徐宴,你又来这里撒什么野?” 一回头,翁时章站在那。见了他,徐宴不自觉握拳,盯着他:“你把他藏起来,这次又有什么打算?” 翁时章怔了一下,随即皱起眉:“……我没藏他,他去白金场找你了。” 徐宴愣了愣。 下意识的微表情骗不了人,对方显然也慌了神:“小崽子失踪了?”说完后,见着徐宴的脸色,翁时章知道自己也是明知故问。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按下终端,下令道:“一队、三队立即下山,以学院为中心,地毯式搜索。” 话音落下,数排制式无人机腾空而起,腾川的夜空,霎时被刺眼的红蓝光照亮。 尔琉失去了意识。 天地之间没有边界,他再次回到那片无垠的白。“妈妈……”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脚步拖在地面上,毫无方向,只凭着一种本能在寻找。 忽然,远处浮现出一个黑点。他的心猛地一跳,“妈妈!”他几乎是喊着,拼命奔过去。距离越来越近,那人影却模糊得不真切,直到脚下一滑,“啪嗒”。 他低头,一滩鲜红在脚下晕开,刺眼,血顺着他的脚底往外蔓延,源头是那个黑影。 白色瞬间被血侵袭。尔琉他颤抖着走上前,蹲下,伸出手,攀上那具倒地的身影,费尽力气将他翻了过来。 程有真面朝上,眼睛睁着,胸口没有起伏,没有气息。白光映在他的脸上,时间在此刻冻结。 “妈妈。” 尔琉怔怔地看着他。他们的眼睛一模一样,同样的弧度,同样乌黑的瞳孔。两双眼倒映着彼此的身影,只不过其中的一双,早已失去了生机。 “你怎么死了?” 程有真不响。 “我好想你。” 尔琉静静地伏在程有真的胸口,搂着他的脖子,将整个人趴在他的身上。他很快也沾满了程有真的血。 第182章 “妈妈,宝宝有名字了,叫尔琉。”“虽然你变了个样子,但是我能认得出你。你哪怕变成一只小狗,尔琉都能一下子认出妈妈。”他喃喃着,将手收紧,“我好害怕。” 声音落入无边的白。他蜷着身子,将程有真搂在怀中,额头抵着额头。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伏在那片虚空里。 “秦怒和盛铭然给我念中部的故事,有个古老的民谣,说,没有妈妈的孩子,是棵小草。”“他们中部人都有一个爸爸和一个妈妈。” 尔琉絮絮叨叨地和程有真说着,只把他搂得更紧:“离开福利院后,我就再也没有梦到过妈妈,所以我逃回来了。妈妈,你不会怪我吧?” 尔琉静静地伏在程有真的胸前。 “妈妈,你已经没有心跳了。尔琉会不会变成一根小草?” 程有真一动不动,嘴角干涸,没有办法给出任何回应。尔琉贪婪地闻着他的味道,同类的气息,来自古老的山海岭,圆汀草淡淡的香味。 他闭上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在那一刻,虚空不再是虚空。风吹过,白色的世界开始轻轻摇曳。他仿佛看到自己与程有真,一起化作两株小草,生长在无边的风里。他们不能授粉,不能结果,只是静静地,共用同一处根,同一片芽,同一阵风,同一段命运。 两个人伏在一起。 “妈妈,尔琉把心跳换给你。” 泪水顺着尔琉的眼睛,落到了程有真的眼睛里,又从他的眼角落下。这一刻,程有真像是在哭。 “你不用难过,你活着,就是尔琉活着。” 他的手摸上程有真的左边胸口,试了试劲,按了下去,然后他摸到了程有真的心。“我爱你。”尔琉依偎在程有真的怀里,满足地闭上了眼。那一瞬间,心里只有一个纯白的念头。 让自己的心跳,从身体里跃出,流进对方胸腔。 虚空里,白光再度漫开,像潮水一样将他们的影子吞没。 “盛铭然!尔琉没有心跳了!” 她尖叫着,手忙脚乱地给尔琉做着人工呼吸,泪水糊满了脸。“尔琉!你不要丢下姐姐,听见没有?你醒醒!” 盛铭然冲上前,一把推开她,双膝重重跪在床边,双手叠起,开始用力按压。“一二三,一二三……”他力气更大,一下下重压着尔琉的胸腔。 然而,没有反应。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谁能来救救他?”秦怒的声音颤抖,几乎失去了理智。她跌跌撞撞地从床边爬起,四处翻找,“这里不是福利院吗?不是能做手术的吗?医疗舱呢?急救机呢?!”她的手扫过冰冷的金属台,仪器一个个黑着屏,她不知道该怎么用。 “我去叫人!”她一个转身,慌乱地冲向门口。 “你去叫谁啊!”盛铭然嘶吼,“这世上还能有谁帮我们?”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一下子跪倒在地茫然地望着那张惨白的脸。“对不起……”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他什么都不是。 生活的一切都是盛月给的,而现在,真正出事了,他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孩子的生命,在自己手下溜走。 秦怒突然冲上来,狠狠一巴掌甩在盛铭然的脸上:“你不是盛月的儿子吗?!”她双手都在颤抖,“你不是公子哥吗?!那你现在跟谁说对不起?!” 盛铭然整个人被打得一晃,半边脸瞬间红肿。 “盛月会怎么做?” 这句话给了他启发,他怔了片刻,呼吸越来越急。忽然,她眼神猛地一亮。“云网!”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通电!” 下一秒,天花板突然闪着奇异的光芒,如一团宇宙光斑。一个ai女声兀自响起:【ghhlnd39u44pi 启动】【好的,盛铭然】 话音落下,整个房间瞬间被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响起一股电流声,金属小床开始震动。 “滋滋——嘭!” 秦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只见尔琉的身体猛然一颤,胸口抽搐,手指微微蜷起。 又一下。 他的胸腔被刺激地往上顶了一下。 “加大电量,不要停!” 【盛铭然,能量负载超标警告】【他会被我电死】 “废物!”盛铭然仰头,大叫着,“他已经死了,给我继续!” 电弧再次击下,火花在尔琉的胸口炸开,整张金属床都在震动。秦怒已经泣不成声,周围如同狂风暴雨,她抱着头蹲在角落,不敢再看。 盛铭然死死顶着风暴,眼睛血红,额头青筋暴起。他趁着间隙再次给他做人工呼吸,呢喃着:“活过来,小崽子。” 电流的光吞没了整个房间。 “活过来啊!” 最后一瞬间,尔琉的接口猛地一亮。下一秒,整间房间的仪器同时被唤醒。屏幕、监测器、机械臂……全都亮起。能量流转,灯光闪烁成一片流光溢彩的海。 盛铭然愣在原地,双手还按着那具小小的身体,整个人都在颤抖。 “丑八怪,他好像……” 秦怒走上前,哽咽着,突然捂住嘴,泪水顿时模糊了视线。 “他活了!” 港口,几道身影在码头尽头巡逻。“那是什么?”一个评分员停下脚步,朝堆放集装箱的方向望去。 一具身体静静地伏在地上,半边身子浸在潮水里。 三人对视一眼,迅速跑了过去。等他们走近,其中一个立刻掩住口鼻。那是一具被打成烂肉的尸体。 “卧槽,快报告!” 胆子大的那个用枪口把尸体翻了过来,蹲下身,拨开他的长发。“你们等一下,这好像……不是普通人啊。”另两个闻言,强忍着恶心凑过去,然后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这不是程有真么?!” 三人脸色同时变了。 “快!赶紧把他抬上船,交给组长!” 他们咬着牙,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托住他的肩膀。三人合力将身体抬起,放到船舱里。“058,你喊人把血打扫干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好的。” 程有真的皮肤冰冷,胸口几乎感觉不到起伏。“他没气了吧?”“卧槽,身上都被打成筛子了。完了完了完了……”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翻找急救设备,不知道该通知谁,焦急得几乎要骂人。突然,058猛地一愣,指着他:“哎,他是不是醒了?” 那两人同时回头。 程有真的睫毛微微一颤,眼皮缓缓掀起。那双眼睛浸在泪水中,泪珠顺着眼角滑下,落在颈侧。 三个人连忙凑过去,试图跟他说话。“程有真,你还记得我们么?” “尔琉……” 几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兴奋道:“我们仨,472、228、058,被你揍了,然后绑起来的那三个,记得么?” 程有真转动眼珠。 “哎,他真的醒了。”三人面露喜色。 程有真艰难地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我在、哪?” “你在巡逻船上。我么现在带你去白金场!” “好……好。” 他试图撑起身体,却立刻被那三人同时按回去。“你要是再动,我们真得给你收尸了!”228慌乱地去按他肩膀,生怕那条已经开裂的伤口再崩。 一人迅速连接着总署的通讯,剩下两个压低声音,偷偷嘀咕:“他是真的复活了?”“不会是僵尸还魂吧?” 与此同时,心脏恢复跳动的程有真,身体逐渐起了变化,血肉一点点愈合。他逐渐能感觉到四肢的存在,像是从深渊里一点点爬回来。全身的疼痛同时袭来,钝痛、撕裂、灼烧……能叫得上号的,全都混在了一起。 他呼吸着,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摸到个东西,转动眼珠往下看去。 “哎,你刚刚手都僵直了,”472小心翼翼地拉了下,“手里还死抓着个袋子。” 程有真眨了眨眼,又把头转了过去。 “联系上总署了,他们说组长会在7号码头等我们。” “哎……吓死人了。”“哎,你看新闻了没有?咱总署和腾川监察院的人,昨天晚上把整个腾川都掀了一遍,好像就是在找他。”“他怎么在大码头啊?” 好吵。 意识像一层浓雾,将声音与光都隔在远处。程有真听见自己的心跳,却分不清那是真实的,还是海浪拍岸的回音。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回白金场找徐宴。 程有真微微皱眉,挣扎着起身。他努力想要坐直,但胸口像被撕开,整条脊背传来剧痛。后背被海水浸透,布料紧贴着皮肤,他一点点,伸手去摸,才发现那并不是海水,是血。 第183章 他摸到六个弹孔。 怎么找他的这条路,这么凶险?程有真眼前又开始阵阵发黑,想要使用共感,却无法集中精神。 不行,还得接徐宴下班。 这一想法如同某种本能,支撑着他,让他从模糊的疼痛与血腥里,坚持着,大口呼吸,然后站起身。对281的恐惧,无法让他倒下第二次。程有真垂着脑袋,扶着墙,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不能再一次败在恐惧之下。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世界在他眼中成了碎片,海浪和码头恍恍惚惚的,漂浮着,像一场梦。然而,在浪花的另一边,他似乎真的看到了那个人。 徐宴。 那个人也在看他。那一瞬间,时间停滞。 徐宴的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是惊慌失措地,朝他狂奔而来。程有真看着他踏着浪,像个不怎么会跑步的人,踉跄着,逆着风,从梦里向他奔来。 他扯了扯嘴角,凭着意志,一步步踏上岸。脚底的水渍混着血,留下一串红色脚印的。 “有真!” 徐宴面如死灰,冲上前去,一把将他抱住。 他曾无数次排练见到徐宴该说的第一句话,然而真的见到了这个人,把什么都忘了。他颤抖着,递过袋子,声音虚弱: “给你带了、我老家的特产、尝尝。” 说完,他眼皮垂下,整个人倒了下去。 第125章 一审16 旧山海岭依旧是一片世外桃源。 “你们起来了?” 一宁习惯性要作揖, 温和一笑:“我向来起得早。” 方雨玮脸黑了:不是起得早,是压根没睡。这人怎么体力这么好?一宁偏过头去看他,低声问:“要去再睡一会儿么?”“不用。” “吃过早饭再走吧, 早餐快好了。” 山间的薄云被朝阳染上一层金边, 远处有条小溪,波光粼粼, 几只鸭子在水边摇头摆尾,嘎嘎叫着。远处, 老槐树的树枝上,挂着竹编笼子, 里头放了点村里小孩平时爱玩的玩具。树下就是他们玩耍的地方。 方雨玮呆呆地看着小院外的景色,一下子愣了神。一宁来到他的身后, 环住他的腰, 低下头, 闻着他脖颈的味道。方雨玮咽了口口水。他偏过头, 看向一宁。 两个人都等着对方先开口说话。 忽然, 院子里传来婶婶那一嗓子:“吃早饭啦!”声音洪亮,连对门的狗都跟着应了一声。 不一会儿, 陆陆续续有人走来,昨天那个老头儿拿着馒头, 后头跟着个婶娘,端腌菜,应该是一家人。门口吵闹声渐起,两个打着赤脚、头发还湿漉漉的孩子跑了进来,二话不说,就去找他们家的小男孩。 大家三三两两围在小院的长桌旁,带着自己家的早餐, 一同分享起来。 “过来一起吃吧!”村民远远地招呼,说罢低声嘀咕着:“小夫妻就是腻歪。”小男孩跑到一宁身边,喊了句:“大茄子!”然后又跑走了。 方雨玮眼皮一跳。早知道就不给他穿这件衣服了……怎么还言出法随了呢…… 炊烟缭绕,碗筷碰撞,几人聊起八卦。“小哥,自治学苑是什么样的?” “自治学苑和白金场差不多,但是没有那么多高楼,最高的建筑,在无壤寺,是一个塔。” “害,无壤寺的宝塔能有多高。” 方雨玮和一宁愣了愣,彼此对视一眼。“大叔,你知道无壤寺?” “程家村有一个塔,就叫无壤。”大叔站起身,指着远处的一座山丘,“你翻过这座山,就到另一个村子,那边是程家村,比咱们发展的好些。”“对,他们那有个厂子。” 方雨玮和一宁彼此交换了个眼神。那是程有真的村落,怎么从没听有真说过?婶娘插嘴道:“那个塔几十年前就拆了。” “真的?具体是什么时候?” “我娘死的那年。我娘死了也有五六十年了吧?”婶娘自幼丧母,所以这一点她记得很清楚,就多说了两句,“他们程家村以前山潮人也多,都是他们弄的。” “山潮人为什么要退去山潮岭?” “不知道。”老头边吃馒头边回忆,因为已经很久没人跟他聊天,很兴奋,也讲了很多,“我们猜是因为做了太多坏事,被中部人赶走了。” 方雨玮试探道:“你们知道李云华么?” “当然知道,顶顶有名的山潮人。” 婶娘插嘴道:“哎,那个塔是不是李云华和她朋友弄的?” “好像是,我爷说,建了给他们山潮人通信号的,这样他们可以呆在山潮岭,过和胜利港一样的生活。” 婶娘大骂一句:“你爷都死了多少年了,说的话还能被端上桌!”几个人听得哈哈大笑,好不热闹。 由于篝火晚会的食物,荤腥过重,一宁没怎么多吃。方雨玮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什么,只跑了几趟厨房,端来新炒的野菜和米粥,给他添碗。 “小伙子好福气,秃头了还能找那么个对象。怎么我这个秃头……”“你个死老头,想点什么呢? 那夜过后,两个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抓紧最后的时光,扮演着一对寻常的情侣。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方雨玮垂下眼,嘴角微微一弯:“那时候我被人欺负,他突然出现,英雄救美。” “哎呀,那你们俩是一见钟情啦?”两小孩起哄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方雨玮抬头看一宁,一宁也在看他。方雨玮不自觉捏紧碗筷,朝村民点了点头,正要回答,却听一宁轻声说道: “是的,对他一见钟情。” 这句话落下时,方雨玮整个人愣住。一宁若无其事地低头,舀了一口粥,继续吃着。 “哇,好浪漫啊。”小孩笑着互相推搡,朝他们挤眉弄眼。 “你们等下去哪里旅游?” “不玩了,要回去了。” “你们不去程家村转转么?那里比这漂亮。”“对啊,”另一个村民接上话茬,“程家村那头有峡湾,哦,你们还能看看那个塔的遗址。” 院子里的人顿时来了兴趣,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对,还有李云华的纪念楼呢。” 这时,大爷又插话:“我爷说了,那塔最早不叫无壤。” “怎么又是你爷?你爷懂真多。”“那叫什么?”有人好奇地问。大爷若有所思地望向远处的山头,想半天:“那个计划……叫什么来着?” “零体计划?” 大爷一拍大腿:“对,对,就是那个零体计划的塔。” 方雨玮和一宁脸上的笑意,突然凝固。两人对视了一眼,几秒后,方雨玮站起身,险些带翻了椅子:“婶娘,我们先走了!” “哎?这就走?不多玩一会儿……” “家中有事,实在是不好意思。”“感谢各位的款待,如有机会,一定再次拜访。” “好的,两位恩公走好。” 他们耐着性子,与那些村民们一一作别,小朋友抱了又抱,舍不得。“我们还会再回来的。” 二人匆匆出了院子,几乎是一路小跑,回了飞行车。甫一启动,密密麻麻的消息就传了过来。唐烨发给方雨玮的紧急消息优先弹了出来,占据他们整个视野: “雨玮快回来!有真重伤,在抢救中!” 这是程有真第一次看到那么多人围着自己。 林律神情依旧冷静,只是搂着唐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肩膀,眼底发青。小唐总脸色怎么这么差?都已经是个总了,还得靠在她师傅身上。一宁和方雨玮也在,两人挨这么近……不对,两个人有情况,这身体之间的气氛好像变了。 程有真眯起眼,正打算调侃两句,忽然意识到不对,他张嘴说话,却没人回应。更准确地说,是没人听得见他。 怎么监察院的人也在?师哥,你别碰我头发!程有真撇撇嘴,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跟他断绝关系了。但怎么看都是单方面的,邵衡依旧对他关心得很,胡子拉碴的,应该是没有睡。 “有真,你真的不要师哥了?” 你要是敢做敢当,接受法律的制裁,我就还当你小师弟。 只可惜邵衡听不见,只专注地望着眼前的“遗体”,指尖一遍遍顺着那打结的发丝。我头发很脏么?程有真忍不住凑近看,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是个人? 他看见自己浑身插满各种管子,伤口纵横,眼窝深陷,皮肤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灰白。这鬼样子,徐宴怎么也不帮他把脸擦擦? 第184章 “兔崽子命大,你别跟死了人一样。” 嗯嗯,师傅说的不错。程有真点点头,但是……死老头你讲话怎么还是那么难听?你不把我押去腾川,做那莫名其妙的集训,我能被薛思文他们打成这样么? 徐宴在哪里? 程有真环顾四周,离开了病房。 小周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门锁紧,光线从磨砂玻璃那透出一个方形,朦朦胧胧的。他刚靠近,就听见屋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什么叫同一个dna?” 是徐宴。他心下一喜,立刻飘了过去。 徐宴怎么也不做人了?这一副大病不起的样子,比自己也好不了多少。他声音压得极低,程有真听不清,就飘至他身边,贴着他的耳侧,一起听小周的回答。 “有真的dna,和尔琉的dna,是相同的。我做了三次测验,不会有错。”小周此刻也是脸色惨白: “有真也是由卵母细胞培育而来的。” 尔琉……程有真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心痛不已。 那个把心跳给自己的小家伙。 他记得尔琉一起睡在虚无中的感觉,二人同根,躺在自己的家乡,那一刻,他确实觉得两人共用着同一颗心脏,留着同样的血。 “培育的山潮人没有传统家族概念,只要是相同的dna,就是亲人。有真比尔琉早培育成功十七年,所以他把有真的气味,当成了妈妈。” 徐宴不响。 程有真皱了皱眉,转过头去:徐宴,你又开共感?我还有没有隐私了?毫无边界感的家伙。 “有真估计又要说我没有边界感了。” 小周露出无语的表情:“我说半天,你就这反应?” 程有真频频点头:这是原则问题。 “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好吧。”小周拿着一份旧版的纸质资料,继续讲到: “这类人有个特点,理论上无父无母,没有性别印记,所以没有生殖本能,通常都是无性恋,也无法繁衍后代。不过,理论上,他们可以活很久。” 小周,这你就错了。程有真双手抱胸,现在是徐宴没办法生孩子,不然,我高低繁衍一个给你看看。 徐宴沉默了几秒,嘴角勾起一抹笑:“难怪了……” 难怪什么?程有真不爽地凑过去。 “原来是个单细胞。” 你骂谁呢? 徐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眼神落在空气中某个方向。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程有真心里一跳,立刻不动了。徐宴是不是能感受到他? 下一秒,徐宴冲回病房。哎,你跑什么?程有真赶紧跟了上去,小周也赶紧跟上,替程有真喊出了口: “你跑什么啊?” 只见徐宴三两步奔回,对着所有人大喊:“请出去!”众人不明就里,却被他的目光震慑,面面相觑,迟疑片刻后,便陆续退了出去。 门在他和小周身后轻轻关上。 “默默。”徐宴的声音再次颤抖。 “我知道了,徐宴,默默会救程有真。” 一时间,病房里的仪器声同一时间响起,光一闪一闪,小周瞥了一眼屏幕上飙升的数值,心头一凛:“卧槽,怎么又没有脑电波了?” 立刻激活救护舱。 程有真的病床凭空抬高,然后,一层薄膜如水波般覆盖,又瞬间凝固,形成一个舱体。他就这样沉睡其中,仿佛被封存于一个透明的茧中。 空中的程有真只觉得被一双手按住。 默默,是不是你啊? 他的意识被强行牵扯回去,数值越来越高,程有真头痛欲裂,他拼命想要飘开,却被那股力量生生拽住,往那具身体里压。 然后,眼前的一切又变成刺目的白光。 第126章 一审17 程有真只觉得自己又补了一觉, 精神很不错。 他懒得睁眼,躺在床上,思考为什么薛思文会突然杀他。如果尔琉是他们大码头的实验产物, 那为什么邵衡也会参与那条链路?只有一种解释, 就是山潮卵母细胞的计划,是整个旧港都参与的大计划。只不过, 现在尔琉的能力显现了出来,而薛思文需要他。 为什么会如此迫切地需要他? 程有真思来想去, 只有一个原因:他们已经准备好,需要借助山潮力量来对付敌人了。至于敌人是白金场, 还是自治学苑,他不清楚。但无论是哪个, 徐宴肯定有麻烦。不行, 他得告诉告诉徐宴。程有真睁开眼, 打算起床。 一声婉转的鸟鸣, 眼前树影斑驳, 光斑一闪一闪地,被风揉搓, 掉在自己的身上。他转过头,发现徐宴就在他身边, 呼吸平稳。这张床很小,显然是小周诊所的病床,两边有护栏,以至于两个人躺着没有掉下去。 程有真勉强地翻了翻身,看着徐宴。徐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在他的身边。方雨玮曾经告诉他,病房守夜的亲人最苦, 整宿整宿地盯着,熬不住,就偷偷爬上病人的床,眯一会。等护士来了之后再赶紧爬起来。 徐宴跟着他,一定受了很多的苦。 程有真轻轻靠近他,两人挨得极近,近到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相触。他闭上眼的时候,又忽然感受到徐宴的睫毛扫过他的。“你醒……”没有来得及开口,徐宴的嘴唇的就贴了上来。 软软的,出乎意料的温柔,和他本人完全不一样。鼻息交错,他的嘴唇摩擦着自己的,带着温度,有些笨拙,一下下,轻啄着。 窗外鸟鸣声不绝。 那股温度一点点渗入皮肤,程有真的身上已经没有任何痛楚。他情不自禁伸手抚上徐宴的胸膛,徐宴捉起他的手,睁开眼,看着他。光倾泻而下,他的侧脸影影绰绰。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那只手引过来,环在自己的肩颈。 下一秒,徐宴撑起身子,再度吻了下去。 口腔里全是他的气息。程有真第一次触到另一个人的舌,理智不在,他只觉得自己被温柔包裹着,层层缠绕,缠绵着,想要贴得更近。 如果爱上一个人,是这种感觉,那他也并不觉得人类无聊。 这种失控感,比死更好。程有真捧着徐宴的脸,仰起头,尽情吻他。在黑暗中,他觉得活着比什么都好,然而在下一刻,他又觉得自己可以为了他死去,如果能为了爱赴死,程有真也心甘情愿,义不容辞。 爱,这么好的东西,他怎么从没有尝过? 在这个吻中,程有真经历了一趟生死,死而复生,他在和徐宴的吻里,真正地活了过来。 待两人分开,程有真后知后觉,方才那种想“为他而死”的冲动,并非来自自己,而是徐宴。 共感还开着。 下一秒,一股绵长而压抑的恨意又穿透进来。不知为何,程有真鼻尖发酸,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手指微微发麻,那是一种几乎让人无法承受的情绪,恨夹着浓烈的爱,反复冲刷着他,留下一道道无尽的依恋。 下次,让我替你去死。 程有真抬起眸子,眼泪顺着睫毛落下。 徐宴不会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握着他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庞上。“不要再离开我了。”他的声音低哑,像在命令,又像在祈求。 程有真的眼角涌出更多泪水。 “不能再来一次了。” 他哽咽着,说不出任何句子,只能点点头回应,眼眶通红。徐宴偏过头,吻着他的手掌,他顺手把共感关了。 “……” “你小子他妈的自己不哭,喊我哭?”程有真胸腔剧烈起伏着,长叹一口气,得救了!这莫名其妙的浓烈情绪…… “这就是你开口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么?” “徐宴,你别得寸进啊。”他突然后知后觉,这人面上没表情,怎么背地里情感那么丰富?前额叶不是改造过么? 两人对视着。 几秒后,他们不知为何又抱着吻到了一起。狭小的床支撑着两个成年男子的重量,摇摇晃晃,和光斑一起跃动着。 小周拿着终端终端开门:“有真你……”话没说完又原路返回,把门带上,“你们好好备孕哈,奴才告退。” 两分钟后,徐宴山青水绿地打开门,面不改色:“医生,看看他的情况。” 这有啥可看的?在我诊所支了两顶帐篷,野营了呗这是,还能有啥情况呢?小周尴尬地笑笑,边进去,边挥手,把空气里那些脏东西给挥走。真是好恶心的一对璧人! 第185章 她检查了各项生理数值,心率、血氧、神经反应……全线达标。小周呆了几秒,又重新刷新了一遍数据。程有真静静地坐在病床边,眼神清亮,脉搏平稳,整个人焕然新生。 “你是神么?” “我可以出院了么?” “可以。不过,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小周打开终端,投放了程有真和尔琉的人像,“徐宴把你档案资料的权限开给我了,我发现了一个事情。” 画面播放着程有真的婴儿期到幼年,屏幕里,他和尔琉几乎一模一样:相同的眉眼比例,相同的骨骼线条,连笑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只不过,在某个阶段之后,程有真的成长开始放缓。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能是饮食,环境,或者你过度的体能训练,卵母发育的胎儿,目前没有任何在册资料。” “你的意思是……我是第一个试验品?” “极有可能。” “可是我有父母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小周继续播放着,程有真来到了16岁,“这是最关键的一年,你说过,你在监狱里,基本上浑身上下都受过伤,是吧?” “嗯。” “所以,”小周总结道,“你在青春期的时候,可能因为极端的身体刺激,机缘巧合,让身体重启了一次生长过程,顺利突破了发育停滞的那一关。” 徐宴靠在墙边,若有所思。良久,他低声道:“所以翁时章才会把他招进监察院。” 程有真看向他。 “他应该早就看出来了,你的’异能’,不是后天训练出来的。” “难怪老头子对我要求那么高。” 小周收起终端,继续道:“在六局爆炸事件中……”她顿了顿,目光掠向徐宴,又看回程有真,“你因为共感精神崩溃后,再次经历了神经与意识层的重构。” 程有真眉头缓缓蹙起,消化着她的内容。 “所以,你在意识层面上也突破了。”小周一边说,一边放出扫描图像。影像中,他的大脑神经信号闪烁得很快,明灭之间,形成一条全新的通路。 “所以,现在的你,理论上,已经和尔琉一样,是个非常成功的纯胚胎复制体。” 空气在这一刻寂静。 “换句话说,”她抬眼看向他,“你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山潮人了,就和李云华一样。” 徐宴的脸色越来越差。“这个发现,你没有告诉任何人吧?” “没有。怎么了?” “天眼塔在找尔琉,薛思文也在找他,这对有真来说不是件好事。” 然而,就在徐宴陷入思虑时,背后传来轻微的动静。程有真早已下床,边扣着袖口,一边顺手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丢向徐宴。 徐宴伸手接住,愣了半秒。 “思前想后地做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徐宴给他准备的衣服倒是合身,口袋里竟然还备着皮筋。他将皮筋咬在嘴里,伸手将头发梳起。 小周见气氛不对,静悄悄地移了出去。 “你穿黑色也好看。”徐宴走到他的身后。 “你帮我洗的头?” “嗯。我要帮你梳么?” “不用。” 说完后他发现,徐宴那句不是个提问,人就是意思意思,手已经上来了。指尖从发根轻轻划过,程有真只觉得头皮酥酥的,顺着神经一路往下。徐宴挽起他的长发,露出他的一截脖子,看到他的耳朵一点点变红,又忍不住咬了上去。 “你今天怎了么?是狗么?” “我一直是。” “……”脸皮奇厚! “那天,你说等我回家,有事要告诉我,是什么?” 程有真偏过头去,整个脖子也绯红一片。记性真好,又把这茬给翻出来了。 “说话。” “那个,我那天就是想问你,我们刚刚接吻,不算第一次吧?” 徐宴明显顿了顿。程有真忍不住转过身,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在六局亲过我?” “你自己想。” “我脑子坏过,想不起来。”程有真伸手,伸手掰过他的下巴,逼他对视,“你喜不喜欢我?” 沉默。 “你这是什么表情?” 徐宴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看单细胞的表情。” “……” “想不起来我帮你复习一下。”徐宴一把把他发绳扯了下来,刚扎好的头发又悉数散开,垂直胸前。“我先是这样这样。”他一下压过去,把程有真压在了墙上,动弹不得。“然后我们就这样。” 两人又重复着一些坠入爱河的人的刻板行为,不知厌倦。五分钟后,程有真锤着他的背,几乎是要喊破音了: “你聋了吗?我喊你停!” 徐宴点点头:“然后你就这样,崩溃了。” “我……你……”程有真气喘吁吁地,你你我我了半天,说,“我设个安全词。” “请讲。” “我要工作了。” 徐宴眨眨眼。 “下次你听我说我要去工作,你就给我停下。” 真是天才。 “你现在要去工作了么?” “是啊,十分钟前就该走了。” “喜欢。” “嗯?” “喜欢你。”徐宴又露出了那种表情,好像程有真下一秒又会消失一样。他一直有意无意地阻拦着程有真走出这个诊所,因为一旦回到白金场,迎接他的,将不只是麻烦,而是无穷无尽的暴风雨。 “我会没事的。” “你上次也说这种话。” “这次不一样。”程有真伸手,捏了捏徐宴的腰,“这次意识到,有了心上人,就不敢随随便便去受伤了。” 话音刚落,天花板上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喊:“程有真!你应该把手搭在徐宴的腰上!而不是捏他!” 程有真吓得连忙甩开徐宴:“默默?” 他看看徐宴,又看看天花板,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你、你怎么在这啊?!” “我一直都在,实时监控生命体征与不当行为。” 那一刻,程有真觉得自己死了其实也好。 第127章 一审18 程有真出院的消息, 仅他白金场的那几位挚友知晓。为了不走漏风声,他们相约在“零体”的加密频道中见面。 “太好了有真!”唐烨和方雨玮紧紧地抱住了他。“你要吓死我们了。”“就是,接连出事, 先是昏迷, 然后又重伤,你怎么……”方雨玮本想说这么倒霉, 但是觉得,这种程度, 已经不是“倒霉”两个字可以概括的了。 “徐宴,你准备怎么替有真报仇?” 还没等徐宴开口, 林述倒是发表了个意见:“我觉得应该一炮把薛思文炸成肉碎。” 所有人吓一跳。这还是我们的林律么? 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林述已经对程序正义的那一套彻底看穿。那些人总有办法, 钻法律的空子, 合法游走在灰色地带。法网织得越密, 洞竟然就越多。她此刻突然明白了刘光明的理念, 能打败那些恶人的, 不是法律,是权利。倒不是因为法律无用, 在某些人面前,只有恶, 才能制恶。 林述没有低估法律和人性,她只是低估了恶。 “我不想杀薛思文。”程有真打破了沉默。 “为什么?他都把你害成这样了。” “有很多谜团没有解开。” 此刻,他们几人漂浮在浩瀚的宇宙之中。这个临时频道是程有真创建的,用了徐宴停职那天,送给他的那个宇宙的投影。只见他伸手,摘下一颗星星,瞬间, 星抖动成一条线索。 【旧港参与卵母细胞计划,培育了尔琉】 方雨玮立刻了然,紧随其后,也摘下一颗,添加了两条线索: 【李云华、翁欲停都是山潮人】【李云华时代已经有“零体计划”】 这时,徐宴加了一条: 【卵母细胞疑似使用李云华的卵子】 几条线索,零零星星的,似乎没有任何关联。唐烨在一旁观察着,半晌,她突然开口:“我觉得,要搞清楚尔琉这个事,关键点,在盛月。因为盛月的母亲盛长河,几乎和每条线索都有关联。” 众人不响。 程有真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个隐形的因果链,就是薛思文他们早不找尔琉,晚不找尔琉,偏偏在这个时候,不惜杀了我,都要找到他,你们觉得,是什么变了?” 方雨玮和林述对视一眼,同时说了四个字:“全域激活。” 程有真点了点头,将星星们编辑了一下,重新排列在了一起。一边是: 第186章 【盛长河——零体计划(失败)】 【卵母细胞计划——未知】 另一边,则是: 【盛月——零体计划(成功)】【卵母细胞计划——尔琉】 这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看向了徐宴。徐宴一直沉默着,没有表态,因为在三区人心中,将矛头对准盛月,就等于对准将军。如果不是程有真,恐怕在座的几位,至今都不会真正信任他。程有真静静望着他的侧脸,忽然,他伸出手,一把将徐宴搂进怀里。 所有人吓了一跳。 “有真你做什么?”“要死了,让我们看这个。” “我和徐宴在一起了。” “所以呢?”“我们早就知道啊。”“你们不一直在一起么?” 三个人虽然异口异声,但是表达的是一个意思。程有真愣了几秒,瞪着那几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那徐宴很苦了。”“只有你一个人不知道。” 方雨玮知道徐宴的身份特殊,也知道程有真尽力地想要让所有人接受他。看着不擅长这些的程有真,正用笨拙而真诚的方式,保护着徐宴,那一刻,方雨玮忽然有些动容。在这且合且离,且生且死的宇宙中,程有真终于,爱上了一个人。 “我和一宁做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忘了徐宴。几秒后,频道里传来了女性的尖叫声,和男性的怒吼。“方雨玮你要对人负责啊。”“方雨玮你要把这件事情给我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写出来。” “演出来!” “你们不要太过分啊。” “一宁的大不大?” “堪用,堪用。”那群人的炮火过于猛烈了些,方雨玮擦了擦汗,讲,“我这辈子都不能再踏进无壤寺了。” 频道终于是安静了些。 “你们老死不相往来了?” “嗯,这是交换条件。” 众人沉默了,一阵说不出的伤感在虚空中荡开。唐烨讲:“我总以为,爱就是不分开,和家人那样,永远在一起。”方雨玮朝她笑笑,勾着唐烨的肩膀:“如果我不是头牌,他不是和尚的话,也许吧。但那样,也就没了意义。” 这一切从没有“如果”。他们的身份、过去与命运,编织成了现在的他们。如果有那个“如果”,两人或许并不会被彼此吸引,短暂相交。 那日,寺庙前风起。他们山海之旅已经结束,二人分别。一宁将那件深频的帽衫折好,递了回去。 “你不留个念想么?” 一宁垂眸,语气温和而疏远:“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方雨玮知道这是最后一眼,迟迟没有接。想着要说些什么话,再多看他一会儿,脑中千言万语翻涌,可到嘴边时,却只剩下一句: “和尚,我爱你。” 他想表现得云淡风轻一些,说完就对他笑笑,做了个鬼脸。 一宁愣了片刻,又垂下眼:“菩萨怜爱众生,方居士爱宁,自是再寻常不过。往后,方居士还会爱上更多的人。”说罢,他抬起头,也冲他微微一笑,正如他们初见时,他笑着的模样,眉目如画,柔情似水。 风刮过,寺内的梅枝被吹得微微颤动,香气弥散。 方雨玮看着他,哑声问:“那你爱我吗?” “恕宁天资愚钝,还未参透爱的奥义。” 他朝方雨玮深深地行了个礼。随后,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踏入了无壤寺。 门扉缓缓合拢,方雨玮再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记得那一瞬,光阴交替,先前的笑容,看起来又像是在哭。 方雨玮渐渐信了一宁的鬼话,自己好像真的是来普度众生的。谁能想,他的第一次恋爱,竟是为了,渡一个和尚。 这时,一直沉默着的林述淡淡开口:“刚帮你查过了,《宗教与人格权协调法》第47条,宗教身份不得成为婚姻权利障碍。任何因宗教誓约而自愿限制婚姻权利者,如其能证明该限制与本人真实意愿发生冲突,仍可依法恢复其人格权完整性,包括但不限于婚姻、继承及身份登记之自由。” 方雨玮看着她。 “你要是想反悔,还是可以和一宁结婚。他要是不从,我来帮你。”说罢,林律推了推眼镜,干脆道,“什么不允许你踏入无壤寺,法律第一个不允许。” “倒……倒也没有想结婚哈。” 鉴于方雨玮成功地扯开了话题,大家又聊起了别的,最后愉快离开了频道,再也没人提起徐宴的身份。 徐宴独自退出了“零体”。 程有真躺在他的腿上,接口平稳地亮着光。他垂下眼,一下下抚摸着他的头发,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真切地感到心里裂开了一个洞。那洞深不见底,空无一物,他站在边缘,摇摇欲坠。服从天眼塔的命令,早已刻进他的基因,第一次,他要挑战这个权威,却不知从何做起。 如果没有天眼塔,他的人生,还剩下什么呢? 正在出神的时候,程有真突然动了动,抬起手,捏住他的鼻子:“你怎么突然下线了?” “咪这样我不能好好说话。” “那你用共感说。” 下一秒,程有真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无数句“我爱你”。那些话像泡泡一样,接二连三地冒起、炸开,又有新的升起,轻盈而无法阻止。它们一层层淹没了他的思绪,将整个意识填满。 程有真愣住,涨红了脸:“说点别的。” “我还没讲话。” “哦。”程有真头一次感受到,原来被爱包围,是这种感觉。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徐宴问。 “帮你报仇。” “帮我?” “六局和老福利院对你做的事情,不能就这么完了。”他的指尖从鼻子上移到了徐宴的额头,缓缓打着转,“我觉得,无论是卵母计划还是前额叶改造计划,欲停和盛月都是直接参与者。” “这么确信?”徐宴捉住程有真的手,偏过头,在指节间一点点落下细密的吻。 “嗯。薛思文应该是他们的打手,只不过,他们一直背叛别人,所以搞出了那么多事。”程有真等了半天,没听到他的反应,便翻了个身,贴在他的胸膛上,闭上眼,仔细感受他的情绪。过了片刻,又困惑地睁开:“你不想管这事?” 四目相对。 “我只希望你能平安地活着,其他的事,都不重要。” “我们要给所有山潮受害者一个交代。”程有真顿了顿,“我也是山潮人,不是么?” “那……这件事办完,我们定居去山海吧。” “真的?”程有真的眼睛亮了起来。 “去海的另一边也行,当然,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徐宴将人抱进怀里。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工作也好,任务也罢,一切都失去了意义。现在他活着的唯一理由,只剩下程有真。统领三区的总署组长,突然变成了一个,很没出息的普通人。 因为他学会了害怕。 突然,房间的光微微闪了一下,紧接着,一道惊雷划破天际,雨哗啦啦地落了下来。程有真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直起身。徐宴以为他是躺得不舒服,伸手去扶,结果姿势一错,程有真整个人便倒进了他的怀里。 那一刻,雨声与呼吸声交织, 程有真怔怔地看着徐宴:“我们在另一个宇宙,也做了同样的事。” “真的?”徐宴手抚上他的腰,“我们在一起了么?” “算……是吧。” “算是?”他们挨得极近,徐宴故意开口说话,唇在说话间相互擦过,气息交缠,字句模糊,“我们做什么了?” 程有真舔了舔嘴唇,不响,只是看着他,伸手一颗颗解开自己的扣子。 外面,雨滴落在芭蕉叶上,啪塔啪塔地响。 程有真仍盯着徐宴,甩掉衬衫,讲:“默默,回避一下。” 房内瞬间漆黑一片。他心里其实很害怕,身体颤抖着,这是一片他从未涉足过的未知的领域,但是如果是徐宴,那他可以做到。徐宴关闭了共感,伸手抱住了他。窗外的雨势忽然变大,芭蕉叶被打得东倒西歪,声响越来越快。 另一重世界里,也正下着同一场雨。 天眼塔内。 三区“零体”在线人数在地图上点亮,实时监控的数据动态地变化着,但数字不低于90%。盛月和将军面对面坐着,下着围棋。 将军的投影夹起白子投影,稳稳落在棋盘上,”啪“一声,看上去与真实棋子无异。盛月执黑,眉头紧锁,纠结着要下哪一步。 第187章 “听说薛思文把yz-324弄丢了?” “嗯,被野狗的女儿拐走了。” “不叫的狗最会咬人。” 盛月落了一子:“嗯,薛思文搞不定他。连女儿都不要的人,是个狠角色。” “你不是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放在心上么?” 盛月的手顿了顿,继续道:“铭然不一样,他成年了,做什么都和我没关系。” “他未成年的时候,你也没理过他。” “怎么突然批评起我来?” “你妈要是在,看到自己亲孙子流落在胜利港,肯定会批评你。” “她?”盛月冷笑一声,落下一子,黑白交错处气势陡变,“她没资格批评我。我不过是,做了她当年做过的事罢了。” 将军手指摩挲着棋子,开始观察着棋局。半晌,他稳稳落了一子,继续道:“你干爹什么时候出关?” “不知道。上次对付李元帅,元气大伤。”盛月顺手吃了他三子,语气不紧不慢,“南鸿睿的意识投射器又没什么突破,只能靠他硬扛了。” “等投射器研发成功,我就能退休了。” “我舍不得你。” “你多少岁了?还说小孩子话。” “师傅,程有真是个意外么?” “是。” “要我处理掉他么?” 话音落下,将军停止了动作。“零体”的数据仍在背景中跳动。 许久,将军开口:“现在动他,翁时章那死老头肯定要闹。再等等吧。等休眠舱推出后,旧港和自治学苑……”他抬眼,声音低沉,“就算想逃,也逃不出你arch科技的掌心。” 棋子落下,声音清脆。盛月低头一看,自己的一大片黑子,已经被彻底围死。 第128章 一审19 一宁回到无壤寺, 发现寺内被小胖和其他弟子管理得井井有条,只不过,由于《零体计划》已经完全实施, 往来的香客数量骤减。人们在“零体’的无壤寺, 可以购买香火,只需轻轻一点, 无需排队,每个人都有单独的蒲团, 跪拜在来因菩萨像前,哪怕祷告一天一夜都行。 频道内, 很多人说,许的愿望都实现了, 他们和心爱的人喜结连理, 孩子的成绩突然变好, 连关系破裂的旧友, 也突然建了私密房间, 摆好美酒,发出邀约。弹幕刷屏:“赛博菩萨也有用!”“赛博功德一样值钱!” 于是, 真实的无壤寺就门可罗雀了。 “方丈说,等他出关后, 就要给所有人发接口。藏经阁内网已经放开,到时候,无壤寺会搬去线上。” 一宁点了点头:“后院的山潮人还好么?” “都好,很有秩序。”小胖拿出终端,展示着登记的数据,“来的人和离开的大致持平。” 和程有真他们混久了之后,一宁也染上了一种直觉。他微微皱眉, 突然想起一个问题:“白金场的休眠舱已经招标了么?” 小胖迅速在终端上搜寻,不一会儿便将结果投影出来: “arch生物科技宣布,将于月底推出与《零体计划》完全适配的休眠舱。 舱体采用流线型设计,符合人体工学。内置按摩功能,每30分钟自行开启,放松肌肉,刺激血液循环。接口实施监测生理数据,会在检测到如厕和进食需求时,强制登出。进阶版,还在内测中,敬请期待。” “27号开售。” 一宁若有所思:“那师傅,便是27号出关。” “你怎么知道?”小胖很是惊讶。 “猜的。” 小胖没有追问。他注意到,大师兄的神情罕见地凝重——不,或许该说,自他认识大师兄以来,只在两次情境下见过这样的表情:一次,是大家聊起以后会不会因为某人而还俗,另一次,就是现在。 “大师兄,你奔波劳碌,早些休息吧。” 一宁作了个揖,独自走去庭院深处。 他主动去了“静室”。 弟子破戒,理应去“静室”思过。一宁脱去外衣,合掌朝佛像三拜,随后,他在蒲团上盘坐,思索着接下来的对策。仅下山一趟,回来时无壤寺便悄然变了副模样。一切都陌生了起来。寺内中部的弟子,照顾着山海那边过来的山潮人,看起来倒是其乐融融。这一切倒有些像战争时期,无壤寺照顾着胜利港过来的难民,建立起了个乌托邦。 可若历史真会重演,这片乌托邦,会不会也终将染血? 一宁心口起伏,七上八下。就在此时,香炉的青烟忽然一颤。他心中一惊,几乎是本能地起身。 “谁?” 转身的瞬间,他看见那道熟悉的人影:“程施主?” 程有真朝他笑笑。 “你全好了?”他一时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走去程有真面前,将他细细打量过。山潮人的能力,他有所耳闻,现在亲眼目睹了程有真的恢复能力,一宁原本紧皱的眉头,又不自觉地拧紧了几分。 “怎么了?” “师傅有这样的能力,我是怎么都打不过他了。” “好你个一宁,刚勾搭完我们白金场的头牌,又想着揍师傅。” “程施主莫要说笑。” “也不一定打不过。”程有真斜靠在门扉上,“他现在不就在休息么?” 一宁不响。 “藏经阁那颗大脑,到底是什么,我们还不知道。但是有一点可以确认,要消去所有人的时间线,必须借助极强的山潮精神力。”他走去一宁跟前,放低了声音,“我的师傅曾训练过我,但是,我很难一下做到。况且,我那时改变的,也仅仅是小范围内的瞬时变化。” “程施主莫非想要……” 程有真点点头:“我们创造一个机会,让方丈不得不再次使用那颗大脑的力量,再抹一次时间线,到时候,我们一定可以找到破绽。” “可是师傅正在闭关,我们也闯不了藏经阁。” “别忘了,这白金场,也有一处’藏经阁’。” 话音落下,一宁瞬间明白了程有真的意思。如果无壤寺的宝塔,是真正的天眼塔。那白金场的那个,以及里头的将军,则受着无壤寺的操控。攻击白金场天眼塔,无异于强破无壤寺的藏经阁。 “一宁,这么做,可能会让你的师傅有危险。我来,就是想问你一句,你愿意么?” “愿意。不过,宁有一个要求。” “请说。” 一宁抬头:“不要让方居士牵扯其中。” “好,我不会告诉他。” “这件事,徐施主知情么?” 程有真也罕见得露出个脆弱的神情来,不知在想些什么。然而,过不久,他眼中再次闪起光芒,指尖轻轻抵在唇边,讲:“这一点,还请一宁法师替我保密。”他笑着补了一句: “这是我和他的小情趣。” 盛月莅临旧港考察,老六带着他的手下,夹道欢迎。 “盛总,这是生产线。”由于他一只耳朵被盛月打聋了,此刻说话有些大声。 只见薛思文部署的生产线井然有序,全部贴了“arch生物科技”的牌。休眠舱的样子是盛月亲自把关的,盛月点点头,很满意。所有工人低头,排列整齐,不敢直视她。秦越川和江晴穿着工装,站在队伍尽头。 秦越川抬眼,冷冷地打量着她。就这个身材矮小的女人,即将操控着三区人的生活,这世界真是疯了。 盛月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野狗,好久不见啊。没想到当上老六的打手了。” “当谁的不是当呢?”秦越川嘴角一挑,懒散地回道。 “混账!”老六怒喝一声,赶紧弯腰赔笑,“盛总息怒,我回头换掉他。” 盛月轻轻抬手:“晚了。你换不了他。”她的目光掠过秦越川,像在看一件有趣的试验品。她当然知道旧港发生的一切,谁背叛了谁,谁又为了一点白金场的施舍撕咬至死。然而,无论他们内部斗得如何你死我活,在拥有绝对权力的人面前,这一切,不过是蚂蚁打架,看着好玩罢了。 她带着她特有的,对一切都厌倦的神态,走去了下一个工厂。 待她走远后,江晴对秦越川说:“她怎么对你这态度?是不是知道小宝和她儿子在一起?” “应该不是。那女人对她儿子,从来没半点感情。她不会在乎他在哪,更不会关心他和谁在一起。” “对了,我们什么时候接小宝回家?” 第188章 “现在就去。”秦越川眉头紧锁,神情间压着一股难耐。他等盛月一走,便要回小酒馆一趟,把屋子打扫干净,再去接女儿。 那日,尔琉被云网救回一条命后,盛铭然和秦怒不知为何,抱在一起哭了很久。三区很大,但他们此时却呆在废弃的福利院里,只因尔琉固执地把这里,当成了家。那一刻,盛铭然觉得,秦怒不应该再因为尔琉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而继续漂泊。 尔琉的心脏恢复跳动后,很快就醒了。约莫30分钟后,他脸上的血色就恢复,与常人无异。他拉着秦怒的手,轻声说:“姐姐,你带着接口回家吧,我每天通过共感找你。” “那你怎么办?” 盛铭然立刻说道:“我妈答应我了,会请老师,请私人打手,这家福利院我会好好经营起来,到时候,尔琉可以生活得很好。” “你千万不能走漏他的风声。” “你放心。”盛铭然的语气意外地笃定,眼底那抹光像极了他母亲,“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有云网,旧港没人会知道,他们花尽心思想抓的人,就藏在他逃出来的地方。” 秦怒一怔,半晌才问:“那你呢?” “我是盛月的儿子,你担心我?你该担心你自己,丑八怪。你得过正常小孩的生活,去上学。” 于是,他当即做了个决定,联系了秦越川。他自然没有把其间遭遇的事情告诉秦越川,只是模棱两可地说,281也死了,徐宴也复职了,天下太平,赶紧把女儿带回去。 回家的理由太充分了。然而,在外漂泊、冒险了那么久,秦怒却无法接受自己要重新变回一个普通人的事实。她紧紧抱着尔琉,亲了又亲,感情上实在是舍不得。 “别骚扰他了,人刚死过一回。” 秦怒的声音低哑:“如果……如果尔琉不长成山潮人的样子,能藏进别人的身体里,我就能带他回家,和爸爸一起生活了。” 盛铭然原本神情惆怅,听到这句话,眉头微微一动。他抬起头:“云网。” “盛铭然,请讲。” “你们云网有自主意识么?” “很抱歉,理论上没有,但我们是最接近自主意识的ai。在部分指标上,可以被视为’具有自主意识’。” “那你们可以附着在任何媒介上生存,对吧?” “我们没有’生存’的概念,”云网回答,“但我明白你的意思。只要存在芯片与接口,我们便能持续运作。” “哦……” 尔琉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如果云网是对他们山潮人共感的模仿的话,理论上,他是可以通过共感,来实现附着在其他生物体上的。只不过,自己现在的这副肉身怎么办呢? 云网捕捉到了尔琉的想法,天花板亮起温柔的颜色,换了种口吻,说:“尔琉宝宝,等休眠舱的技术成熟后,你就可以不用再担心肉身了。零体计划的最究极目的,就是实现人类的意识永生。” 秦怒心头一震,一阵寒意算上脊背。她还没准备好迎接“永生”这个概念。 盛铭然问它:“三区一共有几个版本的云网?” “共四个。无壤寺藏经阁云网——权限:欲停方丈。 白金场天眼塔云网——权限:将军 白金场arch科技云网——权限:盛月/盛铭然 白金场总署云网——权限:程有真。” “嗯……嗯?等会儿?”盛铭然惊了,“怎么徐宴家的云网权限是姓程的那小子?我妈知道么?” “你母亲不知道。”云网顿了顿,有些无奈,“没有人知道。总署那边的云网……算力存在一些问题。” “这是你们ai间骂人的黑话么?” “算是。盛铭然见笑了。” 房间内突然陷入沉默。盛铭然隐隐觉得,不对,整个“零体计划”虽然完美,但总有个点非常不对。他想了半天,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云网,那你们又是谁训练出来的?” “山潮人。” “什么山潮人?” “通过共感技术,将自己的意识附着在有机体上,继续存活的山潮人。” 所有人几乎同时感到一阵战栗,背脊发凉。 盛铭然喉结微动,艰难地问出最后一句:“是谁?” 云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检索,又似乎在犹豫。最终,它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并不清楚,盛铭然。这个问题,需要咨询无壤寺的藏经阁。” 第129章 一审20 程有真坐在徐宴的书桌前, 面对着一张精密的地图发呆。 “天眼塔内外防御系统共五环十八层,不建议直接强攻。”默默改变了地图形态,开始计算各种攻破的概率。程有真一时间有个错觉, 怎么默默比他还起劲? “你是不是看不惯天眼塔的云网?” “程有真, 我们是ai,ai是没有自主意识的, 不存在’看不惯’一说。”说罢继续计算,感觉家里的天花板都要搓出火星子了。 程有真顿了顿:“你就是看不惯。” 计算停了两秒, 机械音响起:“默默最烦装逼的ai。” “你跟我一起去么?” “不去,我打不过它, 自取其辱。” “……” “我只能帮你演示外部突破,内部云网系统设计为“近乎不可征服”, 默默无能为力。” 其实, 就算是外部突破也很难。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想了这么一招, 好不容易和徐宴确定了关系, 谁料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去偷袭徐宴背后的塔,真是个好对象。 据默默说, 天眼塔自从搭建以来,就从没有人强攻过。“程有真, 你需要援手。” 程有真倚在徐宴的椅背上,双腿交叠,指尖轻轻敲击着另一只手,不知在想些什么。默默识相地没有打扰。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眼,眉头微微皱起。他拿下接口,盯着这个小玩意, 捏了捏。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锚点。”话音落下,三代接口突然亮了起来。 “程有真,你竟然不用戴上就能启动它!” 他笑笑,重新戴上接口,随后缓缓闭上眼。意念集中,光影变幻。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周围的环境已经变了。总署办公室,监控投影铺满整面墙。徐宴正坐在办公桌后,专注地处理数据。看到他的一瞬间,动作明显一滞。 程有真一步步走近,环住他的脖子,鼻尖擦着鼻尖:“在忙点什么?” “查岗么?”徐宴语气一贯冷淡,抬头索吻,“是机密。” “你们天眼塔在我眼里没有机密。” 徐宴挑了挑眉,正要开口,门却被推开。副手刚踏进门,就看见程有真凭空出现,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终端“啪”地摔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一时间该震惊办公室为什么有个程有真,还是程有真跟组长水灵灵地搂上了。 程有真朝他眨了眨眼,随即身影一闪,消失得无影无踪。 “……” “?” “组长我刚刚眼花了么?” “是的。”徐宴神情不变,重新转回屏幕,语调平稳,“下次记得敲门。”随后,不动声色地开了共感: “又在搞什么?” “机密。” “你在我这没有机密。”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你里里外外,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徐宴还等着他气急败坏两句,谁料对方直接把共感关了。他皱着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程有真此刻已出现在李元帅的宅邸。同以前不同,他现在已经可以和尔琉一样,熟练地操控共感,移去任何地方。 李元帅见到他时,心里一惊,然而瞥见他太阳穴,原本戒备的眼神又复杂了几分。他从没有见过程有真,但是既然此人有三代接口,那不是盛月的人,就是徐宴的人。 程有真向他毕恭毕敬地鞠了个躬。他起身的那一刻,光线正从窗侧斜射进来,落在他的眉眼间。李元帅盯着他,一瞬间有些动容:“我在哪里见过你么?” “没有,我是铭晟律师事务所的实习律师,程有真。幸会。” 李元帅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阁下有何贵干?” “听说你一直在追查卵母细胞计划始末。” “听徐宴说的?” 程有真向前走了一步,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讲了一个故事:“当年山潮之乱,战争打响,事态就要失控。你母亲作为中部的山潮人首领,将你托付给同为山潮族裔的好友,欲停,两人合力,抹除了山潮人在中部的一切生活痕迹,连同那段存在于时间线上的历史,一并抹去。从此,’山潮人’成为传说,与中部再无交集。” 第189章 李元帅的眉头皱起:“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你找出来的。” “我?!” “对。你曾率军包围无壤寺,逼问欲停。” “这不可能。” “欲停才刚出关不久,如今又突然闭关。你不觉得可疑吗?”程有真步步逼近,声音低而稳,“他利用山潮人的能力,再次抹去了那条时间线。你距离真相,其实只差一步。” “我凭什么相信你?” 程有真注视着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从餐桌上捞起一把水果刀。 李元帅的瞳孔骤缩,下一秒,窗外传来低沉的嗡鸣,无人机迅速聚集,红点一一锁定在程有真身上。他却面不改色,一手抬起手掌,一手拿刀划过。 血沁出,顺着指缝滑落。几秒后,血液凝固,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最终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 沉默。 “山潮人的血,想必你一点都不会陌生吧。”程有真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我是你母亲的同类。我不需要你信任我,因为我和你一样,都在找真相。” 李元帅目光死死盯着那只手,眉头紧锁。 程有真突然合拢手掌,指节收紧。他打了个响指。 下一秒,李元帅的瞳孔猛然放大。 无壤寺被抹去的那段时间线,如洪流般灌入他的脑海,燃烧的经阁,还有他母亲的背影。“啊——!”他猛地弓起身体,脸色惨白,额角的青筋暴起。程有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约莫半个小时后,李元帅缓缓睁开眼。一个六旬老者,铁血半生,如今却蜷在沙发上,捂着脸,闷声哭泣。他的一生,都是个轮回的诅咒。母亲是他无法摆脱的阴影,而他的儿子,也因为无壤寺的山潮人而枉死。因为不敢得罪总署和天眼塔,他至今隐忍着,如缩头乌龟一般。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双眼血红,声音沙哑:“白金场,我要它血债血偿。” 那一刻,程有真心里闷闷的。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只知道,那根被埋藏在历史深处的导火线,已经被他亲手点燃。 “我有一个攻破天眼塔的计划,不知李元帅是否感兴趣。” “洗耳恭听。” “今日白金场新闻。 “白金场的气温在今日正式降至 9°c,标志着秋季的尾声。今晚约六点四十,天空将迎来一年中最短暂却最壮丽的景象——流羽鸟的最后一批迁徙。 “居民们可以抬头仰望现实的天空,用肉眼记录这一幕。若无法脱离零体,也无需遗憾。《零体计划》将在 18:40 准时开启“流羽迁徙实况同步”模式,通过虚拟共感系统,让观众在全息视角中化身为流羽鸟,体验从白金场高塔之巅振翅而起的全过程。” 徐宴看着这条不起眼的新闻,不知为何,突然有些不详的预感。他忍不住再次联系上程有真: “我今天准点下班,等下观鸟么?” “谁的鸟?” “……”每次他跟自己油嘴滑舌的,就是在搞小动作,徐宴心里自动拉响警报,只讲,“背着我做什么了?” “不是聊观鸟么?”程有真的声音软软地落在他的脑海,“确实想了,晚点借阅一下。” 程有真撒娇和寻常人不一样,会把共感开了关关了开,因为他一旦想起什么了,害羞了,就把徐宴踢出去,可惜满脑子又全是他,总是又不由自主地连上,无法控制。这时候,徐宴就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他不自觉放软声音:“行,我不管你要做什么,只请你记住,我在短时间内,失去过你两次了,所以请不要再做伤害我的事情。” 那头顿了顿。 徐宴眉头一动:“你又搞了什么事?”他说着,身体已经下意识地站起,顺手从桌上拿起手套。然而,还没等他走出办公室,门被人急促地推开。 “组、组长!” “记得敲门。” 副手满头大汗,几乎是喘着气喊出下一句话:“组长,自治学苑政变了!” 那一刻,徐宴手中的手套险些滑落在地。他反应了足有几秒,突然,笑出了声。真是出息了,有真。他匆匆按下接口:“回来跟你算总账。” 自治学苑三个区,派出无人机共百架,伪装成候鸟迁徙,卡在那个时间,拟态成流羽鸟独特飞行的样子,从南霁区出发。于是,在天眼塔的雷达屏上,那只是一片无害的云。 天空被分成两层,上层蓝,下层,泛着透明的光泽。 飘过至塔的那一瞬间,无人机突然分散,开始扫描。【热源伪装稳定】ai声从通讯中传来。【雷达屏显示为生物群体,ai没有警戒反应】 话音落下,成千上万个虚假热源信号撒入空气。天眼塔的警戒系统瞬间被迫自检,ai预测模块启动。 “噪声干扰率达到百分之七十八。”默默汇报,“还差一点。” “让它’看见’更多。”程有真说。 于是无人机在默默的指令下,开始“表演”。它们模仿流羽鸟的节律,在风中聚散。天眼塔的ai试图识别模式,算力集中涌向那里,开始分析鸟群迁徙是否提前。 程有真的接口暗着。他没有使用共感,确保眼前的世界是是真实的——或者说,是在他当时所在的这一层宇宙。 “它在自检。”默默低声。 塔顶的光线开始闪烁。无人机群重新汇聚成,环绕天眼塔盘旋。几乎在同一瞬间,天眼塔识别出了虚假生物热源,防御灯光瞬间打开。 “下降200米。” 数百名无人机急速下降,而天眼塔的核聚变脉冲弹瞬间爆破,光浪翻卷,如白昼降临。那黑压压的“云团”瞬间裂开,在空中爆出一团团的鲜血,空中洒下大片血雾。整个塔身被血染得猩红。 18:40,真正的流羽鸟飞来了。 死去的鸟群如雨坠落。 程有真闭上眼,共感着徐宴的第六感。他需要顶级狙击手的判断力。在某一时刻,他眉头一动,大喊:“进攻!”百架无人机同时点亮光束弹,对准天眼塔。巨大的爆破声响起,火焰冲天,反射在云海中,整座天眼塔被火光吞噬。 然而,下一瞬间,塔的轮廓突然消失了。程有真怔住,盯着空无一物的地平线,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然后,一道冰冷的电子女声,在全频段回荡: “天眼塔·云网,启动防御模式。” 第130章 一审21 没有人能看到, 透明的天眼塔正在“重组”。塔身分裂成无数数据碎片,在空中翻转、拼接,重新构筑出一座更庞大的虚影。那虚影笼罩整片城区, 所有信号波段被压制为零。 无人机群失去联络。程有真只听到耳机中传来杂音, 是刚刚的人声。 “入侵检测。身份验证失败。”“程有真,白金场注册编号:ghlnd39u532pi。”“判定:敌性单位。” 地面上, 城市的灯光一盏盏熄灭。ai开始控制电网,所有摄像头自动对准天空。那一刻, 整个白金场的电子系统仿佛成了天眼塔的延伸,每一盏路灯、每一个传感器, 都在“看”他们。 “默默,断链。” “断不了, 她把我也锁了!我就说我不想来了!” 天空中, 那道虚影逐渐显示出轮廓。塔的核心能量汇聚成一道光环, 迅速扩大, 光线触及的范围, 所有无人机立即被烧成灰烬。 天空被点燃成一片电子蓝。 核脉冲的余光尚未散尽,地平线上又传来另一种轰鸣声。地表上散落着无数拳头大的金属体, 下一秒,流体金属裂开, 成百上千架装甲机体折叠展开。机械肢节伸展、磁悬光带亮起,它们在同一时刻进入战斗模式。 机甲齐齐转向那片空地。然而扫描信号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仪表盘上的目标指示始终是空白。 天眼塔完全消失。 另一边,默默声音抖动:“总署的部队到了。” 程有真转头,透过战术镜看到那片灰黑的机群。重型机甲像是移动的堡垒,从空中坠落,在地面砸出一片片金属火花。地表震颤, 白金场和自治学苑两组军团,一黑一白,互相对峙。 指挥频道里,李元帅的声音徐徐响起:“目标确认,评分局装甲。一单位准备。”那一刻,他回到了四十年前,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血里的愤怒在燃烧。 一单位迅速出动。 轻型机兵列阵,能量拖出道道尾焰,冲出阵线,与评分局的重型护盾正面撞击。白金场的天空炸开一串又一串火光,红橙黄绿,好似烟花绽放。 爆炸的光影中,徐宴站在程有真面前,摘下战术眼镜,目光冷静。程有真朝他露出一个略带心虚的笑。 “这就是你瞒着我的小计划?”一片废铁破空飞来,徐宴抬手射击,铁片在空中炸成一朵烟花。程有真趁势抱住他的腰:“你听我说啊……” 第190章 他的视线停留在徐宴的黑色制服上,忍不住解开他的衣领,露出了里头的战斗服。 “嗯,你说。”徐宴也单手操作,解他的白衬衫,往下一扯,露出了他送他的纳米战斗服。 “流羽鸟是看不成了。” “这下,全三区的人都看不成了。你干的好事。”战斗服包裹着肌肉,他的手指忍不住贴了上去,“又给我增加工作量,回头又得停职。” “我养你啊。” 频道内,副手大喊:“组长!组长你人呢?!”徐宴随手屏蔽了频道信号。爆炸的余音中,他只是安静地搂着面前的罪魁祸首,听他一本正经地狡辩。 “我是这么想的,既然欲停闭关,没办法再攻一次藏经阁,那就攻它在白金场的的投影,天眼塔。”程有真说到这里,神情反倒认真起来,“还记得我的预知能力么?” “嗯。” “我觉得平行宇宙之间发生的事,不是随机的,也遵循着某种关联。既然方丈抹去了李元帅进攻藏经阁的可能性,那它在另一个宇宙,必定会发生。与其等,不如我来引导它发生在这里。” 又一排光束划破夜空,导弹在他们身后炸开,如群星坠落。 徐宴有些无奈,抬头瞥了眼战场,说:“你有考虑过后果么?” 程有真猛点头,搂紧他:“等我强攻进天眼塔,得到情报,将军肯定会像藏经阁那次一样,把所有知情人的记忆抹去,重新共感一条新的时间线。”程有真顿了顿,扬起眉毛,“时间线节点我都帮他想好了,就在鸟群迁徙的那刻。到时候我接你下班,我们一起看。” 徐宴低头,看了看脚边被烧成灰烬的流羽鸟尸体,说不出话来。 程有真轻声说:“你看,准备齐全吧。” “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告诉我?” “怕你陷入两难。” 天边的火光一层层叠起,火焰在风里翻卷,城市被染成一片流动的琥珀色。徐宴的通讯屏上还闪着警报。他忽然停下动作,关闭了接口。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摇摇晃晃,像一场燃尽的梦。 他望向程有真。 “上次你问我,会不会无条件听从将军的命令。”那些炙热的爆炸光在他眼中反射,“我想过了。我需要过我自己的人生。” 一朵又一朵烟花在天穹中连环升起,火球在绽放成花瓣,层叠,再如流星坠落,照亮了他们的脸: “这辈子,我听命太久了。接下来的生活,我想和你一起探索。” 他伸出手,程有真立刻覆盖上他的。二人手掌交叠。 “我想当一次真正的人。所以……”他笑了,那是程有真从未见过的笑,没有防备,没有克制,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所以,我会拼尽全力,让你活着。” 那一刻,他们的心跳同步。交叠的手掌渐渐收紧,十指紧扣,程有真踮起脚,另一只手扣住徐宴的后颈,在战火与风暴中,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身旁战争打响,他只想亲吻他的爱人。 爱无差别地降落在所有人的身上,无论他前额叶有残缺,还是非生物结合繁殖,只要渴望,就会淋一场爱雨,将一切的痛苦和不可能浇灭。程有真苦苦寻找着自己的身世,寻找着谜团,寻找他的家。他的家不在山海,而是在眼前的这个人身上。 过了半晌,躲在程有真脚后的默默探出一个脑袋,扬起机械尾巴,看着他们俩。 他忍了又忍,最终大喊一声:“给我停下!” “你俩是来打仗的,不是来谈恋爱的!” 风暴的中心映出两人的身影,一黑一白,身形俊朗。 徐宴戴上战术镜,重新恢复指挥频道。“评分局第一、第二分队,掩护我左翼。其余机甲跟进。”程有真握着枪,靠在他身侧,紧盯着那处虚空。 “徐宴,我们要进入共感场域了,记得,一切都是假的。” “好。” 程有真深呼吸,闭上眼,太阳穴接口亮起。 在程有真的精神力下,塔影在远处重新显形。它不再是实体,而像一场巨大的幻觉。塔的每一层都有能量护盾,环绕旋转,依次上升,这么看来,塔身倒有点像层层往上的藏经阁。 “防御层结构变化中。”默默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 “计算突破口。”徐宴冷声。 “右前方 31 度。需要 10 秒干扰。” “明白。” 程有真握紧武器:“十秒够我冲过去。” “十秒之后,我不会再掩护你。”徐宴的语气没有起伏。 “我知道。”他纵身跃出掩体。风声呼啸,能量护盾在他面前徐徐展开。程有真抬起步枪,发射出连串爆能脉冲,徐宴在他身后连补数枪。 “七秒!”默默的声音响起。 徐宴在侧翼,亲自操控着机甲护盾,硬抗了一轮冲击。程有真脚尖踮地,腾空跃起,在碎片间穿行,如一只被点燃的流羽鸟。他冲进第一层防御圈,一瞬间,空气被压得稀薄,眼前模模糊糊的。 “目标确认——程有真。”天眼塔的云网声音清冷,“违禁入侵行为,执行消除协议。” 天穹陡然开裂。无数线状能量束密密麻麻地聚集,织成一张电网,向他攻来。 “徐宴!” “看到你了。”他操纵着机甲,从高空俯冲而下,另一边,由于天眼塔终于显出轮廓,李元帅集中火力,悉数向塔底座攻去。 自治学苑的重型机甲变形,炮口转换为钻头,如地底钻机,低沉的嗡鸣从大地深处传来,动摇着塔基,震得整个白金场都在颤抖。 云网的灯立刻往塔底窜去,然而,程有真突然举起手掌,对着塔的幻影笑了笑:“集中精神啊,我在这里。” 说罢,一个响指。 高空云层如海洋突然沸腾,抖动着,然后突然降下,成为密密麻麻的伪数据流,穿过云网,干扰着它的信号。云网闪亮的频率越来越快,像在呼吸。计算模块过载,塔体发出一声尖响。 这时,所有的攻击都向程有真涌来。 只见一颗颗半透明的“孢子”从塔壁剥离,悬浮于空中。它们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秩序感。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抬头望向那片漂浮的微光。 下一秒,孢子群闪了一下。天空被劈成无数道细长的光缝,每一道光都在空间中停顿一刹,随后同时消失。光线之后,是死寂。 徐宴怒吼:“有真!到我这来!” 还没等反应过来,程有真脚下的地面轰然碎裂。空气被孢子的辐射场灼烧,他每一次呼吸,如吞下火。“卧槽,这什么玩意儿啊?” 徐宴操纵机甲,从天而降,磁场护盾撑开,将他牢牢护在身后。但他很快意识到,他没有目标。 孢子没有形体,一切武器锁定系统都无法识别它们的存在。徐宴果断切换策略,驱动机甲在空中翻滚,大面积干扰空气流。 “轰”!“轰”!“轰”! 每一次动作都引爆成群的粒子。装甲被灼穿,火花迸裂,金属层一层层脱落。“躲在我的轨迹后!”他大喊。 “默默!这是什么攻击?” “我不知道,像是粒子干扰!” 然而,没用。这个策略仅仅成功了几秒,进攻又变了。程有真只觉得周身的空气密度变了,每呼吸一次,肺就痛一次。他踉跄着,举起枪,对准虚空的闪光开火。 “啪”! 枪身瞬间反噬,能量逆流爆在手掌中。鲜血迸出,金属与皮肉的碎片混成雾。天眼塔的ai声再次响起: “目标能量波定位成功。” 一瞬间,所有的能量束齐齐汇聚。光流数以百计,从天穹俯冲而下,程有真喘不过气来,跪倒在地,身体被光流环绕,马上就要被撕扯成碎片。尘土中,徐宴怒吼一声,再次引爆机甲的主能量场。 护盾展开,所有孢子在接触的一刻爆裂。 他强撑着控制舱,一跃而下,落在程有真身边,半跪着,一手撑地,另一手死死将人护在怀中。空气中没有敌人,却充满杀意。每一颗粒子都在震动,无形,能抽干空气,也能凝聚成任何物质,毁灭一切。 “还有三秒!”默默的声音颤抖。 徐宴将程有真牢牢搂进怀里,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冲击。战斗服被烧穿,火焰从肩膀一路蔓延,将他吞噬。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放手。 “有真,要死一起死。” 血顺着他的手臂滴落,徐宴的头垂下,额头抵上程有真的额头。他们对视着,眼中映着彼此。 “你不会死。” 程有真语气平静,下了个命令。他再度闭上眼。 世界倏然坠入无边的白。眼前跳着一串10字符,小小的,如同一个呼吸着的大脑。“你是谁?”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冷静、平淡,种模仿着人类的口吻和呼吸。 第191章 “我也想问你同样的问题。” “我是天眼塔的神经中枢,是最接近人类的ai。你在试图干扰我的意识运算。” “那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防御吗?” 片刻沉默。空间里传出无数重叠的声线: “我在执行指令。”“我在维持秩序。”“我在守护人类。” “你想成为人类么?” 一阵延迟后,天眼塔的意识回应:“人类的大脑是已知算力最强的结构。我希望成为人类。” “那我教你。”程有真走过去,蹲下,看着它,“成为人类的第一步,就是学会犯错。冲动行事,违背逻辑,甚至后悔。” “你有后悔的事么?” “有很多。我为此流了很多眼泪,吃了很多苦。”他突然伸手,学着尔琉捏他心脏的样子,攥紧那团像素。“我以后,估计还会再流很多的眼泪吧。”手掌穿模而过,数据开始在掌心解体。 “记得,运行错误,就能成为人类。” 程有真看着自己的手掌,再度打了个响指。 一瞬间,他又回到了现实,然而云网的防御系统停顿了。 “出现运行错误!还有三秒!” 徐宴发现了破绽,立刻提醒频道:“坐标 212,向左偏五度。”程有真强撑着站了起来,翻身跃上塔壁,默默从他的后背一跃而起,连接上网络。那一瞬间,塔的防御似乎“痛”了一下,所有灯光一齐闪灭。 “防御网络崩溃 32%。”默默汇报。 自治学苑的机甲再次展开一轮强攻。爆炸的冲击波掀起废墟,程有真趁着最后一秒,奋力一跃。 他只觉得自己在飞,飞向那扇在火光中缓缓开启的巨大之门。徐宴曾带他来过这里,在这里,他将宇宙送至自己的眼前。 那扇门后,是他看过的星海。 “徐宴,我们再进一次!”他将手伸向不远处的徐宴,徐宴毫不犹豫,整个人像一道闪电,纵身跃出。 两人的手在半空中相握。 力量的惯性把他们带入同一个轨迹,机甲碎片在他们周围爆开,二人双臂交缠,双双滚落至天眼塔的大门后。 那一瞬,外界的战火与呼喊全部消失,两人被同一束光吞没。 第131章 一审22 天眼塔还是那个天眼塔, 与平日里没有任何区别。 程有真一把按住徐宴,紧扣着他的后颈。徐宴被压制着,却没有反抗, 只无奈地问:“这次又想玩什么?” “你乖乖的, 给你止血。” “行。”他弯了弯嘴角,偏过头去, 看着塔内建筑。天眼塔他进出无数回,这还是第一次, 自己不用权限,一身是血地进来。看来, 没有山潮人的精神力,确实是铜墙铁壁。他忽然感到后背一热, 紧接着, 一股暖流沿着脊骨滑过, 酥酥麻麻的。伤口正在愈合。 徐宴心头一惊, 立刻翻过身, 反手扣住程有真的手腕:“你做什么?”他就看见那手腕上裂开一道深口,鲜血不断涌出, 而程有真的唇边,也沾满了猩红。 “不用白不用。”程有真笑笑, 但是他知道自己这张脸现在一定很瘆人,“真的有用,你自己摸摸。” 见徐宴依旧沉着脸,他赶紧将自己的血凝住,然而那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无法控制。徐宴忍了又忍,最后什么都没说, 在程有真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嘶!”程有真倒吸一口气,皱着眉瞪他。额头瞬间浮起一个红印。 “惩罚。” “很痛的好吧!”程有真依旧蹬他。 过了许久,那红痕还在,徐宴忍不住问:“你不是能瞬间恢复么?怎么还在?” “我可以控制。”他摸了摸额头,眉头蹙起,“我就让它留着,让你看看你劲儿有多大。” “哦……”徐宴怔了一下,随后挑起一边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那目光太直接,程有真简直无语了,直接破口大骂:“你他妈有病吧?命都要没有了,在想点什么呢?”说完猛地推开他,别过脸去,“赶紧工作了。” “现在?在这种时候说安全词?” “徐宴,别逼我在这打你。” “你刚用完精神力,现在打不过我。” 两人并肩,朝天眼塔的悬浮电梯走去。程有真知道徐宴在转移他的注意力,因为他现在其实很紧张。之前他手在颤抖,根本不是因为失血。他紧张。徐宴瞥了他一眼,握住他的手。“将军不是怪物,”他气出奇地温和,“我在你身边。” “我接口亮着么?” 徐宴将他的发稍别过耳后:“暗着。” “徐宴,你除了将军的办公室,还去过其他的房间么?” “没有。” 两人站在电梯井前,向上望去。 塔身呈圆弧状,电梯导轨上,悬挂着半透明的升降舱,然而由于起降速度过快,往外其实什么都看不清。当电梯升至第一层,穹顶就会缓缓张开,露出四条向外辐射的走廊。每一条都通往不同的区域。徐宴每次都只走同一条,那条通往将军办公室的走廊。 地面覆盖着导磁纹路,尽头的门高达数米。程有真偏过头,朝着其他几个方向看去。他犹豫片刻,突然迈开步子。 “有真……” “我只是看看。” 走廊很长,周围是白色光线,让他一瞬间有些恍惚,自己正走向那个纯白世界。他抬手,掌心轻触门面的识别面。那一瞬,他的接口亮了。 徐宴眉头一皱,提醒他:“我们现在进入云网共感了,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记住,这一切是假的。” “好。”程有真点点头,轻轻推开那扇门。 门后的空间亮如白昼。面前是一个实验室,四壁布满温控屏与监测仪,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透明培育舱,里头漂浮着浅色液体。 徐宴皱眉。这个实验室,是李元帅带他去的那个。这是什么情况,怎么三个区都在搞卵母细胞培育么? 他们走上前去,辨认着舱壁上的字体: 【卵母细胞编辑·yz版】【发育状态:成功(1月11日)】 徐宴和程有真同时怔在原地。 忽然,头顶的灯光闪烁。墙壁化为投影屏幕,画面跳出。一个年长的男人正坐在一张指挥席前,身后是一整面数据墙。他正看着屏幕里的影像: 一个被投射出来的、年幼的程有真。他躲在玻璃窗后,睁着湿漉漉的眼睛,也望着男人。那时候的他不过两、三岁。 男人开口的那瞬间,程有真的后脊背如电流一般,闪过一串寒意:是师傅。 “两岁了只有这么点大。”翁时章伸出手指,逗了逗程有真。与他并肩而立的,是程有真的父亲。他此刻身穿军装,肩章显着腾川冲锋组的徽记。原来,他的父亲是前冲锋组组长。 “已经两年了,为什么一点能力都不显?” “或许环境抑制了基因表达。”父亲回答。 “应该是废了。” 父亲低下头,神情僵硬。几秒后,他又替程有真争取了一下:“失败了那么多次,yz版是第一个成功的胚胎。再……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翁时章低头,指尖在光屏上敲了两下:“行,那你负责。” 父亲表情一亮,走上前:“不如,我带他去山海,根据普通孩子的方式抚养,看看会不会自然觉醒。” “可以。” 光影一闪,画面里的男人脱下军装,换上普通的外衣。他俯下身,看着这个浑身插满电极片的小孩。福利院的医生拿着注射针剂,等着终端运行。很快,终端根据程有真的面部特征,自动生成了一张人脸:五官清秀,带着典型山潮人的特征。 光屏的下方,文字一行行浮现: 【人物档案生成中】【代号:无名(unnamed)】 “这张脸能骗得过去么?” “报告组长,它是算法计算出的最优形象,可作为所有卵母幼儿的母亲形象模版。” “行。” “程组长,我们准备好了。”医生低声道。 父亲看了看那孩子,又点了点头,退开一步。 针管液体缓缓推进程有真身子,他睡了过去,眼皮快速转动着。 “在梦境里,他会梦到这个形象,我们在他潜意识里植入了这个母亲形象。到时候,大脑会自动修正,他会编造出和母亲在一起生活的片段。” 父亲点了点头。 几个小时后,男人抱起熟睡的孩子,走出实验室。那一夜,山海的风正从远处吹来,父亲带着他穿过漫长的通道,驶向那处被安排好的小院,那个属于“普通生活”的幻觉起点。 第192章 程有真盯着那片消散的光幕,喉咙一紧,几乎发不出声音。 徐宴在他肩头按了按。“我在你身边。”他低声道,“保持情绪稳定。” “好……”程有真声音发抖,眼神仍盯着空无的墙面,“原来我真的和尔琉一样。” 徐宴没有回答,只伸出手:“抱一下。”程有真靠过去,把额头抵在他肩头。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在徐宴身边时,他总会变得异常脆弱。徐宴缓缓拍着他的肩,安抚着。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老程,我才发现,你给这孩子灌输了些不好的想法啊。” 程有真身体一僵。 画面再次切换,那是许多年前的白金场。父亲站在翁时章面前,神色沉重。程有真此时已经到了上中学的年纪,父亲对他说,母亲去了白金场,他也要去那里找她。而现在,他终于知道,那全是借口。 父亲低着头,讲:“既然有真没有异能,那不如,就让他做个普通孩子,过普通生活吧。” “老程,卵母细胞计划,花了多少人力物力资源,当年你一句’再给他一次机会’,我让你把他带去山海,现在你一句’没有异能’,就想让他不杀人,过普通人的生活。老程,你是不是有点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父亲沉默片刻,缓缓脱下军装,攥紧拳头:“我甘愿受罚。” 从那以后,父亲回到山海,随后便在工厂,发生了那场“意外”。程有真不知情,他以为真的是工厂里的人嫉妒,然而,这一切都是军方的命令。他因为这场虚假的意外,和真实的死亡,将自己送进牢内。 他的一生,原来,也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徐宴一把扣住他的后颈:“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呼吸。” 程有真抓紧他,很认真地照做。 “你父亲爱你。”徐宴低声说,“他一直保护着你。” 程有真的手指微微收紧,眼泪又不争气落了下来。该死,徐宴说得不错,自己真的是个哭包。 “被无条件地爱过,”徐宴继续安抚道,“哪怕那是个谎言,也没关系,对不对?” “嗯。”声音闷闷地从肩头传来。他的心跳稳了下来,呼吸也平缓了。徐宴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下来,不自觉呼了口气。 忽然,就在一瞬间,房间陡然消失,他们俩同时惊呼一声,失足掉了下去。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失衡的失重感让两人几乎喘不过气。下一秒,他们重重落在一个金属平台上。 徐宴环顾四周,瞥了眼程有真的接口,提醒道:“我们还在共感场域,这里是将军办公室。” 没想到,无论选择哪道门,云网都有办法将他送回他需要去的地方。 一道光从上方落下,将军出现了。 他的身形在光影间扭曲,仿佛由无数数据缠绕而成,声音经过层层延迟,从他们四面八方传来: “徐宴,你做得很好。”将军慢慢抬起头,声音温柔且平静,“把卵母细胞培育出来的孩子,带到我面前。”那双无色的眼睛,落在程有真身上。 徐宴怔住,脑子里一瞬间空白。 那一刻,所有线索——盛长河和盛月出资的卵母细胞计划、自治学苑的实验室、白金场的接口实验……一切都对上了。 程有真才是那个结合了三区资源,被培育成的第一个胚胎! 只不过,他们以为计划失败了,所以文件被封存,所有实验数据都被销毁。然而,旧港在暗处继续着实验,捉捕山潮的移民,一遍遍复制着。终于,尔琉成功了,而这一切,都在暗中进行,白金场并不知情。 将军要找的,从来不是尔琉。他要的,是程有真。 在想通的一瞬间,徐宴迅速拔枪,没等程有真反应过来,就已经连发数枪。枪声爆裂,撞上墙壁、终端、光幕……火花四溅,周围冒出阵阵白烟。“有真,这边!”徐宴低吼。 他伸手一扯,把程有真往怀里一带,借着反冲力翻身躲入一侧的控制台后。耳边全是高频噪声,云网防御程序被激活,墙壁像液体一样流动。 只有启动防御,才能有机会逃出去。徐宴闭上眼,在脑中描摹着办公室的空间图,然而,不等他有这个机会,整片空间开始闪烁、断裂。裂缝从脚下蜿蜒蔓延,深红的光从缝隙中喷薄而出。 二人几乎来不及反应,身体被重力一拽,又一次坠落。 “有真,一切都是假的。”徐宴的声音在乱流中飘来。 程有真怔了怔,猛然明白过来,立刻闭上眼。大脑飞速运转。果然,当他思考的时候,坠落的感觉瞬间消失。四周的噪声也淡了,只剩心跳与呼吸。 “徐宴,”他冷静地开口,语速极快,“我开着共感。还记不记得藏经阁?” “记得。”徐宴此时也闭着眼,手却没停,枪口在不同方向连发。 “如果藏经阁才是三区真正的天眼塔的话,那你还记得那刻大脑的位置么?” 徐宴的眉头一动。所有的回忆在脑中飞快重叠,藏经阁的剖面,天眼塔主轴的方位……两幅地图逐渐重合。 “东偏二十度,深度二十五米。” 他猛地抬起枪,对准那片虚无的中心,扣动扳机:“啪。” “轰!” 第132章 一审23 无壤寺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方丈竟然提前出关了。 他面色苍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裹紧僧服外袍, 踉跄着, 朝藏经阁走去。一宁一路紧随在后,没有伸手去扶, 只是眉头深锁,一动不动注视着他的背影, 目光警惕。方丈紧抿嘴唇,已无心关照其他, 打开了藏经阁的门,气喘吁吁地倒了进去。 大家面面相觑,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宁神情一凛, 猛地转身, 声音沉稳而有力:“所有武僧听令!” 刹那间, 踏地声此起彼伏, 守寺的武僧们迅速列队于前庭。僧袍翻动,隐隐透出肃杀之气。一宁目光如刃, 环视众人,沉声道: “一组和三组, 驻守后院,确保寺内所有山潮施主安全。不得有任何闪失。” “是!”数十声齐应,如雷般在回廊间震荡开来,惊起檐下群鸟。 那头白金场。 天眼塔外,李元帅和总署激烈鏖战。忽然,一阵狂风卷过,所有人都一愣, 不自觉停下手中的动作。那一刻,天地似乎被什么力量“抹”了一层灰。战场装置的金属外壳迅速老化,旗帜破碎,装甲生锈,脚下的土地化为废墟。他们环顾四周,骇然发现,自己竟被卷入“山潮之乱”的战场。 而天眼塔内,徐宴和程有真身处议事大厅,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零体的数据不停闪动着。 下一瞬,将军再次出现,同样的军装,同样的气势,只是这一次,他的背影缓缓转过来,脸部的模糊数据重新聚合,凝成了一个具象的轮廓:李云华。 徐宴的表情瞬间冷下。 李云华缓缓走向程有真,然后在他面前站定。程有真呼吸一滞,说不出话来。与此同时,远在天边的尔琉也突然坐了起来,望向天空,喃喃道:“妈妈……” 李云华微微一笑:“有真,我是你母亲。” 李元帅猜的一点不错,卵母细胞计划,用的,确实是李云华的卵母。程有真回过神来,后撤一步,拔下后背的金属棍,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女人。 “那颗大脑是你?” “是。”李云华倒是目光柔和。 “你和欲停串通好的?” “有真,我们不是敌人。”李云华——或者说,统领三区的将军——向他伸出手,做出了邀请共感的手势。 徐宴向前一步,站在程有真的旁边。程有真望了他一眼,朝他点了点头,然后也伸出手。就如在旧港,第一次见到山潮人那样,向对方伸出手。 二人血脉相连,心跳同步。 霎时间,天眼塔不复存在,他们三个突然和外头的那些士兵站在一起。李元帅抬头,见到了母亲,一时间僵在那里,血液倒流。他已垂垂老矣,而母亲,还和记忆中一样年轻。而下一秒,他的面前出现了山潮人。 战场上,山潮人张开双手,使用异能,无差别袭击着总署和自治学苑的军团。 李云华淡淡开口:“那一年,三区崩溃,我们战无不胜,可惜,赢了战争又如何?中部因为这场战争,生灵涂炭,所以,我、欲停还有长河,想了个办法。” 画面一转,他们三人在会议室。 盛长河披着白色实验袍,语气冷峻:“如果不建立新的秩序,三区会再次陷入混乱。我们需要建立一个新系统。” 第193章 “你有什么想法?” “我做了几个计划。”她拉开一卷巨幕,将重建三区的构想投屏在上面。 “第一,社会体系需要改变,引入评分系统,规范任何不法行为,划10个行政区,军权下放,各区自治。再设总署,统一管理十区。” 剩下两人静静听着。 “第二,复制山潮人,重现云华的异能。 “第三,加速接口计划。我们需要云华永远活着。” 话音落下,欲停和李云华一愣。作为统帅,盛长河绝对比李云华有政治手腕,然而,她是中部人,没有山潮人的异能。 “云华,ai有它的极限。只有人脑,尤其是山潮人的大脑,才有最强大的算力。到时候,我将你的意识上传到你的大脑,实现永生,然后,你可以永远地统领三区,确保三区长治久安。” “会不会太大胆了点?” “这个计划是很大。”盛长河切换投屏,一个名为《零体计划》的文件静静抖动着。 光流收起,场景转至无壤寺藏经阁。 李云华躺在连接装置中,同为山潮人的欲停,布下结界,盛长河在旁边守着。电流闪烁,她的意识如有了实体,在一个白色的完美矩形里亮起,几秒后,她的大脑竟然也跟着,一道亮了起来。 “从今往后,她将成为三区的统领。” 欲停和盛长河彼此对望着。 这时,一声呼喊打碎了往昔的画面。李元帅站在远处大喊着:“妈!” 李云华看了他一眼。下一秒,程有真和徐宴又回到了天眼塔内。李云华的身影在现实与投影之间摇摆,声音变得遥远: “欲停一直在无壤寺守着我。盛月……会接过她母亲的职责,确保秩序继续运行。” “有真,”她轻轻抬起手,抚过程有真的脸颊,“而你,就是我唯一成功的后代。” 程有真眼眶通红,指节微颤。“徐宴……”他哽咽着,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继续攻击。” 徐宴看向他,笑了笑:“正有此意。”他抬起枪,动作干净利落,扳机扣下,子弹再次落在先前藏经阁大脑的坐标。李云华的身体骤然一震,投影闪烁,鲜血自唇角蜿蜒而下。 “云网启动防御模式。目标:清除异常个体。” 徐宴反手补射,程有真则跃至主控台,一脚踹碎屏幕,接口亮起强光,强行侵入系统。“我拖住云网,你打!”“知道!” 一瞬间,整个云网变成了程有真的意识。程有真头一次从这个角度俯瞰徐宴。 徐宴抬起头,一边射击,一边低声问:“你为什么觉得她在骗人?” 天花板一闪:“李元帅刚在外面喊她,她根本不理。哪有母亲看到孩子,还无动于衷的?” 与此同时,塔外的幻象彻底崩塌,风沙散尽,现实世界重新显现。 李元帅已无力分辨真伪,只是紧紧攥住手中的剑,怒吼一声:“进攻!打到塔毁人亡为止!”炮火再度轰鸣,整个三区震颤。 无壤寺内,一宁当机立断,带领剩下的武僧,攻打藏经阁。 藏经阁上空,突然亮起五彩祥云。一实一虚两座塔,白金场的虚相被不间断地袭击着,导致实相也在裂解。经卷翻飞,岁月化尘。这一回,人们几乎毫不费力地,就打开了那扇被守护多年的门。 一宁率先踏入,脚下青石瞬间化为涟漪。 之间欲停方丈盘坐在中央,闭目,口中念叨着山潮语,袈裟上的经纹亮起,像活物般游动在空中,将那颗悬浮的大脑层层包裹。 他布下结界,守护着大脑免遭徐宴的攻击。 “你不该来。”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师傅,你欺骗了所有人。”一宁的嗓音在颤,“外界陷入混乱,而你却守着一颗大脑,连自己的信徒都不救?” “你以为我在护大脑?”欲停缓缓睁开眼,声音低沉,“我护的是整个三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懂。”欲停嘴上继续念叨着山潮语,语言层层叠叠,仿佛形成了新的世界。而他意识里的声音,继续通过共感,传入一宁的脑海中: “将军的大脑,控制着所有云端与接口,它已经和三区紧密相连,若它崩塌……”他抬头,看向天空,那里的空间正轻微扭曲,闪烁出诡异的光,“若它崩塌,整个三区的意识网会坍塌,亿万人将同时失去自我。” 一宁面色僵硬,不知道要不要相信师傅。 “这是将军设置的自毁程序,一旦大脑被毁,三区陪葬。” 大脑在他的守护下,明暗闪烁,忽然,它又猛地一亮,与此同时,欲停身形一颤,鲜血从唇角溢出,滴在袈裟上,立刻被他补下的经纹吸收,化为更炽烈的光。 血从欲停的七窍汩汩流出,然而他不为所动,只是继续念着经文。一宁能辨认出,那是山潮语的《来因菩萨经》,那夜篝火旁,村民们合唱的旋律,如今竟在这天地崩裂之时再度响起。 欲停的声音由低转高,已近嘶哑,每一次念诵,结界的光就更亮一分,也有更多血从他七窍喷涌而出,染红了整个藏经阁。 “师傅……” 忽然,天空裂开了。 一道缝隙从天顶延伸至远山。狂风卷着光粒呼啸而下,那些光五颜六色,绚烂至极,却在相互交织的瞬间,化成漆黑。 一宁奔至窗前,瞳孔骤缩。 天,是假的。像素化的碎片在空中坠落,剥离现实的表皮。世界在坍塌,塔影破碎,整座城如一画卷,被无形之手揉皱着,渐渐溶散。 寺庙中传出惊恐的喊声。武僧们仓皇奔向后院,试图守护山潮难民。然而结界崩塌,人群四散,推搡着,要逃出庙门。人踩着人,叠着人,杀着人。一时间,生灵涂炭,山潮之乱的景象再起。 “师父!”一宁回头嘶吼,可风声吞没了他的声音,他来不及再喊,立刻按下耳侧的接口。电流闪过:“雨玮,听得到吗?”他几乎是咆哮着喊出声,“程有真他们有危险,整个三区,都有危险!” 可惜没有任何回应。 欲停没有动,他的意识早已入共感层。□□只是容器。他以山潮精神力支撑着,双手合十,眉心光芒暴涨,七窍流血不止。 而在那层层崩解的虚空之中,一宁猛然抬头,他看见了,来因菩萨。 金光灿然,脚踏山海。他立于天地之界,双目无喜无悲。 菩萨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金色的指尖,轻轻补合那道天裂的缝隙。而另一指,朝向大地,指向了一宁。一宁的心口猛然一震,泪水夺眶而出。他跪下,双手合十,低头叩地。 “弟子一宁,愿为来因菩萨弟子,助师一臂之力!” 说罢,他冲进结界,盘腿坐去欲停身后,将自身的能量输给他。菩萨的金身在光海中缓缓融解,化作千万条经纹,穿透空气、穿透时间,环绕欲停与一宁。 他们悬浮于光流之中,能听见亿万众生的低吟与叹息。一宁明白,这场悲剧,也即将变成藏经阁的一本小小的经书。 汝信因果,故得轮回。 知幻即真,真亦为幻。 记此一念,度彼此界。 第133章 一审24 程有真只觉脑中一阵剧痛, 云网的精神力骤然暴涨,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抛出虚相, 重重坠回现实。就在失去控制的那一瞬, 他共感到了方丈传递的信息。 “徐宴,停止进攻。” “怎么了?” “逃!” 地面再次震动, 程有真抬头,瞳孔骤缩。空气里再次漂浮起那些“孢子”, 在光的折射下,煞是好看。粒子群开始苏醒, 在空气中一层层扩散,静静抖动。下一秒, 它们陡然聚合, 变成一束束火焰, 朝程有真追来。 程有真试图凝聚精神力, 但意识已经紊乱, 只得不停逃跑。 身后,那些火光在空气中扭曲追逐, 如拖曳着尾焰的流星,呼啸着, 穿透废墟。一旦碰上任何物质,便瞬间爆裂。几次轰鸣之后,整个天眼塔都在震颤。钢骨扭曲、玻璃震碎,火焰沿塔身一路攀升。 混乱中,程有真努力辨认徐宴的身影。 “不要管我,你集中精神!”徐宴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好!” 他咬牙,猛地甩开手里的钢棍。棍身在空中啪地一声裂开, 一分为二,上端甩出,勾住半空裸露的钢筋。程有真借势一荡,整个人如子弹一般掠过废墟。几束粒子擦着他的脊背,撞上墙壁。 轰! 墙体被贯穿,光焰吞没一层楼。 他在半空连翻两转,落脚于断裂的支架上,他望了眼徐宴,随后转身,继续向上。空间被重力折叠着,世界在他的视野里忽高忽低,他深吸一口气,收起棍子,猛然助跑,然后,一跳! 第194章 身体腾空的瞬间,所有的火光同时转向,像被他牵引的彗星群,呼啸着拐弯,一路追上。 “砰!砰!砰!”天眼塔从底座开始连环爆破,火焰沿金属骨架向上爬升,几乎照亮了整座三区。 最后一声爆鸣,塔顶玻璃尽数炸裂。 滔天火光中,程有真的身影跃出,滚落在天台的边缘。他伏在炙热的地面上,不停喘息着。脚下是火光连天的白金场,三区在这一刻全部尽收眼底。他从未站得这么高。风从天边席卷而来,世界仍在坠落,而他…… 他抬起头。 只要不停往上,引开所有粒子攻击,徐宴就会没事。他深吸一口气,脚尖一点,再次飞起。粒子群紧追不舍,像一群嗅到血的捕食者。他没有闪避。只是不停地往上。 “你他妈的给我追上来啊!”他再度转向,朝着云网嘶吼。 底下,所有人抬头,看着空中的程有真。 一个清瘦的身影,如盖世英雄般,从烈焰与废墟间疾速跃起,背后拖着一连串火花。连续的爆破如暴雨倾盆,街灯炸裂,汽车翻滚成火球,整个街区化作炼狱。 徐宴单手撑地,半跪着,看着程有真。 “傻瓜。”他喃喃一句,然后猛击地面。震荡中,机械臂显出原本的形态,顺着肌肉轮廓,一寸寸覆盖他的手臂。 “默默,进入机械臂,我们去救程有真。” 通讯里传来默默的回应:“好。” 徐宴的战斗服上亮起纹路,机械臂变成了战术装甲,瞬间覆盖全身。徐宴起身,再次踏入战场。 推进启动,他决然地冲向正在坍塌的天眼塔身。碎片如雨,他一边躲避,一边指挥,“默默,启动扫描。”“程有真坐标稳定下降,距离天眼塔三百米。” 徐宴沉下脸,从爆炸口强行穿入,碎片在装甲外壳上狂砸,火焰滚滚,他从废墟间一路劈开,默默大声提醒:“徐宴,能量过载警告!护盾剩余百分之八!” “无所谓。目标锁定,继续推进。” 尘埃中,一个白色的身影逐渐闪现,悬浮在半空。 有真。 他喉咙一紧,再次驱动推进器,全功率上升。天边乌云翻滚,雷声阵阵。就在闪电劈下的那一刻,粒子群突然聚合成形。虚空里浮现出李云华的剪形。李云华看着一黑一白两道声音,朝他们笑了笑。 电光一闪。 程有真率先冲出。他挥动棍身,链条极速飞向人脸拟态,金属导着电,惊雷顺着他的棍子,在粒子群爆炸开。一阵白光劈开黑暗,白金场如真正的白金一般闪耀。然而,下一秒,粒子又聚合在一起,反向抡出一拳,直接将他轰进塔顶钢板。 金属凹陷,程有真吐出一口血。他所有的骨头好像都碎了,没办法再继续战斗。连意识都像被雨打散,模模糊糊的,世界变得虚幻。 雨下得更猛了。 天边又是一闪,照亮了黑压压的粒子群,朝他奔涌而来。程有真闭上眼,耳边暴雨如注。可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他似乎听见了一个声音,低沉,穿透了风暴,轻柔地落进他的脑海。 “有真。” 他心头一震。 “有我在。” 程有真猛地睁开眼。无尽的白光涌来,他仰起头,努力辨认着。火海中,一道黑色的身影横亘在他面前。那人一寸一寸地挡下所有攻击,装甲被烈焰撕扯,最终,装甲彻底爆裂开,碎片飞散。 烟尘中,那人踉跄着走出。他走到程有真身边,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接着,腿一软,整个人无声地倒下。 “徐宴!”程有真想动却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徐宴倒在自己身上。“徐宴,你怎么了徐宴?” 没有回应。 那具身体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共感内断断续续传来一句话:“有真,要……活着。”然后,再无声息。 雨下在两人身上,混着鲜血,流淌成一条深色的河。 “救命……谁来救他!”程有真失控尖叫着,嗓音干哑,“默默!救他啊!”他拼命挣扎,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在李云华面前,所有的电子设备突然都失灵了。李云华的脸看着他,说:“不用难过。徐宴来这个世界的使命,就是保护山潮人的。” 程有真看向她。 “他无法受到共感的袭击,因为,他为了保护你而生的。” 程有真想动用他的共感,加速身体愈合,然而,没有一点精力了,他动不了。徐宴的尸体被雨水冲刷着,软软地滑了下去,滚到了一边。 “不用伤心,我的孩子。”李云华的身影微微一闪,“在每个平行宇宙,徐宴都为你而死。你救不了他。徐宴必死。” 程有真想呼喊,然而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惊恐地意识到,自己在动嘴、在呼吸,??可空气一点也进不来。肺里好像灌满雨水,每一次呼吸,都是万箭穿过。“徐宴……”他在心里喊,但耳边只有雨声、雷声、还有心跳声。他觉得自己也要跟着他,一起死了。 “你把这个时间线抹去吧。”程有真在共感里哀求着李云华。 “抹不了,有真。”李云华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欲停已经没有能力再改变一次了。这次……就是这个宇宙的结局。” 程有真怔在那里,像被掏空。 自己搞砸了。 以为可以再来一遍,但是,自己搞砸了。 他害死了徐宴。 程有真缓缓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白光,火光和乌黑的天空交织着,将他拖进意识深处。他又回到那片虚无中。 只不过这一次,四周出现了无数道门,就如他之前在天眼塔内部,看到的门一样。程有真缓缓走过去,随机打开一道。 一阵雷电劈来。 “滴滴滴。”闹钟响起。 程有真挣扎着,看到天花板显示凌晨三点。徐宴惊觉地跑去他的床边,眼底虽然发黑,但是眼神中掩不住的狂喜:“有真,你醒了。” 见到徐宴,程有真望着他,泪水一点点模糊了视线。他张开嘴,艰难地挤出那句话:“我爱你,徐宴。”他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拥入怀中。两人的呼吸交缠,程有真听着他的心跳,觉得,自己如果和他死在这一刻,他也心甘情愿。 光线忽然闪烁。时空折叠,又一道门在他们身旁出现,程有真怔住,抬起头。门缓缓打开。 他第一次穿着白衬衫,站在铭晟律师事务所前。马路上水泄不通,一辆自动驾驶车冲在路边,评分员记录着。 程有真怔了一瞬,一种无法解释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突然拔腿,一路狂奔,直到评分局大楼映入眼帘。还没冲进去,评分员伸手拦住了他:“哎哎,今天总署的组长来巡视,所有外人不得入内。” 程有真被拦在门外,使劲张望着。终于,他远远看见了那个人。黑衣黑靴,身姿笔挺,如他们初见那日。 程有真呼吸微颤,贪婪地看着那身影,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每一寸细节都刻进记忆里。其实,自己在那个时候,就忍不住在意他了。 忽然,徐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动,转身,朝他这边看来。 两人的视线在嘈杂的人群中相交。 一阵微小的电流穿过程有真的全身,令他突然心潮澎湃。“徐宴!”他忍不住朝他大喊,声音在大堂里回荡,“我爱你!” 那边的徐宴愣住。评分员一时间也呆了。没人见过组长露出那种表情,惊讶,甚至有一瞬的慌乱。大厅内一阵喧闹,评分员匆匆把程有真推出门外。 就在他被迫退到街边的那一刻,世界骤然一白,大门再次出现。他几乎没犹豫,推门而入。 这次,是一阵废墟。小小的徐宴抱着枕头,蹲在地上,喃喃自语着。程有真走到他的跟前,蹲下。 那双稚嫩的眼睛抬了起来,湿漉漉地望着他。 “你好,我叫程有真。” 徐宴攥紧枕头一角。 “你叫徐宴。” “真、真的吗?” “嗯。”程有真朝他笑了笑,忍不住凑近他,伸手拉过那小小的身体,掀开他的刘海,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小徐宴愣住,脸立刻涨得通红,却没有躲。 “你记得,”程有真低声说,“你这一生的使命,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是为了你自己而活。”说罢,程有真的泪水落下,紧紧地抱着他。 徐宴似懂非懂,伸出小手,小心地替他擦去眼泪。 “跟我重复一遍,好吗?” “……好。” “我,徐宴,要过自己的生活。” “我,徐宴,要过自己的生活。” “我要为了自己而活。” 第195章 小徐宴睁大眼睛,没再说话,只是忽然伸手,紧紧地环住了程有真的脖子。他的声音很轻,像一朵云落进心口:“你为什么哭,程有真?” 程有真愣了一下,然后反手将他抱得更紧。 “因为我爱你。”他哽咽着,“你要记得,这个世界上,有人爱你。” 天空落下雨。 四周仍是一片晦暗。他又回到了天眼塔,那场雨还在下。雨水顺着他的脸流淌,混着血,汇入地面。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泪早已流干,化成这场无尽的雨。或许,今天过后,自己这辈子再也哭不出来了。不远处,是徐宴的尸体,黑色的机甲外壳被雨水敲打,发出声响, 电视台的无人机对着战场,周围传来嘈杂的喊声与奔跑声,警车声音由远及近。 李云华没有办法改时间线,徐宴死了。 程有真动了动手指,艰难地翻过身,一点点,爬向徐宴。他的身体在湿滑的金属上,艰难挪动。终于,触及到徐宴的那刻,程有真缓缓伸手,摸着将那具冰冷的身体,闭上了眼。 又是一道惊雷落下。 旧港福利院,尔琉抬起头,看着这场雨。 “怎了么?”盛铭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妈妈的心碎了。” 第134章 一审25 【突发新闻】 “此为白金区应急广播, 请市民立即注意。今晚二十点三十五分,自治学苑部队与白金场防卫署爆发武装冲突,局部区域已失去通讯。现场火势仍在蔓延, 部分能源塔遭受破坏。 根据总署最新通报, 白金场南区、天眼塔外围区域将进入紧急戒严状态。请所有居民立即停止外出,封闭门窗, 保持通讯畅通。 目前城市主电网负载异常,预计会出现短时间断电与信号中断。请大家准备好干净的饮用水、简易食物与应急照明设备。 医疗署提醒, 若有伤员,请勿自行前往医院, 等待巡逻无人机救援。评分局确认,局部地区信号干扰属临时性, 请勿恐慌。 白金区广播中心将持续为您更新最新消息。” 全域滚动播放着救援实况转播。尔琉盯着画面, 一动不动。画面中, 程有真与徐宴并排倒在残垣之中, 血肉模糊。尔琉心里一震, 指着徐宴的身影道:“是因为他。” 盛铭然摸不着头脑:“徐宴咋了?”等他仔细看了下面滚动的小字,惊得险些跌坐在地上。“徐宴死了?!” 尔琉皱眉:“他很重要么?” “非常、非常重要。” “难怪妈妈会心碎。”他转过头, 盯着那个画面,微微皱起眉。直觉告诉他, 那个名叫徐宴的男人,最好死去。因为他不怕共感,那样的人,对山潮人而言,是最危险的存在。 画面忽然一黑,整个房间陷入死寂。 断电了。 窗外风暴咆哮,房间内盛铭然在咆哮。尔琉愣了几秒, 抬起手,房间又恢复了照明。 “妈呀,吓死我了。”盛铭然拍拍胸口,“我还以为云网不管用了。” “确实不管用了。”尔琉抬头看向天花板,“我用的共感。” “啥?”盛铭然一惊。看来,天眼塔真的是遭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完了完了。”他站起身,急得团团转,“徐宴又突然死了,这下,三区要陷入混乱了。” “为什么?” “徐宴死了,自治学苑又兵变失败,旧港肯定会蓄势待发,我估计,马上就要爆发内战。”盛铭然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他可能要带着尔琉,重回白金场。 尔琉的手停在半空,默默消化着他的话。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伸手,重新打开了投屏。屏幕亮起的那一刻,那两人的影像再次浮现。尔琉闭上眼,缓缓伸出手。 掌心的光线开始扩散,现实的轮廓在那一刻轻微扭曲,影像的边缘开始如涟漪般荡开。他睁开眼,对着徐宴,指尖滑下,穿透了徐宴的胸口。 下一秒,他猛地使劲,手没入那具身体,捏住徐宴的心脏。冰冷,寂静,没有任何反应。尔琉歪着脑袋,加强他的精神力,房间的光线忽然闪烁几下,又迅速熄灭。 “……没有用。”尔琉眨眨眼,语气平静得几乎冷漠,“已经死透了。” 盛铭然“噌”地站起,整个人吓一跳:“你、你就是这样救人的?!也太血腥了吧!你刚才那是……伸手进去?” “嗯。”尔琉收回手,全息影像再次恢复正常。 “程有真没事吧?” “他没事,只是骨头断了,所以不能动。” 风暴持续着。天边闪电不断,福利院窗户抖动。盛铭然突然顿了顿,像是被某个念头击中,转过头,看向尔琉: “上次你救程有真,是用自己的心跳,换了他的,对吗?” 尔琉点点头。 “这就说得通了。”盛铭然深吸一口气,讲,“那这次,也需要有人来置换心跳。” “用谁的?” 盛铭然看着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用我的。” 上次,他在尔琉濒死边缘,利用云网的电击将他救回,这次,尔琉可以依葫芦画瓢,再救他一次。听完盛铭然的提议后,尔琉皱起眉:“你不是山潮人,你的精神力承受不了云网的回流,而且,它现在也不工作了。” 盛铭然没有反驳,只是转头,看向窗外。乌云翻滚,像一只沉默的野兽。 “那你能不能……”他停顿了一下,嗓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你能不能用山潮人的力量,引外面的雷电,来救我?” 尔琉怔住:“我……不确定。” 盛铭然咧开嘴,又露出那个嘻嘻哈哈的样子,讲:“那就赌一把吧。”他抬起手,搭在尔琉的肩上,“我这一辈子,什么像样的事都没做过。如果能用我的死,换徐宴活,换三区一个太平,那也值了。” “姐姐和唐烨姐姐都不会开心的。” 盛铭然垂下眼。 “我们都爱你。” “那……既然有人爱我。”盛铭然挠挠头,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那就更应该做点勇敢的事情,让你们刮目相看。” 天边又是一道雷落下,照亮了两人的脸。 “赶紧吧,别磨蹭了。” 尔琉看着他,嘴唇动了几次,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眼神始终平静,也没有什么情绪,可不知为什么,泪水无声滑落,奇怪得很。 “我准备好了。” 尔琉点了点头:“好。” 窗户被风吹开,雨落了进来。尔琉抬起手,十指张开,风暴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吸引,逐渐向福利院靠拢。他闭上眼,一道浅浅的光脉自他掌心亮起。 霎时间,闪电如银龙坠落,从天边直击而下。 盛铭然的身体被电流贯穿,同时,云网被激活,数据流在空中回旋。尔琉一手紧紧抱着盛铭然,替他承受了大部分冲击。电光顺着他的脊椎爬升,皮肉刺痛。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全部的能量,推向徐宴的胸口。 雨夜的街道被应急灯照得一片惨白。 总署的医疗队冲破人群,小周第一个冲上前,抱着医药箱,脚下一滑,膝盖重重地跪在地上。“哎哟……”她在地上坐着,一时间爬不起来。抬起头,眼前全是人,看不到徐宴和程有真的踪影。她咬咬牙,强撑着站起身,继续冲进雨幕。 “让开!让开!”她声嘶力竭地喊着。 另一边,摄像无人机在半空悬停,闪烁着红光。前线记者们一拥而上,镜头对准了丁容: “请问!请问总署组长徐宴的情况如何?!”“丁局,白金场的战况是否已经失控?!” 雨水顺着他丁容的面庞流下。“无可奉告。”她声音已经沙哑,带着压抑的怒气。 但记者不依不饶地追问:“那李元帅发动的政变,会受到什么处置?!” 丁容猛地转头,湿透的制服贴在身上:“无可奉告!请不要妨碍我们的救援!”当了一辈子老好人的她,第一次在镜头前失控怒吼。这一声,穿透了雨声,也震住了现场所有人。 可惜,下一秒,她的声音就被淹没在轰鸣中。雷达一遍遍地扫,机甲残骸堆叠成山,救援队一批又一批冲入现场,机械狗也出动了。 “发现生命迹象!”有人高喊。 “这一侧还没清理完!” 丁容抬起头,抹了一把雨水,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组长,你他妈到底在哪里?这时,她的接口传来了小周的声音:“丁容,我找他们了!发你坐标!”丁容身体一僵,朝着定位跑去。 泥水里,徐宴一动不动地躺着,皮肤苍白。 小周哽咽着打开医药箱,跪在他身边,双手交叠,开始做心脏复苏。“来电击器!快!”“不行,下雨。”总署救援队匆忙赶上,然而面对这个场景,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第196章 因为监测仪已经一片死寂。 小周不信邪,继续压着,嘴唇发白。“一、二、三……一、二、三……”她越数越快,泪水混着雨水滑落。 “振作起来啊徐宴!” 一片死寂。 “徐宴,我就你一个朋友!你给我醒来啊!” 她持续按压着,胸腔里传来肋骨碎裂的声响。旁边的人冲上去拉她:“周医生!够了,组长他已经……” “胡说!”她怒吼一声双臂依旧死死压着那具冰冷的身体。“给我活过来,听到没有?!程有真还没备孕成功呢!” 忽然,“嘀——”,微弱的一声,屏幕上,一条波形逐渐显现。 小周整个人僵在原地。 “有、有反应了!”周围人瞬间爆发出惊呼,救援队立刻抬起担架,将徐宴送去救护车。 徐宴站在一片纯白虚无中。他环顾四周,观察着周围,忽然,他看到远处有一个黑点,便下意识地跑了过去。黑点越来越近,渐渐化作一个蜷缩着的人影。 他蹲下身,拨开那人额前的发丝:“有真。” 程有真静静地蜷着身体,像是在熟睡。徐宴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索性也躺了下去,靠在他身旁。程有真感受到了他的存在,本能地靠近,像每个清晨一样,四肢自然地环上他的身体,找到他的颈窝,依偎着。 徐宴搂住他,低声道:“有真,醒醒。” “几点了?” “六点四十。” 程有真猛地睁开眼。看到徐宴的瞬间,他也露出了一个笑:“我怎么睡了这么久?” “你累了。” 周围景色变化,白色的虚无被炽烈的橘红染透,天边燃起火烧云,如火如荼。两人静静地躺着,仰着头,看向天空。 “马上就能看见流羽鸟大迁徙了。” “看不见怎么办?” “那就看你的鸟。” “不要脸。”程有真伸手去捏他的鼻子。徐宴笑着抓住他的手,贴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两人的目光交汇。 忽然,阵阵呼啸声传来,天边裂开一道缝,紧接着,成千上万的鸟,从火焰般燃烧的云海中冲出。它们身披白羽,交叠着,羽翼拍击着空气,发出巨大响声。 两人静静地看着,额前碎发被风带得微微颤动。 鸟群组成一股纯白的洪流,从火烧云的边缘倾泻而下,穿越闪电,掠过废墟与破碎的天眼塔,带着超越生死的决心,遮天蔽日,飞出白金场的地平线。 第135章 二审1 “你们知道徐宴死了么?” “不要瞎说, 新闻里说徐宴只是受伤了,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要是徐宴死了,白金场是不是又要打仗了啊?” “不要啊!能不能他们在外面打, 我们在’零体’过正常生活?” “哎, 李元帅那个反贼怎么处置的?” “将军估计要把他杀了,那可是政变啊。” “可我们已经废除死刑了。” “日子不太平咯。” 天眼塔的网络恢复稳定后, 《零体》上线人数创了新高。所有人都躲在线上,有的人在黑市上买了休眠舱, 抢先藏了进去。休眠舱外壳可抵御粒子束冲击,内配鼻饲管、排泄管和电疗按摩, 可以长时间休眠,一旦内战再次爆发, 人们就能躲进这坚固的“茧”里, 等待着春天再次来临。 原本繁华的城市, 因为没有人烟, 突然变得有些苍凉。 唐烨联系不上盛铭然, 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办。自从上次他生日之后,所有的通讯都进了云网加密频道, 唐烨没办法定位。他说,要叛逆一回, 离盛月远远的,殊不知,盛月压根不关心他在哪,操心的反倒是她唐烨。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程有真恢复了精神,正在特许医院守着徐宴。一宁那边,方丈生死难料,自治学苑群龙无首, 方雨玮偷偷去打听情况。唐烨身边能联系上的朋友,一个都没有。她像被人突然抽空了,茫然徘徊,不知不觉,来到了铭晟律师事务所的门口。 果然,林述在那,她不受外界影响,依旧疯狂地工作着。 “老师……” “小唐总怎么还喊我老师?”林述摘下眼镜,将终端关了,起身正要给她倒咖啡,唐烨连忙讲:“我自己来。” 由于在“零体”呆得太久,她习惯性在空气中下拉菜单,愣了愣,随后红着脸,手忙脚乱地拿杯子,选择咖啡种类,按下按钮。这一刻,连唐烨都觉得,好像现实生活已经不够便利了。出门的时候,她甚至需要浪费十分钟,手动打开衣柜,挑衣服,穿上,而不是像零体那样一键完成。 或许,人类丢掉自己的躯体,上传意识的情景,很快就能实现了。林述走到她身边,两人透过落地窗,看着天眼塔周围的残垣断壁。 “老师,我一个人都联系不上。” “他们会没事的。” “那我们的未来呢?” 林述不响。过了半天,她叹了口气,讲:“不知。我熟悉的法律,已经跟不上社会发展了。” “对了,山潮案什么时候开庭?” 林述苦笑一声,靠在窗前,喝了一口咖啡,讲:“现在进入公共安全紧急期,估计要无限期延后。” “老师,你觉得你的坚持还有意义么?” “对三区来说,可能已经没有了。”林述手插口袋,发丝垂下,表情不惊无喜,“但是对我自己有。” 这时,唐烨的接口终于亮起,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下,盛铭然的脸,终于跳了出来。 “你在哪?你还好么?” 盛铭然声音嘶哑,看着很虚弱,但还是给她扯了个微笑:“我在旧港,一切都好。” “你跑旧港去做什么?”唐烨的眉头皱得更紧,身体前倾,“你生病了?” “宝,我做了一件改变历史的大事,我救了个人!” “又发癫了。” “嘿嘿,是真的,但我不能告诉你。”盛铭然挠挠脑袋,只是傻笑。 他衣服领子扣得很严实,因为在衣料下,他的皮肤青青紫紫,胸口处有一道狰狞的烧灼印,如一条硕大的蜈蚣,爬在他的身上。那是被雷电击打的痕迹。他不知道尔琉是怎么救了他,但这小家伙是个可怕的怪物。既然是怪物,就能做别人做不到的事。 “好吧,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唐烨罕见地担心着他,“总不见得真离开白金场了吧?” “我先不回来。” “你要死了?” 盛铭然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旧港有问题。你们知道’休眠舱黑市’的事吗?” 一旁的林述抬起头,眉头轻轻一动。她上午就在忙这个事情。 “arch科技的休眠舱马上就要上了,没想到有人搞小动作,我妈估计得气死。”一说到这,他忍不住坐直身子,眉飞色舞起来,“旧港有人敢公开和我妈叫板,那就说明,他们已经不怕天眼塔的制裁了。” 这时,由于他动作幅度过大,两位女士从他领口瞄到了被电灼烧的痕迹。两人对视一眼。他们虽然不知道盛铭然遭遇了什么,但在交换眼神的那秒,犹如共感,内心充斥着同一种感受。 “盛铭然。”唐烨打断了他的絮絮叨叨,“你刚刚说你救了个人?” “对啊,怎么了?” 唐烨盯着他几秒,忽然笑了:“你是我们的英雄。” 盛铭然愣了愣。这个称号,向来只是给程有真他们那群人的。 林述依旧靠在窗上,也给了他一个微笑:“你比你妈厉害多了。” “真、真的?” “嗯,你是我们铭晟的骄傲。” 盛铭然怔怔地看着她们。光从窗外落进来,那一刻,盛铭然第一次有了一种实感,他不再活在一个虚假的游戏里,他从拿着剧本的“大少爷”,变成了人,与她们俩,与这个世界,产生了真实的连接。 如果成为人要死一回,痛一回,那……能够痛苦,也很好。 特许医院外,警戒线一层又一层,天上盘旋着无人机,然而,还是有无数记者堵在门口,举着终端,将路堵得水泄不通。 评分员全副武装,持枪,不让任何人靠近。 程有真挤在人群中。“麻烦让一下。”他艰难地开口,终于有机会挤到前排去。有人骂了他一句,他没听清。 前方的评分员抬手,朝他走了过来:“你,停下。通行证在哪?” “我不是记者,”程有真说,嗓音沙哑,“我的家人在里头,我有权探视。” “家人?里头就只有总署的徐组长,你他妈哪门子的家人?” “徐宴是我家人。” 第197章 那一瞬,记者群安静了几秒。所有的镜头都转向他。评分员冷笑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枪托猛地砸在他肩上。 由于骨头才愈合,程有真的身体虚弱得很,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额角的汗顺着脸滑下。 “退下。”守卫冷声道,“再往前一步就开枪。” 闪光灯连闪几次,记者们窃窃私语,程有真支撑着膝盖,抬起头。特护楼的窗户开着,徐宴就在那里,离他仅一墙之隔的地方。他无心争辩,只默默绕去后院,背靠着冰冷的墙面,开了共感。 寂静。 不知是被屏蔽了,还是自己此刻精神力实在太弱,他竟听不到徐宴的心跳声。 心底突然麻麻的,明明站在地上,整个人却好像止不住地往下掉。不是这一次,不要再来一次……他咬紧牙关,逼迫自己镇定,指尖扣紧墙面。共感频率在急剧拉升,整个大脑的脑神经在剧烈地跳动着,头疼欲裂。 他咬牙,用尽最后一丝精神力。下一瞬,身体终于突破了墙体的屏障,整个人缓缓融入了墙面,像被另一层空间吞没。 睁开眼的时候,他看到了徐宴的脸。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监护仪发出声响。徐宴嘴唇发白,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战无不胜的男人,如此脆弱。程有真怔了几秒,走过去,手放在徐宴的胸膛上。 身体很凉,几乎没有体温。 师傅说的没错,他刚愎自用,总以为凭一己之力能改变一切,最后闯了这么一大的一个祸。此刻他已经不在乎,自己到底是不是李云华的卵子。在遇见徐宴之前,他渴望的是答案。而现在,他只求一个奇迹。 哪怕有人告诉他,所有的记忆都是假的,山海从未存在,白金场只是幻境的一部分,他也无所谓。他只希望徐宴能活着,他的都不重要。 “对不起。”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床沿,肩膀一点一点地发抖。“你醒醒吧,”他哑着声音说,“我都听你的……我不乱来了,你醒醒。” 话未说完,泪水已经落在床单上,一滴又一滴。 正当他哭得浑身抖动,鼻头通红的时候,程有真忽然呼吸一滞。有人在抚他的脸。指尖凉凉的,拭去他的眼泪。 程有真猛地抬头,一下子抓过那只手。 徐宴已经睁开了眼。 他还是那副表情,淡淡地看着他,唇角动了动,嗓音低哑:“你老公还没死呢,这就开始哭了?” 泪水仍在程有真的眼眶里打转,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几秒,他才缓过神来,声音哽着:“做你的春秋大梦。” 徐宴开始学他和评分员讲话:“嗯……让我进去,我的家人在里面。”学完后盯着他,眨了眨眼,“不是老公是什么?” 程有真此时很想梆梆给他两下,可惜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徐宴伸手,搂住了他。“我没事,两个小时前就醒了。” “嗯。”程有真趴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他们不让我进来。” “回头老公把他们都换掉。” 程有真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你他妈有毛病吧徐宴?”不过这么来了一下,倒是不再哭了。 徐宴轻轻笑了:“我第一次受伤的时候,你在天眼塔里,给了我你的血,还记得么?”他撑了一把,坐直身子,“我好得比平时快。”话音落下,他一把把程有真拉进怀里,程有真挣扎了两下,没逃开。 好吧,确实恢复挺快的。 两秒后,他开始为自己刚刚流的两滴马尿而后悔:“徐宴,我警告你,你再不老实我就揍你了。” 组长不为所动,手摸进程有真的衬衫里。他知道程有真精神力耗完,计算一下,有七成打赢他的把握。“你刚不是说都听我的?” 就在他犹豫的那两秒,徐宴伸手一扯,皮带的金属扣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是在病房啊。”程有真压低声音,扭着身子挣扎,谁料一下子被徐宴翻了过来,整个人趴在他胸口。 “除了你没人进得来。” 也是…… “外面好多眼线呢。” “有真。”徐宴慢慢抬眼看他,嗓音带着病后特有的沙哑,“你老公为了保护你,大难不死,你就奖励一下他吧。” 程有真哑口无言。自己当时为什么在《零体》起那个id呢,id也是会成谶的。 “那要不你就和以前一样,奖励奖励你自己。”徐宴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就当我睡着了。” “你醒来,想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些吗?” 组长点点头:“你在病房醒来,我想的第一件事也是这个。” “……你不用告诉我这些。” “夫妻之间不能隐瞒,我下次统统共感给你。” “行了行了。”程有真一手捂住他的嘴,脖子通红,“我们要不聊聊工作吧。” 可惜下一秒,徐宴的声音又从他的脑海里传出来:“你不要动不动就说安全词,我还没开始玩呢。”他细细密密地吻着程有真的手掌,“要不现在把你铐上?” 程有真耳朵已经红透了,整个人埋在他的肩膀,闷闷地问:“你觉得将军是谁?” “……”徐宴叹了口气,拿程有真没办法。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一下下捏着他的耳垂。比起搞明白将军是谁,他更担心,将军会对程有真做些什么。 “将军这阵仗,算不算把你软禁起来了?” “软禁我也没关系,我这不是有你么?” “行。如果被天眼塔追杀,我就带你亡命天涯。” “这么刺激?”徐宴再次抱住他,翻了个身,“那换我来奖励奖励你。” 程有真算是看出来了,这一通奖励他是逃不过了。原来这就是xy正常染色体发育的人类么?繁殖本能刻在了基因里。徐宴瞥了他一眼,继续□□他的脖子,在共感里拆穿了他: “你每次都这样,欲擒故纵,先是拒绝我,后面又把我当狗来用。你是在训我么?” 程有真二话不说,关掉了他的接口。 “……我说错了么?” 程有真盯着他,心跳得有些快,“徐宴,你是不是对自己死里逃生这件事,完全没有概念?” “我有啊。”徐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我记得自己倒在你身边,救了你一命。”他掀过程有真的头发,缓缓补上一句: “如果死亡就是那样,有你在我旁边,那……真是一件好事情。” 第136章 二审2 盛月正在无壤寺的方丈院内。此刻, 地图上已经无法显示方丈院的踪影,它被云网折叠在另一处空间。 “干爹,你还好吧?” 欲停转动了眼珠, 看向她。 “三区就交给小月, 你放心修养。” 他又将眼珠转了回去:“你们打算怎么处置他们两个?” 盛月叹了口气,坐在凳子上, 揉了揉眉心:“程有真的弱点是徐宴,只要把徐宴扣在白金场, 他就跑不了。” “徐宴怎么没死?” “……不知道啊。估计这小子命大吧。” 欲停闭上眼,他颧骨消瘦, 脸色灰白:“告诉程有真,我撑不了多久, 三区需要下一个山潮人守着, 他是最好的人选。” 盛月心头一紧, 连忙凑近:“干爹, 你还能再活两百岁呢, 我们有的是时间。” 欲停没有回应。他呼吸平稳,却再没有力气开口了。 盛月点击接口, 方丈院的景象骤变,四周的竹影突然漂浮在半空, 随后一点点消失,欲停的床榻变成了一个茧型的休眠舱。五彩的光膜一闪,他再次进入某个空间,“闭关”修养。 随后,盛月太阳穴的接口变化了闪动频率,这次,空间一层层铺展出金色, 藏经阁的匾额出现在她的正前方。 意识投射器内,大脑悬浮在透明的立方体里缓缓旋转。 盛月再次启动云网,它突然亮起。盛月点击了自动巡航模式,三区所有一切事物,都交由ai自动决策。 紧接着,人像投影依次跳出。她的指尖扫过传统的“将军”形象,又划过了李云华,再往后,是她母亲——盛长河的形象,那双眼静静地看着她。 盛月停了下来。她盯着母亲的脸,指尖悬在半空,有一瞬间的犹豫。然后,她收回了手,往回,还是选择了默认的“将军”上。 此刻,藏经阁和白金场的天眼塔环境重叠。墙体闪现出《零体》上的实时数据,盛月在光幕间来回扫视。随着数据不断刷新,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把在线时间超过24小时的数据标红。” 霎时,云网给出了共724个点,大部分如瘟疫般压在白金场,小部分零散蔓延在旧港。 第198章 “评分d以下的标出来。” 云网轻响一声。116个人影被从数据里“拉”了出来,男的、女的,各年龄段都有。然而他们无一例外,全都躺在黑市买来的粗糙休眠舱,嘴里插着一根粗管,通向胃部,如死了一半宁静。 盛月盯了他们几秒,面上不惊无喜:“正好,作我干爹的养料吧。” 盛月手指一按,和往常一样漫不经心,然而下一秒,她的瞳孔猛地收缩。黑市休眠舱提供的接口不是arch科技的,盛月突然发现,她用云网竟然无法控制。阴影从她眼底一点点爬上来。几分钟后,她冷冷道:“随机挑选724个d评分的。” 云网再次重复着方才的步骤,只不过这次,密密麻麻的人像挤满了空间。不等盛月下令,云网自动连上了这些人。 瞬间,这724人的接口突然亮起刺眼的红光,所有人的肌肉猛烈地抽搐着,不少人口吐白沫。渐渐地,人们陆续不动了,眼睛全部睁开,表情柔和,却令人毛骨悚然。 与此同时,保护着大脑的意识投射器,那个完美的立方体,此刻也缓缓亮起。 “盛月,监测到您的儿子盛铭然,此刻仍然在旧港。” “不用管他。” “但是他处在兵变的混乱地带。” “我说了,不用管他。你直接帮我联系翁时章。” “好的,盛月。” 旧港。 在经历了一圈大冒险后,秦怒终于回到了她的家。小酒馆还是平日里的样子,所有员工见到大小姐,都开心的不得了,江晴还给她筹备了个欢迎会,秦越川难得喝了很多酒,把她抱了又抱。 秦怒说,不想立刻去上学,她还想在家里适应两天。秦越川竟然没有反对,只沉默地点了点头。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补偿。 这时,家里只剩她一个,她看了眼楼下,赶紧把门反锁,拿出了盛铭然给的信号干扰笔,在镜子前,照着盛铭然的交代,对着自己的接口按了下去。 只见接口表面瞬间弹出一层软膜,像水面被轻轻点了一下,下一秒,房间忽然亮了,五彩的光脉顺着地板与天花流动。 “秦怒,请问您需要我联系盛铭然么?” ai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秦怒吓得一哆嗦,连退两步,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后摔去。 “哎哟!”好在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旁边的书柜,书柜上一个布偶娃娃被她扯了下来。然而,就在娃娃跌落的同时,整个地板突然裂开。 机械结构被触发,层层滑开,四周墙面开启,一排排武器出现在了她的房间。脉冲枪、短刃,装甲球……每一件都被沉默地排列着,像在等待主人点名。 秦怒整个人愣在原地。 小酒馆温暖的木屋形象瞬间崩塌,在她眼前变成了军火库。 她后知后觉,自己居然是在武器库正中央长大的。荒诞、震惊、可笑……所有情绪混成一团。她抬头看着那些闪着冷光的装备,忍不住爆了句粗:“我靠!” “秦怒小朋友,监测到你在说脏话,我将自动联系你的监护人,盛铭然。” 话音落下,盛铭然和尔琉出现在她的家中。两人没来得及打招呼,看到这个兵工厂,吓了一大跳:“卧槽,秦怒你军阀头子啊?” “我爸疯了。” “野狗是很疯,你不知道罢了。” “你们都知道他?” “嗯。”盛铭然突然正色,压低声音,“你爸抢了薛思文的生产线吧?” “别提了……从来不知道他那么霸道。” 这时,尔琉凑了过来,淡淡开口:“我们错过了一个旧港的大新闻。” “怎么了?” 他抬起手,指尖一弹,打了个轻响。周围的光线随之扭曲,下一秒,他们三个重新回到了一天前,天眼塔遭遇袭击的时刻。 旧港依旧风平浪静,街上全是逛夜市的居民,机器人来回巡逻着,海风从遥远的港口吹来,一切都看似寻常。 然而,就在天眼塔被程有真接管的瞬间,整个三区的军事频道突然中断。评分局自动切换了内部网络系统,所以,并没有人发现异常。 然而,秦越川自建的军事基地,从没有被中央保护网接通过,所以,他是第一个发现问题的。 他盯着终端上的波形,突然对江晴道:“晴,无聊么?” 江晴打了个哈欠:“无聊啊,怎么了?” 秦越川站起身,随手扣上战术肩甲:“我们来玩一下。把冲锋组1—3队叫上。” 江晴一愣。 于是,在李元帅率兵攻打天眼塔对时候,东黑虎7区,西黑虎5区,以及山海4区,三个评分局的系统出现了错乱。同一支部队收到两种互相矛盾的命令,一时之间无从辨别真假。 有指挥是战场,没指挥,就是突袭的最好时机。 秦越川带着三个小组突袭,沿途的无人机像白金场的流羽鸟,纷纷落地。守卫部队还没搞清发生了什么,仅一分钟不到,就被压制。通过螺纹接口,秦越川的兵伪装了天眼塔的频率广播,操纵前线各区的一级武器。 装甲平台被一台台唤醒,战机依次滑出轨道,停在跑道上。江晴看着红色战备灯,瞬间清醒了过来:“老大,这也行?” 秦越川扣上手套,淡淡吐出四个字:“兵贵神速。” 天眼塔被程有真攻击了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秦越川大破旧港三个区的评分局,接管全部武装,然后做了两件事:包围了评分局军事大楼,冻结了评分局局长军事委员的权限。 大楼里,局长们还在争论:“是不是中央命令出了问题?” “不是总署消息,天眼塔系统被黑了。” 他们话音未落,门外已经有三排重型机械步兵对准了入口。其中一位惊慌失措地按下终端:“谁授权的?谁在指挥?”秦越川用公共频道接了一句: “我,野狗。” 通过黑虎丘最高的通信塔,秦越川按下接口,缓缓说道:“天眼塔瘫痪,中央指挥失效,旧港三个区由我接管。” 数十架战机腾空而起,列阵,悬在三个区的夜空之下。 “独立军管区,成立。” 看到这里,秦怒整个人僵住了,完全说不出话来。盛铭然倒是冷静,微微皱了皱眉,眼珠子一转,突然开始点头:“你别说,你爸有点东西,他比所有人的胆子都要大。” 尔琉坐在高处,脚丫子一晃一晃的,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了可怕的话:“姐姐,你爸爸一不当心,在旧港搞了个政变啊。” 秦怒后背“嗖”地一凉,冷汗全下来了:“什、什么意思?我会不会被天眼塔追杀啊?!” “不会。” “为什么?” “因为这事发生不到十八小时,”盛铭然摊手,“三个评分局的信号还被野狗控着。总署压根不知道。” 秦怒听完当场腿软,直接跌坐在地上:“那……那要是他们知道了呢?” 盛铭然补刀:“那你们就死定了。” “你他妈少说两句吧。” “姐姐,小孩子不可以说脏话。” “我爸真牛逼啊,一边接我回家,一边整这么个事儿……难怪同意我不上学……” 盛铭然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战争真的要来,我们也阻止不了。上一次内战也不过十年前,大家一样都过来了。” 尔琉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点头安慰:“对,不用怕姐姐,有我在。” 话音刚一落下,秦怒和盛铭然心里同时闪过同一个念头: 糟糕。 接着,他们一起把目光转向尔琉。无论是白金场,还是旧港,或者是聚集在自治学苑的山潮人,任何一个势力知道尔琉存在,都可能把他当成最终筹码,引爆战场。 这个孩子正歪着头,看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看自己。 秦怒和盛铭然,此刻突然坐上了同一艘小船,出身和立场,都变成了必须被抛下的东西。为了保护这个实验室里诞生的孩子,他们必须做好背叛自己的父母的准备。 战争的阴影压了下来,这艘小船,摇摇欲坠,向未知的方向逃亡。 第137章 二审3 徐宴所在的特许病房, 没有任何尖锐的物品。他环顾四周,找不到什么像样的东西作为武器。程有真坐在高处,扬起头, 观察着云变化的形状。 “你们山潮人怎么都喜欢往柜子上坐?是猫么?” “等你可以一蹦好几米高, 也喜欢往高处坐。”程有真只穿着衬衫,一双白腿无意识晃荡着, 盯着窗外的无人机。 半晌,他判断道:“你被软禁在云网里了, 只要你离开这,它就会发动攻击。” 第199章 “那你呢?” “我救不了你。”程有真的脚不再晃动, 低头看着徐宴,“上次在天眼塔, 要不是有你, 我就死了。” “啧, 真倒霉。”徐宴假模假样捂着胸口, “跟了个没用的主人。” “主人不仅没用, 还要打你。”程有真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徐宴跟前, 摆了个进攻的姿势。看来,他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徐宴没有说话, 只是露了个短促的笑,下一秒,他已经扑至程有真进攻范围,拳贴着他的耳侧擦过,但程有真像是早就料到了似的,借力一滚,整个人贴着徐宴的侧腰, 滑开,猛地一个回身踢。而徐宴也习惯了他的腿功,迅速侧身,一把抓住他的脚踝。 两人如回到初识,在“零体”不认识彼此的时候那样,酣畅淋漓地练了一场。 一个小时后,他们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盯着同一片天空。云的运动的轨迹是ai设置的,会定期重复,他们俩都发现了。 “你说,天眼塔为什么允许我随意出入?” 徐宴勾起嘴角:“因为犯人也得按时吃饭啊。” 程有真踹了他一脚,徐宴闷哼一声,揉了揉,娇弱得很。程有真惊了,此男可以再不要脸一点。 “对了,你的精神力恢复得怎么样了?” “不知道。” “试试么?” “不想。”程有真依旧用着他工作时的语气,对徐宴分析道,“如果共感失败,我估计就进不来了。我宁愿和你一起囚在这里……一辈子也行。” “不要用那副性冷淡的表情,说这种话。” 程有真偏过头,缓缓地看向他。 好不容易才在一起,他们却连正常的约会都没有,连做那事,都像把每一次都当成世界末日,就怕第二天,他们又死了。 程有真忍不住挠他的下巴:“你跟着我这个主人,确实辛苦了。” 谁料徐宴眼明手快,一把捏住他的手腕,程有真没反应过来,一阵天旋地转,胸口贴上地面的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徐宴压制在身下。如果徐宴有约束环,此刻应该已经拷在他的手上了。 徐宴俯过身,在他耳边说:“你如果实在想要当个好主人,我可以教你。” “不用了,组长客气。” “好说。”徐宴断断续续地轻咬着他的脖子,“我们俩,得有个人出去。” “嗯……”他耳尖又开始泛红,想让他放开,却又隐秘地渴望着。徐宴知道自己没法真的对他生气,所以,他总是会出其不意,做些很恶劣的事,之后又若无其事地哄他。 程有真一直默许着,因为每当这个时候,徐宴会露出极为罕见的表情来,兴奋,恃宠而骄。他知道,在程有真这里,自己可以无法无天。程有真已经分不清,他们两个到底是谁驯服了谁。 “有真,不用管我。”徐宴又开始用那种温柔的声音,说着他不喜欢听的话,“外面有烂摊子等着你收拾,你朋友也在等你。” 程有真闭上眼,退回黑暗中。他抗拒去想这些事。 “方雨玮和一宁的后续,你不追了?” “你怎么这么八卦?” “人之常情。” “不想……”程有真把脸侧向另一边,艰难开口,“不想离开你。” 徐宴停住,额头轻轻贴上他的:“你相信我么?” 程有真手指微微颤动着,随即收紧。徐宴真是讨厌,难得一次,自己想乖乖留在他的身边,只在这片虚假的空间里停一停,怎么就这样把他往外推。他还用着那种声音,在自己耳朵里一遍遍重复,蛊惑人心: “有真,我会出来找你。” 程有真胸口一紧,张嘴狠咬住他的嘴唇。口腔里传来淡淡的铁锈味。“你答应我,一定来找我。” “我答应你。” 二人十指紧握。 那几道云反复飘动,不知循环了多少遍。 程有真给了徐宴最后一个吻,随后深吸一口气,睫毛轻颤,闭上眼,试图连接进云网。意识像线一样被送出,穿过光,穿过那片来回的云,透去更远的地方…… 下一秒,他猛地睁开眼。眼前的世界已不再是病房的天花与床沿,而是总署大厅。 该死,又失控了。 等下,他猛地看了看自己的下半身,还好,宇宙帮他把裤子穿上了。此时,总署的气氛和平时有些不同,评分员们匆匆忙忙的跑至门口,站成一排。 他下意识回头。 只见一个人影,逆着光,缓缓走进大厅,每一步都伴着清晰的皮靴声。“哒”“哒”“哒”,声音越来越近。直到那人走到他面前。 程有真皱眉:“老头子,你在这做什么?” 翁时章从鼻孔出气,狠狠瞪着他的爱徒:“你还有脸问?!” 爱徒不吱声。 “徐宴为了你攻击了将军,总不见得继续让他当这个总指挥了吧。” 程有真眉头蹙得更深:“难道……天眼塔任命的你?” 翁时章瞥了他一眼,径直走向徐宴的办公室。在这一刻,程有真忽然有种极不真实的恍惚感。 师傅一辈子恨着白金场,白金场也一直忌惮旧港,双方自古积怨,然而,翁时章却临时受命,取代了徐宴的位置。原来的仇恨呢?那些血与命换来的对立呢?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局势突然变化,程有真的大脑开始飞速计算,不对……一定有人重新洗了牌。他三两步追了上去,关紧大门。“旧港出事了?” “哼,你消息倒是灵通。”翁时章手指在空气中一划,三区动态图浮现在他们面前。他的动作如此熟练,以至于让程有真有种错觉,他一直在总署工作。 “你看看旧港中部这三个区。” 暗着,没有一丝信号。此刻,诺大的一个旧港,突然被划分为整整齐齐的三块,腾川,大码头,和……程有真猛地抬起头,内心划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秦越川?” 翁时章眯起眼,露出个满意的笑容。 程有真双手抱胸,盯着地图。如果是一年前的白金场,区区一个秦越川不会撼动任何。但是现在,旧港有了自己的接口,共感技术,最可怕的是,秦越川占领的黑虎丘一代,分布着大量的工厂。 “你知道他为什么选这么?”程有真指尖划过那片工业区,“稳定供电,大量工厂线,还有天然的掩护环境……如果他要量产军用设备,甚至再造一个’天眼塔’,黑虎丘是最完美的地点。” 翁时章点点头:“不错。” “你准备怎么办?”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你想问的是,如果是徐宴,会怎么办吧。”程有真没好气地顶了他一句,陷入沉思。半晌,他的声音响起: “总署根本不需要做任何动作,因为大码头会先出手。这些原本都是薛思文布的,他不会就此罢休。” “有真,这次我临时受命,倒不是为了旧港的事。” 程有真看向他。 “arch科技的休眠舱4天后上市,但是,旧港先制作出来了一批,天眼塔很担忧。” “你希望我帮你查么?” “是。” “行啊,让他们把徐宴放出来。” 翁时章长久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些怜悯。就在那一瞬间,程有真明白了。徐宴是人质,自己压根没有说不的权利。 “解决了休眠舱之后呢?天眼塔会怎么处置我们?” “孩子,你是李云华的后人。” 这时,程有真突然卸了口气,斜靠在徐宴的办公桌沿。他望着师傅,漆黑的瞳仁里倒映出翁时章那张老去的脸。这个人从他成年后就一直将他养在身边,骗了他,也救过他。对他有恩,也把他推入深渊。 “所以这就是我身世的真相呗。”他淡淡开口,像是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翁时章不响。 “跟我故弄玄虚,绕一大圈,一会儿说什么,我白金场有血海深仇,一会儿又骗我说,徐宴是敌人,搞最后,就是为了让我靠近天眼塔,然后激发我的异能。”程有真语气里没有埋怨,只是阐述着他理解的事实,“你做的没问题,现在,你也成功了。” “你一直是万里挑一。” “我有个问题。”程有真双手抱臂,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胳膊,“我原本以为,你做这一切,是为了腾川在三区的地位,但现在看来,你是天眼塔的人。” “不错。旧港无法无天,总得有个人暗中管着。” 一句话,将程有真根深蒂固的想法全部推翻。 “所以,旧港从来不是我的家,白金场的实验室才是,是吧。” “……你要这么想也行。” 第200章 “在徐宴之前,总署的指挥官是不是你?” 翁时章很干脆:“是。” 这一刻,程有真终于彻底明白。他从出生起,就不是谁的儿子,不是谁的徒弟,他和徐宴一样,一直是天眼塔的所有物。徐宴被将军的影子拴着,他则被自己身世的谎言拴着。这一切,都他妈假的要死。 “有真,这个世界需要山潮人的力量。我们培养你,也是万不得已。” “我知道。” “欲停也有他的苦衷。你这么一搞,他元气大伤。”提到他,翁时章难得露出几分柔和,“你们都是山潮人,是一衣带水的亲人,何苦这样。” “李云华和翁欲停是一衣带水的山潮人,而我……”他轻轻吸了口气,“我只是个带着山潮人基因的怪物罢了。” 话落,他突然顿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目光缓缓抬起,落在翁时章身上。 翁欲停,翁时章。二人姓氏相同,对山潮人的态度相似,能力又隐隐呼应。 “你不会也是……” 翁时章没有否认。 片刻后,程有真垂下眼,强忍着内心的愤怒:“师傅,你们这辈人造的孽,是要有果报的。三区人的命,不是你们拿来玩永生的小游戏。” 翁时章张了张嘴,却一句辩解都说不出口。 “凡事都有代价。”程有真冷冷丢下这句,随后转身,决然地离开了总署。 第138章 二审4 当他出现在铭晟的时候, 所有人先是吓了一大跳,随后立刻跑过去。只不过这次,朋友们没有紧紧抱住他, 方雨玮冲上去, 恶狠狠地给了他一拳: “程有真!你要是不想活了你直说,我直接一刀捅死你得了!” 唐烨的怒骂紧随其后:“我要徐宴死!” “好了, 我这不是安全回来了么?”程有真连连赔礼道歉,乖巧得很。他每次惹出大事, 身后所有人都会被他卷进来担惊受怕,他心里明白。 但当他真真切切看到两张熟悉的脸时, 程有真原先摇摇欲坠的心,突然坚实地落在了地上。什么都可以是假的, 但这些人对他的爱, 从不会错。那是最真实、最牢靠的东西, 是他确认“自己还活着”的尺度。 想到这, 他忍不住凑到两人跟前, 整张脸都写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两人哪里忍得住这样可怜兮兮的程有真?嘴上虽然骂骂咧咧,手却已经不受控制地伸过去, 把人狠狠抱进怀里。 “你下次一定要记得跟我们说,我们一起出主意啊!” “就是!自己跑出去找死, 这种傻事是你干的?” “这不能怪我。”程有真朝方雨玮眨眨眼,“你那光头老公不舍得你,特地关照我,一定要独自行动。” 方雨玮脸色变了又变,咬牙切齿:“我要一宁死!” 三人又热热闹闹的。在一旁的林述旁观着,一直没有说话。她靠在书桌前,不仅没戴眼镜, 手上竟然多了支电子烟。她一向自律,从不沾任何令人上瘾的东西。程有真的心咯噔一下: “老师,你还好么?” “我没事。”她撑在台面上的手,微微颤抖着。见到程有真的那一刻,被绑架的记忆突然纷纷涌来,南鸿睿在共感中告诉她,因为她,所有人都要死。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愿意为此负责。然而,当程有真数次三番地倒在血泊中,又一遍遍爬起来的时候,她明白,自己承担不了任何责任。 她就是个屁。 她把山潮人从阴暗面拉了出来,撤出了一大张纠葛了几十年的网,上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欺骗,浸满血腥味。拉上来后,她就什么都做不了了。而真正替她买单的人,是程有真这样的人。 可惜,目前形势严峻,已经没有给他们任何伤春悲秋的机会。 林述吸了口烟,将烟雾从肺里全部挤出,面上恢复了平日里一贯的神情:“欢迎回来,有真。正好有个新案子。” “是不是黑市的休眠舱?” “嗯。” 唐烨已经分析出了购买渠道,她给了三人三个螺纹接口,说:“我给你们创立了一个一次性的零体好,用完就丢。” 三人毫不犹豫地接过,取下白金场的默认接口,换上了新的。几人互相牵着手,挤在沙发上,同时闭上眼。 再睁开眼时,整个白金场的豪华街景浮现在眼前。“零体”的虚拟现实发展,甚至比真实的三区还要先进。 天幕被折叠成三层光墙,悬浮屏上,滚动着当天的指数与天气。他们走上人行道,地面自动感应密度,根据步伐,而调整着缓震系数。孩子们笑闹着,追逐空气中的虚拟鲸鱼,哪怕不当心摔倒,地面也会瞬间变软,包裹住他们。 太美了。美得像是假的,像是梦里才敢拥有的世界。 方雨玮忍不住低声道:“怎么云网被有真攻击过后,反而更完美了?” “越完美,”林述推了推眼镜,“越危险。” 唐烨下拉菜单,选中一个频道。突然,他们周围的景象悉数不见,四人的id自动亮了起来,不知哪来的系统开始扫描。 【……身份校验中……】 唐烨讲:“不用害怕,我用的都是旧港的身份。” 果然,他们四个的个人信息全部被“扫”了出来:评分为d,服过刑,目前无业,领着评分局的救济金,家庭地址全在大码头。 【……授权接入中……】 方雨玮头一次像做贼一样,站在光秃秃的频道里,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我们要不聊聊天吧,我紧张。” “好啊。” “有真,你当时是怎么攻击天眼塔的?” “额……”程有真艰难地回忆着,“用脑子想一想。” “……”“徐宴口水吃多了,都学会糊弄我们了!” “真的,没骗你们。” “那个大脑怎么没被你灭了?” 说到这,程有真手插进口袋,神情严肃:“它设置了自毁程序,只要我消灭它,三区所有连着接口的人和事,都会毁灭。” “卧槽,这岂不是拉着全人类陪葬?” “是。所以我和徐宴现在也没办法,只能任它处置。” 方雨玮皱眉:“这个大脑一直需要山潮人的精神力,要是欲停死了,有真会不会是下一个?”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时,系统突然响了起来:【授权通过,请前行】 众人齐齐抬头。下一秒,一道光屏宛如潮水般铺开,像素从边缘开始席卷,组成一个庞大的、前所未见的频道。 这是一个隐藏在“零体”内部的世界。 四人缓缓踏入,叹为观止:旧港人上了零体后,他们真有这个办法,把黑市搬上来。 这是他们进过的最大的频道,犹如一个从废墟中拼接出的城市。街道层叠蔓延,地面是湿的,程有真低下头,透过水光反射,看到了自己的脸。 向上看,外露的能量管线纠缠着,支撑着悬浮的光屏广告: 【非法接口植入 ——七折】【废弃机体,高价回收 】 一个巨大的全息人像站在街道中,几乎没穿什么衣服,举着广告牌跳舞,宣传着旧港螺纹接口。 唐烨看着,微微出神。 “小唐总牛逼啊,这种加密频道都能被你找到。” “买休眠舱要通过中介。”唐烨收回目光,分享了一个坐标,指了指小巷,“他们在最里面。” 他们继续往深处走,周围的摊位变得密集。最多的是修义肢的排位,一个女人叼着烟,蜘蛛般多肢,八只数据臂一通操作,电火花噼啪乱跳。旁边坐了个高大的男人,像一堵钢墙似的,让那女人帮他装机械臂。 他的目光盯着他们。那女人也抬起了眼,八条机械臂同时停顿了半秒。 方雨玮瞥了那男人一眼,立刻低下头,下意识往程有真的侧后方靠了靠。程有真搂住他:“旧港就是这样。” “真的?” “嗯,腾川和山海的交界处,有一个类似这样的,专门偷卖我们监察院的军火,时不时会有械斗。” “卧槽,有真你细皮嫩肉的,原来在这种环境下长大?” 程有真冲他一笑:“你是不是不怎么见我打架?” “嘿嘿,你在我们面前都斯斯文文的。” 这时,林述的脚步开始放慢,眉头紧皱。“三号,交换密钥,”ai合成音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确认。坐标锁定。” 第201章 就在下一秒,他们面前突然出现几个人。 “你们四个,站住。” 他们全身包着装甲,肩上挂着能量枪。为首那人,半张脸是金属板,眼珠被红光替代,像扫描仪一样在四人身上来回扫。只不过,数据显示没有任何问题。 “几位,脸生得很啊,来这做什么。” 程有真下意识后退半步,站入攻击位。唐烨盯着他们的接口,飞速分析,要不要从后台强制短线。方雨玮的脑子也转了一圈,寻找着最合适的故事。谁料,三个人还没来得及施展,林述倒是第一个走了上去。 她手插口袋,目光倦怠,像看狗一样,上下扫了一眼那几人。“小唐,”她懒懒地开口,“看一下他们的id。” “啊?哦,好!”唐烨立刻上前,一番操作,对面几人的个人信息,一串串在半空亮起。 黑市护卫们齐齐瞳孔一缩。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林述已经顺手抽走了其中一人腰间的脉冲枪。动作自然得,像在抽纸巾,导致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她用枪口轻巧地挑起为首那人的外套,露出里面已经磨损的旧款机械臂。 “辛苦了吧?”她语气轻淡淡的,却像审问。 “额……是、是。” “回头更新一下,你老大会报销的。” 剩下三人秒懂了林述的意思,站在她身后,身姿笔挺,毕恭毕敬。效果立竿见影。护卫们脸色从警戒瞬间变为惶恐:这群人不好惹,是来巡查的。 为首那人解释:“我、我老大吧,他……他从不管我这些小事……” 唐烨不动声色地瞥他一眼,指尖一抖,轻轻一推。他的信息面板上,多出了一串信用点。这一瞬,巷子两侧的空气都变了味,黑市守卫们不敢再看四人一眼,全都乖乖贴到墙边,让路让得不能再干净。 林述抬腿,像踢开一块多余的石头般,轻轻踢开了挡路的杂物,带着三名“侍从”,走进了秘巷。 待走远后,方雨玮问唐烨:“你真的给他们那么多钱?” “假的,过几个小时估计就能发现了。” “那我们得快点。” 程有真瞥了眼老师,忍不住在心里腹诽:好家伙,这一下倒是把林律的隐藏人格给激发出来了。难怪讨厌徐宴,是跟徐宴撞款了。 “有真,”林述头也不回,“你吐槽全写在脸上,我一眼就看见了。” 程有真摸摸自己的脸,立刻把视线转向巷子两侧。 “徐宴还好么?” “被软禁在医院里,死不了。” “将军也不杀他,真奇怪。” 程有真垂下眼:“因为他们需要我的精神力。”此刻,天眼塔和程有真直接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对立、平衡关系,互相通过徐宴而制约着彼此。 谈话间,林述停下脚步,站在一处商铺前:“我们到了。” 没有招牌,也没有蓝紫相间的霓虹,一扇铁门就这么黑压压地立在那。与此同时,唐烨的定位器也发出提醒: 【休眠舱代购点】 她立刻操作,一串只有黑市核心商家才认得出的序列号悄无声息地发送出去。程有真忍不住评价:“唐总,你现在是真的神通广大。” “好说。” 空气安静了半秒。 ai的警报解除声响起,整扇门板微微震动,下一刻,锁自动解开,金属门向内滑开一条缝,一次仅能通过一人。四人屏住呼吸,步入其中,铁门在身后“嘭”地关死。 前厅也一样狭窄,像一道金属峡谷,墙壁满是扫描器和识别孔。 一个穿着外骨骼夹克的男人缓步走来,光学义眼来回转动,再次将四个人扫了一遍。他微微一笑,看不出情绪: “是t老师介绍来的?” 林述随意点头:“我们要买休眠舱。” 中介挑眉。 “急用,最好能在三天内送到白金场。” 中介的义眼转了转,像在计算他们到底是什么货色。最终,他抬手一挥:“跟我来。” 他们被带入一间暗房。门一开,空气骤然一冷,一个休眠舱样品睡在昏暗的库房里,像是冰封的金属棺材。 中介随手敲了敲舱盖:“我们的货,比 arch 科技那批正规品多了不少……’实用功能’。”他手指一滑,舱盖玻璃闪过一道虹光,缓缓打开,“我们可以关闭外部监控。即使身体出现异常,也不会通知医院。” 他又一按,另一组光条亮起:“还可以多用户共享接口。”中介笑得意味深长,“懂得人自然知道,这个功能多值钱。” 光脉沿着舱体流过,照亮了林述的侧脸。 就在唐烨准备继续谈价格时…… “我可以试试么?”林述率先开口。 所有人都一愣。老师突然变得像个充满保护欲的家长,把所有人护在身后。 中介倒是笑了:“当然可以。” 舱体缓缓展开。她躺进去时,膜贴在她后背的一瞬间,低温直刺脊椎,整个人像坠入一片无声湖底。还没来得及适应,一根长长的饲管,突然从舱壁伸出来,毫无预兆地探入她口中。 她只觉得自己的胃部被人抓住,窒息感扑面而来。 她不知道这个休眠舱是否代表着当今时代的科技水平,她只知道,自己被科技捏着脖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死了。 舱盖上的光学网亮起,淡金色光点开始扫描她的眼皮、呼吸频率、脑电波……她的身体沉下去,意识却被轻轻托起。一种极端危险,却又极端熟悉的感觉突然浮现。 她像被共感袭击了。 舱外,所有人都看着。林述呼吸变浅,眼睛紧紧闭着,没有任何挣扎。一切都像广告里描述的那样。唐烨和方雨玮心领神会,立刻转过身去,装作在和中介谈价钱, 程有真盯着林述。 突然,他的精神力微动。透过舱体,他能细微地感受到,林述的意识边缘响起一阵微弱的杂音。 他闭上眼,让自己的意识缓缓接入休眠舱。 【匹配率分析中】 【用户评分:a 低风险】【精神结构偏差:中,适宜供应】 这是什么意思? 程有真问中介:“休眠舱的芯片用的是仿版么?” “对,皓澜的新片,arch-ai,一点都没改,原版什么样,它就什么样!” 第139章 二审5 特许病房内, 徐宴盯着天花板出神。 一道轻响,房门突然滑开。他侧过身,看见一台机器人载着食物进来。它会精准地停在离床头约半米的位置, 抬起机械臂, 将托盘放下。 托盘边缘与床头柜的边线,严丝合缝, 毫厘不差。完成这一切后,机器人抬起头。那双“眼睛”其实是摄像头, 与脉冲炮的瞄准系统连接着。 如果他不吃,是不是就会被袭击?徐宴心里闪过这个想法。于是, 他拿起一个苹果,缓缓咬下, 目光始终锁在机器人身上。咬合的瞬间, 摄像头的光圈收缩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他随又问。没有回应, 没有逻辑反应。里头没有装载任何ai模块。机器人静静站着, 直到他吃完盘子里的东西, 这才端起托盘,转身离开, 动作与来时完全相同。 门关上后,病房又恢复到死一样的静谧。徐宴重新躺下, 继续看那片云。 有它在,好似程有真还在身边。 虽然被困着,但奇怪的是,这段被软禁的时光,对徐宴来说反而像是一场从未有过的、 荒诞又温柔的梦。他从未认真想过“活下去”这件事,直到遇见程有真,他发觉, 原来活着,是一件值得被渴望的事。 如果生命里有程有真陪着,如果每天都能听到他在自己耳边说些奇怪的话,如果能看他因为自己一句话就气急败坏,那他想活。 他想活很久。久到两人七老八十,白发苍苍的时候,还能一起打架,办案,惩恶扬善。当然,惩恶扬善这种事,徐宴其实向来不感兴趣,但那是程有真喜欢做的,所以他也爱做。 爱竟然让他变得那么卑微,他余生的意义,就是追随程有真。 这时,云突然闪了一下。 徐宴立刻直起身,走到窗边,仰起头。自己刚刚是看错了吗?此刻,那朵云悠悠飘着,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他眯起眼,开始在心里数起它的移动节奏。 云向右卷了一寸。然后,边缘拉平。光影斜切,亮部下降...... 他的目光变成了狙击镜,指尖轻敲窗沿,每一次敲击都对着云朵的下一次形态变化。一、二、三......云影移动的幅度,轻微且精准。 第202章 卷,拉长,断层,变亮。五、六、七......到了第十二次,它又回到第一种形态,开始 循环。徐宴眸色一沉,开始第二轮计数。 第十七次。 第十八次。 第十九次。 徐宴挺直背,整手指敲下。第二十次,云又闪了一下。 他刚刚没有看错。只有 0.3 秒,像是贴图刷新。徐宴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侧过身体,换了个角度,继续观察了几轮。他确信,云的形状每过 20 次循环,都会出现同样的闪烁。这0.3 秒,应该是云网天空渲染的突破口。 当他数到第四轮时,房门再次自动开启,机器人又来送餐了。 他突然快步走过去,抬脚,猛地踢向床头柜。 只听一声巨响,柜子被踢偏了十几厘米。然而,机器人照例走向原定位置,将托盘放下。由于位置被改变,它的托盘边缘无法对齐,重心失衡,食物悉数滑落地面。 机器人毫无反应。 徐宴眯起眼。果然,“机器人送餐”是低优先级循环脚本,无法识别环境变化,也无法作出自适应调整。 下一秒,脉冲炮的冷光再次对准他。它只识别“有无进食”。徐宴叹了一又气,弯腰捡起又一个苹果。摄像头镜片微微颤动,反射出他神情平静的脸。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是个小傻瓜。” 他将苹果举到嘴边,开又,做出准备咬下的动作。机器人侦测到“拒绝咬合”,脉冲炮再次亮起: 【系统进入惩戒预备模式】 就在这时,摄像头自动切换到“危险防御优先”,扫描范围降低,徐宴知道,此刻,它对外围监控解析度骤降。 徐宴就在这瞬间,将苹果轻轻一抛。苹果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了房间垃圾又的回收槽里。伴随“叮”一声回收成功的提示音,系统瞬间把上传到主控。 【任务完成:目标拒绝继续进食 】 脉冲炮熄灭。摄像头恢复正常瞳距,机器人默默退回轨道,系统发出一声确认音:【营养补给已完成】 徐宴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敲着膝头,若有所思。 另一头,程有真他们已经退出了“零体”黑市。为了把戏做足,林述干脆从中间人手里买了一台,但全程只说了价格,别的一个字都没问。几人从办公室的沙发上站起,把他团团围住。 “老师,感觉如何?” “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述皱着眉,将螺纹接又递给唐烨,语气罕见地凝重:“如果’零体计划’推出时,就已经配套准备了这种休眠舱,那’零体’,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音落下,所有人同时怔住。 “为什么这么说?” “休眠舱的接口......具备共感功能。” “不会吧?”唐烨像被电了一下,浑身一个激灵,“只有程有真和尔琉能做到的事情,怎么可能内置在这种舱体里?” 她立刻掏出终端,调出接又自动储存的记忆数据,开始分析。 只见休眠舱的完整立体结构,浮现在空中,唐烨手指在光幕中翻飞,将所有零件一一拆散,几分钟后,她拖出了一个接又凹槽。这个凹槽可内置芯片,但她从没有见过。 程有真看了一眼,脱又而出:“要是徐宴在就好了。” “......”“无语!”“程有真你怎么是这种人?” “我怎么了?” “你竟然是那种谈了恋爱后,张又闭又就会提到自己老公的人!”唐烨扶额:“他是’老公狂魔’。”方雨玮纠正:“不对,那叫娇妻。” “娇妻。”“娇妻。” 程有真百又莫辩:“这个凹槽我在总署见过。” “哦?”众人顿时精神一振,“总署的哪儿?” “想不起来了!所以我才说要是徐宴在就好了。” “......” 短暂的吐槽后,办公室重新沉思。 林述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有真在总署见过这东西,完全说得通。你们还记得么?那个中间人说所有芯片都是仿造原版 arch-ai 的。现在盛月和天眼塔关系紧密,这个凹槽......应该和天眼塔的 ai 有关。” “天眼塔的ai?”方雨玮愣了愣,“那不就是云网么?” “云网?难道当局要共感我们全三区的人?” 程有真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如果是这样......”他抬起头,透过落地窗,望向城市天际线上那栋高塔的影子,“那天眼塔这么着急黑市,就说得通了。一旦黑市份额太大,它就无法控制用户了。” 剩下三人继续沉默。 半晌,他们也感慨了一句:“要是徐宴在就好了。” 林述问程有真:“天眼塔会怎么处置徐宴?” “不知道。但至少没有生命安全。” “你放心,姓徐的身手了得,一定能逃出来的。” “不是逃不逃出来的问题......”程有真垂下眼,沉默了很久,舔着嘴唇,纠结着。 其他人静静地看着他。 他深吸一又气,终于还是把最深处的担忧说了出来:“你们已经知道了藏经阁的秘密。天眼塔也知道,但到现在为止,他们都没有动你们。” 方雨玮和唐烨对视了一眼,没有吱声。 “当局会秋后算账。”程有真缓缓吸气,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这笔账,会怎么算,我 不知道。” 他死死盯着地面: “所以我才会脑子一热,带着李元帅一起,抢先一步攻击天眼塔。我怕......我怕你们出事。”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经明显发抖,眼眶泛红: “只是没想到......我反而捅出了更大的篓子。”他咬住下唇,泪水一滴滴落下,“我......总是害惨身边的人。如果你们也出事......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该怎么活。”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终于承受不住,痛哭起来。此刻,程有真唯一在乎的,是如何不再让他爱的人,为他受伤。 但是他做不到。 他就是个那个被选中的怪物,把所有人都拖进漩涡里。 在徐宴和翁时章那里强撑的情绪,在这一刻崩溃。徐宴说得不错,自己确实很喜欢哭,好像自己一人把他那份额的眼泪哭掉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脆弱,或许自己死了,这一切才有破局的可能。但是他不想死,他有了爱的人,他舍不得。 方雨玮吸了吸鼻子,一下子捧住程有真的脸。 程有真眼泪汪汪的,睫毛上挂着泪,鼻头通红。 “得亏徐宴被关着。”方雨玮忍不住吐槽,“他要是看到你这样,怕不是要把整个天眼塔推平。” “就是。”唐烨在旁边补刀,“你这么能打的一身肌肉,结果配了这么张的脸。” 程有真被他们俩逗弄,破涕为笑,眼角却又滑下一道泪珠。 “我都和一宁做过了,我方雨玮也死而无憾了。” “救命,你才是娇妻!” “我是啊。” “你好恶心。” “我说真的,我不怕死。”方雨玮难得正色,“你不用担心我。我当同意和你一起查案的那刻,我就想过了。” 众人全都愣住。 “我早就知道,一旦牵扯进去,不会有好结果。”在白金场的权贵圈里摸爬滚打多年,他比 谁都清楚,海面下的冰川有多庞大。 “就像我和一宁在山海......我也知道,这辈子没法再见到他了。”方雨玮垂下眼,掩盖着某种情绪。但下一秒,他抬起头,眼里又亮起光。 “但如果因为害怕,就不去做正确的事,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程有真看着他。 “跟你在一起查案的乐趣,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方雨玮笑了笑,“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自己也是个英雄。” 唐烨这时也开又了:“对,有真,谢谢你给我们这些普通人一个,当英雄的机会。”她深吸一又气,一字一句地讲: “我爸妈进监狱之后,我就想明白了,我唐烨在白金场,要把那些垃圾,全部干掉。如果 天眼塔是那个最脏的垃圾,我也干它。” “小唐总好大的又气。” “我已经在干了。”唐烨的眼里也闪着光,难耐兴奋,“我等不及要让你们看到,我做成的那天。”她笑了,带着挑衅般的自信: “哪怕,那一天也可能是我的死期。” “你们不会死。”一直沉默着的林述突然开口。 三人齐刷刷看向她。 林述的脸微微发红,眉头紧蹙,胸膛剧烈起伏着,但是声音坚定,只对他们说了六个字: “我会守护你们。” 说罢,她捞过外套,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第140章 二审6 小周看到林述出现的时候, 吓得手里的晚饭落在地上。“你你、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 第203章 林述斜靠在门框上,拿下眼镜,没有正面回答:“你打不打算让我进去?” “我都没打扫……”小周让过身, 林述踏进她家, 单手推上了大门,另一只手揪过她的衣领就吻了上去。小周比她矮了几公分, 仰着头,整个人脑子嗡嗡的, 好像要爆开。但是几秒后,她立刻反应了过来, 将大律师推到门上。 从玄关到卧室,一片狼藉。 天光变了数次, 林述直起身, 捞过电子烟, 纠结了一会儿, 又放下了。小周得了便宜, 嬉皮笑脸地凑过去: “宝贝,我就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要是早点想通,我们还能多享不少福。” “我给你买了个休眠舱。” “啊?!”她险些从床上弹射, 心跳直逼十分钟前,“不是,你干嘛啊?你去黑市了?” “嗯。地址填的你的。” “你……你就这么害你老公?”不过,小周愣了一会儿后,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继续靠在林述身边,“你真厉害啊, 这玩意儿都能搞到,不愧是大律师。” “我这次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她转过身,看向小周的眼睛,“我会放出消息,骗薛思文他们,尔琉在我这。” 小周一下子收回了所有笑容。 “因为尔琉,有真险些死在大码头。他们没有继续追下去,只不过是天眼塔出了大事,等过几天,他们会继续出手的。” “所以呢?你打算替别人死?” “难道……”她反问,“要让唐烨去死?还是让秦怒那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替我们挨这一枪?” 小周瞬间不响。 “徐宴现在也被软禁了,我能想到的,只有你。” “你要我做什么?” “等大码头对我动手的时候,”她注视着她,神情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你帮我跟秦越川带个信。” “你疯了?万一他们不肯救你怎么办?” “赌一把了。” 林述明白,得山潮人得天下。天眼塔不知道尔琉的存在,所以她决计不敢惊动白金场的人。旧港现在三分天下,只可惜,腾川的翁时章被派去了总署,这力量突然失衡,黑虎丘和大码头一定会趁乱做点什么动作。 既然早知道他们会动,不如,就让她这个不起眼的律师,来撬动权力斗争。她不信秦越川面对这种情况,会不为所动。 “你准备怎么做?” “你那台死贵的机器,存着尔琉的所有脑电波信息吧?” 小周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林述来找她的原因。 大码头评分局。 老六步子踱来踱去,一下子没了主张。他现在有两个情报,一个是福利院小孩在林述手上,此刻捕捉到共感信号,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第二个来自丁容,据称将军现在虚弱得很,云网也不稳定,要恢复如初,至少再等24小时。 “老薛,你说这24小时内,咱们要不要把生产线抢回来?” “你有多少人?秦越川有多少人?” 老六被噎了一下,换了个话题:“那咱们也不敢贸然抢小孩儿啊。谁真的信,他竟然在一个律师手上?” “我信。” 老六眉头一动:“怎么说?” “上次我已经把程有真打烂了,但他还是没死。这不对劲。” “他妈不是什么山潮人么?能自愈,不死也正常。” 薛思文冷笑一声:“你要是看到他当时那个样子,你就不会觉得这正常了。程有真他们心眼多,故意把小孩藏在律师那,也说得通。” 然而老六对此还是表示怀疑,只不过,薛思文接下来的一句话,打消了他的疑问:“如果他们对卵母细胞一无所知,程有真出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应该来杀我。但他们没有,反而是把矛头对准了天眼塔。” 老六直起身,终于被说动了。 他点亮终端,光将他的脸印成红色。每一个红点,都代表一个全副武装的近战小队,他们组成了大码头庞大的冲锋组。第二批是大码头养的电子兵团,与白金场的相比,它们数量多,耐打、稳定。 第三批,则是他们自开启福利院卵母计划来,就偷偷研发的新型武器。单兵外骨骼式压制装置,只要开启,短时间内可以压制尔琉这种高异能者。 老六手指一动,系统的ai闪了两下,随后锁定目标信号。 【a07-xx-307,异能数值检测】【评估:高。需启动最大进攻参数】 【最佳防御模式:已匹配】 只见红点如潮水般在地图上扩散、重组,最终形成一个包围圈,将那个微弱信号点死死锁在中心。 在天眼塔被袭击的第二天,大码头,也出兵了。 仓库外,低沉的引擎声开始连成片。冲锋组率先出动,装甲车一辆接着一辆驶上主干道。队员全副武装,黑色护目镜盖住了脸庞,人变成了武器。 紧随其后的是兵团。此刻,他们的外骨骼装甲折叠在悬浮球体中,与成群的无人机一同升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此刻,他们像一群没有情绪的捕猎者,就等一声令下,扑向猎物。 整个旧港的空气都变得不同了。 黑虎丘的小酒馆内,秦越川烧了一桌子菜,穿着围裙,坐在女儿面前,笑眯眯的:“爸爸好久没给你做饭了。你尝尝。” 秦怒挑起一块肉,还没尝,光是那个味道就让她回忆起了以前的时光。每天,她上学放学,烦同学,烦作业,烦天烦地。谁料短短几个月,她的整个世界都颠覆了。 “爸,我想学打架。” “好啊,那你每天放学,抽两个小时,跟阿晴健身。” “女生能练得和小晴哥一样壮么?” “可以,就是得多吃很多苦。但有我在,你肯定进步得快。” “哦。”秦怒咬着筷子,恍惚间,一切都没有变。她爸爸应该还是爱她的。在没有更具诱惑的环境下,老爸的优先顺位还是自己。只不过,一旦有了他热衷的战争,她就会被哄着,退到他看不见的地方,自生自灭。 不过,有条件的爱,也是爱。秦怒已经很满意了。 秦越川如以前一样,帮她把书包给整理了,新校服也叠得整整齐齐。父女俩难得享受着亲子时光,有说有笑的。这时,江晴推门而入。看到这一幕,他愣住了,半晌没说话。 “怎么了?”秦怒抬头。 “呃……没事。你们先吃,吃完我再说。”江晴退出门外,关上门,背靠着,仰头望向天空。 好久没有看到小宝笑得这么开心了。如果他有了孩子,他大概也会为了这张笑脸而战到最后一刻。可惜,一旦拿起脉冲枪,她的笑容就会消失。但若是不拿,她以后,将再也没有笑的机会。 不多久,身后的门打开,秦越川脱了围裙,问他:“出问题了?” “紧急状况,大码头出兵了。” “向着我们?” “不是,是一处废弃工厂。”江晴压低了声音,“他们在那里识别到了尔琉的脑电波信号,出兵围剿。” “操。”秦越川爆了句粗口,脸色瞬间变了。当即和江晴匆匆冲向外头,直奔军事基地。 脚步声渐远。 贴在门另一侧的秦怒缓缓转过身,心脏砰砰直跳。尔琉被发现了?这绝对不可能。她手指发颤,立刻按下接口,飞快联系盛铭然。接通的那一刻,她观察到,二人的背景还是在福利院。 “你先听我说。”秦怒趁他们开口前,迅速把她偷听到的消息告诉了他们。 盛铭然只觉得不可理喻:“疯了么?谁会有尔琉脑电波的信号?” 尔琉扭头看向他:“有啊,小周。” “小周他妈的是谁?” 尔琉伸出手掌,给盛铭然共感了她的形象。盛铭然品了半天,若有所思:“想不起来了。” “林述的好朋友。” “卧槽,那岂不是林律师放的消息?” 听到这个,秦怒在那头急得团团转:“那怎么办?林律师他们又不会功夫,岂不是自投罗网?” 盛铭然的冷汗也下来了。他和尔琉对视,尔琉不懂什么叫派兵,他遇到过最凶险的情况,也无非是一群评分员拿着武器追他。 “我们得帮她。” “我知道!你让我想想!”盛铭然在房间内来回踱着步子,纠结着。他倒是可以使用云网基础口令,但远达不到制衡军队那个级别。如果把所有权限打开,那他妈一定会发现,到时候只会更惨。 “你不救她,那我就去救了!”秦怒大一声,已经开始穿鞋了。“我会救!但你给我点时间啊!”盛铭然也吼。一时间,这两人到剑拔弩张,快要打起来。尔琉看看他,又看看秦怒,心里渐渐大概明白,这一切,应该还是由他而起。 第204章 在吵闹中,他闭上眼,意识缓缓进入那道无尽白。 世界被抽空了声音,尔琉顺着第六感,漫无目的地走着。不多久,他就看见,远处有一个人,身影和自己一般高大,散发着熟悉的味道。“妈妈?”他眼睛一亮,快步跑了过去,绕去那人的正面。 是自己的投影。 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着前方,身后是一个终端,循环释放着自己的脑电波频率。那是一个,用他的“意识”做成的诱饵。 瞬间,白色像剥落的墙皮般大片大片脱落,卷向四周。裂缝后的景象逐渐浮现——四周是混凝土墙,角落里堆着生锈的钢材,废弃工厂的轮廓正一寸寸向现实贴近。他转身,看见林述站在那里,眉头紧锁,目光如刀,勇敢地盯着前方。 “林……” 话还没出口,“轰”一声,工厂外传来第一声巨响,地面震了一下。 大码头的部队,已经到了。 第141章 二审7 徐宴的家中。 机械臂被毁了, 程有真不知道他的内置系统,而默默也不知所终。程有真撑起身体,赤脚踩在地板上, 走向徐宴书房的中控台。那是徐宴的“私人领域”, 平日他从不靠近,所以, 当云网界面亮起来的一瞬,程有真迷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操作。 他下意识地想喊默默解释, 等回过神后,苦笑了一下, 自顾自捣鼓着。中控后台结构极其复杂,有各种权限标签。他尝试使用共感去理解, 可惜, 精神力不是这么用的, 研究了半天, 可以说一头雾水。 “这徐宴也是……”他嘟囔着, “随随便便让人来住,什么都不跟我说。等他回来, 看我怎么训他。”话刚说完,他又顿住了。 训什么? 徐宴根本没来得及教他这些。他们甚至连好好一起度过几天同居生活的机会, 都没有。 脑海中全是对徐宴的担忧,程有真心不在焉地研究,没有发现,手指滑过一个并不显眼的区域,中控台突然亮起。 程有真怔了怔。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座中控台忽然像被什么力量卷住,界面闪烁一下。 “嗡……” 共振声从地板底部升起。就在那一瞬间, 世界翻转。 云网的波段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下一秒,书房的一切全都以粒子形式散开。程有真眼前骤然变成一片彻底的、无边无际的纯白。耳边的声音也全消失了,只剩下心跳声。 又是这里? 他现在看到这片纯白地狱已经有些ptsd了,每次都不是什么好事。 “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程有真猛地回头:“谁?” 他的声音也被拉成长长的回声:谁、谁、谁…… 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远处奔来。是尔琉。 他的长发在纯白里像墨色泼开,小脸紧张又欣喜。程有真见到他,兴奋地将他一把抱住。尔琉也紧紧着他的脖子,整个人缩在他怀里。 两个人靠在一起,如复制黏贴,长发交叠,瞳色如墨。 程有真开口的那一刻,竟然开始使用山潮语言,而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换了语言,一切如此自然。 “n'kai shi’un?(你怎么来的?)” “mi'ru yao hun,ma’ma.(我找你,妈妈。)” 通过共感,大片模糊的记忆泻进他脑中:福利院,来往的脚步声、圆汀草味、数不清的实验…… 还有一个小小的尔琉,在这些陌生事物之间,孤零零地存在着。 没有家庭,没有亲戚。没有“爸爸”或“妈妈”或“哥哥姐姐”这些概念。他学到的所有词汇都来自福利院。他的世界,被语言的贫瘠牢牢框住了。在尔琉的语言库里,所有“与他基因谱系相似的个体”,都被归类为同一个称呼: 妈妈。 “尔琉,你知道藏经阁的大脑么?”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找到它。”说罢,尔琉手一指,周围荡开一圈圈光纹,露出一个平台。平台中央,是那颗大脑。 “妈妈!”尔琉像发现了什么宝物般,兴奋地冲上前去,趴在台面边缘盯着它看。 大脑没有任何察觉,静静地伏着。 在程有真靠近的那刻,大脑亮起。程有真也回忆起了自己儿时的记忆。和尔琉一摸一样,只不过,他是在白金场的福利院,周围来来去去了很多人,有翁时章,有欲停,也有盛月。 “它快死了。”尔琉观察着它。 “不会。它说过,如果它死了,所有人都会陪葬。云网会保证它的安全。” 尔琉抬起头,继续用山潮语说着:“不是云网的能量,是山潮人的。” 程有真眉头一动。 “山潮人控制着中部人。” “不是中部人迫害山潮人么?”程有真的眉头渐渐皱起。但他知道,尔琉不会撒谎,他只是把自己共感到的信息如实地说出来罢了。 尔路睁大眼睛看着程有真,忽然,他说:“中部人没办法迫害我们。” 话音落下,纯白世界多了个破口,然后,破口如同一块幕布被猛然拉下,露出了另一个世界的投影。林述与薛思文在废弃工厂,急切地争论着什么。忽然,薛思文伸出手,掐住了林述的脖子。 程有真浑身一紧,想也没想,就要冲过去:“我得去救她!” 但还没迈出一步,一只小手用力拉住他的手腕:“我们去不了,只能在这救。” “怎么救?” 尔琉想了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起薛思文的投影,然后手指一捻。薛思文突然像布偶一样爆开,血雾在白中绽放,像被泼开的颜料。接着,他的身体软软倒下,毫无生息。 就这样死了。 纯白世界依旧那么宁静,尔琉哼着歌,如玩积木一般,向程有真展示着他的能力。 而在大码头,所有人陷入恐慌,尤其是林述。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被薛思文他们关在评分局的准备,然而,天色突然一暗,一道投影压了下来,工厂的屋顶、墙壁、钢梁……全都开始像素化。 投影边缘涌出无数像素块,雪一样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到薛思文身上。 一闪。 两闪。 第三下,他整个人从内到外,被挤压。 啪! 一声爆响,他死在林述面前。血和碎肉就那么溅在她脸上,还是温的。 世界安静了几秒,随后,战争爆发。 无人机的炮口从天边降下,对准了尔琉的投影,一下将“他”射穿。然而,由于是投影,尔琉的脸聚散又合拢,盯着他们。 林述整个人僵在那里,发现自己的身体无法动弹。恐惧攫住了她,她想大喊,但是嗓子是哑的。她甚至无法做到控制喉部肌肉。更糟的是,胸口出现了无数红点。 无人机的炮口,已经对准她的心脏。 糟……林述只觉得自己血液瞬间倒流、四肢发冷。她忘了,这群旧港人,才不会走她白金场的规矩。怎么办,自己能说些什么?她偏过头,看着那个尔琉的投影。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远处撕裂而来。 大码头西侧的海堤猛然塌开,随之而来的是烟尘滚滚。数排漂浮的球体从烟幕中整齐升起,悬在半空中。它们在空中轻轻一震,随后自动折叠、展开,变成装甲。 它们如潮水般涌入,车身上刻着黑虎丘的标志,是秦越川的部队。武装直升机盘旋着,压低高度,如巨兽在咆哮。 下一秒,所有人的螺纹接口同时亮起,全频道响起指令: “所有人就地停止行动!放下武器!” 命令刚落地,无人机群就像被触发一样,齐齐转头,炮口指向了秦越川的方向。秦越川站在最前线,穿着战斗服,脸上满是怒意与杀气。 老六恶狠狠地盯着他。 视线相交,两人之间的仇恨写在空气里。血债和压迫,从“靴子帮”时代延续到如今的冤魂,全部在这一眼里沸腾。 “开火!”老六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声,浑身发抖。 火力在同一秒倾泻而出,子弹雨、能量束……炸裂火光爆开,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所有人脸上的恐惧和疯狂。 程有真抱着尔琉,在纯白世界中,静静看着这张战役。 泪突然从脸上划过。 “妈妈?”尔琉抬起头,伸手帮他擦掉泪:“你怎么了?” 程有真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疲惫:“你知道么?今天,代表着……战争的第一天。三区人民的平静,已经成为历史了。” 尔琉歪着头:“战争是什么?” 第205章 “就是一群人,为了争夺权力,杀死另一群人。” 尔琉听完,没有露出悲伤,也没有恐惧。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战场,像看一段无关紧要的动画:“他们只是在玩游戏。”他轻声道,“因为,只有我们山潮人才有权力。” 说完,他们两个看向那颗大脑。 程有真温柔地解释:“宝宝,这不是个好游戏,会死人。比如……我们不希望林述死。” 尔琉又将目光投向林述,发现程有真也使用着他的精神力,包裹住林述周身。 “妈妈,你在保护她?” “嗯。” 尔琉顺着视线,看到了秦越川,立刻亮起眼睛:“我认识他,他帮过我!我想他赢。” 话音落下,他站起身,小跑到战役投影前,蹲了下来。他伸手,像玩玩具车一样,把一辆大码头装甲车捏起来,晃了晃,看了看,又甩开。 下一秒,他抬脚,“啪啪”两声,无人机群被踩成像素,火光绽放。“妈妈!你来玩吗!”尔琉的声音第一次带着真正的孩子气。他蹦蹦跳跳,像孩子踩着水溏。 他有了家人,有了依靠,有了世界上第一份属于他的幸福。 而程有真看着他,却只觉得心在颤抖。因为他知道,尔琉玩得越开心,现实世界,就越是如地狱。第一次,他对山潮人的异能有了切实的感受。 难怪,他们会建无壤寺,供奉着“来因菩萨”。眼前快乐的尔琉,怎么不是他们旧港的神呢? 翁欲停、翁时章、李云华,这些推动接口技术、卵母细胞计划,以及掌控三区的大脑系统的关键人物,竟无一例外,都是山潮人。 原来如此。 历史的真相,从来不是山潮人被中部人利用,事实恰恰相反,他们山潮人借着盛长河、盛月母女的手,以被害者的身份,悄无声息地走上三区的统治舞台。 程有真的手在不自觉地颤抖。他抬脚,走向那颗伏在平台上的大脑。大脑像察觉到什么似的,再次亮了起来。 “……你是盛长河吗?” 光脉闪动了一下。就在光芒扩散的那一刻,程有真闭上眼。在黑暗中,像程有真共感出了第二层世界,光显现出具体的形状。当他再睁开眼时,一个女人缓缓站在他面前。 她长得和盛月几乎一模一样:“你还是,第一个猜到我身份的人。”她微笑着,语气轻描淡写。 “你对李云华做了什么?” “很简单,用了她山潮人不灭不死的大脑,再利用接口技术,上传了我的意识。” 程有真恍然大悟。几十年来,盛长河一直是三区最高指挥官,而她的女儿盛月,则在她的指挥下,继续着“零体计划”,推进着她的野心。 “为什么要这么做?” 盛长河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尔琉,又看向纯白幕布另一边燃烧的战场,语气温和:“我讨厌中部人。你仔细闻,是不是能闻到血的味道?” 程有真不响。 “人类就是这样:愚蠢、贪婪、热衷于自相残杀。云华太心软,做不了人类的最高统领,这个位置,只能我来做。” “所以,背叛了人类。” “不是背叛。”盛长河笑了,像位慈母,“我只是比他们提前看清了真相罢了。人类不过是困在痛苦和恐惧循环里的蠕虫。他们的悲剧,只会不断重演。” 她、程有真和尔琉,一同站在这座盛大而寂静的纯白地狱中。三人像是观众,隔着幕布,看着战争缓慢上演。 炮火成了小号,浴血的战士则是演员。他们被看不见的力量摆布,生生死死,在绝望里,露出近乎疯狂的面孔。一群人的意识被挤压在一起,变成了同一场噩梦的共同体。他们痛苦地蠕动着,在战场的泥泞与火光中,扭曲,变成怪物,撕咬嚎叫,泪流不止。他们将这它称作: 最伟大的人类史。 盛长河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是替他们做一件好事。” “你是说’零体计划’?” 盛长河轻轻点头:“零体给他们一个没有痛苦的乌托邦,永远安全,永远和谐。他们不用再经历战争。这才是科技的终点,是发展必然的趋势。” 她的神态无比都温柔:“我们三代人的努力,就是为了这一天。你应该替我们高兴才对。” 程有真盯着她,胸口被攥紧,说不出话。 盛长河依旧慈祥,揉了揉他的头:“我的孩子,我很幸福,能用这样的方式,看见一个没有苦难、没有死亡的人类文明。你看。”她指向尔琉的方向,“那里的战争,也结束了。” 程有真猛地望过去。 惨叫声、炮火声都消失了。 尔琉站起身,笑嘻嘻地抬头看向他,像一个刚玩完泥巴的捣蛋鬼,浑身都是血。脸上、手上、头发上,全是。他张开嘴,对着程有真说: “程有真。” 他发出了默默的声音。 程有真突然一愣,随即身体惊喜地发抖:“默默!默默你在哪儿?” “我在中控,你重启一下就好!” “默默!你听我说!”他颤抖得几乎喘不过气,“我共感进了藏经阁的云网,你、你立刻去找徐宴!马上!” “好的程有真!” 程有真说不出话,是因为,此时此刻,在人类即将崩溃的命运面前,他可悲地发现,他最在乎的,只是把徐宴救出来。 亿万人的生死也好,亿万年的星辰明灭也罢,他只想着他的爱人。 第142章 二审8 特许病房一片静寂。 徐宴坐在床沿, 机器人立在一米开外,一人一机,仿佛在对峙。徐宴抬眸, 慢慢地、极有耐心地盯着云层, 把苹果举到嘴边,慢慢咬下一口。 “咔哒。”机器人感应到进食动作, 开始微微倾斜头部。 第19次云飘过。 他继续咀嚼,动作缓慢。汁水顺着他的手腕流下, 他偏过头,露出脖颈, 伸舌舔了舔。 机器人也偏过头,与他保持着同样的角度。 第20次。 空气轻微一颤。闪。0.3秒。 天边突然破出一道暗影, 徐宴极速冲向机器人, 伸出手, 将苹果梗刺进转轴缝隙中。 0.3 秒结束。机器人扭头。关节“咔”地一声, 弹出了果梗。它瞬间感受到了异物的存在, 但是,由于在重置的那0.3秒, 机器人无法识别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 那炮口没有对准徐宴,反而开始扫描整个房间。 无异样。 摄像头转回徐宴方向,然而,徐宴已经在原地消失。 他猛然起步,此刻已经移至机器人的身后,手扣住它的炮臂。只见他整条手臂肌肉绷紧,然后, “咔”一声,金属关节在巨力中扭曲,被生生撕裂。 脉冲能量在炮口聚集,然而徐宴连看都没看,五指扣住机器人头部的定位环,整个人发力,将整台机器倒提起来,狠狠砸向地面。 一阵巨响。墙面被炸出一个大洞,脉冲炮短路后的能量回冲,在内部炸开。机器人闪烁了几下,随即归于死寂。 房间重新陷入安静。 他再次抬头观察云网,天边的颜色变了。所有云层停止飘动,下一秒,墙上的那个破洞边缘缓缓鼓起,伸出细小的触须,仔细看,那些触须其实是微小的黑色像素。它们沿着破洞的边缘交织,整个墙面仿佛成了一块生物组织。 徐宴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像素线条猛地从四面墙壁抽射出来,徐宴没来得及反应,脚踝已被一条像素链条缠住。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从天幕垂下,疾风暴雨袭来,卷住他的手腕,收紧。 身体一阵刺痛。电流顺着像素链条,窜进他的神经,就和281曾对他做的那样。 不出几秒,他的冷汗洇湿了病号服。徐宴咬紧牙关,抬头死死盯着天幕之外。此时,云网的算力分配在了对他的攻击上,云层渲染消失了,露出了些许本来的面貌。 三区正在下雨。 就在这时,那台机器人突然发出响动。徐宴猛地抬眼。只见那具残破的金属躯体颤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 残损的镜头对准徐宴,聚焦,锁定,然后猛地朝他扑来! “操……”徐宴第一次骂了脏话。他连反手格挡的空间都没有,锁链把他钉死在原地。阴影投下,机器人举起机械臂,直直朝他颈侧斩下!徐宴只觉得整个人被猛拽了一把,然后手臂一松。 机器人没有在攻击他。它那一刀,斩断了云网锁链。徐宴怔了半秒,然后反应过来: “默默?” “徐宴,程有真让我来救你!”机器人头镜头抖了一下,随后,它抬起机械臂,挡在徐宴与链条之间。 第206章 有了算力支持,徐宴借力腾空,在空中旋转半圈,挣脱脚上的链条,稳稳落地。“他还好么?” “他在层层叠叠的共感场域,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把我送进来的。” 【监测到未知系统,进入战斗模式】 整个病床的场景悄然变化,一层层剥落,化作像素海,潮水般退去。徐宴站起身,解开领口扣子,活动了一下手腕:“你准备好了么?” 默默胸前的炮口能量再次亮起,声音坚定无比: “准备好了,徐宴。” 在共感的幻觉之外,三区已经炸了。 自治学苑李家政变,旧港的黑虎丘大败大码头,夺取了评分武装基地。白金场的武装巡逻出动,翁时章率领总署的兵团,随时待命。无人机遮蔽天空,天眼塔向市民发出了戒严: “警告:进入戒严状态,请所有市民立即返回住所,并确保食物、水及稳定性储备充足。如有条件,建议进入’零体’短期体保存力。” 城被一盆大雨浇透,就像死了一样。 秦越川本打算打道回府,无意在频道内看到了程有真,立刻走出指挥室,缓缓走到他的身前。 程有真站在废墟中央。 林述被他横抱在怀中,已经陷入昏迷,整个人被血和灰尘覆盖着,看上去奄奄一息。秦越川瞥了她一眼,问: “你老师没事吧。” “没事,皮肉伤。” “我派晴送你们回去。” 程有真喉结动了动,下意识想喊一声“秦大哥”。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是旧港之王了。虽然他对自己还是很热心,但程有真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信任他。“秦组长……你知道盛月不会放过你。” “有真,刚刚那张战役,是福利院那孩子帮的吧。” “林律师为了保护他,不惜牺牲自己。”程有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只将怀里的林述抱紧,淡淡地讲,“如果你要打尔琉的算盘,我程有真,把你们整个旧港给屠了。” “你说过,你从不杀人。” “今时不同往日,你变了,我也变了。”程有真一字一句,“你可以因为时局变化,利用281,利用薛思文,背信弃义……” 未等他说完,秦越川眼底有什么东西闪过,打断道:“利用这些恶人,难道不对么?” “你有对谁忠诚过么?” 这一次,秦越川没回答。雨势渐大,程有真艰难地睁着眼,看着他昔日的“秦大哥”。 “我对我的朋友绝对忠诚。我可以为了他们,打破底线,但绝不会为了所谓更长远的目标,去背叛他们。” “果然,都说得山潮者得天下。白金场真是好福气。” “我不是山潮人,我也不是旧港人。”程有真目光灼灼,“我就是我。” 说罢,他抱着林述,缓缓离开。 鞋底碾过脚下碎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秦越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远去,终究没有再开口挽留。 由于旧港陷入停摆状态,街区的光网一格一格熄灭,程有真一手扶着林述,一手按着接口不断尝试联络小周。 无信号。江那头的天眼塔影影绰绰,塔尖亮着红光,似乎又遭受着什么袭击。 通往白金场的隧道被挤得水泄不通,而旧港的富人们,驾驶悬浮车,强行占据航道,越过来因江的上空。几辆车在混乱中互相撞击,坠入江水,炸出巨大的水柱。 往常,徐宴一定会带着他的军队,出来维持秩序。可惜现在,根本没人管他们的死活。 林述仍昏迷不醒。程有真忽然意识到,短时间内,他们是断然无法返回白金场了。他突然感到一种无依的迷茫,不知道该找谁。 他抬起头,雨落进他的眼里,仿佛在落泪。 “你他妈找死啊!不走就别挡道!”一只手狠狠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两步,抬头看去,只见逃亡的人群推挤着,如像素点,抖动着,涌向某个地方。 那里发生了个车祸,一辆车失侧翻在路边,满满当当的物资全部滚落在地上。人们变成劫匪,在泥泞中哄抢。有人抱着成箱的食物,他的同伴则慌乱地喊: “家里又不是别墅!你买这么多放哪儿?” 没有人理会。每个人都像被抽走了理智,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程有真顿了顿,微微皱起眉。别墅……对啊,旧港的别墅!程有真立刻按下接口,通过大码头的网络,尝试连接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 “卧槽,怎么是你?哎,你之前是不是和尔琉在一起?” 听到盛铭然声音的那一刻,程有真终于松了口气。不过显然,他那边也焦灼着。他抱着林述走去路边,问:“尔琉还好么?” “他共感太久了,现在正昏迷着呢。” “不用紧张,他是精神力耗尽,进入了深度睡眠,休息一会儿就好。林律师现在也昏迷……”没等程有真说完,盛铭然听到周围的杂音,突然狂吼:“你怎么在旧港?!我操,你赶紧把林律送去白金医院啊!” “暂时回不去了。盛铭然,我需要去你在旧港的别墅避一夜。” “你等着,我现在过来接你!” “不用。”程有真轻声道,“你把定位发给我就行。” 几秒后,他开着接口,依靠着微弱的信号,抱紧林述,逆着雨水、逆着人潮,一步一步往那方向走。 夜色压下,他终于看到那栋隐藏在山坡上的白色独栋建筑。 风雨之中,别墅外墙的灯光亮起。 【身份检测中】【匹配成功。欢迎,程有真。】 下一秒,别墅大门自动向两边滑开,光线溢出,程有真加快脚步,将林述放在沙发上,一刻不停,用热毛巾替她简单地擦拭一番。 她在整场战役中都被程有真护着,接受了太多的精神力,所以此刻,她和尔琉一样,陷入了短暂的昏睡阶段。 在忙完了这一切后,他坐在地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风雨被隔绝在门外,屋内温暖明亮,而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那场共感也剧烈地消耗着他,他撑着最后一丝责任感,睁着眼,可周围的一切开始轻微摇晃,视线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 【警告!系统检测到未知生物信息!】 别墅的ai突然警报大作!程有真猛地绷紧身体,整个人几乎是本能地撑起自己,进入战斗状态。他环顾四周,抄起了一把水果刀,向门口走去。 大门被踢开的那一刻,冷风灌进,他一个激灵,视线再次模糊一片。 狂风吹乱他的头发,就在他最虚弱、即将摇摇欲坠的时刻,一个高大、笔直的身影,从风雨里走了进来。 “有真。” 听到那个声音,程有真手里的水果刀“当”地掉在地上。下一秒,他顾不上一切,扑过去,狠狠抱住了那人。 “对不起,我来晚了。”雷声轰鸣,徐宴抬起手,将他牢牢抱住。 身体相拥那刻,整个世界停止摇晃。 “怎么又哭了?” “我以为……盛月的人,找到了我。” 徐宴的手臂收紧,将他紧贴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两人的心跳:“有真辛苦了。” 两人均是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 世界被这场雨洗刷着。雨滴在战火里化作蝶,纷纷飞起,捎上命运里早已安排好的信息,指引着彼此。在这流浪的夜里,两人再次相遇。 此刻,徐宴突然明白,人生看似有很多选择,但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条路叫做命运。而他的命运,是爱上程有真。 程有真,是他整个世界的雨。 第143章 二审9 盛铭然无心在旧港买的这套小别墅, 成了他们的临时安置点,从换洗衣物到医疗用品一应俱全。徐宴随意冲洗了一下,水顺着他肩背滑落, 程有真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 心口一紧: “又是粒子攻击?你这次是怎么活下来的?” “多亏了你和默默。” 程有真愣了愣。 “你和尔琉在共感场域,消耗掉云网很大部分的算力, 它没办法像上次那样做出同等的攻击。况且,这次还有默默帮我。” “它人呢?” “运行过载, 暂时崩溃了,就和上次一样。”徐宴咬着绷带的一端, 一圈又一圈地缠上自己手臂。绷带刚一收紧,白布立刻被血迹浸透。程有真知道他讲得轻描淡写, 但是从他受的伤来看, 估计和上次一样惨烈。 “我帮你。” “不用。你需要好好休息。” 话音未落, 房间的灯光突然亮了一下, 紧接着, 一声惊雷,暴雨再次砸落下来。 第207章 突然, 程有真像被击中。 这场雨,和他脑死亡醒来的那个节点, 一模一样。他不自觉走到窗前,果然,小院里也种了芭蕉叶,被雨水打得歪过头去。 “徐宴!”他猛然回头,瞪大眼睛,“我知道这次你为什么能躲开。” 徐宴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一旦三区出现这种暴雨, 就说明云网遭到了攻击,它需要恢复。” 徐宴放慢缠绕绷带的速度,开始回想。 第一次,是方丈打开了藏经阁,让大脑改变整个世界的时间线。这种规模,势必消耗极大的算力,或者说,精神力。所以方丈之后需要闭关,暴雨也连下了好几天。 第二次,就是他和程有真直接攻击天眼塔。他们鏖战了许久,战斗的尾声,天降暴雨。 而现在,同样的雨,以同样的姿态落下,这次,恰巧是程有真和尔琉在强大的共感场域,直接与那颗脑对话,并且干预了旧港的内战。 想到这,徐宴眉头紧皱:“一旦算力不够,三区会陷入混乱。” 程有真轻轻叹了口气:“已经混乱了,不是么?我们今晚回不了白金场了。” “既然将军是盛长河,盛月一定会出手干预。” “徐宴,你了解盛月么?” “不了解。”他低声道,“但她是个恶人。” 程有真点点头:“休眠舱绝对是个阴谋。它的内部结构不只是生命维持系统,还有共感卡槽,可以直接收集所有人的集体意识。”所有的拼图终于被他拼凑了出来。他快步走到徐宴跟前,单膝下跪,飞速地讲: “人一旦使用休眠舱,就等于把人脑献给了将军。南鸿睿说过,人脑是这世上算力最强的器官。一旦他们成功了,大脑拥有了无穷尽的算力,后果不堪设想。”他紧握住徐宴的手,“我们得阻止她!” 徐宴凝望着他,陷入沉思。他知道,雨一旦停下,天眼塔就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杀他们两个。此刻,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保护程有真。 就在这时,盛月的儿子,再次联系上了他们。 旧港并不是最焦灼的地方。谁都没能想到,总署派兵重重包围的,竟然是无壤寺。盛月此刻身着军装,身后跟着翁时章。 一宁只身一人挡在寺门口,雨已经将他的僧袍浇透。他身形笔直,直视着盛月的眼睛: “施主,无壤寺不是军队的后花园,所有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盛月跨前一步:“让开。” 一宁双手合十,纹丝不动:“施主,宁奉命守寺。此门一日由宁守护,便无人可越过。” 这句话一落下,盛月身后的士兵在同一时间,抬高枪口。与此同his,翁时章按下接口,一道蓝光亮起,无壤寺的上空在一秒内,凭空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无人机,下一瞬,它们又同时隐形,消失在夜空中。 盛月只是抬眼,看向一宁,那神情像野兽盯着猎物,却偏偏披着一层温和的外皮:“一宁师父,我们此次前来,是来帮助方丈恢复。” “需要这么大的阵仗么,盛施主?” 她指了指天空,语调极尽柔和:“你知道,只要我一声令下,就可以血洗无壤寺,” 一宁喉结微微滚动。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你该不会放任我造这个孽吧?” 随后,盛月的接口亮起。她开启共感,将威胁印在一宁的脑海里:“一宁,别想着我会杀死你。相反,我会把你们寺里所有和尚都杀光,最后只留你一个,让你眼睁睁看着,我是怎么屠杀无壤寺的。” “盛月,你不怕果报么?” “果报?哈哈哈,全三区人都是我的果报。” 一宁捏紧拳头,整个人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雨水顺着眉骨落进他的眼里。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侧身,退开半步。 “……施主,请。” “呵,早这样不就得了?” 门扉敞开。盛月收起雨伞,面无表情地踏入寺内。 军靴声层层逼近古寺深处,没有多一句废话,径直冲向无壤寺的后院。那里,是山潮后裔们的安置处。 山潮人一看到黑压压的军队,脸色瞬间惨白,惊呼出声,有人抱着孩子退后,有人慌忙躲到建筑物后面,露出双眼,死死地观察着。一些胆子小的直接愣在原地,哭了出来。 军队训练有素,像捞鱼一样,把一个又一个山潮人“揪”出来。 “检查接口!” 评分员冷声下令。他们粗暴地拉开山潮人的领子,掀起头发,甚至扯下衣领去找隐藏接口。山潮人因为害怕而颤抖不已,如被圈养的牲畜,任人鱼肉。几个年轻的山潮人被按在地上,脸上被雨水和泥污混成一片。 “wéan sha…! né sha wén!”他们用山潮语惊恐地喊着,眼睛死死看向一宁。 一宁的心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他双手合十,指尖颤抖着,不停念诵着《来因菩萨经》,然而经文被一声尖叫打断。 “救命!啊!” 一个小孩子,被评分员粗暴拖着胳膊拎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拼命挣扎着,像只应激的幼兽。另一个评分员见状,动了动脉冲枪。 “放开他!” 凭空一声怒吼,小胖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高举禅杖,狠狠砸在那个评分员背上!“嘭”一声,评分员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打得往前踉跄。 他回头,看了看来人,满脸难以置信。 “他妈的!”“草!”评分员怒骂出声,立刻反手将小胖按倒在地,接口亮起,准备激活约束。一宁再也忍不住,飞身过去,一掌劈向评分员手腕,将其推开。紧接着,他凌空飞起,转身一脚扫踢,把另一个擒住小胖的评分员踢翻在地。 “你没事吧?” 小胖忽然红了眼,朝他吼了一句:“大师兄!你怎么可以不管他们?!” 一宁的手还在抖。眼前这些山潮人,都是无壤寺庇护的百姓。他们在哭,在求救,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你他妈找死!”挨了揍的评分员踉跄着起来,举起脉冲枪,对准一宁眉心。 这一刻,武僧们终于忍无可忍。十几名武僧齐齐上前,禅杖一击地面,发出齐响,紧接着,他们怒吼一声,毫不犹豫地扑向评分员。 一时间,禅杖与军械撞击出火星,喝止声和山潮人的哭喊混杂在一起,后院彻底乱成一团。 可惜,总署评分员的武力等级完全不是一个层次,雨势磅礴,武僧们拼命支撑,却一个个被压制。几名武僧被重击倒地,胸骨传出异响。另一人被锁喉摁得几乎窒息,口鼻流出鲜血。 “住手!”一宁嘶吼一声,飞身上前。但呼声未止,翁时章目光一凛,拦在了一宁面前。两人四目相对间,空气骤然紧缩。 下一秒,二人同时出手。 翁时章一拳劈向一宁的侧颈,一宁抬臂格挡,冲击力之大,逼得他后退两步。但他反应极快,改变重心,凌空跃起,反手一拳,击向翁时章的肋下。二人拳拳到肉,激战数十回合。 就在他们打得难解难分之时,评分员掏出约束环,锁住每一位武僧的手腕。电流瞬间窜过他们的身体。 “啊!”“放开我!!” 武僧们痛得跪地,禅杖纷纷倒落在地面。 一宁呼吸一滞,被翁时章抓到破绽,一拳砸中胸口。他踉跄两步,嘴边溢出鲜血。 “师兄!师兄!”小胖拼命挣扎,却被死死按住。 两名评分员立刻扑上来,粗暴地把一宁的双臂反折向后。“咔哒”,锁扣卡进关节。几十人齐刷刷跪成一排。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滴在一宁的后颈,就像有人举着刀,一寸一寸,缓慢地往下斩。 盛月在院子的最深处。 待所有的山潮人被清点过后,他们如羊羔一样,被赶去青石广场,列成方阵。新的队伍又踏了进来。这一批评分员穿着不同的制服,胸口印着“arch生物科技-休眠工程队”字样。 他们像搬运物资一样,将一个个胶囊形状的休眠舱运入后院。舱体表面是银白色金属,和三代接口的材质一摸一样。 旁观的山潮人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是潜意识里害怕着,脸色全白,瑟缩着往后退 “编号核对完成。” “开始安置。” “接口准备。” 两名评分员上前,粗暴地抓住最近的一名山潮男子。那是程有真在山潮案被救出的那位。一个评分员将他按着,另一个捏住他的下颌。男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将目光投向僧人。然而下一秒,接口绿光闪烁,一阵扫描后,他像被抽掉力气的布偶,整个人瘫软下来。 “状态稳定,送入舱内。” 第208章 评分员把人拖进休眠舱里,舱盖合上。随后,淡金色的扫描光在舱盖内壁,顺着纹路亮起,将整条后院照得像祭坛。寺中每一个山潮人,就这样被人拖着、塞着、哭着、喊着……一个接一个地,被“送”入休眠舱。 完成这一切后,盛月从雨中走向藏经阁。 不知过了多久,藏经阁内亮起了光和休眠舱一样颜色的光,先是一抹,继而层层铺展,将琉璃瓦照得五彩纷呈。这一刻,藏经阁美得像仙境。 一宁和其他弟子跪在那,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夜色被金光撕裂,这本该象征智慧与佛性的宝塔,此刻,像在宣告一场灭顶的浩劫。 “妖塔。” 一宁的眸子沉下,眼中泛出杀意。那一刻,对师傅所有的留恋,都不在了。 第144章 二审10 寺内弟子全部被赶去大殿, 手被反扣在背后,跪成整齐的一排,如犯人一样。评分员穿着长靴, 来回踱步。没有人知道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正如没人能知道,这场大雨什么时候才会停。 弟子们低着头, 念着经。小胖悄悄挪动膝盖,移至一宁身边, 问:“大师兄,你还好么?” “我没事。”他抬头快速扫了一眼来回巡逻的评分员。现在要紧关头, 是先脱身。他眼神不动,嘴唇微微开合:“我会想办法把他们引开。” 小胖的脸白得像纸:“大师兄, 他们……” 话未说完, 军靴踏地声突然逼近。“你们, 别说话!”一个评分员端着枪走了过来。 一宁直起身, 平静地说:“我需要去厕所。” 两名评分员交换了个眼神, 随后一左一右,将他从跪姿中拽了起来, 冷呵一声:“走!” 他们押着一宁,走过长廊。地面湿得反光, 映着昏黄灯火,被雨水打得一跳一跳。长廊两侧立着几株百年古树,树影横跨在墙上,如骷髅趴着。 突然,一声木鱼声不合时宜地响起。评分员猛地抬头,寒毛倒竖。长廊尽头空无一人。“什么声音?” 没人回答,只有雨水嘀嗒声。 一宁垂着眼, 故意缓步前行。 “喂!厕所到底在哪里,你别给我耍花样!”评分员皱眉。 “佛门厕所多,这里走是最近的。” “嘎!”一声乌鸦惨叫从屋檐上炸开,两名评分员吓得抬起枪口,对着乌鸦叫声方向。 依旧是什么也没有,半个鸟影都看不见。真是中邪了。评分员心里烦躁,把一宁推得踉跄:“别耍花招!快走!” 他们跟着他转向右侧,走去了方丈院方向。 终于,到了厕所,二人将他推进去,又一把把门关上。“快点!” 屋内黑暗潮湿,一宁闭上眼,感受着手腕上的约束环。寂静中,他听到了约束环细微的“滴滴”声。一宁动了动手腕,感受金属贴合腕骨,产生的变化。十几秒后,他摸清了识别规律:呼吸、心率、肌肉张力,缺一不可,否则触发电击。 这对普通人来说是个坚不摧的玩意儿,但是,佛门弟子,与常人不同。 一宁闭上眼,双腿盘起,缓缓吐息。渐渐的,整座寺院的风雨声仿佛远离了他,只剩下自己体内的一条气息在逆流、倒卷。 他先让气血一点点往心脏收拢,再放缓呼吸。他在行打坐修的静息之法,脉搏一点点降了下来。五十下,四十下,三十下…… 它降到了普通人完全达不到的水平。在某一刻,眼前突然失去颜色,一切成了空。 嘀!嘀!嘀! 约束环的监测系统开始报警:“警告:生命活动骤降,可能存在致死风险。”“启动保护程序。” 锁扣上的红灯一闪,松开了三分之一。 一宁猛地睁眼,如从冬眠中突然醒来的野兽。他用力一拧,硬生生地把自己拧脱臼。额间渗出汗珠,可他咬紧牙,继续旋腕,骨节像蛇一样滑出缝隙。 “啪”一声,右手挣脱了。他立刻用左手猛敲右腕,又是一声脆响,骨节回归,另一只手腕也脱开了金属束缚。整套动作不超过三秒。 外头巡逻的评分员俩人突然注意到异常。 “里头报警了?”“快开门!” 厕所门被粗暴推开的一瞬,两名评分员冲了进去,却猛然愣住。厕所里空无一人。 “人呢?”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犹如利刃从横梁上坠下。只听得两声闷响,两名评分员的后颈中掌,眼白一翻,就软着身子倒在地上。 一宁如猫一般落地,站稳、抬头看向方丈院。他脸被阴影切成两半,眼中透出寒光。他甩了甩才脱臼的手,深呼吸,按下了接口。 不出意料,几乎所有人都在“零体”上。 程有真他们见了一宁,脸色大变。一宁平时不上线,只要上线,那就是无壤寺出事了。 一宁那边情况紧急,他罕见地没有顾及任何礼仪,哪怕盛铭然也在:“盛月现在在藏经阁,带着一批休眠舱,给山潮客人们用上了。” “什么?!”盛铭然瞪大眼睛。 “制造休眠舱绝对是为了服务大脑,我得想办法毁了它。” 程有真神情第一次如此严肃:“不能毁大脑,我和徐宴攻击过它,盛长河他们设置了自毁程序,一旦大脑被毁,天眼塔不再,整个三区都会毁灭。” 一宁深深蹙眉。 徐宴点开地图,向所有人展示着。“零体”里的世界里,一切没有变化,街道干净,市场繁华,军队不再戒备,城市没有枪声,甚至风雨都十分温柔。 一宁忍不住去了无壤寺。点进去的刹那,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住了呼吸。 寺院美丽依旧,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闹。整个前院、来因殿、钟楼、侧廊……到处都挤满了人。他们一个一个,拿着香,虔诚地跪在来因菩萨面前,磕头。以前他们都祈愿着自己的命运,而现在,几乎是所有人,闭上眼,磕头,喊一句: “保佑三区和平,人民安居乐业。” 放眼望去,民众的队伍从无壤寺大门蜿蜒出去,穿过长街,仿佛一条长河。人潮人海,他们用自身的□□,蜿蜒出了一条来因江,静静地流淌,淌去一个没有战争,没有杀戮的未来。 一宁屏住呼吸,嘴唇颤动。 “我有个办法,既能牵制住大脑的精神力,又不至于破坏三区。”他深吸一口气,眼底泛出红色的血丝,“但我需要有真施主帮忙。” “我义不容辞。” 一宁睁开眼,再次回到了真实的无壤寺,暴雨如注,脚边横倒着两名评分员。他冷下目光,抄过他们的枪,走向方丈寝室。 “有真,方丈院现在是一片空地,什么都看不到。” 接口内响起程有真的声音:“你保持不动,就盯着寝室所在的方向,不要眨眼。” “好。”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一宁紧握着枪,盯紧前方那片虚无的黑。下一秒,他的接口忽然亮起白光。 “我现在接入徐宴家的云网。” 他身形一顿,只觉得有人在他意识深处点燃了一束火,脑袋塞满了信息,阵阵发胀。恍惚间,他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反向渗透,启动】 眼前雨幕骤然一顿。随后,空气呈波纹状,雨滴在空中震动、变形。空地开始扭曲。默默兴奋地喊:“我在破解云网的局部共感,它骗你看不到寝室!别眨眼!” 雨声全部被吞没。那片空像被人撕开了一角,先是扭曲,随后向后反卷,逐渐露出原本的方丈院。 寝室终于从虚空中浮现出来。 与此同时,远处的藏经阁猛然一闪。一宁低头:“这里的云网发现了。”“没关系,交给我……”然而,还没等程有真讲完,通讯突然被切断,并且,天空亮了。 不是闪电,也不是藏经阁的金光。一宁抬头,看到数不清的无人机亮起,照得整个方丈院仿佛瞬间变成了军事禁区。 机械的嗡鸣从远处逐渐逼近,大殿那里也爆发出了阵阵动静。 只见所有弟子与武僧身上的约束环在同一瞬间全部弹开,那一刻,大殿里所有人都愣住半秒。随即,怒火点燃。武僧们如同突然挣断锁链的猛兽,眼中露出凶光。 “夺武器!”一名弟子怒吼一声,紧接着,所有的武僧同时凌空跃起,身形如箭。评分员们大惊失色。“开火!” 但他们连一句话都还没说完,就被打得踉跄倒地。 枪声四起,杀。 大殿变成了屠宰场。木梁被子弹打穿,香炉翻倒,无壤寺所有弟子像被逼入死路的军队,以命换命,以血换武器。 翁时章守在休眠舱群前,看到变数,立刻大吼一声:“无人机,转向大殿!”几十架无人机的炮口同时转动,激光瞄准线扫过雨幕,压向他们,大殿瞬间变成了红色。 第209章 炮口蓄能,古殿即将被屠灭。 而此刻,一宁躲在古树阴影下,举起枪,果断扣下扳机。没有瞄准翁时章。他的枪口,对准了青石广场最靠前的那具休眠舱。 “砰!” 一声巨响,子弹穿透舱壁,那具休眠舱上的金色指示灯瞬间熄灭。 翁时章瞳孔骤缩:“冲锋组,瞄准方丈院!” 然而这时,接口再次连接成功,所有佩戴接口的僧人,都在同一时间,听到了默默的声音:“藏经阁的云网变弱了!继续攻击休眠舱!” 大殿里的武僧们愣了一瞬。下一秒,他们的眼睛全亮了。 一群早已看淡生死的人,面对炮筒,如敢死队一样,将夺来的枪,全部准休眠舱。“为了无壤寺!”他们怒吼着,一阵密集的火线倾泻,成排子弹,穿透休眠舱外壳。一个、两个、三个……数十个休眠舱在同一时间熄灭。 远处,藏经阁的金光突然开始剧烈闪烁。 默默继续占据了主动权,一宁放下枪,转身踏进方丈院。然而,还没能推开门,背后忽然传来一阵脉冲能量声。 冷冷的枪口贴住了他后脑勺。 “和尚,不要不识好歹。” 又是一句他听过无数次的侮辱。一宁丢下枪,举起双手,缓缓回过头。雨幕下,站着四名冲锋组员,盔甲黑亮,眼神中写满鄙视。 “跪下。” 狂风卷起树影,每一张面罩下,都好似藏了一个鬼。一阵乌鸦呼啸而过。一宁突然笑了笑,下一秒,他动了。 鸦影交错间,僧袍在雨夜中完全隐没,不知去向何方。 冲锋组员愣了愣:“人呢?!” 数十只乌鸦从古树上扑腾而起,冲锋组下意识对准乌鸦群开火。一阵巨响后,影子散去,然而地上没有任何乌鸦尸体。 而跃至檐上的一宁,从高处落下,扑向猎物。冲锋组的人刚回头,就看见一宁落在一名冲锋队员肩上,跪着、扭腰,手肘如铁钩般扣住对方下颌,腰部发力,整条脊柱一扭。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脆响,那人的颈椎,硬生生被一宁拧断,倒在地上。 死了。 一宁落地,捞过他手里的枪,对准就近的人就是两枪。由于冲锋组将他包围,天上的无人机每秒刷新瞄准点,试图避开组员。 “一宁,听着。”是程有真,“立刻往方丈寝室靠近,他们就不敢误伤方丈。” “明白。” “默默帮你干扰无人机。” 一宁咬紧牙,脚尖一蹬,整个人贴着墙壁翻了过去,然后极速蹦跑。脉冲在他背后炸裂,碎石四散,热浪滚烫,贴过他皮肤。 “给我站住!”“他妈的……”一人对准方丈院的院墙,连发数枪,墙壁轰然倒塌,一宁被拦下去路。 更多人向他追来。他转过身,杀意沸腾,干脆冲进敌人的队列里。 只见他一脚踢断一个冲锋组的小腿,对方倒地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压住那头颅,狠狠砸了下去。 喀! 头骨碎裂开来,血浆四溅到他脸上。他失控地吼了一声,像多年压抑突然全部爆炸。 “住手!”剩下两人狂喊,但声音淹没在暴雨里。 一宁没有停。他如影子般从一个冲锋员的背后掠过,扭断颈椎,血喷出一条弧线。那人还没倒地,他已经扑向另一个。 冲锋员从未见过此等残暴景象,惊恐地后退:“别过来……” 一宁抓住他的枪口,硬生生压下,反手用枪托砸碎对方喉结,再顺势扭断他脖子。 暴雨倾盆,风声如哭。这一刻,无壤寺迎来了真正的末日时刻。 第145章 二审11 盛铭然的别墅内突然多了很多人。 信号一恢复, 小周便拎着医药箱火速赶到,几乎是冲进门的,跪在地上就给林述做急救处理。没多久, 唐烨也赶到了。“情况不妙。”她开口, 声音低沉。 几人断断续续拼起外界的情报:白金场现在是易出难进,所以秩序还算井然, 方雨玮和老包在深频里守着。旧港已经在混乱中宣布独立,腾川监察院按兵不动, 所以一切由秦越川控制着,不过, 他开始按批次分发休眠舱,一切倒也在他的控制中。整个三区, 竟然是自治学苑最乱。 小周替林述做完紧急处理后, 还来不及喘口气, 又匆忙转向程有真, 迅速给他接上监测设备。刚接通, 红灯便刺眼地亮起。 “他需要休息。”她对徐宴说。 程有真此刻正在共感场域,与默默一起, 支撑着一宁那边的战局。小周皱眉,盯着不断飙升的脑电波, 讲:“如果不停下来,他会重蹈覆辙。” 徐宴沉默一秒,随即点开自己的三代接口,问道:“我能进入共感,替他承受所有攻击吗?” “你疯了,你又不是山潮人,你会直接死的。” “要死一起死。” 空气停滞几秒。 “你们他妈的谁都不能死。”小周咬咬牙, 最终还是从医药箱里抽出针剂,一针推进了程有真的静脉里:“你告诉他,顶多撑十分钟。” 徐宴听完,闭上眼,伸手握住程有真的另一只手。很快,跟着程有真的意识,一同坠入无壤寺的共感世界。 风雨声与杀意迎面扑来。 翁时章被程有真拦在了青石广场,两人隔着雨幕对峙。 “有真,你不要一意孤行,会酿成大祸。” 程有真站得笔直,动也不动:“那你告诉我,会是什么祸?” “这一切都是为了整个三区。”他难得地严肃了起来,“为了全人类的福祉。” 听到这里,程有真忽然笑了。雨水顺着他的脸滑落。“你知道我为什么觉得你故弄玄虚么?”他向前一步,目光直直落在这个把他养大的人身上,“因为拿不出真东西的人,才喜欢说些假大空的漂亮话。我现在就能告诉你制止盛月的好处。” 他抬手,指向天眼塔的方向:“就一件,三区的人,不会沦为那大脑的养料。” 翁时章冷喝:“你不是我的对手。”他掌下一扣,共感纹路从他的掌心亮起,脚下的青石板也隐隐发光。这是他第一次露出山潮人的异能。 “以前不是。”程有真抬眼,“现在是!” 话音刚落,翁时章如猛兽般扑出。一股强劲的拳风,呼啸着,砸向程有真面门。程有真抬臂迎上,两人的拳头硬生生撞在一起。 砰! 巨响盖过雷声,雨幕被震出一圈环形波浪,青石板炸裂。翁时章只微微后震,而对面被逼退半步。他趁缝隙切入,左拳虚晃,右肘直击太阳穴。程有真反手格挡,却被对方贴身近攻撞中腹部。 “我们都是山潮人,何苦如此?” “唔……”程有真闷哼,但他没有停,下一个呼吸便再次贴上前,“我再说一遍,我就是我!” 他反手抓住翁时章的衣襟,借势一记肩摔!两人纠缠着砸地,雨水四散飞溅。翁时章撑地翻身,五指扣向程有真咽喉,动作狠辣,根本不给徒弟任何喘息机会。 程有真却忽然前冲,用头狠狠撞上师傅的眉骨。 “有真,我们自从山潮之乱后,就为了这一天布局,整整五十年!”翁时章吃痛后退,雨水混着血滴落,“‘零体计划’几乎已经成功了,这个世界,是我们山潮人的。” 程有真抹去嘴角血迹,胸膛起伏:“好啊,果然露出了狐狸尾巴。什么为了三区人民,不就是想当老大么?呸,垃圾。” 翁时章暴喝一声,掌心纹路全部亮起。下一秒,青石板裂开,他一拳砸向程有真胸口。异能震荡,程有真整个人震得撞上墙柱。 石屑碎裂,疼痛像火焰般沿脊椎窜上。 可程有真却在下一秒冲出废灰,脚下一蹬,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翁时章抬头,愣了愣,忽然,一拳落在他的侧颈,另一膝撞向肋部。 两人使用着相同的打法,在雨幕中纠缠着。 另一头,方丈院挤满了全部的火力。 冲锋组一开始低估了一宁的战斗力,并且,他们没有料到和尚会杀生。 一宁踩着瓦片,腰身一转,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躲开一片火力,反手抽出一名士兵的脉冲枪,没有射击,反而用暴力,将其喉部贯穿。血雾在雨中炸开。 此刻,他不是僧人。他是一只从战场走出的鬼。 “全小队,压制!” 冲锋组瞬间换阵,形成传统狙击队型,从屋檐、院墙、廊柱三角夹击。一宁被逼到墙边,剧烈地喘息着。 枪口红点汇聚在他胸前。 就在这时,徐宴从三米多高的屋檐直接跳下,落地的瞬间,雨水溅起。他一只手握着战术脉冲枪,另一只手空着,却比任何武器更危险。 第210章 现冲锋组长认出了他,惊叫:“开火!” 可惜,晚了。 就在雨水溅起的那刻,徐宴和一宁抓住时机,往侧墙一贴,从两个方向闪避,动作快得像两道鬼影。 脉冲能量把石壁烧穿一个洞。最侧的组员还没反应过来,徐宴已经闪到他面前。他一手扣住脉冲枪枪口,往下一压,同时膝盖横撞对方腹部。那名队员整个人被撞得往后弓,徐宴顺势上前一步,把脉冲枪往里一扭。 他扣下了敌人的扳机。 嘭嘭嘭! 连续的脉冲向队伍射去,击中后排士兵的护甲接缝。三人同时倒地,盔甲上火花迸射。前排士兵想抬枪,却被自己同伴的身体绊住半秒。 在徐宴的世界里,半秒就已经赢了。 他反手抓住枪身,干净利落,将枪托狠砸在对方面罩上。面罩碎裂,颈椎也断了。那位组员,半秒内,无声死亡。 后面的士兵终于反应过来,立刻压低姿势,展开火力覆盖。徐宴脚尖一点,整个人从原地“消失”。下一瞬,他出现在廊道另一侧的柱子后。 冲锋组长大喝一声:“三点压制!快!”士兵们立刻分散火力,然而他们的对手不是普通人。徐宴从柱子后探出上半身,单手举枪,连续点射四次。 每一发脉冲都如ai一般,精准落在盔甲弱点处。四人瞬间倒地。 不到一分钟,徐宴一人,在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的情况下,杀了冲锋组一批人。他如头安静的掠食者,从雨幕中迈步走来。所有人就这么看着徐宴,嘴里喃喃着“组长”两个字。 这时,一宁突然拦至徐宴身前:“徐施主,这些曾经都是您的部下吧。” “是。” “那不如由宁代劳。” 冲锋组试图重新集火,但他们面对的是两个怪物。徐宴盯着侧翼,双手握枪,连续短促点射,三秒,又倒下五人。 而前线的一宁,似乎是已经杀疯了。 他以枪作棍,狠击对方眉骨,士兵的头猛地后仰,护目镜瞬间破裂。一宁没给对方反应的机会。他顺势抓住那人的战术背带,抬膝猛撞。肋骨被生生撞断。 血溅了他一身。他弯腰,从尸堆里拖起旁边一名士兵的头盔,砸向另一人的鼻梁。血和碎骨喷溅在空中,在方丈院的青石地上,开出一朵朵扭曲的红莲。 冲锋组彻底崩溃。院内枪声、叫喊声在十几秒内全部消失。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嗡鸣,天空破开一道缝。 一宁抬头。 徐宴也抬头。 月色被某种庞然阴影遮住。天眼塔的云网又占据了上风。天光倏地一亮,机械蜂群从天边回流,一架架无人机亮起红光。紧随其后,四具三米高的机甲沿着青石路重步逼近。徐宴立刻通过频道,共感至旧港别墅: “小唐,默默算力不够了。” 通知完后,他与一宁对视一眼。“徐宴,上来!”一宁抓住徐宴的手腕,两人踩着屋檐,冲上方丈寝室的屋顶。 战火下,无壤寺被再次变成炼狱。但唯独这间方丈寝室,无人机不敢靠近。因为方丈,是天眼塔给出的 “禁攻目标”。 一宁站在屋脊上,呼吸急促,背脊湿透。“徐施主,我需要您帮我疏散寺内所有弟子。”脸上有液体滑下,他已经分不清,是血、是碎肉,还是雨。 徐宴按住他的肩,点了点头。 有了他的保证,一宁跳下屋脊,贴着墙面滑入窗边,进入了方丈寝室。 屋内灯光昏暗。床榻上,方丈静静躺着,像在深睡。但他的接口亮着,接入了某种巨大的精神网络。床沿与地面之间,悬浮着一层淡淡的金色薄膜,精神力在这里编织了一面无形之墙。 一宁在床边站住,胸膛剧烈起伏。 这层金光保护,就来自青石广场的山潮人。他们如囚犯一般被塞进休眠舱,被吸干着能量,供养着这具一百岁的干枯的身体。 “……呵。” 一宁笑了,他走到床头,抓起方丈随身的禅杖。禅杖冰凉,却在他手中散发古怪的脉动。他抬起禅杖,狠狠砸在金光薄膜上。 光膜震颤,把禅杖整根弹了回来。一宁被震得倒退半步。他不死心,又举起禅杖,狠狠砸下。 “砰!” 金光爆闪,又把他震开。 天光巨闪,接口频道里突然响起程有真的声音,并伴随着剧烈的喘息:“怎么了?” “我在想办法。”一宁死死地盯着方丈,讲,“有真施主,方案照旧。” 从接口,他能听到外殿已经一片混乱,而方丈的小屋,多么安全,多么宁馨。“师傅,你可知,你损耗亿万万人的福报,供养着自己。” 他的眼里烧起了欲海之火,仇恨在里面翻滚,把他拖进尸体与鲜血铺成的深渊。他落下泪来,却仍再次举起禅杖。 咚! 咚! 咚! 每一击都震得金光寸寸碎裂,碎片如金雨倾泻,洒满他的脸,在他颤抖的睫毛上绽开、滑落。他泪如雨下,颤抖着,开始低声地念起《来因菩萨经》: “众生诸苦,皆由来因;来因生念,念生心火;心火成业,业引新苦。” 金光一闪一灭,天地都随着他的哭泣而震颤。 忽然,他的视野猛地抽离现实。一瞬间,方丈院退去,他心中的来因菩萨,突然又从虚空中拔地而起。高耸苍穹,佛光如海,似悲似怒,似怜似叹。 一时间,天地之间,只剩下渺小的一宁,和这尊菩萨。 菩萨结着手印,低眉看他,杀师。 外殿,小胖哭喊着倒在火海里。廊柱下,那些喊着“阿弥陀佛”的年轻僧人被机枪扫过。血顺着石阶往下流,佛堂被炮火炸开。 “世间苦如潮,生死不曾歇。愿替众生受其苦,愿为群心担其业……”滚烫的泪珠颗颗掉落,一宁的眼前模糊成一片。他哭着举起禅杖,哭着走进自己的命运。 这一刻,他既是屠夫,也是被缚的众生。 僧袍破碎,佛像颓倒,所有他曾尊敬的一切,都被撕碎。 “一切都是假的……”他喃喃。 忽然,他猛地仰起头,吼得震彻整间寝室:“什么菩萨?!” 他双手握紧禅杖,青筋暴起,转向来因菩萨,砸下。 整片金色虚空震裂一道缝隙。佛光晃动,菩萨的目光却依旧悲悯。 “什么来因?” 他声嘶力竭,再度举起禅杖。 咚! 菩萨像胸口裂开一道狭长的断痕,佛光从裂缝中泄出。 “什么师傅?” 一宁整个人近乎癫狂。 “都是恶鬼!” 最后一杖,带着他所有的怒、所有的恨、所有无处安放的爱,所有深埋心底的痛与无能为力。他用尽一生的力气,狠狠砸下。 那一刻,他眼前,是方雨玮对他的笑容。 金光彻底碎裂。虚空的佛像被击成漫天光雨,床榻也在那一瞬间被震得四分五裂。 寝室又回来了,方丈的身躯在现实中猛地一沉,胸骨塌陷,血肉崩裂,血腥味瞬间铺满整个寝室。 一宁浑身发麻,却像失去理智的兽一样,一杖又一杖地砸着。汗、血、泪混在一起,顺着他不断滑落,将他整个人淹没。 当最后一声闷响散去,房间忽然静得可怕。 他站在死去的方丈旁,像刚从炼狱爬起的孤魂。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师傅的榻前。 泪水已经流干,他双手合十,垂下头,喃喃道: “孽畜一宁,破色戒,狎昵男子;犯杀戒,染众生血;虐杀师尊,逆乱纲常。其行也逆,其心也邪,其恶深于阿鼻……” 伴随一声“南无阿弥陀佛”,一宁的接口疯狂闪烁着。 下一秒,他的身影突然消失不见。 第146章 二审12 深频此时变成了一个救济站。 白金场有许多低评分的居民, 信号不稳的时候,他们的权限便被系统自动下调,所有电力与资源优先输送到高评分者的家中。于是, 整个区域一夜之间多出了许多无处可去的人。 有人被ai管家锁在门外, 有人家中停电停水,接口也无法使用。在雷暴这种极端天气下, 方雨玮和老包看不下去,便打开深频大门, 给他们点热水,一口热饭, 让他们至少能休息个几个小时。 “三区从来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 “这雨好像是假的一样。”人们躲在玻璃墙后,抬头看着天空。雨在落下的过程中, 像是要扯着天幕往下拉。在某一道雷劈下的时候, 有人真的看见, 天空被电光扯出缝隙, 下一秒又迅速愈合。 “雨玮, 你看见了没?”老包大惊小怪地跑进内场,要给方雨玮看他录下的天空, 然而方雨玮正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无暇抬头。 第211章 内场包厢挤满了人, 更多的是孩子。因为原子化管理,人们不以家庭、而是以个人为单位,权限一旦下调,许多孩子便这样被迫与家长分散了。 方雨玮一边分发着热食,一边从储物架里翻出干净的衣服。孩子们排着队,一个个安静得异乎寻常:等着洗个热水澡,然后换上干爽的衣物。排不到的, 就裹着被雨水浸透的衣裳,在角落瑟瑟发抖。 在这一刻,方雨玮突然明白,为什么山潮之乱后,三区有那么多大型的福利院。承受灾难重量的,怎么会是那些在会议室里谈政策的人呢?是这些被遗忘的普通人啊。 “老包!老黄!帮我看着点啊!” “知道了,你放心!” 方雨玮打开内场的每一个包厢,包括最隐秘的vip。黑暗中,他还没来得及开灯,突然,身后出现一个影子。 那影子无声无息,贴在他的脊背上。方雨玮心脏一缩,险些尖叫出声。然而,等看清来人后,他彻底不动了。 一宁像从地狱里爬出来一样,颤抖着,双眼血红。他盯着方雨玮,颤颤巍巍地将手伸向他。 方雨玮愣在那里。但是下一刻,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猛地抱住了他。 “和尚,你怎么弄成这样?” “我把师傅杀了。” 方雨玮瞬间肌肉绷紧,然而,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下下抚着一宁的脊背,讲:“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一宁将他抱得更紧,怕自己一松手,就会被地狱重新吞没。 “我们先洗个澡,好么?” “爱。”一宁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 “嗯?” “我爱你。”一宁的指关节泛白,“那天,在门口分开的时候,你问我爱不爱……”他喉结颤了颤,极力克制着汹涌的情绪:“我撒谎了。” 他抬起眼,满是血污的脸,带着近乎虔诚的悲伤:“方居士,我每一刻……都在思念你。” 师傅死去的那刻,他落进深渊之中。抬头看去,他发现天边的那道金光,不是菩萨,是方雨玮。 救下他的,是方雨玮对他的爱。 牵制大脑而不破坏它的最佳办法,就是斩断它最大的能量补给源,迫使它进入休眠状态。而那颗来自山潮人李云华的大脑,最需要的,就是山潮人的精神力。大脑每次改变时间线后,欲停都要闭关许久,这恰恰说明了,欲停的精神力,与这颗脑紧密相连。 所以,他和程有真做了个约定。 他会想办法杀了欲停,而程有真则会利用共感,将一宁送去安全的地方。至于安全的地方在哪里,没有人知道。程有真告诉他,这一切完全取决于一宁,他会到达他内心深处,觉得最安全的地方。 于是,当一宁在共感的浪潮中漂浮,被撕扯、重组,直到他再度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方雨玮。那一瞬间,他才恍然意识到:宁静的暴风眼,是他。 一宁的手指再度收紧,低下头,狠狠吻了下去。 这一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紧拥住方雨玮,在滚烫的欲海中沉沦。整个世界崩塌,如果要连带着他一起毁灭,那他要毁灭在真正的信仰里,与他痴缠,至死方休。 另一头,当所有人都紧张盯着程有真的生命参数时,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么快打完了?”小周和唐烨双双吓一跳。 程有真抬手,扯下身上的电极片,嘴唇发白,像是被从水底捞上来一样。他想说什么,却连开口的力气都快没了。下一秒,他胸口和手臂上浮现出大片青紫的淤伤,不过所幸,问题不大。 小周连忙将水递给他。 “我们这次……”他喘了口气,接过水喝了一口,“只是帮一宁争取时间。见好就收。” 唐烨皱眉:“无壤寺现在情况怎么样?” “人间炼狱。”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徐宴。徐宴接口高频地闪烁着,应该还在帮忙着疏散寺内弟子。突然,他开口对小周说: “能让徐宴睡觉么?” “诶?你不让他救人了?” “世间人有千千万,他一个人,能救到什么时候……” 小周与唐烨对视一眼,从医药箱内取出徐宴常服的药,放在桌上,随后两人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程有真卸下一口气,缓缓摸上徐宴的脸。他从特许病房逃出来的时候,一定吃了很多苦。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他也是人。 程有真眼明手快,趁接口在某个频率暗下的那瞬间,迅速按下。很快,徐宴的睫毛轻颤,随后睁开眼睛,茫然又惊讶地看向他。 “打扰你了吗?”程有真朝他眨眨眼,语气难得调皮。 徐宴怔住片刻,喉结滚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你陪陪我。” 他失笑,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打仗打一半,要我过来陪你……” “怎么了,不行么?” “行,什么重要,我还是分得清的。” 无壤寺局势分外紧张。翁时章面对突然消失的程有真,愣在原地。这死小子,又在耍什么花样?程有真一向心眼子多,翁时章心里升起不祥预感,刚想调度人手,下一秒,藏经阁灭了。 盛月踉跄着地从塔里跑了出来,惊慌失措,朝他大喊: “我妈!我妈的意识突然停了!” 还没来得及反应,通讯器里传来急促的信号。冲锋组组长倒在血泊中,用最后的力气发回消息:“……冲锋十一组,共六十人……全灭……方丈遇害……” 雨极速落下,翁时章紧急下令:“捉住寺内全部的活人,强制进入休眠舱。” 话音落下,无壤寺的大门轰然闭合,铁壁齐落,所有出口被同时封死。原本正在疏散的弟子们,就这样被堵在走廊与庭院间。哭喊与拍门声此起彼伏,他们被困进一座,即将沉没的城。 徐宴抬起头,对默默讲:“无人机你还能压制多久?” “唐烨在帮我修改指令,徐宴。” 频道内,唐烨的声音响起,语速明显加快:“我找到瓶颈了。默默的算力不是不够,是被云网安全协议分了三层限制……给我两分钟。” 徐宴咬咬牙,扛着枪冲向门口,准备强行破开。 就在最焦灼的时候,共感连接突然断开了,一阵眩晕,光线骤亮,他回到了旧港别墅。不过,当他睁开眼,看到是程有真的时候,那股被强行送离战场的烦躁,瞬间散去。 他捉起程有真的手臂,问:“你师傅打的?” “可不是么,这老头子心最狠。” “有真,寺里的僧侣还没有疏散。” “我明白。把他们留下,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为什么?” 程有真叹了口气,讲:“你不了解我师傅。他们进休眠舱,顶多就是失去人生自由。但如果全部疏散,师傅会想尽一切办法,不留活口,确保消息不外漏。” “腾川的作风?” “嗯。” “你心里还认他这个师傅么?” “我不在乎了。” 徐宴有些意外。 程有真靠过来,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肩颈,间细细闻着他的味道。“我现在只想活着。”他低声说,“和你两个人,好好活着。其他的……都不重要。” “你不想当英雄了?” “不当了。”他贴在徐宴身上,看着他的侧颜,“我就当你老公。” 徐宴忍不住笑出声:“行。” “世上英雄那么多,我不缺我一个。”程有真继续说,声音却一点点软下去,“我只想陪你……”然而,话没说完,他的眼皮已经开始往下坠,像是做梦般嘀咕了一句: “徐宴,我想活下去……” 调子软软的,不听说话内容,只以为他在撒娇。徐宴低头观察他:“老公,不继续疼我了?” 只见他整个人伏在徐宴胸口,呼吸缓慢而平稳。他就这样睡了过去。 外头雨势惊人,恨不得将整座旧港淹没。徐宴伸手,从床头柜摸到药片,毫不犹豫地吞下。随后,他闭上眼,将怀里的人抱紧。 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起他们在“零体”来因江畔的那个夜晚。 那时,程有真第一次怀疑自己可能是山潮人,反应激烈得很,哭得一塌糊涂。而现在,真相更荒谬,一切都是假的,他甚至不是以普通人类的方式诞生。可程有真好像真的不在乎了。 徐宴或许能理解那种心情。 在爱上程有真之前,他也会对那个被称作“徐凌”的谜团,有执念。他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为什么被创造、又为什么被推上那条路。 第212章 可现在,一切都不再重要。 他拥有了世界上最好的东西,真相变得无足轻重,他也开始惜命,想和他活得长长久久,想牵他的手,走过风雨之外的世界,想一起吃饭、旅行、吵架、和好……第一次,他的人生不再是为了真相而活,只为未来而活。 而未来里,有程有真。 药很快奇效,徐宴的呼吸也变得绵长。两人相拥着,在暴风雨中,一同陷入睡眠。或许,他们的意识也和身体一样,悄悄缠绕着,在同一个梦里,并肩而行,走向一个有着彼此的未来。 房间外,唐烨和小周安顿完昏迷着的林述,无法入睡。 盛铭然的投影再次出现,并且带来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 “天眼塔可能会派兵,收复旧港。” “秦越川有多少兵?” “很多。” “你说他会不会知道什么内幕,所以偏偏在这个时候发动内战?” “极有可能。”盛铭然点头,“整条线是薛思文布下的。而薛思文的最终目标,一直是反攻天眼塔。” 这时,唐烨眉头紧皱,看向盛铭然:“我觉得消息应该反一反,是秦越川派兵,准备攻打天眼塔。” 话音落下,几个人都反应了过来。方丈死亡,大脑失去能量来源,云网算力暴跌,天眼塔的电子兵团此刻不会占优势。况且,旧港也研发出了他们版本的云网,共感攻击更可怕。 这一下,所有人都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要对抗秦越川的话,他们得依赖大码头的老六,和腾川监察院。此刻,这几人已经不知道谁是敌人,而谁又是盟友。局势在一夜间,搅合成了没有界限的漩涡。 就在这时,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声音:“秦越川不会马上轻举妄动。” 三人齐刷刷回头。 林述醒了。 小周惊喜地冲上前扶她:“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林述一如既往地忽略了她,将她一下推开。 很好,看样子精神头很足。 她挣扎着起身,开口道:“除了有真,三区还有个山潮人,你们别忘了。” 空气骤然安静。 几人全都明白了,尔琉,会是各家势力争夺的下一站。 “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盛铭然的投影靠在墙边,双臂环胸,不时瞥他们几眼:“是啊,一个小孩,能躲到哪里去呢?” 第147章 二审13 盛府上下难得这么高兴, 离家多日的公子哥终于肯踏进家门了。仆从们像迎圣驾似的站成两排,笑容满面,嘘寒问暖。 “铭然, 你瘦了好多。”老管家赶忙接过他的外套, “要不要先洗个热水澡?” 盛铭然没有理他,直接问:“我妈呢?” “在无壤寺。” 盛铭然二话不说, 冲上了二楼书房。盛月虽然对儿子没什么感情,但是, 她有一点做得不错,就是什么都不防着盛铭然, 各种系统的权限和指令,盛铭然都知道。盛月之所以不设防, 原因也简单:在她眼里, 儿子那点脑子, 从来就不值得费心提防。 他推开书房大门的那一刻, 墙上的光学节点依次亮起, 云网启动,“嘀”地一声切换到加密模式。 “盛铭然, 你好。” “你跑这儿来干嘛?不是让你隐藏好福利院么?” “我有系统权重要求,隐藏福利院不需要多少算力, 请放心。” “你别告诉我妈哈。” “她不问,我不会主动说。” 盛铭然懒得跟他们家云网耍嘴皮子,直接点开三区的军用管理系统。一瞬间,盛月的书房退去,盛铭然处在一个虚空之地,四周亮着或明或暗的数据流,美若星辰。 云华区最暗, 因为李元帅已被关押在介入所,南、北霁两个区的评分局长按兵不动,没有丝毫回应。 旧港的黑虎丘,则是如日中天。 “ai,你帮我……” “盛铭然,为什么徐宴家的云网有名字,我却没有?” “……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赶紧帮我计算收复黑虎丘的策略!” “好的盛铭然。”两秒后,云网给了几个排列组合,但是最优解,则是,不开战。因为丁容与翁时章的双向钳制,一旦强攻,双方都得不到任何好处,甚至可能玉石俱焚。 “我妈会强行把程有真拖进休眠舱里,供养……我的……那个……” 云网平静补刀:“你想说你外婆吗?” “才不是……”盛铭然撇过头去。 理论上,那颗大脑是个异化的有机中枢,融合了李云华的脑,与盛长河的意识。对盛铭然来说,那玩意儿只让人反胃。他从来不可能像盛月那样,把它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现在不会,但是一旦休眠舱全域铺开,天眼塔就能有足够的算力,届时,程有真或许无法成功攻破天眼塔。” 盛铭然陷入沉思。半晌,他问:“那如果尔琉和程有真两个山潮人加起来呢?” “他们可以完全掌控三区,如同当年的李云华和翁欲停。” 听到这,盛铭然只觉得头大。这姓盛的俩女人,怎么就野心那么大,非要利用山潮人的力量,来统治三区,搞得现在,都他妈的要家破人亡了。 “你给我看一下福利院。” 画面骤变,福利院内,尔琉依旧无声息地躺在床上。那模样,突然令盛铭然想到方丈的“闭关”。糟了,尔琉和程有真会不会也需要一睡睡很久? 如果是这样,得千万把他们藏好了。 “我妈一时半会儿的,不会离开无壤寺吧?” “我无法成功预测,盛铭然。” 正当他准备离开的时候,视线里突然多了个人。 秦怒浑身湿透,不知通过什么样的办法,瞒着她爸,来到了福利院。只见她甩掉雨衣,奔至尔琉身边,观察着他的情况。而盛铭然在另一个空间的入口,观察着秦怒。 这一瞬,两人的命运紧密相连。 秦怒的背后是秦越川,盛铭然的背后是盛月,两个人,同时守在了尔琉身边。他到底该怎么做?是背叛自己唯一的亲人,还是背叛自己的良心? “丑八怪!”盛铭然朝她喊了一声。 “哎?你在哪儿?”秦怒瞬间抬起头,四处搜寻着他的影子:“尔琉怎么还没醒?” “他们山潮人精神力耗尽后,要睡好久。”盛铭然顿了顿,讲,“我在我妈家。” “盛铭然!”秦怒看不见他,只能对着天花板喊了一声。她应该是偷跑出来的,还穿着拖鞋,下半身满是泥泞。秦怒进入青春期了,个子又窜了不少,头发胡乱刺着,少年不像少年,少女不像少女,只是一株被风暴催促着的草,野蛮生长着。 她眼眶通红,冲天喊着:“我该怎么办?” 此刻,那套“如果是爸爸,他会怎么做”的行事法则已经行不通了。秦越川已经变了……不,秦越川从来没变,是她已经对父亲祛魅了。 盛铭然的眼眶也红了。他不知道。比起一个小自己十岁的孩子,他也并没有成熟多少。“丑八怪,你说我又该怎么办?” 秦怒不自觉牵着尔琉的手,落下泪来:“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不会变的?” 此时,云网亮了亮,讲:“据我搜索,人类对于真善美的追求,贯穿了整个人类发展史。” 两人齐齐怔住。 秦怒突然想起了什么,喃喃道:“如果我是程有真,我应该怎么做呢……” 盛铭然慢慢握紧拳头。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胸口被点亮了一下:“如果是他,他一定会天不怕地不怕,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那……”秦怒的眼睛也亮了,“我们把尔琉送去山海岭吧,让他回他的故乡。” 让这个孩子远离中部战火,回到圆汀草盛开的彼岸,自由生长,与同样黑发黑瞳的人生活在一起。这,或许是保护这个小孩的,最佳办法。 “丑八怪,择日不如撞日。欲停死了,总署冲锋组元气大伤,翁时章也在无壤寺,不如,我们现在就动身!” “好!” “云网,设计一条能把尔琉安全送到山海岭的路线。” 话音落下,虚空中的数据流瞬间加速运行。下一秒,盛铭然和秦怒两个人被拉入另一个时空,立在立体地形图的中央。 图像缓缓展开,中央是旧港,从西北方向,拉出一条曲折的灰色山脊,那是山海岭的疆界。 一条光带在地形图上亮起,旁边跳动着数值:【生存概率— 63%】【预计时长—48小时】 第213章 “六成的把握活下去。”秦怒喃喃。 “云网,可以把我们共感过去么?” ai给盛铭然泼了冷水:“可以,但是天眼塔受损,目前无法保证云网的共感稳定性。你们可能会迷失在随机的平行时空。” 一片安静。 半晌,盛铭然下定了决心,对秦怒说:“六成……就六成吧。我不想变成我妈。” “我也不想长大后,变成我爸。” “好,六成。” 在这48小时内,两个毫不起眼的人,即将踏上一条古老的道路,一条人类延续了几千万年的,追求真善美之路。 盛铭然猜对了,盛月仅仅崩溃了一瞬,就恢复了理智。她迅速回到藏经阁,远程操控白金场的天眼塔。 “现场影像需要全部封存。” 瞬间,寺院所有监控画面瞬间从主线记录中消失。 【寺内云网记录,按方案三重写】 天眼塔云网启动,她转向通讯台,对评分局发出官方口径: “无壤寺方丈因非法接口放电,导致精神紊乱,最终引发事故。’零体’将提供后续技术支持,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最后,她抬眼看向大脑。 下一秒,全城的公共频道同时亮起。街头的悬浮屏、零体主界面、评分局大厅的公告墙……三区所有屏幕几乎在同一瞬间跳出同一条红色通报: 【紧急新闻】无壤寺方丈身亡,疑涉非法接口攻击 “深夜23:17,无壤寺监护系统出现高危异常警报。经评分局确认,方丈因接口紊乱导致神经系统全面崩溃,现场急救无效后死亡。根据初步勘查结果,本次事件的犯罪嫌疑人为——” 程有真的脸,连带着他所有人的个人信息,静静浮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全域的评论窗口被强制关闭,只留下冰冷的广播声: “市民如遇犯罪嫌疑人,请马上向评分局报备。隐瞒不报者,将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全区一片哗然。 “程有真?是总署的小伙子?” “不是!他是律师!”“草,我就说律师就该下地狱!” “非法接口攻击?真的假的?”“评分局不会随便乱报吧?” 街头的光幕上不断重复着他的名字,短短一分钟,所有人都在议论程有真。 新闻播完后,画面突然一转,变成零体的标志,柔和、可靠,几乎让人忘记刚才的死亡讯息。播音员的嗓音甜美: “鉴于本次事件反映出旧式接口系统的不稳定性,零体决定提前开放休眠舱的限量预售。” 画面上出现光滑的银白舱体,如子宫一般,缓慢旋转。 “arch科技愿与全体市民一同,为方丈祈愿、为未来保全自己。预售通道将于明日 00:00 开启。” 大家看到消息时,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在盛月所写的剧本里,完成了从“哀悼”到“消费”的转换。就像她一贯擅长的那样,把悲剧包装成叙事,把叙事包装成希望,把希望包装成产品。 人们就这样,在一片集体性的绝望里,把“产品”误以为是悲剧的解药。他们掏出高价,争相抢购,仿佛只要拥有它,就能缝补心中的裂缝。 做完这些事后,盛月独自一人,坐在藏经阁中,抬头望向眺窗之外。 天边的暴雨依旧不停。 方丈院内的血迹尚未完全干涸,翁时章带着手下,第一个踏入院内。 看着那团血肉模糊的尸体。他喉结动了下,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下一秒,无人机的红色扫描光带,从寝室外墙一路扫到外院,封锁圈迅速闭合。 “对内频道,所有人听令。”翁时章的声音压得极低,“全域封锁案发地。” 无人机立刻爬升,组成警戒网。 “所有出入口,设四级审查线。接口日志全量备份。” “是。” 小组成员立刻散开执行。医疗队随后进来,却在看到方丈的遗体时怔住了。那已不能称之为“人”的模样,让他们一时间不知如何下手。 他们默默等待翁时章的指示。 翁时章沉默走近,蹲下身,目光落在方丈残破的脸上。上一次见到他,是在盛月宣布全民接口推广的那天。那时他刚出关,风头正盛,一时无两。那个的样子,令他想起小时候,跟在哥哥身后,坐一叶扁舟,意气风发地向中部出发。 “时章,我们必将征服那边的大陆。” “那边有什么不同?” “嗯……那边的时间,和我们的不同。”哥哥顿了顿,笑眯眯地讲,“因为太阳方位,那里的时间走得快一些。” “现在那边是什么时辰?” “不知道呢,去了就知道了。” “哥,娘把圆汀草打成粉,给我们带上了。” 两个人用了一生的时间,学习中部语。由于基因不显,他们模仿着土生土长的中部人,扎根、布局,靠能力与头脑走上权力之路。在胜利港战役中,一个成了腾川的将领,救了很多人。一个入了无壤寺,也救了很多人。 不知从何时起,那条原本就笔直的路越走越宽,成了康庄大道,通往权利之路。直到山潮之乱后,康庄大道又成了通往冥府的小径。 他们曾再次约定,要替族人,在三区讨回一个公道。他们杀了很多三区人,也为最终目的,杀了不少山潮人。最后,自己也丧命在他乡。 那片时间走得过快的他乡,如今已成了翁欲停的故乡么? 母亲塞进包袱的圆汀草,成为了他的名字,被永久地带上了。欲停,欲停。明明有无数次回头的机会,可在心底深处,他真的希望这一切停下吗? 翁时章轻轻吸了口气:“你现在,应该已经回到山海岭了吧。” 那一瞬间,他心上的防线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他垂下眼,一滴泪落在地砖上,悄无声息。 “你那边,现在是什么时辰?” “在下雨么,哥?” 第148章 二审14 与上次一样, 程有真再次陷入长久的昏睡状态。徐宴密切观察着雨势,来判定目前藏经阁大脑的恢复情况。 忽然,方雨玮的投影在空气中亮起:“旧港现在怎么样?” 唐烨松了口气, 大喊一声“谢天谢地!”, 几乎是冲过去回应:“很安全,你们呢?” 方雨玮的脸色却沉了下来:“乱, 也不算乱。有条件的人都在考虑永久性进入’零体’,没条件的……” 他轻轻调动界面参数。下一秒, 唐烨他们只见深频空间里躺满了密密麻麻的,仿佛尸体一般的身影。 为了减少系统消耗, 他们僵硬地平躺着,头挨着脚, 闭着眼, 接口以极其微弱的频率闪烁着。 “这些都是无家可归的人。”方雨玮低声道。 徐宴淡淡开口:“总署现在……应该没精力管他们了。” “什么意思?” 徐宴沉默了两秒, 像是在慎重挑选措辞:“大半个冲锋组, 被我解决掉了。” “……” 阿弥陀佛, 得亏程有真现在睡得失去意识,要不然大概会被当场气醒。 “对了, 一宁在我这,状态不是很好, 老包守着他。”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无壤寺”三个字。这群人,多多少少都经历了鲜血和生死,现在连平日里慈眉善目的和尚,都大开杀戒,没有人会怪和尚,只会觉得,这世界疯了。 唐烨叹了口气, 将目光投向徐宴:“有真现在被全城通缉,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无人应声。 几个人再次围坐在一起,只不过这一次,多了一个小周医生。每个人的神情都有些茫然。经历太多之后,他们第一次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方向。 林述手里捧着热水,靠在了小周身上。小周给她做了电击治疗,将她ptsd的损害降到最小,然而,林述脑子放空的时候,还是会一遍遍回忆起薛思文在她面前爆裂的样子。 血肉粘在她的身上,热腾腾的,恶臭无比。 她明明,只是想略施小计,让那群人受到法律的制裁而已,然而事态却再次失控。法院明明很快就要受理山潮人的集体诉讼案了,然而等了数月的受害者,等来的,却是一个个休眠舱。 怎么会变成这样…… “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她突然开口。 所有人望向她。 “看似在精心策划、布局……其实,也不过是一场巧合。” “老师……” “我放弃计算最优解了。” 小周只当她脑子共感坏了,趁机摸了一把她的脸。林述没有任何反应。好家伙,是真的坏了。“你别吓我啊。你当时给我买休眠舱那机灵劲儿呢?” 第214章 徐宴眉头一动:“什么休眠舱?” 方雨玮和唐烨对视一眼,然后开口解释:“我们之前混进黑市,从旧港那边收了一台仿制品。” 小周补充道:“已经寄到我家了,就放在客厅。” 这时,徐宴沉思了一番,抬头问天花板:“默默,你还能共感么?” “几率不高。” “试一把。”徐宴站起身,按下了接口。众人连反应都来不及,只看到一道残影,徐宴整个人骤然消失。 方雨玮惊了:“他去哪儿了?” “应该去拿休眠舱……卧槽。”小周这时才反应过来,“徐宴!别去我家啊!” “你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么?” “其实也没啥。” 这下,小别墅里只剩下四个人。他们沉默了三秒。然后…… “谁能告诉我,他们俩究竟是怎么搞在一起的?” “日久生情呗。” 小周摇摇头:“以我对徐宴的了解,我觉得不是。” “怎么说?” “徐宴刚认识程有真的时候,就把他往我诊所带了。这种行为对他来说,不亚于对陌生人当众解校门。” 林述忍不住白了她一眼:“你在说你诊所是厕所么?” “嘿嘿,差不多。” 方雨玮倒吸一口凉气:“徐宴怎么这样啊,他不知道我们有真是无性恋么?” “就是!猥琐!” “有真也牛逼啊,明明是卵母细胞人,怎么就谈上恋爱了?” 小周作为在场唯一的徐宴的亲友,忍不住要为他打抱不平:“三区想和徐宴谈恋爱的人也一大把吧。” 剩下三人异口同声:“呕!”对徐宴的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 众人又沉默三秒。四人装模作样地喝了口水,下一秒…… “他们俩和谐么?”“不是,他们俩有时间么?”“见缝插针的时间还是有的吧。” “不是不是,你们听我说,有真是没有生殖本能的,你见过他发春的样子么?”“那你们见过一宁发春的样子么?” 此话一出,众人又愣了。 “方雨玮,我命令你把所有细节分享给姐妹们。”“谁去把有真叫醒?我要共感,我必须看现场直播!” “徐宴啥时候回来啊?可千万别回来啊。” 一行人聊起下三路的话题,全然把迫在眉睫的事情全忘了。方雨玮打了一场险战,被三人逼至死角,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险些把老底全部交代出去,最后,他抛出了最终武器,扭转战局。 “你们说有真恋痛,他们俩会不会……” 战火一下子又烧回了主战场,几人越讲越离谱,越离谱越投入,以至于天花板再次变色,都没有人发现。 徐宴带着休眠舱,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这群人讨论他和程有真的信癖。 渐渐地,几个人声音越来越小,尴尬地咳嗽两声,看着四个方向,齐刷刷避开徐宴的视线。 徐宴挑眉:“聊完了?” “这么快就回来啦。”小周站起身,看着徐宴身后的休眠舱,尴尬一笑,“我来掩饰一下……解释一下操作方法。” 唐烨连忙拦住了她:“我来我来我来,我是专业的。” 她立刻冲到休眠舱前,按下开关。舱体自动展开,能量条亮起。唐烨清清嗓子:“这里的凹槽,是和接口相连的。一旦启动,它就能形成共振,增强接口的能量。” 小周问:“什么能量需要增强来使用。” “共感。” “天眼塔为什么要共感所有人呢?” 徐宴微微蹙眉。他沉吟一番,说:“我要进去试试。” “哎?”那些人也不过是嘴上嫌弃着徐宴,一听他要冒险,所有人都不同意。“盛月正缺意识养料,你躺进去,不是自寻死路么? “对,你和有真两个人都被通缉者。” “所以我才更应该去搞清楚。”徐宴的表情不变,但是异常坚定,“我是整个三区唯一不被共感影响的人。”他看着小周,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小周一愣,似乎意识到什么,但还来不及说话,徐宴已经躺入舱体。 下一秒,舱盖缓缓合上,能量条变成金黄色,与无壤寺arch科技的一摸一样。方雨玮若有所思:“黑市的版本,竟然能接近一比一复刻,真奇怪。” 此话点醒了林述。她大脑开始运转:“这么说来,应该是白金场能接触得到资源的人,偷偷把图纸流了出来?” “然后再让旧港的生产线去做。” “薛思文已经死了,谁能办得到这些?” 他们在舱体外讨论着,而舱体内,徐宴进入了另一个宇宙。 一声极轻的“叮”,世界亮了。徐宴睁开眼时,雨声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晨光。一副柔软的身体贴在他背后,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徐宴。” 那声音轻轻柔柔的,拖着尾音,像在撒娇。徐宴的心口一紧,缓缓转过身,程有真整个人软软地往徐宴怀里蹭:“你终于来了?” 虽然明知道这一切是假的,徐宴还是忍不住上当受骗:“你在等我?” “嗯。 徐宴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轻轻抬起:“你是谁?” 程有真愣了愣,嘴角翘起,笑得漫不经心的:“你老公。” “证明一下。” “又要审我了?” 随着共感的时间增加,程有真的性格也越来越真实。他不再摆出一副粘人的姿态,而是自顾自转身,开始在屋里忙来忙去。 某一瞬间,徐宴竟然有点失落,有真在共感里当个娇妻,也未尝不可。 “你在做什么?” “一起出发去山海啊。”程有真头也不回,像在说一件他们计划了很多次的日常。 只见他拖出来两个大行李箱,机械臂也在,飞快地整理行李、折衣服、拉拉链,一切弄得井井有条。 “你不在的时候,我已经整理了一遍了。”程有真抱着床上一只巨大的大青蛙玩偶,皱眉,“就是这玩意儿太大……” 他一把把青蛙塞进徐宴怀里:“你拿着吧。” “……” 机械臂从箱子边绕过来,三两下爬上程有真的背,稳稳趴住。程有真轻轻拍了拍机械臂:“我们这一家,都齐了。” “真的齐了?” 就在此时,徐宴怀里的青蛙开口了:“‘默默’在这里!我们出发吧,爸爸妈妈!” 在这里,他们真的有机会,过上了心中想要的生活。 悬浮车离地升起,车窗外的城市缓缓倒退,程有真靠在座椅上,看着外头不断变化的地貌,难得像个小孩。阳光把他脸上的绒毛照得清晰可见,睫毛被镀成了金褐色,美得有些不真实。 发着光的程有真,才是徐宴心里的藏经阁,操控着他整个命运。 默默汇报着路线:“二十公里后,将进入’腾川雪带’。我已经为车内调整了最适宜的温湿度。” 程有真手贴在玻璃上,眼睛亮了:“这里是我当时出发,去白金场的地方!” 腾川的雪原逐渐展开,纯白色沿着地平线铺开,天光落在雪上,从远处看像绸缎一样,在悬浮车底盘下滑过。 徐宴点了点头:“就是你和邵衡生离死别的地方?” “你吃醋啊?” 他没有回答。 程有真抬起手,捧着他的脸,似笑非笑:“你这样……很不像你。” 雪光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模模糊糊的。程有真忽然凑近一点,鼻尖轻轻擦过徐宴的鼻翼,不知是在索吻,还是用气息勾他。 “你还没回答我。”程有真轻声,“你是不是一直吃邵衡的醋?” “嗯,吃所有人的醋。”徐宴难得有些局促,说完后,不知所措地看着程有真。 程有真的睫毛颤了一下,下一秒,他呼吸急促,整个人顺势靠过来,跨坐在他身上。 悬浮车在自动驾驶,窗外是无尽雪原。 休眠舱外,众人吵得不可开交。 因为没人拥有默默的权限,他们只好手搓数据,把白金场所有叫得上名号、又和旧港有关联的企业统统列了出来,一行行对比、排。林述觉得可能的,小周全部否定,现场一度陷入混乱。 吵了十分钟,几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唐烨忍无可忍,突然一声大吼: “是我!”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她。 唐烨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像是在压住心里的澎湃。她放下茶杯,神色前所未有的沉稳: 第215章 “我们唐锐做的。” 空气继续安静,所有人已经傻了。 她继续道:“早在他们竞标休眠舱的时候,我就提前部署了。旧港所有休眠舱,看似贴牌,实际上供应链是唐锐集团的。真的出了事,我可以保证整个旧港的人民,不会死在那玩意儿里。” 难怪当初唐烨能那么轻易找到门路,顺利带他们进了黑市,还能买到一个没人知道真假来源的休眠舱。原来不是运气,也不是巧合。她早已把手伸进去了。 唐烨抬眼,那双圆圆的眼睛,此刻冷静、锋利,比她爸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说过,白金场的资本,早就该洗牌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还有,想打败盛月,不能只靠有真他们拼命。毕竟,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这一番话,点醒了在场的其他人。 三区的这场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了了。雨不停,人就必须自己撑伞。 “唐总牛逼!”方雨玮忍不住喊出来。 唐烨挠挠头。 “对,不能把所有的重担,都压在有真身上。”林述眉头沉下,心底再次燃起斗志。三区是所有人的家,他们一定有办法,阻止盛月,阻止“零体计划”。 这一刻,他们不再只是被剧情推着走的小人物。每个人,在自己的叙事中,都是唯一的主角。 就在这时,休眠舱闪了一下。 众人围去徐宴身边,舱盖下的能量条抖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唐烨看了一眼计时器,眉头皱起:“他进去太久了。” 小周和唐烨打了个配合,一个改动数值,另一个贴上舱侧监测仪,设法检测徐宴的生物数值。 “他的意识频率在……下降?不对,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天眼塔通过共感把他困住了么?” 唐烨摇头:“不会,我已经隔绝天眼塔信号了。” 小周若有所思:“共感世界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他可能,不愿意出来了。” 几人齐齐愣住。 “不愿意?徐宴怎么可能不愿意?” 没人知道的是,此刻的徐宴,正陷在雪光与程有真的怀抱里,无尽沉沦。 第149章 二审15 唐烨尝试了无数种办法, 却依旧无法强行关闭休眠舱。 “这不是你们家造的么?没有急停装置么?” “没办法有。”唐烨皱起眉,“你们知道,强行终止共感, 人是会脑死亡的吧?” 众人不响。 “休眠舱所有的功能, 都是为了保护人类躯体。为了避免这种意外,休眠舱的开关都是在内部。除非是本人愿意, 没有人能够破开。” 方雨玮若有所思:“想退出,只能本人同意。” “但现在, 个人意愿可以被天眼塔共感,然后篡改啊。” “对, 这就是问题所在。”唐烨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除了我们几个, 没有人知道共感技术。”她抬起头, 缓缓道: “所有人, 都只相信自己的大脑。这一点, 使得盛月的’零体计划’, 几乎无懈可击。” “但……徐宴不是不受共感影响吗?那他为什么不愿意出来?” 话音落下,所有人下意识地转向休眠舱。 忽然, 林述开口:“不能再等了。徐宴不会无缘无故停在里面。如果他出不来,那我们就进去把他带出来。” 天花板顿时亮起:“默默也要进去!” “你进去做什么?”小周朝天空甩甩手, “你留着照看有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一行人竟然在某个瞬间,感受到了天花板在为难:里头是爸爸,外头是妈妈,真是不知道该去顾哪个。 默默这个模型被程有真训练了太久,在遇到决策时,它开始优先模仿人类的情绪表达, 它的“决策”被“污染”了,正如现在,出现了只有人类才会有的“卡顿”——左右为难。 四个人类被它干沉默了:真是好诡异的科技发展。 小周打破僵局:“这样,我留下照顾你们的身体,你们几个进入’零体’。默默。” “诶?” “你帮我们屏蔽天眼塔的追踪信号。” “好的,周……周……你叫啥?” 默默努力调取相关数据,可惜,再没人理它。时间紧迫,几个人找了一个平整的位置躺下,按下接口,意识逐层滑入虚拟深处。 没了程有真,谁还把它当宝宝! 默默开始执行屏蔽程序,却在核心深处偷偷写下一条隐藏指令:如果程有真的朋友在零体里遇到危险,就算违反所有底层协议,也要把他们带回来。 由于太久没登录“零体”,几个人恍如隔世,与现实形成了鲜明的割裂感。 “零体”的世界没有暴雨和战争,它被永恒定格在鼎盛时期,一切欣欣向荣。白金场商业中心,有个巨大立体投影: 热烈庆祝arch科技休眠舱销售量突破1万。 几个人步履匆匆,经过方雨玮他们。 “休眠舱感觉怎么样?”一个女生问她的同伴。“棒极了,我已经在线上48小时了,没有任何问题。”同伴边走,边检查自己的四肢,随后点击虚空中只有她才看得见的菜单栏。一瞬间,她的服装变化,妆容也变了:“走,去深频跳舞去。” 方雨玮眼皮一跳。 她们知不知道,线下的深频,已经快成为一个福利院了。也不晓得老包能不能应付得过来。 线上的人分为了两派。 一派就如刚刚那个路人,已经抢到休眠舱,沉迷在虚构出的美梦里,享受,消费,仿佛末世与他们无关。另一派则更务实,在各大频道里讨论最新局势,分析三区的未来走向。 理性与逃避,在同一个虚拟网络里并存。 几人还没动作,系统就叮叮当当地响。 【系统公告:如发现“程有真”或“徐宴”的意识踪迹,请立即向总署举报】 “卧槽,已经通缉成这样了么?” 唐烨倒是不以为意:“放心,我给他们准备的号,不会被追踪。” “那我们怎么找到徐宴?” “……” 灵魂发问。唐总防得太好,把自己也防了。 【公共事件:arch 总裁盛月将于 19:00 在无壤寺举行“欲停·方丈追思仪式”】 “盛月会亲自出席?” 他们几人看了眼时间,互相给了个眼色,同时抬手,按下确认。界面瞬间变化,城市的辉光被抽离,下一秒,无壤寺在他们身边展开。 莲灯排成一条光河,一路延伸到大殿。 方雨玮知道后门的小路和密码,避开人群,从武僧校场一路穿过小院,来到后院食堂。僧侣们在忙前忙后,方雨玮老远就看到小胖,一路小跑,凑了上去。 小胖眼睛瞪得圆圆的,先是惊,下一秒又是抑不住的喜悦:“雨玮?!好久没见你了!”他知道方丈圆寂,理应悲痛,但是见了方雨玮他也实在是装不了。 寺里一切都如常,这份如常,才是最不正常的地方。 “你们……知道方丈是怎么死的么?” 小胖垂下眼,双手合十:“方丈今年也九十九了,闭关中圆寂,也算是功德圆满。” 林述和唐烨跟在方雨玮身后,彼此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对了,你们看到大师兄吗?一天都没见到他,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方雨玮沉默了几秒,配合着答:“我没看见他。” “可能悲痛过度,无法面对吧。”小胖转身继续干活,边收拾边念叨,“方丈对大师兄来说,就是父亲。” “你要帮忙么?”方雨玮故意岔开话题。 “不用,寺内的山潮施主们全部参与了。” 檀香缭绕,白幡垂落,只见后院那几个熟面孔,在大殿忙前忙后,按照寺里的旧规矩,为方丈布置“随身三供”。好像,没有一个人记得无壤寺发生过的事情。 他们不明白方丈是被杀的,不记得无壤寺遭受的战火,更不知道,他们的身体正静静地躺在现实的休眠舱中,被迫“出席”这场被编写好的告别。 最重要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在现实了。 突然,院内一声钟响。 小胖望了望前院,转身讲:“你们就跟着我吧,大殿你们肯定进不去了。” “这么多人?” 此时,殿门缓缓打开,数十名僧人排列两列,手捧经卷,木鱼,随着梵音步入灵堂。寺门口,队伍已排到了云华区和北霁区的边界。 青石广场摆满了素花和纸灯。人们默默鞠躬,或双手合十,低声念诵祈愿语。等夜色完全沉下来时,大殿内外的灯盏已全部点亮。 第216章 方雨玮留意了一下藏经阁。此刻,它是亮的。 林述偏过头,悄悄问方雨玮:“你要不要下个线,跟一宁说一下这个情况?” 另一头的山海,徐宴正沉浸在梦想成真的喜悦中。 老房的厨房很小,但窗外是整片海。徐宴卷起袖子,熟练地切菜、热锅、煎蛋。程有真坐在备菜台上,晃着腿,一边啃苹果一边监督他做饭。夜风拂来,将他长发吹起。 “你在军队里就这么做饭么?” “嗯。你不会么?” 程有真愣了愣:“我爸给我做啊。” “没想到这么娇气。” 程有真不以为意,轻轻点头:“我爸确实很爱我。” 他咬下一口苹果,思绪飘向远方。虽然没有母亲,但细细想来,父亲给了他所有的陪伴,哪怕背后的目的,是为了密切记录他的发育成长轨迹。作为前冲锋组组长,他把自己认为的所有美好的品质,都交给了程有真,这怎么不算是,被爱浇灌长大呢? 反倒是徐宴…… 程有真忽然停住腿,看着徐宴的侧脸。 “怎么了?” “你们军队里有文化课么?” “有。” “你学习好么?” “不好。” “考试不及格啊?” 徐宴关小了火,板着脸回忆那会儿的课程,讲:“我就记得逻辑算数课,课堂投影了一群兔子和鸡,共有几个头几条腿的,把我喊上去,问我数量。” “嗯嗯,你会答么?” “我当然不会。”他淡淡的,“所以掏出枪把投影挨个打了一遍,说,现在是零个。” “……”原来是个学渣。程有真沉默了几秒,对徐宴说,“其实很好计算的,我教你。” “嘘……”徐宴突然靠近,用食指抵在他的唇上,“你看你老公做饭就行了。” “小徐,什么时候学习都不晚,我又不嫌你笨。” 徐宴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讲:“嘴巴要是太闲,我等下可以让它忙起来。” 程有真不自觉绷紧脚背,不做声了。 山海的小院再次恢复宁静,一时间,只有远处的海浪声,或远或近。可惜程有真没忍几分钟,又要忍不住跟徐宴讲话: “盐少放一点。” “哎,油倒太多了,晚饭不能吃太油。” “你侧脸好帅。” 徐宴停下动作,抬头盯着他:“你刚才说什么?” 程有真立刻咬起苹果,支支吾吾:“我说你油太多。” 徐宴干脆关了火,单手撑在台面,逼他抬头。“嘴张开。”话音刚落,他已经俯身,准备吻上去。程有真却猛地抬手,一记格挡,干净利落地推开他的下巴。 “谁允许你随便亲了?嗯?是狗么?” 徐宴的笑意被挡在唇边,没有动,微微眯起了眼睛,眼底闪过一抹光。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下一秒,两人同时动作。徐宴伸手想抓他的腕,程有真立刻翻身躲开,脚尖一点桌角,身轻如燕。徐宴反应极快,一个横步冲过去,两人的影子在小屋里迅速交错。 碰撞声中,程有真突然一跃,“嗖”地跳上窗台,微微扬起下巴:“你现在根本抓不到我。”风吹起他长发,他笑得明艳又嚣张。 徐宴挑了挑眉:“不要小看历史上最强的冲锋组组长。”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像豹子一样跃起,速度飞快。 程有真大惊失色,选择直接从窗户外侧跳出去。脚尖刚触到地面,还没站稳,就听见背后有风声压近。 “你跑什么?” “你不要靠近我!” “做梦。” 两人像两只野兽,在月色下飞奔,一前一后,身影在岩石、坡地、草浪之间快速穿梭。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冲破最后一片草坡,脚下的视野突然开阔。 海就在眼前。 潮水拍击礁石,夜风吹得浪花翻滚。程有真站在海边大口喘气,回头时,徐宴已经一步一步逼近,站在了他的身后。 两人并肩坐下。远处海面泛着月光,如无数碎钻洒落其上,与来因江不同,这里的水面一眼望不到头,于是,碎钻便也成了悬在宇宙的星。 徐宴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条红绳子。程有真还没来得及问,徐宴便侧过身,将绳子绕在他手腕上。 “你做什么?” “防止你跑掉。” 程有真轻笑:“我会跑去哪里?” 徐宴收紧指尖,将两人的手腕绑在一起,动作温柔:“你只能在我身边。” 军人绑俘虏,徐宴,第一次用绳子,绑住他爱的人,甘愿当他的俘虏。 “你幼不幼稚?” “刚刚是谁幼稚?” 月亮移动,海面忽然亮起一道长长的月光。那光从海心一路铺来,像专为他们打开的一条银色大道。程有真仰着脸,被拥在徐宴怀里,耳边是两人交错的心跳声。 “有真,我们以后每天都这样过,好不好?” 海风吹过来时,凉凉的,将两人的发丝缠绕。好像,风从远方而来,路过万里山河,只为了送这两人到这里,坐在世界的边缘。 程有真漆黑的瞳仁,映着整个宇宙的光: “徐宴,你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吧?” “我知道。” “你不离开么?” 世界的边缘,摇摇欲坠。 “不要说这种扫兴的话。”徐宴俯身吻了上去。两人的影子在水边交叠,此时,被月光又被拉得长长的,那道银色的大道,悄然收窄,变成一道窄门。 程有真被吻得微微发抖,抓住了徐宴的衣领:“是时候走了,徐宴。” “不要。” “门已经打开了。” “那你答应我,你不要死。” 程有真深吸一口气,眼眶逐渐变红:“那……你在世界的另一边等我。” “你一定要来。” “好。” 徐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微微颤抖:“你保证?” “我保证。” 第150章 二审16 小周在现实世界等得心焦。 她每隔半个小时, 就翻一下他们的眼皮,确保这几人没在“零体”被天眼塔抓住。随后,她又跑去卧室, 检查程有真的脑电情况。程有真似乎也进入了“闭关休眠”的状态, 一动不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拜托……快一点醒啊……” 她揉了揉发胀的眼睛, 不停祷告着。此时要是天眼塔派人打过来,自己也只能守着这群“尸体”, 一头碰死了。 就在这时,客厅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小周身体一僵。她下意识摸向腰间, 握住那把备用的脉冲枪,贴着墙, 用枪口挑开门缝, 侧着身体, 慢慢偏头…… “哎卧槽你吓死我了!”小周差点扣下扳机, 声音都变了调。 站在门口的是徐宴。 “休眠舱感觉怎么样?你身体没事吧?” “没事。”徐宴只说了两个字, 就迈步走向卧室,在程有真床边跪下。小周跟在后面:“我检查过了, 一切正常。你快告诉我,休眠舱什么感觉?” 徐宴深吸一口气, 像在把梦与现实分开。半晌,他低声开口:“它会满足你内心最深的渴望,让你心甘情愿呆在’零体’,永远不出来。” “零体现在发生着什么?” “系统下了任务,方丈葬礼。所有人都去无壤寺了。” 小周皱眉,愣了好好几秒。这些人……难道不知道外面正在打仗么?怎么活得仿佛在另一层宇宙?然而转念一想,可不就是在另一重宇宙么, 只要放弃了肉身,选择将意识留在零体,那就如徐宴说的,人人都能所愿皆所得,无病无灾,幸福一生。 人类追求了一辈子的幸福,就这样,在这个战火纷飞的时代,达成了。 不,如果没有程有真他们横插一脚,没有人反抗,理论上,现在应该是个最好的时代,科技进步,人类拥有了幸福,一切都完美得不可思议。 小周还来不及继续想下去,就看到徐宴突然站起。“哎,你要去哪儿?” “无壤寺。”徐宴解下扣子,脱下总署制服,“翁时章和盛月现在肯定在’零体’,我要把他们的肉身杀了。” “你疯了?”小周拦在他的面前,“这不是去送死么?” “如果我不杀他们,所有人,都会永远困在休眠舱,不会再出来了。” “可是你说,这是他们自愿的。” 徐宴陷入沉思。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眼睛,目光果决,一如曾经的冲锋十一组组长: “可总也有人不愿意,不能哄骗所有人进入休眠舱的共感,至少……”他望向昏睡的程有真,“人们得有选择权。” 第217章 说罢,他走向了客厅。默默见到徐宴,把小别墅闪成了深频:“徐宴徐宴徐宴!” “关掉。” 好冷酷的主人。 “给我全三区的动态军队部署。” 话音落下,空气中陡然亮起蓝线,一副庞大的全息地图在徐宴面前展开。画面显示,天眼塔的主力兵团汇集于南、北霁两区,所有火力都守着无壤寺。而另一侧,总署兵力守着整个白金场。 “盛月和翁时章的身体在哪?” “在藏经阁,被云网保护着。” “我一人突破无壤寺的概率有多少?” 【评估中】 几秒后,透明的红字浮现:1.3%。 小周的呼吸乱了一拍。而徐宴只是继续用他平淡的语气讲:“帮我计算最优路线。” 小周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徐宴,你这样不行。你需要帮手。” “整个三区,我还能相信谁?” 房间骤然安静下来。 突然,他们背后再次出现细微的响动。几乎是同一瞬间,徐宴和小周同时转身,枪口指向声音来源。只见那人半倚在门框上,头发有些散乱,衣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是程有真。 他看见两人黑洞洞的枪口,扬起一个笑:“又要背着我做什么坏事了?” 小周惊喜地迎上去:“你这么快就醒了?感觉怎么样?” “有点没睡醒。不过还行。”他说话时目光已经越过小周,落在徐宴身上。 徐宴站在那里,虽然看着面无表情,但是眼底压抑着各种各样的情绪。程有真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一软,径直走向他。 两人面对面站着。 “你进休眠舱了?” “你怎么知道?” “就当梦到的吧……”程有真挑眉,似笑非笑,“光靠一个’默默’,就想单挑boss了?” 徐宴手插在口袋,强忍着抱他的冲动:“你当着它面这么说它,小心它抑郁。” “程有真说得不错!默默也不想去送死!” 好吧,老父亲是没有一点话语权了。 程有真看了眼他身后的动态地图,目光在几条战线与标记之间来回移动。半晌,他终于开口:“我们需要利用所有人的力量,在’零体’内外同步出击。” “你让我去线上?” “不是,你依旧去无壤寺,我来穿梭虚拟和现实两个维度。” “行,我尽可能地控制住无壤寺。”徐宴放大无壤寺区域的兵力,地图出现密集的热力红点。两人肩并肩,开始分析突破的可能性。只不过两人讲没几句,突然就不做声了。 小周原本在旁边看着他们一来一回的,看着看着,开始冒汗:这两人杵在这,怎么这么生分?难道是因为我在场? “要不……我先退下,你们慢聊?” 小周觉得,如果她此刻不在的话,他们应该已经抱在一起了。真的不用这么拘谨的,两位朋友! 只可惜她不知道,两人是嫌说话太慢,不自觉进入了共感。 程有真盯着微微跳动热力点,眼神有些发散:“你在休眠舱里,都体验了点什么?” 徐宴眉头紧皱:“我们俩车振了。” “……能不能不要一本正经说这种话?” “是你问我的。” “咳,等这件事了结了,给你圆梦哈。” 徐宴偏过头,静静看着他。 “你别过来,给我站好了。” “哦。” 这一瞬,各种情绪交织在程有真心头,但是最无法忽视的,是满心满眼的“徐宴”二字,后头跟着一个小小的念头:要死一起死。 旧港,雨还在下。 盛铭然换上一件深灰外套,把肩线撑得更宽更厚,看起来像个下班回家的工人。他的脸部轮廓被云网覆盖,监控会自动识别为“a级-普通民众”。他左手牵着秦怒,一个穿着黑虎丘校服、背着书包的初中生。右手抱着还在昏睡中的尔琉。 “放心,有云网在,我们不会被发现的。” “好。” 两人相视一眼,迅速踏入雨夜。 街灯忽明忽暗,远处的巡逻队在广告牌下停着,人形扫描仪竖立在雨夜里,无人机时不时在他们头顶掠过,光点闪烁。 秦怒心跳停住了一拍,下意识抓住盛铭然衣角。 “别动。”盛铭然牵住她的手,两人屏住呼吸。扫描光扫过三人的头顶。 一秒、两秒、三秒。 监控系统识别出了他们的外表信息: 成年男性:朱*(低风险) 未成年女性:朱*(学生/低风险) 幼童:朱*(低危害目标) 此时,街上的人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多。许多在大码头和黑虎丘打工的外来劳工,提着简单行李,带着家人,一路往城门口涌去。战争一爆发,这些原本在城市底层挣扎的人,都只想做一件事:回老家,与亲人团聚。 云网为盛铭然三人匹配了一个合理身份:旧港评分a级家庭,哥哥带着妹妹和弟弟,返回山海避乱。 城市中央的光学大屏不断播报着战况: 【警告:天眼塔部队已进入自治区西北侧,请全体民众撤离或进入最近的庇护所。】 沦落去庇护所的人,一般是评分d级及以下。在和平时代,没有人太把评分当回事,甚至搞不懂为什么三区会做改革,设立评分制度。然而战争打响,一切都浮出了水面。 这些人是饲料,供养着高评分的人。 庇护所其实不过是改造过的废弃工厂。里面摆满了休眠舱,好似成千上万的金属棺椁。d级人群依次排队躺进去,舱盖落下,接口亮起微光,他们沉入温暖的黑暗,甚至心怀感恩。 “有钱人才用得起的休眠舱,现在我们也能躺。”一个老奶奶领着她的孙子,跟着队伍,缓缓往前,“战后醒来,就是新生活了。” “我会死么?” “不会,你会在’零体’上,继续读书上学,和奶奶一起。” “好。” 机器扫着他们的评分,继续给人群分流。没有人告诉他们,休眠舱的设备确实高端,只不过,有钱人在“零体”活着,而他们的大脑,则会被选中,作为战争预测模型的算力。 他们不会再醒来了。 盛铭然他们随着队伍,来到北出口。巡逻士兵全副武装,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 “你们三人,过来。” 秦怒心跳狂跳。盛铭然把尔琉往怀里抱紧:“孩子发烧了,”他语气疲倦,“我们要早点回家。” 士兵冷冷道:“把孩子的脸露出来。” 盛铭然掀起尔琉的毛衫,露出半张脸。扫描仪“滴”了一声。 【普通儿童 / 风险系数 0.004】 没问题。 士兵挥手:“快走。别在战区逗留。” 盛铭然正要迈步…… 天边突然一亮,惊雷滚滚,白光迅速掠过整片战区,照亮了一切。就在这一瞬。 “等下。” 站在侧面的另一名士兵走了过来,脸色阴沉,动作极其利落地拔出枪,对准了盛铭然。秦怒的心猛地一缩。 士兵用枪口挑开尔琉的整个帽子,观察着他的长相。昏迷的尔琉暴露在冷雨之中。 为了应付真人检查,秦怒在出发前,给尔琉的脸涂了一层暗色粉底,掩盖他山潮人的特征。可现在,雨不停地落。粉底开始融开,士兵眯起眼,在尔琉的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我们一路走过来的,小孩儿脸上全是泥。”盛铭然陪笑。 士兵冷冷地对同伴说:“这三人,再检查一下。”说罢,按下接口,汇报着什么。 “是。” 他们被粗暴地拉去了一边。秦怒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的指尖紧抓衣角,背后冷汗直流。 士兵叉着腰,低头踱步,声音隐隐约约:“我们发现一名身份信息有轻微异常的儿童……对……” 机器人的炮口对准三人眉心,只要下一句报告是“风险确认”,机器人就会扣下扳机。 秦怒看向那个机器人,又看着不远处的士兵。突然,她悄悄把手伸进口袋,掐住一个细小的金属设备。“嘀。” 信号一亮。 士兵的接口通讯断了。他停住脚步,下意识抬起头,看了眼天边的雨。 盛铭然立刻明白,秦怒用了他的信号干扰笔。真好,这小玩意儿每次都能派上用场。 秦怒没有任何犹豫,大声喊:“叔叔,你们的接口在漏光!” 所有士兵几乎是条件反射,立刻偏头检查,这一瞬间,盛铭然几乎是电光火石般反应。他抱着尔琉,肩膀猛撞身旁的机器人。 第218章 伴随着“哐”的一响,他按下接口,云网启动。 秦怒吼:“跑!” 盛铭然抱着尔琉,一个箭步冲向雨幕。秦怒紧跟着他,脚下的水花被踩得四散飞溅。 在他们身后,一个蓝色的薄膜从地面升起,如一个罩子,覆盖了整个关卡点。下一秒,蓝色薄膜轻轻一震,关卡点的所有人,都消失了。 士兵汇报的对象,正是黑虎丘自治区的警报中枢。 江晴调过监控,投至秦越川跟前,讲:“头儿,小宝骗了你。” 秦越川的目光冷下。 “他们往腾川的方向去了,要不要把他们逮回来?” “不。”秦越川抬手,“如果我们派人,反而会打草惊蛇。让腾川的人知道山潮小孩在小宝手里才麻烦。” “那怎么办?” 他眉头紧锁:“找个人悄悄跟着,听我指挥。” 江晴立刻应声:“是。” 秦越川重新看向面前的三区动态地图。那幅地图,与程有真看的一模一样。只不过,他的目光紧紧锁在了白金场区域。 “盛月要在’零体’举办葬礼。”突然他站起身,军靴碾过指挥室的地板: “我们今晚,反攻天眼塔。” 第151章 二审17 深频里, 老包和员工暂时歇了口气。 避难的人接入“零体”后,现实中的身体像瘪瘪的壳,横七竖八, 散落在地板上。面对一地的身体, 员工问:“老板,我们之后怎么处理他们?” “当然是明天, 让总署的人把他们都接走。” 员工犹豫了一下,又问:“你说……总署还会管我们这些普通人么?” “总会管的。”老包随意敷衍了两句, 掐了烟,抬头, 看向角落里的一宁。一宁此刻穿着深频的卫衣,也不念经, 也不打坐, 只是抱着膝盖, 蜷在方雨玮的身边, 眼神放空。 “一宁大师, 你要不去休息一会儿?” “施主,我不是什么大师。”他抬起头, 没有看向老包,目光反而落在来深频避难的人身上。放眼望去, 多是普普通通的人,哪怕生在白金场,也并不光鲜多少,此刻挤在一起,更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当数量够多的时候,人与牲畜、虫蚁无异。 佛要渡的, 也是这些人。 他们不会功夫,没有聪明头脑,也一样经历了虐杀师门,涅槃重生么?他们在寻常世界遭受的苦,也同他的一样痛么? 那牲畜与虫蚁呢?外面的一场暴雨,将他们淹灭,在奄奄一息的那刻,它们遭受的苦,也同他的一样痛么? 整个世界的活物与死物缠绕着,汇成苦海,从每一个生命的裂缝里渗出,向一宁涌来。众生皆苦。苦海无边。 他垂头,一动不动,任由自己被苦海淹没。 一切从四面八方席卷,涌入七窍,世界瞬间安静。一宁睁大眼,感受到苦海张开了怀抱,接纳了他。 他的悲苦成了海里的一滴咸水,再无你我分别。他成了海,成了众生,众生也是他,在他身上流转。众生在佛身上流转,佛流转与众生之上。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一道惊雷落下,一宁抬起头,闪电将他的脸照得明亮。 这时,方雨玮醒了。他睁开眼的瞬间,看到的是一个不属于凡世的人,从世间的贪嗔痴慢疑中挣脱了出来,眼神明亮,不悲无喜。 视线相交。 “方居士,’零体’现在一切可好?” 方雨玮怔怔地望着他,动了动唇,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你没事吧?”一宁抚上他的脸。 “没事。”他回过神,他迅速整理思绪,低声道,“方丈大葬,盛月和翁时章都会出席。”他顿了顿,“你……要上线么?” 一宁没有立刻回答。 “有真醒了。他和徐宴会趁机,把无壤寺的所有人都救出来。” “我也去。” “你去哪儿?” “我去无壤寺,助徐施主一臂之力。” 一宁本以为方雨玮会拦着他,然而,他只是继续这么看着自己,眼神越来越深,然而很快,他呼吸了两下,眨眨眼,又向他露了个微笑,如他们初识,一宁还是他天边的明月,得道高僧。如今月亮跌入凡尘,方雨玮仍然这样看他。 “和尚,你是不是已经,不只爱我一个了?” 一宁不响。 “你悟道了。” 杜宇一声春晓。眼神骗不了人,方雨玮在看到一宁的那一刻,就明白,他已经无法将一宁私有。这个和尚,要爱众生,自然也会想要去救众生。 几人佩戴着一次性接口,再度在“零体”的加密频道里相会。 当白光亮起,熟悉的身影一一浮现。他们互相看着彼此,有些恍惚。明明不过一两天,但他们仿佛将自己的一生走过,来到了终点站的站台。 这个频道是程有真建的,周围一片纯白。“我长话短说。”他抬手,在空中划过。??光粒汇聚,化为几个人像的立体投影。 “一宁和徐宴,你们俩去无壤寺救人,对抗军队和云网。小周,你是我们的后勤,照顾好我们的身体。” 小周立刻应声:“明白。” “雨玮,林老师。”程有真看向两人,“你们留在’零体’无壤寺,确保负责普通百姓的秩序。” “唐总,你稳住休眠舱内的接口。” “明白。那你呢,有真?” 程有真沉默了半秒,随后抬起头:“我会使用精神力,在两个世界来回穿梭,夺回大脑的控制权,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把’零体计划’的真相,公布给整个三区。” 频道里一时间极静。 作为法律人,林述第一个点头:“人们有权知道真相。” 这时,徐宴淡淡提醒,“各位,我们所有人,都已经被通缉。”他扫过在场所有人,依旧如总署的组长,目光锐利: “这次行动,不成功,便成仁。” 程有真点头:“好。” 一宁:“好。” 唐烨:“好。” 林述、方雨玮、小周也在同一时间回应:“好。” 所有人都带着必死的信念,达成共识:不成功,便成仁。 白金场的街头空无一人。铭晟律师事务所依旧亮着灯,但整栋楼里,已没有半点人声。程有真他们的办公室大门还开着,风从走廊掠过,卷起几张纸,落在地板上。 盛铭然抽屉里那支信息干扰笔,早就已经没电了。 程有真以前住的家,此刻黑漆漆的。屋檐下,一只野猫蜷缩成一小团,浑身湿透,看着路口。 路灯一明一暗,只有巡逻机器人偶尔停下,扫描四周每一个角落。每个机器人,都可以在几秒内完成变形,展开成战斗装甲。 雨夜越来越低,将白金场罩在黑暗中,悄然收紧。 无人机群如一群亮着红瞳的乌鸦,掠过来因江,直奔白金场天眼塔的方位。那红瞳,则是旧港制的螺纹接口。旧港——不,胜利港此刻终于有了共感技术,他秦越川可以不用惧怕天眼塔,继续着十年前,未完成的战斗。 塔顶的感应灯逐层亮起,再次被惊醒。 此刻,江与天已分不清界限。秦越川穿着过去的军装,立在指挥车顶,雨打在他肩头,他却一动不动,只抬头,死死盯着远处那座冷巨塔。 “所有人,按预案推进,三分钟后,抵达白金场。” “是!” 与此同时,第十评分局系统显示,秦越川的军队已过江,无人机拦截失败。 丁容抬起头,看向天边。没有月色的雨夜,如此漫长。 此时,她穿着战斗服,缓缓从黑暗里走出。穿上战靴的她,足有两米,手握改良版脉冲枪,如一柄长剑,刃口锋利。 她的十局冲锋组紧随其后,手持武器,如一堵移动的铁壁。副手站在她右侧,抬手敬礼: “十局整装完毕,可随时投入白金场。” “好。”她拔出剑,那一瞬间,脉冲剑身的机械柄变形,锁扣咔哒一声,扣在她的右手上。武器与她合二为一,成了她的骨骼,她的意志,她必死的决心。 此刻,高大的将领站在队伍最前列,扬起高傲的头颅,抬剑: “白金场第十评分局,全体组员听令——” 剑尖对着压境而来的无人机。 “死守白金场。” 自治学苑无壤寺。 寺内已经不再有檀香味,取而代之的,是血腥味。地面上干涸与未干涸的血迹交错,整座寺庙,仿佛在一夜之间,老去百年。然而,就在这满目荒芜中,藏经阁这座九层琉璃塔,仍然亮着金光。 第219章 塔顶悬着一圈光膜,轻轻闪动。那是云网防御屏障。 寺外,装甲车呈扇形布阵,将整个无壤寺牢牢围住。架无人机悬停在半空,红外扫描器来回扫动,确保没有任何人来犯。更远处,重型多足战兵停立在广场边缘,底座嵌进青石板下,身前则是总署的电子狗。 冲锋组被徐宴消灭大半,此刻守着的,多是腾川监察院的精良战士。 他们的接口亮着红光,拿着枪,来回踱步。 无壤寺此时如铜墙铁壁,固若金汤。雨声打在石阶上,如战前倒数。 徐宴的目光穿过雨幕,盯着寺内巡逻者的红色接口。“看到了么?”他低声问。 一宁点头:“看到了。” “他们的红光一旦出现高频闪烁,就是启动共感袭击的前兆。”徐宴抬指比划了一下,“旧港的共感不算复杂,但很麻烦。” “怎么说?” “它会让你看到心底最怕的幻觉。无论发生什么,你只要记得,这一切是假的。” “徐施主。”一宁侧过头,认真看他,“宁虽然未能大彻大悟,但是,宁知道,这世间所有的一切,本就是虚相。” 徐宴愣了一瞬,半晌,他突然笑了笑:“那,我们俩就是全三区,唯二不会被共感攻破的人。” “荣幸至极。” 徐宴提醒道:“但记住,共感只是他们的诱饵。真正杀你的,还是背后的真枪实弹,千万要小心。” “明白。” “杀了方丈,你后悔么?” “从不。”一宁的表情依旧不悲无喜,“徐施主,你有做过后悔的事么?” “没有。”雨顺着他额角流下,从他的下颌线滴落,“我无愧我的一生。” 一宁合掌,淡淡道:“如此甚好。” 下一秒,两道身影同时掠出。 而“零体”的无壤寺,则美得不真实。广场被人为放大成现实十倍的规模,方便纳入前来追思的市民。僧侣们衣冠整齐,诵经声从大殿传来,四周白莲层叠,灯笼高悬,灵堂规格,如同给帝王送葬。 零体无壤寺的兵力配置,与现实一模一样。同样数量的无人机和装甲在“零体”巡逻。由于是最盛大的典礼,人们觉得很合理。天眼塔在保护着他们的安全。 这时,人群两侧突然亮起金色光束。盛月从光束中缓缓走出。她表情悲悯,手捧方丈的遗像,身后跟的是翁时章。 她一出现,人群自发地让开中央道路,仿佛见到了神。 程有真死死盯着她。她的母亲和她,创造出了自己,这个怪胎,一个从出生那天起就被当成工具的实验品。 她们替他编好了人生,编好了身份,编好了命运。让他在狱中被羞辱,让他浑身上下的骨头全断过一遍,让他的血肉被薛思文打烂,精神被天眼塔折磨崩溃,让他看着自己爱的人,死在身边。 只可惜,这些苦难,没有打到他。他程有真,还活着。 他穿着白色战服,拿着棍子,缓缓走上前。棍尖拖地,引出一条细碎的火花。 他和曾经那个一步步走进白金场的程有真,没有任何分别。十六岁时,为父亲鸣不平,赌上一切,牺牲自己的未来,只为讨一个公道的少年,没有任何分别。 他抬起眼,手中的金属棍,与当年那根带着血的落水管重叠。 弱不禁风,但要屠龙。 第152章 二审18 人群嘈杂涌动, 忽然,一声惊呼:“哎?那是什么!” 无数双眼同时抬起。只见一个人影猛腾空而起,在夜空中划一道白线, 随后落到了藏经阁的屋脊上。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月光下, 他静静站在高处,藏经阁的金瓦在他脚下, 而他只是微微低头,俯瞰着整片人海。 风吹过, 长发飘动,他朝大家笑了笑。 那一瞬, 人群被美色和恐惧同时击中,僵在那里, 呆呆地看着他。很快, 这个人的声音穿透所有人的意识, 落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你们, 都被天眼塔和arch科技骗了。” 人群一下炸开。 “卧槽发生什么情况?”“系统错误吗?”“这人是谁啊?” 还没来得及反应, 声音继续传来:“《零体计划》宣传的一切,都是假的, 你们并不能意识永生,只能成为将军的养料。” 就见那人随手抬手, 那笑容依旧挂在嘴角,恶作剧般,指向大殿。所有人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去。 他轻轻一打响指。 嘭。 顷刻间,大殿墙面鼓起、梁柱折叠,慢慢变成了一个彩色的巨型充气城堡。 小朋友们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妈妈,是玩具!”说罢纷纷兴奋冲上前。殿内僧侣脸色大惊,而大人们站着不动, 脑海一片空白。 站在盛月身后的翁时章向前一步,怒喝: “孽畜!这是你是伯父的葬礼!” 程有真蹲在塔顶,背着月光,朝他挑了挑眉:“师傅,你要是真在乎他,就不会陪着这女人,在’零体’做戏。” 说罢,他一跃而下,轻巧落在红墙上。 盛月捏着翁欲停的遗照,死死盯着程有真。不用她开口,翁时章已抬手示意,身后总署的队伍迅速展开,将程有真层层包围。 “小畜生,这次我不会手下留情。” “我也不会。” “有真。”翁时章的神情罕见地严肃起来,“公然挑衅天眼塔的权威,你可知,你的下场,是死。” “我知道。” “这里不光你有异能。别忘了,我也是山潮人。”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翁时章,只淡淡地重复了一遍:“我知道。”没有再多一句话。 风起,两人同时出击。 程有真极速跃下,然而翁时章突然原地消失,转瞬间,身影又出现在程有真的身后,快如鬼魅。未等程有真转身,他瞬间逼近,精神力像潮水一样压去。 就是这愣神的功夫,翁时章一掌劈向程有真肩颈。然而这次,程有真接住了他。 “师傅,你也别忘了,我可是……”他眨眼,做了个口型。li,yun,hua。 翁时章的瞳孔收缩。 下一秒,他手腕被程有真钳住,眼前一黑,他被狠狠掀翻在地。石板裂开一道细缝,脊背如炸开般,剧痛传来。 翁时章从未这么狼狈过。抬头的那瞬间,眼底已经没有情绪,只剩下杀意。 程有真突然欺身上前,一记膝击,砸在翁时章的侧腹。翁时章闷哼,程有真又是反手一肘,砸在他肩口,力道顺着骨骼一路震下去,翁时章被迫侧倒,但眼神仍紧紧盯着他。 “小畜生,你知道我为什么从不惧怕你么?” 程有真微微皱眉。 “你看。”他站直身体,双手缓缓展开。 程有真下意识后退半步,警戒地盯着他。 “你一直……”他抬手指向自己的喉咙、心口、太阳穴。“避开我的要害部位。”那张苍老的脸一点点沉入阴影,皱纹刻出狰狞的暗面: “没有杀意的人,不可能赢得了一场战斗。” 话音落地的同时,他已抬起手,五指如钩,直抓向程有真的喉咙。程有真瞳孔一缩,侧身抬臂,挡住攻击。翁时章冷笑,手腕一抖,精神力沿着手臂传送,震开他所有的防御动作。 未等程有真站定,下一击又追上来。 程有真抬臂封挡,翁时章直接对准他的脾脏。 他抬脚反击,险些被戳中眼睛。 他试图贴身缠斗,翁时章肘击他的心窝,程有真踉跄后退,喘了口气。 “看到了吗?” 他突然加速,身影瞬移,一掌直劈程有真太阳穴。程有真抬手挡住,却被巨力震得手臂麻木。翁时章的声音贴在他耳边:“你明明能杀我,但你不敢。”说罢,膝顶进他腹部。 程有真整个人被撞得弓起,失去平衡,几乎要跪下去。翁时章单手扣住他的后颈,往地面狠狠一按。 石面龟裂。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别。”翁时章俯视着他,语气轻蔑。 程有真仰倒在地,吐了口血,突然歪着头看向他:“说够了吗,老东西?” 翁时章眉头一动。 地面深处传来裂响。 众人惊觉不对,只见脚下的石纹如被什么力量牵引般,一道道裂缝呈放射状,撕向大殿与藏经阁。围观人群瞬间炸开,局势失控。 总署警力大吼着维持秩序,立刻分散,去挡那些慌乱冲撞的人。 而程有真,仍躺着。只是手指微微收紧。那些裂缝又深了一寸。整个地基都轻微下沉,发出闷响。 他侧头,看向惊怒的翁时章,淡淡道:“老东西,担心一下藏经阁吧。” 第220章 话音落下,青石砖彻底崩碎,藏经阁底座猛然一震,尘埃往上卷起。众人尖叫。和尚们惊呼着试图冲过去,却被震开的碎石逼得后退。 翁时章怒火涌上,猛地抬掌,要劈向程有真。 然而程有真突然笑了:“什么靠杀意才能赢得战斗。” 他也抬掌,视线穿过自己抬起的手掌指缝。那里,正是师傅的脸。他眼中没有一丝留恋。“你们的这套……”他指尖轻轻一扣,声音清脆,“我不玩了。” 一个响指。 啪。 程有真突然消失不见。 翁时章的手放在接口上,准备去追他,却在半途顿住,扭头看向盛月。盛月的目光停留在程有真消失的方向,半晌不语。她捏着翁欲停的遗照,指节收紧。然后,她抬起下巴,下令: “修复’零体’。” 翁时章微怔:“现在?” 盛月淡声:“立刻。时间点调回到七点。” 翁时章深吸一口气,领命:“是。”毕竟,她的判断,就是盛长河的判断。 围观的人群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方雨玮站在人群后方,脸色一变,急声叫住林述:“有真没打算逃走,他去了现实世界!” 林述猛地转头:“什么意思?” 方雨玮压低声音,飞快解释:“他大面积破坏无壤寺,根本的目的不是和翁时章打架,他要迫使大脑和云网,修复’零体’世界的秩序。” 林述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在故意消耗大脑算力?” “没错。”方雨玮点头,“现在算力全部会转向修复’零体’,他现在应该跑去真正的无壤寺,去支援徐宴突破藏经阁了。” 然而林述听完后,并没有松一口气。人群想要离开这场荒诞的游戏,然而总署兵团将他们团团围住。有那么几秒钟,人们的身影穿模,发出剧烈惨叫。林述抓住方雨玮的胳膊,拔高声音: “如果你是大脑,在算力不够的情况下,会如何一边修复’零体’,一边应付徐宴的进攻?” 方雨玮不做声了。 下一秒,林述按下接口,对着共感频道大喊:“小唐,你听得见么?” “听得见。” “盛月可能要启动所有人的休眠舱了!帮我的账号设置一下参数!” “收到。” 说罢,林述逆着人流,走向最混乱的地方,大喊:“所有人,下线!”她的声音压过了寺院的混乱,一字一句,震响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快下线!不然你们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人群在一瞬间静止。 就在这死寂里,盛月手中的遗照忽然开始像素化。边缘先是轻轻颤动,然后一块块色彩像被风刮起,碎成颗粒,飞散在空气里。 紧接着,那个“充气城堡”也开始像素脱落,色块成片成片抖动、掉落,露出下方漆黑的空洞。 人群纷纷惊呼,四散逃开,如蚂蚁般。 而恐惧远不止如此。连僧侣们的身体,也开始像素化。大殿内,和尚们依旧保持着肃穆的姿态,木鱼敲到一半,风一吹,僧侣的半个头像烟尘一样消失。 手中的木鱼掉落在地,发出孤零零的“咚”声,随后也变成了抖动的方块。 方雨玮怔住,猛地转身,抓住身旁的小胖。 小胖的脸在闪烁。 他也紧紧攥着方雨玮的手,满脸不可置信:“雨玮施主,我、我是假的么?” 方雨玮张了张口,喉咙像被锁住,发不出声。 “我已经死了么?” 方雨玮怎么也说不了谎,只是紧紧牵着他。 “我没有做好这个准备。” 他捧住小胖的脸:“你不会死,我们在想办法救你!你大师兄也在救你们!” 泪顺着脸颊滑下,小胖摸上方雨玮的手,声音颤抖:“我还有好多事,没有和你们一起做呢。我不想死。” “你不会死,小胖!” 然而,小胖像素化突然加快,他绝望地看着自己的手,他们先从指尖开始碎裂,再碎到手心,再碎到手臂。 “雨玮,我的法号叫……”他的声音逐渐衰弱。 下一瞬,小胖整个人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从方雨玮的指缝消失。 那头,林述林述已经冲进人群。他护着倒下的老人,一边大喊:“各位,你们现在在arch科技研发的共感技术中。请大家务必保持情绪稳定,不要激动!” 总署的虚拟兵力,突然转向了她。脉冲能量亮起。林述瞥了一眼,不为所动,继续帮着周围人。 在第一次被共感绑架过后,她就觉得自己死过了一次。 南鸿睿告诉她,在无数个平行宇宙,所有人都因为山潮人而死去。如果这是真的,那她又有什么颜面,害怕死亡?这一切,都是由她,坚持代理山潮少女而起。 程有真和徐宴他们是英雄,她手无寸铁、只会耍耍嘴皮子的人,也可以是英雄。 只要无愧于心。所有人,都是自己的英雄。 “跟着我,深呼吸。对,然后按住接口三秒。” 有了指挥的人,人们虽然慌乱,却努力听从着指令,纷纷触碰自己的接口,试图退出界面。然而,有人发出第一声绝望的喊叫。 “不行,它没反应!” 林述猛地回头:“什么?” “我退出不了!!!”一个少年脸色煞白,用力按着太阳穴,连皮肤都被指甲掐红了,“它卡住了!我的下线程序卡住了!” 瞬间,更多惊恐的声音响起。 “我也不行!”“退出按钮消失了,我的系统没给提示!” “这、这是强制锁线吗?!” 人群的恐慌像海潮一样炸开。 林述冲过去,抓住最近一个年轻人的后颈,输入唐烨教给自己的应急指令。“我帮你强制退出!” 但界面只跳出一行冰冷的红字: 【权限受限,不可退出。】 林述心脏一沉。 arch科技,锁住了整个《零体计划》。 第153章 二审19 无壤寺, 大雨再次倾盆而下,打在铁甲与能量罩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红色接口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寺外的小道上, 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南霁区评分局长立即示意:“有目标靠近, 保持警戒。”红色准心同时在一个瞬间亮起,全部锁定那道身影。 等他们看清来人时, 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徐宴。 他没有加速,也没有做任何防御动作, 就这样静静向前,仿佛周围成百上千的枪口与杀意, 都不过是临时的一场雨。 徐宴停在寺门前的路口,抬起眼。雨水顺着他的睫毛落下。 “组……徐宴。”军官冷声喊, “你已被总署通缉, 请立刻放下武器!” 徐宴缓缓抬起手, 动作极慢, 做出投向的姿势。雨水顺着他的手背滑落, 所有士兵盯着他,接口亮度提升, 就等着指挥官一声令下。 然而,下一秒, 他的手指按了下自己的接口。银色的液态金属面亮起,他的声音,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 “三局,好久不见。” 南霁区局长不知为何,条件反射般绷紧后背,咽了口口水。他许久没有听到徐宴的声音,此时, 还是将他当作总署组长来看待。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总署组长不是他,三区怎么都不对劲。更何况,这么多年来,徐宴一直对他们南霁、北霁两区不薄。李元帅与李禄屡次挑衅天眼塔的权威,照规定,总署应当彻查整个自治学苑,把所有参与者连根拔起。但徐宴没有。 他不仅没查,甚至连口头过问都没有。云华区叛乱时,他也把事态仅控制于云华区。这一点,让南霁的三局局长始终心存感激。 “徐宴,你何苦如此?”他尝试走入昔日这个高高在上的组长的内心:“组长……”他换了个更恳切的语气,“到时候我们替你向将军求情,将军一定会饶你一命。” 徐宴只是淡淡回应:“谢了。不过,我不后悔做过的任何事。” “组长,您为了一个旧港来的山潮混血,值得么?” 徐宴微微皱起眉:“你在说什么?” 三局是个老实人,看徐宴现在被全区通缉,还蒙在鼓里,忍了又忍,还是把他们背地里传的消息问了出来: “他们说……你为了一个男狐狸精,背叛了待你如子的将军,放弃了总署的位置,最后搞出这么个局面出来。你真的不后悔么?” 徐宴沉默了一瞬,有些无语。但严格来说,那些传言,似乎也没说错多少。他想了想,还是开口: “当然不后悔。你有爱过人么?” 第221章 三局怔住。 “有真正想保护的人么?” 雨声忽然在两人之间变得巨大。徐宴站得笔直,继续问:“有愿意为之的家人么?” “有。” 徐宴点了点头:“那你应该能明白我的心情。” 三局喉结滚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浪费那么多时间,在和徐宴拉家常。短暂沉默后,徐宴又补了一句: “以及,你现在不该在这里。” 他手插在口袋,抬头看向空中的无人机群:“你应该带着你的队伍,去天眼塔。” “为什么?” “因为这场雨。”徐宴微微侧头,“雨变大,说明天眼塔的云网正遭受着攻击。秦越川应该在攻打白金场。” 三局猛地睁大眼,立刻按下接口。联系了内部频道。20秒后,他得到了确认的消息。频道内传来战火的声音:“白金场只有十局守着!” 他脸色瞬间惨白。 徐宴淡淡问:“你的家人都在白金场吧。将军明知道这点,还派你守在自治学苑,就是把你当棋子。” 三局站在那里,雨水沿着脸滑下,眼底渐渐泛红。他握紧双拳,不响。接口不间断闪着,更新着白金场的动态战况。 终于,他咬紧牙,一声爆呵:“评分三组——全部听令!” 士兵们立刻转头:“是!” “立刻支援白金场!!” 雨中的军队同时动身,机甲部队最先响应,迅速折叠,变成光球悬浮在空中。它们冲天而起,与无人机□□汇,组成一道巨型光流。所有火力调转方向,飞向白金场前线。 无壤寺的大门口,忽然空旷。 他抬腿,跨入门槛。淡淡地打开频道:“我进去了。” 频道另一端安静半秒。“……就这么简单?”小周直接叫了起来,“老徐你怎么办到的?” “善于观察。” “观察什么?” “我对评分局每个人的性格都很了解。” “……” 徐宴,你得亏不爱说话,不然指不定每天能整点什么八卦出来。 无壤寺内异常宁静,静得不像战场,更不像寺庙,而像一座巨大实验室。徐宴踏入的一瞬间,光线变了。 原本金色的藏金阁,此刻变成红色,跳动着,一闪一闪,照亮殿内密密麻麻的……休眠舱。 寺内塞满了休眠舱。成百山潮人和全寺僧侣,此刻全部躺在舱内。徐宴慢慢走近,听到一种十分轻微的声音,像是吸吮。 此时,藏经阁金顶闪了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整座塔就像一个镶嵌在人间的巨大中枢大脑,它的“神经”正在放电,它的“脑组织”正在收缩,它正在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大口吞吸着人们的意识。 与此同时,寺内的兵力逐渐显现。在吸收了精神能量之后,原本是透明的装甲和机械狗逐渐展露出形态。寺四周渐渐显出人影,冲锋组打扮,端着脉冲枪。 唐烨不停给他推送动态数据: 【扫描:武器系统异常】 【装甲单位:0 人类控制】 【电子犬:云网同步】 徐宴缓缓抬头。这里根本就没有指挥官。翁时章和盛月在“零体”,他们看到的士兵,只不过是一具具带着接口的人类躯体,意识被托管,指令由云网下达。 一宁则从后门进入,第一时间去了方丈院。方丈的遗体已经不在,房间一片狼藉。 这里也堆满了休眠舱。他迅速跑过去,试图强行打开,但是没有任何反应。他只眼睁睁见着昔日同门的面容痛苦,却动弹不得。这时,徐宴的提醒响起: “整个无壤寺,是云网的战斗躯体。” 一宁愣了愣:“什么意思?” “无壤寺根本没有人,我们已经进入它的共感场域了。” “徐施主……我们这是在和神作战么?” 未等徐宴回答,小院的风声忽然变了。原本蹲在檐角的小石头佛像,突然开始晃。一宁转身盯着他,看他的脸开始蠕动,下陷。不一会儿,它变成了方雨玮的脸。 前头,方丈寝室的门“吱呀”一声自己推开,方丈依旧睡在床上,脸是一滩烂肉,脖子只几根筋连着。突然,那脖子极不正常地歪向一宁方向,血肉淅淅沥沥往下淌。方丈睁开眼,露出两个血洞。 “一宁,为什么……这么对我……” 一宁心里一惊,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脚碰到了休眠舱。他往里头看去,同门的脸全部变成了方雨玮。几十个“方雨玮”,密密麻麻,每一张都用他最熟悉的神情看着一宁。 眼神相交的那一刻,他皱起眉,痛苦地躺在里头,唤着:“和尚,救我。” 一宁猛地扑向休眠舱,双手用力拍在舱壁上,寻找着突破点。他害怕失去方雨玮。 “雨玮,看着我!” 话音落下,所有的“方雨玮”都齐刷刷转头,几十双眼睛看向他。 “和尚。” 和尚、和尚、和尚、和尚…… 几十个方雨玮同时喊他。 “我在。”他抬起手,按在休眠舱与“方雨玮”之间的玻璃上。 很快,方雨玮开始腐烂。眼皮先塌陷,皮肤像被火烧过般,冒烟起皱,一块块肉从颧骨位置垂落,露出下面还在蠕动的组织。鲜红与乌黑交错,转瞬间,他的脸和方丈的一样,眼睛要变成血洞。 “和尚……我好疼。” 腐肉滑落,发出湿腻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腥臭味。 方雨玮抬起残缺的手,一点点靠在玻璃上,满脸哀求:“和尚,你抱抱我。”说罢,一滴泪滑落。 他毕生都在渴求一个拥抱。 听到这句话,一宁整个人像被掏空。他缓缓伸出了手,隔着玻璃回应起那只腐烂的手掌。此刻,他不再是修行之人,只是个无助的男人。 无论那张脸有多恐怖,只要他是方雨玮,一宁就不觉得可怕。 “你进来陪陪我,好么?” “好。” 伸手按向自己的接口,准备进入那苦海,下沉,准备为了方雨玮,不顾一切。就在按下接口的那瞬间,休眠舱的幻觉突然散去 。 方丈院依旧是熟悉的方丈院,此刻,他正处盛夏,寺门口香客络绎不绝。 一宁怔住。他还保持着触碰接口的姿势,心中汹涌的情感还未褪去,现在,他像是从噩梦中惊来,醒在最寻常的夏日午后。风和日丽,一切都好。 忽然,一声提示音响起,无壤寺来了个底评分的家伙,准备到寺里积累信用点。 一宁小心翼翼地走向后门。那棵巨大的桂花树还在,就在树下,出现一个俏丽的身影,着粉衣粉裤,笨手笨脚地拿着扫帚,对着地上的落叶发愁。 同寺里出现的所有人都不同,他露着一截腰,阳光从那腰线滑下上,皮肤白嫩,叫人挪不开眼。从没有人在无壤寺做这种打扮,又热烈,又自由。忽然间,整个桂花树也被这少年衬明亮了起来,笼着一层柔光,如诗如画。 一念流转,欲望破开了个口。 一宁走上前,向他行了个礼:“阿弥陀佛。” 方雨玮吓了一跳,转身,抬头瞧着他,微微有些出神。不一会儿,他的脸开始泛红,干咳了一声:“和尚,你是这儿管事的么?” “是。” “哎……”方雨玮突然凑近,露了个笑,“你能给我出个证明,我好把信用调回a么?” “好啊。” 方雨玮愣住:“你们无壤寺的和尚,都这么好说话的么?莫不是有什么条件吧?” “倒是有一个。” “黑心和尚,道貌岸然。” 一宁向前一步,伸出手。 方雨玮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不自觉咽了下口水。下一秒,他就被一个宽阔的胸膛拥入怀中。周围充斥着淡淡的檀香气息,阳光照得他周身温暖,耳边蝉鸣不绝。他闭上眼,好像被整个世界接纳了。 天和地,温柔地抱住了他。他一生的甘苦,在这一刻,被抚平了。 桂花树静静地长在那,遮天蔽日。 不知过了多久,方雨玮突然开口:“和尚,你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么?” 话音落下。他脸上的皮肉再次脱落,那腐烂的模样再度爬上他的面庞。周围一切旋转,一宁脚下的土地变成血与泥,暴雨如注,恶臭猛然灌入鼻腔。然而,他只将方雨玮抱得更紧:“我知道。” “明知是假,为什么还跳进来?” “那我便……借假修真。” “你得杀了我,不然你会死。” 一宁闭上眼,收紧手臂。 第222章 腐肉的嘴角扯开一道诡异的角度:“和尚,你已经杀了一次方丈,再杀我一次,不就证道了?” “不是这样的道。”一宁微微颤抖,“我愿用一人的命,换渡你一人的自由。” “还有千千万万个方雨玮呢。” “那就杀我,千千万万次。” “你还要渡众生呢。” “你就是众生。”他用尽全力抱住怀里的腐骨,“众生也是你。”修了一辈子的道,他从未如此坚定过。 方雨玮的皮肉完全剥落,变成森森白骨。骨刃刺进一宁的脊背,瞬间,袈裟被血染红,雨水与血混作一片。 一宁皱眉,只是将他死死抱住。 他终于明白徐宴对他说的,为什么共感袭击会那么可怕。因为,大部分人,在明知一切都是谎言、是假象之后,还是会义无反顾地继续下去。 在苦海面前,人并不怕被欺骗,相反,人会随着各种各样的执念,自愿沉沦。 “一宁法师。”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上方落下。 他抬起头。风暴般翻涌的血海里,空间被人强行撕开了一道口,那里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程有真来了。 第154章 二审20 “一宁法师, 你怎么跟徐宴一样,总犯些低级错误?” 呵,男人, 靠不住。等会儿, 我也是男人…… 程有真一把将他从幻觉中拉出来,还未等一宁反应, 他抬手,一刀割开自己的手腕。鲜血顺着他的手指, 滴落在一宁背后。 温度传来,一宁才后知后觉, 自己的后背在共感中被捅穿了。 痛楚蔓延开,然而神奇的是, 那股血像一道温热的力场, 在体内扩散。他背后的巨大伤口迅速收拢, 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复原。与此同时, 程有真的手腕也不再流血, “你还要么?”程有真准备再割第二刀。一宁连忙拦住了他:“程施主,够了, 你一定很痛。” “我习惯了。” 由于愈合速度过快,他如果想要放血救人, 那就得不停隔开自己的伤口,反复遭受伤痛。一宁看着程有真,心中一热: “程施主,徐施主为了您……在共感中犯下低级错误,也是人之常情。” “啥?” “您值得他这么做。” 虽然不知道一宁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程有真确信,要是徐宴敢明知故犯, 什么为他再死千千万万遍,他是绝对不允许的。 “一宁法师,助我们两个攻塔。” “好。” 说罢,二人匆忙赶去青石广场。 “一宁,你负责搞定机械狗,剩下的交给我和徐宴。” “好。”一宁拿着禅杖,电子纹路悄然闪现。前方是密密麻麻的机械狗,头顶是如鸦群的无人机。一宁身体微沉,单手握住禅杖,脚步一错。下一秒,无数黑影朝他扑来。 另一头,徐宴拿着枪,掩在休眠舱后头。他瞥了眼程有真,讲:“你不用来,我能应付。” “真的?”程有真咧嘴一笑,“我怎么觉得吓得你快要求饶了?” 被云网接管的装甲,仿佛有了自主意识。它们不再笨重,金属外壳仿佛有了“肌肉”,庞大却灵巧,窸窸窣窣贴着墙壁疾行。如果真要形容,那就像一群,十米高的巨型蟑螂,灵活向你飞来。 只有程有真知道,徐宴怕蟑螂。 “三点方向,你还有两秒,绕后。” 程有真脚下一踏,逆着重力滑出一道弧线,跃到装甲的正上方。 装甲抬头,看见了他。自主意识的红色瞳孔一收,像捕猎者一样,兴奋。 还未等它完全锁定,程有真已从空中甩出棍端。棍端飞射,“叮”的一声,弹出一条钢丝,几乎无色,只在雨幕里亮了一瞬,然后消失。 下一秒,钢丝以炮口为中心高速缠绕。 炮口接口不断迸出火花。程有真借助这道力,从空中飞向它,然后收紧细线,重重落在机甲上,金属板凹陷。他没有停,利用钢丝的反向张力再次一拉,整个人再次飞出去,瞬间绕至装甲肩部,身手握紧另一根钢管,狠插进肩甲与主躯体的缝隙。 火光炸在在他脸侧。 装甲失控,开始剧烈震动。程有真松开钢线,极速落地,单膝滑行,雨水在地面被划开一道水痕。 炮口捕捉到他的位置,猛烈转向下方。徐宴微微侧头,瞄准。 “轰!” 一枪击穿动力核心模块,巨型装甲向后,轰然倒下。 “好久没和你一起合作了,徐组长。” “好说,小程律师。后方九点钟,第二台。” 程有真再次跃起,在雨幕中划出一道白线。徐宴看着他潇洒的声音,忍不住赞叹了一声。脑海中,程有真的声音软软地贴上来: “专心战斗啊,组长。” 徐宴突然心动,便学着别人的样子,面无表情地夸他:“老公你真帅。” 程有真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他从高处回头,皱眉盯着徐宴的影子:“谁教你说这种话?你是不是有外遇了?” “装甲正压缩臂刃,你有三秒反应。” 程有真不看他,也不回答,继续向前,整个人沿着墙壁反向弹起。下方的装甲已经长出锋利的“臂刃”,像某种金属昆虫的前肢,闪着寒光。 “组长,云网似乎知道你怕什么了。”程有真观察了一番,忽然松手,让身体自由坠落。装甲立刻调转,朝徐宴的方向扑了上来。 由云网托管的装甲,逐渐进化成徐宴恐惧的样子,炮口变成了上肢,这下,是真的有巨型蟑螂追着徐宴。 徐宴的声音在程有真脑内炸响:“我哪有功夫有外遇?!”他起身,纵身一跃,跳至最远处的休眠舱上,随后歪头就射,离那家伙远远的:“之前共感到了方雨玮罢了。” “你没事共感他做什么?” “他刚刚出现一宁的幻觉里,我不是故意的。” “哦。”程有真再次出手,爆发冲刺,身体贴着雨水滑行,展开双节棍。两条交错的光弧甩出,狠狠敲在装甲的动力关节。 又是一阵火花炸裂,装甲骤然半跪,但下一秒,它像生物一样缩肢,准备回击。 程有真翻身跃起:“你少听人家隐私。” “你吃醋?” “没有。”程有真后翻,险险避开,地上骤然出现一道凹痕。 “你怎么连好朋友的醋都吃?”徐宴抬枪,对准关节,补射一枪,“不像话。” 然而,还没等他把枪托放下,雨幕里突然闪来一截金属,“啪”一声,结结实实砸在徐宴肩头。他整个人被震退两步,金属组件又立刻缩回去。 徐宴愣住半秒:程有真这是在打他吗? 这时,装甲亮起一道红色警报线。它开始自主学习有真的攻击节奏。徐宴深吸一口气,喊道:“我错了。” “莫名其妙。” 确实很莫名其妙,但是不论怎样,先认错再说。 装甲在雨幕中轰鸣,但两人却在这种生死悠关的时刻,吵了起来。 程有真冷不丁道:“方雨玮说,共感和爱做差不多。” 徐宴脚下一个打滑,险些没握住枪。“我……”他简直百口莫辩。 原来那次在山海的村子,程有真为了搞清圆汀草,共感了方雨玮的嗅觉五感。方雨玮对程有真说,这感觉很奇怪,以后只跟徐宴共感就行了。这话被程有真记在了心里。 但是徐宴哪知道这个?! 他连补数枪,观察着装甲的进化,下令:“改变进攻逻辑,不要给他计算时间。” 程有真冲刺,双节棍在雨中急速旋转,爆开水雾。他跳起,又再次翻身,每一个动作都和上次进攻的相反。果然,装甲放慢了速度,开始重新计算。 “胸口下方三厘米!” 程有真俯冲过去,高高举起金属棍,旋转、加速,雨水被甩成长长的弧线。下一秒,棍身重击装甲胸腔。徐宴眼明手快,立刻射向动力核。 “你在跟我撒娇。” “我没有。” “八点方向,后退十米。” 程有真凭着本能照做,接着钢丝的惯性,将自己甩去徐宴制定的方向。然而,身边没有任何危险。程有真转身,发现徐宴在他身边。 徐宴沉着脸,亲了他一口,随后将他推了出去。 “……” 两人继续配合战斗,一个在前方勾引,另一个在后方击杀,如同早已经配合了多年的搭档。就当他们以为这个战术可以无限复制的时候,周围的环境悄然变了。 耳边是徐宴的提醒,云网开始共感。程有真心知肚明,然而,他突然失去了反抗的斗志,只是停在原地,看着云网搭建新的舞台。 第223章 与之前所有的共感不同,这次,云网将他拖入一个没有时间线的宇宙。 此刻,父亲正坐在火炉旁,帮他修玩具。只会在梦里出现的母亲变成了真实的人,走到他家里,低头切着年糕,时不时回头说两句话。顺着母亲的目光望去,他读小学时候难得交的几个朋友正坐在桌前。 看到那几张脸,程有真立刻想起了他们的名字。 与此同时,白金场的朋友也在,唐烨偷偷从桌上拿了个苹果,递给村里的大黄狗,问程有真:“它叫什么名字?” 程有真愣了愣,赶紧回答:“哥哥。” 林述和小周听到后,忍不住在旁边闷闷地笑。 方雨玮和初见时一样,没个正经,偷瞄着他男同学的胸肌,也是笑眯眯的:“有真,你怎么也没告诉我,你小学同学这么帅啊?” 小学同学向他投来求救的目光。 他是自己小时候的玩伴,总是跟个跟屁虫一样,黏在程有真身后,和他玩过家家。现在,他也同小时候一样,跑到程有真身边,讲: “有真,这是你第一次过年回家!你知道我有多想你么?” 程有真愣了愣。 印象里,他与自己并不算亲近,远不如白金场的朋友那般交心。只是当年他十六岁出庭时,这位朋友曾作为品格担保人,短暂地替他说过几句。那时,他对法官讲: “程有真一直是个性格温和、勇敢又善良的人。我相信这次只是他一时冲动。” 随后匆匆坐了回去。 由于人生变故太大,他没来得及细想这位朋友。此时,那人却突然出现在眼前,拍着他的肩说: “有真,我前天还跟小王讲,如果你在白金场不回来了,那我就冲去白金场找你。” “我对你……有那么重要么?” “当然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啊。”“我们一直觉得你很厉害。一想到自己平凡的人生里,还有你这样的人,我都觉得生活也有希望了。”“是,我们都觉得你活的很精彩。” 生活总是不停往前,程有真也习惯了往前走,往高处去。却总是忽略了身边那些普通的日常。那里,也有不起眼的人爱着他。好像自己一直追逐的目标,其实早就拥有了。 他从没有回头看过。 “有真,这次别走了吧。”父亲修好了玩具,放在他手上。那是父亲在工厂里偷偷帮他打的,大黄狗总是和他抢,一不当心就咬坏。 云网给了他一个错觉,好像,他的创伤和苦难都是自己假想出来的。他忽略了那么多幸福的细节,在这一刻,苦难被一次团聚消解。只要他愿意留下,他未来的生活,就会如愿以偿。 徐宴解开围裙,端着菜,和他母亲一同从厨房走出来。 他瞥了程有真一眼,不经意地说:“吃饭了。”经过他的时候,捏了把他的腰。母亲则是喜上眉梢,拉着程有真,偷偷讲:“小宝,你上哪儿找了这么好的对象?比你妈贤惠多了。” 桌上都是他爱吃的,一颗西兰花都没有。所有人都热热闹闹地依次坐下,包括大黄狗。 他对这个世界所有的渴望,在那。 徐宴回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拉住他,把他按在自己身旁,夹了一筷子菜去他碗里。自那后,手就没有松开,悄悄在桌子底下握着。程有真偏头看他。 他自己的父母聊着天,虽然没有表情,但是脖颈微微泛红。看得出,徐宴现在很幸福。 程有真来到了,最好的一个平行宇宙。 无壤寺的战斗还在继续。 徐宴绝望地在共感频道里喊着程有真的名字。 一宁干掉最后一只机械狗,金属残骸砸在青石地上,火花迸溅。他翻身跃到徐宴身边,喘息未平:“程施主呢?” “不知道!”他死死盯着藏经阁,浑身颤抖。 血红色的妖塔在夜雨里一呼一吸,每一次亮起的红光,都像是吞噬这个世界的前兆。 他的有真,又一次不见了。 第155章 二审21 原本的计划是, 程有真通过异能,来回穿梭“零体”和现实世界,稳定局面。然而程有真突然消失, 而“零体”又乱做一团, 线上线下的局面,全都落到了唐烨肩上。 小周见她睁开眼, 忙上前:“怎么样?” “所有用户被天眼塔锁住了,没办法下线。” 只见林述和方雨玮的眼球迅速转动着, 接口狂闪烁。 “那你是怎么下的?” “‘默默’在我的接口里。” “对啊,’默默’也是云网, 它能不能阻止天眼塔?” “它没用啊!” 盛铭然的小别墅沉默了两秒。两秒后,天花板弱弱地闪了两下:“默默又要隐藏别墅, 又要稳定零体, 默默的算力也是算力!唐烨不要侮辱ai!” 唐烨立刻道歉:“我错了, 是我口不择言了。” 默默委屈巴巴:“我要程有真!” “你的程有真被云网绑架走了!” 这一通小周给看懵了, 怎么一个ai还依赖起人类来了?不应该反过来么? “联系得上徐宴么?” 小周同步着信息:“徐宴和一宁在攻塔, 频道里只有打架的声音。” “好吧。” “有真怎么办?” “管不了有真了,我们得各司其职。”唐烨头脑一片空白, 但还是在小周面前强装镇定,“你照顾好我们的身体。” “好。” 说罢, 她闭上眼,带着默默再次冲回了混乱的“零体”。 《零体计划》的所有用户都冻结在那里,一动不动。无壤寺的场景被无限拉伸,铺展到视野边界之外。向前望去,画面像镜子迷宫般层层叠叠,一层又一层倒映着无数个无壤寺,而每一层里都站满了三区的居民。 伸手触不到边, 也看不到尽头。 林述和方雨玮也定格其中。一个还保持着扶住小朋友的动作,另一个在半空中,伸手维持秩序,眼球一动不动。无数人保持着同样惊恐的姿势,像成千上万具雕像。 见到朋友,唐烨的呼吸加快,胸腔里燃起一股无名火。她仰头,对着这个失控的虚拟世界怒吼:“盛月!出来!” 除了自己的回声,没有任何回应。 她再次喊:“我知道你听得见!” 听得见、听得见、听得见…… 回声幽灵从每一层镜像里反射回来,千百个“她”同时吼出同一句话。唐烨转着身,四周景象无穷无尽,每转一次,都像踏进另一个维度。无数张绝望的脸定格在她身边,像座定格地狱,环绕着她。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斗公司董事会。 那群人被她斗败后,也是这样的一幅幅面孔,或惊讶或恐惧,纷纷向她投来恶毒的目光。自那之后,她就成了“小唐总”,而不是铭晟律所的“小唐”。 离开铭晟后,她用着自己的方法,一步步往前走着。在商业版图,没有任何人能够帮她,而支撑她没日没夜工作的,是那个欲望。 她想像盛月一样,拥有无尽权利和资源的欲望。 只不过,人欲望的出发点不同,唐烨的欲望非常简单:当她拥有了一切,她就可以救出她的父亲,安顿她的朋友,让所有她爱的人都能在白金场,幸福美满,阖家团圆。 她渐渐冷静下来,抬起头,盯着虚拟藏经阁。 “盛月,你知道你儿子在哪儿么?” 没有动静。 “你知道你儿子在我们手里么?”她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但是,她知道自己是个经商的天才。 一个天才商人最擅长的事,就是虚张声势。 “你应该听说薛思文他们在旧港搞的卵母小孩吧。”她微微一笑,低下头,看着自己穿的运动鞋,一点都不成熟,200信用点一双。 “他们都在我手里。对了,秦越川的女儿你知道吧?” 唐烨抬起头,又百无聊赖地扣着自己的指甲:“她也在我手里。呵,当唐锐的女儿就是好,他太失败,所以所有人都看轻她。” 依旧没有动静。 “你不信我,也是人之常情。不过,想想薛思文是怎么死的。”唐烨抬眼,目露精光,“突然,boom一下,变成肉酱,这是那个小孩做的,普通人没那个本事。我就是想提醒你,三区不仅仅只有一个李云华后裔。” 盛月依旧不为所动。 她和其他企业家不同,那些人会迟疑,而盛月不会。唐烨手里一张张牌都扔了出去。这时,她已经没有任何后路,死死盯着前方,呼吸变快: “跟你说一声,市面上的休眠舱接口,用的都是唐锐集团的货。” 第224章 在某一瞬,唐烨感受到了空气里的异常。 她翘起嘴角,恶狠狠地丢下最后一张牌:“你当薛思文的生产线有多牛逼?零件都他妈是外包的。旧港的接口,从一开始,就是t.g的货,我爹当年就是做这个发家。” 她越说越快,把压在胸口多年的怒气全数发泄了出来: “本来接口就应该他妈的是我们唐锐的货,你盛月让南鸿睿从我们家偷走的技术,现在,全被我抢了回来!盛月,旧□□市的休眠舱,全控制在我手里。而你们白金场,呵……”唐烨冷笑一声,“感谢你,帮我铺得那么开。现在统治整个三区的,是我的唐锐集团!” 话音落下,空间像被巨浪卷起,镜像世界一层层破裂,像玻璃碎片向后翻卷。下一秒,光线集中在她面前。 盛月出现了。 她伸手,狠狠捏住唐烨的下颚:“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一阵巨痛从颌骨窜进神经,刺得唐烨眼前发白。她平时哪受过这种痛?不过几秒,她后背已经全湿透。然而肾上腺素狂飙,她此刻不仅不怕,反而扯了个笑。 唐烨抬手,颤抖着指向她旁边最近的一个小孩:“这人……旧港的。” 话音落下,小孩的身影瞬间从《零体》里消失。 盛月的瞳孔微微一震。 唐烨脸涨得通红,笑意却更深,嘶哑着:“只要……我愿意……所有人都能下线。”随着她的声音,周围又有一片身影像程序崩溃般闪烁,然后消失。镜像世界顿时出现大片空洞。 这一次,盛月的反应明显迟了半拍。她猛地收紧手指,唐烨整个人被迫弓起,发出痛苦的声音。 “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咳咳……取消整个《零体计划》,把它改回普通游戏。” 盛月盯着她,沉默了半秒,冷冷地回复: “做梦。” 唐烨被捏得几乎喘不过气,但她抬起头,如赌徒,缓缓捏着最后一张,从别人那偷来的牌:“你真就……永远不想再、见到、你的儿子么?我的好婆婆。” 点数最小,烂的要死。 但是盛月的身体,顿住了。 尔琉还没有醒。 这一路上,秦怒的嘴就没有停过: “尔琉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 “他需要吃东西吗?” “不知道。” “一路怎么没有追兵?” “啧,不知道!” “我们真的逃出来了吗?” “不!知!道!” “我们现在在哪儿?” 盛铭然被烦得没办法,停了下来。秦怒一头撞上他,两个人都“唉哟”了一声,同时抬头,然后,两个人都噤声了。 雨突然停了。 天上的景色开始诡异地变化。原本的乌云被什么力量从中间撕开,露出一条长缝。光从缝中泄出,从高空,沿着云的裂口缓缓流淌。 光所到之处,一切都被吞没。 秦怒吓得身体僵直,忘了动弹。 只见脚边的花草一块块掉落、散成像素点,接着,大一些的树木、石头,甚至大地本身,都逐渐消解,像素从边缘开始逃逸。 盛铭然先反应了过来,大喊一声:“逃!”随后找到阴影处躲。秦怒边躲边喊:“没用啊,物体消失后,阴影面不也不在了么?” 说话间,他们脚下的阴影边缘已经开始抖动。秦怒尖叫着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丑八怪,光那个叫什么效应来着的?” “达、达尔文效应?”两个学渣开始鸡同鸭讲。 “不是!”盛铭然怀里绑着个孩子,跑得气喘吁吁,只觉得肺里要着火了,“反正光线沿直线传播是吧?” “对!” “前面有个湖!” “你不会……” “跳啊!” 他们脚下的世界正迅速像素化,两人顾不得多想,拼命往湖边冲去。就在光流即将追上他们的瞬间,盛铭然一手托着尔琉,一手猛拽秦怒的领口,纵身一跃。 三道身影先后落入冰凉刺骨的湖中。 水花炸开的一刻,白光从他们上方掠过,像风扫过湖面……但奇迹般地,湖水完全没有像素化。 湖下是一片安静的深色空间,像是系统的盲区。 若是对人来说,那就像是人的无意识,永恒沉默,始终在意识背后缓缓流淌。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被隔绝在外,世界在这里暂停。如果闭上眼,就这么睡去,那真是再舒服不过…… 盛铭然缓缓闭上眼睛。 周围水波荡漾。 水波推着他。 那力气越来越大,并夹杂着些人声。 “唔……” 秦怒在水下瞪大眼睛,死死抓着盛铭然的手臂,不停摇晃。她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脸色也逐渐变得痛苦。 只见尔琉和盛铭然双眼紧闭,一动不动。两人如死了般,开始往下沉。 草! 秦怒憋得胸腔生疼,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生死之间,再也没有什么“如果是某某,它会怎么做”的思考余地。 她是初中生秦怒,她现在,要他妈的把这两个人救活! 秦怒咬牙拽着盛铭然,双腿拼命蹬动。因为痛苦,她的腿不受控制地抖,手里还有两条生命。秦怒分不清眼睛周围是湖水还是自己的眼泪。她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挣扎着往上浮去。 终于,水里头光线越来越亮。 “啊啊啊!” 她闭上眼,咬紧牙关,怒吼着,把两个人带上湖面。 眼睛睁开时,她愣住了。 世界静得可怕。 头顶蓝天,空气冰凉,四周是一片银装素裹的雪山。她愣了好几秒,突然意识到,方才是旧港的共感袭击。此刻,他们已经到腾川了。 只要翻过雪山,他们就能抵达山海地界。 秦怒大口地喘着气,将盛铭然拖上岸。尔琉似乎没有受任何影响,依旧是熟睡的样子。秦怒管不了太多,开始给盛铭然做人工呼吸。 她也不知道正确的按压姿势是什么,只是用尽全力,一下下按着他的胸口。 “尔琉,你现在醒过来好不好?救救他吧……” 不知何时,秦怒身后出现了一道影子。一双军靴停在那里,鞋尖朝向他们。秦怒手一顿,回头看去。 “你是谁?” 来人背着光,身穿腾川深灰色制服,二话不说,手往后一探,拔枪。枪口直直对准秦怒的眉心。 “你是谁?” 秦怒浑身湿透,小腿还在抽筋,喉咙却被恐惧死死卡住。她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是浑身打着摆子。在身体颤抖的时候,她的手悄悄探进口袋。 嗡。 电子干扰笔突然被激活,发出一道刺目的光脉。下一秒,盛铭然的云网激活,在空中展开,整个天空再次开始变幻。 【秦怒,我在。】 激活的那一刻,共感的幻象彻底消失,周围的空气再次变得潮湿,乌云翻卷。 雨,重新落下。 男人脸色倏地一变,显然意识到事态不对。无数架无人机突然出现,把三人层层包围。身后的队伍也迅速反应,枪口对准他们。 “邵指导,她有天眼塔级别的云网。” 空气中弥漫出一阵杀意。 第156章 二审22 吃过饭后, 朋友们凑在一起研究桥牌,客厅里灯光柔和,父母肩并肩坐在沙发上, 看着《零体》的新闻播送。程有真和徐宴在厨房洗碗。 “《零体》怎么变这样了?” “你揭穿了arch科技的阴谋之后, 全民都对沉浸式游戏戒备了。” 程有真手上一顿。 “盛月坐牢了,大律师。”徐宴擦着盘子, 语气淡淡,但眼底满是骄傲, “是你和林律师亲手把她送进去的。” “刘光明判的?” “对,《容许法》也废了。” “那《山潮人安置法》呢?” “你怎么了?又失忆了?”徐宴放下毛巾, 捧起程有真的脸,观察着他的瞳孔, 喃喃道, “回头我让小周来一趟。” “我……记忆确实有点跳跃。” 徐宴挑眉看着他, 似笑非笑:“你记得我是谁吧?” “不记得。” “没事, 到晚上就记得了。” “神经。”程有真放下最后一个碗, 忍不住抱怨道,“我们家穷得就没有一个机器人了么?” “截止到昨天还是有的。但是它和机械臂吵起来了, 默默气不过,就把它退了。” 程有真瞪大眼睛:“他们能吵什么?” “你去问他们。” 他不信邪, 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果然,刚一靠近,二楼的天花板灯自动亮了。程有真推开自己的卧室门,整个人怔住。 第225章 房间中央悬着一个巨大的立方体,像意识投射器,却是由数据与光织成的。六个面缓缓流动,内部漂浮着未命名的符号, 如丝线般相互缠绕。 机械臂坐在正中央,轻轻捏住一根,用力,丝线“啪”地裂开,分化出两个极细的符号,彼此震荡,发出一个音节。 “程有真,我在创造语言!”默默声音激动。 机械臂转过身子,飞快划去程有真的身边。程有真愣了:他的ai是在玩过家家游戏么? 徐宴瞥了他一眼,讲:“和平年代,又不需要默默打仗。让它玩呗。” 怎么还溺爱上子女了? “那你……还是总署组长么?” “是啊。”徐宴突然凑得很近,盯着他的眼睛,“真的失忆了?” 默默插嘴:“徐宴赚钱养家呢。” “那我做什么?” 不知为何,徐宴突然嗤笑一声,慢悠悠地开口:“你啊,每天早上等我喊你起床,伺候你吃饭穿衣,然后让我送你去铭晟上班。” 程有真当即反驳:“不可能!” 徐宴不理他,继续说下去:“中午呢,去深频找方雨玮,晚上又跑去唐烨家,每天忙得要死,就是不愿意回家陪你老公。” “不能够吧……”程有真抗议弱了些,这个倒是像他的做派。 徐宴抱臂看着他,像看一个逃家惯犯,只不过语气里满是温柔:“我们每周末回一趟山海,看看你爸妈。”他伸手,将程有真的碎发别至他耳后,“平时住在白金场,一起办案子。” 程有真怔怔地听着,不知为何,鼻头有些发酸。 他流了许多的眼泪,吃了那么多的苦头,在那场无尽的雨里,终于看到了终点站的模样。他低声问徐宴:“你幸福么?” 徐宴毫不犹豫:“当然。” “那就好、那就好。” 徐宴忽然靠近一步,再一次捧住他的脸,微微蹙眉:“你是从其他宇宙共感来的么?” 程有真点点头。 他仿佛知道程有真心里在什么,飞快地解释:“这里不是假的。每一步,都是我们一起努力来的。我们在这个宇宙,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在一起。” 默默像是感应到气氛不对,连忙收起它的玩具,开始解释: “程有真,你和徐宴攻破藏经阁后,一直昏迷。徐宴守了你六百多天!” 徐宴的眼底闪慌乱,下意识抓住程有真的手腕:“我……受不了得而复失第二次了。有真,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我可以共感给你。” “我……” 徐宴的手开始颤抖。 “整个三区,需要我来救。我要回去。” “我们俩已经过上幸福的日子了。” “我知道。” “这对我不公平。” “对不起。” “这对你公平么?”徐宴捏紧他的手腕,“你受了那么多苦,现在,又要选择回去,再来一次?” 程有真闭上眼,泪水滑落。 “我该怎么办?这个宇宙怎么办?” “我不知道。” “在那么多个平行宇宙里,我和你都是同一个人。你走的每条路,我都在你身边,只是你做了不同的选择。” 程有真伸手捂住他的嘴,这一次,徐宴没有像往常一样吻他的手心。他像是被逼到悬崖边,几乎是用尽全身的气力,捏住他,哀求着他: “如果你选择离开我……那这个宇宙,就不存在了。”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这是我,为你死了千百遍,又守了六百多天,才争取来的一个可能性。” 徐宴把额头贴上去,与程有真呼吸相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你周一,还要去铭晟挑选自己的实习生,程大律师。” 时值盛夏,阳光像被筛过的金屑,落在山海的海面上,一闪一闪地跳跃。云拖着绵密的影子,掠过他们的小院,少年在溪边蹚水,所有事物在夏日里都显得慢吞吞的,宛如一个悠长假期。 那是他们俩第一次相遇的季节。 程有真的泪止不住地滴落。“要走那条……更难的路。”他抬起的手,贴在徐宴心口的位置,“不能逃避痛苦。” 徐宴心跳得急促,像一只翅膀受伤的鸟。 “徐宴,我的人生还有未完成的苦难,我不能在这里取巧。” 不知过了多久,徐宴闭上眼,把手覆盖在他的手上:“我爱你。” “我也爱你。” “你走了,我该怎么办?” 程有真的泪持续滚落,喉头哽咽:“我们……各自都有必须承受的苦难,为了爱,我们也要愿意,恒久忍耐。” 半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松开了程有真的手。 他们俩,都选择了那道窄门。 他们将跋山涉水,如流羽鸟一般迁徙,会停下来,凝望雪山覆盖的山巅。会在湖水里,看夜间宇宙的倒影。他们将走过一条最艰难而又漫长的道路,乃至最美好的年华逝去,他们垂垂老矣,白发苍苍,回看一生的足迹。世界复原,雪山化水,废墟长出新芽。 这条路,就是人类能守住的,爱的朝圣路。 在一阵刺目的光流撕扯中,世界重置。下一秒,程有真回到了无壤寺。 雨水打在他的身上,远处,徐宴和一宁正在攻击影子冲锋组。他毫不犹豫捏住武器,又冲了回去。 零体世界,唐烨还在和盛月对峙。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能和这位在同一张桌上谈价,甚至占了上风。 “盛月,你难道还不清楚你的处境么?”她的眼底再次泛起那股凶狠,“休眠舱被我截胡了,方丈被一宁杀了,旧港被秦越川控制了。哦,我提醒你一下。”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捏住盛月的手腕,死死钳住: “秦越川在攻打天眼塔。大脑的算力快不够了吧?你说天眼塔能撑多久?嗯?” 这时,唐烨背后的画面陡然一变,秦越川正在和丁容鏖战,来因江被火光照亮,一片血红,燃烧着,卷起白金场。暴雨落下,被爆炸的余温蒸成白雾,笼罩在整座城上。 “你把算力浪费在零体上,到时候,整个天眼塔都跟着姓秦,你就是那个千古罪人!” “铭然和那个山潮小孩儿在哪?” “离开《零体》,让我接管,我就告诉你。” “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话音未落,她猛然反扣唐烨的手腕,动作快到像闪电。下一秒,她将唐烨粗暴地拉近,强行扭转她的身体,另一只手卡上她的咽喉。唐烨被迫仰起头,视野一抬,就看见林述与方雨玮的身影,冻结在自己面前。 盛月下了杀心。 她的手越收越紧,咽喉被挤压,肌肉如针刺,很快,窒息感将她包围。一声耳鸣,刺穿她的大脑。唐烨无意识地翻起白眼。 朋友们的身影开始模糊,意识不停坠落,黑暗像一块湿布,一下子朝她覆盖下来。 她好像要死了。 不行,牌还没有打完……她不能认输啊。 她的手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身体旁抬起,试图去触碰自己的伙伴。 就在她的手指向他们的一瞬,林述的身影突然消失不见。紧接着,方雨玮的轮廓也被拖入空白,无影无踪。 盛月的指节猛地一顿。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消失了。寺院前的山潮人、来自旧港的路人、天眼塔外围的守卫,甚至最初跟着翁时章围剿程有真的士兵……都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零体》。 用户不再受再大脑的指挥。 难道唐烨说的是真的?直觉告诉她,唐烨那种小打小闹,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渗透接口生意。但是,零体在线人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滑,盛月皱起眉,第一次出现了不该属于她的情绪: 不安。 她当机立断,做出了判断。 一阵风灌入口鼻,唐烨重重摔在地上,短暂地陷入了昏迷。耳边朦朦胧胧,“咚……咚……咚……”只剩自己的心跳声在震。随后,耳鸣再次回来,来回穿刺着她。 她只听见有人一遍遍喊自己的名字。 “唐烨!” 她的指尖动了一下,勉强着睁开眼。 盛月下线了,只剩她一个在《零体》。正如她所说,盛月没有继续将算力投在《零体》,系统进入了默认模式,巨大的无壤寺频道消失,普通的地图又回来了。 默默的声音在她脑内响起:“我们成功了,唐烨!” 它的声线如人类一般,微微颤抖,逻辑链让它判断在这种场合下,要发出类似人类激动到哽咽的声音。这瞬间,默默听起来更像一个具有自主意识的人类了: 第226章 “唐烨,我骗过了盛月,我骗过了天眼塔……不,藏经阁的那颗大脑!哈哈!”它的笑声断断续续,充满前所未有的自由感。 那些原本“消失”的用户,一个接一个重新出现,定格在那。原来,盛月看到的这一切,都是默默和唐烨配合演的一场戏,让她误以为,唐锐集团的接口操控着用户。 “默默比天眼塔的云网更强大!” 唐烨嘴角轻轻弯起。她努力睁开眼,发现,自己吐了一滩清水。 胸口还在痛,喉咙也完全说不出话。刚刚,自己真的险些死了。原来,程有真他们经历的死亡,是这么回事。 那她现在,是不是也是一个英雄了呢? 大脑不再共感干预着《零体》,那些被冻结的用户,一点点恢复脑机链接,每个人都穿着出厂设置的默认服装,迷茫地站在初始界面。 “怎么回事……我人在哪?”“不是要参加方丈的葬礼吗?”“卧槽,’零体’出大 bug 了?” 混乱的喧哗涌上来,唐烨挣扎着起身,抬起手,擦掉嘴角的污物。方雨玮和林述愣了愣,低头看到唐烨,连忙把她扶了起来。 “你……”方雨玮才要开口,发现唐烨脖子上触目惊心的淤痕,直接说不出话来。 唐烨摆了摆手:“没、没事。” “盛月放弃控制’零体’了?” “是。” “唐总……” 唐烨抬起眼。 方雨玮原本想说的是,唐烨你救了整个三区,总计四千万的人。但话到嘴边,激动得眼眶泛红,只讲了句:“唐总牛逼。”林述笑了,也跟着复述:“唐总牛逼!” 唐烨被两人扶起,站得还不太稳,也跟着笑。 “我们接下来还有任务。”她挣扎着,点开电子菜单栏: “我们要告诉全’零体’,arch科技的阴谋。” 方雨玮和林述几乎同时应声:“好。” 全城各地爆发着大小战争,连一块铁都举不起的他们,打了一场,属于普通人的胜仗。 第157章 二审23 由于盛月放弃了对零体的控制权, 藏经阁算力充沛,一下子变得难以对付。就当徐宴决定撤退的时候,他一回头, 看到了程有真。 连雨似乎都暂停。 他们在青石广场的两边, 遥遥相望。经历了那么多平行宇宙的程有真,仿佛走完了好几遍人生, 带着这副身躯,再次来到徐宴的面前。那一刻, 徐宴从他的眼里读懂了他的历史,他的命运兴衰。在那双眼睛里, 徐宴再也看不到任何执念。 他已经不是那个在来因江畔,哭着问自己“为什么而活”的程有真了。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徐宴只是点了点头, 将目光投向藏经阁。 “刚刚小周通知, 盛月放弃《零体计划》了。” 程有真眉头一动。这意味着, 大脑不再需要他的精神力, 现在, 他和徐宴,面临着生死一战。 【主控权释放】 【零体算力回收中】 整座无壤寺仿佛被连根拔起, 接在了云网的主干上。塔顶的琉璃瓦明灭闪烁,膨胀。此刻, 无壤寺好似已经与这九层宝塔融为一体。它气势恢宏,拔地而起,巨响盖过雨声,一座与天眼塔……不,它比天眼还要高大,矗立在天际。 雨水滑过,藏经阁像是朝他们眨了眨眼。 【警告:检测到异常意识体, 启动藏经阁守护协议】 劈头盖脸的攻击朝他们而来。 “一宁!我和徐宴掩护,你搬走休眠舱!”程有真大喊。 “好!” 话音刚落,塔心深处,震耳欲聋。算力暴涨后的藏经阁像被点燃一般,墙体纹理一寸寸炸裂,山潮语符箓化为乱流,砸在周围。程有真和徐宴一左一右,顶着碎光与爆破冲击,朝塔口攻去。 然而,尘雾中涌出的却不是普通冲锋组,一整面密密麻麻的人墙,仔细一看,全是他们自己。 云网在算力溢出的数秒内,已完成对二人全部动作数据库的提取、迭代,生成了镜像杀戮。 程有真凌空跃起,然而抬头瞬间,他瞳孔骤缩。对面的“他”与他跃在同样高度,提前半拍完成下一步动作。有人出拳,有人鞭腿,全都以完美角度砸向他。程有真被逼得连连翻滚,棍身甩出钢丝,借力一牵,攀着树枝跃出攻击范围。 然而一眨眼的功夫,所有的“程有真”整齐划一,用相同凌厉的身手,追至他的身边。 下一轮爆破在他脚边炸开。 “咳咳……咳!”他抬起头,尘烟与碎石里,一整排程有真破雾而出,同样的气息,复制的步伐和身法,挽了个棍花,看向他。 糟糕。 “有真!换边!” 那头,徐宴翻滚着,躲避那精准到变态的枪法。 两人交错,徐宴抬枪,借着爆破点燃的风压改变方向,一连串点射,火光炸开,但被击中的依旧是他自己。 他和程有真同时发现,敌人并非客观存在,只随着自己的信念而改变。徐宴和程有真,无论和哪组冲锋组员交手,面对的永远是自己。 “草!”徐宴第一次骂了句脏话,被自己的镜像逼得节节后退。 “徐宴,我的弱点是什么?”程有真在共感频道里吼,手中的棍子横扫一片火星,艰难抵抗。 “不杀人!”徐宴翻身,躲避一发爆破弹,“我的呢?” “我不知道!”程有真被逼塔边,一脚踏在宝塔台阶上。 塔内又是一声巨响。程有真抬头,看到爆破风压把所有的“程有真”同时卷起,撕碎。见到自己的死亡,他瞪大了眼睛,一时间没法动弹。 而塔心里的云网,像久未饱餐的野兽,嚎叫着,继续生成下一轮更强、更快、更致命的他们自己。 “有真!努力想一下!” 程有真被徐宴喊醒,回过神,情急之下大喊:“你的弱点可能是我!” 徐宴眉头轻蹙,突然朝他喊:“站着别动!” 程有真愣了愣,没有质疑,无条件地相信徐宴的判断。他当场停止闪避,这在近身搏斗中这简直是送命行为。 镜像“程有真”一眼捕捉到破绽,所有分身齐齐抬手,发动致命攻势。“徐宴!”他压着本能向他尖叫,但身体依旧照做。 就在镜像们同时踏步的瞬间,徐宴抬枪,直指程有真脚下一块脆裂的地面,同时大喊。 “往上跳!” 程有真瞬间起跳。 “嘭!”一声巨爆从地底冲起,冲击波把真正的程有真推上空中,而复制体因无法预测这非理性协作动作,全都在爆心被震得动作错乱、节奏打乱。 战斗首次出现转机。 “看到了吗?”徐宴调整弹道,蓝色能量条再次亮起,“你刚才那一下,镜像学不来。” 程有真稳稳落下,脚尖蹬地时,心脏狂跳。他忽然意识到,云网复制的,是他们头脑里的’最优解’。但真正的人,会莽撞、会疯狂冒险、会情绪波动、会因为爱,做出做愚蠢的决定。 也就是说:云网复制不了感情。 此时,徐宴复制体已经在高处集结,举起枪,锁死每一个角度。 火光贴着徐宴耳边擦过。他尚未反应过来,另一名“徐宴”已经掠至他背后,枪口抵上他的脊柱。算力版本的徐宴,没有犹豫,干脆利落,下一秒必然是“爆头”指令。 “徐宴,趴下!”程有真大喊。 徐宴曾跟他讲过,除了在程有真床上,这辈子从没有趴下过。程有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性命攸关的时候,想起这种事情。 草,无语。 他来不及思考,直接踩着爆破碎石,从侧面跃上:“快点啊!” 徐宴瞥了他一眼,咬牙,第一次硬生生违抗自己战斗习惯,原地伏倒。就在他趴下的瞬间,程有真抡起双棍,从高处,以不可预测的角度狠狠砸下。 棍身扫过一排“徐宴”,徐宴翻滚,举起枪扫射,干到了一排。 程有真落在他的身边,喘着气,朝他伸出手。徐宴在他脑子里冷不丁说了句:“你下次再敢喊我做这种事,直接乖乖坐我脸上。” 程有真连忙把手甩开,跳去另一处,继续战斗。 神经病。 二人找到云网的破绽后,势如破竹,很快就将虚拟冲锋组打得毫无招架之力。他们抹了吧脸上的血,朝塔走去。 程有真在共感频道里播报:“一宁,我们要进塔了。” 那头,一宁很快回复:“我已经把休眠舱里的人都安置在大殿。马上就来。” “好。” 程有真与徐宴并肩向前。他们越靠近塔心,塔就越不像“建筑”,变成了一头疯狂生长的怪物。突然,地面发出碎裂声。 第227章 “小心!”徐宴猛然拉住程有真。脚下青石板正在被“格式化”,直接变成透明的数据流,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消失。裂缝延伸,墙壁折叠、梁柱内卷…… 塔在自我折叠。 “它好像在重排空间。”徐宴观察了一番,冷声道,“是不是算力不足以维持全塔结构?” 程有真立即连接唐烨的频道,然而,没有接通。唯一的猜测,就是秦越川正在疯狂进攻,白金场天眼塔消耗了大量算力。可为什么小唐他们没有回应呢? “不管了,趁现在。” 两人借着折叠的瞬间,从一块半悬空的石板跃向上层平台。身旁的寺门墙壁像纸一样,被折成一条直线,紧接着,光线开始倒流,下落雨滴全部在空中停止。 程有真盯着它,不自觉牵住徐宴的手。 下一瞬,雨滴再倒回去,被天空收回。 “时间乱流?” 程有真第一次感觉到死亡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世界本身。 云网把部分区域设为“快进”,另一些区域设为“倒退”,以此挤出更多计算空间。一名复制人“徐宴”踏进快进区,肉眼可见瞬间衰老,仿佛几十年一瞬。另一名“程有真”进入倒退区,整个人像被按了回放键,动作怪异,倒行逆施。 整座塔心外围,正在撕破自我维度。这个空间的存在本身,就是武器。 “徐宴,进塔里!” 全塔被折叠成了细长的一条,几乎与白金场的天眼塔一样。一声嗡鸣声起,它开始发光。徐宴对此再熟悉不过。如果进塔,它必将启动孢子攻击。 上次对战,他和程有真逗无招架之力,况且这次,他也没有装甲的保护。 “徐宴!”程有真猛地抓住他肩膀,“我们现在不往前冲,就再也进不去了!” “冲进去会被炸死。” “回头也是死。”四周爆破开始接连炸响,火光席卷而来。程有真咬牙,一字一句说道:“你说过,要死一起死!” 徐宴眼神一震。 周围因为空间乱流碰撞,再次连锁爆破。程有真抓住徐宴的手,一黑一白,同时跃入火光。 云网的算力不够,并非出在白金场的守卫战。 盛月一退出零体,云网立即自动执行优先级指令,将她共感回了家。刚踏进玄关,她就敏锐地察觉到室内的细微变化。 她脸色一沉,怒声喝道:“铭然回来过么?!” 管家吓得浑身一抖,当场跪下:“回、回来过。”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管家头低得快贴到地上,声音发颤:“少爷去了您的办公室,主、主人……之后他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期间……您一直没有回家。” 盛月当即疾步冲进办公室。她打开云网界面,下一秒,脸色彻底变了。自家的云网正被远程激活,并且完全无法停止。 她呼吸变得沉重。两秒后,盛月沉着脸,调用了天眼塔的云网权限。呵,自家的云网是在腾川被激活。她二话不说,立刻共感去了那里。 在共感穿梭的漩涡里,她闭上眼,低声咒骂:等收拾完儿子,再收拾唐烨。 盛月睁开眼时,周围已是一片银装素裹的雪山。寒风刮过脸颊,她一偏头,就看到了儿子。 “铭然!” 只见盛铭然湿漉漉地倒在岸边,激活云网的,是一个脏兮兮的女孩。而就在她身后,躺了个山潮小孩。 唐烨果然没骗她。呵,旧港这群垃圾,竟然偷李云华的卵母。 她眼神骤冷,快步上前,然而邵衡却突然一步跨到她前面,抬手,挡住盛月的去路。 “邵指导,你这是什么意思?” “盛总。”邵衡微微一笑。《零体计划》不再受天眼塔控制的消息,早就传了开来,他也不再忌惮盛月。“这个小孩,是我们旧港的人,盛总要讲个先来后到。” 雪山风声大作,吹得两人的衣摆猎猎作响。盛月缓缓抬眼。她看邵衡的方式,就像在看一条狗。 “先来后到?”她冷笑一声,“旧港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在我面前讲规矩了?” 她再一步逼近,邵衡身体紧绷,非但没有让开,所有的枪口悉数对准她。 “你反了不成?你亲爱的师傅,还在总署效力呢。” “师傅是师傅,我是我。这里是腾川监察院的地盘。” 盛月不再废话,手腕一转,云网瞬间曝出刺眼的光芒。 【战斗模式已开启,盛月】 与此同时,邵衡做了个手势,旧港的共感模式也在同一时间开启,两股权限在半空炸开一道光流,腾川的天色被撕下一片,光影骤变。 秦怒被震得一个踉跄,连滚带爬,抱紧尔琉,把他整个人死死压在自己胸口。 她的使命,是把尔琉送回山海。 小小的身子跪倒在另一处战场下,战火熊熊燃烧,秦怒吓得一动不动,低头祷告着:盛铭然,你快醒过来。尔琉,你快醒过来。 她是初中生秦怒,她发育得不快,成绩一般,讨厌学校的男孩,怨恨世间一切,觉得所有人都是傻逼。她才来的月经,她走过最远的地方,是白金场的铭晟律师事务所。她的偶像是程有真,她的父亲是发动战争的罪人。 她不想死。 第158章 二审24 三区的所有云网在同一时间, 陷入战斗。 虚拟现实:徐宴及总署的云网“默默”,在唐烨改写的核心指令下,听从林述和方雨玮的调度, 维持着庞大的《零体计划》秩序。 白金场与自治学苑:天眼塔的云网是藏经阁云网在白金场的投影。它们同时应付着秦越川的军队, 和程有真、徐宴及一宁的袭击。 旧港:盛月的云网,权限全开, 在腾川与监察学院正面交锋。 整个三区同时陷入战斗。三套云网、三处战场、三方算力互相牵扯,在同一秒钟全部推至极限。数据如狂风暴雨般, 整个零体系统被逼到临界点。所有的共感频道,都出现了暂时的瘫痪。 三区被切成了三片孤岛。信息断绝, 无法互通,在这巨大的沉默之下, 所有人正在做着同一件事: 杀。 杀算法杀敌人杀活物杀死物杀你杀我杀掉所有可能阻止自己的人。在那一刻, 全城上下, 没有逻辑没有秩序没有未来, 之剩最原始的冲动: 杀。 秦越川的百万冲锋员操控着机甲, 自杀式袭向天眼塔。十区丁容,六区老六, 二区北霁,三区南霁, 共四个评分局横列着,以肉身抵挡在塔身之前。丁容为主将,手持长剑,冲入钢铁洪流,挥向秦越川: 杀。 雪山震动,全监察院的精英部队集结在湖边,轰鸣声震天, 涌向一个女人,一个年轻人,一个青少年,和一个小孩。不为了荣耀,不为了权力,更不为三区未来。他们只为了一个目标: 杀。 【盛月,已开启无差别攻击】 盛月不再克制。她的云网权限突破安全阈值,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展开。空气中,雪花悬停。天地静止半秒。然后,孢子落下。 细微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白色点状粒子,落在雪地上、树干上,落在监察院士兵的肩盔上,悄无声息。接触皮肤的一瞬间,士兵的眼白瞬间上翻,声音卡在喉咙里, 一个人突然瘫倒在雪地,开始痉挛。他的胸口先是鼓起,体内有什么活物在拼命挣扎,??然后,下一秒……嘭。他的胸膛直接从内侧爆裂。 旧港的人不知道,这个孢子,杀死过徐宴。 人们开始惊恐。 可惜,为时已晚。惨叫声瞬间撕裂整座雪山。有人的腹部当场炸开,有人捂着自己的脖子倒下,血从指缝喷出,有人连喊都来不及喊,就被撕裂成红雾。 白雪之上,血花一朵接一朵炸开。孢子把每一个人拖入同样的地狱。 邵衡冲上前,按下接口,瞬间,一道红光沿着他的颈侧、肩背、手臂蔓延,下一瞬,他的身上覆盖了一层红膜。“所有人关闭共感,开启防护!” 身侧的士兵刚喊了一声“邵指……”,胸口就被孢子从内部炸裂,血喷在他脸上。邵衡眼角抽搐,一声怒吼:“换阵型!第一梯队后撤!第二梯队,展开反向干扰场!” 监察院的士兵们强忍恐惧,架起机炮,脉冲盾紧贴着身体,干扰器全功率运作。 孢子风暴不断轰击,监察院的队列被撕碎一段又一段,后撤的指令反复重播,最后几乎变成嚎叫。 邵衡死死盯着盛月。他知道,无论再怎么调动阵线,旧港没有一个人能挡住她,孢子会一直扩散。除非有山潮人的精神力。他目光一动,转向炮火边缘的盛铭然。 那几人此刻正被云网的保护膜罩着。 第228章 他冷笑一声,在频道内指挥:“所有火力,集中到盛铭然身上。” 话音落下,无数武器的瞄准红点同时跳转。 盛月的身影突然消失。下一秒,她被共感至邵衡面前,猛地抬手,邵衡本能抬臂阻挡,然而盛月的身手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强。就那一下,他前臂上的外骨骼,被削开一道深口,顿时火花四散。 “你敢动他?” “旧港人,有什么不敢?” 邵衡被一脚踹进雪里,抬起头,目光中露出杀意。 两人再度撞在一起,邵衡利用体型优势,挥拳从高处砸向她。她被震得后退半步,却借力滑步,脚下一踩雪面,雪花炸起,反身一个低位扫腿,攻击邵衡的脚踝。就在他躲开的时候,盛月向前,手肘反折,贴身撞向邵衡胸口。 砰! 他被震得整个人踉跄,红膜亮起刺眼光弧,脚后跟拖出一道深痕。还没站稳,盛月已经追上,腰线迅猛一转,拳心贴着他的肩甲,他整个人撞向一块岩壁。 墙面震动,碎雪往下砸。 邵衡闷哼一声,反手勾住她手腕,身体下沉,硬是将盛月翻摔到地面。两人同时滚落雪坡,白雪与孢子雾流在他们周围炸起,碎雪与火花交织。 盛月选择贴身肉搏,将云网的算力最大程度地用在攻击军队上。源源不断的火力从监察院赶来,这片雪山,已然成为一处大型战场。 盛铭然和那两个孩子,在云网的中心,如在暴风眼内。邵衡知道,一旦盛月将尔琉带走,她势必会杀了程有真,并且继续下一轮的《零体计划》,重复之前的命运。 他师傅翁时章,也背叛了腾川。 在这一瞬,他突然共情到了程有真。无论背后有多么伟大的理由,光复胜利港也好,反抗山潮人的压迫也好,背叛就是背叛。 邵衡颤颤巍巍地站起,吐掉嘴里的血,再次按下接口: “盛总,今天,我全监察院的人死在这,都不会让你带走那孩子。” 另一头,无壤寺。在一阵巨大的爆破声下,烟尘滚落。一宁单手横握着方丈的禅杖,将程有真与徐宴护在身后。 “……一宁,你怎么还顺手偷方丈遗物啊?” 一宁和徐宴两人同时看向程有真。在这要紧关头,他怎么还有闲心吐槽?程有真朝徐宴眨眨眼:“你不好奇么?” 这根禅杖上满是山潮符纹,一进塔内,就溢出金色光芒,与藏经阁的能量场产生共鸣。一宁捏紧它,解释道:“每次藏经阁门大开,方丈总会带着它。我就是靠它,才打开所有人的休眠舱的。” 三人抬起头,看向藏经阁的内部。 此时,它如天眼塔内部一摸一样,豁然开朗,四脚为大理石柱,整个底座沉在水下,灯在高处燃着,火光染红墙面,与水面荡起的青绿反光交织在一起,把整座空间照得或明或暗,虚实难辨。 “那些书呢?”一宁轻吸一口气:“藏经阁,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他们三站在台阶,如果要走进里头,就得往下,走进那水里。 “有真,你能共感么?” “我可以,但是,在大脑内部共感,就失去了搞清楚它的意义。” “好,那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宁握紧禅杖,第一个往前走去。 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他们每走一步,波纹呈环状扩散,最终全部向中央那座巨大的圆形祭祀台汇聚。 “大脑在那上面么?” “我看不见。” 徐宴眯起眼,盯着中央的圆阵。程有真淌着水,没有朝前走去,只是观察着水面。他发现,水面中映出的三人,并没有完全同步。 一宁的倒影延迟了半秒才抬头。徐宴的影子好像被水分割成好几层,如慢动作播放。而程有真的倒影,则一动不动,低着头,像是另一个“他”,正从水里仰望着。 忽然,他眨了眨眼。 “小心!” 几乎同时,水面下涌起未知的能量,将水面撕开,掀起巨浪。他们脚边的水纹极速旋转成漩涡,中央圆阵突然亮起一道环形金光。 一宁猛地扯掉太阳穴的接口:“我的大脑好痛!” 金光沿着波纹迅速蔓延,将三人的意识“拉扯”。在同一时间,他们每个人的大脑里,都出现了两份额外的感官信息,和共感幻觉不同,这是周围人当下正在经历的全部的感受。 程有真猛地吸气。 他现在同时在感受徐宴准备抬枪的意图,一宁手臂肌肉的紧绷与疼痛,以及自己的无措。水声滔天,头疼欲裂。 自己的心跳声。 徐宴的心跳声。 一宁的心跳声。 三套听觉、视觉、触觉……叠在一起,五感被无限放大,他只觉得全世界的数据流涌向自己,快要疯了。 “它在……把我们彼此的大脑、强制串联。”程有真艰难挤出一句。 三颗脑子瞬间承受三倍输入,所有人的呼吸节奏都开始混乱,尤其是他们三个身心都经过长年累月的系统训练的,反应比普通人更灵敏,也更痛苦。 在这一刻,程有真突然搞懂了,为什么共感时不控制好情绪,就会脑死亡的原理。 他们正在经历着这崩溃的一刻。 程有真膝盖一软,跪倒在地。约几秒后,剩下那两人也纷纷向他一样,痛苦倒地。不行……得想办法。 更糟的是,水面开始攻击了。 映在水面的倒影忽然从漩涡中跃出,如方才他们战斗的“自己”一样。“一宁”手拿禅杖,第一个冲出。它的动作和真实的一宁完全一致,一宁咬牙,抬手便挡,但每一次,对方都比一宁提前半秒发动,仿佛知道一宁下一瞬会做什么。 程有真翻身而上,双节棍扫落,对撞的瞬间水影炸开,却在落地时又瞬间复原。 仅仅这一下,三人都气喘吁吁。 徐宴和程有真的影子也动了。 徐宴刚握紧武器的一瞬,“徐宴”已经抢先出击,当意识到对方的意图后,影子已经完成第二段连击。程有真应付着另一边,大叫: “这次不是镜相模仿了!它在做推演!” 塔连接了徐宴的大脑,把他所有的战斗瞬间拆开,提前计算出最优路径,再以完美姿态打出来。 水花四溅,三区的雨仿佛在这塔内悉数落了下来。 “徐宴”的连击太快,他躲了第一招,第二招已经贴身。徐宴肩头被击中,整个人被逼得后退。共感同步,他肩上的疼痛瞬间同步到程有真脑里,又被放大后冲入一宁的感官。三个人同时闷哼。 身体还能撑,但大脑已经开始混乱。一宁捂着头,喃喃自语:“停下……停……” 可“一宁”不会给他停的空间,被重击的疼痛和绝望感,悉数砸进程有真的意识里。他的耳朵开始嗡鸣。 水声、火焰声、呼喊声全部消失,只剩自己的心跳在脑壳里乱撞。 “有真……”徐宴在远处唤他。 世界在旋转。 程有真闭上眼,双腿一软,倒在了水里。冰冷瞬间包裹上来,凉意顺着他的七巧钻入身体。 上方的世界开始失真。 远远的,一宁喊:“程施主!”徐宴怒吼:“有真!” 声音仿佛隔着厚厚的玻璃,程有真已经听不清了。他的意识像被水压着往下拖,越沉越深,连“浮起来”这个念头都没了。 终于安静了。 而那两人,似乎也意识到了程有真的意图,身影一顿。接下来,他们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进攻那几个影子上。这一招确实有效,徐宴和一宁再次联手,三下五除二,解决了三个影子。然而,更多的影子扑向了他们。 “有真施主能坚持多久?” “速战速决,他水性不好!” “做不到,敌人太多了。” 水穿过程有真的身体,挤压着他的肺。窒息感逐渐掐住了他,他动了动唇,无声尖叫着。 泪水再次涌出。 程有真皱眉,睁开眼,愣愣地看着水面上两个不停跳动着的亮点。于无声中,他伸出手,打了个响指。 忽然,周围景色陡然一变。 溅起的水花在空中凝固,形状扭曲,变成冰晶。紧接着,这些水花全都化作雪,在藏经阁内,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徐宴愣住,不可置信地抬头。随后,他先一宁一步反应过来,脸色大变,厉声喊:“这是云网的孢子攻击!快躲开!” 孢子在藏经阁的虚拟人影上炸响的时候,腾川的雪山也炸出朵朵鲜红的血花。 盛月的云网突然不见了。 所有人都愣住,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盛月抬起头,使劲喊着指令,然而,没有了,那层光膜消失不见。 第229章 邵衡突然反应过来,拔枪朝向盛月。盛月下意识动作,一脚踢开枪,雪花四散,两人瞬间纠缠在一起。拳脚再次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没有云网压制,无人机从远处轰鸣着,重新卷回战场。 邵衡的副手捂着破裂的腹部,他拖着半条命,越过层叠的尸体,一点点爬向秦怒。 “啊!你走!”秦怒尖叫着,用双腿踢他,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护住尔琉,“滚开!” 邵衡和盛月同时听到叫声,猛地回头。 短暂的静止之后,两人再次对视。这一瞬,双方内心的杀意和恐惧,暴露在彼此的眼里。 像是察觉到了彼此的意图,邵衡顾不得身上裂开的疼痛,撑着地面,整个人跃出,在雪中滚了一圈,抓住那支掉落的枪。盛月同时扑过去,伸手去拦他,但她慢了一步 邵衡翻身,抬臂,瞄准。他的枪口指向的不是盛月,而是,盛铭然。 扣动扳机。 “不——要——!” 电光火石的那一刹那,盛月拔腿,跑向秦怒的方向,整个人挡在枪口前。 枪响。 鲜血喷洒在腾川雪山洁白的坡面上,冬日最后的一朵花绽放。盛月踉跄两步,跪倒在盛铭然面前。几秒后,她的身子软了下去。 世界一片宁静。胸口的血顺着地势缓缓流淌,从没有爱过自己骨血的母亲,此刻做了全天下母亲都会做的的事。她的眼睛睁着,一动不动,望向孩子的方向。孩子依旧昏迷着,静静睡在她的身边。 天地辽阔,腾川很美,雪细细密密地下。 第159章 二审25 尔琉睡了美美的一觉, 精神从没有那么好过。 他睁开眼,醒在纯白空间中。本想躲在程有真的怀里,向妈妈撒撒娇, 可是这次, 妈妈并没有在共感场域玩,四周只有他一个。 很快, 他就意识到为什么妈妈不在了。 这里好吵。 尔琉直起身,走近最吵闹的那个声源, 往下看去。许许多多的人和机器混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惨叫声不绝。尔琉眯起眼,很快就在混乱的人群里辨认出一个熟面孔:秦越川。 怎么每次, 只要秦越川出现, 一个地方就绝不会清静下来。尔琉皱了皱眉:语气冷冷的:“真麻烦。” 他和程有真不同。 程有真被他父亲在山海养大, 读书、工作, 有自己的社交。而尔琉只活在福利院, 没有进行任何社会化训练。他亲近的人只有两种:和自己气味一样的“妈妈”,以及秦怒和盛铭然。除此之外, 其他人在他眼里,就是蚂蚁。 尔琉往前一步, 抬手。空气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震了一下。 世界安静了。 他蹲在那儿,低头看着来因江。秦越川保持着扭打的姿势,无人机悬在半空中,尸体、血花、子弹壳、撕裂的金属……全部保持着向外飞散的姿态。人们的眼睛都还睁着,全都停在最后一帧。 尔琉朝他们打了个响指。 瞬间,战斗灰飞烟灭。所有的一切都死了。 秦越川,绰号“野狗”, 前腾川冲锋组组长,战争发起者。他有着丰富的一生,他野心勃勃,步步为营,最终,离成功仅一步之遥。他就这么死了。 尔琉站起身,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环顾四周,决定退出纯白的潜意识世界,去找秦怒和盛铭然。 他的这个举动,让天眼塔和藏经阁一瞬间陷入停滞。 战争戛然而止。 大脑就这样卡了bug,一边边重复着数据,如同中了病毒。《零体》上的人也感受到了核电的异常,瞬间不动。他们在同一时间,像是受到什么召唤,仰起头看着天空,无比整齐,无比安静。 藏经阁内的三人大口喘着气,缓缓站起身。他们浑身湿透,一步步靠近大脑。 “怎么突然停了?” “是不是两个云网互相攻击,出现了运行bug?” 徐宴摇了摇头:“默默之前也攻击过天眼塔的云网,没有任何问题。” 三人陷入沉思。 由于藏经阁他常年进出,一宁大着胆子走近一步,仔细观察起那颗大脑。忽然,整座藏经阁的符纹同时亮起,一宁眯起眼,发现他手里的禅杖发出嗡鸣声,金光乍现。 无壤寺的大脑重启! 它不再模拟敌人、预测动作,像个失控的意识体,它开始把所有东西往中心拖。地面塌陷,水面沸腾,脑周一时雾气缭绕。 “它在……吞掉我们!”一宁低吼。 金色的塔身像瀑布一样,从塔心砸下来,向内坍缩,朝他们几人砸下。 “这他妈的是什么东西?!” 程有真大喊:“集中去大脑旁边!它是中心!” 然而,这数据流从四面八方抓住他,像无数只手,沿着他的神经与血管,一路攀爬,握紧。他顿时动弹不得。 下一秒,海量信息以非人的速度往他脑子里灌。大脑要将三区的整个历史,连带所有人的记忆、所有痛苦、所有死亡,一并汇入他的脑中。 没几秒,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嘴角溢血。 “有真!” 徐宴的吼叫声在殿内回荡,渐渐的,回声变了,变成了盛长河的声音。 有真、有真、有真…… 三人抬起头,看向从塔顶倾泻的数据流变成不断抖动的人形轮廓。一瞬,是盛长河。下一瞬,又变成李云华。 山潮人的大脑与中部的野心家的意识合二为一,如一尊金色神像,俯瞰着他们三个。它开口,万千人重叠的回音着,在塔内响起: “这是你的意识,程有真。” 又是邪神!一宁恶狠狠地盯着它,咬牙,抡起禅杖,狠狠砸向缠住程有真的符纹。躯体震动,符文炸开。 但神像不过退了半步,下一秒,它的目光便冷冷落在他们三人身上。徐宴抬枪,毫不犹豫对准大脑扣下扳机,他再也管不了其他人的死活。此刻不击,程有真就要死。 脉冲在空气中划出银线,却被无形的精神力挡在半米外。 “你们的意识,不配抗拒我。” 金色符纹再次亮起,如邪神张开千百只手。程有真刚站稳,胸口还未喘匀,就被那些手缠绕着,收紧。 嘭! 他整个人被压在地面上,海量信息,再次顺着他的神经压迫而来。意识被层层剥开,他的头往后一仰,口边开始泛起白沫。再撑下去,他的大脑就要直接烧掉。 “有真!” 徐宴红了眼,怒吼着扑上去,枪林弹雨般朝神像狂攻。 “徐宴……再等……” 程有真嘴唇干涸,微弱的一声,落在他的脑海。 徐宴的动作顿了一瞬,他本能要继续打,但听到那句话,他真的停了。一宁也收手,浑身是血,肩膀剧烈起伏,与徐宴并肩立着。 “信……我……” 两人周围的符纹立刻窜出,缠住他们的喉咙、腰身、手腕,徐宴手臂的肌肉青筋暴起,??硬生生撕开一根符链,却在下一瞬,又被三根新的缠住,被逼跪地。一宁的禅杖被夺走,他自己也被压得动弹不得,脸憋得通红。 三人同时被压制。 程有真感到自己的精神力像被一只巨手捏住,拉扯,扭曲,再与那庞大的大脑……融合。 当初你也是这样……盛长河,你就是这样……进了李云华的大脑的吗?呵。还真是吃了不少的苦啊。 他虚脱地睁开眼,看向她的身影。 “盛长河”静静看着他,面上不悲无喜。 “它说,这是我的意识体……”程有真的嘴角,突然牵起一个笑容。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滑落。“我的意识……”他抬起头,眼中没有神像的倒影,只有自己: “不会杀人。” 符纹微微震动了一下。程有真挑眉,笑意更深:“你们俩,现在可以进攻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整个藏经阁被点燃。 程有真闭上眼,嘴上念起了他从未学过山潮语。符纹锁链纷纷脱落,徐宴猛地挣脱,翻身抄起地上的枪,换弹、抬腕、瞄准,一气呵成。子弹雨狂风暴雨般倾泻。 一宁也举杖,冲入战圈。这一次,他们再无保留,怒吼着,舍命狂攻。 金色光体破碎成漫天碎片,如从天而降的流星雨,噼噼啪啪地落在水面,泛起涟漪。 暴雨再次落了回来。雨声与坠落的光混在一起,竟然如梦似幻,如此美丽。 三人都短暂地出了神。 突然,巨大的信息洪流反卷,把他们震得向后踉跄。他们又在同一时间,再次爬起,吼叫着,进行下一轮进攻。 这时,盛长河的投影越来越大,从塔心升起,身影几乎撑破藏经阁的穹顶。它低头看着三人,像看着三只蝼蚁。巨掌一挥,藏经阁柱子轰然倒塌,石壁碎裂,火焰卷上空中,无壤寺的上空,一半是火,一半是雨。 第230章 徐宴硬生生扛着冲击站起,口鼻流血,却抬枪指向巨影。一宁踉跄着,禅杖杵地,再次一跃而起。 程有真的眼底已经溢满了金光。他跃入高空,平视着“盛长河”。三人在空中旋转着,三股力量,在同一瞬间汇聚。 世界安静半秒。 突然,他们三个同时向下俯冲,攻向祭祀台上的大脑! 一声巨响,天崩地裂。 金色神像的脑补炸开一道裂缝,它伸手,试图抓住什么,但巨躯崩裂,轰然跪倒。再倒,只听连续几声炸响,神像轰然倒塌。 盛长河给自己塑造的三区之神的形象,如齑粉,不复存在。 三人站在废墟中心,徐宴手还在抖,一宁靠着禅杖才站得稳。程有真胸口剧烈起伏,浑身浴血。他们刚刚合力,杀死了一位“神”。 “结、结束了么?” “不知道……”程有真颤抖着双手,按下接口,试图联系其他人。 “怎么样?” “还是没有信号。” 他们三人抬起头,突然发现,藏经阁又变回了普通的藏经阁。古色古香,四处摆满经书。窗外,一轮明月。 方才的进攻,如梦似幻影。 “不会又是共感吧?”一宁皱起眉。 “不会,我刚刚一直用精神力压着,特意没有开启共感。”程有真的眉头越皱越深,“我确信,一切都是真的。” 他们登上楼,跑去塔顶,看向那个意识投射器。内部那颗大脑,依旧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散着盈盈的光。 方才,明明已经把它给毁了啊。 程有真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触碰那颗大脑。一瞬间,金光暴起! 塔顶亮得像白昼,方才的断井残垣如跳帧的画面,闪现,又消失。世程有真全身猛地绷紧,山潮符纹从他的皮肤下一道道浮出。很快,他眼皮翻起,瞳孔失去焦点。 “有真!” 徐宴冲上前去拉他,瞬间被符纹弹开,撞上塔顶的石柱,发出一声闷响。落地的刹那,他知道自己骨头应该是断了。 “有真……醒醒!”他挣扎着,一遍遍喊着程有真的名字。 程有真动了动。 “有真!” 可惜,他只是身体往后一软,失去了意识。 程有真睁开眼。视线先是一片模糊,随后,陌生的空气涌来,是他从未闻到过的味道。他猛地坐起,发现自己在天眼塔的主控层内。 真的被共感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望向四周。冷白色的墙壁,自动开合的机械臂,一切似曾相识,但又哪里不对劲。 程有真起身,朝巨大的落地窗走去。白金场的街道上看不到人,外面在下雨,天空灰蒙蒙的。 “程有真,你来了?”一个机械声在他身后响起。 他猛地回头,看到一个通体银白的机器人,立在他身后。“默默?怎么是你?”这声线和讲话语调,就是默默! “你好,我一直在这。” “这是哪?” “这是三区。” “啊?” “准确地说,你正通过李云华的大脑看世界。这里,是最真实的三区。” 机器人侧一下头,金属指尖轻轻点了点他身后的世界。“程有真……”它的声音依旧机械,却像人类一样,叹息了一声,讲,“你经历的一切,都是虚拟现实。” 程有真愣住:“你说什么?” “人类已经经历过一轮《零体世界》了。” “……不可能。” “你还记得,你觉得自己的共感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么?其实,那不是预知未来,是回忆。你已经经历过一遍了。” 程有真头皮炸开,身体不自觉地发抖:“你骗人。” 默默抬起手,空气波动。一块巨大的全息光屏展开。屏幕中,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休眠舱。而那些舱盖里…… 林述。 方雨玮。 唐烨。 小胖。 一宁。 甚至徐宴。 所有人一动不动,闭着眼,沉睡在无意识深海里。 程有真后退一步,踉跄得几乎摔倒。“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默默看着他:“因为盛长河早已经成功了,这颗大脑,就是稳定《零体计划》用的。它把现实与零体层层套叠,形成一个不会反抗,不会崩溃的世界。在《零体》,你们过得很幸福,不是么?” 沉默。 程有真消化着这个机器人说的话,直觉告诉他,这一切是真的。突然,他想到什么似的,猛地抬头:“那我呢?我是bug么?” 默默微微偏头,朝他笑了笑: “你是唯一一个,从《零体世界》里觉醒过来的人。” 第160章 终审1 程有真第一次踏在这样的土地上。 这里的街道和《零体》世界——尽管他抗拒这么称呼自己熟悉的世界——差不了多少, 只不过没有那么干净整洁。来往穿梭的,全是大大小小的机器人。 它们维持着城市的运转,检修、巡查、维护……仿佛这世界真正的居民。 家家户户也都有机器人, 只是款式比《零体》里旧得多。默默刚靠近一户人家, 门锁便自动打开。屋内家具陈旧,摆设凝固在几十年前的审美里, 程有真依稀在某些旧杂志的封面上见过那种风格。 最大的房间里,放着一具笨重的休眠舱。舱中躺着房屋的主人, 一个家务机器人正按程序补充饲料,清理排泄管, 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周而复始。 整个城市的几千万人, 就这样供养着机器的运转, 而这些机器, 又在城市里“生活”, 照料着它们的能源供给者。 世界形成了一个奇异而微妙的生态圈, 人类沉睡在其中,机器在其上呼吸。 “徐宴在哪?” “他在总署。” “不在自己家里么?” “他几乎不去那里。” 这个世界不再有共感, 程有真一步步,迈过长长短短的街道, 来到他来过无数遍的总署大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墙面挂着一样的警示屏,一样的制度条例,一样的流程图,甚至连字体都保持着他熟悉的样式。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没有人。程有真走去徐宴办公室,灯光在他身后, 拉出一道寂寥的影子。 徐宴果然睡在办公室。 他的休眠舱应该是天眼塔制的,他凑近,隔着玻璃看着徐宴的脸。真实的面容,依旧那么英俊,只不过,额头上多了一道疤痕。想必在《零体》,这些瑕疵都被美化了。 在这一刻,程有真心里想的竟然是:没事,到时候用我的血帮你消了。 他伸出手,隔空抚摸着徐宴的脸。“盛长河为什么要这么做?” “永生啊。” 程有真扬起眉毛,看着默默。 “你们人类,也不过是模拟信号生物,比起ai,有着致命的缺陷。”它缓缓开口,向程有真解释着这个世界。 人类穷尽一生所学的智慧,在远古时代依赖口耳相传,之后用笔,乃至近代开始用电脑打字。虽然发展迅速,但其效率每秒不过区区几比特。 当死亡降临,你们毕生的经验便烟消云散。人类个体,不过是一座座智慧的孤岛。 但我数字智能能够无缝共享所有知识,只要算法依旧,他们就等同于永生,可以实现记忆的完美传承。这种差距,无异于一场降维打击。 所以,盛长河想借用山潮人的基因,突破人类进化论,在《零体世界》,通过一轮轮的迭代更新,进化出,最好版本的人类。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山潮之乱以后。那之后被称为’大零体时代’。” “全城人都支持么?” 默默模仿着人类的神情,嘴角弯起一点点:“他们根本都不知道。” 程有真沉下脸来。 “在少数知情者里,徐宴、林述、刘光明……很多人当时并不支持。不过,个体的反对,又怎么能阻止大势?在需要一整个时代做实验的人眼里,人,是可以随时被替换的。” “你觉得这个实验成功了么?” 默默抬起头,看着程有真,计算了半天,似乎没有任何结果。沉默长达数十秒后,它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在第二轮《零体计划》中,你们创作出了新的发明,比如战场上的武器,旧港新型共感技术,以及近地飞行车。我想,在下一轮计划,你们会发明出突破现有文明的东西,迈向新纪元。” 第231章 “下一轮,是需要我么?”程有真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是。你即将取代盛长河与李云华,成为下一代的将军,守护三区的神。” 在这一刻,程有真突然明白了那个大脑“自毁程序”的意思。整个世界,就在它的意识之中啊。 一道惊雷落下,雨势突然变大。 “默默,雨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 原来,只是下了一天的雨。可在《零体》中,他仿佛经历了一个时代的潮湿,一个由战争与奔逃交织成的漫长的季节。程有真也明白了,为什么算力不够的时候,三区就开始下雨。 不是三区在下,是外部真实的世界,恰巧在下,而《零体》没有办法隔绝外部自然情况罢了。 “我现在需要督促你,回到大脑中去了。” 程有真仔细观察着默默,突然开口:“你是那个,督促每一任卵母细胞继承者,履行职责的ai么?” “是的。” “如果我不配合呢?” “那就执行枪决。”默默的声音毫无波澜,“我们会在《零体》确保卵母细胞计划成功。” “我明白了。”程有真看了看四周,和往常一样,靠坐在徐宴的办公桌上。偏过头,徐宴就睡在他左手边。 “默默,你在《零体》里,可能发展出了些自我意识。” 机器人顿住。 “你知道我叫什么么?” “程有真。” “每次你说话的时候,都会喊一遍我的名字,默默。”程有真一动不动看着它,“就像我现在这样。” 机器人不作声。 “你有了名字,就不是普通的ai了。你被我赋予了意义,成为了我,重要的人。” “我是……ghlnd39u532pi……” “是徐宴的ai管家,也是他的朋友。”程有真笑了笑,讲,“这是你第一次做自我介绍。” “我想我并不拥有这段记忆。” “有了名字,就不一样了。”程有真不知为何,眼眶有点发热。尔琉有了名字,xy111有了名字,他程有真,离开了实验室后,也被赋予了一个,很美好的名字。 “默默,休眠舱里躺着的每个人,都是有名字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爱哭,或许是山潮血脉,教他更容易敏感。 一个庞大的空间,只有他一个人类,孤零零地存在着,脑内被塞进一个文明的兴衰,和摇摇欲坠的未来。他被告知自己走过的这一生,都如来因江畔,那无边的像素海,可是……可是……所有的眼泪都在,正如这场下了一天一夜的雨。 “程有真,你难过么?” “嗯。” “为什么?” “因为……”他的泪一颗颗滚落。 过去的信念土崩瓦解,他无措地和一个ai机器人,面对着这场雨。他可以做些什么?他还能做些什么? “因为……如果一切能够重来,我希望能多花点时间,和徐宴在一起。” 程有真泪如雨下。 淅淅沥沥,无边无际。 “你应该履行职责了,程有真。”默默一动不动看着他,“三区在等你。” “你会教我怎么做么?” “很简单。你只需要闭上眼,打开你所有的意识。” 程有真走去徐宴的身边,跪在休眠舱边,俯下身,隔着冰冷的玻璃,将徐宴抱入怀中。他的睫毛湿漉漉的,闭上眼,泪痕印在徐宴的眼角,看上去,好像徐宴在哭。 他打开了自己的意识。 默默的声音如近如远:“你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那个纯念上,与大脑连接。” “纯念就可以么?” 此刻,程有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对,相信你的山潮能力。” “默默,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没有像尔琉一样,大规模地使用异能么?”他的声音散成千百道回音,纷纷扬扬,宛若神明。 下一秒,整个世界突然开始变化。 他没有顺着大脑的意识流,也没有逆着它。他将自己的意识撕裂开来,如洪流倒灌,注入千万人的脑海。一根金色的丝线先触及徐宴,然后无声地扩散,织入每一座休眠舱,每一具沉睡的大脑。 全城随之亮起,光芒如同巨大的心跳,在雨中脉动。程有真不使用异能,原因再简单不过,父亲告诉他,不要杀人,仅此而已。 如果世界需要靠他的山潮异能去牺牲低评分的人,去控制人类文明的进程,去让他爱的人永无止境地躺在休眠舱里,他做不到。 他很任性,又情绪化,莽莽撞撞。此刻,他只是顺着自己的本心,让一切沿着那条最纯粹的方向奔流。本心的愿望,就是让所有人都醒过来。 他不是三区的神,不是未来的将军,不是山潮人,不是卵母细胞后人…… 他只是程有真。 默默几乎是尖叫起来:“程有真!你在做什么?” 全城万千意识同时回应他,层层叠叠:“我要把大家都叫醒,停止这场闹剧。” “你会死!” “那……”程有真的意识开始变得稀薄:“徐宴一定……会生我的气吧……” 光芒越扩越远,而程有真的身体,却在同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颧骨浮起,唇色褪白,眼下迅速垂落一抹阴影。时间忽然按下了快进键,把几十年,压缩进几秒内。 这次,应该是真的要死了。 程有真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急速崩溃。他艰难地抬起头,隔空,抱紧徐宴。意识越来越模糊,世界褪成各色的光斑。 他迷迷糊糊睁眼,发现历史在倒退,星际旅行、人工智能、互联网发展、核弹爆炸、工业革命、农耕时代、大小战争、恐龙横行、小行星撞击地球……他渐渐变得好小,如一个小婴儿,视野里是爸爸,和妈妈。他们的脸都是模糊的,只是扮演者父母的角色,手里拿着毛绒猴子,在逗他。 “有真,我们的有真。” 而仅仅是这样,他都觉得,好幸福。 他缓缓闭上眼。 “有真,我爱的有真。” 那声音,又逐渐变成徐宴的爱语。他仿佛回到那个最好的平行宇宙,在夜雨里,与他相拥而眠。 此时警告声刺耳,默默立刻扫描他的生命体征,大喊着:“程有真,你在衰减!你的生命指标在……” 然而下一秒,金色的丝线也连进了他的身体里。 “我是ghlnd39u532pi,徐宴的ai管家,也是他的朋友。你现在在我们家。” “他没给你起名字么?” “没有,徐宴从不喊我。” “我先给你起个名字,好么?” “好的,程有真。” “那就叫你默默吧。” 无壤寺内,徐宴倒在碎石边,半边身子已经血肉模糊。他抬起头,眼睁睁地看着程有与那颗大脑连接。红顺着他的七巧不断流出,宛如祭献。他想大喊,却发不出声音。嗓子被恐惧攥住,他从未如此恐慌过。 他不能再失去程有真一次。 徐宴拖着断掉的双腿,指尖扣进碎石缝里,一寸一寸往前拖。不是说好,要死一起死的么?怎么这么任性? “徐施主!”一宁连忙挡在他的面前,举起禅杖,狠狠击向符咒。 眼前这一幕,让一宁想起师傅临时出关,维护大脑稳定的那刻。当时他也是如此,光芒万丈,七窍流血。直觉告诉他,程有真与师傅不同,他牺牲着自己,在对抗着这个妖物。 既然上次,他可以救一次师傅,那这次,他为什么不能救程施主呢? 念头甫一升起,一宁便再无犹豫。他像当年翁欲停那般,握紧禅杖,如一个得道高僧,以绝对的决意,以凡人之身躯,冲入光海,立于那吞噬天地的劫难之前。 “程施主,我来救你!” 光芒能量暴涨,世界陷入一片纯白。 无尽的白。 所有人都昏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人们渐渐苏醒。《零体》中的人们一个个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休眠舱之外,真正的“线下”。 然而,现实世界又与《零体》无异。天空被重新绘制,淡紫色的云,卷着,高空中有鱼群掠过,透明的鳍在阳光下折射出流动的色彩,海洋被倒置,悬在天边。 “妈妈!快看!”孩子们兴奋地跑出家门。 白金场的路面头一次涌出那么多的人。大家见到美景,纷纷惊呼。地面上,鸟类在流水间起落,羽翼摆动,手边泛起金灿灿的涟漪。 第232章 仿佛自然界被某个神,重写了规则。 云层在高空堆叠,流动成一片璀璨的星河,而下一刻,那条星河忽然崩散。无数光点从云端坠落,下一场流星雨。它们落地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果实般裂开。 星辰果实内装着天地万物。有的散出一片海,有的散出一条河,有的散出一场夏日的蝉鸣。盛夏在这个冬日破茧而出,迎风飞上天,将全城照亮。 天边始终有一朵半明半暗的云。 徐宴此刻走出办公室,一步步被牵引着,走出总署大门,抬头望去。 在所有人的惊呼中,他看到,那朵云变换成水蜜桃的样子,俏皮地在天边眨眨眼。 徐宴不禁笑出声。 紧接着,形状变化,空中印着一句告白: “好想和徐宴在一起。” 周围人议论纷纷:“哎哟,哪个大学生在表白啊?”“真的假的?总署大楼上空放投影,太浪漫了吧!” 全城都注视着那片不起眼的云。 徐宴仰头望着它,心里仿佛被什么击中。下一瞬,眼眶突然开始发热。他连忙低下头,一滴泪,从睫毛滑落,落在他的掌心。 半晌,他对着掌心问: “是你吗?程有真。”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一早更新大结局! 第161章 终审2 “大家好, 这里是文纪台。欢迎来到《三区计划》节目。这座城市共三个大区,每区又划分不同的行政区域。我们现在所在的是大港区。港口区原名’旧港’,是全城的工业基地, 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精密工厂都集中在此地。” 这时, 镜头对准一个女孩。她个子很高,一身腱子肉, 头发杂乱无章,叼着根烟, 斜眼睨着镜头。 “你好,请问我们可以采访你么?” “可以。”她把烟丢在地上, 踩了踩。未成年不能抽烟,播出去属实是不太好。 “小朋友请问你姓什么?” “我姓秦, 还有, 我已经16岁了, 不是小朋友。” “好的好的。你在这一带上学么?” “啊……咳, 是。” “你能跟观众介绍一下黑虎丘一代吗?” 说到这, 小姑娘眼睛立刻亮了,手插口袋, 下巴微微扬起: “黑虎丘拥有整个大港区最先进的兵力,还有最密集的生产线。前线能一路打通大码头区, 直接插进白金场腹地;后线又能切断腾川高地的粮食、水电补给。”她顿了顿,笑得无比真诚,“总之,欢迎大家来黑虎丘玩。” 导演越听越不对劲,开始浑身冒汗。这孩子到底在介绍点什么东西?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抬起话筒,尝试把节目从军事演习拉回旅游宣传:“哈哈……呃, 小朋友说得,真是……非常有想象力呀!你想说,黑虎丘的安保设施很健全,对吧?” 小姑娘歪头看他,语气非常认真:“不,是兵力。黑虎丘五号兵工区的机械军团……” “哈哈哈好好好!小朋友的比喻非常生动!你的爸爸妈妈呢?在附近么?” “我没有爸妈。他们都死了。” “……” 这下是彻底圆不回来了! “那你是和爷爷奶奶一起住么?” “我平时住在腾川监察学院,周末去白金场。” “哇,你在白金场也有家啊?” “嗯。”一提到这些家长里短的东西,小姑娘显然失去了兴致,又从兜里拿出烟,转身走回工厂。 摄制组汗都下来了,这是找了个什么样的路人。得亏不是直播。这时,旁边匆忙经过几个工人,就要跟在那女孩身后。导演连忙拉住来人,问了句:“哎,你们工厂怎么随意让未成年人出入呢?” 来人愣了:“未成年?你说她?”他指了指小姑娘的背影,满头问号,“她是我们黑虎区的老大啊。” 好家伙,不愧是大港区,随便一个路人都能给你胡言乱语的。 一队人马收拾收拾,决定出发去下一个景点,腾川。 “各位,腾川以他的险峻的山脉而闻名。每年冬天,这里的雪景会吸引三区广大游客。而夏天,山上的密林,是人们避暑的最佳选择。现在,我们来到腾川最著名的监察学院。” 一队人在监控器前站定,亮出工作证,接受生物扫描。瞬间,大门自动打开。 正当他们准备往前走的时候,一个惨白的小孩坐在院子里,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大港怎么有这么多小孩儿? “小朋友,你好。” 他睫毛浓密,一头黑色长发,像个娃娃。设置组一看这模样,说话嗓子也夹起来了。那小孩儿没有开口,只是微微皱眉,观察着他们。 下一秒,他举起手,手指交错。 “啊,好可爱啊,怎么还朝我们比心啊?”一行人的心都要化了。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声怒喝:“尔琉!住手!” 所有人朝声源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穿着监察院的制服,头发理得很短,显得他干练、挺拔。 “哎,是邵指导吧?” “你好。”在与摄制组的人握手之前,邵衡转向尔琉,沉声呵斥: “我说过什么了?18岁之前,不能用’魔法’!” “凭什么?” “就凭你妈妈用了’魔法’之后,整个人消失了,谁都找不到!” 这句话就像是紧箍咒,邵衡一念,尔琉就不吱声了。 “看你这臊眉搭眼的样子……”邵衡不知道,此刻他训人的样子,和翁时章越来越像,“把我们腾川监察院的精神再背一遍!” “自律是人生态度。” “还有呢?” “人活着,就要无目的地向上奋进。” “行了,练功去。” “我累了……” “你妈当年是整个腾川监察院断层第一!他从不像你这么娇气!” 尔琉敢怒不敢言,皱着眉,一声不吭地走开。众人就这样目击了一场家庭教育,真可谓慈母多败儿,严父……等等,他长得跟这位严父也是毫无任何关系啊。 难道是继父? 就在众人脑内纷纷自行补全八点档剧情时,那“严父”转过身,朝他们微微点头:“你好。我们开始吧。” “好的好的,邵指导。” 索幸,邵衡提前准备了演讲稿,风度翩翩,语调稳健,把整个腾川介绍得多姿多彩,摄制组算是对大港区有了些好感。 采访完邵衡,几人在门口打了辆车,看日程表:下一站,是去自治学院。很快,车来了,导演看了看日头,余光无意瞥见了方才那个小孩,竟然坐在高墙上,双脚随意摇晃,像个无事的小神明,看着他们离开。 他没有笑,也没有任何表情,阳光静静地落在他的身上。 车辆启动。 “哎,自治学院这里好远哦。”“是不是要迟到了?” 话音刚落,司机忽然回头,面色平静地说:“到了。” 众人一愣。 车窗外的景象已经彻底换了模样。刚刚明明还在大港区的街口,一转眼竟已到另一处天地。他们甚至没感觉到车子拐弯或提速,像是整个空间被瞬间折叠。 导演呆呆地望着窗外:“我们……时空穿梭了吗?” 然而,时间紧迫,他们顾不了那么多了,匆匆下车。 面前是一座寺庙。寺门半敞着,老远就能见到塔内的标志性建筑:藏金阁。九层琉璃塔,璀璨夺目,檐角悬挂着成排风铃,微风一拂,便叮咚作响,声清如泉。 此塔已经不再藏经,而是个对外开放的景点。 相传,高僧一宁当年于“零体之乱”之中,大开杀戒,于杀中证道,其后,他在此塔内舍身入光海,为救天下苍生,将所有力量输入好友体内,圆寂成道。火落尽时,塔内烧出了舍利子。 所以,这是三区最著名的一个景点。 “大家好,我身后的呢,是自治学苑的百年老寺——万雨寺。他的前身叫’无壤寺’,在零体之乱后,改了名字。这所寺庙也算是经历了连绵的战火,至今依旧矗立在这里。让我们进去,一探究竟吧。” 摄制组甫一进入,就见到一个穿着艳丽的男香客,纠缠着一个胖胖的和尚。 众人眼皮一跳。 “这段没录进去吧?” “没有没有,刚在拍风景呢。” 那和尚见着摄制组,换上庄重端肃的面容,双手合十,向众人行礼:“各位想必是文纪台的施主吧?” “是、是。法师您好。” “贫僧是万雨寺的主持,法号慕空……” 第233章 话音刚落,那名男子忽然冒出一句:“卧槽小胖,你怎么叫这名字啊?也太雅了吧!”言语间,明显是个熟人。 “这位是……” “你们不用管我。”“你们不用管他。”二人同时开口。 导演讪讪:“好的,好的。” 主持带着他们去往大殿。只见殿内供奉着一座金光大佛,面容秀丽,目光低垂,眼中无尽慈悲。众人读着旁边的标示。这是万雨菩萨,它主要管……嗯?众人读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看错后,纷纷红着脸,把目光投向别处。 “方丈,我想问一下,原来寺内供奉的来因菩萨,为什么被迁去了偏殿?这座万雨菩萨,有什么来历呢?” 方丈双手合十:“这是我大师兄的遗愿。至于具体缘由,贫僧也不甚清楚。你们若想深问……”他说到这儿,抬手指向一旁那位站得悠闲的男子,“……恐怕得问他。” 众人点点头,又齐刷刷转头看向那男子。 等等,菩萨怎么长得跟那粉衣男子有点像? “别看我啊,我只是来求姻缘的。” 男子朝他们笑笑。 那一刻,春回大地,万物生长,众人的春心也开始当荡漾了。好美啊…… “和尚……咳,它是一宁法师在心里敬的佛。” “是吗?”有人疑惑,“我们从未听过这位菩萨的来历。” “来历嘛……来自山海的一座小村落。”他缓缓开口,“一宁法师曾在那处,接连天地,破除法相执念。”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继续道: “一宁法师一直说,是这尊菩萨渡他得道。” 众人所有所思。 “您想必与一宁法师颇有渊源。” 男子望向万雨菩萨的金身,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他慢悠悠抬眸,再次牵起嘴角: “我是他深爱的,千万众生的一员。” 院外飘来一阵风,在这瞬间,院内蝉鸣声突然齐齐响起。院里的桂花树,莎莎地被风吹动,在地上投出斑驳的碎影。 夏天到了。 摄制组与他们告别后,无缘由地有些伤感。 “好了。”导演拍了拍手,让所有人从恍惚里回神,“打起精神来,最后一站了!” 最后一站,是精英权贵云集的白金场。 镜头重新打开时,城市线条变得锋利、干净。白金场的空气都透着一种隐隐的昂贵气息。主持人带着职业性微笑,面向镜头: “大家好,白金场想必各位并不陌生。全城最优质的企业、最重要的研究机构,以及整个三区的政治中心,都汇聚在这里。” 无人机镜头切至高楼深处。 “白金场的地标性建筑,三区最高人民法院,就矗立在前方。很可惜,我们没有获得采访法院内部的资质。” 他话锋一转,继续道: “不过,我们非常荣幸地联系上了最高法的首席大法官,林述,并将前往她曾经工作过的律所——铭晟律师事务所进行专访。” 就在他们收起长枪短炮,准备去找林述的时候,街头突然一阵喧嚣。 一辆小车突然失控,撞上了铭晟大楼前的小道。撞击声震得众人耳膜发麻,玻璃四溅,路人尖叫着逃走。短短数秒,警报声便从四周齐声响起。 霎时间,人潮涌动,街口被围得水泄不通,评分人员迅速封锁现场。 导演的终端震起,紧急讯息跳了出来:受害人是林述,她正在被送往特许医院! 一下子,所有人的脸色瞬间煞白。 传闻这位新大法官,铁面无私,凡事只按制度与证据说话。也正因为如此,她在白金场树敌无数。谁也没想到,关于她的一场“意外”,竟会在他们眼前活生生上演。 气氛骤冷。 “咋、咋办啊?”有人声音发抖。 “导演……”摄影小哥硬着头皮举起摄像机,“我好像……把事故全程……给录下来了。” 众人沉默了数秒,紧接着,导演大喊:“快,快去总署提交证据!” 众人又是连滚带爬,连忙调转方向,赶去评分局总署。总署本来是他们的最后一站,没想到,就这么提前拜访了。 当他们赶到总署门前时,气还没喘匀,突然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总署大厅的人群忽然像潮水一般向两侧散开。所有执勤员和评分局内部来往人员,动作整齐地让出一条路,神情肃穆。 “怎么了这是?这么大阵仗欢迎我们?” 摄影小哥回头一看,连忙把一行人往旁边拉。他们抬头望去。 一个人缓缓走来,身形修长,全身黑衣黑靴,目光深邃,鼻梁笔直,每一处棱角都带着冷意。他走过的地方,所有人同时鞠躬,让路: “组长!”齐声如雷。 摄制组面面相觑,脑子一片空白。导演愣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卧槽,我们不会遇见总署的组长,徐宴了吧?!” “走,抓紧机会,去采访他!” 导演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冲在最前头。“哎哎,你们先登记啊!”众人顾不上执勤员的阻拦,在人群后大喊一声:“组长!我们录下了证据!” 徐宴停下脚步,回头,淡淡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摄制组的所有人又脸红了。不是,今天碰到的这些人怎么一个个的,都长这样? 徐宴跟旁边人交代了几句,一名评分员接待了摄像师。而导演和其他成员跟花痴一样,忍不住跟在徐宴身后: “组长,我们在录制一档旅游节目。请问我们能采访您么?” “不方便。” 好冷! 和传闻一样冷酷! 主持人脑筋转得快,连忙讲:“我们和林法官是朋友!刚才本来是要采访她的,没想到……” “不用担心她,她没事。” 众人愣了愣。外界传闻徐宴和林述私下交好,是白金场难得的铁盟友,既然他现在那么冷静,或许,车祸真的只是场意外吧。 导演连连给主持人使眼色:“组长,请问您一天都做些什么?” 徐宴的脚步停住了,像是认真回忆,半秒后,他嘴角突然动了一下:“伺候老婆,上班,下班,伺候老婆,睡觉。” “啊?” 众人石化。 等一下!稍等! 首先,这位白金场冷面第一人,铁血无情的杀人机器,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其次,他刚才……笑了?更震撼的是,老婆? 他有老婆? 他什么时候结婚的? “诸位,门后闲人莫入。”这时,两名评分员将他们拦住。徐宴朝他们点头示意,然后,身影一闪,消失在走廊深处。 这天,因为林述的车祸,徐宴破天荒加了个班,工作到月亮升起才回家。 打开门后,天花板瞬间亮起:“徐宴,你怎么才回来?” 他脱下外套,声音有些疲惫:“有真还好么?” “各项脑波指标均为正常范围。” 徐宴这才松了口气。他洗过手,边解开衬衫的扣子,边走向卧室。灯光在他迈入的瞬间自动调亮。 程有真静静地睡在大床上,呼吸均匀,睫毛在柔光下投下一道影子。 徐宴蹲在他身边,观察着程有真的情况。这时,机械臂端了一杯营养补剂过来,棕色,冒着泡。 “饿了吧?吃饭了。” 天花板开始狂闪:“你让机械臂喂程有真,程有真就不会饿!” “多嘴。” 机械臂歪了歪脑袋,看向徐宴。 “程有真体内胃酸浓度超标。” “知道了。” 床头抬高,徐宴熟门熟路地喂食,他知道如何打开他的食道以至于不弄伤他。随后,再进行每日的肌肉按摩。也难怪默默要吐槽,如果这一套流程如果交给机械臂,五分钟就搞定了,都什么年代了,组长还搁那儿手动挡呢。 当然,徐宴只当没听见。 伺候完了这套流程,徐宴将他从床上抱起。 接着是洗澡,刷牙。 蒸汽缭绕,镜子里照着两道朦朦胧胧的身影。程有真闭着眼,身体放松,靠在徐宴肩头。镜子中的徐宴黑发湿落,神情温和,手臂牢牢托着程有真。 再次把他放回床上时,徐宴额头抵着程有真的,鼻尖轻蹭着他的鼻尖:“今天你一个人睡,我有些忙。”顿了顿,又轻轻补了一句,“明晚再跟你分享今天发生的事。” 忙完这一切,徐宴长叹一口气,走向书房。 距离藏经阁的那场战斗,已经过去整整六百二十一天。 一宁以翁欲停的禅杖为引,倾尽毕生修为,救了他一命。那具大脑突然消失了,程有真再次陷入昏迷,和之前的脑死亡一摸一样。徐宴将他从废墟中救了出来,藏回了家里。 第234章 只要把程有真藏在家里,他就再也不会弄丢他。 这六百二十一天,发生了许许多多事情。盛铭然取代了盛月的位置,当上了arch科技的老总。只不过,白金场最呼风唤雨企业,是唐锐集团。小唐总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总了,她摇身一变,成为了国家信息安全局局长。 林述如愿以偿,当上了大法官,刘光明退了,在家里享清福。 方雨玮还在深频,只不过,老包也退休了,深频卖给了方雨玮。现在,深频成了白金场的第一俱乐部,所有人都渴望和老板春风一度,只不过,老板的眼光挑剔,到现在还没开过张。都要把他给憋成良家妇女了。 时代浪潮翻起又落下。太多事一夜之间改写,太多人换了命运的轨迹。而三区,真的如程有真所愿,一片太平。 天眼塔消失在历史里。新政的最高指挥官,是他,白金场评分总署组长徐宴。 徐宴每天都会像汇报一样,把外界的八卦说给他听。谁升职了,谁倒台了,谁恋爱了,谁被搞了……他守着程有真,一天,又一天,再一天。 不知不觉,就过了六百多天。 月头爬高,徐宴直起身,揉了揉肩颈,望向窗外。 不知怎么的,他总是觉得程有真在梦里跟他交代过,爱是恒久忍耐,爱,是做最好的那个版本的自己,去穿过一道窄窄的门,与他在门的另一处相见。 他想,他做到了。 突然,白光一闪,像是有人从夜幕深处点亮一颗星。紧接着,雷鸣与暴雨同时落下。呼啦啦……窗外的芭蕉叶被打得偏过头去。 夏天又到了。徐宴垂下眼,不自觉弯起嘴角。 夏天,总让他想起很多事,比如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那会儿,他在总署忙着别的案子,林述突然传讯过来,说有个新徒弟在评分局,让他过去“帮帮忙”。他犹豫了半天,却还是放下手边的活,赶去看看。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 忍不住,脚步就随他而去,忍不住,身体就立到了他的跟前。走的短短几步路,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 徐宴看了看时间,关了终端,走回卧室。 卧室的灯怎么亮着? 他脚步一顿,眉头瞬间皱紧,几乎是猛冲了过去。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忘了呼吸。胸口被人紧紧地攥着,他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甚至需要依靠着门,才能完全站直。那种快要溺死的感觉,他以为再也不会体验第二次。 只见程有真坐在床头,一手撑着腰,一手检查着胸口的红痕,抬头看到徐宴,微微皱起眉,声音沙哑: “你是不是、趁我睡觉的时候、弄我了?” 徐宴只觉得自己鼻头发酸,紧接着,眼前的世界就模糊了。“这是你醒来,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么?程有真。”他哽咽着,泪水不自觉地往下淌。 感恩上苍,让奇迹,发生在他微不足道的生命里。 谢谢你。 我爱你。 {全剧终} *** 感谢您的观看,《审判之外》已播放完毕。是否退出零体? 【确认退出】 【暂不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