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玉》 第1章 《魇玉》作者:猫咬鱼【完结】 文案: 【主攻换受文】 十岁那年,白荼被裴怀带回灵浩宗养了起来。 十八岁那年,他吻了裴怀,与裴怀成为道侣。 二十岁那年,裴怀将他困于冰冷石床,生生剖去他的心,用以救另一个人。 虚情假意,真心错付。 重生之后,白荼手握尖刀,狠狠刺入裴怀的胸口。 他“回报”裴怀几刀,就重生几次,像是结束不了的循环。 为破开宗门结界,逃离噩梦之地,白荼踏入剑冢。 魔剑出,剑灵现。 当着全宗门包括裴怀在内的百余人之面,剑灵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剑灵:我等你来,等了好久。 - 剑灵带他逃出灵浩宗,寻法器对付裴怀,教他读书识字、修习法术,人好则好矣,就是总馋他的兔耳朵和兔尾巴。 剑灵:(偷捏小兔尾巴) 小兔:(把剑灵塞回剑里)(把剑扔出屋外)(准备上床睡觉)(抖开被子——) 被丢远的魔剑轱辘轱辘转了出来,阴魂不散地停在白荼的膝盖旁。 “…………” 白荼:“你这样真的很男鬼。” - 白荼(攻)x凌既安(受) 【阅读须知】 1.攻非受处,受比攻高 2.美攻帅受,受粗箭头 3.正牌受是竹马,但攻失忆 内容标签: 青梅竹马 仙侠修真 重生 复仇虐渣 救赎 主角视角白荼互动. 其它:受宠攻 一句话简介:一篇主攻换受文 立意:人生须广大,勿作笼中雀 - 第1章 重生 灵浩宗内有一片依山傍水的竹林,潺潺流水绕林而过,其间灵气充沛,竹叶四季常青,风过时,发出簌簌响声。艳阳天,金光洒落林间,衬出叶片鲜嫩透亮,若是雨季,林间便会缭绕起白雾,人处其中,放眼望去,只见雾和青叶。 白荼十岁那年,被带回灵浩宗,拜入裴怀门下。 他天资不高,裴怀也从未强求他用功努力,对方总是笑着对他说——“为师只愿小荼健康长大,无疾无忧,平安喜乐,便是最好”。 他胆子小,害怕生人,十年来很少走出这片竹林,衣食用度,皆是裴怀嘱咐其他弟子送来。 裴怀温柔细心,十年以来,给予他无微不至的照料关怀。他信任裴怀,依赖裴怀,喜欢裴怀。 18岁那年,白荼跪坐在裴怀身边,主动向前,吻了裴怀的唇角。 他从裴怀的眼里,看到了错愕,还有克制的、复杂的欢喜。年少不懂其中原因,只以为裴怀的迟疑源于他们是师与徒,白荼于是紧张不安地牵住裴怀的手,诉情道:“如果……如果师父也喜欢白荼,那白荼可以一辈子都不离开这片竹林。” 只要不离开,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他会乖乖地把自己藏好,绝不露出一点尾巴。 裴怀看着他,蓦地笑了。随后,裴怀回握他略显冰凉的手,一把将他揽入怀中,回应了白荼先前那浅浅的一吻。 也是那个时候,白荼才惊觉,原来一向温柔的裴怀,也会有这样“凶狠”的一面。纠缠里,他的衣袍散乱,露出大片肌肤。他自幼深居简出,少触日光,皮肤白皙,莹润如雪。 裴怀在他肩上,留下一道吻痕。 尤似红梅落入冬雪。 意乱情迷之余,裴怀用灵力在白荼的肩上,在这个吻痕留下的地方,勾勒出一只白兔的形状。此后每每裴怀再吻这个地方,图案就会重新浮现,亮起微光。 白荼以为,裴怀也是爱他的,就像他爱裴怀那样。 可就在他二十岁生辰那日,裴怀将他引入竹林后的一处阴暗潮湿、不见天日的石洞里。方一入洞,石门轰然关闭,阵法亮起金光,数道锁链从昏暗环境中倏然伸出,猝不及防下,白荼的四肢皆被牢牢锁住,他被扯动着,摔在了那中央的石床之上。 石床冰凉,锁链又紧紧地束缚着他的四肢,强烈的疼痛感从四肢、后背处传来。 不解和委屈一同涌来,白荼眼含泪光地看向裴怀,“师父……” 迎来的不再是往日的甜情蜜意和柔声细语。 洞内燃起火烛,白荼看到了裴怀眼中冰冷的神色,以及那把闪烁着银光的尖刀。 尖刀抵在他的心口。 接着便猛地深深刺进去。 剧烈的挣扎下,铁链的束缚愈紧,疼痛刺激着白荼的神经,引得他好一阵痛呼,泪流不止。兔子一向是很能忍受疼痛的,可一旦超出负荷,也会发出惨烈的喊叫。 血浸透了裴怀的白袍,同时也模糊了白荼的视线。 锋利的银刀一寸寸划开他的胸口,裴怀取出了那颗鲜血淋漓的、尚且温热的心脏。 待到铁链松开,白荼已经没了生息,他一双眼睛大睁着,透出恐惧、痛苦之色,双臂无力垂在两侧,鲜血顺着指尖、顺着石床边缘,滴落到地面,汇聚成一个个小小的血洼。 裴怀握着那颗尚在跳动、因白荼的挣扎而携有妖力萦绕的心脏,弯下腰低了头,轻吻白荼的唇瓣。 那眼神里的疼惜和愧疚,竟好像他依旧很爱他似的。 只是大概裴怀自己也没想到,一只妖在死后,还会残留一缕神识,能够看到他带着那颗心脏,走向石洞更深处,看到他以白荼的心脏作为药引,试图去复活另一人。 原来从一开始,裴怀带他回灵浩宗就是别有所图。原来那些温柔和细心照料,那些缠绵和动听情话,都是假的。 裴怀想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是他的那颗心脏,而不是他白荼。 他恨这虚情假意的一切,恨真心错付。 恨透了裴怀。 …… 再次睁开眼,白荼所面对的,并非是阴冷的地府,他站在再熟悉不过的竹林之中,脚下青石板台阶一路向前延伸,直抵他和裴怀的住所。 天空飘落毛毛细雨,丝丝凉凉落在白荼的脸颊上。他抬眸望去,只见厚重云层遮盖蓝天,眼前唯余一片灰蒙蒙的白。 这时,一把绘有青山绿水的油纸伞隔断了白荼的视线,那道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如惊雷般响起,“不是不喜欢雨天吗?怎么还不快些回去?” 白荼沉默着,喉咙好似被异物堵住,说不出一个字来。死时的痛苦还未彻底消散,那痛感如此清晰,并不像是一场噩梦。 若他真死了,又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困惑和怨恨在心头交织,白荼的视线再一次被血色模糊。 “怎么好端端的,却生起气来?”裴怀抬起手,丝丝缕缕灵力没入白荼眉心,为他抚平躁郁。 白荼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没生气。” “眼睛都变红了。”裴怀轻推白荼的后背,示意他沿着石阶往前走,“先回去。” 白荼照做了。 回到他们生活十年的住所,白荼跪坐在一方软垫上,望着门外细雨飘零,裴怀此刻正半跪在他身后,替他擦干湿了的长发。屋内的陈设一如既往,唯有一样东西引起了白荼的注意——桌面上的茶杯仍有六个。 他记得其中一个在自己生辰的前一天,被自己不小心打碎了。要以灵力修复茶杯,对裴怀来说是很简单的事,可那时裴怀心绪不宁,只敷衍地袖口一扫,将碎片处理,并未复原。 “小荼,谁惹你生气了?” 白荼没有回答裴怀的问题,反而问道:“今日是何月何日?” “七月廿一。”裴怀注意到白荼身子颤了一下,“弄疼你了?” 白荼避开裴怀的手,浓重的厌恶感涌上心口,他克制着,尽量不让裴怀有所察觉,目光再次望向门外。 细雨之中多了一道轻微的脚步声,不多时,另一道熟悉的身影撑在伞立在屋檐下,他收起油纸伞,低着头并不多看白荼一眼,而是规规矩矩地向裴怀行了一礼,“师尊,弟子已将东西备妥。” 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对话,在白荼眼前复现。 接下来的每个时辰,都是如此。 白日里发生的一切,无一不在提醒着白荼,那并不是梦。 他重生了。 晚间,裴怀立在床榻边,整理被褥,接着又拉过白荼的手,替他解去外衣,“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白荼顺着他的动作,坐到床沿,又在裴怀将要低头亲吻他时,忽然问,“我明天能下山逛逛吗?” 裴怀的动作停住,他的声音仍旧很温柔,“怎么忽然想要下山?” 换作从前,白荼绝不会注意到裴怀眼里一闪而过的不自然。他不由地攥紧袖口,回忆起刀尖没入胸口,划开皮肉的痛苦,白荼几乎要呼吸不上来。 他忍耐着,想落泪,也几欲作呕,低头勉强回了一句,“太闷了,想出去走走。” “你今天不太对劲。”裴怀坐到白荼身边,手掌轻轻抚摸白荼的脑袋,“你想下山走走,这倒没有问题,但是你一向怕生,不习惯与他人打交道,为师不能放你一个人出去……” 第2章 “再等几天好吗?过几天,我就带你下山逛逛。” 七月廿四是白荼的生辰。 他追问:“过几天,究竟是哪一天?” 裴怀默然良久,后答:“七月廿五日,你过完生辰,我便带你下山。” 仅是一瞬间的事,白荼双眸变得如鲜血般赤红,愤怒在胸腔之中恰如烈火燃烧,他倏然抬手,赤色妖力倾泄而出,在那一刻凝结为一把锋利的匕首,没有半点犹豫,狠狠刺入裴怀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 依旧小短篇,11万字左右[猫爪] 第2章 灵剑 正常情况下,白荼并不能赢过裴怀,他在灵浩宗的这十年,近乎无所事事,每日只是吃喝玩乐。也许根本没人把他当成裴怀的弟子,他们都把他看成是…… 一只灵宠。 一个只需要可爱就行的灵宠。 直到他被重重锁链困在石床上,体会着冰冷刀刃划开皮肉、血液流失耗尽的感觉,他才开始悔恨,恨自己为什么没有一点反抗的力量。 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使得白荼并没有折磨裴怀的力量,他只能趁着裴怀不备,利落一刀,结果裴怀性命。 温热的鲜血从白荼的脸颊上滑落,一向温良乖巧的五官竟少有地染上了一丝妖冶。 这是他刺入裴怀胸口的第二刀,裴怀终于反应过来,强悍的灵力撞开白荼,他的后背“砰”一声撞上桌椅,喉中一阵腥甜。 灵力防御是本能所为,裴怀心下一惊,本想伸手去拉白荼,可是胸前刀口源源不断往外渗血,他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裴怀试图以灵力修复伤口,可白荼用妖力凝结出的那把匕首,显然是燃烧自身生命力而为。 ——白荼在以命换命。 他惊疑,又困惑:“白荼,你!” 喉间腥甜终是没能压下去,白荼偏头倏然咳出了一大口血,一袭白衣血迹斑斑,既有他的,也有裴怀的。 他望着裴怀,清楚地看到后者眼里的愤怒和难以置信,看到裴怀仍不死心地自救,然而终是徒劳,失力滑坐在床边,再开口时透着虚弱,“你为什么要这么……” “裴怀,我是你养在身边的药引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裴怀怔在原地,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怎么会知道? 将死之人,竟然连破绽也那么多。 白荼笑了,含着温度的眼泪顺着脸庞落下,烫得他好疼。身体的亏空,以及裴怀的那一击,让白荼的四肢百骸都在疼,他又猛地咳出一口血来,眼前视线慢慢模糊,他强撑着一口气,没等来裴怀的解释,终是只听到了对方倒地的声音。 解释不了,所以沉默着,一直沉默着,直到咽气。 …… 在杀了裴怀之后,白荼又一次重生了,依旧是竹林小道里,依旧飘起了细雨,四周弥漫着浓雾。 裴怀似是什么也不知,再次撑着油纸伞来寻他回去。白荼无需再问,无需再等,冷着脸,一刀扎进裴怀的心脏。 他恨透了裴怀,一秒钟也不愿与裴怀多待。 无论背后事实如何,裴怀拿他当药引是真,生剖他心是真。裴怀残忍,他也无需手下留情。 十年关爱只不过是变相监禁,裴怀带他回灵浩宗,待他温柔,处处依顺,只因他是药引,是那个躺在石洞更深处的男人所需的一味药。 他信任裴怀,为裴怀付出了自己的全部真心,到头来只留得剖心而死的下场。 是裴怀对不起他! 可不管他杀了裴怀多少次,从满腔怨恨到一脸麻木,事情仍在一次次地循环,他的每次睁眼,都在竹林里,就像一场逃不出的噩梦。 终久,白荼倦了。 他不再以燃烧生命力的方式用妖力凝刀刺杀裴怀,而是在裴怀寻来之前,先一步跑出竹林。灵浩宗很大,他不常离开竹林,根本不知道往哪走能够离开,只一味地向前跑着。 灵浩宗往来的弟子们见了他,纷纷避让到旁处去,不愿与他多做接触。白荼孤立无援、昏头转向地跑了很久,才终于找到灵浩宗的大门。 约莫三丈高的石柱拔地而起,龙纹盘绕其间,左边远眺山外,右边凝视宗内。 白荼停下脚步,紧张感将他整个吞没,掌心冷汗淋漓。微风拂来,他不由打了个哆嗦。 他小心上前,试图离开,却不期然撞上一道结界。右边石柱上那条龙似缓缓低头,改为凝视白荼所立之处。 白荼这些年并未习得什么法诀,只能硬着头皮,抬手释出妖力,试图以蛮力打破此结界,不曾想反被一股更强劲的灵力撞开,在他跌落前,一道柔和的灵力托住了他,等他平稳站住,那道灵力便散于风中。 他回过头去,看清了来人。 此人名为师笪,是裴怀的大弟子,同时也是他的师兄。 师笪一袭蓝衫,长身玉立,带着白荼不曾有的从容与端庄。他解释道:“师弟,没有通行令,出不了山门。” 假若道白荼为裴怀身边的一只灵宠,那么这位师笪,便切是裴怀的真传弟子。 白荼努力平复呼吸,“那我……该怎么才能拿到通行令?” “师尊委派以任务,方可拿到通行令下山。”师笪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也没有多问。 “可否借用?” “不可。”师笪示意白荼看向右柱上的那条龙,“通行需经过核验。” “……” 白荼恨恨地咬了一下牙。 裴怀那个坏东西根本不可能给他通行令放他下山,七月廿四日就要杀他,七月廿五日才同意带他下山,到那时,恐怕他都变成一只死兔子了! 一时无招,白荼又不甘就此离去,他抬头仰望威严耸立的石柱,脑子飞快转动着。 骤然,脚下土地传来一阵剧烈晃动,世界仿若天旋地转,白荼一时没能立稳,师笪及时扶了他一把。 一道传音符掠过天际,疾驰而来,急停于师笪面前。 他见白荼已适应晃动,不会再摔倒,便松开白荼胳膊,动身前嘱咐道:“师弟,剑冢有异动,我去一趟,你早些回……” 不知想起什么,师笪停顿一秒,改了口说:“你多小心。” “嗯。”白荼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后见师笪化作黑点消失在天际,思绪不由开始飘远。 灵浩宗剑冢中藏有一把举世无双的灵剑,传言其力量之大,可开天辟地。白荼从没去剑冢里看过,到死之前也没听说有谁把灵剑拔出来。 世人所言,三分虚假,五分夸大。灵剑不见得真能开天辟地,但不知能不能用它来劈开眼前的结界,逃出这牢笼。 他且去一看,无论成与不成,想来也不会掉一块肉。 第3章 认主 当下,灵浩宗的弟子们都聚集到剑冢查探异动,白荼自然不能选在这时候过去,可又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唯一知道的就是,他不想看见裴怀。 他杀了裴怀很多次,每一次都成功了,或许裴怀自己也没意识到,家中驯养的温顺白兔也会有奋起杀人的一天,裴怀对他似乎没有多少防备之心。 白荼向四周张望,正欲选个林木多的地方,钻进去寻个安宁,就见天际有人踏剑而来,少顷,稳稳停在他面前。 来人是裴怀。 对方的脸色不太好,眉心微微一蹙又舒展开,“小荼,你怎么从竹林里出来了?” “我没同他人乱说话。”白荼在裴怀伸手之际,颦眉躲开,接着绕过裴怀往竹林的方向而去。 既然被裴怀追来,想来也无处可躲,倒不如主动回去,避免裴怀生疑。 白荼冷笑道:“你放心。” 裴怀失笑,足尖一点,被白荼快步拉开的距离只消一眨眼就缩短至一尺有余,他道:“为师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忧心你会受欺负而已。” ……忧心他会受欺负? 白荼顿足抬眸,惘然四顾,注意到灵浩宗弟子们身着蓝衫常服,来去匆匆,只礼貌地向裴怀行礼,道一声见过“裴仙尊”,并不曾多看他一眼,就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存在似的。 他初到灵浩宗时,分明很讨人喜欢,可渐渐地,他是妖族的事传了出去,加之他妖力失控,伤了师笪,大家开始厌他、惧他,再不愿与他有过多接触。 妖和人的相处自古以来都是一道难题,且妖害人又是常有的事。 自那时起,其余人便不再和白荼搭话,遇上白荼,就绕道离去,倘若三五聚在一起聊得畅快,瞥见他来,就会匆匆散掉。唯有裴怀不计较他是妖,依旧十年如一日地待他好。 白荼为这事红过眼眶,掉过眼泪,最后被裴怀用各色香甜的糕点和奇形怪状的小糖人给哄好。他那时觉得裴怀待他是多么好,觉得即使所有人都讨厌他也没关系,他有裴怀喜欢他,就足够了。 现在想来,当真蠢得可以。 白荼无视了裴怀关切的话语,他不像裴怀那样,可以完美地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好在他脾气算不得好,常常以下犯上地对裴怀甩小性子,因此裴怀未觉察他的异样。 第3章 回到竹林,白荼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里,“砰”地一下关上门,将裴怀阻拦在外。 平日他会到裴怀屋里去睡,只有当他生裴怀气时才会回自己的房间。生气是常有的事,虽然不是每次都会分开睡,但裴怀还是命人时刻保持他房里的整洁。 每回和好之后,裴怀还会打趣他:“不藏在你的小兔窝里了?” 被他捶了一拳后又温声讨饶,并将他抱在怀里,细细地从眉心一路吻至唇角,“小荼,昨夜没你陪着,我睡不安稳。” “别生气了。” “好不好?” “小荼,我爱你。” 多讽刺。 白荼坐在书桌旁,他向来是不学习的,只能勉强识字,书桌上没有纸墨笔砚,只有一些竹蜻蜓和许许多多木头刻的小玩意儿,以及一面铜镜。 镜中映着他的模样。 乌黑的长发以白玉发冠高束起,其间有一条串着五枚银环的小辫子。正常情况下,白荼的眼睛是与常人无异的墨色,而等他生起气来,便会变成透亮的血红色。 那日躺在石床之上,他双眸红得彻底,长发变得雪白,愤怒和疼痛让他显出妖类的特征来,却又因铁链的束缚,而无法显出完整的妖身。 可就算显出妖身,又有什么用? 他杀不了裴怀,他一次次地用刀刺进裴怀的胸口,要让裴怀也体会他的痛苦,可到头来反而陷入一次次循环,好像永远没有终止的一天。 束起的黑发自发尾处有一小截变成了白色,这种白色在不断向上蔓延。 “小荼。”裴怀轻轻敲响房门,“为师在桌上放了一些你喜欢的糕点,要不要出来尝尝?” 满头黑发变银丝。 白荼抬手,指尖轻触镜中人,淡淡回应道:“我一会儿再吃。” 发里的白色褪去,重新变得乌黑,白荼抬起手来,赤色妖力在指间流转,红眸被遮盖。他听到门外有人来唤裴怀,为了灵剑的事,要裴怀去主峰一趟。 灵剑多年沉寂,一朝异动,引得灵浩宗上下不安。他们会来寻裴怀,白荼不意外。这人走时,不放心地嘱咐白荼几句,最后说自己很快回来。 白荼没应声。 他静坐着,将七月廿一日到七月廿三日这三天时间里裴怀的所有活动都回忆一遍。计划临近,裴怀对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得很紧,可既然要杀一只妖,就必须要做上充足的准备。 白荼想起廿二的清晨,裴怀曾离开过一个时辰。也许是去石洞里做最后的检查。 他可以趁这个时间去剑冢一趟。 倘若灵剑无用,他就再杀裴怀一回。看看究竟要杀裴怀多少次,才能结束这该死的循环。 从主峰回来以后,裴怀来找过白荼,这人的语调里透着疲倦,似是灵力消耗过多。白荼知道再躲下去,可能会引来裴怀的怀疑,对他加以监管,只得从房里走出,不情不愿地坐下。 剑冢的异动,以及廿四日的计划,让裴怀有些心不在焉,关于今天跑出竹林的事,白荼只稍稍敷衍了他两句,裴怀就没再追问。 廿二日辰时。 裴怀果真往后山的方向去,白荼争分夺秒起身,昨夜他翻箱倒柜,总算找出一份灵浩宗的地图,用以熟记剑冢的方位,此刻匆匆拿了把匕首,就朝着剑冢而去。 他不会御剑飞行,靠着双腿跑出竹林之后,便立刻化回原型奔向剑冢,兔子形态下的他不会那么引人注目,加之灵浩宗散养着几只小猫,就算他从那些弟子眼前窜过去,他们也只会以为是小猫在捣乱。 白荼很快就避开那些守在剑冢附近的弟子,来到剑冢入口,他变回人型,一只脚刚要踏入剑冢,一把银色剑鞘就横在他身前。 “师弟,此地危险,不可玩闹。” “……” 又是师笪。 白荼垂眸敛目,眼中闪过一抹戾色,很快又恢复如常。别人兴许不知,但他自己很明白,在这灵浩宗里,除了那几只猫,其余的他都打不过。 和大师兄打起来,吃亏的也只会是他。 他心生一计,说道:“是师尊让我来的。” “师弟,看着我的眼睛。” 白荼乖乖抬眼,看向师笪。 随即,他眼见师笪坚定地对他说:“我不信。” 白荼:“……” 他真有点讨厌师笪了。 白荼试图下蹲,从剑鞘下方钻入,结果他蹲下师笪也蹲下,他起立师笪也起立,他变回兔子,师笪就竖着剑鞘左防右防。 一通折腾下来,白荼仍在原地,不能前进半分。他气鼓鼓地变回人,眼圆圆地瞪着师笪。 师笪解释道:“剑冢有异,灵流汹涌,假若你贸然进入,恐怕会被那些灵流撕成碎片。” “你怎知我没有解决之法?”听了师笪的解释,白荼已经打消了进去的念头,但仍然嘴硬道,“说不定裴怀让我进去,就是因为我能解决呢?” “就算师尊同意,我也绝不能放你进去。” “为什么?” 师笪坦白道:“你太弱,进去便是送死。” 白荼:“……” 他更更更讨厌师笪了。 白荼最后看一眼剑冢的入口,宽大的袖口遮住了他的手,他紧紧地攥着那把匕首,心中有些不甘,“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他正欲转身,骤然间天地失色,狂风大作,被风卷起的沙石胡乱地劈在不远处看守剑冢的弟子们身上,他们刚要抬手施法,剑冢中就传来一阵强劲的灵力,将他们撞开又十米之外。 唯有白荼毫发无伤立在原地。 就连想将他护在身后的师笪也被逼退数步。 黑金色灵流从入口处飞出,缠上白荼腰身,师笪一惊,“师弟!” 他抬手结印,还未发动攻击,就被一道灵鞭抽中,倒地咳出一口鲜血。 变故发生不过眨眼之间,白荼反应过来时,已被拽入剑冢之中。 所谓剑冢,其实也是一处石洞,入口稍有曲折,等到了灵剑被封印的地方,则豁然开朗起来。洞内阴暗潮湿,只有灵剑上方那一个小洞,泄露进来一丝天光,细尘在光柱下飞舞。 这里很安静,不像师笪说的那样可怕。 灵流将白荼安放在灵剑前。 灵剑直插在一处石台上,石台周围有一圈细小水流,底部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古文字,金光在其间流动。而水流之外,还插有上百把名剑。 关于灵剑,白荼知道得不多,只知道每年的试炼大赛,胜出的弟子除了获得应有的奖品外,还有机会来剑冢选一把剑。几乎所有弟子一进剑冢,就直奔灵剑而来,但这十年以来不曾有人成功将它拔出。 见白荼迟迟不动,那道黑金色灵流再次浮现,它缠住白荼的手腕,拽着人往前。 ……就差把白荼的手摁在剑柄上了。 洞口传来一声轰鸣,白荼猛地惊醒,意识到也许是灵浩宗的掌门或长老赶了过来,其中说不定就有裴怀。情急之下,白荼手指向前一伸,牢牢握住灵剑的剑柄。 霎那间,金光大作。 不知何处而来的风吹得白荼睁不开眼,奇怪而强大的灵力涌入他的体内,并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似要与他融为一体。 白荼只稍一用力,就将灵剑从石缝中拔了出来。 他所不知的是,在灵剑认主的刹那,剑冢外的狂风更甚,天空黑沉,雷鸣电闪,狂风将树木连根拔起,杂乱的灵流无差别地攻击着剑冢外的每一个人。 而剑冢内一片祥和,半分晃动感也无。 掺有金星点点的黑雾从灵剑中冒出,渐渐汇聚成了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模样,他身穿玄色衣袍,眉峰如刃,神色凌厉。 白荼怔在原地。 在与白荼的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剑灵的眼神柔和下来,语气透出一股幽怨,“你再晚来一点,我都要生锈了。” 白荼:“?” 忽然间,白荼觉得自己的四肢都僵在原地,整个人动弹不得,他看着剑灵一步步朝他靠近,抬起手掌轻轻贴在白荼的脸颊上,微凉的触感引得白荼一颤,又见那只手缓缓向下,最后挑起他的下巴。 剑灵低下头,吻住了白荼的唇瓣。 白荼难以置信地睁圆了眼,可他浑身受了束缚,无法推开剑灵。他听到自己身后传来轰地一声巨响,灵力碰撞产生的冲击,使洞内落下无数碎石。 但他被剑灵保护得很好。 天光倏然落入洞内,剑冢的入口被炸了个粉碎,灵浩宗上上下下百余人站在洞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吻。 包括裴怀。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生气 白荼从灵浩宗里逃出来了,以一种万众瞩目的方式。 剑灵亲完他,当着数百人的面,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唇。接着一抬指,百剑齐发,硬生生劈开了灵浩宗的结界,大地又一次剧烈晃动起来,屋宇坍塌,飞沙走石,黄尘蔽日,一片狼藉。剑灵将他横抱起,从结界破开的地方离开。 第4章 虽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白荼在离开前,还是忍不住看了看那些人的神色,长老与弟子们不必多说,自是瞠目结舌、茫然无措,裴怀则气得脸色发白。 一种奇怪的由报复成功带来的快-感涌上白荼的心口,那是他杀了裴怀多少次都没有过的感觉。 因此,当着那数百人的面,他亲昵地靠着剑灵,随后又“害羞”地将脸埋入剑灵胸口。 大部分人见状,都停止了施法的动作,只有裴怀不懈地追了上来,不过很快就被剑灵给远远甩开。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剑灵平稳落地,把白荼放下来。小兔子一落地就变脸,抬起手对准剑灵胸口就是利落的一掌,剑灵早有准备,侧身躲过,顺势握住他的手腕,拉着白荼优雅转了一圈,“好一只恩将仇报的小白兔。” 白荼涨红了脸,不甘示弱地与剑灵打了起来,可他哪是剑灵的对手,不停被剑灵拉着转圈圈,根本不能给剑灵造成半点伤害。 最后,白荼晕头转向地扶住树干,没什么气势地瞪着不远处双手抱臂从容不迫看着他的剑灵。 ……贱灵! 缓过劲后,白荼懒得再白费力气在剑灵身上,他现下虽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但不管去哪儿,只要离灵浩宗远远的就好。 他漫无目的地朝前走,起初走得很快,而后脚步慢了下来。剑灵始终隔着两米的距离跟在白荼身后,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他身上。午时炙热的阳光照在他们头顶,白荼肚子空空,不一会儿就咕咕地叫了起来。 也正是这时,灵流托着几颗野果,送到白荼的面前。他刚要伸手,就忽地想起了剑冢里的那一吻,顿时又气又恼地缩回手,绕开果子,继续朝前走。 他不吃,剑灵倒是吃起来了。 清脆的咬下果肉的响声落入白荼耳畔,光是听一听这个声音,白荼就能知道这个果子定然香甜多汁,更何况空气里还隐隐飘来果肉清香。 他顿住脚,生气地瞪剑灵一眼,然后伸手把灵流托着的果子全抱在自己怀里,一个也不给剑灵留。 身后传来一声很低的轻笑,剑灵倒也没再有其他动作。 白荼把野果一颗一颗吃了个干干净净,果不其然又香又甜。 约走了半个时辰,白荼找到一条小溪,喝了点水,洗了把脸,坐下来歇一会儿,然后又继续往前走。山林里并非没有人,偶尔他们也会遇到几个砍柴、打猎的村民,每每这时,白荼就会迅速躲到粗壮的树干后,只探出小半个脑袋偷偷看,确认陌生人类走远了,才快速朝前跑一段路,直到安全才改跑为走。 日薄西山,暮色苍茫,白荼不再赶路,他寻了棵合乎眼缘的树木,在树旁简单施了个法诀,设下防护阵,然后抱着膝盖坐在防护阵中,困倦地阖上眼。 他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虽然有剑灵不时给他递来野果充饥,但一下子过得那么困苦,还是让他感到万分不适。 有关裴怀的一幕幕始终萦绕在他脑海之中,让他心神不宁。身心俱疲之下,白荼一闭眼,竟沉沉睡了过去。 他这一觉睡得很沉,再睁眼时却吓了一大跳,周遭的环境十分陌生,并不是他闭上眼前的那片山林,而是一座破旧的庙,他的身下堆了厚厚一层干草,背后是落满灰尘、挂了蛛丝的铜像观音。 月光照进来,剑灵坐在半明半暗处,神色不清,见他醒来,视线便从望着天边月转而落到白荼身上,“饿了?” “你是怎么破开我的防护阵的?” 剑灵:“?”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好一阵子,剑灵才终于反应过来,“哦,你是说你在地上画的那个圈?” 白荼:“…………” 越想越气,白荼抓了一把干草,往剑灵的方向用力掷去。他用的劲很大,然而干草却轻飘飘地落在了他与剑灵中间,连剑灵的衣角都没沾到。 “我错了,别生气。”剑灵讨饶地说,接着又岔开话题,“那姓裴的像鬼似的死追着不肯罢休,我只好抱着你转移了阵地。” “你为什么要帮我?” 剑灵有理有据:“你是我的主人。” “……” 白荼没法反驳。 可眼下白荼已憋了许久,终是没忍住,问道:“为什么……亲我?” 光是问出这个问题,白荼的耳朵就红得要滴血。 “剑灵认主的仪式。” 白荼没见过其他剑灵,也没读过关于这方面的书籍,他不知道这个剑灵所说究竟是真是假,可说到底,剑灵没理由骗他。 莫名其妙被亲了一口,还无处发泄,白荼气呼呼躺下,再一个转身,俨然自闭了。 几个果子轻轻落在白荼的手边。 “凌既安,我的名字。” “哦!” 过了一会儿,“……我叫白荼。” 凌既安注视着干草堆上那道身影,很低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低到不足以让白荼听清。 小兔子生了好一会儿的闷气,然后才慢慢伸手,拾起一颗果子咬了一小口,清脆的声响让白荼一顿,圆溜溜的眼睛往凌既安的方向偷看一眼,确认“没被发现”,这才慢悠悠地咬上第二口。 凌既安不由地弯了唇角,正当他准备挪开视线转向夜空,就见一道赤色妖力包裹住一颗最大的果子,小兔子的妖力实在太低,果子晃晃悠悠地飘起,又慢慢吞吞地落在凌既安事先摊开的掌心里。 小兔子轻轻呼出一口气,额角沁出一点汗珠,他的声音很低,落在凌既安耳朵里,却异常清晰。 白荼别扭又傲娇地说:“……你也吃。” 说完,他立刻缩作一团,又羞又恼地把几根干草盖在自己脑袋上。 “谢谢。”凌既安笑着把那颗果子吃完,他注意到小兔子还没睡着,于是又道,“你恨裴怀。” 听到那个名字,白荼身子一僵,隔了好半晌才“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凌既安眸光幽深,“我可以帮你杀了他。” 闻言,白荼伸手把自己脑袋上的干草扒拉到一旁,夜色模糊了凌既安的神情,他看不出这个剑灵究竟是怎么想的。白荼沉思良久,后道:“假如……我是说假如,裴怀杀不死呢?” “唔,那也还有其他办法。”凌既安皱眉思索片刻,“世间有一宗门,名为天星阁,擅铸法器名剑,每三年开放一次,与天下侠士进行交易。其间有一法器,名曰魇玉,善蛊惑人心,可将人困于幻境,不休不止地折磨。仔细算算,天星阁下一次的开放时间,正是明年三月十五。倘若你能让魇玉认你为主,用来对付裴怀,再就合适不过。” “……你为什么帮我?” “你恨裴怀,我也恨。” 一听这话,白荼立马坐起,他往凌既安的方向挪了挪,好奇地问:“是裴怀把你封印在剑冢里的?” “对也不对。” “对就是对,不对就是不对,什么叫做‘对也不对’。” 凌既安:“那你重新问我。” “是裴怀把你封印在剑冢的?” “对。” “……” 两两相望,沉默无言。 最终白荼败下阵来,问:“可你明明那么厉害,怎么还会被裴怀给封印住?” 月亮从云层后探出身形,破庙里的光线更为明亮。 白荼借着月色,清楚地看到凌既安的眉心缓缓浮现出两道交错的魔纹。 “起初不够强,”凌既安面不改色,“后来,我就把剑冢里其余剑的力量全都吸收了。” 白荼攥紧衣角,艰难咽了咽口水。 灵剑,变成魔剑了。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怕生 师笪奉裴怀之命,率灵浩宗三名弟子,将被魔剑所蛊惑的白荼带回师门。他们一路追至荒林的那间破庙时,白荼和剑灵早已离开。 四人日夜兼程追赶,早已疲倦不堪,师笪下令休整,随后蹲下来查看那个干草堆,这上面显然躺过人,一旁还有散落的果核。 师笪走到观音像后查找线索。 那三名弟子不见师笪踪影,以为他去了别处检查,于是靠着门口坐下,一边吃着干粮一边谈论起白荼的事。 “你们说,白荼师弟当真是受了灵剑蛊惑吗?” “我听我师尊说,那剑早已入魔,再称不上‘灵剑’二字。白荼师弟此番也真倒霉,偏偏给那魔剑掳了去。” “嘶,不过……我看白荼师弟的神情,倒不像被蛊惑,而是自愿跟着魔剑走的。” “行了吧,灵浩宗上下谁人不知白荼胆子极小,平日就藏匿于竹林深处不愿见人,怎会平白无故跟着魔剑走?他定然是……” 师笪从观音像后面走出来,三人声音戛然而止,惊疑不定地看一看师笪,又面面相觑,最后尴尬地低头狂啃干粮。等到师笪跨出破庙大门,走远时,他们又才低低地继续交谈起来。 第5章 “我早有耳闻,说白荼与裴仙尊不清不白……那日你们也都瞧见了,剑灵那个白荼的时候,裴仙尊的脸色实在是怪得很!” “这白荼师弟,生得确实好看,连我都不敢多瞧一眼。裴仙尊若是喜欢上他,那倒也不意外……只是他与裴仙尊毕竟是师徒,若他俩真有点什么,岂不是明目张胆地违背师门祖训?” “行了吧,说是徒弟,但依我看来,白荼不过就是裴仙尊的灵宠罢了。他入山门十年,始终躲在竹林里不出来见人,也不与师兄弟们一同训练,如此关养在屋中,不是灵宠能是什么?” “诶,你们说,师笪师兄也是裴仙尊的徒弟,他又是怎么看待那白荼的?” “你想知道?那你去问他。” “我才不去找死呢。” 见师笪转身进来,三人立刻闭嘴不再多言,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错觉,总觉着师笪的视线扫过他们时,带着些许冷意,直叫人头皮发麻。 …… “也就是说,灵浩宗的弟子们都在孤立你?” “谈不上孤立。”白荼指尖泄出一丝妖力,慢慢控制着一片落叶的飘起,在凌既安的指导下,他对于自身妖力的控制更加自如,托物也愈发平稳,“他们似乎怕我。” “为什么?” “大抵因我是妖。” “可你只是一只小白兔。” 白荼指尖一动,控制着那片树叶“啪”地一下糊在凌既安脸上。 这是来自一只小白兔的报复。 凌既安抬手揭去脸上的那片树叶,好笑地说:“你这小兔气性真大。” “哼。” 白荼重新挑选了一片落叶,一边朝前走,一边不断地增加控制的落叶的数量。 他还是很怕生,一见着路人,灵力牵引着落叶便不受控制地东奔西跑,最后一股脑地全糊在凌既安的脑袋上。 白荼躲在树干后面,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路人消失在小路尽头,这才关照起“受苦”的剑灵,他抬手一片一片地把那些树叶从凌既安的脑袋上弄下来。 “你……”凌既安欲言又止地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 他问不出,白荼自然也不会主动接话,小兔子一心扑在了练习上。 据凌既安所言,法器是不会随随便便就认主的,白荼若是想要得到那法器的认可,就必须拿出一些真本事来。 他需要变强。 白荼就这样一直一直地练习着,从早晨练至深夜。凌既安寻了一处山洞,铺上厚实的干草,又生了火,洞内寒凉稍有减弱,但仍让白荼感觉到不适,他抱着膝盖坐在干草堆上,手里握着一只木头刻成的小兔,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凌既安。 ——裴怀就是在石洞里剖开了他的心,他担心凌既安将他安置在石洞里,也会剖开他的心。 他控制不住地紧张,因此把那只凌既安送他的木头小兔越攥越紧,直到木头硌疼了手,白荼才稍微卸了劲,他下意识低头看向手里的东西。 说来也奇怪,从灵浩宗逃出来以后,凌既安就一直在寻找良木。寻了两天,才终于寻到了一块满意的,接着又花了好几个时辰,细细雕刻出一只站立抬头、眺望广阔天空的小兔,在七月廿四日这天,送到白荼手中。 他与凌既安素不相识,对方自然不会知晓他的生辰是几时。 白荼把这礼物归结为“恰巧”。 他把木头小兔重新放好,仍警惕地看着凌既安。有了前车之鉴,他不能再因一点点关照爱护就交付信任。 凌既安注意到了小兔子的眼神,但他没有问白荼为什么这样看他,只好奇地问:“你一直这么……害怕人类吗?” 白荼愣了一下。 他的思绪被这一问题牵引着,回到了初入灵浩宗的那一年。 那时他尚且年幼,不谙世事,又失了记忆,紧紧地贴着裴怀的大腿,拽住裴怀衣袖,进了山门。眼前乌泱泱的全是人,他们穿着一致,打扮也大差不差,每个人在白荼眼里看来,好像都长着同一张脸。 他只敢睁开一只眼睛偷看那群人。 初到陌生环境,他确实很害怕,很紧张,然而慢慢地也就适应了,他知道那些弟子都是好人,并不会伤害他。 他慢慢与那些人熟络起来…… 直到他控制不住妖力,露出妖身,伤了师笪,灵浩宗的弟子便与他渐渐疏远。 自那时起,“怕生”和“胆小”两个词就开始反反复复在白荼的耳畔回响。久而久之,他倒真怕起陌生人来。 “我并不怕。”小兔嘴硬道,“就是觉得遇见人类,很麻烦。” “哦,是吗?”凌既安挑了一下眉头,忽地话锋又一转,“但你好像不怕我。” 闻言,白荼的大脑忽地卡壳不转,一片空白,他怔然目视前方,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凌既安觉得白荼神情有异,眉梢微沉,主动跳过了刚才那个话题,“既然你说你不怕人类,那么——” 一炷香之后—— 一个上山砍柴的老伯出现在他们面前,白荼紧贴凌既安,警觉又畏怯地看着那老伯,身子绷直,剑灵的胳膊搭在他肩膀上。 他们的穿着不像是本地人,被两双眼睛盯着看的老伯有些不自在,他在快步离开和停下问话之间犹豫着,直到看清了白荼的面容。 白荼生得白皙乖软,脸型线条流畅,睫羽浓密卷翘,一双杏眼圆圆,眸光澄澈,鼻子小巧,鼻尖微微有肉感,唇如粉桃花瓣。那是极容易让人放下警备,从而生起喜爱亲近之心的样貌。 正是这犹如雪白小兔的人畜无害之感,让老伯停下脚步。 白荼下意识地抬手攥紧了凌既安的衣角,他看着那老伯,磕磕巴巴地说:“你……你好。” 老伯笑着回应,“小公子面生得很,这是要到何处去?” 好长的一句话,白荼脑袋空空,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倒是一旁的凌既安先有了动作,这人把胳膊从他肩上撤回,规规矩矩地向那老伯行了一礼,白荼懵懵懂懂,但跟着照做,将凌既安所行之礼学了个五成像。 接下来的交流无需白荼插入,凌既安向老伯表明了他们从何处而来,想到最近的镇子去歇歇脚,他请求老伯给他指明方向,随后礼貌道谢。 等到一场谈话下来,白荼已经挪着挪着,躲到了凌既安身后,只从旁探出小半个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老伯。 到了要分别的时候,凌既安和老伯道别,“多谢,后会有期。” 小兔子小小声跟着说:“后会有期。” 待到老伯走远,白荼立刻松手,像是完成任务似的松了一口气。想到刚才凌既安那如铁铸的胳膊搭在他肩膀上,让他逃也逃不得,动也动不得,白荼沉了脸,抬眸正欲发难,一只温热的手掌忽地落在他头顶。 凌既安抚地摸着他的脑袋。 适当的力道,舒服的温度,让白荼惯性地微微眯起眼睛。 怒气就这样散得一干二净。 凌既安看着小兔子享受的模样,笑道:“小兔真乖。” 被这话惊醒,白荼没好气地一掌拍开凌既安的手,哼了一声,以作回应。 进了镇子适必会遇见更多的人类,眼下离夕阳落山还有时间,凌既安不着急带白荼赶路,就慢慢地朝着老伯所指的方向而去。 他们一路上也遇到了零星几个人,许是第一步的尝试给了白荼一剂定心丸,让他知晓人类其实并不可怕,他的身子没再那么紧绷,行礼的动作也愈发熟练。他要说的台词依旧是那两个字,说完了,凌既安就会摸摸他的脑袋,夸他做得很好。 渐渐地,白荼不再需要紧贴着凌既安,才能说出那句“你好”。 以防白荼应激,凌既安在过城门之前,还是让白荼变回原型,由他将小兔子抱在怀里带入城中。 高大威严的城门立于眼前。 白荼窝在凌既安怀里,这个姿势让他很有安全感,他把下巴搭在剑灵的臂弯上,好奇地看着城楼。 忽地,他想起了什么,问道:“凌既安,你有钱吗?” “没有。” 本来只是想到剑冢去碰碰运气,结果被剑灵“咻”地一下带离灵浩宗,直接开启流浪模式的白荼:“……我也没有。” 至于裴怀送他的那些金银玉器,早在逃命的前一夜,被白荼嫌恶心而统统取下了。 如今,他穷得连一枚铜板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刺痛 凌既安把他自己的本体给当了。 作为一把稀世名剑,在黑心当铺那儿,约值六十两银子。白荼不懂市价,只觉得定不会只值六十两,可凌既安不许他开口,面不改色地把银子全装进口袋,抱着焦灼不安的小兔离开。 虽是傍晚时分,街上来往的百姓仍不少,小兔几欲张口,又硬生生忍住,缩在凌既安怀里生闷气。 第6章 ——那是他的剑! 此人口口声声说他是自己的主人,结果卖剑的时候,连商量都不和他商量一下! 他们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待到明日天一亮再继续赶路,白荼不吃荤腥,凌既安就买了一些糕点和蜜饯,到了客栈又让店小二备了一些素菜。 白荼一边吃饭,一边生气,腮帮子微微鼓起。每每气得想摔筷子,又舍不得让自己饿肚子,只得作罢。 “生气了?” 白荼夹起一根青菜塞进嘴里,别过脸去继续嚼嚼嚼。回想起当铺掌柜看见那柄剑时,两眼放光的神情,一种难言的伤心漫上白荼的心口,他独自一妖出门在外,没别的本事,那把剑就是他的防身武器。 即便他还不能熟练驾驭魔剑,但总有一天他可以的。 现下魔剑没了…… 他很生气! 做了坏事的剑灵没有半分自觉,竟然还盯着他看个不停,白荼一口青菜吃完,回瞪凌既安一眼,又夹了一根青菜。 后者勾唇,抬手戳了戳他柔软的脸蛋。 “你不许碰我!”白荼挪开了些。 “别生气。”凌既安声音很轻,语气却很坚定,“有我在,没人伤得了你。” 白荼愣神地看着他。 似曾相识的感觉在脑海里轰然炸开,如数百根银针一齐扎来般,深深刺痛白荼的神经,他手一松,筷子蓦地摔落,发出轻响,白荼双手捂住额头,闷闷地痛呼一声。 有力的手臂将他揽入怀中,凌既安焦急的声音回荡在白荼耳畔,“白荼?白荼,你怎么了?” 他听不大清,自然也就没注意凌既安语气里的过度关心。 那点痛感来得快,去得也快,白荼的额头上很快就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无力倒在凌既安怀里,温和却稀薄的灵气经由凌既安的牵引,渡入白荼的体内,他双眼失神地望着屋内房梁。 凌既安仔细地替他擦去额前汗珠,“怎么回事?” 白荼惝恍迷离地眨了眨眼。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白荼的力气稍有恢复,便坐直身子,不再靠着凌既安,他的目光转动着,最后缓缓停在地上的那双筷子上,“我的筷子,脏了。” “……” 凌既安让人送了一副新的筷子上来,而后默然地看着白荼若无其事地继续干饭。 他不放心,追问道:“你以前也常这样吗?” 小兔子摇摇头,往嘴里扒一大口饭,“是第一次。” 凌既安陷入沉思。 吃饱喝足,白荼立刻盘腿坐在床上,修习凌既安交给他的新法诀。等到一套练习结束,白荼睁开眼睛,只见凌既安倚在窗边,手掌摊开,掌心上空有一支魔气凝结成锋利的短箭,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白荼都能感觉到那短箭中蕴含着的压迫感。 这人似乎又在做什么奇怪的练习。 白荼忧心忡忡地问:“你真的会保护我吗?” “自然。”凌既安指尖一动,箭矢破空而发,离窗后由一支分裂成三支,分别刺入那三名黑衣人的喉咙、心脏、眉心。 凌既安收回视线,对白荼说:“你是我唯一的主人。” 同伴被杀,其余黑衣人再也按捺不住,立即拔刀冲了过来。然而还不等他们靠近这家客栈,手里的刀便嗡鸣作响,不受控制地乱飞,最后甚至以刀刃用力划开自己主人的脖子。 鲜血喷涌,四处飞溅。 还不明白外面发生了怎样激战的白荼不解地问:“可你为什么要选我当你的主人?” 这十年来应当有不少人尝试过拔出灵剑,他们无一例外,都比白荼更有天赋,更厉害。 他实在想不出凌既安选择他的理由。 清扫完残余垃圾,凌既安淡定关上窗,把那空气里淡淡的铁锈味隔绝在外,他道:“倘若不是裴怀耽误了你,你只会比那些弟子更强。” 白荼垂眸,心沉沉地坠着。 若是这会儿把他的一双兔耳放出来,也一定是耷拉着的模样。 凌既安走了过来,摸摸失落的小兔,“现在也不晚。” 客栈外忽地传来惊叫声,白荼被吓了一大跳,整只兔一激灵,“怎么了?” “走夜路见鬼了吧。” “……世上有鬼?” “天下之大,自然无奇不有。”凌既安伸手去解开白荼的外衣。 “你干什么?”白荼警惕地后退。 凌既安温声哄道:“夜色已深,乖巧的小兔子该睡觉了。” 这话里似乎蕴含着某种魔力,一入白荼的耳朵,倦意便如潮水般袭来,白荼身子一软,被凌既安稳稳抱在怀里。 剑灵沉思片刻,抬手施法,使白荼化回原型。他抱着熟睡的小兔,拎起桌上打包好的糕点,离开客栈。 灵浩宗在江湖上散布了魔剑出世之事,那些修真者最爱打着为天下除害来管这种闲事,如今四处都有追杀他们的人,此镇不宜久留。凌既安用剩余的银钱给白荼买了些吃食和新的衣裳,而后雇了一辆马车,一到城郊先把车夫扔下车,以灵力驭马,再给白荼换上新衣。 到了半夜,白荼悠悠转醒,比起双眼,大脑的清醒时间要慢上许多。他打量着眼前的陌生环境,想问,又忽然觉得没什么可问的,剑灵好像每次都会趁他睡着,带着他“咻”地一下从这地到那地,这回与往回不同的,也仅是他坐在马车里而不是被剑灵抱在怀里罢了。 “饿了?” “……并不。” 话虽如此,白荼还是接过凌既安递来的煎饼,小口小口咬了起来。他掀开马车的帘子,外面天色很暗,夜空布满明亮的星星,树影婆娑,空气略微湿冷。 看着看着,白荼皱紧眉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打扮,“我的衣服?” “原先那身装束太过引人注目,我帮你换了身新的。”凌既安摸着下巴打量了一下,接着一点头,“嗯,好看极了。” “……” 白荼正准备放下帘子,忽地听到了一道奇怪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还不等白荼开口询问,就看到一道白影唰地从帘子掀起的地方钻了进来,安安静静躺在他的腿上。 ——正是被凌既安卖掉的魔剑。 召回魔剑之后,凌既安收回手,若有所思地说:“也许下次,能卖上个六十五两。” 白荼:“……” 此人或乃绝世奸灵。 凌既安又装模作样地为自己挽回声誉,说道:“若是卖得太贵,我实在良心有愧。” 白荼啃一口煎饼,心想:凌既安虽然有点良心,但明显并不多。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当诛 白荼目光呆滞地看着凌既安,后者手里正拿着一串珍珠项链,色泽品相极佳,珍珠粒粒饱满,呈冷白色,质感犹如丝绸,下方还坠有一块质地细腻、光泽深邃的翡翠。 对方把项链给白荼戴好,接着便细细地打量了一下,赞誉道:“小兔甚美。” “……” 白荼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的两只手腕已分别戴有三枚灿灿生辉、分量不轻的金镯子,十指戴满玉扳指,发上插着两支玉簪,一支金钗,一支珠钗,玉簪挂了两对金镶玉耳环,除了珍珠项链之外,还另戴有两条金链子,腰带上还系了五块玉佩。 正常人是不能一下子拥有这么多钱财的。 凌既安把拦路打劫他们的土匪给劫了,甚至把土匪窝都给抄了,金银珠宝装了满满一大箱,布匹绸缎也没有放过,命土匪们连夜动工给白荼定制几套新衣。 因此,才有了此时此刻珠翠环绕、宝光流转的白荼。 见凌既安望着那箱首饰陷入沉思,白荼问道:“你又打什么坏主意?” “我们需要一个百宝囊,否则带上这些东西赶路实在不易。”凌既安叹息道,“失策失策,应当劫个仙门、魔宗才对,他们的法宝定然多些。等等,什么叫‘打坏主意’?我这是劫富济贫。” “你这分明是劫富济已……”白荼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好吧,是济我们。” “行走江湖就是这样,今天你劫我,明天我劫你。倘若你心觉不安,往后的路途中,我们再多做些乐善好施的事,以此两两相抵,你意下如何?” 白荼想了想,点点头,同意了。 此后又赶了三日路程,抵达青江城。凌既安带着小兔形态的白荼进了黑市,拍得一只百宝囊,将剩余珠宝和衣服装了进去,又在城中购置了一些干粮,以及一幅地图。 魔剑之事在江湖上已广为传播,流言愈演愈烈,最后竟有人说:得此魔剑者,可无敌于天下。 争夺魔剑的风波袭卷五湖四海,幸好剑灵的画像并未传开,当日在剑冢,除了离得稍近的几人,其余弟子均未看清剑灵样貌。 一路上的追杀者,不认得人,只识得剑。 凌既安如今不缺钱,不再拿剑去当,干脆把自己本体也扔进了百宝囊里。 第7章 正如凌既安承诺那般,剑灵确实将白荼保护得很好,追杀的人都发展到了第十几波,白荼才有所察觉。 黑夜将血的颜色掩盖得很好,只是空气里的味道不甚美妙,从梦中醒来的白荼用手指挑起马车帘子一角,恰好望见凌既安手握银刃,面如罗刹,深深一刀,利落地割断那名修真者的脖颈。 血溅了凌既安一身。 他收刀转身之际,随手捏了个除尘诀,除去一身血污,后于寒风之中伫立,视线在半空中与白荼交汇。 “吵醒你了吗?”凌既安问。 白荼摇了摇头,看向地上那些尸体,“是裴怀派来的?” 听到这个问题,凌既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有私心,自然希望白荼更恨裴怀一些,好彻彻底底地断了对裴怀的念想。 但他不想以欺骗的手段。 小兔生平最厌别人骗他。 凌既安答:“为魔剑而来。” 魔剑的事必是灵浩宗传出去的,至于是不是裴怀从中作梗,凌既安不知。他抬手闻了闻,确认没沾上血腥味,这才跳上马车,“害怕吗?” “怕什么?” “死尸。” 白荼敛眸,“不可怕。” 至少没有裴怀的那一刀来得可怕。 一想到裴怀,白荼的心情又变得很差,他始终不解,不解裴怀的下手果断、残忍无情,不解他们相伴十年,为何裴怀对他……竟半点情分也无? 裴怀不惜杀了他也要复活的那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他没了进入灵浩宗之前的记忆? 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这妖没什么远大志向,不求权势,不求富贵,从前只想和裴怀粗茶淡饭、白头偕老,仅此而已。他可以为保全裴怀的名声,一辈子都不走出那片竹林。他分明……已经很乖了。 身居高位者,当真铁心石肠。 白荼的思绪再次变得混乱起来,连带着,呼吸也变得粗重。他抬手捏诀,默念清心咒,这是凌既安教他的第一个法诀,他练习最久,但仍旧时灵时不灵。 这时,一个厚重的披风裹在白荼身上,凌既安半跪在他的身前,细心地替他系好绳带,整理衣襟,“夜深露重,小心着凉。” 他伸手摸了摸白荼的耳朵,见有凉意,便道:“低一低头。” 白荼顺从地低头,方便凌既安帮他把帽兜戴好。 他们正准备再次出发,凌既安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四周静得可怕,似是连风也止了声息,夜色漆黑如墨,像是食人的野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他握住白荼的手腕,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而后在马车内设下防护结界,独自一人下到马车外。 四名灵浩宗弟子身着蓝衫,手负长剑,临风而立。 师笪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散落在马车周围的死尸,接着又将目光转向那厚重的帘子,他心里明白,在那后面就藏着白荼。 长剑离鞘,发出“噌”的一声响。 师笪试探性唤道:“白荼师弟?” 帘子后的白荼双手置于膝上,不由地攥成拳头,他听到师笪的问话,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回答。 他与师笪虽出自同一师父,但交情算不上太深。眼下,师笪大概是奉裴怀之命来捉他回去的。 白荼正要开口,就听到帘子外又响起一道声音,“大师兄,多说无益,不如我们直接将这魔剑就地正法!” 帘子外传来一声冷笑,凌既安周身已缭绕缕缕黑气,“好大的口气。” 一只洁白修长的手指握住了帘子,白荼轻轻将帘子掀开,“我……” 他才刚开口说了一个字,除师笪之外的另三名弟子眼神忽变,颈窝处立刻显出一个红色图纹,在夜色里叫人看不清楚。 他们拔剑飞身而起,竟是忽视凌既安,直奔白荼而来。 四股灵力在半空中相撞,震得落叶纷纷。 白荼抬眸,看着那三柄在月色之下散发着寒光的锋利长剑,无一例外的是,剑尖都指向他,而非是凌既安。 他的血液好似一点点变得冰凉,攥紧的五指轻轻颤着。白荼心里发笑,唇角却不自觉向下撇。 ——他们不是冲着魔剑来的,而是为了取他性命。 裴怀不在意他能不能活着回去,只要他的心脏能送回灵浩宗就可以。 一击不成,三人迅速后退,他们的灵力诡异地在一瞬间之内翻了三倍不止,即便如此,也未曾轻敌。为首者从怀里取出法器,三人配合着,快速列阵结印。 变故发生不过瞬息之间,师笪握紧手中长剑,声音里透着他自己也不曾预料的愤怒,“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灵浩宗白荼,勾结魔剑,以下犯上,其罪——” “当诛!” 法阵的中央,缓缓浮现了一头身高一丈有余的灵兽。 白荼冷笑一声,赤红色的双眸揭示了他内心的愤怒与怨恨,放下帘子之前,他对凌既安说:“不必与他们多废口舌。” “都杀了。”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嘱托 那三名弟子召出灵兽,试图用灵兽牵制凌既安,他们伺机动手,杀了白荼。可那剑灵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难缠,凭他们三人一兽联手,竟也不能靠近马车一分。 缠斗之际,三人身上均受了不少伤,那看似如雾如涓涓细流的黑色魔气在靠近他们时,都会化作锋利的刀刃,不会直接了结他们的性命,而是一刀一刀划在他们的皮肤上,蓝衫很快就被血浸透,显得狼狈不堪。 地上躺着的死尸,甚至还成了凌既安的武器,投掷着扔到他们的身上,伤害性不高但侮辱性极强。 更令人气恼的是,凌既安始终坐在马车前的横木上,不曾挪动过半分。 戏弄得差不多了,凌既安一抬手,灵流瞬间化作最坚韧的黑鞭,死死地缠住三人一兽,而后不断收紧、收紧,直到把人的骨头,都给生生勒断、勒碎。 惨叫声响彻山林。 凌既安满眼的轻蔑之色,“就凭你们几个,还妄想将我就地正法?” “简直痴人说梦。” 眼见师弟们命悬一线,师笪再不能袖手旁观,拔足挥剑,向黑鞭斩去。斩到最后一根时已经晚了,灵兽“砰”地散作一团血雾。他横剑挡在那三名重伤昏迷的弟子前,“事有蹊跷,他们……他们……” 师笪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三人的异样,那暴涨的灵力和忽然的莽撞,他都拿不出切实的证据来证明。白荼没与他们三人有过任何接触,自然也不知他们的实力如何,品性如何。无论他怎么说,好像都在包庇。 “管你什么蹊跷不蹊跷——” 凌既安刚抬起手,一道细小的赤色灵流就从马车内飞出,缠上他的手腕,轻柔萦绕一圈后,慢慢散去。 小兔终究还是心软。 剑灵眼里杀意褪去,但在收手之前,还是警告地释放了一道剑气冲向师笪。 后者抬剑挡架,边解释道:“刺杀非我所意,事先我并不知情。他们灵力忽然有所暴涨,恐背后有他人操纵。” 剑气划破师笪的长衫,他不敌凌既安,被剑气冲撞着,结结实实砸在身后的树干上。 他仍忘不了刚才那一瞥,白荼看起来并不像是被魔剑所俘虏。那日在剑冢外,白荼也并曾流露出被蛊惑的模样,旁的人或许看不清,但师笪当日就立于裴怀身侧,将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白荼是自愿和剑灵离开的。 在山门处的碰面,或许也并非偶然,可能从那时候起,白荼就盘算着要离开。灵浩宗的弟子对此事多有猜测,撇去被魔剑蛊惑一谈,剩下多是说白荼被困竹林多年,玩性大发,因而想着离开。 这不合理。 白荼初入师门时,师笪就在,可以说白荼是他看着长大的。这些年来,白荼的眼里只装得下裴怀,再无其他。就算想下山游玩,也万不可能撇下裴怀独自一人下山。 小兔气性不小,与裴怀争吵冷战的时候也不少,但从未有一刻,白荼想过离开竹林。 师笪思来想去,不得其解。 所以他主动向裴怀请命,下山来寻白荼,正好裴怀有事要做,被牵制在灵浩宗内,这事便顺理成章地落在师笪身上。明面上他是来带白荼回去,可实际上他只是想从白荼嘴里得到一个答案而已。 白荼要不要和他回灵浩宗,并不要紧。他觉得白荼待在灵浩宗不见得就是件好事。 “白荼师弟……咳。” 师笪以剑为支撑,半跪在地,他迫切地问道:“魔剑可曾伤你?” 魔气化成的黑色尖锥停在师笪周围,凌既安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人,等白荼回应。 帘子被风掀起,白荼低声回答:“魔剑不曾伤我。” “那……”师笪顿了顿,“师尊可曾伤你?” 从白荼由黑转红的双眸,师笪得到了答案。 他勉强站起,“我明白了。” 第8章 师笪松了手,本命剑先是嗡鸣,不甘地抗议,而后认命似的沉寂下来。他闭上眼睛,等待死亡降临,可那些尖锥迟迟没有靠近,师笪困惑地再次睁开眼睛。 四周一片死寂,早已没了白荼与凌既安的身影。 只余一个黑金色雾球停在他面前。 …… 白荼靠着马车内壁,倍感心力交瘁。 方才的交锋里,师笪明显与另外三人不是一伙的,否则不会动也不动地站在那儿。 毕竟在灵浩宗里待了十年,师笪的态度,终究还是给了白荼一丝慰藉。 他闭上眼睛,心生疲倦,明明不想去思考,可脑子不受控制,逼迫着他去想,去生气,逼着他黯然神伤。 就在这时,一缕甜丝丝的味道飘入白荼鼻尖,他睁开眼,看到了一串糖葫芦。 凌既安把糖葫芦往白荼嘴边送,“小兔,啊~” “……” 这人是在哄小孩吗? 好幼稚。 白荼冷着脸,咬下一颗裹挟着糖浆的山楂,舌尖先尝到了外壳的甜味,咬破之后,山楂的酸甜感也一同涌入。 待他吃完一颗,凌既安再次将那串糖葫芦递到他唇边,等他成功咬下第二颗,才放下手去。 他吃着东西,没法说话,凌既安蹲在他身前,一手喂他,一手托腮,静静地看着他。 凌既安这人,于白荼眼里实在怪异得紧。从他对付那些修真者的手段来看,当真称得上是一柄“魔剑”,可面对白荼的时候,他又总是温柔的,包容的。很多时候白荼都觉得剑灵看向他的目光里,好像带着又沉又重的疼惜,似有百般愧疚萦绕心间,喘不过气来。 白荼实在不懂。 难道世间有灵法器皆是如此吗? 将糖葫芦吃完后,白荼好奇地问:“你所说的那个法器……魇玉,它的脾气如何?” “脾气自然是不好的。” “假如我成功让它认我为主,它对我也会不好吗?” “不会。”凌既安默了默,“但大概不如我对你这般好。” 白荼深呼吸一口气,大着胆子问出了自己真正想知道的问题,“那么……到时候我也需亲它一口吗?” 凌既安:“……” 凌既安:“不必!” 剑灵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白荼立刻觉察到不对劲,一脸怀疑地看着凌既安。 后者施施然坐下,理了理衣襟,装模作样许久,等白荼捏紧了拳头想给他一拳才开口解释道:“认了主,它顶多算是你的武器之一,但我不一样,我是你的本命剑。” “它或许有过别的主人,或许将来还会有新的主人,而我从始至终,唯有你一人。” 白荼又问:“倘若我死了呢?” 虽然不知为何,裴怀杀他,他却重生了,而他杀裴怀,也同样陷入循环。这一次他没选择一刀解决了裴怀,那么裴怀定不会放过他。 所谓结局,终究不是他杀了裴怀,就是裴怀杀了他。停止循环或许需要他们都活着,可事实就是,他们之间必须要死一个。他心软,裴怀可不会心软。 裴怀身居高位,可利用的帮手极多,当日在剑冢,看似凌既安占了上风,可眼下魔剑之事愈传愈广,到那时候各门派联起手来,毁魔剑,斩妖邪,也不无可能。 这一次,白荼也可能会死。 凌既安不假思索便答:“我誓与你同生共死。” 他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到好像或生或死对他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而已。 白荼沉思良久,后道:“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先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 白荼一字一顿地说:“杀了裴怀。” 如果他死在裴怀手里,或者被除了裴怀之外的其他人杀死,时间没有倒退,那么杀了裴怀,或许还存有重来的希望。 白荼看着凌既安,坚定道:“假若我不幸身亡,你一定、一定要杀了裴怀。” “好,我答应你。” 语罢,见凌既安仍盯着他看,白荼忍不住问:“你总盯着我看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凌既安笑道,“小兔子颇有几分才智。” 白荼往凌既安胸口捶了一拳。 力道并不重。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生病 跟在凌既安身边,白荼学习不少新的法诀,从前在竹林,练习数十日也无法掌握的简单法诀,在凌既安的教导下,往往一两日不到便可上手,多练一段时日,使用起来便愈发纯熟。除此之外,白荼还见识到了很多新奇的玩意,他们听了昆曲,看了皮影戏和街边杂耍,凌既安积攒了不少银钱,故而买下一辆更为宽敞的马车,中间固定有一张凌既安为白荼量身定做的矮桌,旁边放了厚实的软垫,平日里白荼席地而坐,伏在矮桌上识字、读书,遇到不认识的字、读不懂的地方,凌既安会耐心地给他解答。 马车行驶在路上,自是颠簸,好在有凌既安用法诀固定马车车厢,使白荼能够安稳练字。 凌既安安排给他的习字时间并不长,一般是晨起后半个时辰和晚睡前的半个时辰,其余时间他都用来练习法术以及基础的锻炼。 最先,凌既安教他控物,由简到易,由一片落叶,到上百片落叶;由控制一支笔写字,到控制四支笔写字,再到控制四支笔写不同的字。 等到进行实战演练,凌既安就会停下马车,二人一同下车。 “你是说,让我用这片落叶劈开苹果?” “没错。” 凌既安先给白荼示范一遍,他抬手掷出一片落叶,只见落叶疾驰而出,锋利如刀,生生将那颗苹果劈成了两半。 小兔子看看凌既安,又看看那两瓣苹果,蹙眉敛眸,学着剑灵的动作,用力掷出一片树叶。 风一卷,树叶晃晃悠悠落在白荼的脚边。 白荼:“……” 剑灵忍着笑,拍拍白荼的肩,“多练练就好了。” 白荼反身踹他一脚,而后自行摸索,由于凌既安不许他不思考,所以往往在示范过后,就让白荼先练上一会儿,最后再出言指导。 等练习了十几遍仍不得要领,凌既安就会指出他动作上的误区,再告诉他什么样的力道最为合适,又能怎样辅以妖力,让叶缘的杀伤力达到最大化。 一段时间后,白荼控制落叶飞出的速度越来越快,慢慢地,落叶锋利的叶缘插在苹果上,他仍继续练习着,练习着,直到某一时刻,落叶将苹果劈成了两半。 他转身看向一旁的凌既安,因兴奋而双眼明亮,秋日倾洒而下的阳光穿透林间层叠的树叶,给白荼的眼眸染上了零碎金光。 “你做到了。”凌既安抬起手来摸了摸小兔子的脑袋,“真棒。” 凌既安是严格的,但同时,这人也毫不吝啬对白荼的夸奖。 被摸得高兴了,白荼无意识地主动用脑袋蹭一蹭凌既安的手,待到反应过来自己都干了些什么,白荼即刻变脸,一掌拍开凌既安的手,跑去将那两瓣苹果拿走,半路塞了一瓣给凌既安,随后跳上马车,变回兔子,跳着,把剩下那瓣苹果叼进角落的小窝里,一边啃苹果,一边偷偷观察凌既安。 幸好他能够变成兔子,不然神情全写在脸上,定会被凌既安好生嘲笑一番。 这人紧跟着他上了马车,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咬下一口果肉,随后视线转到了白荼的身上。 白荼一阵耳热,索性转过身去,不看凌既安,也不给凌既安看他。 等他们抵达沧城,白荼这才发现,凌既安没朝着既定的方向行驶,而是绕了一个大弯子,来了此处。 入城之前,白荼用凌既安教他的易容术改变了自己的模样。也许灵浩宗的人会将他的画像散布出去,方便捕捉,因此这一路上,凌既安让白荼每天抽空练习易容术。 起初他练习得不好,兔耳朵老是控制不住地弹出来,一旁的凌既安见了,就上手摸他耳朵,摸了一次还不够,还要摸第二次、第三次,气得白荼想一脚踹飞他。 倘若在入城镇之前,他没能施展易容术,凌既安就会替他戴面具,掩去容貌。 一个月的练习下来,白荼已能熟练施展易容术,将自己变成另一副模样。以防万一,白荼还是戴上了面具。 他们进了城,在一家客栈住下。 即便没有凌既安监督,白荼也会自觉地每日勤加练习,他心里很清楚,魔剑认他为主是巧合,那法器认他,可不再会是第二个巧合。 他日夜抓紧时间修炼,把过往浪费的时间全给补回来。 原本进城之前,白荼就有些不舒服,想着也许过一阵子就会好,就没和凌既安说,谁料一进了客房,他双腿忽地一软,险些摔倒在地,幸好被凌既安稳稳抱住。 凌既安解开白荼戴着的面具,注意到小兔子的脸颊泛红,眼神略有些失焦,他抬手探了探白荼额头的温度,发觉高得厉害。 第9章 他当即将白荼横抱起来,褪去鞋袜,放到床上,接着又让客栈伙计去请大夫,若能请来妖医最好。 等待大夫上门的这段时间,凌既安要来了一盆凉水,以帕沾水、拧干,放在白荼额头降一降温。 城中恰好有一名妖医,来得很快,给白荼一把脉,给出了病因——多日奔波劳累,加之思虑过重。 凌既安不能离开白荼,抓药一事只得又拜托店伙计去做,好在他们剩的银子还很多,雇个人帮忙做事不算太贵。 药煎好之后送了上来,凌既安吹凉了些,送入白荼口中。药很苦,小兔吃一半吐一半,掺了些蜂糖进去,才勉勉强强喝完。 一通忙活下来,已到深夜。 凌既安褪去白荼的衣裳,小心帮他擦干身上的汗,再换上干净衣服。白荼额头的热度稍减,但依旧有些高。 将手帕重新打湿拧干,凌既安正准备把它放回白荼的额头上,就听见床上躺着的人低低地唤道:“裴怀……裴怀……” 先是难以言表的委屈,后渐渐变为刻骨铭心的恨意。 凌既安一怔,眸光微沉。 一颗豆大的眼泪从白荼的眼角溢出,凌既安伸手想要替白荼拭去,然而泪珠早已滚落,没入发间。 他叹息一声,把手帕轻轻放在白荼的额头上。 小兔被眼泪打湿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似是陷入梦魇,白荼的手指摸索着,直至握住了凌既安的手腕。 凌既安低头望向那只细长白净的手,心里没由来地有些烦躁不安,他不希望白荼将他错认成裴怀,可同时他又不舍得让白荼的手指落了空,什么也握不住。 嫉妒像炽热的烈焰,四处乱窜。 偏偏这时,白荼的手指一松,无力地滑在一旁。 魔气四溢,威压沉沉如山倒,凌既安眉心涌现魔纹,双眼被墨色浸占,不见半点眼白,他不似活人,倒更像魔鬼。 凌既安单手撑在白荼身侧,低下头去想要用力吻住白荼的唇,想要侵占白荼,想要彻底洗去裴怀在白荼身上留下的所有痕迹! 他明白爱意的完全抽离没那么快,白荼恨裴怀是真,忘不掉裴怀也是真。那些个日日夜夜,白荼望着山林流水、皓月繁星而失神的模样,凌既安都会忍不住去想——白荼是不是又在想裴怀了? 他嫉妒得快要发疯。 可偏偏又不能表现出来,不能让白荼看见他这副可怕的样子,小兔会受惊,会害怕,会讨厌他。 魔纹缓缓淡去,双眼恢复正常,凌既安终究没趁此机会吻一吻白荼,而是小心翼翼地捧着白荼的半边脸颊,疼惜地轻抚着。 白荼失了从前记忆,而他又被封印十年,他不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白荼会落入灵浩宗,也不敢为了一已私欲贸然刺激白荼,让白荼恢复记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沉睡之后所发生的一切,究竟是好是坏。 可途经从前栖息的山谷,村庄早已消失不见,或是化为腐木,或是长出了齐腰高的野草。 以前的家和故人,统统不见了。 他原本担心白荼回到故地,会再次头疼,可白荼没有,白荼什么也没发觉。他抬手替白荼擦干泪痕,掖好被角,正准备吹熄桌面上的烛火,忽地听到顶上传来细微的踏过瓦片的脚步声。 凌既安不耐烦地拧起眉心。 这些修真者,简直就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似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故友 白荼一早醒来,只觉浑身如车轱辘碾过一般酸软疼痛,他没什么力气,单是撑着手坐起来都很费劲。 还不等他坐直,床铺就陷下去一块,凌既安伸手将他揽入自己怀中,剑灵默默地替他洁面,又喂他先喝了点温水,“我让厨房煮了粥,一会儿就送上来。” 白荼声音微哑,很轻地“嗯”了一声。 如凌既安所言,粥确实很快就送了上来,剑灵一点点喂白荼吃完。热粥下肚,白荼才终于感觉自己有了点力气,于是问道:“昨夜我似乎听到了一点打斗声,又是追杀我们的人?” “嗯。”凌既安替白荼拭去唇角的那点水光,小兔额头的温度已经恢复正常,但面色仍有些苍白,“抱歉,我下回小心些,不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白荼低着头没说话。 他和凌既安入城时都易了容,也没把剑别在腰上,即便如此,还是被人追了上来。似乎他们走到哪,这群人就跟到哪。 ……不对劲。 白荼倚着凌既安的胸口,目光穿过窗台凝视天际掠过的飞燕,一闪而过的念头使他的手指不由地微微弯曲,“我忽然想吃绿豆糕了,你能去给我买吗?” 剑灵未动,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目光犹如实质,似要将白荼看个透彻。 白荼坦荡地对上剑灵的视线,“你在房间里设下防护结界,便不会有人趁机来伤我。倘若有人要硬破结界,你也能第一时间知晓,不是吗?” 见凌既安仍不动,白荼眉心下压,脸色微沉,“我心中不快,想一个人静静,你连这也不能答应我吗?” 至此,凌既安才站起身来,他在房中设下结界,“一盏茶时间,我就回来。” “好。” 等凌既安出了门,白荼慢吞吞起身下了床,客房里有一简陋的梳妆台,上摆一面铜镜。 白荼在梳妆台前坐下,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如墨色的长发散落肩头,与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他抬手解开衣带,露出小半边白皙的肩膀。 那上面原是什么都没有,直到白荼指尖触及,流光轻转,渐渐浮现出一只兔子形状的图案来。白荼自嘲地勾起唇角,不受控地溢出一行清泪来。 他道是恩爱与占有的证明,原来只不过是裴怀给他打下的定位标记。 有了这一标记,不论他逃到天涯海角,裴怀的人都能追过来。 白荼取来匕首,毫不犹豫地一刀划向那个图案,皮肉划开时带有一丝刺痛,而后这点痛感开始放大,白荼的呼吸乱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几近泄愤似的一下又一下划在那个图案上,直到那处变得鲜血淋漓,再不见那兔子的模样。 手里的匕首咣当一声落了地。 白荼额间布满了汗水,肩膀处传来剧痛,他却只觉心中畅快。 门便是此刻从外打开的,说是一盏茶后回来,但凌既安去了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剑灵一进门就瞧见了白荼鲜血淋漓的左肩。 凌既安呼吸一滞,当即放下手里的绿豆糕,跑至白荼身前,他抬手正准备给白荼疗伤,却被后者攥住手腕。 “我不需要治疗。” 凌既安沉声道:“身体是你自己的,不该为了一个……” “可是痛能让人清醒。”白荼面不改色地拿手帕摁在伤口上,“你放心,兔子的忍痛能力一向很强。” “那你为什么流泪?手指为什么颤抖?白荼,你明明就……疼得要命。”凌既安不敢用力,只是小心地拿开了白荼摁住伤口的那只手,后者失神地望着那面铜镜,并未多作反抗。 鲜血把手帕染成了红色。 凌既安不顾白荼的反对,往白荼的伤口处注入灵力,直至伤口愈合,不再向外渗血,只留有一道道浅浅的疤痕。他疼惜地替白荼擦干净皮肤上的血迹,想着临走之前,必须再买瓶祛疤药。 他眼底一片幽暗,“为了裴怀而损伤你自己的身体,实在不……” 凌既安的话还没能说完,身前的人就软软地倒在了他的怀里,白荼坐着,额头抵在凌既安的小腹上,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小兔温热的呼吸好像穿透衣料,落在了他的皮肤上,酥酥麻麻的一片。 他登时把要说的话都忘了个干净。 伤口虽然愈合了,可流失的血液暂时补不回来,白荼脸上血色尽失,虚弱地靠着凌既安,“你放心,再不会……不会有人追来了。关于裴怀留下的痕迹,我都清理干净了。” 凌既安心下一片柔软,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他半蹲下来,使小兔枕着他的肩,他先安抚地摸一摸白荼的脑袋,随后将人拦腰横抱起来,放到床上。 这家客栈或许已经暴露,白荼现下的状态不适合赶路,凌既安把行李收拾妥当,带着白荼入住城北的另一家客栈。 躺了整整一日,白荼的状态才稍有好转。他是妖,体质比人类要好一些,大夫说他思虑过重,最好做些高兴的事转移注意力,可白荼并没有什么感兴趣、值得高兴的事想做。 凌既安寻来了一些话本,想念给白荼听,可翻来翻去,都是讲男女之情。这些东西若是念给白荼听,指不定又会让白荼想起裴怀那个狗东西。 最后,凌既安捧着佛经,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白荼听。 白荼:“……” 白荼真想把自己的耳朵给堵起来。 他瞪着凌既安,试图让这位剑灵知晓他并不爱听这个,可剑灵会错了意,反而摸一摸他的脸,“乖乖听。” 第10章 白荼张嘴就咬了凌既安一口,在后者的虎口处留下两排浅浅的牙印,随后一个转身,用后脑勺对着凌既安。 这人识趣地不再念佛经,结果又不知道从哪抽出了一本三字经,特意放慢了速度,好叫白荼听得清清楚楚。 催眠得紧。 没过多久,白荼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他的小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在白荼沉入梦乡的那一刻,读书声也紧跟着停下。凌既安放下书,等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抬手帮白荼翻身,把遮住的小半张脸放出来。 小兔安安静静地闭着眼,呼吸清浅,睡得香甜,不似前两日那般紧皱着眉头,大概是真把佛经听进了心里去。凌既安想起这人睁圆了眼以示反抗的模样,不由扬起嘴角,他下意识伸出食指,想要触碰白荼柔软的唇瓣,却又忽地想起了什么,在相距一厘的位置堪堪停住。 凌既安低垂着眼,正欲缩回手,床上躺着的人突然嘟囔一声,接着翻了个身,唇瓣擦着凌既安的食指而过。 剑灵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久久未能回神。 到了半夜,白荼迷迷糊糊地醒来,他察觉自己正被某人抱在怀里,这一念头使得白荼立刻惊醒,妖力化作尖刀,刚要扎下去,就看清了抱着他的人是凌既安,而非裴怀。 剑灵眼都没睁,抬手握住白荼手腕,尖刀顿时消散在空气中。 被褥之下暖烘烘的,他与凌既安的体温纠缠在了一起,不分彼此。意识到这一点的白荼霎时红了耳根,“你为什么睡这?” “自然是剑的主人睡哪,剑就睡在哪。” “……可你现在是个人!” “没关系,我也可以不当人。” 凌既安打了个哈欠,翻个身的功夫,顺手召出百宝囊里的魔剑,他钻入魔剑,整把剑紧紧地贴着白荼,“好了,我们睡吧。” 白荼:“……” 剑柄贴着他的胸前某处,隔着薄薄的中衣,好像蹭了一下。白荼忍了两秒,最终还是用一根手指把这柄黏人的剑给拨远了些。 …… 次日白荼醒来时,凌既安已经起身,床铺上还留有该剑灵的体温,昭示着此人昨夜并没有老老实实地待在剑里。 白荼从床上坐起,解开衣带看了一眼肩膀上交错的疤痕,它早已不疼,但每看一眼就让白荼生出一种心脏被五指紧攥的窒息酸痛感。 他早些时候是很喜欢这个印记的,又或者更准确来说,是裴怀留在他身上的每一道痕迹,他都很喜欢。那些吻痕、指痕,那些交欢时而留下的痕迹,如今想来,只觉得恶心至极。 白荼将中衣重新系好,又取过一旁浅蓝色祥云纹圆领袍穿上,接着戴好护腕,系好腰带。凌既安给他购入的珠宝首饰太多,但白荼不喜欢身上叮里咣当地挂满首饰,只挑了一块合乎眼缘的玉佩,挂在腰带上。 他刚下了床,凌既安就端了盆清水进来,“今日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白荼摇摇头。 他用清水漱口洁面,然后与凌既安一道用餐。他一边吃,一边询问凌既安城中的状况,得知昨天晚上并没有杀手奇袭,一颗心安定不少。 他们在城中的位置既已暴露,就算解决了一批,也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凌既安担心白荼状态不好,想着明日再启程,被白荼给拒绝了。 多待一天,就是给第二批杀手多一些机会,他们不但要启程,还应尽快。用完膳之后,白荼把东西收拾收拾,塞进百宝囊里,然后戴上面具和凌既安一道下楼。 马车做了一番休整,外表上看来成了一副新的模样,马匹也换了新的。凌既安还给白荼备了一个更大更软的垫子,让他坐得更舒适。 再以灵力驱车有些引人注目,凌既安扶着白荼上车后,就充当以车夫的角色。离他们最近的东侧城门未到开放的时间,凌既安看了一眼地图,决定从北侧城门离开,他们沿着人烟稀少的城道往北门而去。 生病浪费了一日光阴,白荼一上车就迫不及待地将书摆好,他下一个要学习的是定身术。在开始学习之前,白荼先默念一遍清心咒,保证自己有一个良好的状态来开始今日之功课。 他念完清心咒,除去杂念,正准备翻开书籍,马车却忽地停住。白荼一时不稳,幸而被一道黑气托住胳膊,这才没有倒下。 马车突然停下,也没有立刻重新出发,白荼疑心外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故而抬手捏诀,换了一副容貌,再挪动到车厢入口处,用手指将帘子掀开一些,车外杂乱人声瞬间涌入,白荼看到凌既安与一陌生男子打了起来。 此人一身布衣,袖子挽起,露出精壮的肌肉,手里握着一根木棍,奋力挥向凌既安。 打斗愈烈,凌既安不曾落入下风,但也不能立刻结束战斗,他一脚将人踹飞,轰地一声砸在墙上,簌簌落下不少碎石沙土。那人呲牙咧嘴地笑了一下,像是打不疼打不死似的,重新了站起来,“再来!” 白荼拧起眉心,猜想必是城中人多眼杂,凌既安施法或许会暴露魔族的身份,这才光用以拳脚,与此人缠斗。但打了这么久还未结束,只能说明…… 凌既安打不过此人! 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帮凌既安才行。 风将车帘掀得很高,露出一面容清秀的男子,他掌心合十,妖力在其间流转,他的突然露面使得缠斗的二人皆是一愣,凌既安最先反应过来,拉开自己与那人之间的距离,然后看着白荼一掌挥出,瞬间将“敌人”击飞十余米,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凌既安偏过头去,不动声色地掩去那抹幸灾乐祸的笑容。 而马车里,白荼怔神地看着那被击飞的人,又控制不住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他有那么强吗? 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被一掌击中的那人手中的木棍已飞得很远,他勉强以手作为支撑,先是半跪,而后慢慢站起。烟尘散尽,他捂着胸口,低低咳了两声,再望向马车内那道单薄的身影时,忽地鼻尖一酸,眼眶泛红。 他缓慢地朝马车走近,一旁的凌既安并未阻拦。 此人走到离马车两米远时停住脚,人高马大的青年眼眶湿润,抿着唇委屈巴巴地盯着白荼看,好像在无声控诉着——你为什么打我? “……” 好奇怪的眼神。 白荼警惕地往后挪了挪,不明白此人为什么用一副看负心汉的眼神望着他。他不清楚缘由,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的凌既安,“他……” 他才刚开口说了一个字,那名青年就忽然“咚”地一声巨响,双膝跪地,泪如泉涌痛哭起来,“小兔——呜——” “你为什么打我啊?” 白荼无言,如果他没看错的话,是这青年纠缠在先,怎的反倒怪他打人。 见白荼眼里满是疏离,青年哭得更大声了,“你不记得我了吗?小兔,我是你的狗啊!” 白荼霎时一脸惊骇。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胆大围观的百姓们一听这话,齐齐发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小——” 凌既安看不下去了,照着青年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别嚎了,要一起走就快点上去,不然别挡着路。” “走走走!”青年即刻变脸,跳上马车,刚准备走进马车里,就被剑灵挡住。 凌既安将马车缰绳交给青年,自己转身进了车厢,简要道:“先出城,他失忆了。” 青年乖乖照做。 接下来的路程则顺利许多,出了城,青年立刻就要钻进马车里,又被凌既安拦住,只得闷闷不乐地继续当车夫。 马车里,凌既安将白荼抱起,放置在自己怀里,受到精神冲击的小兔子控制不住地露出了一团软白的尾巴,虽被外衣遮挡,但他的大腿还是敏锐地感受到了那团柔软的东西。 ……好想捏。 凌既安忍不住邪恶一秒,闭着眼念了一遍清心咒,再睁眼时热度消退不少,他为白荼解释道:“那家伙是你我儿时的故人。” “故人?”白荼茫然无措地重复这两个字,意识慢慢回笼,他最先注意到的,是他与凌既安眼下的姿势——他坐在剑灵的腿上,被剑灵抱在怀里。 横在他腰间的那只手结实有力,他挣扎了一下,却没能挣开。 “你……”白荼脸一热,“先放我下去。” 偏偏这会儿功夫,帘子挑起,青年回头看了一眼二人的姿势,并未觉着有任何不妥,而是可怜兮兮地问:“城门都瞧不着好久了,我可以进来了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会面 灵浩宗,思过崖。 师笪在此已跪一个时辰,他率领三名内门弟子去寻魔剑,三名弟子身受重伤,命悬一线,所携法器遗失,唯有他一人毫发无伤而归。他因此便成“有罪之人”,刑鞭二十,罚跪三个时辰。 第11章 鞭痕交错,鲜血浸湿师笪的后背,他脸色苍白,一向挺直的背有了些许弯曲。 他失神地望着深不见底的悬崖,脑海里回荡着临别之前,白荼望向他的神情。 风挟一丝寒意而来,阳光将他身后之人的影子拉长。 师笪勉强抬起手来,想要施以一礼,却被一股灵力压住双手,熟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不必多礼。” “是,师尊。” 灵力游走着,没入师笪的后背与双膝,为他缓解疼痛。师笪心生感激之余,又不免微微蹙眉,“师尊,这不合……” 裴怀的手掌落在师笪的肩膀,透着安抚之意,“为师知道错不在你。” 师笪垂眸,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不曾在其余长老面前所说的话,“他们……打算杀了师弟。” 不知是不是师笪的错觉,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颤了一下,还不等他再去琢磨,裴怀就已经收回了手。 那三名弟子并非是裴怀的徒弟,师笪也相信这命令绝不会是裴怀下的,眼下全江湖都在通缉魔剑,白荼待在魔剑身边,危险只增不减。他此番重回灵浩宗,原本就是想找裴怀商量对策。 裴怀与白荼…… 毕竟是道侣。 “师尊,倘若放任不管,师弟恐有性命之忧。” 裴怀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不由地攥紧,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待到平复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此事你不必再管,为师会想办法。” 师笪虽心有不甘,但也不得不向师父妥协道:“……是。” 话尽于此,裴怀转身欲离开思过崖,只是没走两步,又不由顿足,迟疑两秒后问道:“你师弟他……可有被蛊惑之相?” “不曾。”师笪斟酌着说,“剑灵手段残忍,但对于师弟,却是极为珍重。” 裴怀冷了脸色,眸光中似燃起两簇幽火。 回到竹林,“极为珍重”四字仍缠绕在裴怀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往日温馨的房间,此刻因少了另一位主人而显得空空荡荡,裴怀在桌旁坐了下来,看着房间里那些属于白荼的物品。 往常的这个时候,白荼都会扑到他怀里蹭一蹭,接着撒娇道:“裴怀裴怀,陪我玩!” 白荼走时,一样东西也没带,包括裴怀送他的定情信物。 一向温和的神情变得阴冷而暴戾,近乎咬牙切齿的,裴怀一字一顿地念出那句话,“极、为、珍、重。” “砰”的一声巨响,裴怀手里紧握着的茶杯,顷刻之间尽数化为了粉末。 …… 成功进入马车的青年经过一段时间的冷静之后,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向凌既安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白荼被抱着,看不到凌既安如何回应,他用力挣扎,终于挣开了这个不知分寸的剑灵的手,滑坐到他的超厚软垫上。 “你……认得我?” 青年犹豫片刻,又看一眼凌既安,“嗯。” “你叫什么名字?” “福来,苟福来。” “……” 这名字好有狗味。 白荼趴在桌上,“关于我的事,你知道多少?” 福来再看一眼凌既安,啊哦好半晌才一拍大腿,“你是一只小白兔!” 白荼:“……说点我不知道的。” 苟福来咬着唇,憋了好半天,然后才憋出了一句,“我以前是你的狗。呃,不对,我现在也可以是你的狗,我可以一直都是你的狗!” 并不缺狗的白荼:“……” 面前这只不太聪明的狗,让白荼失了追问的心思,而且他能感觉得到,凌既安和苟福来有事瞒着他不肯说。 他们似乎与他曾是旧识,但又不愿让白荼想起过往的事。 想来…… 恐怕他遗失的记忆也不是什么好的记忆。 白荼摊开眼前的书籍,心思却不在纸面的文字上,裴怀带他回灵浩宗,只为一颗妖心,目的尚且如此,为达目的而使出的手段,恐怕也不怎么好。 他闭上眼睛,默念了两遍清心咒,将杂念彻底抛却之后,这才重新睁眼看书。 大约走了二三十公里,马车停下,凌既安解开缰绳,放马去吃草。白荼双手捏着一块馅饼,一边看书,一边小口小口地咬着。 苟福来灼热的视线从一上马车开始,就不曾挪动半分地落在白荼身上,他手指隔着油纸紧紧捏着馅饼,耳尖愈发地红。 他想叫苟福来别看了,却又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直到苟福来说要下车去帮凌既安摘野果,白荼这才松了一口气。 见苟福来下了马车,白荼立刻把吃剩一半的馅饼用油纸重新包好放在桌上,接着轻手轻脚地挪至窗边,把帘子挑起一个小角,偷偷向外看去。 苟福来已经站到了凌既安身边,二人低声交流着。 他们分别时还都只不过是孩童模样,如今再相见,均已成年。福来起初还能吵吵嚷嚷,冷静过后倒有些不知所措,他磕磕绊绊地问:“这些年……你们都发生了什么?” “这十年里,我被封印在灵浩宗,是白荼唤醒了我。他同我一样,也待在灵浩宗里。”凌既安顿了顿,“我沉睡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带白荼回山谷里看过一回,那里……” 福来长叹一口气,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马车的方向,“当年我从镇上采买归来,山谷活口尽数被屠,你与小兔不知所踪。我将大家一一埋葬在山谷南边,而后怀揣一线希望,入城等待你们出现。” 儿时白荼的一句戏言,说是有朝一日他们因故分别,再重逢就约在他最爱的云酥斋见面。凌既安和福来自然不愿与他分别,而谁也不知道云酥斋能开多久。 没想到,他们真的走散,也真靠着十年未败的云酥斋再重逢。当日,凌既安去云酥斋买绿豆糕,在云酥斋里当伙计的福来虽没有与凌既安碰面,但感受到了剑灵留下的气息,连夜收拾东西,追了上来。 “你们一同失踪,又均被困于灵浩宗,这是不是说明……屠村一事,就是灵浩宗所为?” 凌既安不敢肯定,只得模糊道:“也许。那日我说了句旧言,小兔头疼不已,他之所以失忆,恐在人为,我不想贸然行事,伤了小兔身体,你也当谨言慎行。” “他如今与灵浩宗交恶,无论当年之事是否灵浩宗所为,我们都不会放过灵浩宗。” 福来点了点头。 摘了一兜子野果,凌既安和福来重新回到马车上。 福来想起了什么,取下腰间那个低配版的百宝囊,将里面东西都掏了出来。 这十年福来虽没有凌既安抢劫几天所得的财物多,但总算也积攒不少,偶尔见着新奇小玩意,都会买下来,等着将来送给白荼。碎银堆成一座座小山,早已不时兴的小玩意儿也装了一篮又一篮,福来身着粗布麻衣,不饰一物,束发都是用的布条,却买了上好的布匹、珠宝给白荼。 他把这些推到白荼面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赚得不多,都……都给小兔。”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拍卖 根据地图上天星阁的大致方位,三人一路南下。除去一开始御剑飞行过一段路程,此后便一直以马车代步,凌既安教习白荼法术,同时也到各地消息灵通之处打听天星阁的事。 关于魇玉,天下人对它褒贬不一,它带有邪性,非心性坚定者,容易被其诱生心魔。同时它又是少有的有灵法器,只是性格古怪,多年以来竟不肯认谁为主。 除此之外,魔剑降世的传闻愈演愈烈,甚至凭空捏造出了几桩魔剑所行恶事,说他杀了多少正道之人,屠戮了多少个村子,劫了多少个良家妇女。 “你们都听说了吗?魔剑出世那一日,嗬!好家伙,竟掳去了灵浩宗一名貌美如花的女弟子!” “那女弟子呀,生得是肤白如雪,面若桃花,一颦一笑皆摄人心魂,直叫人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我还听说,那魔剑将人劫去以后,便迫不及待入了洞房,哎呀!七天七夜不曾敞开房门呢!” “这魔剑竟如此淫恶?!” “你们可别乱说了,那裴仙尊收的分明是男弟子,未曾有过女弟子。魔族生性淫邪,坏事做尽倒也正常,你们这般胡编乱造,抵毁那弟子名声,实在不该!” “说说又怎么了?魔族男女不忌,那弟子是男也好,是女也罢,总归都逃不脱魔爪!” “其实不瞒各位说,我曾与这魔剑和弟子见过一面!那日魔剑怀中抱有一名娇滴滴的小公子,一脚踹开我医馆大门,嗬!你们猜怎么着,那小公子竟怀了身孕!” “胡扯吧你!男子如何能怀?” “他们不是修仙的吗,成了仙想做什么不行?怀个孩子有何艰难?” “别瞎说八道,世间成仙者寥寥无几,男子怀孕更是闻所未闻。” “闻所未闻不代表就没有。” 第12章 “那也不代表就有。” 被劫走的貌美如花、怀有身孕的弟子·白荼:“…………” 白荼身旁的另一当事人淡定端起手边茶杯,抿一小口茶水,入口微苦,而后回甘。听着那些谣言,凌既安低头,唇角微扬。 倒是福来,嘴里塞着个大鸡腿,他生气这些谣传,手指紧攥成拳,刚要重重落在桌上,后脑勺就挨了灵力凝结而成的一巴掌。 “把桌捶烂,把菜弄洒,小兔吃什么?” 福来耷拉着脑袋,继续啃他的鸡腿。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没再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结完账,出了酒楼,回到客栈里。明夜的黑市有一场拍卖会,凌既安打算替白荼购入一些护身法器。 凌既安前两天刚劫了一个土匪窝,半数归还附近的村民,半数留下。福来看着挺老实本分的一只狗,在听到凌既安要劫财,什么都没问,直接举刀冲锋陷阵,成为了最大助力。 他们又攒下好大一笔钱。 自从白荼毁去裴怀留在他肩上的标记后,他们一路上没再遇到追杀他们的人。离灵浩宗远了,那些人寻他们不得,而天星阁又未到开放时间,早去也只会暴露行踪。这段时间他们走走停停,有了更多的实战时间,眼下在这城中多待一日,也无不可。 白荼推开房门,凌既安和福来跟在他身后进来,这间上房足够宽敞,一扇长约五米绘有连绵青山与翱翔飞鸟的水墨画屏风将休息与待客的地方隔断,到了夜晚,凌既安就不要脸地回到魔剑里,与白荼同床共枕,福来也想变回狗和白荼一起睡,被凌既安一脚踹飞之后,老老实实地在另一角落打地铺。 “他们……怎么能这般造谣我们?” 白荼气冲冲地坐好,凌既安挨着他也坐下,并倒上一杯水递给白荼,“别气,不过是谣言罢了,久而久之,自不会再有人提及。” “就是就是!”福来坐在二人对面,刚才没吃完的食物他通通打包带了回来,此刻又把它们一一摆好,再次大吃特吃,腮帮子撑起老大一块,“小兔别生气,至少他们有一点没说错,你很漂亮!” “……” 白荼嘴角不由地抽动一下,虽然仍怒气冲冲,但听福来这么一夸,又颇为不好意思,最后只得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一旁的凌既安见他这模样,没忍住笑了,直到被白荼一胳膊肘用力捅了一下,才将唇抿成直线,摆出一副“我不笑了,我老老实实”的样子。 他不想再搭理这一剑一狗,干脆起身远离,拖了块软垫,找处空地盘腿坐下,接着开始运气,使妖力在周身游转。城镇之中的灵气低微,但也并非没有,几番吐纳,倒也能吸收一点点灵气入体。有了凌既安在旁指导,加之复仇心切,且夜以继日地刻苦修炼,白荼的基础逐渐牢固,慢慢可以学习一些中阶法术了。 闭上眼睛之前,白荼脑海里忽地又浮现了昨日的一幕——长剑劈风一斩,山石平整地被切为两半。 扬起的风都成了杀人毁物的利器。 他看到自己成功使出剑意,以无形破有形,看到魔剑斩下时产生的风刃,如切豆腐般切开了一块巨石,看到凌既安投向他的那道赞赏的神情。 原来,他并不笨。 倘若不是裴怀刻意纵容、言语打压,他所能做的,定必比现在更多。他随凌既安一路游走至今,见过云海翻腾,群山巍峨,见过江水波浪滔滔,奔腾不息,见过商铺林立、人头涌动的繁华都城,识得很多他从前不曾知道也无从了解的趣事,明白天地辽阔,人的一生不能只局限在一片小小的竹林当中。 …… 拍卖会开始前的半个时辰,白荼站在屏风后,由凌既安给他换衣。进入黑市,不可穿得过于寒酸,否则即便拍下物品,也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白荼此行所穿,是一件绸缎质地的水绿色如意纹圆领袍,左右护腕均镶有翡翠,以银丝绘图作为装饰,腰间别有双鱼佩和做功精美的香囊,发上编银链,戴玉簪,整只兔贵气高雅。 反观凌既安和福来,一个作影卫打扮,一个作仆人打扮,皆敷衍得很。 白荼虽然跟随凌既安去过几次黑市,但还从没进过拍卖场,黑市里近一半的人都凶神恶煞,其中还混有不少妖怪。 他一看见那些食肉的妖,就不安。 “放心,有我和福来在。”凌既安替白荼理了理腰带,他从福来的手里接过面具,帮白荼系好。 “我们会保护好小兔的!”福来握着拳头,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这话叫白荼不由地一怔。 就在福来加入他们之后不久,便与白荼缔下灵契,自愿成为白荼的灵宠。修真者这一生能有很多只灵宠,而灵宠却只会有一位主人,灵契的建立,只对灵宠有约束作用——它们会随主人的生而生,死而死。 主人可凭借灵契,无距离限制地召唤自己的灵宠。 这样不平等的灵契,白荼自然不是自愿签下,福来之所以能成功,从中少不了凌既安帮忙。 待到契约生效,福来捧着那张薄薄的纸,平躺在地上,眼里满是欣喜,他看了很久,又不时地向白荼强调,“小兔若是有危险,一定要唤福来。” 许了诺,福来又想起什么,就此开始拼命修炼,每天晨起后都要打一个时辰的拳,偶尔不乘坐马车,光靠两条腿跑着跟上他们。 此狗妖实在毅力惊人。 进入黑市需佩以面具,待到三人都准备完毕,这才一同出发。此城的黑市入口设在花楼地底,白荼没进过花楼,一进去,就先涌来一股胭粉香,男男女女依偎在一起,衣着也十分大胆,白荼往凌既安的方向靠了靠,被后者顺势握住了手,十指相扣。 福来护着他们二人,向小厮表明来意,付六两银钱,拿到黑市入场牌。走过曲折湿冷的地道之后,视线豁然明朗,墙壁和石柱上悬挂的几十支烛台将整个拍卖场照得通明,里面熙熙攘攘坐着不少人,为避免太过招摇,凌既安选定的位置在中排,他们在引路者的带领下坐好。 拍卖会还有一盏茶的功夫才开始,凌既安向小厮要了一盘坚果给白荼解解馋,陌生环境下,小兔子吃东西不算太快,面具下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始终警惕又好奇地望着四周,一盘坚果差不多有三分之二都落进了福来的肚子里,导致凌既安面无表情地用灵力又给了福来一拳。 首拍品是一个做功精细的百宝囊,样式是当下最时兴的,金线缠边,在光照下显出流光溢彩。虽然模样好看,但容纳空间和白荼的那个差不多,属于中看不中用的类型,参与拍卖的大多是世家子弟,修为不高但家中富裕,佩戴此百宝囊可彰显身份不俗。 此后的几样物品倒是凡间物,多为宝石名玉一类,主要用以装饰。到了中期开始出现丹药、兽牙之类的物品,不算普通物,但也不能称为稀有,凌既安盘算着,拍下了一瓶凝神丹以作不时之虚。 快到尾声时,他们的目标才被呈了上来。 那是一块由通云桑木制成的镯子,其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古文,拥有一定的防御能力,但触发条件较为苛刻,只能抵御灵力攻击,不能抵御物理攻击。 有利有弊,起拍价为八百两银子。 一开始争夺的人数较多,到了一千六百两以后,人数渐少。通云木镯虽具有一定防御能力,但终归不够强,一旦价格超过价值,争夺的人就少了。凌既安有心要将木镯改造,是以超出价值也无所谓。 最后,这镯子以两千一百两银子,成功被凌既安拍下。他们没有其他想要买的东西,正欲起身去取他们的两样拍品,就听拍卖师开口介绍下一样拍品:“此乃引灵丹,出自灵浩宗,以妖血为引,集十余种名贵药材,以古法炼制七七四十九天,可增强体魄,提升修为。” 听到最后四个字,全场躁动,待到拍卖师一声拍卖开始,众人纷纷举牌争抢,好不热闹。 白荼低下头,望向自己的右臂。 在那之上,有一道年代旧远早已愈合的划伤,可时隔这么久,仍留有一道浅白色的痕迹,无法消褪。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疤痕 接连念了几遍清心咒,白荼都没办法静下心来好好修炼,最后只得弃了书,呈大字型躺在床上。 那道划伤是好几年前的事,那时他还不到十一岁,入山门不到一年,跟在裴怀身边练习剑法,明明动作没错,却不知怎么的在右臂上划了道一寸长的伤,鲜血直流,伤处火辣似的疼,白荼受不住,水雾模糊了视线,整个人疼得直发颤。 裴怀一边温声安慰他一边替他疗伤,伤口很快愈合,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可疼痛感没有消散,入了夜,白荼疼得在床上辗转反侧、冷汗淋漓,他想去找裴怀,让裴怀帮他,但疼痛让他失了力气,数次爬起,又重重倒下,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 还是第二天早上,裴怀发现了晕倒在地的他,为他进行二次疗伤。 第13章 倘若裴怀要取妖血,应该就是那时。 白荼想得出神,忽见床边投下一道暗影,他看着凌既安慢慢走近,直至坐在床沿,此剑灵握住他的手,把拍卖得来的镯子戴到了白荼手腕上。 明明初次见面时,这剑灵的体温低得吓人,犹如冰凉的金属贴近他的皮肤。眼下,剑灵的手掌却变得很温暖,好像在认主之后,便有了活人的气息。 “这镯子我稍改造了一下,还不知效果如何,明日出了城,我们找一块空地试试。” “好。” 话说完了,凌既安却仍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眸光深深,不离片刻,这让白荼有些不好意思,干脆一个翻身,只留有后脑勺给凌既安,闷闷地补上一句,“谢谢。” 凌既安笑了笑,伸指勾起白荼的一缕长发,绕在指间。 过了许久,凌既安还没起身,也没有回到魔剑死皮赖脸地缠住白荼。好奇终是取代了羞怯,白荼重新转回来,黑发从剑灵的指间滑落,他刚准备开口,就见凌既安收回手,从怀里拿出祛疤膏,“来,把衣服脱了。” “……” 魔剑好像格外不把自己当人。 白荼不想让他给自己上药,坐起身去夺,结果凌既安突然收回手,猝不及防之下,白荼摔进凌既安怀里,一只宽厚的手掌贴上白荼的腰,隔着衣物“烫”得他哆嗦了一下。 一阵微风吹来,细软乌黑的发丝随风飘扬,空气萦绕着温暖醇厚、令人心定的檀香的味道。白荼感觉到搭在自己的手一紧,把他更往凌既安怀里送。 “我可以自己来。”白荼低声道,烛火摇晃,把福来的身影映在屏风之上,他和凌既安靠得很近,彼此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为了配合白荼,凌既安也将声音放得很低,仿佛他们正在做什么见不得狗的事情,“乖,这是我该做的。” 白荼红着脸瞪他。 “哪有让主人自己擦药的道理?”凌既安不多客气,指尖一抬,白荼的衣带自动解开。 明明凌既安没碰他,却好似有一只手抚上他的肩膀,轻而易举就撩开了他的上衣。 就是撩得有点过多了。 白荼赶忙把捂住,还没来得及开口,凌既安就竖起一根手指,置于白荼唇上。剑灵神神秘秘地说:“嘘,别叫福来听见了。” “……” 凌既安这话里的偷偷摸摸感让白荼的脑子卡壳半天,等他反应过来,剑灵已经用指腹蘸了些许药膏涂抹在那些疤痕上,冰冰凉凉,倒很舒服。 算了,由着这人去吧。 白荼没再反抗,长长的睫毛垂落。 忽然地,凌既安问:“裴怀取过你的血吗?” “嗯……取过。”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白荼不愿多说,他偏过头去,长呼一口浊气。剑灵大抵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接着往下说,只是默默地给他擦好药,再帮他穿好衣。 凌既安的一只手托住白荼的手臂,将他的袖子挽了上去,取过一点祛疤膏,涂抹在那道白痕上面。白荼有心欲躲,凌既安托着他手臂的那只手倏然收紧,他耐心道:“白荼,身体是你自己的,你没有做错什么,不应该留下‘惩罚’。你要是想,我也可以斩下裴怀的一只手,给你用以纪念。” “……不,不必了。”白荼老老实实地让凌既安给他上药。 好一折腾过后,白荼倒回床上,把被子往上扯了扯,遮住脸。他的脑子很乱,手臂处还残留有凌既安掌心的温度。 白荼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好一阵,接着又小心翼翼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干净剔透的眸子,掩在被子下的双颊早已染上浅浅红晕。 白荼抿了抿唇,试探性地问:“我们以前是认识的,对吗?” “嗯。”凌既安,“认识。” “你和福来……”白荼张了张口,视线下意识地转向屏风上那道身影,看起来,福来已伏桌而睡,他放轻声音,“都是我的好朋友吗?” “他是,我不是。” 白荼惘然失措地眨眨眼。 “我……”凌既安的手掌贴上白荼的额头,“是你的未婚夫。” 白荼一惊,“你胡说八道什么?” “不信就去问福来。” 白荼翻身下床,打算不穿鞋就跑过去,结果才沾地走了两步,就被凌既安拦腰抱起,带到福来身边。 小狗被叫醒,睡眼惺忪地擦了擦嘴。 “福来,你从前认得我,对吗?” 小狗点头。 “那我……与凌既安,从前是何种关系?” 小狗担心答案有误,惹得小兔与剑灵不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得求助地看向凌既安。后者换了一种问法:“你说说,我算得不算得是白荼的未婚夫?” “这……应是算得的。”福来努力地想要看人脸色,可他始终什么也没看懂,最后只好自暴自弃地坦言,“小兔你有一段时间确实说过要嫁给凌既安,你说他做丈夫,你当妻子,而我福来,便是你们永远的好狗儿。” 白荼:“………………”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幻境 白荼拒绝同凌既安有这么一层关系,因此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指使凌既安将他抱回床上,接着被子一裹,自闭了。 他虽自闭,凌既安却还快活得很,隔着厚实的被褥,他甚至都能听见凌既安那点愉悦的笑声。又羞又恼之下,白荼五指攥拳,捶了捶身下被褥。 幼时戏言,自然算不得数。 更何况他还…… 想到那人的名字,白荼一颗心沉了下去,不由地攥紧被子,但没一会儿,他的怀里多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抄起不要脸的魔剑一把,没好气地扔下床,结果一翻身的功夫,魔剑又躺在了他怀里。白荼自然不会就这样放任魔剑,再爬床,就再扔,一次比一次扔得用力,一次比一次扔得远,最后“咣当”砸在福来脑门上,只听见小狗“哎呦”一声痛呼,委屈巴巴地叫道:“小兔。” 白荼心虚地趴在被窝里,“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福来傻呵呵地笑着,“我可抗揍了!” 重新回到白荼怀里的魔剑也跟着附和道:“这话说得没错。” 白荼:“……” 好黏人的一把剑。 许是砸到了福来,白荼出于愧疚,也出于疲惫,没再去管凌既安。反正抱剑而眠的修真者多得是,他与自己的剑同塌而眠,也算不上怪事。 白荼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他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耳畔隐隐传来一阵阵扰人的呼唤声——那是裴怀的声音。白荼抗拒着这声音的靠近,无奈又抵抗不得,只能听着那声音越来越靠近,最终,一团虚影停在他的眼前,慢慢有了形状,现出裴怀的容貌。 裴怀看上去憔悴不少,眉眼间有化不开的哀愁,那双眼睛饱含思念,深深凝视着白荼。 原本虚无的空间,以白荼和裴怀为中心,向外伸延出一片翠绿的草地,樟木破土而出,不一会儿就长到了双人合抱那么粗,枝繁叶茂,树下摆有一石桌,桌面摆着热茶与白荼喜爱的糕点。 看着裴怀此刻的模样,真让白荼有了一瞬间的心软,可一旦回忆起插入胸口的那一刀,回忆起这一路走来,追杀他们的数不尽的修真者,以及那天那三名灵浩宗弟子,又叫白荼的一颗心彻底冷下去。 白荼想后退,想远离裴怀,可双脚宛如生了根,动弹不得。 他们中间尚且隔着一段距离。 裴怀上前一步,似想拥白荼入怀,但见白荼神情立变,透着浓浓的厌恶,见这一幕,裴怀身子微微绷紧,定在原地,他想到什么,脸色霎时阴沉可怖,语气也不由加重几分,“那剑灵同你说了什么?” “你想说什么?”白荼眼神如刀,一脸防备。 察觉到自己语气有异,裴怀立刻放轻了声音,“抱歉,我只是太担心你了。” 白荼不答,冷笑一声,仍试着后退。 幻境与现实的流速不一,白荼不知道外面过去了多久,只觉得在这幻境里实在度日如年,每一秒都很难熬。 许是白荼眼里的疏离刺痛了裴怀,后者抬手释放灵力,化作长绳伸向白荼。眼见着长绳就要触碰到自己,白荼运转妖力,强行突破幻境对他的桎梏,接着向后一跃,一掌劈出。 他的妖力太低,加之幻境限制,这一掌无异于是在以卵击石。白荼只得另寻他招,左躲右闪,不断避让。然他体力终究有限,最后还是被不断伸来的长绳缠上了纤细的腰肢。 白荼想将这绳子扯断,可终是徒劳,长绳一同缠上他的四肢,令他再也动弹不得。 绳子收紧,勾勒出白荼腰肢的轮廓,裴怀眉心微拢,“你瘦了许多。” “放开我!”白荼眼中恨意愈浓,在他看来,控制着他的长绳,与石洞中的锁链一般,都是裴怀要伤他的前兆,“我要杀了你!裴怀,我要杀了你!!” 第14章 “剑灵到底和你说了什么,”裴怀再问,“才会让你这么恨我?” 长绳拽着白荼,想要把他拉至裴怀身前,白荼舞动指尖艰难结印,拼死稳住,恨恨地看向裴怀,“他什么都没和我说,你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缠绕在白荼腰上的长绳猛地收紧,白荼不由地发出一声闷哼。 裴怀手指一僵,最终还是放弃逼迫,松开白荼,后者失力向下倒,他下意识地想用灵力托住白荼,结果却被白荼一掌挥开。 小兔摇摇晃晃,但勉强站稳。 若换作从前,白荼是不可能有反抗他的力量的,只消两月未见,白荼身上发生了连裴怀也没预料到的变化。 而这种变化,自然是凌既安带来的。 裴怀捻了捻指尖,小兔丢失的记忆被封印在幽兰殿的密室之中,他将人拉入幻境之前就确认过,白荼并未恢复记忆。 只要白荼不曾恢复记忆,事情就还有回旋的余地。他与白荼的十年之情毕竟不是假的,他不信白荼真如表面上那般狠得下心来。 至少初入幻境时,白荼看他那一眼,就足以证明小兔心中还念有旧情。 裴怀冷静下来问道:“小荼,我实在不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荼咬紧唇,抬眸望天,那儿浑浊一片,不像是有出口的模样。也正是逃出了灵浩宗,他才明白,裴怀到底在他身上用了多少不入流的手段,“你在我身上留下了千里寻踪诀?” “我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你若真是为我着想,”白荼,“当初就该教导我自保的能力,而不是始终想着把我困在灵浩宗,困在竹林。” “我付出过努力……” “你教不会的东西,我却从剑灵那儿学会了。谈及付出,你难道不觉甚是可笑吗?”白荼定住心神,缓慢恢复耗空的妖力,继续道,“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我的安全,可事实是,你利用千里寻踪诀派人追杀我,想要取我性命!” “那并非我本意,师笪不是未曾对你动手吗?” 白荼死死盯着裴怀的双眼,一字一顿道:“那好,我问你,如若不是你,还能是谁?” 这个问题,裴怀答不上来,他干脆岔开话题,“你待在魔剑身边,危险重重,将方位告知,我去接你回家。” “灵浩宗并非我家!” 白荼释出妖力,猛地震碎长绳,裴怀为了不伤到他,收了几分力,白荼一击得逞,迅速后退,妖力凝结成两柄飞刀,奋力掷向裴怀。 飞刀在离裴怀一寸近的位置停住,他一抬手,飞刀刹那便化为灰烬。随着他手上动作,灵力追着白荼而去,如蛇一般缠上白荼的四肢,腾空拽回自己的身前。 茶凉了,裴怀也没去管,只冷着脸对白荼说道:“小荼,别再胡闹。” 腿上缠绕着的灵力仍在一圈圈游动,裴怀故意挑着白荼敏-感的地方触碰,白荼喘着气,心下更是厌恶不止,“我问你,我的父母在何处?” 裴怀面不改色:“死于饥荒。” “你为何带我回灵浩宗?!” “念你可怜可爱。” “你撒谎!裴怀,你撒谎!!” 白荼奋力挣扎着,因愤怒而双目腥红,那四道灵力愈发猖狂,逼得他呜咽一声,咬牙切齿道:“裴怀,你真让人恶心!” 妖力化为尖刀,倏然飞出,发狠地刺向裴怀。裴怀侧身躲过,却被尖刀带起的风刃在脸颊处划了一道小伤。 这一下令裴怀颇感意外,灵力抚过流血的地方,那划伤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荼是真想杀了他。 游走在白荼身上的灵力忽地停住,裴怀道:“你从前很喜欢我这样做。” 事到如今,裴怀再不能认为白荼是在跟他耍小脾气,可他不明白,若是白荼没有恢复记忆,恨意从何而来。 光凭剑灵的只言片语,能叫白荼忘却他们之间的感情,变为恨他入骨吗? 他不解地问:“小荼,这些年,我待你不好吗?” 白荼的胸口起伏着,眸中腥红未褪,他回忆着凌既安教他的方法,默念口诀。腕上木镯金光大作,缠绕在白荼身上的灵力一松,本欲落地的人,却不期然落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待看清来人,白荼心头好一阵委屈,立刻抿紧唇,怕不争气地落下泪来。 凌既安抱紧白荼,眉间魔纹浮现,眼神冷冷如霜,望着不远处的裴怀。 魔气外涌,黑沉沉遮住了天,四周狂风大作,唯有凌既安怀里一片安稳。 那些浓稠的、压抑的魔气朝着裴怀疾驰而去,以居高临下之势撞向裴怀,待到裴怀抬掌抵御,这才发现那些看似轻飘飘的魔气,竟犹如千斤重的铁块,沉沉压向裴怀,他立即双掌朝上,拼力格挡。 灵力与魔气相撞处,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周围的空气都好似被扭曲了一般。 剑灵的力量令裴怀心生讶异,对方较剑冢时似乎又强了不少。他为保证那人的尸首不腐,灵魂不灭,已折损半数灵力,但他毕竟是这幻境的主人,剑灵再强,这也是他的地盘。 本命剑锵地一声出鞘,破空一斩,切断眼前浓浓的黑雾。裴怀本该乘胜追击,却在视线清明之际,看到白荼眸中泪光闪烁,主动环住剑灵脖子,将脸埋入对方胸口,尽显寻求庇护之态。 他只一怔神,凌既安便五指收紧,沉重魔气如大山般再次撞来,裴怀所立之处轰然陷下一个大坑。 待到雾散,幻境里早没了白荼和剑灵的身影。 裴怀伫立土坑之中,失神地望着方才白荼所在的方向,待到他从幻境中离开,只胸口一紧,倏然吐出一口鲜血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哭泣 入目是熟悉的雕花床,以及深青色床幔,夜色沉沉,幻影朦胧。福来端着烛台跪在床边,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担忧地问道:“小兔,你还好吗?你有没有哪里受伤?有没有哪不舒服?” 那点摇曳烛光成了唯一的热源,落在白荼身上,渐渐逼退深夜里刺骨凉意。 白荼一时沉默未答,向右望去,对上凌既安同样关切的眼神,剑灵位于他右侧,被褥之下,紧紧握着他的手。 他从幻境里离开了,又一次从裴怀手里逃脱。 由于幻境和现实的时间流速并不相等,他不知道此番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回忆起处在那其中的每一秒,都让白荼备感恶心。 白荼试图忍住想哭的冲动,想告诉福来他没事,可一张口,只觉喉咙酸涩,泪意汹涌,还未说上一个字,就已经哭得不像话。 见状,凌既安将白荼扶起,抱在怀中,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安抚道:“小兔,别怕,没事了。” 看到白荼哭声渐响,一旁的福来心疼不已,也跟着眼眶湿润,他气愤地捶了一下床,骂道:“这个裴怀真……真不是个好东西!他凭什么欺负小兔!混蛋!我迟早要杀了他!千刀万剐!” 哭成泪人,甚觉丢脸,白荼干脆将脑袋埋至凌既安的胸口,任凭眼泪打湿对方的衣襟。他没告诉过凌既安的是,他见到剑灵的第一面,就觉得似曾相识。 可直觉这种东西,说来也实在可笑,倘若他的直觉真的很对,为何与裴怀朝夕相伴十年,都没看透这人的虚伪。 他并不能完全信任凌既安,可是他太弱了,不得不依赖凌既安。要是没有凌既安一路相护,灵浩宗派来的杀手,随便一个就能要了他的命,要是没有凌既安,他还是那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兔子。 白荼花了不少时间去观察凌既安是个怎样的“人”。 剑灵待他很好,衣食住行上都尽力给他以最好的东西,但这些东西裴怀也同样给过他,并不比剑灵逊色几分。“对他好”这一点已经不足以让白荼交付真心,毕竟这可能也是一种伪装。 裴怀要他的妖心,就证明他的妖心存在某种用处,那他又怎么能不去怀疑凌既安是不是也别有所图?这剑灵是不是也想要他的心去救谁? 幼时交好,不代表后来就未曾结怨。 然而说到底,剑灵又和裴怀不太一样,裴怀这十年来非但从未认真教他修炼、读书识字,反而处处阻挠,让他修炼时受各种小伤,心生怯意,读书时见着各种有趣的小玩意儿,分散注意力。 反观凌既安,这人会耐心地教他认字,会教给他各种法诀,会带着他练剑,练习灵气的吐纳和妖力的控制,会保护他,不让他受伤。 剑灵好像希望他能够变强,不需要做到天下第一,但能有一定的自保能力,这样一来,白荼才会有除了做“笼中雀”以外的选择。 这两个月时间,他们走了好远好远,去到了好多地方,从前的白荼大概想也不敢想,自己竟能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他不再害怕陌生人,偶尔还能和他们说上一两句话。 更重要的是,和从前比起来,他强大了许多,再不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他居然……居然也有了反抗裴怀的力气,尽管这点力气还很小,可他终究会成长起来。 第15章 他是妖,他还有很漫长的一生。 凌既安的怀抱很温暖,拍抚他后背的力道很轻,无端让人感觉到很安心。福来的话很糙,骂来骂去也就那几个字,但句句替他鸣不平,要不是凌既安拦着,福来怕已经冲出门去灵浩宗找裴怀算账了。 他现在认得字,会看书,上次凌既安带他到书铺去购书的时候,白荼偷偷翻看了有关于本命剑和灵契的书籍。 书上说,本命剑此生绝不会伤害它的主人,缔结了灵契的灵宠也同样。若是逆天而行,违背誓言,自有天道将它们彻底毁灭,无需白荼出手。 凌既安和福来,把命交到他手上,以表他们是可信赖之人。 裴怀从来没为他做到这一地步。 思及此处,白荼鼻尖一酸,眼中沁满泪水,手指小心翼翼地去攥凌既安的衣角。 福来化回原型跳上床,他把自己的狗头隔着被子搭在白荼的腿上,呜呜地叫了几声。 哭声渐止,白荼的心情慢慢平复,他依旧倚着凌既安的胸口,但手掌贴上了福来毛绒绒的脑袋,揉了揉,柔顺蓬松的狗毛也是很好的治愈品。他抬眸看一眼凌既安,大哭过后,心里后知后觉地涌上一点难为情,另一只手抬起,飞速捏了个除尘诀,将凌既安衣襟处的水渍尽数除去,做完这事,白荼刚准备撤回手,就被凌既安握住。 剑灵细细地把玩着白荼骨节分明、白皙如玉的手指,“我也要摸。” “……” 白荼平等地收回自己的两只手,谁也不摸,谁也不给摸。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搅了搅手指,很小声地说:“我用你教我的办法,划伤了裴怀的脸。” “小兔,”凌既安摸了摸白荼的脑袋,“你做得非常好。” 小狗左看右看,摇摇尾巴。 白荼偏过头去,“可是还不够。” “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的练习时间。” 白荼想了想,眼含期待地说:“是不是有一天我也能像你一样,一击斩碎裴怀制造的幻境?” “当然。”凌既安肯定道,“你很聪明,一定可以做到。” 没过多久,白荼睫羽颤了颤,眼里透着不安,忧心忡忡地问:“他还会不会再把我拉入幻境里?” “暂时不会,他受伤不轻。”凌既安顿了顿,“倘若还有下次,你便立刻唤我和福来,我们进去帮你打他。” 福来用力点头,怒气冲冲道:“对!我肯定要揍死他!汪!” 听到两人的话,白荼唇角轻勾,露出了自出幻境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幻境那一幕让他心有阴影,想要好好地泡个澡,洗去身上不适。福来于是立刻翻身跳下床,自告奋勇地去帮白荼准备热水和浴桶。 房间里就剩下了白荼与凌既安,床边烛火轻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床幔上。 白荼从凌既安怀里离开,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低声道:“谢谢。” 身旁之人久未回应,白荼攥着被角,缓缓而小心地望了过去,却见凌既安的视线一动不动地落在他的尾椎处,失控的兔子尾巴把裤子撑起来了一块。 白荼面上一热,“你看什么呢!?” 凌既安看着小兔洁白的手指捂住那块小鼓包,心里更痒几分,试探性地问:“我能不能……摸摸?” 白荼:“…………” 等福来拎来热水,倒入浴桶,再撒上一些花瓣,凌既安将白荼横抱起,带到浴桶旁才把人放下。小狗一眼就瞧见了剑灵脸颊上那个明显的巴掌印,“坏蛋剑灵,你又欺负我们小兔了?” 凌既安淡淡看狗一眼。 接着一阵强劲掌风把福来整个掀飞,扔至门外,“砰”地把门给关严实了。 凌既安重新看向白荼,礼貌询问:“要不要我帮你洗?” 小兔子双手交叉,挡在身前,红着耳朵又羞又恼地望着他,“滚!” 就好像他会用法术剥了小兔衣服似的。 信任何在? 剑灵颇为遗憾地走开。 凌既安站到窗边,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白荼在一点点解开贴身衣物。小兔每隔一会儿就要停顿一下,大概是在警惕他突然袭击。待到只剩下裤子,小兔手上的速度就快了许多,不多时,凌既安就听到了小兔慢慢踏入水中的声音。 折腾了一整夜,天际露出一抹白,湿冷的风扑面而来,不消多时,天光大亮,朝阳冉冉攀上山头,零星鸟啼传来。凌既安望着远方,回忆起十二年前,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伸手拽住凌既安的衣角,“剑灵哥哥,待我们长大以后,你娶我好不好?” “为什么?”他好奇地问,“因为我对你好?” 小团子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但很快就演不下去了,小白荼双手捂脸,掩去面上红晕,“那是因为……” “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因为害羞,小兔子的尾巴露了出来,一颤一颤的,特别可爱。 作者有话说: ---------------------- 单纯的小兔子会自己把自己给卖了 第16章 剿匪 少年半跪在地,掌心向地面一拍,赤色妖力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猛撞,山匪们避让不及,被重重撞开。妖力所及之处,草木疯长,化作巨藤,或甩或抽,攻击着那些仍有余力的山匪。山匪们或拿刀剑,或拿斧锤,奋力抵挡木藤的攻击,然而木藤在少年的操控下,变幻无穷,或大或小,或长或短,灵活地左闪右袭,他们斩藤不得,反被狠狠抽了几巴掌,双颊红肿,疼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片刻功夫,山匪们倒的倒,晕的晕,仍存有意识的,无不忌惮地望着半空中那名少年。 只见对方身着白色锦袍,衣袂飘飘,腰悬白玉,墨发以玉冠高高束之。他脖子上戴着一枚银制平安锁,坠有三个小银铃,少年身形一动,银铃就发出叮叮铃铃的轻响。从打扮和气质上看来,少年像极了名门望派的公子或弟子。 初见时,众山匪都被这小公子的模样惊了又惊,不同于他们糙黑的皮肤,小公子肤白细嫩,唇色浅红,生得极美,又自带几分不谙世事的纯真感,就像是一只稍加引诱就能捉在手里的小白兔,没人瞧了能不心动。 但兔子其实没那么好抓,小公子也不像表面那般纯良天真,他们还没能放上一两句狠话,或是调戏调戏小公子,妖力凝结而成的巴掌就先扇了过来,小公子下手快准狠,连求饶的话都不让他们说。 狂风袭卷,山寨一片狼藉。 白荼缓缓落地,在他解决了那些小喽啰之后,三名土匪头子终于现身,处于中间那位生得五大三粗,虬髯满腮,一脸凶神恶煞。对方也是妖,还是虎妖,算得上是白荼的天敌。 三人挥起刀斧,冲向白荼。白荼抬手捏诀,妖力缠上散落四周的桌椅板凳,统统往这三人身上招呼,其中往虎妖砸去的最多,扔完桌椅板凳,就开始扔那些小喽啰。直到把三人阵形打乱,牵制住虎妖,白荼冲向最左侧那人,一掌击出,劲风难抵,那人重重摔出。 另一人举斧自白荼后背劈了过来,白荼侧身避开,利落转身,抬手凝出灵盾挡下第二击,不等第三斧落下,白荼已移至这人后心,灵流缠上对方脖子,将人后拽之际,飞身而起,双腿勾上对方肩颈,用力一绞,那人在半空飞转一圈有余,最终脸朝下重摔,失去意识。 虎妖挥刀劈来,伴有妖力,白荼不敢贸然抵挡,侧身一滚,避开了那一刀。他原先所立之处,赫然现出一条长一尺有余的裂缝来。 那妖见他躲闪,更发了狠地朝他袭来,白荼只守不攻,不住避让,同时观察这虎妖的招术。生于野林,长于深山,虎妖虽得天禄化为人形,但毕竟没有拜得一位好师父学习武术法诀,招招依靠蛮力,且只攻不守,破绽百出,欺压欺压普通老百姓就罢了,对上修真者却是毫无胜算。 白荼足尖一点,飞身后退,接着掌心朝下,重重一击,漫天沙砾飞舞,暂时迷住了那虎妖的眼睛。 虎妖大喝一声,沙砾沉沉坠地,视线复明。虎妖敛眸冷笑,妖力汇聚于刀尖,重重向白荼的方向一斩。刀风如有雷霆万钧之势,尽管白荼及时抬掌结印,展开屏障,还是被这力道震得双臂一麻。 妖力凝成屏障“咔嚓”一声,裂开一条缝隙。 藏于暗处的福来心疼得不行,正欲冲上前,就被凌既安一把拉住。剑灵压低声音,“别心急,小兔还没输。” 虎妖再次提刀袭来,白荼即刻低声念法诀,腕上手镯金光大作,挡下这刀的同时产生强大的冲击力,将虎妖和白荼之间的距离猛然拉开,白荼双臂微展,勉强稳住身形。 他注意到自己的衣服被风刃划破了一道口子。 这衣服很贵的! 白荼顿时懊悔不已。 经过几十回合的交手,白荼明白虎妖手里那刀是玄铁所铸,坚硬程度非寻常刀剑可比,也正是这一原因,他的妖力无法绞断这柄刀。 第16章 眼见着那虎妖不知疲倦地又冲来,白荼从百宝囊里召唤出双刃剑,交叉着抵挡在自己身前,挡住了那刀的去路。虎类凶猛,力大无穷,天然克他,白荼接下这一刀,手臂都在发颤。 凌既安说得对,硬碰硬不适合他。 几乎是瞬息间的事,白荼双刃剑如游蛇一般缠上虎妖的力,以柔化刚,卸去千斤之力,白荼侧身躲开,同时甩去一道妖力缠上虎妖的脖颈,以蛮劲取胜的妖,战斗过程中,会不断地把妖力汇聚到手臂,以便挥出武器的力量更强。 这个时候,他须抓住对方的弱点,奋力一搏。 赤色妖力抓准时机,死死地缠住虎妖的脖子,虎妖一时窒息,长刀落地,白荼右手控制妖力紧勒虎妖脖颈,空出的左手对着虎妖小腹奋力拍出一掌。 终于,虎妖重伤昏迷,化回原型。 白荼双臂近乎失去知觉,额间汗珠滚落,早已疲倦不堪,他踉跄向后两步,将要跌坐在地之前,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剑灵手里捏着一枚药丸,刚递到白荼唇边,小兔立刻乖乖张嘴,把药含住,咽了下去。福来慌忙从百宝囊里掏出其他伤药来,开始给白荼的双臂上药,缠上纱布。 白荼仰头去看凌既安,眼神里流露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和欢喜,碎碎点点流光在那双黑瞳中流转,耀眼而迷人。 他道:“我做到了。” 凌既安受他感染,弯唇一笑,抬手轻轻摸了摸白荼的脑袋,“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伤处上好了药,福来便把药瓶塞回怀里,见白荼状态还不错,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立马附和道:“太帅了,就这样一掌一踢!把他们都打趴下,小兔厉害!” “好了,福来,你先去把那些人捆起来,记得捆结实一些。”凌既安抱起白荼,找了块干净的地方,把人放下,不放心地给他检查了一番伤势,“还有哪里疼吗?” 白荼摇了摇头,随后想起了什么,用脑袋去蹭一蹭凌既安的肩膀。他不好意思开口说,但动作很明显,要凌既安再摸摸他的脑袋。 剑灵满足了他的小请求。 福来很快就将那些昏迷的土匪绑了起来,这些人仗着有虎妖撑腰,在这一带无恶不作,白荼他们打算把这些人都送往官府。少了虎妖为祸,此地百姓也能过得松快一些。 不过他们此番也并未是纯善心所发,一来让白荼锻炼,二来要取走此山寨三分之一的财物,他们没有趁夜动手,而是大清早地过来,为的就是离开时,天色还不算太晚。 踏上马车台阶时,白荼的手还被凌既安握在掌心中,他忧心道:“此地县令当真是个可靠之人吗?他不会把那些财物给私吞了吧?” 抢答的人是福来,“小兔放心!我去看过了,这县令清正廉明,深受百姓爱戴,只可惜驻守县城的都是些普通士兵,要对付那虎妖实在难如登天,但他也没有束手就擒,每次都会奋力保护百姓!” 白荼点点头,进了车厢,他的手臂已经不疼,今日的功课还未完成,应当抓紧时间才是。 他落座以后,凌既安也在他身旁坐下。 距上次被裴怀拉入幻境,已过去两月有余,这事像是一声警钟,在他们之中敲响,三人也愈发勤奋地练习起来。 福来托凌既安买了套拳法,日日勤加练习,人也愈发壮实,肌肉都快成了小山丘,待到马车停下休整,这家伙就要找一块大石头举着。 白荼还是以前那些练习,凌既安要教他的很多,足够他学上个一两年时间。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对于妖力的运用更加熟练,时不时与凌既安打上一架,虽然往往输得很惨,但总能学到很多。 至于凌既安,则是每到一座城镇,就会进入格斗场。 格斗场里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多少次从别人的尸体上踏过,凌既安不仅要与这些人交手,更要不动用一点法术,纯靠肉搏取胜。福来也曾动过心思,参加了一场比赛,虽然险胜,但弄得鼻青眼肿,好不狼狈,该小狗为此赌气了好几天,背着石头追着马车跑,就是不肯坐上马车。 夜色暗涌,凌既安牵着马到一块草地旁,把缰绳系在树干上。福来拾来枯枝干柴,生了火,烤上一只鸡和一些蘑菇、野菜。白荼系好披风,缓步走下马车,妖或人类修行一定程度,可运气抵御寒风,他如今已没有从前那么怕冷,但凌既安总要他穿得厚实些,才许他下马车。 他们三人围着火堆坐下。 福来把烤好的几个蘑菇放进碗里,递给白荼,“来,小心烫。” 白荼乖乖伸手接过,吹一会儿,咬一小口,他这段时间了解了一些福来这十年都在干什么,小狗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留守沧城,日夜期盼,等待他们出现,可他还不知道,凌既安被封印的这十年又是怎么样的。 他好奇地问:“被封印的这十年,你会有意识吗?” 凌既安从百宝囊里取出在镇上买的玉米,以竹签串之,放到火上烤,“有。” “是什么样的?” “起初是白茫茫一片,我在里面一直走,一直走,找不到尽头。”凌既安说起往事,面色不改,把玉米翻了个面,“后来我倦了,不走了,于原地坐下。” 白荼愕然:“坐了十年吗?” “差不多吧,那地方没有日夜之分,我只能通过身体的变化,知道外面过了很长时间。” 福来撕下一个鸡腿,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一块,“他被封印的时候应该也就是十二岁左右?” 白荼眼神微动,“你说起初是白茫茫一片,那后来呢?后来有变化吗?” “后来出现了一片草地,不大。”凌既安用手比划了一下,“草地上……有一只小白兔。” 福来咽下鸡腿肉,望向凌既安,即便天性乐观,此时也不免心下凄然。 “你能和小白兔玩了?” “不能。”凌既安笑了笑,心底却涌上一股酸涩情绪,“那只不过是我闲得发慌,而产生的幻觉罢了。” “我等你来,等了好久。” 白荼怔神良久,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假如没有裴怀,他和凌既安、福来,应该都会过得比现在更好。 月色黯然,乌云满天,四周传来虫鸣鸟啼,木柴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白荼握紧手里的木筷,低声道:“我昨夜做了一个梦。” “也许正是……我被带入灵浩宗前的往事。”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故地 乌云遮月,长空如墨,山林间风声重重。师笪褪去常服,换上一套深色锦袍,于幽暗处一路疾行,脚步声伴以虫鸣,融于夜色。行至山峰,师笪放慢脚步,幽兰殿前悬挂着两盏灯笼,散发着暖黄色的光芒,照亮殿前台阶。 师笪在四周察探一番,选定位置,抬指念诀,穿墙而入。 幽兰殿位于灵浩宗主峰之上,既是掌门居所,也是灵浩宗待客,以及长老们开会的地点。师笪挑选了厅堂作为落脚点,不会触及结界,引来掌门,但越往里走,被发现的概率就越大。 师笪隐于暗处,沉思片刻,心中默念法诀,指上银戒星光流转,掩去了他的气息与身形。 他伤好后,便在藏书阁里待了数日,试图找出与魔剑有关的记载。书上关于魔剑之事记载颇少,但他还是翻到了一些——魔剑的铸造者,乃是一只无名兔妖。 师笪想要追查这兔妖的身份,全发现相关书籍都缺了页,他疑心与白荼有关,就打算来此碰碰运气。 作为裴怀的弟子,他曾来过此处,无意中得知后面有一机关,长老们对于那个地方重视得紧,从不让弟子们踏入。 那地方兴许……就藏着凌既安要找的东西。 师笪在此处走了一圈,凭着记忆找到机关所在,石门轰地一声响,缓缓打开,他握紧腰间别着的长剑,凝神倾听四周动静,见殿内仍寂静无声,这才迈步走进暗道内。 冗长的暗道昏暗无光,满是霉尘的味道,师笪往前走了一会儿,又下了台阶,此后暗道的交叉口极多,师笪指尖微动,一抹幽蓝色火苗出现在指尖上方,为他照亮前路。 他小心翼翼往前,此地设有迷阵,普通人走入,大抵会昏头转向不知出口在何处,但师笪自幼便习得五行奇门之术,迷阵困不住他,左拐右拐,有时无路,便在墙上摸索,找到机关,开启暗处。不多时,师笪便走到了迷阵的出口,又见一石门,上面星光流转,赫然有结界在上。 一旦触碰,恐怕会打草惊蛇。 指尖火苗更盛,照亮阵法全貌,师笪将其默记于心。临走前,师笪半蹲下来,轻触石门一角,做完这件事情后,不再多留,立刻转身离开。 正当师笪踏出幽兰殿的暗门时,忽地后颈遇一巨力,他顿时失了意识,摔倒在地。 - 白荼做的那个梦并不长。 梦里有一座幽静山谷,山涧小溪犹如玉带缠绕,那里薄雾弥漫,光影朦胧,灵气充沛。在山谷的某一角落,栽有一棵银杏树,正值深秋,叶片泛黄,随着秋风而起,叶片漫天飞扬,恰似千千万万只金色蝴蝶。 第17章 银杏树下有人用木板搭了一块台子,供人歇息,木台中间画有棋盘,但无棋子在上。年幼的白荼,就躺在这块台子上,试图从层层叠叠的银杏叶里,窥见天色之蓝。 在他左边,小福来正趴在木台上,一双狗耳朵和毛绒绒的大尾巴都耷拉着,福来面前摊着一本书,小狗有气无力地嘟囔道:“狗为什么要读书?狗一点都不想读书!” 而他右边则是约八、九岁左右的凌既安,对方盘腿而坐,手里拿着几根草在编织,已初现小兔的大致轮廓。 白荼看着年幼的自己向右滚了一圈,直接滚到凌既安的身边停住,他仰视着凌既安的脸,一双圆润而明亮的眼睛轻轻眨了眨。凌既安暂停手里的动作,小心托住白荼的脑袋,接着伸长一只腿,方便白荼枕在自己的腿上,继续编织之前,动作轻柔地摸了摸白荼的脑袋。 细长的草的尖端抚过白荼的鼻尖,痒痒的,害他打了个喷嚏。 故意为之的凌既安见到恶作剧成功,心情很好地勾起唇角。 被“嘲笑”了,白荼自然不乐意,他张嘴咬住那草尖,用力一拽,担心半成品被白荼吃进肚子里的凌既安下意识地弯了腰。 剑灵温热的呼吸落在白荼的耳垂上。 ……更痒了。 凌既安伸手捏住白荼滑嫩柔软的脸颊,哄道:“小兔,松口。” 白荼权衡良久,想到这只草编小兔将是他的玩具,最好还是不要在未完成之前先啃光,于是乖乖松了嘴。 又是一阵风来,银杏叶纷纷扬扬,其中有一片晃晃悠悠地飞着,最后落在白荼的心口处。另一边,早趴在书上呼呼大睡的小狗,翻了个面,将落在脸颊上的银杏叶一把压住。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白荼认出了那株银杏树,也认出了那个木台。 就在他们找回福来之前,凌既安曾带他去过那个山谷,银杏树还在,却因少了灵气护佑,显出枯萎衰败之势,搭建的木台早已腐朽残破,上面长满青苔和杂草,中央棋盘模糊不清,失了原貌。从木台处向下望去,原本清晰可见的村庄,如今也成了一片废土,再不见当年半点模样。 白荼把碗里最后一块蘑菇咬住,嚼碎咽进肚子,面前的木柴静静地燃着,火焰跳动,星点飞扬,一同映在他眼眸之中。明明是一个还算美妙的梦,却叫面前两人都沉默着不作声,可怕的现实好似给曾经的快乐都套上了枷锁。白荼长呼一口气,心中郁结难消,他低声问:“我们的家……已经没有了,对吗?” “是裴怀做的吗?” 凌既安不知道,福来也不知道,他们都回答不上来。 唯一能够给出答案,只有白荼丢失的那段记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灵浩宗。 在师笪没有打开的那扇石门后面,一个摆放在正中央的赤色水晶球,悄然爬上了一条细长的裂缝。 - 又隔数日。 天际挂着一轮弯月,朦胧清辉洒向人间,青石古道曲曲折折,白日里热热闹闹的商铺,此刻也已打了烊,熄了灯火,偶尔只得一声鸦啼,打破夜的寂静。银辉虚拢,引一身寒。 “梦到从前的事,你会害怕吗?” “害怕什么?” “害怕最后的结果。” 白荼抱着膝盖,坐在屋脊处,凌既安与他肩并肩,位于他身侧。 要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昔日之繁华成今日之荒野,其中过程必然不会愉快。他或许,就是唯一的知情人,唯一的幸存者。 “害怕,可我不想逃避。”白荼将脸埋进膝盖里,那短暂的梦境揭示了他与凌既安、福来二人确是旧相识,他问,“那个地方是我们三人的家,对吗?” “对。” “假如我要报仇,你们会陪着我吗?” “当然,无论你做什么,我们都会陪着你。” 白荼侧过脸,月色将剑灵的眉眼照得甚是清晰,他心里蔓上一层感动,可又觉得心情很复杂,毕竟白荼还没有忘记福来的那句“未婚夫”。 他和凌既安的关系好像变得更加复杂了。 白荼一时无解,只好收回视线,不再看着凌既安。剑灵向来不避他的目光,四目相接之下,白荼总是先感到不好意思的那个。 他转而凝视天边月,脑海里不由地又浮现了另一道身影。 曾几何时,他和裴怀也像现在这样,趁着月色撩人,坐到竹林小屋的屋顶上赏月。他不会轻功,因此是裴怀把他抱上去的,这人忧心白荼会冷,便施法取来自己的披风,细心地给白荼系好。 他牵着裴怀的手,靠着裴怀的肩,听裴怀给他讲故事。那人讲故事的本领不太好,翻来覆去,主角总是小兔子,结局总是美满的。 既然一开始就是别有所图,又何必细心照料他十年,让他满心欢喜,以为找到可以相伴一生的人,到头又是一场空。若是裴怀一开始就把他关押在不见天日、阴暗潮湿的地牢,让他一开始就恨透了他,没有那么多曲折弯绕,那他今日也不至于在愤慨之余,还那么伤心。 “凌既安……”白荼轻声问,“我们当真有婚约在身吗?” 凌既安愣了一下,小兔声音清清冷冷没有起伏,不带有一丝别样情感。他眼神稍黯,答道:“幼时戏言,作不得数。”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答案,白荼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听凌既安继续道:“但我确实爱慕你已久,重新再见到你,心下欢喜,情难自禁。” 白荼神情滞住一瞬,良久才缓缓开口,“我变了很多,或许再不似从前你所认识的白荼。” “在我看来,你依旧是你,而我也依旧很喜欢你。” “可我……” “不必为我感到为难。待到一切事情尘埃落定,再回答我也不迟。” 凌既安曲起食指,碰了碰白荼的脸颊,“要是因为回应不了而心里愧疚,不如把兔耳朵放出来让我摸摸?” “……” 没个正经。 白荼躲开凌既安的手,哼了一声,偏过脸去,但最后,他还是把自己的一双兔耳朵放了出来,歪着脑袋凑到凌既安手边,“只许摸两下!” “好。”凌既安伸手,摸向小兔的耳朵。 屋子里,洗完澡回来的福来小跑到窗边,伸头向上喊,“该睡觉啦!” 喊完,福来让开位置,他看着白荼气冲冲地跳了进来,不解地挠了挠头,接着又看向出现在窗边的凌既安,后者勾着唇角在笑,但脸颊上赫然又印着一个鲜红的巴掌。 老做些讨打的事,很爽吗? 小狗不解,小狗打哈欠,小狗跳到自己的狗窝,转一圈,趴好,入睡。 尽管白荼有心,想要记起更多事情,可往后无论他如何去回忆,都没再做过关于以前的梦,通过凌既安、福来之口转告的事,也勾不起他半分熟悉感。 次日清晨,三人再次启程。 连赶数日路程,遇阴雨天,白荼和福来都不喜欢沾水,于是找了一个小镇休整。 雨将路面打湿,白荼小心翼翼地将窗半开着,确认雨点不会落在他的身上,又方便他看街道上的人来人往,看各色油纸伞从楼下走过,那些绘了多种图案的伞面让他很感兴趣。 他们这一路没再去抢劫土匪,凌既安在格斗场所赚的钱,足够他们用很长一段时间。眼下,凌既安又到格斗场去训练,但留有一道分-身守着白荼,福来也在。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呼吸几口新鲜空气,接着重新坐回桌边,拿起书练习。 灵浩宗寻他数月不得,颇为恼怒,听说又加大了搜捕的力度,而这次,是裴怀亲自带队搜捕。 前两日他们路过一狐族老巢,被认了出来,恐怕裴怀他们很快就会追过来。想到这一点,白荼不免一阵烦心。 他接连念了两遍清心咒,还是决意先好好修炼,增强自身实力。 凌既安入了夜才回来,胳膊上有长长一道划伤,让白荼吓了一跳,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凌既安受伤。 小兔抬手为凌既安治疗,他的妖力不足,不能完全治愈,但能让凌既安好受一些,“怎么回事?” “身份暴露了,今夜我们就走。我御剑带你离开,福来,你去把马车收到百宝囊里,快一些。” 嘱咐完,凌既安止住了白荼继续为他疗伤的手,“小伤而已,不必多耗力气。要背还是抱?” 当然不要抱。 白荼走到凌既安背后,剑灵顺势蹲下,白荼便顺从地趴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妖宗 他们离城后不久,福来就追了上来,过了城郊,凌既安把白荼放下,他们还没来得及放出马车,昏暗无光的森林里就传来了异动。 一名妖宗长老携八名妖宗弟子,将他们三人围住。 为首那名长老一摸颌下白胡,笑道:“总算找到你们了。” 第18章 他的目光落在白荼身上,鼻尖微动,嗅到了空气中传来的香甜,他微微眯起眼睛,神情透着贪婪,“想必你就是那位,灵浩宗正在寻的天生可化形的兔妖吧。” 对方落于白荼身上的视线过于黏腻贪婪,令人不适。白荼不由皱紧眉头,只是还不等他开口,凌既安就已挡在他身前,替他隔开这道目光,身后的福来也握紧手中双刀,做好战斗准备的同时,不爽地朝周围人呲牙。 白荼并不清楚那长老所说的“天生可化形”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测——裴怀之所以要取他的心脏,之所以是他而不是别人,或许正是这个原因。 凌既安和福来一前一后地护住他。 眼前的敌人与以往不同,似乎要更棘手一些。 若是换作从前,白荼或许会害怕会不安,那时候他并没有保命的手段,只能完全依赖他人的护佑,眼下虽然也很依赖凌既安,但他并非什么都不能做。 他想痛痛快快地打上一场架。 想用凌既安教给他的那些知识、技巧,打败眼前的敌人。 “凌既安。” 白荼力道很小地拽了拽凌既安的衣袖,妖宗那长老仍在叭叭地说着,他们却没有一个人在认真听。剑灵似与他心意相通,无需多言就能明白他的意思,“那长老自有我来对付,你多小心。” “好。” 凌既安动手的瞬间,福来也动了,前者说是要对付长老,实则一挑三,长老连两名弟子在内都被他牵制着,福来则是与三名弟子缠斗,最后两名,则由白荼来对付。 既然身份已经暴露,直接使用魔剑也无不妥。 白荼抬起右手,魔剑响应,从百宝囊而出,被白荼紧握手中。风吹动他的衣袍,少年瞳色骤沉,薄唇抿成一线。 那两名弟子一名提剑,一名举棍,朝白荼猛冲而来,白荼找准时机,魔剑一挽,挡住长棍,与此同时,抬脚踹上另一剑身。 刀剑相撞发出刺耳的锵锵声。 这两名弟子的实力自然不俗,但比起凌既安的剑法,要差上不少,被凌既安“血虐”过无数个日夜的白荼,甚至能很清晰地看到他们手中武器的走势,看到夜色下寒光闪闪。 妖力层层碰撞,震得林中落叶纷纷,白荼不住抬剑挡架,又找准空隙,接连劈斩。修真者修炼时各有习惯,有的习惯能使自身防御更强,有的习惯则会暴露破绽。白荼细细观察着,找到他们攻击中的漏洞,待时机一到,便举起手中魔剑,灌以妖力,用力横斩—— 魔剑锋利无比,寻常武器难敌,白荼这一斩,硬生生切断了对方的铁棍。那人失了武器,不由地慌乱起来,白荼趁机收剑,一掌挥出,劲风直向对方而去。他这掌用了七成妖力,对方招架不住,被击飞后,倒地猛然咳出一大口血,昏死过去。 另一人见同伴倒地,又见白荼似有妖力枯竭之态,攻势愈烈。白荼谨记凌既安的话,没有硬撑,一边躲闪,一边往口中塞了几枚聚灵丹,等待妖力恢复后再发动攻击。他们二人就这样绕在林间,你追我逃。 凌既安那边只余下那名妖宗长老还有战力,比起凌既安来稍显狼狈,福来那边也解决了一名妖宗弟子,还剩两名,尚未有落入下风之势。 白荼察觉妖力恢复大半,于半空中转身,落地顿足,敛了神情,专心地看着自己面前那名妖宗弟子,对方较一开始警惕了许多,毕竟受到十几年正规指导、训练,听闻白荼被裴怀养废,便稍有轻敌,谁料白荼并非传言那般废物,故而正色以对,倒叫白荼一时找不到破绽。 妖族不似人族,他们生性不喜约束,少有道德感,唯信实力至上。只要能增强自身实力,哪怕是走邪路,饮人血吃人肉也不在乎。妖宗集群居性食肉动物为一体,残暴不仁,在江湖之中名声算不得好。 在白荼面前,那人以剑划破掌心,鲜血倒流,滋养手中长剑,一路蔓延,勾勒出妖异的图纹,那人的狼尾狼耳浮现,脸上隐隐现出狼容。 与此同时,和福来缠斗的两名弟子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霎那间,他们的妖力都暴涨了一倍有余。 剑意裹挟着妖力,以凌厉之势朝白荼撞来,他抬剑挡下,被逼着连连后退数步,那人乘胜追击,又挥出第二剑,白荼足尖一点,跃至半空,粗壮的树木被拦腰斩断,轰地一声倒地,腕上木镯为白荼撑开一道屏障,他翻身而起,跃至远处,避开剑气。 虽然躲闪及时,白荼的手背还是被划伤一道小口子,一丝痛感蔓延,小兔子不高兴地红了眼眸,冷冷望向那个眉眼间浮现魔纹的弟子。 又一剑挥来之际,白荼飞身离开,下一秒,他方才所停靠的那棵树,竖着被劈成两半。 白荼停在半空,魔剑背至身后,抬指念诀,从百宝囊里召唤出一串白金铃铛。 凌既安早向他介绍过这种情况,自然也就准备了对应法器——驱魔铃。 “去!” 随着白荼指尖的动作,驱魔铃飞至半空,倏然变大十余倍,铃铛晃动,发出铃铃铃的响声。 以凌既安现在的实力,驱魔铃对他产生不了任何影响,但以防万一,白荼还是引着这妖宗弟子离凌既安远了些,才召出驱魔铃来。 铃声落入白荼的耳朵,自是悦耳动听,但落入那魔化的狼妖耳中,就不甚美妙了。手里魔剑未曾受到驱魔铃影响,白荼松了一口气,顺带蓄势一剑,奋力挥出。 他的妖力虽然远不及对方。 但谁让他有一把绝世好剑。 妖力之间的差异,就用法器的好坏来进行弥补。 剑气扬起漫天风沙,那人受驱魔铃影响,避之不及,被剑气在胸口划出一道长约六寸长的伤口,鲜血直涌,他整只妖被剑气带来的力道撞飞,砸在树干上,失去了意识。 战局已定。 凌既安击败了那名妖宗长老,还顺手帮了福来一把,妖宗的人尽数倒地。白荼三人施展轻功,远离战场,而后将马车放出来。 三人之中只有福来显得惨一些,但大多是皮肉伤,并不碍事,小狗打得过瘾,一点也不在意身上的伤,傻呵呵地直乐:“小兔,你看到了吗?我也是能帮忙的!” 白荼本想先帮福来上药,但凌既安一看见他手背上的小伤口,就脸色黑沉,恨不得回头把那些妖大卸八块,这人捧着白荼的手,轻轻给他上药,又用纱布缠了一圈。 白荼:“……” 感觉也没必要。 估计这两天就好得没影了。 但剑灵一副“你不好好包扎,我就回去碎尸”的模样,白荼只得由着他去。这会儿功夫,小狗脱了上衣,他身上挨了好几拳,青一块紫一块的,前胸能自己上药,后背就有点困难。 凌既安抄起一旁的披风,直接劈头盖脸地遮住了白荼的脑袋,“妖妖授受不亲,别乱看。” 白荼:“……” 脱个上衣,有什么不能看的? 虽然心里嘀咕不停,但白荼还是老实本分的,坐着没动,隔着披风,他还能听见由于凌既安下手过重而导致福来发出的鬼哭狼嚎,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杀猪。 “啊啊啊!你轻点!” “痛死了痛死了!” “嗷——” 莫名地,白荼的唇角弯了弯。 等福来上完药,穿好衣服,白荼这才把头上的披风扒拉下来,他的头发都乱了,让凌既安给他重新梳发的间隙,白荼问道:“他所说的,天生能化形的妖,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同作为妖的福来回答更合适,凌既安跪在白荼身后,细致又小心地给白荼梳发,当然偶尔的,他也会给自己发点福利,比如勾起白荼的一缕发,嗅一嗅发香,再偷偷吻一吻。 将剑灵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的福来:“……” 小狗知道这剑灵不干人事也非一天两天,自觉无视后说道:“妖精并非生下来就能化成人形,有妖要数十年,也有妖要花上数百年,就比如说我,差不多一百岁才能化形。” “而小兔你生下来的第二日就能化幻出人形。当时这事在山谷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大家都……” 谈及至此,福来一顿,声音也跟着弱了下去,“都很高兴。” 回忆起往事,福来耷拉着脑袋,可他又不愿叫白荼跟着他一起难过,于是调整好心态,迅速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来,“我们刚才把那些妖揍得满地找牙呢!我们真厉害!” 察觉到福来话里的躲闪,白荼没有追问下去,而是附和道:“是啊,我们真厉害。” 他垂眸看向桌面上摆放着的魔剑。 他越强,他的剑就越强。 他和那些弟子的差距如今尚可用一把好剑来弥补,但什么时候,他才能发挥魔剑的全部威力,达到和裴怀也能一拼的地步? 这时,跪在白荼身后的凌既安用发带给白荼绑上一个完美的蝴蝶结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先分赃。” 第19章 白荼:“?” 福来:“?” 凌既安掏出九个百宝囊,堆成小山似的放到桌面上,不用说,他们也知道这九个百宝囊从何而来。 福来瞠目结舌,“强啊。” 打那么狠,还不忘抢劫。 凌既安淡定道:“顺手的事。”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从前 凌既安之所以在格斗场中的暴露,原因无他,唯有“过于强悍”四字,他每离开一个格斗场,就会引人猜测,所有猜测联系在一起,便得出了结论。 他们一路以来,凶名在外,即便有人猜测他就是魔剑剑灵,也不敢贸然动手——那日凌既安在格斗场打了几场赛,众江湖人士心中便隐隐有了猜测,随即联手围攻凌既安,逼他暴露魔族身份,再一举歼之。 可惜他们低估了凌既安的实力,拦人不得,反被凌既安耍得团团转,整个格斗场被该剑灵砸了个稀巴烂,损失惨重。后出了格斗场,凌既安没有立刻回客栈,而是在城中东拐西绕,揪出了几条尾巴,狠狠揍一顿,接着才去接白荼离开。 妖宗之所以能追来,还是因为犬科动物鼻子太灵。 以防万一,凌既安没再去格斗场,毕竟他凭借格斗场也赚了不少银子。每日卯时,三人都会寻一处僻静宽敞之地,白荼与福来联手,对战凌既安,剑灵对待小兔总是温柔的,至多不过用掌风把小兔往外轻轻一推,又或者是用绸缎把小兔捆捆,而狗没这待遇,只能左挨一拳,右挨一脚,每天鼻青眼肿,好不可怜。 又是一天练习结束,白荼呈大字型瘫倒在草地上,他出了一身汗,脸颊泛红,身体却倍感轻盈,在他身旁,福来趴着,大声控诉凌既安不干人事,凌既安满脸无所谓地说:“反正我本来也不是人,自然不会干人事。” 小狗怒气冲冲,但说不出话来反驳。剑灵没再理他,悠哉悠哉地拔了几株干草,开始给白荼编一些小玩意儿。 白荼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透过指缝望向湛蓝的天空。 他没再做过那些关于旧时的梦。 尽管结局不一定是好的,可是在结局之外,还很长的过程,他的那十年,有亲人,有朋友,无论如何,都是他的宝贵回忆。 他想拿回那些记忆。 …… 灵浩宗,静室。 师笪盘腿坐于石台之上,他因擅闯密室被禁足两月,如今已过去了大半。石室内空无一物,唯有顶上一个小洞,透出一丝天光,让师笪得以清楚时间流逝。 他并不在意自己被罚,既然无事可做,便专心修炼。 那日,他确实没有贸然闯入密室,可他留下了微弱的一点灵力,等待一个时机。假如是掌门或是裴怀,他的那一点灵绝不会跟着进入密室,那样被发现的机率太大。 他等了几天,终于等来了碧云峰的长老,他的那点灵跳上对方的衣摆,跟着进入了密室里。 他终于看清了这密室里有什么。 ——数不尽的锁妖灵。 锁妖灵是一种针对妖精而制成的法器,可锁住妖魂、妖力,还有妖的记忆。师笪几乎没花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那枚属于白荼的锁妖灵。 那枚锁妖灵被摆放在石室正中央,不同于其他锁妖灵只被一根锁链缠绕,这一枚足有四根锁链,里面不仅存放着白荼的记忆,同时还有,白荼的一半妖力。 师笪在等一个时机。 直到今日,手腕处留下的黑剑图案再次浮现,师笪得知时机已到,抬手捏诀。 师笪拜入灵浩宗之前,就曾有过一位师父,对方传以他一秘法,乃是灵浩宗所不能教的——那便是千里传送阵。 此阵依能力强弱,有时间限制,以师笪的修为,原只能三月开启一次,经由“闭关”这段时间,已缩至两月半开启一次。 金色灵力缠绕指尖,于半空汇出繁杂符纹,师笪指尖一点,“去。” 符纹落了地,很快便得到了另一头那人的回应,阵法之中,一道身着玄色长袍的人影缓缓浮现。 师笪手掌一抬,灵力勾勒出一幅灵浩宗的地图,他指向某一处,“你要的东西,就在此处。裴怀已下山,掌门每到月圆会闭关修炼,今夜,是你动手的最佳时刻。” 接着他掌心翻转,地图化为星阵,当日所记阵法,已有破解办法,师笪将办法告知凌既安,最后嘱咐道:“一炷香时间,切记早去早归。” 凌既安点点头。 他转身欲走,就听见师笪又问:“为什么选我帮忙?” 穿过石门之前,凌既安答道:“灵浩宗上下,只有你会帮白荼。” 师笪无言,低头沉思。 再抬眼时,剑灵早已消失无影。 传送阵的淡淡金光照亮了这一方空间,师笪抬头,通过那一石孔,望向夜空。 白荼十岁入山门,被带入竹林的那一日紧紧贴着裴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又是害怕又是新奇地望着他,待到裴怀介绍过后,白荼怯怯地开了口,“师兄……” 又乖又软。 裴怀让他带着白荼熟练竹林,他照做了。 虽然十岁了,但小白荼的身量并不高,约是品种问题,师笪也没多意外。小小的人儿乖乖跟在他的身后,结果上个台阶啪叽一下摔倒,眼眶瞬间红了,煞是可怜。 师笪将他抱起,用灵力治疗好白荼摔疼了的膝盖,确认这位小师弟身上再无其他痛处,这才伸出一只手,“师弟,我牵着你走,可好?” 白荼犹犹豫豫地思考了很久,随后才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小手搭上师笪的掌心。 就这样,师笪牵着白荼走进堂屋,走进书室,走过练功台,走过他们各自的厢房,师笪就住在白荼隔壁,他让白荼有事,可来敲响他的房门,若是他不在房中,一般就在练功台。 经此一遭,小兔子握着他的手已然很紧,眼眸明亮,似有星光流转,“师兄日日去练功台,一定很厉害!” “小荼也想学习很厉害的法术!” 师笪微笑着应道:“好,我教你。” 刚搬入竹林,白荼自然不适应,到了夜晚怎么也睡不着觉,他翻来覆去,一会儿觉得床铺太硬,一会儿觉得屋外蛙鸣甚闹,眼看着快天亮了还没睡着,白荼直接急哭了。 旁的这点动静,瞒不过师笪,他披上外衣起身,去敲响了白荼房门,小兔子哭得眼睛红红,实在楚楚可怜,惹人心疼。 他半蹲下来,抬袖拭去白荼脸上的泪痕,柔声问:“怎么了?” 白荼嘟嘟囔囔好一会儿,才把事情说清楚,怕自己太娇气而惹人厌烦,小兔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不安地搅动衣摆。 师笪摸摸小兔脑袋,说道:“不是什么大事,师兄去拿一床被褥来,给你铺上。” 白荼含泪点头。 师笪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内,捧了一床干净的被褥,刚要跨出门坎,就撞见了裴怀,后者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给我吧。” “师尊,我……” 不等师笪说完,裴怀就已经拿过那床被褥,走到白荼身边,他摸了摸白荼的脑袋,带着白荼进了屋子里。 再没有说下去的必要。 师笪拢一拢衣袍,转身进了屋内。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似是有意无意,裴怀从他手上截去不少东西,这人并不反对师笪与白荼相识,但似乎不希望师笪与白荼过于亲近。 师笪不明白,可他一向遵师重道,裴怀的话他不能不听。 此后几年,他专心修炼,看着白荼与自己一天天疏远,却与裴怀一天天亲近,心里泛起异样。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入灵浩宗是为了修行,为了精进自身,为了学有所成,救苍生之苦。 他需专注自身。 随着白荼一天天长大,法术却无多进步,师笪心下不解,向裴怀询问:“师弟入灵浩宗已五年有余,师尊为何不……多多督促他勤加修炼?” “白荼年幼,尚且贪玩,修炼之事,日后再谈。” “……” 师笪心思通透,明白裴怀这是故意为之,裴怀不教,他教也一样,毕竟从一开始他就答应过白荼要教对方法术。 他暂且回避着,等到裴怀有事下山,这才来到白荼身前,试探性地问:“师弟,今日可要与我一同练习法术?” 十五岁的白荼,比十岁时长高了不少,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自己与师笪的距离,回忆起从裴怀口中偶然得知的关于师笪的事情,不由地一皱眉,“我不要!” 说罢,白荼转身跑开了。 只余师笪失神地立于原地,伸出的那只手还僵在半空。 再三年之后,师笪偶然于竹林里,撞见了相拥、亲吻的二人。 师笪难以置信,裴怀为人师表,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 他过后向裴怀质问,腰间长剑不断嗡鸣,然而还不等裴怀回答,就见白荼已横在他们中间,眼神不悦地望着师笪,“是我先心悦师尊,师兄若要怪罪,就怪白荼道心不稳,连累师尊!” 第20章 “白荼,你年纪尚轻,怎么分得清什么是爱什么是依……” “我分得清!”小兔气鼓鼓地重复道,“师笪,我分得清!” 师笪无话可说,心中烦闷,借着回家探病的缘由,暂离灵浩宗。 约莫一月后归来,他已然接受了白荼与裴怀相爱的事实。 如今看白荼与裴怀绝裂,虽不知缘由,心里却是痛快至极。当年之事,归根结底在于白荼年纪尚轻,阅历尚浅,他可以修行百余年,看过人生百态后,再喜欢裴怀,但绝不能在十八岁一无所知的时候就喜欢上裴怀。 白荼那么小的年纪,天天被困在这竹林里,如何能识得清什么是情爱? 小兔子逃跑之前,甚至连大字还不识得几个。 不过…… 一现世就亲了小兔的剑灵显然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凌既安已成功取得属于白荼的那个锁妖灵,再回到了石室之中,也不知道他走后,白荼这位师兄在胡思乱想什么,再见到他的目光十分幽怨,好像他是拱了谁家白菜的猪。 “我师弟近来可好?” “跟着你可有受委屈?” “你该不会……也像……” 凌既安冷冷道:“再唠唠叨叨个没完,我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剑灵不愿多言,站回传送阵中央,消失无影。 师笪:“……” - 凌既安再回到客栈时,小兔已趴在书桌上熟睡,福来守在一旁,见凌既安回来,无声解释道:他不放心,要等你。 凌既安心下一片柔软,伸出双臂,轻轻将白荼抱起,还不等他抱着人走回床边,怀里的人就迷迷糊糊地醒了。 白荼鼻尖微动,嗅到熟悉的气息之后就没再挣扎,只软软依靠在凌既安怀里,眼睛都没睁,低声喃喃道:“事情……可还顺利?” 凌既安将他放到柔软的床上,俯身吻了吻白荼的眉心,“一切顺利,快睡吧。” 小兔困极,没意识到又被占了便宜,乖乖地睡了过去。 听到“顺利”二字,福来打了个哈欠,变回原型,趴在自己的狗窝里,也安心睡下。 夜色沉沉,凌既安褪去外衣,躺到床上,他动作缓慢地给白荼调整好睡姿,以便小兔能更舒服地躺在他的怀里。 清风徐徐,酣然入梦。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幼年 晨曦越过窗棂,落于地面,难得的冬日暖阳。 白荼醒来时,只觉得自己背靠着一个大暖炉,该“暖炉”的手还紧紧搂着他的腰。 ——这家伙又没钻回剑里。 白荼蛄蛹着脱离凌既安的怀抱,坐起身来,他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剑灵却依旧闭着眼没醒,十有八-九在装睡。 他伸出两只手,想把凌既安推下床去,还没碰到剑灵,双手就顿在半空,他想改用脚踹,试了好几个角度都不甚满意。 最后,白荼叹了一口气。 算了,毕竟就一张床,钱还是凌既安付的。 白荼站起身,本想跨过凌既安走下床,末了又收了些,直接踩着凌既安下了床。 他刚落地,凌既安就不装了,捂着腹部,“白荼!” 白荼回头“略”地做了个鬼脸,边跑边说:“让你装睡,活该。” 凌既安一个翻身下床,去逮这只坏兔子。白荼哪是他的对手,没几步就被追上,凌既安将白荼锁在自己怀里,小兔怕痒,被挠两下就受不了了。 “我错了,我……” 白荼和凌既安同时停住。 这个热热的、戳着自己的东西,白荼只花一秒钟就猜出了是什么。 “……你先松开我。” 凌既安迟疑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空气忽然变得有点热,白荼走到窗边,吹了一会儿冷风。等凌既安冷静下来的功夫里,福来从楼下带来了不少好吃的,白荼用清水洗了脸,很快就把刚才的尴尬抛到脑后,大清早激动一点是正常的,他也不是没遇到过。 白荼试图用学习填满自己的脑子,不去想刚才发生的事,也不去联想从前的事。 他吃饱,正准备读书,就被凌既安叫住。 剑灵伸手,掌心向上摊开,一枚赤色水晶球缓缓浮现,“这枚锁妖灵里,存放着你的一半妖力和进入灵浩宗前的记忆。” 白荼还没答话,一旁的福来就先急了,“什么?这里面是小兔的记忆和妖力,给我,我打碎它!” 福来伸手欲夺,脑瓜子被凌既安结实捶了一下,捂着头老实了,委屈巴巴问:“打我干嘛?你难道不想小兔恢复记忆吗?” “不可急躁,循序渐进。”凌既安手一抬,那枚锁妖灵轻飘飘飞起,落在白荼面前,后者双手捧住,抬眸无措地望着凌既安。 剑灵放轻声音,带有安抚意味地引导道:“假如你做好了准备,要忆起往事,就往锁妖灵里注入一丝你的妖力,切记不用注入太多。那里面封存的妖力离体太久,你要适应它们不是件容易的事,那些……那些记忆也同样。” 凌既安担忧地皱起眉。 比起妖力,他更担心那些记忆,担心白荼想起来之后,会精神崩溃,以致于走火入魔。 “我会小心的。”白荼深呼吸一口气,他决定现在就开始,于是找位置坐下,看看凌既安,又看看福来,最后照凌既安所说,往锁妖灵注入一丝妖力。 水晶球上裂开一条小缝。 一抹光没入白荼的眉心。 妖与人类不同,人类大约在六七岁时才产生记忆,但妖在出生后一年发生的事情,都会有一些模糊的印象。 白荼仿佛回到了十九年前的那个午后,阳光从敞开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他躺在黄花梨木制成的摇篮里,空气里有淡淡的、好闻的檀香味。在他的身边坐着一个女子,容色秀丽清冷,肌肤莹白细腻,眼神温婉柔和。 白荼有几分像她。 尤其是一双眼眸。 他天然地喜欢她、亲近她,伸出两只小小的、软乎乎的手,想要她抱抱自己,后者笑着将他抱起,放在怀中,她的声音很温柔,像是有某种魔力,一下就能把白荼的不安给抚平。 白荼听到自己不甚清晰的声音,带着未褪的稚气,“娘……娘亲。” 回应他的,是娘亲欣喜的声音,以及温暖的怀抱,“乖乖小荼。” 不多时,另有一人走了过来,男人身形修长,玄衣银发,面容清疏。 娘亲指向那男人,柔声道:“来,小荼,这是你爹爹。” 那只大手握住了他细嫩的小手,许是常年习武、铸剑的缘故,这只大手粗糙,茧子很厚,可是握起来很暖,甚有安全感。 小白荼望着他,在爹娘的指导下,终于也把“爹爹”二字念了出来,迎接他的,是好一阵爽朗的笑声。 爹爹摸了摸他的脑袋。 小白荼惬意地微微眯起眼睛,心里明白摸头是奖励,他很喜欢这个奖励。 娘亲和爹爹一左一右,让他坐在中间,陪他玩着玩具,逗他。 就在这时,小白荼注意到了门口处探出一个小脑袋来,他的爹娘也注意到了那道身影,招手让那人进来。 这人比白荼大不了多少,身量还不高,约莫三岁左右,面容虽掺有稚气,但更多是一种冷厉感,就像是锋利的、冰冷的金属,他停在离白荼五步远的位置。 尽管他试着放柔和眼神,但在小白荼眼里,还是显得很凶。小白荼害怕地往后一缩,躲进娘亲怀抱,“哇”地放声大哭起来。 小剑灵瞬间不知所措,接连后退好几步,差点撞上桌椅。 这便是白荼记忆里的“初见”。 幼时的记忆并不连贯,小白荼不是躺在爹娘怀里玩,就是在地上打滚,拼命蹬腿,偶尔远远地撞见这名“凶神恶煞”的哥哥,都会发现对方正捧着一面铜镜,在努力练习微笑。 等小剑灵练习十余天,满怀信心地再次来到小白荼面前,唇角一勾,露出了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不出所料地,小白荼又被吓哭了。 至此,小剑灵垂头丧气地走出房间,跨过门坎时不甘心地掏出铜镜,照一照自己的眉眼,不解自问道:“真有那么可怕吗?” 白荼娘亲闻言失笑,摸摸小白荼的脑袋,“小荼别怕,既安哥哥不是坏人。” 到了快两岁的时候,小白荼才渐渐接受了这个笑起来十分渗人的哥哥,原因无他,只是偶然的一个契机,凌既安救了贪玩落水的他,甚至还用法术帮他弄干了衣裳,并且没向他爹娘告状。 对于刚会站就想跑,闲不住两条腿,因贪玩而挨了无数顿训的小白荼来说,凌既安此举,简直是大大大好人! 村子里与他同龄的妖怪,大都还未化形,而化了形的幼童模样的妖怪,大多又已活了上百年,张口闭口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 第21章 只有凌既安,年纪刚刚好,也愿意陪他胡闹。 他们很顺利地成为了好朋友,自此形影不离,玩耍要一起,读书要一起,练功要一起,就连夜晚睡觉,也要躺在同一张床上。 小白荼手脚并用地爬上床,往床的里面挪了挪,接着伸出小手,拍拍身旁的空位,“哥哥睡这!” 小剑灵欣然接受同睡邀请,躺到了属于他的那半边位置。 只是小兔睡觉实在太不老实,不是把被子全团在一起,就是双腿一蹬,把剑灵给踹下了床。 在第三次掉下床又重新爬上去之后,剑灵沉思良久,最终伸出双手,将小兔抱紧在怀中。 此后,一夜好眠。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畅聊 年幼的白荼包裹在爱里长大,父母疼他,爱护他,凌既安陪着他玩,陪着他学习,处处照顾他、保护他,后来他又认识了刚刚化形的福来。 小狗虽然活了一百余年,但脑子不算灵光,大多时候只会呆头呆脑地跟在白荼身边,小狗是狗的时候就一直陪着白荼,自然变成人形也要一直跟着。 和所有幼兽一样,白荼也有很调皮的时候,他对这个世界感到很好奇,在家里总待不住,趁父母不备,就带着凌既安和福来偷偷摸摸溜出门去。 山谷很大,他能逛上很久很久。他喜欢去找寻林子里最漂亮的花,然后放进嘴巴里,试一试它的味道,会搜集山林里各种各样的果子,也许是出于本能,白荼能通过果子的气味分辩它们是否能吃,是否好吃。 福来觉得他的这项本领很神奇,也要学,小狗东嗅嗅西闻闻,得出的结论就是都能吃,结果差点没把自己给毒死。 比起福来的晕头转向,凌既安显得沉稳许多,他认真地分辩每个果子的气味,心里做了猜测与区分,然后再拿去问白荼正确答案。 几次下来,凌既安掌握了规律,每次给出的答卷离满分越来越近。白荼咬一口凌既安洗净递来的水果,香甜多汁,好奇地问:“剑灵哥哥也喜欢吃果子吗?” 凌既安一向不爱笑,表情永远是淡淡的,但经过多年的练习,已经学会了将眼神放得很柔和,加上白荼对他熟悉程度愈深,不会再害怕。 他抬起手指,拭去白荼唇角沾染的一点水渍,小兔脸颊柔软滑腻,让他爱不释手,眼底不自禁染上零星笑意,他答:“找给小兔。” 学会了分辨,就可以找到很多又香又甜的果子,然后把它们都送给白荼。 凌既安不爱吃,但白荼爱吃。 这就够了。 …… 白荼从回忆里抽离,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抱到了床上,福来就守在他身边,见他醒来,要坐起身,赶忙伸手扶住。 白荼的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没见凌既安的身影。 似明其意,福来解释道:“他怕你醒来会饿,去楼下借了厨房,给你做饭。” 福来话音刚落,房门就被推开,凌既安拎着食盒走了进来,他把食盒放在桌上,快步来到白荼身边。 “饿了吗?” “可有哪里不舒服?” 凌既安与福来的声音几乎是一同响起,白荼抿了抿唇,喉间一阵酸涩,他摇了摇头,随后扬起笑,试图以这个笑容宽慰为他感到担忧的二人。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泪意,“我梦到了好多从前的事,梦到我们一起玩,一起读书,一起修炼,还梦到我教你们怎么挑选野果。” 白荼抬手捏了捏福来结结实实的胳膊,又想哭又想笑,“你都变成壮壮小狗了。” 他又看向一旁的凌既安。 比起像福来那样,身体上的变化,凌既安更多的反而是性格上的变化。回想起这一路来凌既安的所作所为,白荼陷入沉思。 ……凌既安好像变得不要脸了。 但这是能说出口的吗? 不用白荼开口,凌既安就先伸手捏了捏白荼的脸颊,手感和十多年前一样,光滑细腻,“先吃饭吧。” 白荼点了点头。 幼时回忆大多是欢乐的,他们的记性都很好,白荼提及之事,在另两人口中都能得到回应,避去后来将发生的灾难,三人聊了很多,心中畅快。 福来借机吐槽了凌既安很久,小狗当年实在被这人坑得不轻,当然,那时白荼也很喜欢逗他玩。尽管如此,小狗还是很爱他们,希望能和他们永远待在一起。 聊到最后,白荼双臂交叠,整个人趴在桌面上,望着凌既安与福来,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温润而明亮。 兜兜转转,他们又聚在了一起。 真好。 他们聊了太久,开始修炼已过申时。凌既安近来修习幻境之术,终于小有所成,因此幻化出一处空间,引白荼与福来进入,在那里面完成实战演练。 像这样的空间,环境因素的影响约等于0,白荼和福来无法借助环境来进行掩护、攻击,只能纯粹地使用妖力和凌既安对抗。 随着部分记忆的恢复,白荼也拿回了自己的一部分妖力,在幻化空间进行训练,有利于他驾驭突然多出来的这部分妖力。 白荼虽幼时贪玩,不喜读书,但天生就可化形,山谷又灵气充沛,对他来说,修炼之事,事半功倍。 幻境的时间流逝与现实不同,白荼觉得他们打了快一整天,整只兔累瘫在地,起不了身,出了幻境发现才过去一个时辰。白荼浑身酸痛,呈大字型倒在床上,凌既安喂他吃下一枚聚灵丹,过了一会儿,白荼终于感觉自己好了一些。 小狗抗揍,状态比白荼要好一些,只是累得倒在榻上,不停吐舌头。 这一日的晚饭,白荼和福来都吃得比平日要多不少。 吃饱后休整片刻,白荼开始读书写字,凌既安坐在他身旁,为他研墨,给他解答。小狗累了,直接睡下。 日落西山,夜色渐浓。 凌既安点燃蜡烛,摇曳的火焰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屏风之上。他们挨得极近,可白荼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偶尔凌既安端起茶杯,递至他的唇边,白荼也只是乖乖喝一两口。 待到合上书,白荼这才发现自己几乎是坐在凌既安怀里。 确认自己压根没挪过位置的白荼:“……” “怎么了?”凌既安稍稍弯腰,顺势把自己的下巴搭在白荼的肩上,“累了?” 白荼抬起手就挥去一巴掌,被凌既安灵巧躲开。剑灵后仰着身子,笑了一声,“好暴躁的小白兔。” 说罢,这人还作死地捏了一下他因在幻境消耗太多妖力而收不回去的兔尾巴。 白荼瞬间红了脸,揪住凌既安的衣领,把人使劲塞回剑里去。他自然没有这样的本领,好在凌既安自知理亏,配合着钻入魔剑之中。小兔子站起身来,打开窗往楼下看了一眼,确认无人,然后一把将剑扔了。 气冲冲地做完这件事,白荼褪去外衣,准备上床睡觉。他跪坐在床,被褥一抖,就见被丢远的魔剑竟然轱辘轱辘转了出来,停在他的膝盖旁。 空气安静了一瞬。 白荼直言:“你这样真的很男鬼。” 凌既安从魔剑里钻了出来,指尖一动,把自己本体扔下了床,然后抬手搂住白荼,将人带倒在床上,“会暖床的男鬼,你赚了。” 白荼试图挣开,但忽然间动弹不得。 他恢复了一部分记忆,自然明白这是凌既安动的手脚,“……到底是谁赚了?” 凌既安心情很好地笑了,“是我赚了。” 作者有话说: ---------------------- 下章入v,感谢大家的喜欢[猫爪] 第22章 幻境·元日·灵剑 裴怀贼心不死, 竟又一次趁夜,将白荼拉入幻境之中。 他们师徒多年,虽然白荼没从裴怀那儿什么学到什么, 但裴怀从他这儿获取的东西, 倒是只多不少。 白荼与裴怀之间,实已无话可说, 更不想听裴怀再做一些无用的掩饰, 在意识到自己入了幻境的瞬间,立刻抬手结印, 斩退朝他而来的灵力,一跃至后, 拉开自己与裴怀的距离。 他没有谨遵凌既安的教诲, 马上召来剑灵和福来, 而是跃跃欲试, 想知道自己较之上一次,有了多少进步。 此番幻境, 是灵浩宗内的那片竹林, 同时也是白荼住了十年的地方。微风伴着湿凉的气息,擦过白荼的脸颊,他站着,身形挺直,目光坚定,指尖还残留着使用妖力过后的灵晕。 少年身着雪白锦缎长袍, 外罩白色轻纱衣,下摆染成赤红,与腰带颜色正好相衬。墨色长发以白玉冠高高束之,编有一条小辫子, 上束几枚小银环。分明仍是以前在竹林时常见的装束,但少年一双杏眼神色冷冷,眸色之红,犹如指尖血滴。 裴怀几乎快要认不出白荼了。 从前的乖巧软糯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凛冽肃杀之气。明明容貌未变,气质却翻天覆地。如今,对方眼神淡漠,整个人从容不迫地伫立在竹林中,好似与那些宁折不弯的翠竹融为一体。 第22章 奇怪的是,不论是何样的白荼,都叫裴怀心动不已。 也许他从做出那个“把白荼带回竹林里”的决定开始,就注定他会沦陷。 假如他们不是在那种情况下相遇就好了…… 裴怀张了张口,“小荼……” 白荼强压怒意,心生厌恶,“别这么叫我!” 他抬手一掌挥出,劲风袭去,但那些妖力还未触及裴怀,就散为尘烬落满天。幻境由裴怀所化,对于这个地方,裴怀有绝对的掌控权,他与裴怀之间的差距太大,要想像凌既安那样反客为主,从而战胜这一幻境,并不是件易事。 “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谈谈。” 白荼五指收紧,凌既安将自己传送回灵浩宗夺取锁妖灵的大致过程都讲给了他听,因此白荼也知道,裴怀已经奉命下山,来追捕他,也许锁妖灵的事还没来得及传到裴怀耳朵里。 不过也快了。 他声如寒冰,冷嗤道:“我和你没什么可谈的。” 倘若直接召唤魔剑,凌既安就会收到消息,白荼手心向下,召出了另一把名为破晓的长剑。魔剑过于招摇,一旦被人认出,恐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凌既安为他寻了一把备用剑。 他握紧破晓剑,望向裴怀之时,眼中无爱也无恨,只当对方是敌人,是前行之路的阻碍。他足尖一动,飞身向前,破晓劈下之际,裴怀以灵力为屏障,挡住白荼的剑。 一击不成,白荼换角度继续攻击,长剑与屏障相碰,不时发出铛铛铛的声音。少年身形如风,但见白影晃动,攻击如暴风骤雨般落下。 裴怀脚步未移,抬指凝结屏障,游刃有余地阻挡白荼的攻击,心情却很是烦躁,他不喜欢白荼现在看他的眼神。 ……就好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可他怎么能是无关紧要的人? 他与白荼朝夕相伴十年,许多亲密的事都做过,说是夫妻也不为过。可眼下白荼厌他,恨他,连话也不愿与他多说。 看着白荼砍来砍去,没有要停的意思,裴怀心中愈烦,干脆一抬手,竹林里狂风大作,竹叶纷落,犹如游龙,盘旋一圈之后,撞击在白荼的胸口。 他未尽全力,只是将白荼推开几分。 裴怀沉了脸色,“你与那剑灵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荼将握着破晓的那只手背到身后,手臂因发麻而轻颤着,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心里明白自己与裴怀的差距还是太大,拼尽全力竟也不能伤对方分毫。 他听见裴怀又问:“那日在剑冢,他为何亲你?” 白荼为裴怀的发问而冷笑一声,接着答道:“因为他喜欢我。” 听到这个回答,裴怀的脸色更差几分,幻境因其主人的心理波动而产生了变化,外围的竹子轰然倒塌,地面好一阵剧烈晃动,白荼捏诀稳住身形。 “你跟他走,是因为你也喜欢他?” “要不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凌既安,与我有婚约在身。”白荼眸光一沉,“假如不是你横插一脚,想来我现在和他已经……” “住嘴!” 裴怀被这话扰了心神,一方面想到白荼与凌既安有婚约在身,心中妒火难消,一方面又疑心白荼是不是恢复了记忆,让他惊惧不宁,于是他也未曾料到,从前与他情意绵绵的白荼会在这个时候引出魔剑,尽管他反应迅速,仍不免迟了一步,锋利剑刃划破了他的手臂,温热的鲜血顺着手臂向下流,没入脚下泥土之中。 这是他的幻境,他自然可以动动手指,将这道伤治愈。 可那清晰的痛感,让他头脑清醒不少,何况他也想借这伤处,确认白荼对他,是不是真的再没有半分情份。 裴怀的视线紧紧地盯住了白荼。 然而无论他怎么看,都无法从白荼的眼神之中,找到一点疼惜。 裴怀的思绪彻底乱了。 以至于他忘了,魔剑的出现,就代表了凌既安的出现,那柄割破他手臂的魔剑,已悄然化为人形,甚至很好地隐藏了自己的气息。 当裴怀的目光专注地落在白荼身上之时,长剑从他的后背猛然刺入,染了血的剑尖从胸前刺出,又一寸寸地向前,凌既安阴恻恻的声音自他耳畔响起,“若不是你横插一脚,他早已是我的新娘。” “哦,对了。”凌既安低声道,“恐怕你还不知道,锁妖灵已碎。” 裴怀心神大乱,又惊又恼,顿时双目腥红,以灵力震退凌既安,胸口的贯穿伤与手臂上的伤迅速复原,他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杀了凌既安! 杀了这个剑灵,把白荼抢回来。 他既然能封印白荼的记忆一次,自然也能再封第二次,他不介意和白荼从头开始,只要没有了这该死的剑灵,他的白荼一定会乖乖回来的。 灵力与魔气轰然相撞,巨大的冲击力震毁了周围挺拔的竹子,凌既安分出一道魔气去护住小兔,接着又一掌朝裴怀拍去。 其实就算凌既安不护他,白荼也已经有了可以自保的能力,再加上幻境虽晃晃悠悠不止息,那些被震碎的竹渣却没有半点落在白荼身边。 幻境的主人发了狠,却还念着他的安全。 白荼没忘了福来的嘱咐,心中默念,召来小狗。 进入幻境之前,凌既安就已经提醒过福来,小狗快步停靠在白荼身边,确认小兔无碍,这才召出双刀,冲向战场。 只见刀光剑影不断,尘土飞扬,福来毕竟幼时就和凌既安、白荼一道修炼,偶尔在山中打猎,也配合有素,他的加入非但没有妨碍凌既安的发挥,反而添了不少助力,他抓住凌既安一招落的空隙朝裴怀挥刀,两人你一招我一招,逼得裴怀没有喘息的余地。 剑灵和小狗打起架来,又疯又狠,倒好似比白荼还要更恨裴怀一样,混战中的三人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隔着老远的距离,白荼都能感受到刀剑斩过之后,所残余灵力的威压。 他甚至找不到插手的时机。 幻境的天空诡异地割裂成两半,一半是浑浊的灰色,一半则是阴沉的黑气——凌既安正在与裴怀争夺幻境控制权。 裴怀一面要稳住幻境,一面要抵挡凌既安和福来发起的猛烈攻击,再分不出心神去治愈身上的伤口。 白荼看得心急,眼见凌既安没什么危险,便将注意力全放在小狗身上,时不时助小狗一臂之力。福来没有凌既安那样的本领,能保证游刃有余、不脏一片衣角,他拼了命地攻击裴怀,不肯退缩躲闪,双刀被挑落,就以双拳替代,哪怕被裴怀一剑刺入肩膀,也要挥拳,拳头抵达不了的距离,自有拳风来替代。 小狗把自己弄得浑身是血,好在有凌既安、白荼相助,也得以有十几拳落在裴怀身上。他浑然不在意自己伤得多重,只要能打中裴怀,就倍感畅快。 渐渐地,裴怀身上挂了不少彩,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得有些狼狈。 白荼想把福来拉回来,自己去迎战裴怀。只不过他才刚抬手,就听见半空中传来一阵悲痛的长啸,福来双拳满是鲜血,却好像感觉不到痛,只奋力地一拳又一拳挥向裴怀,同时放声大喊道:“为什么要伤害小兔?为什么抢走他??” “为什么?为什么惹他难过!你还我们的十年!” “你这个小偷!强盗!王八蛋!我要杀了你——” 说到最后,俨然已哽咽。 自重逢以来,白荼所见到的,几乎都是乐观开朗的小狗。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发觉,这十年的分别同样也给小狗带来了不可磨灭的伤痛。 福来的发泄并没有让裴怀心有波澜,这人冷着脸提剑刺向福来,只把福来看作是他带走白荼的障碍物之一。 眼看着剑尖就要刺中福来,白荼飞身而起,护在福来身前,他掌心向外,竖起屏障,剑尖离他三寸远之处倏然停下,魔气缠绕在剑身之上,将其拽停。 白荼的忽然阻挡让裴怀一怔。 刹那间,凝聚了凌既安六成力量的一掌落在裴怀的后背,他咳出一大口血,眼见白荼嫌恶地护着福来后退,生怕染上他的一滴血。 就好像他是什么脏东西似的。 怔神过后,裴怀眼底蔓上一丝痛苦,他嘴角噙血,却放声大笑起来。 幻境的空气突然变得很是沉重,拼命挤压他们的存在,好像要拉他们共沉沦,一道成为废墟。 眼见幻境就要一寸寸坍塌,一柄长剑猛然刺穿裴怀右肩。 鲜血直涌。 凌既安抽出长剑,回到白荼身边,伸手揽住白荼的腰。在离开之前,他挑衅地看了裴怀一眼,随头低头吻住白荼柔软的唇瓣。 第23章 幻境归于黑暗。 - 从幻境里出来的瞬间,白荼“腾”地一下坐起,两只拳头捏得紧紧的,“凌!既!安!” 自知理亏的剑灵单臂支撑着,把半边脸递了过去,“打吧。” “……” 见白荼久久不动,凌既安惊讶道:“你舍不得打我了。” 白荼用力扯过被子将凌既安整个盖住,随后自己翻身坐在这人身上,隔着厚实的被褥对此人好一番殴打,“色胚!大色胚!” 说罢,白荼想起了什么,目光担忧地朝一旁寻去,他见到了妖力耗尽而变回原型的小狗。怕白荼忧心,小狗主动在原地转了三圈,疯狂摇尾巴,表示自己没事。 一瓶丹药从被褥下滚出,轱辘轱辘转到小狗爪子前,福来不客气地叼起药瓶,乐呵呵地回到自己的小窝,把打情骂俏的空间留给他那小自己一百多岁的“爹娘”。 于是白荼继续隔着被子痛殴剑灵。 一开始,凌既安还配合着痛呼几声,而后慢慢动静就小了。白荼怕真把人打死了,一把扯下盖着凌既安脑袋的棉被,猝不及防之下,剑灵唇角上扬的弧度还没落下,这一笑径直撞入白荼的眼帘。 多年未见…… 这家伙好像终于知道该怎么笑了。 白荼见人没事,五指成拳,隔着被子捶了凌既安胸口一下,以此作为对凌既安的惩罚的收尾。 裴怀之所以能将白荼引入幻境,大概率是保存有白荼的血液,先前他们在幻境里已经激怒裴怀,保不齐下一次,裴怀会直接控制住白荼。从上次被扯入幻境,凌既安就一直在搜寻办法,解除裴怀加之在白荼身上的桎梏。 他上次集得一本古籍,上面记载破解之法,只是需要施法之人,灵力强大,心志坚定,恰好这两点凌既安都满足。他最近一直在练习,如今已掌握八-九成,可以尝试着破解。 施法之前,为以防万一,凌既安在屋内设下结界,又让福来为他们护法,小狗正襟危坐,拿出十足的气势,掷地有声道:“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白荼笑着摸了摸福来的脑袋。 他们不能从裴怀那儿夺回白荼的血,凌既安的计划是给白荼加一道防护屏障,以阵御阵,好不让有心之人再将他拉入任何幻境之中。 白荼盘腿坐在床上,凌既安与他面对面坐着,黑金色灵力与赤色妖力同发,很快纠缠在一起,拧为一股。 好不容易去掉左肩的烙印,又要重新在自己的身体留下一个新的印记,白荼自然是有些迟疑的。 他尚未恢复全部记忆,并不清楚自己和凌既安的关系最后有没有发生变化,不清楚他的家人为谁所害,也不清楚凌既安为何会被封印而他又为什么会被带回灵浩宗。 可是有了对比,白荼才知从前裴怀对他好,是为了要他听话。一旦他心生抵触,裴怀就会用怀柔之计来圈住他。 相较而言,凌既安从来没有要求白荼听话,没有强硬地要求白荼去做这做那,剑灵只一昧地给予,白荼要什么,他便给什么。 倘若没有凌既安,白荼走不到这里。 无论最后能不能让魇玉顺利认主,都不会改变白荼逃离灵浩宗,且实力有了增长的事实。 他这一路上,在凌既安的帮助下,有变得更好。他不能因为裴怀害过他,就去怀疑所有对他好的人。 属于凌既安的黑金色灵力悬停在白荼的眉心前,原本纯粹的金色在经历了十年的变故后,沾染了大片墨色,它似乎继承了其主人的谨慎小心,并不莽然闯入,只静静地等待着,直到白荼做好心理准备,卸下心防,这才没入白荼的眉心。 白荼付予信任,那灵力也尽可能地表达自己的友善,不去触碰白荼的意识海,只在边缘地带,忙忙碌碌地构建一道防线。 防线筑成之际,那道灵力分出一小股飘到白荼的身边,意识海不是现实,处在意识海里的白荼也仅是一道化身。 灵力慢慢缠绕在白荼的指尖,亲昵地转了两圈,接着它又慢慢攀上白荼的手臂,在小臂内侧留下了一个图案。 是一只正在舞剑的小兔子。 白荼看得又无奈又好笑,于现实中睁开眼睛时,问道:“哪有兔子舞剑的?” 凌既安握住白荼的手,图案里藏了他的小心思,很明显,他也没想过要藏,“你不喜欢这个图案吗?” “唔……”白荼低头,剑灵的指尖抚过那一图案时,产生一丝细微的酥麻感,白荼控制不住地轻颤一下。 他并不讨厌这个图案。 图案大概不是凌既安一时兴起,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反复修改,才将这两个元素融合在一起。 他收回自己的手,含糊道:“就这样吧。” 一转头,就见福来趴在床边,一双狗狗眼好奇地在他与凌既安的身上转来转去。白荼曲起指关节,在小狗脑袋上轻敲一下,然后翻身下床。 屋外飘起了雪,时值腊月,再有两天就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日子,正月初一元日。 不知不觉,脱离牢笼已有数月。 白荼晚间打算与凌既安、福来上街购置过年用的东西,简简单单地过个团圆夜,但目的地将近,约再赶一月有余的路程,就能抵达天星阁,他不想将学习之事落下,因此不多耽搁,抓紧时间把今日计划完成。 紧赶慢赶,白荼总算在申时之前完成了今日的功课,他好好收拾了一番,没有再束马尾,而是以玉簪挽起部分发丝,剩余黑发垂落肩头,更添乖巧温婉的气息,他身着一袭水蓝色窄袖长衫,袖口处用银线绣着卷草纹,腰上系有一枚鱼形玉佩,和凌既安腰上系着的玉佩可合而为一。 下楼之前,白荼施展易容术,稍稍改变容貌,好使自己不那么引人注目。福来的易容术掌握不精,所以戴了面具,遮住上半张脸。 临近元日,市集开放时间加长,他们一路走走逛逛,买了腊味糍粑、松黄饼、琥珀糕、煨栗子等,吃饱喝足,又到绸缎庄去买了三套新衣裳,到金银铺去买了些饰品,白荼见福来太过节俭,所赚银钱差不多全花在他身上,自己则成日敷衍打扮,因此这次上街,他给福来挑了不少物件,有银冠玉佩,有镶金腰带,还给小狗买了一枚纯金的平安锁。 元日那天,他们到了城中最好的酒楼,点了脍鱼、蟹酿橙、八宝葫芦鸭、杏仁豆腐等等,还要了一小坛屠苏酒。 张灯结彩,笙歌鼎沸。 窗外人流熙攘,明灯错落,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竞相绽放,街市笼罩在热闹非凡的氛围里,酒楼内也是欢声笑语不断。 白荼难得兴致好,饭菜吃了不少,酒也喝了许多,末了眉眼染上几分醉意,潋滟迷离,两颊也泛起淡淡胭色。他走不稳路,凌既安便将他背在背上,离了酒楼,往客栈而去。 剑灵挑了一条相对寂静的小道,身后同样醉了酒的小狗时不时把空了的酒坛举过头顶,高呼:“愿小兔万事顺遂,平安喜乐!小兔,万岁!打倒裴大坏蛋!!小兔天天开心——” 走着走着,眼看醉狗要撞墙,凌既安指尖一抬,魔气缠上狗的脖子,往旁边一拽,虽然勒得狗差点翻白眼,但勉勉强强也算是救了一条狗命。 伏在凌既安后背上的白荼则不安分地捏住剑灵的两只耳朵往上提,命令道:“坏蛋,快放你的兔耳朵出来给我摸摸!” “可是我没有兔耳朵。” “那兔尾巴呢?兔尾巴有没有?” “也没有。” “你怎么什么都没有?”白荼醉眼朦胧地说,“难怪你老要摸我的!大色胚!大坏蛋!” 听到凌既安笑了,白荼立刻伸出手捏住剑灵的嘴巴,“快说,你是不是大色胚?” 不给剑灵回答的机会,白荼一手托着剑灵下巴,一手搭在剑灵头顶,纯手动让剑灵点了点头,然后坚定道:“你承认了!你果然是!”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为什么馋我的尾巴和耳朵?” “因为我喜欢你。” 白荼愣了愣,随后他挣扎着从凌既安的后背上跳下来,脚步不稳地转着圈,转到凌既安身前,接着脑袋往剑灵胸口一撞,粉白的一双兔耳弹了出来,抚过剑灵的脸颊,“给……给你摸!” 简直是明晃晃的勾引。 “给谁摸?”凌既安问道。 小兔“唔”了一声,“给……你,你,凌——既——安!给凌既安!” 听到这样坚定的回答,凌既安喉咙发紧,心怦怦然跳个不停,正欲上手触摸,怀里的白荼忽地瘫软,向下滑去,他立马将人抱紧,就见小兔子醉得不醒人事,已然呼呼大睡。 第24章 他又好气又好笑,捏了捏小兔的脸颊和耳朵,将人横抱起来,忽见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落在白荼的鼻尖,凌既安抬眸望去,雪花纷纷飘落,闪烁着莹白的微光。 剑灵将小兔抱得更紧,牢牢护在怀中,快步往客栈而去,顺手以魔气为绳索,把变回原形的小狗捆住带回去。 - 元日那夜的雪只下了薄薄的一层,次日地面湿滑,不太好走,但白荼他们还是决定出发,凌既安施法护着马蹄和车轮,使他们能顺利出城。 离开城镇,步入山林,过年的气息便倏然淡了下去,白荼放下帘子,视线倏然与凌既安相撞,回想起昨夜发的酒疯,顿时面上一热,将目光挪开。 他以后再也不要喝酒了! 白荼捂着脸坐到矮桌前,不敢去看凌既安,后又低垂着脑袋翻找出一沓红纸和红绳、金丝绳,计划和凌既安、福来剪福字、编平安结,三人拿着剪刀,由于不知道“福”字该怎么剪,一时间无从下手,思来想去,干脆提笔在第一张红纸上写一个“福”字,剪成之后,再盖在第二张纸上细剪,这样一来,哪怕原先的字不错,剪出来的“福”字也歪歪扭扭,各有各的丑。 “……” 三人望着那三张剪纸,皆沉默无言。 最后,白荼和凌既安剪的福字贴在了马车的一左一右,最丑的福来剪的福字则贴在了马车背面。他们拿着买来的平安结,试图编个一模一样的,结果完全没有头绪,三人胡乱编了一阵子,终于放弃,把一团乱的红绳扔进百宝囊,再把那个买来的平安结悬挂起来,帘子也全换成了喜庆的红色,就连马的身上,都系了个火红的蝴蝶结。 马车里好像多了一丝丝年味。 白荼收了心,开始修习法术,一旁的福来本来捧着一本书看,看着看着,眼皮就越来越沉,最后脑袋咣地一下砸在桌面上。 就这都没醒。 凌既安嫌他头大,占桌子空间,用书把狗头拨了下去。小狗四仰八叉地睡着,依旧没醒。 马车中途停了两次,一次让马休息,一次收回百宝囊,三人御剑飞行一段路,这样堪堪在日落之前,抵达了一座小镇。 临睡前,白荼捧着那枚裂了两条缝的水晶球看了好一会儿,而这功夫里,凌既安已经自觉爬上床,在他身旁躺下,道貌岸然地说:“我来为你护法。” “……” 白荼知道说也无用,就算把凌既安踹下床去,这人夜半也总会偷偷爬上床来。他心里清楚自己不该和凌既安这样“亲密”地睡在一起,可记忆的恢复,以及这一路走来凌既安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让他无法强硬地拒绝。 算了,反正难受的是凌既安。 白荼说服了自己,将那枚锁妖灵抱在怀里,躺到床上,并将自己的一丝妖力注入其中。 他又回到了从前。 在白荼五岁以前,记忆并不连续,五岁以后因灵气的纳入和灵智的开启,记忆变得更加清晰,且多数连续。 作为兔妖,白荼的样貌自然是偏向乖巧的,然而又和大部分兔子一样,他只不过是看起来乖巧,实际上也爱发小脾气,爱四处捣蛋,一不高兴就啃桌子、啃椅子,把家里的木制品啃得坑坑洼洼。 白荼的父亲白桓更擅铸剑、法器,母亲兰昭在法术造诣上更强一些,因此教他们法术的事由他的母亲来。凌既安天赋异禀,大多自学成材,不过他总是陪伴在白荼身侧,一边看白桓给他的秘籍宝典,一边分心去听课,这样一来,白荼若遇上不会的他也可以帮忙解答。 福来在化形之前,就已经吸纳了百年灵气,基础比白荼要好不少,只是努力程度稍差些,小狗一看竹简上那些字就大为头痛,每次上课,不到一盏茶就昏睡过去,经常被兰昭象征性地用戒尺打上几下,但清醒过来之后没多久,又昏昏欲睡。 生在与世隔绝的山谷之中,年少不识人间险恶,白荼即便身有天赋,也实在难以专心学业,偶尔趁着兰昭去房里拿东西,拉起凌既安就逃学,小狗自觉跟上。 他们最常去的就是那棵银杏树下。 木台是凌既安为他搭建的,台子的四个角都刻上了不同形态的小兔子,与白荼的原型很相像,后来为了表明这个木台是他们的所有物,白荼在上面刻上了三个小字,凌既安的“安”,白荼的“荼”,还有福来的“福”,小狗一看自己也有份,兴奋地用脑袋去拱白荼的手臂,然后被吃醋的剑灵用灵力弹了个极结实的脑瓜崩。 他们从四周搜罗来香甜多汁的野果,边吃边聊,吃饱就四仰八叉地继续聊,聊讨厌的功课,聊喜欢的食物,聊下一个节日要干什么,聊山谷之外是不是另一个山谷,那里是不是也住着很多小兔子。 聊着聊着,三人都睡着了。 等到白桓来逮,三人被罚站在院子里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 但下次还犯。 日子一天天地过,山谷一天天地变化,春日有姹紫嫣红开遍山野的花,微风一吹,香气四散;夏日溪边有漫天飞舞的萤火虫,白荼三人躺在岸边的草丛里,望着夜空繁星点点,只稍一抬手,就能引来萤火虫驻足指尖;秋日是收获的季节,各色的果树结满了果子,他们用自己新学来的法术去摘果子,比谁摘得更多;冬日的山谷会飘落大雪,积满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往往没过脚踝,白荼三人在出门前会经由白父白母的监督,穿上厚实的衣服,但在雪地里打滚、打雪仗、堆雪人的三个人,最后都会哆哆嗦嗦、红了鼻尖地回来。 到了白荼八岁的时候,他们三人的妖力渐长,对于气温的变化不再敏感,他们不必再穿得很严实去打雪仗,课余拿上工具到雪地里去堆雪人,小狗静不下心,通常是在雪地里滚来滚去,搞搞破坏;白荼堆了三个雪人,因为形状并不像他们,就在那三个雪人的胸口写下他们三人的名字;而凌既安到了喜欢炫技的年龄,身姿挺拔地站在雪地里,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施法,将雪凝成冰柱,灵力为刃,雕刻出了一个八尺高的正在舞剑的兔子。 太超过了…… 白荼和福来站在冰雕前,需要仰着头才能望见那“神兔”的脸,小狗因为没看到自己,绕着冰雕找了好几圈,最后在兔子的脚边,发现了一只拇指大的潦草小狗,顿时开心得直摇尾巴。 那时的白荼心里,与父母,与凌既安、福来待在一起,就是最快乐的事情。他每天花在课业上的时间并不多,白天缠着凌既安和福来带他去玩,晚上睡觉前,缠着父母给他讲睡前故事,这夫妻二人并不老实,每次故事讲到一半就开始念法诀,念运功要点,以至于白荼睡着后的梦境里,美味的蘑菇、香甜的果子刚要吃到嘴里,就会变成一张纸,展开一看,竟是他被罚抄一百遍的拗口法诀。 此次回忆的最后,停留在了他们的秘密基地——银杏树下。 凌既安为他在那搭了一架秋千,又霸道地设下结界,不许别人过来。秋千只能白荼坐,小狗要是爬上去,就会被凌既安一脚踢开。 小狗打又打不过凌既安,怒气冲冲地在某一天,叼来自己的狗窝安放在树下,只许自己和白荼进去睡,假如凌既安要睡,他就要一脚把剑灵踹开。不过很可惜,凌既安并没有要躺他狗窝的想法,小狗也就痛失了踹剑灵的机会。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凌既安把秋千改了改,加宽不少,又铺上软垫,在绳子处缠了花,可供白荼躺下。白荼很喜欢这个秋千,躺着玩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坐起。 就在刚才的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很强烈的想法。 虽然知道凌既安不会离开他,但人得了承诺,往往才会更安心些。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关系将自己与凌既安绑在一起,凌既安不是狗,不能像福来那样当他的小狗,思来想去,白荼只能联想到他的爹娘。 他的爹娘是永远不会分开的。 白荼自然成不了凌既安的爹或者娘,那么唯一的选项就是…… 他跳下秋千,小跑到木台上,跪坐着,伸手拽了拽凌既安的衣角,正色道:“剑灵哥哥,待我们长大以后,你娶我好不好?” 此话一出,凌既安怔神片刻,随即好奇地问:“为什么?因为我对你好?” 这虽是起因,但不是白荼提出这一要求的目的,他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可一想到自己将要说的话,顿感不好意思,双手捂住脸颊,只敢从指缝里偷偷瞥向剑灵,“那是因为……” “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第25章 狗窝里的小狗闻言也探出头来,激动站起,“那我呢?” 白荼对待小狗,那点羞涩就少了许多,理所当然地回答:“你当然是我们永远的小狗。” 福来满意地趴下。 白荼哄完小狗,又转向凌既安,这家伙好像傻了,一直不回答,他于是抬起手指戳戳剑灵的肩膀,催促道:“好不好?” 剑灵终于回过神来,唇角扬起一丝小弧度,语气坚定,“好,我娶你。” - 从梦中醒来,白荼忽地有些尴尬。 年幼时不知夫妻代表什么,只想着要与凌既安永远在一起,所以让凌既安娶他。眼下白荼不似当年,已经知道什么是情什么是爱,面对梦里童言无忌的自己,只觉得耳根一阵发烫。 偏偏他一睁眼,凌既安就凑了过来,见他神色有异,故意道:“怎么大清早的红了脸?” 白荼本就害羞,被对方一语道破,实在气恼,抬手要给凌既安一拳,结果反被后者一把握住手腕。 剑灵的气息沉沉压了下来,隔着薄薄一层衣物,白荼感觉到了凌既安掌心的温度,热得将要把他给融化。 “……你松开我。” 凌既安没有立即照做,而是细细打量着白荼的神情,那目光,如一片轻柔的羽毛似的抚过白荼的每一寸肌肤,又痒又酥。 过了一会儿,凌既安才终于松开手。 白荼松了一口气,不多犹豫,翻身下了床,离开温暖的被窝,整个人哆嗦了一下,但没多久,一件披风就裹住了他。 白荼稍微缓了缓,他的妖力回归大半,念诀御寒不是难事,他解下披风,套上外衣之际,凌既安已穿好鞋站到了他的身侧。 昨夜接收了太多记忆,白荼其实有很多疑问,想知道山谷为什么会变成那般模样,想知道他爹娘是否还活着,当年福来外出躲过一劫,所以不知晓发生了什么,那么凌既安呢? 凌既安又发生了什么,才会对当年之事一无所知? 白荼心里有大把大把的疑问,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坐在饭桌旁,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是有什么想问我的?” 白荼点了点头,最后试探性地问:“我们可曾决裂?” “不曾。”凌既安顿了顿,“你是不是想问,山谷遇袭时,我在哪?” 白荼没料到凌既安会这么直白,怔神片刻后,还是如实地点了点头。 “我……” 凌既安只开口说了一个字,就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 当年白桓铸造灵剑,耗废十余年,灵剑铸成之日,剑灵紧跟着诞生,他像一团飘渺不定的雾,出现片刻,便缩回剑中。 直到一年以后,剑灵才以一岁孩童的模样,再次出现在白父白母的面前,那时候,这两人还不知一个新的生命即将诞生。 但凌既安感觉到了兰昭肚子里那个新生命的存在。 他寸步不离地跟在兰昭身后,不开口说话,只是偶尔远远瞥一眼兰昭的肚子。直到有一次,兰昭险些被门槛绊倒,凌既安扶住她以后,连夜把门槛铲平。 别的一岁小孩走路都还不利索,而他却握着铲子,拿着铁锤,一点点把门槛敲平。这在白桓、兰昭的眼里,颇有些诡异,再加上凌既安眉眼锋利,时常面无表情,他们都觉得他怪得渗人。可毕竟是白桓自己亲手铸造的灵剑,设计图也是兰昭所绘,他们不愿给凌既安强加恶名,而是好好地跟他谈了一下。 两人柔声细语地和凌既安聊了很久。 小剑灵一个字也没听见进去,只是望着兰昭,神色颇有些焦灼不安,最后,他指了指兰昭的肚子,“宝宝,该睡觉了。” 这话说出口的一瞬间,白父白母立刻明白这些日子以来,剑灵的异常究竟为何——他在保护这个新生命。 他们接受了小剑灵总围绕在兰昭身边的事情,甚至再看他把尖锐的桌角给一一磨平时,也不再觉得他是个怪孩子。 兰昭怀孕九个月时,小剑灵隔着衣服和一条手帕,手掌很轻地贴上了她的肚子,那里面的小生命似有感应,伸腿踹了他一下。 健康,可爱。 小剑灵很开心地收回手。 后来白荼降世,凌既安时常趴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小白荼,假如白桓、兰昭有事不在,他就会自动担起守卫小白荼的职责,不让哪怕是一只蚊子靠近小白荼。 结果,小白荼一岁时,一见他就哇哇大哭起来。 他不解,也很难过。 经由兰昭开导,他开始捧着铜镜练习笑容,他练习了很久很久,差不多半年时间,小白荼再看见他时才不会吓得大哭,等又过了半年,小白荼开始主动伸手要抱抱。 他喜欢这只小兔子。 剑灵聚灵而生,也同人类一样,要经历漫长岁月,才能掌握七情六欲的真谛,凌既安不懂情爱,可是会不自觉地被白荼所吸引,他认定白荼会是他唯一的主人,但从没有主动提出过这句话。 他不清楚自己的价值,不清楚自己配不配得上白荼,在那座山谷里,他没有别的参照物。 直到银杏树下的那句—— “你娶我好不好?” 凌既安先是大为震撼,而后细细品味,心里不由泛起一丝甜味。 他答应了白荼。 也许白荼只是一时戏言,但他当了真,觉得既然与白荼订下婚约,自然是要补习一下知识的,凌既安开始观察白桓如何对待兰昭。 十年前的某个夜晚。 学有所成的凌既安在哄睡了白荼之后,轻轻于此小兔的唇角,落下一吻。 这一吻被白桓看见了。 他认定凌既安藏着龌龊的心思,一开始就别有所图,妖精诞子不易,他与兰昭好不容易得了白荼这么个宝贝儿子,怎能甘心让凌既安将其带坏? 白荼出生即可化为人形,若是被他人知晓,定会惹来祸事,山谷偏远,但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与世隔绝。如今白荼一心玩乐,也不知有几分是受了凌既安的影响。 毕竟养育十年,白桓不愿将事做绝,稍加警告剑灵,勿存非分之想,结果反而从凌既安口中得知剑灵将来欲娶白荼为妻的事,霎那间怒火中烧。 他作为灵剑的铸造者,很清楚该怎么去对付这柄剑。凌既安“铁块”脑袋,根本想不明白白桓为何生气,只以为是一时惩戒,并未反抗。他想他很快就会被放出来的,白荼醒来见不到他,自会寻他。 有小兔为他求情,白桓大概也不会罚他太久。 可他没料到,这一封印,就是十年。 他在白茫茫的空间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忆他所读过的故事,一遍又一遍地描绘白荼的模样,随着时间流逝,他也会开始幻想白荼长大后是什么模样。 后来封印解除,他终于切切实实地见到了长大以后的白荼。 同样,也见到了那个将小兔夺走的十恶不赦的裴怀。 好在兜兜转转之下,白荼又重新回到他身边。 眼下,面对白荼“当年他身在何处”的问题,凌既安只轻飘飘答道—— “坏掉了,回到灵剑里面,出不来。” ----------------------- 作者有话说:推推基友的文《魔尊不想洗白》by不纾,攻生子,受宠攻,男妈妈深情攻x阴湿受,正文已完结[点赞] 第23章 失控 “那你现在好了吗?可曾有哪儿不舒服?” 白荼下意识问出这么些问题, 接着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话语间流露出来的关心,他毕竟恢复了那么多年的记忆,而那些记忆里, 凌既安和福来就是他最最亲密的朋友。 再没有什么比受了欺负之后, 被带回到最好朋友的身边,更叫人委屈难抑的了。 等凌既安的手掌捧上白荼的脸颊, 替他拭去眼泪之际, 白荼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眼泪居然就这样不受控地落下,本来正在专心干饭的福来立刻放下碗, 挪动着凳子坐到白荼旁边,凌既安不许他用人的脑袋去蹭白荼, 福来干脆变回原型, 接着把狗头搭在白荼的腿上, 呜呜几声。 凌既安坐到白荼的另一侧, 自然而然地将人拥入怀里,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轻拍小兔后背, 安慰受了委屈的小兔,“放心,我现在很好,不会再离开你了。” 哭过一场之后,白荼又不好意思起来,他盘腿坐在软垫上, 闭着眼睛假装在冥想,实际思绪如一团乱麻,他一会儿想到自己和凌既安、福来的曾经,心里酸酸甜甜, 一会儿又想到他的父母,顿时忐忑不安。 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结果发现凌既安和福来都在盯着他看,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立刻将眼睛闭得紧紧的。 第26章 ……关于剖心的事,他该告诉他们吗? 可是要怎么说,要怎么告诉他们自己与裴怀之间发生的那些堪称魔幻的事情? 说他其实是重生的,他被裴怀杀死过一次,也杀死过裴怀。 怎么听都像是他做的一场梦…… 白荼思考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他发现了一个问题,好似从头到尾,凌既安和福来只在意他要做什么,他们该怎么帮他,却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怀。 再次回忆起这个名字,白荼不似最初那样产生激烈的厌意,他自然还恨着裴怀,但也许是捡回了丢失记忆的原因,他发现他原来有很多爱他的人和他爱的人,而所谓的曾经的裴怀也不过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锁妖灵存放于幽兰殿。这就说明,关于他的事,灵浩宗的掌门和长老们,全都是知情人。 也许裴怀就是主谋,也许不是,这件事重要也不重要,它并不会改变白荼所做出的决定。 他要变强,要拿到魇玉。 白荼念了两遍清心咒,彻底冷静下来之后,开始学习新的法术。凌既安和福来见他沉溺于学习,就到幻化空间斗法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白荼放下书,凌既安和福来也同时睁开了眼,他们三人起身,走到窗边,爆竹燃放之后,弥漫着白雾,空气里有浓重的硫磺味道。 在白荼小时候,每逢过节,白桓就会进城去,给白荼他们带回很多零嘴和爆竹,他们三人就在院门前空地上,点燃那些爆竹。 白荼胆子小,不敢点,也不敢听,但又很好奇,每每躲在凌既安身后,紧紧地攥着凌既安的衣角,只敢露出半个脑袋偷看。 他看到凌既安点燃一个小爆竹,然后把它向远处一扔—— 他看见小福来兴奋地化身成狗追了过去—— 年幼的他和凌既安皆是一惊,“诶!” 爆竹差不多在福来鼻尖前几公分炸开,小狗“嗷”的一声,吓了一大跳,夹着尾巴跑回白荼身边,委屈地嘤嘤叫。 那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白荼抬眸看了看自己左侧的凌既安,然后又看了看趴在窗边,伸出半个身子向外张望的福来。 思及至此,白荼抬起手,摸一摸凌既安的脑袋,然后也摸一摸福来的脑袋,小狗被摸头,很是高兴,他知道白荼也喜欢被摸,伸手就要回礼,白荼不好意思地向后一躲,却直直撞入凌既安的怀里,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腰。 凌既安和福来对着不能反抗的小兔子的脑袋就是好一阵乱摸,直把小兔子揉得头发都乱了,才笑着松手。 白荼没好气地给了他们一人一脚,然后被凌既安带回桌前,重新给他梳发。 一盏茶之后,白荼举着铜镜,看到了身后垂着的那条大麻花辫,“……” 上面甚至点缀着好些珍珠。 这样的发型对于白荼来说,并不违合,他太漂亮,几乎模糊了性别。即便男扮女装,也叫人分辨不出。 “凌!既!安!” 痛殴剑灵一顿,这人总算给他梳回了男子的发型。 三人闹了这么一阵子,已然没了坐相,白荼枕着凌既安的腿,躺在软垫上,福来变回小狗,靠着他的小腿趴好。 “凌既安,你为什么会编女子发型?” 白荼想问的其实并不是这个,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不过凌既安读懂了他想问的究竟是什么,垂眸拨弄着白荼的头发,回答道:“吸收那些名剑的力量时,也会接收一些它们的记忆。” “它们都有过主人吗?” “有的有,有的没有。” “它们会和你聊天吗?” “它们不敢。” 白荼转过身来平躺着,他回忆起自己有记忆以来见到凌既安的那一面,想到自己被吓哭,忽然也就能体会那些名剑的心情了。 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然后被凌既安捏了捏脸蛋。 小镇里过年的气息未散,三人受此感染,暂时无心修炼,干脆向客栈借了厨房,一齐包饺子吃。 白荼最后只许自己放纵一天,往后更该勤加练习,他心有预感,缺失的最后那段记忆,定然不会太好。 又过去了半个月时间。 自正月初二过后,白荼就加紧修炼,将所归妖力炼化,他幼时对于修炼之事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毕竟天赋摆在那儿,加上山谷灵气充沛,每天光是呼吸,就能有进步。 灵浩宗的灵气虽然也很充沛,但白荼修炼却很迟缓,想来定是裴怀从中作梗。白荼稍一思索,回想起他初入竹林的那日,裴怀曾交给他一块玉佩,是他身为灵浩宗弟子的象征。 唯有那块玉佩,是他一直随身携带着的东西,刚到竹林时,他很谨慎小心,日日系好玉佩,后来适应了环境,加上又成日深居简出,玉佩就随手放置,裴怀见了,总要提醒他系好。 白荼见师笪日日系着玉佩,也没多想,老实照做。 现在细细想来,裴怀的反应确实不太正常。 与裴怀绝裂后,白荼把这人送他的东西一一解下,没有带走,他不想睹物伤情,越是回想往昔,再睁眼看着现实,就越是觉得可笑、恶心。 先前追杀他们的那些江湖门派根据他们被发现的地点做了一番估计,猜想到了他们的行进路线,因此在一处荒林里做了埋伏。 原本要解决他们也不难,可偏偏是凌既安魔性难抑,魔纹躁动之际,白荼忧心凌既安,对于这些不速之客便更感烦躁。 现下,剑灵双眼如墨,似两个黑漆漆的洞口,眼看着凌既安要暴起,到外面把那些人剁碎,白荼抵住他的双肩,“我去解决他们。” 魔纹在剑灵额前游动,他声音沙哑,双拳紧握,周身缠绕着挥之不去的戾气,“不需要你保护我。” “我是在保护我自己。” “让我去杀——” “凌既安!”白荼加重了语气,“你会弄得很血腥。” 剑灵被这一吼镇住片刻,末了不高兴地偏过脸去。 “就当是给我的实战机会。”白荼放柔声音,手指抚过凌既安眉心的魔纹,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他指尖搭上去的那一刻,魔纹好像安静了下来。 马车外只有福来一个人在拖时间,白荼没再多言,拔剑冲了出去。 此番埋伏,依旧是妖宗派来的人,上回他们吃了大亏,损失了一名长老和八名弟子,这次则派了更强的人来。 白荼握紧手里的长剑,倏地冲了过去,他不同于当时,现在已拿回原本就属于自己的妖力,加上不停修炼,修为早就超了当初的两倍,剑法也更为精进。 兵刃相接,铛铛声不断,白荼找准时机,一剑封喉。 喷涌的鲜血,有一部分溅到了他身上,白荼没有停留,只迅速冲向下一个人。 妖宗弟子一名接一名地倒下,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白荼分神去看,就见福来的手臂被划破很深的一道口子,身上另有深深浅浅有好几道伤,他收剑去帮了福来一把,那两名长老实在很不好对付,小狗咬了咬牙,眼神中战意浓浓。 他们两人背靠着背。 两名妖宗长老与剩余的四名妖宗弟子将他们包围在内。 就在这时,凌厉杀意伴随着魔气从马车里涌了出来,白荼担忧地皱紧眉头,可还不等他出声,忽地感觉一阵黑雾将他包裹在内,紧跟着,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凌既安终是坐不住了。 白荼无奈叹息一声,放松身子,将脸埋入凌既安的胸口,惨叫声四起,在白荼看不到的地方,黑色雾气缠上那些人的四肢,近乎残忍地吸走了他们的全部功力。 不一会儿,他们的周围只留下了几滩血雾。 凌既安眉间的魔纹涌动得更厉害了。 他抱着白荼进了马车,福来亲眼看见凌既安的所作所为,有些害怕地咽了咽口水,但还是跟上了马车,他没还挑起帘子进去,就被结界拦住。 下一瞬,装着伤药的布包丢了出来。 小狗定了定心神,坐在马车前的横木上一边驾马车前进,一边给自己处理伤口。他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害怕的情绪已散去,剩下的只有难过。 马车内。 白荼被抵在角落里,他的四肢被魔气固定住,整个人动弹不得。几缕魔气钻入他的衣服里,贴着皮肤四处游走着,白荼紧紧咬住下唇,他想叫凌既安停手,可又害怕自己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第27章 眼看着白荼快要咬破嘴唇,凌既安俯身吻了下来,一声轻吟漏了出来,剑灵的呼吸立刻变得沉重,他紧紧抱住白荼,撬开了白荼的牙关,肆意攻略城池。 白荼被他吻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等到一吻结束,白荼软若无骨地倒在凌既安怀里,他的耳根俨然已红透,衣襟散乱,白皙的肌肤上留有大片大片魔气抚过的痕迹。 凌既安的双眼直直地看着他,魔纹已经稳定,眸中戾气也褪了个干净。白荼本想坐直,但被折腾了好一通,早没了力气,只勉勉强强抬手扯一扯衣服,遮住胸口。 两人静默相望,白荼没力气坐直,凌既安也不想松手。 但是…… 太硌了。 白荼攒下一点力气,然后受不了地抬手推一推凌既安,结果不仅没推动,反而被这人抱得更紧,最后更是演变成白荼坐在凌既安腿上,这人环着他的腰,把脸埋入他的颈窝,“对不起……” “如果你是为刚才的……” 白荼的话还没能说完,就听凌既安又低声说了一句—— “当年是我没保护好你。” 第24章 大火 那天之后的好几天, 白荼都和凌既安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过并不是因为凌既安的那句“当年是我没保护好你”,而是因为那些四处乱窜的魔气弄得他胸口有些疼, 身上也满像是被黑蛇缠绕过的痕迹, 双腿尤甚。 这很令兔羞耻。 福来不明白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那天的所有声音都被凌既安设下的结界所隔绝。尽管凌既安总“欺负”他, 但福来大狗有大量, 不和凌既安计较,他更希望小兔和剑灵能和和睦睦地相处。等凌既安去拾柴生火的空隙, 福来凑到白荼身边,“小兔, 别生凌既安的气。” “为什么不是他生我的气?” 福来用一种“我又不是傻子”的眼神看着白荼。 “……好吧, 但我没生气。” “你没生气那为什么坐得离凌既安那么——”福来伸长双臂, “远。” “才没有那么——”白荼也学着他伸长手臂, “远。” 小狗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望着他,“他是不是做了坏事, 让小兔生气了?我帮你去揍他!” 白荼本想说“好啊”, 下一秒又觉得福来要真去找凌既安算账,估计也就只有挨打的份,于是改口道:“我没生气,放心。” 小狗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头。 白荼听到外面有动静,想着大概是凌既安拾柴回来,便起身往外走, 福来也跟着他一齐下了马车。 为了证明他并没有生凌既安的气,白荼主动蹲在凌既安身旁,帮忙架柴生火,福来见他们果真又开始贴贴, 心里很满意,“我去找点水来。” 凌既安给他指了路,小狗拿着水壶就往那个方向跑。 “白荼……” “嗯。” “白荼。” “干嘛?” “福来不在,我能再亲你一口吗?” 白荼给他一拳,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不可以”,好在凌既安显然也明白,现在的他若不是失控发疯,是讨不到一个吻的,因此心神微动,就被狠狠压了下去。 他将烤好的食物盛入碗中,撒上一层调味料,然后递给白荼。 这一餐过后,白荼与凌既安又恢复到了从前那样,就好像那个吻并不曾出现过。 离天星阁还有七日路程时,他们找了附近的一个小镇暂住,白荼要拿回自己的最后那些妖力,自然也就包括了,那最后一段记忆。 在捏碎锁妖灵之前,白荼花了点时间来做心理建设,而后便不再迟疑,往锁妖灵里注入自己的妖力。 浮于半空之中的水晶球轰然碎裂,化为点点赤色星尘,拧成一股细流盘旋片刻,后涌入白荼的眉心。 白荼闭上眼睛。 他再次置身于那个山谷之中,清晨从床上醒来的时候,白荼察觉到床侧没了另一人的身影,下意识地在屋子里张望,“凌既安?凌既安?” 他的呼声并未唤来剑灵。 白荼不解地翻身下床,本想赤着脚往外跑,但一想起每到这种时候,凌既安都会把他重新抱回床上,自己则半蹲下来帮他穿好鞋子,才放他出去。 他坐在床沿纠结了好一阵子,凌既安不知道去哪了,如果他不穿鞋就跑出去,剑灵会来帮他把鞋穿好吗? 正当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门口传来动静,白荼想着应该是凌既安回来了,抬眸望去,却见来的人并非凌既安,而是他的母亲兰昭。 白荼只得乖乖自己穿好靴子,跳下床,去抱住兰昭的腰,撒着娇问:“娘亲,凌既安和福来呢?” “福来到镇上去帮你爹爹买东西了,要过两三天才能回来。” 福来长大了许多,因此近两年来,白父会不时托福来到镇上去买些日用品。白荼对此不感到奇怪,又重复道:“那剑灵哥哥呢?” 兰昭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年幼不经事,白荼看到了,也不明白那迟疑是因为何事,他感觉到母亲温柔的手掌落在他的脑袋上,轻轻摸了摸,“你剑灵哥哥不太舒服,回灵剑里去了。” “什么?那我要去看看他!” 白荼还没跑两步就被兰昭拉住,她拉着白荼的手,在一旁坐了下来,温声道:“小兔,你爹爹在为剑灵哥哥治病,我们不要去打扰他们,好不好?” “剑灵哥哥的病严重吗?”白荼担忧地问,“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不严重,过个一两天就好了。”兰昭轻轻拍了拍白荼的后背,“你乖乖的,你剑灵哥哥就会好得快。” “我会乖乖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白荼都有认真遵守这句承诺,乖乖地洗脸、吃饭、读书、练功,他不知道做这些能帮到凌既安什么,可除了这些事之外,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没有凌既安,也没有福来的一天,简直无聊透顶。 等到夜里该休息的时候,白荼还是没能见凌既安一面,白桓也只在午饭和晚饭时才出现,对方脸色很差,目光凌厉,是生气的时候才会有的模样。 白荼看白桓这副模样,即便心中担忧和好奇,也实在不敢多问。 他不安地脱了鞋,爬上床,蔫了吧唧地看向另一侧空空荡荡,只留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就连不远处的狗窝也同样。独守空房的白荼委屈地下撇唇角,栽倒在床上,把被子往上扯,遮住脑袋。 这个夜晚,白荼没等到自己的好朋友出现,只等来一场大火。 烈火浓烟冲天,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味道,火舌紧追着活人而去,哭喊声、惨叫声连成一片,听得人心惊肉跳。 两个身着白衫的人飘浮在半空之中,风吹裾动,清清冷冷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让他们看起来是那么地神圣,不可亲近。 就是这样的两个人,抬指之间,屋宇坍塌,尸横遍野。 他的父母倒在血泊之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将他送走。 可是另有一道灵力更快地缠住了白荼。 他被拽到那个“仙人”的面前,那是多么熟悉的一张脸,五官的每一道轮廓,白荼都曾在床榻之上,用手指轻轻描过,他们缠绵过的无数个日日夜夜,白荼念过很多遍这人的名字。 ——裴怀,裴怀。 这一刻的裴怀,眸光淡淡,冰冷疏离,他看向白荼的目光里不含一丝一毫的情感,好像只是在看一味药引,仅此而已。 他对白荼说:“抓到你了。” 梦里的白荼泪流满面,想喊却喊不出声音,他被牢牢束缚着,眼睁睁看着他的家湮没在火海之中,他的父母亲朋,皆已死尽。 伤心欲绝之际,白荼倏然呕出一大口鲜血,眼泪顺着脸颊流下,与鲜血混在一起。他听到裴怀身侧的那个人说:“我去寻灵剑,你在此等候片刻。” 梦里的白荼拼尽全力,扭头看去,直到那人寻得灵剑,再次归来时,才得以看清那人的容颜——是灵浩宗掌门。 灵浩宗就是一场巨大的谎言。它不是白荼的庇护所,而是困住白荼的囚笼。 他喜欢多年的人,与他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他怎么能…… 白荼从梦中醒来,翻身捂住胸口,激烈地呛咳起来,喉间涌上一阵腥甜,不多时,一口鲜血咳出。 眼眸赤红,散落肩头的乌丝尽数化为银发,清泪不间断下落,唇角所噙鲜血滴落至手背上,白荼十指抓紧被角,只感心脏阵阵发痛,痛到让他快要窒息。 第28章 白荼弯着腰,眼含热泪,自嘲般笑出声来。 在他身后,凌既安伸手抱住了他,剑灵的怀抱那么温暖,温暖得让人更加崩溃,而在他的身前,福来跪在床边,握住他变得冰冷的双手,小狗正努力地安慰着他。 可白荼只觉得耳畔一阵嗡鸣,他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看不清,眼泪早就把他眼前的一切给模糊了。 他好恨—— 恨裴怀的残忍,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识人不清,倘若他父母在天之灵,看到他这十年所过的日子,该有多失望和难过。念及这一点,白荼恍若坠下深渊,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这最后一段记忆的恢复,险些令白荼走火入魔,是凌既安硬生生将他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待到眼泪哭尽,白荼冷静了下来。 事情已经无可挽回,裴怀和掌门必须要为此付出代价,他杀不死裴怀,难道连灵浩宗掌门也杀不死吗? 自那日起,白荼陷入了一睁眼就是练功的境地,他拼命地把自己的时间填满,好不让自己去回忆起和裴怀的曾经,每每想起那段时光,都让他倍感反胃。 匆匆吃过早饭之后,白荼盘腿坐下,立刻开始冥想,吸纳灵气。 一旁的福来趴在矮桌上,担忧地看着白荼,这两天白荼没怎么好好吃饭,本来就单薄的身形,这会儿看起来更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心疼白荼,也劝过白荼,可是小兔还是照旧没吃多少东西。 福来将求助的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凌既安,他知道凌既安一向最会哄小兔,眼下也肯定有办法。他放轻了声音问道:“凌既安,快想想办法,小兔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 凌既安沉思片刻,取过纸笔,写下了几道菜,然后交给福来,“一会儿快到饭点,你去酒楼把这几样菜买来,剩下的交给我。” 福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眼下离午饭时间还有一个时辰,福来算了算,把菜单折好收好,然后下楼去找块空地打打拳。 等时间一到,福来果真把热气腾腾的午餐一样不差地买齐,摆了极丰盛的一桌。白荼看了一眼这些饭菜,并没有什么食欲,只动了两下,就放下筷子。 这时,凌既安开口道:“小兔,不吃饱是没有力气的。” “可我实在……没有胃口。” 凌既安盛起一碗蘑菇汤,蘑菇块口感滑嫩,香气扑鼻,他坐到白荼身侧,给福来使了个眼色,小狗识趣地端起自己的大饭碗离开,把谈话的空间留给白荼和凌既安。 “你知道这几个月以来,我在想什么吗?” 白荼不解,抬眸看他。 凌既安眼神微暗,声音稍哑,“当年我没有回到灵剑里就好了。” “我从一开始,就认定了要你当我的主人,可偏偏在你有难的时候,我却不在。我恨自己为什么活着,恨自己为什么不战死在当年,恨自己……” “恨自己来晚了很久很久,以至于见到你的最后一面,是在那个阴冷的石洞中,我看到你躺在那,浑身是血……” 听到这,白荼难以置信地屏住了呼吸,“你……你说什么?” 他的手下意识攥住了凌既安的手腕。 白荼这一世重生,压根没等裴怀把他带到石洞就已经逃跑,按理而言,凌既安不该知道。 除非……凌既安也是重生的。 “凌既安,你……”白荼声音微微发颤,“也是重生的吗?” “我是。”凌既安回握住白荼的手,更为坚定地重复道,“我也是。” 要冲破白桓设下的封印,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进行认主仪式。他不想认他人为主,所以制造晃动,提醒白荼——他在剑冢里等他来。 凌既安经历过一世,知道白荼就在灵浩宗,同时他也在赌,赌白荼受到感应,会来助他解除封印。 他赌对了。 剑灵手掌抬起,轻轻捧住白荼的半边脸颊,他眉心的魔纹缓缓浮现,昭示着其内心的不平静,“我很多次怀疑,眼下究竟是不是一场梦……” 眼泪顺着白荼的脸颊滑落,打湿了凌既安的手,“暂且不管这十年来发生了什么,这一次让我们一起,为死去的所有亡魂报仇,好吗?” 白荼哽咽着回答道:“好。” 剑灵端起那碗尚且温热的汤,一点一点地喂白荼喝完。修炼不可懈怠,吃食也不再敷衍两口,尽管白荼的食量还是很小,但总算比先前多了一些。 用过午饭后,白荼坐着温习了一遍先前学过的法术,而后进入凌既安的幻境,进行实战演练。 不知不觉一天过去,夕阳落山之际,福来才从外面归来,他的手里多了一枚平安符,小心翼翼地递给白荼。 小狗不信神佛,可他觉得这平安符寓意很好,愿意为白荼去求一个来,护佑小兔平平安安。这平安符并不贵重,但是小狗的一份心意,白荼双手接过,将它系在腰带上,又伸手抱了抱小狗。 天星阁还有一月时间才会开阁,白荼便趁着这段时间加紧修炼。他一心扑在修炼之上,放弃了所有娱乐,始终闭门不出。 又过半月有余,白荼的修为大有精进,于幻境之中,甚至能和凌既安交手十几个回合。 凌既安和福来忧心他陷入自责愧疚,伤心伤身,对他的关怀照顾愈发细致,其中凌既安尤甚,这人恨不得连洗澡都帮白荼洗。 “都是男的,你有的我也有,别害羞。”诡计多端的剑灵如是说。 白荼静静地打量了他好一阵,似是要把凌既安这人看透摸清,紧跟着,白荼淡淡问道:“想亲我吗?” 剑灵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猝不及防掉入陷阱,喉结滚动,眼眸欲望渐显,他盯着白荼水润柔软的唇瓣,哑声答道:“想。” 到了此处便无需再多言,白荼一抬手,掌风一扫,将剑灵推出屏风之外。 “我才不害羞,我是要提防你这个登徒子!” 剑灵笑了。 他寻了一处空位坐下,浴桶在屏风之后,袅袅白雾升腾,隔着屏风,朦胧可见白荼抬手解开衣带的动作,不一会儿,身形轮廓便清晰浮现,凌既安忽地一阵口干,喉咙发紧。 小兔虽瘦了些,但某处却很圆润。 凌既安深呼吸一口气,只觉得内心升起一团火,近乎要将他吞没,他不敢再多看,低头挪开视线,拳头握得很紧。 等白荼沐浴完出来,黑色长发散落,杏眼明亮,似一汪清澈山泉,眼尾受到热气熏染,泛有红意,水珠顺着白皙如玉的脖颈向下滚落,没入系得松松垮垮的中衣里。 待白荼走到凌既安身边停下,剑灵隐约嗅到了一阵浅淡的玫瑰花香。 白荼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忽地看见屋内空地处亮起一个熟悉的法阵,他心一紧,立刻抬手招来破晓剑,与此同时,凌既安隔空取过一旁披风,披在白荼身上,接着横在白荼身前,眉心下压。 法阵中央缓缓浮现一道身影。 第25章 亲吻 师笪半跪着, 身姿不似从前那般挺拔与从容,身上交错遍布着数道鞭痕,嘴角噙着血, 衣衫破破烂烂, 看起来很是狼狈。 他费力地抬起右手,宽大的袖口向下滑落, 露出那枚沉重的铁环。 白荼未动, 魔剑就先一步飞过去,斩断那铁环的同时, 可避免但偏不避免地在师笪的手臂上划了一刀。 解开束缚,师笪彻底失力, 倒在地上, 昏了过去。 白荼心情复杂地望着地上躺倒的师笪。 他不敢赌师笪对他有几分真心, 上次虽然没有对他动手, 可说到底,师笪和裴怀相处的时间, 比师笪和他相处的时间要多上许多。 眼下, 师笪一身血痕倒在他面前,究竟是不是苦肉计,白荼不清楚。但他很确定的是,师笪能定位到他所在的位置,进而传送过来,必然也在他身上动了手脚。 谁知道裴怀他们会不会被引到这来? 白荼权衡之际, 凌既安开了口,“锁妖灵是他有帮忙,我才能取回来。” “前世,他用自己的命化开了剑冢的封印, 要我杀了裴怀,为你报仇。” 白荼沉默着,倏然间说不出一个字来。 - 他们先对着师笪好一阵检查,确认没有异常之后,为了避免被人追踪,白荼三人带着师笪转移了阵地,他们仍留宿镇上,但换了更为隐秘的地点,一连观察几天,确认没人追过来才稍微放松。 第29章 福来给师笪的伤口上了药,修真者体质异于常人,愈合力也更好,几日下来,那些鞭痕都结了疤,师笪原本苍白的脸色也红润了一些。 又过了两日,师笪终于醒了。 他勉强坐起身,抬眸看向床侧,就见白荼藏于凌既安身后,只露出小半个身子偷看他。 师笪张了张口,下意识要唤出“师弟”二字,倏地又觉着不妥,便改口道:“白荼,凌公子,此番多谢。” “……不用谢。倘若不是你直接传送过来,我们压根不会救你。”凌既安坦言道。 听到剑灵这番话,师笪神色无虞,依旧有礼,“结果如此,师笪就该道一声谢。那个……可否给我一杯水喝?” “……” 另一边的福来板着一张脸倒了杯水给师笪,“哼!” 温水入喉,师笪感觉好受多了,他的声音仍旧沙哑,重伤加之久卧,让他没什么力气,握着茶杯的手都在轻颤。 他放下杯子,四人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福来望望这个,看看那个,不解地问:“你谁?为什么出现在小兔房间里面?” 白荼冷冷补充一句,“你在我身上定了位?” “不,我没有对你做什么。”师笪最先回答了白荼的问题,“我定位了剑灵。” 凌既安脸色阴沉,眼神里透着不悦。 ——该死的、诡计多端的人类,早不来晚不来,挑着小兔刚出浴的时候来,他迟早有一天要把师笪的眼睛剜了。 师笪自觉忽略凌既安眼神里的不善,又看向福来,“在下师笪,贸然打扰,实在抱歉,此番来寻白荼,是想着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 “你为什么帮我?” “……” 师笪未能立即回答这个问题,他撑着床的支柱勉强下床,站直,向白荼行了一礼,他在静室这些日子思索了很多事,近乎三分之二都是关于白荼。 他明白了一件事。 于是向着白荼,直言道:“我心悦你。” 凌既安拧起眉心,眼底闪过一丝杀意,恨不得现在就把师笪千刀万剐。 白荼没有预料到这一走向,但听了师笪的告白,心里也没有几分波动。 只见师笪又道:“我知晓我没有为你付出过什么,因此并不要求你有所回应。师某此前一心向道,注定与情爱无缘,可我……不甘心。” “不甘心还没有为你付出,就此终了。相识那年,你握住我的手,问我能不能教你法术,我应了你,却没有做到,我心有愧,不能安宁。希望小荼,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师笪站得端正,脸色透着苍白的病态,眼神却很坚定。白荼抬眸看了一眼身旁的凌既安,脑海里不由浮现那番关于前世的话。 师笪这人…… 总是一身正气,温雅有礼,像是会把宗门家规背得滚瓜烂熟,并且发自内心去遵守的那种人。 他对谁好像都没感情,又好像对谁都有情,他能面无表情地斩下恶人之首,也能眼神温和对街边乞丐、难民施以援手。 公平,公正,理智。 白荼记得裴怀曾说过,师笪此人,或许是近百年来最有望修成苍生道之人。显然,白荼是“苍生”之中的一个,但对于师笪来说,裴怀又何尝不是? 他冷笑道:“假若我要杀了裴怀,你也会帮我吗?” “你要杀裴怀,可有理由?” “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 师笪细细思索一番,“无论有无,我都会帮你。” “弑师者,有违人道,天理不容,这你也要帮我?” “嗯,我要帮你。” 不知道是不是白荼的错觉,他总觉得现在的师笪,身上有种淡淡的疯感。修苍生道之人,该给人这种感觉吗? 白荼看师笪要再多站一会儿,说不定就要上西天了,只能让对方先到床上去躺着,让福来守着师笪,自己则和凌既安到隔壁房里去。 师笪这份助力可有可无,唯一让白荼心动的一点是,师笪可施展远距离传送法阵,这是保命的手段,要是稍加运用,说不定大有益处。 只是不知…… 师笪的真心究竟几分。 白荼坐到床上,心有些乱,“你觉得我该留下他吗?” “……” 凌既安很想说“不该”,毕竟他一想起师笪那句“我心悦你”,就气不打一处来,可真要这么小气,未免太看轻自己,要是他连师笪都不能赢过,又凭什么得到小兔的喜欢。 剑灵平复心情,答道:“暂且留下吧,没用再扔掉。” 白荼颇为震惊地看着凌既安,“哇——” 凌既安:“?” “当年白二只是握了一下我的手,你就把人打到痛哭流涕。眼下居然……” 白荼话还没能说完,剑灵欺身而上,将他压倒在床,剑灵的气息沉沉笼罩下来,四目相对之际,白荼清楚地看到了凌既安眼里难以压抑的欲望,以及深深的痛苦。 剑灵抬起一只手,轻轻碰了碰白荼的唇。 他没有躲开。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躲开,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躲开。 于是一个吻落了下来。 很轻,很温柔,百般珍重又小心翼翼。 凌既安嗓音轻缓,低声道:“我会做得比他们都要好,好上千倍万倍。” “小兔不要喜欢他们,只喜欢我。” 第26章 三关 以防万一, 白荼让师笪发下灵誓,绝不可背叛、伤害他们。师笪不疑有他,顺从照做, 终于得到了留下来的机会。只是虽说要弥补、照顾白荼, 师笪却没什么机会,福来和凌既安围着白荼, 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城墙, 他连靠近白荼都做不到,往往和白荼说话, 中间都要横插着一个人,凌既安时常用一种防贼的眼神看着他。 师笪心中无奈, 但也没别的办法。 好在他这些年游历, 走南闯北, 知道不少关于天星阁的事情, 可在凌既安所知之外进行补充。 天星阁擅长制造法器、名剑,每三年开放一次, 挑选有缘人入阁交易。其入口设于险峰之上, 常人攀爬不上,需施展轻功,或御器飞行。入口是一面水镜,灵力末微者,无法穿过水镜,至于来者是否人族妖族, 又或是魔族,倒没有限制。 交易期间,天星阁禁止私斗,违者逐出阁外。 要想参与交易, 需过三关。 正式交易的前一日,天星阁会将所有参与交易的法器名公布在榜,参与交易者需在木牌上写下自己所想交易的法器,并附上礼物。 礼物的价值合适,这第一关“礼”便通过了。 这第二关,自古以来就饱受诟病,乃是“战”。通过第一关的交易者,所求若是低阶法器,则需在左护法手下过十招为通过,若是中阶法器,在左护法手下过三十招为通过。 所求若是高阶法器,则需要与右护法过上十招。 “据说,这天星阁的左右护法并不是固定的人选,天星阁弟子每隔四年就会进行一次斗法,最终胜者担任右护法,次者为左护法。”师笪稍做停顿,接着又继续道,“至于第三关,就是法器认主。有灵法器难以驯服,若是不能成功,则前功尽弃。但高阶法器少之又少,有灵法器更是寥寥无几,若没有十足把握,鲜少有人去挑战有灵法器。” 白荼并没有告诉师笪,他所要的究竟是什么法器,但凌既安告诉过他,魇玉是高阶法器。 这一路以来,剑灵搜刮了不少宝石和药材,为的就是这第一关“礼”。 对白荼来说,第二关才是重中之重,他稍一定心,又继续修炼去了。 …… 远在千里外的粱关城。 裴怀带着六名灵浩宗弟子入住一家客栈。 他刚要跨过门槛走进房门,就听身后弟子忧心忡忡地问道:“裴仙尊,我们此行的速度……是不是慢了些?” “你要是嫌慢可以先走。”裴怀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子,一拂袖,门砰地合上。 门外弟子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言。 往日他们所见到的,大多是裴怀温和儒雅的样子,自然而然心生敬慕之情,但自从白荼被魔剑带离山门,裴怀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脸上再无笑容,待人接物冷若冰霜,实让人不敢轻易接近。 本来山门里关于裴怀和白荼的事就流言蜚语漫天,大家猜测、造谣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一回事。 毕竟…… 裴怀与白荼的年龄差摆在那儿,又是师徒的身份。他们都是当弟子的,又都有自己的师父,细思起来,当真觉得尴尬至极。 第30章 六人在门外站了许久,确认里面没什么动静了,接着互相挤眉弄眼一阵,逃也似的快步离开。 此时的屋内,裴怀于桌边坐下,手指一抬,茶壶浮于半空,往茶杯之中倒了一杯热茶。 他端起手边茶杯,轻抿一口。 自上次从幻境脱离后,他收到一封灵浩宗而来的急信,上面写明魔剑与师笪勾结,闯入幽兰殿,盗取锁妖灵。 或许现在,白荼已经什么都想起来了。 裴怀不知道该怎么去为自己的所做所为辩解,又或者说,他根本没法辩解,他确确实实屠尽了白荼的亲朋好友,只为了得到白荼的那颗心脏。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从没想过他会爱上白荼。 初把白荼带回竹林,不过是便于他们监视而已,他原本想把白荼交给师笪去照顾,却在见到白荼满眼依赖地跟在师笪身后,白嫩的五指攥紧了师笪的衣角,一股危机感自内心深处升腾。 白荼太漂亮,太乖巧,一颦一笑惹人疼惜怜爱,年少尚且如此,待到长大成人定然更不得了。倘若他就此放任不管,将来恐怕会铸成恶果。 他反悔了,把白荼从师笪身边夺回,带在自己身边亲自照顾。他先任由白荼与灵浩宗内的其他人来往,接着时机成熟,再暗中插手破坏他们的来往,让白荼对师笪、对灵浩宗其他弟子们失望,让白荼觉得人心难测,一片真心却被辜负,让白荼觉得别人讨厌、害怕他是一只妖,他控制着白荼以妖形去伤害师笪,让大家恐惧白荼,反感白荼,他再出言维护、安慰委屈难过的白荼。 屡次三番,白荼果真断了所有人际关系,眼里心里都只剩他裴怀。 假如裴怀在冥想,白荼就会乖乖地伏在桌边,等他睁眼,就小跑过来,撞进他的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抬眸甜甜地叫一声“师尊”。 他的模样总是那么乖巧,眼眸总是那么明亮干净,早些时候,白荼为了能跟他一起睡,会变回原型,明明忧心被拒,但还是傲娇地嘴硬道:“我和你一起睡,晚上……晚上要是有妖怪,我来保护你!” 嘴上这么说,但真要有危险,白荼是跑得比谁都快的。 那年灵浩宗燃放烟花,裴怀带他到院子去看,小白兔一听炮声,撒腿就往屋里跑,裴怀试图把他抱出来,并柔声解释道:“小荼,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那双长长的兔耳朵因受到惊吓而弹了出来,白荼双腿环住柱子,两只手捂住自己兔耳朵,整只兔哆哆嗦嗦,还不忘喃喃着许愿:“要炸就炸我师尊,别炸我……炸师尊,不要炸小兔……” 裴怀:“……” 他手上稍微使了点劲,把这只有点笨还有点小坏的兔子弄了下来,带到屋顶上去,小兔子害怕地缩在他怀里,紧张兮兮地只敢睁开一只眼睛,往远处看去。 烟花升空,绚丽绽放。 五颜六色的光,照亮了整个灵浩宗。 白荼渐渐看呆,捂住兔耳朵的手一松开,那粉白的长耳朵就这样“啪”地打在裴怀脸上。 奇怪。 他竟然觉得这样的白荼特别可爱。 感情的转变,是白荼主动向他递来的一个吻,小兔没了从前的记忆,整个人宛如一张白纸,爱也好恨也好,对白荼来说都不是需要遮遮掩掩的事情,小兔不懂人世的弯弯绕绕,单纯又善良,爱他,所以吻他。 他一时怔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起初对白荼好,只不过是为了更好地控制白荼,久而久之,反倒成了习惯,又或者更准确来说,他自己也很享受因这种付出而换来小兔满眼都是他的状态。 收到这一吻时,裴怀只觉心跳如鼓,心跳快到要冲破胸腔。他感到很痛苦,同时又觉得很幸福。 ——假如世界只是这片小小的竹林,世间只有他们二人就好了。 他看到白荼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对他说:“如果……师父也喜欢白荼,白荼可以一辈子都不离开这片竹林。” 他不再纠结,反客为主地以更激烈的亲吻回应了白荼。 他喜欢白荼,喜欢竟能不时忘了他带回白荼的初衷,喜欢到明知身前是万丈深渊,也义无反顾。 裴怀想,他会好好藏住的,把他做过的所有错事都藏住,白荼只要永不想起,就会永远待在他身边。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 他就带白荼离开,去到一个与世隔绝的桃源,他们永远永远在一起。他会用他余生的全部时间来弥补白荼。 可他的美梦被打破了。 剑灵那挑衅的两个吻,白荼对剑灵的依赖,对他的厌恶,白荼握剑袭来时的坚定神色,无一不在刺痛着裴怀的心。 一想到曾经整夜被他抱在怀中缠绵,亲吻的人,现在可能待在另一人怀中,身上留有另一人的痕迹,裴怀就恨得发疯,嫉妒得发疯。 可是锁妖灵近来才被盗走,白荼对他的恨意却要追溯到更远更远。 除非—— 白荼也做了一个和他一样的梦。 梦里他满手血腥,剖开白荼的胸膛,取走了那颗温热的心脏。 他分明那么疼爱白荼,就算真的要取白荼的心脏,也绝对不会以那么残忍的方式。 他不明白,什么都想不明白。 茶杯在掌心之中化为块块碎片,锋利异常,划破了裴怀的掌心,鲜血混着茶水顺着指缝向下滴落。 倘若往昔之过错再无可挽回,那么杀尽残存的所有知情人,再将白荼的记忆又一次封印,或许他们就能再回到恩爱甜蜜的日子。 白荼曾经那么爱他,定然不会说放下就放下,说割舍就割舍。 …… 历时三天,凌既安将要送的礼物备好了。 白荼在好一阵子的观察之中,确定了师笪是真的想要帮助他们。不过他还是不太明白,正派如师笪,就算心悦于他,怎么会舍弃所谓正道,加入他们。 恰好凌既安外出,师笪在福来灼灼目光之下坐到白荼的身边。小狗想呲牙,但没听白荼发话赶人,只得硬生生忍住。 白荼好奇地问:“凌既安是魔,我和福来是妖,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光是‘心悦你’三个字不够说服你吗?” 白荼想了想,如实答道:“这三个字放在凌既安身上,我会信,放在你身上,我不信。” 他这些年虽没有和师笪有过多交流,但毕竟同住竹林,对于这位师兄的事迹,自然也知晓一二。 师笪不像凌既安那样感情用事,凌既安做什么都是以白荼为中心,眼里好似只装得下白荼一人,他人或死或生则全然不管不顾,偶尔对福来的“关照”也不过是因为白荼在乎福来而已,福来要真死了,凌既安估计眼泪都不会掉一滴。 剑灵终究不是人类,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情绪和情感。 但师笪不一样,师笪所修为苍生道,世间众生在他眼里都该是平等的,他应该公平地惩罚作恶者,慈悲地帮助弱者。 眼下师笪所做,却与道心背道而驰。 “这会成为你修道之路的污点。” “白荼,我帮你,不是污点。”师笪,“你觉得我未分善恶就站了队,那你又怎么确认,我真的不知谁对谁错?”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串联所有疑点,你的身世,你的态度,以及灵浩宗的一些过往。” “我发现了一些事情……” “裴怀有一个哥哥,为拯救天下苍生而死于一百年前的仙魔大战。要复活他必须要……” 师笪说到这里,倏然停住,他从白荼的表情上已经获悉,他所有的猜测都是对的。他无需再戳破裴怀的伪装,因为那只会残忍地勾起白荼的回忆。 想到自己这十年来的袖手旁观,师笪心中愧疚难消,他疼惜地说道:“白荼,我不觉得你该为那个人作出牺牲。” “所以我要站在你这边。” 第27章 对峙 此番入阁的江湖侠客、世家宗门, 比去年的还要多得多,他们不一定是为了天星阁而来,有的只是纯粹来凑个热闹。 白荼携魔剑入阁一事早就传遍了大江南北, 妖宗能推测到的事, 其余门派自然也可以。 交易期内,天星阁里禁止私斗, 即便要下战书, 也需得双方都同意,才可前往擂台比武。那些曾追杀过白荼与魔剑的门派, 一见了他们就沉不住气地来了下了战书,白荼自是不允, 他没必要现在就暴露自己的实力, 那些人见战书不成, 施法袭来, 法术未及白荼身前,就被凌既安轻易抬手打散。剑灵的分寸拿捏得好, 在只守不攻的前提下, 展现自己的强大实力,好镇一镇那些蠢蠢欲动之人。 随后,一座金钟从天而降,动手之人重伤吐血,连带着宗门的其他人,一道被扔出了天星阁。 第31章 一道空灵的声音响了起来, 似远在天边,又似近在耳畔,显得那样虚无缥缈,“天星阁内, 禁止私斗,违者逐之!” 白荼定定地看着浮于半空中的那个金钟,一件高阶法器所带来的力量,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这趟果真没有白来。 天星阁虽以“阁”为名,但实际更像是一座城,城中央竖以三层高楼,壮阔而雄浑,高楼四周环有小溪,设有结界,非天星阁弟子不可入内。 城内设施完善,有客栈,有商铺,一座城该有的,这里都有。外阁弟子住城中,内阁弟子住阁内。 白荼正沉思着,忽见天星阁二楼站了一名弟子,他掌心一抬,数百块木牌腾空而起,其中两块飞至白荼的身前停下。 枣木制成的牌子上刻有客栈名,房间名。 白荼他们四人分到了两间房,在他身旁,有一宗门的八人才分到了三间,不满地大嚷起来,结果就是被毫不犹豫地扔了出城。说得罪人就得罪人,天星阁此举,引得白荼注视良久,只见那些弟子神色淡然,身姿依旧,表情并不因这一小小插曲而有所变化。 为首的那名弟子一抬手,将空出来的三块木牌收回。不知是不是白荼的错觉,他觉得那人的视线好像在他的身上停了一两秒。 其余人为了留下来看戏,加上忌惮那位传言已踏入半神境的天星阁阁主,暂且忍了。 白荼将木牌收好,去往客栈之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天星阁的主建筑,高楼雄伟,人站在底下,显得很是渺小。 压制一切的力量,真令人心神向往之。 等到了客栈,白荼才发现城内也并非全是修真者,这儿也有普通人,客栈的伙计把他们带到了对应的房间里。 房间并不算大,但一间要住下两个人绰绰有余,师笪和福来抢不过凌既安,因此他们两个一间,凌既安和白荼一间。 客栈一楼作餐馆,好似每时每刻都有新面孔出现,他们并非就住在这间客栈里,不过是好奇,所以过来看看,顺便喝喝茶,吃个饭。 妖与妖之间,就算是同族,都不一定能够团结,不同种类的妖,更是互相嫌弃、忌惮。白荼天生可化形一事已经传遍江湖,可这份特殊并没有叫其他妖对他有所重视,他们对白荼更多的是——馋。 想吃了白荼,想试试这个味道的小白兔是什么样的,说不定吃了白荼,还对修炼大有好处。他们馋得一见白荼就狂咽口水,眼神里透着贪婪。要不是有凌既安几人护着,他们早就扑上来咬住白荼的喉咙了。 入阁后的几日,白荼都安静地待在房间里修炼,福来守在他的身侧,只在买饭的时候会出门,凌既安偶尔会到擂台去,接了四五封战书,差点把对方打死。 迫于魔剑施加的压力,来找他们麻烦的人少了许多。 师笪仍在养伤,偶尔孤坐在自己房中,偶尔也来白荼房间里坐着。他今天照旧来找白荼一道用餐,吃饱饭之后,师笪本计划着回自己房间里去,却被白荼叫住。 只见少年手指修长洁白,犹如通透莹润的白玉,将一个白瓷瓶递给了他,“饭后服用,一次一粒,一天服用两次。” 师笪没多问,从瓶中倒出一粒,送入口中,咽下。 “你就不怕我给你的是毒药?” 师笪面色不改:“没关系,我可以死。” “……” 受了“恩惠”,师笪自然就不想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去了,他寻了一处空地,不占多大地方,席地而坐,开始运功疗伤。凌既安看他碍眼,脸色很不好,但见白荼没有开口,也没有皱眉,显然是默认了师笪的留下,只得暂时忍下。 又过了几天,裴怀出现在了城中。 有了明确目的地,他们来得就快了些,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星阁故意为之,竟将裴怀等人安排在了与白荼同一家客栈之中。 裴怀看起来比在幻境里的时候冷静了许多,也憔悴了更多,他不再死死地纠缠着白荼,只是视线从始至终都落在白荼身上,偶尔失神,不知在想什么。 一旦他要靠近白荼,凌既安和师笪就会沉着脸挡在白荼身前,神色不虞。裴怀停住脚,张口想对白荼说些什么,后者却不愿多言,直截了当地转身离开。 短短数日,裴怀对白荼的态度之怪异,引来了众人议论纷纷,到最后,人们得出了一个结论——裴怀似乎对白荼,用情至深。 这句话若是放在别人身上,或许会引人同情,但裴怀身为白荼的师父,爱上自己的徒弟,就颇有些枉为人师。 而裴怀伪装出来的情深,实在让白荼倍感恶心。 这人杀他父母,杀他族人,毁他家园,囚禁他,囚禁灵剑,他们之间,只该有仇而不该有情。白荼失忆,但裴怀并没有失忆,这人明明做了那么多恶事,怎么还能够…… 装作若无其事地接受他的喜欢? 对于白荼来说,和裴怀成为道侣的那两年,简直是耻辱,是洗涮不掉的污点。 他恨透了裴怀。 天星阁内,他不能对裴怀动手,否则便有被赶出阁外的危险,白荼干脆避开裴怀不见,有凌既安他们三人在,裴怀要见他也不是易事。 但总躲着,也是件烦事。 白荼几经思索,反正裴怀不能近他身,他顶多见了裴怀感觉到恶心罢了,总不能因为裴怀烦人,就终日闭门不出。他还想到这城中逛逛,看看有什么吃的用的。 他没做错什么,他才不是该躲起来的那个人。 白荼越想越有道理,用手指戳一戳凌既安的胳膊,“我们到城里逛逛。” 天星阁奇珍异宝多,哪怕制造法器而剩下的边角料,也是极珍贵的,说不定其中有他们能用得上的。白荼要报复裴怀,但不要与裴怀同归于尽,他还有大好人生要过,裴怀该死,他不该。 凌既安没多犹豫,起身陪白荼往外走,福来和师笪也立刻跟上。 城中已来了不少的人,很热闹,商铺大开,商品琳琅满目,很是吸睛。吆喝声,叫好声,声浪嘈杂。 白荼进了一家售买百宝囊的商铺,这里的百宝囊比起黑市所售买的,要更精美,更实用,挑了许久,白荼最后选定一个圆形玄色锦面百宝囊,上以金丝锈了一片银杏叶。 他付了银子,把这个百宝囊系到凌既安腰带上,示意剑灵保管好他们三人的财产。 从商铺出来,白荼就见到了门外站着的裴怀,这人没带其他弟子。 “小荼,我有话想要和你说。” 他们的周围停留有不少的江湖侠客,目光虽大多没有直接落在他们身上,但无一例外都竖起了耳朵。 白荼立于台阶之上,眉眼如画,神色却凛冽冷清,犹如覆着皑皑白雪的高峰。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话可说?说你如何屠尽我全族?如何烧毁我的家园?” “还是说你如何伤我、害我,逼得灵剑入了魔?”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众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而裴怀依旧腰杆挺直,脸上没有半分心虚,他的语调一如既往的温柔,“小荼,你说的这些,为师全都没有做过。” “为师不知道他对你的记忆动了什么手脚,可是小荼,你要知道……” 裴怀盯紧凌既安,一字一顿说道:“魔剑,是魔非人。魔族修邪道,残害无辜,吸人功力化为己用。他杀了那么多人,迟早有一天贪婪会占胜理智,然后——” “也杀了你。” 第28章 礼物 私语的风向有了变化, 一个入了魔的剑灵,与一个仙风道骨的尊者,怎么想来, 都是后者更能令人信服。 换作从前, 白荼大概会慌张,会愤怒, 会气红了眼, 试图用言语撕下裴怀虚伪的面具,但现在, 他只是很平静地站着,站在凌既安的身旁。 一阵风拂过, 白荼一缕长发落至身前, 编入发间的珍珠晃了晃。凌既安上次抢了一串珍珠项链, 要给白荼戴, 白荼不喜欢,这人便把珍珠取下, 挑选五颗最饱满圆润的, 以坚韧的银丝串之,编入白荼的发间。 物质上的改变并不大,裴怀给他装点金银玉饰,凌既安也做到了这一点。 白荼站在这,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的裴怀,不胆怯, 不歇斯底里,就已经证明了凌既安把他养得很好,比裴怀养得更好。 谁才是真心的,白荼不傻, 能看得出。 他对于裴怀的诡辩没有多作争论,他自踏出灵浩宗的那一刻起,无数的脏水就已经泼向了他和凌既安。真相固然重要,但报仇更重要,只要解决了裴怀,杀死了掌门,胜利就是他的。 第32章 真相只掌握在胜者的手里。 白荼默默转头望向身旁的凌既安,后者的视线好似一直落在他身上,分不出半点给周围的人,他们的视线不出意料地在半空中交汇。白荼朝凌既安伸出了手,后者自然而然地握住,他们十指紧扣。 白荼重新看向台阶下的裴怀,对方神色微变,但勉强还有几分镇定,而白荼的神情则愈发坚定,“我更信他。” 剑灵牵着他离开此地,福来朝着裴怀呲了一下牙,又道上一声,“呸!!” 然后追上了白荼他们。 剩下师笪还站在原地,他毕竟受过裴怀的教导,自当遵循礼教,恭敬地向裴怀行上一礼,接着道:“师笪听闻,天星阁此番用于交易的物品有一名曰‘真言镜’的法器,真言会使镜面清透,虚言会使镜面模糊,师笪有意取得该法器,到时谁的话是真,谁的话为假,一试便知。师尊,别过。” 说罢,师笪离开原处,去追白荼他们。 从世人眼中看来,魔族大多疯狂并且自私,他们修炼所依靠的不是清而透的灵气,是浊而浑的魔气,他们甚至会吸干修真者的灵力,化为己用。 魔族向来是肮脏的,为人不耻的。 但即便如此,世间仍存在有许多魔族,修行之苦非常人所能忍受,假若天赋不高,就得要熬过漫长岁月,才能踏上一道台阶。 天阶之高,之长,有的人或许要走上几百年,几千年,有的人或许至死也没能站在顶端。 而魔修不同,他们吸纳邪气,一个月就能走完修真者花费数年走的路。他们不能成神,但实力到了与神并肩的程度,谁还在乎自己有没有“神”的虚名。 魔气纵横的那些年,生灵涂炭,尸横遍野。后来由几位半神的尊者联手,才击退了魔族,他们用修为与性命,换来千百年的和平。 历史是每个修真者必上的课业,书籍清清楚楚地记录了魔族的恶行,给所有修真者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凡成魔者,不论亲疏,当奋力而诛之。 但大战已经过去百年时间,历史长流向前涌动着,沸腾的热血凉了几分。有的人再遇魔修,仍愤慨难平,有的人则认为魔修若不害人,便没有诛杀的必要,只做旁观而不去招惹。 裴怀用以反击的污蔑,使得白荼周边的修真者划分为了两派,一派对凌既安不耻,大为羞辱,可想起擂台的那几场比赛,又不敢贸然下战书,只能动动嘴皮子阴阳怪气,另一派则对凌既安无感,纯看戏不作声。 除了妖宗以外,暂无别的门派认领剑灵杀害他们同门的事情,毕竟他们追杀在先,被反杀只觉得丢脸。 妖宗的人一天天嚷来嚷去,让凌既安等着瞧,说出了天星阁就找他算账,凌既安让对方大胆下战书,他必欣然接下,结果对方又不乐意。 对方不肯下战书,凌既安就主动向对方下了战书,在一片怂恿声中,那妖宗长老硬着头皮接下。凌既安有心杀鸡儆猴,因此下手格外地重,把那人骨头打碎,还废了半生修为。 擂台之上,凌既安一袭黑袍,犹如修罗神。他扫视四周,那些与他目光相接的人,或胆怯或肆惮或心神向往,他最后看向裴怀所在的方向,冷冷道:“敢打白荼的主意,便是这个下场。” 碍于凌既安展现出来的强大实力,他们身边的闲言碎语少了许多。 次日巳时。 天星阁弟子登门,白荼和师笪把要送的礼各放入客栈提前备好的木盒之中,并在随盒的木牌上写下自己所要交易的物品,交给那名弟子。 此番赶来天星阁交易的宗门、世家,大多有百年底蕴,好东西只多不少。魇玉由于性子古怪邪性,早些年还有宗门愿意出价,待到数次无功而返,便纷纷放弃。毕竟魇玉不是天星阁里最好的法器,他们没必要为这么一块古怪的玉浪费时间。 凌既安预估不会有人同他们争夺魇玉,但以防万一,还是做上万全准备更好。若只是将宝玉这般平平无奇地献上,定然难以入阁主的眼。 好在白荼记忆恢复,自然也就想起了不少白桓曾经教过他的知识,要想让一块宝玉升值,还有一条路——把它做成一件法器。 白荼和凌既安商讨了很久,攻击型法器做起来很难,他还达不到那样的高度,防御型法器做不到最好,也就没有必要去做,毕竟天星阁最不缺的就是攻击型、防御型的法器。 他们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观赏型法器,最好能用在日常之中。 思来想去,白荼决定把一块上好翡翠做成莲花灯,以法诀控制亮度。雕刻一事,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凌既安身上。 幼时,在白荼学习法器锻造术之际,凌既安通常也会陪着他一起,剑灵对于雕刻一事上手很快,一直是白父的好助手。 待到莲花翡翠灯雕刻完毕,白荼除了把它变成一盏小灯之外,还以灵药浸之,附有安神定心的功效。 礼物交上去之后,次日才会有结果。白荼心里紧张,忧心礼物不能入阁主的眼,也忧心礼物这一关过了之后,斗法那一关过不去。 凌既安是剑灵,不能直接参与斗法,但是可以附身魔剑,助白荼一臂之力。他不算是一个人战斗,可这和凌既安独立作战又大不相同,魔剑能发挥多大的力量,要看白荼怎么使用。 他皱紧沉思之际,师笪拎着食盒走了进来,福来自从知道师笪是裴怀的弟子后,就对这人没什么好脸色。 拿过食盒,福来当着师笪的面,取出银针,给每一道菜都测了毒。 对于福来充满敌视的举动,师笪没多说什么,他摆好所有人的碗筷,然后才坐下。 白荼看着面前的菜色,忽然陷入沉思。 这些全都是他喜欢的菜。 不过细想起来也并不奇怪,在灵浩宗的这十年,他的膳食有八成都是师笪在负责,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裴怀应该都和师笪说过。 他敛去眸中神色,刚握紧筷子,就听到对面的师笪开了口,“关于你的喜好,裴怀从未向我提及半字。他不喜欢我接近你。” 听到讨厌的人的名字,福来大有呲牙之势,一旁的凌既安也不悦地拧起眉心,只不过他的不高兴并非是“裴怀”二字,而是面前这个碍眼的人类。 师笪看着白荼,“既然走到了这一步,我不希望再有误会。” 从前白荼对裴怀有好感,所以很多话他不能说,很多误会他不能解释,因为白荼亲近裴怀而不亲近他,信任裴怀而不信任他。 但现在不同了。 他现在解释,白荼会听,会信。 白荼想了想,“你送过我东西吗?” 师笪一怔,大约没想到白荼会追问下去,他不自觉地去回忆从前。自然,他是送过白荼不少礼物的,可裴怀占有欲很强,他准备好的礼物有一半都不能顺利送出。 他送过白荼很多小玩意儿,有的是他用竹子编的,有的是他下山瞧见,觉得有趣便带回灵浩宗。直接送给白荼是不行的,所以他偶尔会趁裴怀不在,用灵力把小礼物送至白荼枕边,又或许是放在白荼的桌上,等白荼看见,拿起,他才会离开。 小兔对新玩具的喜爱不会持续太久,但那些礼物被裴怀发现并销毁之前,能被小兔放在手里把玩片刻,对师笪来说就足够了。 他知道白荼妖力不稳,时不时会化回原型,还需要磨牙。因此他每次下山,都会带一些适口的苹果枝回来,装进小竹筒,放在白荼的小桌上。 白荼很喜欢那些苹果枝。 他的这些举动自然引起了裴怀的不满,这人假公济私,给他增多任务量,使他忙碌起来,以至来减少他与白荼的接触。 直到某次师笪出任务受了重伤,裴怀这才有所收敛。 只不过更深层次的原因是…… 白荼那时候已经很依赖裴怀,到了眼里容不下别人的程度。师笪再不能对裴怀构成威胁,裴怀自然也就放松了对他的控制。 师笪从回忆里抽离,答:“嗯,送过一些。” 听到这话,凌既安阴沉着脸,恨不得用眼神把师笪大卸八块。 第29章 十招 凌既安对待师笪越来越没有好脸色, 这种心思通透但永远四平八稳、云淡风轻的情敌最是难解决,毕竟从生活的年限上来看,他和白荼生活了十年, 师笪与白荼同样也相识十年。 第33章 偶尔真被惹气恼了, 无形杀意会绕过白荼向四处蔓延,那罪魁祸首也只是淡然地看着他, “杀了我会让你坐实滥杀之名, 还会被赶出天星阁。这样一来,会连累白荼。” 凌既安冷哼一声。 他毕竟是魔, 会有难以压制的邪念,先前没发作, 是因为不觉得有什么威胁, 而等师笪一出现, 他就察觉到了危机。 就在这时, 白荼伸手握住凌既安置于腿上的那只手,对方攥紧的拳头在白荼指尖触及的一瞬间倏地松开, 杀意如潮水般褪去, 凌既安有些意外,但本能地反客为主,紧紧握住白荼的手。 从师笪的角度看不到这一动作,但他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垂下眼帘,看一眼自己的指尖,再抬眸时神情已恢复正常, “出了天星阁以后,不单是灵浩宗,恐怕其他宗门也会对你们不利。第二关结束后,能多留一段时日就多留一段时日, 等传送时效结束,我会把你们带到安全地方去。” 白荼和凌既安对视一眼。 他们早前就想到了这一点,想要围剿他们的宗门只多不少,而会帮他们的宗门则是一个都没有。要想杀出重围虽不是不可能,但必定要流上不少鲜血,如果师笪能将他们传送走,会为他们省去很多麻烦。 白荼接受了师笪的意见。 次日结果公布,师笪和白荼所送之礼顺利通过,三日后师笪要与左护法擂台对战,而白荼与右护法的较量不在擂台,在天星阁内,时间定在五日后。 就在这个关头。 一封战书从窗外飘了进来,近来的战书全是找凌既安的,他们以为这次也不例外,不曾想,那封战书飘飘荡荡,最后居然停在师笪面前。 下战书此人先前曾与师笪有过纠纷,打过一架。惨败之后,那人留下一句“来日再战”,就回宗门苦练多年。 对方在这个节骨眼把战书送过来,显然不安好心,战书言辞激烈,大有师笪若是不接下这封战书,对方就要四处宣扬,说他是个胆小鬼,贪生怕死,竟连他的战书都不敢接。 白荼好奇地从师笪手里接过那封战书看了看,而后问道:“这战书你接是不接?” “不接。” “他可要四处造谣你。” “没关系,我也不会因此而掉块肉。” 师笪手一挥,那信便成了一团纸,他把纸团从窗外扔出去,不偏不倚地砸在下战书那人的脑门上,对方在楼下骂骂咧咧,大喊师笪是胆小鬼,大嚷大叫着,把其他人都吸引了过来。 对于这封战书,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不过是借着战书的由头,试图破坏三天后师笪与左护法的比试。合法合规,但特别恶心人。 左右两边都是得罪不起的人,大家只凑个热闹,不戳破也不附和。 白荼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去,但见少年肤白胜雪,乖巧可人,一双杏眸微微弯起,晨曦轻轻落在他身上,给他添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泽。 他的出现使得楼下安静了好一阵子。 白荼一脸无辜,好奇地问:“这位公子,你也害怕真言镜吗?” 闻言,楼下那人涨红了脸,反过来责骂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老子就是看不惯那姓师的,所以才向他宣战,与真言镜又有什么干系?!” “哦——”白荼挑了一下眉头,“在师笪将要与左护法对战之前,向他宣战,我还以为你是怕他成功取到那真言镜呢。原来是我误会了,真不好意思啊。” 楼下一阵哄然大笑。 那人气不过,“你既然为师笪说话,那敢不敢替他接下这战——” 他的话还没能说完,就见窗口出现了另一道身影,凌既安立在白荼身侧,视线冷冷如冰刃般地向下扫去,“接什么?” 那人忽地哑了声音。 他自诩有本事给予师笪重创,但不认为自己能对凌既安怎样,白荼是不可能接这战书的,但凌既安会接。要真和剑灵在擂台上打起来,他恐怕只有断手断脚的份。 见情势不妙,激将法自是无用,那人气愤地骂了一句,推开拥挤的人群,逃走了。 周围响起一阵唏嘘。 当事人走了一位,大家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全落在窗边那位少年的身上,有贪婪,有欣赏,有不屑,也有爱慕。 凌既安抬手关窗,把那些视线统统隔绝掉。 接下来的几天,要准备与天星阁护法的对战,大家都紧张忙碌起来,每日天刚亮,白荼就已经醒了,凌既安掐准他醒来的时间,备好早餐。吃过早饭,白荼先是冥想半个时辰,随后进入幻化空间练剑,一天时间就在用膳、冥想、练剑中度过。 擂台赛开始的那天,白荼没去看,师笪取得真言镜也好,没取得也罢,他都不会放过裴怀,倘若不能叫天下人识得裴怀的真面目,那么叫天下人知道裴怀成为他的手下败将也一样。 白荼不在乎名声,只在乎结果。 只要结果如他所愿,当恶人也没关系。 他和凌既安留在客栈之中,只安排了福来去盯着比试的结果。擂台赛开始之际,整个客栈都空了下来,连掌柜都跑去看热闹,只余下一个伙计看着客栈。 房间里,凌既安握着白荼的手,察觉到小兔的浮躁不安,出言安抚道:“别担心,有我在。” 真言镜属于中阶法器,需在左护法手下撑上三十回合,师笪的伤只好了七八成,不敢贸然发动攻击,但他胜在稳重,光凭防御也能抵挡十五招,再十招稍加主动攻击,最终的五招则拼尽全力。 所幸结果不错,左护法当场便把真言镜拿了出来,让师笪完成第三关——法器认主仪式。真言镜不属于有灵法器,这第三关自然十分顺利。 待到仪式结束,左护法派人把浑身是血的师笪送回客栈。 许是这场面太渗人,白荼更加紧张了。 右护法功力要在左护法之上,至于究竟上限多少,谁也不知。他们只从店小二的口中得知,右护法能打两个左护法。 至此,白荼才体会到那些修真者对第二关的痛骂究竟为何,好好的一场交易,居然还要先打上一场才能获得资格。 不过,从福来传回的消息来看,左护法并非每一场都拼尽全力,依照礼物贵重程度决定放水程度,倘若多人争一件中阶法器,给出的价格又相等,左护法就会使出全力。 获得交易真言镜的共有两位,但最终师笪胜出。 此次交易的低阶法器足够多,天星阁把低阶法器的交易控制在一对一,但只有五成的人顺利完成交易。 那些开始之前稍有怨言的人,在通过比试,又顺利让法器认主之后,几乎个个眉开眼笑,福来从他们的脸上都瞧出了两个字——值了。 待到比试当日,白荼在凌既安的陪伴之下,朝着城中央的那座高楼而去。抵达小结界时,天星阁弟子递给白荼一块玉牌,而凌既安则回到魔剑之中,跟随白荼一同进入天星阁。 和白荼同来的,还有另外四人,裴怀并不在其中。那日街中对峙过后,裴怀就没再有和白荼交谈的机会,对方总是混在人群之中,神情复杂地远远注视着他。 等到入了阁中,白荼不由地被眼前建筑所吸引,其间淡淡星光流转,结构精巧,很显然,这天星阁也是一件法器。 先前的比试,天星阁阁主并不在,但这一次在大殿里,对方位于上座,双眼以白缎带遮之,满头白发,却并无老态,无尽威严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叫人不敢直视,怕自己的目光会亵渎了这位“神”。 其余四人皆敛眸行礼,唯有白荼仍背脊挺直,目光不偏不倚,落在那阁主身上。 他觉得对方给他以一种强烈的熟悉感,这种熟悉并非源于外貌,而是气质。虽在眼上覆了缎带,但不知为何,白荼总觉得自己看着对方的时候,对方也在看着他。 忽地一声轻笑打破了殿内的宁静,阁主道:“好年轻的娃娃。” 踏入天星阁的其余人,至少都有百年修为,因不愿空手而归,所以做了万全准备。而白荼不过才二十岁,修炼时间也仅短短几年。 白荼不知该怎么接下这句话,好在阁主也没有继续往下寒暄,对方位于高座,简单地说了两句,而后一拂袖,他们身处的环境立刻有了变化。 转眼之间,白荼已置身于一片草原,天空极蓝,没有一丝云彩。这里没有任何他可借助的遮挡物,完完全全只能凭借自身实力来接招。 知道考验已开始,白荼立即握紧手中的魔剑。 在他身前,一道身影缓缓浮现,从身形上来看,不难看出那是一名女子。白荼神色愈加凝重,隔着二十米的距离,他能感觉得到此人身上散发的威压。 第34章 可奇怪的是…… 他觉得这右护法也给他一种熟悉感。 然而比试在即,容不得白荼多想,手中魔剑轻轻嗡鸣,给他一个安心的信号,白荼闭眼念了一遍清心咒,再睁眼时,眼神多了几分坚定。 “开始吧。” 右护法抬起手,银剑一寸寸浮现,她身姿矫健,迅如疾风,不多时就闪身到了白荼面前,长剑凌空斩下,夹带惊雷之势。 白荼抬剑抵挡,两剑相触,明显感受到了自己与对方存在的差距,他接连后退三步,双臂被震得发麻,白荼咬了咬牙,只听凌既安在意识海中与他交流道:“小兔,别硬拼。” 他只要接下右护法十招即可,无需打败对方。 白荼左手一掌挥出,下腰侧身,竖剑格档,从剑气最薄弱处平滑闪过。那剑气越过他之后,引得整个幻境好一阵动荡,最后复归平静。 右护法面具之下,神色不动,直接蓄力准备开始第二招。倏然间天地变色,挥剑之瞬,他们之间出现了长长的一道沟壑。 白荼连挥五剑,才勉强抵消了对方的这一剑。 ……假如是凌既安,定要不了五剑。 白荼咬了咬唇,从灵浩宗逃出来至今,给他的时间实在太少了,尽管凌既安说他的进步已经很大,可在面对真正的强者时,他还差得太大,也无法真正发挥魔剑的力量。 第三招、第四招、第五招接踵而至,不给白荼以喘息的机会,幻境因那凌厉剑意而变成一片废墟,又在须臾间恢复如初,右护法仍立于原处,不曾挪动半步。 白荼喉间一阵腥甜,捂着胸口咳出一口血,比起右护法,他实在狼狈至极,衣衫被对方剑意划破,身上数道细小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 “小兔,你……” “没关系,我还行。”白荼深呼吸一口气,单方面切断了凌既安反哺给他的灵力,他握紧手中剑,眼中战意不息,“再来!” 那右护法没有第一时间有所动作,她静静地望着白荼,素来面无表情的脸庞上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一丝疑惑。 她不解道:“你与我差得太远,为何还要坚持?” “我有非得不可的东西。” “以你如今的实力,即便能成功在我手下过上十招,恐怕也不能叫魇玉甘心认你为主。” “不试试怎么知道。” 白荼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他只坚定地握着魔剑,眼里不曾有半分怯意。他原就不是什么宽容大度的妖,裴怀负他,他必要报复回去,否则心难安定,结果不曾想,竟牵连出从前命案,仇上加仇,裴怀比他所想的还要十恶不赦。 他必须要拿到魇玉。 杀了裴怀很简单,可他不想只是杀了裴怀而已。他把他所受的痛苦,千倍万倍地还给裴怀,让裴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真言镜是意外之喜。 或许他在折磨裴怀之前,还能揭示裴怀的恶行,让对方身败名裂。 白荼敛眉,只见那右护法掌心一抬,长剑升空,瞬间化为九剑,随着对方一挥手,九柄长剑同时刺向白荼。 一头乌黑长发霎时雪白,黑眸转化为赤红色,眉心妖纹现,白荼抬手即成印,掌心向前,以全身妖力抵之。 同时,魔剑一分为三,两柄助白荼抵挡九剑,另一柄则飞速刺向那右护法。后者尽管闪躲及时,仍不可避免地被锋利剑意在左臂上划了一道小口子。 “好剑。” “……” 右护法忽地意识到什么,接跟着补充了一句,“我没在骂人。” 魔剑重新飞回白荼身前。 白荼取出瓷瓶,往嘴里倒了五六颗聚灵丹,眼里燃起战火,“再来。” 妖化后能更大程度地激发白荼的潜能,但同时这也是他的底牌,倘若妖化状态下都不能接完右护法的十招,他就注定与魇玉无缘了。 第七招、第八招、第九招随之而来。 魔剑替白荼挡下了七成威力,剩下三成由白荼以妖力化之,他的双臂被震得发麻,一头银丝散落双肩,半跪在地,倏然咳出一口鲜血。 白荼缓了片刻,抬手抹去唇边血迹,忽地笑了,“再来!” 赤红色妖力裹挟着黑雾冲天而起,与右护法的剑意于半空中相撞。 最后一招,白荼选择硬接。 空间稍有扭曲,魔剑中源源不断地溢出魔气,助白荼一臂之力。 “轰——”的一声巨响,惊起漫天飞尘。 天空乌云密布,雷鸣电闪。 骇人的力量散去,一切尘埃落定。白荼双臂满是鲜血,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入脚下泥土里,他在魔剑的帮助下,勉强站立着。 不倒下,就不算输。 他朝自己身前望去,方才那强大的冲击力震碎了右护法的面具,露出了那秀丽清冷的面容。 她模样与白荼有五分相像,尤其是那一双眼,几乎同出一辙。 白荼瞳孔猛地一缩,他看到对方张了张唇,可是耳中好一阵嗡鸣,他听不到对方的声音,只能从对方口中读出—— 你通过考验了。 白荼颤抖着,想要抬起手去触碰,去确认对方的存在,但现在的他连做出这个动作都很艰难,白荼甚至还没来得及道一声“娘亲”,意识就倏然归于黑暗。 第30章 阁主 白荼做了许多儿时相关的梦, 他一会儿化身幼儿,躺在母亲温暖怀里,小小的双手挥舞着, 咿咿呀呀地叫着, 一会儿他长大了许多,只是两条小短腿还不是很协调, 走着走着就摔个屁股墩, 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每到这时,兰昭就将他一把抱起, 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哄道:“小荼不哭不哭, 你看, 这是什么?” 说罢, 将一颗去了籽的蜜栈放进他的嘴里, 白荼得了吃的,哭声渐止, 一边品尝美味, 一边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兰昭。 年幼的他误解了母亲的意思,认为摔跤就有蜜栈吃,那么想吃蜜栈,就得先摔上一跤。 这招一直都很有用。 直到某次,他摔完跤,懒得爬起身, 干脆一轱辘滚到兰昭脚边,指了指自己张开的嘴巴,“啊~” 兰昭越想越不对劲,等到发现其中关联, 登时哭笑不得,她抱起白荼,捏了捏小兔柔软的脸蛋,“小荼,你不摔跤,也是可以吃蜜栈的。” “小荼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吗?” “呃,那倒也不能一直吃。” 这一画面渐渐模糊,接着又闪过很多片段,无一不是白荼与母亲的朝夕相处,他记得母亲温柔的声音,清丽的面庞,她不会凶白荼,永远是好脾气地同白荼讲道理。 突然之间,母亲温柔的脸变得冷酷,她挥着剑,猛地朝白荼劈来,他浑身是血,骨头阵阵发疼。 白荼倏然从梦中醒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打湿。 他的床边守着凌既安和福来,一见他醒来,凌既安便握住了他的手,“可还有哪儿不舒服?” 白荼摇了摇头,挣扎着就要下床,被凌既安拦住,“小兔,你……先冷静冷静,听我说。” “她就是我娘亲,是不是?” “她是。”凌既安顿了顿,在白荼含泪的目光下,把他后续所知一一道来,“她魂魄不全,失了记忆。比试过后,阁主继续为她温养魂魄,你如今去寻,恐怕也不能见到她。” 抓着凌既安手臂的那两只手猛地收紧,白荼原本只是咬着唇,无声落泪,后实在控制不住,改为嚎啕大哭。 福来拿着手帕,心疼地给白荼擦眼泪,可他越是擦,白荼哭得越厉害,手帕湿透,而白荼的眼泪还没止住,“小兔……” 凌既安抱住白荼,让白荼靠在他怀里,轻抚小兔的脑袋,“她还活着,就会有相见的机会,这是个好消息。三日后,阁主会在天星阁里接见我们,或许到那时,我们可以再问得更清楚一些?” “嗯。”白荼含泪点头。 白荼没想到能在这种情况下遇见母亲,好一阵难过之后,不免欣喜起来。既然他的母亲能回来,说不定他的父亲也可以,还有山谷里的大家。 他心里含着期待,哭着哭着就变成了笑,可笑着笑着又忧心一切并不顺利,母亲回来已是万幸,他不知道阁主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阁主是否还有余力去救别人。 最后,哭得累了,白荼又沉沉睡了过去。 出了幻境之后,天星阁的医修系就为他们疗了伤,白荼的伤尽数痊愈,只是妖力耗尽,还没完全恢复。 等白荼睡下,凌既安神色忧虑地替白荼掖好被角,福来担心白荼,不肯远去,变成小狗趴在床边守着。 第35章 凌既安走到窗边,外面天色阴沉,不一会儿就飘起了毛毛细雨,湿冷的空气涌了进来。 怕这冷风叫白荼吹了不适,凌既安把窗关上。 关了窗,风和雨都隔绝在外,可凌既安仍觉得寒意逼人,他的视线似乎透过窗纸,远远地望见了从前他们生活过的山谷,仿佛回到了银杏树下。 灵剑由白桓所铸,白桓知道的一切,兰昭自然也知道。他们能封印他一次,自然也能封印他第二次,这是属于“造物主”的权利。 从前他身为灵剑,尚不能得到认可,如今入了魔道…… 恐怕更不能为之所容忍。 - 白荼没能在三日之约顺利会见天星阁阁主,他在与右护法过手之后,耗空妖力,恢复之余竟领略了自身剑意,入定冥想。 一连五日,阳光明媚,碧空如洗,无形的、柔和的春风围着这家客栈欢欣轻拂。碍于天星阁规矩,只要白荼还没结束第三关的考验,交易期就还不算结束,那些人即便存了觊觎之心,也不得不干看着。 待到白荼从冥想中醒来,只觉得浑身轻盈,道不明的舒畅,妖力自周身蔓延开来,懒懒地搭在凌既安、福来和师笪的肩上,只有凌既安大胆地上手捏了捏。 奇怪的感觉反传回来。 白荼收回所有妖力,红着脸没什么气势地瞪了凌既安一眼。但他没功夫和凌既安计较,他的肚子咕咕在叫,饿得眼晕,离门口最近的师笪逮住机会“弥补”,直接一个转身出去,到楼下给白荼买来饭菜。 小狗被抢了活,气得追上去骂,末了又觉得他不用下楼,可以陪在白荼身边好像也不亏,于是又屁颠屁颠地跑了回来。 吃饱了饭,白荼便迫不及待地要去见阁主,因还未选择法器,保留有通行资格,可以进入阁中。但守卫在结界入口的两名弟子只许凌既安与白荼同进,不许其他人跟上。 他和凌既安在空旷的大殿上等了好一会儿,接着便有人来领着他们上到三层,穿过水镜,来到了另一方天地。 在他们眼前,是一片碧绿的湖水,池塘的另一边,依着青山建了座亭子,亭子三面垂有薄青色纱帘,旁边栽种了一株梨树,满树梨花如雪,含香清幽。 亭子中央,正坐着天星阁阁主。白荼与凌既安对视一眼,接着便以同样的手势,抬指捏诀,水面出现了两条石板路,他们并肩走过去,以江湖规矩,向阁主行了礼。 一阵和煦的风拂来,阁主一抬指,“坐吧。” 白荼看了一眼凌既安,见后者颔首,于是乖乖跟着坐了下来。白荼有很多话想问,可一见到这阁主,又觉得不好太过唐突,忍了又忍,整只兔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手心都是汗。 “你是想问右护法的事?” 白荼“嗯”了一声,见阁主双眼以绸带遮挡,恐怕他不能看出自己的急迫,又补充了两个字,“对的!” 天地微有变色,凌既安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眉峰压低,下颌绷紧,警惕地望着眼前的人。 阁主漫不经心道:“你可知我是谁?” 这显然不是个简单的问题,白荼愣神片刻,忽地,周遭和煦的春风变得寒冷刺骨,他还未答,凌既安就先攥住了他的手腕,为他除去四周寒气,剑灵眼神一凛,带着质疑的目光看向阁主。 漫长的沉默过后,阁主先开了口,“你父亲白桓原是我的得意门生,二十五年前,他携我独女私奔,谁料再相见,竟变尸骨一具。” 阁主稍稍抬头,似在眺望天际,也正是这个时候,白荼忽然注意到有几条小疤痕从绸带的下摆露了出来,按照走势,这些伤口应当交错着,遍布在阁主的眼睛上。 他不安地握住了凌既安伸来的手。 只听阁主又道:“我用聚魂灯收集了她的魂魄,为她重塑肉身。” 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白荼怔在原地,久久未语。 随着一声叹息,寒风褪尽,湖水中央显出一座玉台,白荼的母亲独坐其中,双眸紧闭。 阁主重新将视线放平,他虽双目失明,但凭着强大的妖力,能够“看”清眼前的一切,能够“看”到白荼与凌既安紧紧相握的手,“看”到那张与自己女儿有几分相像的面容。 白桓带兰昭逃跑,他自是气愤的,可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平生最疼爱的女儿又死过一回,再多的怨气也该散了。 他继续说道:“我有誓言在身,不得踏出天星阁半步,你今既找至此处,那我问你,此事是谁干的?” 白荼点明了掌门和裴怀的名字,又补充道:“此事全系他二人所为,与灵浩宗其余弟子皆无关。” 听到这两个名字,阁主一时久默无言,倘若换作他人,他大可直接借此机会,把对方困在天星阁,剥皮抽筋,大卸八块。 偏偏…… 是裴皓的弟弟和师兄。 整件事恐怕与“裴皓”这个名字也脱不了干系。 自从身份挑明,白荼就有点怕对方,虽说有一层亲缘关系在,但这阁主明显对他父亲不满,有迁怒之意,白荼不想惹他生气,毕竟自己还没把魇玉拿到手,见对方一直不开口,白荼有些拿不准对方有什么打算。 一旁的凌既安察觉到了白荼的担忧,便出言问道:“阁主,白荼既然通过了考验,又已休整完毕,现在可否进行认主仪式?” “自然可以。”阁主顿了一顿,“你确定要选魇玉?它性情可不温和,免不了要与你大动干戈。” 魇玉,阁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忽然明白白荼想要做什么了。 白荼鼓足勇气,回答:“我不怕。” “倒有几分像我女儿。”阁主轻声说了一句,语气柔和了几分,他一抬指,梨花树下一条赤色通道向前延伸,“去吧。” 白荼起身谢过,带着凌既安顺着通道向前走。 和试炼一样,要想获得法器的认可,需要依靠白荼的力量,凌既安身为剑灵,与法器一样出于同源,相互之间是竞争关系,法器不会认另一样法器为主。 但魔剑已认白荼为主,本身就是白荼力量的一部分,认主仪式里,凌既安可以出手相助,但要真正驯服魇玉,还需要白荼展现出令魇玉信服的力量。 白荼将手掌贴近胸口,那里存放有凌既安为他拍下的凝神丹。 他深吸一口气,问凌既安,“倘若它实在不听话,该怎么办?” 凌既安目光锐利,语气坚定,“那就打碎它。” 白荼:“?” 第31章 真言 凌既安解释道:“温和的法器有温和的办法, 像魇玉这样的烈性法器,最好的办法就是打服它,打到它快要碎掉, 它总会服气的。”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别陷入它所编织的幻境里。” “不过放心。”凌既安揉了揉小兔脑袋,“魇玉不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白荼点了点头, 听了凌既安这番话, 他忽然有些兴奋。他刚有新的领悟,妖力也有了增长, 正是迫不及待想试一试自身实力的时候。 于是摩拳擦掌,站到了通道的终点。 此处一片虚无, 除了脚下通道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以外, 其余皆是深不可测的黑暗。他们站定不动, 静候了一会儿, 待到视线明亮一些,注意到他们的面前伫立着一道矮石柱, 上面静放着一个通体漆黑的玉环, 约巴掌大小,环身刻有古老繁杂的图纹,正对着白荼、凌既安的方向,魇玉上刻有一只诡异的眼睛,竖状瞳孔隐隐泛着红光。 白荼警惕地走近,试图将魇玉拿起, 然指尖还未触及,强大的冲击力自魇玉所在处向外扩散,白荼抬掌抵之,可那冲击力实在太强, 幸而被凌既安稳稳扶住,才不至于狼狈倒地。 这法器确实不简单。 但对方摆他一道,他自要还对方一掌,白荼抬掌起势,朝着那石柱一掌挥出。掌风强劲,轰的一声巨响,石柱碎成粉末,魇玉浮于半空,闪了又闪,透着浓浓的不高兴。 它朝着白荼飞来,白荼的一只手被凌既安握住,等魇玉及至身前,凌既安抬手以魔气缠着,顺势拉着白荼转了一圈,把魇玉扔飞出去,白荼顺势往嘴里塞了一颗凝神丹,待到方向归正,白荼冷着脸又挥出一掌,又是“轰”的一声响,正中魇玉。 魇玉摔到地上,轱辘轱辘转了好几圈。 没碎。 他与凌既安配合着,魇玉拿白荼没有办法,它发动的攻击,全都被凌既安给轻飘飘地化解,反倒是白荼的攻击,一样不落地全击在它身上。 它很生气。 密密麻麻的红点汇聚着,浑浊的血色一点点侵吞着原本的墨色,最后,它变成了一块血玉。 第36章 白荼指尖一顿,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一天,遍地大火,血流成河,他的父母倒在他的面前,年幼的他在发抖、痛哭,而裴怀立在他的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灵力捆住他的四肢,裴怀冷漠地抬起手来,于白荼的眉心一点,接着轻轻向后一拉,赤色光点浮于裴怀的掌心。 那是他的记忆,还有他的妖力。 接着场景一换,变成了竹林,他被裴怀抱在怀中,细细亲吻—— “滚开!!” 强大的妖力四散开来,白荼赤瞳银发,掌心向前摊开,猛地一抓,赤红妖力包裹住那块血玉,力道越来越紧。 属于血玉的力量在不断地反抗,源源不断地编织着幻境。 一会儿是尸山血海,一会儿是竹林缠绵,眼见这两样都不再生效,魇玉换了另一种方式,它开始编织“未来”,让白荼看到另一种可能性——在那个未来里,凌既安离开了他,重新变为一柄死气沉沉的剑,他看到福来为他而战死,他被裴怀带回竹林,又一次躺在石床上,被剖开心脏,他死了,可一切都没有重来,他还看到裴怀后来过得很好,很幸福。 魇玉告诉他,时间重启的根本在于裴怀而不在于他,他的死是无关紧要的,他为了裴怀的计划而死,是理所当然的。 但这些所谓的梦境和真相,并没有使白荼手上的力道减弱半分,他依旧死死地控制着魇玉,大有同归于尽之态。 空间隐隐有了崩裂的前兆。 魇玉慌了一瞬,继而改变思路,编织一些美梦塞入白荼的大脑里,可这些也同样没能让白荼松开手。 最开始白荼能不惜以生命为代价凝出利刃来杀掉裴怀,那么现在他也真的能不惜一切代价毁了魇玉。 反正,有凌既安在。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魇玉编织的幻境仍不起一丝作用,它意识倘若白荼无法得到它,从而毁掉它,也并没有破坏天星阁的规则。旁的人或许会忌惮天星阁,但白荼没有宗门,不是世家,他没有那么多的顾虑。 强烈的不甘与惊惧交织在一起。 与此同时,在白荼的身后,凌既安浑身散发着骇人的黑气,他的一双眼睛被墨色浸染,诡异又危险。 如果说刚才只是闹着玩,那么现在,魇玉则切切实实地感觉到了危险,感觉到了白荼身上传来的愤怒,以及被白荼的愤怒所牵引出来的,源于凌既安的杀意。 ——这两个疯子是真想要毁了它! 那个散发黑气的大魔头缓缓抬起了手,掌心魔气汇聚,然后倏地冲了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魇玉一个滑跪,收了所有神通,重新变回黑玉,向白荼发出了友善的信号。 虽然凌既安很可怕,但说到底,它之所以屈服,还是因为白荼居然破了它的幻境,那个“滚开”二字,气势很足,声音好听,它很喜欢。 更何况…… 它在白荼记忆里读取到了十分浓烈的恨意,和一些有趣的事情。 它非常喜欢! 它缓缓飞至白荼身前,后者摊开掌心,它便乖巧地落了上去,任凭白荼在它的身上打下烙印。 它迫不及待地要大干一场! 它期待地“注视”着它的新主人,然后下一秒,它被这位新主人扔进了百宝囊里。 魇玉:“……” - 魇玉虽认了主,但仍桀骜不驯,好在白荼对它的归顺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对于白荼来说,魇玉就是一次性用品。 他有更好的武器。 那些武器甚至无需白荼开口,就会贴心地替他解决所有麻烦。对比起来,魇玉真不够看的。 高阶法器有被夺走的危机,因此在做出选择的时候,不会公布。除了凌既安、福来和天星阁之外的人,都不会知晓。 他们从通道复返时,都已恢复正常,阁主仍坐在亭子中,似乎他们此去并不长久,见白荼出来,他问:“现在可是要去找裴怀?” “是。” 那阁主沉吟片刻,问:“可需要我帮忙吗?” 白荼礼貌拒绝了阁主的好意。 他在进行认主仪式之前,就敏锐地注意到了阁主眼里的为难和挣扎,而从凌既安口中,也得知了阁主的一双眼睛,正是百年前仙魔大战之中所受的伤。 石洞里的那个男人…… 想来和天星阁阁主也有不小的交情。 要解决裴怀,他和凌既安、福来足以,不求旁人相助,只求旁人别相阻。 他和凌既安告别阁主,顺着来时路离开此处。 就在白荼快要踏出水镜的时候,一道金光飞来,环住他的手腕,变成一枚金镯子,片刻后与原本的通云木镯奇妙地合为一体,金纹缠绕其侧。 阁主没有多说什么,甚至不给白荼开口的机会,就驭之灵力,将他们轻轻向水镜的方位一推,送他们离开。 他们刚出天星阁,师笪和福来就迎了上来。白荼是最后一个拿到法器的人,他的出现,就意味着交易期已经结束,他们现在去找裴怀算账,也不算违反天星阁规定。 小部分不愿掺合这事的宗门已经离开,但大部分还留在城中,一半是为了看戏,一半则秉承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原则,想坐收渔翁得利。 毕竟不管是魔剑,还是白荼,都是极有诱惑力的东西。 要找到裴怀并不难,这人明知白荼此番来天星阁,就是为了找到对付他的法器,却仍不躲不避。 他就坐城中最豪华的茶楼当中,四周空旷,没人愿意凑近,以免真打起来,被误伤。但十米之外则聚集了不少人,这个位置能在他们在危险发生时,及时避开。 二楼是最佳观赏位,也站了不少人。 见白荼走近,裴怀握着茶杯的手一顿,抬眸望去,从白荼的眼神里已找不到以往的半分情谊,而在白荼的身后,他的另一位弟子,也同样选择了远离他。 少年身姿挺拔,步履轻盈,恰似山间明月,晴日白雪。不多时,他在裴怀面前停住脚,“当日裴仙尊说,或许魔剑窜改了我的记忆,今有真言镜在,可敢一试?” 裴怀不舍地望着白荼的眉眼,淡淡点了头。 一旁,师笪掌心一转,一面古铜镜于他手心浮现,师笪以灵力驭之,使其落在凌既安的手里。 白荼问:“你可曾窜改过我的记忆?” “不曾。” 镜面清亮,如一汪清泉。 “你可有害我之心?” 凌既安坚定答道:“此生绝无害你之意。” 真言镜依旧清亮,表明凌既安这话没有半分虚假。真言镜浮至半空,接着又落至裴怀身前,裴怀久久未接,茶楼内窃窃私语不断。 “他先前不是同意一试吗?怎的又不接?” “那剑灵既是真心实意,恐怕这裴仙尊就是虚情假意了,他不敢接也实属正常。” “做弟子的反来逼问师尊,真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 “哪里来的老顽固?当师父做了错事,就不许弟子点出?何况我听说了,他们之间可有血海深仇!” “是啊,既有血海深仇,又谈何师徒情分?我看那裴怀恐怕不是什么好人。” “……” 白荼目光直逼裴怀,正欲开口,就见裴怀终于抬手,接下了那面真言镜。白荼冷声道:“你封印我的记忆,抽走我的妖力,可有其事?” “有。” “你屠我全族,可有其事?” “有。” 两问一出,满座皆惊,他们伸长脖子往前看,只见镜中依旧明亮。事到如今,白荼也无甚可问,点明剖心之事,只会让他陷入危机。 他刚要拿回真言镜,就见裴怀手往后一躲,避开了白荼伸来的手,“你有话问我,我也有话问你,何不坐下,让我们趁机聊个清楚?” 裴怀手握铜镜,隔空取来一把椅子,送至白荼的身后。 白荼身后站着的三人皆神色不虞,警惕地看着裴怀,以防这人有些什么小动作。白荼倒好奇裴怀死到临头,还要做什么,干脆坐了下来,与裴怀各执铜镜一端。 裴怀沉声问:“你很在意‘我会杀了你’这件事?” “我不在意。” 铜镜浑浊,白荼五指不由收紧,对上裴怀的眼神,心里更觉不满,可真言镜前,容不得谎言,他咬了咬牙,道:“我在意。” 铜镜复清明。 “一开始带你回灵浩宗,确实别有所图,后来朝夕相处,心生不忍。白荼,自你十三岁后,我再没生过要你死的心思。” 白荼望向铜镜,见到那镜子清透,心生困惑。 但他定了定心神,冷冷道:“别忘了你与我之间,还隔着我全族的仇恨。” 第37章 “我所要救之人,惠及全天下。那日若不是你族人拼尽全力阻拦,我无需做到那个地步。”裴怀顿了顿,“我愿意补救。” 白荼一字一顿道:“不、需、要。” “那倘若我说,你父亲的魂魄还拘于灵浩宗内未散呢?”裴怀这句话用了传音入密,除他与白荼之外,再无第三人能听见。 他看着白荼渐渐变红的双眸,心里蔓起无奈与悲哀,可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只能用尽全力握在手里。 于是确认道:“这样你也不需要吗?” 第32章 心脏 白荼忍无可忍, 一把掀翻真言镜,起身抬腿,踹向面前的方桌, 裴怀预料到他有此动作, 连人带椅挪至一旁,顺势接住真言镜, 扔回师笪怀里。 方桌砸向戏台, 四分五裂。 师笪与凌既安一左一右立在白荼身侧,福来无处可插, 左看右看,然后把师笪挤开, 自己站在白荼的左边, 从百宝囊中取出双刀, 摆好战斗姿势。 被挤开, 师笪也不恼,他知道这茶楼便是战场, 于是抬手设下结界, 不许灵浩宗的任何人出去。 在裴怀的周围,也出现了六名灵浩宗的弟子。 裴怀还有话想说,白荼却并不想听,事到如今,裴怀还在为自己做过的事寻一个借口,说他剖白荼的心, 是为救一个圣人,说他屠了白荼的全族,是因为他们挡了他的路…… 白荼再没见过比裴怀还要令他恶心至极的人。 他凝剑向前刺去,自有凌既安三人替他挡住那六名弟子, 不会有人来打扰他和裴怀的对决。 裴怀只是躲闪,并不还击。 重生之初,白荼在裴怀没有防备之际刺杀过对方,可一旦双方都作了准备,即便白荼拿回了妖力,领悟了剑意,还是没办法轻易杀死裴怀。 “小兔,如果说最初是欺骗,那之后的十年,还不够证明我的真心吗?”裴怀的灵力缠绕上白荼手里的剑,倏然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我做错了事,我承认,也愿意弥补,为什么不能看在那十年的份上,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白荼松了手,魔剑倏然爆发一股骇人气势,震碎了裴怀缠绕在上的灵力,重新飞回白荼手里。 除了灵浩宗的四名弟子之外,另有一些人按捺不住,也下了场,与凌既安缠斗着。他们的举动引来了更多人的不满,但一动而牵全身,他们看不惯灵浩宗,也不想去帮萍水相逢的白荼四人,最后只得皱紧眉头,在脑海里记下眼前一切,等出了城,再大肆宣扬,广为传播。 白荼拉开了与裴怀的距离之后,分神往凌既安那儿看了一眼。作为他们之中的最强战力,缠着凌既安的人也特别多。 他这一眼让裴怀冷了脸。 裴怀抬手唤出本命剑,头一次主动地朝白荼挥来,剑与剑相撞,发出刺耳的锵锵声。 他自认为从前做的错事尚有补救的余地,待到复活了白荼的族人,白荼会原谅他的。 至于剖心一事,不过梦一场,还未发生,怎能当真? 只有…… 只有白荼爱上凌既安一事,实在让他又妒又恼! 虽说他们成为道侣只有两年,但毕竟在此之前相处了八年,白荼敬他,爱他,总是乖乖待在他的身边,凭什么凌既安只出现了不到一年,就让白荼移了情? 裴怀不想与白荼正面对战,余光转到了另一边的凌既安身上,正要飞奔过去,横空一剑斩来,生生拦住了裴怀的去路。 白荼使出连招,剑影不断,步步紧逼,竟让裴怀不能前近半分。 “嚯,居然拦住了,这小妖也算有两下子。” “不是说小妖天资不高,修炼不成吗?这看着也不像啊。” “他能接右护法十招,这也能叫废物的话,那我们算什么?” “他有剑灵相助,能接十招有什么稀奇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与右护法对招时那剑灵可不许现身。” “那……那也是占了有一把好剑的好处。” “嘁,那你还占了修炼百年的好处,占了吃过上百颗灵丹的好处呢。” “你是不是找死!” “诶诶,别吵了别吵了,快看,那裴仙尊恐怕要恼了。” 如他们所言,裴怀确实恼极,白荼此剑明摆了是护着凌既安,他也由此明白,不先解决白荼,是不行的。 与其在与凌既安交锋时误伤白荼,倒不如先限制了白荼的行动,将对方安置在一旁。 裴怀毕竟有数百年修为,认真起来,白荼并不是他的对手。可要裴怀就这样限制他的自由,白荼自是不愿,好在凌既安这段时间给他搜罗了不少的法宝,拿来缠住裴怀正正好。 另一边,师笪与福来身上都挂了不少彩,但他们击败的敌手也不少。天星阁处理伤者的速度很快,一旦他们昏迷倒地,就扔出城外,因此地面躺“尸”不多,并不拥挤。 不过天星阁也偶有失手,会把还有余力的宗门长老给扔出城去。这些人连骂骂咧咧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混战之中,谁谁谁又消失了。 凌既安倒还衣着完整,衣角不见脏半分,他一边将冲上来的弟子踢飞,一边分神去控制魔剑,护白荼平安。 战场渐渐波及到了二楼,幸好一半的人都被扔出了城。茶楼慢慢空旷起来。 茶楼掌柜早在战场开始之初,就收了一些贵重物品,剩下的全是桌椅板凳,砸了也不费几个钱之物。 缠斗得久了,白荼有落下风之势,他拉开与裴怀的距离,以剑撑地,轻轻喘着气。 裴怀自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灵力化鞭甩了过来,却见二楼飞来一把骨扇,替白荼挡住了这灵鞭。 一名约莫十岁左右的女童坐在二楼栏杆处,轻轻晃着腿,“一群老的,欺负四个小的,好不要脸。” 一百二十多岁的福来把敌人一拳打飞之后,恰好听到了女孩这话,顿时不解地挠了挠脸。 ……小的,他也算吗? 但容不得福来多想,又有人不要命的凑了过来,他抡着双刀重新加入战场。 而这会儿功夫,女孩从二楼一跃而下,落在了裴怀与白荼中间,骨扇重新回到她的手中,化为利刃。紧随着她而来的,还有一名冷面少年,楼上有人识得他们二人,出言道:“这是别人师徒之间的事,你兄妹二人凑什么热闹?” “别人加入战局,你怎么不说这话?只许人帮这位裴、大、仙、尊,不许人帮那白小公子?” 楼上那人冷笑一声,不再多言。 有了这兄妹二人相助,白荼得有片刻喘息,他趁着空隙,向这二人说道:“多谢妹妹。” 那女孩弯了眉眼,“叫我妹妹?我200岁,你几岁?” “……20岁。” 女孩弯腰躲过迎面而来的风刃,“那还不快快改口。” “多谢姐姐。” “乖孩子。” “……” 闹了一个大笑话,白荼也不再多言,裴怀面对他时,尚会手下留情,对这兄妹则处处逼紧,脸色也愈发阴沉。 半个时辰之后,白荼吞了几颗聚灵丹,接着用妖力轻轻一推,把受了伤的兄妹二人送出了茶楼,他们还要再进来,就见凌既安已解决了那些小喽啰,护在白荼身前。 她兄长将她扶住,去寻了处安全之地,替她疗伤。 激战之下,凌既安体内魔性又有收不住之势,他的双眼再次变得漆黑,唯有中央有一道若有似无的金色竖线。 裴怀抹去唇角血迹,不知何时起,他变成了孤身一人。那些觊觎魔剑、白荼的人,也稍稍收了心思,方才那一战,他们看得很清楚——魔剑比传闻中的更加暴戾凶残,而那白荼,也并传闻中那样手无缚鸡之力。 要想将这二样占为己有,不是易事。 他们见裴怀大势已去,又不想与魔为伍,只好要么旁观,要么识趣离去。 裴怀笑了笑,“小荼,你我分别数月,倒不曾想,你进步如此之大。” 虽唇带笑意,白荼却不难看出裴怀眼底一片冰凉。这人只愿自己做他的笼中兔,不愿自己学有所成,尤其是还是在他人的带领下。 白荼侧身立于凌既安身后,适时抬眸望凌既安一眼。 有了对比,更衬出凌既安的好来。 这一路以来,凌既安教他的实在太多。 只是不由白荼多想,裴怀眼中恨怼更浓,提剑向凌既安刺来,二人缠斗,剑矢相撞,铮铮连响,茶楼遭到大规模破坏,但不过片刻功夫就会恢复原样,就连断裂的支柱也会在下一秒重新拔地而起。 凌既安吸纳剑冢里所有名剑的力量,修为不下百年,后来又吸收了不少追杀他们的修真者的功力,更是大有增长。几十个回合后,他手里魔剑干脆利落地刺入裴怀胸口,而后猛地向下一划。 第38章 须臾间,一颗温热的、鲜血淋漓的心脏落在了地上。 ——那是裴怀欠白荼的。 只见裴怀的胸口源源不断地涌出鲜血,后又失力地双膝跪地,他的视线定格在不远处的白荼身上。 直到咽气,那目光都没有挪开半分。 第33章 结局 就在白荼盯着那颗心脏失神之际, 空间扭曲,时光回溯,一切又回到了一炷香功夫之前, 他刚将那兄妹二人送出茶楼, 凌既安解决了其余人,护在白荼身前。 裴怀完完整整地站在他们不远处。 从白荼的角度, 瞧不见身前凌既安的表情, 但对方的不满,通过“啧”的一声, 很好地传达了出来。 明明自己也觉得很不痛快,但不知为何, 听到凌既安这一声动静, 白荼下意识勾了勾唇角。 不过那笑意来得快, 去得也快。 白荼将右手背至身后, 召出百宝囊中的魇玉,等待时机。 在凌既安与裴怀打斗的途中, 白荼将自身妖力全数注入魇玉之中, 像魇玉这样的高阶法器,其主人的上限越高,它的上限便也就越高,有了白荼的妖力作为加成,魇玉所编织的幻境就会比认主仪式对上他时更强。 几十个回合过后,剑灵察觉时机已到, 侧身闪远,白荼便是此时朝着裴怀掷出手中法器。 巨大幻网霎那间如阴云般笼罩下来—— 裴怀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刚将白荼带入灵浩宗的日子。 他心知自己杀了白荼全族,与这孩子之间隔有血海深仇, 再者他带回白荼,只不过是为了那颗心脏,他不该对白荼生出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好感。可失了记忆之后,白荼太乖了,那对圆圆的杏眼总是好奇地、小心地望着他,平白让人不住心软。 就是那样懵懂清澈的眼神,让裴怀的良知恢复几分,他决意收白荼为徒,带回竹林里去,亲自监管、喂养。 小兔子纯真善良,养熟了以后,当真越发依赖于他。 甚至是…… 爱上他。 他听闻兔子护食得紧,叼了干草零嘴,就会先跑得远远的,以免食物被夺。但白荼却相反,白荼会直往他怀里钻,倒好似他的怀抱才是什么安全地带,是一个能够让白荼安心享用美食的地方。 到了冬天,小兔子白白的一团,他去哪儿,白荼就要跟到哪儿,“裴怀,抱我!” 小兔怕冷,而他一介修真者,有灵力运转周身,自是温暖。 他没办法拒绝一只小兔子。 感情在什么时候变了质,裴怀自己也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对白荼的占有欲日渐愈深,最后甚至他病态到了,不愿让白荼同别人多说一个字的程度。 他享受白荼一心一意爱着他的感觉。 光阴荏苒,十年不过眨眼之间。 剖心一事不得不做,但他也不想要白荼死去,他花数年钻研,终于寻得一两全之策——剖心之后,再为白荼重塑一颗心脏。 他要救得兄长,但也不想牺牲白荼。 幻境里的甜蜜画面一转,变成了剑冢上空,他看见剑灵怀抱白荼,轻轻一吻,这人向他投来挑衅的一眼。仿佛在说:有我在,便没有你什么事了。 他看见了白荼眼底的愕然。 可是也看见了白荼下意识攥着剑灵衣角的五指。 记忆没了,但本能还在。裴怀惊惧,只觉有什么东西要从指缝间溜走,他伸手欲夺,到头来却什么也没抓住。 耳畔接连不断响起白荼的声音。 “裴怀,你真恶心!” “离我远点!” “别碰我,滚开!” 声音似从四面八方围绕而来,死死地缠住裴怀,他想张口解释,想要对方闭嘴,可是一时竟哑,无法言语。 他心里怒极,明白这是幻境,想要奋力挣开,忽见面前停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周遭景物也变成了他们生活过十年的那片竹林。 白荼一袭白衣胜雪,那双杏眼遥遥向他望来,藏着令人疼惜的委屈,不多时,便有两行清泪顺着白荼的脸颊落下。 裴怀心中一痛,想要将人揽至怀中,好生安慰,可他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白荼哭红了眼。 下一秒,白荼的眼神有了变化,委屈尽数褪去,变成深深怨恨。白荼手持利剑,猛地向裴怀刺来,没有半分犹豫,直直扎进裴怀的心脏。 属于白荼的滔天恨意如血盆大口般吞噬着裴怀,爱人手中利剑一寸寸穿透他的身体。 片刻,白荼拔剑后退,鲜血淋漓,染红白荼的衣衫。 裴怀忽觉脸上湿润一片,分不清是血是泪。 他的眼前又多出了一道身影,凌既安伸手揽住白荼的腰,低声安抚着气得发抖的小兔,“别怕,有我护你。” 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映在裴怀眼中,他见白荼果真在这柔声细语之中,放松下来,身子也不由往凌既安的方向靠了靠。 裴怀气红了眼,“我要杀了你!!” 他挥剑斩去,落了空。再抬眸,又见凌既安揽着白荼远在百步之外,这一次,凌既安捧着白荼的脸,在白荼的眉心落一吻,裴怀追去,又斩空,凌既安抱着白荼又出现在别处,吻落在白荼的鼻尖。 接下来无论裴怀如何想杀了凌既安,场景都在时时刻刻变幻,他始终追不到,斩不尽这泡影。 周遭场景一变再变。 最后竟变成了一间婚房,隔着落下的床幔,依稀可见交叠的声音,和难抑的喘息。 散落在裴怀脚边的,是红色的婚服。 灵力四散爆开,入目所见,处处化为飞灰,长剑刺进床幔之中,意图割破那歹人的喉咙。裴怀上前一步,挑开床幔,正欲伸手将白荼拽回,可床上哪有半点人影。 裴怀一回头,又见白荼远远站着,一脸悲恸地望着他。裴怀向前一步,白荼便后退一步,他手足无措,“小荼,你……你听我解释。” “你杀我父母,屠我族人,现在竟又来割破我未婚夫的喉咙。”白荼含泪道,“裴怀,你到底要杀多少人才算够?” “我,我……”裴怀伸出双手,就见手上沾满血腥,他欲擦拭干净,可那血就像是粘在双手一般,无论如何也擦不干净。 黏稠的,恶心的,很多人的血液粘在他的皮肤上,甩不掉,擦不净。 他局促地立在原地。 他忽然又见白荼的身前多了两道身影,正是白荼的父母。他们二人挡在白荼面前,将白荼护于身后,眼神凌厉地看着他。 渐渐地,挡在白荼身前的人影越来越多,粗略一数,竟不下百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皆是山谷里居住的,白荼的族人。 有这些人挡着,裴怀与白荼之间的距离相隔竟越来越远。 他欲向前,便有烈火冲天,灼痛了他的双眼。他再不能从人群中看见白荼,但他清楚地知道白荼就在这些人的身后,他们以身体为墙,将他和白荼隔得远远的。 白荼的族人皆两行血泪,向裴怀怒目而视,一声高过一声地喊道:“滚开!” “滚开!!” “你这个杀人犯!离白荼远点!!滚!!!” 最后,凌既安出现在人群最前,他抬起手,剑尖直逼裴怀喉管,“看清了吗?这便是你与白荼之间相隔的人命。你有何脸面,竟还妄想与他重修旧好?” “我会弥补……” “你得先做了,才有求得原谅的资格。”凌既安,“不过很可惜,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你就这样——” “继续脏臭下去吧。” 剑灵手里长剑落下,削去裴怀双臂,鲜血落了一地。 茶楼的对战进入了终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中央空地的裴怀身上,他双臂被削,血流如注,神色颠狂,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上一秒还跪地求原谅,下一秒又怒吼着要杀人。 ——裴怀疯了,疯得可怕。 众人听着疯了的裴怀细数往日做过的桩桩恶事,又是嫌恶又瞧不起,他们接连后退几步,或是谴责或是惊疑不定且恐惧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清楚造成这一结果的,赫然就是那个凶名在外的魇玉。 害怕的人大有,但眼红的人也不少。可平心而论,他们不觉得自己比裴怀强多少,更不觉得自己能战胜剑灵,贸然上前只会换来一个和裴怀一样的下场。 和平,短暂降临,没人敢动手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荼等人拖着裴怀离开。 - 无名山,石洞内。 魔气凝结而成的锁链牢牢地捆住了一个双臂尽失,蓬头垢面,一脸疯样的男子,他又哭又笑,不时喃喃着“小荼,对不起”,偶尔又发了疯地嘶吼着,说要杀了凌既安。 第39章 通体血红的宝玉被镶嵌在法阵的中央,尽职尽责地折磨着那名囚徒,每当他愤恨欲死,宝玉就会给他看一些甜蜜的回忆,而当他沉溺于欢乐往昔,宝玉就要编织令他痛苦不堪的幻境,刺激着他。 魇玉觉得甚为有趣,干脆一分为二,一半留在这石洞中,待上数十年时光,好好地招待这位“客人”,另一半则跟随它的主人白荼开启“浪迹天涯”的生活。 白荼站在山角,耳畔清风拂过,伴随着阵阵花香。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藏在半山腰的石洞,阵法掩去石洞的入口,让人再寻不得,除了他和凌既安之外,谁也进不去。 “放心吧。”凌既安顺着白荼的视线望去,随后试探性地,用指尖碰了碰白荼的手指,见后者不躲不闪,便大着胆握住那只白皙的手,“他逃不掉,也死不了。” “嗯。”白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见凌既安身子绷直,透着浓浓的紧张,不由地一笑。 他用手指挤开凌既安的指缝,这个过程并不困难,甚至还不等他将手指完全插入凌既安的指缝,后者就主动完成了这一动作。 他们静候片刻,只见天际率先飞来三道身影,在那三人之后,更有一些密密黑点。不多时,师笪和福来停在了他们的身前,福来小跑到白荼的另一侧,师笪则望着白荼与凌既安紧扣的手怔神片刻,待回过神来,也走到了白荼的身畔。 右护法携百余名天星阁弟子,立于白荼身前,他们此行,便是要杀上灵浩宗去,杀了灵浩宗掌门,解救被拘的妖魂。 兰昭依旧记不得白荼是谁,但她似乎天然对白荼有好感,因此在视线相交的一瞬,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 她道:“我们出发吧。” 云雾散去,天朗气清。 白荼与凌既安十指紧扣,密不可分,共同向前走去。 -----------------------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感谢喜欢[猫爪] 暂定三个番外:杀上灵浩宗&加入天星阁,剑灵拐跑小兔,还有一个行走江湖收集族人魂魄。 番外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新开始了,基调会比较欢乐,不定时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