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佳替代品》 第1章 《最佳替代品》作者:叶栀酒【cp完结】 简介: 除了男朋友,我什么都不会和哥哥争 桀骜不驯渣苏感爆棚攻x不争不抢沉静内敛受 哥哥说,“我想要个弟弟。” 所以倪迁出生了。 爸爸妈妈告诉他,他要感谢哥哥,因为有哥哥才有他。 于是他不争不抢,穿哥哥不合尺码的衣服,玩哥哥厌倦的玩具,吃哥哥不喜欢的零食,连考试也要控制分数,不能比哥哥更高。 他活着,就是为了取悦哥哥,所有人都这样说,十五岁之前,连他自己也这么想。 直到某一天,他看见哥哥的男朋友。 男人高大帅气,买给哥哥的东西也会带给他一份。 是新的,不是哥哥不要的。 “迁迁,你和你哥哥不一样。” * “你爱他吗?” “还好吧,他比较爱我。” “那你爱我吗?” 倪迁把手缩进袖子,垂着头,声音很轻。 付西饶隔着帽子揉揉他的头,“迁迁,你觉得呢?” 倪迁能怎么觉得呢? 他觉得这一次他应该争一争。 敲黑板:阅读本文需要耐心!第一段文案只是受十八岁以前的视角! 攻从头到尾都宠受,与哥哥也没发生过关系。 替嫁+先婚后爱+追妻+情敌变情人 标签:换受、攻坏坏的、受呆呆的、互相治愈、共同进步 第1章 半根熄灭的烟 九月的北城已经隐隐有了变冷的迹象。 倪迁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枯树枝,好像要被吹断了,又直起来,快被吹断,再直起来。 盯了一会儿眼睛发酸,倪迁眨眨眼,从旁边一摞厚厚的书里抽出随便一本,翻开还没学到的那一页预习。 其实是完全学不进去的,因为外面太热闹了,整个家里都洋溢着欢声笑语,只有他卧室这几平米大的地方分外安静。 甚至静得有点多余。 今天是倪星的十八岁生日,家里来了不少亲戚,还有倪京和黎小君的朋友。 他们都来庆祝倪星的成人礼,而倪迁——倪星的亲弟弟,此刻像一个局外人窝在卧室,没人记得他,没人在意他,他在这个家里除了让哥哥快乐,似乎就没有任何用处,而现在,倪星非常快乐,他收到数不清的、厚厚的红包,和许多价值不菲的礼物,此刻他并不需要倪迁这个弟弟。 事实上,在这个家里,倪迁一直都像个局外人,他并不懂爸妈为什么会这样偏心倪星。 但他知道,倪星为什么叫倪星,因为黎小君和倪京想让他像星星一样璀璨。 至于自己为什么叫倪迁,大概是出生那年家里恰好拆迁,于是他叫倪迁,纪念家里变成暴发户的那一年。 倪迁的眼睛还停留在书上,书页却很久没翻过,他的思绪又飘远了。 他在想:可是这几年天上看不见星星了,就算看得见星星,天上那么多颗哪一颗能是特别的呢?但他家拆迁确实是现在如此飞黄腾达的最重要原因,并且倪京和黎小君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么大馅饼砸头上了。 嗯…… 倪迁叹口气,这都是他安慰自己的借口,他很清楚,他的出生就是因为哥哥,哥哥两岁时随口一句:“妈妈我想要个弟弟。”于是他便出生了。 从他呱呱坠地那一刻起,他的使命就是取悦哥哥。 他只能穿哥哥不要的衣服,玩哥哥玩腻的玩具,好吃的要让哥哥先吃,零花钱也比哥哥少很多——虽然倪京和黎小君现在非常有钱,但是倪迁并没有多少零花钱,当然他哥哥有很多,多到他数不清数目。 他不需要钱,他只需要在任何倪星需要他的时候迅速出现。 比如倪星逃课去网吧,他在课上收到倪星的消息,让他送五杯奶茶去网吧。 于是他只能借着去卫生间偷溜出校门,用自己本就微薄的零花钱,买几杯他从不舍得喝的奶茶,气喘吁吁一路小跑送去网吧。 然后眼看着倪星一行人早就点好了他见都没见过的“星爸爸”。 倪星看着他,表情并不意外,但是说出来的话仿佛他很震惊:“天呢迁迁,我的小傻子,你怎么真的来了?” 他目光向下瞟着,看着倪迁怀里拥挤的五杯奶茶,轻描淡写:“扔了吧,都不冰了。” 倪迁承认他很生气,但是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在倪星捉弄他之后把气吞进肚子里窝囊地说一声“好”。 但是这一次,他吞进去的不只是气——还有五杯奶茶。 他坐在网吧门口的台阶上,肚子都喝得鼓起来,他不信那“星什么”比这奶茶还好喝,但是喝太多冰的会狠狠拉肚子这件事他是信了。 晚上吃饭时捂着肚子狂奔进厕所,黎小君不甚在意,平静地表达疑惑:“这是咋了?” 倪星头也不抬,“没吃饱去加餐了吧。” “迁迁?出来吃饭。” 终于有人敲响房门,实际上饭局已经开始半小时。 倪迁闷闷地“哦”了一声,开门出去,没人和他打招呼,他安安静静坐在角落扒拉着碗里的饭,偶尔抬头,看见分外精致的蛋糕,蜡烛是“1”和“8”的样子。 他只看了一眼,觉得眼睛被灼了一下,迅速低下头去。 他从没过过生日,无人在意,就像没有人知道今天也是他十五岁的生日。 他出生的时候,黎小君激动万分。 “天呢,老二和星星一天生日!太巧了!” 也许她高兴的是以后两个孩子只用过一次生日吧,当然就算不在同一天,也不一定给他过生日。 他是谁啊?他可是倪星的仆人!一个肚子里生出来的奴隶用着放心。 过什么生日,没有倪星他哪来的生日。 呵。 倪迁快速吃好了饭,重新回到卧室,门关上的前一秒钟,他听见有人说:“你家老二怎么这么闷,不像星星,能说会道的。” 嗯对。 倪迁默默肯定。 饭局是半夜十二点准时散的,住家阿姨收拾着一片狼藉,黎小君和倪京坐在沙发上清点着礼物和红包,礼物全都堆在倪星专属的储物间,至于红包,现金凑个整,用微信转账给倪星。 而倪星,在饭局结束后片刻不想多等,穿了外套,“爸妈,西饶在门外,我去见他。” “小付来了?你怎么不让他进来吃饭?” “他不喜欢人多的场合,觉得难受,等我很久了我先出去。” “快去。” 倪星春风满面,推开门,付西饶蹲在院子对面的马路上,嘴里叼着根烟,吊儿郎当的。 倪星一路小跑,“宝宝,快让我抱抱。” 付西饶一只手接住撞进怀里的倪星,另一只手把烟拿出来,倪星被渡了一嘴的烟,眼睛都熏红了,却还撒娇,“你又这样。” 付西饶哼笑一声,“别装,倪星,你喜欢得要死。” 倪星红着脸转移话题,“你还没祝我生日快乐。” 付西饶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手表,“过了十二点了。” “那也要祝。”倪星佯装生气,付西饶只好道,“生日快乐,倪星。” 倪星这才满意,抓着付西饶的手,指腹摩挲付西饶手背的青筋,“对了,今天张叔叔送我一块手表,我没看清牌子,但是很漂亮,送给你。” 付西饶也不拒绝,“好啊。”随后把手抽出来,“我点根烟。” “别抽了。” 倪星小声道。 付西饶挑了下眉,并不言语,只是看着他,不足两秒,倪星就败下阵来,“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不管你。” 付西饶奖励性地搓了一下他的头发,“这才对。” 倪星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围着他转,唯独付西饶不是,于是他近乎狂热地爱上了付西饶。 他后来和付西饶说过他这个心理,他跪在地上,侧脸贴在付西饶腿上,他说:“好奇怪啊。” 付西饶拍拍他的脸,起身,“不奇怪,就是贱的。” 倪星痴迷地望着他完美身躯地背影,被骂了,却仍然甘之如饴。 付西饶沉默地抽烟,倪星两只脚轮番踏着地,也许是觉得太安静了,他开口:“我叫小傻子把表给你拿出来。” 付西饶眉心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他是你弟弟,别总这么叫他。” “知道啦——” 倪星不情不愿地拖长语调,使唤倪迁出来跑腿。 五分钟后,倪迁抱着一兜子首饰盒出来。 “你怎么抱这么多?” “我不知道你说的哪个。” “笨——那就都给你吧宝宝。” 付西饶摇头,“我不要这么多。” 说罢,他扬扬下巴,“倪迁?” 倪迁愣愣地抬头,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倪星男朋友的脸。 付西饶不是第一次见他,他却是第一次见付西饶。 第2章 “啊?” “你帮我选一个。” 付西饶很高,倪迁还没有拔个子,要仰着头看他,好帅的一张脸,帅得让人不禁问一句:“怎么有人能这么帅?” 怪不得倪星喜欢,便宜倪星了。 “我不会选。” “随便拿一个。” “哦……” 倪迁拿了一个纯黑的盒子递过去,“这个行吗?” 他抬头,眼眶红的——付西饶喜欢抽很呛的烟,很熏。 “行。”付西饶接过来。 “你都没看就行。”倪星似乎有些不太高兴,但还是打开盒子给付西饶换表。 “哪个都一样。” 倪迁看看他们两个,觉得自己不适合继续留着,于是悄无声息地跑了,进门之前,感觉今天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关紧了门,外面倪星有些疑惑地问:“烟呢?这么快就抽完了?” “嗯。” 付西饶淡淡“嗯”了一声,“我该走了。” “那好吧。” 倪星恋恋不舍,但也忍住没有留他。 付西饶又搓了一把他的头发,每次动作都不温柔,搓得他前后晃头。 付西饶走了就没回头,倪星看着他的背影,瞥见指尖半根明显没抽完的烟。 是灭掉的。 第2章 未散透的烟草味 倪星不解,他似乎从未见过付西饶只抽半根烟。 盯着付西饶高大的背影,他耸肩,恍然,笑意在脸上攀升,他站在原地笑出声,知道他不喜欢烟味儿,付西饶终于愿意为他熄灭了吗? 嘴硬心软的家伙。 和付西饶在一起一年,他仍如同热恋期的少年春心萌动,这点小小的发现足够他兴奋整晚。 真正成为一名成年人,倪星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献给付西饶。 其实这一年中他请求过数次,向付西饶表达他想要彻底被付西饶占有的想法,但付西饶每次都只是拍拍他的脸,指间还夹着烟,随着手上的动作烟灰扑簌簌落在他肩头,好笑地看着他,残忍道:“不行。” 他只当付西饶觉得他未成年,那现在他过了十八岁,总可以了吧。 倪星因为这点想法辗转反侧整宿没睡,他紧张,但也激动,虽然这听起来很轻浮,但他实在迫不及待。 早上六点,住家阿姨都还没起床做饭,倪星实在躺不住,他站在倪迁卧室门口,把门砸得很响。 倪迁被惊醒,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很不舒服,漂亮的眼睛还未完全睁开,干干净净的一张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不爽。 不用猜也知道外面吵人清梦的这位是谁,他迅速收拾好表情,开门。 “哥哥,怎么了?” 倪星一把揪过他的肩膀向前,捏得倪迁有点痛,倪迁被他推搡着走了几步,他才放手。 “和我一起整理一下,我要给西饶送些礼物。” 倪迁心里暗忖:别人送你的礼物再送给你男朋友,你男朋友会喜欢吗? 当然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沉默地按照倪星的指示把地上堆满的盒子分门别类,明明说“一起”,真正的劳动力却只有他一人。 倪京和黎小君起床听见储物间有声音,还以为家里进了贼,随手操起拖把扫把,凑过来一看里面竟是两个儿子。 一个站着,一个弯腰不知道在做什么。 黎小君好奇地探过头,“宝宝?怎么起这么早?” 倪迁当然知道这声“宝宝”叫的不是自己,很有自知之明地埋头苦干,头也没抬一下。 “整理一些西饶用得上的,给他送过去。” “好,快些吧,阿姨马上做好饭了。” “好的妈妈。” 倪京和黎小君走了,倪星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倪迁撅起来的屁股。 “快点儿。” 倪迁本就没吃早饭,又一直弯腰忙活,被他踢这一下,一个没站稳砸在前面的盒子上,眼前冒着雪花。 倪星不悦地“啧”了一声,嘴角向下一撇,“废物,我又没用力。” 倪迁缓过来,从地上爬起,仿佛没听见那一声“废物”。 “这个盒子砸坏了。” 倪星抱着胳膊,下巴一扬,手掌在地上随意划了一圈。 “罢了罢了,就这些,吃过饭你和我一起送过去。” “好。” 倪迁低着头,等倪星走了一会儿才出去,早餐也早就上桌了。 付西饶家离得不算很远,司机林叔开车送他们过去,没有倪星同行的时候,林叔从不会单独送他,这是倪京和黎小君也默许的。 但没关系,倪星爱睡懒觉,上学经常迟到,他骑自行车去不会迟到,还能锻炼身体。 车很快停在付西饶家门口。 “少爷,到了。” “林叔,您先回吧,我今天可能不回家了。 倪迁不知道倪星为什么不回家,也不关心,但他要回家,眼看着林叔干脆地把车开走,他摸摸干瘪的裤兜,心想一会儿只能走回去了。 倪迁抱着大包小包跟在倪星身后,盒子高得快要挡住视线,他走得很慢,得歪着头才能看见前面的路,倪星倒是脚步轻快,心情也非常不错,嘴里念叨:“今天突然过来给他个惊喜,也不知道西饶在不在。” 付西饶在。 倪星输入门锁密码,付西饶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翻飞,知道是他,头也没抬,只是习惯性用脚尖点了点脚下的地毯。 倪星瞬间脸红,他和付西饶在一起一年了,最清楚付西饶这些动作代表什么,但是今天还有倪迁在,他不能和往常一样照做。 他走过来尴尬地咳了一声,“宝宝。” 见他不动,付西饶才抬头瞥了他一眼——以及他身后、站在门口怯生生不敢进来的小鹌鹑,被挡得只剩下下半截身子,穿着纯色牛仔裤的双腿比女孩子的还细。 “让他进来。” 付西饶的目光避开倪星,落在倪迁身上,短促的命令后关闭了手机屏幕。 倪星看一眼他放在身侧的手机,明明这一局游戏还没结束。 他回头,“过来小——迁迁,把东西放下。” “需要换鞋吗?” 倪迁声音很小、很礼貌地询问,但事实是他根本没有手换鞋,也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直接放地上。 “不用,东西放门口,进来坐。” 倪迁“哦”了一声,很乖地坐在沙发一角,板板正正,只搭了个边儿。 倪星的男朋友虽然长得帅,但是看着好凶,他紧张地低头盯着地面,两只手攥拳搭在腿上。 付西饶起身去厨房,顺手按一下倪星的肩膀,“你也坐。” 倪星坐在和倪迁隔一人的位置,小声道,“我们一会儿还有事,你坐一会赶紧走。” 倪迁点头,“我知道。” 过会儿付西饶出来,手里拿着两瓶冰可乐,倪迁一瓶,倪星一瓶。 印象里,如果是别人给的相同的东西,倪迁从未比倪星先拿到手里,以至于可乐先递给他的时候,他先愣了一下。 他眼神很懵,抬头看看付西饶,又看看倪星,果然看见倪星变了脸色,恶狠狠地盯着他,他缩了一下肩膀转过头,接过来说“谢谢”。 另一瓶付西饶扔到倪星腿上,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很冰,瓶身一层水雾,倪星抽了口气,裤子上湿了一小块儿。 “你给我送东西,怎么都让他拿?你没手吗?” 付西饶语气平淡,只有尾音微微上扬,倪星浑身一麻,小声嗫嚅:“他习惯了......” 倪迁确实习惯了,他规规矩矩坐着,小口小口抿着可乐,琢磨着一个合适的时机离开,无意听见两人的对话,他觉得倪星这个男朋友似乎对他很一般。 当然也有可能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模式。 眼看着倪星整个人都要挂在付西饶身上,倪迁生怕他们做些什么少儿不宜的事,很有眼力地站起身,把瓶子拧紧握在手里,“哥哥,我回去了。” 倪星头也没回,忙着仰头和付西饶索吻,象征性嘱咐:“路上小心。” “知道了。” 倪迁转身要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付西饶把倪星推开,“我送你。” 没等他拒绝,倪星先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不用的宝宝,他自己能回去。” 付西饶冷冰冰地剐了他一眼,“你让他帮你搬东西就算了,还要让他自己走回去?” 倪星撇嘴,倪迁知道他一定又开始怪自己耽误他们独处的时间了,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摇头,“没关系,我自己可以回去。” 付西饶不听他说话,径自去取了车钥匙,倪星想拦他,犹豫再三还是不敢,只能一记又一记眼刀飙在倪迁身上。 典型的欺软怕硬,专挑软柿子捏。 他一直对付西饶都有点畏惧,这种感觉本不应该存在于情侣之间,但在以往却让他十分享受。 第3章 唯独此刻,他感到有些憋屈,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倪迁跟着付西饶离开。 付西饶的摩托就停在院子里,他问倪迁,“敢不敢坐?” 倪迁点头。 “敢就行。” 眼前视线突然一片黑——是付西饶在他头上戴了个头盔,又帮他扣好。 他坐在后面僵直身子,和付西饶中间还能塞下两个拳头,付西饶偏头,“抓着我。” 于是倪迁抓住他两个衣角。 付西饶“啧”了一声,倪家到底是怎么给他养出这样小心忸怩的性子的?和倪星完全不同。 他没再说话,干脆反手将倪迁的胳膊抓过来环在身前扣住。 “抱紧我。” 倪迁猝不及防撞在他结实的背上,闻见付西饶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第3章 他想倪星不配 摩托在倪家门外停下,一个急刹,由于惯性,倪迁的下巴磕在付西饶的脊骨上。 他短促地“哦”了一声,松开环抱付西饶的手,付西饶低头,那一块布料微微发皱。 倪迁下车,付西饶两条长腿撑地稳住摩托,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我不进了,你自己回。” 冷不丁和付西饶独处,倪迁略显局促,手脚都不自在。 “好,谢谢......哥哥。” 倪星是他哥哥,倪星的男朋友他叫哥哥应该也是没错的。 太乖了,付西饶打量他,倪迁估计是晚长的类型,比自己矮了一头还多,人也瘦,还好年轻面色好,不然看起来像营养不良。 不过他比例极好,四肢纤长,估计以后也不会矮。 倪迁不爱说话,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他都像被输入固定代码的小机器人,只陈述他被安排的任务,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即便开口,也是低着头——匆匆对视一眼就立刻把头垂下去。 他和倪星完全是两种性子,一个过于骄纵,一个又太安静,完全不像亲兄弟,也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倪迁受了更多委屈。 付西饶喉结滚动,“他总欺负你?” 倪迁摇头,从他记事起,他和倪星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的,爸妈也不待见他,同学家里有两个孩子以上的,都是小的那个更受宠一点,倪迁每次听他们说,都觉得是天方夜谭,因为他们家完全相反,佣人都当他是透明人,他早就习惯了,甚至被洗脑,认为本该如此。 付西饶不信,但也没再问。 “回去吧。” “哥哥再见。” 倪迁语速飞快,转身跑回家。 付西饶再回家时,倪星正坐在他的沙发上赌气,他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盯着倪星,抬起他的下巴,“你在和我生气?” 倪星确实非常不满,但他不敢在付西饶面前表现出来,最终也只是捧着付西饶的手腕低头蹭蹭他的手心。 “没有。” 付西饶冷哼一声,从头顶至脑后抚摸他的头发,“你最好别让我知道你回去找他撒气。” 倪星抿着唇,犹豫再三,没忍住。 “宝宝,我怎么感觉你很照顾他?” “他比你还小,谁都要和你一样欺负他吗?” 付西饶抽回手,坐回沙发上,打开手机,弹出微信群里轰炸一般的消息,问他怎么突然挂机。 他懒得回复,在群里发了红包算作赔罪,朋友瞬间画风突变,谄媚道“饶哥大气”。 他没再看,问倪星。 “你过来还有其他事?” 倪星一颗心跳到嗓子眼,想到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涨红。 他跪坐到付西饶腿边,看见付西饶摸烟,举起打火机递上去,付西饶就着他的手点烟,隔着一层烟雾,眉峰上挑,双眼半眯着。 “说。” 倪星眼波流转,一根一根捏着付西饶的手指掩饰自己的忐忑。 “西饶,我成年了。” “如何?” “我们是不是可以......做点其他事情?” “其他事情?” 付西饶嗤笑一声,俯身拉近和他的距离,将烟灰掸在烟灰缸里,连接到肩膀、漂亮且突出的锁骨就在眼前,顺着敞开的胸口可以看见里面轮廓越发分明的腹肌——付西饶这两年壮了不少,身上成熟男人的气质更加明显——倪星咽了下口水,喉咙发干。 “对......” 温热的气息喷在皮肤上,付西饶觉得痒,靠回去,眼里半分温情也无。 “倪星,你是不是听不懂话?” 他高高在上,头未低,只是双眸向下,像在看一条狗,倪星脸上的笑容僵住,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复。 付西饶用脚尖踢了一下他的膝盖,“听不听得懂?” 倪星眼眶发酸,尴尬地点头,“听得懂。” “我说什么?” “你说不可以——但是西饶,我已经成年了!我心甘情愿的!” “贱不贱,上赶着让我睡你?” “我......” 倪星一个字也说不出。 这样羞辱性的话语,付西饶对他说过无数次,他以往爱听,甚至很爽,把这当作两人之间的调味品。 但这次不同,因为他分得清,这次毫无情趣可言,只有付西饶对他纯纯的羞辱。 付西饶避开他委屈的眼神,说话不似刚刚那样锋利。 “和你年纪没关系,不行就是不行,去洗把脸。” 倪星乖乖起身,回来的时候嘴角耷拉着,眼睛和鼻头还是红的。 付西饶承认,倪星很漂亮,但是倪迁继承的优秀基因好像比他还多一点。 回忆起倪迁稚嫩的脸,明明一对父母,和倪星的相似性却并不高,因为总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所以很少让人注意到,倪迁长得非常好看。 至少在付西饶的记忆里,他从没见过一个男孩子能长出这样精致却柔和的脸。 “很委屈?还是觉得丢脸?” 付西饶伸长手臂,倪星清楚这个动作对于他来说就是“哄”了,于是见好就收地靠过去。 “都有点——西饶,我一直想知道,为什么不行,你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哪有那么多原因。” 倪星实在想不通,他们没做过,但是其他事也干过,他见识过付西饶的本事,绝对没有什么难言之隐,那又为何频频拒绝他的“邀请”? “好吧,那过几天来家里吃饭好吗?爸爸妈妈一直想让你去。” 倪星趴在付西饶身上,趁着这会儿付西饶愿意哄他,小心询问。 付西饶淡淡“嗯”了一声,算答应了。 倪京和黎小君很喜欢付西饶,一是因为眼缘好──付西饶的帅很客观,完全可以用赏心悦目来形容;二是爱屋及乌,他们对倪星的溺爱已经达到一种变态的地步,接受性取向为男这种小事属于情理之中,只要倪星喜欢,就算是只猴子也行。 但是付西饶很少和他们接触,几次偶然碰见,都保持着一种礼貌的疏离,听说他愿意来家里吃饭,倪京和黎小君提前让阿姨准备了整整十八道菜,阵仗堪比国宴。 付西饶也不是空手来的,他今天换了车开,后座和备箱都是满的。 “这孩子,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黎小君上来就抓住他的胳膊,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一双快十厘米的高跟鞋踏在地上噼里啪啦响,看起来郑重又刻意。 对于她热情的肢体接触,付西饶短暂地蹙了下眉。 “应该的。” 随后而来的是倪京,本就中年发福的身材因为换了一件白衬衫显得更加臃肿,箍紧的肚子圆润且油腻,和付西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家四口,三口都出来迎接了,甚至还有家里的住家阿姨,唯独没有倪迁,这样“全家性的活动”似乎总是将他排除在外。 此刻他正在卧室写作业,他只知道从早上开始家里除了他所有人都风风火火、大动干戈地准备一桌盛宴,香味儿透过他的门缝源源不断地钻进来,勾得他肚子咕咕叫。 但他并不知道宴请的是谁,直到出门看见付西饶高挑的背影。 怪不得。 付西饶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几次见面,除了黑白灰,没见他穿过其他颜色。 倪星站在他旁边,凑近他耳朵,不知道在小声说些什么。 倪迁莫名其妙地盯了会儿他们的背影,直到付西饶转过身和他对视。 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倪迁默默把头低了下去,挪着步子准备给自己找点事做。 “倪迁?” 是付西饶的声音。 倪迁回头,付西饶手里拿着个盒子朝他这边伸手,旁边是撇嘴表达不满的倪星,倪迁心想自己又没抢他的男朋友,不懂为什么倪星总是露出这样吃醋的表情,那天付西饶送他回家时也是。 “怎么了?” 他走过去,很香的一股蛋奶味儿飘过来。 “我买了蛋挞,你一份儿,倪星一份儿。” 第4章 付西饶把他放在前面,他的名字从来都在倪星之后,甚至有时候他不需要有名字,只充当倪星的附属品就够了。 因此,他察觉自己千万条神经中似乎有一条因这句话而细小地跳动了一下。 “谢谢。” 感受到头顶来自于倪星不善的目光,倪迁把一声“哥哥”吞了回去。 他接过来,付西饶又递给他一杯奶茶。 “你年纪小,给你点的这杯甜一点。” 给他点的,不是倪星不要的,习惯了成为倪星的废品收购站,倪迁从付西饶这里得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明明他和倪星相处时那样凶,怎么好像人却很不错? 他还是说谢谢,觉得不够,抬起头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两人的目光在对方脸上驻足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一些。 初次见面,倪迁曾因为付西饶的长相而感到震撼,当时他觉得付西饶配倪星这样的男朋友实在浪费。 后面见过两次,面对面的机会很少,对于他来说,和陌生人对视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付西饶的脸在他脑海里就逐渐变成了一个英俊的轮廓。 这次真正看清了,连同付西饶脸上一道细小的疤。 “好了好了,你忙你的去吧。”倪星摆摆手就要打发他,倪迁在心里嘀咕:我能有什么忙的,我一个初中生。 不过他还是听话地走开了,付西饶被倪星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蛋挞和奶茶。 一个不太礼貌的想法“砰”地一下飞进脑子里。 付西饶为什么会喜欢倪星呢? 倪星不配。 第4章 受欺负的漂亮小孩 倪星追求付西饶的时候下了不少功夫,死缠烂打差不多一年。 他们最开始是怎么认识的,还要从倪星高一说起。 高一下半年开设篮球课,体育老师说给他们请个打球很厉害的学长,于是付西饶不情不愿地过来带了一节课。 倪星最不愿意上体育课,他有洁癖,总觉得体育课上,经过活动,周围的男生都会变得很臭,难闻得很,而且他实在没有运动天赋,跑步还没有女生快,一圈操场足够他气喘吁吁。 以往他都是趁着解散后人群分散溜回教室吹风扇,但是这次不同,新来代课的学长长得太帅了。 倪星看愣了。 付西饶那会儿比现在瘦些,皮肤不白,额角有一道不算太明显的疤,板着脸时衬得人很凶,又莫名增添了几分野性的魅力。 他穿着非常简单的黑t牛仔裤,扣着黑色鸭舌帽,特别板正一男的。 不仅倪星,正是青春期,好多小姑娘也窃窃私语,说没见过付西饶这么帅的男人。 倪星从小蜜罐里千娇百宠地长大,习惯了想要什么就能轻易得到,从第一眼开始,他就将付西饶划为私有物。 他要追,并且要追到手。 自由活动时间,付西饶和体育老师章程并排蹲在台阶上,下意识伸手摸裤兜里的烟盒。 章程提醒他,“在学校呢,忍忍吧。” 付西饶离开校园半年多,早忘了这规矩,两只手掌撑在头顶把帽子压得更低,舌头顶顶腮帮子,明显不爽,“最烦来学校。” 章程哼笑一声,递给他一罐冰可乐过过嘴瘾,“所以大学也不念了?” 付西饶没吭声,仰头喝了半罐。 他上学时成绩不错,中上游飘着,看着没正形,成绩竟然还挺稳定,老师说他是典型的“有脑子却不努力”选手,只要稍微努力一点准能进步飞快。 当然这话只能背后说,谁也劝不听付西饶。 高三下半年,体大来学校招生,看中他篮球天赋,只要他愿意报考,三百分就能上体大。 之后付西饶就没来过学校,老师们都以为他和体大签了协议,想着三百分对他来说轻轻松松,不来上课也不管他。 结果高考结束才知道,付西饶不准备去体大,也没高考,他潇洒干脆地不念了。 他就是不喜欢念书,从小就不喜欢。 他还没记事儿的时候,爸妈就车祸死了。 他对父母的印象完全空白,但他有个舅舅,舅舅挺有钱,没结婚,无儿无女,把他视如己出。 不过高二那年舅舅也因为癌症走了,临死前给他留了一张银行卡。 十八岁的付西饶忙活完舅舅的丧事,去查了卡里余额,茫然地盯着那一长串数字。 他难过,但是他一滴眼泪也掉不出。 他和舅舅日常交流不多,他沉默寡言,舅舅也是,可他清楚,他和舅舅是彼此唯一的家人,从某个角度来讲,他们相依为命。 舅舅走后,付西饶失去了最后的家人,性格越发冷淡,章程曾一度觉得他是机器人,只是套上了人类的外壳。 再后来,付西饶用舅舅留给他的钱买了摩托买了车,盘下台球厅,剩下的存在银行每月吃利息。 台球厅生意不错,日常流水足够他花销,存在银行的钱全都攒着,他从来不去看余额,更不清楚还有多少。 只是每天守着店和家,偶尔和几个朋友出去吃饭玩乐。 除了这几个朋友,他认识的其他人都是几个月后才知道他盘了店的。 包括他曾经的篮球教练,章程。 章程仔细回忆,其实付西饶就是那会儿开始离开学校的,如果他早知道这件事,也许能猜到他不准备去体大并试着阻拦。 但是万事没有早知道,付西饶现在这样也挺好。 付西饶毫无目的地望向远处,“不想念,没意思。” 章程了解他性格,知道他倔得像块硬石头。 人各有命,章程自嘲一般笑笑,付西饶现在过得比他还好,若是当初老老实实去体大,真不一定比现在混得好。 他转移话题。 “这群小丫头都盯着你看,你上学时就招女生喜欢,怎么也不见谈个恋爱?现在毕业了没人管咯。” 付西饶抽不了烟,心情有些烦躁,随手捡起地上的小石块扔出去,起身压压帽子,“喜欢男的。” “啊?” 章程拔高音调,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想要再问一遍,付西饶已经转身离开,朝后摆摆手,“店里还有事儿,下次别找我了。” 章程呆滞地点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付西饶刚才说了什么。 真看不出来。 付西饶长得就不像同性恋。 但他高兴就好。 章程有时候挺心疼付西饶,没有亲人,什么事儿都要靠自己。 虽然付西饶看起来并不需要任何人心疼。 付西饶回到店里,当晚倪星就来了,身上还穿着校服,付西饶余光瞥见熟悉的颜色,眉心升起一丝不悦。 穿校服来台球厅,还是一个人,他用脚后跟都能猜到,这男生不是来打台球的。 他撑着吧台桌面,锁骨凸起得更加明显,凹陷的锁骨窝里能养鱼,领口因为姿势的原因向下耷拉。 倪星一抬头就发现他盯着自己,还没开口先红脸。 这男人目光不善,似乎比他想象的难对付。 他手攥成拳给自己打气,一个猴儿一个栓法,他快速盘算着对待付西饶这样的男人得用什么样的“栓法”。 “你找人?” 付西饶语气绝对不友好,但倪星听得很爽──他也许有点受虐倾向。 “找你。” 倪星两只胳膊交叠搭在吧台上,下巴贴着胳膊,一下离付西饶很近。 付西饶饶有趣味地看着面前稚气未脱的男孩儿,看起来就是被家里惯得没边,不知天高地厚的,不是他喜欢的款。 他嗤笑一声,直起身子,转过去整理柜台上的烟,随手抽出一根兰州叼在嘴里,偏头点燃,对着倪星的脸非常不礼貌地吐出一口烟,不在意也不意外地重复道:“找我?” 倪星家里没人抽烟,自然也闻不惯烟味儿,下意识蹙眉躲开,在烟雾散尽、再次看见付西饶的脸时挺挺胸膛。 “对,我喜欢你!” 倪星扬起头,想让自己看起来气势不输,结果得到付西饶另一声嗤笑。 付西饶是真得觉得好笑,他是什么很好追的人吗?见一面就敢追过来表白? “省省吧。”他用下巴点点楼梯那边,“该回去做作业了。” 倪星脸涨得通红,他知道付西饶是在说他一个小屁孩儿凑什么热闹。 见他不动弹,付西饶直接无视他,对着单子给顾客泡碗面。 倪星又尴尬又不甘地在原地杵了一会儿。 显然他这次来得太草率了没有准备好,对于付西饶的冷漠完全招架不住。 他正琢磨如何扳回一城,一个软塌塌的声音飘过来——因为不受待见,倪迁说话总是这样轻飘飘的,像棉花。 “哥哥,妈妈让你早点回家。” 知道会惹倪星不高兴,倪迁把头埋得很低,并没有注意到向他这边看过来的付西饶。 第5章 倪星刚在付西饶这生了闷气,果然迁怒于他,推搡着倪迁下楼,离开付西饶视线之后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催什么催!” 倪迁想说是妈妈催的,但最终还是龇牙咧嘴地揉揉胳膊没出声,沉默地跟在倪星身后。 倪星一直都是这样,喜欢在他身上泄火,让人有点讨厌。 莫名其妙走到窗户前目送两人离去的付西饶面无表情地评价道: 刁蛮任性不讲理的哥哥,和受欺负的漂亮小孩。 付西饶原本以为那天后倪星会知难而退,谁知道这小子变本加厉地缠上了他,烦人得很。 他实在不知道十五六岁的小孩儿哪来这么厚的脸皮和自以为是的决心,给他烦的。 他不止一次告诉倪星:“喂,你别再来找我了。” 倪星全当听不见,只是一遍遍重复,“付西饶,我说了我叫倪星,我有名字。” 付西饶无奈,开始无视他,倪星仍不放弃,他和朋友打篮球、打台球、上网、打牌,倪星都跟着,像个狗皮膏药。 后来付西饶习惯了,一味拿他当空气。 只是朋友一看见倪星就打趣他,“饶哥,你那个小跟屁虫又来了。” 付西饶扣上鸭舌帽,脸上的不悦被遮在阴影里,“不用管他。” “这小家伙真是不知死活,我们饶哥出了名的难追。” 付西饶没回,手插着裤兜径自向前走着,几个朋友跟上去,他们个高腿长,回头看见倪星气喘吁吁小跑起来。 付西饶不回头,他不是难追,是倪星真不对他的胃口。 这会儿天气最凉快,几个人去球场打球,倪星跟过去的时候已经开始了,他不好打扰付西饶,只好找个地方蹲着等。 付西饶体力好,三个小时,别人都换过两轮,就他一直在场上,因此倪星一句话都没和他说上,手撑着下巴,腿都麻了。 天色渐暗,付西饶投进最后一个三分,收了球。 “回去吃饭。” “那小家伙还等你呢。” 孟展麒欠嗖嗖凑到付西饶旁边,嘴巴朝着倪星的方向努努。 “他还挺能坚持。” 付西饶瞥他一眼,路过他身边时开口发问,“你怎么还不走?” 高高的人立在面前,倪星快看不清付西饶的脸,只闻得到付西饶身上,洗衣液的山茶味儿、黑兰州淡淡的烟香味儿和运动过后微咸的汗味儿糅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儿。 不难闻,彼此融合为一,莫名和谐,只不过后来付西饶的烟越抽越呛,黑兰州的味道倪星很少再闻到了。 他趔趄起身,腿酸得好像里面有一台雪花电视。 “等你。” 这是付西饶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他以为终于把这块冰给捂化了,把手里的饮料举得高高的,“请你们,还是凉的。” 付西饶不接,其他人也不接,倪星举得手很累,尴尬得脸涨通红。 付西饶直接和他错身而过,“留给你弟弟喝。” 倪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垂头丧气地嘀咕着:“我才不给他喝。” 倪星离开家太久,黎小君打电话问他的位置,叫倪迁出去找。 倪迁不喜欢这份差事,因为倪星总和他生气,可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以至于他虽不喜欢,也形成了“这是他应该做的”的观念。 毕竟他就是为倪星而出生的,为倪星服务是他的命。 那时候倪星刚学会说话,他说想要个弟弟,两岁的他可能都不明白弟弟到底是什么,就让黎小君和倪京生下了倪迁,如果现在问他还想不想要弟弟,或许他的想法就不一样了吧。 但也不一定,谁不想要一个听话的、任劳任怨的家生奴隶呢? 倪迁到了有一会儿了,远远看见倪星在墙角蹲着,估计是碰了壁,他才不会蠢到这个时候过去给自己找不痛快,就往回走了一段路,准备等一会儿再去叫人。 他对着墙,脚尖不知道在墙上踢了多少次,直到那一块灰呛呛的粗糙墙面上印上他半个鞋印儿,他呼了口气,转身却发现倪星已经皱着一张脸走过来了。 他快走两步追上去,“哥哥,回家吗?” “你怎么在这?不回家我还能去哪?” 倪星紧锁眉头,斜着眼睛上下扫他。 吃枪药了吧...... 倪迁让他走在前面,小声嘟囔,“妈妈让我来的呗。” 倪星手里还拎着一大袋买给付西饶和朋友的饮料,很重,路过旁边的垃圾桶伸手全扔掉了。 “砰”的一声,倪迁愣了一下,循声望去,心想倪星浪费的习惯真的非常不好。 “这小子有点意思,宁愿扔了也不给他弟弟。” 孟展麒坐在付西饶新买的摩托车上,稀罕地摸来摸去,“饶哥,借我开两天呗。” 付西饶的目光从不远处的两人身上收回来,大方道:“拿去。” 老板正好过来上菜,倪星和倪迁也走远了。 他勾勾手,“都过来吃饭,吃饱了跟我回去看店。” “我们也能打?” 付西饶头没抬,一瓶冰镇过得北冰洋砸过去,“什么时候拦着你们了?” 孟展麒犯过贱,笑呵呵起开瓶盖,还好提前做好准备,黏糊糊溢出的浓稠泡沫没有洒在衣服裤子上,他故作惋惜,“哎,这奶茶我们也跟着喝不上。” 付西饶抬头瞥他一眼,“爱喝你去和他谈。” 孟展麒听罢不笑了,肩膀一缩,不再说些找抽的话,“开玩笑开玩笑,我才不要。” 总之付西饶和朋友对倪星的第一印象都不好,后来付西饶和他在一起的原因,除了付西饶和倪星以外,谁也不知道。 倪星就这样开始融入他们这个群体,宁愿逃课也要天天粘着付西饶。 起初,付西饶的朋友还好奇倪星用了什么手段突然就把付西饶追到了手,但付西饶不说,倪星又出手阔绰,有他在的地方,吃喝玩乐都不用别人花钱,大家就不问了,对于他的存在也不再排斥。 况且,即便是外人都看得出,倪星对付西饶百依百顺,就算付西饶从不主动和他亲密,他也乐此不疲地维系着两人之间独特的关系。 这一年多时间,竟然也没分手过。 第5章 我才不是贱种 十八个菜分散在桌上,为了避免付西饶夹不到菜,倪京还特地在桌子上加了个转盘,倪星和付西饶挨着坐,倪京和黎小君分别坐在他们两个旁边。 倪迁坐在爸妈中间,但是距离哪边都很远,在饭桌上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也不主动转盘子,他不挑食,哪个菜停在面前就吃哪个。 只是不知道倪星是不是故意的,几次在他伸筷子的时候都把转盘转走了,他只好默默把筷子缩回来,等转盘停下。 “西饶,你吃这个,这个好吃。” 倪星的手再一次伸向转盘,付西饶突然开口。 “倪星,别一直转。” 他按住倪星的手,把盘子恢复原位,倪迁刚刚没吃到的菜又回到他面前一道浓汤赤酱的可乐鸡翅,他爱吃但是很少吃,因为倪星不喜欢鸡肉,今天上了餐桌估计也是看了付西饶的面子。 几秒后,见倪星确实听话不动了,他才伸手迅速夹了一筷子,吃进嘴里时鬼使神差抬头看了一眼付西饶,没想到付西饶也在看他,倪迁又像受惊的鹿一般把眼神缩回来。 饭吃一半,提到倪星快要高考的事,倪星步入高三,距离高考不足一年。 “西饶,我们之前问过星星,他还是希望能留在北城,离你近一点。” 黎小君话里话外似乎在为倪星邀功,倪迁合理怀疑是倪星提前嘱咐要她这么说的。 倪迁的目光偷偷在几人之间逡巡,触及倪星,他低着头,耳尖通红,一副害羞的样子,似乎为自己这样的决定感到浪漫极了,倪迁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相比之下,付西饶面无波澜。 他停下筷子,淡淡道:“他能去哪就去哪,不用为我留下。” 倪星成绩不好,倪京和黎小君坚信无论以后倪星混成什么鬼样子都能给他兜底,从小到大从来没担忧过倪星的成绩,对于倪星逃课谈恋爱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倪星的高中已经混过两年,想要勉强上个本科就得离开北城,如果留在北城只有大专能上。 虽然倪星、倪京和黎小君对此都不在意,但付西饶并不想倪星的任何抉择和他挂钩。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大学在哪里上无所谓的。” 倪迁低头扒饭,心里暗忖:你如果这样混下去的话,能不能有学上都不一定。 “出去看看挺好的。” 付西饶依旧不为所动,他的态度让倪星有些挂脸,低头不满地撇嘴,觉得在爸爸妈妈面前失了面子,饭桌上的气氛也不似一开始那么热情。 倪京和黎小君面面相觑,显然他们也觉得付西饶应该为此高兴。 但他看起来不像说假话,他是真的不希望倪星留在北城,或者说——为了他留下。 第6章 看出儿子心思不对,黎小君赶紧换了话题。 但是倪迁倒觉得付西饶说得没错。 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高考是最容易去大城市见世面的渠道,越大的城市发展机会越多,如果是他,他一定会想办法离开北城的。 况且,万一以后倪星对于自己留在北城的决定后悔了,或者说他和付西饶分手了,以他的性格,保不齐会赖付西饶影响了他。 凭什么要把自己的人生抉择押在对方身上来凸显对于感情的忠贞呢? 对于对方来说完全就是被迫承担本不必要的压力罢了。 倪迁吃饱了,这一顿饭他本就吃得不太舒服,放下筷子不动声色地起身,和往常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人。 之后他就没再从卧室出来,不知道这顿饭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也不知道付西饶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只知道倪星送付西饶回来的时候生了很大的气—— 高考的话题结束后,倪星就没心思吃饭了,吃过饭找借口将付西饶带了出去。 付西饶坐在车里,降下车窗,点了根烟,看出倪星一肚子怨气仍然面不改色。 “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在一起?” 倪星侧坐着身子,眼圈发红,深呼吸后才能将话完整地说出口。 付西饶没有看他,夹着烟的手腕搭在方向盘上,烟灰越燃越长。 “怎么这么说?” “为什么不想我留在北城?” “你可以留在北城,但别说是为了我。” “可我就是为了——” “我不需要。” 付西饶平静地打断他的话,倪星瞬间被点起火。 “付西饶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付西饶掐断烟,有些烦躁,他不明白倪星为他留下有什么意义,显示他在这段感情里有多伟大吗? 大可不必,他不需要任何人的“伟大”。 倪星气得肩膀发抖,接不下去话。 在这段感情里,他清楚他是非常卑微的一方,他甚至从不敢问付西饶喜不喜欢他,他只能一味迁就甚至讨好,生怕付西饶和他分手,但是他换来什么呢? 付西饶发动引擎,“以后别再让我来你家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爸爸妈妈都对你很好!他们都很喜欢你!你有什么不喜欢的?” 倪星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以往他是绝对不敢这样质问付西饶的,付西饶显然也被他说烦了,对着窗外低声骂了句脏话,转头道:“因为我看不惯你在家里刁蛮跋扈的样子,我也不喜欢你们全家霸凌一个小孩儿的氛围,可以了吗?这就是原因。” “付西饶,我他妈就不明白了,你和倪迁见过几次,你这么关心他?我才是你男朋友,你有这样关心过我吗?他给你喂什么迷魂药了?!” 话一出口,车内变得窒息一般的寂静,倪星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付西饶看向他的双眼淬了冰。 一段漫长的沉默。 或许其实只有几秒,倪星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停止流动了。 一阵冷意攀至他的全身,顺着深秋枯树枝一般扭曲凌乱、纵横交错的血管。 “你说话不过脑子吗?” “你听清楚,我不喜欢你这样做和我关心谁没有任何关系,我就是单纯不喜欢,听懂了吗?听懂下车。” 在付西饶的逐客令下,倪星不想冷静也冷静下来了。 他看出付西饶在生气,他害怕了——熟悉付西饶的人都知道,付西饶从来不是一个友善的人,甚至说话十分刻薄,但他从不轻易发火,喜怒不形于色。 如果他们看见付西饶现在这副样子,八成也要感慨一下他倪星真有本事。 他慌乱地去抓付西饶的袖子,半个身子凑过去,说话带了悔过后示弱的哭腔。 “西饶......我错了,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 付西饶甩开他的手,头别向窗外。 “滚。” 倪星手忙脚乱地下车,车门刚关好,付西饶便扬长而去,留下他站在原地敢怒不敢言。 他攥着拳头,狠狠抹一把眼泪,仅仅三秒,就将这份怒火“顺理成章”地转移到倪迁身上。 若不是付西饶太关注他,他也不会情绪失控口不择言冲撞付西饶。 他气吼吼冲进家门,在倪京和黎小君关切的目光里撞开倪迁的门。 倪迁吓了一跳,笔尖在刚写好的练习册上划了一道。 “贱种,都赖你!” 倪迁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骂,还没来得及张口,倪星又疯疯癫癫回了自己房间,房门砸得咣咣响,在一楼听都震耳朵。 “我才不是。” 倪迁小声嘟囔着,挪着步子去关门,门把手压着,门彻底合上后才松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抚摸着练习册上的裂缝,用透明胶仔细粘好。 望着窗外那棵树。 他想,倪星骂他贱种,一个爹一个妈,那倪星又算什么? 倪京和黎小君又算什么? 伤敌八百自损三千。 第6章 感情交易 这顿饭吃得可谓是不欢而散,黎小君和倪京对此十分愧疚,后悔在饭桌上提了这个话题,惹倪星和付西饶吵架。 倪星在房间里哭完,又去找爸爸妈妈哭,眼睛快肿成一条缝。 “妈妈,我该怎么办,西饶生我的气,消息都不回了。” 黎小君也犯愁,倪星在家里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你要是还想和西饶在一起,就去找他吧,实在不行爸爸妈妈和你一起去。” 想起付西饶的话,倪星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自己去吧。” 他本就有这样的想法,只是不能下定决心,于是在爸妈面前哭一场,听到黎小君的话,算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去找付西饶的借口。 黎小君和倪京给他送到门口,黎小君满面愁容,欲言又止,想说些什么,看见倪星满怀期待的样子,到底把话都咽回肚子,最后只是嘱咐林叔慢些开。 车走远了,她叹了口长长的气。 倪星一心要找付西饶,没注意到她神色反常,倪京却关注到了。 “小君,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星星说?” “哎,老倪啊,你不觉得西饶没那么喜欢咱们星星吗?星星在这段感情里太吃亏了,我也不敢劝他,他那么喜欢西饶。” 倪京长一个大大咧咧的脑袋,并没有黎小君想得这么多。 “不喜欢能在一起这么久吗?估计就是小孩子闹别扭,我们就别跟着参与了。” “希望是这样。” “别担心了,估计很快就和好了,我们回去吧。” 倪星先去了付西饶家里,输入密码时手都在抖,他生怕付西饶把密码改了,那就真是要和他划清界限了。 其实刚和付西饶在一起时,付西饶的家门密码他也是不知道的,有一次付西饶和朋友们有事走不开,又急着回家取东西,没办法才把密码告诉了他让他去拿。 “滴。” 万幸,门开了。 倪星一颗悬着的心怦然坠地,他蹑手蹑脚进门,猫着腰做贼一样在房间寻找。 “西饶?” 没人回应,他在房间找了一圈,不见付西饶的身影,估计是在店里。 他又让林叔给他送到台球厅。 付西饶果然在这,靠在台球案子上和朋友说话,前台的接待看见他打了声招呼,问他,“来找老板啊?看你好久没来了。” 倪星点头,指着付西饶的方向,“我先过去。” 付西饶没看见他,是孟展麒先注意到的,拍拍付西饶的肩膀,朝他这边努努下巴。 “倪星来了。” 付西饶偏头,嘴里叼着半根未燃尽的烟,看见他并不觉得意外,但欣喜也是半分没有的。 倪星在他的注视下没再上前,杵在原地叫了他一声,“西饶。” 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反常,孟展麒小声凑过来问,“怎么了?吵架了?” 付西饶没回话,把台球杆塞到孟展麒手里,朝倪星走过去。 隔着半步距离停下。 “你怎么来了?” 话里听不出情绪,倪星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在生气。 “我来找你,刚刚去了你家,你不在,就来这了。” “找我做什么?” “昨天的事是我不对。” 倪星两只手抓住付西饶的衣角,脑袋在他肩头蹭蹭。 “西饶,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付西饶掐着他的下巴把他的头推远点,面对他的撒娇仍面无表情板着脸。 “错哪了?” “我不该和你喊,不该说那种蠢话。” “还有呢?” 倪星瘪嘴,不情不愿道,“我也不该那样对倪迁,以后不会了。” “真的不会了?” 付西饶手指用力,抬起倪星的下巴让他和自己对视,倪星皱眉,被掐得有点痛。 第7章 “真的不会了。” “然后呢?这是你认错的态度?” 倪星脸“唰”一下就红了,瞥一眼付西饶身后看热闹的三五好友,扯一下他的衣服,“我们回家再说好吗?” “展麒,帮我看店。” “没问题,饶哥,放心去吧。”孟展麒贱嗖嗖地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付西饶懒得搭理他,带着倪星离开了。 从店里回家骑摩托只要五分钟,倪星抱着付西饶的腰,和倪迁的羞涩拘谨完全不同,他巴不得把付西饶揉进自己身体里。 “下车。” “宝宝,我怎么感觉你最近又壮了些,健身了吗?” “没有。” 付西饶推着倪星的脑袋往前走,在他面前的倪星总是很诡异地听话乖巧,像只没气儿的鹌鹑,倪迁每次看见都觉得付西饶面前的倪星被鬼上了身。 也许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他年纪小他不懂。 付西饶走在前面,倪星迫不及待从身后抱住他,头贴在肩胛骨上,深深嗅着付西饶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儿。 “我今天可不可以留在这里?” “不行。” 付西饶掰开他的手,换鞋,把车钥匙放在柜子上。 “为什么?” 倪星急切绕到他身前。 “你明天上课。” “我可以不去。” “我说不行。” 付西饶声音拔高些,倪星张开的嘴紧紧闭上,见好就收。 “好吧……” 付西饶抬手脱掉上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倪星看过很多次,还是每次都感叹这具肉体的美好。 刚认识付西饶那会儿,付西饶和他现在一样大,十八岁,比现在瘦很多,虽然脸凶,但是隐约还能看出少年该有的样子。 这几年踏入社会,他脸上的青涩已经完全褪去。 倪星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和他站在一起时,看起来不像一个世界的人了。 付西饶受不了他的骄纵、任性和幼稚,他努力让自己听话,也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但他舍不得付西饶,即便付西饶没那么喜欢他,他也不想分手。 这样想着,倪星半跪在付西饶面前,伸手解开他的皮带,付西饶抽完最后一口烟,烟头捻灭在烟灰缸里,低头晲着倪星的动作。 倪星将解下来的皮带对折又对折,双手捧着递给付西饶,目光虔诚好似在膜拜神佛。 “昨天我冲动了,西饶,你罚我吧。” 付西饶盯着他,眼睛半眯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接话,也不接他手里的皮带。 倪星被他看得慌,本以为付西饶已经被他哄好了,这一下又不确定了。 忽一阵风,刮得窗外树枝乱晃,天色暗了些,付西饶循声望去,记忆同与倪星在一起那天重合。 倪星跟随他的目光,也想到那天。 他也是这样的姿势,对付西饶说:“付西饶,我可以接受你......任何事情,我喜欢,只要你愿意和我试试。” 随后,也是一阵风,而后电闪雷鸣。 付西饶说出他午夜梦回仍然反复想起的话。 - 付西饶突然哼笑一声,把倪星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推开倪星微微发颤的双手。 “我今天没兴趣。” 倪星像被嫌弃的丑小鸭,蓦地失去力气 跌坐在地毯上。 不知道是喃喃自语还是疑问。 “怎么会没有兴趣呢?” 他目光呆滞,付西饶脚尖轻碰了一下他的膝盖,提醒他回神。 “你还记得我那天说了什么吗?” 倪星瞬间明白他嘴中的“那天”和自己刚刚回忆起的“那天”是同一天。 他们在一起的那天。 他低头咬着嘴唇。 在一起后,他们从未再提过那天的对话,他不懂为何付西饶今天突然提起,还是在两人吵架之后。 他攥着拳头,遍体生寒。 他想赌气说他不记得,但他害怕付西饶再重复一遍。 伴随着一声微弱的叹息,他承认。 “记得。” “记得就好。” 付西饶起身,走向卧室,留下倪星一个人在客厅,浑身水一样瘫软无力。 那天,他永远不会忘记的。 因为那天付西饶答应成为他的男朋友,但付西饶很明确地告诉他—— “你要想好,我不能保证我一定会喜欢上你,我随时会离开。” 第7章 舅舅的祭日 倪星曾觉得就算是最冷的冰也总有一天会感受到他的温度,然而,付西饶和他拥抱,和他接吻,和他纵情彻夜,他却始终觉得他没有真正“触碰”到付西饶。 他们站在零点一度角的两端,近吗?近,但是永远没有办法更近了,往前走只会越来越远。 倪星背靠沙发,他原本是一定要留在北城上大学的,但他太心急,如果昨天不急着告诉付西饶他的想法,就他这个成绩或许还能顺理成章地留在北城。 而现在,他被架在火炉上烤,进退两难。 离开北城?他当然舍不得,他怕分手,更怕付西饶爱上别人。 若是留下,又怕旧事重提,昨日之争再次成为两人吵架的引线。 付西饶卧室没开灯,刮了阵风后天色逐渐阴沉,整个房子被暗灰色笼罩。 倪星从地上爬起来,拎起拖鞋小心翼翼走向付西饶的卧室。 付西饶背对门,腰背半弓着,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倪星轻手轻脚爬上床,缩在另一边盯着付西饶的脊背。 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付西饶一直没动静,他睡觉尤其安静,不似其他男人那般鼾声震天,更没有奇怪的动静,因此躺在他身侧时,倪星也会控制着不让自己发出声响,甚至担心翻身时床垫的下陷会吵醒他。 半晌,脑袋枕着的胳膊压得有些麻,倪星抽出来,神色痛苦地甩了甩,一回头,付西饶正睡眼惺忪地盯着他。 双眼半眯,看起来还没清醒,倪星动作一下子僵住,手在空中停滞数秒才怯怯地落下来。 “还没走?” 未消散的困意衬的付西饶嗓音更低沉沙哑。 倪星摇头。 “想陪你一会儿——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付西饶再度闭上眼平躺,大手一捞摩挲着倪星的头顶。 “没有——我缓一会儿送你回去。” 倪星知道,他今天肯定不可能留在这里过夜了,便没再要求,乖乖应下。 直觉告诉他,虽然他和付西饶只短暂地闹了一天别扭,但是揉皱的纸,无论怎样铺开都会残留乱七八糟的折痕,他隐约意识到他和付西饶的关系正像水面芦苇般摇摇欲坠。 或许也不是因为他要为付西饶留在北城这件事,再或许,不只是因为这件事。 以前他一味顺从,付西饶也不爱发脾气,这样激烈的争吵从未有过,因此一旦发生,便让他产生深深的不安全感,加之刚刚付西饶旧事重提,仿佛在提醒他,他在这段感情中的劣势地位。 他没有处理类似事情的经验,只能指望随着时间,他和付西饶的关系能恢复如常,不求更好,至少和以前一样。 付西饶起床洗漱,顺便洗了头发。 脸上湿漉漉,水珠顺着头顶滴下来,经过脸颊和脖颈,他拿毛巾随意一擦,寸头,也就几下便擦干了。 倪星认识他之后,他一直寸头,寸头最考验颜值,付西饶骨相完美,五官硬朗,完全经得住,并且越看越顺眼。 扯过椅子上搭着的上衣,付西饶凑近镜子清理下巴上新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先别回了,展麒说一起吃烧烤。” 能和付西饶多呆一会儿,倪星自然是一万个愿意。 “好啊,我请你们。” “不用,没有总让你请的道理。” 付西饶整理好自己,把倪星的外套丢给他。 “回去接倪迁一起。” 倪星被外套兜头套住,脸上的不悦藏匿在单薄的布料之下。 听到倪迁的名字就好像触碰到他身体里某个看不见却顽强不可动摇的开关,他瞬间条件反射一般反问,“带他做什么?” 没等付西饶回话,想到付西饶最讨厌他这跋扈的样子,干巴巴咳了一声,立刻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他性格比较内敛,不习惯人多并且陌生的地方,带着他,他吃得也不舒服。” 倪星越说声音越小,察觉付西饶正沉默注视他,他有些心虚地绞着手指,凑到付西饶面前环住他的胳膊。 “真的,宝宝,你想想,他在家里吃饭都不抬头、不说话的。” 带过去也是扫兴。 这句话倪星没说,他不敢说。 付西饶眉心微动,似乎认真考虑了他的话。 他们一行人都比倪迁大不少,以前又没见过,小孩儿性子软,确实可能会不太舒服,这点倪星倒是说得没错,于是他点头沉闷道,“那走吧。” 第8章 倪星跟在付西饶身后,回忆着,自从他过生日要倪迁出来给付西饶送过一次手表后,倪迁见付西饶的次数就比之前频繁了些。 付西饶一直都是冷淡的性格,对他这个男朋友都不见得多关心,却唯独对倪迁多了一丝肉眼可见的关照。 刚在一起时,付西饶见他和倪迁的相处模式,也提过让他对倪迁好点,但也仅限于提一嘴,不会像现在这样主动说要带倪迁一同吃饭。 一切似乎都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无声地变化着。 偏偏付西饶本人并不觉得反常。 真的只是因为看不惯自己肆无忌惮地嘲讽使唤倪迁吗? 倪星不解,但是倪迁年纪还小,总不能是付西饶看上他了吧。 不可能的,想什么呢,倪星摇摇头,驱逐脑子里凌乱的想法,跟上付西饶的脚步。 这家烧烤店他们常去,味道好还便宜,老板和付西饶关系不错,每次都给他们优惠。 付西饶没特地介绍过两人的关系,但和付西饶熟悉的都知道,老板是他舅舅的朋友。 “还是老样子?” 老板从柜台探出头,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儿,热情地迎接他们,对于他们的饮食习惯也早就了如指掌。 得到肯定回答后,老板双手在围裙上蹭蹭,哼着小曲儿就进后厨了。 随后,服务员拎了两提酒过来,这几乎是店里不成文的规定——付西饶一来,就送两提酒。 今天来得早,天气也不太好,店里还没开始上人,后厨要现生炭,过了半个多小时,喷香的肉串才垒在铁盘子里端上来,油滋滋的冒着热气。 “吃好喝好,不够再点。” 老板脱掉溅上油斑的围裙,防掉发的帽子摘下来捋捋头发又扣上,转身之前在付西饶肩膀上捏了一下。 付西饶抬头瞥一眼他的背影,放下签子跟了过去。 倪星也跟着放下,疑惑地抬头望,付西饶和老板一同进了休息间。 “刘叔。” 门梁略低,付西饶个子高,得稍微低头才能进去。 刘振义望着他有些出神,付西饶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印象里,初次见面时他还是个孩子,跟在他舅舅身后,小小年纪却故作成熟地板着一张脸,话也不爱说。 付西饶又叫了他一声,他才如梦初醒,眼神从涣散重新聚焦。 “西饶啊,这段时间店里生意怎么样?” “和以前一样。” 那就是还不错了。 其实付西饶接手台球厅之前台球厅生意一度非常不景气,老板一家便准备去外地谋生,临走前急需一笔再创业的基金,因此想要卖掉台球厅。 着急脱手,价格比市场价低了足足两成。 付西饶那会儿已经不念书了,手里正好有一笔舅舅留下来的钱,他又无事可做,就把台球厅盘了下来。 之后扩大规模,换设备,额外安置了麻将桌和电脑,总之年轻人喜欢什么就添什么,愣是把几乎赔钱的台球厅给盘活了。 “你和那小孩儿处得还行?” “凑合事儿,刘叔,您有事直说。” 付西饶无心寒暄,刘振义叫他过来绝不可能是为了拉家常的。 被戳破心思,刘振义尴尬地搓搓手掌,每日经受烟熏火燎而黝黑的脸上挤出一个不甚自在的笑容。 “你舅舅三周年的祭日马上到了,你今年还不去看看吗?” 付西饶其实猜到刘振义要说这个,他靠着桌子垂头,没接话,不知道在想什么,手心向后抓紧了桌沿儿。 “我知道当年的事儿你一直——” 刘振义语速变得有些急促,付西饶骤然出声打断他。 “刘叔,我今年会给他立碑,其他的您别管了。” 话已至此,刘振义也不好再说什么,自顾自念叨着点头,“你愿意去就行。” “我先出去。” 付西饶走到门口,忽又顿住脚步,回头,看着这几年明显见老的刘振义。 “刘叔,守三年够了,你也得过自己的生活。” 刘振义一怔,粗糙的手揉揉干瘪下去的眼窝,没答应也没反驳,只是道:“去吧,去吧。” 第8章 他是倪星的 烧烤快吃完时,付西饶才叫刘振义又单独烤了一些,他指着菜单,不知道倪迁爱吃什么,伸手从上划到下。 “都看着来些吧,不加辣椒。” 生过炭后烤串速度就比之前快了,没多会儿刘振义打包好拿过来,付西饶他们也差不多吃好了。 “拿回去当夜宵?” “没。” 付西饶摇头,没多说什么,扎紧袋子,竹签头朝下递给倪星。 “拿着,给倪迁带回去。” 他已经不再用“你弟”代称了。 倪星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不声不响地接过来,心里骂了倪迁一万次。 付西饶把他送回家,临走时提醒:“明天去上课,别来找我。” 倪星欲言又止,舍不得走,站在付西饶面前摇晃着身子。 孟展麒那边还等着付西饶回去打牌,他抬手把倪星的帽子扣上,不太温柔地把人推搡转身,一如往常没有耐心。 “倪星,我不喜欢同样的话重复两遍。” 倪星又不倒翁一样执拗地转过来,“那你亲我一下。” 他说着把脸凑过去,伸出一根手指,对着付西饶噘嘴撒娇,眼里的期待快要溢出来。 付西饶有一段时间没亲过他,他实在想念那份触感。 付西饶的唇凉凉的,比他硬邦邦的性子要软上许多,每次都让他意犹未尽。 他缓缓闭眼,又向前凑凑,额头却被抵住。 “有小孩儿在。” 小孩儿?什么小孩儿? 未能如愿的倪星不爽地回头,倪迁正进退两难地站在他们身后,走也不是,继续杵着也不是。 对上倪星充满恨意的目光,倪迁提起手里的垃圾袋子。 “我只是出来扔个垃圾……” 没有想看你索吻未遂…… 说罢,他一步一挪尴尬转身,像一个关节生锈“吱吱嘎嘎”的小木偶。 “我不打扰你们,你们继续。” 倪星狠狠剜了倪迁一眼,如果眼神会说话,那他现在一定骂得很脏。 什么时候扔垃圾不好,偏要现在! 付西饶望着倪迁被风吹得阔成灯笼的外套,和脚下一双不太合尺码的拖鞋,伸手盖住倪星的眼睛向后扣,倪星因为他的动作没有站稳,抓住他的手臂顺势转过了身,视线也终于从倪迁身上收回来。 付西饶把打包的烧烤塞在他手里。 烧烤被锡纸包裹,还是温热的,热气从袋子被扎破的裂口中冒出来,重重的,压得倪星手腕下沉。 倪星眼含怨气,若不是可能会惹付西饶生气,他恨不得直接把手里这一把扔进垃圾桶! 他倪迁凭什么吃? 付西饶盯了倪星一会儿,倪星一向不擅长掩饰情绪,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一下就能被看穿。 说好听点是单纯,说难听点就是蠢。 眼看倪星一脸黑线,付西饶用脚趾头猜也知道,他对被倪迁打断索吻的事耿耿于怀。 付西饶掐着他下巴抬起来,倪星下意识闭眼,付西饶与他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嘴唇,视线却未落在他脸上。 “满意了?” 倪星得偿所愿,这才勾着嘴角做出一副害羞的样子,点了下头,磨磨蹭蹭一步三回头地回家。 不远处倪迁蹲在垃圾桶旁,仰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付西饶转身欲走,就瞥见小小的、抱成一团的身影。 “怎么不回去?” 高大的身影骤然立在面前,连旁边路灯的光都挡住了,倪迁整个人藏匿在他漆黑的影子里,被吓了一哆嗦。 认清来人,他站起身揉揉酸痛的双腿。 “我在看哥哥的房间,他灯亮了我再回去。” 付西饶想起他刚交到倪星手里的“任务”,突然有点后悔。 “别等了,给你打包了烧烤,让他拿着了。” 言下之意,他应该会等你回去才回卧室,躲不开。 “啊……” 倪迁小声惊呼,第一反应不是避不开倪星的恶语相向,而是这烧烤竟然还有他的份儿。 他当然清楚倪星不会这么好心,既然不是倪星,那自然就是付西饶的主意。 付西饶真是个好人。 倪迁在心里默默想。 或许就是从这天开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付西饶是他十几岁时遇见的唯一一个真正的好人——愿意对他好的人。 对于付西饶来说,给他带些吃的可能只是顺手的事,但以往从来没有人这样做。 他家里的每个人都忽视他,付西饶作为倪星的男友,不提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单说认识的时间长短,他都应该先入为主地同倪星身边的朋友一样,用最高傲的姿态蔑视他、嘲讽他。 第9章 但他竟然不会。 于是,倪迁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这样偷偷地在心里萌生了期待和付西饶见面的想法。 他知道这可能不太对,甚至有点莫名其妙,但唯独在付西饶面前,他才有一点微弱的存在感。 他渴望也迷恋这种被当成单独个体的感觉。 “谢谢哥哥。” 倪迁声音如同蚊子叫,两只脚像是被胶水黏在地上挪不动步,显然还有顾虑。 付西饶清楚他在顾虑什么。 “回去吧,他再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倪迁以为付西饶只是以倪星男朋友的身份说一句客套话,颇有点别人结婚时丈母娘对女婿说“我女儿欺负你你就和妈说”的意思。 说到底都是特定情境下的特定话术,真有“欺负”的时候,大概率是帮亲不帮理,向内不向外。 所以倪迁并没有当真,但已经足够感谢了,他摇摇头。 “没事的,不要紧。” 付西饶沉默了会儿,倪迁以为话题到此为止,却听见他问:“手机号给你,记得住吗?” 倪迁愣了一下,他又不是倪星,十一个数字怎么可能记不住? 只不过记住也没用—— “我没有手机……” 这的确是付西饶意料之外的。 倪星的手机永远是最新款,即便旧的才用了不久,新款一出,倪京和黎小君还是会二话不说给他换,旧手机大概都要堆成山,并且几乎都是九成新。 倪迁竟没有手机,连倪星换下来的都不愿意给他吗? 没有得到付西饶的回应,倪迁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以为付西饶的沉默是在无声嘲笑他没有手机,他发觉自己第一次因为他和倪星被区别对待而感到局促。 倪迁低头快把脚面盯穿——他不知所措时总喜欢这样做来躲避和别人的对视——白色球鞋被他刷得很干净,就是款式过时,是倪星以前穿的。 黎小君说男孩子脚长得快,一年就得换,没必要买两次,倪星穿完他再穿就行了。 鞋都可以,手机怎么不行? 倪星可以,他怎么不行? 因为他年纪小?不对,倪星上小学时黎小君就给他买了手机。 当时小小的倪迁蹲在倪星身边,眼巴巴看着他玩单机小游戏,小熊猫在竹竿上跳来跳去。 那会儿他还没有意识到倪星讨厌他,对自己在家里的地位也没有明确概念,因此他偶尔还会晃晃倪星的胳膊,问倪星可不可以给他玩一下,一下就好。 倪星从没答应过,永远趾高气扬地甩开他的手。 “起开,我才不给你玩。” 次数多了,饶是他年纪再小,也咂摸出味儿来——倪星不愿和他分享。 他不再问了,也不再在倪星玩的时候凑上前。 “没事。”不知道这句“没事”是在安慰谁。 “我也不需要手机。” 两只脚踢着旁边的砖块,脚主人的内心似乎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风平浪静。 倪迁说完,头发塌了一下,头顶一片温热。大脑还没做出反应,身体已经先一步因为这样陌生的触感而缩起肩膀,做出一副防备的姿态。 意识到是付西饶摸了他的头,绷紧的肩背才缓慢放松下来。 付西饶竟然摸了他的头! “没关系,你先记住。” “好。”倪迁感觉自己有点迷糊,像踩在云彩里。 所以付西饶说的是真心话吗? 他抬头,第一次主动望向付西饶。 付西饶这张脸完全不能和“体贴、温柔”这些词语联系在一起,他看起来像一言不合就剁人手脚的黑社会。 可唯独他,和自己身边的每个人都不一样。 倪迁见过付西饶和倪星的相处模式,他觉得那时的付西饶不如此刻温柔。 无论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希望他是特殊的。 被人支配良久的傀儡小人在这一刻突然拥有了属于“人”的意识,他竟因为他恍然之间的发现得到了前所未有、足够引发他五脏肺腑共同震颤的快感。 仿佛他终于赢了倪星。 须臾,对着付西饶深棕色的瞳孔,心中火焰逐渐平息。 他又自嘲地想:倪迁,想想得了,付西饶只是给你带过两次吃的,第二次你甚至还没吃到嘴里,你怎么戏这么多? 只有你这样被冷落惯了的人才会因为这些小恩小惠感恩戴德、幻想自己与众不同的。 付西饶依旧还是倪星的男朋友。 他只是倪星的男朋友。 第9章 付西饶的号码 付西饶说出电话号码,倪迁跟着在心里嘀咕了两遍,很好记的。 “我记住了。” “早点回去。” “好,哥哥再见” 倪迁将两边衣服搂到一起裹紧身体,瘦瘦小小晃晃悠悠地跑回家。 付西饶透过大门注视他,手心里没来得及点燃的烟已经皱了,随手扔进垃圾桶,他又重新抽出一根。 倪迁进门,倪星正抱臂坐在沙发上,气呼呼挤出川字眉。 倪京和黎小君分别坐在他两侧,小心谨慎地揣度他莫名生气的原因。 他从回来就这样一言不发,愤怒情绪完全展现在脸上,夫妻二人谁都猜不透,整个客厅的气氛分外凝重压抑,空气都凝固了般。 眼看倪迁进来,三人似乎同时找到迁怒的目标,三道冷眼聚集在倪迁身上。 倪迁杵在原地,无辜地看着对面三人。 都发什么疯…… “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你说怎么了?” 倪星像一触即燃的炮仗,倔哒倔哒把烧烤整个拍在他胸前,要不是倪迁头抬得快,竹签就要戳在他脸上! 他下意识接住,烧烤已经不烫了,但是渗出的油染脏了他的外套。 倪星是神经病吗? 倪迁握着烧烤,回头看了一眼倪星火鸡一样的背影,在倪京和黎小君也要在他身上泄火之前默不作声钻进卧室,关紧门,又落了一层锁。 只有倪星这种在家里当皇帝的人才会不想离开家,像他这样的,巴不得早早逃离,即便一天打八份工养活自己都成。 倪迁默默想着,将烧烤袋子打开,捂出来的水汽滴落下来,洇湿了他的裤子。 这一身衣服都脏了。 倪迁换了睡衣睡裤,把脏衣服放在脏衣篓里。 他在家里的待遇还不如佣人,佣人都有专门的洗衣机,而他从初中开始便手洗衣物。 想到这,倪迁难得感到不公,他大口大口撸着串,腮帮子被塞得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好像这么多年的怨气都随着这一口硬生生地吞咽下去,噎得慌。 倪迁猛灌两口水顺气,付西饶给他点了好多,种类多,分量也多。 他从未如此酣畅淋漓吃过这样一顿一日三餐以外的饭,望着窗外那棵陪伴他多年的老树,他开始细嚼慢咽地品尝,直到最后一块肉下肚。 全都吃掉了。 倪迁瘫在床上,小腹微微隆起,他用食指戳戳,肚子肉结结实实地鼓着,像一块绷紧的橡胶。 卧室里弥漫着烧烤残留的味道,他开了窗,夜晚的冷气灌进来扑在脸上,凉爽得很。 倪迁重新躺回床上,阖眼回忆着上周学到的知识点。 各个学科一条又一条概念和公式弹幕一般在他脑海里依次略过,倪迁双唇轻启,嘴里无声地跟着念叨着。 这些纯背诵的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小儿科,他只需要看一遍就记得住。 与倪星的榆木疙瘩脑袋不同,他一直知道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至少比其他人记东西要快得多。 因此他接受新知识的能力也非常强,简单来说,在学习方面他有异常的天赋。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不能比倪星成绩更好,倪星会不高兴。 一旦倪星不高兴,一家三口都会拿他撒气。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了不自找麻烦,他从小学就学会掩藏自己,成为一个安静沉默、不折不扣的学渣,连考试也要故意写错答案。 说实话,比倪星考得差这件事,比全考满分还困难。 每次写完试卷剩下的半小时里,倪迁都会撑着下巴,和考场里其他学渣一样闭着眼假装昏昏欲睡,其实脑子里已经将正确答案过了一遍。 他不懂,同父同母,怎么倪星的成绩能那样糟糕。 乱七八糟的思绪混杂在枯燥乏味的文字之中,一同占据倪迁的大脑,最终,所有都被他从脑中清空,逐渐转为十一位数字。 是付西饶的手机号。 第二天清早,闹钟准时响起,倪迁关掉闹钟,闭眼缓了几秒钟便利落从床上弹起来,再睁眼,朦胧睡意已经完全消散。 骑单车从家到学校需要半小时,但凡拖沓一会儿,都容易迟到。 换上干净的校服,倪迁对着镜子照照。 第10章 初一订校服时,为避免日后校服小了需要花钱重新定做还得和倪京黎小君张口,倪迁选择的尺码比日常衣服要大两个号。 他本就瘦得薄薄一片,藏在宽大校服里如同小孩儿偷穿了大人衣服。 一晃两年过去,初三的他长了些个子,肩膀也宽了几厘米,穿上还是肥大空旷,但起码袖子和裤腿都不会拖拖拉拉遮住四肢了。 倪迁伸手比着头顶把手靠在柜子上,微弱叹了口气。 还是不够高,如果可以像付西饶那样高就好了,谁都不会欺负他了。 洗漱完毕,收拾好书包里的书本纸笔,倪迁从卧室出去,看见厨房门正紧闭着——阿姨在做饭,关门是怕吵到倪星休息。 倪星娇气得很,在二楼本该是听不清厨房声音的,但他总嫌吵,一下楼就对着阿姨乱发脾气。 阿姨做饭时便再也不敢开门了。 不过倪迁觉得他就是起床气,不在别人身上撒火就不好受。 这样想着,他拉开厨房门又迅速关上。 阿姨被关门声吓了一跳,肩膀倏地绷紧,慌乱回过头,手里的刀险些切到手。 见是他,表情才松懈下来,转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阿姨斜他一眼,继续为倪星组装三明治。 “是你啊。” 倪迁缩缩脖子,有些抱歉。 “对不起阿姨,我想拿个面包。” 阿姨随手指了一下旁边烤好的吐司,下巴一扬。 “喏,那儿呢,自己拿。” “好。” 倪迁快速拿了两片,一片在骑车之前就三两口塞进嘴里,一片叼在嘴里上了单车,书包丢进车筐里,倪迁飞快蹬着脚蹬,路过便利店时花三块钱买了一瓶温牛奶,顺便将剩下一片凉了发干的面包胡乱吞下去,再喝两口牛奶顺气。 这就是他每天的早饭,通常不到午饭时间就消化干净了,最后一节课肚子便饿得咕咕响。 付西饶眼看着一个风风火火的小孩儿骑着车从自己身边飞驰而过,宽大校服如同蝴蝶翅膀一般随风晃荡。 小孩儿并没注意到他,两只脚快要蹬出残影。 付西饶望着他远去的方向。 倪家到学校这么远,他以前竟不知道倪迁是自己骑车去学校的。 他一个外人都想不通两个孩子怎能如此区别对待,更别提倪迁这个当事人这么多年过的得多憋屈。 “哥?谁惹你了?” “嗯?” 付西饶一滞,慢半拍转过头,“什么?” 孟展麒把刚买的热乎包子递给他,“我说谁惹你了,大早上表情这么凶。” “有吗?” 孟展麒连连点头,“很有。” “没什么,回店里吧。” 付西饶转头,松开眉头时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一直蹙着眉心。 两人拎着包子一同往回走,快到店里时付西饶脚步一顿,突然想起什么。 孟展麒低头啃着包子,差点一头撞他身上,包子也从袋子里滑落,在他手上颠了几个来回还是掉在地上,孟展麒抬头,瞪着惊恐的眼睛将付西饶身上打量一番,确保包子没有蹭到他衣服。 “咋了哥?” “没事,你去旁边手机店给我买个最新款手机回来,钱我转你。” 第10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啊?” 孟展麒不解,又不是没有手机,为什么突然要买新的? 付西饶没回话,手向后一甩,把摩托钥匙扔给孟展麒,随后头一低,一步迈三个台阶上楼。 肩膀撑起白色半袖,留给孟展麒一个宽阔的背影。 纵使他是个性取向为女的男人,也不由得暗暗感叹——倪星吃得真好。 孟展麒掂量掂量手里的钥匙,他觊觎付西饶的摩托许久了,有这个机会能开一圈也很划算。 最近的手机店就隔着七八个商铺,他买好之后把价格拍给付西饶。 付西饶的要求十分明确,只要最新款,因此整个过程丝毫不拖泥带水,他只用五分钟就解决了,随后骑着付西饶的摩托爽快地逛了半小时。 再看手机,付西饶早就回复了,一句闲话都没有,直接给他凑整转账。 孟展麒狗腿道:“多谢老板五百巨额小费!” 回应他的是—— 没有回应。 孟展麒回来把手机交给付西饶,忍不住多嘴。 “送倪星?但我记得他用的就是这款啊。” 付西饶斜眼睨他,把包装盒放进吧台。 “少管。” 孟展麒耸肩,大哥的事儿不让管就不管,反正他赚到钱了,他不再问,见店里不忙,自己提溜着台球杆去打了。 付西饶给他扔去一个新的巧粉。 “记得付台费。” 巧粉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稳稳落在孟展麒手里。 孟展麒擦着巧粉,知道付西饶就是随口说说,嘚瑟地扭着身子耍无赖。 “不给不给。” 付西饶懒得理他,他一人分饰两角,一杆打散摆好的台球。 打一局觉得没意思,看向楼梯口的方向。 “肇东什么时候来?” 付西饶修长的双手在货架上摆弄着,将缺掉的烟补全后,倚着吧台,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偏头点燃,烟雾逐渐遮盖住他的脸。 “不知道,快了吧。” “好吧,那我自己玩会儿。” 付西饶虽闲着,孟展麒还是很识趣地没有叫他一起。 付西饶技术比他们都好,一起打台球简直就是完虐,根本不在一个水平,常常一杆清台,让对手毫无体验感,所以孟展麒也不会自讨苦吃。 说起来,付西饶不仅台球技术胜他们一筹,任何玩的项目都比他们厉害,就连学习都是最好的。 当年他们几个在网吧认识,见的次数多了,玩的还是同一个游戏,便一起约着打排位。 混熟后孟展麒和徐肇东便问他,“饶哥,你哪个学校的,不是职高的吧,没见过你。” “兴华的。” “兴华的???” 孟展麒手一抖,烟灰落在鼠标点上,游戏里也被人一枪干掉,付西饶面无表情帮他爆了对方的头,屏幕上跳出大大的“win”,付西饶重新给他递了根烟。 “我去,没看出来啊饶哥。” 徐肇东和孟展麒两脸震惊加崇拜。 兴华是重高,付西饶每晚都来上网,大部分时间半夜才走,小部分时间通宵,他们实在无法把这样的“网瘾少年”和重高学生联系在一起。 后来关系越来越好,他们也慢慢发现,付西饶看着冷漠,其实对待朋友很仁义,经常摆着一副比谁都冷漠的神色帮他们解决很多事儿。 以心交心。 后来付西饶开店,刚开业那会儿总有地痞赖子来找麻烦,有时候把台球桌都砸了,孟展麒、徐肇东和其他朋友也是袖子一撸,胳膊一抡就往上冲。 付西饶知道他们看不得自己受欺负,当时从不劝阻,但会有意无意挡在他们前面,避免手下失了分寸。 等过后冷静了才和他们讲,不打不相识,要把敌人变成人脉才是本事。 付西饶的确也做到了,一两个月后店里的生意便顺风顺水了,曾经看不惯他的还经常带人过来捧场。 孟展麒和徐肇东跟着他也是学到了不少东西,没想到他这一副臭脸还挺会人情世故。 再后来,付西饶就辍学了。 付西饶比他们大,又是唯一一个重高生,他辍学这事儿,孟展麒和徐肇东比他更惋惜。 但付西饶半分不后悔,见他们考不上大学也都叫到店里帮忙。 忙其实没帮上什么,清闲得很,付西饶还管吃管喝,但工资却是月月都开,一次没落下。 所以,对于孟展麒来说,他哥无所不能,比他亲爹对他还亲。 徐肇东一直到晚上五点多才来,孟展麒无聊得要死,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打游戏,付西饶路过在他腿上踢了一下。 “拿下去,客人还坐。” 孟展麒听话地把腿放下,转头看到徐肇东,如同看到救星。 “肇东你快来跟我打两把,饶哥不和我打,无聊死了。” “行,给我球杆儿。” “对了,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 听他这么问,徐肇东一拍大腿,想起什么事儿,转头问付西饶,“饶哥,倪星是不是有个弟弟?” 倪迁。 付西饶动作一顿,抬头,“对,怎么了?” “我刚才路过四中,有个小孩儿被人堵了,我咋感觉有点像他?但我没见过两次,那小孩儿还总不抬头,我不确……” 话音未落,付西饶已经消失在店里。 徐肇东瞪着难以置信的双眼,指着付西饶离开的方向。 “展麒,饶哥?急了?” “貌似,是这样?” 两人用了足足十秒消化了这个事实,随后不约而同拔开双腿去追付西饶。 第11章 摩托车划破长空,发出阵阵轰鸣,引起人人驻足,又手忙脚乱地躲避。 四中的校门就在眼前,距离放学时间已经有一会儿了,还有学生断断续续从门口出来,不约而同看向不远处的喧闹—— 倪迁被人围在校门口,想看热闹的学生不敢上前,停在原地悄悄打量,没一个上去帮忙的。 “臭小子,别不识好歹,把钱交出来我们就放你走!” “我没钱。” 倪迁微弱的声音被吵闹声盖住,付西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你没钱?谁信呐?我们都特地打听过了,你们家特别有钱,你一个富二代会没钱?” “小子,赶紧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们动手了!” 倪迁双手抓着书包肩带,面对又高又壮的男生并没感到多少畏惧,只是在心里暗自琢磨,他倪迁在家里都是个不起眼的,这几个人怎么可能从外人嘴里打听得到他爸妈的身份? 他不是傻子,他想的到这是倪星的把戏。 倪星知道他没钱,所以找人用这种方式难为他。 他们不会真的伤害他,但会让他难堪、让他恐慌。 为什么呢?因为付西饶给他买烧烤吗? 习惯了被倪星欺负,倪迁竟觉得倪星这样做很正常。 他仰头盯着对面三人。 “那你们找错人了,他们的宝贝儿子在兴华中学,他更有钱。” 倪迁深呼口气,狠狠闭下眼睛,转头欲走,意料之中地让人揪着书包蛮横地扯回来。 他本就瘦,年纪又小,力气自然敌不过这些人高马大的混子,一个绊脚险些摔倒。 为什么是“险些”呢? 因为下一秒他跌进一个异常结实的怀抱,一条崩起青筋、肌肉紧实的手臂牢牢箍住了他。 随后他闻到分外熟悉的味道——明明见面次数不多,他却能凭借这若有似无的烟草味儿在抬头看清脸之前就分辨出此人的身份。 是付西饶。 见他站稳,付西饶松手把他护在身后,居高临下俯视面前三人。 即便他们在倪迁面前又高又壮,面对付西饶直逼一米九的身高,气势也弱了三分。 更何况,这十里八街的无业游民,哪个不认识付西饶? 基本都去店里推过两杆儿。 “饶哥,你怎么来了?” 刚刚在倪迁面前的嚣张气焰一下熄火,一个个偃旗息鼓缩起脖子。 领头那个从兜里掏出根烟,赔着笑递到付西饶身边,付西饶目光淡淡扫过,手掌向外推开。 “我怎么不知道这一片还有收保护费的?” 付西饶声音冷,表情更冷。 倪迁从未让人护过,站在付西饶身后,体验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原来有人倚仗是这样的感觉吗? 可是付西饶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对面领头那个挠挠头,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 见他支支吾吾,付西饶没耐心地露出不悦神色,一脚踹向他大腿。 “说。” 对方“嘶哈嘶哈”抽着气,一只手捂腿,一只手捂住中间部位,呼哧呼哧感慨虚惊一场。 “不是……饶哥,也不是为了要钱,就是吓唬吓唬他……” 声音越说越小,付西饶眉心拧起,抬手驱散围观的半大小孩。 他看着比混子还凶,见他摆手,围着的小孩儿全都作鸟兽散。 呜呜泱泱的人群就只剩下他们五个。 对面三人趁他回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用口型互相询问“这可怎么办啊……” 付西饶再转过头,他们瞬间又收回脑袋闭紧嘴巴。 “吓唬他?” 付西饶大马金刀往旁边长椅上一坐,冷哼一声,话中阵阵冷意如蛰伏的毒蛇。 “怎么就是他呢?” “饶哥……我们……” 付西饶伸手止住他们的话音,看向一旁的倪迁。 倪迁正迷楞楞地站在他旁边,像个小跟班儿,话也不说,动也不动。 付西饶盯着他乖巧的头顶和绞在一起的手指,伸手攥住他纤细的手腕,按在自己身边坐着。 倪迁小声惊呼,像第一次坐在付西饶家里一样,腰板绷得溜直。 付西饶转动打火机,几次点火又熄灭。 “咔哒”声听得对面三人面色凝重,试图掏出手机发条消息给“幕后主使”,但在付西饶眼皮子底下实在做不到。 “饶哥,怎么了?你走这么急?” 孟展麒和徐肇东是打车过来的,赶上放学下班,正堵车,他俩这会儿才到,看眼前这副模样,被欺负的的确是倪星的弟弟,而欺负人的已经被收拾老实了。 “没怎么,有的人耍小把戏而已。” 话正说着,“有的人”便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我说你们几个怎么这么慢?一个小傻子要对付这么久吗——西饶?” 倪星呆若木鸡,这才注意到对面人疯狂让他噤声的手势。 晚了。 除了付西饶,其他人的眼睛都不知该看向何处,各有各的尴尬。 孟展麒小声嘀咕:“虽然不知道饶哥为什么这么关心这小孩儿,但看样子倪星应该是惹大祸了。” 徐肇东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两声,“我也觉得呢。” 付西饶站起身,他步步走近倪星,倪星被他压得连连后退,绊在石头上,身体差点折成九十度才勉强站住。 付西饶双手插兜,冷眼看他,丝毫没有要扶的意思。 “西饶,你听我说……” 倪星伸手去抓付西饶的袖子,付西饶身子一侧,他扑了个空,尴尬的手悬在半空。 付西饶语气不咸不淡,却听得倪星打了个冷颤。 “倪星,我说过,你最好别让我知道你对倪迁撒气。” 第11章 倪迁跟我走 倪星已经顾不上思考付西饶为什么在这里,以及——他为什么如此关心倪迁,眼下他只知道,他又惹付西饶生气了。 而且情形要比上一次更加严重。 “我只是、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他,我没想真的伤害他!西饶……” 倪星瞳孔打颤,半弯着腰去抓付西饶的衣服,疯狂摇头想向付西饶证明话里的真实性。 付西饶眼睫低垂,不含半点温度,看向倪星时连眼皮都懒得抬,不像在看男友,倒像是看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他薄唇轻启,侧过身子,露出后面一动不动,呆愣坐着的倪迁。 从小就被倪星欺负,倪迁知道,现在付西饶在场,倪星不会对他怎样,但保不齐回家之后又会对他耍什么花样。 毕竟倪星的弱势只表现在付西饶面前,其余时候永远狂妄自大、摆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 倪迁猝然和他对视,喉结微滚,不知道该抬头还是低头,最终将目光落在付西饶身上。 付西饶回望,倪迁莫名感觉被打了一针镇静剂,逐渐尝试不闪不避地和倪星正面相对。 付西饶的声音打破三人之间凝结的气氛。 “倪星,你不必再和我说任何话。” “给倪迁道歉。” 付西饶拂去倪星的手,将衣服上的褶皱抻平,倪星再度伸手,只抓到他身上不足一厘米的衣服布料。 他缓步走向倪迁,长腿一伸重新坐到倪迁旁边,无声宣告他的立场。 倪星双眼难以置信地瞪大,对倪迁的辱骂几乎要脱口而出,又生生咽回去,哽在喉头不上不下要让他喘不上气。 不仅他,原本想要看好戏的孟展麒和徐肇东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肇东,我怎么感觉哪里不太对。” “虽然一直不觉得饶哥多喜欢倪星,但这也不至于吧……” 倪星的身体不可控制地抖起来。 他不服、不甘、愤怒、怨恨,种种情绪被覆盖在黑色瞳仁下,由于极力控制着情绪喷发,面部肌肉变形,咬紧的牙关磨出刺耳的声响,他唯一能宣泄的出口就是身侧攥紧的拳头。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倪迁——和付西饶。 权衡利弊后,他仍然没能耐违抗付西饶的话,宁愿丢了面子也不想失去男朋友。 “迁迁……” 他艰难开口,扯出一个干涩的赔笑。 “对不起迁迁,哥哥错了,你原谅我吧。” 倪迁不知所措地看看他,又看看付西饶,这种感觉和气氛太过陌生,他一时之间想不出如何回答。 不过很快,他意识到,他长到十五岁,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倪星道歉。 这从未听过的三个字狠狠敲碎过去那个遭受无数轻蔑冷眼、任人宰割却不声不响的倪迁。 不管倪星真心假意,不管道歉的缘由为何,倪星的这一声“对不起”,让他幡然醒悟,他过去所受的一切,并不是他天生应该承受的。 他也是活生生的人,他也是黎小君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 第12章 他在倪家受到的委屈本就是不应得的。 倪迁久久没有回话,身体里沉睡良久的意志正逐渐苏醒。 倪星面色开始绷不住,假意抱歉的面具裂开细缝,一触即破,威胁的气息从缝隙中源源不断地钻出来。 付西饶却没有催促倪迁开口。 “不愿意原谅吗?” “那我们不原谅。” 这一件事可以不原谅。 以前的所有事也都可以不原谅。 他在倪家处处看人脸色,为了取悦倪星而委屈自己,逐渐形成习惯。 倪星不要的玩具才给他玩;倪星不穿的衣服才给他穿;倪星吃腻的零食才轮得到他尝;连成绩也要控制不能比倪星更高。 他给自己洗脑——这一切都是正常的,麻木地过了十五年。 如此环境下生活,他最会察言观色,所以看着付西饶的眼睛,他突然觉得,付西饶这一句“不原谅”好像不仅是对他说的。 但还对谁?他不知道了。 倪迁摇头,“我原谅他。” 话音未落,倪星就迫不及待地半跪在付西饶腿边。 “西饶,你听到了吗,他原谅我了,你也能原谅我对不对?” 孟展麒和徐肇东已经惊得不会呼吸。 “我靠,展麒,我今天真是长见识了。” “我也是。” 付西饶低头,以往他也经常用这个角度看倪星,唯独这次,倪星顾不得爽,只觉得众目睽睽下被人踩在脚下,丢脸到极点。 付西饶没回话,起身,倪星搭在他腿上的手“啪嗒”落地,按在布满尘灰的水泥地面上。 他错愕仰头,付西饶扫一眼看热闹的两个朋友,“还没看够?” “看够了看够了。” 孟展麒和徐肇东鸡啄米一样点头,一同做了一个给嘴上拉链的手势。 “看够就走。” 付西饶双手插兜,径自向前,他一走,倪星立刻恶狠狠地对倪迁举起巴掌,倪迁不躲,只是盯着他的手。 “倪迁,你等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你!” “倪星,我还没走。” “……” “我说过我不喜欢重复说过的话,为什么你次次挑战我的底线?” “我还没走你就威胁他,那刚刚假模假样的道歉算什么?放屁吗?” 付西饶说出的话听不出一丝愠怒的意味,甚至嘴角都是勾起来的。 但听在倪星耳朵里,每个字都裹着冰碴儿,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听得他几乎窒息。 “我……” 他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 付西饶不再理他,转而看向一旁的倪迁。 “倪迁,你跟我走。” 倪迁不问为什么,就这样呆滞地跟在付西饶身后,和倪星的位置发生了调换。 他不知道付西饶要带他去哪里,哪里都可以。 毕竟付西饶是唯一愿意对他好的人。 他不问,付西饶却问他。 “怎么不问去哪?不怕我把你卖了?” 他笑得痞气,倪迁看得有点呆,以前他没见付西饶这样笑过——他每次都像冰棍儿似的。 “不怕。” 倪迁用力摇头。 “你不会这样做的。” 付西饶耸肩,“为什么?” 倪迁略微思索,琢磨措辞。 夕阳的红光铺撒在他身上,本就乖顺的男孩儿被衬的更加柔和,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猫儿。 “倪星是你男朋友,你对他凶。” 倪迁顿了一下,“但你对我不凶。” “所以,你不会把我卖掉的。” 第12章 和人说话要抬头 话里话外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小骄傲。 付西饶对于他此番言论竟感到一丝震惊。 倪迁的脑回路还蛮清奇,并且他还真不知如何反驳。 他对倪星确实没这么温柔——他本不是什么温柔的人,他和倪星之间的关系不需要他温柔。 除倪迁本人察觉到以外,倪星、孟展麒、徐肇东,包括他自己,都察觉到他对倪迁的特殊对待。 为什么呢? 和倪迁接触变多,对他在家中的处境也了解更多后,付西饶也时常向自己提问。 是同情心泛滥? 当然不是。 付西饶的思绪回溯到十几年前又拉扯回来。 他抬手把倪迁的校服拉链拉到最顶上,衣领遮住下巴,脸就剩小小半张,一个巴掌就能覆盖。 “差点夹到我下巴肉了……” 倪迁声音小得像蚊子嗡嗡。 付西饶哼笑一声,宽阔的手掌抚上倪迁瘦削单薄的背。 “走吧,带你吃点好的。” 孩子在家里吃苦吃太多了,也该出来吃点好的。 “不过,我们得先回趟店里。” 付西饶从店里走得太突然,解决完这点芝麻谷子事儿,这个时间正是店里开始上人的时候。 孟展麒和徐肇东也随他一起出来了,此刻店里只剩一个雇来的前台接待。 付西饶今晚应该不会再回去,得交代些事情哦,免得一个人忙活不过来出了差错, “你正好想想要吃什么。” 付西饶伸手戳了一下倪迁的脑门,小脑袋瓜不倒翁一样前后晃荡两下。 倪迁哪知道要吃什么,下意识“哦”一声后大脑却一片空白。 付西饶转头又看向身后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的两人。 “你俩打车,倪迁跟我。” 两人齐齐点头,憋了一肚子要说的话,跑得飞快。 “我靠!” “我靠!” 四目相对,孟展麒和徐肇东一同开口。 “你先说。” “你先说。” “那我先说。” 孟展麒回忆着刚刚的情景,由衷地发出一声赞叹。 “太稀罕了,我从没见过饶哥这么护着一个人。” “主要是,对面那个好像才是他的男朋友……” 付西饶的确很少这样急切地保护谁,他也不是一个擅长与他人表达亲密的人。 但他听说倪迁受欺负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在男朋友和倪迁之间选择了倪迁。 孟展麒和徐肇东不清楚付西饶和倪迁之前有多少接触,但看得出,倪迁对于付西饶是不同的。 能在付西饶这里如此不同的人全天下估计也找不出第二个。 他们开始对这个蔫蔫的小男孩儿充满好奇。 倪迁坐上付西饶的后座,有过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他没用付西饶提醒,自觉环住付西饶的腰。 青年人的腰腹最是紧致,一丝赘肉也无,可以抱个满怀。 付西饶盯着自己身前纤细白净的一双手,发动引擎。 头盔遮挡下,摩托的轰鸣声听着并不强烈。 倪迁的头抵住付西饶的背,这一刻,全世界似乎只剩下他和付西饶两个。 车停在店门前,倪迁随付西饶上楼。 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以前倪星也总使唤他过来送东西,但他没注意过付西饶,也没仔细看里面是什么样子。 趁付西饶和员工交代事情,倪迁仔细观摩了一番。 店里整体打扫得非常整洁,客是满的,还有几个坐在沙发上等着的,眼见生意很好。 付西饶应该凭此赚了不少钱,所以会对倪星送过去的昂贵礼物不屑一顾。 这样想着,倪迁不适地噤噤鼻子—— 娱乐场所再怎么打扫也避免不了乌烟瘴气,烟味厚重,烟雾充斥全屋,光都暗了一个度,实在有些呛人。 付西饶等人天天泡在烟里,早就习惯了,闻不出来,倪迁不同。 这点倒和倪星挺像——闻不得烟味儿。 付西饶余光瞥见他低头按揉鼻尖,最后交代一句,从吧台里拿出手机,勾手招呼孟展麒和徐肇东,带着倪迁下楼了。 他先问孟展麒和徐肇东,“你俩想吃什么?” 俩人摇头,非常看得出时势,双手做出“请”的手势。 “我们想吃什么不重要,主要看弟弟想吃什么!” 冷不丁成为人群中心,倪迁小声“啊”了一声,局促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付西饶。 付西饶手搭在他肩上捏捏。 “刚才不是让你想了?没想出来吗?” 倪迁诚实地点头,他在外面吃饭的次数很少,为数不多的几次也都是大型家庭聚会,他去不去都无人在意,由他决定吃什么的机会更是没有。 “我想不到。” “挑食吗?” 倪迁摇头。 他哪有挑食的份儿? “那带你去个好吃的菜馆。” 付西饶说的菜馆离店不远,走路几分钟就到了。 老板对他们三人都很熟悉,唯独倪迁是个生面孔,看他和付西饶走得更近一些,老板递过菜单顺嘴调侃道:“小付老板,新男朋友?” 闻此言,倪迁脑子里“轰”一下炸开,一双漂亮的杏仁眼骤然瞪大,耳朵尖迅速爬上一层红晕。 第13章 这是什么话啊!他才十五岁! 好没有礼貌的老板,怎么能开这种玩笑呢? 倪迁快把头埋道桌子底下。 相比之下,被开玩笑的另外一个主人公淡定得多。 “别瞎说朱哥,是弟弟。” 朱哥尴尬挠头。 “不好意思啊,我唐突了,小弟弟别介意,一会儿送你们一个菜!” 孟展麒接过话茬,一边道“朱哥敞亮”,一边晃荡大拇指,眼巴巴盯着付西饶把菜单直接递给倪迁,甚至都没在他俩面前“意思一下”。 上次在倪家吃饭,付西饶便发现倪迁畏畏缩缩,毫无选择权,估计在家没吃过几次喜欢的菜。 那自然要先可着他来,让他大饱口福。 倪迁却摆手把菜单推回。 饭桌上总共就四个人,除了他和付西饶,另外两个都是付西饶的朋友,他年纪又最小,点菜不合适。 “你们来你们来,我都行。” 付西饶不容分说抵住菜单,强硬放在他面前,倪迁哪里有他力气大,拉扯了半个回合菜单便又回到他手上。 “说了让你点,喜欢什么点什么。” 看出倪迁为难,徐肇东帮腔。 “弟弟,今天主角是你,以你为主,你就放开了点菜,好好宰饶哥一笔。” 话说到如此地步,倪迁也不好再推脱,一页页翻着厚重的菜单,每一道菜都搭配了图片,光是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他都想吃,因为都没吃过,但他不能真的宰付西饶一笔、随心所欲点上一大桌子菜,于是从头到尾将菜单翻了好几遍。 非常谨慎了,好像在执行一项非常艰巨的任务。 怕他着急,付西饶摆手让等待点餐的朱哥先离开,点好再叫他。 分针转了一格,经过反复抉择,倪迁终于——克制地点了两道。 “哥哥,剩下你们来吧。” 付西饶看向对面两个。 “你俩?” “你来你来。”两人俩手一摊,全权交出点菜权。 付西饶举起手打了个响指,朱哥又乐呵呵地过来。 “想好了?” “嗯。” 付西饶叽里咕噜念了一串,除了倪迁刚刚点的两道,还有七八道。 倪迁越听越惊,嘴巴微微张大,下意识拉了一下付西饶的袖子阻止。 “哥哥,我们哪吃得了这么多?” “我请客听我的。” “……” 倪迁抿唇,把到嘴边的话憋回去,因为他发现了,付西饶点的这些都是他刚刚犹豫过、在菜单上盯的时间比较长的,付西饶都记住了。 “小付老板,你确定要点这么多?” “确定。” 付西饶交回菜单,朱哥虽疑惑,但钱送到手边没有不赚的道理。 他立刻吩咐后厨走菜,原本准备送一道菜,见付西饶点得多,又多送了一道。 后厨三个厨师一同抡起锅铲,热乎的锅气充盈整个厨房,因为是明厨亮灶,倪迁透过窗户还能看见他们忙碌的身影和上下翻飞的手臂。 这对他来说都是很新鲜的体验,倪迁目光四处飘移,左看看右看看,双手揪着校服裤子的布料,两只脚一上一下点着地,一声不响的,像个探头探脑的玩偶摆这了。 付西饶给孟展麒使了个眼色,孟展麒挑起话题给他缓解尴尬。 “弟弟,你多大啦?” “十五。” 倪迁的目光抬起些,却仍没和孟展麒对视。 若是不了解他的人可能会觉得这小孩儿不礼貌,但付西饶清楚,倪迁在家里处境艰难,家人对他不是阴阳怪气就是冷眼相待,他不愿和人对视也是情理之中。 毕竟谁会愿意一睁眼就是别人厌恶的目光呢? 可这都不是倪迁的错,他不应该连和人平等对视的权利都被剥夺。 付西饶微凉的手指轻捏他的后颈,像在按摩。 “倪迁,和人说话要抬头。” “嗯?” 倪迁望向他。 他将手掌覆盖在倪迁头顶,“对,就像这样。” 倪迁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听付西饶的话,但他确确实实地听了。 他看向对面两人,看清孟展麒和徐肇东的同时,两人也看清了他。 以前他们觉得倪星的长相已经够精致了,没想到倪迁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比倪星还漂亮许多。 只是—— 孟展麒一向心直口快。 “弟弟,我怎么觉得,你和倪星长得一点都不像呢?” “是吗?” 倪迁小声应和,想起付西饶的话,他抬起了头。 付西饶也早就发现了这件事情,倪迁和倪星的长相几乎没有相似之处,不过去了倪家,仔细观察这一家四口,倪迁的眼睛和黎小君还是挺像的。 倪迁这种应该就是基因彩票吧。 十个菜花费了不少功夫,倪迁的肚子突兀地“咕噜”了一声。 由于时间赶,他每天早上都吃得很糊弄,零花钱不多,中午在学校食堂也只能应付一口,到这会儿已经前胸贴后背。 几个人全都听见这一声,倪迁不好意思地垂着头,兀自羞耻了一会儿,突然用手捂住脸,只露出微红的耳朵尖儿。 对面徐肇东被这个动作可爱到了,“噗嗤”一声笑出来,很快又觉得有些不合适,莫名瞥了一眼付西饶的脸色—— 付西饶没什么反应,平静地抿着手里的茶水,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下轻扣着。 没多久,饭菜终于一道道依次上桌,桌上都快摆不下。 倪迁看得眼花缭乱,他在家里哪有这么好的待遇? 付西饶把米饭放在他面前。 “吃,吃完还有。” 倪迁起初还很拘束,伸出筷子只敢夹面前的,也不好意思吃大口。 付西饶一筷子接一筷子在他的碟子里垒成小山后,他终于放开了,在“饿虫”的驱使下狼吞虎咽起来,腮帮子鼓鼓的,头都没时间抬。 他从来没有吃得这样放肆过,不用顾忌任何餐桌礼仪,只要吃饱、吃自己想吃的就好。 不会有人嘲笑他是饿死鬼,也没有人限制他吃什么菜、吃多少菜。 一碗米饭很快下肚,碗里一粒米都没剩下。 倪迁颇为郑重地把碗筷放下,眼睛还盯着离他最近的那一道锅包肉。 他咽咽口水,其实没吃饱,付西饶说过不够还可以加饭,但双唇像被胶水黏住,死活张不开口。 身旁付西饶骤然起身,倪迁条件反射一样看向旁边高高大大一条人,视线一路追随。 过会儿付西饶再回来,一碗米饭“啪”一声落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吃。” 不容置疑、简短有力的一声命令,倪迁双眼短暂放大一瞬,果断埋头继续吃起来。 对面徐肇东也盛了第二碗,说笑道:“这才对嘛弟弟,这才是我们男孩子的饭量。” 孟展麒连声附和,“吃多才能长大个,看你瘦的。” 倪迁很快把第二碗饭也吃完了,这回是真吃饱了。 “可以像你们一样高吗?”他拍拍肚子打了个饱嗝。 “当然啦。” 得到肯定的回答,倪迁暗下决心,那他以后要多吃些,要和付西饶长得一样高,这样他就不怕任何人欺负了。 只是每天吃到这样好的饭菜有些难。 想到这,倪迁在心里偷偷遗憾地垂头丧气。 四个人十二道菜,就算大胃王来了也吃不完,多数菜都剩下大半。 付西饶叫朱哥打包,想着拿回去放冰箱,用微波炉“叮”一下,未来两三天的饭都有了。 “给倪星打包吗?” “嗯?” 付西饶愣了一下,“为什么给他?” “你还在生他的气吗?” “不值当,我不会为任何人生气。” “那你原谅他吧。” 付西饶盯着这张格外认真的脸,脸上逐渐浮现出一抹疑惑。 “他这么欺负你,你还替他说话?” 倪迁双眼空空,看起来非常认真地思索着付西饶的话。 “他是我具有血缘关系的哥哥,我觉得我应该说这样一句话。” 他眼珠一转。 “但你不原谅,也行。” 付西饶嘴角抽搐下,眼角逐渐延伸出浅浅的纹路,他没回话,揉乱了倪迁柔顺的头发。 菜打包好,付西饶将袋子分别塞到孟展麒和徐肇东手里,一回头,见倪迁也伸着手,等待着即将被分配的任务。 但是桌上已经空了。 他对着付西饶忽闪忽闪眼睛。 “没有需要我拿的吗?” “有。” 付西饶把一个白色的盒子放在他手上。 “你把这个收好。” 第13章 呐喊 付西饶送了他一部手机? 倪迁惊得瞳孔打晃,这太贵重了,即便他一直渴望拥有一部属于自己的手机,还是第一时间就送回付西饶手里。 第14章 付西饶早结账出了店门,高大的身影立在路边,指尖燃着细小的火光。 倪迁从身后唤他。 “哥哥。” 付西饶回头,同时将手里半根烟按灭在旁边垃圾桶上。 “怎么?” 倪迁双手捧着盒子递还回去。 “我不能要,太贵重了,” “不贵,给你就收着。” 付西饶接过来,干脆直接装进他的书包,拉好拉链,顺便托着书包掂掂,倪迁被坠得向后一晃,身形不稳。 付西饶抵住他的肩背。 “怎么初中的课本就这样重了?” 话音落了,倪迁身后一轻——付西饶拎起他的书包帮他卸了力。 倪迁一惊,孟展麒和徐肇东也以为自己眼花,付西饶还会做这种事? 真是匪夷所思。 他和倪星一同走时,明明所有重物都被倪星包揽。 说起倪星—— “这手机拿回去,我哥看见肯定会生气。” 付西饶耸了下眉。 “所以你不想要,是在担心这个?” “也不是。”倪迁用力摇头,“我是真觉得太贵了,我从小到大的零花钱加起来都不够买这一个,回去肯定要被问。” 他该怎么说是付西饶买的呢?说出来一家三口不得炸了。 但不说实话,他又哪来的钱? “为什么不给你零花钱?” “爸爸妈妈说我年纪小,不需要花钱。” 一派胡言,付西饶怎么不信他们对倪星也这么说。 “没关系,以后我给你。” 倪迁脸上缓慢爬上一个问号,付西饶对他未免太好。 为什么呢? 他应该对倪星更好才对。 这个问题在倪迁心中滋生数次,他总觉得,没有人会莫名其妙对另外一个人好。 他对倪星如奴仆般顺从,都不见倪星把他当弟弟对待。 更何况他对付西饶来说没有任何用处,甚至两人之间本不需要有太多交集。 “走吧。” “走——哪去?” 倪迁愣在原地杵着,付西饶看他一脸懵样,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去我那儿,难不成今天你还想回去?” 是啊,他今天回去,倪星绝对要找他麻烦。 但是—— “就算躲过今天,以后怎么办呢?” 付西饶不知道是被他气笑了还是怎,“我既然给你买了手机,你就要学会用。” 倪迁看起来还有顾虑,小声嗫嚅。 “你毕竟是他的男朋友……” “你不信我可以保护你?” 倪迁说不出话,他不是不信,只是付西饶的立场是什么? “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终于还是问了。 这次轮到付西饶沉默,为什么? 这件事和他同倪星谈恋爱一样,除他以外,没有人知道其中缘由。 也没必要和任何人说。 “我愿意,小孩子少管这么多。” 很“付西饶式”的回答。 一旁刚支楞起耳朵的徐肇东和孟展麒也失望地叹了口气,在旁边蹲了半天,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听到。 “先别管太多了,今天不回了,既然都带你出来了,哥哥好好带你玩。” 眼看倪迁还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似乎还在纠结刚刚的问题,付西饶难得耐心解释:“你想知道的事情以后都会知道的,现在不要想这些。” “好吧。” 倪迁点头,乖乖跟在付西饶身后。 付西饶走两步,终于记起身后这小玩意儿是个初中生——他有作业要写。 “你是不是得写作业?” 他猝然转身,倪迁不偏不倚“砰”一声撞在他胸前,被弹出去半步远。 他揉揉酸痛泛红的鼻头,心道:付西饶这肌肉怎么这么硬啊,跟撞在墙上一样。 “不用,我在学校就写完了。” “那就行,走吧。” “好。” 反正倪京和黎小君大概也不会在意他回不回家,而且此刻倪星肯定在家里大吵大闹,夫妻两个估计也没心思管他,甚至巴不得他死在外面,省着给倪星添堵。 他长这么大,从未在外面过夜,既然有这样的机会,体验一次也不错。 付西饶带他回家放书包,倪迁这是第二次来他这里,孟展麒和徐肇东都和回自己家一样,进门就鞋一甩瘫倒在沙发上,付西饶对此并没反应,看来早就习惯了。 唯独倪迁拘拘束束的,看着沙发上两人随意的样子,显然付西饶对他们也非常不错。 看来付西饶只是看起来寡淡,实际上对身边人都不错。 他就知道,他不可能成为那个例外。 “想什么呢?冰箱里有饮料,自己去选。” “不用......” “去。” “好的。” 倪迁拉开付西饶的冰箱,蔬菜水果一点看不见,碳酸饮料却摆了大半个冰箱,只有最下面一排是没有气泡的果茶。 他选了包装最好看的一瓶,冰冰凉凉抱在怀里。 付西饶不知道在忙活什么,徐肇东怕倪迁尴尬,让他拿出手机教他摆弄。 “除了打电话我应该用不到什么功能。” 其实打电话也未必用得到。 “可以不用,不能没有。” 徐肇东二话不说,先在他手机里下载了数个游戏。 他们都爱玩这些吗? 倪星以前也是和他们一起玩的吧。 游戏占的内存大,全下载完毕用了好些时间,随后徐肇东翻着应用商店,询问倪迁还需要什么。 倪迁没用过智能手机,好多软件都不知道是什么用处,仔细端详半天也看不出个一二三四。 “哥哥,你看着帮我弄就好,我不懂——哎?这个,我想要这个。” 倪迁看着看着眼睛蓦地一亮,指着一个绿色的丑鸟图标。 徐肇东盯着看了半天,跟他确认。 “弟弟,你确定是这个?” “对啊。” 倪迁十分认真,诚恳发问:“哥哥你没用过吗?” 徐肇东被噎了一语阎′下,他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毕业,成绩都稳稳位于班级倒数第一屹立不倒,要不是九年义务教育,他上二年级就得被退学,高中更是去了职高混日子,大学也没考上。 他哪用过多邻国? 徐肇东骤觉得羞愧,自觉没有给倪迁做个好榜样,抿着唇、面色凝重地给倪迁点了下载。 随后默默地在自己手机里也下载了一个。 绿色小鸟在一堆暗色图标里突兀极了。 付西饶再出来时,手里攥着三把车钥匙。 “头盔自己去柜子拿,带倪迁出去转转。” 孟展麒一个弹射起步从沙发上一蹦三尺高,比倪迁还要激动,一看就是觊觎付西饶的摩托许久了。 一行四人一同去往付西饶的车库。 倪迁这才知道付西饶原来有这么多车,除上次送他时那辆以外,还整整齐齐码着五辆摩托,旁边还有两辆很大很大的车,比他人还要高,有一辆付西饶开着去过他家。 他不认识牌子,但都很气派,很配付西饶的气质。 倪迁看直了眼,付西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 “喜欢?” 倪迁被吓一跳,肩膀猛地一缩。 他拍拍胸脯顺气。 “喜欢。” “下次坐,今天先带你兜风。” 付西饶将手里的头盔扣在他头顶,回头孟展麒和徐肇东已经各自坐在车上稀罕地摸来摸去了。 不过还是付西饶这一辆最帅气,通体哑光石墨色,车身侧面印着红色涂鸦花体字母,倪迁仔细辨认,是付西饶名字的英文缩写。 “这个车座比上次的高,速度也会更快,你一定抱紧我。” 因为倪迁戴着头盔,付西饶的声音比平时说话大得多,一字一句全都灌进一旁徐肇东和孟展麒的耳朵。 两人惊诧对视,人形弹幕一般。 “我都快忘了倪星才是饶哥的男朋友了。” “说不准啊说不准,以后真不一定是谁。” “你瞎说什么?”孟展麒给了徐肇东一拳,“倪迁才多大一小孩。” “所以我说是以后不一定啊。” 孟展麒沉默片刻,“但你别说,和倪迁在一起时饶哥明显更有人气儿。” 话音刚落,付西饶的摩托已经从车库飞驰而出。 他俩也不再闲聊,戴好头盔跟上,城区里不能超速行驶,看付西饶的行驶路线应该是准备去城郊带倪迁好好兜一圈,两人跟在身后,付西饶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过来,带着电流声沙沙哑哑,像一台古早播音机。 “天黑,都看好路。” “收到。” “收到。” 两侧冷风呼啸而过,倪迁身上的校服被灌成灯笼。 第15章 他贴靠在付西饶身上,感觉自己变身盛满自由的容器,身心皆在天地之间得到释放与解脱。 树木越来越密集,人却越来越少,倪迁知道他们这是出了城区,在这里不会再有任何城市法则的限制。 没有倪京、没有黎小君,也没有倪星。 没有羞辱、没有谩骂,更没有偏心到令人作呕的原生家庭。 车速逐渐攀升,倪迁好像快要飞起来。 他一只手环着付西饶,另一只手忍不住张开去拥抱风的温度。 好凉快。 好爽。 身后孟展麒和徐肇东正在放声大喊——人一旦到达没有天花板的地方,仿佛就会解锁一些远古天性,不自觉在这样无拘无束的氛围下释放自我。 恍惚间,隔着付西饶宽阔紧绷的后背,倪迁胸腔狠狠一震—— 付西饶竟也跟着大喊,他不像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但他做了。 隔着头盔其实听得不算太真切,但莫名让倪迁也喉头发痒,心中躁动。 他沉闷惯了,大声说话都是难事,更别说这样大喊、怒吼,他做足心理准备、嘴巴开合数次,还是无法出声。 付西饶的声音伴随风,听起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重重砸向倪迁被束缚良久的心脏。 “倪迁,喊。” “别怕。” 在大脑做出反应之前,倪迁已然听到自己的声音,被抛在漆黑的夜空之下。 长到十五岁,这是他第一次为自己呐喊。 第14章 胆儿肥了 付西饶带倪迁来到城郊的山上,九月快末,山上的风又斜又冷,倪迁的校服单薄,付西饶脱掉外套,罩在他身上。 尺码大了不少,倪迁像穿了条裙子。 付西饶身上只剩一件短袖,倪迁回眸看见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急忙把衣服还给他。 “你也冷,不要给我。” “穿着。” “不用。” “穿。” 付西饶说话一旦变成单个字,就表示不容拒绝了。 倪迁心里嘟囔,可能付西饶正值壮年,年轻火力壮所以不觉得冷吧,他拢拢衣服披紧,两只手藏在袖口中,屈着的双腿也埋在衣服里,整个人缩成一个三角饭团。 衣领立起,遮住半个下巴。 他的嗅觉系统像一扇经由狂风打碎的窗子,被暴雨猛烈灌入——付西饶衣服上的气味绵绵不绝地钻入他的鼻孔,清晰地提醒他——这是付西饶的衣服,他穿着他哥哥男朋友的衣服,并且他们现在正并肩坐在一起。 付西饶的味道总是极其复杂,香的、呛的、清凉的都混在一起,成为独特的、专属于他的味道。 不知带着怎样的蛊惑力,只要闻见,脑海里便立刻能浮现出付他的脸。 比如现在。 身边一个付西饶,脑子里一个付西饶。 倪迁抱着膝盖望着远处化为剪影的山的轮廓。 这种天地广阔,放眼望去漫无边际的景色他第一次感受,以往只是对着书桌前那一方小小的窗户,窗外一棵老树就是他唯一的朋友,他这么多年无人诉说的不解、困惑全都说给一棵树听。 在付西饶之前,那棵陪他长大的老树是唯一知道他偶尔也会感到委屈的人。 虽然天色已经暗透了,但是倪迁可以分辨出面前有几棵树。 他一棵一棵数着,于是每一棵都承载了他过往的一个小小心事。 这棵最高大的知道:他五岁那年被老师奖励两块大白兔奶糖,揣在裤兜舍不得吃,结果回家路上都被倪星抢走了。 这棵最粗壮的知道:他八岁那年,倪星想要去游戏厅,把他攒了一整年才攒出来的三十块都花光了。 这棵最年轻的知道:他十三岁那年,数学考了一百分,被倪星看见,撕碎了他的卷子,还甩了他一巴掌,从那之后,他再也没考过满分,甚至及格都没有过,连老师都觉得奇怪,找他谈话,他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沉默,导致老师到现在都以为他的满分是作弊来的。 ...... 现在每课树都是他的朋友了。 他不再孤单了。 他看向旁边的付西饶。 帅气俊朗的男人蹲在他身边,眼窝深邃,瞳孔清亮,鼻梁如远山般英挺,薄唇线条流畅。 犹如神造的一张完美无可挑剔的脸。 付西饶对他很好,虽然付西饶不告诉他为什么,但他猜测是付西饶的天性使然。 而他,把付西饶当成真正的哥哥,因为只有付西饶愿意对他好,所以他唯独愿意和付西饶亲近。 他年纪尚小,也不懂情爱,只是莫名对倪星产生些微弱的愧疚。 但这愧疚很快就被倪星对他的刁难对冲、抵消,消散在旷野自由的风中,飘远了。 夜越深越冷,孟展麒和徐肇东窝在一旁打起游戏,打打杀杀的声音从手机里传过来,时而伴随着两人的几句脏话和叫好。 游戏这样有意思吗? 付西饶怎么不去? 付西饶就在他旁边安静地坐着,双手撑在身后地面上,也不知道有没有石头硌着。 两个人就这样不声不响的,不知坐了多久,最后还是孟展麒过来拍了一下付西饶的肩膀,提醒:“饶哥,弟弟明天还上学吧,我们不回去吗?” 初中生倪迁闻言转过头,“哥哥,几点了?” 付西饶看向手机屏幕,“十点半了,困不困?” 倪迁摇头,他今天不仅不困,还是这么多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哪怕只是在山上坐着,也比窝在他的小房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好得多。 “想回去吗?如果不困,我们可以教你打牌。” 徐肇东拍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 倪迁本还想再待一会儿,毕竟这样的机会难得,结果一听徐肇东说打牌,他眼睛又亮了。 这也是他没有体验过的事情,没有人和他一起打牌,他对此也一窍不通。 看出他的兴奋,付西饶勾起食指敲他脑门,“今天熬夜,明天还能起得来吗?” 倪迁坚定点头,“可以!” “那回吧。” 回去的路更寂静了,一路回到付西饶家里,路灯都灭透了,付西饶几个小时没抽烟,憋得难受,拍拍倪迁的背,“你先和他们进去,我抽根烟。” 倪迁不解,“回去不能抽烟吗?” 付西饶言简意赅,“呛。” 抽烟的人也会觉得抽烟很呛? 不对!倪迁反应过来。 付西饶是怕他呛,仔细回想,他好像确实没在自己面前抽过烟,抽一半也会熄灭。 这个男人比他想象得还细心呢...... “不呛,你回去。” “我很快。” “回去。” 倪迁学着付西饶的样子只语气坚决地说两个字。 付西饶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两人就这样沉默对峙半晌。 付西饶:“嚯。” 他用了点力气捏着倪迁鼻尖晃晃,“胆儿肥了。” 见了没几次,就学会这样和他说话了,看来这小家伙是和他亲近了不少。 付西饶一根烟到底没抽,重新塞回烟盒。 “算了,你年纪小,少抽二手烟,回去吧。” 两人回去得晚了,孟展麒和徐肇东摆好了桌子也洗好了牌。 “我们玩什么?” 倪迁什么也不会,这个问题自然是问付西饶的。 “升级吧。” 什么? 倪迁一头雾水,升什么级?还没玩怎么就升级了? 看出他没听懂,付西饶给他解释,“这是一种扑克玩法,我给你讲讲规则。” 倪迁听得极其认真。 讲过一遍,他没说话,付西饶以为他没听懂,正要再说一遍,就听倪迁兴冲冲道:“开始吧,我听懂了!” “呦,脑瓜子还挺灵光呢,比你哥聪明多了。” 孟展麒脱口而出,想起当时教倪星一天,倪星也学不会,还总是耍赖,嘴角不由得撇向下。 一旁的徐肇东比他心眼多些,看看付西饶又看看倪迁,在孟展麒肩膀上锤了一拳,“提他做什么。” 孟展麒差点忘了下午那会儿发生了什么,也不怪他,这才几个小时,倪迁的状态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会儿死气沉沉的,不多言不多语,现在活泼多了,才有点这个年纪小孩儿该有的机灵劲儿。 倪家真是有本事,把好好一个小孩儿欺负成那么怯懦的样子。 孟展麒干巴巴笑了一声,“忘了忘了,那我们来分伙吧,是手心手背还是抽红黑桃。” 付西饶修长的手指摆弄着扑克牌,扑克牌听话地在他手中跳跃,倪迁看呆了——好厉害的招数。 牌洗好,付西饶往桌上一放,滑开。 “不必,倪迁跟我。” 第15章 哥哥好厉害 跟他跟他,倪迁做什么都跟他。 “弟弟,和饶哥一伙躺着都能赢。” 第16章 倪迁本来还不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第一局接连升级,快要拿下时孟展麒和徐肇东还卡在第一步,倪迁才明白付西饶打牌的技术有多精湛。 和徐肇东、孟展麒咋咋呼呼的性格不同,付西饶打牌时态度都是云淡风轻的,一手好牌不会窃喜,一手烂牌也能化险为夷,赢了不声张也不炫耀,输了......还没输过。 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他也没有忽视倪迁的游戏体验感,给倪迁垫了不少牌,不管倪迁出得对还是错,他都能让倪迁紧随他之后出玩牌,或者干脆先把倪迁送出去,自己负责善后。 拿下最后一把,听取徐肇东和孟展麒一片哀嚎。 “饶哥,你这也不给我们活路啊。” “菜就多练。” 倪迁还沉浸在赢牌的惊喜中,一双杏仁眼圆溜溜地盯着付西饶,透着丝毫不掩饰的、崇拜的光。 “哥哥,你好厉害。” 付西饶对这声夸奖受之无愧,“当然。” “......” 好不谦虚的一个人呢。 倪迁第一次打牌,瘾头一上来就很难褪去,时针已经开始新的轮回,他还精神得毫无困意,蠢蠢欲动想要继续。 其余三人时间自由,当然可以一直陪他,但他第二天还要起早上学。 “明天请假?” “当然不啊。” 倪迁连连摇头,他长这么大都没请过假呢。 “那就睡觉。” 付西饶说完,把牌一收,率先起身,根本不容他反驳。 倪迁无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付西饶的背影,付西饶走到哪他就追随到哪,结果这男人心硬得很,丝毫不理睬他渴望的眼神。 倪迁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只能作罢。 “哥哥,我睡哪里呢?” 付西饶伸手一指。 “你睡我对面这间,柜子里有我的短袖,你可以当睡衣,我都洗过,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有没用过的洗漱用品——肇东,你和展麒去楼上睡。” 孟展麒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呦呦呦,以前都是我俩睡那间呢。” 付西饶不知道他在这阴阳怪气什么,抬脚揣在他屁股上。 “滚,我明天送他上学起得早,这样方便。” 难得能听到付西饶一句解释,虽然被踹了一脚,但是孟展麒竟有点受宠若惊了。 “好的好的饶哥,我们上去了,你们好好休息。” 送走这两个泼猴,付西饶给倪迁送了一床新被子,从卫生间的门玻璃上窥见里面小小的、洗洗涮涮的身影。 倪迁洗漱过后,打开付西饶的衣柜,清一色的黑白灰,看着几乎没有差别,他随手拿了一件白色短袖套在身上。 短袖又宽又大,快能遮住整个大腿。 露在外面的两截小腿虽然不长,但是白皙细腻,汗毛都没有。 小男孩儿怎么长一双这么清秀的腿? 付西饶不解,挪开眼睛,又看见因为领口倾斜一边而露出的半个肩膀。 倪迁调整了一下,仰头看向对面靠在门框上的付西饶。 “好大。” “不大,正好。” 这人怎么睁眼说瞎话呢? 倪迁偷偷剜他一眼,觉得自己像一个晴天娃娃。 “好了,躺好。” 倪迁非常听话地躺上床,被子很软,低头能闻见极淡的洗衣液味儿,和付西饶身上的差不多。 “躺好了,晚安。” “嗯,晚安。” 付西饶给他关好灯和卧室门,倪迁以往十点之前就睡着了,刚才打牌时兴奋不觉得困,现在眼前漆黑,房间只剩他自己,安静的可以听见时针转动的声音,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没一会儿,便睡熟了。 第二天,是付西饶将他叫醒的,他觉轻,听见第一声敲门声就醒了,他换好衣服,出门看见付西饶正站在窗前抽烟。 倪迁莫名盯了他一会儿才去洗漱。 “哥哥,我们走吧。” 倪迁站在付西饶身后叫他,付西饶像是没听见,没转身,没回应,甚至没动一下。 他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又放大音量叫了一声,付西饶还是没反应。 这是怎么了? 倪迁歪着头扯付西饶的衣襟,试图看清他的脸。 “哥哥?” “嗯?” 付西饶这才有了回应,眼神飘忽,是空的。 倪迁从没见过他这幅样子,伸手在他眼前晃晃。 “哥哥,你怎么了?” 付西饶的视线终于聚焦,手里的烟已经燃了半截烟灰,他一动,扑簌簌落在地面上。 他干脆把烟熄了,顺了一把倪迁脑后的头发。 “走吧,先去吃早餐。” 倪迁吃早餐太敷衍糊弄,虽然他也不爱早起,更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但是倪迁年纪小,正长身体,天天吃不好饭,胃会出问题的。 经过一晚上的相处,倪迁已经不和付西饶客气,接过付西饶递给他的盘子就去选食物。 他还没吃过这么多样式的早餐呢,看得眼花缭乱,什么都想尝尝。 “喜欢就拿,只吃一口也没关系。” 倪迁知道,付西饶肯定是不缺钱的,况且一顿早餐他就算吃得把肚子撑碎掉也不会花很多钱,但是昨天大动干戈点的十二道菜最后剩下那么多,倪迁不想再浪费了。 他夹了两个肉包子和一块桂花糕,又接了一杯甜豆浆。 “够吃?” 付西饶怕他不够,还想再给他添一张刚烙出来的肉饼。 倪迁连连摆手,下巴朝着他的盘子扬起。 “你的也不多。” “我早上没胃口。” “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有吗?” 付西饶筷子一顿,咀嚼的动作都缓慢三分。 “有的,虽然你平时脸也臭臭的,但是今天更臭一点。” 付西饶:...... “吃你的饭。” “好吧。” 倪迁把头埋进肉包子里,暗忖付西饶真是一个嘴比铁硬的男人,心情不好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再顶天立地的男人也有难过的权利啊。 不过他不想说的事情又不止这一件,既然他不想说,那就不问。 毕竟他们也没有熟悉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倪迁偷偷沮丧了一小下,一口闷掉甜豆浆。 早饭吃得很饱,送倪迁到校门口,付西饶问他:“晚上还去我那里吗?” 倪迁当然想去,但他不能去了。 “算了,我回家吧。” “如果有什么事情,及时给我打电话。” “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倪迁表情淡淡的,反正无论倪星对他怎样,他都习惯了。 只是—— “除了我的卧室......可能会遭点殃吧。” 第16章 等我 确实遭殃了。 晚上倪迁回家,卧室果然一片狼藉。 能摔的东西全都摔碎了,桌上的书本尽数被撕碎,他床上的枕头、床单、被子都被泼上脏水,就连房门都被菜刀砍烂了。 倪迁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放下书包,安静沉默地收拾残局。 被摔碎的物品收进垃圾桶,勉强还剩一两个完好的归回原位。 一地的书本碎片捡起来叠放在桌上,还好桌子上放的都是这学期用不到的,不会影响他学习,只是有几本他很喜欢的课外书也被撕碎了,还是他攒了好久的零花钱才买的。 倪迁试图抚平书页上的褶皱,但无论如何都皱皱巴巴的,算了,一会儿用透明胶粘好吧。 他的卧室本就是家里除储物间以外最小的房间,倪星搞得乱七八糟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好不容易收拾好脏乱的地面,倪迁望着肮脏发臭的床单被罩,就算他换上新的床单被罩,臭味儿和脏水估计也渗透在床垫里了。 这才是最麻烦的,这味道不知道多久能散去,以后他做梦兴许都是臭的了。 明明是倪星先找他麻烦,就因为付西饶给他带了烧烤。 倪星一向对付西饶百依百顺,唯独有一句话不会听——付西饶让他不要欺负自己。 付西饶让他道歉,他就回来发疯。 难道付西饶是他男朋友,就要包容他的霸凌行为吗? 付西饶就不能保护弱者吗? 倪迁攥紧床单,恍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用了“霸凌”一词。 他终于觉醒,倪星对他始终是一场漫长、恶劣的霸凌。 包括黎小君和倪京,他们都在拿他取乐,将他孤立。 倪星也该尝尝他体验过的苦痛滋味,这是倪迁长这么大自认为最恶毒的想法了。 但他只是想想,他做不到像倪星一样拿别人当发泄的皮球。 他推开掉了半扇吱吱呀呀的房门,去洗衣房抱了一个巨大的盆,摇摇晃晃地回到房间,准备将换下来的床单被罩清洗一番,不然明天他的房间就会变成一个泔水桶。 第17章 热水放好,挤入大量洗衣液搅拌出气泡,倪迁将枕套和被套先扔了进去。 他蹲下,找到脏污处开始揉搓,突然,脊骨被猛踹了一脚,他直接砸进水盆里,浑身衣服也湿透了。 倪迁疼得眉头紧蹙,他捂着后背直也直不起来,好半天才缓慢转过身。 倪星的声音尖利到刺耳,“你他妈还知道回来啊!?” 这也是他的家,他不该回来吗? 倪迁疼得抽气,倪星哪来的力气,感觉骨头都碎掉了。 没等他说出话,倪星抱起水盆里他的被罩枕套,不管滴的到处是水,也顾不上衣服全湿透,一股脑全都从窗户扔了下去,倪迁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 渐渐的、渐渐的,那双瞳孔好像上了一层霜,雾蒙蒙的。 倪京和黎小君终于姗姗来迟,明明发疯的是倪星,受伤的是倪迁,他们却像看不见倪迁一样将倪星抱在怀里。 倪迁这才看清,倪星双眼通红,上下眼皮肿得像悲伤蛙,一张脸变得好搞笑。 倪星在倪京的怀里拼命抽泣,肩膀剧烈发抖,像一头得了疯牛病的公牛。 倪京哪里看的了倪星这样委屈,食指不礼貌地上下指指点点,快要戳进倪迁的眼睛。 “倪迁,你去西饶家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他是倪星的男朋友?” 这是一位父亲能说出的话吗? 难道是我抢走了付西饶吗?他倪星难道不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付西饶为什么带走我吗? 倪迁眼睛睁大,心里冒出一连串的问号。 如此不讲道理的一家人。 倪迁没能说出一句话,他不想争论任何,他在这个家里,从没争过,也从没机会争,甚至从他出生直至几天前,他都认为他在家里待遇如此是他活该。 以至于他突然拥有反抗的意识时发现自己竟然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一家三口从他破烂不堪的房间里离开了,倪迁对着镜子扭转身子查看自己的后背,这么一会儿时间,青紫大片,一碰就痛得要命。 用衣服遮住淤青,倪迁坐在窗前拼凑自己被撕碎的书,一抬头,枕套被挂在那棵老树上摇摇欲坠,倪迁盯了会儿,罢了,省着他洗了。 一堆碎片中,怎么也找不到完全的一页,还被不知道哪里来的水洇湿了。 倪迁望着那一滩越来越大的水渍,呆滞片刻,难以置信地抬手摸了摸脸,他竟然哭了。 从他接受倪星不喜欢他、倪京和黎小君不喜欢他后,他从未哭过。 被欺负这么多年,为何只有今天落泪? 书包里突然“叮”了一声。 他吓了一跳,后知后觉这是手机的提示音,他把手机从书包里拿出来,他不知道他在期待些什么,只是在看到一条垃圾短信时感到些许失落。 手指向上挪动,点开微信,空空荡荡的,只有付西饶一个人。 付西饶在做什么? 良久,当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发呆时,屏幕上赫然出现一行字:哥哥,你可以来接我吗? 他是和倪星一样疯了吗?他为什么能发出这种话来? 付西饶凭什么来接他? 付西饶是他的谁? 就因为唯独付西饶对他好点,他就感到飘飘然觉得自己和付西饶很亲近了吗? 倪迁,你真是没被爱过。 倪迁在心里将自己狠狠骂了一通,他已经给付西饶添了很多麻烦了。 他想长按撤回这句神经的话——是孟展麒教他如何撤回的。 但是长按却看不到撤回的选项,他搜索后才知道,原来超过两分钟是不能撤回的。 屏幕骤然变成灰色,中间是付西饶的微信头像,突兀的铃声伴随着响起。 倪迁反应半天才知道这是来了电话。 他接通,电话那边传来沙沙的电流声——付西饶那里应该是信号不太好。 也许是因为通话太卡顿,付西饶言简意赅、只说了两个字,听起来像一台老旧的电视机,惹得倪迁的耳朵麻麻的。 付西饶说—— “等我。” 第17章 倪迁需要他 把倪迁送去学校,付西饶路过刘振义的烧烤店,车停在门口,他降下车窗,手肘撑着玻璃,静静吸完一支烟。 刘振义知道他在外面,从窗户看着,一窗相隔,他也点了一根红塔山。 这是聂成最爱抽的烟。 人生最低谷时,聂成借烟消愁,一天一盒都算少。 当时没那么多钱,只能抽便宜的,后来成为北城首屈一指的有钱人,也戒不了,柜子里永远成条地囤着。 两人相识十几年,这些习惯早潜移默化地互相影响。 聂成二十岁辍学创业,和爸妈断绝了关系,家里唯一联系的人只有妹妹聂青。 刚创业时万事艰难,无数次寻找投资失败后,他用身上仅剩的四十块钱在路边摊买了八瓶啤酒。 花光所有的钱,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后悔独自出来打拼,并且趁着酒劲儿做出回家和爸妈道歉的决定,打算从此不再碰创业这条路。 但是他遇见了一个小孩儿。 其实刘振义只比他小三岁,但他过早步入社会,心里年龄比同龄人大得多,所以觉得面前这个小伙子十分青涩。 可就是这个他眼里青涩的小伙子,把他绝望的心从谷底拉回来,陪他创业,十几年如一日,在他工作到深夜时为他煮一碗面,不管多晚。 他们就这样在一起无数个日夜,直到—— “当年的事你不恨他?” 刘振义看着付西饶这张和聂成七分相似的脸,目光透过年轻的男人与记忆中那个触底反弹、意气风发的男人重合。 聂成竟然已经离开三年了。 “恨,但我还没来得及足够恨他,他就死了,无处恨去。” “你也不怪他把钱都给我?” 刘振义混浊的双眼闪着细碎的光,自聂成死后,他加速苍老,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大得多。 他摇头,“有什么怪的?我不需要他的钱,而且......” 刘振义把双眼别向别处,“他欠你的。” 付西饶降下车窗,手肘撑在玻璃上,点了根烟。 “今天去给他挪碑,一起吗?” “我去坐坐。” 付西饶没说话,一脚踩下油门。 “怎么今天是从那边过来的?” “送了个小孩儿上学。” “你会送小孩儿上学?什么小孩儿这么大面子。” “别问那么多。” “行吧。” 刘振义早习惯他这样的说话方式,也不觉得他无礼。 剩下的路一直沉默,付西饶一句话不说,刘振义坐在聂成坟前絮絮叨叨的时候,他就立在一旁抽烟,像一棵笔挺的松。 刘振义说了很多话,一会儿哭一会笑儿,一会儿说“想你想得睡不着觉”,一会儿又骂聂成是个狼心狗肺的混蛋。 付西饶半眯着眼睛,不懂到底要有多爱,会让刘振义连......那种事,都原谅。 刘振义终于站起身,麻木的双腿不足以支撑他站直,滑稽的弯着腰撑着膝盖。 “挪坟的人一会儿就到,我先送你回去。” 付西饶面冷,其实心里不冷,刘振义也算看着他长大,除了聂成或许只有他最清楚,付西饶为什么像现在这样冷漠淡薄。 付西饶是不想让他看见聂成的骨灰被挖出来。 他不看也好。 “我出去打车就行,你忙。” 付西饶不和他客气,“那我不送了。” “......” 刘振义摆摆手,离开的背影有些趔趄。 付西饶其实没准备给聂成立碑,支走刘振义,他在景邬山坐了许久。 “聂成,我不会给你立碑的,你说你想葬在景邬山,那你就一直留在这吧。” “我骗了刘叔,算我帮你完成最后一个愿望。” “你走了之后我第一次来,也是最后一次,聂成,你再也不会见到我了。” 付西饶蹲在坟前,在坟前空地上插了三根枯树枝。 他就这样一直蹲到傍晚,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一直留在这里,只是想起了很多以前事情,就忘记了离开。 直到一条消息发到他的微信里。 是倪迁。 倪迁需要他。 原因不疑有他,肯定又被倪星欺负了。 倪星到底为什么屡教不改? 他下了山,一路直奔倪家。 “我在楼下。” 没两分钟,倪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腰背有些佝偻。 倪星紧随其后,疯疯癫癫扯住他的书包往回拉。 倪迁本就腰痛,比平时还禁不住受力,这一下被甩出去半步。 “你他妈又要去哪?” 倪星怒吼,嗓音撕裂分叉,双眼瞪得快要从眼眶泵出。 见倪迁沉默,他用力摇晃倪迁两个肩膀。 “你又要去找西饶对吗?你不许找他!他是我的男朋友!” 第18章 倪迁漂亮的眉毛拧成疙瘩,后背阵阵不间断的刺痛。 突然,手臂上被禁锢的力道撤掉了,他跌撞在结实的肉体上。 是付西饶。 他来得总是十分及时。 倪星比倪迁先看见他,他张着手扑到付西饶身上。 “西饶,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倪星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这才一天多没见,他看起来憔悴很多,眼眶乌青,发丝凌乱,精神状态也不甚正常。 见到付西饶是他意外的惊喜,但随后,他立刻意识到:付西饶是来接倪迁的。 五官迅速拼凑出一个狰狞的表情,他退后半步,指着面前两人,“你们,你们是不是背着我——” “倪星!” 付西饶打断他,倪迁有些意外,他从来没听付西饶这么大声说过话。 付西饶把他护在身后。 “倪星,别把谁都想得这么肮脏。” 倪星几乎半跪在地上,“那我求你,我求求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倪星眼睛瞪得极大,因为哭了太多,大喊时喘不上气,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休克。 付西饶不回话,拉着倪迁的胳膊,把歇斯底里的倪星丢在身后。 倪迁跟着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崩溃的倪星。 倪星爬起来,差点摔倒,他重新追上付西饶。 “西饶,你是不是要和我分手?” 一会儿怒骂,一会儿讨好,倪迁不懂他怎么像精神分裂一样,而且他觉得,倪星一直这样的话,付西饶不和他分手才怪。 倪迁杵在一旁,猜测付西饶会如何回应。 付西饶头都没回,淡淡道:“等你冷静了再和我说。” 说罢,带着倪迁离开了这个讨厌的地方。 晚风好凉。 倪迁坐在副驾驶,上次付西饶说“下次再坐”,没想到“下一次”这么快就到了。 但是此刻,倪迁的心思并不在车上。 “对不起哥哥,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 “我实在没有其他可以要找的人。” “找我就好。” 倪迁两只手绞在一起,车里一度非常沉默。 他也想问付西饶要不要和倪星分手,但是他还有更想问的问题。 “哥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吗?你上次说——我总会知道的。” 付西饶没吭声,倪迁敏锐地察觉他今天心情很糟糕,比以前沉默得多,虽然以前话也很少。 过了不知道多久,倪迁以为付西饶又会拒绝回答,没想到付西饶突然开口了。 “因为你像以前的我。” 第18章 哥哥好凶 以前的付西饶? 也像他一样被欺负吗? 怎么可能,是付西饶安慰他的话吧。 但如果真是这样好像也合理了。 付西饶确实没骗倪迁。 在倪迁眼里他无坚不摧,可以摆平任何事情。 或者说,不仅倪迁,认识他的每个人都这么觉得。 可很小很小的付西饶不是这样的。 他小学时个子很小,无父无母,外公外婆对他都极好,但他只吃饭不长肉,十几岁之前一直营养不良,又瘦又矮。 甚至可以说看起来弱不禁风。 一个弱小的男孩,却长了一张最帅气的脸。 付西饶似乎是“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被欺辱霸凌的对象。 抢他的零花钱,把他锁在学校废弃的储藏室,被堵在厕所里挨打,再鼻青脸肿地回家。 外公外婆失去了宝贝女儿,对女儿的爱都转移到唯一的外孙身上,自然看不得付西饶被欺负成这样。 但付西饶从不叫苦,面对外公外婆的追问,次次摇头说:“没事,自己摔的”。 怎么可能天天摔成这样? 付西饶爱面子,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声,长此以往,语言系统似乎封闭了,说个长句子比要他命还难。 小学毕业那个假期,他的个子后知后觉地开始拔高,一直窜到将近一米八,强烈的生长痛折磨得他睡不着觉,话说得更少。 个子长高,也上了初中,没有人再欺负他。 可他仍然记得被人按着脑袋剪掉头发,他顶着狗啃一样的发型独自去理发店,一次全都剃光的那一天。 从那之后,他的头发再没蓄长。 初一那年,外公外婆也走了,付西饶在北城变成孤身一人,直到他离家多年的舅舅回来了。 聂成离开时他还不记事儿,后来一直没回来过,所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外甥。 都说外甥像舅,付西饶就像小版的他,至少七分相似,实打实的血浓于水。 聂成本就宠爱妹妹,离家之后也只有妹妹依旧联系他,救济他。 他一辈子不打算生孩子,也永远不可能有孩子,自然而然把几乎孤儿一样的付西饶当成亲孩子。 从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付西饶都是跟着聂成和刘振义一起生活的。 在他还没能形成成熟的感情观之前,他就已经接受了聂成和刘振义在当时那个年代有悖常理的爱情。 因此,他从未觉得性向是羞于启齿的事情,也并不意外,直截了当地告诉了聂成和刘振义他和舅舅是一类人。 起初,聂成还问他:“西饶啊,是不是舅舅和刘叔给你带坏了?” 付西饶摇头,一张脸冷冰冰的,“这是天生的,基因里就是这样,不会被谁带坏。” 他噎人的本事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整个初中,付西饶个子越长越高,脸也越来越凶,没有人会想到去欺负他,相反,还收了几个小跟班儿。 他以为自己不会在乎以前那段痛苦黑暗的时光了,直到他发现,他开始厌恶学校。 是的,即便换了学校,走在校园里他还是会回忆起被霸凌的日子。 他没和任何人说过他在校园这个环境有多煎熬,包括聂成和刘振义。 他觉得这很没面子。 于是他用寡言封闭自己,化作自我保护的硬壳,时间久了也习惯了。 初中毕业他就不想继续念了,聂成不准他辍学,第一次打了他一巴掌。 当时的他觉得舅舅是他最亲近的人,即便赌气一周没和聂成说话,还是老老实实去上学了。 可是没多久,聂成死了。 他不需要再为了谁勉强自己呆在不喜欢的地方,正好体大找到他。 他借着体大给出的条件的便利,不声不响地辍学了,担心被人阻止,他依旧独自一人做的决定。 连当时唯一一个和他算是亲近的刘振义以及几个和他关系好点的朋友也都不知道。 离开学校后,那些过往似乎终于被剥离出他的生活。 就在他这样觉得时,倪迁出现了。 他早注意到倪迁,一开始只知道他是倪星的弟弟。 但倪星不拿他当弟弟,捉弄他、侮辱他,他就和倪星说:“对他好点,他是你弟弟。” 倪星当他面总是满口答应,可他发现,倪星并没有这样做。 起初他以为倪星是小打小闹,总归不会和以前他被霸凌那样。 结果,倪迁在家里的处境比他想的糟糕百倍。 他想保护倪迁,就当时隔多年保护了曾经那个无力弱小的自己。 倪迁总问他为什么,所有人都问他为什么,所有人都意外他对一个见几次的小孩儿出奇得好,只有他清楚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人总是对和自己同病相怜的人多一分怜悯。 “你以前什么样子?” 付西饶伸手拍了一下倪迁的脑袋,力道有点重,倪迁被拍得头晕目眩。 “少问。” “好吧。” 倪迁拿出手机点开那只丑鸟刷了几个单词,付西饶猝不及防一个刹车。 因为惯性,倪迁上身前倾,又被安全带狠狠拉回来,砸在皮质靠背上。 这一下给倪迁疼得快要哭出来。 他张开嘴说不出话,捂住后腰,五官痛苦地纠在一起,上半身弓成一只虾。 付西饶听他的抽气声,以为是被安全带勒住了,解释前面突然有人违规超车,一偏头看见倪迁这副样子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他把车停在路边。 “给我看看。” 倪迁上半身完全趴在腿上,摆手,“不要。” 也不管倪迁愿不愿意,付西饶不由分说扯开他的上衣。 细腻光滑的背上一片淤青触目惊心。 “倪星搞的?” 付西饶语气中透出急切和愤怒,少见得能听出情绪,倪迁下意识摇了摇头,不想再生事端。 “你骗鬼呢,倪迁。” “哥哥,你好凶。” “我真凶你还没见过呢。” 付西饶说着就要调转车头,一张脸黑得瘆人。 倪迁拉住他的胳膊。 第19章 "我不想回去,我们不回去。” 付西饶不听,似乎一定要找倪星算账。 但是倪迁真的不想再回去了,他不想见倪星,不想见倪京和黎小君,不想回倪家,更不想回到糟糕的卧室。 “哥哥。”他声音近乎哀求。 “我们不要再回去了,我们快点去你那里好不好。” 付西饶薄唇锋利,眉心升出不爽,最终也还是答应了。 “好,回家。” 第19章 打我 后半程的路付西饶始终沉默,倪迁也不敢和他搭话,感觉他煞神上了身。 其实只是刚刚急刹车撞了一下才很痛,不碰的话也没感觉了。 “嘶。” 好吧,他嘴硬的,真的很痛。 付西饶被低气压环绕周身,倪迁一声不吭地被他拉扯进屋。 付西饶扔了他的书包,把人按趴在床上,一把掀起上衣倪迁的眼鼻嘴都被闷在被子里,喘气都有些费劲,他艰难地把头抬起来,大口呼吸新鲜空气,付西饶又一把把他摁回去。 “我把瘀血给你推开,疼就咬着被子。” 倪迁下巴在被子上蹭蹭,算作点头,并且做好了疼痛的准备。 总没有被踢一脚这么痛吧。 可惜他准备做少了,付西饶微凉的手抚上他瘦到只剩一层薄肉的背时他还是险些咬碎了牙。 怎么这么痛。 眼睛下面那一块布料不知道什么时候湿掉的,倪迁深呼了口气,回头非常诚恳地询问:“哥哥,我可以喊出来吗?” “不行,忍着。” ? 倪迁怎么觉得付西饶在对他撒气? “哥哥,你是不是在和我生气?” 他声音随着后背的肉一起被挤压,带了若有似无的哭腔。 付西饶给他涂好跌打损伤的药,刚刚确实有意想要罚他,但也真把淤青揉散了不少。 “站起来。” 付西饶声音格外低沉,带着几分风雨欲来的意味。 倪迁其实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生这么大的气。 看来倪星不是第一个惹他生气的人了,自己也可以。 倪迁乖乖站在付西饶面前。 虽然不懂付西饶为什么和他生气,但听话总没错的。 双手习惯性绞在一起。 付西饶坐在床上,手撑在身后,定定地看着他。 “手放两边。” “抬头。” “看着我。” 倪迁一个一个指令做着,像一只温驯的小狗。 付西饶踢他的小腿,倪迁激灵了一下,力道不重,说是踢不如说是轻碰,但倪迁还是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 “我和你说过,和人说话要抬头。” 倪迁和付西饶对视,他没见过付西饶这个样子,付西饶以前也总板着脸,但只是没有表情,不像现在这样带着警告和教训的意思。 “知道了,对不起。” “你只需要说‘知道了’,不需要说‘对不起’。” “知道了——所以哥哥你为什么生气?” “为什么生气?”付西饶差点被气笑。 “你被打了不会反抗吗,倪迁?” “......” “你没有手还是没有脚?他打你你不会还手?” 在倪迁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反抗”二字,因此付西饶说出这句话时他感到不小的惊诧。 原来还可以反抗? “哥哥,他才是你男朋友。” 倪迁你在说什么......什么叫“才是”。 付西饶骨感的手指掐住他的脸晃晃。 倪迁吃痛,咧了咧嘴。 “这是关键吗?” “我觉得是......” “也许很快就不是了。” “啊?”不是关键还是......不是男朋友? 付西饶很快岔开话题,仿佛没说过这句话,倪迁一脸懵懂中又被他狠狠掐了一下。 “听见没有,学会反抗懂吗?” “懂了懂了。” 倪迁怕他再掐自己,连声应着。 “那现在打我。” “嗯?” 倪迁瞪大双眼,什么意思? 付西饶不明白一个小孩儿怎么能呆成这样。 “打我,第一个字不懂还是第二个字不理解。” 都懂,但是合在一起不理解。 付西饶不再惜字如金,直白点解释:“不是学会反抗了吗?我掐你怎么不还手?” 倪迁幡然醒悟,付西饶刚刚不是在生气罚他,他是在教自己生存的道理。 倪迁试探几次,拳头终于落在付西饶身上,软绵绵的。 “没吃饭吗?这么点力气。” “没吃......” “......?” 鸡同鸭讲,付西饶大脑一瞬宕机,也就只有倪迁会让他吃瘪了。 罢了,倪迁这性格是十多年造就的,一时之间也无法依靠他三言两语就改变,他都花费好多年才摆脱被霸凌的阴影的。 先吃饭吧,填饱肚子比较要紧。 倪迁身上还痛,付西饶也不想带他出去了,索性点了外卖。 付西饶揪着他衣领把他揪到墙角。 “外卖到之前就站在这里反省,好好想想我刚才说的话。” 倪迁长这么大,虽说在家里没少受欺负,但还真没罚过站。 他面对墙壁,脑袋空空。 好半天才开始回忆付西饶说了什么话。 付西饶问他是没手还是没脚,付西饶告诉他反抗,付西饶还关心他是不是饿着肚子,付西饶...... 付西饶还说他也许很快就不是倪星的男朋友了。 外卖到了,付西饶边拆开包装边叫他过来。 “想出什么来了?” “你什么时候分手?” “......” 付西饶真是要被气蒙了。 倪迁看着老实无害,两个眼睛忽闪忽闪也挺灵光,怎么总是这么真诚地说出这么气人的话。 “小孩子少管。” “好吧。” 倪迁吸吸鼻子,好香的饭,不管就不管吧。 “马上中考了,考哪里?” 听清他的话,倪迁筷子一顿,他的愣怔让付西饶察觉到事情好像并不简单。 果然,倪迁似乎下定很大决心,闷闷道:“兴华吧。” 付西饶是考进去的,倪星是花重金把自己卖进去的。 整个北城人都清楚,兴华有多难进,要么成绩在全市前百分之二十,要么家里腰缠万贯。 倪迁自然不是后者,他没有享受到一丁点富二代应有的待遇。 那就是前者了。 可是倪星说过,倪迁成绩比他还差。 “你不是......?” 倪迁难得抢答。 “装的,考好了我哥会骂我,反正我都会,分数不重要。” 这就说得通了,倪迁做什么聪明,怎么可能考试倒数第一呢? 付西饶并没有表现得多意外,只是把倪迁连着夹了三次的菜挪到他面前。 “既然这么聪明,我给你报个班。” “啊?” “跆拳道和拳击,二选一。” 第20章 分手 倪迁看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儿,跆拳道?拳击? 他能打过谁啊? “因为打不过所以才要学。” “哥哥。” “闭嘴。” “好的。” 倪迁沉默了会儿。 “闭嘴不能吃饭。” 付西饶被气得闭上眼睛,“再废话就去罚站,别吃了。” 这小孩儿怎么熟悉之后嘴这么碎呢。 倪迁这回老实了,他才不要罚站呢。 倪迁就这样和付西饶同吃同住几天,虽然付西饶嘴毒,有时候还很凶,但和他在一起可以无所顾忌,精神状态也很好。 每天早上付西饶带他吃不同的早餐,还送他去学校,他在学校写完作业,晚上可以和付西饶他们去玩,打牌、台球、篮球、游戏......付西饶只要一张嘴,孟展麒和徐肇东什么都教他。 只是没几天,倪星找过来了。 也在倪迁意料之中,倪星怎么可能容忍他在付西饶家呆这么久。 他不仅要气死了,估计还要酸死了。 这天正好付西饶准备带他出去报班,他背着包,里面装着付西饶给他买的一整套装备,不情不愿一步一拖拉地跟在付西饶身后,琢磨着一个借口让付西饶放弃要他学一门技能的想法。 “西饶......” 好熟悉的声音,是倪星。 倪迁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攥,没有抬头。 付西饶回头,“你先回去。” 好耶,那是不是不用上课了。 倪迁转头就走,倪星在身后快把眼睛瞪碎了,让他如芒在背。 “西饶。” 倪星不傻,这么多次,就算他再嫉妒,也不会不合时宜地再问付西饶为什么对倪迁这么好了。 毕竟两人也是因为他认识的,算他自讨苦吃。 第20章 付西饶站着不动,倪星向前迈了半步,手抬起来几次,最终还是不敢碰付西饶一下。 “西饶,我们还没有分手吧?” 倪星笑得比哭还难看,小心翼翼地试探。 付西饶没回答。 “你有事吗?” “我只是想让你原谅我。” “倪星,我可以原谅你一次两次,但你屡教不改,让我很烦。” 很烦...... 两个字如同尖锐的刻刀扎进倪星心里。 他几乎跪在付西饶面前,抓着付西饶的手,仰头拼命摇头。 “西饶,那你罚我好吗?和以前一样,难道你不需要我了吗?” 付西饶抽出手负在背后。 “我当时就说过,我随时会走。” “你得、做、好、准、备。” 付西饶半俯着身,一字一顿。 倪星从头顶一路麻到脚心。 “所以你真的不需要我了吗?还是说,你找到其他人替代我了,是倪q......” 倪星倏地闭嘴,这时候提倪迁无异于火上浇油。 果然,付西饶目光如炬,直直从他头顶射下来。 倪星连哭都忘了调,霎时哽住。 “别闹了倪星,回去。” 倪星膝行上前,紧紧抱住付西饶的大腿,干净的裤子在地上蹭出脏污,他也全然不顾。 他知道,现在的他在付西饶眼里就像一条下贱的狗。 可那又如何呢,付西饶眼里他本也不高贵。 “我不回去!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走!” 他贯会死缠烂打,付西饶不动几分真心,所以无关痛痒的小错便得过且过,但这份“宽容”也架不住倪星三番五次消耗他的耐心。 “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你该问的人也不是我。” “那我和倪迁道歉!” 倪星以为付西饶态度松动,谁料付西饶斜睨着他,寒意随目光一同泼洒。 “我如果记得没错,你上次也道了歉,然后呢?” 付西饶的话钻进倪星的耳朵,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是的,他从小到大骑在倪迁头顶,把倪迁当做不要钱的便宜奴隶使唤,哪里受得了给倪迁道歉这种委屈。 加上回家之后,倪京和黎小君对他百般顺从,为了消他的气,说了不少骂倪迁的话,结果让倪星的火气更盛。 直接砸了倪迁的卧室。 这一次,才是真的把付西饶推走了。 “西饶,我不会了,我保证!” 倪星竖起三根手指,让自己的眼神尽可能的诚恳,好搏得付西饶心软,但付西饶只是冷哼一声,掰开他的手。 “算了,没人爱听你的鬼话。” “西饶......” “我还有事,你自己走。” 付西饶说着把他扔在院子里,看眼时间,被倪星耽搁这么一会儿,倪迁第一节跆拳道课快要迟到了。 他回身去叫倪迁出门,身后倪星爬起来,对着他的背影大喊:“西饶,你真的要这样对我吗?” 付西饶脚步顿住,倪星以为这是还有转圜的余地,迫不及待想要去抱住他。 走到一半,如遭霹雳。 倪星几乎石化,全身血液都被凝固。 “什么?” 耳边阵阵轰鸣,让他听不清付西饶的话。 或者说,听清了,但是不敢相信。 “我们分手吧。” “为了他?” 倪星手指着屋内,当然付西饶没回头看不见。 付西饶觉得这个话题在倪星眼里大抵是绕不过倪迁了。 “我早说过,我随时会离开,如果你不记得,那我不介意再提醒你一遍。” 话音落了,付西饶利落进门,不再和他多嘴。 倪迁趴在桌上,连书包都没放,大概是等得有点久了,两只脚尖不断点着地面。 付西饶的手覆盖在他头顶揉了揉,“走吧。” “他走了吗?” “不知道,不用管,你要迟到了。” “好吧。” 两人一同出门,倪星还在门口蹲着,倪迁指一下他,看向付西饶。 “你不再和他聊聊吗?” “分手了,走吧。” “?!” 倪迁眼睛骤然睁大,没等他消化这句话,付西饶就扯着他去了地库,留下倪星一个人站在那踌躇不前。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分手了,你昨天不是问我什么时候分手,就刚刚。” 倪迁感到不小的震惊,原来分手是这样容易的事情啊。 那怎么...... “那你怎么才和他分手,倪星这么......” 倪迁想说倪星刁蛮,但感觉这样说听起来像在侮辱付西饶的审美,于是把话憋了回去。 付西饶发动引擎。 “他在我面前不像对你那样。” 那倒也是,倪迁心想,倪星在付西饶面前乖顺得像个绵羊。 很快到了道馆。 付西饶在门口按了两声喇叭,里面出来个人,穿着跆拳道服,看见付西饶亲昵地揽住肩膀。 付西饶略显嫌弃地推开他,把倪迁带到他面前。 “给我往死里练他。” 啊? 第21章 汗涔涔的脑袋 涂野看一眼旁边惊诧又怯生生的倪迁,这样细瘦的身材,往死里练真容易给练死了。 不过他双眉一挑,眼下并不关心这个,毕竟来学跆拳道就是为了防身的,越瘦弱越需要。 三人一同进门,涂野叫了个老师带倪迁去换衣服,眼看人走了,抱臂撞了一下付西饶的肩膀,贱兮兮地问:“饶哥这是?新男朋友?” 付西饶无语至极。 涂野自顾自道:“不对啊,这怎么看都没成年,你真下得去——手啊!” 涂野话都没说完,付西饶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滚一边去,这是弟弟。” “这就对了,我就说你和倪星还没分手呢,不过你哪来的弟弟?” “分手了。” “嗯?” “刚分的,这是他弟弟。” “嗯???” 涂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这脑袋实在接收不了这么多信息。 付西饶和倪星分手了,但是却把他弟弟带来学拳了。 ? 涂野之前也天天和付西饶他们混在一起,直到上个月新开了个道馆。 他在全国跆拳道比赛都得过冠军,名头特别响亮,因此这一个月里被家长送来学习的孩子特别多,人手还没招全,他这个老板又要运营又要上课,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和付西饶他们见面的次数也少之又少。 不过这也才一个月,一直关系稳定的付西饶和倪星竟然分手了,身边还多了个倪星的弟弟。 既然和倪星分手了,那为什么还要送倪星的弟弟来学拳? 付西饶明显不想解释更多,看着倪迁换好衣服出来,就把涂野打发过去,“你亲自教他。” “那没问题,你送来的人,我当然亲自上手。” 倪迁软绵绵久了,涂野教他出拳踢腿,他每个动作都用不上力。 这要是别人,涂教练早就一脚卷上去了,但付西饶跟个瘟神一样往那一立,涂野这个一米八五、浑身肌肉的汉子也不得不夹起嗓子。 “弟弟,你这样不行,出拳要快、准、狠,不然还没伸出手就让人拦住了。” 他一手扶着倪迁的肩膀,一手握着倪迁的手腕,带着他一起做动作。 精准有力的一拳砸在沙袋上,倪迁感觉肩膀都跟着被狠狠拉扯了一下。 虽然带了拳套,这一拳还是让他关节震得发痛,看来他实在不适合这样的运动。 但他肯定无法说服付西饶不让他学,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就一个半小时而已。 涂野从最简单的开始教他,倪迁不得要领,无论怎样出手,都达不到涂野说的那种水平。 涂野还算耐心,但他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觉得平白浪费别人的时间。 藏在头盔下面的五官皱巴巴地挤在一起,俨然一副痛苦面具。 付西饶在旁边看着,脸色也越来越沉。 学习时候那么机灵,怎么一点运动天赋都没有? 好像手脚不是自己的一样。 他上去把涂野拉开,负手站在倪迁面前,倪迁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隔着头盔声音闷闷的。 “哥哥。” 付西饶手一指,言简意赅,“练。” 也不知道付西饶站在旁边有什么魔力,倪迁真比刚才有劲儿多了,涂野在一旁叹为观止地缓慢鼓掌。 “还得是你啊饶哥。” 付西饶看倪迁明显比刚才劲儿大多了,转身朝涂野比划了一下,轻蔑道:“废物。” 见付西饶终于点头,倪迁吐了下舌头,松了不小的一口气。 什么魔力......是威慑力。 付西饶一走,他直接腿一软,差点摔倒。 付西饶这么一吓唬,倪迁还真掌握点要领了,涂野再教他,便进步飞快,比之前好得多。 第21章 随后他慢慢发现,打拳真的可以释放压力,越打心里越轻松。 就和上次付西饶带他去山里大喊一样,目的都是给他一个释放自我的机会,免得他总把心事压在心里,委屈不说、难过不说、被欺负忍着、被刁难也忍着,再强大的心脏也容易被压垮,更何况他一个十几岁的小屁孩儿。 而且付西饶也逐渐发现,倪迁平时不多言不多语,其实口舌也伶俐得很...... 面上乖顺大概是迫不得已,不得不把真实性格藏起来,时间久了,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什么样子。 所以只有在没有家庭环境施压的情况下,他才会偶尔露出一些原本的样子。 付西饶觉得他就像一个套娃,外面那一层是被迫营造出的假象,里面那个才是真实的自己。 现在外面的面貌正一点点破碎,付西饶从外窥探里面露出的碎片,虽只展露三分,但要鲜活可爱得多。 倪迁越来越顺手,一个多小时竟然过得也很快,结束后他大汗淋漓地摘掉头盔,看着付西饶,一副“求夸”的表情。 付西宇枫岩饶拍拍他的脑袋。 “不错,明天再加半个小时。” !——? 倪迁敢怒不敢言,瞳孔微微放大。 好吧,其实怒也不敢怒,只能点头。 一旁的涂野也感到不小的震惊,付西饶有点洁癖,但不严重,他竟然会愿意伸手去摸倪迁汗涔涔的脑袋。 他迅速和孟展麒、徐肇东分享他的所见所闻。 孟展麒:哦。 徐肇东:如何呢? 涂野:你们不惊讶? 孟展麒:小伙子,如果这一个月你一直和我们在一起,你就会觉得这根本不算什么了。 涂野:见鬼。 发几条消息的功夫,付西饶就带着倪迁换好衣服也冲了澡了。 刚刚没细看,现在倪迁干干爽爽站在面前,涂野发现他还真挺好看。 只是不像倪星啊,不是亲弟弟吗? 他又把这个发现告诉孟展麒和徐肇东,以为自己发现新大,陆,结果另外两人依旧不震惊。 徐肇东:就是不像啊,弟弟更好看点。 孟展麒:是不太像,但是饶哥说弟弟眼睛像妈妈,可能是两个人一个像爸一个像妈吧。 那也有可能,毕竟不是双胞胎。 “说我什么呢?” 涂野发消息发得忘情了,根本没注意付西饶过来,怕付西饶发现他发了什么内容,赶紧把手机揣进裤兜。 “没什么没什么,你们明天还这个时间来吗?” 付西饶拍拍倪迁的肩膀,让他先去椅子上等着。 倪迁也不问为什么,乖乖点头,背着包坐过去。 见他走了,付西饶才回头道:“明天还是一个半小时,两个小时是吓他的,周一到周五就一个小时,你看着安排。” 他说着低头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涂野的手机紧接着响起来。 他点开,不由得睁大眼睛。 “不是?这是多长时间的课时费?” “他上初三了,马上中考,就这几个月的,你先教着。” “几个月哪用的上这么多,况且这是你带来的人,我不收费都行。” “别扯没用的,你好好教就行。” “好吧。” 涂野知道付西饶一向不差钱还出手大方,也不和他推脱,乐呵呵收了钱,倪迁在他眼里已经赫然变成一个闪亮亮的钱袋子。 “只是——” “为什么要带他来学跆拳道?” “总被倪星欺负还不知道还手。” “?” 你带他来学跆拳道是为了打你前男友啊? 第22章 我还不起 也不只是这个原因,主要是为了让倪迁掌握一项防身技能。 不论倪星,以后任何人欺负他他都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 第一天学习跆拳道时,倪迁还很抗拒,但是涂野风趣幽默,每天开开玩笑训练也就结束了。 时间长了,他也生出一些瘾头,甚至每天有点期待练拳。 付西饶对此阴阳怪气了一番。 “你这么喜欢涂野?” 倪迁一愣,回头。 “哥哥,你在吃醋?” 问完觉得这句话有些歧义,他补充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和教练比和你更好了?” “年纪不大脸不小。” 付西饶一如既往毒舌,说罢起身,去阳台点了根烟。 “......” 倪迁吃瘪,耸耸肩膀,不再作声,这人舔一下嘴唇怕是要给自己毒死。 倪迁在付西饶这里住了整一周,倪星没再来找,倪京和黎小君也没心思搭理他。 倪迁之前一直以为只有高考才能让他离开倪家,结果现在如此轻易就摆脱了,他不得不承认他在这个家里比他想得更不重要。 轻飘飘如同随意就能被风吹走的一片落叶。 倪迁没什么怀念的,只是有些想窗外那棵树——他唯一的朋友,十月份,枯叶大概已经落了。 又是一年,又是光秃秃的。 他也要光秃秃了。 从家里离开时没想过这么久不回去,加上他走得匆忙,没装几件衣服。 这几天已经穿了个遍。 这段时间被付西饶养得刁了,一想到要回家,倪迁就抵触得很。 付西饶见他一边复习一边莫名其妙叹气,屈起食指在他脑门上重重敲了一下。 “想什么呢?” “没衣服穿了。” “带你去买。” “回家取吧,平时只穿校服,拿两件上衣就可以。” “说了带你去买。” “你给我花了太多钱了。” “怎么这会儿脸变小了?” “......” 有点说不过了。 倪迁最后还是被付西饶带去买衣服。 付西饶嫌他审美差,直接剥夺了他的自主选择权。 他跟在付西饶身后,付西饶把一件又一件衣服堆叠在他手里,直到厚得把脸都挡住。 “抱......抱不动了。” 倪迁埋在衣服里出声,付西饶回头,连他脸都没看见,大拇指向后一指。 “去试。” 倪迁觉得付西饶好像在他身上玩变装小游戏,大马金刀往那一坐,眼看着他一件件换着衣服,全程不发一言,只是不断做着让倪迁回去换下一套的手势。 倪迁以为他是觉得哪一套都不好看。 结果从试衣间试完最后一套,付西饶毫无耐心地站起身,对着导购员随意道:“都包起来吧。” 还没等倪迁反应过来,导购员就过来给他撕了吊牌。 倪迁刚看了,这衣服价格很高,三件他以前的衣服加起来都不一定有这么贵,撕了吊牌就必须得买了。 “我没要......” “那位先生买了,您直接穿走吧。” “?” 付西饶刚刚那表情难道不是觉得不好看? “买了多少?” 倪迁试探地问。 导购员侧开身子,露出椅子上放着的一堆。 “喏,那都是。” “......” 反正他是无法体会这种随意花钱的感觉的。 导购直接帮忙把衣服打包好放到车后座。 “够你穿了,不用再回去了。” 倪迁默不作声,付西饶用指节掐他的脸,“买这么多衣服还不开心?” “不是。” 倪迁摇头,“你对我太好了,哥哥,我还不起。” “谁要你还。” 付西饶仿佛听了一句鬼话,这小孩儿怎么乱七八糟的心思这么多。 他把倪迁当成以前的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弥补童年的创伤,治愈倪迁的同时也在治愈自己。 怎么可能指着倪迁去还? “一周能有一百块钱零花吗,还想着还。” “......” 这张嘴实在不饶人,把倪迁愧疚的不配得心理全都冲散。 付西饶给他买的衣服就当精神损失费了。 既然出来一趟,付西饶带他吃了顿好饭,饭吃一半,不知道想起什么,突然问他:“你想去蒲城吗?” 蒲城在南方,倪迁只在课本里见过。 这会儿北城已经凉嗖嗖了,蒲城大概还有二三十度的温度,据说还有很漂亮的海。 倪迁当然想去,但是怎么去呢? “我开车带你。” “啊,我得上学。” “请假,反正你都会。” 很心动。 “但是……” “哪有什么但是,去还是不去。” 倪迁低着头反复斟酌。 付西饶淡淡催促:“三秒钟。” 3…… 2…… “去,想去。” 倪迁抬头,认真注视着付西饶,付西饶顺手呼噜了一把他的头发。 “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就走。” ? 第22章 好要命的执行力。 倪迁就这样非常突然地跟着付西饶一起去蒲城了,路上九个小时,付西饶开车,他负责递水。 一路高速,两边风景很好,倪迁趴在窗户上,眼珠子都快蹦出去。 越往南越暖和,付西饶打开天窗。 “可以站出去看。” “怎么站?” “傻子。” 付西饶抽空回他,“踩在椅子上。” “这好吗?” “倪迁,你话真多。” 付西饶是第一个这么说他的人。 倪迁缩缩脖子,脱掉鞋,从天窗里探出脑袋,迎面的风扑在脸上,把他头发都吹乱了。 这样看风景比从窗户看更清晰,倪迁趴在车顶,看了好一会儿才突然想起自己有手机,于是拿出来一连拍了几十张。 眼看着前面要收过路费,他才恋恋不舍缩回脑袋。 付西饶吸吸鼻子。 “好臭的脚。” “……” 倪迁沉默。 倪迁扳脚。 倪迁闻。 付西饶沉默。 付西饶打他脑袋。 “哎呦。” “你傻啊?” 倪迁揉揉脑袋瓜,把脚抬起来似乎想要付西饶闻一下,对上付西饶震惊的目光,想起他还在开车,讪讪把脚收回来。 “不臭啊。” 他穿好鞋,安安静静坐着。 但只安静片刻,口出狂言。 “真的不臭,下车给你闻。” ?…… 谁要闻。 第23章 允许适当撒娇 整整九个小时,除去中间吃饭和休息的时间,两人从早晨一直开到夜里,才终于到了蒲城。 倪迁不会开车,但想也知道付西饶一定很累,一到酒店便鞍前马后地伺候,又是拿水又是换鞋,相当狗腿。 付西饶以往也经常带几个朋友自驾,路上还休息过,眼下其实觉得还好,但有人伺候未尝不可。 直到倪迁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个水盆要给他洗脚...... 付西饶一把拎住他后脖颈给他按在床上。 “你是不是公益广告看多了。” 倪迁揉揉脑袋,公益广告也是给爸妈洗脚啊,付西饶占他便宜。 “没有,我觉得你太累了。” “没累到连脚也不能洗的地步。” 付西饶起身洗漱,交给倪迁一个任务。 “要是太闲了你就做个攻略,查一查想去哪里。” “好。” 倪迁打开社交软件,还像模像样地翻出备忘录记,没一会儿就看花眼。 每个网友说得都不一样,而且有人说好就有人说坏。 万一他选错了地方,两人白白浪费了时间和门票钱,那该怎么办? 付西饶一出来就看他这副为难的样子,抬手擦着湿发。 “都找到什么地方了?” 倪迁给他看空空如也的备忘录。 “我不知道哪里应该去,哪里不应该去。” “哪有什么应不应该去,你只需要考虑你想不想去。” “哪里都可以?” “废话。” 得到付西饶的批准,倪迁才放心去写,并且按照离住处的距离远近排好了顺序。 付西饶见他连眉毛都在认真用力,总结出来的路线有条有理,心想也只有倪星那个傻子会相信倪迁是个学渣。 他大概看了一眼路线,这次出行本就是为了满足倪迁,所以他也没有提供什么想法,只是让倪迁转给他,便嘱咐倪迁好好睡觉。 坐一天车也累,倪迁几乎倒头就睡,平稳的呼吸很快从一片乌黑中传来。 付西饶哼笑一声,心想这小孩儿倒是心大,跟他来这么远的地方,也不怕被他卖了。 自倪迁第一次被带去他家里后,两人的关系便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倪迁谨小慎微惯了,从初相识的局促胆怯,到现在甚至敢和他呛上几句,付西饶似乎看见以前那个封闭的自己逐渐变成一个会说会笑的正常小孩。 那些日子他是独自熬过来的,所以沉默寡言的习惯他保持到现在,能少说绝不多说一个字。 倪迁比较幸运,倪迁还小,他以前所遭受的困境都有足够的时间去打破。 翌日清晨,雀跃到难以压抑的心情早早把倪迁叫醒,光从窗帘缝隙中探出来,整个房间一片和煦的暖黄色。 倪迁看一眼另一张床上的付西饶——付西饶还睡着,比起他的兴奋,付西饶对新旅程见怪不怪,淡定得多。 倪迁没叫他,蹑手蹑脚去洗漱,出来时发现付西饶站在窗前抽烟提神。 “我吵醒你了吗?” “嗯,声大的像洗澡。” 倪迁被他说得脸红,下意识反思自己,反思着反思着想起来自己刚刚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付西饶又逗他! 倪迁有些气急败坏,气势汹汹站在付西饶面前,刚要装模作样指责两句,对上付西饶玩味的目光,脖子一缩,瞬间偃旗息鼓了。 这人怎么长得这么凶,就算熟悉了,还是觉得很凶。 “怎么?有什么意见?” 付西饶下巴微抬,目光下睨,笑意淡淡浮在嘴角。 “没有没有。” 倪迁练练摆手,不敢有。 “没有就去换衣服,穿好看点。” “好。” 倪迁像个小机器人,听到指令立刻去做,翻找行李时发现除了他收拾的几件衣服,付西饶又额外给他装了一个行李箱。 他甚至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装进去的。 总共就几天时间,就算一天穿三套也穿不完啊。 担心付西饶又嫌弃他的审美,倪迁对着镜子好好搭配一番,等付西饶出来,眨着眼睛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付西饶路过,“丑。” 倪迁眼里的光“唰”地暗了下去,他怀疑付西饶根本就没看! “那你给我选嘛。” 付西饶站在窗边,一根烟还没点,闻言回头,盯了倪迁一会儿,突然发问:“你在撒娇?” “?” 倪迁一头雾水,懵懵道:“哪有。” “允许适当撒娇。” 付西饶一边说一边从行李里随手给他捡了一套。 倪迁略有不服,付西饶如此随意,肯定搭起来也不好—— ? 倪迁对着镜子,回忆刚刚自己那身装扮,好像现在确实顺眼许多,怪不得他平时感觉付西饶穿什么都好看,原来穿衣服也是一门艺术。 “承认吧,倪迁,你审美真的很差。” 倪迁默默思忖。 “哥哥,可我觉得你很帅。” “......” 付西饶短暂吃瘪,与其说是被倪迁的话噎住,不如说他对此感到意外——倪迁有了回击的意识。 “不必说这种瞎子也看得出来的事实。” 付西饶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 倪迁捂着屁股向前跑,腹诽:付西饶真是很爱踢人屁股。 坏习惯! 酒店的自助早餐三百九十八一位,倪迁站在门口张大了嘴,半天也没闭上。 一顿早餐赶上他几周的饭钱了。 什么早餐这么金贵? 一进去,都是他全没吃过甚至没见过的食物。 倪家条件不差,偶尔也吃点国外空运回来的新鲜食物,但阿姨做的也没眼前这么精致。 付西饶把托盘塞在他怀里。 “自助,能不能吃回本就看你了。” 倪迁圆溜溜的眼睛快速扫荡全场,侧着身子贴近付西饶,手挡住嘴,小声问:“哪个最贵?” “你爱吃哪个哪个就贵。” 十分钟后。 付西饶看着倪迁从一堆山珍海味里精心挑选出的一盘预制小蛋糕陷入了沉思...... 整个餐厅也就这点东西不是大厨起早现做的,还真让他筛选出来了。 倪迁本来对自己这一盘还很满意,起码堆在一起非常漂亮。 但和付西饶那一盘对比,瞬间觉得寡淡。 倪迁抿着唇,抻着脖子,目光追随着付西饶的筷子,他怎么感觉这些东西他刚才都没看见? 看起来好好吃。 付西饶用余光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伸手把他面前的盘子往旁边一推,指向斜对面,“再去拿。” 于是倪迁屁颠颠地去了。 再回来,盘子里值钱多了。 吃完撑得他直犯困,一上车就迷迷糊糊要睡觉。 付西饶在他脸上拧了一把,顺便连了蓝牙放了音乐给他提神,“小土狗,精神点。” 倪迁“哎呦哎呦”地揉着眼睛,惊觉付西饶又给他起了个外号。 虽然听起来比倪星叫得还难听,但是他知道付西饶对他可没有恶意。 谁给他拳头谁给他甜头他都分得清的。 正听歌听得起劲儿,音乐突然被突兀的来电铃声打断,两人一同看过去。 屏幕显示是没有备注的号码。 第23章 付西饶以为是骚扰电话,正要挂断,倪迁却按住他的手。 “这是我妈妈的手机号。” 电话接通,黎小君的声音瞬间急迫地传过来。 “小付啊,星星自杀了。” 第24章 我最薄情 听到这个消息,付西饶要比倪迁镇静得多。 毕竟是哥哥,倪迁瞬间绷紧身子,看向付西饶。 付西饶面不改色,表情没有松动半分,握着方向盘的手依旧很稳。 倪迁问他:“你不急吗?” “急什么?”付西饶肯定道:“他装的。” “你怎么这么确定?” 倪迁还是不太放心。 付西饶言简意赅,“我了解他。” “可是万一......” 倪迁心软,若是因为吃他的醋,又惹付西饶分手就让倪星自杀,那他心里也不是很好过。 见倪迁忧虑重重,付西饶打包票,“放心吧,他绝对没事。” 倪迁要去看海的心情完全被打破了,路上的风景也没心思再看。 付西饶一双手覆盖在倪迁头顶,安抚地揉揉,他理解倪迁被欺负这么多年还会记挂倪星的心情。 毕竟还是他的哥哥,做不到完全无情。 “不信你就计时,不出半小时,他会给我打电话的。” 这半个小时格外漫长,倪迁度秒如年,而付西饶只是按照原本的路线开着车,丝毫没受到影响。 果然不出他所料。 车停进停车场,熄火的前一秒,陌生号码再次打来。 这次接通,是倪星哭喊的声音,付西饶嫌弃地把耳朵往旁边车窗方向躲。 “西饶,难道我自杀都不能让你心软了吗?” “你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付西饶薄唇轻启,说的都是让人想死的话。 “你对我就一点眷恋都没有?” “倪星,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最薄情寡义。 付西饶挂断电话,倪迁听了他们简短干脆的对话,如果他和付西饶一样果断,或许过去也不需要受那么多苦。 但他也和倪星有一样的困惑,难道付西饶对倪星真的没有眷恋吗? 哪怕一点呢? 他看起来真的像无事发生一样。 毕竟有一年感情。 正胡乱揣测,付西饶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把他从发呆的状态拉了回来。 “这回放心了?” 倪迁点头,虚惊一场就好,虽然他也觉得他担心倪星这件事挺贱的。 但没办法,可能血缘就是这么神奇。 海很漂亮,倪迁站在海边,思绪还未完全回归,他仍然感觉的到他飞速跳动的心脏。 付西饶笔直站在他身边,语气不算太温和。 “不想看就回去。” 倪迁听得出他在生气,至少比刚才听到倪星自杀时多了点情绪。 他侧过身子抬起头,直直地盯着付西饶。 他不想付西饶和他生气,因为付西饶是唯一愿意对他好的人。 如果他都和自己生气的话...... 想起付西饶说的,倪迁轻轻拉扯付西饶的衣角。 “没有不想看。” 他声音更轻了,“不要和我生气。” “如果你也和我生气,哥哥,就没有人对我好了。” 付西饶低头,他这次确信,倪迁真的在撒娇。 对于倪迁来说,付西饶是他十几年来已经习惯的腐朽生活中难得出现的意外。 付西饶以一种独特的方式闯进了他的世界,成为他唯一的指望和依靠。 他当然知道付西饶对他的气可能只有短暂的几分钟,或者,只是为了吓唬他。 但他不想。 付西饶掰开倪迁的手,倪迁错愕地看着他,瞳孔微晃。 他正色,“倪迁,不是所有人、所有事都可以心软、可以原谅。” 倪迁消化着他的话,透过付西饶的双眸。 他恍然之间明白些什么。 因为那黑色瞳仁中,他好像看见一个和自己一样无助的少年。 第25章 投怀送抱 那是以前的付西饶。 有时候付西饶对他说一些话,他总觉得不只是说给他听。 这一瞬间他骤然懂了。 付西饶也在说给自己听。 付西饶又经历过什么呢? 他说过自己很像他,那他也经历过不好的事情对吗?他现在这般性格也并非天生对吗? 倪迁早就发现,付西饶的嘴像刺猬,一开口可以刺向所有人,但他对谁,都很好。 所以倪迁有时不相信付西饶对倪星那般绝情,总觉得他们会和好;有时候又觉得付西饶怎么能如此轻易就了断存续一年多的感情。 人都是矛盾的,就像他不懂倪京、黎小君还有倪星都不把他当家人,但还是会习惯这一切;他习惯这一切仍然会觉得委屈不公;他委屈不公但听到倪星自杀依旧心软。 付西饶大概也是一样的吧。 身体里住着两个对立的小人,时不时出来打一架分个高下。 只是他的两个小人最后都听他的,他比自己更坚决。 倪迁其实想对付西饶说,没关系的,有些事或许可以说给他听听。 他未必听懂,可人不能总是憋着心事。 付西饶不是教过他吗,要喊出来。 倪迁没见过真正的大海,付西饶带他从白天待到黑夜。 吃了沙滩大排档的海鲜,也尝了海景房里的高档餐厅。 倪迁脱了鞋挽起裤腿,踩在沙子上。 软绵绵却又带着颗粒感,他不知如何描述这种奇妙的感觉,只觉得踩着一朵云。 临近海边,沙子浸了水,越来越湿,越来越软,颜色也越来越深。 白净的双脚沾上泥沙,倪迁一步一步走进水里,海浪将海水扑到他的小腿和裤子上。 倪迁弯腰,将手在水里划来划去,对抗浮力的感觉莫名舒爽。 付西饶安静站在他身旁,见他新奇地捡起搁浅的海星。 他把干巴巴的海星捧在手里,递给付西饶看。 付西饶说他幼稚,弯腰把水扬在他身上。 倪迁被水泼得眯眼,等他再睁眼,视线变得清楚,付西饶已经回岸边了,抱臂看着他。看不清有没有在笑。 夜幕下垂,逐渐和海岸线融合,蓝黑色的天和海失去了界线,深沉的蓝色仿佛要将人吞没。 并非旅游旺季,海边人不算很多,轻而易举就能找到没人的地方。 倪迁坐在沙滩上,露在外的小腿上留下海水蒸发后凝结的盐粒,白色的长裤卷在大腿中间,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付西饶去身后的水吧,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提啤酒。 没有果汁。 倪迁歪头,付西饶把啤酒放在他怀里。 他下意识接住,随后懵懂地看着付西饶。 “你不想试试吗?” 倪迁没试过的事太多了。 因为没有机会尝试新鲜事物,他活得像个小古董,一切同龄人热切讨论的话题中涉及到的活动他都没有参与过,也因此在青春期的年纪失去了叛逆的机会。 酒?从未喝过。 是什么味道呢? 倪迁盯着透明的玻璃瓶,深黄色的酒水在瓶中晃动,顶部冒着细小的气泡。 他迟疑、犹豫。 一旁的付西饶已经悄无声息消灭一瓶。 他把手伸出去。 “我尝尝吧。” 付西饶接过来,“十五岁了,可以尝尝。” 倪迁带着对未知事物的胆怯和隐秘的期待,浅浅抿了一口。 好苦,苦得他皱眉。 他在嘴里含了好久,气泡一点点炸开,像跳跳糖,苦涩缓慢流过咽喉。 好神奇,明明很难喝,但是喝了一口还想喝。 只是他没办法像付西饶那样大口大口,只能慢慢抿着,喝得非常慢、非常慢。 他以前觉得喝酒的人一定有心事,像付西饶喝得这样猛的人—— 倪迁侧头,他应该是真的爱喝…… 第一次尝到酒的滋味,倪迁开始觉得自己是个成熟的大人,虽然他还有三年才成年。 海上打了很大的浪,起起伏伏;天上为数不多的几颗星星在下坠,快要落到他眼前;月亮沉入海里,逐渐失去踪迹;倪迁听到有人歌唱、有人呐喊;看到有人奔跑、有人拥抱。 他站起身,想随他们一起,却天旋地转,双腿发软。 跌进付西饶怀里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这应该就是醉了。 付西饶看着腿上双眼迷离、脸颊通红、醉醺醺的小孩儿,拿着酒瓶的手拿远了些,另一只手随意搭在倪迁的腹部。 “半瓶酒而已。” 他把快要撒在身上的酒从倪迁手里抽出来放在一边,酒瓶在沙滩上滚来滚去。 倪迁仰倒着,看着像要睡着了。 “醉这么快,我会怀疑你在故意投怀送抱。” 第24章 倪迁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只听见轰隆轰隆的声音。 似乎是他的心跳。 喝醉酒心跳也会加速吗? 他突然跌跌撞撞爬起来。 付西饶看他身子乱晃,怕他跌进海里,忙起身抓住他。 倪迁被他扯着一只胳膊向前走。 双脚又陷入水里。 他费力站稳,双手在嘴边张开。 海天之间空旷无物。 一声呐喊重叠出无数声。 付西饶没想到倪迁会突然喊出来,他眯起双眼,看倪迁对着他笑。 “哥哥,你也喊出来吧。” “喊出来,难过的事情就飞走了。” 笑话,付西饶哼笑一声,他哪有难过的事情,他不知道倪迁在说什么。 倪迁见他不动,伸手圈成一个圈放在他嘴边。 “喊吧!没人听见的,除了我。” 付西饶握住倪迁的手腕,扶住水里晃荡不稳的倪迁。 霎时间,觉得倪迁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怎么不喊呢?” 倪迁眨眨眼睛。 “我觉得你也有心事的,怎么会有人没有心事呢?” 兴许是因为喝多了,倪迁变得有点话多。 付西饶放下他的手,他才没有心事—— 他真的没有吗? 记忆里那双温热的、熟悉的手在无数个浅眠的夜里缓慢地、试探地伸向他的脊骨…… 记忆被打断,他就这样握着倪迁的手大喊。 回头,倪迁对着他笑,露出几颗整齐洁白的牙齿。 他还小,十五年的烦恼好像也都能忘掉。 傻子。 付西饶看着他单纯的脸。 上次是他教倪迁学会呐喊。 这次,竟是倪迁教他了。 第26章 交换秘密 后来倪迁站着睡着了。 是的,他听见付西饶和他一同呐喊,心满意足,站在水里,双眼逐渐眯成一条缝。 如果不是付西饶眼疾手快拉住他,他大概就睡在海里了。 付西饶看着怀里睡得分外安详的倪迁,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小孩儿这酒量,以后还是一口都不要喝了,这样竟然也能睡着。 他弯腰把倪迁打横抱起,倪迁的头耷拉在他胸前,安静得像只小猫。 付西饶把他放在床上都没被吵醒。 付西饶垂眸盯着倪迁被弄脏的裤子,想着都是同性,伸手给他扒了,再三下五除二脱掉他的上衣。 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给他拖进浴室冲个澡,想想还是算了,胡乱把人塞进了被窝。 罢了,明天再收拾也一样。 “脏小孩儿。” 付西饶独自去洗漱,回来关了灯,躺在另一张床上毫无困意。 他和别人不同,总是越喝酒越精神,或者,也有可能是因为想起些往事。 酒还剩了几瓶,他起身,坐在阳台的躺椅上,准备消灭剩下的酒。 喝着喝着,窗户上多个影子,步步向他走来。 付西饶还以为他竟然喝多了,连幻觉都出现了,结果回头看见倪迁过来了—— 倪迁顶着一头乱发,双眼迷糊,穿个小裤衩就来了。 ...... 付西饶莫名移开目光,对着镜子里不太真切的影子,两根手指向后一勾。 “回去穿件衣服,开窗了,海边凉。” 倪迁是猛然醒来的,此刻还有些不明现状,付西饶说什么便做什么,从箱子里随便抽了一件衣服就套在头上。 穿反了不要紧,但付西饶看清这是他的衣服。 倪迁穿上还是一如既往的空旷,他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对,低头埋在衣领里闻了闻,洗衣液味道倒是熟悉的。 付西饶两眼一黑,他俩用的同一款洗衣液,能闻出什么呢? “过来。” 付西饶拍拍身边的蒲团。 倪迁坐过去,用力揉揉眼睛。 “怎么又来喝酒了?” “睡不着。” “那我陪你聊天吧。” 倪迁眼睛都睁不太开,不知道是醉的还是困的,眼睛周围一圈都是红的。 付西饶把他的蒲团往自己这边拉扯,曲着手指敲他额头。 “困成这样还要和我聊天?” 倪迁歪倒在躺椅上,反复眨了几次眼睛后,才终于清醒一些。 “我觉得你好像需要一个可以聊天的人。” 付西饶嗤笑一声,双手垫在脑后,望向窗外夜景。 “小屁孩儿,你懂什么。” “我不懂,我只是感觉到了。” 付西饶一怔,倪迁好像是第一个感觉到他有心事的人。 连他自己都不清楚那些他尘封已久不曾提起的往事到底还算不算得上心事了。 “有些事,你不必知道。” “那好吧。” 倪迁好奇心不强,反正付西饶很多事都不愿意告诉他。 可能是觉得他年纪小吧,那他不听就是了。 就这样陪付西饶坐着也行。 倪迁跪坐起身,扒着躺椅的扶手,向前探头,指着付西饶手里的酒。 “还有吗?” 付西饶晃晃半瓶酒,伸手把他的脑袋推远。 “就剩这些,你这酒量,还惦记喝呢?” 倪迁点头,“这和我刚才喝的不一样。” 见倪迁确实是认真问的,付西饶眉毛一挑,“我喝过了。” “我又不嫌弃你。” “......”付西饶无语,那你怎么不问问我嫌不嫌弃你。 小孩儿的脑回路就是直来直去的一根筋儿。 “那你尝吧。” 倪迁很克制地尝了一口,吐吐舌头,怎么比他刚才喝的还苦,难喝。 为什么付西饶能做到像喝水一样。 他把酒瓶还给付西饶。 “不喝了不喝了,再也不喝了。” 付西饶的目光瞥过瓶口那一圈淋漓的水渍,鬼使神差地继续喝了。 倪迁这一口酒喝得彻底不困了,只是不知为何忽然生出几分分享欲。 他抱住膝盖。 “你不愿意说的话,我给你讲讲我的事情吧。” 付西饶双眸微动,倪迁愿意主动开口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他倒是有兴趣听听。 “你说。” 倪迁身子扭扭,寻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最后干脆靠在付西饶腿上,付西饶愣了片刻,嘴角荡起一丝弧度,把手搭在倪迁头顶。 “印象里,我哥一开始也只是单纯的不喜欢我,并不会主动捉弄我或者为难我。” 倪迁双眼定定盯着一处,应该是在细细回忆。 “我哥有几个好朋友,他们经常一起在我家玩游戏机,我很羡慕,就想和他们一起,但他不允许,我在旁边看都不行。” “我不明白,被他拒绝了几次之后,我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他为什么不让我玩,明明是爸爸妈妈买给我们的。” “当时他朝我大喊,还把我推倒在地上,他说这是他的家。” “可这也是我的家啊......” 倪迁叹了口气,“后来妈妈从卧室出来了,捂住他的嘴,让他不要这么说话。” “我印象里,虽然妈妈没有安慰我,但这是她第一次向着我说话。不过从那之后,我哥就开始刁难我了。” “遇见你之前,我已经习惯这样的刁难了,我就是这样长大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觉得我的生活就该如此。” 倪迁仰起头,非常认真地看着付西饶。 “所以,哥哥,我特别、特别感谢你,我知道你对我好是因为你这个人就很好。” “你保护我、照顾我,让我知道我也可以努力去成为自己,在我心里,你已经是我最最最最重要的人了。” 倪迁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说最后这句话时头又低下去,付西饶的手落下来,轻轻捏捏他泛红的耳朵。 “现在相信我确实可以保护你了?” 倪迁点头,他记得,付西饶上次告诉他——受欺负要给付西饶打电话。 他当时觉得付西饶是倪星的男朋友,没有道理帮他,付西饶便问他是不是不信可以保护好他。 现在他信了,除了付西饶,没有人会这样保护他。 他比倪星更像自己的哥哥。 付西饶垂头伸手把他乱糟糟的头发理好。 “既然你和我说这么多,作为交换,等你十八岁我告诉你我的秘密。” “......” 换了好像没换,倪迁呆滞地看着付西饶的背影,心想:距离他十八岁,还有两年多呢。 什么时候才成年呢? 第27章 你受不住 两人总共在蒲城呆了一周,除第一天倪星惹出来的那点小插曲,后面还算安生。 倪星不知是死心了还是不敢了,没再给付西饶打电话。 倪迁请了整整一周假,这一周时间确实不会影响他的学习,但也不能耽误这么久了。 第25章 反正该玩的也玩过了,收拾了东西,付西饶便带他返程。 “开车是什么感觉啊?”倪迁盯着方向盘上付西饶漂亮的手发问。 “没什么感觉。” 这人真没意思,倪迁低低“哦”了一声,没想到付西饶还有下半句。 “等你十八岁就可以学开车,车库里的车挑一辆送你。” “?”已经大方到这个程度了吗? 但是—— “哥哥,等我十八岁的时候我们还会联系的对吧?” 倪迁侧着脑袋,小心翼翼地询问。 付西饶抽出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说什么呢?” 他其实也不知道倪迁再大一点后他们还会不会有联系,但至少目前他还能把倪迁圈在自己身边护着。 “那就是会的对吧。” 付西饶没回话,他从不轻易许诺,一定要许诺也会预留出一个抽身的幌子。 比如他和倪星在一起这件事情,他从一开始就告诉倪星不要试图捂热他,他随时都会离开。 倪星既然答应了,就不应该在分手之后再纠缠。 听起来可能会觉得他很不负责,但他没有强迫倪星,倪星心甘情愿,那不遵守当时的约定就只会让他厌烦。 回到北城已是深夜,从南方到北方,天气变冷得很明显。 下车前,付西饶将倪迁用外套牢牢裹住,两只胳膊都束缚在里面。 倪迁像只小企鹅一样扭进房间,明天要回去上课了,他得早点睡觉。 和付西饶短促道了晚安,倪迁迅速躲进卧室关好了门。 付西饶疑惑他怎么这么着急,但想到他第二天还要起早,也没有拦着他。 但他不知道的是,卧室里倪迁关了灯,用手机手电筒照着笔记本在写日记。 他一直没告诉付西饶,他其实在记录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情。 即便他拥有令人羡慕的记忆力,还是想要将付西饶对他的好都写下来,不给自己一丁点忘记的机会。 这一周的旅行他很快乐,他要赶快写下来。 半小时后,确定没有遗漏的细节,倪迁把笔记本藏在书包最里面,用书本严严实实地盖住。 第二天去上学,一进教室他就看见班级里的同学三五成群的,不知道在讨论什么。 往常这个时间大家都坐在座位上看书——他们班主任管班级很严格,绝不允许早自习时间说闲话。 那么能让他们这样兴奋讨论的一定是一件大事。 倪迁坐回座位,拿出书本开始预习,不管别人,他学他的就好了,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不必操心。 没一会儿,班主任进了班级,“咣咣”拍着讲台呵斥大家回到原位,头一次这样吵闹,班主任教训了好一通才回办公室。 从后门见班主任走了,倪迁的同桌突然凑到他身边,谨慎地低声询问:“倪迁,你知不知道兴华有个人跳海了。” “兴华?” “对啊,就是兴华,昨天晚上跳的,不过被捞上来了,没什么大事,就是在咱们这些学校都传遍了。” 爹不疼娘不爱哥哥欺负的他都没想过自杀,倪迁心想兴华那群要么少爷小姐要么天才学霸的有什么可跳海的。 人再怎么样也不能不珍视生命吧。 倪迁不是倪星,他没兴趣讨论别人的生死,随便应付几句,解决了同桌快要溢出来的分享欲,就继续看自己的书了。 同桌可能也觉得他无趣,转头去和后桌说了。 “你说他为啥跳海呢?这段时间降温,要是没人捞他,不淹死也要冻死了,多痛苦啊。” “兴华是重高,可能学习压力太大?” “不至于吧。” 倪迁同桌林雨晴摇摇头。 “就算学习压力大到自杀的地步,跳楼就得了呗,跑那么远跳海干什么?” “谁知道呢?可能就是想寻死吧,毕竟三半海去的人最少。” “别说了。” 林雨晴前面坐着的宋悠扬终于忍不住回头参与这场嘀嘀咕咕的讨论。 “我可听说了,和学习没一丁点的关系,他是失恋才跳海的。” 倪迁的笔尖猝然在本子上划出长长一道。 三半海,就在付西饶家附近。 前些年因为有人溺水,市政,府给封了起来,这两年才慢慢又开放,本来还是个景点,死过人又封了这么久,就没什么人去了。 三半海、失恋。 倪迁脑海里瞬间冒出一个人——他哥,倪星。 想起前几天那通电话......不会真是倪星吧。 选在付西饶家附近,就是因为他不知道两个人出了远门,以为在家门口有人跳海这种大事肯定会吸引付西饶的注意。 这样他就可以让付西饶心软了。 就如此爱吗? 连命都可以不要了。 还是说—— 倪星只是不甘心付西饶和他分手却对自己更好? 倪迁拍一下林雨晴的肩膀,头一次主动和人八卦。 “这人现在怎么样了?” “那不知道了,悠扬说是他爸他妈捞上来的,现在应该在医院呢。” 倪迁听完更确定是倪星了,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苦肉计,但又怕自己真丧了命,就让倪京和黎小君守着救他。 他盯着书上的文字,一个个黑色的字体变得模糊,他突然笑了。 他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他只知道—— 倪星,还真是不择手段。 不知道付西饶现在知不知道这件事。 付西饶知道了。 这群学校里手机都没有的孩子都听说了,孟展麒和徐肇东两个街溜子自然听得更明白。 看付西饶在群里说回来了,两人第一时间追到了他家。 “饶哥,这几天你带弟弟去哪了?” “去了趟蒲城,带他看看海,你俩烦不烦?我刚回来就来我这。” “我靠,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出大事儿了?” 就算世界末日,付西饶都不为所动,对他们嘴里的大事也毫不关心,只是象征性地回了一句。 “什么事?” “倪星跳海了。” “......” “死了吗?” “那倒没有。” “没死算什么大事。” 付西饶看一眼手机,这一家三口还挺沉得住气,昨晚上跳的现在都还没给他打电话。 “哎呀,饶哥,这都自杀了,你对倪星就一点感情也没有了?这么淡定?” 付西饶仰靠在沙发上。 “你应该知道我,我会分手就不会有感情。” “那你不去看看?” “有什么可看的。” 付西饶抬眸,眸色泛冷。 “你愿意看你去看。” 对面两人连连摆手。 “我俩也就是随便说说,才不去呢。” 谁惹上倪星都是个麻烦。 “那就闭嘴,这件事别让倪迁知道。” “传得沸沸扬扬的,弟弟可能也知道了。” 付西饶顿了一下。 “那晚上跟我一起去接他放学。” 付西饶最后没去上,因为如他所料,倪京的电话虽然比想象中要晚,但还是来了。 电话里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哭哭啼啼,苦苦哀求他去医院看看倪星。 “叔叔,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但是西饶,星星是为了你寻死的,就当是叔叔求你,你来看看他,一眼就行。” 付西饶闭了麦没忍住骂了句脏话,他让倪星为他自杀的? 这一家人都什么毛病。 但到底是碍于对方算个长辈,他没有把话说得太绝情,只是挂电话的时候比较干脆。 没想到一个小时后倪京追到他家来,一进门就跪在地上,付西饶、孟展麒和徐肇东三人怎么劝都不起来,死活就要付西饶去看看倪星。 付西饶被烦得要命,脸上没有波澜,手心的烟却被狠狠揉碎,孟展麒注意到他手臂上绷起来的根根青筋,站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腕。 凑近他耳朵轻声说:“饶哥,你去看看怎么回事吧,我和展麒去接弟弟。” 付西饶无法,他要是不去,他怀疑倪京要在他家院子一直跪着,周围还有邻居,倪家人脸皮厚不怕丢人,他还觉得丢脸呢。 倪星确实跳了海,但是因为很快就被捞上来,状态并没有外面传得那么差,只是嘴唇泛白,有些发烧而已。 在付西饶面前卖惨倒是够了。 付西饶冷冷站在他床前,低头睥睨,眼里的嫌恶再也藏不住。 “倪星,你就只有这样下三滥的手段了吗?” 倪星从床上撑起来,去抓他的手。 “西饶,我没办法了,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愿意见我。” “我早就和你说过,别纠缠我。” 倪星连连摇头。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这是你的事,和我没关系,以后别再烦我了,包括你爸妈。” 第26章 “西饶,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求求你,我只是想给倪迁点颜色,我没想真的对他怎样,为什么我们就到现在这样了?” “我和你分手不是因为任何人,我只是不喜欢你,我受够了,你能听明白吗?” “那怎么以前都没有,现在有倪迁就受够了?” 倪星情绪又激动起来,瞪着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双唇干裂渗血,用力抓着付西饶的手腕,声音高到劈叉。 付西饶蹙眉掰开他的手。 “倪星,这都和你没关系。” “怎么和我——” “哥哥。” 倪星的怒吼被打断,一声“哥哥”让倪星和付西饶一同回过头。 看见是倪迁,付西饶一直平淡的语调终于出现波动。 他对着旁边无措的孟展麒道:“不是说了别让倪迁知道,怎么还给他带过来了?” 他才刚教会倪迁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原谅,就要让他看见倪星这副鬼样子吗? 倪迁走过去,拉住他的胳膊。 “哥哥,别怪展麒哥,是我一定要来的。” “你来干什么?” “对啊,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吗!” 倪星的吼叫声充斥整个病房,护士不得不来提醒,这是医院,不能大喊大叫,但是倪星根本控制不住。 他自然而然地将矛头对准才来的倪迁,张嘴就是攻击不断。 “倪迁,你算什么东西啊你,你凭什么叫西饶哥哥。” “你才多大,就学会勾引了,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你他妈能受得住他吗?” 倪星手指着付西饶,开始口不择言,意识到他要说什么,除倪迁外的三人都大声喊了他的名字制止他。 但是晚了。 “你知不知道付西饶有躁狂症啊!?” 第28章 让我抱一会儿 “除了我,没有人能受得了他的!” 倪星语调尖锐,徐肇东飞快挡在付西饶前面,对着倪星疯狂使眼色,警告他闭嘴。 “倪星你疯了吗?什么话都说?” 倪星双眼溢出两行泪,他苦笑,看起来格外悲怆。 他将目光扫荡对面几人,明明以前他们都带着他一起玩,怎么现在都对倪迁更好了? 倪迁凭什么!?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 他用力推开徐肇东,视线直直定在倪迁身上,脸涨通红,眼球快要泵出眼眶,肩膀剧烈抖动。 “会发疯的是付西饶!西饶,你装得不累吗?!” 倪迁看着崩溃的倪星,觉得像恐怖电影里索命的厉鬼,正这样想,倪星的话头就落在他身上。 “还有你,倪迁,你得到他也没用的,你受得了他对你泄火吗?” 倪迁想说,如果付西饶愿意,或许他是受得了的,付西饶难道还会像倪星一样伤害他吗? 但是,不对。 他没有想得到付西饶。 他连恋爱的意思都还不太懂,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付西饶对他好,所以他也愿意对付西饶好,仅此而已。 为什么倪星总是说这样不堪入耳的话? 付西饶垂在身侧的拳头用力到泛白,他挡在倪迁面前,看向始终无法冷静的倪星。 “倪星,我以为你会想要体面一点。” “既然你不想——” 倪迁听出来付西饶声音在发抖,需要深呼吸才能克制,这让他意外,原来付西饶也有这样无法自控的时候吗? 他仰头从身后看着付西饶。 感觉心里某处被狠狠揪了一下,像——刚洗过的衣服被扔进洗衣机里疯狂搅动甩干。 耳边轰鸣阵阵,和海边那晚一样响亮。 他想,这种感觉应该叫心疼。 “当时是你跪地上求我的,我说过我随时会走,比如现在。” “滚远点,别打扰我,也别打扰倪迁。” 付西饶说罢,拉住倪迁的胳膊准备带他离开,孟展麒和徐肇东紧随其后,眼看两人上了车,默契地站在车外,没有跟上去。 付西饶去开驾驶位的门,倪迁扯了一下他的衣服,指指后排座位。 “我们坐后面吧。” 付西饶难得听谁的话,搭在车门把手上的手迟疑一刹还是放下了。 胸口剧烈起伏,他努力平复。 “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 嗓音喑哑,倪迁没想到付西饶第一句话是问这个。 “没有。”他摇头。 车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半晌,倪迁才开口。 “哥哥,躁狂症是什么?” “病。” 付西饶言简意赅。 其实从字面倪迁也能大概猜出这是什么病,但他不相信,付西饶一向不悲不喜,怎么可能有这种病? 付西饶到底经历过什么? 他不愿意告诉自己的事都是什么? “你不愿意和我说说吗?比如——为什么会得这种病?” 付西饶摇头,他那些陈年破事,从不愿意和任何人说。 “那你答应等我成年和我说的又是什么?” “倪迁,你太小了。” 言下之意,有些关于我的事,你至少要成年后才能听。 但付西饶存了私心,如果到时候他们关系逐渐变淡,或许他就不用再提起那些事了。 “我可以不问,哥哥,但刚才倪星说你需要泄火。” “如果你想,可以发泄在我身上。” 倪迁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在军官面前果断坚决签下军令状的小兵。 他拍拍胸脯。 “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火,但你对我这么好,怎样我都愿意——” 话音止住,倪迁瞪大双眼。 他被付西饶抱在怀里,专属于付西饶的气味猛烈灌进他的鼻腔,比闻衣服时浓重得多。 倪迁很少、甚至从未和人拥抱过,这种感觉实在陌生。 付西饶的额头抵住他的肩膀。 这样的付西饶,别说倪迁,即便是外面站着的孟展麒和徐肇东都从未见过。 他一向无坚不摧、无懈可击,哪里会像现在这样露出脆弱的脖颈。 “哥哥。” 倪迁愣了片刻,便抬手抱住付西饶。 拥抱是这样的吧。 他需要了付西饶无数次,此时此刻,付西饶终于需要他了。 “别说话,倪迁,让我抱一会儿。” 付西饶的声音从肩膀处闷闷地传来,透着说不尽的疲惫。 于是倪迁不说话了,彼此心跳交织,像时钟指针转动的咔哒声,倪迁听到两道错乱的声音。 很快又融为一体,如同有序的鼓点。 付西饶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抱着倪迁,倪迁那样瘦,甚至填不满他整个怀抱。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小孩儿竟可以让他变得镇静了。 时间仿佛被静止。 倪迁不知从哪学的,故作成熟地挺直肩背,手掌一下一下轻拍在付西饶背上,像哄小孩儿。 据说小孩就喜欢被妈妈这样哄着,他虽然没有被哄过,但他觉得这样可以安抚付西饶的情绪。 见付西饶没有动静,他的手开始顺着付西饶的脊背一路向下。 同样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让付西饶踏实一点。 但随着他的手触碰到隔着皮肉的脊骨,手心下的肩背霎时绷紧,像是进入戒备状态。 倪迁意识到不对,手还没来得及拿开,就被付西饶狠狠攥在手里。 倪迁龇牙咧嘴,付西饶怎么使这么大力气? “哥哥,疼。” 付西饶眼里闪过一抹凌厉的光。 听倪迁叫疼后这抹光转瞬即逝,他松开倪迁的手,沉眸。 “抱歉。” “不用抱歉,哥哥,是我没有分寸了。” 倪迁怎么这么懂事? 他有时候倒希望倪迁能像倪星一样学着跋扈,但别那么蠢。 多余担心,倪迁这聪明劲儿,就算一天掉一个百分点,一辈子过去也比倪星聪明。 “没有,我只是不喜欢被人碰这里。” 不想让倪迁多问,他快速转移话题。 “我还没问你,怎么非要过来?” “早上我去学校就听他们说有人跳海,我猜到是我g——倪星,我了解他,他不会真把自己搞死,闹这一出肯定是为了让你去看看他。” “放学你又没来接我,我就知道你肯定去医院了。” “怕你抽不开身,我就让展麒哥和东哥带我一起过来了。” 原来是这样,付西饶还以为他又对倪星心软了。 “你怎么知道你来了我就能抽身了?” 倪迁笑得有些苦涩。 “见我来了,我哥还有我爸妈肯定就只顾着骂我,你就能走了。” …… 付西饶一阵语塞,这竟然就是他为自己抽身的办法。 他莫名气不打一处来,又对上倪迁忽闪忽闪的一双无辜的眼睛。 第27章 下一秒,倪迁的腰被迫一弯,座椅皮面快要贴近脸面——他被付西饶按在腿上。 付西饶在他屁股上用力拍了两下。 “以后不需要这样,我不用你替我解围。” 或者说,他不需要倪迁用这种牺牲自己的方式来为他做什么。 倪迁被揍了两巴掌,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更顾不上疼,费力向后仰头看着付西饶。 “所以你还会见他吗?” 关注点怎么在这? 付西饶刚惹的一肚子火气全都被这一句话散透了。 又是鸡同鸭讲 “不会了。” 付西饶把他拎起来揉揉头发。 “还没吃饭吧?” 倪迁点头,肚子应景地叫了两声。 付西饶点了根烟,车门半开。 “叫外面那俩进来。” 倪迁听话地去招呼孟展麒和徐肇东。 付西饶也清楚他现在这状态不适合开车,他有一段时间没发过病,今天这样情绪激动的情况挺久没有过了。 “肇东,你开车,找个饭店吃饭。” “好。” 一路上四人谁也不吭声,连孟展麒这个大喇叭都闭嘴了。 付西饶淡淡道:“我没事,你们不用这么压抑。” 孟展麒干巴巴笑了两声,还没从刚才那窒息的气氛中缓过来。 连他和徐肇东都知道倪星闹这一下不仅不会让付西饶心软,还会准确无误戳到付西饶的雷点。 倪星怎会不懂? 他真是脑子不好了才会出此下策。 这不把付西饶越推越远呢吗? 这回好了,他这辈子都别想见到付西饶了。 这辈子会不会都不见了不清楚,但倪迁初三这一年,倪星都没脸再找付西饶了。 而倪迁一直住在付西饶家里,当时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只能躲两天,没想到这一晃快一年过去了。 倪京和黎小君一次都没找过他,想来他已经在家里成为了人人不能提起的名字。 这样也好,倪迁不必再伪装自己,但也没有着急透露真实成绩。 最后几次考试一次进步个百十来名,老师只当他是努力学习,将他立在全校学生面前表扬。 到中考当天,付西饶开车送他。 “初中最后一次考试了,你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我知道!” 倪迁拎着文件袋,装着考试要用的文具,信心满满走向考场——和付西饶待的时间长了,他的头也越抬越高。 考场上纸笔翻飞,安静到只能听见写字的“沙沙”声,考生奋笔疾书,每次落笔都在编织未来脚下的道路。 倪迁考试一直都是先写一遍错误答案,又在心里过一遍正确答案,因此他做题速度非常迅速,其他人刚开始做大题时他基本就结束了。 最后一笔落下,他的初中结束了。 他的过往也跟着一同翻开新的篇章。 “怎么样?” 考试结束,倪迁终于吃到了冰激凌——怕他吃坏肚子影响考试,这两天付西饶一口凉的辣的都不让他吃。 昨晚他跟付西饶商量了半天,一定要带两个巧克力甜筒来接他。 付西饶嘴上说他馋嘴,别总想着吃,实际上还是满足了他的小要求。 倪迁心满意足地舔着冰激凌。 “兴华肯定稳了。” 他侧过身子。 “哥哥,马上我也算你学弟了。” “当我学弟能怎样?” 付西饶开车,半低着头抿了一口倪迁递过来的甜筒。 他不爱吃甜食,也就倪迁递过来的能勉强赏脸尝一口。 “不能怎样,就是能体验一下你的高中生活。” 付西饶心想他真正的高中生活或许倪迁并不想体验,但他不想打击小孩儿的积极性。 只应了声“好吧”,便继续开车。 “恭喜你即将成为高中生,今天吃点好的。” 付西饶叫上几个和倪迁也比较熟悉的朋友,准备一起给倪迁庆祝初中生活的结束。 倪迁这一年里和他们相处的时间极长,只要有闲暇时间,付西饶就带他出去玩、出去社交。 数月内,倪迁的性格肉眼可见地开朗起来,孟展麒和徐肇东都快不记得一开始的他是什么样子了。 加上付西饶一直让他跟着涂野学跆拳道,倪迁这大半年里长高不少,身材也壮了些,和付西饶站在一起,头顶已经够得到付西饶的下巴。 “不想吃好的,我们去刘叔那里吧。” 倪迁备考那段时间,付西饶严格管制他的饮食,高盐高油都不允许,刘叔那一口烧烤倪迁馋了快半年,好不容易解放了,他务必要大快朵颐。 “听你的。” 付西饶调转车头,他也很久没见刘振义了。 印象里从初识到现在,他们从未这么久不见面,立碑之后,两人好像彼此心照不宣地认准了什么事,互相没再联系。 一行人走进店门,呜呜泱泱挡住了光,门铃发出一路老旧的、伴着吱吱嘎嘎电流声的“欢迎光临”。 刘振义从柜台里抬起头,看清来人,混浊的目光死死定住,直至付西饶走到他面前,食指屈起轻轻扣了扣桌面。 “几个月没见就不认识我了?” “怎么会?” 刘振义“呵呵”笑着,然而不知为何,倪迁觉得他双眼湿润,但他很快别过头去拿菜单,再回头,那抹亮光已经不见了,倪迁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付西饶推开菜单。 “我们什么时候用过这个,老规矩。” 刘振义搓搓手,又挠挠脑袋,将局促表现得淋漓尽致。 “你看我这脑子,你们找地方坐,我让后厨赶紧烤。” 付西饶手向后一勾,让徐肇东他们先带倪迁去坐,柜台这一处只剩下他和刘振义两人。 “刘叔,聊两句。” 刘振义指着里屋,“去里面说。” 干瘪的脸上因为笑挤出几道沟壑,刘振义又瘦了,身上只有一层稀松的皮挂着。 关好门,他接过付西饶递来的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朦胧中开口。 “臭小子,骗我了吧。” 付西饶佯装不懂,“什么?” “你根本就没给聂成立碑。” 付西饶坦荡承认。 “我以为那天你就看出来了,我没想给他立碑。” 刘振义确实看出来了,所以付西饶想要支走他,他便走了。 “你还是恨他。” 刘振义猛吸着烟,吸进去的多,却不见吐出来多少。 他抽烟抽得太凶了。 付西饶夺过他半截烟头,流畅地扔进垃圾桶。 “哪有这么抽烟的,肺不要了。” 刘振义并不生气,还是极度纵容地笑着,看向付西饶时眼含温情。 付西饶知道的,一开始刘振义对他好是因为他是聂成的外甥,爱屋及乌,后来聂成走了,刘振义对他好是因为他过盛的责任感加上对聂成未了结的、悲痛的爱。 他觉得他不该再爱聂成,但他做不到,于是这份爱平等地转移到付西饶身上。 因此他每次看向付西饶,瞳孔里总有两道重合的影子。 “我不该恨吗?” 付西饶第一次直接说出“恨”这个字。 以往刘振义提起,他都含混过去或者装作听不见。 以至于刘振义在听到他的反问后出现了一瞬间的呆滞。 是的,聂成当年做的那些事,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付西饶原谅。 “该恨,其实我也应该恨他,但我没能耐。” 付西饶垂眸看他干枯的手。 “不是你没能耐,只是你的心也不全听你的。” 刘振义偶尔很羡慕付西饶,付西饶年纪小,却什么事都看得清楚,他的薄情何尝不是一种天赋? 但他又比任何人都清楚付西饶这副失去七情六欲的样子是为了什么,因此他更心疼。 他拿付西饶当亲儿子,至于付西饶怎么看他,就不要紧了。 一根烟燃尽,刘振义问:“你有话对我说?” 付西饶耸肩。 “我觉得是你有话对我说。” “为什么?” “你准备把店兑出去。” 出兑的广告贴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付西饶他们一群人进来,也就只有他看见了。 付西饶毫不留情地戳穿刘振义。 “想离开这里,所以打了广告,又舍不得离开,所以贴在最隐蔽的地方自欺欺人。” “什么都瞒不过你。” “离开这,你要去哪?” “不知道,在北城我总想起他,三年过去了,你说得对,我不守了。” “你还爱他。” 付西饶斩钉截铁替他说出结论。 刘振义望向窗外,眼前走马观花般浮现出他和聂成的过往,无数场景混在一起,他却都分明地记着是何时何地。 第28章 “是啊,你很不理解对不对?其实我也不理解,但没办法,像你说的,我这颗心它根本不听我的,它好像已经随聂成去了。” 刘振义呼出一口沉重的气,像把这些年的郁结沉闷全都呼出去。 “或许只有我离开这里才可以。” “别离开。” 付西饶笔直的目光凝着在刘振义脸上,逼得刘振义和他对视。 “我反悔了,我给你养老。” “忘不掉不必忘,我是恨他,我永远不会原谅他,但你可以爱他,何必痛苦为难自己。” 能从付西饶嘴中听见这样的话实属不易,刘振义忘了回话,只是空洞洞地望着付西饶。 “刘叔,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都只有对方一个亲人。” 刘振义情绪复杂,他第一次听付西饶说出情感色彩这样明显的话。 他一直知道付西饶拿他当亲人,真正听到时还是感觉心脏被重重一锤。 他高兴。 “那我便不走了,你这样说,我怎么可能还走?” 付西饶又恢复毒舌。 “我就知道你在等我给你一个台阶,狡诈的老东西。” “......” 果然不能和他煽情。 刘振义早习惯他话里的刺,就算扎耳朵也甘之如饴,摆摆手,“去吧,都等你呢。” 付西饶转身离开,烧烤都上了桌,他没回去,也没人动。 倪迁身边的座位空着,他坐过去,顺手把倪迁面前的啤酒换成果汁。 “还想喝酒呢?你什么酒量不清楚?” 想起蒲城海边那晚,他喝多了确实闹出不少笑话,倪迁讪讪地把果汁拿到身边。 “今天主角是倪迁,都等我干什么,吃吧。” “习惯了。” 倪迁抬起头笑嘻嘻地看他,付西饶敲一下他的额头。 “坏习惯。” 柜台里刘振义看着付西饶搭在倪迁座椅靠背上的手臂,心想,或许以后,付西饶就不会觉得他是唯一的亲人了。 倪迁太久没尝这口,闲聊都顾不上参与,闷头就是吃,丝毫没注意到饭桌上是什么时候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动作的,其他人一同安静。 “你们都吃饱了?” 他疑惑抬头,环视一圈,大家脸色都透着尴尬。 孟展麒手指向他身后,他回头,半串香肠还没送进嘴里,就停在嘴边。 他出声,“哥哥。” 和倪星好久不见,倪星看起来没有以前那么刁蛮尖锐了,但他没理自己,他的目光都黏在付西饶身上。 “西饶,我们能不能谈谈?” “有什么谈的。” 付西饶头也没回,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倪星搓搓裤线,硬着头皮再次邀请。 “我不会耽误你太久。” “我——” “去吧。”倪迁突然搭了一下付西饶的大腿。 付西饶盯了他一会儿,不明所以,但还是站了起来。 单单这一举动,就让倪星感受到两人之间的亲昵,而这份亲昵,付西饶从未给他。 他们之间有的,自始至终只是宣泄和释放。 付西饶走在前面,倪星跟在身后。 “就在这里说吧。” 倪星极力克制,才让自己没不管不顾地抱住付西饶。 他很久没见付西饶了,他都不知道这段时间他是怎样过的。 极度思念令他体会到濒死的痛感,他无数次蹲在付西饶家门口却再也不敢进去。 医院那天他犯了大错。 他当众揭开付西饶的伤疤,露出血淋淋、狰狞的伤口,比自杀逼付西饶回心转意还要愚蠢过分。 他在付西饶这里再没有可信度了。 “西饶,我考到临城了。”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我还是想争取一下。” “没什么可争取的。” 倪星语速急促。 “西饶,我真的爱你,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了,我可以接受你的一切!” “但我不需要你了。” 每个字都裹着冰碴,彻底将倪星丢进冰窟。 倪星不甘心,在付西饶即将回去之前还是拉住付西饶的胳膊。 “西饶,你是不是喜欢上倪迁了?” “他才十六岁。” “我追你的时候也才十六岁!我们在一起时我只比倪迁大一岁......” 倪星越说越忐忑,越说越心寒。 付西饶对倪迁太好了。 他们甚至同居了! 他和付西饶在一起一年多,付西饶最长也只允许他在家里住两个晚上,还是他撒泼耍赖换来的。 怎么倪迁就能肆无忌惮地住着? “倪星。” 付西饶偏过头,留给倪星一个冷厉的侧眸。 “倪迁和你不一样。” “你没资格和他做比较。” 第29章 他追你时和我一样大 晴天霹雳。 倪星注视着付西饶的背影,心想:难道他们真就回不去了吗? 此时此刻,面对付西饶的冷漠和绝情,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们之间本就是一场他一厢情愿的交易。 三年前,他对付西饶死缠烂打,势必要将人得到。 他讨好付西饶,付西饶上网他在旁边陪着,付西饶打球他等着送水,付西饶打牌输了全算他的,付西饶店里柜台上永远堆满他送过去的昂贵礼物。 他讨好付西饶,包括他的朋友们。 所有招数都用尽,付西饶仍然不为所动。 是真的一丝松动也无,从始至终没有多给他一个眼神。 说不气馁是假的。 这个结果和他最初的设想完全相悖。 他以为凭他的能耐不出一月就能躺在付西饶床上,结果一年毫无进展。 喜欢变成执念,他花费这么长时间,绝不可能放弃。 他一筹莫展时,老天竟真的给他送来机会——他撞见付西饶发病。 付西饶生病的事只有几个最亲近的朋友和刘振义知道。 这也算是他离开学校的原因之一,刚出现这种情况时他还会独自去找心理医生,后来也嫌麻烦不去了。 表面上维持原样,发病时就把自己关在家里。 所以,没人想的到冰块一样、话都极少的付西饶会得这种离谱的病。 包括刚发现的倪星。 那天他买了一件价格上万的上衣,想象着付西饶穿上的样子,忐忑又激动地来到付西饶家里。 房门竟是开着的。 他犹豫片刻,放下准备敲门的手,蹑手蹑脚进去。 窗帘拉着,灯也关着,本就天色已晚,最后一丝月光也透不进来,整个房间黑得压抑。 沙发上窝着一个发抖的影子。 满地狼藉,能摔碎的全都摔碎了。 倪迁凑过去,付西饶血红的双眸猛地抬起来,恶狠狠地盯着他。 “你来做什么?” 倪星无措地指着门口,“你门没关。” 付西饶麻木地看过去,动作呆滞,像年久失修的破旧木偶。 他意识到自己不对就往家赶,似乎是忘记关好门了。 “你走。” 付西饶把头埋在膝盖中间,过度透支令他浑身虚汗,声音都忍不住发抖。 每次都是这样,四肢百骸好像不是自己的,摔、砸、发狂,摔无可摔、砸无可砸时便将余火发泄在自己身上。 倪星盯着他用力掐住双腿的手,这辈子的聪明劲儿似乎都用在这一瞬间。 他猜到付西饶这大概是种病。 虽不知病因,但猜得到发病会让付西饶暴躁、狂怒,并且无法自控。 他承认他当时有过一些卑劣的想法——他想用付西饶的秘密威胁他和自己在一起。 付西饶隐藏得这么好,怎么会愿意让别人知道呢? 但他最终只是跪在付西饶身前,尝试抓住付西饶的手。 “付西饶,我帮你吧。” “你可以尽情地发泄在我身上,好吗?” “不需要。” 付西饶嗓音嘶哑,语气却依旧凌厉,他抽出手。 “滚。” 倪星知道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当然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听话,况且此时此刻的付西饶已经没有力气拿他怎么样了。 “付西饶,我知道你发病时肯定会有一些......冲动,你不就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吗,那你把我当成一个物件,随你如何,我喜欢,我可以!” 他急切又激动,似乎势在必得。 付西饶终于抬头看他,目光虽不善,倪星却抓住希望。 “算我求你,给我这个机会好不好,为你做任何事我都愿意。” 付西饶双眼半眯起来,胸口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 他掐住倪星的下巴,用力抬起,力道大得快要把骨头捏碎。 倪星吃痛,下意识皱眉后又很快换上一副笑脸。 谄媚、讨好、他知道他当时的样子下贱至极,但为了付西饶,没关系。 第29章 “你受得住吗?” “我可以!” 听出付西饶话语里的松动,他果断干脆地回答。 “我今天不想做任何事,你明天再来。” 第二天付西饶已然清醒,又恢复往常那“薄情寡义”的样子,他高高在上,坐在沙发上,倪星几乎伏在他脚边。 “我可以让你以男朋友的身份在我身边,但我未必会爱上你,你不要对我抱任何希望,我随时会离开。” 当时的倪星哪里管的了这么多,他只觉得付西饶既然愿意给他一个机会,早晚他会成为名正言顺的男朋友。 于是从那之后,他对付西饶随叫随到,尽可能融入进付西饶的生活和社交,想让他能多喜欢自己一分。 但大多数时候,付西饶不允许他留在家里过夜,除非付西饶需要—— 柜子里紧闭的一格里,被他主动添置了各种玩弄他的道具。 付西饶踩着他的腰,嘲讽:“你贱不贱,这么急迫让我玩你。” “西饶,你开心就好。”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大半年,身上常有淤青和伤疤,他知道这是他求来的,所以从不敢奢求付西饶关心他,只要付西饶愿意对外称他为男朋友,愿意接受他偶尔的撒娇和索吻,他便心甘情愿。 可是后来,他的胃口变大了,他开始尝试“占有”付西饶,他可笑地想要在无声无息中将他真正变成付西饶的男友,甚至想将付西饶发病时的宣泄转变为他们之间的情趣。 他也曾以为他要成功了,因为付西饶对他的态度稍有好转,直到倪迁的出现。 倪迁其实见过付西饶很多次——在每一次为他跑腿的时候。 但仔细回想,就是他让倪迁送表那一次,一切开始变化了。 他始终不懂付西饶到底为何只对倪迁特殊,甚至比对他还好。 从小到大,习惯倪迁给他做小伏低,付西饶的关照轻而易举便点燃他的嫉妒之火,快要给他从里到外烧透。 倪迁只配做他不要钱的奴隶,为何却占了他男朋友的偏爱? 攀至顶峰的嫉妒彻底让他迷失自我,忘记身份,他开始忘乎所以地为难倪迁,甚至疏忽了这也是在挑战付西饶的底线。 付西饶最终还是被他亲手推走的。 三半海虽然叫海,但并不是海,只是一个荒废良久的水库,封闭几年后水量骤缩,只要倪京和黎小君及时救他,淹不死。 三半海就在付西饶家附近,这种差点牵连命案的事情,总归会引起不小的轰动吧。 他在赌,赌付西饶心软。 但他赌输了,就是这一件事,彻底断了他想要和好的痴心妄想。 倪迁和付西饶一同出现在病房里时,他简直恨疯了。 世上没有后悔药,他自食恶果,冷静之后,再也没脸去找付西饶。 他知道倪迁和付西饶住在一起,每次想到这件事都牙痒,抓心挠肝的难受。 于是他不允许任何人在家里提起倪迁的名字,倪迁的卧室被紧紧锁住,谁也不能开门打扫,成为家里的禁忌。 他想营造出他把倪迁撵出家门的假象。 但他比谁都清楚,倪迁不回家,是因为付西饶愿意留着他。 在烧烤店看见付西饶这一刻,他也想不通倪迁有什么特殊之处能引起付西饶的怜悯。 但他清楚,他在倪迁头上骑了十五年,这一次,他输了。 - “他说了什么?” 付西饶刚刚落座,倪迁就好奇地放下手里的竹签。 “没什么,他想和好。” “那你想吗?”倪迁追问。 “你觉得呢?”付西饶反问。 “我觉得你不会的。”倪迁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想我和好吗?” 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让对面几个纷纷垂头,看似豪不在意其实个个支起耳朵,预感能捕捉一些了不起的信息。 倪迁发愣,如果是一年以前,倪星是他哥哥,倪星喜欢的人,他应该希望倪星得到才对。 但现在的他开始迟疑了,因为他意识到倪星对他漫长的霸凌行为,他竟然也会生出一些不想倪星得偿所愿的报复心理。 他为自己这样的变化感到不小的震惊。 他诚实地摇头,“不想。” 付西饶没问为什么。 “既然不想,就不会和好。” 前后两句话,主语不同,却又好像相同。 倪迁盯着付西饶骨相突出的侧脸。 突然发问。 “倪星追你的时候是不是和我现在一样大?” 话音落了,付西饶还未来得及回应,对面孟展麒一口可乐直接呛进嗓子。 第30章 划破的名字 孟展麒呛得直咳嗽,付西饶冷冷一记眼刀射过去,他硬生生把下一声咳嗽憋回去了。 倪迁一脸无辜,似乎不明白自己这一句话怎能让他这么激动。 他看向付西饶,“怎么了吗?” “没怎么,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倪迁摇头,“就是觉得他还挺有勇气。” “什么勇气。” “敢追你。” “......" 倪迁说完就脖子一缩,不出所料地被付西饶掐住脖颈。 他抱住头,“好了我知道了,谨言慎行。” 付西饶哼笑一声,“还挺识相。” 初中毕业这个暑假,是倪迁从小到大最充实也最愉快的一个暑假。 两人一车,从北城一路向南,倪迁看了山看了海、看了森林看草原。 他真正明白了,学再多知识,也不如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这一趟花了不少钱吧?” 返程的路上倪迁数着这一个假期他们去过的地方,他一分钱没有,便也一分钱没花,付西饶花多少也不告诉他价格,但倪迁猜测这一定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花多少都和你没关系。” “不行,不能让你花太多钱。” “花的时候不见你说。” 倪迁哑口无言,干巴巴道:“那也不能让你花这么多。” 付西饶找出这两个月两人的消费账单。 倪迁瞄了一眼,瞳孔瞬间放大。 两个月里两人吃的住的都是最高级的,倪迁知道价格一定非常高昂,但他对金钱没有概念,眼看一串六位数的数字,倪迁大吃一惊。 付西饶适时地火上浇油。 “你要还吗?” “我现在还不起,以后我一定还你。” 倪迁一脸诚恳,对着付西饶表忠心,甚至竖起三根手指。 很快又有点沮丧地叹口气,“但是——能不能分期?” 付西饶呼噜了一把他的头发,“谁要你还?” 付西饶消费欲极低,有时候觉得钱存在他卡里都是浪费,有了倪迁正好,他的钱有了合适的去处。 他好好养着倪迁,就像把曾经的自己又养了一遍。 怕付西饶开车犯困,倪迁找话题和他聊天。 “哥哥,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舅舅。” 听到“舅舅”两个字,付西饶的双手无意识地收紧,狠狠攥住皮质的方向盘。 这小东西,竟然一开口就踩在他的雷点上。 尽管付西饶面色无虞,倪迁却也察觉到这个话题找得不太恰当。 他慌忙想要换个问题,一时紧张便有些语无伦次。 “我……那个……高中还学不学跆拳道?” 倪迁好不容易想到一个新话题,付西饶又回答了他上一个疑问。 “没什么,他是个坏人。” “坏人”这个形容听起来好幼稚,不像付西饶会说出的话,却方便倪语阎′迁的大脑进行消化理解。 他听懂了,付西饶和聂成之间,发生了一些令付西饶不愿提起甚至记恨的事情。 倪迁默默记下,以后再也不要提这个人了。 回到北城,距离倪迁开学只有一周。 对于高中生活,他期待也忐忑。 高中内容学起来会不会费力,和同学相处会不会困难,新的作息时间会不会不习惯...... 小小的脑袋里装满了忧虑,付西饶把一杯牛奶撂在桌上,惊得他拉回思绪。 “想那么多做什么,不会的我教你。” 付西饶带倪迁上楼,倪迁在付西饶这里住了这么久,二楼其实很少上去,连付西饶都不经常上楼。 二楼有个卧室,算是整个二楼唯一有点人气的地方,偶尔孟展麒和徐肇东过来会在这里住。 付西饶前段时间甚至想给他俩换成上下铺。 再就是一个储藏室,和一个房门紧锁的房间。 倪迁之前就知道有这样一个房间,既然付西饶锁起来了,就说明不能随意进去,他虽好奇,但也没问。 毕竟每个人都多多少少会有点小秘密吧。 “进来。” 付西饶回头见倪迁愣神,走过来拎住他脖领。 第30章 倪迁被他半推半搡地拉进储藏室,一阵鲜少透气带来的灰尘味儿瞬间钻入鼻孔。 付西饶把窗户拉开,指着一堆灰呛呛的书。 “本来想卖钱,一直不记得,你翻翻,高一的书还在不在。” 倪迁乐呵呵地接下这个苦力活,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开始翻。 付西饶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在地上给他扔了个垫子。 这一堆里几乎堆满了付西饶从小到大的所有书本,有些和倪迁当时用的版本不同,他就会好奇地翻翻里面。 随后发现——付西饶的字竟然很好看。 倪迁好像没见过付西饶写字。 小时候写得歪歪扭扭,和现在这个付西饶割裂感极强,越往后写得越板正漂亮,高中时尤其潇洒镌逸,和他的形象逐渐匹配。 倪迁找到高一的书,甚至还有练习册。 高一时付西饶还能满满当当地写完,从高二开始,书本只有封皮因为堆积良久而破旧发皱,里面都跟新的一样,一笔未动。 一个假期而已,付西饶经历了什么,怎么突然就不学习? 倪迁从小翻到大,总觉得付西饶应该成绩不差的。 他猛地想起一个他忽视许久的问题:付西饶辍学了。 他一直以为付西饶这种性格不愿意学习也是正常的,他就该向往自由、随心所欲,而不是被关在各种条条框框束缚的牢笼里。 但现在,直觉告诉他,好像没那么简单。 “还没找到?” 付西饶从门外探进来半个身子,倪迁正把弄乱的书理好。 “不用管了,有空卖掉。” “哦哦,来了。” 倪迁掸干净书面上的灰,一摞九本书全都抱出去。 付西饶一回头。 “......贪多嚼不烂。” “没事没事,我嚼两口就行了。” 厚厚一摞书垒在桌上。 付西饶随便抽了一本。 “没你想的那么难,你自己看看。” 倪迁看清封面,是高一数学。 他大概翻了一个单元,和初中的难度差不了多少,他扫一遍,便了解个七七八八。 “你看,挺容易的吧,你不要有压力。” 倪迁知道这都是付西饶宽慰他的,高中内容总不可能都像初中这么简单,越往后会越难。 “你要相信自己,你学习本就比别人轻松。” 从付西饶嘴里听到这样一句鼓励的话实属难得,倪迁点头,听他继续说。 “况且你有我,不会的可以问我。” “放心吧,我不会和你客气的。” 付西饶三言两语,倪迁心里就踏实不少。 他对着目录一页页翻着课本,书页透出陈旧的味道,好像几年前的付西饶就坐在对面。 蓦地,他看见一个鲜红的名字,被打了一个大大的叉,力度大到划破数页纸张。 聂成。 第31章 恨 倪迁心里一惊,他猜对了。 一定是因为聂成做了很讨厌的事情,付西饶才如此恨他。 具体是什么呢? 倪迁对付西饶越来越好奇了,他身上怎么有这么多未解之谜? 而且,倪迁恍然意识到,似乎他之前因为好奇想要问付西饶的事情,付西饶一件都没告诉过他...... 每次都被付西饶打岔蒙混过去,他也真的就顺着付西饶的思路往下走,自己之前的问题也抛之脑后了。 好神秘、并且好狡猾的一个男人。 倪迁盯着书本上通红的“聂成”发愣,付西饶似乎也察觉到他发现什么。 头顶探过来一只手扣上他的书。 “别看了。” 付西饶的小秘密被窥探,却不动声色,也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 “你野哥今天休息,要一起吃饭,去收拾收拾。” “好。” 倪迁起身回头,付西饶小麦色的结实躯体“轰”地撞进眼里。 他下意识捂住眼睛转了个身。 付西饶一脸诡异地看着他。 “?你第一次看见?” “对哦。” 两人一个屋檐下住了快一年,怎么可能是第一次见,甚至都见惯不惯了,况且他们还是同性。 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就突然生出一些莫名的......羞涩? 一行人到了饭店,付西饶和倪迁才知道,原来涂野今天休息,是要给他们介绍女——男朋友。 ? 相比于付西饶的淡定,孟展麒和徐肇东从进门开始嘴巴就没闭上过。 涂野不像付西饶,性取向始终如一,他以前是有过女朋友的。 怎么突然转性了? “这是许坎山,我男朋友。” 涂野笑呵呵地把许坎山搂在怀里,动作上他确实更强势一点,但旁边的许坎山无论是样貌、年纪还是气场看起来都像是上面那个。 他介绍过许坎山,又和许坎山介绍付西饶他们,最后是倪迁。 “所以这应该是西饶的男朋友了?” 许坎山手掌一摊,指向倪迁,侧身询问涂野。 “......” 付西饶没做出任何反应,因为他知道倪迁会否定的。 果然,倪迁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不是,别误会呀!” “我说的呢,你看着年纪还很小。” 付西饶伸手搭上他肩膀捏了两下,倪迁身子一晃,看向他,“我又没说错。” “倪迁,被认成我男朋友不丢人。” “我知道啊,但我还没到这个年纪呢。” 话音落了,付西饶转头看向倪迁的头顶。 是太小了,才十六岁,距离成年都还有两年。 他眸光一闪,手搭在倪迁的肩膀上,带他入座。 涂野沉得住气,等菜上齐全了,才给其他人讲起自己和许坎山的事情。 许坎山比他们大个四五岁,外企上班,年轻力强,身居高位,和高昂的工资相配的是巨大的压力。 道馆刚开,他就办了终身会员,目的便是释放压力。 因为他是第一个办终身会员的,所以涂野对这个大客户格外关照。 再三和许坎山确认,“哥,你确定?我这道馆万一哪天开黄了,你这钱怎么办?” 许坎山极其大方,“那就留着给你东山再起。” 涂野听了这话,当时就把对面这男人看成了财神爷,只要许坎山想来打拳,他全程陪伴,并且提供充足的情绪价值。 一来二去,两个人便熟悉了。 许坎山身边环绕着各种利益关系,难得遇见一个涂野这样感情纯粹的朋友。 一开始两人也只是时不时一起吃个饭,后来涂野开始陪他喝酒。 他酒量不算太好,平时克制,只有喝多了才会说些平时不好意思说的话,叽里咕噜啰哩吧嗦,想到什么说什么。 幸好,涂野愿意听,并且不会嘲笑他偶尔的脆弱,反倒充当起他的心灵导师。 两人的关系就这样缓步攀升,一次酒醉后彻底无法收拾。 在此之前,涂野从未想过他会对男人产生欲望。 事后,他怀疑了很久,他觉得他就是酒精上脑一时冲动,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了。 一边这样想,一边又觉得好像也挺爽的...... 这样的想法以冒出脑袋,他就给了自己一巴掌,想什么呢!他是喜欢女人的! 于是他开始躲着许坎山。 许坎山来道馆找他,他就躲着不见。 许坎山给他发消息,他就直接长按删除,当看不见。 但却舍不得拉黑。 他无法在短时间内接受和男人睡觉的事实,便也没有把这些事告诉朋友。 后来许坎山不来道馆找他了,约他见面谈谈的微信也不再发了。 涂野的心瞬间空了一块。 这一下,他算是认清了,他确实是爱上一个男人了。 认清之后便爽快多了,那就谈个恋爱吧。 男女都一样,是人就行呗,只是他有些东西用不上了。 “我靠涂野,你和许哥这故事还挺坎坷呢。” 涂野“嘿嘿”一笑。 “主要是他坎坷一点,我倒还行。” 他说着挠挠头,许坎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捏捏他的指尖,没有戳穿他。 许坎山追求他确实费了一点小力气,但涂野对自己在下的事情也消化了许久。 以至于刚才给大家介绍两人的故事时都避开了这一点。 这顿饭吃得很愉快。 许坎山虽然年纪比他们大些,社会经验也更充足,但说起话并没有说教的感觉,和大家相处得很融洽,适时照顾到了每个人的性格。 连付西饶这样寡淡的人回家后对他的评价也都还不错。 “涂野看男人的眼光还不错。” “是啊,比你好多了。” “?” 付西饶从身后揪住倪迁的耳朵,倪迁捂住耳朵,被他拎着,“哎呦哎呦”地围着他转了好几圈。 第31章 “哥哥,哥哥我错了,疼!” 倪迁不知道他和倪星之间的详情,难免心里暗忖:明明就是眼光不好,眼光好谁会喜欢倪星...... “再瞎说你就要挨揍了。” “不说了不说了。” 倪迁揉揉耳朵,自言自语地小声嘀咕:“真没想到,野哥也会喜欢男人呢,不过许大哥看起来人很好呢。” “比我好?” 付西饶耳力极好,一道尖锐的目光瞬间定在他身上。 倪迁眼睛一瞪,立刻狗腿地溜过去晃晃付西饶的胳膊。 “那当然没有,哥哥最好。” “这还差不多。” 付西饶面无表情地把背挺直了。 “性向这东西本来就说不准。” “哥哥,那你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男生的?” 付西饶把脱下来的卫衣罩在倪迁头顶,遮挡住他全部的视线。 “等你有喜欢的人时就知道了。” 倪迁懵懵地点头,付西饶也是有喜欢的人后才知道自己喜欢男生的? 那得什么样的男生会让他喜欢呢? 一定是很厉害的人吧。 但其实,付西饶没喜欢过任何人,包括和他在一起一年的倪星。 他发现自己喜欢男人这件事,就像凭空钻进脑子里的一样。 和其他天生喜欢女生的男生一样,他就是自然而然便觉得他不会和任何一个女生产生关系。 他从不觉得喜欢同性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即便当时社会对于同性恋的包容度并不高,他也觉得性向是私人的东西,和任何其他人都没有关系。 但有一段时间,他痛恨他的性取向。 恨到——想要挖了心脏。 第32章 倪迁,我供 倪迁的高中生活比他想象中顺利得多。 他中考成绩过于漂亮——断层的中考状元,分班时便被各班任哄抢。 当然这些倪迁都是不知道的,是付西饶送他去学校时,付西饶曾经的老师和付西饶说的。 被章程叫去代了一节篮球课之后,付西饶再没靠近过兴华中学。 要不是倪迁心里没底,他真的很想让孟展麒和徐肇东揽下送倪迁上学的任务。 把倪迁送去班级报道,刚一出门,他就和他当时的班主任撞了个对面。 很巧,他当时的班主任破格下来带新高一,于是成为了倪迁的班主任。 “西饶?好久不见了,最近怎么样?” 戴怡娟了解付西饶的性格,于是也不管他同不同意,直接不由分说将他带到办公室。 付西饶盯着自己被拉扯的手臂,心不甘情不愿地让戴怡娟带走了。 “是好久不见了,娟姐。” 戴怡娟年纪不大,教付西饶他们时三十出头,所以和大部分学生关系都不错,连付西饶也会叫一声“娟姐”。 所有老师里,除了章程,付西饶也就和她的关系亲近一点。 “你当时怎么一声不响就辍学了,要是我知道,肯定得追到你家里让你高考!” 戴怡娟将书本卷起来在付西饶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付西饶直挺挺接了。 “不想念了,你去了也没用。”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开个台球厅,混日子。” 付西饶这话确实谦虚,他现在不仅自给自足,多养一个倪迁也是顺手的事儿。 “哎,也是,你本来就不爱学,让你继续学下去也痛苦,把自己生活过好就行,管他什么方式呢。” 戴怡娟整理着桌上的新书和花名册,这才想起来她还没问付西饶怎么在这里。 “你今天怎么来了?” “有个弟弟在你们班,我来送他。” 戴怡娟数着花名册。 “弟弟?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弟弟?” 付西饶拿过花名册,倪迁的名字非常好找,因为成绩最好,所以就排在名单的第一个。 付西饶手指在上面。 “倪迁。” 戴怡娟张大嘴巴。 “这是你弟弟?什么弟弟?” 付西饶没有解释太多,糊弄道:“别管,就是弟弟。” “那好吧,这小孩儿成绩太好了,我们都抢着要呢,没想到让我捞着了,是你弟弟就更好办了,以后绝对错不了,上个京大没问题。” 付西饶倒也不盼着倪迁上多好的大学,倪迁高兴就好。 毕竟只要倪迁愿意,倪迁做什么他都可以给倪迁兜底。 和戴怡娟简单寒暄几句,戴怡娟才想起来她刚才要去接新生,看见付西饶多聊了几句,一下就把时间给忘了。 她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我得赶紧去班级,放心吧,你这弟弟我肯定帮你好好照看。” 眼看戴怡娟风风火火地走了,付西饶赶紧扣上帽子,压低帽沿,迅速离开了学校。 倪迁这边找到自己的座位,想起付西饶说的话,努力尝试着和新同学社交。 他上初中时没什么朋友,除了同桌和前后桌以外,好多同学三年都没说过几句话。 他一向独来独往,虽然偶尔也羡慕其他同学能三五成群地说说闹闹,但还是更习惯独处。 付西饶告诉他这样不行,每个人都要有社交圈,不然时间久了会越来越封闭。 倪迁牢牢记着付西饶的话,对身边的每个人都做了自我介绍。 让他没想到的是,听到他是倪迁,每个人都很热情地回应他。 “原来你就是倪迁!大学霸!以后我要多多请教你了!” 倪迁笑得腼腆,他从小到大从来没这样赤裸裸地被人夸奖过,耳朵尖漫上一丝红晕。 “没问题,什么都可以问我。” 认识新同学这一关算是顺利度过,倪迁心里放松不少。 这一天没有新课,各个科任老师来班级介绍了自己,最后戴怡娟交代了军训的具体事项。 为期半个月的训练,戴怡娟刚通知下来,就听得“啊”声一片。 倪迁也在心里跟着叹气,半个月的军训,一定很累很难熬。 兴华对于学生的身体素质要求极高,不仅要成绩好,身体也不能差,因此军训强度在北城所有高中里是最高的。 倪迁还记得倪星军训那会儿,天天回家哭,最后倪京给他伪造了一个病例,办了免修。 他倒不至于这样,但对于未知的军训也充满抵触。 除军训外,戴怡娟又交代了一些事项,倪迁因为成绩最好,被选为当之无愧的班长。 他从小到大在班级里都是小透明,哪里担任过这么重要的职务。 他下意识摆手想要拒绝。 “老师,我恐怕不行。” “怎么不行?”戴怡娟不容反驳,“我说你行你就行。” 倪迁不敢违逆老师,硬着头皮接了这个活儿。 第一天在忙忙碌碌中结束了,虽然没正式上课,倪迁也大概适应了高中生活。 晚上他站在门口等付西饶来接。 付西饶给他发了消息,店里有点事需要处理,得晚些到。 倪迁就找了个显眼的地方等着。 没等来付西饶,竟是等来了倪京和黎小君。 再见面,倪迁竟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他和爸爸妈妈许久不见了。 不仅没有见面,也没有任何联系。 他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校门口? 倪迁眼看着两人目标明确直奔自己,瞬间明白过来,他们就是来找自己的。 倪星不在家,所以想起他这个不起眼的小儿子了? “爸妈,你们怎么......” 倪迁话还没说完,一巴掌劈头甩在他脸上。 他被打懵了,住在付西饶家里后哪里挨过打? 就算以前在倪家,讽刺轻蔑更多,这样狠的巴掌也没挨过。 一句话被打回喉咙,他捂住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两人,三人的响动已经引起了不少学生和家长驻足。 倪迁只感到绝顶的羞耻。 新开学第一天,他就像猴一样以这种难堪的方式被人围观。 “为什么打我?” 倪迁抬起头。 黎小君破口大骂,活脱脱一个泼妇。 “好啊倪迁!这么多年你都是装的是不是?中考状元,你可真风光、真了不起啊。” 倪京在旁边帮腔:“这么多年瞒着我们,你还真是很辛苦呢,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们星星都被人笑话了!” 可笑,不想被笑话就好好学习啊,他脑子笨又不努力能怪谁呢? 倪迁声音沉沉。 “我也是你们儿子,难道你们不该为我骄傲吗?” 倪迁拧着脖子,平生第一次仰头和他这一对父母对峙。 “骄傲个屁!你也配比我们星星学习好?” “怎么不配?” 倪迁攥着拳,努力克制发抖的身体,黎小君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只有倪星是他们的?那自己呢? 第32章 他被迫接受了这么多年的差别待遇,总也该为自己反抗一次吧。 “我告诉你,倪迁,你就算考上大学我们也不会供你的!” 黎小君再度扬起巴掌,面目狰狞,脸上下垂的肉都在发抖,倪迁不闪不避,似乎就准备这样承下下一个巴掌。 但是巴掌最终并没有落在脸上。 付西饶站到他身侧,紧紧攥住黎小君半空中的手腕。 黎小君错愕地看着付西饶,条件反射般想要换上一副讨好的嘴脸。 “西饶,你怎么在这?” “我不该在这吗?” 付西饶甩开黎小君的手,从倪迁书包里抽出面巾纸擦拭手指,好像刚碰过什么脏东西,黎小君脸上瞬间挂不住,和倪京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劳你们费心了,以后倪迁——” 付西饶注视着对面二人,把倪迁护进怀里。 “我供。” 第33章 敢早恋就打断腿 倪迁在愣神中被付西饶带上车,留下呆若木鸡的倪京和黎小君。 “谢谢。” “别整这些虚的。” “那也谢谢。” 倪迁执拗地重复,扬起被打红的半边脸。 指印逐渐浮现到脸上,这会儿很明显了。 付西饶蹙眉,亲生父母怎能对小儿子这么差劲。 “是我来晚了,下次我有事会让展麒过来接你。” “没关系,他们不会再来了吧。” 倪迁轻轻碰了一下又肿又热的脸颊,不知道是不是被黎小君的指甲划到,一阵细密的刺痛。 直至回家,付西饶一言不发。 倪迁知道,这一巴掌下来,付西饶比他更生气。 “哥哥。” 他小心地低声叫着,试图平息付西饶憋着的火。 “怎么不躲?” 付西饶煮了个鸡蛋,用最原始的方法给他消肿。 “太快了,我没想到。” 付西饶没问他怎么不还手,倪迁这性格,即便学了一年跆拳道,也不可能对着爸爸妈妈下手。 “以后再见到他们不要废话。” “知道了。” 倪迁垂头叹了口气。 “哥哥,你说我今天是不是又让别人看笑话了。” 去年倪星找人在学校门口堵他,今年倪京和黎小君亲自过来给了他一巴掌和一顿辱骂。 这一家三口什么时候能想起来,他也是他们的家人呢? “只要你没错,不需要在意别人的看法。” 对于付西饶的话,倪迁总是无条件相信的,他按着鸡蛋在脸上滚来滚去,温热的痛感逐渐消失。 “明天开始军训了吧?” “对。”倪迁发愁,“一定很累。” “不想去我给你办个病例。” 倪迁连连摆手,“那我和倪星那个娇气鬼有什么区别?抱怨抱怨就好了,还是要去的。” “做好防晒,保护好自己,别磕着碰着。” 倪迁仰头盯着付西饶,付西饶袖子挽至手肘,青筋蜿蜒虬起,肌肉线条一直从手腕蔓延到袖口之下。 他在切瓜——一颗脆红脆红的西瓜,倪迁已经闻着清甜的西瓜味儿了。 一瞬间,倪迁莫名生出感慨,付西饶真是好标准的男人。 只是此标男今天罕见地有些啰嗦。 “兴华军训强度高,受不了就及时打报告,别张不开嘴在那硬挺。” “我每天给你带冰水和冰西瓜,防中暑,也给同学分一分,促进感情。” 倪迁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 “哥哥,你今天话好多。” 他头一歪,把最红最大的一块西瓜递给付西饶。 “你在担心我。” 付西饶瞥他一眼。 “第一天上学就让人堵门口扇一巴掌,我能不担心?” “以后不会有这种事了。” 倪迁小口小口咬着西瓜,汁水在嘴里爆开,好甜。 付西饶捏起他下巴让他抬头,仔细端详片刻,消肿消了大半,掌印也褪去几分,一张白皙的脸配上如此痕迹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 短短一年时间,倪迁似乎长开了。 付西饶本以为他这张脸已经没有什么拓展空间,结果这一年更加标致了。 巴掌大的脸上挤满漂亮的五官。 上扬的眉形,与之相配的却是一双清澈无辜的杏仁眼。 高挺但柔和的鼻梁线条,浅粉的唇色如同半熟不熟、惹人采撷的樱桃。 高中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想必倪迁这情书要收到手软。 付西饶薄唇微抿,猜测倪迁也许不止会被女孩喜欢。 付西饶的设想没错。 倪迁本身性格其实很好,只是在倪家被欺压太久,逐渐开始封闭自己,变得沉默寡言、不争不抢。 和付西饶待在一起时毫无顾虑,原本的性格便逐渐显现,格外讨人喜欢。 付西饶的朋友无一不说他比倪星强上百倍。 倪迁到学校之后,女生对漂亮文静的男生毫无抵抗力,都愿意和他玩。 而男生呢?倪迁这种面貌总是容易引起青春期、满腔英雄主义的男生心中的保护欲。 倪迁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成为了班级里的“团宠”。 兴华的学生成绩又都不差,对于学霸也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崇拜感。 倪迁第一次体会到“众星捧月”般的感受。 尤其在他将冰西瓜分给苦哈哈、满头大汗的同学之后,彻底招揽了一群忠实的“信徒”。 倪迁受宠若惊,还好付西饶给他切了一整个西瓜,若是不够,他恨不得自己不吃全都分出去。 军训期间正是交朋友的最佳时期,也是青春期小孩儿最容易春心萌动的阶段。 大家都穿着一样又丑又肥的军训服,这种情况下还长得漂亮的,那就是真漂亮了。 于是,漂亮的倪迁瞬间吸引了几个班级的注意力。 付西饶想得没错,他这一张脸,就算打扮成女生也绝对不差,简单来说,就是男女通吃。 军训五天,倪迁迎来第一个周末。 自从上次倪京和黎小君找到学校,付西饶每天都提前二十分钟在校门口等着。 他人高,倪迁总能在众家长中一眼看见他。 一见付西饶,倪迁的脚步瞬间轻快。 “倪迁!” “嗯?” 听到身后有人叫,倪迁回过头,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女生跑过来,在他怀里塞了个东西,什么话都没说,转头就跑了。 倪迁不明所以,一句话也没来得及问,只看见她随风飘扬的头发,和微微泛红的耳朵。 他低头,看清手里粉红色贴着爱心的信封,也和女生一样脸红了。 就算他再不开窍,也清楚这应该是封情书。 不远处的付西饶将倪迁收到情书的整个过程收入眼底,脸色莫名沉了几分。 倪迁将情书翻来覆去看了看,没有打开,想到这是别人的心意,于是小心翼翼握在手里。 “哥哥。” 付西饶对着面前的小孩儿仔细端详一番。 也不能说是小孩儿了,十六岁,比十五岁时个子长高了不少,脸上的稚嫩几乎褪去。 确实到了该收情书的年纪。 这几天军训,瘦了些,每天涂厚厚一层防晒,还是比军训前的肤色暗了。 “天天喂你吃这么多,还能瘦。” 付西饶不动,倪迁仰头看着他,“我们不走吗?” 付西饶依旧不动,倪迁感觉他好像有话要说。 “还要等其他人?” 倪迁四处张望,人都快走光了,只剩他和付西饶杵在这了。 付西饶沉默、付西饶静止。 倪迁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哥哥?” 付西饶最终还是盯着他手里的信封问了一句。 “这是什么?” 明知故问。 “情书吧,我还没有打开——哎!” 话音未落,付西饶十分迅速地抽走他的情书扔进垃圾桶,提溜着他的书包带子把人带到车上。 面无表情地警告。 “敢早恋就打断腿。” 第34章 怎么了 “不早恋不早恋。” 倪迁根本不在意付西饶以什么身份管他的私事,只是一味答应,然后像小狗腿子一样跟在付西饶身后,唯一关心的只有今晚的饭。 又是一年九月,他窗前那棵老树该要开始经历新一轮叶落。 持续近半月的秋老虎后,气温毫无征兆地骤降。 一夜之间,二十几度的气温就变成一字打头。 倪迁虽然学了一年跆拳道,身子骨硬实了些,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降温冻得发烧流涕。 “我能上课——阿嚏!” 倪迁被付西饶用被子包得严严实实,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面,四肢全裹在被子里动弹不得。 “能上个屁。” 付西饶微凉的手背贴在倪迁的额头。 第33章 “这么烫,退烧之前不准出门。” 倪迁“kerker”咳嗽两声,嗓音哑得说话断断续续。 “我真的能去上课,不影响......” 付西饶一个冷眼丢下来,倪迁识时务地把嘴闭上了。 见他终于死心,付西饶去外面翻箱倒柜,想找一盒退烧药。 但他不知多少年没感冒过,家里为数不多的两盒药都过期了。 他低头盯着密密麻麻的说明书,头痛地蹙眉,转身回到房间——倪迁眼皮重重耷拉下来,也不知道是没劲儿了还是睡着了。 付西饶冷哼一声。 “都这样了还要去上课呢?” 也不管人听不听得到。 “我出去买药,你在家乖乖等我。” 倪迁在混沌中“嗯”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加柔软。 药店离家步行也就十分钟,付西饶大张旗鼓地开了车,折返回来时想到什么,又返回去找了一家超市,给倪迁买了两瓶黄桃罐头。 等他再回去,倪迁已经睡着了。 被子把人包裹成笔直的一条,下巴埋进被子,鼻子一耸一耸,看起来呼吸不太顺畅,估计是堵了。 怕倪迁一觉睡醒烧得更严重,付西饶给他拍醒。 倪迁烧得有些不省人事,被付西饶一拍,摇着头哼唧了两声。 付西饶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独身多年,哪里照顾过生病的小孩? 他不知所措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无处下手。 最后坐到床边,把倪迁从床上拖到身上。 倪迁身子骨软得像水,直接倒在他腿上,依靠本能环住了他的腰,顺便把头埋在他胸前的布料上。 全程未睁眼。 付西饶盯着他烧通红的双颊,感受到后背搭着手心切切实实的触感,抿唇盯着倪迁的头顶,半天才反应过来要喂药。 声音没来由地软了三分。 “倪迁,吃药。” 倪迁依旧只是哼唧,也不知道听没听懂,连是否睡着都不清楚。 付西饶又叹口气,头次遇见如此棘手的事情。 他托着倪迁的腰往上一掂,更方便把药送进嘴里。 “张嘴。” 倪迁含含糊糊“嗯”了一声,嘴巴费力地张开个缝,付西饶的耐心到底还是没坚持过三秒,卡着倪迁的下颚把嘴掰开,两粒药片塞进去,一瓶盖水倒进去,再抬手把倪迁的嘴合上,重新卡住下巴往上一抬。 “咽。” 倪迁“咕嘟”一声,两粒药片滑入喉咙,耷拉着脑袋彻底昏睡过去了。 付西饶给他重新放回床上躺好,掖紧被子,隔半个小时给他量一次体温。 退烧药还是有用处的,倪迁睡了整整三个小时,睡醒时全身都汗涔涔的,像在水里泡过一遍。 付西饶拉起他的胳膊,把体温计塞进腋下,又把胳膊撂下。 “夹紧,再量一次。” “好。” 倪迁脑袋昏沉,太阳穴处凌乱地跳动。 听付西饶的话果然没错,他这状态确实不能去学校,去了还可能把感冒传染给同学。 五分钟过了,体温计拿出来,虽然还是将近38c,但比刚才直逼40c的体温要强多了。 付西饶再度试探倪迁的额头,不像刚才烫得能煎蛋,他终于放下心——刚刚他都怕倪迁烧坏脑子。 “烧退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倪迁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咕咕嘎嘎”道:“没有了,就是头有点晕,有点咳嗽。” 付西饶偏过头,莫名其妙笑了一声。 “跟个小唐老鸭似的。” “怎么笑话我呢,我是病号。” “谁规定的不能笑话病号?” 付西饶去了一趟客厅,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双筷子和一瓶黄澄澄的罐头。 倪迁看清,眼睛一亮,上半身倏地坐直了。 “黄桃罐头!” “自己拿着吃。” “好嘞。” 倪迁拿筷子在瓶子里搅来搅去,扎了最大的一块。 付西饶正想这小玩意儿还挺贪吃,这一大块桃子果肉就递到了他面前。 他一愣,倪迁专注地盯着他,烧才刚退,就笑得没心没肺的。 “哥哥,你先吃。” 付西饶不爱吃甜食,但真的很少有人能拒绝倪迁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光这双眼睛,他就应该比倪星更讨喜才对。 他握住倪迁的手腕,低头咬了一口。 倪迁筷子晃晃,“再来一口嘛。” 他执着地举着筷子,付西饶只好把剩下的也吃进嘴里。 “甜不甜?”倪迁仰着头满脸期待。 “甜。”付西饶揉揉他的头发,手机铃声突然在客厅响起,付西饶退出房间,“剩下的你自己吃。” 倪迁没听见付西饶对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但付西饶去而复返时,脸色一片阴沉,眉心凝结着说不清的急虑。 付西饶一个字也没说,但是倪迁注意到此时此刻的他远比看起来更慌乱,皮带扣了两次都没扣好。 倪迁跪坐起来,捉住他的手,这才发现这双手竟然在微微发抖。 他眼皮一颤,帮付西饶扣好腰带。 “哥哥,怎么了?” 付西饶噎了一下,“没事,我叫展麒和肇东来陪你,我出去一趟。” 倪迁想说不用,他退了烧,精神恢复不少,自己在家也没问题,但他刚张开口,付西饶便行色匆匆地走了,只留下“砰”一声的关门声。 能让付西饶如此着急,倪迁猜测一定是非常不好的事情。 孟展麒和徐肇东进门时也眉头紧锁,一脸凝重,倪迁更确定了他的猜想。 付西饶不告诉他,也不知道是不想让他知道还是没来得及和他讲,他试探性地询问对面罕见沉默的二人。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都没见哥哥这么急过。” 孟展麒和徐肇东神色复杂地对视一眼。 孟展麒强扯出一个干巴的笑。 “没事弟弟,等饶哥告诉你吧。” “好吧。” 话都这么说了,看来不是可以不经付西饶同意就告诉他的事,倪迁也不再问了,三人一人一角坐在客厅,全都一言不发。 付西饶出门,在车库里没头苍蝇一样转了一圈,转身又出去了。 他盯着自己抖到不可控的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三院。” 一听目的地在医院,付西饶脸色又实在糟糕,司机善解人意地在限速范围内把车开到最快。 医院里人来人往,走廊充斥着难闻的消毒水味儿,付西饶感觉呼吸都万分困难。 他两只手互相握着,彼此遏制。 病房泛黄的门就在眼前,透过一方小小的玻璃窗,能看见病床上面人的半个身子。 眼睛恍然被刺痛,付西饶蓦地转身,背靠墙壁,身体仿佛在下坠。 他缓慢蹲下,手肘撑着腿捂住双眼,旁边的把手轻轻一按就能开门,他却久久不能动弹。 印象里,他很久没有过这样恐惧的时刻了。 被人欺负时他不怕,爸妈去世时他年纪小没印象也不怕,聂成去世时他对聂成的恨已经完全盖过伤感更不怕,唯独外公外婆离世时他掉了眼泪。 他长到二十出头的年纪,接连失去家人。 若是把他换成《活着》里的福贵,他这二十来年的生活恐怕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他把自己圈进一个无坚不摧的外壳,无人能窥探,无人能触及,所以谁都忽略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失去了所有具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而现在,病床上躺着的,是他嘴硬的外表之下,心中唯一认定的家人,如果他也不在了,他就真的孑然一身了。 “先生?” “先生?” 护士走过来,轻拍付西饶的肩膀,付西饶抬头,护士被他锋利的眼神刺得一惊,向后一退。 “您在这里蹲了好久了,我怕您出事。” 付西饶收回目光里的戒备,站起身,酸麻的双腿撑起疲惫的身子。 “谢谢。” 他转身,低头,有意将视线避开玻璃窗。 凉到冰人的手掌搭上门把手,半天才按下去。 “咔哒。” 门开了。 付西饶站在门口,病床上的人插着满身管子,心跳波动微弱,忽高忽低。 付西饶脚步沉重,从门口到病床这几米距离,他好像走了一天一夜一样长。 他又蹲下来,身体似乎已经无法支撑他站立,他尝试着伸手,生硬地握住病床上干枯如树枝的手。 那一张熟悉的、永远对他笑的脸却是一眼都不敢看的。 “我说给你养老送终,又不会反悔。” “你怎么这么急着要我兑现承诺。” 第35章 你对迁迁,特殊 付西饶早该想到,刘振义越来越瘦是因为病了。 所以他要把店出兑,所以他说他要离开北城,去其他地方生活。 第34章 出兑是因为命不久矣,无法再经营,其他的地方指的是另一个世界...... 付西饶恨自己没有早点意识到这件事。 这几个月很少见面,医生说刘振义的胃癌就是在这段时间里加重的,他不想治。 起初还未影响正常生活,后期各种癌症反应逐渐浮现,时常让他痛不欲生。 最后一个月,胃癌引发了肠梗阻,他连肠子都烂透了。 “他也是能忍,最后一刻才被送来医院。” 付西饶不敢想他该有多煎熬。 他想死。 他的爱人让他又爱又恨。 爱是不得不,恨也是。 这三年里他靠“守着聂成”这一个借口,勉强度过。 三年一过,他最后的念想也没有了。 一场病来得正是时候。 他太痛苦,失去爱恨的载体,这余生实在太长。 “他这段时间应该非常痛苦,只剩最后一口气了,你多陪陪他吧。” 无力回天。 躺在床上的刘振义只有等死一条路。 “什么药都不可以吗?我们出国治疗也不行吗?” 医生满是遗憾,“没办法了,他拖太久了。” 谁也救不了一个一心求死的男人。 付西饶回到病房,刘振义昏睡着,心电监护仪似乎随时都有化作一条横线的可能。 “你就这么爱他?” “值吗?” 付西饶理解他的情深,也恨他如此优柔寡断。 印象里,和聂成还有刘振义生活的那段时间,是付西饶这短暂的二十多年里唯一被当做孩子的几年。 聂成偶尔对他严厉,但刘振义总是笑眯眯地站在他这边。 “西饶,我们不听他的,他最讨厌了。” 聂成拿他们两个都没办法,最后只能笑呵呵带两人出去吃饭。 后来聂成变了,变得让付西饶陌生,但刘振义却依旧是他和蔼的刘叔。 说着最讨厌,怎么就爱了这么久呢? 爱到他走后连自己的生命都不在意了吗? “刘叔,怎么就活不下去了?” “你看我。”付西饶一刀一刀划开自己的伤疤。 “我失去了爸妈、上学又被霸凌、没两年外公外婆也走了、我的世界就只剩下你和聂成。” 提起“聂成”,付西饶手抖得厉害,他死命抠住手心。 “聂成不提也罢,那两年我生了病,发病的时候也很痛苦,我都没想死,你怎么就不治了?” 付西饶揭开自己血淋淋的伤口。 刘振义的眼皮骤然抖了两下。 “刘叔?” “西......” 刘振义艰难张开嘴,嘴唇干裂发白,一说话就要渗血,付西饶不敢想他现在这副身体该有多疼。 “西饶......” 脆弱成气声的一句名字。 付西饶早就没有了平日里薄情的样子。 生死面前谁都没办法淡定。 “我在。” 付西饶凑近了,刘振义抬起手,他便低下头,让刘振义碰到他的脸。 “我都很久......没这样摸过你了,你长大......就不让了。” “我这一病,你倒有点以前的样子了。” 是的,其实有一段时间的付西饶也和同龄小孩一样,不说开朗活泼,但总归是正常的有喜有悲。 “我有时候很羡慕你的果断,我比你年长不少,这一点我却永远学不会。” “他那样对你,我却仍然爱他,偶尔看见你,我也觉得愧疚。” “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这几句话好像用尽刘振义全部的力气。 付西饶摇头,“我不怪你,别再说了。” 刘振义又关心起他的身体。 “你的病怎么样了?” 从接到医院电话的那一刻开始,付西饶的手就一直在抖,心脏也跳得飞快。 这种频率的心跳让他非常焦躁,他知道这是即将发病的征兆,他正极力控制。 不能是现在。 “很久没有过了,或许就要好了。” 今天之前,至少这一年里,他确实没有像以前那样发过疯了。 他曾经想过,是不是倪迁的到来治愈了他。 这小孩儿突兀地闯进他的世界,现在却好像融成他生活中的一部分。 正这么想着,刘振义问他:“是因为迁迁吗?” 倪迁和付西饶身边的人都熟了,他们都叫他“迁迁”,只有付西饶连名带姓地喊他。 “也许吧。”除了倪迁,付西饶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原因。 毕竟在他过往一成不变的生活里,只有倪迁是唯一的变动。 “你好像很喜欢他?” “他还小。” “我没说是那种喜欢。” 付西饶突然愣了。 他怎么下意识用倪迁的年纪否定刘振义的话? 难道就不能是哥哥对弟弟的喜欢吗? “别人不清楚,但你瞒不过我,我知道你不喜欢倪星那小子,所以更衬得你对迁迁很特殊。” 刘振义不知道是不是缓过来了,说话比一开始多了些力气。 “怎么不一样?” “你心里清楚得很,何必问我。” 付西饶还是那句话。 “他还没到十八岁,我不能够。” 刘振义不再提了,付西饶比谁都有数,这种事情他心中自有定夺。 只是他身边有了人,自己也便能放心离开了。 “这些年我也攒了点钱,我无儿无女,你是我唯一的孩子,密码是——他的生日。” 刘振义手颤颤巍巍地举起来,指着旁边的抽屉。 付西饶顺着他的手取出银行卡,握在手里那一刻,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刘叔?” “我除了你也没有别人了,西饶,我的全部都给你,店你帮我......” 刘振义说不出话了。 付西饶瞬间瞳孔放大,他抓紧刘振义的手。 “刘叔!” “滴——” 警报声响起,刘振义的手从他手中滑落,怎么也捉不住。 “刘叔!” 刘振义阖眼,他没有遗憾了,或许到另外一个世界,他会去找聂成算账吧。 医生护士进了病房,付西饶麻木地站在床尾。 “死亡时间,2020年9月23日,19点53分46秒。” “家属节哀。” 第36章 付西饶的,秘密 家属节哀。 “家属节哀”才是最无法让家属节哀的一句话。 付西饶只剩一具冰冷的躯壳,内里被完全掏空,他只剩一个人了对吗? “叮咚。” 手机突然响起消息提示音,付西饶手抖得拿不住,差点摔到地上。 倪迁的头像从屏幕上蹦出来。 “哥哥,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在家等你。” 好吧,在这世上他好像也还有一个小小的伴儿。 开好死亡证明,将刘振义的尸体存放在太平间。 人死亡的过程可真短啊,从瞑目到推进太平间,刘振义的皮肤就凉透了,脸上的血色也散尽了。 他活了四十多年,曾幸得一位灵魂与身体都契合的伴侣,还经营一家烧烤店,能满足一家人的口腹之欲,虽无儿无女,但也得到了一个愿意给他养老的孩子。 只是最后几年被爱人背叛...... 或许他也不愿意承认是背叛,毕竟聂成曾在事后痛苦流涕地抱着他。 “对不起阿义!我一时糊涂!我是混蛋!以后再也不会了,你原谅我好吗?” 这张他爱了多年的脸就这样绝望地乞求他,他将半截烟按灭在聂成的手背,皮肉烧毁发出“滋啦”声,他心里的怨念散去三分。 可后来,他一直觉得他当初的不坚定对付西饶是完全不公平的,所以直到去世他都觉得愧疚。 这场大病也许就是报应,他愿意把他的一切都当作补偿。 可是付西饶又何时怪过他呢? 他本没错,他也是无辜的受害者。 回家时已经深夜。 付西饶浑身卸力,他以往发病的解决方式便是发泄,将火撒向别处,便不会憋在心里。 而这一次,来势汹汹,像猛兽在他体内拼命冲撞,随时都能喷薄而出,他用意志勉强抵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怎么脸色这么白?” 倪迁没睡,听见开门声,鞋都没穿便跑到门口,身后孟展麒和徐肇东站起来,看见付西饶这副样子,揪着眉头,谁也说不出话。 “穿鞋。” 付西饶一张嘴,疲惫快要溢出来了。 倪迁迅速趿拉了一双拖鞋,撑住付西饶摇摇晃晃的身子。 他刚生了病,又比付西饶身板小得多,托起来时竟然不觉得吃力——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付西饶也只是想要一个倚靠,而并非让倪迁支撑。 “哥哥,怎么了?” 第35章 “别说话。” 付西饶把倪迁抱在怀里,头闷在倪迁的肩头。 他顾不上身后还有其他人看着,他现在只想...... 抱抱怀里这个小孩儿。 上次付西饶这样抱他是从医院见了倪星出来后,想起上次的事情,倪迁只是回抱住他,没有用手掌碰他的肩背。 孟展麒和徐肇东对了一下眼神,用口型和倪迁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这种情况下,付西饶似乎并不需要其他人。 付西饶安安静静地抱着倪迁,安静到倪迁都觉得他睡着了。 过了半晌,倪迁突然一滞。 他肩膀那一处的布料......湿了。 付西饶在哭! 倪迁因为这个发现而睁大眼睛,却又不敢惊动付西饶,不知道该装作不知道还是询问付西饶落泪的原因。 他本以为付西饶这样的人是没有眼泪的,能让他哭的事...... 倪迁第一次觉得自己想象力匮乏,他无法猜测这该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付西饶身形不稳,沉默着离开倪迁的身体,尽管他躲避和倪迁对视,但倪迁瞥见他眼眶是红的,和额头上那一道疤相衬,分外违和。 “哥哥?你去哪?” 付西饶没说话,只是一步一步朝楼上走。 倪迁犹豫片刻,跟了上去。 付西饶没有阻止他的跟随。 他看见付西饶走向那扇始终封闭紧锁的房门,从柜子里拿出钥匙,解锁,开门。 倪迁止住脚步,一年了,付西饶从未进过这里,他想这不是他能够随意进去的地方。 于是他窝在沙发上,注视着付西饶的背影,从客厅的光漫进一片黑暗,只看见一个身形轮廓。 门关上。 倪迁的心也跟着悬起来。 半分钟后,剧烈声响从门内传来,倪迁被惊了一个激灵。 一声接一声,频繁且密集,愈来愈响。 倪迁听出来了——付西饶在砸东西。 他最聪明,瞬间反应过来,付西饶发病了。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遇上付西饶发病。 噼里啪啦的破碎声不绝于耳,付西饶却沉默得过分。 他怎么不声不响? 倪迁回过神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在门口,抬起的手虚握成拳,想要敲门。 他瞬间把手垂下来。 既然付西饶不想让他看见,那他就换一种方式陪着。 指针“滴答滴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门开了。 付西饶出来,手上几道明显的划痕,伤口渗出鲜红刺眼的血,顺着骨节分明的手指向下低落,触目惊心。 倪迁从沙发上弹起来,捧起付西饶的手,贴近嘴边轻轻吹着。 漂亮的一对细眉拧成一团。 “哥哥,不要伤害自己好不好。” 倪迁仰起头,付西饶目光失神,瞳孔涣散,半天才聚焦在他脸上。 “你哭什么。” 倪迁茫然的眨眨眼,抬手碰触侧脸,他竟然真的哭了。 看见付西饶这副脆弱的、他从未见过的样子,他竟然难受到落泪。 倪迁不回答,只是执拗地重复。 “你不要伤害自己。” 倪迁终于懂了倪星当时说的话,付西饶发起病来,连自己都毫不怜惜,他又怎么能承受得住? 付西饶想揉一下他的头发,一移眼看见满手的血,又落了下来。 “不伤害,我自己待一会儿,好吗?” 倪迁连连点头。 虽然付西饶到现在都没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确实需要一段独处的时间。 倪迁往旁边侧了身子,付西饶路过他身边,安抚一般捏了一下他的手腕。 倪迁注视着他下楼,一回头才发现付西饶没有重新锁门。 这是什么意思? 客厅的光透进去,露出一片狼藉的阴影。 倪迁只用三秒就想到,付西饶是在默许他进入。 他摸黑寻到开关,地上远比他想得更糟糕,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整个房间空空荡荡,下次大概没有东西可以砸了。 不不不,他拍自己的嘴,说什么呢? 他再也不要付西饶发病了。 低头避开碎玻璃,倪迁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吓了一跳。 冷白色墙壁上,暗红发黑的油漆写下两个大字。 倪迁不陌生。 聂成。 上面一个大大的叉! 和他在付西饶课本上看见的一样。 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倪迁试图在房间里寻找蛛丝马迹,还真让他找到了,凌乱之中只有一样东西好好摆放在桌上 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日记,已经发黄泛旧,边边角角有被水浸泡过的痕迹。 倪迁小心翼翼翻开,陈年的灰尘味儿充斥鼻孔。 上面的字迹倪迁也熟悉。 是付西饶高中时期的字迹。 付西饶既然让他进来,也是允许他翻阅的吧。 但真正意识到付西饶写了什么—— 倪迁几乎窒息。 十七岁的付西饶,被亲舅舅猥亵! 那个尚未成年的付西饶想不明白为什么他最爱的舅舅会对他有除亲情以外的其他想法。 每一个划破纸页的字里,藏着他无数辗转难眠的夜。 第37章 罪恶之手 虽然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但那一刻倪迁仿佛和十七岁的付西饶共感,心痛到无法呼吸...... 付西饶在和他一样的年纪,被自己的亲舅舅...... 付西饶曾以为,这个世界上,除了爸爸妈妈和外公外婆,只有舅舅是他真正意义上的亲人。 与他之间有血浓于水的亲情。 某种程度上来讲,是舅舅和刘振义的出现将他从封闭的生活里拉了出来,但他没想到,也是舅舅,将他推进更深的深渊。 自打记事,家里就有一个不能提及名字的舅舅,一开始妈妈会偷偷联系舅舅,还会瞒着外公外婆给舅舅打钱。 但是妈妈意外去世了,和爸爸一起。 这个家里就彻底没有人说起舅舅了。 所以付西饶第一次见到舅舅的时候,只觉得陌生。 他当时个子已经很高了,和对面的聂成差不多。 看见这个叫着他小名的男人,警惕地切换到防备姿态。 聂成直接抱住他。 付西饶十分抵触这样的肢体接触,想要用力推开聂成。 聂成却像沼泽一般,他越推便抱得越紧。 他没办法,就这样接受了这个舅舅。 聂成当时很有钱了,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购置一套大房子,也就是付西饶现在住的这一套。 第二件事,是来接付西饶。 第三件事,把刘振义介绍给付西饶。 付西饶跟着聂成进门,屋里有个忙碌的男人。 那会儿的刘振义长得挺壮的,身子板正,脸也板正,正派得像当过兵的。 黑色紧身t绷紧他的肌肉,皮肤偏黑,但是充满朝气,说话时还没开口先露出八颗牙齿。 看起来比聂成年轻一点。 付西饶背着书包没吭声。 聂成把他向前推了一下。 “阿义,这就是西饶。” “西饶你好,我是刘振义,你叫我刘叔就行。” 聂成在旁边接话,“这是我男朋友。” 他倒是坦然,想好以后一家三口要一起生活,没必要隐瞒,一开始就告诉付西饶实情。 刘振义身上还挂着围裙,搓搓手心伸出手,因为聂成的介绍,脸上透露出一丝局促。 但又很期待。 付西饶看一眼旁边的聂成,聂成好像也很紧张,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反应。 付西饶不愿意接触新人,并且这个人大概以后会和他同吃同住。 但他才是寄人篱下的那个,所以他伸出手,板着冰块脸和刘振义短暂地握了一下,淡然接受了聂成和一个男人谈恋爱的事实。 他当时是没想到的,后来刘振义才是和他更亲近的那个。 聂成大部分时间在外面忙,刘振义也开了烧烤店。 他手艺好,开门没两天就顾客盈门,店里除了他只招了几个上菜的服务生,烤串的活他只信得过自己。 在后厨烟熏火燎,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从下午去店里备菜开始,几乎没有歇脚的时间。 即便如此,他依旧会准时准点去学校接付西饶放学。 有时他会把付西饶送回家,但大部分时间,付西饶就窝在烧烤店里面的房间做作业,刘振义会专门给他烤一份肉串,了解他觉得撸串的动作不成熟,都给他卸到盘子里。 最后一桌客人离开得凌晨两三点,付西饶吃饱喝足写完作业,就自己骑车回家,或者聂成忙完来接他。 聂成会照例询问他每天在学校做了什么、学了什么、有什么开心的、有什么不开心的。 第36章 每天都是那几个问题,付西饶都背下来了,经常趁他开口前就一股脑道:没做什么也没学什么,没开心的也没不开心的。 聂成知道他嫌自己天天问这些同样的问题很烦,懒得回答,就揉揉他的头发纵容地笑,然后叫他去洗漱睡觉。 相比之下,付西饶和刘振义相处的时间更多。 周末放假,刘振义白天在家会给他做各种好吃的。 他手艺实在是相当不错,像付西饶这样冷漠并且爱面子的十几岁小孩,也是忍不住干两碗饭的。 刘振义是真喜欢他,他吃饭时就坐在旁边看着,双手交叠,笑不见眼。 聂成偶尔会吃醋,酸溜溜说刘振义抢走他舅舅的位置,但某些时候,聂成也很称职。 他知道付西饶以前过得不快乐,闲下来时会拉着刘振义带付西饶玩儿,付西饶现在会的所有娱乐活动,都是聂成和刘振义教他的。 聂成毫不留情,他教付西饶不对别人狠心,别人就会对他狠心,所以不管玩什么都会以大欺小堵死付西饶的路。 刘振义不同,刘振义会偷偷放水,给付西饶铺路,让付西饶腼腆地享受成功的喜悦。 付西饶就是这样一点点对着两个人逐渐敞开心扉,过了两年正常日子的。 直到他和刘振义的生活都被聂成毁了。 聂成的手第一次伸向他的脊背的时候,付西饶以为舅舅只是想让他在写作业时挺直腰背。 于是他立起来,继续低头对付高中的新课程。 聂成的手却没有移开。 从他的后颈一路缓慢向下,顺着笔直的脊骨一直到腰间。 停留。 掌心的温热透过家居服单薄的布料,黏糊糊贴在付西饶的背上。 付西饶不知道哪里不对,但他感到不舒服,后背发麻,麻到浑身激起鸡皮疙瘩。 他一言不发,只当自己还是不习惯肢体接触。 然而这样的次数越来越多,聂成经常会从身后靠近他,弯下腰把前胸贴紧他的后背,用手指着他的作业本,告诉他如何解题。 气息扑到耳廓,弄的人痒得心烦。 付西饶次次咬紧牙关,不断怀疑他的不适到底是因为敏感还是因为这些事本就不对。 兴许聂成只是作为舅舅表达对外甥的亲昵? 直到聂成在他洗澡时闯进浴室,谎称自己需要剃须刀,却只是转了一圈,拍了一下他的臀部,扫视他全身后留下一句:“不愧是我外甥。”便空手走了。 聂成走后,付西饶用冷水冲遍全身。 疯狂揉搓刚才被聂成碰过的皮肤。 直到那一块破皮、渗血,血水混着冷水一同流到地上,晕开、散开,逐渐稀释。 他撑着墙壁,开始意识到,这不是一个舅舅应该对外甥做的事。 当时的他不像现在这样果断,保留了一丝侥幸当作无事发生。 他只有舅舅和刘叔,他还是希望只是他想多了。 聂成却再一次打碎了他自欺欺人的幻想。 半夜惊醒,聂成坐在他床前,赤裸着身子...... 付西饶瞥见他不断上下的手,从床上弹起来,“舅舅!” 聂成被发现后出现一瞬间的错愕,很快便破罐子破摔。 甚至露出一个恶心变态的笑容。 他白花花地走到付西饶面前,他将付西饶推倒在床上,压上去。 “西饶,和舅舅试试。” 付西饶被他压着,不懂他的“试试”是什么意思,只觉得五脏肺腑被挤压,一股深深的恶心席卷而来。 他奋力推开聂成,一拳砸在聂成的脸上,跌跌撞撞逃出房间,正对上被惊醒的、不解的、出门查看情况的刘振义。 第38章 碎玻璃 严格意义上来讲,聂成并不是一个同性恋,因为男人女人对他来说,都可以。 但他爱上的第一个女人,是他万万不能爱的——他的妹妹。 在创业这条路上,他一意孤行,和父母断绝关系,离家闯荡后,只有妹妹聂青联系他。 他身无分文、晚上只能在网吧包宿,那段时间里,只有聂青会省下钱偷偷打到他的账户上。 他知道聂青这样做,只是因为他们是亲兄妹。 聂青从小就喜欢粘着他,小时候爸妈工作早出晚归,他五岁就开始独自带妹妹。 后来他上了小学,妹妹就跟他一起去上课,小小一个趴在他桌子上从早睡到晚,不吵也不闹,只是晚上放学的时候会扯着他的袖口要他给买一个张瘸子卖的棉花糖。 长兄如父,他和聂青相处的时间远远超过和爸妈相处的时间,聂青依赖他,所以看不得他吃苦。 但他无法自拔、不可救药地爱上了聂青。 他知道他这样的想法龌龊且变态,甚至违背伦理,但他控制不住,每次和聂青通话,听到对面聂青心疼他的哭腔,他总是忍不住做一些脏事。 聂青总是和他说:爸爸妈妈身体都很好,他们虽然嘴硬,其实心中一直挂念你。 他听见也只是一笑置之,熟知这都是聂青安慰他的说辞。 见他反应平平,聂青就会换个话题给他讲自己的小家。 她有爱她、疼她的丈夫,还有一个可爱漂亮的小孩。 他听着快要发疯。 他被自己肮脏的想法日复一日地折磨着,他嫉妒聂青的丈夫、更痛恨自己的可耻。 他想等他赚到更多的钱,要回家让聂青过更好的日子。 然而还没等到和聂青再见面,聂青便走了,留下一个年幼的孩子。 聂青去世时他偷偷回了一趟家,被父母发现撵了出来,他就知道聂青以前那些话都是安慰他的,他没能见到妹妹,也没见到他的小外甥。 他垂头丧气无功而返,这一次遇见了刘振义。 妹妹走了,妹妹是他不可能拥有的爱人,失去情感寄托,事业屡屡碰壁,他很快爱上如同阳光一般开朗的刘振义。 刘振义会坚定地鼓励他,会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会给他做饭煲汤,会熬夜等他回家再给他煮一碗热汤面。 他们各方面都很契合。 他没想到他这样的烂人能和刘振义在一起这么久。 他赚了钱,带着刘振义一起风风光光回到北城。 安置好住所,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接付西饶。 他唯一的外甥。 他原本以为十几岁的小孩还是稚嫩模样。 却没想到,短短一两年,付西饶就长成一个成熟的男人。 他只知道这张脸和妹妹重度相似,于是不可救药地对外甥起了非分之想,却忘了付西饶长得更像他。 他寻找各种各样的机会接触付西饶,从暧昧的触碰到闯进付西饶的浴室。 他以舅舅的名义行过界之事,又用亲情关系堵住付西饶的嘴。 付西饶果然被迫接受了他这些不轨的行为,于是他更加大胆。 甚至在深夜进入付西饶的房间,对着外甥年轻的身体...... 他没想到付西饶会醒,既然撞见了,他也没有什么解释的必要,毕竟他赤身裸,体站在这,也想不到其他的理由。 那就随便吧。 承认又能怎样? 他破罐子破摔,将付西饶压在床上。 付西饶对他如此反应猝不及防,一时未能反抗,等他意识到聂成在做什么,一拳砸在聂成脸上。 这一下给聂成打懵了,他似乎没想到付西饶会回击,顶了下腮,付西饶便从他身下挣脱了。 - 付西饶撞见刘振义,刘振义瞳孔晃动,似乎猜到什么,难以置信又心存侥幸地询问付西饶:“西饶,怎么了?” 付西饶胸口剧烈起伏,被聂成触碰过的身体阵阵不适,感觉浑身有一万只虫子在爬。 他看着对面的刘振义,突然转过身,冲回房间,对着床上的聂成又是一拳。 “你他妈畜牲!” 他跪坐在聂成身上,聂成完全动弹不得。 起初试图起身,却发现低估了付西饶的力气,认命地倒下去,被迫承受付西饶的拳头。 付西饶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快要冲出胸膛,他一拳接一拳砸在聂成脸上。 “聂成!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舅舅!” 他双眼猩红地攥住聂成的肩膀,舌根尝到一丝血腥。 聂成抬手想要抚摸他的脸,眼眶青肿一圈,颧骨浮现出紫色淤青,看起来狼狈又滑稽,一行血迹从嘴角流出,随后缓慢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不愧是我外甥呢。” “你让我恶心。” 付西饶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中挤出,将聂成重重摔在床上,他起身,回头看向愣在门口的刘振义。 空气一瞬间变得窒息。 他走向刘振义。 “刘叔,你跟我走。” 刘振义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茫然,空洞得毫无生气,好半天才凝神回话。 “西饶,你先去店里住,我和你舅舅说几句话。” 第37章 付西饶垂在身侧的拳头狠狠攥紧,他想此时此刻刘振义确实需要和聂成单独聊聊。 付西饶在客厅迅速穿好衣服,连正反都顾不得,刘振义听见“砰”一声关门声,看向对面赤裸的聂成。 “阿成,你对西饶做了什么……?” 聂成起身,刘振义的目光扫过他摇晃的下,身,莫名泛起一阵恶心。 他几乎要呕出来。 聂成想要抱他,他条件反射一般后退半步,躲开聂成的手。你 “你什么时候对西饶有这种想法的!?” 聂成不语,再次尝试去抓他的手。 “阿义,你听我解释。” “我问你,什么时候有这种想法的!” 刘振义终于绷不住,叫喊声划破寂静的夜。 “阿义,我只是一时糊涂……” “别碰我……” 刘振义拂开聂成的手,日日拥抱的躯体此刻白花花亮在眼前,他只觉得刺眼。 “我去找西饶。” 刘振义以为自己足够淡定,结果手忙脚乱差点撞在门上。 他无头苍蝇一样在客厅徘徊两圈,半天才想起拿手机和外套。 车钥匙忘记拿,他一路走到店里。 灯没开,刘振义进门被吓了一跳。 付西饶缩在床下,鲜血顺着头顶滴落到地上,他神志不清地垂着头,身旁一地破碎的玻璃。 第39章 额头的疤 “西饶?” “西饶!” 刘振义怕付西饶伤到脑子,也不敢摇晃,只能蹲在他面前焦急地叫了两声。 付西饶毫无回应,脑袋耷拉着,一声不吭,嘴唇也干巴巴地失去血色。 刘振义刹那间慌了神,被爱人背叛的糟糕心情在看到付西饶受伤这一刻便完全被抛之脑后。 他将付西饶背起来便赶往医院,半夜不好打车,他只能三步并作两步,背着和自己差不多身高体重的付西饶一步一步吭哧吭哧地走着,连店门都忘了关。 二十多分钟才终于到了医院,值班医生被他狂敲玻璃窗叫醒。 医生打着哈欠给付西饶清理伤口里的碎玻璃渣,再帮他止血包扎。 刘振义在一旁帮助清理付西饶脸上已经凝固的血迹,眉头紧蹙地询问:“大夫,他怎么一直不醒?” 大夫收好消毒药品,起身拍拍刘振义的肩膀算作宽慰。 “就是受了撞击导致的短暂昏迷,没大事儿,好好休息很快就能醒了。” 听大夫这样说,刘振义才放下心,给付西饶办了住院,给人挪到床上躺着。 安顿好付西饶,他才得空坐下。 守在床边,刘振义看着这张和聂成八分相似的脸,一时之间心绪复杂。 聂成是他爱了多年的男友,今晚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的枕边人竟会对亲外甥动非分之想。 他陪聂成从一无所有到万贯家财,从穷途末路到风生水起,他们日夜耳鬓厮磨无话不谈,谨慎精细地维护他们本不受人待见的亲密关系,这些年同甘共苦,是彼此恩爱交心的爱人更是互相帮扶信任的亲人。 刘振义以为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聂成。 但他想错了,真正的聂成似乎和他心中那个完美的爱人大相径庭。 手腕撑着太阳穴,刘振义心想,他早就将付西饶看得比亲生的还亲,他清楚,他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付西饶是他唯一的孩子。 聂成心存不轨,毋庸置疑,这件事里聂成是唯一的过错方。 只要付西饶愿意,以后就跟着他过,他总不能让这孩子再被丢下──孤身一人的日子可不好过。 正这么想着,付西饶突然睁开眼,目光混沌地盯着他。 刘振义晃神片刻,坐直身子。 “西饶,你醒了?” 额头的伤口后知后觉疼痛起来,付西饶“嘶”了一声,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额头,只碰到柔软的纱布。 他怎么会在医院?刘叔怎么陪着他? 聂成...... 聂成对他做了...... 记忆逐渐回笼,付西饶回过头,叫了一声。 “刘叔。” 刘振义心疼地拍拍他的脸。 “傻孩子,怎么砸自己?真砸坏了怎么办?” 付西饶没说话,缓慢抬起微微发抖的手,落在刘振义的手背上。 冰凉。 为什么呢? 因为他盯着镜子,发现自己和聂成长得实在太像。 都说外甥像舅。 这句话在付西饶和聂成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以至于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都感到不小的惊诧。 付西饶曾想过,或许是因为舅舅长得帅,所以他才长得帅。 然而现在,他开始厌恶自己这张和聂成过度相似的脸。 对着镜子,他恨不得透过镜子将这张脸一拳砸碎。 眼神在那一排绿色的玻璃瓶上驻足,他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对着他这张脸便砸了下去。 “下次不许做这种傻事,还好砸偏了,不然这么好看的脸都被砸坏了。” “坏就坏了。” 付西饶攥紧拳头,狠狠揪住被子,双眼布满可怖的红血丝,血管被怨恨充斥而爆开。 他才不在意这张脸变成什么样,他更接受不了他被亲舅舅玷污,或者说他不愿相信,他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会对他做这种脏事。 “哎,这额头怕是要留疤了。” “留就留。” 付西饶对此依旧满不在乎,他猛地转过头,满眼不解与困惑。 “刘叔,你就不怪他?” 刘振义脸上的苦笑僵住,嘴角的弧度缓缓落下去。 他低头局促地搓着掌心,仿佛做错事的是他而不是聂成,他迟疑、犹豫,一时之间无法描述出此时此刻心中的想法。 比起责怪聂成,他更怪他看不清人心,怪他直至今日都没看出聂成是这样龌龊低劣的人。 这么多年的感情算是白搭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怪也没用。” 付西饶绷起上身,拳头砸在床上! “你为他付出这么多!都被他毁了!” 刘振义从没见过付西饶的情绪出现这么大的波动,他一向风雨不动,刘振义不禁心头酸软,付西饶才是最大的受害者,眼下却最先关心他。 “西饶,我们大人的事我们来解决。” 刘振义停顿片刻,“你没有因为这件事连带着恨我,我很高兴。” “你这段时间总跑出去上网,一宿一宿不回来,我以为你只是到了年纪贪玩,我早该想到的……” 刘振义深呼了一口气,别开双眼,眼眶泛红。 付西饶向来不爱玩,如果没有他和聂成带着,基本不沾娱乐活动,但他很聪明,什么都一学就会,所以这段时间里放学后总跑去网吧,刘振义也只当他是觉醒了某些娱乐细胞,还和聂成说他终于有点小孩的样子了。 现在想来,大概是聂成早就开始骚扰付西饶,付西饶不愿相信,只当自己多想,便跑出来躲着。 “怪我,我早点发现就好了。” “怪你什么!?聂成那个畜生,我永远不会原谅他。” - 付西饶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 他真的没有原谅聂成,这件事之后,便搬到刘振义的店里去住了。 聂成经常来店里找他,痛哭流涕地道歉求他原谅,他不愿见,聂成就去学校门口堵他,于是他去上网的时间越来越多,也因此认识了徐肇东和孟展麒。 三人时常聚在一起,他便很少去学校,聂成几次找他扑了空,问刘振义,刘振义也不清楚,便放弃寻求他的原谅了。 而刘振义,倒是还回家,付西饶不知道他和聂成现在关系如何,也不想问,但是如果聂成愿意悔改,刘振义爱了他这么多年,选择遗忘并原谅,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别说刘振义,连他也开始尝试遗忘聂成对他做的种种。 只是事与愿违,越想遗忘越记得起,聂成对他一分一厘的触碰都一并回忆起。 那贴在脊背上的触感时常让他夜半惊醒,随后整宿无眠──他忘不掉。 那日的场景时不时钻进他的脑子,日夜折磨他,时间久了,心悸头痛是常有的事,并且越来越严重。 严重到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次次回忆起便想要发疯将身边一切能砸的东西全都砸碎。 刘振义的小房间被他毁了不知多少次,刘振义心疼,看不下去,便劝他去看心理医生。 他也听话地去了几次,结果却并没有好转。 直到聂成去世。 也许真是恶有恶报,病来如山倒,聂成毫无征兆地发了一场大病,诊断结果出来竟是癌症晚期。 他惜命,用尽一切办法去治疗,用了最好的药,但并没能改变任何,一年时间便一命呜呼。 付西饶亲自料理了他的丧事,他承认,聂成真死了,在给他火化、见他变成一抔灰那一刻的爽感中,还是混着一点伤感的。 第38章 毕竟这几年来,他一直觉得他和聂成是彼此唯一的家人。 他们都失去了最亲近的血缘至亲,即便他和聂成的日常交流还没有和刘振义的多,但在这个世界上,他们相依为命。 所以在之后许多年漫长无止尽的怨恨之前,先灌进他脑海里的,是血脉之下、条件反射般的伤感。 聂成走之前,将所有财产汇在一张银行卡里,全留给付西饶,包括他们曾经一起住过的房子。 刘振义劝付西饶,如果真的不想要,就卖了算了,省着看了心烦。 付西饶摇头,他偏要住回去,逼自己在这样痛苦的环境里脱敏。 但他高估了自己,他发病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之前的房间──第一次撞破聂成对他不轨的房间,成为他次次泄火的场所。 再后来,倪星撞见他发病,于是他们建立了半真半假的恋爱关系。 倪星成为供他发泄的“沙包”,与之交换的,是他成为倪星名义上的男朋友。 再再后来,他就遇见了倪迁。 第40章 我的碑 或许是倪迁过分内敛沉静的性格无声之中影响了付西饶。 倪迁从小生活在那样的家庭里,好像什么事情都无法左右他的情绪,付西饶长期和他在一起,都不再轻易发狂了。 - 倪迁拿着日记的手在抖,抖到日记本沉重地落在地上,他慌忙捡起来归还原位。 他不知此刻他是在因为付西饶的遭遇而震惊还是心痛,又或许两者都有,他转身,下意识想要去找付西饶。 脚步声凌乱又急促地在楼梯上踏出焦急的声响。 倪迁原本以为付西饶在卧室,没想到付西饶就坐在沙发上喝酒,很安静。 灯开着最暗的一个度,付西饶仰起头,脖颈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一上一下,倪迁不合时宜地觉得这男人怎么喝酒都如此性感。 紧促的脚步停住,倪迁犹豫着他是该留付西饶一个人坐坐,还是该走过去坐在付西饶身边陪着。 他止步不前,站在楼梯口,昏暗的光影好像给付西饶蒙上一层雾。 倪迁就这样看着他。 任谁都想不到付西饶会有那样的经历。 第一次与人进行超过社交距离的亲密接触,竟是以一种被秦舅舅强迫的方式,以至于从那之后付西饶一想到要和谁发生亲密关系便感到恶心。 包括做了他一年名义男友的倪星,蜻蜓点水的亲吻已经是他能接受的最大限度,并且也并不是因为他想,只是因为他们维持着表面情侣关系,有些事情不做似乎不太正常,但要让他再进一步,他光想想就万分抵触。 他好像变成了一具没有感情的躯体,以此来保护自己。 “愣着干什么?” 付西饶略微低哑的声音从沙发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倪迁怔了一下,走到他身边。 “哥哥。” 他叫了一声,伸手接过付西饶手里的半瓶酒。 一句话不说,仰着头就往胃里灌。 他不太会喝酒,又喝得太急,被酒水呛住,咳了两声,黄色的汁液从嘴角流出,顺着脖颈一路消失在衣领里。 本就酒量极差,半瓶酒喝得摇摇晃晃,他举着酒瓶,坐在付西饶身边,挺着胸脯。 “哥哥,我陪你喝!” 这一次付西饶没有阻止他,相反,还亲自给他打开瓶盖。 倪迁栽倒在他身上,满瓶的酒差点洒在衣服上,付西饶托住他,顺手揽住他的肩膀。 他含含糊糊地咕哝着。 “哥哥,你的过去我没有参与过,我也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哥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以前我总受欺负,每次你都会及时出现保护我,这一次,换我做你的依靠。” 付西饶看着倪迁半闭不闭的双眼,俨然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却还努力把眼睛睁开。 “迁迁。” 他第一次这样叫倪迁,倪迁的大脑因为酒精而迟钝,并没有意识到称呼和以前有什么区别,只是懵懵地抬眼。 付西饶平静地交代。 “刘叔没了。” “嗯?” 倪迁的酒瞬间醒了,他撑起身子,“什么?!” 手一抖,酒从瓶口洒出,粘腻地落在两人身上。 “刘叔死了?!” 倪迁难以置信地重复道,这一年里,他和刘振义已经很熟悉了。 刘振义喜欢他,每次他去店里都会在他兜里塞很多不知道什么时候攒的好吃的,俨然一个亲和的长辈。 后来他备考,付西饶不让他吃太油腻的,不再带他去刘振义店里。 再后来,他终于毕业,时隔数月,他终于酣畅淋漓地再尝了一次刘振义的手艺,当时满心满眼都是吃饭,根本想不到,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刘振义。 “怎么会呢,明明上次去吃饭时还好好的。” 不仅他想不到,付西饶又何时想过呢? 刘振义的死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当头一棒。 即便他见过太多生死,刘振义的离世还是让他措手不及。 “癌症,他不想治,拖得太严重了,医院通知我的时候就没有挽救的机会了,我亲眼看着他离开的。” 亲眼。 倪迁心思最细腻,他虽然不清楚付西饶的过往,但他能感觉到付西饶和刘振义的关系远比他眼见的更紧密。 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亲近的刘叔阖上双眼,却无能为力。 付西饶当时又该有多煎熬呢? “他走之前痛苦吗?” “还好吧,可能活着对他来说更痛苦。” 没有聂成的每一天,刘振义都活在无尽的纠结与自责之中。 他的理智让他厌恶甚至痛恨和聂成近二十年的情爱时光,虽然他们没有一纸结婚证,但这和结婚过日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每次看见付西饶,都在提醒他——他最亲近的爱人对他彻底的背叛。 但他的心脏又不能自已地日夜思念聂成。 两人之间,活着的永远比死去的更痛苦,更何况他的爱人让他爱恨交织。 以至于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在幻想何时死去。 某个角度来讲,他和聂成也算殊途同归。 只是聂成怕死,宁可花光所有资产,也要救自己一命,可惜恶人天收,用尽最好的药也没能挽回生命。 而他,他早就不想活了,明明还有转圜的余地,却选择放弃,硬是给自己拖到痛苦离世。 得知这个消息,倪迁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付西饶了。 他和刘振义相处的时间不算久,但刘振义给了他爸妈都没给过的关爱,在他眼里,已经是超越亲情的关系了。 这么好的一个人,就这样死掉了。 “不是你安慰我吗?怎么比我还难过?” “你瞎说,你肯定比我更难过,你都是装的!怎么可能不难过呢,刘叔那么好的人。” 倪迁忍不住掉了两滴眼泪,他吸吸鼻子,双眼闪着水光和付西饶对视。 “但是哥哥,我说话算数,我会一直陪你。” 怕自己说的话没有信服力,他伸出三根手指做发誓状。 “我不会死掉的。” 话音未落,倪迁的脑袋被用力拍了一下。 “瞎说什么——这两天我会料理他的丧事,你如果想,我帮你请两天假,你和我一起。” 倪迁点头,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哪还有心思上学,刘叔的亲人不多,他肯定要和付西饶一起。 刘振义在北城的确没有亲人,他家就不是北城的。 当初为了和聂成在一起,他离开家和聂成一起来北城。 他是爸妈的老来子,父母四十出头才终于生下他,从小拿他视如珍宝,在当时那个将同性恋当成异类的年代,老夫妻哪里能接受好不容易得来、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喜欢男人? 一番争吵过后,刘振义和父母断了联系。 冷静下来后,一家三口全都惦记着对方,但谁都嘴硬不肯服软。 刘振义偷偷回家看过几次,想着再缓一段时间就回家和爸妈好好聊聊。 但他没能等到这一天,父母年事已高,前几年双双离世,虽没有经历病痛折磨,却成为刘振义一辈子的遗憾。 父母离世,亲人背叛。 刘振义没有告诉付西饶,他之所以认识心理医生,是因为他也患了抑郁症。 那是他的医生。 但他没让任何人知道。 直到付西饶和他的主治医生见面,才知道这件事情。 “他这辈子太艰难了,我得让他好好走。” 没办葬礼,付西饶给刘振义买了墓地,立了碑,好生埋葬了。 倪迁像小机器人一样帮他完成这一切,站在墓碑前,他其实想过把聂成一起迁过来,让死后的两人相聚。 但是那样的人,刘振义还见他做什么呢? 第39章 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倪迁将一束花放到碑前,半蹲着,用袖口擦拭碑上的字。 忽然,他心下一惊,转头问付西饶。 “墓园的碑不是很难买吗?你什么时候买的?买给——谁的?” 付西饶双手插兜,看向碑后重重叠叠的山。 “买给我自己的。” 第41章 没大没小 聂成刚走那年,付西饶精神极度不好,一度想过自杀。 十八岁,路过陵园,他莫名其妙给自己买了一个位置。 后来没再动过自杀的心思,但也没想过有一天会给刘振义用上。 “刘叔,好生在这住着吧,下辈子记得擦亮眼睛。” 付西饶蹲下来,喃喃道:“我也是。” - 付西饶很快从刘振义去世的阴影中脱离出来,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但倪迁知道付西饶心里过不去——他最近喝酒喝得尤其厉害。 倪迁要上学,虽然想和他一起喝,奈何喝一瓶他第二天就绝对起不来上学了,于是安安静静坐在付西饶旁边,付西饶就着一盘花生米能喝一箱,他就在旁边写作业。 写完一科回头嘱咐。 “哥哥,别再喝了,你喝太多了。” 虽然付西饶的脸色都没变,精神状态也非常稳定,但倪迁猜测这么多酒精入腹,对身体百害而无一利。 付西饶不听,只是屈起食指,用指节轻轻叩着桌面。 “少管,写你的。” 倪迁听话,往往叹口气就随他去了。 然而接连数天如此,倪迁终于忍不住了。 他夺过付西饶的酒瓶。 “说了别喝了!” 他从来不发脾气,这一下,付西饶一怔,瞳孔微微晃动两下,随即竟扬起嘴角,双手向后一撑,露出一个痞气的笑容。 “出息了,开始管我了。” 倪迁看他这副无所谓、逃避话题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等他反应过来,手里剩的半瓶酒已经泼在付西饶脸上。 付西饶偏过头,闭眼避开快要流进眼睛的酒水。 他显然对倪迁这样的举动感到十分意外。 倪迁一瞬间也错愕地扔了酒瓶,勉强撑着气势等着和付西饶对峙。 意料之外,付西饶并没有因为他这样“大不敬”的行为而发火,只是用拇指刮掉唇边的酒,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扬得更厉害。 “倪迁,你真是胆子大了。” 倪迁跪坐在他身前,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强迫付西饶和他对视。 付西饶看着面前倏然凑近的一张脸。 真有意思。 小孩儿养着养着还真是养大了,这张漂亮的脸蛋比刚见面时成熟得多,褪去男孩的稚嫩,隐约透露出半分男人的气质。 只是这身材怎样都喂不胖,抓着他领口的手指纤细骨感、笔直白皙,连着上面的手腕也盈盈一握。 “胆子大不大不重要,付西饶,刘叔已经走了,你不能这样消沉下去,天天这么喝不是办法。” “叫我大名,没大没小。” 倪迁被他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气得脸通红,简直鸡同鸭讲。 重重一巴掌落在付西饶肩头。 “你关注点很奇怪!” 付西饶的笑意荡进眼底。 “那我关注什么?我没有消沉。” “你平时不会喝这么多酒。” “想喝。” 倪迁轻微叹了口气,皱起的眉头透着担忧。 “哎,哥哥,这样对身体不好。” 付西饶盯着他不说话,脸上流下来的酒洇湿了胸前的衣服,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皮肤。 脸上黏黏腻腻极不舒服,倪迁一开始在他身前跪坐着,不知什么时候架在了他腿上。 轻巧得没什么重量。 付西饶在他脸上为数不多的肉上捏了一把。 “太瘦了,上高中太累了。” “还好——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我在听,我知道了,以后不会这么喝了。” 倪迁眼神里闪射出一丝顾虑,非常怀疑付西饶话里的真实性。 但也算得到想听的答案了。 他松开付西饶的衣领,“那好吧。” 话音落了,整个人被外力翻转,地面在转瞬之间就要贴在他脸上——不对,是他的脸要贴在地上。 他抬头,落地窗上映出两人的身影。 付西饶坐在懒人沙发上,而他,正以一种羞耻又奇怪的姿势趴在付西饶腿上。 不用猜也知道付西饶要做什么。 隔着单薄的睡裤,掌心的温度贴在他屁股上,伴随着一阵钝痛。 付西饶又打他屁股! “哎呦!” “敢把酒泼在我脸上,我看你是皮痒了。” “我错了哥哥,下次不敢了。” 倪迁捂着腚,非常识时务地求饶。 付西饶又在他大腿根儿拍了一下。 “去给我拿毛巾。” “好嘞。” 倪迁屁颠屁颠去拿毛巾,泡在水里浸湿,又屁颠屁颠拿回来重新跪坐在付西饶面前,欠着身子一丝不苟地细致擦拭付西饶脸上的痕迹。 半个身子在付西饶面前晃来晃去,倪迁衣服上的洗衣液味道和他的一样,前段时间换成了淡淡的茶香,非常清新,就是闻起来不显年轻。 付西饶思索着过段时间给倪迁换一个年轻的味道。 “对不起啊哥哥,头发还是粘粘的,擦不掉,你要不去洗洗?” “行。” 付西饶起身,倪迁还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仰头看着他。 他低头睨着这张因为做事不计后果此刻分外愧疚的一张脸。 恍惚见便抬起手,轻轻扣住倪迁的下巴向上抬。 倪迁并不觉得这个动作有什么不对,眨着一双清澈的眼睛回视。 “怎么了?” “没事。” 付西饶松开手,咳一声掩盖自己莫名的举措,将湿毛巾搭在头顶。 “你比你哥哥漂亮。” 怎么突然提倪星? 下颚上仿佛还停留着刚刚付西饶指尖留下来的微凉触感。 他也抬手摸摸。 不对,怎么突然夸他? 算了不管了,他得赶紧整理好书包。 主卫很快响起水流的哗哗声。 付西饶大概开始洗漱了。 倪迁收好书本,也回自己的卫生间洗漱。 等他再出来,就看见付西饶穿着睡袍坐在沙发上。 还来不及感叹付西饶隐隐露在外面的胸肌有多结实性感,就注意到付西饶不悦的神色。 客厅的灯光很暗,手机上的光折射在脸上,不知道是谁给付西饶发了消息,他瞄了一眼便像看见脏东西一样扔到一边。 一抬眼看见不远处站着的倪迁,他勾勾手。 “明天周末,不用早起,过来看个电影。” “好。” 倪迁踏着小碎步过去,走到一半又折返回去拿了两瓶果汁。 “给我换可乐。” 倪迁笑嘻嘻地拒绝他。 “刚喝完酒不准喝碳酸的,就喝这个。” 付西饶懒得动,纵容地接过来。 想起刚刚付西饶的表情,倪迁好信儿地问。 “刚刚是谁的消息啊?” “你哥回来了,约我见一面。” 第42章 恋爱可能性 “你要见吗?” “你想我见吗?” “不想。” 倪迁非常诚实地摇头。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想,并且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立场左右付西饶决定,但他就是不想。 不仅不想付西饶见,他也不想见。 “那就不见。” 付西饶揉他头发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将电视的声音调大。 “好好啊看电影。” 倪星那条短信被忽视,挤在一堆垃圾信息里。 付西饶并没有回复。 然而他不理倪星,倪星却找上了门。 临城距离北城八百公里,倪星请了一周假回来。 他太想付西饶了,没有付西饶的日子对他来说简直是煎熬。 他日思夜想,整宿失眠。 发给付西饶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 付西饶将他拉黑,他不管发什么,都只能收到一个红色感叹号。 但他不厌其烦地坚持给付西饶发消息,一发就是几千字的小作文,每次都不重样,一边哭边打字,即便付西饶根本看不见,他还是每天准时发送。 也不知道是在感动谁。 这样过了半个学期,倪星心想付西饶现在应该冷静下来了,他们或许还有谈一谈、再续前缘的可能,于是一张机票飞了回来。 飞机落地北城,近乡情怯,他不敢推着行李箱直接去找付西饶,第一站还是先回了家。 回家的事情他没有告诉倪京和黎小君,一听见开门声,夫妻二人还以为家里进了贼。 第40章 提防着从客厅探出头,没想到看到了宝贝儿子。 “星星?”黎小君笑得双眼眯起来,喜气洋洋地过来迎接倪星。 “你怎么回来啦?” 倪星放下行李箱,草草回应两句便直奔倪迁的卧室。 门锁着。 上次被他踹坏还没修,从漏洞中可以看见里面空空如也,显然没有住过人的迹象。 倪京和黎小君在他身后面面相觑,一脸局促与忐忑。 黎小君绞尽脑汁思索着新话题。 “星星啊,妈妈叫阿姨给你做饭呀,饿不饿?” 倪星没心思吃饭,指着倪迁的卧室,一脸震惊外还蕴藏着蓄势待发的怒气。 “倪迁一直没回来?” 黎小君无措地点头。 “他一直都......没回来。” 从哪没回来? 她不敢再说了,但是倪星只消一秒便想到,倪迁一直住在付西饶家里! 倪迁!一直在!付西饶!家里! 倪星浑身剧烈地抖起来。 “贱种!” 攥紧的拳头在哆嗦,指节毫无血色。 他一拳砸在墙上,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这一下给倪京和黎小君吓坏了。 黎小君眼泪唰一下从眼眶中飙出,目及一片鲜红,她咋咋呼呼在原地跳脚,拍着倪京的肩膀让他赶紧去拿医药箱。 倪京也是慌不择路了,家里的杂活本就是佣人在干,冷不丁的,他根本找不到医药箱在哪。 黎小君急得团团转,把倪星的手捂在怀里,试图止血,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倪京!你能不能快点啊!星星流了好多血!” “来了来了老婆,我来了!” “这么慢!快点,给星星包扎。” 两人手忙脚乱地给倪星的手包成一个馒头。 倪星本来就烦,眼看着手被包得如此臃肿,指节被繁琐地束缚着,想动却动弹不得,更觉不爽。 他狂躁地吼道:“别烦我!这狗东西竟然一直赖着不走——我要去找西饶。” 前一晚给付西饶发的短信,付西饶到现在都没回复。 不知道是付西饶没存他的手机号码,短信被丢进了垃圾箱;还是付西饶看见了却懒得回复。 无论哪个都让他难受! 倪星把手机捏在手里,恨不得捏碎。 不管了,他直接去付西饶家里,他就不信他堵不到! 堵确实是堵到了,但付西饶身边果然有倪迁陪着。 还是倪迁先注意到倪星的。 倪星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周遭好像闪着血光,面对付西饶那一刻却全都偃旗息鼓,嚣张气焰直接灭了。 满腔怒火全都化作恶狠狠盯向倪迁的一眼。 面对付西饶他一句重话都不敢说,面对自己却总是咄咄逼人。 倪迁现在已经不必在意他的脸色了,只是低下头,两根手指捏起来扯了扯付西饶的衣角。 “哥哥,我哥来了。” “什么?” 付西饶没听清,偏头凑近倪迁,倪迁对着他耳朵,手指往倪星那边指了一下。 “我哥!来了!” “哦。” 付西饶非常镇静地应了一声,这才看向倪星,其实倪迁第一下提醒他的时候他就看见倪星了,只是不想搭理。 现在倪星快要怼进他眼睛里,他装也装不下去了。 “你来干什么?” 付西饶目光一沉,双眸凝结着重重的不悦,看向倪星的眼神平添锐利。 算不上凶狠,但这份冷冽的疏离,足够倪星浑身震颤。 “西饶......” 面对倪迁时的气势全然消灭,倪星揣度着付西饶的脸色。 “西饶,我只是想见见你,我很想你。”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愿意见你。” 付西饶说狠话时语气总是又轻又淡,但是内容极其难听。 倪迁腹诽。 这人是知道怎么风轻云淡给人毒死的。 “我......” 倪星一时语塞,不知怎么接话。 “没事你就走吧。” 付西饶拉过倪迁的手,整个手腕包裹在手掌里,绕过倪星。 倪星越看他们握着的手越眼红,在身后冲着两人的背影大喊。 “倪迁为什么还在你这里!?” 倪迁本以为付西饶还会选择忽视,手上却感受到一道力气拉扯。 付西饶驻足,半侧过头。 “这和你没有关系吧。” “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在一起了?” 倪星带着哭腔,尾音打颤。 付西饶把倪迁拉进怀里,倪迁猝不及防撞在他身上,肩膀被他的手臂紧紧箍住。 倪迁下意识抬头去看,付西饶面色冷峻。 “倪星,我再说一遍,我和倪迁的所有事情都与你无关,况且就算我们在一起,也不必背着你。” 付西饶说罢,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一般的冷笑,唇角勾起的笑意不达眼底,锋利的话语如刀子在喉间一滚便流畅从口中溢出。 “你以为你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 “管起我的事来了。” 付西饶斜眸一瞥,带着倪迁离开。 他们本来准备去隔壁省的游乐场的。 下午赶过去,休息一晚,明天玩一天晚上再回来,虽然时间有点紧张,但倪迁从社交软件上刷到游乐场,付西饶一眼便看出他想去。 “要去?” “算了,时间不够。” “想去就够用。” 付西饶不由分说就开始收拾两个人的东西,仅仅一天一夜,也好整理,两套衣服就够了。 “想做的事要立刻行动,下次再去就没有当下的兴致了。” 两人就这样说走就走,准备前往隔壁省。 没想到被倪星插了一道。 不过也没耽误太久。 倪迁虽然很久没和倪星见面了,但心情也没受到影响,两人前往车库时还兴冲冲地仰头询问。 “哥哥,我们还去吗?” “当然,选一辆车。” 倪迁随手一指。 车从车库驶出,车速不快,倪迁从窗户瞥见倪星的身影。 倪星竟然还赖着不走。 罢了不重要,他马上就要去游乐场玩了,管不了这么多。 倪迁乐滋滋地坐在副驾驶,脑海里无缘由地重新过了一遍刚刚付西饶和倪星的对话。 想着想着,眼睛蓦然一亮。 不对劲儿! 按理说,面对倪星的问题,付西饶应该回复“我们没有在一起也不会在一起”才对,他怎么说“就算在一起也和你没关系”? 这个“就算”是什么意思? 他们之间,有恋爱的可能吗? 第43章 好哥哥 刹那间,倪迁耳朵便红透了。 一抹陌生的温度从脊背攀升至头顶,倪迁摸摸耳朵。 好烫。 他在想什么!竟然还害羞! 倪迁晃晃脑袋,将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驱逐出去。 付西饶眉头一皱,余光瞥见他反常的动作。 “想什么呢?摇头晃脑的。” 倪迁才不会把他心中所想告诉付西饶,不然付西饶绝对又要揍他屁股! “没什么没什么,有点热。” 他连连摆手。 付西饶倾身打开空调的同时也播放了音乐。 车内只剩音乐声,半晌,倪迁开口。 “我还以为倪星去了临城,慢慢就不会喜欢你了呢。” “怎么?我没有这个魅力吗?” “?不是不是,他喜欢你真是太正常了。” “谁要他喜欢?” “……” 倪迁无语地憋着嘴。 精神分裂吧这人。 “那你要谁喜欢?” 倪迁顺着他的话反问,刚好赶上收费站,付西饶停下车,降下车窗,两根手指夹住收费卡递出去。 半个手臂漫不经心地搭在玻璃上。 倪迁看得有些愣。 怎么有些人做如此简单的动作都这样迷人? 正捉摸着,脑袋被付西饶的手拍得下垂。 “哎呦。” “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倪迁努努嘴,嘀咕道:“我不小了,我还有一年半就成年了。” 付西饶纠正他。 “一年零十个月,怎么就一年半了?” 倪迁掰着手指头,他很少过生日,以生日为衡量标准时他对时间的计算就毫无概念。 说起来,他人生中第一个生日,是付西饶给他过的。 中考报名,需要身份证,付西饶便注意到他的生日,竟然和倪星是同一天。 也就是说,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的那天,也是倪迁的生日。 倪星当六十岁大寿一样风光大办,他却无人问津,只能给人充当跑腿送礼物。 两个儿子,同一天生日,待遇却天差地别。 为了弥补倪迁过去的缺憾,十六岁生日那天,付西饶大张旗鼓给他补了十六年的礼物,现金加物品加起来少说六位数。 第41章 倪迁从未见过如此价格高昂的东西,被从天而降的财富砸蒙了。 付西饶一个接一个摞在他身边,几乎给他埋在里面。 他直呼:“够了够了!” 怎么够呢,他这么多年受到的委屈难道是仅仅十六件礼物就能补回来的吗? 倪迁没过过生日,自打记事起家里就只有他不过生日,即便他和倪星是同月同日,给他买个蛋糕只是顺手的事儿,贺卡上也永远只有倪星的名字。 日子长了,他就当他没有生日,这么久也习惯了。 直到付西饶把这些礼物尽数叠放在他面前,他才意识到原来他的过去一点都不完整。 那是他第一次在付西饶面前流眼泪,哭得上下眼皮全都肿了。 付西饶一句话没有,只是安静坐在他身边,不嫌弃他矫情,却也不安慰。 等他抽抽搭搭地擦干眼泪,望着付西饶,断断续续道:“哥哥,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付西饶直截了当地打断他的煽情。 还是那副嘴不饶人的样子。 “这点小钱给你感动成这样?” 话说得难听,动作却轻柔──付西饶手臂一伸,将他揽进怀里。 他乖乖把脸埋在付西饶肩头。 “才不是小钱呢。” 倪迁知道付西饶不在乎钱财这种身外之物。 聂成留给他的钱他这辈子就算胡乱挥霍也花不完,但他几乎没动。 倒不是嫌聂成的钱脏,这是聂成赔给他的,就该他花。 只是他实在物欲不重,店里的日常流水足够花销,钱便都攒下来了,给倪迁买多少礼物都绰绰有余。 “你安心收着,买给你的就是你的,不用想着还。” 倪迁不配得感太强,付西饶就要告诉他——他什么都值得。 几近入冬,原本附近的游乐场都关门了,唯独倪迁看到的这家很特别,是室内游乐场。 相比于室外游乐场,具有一些局限性,但胜在项目新鲜多样,并且不会受到天气的限制。 这两年新开,生意一直很火爆,探店的人特别多。 付西饶对这些项目并不感兴趣,奈何倪迁兴奋得像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高中压力大,就当带他解闷儿了。 两三个小时路程过后,手机便收到进入隔壁省的短信,倪迁好奇地从车窗向外张望。 树叶全都落了,只看得见满街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 再过段时间,估计就要落雪了。 冬天也就真的来了。 天色已晚,两人先去吃了一顿当地特色菜,又好好休息一晚,第二天早早驱车去了游乐场。 场馆比倪迁想象得更壮观,两边看不到头。 倪迁趴在车窗上,发出一声由衷的、没见过世面的“哇”。 付西饶余光扫他一眼,嘴角随意一扯,喉咙里漫出一声轻笑。 他把车停好,倪迁便撒欢跑了。 锁好车门,付西饶无奈叹了一声,跟在倪迁身后。 游乐场是全场通票,买一张门票就能体验所有项目,只不过要排队。 倪迁眼花缭乱,哪个都想试试。 “想玩哪个?” 倪迁可汗大点兵一样指了一圈。 付西饶眼前一黑,要倪迁做决定估计两个人要在这杵到第二天早上,于是直接提手将他拎到队伍最短的那一排。 “你排这个,我帮你排其他的。” 倪迁脑袋一歪。 “你不玩?” “小孩才玩的东西。” 倪迁撇嘴,“哥哥,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啊。” “六岁不算大?” ……好吧,付西饶辍学那年他还在上小学,这么一算是大了不少。 只是这一张门票588,他花钱却不玩实在是浪费。 眼见付西饶宽阔的背影融入队伍,倪迁耸肩,随后去了自己那条队伍。 他这边人少,等他玩完付西饶那边应该也排到了,这样他能节省时间,就是得委屈付西饶当个工具人了。 付西饶倒无所谓,他早过了爱玩这些的年纪,就算是小时候,也不感兴趣。 此次出行的目的只有一个——满足倪迁的心愿。 整个场馆都玩差不多,天色已然黑透。 倪迁一边忧心忡忡地叨咕“今天还能回去了吗?会不会太晚了?明天还得上学”,一边兴冲冲、步履不停地走向过山车。 过山车是整个场馆里的重头戏,面积占据半个场馆,高度近十层楼。 倪迁在社交媒体上刷到的就是这个过山车。 排队的人多,但是一次能坐几十人,很快就能轮到。 倪迁站在一侧观望,游客的叫喊声回荡在空中,此起彼伏。 倪迁屁股一紧,忍不住一哆嗦。 这过山车好像有点恐怖哎,他刚刚玩海盗船时已经吓得闭紧眼睛嗷嗷叫唤,过山车似乎更胜一筹。 偏偏一颗心又蠢蠢欲动、激动难耐,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原则,恨不得立刻坐到上面。 付西饶见他犹豫,手搭上他肩膀。 “不去排队?” 倪迁实话实说:“有点不敢。” “那怎么办?不玩了?” 倪迁又摇头,不玩可惜,好不容易来这一趟,来回开车就要五个小时,门票还那么贵。 他抿唇略加思索,霎时眼睛一亮。 双手扯着付西饶的衣袖用力晃着。 “好哥哥,你和我一起上去嘛~” 第44章 喜欢我吗 付西饶低头扫一眼被倪迁捉住的手腕,眼睛再抬起来,倪迁圆润如水的双眸便撞进眼眶。 他实在不愿意玩这些项目,但是—— 没有人能拒绝倪迁。 付西饶手腕一翻,反手将倪迁的手包进掌心。 “走吧。” “你太好了哥哥!” 有付西饶在身边,虽然还是一样的项目,但倪迁完全不怕了,甚至还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兴奋。 付西饶见他这副激动的样子,头一低,鼻腔滑出一声哼笑。 几十个人一起上了过山车,前面的队伍骤然空了大半,很快就要排到他们了。 一轮过山车将近十五分钟,一批尖叫的人下来,有的直接抱着垃圾桶吐得昏天暗地,随后又有一批人上去尖叫。 这尖叫的人很快换成倪迁和付西饶。 不,这只有倪迁被吓得眼睛都不敢睁开,付西饶全程淡定地如同一张白纸,毫无声响,无论是一瞬之间骤降还是极速攀升,亦或是整个人倒过来疯狂转圈,付西饶都毫无反应。 倪迁抽空睁开一只眼睛,瞥一眼旁边脸色都没变的付西饶。 这人情绪淡到连“惊恐”也没有了吗? 这么恐怖的过山车,他看起来快要睡着了? 可恶。 “哥哥,你是不是被吓傻了?” 倪迁大声喊叫,这一下极速的气流灌进喉咙,差点呕出来。 “少说话,喊两声得了。” 付西饶把手搭在他腿上算作鼓励,还有半程才结束,倪迁要是直接吐出来大概全要飞到别人身上。 倪迁感受到腿上的力道,紧紧握住付西饶的手,最后一次骤降,他闭着眼睛,耳朵里阵阵轰响,除此之外,什么也听不见了。 不对,他还能听到自己快要飙到180的心跳。 心跳怎么这么快?刚刚好像没有这么快。 倪迁用尽全部力气握住付西饶的手,直到付西饶的指骨都感受到疼痛。 付西饶偏头看着倪迁这张在如此肌肉窜动的情况下,仍然没有崩掉的漂亮脸蛋。 任由他握着,转头发出一声轻嗤。 “人菜瘾大。” 这一轮终于结束,倪迁虽然没有抱着垃圾桶狂吐,但也站不稳了,摇摇晃晃、脚步虚浮,要倒在付西饶身上才能堪堪站住。 付西饶单手托住他的身体,倪迁看起来就剩一口气儿了,脸色煞白,还有汗珠从发丝中渗出。 付西饶用另一只手把他额角细密的汗擦掉,顺便将湿掉的头发顺到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下次还玩吗?” 倪迁接连摇头,“不玩了不玩了,虽然很过瘾,但实在太恐怖了。” “那就不玩了。” 见倪迁脚步稳了,付西饶松了些力道,将他环在怀里,带到一旁的吸烟室。 他倚着墙,烟盒往倪迁手里一塞,此刻的倪迁大脑根本转不动了,付西饶给他什么他就接住什么,定睛一看,疑惑地问:“给我抽?” “想得美。” 付西饶手掌在烟盒底部一拍,一根烟竟然非常听话地弹出来。 倪迁还未来得及惊诧,付西饶修长匀称的手就晃到他眼前。 他以前从没观察过付西饶的指甲,刚刚一闪而过,他才发现付西饶连指甲都漂亮得过分。 甲面光滑、甲床饱满,他身上简直没有一分一毫不完美的地方。 第42章 付西饶低头将烟含进嘴里,头偏到一边点燃,烟雾升起的瞬间双眼半眯。 怕呛到倪迁,烟全都吐在另一侧。 于是倪迁就这样毫无遮掩地观察起付西饶的侧脸。 天天看的一张脸,很惊奇,他竟然从来看不腻,甚至每天一起床看见付西饶,都会小小地惊叹付西饶这张脸的完美程度不亚于艺术家精心打造的雕塑。 已经从过山车下来快要二十分钟,奇怪,怎么心跳还是这样快? 快到心脏都要冲出胸膛。 “看什么?” 刚抽过烟,付西饶嗓音发哑,他把烟摁灭,转过头,没想到对上倪迁如此专注的一双眼。 有多专注呢? 专注到,连他转头倪迁都没发现。 付西饶突然很想逗逗他。 倏地凑近,额头贴近那一刻,倪迁才大梦初醒。 对于这样的接触他始料未及,反应过来后下意识后退,然而稍退半分,后颈就被付西饶的手掌强劲地抵住,重新将他扣回来。 额头再次相撞,这一次,倪迁发觉他的心跳不仅是跳得快了,还非常的、乱。 扑通、扑通。 付西饶唇角勾出漫不经心的弧度,用刚夹过烟的手指挑起倪迁的下巴,指尖残留的淡淡烟味钻进鼻孔,不呛,甚至有点好闻? 倪迁顾不上思考他们现在的姿势动作是不是不太对劲,两侧鼻翼一动,又闻了一下。 “闻什么呢?” 一声轻佻的质问彻底把倪迁的思绪拉扯回笼。 付西饶近在眼前的脸晃得他一惊,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抓住付西饶的衣角。 “哥哥。” 声音又软又腻,出声之前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声音,霎时又紧闭上嘴。 “怎么一直看我?” “我......没有。” 刚被抓住现行,倪迁连否认的话说得都没有底气。 他想低头,想逃避,想躲开付西饶直勾勾的黏着目光,下巴却被抵住,丝毫动弹不得。 他就这样被迫承受着付西饶的眼神攻势,逐渐招架不住,求饶的话就在嘴边。 “喜欢我?” 三个字,轰地在倪迁耳边炸开! 付西饶说什么? 喜欢? 怎么会呢? 付西饶是哥哥。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 脑子里接连对自己发问,倪迁被砸懵了,越想越不确定。 他不会真的喜欢付西饶吧,不然怎么心跳比刚刚在过山车上还要快? “我......” “喜欢我是你们家的传统?” 看倪迁几乎傻眼,付西饶不再逗他,松开手,再度点燃一根烟。 喉结上下滚动,他将拳头抵在墙壁,目光看向别处。 倪迁身子发软,腿也没力气,付西饶一松开他便瘫倒在地上蹲着。 付西饶一根烟都抽完了,倪迁还抱着小腿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地抿紧嘴唇。 付西饶的脚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鞋。 “不禁逗,起来。” 倪迁听话地站起来,付西饶攥住他的肩膀,半弯着腰。 “迁迁,只是吊桥效应而已。” 第45章 是你喜欢我吧 吊桥效应? 倪迁知道吊桥效应。 当一个人受外部环境影响不自觉心跳加速时,如果碰巧遇到一位异性,就会把这种环境引起的心跳加速错当成心动,将生理上的紧张感转化为浪漫感。 情侣之间确实可能通过过山车这种项目产生刺激,从而促进感情,只是荷尔蒙不会持续跃动,迟早会消退。 付西饶不是异性,他们也不是情侣。 或许只是因为当时只有付西饶在身边吧,所以他才对着付西饶心脏乱窜。 从游乐场出来,天黑透了。 这个时间返程,开车实在危险。 “哥哥,我们要不就不回去了吧?” “不上学了?” “请一天假没关系吧?今天太晚了,而且你陪我一天,几乎一直站着,水也没怎么喝,已经很累了,不适合开车。” “难得,竟然会主动要求请假了。” 付西饶摆出一脸“见鬼”的样子,手机页面停留在订酒店的界面。 “主要是真的很晚了!” 倪迁补充着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信服力。 见付西饶不看他,倪迁半弯着身子,把脸凑在付西饶面前追问。 “你觉得呢你觉得呢?” 付西饶三根手指抵住他的额头向后推。 “别是我把你带坏了。” “怎么会?我才没有学坏呢。” 付西饶的指尖游走在屏幕上,输入密码成功支付后,才回头看倪迁,一副看穿的表情。 “其实是想吃那家烧鸭吧。” “......” 倪迁沉默,倪迁抵赖。 “才没有呢。” 倪迁两只手一甩一甩地走在前面,付西饶慢悠悠跟在他身后,故作遗憾:“那我就给老板打电话,把位置退掉。” 说完,付西饶在心里默默倒数,果然,三个数都没查完,倪迁就回转过身抱住他的胳膊。 “好哥哥,我错了,我们现在就去吃吧!” 付西饶卡住他的下颚,倪迁两颊的肉被他的指骨挤出两坨。 “还嘴硬吗?” “不硬了不硬了。” “走。” 倪迁如愿以偿尝到了那家非常有名的烧鸭。 见他狼吞虎咽,付西饶卷起纸巾擦掉他嘴角亮汪汪的油珠。 “我在家亏了你了?” 倪迁敏感的性格这时候又变成极强钝感力了,根本没听懂付西饶的弦外之音。 只顾着低头把肉最多、最嫩的一大块鸭腿掰下来,双眼亮晶晶地递到付西饶面前。 “哥哥,你尝尝呀,真的很好吃。” 鸭皮下面一层细密透亮的油脂,付西饶对这种油腻得很明显的食物向来避之不及,但倪迁就这样充满期待地看着他,他到底还是接了过来。 鸭皮混着鸭肉,用鸭肉的滑嫩中和鸭皮的油水,意料之外,竟然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腻人。 “好不好吃好不好吃?” 倪迁半个身子都靠在桌子上面,像一只渴求被主人带出去遛弯的小狗。 这样一张脸实在让人说不出他不爱听的话。 付西饶在他的期待下点点头,没再碰那一整只烧鸭,全都留给倪迁。 倪迁心满意足,吃得不亦乐乎了。 “倪迁,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能吃。” 临走之前,付西饶又拿了湿毛巾仔细给他擦拭嘴角。 毛巾突然被撅起的嘴顶起来。 “哥哥,你嫌弃我。” 付西饶震惊地双手一摊。 “冤枉我,我哪个字嫌弃你了?” “你说我吃得多。” 鼻腔里发出一声不高不低的哼笑,付西饶用两根手指夹住倪迁的双唇,倪迁像只小鸭子一样,脑袋跟着他的手动。 付西饶说话难得听出几分温柔。 “不多,你太瘦了,以后一日三餐就按今天这么吃。” 倪迁低头揉揉一顿饭便鼓起来的肚子,听了付西饶的话猛地一打哆嗦。 要真是每顿都这么吃,不到一周他就得吃成一个胖子。 他一直觉得以他的身高,他现在的体重正好,付西饶却总觉得他太瘦。 不过也是,和同龄人站一起,大家身形都差不多,看不出差别,要是和付西饶并肩就完全不同了。 付西饶肩宽腿长,肌肉紧致,明明浑身一丝赘肉也没,却比自己大了不止一个尺码。 加上将近一米九的身高,付西饶简直就是行走的“安全感”,他也确实成为了倪迁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安全感”。 倪迁眼睛滴溜溜一转,他可能不是太瘦了,他只是不够壮! 想一出是一出,他立刻提议。 “哥哥,要不我继续去和野哥学跆拳道吧,再练壮一点!” 他说着将两只手臂做成直角状,抬起来举了举。 付西饶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一身肌肉的小男孩儿,从脚开始往上,最后露出倪迁秀气漂亮的脸。 太违和了。 还是算了。 这样挺好。 付西饶用手掌盖住他的脸。 “不用,你不需要练那么壮,我会保护你。” “可是你不能一直保护我啊,我总要一个人生活的。” 倪迁跟在付西饶身后嘀咕着,一头撞在付西饶脊背上。 他捂住疼痛的额头。 “怎么突然停下了?” “你为什么要一个人生活?” 倪迁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但是瞥见付西饶一脸不悦,他觉得他应该是说错话了,于是表情和语气都心虚起来,怯生生盯着付西饶。 “我要考大学的呀......” “北城不行?工大不可以?” 第43章 倪迁双脚轮番点着地,话音有些急促。 “可以啊,但我想离开这里......” 倪迁越说声音越小,因为他感觉他每说一个字,付西饶的脸就黑上半分。 “你想去哪?” “还不知道,想远一点。” “我好吃好喝养你几年,你就一个人跑远了?” 付西饶话中带着明显的愠怒,倪迁缩着身子不敢说话。 付西饶这样一说,他也觉得他好像有点狼心狗肺、不知好歹了。 “可是哥哥......” “没有可是。” 付西饶虎着脸走在前面,倪迁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 “哥哥,哥哥!等等我呀,你怎么突然生气了!” 倪迁不明所以,刚吃完饭就跑,上车觉得胃在隐隐作痛。 他皱着脸捂住肚子。 “哥哥,你怎么了呀,是因为我要离开北城才生气的吗?” “你爱去哪就去哪,我不管——你肚子怎么了?” 付西饶把手贴在他肚子上揉了揉。 刚刚不悦的神色无缝转变为担忧。 倪迁没什么大事,刚刚跑急了,现在坐车上缓一会儿便没感觉了。 付西饶的手还在他肚子上放着,他顺势便握住,丝毫没注意是十指相扣。 付西饶的目光从他的脸转移到手上,五官一瞬间找不到合适的位置,表情复杂难言。 “哥哥,我没事了。” 短短几分钟里倪迁已经成功说服自己,付西饶对他有恩,如果为了付西饶留在北城,那他也是愿意的。 “你不想我离开北城,我就不离开,工大一样。” “闭嘴。” 付西饶降下车窗,点了支烟,看向窗外,冷风呼呼灌进来,吹乱倪迁的头发。 倪迁不敢再吱声,烟随着风倒灌,他掩住嘴巴咳了两声。 声音落了,付西饶的烟也灭了。 引擎发动。 付西饶升了车窗。 “不必,随你想去哪里,听自己的。” 倪迁谨慎试探。 “这是气话吗?” “不是。” “那你呢?” “我没你活不了了?” 一脚刹车踩下去,车子急停在路边,还好倪迁系好了安全带,不然这一下估计要被甩出去。 刚哄好一点,怎么又生气了? 而且好像比刚才火气还旺。 付西饶凝视着他,颇有要立刻和他决一高下的架势。 倪迁简直欲哭无泪,他又哪个字犯毛病了? 他磕磕绊绊地解释。 “哥哥,我只是想问你以后是不是都要留在北城。” “如果让我离开这里,我也很舍不得你的。” 不敢和付西饶冷冽的目光对视,倪迁索性不看他,自顾自把头垂下来,说话声音低得不知道是说给付西饶听还是喃喃自语。 付西饶蓦地一怔,脸色迅速缓和。 他抬起手,倪迁还以为他要给自己一巴掌,下意识闭着眼睛向旁边躲。 付西饶叹口气,“躲什么,不打你。” 倪迁这才呆滞地把头挪回来,随后,头发被轻轻压了两下。 付西饶在摸他的头。 “刚刚我太凶了,抱歉。” “哪有,你对我这么好,凶一下也不要紧。” 倪迁一副笑嘻嘻的样子,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我不是一定要留在北城。” 付西饶说完,车子再次驶进夜色。 他不再说话,倪迁怕再惹他生气,也一声不吭,兀自琢磨着他的话。 付西饶什么意思? 他不是一定要留在北城,也就是说,他可以离开北城—— 他是说如果自己大学去了其他城市,他也会一起去吗? 倪迁被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怎么会,付西饶只是单纯回答他的问题,和他上哪个大学没什么关系。 没错,就是这样—— “我有钱,我可以在任何地方养活自己,包括你。” 嗯? 付西饶这样补充是不是变相肯定了他原本以为不切实际的猜想? 付西饶,他不会...... “哥哥,其实是你喜欢我了吧?” 第46章 扇我 话刚出口,倪迁便因为自己的口出狂言而立刻捂住嘴。 他在说什么傻话!? 他们就是哥哥和弟弟啊,哥哥怎么喜欢弟弟呢?弟弟也不应该喜欢哥哥啊! 对吧?都不应该的! 一瞬间一百个想法从脑子里飘忽而过,等倪迁回过神,他才意识到,付西饶好像并没有如他预料之中发火。 相反,对于他刚刚堪称大逆不道的发言,付西饶相当淡定。 淡定到倪迁都怀疑他刚刚其实只是说了一句:“我今天好开心啊!” 这倒显得他有点反应过激了。 付西饶没反应,但付西饶也没说话。 车内突然就陷入诡异的寂静,付西饶甚至关了车载音乐,惹得倪迁如坐针毡,屁股发麻。 付西饶你说话啊付西饶! 付西饶你嗓子被糊住了吗! 倪迁在局促的尴尬中七扭八扭,付西饶余光瞥见他像蚯蚓一样,双眼逐渐泛上一层柔光。 “别扭了,你身上有跳蚤吗?” 付西饶就这样避开了他的话题? 倪迁终于抬头看了一眼付西饶的侧脸,话还未说出口,他恍然意识到,付西饶是故意逗他的! 他顿时涨红脸,付西饶故意要看他心慌意乱! “没有!” 倪迁字字铿锵,罕见地在付西饶面前表现出不满。 付西饶时常逗他,对于他的“小愤怒”感到小小意外后也意识到自己这回有点过分。 倪迁第一次提到“喜欢”这样的字眼,他本就比其他孩子更晚接触感情方面的事情,他不该是刚刚那个反应。 一脚刹车又踩下去,付西饶找了个停车位把车停在路边。 倪迁气鼓鼓像河豚,抱着胳膊别着脸,知道付西饶停车是想和他聊聊,还是执拗地转头不和付西饶对视。 他这一次至少要三分钟不理付西饶! 一秒都不会少的! 付西饶在他腰侧的软肉上戳了一下——浑身也就那一块肉还多一点。 “生什么气呢?” 倪迁一个佳木斯大拐,甩开他的手。 付西饶向后仰着避开,心想小东西生气起来劲儿还挺大。 倪迁沉默,要不是胸口气得呼哧呼哧上下起伏,几乎完全静止。 三十秒! 倪迁默默数着,剩下两分半他要一直像这样保持沉默! “我的错,不是故意逗你的。” “你瞎说!你就是故意的!” 倪迁屁股猛地一抬又落下,带着整个人扭了个身子。 没出息,才四十五秒,他就破功了。 破就破了。 倪迁越说越委屈。 “你就是故意看我难堪!” 鼻尖开始泛红。 难得看到他这副愤怒小鸟的样子,付西饶不知为何,脸上荡出一抹笑意。 见他的嘴角有隐隐上扬的趋势,倪迁又倔哒一下,这次把身子朝向正前面,颇有一副“我今天一定要跟你势不两立一小下”的架势。 “好了,哥哥的错。” 倪迁嘴一瘪,怎么回事?付西饶道歉这件事本身就太稀奇了,以至于付西饶刚服软他有点想原谅了,并且为此感到飘飘然了。 不行,忍住,说好三分钟,还有一分钟呢。 怕一张口就是原谅,倪迁依旧选择不说话,一股强硬的力量却给他掰了个身子。 付西饶给他转到和自己对视,解开安全带,凑得离他近了一些。 刚刚淡然的笑意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 严肃也是付西饶不曾有过的表情。 他以往最多是没有表情,或者拽着一张二五八万的脸让人望而生畏。 不会像现在这样,让人觉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非常郑重,一个字都不能漏听。 倪迁气势一下子弱了一半,付西饶开口前,他还以为付西饶是觉得他不识抬举、给台阶不下了。 “迁迁,看着我。” “看着......呢。” “你才十六岁,你的人生即将面临一个非常重要的分水岭。 “我确实辍学了,我也选择留在北城了,但我支持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因为你为此坚持、努力了很久,你不能被圈在这里。 “至于我,至于我们,包括你刚刚问我的问题,我不觉得你是玩笑话,场馆里我也不是玩笑话。这些问题,我们等你高考后再说。 “你的人生还有无限可能,迁迁,你记住,无论何时我都只会是你的依靠,而不是拖你后腿。” 付西饶很少说这么长的一段话,并且这是两人认识这一年多以来,他第一次以“哥哥”的身份对倪迁讲一些道理。 第44章 好温柔的付西饶,以前从未见过。 倪迁瞳孔凝住,眨眼都忘了。 “明白没有?” 见他愣怔,付西饶拍了一下他的额头要他回神。 倪迁没有愣神,他每个字都听进去了,只是有点不知道怎么回应。 付西饶的话就像每年的第一场春雨,明明是温和的,却字字猛猛砸进倪迁的心坎。 他需要花费一些时间,才能完全消化付西饶话里一层又一层的含义。 他说不是玩笑话? 那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等他高考后? 付西饶要他去任何地方,只会让他依靠而不是拖他后腿,那是不是真的会和他一起离开北城? 倪迁缓缓从付西饶的话中咂摸出一丝沁心的甜来。 付西饶在哄他,付西饶和他有未来! 可他又为什么因为这件事而感到如此兴奋? 倪迁望着付西饶深邃的眼。 以往他这双眼总是不屑的、倦倦的,任何事物都不值得他施舍一个眼神。 但是这次,它亮亮的,倪迁从中看见了自己。 “砰!” 心跳逐渐加速,和刚刚坐过山车时一样快了,这一次不是吊桥效应了对吧? 毕竟已经下来很久了。 不知道在某一刻,或许就是这一刻,倪迁醍醐灌顶。 “哥哥,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付西饶率先向后退了半个身位,手痒得很,在烟盒上反复摩挲。 “有些事情,我要好好思考!等毕业后,我们,再做决定。” 他将“我们”说得很重,付西饶也不知道他模棱两可的一句话到底是懂了多少。 于是在他头发上胡乱揉了一下。 “大概是这个理儿吧。” 付西饶咳了一声,随后切换话题。 “道理给你讲过了,现在我为刚刚逗你而道歉。” 这一下给倪迁整不好意思了,他早就没出息地被付西饶刚才那几句话砸晕了,哪里还有气生? 他挺直身板大度道:“哎呀我原谅你啦,大人不记小人过。” “不,倪迁,我教过你,不是什么事都可以原谅,该反击时要反击。” 倪迁有些意外。 “那是对倪星,又不是你。” “我有什么不同?” “你?你是我最好的哥哥!你做什么事我都原谅你!” “那你便拿我练习。” “嗯?” 倪迁没懂,顶着一张懵脸。 “让人欺负、让人捉弄、让人挤兑了应该怎么做?” 付西饶句句引导,倪迁不太确定地发出疑问。 “打他?” “来,扇我。” “?” 倪迁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不仅没抬手,还因为这两个字把手缩进袖子。 他是幻听了? 扇谁? 谁扇? 短短几秒钟,倪迁进行了非常复杂地思索。 直到付西饶把他的手抬起来,重复。 “扇我。” 第47章 一瓶酒和半宿烟 倪迁最终还是下不去手,抬是抬起来了,但是谁会给付西饶一巴掌? 谁敢? 即便是被允许,甚至被强迫的,倪迁也无法对付西饶动手。 “哥哥,我真的没有生你的气。” “这不是生不生气的问题。” 付西饶抓着他的手打在自己脸上,倪迁收着劲儿,不轻不重便落下去了。 付西饶微微侧头,好像并不满意,趁倪迁不注意—— “啪”。 好响亮的一声,倪迁一惊,条件反射一般伸手去给他揉。 “这么用力干什么呀,说了我不生气了!” 付西饶偏着头,手掌覆在倪迁的手背上,两人手落下来,倪迁仔细端详,一巴掌,虽不至于肿起,但也浮现出明显的红印。 在付西饶这张硬冷的脸上格外违和。 倪迁心疼,即便他不是主观动手。 “记住了吗?” “啊?” “没记住再来一次。” 付西饶说着就要再抓倪迁的手,倪迁和他拉扯着,把手抽回来。 “记住了记住了。” 付西饶没再问他记住什么,继续道:“记住这个力度,以后有人欺负你,就这样打回去,懂吗?” “不管我在不在你身边,保护好自己。” 倪迁反握住他的手,快入冬,手有些干,付西饶用指腹搓搓他的手背。 “哥哥,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 倪迁格外认真,望进付西饶的眼睛。 - 当时说这话的倪迁其实也不清楚他们这样的相处模式可以维持多久。 他和付西饶原本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说起来,如果不是倪星,他和付西饶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认识。 他从小性格内敛,当然,说难听点就是懦弱,对于家里任何人的吐槽都只能憋在心里说给自己听,说给别人都不敢。 而付西饶?高大帅气、长着一张很凶的脸,不苟言笑、生人勿近。 不至于所有人都对他退避三舍,但像倪迁十五岁时那个年纪,大街上碰见付西饶绝对要躲得远远的。 十五岁以前,倪迁和付西饶是两条平行线。 偏偏这样一个他初次见面连对视都不敢的人,给了他从小到大所有的关怀和温暖。 至少在倪迁十八岁这天,他身边还有付西饶。 “迁迁。” 付西饶很少这样叫,一整年的次数用一双手就能数得过来。 所以他一旦这样叫,倪迁就知道接下来的话很重要。 他凝神,转头。 付西饶还未说话,对着倪迁这张脸盯了好一会儿。 十五岁的倪迁是什么样子来着? 他还记得。 瘦瘦小小,像只营养不良的小鸡崽儿。 袖口永远露不出一整双手,裤腿也要卷上去好几圈再用别针夹好。 ——始终不合尺码。 脸是漂亮秀气的,却透着明显的稚嫩。 现在的倪迁不一样了。 他比以前还好看。 是的,他这张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脸,在这三年里竟然还存在发展空间。 脸颊瘦了些,棱角更明晰。 五官端正、皮肤细腻。 真不是以前那个小屁孩儿了。 个子也拔高不少,上次体检,差一点就到一米八。 付西饶看他时头低下去的角度越来越小。 “哥哥。” 倪迁未语先笑,付西饶将手覆在他肩膀,指腹状若无意地在他突出的锁骨上前后摩挲。 倪迁对于他这样的行为早已习惯,反手搭住他的手腕。 倪迁:“怎么了?” “成年了。” 三个字从付西饶嘴里说出来竟然如此好听,像深夜冷冽的青梅酒划入喉咙,也像粗砺的砂纸缓慢摩擦皮肤...... 手掌下的肩膀轻微耸动,倪迁渐渐觉得身上泛起一阵痒意。 只是三个字而已,倪迁,你怎么回事? 倪迁将两只手握在一起搓搓,话里充满对成年的欣喜与期待。 “对呀!我已经十八岁了。” “十八岁了,要学会多喝点酒了。” 倪迁酒量不好,付西饶很少让倪迁碰。 偶尔他坐在落地窗前对着一席夜色一个人干巴巴地喝,倪迁会在写作业休息的间隙过来蹭两口。 小猫一样,有椅子不坐,每次都窝在他脚边的地毯上,靠着他的小腿,摇头晃脑、小口小口地抿。 付西饶怕他喝多,会赶在他醉得前言不搭后语之前拦住他,催他回去睡觉,以免第二天不能上学。 越阻止越惦记。 倪迁总想试试真正一醉方休的感觉。 “今天随你。” 白天家里来了几个朋友给倪迁庆祝成年。 这会儿全都走了,就剩他们两个。 桌上没吃完的菜,付西饶懒得收拾。 他本来想带倪迁出去吃,不知为何,倪迁就想在家里,于是生日宴变成一场家宴。 蛋糕还剩半个,露出绵软的蛋糕和饱满香甜的新鲜水果。 倪迁伸手挖了一块奶油。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坨奶油抹在付西饶的鼻尖,随后笑嘻嘻地等待付西饶的手腕反应。 付西饶先是一愣,两秒之后进行了反击,倪迁脸上也多了一道奶油。 倪迁还是笑,什么话也不说,就是笑。 “怎么?一口都没喝就醉了?” “没有啊。” 倪迁说一个字摇一下头,付西饶给他按住,“幼稚——过来了。” “来了。” 倪迁小尾巴一样踏着小碎步在付西饶身后。 “怎么不爱坐椅子?” 一开始阳台上的躺椅只有一个,倪迁长住之后,付西饶又加上第二个。 第45章 但使用率极低。 “这样坐觉得有安全感。” “随你。” 这么一会儿,这两个字付西饶说过两遍,一次比一次纵容。 倪迁坐好了,付西饶一坐下他便立刻靠过来,伸手要酒。 付西饶起开瓶盖递给他。 倪迁猛猛喝了一大口。 差点呛到,他拍拍胸口,脸上已然爬上一抹绯红。 付西饶捏捏他的脸,“慢点,今天管够。” 倪迁也只是想试试这种大口喝酒的感觉,猛灌一口后觉得酒液辛辣,这种方式显然并不适合他,于是又和以前一样轻抿。 脑袋越发沉,他逐渐倒在付西饶腿上,付西饶的手探着他的脖颈,在凸起的喉结上按了一下。 倪迁一痒,捉住他的手。 “哥哥,别闹。” 另一只手腕无力地耷拉在地上,酒瓶半倒。 付西饶比他喝得多还面不改色,他这么一点就这副醉醺醺的样子,看来这酒量是打死也练不出来了。 但是倪迁也不需要有多厉害的酒量。 浅酌即可,他以后也没有借酒消愁的机会了。 付西饶不知道倪迁还能不能听清楚他讲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着话题。 “还有九个月你就毕业了,想好去哪了吗?” 倪迁摇头,幅度很小,好似只是在付西饶膝盖蹭蹭。 摇过头又点头,付西饶喉结一滚,一声淡笑溢出。 “醉成这样。” “想好了,但也没想好。” “什么意思?” “我想去沁海。” 沁海,一座典型的南方城市。 和北城一个最南一个最北。 “那就去,犹豫什么?” 倪迁嘟嘟哝哝,迷糊得快要睡着,口齿不清,但付西饶听清了。 “我怕你不想去。” “我说了,只要你愿意,哪里都可以去,不用管我。” “不能不管!”倪迁这次摇头摇得很坚定,仿佛被付西饶的话催散了酒意,他撑着身子立起来。 “你忘了吗!等我毕业我们还有事情要说!你都愿意跟我一起走了,我当然要考虑你。” 付西饶陷入长久的沉默,而倪迁,说完这句话,就倒在他腿上发出轻鼾。 他将倪迁打横抱起,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打理好要走时倏然被倪迁抓住手腕。 “哥哥,你是愿意和我一起走的吧,当初是这个意思吧。” 那日的对话倪迁一直牢牢记在心里,付西饶一声回应和熄掉的灯一同隐入黑暗。 倪迁没听见,偏头睡过去,刚刚一句话似是梦话而已。 付西饶在黑暗里捏捏倪迁发烫的脸。 离开房间,他没睡。 站在阳台抽了半宿的烟。 第48章 抱一下吧 倪迁不记得他那一晚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付西饶都想了些什么。 他安稳睡过一觉,继续他的高三生活。 高三,紧张又疲惫的一年。 加了一节晚自习,他每天十点班才能放学回家。 学习既消耗精力又消耗体力。 他每天回家都饿得肚子咕咕响。 付西饶有常年煮饭的阿姨,每天到了饭点就把饭菜做好放在门口,阿姨手艺很好,半个月内做的菜都不会重样,这几年两人都是这么吃的。 但倪迁这个放学时间实在太晚,不好折腾阿姨,于是付西饶天天拿着手机开始学着给倪迁做饭。 学做饭之前,他其实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他对于食物的要求并不算高,好吃的东西他能吃,不好吃的他也吃不出来,饱腹即可,不过和阿姨做得相差十万八千里是真的。 他尝一口,觉得倪迁辛苦学习一天还是得吃点好东西,手一翻准备把菜倒掉。 “先吃两天外卖吧。” 听他这样说,倪迁从客厅一个出溜滑进厨房,紧急捏住付西饶的手腕,挽救了即将落入垃圾桶的饭菜。 “不用啊不用啊,我不挑食,我什么都能吃!” “这不是挑不挑食的……” 话没说完,倪迁就端着盘子走了。 他本着不能打击付西饶积极性的原则,盛了满满一碗米饭——他是真的饿得要虚脱了,付西饶做成什么样他都能吃下去。 况且看起来并不差,起码这卖相看着还不错。 倪迁一筷子毫不犹豫送进嘴里。 嗯? 没那么差啊? 再尝一口。 真的没那么差啊! 倪迁眼睛一亮,回头招手,“哥哥,你再尝尝,不难吃!” 付西饶露出探询的目光,很怀疑倪迁的味蕾被苦痛的高中生活给摧残击碎了。 他沉默片刻,倪迁半碗饭已然下肚。 看来说的不是假话。 他给倪迁冲好一杯热乎乎的豆奶放在桌前。 “我不吃了,菜能吃你就多吃点,但也别吃太多,晚上不消化。” “知道啦!” 倪迁吃饭像仓鼠,腮帮子永远鼓鼓的。 在倪家时他吃饭总是很小心,急不起来,会被骂,而且只有面前那一道菜能吃。 所以脱离倪家,和付西饶在一起时他就总控制不住狼吞虎咽。 起初觉得自己这样是不是很没教养,几次饭吃到一半羞愧地抬头,偷瞄付西饶的神色。 付西饶只道:“吃完了?看我干什么?” 于是他又低头猛猛干饭。 付西饶偶尔也会叫他吃慢点,对胃不好。 但他慢不了多大一会儿就又控制不住了。 付西饶便也不说了,无奈,“吃吧,能吃是福。” 然后在他桌子上放整整四片健胃消食片。 即便如此,倪迁都没胖起来。 高中最后这一年倒是被付西饶喂出点肉来。 付西饶琢磨几天,做饭越来越像样子,甚至可以让倪迁随意点菜了。 倪迁每天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先对着饭菜狠狠夸赞一番卖相,再仔细品尝一口,咽下去后眼睛亮晶晶地狠狠晃动大拇指,随后一声不发地低头,专心致志吃干净碗里的饭,最后撒丫子一跑躲避刷碗的活。 付西饶气得按着他狠狠在屁股上捏两把,到底也不忍心让他一个高中生做家务,于是阿姨除了做饭又包揽了新的活。 高三一年过得最快,一眨眼就结束了。 又一年盛夏、又一年高考季。 付西饶做饭越来越清淡,和三年前一样严格控制着倪迁的饮食。 高考前一天,两人把躺椅搬到院子里,院子的树越发茂盛高大,阴影足够两人乘凉。 “不再看看书吗?” 倪迁摇头,他每天刷题熬到半夜一两点,光这一年的卷子摞起来估计就要赶上付西饶高。 付西饶每天也陪着他熬夜,两个人守着桌子两边,一个埋头奋笔疾书,一个戴着耳机打游戏,每局结束便给倪迁拿些吃的补充能量,也缓解枯燥。 第二天倪迁五六点钟便起床,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每天清早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而付西饶? 自然也跟着倪迁天天起早,带他吃早餐,再送去学校。 倪迁不想让他跟自己一起累,三番五次跟他说:我一个人去学校也没关系的,我都这么大了。 每回都被付西饶一口回绝。 倪迁明白的,自从在校门口被黎小君打了一巴掌,这三年,付西饶每一天都亲自接送他。 实在有事走不开,也会让孟展麒或者徐肇东过来。 这三年。 倪迁受苦,付西饶又何尝不是? 他这样一个人,本该不在意任何人的。 或者说,他本不会为任何人付出的。 真到最后一天,倪迁反倒一身轻松。 他戳戳脑袋。 “都在这里了。” 付西饶对倪迁一直都是相当信任的,他甚至觉得即便倪迁每天不学到凌晨也一样会考得非常好。 “那我们今天休息,明天好好考试。” 说罢,倪迁非常放肆地挪到他腿上躺着。 要是刚认识那会儿,他可能还会故作嫌弃给倪迁推开,现在只是笑笑,便把手随便在倪迁身上的某一处搭着。 “好快啊,哥哥,我们已经认识快四年了。” 是啊,不仅如此,他们近三年半的时光都住在一起。 当时的付西饶也想不到他会和一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处这么久。 但这件事实打实地发生了。 并且不出意外的话,还会延续下去。 “是很快,那会儿你这么高。” 付西饶伸手比划了一下。 “长高不少。” 倪迁仰着头,“那我还比你矮很多呢。” 付西饶发出一声轻嗤,在他脸上拧一把。 “跟我比?你再长十年也不会比我高。” 倪迁紧闭双唇有些不服,又无法反驳。 第46章 付西饶的身高确实不好挑战。 算了算了,不和他争这个。 蝉鸣阵阵,暖风拂来。 后来他们不说话了,倪迁就这样躺在付西饶腿上睡着了,偶尔有小虫落在身上,付西饶就轻巧给他拂去。 等天色黑透,付西饶将倪迁抱起来掂了两下。 长到一米八的身高又如何? 胖了一些又如何? 抱起来还是不费力。 倪迁的脑袋沉沉靠在他胸前。 睡吧,迁迁,再醒过来,就真的去迎接全新的生活了。 倪迁这一夜睡得很好,但他做了很多梦。 说梦可能也不算,因为醒来时他都记得,都是真实发生在他和付西饶之间的事情。 像是在睡梦中又回忆了一遍。 付西饶帮他检查考试用品,确保万无一失后带他出门,怕路上堵车,他们出来得很早。 路上交警比以往任何一天都多,街上大大小小的店铺挂着祝考生一举折桂的横幅。 每年今日倪迁都走在街上看着这些贺词,今年他终于也成为被祝贺的无数分之一。 从初中到高中,从倪家到付西饶这里。 他的生活在这几年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其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就是他遇见付西饶。 是的,他被付西饶拯救。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男人。 这一年的付西饶二十四岁。 他也才二十四岁。 付西饶的脸撞进他眼眶。 车停在路边。 “怎么了?” “没什么,哥哥,你送我下去吧。” “当然。” 考场外太拥挤,他们只能停在学校对面这条街,还要走一段距离。 怕被人撞到,付西饶一直护着倪迁的肩膀,一直到校门口。 “加油,迁迁。” 倪迁迎着太阳笑,站在他对面,张开双手。 “哥哥,我们抱一下吧。” 付西饶未多犹豫,将他揽进怀里。 第49章 车内吻 倪迁的高考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兴华的模拟考一向比高考难度还大,提前拿到试卷的几分钟里,很多题倪迁看一眼便知道答案。 高考结束,从考场出来,倪迁感觉天都格外蓝。 付西饶就站在考场外,鸭舌帽扣在头顶,双眸藏在阴影之下。 眼见倪迁出门,付西饶张开双手。 倪迁不再顾及旁人的眼光,直接撞进付西饶怀里。 “哥哥,结束了!” 每个字都跳着欢喜雀跃。 付西饶的手搭上他的背。 “你的新生活开始了,迁迁。” 倪迁的脑袋在他肩膀上蹭蹭。 “不对,是我们的新生活开始了。” 付西饶低头,双唇凑近倪迁的耳廓。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边,带着淡淡的青柠檬味儿。 “迁迁,房子被我卖了。” “嗯?” 倪迁一脸震惊地和付西饶拉开距离,试图从付西饶这张淡定的脸上找寻一抹开玩笑的痕迹。 但是没有,一点都没有。 他说的是真话。 “为什么卖了?” 倪迁心中已然跳出一个答案,或者说两年前的话他一直记得,所以瞬间便联想出原因,但他还是想确认他的猜想。 付西饶揉他的头发──考试前几天头发剪短了些,衬得面容更加清晰了。 “迁迁,我们一起离开北城吧。” - 付西饶一直清楚他执意留在北城、留在聂成的房子里的原因。 他想自欺欺人:他对过去的一切都毫不在意,他早就释怀。 他无所谓生活在让他痛苦的环境里。 但他也清楚,他没有一天忘记聂成抚上他脊背的手。 时常让他半夜惊醒,浑身大汗淋漓。 发病最厉害的第一年,他也听从刘振义的话去看过心理医生,开了一堆药去控制。 没有效果。 医生说,他这躁狂症与其说是病,不如说是心结。 和他不愿与人亲密接触都是同一个原因。 要想真的治好,得他自己想通了才行。 付西饶听了,二话不说便离开医生办公室,从那之后,再没去过。 他接受倪星,一开始确实想过,他或许需要一段亲密感情来瓦解过去。 但他错了,他爱不上倪星,他发病的频率依旧稳定,依旧抵触和倪星的亲密。 接吻总是浅尝辄止,倪星认为的彻夜,缠,绵,也不过是他的发泄,他甚至很少去碰倪星的脸。 所以,当倪星要求和他更进一步时,他不懂倪星到底哪来的自信。 决定和倪星分手时,他想,罢了,这辈子就这样吧,治不好就不治,不过偶尔发个疯,能怎样呢? 一个狂躁的恶魔就这样住在他心里。 他做好与之共存的准备,却遇见倪迁。 他治不好的病,好像被倪迁治愈了。 而倪迁受的委屈,也被他弥合了。 倪迁总说付西饶对他有恩,他对付西饶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们之间,注定不能分开的。 倪迁要走,那他便一起走。 他再不想用留在北城这样幼稚的想法来证明自己、困住自己。 他盯着倪迁泛红,几欲流泪的双眼。 迁迁,你知道吗,四年时间,心动并不是难事。 你总说我没有感情,不,不是这样。 在你看向我的时候,我这颗心早为你跳动无数次。 “哥哥,你想好了?” “嗯,我和买家说好,等我们离开再交房。” 付西饶这套别墅,上下两层面积加起来有六百平,加上院子和车库,倪迁想不到这得卖多少钱。 而现在,这些钱被付西饶存在卡里──这张卡,就放在他的掌心。 “毕业礼物。” “我不能要!” 付西饶不顾他的拒绝。 “密码是六个零,你用的时候自己改,以后它完全属于你。” 倪迁还想推辞,如此巨额数目,要他怎么心安理得地接受? 这几年,他已经麻烦付西饶太多。 “哥哥......” “你长大了,总得有足够的资产傍身,才能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付西饶说得云淡风轻,倪迁心却完全乱了。 他紧握着这张银行卡,看着付西饶的侧脸。 这男人如同无事发生一样开他的车。 倪迁双唇犹豫开合数次,付西饶趁等红绿灯时看向他。 “怎么?有话要说?如果是拒绝和感谢就不必——” “付西饶,你是不是喜欢我。” 付西饶的瞳孔短暂放大,一颗心脏猛地在胸口撞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 好半天,他不知道该露出一个什么样的表情。 倪迁就这样直直地盯着他。 不同于两年前的随口一问,这一次他非常笃定。 十六岁的他没开情窍,付西饶对他多好多特别,他都觉得这人就是这样的,付西饶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但现在他快十九岁了。 他不是傻子。 他能看懂。 他不急着得到付西饶的回答,付西饶咳了一声,在这场平静的对峙中率先落败。 绿灯。 他把车开得异常快,在路边找到停车位。 停车。 他降下车窗,伸手去拿烟盒。 上一次他也是什么话都不说,惹得倪迁惴惴不安。 这次不同,倪迁在他的沉默中露出更加热切的目光。 打火机放在扶手箱,倪迁先一步拿到,“嘶”一声,火苗在两人之间,升起。 付西饶愣了一秒,凑过来就着他的手点了这根烟。 “付西饶,说话。” 倪迁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和付西饶讲话,更别说叫付西饶的名字。 付西饶将手腕搭在车窗上掸一下烟灰。 “没大没小,谁教你这样叫我。” “你是不是喜欢我。” ′ 倪迁执拗地重复。 付西饶不得不转头看他。 他的小孩儿真是长大了。 他没想到有一天这层关系会是被倪迁捅破的。 一开始,他也只觉得,他对倪迁就是出于经历相似的关怀照顾。 别人都说他对倪迁特殊,对啊,当时的倪迁在他心里就是另一个自己。 但是倪迁成年之后,他开始不确定了。 因为他发现,倪迁不是他印象里那个小屁孩儿了,对视时,他总想和倪迁接吻。 他从抵触到——想要。 他对倪迁到底做不到只当哥哥了。 他喜欢。 没错,他喜欢。 他承认。 烟灰扑簌落下,险些落在手背。 倪迁的脸就在眼前。 第47章 小崽子,跟他没大没小这件事以后再算账。 眼下。 他伸手扣着倪迁的脑袋向前。 倪迁以为他这次底气十足,无论付西饶回答什么他都不会慌,但他预判失误。 付西饶什么也没说。 付西饶吻了他。 他双眼倏然睁大。 反应过来时不甘示弱地环住付西饶的脖子。 不就是接吻吗? 他那样懦弱的性格早就被付西饶养得娇纵。 付西饶说过,受欺负要回击。 那被亲吻,也一样。 他不会,干脆不分轻重去啃,去咬。 付西饶在接吻间隙发出一声闷笑。 “小狗崽子。” 车内的温度悄然攀升到极点。 倪迁双脸绯红,气息不稳。 付西饶嘴唇渗血,用指腹抹了一把,又有新的血液冒出来。 就像倪迁初开情窦,夜里思考自己是不是喜欢上付西饶了,不然怎么上课也总会想起他,光是看着他心就会乱乱的。 思考多少次,就会否定多少次,再重新冒出来多少次。 但冒出来的次数最终还是比否定的次数多一次。 因为最后一次在刚刚。 他沉不住气了。 “哥哥,你当时,爱倪星吗?” “还好吧,他比较爱我──提他做什么?” 倪迁将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上面是倪星滑稽的战书。 【我也毕业了,倪迁,我要回北城了,西饶还是我的,你准备和他道别吧。】 “还好。”倪迁咂摸着这两个字,觉得就是“不爱”的意思。 “那我呢?” 倪迁声音放低,刚刚那样肯定,这会儿亲都亲过了竟有点忐忑了。 付西饶笑着摸他的脸。 “迁迁,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觉得我要和他争一争。” 付西饶笑得更厉害。 “不必争。” “迁迁,我当然喜欢你。” 第50章 欠收拾 付西饶和倪迁的感情互通从不是空穴来风。 他们彼此早就心知肚明。 倪迁十八岁的某天,全城大规模停电。 放学时间提前到五点,家里伸手不见五指,从卧室便能清楚听见隔壁街轰隆隆的发动机声响。 倪迁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勉强做了一套卷子,付西饶从身后遮住他的眼睛。 “太伤眼睛,难得回来早,早些休息。” 倪迁听话地放下手机,顺着付西饶的力道靠在椅子上,挡着他目光的手指屈起,从太阳穴按摩到眼窝。 比以往躺在床上的时间早了足足六个小时,倪迁本以为会睡上漫长的一觉,结果翻来覆去,清醒得像打了一针兴奋剂,毫无困意。 果然生物钟这东西,不是一天就能掰过来的。 此刻付西饶在做什么呢? 他躺在床上想。 黑暗中睁开双眼,适应之后也能模模糊糊看见些周围物品的轮廓。 他睡不着。 起身,赤足在地上摸索半天,拖鞋不知道哪里去了。 于是他光脚走向付西饶的卧室——付西饶也没睡。 他半靠着床背,只有脸前是亮的,看姿势,大概是在打游戏。 倪迁不知道要不要打扰他,又觉得自己这样站在黑暗里,要是一会儿付西饶突然回头,估计会被他吓一跳。 “哥哥。” “嗯?怎么没睡?” 倪迁站着不动,付西饶这张床,他之前从未上来过。 “太早了,冷不丁的有点睡不着。” 付西饶偏头看过来,倪迁也不知道他这局游戏有没有结束,反正手机是放下了。 “站着干什么?上来。” 床这种私密的东西,上了别人的床就好像闯入别人的隐私世界一般,总有一种难以言说又让人羞耻的亲密感。 倪迁轻手轻脚爬上去,付西饶的床似乎比他的硬一些,但被子是软的。 还很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清冽好闻。 “哥哥,你在打游戏吗?” 倪迁坐到付西饶身边,付西饶被子一扯,将他盖住。 “不打了。” “为什么——我想看。” 听他说想看,付西饶又在几人的群里发了消息,原本垂头丧气抱怨着人不够的几人直接秒回。 “上号!” 倪迁撑着身子前倾,付西饶把屏幕转向他这边,让他不必抻长脖子。 之前他们也教倪迁打过游戏,只是倪迁对这个不感兴趣,游戏下载后也是在手机里落灰,几乎没点开过。 自己不爱玩,不代表不爱看别人玩。 付西饶骨节修长,在宽大的屏幕上划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游刃有余。 满屏一个接一个的动画,倪迁猜到付西饶一定要拿到mvp了。 不知不觉两人的脸就要贴在一起。 全场最佳的提示动画果然跃出屏幕,倪迁比付西饶还激动。 “太厉害了哥哥!” 转头,他这一双漂亮的眉眼便与付西饶近在咫尺。 借着手机的光亮,倪迁眨眼,还没反应过来两人之间已经超过了社交距离。 付西饶盯着他,面前的倪迁,似乎也算他养大的。 十五岁到十八岁,男孩变化最快的这几年,他全都亲眼见证过。 什么时候,这份感情变了呢? 或许就这一瞬间吧,喉结难以自抑地上下滚动时,他发觉,已经不能将倪迁看成小孩儿了。 倪迁已然长成足以让他心神慌乱的样子。 当时的倪迁在想什么? 倪迁在想,付西饶这张脸五官锋利,眉眼皆上扬,鼻梁挺拔,唇线薄且明显,这样的组合很难让人亲近。 初见时,他也对付西饶望而生畏,这一刻离得更近,却丝毫没有胆怯的感觉。 这几年,付西饶教会他很多东西。 教他做自己,教他反击,教他勇于表达,叫他社交之道。 尤其教他,要有自己的脾气。 以往在倪家畏手畏脚、委曲求全的性格早就散了,如今他甚至敢和付西饶有来有回地怼上两句。 不仅不怕,甚至还有点喜欢。 空气在如此糟糕的姿势中变得粘稠。 倪迁并未感觉自己在向前,但付西饶的脸好像越来越近。 近到——他感受到付西饶温热的鼻息和有力的心跳。 怎么这么热,喉咙干涩到想要立刻去汲取水源。 水源在哪里? 他将探寻的目光移向付西饶的嘴唇。 霎时间,他理智回笼,如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一退。 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震耳欲聋。 他把脸转向一边,躲避付西饶的目光。 付西饶没他这么大的反应,只干巴巴咳了一声。 两人彼此沉默,一瞬之间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气氛过于尴尬,谁都清楚,他们刚刚险些—— 做一些或许并不该做的事情。 好在房间里足够黑暗,可以遮掩他们初次明晰的感情。 然而,有时候就是这么巧。 两人各坐一边兀自冷静时,灯亮了。 手机叮咚响了两声,是电力局的通知。 电路已维修完毕,影响大家生活非常抱歉。 四目相对,倪迁觉得是该抱歉。 触电一般,他惊慌失措地跑出房间,踩在地毯上时脚一滑,差点摔倒,但他立刻稳住身形,跌跌撞撞奔回自己房间。 离开之前,付西饶瞥见他后颈到耳廓一片刺眼的绯色。 脸皮薄着呢。 难得一天放学提前,倪迁整宿无眠。 第二天黑着两个眼圈无精打采地从卧室出来,瞥见厨房高大熟悉的身影,局促地不知道该忙些什么,蒙头蒙脑在原地打了好几个转。 “别转了。” 付西饶的声音吓了他一跳。 倪迁肩膀一耸,瞳孔一刹放大。 躲也不是,杵着也不是,他无助地捂住脸。 “掩耳盗铃。” 付西饶如同无事发生,和往常一样与他相处。 这倒让他不好意思再尴尬,显得自己心眼小,他试着恢复如常,一早上,也渐渐缓过来。 这件事成为两人生活中的短暂插曲,惹起小小波澜后又趋于平静。 可是倪迁没忘,付西饶也没忘。 两人心照不宣地将心思揣回肚子,各自期待宣之于口的那天。 但他们都没想过会这么快。 付西饶以为至少要在倪迁大学之后,结果小孩儿比他还急,刚从考场出来便迫不及待追问他的心思。 罢了,或早或晚,结果没差。 他们早晚要在一起的。 倪迁,就该属于他。 - 得到付西饶肯定的回答,倪迁比刚刚接吻时还要害羞得多。 他故意不看付西饶,实则嘴角扬起,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48章 付西饶屈起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脸晃晃。 “笑什么?没大没小的事我还没和你算账。” “哥哥你确定吗?”倪迁佯装惊讶,“哥哥你真的确定吗?” “我们才刚刚在一起你就要和我算账吗?” 付西饶掐着他的下巴抬起来,指腹在刚刚吻过的唇上抿了一下。 “欠收拾。” “那你准备怎么收拾——” 倪迁话音未落,手机铃声扫兴地响起。 倪迁拿起来一看。 刚刚亮晶晶的双眸瞬间暗淡,眉心闪过一抹明显的嫌恶。 付西饶察觉到他的不对。 “怎么了?” “没什么。” 倪迁摇头。 “我爸我妈,要我回家吃个饭。” 这三年里,夫妻二人从未主动联系过他,若是没收到这条短信,倪迁就快以为他们已经断绝关系。 倪京和黎小君自然不可能无缘无故叫他回家,他们一家三口都巴不得他走得越远越好。 所以,自然有其他原因。 想到倪星的短信,倒也不难猜到。 见他心情急转直下下,付西饶揉揉他的头发。 “不想去我们就不去。” 倪迁紧抿双唇,回忆起被付西饶接走的那天。 疼痛的脊骨,凌乱的卧室。 还有他破碎不堪的自尊,被付西饶一片片捡起,拼凑完整。 他当时年纪小,只能想得到让付西饶来拯救他。 现在他长大了,他要学会用自己的方式来处理他不同寻常的家庭关系。 “不,我去。” 第51章 付西饶,是我的 倪迁早预料到这一定是场鸿门宴,一回来还是被倪京和黎小君逆转一百八十度的态度吓了一跳。 “迁迁啊!” 黎小君好像胖了些,穿一身红色旗袍,不知道在庆祝什么。 一见倪迁开门,便笑容夸张地迎过来,挎过倪迁的胳膊。 倪迁顿感意外,从未与她这样亲密,下意识偏离身子,想要摆脱黎小君的手臂,却被黎小君拽得死紧。 她毫不遮掩将倪迁从头打量到尾的目光。 “这么久不见了迁迁,你怎么长这么高这么大了。” 很难想到这是亲妈对孩子说出来的话。 黎小君用力回忆,试图拉近关系。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哎,你看我这记性——” 倪迁被她看得生理不适,硬抽出胳膊,好心提醒。 “上次是我高一军训,您和爸爸在门口给了我一巴掌。” 他说罢路过客厅,走向他的卧室,身后黎小君的脸色变了又变,表情异常丰富。 主要是没想到倪迁再回来竟然学会反击了。 倪迁不想和她过多寒暄。 他只知道猫哭耗子假慈悲,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倒要看看,这夫妻二人叫他回来的真实目的。 他的卧室就在一楼,不必耗费力气就能找到。 这一张破门竟这么多年没修,锁着,里面大概要和仓库一样布满尘灰。 “钥匙呢?” 他回头,刚好看见倪京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鳜鱼。 “迁迁找什么?” 倪京老了不少,笑的时候脸上褶皱尤其明显。 倪迁又重复一遍。 “我卧室钥匙呢?” 提到这个,倪京面露难色。 “你卧室这么久没进去过,钥匙都找不到了,等爸爸再给你收拾出来一间好不好?” 倪迁从门上的洞向里看,阳光照射的路线是一层细密飞舞的灰尘,门真打开八成得给人呛一个喷嚏。 罢了,就当和过去告别吧。 当时离开的时候这屋子里的东西他什么也没拿,唯一带走的就是付西饶送他的手机。 那会儿他忍着痛只想快些离开,毫无留恋,那现在也没什么好看的。 菜摆满一整张桌子,上次见这么大的阵仗还是付西饶来家里做客。 以倪星男朋友的身份。 而现在,很不巧,付西饶已经是他男朋友了。 黎小君一筷子鳜鱼夹到他面前。 “迁迁,你尝尝,你爸爸新学的,刺都没有。” 饱满的鱼肉落在盘子里,酱汁淋漓化开。 倪迁用筷子戳了一下。 付西饶也会做的,有什么稀奇。 不过他还是很给面子地尝了一口。 一抬头对上倪京布满笑意的脸。 像被夺舍了一样,上次见面还对他张牙舞爪。 “迁迁,爸爸做得好不好吃?” “嗯。你们也吃。” 倪迁淡淡回应一声。 心道没有付西饶手艺好。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变化,饭桌上变得安静。 但倪迁看见倪京和黎小君偶尔交换眼色,互相催促开口。 这让倪迁对一整桌盛宴食之无味。 他默默将那一盘可乐鸡翅转到自己面前。 “爸妈,有事就直说吧,不必藏着掖着。” “迁迁啊。”黎小君闻言立刻放下筷子,手心局促地搓来搓去,开口有些艰难。 “不说我就走了。” 倪迁作势起身,黎小君急忙把人扯住。 倪迁偏头看一眼被扯歪了的衣服,一言未发。 “说吧。” “这件事说出来你可能不太能接受,妈妈也知道这样对你很不公平。” 那就别说。 倪迁暗嗤一声,怪不得今天黄鼠狼给鸡拜年,对他这么殷勤。 又是热络招待,又是好饭好菜。 “主要吧,有两件事。” 呦,如此“让他不能接受”的事,还得有两件。 “你这几年离开家,成绩这么好,让咱家这些亲戚听了都笑话。我和你爸岁数大了,脸皮厚点无所谓,但是星星面子薄。 “妈妈知道你肯定能考一个好大学,但你看,你哥费劲巴力就上了一个专科,你要是去了好大学,让他脸往哪搁啊。” 倪迁不懂,人怎么能说出如此荒唐的恶心话。 他沉默地听着。 “所以,你看能不能就随便找个大学上上算了,反正你有能力的呀,你上什么学校以后肯定都能有出息。” 倪迁没回应,一盘鸡翅快要包圆。 他吐出嘴里的鸡骨头,拿起杯子时倪京连忙帮他倒上果汁。 “另一件事呢?” “另一件事就是——” 黎小君在桌子下面怼怼倪京,让倪京来说。 “另一件是,迁迁,你也知道,你哥喜欢西饶,你看你和西饶天天在一起,能不能帮你哥哥说说好话?” 这件事刚刚那个还可笑。 倪迁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嘴。 “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倪京和黎小君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并且也没想过要给他好处。 毕竟他长到十五岁,都是倪星的奴隶,为倪星做事对于他来说是“天命难违”,理所应当就该这么做,哪里需要得到好处? 不仅不需要好处,还可以肆意辱骂嘲讽。 倪京眼珠子一转。 “迁迁啊,你就在北城上大学,职院挺好,离家还近,爸爸给你买套房。” “买套房?” 倪迁重复着。 倪京以为他是心动了,但倪迁想的是—— 他什么都不需要做,付西饶给他的钱就够他在北城买十套。 他为了倪星不仅要放弃男朋友还要放弃大好前途,报酬只有一套房? 天下哪有这等美事? “我不需要。” “迁迁那你看,你想要什么?爸爸都满足你。” “我什么都不需要。” 听他这么说,倪京和黎小君眼睛都亮了。 果然他倪迁就活该被他们一家人使唤,说什么都会答应的。 倪迁当然知道他们理解错了,也不纠正,等黎小君欢天喜地给他又盛了一碗饭后。 他才慢慢道:“因为我哪个都不会答应。” 声音很轻,却足够让对面两人石化。 黎小君面部肌肉疯狂抖动抽搐,倪迁这一句话终于打碎他俩虚伪的面具。 倪京率先装不下去,他猛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倪迁的脸。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什么都不会答应。” 倪迁稳当坐着,直直对着倪京的眼睛。 他突然笑了,“我凭什么答应?” 黎小君一巴掌就要甩过来,倪迁注意到,她甚至还把钻戒转了个圈,有装饰物这一边朝向手心,一巴掌真打下来,倪迁脸上一定得划出一道血痕。 但她没成功,倪迁攥住她的手腕,站起了身。 他现在长高了,倪京和黎小君要仰头看他。 他可以轻而易举抵住黎小君的手,夫妻二人的气势瞬间灭下去一半。 “付西饶现在是我男朋友,我怎么会允许他和倪星和好呢?” 第49章 “什么?!” 没等倪京和黎小君反应过来,他继续道:“大学我不管去哪,都是我努力的结果。 “倪星不学习,勉强上个专科是他应得的,现在觉得丢人了?早干什么了?” 倪迁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这样直接地说出反驳倪京和黎小君的话。 他原本以为他会胆怯,毕竟那么多年受欺负,再面对这一家人,可能还残留些融入肌肉记忆的懦弱。 但他没想到,他只要想着付西饶说给他的话。 “迁迁,你最棒。” “迁迁,你从来没错。” “迁迁,受欺负要学会反击。” “迁迁,和人说话要抬头。” “迁迁,你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你值得。” ......如此种种,成为他莫大的底气。 对啊,他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应得的。 他上好大学,他有好男朋友,是因为他值得。 而倪星,活该。 “你刚刚说,你和西饶在一起了?” “对,如何呢?” “那是你哥哥的男朋友!我早知道你就是想勾引你哥哥的男朋友!果然没错!” 倪迁已经不会因为这种话感到难过了,他只觉得可笑。 “哪来的勾引,他们分手了不是吗?我和付西饶在一起是因为他喜欢我。” 最后四个字加重,倪迁感觉到他攥紧的拳头在发抖,不是畏惧、不是紧张,是因为这么多年终于能够和糟糕的家庭关系抗衡。 这种感觉如同沉睡百年的火山一朝喷发。 爽得他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颤动! “付西饶不喜欢倪星,那是他没本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倪迁淡淡陈述事实。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喊叫。 倪星站在门口,难以置信地指着倪迁。 “你说什么?!” 第52章 回我们的家 倪星将行李箱往旁边一扔,冲到倪迁身边,想和往常一样攥住倪迁的肩膀推搡,却发现倪迁长得比他更高了。 而且,他不得不承认,倪迁长大了,现在的倪迁比他漂亮得多,如果真让付西饶选一个,选择倪迁是毋庸置疑的。 即便心中感到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嘴上还是一贯的自高自傲。 倪星抬起一根手指,快要戳到倪迁的鼻子。 倪迁微微欠眸,目光在倪星的指尖短暂停留。 谁都不愿意被这样指着,他伸手给倪星颤抖的手指扒拉开,平声反问:“哪句话你没听清?” 倪星对倪迁这样反常的态度始料未及。 一双眼睛意外地瞪大,嘴也跟着张开。 三年不见,倪迁本事见长,不能任他摆弄了呢。 “每、一、句。” 倪星咬牙切齿。 其实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了,倪迁刚刚说的每一个字,尽数钻进了他的耳朵,刺得他心脏难受,但他不愿相信。 一定都是倪迁为了气他编出来的谎话! 付西饶怎么会和倪迁在一起? 倪迁这个骗子! 不当着他面再说一遍他是不会信的! 倪星死死盯着倪迁的眼睛,想要从倪迁的瞳孔里捕捉到说谎过后的心虚! 但是没有。 他什么都没发现。 “我说我和付西饶在一起了,他不会再和你和好了。 “我还说,我会去我想去的最好的学校,会离开北城,到更大的城市,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的无能。 “还有没听清的吗?我不介意再说一些。” 倪星的脸上除愤怒外又闪过一抹怀疑,倪迁竟然这样牙尖嘴利了? 其实倪迁心里也有和他一样的疑问。 这样恶狠狠扎人的话仿佛并未经过他的脑子,就从喉咙中流畅地滑了出去。 原来他也可以像刺猬竖起尖刺一样来保护自己。 过去的憋屈此刻不吐不快,这些话或许早就藏在他心里某个角落,只是这一刻才掀起厚重的尘灰得见天光。 倪星不配他说任何好听的话。 他过去一味忍让,习惯了,也没办法。 现在他才意识到,他的退步都是毫无必要的。 人,不管懦弱多久,都要有一天意识到地为地己活着。 倪迁的语气如此轻飘飘,更衬得无法接受现实的倪星像个疯子。 倪星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痛苦地想吐,心脏狠狠蜷缩成团。 付西饶竟然真的和倪迁在一起了。 他最不期待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倪星说不出话,耳边一阵嗡鸣。 倪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欣赏着他尴尬丑陋的脸色。 倪京和黎小君扶着虚弱快要摔倒的倪星,冲倪迁做出厌恨的表情。 倪迁就这样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 半晌,倪星再次指着他。 “你滚,滚出我家!” 倪迁并不想在这里逗留太长时间,倪家的空气让他恶心、倪家的人让他恶心、倪家的每一个物品都让他恶心。 但是倪星凭什么说这样的话? “倪星,这也是我家。” 倪星嘴角抽搐,咧起一个难看的弧度。 “你太天真了倪迁。” 他冷笑一声,继续道。 “这根本不是你家,你以为是因为我想要弟弟你才出生的对吗?你以为这么巧你就和我同一天生日对吗?错了!那都是爸妈为了瞒住你的借口,你没有生日,因为你就不是爸爸妈妈的孩子!” ? “想不通我们为什么对你不好,因为你不是亲生的呗,还能因为什么呢?” ?? 倪京和黎小君似乎想要捂住倪星的嘴,让他不要再说下去,但是倪星竹筒倒豆子一般,只想看到倪迁撕碎平静的外壳,发疯发狂、歇斯底里,哪里顾得上他们的阻止? 他挣开倪京和黎小君。 “倪迁我告诉你,你不用高兴这么早,你得到付西饶又如何?” 他双眼瞪得尤其大,嗓音劈叉,尖锐刺耳,面部表情夸张狰狞,倪迁甚至觉得他被厉鬼附了身。 “你没有爸爸没有妈妈,家也没有,你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 “既然你愿意和他在一起,那你去吧!” 倪星手指着门外,“你滚!我看看付西饶发起疯来你能不能遭得住!” 倪星印象中的付西饶,冷漠、薄情、寡淡。 在一起一年,付西饶只吻过他,并且不存在任何的唾液交换。 他乐此不疲地主动了一整年,每天最快乐的事情就是将付西饶任何一个细小的动作和表情进行反复剖析,渴望从中挖掘出一丝可怜巴巴的糖来。 至少在外人面前让自己风光一些。 事实呢? 事实就是他习惯跪坐在付西饶脚边,只为在他需要的时候捧起烟灰缸。 或者在他发病时主动褪去衣物,露出光裸的脊背,付西饶会随手拿一件短袖塞进他嘴里。 他闷声不吭地忍着一下又一下密集用力的抽打,直到付西饶心中的火泄了,狂躁的心情褪去了,他再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擦药包扎。 付西饶对他就是这样,一年如此。 所以他不肯相信付西饶会喜欢上别人,看到付西饶对倪迁百般照顾他就妒火焚身。 他甚至不希望付西饶产生属于人类的情感。 他就是这样自私,即便付西饶提醒他不要抱太多期待,即便他最初就享受这种围着付西饶转的感觉,他仍旧贪婪地幻想得到更多,可笑地告诉自己,付西饶还会回到他身边,谁也夺不走。 而现在,有人亲手亲口打碎了他兀自编织的梦境,将他从飘飘然的云端直接拽进污泥,强迫他接受不被付西饶喜欢的事实。 这个人甚至——还是从小被他踩在脚底、他从来看不起的倪迁。 倪迁大脑宕机数秒,很快便回过神来,双瞳逐渐蒙上一层雾蒙蒙的阴翳。 倒也不......意外。 甚至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才觉得一切都“原来如此”。 不是亲生的啊,那都说得通了。 这样好了,付西饶真是他唯一一个亲人了。 倪迁觉得他现在的表情看起来一定非常得意。 毕竟对面的倪星用尽浑身解数都没有戳到他心窝子上。 “倪星,我当然遭得住,因为付西饶的病——好了。” 付西饶的病缘于心结。 因为最亲之人的猥亵,他抵抗亲密接触,更得了狂躁症这样的毛病,但凡遇到一丁点能联想到舅舅的事情,就有可能会刺激到他的情绪。 以至于后期和刘振义都不常见面。 倪迁很庆幸是他解开了付西饶的心结,而不是面前这个癫狂蛮横的倪星。 “他不会再发病了,你留下的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早被我扔掉了。” 他透过倪星,看向身后的倪京和黎小君。 第50章 “既然如此,我们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尤其是你,倪星。” “别总惦记我男朋友,即便他不和我在一起,你们也分开四年了。” “他当时便不喜欢你,你还指望过了四年突然能接受你了吗?” 倪星浑身发抖,这么多年,他说什么倪迁都不敢反驳,因此生气时他只需要用最大的音量说出最刻薄的话,将倪迁贬低到泥土里他便爽了。 直至今日,他才发现,原来像倪迁这样云淡风轻地说出他不能接受又无法改变的事实,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而他,想不到任何的话去反驳。 只剩下一句—— “滚!滚出我家!这不是你家!你、没、有、家!” 一道开门的声响夺去四个人的目光。 付西饶一早就说要陪倪迁一起来,倪迁非要挺着胸膛说他长大了,能自己解决。 最后他便只坚持亲自将倪迁送过来。 倪迁要他直接回去,铁了心要独自面对,不让他牵扯进来,但他哪里能放心? 他宠着纵着几年的小孩儿再回到充满痛苦回忆的地方,受了欺负怎么办? 于是他当着倪迁的面离开,几分钟后又重新折返。 倪星的声音太大,他在外面都听见了。 不过从内容来听,他的小孩儿应该是没占下风。 直到他听见倪星说,倪迁不是亲生的。 怪不得一直觉得倪星和倪迁长得不像,五官中每一个单拎出来,倪迁的都要精致得多。 他们早就怀疑过,真得到证实,付西饶还是忍不住心口发酸—— 他心疼倪迁。 但倪迁不是没有家。 倪家的房门密码他知道,是倪星的生日,这么多年也没换过。 直接闯入确实很不礼貌,他却只想立刻带倪迁离开。 倪迁一脸淡然终于在看见他的这一瞬间出现松动,双眼泛起一层亮盈盈的光。 双唇轻启,倪迁唤了一声“哥哥”。 付西饶的出现让倪星彻底败下阵来,他眼睁睁看着付西饶路过他紧紧握住倪迁的手。 倪迁有了依靠,他的心防却崩裂成碎片。 倪星猩红的双眼快要将两人盯穿。 他攒了一肚子要说给付西饶求和的话,一个字也崩不出了。 “谁说倪迁没有家?” 付西饶冷冷地瞥一眼倪星,像看垃圾。 又转头将倪迁微乱的头发理好,双眸刹那间满含柔情。 “迁迁,走吧,回我们的家。” 从此往后,有我们的地方,就是家。 第53章 迁迁,抬下屁股 回到付西饶身边,倪迁身上的刺都软趴趴地塌了下去。 “哥哥,你怎么没走呀?” “不放心你。” 倪迁不吭声了,没有提起刚刚的事情,但付西饶能感觉到其实他没有看起来那么镇静。 十五年,他在家里都是尘灰一样的存在。 从未有人在意他的感受,倪星更是肆无忌惮地使唤他、羞辱他,将他当成取乐的玩具,任何不开心的时候都能骂他两句踹他两脚。 他不懂为什么家人都不爱他,但他习惯成为一个局外人,习惯压抑地活着,如果不是付西饶,可能这辈子他都觉得为倪星服务是他的毕生使命。 即便如此,似乎也比没有爸爸妈妈、没有血缘至亲要好得多。 怪不得倪京和黎小君也会同倪星一起奚落他,怪不得其他亲戚都不喜欢他,怪不得连佣人都能给他甩脸色,怪不得...... 其实一直都很明显。 因为他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他的亲生父母都不要他。 倪京和黎小君给他一个家,即便没有温暖也没有感情,好歹算个家,好歹有爸爸妈妈。 现在他没有爸爸妈妈了。 倪迁靠在车门上,头抵住玻璃,转头。 付西饶开着车,一只手搭在他腿上。 倪迁将他的手包含进掌心摆弄了会儿,一个个指腹捏下去。 好硬好冷的一双手,却连接两颗热烈跳动的心脏。 罢了,有付西饶,什么都够了。 父爱母爱他从未体验过,所以有没有爸妈都没差吧。 “哥哥,以后,我真的只有你了。” 等红绿灯的间隙,付西饶反握住他的手,倪迁的手和他相比小上一圈,但也长得比小时候骨感有力了,指节透着淡淡的、融入骨肉的粉色。 “有我还不够吗?” “够。” 倪迁眼圈通红,笑得却开心,付西饶伸手盖住他的眼睛。 “想哭就哭,谁教你憋着。” “他们对我这么糟糕,如果我因为这件事情掉眼泪,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付西饶摇头。 “不会。聂成死的时候我也难过。” 这是付西饶第一次主动说出这个名字,倪迁对他和聂成的所有了解都来自那个灰呛呛的日记本,此后他们各自心中明镜,闭口不提。 以至于倪迁听到这个名字时既熟悉又陌生。 “迁迁,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很复杂,爱恨交织,没那么容易断的。” “这都没关系,人之常情,只要不永远沉溺无法解脱,你可以允许当下的自己为此流泪。” “眼泪不代表你懦弱、也不代表你没有骨气,只是你告别过去的方式。” 气氛略微沉重,倪迁屈起手指勾住他的,他也没有很想哭,至少现在不想,于是他找起话题缓解空气中的凝重。 “那你呢,哥哥,和倪星结束的时候你也哭了吗?” “?” 付西饶一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回头对上倪迁狡黠的目光,他好心开解,这小孩儿拿这事儿和他开玩笑呢? “我和他分手的时候你不在场?” 好吧,确实在场,他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嘛,虽然选择的主人公有点不对,他紧急把话题拐到自己身上。 “那和我呢,如果和我分手,你会难过吗?” 三秒之后,倪迁意识到这个话题比刚才那个还糟糕。 付西饶脸色阴沉地盯着他。 “倪迁,我太惯着你了是吗?” 情况不对,面对付西饶的逼近,倪迁退无可退,举起手做投降状,嘴里非常迅速地讨饶。 “哥哥,我错了。” 他缓缓落下一只手犹犹豫豫抓住付西饶的袖口,试图用撒娇蒙混过关。 付西饶嗓音极沉。 “我们才刚在一起,你就要和我做这种假设吗?” 倪迁连连摇头,手腕被狠狠攥住。 付西饶猛地将他向前一拉,他整个人撞在付西饶平挺的肩膀上。 好痛。 下一秒,下巴被狠狠钳住。 付西饶咬住他的下唇。 倪迁“嘶”了一声,血腥气在嘴里漫开。 两次接吻都这样凶狠。 他软着音调。 “哥哥,疼。” “这是第一次,疼才能长记性。” 倪迁长记性了,双唇分离时嘴角潋滟着水光,他缩起来不敢说话。 付西饶沉默地开车。 到家时,倪迁是被付西饶扛在肩头上扛回卧室的。 他被扔在床上,如同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付西饶手腕一掀便将他翻了个身扣在腿上。 又来! 倪迁瞬间明白他要做什么! 细瘦的腰被有力的手臂箍紧,他一丝一毫也躲不开,早知道又要挨打,他刚刚说什么也不多这句嘴。 夏天本就穿得单薄,轻轻一扯就只剩下底裤。 浅灰色布料绷紧浑圆的肉瓣。 付西饶挽起袖子,摘掉手表。 “报数。” 怎么这次还多了个环节?好羞耻。 倪迁咬紧嘴唇发不出声音,沉默接下一掌。 付西饶一声闷笑从头顶传来。 “张不开口?” 第二下明显比第一次力道重得多,倪迁先是“嗷”了一声。 付西饶的声音再度飘下来。 “还不报吗?” 尾音扬起,带着挑逗与纵容,倪迁身子骨都麻了。 “一......” 几乎气声,疼痛因子在臀部持续跃动,倪迁手垂在地上,脑袋耷拉着,被付西饶拎起来坐在腿上。 四目相对,他瞟着付西饶的脸色,看这表情是消气了。 一下有什么可报数的,不过就是故意要他害羞。 付西饶腿一抬,将倪迁往上颠了颠。 “看吧,说错话的小孩儿要被惩罚的。” 倪迁羞恼地红了脸,把头埋在付西饶的肩膀上。 付西饶偏头问他。 “下次还犯不犯?” 倪迁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付西饶撑起他的脑袋,指腹蹭过粉嫩薄唇。 “有下次,罚这里。” 倪迁不知道付西饶说的“罚”是什么意思,不知为何,心中竟升起一阵隐秘的期待。 第51章 他像一只乖顺的小狗,只想在付西饶所谓的“惩罚”过后趴在付西饶身上。 但付西饶不让了。 付西饶声音微晃,发闷。 “迁迁,抬下屁股。” 第54章 自己养的,不放心 倪迁有些懵,从付西饶脸上读出点隐忍的滋味儿。 这是怎么了? 他从付西饶腿上滑下去,还不忘拉上裤子,付西饶则身子一闪钻进浴室。 倪迁起初以为他只是想上厕所,还琢磨付西饶怎么偏偏这时候尿急。 乖巧坐在床上,双脚反复踢踏着地面,沉默坐了一会儿,听见浴室响起哗哗水声时,热烫的温度从脖颈一直攀升到耳廓。 付西饶是...... 后知后觉,倪迁一个鲤鱼打挺钻进被窝,用被子蒙住脸,在里头使劲儿打了几个滚儿,再出来,双脸通红,头发乱糟糟像小鸟窝。 哎呀羞死了羞死了。 他兀自心慌意乱,好半天也不见付西饶出来。 他坐不住,轻手轻脚走到浴室门口,水声还未停止,他感觉大脑有些宕机。 指节在门上叩了叩。 “哥哥,需要帮忙吗?” 死嘴,说什么呢? 倪迁说完差点咬到舌头,手在嘴上用力拍了一下,紧急更换话题。 “哥哥,我没吃饱,我们吃点什么——” 浴室门被拉开,付西饶蓦地出现在他面前,倪迁的目光先触及他的脸,随后不可控制地向下。 上半身没擦干,水珠顺着清晰的肌肉线条蜿蜒向下,隐入白花花、松垮缠在胯上的浴巾,似乎下一秒就要落在地上。 明明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具身体,怎么唯独这次面红心跳? 倪迁干涩地咳了一声。 “我说、我们——” “你要怎么帮我?” 付西饶打断他的话,向前凑了半步,半倾着身子和倪迁靠近。 冲过澡后清凉的水气迎面而来,倪迁抓紧衣服,一双眼睛不知该落向何处。 不知是不是刚从倪家回来的缘故,他今天说话总是犯糊涂,根本不想说出口后该如何收场,被反问就只能支支吾吾。 “我不知道,我随口说的,哥哥!” 眼神透着诚恳地乞求,心里默念着要付西饶放过,付西饶笑一下便也不再逗他。 倪迁初开情窍,许多事以后慢慢教就好。 水淋淋的掌心在倪迁脸上捏了一把。 “叫展麒他们出去野餐吧,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好啊。” 一听可以野餐,倪迁瞬间把刚才的尴尬无措抛之脑后。 高考前他就说想去野餐,那会儿没时间,付西饶就答应等他考试结束再说。 后来他自己也不记得了,付西饶倒记得请。 “我们要准备些什么?” 倪迁小尾巴一样跟在付西饶身后,付西饶头发半干,倪迁觉得好像比以前长了些。 他看着看着伸手揉了两下,付西饶低头就着他。 “一会儿出去买。” 头发有点扎手,倪迁用两根手指捏一起比量两下。 “头发好像比以前长了。” 自打认识,付西饶的发型就没变过。 倪迁想象着他将头发留长的样子,或许看起来不会像现在这么凶了。 “不好看吗?” 付西饶站在阳台开了窗,半靠着玻璃点了根烟,含在嘴里,把倪迁推远了些——即便倪迁说他已经不讨厌烟味儿了,付西饶还是会让他离远点。 “好看啊。” 倪迁一脸花痴样。 “就是没见你留过其他发型呢,哥哥。” “想看?” “有点。”倪迁诚实点头。 烟抽了一半,付西饶没心思了,烟灰缸里摁灭,去柜子里拿了电推剪,递给倪迁。 “帮我推了吧,剃干净再留。” 寸头维持不了多久,因此付西饶理发很频繁,十天半个月一次,也懒得去理发店,自己对着镜子,三两下便推了。 倪迁经常看,因为他觉得剃头发时的付西饶很性感...... 头半低,只有淡泊清冷的眸子抬起来,动作干脆且利落,为了避免不好清理,大多数时候裸着上身,手臂举起,连带着肩背的肌肉绷紧,每一块都恰到好处。 付西饶做这件事情时总是非常随意,很快便能结束,让人觉得这是一件非常轻松的事情。 倪迁接过电推剪,手里掂掂,比想象中要重点,他在空气中比划比划。 毕竟不是自己的头发,又是第一次,他很担心给付西饶搞得很糟糕。 付西饶对着镜子坐下,看着迟疑的他发问:“不会用吗?” 那倒不是。 “我怕给你剃得很丑。” 付西饶很有自知之明。 “我这张脸,剃成秃子都不会丑。” “......” 虽然是事实,但也很少有人能这样面不改色、大言不惭地说出来。 既然如此,倪迁开始动手了。 付西饶并不指手画脚,随他发挥,倪迁简单推两下便得到要领,结束时,在重新变得短硬的发茬上摸了两下。 熟悉的触感,他满意地欣赏着这一颗完美头颅。 “好了。” 付西饶站起身,低头掸掸发渣,用水又冲了一遍。 再出来时招呼倪迁去换身衣服。 两人去仓库将烧烤架子装进车后备箱,又去超市采购一番蔬菜水果、零食酒水,便准备去接几个朋友。 待孟展麒家出现在眼前,倪迁骤然想到什么。 “哥哥,我们的事情要告诉他们吗?” 付西饶眉毛一挑,踩下刹车。 “我见不得人?” 这人说话? “不是啊。” “那怎么?跟我在一起很丢你的人?” “不不不,当然不是。” 倪迁接连摇头,熟练地拍着马屁,“很给我长脸。” “那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想到让别人知道他和付西饶在一起便感到奇怪的羞耻,好像和自己亲哥哥谈恋爱被人发现了一样。 他拿不准这话能不能说,于是选择闭嘴。 付西饶倒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兀自下车,去拉他这边的车门。 “顺其自然,等他们自己发现再说。” “好。” 两人一起进门,孟展麒正乱着头发窝在沙发里玩消消乐。 这段时间付西饶一直陪考,他们聚得也少,失去很多娱乐活动,给他逼得都玩单机小游戏了。 孟展麒没注意门口,还是他妈妈先看见的。 “西饶和迁迁来了啊——展麒?” 孟展麒一个出溜滑到门口,看见两人像狗见到骨头。 上来就要给倪迁一个大大的拥抱。 “迁迁,饶哥,我要想死你们了!” 付西饶眼看着他朝倪迁去了,不动声色地抵住他的胸口,拦在倪迁面前,接下这个令人嫌弃的拥抱。 倪迁缩在后面偷笑。 孟展麒抱了他也有点懵,他抱了付西饶?是做梦了? 算了算了不重要。 “你们今天怎么过来了——迁迁考完了吧。” “嗯嗯——展麒哥,我们来接你去野餐的。” “太好了太好了!我和肇东已经很久没出门了!” 他快速收拾了自己,几人又去接了徐肇东,最后是涂野。 这个时间涂野一般都在道馆,怕他忙着,一行人没打招呼便过去了,前台接待却说老板好长时间都没来了。 他之前都是天天在道馆窝着,怎么会好几天不来? “哎呀,估计和许哥在浓情蜜意吧,我们去搞个突击!” 孟展麒话里话外都透着即将要将涂野抓包的兴奋,结果到了涂野家里,门也是锁着的,敲了半天都没开。 不在道馆也不在家? 那他去哪了? 直觉不太对劲儿,付西饶给涂野打了电话,铃声响了半天,终于有人接通。 涂野声音发嗡,听起来像感冒了。 “你跑哪去了?道馆没人,家里也没人。” “啊,我搬了个家,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呢。” 没等付西饶回话,他继续道:“怎么了饶哥?我去找你。” “不用,你发我地址,我们去找你。” “好吧。” 挂了电话,涂野发了定位过来。 起初几个人还以为搬家是他和许坎山的共同决定,毕竟他们同居很久了,想换个房子也正常。 到了才发现只有涂野一人在家。 他刚搬过来,很多东西都准备得不齐全,一眼就能扫荡干净,住几个人也心里有数了。 拖鞋都只有一双。 这种东西再亲密也不会两人共用。 “许哥呢?” 孟展麒憋不住事儿,第一个发问。 涂野搓搓脑袋,故作无所谓道:“分手了呗。” 第52章 ? 虽然这段时间他们不常见,但一直都觉得两人关系挺好,更没听涂野说过有什么矛盾,怎么突然分手,甚至家都搬了? 几人揣着好奇,涂野却明显不想解释,不断别开话茬。 “今天怎么聚这么齐全?” “要去野餐,来接你。” “那走呗。” 涂野转身去换衣服,付西饶的目光扫过客厅堆了一地的空酒瓶,觉得事情应该不太简单。 和徐肇东对视一眼,徐肇东也发现了。 几人沉默不言,各自猜测,涂野大概远没有看起来这么云淡风轻,但他不说,其他人也没法说。 城郊有专门供野餐的露营地,可以起火,就是开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 好在夏天天长,天还是亮的。 车停好,付西饶附在倪迁耳边说了句,倪迁就屁颠屁颠去选场地了。 摆好桌椅,支上烧烤架,倪迁抱一捧蔬菜水果还有肉,准备清洗好串成串。 付西饶和徐肇东在撑遮阳伞,目光落在这个忙碌的小人儿身上——倪迁用手比量着肉丁的大小,按照肥瘦间隔着串上铁签,最后还要放一块菠萝。 串好了他举着朝这边走来。 “哥哥这样可以吗!” 付西饶揽着他的肩膀往桌子那边去。 “可以──你放那里我们弄就行。” “我也可以。” “小孩儿等着吃。” “我马上十九岁了!” 付西饶用手推一下他的脑袋,不顾他反驳。 “展麒,把迁迁带过去。” “好嘞。” 倪迁不情不愿被带走,过会儿又磨蹭磨蹭地黏糊到付西饶身边。 天热,烧烤烟一熏,两行汗从额头滴落。 倪迁眼里有活,抽了张纸巾踮脚给他擦。 一旁,徐肇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看出什么,但没说话。 等倪迁再次不情不愿地被撵走,他才张口打探一句。 “饶哥,在一起了?” 付西饶和倪迁的相处模式从很久以前就这样亲密和谐了,但他就是敏锐地察觉到今天和以往不同。 具体如何不同,他说不清,或许是热恋期的人碰在一起就会莫名开始冒粉红色泡泡吧,连空气都变得有些甜腻。 “嗯。” 付西饶也不藏着掖着,让人发现就淡淡“嗯”上一声。 徐肇东并不意外,甚至刚认识倪迁时,他和孟展麒就猜测过,以后这小孩儿没准就成了付西饶的男朋友。 但他没想到这么快,倪迁才刚毕业,他以为付西饶至少要等倪迁定好要考到哪里再谈感情的事儿。 “迁迁不想留在北城吧?” “嗯,他想走。” “那你呢?” “我?” 付西饶收了烤好的肉串码进盘子,看向和孟展麒还有涂野一同在酒桶里兑酒的倪迁,满脸新奇,什么都想加一点进去。 “房卖了,这几年都给他养在身边,他自己走我不放心。” 付西饶含了根烟,手上沾了油,头往徐肇东那头偏了一下,徐肇东给他点燃,烟雾升起,模糊了视线。 他朝远处招手,“迁迁,过来尝尝。” 倪迁接过烤串先递到他嘴边,等他吃过才自己品尝,舌头刚碰到肉,还没咬下来,就开始晃动大拇指。 “好吃好吃!相当美味!” 付西饶下巴一扬。 “端到桌上去。” “好嘞。” 倪迁在前面走,付西饶慢悠悠跟在身后。 桌上被堆满,倪迁挨个都想尝尝,唯独酒不愿意碰了──他酒量不好,喝点就醉,影响他吃其他食物。 于是他紧挨着付西饶坐,看付西饶和他们喝。 都说心情糟糕的时候酒醉得快。 几人存心想让涂野说实话,劝着他喝了不少,涂野看着不在意,结果酒量比平时差了不是一点儿半点儿,三四瓶就犯迷糊。 付西饶趁机问他。 “好端端的怎么分手了?” 涂野先没吭声,光叹气。 干了一杯酒才说:“不合适呗,当初就没想好,稀里糊涂在一起了,后面发现俩人问题真的很大。” 他说完又沉默地喝酒。 付西饶瞥一眼身侧。 一直兴奋的倪迁听了这句话,突然不作声了。 第55章 抱着睡 倪迁在想什么? 涂野说完这句话他便一直兴致缺缺,野餐是为了他才来的,怕挂脸给别人扫兴,他就一直往嘴里塞食物。 付西饶注意着倪迁的一举一动,把鼓着腮帮子还要去拿水果的倪迁扳过来。 倪迁看着他,一抻脖子将嘴里的东西吞下去。 “怎么了?” “歇会儿再吃。” “好。”倪迁乖乖应下,坐在他旁边不再动了。 察觉到小孩儿丢了兴致,付西饶也跟着烦躁,他起身,在倪迁肩膀上一捏。 “过来,倪迁。” 倪迁跟上,付西饶攥着他的手腕走在前面,他紧随其后一路小跑。 “哥哥,哥哥!慢点!” 付西饶身高腿长的,他要跟不上了。 付西饶将他带回车里,他以为自己的小情绪藏得很好,所以看付西饶这副样子还以为是他在生气。 “哥哥?” 太阳落了,两人坐在车里,昏暗到看不清对方的脸。 付西饶没说话,扳动着打火机的开关,火焰“嘶啦嘶啦”升起又落下,却没点烟。 似乎是在缓解什么。 “你在不开心?” 倪迁噎住。 很明显?他下意识想反驳,不想在这么高兴的时候因为自己的心思而影响付西饶的情绪。 “我——” “别想骗我,我比你还了解你。” “......” 好吧。 “有一点。” 倪迁绞着手指承认。 “为什么?因为涂野的话?” 这人怎么猜得这么准? 涂野和许坎山在一起也有一两年了,时间并不算短,而分手的原因竟然是当初没想好,导致现在不合适。 那他和付西饶呢? 他们从哥哥弟弟到情侣的转变好像也很突然。 当时一个话勾起,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就戳破了那层窗户纸,下一秒他们便接吻、确定关系。 认识快四年,同居快四年。 从彼此产生特殊情感到在一起也将近一年,谁都未着急推进感情,结果最后一步却像开了倍速。 付西饶想好了吗? 还是当时那种情况下,他没办法也不忍心拒绝自己? 倪迁发觉自己竟然都没有好好思考过这件事情。 他诚实点头。 “哥哥,你真的想好和我在一起了吗? “我不想我们最后也......” 他话没能说完,付西饶堵住了他不太懂事的嘴。 好痛,怎么又是这么凶狠的吻。 倪迁感觉嘴要肿了。 “哥哥,你回答我啊。” “这就是答案。” 付西饶扣着他的脑袋压近自己,幽深的瞳孔极具压迫性,他没有怪倪迁畏手畏脚,想到一开始就是倪迁主动,难免会产生不安全感,于是耐心解释。 “迁迁,我快二十五了,如果我不喜欢男人,已经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我会对我的任何一个决定而负责。 “如果没想好,我不会吻你。” 这一吻好像把倪迁的灵魂都吸走了,他大脑一片空白。 下意识顺着付西饶的思路往下问:“那会怎么样?” 付西饶叹口气,略显无奈,已经习惯了和倪迁鸡同鸭讲。 “会怎样?我会不理你,无视你,不和你说话,看都不看你,直到你再也不敢提这个话题,只能做我的弟弟。” 他不像在开玩笑。 倪迁伸手去捂住他的嘴。 “哥哥,不要说了。” 付西饶将他的手握在掌心。 “你呢,你没想好吗?如果没想好我可以等你,我们恢复以前的关系。” “不要!” 倪迁急了,身子绷直凑近付西饶,胡乱地去吻他的唇。 他呼吸忽快忽慢,整个肩膀都在颤抖,付西饶知道他的话给小孩儿吓着了,宽阔的手掌从上至下摩挲着倪迁的后背,直到倪迁渐渐平静。 “哥哥,我只有你了。” 倪迁趴在付西饶怀里,眼眶发红。 如果付西饶真的那样对他,他会和倪星一样发疯的。 他不要那样,既然在一起,他就要永远和付西饶在一起。 “这世上所有人都可以不爱我,但你不可以!” 十几年他不争不抢,唯独付西饶,他要攥在手里,不允许任何人争夺。 付西饶是他内敛的十八年中唯一的贪婪。 “我为什么不可以?” 付西饶的目光游移在倪迁的鬓角眉梢,将倪迁耳边微乱的头发撩到耳后。 第53章 “你就是不可以。” 倪迁难得蛮不讲理一次,举起拳头在付西饶面前晃晃。 没有威胁,付西饶只觉得他很可爱,捉住他的拳头轻吻指节。 “放心我不会的。” “那如果有一天你不爱我了怎么办?” 付西饶想说他不会不爱,但倪迁想听的显然不是这样一句无意义的、需要漫长的余生去验证的承诺。 “那我把我所有的财产都给你。” 倪迁要财产做什么呢?他只想要付西饶。 一个在他心中早已胜过全世界重要的男人。 两人解决好这点小事,回到桌上,涂野已经彻底醉倒了。 徐肇东和孟展麒坐在身边陪着,带来的两箱酒都没了,除了涂野,其他人倒还算清醒。 孟展麒见两人回来时牵着手,才后知后觉这两人是在一起了,短暂震惊一下便接受良好。 “我就说嘛,饶哥对迁迁一向最特别,果然。” 倪迁被说得脸红,付西饶伸手捏捏,“别说了,孩子脸皮薄。” “好好好。” 孟展麒举手做投降状,拍拍徐肇东,两人把涂野撑起来。 这么晚又喝了酒,肯定不能回市里了,还好出来之前就想到这种可能,后备箱里备了两个帐篷。 撑好之后,孟展麒和徐肇东很有眼力地将醉得不省人事的涂野拖走。 于是只剩下付西饶和倪迁。 昨晚他们还是分开睡的,一想到今天要睡在一起,倪迁脸通红,快要赶上醉晕的涂野。 见他迟疑,付西饶发问。 “不愿意?” “不是......” “我们在正常谈恋爱,睡一个帐篷怎么了?” “不怎么。”就是有点害羞。 倪迁没睡过帐篷,比想象中要暖和多了。 付西饶在整理睡袋,他就在一旁缩着。 哦,原来有睡袋啊,那他们晚上就不能抱着睡呢。 付西饶弄好正要叫倪迁钻进去,就看见倪迁一脸似笑非笑、腼腆又期待的表情。 付西饶搓搓他的脑袋。 “想什么呢?” 倪迁正出着神,条件反射般回嘴。 “在想我们不能抱着睡觉。” “......” 第56章 北城,再见 付西饶有时候觉得倪迁这个脑子全用来学习了,别的事情他是真不思考。 他放下睡袋,杵在倪迁面前,这会儿倪迁已经反应过来。 暗忖自己怎么什么话都说,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差点咬到舌头。 掩耳盗铃般为自己找补。 “我没有很想抱着你睡觉哦。” 死嘴,一口酒也没喝还能醉了吗? 付西饶也跟着他尬笑一声,两根手指钳住他的鼻子晃晃。 “不信。” “......” 多说多错,倪迁不吭声了,为证明自己似的,沉默地撑开睡袋钻进去,欲盖弥彰地将两条手臂也塞在里面,整个人变成笔直的一条,死死闭着眼睛。 付西饶继续逗他。 “没事的迁迁,以我的姿色,你产生这种想法也是人之常情。” 倪迁装睡不作声,眼皮却狠狠跳了一下。 好好的人,怎么就长了张嘴呢? 倪迁装着装着真睡着了,付西饶把小吊灯的亮度调暗了些,弯腰出去,朝着帐篷的方向坐着,抽了根烟。 帐篷上透出倪迁的身影,付西饶盯着——倪迁被睡袋包裹也不老实。 像一个巨型毛毛虫一样滚来滚去。 今天倪迁问他那个问题。 他原本还有很多想说的话,怕影响倪迁的心情,也怕倪迁多想,话到嘴边又都折回肚子。 他快二十五岁了,真正恋爱的人,倪迁是第一个。 但他早熟,情情爱爱的事情从见到刘振义和聂成那一刻他就了解了七七八八。 加之因为聂成的过分行为而抵触亲密,他更清楚他对倪迁到底有多喜欢才让他违背生理抗拒想要去主动靠近。 他年长些,每一个决定都要对倪迁负责的。 他吻了倪迁,就是要给倪迁一个未来的。 相比于倪迁担心他,他更担心倪迁才是没想好的那一个。 倪迁生命的前十五年是不被爱的十五年,他将倪迁带回家养到十八岁,他对倪迁好,倪迁自然会如雏鸟情节一般对他产生依赖。 倪迁情窍开得晚,更没有接触过其他人。 付西饶偶尔会想,倪迁对他的喜欢到底是不是一场概念混淆的错觉。 倪迁还没来得及去往新的城市、拥有新的生活,他就把人圈在身边,会不会太自私了些? 倪迁以后总要遇见越来越多、形形色色的人,对他好的人不会只有自己一个。 那该怎么办呢? 半截烟灰扑簌簌落在地上,付西饶抬脚踩灭。 不想了,真有那么一天他就回归倪迁哥哥的身份,成为倪迁开始下一段感情的底气。 这一根烟只抽上一半,付西饶又点了一根,星星点点的火光燃起时也没心思继续了,整根熄了扔进垃圾桶。 他钻进帐篷,拉好拉链。 睡袋可以加热,倪迁大抵是热了,两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抽了出来。 付西饶靠过去,刚进了睡袋,怀里就咕噜进来一个圆滚滚的小人儿。 隔着两层厚厚的睡袋,倪迁费力地将手搭在他的腰上。 付西饶以为自己吵醒他了,小声叫他的名字。 倪迁没回,只是又蛄蛹蛄蛹地贴近他。 付西饶长臂一揽,将他包在臂弯。 心想这不是也能抱着睡了吗? 他阖眼,耳边是倪迁平稳均匀的呼吸。 睡意逐渐昏沉,迷蒙之间,他听见倪迁喃喃。 “哥哥,不要离开我。” 不离开,怎么舍得呢。 这一夜还算安稳,也许是都喝了酒的缘故,几个人睡得都很沉。 涂野昨天醉得太快,错过不少消息,早上和孟展麒还有徐肇东一打听,才知道付西饶已经成功抱得美人归。 这三人对这件事,无一例外,都觉得顺理成章。 但这也意味着,付西饶要跟倪迁一起走了,他们以后要见的次数大概会少之又少。 沁海最南,北城最北。 跨过一整个中国,付西饶和倪迁离开后又要多久才能回来一次呢? 报考这天,所有人都在,相比之下,倪迁反倒成为最放松的那个。 他目标明确,分数也绰绰有余。 没有他能去哪里,只有他想去哪里。 但从成绩来看,海大的确不是他最好的选择,甚至可以说是浪费。 他完全可以去京北最好的专业。 得知他放弃京北的邀请,连电视台都过来采访。 付西饶就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上了地方台新闻。 “倪迁同学,你是这一届北城的省状元,真的确定要去海大吗?” 倪迁坚定点头。 “海大不差,况且我一直想去。 “这三年我努力学习,就是为了为我现在的决定兜底。 “我的想法不会变的。” 其实付西饶也想劝他再好好想想,但从倪迁身侧看见这双闪着亮光的眼睛,他的话全都憋回去了。 他何时这么啰嗦?倪迁的选择一定就是最好的选择。 他该坚信。 果断按下报考界面上的确定,一切尘埃落定。 次日,倪迁和付西饶便收拾了行李准备前往沁海。 临走前把车库里几辆车也卖了,摩托让孟展麒他们拿去开了,卖车的钱也留给他们。 “台球厅帮我经营好,利润我每个月只抽三成,其他你们自行支配,这些钱我不管你们开店还是投资,总归得给我用到正经地方。” 孟展麒感激涕零,眼泪当时就掉下来了,但比起感动,更多的还是舍不得。 这么多年,除了付西饶陪考这段时间,他们甚至很少有两天不见的情况。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朝付西饶张开怀抱,被付西饶嫌弃地推开,于是他又将胳膊灵活转向倪迁。 但是倪迁的一根毛他都没碰着,就被徐肇东从身后扯了回来。 “饶哥,迁迁,我舍不得你们啊!” “行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付西饶在他嘴里塞根烟点燃,像触发了底层代码一样,孟展麒把眼泪一憋吸了口烟。 - 飞机飞入云端,透过方窗,北城越来越远。 倪迁扒着玻璃,一直向下看。 “舍不得了?” 倪迁摇摇头,又点点头。 一直想离开,但真离开生活快二十年的地方,心里也做不到无波无澜。 “舍不得什么?” 倪迁垂着头将五根手指分别插进付西饶的指缝。 “这里有很多属于我们的回忆啊。” “但是也没关系,毕竟我把你也带走啦!” 第54章 第57章 没有你我怎么办 沁海的天闷热至极。 倪迁下了飞机,从机场到地下泊车站这一段距离,已经出了一头细密的汗。 南方的热是湿乎乎、几乎将人包裹住、密不透风的热。 和北方的干燥完全不同。 说实话,北方人其实很难适应这样的气候。 但是付西饶一回头,倪迁坐在他身边,热红的脸上充满兴奋与惊喜,那来到这里大概就是他们最正确的决定吧。 这是倪迁第一次出远门,不出意外的话,或许以后他们会一直在这里生活。 把行李放到酒店,付西饶从手机上查看租房信息,租金比起北城要贵得多,付西饶也是第一次这样直观地感受到不同城市之间的经济差距。 他原本准备直接在沁海买一套房子,倪迁不同意,他说万事说不准,万一以后要离开呢? 所以在他大学毕业之前,先租房是最好的打算。 说这话的倪迁拍着胸脯。 “哥哥!我要出去兼职!赚了钱我们一起交房租!我现在可以赚钱了!” 付西饶在他脑袋上拍了一把。 “谁用你交房租?老老实实上你的学,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知道付西饶财大气粗,但倪迁总想为他、为他们做些什么,而不是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付西饶的付出。 他们最后定下几套学校附近的房子,和房东约好看房时间,两人休息得也差不多,从地图上发现附近有小吃街,于是决定一起去尝尝。 每到一个新城市,尝尝当地的美食小吃,似乎就能体会到这个城市的风情了。 南方北方的口味相差甚远,相比于北方的大菜码,南方从摆盘到分量都精致得多。 倪迁对什么都新奇,缠着付西饶哪个都想要一份。 付西饶一一满足他。 光糖水就点了六七份。 付西饶不爱吃甜的,每次接过他递来的第一口后就不再碰了,看着他吃得嘴周围一圈都是甜牛奶。 他抽一张纸巾给倪迁擦干净。 “馋猫。” 倪迁“嘻嘻”笑着,看到新鲜样子还是想尝。 最后用一盘肠粉收了尾,吃到肚子圆滚滚地打饱嗝。 回去的路上,倪迁吹着暖洋洋的风,仍然觉得很不真实──早上他还在北城呢,晚上竟然已经跨越三四千公里落地沁海。 付西饶在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揉揉。 “这还不真实呢?” 倪迁“噗嗤”一声笑出来。 好吧,吃撑的肚子很真实。 倪迁吃的时候很快乐,半夜却突然开始上吐下泻,直到凌晨两三点钟,才艰难睡着。 起初付西饶还以为他是吃太杂了,冷不丁的肠胃遭不住,想着上下都排干净了估计就没事了。 没成想天色将明,倪迁发烧了。 蜷成一团的人哼哼唧唧往他怀里钻,付西饶朦胧之间骤然惊醒——倪迁身上怎么这么烫? “哥哥,我难受……” 倪迁声音软得像水。 付西饶瞬间坐起身,用手背试探着倪迁的体温。 额头烫得吓人,身上也是,目之所及都是通红一片。 付西饶蹙着眉点了退烧药,用毛巾沾湿搭在倪迁的额头。 倪迁烧得迷离,表情极其痛苦。 一直到药送过来,付西饶的眉头都没松开。 怕晃到倪迁,灯开得很暗,他对着说明书,托起倪迁的脑袋给倪迁喂药。 倪迁一般不生病,一生病就病得厉害,比如高中那次,再比如这次。 都是付西饶盯着一点点照顾的,因此他也算照顾出点经验来。 退烧药吃下去,被子里捂着睡一两个小时,等发了汗也就能退烧了。 付西饶不敢再睡,坐在床边,每隔十分钟给倪迁试一遍体温。 试到第三次,还是烫手,他开始察觉出不对劲儿了。 他将被窝里的倪迁捞起来,三两下随便套上衣服,又从柜子里扯出一条备用的薄被将倪迁裹住,抱着就下去打车。 一个男人抱着另一个被包成茧的男人,这画面实在引人注目,路上为数不多几个晨练的老人都好奇地投过目光。 付西饶顾不上,这个时间的车最难叫,加上他怀里抱着个人,司机不清楚什么情况,都怕惹上麻烦,也不敢轻易停车。 他等不了,倪迁的体温一直降不下去,他只好抱着人,顶着暗蓝色的晨晓往医院走。 还好最近的医院步行只要十来分钟,打不到车也不会耽搁太久。 他把倪迁放在椅子上,一放下,倪迁就软踏踏倒下去了。 付西饶一时之间有点手忙脚乱,在北城,一个电话就能叫孟展麒或者徐肇东来帮忙。 来沁海,遇见事儿了没个帮手,竟然真有点顾不过来。 时间太早了,医院没什么人,付西饶在手机上挂号,快速去打印出来,抱着倪迁去找。 医生正趴在桌子上打盹,见两个男人跌跌撞撞进来,被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 医生说话带点口音,付西饶连蒙带猜的,好不容易给倪迁的病因交代清楚。 医生帮他把倪迁放在检查的床上,被子一掀,他才发现倪迁的情况比刚刚出来时还严重了──身上泛起大片大片的红疹。 “过敏了。” 医生一眼就断定,很快给开了检查,要付西饶赶紧带倪迁去查过敏源,又给倪迁喂了氯雷他定。 检查结果出来,付西饶才知道,倪迁椰子过敏。 在北城很少接触椰子这种水果,即便有椰子味道的食物,成分里也未必含有真正的椰肉。 刚才倪迁在小吃街上吃了不少糖水,多多少少都含有椰浆或者椰果,这才过敏这么严重。 吃了过敏药,倪迁情况好些了,付西饶开了病房,给人放在床上,终于歇了口气。 高大的身影立在床边──倪迁还昏睡着,付西饶垂眸盯着他,确定身上的红疹退了不少,才叹了口气坐下去。 他握住倪迁的手放在下巴上,珍而重之地吻着。 医生的话回荡在耳边。 “还好发现得早,不到二十分钟就这么严重,再晚一点说不定后果怎么样呢。” 付西饶一阵后怕,彻底不敢阖眼了。 “哥哥。” 倪迁一直到早上八九点钟才醒。 也不知道付西饶在床边坐了多久,他一睁眼就看见付西饶握着他的手趴着。 叫一声没反应,倪迁心想他昨天一定没休息好,不再叫了,在房间里环视一圈。 脑子疼得要炸开,他勉强回忆起夜里他上吐下泻,后面好像又发了烧,再就没意识了。 估计是很严重,所以付西饶才把他带来医院。 旁边的阿姨正让女儿一口一口喂着粥,见他醒了,在他这边的桌子上放了两颗水煮蛋。 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小伙子,你男朋友对你很好喔。” “?男朋友?” 隔壁床的阿姨怎么都知道了? “哎呦,你可不要骗我说不是哦,你生病给他急坏了,一直吻你的手呢。” 这话从别人嘴里听见,惹得倪迁甜蜜又羞涩,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浅声道:“我们感情很好的。” “看出来咯!” 或许是阿姨的声音太激动,也或许是感觉到倪迁的手在动,付西饶抬起了头。 “醒了?迁迁。” 他面露疲色,一看这一宿就没休息好。 倪迁心疼地握紧他的手。 “辛苦了哥哥。” “辛苦什么。” 付西饶又探了他的额头,在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仔细巡视一遍,确保没有异常,才曲起手指刮了一下他的鼻梁。 “这回好了,你写作文真的可以写你半夜发烧我背你来医院了。” 倪迁知道他想缓解自己的负罪感,于是心里更酸软,愧疚和心疼混在一起。 “哥哥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 付西饶在他嘴巴上很轻地打了一下。 “又不是你想生病,道歉做什么──医生说等你醒了再挂个水就可以回去了。” 吃了阿姨的水煮蛋,输了两瓶液,付西饶带倪迁回酒店。 这一宿折腾的浑身是汗,衣服黏在身上,极不舒服。 安置好倪迁,付西饶去洗了澡。 出来时倪迁安安静静躺在床上,朝他张开怀抱。 “身上凉。” 倪迁小孩子一样摇头,“就要抱。” 付西饶无法,躺在他两条胳膊之间。 倪迁抱紧他,一下一下、轻轻吻他的肩膀、锁骨和侧颈。 “哥哥,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付西饶抬起他的下巴,对着又准备忏悔的一张嘴吻下去。 “你不会没有我。” “只要你需要我。” 第58章 你这张嘴他也亲过 第55章 因为倪迁病了,看房的日期不得不推后。 付西饶续费了酒店,对倪迁的一日三餐严格管控,任何一顿外卖都要特地打电话给商家询问是否含有椰子。 倪迁咬着筷子遗憾失落地趴在桌子上,唉声叹气。 付西饶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叹什么气?” “我还想吃椰子鸡呢,这回是彻底吃不上了,我会永远遗憾的!” 刚来沁海那天,倪迁就说要吃,但是吃一顿椰子鸡肯定吃不下其他的了,只好作罢,没想到当天晚上就过敏进了医院。 “还想着椰子鸡呢?你知不知道你这次过敏多吓人?” 付西饶的话里沾上不易察觉的怒气。 “想吃什么都可以,再碰椰子你就是在找死。” 这话不是恐吓,更不是夸张。 以倪迁这个过敏情况来看,再碰椰子确实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于是他败下阵来,拉着付西饶的手臂讨好地晃晃。 “好了哥哥,我不吃了。” 见他服软,付西饶声音也柔了些。 “乖点,别的都满足你。” 倪迁用力点头,付西饶也说到做到,除了和椰子有关的食物,倪迁把附近的餐厅都尝了个遍。 甭管大店小店,他恨不得一顿点上三份外卖。 他一直觉得,他现在对于吃,近乎狂热的欲望都是因为,在倪家的饭桌上,他永远没有话语权。 他和倪星的口味完全相反,甚至可以说,倪星喜欢的他都不喜欢,而他喜欢的倪星也一口不碰。 倪星有资格对着一日三餐的吃食指手画脚,起到决定性作用,他的喜好却无人关心。 他最开始甚至想过是不是倪星故意和他作对,现在他明白了——身上留着的不是同一股血液,口味相反也正常。 自从离家之后,想吃的东西他就想立刻得到,即便撑得肚子很痛,或者根本超出饭量,他也要送进嘴里尝尝味道。 这似乎也是一种对与过去缺憾的报复性补偿。 他不止一次觉得自己这样显得很没见过世面,但是付西饶说:如果我连你的胃口都满足不了,我怎么让你在我身边呆这么多年呢? 一句话便瓦解了他七上八下的忧虑。 是啊,现在有人愿意满足他了,他不用连呼吸都畏手畏脚。 差不多一周,倪迁的身体终于恢复如常,两人才出门去看房子。 倪迁的要求不高,所以对每一个都很满意。 付西饶的要求只有一个——让倪迁住得舒服。 学校附近大多都是几十平的小公寓,自然比不上两人以前的独栋别墅。 但倪迁一想到他和付西饶即将拥有属于他们的家,就恨不得立刻搬进去。 整整看了三天,两人才最终拍板。 房东是个很好的叔叔,约摸五十来岁,为人和善,见他们是两个男人牵手来租房也没有多问,和蔼地给他们介绍。 “靓仔,不是我自夸,这房子你们住正合适,三个卧室,一个储物,一个做卧室,还能空出来一个搞个电竞房呢!况且我这租金绝对是最划算的。” 沁海最不缺的就是包租公包租婆,付西饶和倪迁这几天对价格也都进行了对比,综合考量价格和舒适度,这一套确实是性价比最高也最合适的,离倪迁学校也近,出门就是地铁站和公交站,来回上学路程不会超过十五分钟。 况且装修材料也不错,之前搁置过两三年,他们可以直接拎包入住,不用担心会有甲醛问题。 除此外,最重要的是,这套房子是房东叔叔闲置的,专门用来租给倪迁这样附近上学的学生,所以他们不用担心住个一年半载就因为某些不可控的原因突然被通知要搬走。 签好两年租期的合同,房东叔叔爽快地给他们免掉了押金,当天晚上两人便把酒店的房间退了,拉着行李搬到新家。 倪迁一路一直十分激动,连面色看着都红润不少。 看房时已经从里到外仔仔细细看过一遍了,但因为进门的身份不同,倪迁又一个角落不落地在房间里巡视一圈,像刚到新家的小猫在观摩领地。 越看越满意,他一个转身飞跃到付西饶身上。 付西饶稳稳托住他的屁股。 “高兴成这样?” “对啊,这是我们的家哎!” “不觉得小?” “不啊。” 倪迁毫不犹豫地摇头。 “毕竟它已经可以装得下我的全世界了。” 倪迁第一次说这么肉麻的情话,声音小得要听不见,更不敢看付西饶的眼睛。 付西饶愣了一刹,把他往上掂掂,空出一只手拍一下他的脑袋。 “才十八岁怎么说出这么油腻的话。” “......我再也不说了!你才不是我的全世界!你是小蚂蚁!” 倪迁从付西饶怀里挣出来,钻进卧室还狠狠关上了门。 付西饶失笑,看着紧闭的房门默默将两人的行李拖进去。 “出去出去!” 倪迁根本没有生气,还是佯装愠怒地付西饶身上踢来踢去。 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用出来。 付西饶捉住他的脚踝,在脚心不轻不重地落下一掌。 “老实点。” 眼看付西饶现在就要收拾行李,倪迁在身后赖赖唧唧地扯着他的衣摆晃来晃去。 “哥哥,床上好舒服的,我们先来躺一会儿吧!” 付西饶抓住它作乱的手。 “别捣乱,自己玩会儿。” “不,我就要捣乱。” 他这段时间生病,付西饶和他躺在一张床上都老老实实,除了抱抱他,什么都不做。 虽然好像他们现在能做的事情也不算很多。 见付西饶执着于收拾行李——充当一个合格的家庭主夫,倪迁索性用了点力气将他拉倒在床上。 付西饶一个趔趄,要不是及时用胳膊撑住,估计就要砸在倪迁身上。 他双瞳微放,有些震惊。 “呦,生几天病,力气还见长了?” 倪迁环住他的脖子。 “要不是和你相处久了,我也不知道哥哥这么贤惠呢。” 初见时付西饶跟个瘟神似的往那一杵,浑身都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当时的倪迁连他的脸都不敢看,又怎么会想到——他哥哥的男朋友有一天会成为他的男朋友,并且时常摆着一张拽得要命的脸对他进行最细致入微的照顾。 倪迁每一天都能挖掘出一点关于付西饶的新鲜信息,于是每一天都感觉多爱付西饶一点半点。 付西饶一条手臂箍住他的肩膀,带着人翻了个身,于是换成倪迁压在他身上。 他微凉的手指摩挲过倪迁发烫的耳廓,明明倪迁才是主动的那个,心里却如同小鹿乱撞,面上和付西饶势均力敌,其实羞得浑身发热。 “珍惜吧,别人想要这种待遇都没机会呢。” 倪迁撅着嘴。 “那不然呢?你还想给别人吗?” “不给,全给你。” 得到满意回答,倪迁抬着眸撒娇。 “哥哥~你都好久没亲我了。” “好久?几天而已。” 倪迁认真道:“我们在谈恋爱哎!难道不是应该每天都接吻吗?” 小玩意儿谈了恋爱之后变得没羞没臊的,付西饶都快忘了以前那个和他说话都不敢抬头的倪迁是什么样子了。 “每天?” “对呀。” 倪迁拱了拱腰,在付西饶的重复下底气缺缺。 付西饶的手伸到他身下,往上一扣,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小为零。 付西饶个个硬朗的五官就在面前,倪迁的下巴抬起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赤裸裸地表达自己索吻的心思。 付西饶偏要勾他,指腹在他嘴唇上刮蹭两下后低头。 柔软的皮肤快速蹭过,一触即分。 倪迁意犹未尽,用嘴唇追随着付西饶抬起的头。 “馋猫。” 付西饶又这样说他,但这次馋的东西可不一样了。 “自己的男朋友馋一馋怎么了?” 一吻落下。 相比于最开始每次都如双唇厮杀一般地接吻,付西饶越来越温柔。 倪迁也越来越想要。 只是一想到,这张嘴倪星也亲过,他便一股无名火。 于是亲着亲着,付西饶腿上突然被踹了一脚。 暧昧的气氛瞬间被打成碎片。 倪迁一个鲤鱼打挺从他身下翻起来,抱着胳膊蹶达蹶达去客厅了。 ? 付西饶一头雾水? 不是倪迁要亲的? 不是亲得好好的? 怎么突然生气了? 他跟着倪迁出去,倪迁气鼓鼓地在沙发上缩成一团,一个抱枕遮住半个身子。 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露着:我!不!开!心! 付西饶也是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第56章 他高高大大往倪迁身前一立。 “怎么还生气了?” “你管我!” “?” 不明不白被倪迁凶这么一句,付西饶单手扶腰,被气笑了。 他把倪迁从一堆抱枕中拎出来,倪迁起初还反抗,奈何在力气上实在敌不过他。 于是就这样保持着盘腿坐的姿势被他抱到腿上。 “和哥哥说说,生什么气呢?” 付西饶这人说话总是夹枪带棒,好像不往人心窝子上戳一刀就不会说话了。 所以只要他语气一软,瞬间就能给倪迁听得脑袋晕晕、迷迷糊糊什么也不记得,恨不得把命都给他。 眼下生气的事儿也顾不上,早不知道飘哪去了。 “倪星也亲过你!” “冤枉,他可不敢像你这么亲我。” “那也是亲过!” “那怎么办?你以后不要亲了?” “那倒不是......” “那我把嘴巴卸下去好了。” “你就在这胡说。” “那你说怎么办?” 倪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毕竟倪星和付西饶在一起那会儿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初中生,他想和付西饶在一起都没办法。 而付西饶和倪星好歹谈了一年恋爱,不管真心假意,不接吻才不现实。 但他一想到,付西饶曾经也这样...... 他嘟嘟囔囔一股脑地抱怨着。 “等等。” 付西饶突然打断他。 “你说的这些事我们可都没做过。” ? 抱着睡觉没有过,一起牵手逛超市没有过,连更深一点的亲吻都没有? 倪迁眨着懵懂的双眼。 他知道付西饶和倪星在一起是为了泄火,却没想过真的只是泄火。 猝然想到倪星的话。 ——付西饶发起病来他遭不住? 怎么遭不住呢? 这几年他只见付西饶发过一次病,就是刘叔去世那次。 那次他把房间里能砸的都砸了,能摔的都摔了。 后来倪迁在柜子里翻出一些他没见过的、早被付西饶遗忘的工具,付西饶让他扔他便扔了。 在倪星面前能装装样子,说一句“你留下的东西我都扔了,付西饶和我在一起之后再也不会发病。” 但要真问他付西饶泄火的方式,他好像从来没打听过。 一想到这一点,醋意都飞天边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快要燃起来的好奇心。 “你们到底怎么做的呀?” 他问出口,眼睁睁看着付西饶风雨不动的脸上出现一丝波澜,随即略微尴尬地搓搓鼻子,干咳了一声。 “你以后就知道了。” “为什么我现在不能知道!” “你还小呢!” “我十六岁你说我小就算了!怎么十八岁还要说我小!你快给我讲讲!” 付西饶越不说,倪迁越想知道。 但是付西饶铁了心不告诉他,或者说现在还不是最合适的时机。 他将倪迁放到沙发上,突然起身去穿衣服。 “别管泄不泄火了,火锅想不想吃。” “你为什么——想。” “等我。” 话音刚落,付西饶就一闪身出门了。 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大包小裹地回来。 他把东西放到餐桌上,叫倪迁过去。 倪迁气他不告诉自己,噜噜个脸。 “好了,不要气,我以后会告诉你的。” 他抓过倪迁的手,手腕一凉,倪迁低头——硕大一个金镯子! 怪不得刚刚跑那么快不让他跟着,原来是给他买镯子去了。 镯子套在手上沉甸甸的,肯定克数不轻! 现在金价这么贵!付西饶怎么说买就买这么大一个? 况且他一个大学生,又不能带出去露富。 “太浪费了,哥哥。” 倪迁想要撸下来让付西饶去退掉,付西饶不同意,死死按在他手上。 “买给你的不算浪费,我看别人都说,喜欢谁就给他买金子。 “我喜欢你,也只喜欢你,以前、现在、以后都是。 “刚刚让你不开心了,迁迁,这是给你的补偿。” 第59章 为什么不呢 吃醋无异于撒娇,哪里到需要补偿的地步? 倪迁眼里汪着水光。 付西饶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送他金子的人。 “好了,别感动了,金店今天打折。” “......” 这人果然说不了几句好话。 但倪迁清楚,金店不会打折,付西饶也不会给他买打折的金子。 从收到的那一刻,到以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这金手镯只有付西饶送给他这几分钟里被他带着,后来一直放在柜子里小心珍藏。 想付西饶的时候便拿出来看一看。 肚子突兀地响了一声。 倪迁不好意思地别开眼睛,“哎呀,吃饭啦,饿死呀。” “好。” 付西饶买了小煮锅,将各种食材码在盘子里,倪迁想帮忙,却不知道做些什么。 这才恍然意识到,这几年,付西饶好像给他养得五体不勤了。 见他实在想帮但忙活半天也只是调换了三只虾的位置,付西饶出声提醒。 “把水烧开吧。” “好” 加了水和底料,盖好锅盖,等雾气熏得玻璃上一层水汽,香味从锅盖缝隙中源源不断溢出,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争先恐后的气泡—— 倪迁掀开盖子,一股热气瞬间扑面而来,付西饶将他的脑袋向后推。 “远点,别烫到。” 不好熟的先放进去,最后放青菜。 倪迁咬着筷子,肚子咕咕作响。 几分钟后,丸子浮在最上面,肉也彻底变了色,付西饶夹一筷子到他碗里。 “尝尝。” 倪迁满满一大口喂进嘴里,懒洋洋靠在付西饶肩膀上。 “哥哥,我感觉我现在真的好幸福啊。” 在属于他们的家里,身边是爱人,相互依偎,吃着热气腾腾的火锅。 付西饶专心给他夹菜。 “还可以再幸福一点。” “嗯?” 关了灯,降下投影仪的幕布,投屏一部电影。 九十年代的法国电影将浪漫文学发挥到淋漓尽致。 两人窝在厚厚的毛绒地毯上,锅里煮过一波又一波。 倪迁头一次吃饭吃得慢,私心想要将时间无限拉长。 如果可以这样一辈子就好了。 但是一辈子的事谁说得准呢? 电影结束,片尾曲悠扬回荡,锅里已经一干二净,汤汁都少了一半。 倪迁掀起衣服,手掌覆在圆滚滚的肚皮上揉揉,身子一扭躺在付西饶腿上。 付西饶撑起一条腿,另一条给他当枕头,手指不断摆弄着他的头发。 幸福过后总容易怅然若失。 倪迁望着付西饶,时常担心付西饶会离开他,他指着幕布。 “哥哥,我们会和他们一样一直在一起吗?” 倪迁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付西饶的目光停留在电影暂停的画面上。 男女主人公靠在一起,等待他们的是平淡且漫长的岁月。 在最幸福的时刻戛然而止。 往后的鸡毛蒜皮,柴米油盐谁又清楚? 倪迁之所以感到美好,是因为电影里只呈现了美好。 但他不想驳了倪迁的兴致。 “你觉得呢?” “我觉得会啊。” “你以后上学工作,会遇见很多新的人的。” 不像以前,你的世界里似乎只装得下我。 初开情窍,我是你唯一的选择。 以后呢? 本来很高兴的一个晚上。 付西饶不断抚摸他的头发时,倪迁发觉两个人好像都有些无法言喻的难过。 两颗心脏湿溻溻的,像刚下过雨的泥。 碰撞,变形,再顺着彼此的形状紧密贴合。 逐渐融为一体。 “我遇见多少人,都只爱你。” 付西饶没说话,低头亲倪迁的嘴。 不管以后了,你爱我一天,我便爱你一天。 等你真因为遇见别人而不爱我,那我便永远护着你。 察觉气氛凝重,倪迁的手掌抵在付西饶的胸口,欲拒还迎般向后推。 “一股火锅味儿!” “……” 这样扫兴的本领也和他学的? 他托住倪迁的膝窝把人抱起来,稳稳落在卫生间的地面上。 “你以为你没有吗?刷牙!” 两人并肩站着,嘴角泡沫的形状都对称。 刷过牙又含了清口糖。 倪迁张嘴对着付西饶哈气。 蜜桃味儿传出来。 “没有味道了哦。” “所以?” “可以继续亲我了哦。” 第57章 倪迁笑着露出八颗牙齿,那个永远低头的小孩儿如今也拥有了如此爽朗的笑容。 付西饶将他打横抱起,放在床上的同时欺身压上。 倪迁眼睛亮亮的,写满期待,等着他吻下去。 付西饶偏不。 “叫我。” “嗯?”倪迁微怔。“哥哥。” “叫我的名字。” “付西饶。” 付西饶的名字真好听啊,舌头一卷,尾音一勾,怎么听怎么像撒娇。 “迁迁,再叫。” “付西饶……唔。” 付西饶用力吻住他。 混沌之间大脑空白,只剩接吻的本能。 倪迁并不知道自己的衣服是什么时候被脱掉的,也不知道付西饶是何时抬起他的双腿的。 但在他回神的那一刻。 付西饶猛地离开他的身体。 倪迁无措,下意识用习惯的称呼唤他。 “哥哥。” “别这样叫了。” 嗓音低沉,付西饶只留下这一句,便慌乱逃进浴室。 慌乱,这是一种并不属于他的情绪。 倪迁低头,沉思片刻又抬头,跟着他过去。 浴室门并未关严,他进去,付西饶正在脱衣服。 “付西饶……” 付西饶半侧着身子,“出去。” 倪迁不听,反而从身后抱住他。 “为什么不呢?” 第60章 哥哥帮你 “倪迁,不要总是因为一时冲动而做决定。” 付西饶并未回头,强硬地掰开倪迁的手,倪迁发愣,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 付西饶重复道:“出去。” 身后的人纹丝不动,他思索自己语气是不是太冷了些,于是叹了口气。 “乖,出去等我。” 五秒后,他听见不满的脚步声和气急的摔门声。 付西饶一通冷水澡冲了快一个小时,身体和大脑都需要冷静。 他不想拒绝倪迁,和当时面对倪星时的抗拒不同,他很想回头抱住倪迁,扒光他的衣服将他按在墙上进行彻底的占有,直至倪迁里里外外全都湿透,不得不在他怀里啜泣求饶。 但在意识到自己拥有这种想法的第一秒,他便克制住了。 太快了、太早了。 他无所谓,倪迁十八岁就失去第一次或许太着急了。 当时在一起就是两人冲动对撞,一拍即合,后来倪迁听了涂野的一句话便联想到他们的关系而感到极度不安。 那现在? 情动之下被荷尔蒙催促,难免产生一些不顾一切的想法,结束之后呢? 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事情总会在未来不知道哪一个契机下感到后悔。 他不想后悔,更不想倪迁后悔。 再出去时,房间里一片漆黑,桌上的残局无声地宣告着他们刚刚的温存。 付西饶没有发出声响,进门,倪迁背对他这边睡着。 应该是睡着了吧,不然就是生气,故意不想理他。 付西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倪迁不应,但是环着身子的胳膊动了一下。 看来就是不想和他说话。 搬进新家的第二天,他们冷战了,付西饶的印象里,这是倪迁第一次和他生气。 昨晚两人背对着背,彼此都不清楚对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起床,倪迁还保持侧身。 付西饶下床去买了早饭,早上空气比白天要好一些,其实很想带倪迁下去逛逛公园,但倪迁显然并不想和他一起。 他把早餐放在桌子上,到卧室叫了一声。 “过来吃饭。” 床上紧紧裹着被子的小人儿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我知道你没睡,吃饭。” 再一再二不再三,付西饶说完便离开卧室,在他吃完第一只虾饺后,倪迁磨磨蹭蹭地从卧室出来,坐在了他的对面。 付西饶抬头瞥他一眼,咀嚼的动作放慢。 气得这么厉害? 以往吃饭都快摞在他身上,再不济也是挨着他坐。 倪迁拿过一份肠粉、一份虾饺和一杯甜牛奶,放在自己这边,在他和付西饶中间无声地划出一道楚河汉界。 他一口接一口,自始至终没有说出一个字,连眼睛都没抬起来。 吃完面前的食物,倪迁“腾”得站起来,付西饶目光追随他,想主动破冰:“饱了没有?还有。” 倪迁转身就走。 “......” 付西饶拳头一攥,狠狠顶了一下后槽牙。 欠收拾。 剩下的他也没心思吃了,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路过卧室时看见倪迁窝在床上刷视频,手指动得很快,也不知道看没看完就划过去了。 他盯了会儿,去客厅呆着了。 倪迁一上午除了去卫生间便没有出来。 他有意缓和,故意挡在倪迁身前。 “迁迁?” “别挡路,我尿急。” “......” 在倪迁这里吃瘪,是付西饶生平第一次。 倪迁肩膀一甩在他胳膊上撞了一下,力气大得给他撞得一晃。 一生气尿尿劲儿都大了...... 这一整天,同处一个屋檐下,倪迁却始终躲着他,就这么大点个屋子,一看见他就低头绕道走。 午饭他点了倪迁最爱吃的饭馆,想着没有人会和爱吃的饭菜过不去,结果刚摆上桌子,门铃便响了。 倪迁点了一份儿和他一样的,把他那些外卖餐盒全都划拉到饭桌另一边,把自己的摆了上去。 付西饶知道他耍小性子,也不和他一般见识,只是最后剩了太多有些浪费。 他想给倪迁点时间自己消化消化,本来就脸皮薄,好不容易主动一次又被拒绝,有点小脾气是正常的。 因为觉得羞耻,这时候真往倪迁身边凑可能更惹他烦。 付西饶就这样等到晚上睡觉,准备躺在床上好好哄哄倪迁。 从卫生间洗漱完毕,他去开卧室的门。 一下按下去。 ? 门没开。 他难以置信地又往下按,这回确定了—— 倪迁确实把门给锁上了。 付西饶憋了一天,被锁在门外这一刻,一股火终于窜了起来。 他极有礼貌地敲门。 说出的话却极具压迫性。 “倪迁,我数到三。” “一。” 房间内依旧安静。 “二。” 门锁开始转动。 “三。” 倪迁光脚站在他面前。 白天对付西饶冷暴力到底的决心一瞬瓦解。 他抬头怯怯地看着愠怒的付西饶。 “哥哥......哎!” 他像根葱一样被付西饶从地上拔起来。 付西饶将他扛在肩头,狠狠扔在床上。 身上为数不多的衣物在空中划出一道曲线落在地毯上。 倪迁小鸡崽一样被摆弄,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一分钟不到便被付西饶制住。 屁股上挨了重重一掌。 “撅起来。” 倪迁完全不敢动,也不知道怎么动,大脑直接宕机。 他不做,那付西饶便帮他做。 付西饶扯过旁边的枕头往身边一放,拎着他的腰扣在顶上,死死卡着。 “哥哥!哥哥!我错了!” 倪迁被撞得往前一拱,火速捂住屁股。 两行眼泪直接飙出来。 “哥哥,我不敢了。” “不行。” 付西饶单手便攥住他两只手腕扣在背后。 倪迁彻底慌了,哭得稀里哗啦。 “哥哥,我真的知道错了!” 【亲爱的审核老师,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单纯吓唬孩子,可以不要锁我了吗】 “不是想要吗?怎么不敢了?” “不要了不要了,我还没准备好。” “我允许你和我耍小脾气,但是倪迁,你做任何决定之前都给我想清楚。” 倪迁第一次用冷暴力的方式想和付西饶抗争,得到了付西饶唯一一次真正的发火。 他还保持着撅屁股的姿势,眼泪糊了一脸。 付西饶把他扯到怀里,凶也凶过了,孩子哭哭啼啼,看起来也长了记性。 他情绪平稳了些。 “迁迁,如果我想要你,你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但我不做,不是我不想,甚至我比你更想。 “但每个人的第一次都很珍贵的,你不能灵机一动便给出去,即便这个人是我。” 倪迁被吓坏了,老老实实靠在他身上,无论付西饶说什么都捣蒜一样点头。 付西饶捏一下他的鼻子。 “听懂没有?” “听懂了,这次是我没考虑好。” 原本一直因为付西饶的拒绝而生气,一整天都在思索付西饶不做是不是因为不够喜欢他,所以到达临界点仍然会利落起身去洗冷水澡。 第58章 结果付西饶真把他扔在床上,他才发现,他是害怕的那一个。 付西饶目光往下一扫看见倪迁某处——小孩儿应该还没意识到。 他半低着头,气息扫过倪迁的耳廓,倪迁身子一麻。 “喜欢我凶你啊?” 倪迁脸色通红,这才注意到身上的反常变化。 鲤鱼打挺般从付西饶怀里挣脱,扯了被子就要将自己严严实实盖住。 付西饶不准,掀开,让他整个人赤条条露在外面。 “好了,气了一天了。” “哥哥帮你。” 第61章 乖宝 几次升入云端。 蜷起的脚趾阵阵痉挛。 倪迁紧紧抓住付西饶的胳膊。 “哥哥,放手。” 付西饶眼神充满挑逗,低头吻他,对他的话只字不听。 倪迁又羞又恼,故意咬他,力道软绵绵的。 “付西饶!” “爱听,再叫。” 一声低笑淡淡浮在耳边,倪迁一个哆嗦。 果然,人脆弱的时候连威胁听起来都像撒娇。 “轰”地从云端坠落。 倪迁脱力地趴在付西饶身上。 “你坏。” “可你喜欢我这样。” 倪迁一丝力气也无,赖在付西饶身上要他给自己洗澡。 付西饶纵着他,任由他树袋熊一般挂在身上,调试好水温后才将他放入浴缸。 臀腿处的细汗汇入温水,倪迁感觉整个人都飘在空中。 这种感觉他从未体验过。 他的经验太少,冷静下来后觉得付西饶才是正确的,下意识的恐惧告诉他——他现在确实不适合和付西饶发展到那一步。 水温渐渐冷了,付西饶将倪迁从水里抱出来,帮他擦干身上的水,再用浴巾包住。 倪迁用手指戳弄着付西饶的腹肌。 “哥哥,你不需要吗?” “不需要。” 付西饶今天确实反应平平。 可能是昨天已经有过一次了,所以今天没太大感觉,但他还是冲了个澡,才上床和倪迁抱着。 两个人身上都凉凉的,抱了会儿才感觉温度逐渐在紧密相贴的肌肤中升高。 倪迁一趟在床上就变得话唠,并且很喜欢畅想以后的事情。 比如现在。 “哥哥,我上学后是不是不能每天回家了?” “如果你不忙,每天晚上我去接你,反正离得近。” “那你呢?见不到我会不会很无聊?” “会吧,所以我准备找点事情做。” 从决定和倪迁一起来沁海的那一刻,付西饶就做好了打算。 在北城,台球厅每日有进账,存款几乎不用动。 现在台球厅的流水他只抽不到一半,数量上大大削减。 他们现在生活的城市消费水平更高,加之倪迁上了大学,需要用钱的地方更多。 他准备创业了。 这几年自媒体兴起,大小网红层出不穷,网络变现能力只会越来越强,各类主播赚得盆满钵满。 付西饶的目光也落在自媒体上。 人们越来越离不开互联网,网店代替实体店也是大势所趋。 能赚钱是真的,但难也是真的,互联网市场过度饱和,他得另辟蹊径,或者把冷门变成主流才能闯出自己的路。 这个想法他琢磨了许久,平时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成,但真要创业,他确定大方向后便毫无头绪了。 因此直到和倪迁谈到这个话题,他才告诉倪迁他的想法。 倪迁对他的崇拜已经达到一种盲目的程度,他年纪小,不懂创业的路有多艰难。 但他对付西饶的任意一个想法都举双手双脚赞成,并且无条件相信付西饶会成功。 见他将百分之百的信任写在脸上,付西饶吻他的额头。 倪迁在他身边,就这样无忧无虑挺好,他不想给倪迁增添压力和负担,不然倪迁一定会觉得是他上大学才给自己增加了麻烦。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迁迁,如果我创业亏了钱,身无分文,只能带你去睡大街,你还和我在一起吗?” “废话。我当然和你在一起,就算你没钱,我也能赚了啊!要是真有那一天,我也会像当初你把我从倪家接走那样——给你一个家。”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像月亮。 察觉到自己好像在煽情,倪迁快速在付西饶的唇上啄了一下。 “不过哥哥,不会有那一天的,你做什么都会成功!” “放心,跟着我,这辈子让你吃香喝辣。” 倪迁露出八颗牙齿,笑着钻进他怀里。 “等你创业成功,我给你当老板娘!不对,老板爹!哎?” 付西饶在被窝里抓他的痒,“占我便宜呢小屁孩?” 倪迁怕痒,浑身都是痒痒肉,没一会儿就招架不住,缩成一只熟透的虾,贴在付西饶怀里,一边笑一边讨饶。 这天后,两人慢慢添置了不少必需品,将家里填得满满的。 他们的小家越来越有家的样子。 倪迁时常宅一天都不出门,再这样下去快要发霉了。 于是付西饶决定带他出门晒晒太阳。 “倪迁,起床。” “再躺一会儿。” 倪迁黏黏糊糊地撒娇,付西饶绕到床边。 “倪迁,我数到三。” 这次的数到三和上次的可不一样,倪迁并没有听出付西饶有生气和警告的意思,于是肆无忌惮地向付西饶发动眼神攻势。 付西饶头一偏,叹口气,直接卡着他两个腋窝把人从被窝里拖出来。 “你今天怎么撒娇都不管用,出门。” 倪迁噘着嘴,扯着他的胳膊,蹲在地上被他拖着走。 懒得不成样子了。 “出门干什么呀?” “看车。” “嗯?” “我们得买新车。” 对哦,之前的车卖了,他还没考驾照,上学也不远,但付西饶确实需要一个代步工具。 倪迁不懂车,只觉得越大的越好看,付西饶问他的意见,他就指着最气派的那一辆越野车,“我喜欢这个。” “那就这个。” 付西饶带他试驾,让他挑选了内饰样式,和销售简单谈过,便利落刷卡。 销售从没见过这样干脆果断的客户,从进门到付账甚至都没超过二十分钟。 看着年纪轻轻,几十万的车眼也不眨便全款买下,销售眼里不由得升起一股敬佩。 现车直接开走,倪迁靠着窗户入迷地盯着付西饶看。 刚认识付西饶的时候,付西饶也才二十一岁,那会儿的他在倪迁眼里就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 现在倪迁十八岁,付西饶二十四岁,明明倪迁自己也成年了,他却仍然觉得,和付西饶相比,他稚嫩得多。 以往总觉得付西饶是一个极致寡淡的人,情绪少到可怜,现在倪迁懂了,这应该叫稳重。 所以这几年无论如何,付西饶都能给他托底。 新车开回家,倪迁稀罕地在车里摸来摸去,真皮座椅在阳光下发亮,玻璃清透到存在感几乎为零,主驾副驾中间有一块很大的电子屏,刚刚在车上,付西饶还给他放了电影看。 好高级,和付西饶好配。 见他这副喜欢透了的样子,付西饶把他推上主驾。 原来坐在主驾是这种感觉,竟然和副驾完全不同,倪迁伸手握了下方向盘,和他想象的触感相差甚远。 好神奇。 付西饶撑着门框安静地看着他这看看那摸摸,爱不释手,遂提议—— “等你放假给你报个驾校,去学车吧。” “咱俩之间,你开车就好了啊。” 付西饶薄唇一抿,“迁迁,你早晚也要成为大人。” “大人的世界很好吗?” 倪迁刚高中毕业,还保持着小孩思维,付西饶知道,他会随着进入大学校园、初入社会而改变的。 付西饶想看一看那时候的倪迁是什么样子,又怕那样的倪迁不再需要他。 他沉声道。 “不,很复杂的。” - 倪迁开学在即,又是一波要筹备的东西。 他整个假期都在期待大学生活,真要开学却愁得失眠。 和舍友相处不好怎么办?好几天见不到付西饶怎么办?学不明白怎么办? 这样的焦虑似曾相识,上高中之前,他也如此瞻前顾后。 付西饶和以前一样宽慰他,但这次他也只能说几句让倪迁放心的话,毕竟他高中便辍了学,大学生活具体如何还得倪迁亲自去体验。 不过他的话对于倪迁来说就是定心丸。 倪迁收拾着行李箱,嘀嘀咕咕地碎言碎语。 “我到学校先住宿舍,住一段时间看看什么情况,要是能走读我就办走读,能回家我就回家。” “好。” 第59章 “我要是不能回家,你记得每天跟我打电话。” “放心。” “喂!” 倪迁不满意他一两个字的回答,一个弹跳稳稳落在付西饶背上。 付西饶向前倾身,让他稳住,双手背后扶住他的臀腿。 “你能不能认真回答我!” “我在认真回答,会每天给你打电话。” “然后呢?” “我也会天天想你,你能回家我就立刻去接你。” “还有呢?” “还有?” “......” 倪迁怔了一下,“暂时也没有了,等我想到了再和你说。” “好了,下去,我帮你收拾。” 付西饶半蹲下来将倪迁放在床上,倪迁向后一挪,只剩小腿搭在床边上,脚心蹭着地毯前后晃荡。 “哥哥,我感觉你有点不对劲儿。” “哪里不对?” 付西饶句句有回应,手上动作没停,眼神也没抬。 倪迁学着他的样子,“装腔作势”地抬起付西饶的下巴,开口之前他骤然愣住。 他第一次从付西饶眼里看见明显的不舍。 汪着一层浓浓的水雾,化不开,散不尽。 明明他跟着倪迁一起来沁海了,明明他们有了属于他们的家了,明明学校距离家里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他们依旧可以经常见面,甚至一天一次。 但他就是觉得,在倪迁以后的生活里,和他的交集要变得越来越少了。 对上付西饶这样的神情,倪迁叫了一声“哥哥”,便什么话都说不出,他紧紧抱住付西饶。 付西饶的手在他后脑勺上缓慢地上下摸摸。 两个人都在用彼此的方式来安慰对方。 好好一个上学搞得像生死别离。 “好了乖宝,上床等我,今天先不收了。” 倪迁听话地“哦”了一声,他洗过澡了,付西饶却还没有,他钻进被子里乖乖等着,没一会儿,心脏狠狠泵了两下。 他后知后觉,付西饶刚才叫他什么? 第62章 咱俩天下第一好 乖宝! 付西饶叫他乖宝! 他都十八岁了哎! 竟然还会被叫乖宝吗?! 倪迁钻进被子里一直笑,他知道因为一句称呼高兴成这样很没出息,但他就是忍不住,笑得嘴都合不拢。 那可是付西饶哎! 从付西饶这样冷淡的人嘴里听见这样宠溺的称呼好像更好听了。 被子严严实实蒙在脸上,倪迁在被窝里疯狂打滚,从床头到床尾,又从床尾到床头。 被子缠绕在身上,彻底把他包成一个白白胖胖的蛹。 直到感觉有些喘不上气,倪迁才钻出被子。 正盯着天花板傻乐,付西饶的脸突然倒着出现在他面前。 ...... 倪迁嘴角的笑容尴尬地顿住,差点滚到地上。 好害羞! 他轻呼一声,再度用被子蒙住脸,试图躲避和付西饶的对视。 付西饶才不满足他的羞耻心,直接手一挥掀开他的被子。 轱辘这么多圈,倪迁浑身泛着热乎气儿,被子一拿走,身上都冒烟了。 付西饶把他从床上拎起来,单手抚平被他弄皱的床单。 倪迁还没反应过来,就一个腾空,然后被抡在付西饶身上挂着。 ? 这男人力气这么大?他应该去帮愚公移山。 床单重新恢复平整,付西饶又稳稳将倪迁放在床上,顺手曲起手指在倪迁额头上敲了一下啊,催促道── “好了,睡觉。” “不睡。” 倪迁果断干脆地摇头。 “为什么不睡?” 高三一整年睡眠极度缺失,导致高考之后倪迁整天睡得昏天暗地,只要碰到枕头不出五秒就能听见轻鼾,除了吃饭什么事情都无法将他叫醒。 付西饶当时非常想不通,怎么有人白天睡上四五个小时,晚上还能睡满八九个小时。 除了出去玩和吃饭上厕所,其他时间和床还有枕头就完全融为一体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多月,倪迁的精气神缓过来了,又开始熬夜,每天不过十二点绝对不阖眼。 尤其是两人开始睡在一张床上之后,倪迁每天晚上就像舍不得睡觉一样,能扒着付西饶的眼睛跟付西饶唠上一宿。 付西饶反正不困就一直陪着。 “还不困,我们看个剧吧?” “什么剧?” “我最近可喜欢看的一个。” 倪迁从他床上弹起来去鼓捣投影仪,故作神秘。 “你之前肯定没看过。” 付西饶确实对这些都不太感兴趣,除了和倪迁一起吃饭时能看看电影,其他电视剧基本不看。 他倒要看看倪迁要给他看什么,趁倪迁投屏,他去冰箱里拿了几瓶饮料,又抱了一兜零食摆在桌上。 再抬头看见倪迁已经准备好了。 电视剧,竟然不是横屏而是竖屏? “这是什么剧?” “不懂了吧。” 倪迁靠在付西饶身上,两条腿蜷起来。 “嘿嘿,这是短剧。” “短剧?” 付西饶还真没听过。 “对呀,短剧一集只有几分钟,虽然说,有的剧情没什么逻辑吧,但看着可上头了。” 倪迁叽里咕噜地说着。 付西饶盯着屏幕上一行行快速飘过的弹幕和旁边点赞收藏的数量,若有所思。 倪迁好像不经意间给他提供了一个新思路。 影视寒冬。 看电视的人越来越少,大部分都是给家里小孩看动画片用的。 网剧大多又不免费,不仅要成为平台会员,后面几集甚至还要再额外花钱。 加上现在长剧同质化严重,剧情千篇一律,找到一部合口味的,并愿意花费几十个小时看完的简直是百里挑一。 现代人心越来越浮躁,生活节奏越来越快,哪有耐心去大浪淘沙? 而短剧剧情不长,即便不合心意也不会浪费太多时间。 许多剧虽然情节不算太严谨,制作成本也比较低,但各种打脸、爽感十足的剧情足以让疲惫一天的人们躺在床上放松心情。 最重要的是,并不需要花很多钱。 如此看来,短剧很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拥有更多的受众群体,并且越来越流行。 这并非不是一个赚钱的好路子。 精进质量的同时保持优质特性,未尝不可一试。 付西饶把倪迁猛地拉进怀里亲一口。 “太厉害了宝宝。” “?” 倪迁一脸懵,付西饶对他的要求已经低到找到个短剧看都算得上厉害了? 当时的倪迁还没想到,以后他会在手机屏幕上看见熟人的脸。 更没想到因为他此时此刻此举,未来很长一段日子里,他和付西饶都聚少离多。 - 倪迁不想开学,但没办法。 九月一号,他被付西饶准时送去学校。 一路上倪迁唉声叹气,平时话痨的样子消失殆尽,一点兴致都提不起来。 付西饶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口,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一向爱吃的倪迁因为即将入学的痛苦而摇头。 付西饶叹了口气,看他这愁眉苦脸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玩儿,绕到副驾驶那边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转身进便利店买了包烟,顺便给倪迁带了两个口味的甜筒。 一个巧克力味儿,一个草莓味儿。 倪迁看见甜筒,终于眼睛一亮,迅速吃完后,眼神又暗下去。 这变脸变得比川剧变脸还正宗。 刚好学校也到了,付西饶停车,倪迁头一低、眼睛一蒙不想面对现实。 付西饶扣着他脖子把他的脑袋掰向自己这边。 倪迁刚吃完甜筒,嘴里一股又凉又甜的奶味儿。 他抬手抓着付西饶胸口的衣服布料。 “哥哥,我们以后还能每天这样亲嘴儿吗?” “只要你想,我随叫随到。” “那还差不多,表现不错。” “嚯,长出息了——快下车吧,帮你收拾好宿舍我再带你出去吃一顿大餐,我们抓紧。” 一听大餐,倪迁脸上才露出来几分喜色。 家离得近,除了生活必需品,倪迁也没带什么行李,收拾起来应该很快。 校园门口挤满了人,都是满脸新奇的新生和陪同的家长,还有穿着红马甲的校园志愿者在门口负责引路。 迎接倪迁的是一个大二学姐,淡妆高马尾,长相干净漂亮,说话也柔声细语,看起来非常友善且容易亲近。 但倪迁敏锐地察觉到,学姐的眼神总是若有似无地落在付西饶身上,说两句话便要看上几眼。 这让他心中不由得泛酸。 “学弟,我帮你拿行李吧,你是哪个学院的?” “不用了学姐。” 第60章 倪迁想也不想便礼貌拒绝,两个大男人在这,行李又不多,哪里需要女生帮忙? “学姐,你去帮其他人吧,我们自己就可以。” “啊?不需要我带你去宿舍吗?” “不用了不用了。” 倪迁连连摆手,拖着行李,拉着付西饶的胳膊就往前走。 学姐看出倪迁确实不需要,也只好去帮别人。 不过这两个男生是真帅啊,长相气质的风格完全不同,站在一起却极其和谐。 以她的审美,她更喜欢高个子那个,长得痞气,熟男味都快要溢出来了,看起来不像新生。 哎? 不对。 学姐站在原地反应了一会儿,想到刚才倪迁紧绷的样子,如同一只随时准备炸毛的小猫! 这俩是一对啊! 怪不得刚刚那个长得乖乖的学弟一直想要带高高的男生赶紧走,估计是吃醋了。 好吧,得不到心选帅哥固然让人遗憾,但这帅哥要是和另外一个帅哥谈恋爱的话,那可就让人激动了! 两人背影渐渐远去,学姐赶紧去和朋友分享新发现了。 “你知道路?” “我不知道!” “那怎么不用帮忙?” 倪迁酸溜溜走在前面,脚步快得要飞起来,付西饶身高腿长的都快跟不上。 他快走两步拉住倪迁的胳膊。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生气了?” 倪迁一个急刹车站在原地,行李箱一个漂移差点飞出去。 付西饶手快拦到自己手里,另一只手扶住倪迁的肩膀。 周围人声嘈杂,付西饶低着头和倪迁说话。 “你没看见刚刚那个学姐一直在看你嘛......” “是吗,我还以为看你呢,迁迁这么好看。” 倪迁的嘴角因为付西饶这句话不易察觉地扬起半个弧度,很快又被他压下去,小声反驳。 “才不是呢。” “那又怎样,你比谁都清楚我不喜欢女生。” “那倒是——但我不管!我就是不想让除了我以外任何人喜欢你!你以后不许进校园了!接我就只能在门口等着,车也不准下!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我知道了。” 付西饶满口答应。 他知道倪迁不是在任性无理取闹,只是在这段感情里,他始终无法拥有足够的安全感,付西饶竭尽所能想要缓解他的顾虑,但不知为何,就是能感觉到倪迁时不时的患得患失。 最后两人是照着路牌找到宿舍楼的。 海大的宿舍是出了名的条件优越。 一进门就有电梯,此刻都被学生和家长占满。 整个一楼大厅热热闹闹。 倪迁听了半天才听清宿管阿姨叫他们去签字登记。 记好名字,问清宿舍的具体位置,等电梯的人少了些,倪迁和付西饶才拖着行李箱进去。 宿舍在六楼,一整层都是他们经管学院的学生,一水儿的四人寝上床下桌,每个宿舍还有独立卫生间。 倪迁到的时候宿舍里已经来了两个同学,在爸爸妈妈的陪同下整理床铺。 付西饶怕倪迁见到生人打怵,默默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给他打气儿。 有付西饶在身后,倪迁心里踏实得多,深吸一口气笑呵呵问好。 “你们好,我叫倪迁。” “我叫林行峻。” “我叫栾舟。” 互相介绍过,栾舟将目光越过倪迁看向身后的付西饶。 “倪迁,这是你哥哥吗?” 倪迁回头看一眼,刚想摇头否认,介绍两人的关系,胳膊就被身后的付西饶扯了一下。 趁他停嘴,付西饶接过话,“对,我是他哥。” 倪迁不解,为什么不能直说是男朋友? “你和你哥哥都好帅啊。” “谢谢,你们也是。” 简单说过几句客套话,倪迁找到床位和付西饶一起收拾。 铺好床垫,套上床品,挂上几件衣服,他这一小块地盘看着就很像样了。 见大家各忙各的,倪迁左右瞄两眼,小声问付西饶。 “为什么不让我说,你是我男朋友啊。” “你和他们还不熟悉,不要轻易透露这么私密的事情。” 付西饶这一提醒,倪迁才回过神。 对哦,知道他和付西饶在一起的人全都是认识很久的熟人,所以可以直接告诉他们,无论孟展麒、徐肇东还是涂野都不会说闲话,也不会觉得意外,反而还会嗑他俩的糖。 但他这些舍友不同。 倪迁被付西饶保护得太好了,都忘了自己这性向在别人眼里算是异类,刚见一面,彼此不知根不知底的,哪能这么轻易就说漏嘴? 这头说出去,没准转头就让人说上闲话了。 “对哦,我下次一定注意。” 收拾完宿舍,倪迁和付西饶在校园里逛了一圈,哦不,半圈。 海大好大啊。 高中那会儿在兴华,兴华是整个北城最大的高中,上个体育课,从班级到操场来回,一个课间的时间都不够。 海大看起来比兴华还要大上好几倍。 两个人晃悠了将近一个小时,一看地图,还有差不多一半的校园都还没去到。 “天啊,学校这么大,我上课会不会来不及。” 倪迁话还没说完,一个单车租赁行矗然出现在面前。 看来学校也是考虑到学生这个问题了…… 既然如此,付西饶让倪迁选了一辆,先租上一个学期。 “等你学会开车,把两轮的给你换成四轮的。” “那太招摇了,我骑单车就行,哪有大学生在校园开车的。” 呼—— 面前一辆非常惹眼的香芋紫帕拉梅拉“唰”地飘过去。 好吧,还真有…… 倪迁不说话了,身边传来一声闷笑。 没多大一会儿,又是一声。 倪迁脸一红,在付西饶身上拍了一巴掌。 “不要笑!” 气势刚涨起来,肚子却咕噜叫了起来。 付西饶笑得更放肆。 倪迁脚一跺,不理他了,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又放慢速度故意等付西饶跟上。 付西饶懒懒跟在他后面。 “怎么?大餐不吃了?” 话音落了,倪迁一个急拐弯回到他身边挎住他胳膊。 “吃啊,怎么不吃呢?哥哥我们现在就去吧!” “你啊,对食物比对我还亲。” “怎么会呢?咱俩天下第一好。” 第63章 我看你舍得得很 近乡情怯。 这顿大餐吃完,倪迁就真的要回学校了。 看他情绪转瞬间低落下去,付西饶安慰道:“我们还是每天都能见面,好好去上学啊,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就算每天能见面,倪迁想要的却不止如此,他要每时每刻都和付西饶在一起。 他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太幼稚,也不好意思说出口,于是瘪着嘴不说话。 付西饶把他往怀里搂搂。 “你高中那会儿也只有早晚能回家,我们也是早晚才能见面,怎么到了大学就这么焦虑了?” “那不一样。” 倪迁摇头,尾音向后拖着。 “哪里不一样?”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在一起,而且......” 倪迁“而且”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因为他也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但他的直觉就是告诉他,大学和高中是完全不一样的。 眼看黄昏即将落幕,今天是海大报道第一天,学校要求所有学生必须都在晚上六点之前到宿舍打卡。 指针不留情地转动着,片刻不停地催促着难舍难分的两人。 倪迁说不出话,最后“吧嗒吧嗒”落了一连串的眼泪珠子。 “哎呦,小可怜,还掉上眼泪了。” 倪迁趴在付西饶肩头,眼泪鼻涕一把擦,付西饶偏头看自己被弄脏的那一块衣服,一时之间,无奈、心疼、又觉得有点可爱。 一声轻笑滚进倪迁的耳朵,倪迁软绵绵地在他胸口上捶了一拳。 “你难道舍得我吗!还笑!” “乖宝,我怎么可能舍得你?但是马上到时间了,你先乖乖回宿舍,明天晚上我来接你。”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腹抹掉倪迁的眼泪珠子。 眼眶哭得通红,看着更惹人心疼。 “那你送我回去。” “好。” 今天报道,校门对所有人开放,付西饶一直将倪迁送回宿舍楼下。 怕被别人看见,两人连手也只敢偷偷碰两下,周围人来人往,想亲个嘴儿更是难上加难。 付西饶哄了好半天,倪迁终于撅着个嘴上了楼。 付西饶找到他们宿舍的窗户,仰头盯着,一直等倪迁趴在窗户上恋恋不舍地和他摆手,他才放心离开。 倪迁和付西饶出去吃饭前,宿舍只有栾舟和林行峻,这会儿最后一个舍友也到了。 第61章 三个人正搬着小马扎坐在宿舍中间斗地主,见倪迁回来,招呼他一起。 最后到的这个舍友向他介绍自己。 “你就是倪迁吧?我叫韩舒伦。” 韩舒伦非常开朗,虽然和倪迁第一次见面,但比另外两个还热络,直接往旁边一挪,再扯过来一个马扎放在身边,邀请倪迁坐过去。 倪迁本着积极融入集体的心态,暂时不得不摒弃思念付西饶的愁乱心绪。 他快速给付西饶发了消息报备,付西饶回复很快,要他好好和舍友相处。 过了差不多一分钟,手机屏幕亮起,倪迁低头一看,通红的晚霞好像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脸上了。 付西饶说:我很想你,乖宝。 因这一句话,倪迁离别的苦闷便也随之散去了。 “四个人就不能斗地主了,倪迁会玩什么?” 话茬依旧是韩舒伦挑起来的,倪迁感觉他说话的调调和自己很像,听起来像北城或者北城邻省的人,总之很亲近,感觉两人之间的关系熟稔了许多。 这几年付西饶教会他不少扑克玩法,东南西北都会一点。 所以他礼貌反问:“看你们,我都可以。” “那咱们得选一个和斗地主一样,玩法统一的。” 话说到这,四个人顺嘴自报家门。 韩舒伦果然是北城邻省的,从北城开车过去也只要四个小时。 他一听倪迁是北城的,表现得格外激动,手不由自主地落在倪迁的肩膀上。 “怪不得我看你亲近,原来我们离这么近,我还以为我都够远的了,没想到你比我还远呢。” 被他触碰的那一片皮肤在发热,隐约泛起阵阵不适,倪迁不太适应和付西饶以外的男生进行肢体接触,但男生之间的相处大都如此,他要是直接躲开反倒显得奇怪,于是也象征性地搭了一下韩舒伦的肩膀,很快便拿开。 剩下两人,栾舟是南方的,但是没有沁海这么南,林行峻则是沁海本地人,只不过不是市里的。 几人也算来自天南海北,除了斗地主实在找不出一个四人都会的玩法,最后栾舟灵机一动。 “我们不打牌了,我们玩桌游!” “也好!” 得到大家的赞同,栾舟去翻行李。 刚从高中步入大学的半大小伙子,还没完全实现从男孩到男人的转变。 都爱玩儿,一玩起来很快就能熟悉了。 刚认识第一天,在一起聚这么一会儿,便觉得没那么生分了。 栾舟从书包里翻出来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神秘兮兮地把灯关了。 他一关灯,其他三个都非常默契地先后打开了手电筒,齐刷刷对着他。 “搞这么黑?” 栾舟伸手在空气中一指。 “对,就这样,对味儿!” 他兴冲冲坐回来,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牌。 “海龟汤!” 倪迁不陌生,他和付西饶他们玩过几次。 孟展麒每次都最活泼,如果没有次数限制,他可以一直问,平均每三秒钟就问出一个新问题,只不过大部分的回答都是“不重要”。 徐肇东最擅长恐怖汤,只要存在“谁杀了谁”“谁被谁杀”的元素,他一问一个准,孟展麒有时候坐他身边都害怕,感觉他活脱脱一个恐怖分子,把死者和杀人犯的心思都琢磨得透透的。 而付西饶,不管什么类型的海龟汤他都非常沉稳,恐怖的汤面他也不害怕,令人无语的死王八汤他表情也淡淡的,但他每次发问,都是重拳出击,次次关键线索,帮大家加速推理进程。 那倪迁呢?倪迁聪明,脑子活络,记性好。 虽然不像付西饶那样时常一发入魂,但他最擅长盘剧情,能把大家问出来的杂乱无章的线索汇总在一起,总结出一个完整的故事链。 有他在,其他人都不需要花心思去记关键点。 除他们外,涂野是每次的主持人,他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可以根据每个人的回答调整答案,问答滴水不漏。 几个人聚在一起,每一次玩游戏都体验感十足,倪迁也很喜欢玩。 但和舍友一起玩就不同了,不了解彼此的性格,倪迁就会担心因为过于积极或者过于沉默而惹人讨厌。 所以第一局,他自告奋勇,承担了主持人的角色。 “那我们就从倪迁开始,每一轮最先盘出完整剧情的人当下一轮的主持人,可以吗?” 这样公平,大家都没有异议。 “游戏开始了。” 抽到的第一张牌上是一个黑汤,倪迁大概扫了一眼,中等难度。 他学着涂野的样子,压低声音,营造恰当的氛围来增加大家的体验感。 其他人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生怕错过汤面里一丝一毫的重要信息。 “暴雨夜,女人独自守着郊区的旧书店。打烊时,门口出现了一个穿红色雨衣的小孩,递来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找我妈妈的书,书皮上有白玫瑰。 “女人在书架最底层翻到那本带白玫瑰的旧诗集,刚抽出来,就听见小孩突然笑了——笑声不是孩童的清脆,反倒像生锈的铁片摩擦。 “她猛地回头,雨衣下的“小孩”竟没有脸,只有一片湿漉漉的黑,而诗集的扉页上,粘着一绺干枯的长发,和她十年前失踪的妹妹的发质一模一样。” 倪迁停顿片刻,给其他三人留出思考时间,见大家逐渐抓到苗头,他道—— “开始吧,我的朋友们。” 话音落了,又是非常沉默的半分钟,林行峻搓搓胳膊,感觉背后冒着阵阵凉风,鸡皮疙瘩起了密密麻麻的一层。 而栾舟表现得格外积极,有点像孟展麒的风格,率先发问。 “妹妹失踪是因为死了吗?” “是。” 这个问题是整个汤底的主干线索,却也最容易发现。 一般这种海龟汤都会存在一个已经去世的主人公,这不难猜,其中的原因和死亡带来的一系列影响才是最难推出的。 不过旗开得胜,无疑点燃了其他两人的斗志。 “干枯的长发确实就是妹妹的吗?” “是。” 再度得到肯定回答,几个人从一开始的恐惧逐渐转变成兴奋。 栾舟和林行峻都问到关键,韩舒伦也不甘示弱。 “小女孩真的是来找妈妈的书的吗?” “不是。” 答案是否定的,线索却是重要的。 问题又回到一开始的妹妹身上。 栾舟思索,向旁边同伴征求意见:“既然妹妹死了,那么是为什么死的呢?他杀还是自杀?” 这种情况下,大家一般都会先考虑被杀的可能,整个故事里只出现三个人物,栾舟凭直觉发问:“妹妹是被姐姐杀死的吗?” “是。” 既然妹妹是被姐姐杀死的,姐姐为什么要杀了她? “妹妹是被姐姐故意杀害的吗?” “不是。” 不是故意?那就是误杀的了。 什么情况会将自己的妹妹误杀? 询问短暂陷入了无头绪的阶段,几个人简单复了个小盘,却发现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没问出什么东西。 “妹妹是被姐姐误杀的,头发确实是妹妹的,要找的书不是妈妈的......” 林行峻念叨着:“这几个条件之间看起来根本联系不起来啊,我们怎么好像没有进展?” 倪迁适当鼓励。 “怎么会没进展,你们这几个问题都在点子上。” “对了!”韩舒伦一拍大腿,“这小孩儿还没问呢!既然说他没脸,那他到底是不是人?” 韩舒伦热切期待的目光投向倪迁,倪迁缓缓说出答案。 “不是。” 话题终于绕到小孩身上,倪迁的心情也有点激动,想到自己主持人的身份,任何情绪波动都可能影响大家的猜测,又及时压制住兴奋。 不是人?那是什么? “是鬼?!” 这猜想本身并不会引起大家恐慌,听这个汤就知道汤底含有恐怖因素,已知恐怖就不会被惊吓。 但倪迁的手机突然在这时候响了。 突兀的手机铃声瞬间装满整个宿舍。 紧张的气氛被划破。 这让大家吓得不轻,好像小孩披着红雨衣来找他们索命了。 韩舒伦“嗷”一声差点弹起来。 倪迁赶紧按了静音,愧疚地和大家说了声抱歉。 一看屏幕是付西饶的电话,他打了声招呼去一旁接通。 付西饶的声音冷冰冰地从听筒里传来── “倪迁,谁说的舍不得,我看你舍得得很。” 没等他回话,电话“啪”地挂断,只留给他一串忙音…… 倪迁一看手机──刚刚大家一起聊天没注意时间,明明觉得没过去多久,结果已经两个小时没回付西饶消息了。 第62章 第64章 三个月大的遗孤 完蛋了...... 付西饶挂他电话了...... 以前打电话由他挂断、微信由付西饶收尾都是付西饶一套不容改变的恋爱准则来着…… 见倪迁这副窘迫的样子,另外三个的心思也从推理一半的海龟汤上转移到他这一通电话上。 韩舒伦依旧自来熟地第一个凑过来,窥着倪迁的脸色。 “看这反应,不会是女朋友生气了吧?” 猜对了,但只对了一半。 生气了,但不是女朋友。 “很明显吗?” 对面三人不约而同地点头,注视着倪迁片刻间红一块青一块的脸色。 “非常明显。” 见他沉默,几个人默认猜对了,于是拍拍倪迁的肩膀,一副“兄弟,我懂你”的样子。 “快去哄哄吧,女孩子的委屈可不能过夜。” 难道男孩子的委屈就能了吗? 不,也不能,起码付西饶的不能。 他今天敢不哄付西饶,明天他的屁股就得是肿的。 倪迁握着手机去走廊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重新拨通付西饶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倪迁又打了一次,还是三声──挂断。 ?这么大气? 他不打电话了,点开两人的聊天对话框。 几秒后,付西饶那头收到两个表情。 迁迁:【小狗委屈.gif】 迁迁:【小狗撒娇.gif】 屏幕上一只白胖白胖的小狗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一只同样白胖白胖的小狗在地上疯狂打滚,付西饶很难不将这样的表情和倪迁本人联系起来。 一想到倪迁在手机对面跟他撒娇,他倒也没那么生气了,刚和舍友相处第一天,多说些话忘了时间都是正常的。 没错,没关系的。 倪迁又不是总忽视他的消息,偶尔一次不算什么。 付西饶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把手里的易拉罐捏得噼里啪啦响,随后,泄愤一样扔进垃圾桶。 屁! 分开的时候说得好听!转头就给他忘到九霄云外了! 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一个“呵呵”便凉飕飕地发了出去。 好冷漠的两个字,冰得倪迁心脏都抽抽。 他没有哄人的经验,即便是以前和付西饶撒娇,前提也是知道付西饶只是装凶,不是真的和他生气。 这次不一样,这次好像有点认真了。 付西饶盯着倪迁的备注一会儿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一会儿又变回昵称,来回反复几次,一个电话再度打了过来。 再一再二不再三,他这次没有拒绝,但接通了也没说话。 整整五秒,两边都是沉默。 五秒后,倪迁试探地、支支吾吾地开口:“哥哥,你在……生气吗?” “我很开心。” “......好假。你听起来要隔着电话剁了我。” 倪迁声音极轻,每一个音调都透着小心谨慎。 “知道还问?” 原本担心付西饶不原谅他,听付西饶这语气,倪迁也心下明了,与其说付西饶在生气,不如说他在吃醋。 明明分别的时候那么不舍,和新舍友一起玩的时候却能两个小时不联系他。 倪迁意识到,这段感情里,患得患失的或许不止他自己。 付西饶习惯无坚不摧,习惯成为他的避风港,以至于让他觉得付西饶什么都不怕。 但在感情里,谁都是胆小鬼。 “好了,哥哥,我错了。” “然后呢?” “你原谅我吧,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然后呢?” “我回家补偿给你。” 倪迁并没想好要怎么补偿,既然他惹付西饶生气,那就让付西饶决定。 付西饶半晌没回话,过了好半天才回了一句。 “那好。” 这段思索的时间里,倪迁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付西饶也没有告诉他。 但他知道的是,付西饶明天要来接他回家。 原本是“你有空,我就来接你。” 现在是“我明天去接你,你准备好。” 从商量变成独断。 倪迁根本不用准备,他随时都能走。 打个电话,付西饶也不想把太多时间浪费到生气上,恢复如常,和倪迁聊了会儿,便催促他回宿舍。 “你回去吧,我不生气了。” “真的?” “真的。” “就算我两个小时不回你,你也不生气?” 话里带着小小的挑衅。 倪迁仿佛听到耳朵里有磨牙的声音传来。 随后,付西饶几乎咬牙切齿。 “倪迁,你、皮、痒、了。” “好了好了,哥哥,我明天回去好好哄哄你。” 回到宿舍,倪迁正对上三张八卦的脸。 如果说打牌是第一件可以拉近男生之间距离的事情,那么──八卦就是第二件。 倪迁这一通电话足足打了一个小时。 他怀疑他对时间真的没有概念了,他根本不觉得和付西饶说了多久,挂断的时候还极其不舍,但时间就是这样悄然溜走了,抓都抓不住。 “怎么样啊?哄好了?” “哄好了。” “怪你太久没回消息了?” 倪迁诚实点头。 “你俩是异地恋吗?” 倪迁又诚实摇头。 “那她在哪个学校啊?” “他比我大,不上学了。” “姐弟恋啊?” 倪迁一口水差点呛出来,想到付西饶不让他说两人的真实关系,倪迁似笑非笑地点点头。 两个字说得特别烫嘴。 “算......是。” 家里的付西饶狠狠打了两个大喷嚏。 “臭小子,又搁哪骂我呢。” 他起身。 之前明明觉得两个人已经将家里填得很满了,不知为何,倪迁一走,他就觉得空落落的。 冷清得很。 以往倪迁在家都是叽叽喳喳地围着他转,一张嘴能说个不停。 他原本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甚至觉得与人交谈是一件顶级麻烦的事情。 身边关系最近的几个朋友和他分享些什么,他也只是言简意赅给一些意见而已。 惜字如金,多说一个字都觉得浪费口水。 后来他遇见倪迁,倪迁原本也是一个闷葫芦,但倪迁的闷是因为在家里没人和他说话,他不得不闷,实际上憋坏了。 逮着他就说个没完,慢慢发展成一个话痨。 他不讨厌,并且渐渐习惯。 这冷不丁的,倪迁不在家,没有人在耳朵边上“叨叨叨”,他倒是不适应了。 看来还是每天把人接回来住才行。 倪迁那边也是这样想的,他回宿舍便和其他人打听,宿舍有没有查寝的惯例。 林行峻是本地人,自然也对海大最熟悉。 他摆摆手。 “放心去陪你的姐姐吧,也就开学第一天查查人数,咱们连门禁都没有,你甚至不需要办走读。” 怪不得大家都说越好的学校管得越松,习惯了兴华那般军事化的管理,到了海大无疑是到了天堂。 林行峻这样说,倪迁赶紧给付西饶报喜。 只是不知道得什么时候才能让别人知道──他的女朋友是个男的。 报道第二天便正式上课。 虽说在日常生活方面,海大对于学生的要求极低,甚至在学校里都有供学生消遣的各种娱乐场所,但是在学习上,分毫都不含糊。 倪迁他们的课排得非常满,而且一节课一节课下来,每次听到老师的名字都要小吃一惊── 几乎都是各自领域的泰斗级人物,真正的出了这个校园连见他们的机会都没有,即便有,估计谈话时间也是按秒计费。 仅仅一天的课,倪迁便受益匪浅。 早听说大学有水课,不听也不会挂,不用花费太多心思,摸摸鱼就过去了。 但倪迁整堂课一百分钟,竟然一秒都不想错过。 这学校真是来对了,即便是京北,大概也就这样了。 满心欢喜上完一天的课,倪迁并不觉得累。 况且一想到要回家和付西饶见面,他就像打了鸡血一样精神抖擞。 他也没什么东西要收拾,回宿舍放好书本,就在其他人“慈祥欣慰”的目光里离开了。 临走前收到一声声嘱托。 “我们寝室里唯一脱单的男丁!一定要留住你的女朋友啊!” 倪迁匆匆应了声“好”,三步并作两步。一路小跑到校外停车场,一眼锁定付西饶的车。 他欢欣雀跃地蹦上去,开口就要给付西饶分享他上大学第一天的事情,结果车门开着,人却不在。 他扒着窗户向外看,付西饶也没在外面抽烟。 第63章 那人去哪了? 他正要给付西饶打电话,一束花突然怼在面前的车窗户上。 惊喜之前,先给他吓了一跳。 还以为被什么不明物体袭击了,下意识往后一躲,才看清,竟是一大束花。 付西饶把他这边的车门拉开,十分高冷地把花放在他腿上。 一股沁香瞬间充斥整个车厢。 付西饶绕到正驾驶。 “哥哥,我好开心呀!好喜──” 付西饶抬手抵住他的额头,把他凑过来的脑袋推了个对折。 ?…… “送花是我讲礼貌,我还没有原谅你。” ?…… 这两天不是好好的吗?不是都哄好了吗?怎么又不原谅了? 倪迁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一直到家,倪迁才知道,付西饶大概就是为了顺理成章地一进门就给他扛着扔上床。 付西饶力气大得惊人,总喜欢这样扛着他,让他觉得自己是个麻袋…… 早有经验,倪迁已经知道他要干什么了,于是非常主动地把两条胳膊长长地向前舒展,腰背拱起,将浑圆的屁,股顶在最高点。 视死如归道:打吧!你打我吧! 背后一阵无言。 倪迁好像听见有一排乌鸦从他脑袋顶上掠过,并发出“嘎嘎嘎”的叫声。 好尴尬啊…… 今天不是这个套路了吗? 偏偏付西饶发出一声嗤笑。 倪迁觉得大脑有些缺氧。 “干什么?想让我打你啊?” 付西饶的手落下来了,不是拍、不是打。 是五指陷在肉里,整个托在手心晃晃。 倪迁“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指着付西饶。 “付西饶,你又耍我!” 付西饶双手一摊,做“无辜”状。 “我可没有,我要你撅,屁,股的?” “……” 那倒还真没有。 他面红耳赤,一屁股坐在小腿上,用眼神愤愤地和付西饶无声对峙。 不说了,说不过! 付西饶挑起他的下巴,眼梢荡出一道纹路。 “快来亲亲。” “不──唔!” 付西饶才不管他要不要。 不要也一律当做“要”来处理。 倪迁软着身子,被付西饶扣着腰按进怀里,不安分的唇被封锁,除了呼吸,一个字也蹦不出。 因为海大不查寝,倪迁就这样开启了走读生活。 入学前的焦虑全白费了,他们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入学产生太大变动。 他白天上学,付西饶在家也没闲着。 倪迁大部分时间在学校,反正也是一个人在家,付西饶开始琢磨着创业。 上次和倪迁看过短剧之后,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个事儿。 趁倪迁不在,他逼着自己看了不少热剧、爆剧。 随后他发现,短剧的剧情确实是爽,但现阶段来看──成本太低,技术不过关,演员的演技和颜值与长剧相比也是天上地下,由此,呈现出的画面处处透着“小作坊出品”的气质。 简单来说,就是上不去台面,只能成为大家随意逗闷儿的工具。 那如果将长剧的质感和短剧的爽感融合一体,会不会达到更好的效果? 付西饶一边琢磨一边把想法记录下来。 首先他需要有一个专业的工作室,其次,无论是导还是演,他都清楚自己没有这个实力,所以他还需要完备的、成熟的演员和导演,包括整个后期、摄像团队。 他看了不少短剧演员的采访,都说拍摄周期很短,只需要一周左右,最久的都不会超过半个月。 可谓是速成、量大。 但是前期准备,每一项都必不可少。 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除了钱他什么都没有,没有认识的人脉,也没有专业的设备。 这时候,钱还真是最没用的。 但没关系,钱能换来一切。 做好精细的打算,他开始筹备过程。 首先,他得先租个房子。 够用就行,位置无所谓,于是他将目光放向整个沁海,最后在三环外找到一家非常合适的大平层,离家远了些,但价格划算。 让付西饶更意外的是,这次的房东竟然是个北城人。 “小伙子,你这口音听得亲切,是北城的吧?” “您听得很准。” “我也是。” 房东亲自给他斟了茶,见付西饶面露震惊。 他笑道:“我离开北城快二十年了,所以口音都听不出什么了。” “那为什么当初要离开北城来沁海呢?” 付西饶不是好奇心重的人,但他想到倪迁也执着于来到沁海,就很想知道与他们经历相似的人心里是什么想法。 “说起来是因为我失去了一个至交。” 兴许是因为难得在沁海这种十足十的南方城市碰见老乡,房东很快对着付西饶摊开心扉,讲起从前。 他浑浊的目光望向远处,似乎在无声之中回溯了二十年时光。 “我们是在创业初期认识的,性格相像,年纪相仿,有共同的目标,并且了解对方的心思,我当时觉得,他简直是我的知己。 “所以后来我们开始合伙经营,我们理念契合,从不计较个人得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同经历了从无到有的过程,开起我们的第一家公司。” 说到这,房东历经风雨的脸上透出几分青年志气。 “公司规模不算太大,但那是我们事业上最初的起色,每天下班后,我们喝点小酒,抽点小烟,谈天说地,对未来充满无限的期待。 “但是,就在我们即将有能力扩张的时候,意外到来了。 “老家出了事,他和他的老婆在回去的路上撞上失控的货车,当场毙命,死无全尸。” 最后四个字被房东说得轻得不能再轻,回忆被染成灰色,阅过世事的双眼逐渐朦胧。 “那一年他们还不到三十岁,刚出生三个月的孩子还寄养在他老婆的朋友家里,都没等到爸爸妈妈回来就成了孤儿。 “这件事后,我原本想把他们的孩子接来,由我和我太太一起养,但也事与愿违,我去找的时候邻居说那家人搬家了。 “我没有联系方式,只能作罢,那段时间我失去挚友,加上公司的合伙人之一意外离世,公司内部一时之间局势动荡,我也无心打理,后续并没支撑多久。 “后来我就和太太来了沁海,当时想着离开伤心地,走得远一些,或许会好一点,但这么多年,我都很想他们,和那个只有三个月的孩子。” 房东说着说着有些哽咽,不自在地抹了把眼泪,察觉到付西饶没什么情绪的脸色,不好意思地抱歉道:“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没有。” 付西饶摇头,面色逐渐发沉。 某一刹,一个离谱的想法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第65章 小幸运神 北城?遗孤? 天下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付西饶捻着手指,指间的烟燃出一截烟灰,扑簌簌落在裤子上,他迟疑片刻才想起来掸落。 见他反应不太对,房东关心道:“怎么了?” 付西饶转过头,“您刚才说?您是哪年来的沁海?” “快二十年了,零三年初吧。” “那孩子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九九年,当时我和我太太就想收养他,但是一直没找到人,我刚说了,没几年公司也干不下去了,我们就来了沁海。” 付西饶还以为房东那对朋友出事后他就来沁海生活了,没想到中间还隔了一段时日。 那一年发生这么大的变动,房东说得如此肯定,绝不可能记错年份,那时间就对不上了——倪迁没有这么大的年纪。 果然是他想多了。 是啊,怎么可能呢。 前不久刚知道倪迁不是亲生的,现在他在距离北城这么远的沁海,找个房子竟然碰巧遇见一个北城的、和倪迁亲生爸妈认识的房东? 付西饶想想也觉得自己刚刚的灵机一动很是可笑。 估计是最近短剧看多了,把脑子看坏了。 但付西饶心里清楚,对于倪迁来说,甭管好坏,他心底里是想知道自己的身世的。 倪星的话太刺耳,如果无法弄清原委,他会永远觉得自己是被亲生父母抛弃、又不受养父母待见的那一个。 活到十八岁才知道自己并非父母亲生,倪迁不提,但这绝不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情。 只是付西饶不懂,既然倪京和黎小君对倪迁不好,为什么当初还要收养?愿意收养一个孤儿的家庭会如此没有人性吗? 还是说,只是单纯想让宝贝儿子拥有一个随意取乐的玩具?没爹没妈的倪迁刚好合适。 如果是这样,又何必瞒着倪迁的身份,直接告诉倪迁——你是收养的、你是外人,而我们是你的恩人,你就该这辈子为我们付出不好吗? 第64章 一层疑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重的疑云。 谈妥相关事项,付西饶检查好合同,签下名字。 一式两份,目光上瞥,房东的落款——袁春庭。 名字还挺好听。 收好合同,和房东告别,付西饶一个人回家。 他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垫在脑后,凝望对面的挂钟。 距离倪迁下课还早得很。 他脑子有些乱。 房子是租好了,下一步到底要干什么? 他需要一个完整的团队,还需要剧本。 这些,他都没有。 他毫无头绪,整整两个小时,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从想办法到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太着急了,好像什么都没计划好,就贸然开始了第一步,导致他现在有些无措。 他到哪里去找人和他一起组成一个团队呢? 罢了,还是先想想晚上给倪迁做什么饭。 付西饶去楼下超市买了一整块五花肉和两颗土豆。 倪迁昨天说想吃点荤的来着。 将猪肉冷水下锅煮熟,捞出来切成方正的肉块,土豆也切好用水泡着。 他这几年,唯一培养出的新技能就是做饭。 若是没有倪迁,他大概永远不会在吃食上费心费力研究口味。 准备好食材,他卸掉围裙准备去接倪迁,等倪迁回来,肉下锅一炖,倪迁又能吃两碗饭,把小孩儿养得白白胖胖指日可待。 车停在校门口,他远远看见倪迁和同学一起走过来。 看起来关系还不错,说明倪迁现在已经可以熟练地处理人际关系了。 是好事。 但他不知为何看的心里发堵。 倪迁是大学生了,他身边都是与他年纪相仿、层次相同的同学。 他们未来也会成为倪迁的人脉。 他们都是──付西饶完全不认识的人了。 以前,倪迁的世界很小。 他不爱说话,不懂社交,没有朋友,只有偏心的爸妈和跋扈的哥哥,整日不给他好脸色。 后来,付西饶把他带到自己的世界里,并且圈出一块安全的区域,要他安心待着,给他介绍自己的朋友,带他探索他从来没接触过的新事物。 教他为人处世,也教他昂首挺胸。 他们的生活是完全重合的两个圆圈。 而现在,属于倪迁的那一部分正缓慢向外偏移。 他们的过往与未来成为彼此的交集,除此外,倪迁的生活又蔓延出付西饶无法参与的一部分。 “哥哥?哥哥!理我!” 倪迁不知道付西饶在想什么,他都坐上车了,付西饶还没反应。 付西饶猛地回神,习惯性揉揉他的头。 “走吧,想喝点什么?” “学校外面的奶茶店出了新口味,我们尝尝吧。” “好。” “晚上吃什么?” “红烧肉。” 一听要吃红烧肉,倪迁又放弃喝奶茶,转而灌了两杯解腻的果茶 “哥哥你要什么口味?” “你点两杯你想喝的就行。” “好吧。” 倪迁在手机上戳了两下,他清楚,付西饶什么都能做决定,唯独对于吃喝不怎么提供意见,于是决定权就落在他身上。 这样的小事也让倪迁感到十足的成就感。 他可以替付西饶做决定哎! 两人相识多年,恋爱数月,他仍然会为付西饶初见与如今的变化感到怦然心动。 当时的他觉得,付西饶这辈子只会对他好的。 “哥哥,你今天去做什么了?” “去租房子了。” 付西饶说完便沉默,眉间凝结着一抹倪迁从未在他脸上感受过的情绪。 他在犹豫、在迟疑。 “迁迁,你说,我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了,我什么都没有,我现在租好工作室又能怎样呢?” 这是付西饶第一次自我质疑,他想让倪迁过上稳定的好日子,他想要永远有能力将倪迁留在身边。 可他不确定他能不能成功,甚至不清楚能不能顺利开展第一步。 这让他彷徨,甚至无助。 倪迁知道他心里一定是非常没底才会向自己求助。 他绕过桌子,学着付西饶无数次安慰他那样把付西饶抱在怀里。 他站着,付西饶坐着,脑袋刚好可以靠在他的胸口下面。 倪迁的手陷在付西饶的头发里── 那回他说没见过付西饶其他发型,付西饶就真的把头发留长了。 几个月,正是有些尴尬的长度,配着这张脸竟也挑不出一点难看的地方。 “没关系的哥哥,无论如何,你已经拥有一个很好的开始了,后面我们慢慢来。” “你一定会成功的,因为我相信你。” 付西饶哼笑一声,“这么厉害,你相信我我就会成功吗?” “对呀!”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的幸运神!” 倪迁无厘头地说了这么一句,不客气地跨坐在他腿上,额头轻轻相抵。 玩笑的语气褪去,他认真道。 “我会保佑你。” “并无期限地支持你。” 第66章 创业路,开始 倪迁睡着后,付西饶在阳台坐了半宿。 倪迁不知道,因为早上起床的时候他是缠在付西饶身上的。 “你什么时候喝的?” 倪迁光脚盯着地上没来得及收拾的空酒瓶,一脸震惊加疑惑地看着付西饶。 付西饶把他从地上拔起来扔到沙发上,套上暖烘烘、毛茸茸的地毯袜。 倪迁盯着袜子上一对粉嫩嫩的兔子耳朵。 “......” “哥哥,这不对吧?” “什么对不对的,买什么穿什么。” 倪迁低头情绪复杂地晃晃两只脚丫。 “所以你什么时候喝的酒,怎么不叫我?” “昨天晚上,你睡得像小猪,怎么叫你?而且你早上还要回学校上课。” “那好吧,等周末我们一起。” “没问题。” 付西饶套好袜子,在他脚心拍了一下。 “吃了饭我送你去学校,回来我再睡会儿。” “好。” 倪迁心疼地捏着付西饶两只耳朵晃了晃,付西饶一脸疲色,昨天没怎么睡,今天又起来给他做早饭,是要好好休息休息。 付西饶这一晚上其实想了不少。 他目前只有想法没有实绩,不必着急注册公司,毕竟现在可以以个人身份上传短剧的平台有许多,他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先把自己的“草台班子”组建好。 导演摄像这样的工作人员可以招聘,演员—— 付西饶的第一反应是还在北城的徐肇东。 四个人里,付西饶冷峻,孟展麒活泼,涂野随性,性格都写在脸上。 唯独徐肇东这张脸欺骗性极强。 黑框眼镜、高领毛衣、脸上几颗恰到好处的淡斑...... 人没正形,看着却文质彬彬。 有趣的性格和沉稳的面相足够反差。 付西饶觉得无论是在屏幕里还是屏幕外,无论他的外貌还是内在似乎都能引起很高的讨论度。 就他了,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兄弟就是用来救急的。 一通视频电话,付西饶三两句说清前因后果,其余三人默契沉默。 付西饶竟然要做短剧? 什么是短剧? 人家创业听起来都那么高级,付西饶怎么想到做这玩意儿的? 还要让徐肇东去做主演? “那我呢?” 孟展麒憋了半天决定还是先问问这个。 “你也来。” “我去做什么?” 一听他也有用处,孟展麒顿时兴奋起来,指着自己。 “你来了就有事做。” “......” “那涂野呢?” 孟展麒还怪贴心,把所有人都想到了。 付西饶在屏幕上看向涂野,涂野前两天刚和许坎山和好,正是小别胜新婚、浓情蜜意的时候,许坎山工作在北城,不可能放弃,涂野自己的道馆也生意稳定,要他离开北城实在困难。 果然涂野挠挠头,不太好意思地笑笑。 “我就算了,这边走不开,以后你们飞黄腾达了,别忘了我就好。” 至此,真正被邀请来拍剧的徐肇东才终于插上话。 “饶哥,我不会演戏啊,我又没学过这东西。” “没学过反倒不会受到条条框框的限制,这都靠天赋。” 想到那些短剧演员的演技,付西饶心想徐肇东的担心确实是太多余了。 他俩在北城也是替付西饶经营台球厅,本身没什么试错成本,加上对付西饶的无条件信任,通话结束的第二天,给店里张贴了出租的广告,先交给涂野帮忙照看打点,拿着付西饶准备的两张机票便离开北城南下沁海了。 第65章 沁海真不一样啊。 在北城这会儿都要穿棉袄了,沁海穿短袖短裤还觉得闷。 两人拖着行李箱,往那一站,板板正正两个人,很难不吸引别人的注意力。 徐肇东往下压了压墨镜,把孟展麒往出口拉。 付西饶和倪迁站在不远处等着,孟展麒行李箱一扔,直接奔着两人去了,徐肇东默默拎过他的行李箱跟在身后。 “哎呦,迁迁,想死你了。” “少想我男朋友。”付西饶推开他。 “那想你。” 付西饶双手插兜,肩膀一耸。 “更是没必要。” 孟展麒拿手指着他,回头跟徐肇东告状。 “你看饶哥,几月不见,还是如此无情。” “这么多年,你还没习惯吗?” 徐肇东把行李箱塞在他手里,让他自己拿着,注意到付西饶的新发型。 “?万年不变的寸头竟然留长了?” 付西饶揽过倪迁,“迁迁想看。” “......” 多余问。 一行四人短暂寒暄,付西饶和倪迁带孟展麒还有徐肇东去吃了一顿沁海的本地菜。 边吃边聊,付西饶也顺便说了他的想法。 都是自己人,做事方便,说话也不必弯弯绕绕。 徐肇东和孟展麒一来,付西饶心里也踏实不少。 这座城市以后不仅有他的爱人,也有他最亲近熟悉的朋友,做什么事似乎都有了底气。 “我最近研究了不少短剧,发展前景非常不错,但确实质量上不去,我的想法就是保留短剧的特性,在这个基础上提升质量。” 听着不难,但要展开来讲,这“质量”里所包含的内容便多了去了。 不过现在三个人都在,集思广益,付西饶不至于孤立无援了。 第一步,剧本。 市面上的短剧翻来覆去离不开几个关键词:打脸、复仇、豪门。 剧情千篇一律,题材不够新颖,看的时候图一时爽,却没有亮眼的记忆点。 这就导致只有小部分偶然在短视频平台刷到短剧的人才知道有这样一个剧种,而这部分人当中又有一部分会被各种因素劝退,最后留下来的小部分受众群体很难将短剧推向大众视野。 付西饶想做的就是利用并放大短剧的优势,让它有可能和长剧并肩。 难,却不是0%的可能性。 首先就需要一个别出心裁的剧本。 “男男女女的感情大家都拍,没什么好看的,也没什么发展和创新的空间了吧,我们既然要拍就拍些不一样的。” “说来听听。” 付西饶点了根烟,倪迁盯着他面前烟灰缸里的几个烟头。 自从和他在一起,付西饶一直控制着抽烟的频率,和以前相比,数量大大减少,今天这一会儿已经是以往两三天的量了。 倪迁心下明了,他看着胜券在握、势在必得,其实让徐肇东和孟展麒为了他的事业远赴沁海,他心里的压力比谁都大。 于是他伸手把付西饶手里的烟夺下来,熄灭在烟灰缸里。 付西饶手里一空,愣怔地看着倪迁,倪迁没说话,也没和他对视,只是在桌下握住他刚刚拿烟的手。 别怕,无论如何,我们愿意陪你开始,就愿意同你一起面对各种结果。 对面二人没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孟展麒继续道:“我们拍励志、拍创业、拍从无到有、拍少年情谊,一起长大一起发家致富。” 此话一出,一桌四人都陷入沉寂。 不是不赞同孟展麒的想法,而是震惊他会想到这样的主题。 半晌,付西饶笑出来。 隔着桌子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好小子。” 见他又要去摸烟,倪迁也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棒棒糖,眼疾手快地塞进他嘴里。 孟展麒被付西饶这一句难得的夸奖搞得不好意思,脸一红。 “我们几个往这一坐,我就想到这个了,我们现在不也是这样吗?” 为了共同的目标,会聚在陌生的城市,开始属于他们的事业,怎么不算一起长大一起发家致富? “行,咱就拍这个。” 付西饶一锤定音,孟展麒看着徐肇东,“那这样的话,是不是还要给阿东找一个搭档?” 付西饶刚夸过他,这会儿眼里又慢慢掺杂了一丝嫌弃。 “你傻不傻。” “啊?” 见孟展麒仍然不懂,徐肇东好心提醒。 “你这么大人摆在这,还用给我找其他搭档?” 孟展麒瞪着眼睛,空洞洞地眨了两下,“我能行吗?” “我都行,你怎么不行,朋友咱俩都不需要演。” 那确实,早在认识付西饶之前,他们就认识许久了。 十几年没有大矛盾,也时常小打小闹,每次孟展麒就戳着徐肇东的胸口,故作悲痛道:“你知道的,我从小学三年级就跟了你了。” 他一这么说,徐肇东便什么也不和他计较了。 徐肇东七岁时父母离婚,他跟着妈妈回北城老家,因此不得不转学。 他性格慢热,要和别人熟悉了才会慢慢开始敞开心扉,因此不擅长主动交朋友。 第一天上学,他和妈妈都不知道学校没有食堂,学生都要自己带午饭。 别的小孩拿出妈妈准备的便当盒吃得不亦乐乎时,他一个人舔着嘴唇坐在角落。 肚子咕咕叫,被满屋子的香气馋得流口水。 饿肚子是次要的,在陌生的环境他是唯一另类的一人,这才是让八九岁的徐肇东最尴尬的事情。 就在这时,孟展麒来了。 孟展麒这人,自来熟,从小都是。 他坐到徐肇东身边,一盒菜摆在两人中间,一盒饭拨出来一半扣在盖子上放在徐肇东面前。 “我妈妈今天又做多了,我们一起吃吧。” 徐肇东有些局促,妈妈从小告诉他,不能白要别人的东西。 但他没来得及拒绝,孟展麒就直接把一个炸鸡腿塞进他嘴里。 ...... “我妈手艺老好了,你就吃吧。” 行叭。 “你用我这个勺子,我没用过,干净的。” 没事的,徐肇东接过来,心想:你是第一个愿意和我说话的,即便是你用过的,我也不嫌弃。 总之他和孟展麒就这么认识了,后来他问孟展麒为什么当时愿意把饭分给他。 “你知不知道你那个肚子响得像打雷,我以为你没钱吃饭,怕你饿死了。” “......”没那么感动了。 “谁知道只是芳芳阿姨不知道要带饭,她做饭比我妈还好吃。” 确实,徐肇东回去和林爱芳说了中午要自己带饭的事情,林爱芳愧疚地大哭一场,最后还是徐肇东反过来安慰她的。 林女士一把鼻涕一把泪。 “东东,那你今天吃的什么?” “我同学分给我的。” “那妈妈明天多做点,你和他一起吃。” “好。” 第二天孟展麒非常“腼腆”地吃掉三个林女士起个大早做的土豆胡萝卜软面饼以及六块糖醋排骨,从此吃饭时必须和徐肇东贴在一起。 再后来,不仅吃饭,做什么都要在一起了。 让他们两个来演少年情谊,属于是本色出演 。 因为要一起研究剧本,付西饶和倪迁在客卧给他俩加了一张折叠床。 “我们在这不会打扰你俩?” 孟展麒一脸贱兮兮的样子,付西饶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冷冰冰剐了他一眼,抬起腿“快、准、狠”地踢了他一脚。 随后淡淡从他身边略过,“不打扰。” 孟展麒琢磨数秒,“你们不会还——” 然后他又被徐肇东踢了一脚。 他不满地揉揉屁股闭嘴了。 倪迁上学,他们三个就抱着电脑写剧本。 时常眼睛发酸,孟展麒就抻着懒腰滑倒在椅子上,仰天长叹:“这创业是真不容易啊!” 他和徐肇东都不是学习的料,只能提供想法,真正写剧本的活都落在付西饶身上。 付西饶之前学习倒是还不错,但理科更好,文科他也头疼。 倪迁每天回家就看着三颗挤在一起的脑袋,各自愁眉苦脸,连付西饶也有些没招了。 他实在看不下去,“来吧,让高考状元帮帮你们。” “你上课够累了。” 付西饶直接把他拉到腿上,他敲着键盘,快速帮他们润色了几段。 “多大点事儿,这几年你帮我那么多,什么时候说过累?” 他拍拍付西饶的肩膀,稍稍低头,要不是旁边还有人,他真的很想亲亲付西饶——付西饶担心他累,其实这几天付西饶才是身心俱疲。 “别忘了,我高考语文132。” 付西饶屈起手指刮了一下他的鼻梁,“行,小状元,交给你了。” 第66章 任务量并不算太大,付西饶他们已经捋出整体框架,只需要对细节进行完善补充。 倪迁花费了三个晚上,就帮他们改好完整的剧本,打印装订,一摞带着墨香的剧本放在手里,沉甸甸的。 直到此刻,他们的创业路才是真正开始了。 第67章 宝宝,让我看看你 第一步的剧本创作已经完成了,第二步就是招人、找场地。 付西饶原本以为像他们这样的三无团队招聘起来会很费劲,结果招聘广告发布平台后,来应聘的人比想象中要多不少。 大部分都是刚毕业、待业在家的大学生,虽然大学时学的是相关专业,但毕业后没有用武之地,从业经验几乎为零。 这没关系,正是干劲儿十足并且只要给钱就能无条件跟着干的年纪,初生牛犊不怕虎,对于他们这样的创业团队,有这样的员工不算坏事。 主创团队齐全了,付西饶收拾了房子给大家办公。 导演和摄像一同对着剧本琢磨分镜,其余人兵分两队。 付西饶带着一队外出寻找合适的拍摄场地,徐肇东、孟展麒带着另外一队去海大隔壁的海影招聘配角。 付西饶给的预算很充足,于是两人可以放心挑选,将演技作为唯一标准。 虽说他们两个毫无表演经验,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别人演技好坏一眼便知。 三天面试下来,也发现不少有潜力的表演生。 付西饶那边几天之间奔赴几百公里——他们的剧情从八九十年代跨越到千禧年后——过于现代化的沁海完全不能满足拍摄要求。 付西饶一开始尝试租用影视基地,但是价格大大超出预算,只能作罢。于是几人越走越远,最后在江市找到一个老旧社区,保留着不少八九十年代的复古巷弄,早期的住户大多搬到城区,老房子空了不少,附近还有一片厂房旧址,当初因为建城,担心这片工厂污染环境,都迁到郊区,原本的厂房便废弃在这了。 这些年这一片发展缓慢,古色古香、原汁原味的街道房屋吸引了不少外地游客,索性变成年代剧的拍摄场地,刚好可以满足付西饶他们的拍摄需求。 虽说离沁海远了些,但相比于租金高昂的影视基地,划算得多。 按照剧本需求,次日,孟展麒和徐肇东带着需要拍摄的演员赶来江市。 导演是第一次导戏、摄像是第一次拍摄、连演员都是第一次演戏。 大家手忙脚乱地开始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尝试,一切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简单。 最先出现分歧的是导演和摄像。 付西饶定好场地后,就直接让其他人过来了,中间他也没回沁海。 倪迁一回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起初和付西饶通电话,他还表示十分支持,乐乐呵呵道:“哥哥,你这是在搞事业,虽然我确实很舍不得你,但是我怎么会不开心呢?” 话是这么说,连续几天自己吃外卖、自己看电影、自己睡觉,倪迁还是有些绷不住了。 家里处处都是付西饶生活的痕迹,但属于付西饶的味道越来越淡。 自从两人认识,从未分开这么久。 他开始感到绵绵无尽的难受甚至焦虑。 即便知道付西饶很快就会回来,也不会因为拍个剧就不爱他,他还是没忍住在打视频的时候掉了眼泪。 付西饶一开始就听出来了──倪迁声音不对,这几天每天都打视频,倪迁往往叽叽喳喳给他分享在学校发生的事情,唯独今天,接了电话一直瘪着嘴不出声。 “迁迁?” 付西饶叫了两声,倪迁才终于开口,一张嘴,泪水的开关也跟着打开,两颗硕大的眼泪珠子“叭叭”砸在手机屏幕上。 他不想让付西饶看见了分心,快速把镜头对向别处,但付西饶怎会看不出来? “迁迁,是不是想我了?” 镜头照着棚顶,倪迁的声音从镜头外翁里翁气地传来。 “我每天都很想你。” 越说越委屈,哭腔逐渐刹不住,付西饶听得心一抽一抽地疼,眉心紧蹙,他着急,他不想让倪迁独自难过,又确实回不去。 这是他们的第一部剧,团队所有人都拿他当主心骨,他一分一秒都不能擅自离开。 他沉默且烦躁地点了根烟。 “宝宝。” 叫了一声,再说不出下文。 倪迁那边只剩啜泣的声音。 付西饶气息发颤,一口烟险些呛了嗓子。 “我接你过来吧。” “可是我还得上课怎么办?” 倪迁一开学便知道,请假超过三次以上,平时分就只剩下60%,请假的代价要比他高中时更大。 他想拿奖学金,请假的机会便一次也没有。 付西饶又陷入沉默。 难道只有倪迁想他吗? 第一次和对方分开这么久的不止倪迁一个人。 但眼下两人确实都没有办法去找对方。 “乖乖等我,我这边尽快。” 倪迁抽抽搭搭地擦着眼泪,情绪平静下来,也清楚现在不是付西饶回来的时候。 他懂事道:“哥哥,我只是太想你了,你不要担心我,我等你回家。” 付西饶举着手机,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宝宝,让我看看你。” 倪迁这才把镜头移向自己,刚哭过的眼眶通红,还肿着,不知道背着付西饶哭过多少次。 “回去给你带礼物,月底前,一定结束。” “好。” 倪迁还想说些什么,电话那头突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付西饶的目光也移向别处。 “哥哥,怎么了?” 付西饶把烟头按灭,“没事,我去看看,晚点打给你。” 他匆匆挂了电话,本来因为倪迁哭这一场就心乱得很,偏偏这时导演逢春和摄像陈秋雨吵了起来。 两人指着拍好的画面面红耳赤。 付西饶走过去,“怎么回事?” 陈秋雨和逢春各执一词。 “饶哥,我早说了这里要切远景,有氛围感,观众还有想象空间,秋雨非要拍近景,突出两个人的表情变化,我觉得完全没必要啊!” “怎么没必要?两个主角刚高考完,马上要迎接新的生活,个人情感怎么不重要?”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付西饶手掌一伸挡在两人中间,截断争吵。 一旁的徐肇东和孟展麒也不知如何发表意见,干脆安静地在马路边上并排蹲着,热得流汗,抽根烟的功夫,上好的妆都脱了。 付西饶手一勾,叫旁边吓得不敢说话的化妆师去给他们补妆,随后对着剧本看了一遍剧情。 这一部分,徐肇东饰演的章来和孟展麒饰演的蒋群刚刚高考结束,一段在小巷中肆意奔跑、欢声大喊终于解放的镜头后,两人来到从小玩到大的屋顶露台上。 即将迈入大人世界的两个小伙子偷偷买了一箱酒,拿了父亲的烧烤架烟熏火燎地烤着切得厚厚的肉片。 谈天说地,两人不胜酒力,醉醺醺地从过去说到现在又谈到未来,最后天色将晚,两人坐在房顶。 章来说他以后要成为大老板,赚大钱,让爸妈过上好日子,然后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蒋群,“你呢。” 蒋群与他对视,勾住他的肩膀,“我要和你一起。” 逢春想切远景,用两人的话当作画外音,而陈秋雨就想怼着脸拍,放大章来和蒋群的情绪。 说实话,付西饶觉得两人的看法都没错。 他将陈秋雨刚才拍的近景也看了一遍。 孟展麒和徐肇东对视时情感充沛,仿佛通过章来和蒋群也在回顾他们相知相伴的十几年。 付西饶的目光在屏幕上孟展麒略红的耳廓一闪而过,他转头,对着剑拔弩张的逢春和陈秋雨,一人嘴里塞了根烟。 “近景好,远景也好,我们是一个团队,不一定非要争个谁输谁赢,如果实在出现了彼此都不愿意退让的分歧,那就应该去尝试一下,能不能将不同的想法融合。” 他点到即止,在逢春和陈秋雨的肩膀上拍拍,转头顺着小巷不知道去了哪,留下逢陈两人相视不语。 他再回来时,拎着一兜冰沙,让场务发给大家解暑,逢春和陈秋雨又恢复了勾肩搭背的状态。 逢春激动地跟他说:“饶哥,这一段我们先拍近景再换远景,这样人物情绪和整体氛围感就都有了!” 付西饶一开始的想法就是这样,换句话说,任何一个人站在这可能都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但逢春和陈秋雨各有主见,文人风气不允许他们做出任何退步,于是谁都不愿意将对方的想法融入进自己的创意当中。 之后大家还要共事许久,或许不止这一部剧。 付西饶要让他们明白,拍戏不是各方博弈,而是同心协力。 他点头,表示赞许,将冰沙递给两人。 第67章 一旁孟展麒将不爱吃的葡萄干尽数挑进徐肇东的碗里,徐肇东耐心等着,早习惯了一样。 付西饶瞥一眼,狠狠顶了顶后槽牙。 他想倪迁了。 第68章 宝宝,快来抱抱 付西饶提前了解过,拍摄一部几十集的短剧按理说只需要几天时间,但他们没经验,拍摄过程中磕磕绊绊,硬是拍了半个月才终于要进入后期剪辑阶段。 一行人窝在同一个房间,排排坐在显示器前,后期工作人员一帧一帧慢放,付西饶目光如炬,直盯得眼睛发酸。 一开始是章来和蒋群的高三生活,这一部分场景固定,比较好拍,群演也都找的当地大学生,扮演高中生毫无违和感,几乎看不出表演痕迹,大家好像说说笑笑间就把戏拍完了。 后期是从两个人上大学到创业,从失败到争执到互相原谅,最后一同走向辉煌未来。 时间跨度变大,问题也渐渐彰显。 一个是场景转换不自然,不同时间段之间缺少转场,导致章来和蒋群所经历的每一个阶段看起来都是独立存在的,衔接太生硬;一个是孟展麒和徐肇东创业时期的妆造太年轻,在社会中白手起家、摸爬滚打的人和少年时期无忧无虑、随心所欲的状态应该是截然不同的,但在他们的镜头里,几乎没差。 付西饶表情凝固,这些问题早该在拍摄之前就想到,然而整个团队缺少实战经验,拍摄过程中顾头不顾尾,直到现在看成片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不过有好有坏,整体来看,徐肇东和孟展麒的演技比想象的好得多,光影和构图的处理也非常精妙得当。 起码在画面质感上已经达到了付西饶的预期。 见他面色凝重,其他人全都盯着他看,房间里静得吓人,都在等着付西饶的“宣判”。 “没关系。” 良久,他点了根烟。 这三个字一出,大家都呼了口气。 “转场部分——”付西饶看向剪辑师赵凌旭,“看看能不能剪辑得自然一些,实在不行我们就补拍。” 赵凌旭点头,立刻便去筛选素材。 “至于后期这个妆造问题,我个人感觉问题还是挺大的。” 他一手搭着一人肩膀,将徐肇东和孟展麒往身边揽了揽。 第一部剧,既然是奔着混出名堂去的,不想浪费大家这么久的辛苦,不得不“吹毛求疵”一些,在能力范围内,他不想出现任何纰漏。 “辛苦辛苦,我们重拍一遍吧。” 这一声辛苦是对所有工作人员说的。 重拍的话工期又要延长三到五天,这段时间大家都累坏了,每天一早就开机,时常拍到深夜才结束。 付西饶很担心大家会有抵触情绪,他话音落了,其他人都没吭声。 半晌宁静,徐肇东率先开口,“饶哥,你这说的哪里话,我们既然拍了,就拍到最好,不辛苦。” 声声附和,付西饶手臂一挥,径直向门口走去。 “走吧,哥请你们吃顿好的。” 社区这边没什么饭店,来回交通也不方便,这些天整个剧组从早到晚都在吃盒饭。 好不容易得到短暂清闲,付西饶决定好好犒劳犒劳大家,顺便安抚人心。 一顿饭大张旗鼓点了二十个菜,这些天盒饭吃多了,恍然见到一桌盛宴,大家恨不得要给付西饶捧到天上去。 付西饶却表情淡淡,其他人习惯他这副面无波澜的样子,唯独孟展麒和徐肇东看得出,他现在心情差到极点。 在场所有人中,他是最想回沁海的那个,也是最不能提前回的那个。 他的倪迁一个人在沁海,他不放心。 他想得紧。 趁其他人吃饭,他出去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给倪迁打电话。 倪迁这几天回宿舍住了,他说回家也是冷冷清清,一想付西饶就难受,不如先回宿舍住两天,好歹人多还热闹一点。 倪迁急促又欣喜的声音传来,“哥哥,是不是拍完了,什么时候回来?” 面对倪迁殷切的目光,付西饶眼里蒙上一层阴翳,有点不忍心说了。 “宝宝。” 他叫了一声便没了下文,欲言又止瞬间让倪迁心凉半截。 倪迁眼里的亮光暗淡下去,又怕加重付西饶的愧疚,转而换上一个略为牵强的笑。 “哥哥,不顺利吗?” “需要返工,可能还要等等才能回。” 倪迁的眼眶一刹便红了。 他死死抓着两条手臂,偷偷咬了一下嘴唇让声音不要颤抖。 “没关系的,你这是在忙正事,多久我都等你。” 倪迁太乖了,他越懂事,付西饶越觉得对不起他。 “宝宝,对不起。” 所有话语都苍白无力,付西饶知道,倪迁并不需要他的道歉或者安慰,倪迁更需要的是他现在就回到沁海给他一个拥抱。 “不要对不起,哥哥,我说过,我会无条件支持你,你们已经坚持这么久了,不要因为任何事情阻挡你的脚步,包括我。” 付西饶不可能做到完全不惦记倪迁,但他承认倪迁的话是对的,整个剧组拍摄这些天,大家一股劲儿拧在一起,越到最后越不能松懈。 他也只能暂且将个人感情放一放。 相同的剧情拍过一遍,重拍过程比付西饶预想的要快一些。 三天后,终于进入到最后的剪辑阶段,赵凌旭像打了鸡血一般,熬了两天两夜,剪出八十集的内容。 他熬了多久,付西饶就陪了多久。 付西饶总担心他累,给他泡咖啡,陪他一根烟接一根烟。 但对于赵凌旭来说,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完成这样大规模的制作,他感受不到丁点的疲惫,满心都为即将拥有可以冠以他名字的作品而兴奋。 整整四十八小时,成片打包发送到所有人的电脑。 一群人窝在酒店的沙发上,点一桌烧烤,没开灯,就着昏暗的夜色看了一遍又一遍。 有苦有乐,有泪有笑。 章来和蒋群从嚣张狂妄、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逐步在他们的共同打磨下成为两个稳重的商界新贵。 从校服到西装,从年少的惺惺相惜到中年的知己知彼,他们有过激烈到决裂的争吵,甚至大打出手,也会大醉一场后在陌生的城市相拥落泪,酒醒后仍然是彼此最亲近的至交好友。 一次次失败后是一次次的置之死地而后生,一次次触底反弹后是一次次的步步攀升。 结局的章来和蒋群并肩立于夕阳下,身影与多年前高考毕业坐在房檐上畅想未来的两个少年重合,他们的脚下是他们亲手打造的商业版图。 章来和蒋群做到了。 付西饶他们也做到了。 次日,付西饶买了最早一班飞机,其他人还没醒,他便赶回沁海,上飞机前,还记得嘱咐徐肇东和其他人一定不要误了下午的另外一班飞机,飞机起飞那一刻脑子便彻底空了,只剩下倪迁。 他想倪迁。 刚好周末,他没有提前告诉倪迁自己要回来,但他知道倪迁一定在家。 飞机落地时是十点整,付西饶一边往机场外面走,一边叫了出租车。 归心似箭,他恨不得代替司机自己去开。 终于,熟悉的大楼立在面前,他快速付款,背上装着几件衣服的行李包,连电梯都懒得等,三步并作两步奔上楼梯。 家门就在眼前,他平息着不甚平稳的呼吸。 “咔哒”。 门锁开了。 电子机械音发出一声“欢迎回家”。 倪迁窝在沙发上,听见门开先是被吓了一跳。 太久没见,付西饶突然出现在面前,让他几乎不敢相信,愣在原地一动不知道动,垂在身侧的手在腿上用力掐了一下,确认自己不是因为过于思念而出现幻觉。 好痛,是真的。 付西饶回来了! 付西饶朝他张开手臂。 “宝宝,快来抱抱。” 话音落了,倪迁猛地砸进他的怀抱。 一句话没说,先糊了一脸的眼泪。 第69章 你就喜欢打人屁股 付西饶这辈子为数不多几次产生心疼这般情绪,都是在倪迁身上。 遇见倪迁之前,他曾以为像他这样对亲密接触都存在心理阴影的逃避依恋型人格是不会爱上任何人的。 但倪迁安安静静不争不抢地踏入他的世界,从一个角落逐渐走到中心,最后完全占据,在他的生活里掀起惊涛骇浪。 从此以后,注定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会将倪迁从他身边剥夺。 除非这个人是倪迁自己。 二十几天没见,倪迁树袋熊一般挂在付西饶身上。 他十九岁了,这样的姿势实在幼稚。 但他知道,只要他愿意跑向付西饶,付西饶永远会将他稳稳托起。 熟悉的气息重新将他包围,他将头埋在付西饶的颈窝,狠狠呼吸这令他迷恋的气味。 第68章 一时之间,连接吻都要排后,他只想与付西饶紧密相贴,亲切无间。 “付西饶,你想不想我。” 倪迁终于抬起头,捧住付西饶的脸。 两道粘稠的目光交汇。 付西饶抓住倪迁的手向下,按住疯狂跳动的心脏。 “当然想。” 倪迁踮起脚,对着这张日思夜想的脸吻了下去。 极致的思念将他层层包裹、密不透风。 他想彻彻底底和付西饶彼此占有。 上一次有这样的想法是荷尔蒙作祟,而这一次,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他想。 他非常想。 他想完全拥有付西饶,也想完全被付西饶拥有。 所以,他放任身体及心理急迫的冲动肆意作乱。 他将手探向付西饶衣衫之下。 碰触到熟悉的触感,他才真正感知到付西饶回来了。 他的男朋友,回来了。 付西饶捉住他的手,声音发沉,从暧昧缠绵的两瓣唇之间溢出算不上理智的拒绝。 “宝宝,我还没洗澡。” “我还没说要做什么。” 倪迁学着他逗自己地方式回话。 但他还是输了。 付西饶的手落下来,他猛地一抖。 付西饶吻他的耳朵,故意让温热的气息扑上他的皮肤。 “你的想法——它都已经告诉我了。” 倪迁从脚底到头顶每一根神经霎时间一同发出细小的痉挛。 他受不了了。 “哥哥,我们一起洗澡好不好?” 汪着水的眸子可怜地带着乞求望向付西饶。 付西饶双眼半眯。 “你想好了?” “我想好——唔!” 刚听到半截肯定的回答,付西饶将他打横抱起,直奔浴室,来不及也等不及放满浴缸。 他打开花洒开到最大。 水流瞬间将他们浇透了。 他开始脱掉自己的衣裳,随后是倪迁的…… 翻云覆雨。 倪迁如坠云端。 很痛。 痛得他抓伤付西饶的皮肤,将付西饶的嘴唇撕咬至流血。 但很奇妙,几分钟后,他便感受到从未体验过的绝顶快感。 原来是这样吗? 他气喘吁吁地趴在付西饶身上。 付西饶很轻很密地吻他。 “宝宝,我下次轻些。” 结束后这股温柔劲儿又上来了。 倪迁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付西饶,我看出来了。” “你就喜欢打人屁股是不是?” 第70章 哥哥昨晚,有力气 付西饶笑而不语,给倪迁揉着仍然通红的屁股。 倪迁跪在他两腿中间,笔挺地直着身子,勾住他的脖子低头。 漂亮的瞳仁里藏着一抹质询。 “你也这样对他是不是?”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付西饶摇头。 “对他是泄愤。” “对我呢?” “情难自已。” “有什么区别?” 付西饶难得温热的掌心包住他的脸。 “那样对你我舍不得。” 倪迁身子骨酥了,瘫倒在他怀里。 “可是哥哥,我发现我好像很喜欢,我甚至觉得这样才说明你爱我。” 他有些忐忑,他觉得他这样的想法是非常不正常的。 付西饶先没说话,把他往怀里搂了搂。 倪星的受虐倾向是因为习惯被众星捧月,因此付西饶对他的轻蔑冷眼让他感到从未体验过的新奇。 人对未知事物总是充满探索的欲望。 因此一次、两次、次次,他从一开始的新鲜感到习惯再到最后难以割舍。 他愿意挨付西饶的鞭,子,被付西饶羞,辱,他觉得越这样越刺激。 这是让他骄傲的资本。 倪迁不同。 付西饶发现他特别能理解倪迁的想法。 倪迁从小长在那样的家庭,倪星一家三口对他轻则辱骂,重则动手。 曾经的他一直认为家庭就是这样、爸妈就是这样、甚至爱也该如此。 痛苦逐渐与亲情绑定,融入他的骨髓与血液,并在他的头脑中根深蒂固。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他就应该被这样刻薄地对待,只要他不计较,他听话顺从、他忍气吞声、他委曲求全、日子就能更轻松一点。 即便后来被付西饶治愈,他依旧改变不了这样的想法。 所以他从不排斥付西饶偶尔挑逗性的巴掌,他觉得这是诠释爱的方式。 伤口愈合了,却带来永久不可逆的影响。 罢了,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了。 付西饶顺着他的脊背向下摩挲。 倪迁不想先去冲澡,非要这样抱着,两人的皮肤都有些黏腻。 “宝宝,这不怪你。” 本以为倪迁情绪低落下去了,付西饶正要安慰,便听见他突然发问:“他怎么叫你?” 亲密之时倪迁时不时会提起倪星。 付西饶并不排斥,因为他清楚倪迁的比较是因为安全感的缺失,一定要反复确认自己比倪星更重要心里才踏实。 付西饶吻他的额头。 “你不是都听见过。” 倪迁摇头,“我是说没人的时候。” 付西饶神色复杂,按住倪迁脑后想要继续吻他的唇。 倪迁向后仰头,躲开,伸手挡在他唇前,喃喃道:“我知道他怎么叫。” …… 付西饶一滞,倪迁的聪明都用在这事情上,不知道倪迁猜的是什么称呼,但绝对是会让他把持不住的叫法。 倪迁软绵绵趴在他身上,强装镇定,微微发烫的侧脸却将他的羞耻暴露得一览无余。 “我也能叫啊。” “宝宝。” 付西饶顺势将他抱起来想要去洗澡,从而结束这个有些糟糕的话题。 “不需要——” “爸爸。” 倪迁叫一声后抬头,不怕死地追问。 “喜欢吗?” 趁付西饶愣神,他从付西饶怀里挣脱,赤脚踩着地毯,将付西饶的手按在自己的屁,股上。 又问了一遍—— 喜欢吗? 付西饶盯着他,目光晦暗。 他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倪迁其实不完全是想要得到被爱的证明,他或许只是单纯—— 在吃醋。 所以言语上暗戳戳与他较劲儿。 知道他不想让自己这样叫就偏要叫。 付西饶眸色一沉——不收拾个狠的真是越来越会调侃他了。 他制住倪迁两个手腕,将倪迁反身扣在床尾,在屁股上狠狠甩了一巴掌。 倪迁痛呼一声,双眸蒙上一层可怜巴巴的水汽,回头望他,勾人得很。 “喜欢是吗?” “迁迁,你男人最擅长这个,你实在喜欢,我满足你就是了。” …… 倪迁不记得他最后是如何讨饶的了,总之什么话都说过了,嗓子也哑得不成调才终于被放过。 第二天趴在床上不敢翻面的时候心里也稍稍感到一丝后悔。 付西饶从卧室外端着早餐进来,掀开他的被子,他下意识抖了下身子。 “知道怕了?” 付西饶哼笑一声,将早餐放在床头柜上。 倪迁扫了一眼。 清粥小菜,寡淡得很。 非常照顾他的消化系统末端了…… 他还不想吃饭,笑着用脑袋蹭蹭付西饶。 “哥哥昨晚真是凶猛呢。” “……” 不像夸人。 付西饶一时无语,一勺已经放温了的粥堵住倪迁的嘴。 小别胜新婚。 从江市回来,孟展麒和徐肇东非常默契地出去住了酒店,不打扰小情侣的好日子。 不过黏腻两天,倪迁不得不回学校上学。 付西饶也开始研究着将他们的剧发布在平台。 他提前做了功课,前期造势必不可少,尤其他们这种全新人的团队,没背景没人脉没靠山,营销就格外重要。 付西饶联系了几个微博大v和短视频平台的营销号,挑选部分片段请他们宣传。 宣传费高昂。 付西饶也不知道是有舍才有得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总之他放手去做了。 大批资金投入进去。 后面便只能静待结果。 一天、两天、三天…… 焦灼难熬的等待过后,终于,一条宣传视频爆火。 短剧预约人数一夜之间从几百暴涨到三万。 付西饶是在睡梦中被孟展麒嗷嗷的叫声喊醒的。 几个人光着膀子簇在一起,盯着不断增长的数字快要发疯! 他们真的成功了!!! 彼时付西饶等人还不清楚到底是哪一条视频突然爆火。 搜索词条,第一条热门视频点赞量已破百万,这一波泼天的流量完全在他们意料之外。 第69章 原本只想着稍微有点热度便心满意足,结果一口给他们喂成胖子。 几人拿着手机不断刷新着评论。 除“两个主演实在养眼!”“现在短剧竟然能做到这个水平了?”“我的天呢!主创团队全是新人!却拍出这样的神剧!”以及“搬好小板凳坐等更新!”以外。 付西饶灵敏捕捉到了真正的爆点。 “哇塞,两个男主好好磕!” “看他们的眼神!这是爱情没错吧?” “章来和蒋群配我一脸。” “爸爸妈妈我出生了!” 这样的评论快要霸屏,刚刚兴奋至极的气氛瞬间诡异地安静下来。 半晌,孟展麒把手机往床上一扔。 “睡觉!” 他欲盖弥彰地用被子蒙住脸。 意识到他的绯闻对象即将和他面对面睡在另一边床上,他别扭得转了个身。 徐肇东沉默地和付西饶对视一眼。 付西饶莫名其妙就转身出去了,并且他觉得徐肇东这一眼的意思就是想让他出去。 他关上门。 徐肇东从孟展麒身上跨过去,躺在自己那边。 “别从我身上迈!长不高!” 孟展麒的头从被子里钻出来,凶狠地喊。 徐肇东用靠枕捂住他的嘴。 “你已经够高了——虽然比我还差点。” “徐肇东!我现在看你很奇怪!” 孟展麒一向嘴上没有把门的,想到什么说什么。 说完正对上徐肇东不可思议的目光。 “为什么奇怪?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他们只是夸大了我们的兄弟感情而已。” 见孟展麒愣住。 他继续点火。 “你不清楚?” 第71章 流量泼天 孟展麒傻眼了。 是啊,就算所有网友都磕得昏天暗地,能怎样呢? 都改变不了他和徐肇东兄弟情深义重的现实。 他们就是兄弟啊,最好的兄弟。 如果演戏的是付西饶,想必也会有人磕起来的。 他“哦”了一声,后知后觉感到害臊,于是掩耳盗铃般蒙住脸,长臂一伸,关了灯,并急声催促。 “快睡觉。” 隔壁的付西饶打了两个喷嚏。 他腹诽:谁在骂我? 倪迁原本并没有被他们几个吵醒,反倒是付西饶回卧室时见他睁着眼睛,带着明显浓稠的困意。 听见脚步声,倪迁闷闷叫他。 “哥哥。” 付西饶答应一声,钻进被窝,倪迁便一骨碌滚到他怀里,脑袋瓜在他下巴上蹭蹭,很痒。 倪迁迷迷糊糊的问:“怎么了?” 他困得不太清醒,明天还得上课,付西饶知道如果和他说了,倪迁晚上肯定要睡不着觉,于是摸摸他的头。 “没什么,继续睡吧。” 倪迁哼唧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回答,还是无意识状态发出的声响,不过很快平稳的呼吸声就飘了上来。 他睡熟了,付西饶却失眠了。 此时此刻,他惴惴不安的一颗心脏才终于落地,他相信这将是一个好兆头。 手机亮度调到最低,他一只手揽着倪迁,一只手仍然在屏幕上滑动,每几秒钟刷新一次,预约人数保持稳定上涨。 明天正式播出,正赶上热度攀升,无异于犹有神助。 这一夜,注定成为无眠夜。 付西饶眼睁睁看着预约人数在天亮之前涨到六万。 晨光破晓,他半宿没睡却异常亢奋。 倪迁乖乖躺在他怀里,几小时几乎没怎么动。 付西饶低头轻吻他的额头,小心翼翼抽出胳膊准备去做早饭。 “哥哥。” 身后传来倪迁的声音,付西饶回头:“吵醒你了?” 倪迁依旧闭着眼睛,手臂挡在额头上摇了两下头。 “没有,该醒了。” 倪迁缓了一会儿,等困意渐渐散尽,才睁开朦胧的双眼拉住床边付西饶的手。 付西饶顺势坐下,倪迁立刻环住他的腰,往上一窜,把头贴在他腿上。 “要去做饭吗?” “对啊,想吃什么。” 倪迁意味不明地“嘻嘻”笑着,把手往付西饶的大腿,根,部伸了伸。 付西饶失笑,在他手背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认真点,想吃什么。” 倪迁颇有一种要撩到底的架势。 灵动的眸子望向付西饶,看似单纯无害,实际比那小狐狸还媚人。 好像忘了昨晚是谁被欺负得一直掉眼泪珠子,开了荤后如同打通任督二脉一般不知死活地勾着付西饶。 “我不是……” 付西饶低头吻住他的唇,将他后面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宝宝,你还要上课,我劝你适可而止。” 倪迁脖子一缩,他知道付西饶不是在和他开玩笑,他不再说话了,不然今天务必要请假了。 他打了退堂鼓,老老实实躺回去,熟练麻利地点菜。 “好了好了,我要吃虾仁肠粉、核桃包和红米肠。” 倪迁毫不客气,付西饶听了便放弃自己做饭的想法,出门见孟展麒和徐肇东那边还关着门,他也不问了,去楼下的餐馆多点了几份。 时间还早,早餐都还热气腾腾。 倪迁洗漱完毕,拄着下巴坐在桌子边乖乖等着。 付西饶放下早餐,瞥一眼孟展麒和徐肇东卧室的方向,“他们还没醒?” “应该是,没看出门。” 付西饶去敲门,第三遍里面才传来孟展麒的声音。 “哥,马上。” “好。” 付西饶回到餐厅,孟展麒声音很清醒,不像才醒。 房间内,孟展麒和徐肇东面面相觑。 孟展麒神情万分复杂。 他支支吾吾要开口却不知如何说起。 徐肇东先是耐心等了等,见他憋得脸通红也说不出话,索性直接捂住他的嘴。 “展麒,别太敏感了,你也是男人,你还不懂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吗?” 说罢,他下床去洗漱,留下孟展麒一个人又羞又乱地独自琢磨。 是啊,他到底怎么回事,为何昨天那些评论会给他这么大的冲击,以至于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让他胡思乱想? 他烦躁地抓乱头发,思绪平静后开始反思自己这样的反应很伤徐肇东的心。 快二十年的朋友,因为网友的言论,连正常的生理反应都要被他胡乱猜疑,想必无论是谁都不会高兴。 更何况他刚刚离开的样子看起来好像就不太开心,甚至有些生气。 孟展麒无声叹了口气,听到身后关门声,知道徐肇东是洗漱完毕去吃早饭了,他也从床上爬起来洗脸刷牙。 他耽搁太久,出来时付西饶送倪迁回学校去了,只剩他们两人。 徐肇东闷声不吭坐着吃饭,见他出来也没打招呼。 完了,是真有点生气了。 徐肇东这人又闷骚又装。 孟展麒一向这么评价他。 从小到大他们闹过几次别扭,基本都是他招惹的。 小学时偷着抄徐肇东的作业,虽然两人学习都垫底,但徐肇东多少还比他好一点。 抄完忘了还,甚至忘了抄过,交作业的时候徐肇东把书包都倒了也没找到作业,被老师打了三个手板外加罚写三遍。 孟展麒在一旁看好戏一般笑话他,他就气鼓鼓地攥着被打红的拳头。 结果晚上回去收拾书包,孟展麒看见自己书包里徐肇东的作业,彻底傻了眼。 他拿着作业本和妈妈做的牛肉馅饼去赔罪,作业本和牛肉饼被徐肇东拿回去,他却被徐肇东面无表情地拒之门外。 第二天这人神色如常,他还以为不生他的气了,结果一天都没和他说话,他要找话题,徐肇东就干脆趴桌子上装睡。 这给孟展麒急坏了,晚上看徐肇东不准备和他一起走,拉着徐肇东的胳膊哭了个大花脸。 “你别跟我生气了行不行,我真忘了你的作业在我这,我以后不抄了,你不能不理我!” 徐肇东叹了口气,在他手里塞了两块大白兔奶糖,“哭什么哭。” 孟展麒把眼泪憋回去,憋得直打嗝,但他知道这人是原谅他了。 初中他发现徐肇东和一个转校的女生关系特别好,他以为好兄弟情窦初开看上人家了,偷摸帮人写了封情书,结果下午徐肇东就把情书拍在他桌子上,面无怒色,只是平平淡淡告诉他——这是我妈妈同学的女儿,她要我帮忙照顾照顾而已。 孟展麒还以为他是被拒绝了,嘎悠着凳子,一听他这么说,差点摔倒。 一下午徐肇东都不理他,直到晚上他买了两杯奶茶,拿热脸去贴冷屁股。 谄媚道:“好了我的阿东哥哥,喝杯凉奶茶消消火。” 徐肇东接过一杯冰手的奶茶,无语地看着孟展麒。 第70章 “今天零下二十度。” “但我觉得你心里有零上四十度,需要降温。” 孟展麒狗腿子似的帮他插好吸管,不由分说塞进他嘴里。 又哄好一次呢。 第三次,高中毕业,徐肇东不念了,他说他这成绩不好,考也考不上,孟展麒生气,说他这是放弃自己,转头又道:“你不念我也不念!反正咱俩半斤八两!” 这回轮到徐肇东生气,辍学这件事可比其他事情严重得多,连付西饶也一人踹了狠狠一脚,指着鼻子给他俩骂得狗血喷头。 那是付西饶第一次和他们动怒。 “我他妈有后路才辍学,你俩凑什么热闹?” 他俩一声不吭,冲动过后也发觉前途一片渺茫,好在最后付西饶让他俩去店里帮忙,给他们开工资,俩人也算过得不错,但实打实冷战好些天。 徐肇东从小到大生气就这样。 他从不表现出怒意,两人和以前一样天天在一起,但他无视孟展麒,也不和孟展麒说话,孟展麒知道他在愧疚,他觉得是他影响了自己这一辈子。 那天晚上孟展麒把徐肇东单独叫到他们以前一起烧烤的房顶天台。 “徐肇东,你打我一顿吧,打完我们就不生气了,我想一直和你做兄弟,辍学这事儿我也不会后悔。” 徐肇东双手插兜不说话,最后只是盯着他,“你傻不傻。” 我什么时候真和你生过气? 最后一场单方面的“求殴打”变成叫上付西饶一起一醉方休,酒醒后这事儿便彻底翻篇了。 孟展麒一直都知道,只要他愿意低头,徐肇东的气就会瞬间散掉。 于是他将最后一块红米肠放进徐肇东的碟子里。 “你就当我脑子发轴,钻牛角尖了,别和我计较。” “我能和你计较什么。” 他把红米肠夹成两半,分给孟展麒。 “你还没吃到呢。” 孟展麒忸忸怩怩接过来,嘴角一勾。 果然,徐肇东最好哄了。 晚上七点,黄金时间。 赶在预约人数破十万,短剧正式上线。 几个人紧张又兴奋地在客厅走来走去,剧组的小群里消息叮叮咣咣响。 一群二十多的年轻人如同穷人乍富,面对一路飙升的热度欣喜若狂,一颗心脏跳得砰砰。 他们深知,在一众重生、末世、打脸、霸总题材当中,他们靠题材的新颖与双男主的另辟蹊径突出重围,再凭借无异于长剧的缜密剧情和高级质感独树一帜,吸引稳定流量。 这和付西饶起初的设想大差不差,但收藏破了三百万,热度被顶到六千万的时候,付西饶在喜悦之余感到了一丝迷茫。 他们之后要怎么办?如果拍新题材会流失观众吗?继续同一种题材是不是最终也会落得观众审美疲劳的境地,从而变成一开始他最不希望的“同质化”? 他们的事业刚刚起步,他很难不过多忧虑、杞人忧天。 相比于他,徐肇东和孟展麒乐呵得多,每天吃喝不愁,一醒来就抱着手机盯着数据傻笑,一直到晚上心满意足睡觉。 彼时短剧事业足够小众,当时的付西饶还不清楚他们意外开创了“长剧化短剧”的先河。 自那之后,短剧工作室如雨后春笋,谁都想来分一杯羹。 竞争越来越多,将短剧步步推向大众,落在他们身上的压力也越来越重。 第72章 身世之谜 短剧平台热度排行榜上,他们的《风起九零:从老街到霓虹》持续霸榜。 剧爆了,营销号发得更多,被吸引的观众更多,热度也更高,如此良性循环。 付西饶清楚,他们无意中踩到时代热点,运气加成占了很大一部分。 如何将流量维持下去才是往后的重中之重。 整整一个月,热度居高不下。 孟展麒和徐肇东的名字前后出现在热门演员的词条前位。 专栏专访蜂拥而至,两人原本作为生活号八卦吃瓜的小号被粉丝挖出来,每天收到数不胜数的私信催促进组。 两人因此在短视频平台注册了新账号,笨拙且生疏地开始了营业。 付西饶每天见他们酸头苦脸地憋在工作室,对着手机屏幕上的大热手势舞抓耳挠腮。 尤其孟展麒,时常学着学着就恼了。 打篮球、打游戏时得心应手,学起手势舞这种东西却手忙脚乱,不得要领。 徐肇东也没比他强多少,但胜在情绪稳定,一边学一边还要安抚他,时常一整天下来只勉勉强强发出一条营业视频,还是自己看一遍后便不好意思再点开第二次的程度。 即便如此,因着剧播热度,往往一小时内点赞收藏总量就能达到数十万,评论区更是无限吹捧和夸赞。 起初两人受宠若惊,长这么大哪里见过如此恐怖的流量? 一夜之间从素人变成短剧演员头部,两人被推上云端摇摆几天,才终于习惯了如此盛况。 然而最激动人心的时刻还是月底——收入入账。 扣除税款,整整三百八十万打到账户。 至此,付西饶才真正了解——短剧原来比他想象中更加赚钱。 按原定比例各自分成,大家纷纷收到人生中的第一桶金,巨额数字砸得他们飘飘欲仙、眼冒金星,可谓皆大欢喜。 当天晚上便准备大肆庆祝一番,圆桌围坐,好不热闹。 付西饶却发觉倪迁从下课回家到现在,心情都非常糟糕。 糟糕到即便他很努力去掩饰,不想扫兴影响其他人的心情,仍然无法控制低落。 倪迁向来识大体,绝不会在人多的场合挂脸,眼下这情况估计是实在遇到烦心事了。 付西饶的手在他颈后捏捏,借人声嘈杂凑近他耳边低语。 “宝宝,身体不舒服吗?” 倪迁扯着苦涩的笑摇头。 “那是心情不好?” 倪迁还是摇头,想到付西饶不会信,迟疑片刻又“嗯”了一声。 但他很快握住付西饶的手腕,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付西饶还是在安慰自己。 “没关系,我们回去再说,不要扫大家的兴。” 大家欢聚一堂,付西饶也清楚不能因为个人私情破坏气氛。 但他始终记挂着倪迁,剩下半餐,话说得不多,倪迁的手也没松开。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喝多了酒,什么话都往外说。 一次成功无疑给了他们莫大的底气,对未来充满无限畅想,乱哄哄闹作一团,付西饶都要听不清谁在说些什么。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聚会终于结束,大家才醉醺醺被付西饶安排着各回各家。 孟展麒和徐肇东虽不至于醉得不省人事,但也上了劲儿,徐肇东喝醉的表现就是沉默,属于酒品极好的那一类人。 孟展麒不同,孟展麒喝多了最喜欢在马路上嗷嗷大喊,兴致到了还要抱着垃圾桶高歌一曲。 徐肇东一边嫌弃地捂住他的嘴,一边用半个身子使劲儿将他撑起来。 付西饶叫了车,瞧一眼被徐肇东拖着的孟展麒。 “我带展麒去酒店吧,哥你回去照顾迁迁。” 原来倪迁的难过如此明显,徐肇东也早就察觉,不想让孟展麒回去捣乱。 付西饶也不退拒。 他和倪迁确实需要一些独处的空间了。 “到了告诉我一声,房费报销。” 徐肇东不和他客气,重新拦一辆出租车,四个人兵分两路,前去不同的方向。 倪迁上了车便沉闷了,一声不响地靠在付西饶身上。 付西饶的手在他耳廓缓慢碾磨。 “宝宝,到家再和我说吗?” “嗯。” 倪迁一晚上都没喝酒,清醒得很,反倒是付西饶身上萦绕着不淡的酒气。 此刻却莫名让倪迁觉得踏实,他被付西饶的气息严密包裹,缩着肩膀窝在付西饶怀里,也顾不上前面由于好奇而从后视镜偷看的司机。 房门关闭,付西饶开了灯,又被倪迁很快关上。 黑暗中他对上付西饶疑惑的眼睛,双眸炽烈,眼前的付西饶似乎变成一株让他溺于水底时下意识觉得救命的稻草。 “哥哥,我想。” 他抓紧付西饶的衣服,付西饶薄唇微抿,其实并不理解倪迁为何在这种情况下提出要求。 但他愿意满足,也乐意效劳。 他将倪迁抱进浴室。 水流落了一脸,水淋淋一片,让倪迁分不清其中到底有没有他的眼泪。 “宝宝,和我讲讲。” 倪迁趴在他身上,付西饶停留在他身体里,安安静静,让倪迁享受这片刻之间,身体与心灵的共同充盈。 “我们今天上了一节心理课,老师给我们讲了催眠。” “催眠?” “老师告诉我们,如果所有人都一直告诉你一件错误的事情,所有人都要你必须相信它,那即便这件事是错误的,你仍然会觉得他是正确的,是理所应当的,因为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这样说,而这也是一种对人进行长期潜移默化的催眠方式。” 第71章 付西饶沉默片刻,瞬间知会倪迁说的是什么。 他不是倪京和黎小君亲生的,若是换做别人,从小和倪星被区别对待,甚至是苛待,可能都会怀疑自己不是亲生。 但倪迁没有,他接受了他为倪星而生的事实,也接受了他和倪星同天生日所以他的生日从来都会被忽略的境况。 他的生命是倪星的一句话给的,十八岁之前他都这样想,所以被倪星指手画脚,当奴隶一样使唤这件事,在遇见付西饶之前,他都习以为常。 因为所有人都这样告诉他,除倪星一家三口,还包括每一个倪家的佣人和亲戚。 正因如此,他从未怀疑自己不是倪家人——如果不是倪星亲口告诉他的话。 可是为什么倪京和黎小君要这样费尽心思瞒住他被收养的事实? 告诉他实情有何不可?为什么连倪星脱口而出时都要下意识去捂住倪星的嘴? 倪迁遍体生寒。 “哥哥,你说,我的身世是不是没有那么简单,所以他们这样讨厌我却还是不断不厌其烦地麻痹我、欺骗我。” 甚至让我觉得……我这样的人,如果不在倪家委曲求全,也不会有任何人爱我。 我受尽欺辱,却始终没有逃避的勇气。 他望着付西饶,两行眼泪珠子直直流下。 “我的爸爸妈妈,他们为什么不要我?他们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最后三个字倪迁说得极轻。 从他记事起他的爸妈就是倪京和黎小君。 他从未见过亲生父母。 直到如今,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姓甚名谁,也不知道自己生辰几何。 他的生日是假的,他这名字也是假的。 他不和倪星一天生日,他甚至也不姓倪。 除他这个人是真的,他面前的付西饶是真的,他以前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虚构的。 “宝宝,你想知道实情对吗?” 倪迁诚实点头。 他过往其实并没有考虑过去寻找他的亲生父母,毕竟他连见也没见过,希望更是可想而知有多渺茫。 但这一节心理课过后,倪星一家对他长达十数年的“催眠”幻境彻底被粉碎,他真正从过去的生活中被狠狠剥脱。 他想知道——他的亲生爸妈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事情,才让他从襁褓中就被倪家收养、倪家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不能让他知道,以至于瞒他这么多年。 “我帮你,你先好好上学,放假我们回北城。” 倪迁用力点头。 身体随之上下起伏,他蜷着脚趾,被付西饶稳稳抱在怀中。 他后来用尽了力气。 其实付西饶应该更累一些,但他的精力实在和付西饶相差甚远,付西饶无事发生一般,而他已经脱力到说不出话。 付西饶轻而易举将倪迁哄睡,浴巾松垮围绕腰间,他站在阳台点了支烟。 烟雾缭绕,却并未入口几回,他更是想让自己闻着烟味清醒,思索倪迁的话。 早在从房东嘴里听见与倪迁类似经历的时候他就有过同倪迁一样的猜想。 只是要调查也没有落脚点,无从下手。 他们现在身在沁海,离北城十万八千里,实在困难。 而且—— 短剧播出首月后,付西饶他们的“春禾剧场”声鸣远扬,有了孟展麒和徐肇东这两个活招牌坐镇,主动想要参与他们下一步短剧制作的演员纷至沓来。 这是好事。 想将小作坊做大,演员班底自然要扩张。 孟展麒和徐肇东趁热打铁二搭年代奋斗剧是首要之事,与此同时,他们也要涉猎其他题材以至吸引不同受众群体,这样才能真正打开市场,避免局限于舒适圈反被桎梏。 可是眼下,演员是有了,来应聘的工作人员也多了,其中很多以前就已经做出了不少成绩,他们的加入无异于锦上添花。 然而,他们手里却没有新剧本。 再写吗? 肯定是来不及的。 他们要趁热打铁,靠自己写新剧本,写完也错过了上新的最佳时机。 买版权才是可靠之计。 网文如今炙手可热,逐渐取代纸质书。 大部分短剧也选择改编小说,于是接下来整一周时间,整个工作室的原始股东都在扫荡网文平台的榜单。 热度要高,题材、剧情要新颖。 真正搜罗起来,让他们都满意的也不多。 短剧版权费不算太高,比起原创剧本,多花了一笔钱,却也省了不少力气。 工作室招了新的编剧,几本小说同时改编再同时投入制作,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大家技艺更娴熟,工期也能大大缩短。 只是付西饶和倪迁小别胜新婚的热乎劲儿还没来得及过去,付西饶又要离开沁海了。 第73章 体验派演技 剧本改编完毕,演员配备齐全,找好拍摄场地,两部剧先后开机。 付西饶放心不下,两边都跟着忙活。 分别前夜,倪迁异常黏人,活脱脱一个付西饶的小跟屁虫,无论付西饶在哪他必在一步之内。 “哥哥,这次是不是可以快一点?” “哥哥,你会记得想我的对不对?” “哥哥,我们每天都能打电话吧?” 察觉到倪迁的分别焦虑,付西饶把人拉到腿上坐着,安慰着哄道:“团队现在还不成熟,我不能不跟,等他们经验足够了,我能陪你的时间就变多了,不过宝宝你放心,我每天都会给你打电话,并且不会超过一小时不回你消息。” 倪迁心情恹恹地点头,他实在有些郁闷,但并不生气。 付西饶作为制片和监制,外加工作室老板,拍摄上他不会过多指手画脚,但大大小小的决定都要他最终拍板。 徐肇东他们整个团队都是新人,付西饶是他们的强心剂,这种时候没了他无异于群龙无首。 加上这次徐肇东和孟展麒拍摄的是刑侦悬疑题材,现场布景和道具都要层层把关,避免出现不必要的意外,付西饶不亲自检查绝不能放心。 “我在家等你,哥哥,我说过的,你做什么我都无条件支持你,你放心去吧。——对了,另外那部剧拍的是什么?” “港风言情,安塘执导,他是老牌导演了,我放心,但这次的题材和他以前那些也不太相同,所以后期我也得盯一下。” 的确,倪迁刚接触短剧的时候,还没想过自己偶然一次邀请付西饶一起看剧竟然把付西饶也拉到这条路上。 当时拍言情剧最出名的就是安塘,镜头细腻,画面流畅,唯一美中不足就是少了些好剧本,剧情千篇一律,大多无脑纯爽。 所以当安塘找到付西饶,提出要合作的时候,付西饶想也不想便答应了。 他精炼了剧本,在选材上下了不少功夫以免落入俗套,安塘需要这样的好剧本来提高水准,付西饶也需要他这样技术成熟的导演。 两人一拍即合,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新剧本不再为爽而爽,更注重整体逻辑的严密和剧情的合理,这对安塘来说也算一个不小的挑战和新奇的体验。 两班人马提前一天赶往拍摄场地,次日,付西饶送走倪迁,校门口依依惜别后,乘坐最快一班航班飞往滨城。 徐肇东他们在这。 他到剧组正赶上徐肇东定妆,这次徐肇东和孟展麒的角色是刑侦队长和高智商罪犯。 无名女尸案夜半惊动整个滨城警力,从现场遗落的证据中牵扯出五年前一桩同样惨烈的案子。 死者同为女性,同在走夜路时被杀害,胸口同样被尖刀刺出十字花并衣领大敞,整具尸体倒悬在枯井上。 完全一致的作案手法,很难不让人将两桩案子合并。 凶手行事谨慎,五年前的案发现场找不到一丁点的线索,当时的刑侦队长是孟展麒所饰演的现任刑侦队长高凡云的师傅金东海,为调查此案,金东海日夜排查走访,试图寻找凶手遗漏的蛛丝马迹。 整整半月,毫无头绪,整个警队一筹莫展,甚至开始惊叹这世上竟有如此高智商的完美犯罪,一丝破绽都未留下。 又过数月。 滨城小案频发,警力不得不从这一桩悬案上分散各处,上级下令将此案搁置,金东海不愿放弃,仍背地调查,没成想,三日后浑身赤,裸,被抛,尸江底。 他的离奇死亡给队里所有人都敲了警钟,这是凶手对他们的警告。 最后此案不得不不了了之,没想到五年后凶手重新作案,这一次竟然在案发现场遗漏了一颗衬衫纽扣。 纽扣成为唯一线索,高凡云毅然带队立案调查,势必要找出凶手为师傅报仇。 旧案重提,上级高度重视,从滨江大学调来由徐肇东饰演的犯罪心理学教授白鹭帮忙。 白鹭和高凡云,从一开始常有分歧、互不对付,到最后同心协力。 感情在朝夕相处中攀升,逐渐建立起深厚默契的革命友谊。 第72章 案发十日后,高凡云终于抓到关键线索,他惊喜非常、顺藤摸瓜,没想到线索戛然而止,案情再次变得扑朔迷离。 次次如此。 在他抓住希望后总会出现新的打击将他重新撵回原点。 几次循蹈覆辙,高凡云终于将目光投向白鹭身上。 他这才发现,似乎每次的失败、每次线索被推翻都有白鹭的误导和推波助澜。 这位他最信任,也最亲近的战友才是凶案背后大盘在握的真正凶手。 一个天才罪犯。 刚看完改编后的剧本,孟展麒和徐肇东都惊得说不出话。 不到最后一刻,连他们都未发觉,真正的幕后黑手就是白鹭——那个斯文和煦,面目含笑,永远穿着干干净净白衬衫的男人。 孟展麒一拍大腿。 “哥,这剧拍出来!不爆都难!” 刑侦剧最忌讳让观众猜出剧情走向。 主角团两个人,有一个亦正亦邪模糊视线但最终仍是好人的桥段可能常见。 但像白鹭这样前期一心扑在案子上并提供良多关键线索,最后才被发现一直在误导整个警队的凶手作为主角才是稀罕。 可想而知,这会是相当火爆的一个卖点。 “我来高凡云,肇东演白鹭,完美!” 孟展麒双眼放亮,显然对剧情和角色都充满无限期待,他的安排也和付西饶不谋而合。 徐肇东长着一张文质彬彬骗人的脸,适合白鹭这个角色。 孟展麒大大咧咧,意气风发,也符合踌躇满志一心要查案为师傅报仇的高凡云的形象。 角色定位就这样愉快拍板,根据角色性质,化妆师阿伦开始为两人设计妆造。 付西饶在一旁抱臂,一言不发地看着。 阿伦化好,征求他的意见。 “饶哥,哪里要改?” 徐肇东和孟展麒排排坐着。 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化妆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五官都没变,气质却陌生了。 “展麒的肤色再黑一些吧,风吹日晒出任务的肯定不能这么白净,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可以在脸上增添一些细小的疤痕,妆感不要太重,真实为主。” 他又看向徐肇东。 端详来端详去,总觉得哪里少点感觉,又不知道具体是哪,百思不得其解中,他的目光无意扫过一旁的桌面,他眸色一亮,将徐肇东的黑框眼镜摘下来,换成一副金丝边眼镜。 仔细端详片刻,付西饶打了个响指,点了点头。 “这样,更好。” 定妆,拍定妆照,在社交媒体发布预告。 《风起九零》后劲儿十足,徐肇东和孟展麒的新剧《暗夜藏凶》乘风而上,热度可谓一骑绝尘。 前期造势已经起来了,后面就是紧锣密鼓的拍摄。 有了上次的经验教训,这次一边拍摄、一边审片、一边剪辑。 时间安排紧促得多,但也更容易发现问题,不会像上次那样出现大返工的情况。 由于付西饶着急赶场,《暗夜藏凶》将重头戏份挪到前面拍摄。 其中非常关键的一场戏,是白鹭被绳之以法,行刑前日,他和高凡云隔着一扇厚重的玻璃窗,彼此拿着听筒对话的一场对峙。 白鹭淡然接受一切,生死似乎都不放在眼里。 而对面的高凡云,青筋暴起,几乎要将玻璃一拳砸碎。 他恨,他恨白鹭将他玩弄于股掌;恨白鹭犯下滔天大罪;恨白鹭杀死他父亲一般的师傅;但最终更恨的还是他和白鹭的情意毁于一旦,曾让他无条件相信的人永远站在他的对立面,甚至阴阳相隔。 白鹭的天才,放在任何领域都能成就伟大,可他偏偏选择了犯罪。 孟展麒的怒吼让人揪心,整个片场所有工作人员都跟着入戏,眉头紧蹙、面色凝重地盯着镜头里的两人了,连呼吸的声音都下意识放轻了。 孟展麒面色涨红,激动地半倾着身子,恨不得将对面的白鹭亲手枪毙。 “白鹭!我真是看错你了!” 他将桌子拍得砰砰响,好像此刻对面的人不是白鹭而是误入歧途的徐肇东。 而徐肇东饰演的白鹭,只是对着他这样疯狂的样子,轻轻扯动嘴角,露出一个释怀的笑。 “凡云,我就是这样的恶人,你永远恨我吧。” 他向后一靠,手铐发出可笑的、嘲讽的“叮咣”声。 “凡云,记得,不要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了。” 最后,镜头变成一片漆黑,漆黑中一声枪响。 了解了白鹭的生命。 这也是全剧的最后一个镜头。 “咔。” 拍摄结束,孟展麒还久久不能回神。 他没学过表演,大部分时候,他演戏只能将自己全身心投入进去,真正变成角色,才能演出让他满意的水平。 但这对于演员本身来说实在折磨,极其容易入戏太深,影响心态。 孟展麒一动不动地撑着桌面,肩胛骨支起身上板正的警服,依旧从刚刚的情绪中无法自拔。 徐肇东绕到他这边,从身后捏住他的肩膀。 孟展麒肩一耸,甩开他的手。 徐肇东略微惊诧,半开玩笑地缓和气氛。 “怎么?对白鹭的恨已经迁怒到我身上了吗?” 孟展麒沉闷地吸吸鼻子,把头转向别处。 “你走开。” 桌上滴落一滴水渍。 徐肇东将头探到他脑袋下面。 “呦?都气哭啦?” 孟展麒又羞又恼,手臂一折将徐肇东的脖子卡在臂弯,凶巴巴威胁:“你再说!” 徐肇东不得不举手投降。 “好了我不说了,大侠快放了我。” 孟展麒这才松开手,不甚自在地抹了一把眼角的水痕。 他刚才拍戏时确实在想,如果他是高凡云,对面的白鹭是徐肇东或者付西饶,他会怎么想、怎么做。 恨是一定恨的,但更多的可能还是不舍与不甘吧。 一这么想,他就觉得他不是在演戏了,连台词都变成从他口中自然吐露的话语。 “放心吧展麒,白鹭会背叛高凡云,但是徐肇东是不会背叛孟展麒的。” 徐肇东接过付西饶递过来的果茶,付西饶的手朝孟展麒那边一挥便离开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果茶塞进孟展麒手里。 第74章 三秒之内,滚 付西饶背靠着化妆桌,点了根烟搁手里夹着。 目光空洞洞地也不知道在看哪,烟灰燃了半截。 徐肇东和孟展麒一左一右站到他身边。 “哥,想迁迁了?” 不问还好。 付西饶把烟灰掸落在垃圾桶里,孟展麒哪壶不开提哪壶。 搞得他抽烟的心思也没了,半根烟一同丢了进去。 他直起身子,一声淡淡的“嗯”隐入喉咙。 分离焦虑的其实不止倪迁自己,只是在倪迁面前,如果他也表现得难舍难分,会让倪迁更加痛苦,所以他自愿成为“更成熟”的那个。 他不需要任何人安慰,孟展麒和徐肇东也清楚这一点,他的所有情绪一向都是自己消化,因此他们也不多说什么,就这样安安静静站在付西饶身边,等下一场戏开拍。 良久,付西饶站直身子,两只手分别搭在他们肩膀上扣两下食指。 “去准备吧。” 重头戏拍过了,后面都能轻松些。 但再轻松,也少不了打打杀杀。 高凡云作为刑警队长打戏有好几场,有时候甚至要吊上威亚在空中飞两个来回。 孟展麒第一次尝试时眼睛都不敢睁,明明也就被吊起来半米却束手束脚,提前预设好多遍的动作也做不出来了。 眼看着他在空中晃来晃去,付西饶都有些绷不住了,把人拉下来。 “实在不行给你找个替身吧。” 可以不行,但不能让别人比自己更行! 这一句话意外戳中了孟展麒的胜负欲,再吊威亚时竟然就不害怕了,甚至拍完还能洋洋得意地和徐肇东显摆显摆。 付西饶在剧组跟了两天,嘱咐摄影师和剪辑师,多拍点花絮出来,剧播之前用作宣传。 当时拍《风起九零》,没想到会有这么好的反响,也不知道还要拍花絮。 后来观众不再满足于从正片里看剧情,想要了解屏幕外、剧组的真实日常却无处寻找,纷纷去官方账号下面留言求花絮。 因此这次他们有了经验,从发布定妆照开始,每天早中晚会固定发放三条花絮,将前期宣传做足。 付西饶早听说现在很多剧宣营业,花絮都是有剧本要演出来的。 放在孟展麒和徐肇东这完全没必要,出了戏两个人就像二傻子一样凑一堆儿闹闹腾腾地傻乐,在粉丝眼里简直就是磕爆了,糖都送到嘴边了。 “爸爸妈妈亲自放饭,谁幸福了我不说!” 第73章 对于评论区里一排又一排的星星眼,孟展麒也不像一开始那样反应激烈了,只是某天他拿着手机躺在徐肇东腿上,突然问了一句:“你说他们说的爸爸妈妈,咱俩谁是爸爸谁是妈妈?” 徐肇东喉头一哽,夺了他的手机,扔到一边,顺势站起身,孟展麒从他腿上滑落,不满地盯着他。 徐肇东回头用靠枕蒙住他的脸,“你真该睡了。” 两天后,付西饶赶往《港城风月》剧组,安塘他们的拍摄进度也已经过半。 付西饶有意想要双男主和言情剧双开花,对于《港城风月》的期待值不亚于当时对《风起九零》。 安塘三十出头,半长棕色卷发扎在脑后,发带将碎发束得非常整洁干净,十分标准的文艺青年。 付西饶离远看着,他坐在屏幕前,和付西饶时常夹着烟不同,他更喜欢端着一杯十度左右的果酒。 他说微醺的状态会让他灵感迸发。 听到这话的付西饶其实是有些不理解的,但他又觉得可能安塘这样的文化人总是有点自身独特个性的吧。 他一直等安塘拍完这个镜头才走过去,从身后唤了一声。 “安导。” 安塘正沉浸在对自己和作品的无限满意当中,回头双眼迷离地盯着他。 看这样子确实是有些醉了。 安塘手臂往后一撑,双眉下压,眼眸微抬——攻击性很强的一双眼睛。 “是付总呀。” 安塘声音发细,尾音总是很轻很飘,说实话,听着不是很舒服。 他这幅唯我独尊的姿态,若是过往,付西饶看着也只会觉得十分不顺眼。 但此刻,他并没有露出多余的神色,手搭在安塘递过来的半个手掌上,恪守男德、虚虚一握,算打过招呼了。 安塘选了一个拍完的片段给他看,播放结束后问他:“怎么样?” “很好。” 这句评价倒是中肯的。 安塘连镜头在演员脸上停留几秒都是精准拿捏的,在拍戏这方面他确实有些独到的方法。 两人并排站着,演员正在更换妆造准备拍下一场,安塘给付西饶倒了杯酒,付西饶礼貌性接过来,却没喝,只是搁手里放着。 安塘续上刚才的话题,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我带出来的演员,自然都是最好的。” 一贯高傲的劲儿。 付西饶早在接触他之前就有所听闻,安塘特立独行、很有主见,一般人很难阻挠或者改变他的想法,并且在他眼里,他调,教出来的演员都是世界上最完美的。 《港城》的男主角苏寂辰就是他带过来的,在孟展麒和徐肇东空降之前,苏寂辰一直是短剧男演员热度榜前三,近几个月也出了两款爆剧,正是身价大涨的时候,偏逢《风起九零》横空出世,热度登时被压下去半截。 原以为自此之后要成为对家,没想到安塘带着苏寂辰一同找上了门。 他当时怎么说的? 他说短剧的肉就这么大一块,与其争个你死我活,不如强强联手、珠联璧合。 就这样,安塘和苏寂辰被纳入“春和剧场”的麾下,付西饶也将自己非常看重的剧本交给了他们。 “付总呀,你放心,选角的工作交给我,我办事不会出错的。” 安塘的傲慢虽然容易让人不适,但对于付西饶来说,有一个能挑大梁的人很重要。 从目前的拍摄成果来看,安塘的眼光和审美确实也都不错。 女主是定下苏寂辰之后才选拔的,当时想要和“春和剧场”签约的人已经非常多了。 安塘主张演员在精不在多,从早到晚试了整整三天的戏,才定下来现在的女主汤瑶。 汤瑶今年刚满二十岁,长相明艳、气质大方,非常适合港风女主的角色。 付西饶从剧里也看到了,汤瑶可塑性和表现性都很强,表情灵动,情绪到位,面对前辈苏寂辰,也不会出现接不住戏的情况。 最重要的是,汤瑶正是年轻上进的年纪,不拍戏时都在背剧本,琢磨角色的情感与心境,拍戏时几乎不ng,几天下来,在剧组里好评不断。 付西饶听了一些,心想安塘的确有两把刷子。 后续几天,付西饶都在《港城风月》的剧组,比起孟展麒和徐肇东拍的创业励志剧和刑侦悬疑剧,言情剧的拍摄套路完全是另外一套体系。 付西饶清楚自己在这方面不专业,几乎也不插嘴,只是偶尔安塘会侧头询问他的意见,他才简单说几句自己的看法。 剧情最后,男女主角情意相通,背靠背坐在海边,阳光洋洋洒洒向下一铺。 镜头拉远,安塘打了个响指。 “真是漂亮。” 付西饶抱臂站在一旁。 的确,画面美到窒息,挑不出差错。 安塘回过头,见他口型,付西饶就知道他又要叫那一声“付总呀”。 他抬手打住,“安导,叫我西饶就行。” “好吧。” 安塘肩膀一耸,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嘴里却反复咂摸着付西饶的名字。 “西饶……” “你这名字还挺好听的。” 付西饶没搭茬,估摸着安塘应该还有其他话说。 “你谈过女朋友没?” 果然。 安塘有些八卦地往他这头靠近,上身侧倾着,付西饶借着给两人倒水避开三分,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没有。” “不像哦。”安塘一副惊诧意外的表情,眼睛瞪得很大,摇摇头用略微夸张的语气说道:“你长得这么帅气,不可能没谈过的。” 不是没谈过,但女朋友的确是没谈过。 付西饶懒得解释,索性将手机屏幕按亮——倪迁的照片出现在面前,他手一翻给安塘看。 “有男朋友。” 安塘一愣,随即眼神变得意外深长起来。 察觉到他探寻的目光,付西饶将手机收回,阻断了他的视线。 安塘稍有些尴尬,点评道:“看起来是个乖乖仔呢。” 乖吗?确实很乖。 和倪迁又十来天没见面。 昨晚打通视频电话,倪迁红着眼睛要掉眼泪,想着不能给付西饶添麻烦,硬生生又憋回去了。 他以前从不哭。 至少在倪家时,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换不来怜悯,也无法改变现状。 被欺负被辱骂是他的家常便饭,他早就习惯了,也想不起来要哭。 自从和付西饶在一起,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是个很爱哭的家伙。 他常打趣自己,没有男孩儿会眼眶这样浅的,男孩儿要坚强、要顶天立地、要像付西饶一样无所不能。 但付西饶说这个家里有他一个人无所不能就够了,至于他的男朋友,只要负责随心所欲。 付西饶总是如此,毫无抱怨地兜住他所有小情绪,并妥帖细致地安抚。 倪迁无数次想,他这辈子估计都要溺在付西饶这里了。 想到倪迁,付西饶的面色才柔和了些。 再过两天,他就能回沁海和倪迁见面了。 “你很爱他?” 安塘的声音打断了付西饶的思绪。 付西饶心想他这不是问了句废话,在一起怎会不爱? “是。” “你看着不像。” “不像什么?” “你像个浪子,不会留情的那种。” 付西饶倒也承认,他这张脸的确刻薄寡淡得很,一眼望过去不仅让人想象不到他喜欢别人是什么样子,甚至想象不出来他会喜欢活物…… 付西饶嗤笑一声算回应了,安塘继续自己说自己的。 “看来这小东西挺有能耐。” 付西饶反应了一会儿才琢磨过来他嘴里的“小东西”说的是倪迁。 他不喜欢这个称呼,觉得有些难听,更不想从别人嘴中说出来形容倪迁。 眉头微动,目光转瞬间变得有些锋利。 “你说错了,得到他是我的能耐。” 安塘面对他明晃晃的维护干巴巴笑了一声,场面一度变得有些不愉快。 付西饶点了根烟搁嘴里叼着,“没什么事的话,安导,回去休息吧。” 客气话说到这个地步,就是要结束话题给彼此圆场了。 安塘见好就收,双手一摊,“好啊,你也是。” 说罢,他晃荡着酒杯反身朝背后走,走两步突然又折回来。 “晚上还有杀青宴对不对?” “嗯。” “行,那晚上见咯。” 安塘手一摆,扬长而去。 付西饶在手机上翻看倪迁的课表,发现这个时间倪迁正在上课后又把手机烦躁地揣进兜里。 他哪里想去什么杀青宴?他只想立刻飞回沁海。 但显然是不行的,整个剧组除了两个场务是从《风起九零》调过来的,剩下都和他第一次合作,也是第一次一同坐在杀青宴上。 第74章 这种情况下,他高低要说上两句。 付西饶不喜欢讲话,觉得繁琐又没必要。 但一双双眼睛看向他,他也不得不搜肠刮肚说几句客套话出来,反正大家听听、鼓鼓掌也就过去了。 后半程他都表现得很安静。 坐在他旁边的安塘不同。 安塘是典型的人来疯,在这种场面总会自觉承担组织者的角色。 他端着酒杯,醉意已经显露三分,趁气氛逐渐热闹,他道—— “我们玩点什么吧!” 目光看向旁边的付西饶,付西饶觉得有些不妙,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花样。 还好,得到附和之后,安塘也只是说出了那个非常常见的酒桌游戏。 真心话大冒险,没什么新意。 但这种游戏越是陌生人之间越好玩,可以借机窥探别人的隐私,更何况这里有付西饶在场。 大家都期待能从他这样冷淡的人嘴里问出点劲爆的八卦。 见付西饶没表现出抵触的情绪,安塘手一拍,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个转盘,往桌子中间一放。 一群人盯着,箭头稳稳指向他自己。 这一下,哄堂大笑。 “安导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咯!” 安塘笑笑,并不在意地往下一坐,“我选真心话。”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问了一句“安导喜欢男人女人”,场面有些凝固了。 安塘的性向在圈子里一直是个秘密。 有人说他谈过女友,有人说他留长发、面容也清秀,肯定喜欢男人,最后便演变为荤素不忌、男女均可,主人公从未公开为自己声明。 借此机会,大家看起来不敢接话茬,实则都在暗戳戳等待一个答案。 “我嘛……” 安塘故作思索,也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我当然喜欢男人啦。” “那安导喜欢——” “这是下一个问题了哦。” 问话的人被打住,主动接下转转盘的任务。 这一次,轮到苏寂辰。 他腼腆地笑笑,“我也真心话吧。” “瑶瑶这么漂亮,苏老师实话实说,拍戏的时候会不会心动?” 此话一出,话题的主角就不止苏寂辰一个人了,一旁的汤瑶也被迫拉扯进来。 付西饶不太自在地往后挪了挪椅子,觉得这样把女孩子牵扯进来不太好。 汤瑶果然把头一低,长得再靓丽,说到底也只是个刚满二十岁的大学生,面对这种打趣的问题十分羞涩。 苏寂辰看了她一眼,突然将目光转向安塘,好像在询问安塘的意见一样。 安塘往后一靠,“你自己说啊,看我干什么。” “哎呀,我们苏老师这也要听导演的?” 苏寂辰尴尬地笑笑。 “瑶瑶很优秀,但是这才几天时间,哪能随随便便就说心不心动啊,这对人家女孩也不尊重。” 付西饶心想他这倒是说了句人话。 转盘重新回到安塘手里,付西饶盯着安塘的手,莫名觉得这次要轮到他了。 安塘果然没让他失望。 像是故意安排的一样。 他放下酒杯,直直与安塘对视。 “真心话。” “你和他喜欢用什么姿势。” 话音落了,付西饶手里的酒杯也快捏碎。 即便倪迁不在场,他也听不得安塘几次三番说出这样轻浮的话。 付西饶心想一定是他脸上的怒色太明显,所以其他人都不再说话了。 安塘却看不出眉眼高低一般,追问:“快说呀。” 付西饶站起身。 “安导,您这关心得可有点太多了。” “是吗?我就是好奇罢了。” “那我也只能拒绝回答了。” 付西饶喝净杯中酒,无心再陪他们胡闹,起身随便扯了个话题便离开了。 刚好收到倪迁的消息。 “哥哥,什么时候结束呀?记得给我打电话。” 付西饶快速回了房间,想着今晚夜景好看,站在落地窗前给倪迁拨通视频。 电话刚接通,他身后门突然开了。 他警惕地回头。 竟是安塘! 安塘哪来的他房间的房卡??? “付总,他们都问我喜欢什么样的男人,你知不知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反正你男朋友不在,和我试试——” 等付西饶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并快速挂了电话的时候,倪迁浑身的血液已经完全凝固。 付西饶也后知后觉,此刻,挂电话似乎不是最佳选项。 他看着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并试图和他靠近的安塘。 一拳打在安塘的左脸。 “安塘,你最好三秒之内滚出我的房间。” 第75章 我回来了 安塘嘴角渗血,付西饶这一拳带着至顶的怒气砸在他脸上。 他从付西饶以制片人身份出现在访谈节目里时,就看上付西饶了。 他从没见过这样有魅力的男人。 周遭萦绕着难以靠近的冷气,比例堪称完美的五官,配以胜过男模的绝佳身材。 悬崖上的高岭之花,最让人妄想采撷。 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最早入圈也不过为了方便挖掘帅哥为己所用。 通常个把月便换上一个,他给每一个都提供足够的钱和资源,所以这些人都愿意为他保密,一个都没暴露过。 包括苏寂辰。 男宠而已。 不然凭什么能被他带过来拍摄付西饶的新剧? 有几分姿色,用起来也比较趁手罢了。 但说到底只是被他圈禁的红玫瑰。 像付西饶这样浑身写满“禁忌”二字的毒,罂,粟才是最让人着迷的。 付西饶喜欢男人对他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即便付西饶有男朋友,能怎样呢? 又不在身边,哪个男人不是偷腥的猫? 付西饶的房间本就是他给安排的,他拥有一张备用房卡也不是一件难事,这些天他急坏了,每天看着付西饶眼馋,就等着杀青宴这一天。 呵,性子够烈。 被揍了一拳,安塘的征服欲更盛。 有个性,更喜欢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直接忽视付西饶三秒的警告。 他走近付西饶,想要伸手去抓付西饶的胳膊,付西饶擒住他的双手反压在玻璃窗上。 安塘的额头狠狠撞在窗户上,他咧开嘴角,舔掉依旧往外渗的血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你喜欢这样的姿势吗?可以啊。” 他似乎铁了心要将付西饶激怒,眼里满是挑衅。 付西饶目光扫过始终暗着的手机屏幕。 ——倪迁从挂电话之后便没给他发过消息。 他越看越觉得心烦,对安塘的厌恶也随之达到极点。 他转身出门,无心再理会面前令人作呕的男人。 既然安塘得到了他的房卡,那就让给他。 他快步走着,走廊的吸音地毯隐去急促的脚步声。 他一边走一边拨通倪迁的电话。 第一遍,挂断。 第二遍,无人接听。 第三遍,关机。 倪迁抱紧自己,从听见陌生男人声音的那一刻他便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知道付西饶不会爱上别人,也不会和别人睡觉。 但是……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样慌张、害怕。 或许在这段感情里,他一直都没有足够的底气。 从小不被爱的小孩,即便后来在感情里被惯坏,身体里却仍旧藏着一个患得患失的内核。 倪迁就是如此。 异地恋本就让他煎熬,眼下又亲耳听见付西饶被人觊觎。 “反正你男朋友不在,和我试试……” “你男朋友不在,和我试试……” “和我试试……” 倪迁头疼得要炸了。 他猛地抱住脑袋,把脸埋进膝盖。 这是第一个吗?还是以前也有其他人? 或者说以后还会不会有这样的人? 付西饶那样优秀,被人爱上如同呼吸一样简单。 万一以后他遇见比自己更好的人,万一他们的感情因为长期相隔两地而逐渐消弭…… 那要怎么办呢? 付西饶是不是就要接受别人的邀请而和他分手了…… 倪迁想不通,他甚至想不到他可以凭借什么优势或手段将付西饶永远留在身边。 他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男孩儿,在付西饶的事业上提供不了任何帮助。 甚至从认识他开始,付西饶就一直给他解决麻烦。 付西饶那样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人,这些年却一直被迫围着他转。 他何德何能? 付西饶会不会某一天对他感到厌烦? 倪迁不想哭。 可他控制不住。 第75章 他什么都控制不住。 他的身体、他的感情、他的思绪。 手机在响,他知道是付西饶打来的。 他不敢接。 一遍,挂断。 一遍,放任手机铃声响到结束。 一遍,他慌乱地按了一通,关机。 他害怕,他害怕听见付西饶的声音。 连续三遍电话没打通的付西饶一拳砸在酒店的墙壁上。 倪迁性格敏感又没有安全感。 安塘那番恶心的说辞够他胡思乱想一宿了。 不接电话。 他的小孩儿一定在哭。 付西饶满腔怒火烧到头顶。 他翻着订票软件,太晚了,红眼航班都没有了。 最早的动车或者高铁也要明天。 屋漏偏逢连夜雨。 原本想着杀青宴结束,安生回沁海和《暗夜藏凶》剧组汇合。 顺便给倪迁带份安慰的礼物。 此刻,一切计划全被打乱。 付西饶从租车软件下了单,半夜上了高速。 这种事情不能耽搁,他恨不得瞬移到倪迁身边。 他觉得他也是疯了,一百二十迈的限速都觉得慢得离谱。 一路狂飙,一个休息区都没停过。 直到前方看见沁海的收费站,付西饶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松懈半分。 天色已经擦亮,从收费站到家还要一个多小时。 付西饶如坐针毡,心急如焚,仿佛被人架在火上反复炙烤。 一个小时竟像一辈子那样长,还好天色早,路上车少,红灯也没碰见几个,没有浪费多余的时间。 两次结束工作从外面赶回家,一次惊喜、一次忐忑,天壤之别。 时间还早,按理说倪迁应该还在家。 付西饶开门。 手竟然抖到输错两次。 上一次手抖似乎还是刘振义去世那天…… 终于听见密码正确的提示音,他深呼吸平复着情绪,生怕吓到倪迁。 没想到一开门,客厅内一片漆黑。 “迁迁?” 付西饶叫着倪迁的名字。 没有回应。 房间不大,他很快就能找遍一圈。 倪迁真的不在家。 这种时候他能去哪??? 付西饶再次拨通倪迁的电话。 果不其然,依旧关机。 付西饶差点把手机摔了。 不接电话,离家出走…… 付西饶一杯冷水灌下肚,强迫自己冷静。 倪迁应该也不能去别的地方,估计回学校了。 他又驱车赶到海大。 这么一折腾,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上了。 倪迁有课。 付西饶顾不上那么多。 在门口保安室登了记,直奔倪迁的宿舍楼。 宿舍里果然空无一人,但是桌子上有倪迁的包。 他松口气,看来倪迁确实回来了。 还好小男朋友是个小书呆子,不然离家出走都找不着去哪。 他坐在倪迁的座位上度秒如年。 几次想要直接去教室给倪迁捉回来,又强忍住不打扰倪迁上课。 他开始观摩倪迁的桌子转移注意力。 倪迁不经常回来,东西也不多,摆得很整齐。 桌子一角放了些小零食,应该是舍友给留的。 付西饶原本替倪迁高兴,毕竟以前那个自我封闭的小孩儿已经学会了如何社交。 但转念一想,倪迁好像越来越不需要他了。 每天跟在他身边叫哥哥的迁迁逐渐也长成了独立的大人,可以一个人完成很多以前需要他辅助才能做到的事情了。 等他回过神,手里的饼干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捏碎了。 走廊传来一阵喧闹,付西饶手一松,将饼干塞回柜子。 他起身——下课了,倪迁应该也回来了吧…… 门口吵吵闹闹挤入几个大小伙子,付西饶往这一站,给最前面那个吓了一跳。 付西饶没见过他,但是另外两个他还记得,送倪迁来报道那天互相介绍过。 韩舒伦看见付西饶,还以为自己走错了,想要出门去看门牌号。 站在后面沉默一路的倪迁突然扯住他的胳膊。 “没走错。” 倪迁直愣愣地看着付西饶。 竟然直接回来了吗? 昨晚那一句话反复在他脑海里响起,刺得他耳朵疼。 他盯着付西饶看了一会儿。 反身就往门外走。 他还不知道要怎样和付西饶讲话。 其他三人看得一头雾水,尤其韩舒伦,手一摊用眼神询问栾舟付西饶的身份。 栾舟用口型回答:“他哥。” 啊? 韩舒伦瞪着眼睛,倪迁早上回来那么早,看着就不对劲儿,一节课也兴致缺缺,他们问什么都不说,现在他哥直接追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 眼见付西饶跟出去,韩舒伦指着两人背影。 “我们用去帮忙吗?” “应该不用吧……他们哥俩的事儿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倪迁慌不择路,付西饶身高腿长,很快将他堵到楼梯间。 大家平时都坐电梯,楼梯间很少有人走,空旷得说话都有回音。 付西饶抓住倪迁的手,强硬扯进怀里。 倪迁试图挣扎,但哪里能摆脱付西饶的桎梏? 付西饶抱紧他,低头吻他额头,伸手安抚他颤栗不断的背。 “宝宝,我回来了。” 第76章 叫出来 倪迁依旧想要挣开他。 付西饶箍住他扭动的身体。 “你不信我?” 倪迁信的,但听到安塘那句话,他就感觉灵魂都被人抽走,心痛得要命。 他信,可他还是好难过、好难过。 像是小时候自己守护了很久的毛绒玩具,陪他玩耍、陪他说话、陪他睡觉,然后某一天突然有一个陌生人闯进他的房间,非常没礼貌地对他说:“你把玩具给我吧,我喜欢。” “我信,但是——” 倪迁说不出来,他靠在付西饶身上——付西饶衣服上烟味很重,脸色也格外疲惫。 他连夜赶回来,衣服都来不及换,一定累坏了。 倪迁心疼又痛苦地抱着他。 “今天没课了是不是?” 倪迁点头,下巴在付西饶身上蹭蹭。 “我们回家?” “好。” 付西饶在门口等着,倪迁眼眶通红地回到宿舍。 另外三人见他进来便一同转过身,关切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在他身上。 “倪迁?你没事吧。” 倪迁摇头,装好书包,和其他人打过招呼。 “我先回去了。” “回吧。” 见倪迁一副着急要走的样子,几个人也没多问。 况且付西饶往门口一站,面色冷峻又严肃,他们几个莫名就不敢张口了。 付西饶接过倪迁的包斜挎在肩膀上,另一条手臂揽在倪迁肩上,把人带出宿舍。 倪迁恹恹地靠着车门,付西饶把他那头车门锁好。 “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我去剧组的时候他们已经开机了,房间是他为我预留的,可能提前多留了一张房卡,我不知道。” 付西饶一股脑地解释,倪迁听完,垂头“嗯”了一声,两只手互相绞着。 付西饶空出一只手牵住他。 “迁迁,你要相信我。” 倪迁没有很快回应。 像是喃喃自语:“我们以后分开的时间会更多,你和我都没办法保证,他是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不是吗?” “但我能保证无论有多少个我都会拒绝、我都只爱你。” 倪迁又沉默了。 承诺的话谁不会说呢,他相信付西饶,却也只敢相信此刻的付西饶,未来的事情,他没办法打包票。 付西饶因为他的顾虑和犹豫变得心烦意乱。 这种事情有过一次,就可能带来以后千万次的揣测和怀疑。 他不知道他到底要怎样才能让倪迁真正彻底地信任他,好像无论他怎么做,都没办法弥补倪迁安全感的缺失。 他不怪倪迁。 倪迁会这样不是倪迁的错。 他只怪自己,是不是给倪迁的还不够多。 攥着方向盘的手收紧力道,付西饶沉默地踩一脚油门。 倪迁从下车就被他扛在肩头。 付西饶一向这样,一着急就直接扛着人走,直接剥夺倪迁行走的权利。 倪迁晃荡着双腿,拳头有气无力地在付西饶背上砸着。 “有人呢!哥!” 付西饶哪里顾得上有没有人,进电梯、按按钮,电梯升上去,出门、开锁、自己脱鞋再扔掉倪迁的鞋、直奔浴室。 一串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一直到温水浇在身上,倪迁才终于有机会开口。 “哥哥!你等……” 第76章 “等什么?” 付西饶低头吻住他,又是这样,撕咬一般的吻。 倪迁的空气都被他抢夺,逐渐换不上来气,被迫仰起头。 “哥!” 再这样亲下去他要窒息了,倪迁伸手抵住付西饶的胸口向后推,艰难分开两个人的唇,半弯着腰,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 付西饶气息粗重,掐住他的下巴向上抬,强硬地和他对视。 倪迁身子一抖,察觉到某处坚硬卡着自己的大腿。 “迁迁,感受到了吗,这样的反应只有面对你时才有。” “你怎么保证以后也……” 付西饶用牙撕开包装袋,“帮我戴上。” “付西饶,我在问你!” “我保证你就会信吗?” “……”这人的嘴永远这么厉害,一针见血。 付西饶将手里的包装袋塞进倪迁手里,无声催促。 倪迁只好接过来,顺从地帮他戴好。 如同亲手奉上侵占自己的刀枪。 “乖。” 付西饶托住倪迁的脸,指腹摩挲着他泛红的眼角。 猛地。 他身子一软便倒在付西饶肩头。 付西饶附在他耳边,气息温热,痒得他浑身战栗。 “迁迁,我宁愿死在你身体里,也不想碰别人分毫。” 倪迁咬着嘴唇闭上眼,脖颈划出一道漂亮的曲线,付西饶一手托起他,一手垫在他脑后防止磕碰。 细密的吻层层叠叠地从他额头落下来,付西饶哄着他松开牙关。 “叫出来,哥哥好久没听过了。” - 天光大亮,从浴室出来,当头就是刺眼的阳光,晃得倪迁顿觉羞耻。 他转身想要钻回卧室,被付西饶打横抱起。 “还能走路,是我不够努力了。” “你已经很努力了,哥哥,我不要了。” “倪迁,你知不知道——” 付西饶把倪迁扔在床上,倪迁陷进柔软的床榻,仰面被付西饶压下来。 “我比你更想每天把你带在身边,我恨不得让你成为我的附属品,只能寸步不离地依附我,看不见我就会痛苦得发疯。” 他将手探到倪迁颈后。 “我不仅想控制你的身体,还想掌控你的精神和意志,让你看见我就只会意乱情迷地晃着屁股求我使用你。” 他的话一字一字砸进倪迁的耳朵。 倪迁瑟缩着头皮发麻。 原来付西饶过往对他使用的所有手段,都只是他想做的冰山一角。 “迁迁,我可以毫无保留地告诉你,我想对你做的事情,比你想象中还要恶劣,但我不能这么做。 “你是独立的个体,你现在有学业,以后会有事业,现在是我要出差,也许未来就是我送你离开沁海,去任何地方。 “聚少离多的日子我们无法避免,但我可以很准确地告诉你,我这颗心,除你以外,不会为任何人跳动。 “我这个人,是因为遇见你,才有了人的感情,所以也只会属于你,你明白吗?” 遇见倪迁之前,付西饶厌恶甚至痛恨亲密,他与倪星在一起,更多是想要一个发病时泄火的物件,作为奖励,他勉强接受和倪星短暂的接吻。 但倪迁不同,倪迁让他感受到心理与生理上的双重冲动。 面对倪迁时,他才觉得自己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心有情的正常男人。 “哥哥……” 付西饶堵住他的嘴,“你什么都不必说,这两部剧后我会休息,好好在家陪你一段时间。 “至于安塘,我会终止和他的合作,剧宣结束,他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 倪迁环住他的脖子,用力吸出一个明显的红痕。 “哥哥,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不懂事?” “不会,你只是吃醋了不是吗?说明你爱我。” “但是我不相信你,你不怪我吗?” “你害怕失去我,我怪你干什么?不过下次,我宁愿你朝我大发脾气,而不是这样憋着气离家出走。”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你可以对我放肆一点。” 第77章 谁都可以,但你不行 是啊,现在的倪迁相比于以前,已经学会表达自己的情绪了。 他突然翻身将付西饶压在身下。 付西饶瞳孔微微放大,似乎对他这样难得的举动很是震惊。 倪迁吻他,很轻的吻,随后趴在他胸口不动了。 “付西饶,谁都可以不爱我。” 他一顿。 “但你不行。” 他从未这样“霸道”。 但安塘的出现的确勾起了他的危机感,让他想要牢牢将付西饶抓在身边,连看别人一眼都不行。 他这个人,全部的占有欲,都只会用在付西饶身上。 次日,两个剧组回到沁海,进行最后的剪辑工作。 短视频平台上两部剧都已经做好充足的预热,预约人数也在一天之内双双破十万。 尤其孟展麒和徐肇东的《暗夜藏凶》,紧跟《风起九零》,热度一骑绝尘。 剪辑完毕,成片交到付西饶这里做最后的审核定夺。 付西饶索性和上次一样叫上整个剧组一起看,那么多双眼睛总比他一个人看得全面。 当然,安塘是不会出现的。 那晚的事情,只有他们两个知晓。 别人都只知道他走之后,安塘也找借口离开,却不清楚具体发生什么。 第二天醒来就听说他已经返程了,而安塘进了医院,脸上莫名其妙青肿一片。 谁也不敢问,但安塘说是喝多了不小心摔倒,便谁也没和付西饶联系起来。 群里刚发了消息,安塘便在下面回应:“身体抱恙,我不去了。” 付西饶没回,其他人纷纷附和,让他好好养着。 他不来自然是好事。 免得倪迁看着心烦。 是的,这种情况,付西饶一定要带着倪迁一起参加,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有男朋友,并且他的男朋友优秀、完美、无人能比。 但倪迁对此明显存在许多顾虑。 他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迟疑。 “人太多了……而且,除了展麒哥和东哥,我都不认识。” “你跟着我就好,实在感到不舒服就告诉我,我送你回来,好吗?” 付西饶很少用这种征求意见的语气说话,所以倪迁实在说不出拒绝他的话。 而且付西饶的话也抵掉了他的心理负担,接触付西饶的同事,融进他的新社交圈,似乎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好吧,那我们一起。” 倪迁从沙发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付西饶看一眼,叹了口气,直接把人拎起来挂在身上。 “不穿鞋的习惯怎么改不了?” 倪迁答非所问。 “我不会给你丢人吧?” 付西饶听闻此言,神色一瞬间复杂变换着,不解过后有些无奈。 “羡慕我都来不及。” 倪迁听到满意的回答,在付西饶额头上非常响亮地亲了一口。 付西饶租了一套别墅民宿,提前点好各种外卖,和倪迁一同摆在桌子上,等待其他人的到来。 最早到的是孟展麒和徐肇东,他俩为了不影响付西饶和倪迁的二人世界,这几天正准备租房搬出去住。 付西饶也不拦着,他俩在这,和倪迁很多场景都无法解锁。 徐肇东和孟展麒刚来沁海的时候,他和倪迁还没有进行到那一步,家里多两个人还觉得挺热闹,现在食髓知味,需求也越来越多,有其他人在确实碍事。 “租好房子了?” “租好了,离你们那也不远,我们还是时常可以见面的,不用舍不得我。” 付西饶嫌弃地扒开开孟展麒搭着他肩膀的手,“谁会舍不得你。” 孟展麒挑挑眉毛,不怕死道:“迁迁舍不得我。” 说罢,提前预判一样往旁边一躲,避开付西饶用尽全力的一脚。 徐肇东无奈摇头,向他投去同情的眼神。 “这嘴欠的毛病怎么改不了?” 一旁倪迁听见,发觉这话熟悉得很。 早上付西饶也这样对他说的。 差不多半小时,两个剧组的人陆续到齐。 之前互相没怎么见过,连名字都对不上,在这样热闹欢快的气氛下也很快就彼此熟悉,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港城风月》剧组的成员原本以为倪迁是《暗夜藏凶》剧组的,观察片刻发觉他一直和付西饶黏在一起,付西饶的手不是搭在他腰上就是放在他腿上,不难看出两人关系不一般。 联想到那晚不太愉快的真心话大冒险,想必这就是付西饶的男朋友了。 和他们想象的付西饶男友的形象并没什么出入。 付西饶这样冷脸寡情的男人,就该配一个看起来就性格柔软的男孩。 第77章 刚好互补。 一群人配着剧吃吃喝喝,沉浸在共同完成一部作品的喜悦当中,唯独苏寂辰,心事重重。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倪迁身上。 他想知道什么样的男人会让付西饶拒绝安塘。 他和其他人想的不同。 他原本以为会是一个极度妖艳、手段高超的情场老手,或者事业成熟、性格稳重、能助付西饶一臂之力的权贵。 总之不是面前这个年轻、漂亮、干净、单纯、看起来还没有被社会荼毒的男孩儿。 付西饶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呢? 年轻的身体吗? 可付西饶这幅样子,并不像只对倪迁身体感兴趣的样子。 原来有人,不需要存在利用价值就会被爱吗? 他恨恨握拳。 那晚的事情,别人不知道,但他知道。 他入圈时没有后台、没有门路,没头苍蝇一样找各种杂牌剧组面试,低成本网剧里也只能当一当边边角角的配角,零零星星赚几个钱都不够交房租。 他没办法,知道自己不火,没什么粉丝,白天面试,晚上就去酒吧打工。 没想到因此认识了安塘。 他拍的剧不多,还不是重要角色,但他认得出面前这人是短剧圈目前最有声望也最卖剧的导演。 他想,如果他能勾上安塘,肯定不愁资源。 他也确实勾上了,目光对视的瞬间,他觉得安塘对他也产生了一丝欲望。 当晚,他守在门外,在安塘离开时跟上。 安塘语气不善,或者说是高傲至极,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 想必是对他的脸有点兴趣,但不屑和他这等身份的人睡觉。 “你有事?” “安总,您需要一个情人吗?” 安堂从未想过,有人会这样搭讪,苏寂辰的生疏和笨拙反倒让他感到有趣了。 于是苏寂辰被他带回家。 从此任劳任怨充当他的玩具。 他在床上玩法极多,苏寂辰一声不吭照单全收。 苏寂辰清楚他有别的男人,而且很多,但从不过问,只要安塘不抛下他,再多男人往安塘身上贴,他都无所谓。 安塘也确实不亏待他,只要他表现好,就给他一个男一号。 一年不到的时间,他便成为短剧大势男演员。 他爱上安塘,所以他承认他对付西饶不仅有嫉妒,还有恨。 只有付西饶,能让安塘主动接近,与以往那些和他一样想方设法爬上安塘的床的人不同。 苏寂辰去医院看了安塘,别人不明所以,他跟了安塘这么久,心里明镜一般。 可他不敢提,只是沉默地、一口一口给安塘喂饭。 安塘吃完,他半跪在床边,低头吻安塘的手。 “老师,您还要我对吗?” 安塘冷哼一声,猝然甩了他一巴掌。 他将苏寂辰留在身边,就是因为苏寂辰是唯一一个不渴望独占他的人,但眼下,好像变了味儿。 苏寂辰以前怕都是装的。 “你说什么?” 他全当没听见,苏寂辰不再吭声了。 安塘指着地面。 “去爬两圈我看看。” 他这样的指令不止一次,现在的苏寂辰已经不觉得耻辱了,甚至乐在其中。 沉肩、塌腰、翘,臀,用手肘与膝盖支撑。 他的姿势与动作都是安塘一手调,教出来的。 他回到安塘身边。 安塘脚踩着他的腰,毫不留情地捻着。 “你知道的,你只能算我一条好用的狗。” 苏寂辰当然明白,但这是安塘第一次直白地告诉他。 他恨不起来安塘,于是那一刻,他将所有的恨意全都转移到付西饶的身上。 他恨这个男人,让他的处境如此危险。 眼下,大家谈笑风生,对两部剧赞不绝口,唯独他闷声不响、保持沉默,如果眼神能杀人,付西饶此刻怕是要被千刀万剐了。 他凭什么。 苏寂辰独自干掉一杯酒。 既然付西饶伤了他最爱的人,那好啊,他也让付西饶尝尝同样的滋味。 第78章 东施效颦 两部剧,半夜才看完,但大家都毫无困意,甚至可以说精神亢奋,看过大结局的花絮便开始互相吹捧。 平心而论,苏寂辰的演技确实不错,他演戏时会收起本身性格的柔弱,这大概也是以前经常出演安塘的霸总男主而锻炼出来的。 安塘就喜欢外人眼里强势的人在他面前露出做小伏低的一面,而苏寂辰,即便被他贬低如泥也乐在其中。 “苏老师演得真好。” 孟展麒一向自来熟,非常自然地揽住苏寂辰的肩膀,想叫他一起打牌。 苏寂辰原本一个人坐着,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因为孟展麒的触碰,身子猛地一抖,似是被吓了一跳。 孟展麒没想到他这么大反应,赶忙把手拿开,抱歉道:“不好意思啊苏老师,我吓到你了吗?” “没有。” 苏寂辰眼神发空,抬头有一会儿,视线才终于聚焦在孟展麒身上。 短剧界的黑马,只凭借一部剧,个人热度就赶超了他,还有那个徐肇东。 如若不是他们爆火,安塘也不会带他投靠付西饶,更不会看上付西饶。 在他这里,这些人都是他的敌人。 他摇头,“有什么事吗?” 孟展麒一愣,指指不远处聚在一起的几人,“没有,就是想问你要不要一起打牌。” “不了。” 苏寂辰起身,“我熬不了夜,先回了,你帮我和付总打声招呼。” “哦,好。” 孟展麒挠挠头,见他离开,凑到徐肇东面前小声道:“这苏寂辰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离他远些。” 徐肇东早发觉苏寂辰不太好接近,虽然也坐在人堆里,和他说话也都会温和回应,但徐肇东就是觉得他这人身上散着一股邪气,很难交心,离远点为妙。 “估计以后也不会有机会接触了。” 也对,两部剧同期上映,两个剧组才有机会凑在一起,之后未必还有机会碰面。 况且苏寂辰不是“春和剧场”的签约演员,下部剧有没有他都不一定。 苏寂辰独自离开,却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安塘的别墅。 他知道密码,但上次见面惹了安塘生气,他不敢直接进门,按两下门铃后便安安静静等着。 过几分钟,安塘才穿着浴袍、敷着面膜来开门,见是他,并不意外,一个字也没吐露便转身回去,坐在沙发上。 苏寂辰跟过去,一声不吭地跪下,伏着身子,安塘将小腿搭在他腰间。 “我让你来了?” “没有,对不起老师。” “不许再有下次——今晚你去了?” “嗯。” 苏寂辰不知道安塘会不会因为他去了而生气,从鼻腔里低低地应了一声。 “见过他的男朋友了?” “见过了。” “什么样的人?” “年纪不大,看着单纯,大学生,不及您。” 安塘嗤笑一声,识破他的盲目抬举。 “可得了,比我小了十来岁,长相也蛮漂亮,就你会觉得他比不上我。” 安塘收回腿,突然弯腰抬起苏寂辰的下巴。 笑意不达眼底,眸光甚至闪过一分狠厉。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苏寂辰我告诉你,你要怎样我不管,但你别牵连上我。 “付西饶那样聪明,你敢做蠢事就别再来见我。” 他说罢,一脸愠怒,一脚毫不留情踹在苏寂辰腰间。 苏寂辰闷声受了这一下,跪坐在地上恭恭敬敬点头。 “我知道了老师。” 他当然听懂安塘在说什么。 安塘不是什么好人,更不会怜惜倪迁。 只是他和苏寂辰是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苏寂辰真伤了倪迁,付西饶一定最先联想到他。 他可不想背这个锅,况且,以付西饶的性格,伤了倪迁绝对不会让他好过。 他还没赚够钱呢,要是苏寂辰敢阻碍他的事业,不听话、不受控的狗也没必要继续留着了。 “你最好是真的知道了。” 安塘径直回到卧室,有意想要冷着他。 “我今天没兴致,你睡沙发吧。” “老师晚安。” 安塘没再理他。 苏寂辰身高腿长地窝在沙发上,好不委屈。 但他听进安塘的话了。 他从出道就和安塘捆绑,这么多年,他所有资源全是安塘给的,从未演过别人的剧。 外界全都知道,他是安塘的御用男主、得力干将。 他们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产生那样卑劣的想法确实太冲动了。 嫉妒是真,恨也是真,但万万不能给老师添麻烦。 第78章 两日后,两部剧一同上映。 首映当天,《暗夜藏凶》的热度便破了五千万,追剧人数超过百万。 《港城风月》紧随其后,有安塘坐镇,苏寂辰主演,热度居高不下。 再次面对如此惊人的数据,一行人淡定得多。 孟展麒翻着评论区,得意洋洋道:“看吧,这就是实力。” 这确实是实力。 三部剧,“春和剧场”直接打响招牌,名声响亮。 然而《暗夜藏凶》首发三天后,就有和《风起九零》相同题材、剧情相似的短剧上映。 彼时《风起九零》的热度还未完全褪去,大部分观众跟这徐肇东和孟展麒一起转移到《暗夜藏凶》,也有一部分仍然对年代剧感兴趣。 市面上的年代剧少之又少,《风起九零》看过几遍,有了新的同质短剧上映,自然就追上去了。 孟展麒将这部新剧《穿回九零年代当首富》从头到尾、一秒不落地看了一遍,越看心里越堵,最后几乎拍案而起。 “我靠!除了多了一个穿越元素,其他的和我们的剧情百分之九十都相似!!!这不就是明晃晃、赤裸裸的抄袭吗!!!哪个导演?简直厚颜无耻!” 短剧不像长剧,即便碰见这样的情况,也没什么维权的渠道,只能是哑巴吃黄连。 一个热点横空出世,其他人看到甜头,自然就会萌生走捷径直接模仿甚至照搬剧情的想法。 他们这也不是个例,只不过《风起九零》热度太高,出圈爆火,才让《穿回九零》的模仿甚至抄袭被推到大众面前。 付西饶盯着评论区没说话,面色凝重,眉头微微蹙着。 评论区分为两派,各执一词。 一边说“这不就是低配版的《风起九零》?吃相别太难看,也不看看自己的主演什么水平就来沾边。” 另一边说“本来这类题材就少,有剧看就不错了。” 不管怎么说,黑红也是红,《穿回九零》确实是借着这波热度火起来了。 付西饶此时才意识到一个创业之前他从未考虑过的问题。 树大招风。 当他们爆火到一定程度,被人效仿似乎就变成无法避免的事情。 他们绞尽脑汁创新、制造爆点,到头来,似乎也在为别人铺路,并且这条路,模仿者反倒比他们走得更轻松。 见付西饶一直不说话,一旁的倪迁宽慰地捏捏他的肩膀。 “哥哥?” “嗯。” 付西饶应一声,反手握住他的手。 “事情要往好处想,这未必是件坏事。” “嗯?” 见付西饶不解,倪迁解释道。 “三部剧接连爆火是没错,但我们也要提前预想,如果有一天热度退了该怎么办。 “短剧受众太少,要想走向大众视野,需要更多观众融入,也需要更多抗打的新剧补充市场。 “这件事起码说明,想要吃这碗饭的人还有很多,抄袭不是长久之计,后续他们自然会想办法摆脱抄袭的标签。 “如果能有更多人壮大短剧市场,从长远角度来看,对我们来说也是百利无一害。 “况且——” 倪迁打开短视频平台给其他人看。 “因为这件事,我们又被顶上热搜词条了,观众不是瞎子,两部剧的质量如何一对比便知,他们赶不上我们,但是又给我们带了一波热度不是吗?” 付西饶听着倪迁头头是道的分析。 他好像习惯了在倪迁困惑、不解的时候为倪迁解决问题,眼下倪迁竟然也会开导他了。 他以前守着、护着的那个小孩儿,早就长大了。 第79章 恋爱中,勿扰 事情的确按照倪迁所说的进行着。 三部剧并行,月底入账八位数。 被人抄袭时的确不爽,但真金白银到手,什么都是假的,只有账户里的余额是真的。 月底收入分账后,付西饶给工作室所有工作人员放了半个月假,足够出门痛痛快快吃喝玩乐一顿了。 但尝到赚钱的甜头,大家都变得格外热爱工作。 尤其编剧苏漫星,躺在巴厘岛的海滩上还在找剧本,晚上回到酒店房间就一股脑打包发给付西饶。 付西饶的回应永远只有一句。 【恋爱中,勿扰。】 她也不在意,仍旧自顾自乐此不疲地发着。 倪迁听着一连串的消息提示音,不禁失笑。 付西饶头疼地开了静音。 倪迁一下下戳着他的胸口。 “你要不就看看吧,漫星姐姐度假还想着工作,你得表扬。” 不说还好,一说付西饶甚至想关机。 苏漫星当编剧这么多年,早养成了一目十行的习惯,但他不行,这么多本子他得静下心来花费个把月去看。 【姐,你决定就好,我只要成品。】 这一句话,苏漫星愣是就着咸咸的海风和龙虾螃蟹,熬了一周改完了剧本。 发给付西饶时还非常贴心地补充。 【没关系啊付总,你和迁迁好好玩,玩完再看。】 付西饶也是真的没看,点开下载之后便直接退出,回身把身边的倪迁压在床上吻个七荤八素。 几个月聚少离多,终于能好好待在一起,他不想在工作上浪费一分一毫的时间。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倪迁还没有放假,两个人不能出去旅行。 对此倪迁倒无所谓,他觉得只要能和付西饶天天在一起,无论在哪他都高兴。 付西饶看着他心满意足的样子却感到心里酸楚。 以前“天天在一起”这种事明明是他们的日常,现在却来之不易,甚至要为此庆幸。 付西饶心道:等他攒够足够的钱,就带着倪迁出去旅居,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不分开。 孟展麒和徐肇东也没出市,他俩这段时间一直忙活租房的事情,签好合同便开始搬家。 东西不多,一天便折腾完,后续在家里添置新的生活用品才是一项大工程。 两人向付西饶和倪迁取经,付西饶想到两人当时出去购物几乎都是倪迁做决定,便让倪迁给他们传授经验。 “哪有什么经验,过两天日子就知道缺什么少什么了。” 过日子…… 孟展麒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沉默。 他和徐肇东认识这么多年不假,好到亲密无间也不假。 从小到大几乎朝夕相处,睡过同一张床,用过同一双筷子,但是同居,还真是第一次。 无论什么关系,一旦同居,就感觉两个人彻底融入进对方的生活一样。 见他不说话,徐肇东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去给迁迁和饶哥洗葡萄。” 孟展麒“哦”了一声便奔厨房去了。 这天晚上,在两人的新家,第一次开了火。 当然,操刀的大厨是付西饶。 付西饶一个人带着三个对做饭一窍不通的,唯一的用处就是无论他做什么都会鼓掌说“好吃好吃”。 “芳姨那么会做饭,你多打电话问问,两个人总不能天天点外卖。” 付西饶看一眼徐肇东,徐肇东一边点头应下,一边精细挑着鱼肉上的小刺。 果不其然,这一块挑好之后送进了孟展麒的碗里。 “我知道,正准备请教我妈呢。”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话里话外根本没有要孟展麒承担做饭这项工作的意思。 付西饶下意识认为这事就得徐肇东来,徐肇东也这么觉得,就像付西饶觉得他就应该把倪迁好吃好喝养得白白胖胖,最好一点家务活都不会做才好。 饭后付西饶和倪迁回家,两家离得不远,车也没开,慢慢悠悠在路上走着。 倪迁紧紧握着付西饶的手,一时之间良多感慨。 他叹口气。 付西饶偏头看过来。 “怎么还叹上气了?” 倪迁挎过他的胳膊。 “我们都很久没这样散过步了。” 在北城,抽空便能出去走走,刚来沁海时每天吃过晚饭也会在附近商业街或者公园转转,权当消食了。 自从倪迁上学,付西饶创业,两人竟然连这样散步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倪迁有时候会想,是不是他长大了,成为真正的大人才能理解——大人的世界不只有爱情。 以前,无论年龄还是心态,他都觉得自己是个小孩。 但当时的付西饶在他眼里,已经是“大人”了。 十几岁的他他评判成为“大人”的标准是:要像付西饶一样无所不能。 付西饶什么都会做,什么都能做好。 只要他无法解决的事情,付西饶永远能替他兜底。 不过北城的付西饶虽然开着台球厅,但后期也很少去,在旁人眼里,似乎衬得上“游手好闲”,大部分时间就是送倪迁上学,在家里补觉,偶尔和朋友打牌打球,再接倪迁放学、陪倪迁学习。 第79章 所以即便倪迁觉得他是和自己不同的“大人”,但并没感觉两人之间存在太大的阶级差别。 现在,他到了刚认识付西饶时,付西饶的那个年纪,他才发现付西饶轻易而举就能做到的事情到底有多难。 加上付西饶已经拥有了成功的事业,倪迁便觉得他们之间的差距拉得越来越大。 他还在上学,还不清楚未来会从事什么工作。 他好像永远比付西饶差一截,而这一截,似乎无论他怎样也追赶不上。 “我要什么时候能赶上你啊,哥哥,你已经有自己的事业了,我才刚刚上大学。” 付西饶听他倪迁这话便知道倪迁又胡思乱想,他创业之后,倪迁的患得患失尤其严重。 他伸手在倪迁的脑袋上拍了一下。 “赶上我干什么?我比你多吃这几年饭是白吃的?” 倪迁愣怔地眨眨眼,付西饶又这样轻易地化解了他的焦虑。 对哦。 想那么多干什么?有这样的时间,不如在路边便利店拎一提甜果酒,醉醺醺时缠着付西饶亲密,在他身上刻上专属于自己的烙印。 半个月一闪而逝,大家纷纷赶回来复工。 复工第一天,付西饶先凑齐人开了个动员会,会上一同研究了新剧本。 很新鲜的题材,女主穿书后意外获得读心术,听到冷脸老公的心声后才知道老公一直以为自己不爱他,所以对自己假装冷漠,其实每天都想和自己亲亲抱抱举高高。 整个剧本充满幽默跳脱的喜感,名副其实的小甜剧,和之前三部剧的题材都不一样。 剧是有看点的,但这演员实在不好选。 孟展麒和徐肇东出道两部剧都是双男主,观众先入为主将他们两个捆绑,一开始也是因为他们的cp才将剧的热度抬到空前的高度。 如果要将他们拆开和其他女演员合作,付西饶很担心观众不买账,甚至攻击到演员本人身上。 但从长远来看,双男主短剧不能加入感情线,题材剧情局限性太大,徐肇东和孟展麒若是真想吃这碗饭,一直绑定在一起不是长久之计。 后面双男主的热度过去,两人再不转型,路就走窄了。 从白天商量到傍晚。 经过多方商榷,最终付西饶一锤定音。 两人各一部剧,拍摄完毕同时播出,虽然存在许多提前设想的风险,但这水总归要试的。 决定完毕,后续便是再选剧本、改剧本,这活交给苏漫星。 苏漫星兴致高昂地打包票。 “放心,保证给你办得妥妥的。” 至此,天色黑透了,付西饶看一眼窗外,手一摆。 “今天就到这吧。” 大家这才离开工作室各回各家。 付西饶是最后走的,开会时太投入,都没能看倪迁的消息。 一点开微信叽叽喳喳蹦出来许多条。 一条一条看完,嘴角才终于有了上扬的趋势。 倪迁说想他,还说让他回家带一碗杨枝甘露,过会儿又说杏仁豆腐和黑芝麻糊也想吃。 馋猫。 付西饶回了一句,倪迁立刻发过来一个笑嘻嘻地小猫。 付西饶对他说不出一个拒绝的字,找一家老牌的糖水店,除了他说的这几种,又买了不少,回去刚好够两人看个电影。 本来开开心心,没成想路上收到一条消息,剩下半程,这心情是怎么也提不上来了。 到家开门,倪迁等得急了,一个起跳挂在他身上。 他将倪迁托住,亲亲倪迁的额头再换鞋进门。 这一套流程每天如此,倪迁却察觉到异样。 “哥哥,你在心烦?” “很明显吗?” “很明显。” 这副冷脸,如果倪迁没记错,上次看见都是付西饶和倪星分手那会儿了。 他从付西饶身上下来,“发生什么事了?和我说说。” 付西饶没吭声,拿出手机点两下给他看。 消息竟然来自安塘。 【付总啊,虽然你肯定不愿意再见我,但是《娱乐在线》的专访,点名邀请你和我呢。】 第80章 迁迁,你坐前面来 《娱乐在线》是短视频平台上专门邀请短剧剧组进行宣传的一档专访节目。 通常情况下只有主角、导演会参加。 但《港城风月》的花絮视频里拍到了付西饶的脸。 当时付西饶站在安塘身边,从镜头里看演员拍戏。 修长漂亮的指骨间夹着一根燃了半截的烟,他用手腕撑着椅背,头半低着,长长了不少的头发遮住额头。 仅仅三秒,画面中一闪而过,脸都看不太真切,却有人将这短暂的几秒截出来进行二创,让他小火了一把。 观众都说他这个幕后老板长着一张明星脸,比短剧这些男演员还好看。 讨论热度虽然不如活跃在台前的那些男演员持久,但也让他在搜索条下面挂了两天。 付西饶不想在公众面前露面,后来花絮视频里都会让后期把他的镜头剪掉。 但这次邀请的嘉宾名单里有他,明显就是看中他外貌带来的红利,为了延续剧播热度,他也不好拒绝。 只是和安塘一起出席,让他厌恶至极。 看到消息的倪迁也沉默了。 安塘的消息甚至是通过好友申请发过来的。 那事儿之后,付西饶就删了他的联系方式,并决心不再和他有任何合作。 一般情况下,这样的采访会有工作人员通知到他本人这里,总之不需要安塘传话。 所以他将安塘这番行为,总结为——故意挑衅、找存在感。 “我还是推掉吧。” 付西饶犹豫了一下,他一个幕后人员就算不出现应该也不影响大局,安塘就算想搞什么花样,应该也不会毁了自己的剧,影响自己的名声。 “不推。” 倪迁抓住他的手,对上他迟疑的视线,坚定重复道:“不推。” “宝宝,我觉得我还是不要……” 倪迁摇头。 “我和你,一起去。” 刚巧采访当天是周末。 付西饶和倪迁到达采访场地时,安塘已经带着苏寂辰在准备了,汤瑶还在化妆。 “付总,您需要化妆吗?” 化妆师亲眼看见付西饶这张脸便挪不动脚了,一脸花痴相地迎过来,心想这男人现实生活里比那几秒模糊的视频还要好看。 “不用。” “确实呢,您这样就非常帅气了。” 化妆师有意无意绕到他身边,下意识就把旁边的倪迁当做陪同他的助理。 直到付西饶牵住倪迁的手,不动声色地和倪迁调换了位置,她才意识到什么。 这两人,估计是一对,不然她想不到其他可以让两个男人十指相扣的关系。 化妆师缩缩脖子吐了下舌头,发觉正主在这,顿时有些尴尬,迈着小碎步便跑了。 付西饶带着倪迁找个地方坐着等,工作人员在调试设备和灯光,有人过来送零食和水果。 “付总,辛苦您再等等,汤小姐那边马上就好。” 付西饶微微点头。 “不急。” 工作人员回以一个礼貌的笑容,不知道旁边的倪迁什么身份,没有叫人,但也笑着点了下头算打招呼。 等人走了,付西饶剥一颗荔枝喂到倪迁嘴里,果汁裂开,汁水迸溅,满口清甜。 倪迁来了沁海才知道,原来荔枝的果肉是透明的。 在北城吃到的荔枝果肉都是白色的,当时在网上看南方人发荔枝照片,晶莹剔透,他还半信半疑。 现在真正尝到了,才知道原来是事实,口感也比北方吃到的荔枝好得多。 果核被付西饶接走扔掉,倪迁想给他也剥一个。 付西饶拦住他。 “想吃我给你剥。” “想给你吃。” “我自己来,脏手。” 付西饶把一盘荔枝都拉向自己那边,倪迁只好拿旁边的小零食解馋,等着付西饶投喂他。 几米远处的安塘和苏寂辰一同看向这边,却各怀心思。 从付西饶进后台,他看一眼付西饶之后,其余目光都停留在倪迁身上。 真年轻啊,满脸胶原蛋白,额头饱满、双颊红润、双眼灵动。 不像他,三十多岁,保养再好,做再多的医美项目去保持年轻姣好的面容,眼神里的疲态也无法遮掩。 付西饶从进来就没将视线分到他这边,更准确地说,付西饶对他和苏寂辰完全无视。 握着倪迁的手却没松过。 看来他不是为了拒绝自己找的借口,他和倪迁确实关系很好。 安塘目测,倪迁的身高应该和他差不多,一米七八到一米八零之间,骨架小,看着便清瘦,在付西饶面前衬得小鸟依人。 性格大抵也是温柔爱撒娇的。 他冷哼一声。 第80章 不愧付西饶喜欢,确实有几分招人疼爱的姿色。 两人去一旁沙发上坐着。 安塘是没想到,付西饶这样的人还会愿意给别人剥水果。 用来夹烟的手此刻掰开红色的果皮,一个一个凝白的果肉尽数送进旁边小男朋友嘴里,连果核都舍不得让人亲手接。 他未曾想过,付西饶的喜欢是这样极致的喜欢。 他别开眼,借口去卫生间,不愿再看这对无意秀恩爱的情侣。 一旁的苏寂辰见他走了,目光也从对面二人身上收回来。 他早见过倪迁,因此对两人的感情也了解更多,现在让安塘看见,他承认他心中其实是窃喜的。 安塘死了心,不在付西饶身上多费功夫,他就能陪得更久一点。 他起身跟上安塘。 安塘靠着洗手池,见他过来,没露出什么情绪,只是沉默地走向隔间。 苏寂辰跟上去。 狭小的隔间里挤着两个大男人实在局促。 安塘管不了这么多,低声催促。 “快点,跪下。” 苏寂辰难得对他的指令没有立刻执行, “老师,您看他看出反应也要我替您解决吗?” “废什么话?” 安塘不管他过会儿还要采访,重重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苏寂辰不再顶嘴,拿两张纸垫在地上——租来的西装也蛮贵的。 两人先后回去,汤瑶刚好化好了妆,采访即将开始。 付西饶安顿好倪迁,嘱咐其他工作人员帮忙照顾。 被嘱咐的工作人员看一眼倪迁,坐在付西饶身边时确实显小,但看起来也不像需要照顾的样子。 付总怕是真给男朋友当小孩儿养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付西饶正式见倪迁的第一面,倪迁才十五岁,真正意义上的小孩儿,即便他现在成年了,在付西饶眼里也仍旧是当时那个小孩儿。 “等我回来。” 背着人,用身体遮挡着,倪迁非常迅速地踮脚在付西饶嘴上亲了一下。 “快去吧,我在下边等你。” 倪迁和其他工作人员一起坐在台下,他坐得靠后,台下的光又暗,他能看见付西饶,付西饶却看不清他。 台上汤瑶和苏寂辰坐在中间,付西饶和安塘坐在两边,付西饶挨着汤瑶,这座位倒是安排得合理。 灯光接连投在台上,摄像大哥比了个“ok”的手势,导演打了板,主持人的声音在场地里响起。 “欢迎我们《港城风月》剧组来到娱乐在线,我是主持人洛洛,首先我们请各位做一个自我介绍。” 付西饶就坐在主持人旁边,因此话筒最先递给他。 “大家好,我是付西饶,《港城风云》的制片人兼监制。” 他说完,洛洛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抬手抱歉地叫了暂停,小声和付西饶商量。 “付总,您稍微笑笑,看着有点……凶。” 付西饶早习惯了别人对他这样的评价。 当时倪迁说他寸头凶,他把头发留长了,倪迁细细端详着,却来一句:看来长得凶不是发型的原因。 他不是故意要这样,他纯粹天生臭脸,让不熟悉的人都不太敢接近。 他尽力配合着洛洛的要求,一句自我介绍说了三遍,洛洛明显还是觉得他的表情不够温和,却不好意思再要求重录了。 “我们要不先继续吧。” “不用。” 付西饶接过话筒,对着场外。 “迁迁,你坐前面来。” 第81章 小剧场 倪迁从付西饶柜子里翻出那一堆落灰的皮具时,付西饶一把抢了过去。 当时倪迁还小,他含糊解释后就顺手把东西扔了。 都是倪星留下的,若是倪迁不翻出来他早就忘了这一茬。 但倪迁其实还是看到了到底是什么东西的。 他原本没当回事,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具体的作用,直到他和付西饶在一起后的某天,误打误撞刷到一个视频。 视频里两个男生一跪一坐,跪着的那个被全副武装。 倪迁脸一红,原来那些东西是这个用处……他竟然觉得,很有趣? 付西饶喜欢这样对吗? 他说过他没和倪星用过那些乱七八糟的道具,最多只用他随身使用的皮带,但他既然有这些东西,肯定还是喜欢的吧。 六月十五日,付西饶的生日,倪迁准备给他一个惊喜。 刚巧,剧组杀青,付西饶从外省赶回沁海,一开门,倪迁却没有和往常一样来迎接。 不对劲儿。 他在房间里寻找。 灯光从门缝流出,看来倪迁还在家。 “宝宝?” 他本以为倪迁在忙些什么所以没听见开门声,谁料卧室门打开,床上坐着个小野猫。 凝脂般白皙清透的皮肤搭配黑粉色的皮具,猫耳发箍,骨头项圈,雕花皮链,情,趣,内,衣,以及一根毛茸茸的尾巴和猫爪皮拍。 付西饶来不及问他怎么想要搞这一套,只觉得欲火焚身。 皮链被他缠绕在手上,收到最短时往前一拉,倪迁便倾着身子跌进他怀中。 紧张却又暗藏期待地叫他一声:“哥哥~” 当晚,倪迁准备的两盒安全套,都没能够用。 第82章 杀了他 倪迁坐在这比什么都管用。 主持人惊大嘴巴,一方面是付西饶毫不避讳性向,一方面他的目光确实肉眼可见地柔和起来。 录制顺利进行。 倪迁起初被付西饶直接叫到前面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注意力全在付西饶身上,便顾不上害羞。 “付总怎么想到从事短剧这一行的?” “因为我男朋友,第一次看短剧是他带我看的,我才知道还有这样的剧种……” 付西饶的话又被主持人面露难色地打断,摄像大哥也跟着暂停。 “付总啊,您直接说男朋友会不会有点不好?” 主持人已经很小心翼翼了,因为付西饶看起来不是个善茬,她生怕她反复打断惹人发火。 付西饶确实有些不爽,不过不是因为主持人提醒,毕竟主持人也是正常工作。 他只是觉得他一个幕后老板,又不需要台前演戏,不至于隐瞒同性恋的事实,他不想倪迁偷偷摸摸地跟着他。 他沉默,视线落在倪迁身上晦暗不明,倪迁看出他的不悦,摇了摇头,像在提醒。 “付总?” 付西饶收回目光。 “知道了,继续吧。” 重新开机。 “我感谢我的爱人——” 台下的倪迁脸一红,“爱人”这词比“男朋友”似乎更重三分。 “第一次看短剧是他带我看的我,我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剧种,当时感觉短剧很有前景,头脑一热就做了,也没想到现在会收到大家这么多的喜欢。” “我们都知道,您第一部剧拍的是双男主,为什么后来又想拍《港城风月》这样的剧了呢?” “一开始除了资金,经验和拍摄条件都不充足,整个团队全是新人,《风起九零》的两个主演是我的好友,近水楼台,试错成本比较低,那部剧拍完,没想到效果不错,但我们也想挑战不同的题材,就有了现在的《港城》。” “您能说说这次和安塘导演合作的感受吗?安塘导演可是短剧界最厉害的导演呢。” 付西饶眼里闪过一抹嫌恶,看向倪迁,倪迁在听到安塘的名字后就把头垂了下去。 付西饶知道,这种时候他只能说好话,打官腔。 “安塘导演很专业,合作过程很顺利,但我在拍摄过程中也帮不上忙,具体的合作感受还得问我们主演。” 付西饶避重就轻说着客气话,正好把问题抛向汤瑶和苏寂辰。 主持人的台本上其实还有问题要问他,但他这么说,很明显不希望话题继续围绕着他,主持人只好顺水推舟,继续问汤瑶。 问的什么问题付西饶都听不下去了,早知道是这样就该拒绝,无趣的采访,无聊的问题,还有不想见的人。 搞得他心烦。 坚持了一个多小时,采访终于结束,工作人员询问他们有没有什么剪辑时需要注意的事项,付西饶采访时就没说几句话,也没什么不能播的,摇摇头便带着倪迁离开了。 安塘盯着两人般配的背影失神,直到工作人员叫了他几声。 “安老师?安老师?” “嗯?哦,没什么,能说出来的话肯定都能播。” 毕竟采访中发生的真正不能播的事,他也没脸说出来。 采访视频发布得很快。 整个过程虽然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但最终发在平台上的不过二十分钟。 苏寂辰和汤瑶占的时长比较多,但付西饶的话题讨论度明显要比他们都高。 “原来他本人长这样,比旁边的苏寂辰还要帅啊。” 第81章 “付总这张脸,演男一号都绰绰有余,为什么要做幕后!!!” “好权威的一张脸,对我眼睛很友好。” “这样的男子我以前竟从未见过。” 徐肇东和孟展麒一边翻着评论区一边打趣他,他一人给了一脚,坐在倪迁身边,“少在这扯,新剧本看了吗?” “看了看了。” 这次两人都和女演员搭档,题材却完全不同,上次定下来读心术的剧本交给徐肇东,让他扮演闷骚霸总。 而孟展麒的剧本是古言青宜居,角色是一个妻管严的闲散王爷。 这两天女主也定好了,过个一周就能开机。 “这次我不跟着了,有什么事再联系我。” “行,你就安心陪着我们迁迁吧,这都第三部了,哪有让你这个老板次次跟着的?” 若只是老板,付西饶确实不用陪同,但他从一开始就是团队的主心骨,他们现在的成功是所有人一同创造的,他就不只是一个幕后老板。 但他也不想因此忽视倪迁的感受。 一学期马上过去,倪迁即将放假,正是需要他闲下来的时候。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倪迁看向付西饶的手机屏幕。 竟然是房东。 他好奇地问:“哪个房东?” “工作室那个。” 付西饶也不知道房东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按了接听。 “小付啊,我在手机上看到你了,可真厉害,这么短时间就这么成功了。” 上次见房东时他整个人还处于十分迷惘的状态,当时的他也没想到现在会手握三部爆剧。 “谢谢袁叔。” 原来是为了贺喜,付西饶道谢,对面却突然邀请他见面。 “哪天我请你吃饭吧,给你庆祝一下。” 付西饶其实觉得一面之交的房东与租客的关系不至于吃顿饭庆祝他事业的成功。 但是袁春庭的下一句话让他无法拒绝。 “带上你男朋友一起吧。”声音还是一贯和蔼,付西饶的眉头却猝然拧起。 签租房合同时他并未谈起倪迁,访谈里也只说爱人,常人难道不都会认为是女朋友或者老婆? 怎么袁春庭上来便如此肯定,要他带男朋友一起? 是猜测?还是说他之前无意之中透露过只不过自己忘记了? 见他表情有些不对劲儿,挂了电话后,倪迁好奇地问:“怎么了哥哥?” 怕倪迁担心,付西饶摇头,“没什么,房东袁叔也是北城人,说有空请我们吃饭。” 倪迁不知道付西饶心里想了什么,只是觉得在沁海这样离北城那么远的城市遇见老乡实属不易,想也没想便欣喜地答应:“好啊。” 付西饶揉揉他的头,莫名一阵不太好的预感。 —— “他们现在好得很。” “我看见了,那小子出了名,你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姐……他有什么错?” 女人尖利的声音险些划破耳朵。 “他是没错,但是他摆脱了我们的控制,万一有一天发现真相呢?送死的就是我们了!” “你想我怎么做?” “杀了他。” “?杀了他?难道杀了他就不是送死了?” “黎志鹏,我们能神不知鬼不觉搞定他的父母,他也一样。” 黎志鹏放下手机。 黑夜中,最后一丝良知忽明忽灭。 他不叫袁春庭,他叫黎志鹏。 第83章 袁小满(上) - “就叫小满,圆圆满满。” 北城难得的一个暖冬,袁春庭和谢望云拥有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小孩漂亮得很,继承了谢望云的肤白貌美,也随了袁春庭鼻梁高挺、浓眉大眼,几乎融合了两人外貌上的全部优点。 还乖得很,不爱哭闹,放在摇篮里便呼呼睡觉。 谢望云给他起名“袁小满”,因为,有了他,这个家才算圆满,夫妻二人也希望小满以后的生活能圆圆满满。 彼时正是袁春庭最春风得意。 事业有了起色,和好友共创的公司步入正轨,接了两笔大订单凑在一起结款,账户里一夜之间多了一笔可观的数字。 当时合伙共创,好友倪京和黎小君夫妻二人生活条件不比他们,占股也少了不少。 起初只能谈到小生意,即便股份上差别大了些,收益也所差无几。 这次不一样,结款时两人账户上差出百十来万。 那个年代的一百万无疑是一笔惊天巨款,很多人几辈子都见不到这样的天文数字。 “一开始创业,我们投入的资金是没有他们拿得多,但是后期付出的辛苦是一样的啊,凭什么分红的时候他们比我们多这么多?” 黎小君愤怒地掀翻饭桌,一旁的倪星被母亲的怒火吓得号啕大哭。 倪京在一旁沉默着不说话,心里却烦躁到极点。 发怒的妻子和哭闹的孩子还有好友账户里多出的七位数资金,每一个都让他头晕脑胀。 他和袁春庭是高中同学,那时,他们是最好的朋友—— 但他们天差地别。 袁春庭长相帅气,身高腿长,追求者数不胜数,而他因为和袁春庭要好,成为袁春庭追求者的公用传话筒。 送情书、送礼物都是他的活。 然而,形象出色并不是袁春庭唯一的优势,他常年断层独占年级第一的位置,闭着眼睛都比倪京考试分数高。 如果说当时的袁春庭耀眼如星辰,倪京就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细小尘埃。 一开始,倪京羡慕、敬佩袁春庭,并且因为拥有这样优秀的朋友而骄傲。 直到他们创业之前他一直这么觉得。 那时的感情纯洁真挚,并未掺杂一分一毫的杂质。 高中毕业后,他读了个本地的专科,三年后,大专也毕业了,浑浑噩噩一年都没找到合适的工作。 屡屡碰壁后,他听说高校毕业的袁春庭要回北城创业,立刻以卖惨的形式向袁春庭表达了自己找不到工作的苦恼。 袁春庭大手一挥,你跟我干吧。 袁春庭以为,这不过是故交好友的求助,帮个忙不过举手之劳,但倪京心里,已经将他变成能够利用的资源。 就这样,倪京和袁春庭从一个小小的店铺做起。袁春庭负责提供资金和技术,他只需要打杂就能得到袁春庭每个月给他的报酬。 小铺面逐渐扩张,两人也各自有了人生伴侣,两个人变成两个家庭,袁春庭想注册公司,做大生意,邀请倪京合伙。 倪京拿不出那么多钱,和黎小君凑了一个月也只凑出袁春庭的五分之一。 袁春庭说没关系,尽力就好,只要公司做大,百分之十的股份也能拿到不少的分红。 一开始倪京也是满足的,并且非常感谢袁春庭愿意带他吃香喝辣,他深知,即便没有他,袁春庭也能做好这一切。 但随着时间越来越久,他的羡慕和敬佩逐渐演变成嫉妒。 袁春庭在公司里享有绝对的话语权,他虽然职位高,却徒有其表,很多员工都不服他,只听袁春庭的话。 他开始不甘心——明明他也算得上最初的创始人,凭什么和袁春庭有这样截然不同的待遇? 妒火燃烧,让他丧失心智,甚至想要剥夺袁春庭所拥有的一切占为己有。 袁春庭高出他几倍的分红还有袁家拆迁的房子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已经那么有钱了,为什么还那么好命? 刚买了没几年的房子就碰上开发商开发占地。 又是六七位数的拆迁款。 窝在六七十平的小房子里,倪京和黎小君快要疯掉。 万般不甘后,他们绑架了刚出生不足一个月的袁小满。 袁春庭和谢望云忙着拆迁和公司的事情,袁小满那就好一直由保姆照顾。 倪京知道袁家的房门密码,潜入袁家,勒晕保姆,抱走了袁小满。 一通勒索电话打到袁春庭的手机上。 孩子和两百万,二选一。 “如果敢报警,就算给我们抓起来判死刑,我也会带着你的孩子一起下地狱。” 袁春庭和谢望云不敢拿袁小满的性命做赌注,因此账户里还没捂热乎的钱款全都打到倪京指定的账户中。 好在当时的倪京和黎小君还有点人性,不敢真的闹出人命,收到钱之后就将袁小满还了回去。 不过为了避免袁春庭报警,他警告。 “你听着,就算你之后报警,我也有办法整死你的儿子。” 这样的威胁下,一家三口团聚就是最好的结果,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哪有人命重要? 如此变故后,袁春庭和谢望云只求一家三口能平平安安地生活在一起,却不知道这二百万彻底喂大了倪京的胃口。 真正拿到钱的那一刻,倪京才知道拥有花不完的财富是多爽的一件事。 第82章 处理完拆迁上的事,在公司里再见面,袁春庭肉眼可见的憔悴,倪京假模假样关心,袁春庭对他没设防备,便把袁小满被绑架的事情告诉了他。 倪京假装震惊,夸张地安慰袁春庭。 心里想的却是,原来只要能够握住袁小满的命,就可以让袁春庭和谢望云言听计从。 别说二百万,再多钱他们也会给的。 人心贪婪,欲望被一点一点撑大,一次勒索成功,倪京便不满足于此。 袁小满依旧是他的筹码。 他不只想要钱了,他要公司,要袁春庭的一切。 这一次他不再遮掩,他将刀架在袁小满的脖子上,逼着袁春庭签下股权无偿转让书,并未袁春庭想好一个合理的借口——袁春庭查出重病,无法继续经营公司,决定去南方的城市休养。 倪京绝不可能在这份转让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于是黎小君的弟弟黎志鹏签下名字,成为了名义上的老板。 黎志鹏过去一直在外地,只要他不说出他和黎小君的关系,没人能想到他们是亲姐弟,即便袁春庭和谢望云死了也不会有人联想到倪家。 对哦,如果袁春庭和谢望云死了呢? 那才是真正的永绝后患呢。 袁春庭被最好的朋友背刺,连孩子的生命都受到威胁,他想过要报警,但是股权转让书是他自愿签的,钱是他自愿给的,孩子也没有受到实质性伤害,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倪京图谋不轨。 经历这一切后他只想带着老婆孩子走远一点,起码保住平安。 但他没想到,去机场的路上,他的车被做了手脚。 郊区,爆炸,伪造的一场意外,车辆完全损毁。 倪京和黎小君以好友的身份赶到殡仪馆认尸,却没想到,这样惨烈的状况下,谢望云给袁小满护了下来,留了一条生命。 发现袁小满活着的那一刻,两人头发发麻、汗毛直竖,要不是黎小君狠狠掐住倪京的胳膊强迫他淡定,倪京险些被这意料之外的事情吓晕过去。 两人在警察面前将袁小满带走,盘算着这孩子应该如何处置。 或许只有控制在自己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让袁小满——彻底变成他们的孩子。 办好收养证明,这份证明便被尘封。 袁小满改名为倪迁,成为“倪星三岁时说想要的弟弟”。 生日和倪星落在同一天,不过也是为了方便。 公司照常运营,虽然换了大老板,但是倪京成为新老板授意的管理者,他依旧保持着原本的职位,摆脱袁春庭的桎梏,在公司呼风唤雨。 五年间,黎志鹏偷偷将股份转回倪京名下,拿着倪京答应给他的那部分钱财远赴沁海。 公司核心员工被陆续换血,整个过程因为缓慢,所以大家并未察觉异样,只觉得是正常的人事变动。 除此外,倪京几次更改公司地址,从北城东部一直到西部,身边的亲戚越来越少,朋友与生意伙伴也换了一批。 他们只知道倪家有两个儿子。 ′ 一个受宠,一个不受宠。 而倪迁,接受了他们长达十几年的催眠。 身边所有人都告诉他,他的出生是因为倪星,他的使命是服务倪星。 极端的差别对待让他也认为自己是一个非常差劲并且不值得爱的小孩。 爸爸妈妈都不爱他,离开这个家,他更不会得到任何人的爱。 如果不是付西饶的出现,如果不是倪星暴怒与嫉妒之下说出实情。 倪迁会一直这样认为,他是因为哥哥一句话而出生的,他活该不受待见,他生来就是倪星的奴仆,他不能离开倪星,也不能离开倪家。 十五岁之前,倪迁像提线木偶一般被倪家三人牵制。 是付西饶的出现,为他灌输了属于人的意志与思想。 第84章 袁小满(下) 倪迁摆脱控制对于倪京和黎小君来说,完全是计划之外的事情。 倪星八岁时误打误撞翻出了倪迁的收养证明,从此才知道倪迁不是他的亲弟弟,但是爸爸妈妈告诉他,不要告诉弟弟这件事情。 那时的他,到底只是一个孩子,即便经常使唤年仅五岁的倪迁为他做事,也不过因为——在他的观念里倪迁就是为他服务的,而不是有意要欺负。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爸爸妈妈让他瞒着弟弟是不想让弟弟难过。 那他就瞒着,瞒着瞒着都快忘了这件事情。 他从小娇纵,十三四岁时察觉到倪京和黎小君对倪迁的不善,他照葫芦画瓢,对待倪迁的态度也越来越恶劣,连爸爸妈妈都不在乎的人,他凭什么在乎?在他眼里,倪迁俨然变成一个任他宰割、随打随骂的出气筒。 但就是这样一个被他踩在脚下、从来不敢抗争的弟弟,最后竟然抢走了他拼命讨好也无法真正得到的男友。 别说记恨倪迁,他连杀了倪迁的心思都有。 付西饶护着倪迁,他知道他再怎么伤害倪迁,也只能是一时过瘾,过后,等待他的是付西饶的指责、埋怨和冷脸,付西饶甚至会把倪迁直接带走。 他是付西饶明面上的男友,和付西饶住一晚上这件事情他都要求上很久,倪迁却轻而易举就得到了。 一想到付西饶和倪迁朝夕相处,他便觉得有千万根钢针刺穿他的身心,让他感到撕心裂肺的痛。 这极端的愤怒与痛恨让他口不择言,倪迁并非亲生的事情就这样被他摊开了摆在所有人面前。 倪京和黎小君没能拦住,事后第一次对倪星说了重话。 “不是说过不准告诉他吗!为什么要告诉他真相?!” 黎小君用力攥着倪星的肩膀摇晃,倪星甩开她,过于大力,黎小君险些摔倒。 “你对我吼什么???他本来就不是我们家人,你们不是也不喜欢他吗?还怕他因为这个受伤?!” 黎小君不知道怎么接话,胸口剧烈起伏,浑身不可控地战栗发抖。 倪迁长大了,他现在知道自己不是亲生,以后知道了亲生父母的死因怎么办? 倪迁一旦知道这件事,往后的每一天她都注定要提心吊胆。 但她不能告诉倪星这些。 “难道能瞒着他一辈子吗?再说他都三四年没回来了,早就不在乎这个家了,当然也不会在乎是不是你俩的亲儿子!” 这是真的。 以前的倪迁没人爱,他不得不依赖这个家,现在他有了靠山,有了仰仗,有了付西饶,他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爱、真正的关心,付西饶是他的朋友、是他的哥哥、是他的爱人也是他的家人。 一个人足以成为他的全世界,他早不需要刻薄刁蛮的哥哥和偏心恶毒的父母。 黎小君无法对倪星发火,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反驳倪星的话,她泄愤一般摔碎了一桌的碗碟,怒气冲冲回到房间摔上了门。 这事过后,倪京和黎小君一直找人调查倪迁和付西饶,又从新闻上得知倪迁要去沁海,于是黎志鹏再次接到姐姐的电话。 去往沁海的飞机,黎志鹏就坐在距离他们两排之后的位置。 黎小君说:“这不是巧了吗?志鹏,他们竟然送到你手里了。” 是的,黎志鹏一直在沁海,当年那事之后他拿到一大笔钱,在沁海做了些生意,也算风生水起。 但杀了人这件事,他一直郁结于心。 他并不是在知情的情况下完成这些事的。 签字的时候他只知道是姐姐姐夫的合伙人要撤股,姐夫说怕引起公司员工的议论,才让他成为这个“外来的新老板”。 后来姐夫又让他去破坏一辆车。 他不知道是谁的车,他以为倪京和谁有了争执矛盾想要报复对方一下而已,商业上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见的多了,不算奇怪,所以即便犹豫他最终也还是做了。 在新闻上看见车辆爆炸的消息,对上车牌号时他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或许不会助纣为虐,但他没有第二次机会,害人之心一丁点都不能有,不然就是日日夜夜的辗转反侧。 他总是被噩梦惊醒,被他害死的人在梦中顶着一张黝黑发焦、看不清原本面目的脸,朝他伸出双手要扼住他的咽喉。 他就这样在睡梦中感到窒息再猛然惊醒。 一次、两次、无数次。 他终日活在愧疚与心虚中不得安稳。 他想过揭发倪京和黎小君,但倪京和黎小君手里也有他的把柄,没有人愿意坐牢,甚至被一枪结束生命,他也一样,下不定这个决心。 于是他从一开始的愧疚到后来也麻木地希望这件事永远被封锁。 但他没想到,担惊受怕十几年,又有了新的变故。 他一直在暗中跟踪付西饶和倪迁。 他发现付西饶在找房子,于是将自己的房子送上了门,他开出低于市场价的租金,让付西饶不得不对他的房子满意至极,签下合同。 第83章 他编出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讲给付西饶听,又在合同上签下倪迁亲生父亲的名字。 这些,都是为了试探付西饶和倪迁对于事情的真相到底知道多少。 很明显,他们是不知情的。 即便付西饶因为他的话察觉到什么,也被他两三句话化解,说明他们还没有想到要去调查倪迁的亲生父母。 他放心了。 但很快,新的焦虑与担忧将他包裹。 这件事真的能藏的了一辈子吗? 他也有孩子。 倪迁和他的孩子差不多大。 如果是他的孩子经历了这一切呢? 失去父母、失去原本有爱的家庭、被仇人收养,过着可怜的生活,好不容易摆脱倪星和父母,考上好大学,也拥有了一个完美的男友,终于过上好日子却被杀害? 就因为倪京和黎小君的贪婪之心,毫不知情并且格外无辜的倪迁就该被杀死吗? 凭什么。 黎志鹏的良知不断将他唤醒。 他本来也不是什么恶人,他和袁春庭、谢望云还有倪迁都无冤无仇,他是被迫牵扯进来的,他也是受害者。 他不想活在这样的艰难抉择中,他不想只要一闭眼,眼前就是两个向他索命的人。 几个月时间,他暴瘦、苍老、干瘪。 不明所以的妻子询问他的情况,他没有胆量说起当年的事情,只能唉声叹气,折磨自己。 他要这样过完余生吗?他不想。 即便没可能让时间回溯,但他至少应该做些什么。 一周后,他再次拨通付西饶的电话。 “孩子,见一面吧,还有你的小男朋友。” 第85章 救对方千次万次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付西饶便犹豫,要不要带倪迁一起去。 他隐约有预感,黎志鹏的身份没那么简单。 既然反复强调要带倪迁一起吃这顿饭,他便觉得黎志鹏一开始和他讲的那个故事可能真和倪迁有些关系。 不然,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凑在一起的巧合呢? 他找不到合适的房子时刚好有一个完美、符合条件、仿佛为他量身打造的工作室送到他面前,老板又刚好和他一样是北城人,刚好又有朋友夫妻去世,刚好夫妻二人留下一个遗孤,刚好这遗孤又被人收养不知去向。 他当时只犯愁创业的事情,现在回忆起来,的确是他想少了。 付西饶久久没说话。 电话那头的黎志鹏也许是知道他猜到些什么了,也不催促,只是淡淡的、依旧友善地说一句:“好吗?” “我问问他。” 挂断电话,倪迁好奇地看着付西饶,这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想也知道付西饶问的这个“他”指的是自己。 “房东说这周末我们一起吃饭。” “这么快啊,上次我还以为是客套话,既然邀请了就去吧。” 付西饶盯着他,倪迁不知为何,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一丝心疼的意味。 怎么突然用这样的目光看他呢? 他不理解,半偏着头,“怎么了?” “没事。” 付西饶的手覆在他头顶,缓慢向下,最后落在后颈。 “我们一起去。” 微凉的掌心向前一压,倪迁顺着力道,与付西饶凑近。 付西饶不说多余的话,就这样低头吻了上去。 漫长、缱绻、温柔,毫无暧昧的前兆,倪迁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回应。 付西饶的手从搂着他的脖颈到揽住他的腰,他嵌在付西饶的怀抱里,仰头尝到付西饶刚吃过草莓糖的味道。 ——付西饶不爱吃,总觉得甜,是倪迁硬给塞进嘴里的。 他现在尝过了,的确够甜。 一吻还没结束,付西饶托着他的屁股抱起,细长的双腿环上劲瘦有力的腰, 倪迁知道这个动作代表什么。 代表他们即将干柴烈火、翻云覆雨。 他被丢在床上。 付西饶对他一向温柔。 从始至终,即便嘴上刻薄毒舌,行为上也会顾及他说不出口的情绪和敏感的心思。 唯独做这是的时候,不见付西饶一点怜惜。 但倪迁知道,他喜欢这样的付西饶。 强烈的反差让他分外着迷。 而付西饶,也知道他喜欢。 倪迁和倪星不一样。 付西饶对倪星是纯粹的泄火,但倪星最擅长自欺欺人,他认为他们就是在纵情彻夜,付西饶不与他亲密接触他也会过分脑补。 但付西饶和倪迁,他们是互相满足、你情我愿、万般契合的。 付西饶抬手扯掉上衣,倪迁手肘撑床,支起身子看他,眼里快要冒出星星。 突然,倪迁侧身去床头柜里翻了盒烟抽出一根。 付西饶正解皮带,发觉他的动作,掀起眼眸看过去,鼻腔里哼出一个疑惑的音节。 “嗯?” 倪迁膝行到他面前,把烟喂进他嘴里,抻着身子帮他点上。 付西饶叼住,烟雾里双眼半眯。 “点烟干什么?” 他一直控制着不在倪迁面前抽烟,抽也离倪迁很远,所以他很疑惑,倪迁为什么要在这时候给他点烟。 但倪迁只是像个小狐狸一样睁着水灵的眼睛、半跪在床上仰视他。 “感觉会很性感。” “我怎样不性感?” 付西饶要解皮带的手向外张开不大不小的弧度,倪迁会意,接过他的动作,替他抽出皮带,又将皮带对折两次塞进他手心。 “这样更性感了呢。” 付西饶哼笑。 这小东西,不知从哪学的这些招数。 他用力将倪迁的头向下一按。 “唔……” 半晌后,倪迁累出一层薄汗,不只是热,羞涩更多。 他仰头道:“还不可以吗?” “可以。”付西饶伸手抵着他的胸膛轻推,倪迁在躺倒的瞬间被他翻了个身,皮带重重落在左臀。 但只一下,就被付西饶扔到一边。 此刻,他只想单纯地、完全地将倪迁占有。 他的小孩儿吃过太多苦,所以他要给倪迁最纯粹也最汹涌的爱。 情到深处,付西饶一遍遍的“我爱你”灌进倪迁的耳朵。 倪迁觉得他今天有些不一样,又说不出具体反常在哪里,不过他也没心思琢磨,几次起起落落,像是随着海浪飘荡,大脑很快一片空白,只能依靠本能去享受绝顶的欢愉。 结束了。 天色很早,付西饶给他洗过澡,用薄毛毯将他包裹,倪迁不困,缠着他要看个电影。 “什么时候去拍新剧。” “快开机了,但我这次不去,想陪陪你。” “你会不会觉得我影响……” 倪迁的话没能说完,付西饶的掌心落在他的唇上。 “啪”一声。 “再瞎说。” “好了哥哥,我不说了。” 倪迁掀开毛毯,赤身往付西饶怀里钻,两人再次肌肤相贴,付西饶戳一下他的脑门,想要警告,却因为情,事的余韵听起来缠缠绵绵。 “再说就把你屁股打开花。” 倪迁嬉皮笑脸的,根本不觉得这是威胁。 目光透过他指指床头柜上的烟盒。 “哥哥,能不能给我尝尝?” “什么?烟?” 付西饶一时没反应过来。 喝一瓶酒就要红着脸、醉醺醺、不省人事的小屁孩现在还想抽烟了? “不行,你才多大。” “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难道不会抽烟吗?” 付西饶被倪迁的反问堵得哑口无言,只是一味拒绝。 “不允许。” 倪迁晃着他的胳膊。 “哥哥,我真的很好奇,就一口好吗?” 他伸出一根手指,他明白,只要他这样可怜兮兮地望着付西饶,付西饶就不会拒绝他。 果然。 火苗燃起发出“滋啦”一声,付西饶先吸一口,点燃后凑到他嘴边。 只让他浅吸一下便立刻熄灭了扔进垃圾桶,生怕他多吸一丁点。 但就这一点,对于一个从来没抽过烟的人来说也够量了。 倪迁被浓烟呛到,捂着胸口一直在咳。 付西饶拍他的背。 “呛到了吧小大人。” 倪迁忽略他打趣的称呼。 他以前觉得付西饶的烟闻起来挺好闻,不刺鼻,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儿,没想到吸起来也这么呛人。 那么难喝的酒他当水喝,这么难抽的烟他抽几年。 付西饶到底是在怎样的契机之下才喜欢上这些的? 他刚认识付西饶,付西饶就烟酒都沾,以至于他觉得付西饶这人就该这样,从没想过问问付西饶为什么会学会抽烟喝酒。 他现在问了,付西饶便讲给他听。 “其实也没什么,烟是刚发现聂成不太对劲时学会的。 第84章 “我挺早就发现他的反常,我觉得奇怪,但又怕是多想,有意躲着他,想避免那些不应该的肢体接触。 “我躲避的方式就是去网吧通宵,聂成和刘叔以为我是迟来的叛逆期,也没人管我。 “网吧里烟熏火燎的,大家都是一根接一根,时间久了,我便也学会了。 “后来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烟也抽得越来越凶,到现在好像很难戒掉了。” 倪迁知道,戒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他也清楚,付西饶轻描淡写的一句“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背后,是许多年独自承受的痛苦。 他沉默地捧起付西饶的手,在凸起的关节上落下轻柔的吻。 “至于酒,倒没什么,朋友聚会时总喝,躲不过。” 察觉到倪迁因为他的话情绪低沉,他缓和着气氛。 “不过我的天赋应该是比他们高一些,谁也喝不过我。” “是是是,你最厉害了。 “但是哥哥,你不要总这么坚强,我也会心疼你。” 心疼是最高级别的爱,所有人都认为付西饶成功、完美、坚韧,只有倪迁会对着他不愿见人的伤口轻轻吹气。 “宝宝,你总觉得是我次次帮你护你,其实,你早就一次一次地救了我。” 现在的我,还有以前没能力保护自己的我。 第86章 我害死的 付西饶与倪迁。 像两只寒冬里无处躲藏的小鸭子,遇见、拥抱、相互取暖。 谁也不比谁好过。 付西饶拯救倪迁,倪迁也将他治愈。 天作之合的爱情下是两人对着彼此的伤口温柔而小心的舔舐。 爱能止痛、亦能弥伤。 付西饶带着倪迁如约而至。 不知道黎志鹏是不是故意的,他选了一家沁海少见的北城菜馆。 南北饮食差异大,大部分沁海人不习惯北城的口味,因此北城菜在这边受众极少,这家饭馆付西饶之前听说过,口味挺正宗,只是一直不温不火,大部分都是来尝鲜的本地人,回头客很少。 黎志鹏选在这里,是想让好不容易离开北城的倪迁再回忆起那段痛苦的时光吗? 付西饶一番猜测后,即便黎志鹏什么都还没说,他已经对面前这个看似温和友善的长辈生出几分厌烦了。 他握紧倪迁的手,在黎志鹏对面坐下。 “好俊俏的小孩儿。” 黎志鹏笑起来眼角起褶,倪迁一抬头,目光触及他的视线,觉得这双眉眼熟悉得很,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只当自己太久没见过老乡,觉得亲切罢了。 “袁叔。” 虽然感觉黎志鹏此行不安好心,但付西饶还是拍拍倪迁的肩膀。 “迁迁,叫人。” “袁叔。” 倪迁很乖。 黎志鹏承了这一声。 但倪迁更应该叫他一声舅舅吧,倪迁绝对不会想到,这个“袁叔”是他的亲生父亲。 黎志鹏打量倪迁,弯眉星目,鼻梁挺翘,鼻尖却温润,唇形流畅,唇瓣也饱满。 一副绝佳的皮相,随了那两张被炸得面目全非的脸。 盯久了便觉得触目惊心,将黎志鹏的记忆往十几年前拉扯。 他迅速挪开双目,转而看向付西饶,将手中菜单推过去。 “你和小朋友先点。” 快二十岁还被叫做“小朋友”的倪迁局促地扯了两下袖子,对这样的称呼有些无地自容,付西饶叫着爱听,别人叫只觉得羞耻。 不过他没说什么,专心看着菜单。 熟悉的菜样,看着不错。 来沁海之后确实没专门来饭店吃过北城菜,付西饶爱做,但做不出饭店这么多复杂的花样,所以很多菜倪迁都没吃过了。 见倪迁有些放不开,黎志鹏道:“别这么拘束,想吃什么就点。” 付西饶把菜单朝倪迁这边挪挪。 “点吧。” 付西饶说过,倪迁才伸手指了两个。 付西饶忍俊不禁,倪迁以前也爱吃这些,除此之外,就是刘叔的烧烤了。 刘叔…… 想到刘叔,付西饶薄唇一抿,双眸闪过一丝黯淡。 不知不觉间,刘叔也走了许久了。 不知道他会不会在下面遇见聂成。 是暴揍一顿?还是痛恨后原谅? 他不知道了。 “我选好了。” “好。” 他决定好付西饶就直接将菜单推回去,“袁叔,剩下的你定。” “你们两个还和我客气,行,那就我来。” 叫来服务生,黎志鹏快速念叨了一些。 倪迁听着嗯熟悉,舌尖已经漫开记忆中的味道。 北城这味儿,还真是挺想念。 菜断断续续上来,速度很慢。 黎志鹏解释道:“他家都是现做,明厨亮灶,所以慢了点。” “没关系。” “正好我们多聊聊,我在沁海这么多年,还真很少见到北城人。” “嗯,我也没想过能碰见老乡。” 付西饶不冷不热地回应,倪迁觉得他态度有些寡淡,接过他的话,乐乐呵呵道:“袁叔听起来还是北城的口音呢。” “嗯,乡音难改,这面的方言我也学不明白。” “我也是,不过能听懂了。” “能听懂就好,现在大学生说方言的也少了。” 菜差不多一个小时才上齐,倪迁的饭已经下去大半碗,这孩子饭量倒是一直挺好,付西饶瞥一眼他认真琢磨饭菜的表情,伸手搭在他肩头,两根手指无意中便捏了两下他的脸。 倪迁习惯了,没有被阻碍吃饭的动作。 “有这样的小男朋友,好福气。” 这句话付西饶承认。 倪迁也承认,不过——“我才是好福气。” 他用力点了下头。 倪迁一直这样,无条件夸赞付西饶。 付西饶把他的头往下一按,命令的话说得却宠溺。 “吃你的。” “哦。” 黎志鹏注视着对面二人,多年轻啊,青春正好,还不知道连生命都在被人背地里算计。 饭吃一半,付西饶看倪迁也差不多饱了,掀眸看着对面的黎志鹏。 “袁叔,您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和我们说?” “当然了,你现在事业这么成功,我得好好巴结巴结你这个大老板。” “别开玩笑了袁叔,您有话就说。” “好吧。”黎志鹏叹了口气,“那我就说了。” 眉眼之间的温情被敛去,倪迁注意到他突然严肃的脸色,瞧了一眼付西饶,不知道是不是他多想,气氛似乎变得有些紧张。 “别叫我袁叔了,我不姓袁。” 付西饶捏着玻璃杯的手收紧,指节泛白,一旁的倪迁却不明所以,一头雾水。 付西饶清楚,他的猜想怕是要得到证实了。 但倪迁不懂,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直到黎志鹏一句话对着他当头劈下。 “你才姓袁,小朋友。” 倪迁愣住,能考高考状元的人怎会不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他在付西饶面前可以放纵自己不带脑子,但那是因为对方是付西饶,在付西饶身边不用花心思。 在别人面前,另当别论。 他瞬间明白,黎志鹏这一句话与他的真实身份有关系。 如果他姓袁。 那这个袁春庭,不会是他的…… 他父亲的名字! 付西饶也反应过来这一点。 这男人就这样明晃晃地用倪迁父亲的名字去接近他们吗? 吃准了他们被蒙在鼓里,所以连倪迁生父的名字都能利用吗? 付西饶在倪迁的事情上淡定不了,几乎要拍案而起,倪迁却眼疾手快地按住他,死死抓着他的手不让他爆发。 付西饶回头看他,他的小孩儿目光坚定,直直盯着对面的人,十几岁还隐约存在的婴儿肥早就褪去,下颚线的轮廓越发清晰明朗。 他总舍不得倪迁长大,觉得倪迁长大就不会再依赖他。 但当倪迁真正不再需要他的保护,甚至还会控制他的情绪时,他也觉得骄傲且欣慰。 “你什么意思?” 收了刚见面时的客客气气,倪迁正色质问。 “没什么意思,袁春庭是你父亲的名字,你姓袁,你叫袁小满。” 一句话信息量太足,倪迁被砸得发蒙。 不对,他叫“袁小满”。 他蹙着眉,开门见山。 “我的父母在哪里?” “死了。” 袁春庭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倪迁却因为这一句话而青筋暴起,额头绷得通红。 付西饶没拦着他。 他刚刚还按住付西饶,这会儿自己却猛地站起。 半弓着腰,倪迁双手撑住桌子瞪视黎志鹏, “死了?怎么死的?” 第85章 “怎么死的?” 黎志鹏发出一声嗤笑,为了掩盖无法露于表面的紧张而点了根烟,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四个字很轻,却尖锐地刺穿倪迁的耳膜,耳边阵阵嗡鸣,倪迁什么也听不清了。 “我害死的。” 第87章 回北城吧 双瞳的毛细血管转瞬之间爆出血红。 倪迁撑着桌子的手猛地蜷起,因为过于用力而剧烈颤抖。 付西饶没办法劝他冷静,因为他的情绪比起倪迁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说什么?” 倪迁难以置信地反问。 黎志鹏抱臂,对他们这副反应毫不意外——他来之前就预料到了。 最后反倒是倪迁自己镇定下来。 黎志鹏能这样云淡风轻地对着他这个受害人家属说出如此坦然的话,个中原因想必没那么简单。 他要知道真相。 他用力攥住付西饶的手。 冰凉的两双手相握,付西饶侧头看着倪迁冷如冰霜的双眼。 他从未觉得这双眼能这样冷漠,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霜,怎么也望不进去。 但他又从倪迁手腕的跃动感觉到,倪迁的心跳比平时快上许多。 甚至是错乱的程度。 “我杀了他们。” 黎志鹏笑得苦涩,但他不躲倪迁审视逼问的视线,一整杯又冰又苦的酒汁下肚,他终于开口,做好将这么多年尘封心底、无法见光的腌臜事亲口诉说并暴露到天光之下的准备。 这场漫长的叙述长达两个小时。 倪迁全程一句话没说。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安静地听着。 听倪京和黎小君不是他的亲生父母,又听他们从他的养父养母变成恶毒可憎的刽子手。 真相终于在多年的催眠之下破土而出。 他听完,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对面前这人产生憎恨的心理。 这场蓄谋已久的谋杀,他从头到尾都是参与者,甚至是致命的关键,但他又算不上知情。 所以,黎志鹏到底是不是无辜的? 倪迁陷入茫然,付西饶也没想到黎志鹏说的“是我杀的”是这样个过程,一时之间少见地发蒙。 倪迁沉默,付西饶将他扯进怀里,撞进付西饶结实安稳的怀抱,倪迁一声不吭地伏在付西饶的肩膀上。 一连串的眼泪珠子从眼眶里无声落下,又被倪迁用指腹迅速倔强地擦去。 黎志鹏感觉喉咙干得发紧,但这么多年,他藏着这点事心神不宁,日夜提心吊胆,尤其最近,觉睡不好,饭吃不下,头顶白发也钻出来了。 他曾以为,如果他说出实情,迎接他的将是另外一个要命的深渊,但他真的说出来,却只感到轻松。 身上沉重的担子终于落下,压心底的尘灰也随之散去。 即便他不算主谋,甚至能大言不惭说一句自己也是不知情的受害者。 但他明白了。 就算他本意不想杀人,倪京和黎小君让他在袁春庭的车上做手脚时,他也不该答应。 一丁点害人的想法,夺了两个人的性命。 归根结底,他看似被人算计,但绝不算无辜。 “过段时间我回北城,我会去自首,我手里有证据。 “这点证据足够将他们送进监狱,若是让你们两个小孩去调查,这辈子也查不出二十年前的案子。” 他这话没错。 倪迁想过要调查实情,一直没有头绪,一方面他不清楚自己的爸妈是去世了还是不明下落,一方面他也不知道从何查起。 如果黎志鹏不说,他最多只觉得倪家占了他父母的遗产,出于愧疚将他收留,又怕事情败露对他进行十几年的催眠,总之怎么也想不到他的父母是死在他养父养母手里。 而他,对着杀人犯叫了十八年的爸妈。 他低估了人性的低劣。 他想不到也理解不了,人会因为贪念杀害对自己有恩的多年好友,并如此坦荡地享受好友留下的财富。 怪不得要压榨他的身体和思想,怕的就是有一天被他知道真相。 “当然,我也不会比他们强多少。 “孩子,我告诉你这些,一是我胆战心惊这么多年,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二是我不想让你不明不白地活着,人这一辈子,总得知道自己的身世。 “但是,他们给了你生命,你却从没见过他们,他们也没养过你,说句不好听的,除了亲生父母的名头,他们对于你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两个人。 “我说这些听着是薄情寡义,你或许无法理解,但我的本意不是想切断你和亲生父母的联系,是不想你因为这些事情给自己太多的压力和负担。 “你还有漫长的几十年要过,你的未来光明灿烂,不要被这些事情拖住脚步,压垮肩膀。”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黎志鹏清楚,他踏进警局的那一刻就没有回头路了,不死刑也和死了没差别,他能做的就是最后再对这个可怜的孩子说几句劝慰的话。 倪迁听进去了吗?倪迁听进去了。 但他不知道黎志鹏的话对不对。 他没见过爸爸妈妈。 他们之间只有血缘关系却没有感情的纽带连接,某称程度上来说,确实如同陌生人一般。 但爸爸妈妈就只是一个身份吗? 如果他们没死,他的生活一定会非常好过。 高知的父亲,温良的母亲,他不会受到冷眼、不会受到欺辱,更不会有一个任性刁蛮的哥哥,让他背着“你的生命是他给的”这样的道德绑架而心甘情愿忍受说不尽的委屈。 不说大富大贵,但总归应该是平淡幸福的。 他会快快乐乐地长大,不需要掩藏自己出色的成绩,不需要每天早上一边骑车一边啃着风吹凉的菜包子,不需要扣扣搜搜计算着一天十块的零花钱,午餐吃一道肉菜就剩不下,一年费劲巴力攒下二三十块。 谁都知道他是富二代,因为他住豪宅,但他的待遇不如佣人,他的生活水平甚至赶不上学校里的贫困生。 他就这样苦难地过了十多年,被付西饶拉出泥潭,才终于拥有正常的生活。 可这样的生活,他原本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 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 倪迁麻木地靠在付西饶身上,面色苍白,平日里透着活泼爽朗的五官此刻都向下耷拉着。 黎志鹏早就离开了。 倪迁坐着不动,半晌才问一句。 “哥哥,他说的对吗?” 不知是不是刚经历情绪上的大起大落,倪迁的头发也汗涔涔的。 付西饶替他捋了捋,“你要记得你的爸爸妈妈,也要铭记你们一家的仇人是谁,但他有一点说得没错,这些事情不能成为你身上的累赘。” “那我应该怎么办呢?” 倪迁突然抬起头。 “哥哥,我们回北城吧,至少我要亲眼看他们锒铛入狱。” 第88章 涉嫌杀人 刚好赶上期末。 倪迁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期末考试,他这学期全勤,作业无一例外都是优秀,平时分已经顶满了,就差最后临门一脚,只要考到年级前三,他就能申请国家奖学金了。 倪迁不差这些钱,但他想证明自己,因此拿国奖的目标是他从开学第一节班会课后就定下来的。 付西饶不想他被父母的死因绊住脚步、扰乱思绪,每天变着法地哄他开心,桌上甚至多了几道以前从未见过的麻烦菜,平时更是对倪迁有求必应、百依百顺。 倪迁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安慰自己,在付西饶站在烤箱前,对着手机里的食谱给他研究做蛋糕的时候,他忍不住从身后抱住付西饶。 付西饶手一顿,微微侧头,“怎么了?” 倪迁把头贴在他的脊骨上蹭蹭。 “哥哥,我没事了,我知道你也有很多事要忙,你去忙,不用每天这样照顾我。” “我不放心你。” “别担心我,我也是大人了,你要相信我可以处理好自己的情绪和状态。” 付西饶转过身,低头撩开倪迁的头发,轻轻吻一下倪迁的额头,“好,我知道了,我们迁迁最棒了。” 如倪迁所说,付西饶的确还有一些琐碎的事要处理。 黎志鹏这事儿一出,肯定不会再继续租他的房了。 付西饶连夜在同城网站上找到一个新的平层,离城区更近,视野也更开阔。 因为是专门出租给公司的,内部布局都设计好了,办公桌椅也准备齐全,不需要他们再费力搬运或购买,拎包入住就行,这给大家省去不少时间和精力。 除此之外,付西饶最看重的是这栋楼的地理位置——地处商业街,高端繁华,来来往往人流量多,品牌logo挂出去能被更多人看见,也算是一种低成本的广告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租金略高,几乎是之前的两倍。 第86章 但付西饶清楚,这世上没有免费的早餐,当初要开源节流,不得不考虑租金,现在事业有了起色,可移动资金更宽绰,每月还有稳定充足的进账,在房租上多花点钱也算买个心安。 签好合同,房东最后嘱咐一句,这一层本来是他自己要开公司的,后来没能筹备成功,才重新挂在租房网站上,算来算去有大半年没招过新租户,付西饶他们要搬进来,得好好通风。 因此这些天付西饶早晚都要过去开窗关窗,还买了几盆绿植摆在各个区域里净化空气。 他做好前期工作,等他和倪迁回了北城,其他人直接把自己的随身用品搬过去就好了。 他们这一趟回去还没确定什么时候返程,孟展麒和徐肇东本来也想一起,但手里各自有一部短剧在拍,只能留在沁海。 上次的两部言情剧播出后反响很好,短剧的受众对演员的包容度比他们想象的更高,只要演员愿意演,什么题材都无所谓。 居高不下的数据给整个工作室的工作人员打了一针强心剂,年前趁热打铁,两人又进了新剧组。 大家越拍技巧越成熟,拍摄时间比一开始缩短了一半,这就导致行程非常紧凑。 徐肇东和孟展麒经常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熬得脸色蜡黄,要用厚重的粉底去遮盖,偶尔连吃饭都顾不上,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辛苦实在辛苦,但短剧市场更新换代快,各个剧组都是加班加点赶制新剧,他们也只能通过这样无缝衔接的方式保住手里这一杯羹。 但付西饶看不过朋友这样辛苦。 当初是他要做短剧。 最初大家一起跑前跑后,现在他作为制片不再需要跟组,压力便压在徐肇东和孟展麒还有整组演员、工作人员身上,他反倒成了甩手掌柜。 他心里过意不去,眼看孟展麒和徐肇东的粉丝群体稳定了,他答应这次拍摄结束后就给两人放个长假休息,起码得回北城好好和家人过个年。 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和家里人打个电话都困难,付西饶自己无牵无挂的,总不能也剥夺别人和爸妈相处的时间。 此外,他还大手一挥改了签约合同,给孟展麒和徐肇东的分成又提了三个点。 孟展麒瞬间打了鸡血一样给了他一个熊抱,付西饶嫌弃地想要推开,却被死死摁住,只能被迫接了这个窒息的拥抱。 “饶哥!你简直是我的再生父母!” 三个点虽然听起来不多,但对于他们现在的月收入来说,一个月至少能多十万块。 光这十万块,都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付西饶被抱着不松手,无奈地垮着一张脸,眼神却温和。 “这段时间大家都忙,年后我们吃顿饭,很久没聚了。” “那当然,年后我一定满血复活!又能无缝进组了!” 孟展麒拍着胸脯,还沉浸在涨工资的喜悦当中,身后徐肇东弹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你也不嫌累。” 孟展麒仰倒在沙发上,双腿晃荡着,“怎么不累呢?但是能赚钱啊!在北城我做梦都不敢想,有一天我能赚到这么多钱。阿东,饶哥,你们知不知道我把钱打给我爸我妈的时候他们有多高兴,我妈还说他每天都翻来覆去地看我们的剧,台词都快背下来了,有时候看着看着就想哭,说她儿子出息了,我妈以前可从没这么说过我。” 孟展麒龇着牙抬起头,看向一旁垂头点烟的付西饶,“对了饶哥,我妈还夸你有本事呢,竟然能发现我俩有做演员的天赋。” 他嘿嘿傻乐,付西饶本想毒舌一句,看他这幅乐呵呵的样子,把话咽回去哼笑一声,“嘚瑟。” 孟展麒就要嘚瑟。 二十出头的年纪,有四位数的存款,有什么不能嘚瑟的呢? - 要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要解决的事情解决完毕,倪迁也结束期末,两人坐上飞机,准备回北城。 北城,虽然只有小半年没回,倪迁却觉得过了半辈子那样长。 当初离开,他告别的不仅是北城,更是过去灰暗的时光。 他满怀期待地和付西饶来沁海奔赴新生活,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回去了。 这一次,他要彻底和过去做了断,和整个倪家做了断,并亲眼看他们一家人坠入无底深渊。 北城的风好冷好冷。 元旦后气温下降到零下二三十度,南北温差快五十度。 倪迁适应了沁海湿热的气候,一下飞机就被寒风吹得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齐刷刷地鼓起来。 付西饶带着他迅速找到机场更衣室,换上厚重的羽绒服,还给他裹了一条厚厚的围巾,连下巴都遮得严严实实,确保倪迁整个人被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他们才从机场出去。 得知两人要回来,涂野强烈要求付西饶退了订好的酒店,原话是:“兄弟家不住,住什么酒店?” 住涂野家确实方便,但付西饶和倪迁也怕给人添麻烦,打扰了小情侣的二人世界。 涂野却告诉他:“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们再打扰还能打扰几天?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聚了,别废话。” 盛情难却,付西饶和倪迁只好听从安排,一出机场就看见涂野的车。 不知道是不是恋爱滋润的原因,涂野身上的桀骜被磨平半分,整个人看着柔和不少,反倒许坎山面色年轻许多,穿着打扮也从以前清一色的黑西装向涂野的穿衣风格靠近。 果然爱情会让两个人越来越相似。 倪迁觉得他和付西饶也是这样的,他学着付西饶的成熟沉稳,付西饶也努力像他一样柔和温润。 这才是一段好的感情,让两个人都越来越好。 倪迁望着车窗外。 不足半年时间,北城并没有太大变化。 路还是以前的路,店面还是以前的店面,路边的树和路灯都是熟悉的。 倪迁扯扯付西饶的手。 “这次回来我们再好好逛逛吧,听说中心区开了一家新商场。” “这么多年没逛够?” 倪迁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在北城时也很少出来逛街,大多数时间都窝在他那个小卧室里。 同学出去玩都不爱找他,他如果出门,都是去给倪星跑腿,倪星去哪他就去哪。 但这也不算最重要的原因,主要还是因为,这次回来事出有因,下次再回来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解决了倪家,似乎彻底没有回来的理由了。 好歹也是生活了十多年的城市,要离开也得好好告别。 回到涂野家里,一进门就是扑面而来的香气。 “我猜你们一路上都没吃好饭,提前给你们准备好了。” 都是以前他们常吃的那些,味道没变,每尝一口思绪都被拉扯回某个时间节点,北城的记忆仍然深刻清晰地刻在倪迁的脑海里。 但这一桌上,唯独少了刘叔的烧烤。 刘叔去世后,倪迁和付西饶对这个话题一直避之不及,付西饶不愿提起,倪迁也清楚,付西饶这辈子只有两个软肋,一个是他,一个是刘叔。 都是他没有血缘却最亲近的人。 他嘴硬,却将刘叔看成自己的亲生父亲。 如果刘叔还在,一定会为他们现在的生活感到高兴的,甚至还可能跟着他们一起去沁海过潇洒自在的日子。 倪迁骤然沉默,付西饶低头问他怎么了,倪迁摇摇头,“好久没吃到了,好吃得有点想哭。” 他不会撒谎,一吸鼻子一眨眼睛,付西饶就看出他没说实话,但付西饶没有拆穿,因为他知道倪迁和自己想的是一样的。 他只是把手搭在倪迁肩上不轻不重地捏着,嘴上和涂野他们聊着新的话题。 提起他们的剧,涂野比他还激动。 “我们都看过好多遍了,我可骄傲了,这么火的演员和这么厉害的制片人都是我的朋友,道馆大屏我都循环播放你们的剧,真厉害啊。” 涂野特别感慨地端着酒一饮而尽。 “太好了,我们现在都能自己养活自己过上好日子了!” 年少相识,再成熟也是半大小伙子,只要坐在一起,总觉得还没长大,还是会一起通宵打游戏的年纪。 直至今日,涂野才猛然发觉,他们早都变成可以独当一面的成年人。 提起感情,他们两对都还没过热恋期,至于孟展麒和徐肇东,这两年一直没谈恋爱。 涂野念叨着:“他们现在火了,我听说不能随便谈恋爱了?” 付西饶摇摇头,“他们是演员,还是可以的。” “哎,那哪天得和他们说说,总这么单着也不行。” 付西饶想到什么,没接茬。 他们几个能玩到一起,各种意义上都算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了。 “对了!” 涂野突然惊呼一声,旁边的许坎山都吓了一跳。 涂野激动地晃着他的胳膊。 第87章 “正事我都忘和你们说了!前两天警察去了倪家,我打听了,好像是因为倪星他爸妈涉嫌杀人,警察正调查呢,如果是真的这一家人可要进去喽。” 第89章 审讯 付西饶和倪迁默契地没有说话,饭桌上霎时间陷入一片短暂的沉默。 涂野茫然地眨了下眼睛,恍然大悟。 他一拍大腿——许坎山的大腿。 “你们这次回来,不会就是因为这事儿吧?” 倪迁没做回应,是付西饶点了下头。 “你们怎么知道的?警察去他家里去得特别突然,全家人都在,提前没有防备,让一网打尽了。” 倪迁的关注点在这个“一网打尽”,暂且忽略了前面的问题,反问道:“倪星呢?也被带走了?” “对,一起带走谈话的,听说倪星一路鬼哭狼嚎拒绝配合,他爸妈也说和他没关系,现在被放回来了,这两天一直没出门。” 许坎山:“这种时候他也出不了门吧,大家都等着看热闹,脊梁骨都得被戳透了。” 那可是杀人案啊。 倪星一朝之间,从风风光光的倪家少爷变成嫌疑犯儿子,以往那些热衷于巴结倪家的,光说倪星成人礼大包小裹给他送礼物的那些人,谁的电话也打不通了。 案情还没敲定,倪家俨然变成过街老鼠。 倪星不吃不喝地把自己关在家里,拿出手机翻遍通讯录也没有一个能联系的,家里几个平时围着他转的佣人连工资也不要了,一溜烟跑了个干净。 他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甚至不知道这房子会不会在某一天被收走,让他流离失所。 他毕业之后一直在家混着,每天和几个朋友吃喝玩乐,想吃家里一辈子,连工作都没去找。 当然,他这学历和能力也不太好找。 这回好了。 一夜跌入泥里。 前途未知,但一定是一片黑暗。 盯着厨房摆放整齐的菜刀,他竟然动了自杀的念头,握住刀柄时又手抖得厉害,菜刀砸入水池,钢铁碰撞发出剧烈声响,他猛地往后一退,浑身战栗,最后瘫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恶人自有天收,倪迁庆幸他早早摆脱倪家,去沁海之前,付西饶托了关系将他从倪家的户口中迁出,当时他还觉得迁不迁都无所谓,现在看来实在是明智之举。 “他应得的,他们一家都应得的。” 倪迁说话很少这样冷厉,至少在涂野认识他的这些年里,倪迁永远温和平静,从未在一句话里透出这样冰冷的恨意。 因此涂野直觉,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 并且倪家这次被查,一定和倪迁有些关系。 “倪京,袁春庭和谢望云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警官,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倪京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晃荡两下冰冷的镣铐,露出一个丑陋奸邪的表情。 坏事做尽却得到二十年的好日子,滋养出一身横肉,在这闭塞的审讯室、冰冷的板凳上快要溢出来,实在滑稽可笑。 “证据确凿你还要在这里狡辩吗?” 审问的警官罗霆如今已是北城警察局局长,他有十年没亲自进过审讯室,之所以今天坐在这里,是因为二十年前,接手这桩案子的警察队长正是当时意气风发,从无败绩的他。 事业如日中天,在他手里没有破不了的案件,更没有能逃脱的嫌犯。 唯独袁春庭和谢望云的死因为没有证据被判为意外。 以他的直觉,如果是自杀,他不相信一对刚刚变成三口之家的恩爱夫妻会带着儿子一同赴死,如果是车辆故障,谁在出远门之前不会好好检查一遍呢?况且他们是连公司都能做好的人,怎么可能出现这样的纰漏? 总之,即便所有人都说这是意外,他心中仍然疑团丛生。 后来一路高官升职,这桩案子就这样被搁置,没想到时隔二十年,几千天光景后,有人会来警局自首,并用足够的证据揪出背后凶手。 罗霆情绪激烈,面部肌肉随一声严厉的质问而颤抖,一个黑色的录音笔被掼在桌子上。 他打开播放键。 一阵杂音过后传来若隐若现的对话。 “姐夫,为什么要这样做?” “给他一点小小的教训而已,我早就看不惯那姓袁的。” “真的不会出事?” “怎么可能出事?志鹏,帮帮姐夫。” 之后是短暂的沉默,或许是黎志鹏在沉默,倪京劝慰他:“放心,姐夫少不了你的好处。” 当时的黎志鹏还不知道这一句“怎么可能出事”是“必然酿成大祸”。 他就这样在倪京的金钱诱惑下成为一把替人杀人的、愚蠢的刀。 “警官,这能证明什么呢?” 倪京没想过黎志鹏还能留下一段录音,嘴角不受控地抽动,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手指因为麻木而略微抽搐,他开口,用油腻的嗓音:“我都不知道这段录音真实不真实。” “录音我们鉴定过了,如果你说这不是你,我们也可以进行声纹对比。” 倪京愣了一下,一只手下意识搭在杯子上,似乎想要缓解口渴,意识到什么又松开了。 不过这一动作还是被罗霆捕捉到了。 这是心虚的表现。 审讯室里陷入死寂。 声纹对比技术已经十分成熟,即便音色年龄听起来一个年轻一个老成,仍然能判断出是否为同一个人。 “就算是我又如何,这段对话和您说的那场车祸的发生有什么必要关联吗?” 罗霆重新在桌子上拍了一个档案袋,这是当年案件留下来的资料。 事故发生的原因其实非常简单——刹车失灵。 这是最容易也最不会被怀疑的事故原因。 高速上刹车失灵,为避免撞上其他来往车辆,袁春庭果断撞上外侧栏杆,对他人的损害降到最低,但他们一家人却不能幸免于难。 车辆侧翻,公路与两边地面高度差有二十多米,坠落、翻滚、摩擦火星、油箱泄漏,最终“砰”一声爆炸。 两条人命,就此丧生。 倪迁在这样的事故中留下一条小命,无疑是老天有眼,他命不该绝。 “你只让黎志鹏损坏刹车,刹车失灵的确是事故的主要原因,但不是唯一原因,爆炸才是致命一击。你或许会说在这样的碰撞中出现漏油现象很正常,但是——” 罗霆不再继续说下去,他用电脑播放了一段视频,并将视频亲自放在倪京面前。 因为是许多年前的录像,画质失真,颜色都没有。 但能看得出黎志鹏离开之后,倪京也对袁春庭的车做了手脚。 第90章 定罪 铁证如山。 当年黎志鹏留下不少证据,算是给自己铺了一条后路。 虽然时隔二十年,但总归派上了用场。 倪京次次狡辩,又被新的证据击溃。 纸页是泛黄的,录音是失真的,连录像都是断断续续、嗡嗡嘈杂的。 偏偏就这无数个陈旧的证据拼拼凑凑,让真相浮出水面。 “经本院审理查明,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依据《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四十八条、第五十条第二款、第五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被告人倪京,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并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黎小君,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并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黎志鹏,犯故意杀人罪,因认罪态度良好,并主动提供破案证据,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零五个月,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一锤定音。 倪迁坐在旁听席,付西饶紧紧握着他的手。 手心是冰凉的,手指是颤栗的,但倪迁的心情前所未有的痛快。 大仇得报。 恶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好人收获迟来的公道。 真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倪京和黎小君被带走时,倪迁在人群中笔挺地站着,带着恨意的目光透在他身上,他不再胆怯也不会退缩,不闪不避不遮不挡地回望。 这不再是他的父母,而是与他血海深仇的罪人。 绷紧的五官松懈了,在他彻底消失在倪京和黎小君的视线之前,在他们此生的最后一面,倪迁嘴角上扬,露出一个自在、痛快的笑容。 一旁的付西饶懒懒地把手搭在他肩膀,似乎觉得这一场宣判枯燥无味得很,甚至犯困地打了个哈欠。 一边锒铛入狱再无翻身余地、一边大好光景前途无限明亮,天差地别。 当年的事尘埃落定,从法院出来,寒风裹挟着清冷的气扑面而来。 北方的冬像一把磨人的钝刀。 太久没接触如此干冷的空气,倪迁的脸被冻得通红,他扯扯围巾,将半张脸缩进去。 第88章 旁边的付西饶不怕冷一般双手插兜,比起他身上厚厚的羽绒服,付西饶只套了一件大衣,领口还是敞着的,里面单单一件灰色的薄卫衣。 整个人笔直高大地矗立着。 倪迁拉他的手。 “哥哥,你不冷吗?” 付西饶将他整只手包裹在掌心,“还好,我们上车吧。” 涂野和许坎山在家等着,一行四人再去了一次曾经最常光顾的那家苍蝇小馆。 门一推,冷热交汇,一层雾飘起来糊掉视线,老板向前探头张望,看清付西饶时还以为自己花了眼。 数年不变的寸头蓄长了,五官一如既往,气质倒柔和不少。 不似以前,一副惹不起的样子。 倪迁好像长高一点,曾经在他眼里就是个小孩儿,扎在付西饶和朋友身边小小一个,现在也多了几分成熟的意味。 数月不见,如隔三秋般恍然。 “西饶和迁迁回来了啊!快进来坐!” 踏踏脚底的雪,倪迁习惯性找到他们之前常坐的那一桌,菜单还是熟悉的菜单,厚重陈旧,胶套彼此黏着,不太好翻,但他对里面的内容早就烂熟于心。 第一次来,他不好意思开口,付西饶恨不得给他安排满汉全席,当时的他觉得付西饶是个面冷心热的大哥哥。 如今他可以流利说出他们常点的菜,身边的人不变,身份却成为他的男友、他的爱人、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和眷恋。 再回北城,各种意义上都是物是人非。 “这么久没回,叔请你们吃!” 老板依旧十分热情,付西饶当然不可能白吃这一顿,最后拉拉扯扯达成共识,老板给打了六折。 他和善地盯着付西饶和倪迁,如同面对自家有出息的小孩一样欣慰。 这份温情似乎只有在北城才体会得到。 “这不是和叔见外了吗?下次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 付西饶难得真情流露,“叔,你这口味,在沁海可吃不到了。” 沁海的高档餐厅比比皆是,装修奢华,气氛高调,摆盘精致分量却少,一顿饭适合拍照却不能饱腹,偏偏价格还高到离谱。 无论口味再好,总比不上北城家乡的味道,北城的饭菜里有邻里乡亲的亲切质朴,也有年少时光的朦胧美好,更融着回不去又忘不掉的点滴记忆。 对于付西饶和倪迁来说,这里是他们此后漫长纠缠难舍的开始,也是离别北城的最后一个句点。 - 短剧风潮迭起。 创业第二年,“春和剧场”赶上了短剧兴起的风口,一时之间,各种题材、各个剧组如雨后春笋般争先恐后地涌入市场。 这一年,好像所有人都厌倦了长剧的冗杂拖沓,开始追求短剧的痛快酣畅,全平台流量暴涨,孟展麒和徐肇东的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名气甚至可以和当红爱豆去争一争。 短短数月,影视剧场翻天覆地,短剧迎来他们不曾设想的盛况。 春和剧场从上到下忙得脚不沾地,付西饶处处拉投资,应酬饭局不断,原本以为越火越清闲,到了眼下这般境地,在家的时间更少了。 不仅如此,他担起孟展麒和徐肇东的半个经纪人,找到两个人的访谈活动甚至综艺越来越多,几乎无缝接档,他不放心,必须亲自审核才行。 付西饶点根烟,站在落地窗前,和倪迁的聊天记录里剩满屏零零碎碎的通话时间,两人各忙各的,偶尔能说几句话,其他时候聊天都对不上空闲。 付西饶愁。 他厌烦异地恋。 电话拨过去,足足几十秒才接通。 倪迁的声音格外疲倦。 “哥哥。” “宝宝,在忙什么?” “有个小组作业,有点麻烦,不过快完成了。” “我能帮忙吗?” 倪迁沉默了晌,忽地叹口气。 “不用,我们能解决。” 话音落了,付西饶这头也陷入沉默。 倪迁这一声叹息听在他耳朵里,是他对倪迁学业的帮助为零,而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倪迁也分担不了半分。 他们涉猎的领域毫无交叠。 “行,辛苦了宝宝,我点些吃的送到你们宿舍楼下。” 倪迁这头刚答应,想再说点什么,就听见付西饶那边有人在叫。 “聚餐,宝宝,我去一趟。” 到嘴边的话只好收回去,倪迁淡淡“嗯”了一声。 电话挂断。 倪迁双手撑着下巴。 他总觉得,他和付西饶越来越远了。 第91章 付西饶,我们分手吧 远到—— 倪迁翻着日历,他们已经四十六天没有见面。 四十六天,五十八次视频通话,总时长加起来不足四个小时。 付西饶忙着跟采访、跟剧组、跟后期审核、参加各种饭局,手机除了接打电话几乎不会拿起来。 倪迁偶尔盯着手机屏幕发呆,想说些什么又怕打扰付西饶,想询问付西饶的近况却担心自己接不上他的话,于是每次都作罢。 或许付西饶也是这样想的,怕繁琐冗杂的工作让他连带着心烦意乱,于是工作上的琐碎对他只字不提。 长此以往,他们的对话竟然只剩重复的、无聊的日常寒暄,没有新意,没有共同话题,甚至像没话找话。 付西饶一方在忙尚且是现在这般境地,下学期倪迁不敢想他们的交流会变得多么贫瘠。 他正准备双修人工智能,这半年借了教材自学,争取明年申请能一次通过。 到那时,才是真的要忙得不可开交。 他在聊天框输入几个字:少喝点酒。 又觉得自己小孩思维,生意场上的酒大多避不开,况且付西饶酒量好,应该也不会吃亏,一番自我攻势,简短的一句话也被删掉。 他放下手机,撑着下巴发呆。 “付总,这次《聚光之上》我们总共派出八名签约演员,一起参加的还有星辰影视和速应工作室,总共二十四名演员。” “星辰和速应一直是我们最强劲的竞争对手,他们的演员实力不错。” 付西饶点头。 “我知道,星辰的潘立俞、齐夺,速应的周湛、姚俊然热度都很高,每个月排行榜和展麒、肇东咬得很紧,这次也要参加吧。” 助理冯澜把手里的名单递给他。 “对,这是演员名单,倒是都不陌生。” 付西饶大致扫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他对他签约的演员有信心,就算竞争激烈成绩也不会太差。 不过看对手公司的阵容,对于这次的综艺也是带着势在必得的决心。 《聚光之上》的导演是上星综艺的导演,这次综艺是专门针对短剧演员的一场表演训练,有长剧的导演和一线演员坐镇指导。 谁都清楚,一旦在这次综艺里打响名声,以后的路会走得越来越宽,甚至有可能走向大屏。 虽说影视寒冬,娱乐圈各行各业都不景气,但谁不想从短剧圈跨出去,实现转型,成为真正的明星,而不是被拎出去和网红做比较呢? 各家都是铆足了劲要把自家的穷学生供出家门,付西饶也是万分重视这次综艺机会。 春和剧场的签约演员总共二十八位,他从业务能力、短剧实绩、观众印象甚至个人性格各个方面进行了筛选,才确定现在的八个人。 春和不能输。 “今天饭局上都有谁?” “星辰的梁文初梁总、速应的方霖方总、导演秦钊、副导演罗伊娜,还有制片人徐维德,他们带几个助理秘书我就不清楚了。” “行。” 付西饶不关心那些与他无关的小角色,但也不禁勾起嘴角觉得讽刺。 这一顿饭不知会如何暗流涌动。 他入行之前,星辰和速应一直是短剧大头,百分之八十的大热演员都被他们收入麾下,每年出剧占到全平台的百分之七十。 前两年的短剧市场不如现在景气,但双足鼎立,也形成一种微妙的、互不打扰的和谐关系。 直到《风起九零》横空出世。 一个不知名的草台班子却掀起惊涛骇浪,因为以前查无此人,打得星辰和速应措手不及,毫无招架之力。 孟展麒和徐肇东更是强势霸榜,一瞬间剥夺了同行的全部热度。 这对星辰和速应来说,都是不小的冲击,并被迫绞尽脑汁开启与春和的竞争。 暗地里不知道怎么恨着付西饶和春和抢走他们的饭碗,表面还要和气融融坐在同一桌吃饭,能安排出这场饭局的也是神人,说不准抱的就是看热闹的心思。 实在可笑。 餐厅在酒店十三层,坐电梯上去,服务生过来带路。 付西饶来得不早不晚,梁文初和方霖已经到了,各自带了个替酒的助理,肤白貌美,烈焰红唇大波浪,傲人的事业线裹进贴身的礼服裙。 第89章 付西饶下意识皱了下眉,被白花花的皮肤晃得眼睛痛,他看向旁边一身职业装仍然利落漂亮的冯澜,不清楚这些上了年纪的男老板为什么喜欢带一个分外妖艳的助理在身边,明明冯澜这样的事业型女强人看起来更可靠。 他落座,方霖是出了名的笑面虎,率先和他打招呼:“久仰大名付总,付总看着比传闻中更年轻呢。” “过奖,方总看着也不老。” 冯澜在旁边听着,嘴角一抽,心道只要从他老板嘴里说出来的话,总觉得好坏赖话都不中听了。 “我们比你年长十岁有余,春和现在势头这么盛,付总实在年轻有为。” 梁文初勾勾手,旁边助理便过来给付西饶倒水,付西饶不好拒绝,不动声色向后挪着椅子,接下这声应承。 “谢谢——算不上,运气比较好而已。” “谦虚了。” 虚情假意的几句话过后,秦钊等人才姗姗来迟。 迟到五分钟,付西饶心知他们也有点拿腔作势的意思。 那能怎么办,只能捧着。 椅子向后一推,他站起身,微微欠腰和他们握手。 年轻人身形高大,外界传言傲人得很,这般委身的样子的确取悦了秦钊。 “都坐都坐,不好意思各位,我来晚了。” 方霖失去第一个握手的机会,回话便不想落后,急忙接茬。 “哪里的话啊秦导,不晚不晚。” 付西饶看不惯他这般谄媚的样子,低头不易察觉地冷哼一声。 一顿饭吃得极累,句句话暗藏玄机,发言回话都要深思熟虑,付西饶本就话少,这段时间饭局多了,也生出几分和人虚与委蛇的本事。 但是笑意不达眼底,都是逢场作戏,散局的时候身心俱疲,比跑一场马拉松还累。 送走秦钊等人,付西饶撑着腰呼出口气,冯澜站在一边,“付总,需要醒酒汤吗?” “不用,我什么时候喝醉过。” 付西饶说罢拐进旁边的洗手间,冯澜站在走廊里等。 她跟了付西饶不久,却也看得出付西饶这段时间有多累,他都一个人撑着只字不提。 冯澜不禁自言自语。 要是这时候老板能有男朋友陪着,应该就不会这样嘴硬了。 付西饶一把凉水提神,水滴从额头滴落到手机屏幕上,他用手腕擦干净,点开和倪迁的聊天界面。 空的。 这一场饭局,倪迁没有给他发消息。 他也说不出此刻他心里是什么滋味儿,总之不太好受。 “宝宝,我好累。” 他抿唇等着。 很快,倪迁发过来一个拥抱的表情和一条消息:辛苦了哥哥,早点休息。 付西饶突然就不知道回什么了。 他总觉得他们过去经历了很多很多,甚至一起离开了北城,让倪迁摆脱了病态的家庭,也弄清了身世。 他们原本应该越来越好才对,怎么现在…… 他意识到反常,倪迁比他更敏感,不可能没有发现。 从洗手间出去,付西饶向冯澜询问他的行程。 “十号群星会典的颁奖典礼需要您出席,十一号是《聚光之上》的开机仪式,之后您有三天的休息时间。” 付西饶算了一下,就是后天和大后天。 “帮我定十一号结束后的机票,我回沁海。” “好。” 今年的群星会典为短剧单独开了一个赛道,春和有不少演员获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在大众面前亮相,付西饶肯定是要参与的。 并且主办方特别强调,会让他上台给他镜头。 冯澜刚接到通知时也觉得不可思议,付西饶作为幕后老板,在观众席里一闪而过就足够了,不至于台前讲话,但转念一想,自家老板这张帅脸就是明晃晃的热搜词条,恐怕没有人会想放过。 群星会典是现场直播,倪迁知道的,提前忙完了手里的事情,他便回了他和付西饶的家。 好像有半个月没回来了。 付西饶不在,他总觉得家里空荡荡,衬得他太孤单,还不如在宿舍,至少有舍友能说说话,不至于被无边的思念所席卷。 加上他最近学业繁忙,两边来回跑确实不方便。 开了窗户通风,倪迁回到他们的卧室,本来想找投影仪的遥控器,拉开抽屉却看见付西饶送他的金镯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拿起来,自从付西饶送他,他一次也舍不得戴。 直播七点半准时开始,镜头在主持人的声音中扫过台下,只有不足一秒的停留,倪迁却精准锁定付西饶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一套亮黑的西装,明明不是什么特别的款式,却因为他这个人变得夺目。 镜头再回到台上,简短前奏后,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倪迁也不光是为了看付西饶,他知道,孟展麒和徐肇东都获了奖,他认识多年的哥哥都将站在聚光灯下受万众瞩目。 他们都真真正正地踏入了属于他们的、曾经不敢肖想的圈子。 孟展麒和徐肇东说过获奖感言,春和还有几个演员也一同获奖,不过那些都是倪迁不熟悉的面孔了。 最后合照环节,主持人说还要欢迎一位特别的嘉宾。 倪迁知道,即将上场的是他的男朋友,也是短剧界最风光也最年轻的制作人、投资方。 付西饶在掌声和灯光的追随下走到舞台中央,他扶着立麦,低头,从容流畅地发言。 倪迁眼里一瞬间晃过很多个付西饶。 和倪星在一起时冷漠寡情的付西饶、他被倪星欺负时站在他面前保护他的付西饶、起早贪黑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和一日三餐的付西饶、表白时强势吻他胸膛之内却凌乱、猛烈跳动的付西饶。 他温柔也恶劣,冷淡又热切。 倪迁见过太多的付西饶,面对面的,心连心的。 唯独没见过这样耀眼的付西饶,透过屏幕,摸不到的。 他身边有好多人,他的挚友、他的同事、他的伙伴,他们一同享受荣光。 唯独没有自己。 为男朋友骄傲的笑容僵滞在脸上,眼里替换上一层落寞。 他们什么都熬过去了,他们相爱。 但倪迁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的分离让他们的感情摇摇欲坠。 明明刚从北城回来时他们还欢欣雀跃。 付西饶对他说:“以后才是真正的新生活,宝宝。” 他的新生活开始了,付西饶的新生活也开始了。 但他们的新生活怎么变得有些糟糕了? 他觉得自己矫情,付西饶这么爱他,他为什么要因为这些事感到这样的落差呢? 付西饶爱他不够吗? 他爱付西饶不够吗? 倪迁没办法说服自己,因为他实在希望,此刻付西饶的身边能有他的位置。 人总是贪心的,一开始他全力支持付西饶创业,一心只想付西饶成功,当时的他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为此神伤。 他打开手机,一瞬间浑身脱力。 付西饶的发言很简短,他知道倪迁会看,最后总结的时候说:我要尤其感谢我的宝贝对我的支持,没有他,我不会走到这一天。 他觉得倪迁一定会听见,却不知道倪迁在他提到自己的前一秒,关掉了投屏,也关掉了手机。 付西饶退场,一边急步走向后台,一边给倪迁发消息,想要为自己刚刚的发言幼稚邀功。 然而,看清屏幕的那一刻,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手机都险些掉在地上。 紧随其后的孟展麒兴奋地往他身上一挂,还沉浸在喜悦当中,晃荡着手里的奖杯和他炫耀,回应孟展麒的却只有反常的沉默。 孟展麒意识到不对劲儿,从付西饶身上落下来,这才注意到付西饶此刻的面色有多难看。 “怎么了?” 孟展麒低头—— 付西饶手机屏幕亮着,他看清的时候也愣了。 “付西饶,我们分手吧。” 第92章 圆圆满满(完) 付西饶带着怒气赶回沁海的时候,倪迁正在收拾他的行李,通红的眼眶、颤抖的手、缓慢的动作。 舍不得、刚哭过。 付西饶一见他更是一肚子火窜到天灵盖,倪迁被猛摔上的门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付西饶站在门口,直接跌坐在沙发上。 付西饶裹挟着阵阵寒气站在门口,他本来不应该站在这里的,手机里分手的消息他还没回,倪迁以为他是默认,没想到竟然赶回来了。 他承认,他看见付西饶的第一反应——是心虚。 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即将面临家长的惩罚。 付西饶进门,直直逼近他。 倪迁坐着往后蹭,又被他扣着后颈强硬地摁回来。 “哥哥……” 倪迁被他凶狠的目光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凭借本能叫出最熟悉的称呼。 第90章 “别叫我。” 付西饶冷着声把他扛在肩头。 “你长本事了。” 倪迁完全被他吓住,付西饶似乎恢复了他们多年前刚刚认识时那个样子,倪迁又叫了一声。 “哥哥。” “闭嘴。” 付西饶把他掼到床上。 言简意赅道:“跪好,撅着。” 倪迁的大脑已经完全被付西饶支配,早忘了分手的事情,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听付西饶的话摆好姿势了。 皮带毫不留情地落在屁股上。 倪迁“嗷呜”一声从床上弹起来,意料之外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他捂着屁股震惊又胆怯地盯着面前略显陌生的男朋友——付西饶从未打得这样狠过,以往再怎样都是情趣,是提升快,感的手段,而不是现在这样——单纯的疼痛。 倪迁不说话,只是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付西饶最看不得他哭了,他哭了付西饶就会心软的,但他想错了。 “憋回去,撅好。” 倪迁红着脸梗着脖子,“干什么呀!我们已经分手了!” 祸从口出,他说出口的瞬间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付西饶眼里的怒火又烧起一层。 “分手是吧?我同意了吗?” 付西饶攥住他的脖颈让他仰头,手心下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果然所有的硬气都是装出来的。 “我管你……同不同意,我说分手就分手了……” 倪迁的声音越说越小,毫无底气,因为付西饶真正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似乎也不想分手了。 “是吗?真想分手?” 付西饶冷哼一声,倪迁垂着头避开他的眼睛不敢看,还在嘴硬。 “真的……” “好,那我看看你有没有说谎。” 倪迁被按在床上脱掉衣服的时候才知道付西饶的检验方式如此粗暴,而他,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将近两个月没见,触碰到熟悉的皮肤,鼻腔灌满令他着迷的味道,他只想靠近、索取、难舍难分。 分手?早抛去脑后了。 反倒是付西饶,出奇地沉默,全程未发一言,甚至避开了面对面的姿势,没有拥抱也没有接吻,更没有以前一贯的诱哄,任由倪迁怎么哭闹,他都只是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倪迁委屈得很,结束后气鼓鼓地皱着眉,被付西饶抱进浴室,水温早就调好了,付西饶将他放进去,撑着腰看着他。 半晌,喉咙里溢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为什么想分手?” 倪迁突然觉得自己幼稚,红着脸竟然不好意思说出他原本的想法。 付西饶也不着急,给他单独冷静的时间。 倪迁一个人坐在浴缸里,以往,付西饶都会挤进来抱着他的。 心底的酸楚压不住,要从眼眶泛出来。 他不想分手,可是…… 他觉得他们的关系不似从前了。 付西饶站在窗前,点了根烟,狠狠吸一口后便没心情再动,烟雾在指尖萦绕,逐渐攒出一截烟灰。 倪迁发消息的时间,刚好错过了他的表白,所以他的小男朋友是因为什么分手呢? 翻来覆去的琢磨,大抵是他给的安全感不够了。 两人之间的问题早就不动声色地萌生,他们都意识到了,只不过倪迁先他一步将矛盾挑在了明面上。 他们需要一次沟通。 倪迁在水里泡着,付西饶再进浴室,在他旁边冲了澡,又将他从水里捞出来,细致地涂了药。 倪迁乖乖地趴在他身上,和以前每一次一样。 做好这些,付西饶让倪迁跨坐在他腿上,四目相对,倪迁想躲。 “宝宝,看着我。” 这一声“宝宝”给倪迁叫得想掉眼泪。 付西饶事后略微低沉沙哑的声音极尽温柔地贴在他耳边。 “告诉哥哥,为什么想分手。” 倪迁咬着嘴唇支支吾吾,付西饶耐心地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真正的缘由。 倪迁觉得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他爱惜地将倪迁凌乱的湿发理顺,这样一张精致漂亮的脸泛着红晕,他舍不得这上面漫上任何难过的神色。 “我也想带着你一起,但你要上学,不能浪费大把的时间只为了陪我。 “我也想你站在我身边,但是宝宝,你知道的,我们——和别人不太一样。” 付西饶说话难得哽咽。 他们之间如果有一方是女性,都可以光明正大并肩站在聚光灯下。 但他们不是,即便所有认识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也不代表,他们的爱情可以直接暴露在公众面前。 这个世界上能接受同性恋的到底只是少数,付西饶可以不在乎,倪迁不行,大学是信息流通最迅速的地方,他不想倪迁成为别人说三道四的主角。 这一场分手最终就这样不了了之。 但付西饶并非什么都没做。 他让冯澜接了他的班,成为孟展麒和徐肇东的新经纪人,全权打理他们的事情,只在偶尔拿不定主意时询问他的意见,而他正式退到幕后,专心做他的老板,不再接任何需要他出面的活动。 他以后唯一的工作,就是照顾他小男朋友的日常起居。 某日,倪迁从短视频平台又刷到那天付西饶的发言,这才知道当时的自己错过了什么,而这件事,付西饶一直没有提过。 这男人还真是嘴严,那天的颁奖典礼他一直不敢回看,如果不是偶然刷到,他或许就永远听不见付西饶的那句话了。 他静悄悄钻进厨房,抱住正专心致志给他研究新菜系的男人。 “出去等我,呛。” “没关系。” “又琢磨什么呢,突然来抱我。” 倪迁不说,“就是想抱你呀。” 付西饶回身在他额头上亲一口,顺手将刚切好的草莓喂进他嘴里。 倪迁仰着头笑眯眯的。 “哥哥,我想去改名字。” “改什么?” “改回我本来的名字——袁小满。” 付西饶愣了一下,爽快答应,“好啊,好听。” 小满小满,圆圆满满。 一个极其普通的一个早晨,在十平米的厨房。 倪迁看着付西饶的脸,他确认,他这一辈子,在他二十岁的年纪已然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