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让我的心脏撒谎》 序 『请让我的心脏撒谎。』 这句话,我从来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发现真相的那瞬间,在心里默默地祈求着。 「你觉得,心脏会不会认错人?」 手术完的某一天,医生用平淡的语气问我。点滴的液体缓缓流进血管里,冰得没有温度。 「有人说,换了心脏以后,会梦到陌生的风景,或者突然爱上以前讨厌的东西。」他顿了顿,像开玩笑似的补了一句:「说不定,那只是心脏把你当成了原本的主人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一片死寂的夜色。 「但不管怎样,最后它还是会属于你。」 从手术后醒来的那天开始,我就一直被这个问题困扰着。 每天晚上,我躺在病房的床上,盯着头顶白色的天花板,感觉着胸口里陌生的跳动。它很规律地跳着,一下又一下,认真地做着它本来该做的事。但每一次的心跳,都好像在提醒我——它曾经是另一个人的。 手术后的一阵子,我一直遭遇到排斥反应。心律不整、头晕、发烧,彷彿这颗心很讨厌我,想告诉我它还记得之前的主人。直到药物终于让它冷静下来,我却反而感觉更加陌生,好像在抢占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位置。 我觉得自己无法再待在原来生活的城市里,决定搬到了一个偏僻安静的小镇,开了一家不怎么热闹的咖啡馆【komorebi】。 这里的生活很慢,早晨的阳光总会洒进店里,咖啡香味充满空气。店里摆着一架旧旧的钢琴,我不会弹,只偶尔擦擦灰尘,就当作日常的一个小仪式——提醒自己,这样安静的生活已经足够。 雨声闷闷敲着玻璃,胸口疼痛到药也压不下来,耳鸣把周围的声音都吞掉——差不多到这里了吧。 视线几乎要被吞没的时候,钢琴声忽然传来,清楚而乾净,一个音接着一个音,像从水底伸来的手把我拉起,心跳的乱流慢慢收敛,呼吸也跟着平稳。 她正坐在角落的钢琴前,背脊笔直,指尖安稳,旋律简单却沉得住气,每一个音都稳稳落下。 那一刻我明白,让这颗心安静下来的,不是药。 至于原因……当时的我还没力气去想。 后来我才知道,她弹的这首曲子,是在向一个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人道别。 我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颗心脏会在听到这首曲子时变得这么安静。 我害怕自己对她的心动,到底是我自己的感情,还是这颗心脏留下的记忆?而她呢?如果她知道了真相,会不会因为我的存在,再次陷入痛苦之中? 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也问不出口。 所以在某个夜里,我闭上了眼睛,默默地许下了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 『请让我的心脏撒谎吧,让它告诉我,自己从未爱上她。』 第一章 : 初次见面,钢琴家小姐 -01 第一章 : 初次见面,钢琴家小姐 -01 「店长,你觉得……心脏会有记忆吗?」 这声音在安静的店里听起来格外突兀,就像硬币掉在地板上。我下意识停下手上的杯子,抬头看过去。 开口的是天宫。前阵子才搬到这附近,最近常和她朋友浅见一起来,今天却难得一个人坐在窗边。 平常总是安安静静的她,却在这种时候突然丢出这么奇怪的问题。 「……我想记忆应该是存在大脑里的,心脏并不具备那种功能吧。」 「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或许记忆不一定只会存在大脑里。」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慢慢补了一句: 「前几天悠香看了一部医疗剧,剧情是心脏移植的人开始梦到捐赠者的生活,最后还娶了对方的妻子。悠香说那很浪漫,我听了也觉得好奇,所以就想问问店长的想法。」 我脑子里马上浮现出浅见的模样。语速飞快,眼睛亮得夸张,八成还会在讲到一半时自己笑出来。光是想像,脑子里已经吵翻天了。 ……嗯,很像她的风格。 我没有接话,只把杯子放回架上,准备天宫平常点的拿铁。 身为心脏移植者,被问这种问题的时候,很难全当间聊。但我很清楚,这种话题对我而言,绝对称不上是浪漫。 我第一次见到天宫的时候,是在某个平凡到快打哈欠的午后。 我一边煮着咖啡,一边望着窗外发呆。小镇的阳光很温暖,店里却冷清得像要长出蘑菇。虽然我是为了逃离城市的喧嚣才搬过来,但偶尔还是会想,这样过下去真的行吗。 就在我准备继续神游的时候,门口的铃鐺「叮铃」响了一声,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两个女生推门进来。 前面那位剪着俐落的短发,尾端微微外翘,看起来很精神,脸上掛着理所当然的笑容。 跟在后头的则是褐色长发,用发夹简单固定成公主头,比起前者显得安静许多。她的步伐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店里的气氛。 ——浅见悠香,还有天宫诗乃。 我抬头随口招呼。她们简单点了两杯咖啡,就自顾自往窗边走去。 刚坐下,浅见就忍不住张望,语气明亮得像在驱赶这里的寧静。 她嘰嘰喳喳的问着镇上的安静、搬家的理由,还替天宫计画起未来的日子。 天宫的回答总是很短,听不出情绪,偶尔才稍微露出一点反应。那时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硬生生压下去。 第一次见面时,她给我的印象就是这样——话不多,却总让人觉得,她的眼底深处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东西。 「……那种事,大概也就连续剧里才会发生吧。」 我把热奶泡慢慢倒进咖啡里,白色的线条在深色的液面上交错,最后停在一个简单的花纹上。 我把声音放得很轻,回应着刚才天宫的问题。 但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完全确定。因为换了心脏之后,确实有些地方变得不太一样。以前根本分不出来的咖啡酸苦,现在却能嚐出微妙的差别。明明没怎么听过古典,却偶尔会想放一段钢琴曲。甚至,手指头突然变得灵活,开始喜欢上了简单的针线活。 但是我没有梦到什么捐赠者的过去。而且要说那是心脏的「记忆」——未免太科幻了。我寧愿相信那是随着环境改变后,自己多出来的一点耐心。 「说得也是,毕竟是连续剧。」 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才开口。却在空气里停留了一瞬。 门口的铃鐺「叮铃」一响,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传进来。 「诗乃,你也太早了吧?我明明抓得很准时耶。」 走进来的是浅见。她语气带着一点惊讶和撒娇,包包往椅背一掛,顺势坐到天宫旁边。 「……只是有点不知道要做什么,所以就先过来了。」 「店长,老样子——焦糖玛奇朵!」 她转头朝柜檯喊,熟门熟路的样子。 我刚好把天宫的拿铁放到桌上,就顺手又准备了一杯。 不一会儿,焦糖的香气混着热气一起冒了上来。 浅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亮得像第一次来那天一样。 「我从当初来就觉得,店长煮的咖啡真的很棒,对吧,诗乃?」 天宫也低头嚐了一口拿铁,唇瓣停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嗯,真的很好喝……是个会让人怀念的味道。」 没想到「怀念」这个字会用在咖啡上。 或许是平常客人不多,得到的回馈也不多,所以听到这样的话,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愉快。 「……谢谢。如果被这样说的话,之后大概只能更认真的煮咖啡了。」 她们的话题从「附近哪家餐厅的甜点最好吃」到「前几天新上映的电影似乎评价很不错」,再到「哪个品牌新出的衣服款式很可爱」之类的间聊。感觉这样轻松而琐碎的日常,彷彿久违了一般,意外地让人觉得安心。 不知不觉中,她们的对话慢慢停了下来,浅见四处张望,视线最终落在店里那台已经很久没人碰的旧钢琴上。 「是说——店长,我一直想问,这钢琴啊,有人弹过吗?」 她眼睛亮了起来,语气像是发现什么新玩具。 「……看起来,好像很久没人用了。」 天宫只是淡淡补了一句。 「的确,这台钢琴没什么人弹过。」 「不然诗乃你弹一首给我听嘛!我真的超久没听你弹琴了。」 「欸、还是算了吧……那又不是我的钢琴。」 「哪会啦?你又不会把它弹坏,再说了——」 「没关係啦!你看,这里又没什么别的客人,店长看起来也很间啊,应该不会介意吧?」 ……这位小姐,随口把人定义成「很间」真的好吗。虽然,硬要说的话,好像也没错就是了。 只是最后,天宫还是摇了摇头。 浅见小小地喊了一声,语气像是没得到糖果的小孩。 「我真的好想再听你弹一次啊。」 她说着,忽然把话丢到我这边来。 「对了店长,你知道吗?诗乃之前还拿过我们大学的演奏比赛第一呢!」 天宫是钢琴家的事我早听她说过。可那时候,我只是当作间聊的一部分。 比赛第一?……老实说,我根本没概念。对外行人来说,根本没实感。 我没有插嘴,只是视线不自觉落在那台钢琴上。琴盖静静闔着,像是一个不会主动开口的证人。 或许……如果哪天她真的肯弹,我大概就能知道,所谓的「厉害」究竟是什么声音吧。 「话说店长啊——」浅见环顾了一圈,还用指尖敲了敲桌面,「这镇上也太安静了吧。要是我住这里,大概三天就发霉。」 「咦——可是啊,少了点热闹,不会太无聊吗?」她偏头瞧着我,「我还以为店长是那种很会招呼客人、撑住场子的人耶。」 「看起来像吗?其实正好相反。我反而是被吵怕了,才搬过来的。」 「哇——那更意外耶。」她眯起眼,像发现什么新玩意似的,「外表沉着,结果内心是个宅男。」 「……你脑补太厉害了。」我懒得接下去,选择低头整理桌面。 浅见转向天宫,眼神忽然亮了起来:「说起来,诗乃你不也是吗?以前不是一天到晚泡在音乐厅?」 天宫的手指在杯把上顿了一下,才抬眼看她。 「……嗯。现在有点累了,所以换个地方,让自己安静一点。」 语气很慢,却像是压着什么没说出来的话。 杯缘上映着她的侧脸,眼神里的空白,让人一时看不穿。 我没有立刻移开视线。胸口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既陌生,又像和某段早就尘封的记忆重叠。 像是一种来自心脏深处的共鸣,静静敲了我一下。 第一章:初次见面,钢琴家小姐-02 第一章:初次见面,钢琴家小姐-02 从前的生活,就像一首演奏到一半却被迫掐断的乐章。声音戛然而止,留下的只有空白。 我还记得那一天,天空阴沉得像要塌下来,空气里瀰漫着潮湿的气息。剧烈的疼痛突然鑽进胸腔,世界瞬间扭曲模糊。我倒在街道上,耳边是陌生的呼喊与脚步声,却什么都听不清。 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 接着,是一场漫长的沉睡。 再睁开眼时,眼前是毫无生气的白,天花板刺得我睁不开眼。管线缠在身上,点滴的滴答声规律得近乎残酷。胸口有种陌生的律动,不是我熟悉的心跳,却在我的体内恣意作响。那一刻,我甚至怀疑自己只是被安装了一个不属于我的零件。 或许就是因为这种记忆,每逢阴雨天,心口总会隐隐抽痛。彷彿有人在提醒——那天倒下的人,其实就应该停在那里了。 雨声拍打着玻璃,闷得让人透不过气。胸口传来的疼痛比平常更深,我只好扶着柜檯,走到后面的休息室。吞下一颗药片,努力让呼吸平稳。 可药效迟迟不来,心脏反而跳得更加剧烈。冷汗顺着脖颈往下淌,我下意识摀住胸口,大口喘气。 这颗心脏,今天好像比平常还要排斥我。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反覆搅动,呼吸全都被切断成零散的片段。我撑着桌角,却还是支撑不住,身体重重倒在休息室冰冷的地板上。 视线被汗水糊开,世界只剩下耳鸣的嗡嗡声,像把所有声音切割成一片片碎片。每一下心跳都不规则,像是在告诉我——这颗心不是我的。 黑暗快要合上来的时候—— 一串琴音,忽然闯进耳里。 不是错觉,是真实的钢琴声。清晰得让人无法忽略。 就像有人在浑浊的水里伸出手,把我从快要窒息的地方拉了起来。挣扎着浮上水面的同时,胸口撕裂般的暴动随着琴声逐渐退却,呼吸也慢慢接得上来。那颗总是像在排斥我的心脏,此刻却像被谁温柔的安抚着,终于肯安静下来——奇怪的是,这份安定感,却让我有种莫名的熟悉。 我勉强撑起身,靠着墙壁一步步走回吧檯。 钢琴就摆在那里,而她——天宫——正坐在琴前。背脊挺得笔直,指尖贴在黑白键上,眼睛微垂,神情专注得近乎冷静。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与钢琴。 音符缓慢倾泻下来,不华丽,却沉得住气。那不是随意的练习声,更不是为了炫耀技巧的演奏。里头有着……微微悲伤的情绪,像是带着告别的意味,渗进每一个音里。她努力要把某种失去藏起来,却仍然从缝隙里流了出来。 我这才明白,浅见说她「很厉害」并不是随口夸张。那不是可以用奖盃证明的技巧,而是单纯听见就不得不承认的说服力。比我过去听过的任何琴声都还真实。 曲子走到某一段,她的手指忽然停下。眉头紧紧皱起,像是遇到什么无法跨过去的地方。 「……果然,还是没办法吗。」 声音低得几乎要被琴键吞掉,像是自言自语。 就在我还没从那演奏里完全回过神时,身子一软,肩膀不小心撞上旁边的柜子。 「咚」的一声,打断了沉在空气里的旋律。 天宫猛然抬头,看见我站在那里,像是被吓到一样,立刻从琴前站起来,手甚至还下意识想把琴盖闔上。 「抱、抱歉……刚刚看到店里没有人,就……擅自弹了钢琴。」 她的语气急促,眉眼间甚至带着慌张。似乎误会我会出来责备她。 第一次见到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我反而愣了一下。一直以来都给人沉静印象的她,慌起来居然这么明显。 ……有点出乎意料的反应。 也许正因为这个反差,我才意识到,刚刚那股几乎要压垮我的疼痛,此刻早就消失。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没关係。」我开口解释,「……我没有要怪你。其实刚才在休息室就听见了……演奏得很好听。」 她微微一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最后只是低下头,轻声应了句:「……嗯。」 我看着她,忍不住追问:「不过……刚才好像停在中途?是不太顺利吗?」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浮过什么情绪,却又很快收回。 「算是吧……那不是我想要的感觉。」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小了一点。 「……那种,好像能被谁回应的感觉。」 被回应的感觉……?看来她追求的,似乎不是技巧,而是别的什么。 声音断掉,空气静了一瞬。我觉得有点尷尬,只好随口找话题。 「今天怎么会来?这种天气,我本来估计不会有客人。」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是和浅见有约?可这雨势,换作她大概早就取消了。 「只是想出来散散步……没想到突然下大雨,就先跑到这里来了。」 她语气像是怕打扰人到我。我这才注意到,她的发梢还在滴水,几缕碎发贴在肩头。刚刚居然完全没察觉。 我转身到后台,拿了一条乾净的毛巾递过去。 她慌忙摆手:「不用了,我待一会儿,等雨小一点就走。」 「拿着吧。」我把毛巾放到她手里,「这雨看起来短时间内不会停,不擦乾的话容易感冒。身体还是要顾好啊。」 ……这句话的意义,我大概比谁都清楚。 她愣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戳到似的,最后没再拒绝,只是安静接过毛巾,坐到吧檯前的座位上,认真擦着头发。 我没再多说,转身去准备咖啡。对我来说,开口总比实际做事难。至少行动不会让气氛更僵。 不久,一杯热腾腾的拿铁被我推到她面前。 「今天只有你一个客人。这杯……算本店招待。」 她抬起头,明显有些惊讶。愣了片刻,才小声「嗯」了一声,带着不知所措的表情。 毛巾被她攥得紧紧的,声音顺着雨声散开,不仔细听的话会听不清楚。 天宫把拿铁端起来,小口抿了一口。 「……好喝,一如既往的好喝。」 对于称讚,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我也不太会接话。最后只是假装在擦桌面,把心里那股微妙感觉掩过去。 说实话,如果她今天没来,我大概早就提早关店了。更何况,刚才差点登出人生了。 「雨这么大,要不要借你把伞?」 她抬头望着窗外,雨点一波接一波地敲打着玻璃。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反问:「……我可以等到雨停再走吗?」 我怔了一下。这回答出乎意料。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反正今天也只有你一位客人。」 她没立刻回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视线又飘向窗外。雨点还在密集敲着玻璃,敲得整个空间更静。 我正准备收拾桌上的抹布时,她忽然开口: 「店长……你不觉得,这里有点太安静了吗?」 手上的动作停下,我抬头看她。 她没有望向我,眼神落在雨幕里,语气像是随口,又像是在等回应。 「嗯。这种安静……其实有点孤单。」 「不是不喜欢。」她摇摇头,笑了一下,却很快收敛,「只是,有时候太安静了,会想起一些事。」 那笑容看起来有点勉强。 「店长为什么会选在这里开店呢?」 「感觉这里……适合过平静的日子。」 「……只是觉得这里比较安静,适合一个人生活吧。」 她抬眼,静静盯着我,像是还想听更多。但我没再往下说。 「本来还以为,你是不是也在逃避什么。」 我眉头微皱。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看穿我。 她察觉到似的,低下头小声补了一句:「对不起,说了些奇怪的话。」 我敲了敲桌面,想转开话题:「你刚才的演奏,我蛮喜欢的。」 她的手指一顿,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说起来也怪,明明是第一次听,却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我努力装坐平淡的样子,但其实自己也说不清原因。 「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听到你弹奏的曲子,会让人感到特别的平静。」 这句话是真的。只是没说出口的是,那段琴声,连我的心脏都跟镇静下来了。 她安静看着我,神情有些变化,像是想起什么。手指在杯沿摩挲,视线慢慢垂下。 我犹豫着,还是补了最后一句:「……如果能经常听到就好了。」 话落下的瞬间,她的动作僵了一下,睫毛颤动,眼神像在闪避什么。嘴唇抿了抿,却没有声音。那种犹疑的表情,让人看不透,也不敢追问。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终于小了。天色亮了一点,她抬头看了窗外,像是确认自己能离开了,才慢慢放下杯子站起来。 我刚转身要收拾,她却忽然开口。 「如果你觉得麻烦,就当我没说……不过,我可以偶尔在这里弹琴吗?」 「当然可以。能听你弹,应该是我赚到才对。」 她怔了一下,像没想到我会说这种话。过了半秒,她才点头,嘴角勾出一抹浅笑。 雨停了。气氛也比刚才好受多了。 第一章:初次见面,钢琴家小姐-03 第一章:初次见面,钢琴家小姐-03 那场雨天对话后,我们之间的氛围明显有了些变化。 我开始不自觉注意到天宫的存在,而她也不再只是安静的坐在角落。 互动比之前更多了些。最初只是偶尔在柜檯前聊上几句,后来也能自然地交换日常的间话。 真正的转折,是她那天的请求——「我可以在这里弹钢琴吗?」 自那之后,天宫偶尔会坐到钢琴前,弹起几段旋律。不是完整的曲子,更像是随意在琴键上试探,时而停顿,时而流畅又自然。 我没有去问她是不是找回了「感觉」。只是,在这间本就安静的咖啡馆里,多了那样的琴音,空气像被悄悄换过一层。 当然,浅见在的时候,这份氛围通常会被搅动得更热闹些。 「诗乃,你刚刚那段好厉害喔!」 「等、等一下……悠香,太大声了啦……」 「可是你真的很棒啊!上次我怎么拜託都不肯弹,今天怎么突然愿意了?」 「没……没什么啦。」天宫把琴盖慢慢闔上,声音轻得像要被盖住似的,「就只是……突然想弹而已。」 我本来以为自己只是旁观者,但在那一瞬间,却意识到她的视线好像落在我身上。只是我不懂,为什么。 是在求助吗?还是……别的意思?很可惜,我也不擅长应付浅见这类性格的人。 天宫闔上琴盖后,手指还在边缘停留了一下,随后开口。 「店长,你把这台钢琴维护得很好呢。可以看得出来,它一直都有被细心照顾着。」 「啊……这个吗?」我把手上的动作停下来,抬头看了一下那架琴,「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当初装潢的时候,就觉得角落应该要有一架钢琴,然后就……莫名其妙特别在意吧。只是可惜,我根本不会弹。」 「现在学还不迟啊!」浅见立刻凑上来,「诗乃可以教你嘛!」 「咦?」天宫明显愣了一下。 「你不是很会教人吗?说不定店长很有天分,一学就会了!」 「……不,不是这个问题吧……」天宫低下头,小声反驳。 「唉唷,店长要是也会弹,搞不好以后店里会更多客人呢!」 「还是算了吧。我还是得顾店,应该没什么时间练琴。」 「太可惜了!要是哪天有机会的话,店长真的可以学学看吧?」 「……嗯,再说吧。」我随口应了句。 「欸?店长这么敷衍可以吗?」浅见马上抓住不放,「那我可要记住囉!」 「哈哈,店长真是一板一眼呢。」 我站在柜檯后,一边听着她们的对话,一边随手整理滤杯和搅拌棒。这几天,她们出现的次数多了些,浅见总能把话题带开,在那股热络的气氛里,我和她们之间的距离,也比最初拉近了些。 某天午后,店里依旧是悠间的气氛。浅见喝着她的玛奇朵,一边若有所思的晃着手机,突然露出一抹期待的笑容,抬头看向我们。 「话说,这週末小橡树有蛋糕製作体验课欸!诗乃,你要不要一起去?」 「对啊!可以自己做蛋糕然后带回家,感觉很好玩欸!而且,」 浅见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了我,「店长,你也一起来吧?」 我正擦拭杯子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对啊!店长不是也喜欢甜点吗?之前我们不是聊过这家店的蛋糕很好吃吗?你不觉得亲手做一次应该会蛮有趣的吗?」 我下意识想拒绝,却查觉到天宫投来的目光。 她的眼神不像浅见那样带着期待,比较像是担心这个邀约会不会太唐突。 「如果店长不方便的话……没关係的。」 其实自从搬来这里后,我除了经营咖啡店,偶尔在镇上晃晃,也没有真正去体验过这座城镇的生活。当初选择这里,是因为身体的关係,也想换一种生活方式,但说到底,我似乎也只是习惯性地把自己留在固定的节奏里,没有真正去尝试新的事物。 「……也不是不方便,只是我之前没做过蛋糕。」 「那不就正好!这是个全新的挑战啊!而且,说不定店长做的蛋糕也会很好吃呢!」 「……好吧,反正週末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咦,店长居然答应的这么爽快?」 「听起来像是我很难约一样。」 「欸嘿,之前看店长总是一副对什么都没兴趣的样子嘛!不过总之——就这么说定了哦!」 「……决定的还真突然呀。」 「当然啊!週末下午两点集合,不见不散!」 一旁的天宫,看着这一切,似乎有些愣神,但很快又轻轻笑了出来。 出发前,我先准备好了心脏的药物,以防万一。虽然最近身体状况还算稳定,但还是习惯了确认一下。毕竟万一真的发作,可没有人会希望自己倒在蛋糕店里。 虽然集合地点是【komorebi】的门口,但当我到达时,发现天宫早就抵达了。 她站在门口,戴着耳机,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完全沉浸在内容中,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 我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正准备开口叫她。但当视线刚落在她身上,便停顿了一下。 ——她今天的样子,和平时有些不同。 发型比平常更细緻,额前的瀏海修整得整齐些,侧边原本松散的发束也收得更俐落,公主头的线条看起来更乾净。披散下来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比记忆中更显得轻盈。 虽然不算太过明显,但眼妆稍微勾勒了一些细緻的线条,让她的五官看起来更加柔和。特别是她眼下那颗泪痣,似乎比平时更加显眼。 看来……她对今天的行程应该是有些期待的吧? 这种时候……该叫她吗? 但她看起来那么专心,戴着耳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如果这时候突然打扰,感觉有点奇怪。 算了……等浅见来了,她应该就会注意到了。 于是,我就这样安静地站在她身旁,默默跟她等着浅见。 时间大概过去了五分鐘左右,对方轻轻闔上书,伸手揉了揉眼睛,像是想稍微让眼睛休息一下。然后,她微微抬头,这才发现我已经站在她旁边。 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明显被吓到了。 我也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愣,差点跟着退了一步,她连忙摘下耳机,带着一点小慌张的语气看着我。 「店长……你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五分鐘前吧,看你很专心,就没出声打扰……结果反而吓到你了,抱歉。」 「没、没关係的!我才应该道歉,一开始完全没有注意到你站在旁边……还把你晾在这里。」 她说完后微微一笑,「看来我们都差不多呢。」 她低头把耳机收进包包里。 我看了看四周,没看到浅见的身影。 「浅见小姐没跟你一起来吗?」 「没有,我们是各自出发的。」她抬起头,轻轻摇了摇头,「她住得稍微远一点,应该是快到了吧。」 她顿了顿,似乎思考了一下,嘴角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大概是不小心睡过头,或者化妆花太久了……所以才会小迟到吧。」 我轻轻点了点头,脑中却不自觉浮现起对方刚才站在门口时的样子,那额前细緻修整过的发丝,淡淡勾勒的眼妆——天宫应该,也花了点心思。 「……天宫小姐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样。」 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了,但这句话好像——有点太直接了。 对方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过了半拍才眨了眨眼。 「啊……我只是稍微试着打扮了一下,嗯……不会太奇怪吧?」 「不会……一点也不奇怪,很适合你。」 她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似地轻笑了一声。 「总之,浅见小姐应该也快到了。」 她轻轻点头,目光望向远方的街道,像是在寻找某个熟悉的身影。 街道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微风轻轻吹过,带着夏日午后的温暖气息。 我们在咖啡馆前又随意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直到浅见的身影终于从街角出现。她一路小跑过来,还没停下脚步就急忙挥着手。 「抱歉啦——让你们等很久了吧?都怪我化妆花了太多时间!」 她停下脚步时,有些喘气并扶着膝盖,但脸上依旧是开朗的笑容。 「没关係,我们也才刚到没多久。而且,这样蛮像是悠香的风格嘛。」 「对啊,时间还早,没等多久。」 浅见听了我们的回应,笑得更加灿烂,刚刚还慌乱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促狭,她的目光在我跟天宫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后,嘴角扬起了诡异的弧度。 「咦?你们两个,该不会是一起来的吧?」 这句话一出口,天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几秒,耳根浮现淡淡的红晕,有些慌乱地挥着手解释: 「才、才不是呢!我只是比你们早到了一点……悠香你别乱说啦。」 她说着,还偷偷用馀光瞄了我一眼,脸上的红晕似乎又多了几分。 「嗯,我也是刚刚才到而已。」 这句简单的问题,衝击力还真是惊人。 「是这样吗?你们这么同步,还以为是约好了一起等我呢。」 「可是你今天还特地化妆打扮,难道不是因为要见店长吗?」 「才没有!不要再说了啦……你再乱说我就不理你了。」 看着她们两个人的互动,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浅见可能注意到了我的笑容,得意的耸了耸肩,像是达到了她的目的。 「好啦好啦,我只是想说稍微逗一下你们而已嘛!再不走,小橡树的体验课就要开始了!」 「真是的……悠香,每次都开这种玩笑……」 天宫说完后,我感觉到她偷偷的瞥了我一眼,但视线接触的一瞬间,又立刻将目光低垂下来。 她们在前面聊得热闹,我跟在后头,只是默默看着。 其实对别人来说,这大概就是稀松平常的日常吧。可对我而言,却有点陌生——甚至久违。 自从那场手术之后,我很少再这样融在人群里,更多时候只是选择退到安静的角落。但现在,看着她们在前头吵吵闹闹的样子,心里竟意外觉得……还不坏。 如果能这样继续下去的话。 ——嗯,不过,这种话还是留在心里就好。 第二章:未曾融化的往昔-01 第二章:未曾融化的往昔-01 小橡树的店面很精緻,刚走进去,一股浓郁的奶香和甜点的气味便扑鼻而来,让人不自觉地放慢了步伐。 玻璃柜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蛋糕,造型精美得像是艺术品,每一个都小巧可爱,看起来不只是美味,甚至有些捨不得吃。 「哇——」浅见双手撑在玻璃柜上,眼睛闪闪发亮,「每一个都好可爱,感觉每个都想吃!诗乃你看,那个草莓塔超漂亮的!」 我正随意看着蛋糕,馀光注意到天宫的视线停留在一个小熊造型的巧克力慕斯蛋糕上。 「诗乃,你在看哪个?」浅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了小熊蛋糕,「你喜欢这个蛋糕吗?」 「……没有,只是觉得这个造型做得很好。」 天宫的语气很淡,但她依然没有移开视线,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承认。 「果然诗乃内心还是很可爱的嘛。」 我站在一旁,看着天宫安静地盯着蛋糕的样子。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三位请问需要什么服务呢?」 店员的声音从柜檯后传来,我们这才回过神。 「我们有报名蛋糕製作体验课。」 店员听到后,露出亲切的笑容,微微点头,然后引导我们往楼上的空间走去。 二楼的环境比想像中还要宽敞,几张长桌上已经摆好了蛋糕模具和食材,几组人已经坐在位置上准备。 除了店员和我们之外,还有几对看起来各种不同的组合——有情侣、夫妻,一群穿着制服的高中生,还有一对父女。 「我要做一个超——大——的蛋糕!」 「好,那我们一起来做一个大大的。」 那个小女孩兴奋地举起双手,对着身旁的父亲大声宣布,而她的爸爸温和地笑着,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 「这种亲子组合感觉好温馨啊。」 浅见转过头,双手叉腰,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诗乃,我一定会做出一个超棒的蛋糕!」 「嗯,可以的。」 「店长呢?是不是开始兴奋起来了?」 「谈不上兴奋。」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实在提不起什么自信。 「不过,既然来了,就试试看吧。」 「唉,你这种低调的态度真的是……好啦,不管怎样,至少要做出能吃的东西吧?」 「我会努力的。」 虽然不确定最后能做出什么样的成品,但至少……试着体验看看吧。 店员拍了拍手,吸引大家注意。 「那么,大家准备好了吗?今天的蛋糕体验课程会从最基础开始,不用担心有没有经验。」 桌上铺满了麵粉、糖、鸡蛋、还有各种工具。我盯着这些器具,心里有点没底。 咖啡我会煮,蛋糕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课程开始,搅拌声此起彼落。浅见一脸兴奋,动作快到像打仗,没多久麵粉就撒了满桌。 她还在一边哈哈大笑,边把糖全加进去,丝毫不担心比例。 天宫动作很细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表情却有些纠结。搅拌的时候动作慢半拍,偶尔还会停下来盯着麵糊发呆。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浅见那边乱成一团的桌面,忍不住轻叹。 ——这场蛋糕课,大概会比我想像中热闹得多。 「诗乃,放轻松一点啦。」 「可是……我怕比例会错。」 「没那么复杂啦!」 她还是犹豫地盯着自己的桌面。我偷瞄了一下,才发现她正想做楼下那个小熊蛋糕。模具、耳朵都摆好了,只是形状有点歪。 「……你在做小熊?」 「嗯……有点难。」 我想了想,伸手指了指模具边缘。「这边可以再刮平一点,耳朵压紧一点,不然烤完会塌。」 她盯着那部分看了一下,照着我的方法慢慢修正。动作还是不太熟练,但比刚才顺了不少。 她垂下视线,继续专注地调整蛋糕,耳朵形状终于渐渐对称了。 那一瞬间,气氛意外地安静,只有搅拌声在桌面上回盪。 浅见的进度总算跟上了,但她的蛋糕糊……说真的,已经很难用「正常」形容。 「呃……这样算成功吗?顏色怪怪的欸。」 她自己也有点狐疑。我看那碗麵糊,选择沉默。 店员过来巡视,努力保持笑容:「大家都做得很棒,蛋糕造型也很可爱喔。」 店员看了她的成品,语气微妙:「嗯……很有创意。」 浅见噘嘴,还不死心,信心满满地说:「那我等等要做个又漂亮又好吃的!」 我瞥了她一眼,心想——以现在这状态,顶多能算创意料理。 「目前看来,应该只会符合其中一个条件吧。」 「欸?哪一个?」 「这个……你自己品嚐就知道了。」 「店长你根本是在内涵我吧!」 浅见气鼓鼓地指着我,接着嘴角一勾,露出狡黠的笑,「不过,我觉得蛋糕製作不该这么一本正经才对……」 这句话听起来很危险。 还没等我反应,她已经迅速伸手,在天宫的脸颊点了一下奶油。 「哎呀,对不起啦,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嘛!怎么样?很有趣吧?」 天宫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脸颊上的奶油,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习惯了浅见的这种行为,默默地拿起纸巾擦掉。 浅见这时候又把目光转向我,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怀好意。 「店长,你怎么一脸认真啊?」 「我只是专心做蛋糕。」 「这么安静多无聊啊。」 我刚想退一步,结果还是慢了一拍,脸上已经被她点了一团奶油。 「成功!」她得意地笑,「店长终于也中招啦!」 我无奈地擦掉脸上的奶油,只能叹气。——果然,跟这个人在一起,平静是不可能的。 「这样就觉得好玩?」 「当然啊!这才是做蛋糕的乐趣!」 「……是吗?我还以为重点是让蛋糕好好完成。」 天宫看着我们,嘴角似乎微微扬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平静。 「好啦,我只是觉得太认真没意思,做蛋糕果然还是要有点趣味才对。」 浅见盯着自己手上的蛋糕,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挤花袋。 「我要进入最后装饰了!」 「这次小心点,别再洒得满桌都是。」 「放心,这次我一定很稳!」 结果她还是太心急,奶油一挤就歪,装饰糖也差点掉下来。 「糟了糟了!」浅见手忙脚乱,「快倒了!」 天宫几乎没犹豫,伸手扶住蛋糕底座,动作乾脆俐落。 「慢慢来,不要急。」 浅见松了口气,轻声说:「呼,还好有你,不然真的全毁了。」 我无意间瞄了一眼天宫的蛋糕,外型细緻,摆盘乾净,连细节都做得很讲究。 「欸?诗乃做得超棒耶!」 「……就只是照造型做而已。」 「真的假的?这看起来完全像卖店里的,你以前有学过吗?」 天宫停顿了一下,语气淡淡的:「没有。」 「早知道就请诗乃来帮忙了!」 「悠香你做的也很好啊。」 天宫主动帮她把蛋糕边缘多馀的奶油擦顺。 浅见看着自己的蛋糕,脸上有点小得意,「真的吗?」 「嗯,很有你的风格,很可爱喔。」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做的蛋糕,不算完美,至少没什么大灾难。 看着摆在眼前的食材和工具,我心里突然有点奇怪的感觉。 自己搬来这里之后,似乎还没这么正式地参与过什么活动。以前的日子不是煮咖啡,就是待在店里度过,这样坐下来做蛋糕的情境,对现在的自己来说,还真是有点新鲜。 我们的蛋糕终于完成了。 浅见双手叉腰,满脸自信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虽然一开始有点惊险,不过最后看起来还算可以吧?」 我看了一眼她的蛋糕,奶油虽然没刚开始那么乱七八糟,但装饰糖的分佈还是有些随意,还有些地方挤得太满,看起来……嗯,确实是「很有创意」。 「这个『算可以』是指哪部分?」我问 「店长,这可是我全力以赴的成果,不可以太严格!」 天宫就静静站在旁边,低着头看自己的蛋糕。说真的,和我们做的比起来,她那颗明显精緻很多,小熊的轮廓超完整,装饰也很细,唯一不同的大概是样式跟店卖的那款不一样。 「诗乃,你真的很厉害啊……不愧是我们三人之中最稳定的人,如果是评分的话,你一定是第一名吧?」 「没有啦……只是按照印象去做而已。」 「印象?什么印象?」 天宫的手指在桌上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然后轻轻摇头:「没什么。」 我看着她,脑海里浮现她在店里盯着小熊蛋糕发呆的画面。 老实说,她做蛋糕的动作看得出底子,细节很到位,挤花的时候有时又会犹豫一下,边边角角偶尔修得不太齐。不是完全不擅长,而更像是……曾经做过,但已经生疏了。 「天宫小姐,你以前……有做过类似的蛋糕吗?」 她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停留在蛋糕盒的边缘,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我也不太记得了。」 她的语气没有太大起伏,却听起来……有点距离感。 「蛋糕都完成了,看起来大家的成果都不错呢。」店员走了过来,看着我们桌上的蛋糕,露出温和的笑容,「待会儿可以把蛋糕带回家享用,也可以在这里搭配我们的手冲咖啡一起品嚐喔。」 「欸?可以直接带回去吗?」浅见眼睛一亮,「太好了!这可是我的珍贵作品!」 「……你确定?」 「店长,不要怀疑!等下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大师级手艺!」 「我已经见识过了。」 浅见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而天宫则是默默地将自己的蛋糕装进盒子,动作比我们俩更加细緻,就像是在对待某个重要的东西一样。 我看着她的动作,心里不禁浮现一个念头——她是真的很喜欢这个蛋糕,还是因为这个蛋糕,让她想起了什么? 「好啦,今天的课程到这里结束,谢谢大家的参与。」 「既然这样……那我们等下找个地方吃吧?」浅见开心地晃了晃手里的蛋糕盒,「当然,店长,你的咖啡也是必要的!」 我收拾好桌上的东西,视线又落回天宫身上。她还是没说话,只是轻轻把手覆在蛋糕盒盖上,指尖沿着边缘来回划,像是在确认密合度,也像是在犹豫些什么。 她微微抬起头,像是才从某种回忆里回神。 「嗯。」她点点头,最后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蛋糕盒,小心翼翼地把它抱好,跟着我们一起往外走。 走出店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洒进来,照在天宫怀里的那份蛋糕上。 我不自觉多看了一眼。不是外型有多特别,只是那份蛋糕,连同她抱着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分量感。 也许对她来说,这蛋糕的意义,比起我们任何人都更深一点吧。 她没说,我也只能这么猜。 第二章:未曾融化的往昔-02 第二章:未曾融化的往昔-02 蛋糕製作结束后,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五点。 我们三人并肩走出小橡树,手上各自拎着自己做好的蛋糕。微凉的风迎面而来,带着些许甜味残留的馀韵,让人有种满足感。 「唉,好想马上吃掉喔……」浅见边晃着蛋糕盒边说,「但又觉得在路边吃蛋糕太浪费了。」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一脸认真地看着我们。 「欸,不然这样,我们去居酒屋吃蛋糕、喝酒、聊天怎么样?感觉超欢乐的吧!」 「居酒屋可不会让你带外食进去。」 「咦?」她愣了一下,「不能吗?」 「你见过哪家店让客人带自己做的蛋糕进去?」 「欸……好像真的没听过。」 她抓了抓后脑杓,看起来有点苦恼。 「那怎么办嘛,我真的很想边吃蛋糕边喝点酒耶……」 她嘟着嘴思考了几秒,忽然眼睛一亮,转头看向我。 「店长,你一个人住对吧?」 「是啊……你问这个干嘛?」 旁边的天宫也轻轻睁大了眼,看起来有些惊讶。 「你家应该有杯子有冰箱和咖啡机吧?而且地方安静,不用担心打扰别人,多棒啊!」 「……等一下,为什么咖啡机会被列入基本条件?」 「蛤?店长你不是咖啡师吗?咖啡机在你家应该比微波炉还基本吧?」 她说得那么理直气壮,我反而无从反驳,只能默默地移开视线。 ……虽然也没说错,但被这样讲还是有种莫名的输感。 我刚想继续说点什么,就听见天宫开口。 「……我家的话,其实也可以。」天宫小声地说。 「不行不行,诗乃家不行啦。」 浅见立刻摇手,语气很篤定,「你家现在应该还是那样吧?纸箱堆着一堆都没拆,连餐桌都还没完全空出来不是吗?」 「那个只是……还没整理而已。」 「欸?不就是懒吗?都搬来这么久了。」 「是是是,不是因为懒啦,所以说嘛,店长,借你家一下可以吧?」 「我是没什么意见……但两个女孩子跑去一个男人家喝酒,这合适吗?」 「你在说什么啦,我又不是没眼光的人。」 「店长你从头到尾都像一个对世界没什么兴趣的老灵魂欸,根本不像会乱来的人。」 我顿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她才这么没防备心吗? 不过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倒也没什么让人反驳的空间,重点是……我好像真的懒得争了。 「行吧,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 「太好了!」她一脸胜利的表情,「那我们去买点下酒菜吧?我想吃炸鸡、毛豆、还有章鱼烧!你们想吃什么我也可以加!」 就这样,蛋糕体验课的尾声,莫名地变成了晚上的喝酒小聚会。 ……虽然发展有点莫名其妙,但我心里却没觉得讨厌。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已经快要落下了,天边被染上了柔和的橘色。 我们绕去商店街,买了几样下酒菜和饮料。 章鱼烧、炸鸡、毛豆、几瓶啤酒,再加上一些包装点心。浅见拎着袋子时还特地说:「混着吃才有深夜开趴的气氛!」 我没什么意见,天宫则静静提着蛋糕盒,一路没有太多声音。 天色全暗时,我们终于回到我家。 这里是一间普通的两房公寓。客厅不大,一间卫浴、一个小厨房,两间空房——一间是杂物房,一间是卧室。摆设简单,但保持乾净整齐,对我来说正好足够。 一进门,浅见就像探险一样四处张望,目光最后准确地锁定了厨房角落。 「我就知道——果然有咖啡机!」 我转头看她,刚好对上她那副「看吧我说对了」的表情。 「那台啊,是我刚搬来时朋友送的。虽然本来觉得有点太讲究,但用了之后就懒得换了。」 「很合理吧?咖啡师家里没咖啡机才奇怪,难道要放空气炸锅吗?」 她得意地点点头,一副「我就懂你」的样子。 放好东西后,她又扫了一圈客厅,语气难得带点诚恳。 「不过你这里比我想像中还乾净耶。」 「我不喜欢东西乱七八糟的。」 我话刚说完,在我旁边的天宫突然微微僵了一下,手也不自觉地放在蛋糕盒上,眼神有些飘移。 「喔!这我懂了。」浅见眼神一闪,立刻抓准了节奏,「诗乃你家那堆纸箱现在应该还是全数原地待命吧?」 「我、我又不是不整理……」 「我刚才说的没别的意思,真的不是在指谁。」 「嗯,我知道……我没有在意。」 她垂下视线,小声地回应,看得出是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在意。 「欸欸,你们两个也太好懂了吧!」浅见在旁边笑弯了腰,「一个急着解释,一个急着否认,这是默契好还是太熟练了啊?」 我叹了口气,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 「我先去热炸鸡跟章鱼烧。」 「那我拿啤酒出来!」浅见也动作快,「欸店长,你有冰块跟杯子吧?冰冰的喝才有爽感。」 「有,杯子在厨房右上层,冰块在冷冻室製冰盒里。」 这时,天宫出声:「我去拿。」 她没等我回应就已经朝厨房走来。我跟着过去,顺手把食物放进微波炉,开始加热。 天宫一边打开柜子找杯子,一边弯下腰打开冰箱。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谁一样。 「杯子在右上角那层。」 她站在柜前微微踮脚,手指轻轻勾住了玻璃杯的边缘,取出两个放到料理台上,接着蹲下来打开冰箱,拉出了製冰盒。 她的动作很小心,头发也顺着肩落了下来,微微地扫过她的脸颊。 那时候我刚把章鱼烧从微波炉取出来,正低头准备装盘,鼻尖却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像刚洗过头发后残留的清新香味,不会太明显,却自然地在空气里扩散开来。 那不是属于这个房间的气味,也不可能是料理的味道,而是——她的。 我怔了一下,几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对我来说,这种感觉实在太过陌生。除了大学那段很短、几乎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恋爱经验以外,我几乎没有这么靠近过任何女生。 不自觉地,我屏住了呼吸。 天宫正在敲製冰盒,但冰块像是卡住了,敲了几下都纹丝不动。 「咦……好像卡住了……」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动作,下意识地走近,伸手想帮忙。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 柔软、冰凉,像是刚碰过雪的触感。 她明显愣了一下,我也立刻缩回手。 她摇了摇头,有些慌乱地回道。 「没关係……我不会介意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句话让我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而下一秒,我的心脏突然像是被什么闷闷地扯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按住胸口,深吸一口气。 那股闷痛感持续了几秒,像是这颗心在小声的对我表示抗议。 她注意到了,转头看我,语气突然变得紧张。 「没事,可能只是……有点累吧。」 「真的,不用太担心。」 我停顿了一下,轻轻补上一句: 「……我其实没什么朋友来过我家。突然有客人,还是两个女生,多少有点紧张吧。」 她的神情总算柔和了一些,像是终于找到可以接受的理由,点了点头。 冰块终于在她手里松动了,啪嗒一声落进杯子里。 而我则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盘子里冒着热气的炸鸡和章鱼烧,默默想着。 ——今天还是少喝点酒比较保险。 我的心脏似乎也默默赞同了这个决定。 我和天宫一人端着两杯冰啤酒和刚热好的下酒菜回到客厅。 浅见正坐在沙发上晃着腿,看到我们靠近时立刻抬起头。 「对了,诗乃,刚刚你的手机有响几声,好像有讯息。」 天宫一听,微微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啤酒,从包包里拿出手机。 我正好坐在她对面,不经意地注意到,她在看讯息时,眼神好像变得有些复杂。原本平静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波动,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仍让人忍不住在意。 「怎么了诗乃?是重要的事吗?」 「……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之后再回就好。」 浅见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耸了耸肩,举起啤酒。 「好啦好啦,那就先乾杯吧!来!庆祝我们的蛋糕初体验顺利完成!」 玻璃杯清脆地碰撞在一起,随即响起「咕嚕」一声。 浅见豪迈地喝了一大口,像是整个人都被啤酒冰凉的气泡灌进脑子里一样,满脸满足。 「哈!!果然冰啤酒就是爽!」 她接着拿起一块炸鸡就塞进嘴里,边咀嚼边点头自我认同。 天宫则是轻轻啜了一口,放慢速度慢慢喝。我也是浅嚐一口后便把酒杯放下,没再多喝。 ……刚刚那股闷痛还留着一点馀韵,今天果然不能太放肆。 「话说啊,我一开始还以为店长是个很难相处的人咧。」 「……我看起来有这么难接近吗?」 「不是难接近啦,是……你给人的感觉就像——除了泡咖啡以外对什么都没兴趣。」 「因为你们每次来,几乎都是我在营业的时候,那时候大概真的没什么表情。」 「嗯……但我觉得店长泡的咖啡很好喝。」天宫忽然接话,声音轻轻的,「我以后也会常去,请多指教。」 「谢谢,我才是……请多指教了。」 「你们两个下个步骤是不是要交换名片?」 我还没回话,浅见忽然一拍手,像是想到什么。 「说起来,店长你居然会知道小橡树那么棒的店欸,我还以为你对那种地方完全没兴趣。」 「那时候在研究咖啡配什么甜点,刚好有人提过,就去试过几次。」我拿起啤酒轻啜了一口,「去多了也就熟了。」 「欸,居然是这么正经的理由,不过感觉真的蛮像你的。」 天宫低着头,手指绕着杯缘转了一圈,然后抬起视线看向我。 「……我还没吃过店里的甜点。」 「店里也没什么厉害的甜品啦。」我挠挠脸,有点彆扭地回应,「就是一些简单的东西。布丁、蛋糕捲,偶尔会烤个布丁……也有跟蛋糕店合作进几样。」 「但如果是店长做的……我想试试看。」 她说完后便低下头去喝了一口啤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却没办法那么轻描淡写地带过。 我盯着手里的酒杯出神,脑中那句「我会想试试看」还没散去,就像还有一点馀音在慢慢回荡。 「……有机会的话,我会做给你们嚐嚐。」 「说到蛋糕!我们三个做的蛋糕还没吃欸!」 她立刻站起来,把放在旁边的蛋糕盒一个接一个搬到茶几上。 「来来来,今晚的压轴时刻到了!」 我望着那三个蛋糕盒,却还在想着刚才那句话。 第二章:未曾融化的往昔-03 第二章:未曾融化的往昔-03 浅见把蛋糕盒一个个打开,三人做的蛋糕立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那份看起来中规中矩,没有什么装饰技巧,像是教科书里的范例照搬出来的作品。 天宫的则整齐又细緻,小熊的形状依然完好,挤花也稳定得不像第一次做。 至于浅见的……奶油像是失控地炸开,装饰糖的位置也乱得让人摸不着头绪。但她本人却一脸自信地拿出手机,不断换角度拍照。 「欸,我觉得这个角度超可爱的欸!这种有点随性感,才有我风格吧!」 接着,我们照顺序开始试吃。 我先切下一块自己做的。嗯……就是标准的蛋糕,没出错,也没什么惊喜,味道老实。 天宫的那块则让人眼睛一亮,入口比我想像得还要绵密,奶油也不会腻,味道处理得很刚好。 「……你的这块真的不错。」 天宫轻轻地「嗯」了一声,神情没太大波动,但手指还是在膝盖上轻轻动了动。 我端起叉子之前,内心已经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 ……至少不要有烧焦味就好。 然而,实际吃下去之后,意外地……还行。 是很甜,真的非常甜,像是糖跟奶油在嘴里开了派对,但整体味道竟然意外协调。 「好好吃喔!我的蛋糕居然这么甜,我超喜欢!」 看来她对甜食的热情比我预想的还要深。 三人便一边分着蛋糕,一边聊天。 我喝了一口啤酒,皱起眉头。 「蛋糕配酒……感觉真的很奇怪欸。」 「嗯,我也是第一次这样吃。」 「欸?我觉得很好喝耶!甜甜的蛋糕加啤酒的苦味,超搭的好吗!」 「毕竟悠香你很喜欢甜的东西嘛。」 「欸嘿嘿,被发现了。我只是不想让世界上好吃的糖分被浪费而已。」 蛋糕的话题慢慢转淡,浅见一边吃一边东扯西扯,聊起最近的电车站改名、便利商店新出的季节限定甜点、还有有人在便利商店自带奶油罐的都市传说。 我只是点点头偶尔应几句,倒是天宫出奇地听得很认真,连那个奶油罐的故事都「嗯……」了一声像是真的在想像画面。 「对了对了!店长你之前有交过女朋友吗?」 「欸?突然问这个干嘛?」 「就好奇嘛!像你这种闷骚型,看起来肯定有故事的感觉啊。」 「嗯……大学的时候有过一段吧。不过后来出了点事,没在一起多久就分了。」 「这样啊……那真的有点可惜耶。那你现在就没想过再交一个?」 「没特别想吧。现在这样也不差。」 说完,我端起啤酒喝了一口,试图转开话题。只是还没来得及换话题,天宫的声音忽然响起。 「但我觉得店长是个温柔的人。」 她看着杯中的气泡,声音不高,却让我瞬间停住了动作。 「这样的店长……应该也能遇到真正了解你的人吧。」 「……没想到你会这样说。」 不知为什么,胸口那个地方突然有一点微微发热。 我只好喝下一口酒,尝试把那种感觉压了下去。 这个夜晚,很热闹,但也因为这样,莫名地……让人想去记住。 我们又间聊了几句,话题从甜点聊到最近路口新开的店,再跳到便利商店的便当越来越贵,气氛慢慢变得随意。 就在我正准备去倒点热水时,浅见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下一秒神情变了。 「喂?啊……对对对!我我我马上过去!」 她讲不到几句,声音突然拔高,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真的对不起啦!我现在就出发,拜託等我一下!」 说完,她一边快速站起来,一边急忙掛掉电话。 「我居然忘了我妹今天要来我家!」她抓着头发,一脸崩溃,「她现在已经到车站等我了啦!」 天宫眨了眨眼,有点惊讶地说:「欸?你今天不是说——」 「对啦我记错日子了啦!我以为是明天!」 浅见已经飞快地把东西往包包里塞,「你们先喝没关係,不用等我回来喔,我去去就……应该不会回来啦!」 我一时之间还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来得及站起身。 她已经衝到玄关穿鞋,然后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表情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小孩。 「抱歉啦,把你们丢下不太好意思,不过……也挺不错的吧?两个人好好培养一下感情什么的。」 「咦!?悠香你不要乱讲!」 我心里感到淡淡的无奈。 ……这傢伙是故意的吧,走之前还特地丢下一个更尷尬的气氛。 「我走啦!你们加油!」她笑得开怀,然后像阵风一样衝出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过了几秒才在我耳边慢慢消散,我转回客厅,只剩下天宫低着头,手还放在刚刚的啤酒杯旁边。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 我突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和天宫面面相覷,过了几秒,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 那是种略带无奈的苦笑,不是真的好笑,而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先笑出来再说。 「她有时候就是……会这样。」天宫率先开口,声音还带着刚才的馀温,「有点冒失,讲话也常常太直接了点,但她是个很好的朋友。」 她说得很温柔,不是责怪,反而像是对某种习惯性的体谅。 「但她人真的很好……希望你不要介意她刚才说的话。」 「不会啊。其实,我觉得她是个挺有趣的人。」 我转头看她,视线刚好对上她微微睁大的眼神。 「能跟这样的人当朋友,应该让你的生活也变得热闹不少吧?」 「嗯……她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她的语气不像平常那样轻描淡写,而是多了一点情感在里头。 「其实我一开始还有点担心,怕你会不太喜欢她那种太热烈的性格。」 「因为……店长你看起来,比较喜欢安静的感觉。」 「可能是因为我店里客人不多吧,看起来才会显得安静。」 天宫好像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有点紧张地坐直了些。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很喜欢店里的氛围……!」 「我知道啦。别紧张,我没有误会。」 我微笑着看着她,语气儘量放轻一点。 「而且……听你这么说,我还挺高兴的。」 天宫眨了眨眼,然后也像是终于放松下来似的,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不夸张,也不特别灿烂,就是很自然地,像微风吹过湖面一样,静静地让人感觉到温暖。 我们之后又喝了一点酒。 我刻意控制着份量。啤酒下肚的时候,胸口微微发热,但还不至于难受,只是提醒我该适可而止。 而天宫……从刚才开始,就慢慢露出一些和平常不一样的样子。 脸颊泛着红晕,声音也变得软软的,眼神偶尔飘着,像是隔着一层雾。 「店长……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的样子?」 「就是……怎么讲呢……感觉你好像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也不太让人靠近……」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不像平常那么端正,反倒像是在发酒疯之前的那种微醺状态,真诚得有点过头。 「嗯……我也不是一直都这样。」我摸了摸鼻子,有点不知道怎么接她的语气,「只是……后来就习惯了。」 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又过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开口。 「那你来这里之前,是做什么的?」 「咖啡厅打工、在大学里帮忙活动,偶尔跑点零工……没什么特别的。」 她的手撑着下巴,声音越来越轻,眼神也慢慢变得温柔又飘忽。 「但你煮的咖啡……真的很好喝。」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安心感,像是孩子说梦话一样自然,却又认真得让人心头微颤。 我一时之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这样的她,有些让我陌生。 平时总是安静、温和,像是把情绪藏在玻璃罩子里的人,此刻却就这么大喇喇地、毫无防备地在我面前喝醉。 我甚至能听见她细緻的呼吸声。 「天宫小姐……?」 她靠着手臂,脸颊贴在桌上,眼睛半睁半闭,没有任何反应。 「……你,真的醉倒了啊。」 我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幅画面,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她怎么就这么放心,在一个独居男人家里喝到醉倒? 不……不是那种奇怪的意思,只是单纯的,觉得惊讶。 她一直都给人一种分寸感很清楚的感觉,言行谨慎,距离感恰到好处,甚至连坐下时都会留着一个人的空间。 但现在,她就在我眼前醉得一塌糊涂,还睡着了。 「……该怎么办啊这种情况。」 我低声嘀咕,视线落在她那支已经暗下来的手机上。 我不知道她家在哪,也没有浅见的联络方式,手机就算能解锁,随便翻也太没礼貌。 最后,我只能叹了口气。 「好吧……那就……先让你睡我房间吧。」 我缓缓站起身,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吵醒她。 我蹲下身,看着趴在桌上早已失去意识的天宫,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了句: 我不是什么绅士,但这种情况,总不能放着她睡在客厅的桌子边吧。 手臂绕到她背后,另一隻轻轻托起她的膝下,我小心翼翼地把她抱了起来。就像碰触一个不小心就会碎掉的玻璃雕像似的,每一寸力道都控制得死死的。 她的体温,像是冬天里手心里握着的一杯热牛奶,带着一种不太真实的柔软感。贴近时,还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气——像白麝香那种安静的气味,轻轻縈绕在鼻尖,不浓,却存在得让人难以忽视。 我的心莫名跳得有点快。不是因为曖昧,也不是因为尷尬……只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慌乱。也许,这就是我没什么异性交往经验的证明吧。明明她只是睡着了,却让我有种如临大敌的压力。 她没有醒,也没有挣扎,只是像顺着怀抱一样靠着我,安静得近乎虚幻。 我一步一步走进房间,灯光昏黄,床早就整理好了。我将她慢慢地放在床上,连被角都拉得整整齐齐,彷彿这样就能替她守住某种安稳。 我轻轻站起身,想确认一下天宫状况时。 那声音像梦话一样轻飘飘地从她嘴边溜出来。 我顿住脚步,回头望她。她还是闭着眼,脸色安稳,没有任何表情上的波动。 透真?……她男朋友吗。 脑中第一时间浮现的想法,不算意外,也不是特别怎么样,只是……有点说不上来的烦躁感。 唉,之后还得解释自己没做什么,光想就觉得麻烦。 我无声地叹气,正想走出房门,结果下一秒—— 她的手,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是一个极轻、几乎没有重量的动作,但我却像是被电流击中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低语着,声音里带着一点哽咽。眼角……闪着泪光。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滴泪,真的从她睫毛滑落,安静地落在枕头边,像是把某种情绪烙印在这个房间里。 我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但我知道那不是快乐的梦。 那一瞬间,我的胸口像是被什么压住了,闷闷的、热热的,还伴随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刺痛。 ……怎么会这么难受呢。 我咬了咬牙,坐回床边,从床头抽出一张纸巾,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我明明没什么义务,也没什么理由这样做,但手指就是不自觉地动了起来。 然后,不知道哪里来的衝动,我开口了。 「……我不会走。哪都不会去。」 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句话竟然就这样从嘴里滑了出来。 她没回应,但抓着我手腕的手,微微放松了点。 而她的表情——本来紧皱的眉间,也逐渐松了开来,唇边浮上一点像是安稳的神情。 彷彿听见了我的话似的。 我静静坐了一会儿,确定她睡得安稳后,才慢慢地把她的手从我腕上移开,帮她拉好被子,转身走出房间。 关了客厅的灯光后。我倒在沙发上,闭上眼,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脑海里不断重播着她说梦话的样子,那个「不要走」的声音,还有……她掉下来的眼泪。 一切都太真实,也太奇怪了。 我到底……在心疼什么啊。 抱着这个问题,我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这一晚,比想像中还要漫长。也比想像中,更让人难以忘记。 第三章:暂停的强弱记号-01 第三章:暂停的强弱记号-01 ……头,好重。 视线还有些模糊。窗帘透进来的光线在墙上拉出一道淡淡的斜影,没见过的天花板顏色,空气里有股乾净又带点咖啡残留的气味。 ……这里不是我家。 我尝试坐起身。结果一动,脑袋就像被什么敲了一下似的「嗡」地疼起来,胃里也不太舒服。 「……欸?」 我忍不住出声,缓慢地把视线转向四周。书架、衣架、窗边的小桌子……就连棉被的触感也让我感到陌生。 房间整理得很整齐,有一种……怎么说呢,很「安静」的感觉。 我轻轻吸了口气,脑海里慢慢开始浮现一些记忆的碎片。 昨天我们去做蛋糕,然后去了店长……的家,接着……喝了点酒,吃东西,聊天…… 悠香还说什么妹妹要来找她,她就突然衝出门了。 那么,剩下来的就是—— 我瞬间睁大眼。 「……不会吧。我、我该不会……就这样喝醉,然后睡在人家家里了吧……?」 脑袋像被雷劈了一样炸开,各种焦虑的念头一股脑地衝了上来。 不行吧?这真的很不行吧? 「怎么办啦……是不是超级失态?会不会被他当成很随便的人……?」 我忍不住把脸埋进双手里,整个人都快缩进棉被里了。 明明只是喝了那么一点点…… 「……不对,昨天我有喝很多吗……?」 不记得了。 但是就因为这样才更恐怖吧!万一我醉到乱说话、做些什么奇怪的事情……? 不行了,我真的没脸面对店长了啦……! 手机传来「嗶」的一声,打断了我还有些混乱的思绪。 我转过头,看见它就放在床边的桌子上,旁边还整齐地摆着一瓶常温的水,以及一张对摺的小纸条。 我伸手拿起来,纸条上用简单的字写着: 「如果醒了可以喝这个。——凑」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我心里突然有点暖起来。 我看着那瓶水,然后又看向那行字,指尖不自觉地滑过纸面。脑海中,像是有一个声音,隐约地浮上来。 「我不会走……哪都不会去。」 是梦吗?是谁说的呢? 我其实搞不太清楚,脑袋还有点胀胀的,但那句话的语气……不知为什么,让我感觉到浅浅的安心感。 我拿起水瓶,小口喝了一些,然后才慢慢点开手机查看讯息。 「对不起啦,我真的忘记妹妹要来家里,超赶!昨天害你们不尽兴了吧?」 接着又是一长串——「怎么样怎么样,跟店长单独相处还顺利吗?」「店长人应该还不错吧?」 看到这里,我忍不住捂住脸,有点想躲进棉被里。 ……光是看文字,都觉得她讲话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回响。 而她最后一条讯息更夸张——「等等你该不会还在店长家吧?哇,昨晚如何啊?」 我整个人顿了一下,手机差点握不稳。 「她……怎么会知道啦……」 我低声自言自语,眼神飘过还没完全收拾的被子与陌生的房间角落,有种被人拆穿心事的窘迫感。 虽然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光是「在还不熟悉的男性家过夜」这件事,就足够让我现在想找地缝鑽进去了。 我抱着手机坐了一会,迟迟没有起身。 ……要出去吗? 不知道店长是不是醒了,如果就这样走出去,碰到他的话……我还没准备好面对那种情况。虽然脑袋还有点昏昏沉沉的,但光是想到那个场面,就觉得胃又开始翻搅了起来。 ……但一直赖在这里,也太没礼貌了吧。 我看了一眼这张床,又环顾了这个陌生却整洁到让人感到微妙压力的房间——想到这里的主人,昨晚可能睡在沙发上,我的心……更乱了些。 让人家睡沙发,自己却佔着房间……我到底在干嘛啊。 「……还是去说声对不起好了。」 我在心里反覆练习几次简单的开场白,然后深吸一口气,在某个瞬间硬是让自己站起来,走到门边。 门外很安静。没有电视声,也没有水声。 我慢慢转开门把。 客厅的气氛比我想像中温和,沙发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那里,安静地拿着杯子—— 果然,他已经醒了。 我们的目光几乎是同时对上,然后同时微微地愣住。 我第一个垂下视线,然后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 「……早安。」 「啊,早安。」他点了点头,语气和平常一样淡淡的。 我捏紧了手指,走到他面前,稍微低下头。 「那个,昨天……真的很抱歉。不小心喝太多了,还睡在你家……我应该带来不少麻烦吧?」 「嗯……没什么麻烦啦。」他抿了一口咖啡,「要说的话,也许只是昨晚的气氛让你太放松了吧?」 ……和我想像中反应,有些不一样。 「……谢谢你。」 「那……我昨晚,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吧?还是……做了什么很失礼的事?」 我有点紧张地看着他,希望回答不要让自己顏面扫地。 店长思考了一下,慢慢地摇头。 「没有啦,只是……你睡着的时候,有说到一个名字。叫『透真』。」 「——!」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跳重重地漏了一拍,像是被人直接敲在胸口。 ——那个名字,我以为自己不会在别人面前说出口了。 「……那个,透真……是你的男朋友吗?」 店长的声音很轻,也带着一点犹豫,像是不确定该不该问出口。 「如果是的话,昨天你在这里过夜……会不会让你不好交代?或者……造成你什么困扰?」 我眨了眨眼,有点茫然地看着地板。 男朋友吗…… 如果他还在的话,我大概会点头吧。 但嘴唇刚微微张开,那句「不是」却卡在喉咙。 「……不会造成什么麻烦的。」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还是可以说。」 我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些。不能再这样让情绪乱跑下去。 「……谢谢你,让我借宿一晚。还有……那瓶水。」 他没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像是默默接受了我的感谢。 我站起身,看向门口。 「我也差不多该走了……待在这里太久,好像不太好。」 店长好像还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喉咙,最后只变成一句简单的: 「嗯,路上小心。」 我轻轻点了点头,朝玄关走去。 背后的气氛静得出奇,脚步声在空气里响得有些清晰。 ……好像有很多话,没说出口。可也许,就这样也好。 回到家的时候,我几乎是一路快步走回来的。 打开门、进门、关上门。 这一连串的动作像是反射般熟练,但当我站在房间中央,看着眼前那些还没拆开的纸箱时,脚步却停了下来。 ……果然,什么都没有变。 那些纸箱,有些是我刚搬来时就放在那里的。里面装着相框、谱本、还有一些不想面对的回忆。 我没有勇气打开它们,更别提整理了。就那样一直放着,好像只要不碰,就能假装它们不存在。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箱子看起来特别刺眼。 也许是因为刚才那句话吧。 「你睡着的时候,有说到一个名字。叫『透真』。」 我没想到会从店长口中听到他名字。那是一种……好像被人撞见自己心底最深处秘密的感觉。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回沙发上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悠香的讯息。 【喔喔你真的在店长家过夜啦!?不是吧——我随便开玩笑的欸!不会是你们……嘿嘿嘿】 我用拇指飞快打了一句【没有发生你想的事】回去,再附上一个无奈的贴图。 过了几秒,她又丢来一长串语音,说什么妹妹昨天对她碎碎唸了好久,妹妹得知她在跟我聚会后,又说怎么可以把我一个人留在店长家,还说下次要请我跟店长喝个正式的。 我盯着画面笑了一下,又马上垂下眼。笑容没撑几秒,就滑进了疲倦里。 刚想把手机放下,却瞥见最上方那条昨天晚上收到、还没回復的讯息。 是大学时期的朋友传来的。 【最近……你还好吗?我一直想找机会和你聊聊。这个月底我们几个大学同学一起准备办一场以「再一次」为主题的演奏会,班上大多数人都会出席。最后压轴的独奏,大家想留给你,你愿意来演奏一曲吗?】 当我看到那几行讯息,手指顿在萤幕上。 ……透真。 脑海里浮现出他的样子——总是坐在琴前,侧着脸专注弹奏的模样,像是整个世界都静止了一样。 ……但他已经不在了。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像是想把那一切一起盖住。 窗外明明阳光很好,房间里却一点都不暖。 第三章:暂停的强弱记号-02 第三章:暂停的强弱记号-02 这天晚上,我坐在房间的地板上,抱着膝盖,盯着手机萤幕看了好久好久。 「你愿意,来演奏一曲吗?」 我不是不知道怎么回,只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回去弹琴。回到台上。回到——没有透真的地方。 「……我真的可以吗……」 我小声自问,却连自己都听得出那语气里藏着的胆怯。 最后还是拨了电话给悠香。 「喂,这么晚找我该不会是……后悔没带走昨晚的蛋糕吧?」 我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松垮,「我收到一封讯息,是……演奏会的邀请。」 电话那头的笑声顿了一下,像是她瞬间就明白我在烦什么。 「还在犹豫要不要接?」 「嗯……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 「你不是不敢上台,是因为会起他吧?」 我咬了咬嘴唇,没回话。 「诗乃,你真的不用什么都放在心上啊。透真的事,从来都不是你的错……明明最难过的其实一直都是你。」 「……我有时候觉得,会不会就是因为我不够勇敢,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傻瓜,这怎么会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 我一时语塞,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楚。 「你的演奏真的没问题啦。还记得井上吗?平常成绩那么好,私底下超拼命,什么都要跟你比。结果上了台,所有目光都在你身上。」 「那是以前的事了啦……」 「你还是你啊,诗乃。就算少了一个人坐在台下,你也还是能发光的,懂吗?」 她语气一转,又回到了她一贯的节奏。 「对了,转换一下气氛——我今天去找了店长喔。」 「就为了昨天临时落跑的事补个歉嘛!我还去买了一包看起来很的高级咖啡豆欸,虽然我根本不懂怎么挑。」 「超级。他一脸『真的不用啦』的样子,然后我就说:收啦,当我是补偿的!最后还顺便加了他的联络方式。」 「……悠香,你真的是……」 「欸欸,我都这么做了,你是不是也该找个时间去道个谢?你昨天不是在人家家里过夜吗?」 我脸瞬间热了起来,别开话题似的咕噥了句:「……我知道啦,我会去的。」 「很好,那演奏会呢?」 「……我会考虑看看的。」 「喔喔喔!这才是我认识的诗乃!」 她语气夸张得让我忍不住笑了。 「不过你要是怕的话,我可以在观眾席举个牌子写『诗乃最棒』,怎样?是不是很感人?」 「你敢我就装作不认识你。」 「哎唷真无情,好啦不闹你了,记得明天回讯息,然后早点休息。」 「……嗯,谢谢你,悠香。」 「什么嘛,我们可是好闺蜜啊。」 我笑着掛上电话,抱着手机靠在墙边,心里那块沉沉的地方,好像有那么一点……松开了。 我坐在椅子上好一会,最后还是伸手掀开了琴盖。 只是想试试看。不是为了什么特别的决定……只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衝动。不弹的话,心里就像有什么堵着,闷得难受。 手指碰上琴键的那一刻,我没多想,旋律就自己流了出来。那些音符……早就渗进骨子里了吧,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浮回来。 不用找,也不用准备,就只是,顺着指尖倾泻出来。 然后啊……你就出现在脑海里了。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这种时候,你总会跑出来。 你坐在琴前,认真弹奏的背影,你靠过来的时候,说着「这边再自然一点就好」的语气。还有我偷偷看你侧脸时,那一瞬间突然加快的心跳。 那时候啊,我真的以为,只要你在身边,我就能一直弹下去。真的。 你总是能看穿我在逞强。 我明明一句话都没说,你却什么都知道。那天我快撑不住了,谱一收就想走人,假装自己没事。 你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一个小盒子递过来。 里头是那个音符形状的小吊饰。银色的,亮得不张扬,却温温柔柔的闪着光。你只说了一句:「今天的练习……已经很棒了。这个送你,纪念一下。」 我还来不及回什么,你就站起来,像是故意不让我多想似的,转身说要带我去吃甜点。 我们一起走到那间我每次经过都会偷瞄一眼的蛋糕店。你明明每次都笑我太贪吃,却又一次不落地记得我看的是哪一块蛋糕。 坐下的时候,你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糖分是修復心情的魔法。」 明明很想说谢谢你,结果一句都没说出口。也不知道为什么,喉咙在这种时候总是说不出话来。太慢了吧,我总是这么慢。 有时候真的会想,如果那时候我没有那么乖地听父母的话,没有选择离开你,是不是一切就能不一样?是不是你……还会在这里?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能走近的一步,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特别清楚。一点一滴,全都变成了拉不回来的距离。有些选择,明明只是当下的一念之间,可等想回头时,却早就走不到原点了。 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眼前的键盘变得模糊。 「……我真是个笨蛋。」 总是在你面前装坚强,什么都撑着,结果最后一句谢谢也说不出口。明明你从来没有多问什么,明明你那么温柔,什么都不用说,就理解了我藏在心里的那些情绪。 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啊…… 有时候真的会想,如果你没有这么温柔,是不是我就不会这么放不下。 闭上眼,回忆又浮上来—— 你的手,你的声音,那个吊饰的温度。就连你带我去蛋糕店的那个傻劲,都一样在脑海里转啊转的。 怎么办呢,明明都过了这么久,我还是原地踏步。 你不在了,我真的还能继续弹下去吗? 我把琴盖闔上,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只是想冷静一点,深呼吸一下,然后……把吊饰拿出来,好好握在手里。就跟每次快撑不住的时候一样。 结果——怎么翻都找不到。 包包的夹层、口袋、抽屉、桌面……我翻得整个人快发疯,什么也没看到。 ……不见了……真的不见了。 它明明一直都在的啊。从你送我的那天,它就一直陪着我。 那是你留给我的东西啊…… 我以为……只要它还在…… 只要还能碰到它,就会觉得你好像……还在这里。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真的,只要一点点就够了…… 我蹲下身,整个人靠在墙边,脑袋里一团乱。那种无助感大到让人几乎快要崩溃的时候—— 我抬起头,一瞬间还以为是幻听。 我连忙起身,胡乱用手背擦了擦脸,确认眼角的湿痕至少不那么明显,深呼吸好几次,才慢慢走到玄关。 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愣住了。 我们对视了一秒,气氛安静得有点奇妙。 「你怎么会……?」我下意识开口,还没说完,就看到他手上那个熟悉的小东西。 「这个……是你的吧?」他稍微抬起手,将那个音符吊饰递过来,「我是在家里看到的,应该是你昨天掉的。」 我一瞬间像是被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一样,连忙伸手接过来。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我低头看着吊饰,怕下一秒它会再次消失不见。 「……我不会来得太不是时候吧?」 「不、不是……」我摇摇头,然后抬起头看他,「谢谢你,真的……也对不起,让你特地跑一趟。」 「没关係啦。」他轻声说,「其实我一开始也不确定是不是你的。刚好……下午加了浅见小姐的联络方式,就传讯问了她。」 「……她应该直接告诉你了吧。」 「嗯,而且还说这东西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然后——她就直接把地址也给我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她真是……老样子。」 「很抱歉,突然这样拜访。」 「没关係,真的……谢谢你帮我送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没事吧?」 我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组成句子。 ……说没事的话,店长大概也不会信吧。 但也说不出口「我刚刚差点又崩溃一次」这种话。 「……我还好,真的。」 那一瞬间,我的情绪有点藏不住了。 他看了我几秒,好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举起另一隻手里的袋子,语气有些迟疑。 「那个……浅见小姐说你今天心情可能不太好,让我带点慰问品过来。」 「嗯,我也不知道要准备什么比较好,就买了点冰淇淋。」 他说得很平淡,好像这只是顺带的事情。 「我啊,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去吃点甜的。糖分就像魔法一样,吃了,坏情绪就会一扫而空。」 那短短的几句话、那看似不经意的语调—— 眼眶里本就未乾的水气,又悄悄泛了上来。 「欸……我、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他像是慌了神,脚步往后退了一点,神情变得手足无措。 「没有……不是店长的问题。」我轻轻摇头,接过他手里的冰淇淋,低声说,「只是……我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他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站着。那份沉默里,没有追问,没有逃避,也没有多馀的关心。 但正因如此,我才在那一刻,感受到某种熟悉的温度—— 我看见他像是怔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有话想说,却又一时说不出口。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口,只是那句话,就这么自然地说了出口。 「……要不要进来坐一下?一起吃冰淇淋什么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浮着一点惊讶,也有些困惑。 「这样……真的可以吗?」 语气听起来有点小心,像是怕我只是出于礼貌。 「没关係的……而且啊,如果我一个人吃,说不定还真的会吃到哭出来。」 我轻轻笑了一下,明明眼角还有点湿,却还是说了句像开玩笑的话。 说出口的那瞬间,其实有点后悔。 话听起来轻松,但我知道……我只是想藏住自己还没平静下来的样子。 他没有马上回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 几秒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 不是那种开心的,也不是为了缓和气氛的那种,而是……像在说「我明白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躲开,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好像接住了我话里的情绪。 第三章:暂停的强弱记号-03 第三章:暂停的强弱记号-03 走进家门,我才猛然想起 啊,家里还有好几个纸箱没拆开。 那瞬间我整个人像是被打回原形一样,脑中一片空白。 ……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就这样把店长请进来。 「对、对不起……家里还有点乱,我还没整理完……」 我一边把鞋子排好,一边小声地道歉。心里满是懊恼。 「没关係的。」他语气很平淡,但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我刚搬来这里时也堆了一堆箱子放一个月,还以为自己会慢慢拆,结果最后根本懒得动。」 「……这样说好像安慰了一点……」我忍不住轻声笑了一下。 我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则转身走进厨房拿汤匙。脚步声在房间里听起来特别清楚。可能是因为心情,变得异常平静了下来。 虽然还是有点眼睛肿肿的感觉,但比起刚刚,好了一点。 拿了汤匙回来时,我不自觉地就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下一秒,我察觉到他身子似乎微微僵了一下。 ……咦?是不是太自然了?我这样好像……太靠近了? 我连忙往旁边挪了一下,为了掩盖自己的慌张,我把冰淇淋打开,低着头挖了一口放进嘴里。 冰冰甜甜的滋味让我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好像也注意到我小小的尷尬,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打开自己的那杯,跟着一起吃了起来。 我边吃,边不由得想着—— ……昨晚才在他家过夜,现在又坐得这么近。 他会不会觉得我很随便?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不太懂分寸的女生? 我有点不安地皱了眉,视线还停在冰淇淋杯里。 不知道是不是太明显,店长似乎看了过来。 我赶紧低头,假装专注地吃着,彷彿这样就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 ——但心跳还是有点乱。 我们两个安静地吃着冰淇淋,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勺子碰撞纸杯的声音在房间里轻轻响着。 过了一会,他忽然开口。 「刚刚在门口的时候……我有听到你弹钢琴的声音。」 「很好听。」他转头看向我,语气平稳,「真的。」 我低下视线,有些慌乱地舔了一口汤匙。 脑中忍不住回到刚刚弹琴时的画面。那种像是整个人都掉进回忆里的情绪,一下子又浮上心头。 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不想让他看出我那样的状态。 但或许……还是被看穿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不是那种很会安慰人的人……刚刚看到你的时候……」 「没有啦……我没事的。」 ——我尝试像之前每一次那样。努力把眼泪藏起来,把心情包得密不透风。 「我站在门口的时候……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按门铃。」他语气低了些,「而那时候,听到你在弹琴。」 「我不太会说这种话,也不太懂音乐……可你的琴声……虽然很好听,但听起来很像是在难过。」 原来,我以为藏得很好的那些情绪,在旋律里早就露了出来。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回什么,只能低头继续吃冰淇淋。 那甜味忽然变得有点苦。 ——他说得很轻,却一语中的。 「你的样子,看起来……应该有些难以说出口的事情吧?」 店长的声音依旧平稳,不带任何逼迫,只是静静地说着。 「我不会问太多……只是,如果哪天你觉得情绪没地方放,我的店随时都欢迎你来坐坐。可以喝杯咖啡、弹弹钢琴,什么都不说也没关係,当然要说也可以——我会听。」 我有点讶异店长会说这样的话。 「这样……太麻烦你了吧?」 「没事啦,反正店平常也不太忙。」他一脸苦笑,「而且,我们是朋友吧?如果是朋友的话,就不该让你一个人忍着情绪。偶尔,让别人分担一点,应该也没那么糟。」 他说得很简单,像在讲什么日常小事一样。 但那几句话,就像是慢慢穿透我胸口的针,让我有点难受,却又莫名地感到安心。 我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擦着冰淇淋杯缘。 「……我最近收到一封讯息,是朋友邀我参加一场演奏会的。」 我语气很轻,像是怕声音太重会让心里的那点犹豫被戳破。 「但……我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在舞台上演奏了。」 他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不是因为技术的问题,而是……那份感觉,那份勇气……好像早就弄丢了。要重新站上去,我不知道自己还做不做得到。」 「……而且我觉得,自己现在的琴声,已经……没什么温度了。」 我看着手里那融化得差不多的冰淇淋,有点自嘲地笑了一下。 「就算再怎么努力弹,听起来……好像也只是个记忆的残响而已,没有真正能打动谁的能力了。」 我不是想博取安慰,只是这几年来的自我怀疑,像是卡在喉咙的东西,一旦吐出来,就止不住。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静静地把冰淇淋放到桌上,双手交握,低下头沉思了一会。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神情和平时不太一样。 「……其实,我一直没有说清楚,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开咖啡店。」 我一怔,没料到他会突然谈起自己的事。 「我有心脏病。先天性的,甚至我一直都不知道。直到二十一岁那年病发,直接送进重症病房,后来……做了心脏移植。」 我瞪大眼睛,呼吸都顿了一瞬。 「虽然活下来了,但那之后,我的心脏还是偶尔会出问题。像是跳得不稳啊、忽然喘不上气什么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让我听得心一阵阵揪着。 「所以,我没办法再过那种快节奏的生活,才选择搬到这里。安静的小镇,能自己掌握步调的咖啡厅……」 他顿了顿,语气轻了一点,像是放下什么似的。 「原本我以为,这就是我之后的人生了。要一直提心吊胆地过每一天,小心翼翼地活着。」 他笑了笑,但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 「但那一天,我在店里听到你弹琴——」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语气也跟着轻了下来。 「那天胸口乱得要命,下一秒就要撑不住似的。可不知为什么,当琴声响起时,那股不安像被一点一点抚平。要不是那段旋律,我大概……」 我屏住呼吸听着,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拨动了。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是那一刻,我第一次有种……啊,原来我的心,也还能这么平稳跳动的感觉。」 我睁大眼,看着他,喉咙有点紧。 「也许这样说很奇怪……但我真的很庆幸那天能够听到你弹琴。」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像刚刚的苦笑,而是像……终于找到一句真正想说的话。 「天宫小姐的琴声,到底能不能打动人心……这颗心脏,应该是最有发言权的吧。」 我没说话,只是望着他。 ——原来,不是所有的伤口都会被避开,有时候,它们会被这样刚刚好的力道触碰到。 这样的安慰有点笨拙。没有太多修饰,但却意外地温柔。 「……谢谢你,店长。」 我扯了扯嘴角,可能笑得有点不自然,「听你说这些,让我觉得……也许我真的还可以,再试一次看看。」 我抬起头看着他,语气轻了一点。 「不过,这些事对你来说……应该也不是什么轻松的回忆吧?你就这样告诉我……真的没问题吗?」 他微微一怔,然后笑了笑。 「没事啊,其实我也早就不太在意了。」 他耸了耸肩,像是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可我看得出来,那句“不太在意”,大概只是为了不让我太有负担。 我低下头,手指轻轻捏着冰淇淋杯身。 「……关于演奏会的事,我会再想一想的。」 我吸了口气,停顿了一下后,又开口: 「还有,关于我自己的事……如果哪天我鼓起勇气了,而你……那时候还不嫌我麻烦的话,我想,好好跟你说说看。」 我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把剩下的冰淇淋吃完。 空气很安静,但有种让人放松的温柔。 吃完后,他站起来,看了看时间。 「……差不多该走了。待太久的话,感觉会被当成会乱跑到独居女性家里的怪人。」 「你才没那么奇怪啦……谢谢你今天来。真的。」 我送他到门口,看他穿上鞋,准备离开。 「还有……我其实不讨厌你来,只是……下次如果你要来的话,至少让我有时间把箱子整理好,不然太丢脸了。」 他听完后,一边笑,一边回头看我。 「好啊。那就等你准备好,下次我就以正式客人的身分来拜访。」 说完,他挥了挥手,轻轻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回过神,慢慢地走回房间。 桌上的手机还亮着,画面停留在那条讯息上。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你愿意,来演奏一曲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指尖移向画面。 「……我会试试看的。」 讯息送出那一刻,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地推了一下。 或许真的只是一步而已,但—— 第四章:心跳未归处-01 第四章:心跳未归处-01 自从上次送吊饰到天宫家后,她来咖啡厅的次数,好像多了一点。 没有固定时间,却总会在某个时段出现。有时她一进门就安静地坐到钢琴前,练琴时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苦恼着什么。有时候则拿着一本类似乐谱的书,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低头一待就是一整个下午。 大概是在准备那场演奏会吧?虽然没说得太详细,但从她认真专注的样子来看,大概是这样。 不过,自从那次之后,我总觉得我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明明没有发生什么事,可每当我们的视线不小心对上时,她都会像触电似的迅速移开目光,脸上带着淡淡的慌乱。 或许那天去她家,真的太冒失了点。毕竟她一个人住,那样突然的登门……换作是我,说不定也会感到困扰吧?早知道应该再多考虑一下的。 可是,想到她那天接过吊饰时,表情明显放松了,我又开始犹豫起来。或许……或许她并没有真的介意吧? 正当我为这些琐碎的小事反覆纠结时,我无意之中看向窗边的她。今天的她特别安静,乐谱也没翻开,更别说拨弄琴,她就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发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耳边的蓝牙耳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把我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我取下手套,看了眼来电显示,接了起来。 「哟,还活着吗?橘井,你不会已经把我忘记了吧?那个总是半夜偷溜,结果每次都被护士抓包的北村。」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松了一下。 「你还在啊?没被送上天吗?」 「哈哈,哪那么容易。我只是老毛病又犯了,医生说我心电图跳得太激烈,硬是把我抓进来观察几天。」 「这次没什么大碍吧?」 「反正都习惯了。你那边呢?还在跟那颗心奋战?」 「那就好。欸,听说你开了咖啡店?厉害啊,转生成功组。怎样,身边有对象了吗?」 我偷偷看了一眼窗边的诗乃,没接他的话。 「欸欸,不会到现在还没交女朋友吧?太扯了你。」 「嘛,等我这次出院,有没有空一起去喝点东西?我现在只能喝无酒精的就是了,将就一下也行吧?」 「说好了,到时候别让我等太久,不然我诅咒你心跳漏拍。」 「你还是先保重自己比较实在。」 「我知道啦,不会那么快掛掉的。好了,就这样啦,掰。」 ——这傢伙总是这样,明明什么都没讲清楚,却又像什么都说完了。 北村那边率性就掛断。我收起手机,愣在原地一会,心里还是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空。 医院走廊里淡淡的消毒水味、半夜心电图机器规律的滴答声,还有两个人窝在病房里互相打嘴砲的画面,一个个像翻旧相片一样,慢慢在脑海里浮了出来。 不是什么难受的回忆,只是那种久没出现的感觉突然涌上来,像平静的水面被丢了一颗小石子,心里一下子有点乱。 胸口不知是不是因为回忆的缘故,心脏轻轻抽了一下——不痛,但存在感异常清晰,就像在提醒我,它还在这里。 我抬起头,看向窗边的她。 天宫依旧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眉头虽然没皱得很明显,但从那种凝住的神情来看,她的心事应该也不比我少。 ……今天的她,果然有点不太一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向咖啡机,开始准备她常点的热拿铁。指尖按着咖啡机的节奏,耳边传来熟悉的蒸气声,那声音很轻,却刚好能让脑子暂时安静下来。 我端着热拿铁走到她桌前时,她好像才察觉到我过来,视线轻轻抬起,眼神中带着点意外。 「……今天看起来貌似有心事,想说你应该会点这个。」 我把杯子轻轻放在她面前,她的目光落在拿铁上,顿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她的声音很轻,有点迟疑又有些温和。我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隔着一小段沉默后,我才轻声开口。 「那个……不晓得这样问会不会有点多管间事……你是在为演奏会的事烦恼吗?」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不太确定这样问是不是有点多馀。 ……话说回来,我好像从以前就不擅长跟女生说话,尤其是像她这种安静的类型。每次只要两个人安静下来,我就会开始胡思乱想,这种感觉大概跟心跳加快一样可怕吧。 她愣了一下,眼神飘忽了好几秒,然后微微点头。 声音小小的,听起来并不确定,但也没有否认。她低头看着桌面,指尖在杯子的边缘轻轻摩挲着,眉间透出些许迟疑。 我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没追问。也许是上次她提过自己弹琴时总觉得缺了什么,我猜她现在大概还没走出去吧。 「我刚搬来的时候,其实也很不习惯这里。」 她像是没想到我会突然说起这些,视线终于从杯子上抬起来,看向我。 「嗯,毕竟我从小在城市里长大,一直住在繁华又拥挤的地方,突然搬来这里之后,缓慢的节奏让我一时间无法适应。」 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专注地听我说着。 「咖啡也是,那时候完全不会泡,只能每天在家里一遍遍地试,不然就是跑去附近的店偷学技巧。就这样折腾了一年多,才终于开了这家店。」 「……听起来很辛苦呢。」 「也还好啦……」我稍微笑了笑,「只是当时想着,总得再试试看才知道自己行不行,对我来说,也算是一种重新开始吧。」 我说完之后,她静静地看着杯中的泡沫,没说话。 「你会怕吗?」她突然问。 「重新开始的时候。」她语速很慢,「明明知道会不一样……还是会有点怕吧?」 「会啊。」我点点头,「怕不习惯,怕做不好,也怕……真的开始了之后,就回不去以前的生活了。」 她的手指在杯缘上绕了一下,像是在酝酿什么,终于轻声说: 「……我觉得,重新开始这种事,对我来说太难了。」 她抬头看我一眼,马上又低下去,嘴角努力挤出一点笑,「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这样,换个地方、换种生活就好了。我……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怎么做都还是站在原地,根本没办法真的开始什么新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视线落在桌上,声音更轻了。 「有时候,我会希望什么都没变……这样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这句话很淡,但空气一下子凝结起来。 她自己好像也发现了,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但现实才不会这么温柔吧?不管怎么想,事情还是会变,没办法回到以前了。」 话说完,她突然收回手,慌慌张张补了一句:「啊,对不起……我不是认为你做得很轻松,只是……有时候会羡慕你能这么勇敢……」 我握着杯子,指尖有点凉,胸口莫名有些沉。 「其实我没你想得那么厉害啦。所谓重新开始,很多时候只是……逼着自己往前。倒不是有什么勇气,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头而已。」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轻叹了一下。 她听着,终于又抬起头来,眼里的慌乱和难过像是稍微松开了一点。 ——也许我们都只是,一边羡慕别人,一边努力往前走罢了。 「……我拿到了几张演奏会的邀请票。」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该送的人都送完了,只剩下一张……我一直不知道该给谁。」 她低着头,指尖慢慢转动杯子。 「原本想给的那个人……已经没办法来了。」 我看着她,胸口忽然有点闷,像哪里突然卡住了一下。 「……那个人,一定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那张票……如果还没想好要给谁,其实也不用急着决定。」我犹豫了一下,轻轻笑了笑,「说不定哪个时候,想邀请的人就会出现了。」 她抬头和我对视,点了点头,又把视线收回桌面。过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那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情?」 「你那天……为什么会专程送过来?」 我愣了一下,脑袋有点空白。 应该是在说送吊饰那天吧。虽然那是浅见提议的,但要不要亲自送过去,我那时其实也犹豫了很久。 「啊……因为你掉了嘛。」 「可是,其实你也可以等我下次来咖啡店再拿就好吧?」 她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轻轻确认什么。 「啊……因为浅见小姐说,那个吊饰对你好像很重要,我想,还是早点还给你比较好。」 但其实我自己也搞不太懂,只是觉得那时候要是没送,之后应该会有点后悔吧。 她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搅动杯里的咖啡。 气氛又安静下来。我看了眼时鐘,脑袋里转了一圈,觉得自己是不是该先离开,让她有点时间静一静。 我止住脚步,有点意外。 她的手还停在杯子边缘,犹豫片刻后,她才缓缓从包包里拿出一张票。 「那个……其实,这张票……」她看了我一眼,又马上低下头,悄声说,「你、你会想来听我的演奏会吗?」 我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咦?给我吗?可是我……没参加过这种正式的音乐会,会不会有点不太合适啊?」 她连忙摇头,努力挤出笑容,「没关係,悠香也会来。只是……如果你不想来的话,也没关係。」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那张票。 她这么认真地邀请我,我好像也只能认真地回应。 「……如果你真的不介意,那我就收下了。」 这句话一出口,她脸上的紧张像是一下就化开了,眼里带着放心的神情。 她把票递过来,我有点迟疑地伸手接下,那张纸轻飘飘地躺在掌心,却让人觉得有点烫手。 「其实应该是我该谢谢你,能听到你正式的现场演奏,对我来说也是难得的机会。」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捏着自己的包包边缘,耳朵好像有点红。那反应让我忍不住又多看了她一眼,胸口突然有一种微妙的悸动。 见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我站起来,开口:「那我先回去了。」 「嗯,我等下也要走了……」她补了一句,「那个,拿铁的钱……还有上次那杯,还没付给你。」 「不用啦。」我轻轻摇头,「就当作是票的回礼。而且,演奏会的票比咖啡贵重多了。」 她皱了下眉,还想坚持,「可是——」 「原本我想说,下次我再补请你喝一杯,这样才公平嘛。」 她听了后,先是愣了一下,视线稍微停留在我身上,才缓缓说,「……你请的这杯拿铁,已经很好了。」 接着她抬起头,又小声补了一句,语气有些犹豫。 「不过……如果演奏会那天,你真的能来的话……那就更好了。」 说完,像是终于松开心结似的,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和刚才的完全不一样,很明亮、很乾脆,像冬天的阳光那般,让我差点忘了要反应。 我一时间有点慌,心脏乱跳得不像话——这下肯定不是心脏的毛病,而是我的毛病了吧。 我们没再多说什么。收好票准备回到柜台时,不自觉又看了她一眼。 等到天宫离开后,我轻轻呼了口气,才慢慢走回自己的岗位,却发觉怎么样都忘不掉刚才那一刻。 第四章:心跳未归处-02 第四章:心跳未归处-02 收到那张演奏会的票后,日子彷彿突然快转。 虽然答应了天宫会去,但每次一想到自己居然要参加那种正式场合,就觉得胸口莫名发紧。 某天店里没什么客人,我无聊地拿起放在钱包里的票仔细看了一遍,结果才刚翻到背面,就看到角落用小小的字写着:「请穿着正式服装」。 ——果然,这种场合还是得讲究一点。 脑海里马上浮现那件大学毕业用的旧西装,袖子短了一截,肩膀又紧,唯一能搭的就是亲戚结婚时的黑裤子和一件领口泛黄的白衬衫。 这样的打扮,要出现在音乐厅里……真的没问题吗? 我把衣柜翻了一遍,每看一眼不安感就更强。要是真的穿这身去演奏会,大概会被当成哪里来的迷路外行吧。 最后还是决定去镇上的服饰店碰碰运气。 才刚推门进去,老闆娘就带着微笑从柜檯抬起头,看到我之后,脸上的笑容变得更亲切了些。 「啊,年轻人难得过来呢。要找什么?」 我有些尷尬地摸了摸后颈。 「呃……那个,有没有比较正式一点的西装?」 「正式一点的?是要参加什么重要场合吗?」 她语气带点抱歉:「我们这里的西装多半是给中老年人或婚礼用的,年轻人像你这个身高,其实很难刚好挑到合身的。要是要参加正式场合,还是城市里比较容易找到合适的尺寸。」 听她这么说,我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 「果然还是得进城吗……」 「年轻人嘛,难得有正式的场合,稍微用心一点也好。城里的选择比较多,一趟就能挑到合适的。」 我点点头,道了声谢后离开。 回家后还在犹豫,最后还是决定隔天一早直接开车出门。 外头阴阴的,车子开在往市区的路上,脑子里还不断回想昨天翻衣柜的那一幕。 说实话,这种场合,我还真是不擅长啊…… 很久没自己来过城市了。车子停在红灯前,看着外头一排排西装笔挺的人走过去,只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 身体也跟着不争气。才开没多久,胸口就开始发闷,像被什么压着一样,倒不是特别痛,但就是没办法完全放松。 说真的,还是小镇的生活比较适合现在的我吧。 本来想随便找间连锁店,赶紧把衣服解决就算了,只要别太奇怪就行。 但就在经过一家老牌男装店时,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天宫把票递给我时那种认真的表情,还有她最后的笑容。 ……人家好好邀请了我,自己也该认真点才对。 我叹了口气,还是乖乖地把车绕回那家男装店前,停好车后望了一眼店门口乾净又严谨的橱窗,深呼吸一口气,这才硬着头皮推门走了进去。 我走进店里,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下,在安静的空间里特别清楚。 柜檯后站着一位大约五十岁的女性。她身上是深色套装,头发俐落地盘起来,举手投足都很有条理,给人一种不太好亲近的距离感。 她朝我微微点头,语气平静:「敝姓神原,是这家店的店长。请问今天需要什么服务?」 我下意识挺直了背,有点紧张地开口:「那个……我想找一套正式的西装,是要参加演奏会用的。」 「请问什么时候需要穿?」 神原小姐听到这里,手上动作停了一下,但紧接着又恢復那种专业的神情。 「这样的话,订製可能来不及了,我先帮你量一下尺寸,看店里现有的款式能不能找到合适的。」 说完,她便熟练地拿起柜檯上的软尺,朝我走了过来。 「请问你的身高和体重大概是多少?」 我立刻紧张地报出自己的数字,她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动作俐落地开始为我量尺寸,肩膀、袖长、胸围……每个动作都毫无多馀,彷彿已经做过无数次。 整个过程有些安静,我站在原地,感觉越发尷尬,忍不住开口。 「不好意思,我平常很少穿西装,对这些真的不太懂。」 「没关係,来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是如此。」 说完这句,她转身走到旁边的衣架前,认真而迅速地翻找出几套深色的西装外套,接着又拿出几件白衬衫,迅速地搭配比对一番。 「这些款式都蛮适合你的场合,你试试看喜欢哪一件吧。」 我稍微迟疑了一下,伸手随便挑了一套最普通的黑色西装外套。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迟疑,淡淡地提醒。 「这套版型适合你,不会显得太拘束,穿起来比较自在。」 说着,她走过来稍稍替我拉平外套的领子,随后又俐落地为我摊开衬衫。她的动作异常细腻,就连衬衫的袖口也不放过,小心地为我摺叠整齐后递了过来。 我愣了一下才接过,心里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既视感。 「正式场合穿深色西装和白衬衫就够了,重要的是乾净、合身,不用太担心。」 「啊,是这样吗……那就好。」 她退后几步,确认没问题后,只是简单点了点头。 我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虽然有点彆扭,但至少不像个乱闯进来的外行人。 她回到柜檯,把西装和衬衫仔细摺好,还特地把袋口压平,最后把袋子推到我面前。 「好了,希望你週末顺利。」 付过钱后,我接过袋子,点头道谢,推开店门走了出去。 刚踏出门,才发现刚才的紧张感淡了不少。 演奏会的那天很快就到了。 出门前,我又把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西装、衬衫、皮鞋,甚至连口袋里的心脏药都再三确认。确定没问题后,才有点紧张地关上家门。 车子一路开到音乐厅,沿路心里总是有种说不上来的实感——如果不是天宫邀请,这种地方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来吧。 停好车后,我深呼吸一口气,把票拿在手上,一边走向大厅入口。远远看去,门口全都是穿得一板一眼的人,男的是深色西装,女的是各种正式洋装,感觉自己像突然被丢进了另一个世界。 我把票交给工作人员,对方微笑着接过,只扫了一眼便还给我。 离开幕还有段时间,我没有立刻进场,而是先在外面的休息区晃了几步。看着身边一个个打扮得精緻的人群,心里莫名有点慌乱。 虽然平常跟天宫相处很自然,但感觉她的生活圈和我这种人完全不同吧? 这么想着,突然有人在不远处喊着。 我愣了一下,循声望过去,是浅见。她今天换上一件淡蓝色的长礼服,裙摆落地,腰线修饰得很优雅。脸上妆容比平时细緻许多,眼尾描了点淡淡的珠光,平常随性的头发也稍微盘起来,第一眼几乎认不出来。说她是文静的大小姐也不为过,跟平常那个爱吐槽的风格简直判若两人。 站在她身边的天宫,一身纯白连身洋装,剪裁简洁,腰间只系了一条细细的银色腰带。她的头发今天绑成了低马尾,两侧落下几缕自然的鬓发。耳垂上的小珍珠耳饰和锁骨处的银鍊坠饰一样低调。那种乾净清透的感觉,比起平常在咖啡厅看到的她,多了一层淡淡的温柔,好像连站姿都比平常更轻盈。 我走过去,还没开口,天宫就抬眼看了我一下,微微一笑,但下一秒马上把视线移开,让人感觉出她有点不安。 浅见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店长,你也在这里发呆啊?不会跟我一样紧张吧?我刚才差点想溜回家。」 「没啦,就是不太习惯这种地方,先晃一下。」 「放心啦,这种场合没人会特别注意我们啦。」她瞄了我一眼,又补一句,「而且你今天这身,完全不像平常的你耶,还挺帅的。」 「真的啦!诗乃,你觉得店长今天怎么样?」 天宫被点到名字,先是愣了一下,像没预料到会被问。 视线和我对上时,她停顿了几秒,才小声地说:「……很合适。」 她说完后,像是反射性地又捏了一下裙摆,头微微低下去,不再看我这边。 浅见耸耸肩,还是用一贯轻松的语气说:「看吧,诗乃都说合适,你还在那里不自在什么啊?等一下要是紧张,记得深呼吸。」 我苦笑了一下,点点头。其实到现在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出现在这种正式的地方。 这时浅见突然抬头,目光扫过人群。 「啊,我看到我朋友了,我去打个招呼。你们先进去,不用等我啦!」 她说完就轻快地穿过人群消失了,只剩我和天宫站在原地。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尷尬。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宫手指还绕着裙摆,像是也不太自在。大概是紧张吧?毕竟等等她要上台。 我正想开口安慰几句,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啊——」 她低头看着地上,脸上有点惊讶。 「……项鍊掉下来了。」 我赶紧弯下腰,把那条细银鍊从地上捡起来,递回去。天宫接过后,试着把项鍊绕到脖子后面,可锁扣很小、又在后颈,指尖一直扣不到。 「要不……我去把浅见小姐找回来?」 环顾四周,哪还见得到浅见的影子,全是陌生的脸,我只好苦笑回着。 「……她好像走远了。」 天宫还在低头努力想自己扣好项鍊,没注意到旁边有行人走来。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闪,身体一下子失去重心,直接扑进我怀里。 我反射性伸手一揽,手臂环过她的背,几乎是抱在一起的姿势。 呼吸停在半空,眼前只剩下彼此的距离。 我连忙松手,后退半步,心跳得厉害。 「抱、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天宫脸颊红透了,连耳尖都染上了顏色,她低头整理裙子。 「没事,是我太不小心……谢谢你扶我。」 脑袋还有点空白,明明只是想扶她,结果动作却像是把她抱在怀里。 气氛有点凝滞,我刚想说点什么,天宫手指紧了紧项鍊,低着头,缓缓开口。 「……那个,橘井先生,可以麻烦你帮我戴好吗?」 我怔住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她点点头,视线只在我脸上停留一瞬,又轻轻移开,嗓音几乎听不见:「悠香好像还没回来,而且我等一下就要去后台……如果是橘井先生的话,我不会介意。」 说完,她把项鍊递过来,转过身去,马尾轻轻拨到一旁,露出雪白的后颈。 我拿着那条细细的项鍊,指尖有些发抖,呼吸也不自觉放轻。犹豫了一下,把扣环拿稳,轻轻凑近她的后颈。 她安静地站着,馀光里耳朵红得很明显。虽然背对着我,表情看不到,但我自己也跟着有点脸热。 我小心翼翼地扣好项鍊,指尖几次碰到她的皮肤,都像被微电流划过一样。 刚扣好,她转过身抬头看我,脸颊还染着红晕,眼里像是还有些紧张。 「……谢谢你,橘井先生。」 「没什么,很快就好了。」 这只是帮个忙,虽然是这样想的,但内心的跳动似乎在否定我的想法。 这时广播响起,提醒观眾开演快要开始。 「我要先去后台了,希望等下的演奏能让你满意……」 她刚要转身,我下意识开口:「啊,等一下。」 她停了下来,疑惑地看着我。 「……你今天的打扮很漂亮,很适合你。」 像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天宫脸颊原本退下去的红晕一下又染回来。 「……谢谢。」她低下头,接着说,「其实我……本来很紧张,不过你来了,我就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我一时也有点语塞,只能点点头。 「嗯……我会一直在台下的,加油。」 她看着我微微一笑,「嗯,那我走了。」 我呆站在原地,心脏好像还残留着刚才慌乱的节奏。 等回过神来,我已经跟着人流慢慢走进音乐厅。 第四章:心跳未归处-03 第四章:心跳未归处-03 刚进场时,心里有些紧张。原本想着会在入口等到浅见,可在人群里找了找,没看到她的影子,只好自己先入座。 一坐下,反而更不太知道手脚该放哪里。场馆里的空气乾净到像隔绝现实,四周全是正式的西装、礼服,连自己的呼吸声都下意识放轻了。 灯光一暗下来,第一位上台的是长笛手,轻轻吹出第一个音时,现场一瞬间只剩下乐声。 后面还有大提琴、还有小号、甚至还有一段重奏,每首曲子我都说不上名字,但每段都让人很难分心。 我本来还以为自己会坐不住,没想到很快就放松下来,呼吸甚至跟着音乐有节奏地变得平稳。 那些旋律盘旋在四周,明明从没来过这种场合,却不知不觉就融进这个空间里了。 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这种平静,好像不是以前的我会有的状态。 其他音乐家的演奏一首接一首结束,场馆内安静得只剩低低的呼吸声。 长笛的演奏清澈乾净,像微风从水面轻轻掠过;小提琴则有种温暖又醇厚的味道。 演奏接近尾声,轮到天宫出场。她缓缓走上舞台,纯白的洋装在柔和的灯光下透着一种安静又温和的气质。她来到钢琴前,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像是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她大概有点紧张吧。我在台下默默帮她打气,视线不曾离开过舞台上的她。天宫稍微抬起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目光往我这边停留了短暂一瞬,脸上的紧张神色好像稍微缓和了一点。 钢琴的第一个音符落下时,我注意到她指尖似乎还微微发颤,但很快地,她的演奏逐渐稳定了下来。琴声轻柔地响起,先是温暖而安稳,慢慢地,旋律逐渐变得紧凑而急促,情绪也逐步堆叠到了最高点,接着,尾奏的部分转而有些空灵,甚至带着点无法言说的悲伤。 观眾席安静到极点,只有天宫的琴声轻轻流淌着。我坐在台下,目光专注地看着舞台,耳边的琴声,眼前的画面,让脑海不自觉地浮现出这段时间以来,和天宫相处的种种画面。 就在我沉浸在琴声中时,胸口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灼热感。起初是轻微的悸动,随后变得更加剧烈,伴随着淡淡的疼痛。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让我有点措手不及,我忍不住轻轻摀住胸口,试着调整自己的呼吸。 音乐逐渐收束,天宫手指按下最后一个音符,抬起头来的那一刻,我盯着舞台上的她,心底深处莫名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彷彿眼前这个场景,我似乎早在某个地方见过一般。 但,那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演奏结束时,观眾席安静了几秒,才响起热烈掌声。我还在努力调整刚才突如其来的异样,一边起身跟着大家鼓掌。掌声中夹带着一些细微的抽气声,好像有人被感动得哭了出来。我趁着人潮喧闹时,轻轻揉了揉胸口,试着缓和那种微微发烫的感觉。 台上的天宫缓缓站起来,微微低头鞠躬,脸上的神情平静却又有些复杂。我抬头的时候,她似乎正巧往我这里看了一眼,接着便转身走向后台。 主持人在台上说着闭幕词,我实在忍不住胸口的不适感,决定趁人潮还没完全散开时,先一步离开座位。 我快速离开演奏厅,直接前往洗手间。推开洗手间的门,总算松了一口气,立刻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口那股奇怪的灼热感。 「真是的……最近心脏怎么总是出问题?」 我从口袋拿出随身携带的药,吃了一颗,靠着墙面闭眼休息了好几分鐘,胸口才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等到状态好一点,我走出洗手间,想要回去跟浅见和天宫会合,却发现场馆比想像中还要复杂,我有点迷路了。站在走廊上,看着左右几乎一模一样的转角,我犹豫着该不该传个讯息给浅见。 就在我拿出手机准备发讯息的时候,不远处的走廊突然传来了争吵的声音。 「你怎么还能在这里演奏?你都不觉得愧疚吗?」 我本能地想要避开,却在转身时又听到了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凭什么这样说诗乃?她有这个实力,当然可以在这里演奏。」 是浅见的声音。我愣了一下,内心挣扎几秒,最后还是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往前走去,心里突然涌起不好的预感。 发现声音来自后台的休息室门口。那里已经围了好几个人,每个人神情都很凝重,空气里彷彿压着什么东西。 挤进人群时,我一眼看到浅见正护在天宫身前,和另一位年轻女性对峙着。 「透真走了,你还能若无其事地在台上弹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对方的声音微微颤抖,听起来情绪很激动。 四周的人一下子静默下来,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点。 天宫站在浅见的背后,虽然表情看起来镇定,但我注意到她手里的乐谱已经被捏得微微发皱,手指更是不断颤抖着。她抿紧嘴唇,眼神不断闪烁,似乎很想开口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天宫低声说,声音细微到几乎被吞没在人群之中。 浅见立刻开口反驳:「你说话别太过分了,透真的事又不是诗乃的错,更何况她才是最难过的那个!」 她接着转身安慰天宫:「诗乃,你不用跟她道歉,这件事根本就不是你的问题。」 指责的女性冷笑了一下,语气更加尖酸。 「难过?她有什么资格难过!天宫从以前就这样,发生什么事都装没事,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抢走。我看她根本没把透真的事放在心上吧!」 浅见听到这里,眉头紧皱,打断她。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你根本是因为忌妒诗乃,才故意找理由攻击她吧?因为今天压轴演奏邀请的是诗乃而不是你,你心里不平衡才会找藉口找碴。」 「我根本不在乎什么演奏!」那个女性激动地抬高了音量,语气里透出一丝哽咽。 「凭什么装得什么都懂的样子?你们又不是站在旁边什么都做不到的人,要不是天宫的关係,透真就不会走了!」 她的声音回荡在走廊里,刺耳又尖锐,周围人群都愣在原地,天宫身体微微晃动,脸色瞬间苍白,整个人似乎站不稳。 我本能地想要上前,但脚却不知为什么僵在原地,心跳又开始失控,胸口的闷痛感再次浮现。 天宫仍站着没动,但她低垂的脸上却浮现出强烈的痛苦和不安,彷彿刚才演奏时那份安稳从未存在过。 我在原地犹豫了几秒,终于忍不住踏出一步,轻声开口:「……天宫小姐?」 听见我的声音,天宫轻轻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让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这时,一位年长的男性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语气沉稳却不失温和。 「好了,大家都冷静一点。井上,这次邀请天宫演奏,是班上所有人一起决定的,就算你心里不同意,也应该尊重大家。」 「老师,连你也要帮她们说话?」 被称为井上的女性声音明显更加激动,脸上的怒意几乎藏不住。 那位男子没有继续回应她,只是回头看向浅见跟天宫,语气带点歉意。 「很抱歉,是我没有注意到井上的情绪才会变成这样。你们先离开休息吧,这里交给我处理。」 浅见听了还想说些什么:「可是老师,这根本不是你的责任,是井上她……」 天宫却轻轻拉住浅见的手,轻声打断了她:「老师,很抱歉造成您的困扰……麻烦您了。」 说完这句话,天宫转身离开,经过我身旁时,目光没有停留,像刻意要避开什么似的。 浅见看着天宫离去的背影,这时才注意到我的存在。她张了张口,像有话想说,但最终只是轻轻点头,用眼神示意我快点跟上去。 我和浅见很快就追上天宫,她一个人站在演奏厅的出口处,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 「诗乃,你还好吗?」浅见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靠近,「别在意井上的话,她不过是嫉妒你的能力,这次没选上才故意找你麻烦的。」 天宫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盯着手里被捏得皱巴巴的乐谱,肩膀微微颤抖着。 我在一旁站着,搞不清楚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他们提到的名字有点熟悉——透真。 回忆慢慢浮现,隐约记起那是天宫喝醉那晚,无意间从她口中呢喃出来的名字。 浅见还想继续安慰,天宫却忽然轻声打断了她:「好了,悠香。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们先回去吧……」 「可是,诗乃……」浅见的语气有些着急。 「我说了想一个人静一静!」天宫的声音突然拔高,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 我和浅见同时愣住,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空气像是凝固了几秒。 天宫转头看见我们的反应,脸上的情绪迅速转为自责,视线慌乱地移开。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说完,她便快速转过身,匆匆离开,只留下我跟浅见站在原地,彼此对望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第五章:遗落夜色的温度-01 第五章:遗落夜色的温度-01 明明是夏天,音乐厅外的风却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凉意。 我和浅见站在人行道边,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压力,谁都不敢先开口。 她低头滑着手机,咬着嘴唇,看得出来还在担心天宫。 「我回去还是会传讯息给她……但她现在这样,说什么大概都没用吧。」 我只是点了下头,没多说。这种时候,安慰只会显得多馀。 她收起手机,小声叹气,「那……我先回去了,有事再联络。」 说完就往车站走,背影有点疲惫。我没叫住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人流把她带远 我慢慢走去停车场,午后阳光洒在车窗上,亮得有些晃眼。 车子发动时,车内只剩下引擎低鸣。我没开音乐,让呼吸和心跳这样的氛围显得特别明显。 一路上,红绿灯一个接一个,脑里却只剩刚才那些话: ——「透真走了,你还能在台上弹琴?」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每次想起那个名字,胸口都会跟着闷起来。可这次不一样——像有人从里头狠狠攥住心脏,瞬间让我痛得整个人差点贴到方向盘上。 冷汗瞬间冒出来,呼吸断断续续。方向盘在手里发滑,视线一片发黑。 ……不妙。这感觉跟下午在洗手间时一样,只是更强烈。 我死死盯着前方的红绿灯,强迫自己把车子开向医院。 心脏乱跳得不像样,每一秒都在提醒我,在这样下去的话,心脏随时会停止。 好不容易把车停在急诊门口,我几乎是踉蹌着走进去。 「……我,心脏移植过,现在很痛……」 话还没说完,胸口又狠狠抽了一下,让我差点跪下去。护士立刻上前搀着我,把我安置到病床上,一边喊着要通知医生。 刺眼的白光罩下来,四周的声音开始交杂起来。心电图的「嘀、嘀」声混着鞋跟急促的声响,一下子全往耳朵里灌。 我只觉得,胸口像被一股不属于自己的节奏左右。 医师很快过来,检查了心电图,又问了几个问题。 我断断续续说了下午在洗手间时的情况,还有刚才开车途中突如其来的剧痛。 医师吩咐护士准备药物和静脉输液。冰冷的点滴针头扎进手背时,我整个人松了口气,反而觉得全身沉重,眼皮慢慢往下压。 胸口虽然还隐隐作痛,但疲惫更快席捲过来。意识一黑,就这么睡了过去。 嗯……什么声音?脑袋还有点胀。 有人在叫我?不对,是电话铃声。 我从病床上醒来,肩膀还被压得僵硬。手机在床边的桌上闪个不停,差点被我拨到地上。萤幕显示的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 刚接起来,护士探头进来提醒我小声一点。我压低声音道了歉,才放到耳边。 那头传来浅见急促的声音,比平常更慌乱。 「店长,你有看到诗乃吗?我从中午跟她分开后,讯息没回,电话也不接,刚刚去她家按门铃也没人……」 她努力压着情绪,但声音还是在抖。 「会不会只是手机没电,或者没注意到讯息?」 「我不确定……她很少这样的。今天太奇怪了……我真的很担心她,如果你有什么消息,能不能马上跟我说?」 我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点滴,胸口还闷着。脑子一片乱,但只能维持平静。 「……好,你先别急。我想想看,她如果不在家,平常都会去哪?」 「她只要心情不好,就会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但这么久没联络真的很少见。」 脑海里闪过她下午离开时的背影,那压抑的神情挥之不去。 我盯着点滴,沉默了一会。 理智在提醒我该乖乖留在病床上,可脑子里却只剩下她下午的背影。 要是现在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或许能好好休养,但心里那股烦闷……恐怕比这点发病还难受。 最后我还是开口:「这么晚了,我出去找找看。你那边如果有她的消息,马上告诉我。」 电话掛断,我挣扎着坐起来。护士赶紧过来,劝我不要出院,说虽然情况暂时稳下来了,但还需要观察。我沉默着,拿过自愿退院同意书签下名字。 收拾好随身的东西,走出医院时夜风一吹,整个人才彻底清醒。 车子发动,手还微微僵硬。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不安和疼痛先压在心底,只盯着前方的路。 希望她只是单纯想静一静。 夜已经很深了,街上只剩下零星路灯和偶尔掠过的车影。 我沿着音乐厅附近慢慢开,经过每个路口时,总会不自觉放慢车速,目光扫过人行道、长椅,甚至便利商店门口。 车里依旧安静,只剩引擎偶尔的低鸣。每次手机萤幕亮起,我下意识以为是讯息,结果只是自己多想。 但没想到身体会这么快就撑不住,胸口感到阵阵的闷痛感,手脚也跟着发冷。 最后,我只好把车停在公园前的便利商店门口,额头靠在方向盘上,先让自己喘一口气。 ……我真是白痴。明明刚才才躺过病床,现在却还在这里硬撑。 本来应该留下来休息才是对的,可一想到她或许正在哪里一个人待着,我就连呼吸都觉得难受。 手心全是汗。坐直后还是忍不住拿起手机,传讯息给浅见。 【你那边有天宫的消息吗?我这里还没看到她。】 讯息发出去,手机就一直握在手里,指尖冰凉。 外头的便利商店,有人进进出出,自动门的声音偶尔传进车里。 我靠在椅背上,视线追着路灯下偶尔经过的行人。 公园那边空荡荡的,只剩下长椅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单。 夜风吹进车里,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手机萤幕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我盯着那道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还没收到讯息,商店的灯光把车窗照得很亮,外头的夜静得有点过份。 我想起浅见说的「安静的地方」,忍不住问自己:如果是我,会去哪里?脑海里飘过小时候某个傍晚,那时我也只想找个没人发现的地方待着。 我抬头看向公园,灯光把游乐设施的影子拉得很长,草地和沙坑显得有点冷清。 我打开车门,夜里的空气扑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公园里很寂静,偶尔传来远远的车声,盪鞦韆空着,摇摇马没人碰,最角落那边有个乌龟造型的溜滑梯。 靠近时才注意到底下有个低矮的小洞,像是给小孩子鑽进去玩的。 我走近,蹲下身,小心地往洞里看。 里面有人坐着,穿着一件白色洋装,双手紧抱着膝盖,把自己缩得很小,脸几乎埋进手臂里。 裙摆上沾了沙子,白色在阴影下看起来特别单薄。头发有点乱,还有几根黏在脸侧,看起来像刚哭过。 里面的身影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灯光照进来,映出她红肿的眼睛,神情还带着一点迷糊。 我蹲着,试着让自己和她视线平行。 溜滑梯底下的空气有点闷,四周静得只听得到我们的呼吸。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呆呆看着我,眼里还残留着疲惫以及些许茫然。 过了好一会儿,天宫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橘井先生怎么会来这里?」 我靠着膝盖,顺着她的语气也放低了声音。 「刚刚浅见小姐很慌张地说联络不到你,就拜託我帮忙找你。」 她还是低着头,抱着膝盖,把自己缩得更小。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不用特地来找我的。」 平常总是温柔的她,此时却有种说不上来的疏离感。 我看了下手机,发现时间已经快到午夜。 「都十二点了,这么晚还一个人在外面,其实不太安全。」 她没动作,只是身体缩得更紧了些,安静地盯着地面。 我没再劝她,只是在溜滑梯外侧坐下来,隔着一层塑胶,静静靠着。 沙子不太舒服,夜里的温度也透进来,但至少,比车子里的闷热要来得实在。 她好像有点意外,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还是抱着膝盖坐着。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待着,整个公园彷彿只剩下这个小小的角落还有点温度。 夜色越来越深,夏天的风到了半夜也变得有些凉了。 我下意识抱了抱手臂,身体不自觉地缩了缩。 转头看向溜滑梯下的天宫,她还是抱着膝盖,身影缩得很小,像随时会被夜色吞没。 我犹豫了一下,手却先动起来,把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了下来。 说完,伸手把外套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做完这个动作,我又回到原来的位置,抱着手臂缩着身子。 风吹过来,沙粒蹭到裤脚,有点刺痒,但这种冷反而让人更清醒。 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像在压着什么。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你、还有悠香,其实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我不是什么值得你们关心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后,气氛里静了下来。 我轻轻叹了口气:「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大概能理解一点吧。」 「理解又怎样?就算你猜到了,我们也没认识多久,你没必要来安慰一个和你没什么关係的人。」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角还红红的,「你不需要留下来,现在回去也可以。」 「……我高中那时候,也经歷过家人的事。」 话到这里卡了一下。我挠了挠鼻尖,想了很久才补一句。 「那时一直以为,靠自己就好。后来才发现,其实没那么简单。」 她没说话,只是手指松开了一点外套。 「那段时间,大多数时候……我都自己找地方躲起来。」 我停了一下,视线避开她。 「现在想想,也许……如果当时身边有人在就好了。」 天宫低着头,手指在膝边绕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远处便利商店的自动门又响了一下,橙黄灯光照进公园一角。 一隻三色猫晃过来,踩在沙地上几乎没声音,在滑梯旁停住,仰头看了我们一眼,尾巴小小一摆,又静静溜进灌木丛。 她没有回应,只是把身体抱得更紧,下巴埋在膝上,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些。 「……要不要跟我去个地方?有时候我心情不好会去那里,不过如果不想也没关係。我只是觉得,这里风有点大。」 她没马上回答,鞋尖在沙地上来回划了两下。夜色里,她的动作很小,但我还是看见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顺手把裤脚上的沙粒拍掉。 伸手在天宫面前,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迟疑地将手放进来。我轻轻握住,把她拉起身。 她站好后,低头抖了抖裙摆,手也把袖口整理了一下。夜里风有点凉,我们慢慢走出公园,脚步不快。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安静地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第五章:遗落夜色的温度-02 第五章:遗落夜色的温度-02 回到停车场时,四周很安静,路灯的光微微地落在地面上,自动贩卖机孤零零地亮着。 我替天宫拉开副驾驶座的门,什么话都没说。身旁传来轻微的声音,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坐进去,动作有点小心翼翼的。 我坐进驾驶座后,掏出手机,传讯息给浅见: 【我找到天宫了,人没事。】 萤幕上的字发出去之后,车内又陷入短暂的安静。天宫好像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手机。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她的声音有点疲惫,带着一点不安,大概是担心造成困扰了吧。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系上安全带,才用尽量平静的口吻回答。 「没事的,谁偶尔都会想把自己藏起来一下。」 说完这句,车里又回到刚才的安静里。 我没再多说什么,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地开离停车场。后照镜里的灯光渐渐淡去,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沉下来,像是在吞没那些难以说出口的话。 车子开了一段路,车内还是很安静。只听得见轮胎滚过马路的声音,还有偶尔闪过的红绿灯。 老实说,这样的单独相处我真的很不习惯。虽然担心她,但我实在没什么跟异性相处的经歷,心里有点紧张。不知道要不要找个话题讲,总觉得有些太安静了。 我想了想,刚要开口:「那个……」 她却比我先出声,声音很轻:「早上的那些事,其实是我的错。」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了她一眼。 「可是……从浅见小姐还有那位被你们叫老师的人的说法来听,好像也不是你的责任吧?」 天宫摇了摇头,头发微微晃动,在路灯下有点黯淡的感觉。 「橘井先生应该听过『透真』吧……那是我大学时期的男朋友。」 听到这句话,胸口突然一紧,像闷着什么,说不出话来。只能抓紧方向盘,盯着前方。 「那时候我刚进大学,家里一直比较严格,没什么跟同龄人相处的经验……也不太会说自己的想法。在班上总觉得融不进去。虽然告诉自己没关係,可是其实还是很徬徨……」 她的声音低低的,语气带有点自嘲的感觉。「就在那个时候,透真主动来跟我说话,对我伸出了手。」 她说话的时候,车内只剩下她的声音,和我有点紊乱的心跳。街灯一盏一盏从窗外闪过,影子拉得很长。我尽量让自己专心,听她说下去。 「后来因为透真,我才慢慢融入大学,交到朋友,也认识了悠香。他一直很乐观,也很敏锐,大家心情有点变化他都看得出来。」 她说到这里,声音稍微轻快了一点,听起来比刚才轻松不少。 「我一直不太懂怎么去理解别人的想法,总是慢一步,也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感受……就算跟透真认识了一段时间,我也从没想过,他会喜欢上我这种人。」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带着一点无奈,但更多的还是不太有自信的苦笑。 「直到他先开口,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意早就被他注意到了……我真的很迟钝,一直以为能陪在他身边,就已经很足够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来,最后一句话小得像在自言自语。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事,我却花了很久才懂。」 我沉默了一下,轻轻回应:「听起来……是一段很幸福的回忆。」 天宫静了片刻,才低声接下去。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但后来交往三年,还是被家里发现了。我父母非常反对我们在一起,还……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尤其是针对透真的家里。」 她说到这里,轻轻吸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也尝试过跟他们沟通,可是不管怎么说,他们就是不愿接受。」 我有些意外,一直以为她这样的人,应该生长在很温和的家庭里,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状况。 「后来……父母决定让我出国留学,其实说是留学,更像是在强迫我离开日本。」她低着头,语气依旧很平静,但能感觉到声音明显发颤,「那段日子,几乎和以前的朋友完全断了联系……」 车子继续前进,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交错地落在她的脸上。 「差不多过了一年吧,悠香才透过各种方式联络到我。」她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了下来,像是连字句都开始发沉,「我以为我乖乖听话,即使不见面,但只要透真过得好就好……结果,悠香说,他在说服我父母的时候出了意外。」 我下意识地看向她。 她的视线没有焦点,像是看着某个遥远又无法抵达的地方。感觉她……仍深陷其中,还没走出来的样子。 说到这里,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努力压住情绪。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滑下来,她却只是抿着唇,一句话都没有再多说。 看着她这样,我的胸口跟着沉了下去,那种隐隐的难受,不知不觉地又涌了上来。随之而来的是无力感。车内没有任何声音,我也只是盯着前方,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我从车里的纸巾盒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她轻轻接了过去,声音很小:「……对不起。」 「没事的,不用在意。」 她握着纸巾,手指有点发抖,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也是因为透真离开的消息,我才决定违背家里的安排,自己回到日本。父母大概也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后来他们也没再强迫我什么,但这种自由,代价真的太大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有些句子甚至没办法一次说完。我能感觉到,她很努力地不让情绪完全溃堤。 「……井上小姐今天早上说的那些话,提醒了我,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软弱,是我害了他。透真的死……都是我造成的,如果不是因为我,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 她一边紧紧抓着纸巾,一边低着头,呼吸变得断断续续。看见她努力忍住,但眼泪还是从她脸上滑下来。即使不停地擦,却还是停不下来。 我看着她,胸口涌起阵阵的刺痛,脑海里不断浮现一句话: ——『不是你的错。』 但我却怎么样都没能说出口,只能任由车内沉进令人难以呼吸的沉默里。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明知道应该安慰她,却怎么也想不到什么合适的话。手指在方向盘上来回摩擦,嘴巴乾得发涩。 天宫吸了吸鼻子,努力把情绪压下去,声音还是带着一点颤抖。 「……如果没有我的话,他或许就能过得很好,根本不会遇到那些事……」 那句话像突然被丢进水里的石头,让我一瞬间有点喘不过气。脑海里还来不及整理,嘴巴却比大脑快一步。 「不是这样的。」 我自己也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会这样说。天宫回过头来,眼里带着点意外,像是有点不敢相信。 空气一时间凝住了,我只好硬着头皮把话说下去。 「……那不是你的责任。意外就是意外,谁也没办法预料,更不是谁的错。没有人该独自承担这种痛苦……」 车内静了很久,只听得到她压抑着抽噎,还在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天宫没回我,反而轻轻摇了摇头,像是不相信也不敢接受。 过了一会,她才勉强让自己开口:「……但如果不是我。」 她话没说完,手背一直在脸上来回擦着。眼泪好像终于停了一点,她才又补了一句: 「……对不起,刚才说了这么多……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我只是点点头,脑子还是一团乱。刚才那些话说出口时,以为能多少让她好过一点,但现在看她那样,却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只是徒劳。我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只知道这时候,我能做的好像也只有陪着她。 窗外的灯光和熟悉的街道慢慢远去,车子就在这样的静默里,驶进了目的地【月瀬湖】。 第五章:遗落夜色的温度-03 第五章:遗落夜色的温度-03 停好车之后,我没有马上熄火,车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沉重空。隔着玻璃,湖面静得几乎看不出波纹,只剩月亮的倒影跟满天星辰。 我小声提议,其实只是想找个换气氛的藉口。 天宫点了点头,眼睛虽然还红,但脸色比刚才好了些。 湖边的风有点冷。我把外套递回给她,她接过时动作有点迟疑,指尖掠过我的手背,轻说了声谢谢。 沿着湖边走时,脚下砂石被踩得咔咔响。风吹过来,有点冰,湖面泛起一道细细的波纹,把倒影也拉得断断续续。 这样的夜里,好像很适合说一些平常说不出口的话。但我一时还是没能开口,只能盯着水面,脑子里转着有的没的。 湖边的步道有些潮湿,湖面上反射着洁白的月光。天宫走在我身旁,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只有夜色和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走了几步,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这里我偶尔会一个人来。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有时候不太想回家,或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绕过来这里看看。」 话说完才觉得有点彆扭,好像把什么藏着的东西不小心晾了出来。 天宫听到后停下脚步,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懂那种感觉。小时候有时候也会一个人跑到家附近的小河边,什么都不做,就是看着水发呆。」 在这样的气氛下,天宫难得的微笑了一下。 「那时候会想些什么?」 「嗯……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水流很安静,比家里还让人安心吧。」天宫歪着头想了想,又笑了下,「也有可能是因为不想被大人发现。」 我也跟着笑出来,夜晚的湖面很平静,偶尔有几隻虫鸣声传过来。 我侧头看着天宫,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点想分享更多关于自己的事。那种一直压在心里很久的东西,彷彿在这个安静的夜里,也变得没那么沉重了。 「……其实从小到大,家里就只有我跟我妈。」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低头盯着脚下的石砖,「小时候问过妈妈爸爸去哪了,她总是笑着说是工作太忙,将来有机会再见。但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其实早就不存在了。」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抬眼瞥了天宫一眼。她微微睁大了眼睛,但没有打断我,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示意我继续。 「我妈是一家银行的管理职,很忙,早上总是很早出门,有时候晚上连外套都没脱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小时候家里什么都不缺,可我总觉得,家里好像只剩我自己的声音……」 我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更低了一些,「偶尔她会记得在冰箱里放我最喜欢的布丁,或是偷偷帮我蒐集便利店的动漫吊饰印章,大概那就是她的表达方式吧。」 天宫轻声回应:「……橘井先生的妈妈,听起来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听到这句话,我的胸口微微一紧,苦笑地摇了摇头。 「到了初中时,大家开始注意到我只有妈妈」我挠了挠头,「那时候只要一填联络表或者开家长会,我都特别不自在。班上有些人会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偶尔还会把我的便当藏起来,书本上也会被乱画一通。有几次还因为这样跟同学打起来。」 天宫眉头皱了皱,语气很轻:「……你妈妈,那时候应该很担心你吧?」 「嗯,有几次老师把她叫到学校。我在外头听见她一直对老师道歉,说是她没照顾好我。」我握紧口袋里的手指,「明明是我给她添麻烦,她却从没责怪过我。反而有时会绕远路去便利店,买炸鸡块回来给我当点心……」 说到这里,我停下脚步,看着被夜色笼罩的湖面,叹了一口气。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要是我不存在,妈妈是不是就能轻松一点?她不用常常被老师叫到学校,也不用每天下班回家还要担心我的状况……这种想法,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 天宫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又只是咬了咬唇,安静地等我说下去。 「高三毕业典礼那天,她难得跟公司请了半天假帮我烫好了制服衬衫,还特地找出我国中用过的领带,说这样我就能带着『以前的自己』毕业。」 我下意识笑了,心里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酸,「典礼结束时她发简讯给我,说晚上买了寿司要好好庆祝一下……结果,才过没多久,我就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 「……医院那边说,她是在公司倒下来的。等我赶到,她已经没有反应了,看起来只是安静地睡着。」 天宫的气息忽然变得很近,好像有什么动作,但我没抬头,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能假装没注意到,继续说下去。 「那段时间……大家都跟我说要加油,要坚强,但我其实也搞不懂该怎么做。」 我一边看着月亮,一边说得有些漫不经心,「手续、搬家什么的,就这么过去了。其实现在回头想,也不知道自己那时怎么撑过来的。」 「……反正,那段时间也就那样过来了。」我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没什么,「花了很久才真的觉得自己走出来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的心跳得比平时更乱了一点,只好低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好像这样就能掩饰自己的狼狈。 天宫低着头,手指紧紧握着外套,好像想说什么却又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抬起头,小声开口。 「橘井先生……你真的很坚强呢。明明那么辛苦,却还努力走出来……我大概做不到吧。」 我勉强笑了一下,没再回答,只是望着湖面逐渐泛起的涟漪,心里某个角落,隐隐作痛。 我们就这样并肩走在湖边,谁都没再开口。脚下踩在石子路上,每一步都能听见沙沙的声音。刚才那些话题像还没散掉一样,心里有点闷闷的。 就在这时,我瞥见湖边草丛里有一点淡淡的光在闪。 「……你看,那是萤火虫吗?」 天宫抬头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眼睛貌似亮了一下。 我们跟着那几点光移动,脚下的石板因夜露有点滑。原本只是一两隻萤火虫在草丛间晃,走到前头才发现,萤火虫越来越多,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洒了一把微小的灯火 「好像……在前面那边比较多。」 沿着闪闪烁烁的光点往前,桥的轮廓渐渐浮现在夜色里。是一座不大的红色木桥,桥下的溪流正好映着一片蓝绿色的亮光。更特别的是,木桥一侧蹲着一隻圆圆的狸猫石像,整个身子都被萤火虫包围着,看起来有点滑稽又像在微笑。 天宫停下来,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我小时候好像没看过这么多……」 我们慢慢走上桥,萤火虫几乎就在身边绕着,桥下的水声轻轻地流淌着。 「这里每年这时候偶尔会有,不过今天真的很多。」 天宫停在桥中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这满天的小光点,她的脸上带着情绪发洩过后的疲惫。 我看了看那隻蹲在栏杆边的狸猫石像,忽然开口:「对了,我刚搬过来的时候,有听镇上的老人提过一个小传说。」 天宫转过头,像是在等我继续说下去。 「他们说,这里以前有隻狸猫,晚上会变成人跑来桥上偷吃团子。有一天被人撞见,牠吓得把团子掉进溪里,自己也滑下去。后来村子里的人觉得这故事挺有趣,就在桥边立了这尊石像,说每次经过看到牠,心情就会好一点。还有人说,只要拍拍牠的头,坏心情跟烦恼就会被狸猫带走。」 说完这段话,气氛好像真的轻了些。我笑着拍了拍狸猫的脑袋,刚好一隻萤火虫在牠身边闪了闪,好像在附和似的。 天宫听完,低头看了一眼狸猫石像,嘴角勉强拉起一点弧度,声音也很轻:「……那我可以,也拜託牠一下吗?」 她的声音还有点哑,没什么力气,像是把一点点期望也偷偷放进去了。 我微微侧过身,看了天宫一眼,轻声说:「试试看吧,说不定真的会有效果。」 天宫没再说话,只是缓缓伸手,指尖犹豫地碰了碰狸猫的头,闭上眼,像是在心里祈求着什么。萤火虫绕着她飞,偶尔掠过指尖,桥边静得只剩水声和虫鸣。她睁眼收回手,表情轻松了些。 我没问她祈求了什么,只是陪她靠着桥边,把那些说不清的过去留给萤火虫和狸猫。 过了一会儿,天宫低声开口:「橘井先生……我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很麻烦吧?」 我摇摇头,「不会啊。每个人总会有走不出来的时吧。」 她悄悄把手指头对在一起,动作有点迟疑,看起来像有点不安。 萤火虫在我们身边慢慢地飞,有一隻突然靠得很近,她看了看那道光点,嘴角微微松了一点。 「……我一直觉得,自己真的很没用,总是让身边的人担心,也常常觉得很对不起大家。」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手指紧紧握在一起,「但最近啊……也不清楚为什么,只要橘井先生在身边,我就会觉得心里很安心。虽然还是会怕过去那些事,可是现在,好像觉得没那么慌张了。」 说完这些,她低下头,声音虽然还有点发颤,但还是努力地说了出来。 「……真的很谢谢你,橘井先生。」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脖子,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没什么啦……我感觉自己并没有帮什么忙。」 说完才发现脸有点热,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下,空气有点说不出的曖昧。 天宫忽然查觉到了什么,急急忙忙补了一句:「啊,还有悠香啦……没有她,我可能真的不敢回来。」 我听了忍不住笑出来,松了一口气,「嗯,浅见小姐要是知道肯定又要自夸半天了。」 天宫听后也笑了出来,神情变得柔和了不少,眼里也多了点光彩。 气氛中有种让人说不清的温度。我挣扎了一下,还是抬头看了她一眼。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以后我会一直都在。」 天宫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下,耳朵红红的,却还是静静和我对上了视线。她低低地「嗯」了一声,几乎只能勉强听见。 我们就那样站在湖边,谁都没再开口。夜风吹过来,有点凉,萤火虫还在我们身旁绕着圈。月光倒影映在湖上,整片水都显得特别静謐。 那瞬间,彷彿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彼此的存在变得很清晰。 明明一句话都没说,却觉得距离比刚才又近了一点。也许是因为今晚的月色,看起来特别温柔。 看着萤火虫围绕在湖边飞舞,夜色也变得越来越深。我觉得差不多该回去了,便轻轻转头,看了一眼通往停车场的小路。 我转过头,却发现天宫没有跟上脚步,她低着头,手拉着衣角,好像在犹豫什么。 我正想提醒,还没开口,天宫忽然出声——那声音比平常明亮许多,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瞬间打破了夜里的安静。 「那个,橘井先生——!」 第六章:绽放于灰色的静謐-01 第六章:绽放于灰色的静謐-01 就在天宫刚开口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地震了一下,夜色里显得格外突兀。 气氛像被切断一样停住。我只好有点尷尬地拿出手机,看见萤幕上跳出浅见的名字。 「啊……不好意思,我先接个电话。」 才刚接通,手机那头就爆出一连串急促的问句,音量大到好像能直接穿透过来。我抬眼看天宫,她也跟着一愣,神情微微紧张。 「嗯,别担心,她就在我这。」 我一边说一边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像什么绑架现场的台词。 「她手机好像没电了……要不要直接跟她说?」 接下来的对话,我没听得太清楚,只看到她转过身,低着头,小声回应。指尖抓着衣角,声音听不清楚,神情却像个做错事被念的小孩。 通话结束后,她微微吐了一口气,好像终于卸下一点压力,才把手机轻轻递回来。 「悠香说……让我们赶快回去,别再让她担心了。」 「嗯,本来我也差不多这么想。」 我接回手机,正要放回口袋时,忽然又想起刚才她一脸犹豫的样子,忍不住脱口问道: 「对了,刚刚你是不是本来要说什么?」 天宫像是被吓了一跳似的,愣了一下才抬起头来,随即轻轻摇头。 「啊……没有啦,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对此我并没有多想,这时候再问下去,只会让气氛更奇怪吧。 但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却微妙地传来一阵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遗憾,就像心脏正轻轻拉扯着什么。 「时间也很晚了,走吧。」我转身看着通往停车场的小路,「如果……下次心情再不好的话,就再一起来这里散步吧?」 她听完,先是微微一怔,接着眼神慢慢变得温柔起来,嘴角也跟着柔和地翘起。 离开红色木桥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隻圆圆的狸猫石像还安安静静地蹲在栏杆边,萤火虫的微光一点一点远去,彷彿在目送我们离开。 回到车边时,我替她打开了车门,等她坐好之后才绕到驾驶座那边。 再次啟动引擎的时候,我的心跳已经回归平稳,刚才那些细微的不安也随着湖边的微风悄悄散去了。 我轻轻转动方向盘,朝着来时的方向,离开了【月瀬湖】。 把车停在天宫家楼下时,已经快要接近凌晨三点了。 我们才刚走近门口,就看见浅见靠在门前的栏杆边,手里还攥着手机,神情看起来有些疲倦。 我们才刚靠近,天宫刚要出声,浅见已经抬头迎了过来。她本来努力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结果见到天宫那一刻,马上衝上前,一把抱住她。 「你到底跑去哪里了啊,你知不知道我担心得快要疯掉了……」 她的声音哽咽着,语气里满是刚刚压抑许久的焦急和害怕。 「我、我真的很怕你会做什么傻事,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天宫被浅见抱得一脸茫然又慌张,双手僵在半空中不知该放哪里,过了一会才轻轻拍了拍浅见的背,试图安抚她。 「没有啦,悠香……真的没有,我只是……只是心情不太好,想一个人散散步而已……」 但浅见听了,情绪却更激动了些,她松开天宫的身子,红着眼睛对她喊着: 「心情不好就这样失纵?你知不知道我找不到你时有多害怕啊,你这个笨蛋……!」 浅见的声音微微发着抖,几乎要哭出来似的。 「每次有事都自己憋着,表面又装得像没事一样,真的……真的很傻耶你!」 天宫咬了咬唇,有点不知所措地低下头,轻轻回抱住浅见。 「对不起……悠香,真的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浅见一听,情绪稍微缓了一些,但语气仍带着委屈和担忧,轻轻拍了拍天宫的肩膀,鼻音浓浓地回应: 「我们不是好闺蜜吗……你本来就可以跟我讲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站在一旁默默看着眼前的画面,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多馀了。 等到浅见情绪慢慢平復,才终于放开天宫,语气还是有点无奈。 「好啦,总之你以后真的不要再突然失踪了,好不好?你再这样,我迟早会被你吓出心脏病。」 听见她这么一说,我心口毫无预兆地抽动了一下。 这可真是精准的形容啊……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换得很自然,「对了,店长,你找到诗乃之后,你们两个人跑去哪里了啊?我开车找遍附近才看到讯息。」 「啊……没去哪里特别的地方,就带她在附近走走而已。」我有点尷尬地搔了搔脸颊,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些。 浅见挑起眉梢,语气故意拖得曖昧又调侃:「哦——是喔?我在外头急得团团转,结果你们居然还有间情逸致去约会啊?」 这种时候她还有心情开玩笑,想必是真的松了口气。 「欸?」天宫被这句话吓了一大跳,语气立刻变得慌张,手忙脚乱地摇着手否认,「才不是这样啦!是橘井先生看到我状况不太对,才陪我出去走走而已……」 看着她这么认真解释的样子,浅见终于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似乎也没真的打算继续追问什么:「好啦,我知道啦,我只是逗逗你们而已。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们两个也早点休息吧。」 她轻轻朝我们挥了挥手,便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嗯,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我转头看向天宫,正准备要道别,她却突然小声叫住我。 「橘井先生,等一下……!」 我转回头,看到天宫正轻轻指着我西装外套的下摆,「你的西装外套……好像破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才注意到衣摆上真的裂了一道不小的口子,大概是刚刚在找她的时候,不知道被哪里的树枝或石头划到吧。 「没关係。小问题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但天宫却很认真地摇摇头,脸上的歉意更深了些:「不行啊……这套西装,看起来不便宜,一定是因为我才弄坏的吧。我会赔偿你的……」 我想了想,只是笑笑摆手,「真的不用啦,我找认识的店家补一补就好。」 她还想说什么,我却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好像上次请她喝拿铁,她也是这样执意要付钱。这个人,每次都这么认真负责,好像全世界的问题都是她的错似的。 我顺势转了个话题,「如果真的要补偿……那、下次有空的话,能不能在店里弹一首你擅长的曲子给我听?」 天宫听完,似乎有点意外,抬头怔怔地望着我。 「嗯,这样就好。」我笑着点头,「我会好好期待的。」 她的表情从错愕慢慢转为安心,嘴角也跟着轻轻上扬,眼神柔和又认真地回应道:「嗯……那我下次也会认真演奏,好好回应你的期待。」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突然觉得,刚才那些复杂的情绪像是都被夜风吹散了。 今天虽然有点折腾,不过能这样收尾,好像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那之后又过了几个礼拜,生活看起来还是照常进行,只是偶尔会多出一些新鲜的小插曲——像是天宫会主动来店里借书,或传讯息分享她的日常,有时也会在店里和我聊上几句。 週日,难得的休息日。我蹲在衣柜前,从里面翻出了那件被搁置许久的西装外套。上头的裂口比我记忆中明显一些,摸起来还有点粗糙,当时真的没注意到破得这么严重吗? 一边叠着衣服,一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天在湖边时的画面。 当时自己莫名其妙说了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以后我会一直都在。」回想起这句话,我差点没把脸埋进衣服里,恨不得直接挖个洞鑽进去。 可是,偏偏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天宫听到那句话时,微微红了耳朵、低下头轻声说「嗯」的模样。 那个画面反覆出现,胸口好像又悄悄地鼓动了一下,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奇妙的悸动。 ……唉,我那时到底是怎么了?现在想起来,觉得尷尬是尷尬,可心里好像也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我微微叹了口气,将整理好的西装放到一旁,顺便在心里计划了一下今天的行程。 等下先开车到神原小姐那里将衣服送去缝补,晚上还跟北村约好在家附近的居酒屋喝点酒。 本来以为今天就是这样普通的一天,但就在我刚刚理好思绪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我一时有点错愕,家里平常几乎不会有人找上门来。 走去玄关开门,门一拉开,眼前却出现了让我有些意外的人——站在门口的居然是天宫。 「天宫?」我愣了一下,但赶紧恢復平常的语气,「你怎么突然来了?」 她看起来有点紧张,怀里抱着几本书,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常轻了些。 「早啊,橘井……我是来还书的。」她小声地说着,抬眼看了我一下,但马上又把目光移开。 「这样啊……」我接过她递过来的书,顺口问了一句:「要不要进来坐一下?」 天宫一听,明显慌乱了一下,赶紧摇摇头:「啊,不用了!待会还跟悠香有约,这次就不打扰了。」 「哦,那辛苦你了,还特地跑一趟。」 她轻轻摇头,微微抿了一下嘴唇,小声回道:「没有啦,本来就该还的……」 正当我以为她要转身离开时,她却停了一下,语气犹豫地询问:「那个……橘井,下个週末晚上,你有空吗?」 这句话倒是让我愣住了几秒,脑袋转了一圈。 「应该没特别的安排……怎么了吗?」 她突然变得有点不自在,视线开始飘来飘去,连话都讲得不太顺。 「就、就是啊……呃,也没什么特别的啦,我只是随口问问……」 还没等我反应,她就急急忙忙地退后一步,低声说了句,「那我先走了,再见!」 说完便转身小跑步地离开。 看着她转身匆匆离开的背影,我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事。 想到这里,心里总觉得怪怪的,那种感觉有点难形容。 她刚才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其实让人在意—— 明明只是还书,却特地跑来家门口。要说顺路……也太绕了吧? 还有,突然问我下个週末有没有空,那语气……难道是想约什么活动?还是只是随口问问? 在我的印象里,天宫本来是这么乐于和人社交的个性吗?还是我之前没注意到? 脑子里忍不住一遍遍回放她刚刚的表情和语气,越想越觉得搞不懂。 ……我大概还是不太擅长读懂这种心思吧。 算了,这种问题光靠自己想也没有答案。 还是趁现在天气还没太热,赶紧把衣服拿去神原小姐的店处理吧。 第六章:绽放于灰色的静謐-02 第六章:绽放于灰色的静謐-02 我把车停在店门外,拿起后座那袋西装,稍微把皱掉的衣角理顺,才推门走进去。 店里冷气和布料的味道一下子隔绝了外头的夏天。神原小姐在柜檯后看文件,听到门铃响才抬头。 她点点头,语气平淡有礼,神情和我印象中一样专业而疏离。 我也礼貌地回应,内心稍微觉得她大概早就忘记我了,毕竟距离上次来这里买衣服已经隔了一阵子。 「之前在这里买的西装不小心弄破了,想请你帮忙修补一下。」 她微微挑了下眉,似乎有些意外,「是参加演奏会的时候出了什么事吗?」 我愣了下,没想到她还记得。「不是,演奏会很顺利,多亏了这套西装。是后来朋友出了点状况,我帮忙时才勾破的。」 「这样啊。」她淡淡点头,恢復一贯冷静的神情,仔细检查裂口,动作俐落。 「最近订製单比较多,这件可能要到下个月才能修好,可以吗?」 我简单点头,拿过她递来的号码牌收好。 正准备转身离开时,神原小姐忽然轻声问了句:「你的那位朋友,没什么大碍吧?」 她的声音还是一贯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却莫名让我心里微微一顿。 「嗯,没事了,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谢谢你。」 她轻轻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什么,又重新低头整理手上的东西。 踏出店门时,夏季的阳光一下子刺进眼睛里。我手里捏着那张小小的号码牌,刚才那句淡淡的问候,却不知为什么一直在心底回盪着,挥之不去。 天色暗了下来,夏天的夜风还带着一点闷热。我照着约定的时间来到居酒屋门口,远远就看到门边站着个瘦瘦、戴着眼镜的人。 不用细看就知道是北村。比我年长,个子却矮我一点,脸色总有点没睡饱的苍白,但站在街灯下,却让人莫名觉得很可靠。 我朝北村的方向挥了挥手,「等很久了吗?」 北村看到我,眼睛一亮,兴奋地回应:「喔,凑!有一阵子没见了欸。」 我忍不住笑了笑,「是吗?我倒觉得前天才看到你在病房里被护士臭骂。」 北村推了下眼镜,装作无奈地回击我一句,「欸欸,别老是拿那种黑歷史来讲啦。你这傢伙,专挑人家痛处踩。」 但他嘴角还是忍不住翘起来,笑着拍了拍我手臂,「还是先进去再说吧,站外面都快被蚊子吸乾了。」 我们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互相吐槽,边推开居酒屋的门走了进去。 才刚坐下,北村立刻招手点了两杯啤酒。酒还没上桌,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搓着手,一副期待的样子。 啤酒一端上来,泡沫还没完全沉下去,北村就已经大口灌了下去。「哈——果然,出院后的第一杯啤酒就是讚,这清爽的感觉真不一样。」 「刚出院马上喝酒,真的没问题吗?」 「欸,凑,你是在关心我吗?」 「我是在担心你突然倒下会害人家居酒屋生意变差。」 「你的嘴还是跟以前一样毒啊。」 北村摇摇头,把啤酒杯往桌上一搁,语气转认真,「说真的,凑,你觉得出院后的生活如何?」 这问题让我一愣,下意识握紧了酒杯。脑海里闪过刚出院时的画面——那种什么都不确定的未来、虚弱的身体、不安分的心脏,还有每个夜里压不下去的焦躁。即使现在回想起来,胸口还是会微微发紧。 「……还行吧,至少过得去。」 「是吗?我记得你当初在医院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现在看起来,终于有点变化了啊。」 「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 「就是那么夸张。」他推了下眼镜,语气带着一点假装严肃,「我那时候还怀疑你会不会直接从窗户跳下去,每晚都替你担心来着。」 我忍不住笑了,「还真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啊。」 「少噁心我了。」北村装作要翻白眼,突然语气一转,「说到这个——现在有没有对象啦?你可是处于二十五岁的大好年纪耶。」 「不都跟你电话里说的一样,没有啊。」 「真的假的?我还以为你那时候是太紧张,不敢承认呢。这样可不行喔,你打算孤独一辈子吗?」 「单身也没什么不好吧。」 话才说完,脑子里却突然冒出天宫的样子。她温柔的微笑、专心听我说话的表情,还有那次一起在小木桥上身影……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浮上来,让我刚想表现出来的洒脱一下子全乱了。 「你没结过婚就不懂婚姻的幸福啊。」北村还在自顾自感叹。 「都没对象了,谈什么结婚,太早了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淡淡开口:「但……最近的确有个在意的人。」 我的话一说出口,北村马上睁大了眼睛,「欸?你刚不是才说单身没什么不好吗?怎么突然又有在意的人啦?」 「所以呢?对象是谁啊?」 「就……最近店里常来的一个客人。」 「你开的那间咖啡店吗?」北村的眼睛亮了起来,「喔喔!快说说,情况怎么样?」 「你这样很像八卦别人恋爱故事的女高中生耶。」 「有什么关係?人多少都会好奇吧?」 「请别把我拿来满足你的好奇心……再说,我想应该也只是自己自作多情吧。我这种人怎么可能真的被谁在意,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 说完,我低下头盯着酒杯里缓缓上升的气泡,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安静又温柔的笑容。或许是因为这颗心脏的关係,或许只是我早就习惯一个人生活——总觉得,要与别人建立连结,这件事本身对我而言就太遥远了。 北村沉默了一下,神情难得严肃,「你还是没有改变你的想法吗?」 我没回应,只是低头又喝了一口酒。 北村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我肩膀。「还记得你那时在医院说的话吗?你说自己没资格接受这颗心脏。」 他苦笑,语气里有点无奈,「我不这么认为。你能活下来,并不是出了什么差错,也没有所谓资格。你不信没关係,反正我会帮你信。」 「……是喔,那你就多信一点吧。」 这时北村忽然又想起什么,放下酒杯,「对了,你有没有想过……写信给那个捐赠者的家属?」 「嗯,器官捐赠协会好像可以帮忙转交信件。虽然不能直接联络,但或许你把想说的写下来,说不定你会有所改观。」 我沉默了片刻。老实说,从没想过。总觉得无论写什么,都无法让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情彻底释怀。 「来,今天什么都别想,痛快喝一杯,把烦恼都喝掉!还有,也预祝你跟那个在意的常客顺利啦。」 「你最后那句,根本只是想满足你的八卦慾望吧。」 「没办法啊,人总会好奇嘛。」 我叹了口气,还是无奈地和他碰了一下杯。啤酒的泡沫往上翻,清脆的声音在空气里扩散开来。 接下来我们也只是随便聊了些有的没的,从演奏会讲到最近的小镇八卦,偶尔吐槽几句生活里的小麻烦。话题很散,气氛却意外地轻松。 等到时间差不多,店里的客人也渐渐散去,我们才各自起身准备回家。 分别的时候,北村还拍了拍我肩膀,「下次再约,不准再摆那张臭脸过来了啊。」 「知道啦,你自己也是,少喝点酒。」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这次聚会比预想中还要愉快一点。可能是酒精作祟,也可能是有些话说出口后,胸口的负担没那么重了。 走出居酒屋,夜风有点闷,我乾脆绕了一段远路,打算去便利商店买点什么解解酒。 便利商店里的冷气很强,刚进门时整个人都醒了点。我走到饮料柜前,拿起一罐无糖茶,冰凉的触感让脑袋清了一些。 回头时,视线被墙上一张彩色海报吸住。 「夏日祭典」几个大字很醒目,烟火、摊贩、笑脸,全都画得热闹极了,彷彿隔着纸都能听见人声。 脑海里浮现一个很久以前的夏夜。那时妈妈难得早下班,牵着我在人群里穿梭,买苹果糖、看烟火。那晚她的笑容特别温柔,我也觉得前所未有地安心。 但那之后,就再也没参加过。 我盯着海报上的日期——下週末晚上,脑子突然闪过天宫早上站在门口问我「下个週末有空吗」的模样。 心跳忽然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该不会……她说的就是这个夏日祭典吧? 我赶紧转开视线,安慰自己别想太多。说不定只是巧合,说不定只是其他事。 可那种微微的期待还是悄悄在心底冒芽。 当我准备离开便利商店时,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 是天宫。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我,脚步下意识顿了一下,表情里带着一点意外,甚至有点慌乱。 她微微睁大眼睛,声音带着些许的惊讶与不确定。 「嗯……没想到会在这遇到你。」我有点尷尬地回应,努力装作平静地问道,「你刚刚才跟浅见分开吗?」 天宫轻轻点头,视线落在我脸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又往前靠了些。 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整个人有点僵硬,表面上却还是努力保持平静。 「橘井……是刚喝过酒吗?」 「啊……是啊,跟很久没见的朋友小聚了一下。」 「这样啊……」她轻声说,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一定聊得很开心吧?」 我淡淡回应,却被她注视得有些不自在,话题就这么停住,我们站在门口,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这么晚了,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我终于打破沉默,但话一出口却立刻有点后悔,这种时间,刚喝过酒的男人说这种话,多少都会让人觉得怪怪的吧? 没想到天宫只是微微怔了一下,很快点点头,并露出微笑,「可以吗?那……就麻烦你了。」 这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心跳一下子乱了节奏,脑海里再次浮现她早上欲言又止的模样。 不,不对,大概只是我自作多情吧 我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装作若无其事地和她走在寧静的夏夜街道上,但只是并肩前行,心跳却乱得不像话。 夏夜的街道安静得像停住了似的,我们谁也没开口。为了打破这种尷尬的安静,我随口找了个话题。 「你跟浅见今天的聚会还好吗?」 她突然慌起来,「没、没什么啊……就是平常的聊天而已。」 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让我一头雾水,我是讲到什么不该讲的话题吗? 天宫见我盯着她,反倒赶紧反问。 「那橘井呢?跟朋友聊了些什么?」 我正想说「还不错」,脑中却闪过刚才对北村说的「有在意的对象」。一瞬间自己也有点心虚。 「也没什么,就……聊一些过去的事。」 这样的对话又很快陷入尷尬的沉默,直到抵达天宫家门口才结束。 脑海里还在回放刚刚路过的便利商店海报、烟火,还有那句「下週末晚上你有空吗」——感觉像某种考卷,答案我到现在也还没写上去。 她站在门口,鞋尖划着地砖,好像在盘算什么。结果还是低头,小小声地说:「那我先进去了……回去路上小心。」 她刚转身,我下意识地拉了下她的手。 这动作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放开。 「没、没关係……」天宫的声音细得快断掉,脸都红到耳根了。 既然都拉住了,不问好像也说不过去。 「那个……你下週末晚上有空吗?」 「我想说,如果你愿意的话……要不要一起去夏日祭典?」 讲完才发现自己完全不敢对眼,只能盯着鞋尖,心跳快得像是要把夜色震碎。 天宫愣在原地,红晕从脸颊一路晕开,连耳朵和脖子都染上一层夏天的色调。她低着头,小小声地说了什么。 「没想到橘井也跟我一样……」 「没、没什么……」她红着脸轻轻点头,嘴角带着一点傻气的微笑,「……我愿意,跟你一起去夏日祭典。」 那瞬间,我突然有种预感—— 大概以后每次想起夏天,脑海里都会先浮现她现在这个表情。 第六章:绽放于灰色的静謐-03 第六章:绽放于灰色的静謐-03 虽然那晚确实开口邀了她去夏日祭典,但现在想起来,总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自己一向讨厌这种衝动的举动,偏偏那晚竟然毫不犹豫地就说了出口。 约会吗?还是说,只是一时气氛使然,让话说得太顺口了?说不定,她根本没放在心上。 我一边磨着咖啡豆,一边不经意地瞄向吧台后的日历。被轻轻圈起来的日期,显得异常突兀,简直就像在嘲笑着我这种莫名其妙的衝动。 不,冷静点。或许她只是礼貌性地答应了而已,应该也没有当成什么特别的事才对。明明早过了青春期,现在却莫名陷入这种幼稚的烦恼里,果然是间得发慌吗?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店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 「店长,早安——」浅见的声音率先响起,下一秒天宫也微微欠身,「早安。」 「啊……早。」我一时反应不及,愣了一秒才接话,「你们也今天一起来啊?」 「嗯,刚好在路上碰见了。」浅见一边回答,一边拉着天宫坐到靠近吧台的位置。 两人各点了一杯拿铁。我低头专注着冲泡,但眼角还是忍不住悄悄地瞥向她。天宫的态度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点餐时语气也一如往常温和平淡,彷彿那晚的邀约只是我的错觉似的。 说到底,这样反而不是更好吗?如果对方不在意的话,自己应该轻松才对。可是,这种本该松口气的心情,却又赶到了期待落空的感觉,让我稍微感到莫名。 当我将咖啡泡好时,浅见突然起身,「我去一下厕所。」 「嗯。」天宫轻轻点头,目送着浅见离开后,视线再度垂落在桌面。 我并在我将咖啡递出去时,不经意地又朝她看了一眼。 她恰巧在同一秒抬起头来,我们的视线毫无防备地撞在一起。天宫就像被烫到一般迅速地低下头,慌乱地移开视线,手指甚至还不安地绕着杯缘打转。 ……明明刚才还一脸平静,现在却一下子把情绪都露了出来。 这种反应……和平常冷静的她实在差太多了吧? 胸口毫无理由地乱跳了两拍,我慌张地移开视线,低头盯着桌上的拿铁。 这算什么啊,难道其实她……也在意着那晚的邀约吗? 店里一时安静得只剩咖啡机的声音。我努力集中精神在手上的动作,但刚才那一瞬的对视,却像针刺一样,轻轻地扎进我的意识里,拔也拔不掉。 我装作自然地开口,语气却笨拙得不像话。 「之前演奏会那天……后来处理得如何?」 问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明明那晚她才因为这事情绪崩溃,现在这么问,简直像是把旧伤口再翻开一遍。 我正想要补个什么,「没事就好」之类的话,把这话题草草带过去,却听见她轻轻应了一声,语气比我预想中还平静,甚至可以说有点坦然。 「嗯,后来老师问我要不要跟井上小姐谈谈,我就答应了。」 她停顿了一下,好像在回想那天的细节。 「我们一见面,她马上就跟我道歉了。」她轻声说着,「她说自己当时其实根本没搞清楚状况,就那样当着大家的面指责我,觉得很抱歉。」 我一边听着,一边不自觉地放慢了手上的动作,目光停留在她脸上。 「其实我没怎么放在心上,倒不如说……我还蛮能理解她的。」 「理解?」我忍不住轻声追问,心里微微一颤。 「嗯。」她低头看着杯缘,轻轻地绕了一圈又一圈,声音带着微微的自嘲,「她说,她那么激动的原因,其实是因为……她也喜欢透真。所以,在透真离开之后,她对我总是带着些芥蒂。」 我听到这里,心里有点卡住。本来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她先一步开口了。 「说起来,我自己都觉得对透真的离去有责任了,更何况是井上小姐。只是……」 她停了一下,像是思考着什么。 「……那天从湖边回来以后,我偶尔也会想,也许有些事,没办法只用『我的错』去解释。虽然还不太习惯,但……最近好像,能稍微放过自己一点了。」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印象里那个总是把话藏起来的人,现在已经能慢慢说出自己的心情了。 说不定,我还在原地打转的时候,她早就走在前面了。 但大概是因为我的视线停留得太久,她的脸颊慢慢浮现一丝红晕,连目光都开始慌乱起来。 「橘、橘井……你这样一直看着的话,有点不好意思……」 我这才惊觉自己似乎盯得太专注了,连忙移开视线,有点慌张地道歉:「啊,抱歉,我刚才只是在想些事情。」 本来还算平稳的气氛,因为我的愣神,结果变得更加尷尬了,我果然还是不擅长与人交流啊…… 此时浅见刚好从厕所回来了。 我原以为浅见的回归能稍稍打破这种奇妙的尷尬感,但她却突然眯起眼,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 「你们这是怎么了?该不会是趁我上厕所的时候,偷偷在这里谈情说爱吧?」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却瞬间让天宫的脸变得更红了,就连我也下意识地轻咳一声:「没有,只是在聊些普通的事情而已。」 浅见一脸得意,像抓到了什么证据似的。 失算了……完全没考虑到天宫会告诉浅见这件事。 而且她的说法我也无法反驳,毕竟连我都觉得不像自己。 看我支支吾吾的样子,浅见得意地笑出了声:「好啦,虽然我也很想跟你们去凑热闹,但很可惜,我那天早就安排了其他事。你们两个就好好享受约会吧。」 天宫这时候赶紧轻轻拉住浅见的袖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害羞与无措:「悠香!别闹了啦,这样会让橘井困扰的……」 浅见微笑着看了看我,又瞥了瞥满脸通红的天宫,才终于没有再继续取笑我们。见气氛缓和下来,我在内心轻轻叹了口气。 ……浅见这傢伙,果然不是普通的可怕。 之后三个人又随意聊了一会儿,总算将刚才那股尷尬的气息稍稍掩盖过去。 日子很快地向前移动,眨眼间,那个约定的周末已经近在眼前了。 这天傍晚,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比去演奏会时还要紧张。 明明只是去祭典,穿着不用太正式才对,可当我站在镜子前,却忍不住反覆整理了好几遍衬衫和头发,甚至连裤脚的皱褶都在意起来。看起来应该不会太随便吧……? 努力地深呼吸,让自己别想太多后,我踏着快步前往祭典入口。 天空已经渐渐沉下,眼前灯火辉映,祭典喧闹的人声混着食物的香气与纸灯笼的暖光,四周全是陌生又熟悉的热闹气息。我抬头看了眼时间,刚好是约定的时刻,但天宫还没来。大概路上耽搁了吧?我没有特别着急,只是靠着入口处等待,任由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 记忆悄悄从心底爬上来,妈妈曾经牵着我来过这样的地方。灯光一样柔和,人声一样吵杂,那时的我也只是单纯地享受着热闹的氛围,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像现在这样,在意着另一个人的出现。 正恍神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轻柔却有些急促的声音:「橘井!」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转过身去。视线所及之处,天宫穿着淡紫色的浴衣,细緻的花纹衬着柔和的灯光,一点一点晃进我的视野。她略显不安地提着浴衣的衣摆,踩着木屐小步朝我靠近。 「抱歉……让你久等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回神时,赶紧摇摇头,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应: 「没关係,我也才刚到而已。」 天宫的视线有些闪躲,像是努力压下害羞的表情。 「刚才……悠香帮我弄了一下浴衣,所以稍微耽搁了。」 她一边说,一边眼神有点飘移地看向我。 我挣扎了好几秒后,还是忍不住说出口:「……今天的你也很漂亮。是和平常不一样的感觉。」 但这不就像在坦承我平常都在观察她吗?心里瞬间一阵懊恼,忍不住想找个洞鑽进去。 当我想补充些什么的时候,却见到天宫瞬间涨红了脸,甚至连耳根都染上了祭典的顏色。 「谢、谢谢……今天想要认真一点准备,所以……」 但看她明显羞怯却又偷偷开心的模样,说到底,她既然这么认真准备,或许也期待着能听到这样的话吧? 虽然心底隐约还有个问题没想通—— 不是说浅见週末另有安排吗?怎么最后帮她打扮的人还是浅见? 脑子里挥之不去的疑问,却在天宫期待的目光里,逐渐被我拋到了一边。 天宫的声音仍然轻柔,但比平常多了一丝掩不住的雀跃。 我们一前一后踏进祭典,眼前是霓虹的灯光、嘈杂的人声,摊贩的烧鸟和棉花糖香气混杂在空气里。刚才残留的紧张感,在这些热闹声里像被一点一点冲淡。 「橘井之前有来过夏日祭典吗?」 「小时候吧,有一次,后来我妈工作忙,就没再来过了,也记不太清楚细节。」 天宫轻轻地点点头,微垂着视线,像是在细细琢磨我的话。 「你呢?以前参加过吗?」 她摇摇头,神色依旧淡然,语气却微微地落下几分:「没有……从小家里很严格,不太让我参加这些活动。大学之后又一直忙着比赛、练琴,就更没机会了。」说到这里,她微微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浴衣,补了一句,「今天,也是我第一次穿浴衣。」 她说得很轻描淡写,但我听着有点替她觉得可惜。 「这样啊……那今天就好好玩吧,晚点还有烟火可以看。」 听到「烟火」,她原本平静的脸颊难得浮现出一点兴奋的光彩,眼睛明显的亮了一下。 「真的吗?那我得认真玩才行……!」 「不用那么拼命,开心玩就行了。」 说话时,我注意到她的视线似乎停留在我身后的某个地方。我微微转过头,是摊位上摆着的糖葫芦。 「要不要试试看糖葫芦?味道还不错。」 「嗯……可以吗?但我从来没吃过。」 「当然可以,祭典本来就是来体验这种小事的。」 我买了一支草莓糖葫芦递到她手上,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马上睁大眼睛,嘴角扬起一个小巧却真实的笑容。 「好甜……没想到酸酸的草莓裹上糖衣会这么好吃。」 看着她满足的表情,我的心口忽然又有那种熟悉却陌生的温热涌起。那种感觉,就好像……我曾经在哪个地方,和她一起这样相处过。 后来,我带着她把祭典里大大小小的经典活动都体验了一遍。捞金鱼、射击游戏、套圈圈……不管输赢,她脸上的笑容都很满足。 一路上还嚐了不少小吃,像是章鱼烧、烤魷鱼,最后我们一人拿着一支刚做好的棉花糖,边吃边悠间地走着。 「很开心……应该是我来这里之后最开心的一天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次还能一起来吗?」 我听到这句,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微妙——明明刚开始那个拘谨、不擅长表达的她,现在已经能自然说出这种话了。 「现在说下次还太早了,今天还有压轴烟火没看呢。」 这时,她的目光停在了路边一个摊位上,似乎是卖手工手鍊的。她好奇地走过去,我也跟着靠了上去。 摊主一见我们就热情招呼:「小情侣啊?要不要挑个手鍊作纪念?」 这突如其来的称呼让天宫的脸瞬间红透了,连我也感觉耳根一阵燥热,正想解释什么,天宫却已经被摊位上的一条手鍊吸引住了。 那是一条银色的手鍊,上头掛着两个小巧对称的弯月,细緻却不夸张,和她的气质倒是挺搭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买了下来。 「就当作你第一次来祭典的纪念吧。」 天宫听了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推辞,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接了过去。 「那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正当我准备替她戴上的时候,摊主才突然地提醒道:「对了,这个月亮可以拆成两条,是一对的喔。」 我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这种重要的事应该早点说吧!天宫似乎也没料到这一点,脸更红了些。 但下一秒,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主动将手鍊拆成两半,自己戴上一个,然后抬起头望着我。 「今天的回忆,是我们一起的,只给我留着,好像有点不公平。」 她小心翼翼地拉过我的手,手指还有点颤抖,却很认真地帮我把另一半月亮扣上。 我看着手腕上的手鍊,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嗯……那这样的话,我也会努力珍惜它的。」 话讲出口后,我感到有些彆扭,但还是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大概是受到祭典氛围感染的关係吧,让我暂时忘记了,这灰色的世界。 第七章:或许,亦能两人弹奏-01 第七章:或许,亦能两人弹奏-01 刚刚才在想,接下来要不要带她去祭典后头的小神社看看,顺便绕一圈。 结果还没决定好方向,头顶突然落下一点冰凉的触感。 我抬头望了一眼夜空,原本该是佈满星星的天空,此时却被厚厚的云层盖住了。伴随着几声远处的雷鸣,雨点慢慢开始从天空落下来。 天宫也似乎注意到了,她伸出手心接住几滴水滴,表情有些惊讶。 还没等我们做出反应,雨势便骤然转大。祭典的人群开始加速移动,脚边的石板路反射出灯光,雨珠啪嗒啪嗒地砸下来。 「先找地方躲一下雨吧。」 连自己都还没搞清楚状况,我已经牵着她的手,急促地在祭典的人群中寻找避雨的地方。 雨声在耳边迅速放大,衬衫很快湿了一半。视线逐渐模糊,附近有什么能遮挡的地方吗? 人群开始纷乱,大家都在急着找地方躲雨,我努力地四处张望,脚步不自觉地越来越快。 好不容易,视线在不远处的路边捕捉到了一个小巧的凉亭。我没有多想,牵着天宫的手快步衝了过去,迅速踏入了凉亭范围内。 踏上凉亭后,总算躲过了大雨,我松了口气,转过身来的同时,视线正好与她交错在一起。 这句话才刚说出口,我便意识到自己的手似乎还没有放开。掌心里传来淡淡的柔软与温度,我慌忙地松开手。 我得说自己真的不是有意的。只是那一瞬间,脑袋像是断线了一样,身体先做了决定。 不过这种时候,装没事感觉更奇怪。说到底,要自然地解释,对我来说本来就很难吧。 「那个……抱歉,刚才没想太多就拉着你跑了。」 天宫摇了摇头,还带着点湿气的头发贴在脸侧,微微低下头避开我的视线,小声说着。 「……下雨的时候,这样……应该也是不可抗力的。」 她不看我,耳尖红得跟樱桃一样。我脑子转不动,只好先拨了下瀏海装作没事——结果水滴全掉到脸上,糗得要命。 手上动作慢得像在演默剧,假装自己很镇定。但脑子还是在重播她闪开视线那一瞬间。 真要说的话,现在就算颱风来了,也刮不走那画面。 我立刻收回那些多馀的心思,低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她的身体些微地侧着,右脚木屐的绳带好像在刚才奔跑时被扯断了。 「抱歉……是我跑得太急了,能站稳吗?」 「嗯……没问题,只是可能……」 天宫把头别过去,但表情似乎仍有些吃痛,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试图靠着凉亭的柱子。 「还是别硬撑吧。」我轻叹了口气,「你稍微坐一下,我帮你看看。」 短暂的沉默后,她才轻轻点头,动作小心地在座椅边缘坐下。 这样的距离,平常我可能会觉得尷尬,可现在也顾不得太多。 我蹲下去,伸手取下那隻断了绳带的木屐。赤裸的脚背显得格外白净,却被绳带磨出一道醒目的红痕。 我轻托起她的脚踝,脚踝处似乎也有点肿起来,大概是扭到了吧,看的出来他忍的好一会。 感觉到她在颤抖,身体似乎有些僵硬,但却始终没有拒绝或闪躲。 「嗯……有一点,但应该还好。」她垂着,声音小小的,几乎快被周遭的雨吞没,「不用太担心。」 嘴上说着不用担心,但明明脚已经疼成这样,实在搞不懂她这种硬撑的倔强从哪里来的。 「真的吗?」我忍不住抬起头,对上她明显有些心虚的眼神,「都伤成这样了……」 天宫没有回话,只是安静地盯着自己的脚踝,手指轻轻地抓着浴衣的下摆,似乎在等待我接下来的动作。 我突然有点搞不懂自己的手该不该放开。就这么维持了几秒,我们都没再说话。 最后还是我先妥协,悄悄把手收回来,默默在她身边坐下。彼此隔着一点距离,不敢太靠近。 雨声还在外头打着,偶尔有灯光被水珠切得模糊,只剩下我们这小小一块还算乾的地方。 这种安静,让人有一点焦躁——稍微有些受不了。 「可惜了,今天应该看不到烟火了。」 她轻声「嗯」了一下,隔了一会才补一句:「没事的。」 虽然说,我不太会读空气,但我也听得出来,她大概是很沮丧吧。 「……明年还会有的。」 自己果然还是没什么长进,想说些什么,却把场面搞得更冷清。 对于安慰人这方面,我一向没什么天分。脑子总是空白。这种时候,要是能像别人那样自然就好了。 她只是缓缓点头,「嗯……说的也是呢。」 那句话落下来,空气像忽然冷了一点。我原本想接话,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还是安静下来。 地面上留着我们刚才踩过的水痕,雨水沿着缝隙慢慢聚在一起。脑袋里没什么想法,只有那种静得发闷的感觉。 也不晓得为什么,突然很难坐得住。我随手撑着椅子站起来,走到凉亭边,抬头望着外头的天。 看来这场雨,还会继续下一阵子呢…… 雨滴一遍遍敲在瓦片上,像有人在指尖轻敲神经。我不喜欢下雨天,这种天气会把一些不想记起的东西,一併带回来。 我正低着头发呆时,突然感觉背后有什么柔软的重量靠了上来。轻得不像触碰,却又确实存在——那是她的体温,透过衣料慢慢渗过来。 脑袋一瞬间转不过来,只能僵在原地。 「天、天宫小姐……?」 背后传来一声几乎贴着呼吸的低语。 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声音又更小了,却带着明显的紧张。 「……今天,不要叫我天宫……叫我名字就好……可以吗?」 脑子没跟上,心跳却先加快了。 用名字叫她——可我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刚想转身,却被她的声音拦住。 我只好停下,心里跟着乱了起来:「那个……怎么了吗?」 「……现在还不行。你现在如果回头,我大概……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哀求。我只好维持着姿势没动,但还是有点担心她的脚伤。 「你这样站着……脚没问题吗?」 「没事的……这样就好。」 短暂的静默之后,天宫终于缓慢地开口 她贴着我背后,声音带着一点颤抖: 「……今天真的,很开心。明明只是吃东西、到处走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很不一样……」 耳边的雨声没变,但那句话让我耳朵有点烫。 「还有……那个手链……」她声音愈来愈小,「我真的很喜欢。」 「……我想换成浅见,你也可以玩得很开心的。」 「嗯——不是那样的。」像是怕被我听见一样,她的声音只剩一点,「就是……如果,是以往的日子,大概只会是普通的一天吧。或许……是因为有橘井在,所以……」 ……是因为我?她是认真的吗?轮到我有点不敢回头看她了。 「虽然没能看到烟火……」她话音停了停,像在斟酌什么,「但今天的回忆,会一直记载我心里。」 原来今天,对她来说是这样的份量啊……那我,或许也可以,把这种心情说出来吧…… 我努力深呼吸,压住乱跳的心脏,缓缓转身。 她没有再阻止,只是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刚才没褪去的红晕。 「……对我来说,今天也是特别的。因为,有你在。」 话刚出口,雨声像被推到更远的地方。 胸口像坏掉的节拍器,乱得我不敢呼吸。她会听见的吧。明明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敢说出这种话。 她怔怔地看着我,眼里的光晃了一下,红色沿着脸侧慢慢爬到耳尖。 她抬起手,停在半空中,像在想什么。然后——轻轻放在我胸前。 湿掉的衣服贴着皮肤,她的手却带着一丝暖意。 我没有闪开。雨打在凉亭的瓦片上,和胸口的声音一起跳动着。 「我原以为……只有我,会为了说这些而紧张。」 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指尖微微蜷起。隔了半拍,她抬起眼,眼角带着一点笑意。 「没想到……你也是一样的呢。」 雨水沿着她的发丝滑下,在下頜处聚成一滴,灯光掠过,闪了一下又消失。那瞬间让我几乎忘了要呼吸。 「嗯……被你发现了。」 她看向我,脸上的羞意还没散去,眼神却很坚定。 「那么……如果你愿意,明年要不要再一起来夏日祭典?」 外面的雨声比刚才更密,我却只能听见她的心意。 「……我愿意,再跟你一起来。」 她的手还放在我胸口。隔着湿冷的布料,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贴着我的心跳。 像是……想把它记住一样。 四周静得只能听见一个声音,隔着衣料,一下、又一下地传过来。 我已经分不清,那是雨水落在瓦片上的声响,还是我的心在回应她。 第七章:或许,亦能两人弹奏-02 第七章:或许,亦能两人弹奏-02 雨声慢慢收敛,只剩下滴水声从屋檐滑落,空气里残留着混杂的泥土与潮湿气息。 我看了眼天宫的脚踝,肿得比刚才更明显。她还是想站起来走两步,却只撑了一下,就忍不住轻皱眉头。 「……这样不行吧。」我沉默片刻,蹲下身子,把背转向她,「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欸……怎么可以……这样不太好吧?」她的语气慌乱,像是被戳到什么要害。 我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开口。 「不会的。你脚会扭到,本来就是因为我拉着你跑。」 话丢出去后,背后安静得只剩下夜风。 她大概还在犹豫。就算这种时候,我也能想像到她脸上的表情——明明在逞强,却又怕麻烦别人。 过了好一会,肩头忽然多了重量。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压碎什么那般。她靠上来时,呼吸轻轻擦过我的颈侧,让人有点不知所措。 我慢慢站起来,试着保持平稳,结果还没走出两步,耳边传来她细得快听不见的声音。 「对不起……最近,好像吃得有点多。」 ……原来她是在担心这个?我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我刻意放轻声音,想让她安心些。可胸口在抬起她的那一瞬间,忽然一紧。像有人在里头敲了一下,闷得我差点吸不进气。 我暗暗皱眉,却把步伐维持住。这不是第一次,但偏偏现在发作,实在太不识相。 ——拜託了,别在这时候漏气。 背上的重量很轻,却让我每走一步都觉得异常清楚。肩膀传来她的体温,顺着湿漉漉的衣料一点一点渗进来。 和心脏的闷痛比起来,我更在意的,是她贴过来时,我那紧张的心情是不是能被她听见。 离开凉亭后,脚边的石板路被雨水打得泛亮。四周安静下来,只剩摊贩收拾东西时传来的零星声响。 她安静地伏在我背上,手指却轻轻扣住了我的衣角。那份力道不重,却让我每一步都感觉异常清楚。 「橘井……真的不会很重吗?」 胸口还是隐隐发紧,像提醒我这句话有多不靠谱。就算真的觉得重,我大概也没资格抱怨吧。 她安静了几秒,然后,小声地说: 「……总觉得,我总是在添麻烦吧。受伤也好,让你费心也好……」 「麻烦?比起这种事,我更怕……以后没机会再被你麻烦。」 背后沉默了几秒。她像是没听懂似的,呼吸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样说?」 我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胸口的节奏失了准头,让我一时不敢呼吸。 她没有追问,但过了一瞬,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手指在我衣角轻轻收紧,呼吸比刚才更乱。 「……那样说的话,我怕以后会更常麻烦你的。」 语尾压得很低,却像带着一点笑。 我忍不住轻轻吐了口气,压下心口那股不安分的跳动。 「没关係,我大概也不会拒绝。」 夜风带着潮气,雨后的街道还有积水反着光。路灯稀稀落落地亮着,把街道照得安静空旷,只剩下我们的呼吸声。 她安静伏着,手指偶尔还会无意识地抓紧我的衣角。那股细微的拉扯,比背上的重量更让人心神不寧。发丝因为被雨打湿,贴着我的脖子,带着淡淡的香气。 心脏还是不太听话。但至少现在,我只希望它能撑久一点……因为这样的距离,我还不想那么快结束。 把她背到家门口时,她轻声开口:「……我自己下来就好。」 我蹲下身子,等她小心放下来。她刚站稳,我们就正面对上。 夜里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那抹红晕比刚才背着她时更明显。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眼神也跟着晃了一下。 气氛安静得有点奇怪。不是冷场,而是感觉……一旦有人开口,这份若有若无的距离就会被打断。我却没有勇气去冒这个险。 她似乎犹豫了一瞬,才微微垂下眼,像是鼓起勇气般开口。 「……谢谢你,把我送回来。」 「嗯,没事。」我答得很简短。 她把手放在门把上,脸还红着,却努力维持着平常的语气。 「我会一直记得今天的……那我先去休息了。回去的路上小心,晚安。」 只是很普通的道别。但她却又强调了一次会记得,是担心我会忘记吧。 在这样的气氛里,让人听得比平常更在意。在意到连「晚安」都变得不太寻常。 我一直以为我们的关係不深。她只是偶尔会在店里坐下来的客人,弹琴时专注得让人不敢靠近。而我,也不觉得自己能成为谁值得依靠的对象。 至少——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沉默延续着,我却觉得这样自己未免太冷淡。 喉咙像被什么推了一下,不自觉补上: 「那个……扭伤的地方,记得处理一下,别硬撑。」 她微微抬眼,短短一瞬,视线与我撞上,却很快闪开。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 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笑意细微却真切。 我愣住了。夜风明明带着凉意,可脸颊却越来越烫。 门被轻轻合上。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才勉强转身。 可脚步才走出两步,还是忍不住回头。 声音小得几乎只剩我自己听见。 平日的中午,阳光从落地窗斜着进来,把用餐区的桌面照得发亮。今天店里没有客人,只剩时鐘在墙上走路的声音,和我面前那张空白的信纸。 北村说,试试看吧。说不定会改变我的想法,虽然我并不这么认为。 笔尖停住。我不知道该怎么叫他们。我也不清楚对方的身分,写「家属」又像在填表。斜线划过去。 这两个字落下来太轻,像用薄纸盖住石头。再划掉。 因为你们的决定,我—— 写到「我」就卡住了。再往前一步,好像就要踩进别人的悲伤。这一步不该由我跨过。那行也删掉。 我往后靠在椅背上,让笔静静躺回桌面。空气里还残着昨天磨豆子的味道,淡得像一个还没醒透的梦。脑子却不听话,把我拉回到祭典那晚——湿气贴在皮肤上的触感,她靠近时的呼吸,她的手落在我胸口的那一瞬间。没有什么剧烈的动作,却像是有人在心里按下了开关。 视线不自觉落到左手腕。月亮形的坠饰静静掛着,在灯光里闪了一下,冰冰凉凉的。我用指腹碰了碰,脸却不争气地发热。 要说特别的,大概不是这条手鍊。而是我会带着它。 没有到我会在那种时候,把心意说出口。 我把注意力拉回纸上。再试一次,写得普通一点,像我平常说话那样。 又停。这句话看起来端正,读起来却像在辩解。我没有划掉,先让它待着。或许完美不是最重要的,至少要诚实。 笔尖在纸上轻轻拖过去,试着把话说完整一些。 我不认识你们,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知道,你们把很重要的东西交给了我,而我每天都在用它生活。 写到这里,手就停了。再往下,脑子像被堵住一样,什么也出不来。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看着看着,反而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橘井,在写信吗?」 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我吓了一下,手里的笔差点掉下去。转头才发现是天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一旁。 她见我反应过大,连忙摇手解释:「不是故意吓你的……只是刚进门的时候,柜檯没人,我一抬头,就看到你好像很专心在写什么,所以……」 「没关係,是我自己没注意到。」心脏彷彿跳漏了一拍,还好很快回去了。 视线绕过她的肩,看了一圈。没看见浅见。 她似乎也看出我在找什么,侧过脸轻声说:「今天没有约悠香……我是独自来的。」 或许是因为那天晚上的关係,让我觉得这句话是特意说给我听得。 我大概想多了,可她垂落的睫毛抖了一下,耳尖也悄悄红了,让人很难把这句话当作普通的交代。 ……嗯,八成是我猜对了。 「那我先去准备咖啡。」我起身。椅脚在地上轻轻划过,声音很细。 她点点头,去我刚才对面的位子坐下,双手叠在膝上,比平常更安静一点。 我端着拿铁走回去,奶泡还在冒气。杯沿的雾往上升,我把它推到她面前。 「……谢谢。」她用指尖托住杯身,声音跟蒸汽一样轻,「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不会。」我在对面坐下,把信纸往旁边挪开一点,「严格说起来,是我在忙里偷间。被你逮到偷懒而已。」 她忍不住笑了下,眼尾也跟着弯起来。视线落到纸上停住。 「刚刚,在写什么呢?」 「给捐赠者的家属的信。」 她握着杯子,指尖紧了紧。「……捐赠者家属?是指,那件——心脏移植的事吗?」 「嗯。」我把笔盖放回旁边,让它别再滚来滚去,「不用那么小心,我不避讳这件事。确实是,只是……还没想好要怎么写。」 「不是。」我想了想,还是把脑子里那团话慢慢理出头绪,「我只是一直在想——那颗心对一个家来说,意味着有人离开之后才有的选择。对他们而言,未必是『好事』。比起我还活着,他们大概更希望,自己的家人还在。」 她没接话,拿铁上的蒸汽往上冒,她只是看着我。那种看法,让人很难把句子说得轻巧。 「而且……我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个价值……」 她的手在杯身上收紧了一下,指节在白瓷上留下一圈浅影。眉心也跟着皱了起来,像是想说些什么,又怕踩到我没说完的那部分。 「抱歉。」我把目光落回纸上,「说得有点消极。」 她摇了摇头,拿铁端到唇边,先抿了一口,才把杯子放回杯托上。 「……你说得也许没错,对家属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她把指尖贴在杯身的热度上,视线落进咖啡的顏色里,「可是我认为,心如果被捐出去,就会换一种方式在别人的身体里生活。它会跟着你一起起床、一起走到车站、在你端咖啡的时候跳一下,在你为谁紧张的时候又跳一下。那些节奏里,也还有那个人的份。这算不算,把捐赠的生命延续下去。」 「大概,多数人会这样想吧。」 她抬眼看我一瞬,又很快垂下去。 「但如果有人记得它、在意它,让它参与每天的细小事情……对我来说,那就是它留下来的理由。」 停了半拍,语气更轻,「因为我觉得,死亡不是结束,是被彻底忘记的那一刻。」 我沉默了一下。心脏在我这里一直是沉重的意涵,她却把它拆回每天的小事——这点,是我之前没想到的。 笔停在指间,我脑子里跳出了一些画面:早上按下磨豆的开关、关店时把椅子倒放上桌、昨晚背她走的那几步,还有说晚安时的语气。 如果心脏延续下来的目的,是让我经歷这些事,我想或许是我之前想的太狭隘了。 她指尖轻绕着杯沿,像在整理语气。 「还有……我认为橘井也是很重要的。」 她看了看拿铁,又看了我,「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不会去穿浴衣参加夏日祭典,也不会到湖边看到萤火虫,更不会鼓起勇气去演奏会。最重要的——」 她说到这里看了看拿铁,又抬眼看我一下,立刻垂回去。 「可能就喝不到这么好喝的咖啡了。」 那些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事情——浴衣、湖边、萤火虫、咖啡——全都和我的名字绑在一起。 心脏跟着失了准头,快了半拍,像不太会看场合。 她偏过脸,耳尖红得有点明显,又抿了一口拿铁掩饰。 「……谢谢。」我让呼吸先回到正确的位置,「我想我大概知道,该怎么写了。」 她抬眼,像松了口气,眉间的力道也跟着散开。「那就好……如果是你的事,我总会——」 她的声音在那里轻了一下,像是把后半句收回去。 「嗯?」我忍不住抬头。 她微微一慌,把视线放回杯子上:「没什么。」 看天宫的样子是不想被问第二次,于是我也没再追问。 笔回到纸上,刚才那行端正的「谢谢你们」仍在等我。我在下面补上: 我不认识你们,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知道,你们把很重要的东西交给了我,而我每天都在用它生活——我在一间小咖啡店工作。一天大多数时候,都在端杯子、听机器运转、和几位常客交换一句早安,打烊的时候把屋子收回安静,这颗心陪我做这些普通的事。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抱负,只是我每天能做到的几件小事。我希望让你们知道,这颗心在我身上好好的跳动着。 如果哪天你们忽然想起这件事,请放心,它在努力工作,也被认真对待。当我遇见值得记住的时刻——不管是为人端上一杯热咖啡,抑或是与重要的人一同度过——我都会在心里想起它的来处,提醒自己别把时间浪费掉。 我不太会说安慰的话,但会确实把这颗心放进每一天。对我而言,不忘记,就等于还在。 第七章:或许,亦能两人弹奏-03 第七章:或许,亦能两人弹奏-03 拿铁还热着,信纸翻在一旁。我抬眼,她没有起身,肩膀放得很松,像在等我开口。 她把杯口转到另一侧,指腹沿着杯沿绕了一圈,热气往上浮。我把笔收到抽屉里,桌面清出一块乾净的位置,视线却还是会不自觉往她那边偏。 又是这种安静。要是自己一个人,倒也没什么问题。可是有其他人的话,感觉就有点不太自在。 老实说,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要聊,找话题这种事我还是不擅长。夏日祭典那晚也是,虽然是我带她去的,但大多时候只是跟着她的视线走到哪,就往哪个摊贩去。这种场合,要是换成浅见,大概早就能把气氛撑起来了。不过她看起来并不介意,反而像是把这段沉默当成某种理所当然。 「你跟浅见怎么认识的?」 「德语课。」她想了想,眼尾跟着弯了一点,「第一天分组,她就把椅子拖到我旁边,说——可以救救我吗?」 我几乎可以想像浅见把椅脚在地上刮出吱的一声。 「嗯。她单字背不起来,会想奇怪的记忆法。」她用手指比了个小小的框,「把单字拆成图像,画在小卡上,考前塞满口袋。明明手心冒汗,还笑着说『我有靠山了』。」 「我。」指尖在杯沿停了一下,「德语课上她总是跟不上进度,我就把自己学习的方法教给她。后来考前固定在图书馆学习、互抽单字小卡,进度就这样拉上来了。」 她把杯口转了个角度,指尖在杯沿停了一下。 「那橘井呢?为什么是选择开咖啡店?」 「……手术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咖啡变得特别顺口。以前只觉得苦,现在能分出香味和酸度。喝下去的时候,胸口也会安分一点。心律不太稳的时候,我就听咖啡机的声音,慢慢调整呼吸……大概就是这样,所以选择开了【komorebi】。」 胸口忽然失了准头,像有人边碰了一下我的心脏。我顺手理了理袖口,把呼吸拉回轨道。 「感觉……跟要上台演奏的我还蛮像的。」 她垂下眼,看着杯中漩涡,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 「刚开始演出的时候,明明练了很久,但一站在舞台上,就觉得心脏要跳出来。手指还没放到琴键,脑子就空空了……所以我会在心里数拍子。像一个小节一个小节地抓住自己,跟着呼吸往前,不让慌张把节奏带走。」 「没想到你也会用这种方式去缓解。」我不由得脱口而出。一直觉得她上台演奏时的神情很稳,完全想像不到她也会需要这样的调适。 「嗯……毕竟我在人多的地方就容易紧张。」她视线停在桌面,像是思索了一下,才慢慢补上,「不过在这里就不会。这里人不多,而且很安静。」 她话一出口,眼睛忽然眨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急急忙忙的补充:「啊,不是不是,我不是在说这里生意不好!我……我很喜欢【komoreb】的。」 她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事,我自己很清楚客人不多。倒也不算什么坏事。」 她怔怔地看了我一眼,像是没想到我会笑。下一秒,嘴角也跟着弯起来。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还在想……我跟悠香,会不会太打扰到你了。那时候觉得这店长有点严肃。」 严肃?原来自己给人是这样的印象吗。我一直以为,只是单纯孤僻罢了。 「我只是比较少跟人打交道,没想到给人的感觉是那样啊。」 「只有一开始是这样想。」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柔和,「后来认识久了就觉得,你其实很温柔。做事很细心,也会记住客人的喜好……还会照顾别人的心情。冲咖啡的手艺也十分了得。」 耳根子一瞬间热了起来。我下意识别过视线,手摸了摸后颈,像要压住那份不自在。 「……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我。老实讲,我都不敢相信你说的是我。」 「就是你啊。」她的语气带着篤定,笑容却安静而柔和。 我没再多辩驳,只好闷声回了句:「……那好吧,我就虚心接受了。」 她看上去很满意,眼角弯着,笑容像是把整个午后的光线都牵了进来。接着他忽然抬起视线,并问了我。 「话说回来,橘井……你有想过,如果没有我们相遇,跟现在会有什么不同吗?」 我怔了一下。这问题有点突然。脑袋里一时空白,连怎么回答都想不出来。 老实说,我从来没特别去想过这种事。以前的经验早就教会我,比起假设性的问题,往前走比较实际。人生没有如果,只有每天怎么过。 可她的问题,还是让我忍不住闪过一些画面。第一次推开咖啡馆的门时她的神情、在舞台的钢琴前指尖落下的声音、还有祭典雨夜里交错的视线。或许真的有很多不同吧。 「大概……还是一样煮着咖啡吧。」我沉了口气,缓缓说出,「只是店里,会更冷清一些。」 她眼神微微一动,像是有什么悄悄掠过。随后只是淡淡应了声:「这样呀。」 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的语气带着一点失落感。 我稍微直了直背,补上了后半句。 「不过嘛,人生没有如果。况且……我很满意现在这样的生活,而且也很喜欢。」 话落下的同时,我抬眼望向她。 她怔了一瞬,脸颊泛起顏色,像是热气晕开来。呼吸明显慢了半拍,指尖轻轻扣着杯身。 「……我、我也很喜欢。」她像是在斟酌每个字,语气里带着细微的颤抖。 之后又停顿了下来,才小声补上:「而且,我也很庆幸……能认识橘井。」 我愣了愣。她的脸红得不太寻常,连声音都慢了一拍。 ……是在紧张吗?还是怎么了?有点不太理解她现在的反应。 「嗯,我也是。」我随口回了一句 结果她脸更红了。红得有点过头,连耳尖都染上顏色。 「你身体是不是不太舒服?还是因为脚伤还没好?」 「没事的,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她急急摇头,语气却有点慌。 我还是皱了皱眉。脑子里闪过前几天她硬撑着走路的样子,忍不住又追问:「真的吗?」 「真的。」她眨了眨眼,接着忽然转了话题,「……那个,我现在……想弹钢琴,可以吗?」 「哦……嗯,当然没问题。」我被她这么一岔,反应慢了半拍。 她起身往钢琴那边走去,步子看起来还有点不稳。我下意识也跟着站了起来,怕她一个踉蹌就摔倒。最后索性在靠近钢琴的位置坐下。 她在琴前坐定,双手安静地停在黑白键上片刻,随后旋律流了出来。 是那首曲子。她第一次在这间店里弹奏的那一首。 熟悉的音符一点点织起,胸口的心跳随之放缓,像是被音乐抚平。但很快,我又听出了不同。 最初时候的旋律里,有种压抑的悲伤,好像在跟什么告别。这次却不一样。音色依然静謐,却带着几分轻快。 而且奇怪的是——这首曲子给我的熟悉感,依然强烈得不可思议。好像在遇见她之前,就已经在哪里听过。 可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我还陷在刚才的思绪里,旋律已经停下来了。天宫转过头来,眼神像是在等我反应。 我赶紧回过神,先开口:「还是很好听……不过,跟上次好像有点不一样。」 我歪了歪头,努力想找准确的词,「上次听起来有点……嗯,带着伤感。这次,倒是比较让人觉得轻快,像是……心情好了一点的感觉。」 她眼睛眨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随后微微一笑:「被听出来了啊。嗯,我有加了一点变奏。」 我忍不住问:「那……是不是,找回演奏的感觉了?」 她愣了一下,像是被我的问题戳中了,嘴角慢慢扬起:「……嗯。找到了。多亏你。」 「我?」我挑了挑眉,视线偏开,「我根本什么都没做吧。」 「不是哦。」她摇头,语气倒挺坚定,「就是因为有你。」 ……这种时候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只能装作没听懂的样子。 她像是在心里斟酌什么,抿了下唇,然后抬头望向我。 「橘井,等一下有安排吗?」 我愣了下,想了想今天的行程,其实没什么特别安排。 话音刚落,她拉过一张椅子,放在自己身边,还用眼神示意我坐过去。 我整个人卡住了,大概呆坐了三秒才反应过来,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过去。 一坐下才发现,距离比想像的近。近到连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楚,手肘稍微动一下就会碰到。 「……所以这是要做什么?」 「要教你弹钢琴呀。」她笑着回答,眼神里带着点期待。 脑子里立刻闪过浅见之前说过的那句——「可以让诗乃教你弹钢琴?」,当时我只当是玩笑。 ……结果现在看天宫的样子,完全不像在开玩笑。反而是兴致勃勃。 她忽然伸手,覆上我的手背,轻轻把我的手推到琴键上。指尖碰到黑白键的瞬间,我整个人僵硬得要命。 动作间,她的袖口被拉起一点,露出手腕上的手鍊。那个小小的弯月形吊坠,在眼前闪着反光。 我盯着那弦月发呆得太久,差点忘了自己手指还放在琴键上。 「橘井,放轻松一点。」她好像看透了我的窘样,忍不住笑了。 「……我紧张得很明显吗?」 感觉肩膀跟木板一样,说不定在天宫看来还挺滑稽的。 她没回答,只是很自然地把我的手摆正,双手放平,手指拱起。 「像握一颗小球,嗯,就是这样。」 她点了点中间的白键:「这里是中央 c。」 我照着她的指示,试着用右手弹上行、下行的音阶。声音断断续续,不太顺,但至少还能勉强对上。 「很好呀。」她却语气温柔,带着鼓励。 被这样夸,老实说有点像小孩被老师哄,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尷尬,反而有种被安心托住的感觉。 练了几次,她忽然歪了下头,眼神有点意外:「你很有天分耶,好像以前有学过一样。真的完全没碰过吗?」 「完全没有。也没接触过任何乐器。」我摇头。 「是吗……」她眼神却像是不太信,「我觉得,如果你愿意练习,或许哪天能上台表演呢。」 「……上台?」我忍不住苦笑,「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吧。」 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冒出一个奇怪的感觉。明明没学过,但每按下一颗键,身体比脑子还快一步,就像找回了什么熟悉的东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么,差不多可以试一首简单的曲子了。」她语气很篤定,眼睛里亮亮的。 「不会。」她笑着摇头,「我对你有信心。而且,我会陪你一起弹。」 她翻了翻谱面,弹出一小段旋律:「这首,小星星,很简单吧?」 我点点头,照着她的手势,按下左手的 c 和 g。旋律则由她带着。 我的低音和她的旋律交叠的瞬间,胸口微微一震。明明只是儿歌,却因为两个人的弹奏,感觉格外不同。 ……第一次,真的和她一起弹。 曲子结束时,我还维持着姿势,手指停在琴键上,愣了一下才松开。她偏过头来,眼神里带笑。 「下次……还想再一起练习吗?」 我感觉心跳明显快了一拍。 「……嗯,我想会吧。」 话才刚落下,脑子里就冒出一句——如果真的有下一次,好像也不坏。 光是想到这件事,心脏就稍微不太安分了。 明明只是最简单的曲子,但是和她一起弹,却觉得有点不同。指尖还残留着琴键的触感,像是那段旋律还没散去。 午后的光线斜落下来,钢琴表面映出一点亮,空气里还留着音符的馀韵。 第八章:碎片的旋律-01 第八章:碎片的旋律-01 信封「啪」地滑进邮筒口里。掉落的瞬间,像是心里的石头也跟着坠下去。可奇怪的是,并没有因此变轻,反而更沉。 我站在邮筒前愣了几秒,才慢慢转身。手里空空的,却觉得比刚才更不安。 寄出去了。接下来,只能等。 但会有人回信吗?还是连看都不想看,直接撕掉? 想到这里,喉咙忽然痒了一下。我清了清嗓子,却没什么改善。身体也有点发沉,大概是最近睡得不太好吧。 回到家,屋里静得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声。我习惯性磨了点咖啡粉,水冲下去时冒起白雾,空气里混着咖啡香。手托着马克杯坐到沙发上,却一口也喝不下去。 脑子里全是信的事。对方看到会怎么想?「为什么要来提醒我们?」、「你觉得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吗?」……还是更糟,生气?难过?觉得我在戳他们的伤口? 那时候因为被欺负的关係,身边几乎没有人愿意靠近。偶尔有个同学还愿意跟我说话,我就想,能帮上什么就帮一下。结果反而害得他被牵连,被误会成「跟我是一伙的」,最后也被捲进霸凌。 帮助成了拖累。善意反而把别人推进更深的泥沼。 想到这里,心口闷了一下。像有个东西卡进胸腔里,呼吸都带着阻力,怎么都移不开。 咖啡还冒着热气,却只让屋子显得更安静。我扣着把手,热度顺着指尖传上来,不算烫,却衬得掌心更冷。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萤幕亮起来,显示的是——天宫。 下一行接着跳出来:「演奏会谢礼分得有点多,想带一些给你,也想谢谢你那天的帮忙。」 我盯着萤幕,指尖在键盘上敲下—— 最后只留下一行:「晚上我在。」 我只简单回了个「好」。 萤幕暗下去,我把手机随手放在桌上。 下一秒,心忽然又紧了一下,这次连呼吸都有些不顺。心脏像在闷着鼓点,节拍乱得没规律。 我把没动过的咖啡端到一边,慢慢站起来。视线一晃,额头似乎比刚才更烫,眼皮也沉得要命。 喉咙还在痒,声音压在里头,发不太出来。身体开始不太对劲。 我叹了口气,往房间走去。 床单翻开,冷气的风正对着脸打下来,却完全没有带来凉意,反而只让皮肤冒出一层薄汗。 脑子还在转,想着那封信会怎么被看待——是让人安心,还是成了另一种伤口?今晚她来的时候,自己能不能像平常一样装得若无其事?越想越乱,像有什么在脑里绕圈子,偏偏怎么都停不下来。 现在的身体像在提醒我——有些事情,不一定能靠意志硬撑过去。 手机的提示声在耳边响个不停,把我从混乱的梦里硬生生拉出来。 我睁开眼的瞬间,头痛得像被什么敲过,整个脑袋重得要命。视线模糊了一会,才看到床头的手机亮着。伸手拿过来,时间显示 8:05。 画面上跳出来的讯息,10分鐘前发来的,发信人是——天宫。 心脏怦地一紧。我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喉咙火烧般乾涩,身体也完全使不上力。还是勉强回了一句:「稍等一下。」 手指点下送出后,我扶着墙站起来,脚下一阵发虚。刚踏出去一步,眼前一黑,差点跌回床上。冷汗沿着脖子往下流,背脊却还是冷得发颤。 我还是硬撑着走到玄关,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的她,提着一个纸袋,而且好像有稍微打扮过。可惜我现在连眼睛都睁不太开,来不及细看。 「抱歉……刚刚在休息。身体有点发烧,才没看到讯息。」 我的声音哑得自己都差点听不清。 她听完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语气有些着急:「怎么能这样呢……明明发烧了,为什么还要出来应门呢?应该好好躺在床上休息才对啊。」 「没关係,小发烧而已。」我勉强笑了笑。 「怎么会没关係……」她轻呼了口气,像是忍不住地低声责怪,「身体还是要顾好……这可是你自己跟我说过的吧。」 说着,她双手就推着我往里走。力道比我想像的大得多,还来不及反应,就这样被她半推半扶进了房间。 「快点躺下,别逞强。」她的声音比平常还要着急。 我一边被她按到床边坐下,一边还在消化刚才那股强硬。 ……这还是我认识的天宫吗? 平时总是讲话小小声的她,现在却意外地强势起来,突然像变了个人一样,弄得我一时间完全反应不过来。 她把我按着躺下后,视线还不放心地在我脸上来回打量。 「橘井……晚饭吃了吗?药有吃了吗?」 话一出口,她的脸颊一下鼓了起来,整个人气噗噗的样子,让我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这是什么可爱的生物。 「那……我可以借用一下冰箱跟厨房吗?」 她提着袋子走到了客厅。紧接着是冰箱门开合的声音、锅子和汤匙的碰撞声,还有水烧开时细细的嘶嘶声。隔着墙壁,我甚至能听见她在走动。 听着听着,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的错觉——好像这间屋子里,本来就一直有她的身影。只是头痛得厉害,我没力气去追究这种想法从哪里冒出来的。 没过多久,她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进来,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怕洒出来。 「我煮了点鸡蛋粥……现在有胃口吗?」 我撑着身子稍微坐起来,点了下头:「有。」 她没有把碗交给我,而是自己坐到床边,舀了一口,先在碗边停了停,等热气散开,才把汤匙凑到我嘴边。 我愣住了。脸烫得很厉害,不知道是烧得更重,还是因为她的动作。这种距离,让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我自己来就好。」 「不行。」她摇了摇头,语气比平常坚定得多,「你现在是病人,要乖乖让人照顾才对。」 这种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反而一句话都堵在喉咙。我只好别过头,硬挤出点话想找个台阶下来。 「可是……我之前差点心脏病发,也是去完医院当天就自己跑回来休息了。所以……真的没事的。」 她听完,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 「原来有过这种事呀……?」 她的笑很淡,可我背后却忍不住一凉。明明只是个笑容,却让我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眼神一对上去,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让我一动也动不了。 汤匙凑到嘴边,我只好乖乖张口,把粥吞了下去。 粥的温度其实不高,可我喉咙还是缩了一下。大概是烧得太厉害,连这点热意都觉得负担。 胸口也跟着揪紧……到底是病情使然,还是因为她那双眼睛,压得我连呼吸都不太顺。 「橘井,你一直以来……都这样勉强自己吗?」 她的声音不重,却像直接压在心口上。 我移开视线,低声道:「抱歉。只是……有点习惯了这样。」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温柔,却多了一丝担心:「我没有责怪你……只是希望你能多珍惜自己一点。」 汤匙还停在她手里,我却愣在那里,脑子停下来了。 ——上一次有人这样说过、这样照顾我,是什么时候? 或许是小学的时候,发烧在床上,母亲陪在一旁,直到我把药吞下去才肯放心。 心脏猛地抽了一下,带着迟钝的疼。说不清是病在作怪,还是因为那段记忆离现在太远了。 ……没想到还会有人这样照顾我,真不习惯。 把粥全部吃下肚后,她把退烧药递到我手里。吞下去没多久,身子就被重新按回枕头。 她在一旁收拾着刚刚的餐具,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打扰到我。 「……麻烦你了。」声音哑得发乾。 「一点也不麻烦,平常都是你在照顾我……这次该换我为你做些什么了。」 说着,她把碗拿起来准备起身,我的视线也跟着移过去。就在那一瞬间,我注意到她手腕上——那枚弯月手鍊,随着动作晃了晃,亮了一下。 ——她真的一直把那手鍊好好戴着啊。 「没想到自己生病脆弱的样子,还会被别人看到。」 她眨了眨眼,「可是……你不是早就看过我脆弱的样子好几次了吗?这样说起来的话。橘井,真狡猾呢……」 「呃……」我愣了一下,只好挠了挠头,装作没什么。 她却接着补上一句,「……因为有你在,我才能鼓起勇气。所以……这样的模样,对我来说并不可耻……要是,能再多依赖我一点……我会很开心的。」 话落下来,我反而不敢直视她,只能闷声「嗯」了一下。 ……说不定,再靠近一点,我就真的撑不住。 那之后,她在床旁边坐着,声音轻轻的:「先睡一下,好好休息吧。」 药效慢慢渗上来,脑袋变得有些发沉。视线开始模糊,房间的线条像被水波晃散。 意识已经半浮半沉,头里忽冷忽热的,像裹着一层雾。眼皮沉得要命,心也跳的不安分。 不知道为什么,嘴里自己发出了声音:「……头好晕,睡不着……」 忽然,有什么细小的触感,从指尖扣住了我。冰冰凉凉的,却带着明显的存在感。那股力道很轻,却让我的手被牢牢揽住。 「……我小时候……要是睡不着,妈妈就会这样牵着我的手。这样的话……就比较容易睡着了。」 声音不大,却贴在耳边……断断续续的,忽远忽近。意识跟不上,只能听见一半。 脑子乱糟糟的,分不清。手上的冰凉慢慢往上跑。眼皮沉……快闭起来了。想什么都断掉,怎么也接不上。 「……不要走,诗乃。」 时间好像停了一下……手还在,更紧了。 「好的……我哪里都不会去的,凑。」 第八章:碎片的旋律-02 第八章:碎片的旋律-02 为了回礼想了好几天,还是没有答案。太贵重的不合适,太普通又像在敷衍。 直到路过小橡树的橱窗,看见那个小熊蛋糕。上次她在玻璃前停下过视线。 于是我就提着它,站在她家门口。 因为提前传过讯息,她的神情并不意外。只是脸上带了点红,动作也不太自然。 ……还在介意房间的事? 她对那些纸箱的在意,我记得很清楚。 我把袋子递过去。她伸手接下来的时候,手指在袋口停了一瞬,视线落在里面的蛋糕上。 「上次看你好像挺在意的,就顺手买了。」 她抬起头,表情像是愣了半拍,接着露出笑容。 「……谢谢。我很喜欢。」 她把袋子抱在胸前,姿态小心,像是什么贵重品。 接着侧过身,替我让出一条缝。 我跨过门槛时,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她看起来还挺开心的,这次应该没有选错吧。 鞋子脱好后,我跟着她往里走。 跟上次相比,走道明显空了许多。那些堆得乱七八糟的纸箱不见了,原本狭窄得几乎要侧身才能通过的地方,现在显得宽敞不少。 走进客厅时,最先注意到的不是眼前的整洁,而是空气里飘着一股熟悉的香气。 ……咖啡香。像是刚煮好的。 我下意识停了下脚步。她好像察觉到我的反应,轻轻咬了下嘴唇,开口的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 「那个……我想在家也试试看,所以买了一些用具研究……」 没想到她会特地琢磨这个。我原本以为,她只是单纯喜欢喝。 「不过……」她像是想先打个预防针,视线往旁边飘了一下,「我只会冲一些很简单的咖啡,没办法像你那样,在上面做拉花。」 我看着她手边那套新得发亮的器具,脑海里突然闪过个奇怪的念头。 ——如果她真的随便研究一下就学会了,那我算什么?笨蛋? 「拉花的话,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她愣了一下,接着眼神亮了起来,像是藏不住的开心。 「真的吗?那……到时候就麻烦你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视线移回桌上。 「对了,我刚刚才冲了一壶。要不要一起喝?配上你带来的蛋糕。」 「是没问题啦……只是,蛋糕是谢礼,真要分给我吗?」 她低头想了想,神情像是权衡,最后却笑着摇摇头。 「可以的,我也吃不完一整个。」 就这样,我跟着她一起在餐桌旁坐下。桌上很快多了两只杯子,一壶还冒着热气的美式咖啡,和那份小熊蛋糕。 她拿起小刀,把蛋糕切成两块。 不知是刻意还是随手,巧克力小熊的那一块最后被推到我面前。 我愣了一下。……该说点什么吗?还是乾脆把小熊再让回去? ……可那样又像在拒绝她的好意。 我盯着盘子,想了很多,却没动作。而她已经开始吃了。 像是被她的语气提醒,我才回过神来。只好把蛋糕叉起来送进嘴里。 甜味在口中慢慢化开,巧克力的厚重比想像中更明显。 我顺手端起她刚冲的那杯,喝了一口。些微的酸韵,带点苦涩,中烘焙的味道。出乎意料的,不错。 「咖啡也很好。味道不输我冲的。」 她没有立刻回我,视线在桌上晃了一圈才开口。 「嗯……不行的,你煮的味道我还学不来。」 我没有再接话,只又抿了一口。酸涩压着喉咙,味道停在舌尖,没散开。 短暂的安静里,只听见叉子刮过纸盘的声音。她切下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酝酿什么。 直到她再次抬起眼,目光才正面对上来。 「橘井,最近……身体状况还好吗?」 「托你的福,差不多好了。」 话一出口,胸口却像被扯了一下。 我装作若无其事,把手心贴在杯侧,藉着温度掩过那股异样,又补了一句: 「……还有,谢谢你那天照顾我。」 她的叉子停在半空,整个人僵了片刻,才别开视线。 脸上看不出表情,耳朵却悄悄染红。 「我……只是稍微帮了一点忙而已。」 ……这反应,是在害羞吧。 可我刚才说的话,顶多算一句道谢,应该没说什么曖昧的话吧? 我们吃得差不多,便把桌上的杯子和咖啡壶一起端到厨房。她把剩下的蛋糕收进冰箱,我则把杯盘冲了个乾净。 水声还没停,门铃却响了。 她像是才想起什么,动作一僵,随即抬起头。 「啊……不好意思,应该是快递到了,我去看一下。」 她把抹布放下,快步走到玄关。 我只好留下来,把最后一只杯子冲乾,沥在一旁。 水龙头关掉,屋子静下来。玄关那头传来她跟快递员的声音,像是在确认什么细节,还挺久的。 我随意擦了擦手,视线不自觉在客厅绕了一圈。 说起来,除了她,我没在别的异性家里坐过。 我靠近一步。照片里有她和悠香的合照,也有跟父母的合影。 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很慈祥,跟她口中严厉的印象有些落差。 ……不过,照片从来就无法代表些什么。 我的视线停在一张大合照上。 应该是大学时拍的,胸前的名牌还印着「天宫」两字。那时候的她发型简单,长发和刘海盖住半边脸,气质比现在青涩。在她右边站着一个男生,发型是微微的自然捲跟刘海,样子十分阳光,跟我是完全不同的风格,两人距离很近。名牌被挡住,看不清姓氏。 大概就是她提过的男朋友——透真。 「不好意思啊,刚刚快递员送错包裹了。」 她回来时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还站在柜前,她的目光也顺着落过来。 我有点像是被抓到偷看的尷尬,但也算不上什么错事。 「嗯,刚刚稍微看了一下。」 「那张是大学的时候,比赛时拍的。」 「看起来……是相当重要的回忆呢。」 「是啊。」她的声音轻了一些,「毕竟,那也是仅存的合照。」 她说的时候,手指还停在相框边缘,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照片里的她笑得开朗,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却已经不在了。 我想问的话卡在喉咙,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把视线移开。就算没人提起,照片依旧在那里。提醒着她,也提醒着我——有些人,有些事,再怎么避开,也还是存在。 我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该走了。 正要开口时,她忽然叫住我。 「那个……这週六,是我母校的艺术季。」 她停了一下,指尖在裙边轻轻捏着,声音比平常低。 「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我想了一下,随口回了句:「后天吗?可以呀。反正我也挺间的,偶尔出去走走也不错。」 她眨了眨眼,随即露出明显松口气的笑容。 「太好了……我还以为,两个人一起出去,会不会对你来说太突然了。」 也就是说……浅见不会出现? 脑子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等等,这该不会就是所谓的「约会」邀请吧。 那我刚才是不是答应得太随意了 还没想清楚那些问题时,我已经走出了天宫的家。 ……烦恼这些也没用,而且答应都答应了。 只是这次是她主动邀请,到时候自己该怎么做才好? 上次的夏日祭典——那算是约会吗? 仔细想想,现在我们的关係,恐怕已经不能只用「朋友」或「客人与店长」来解释了。 不同的场合,不同的立场。 ……要不然,问问北村? 他以前在病房里,三天两头炫耀自己老婆。虽然我一次都没见过他老婆来探望就是了。 不过,好歹也算是已婚人士,应该比我了解。 只是,一想到他知道我会去问约会相关的问题——光是想像那副得意嘴脸,就让我有点不想问了。 我掏出手机,拨了他的号码。 响了几声,很快有人接起来。 电话那头却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 「请问……是哥哥的朋友吗?」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收敛语气:「是的。我有点事想找北村——啊,不,北村平治。」 「不好意思……」电话那头停了停,声音压得很低。 「我哥哥……昨天晚上因为心梗去世了。」 握着手机的手指僵在半空,耳边只剩下杂讯般的风声。 第八章:碎片的旋律-03 第八章:碎片的旋律-03 「……昨天晚上去世了。」 那句话在耳边停了很久,我却一句回应都挤不出来。该说什么才对?抱歉?节哀?还是乾脆沉默就好? 可不管怎么样,都不像是能抵达对方的言语。 电话那头的声音停了片刻,才又响起。 「哥哥生前常常提到您……明天晚上会举行通夜,后天是告别式。如果您方便的话,能够出席我们会非常感激。地点在……」 她继续说着,而我的脑子却慢慢飘开。北村的身体不好,我早就知道。只是每次听他打趣生活上的事情的时候,总觉得那傢伙还能撑很久。 大概是因为他一直都那样积极吧,所以我才下意识忽略了「病」这件事。 「希望你能去送他最后一程。邀约的事,不急。」 我盯着萤幕,不知道怎么回,只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脑子里反覆打转的,不是告别式的场景,而是自己该不该出席。明明我和北村不算太深的交情,可要是就这样什么也不做,好像也不太对。 翻来覆去想了几个小时,最后还是决定去。 只是翻开衣柜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能穿去告别式的衣服。咖啡馆的制服、几件随便的衬衫,顶多再加一件外套……哪件都不合适。 隔天一早,我就出了门。目的地是神原小姐的服装店。 店里的门铃一响,神原小姐就抬起头。 「欢迎光临。啊,上次送补的衣服已经修好囉,本来这几天就要通知橘井先生来取。」 「……今天能不能也帮我准备一套黑色的西装?最近需要用到。」 「黑色?」她似乎有些意外,接着才问:「请问……是什么场合要用呢?」 「……告别式出席用。」 空气像是被拉紧了一瞬。神原小姐怔了怔,才低声回了句:「这样呀……不好意思,请节哀。」 「谢谢。」我只能这么答。 或许是因为我脸上摆不出任何表情,又或者是那句话本身的重量,之后她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替我挑了一套。白衬衫、黑西装、黑色领带。动作安静而俐落。 我试穿上身,照了照镜子。尺寸合适,没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这套就好,不用袋子了,我直接穿着走。」 正当我掏钱包时,她忽然开口。 「对橘井先生来说,那位……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吧?」 我愣了一下。该怎么回答,其实连自己都没个准确的答案。 脑子闪过住院那段时间的画面。当时的我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北村却偏偏喜欢跑来找我搭话。起初只觉得吵,只想安静地待着。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会默默期待他再出现。 神原小姐手里还拿着刚刚的帐单,视线却不自觉停在我脸上。像是想说些什么,却迟疑着没能说出口。 我垂下眼,继续在脑子里翻那些零散的记忆。 因为和我相比,北村总是更乐观,好像连自己的病都能笑得出来。那种傢伙,实在没办法让人讨厌。 所以最后,我只是点了点头。 「……嗯。是个重要的朋友。」 神原小姐替我将修补好的衣服装袋,找零,却没有马上转身。 她像是在斟酌词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的感受……我想,我多少能体会些。」 那语气不像平常她给人的俐落专业,反而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温和。正因如此,我才愣住了。神原小姐会说这样的话?这不像是她。 她视线短暂地停在桌面,像是在压抑什么,声音也跟着低了些。 「……因为我,也曾经失去过儿子。」 我怔在原地。那一瞬间,空气彷彿变得沉静,让人意识到她身上并不只有那副冷静的外壳。 「他很优秀,也是个善良又乐观的孩子。直到两年前……出了意外。」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克制。我一时间想不到该怎么接话,只能僵在那里。 「其实到最近,我都还没能真正接受……只能让自己一直忙着……靠工作把那些心情压下去。」 话说到这里,她停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要不要继续。声音明显轻了下来。 「……直到前阵子,收到了一封信。」 她的手停在柜檯边的抽屉,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视线也落在那里。 「儿子去世后,我们同意捐出心脏。前阵子,那位受捐的人回了一封信……说自己成了咖啡师,在一间小店工作。那颗心脏,每天都陪着他,做着一些普通却很认真的事。」 咖啡师。小咖啡店。脑子里闪过什么,但我下意识压下去。 「看到那些文字时,我才觉得……他好像还没有完全离开。因为有人珍惜,也因为有人记得。不忘记,就等于还在。」 思绪像被抽走了一样,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几个字在耳边反覆。 ——不忘记,就等于还在。 我明明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却还是想假装没听见。 可越想忽略,那句话就越鲜明。像是直接从纸上被唸了出来。 呼吸开始乱掉。没有人说破,可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这下,再怎么当成巧合,也骗不了自己了。 神原小姐沉默了片刻,视线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像是停顿在回忆里,带着一点说不出口的压力。 「……看着现在的你,很像当初的我。」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并不擅长安慰人,但还是想让你知道……我也曾经走过那段路。」 她指尖在檯面边缘轻轻摩挲,像是终于下了决定。 随后才拉开抽屉,把一张大合照放到我面前。 我低下视线,呼吸在那一瞬间僵住了。那张照片——我见过,就在天宫家的客厅收纳柜上。 只是当时不以为意,如今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神原小姐的手正停在天宫身边的那个男子上。 胸口忽然猛地一撞,像是心脏被打乱了节奏,指尖随之蜷紧。喉咙乾涩,话在那里堵了很久,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直到过了好几秒,我才勉强挤出声音。 「……请问,令郎的名字是?」 「……透真。神原透真。」声音压得很轻,小心翼翼地说出口。 紧接着,她才忍不住补了一句,「你……认识他吗?」 名字落下的那一刻,脑海里只闪过天宫的神情,和照片重叠在一起。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重、混乱,完全不受控制。却分不清,那声音到底属于谁。 空白延续了很久,才慢慢被思绪填上。 这是在开玩笑吧。还是那种特别恶劣的玩笑。 开车往通夜的路上,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可没有谁会间到编这样的剧本。事实就是如此。 我的心脏,来自天宫的重要之人。 我的活着,是以他的离去为代价。 而我还带着这颗心脏,和她一同度过日常。 想起来,只觉得讽刺,甚至连呼吸都显得沉重。 该告诉她吗?不,这只会让她痛苦吧。 脑子里浮出各种假设。如果这是一部电视剧,编剧大概会说这是浪漫的命运。 可在我看来,只觉得过于恶趣味。 下车的那一瞬间,心口有一种微妙的迟滞感,好像谁在里面轻轻拉住我。 走进灵堂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照片里那张熟悉的脸。 上次见面,他还笑着谈起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如今却定格在一张遗照里。 胸口闷得厉害,却没办法形容。 我只是低下头,行了一礼,然后走到祭坛前献香。双手合掌。 话语在心里浮了一下,很快又沉下去。 转身时,视线落到家属那一侧。 两位女性并肩站着,一老一少,大概是母亲和妹妹。 我走上前,轻声致意:「节哀顺变。」 年轻的那位微微頷首,声音带着压抑。 「谢谢您特地前来。想必您就是橘井先生吧。我和母亲经常听到哥哥谈论您,感谢您在他生前对他的照顾与友谊。」 「不敢当。我也祈愿他能安息。」 人数少得有些异样。除了眼前的两位,再怎么说,父亲……或者他常掛在嘴边的「老婆」,都该出席才对。 喉咙卡了一下。这种场合问,会不会太失礼。可话还是忍不住停在嘴边。 我停了一拍,声音压得很轻。 「想必今天对您们来说也很辛苦……夫人,她的身体状况还好吗?」 北村的妹妹愣了一下,神情有些惊讶。 短暂的迟疑后,她才开口。 「哥哥……没跟您说过吗?嫂子早在五年前就……。」 嘴里却只蹦出一句:「……是这样啊。」 「我完全不知道……反而让您想起伤心的事,真是抱歉。」 「不会,感谢您今天出席。」 当晚我在当地找了间旅馆,房间小小的,墙壁的顏色有些陈旧,窗外的街灯透过薄帘渗进来,像一层黯淡的水光。 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合不上眼。脑子里反覆浮现的,是北村在病房里的模样。 他总是笑嘻嘻地提起「老婆」,语气里带着一种得意的笨拙,好像真有人在等他康復一样。可照今天他妹妹的说法,那时他的妻子早就过世了。 我想不透——他是怎么能笑得那么自然?甚至还能把过世的爱人掛在嘴边,像是仍旧活在某个日常里。 也许那就是他的方式吧。用笑来抵抗,用幻想去填补缺口。 但结果呢?那样的他,最后还是变成了一张遗照。乐观没有救下他,死亡一样夺走了他。 而我呢?为什么活着的,会是我? 死亡总是绕过最无所谓的我,却偏偏把那些努力生活的人一个个带走。妈妈是这样,北村是这样,天宫的爱人透真也是这样。 甚至透真的心脏,此刻还在我胸口跳动。 我无法理解这样的安排,更不知要如何面对天宫。 她曾跟我提起过一部连续剧,剧情里,移植者开始梦见捐赠者的生活,最后甚至娶了对方的妻子。当时我只觉得是科幻,如今却不敢再轻易否定。 那我的感情呢?还是我自己的吗? 还是这颗心脏在暗暗牵引着我? 想到这里,胸口忽然浮出一种难堪的重量。 和诗乃在一起时,我的确会心跳失序、会忍不住想看她多一眼、甚至会因她的一句话而在意一整晚。这些反应——真的只是我吗? 要是这颗心脏真的留下了什么,那诗乃在我身上感受到的,到底是我的反应,还是透真残存的影子? 她对我的在意,会不会掺杂着对过去的依恋? 而我自己,又该怎么分辨,这份心跳究竟属于谁? 可偏偏,我却已经在意她了。那份在意清楚到,连我自己都无法装作没有。 越是这样想,越分不清楚。 我害怕,自己只是被心脏操纵着往她身边靠近。 也害怕,即使这份心意真的是我自己的,也终究会因为「透真」这两个字,而让她迟疑。 就像是怎么选,都不会有答案。 移植后的变化一一浮现:能分辨咖啡的香气;突然对钢琴產生兴趣;手指变得灵巧得不像自己;和她在一起时,总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这些细节,我过去从未细想,但今晚却像被放大镜照着一样清晰。 胸口忽然窜来一阵抽痛,像是在附和我的疑虑。 喜欢她的,真的是我吗? 还是这颗心脏,一直在把她拉回过去? 我下意识把手按在心脏的位置,闭上眼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让我祈求吧。 ——请让我的心脏撒谎吧。让它告诉我,自己从未爱上她。 第九章:谎言的心音-01 第九章:谎言的心音-01 告别式结束后,我没有回家。不想回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回去的话,只会让黑暗压过来,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最后还是把脚步带回了【komorebi】。 店里没开灯。夕阳透过玻璃渗进来,把墙壁染成橙色。落地窗里倒映出来的,是穿着黑西装、脸色灰白的我自己。领口松垮,头发乱着,看上去就像被随便丢在角落的一张影子。 一路走回来,脑子里都在打转。昨天知道的事,今天的仪式,再加上她的讯息。全都堆在心口,让这颗心脏跳得不像是我的。 ……不,它本来就不是。 手机震了好几次。萤幕亮过去又暗下来,我却一次都没有打开。 明明只要点下去,就能回几个字。「我没事。」或者「谢谢你。」 我只能冲了杯咖啡。坐在钢琴旁的座位上,把杯子放在手里,让热气慢慢往外散。苦味在口腔里蔓延时,反而更确定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看上去大概就像个输光了的人,明明还坐在这里,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继续。 要不要告诉她呢?如果全都说出口,或许下一秒就什么也剩不下。 可要是继续隐瞒下去,我自己大概也快被这个谎言压垮。 想着想着,心脏的跳动就变得不太规律。咖啡放在桌上,冒着的热气和胸口的气息混在一起,怎么看都觉得沉重。 门口的铃声像在安静里划开了一道缝,我下意识抬头。 推门进来的,是天宫。 今天是礼拜六,她应该在人群里,看着艺术季的舞台和摊位。我完全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她的视线一落到我身上,明显松了口气。可那份放下来的神情,又在下一秒收紧起来,眼里带着些说不清的凝重。像是看见我还在,却又像是发现我不太对劲。 「……我刚刚去了你家。」她的声音比平常更轻,像在小心翼翼地确认。「门是关着的,灯也没亮……所以就想,或许你会在这里。」 我听着,心口微微一紧。她没有直接说担心,也没有问为什么不回讯息,只是把一路找来的过程淡淡讲出来。 正因为如此,我反而更清楚她的心情。 她停了一下,视线落在桌上的咖啡杯。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我呼吸一下子乱掉。 明明是最普通的问候,现在听起来却重得像答不上的问题。 我把头低下去,视线偏到一边。手指在杯沿碰了一下,又很快收回。 胸口闷着,喉咙紧得像塞了什么。想开口,却什么都出不来。 她离我不过几步,可我却觉得那距离遥不可及。我知道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她的表情,可现在的我,根本没有勇气。 她没有再问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径直走到我身后钢琴前。 琴椅轻轻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旋律一点一点流出来。不像正式的演奏,没有铺张的技巧,只是简单的旋律。带着些微的伤感,又奇怪地让人安静下来。 我放下杯子,双手搭在膝上。旋律在胸口回盪,与心脏的跳动缠在一起。 一瞬间,我几乎错觉,这颗心脏并不是在为了我,而是为了那段旋律在跳。 曲子停下来。我还没回过神,她已经走过来。 肩头忽然一沉,她抱住了我,把我轻轻拉向她的怀里。 「……很痛苦吧。」她的声音轻得快要散掉。 「如果不想说……就这样吧。」 我愣了一下,鼻尖隐约一酸。想要回答,却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的话像是碰到了我心底最隐藏的地方,让我想逃,可又同时让我不想挣脱。 如果她知道真相,还能这样抱着我吗? 这样的温柔,本来是不是该属于透真? 我却不知不觉,把它据为己有。 一旦想到这里,我就什么也无法接受。 靠着她的姿势,忽然变得沉重得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终于抬起手,慢慢推开她。 明明不想,可还是只能这么做。 她被我推开后,怔了片刻,眼神闪烁,像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抱歉。」她低下视线,「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觉得,也许这样……能让你好过一点。」 那份小心,反而像一根刺。就算她是好意,落到我身上的时候,却只让胸口更乱。 我摇了摇头,喉咙紧得要命。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是……」 话像是卡在缝里,胸口一下一下收缩。我终于抬起眼,看着她。 「……如果我说,我的心脏是透真的,你会怎么看我?」 「嗯……?」眼里浮现出迷茫,像是没听懂。 我咬紧牙关,吐出那个名字。 她的表情僵住了。透真的姓氏,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前几天,我遇到了神原小姐。」 声音像从胸口硬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她是透真的母亲。她没有明说……可是她收到了我写的信,也给我看了和你家里一样的大学合照。并指出了透真,那一瞬间,我就明白了。」 呼吸变得急促,我一度想停下,可话已经滑了出来。 「这颗心脏……是透真留下的。」 说出来的瞬间,空气整个凝固。像是整间店都停下了,连时鐘都不再走。 我望着她,胸口又紧又痛。 「所以……这样的我,你还能接受吗?」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呼吸凌乱,唇瓣抖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片刻之后,她才挤出一句细不可闻的声音: 她转身,几乎是小跑地衝向门口。门被推开,铃声被撞得颤响,然后重重落回静止。 我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却什么也没抓到。 只剩下一间空旷的店,以及胸口那颗陌生又熟悉的心脏,跳得凌乱不堪。 每一次跳动,都是在提醒我——这样的结果,本来就无可避免。 夜里的路很空,红绿灯一盏盏闪过,像是陪我确认自己还存在。 我把车一路开到【月瀨湖】。那里,是我和她曾经并肩站过的地方。 我以为,只要能再回到这里,就能像那晚一样,让心稍微平静下来。 可真正站在湖边时,什么都没有。 天宫刚才的反应,在脑子里不断重演。那一瞬间,彻底击碎了我仅存的一点信心。 明明是同一座湖、同样是夏季的夜晚、同样的景色—— 却再也不是和她一起来的时候。 我走向那座红色的独木桥。桥边的萤火虫,比起那晚已经稀疏许多。 光点一闪一闪,在黑暗里颤抖,像是随时都会熄灭。我盯着看,心脏却随之抽痛。 换作是我,也许同样无法面对。 理智这么告诉我,可是心口却依然痛。 痛到像是有人在里面抓住,狠狠攥紧。 明明知道,明明理解,却还是止不住。明明是别人的感情、别人的悸动,脑子里却全是她的模样。 她笑着时候的表情,她安静时低下眼的侧脸,她偶尔说出口的那几句温柔话语。 我越想推开,越是清晰。 我摀住胸口,低声对这颗心脏说: 你的幸福,被我借走了。 脚步一步一步往湖边移。脑子里闪过荒唐的念头。 命运既然已经拿我开过这么多次玩笑—— 要是我就这样走进湖里,一了百了,是不是乾脆一点? 水光在脚下摇晃着,像是伸手在招呼。 我的身体确实停下了,可最终,还是跨不出去。 我只是抬起头,看着湖面上的月光。 那光静静地洒下来,却只映出一个孤零零的影子。 视线移开时,我看到了桥旁的小狸猫石像。 脑海里闪过那晚我对她说的话—— 只要拍拍它的头,祈愿,就能带走坏心情。 我低头看向手腕。那条和她成对的月亮手鍊,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我慢慢取下来,戴在小狸猫伸出的石手上。 然后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请把诗乃的一切烦恼和痛苦,都带走吧。 让她不必再被这些缠住。 至于我——请让我的心脏撒谎。 就算是假的,也好……让我以为,这份感情从来都是我的。 说完,我闔上眼。风从湖面吹过,带着潮湿的气息擦过脸颊。 暗处的萤火虫偶尔闪亮,却只剩零星几点。 桥边的小狸猫静静立着,手上的手鍊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那光安静得近乎脆弱,像下一秒就会熄灭。 我无法分辨,那是祈愿被听见了?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第九章:谎言的心音-02 第九章:谎言的心音-02 凑说出那句话的瞬间,我整个人被他的话击倒。 明明只是几个字,却重得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胸口的心脏——那颗我以为永远失去的心——竟然在他体内活生生地跳着。 那一刻涌上来的情绪,我分不清是害怕、悲伤,还是什么。 只知道自己完全无法理解。 所以我只能转身,狼狈地逃离。甚至连回头都不敢。 一路跑回家后,整个房间都暗着,我却没有力气去开灯。 倒在床上时,只觉得冷,像是胸口被掏空了一块,再也填不回来。 之后的好几天,我没有再去【komorebi】,也没有传过任何讯息。 手机一直握在手里,可只要看到对话框里那个名字,手指就僵硬得动不了。 想关心,却怕一开口就什么都说不下去。 想见他,却连门都不敢踏出去。 手机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烦躁。 【你最近还好吗?好几天都不出门,komorebi那边也连着休息,我有点担心……你们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萤幕上的字静静亮着,我却只觉得眼睛有点疼。 只要回一句【没事】,就能让她安心。我甚至已经把字都打好,只差一个动作。 可手指停在传送键上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了那句话—— 「这颗心脏……是透真留下的。」 胸口像被针扎了一样,手指硬生生僵住。 脑海里浮现出更遥远的画面。透真笑着的脸。弹琴时专注得几乎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的神情。 站在我身边,却不需要多说什么就能让人安心的背影。 那些我以为自己收起来的回忆,全都在那句话之后倾泻出来。 而偏偏,这些影子让我想起了凑。 他安慰人的时候,语气总是淡淡的,可比那些刻意的话语更让人心里踏实。 他对咖啡的偏爱,甚至连目光停在杯缘的角度,都和透真重叠。 还有那个雨天,他站在那,低声说过的话—— 「如果能经常听到就好了。」 简单到不行的一句,可在我耳里却像是从透真的口中说出的。 两个身影在脑海里慢慢重叠,愈来愈模糊。 我努力想抓住分界线,可每次伸手,却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我到底是喜欢上了凑? 还是只是,在他身上,看见了透真的影子? 如果是后者,那对凑来说,又算什么呢? 我是真的在意凑……还是只是抓着他,想要把透真的影子留下来? 心跳得混乱,像是在逼我给答案。 可我越是逼问,越觉得空白。什么都分不清。 我最后还是没有按下传送键。 萤幕上的【没事】一个字一个字被删掉,指尖颤抖。 最后,只留下短短一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房间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抱着膝盖缩在床边,肩膀颤抖,眼泪一滴一滴打在睡衣上。 以为自己早就开始往前走了。 以为在凑的陪伴下,能一点一点脱离过去。 可事实是……过去从来没有走远,一直就紧跟在身边。 所以我到底做了什么?背叛了透真,又伤害了凑。 什么都没做到,只会哭。 手掌用力摀住脸,却止不住泪水。 胸口痛得好像有人抓着心脏往下拽,连呼吸都不顺。 门铃的声音炸开,像是要把我从黑暗里拉出来。可我一动也动不了。 又响了几下,接着是一阵短暂的静默。 下一秒,「喀啦」一声清脆的响动。 怎么会……我居然没有锁门? 慌张在全身蔓延开来,眼泪还没擦乾,脑子却已经在想万一闯进来的是谁…… 我抬头,看见站在玄关的——是悠香。 看见悠香的瞬间,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下一秒她已经衝过来,一把抱住了我。 力道并不重,却像最后一道防线被推倒。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紧咬着牙,原本刚刚流停的眼泪,在那一刻再次爆发。 「……悠香……呜……呜呜呜……!」 眼泪毫不受控地涌出来,烫得脸颊发痛。 我死死抓着她的衣服,声音破碎到自己都听不下去。 「我……我伤害了凑……!」 「也背叛了透真……!」 「呜、呜呜……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呼吸断在哭声里,嗓子被呜咽堵住,连气都喘不上。 「我……好没用……真的……呜呜呜呜……」 肩膀抖到快要散掉,眼泪一波接一波砸下来,打湿悠香的肩膀。 明明想忍住,可一出口就再也停不下来。 「透真……对不起……」 「凑……对不起……!」 「呜啊……呜呜呜……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 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碎片,泪水混着颤抖。 我把脸埋进悠香怀里,哭得全身都在发抖。 房间里只剩下我崩溃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涌出来。 像是积压了太久,终于彻底崩坏。 我哭到嗓子都哑了,眼泪流到眼皮发胀,最后是因为喘不过来,才慢慢停下。 身体还在微微颤抖,鼻腔都是堵住的。 悠香依然紧紧抱着我,没有松手。 过了好一会,她才开口。 「……好点了吗?愿意把事情告诉我吗?」 我吸着气,带着断断续续的啜泣,把那天在【komorebi】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从凑说的话,到我逃走,再到这几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说到最后,声音又开始哽咽。 悠香静静听完,沉默片刻。 「诗乃,你确实伤害了橘井。」 胸口一沉。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可是,她的语气随即一转。 「但是,我不觉得你背叛了透真。」 我愣住了,怔怔看着她。 「现在去跟橘井好好讲开,他一定可以谅解你的。」 「可是……凑的心脏……是透真的啊……」 「那又怎样?」悠香毫不犹豫。 「你不是喜欢他吗?之前还跑来找我,问怎么邀他出去。那时候,你知道他的心脏是谁的吗?」 「那不就对了。」悠香直直看着我,语气坚定得可怕。 「透真已经不在了……这是事实。可是无论是透真,还是橘井,他们一定不希望看见你现在这样。」 「诗乃,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吧……就算心脏是透真的,橘井也还是橘井。你对他的心意,就不算是自己的吗?」 我啜泣着,声音断断续续。 「……我怕……我只是……在凑身上,看见了透真的影子。这样……对凑来说,很不公平吧……」 「既然你这么想,那你上次选择离开透真,现在看见影子,就也要离开橘井吗?」 她直直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的逃避一刀切开。 「重要的……或许不是那颗心属于谁吧。也许你心里早就清楚,只是一直不敢面对——那份在意,已经落在橘井身上。」 舞台灯光下,我在琴前颤抖着,而他安静坐在观眾席,专注的眼神像是为我一个人存在。 湖边的夜风微凉,我明明情绪刚溃堤,他却一直在旁边陪着,静静地与我并肩。 夏日祭典时,大雨突然落下,我们躲在狭小的凉亭里。湿热的空气里,我听见彼此胸口乱了节奏的心跳,近到像要碰在一起。 还有那一天,他看着我,那句——「如果能经常听到就好了。」 一幕幕画面叠在一起,压得我几乎透不过气。 我才发现,自己不是没发现,而是太害怕去面对。 害怕承认那份心意不是幻觉。害怕一旦说出口,就会失去。 所以才一次又一次,把话吞回去。 可那样的话,结局只会和过去一样。 把重要的人推开,然后再用「错过」来惩罚自己。 我真正该害怕的……根本不是那颗心脏属于谁。 而是——要是我再逃避下去,就再也没有机会把心意说出口。 眼泪模糊了视线,但我还是抬起头。 这一次,我想清楚了。就算会害怕,也要去面对。 悠香看着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勾起嘴角,伸手拍了拍我的肩。 「去吧。这次别再推开他了。」 我一边打电话,一边几乎是用力地按着萤幕,可怎么样都是同样的结果——无人接听。 「还是……还是找不到吗?」 悠香站在我身边,皱着眉头,不停地重播手机。 「嗯……不管打电话还是传讯息,他都没有回应。」 我觉得胸口整个绷住,连吸气都变得费力。 「诗乃……你先冷静一点,说不定只是手机放在某个地方忘了拿——」 「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好了,可是……我总觉得不对劲……」 凑的脸色、呼吸、还有那几次他偶尔按住胸口的样子,全都一瞬间闪过脑海。 悠香一愣,正要拉住我,最后还是松了手。 「……那我继续打电话。你小心。」 我什么都没回,只是往前衝。 拉开玄关时,外头已经落着雨。 我下意识抓起门边的伞,撑开的瞬间,雨点密集敲打在伞面上,声音急促得像心跳一样紊乱。 我先跑去了【komorebi】,店里依旧关着门,落地窗里只映出自己的身影。没有灯光,没有声音。 我站在门口,心脏一下一下撞在胸口,像要破裂。 「凑!你在家吗?是我……!」 雨声在伞面与屋簷之间回盪,冷意从脚底一路爬上来。 脑子里又闪过他最近的模样——脸色苍白,偶尔不着痕跡地按住胸口。 会不会……又像上次一样? 如果真的再发生一次,而我还是什么都没做…… 「凑!」我更用力地拍着门,声音颤得不像样,「拜託……回我一句……!」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猛地一转头,看见隔壁的邻居探出头,脸上带着一点惊讶。 「那个……橘井先生,他在家吗?」 邻居愣了一下,才缓缓回答: 「啊……橘井先生吗?今天早上我看到他出门,到现在还没回来。对了,他最近好像在准备搬家,应该是在忙那些事吧。」 心中那股悬着的恐慌先松了一截,至少不是倒在屋里没人发现。 可下一秒,新的不安压下来。 为什么,连一句话都没提过。 我吸了口气,逼自己冷静。现在不是乱想的时候。 如果是凑……他会去哪里? 脑海里浮现出一片湖水的倒影。 那天夜里,我们并肩走过的月瀨湖。萤火虫在桥边一点一点闪烁,他说过心情不好就会去那。 ……没错,他一定在那里。 我紧握伞柄,几乎要把它折断,脚步急切地踏进雨幕。 雨势越来越大,水流沿着伞缘滑落,溅到小腿上冰冷刺骨。 呼吸因奔跑变得急促,脚步在水洼里溅起一声又一声的水响。 胸口那股慌张,比雨水更冰冷,也比雨更重。 拜託……让我在那里找到你。 我终于抵达了月瀨湖。虽然离得不远,但一路跑过来,还是让我气喘吁吁,胸口一阵一阵抽痛。 我撑着伞,努力让自己平稳下来,视线不断搜寻着湖边。可不管怎么看,都没有凑的身影。 我沿着小径走到那座红色的木桥。那是我们曾经并肩走过的地方。 雨水打在桥面上,泛起一层雾气,却依旧空荡荡的。 ……是不是因为那天我转身逃走,深深伤害了他? 所以他才会想搬走,才会想躲起来? 想到这里,我越发自责。 明明是我自己说过「哪里都不会去」,可最后先逃开的人却是我。 脚步停下的时候,我看见桥旁的狸猫小石像。 雨水顺着它的头滑落,在灰色石面上闪着微光。 而它伸出的石手上,掛着一样东西。 我凑近一看——是一条月亮手鍊。和我手腕上戴着的,是一对。 这是凑的。也就是说,他已经来过这里。 我沿着湖边走了好一会儿,视线一遍又一遍扫过同样的地方。雨点打在脸上,冷得刺痛,却把脑子里的杂音渐渐冲淡。 脚步终于慢了下来。明知道再怎么找也不会有结果,我还是停在原地,喘着气。 雨声、湖面、风声,只有这些在回盪。 ……他大概是真的想彻底放下我吧。 或许我不该再这样追着不放,对他来说,这反而只是另一种伤害。 明明他的心情可能和我一样复杂,明明他也可以选择什么都不说,可那天,他却还是第一时间,把事实告诉了我。 而我……却只懂得逃避。 眼泪在不知不觉间再次滑落。 「我还是一样的笨啊??」 我伸手取下狸猫石像上的手鍊,我把它紧紧握在手里。然后转身,离开了月瀨湖。 失魂落魄地我,走在回去的路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条月亮手鍊。 雨还在下,伞面被打得啪啪作响,我却什么都听不进去。 不知不觉间,眼前出现了一座熟悉的神社。这里就是上次举办夏日祭典的地方。 脚步在鸟居下停了下来,眼里忽然浮现出那天的画面。 雨下得很急,我们狼狈地躲于,他拉着我跑到凉亭里。 湿气缠在身上,气息都乱掉。我记得自己的手,不知所措地靠在他的胸膛。 那里的心跳——急促、混乱,却真实到让我颤抖。 我们什么也没说,可我知道,那一刻,我们彼此都听见了对方的心意。 虽然一直没能开口,但我明白—— 「……我真的很喜欢你,凑。」 话不小心溢出来,在雨声中轻轻散开。 往前走了一段,前方隐约出现那座小凉亭。 原本陷在悲伤里的我,突然注意到里面站着一个人影。 雨下得很大,看不真切,可我的心猛地一颤。 我加快脚步,越靠越近,视线渐渐清晰—— 那个背影,很熟悉。他正站着,背对着我,抬头望着凉亭外的雨幕。 我脱口喊出声,伞随手一丢,整个人往前跑去。 那声音传进他耳里,他怔住,慢慢转过身。 第九章:谎言的心音-03 第九章:谎言的心音-03 行李已经差不多收拾好了,店那边的装修也准备拆除了,本来只打算在离开之前,最后看一眼那片湖。只是想告诉自己——这里也算是曾经待过的地方,就当留个纪念吧。 结果却下起雨来,我只好像往常一样,走进这座凉亭避雨。真是讽刺。上一次站在这里,我还笨拙地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甚至以为能因此稍微拉近彼此的距离。而现在,我却是抱着「就到此为止」的心情站着。落差大到让人想笑。 或许我根本就不该开口,不该在那时候表露心意,更不该告诉她这颗心脏是谁的。明明以为坦白会比较好,至少不至于留下什么遗憾,结果换来的却只是她那副快要崩溃的神情。其实,我只是把自己的心意丢给她,却没有想过她要怎么承受。还以为不隐瞒就是诚实,那只是自私。 弄巧成拙这句话,用在我身上再合适不过。想好好做点什么,最后总会变成坏事。就连「不想隐瞒」这种看起来冠冕堂皇的理由,也不过是我找来安慰自己的藉口罢了。 雨声拍打得急促,胸腔里也跟着一下一下撞击,像要被水声活埋。心脏每一下跳动都带着钝痛,麻木又清晰。不知是情绪太乱,还是这颗心又开始失控。我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摀住胸口,只是任它乱跳,任那股痛感往四肢扩散。 声音从雨里鑽进来,我下意识回头。 下一秒,她整个人抱上过来,湿透的衣袖贴上我手臂,力道不算大,却牢牢抱住我。冰冷的气息,近得让我忘了呼吸。 「对不起……」她声音颤抖,重复得像是要把之前的沉默全补回来,「我不该转身就走……真的不该……」 我愣着,手足无措。心脏的节拍更加乱套,痛得像是在抗议。最后,我还是把手放在她肩上,稍微推开了一点。 她的身子僵住,视线停在我脸上不动,雨声压在空气里,什么都听得见。 过了一会儿,她吸了一口气,像是逼自己镇定下来。 「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明明你是因为不想隐瞒,才告诉我……可是我却……」 「不是……不是你的问题,是我。」 我低下头,视线死死黏在自己颤抖的手指上。 握紧也好、松开也好,都只是颤抖。像是连身体都在嘲笑。 「那根本不是什么坦白。只是我把真相甩给你,好让自己觉得轻松一点而已。」 明知道说出口只会更狼狈,可喉咙就是停不下来。 说吧,把一切都吐出来,反正最后剩下的只会是空虚。 「这不过是一颗借来的心脏……可我却还想连他的心意也一起拿走。甚至连这份喜欢……是它的,还是我的,我自己也分不清。」 明明最该讨厌的就是这种不确定,可我却只能被拖着走。 「说到底……像我这样的人,本来就不该和谁有所牵连!」 我咬紧牙,几乎是吼出声来,「要不是那场手术,我根本就不该活着!」 不甘心、羞耻、还有一点想笑的衝动,全都混在一起。 嘴角僵硬地扯动,像是笑,却只是掩饰。 掩着胸口那颗不属于我的心脏,掩着这条本就该在某个瞬间结束、却被硬生生延续下来的命。 ……我根本,就不该活着。 「不是的!」她猛地抬起头,声音清晰得在雨里听不出一点迟疑。 「是因为你活着,所以我们才能相遇。」 她的眼神紧紧盯着我,不容我逃开。 「在我最失落的时候,在我独自哭泣的时候,你总是出现在我身边。那不是偶然,也不是命运,而是因为你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伸手拉住我。」 她吸了口气,语气带着颤抖,却一点也不退让。 「明明一直都是我很脆弱……可每次让我能站起来的,都是你。就算你不愿意承认……但对我来说,你就是我的救赎。」 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说出自己的想法,沉默被雨声填满,我却什么声音都吐不出。 我慢慢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抓住她的手,带到胸口。湿冷的衣襟下藏不住那颗跳得狂乱的心脏,每一下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即使现在,在这里跳动的,是透真的心脏。你也……依然这么想吗?」 话说出来的同时,疼痛跟着鼓动往外窜,手臂发抖得快抓不住她。 她没有退开,没有低头。只是直直看着我,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嗯。即使如此,我现在喜欢的依然是你,橘井凑。」 停了一下,她补了一句,像要刻意切断我的后路。 「不是这颗心脏。是你。」 一胸口像被捅进一把刀,却分不清那是痛还是释然,想笑,却连嘴角都动不了。 心脏突然猛地撞击,像要把胸腔撑破。呼吸断掉,力气一瞬间被抽走。 她的手还贴在我胸口,却被我下坠的身体拖着滑落。视线整个倾斜,地面与雨幕糊成一片。 她的喊声在耳边炸开,可耳鸣随即覆上来,把声音一点一点剥掉。我只能看到她湿透的脸突然靠近,眼神里全是慌乱。想伸手抓住什么,可手指一寸都动不了。 雨水打在脸上,冷得刺痛,和眼皮的沉重混在一起。 最后留下的,只剩下灰白的视野,以及她焦急喊着我的名字。 ……还真是丢脸啊,在关键时候倒下了。 什么声音也没有。安静得不像是真的。 不清楚。只是看不见,也听不见。 明明才刚听到她的答案,应该要心满意足才对。可偏偏,这像是恶劣的玩笑一样,根本不给我多想的时间。 我不是早就说过不怕死吗。可现在,脑子里却一直冒出些不必要的念头。 ——她大概会很难过吧。 ——浅见会怎么反应呢。 ——以后再也喝不到咖啡了。 ——也听不到她的钢琴。 一个接一个的念头,安静却又吵闹。 还有明年的……夏日祭典。 跟她约定好要一起去的。 心脏在黑暗里乱敲,每一下都像是想提醒我什么。 ……我还想去完成那个约定。 真可笑。明明一直说自己不怕死,可一想到还有没做完的事,脑子就开始拼命找理由留下来。 如果现在还能这样想,那我真的已经死了吗。 ……不过,死掉的话,应该不会还有这些念头吧。 如果还活着的话,就证明给我看。让我再睁开眼睛。 黑暗深处忽然泛起一点声音。 之后是气味——消毒水的味道。 眼皮沉重,可隐约有光渗进来。 醒来的瞬间,眼前一片白。 天花板,刺眼的光,病房里除了我,什么人也没有。 胸口贴满了冰冷的贴片,呼吸被管路牵着,每次吸气都带着不自然的压迫感。四周是规律却刺耳的嗶嗶声。想抬起手脚,却像灌了铅,软得完全不听使唤。 脑子昏沉沉的,连思考都很慢。昏迷前发生了什么? ……凉亭。雨。然后,我倒下去。她的声音也断断续续浮了上来。 我试着撑起身体,却完全使不上力。自己到底昏过去多久了? 就在这时,胸口一片贴片被扯落,警报声瞬间尖锐地响起。 「……咦?橘井先生,醒了吗?」 护士衝进来,快步走到床边,按住我想乱动的肩膀。 「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我眨了眨眼,算是回答。 「知道自己的名字吗?」 嗓子乾得像砂纸刮过,声音几乎不成调。 「太好了,你恢復意识了。但先别急着动。你身上还有点滴和监测器,动作太大会扯到。这里是加护病房,你被送进来三天了。」 脑子嗡地一声,完全反应不过来。 我费力地挤出声音,艰难问出口: 「……我……送进来的时候……旁边……有一位……小姐吗?」 「小姐?你是指……陪你一起来的人吗?」 「有的。」她点头,「你昏着的时候,她每天都有来守着。应该很担心你吧。」 胸口突然一紧,说不清是因为心脏还是因为她。 「那……她现在……?」 「今天早上还有看到她,不过现在——」 话还没说完,门口传来一声颤抖的「……诶?」 一隻手提着袋子,另一隻手紧紧摀着嘴。眼眶已经红透,泪水快要掉下来。 她僵在那里,眼神直直落在我身上,像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 护士看了看我们,很快心领神会,只简单交代了我的状况和注意事项,便悄悄退了出去,把病房留给我们。 只剩下规律的嗶嗶声,还有她颤抖的呼吸。 第十章:请多指教,咖啡师先生-01 第十章:请多指教,咖啡师先生-01 她忍着眼泪,慢慢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来。 明明距离只有这么近,空气却安静得让人有点透不过气。我视线转开,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差一点就把这颗心脏还回去了。」 她的肩膀瞬间一抖,眼泪再也忍不住滑下来,整个人趴到我身上,像是用尽了力气。 「笨蛋……!」声音颤得厉害,「这颗心脏……现在是你的,不是谁的!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我愣了一下,只能抬手,笨拙地搂住她。胸口被压得隐隐作痛,却没想推开。 「我真的……好怕……要是你再也醒不来怎么办……」 「喂……没那么夸张吧。」我试着装作轻描淡写,「之前也有几次了,结果不都还在这里。」 「不一样!」她猛地抬头,眼泪全掛在脸上,「要不是我逃走……你怎么会昏过去!要是……要是你真的走了……」声音一下子崩掉,「我什么都没了……」 听着这句话,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明明应该是我最不想让她承受的东西,却偏偏亲手推到她面前。 一瞬间,连呼吸都变得发烫。 所以我想了想,这次至少该换我给她一个答案。 等她哭声稍微停下,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拉到胸口。 「……老实说,我到现在都还分不清,这份心意到底是谁的。」我盯着她,「可是我发现,不管怎么想,都逃不掉一件事——我在意的,只有眼前的你。」 她怔怔望着我,眼泪还在掉。 「……所以,能不能让我把往后的生活,都用来陪你?」 眼泪模糊了她的脸,她却还是紧紧抱着我。 「……那就是我一直想说的啊。所以……凑,别再丢下我了。我……想把往后,都交给你。」 我的手回抱住她,感觉到她全身的颤抖。 「嗯。」我轻声道,「这次……我哪里也不会去了。」 这次心脏安稳地跳着,和她的呼吸混在一起。 第一次,我真切觉得——还活着,真好。 之后我又在医院待了几天。她几乎每天都会来,偶尔还会拉着浅见一起。 「哎呀,看来你们已经在一起了嘛。」 她一脸坏笑,语气里满是调侃。 诗乃瞬间红透了脸,连耳尖都烫得不行。 「……我都住进医院了,还要被你拿来开玩笑吗?」我无奈地回了句。 「才不是开玩笑呢!」她双手抱胸,笑得一脸得意,「我是打从心底觉得很开心啦。明明两个人都喜欢对方,却谁都不说,真是麻烦到极点的一对闷骚男女。」 这下诗乃脸红得快要冒烟,连语气慌乱到不行。 「那、那种话……不要说出来啦……」 我也有点尷尬,只能撇开视线。可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没错。 而且……如果没有浅见从旁推了一把,或许我们真的走不到这里。 虽然嘴上不会承认,但心里还是对她有点感谢的。 出院后的日子,我决定不搬家了。只是店里之前拆掉的装潢得重新弄过,最近每天都在和工人确认细节,忙得脑子嗡嗡响。 那天,她约好要去月瀨湖走走。我在还在装修的【komorebi】门口等着,两人一同出发。 湖边的风比想像中凉快。我们并肩走着,她忽然侧过脸。 「最近身体恢復得怎么样?感觉你好像很忙的样子。」 「还行吧。」我耸耸肩,「只是有点累……毕竟有得忙了。」 也怪当时脑子一热,就打算重新开始。现在想想,根本就是小孩子闹脾气。 「虽然忙也要注意身体啊。」她的声音带着点责备。 「会的。」我笑了一下,「毕竟有些事已经说过了,我可不能失言。」 她明白过来,脸颊一下子染上顏色,低下头小声补了一句。 「是呀……因为你已经答应我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推动湖面的声音,和脚步踩过落叶的沙沙响。 「……话说,最近好像要入秋了呢。」她抬起头,目光停在湖边一排树上,「叶子都开始变红了。」 我也抬眼望去,风一吹,几片红叶掉进水里,漂得很慢。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脑海里不由得闪过这段日子的片段:她第一次推开【komorebi】的门,怯生生地坐下;一起做蛋糕、在夏日祭典的雨里心意相通;也有过各自的逃避与再次相见……最后,我们竟能这样并肩走在这里。 想想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或许,也算是这颗心脏带我们走到这里吧。 不知不觉,我们走到了那座红色木桥,桥旁静静蹲着狸猫小石像。 看着它,我随口说了一句。 「说不定我们最后能心意相通,也是多亏了它吧。」 她先是一愣,接着弯起眼笑了。 「没想到你会说这种话。不过……或许真的是呢。」 笑声还没落下,她忽然补了一句: 「说起来,有样东西我还没还给你呢。」 她从随身的小袋子里拿出一样东西,突然举到我眼前。 弯月的形状,在她掌心晃了一下。是那条月亮手鍊。 她鼓着脸,眉毛都微微皱起来,假装生气。 「当初不是说过会好好珍惜吗?结果居然把它丢给狸猫守着。」 我愣住了,反应像是短路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那个……我、我只是……」 想解释,却发现什么理由都说不通,手还下意识往后挪,像是做坏事被抓个现行。 语无伦次,完全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的语气不像平常,带着一点强硬。 我愣了下,只能照做,把手乖乖伸过去。 凉凉的金属贴上皮肤,她指尖略带颤抖,却一扣一扣地认真把月亮手鍊系好。 「这次……可不能再弄丢了。要是再弄丢,就真的没有下次了。拜託你好好珍惜。」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弧光,呼吸顿了一拍,接着抬眼望向她。 「……会的。这次,我一定会好好珍惜。」 话音刚落,我忽然往前一步。 她的脸近在眼前,睫毛微微颤动,呼吸一下子乱了。 「……凑?」她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慌张。 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靠近。 她下意识想退,却没有真的躲开,只僵在原地。短暂的沉默里,只有湖水拍岸的声音。 然后,她像终于明白了我的意图,轻轻闭上眼睛。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逃避。 那一瞬间,我再也压抑不住,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吻了上去。 风从湖面掠过,红叶一片片落下,擦过我的肩膀,也落在她的发丝上。 胸腔里的心脏剧烈撞击着,可这次不再失控。 它跳得飞快,却像是在告诉我——这份悸动属于我自己。 是我在此刻,因为眼前的她,而活生生產生的心意。 这份悸动致使我抱得更紧一些。 唇分开的瞬间,还残留着热度,呼吸交错在一起,谁都没有马上后退。 「……第一次看到你这么强硬的样子。」 她的声音还有些颤抖,脸红得像要滴出血,眼睛却直直盯着我。 胸口不自觉地紧了一下,我压低声音:「抱歉……吓到你了吗?」 她用力摇了摇头,呼吸凌乱。 「没有……只是觉得你很狡猾。凑一定知道我不会躲开,对吧?」 我一时语塞。她说得没错——那一瞬间,我确实抱着这样的心思。 「而且啊……还被它看到了。」 她突然别开视线,我跟着望去。 红色木桥旁,那隻狸猫小石像正安安静静蹲着,像是从头到尾都在看着我们。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是啊,那它大概算是我们的见证者吧。」 话音还在空气里,她猛地踮起脚,趁我不注意,再次吻了上来。 我愣住,脑袋一片空白,直到感觉到她的呼吸,才本能地回应。 湖水声、风声全都退到远处,只剩下她的唇与心跳紧紧贴在一起。 她的气息还没稳下来,却笑得眼睛弯起来,嘴角带着一点狡黠。 这一瞬间的画面,我彷彿看见了不一样的她—— 原来她也会这么任性,这么带着恶作剧的笑容。而那股悸动,比任何一次心律失常都要强烈。 第十章:请多指教,咖啡师先生-02 第十章:请多指教,咖啡师先生-02 过了段时间,我再次站在诗乃家的门口。 明明已经交往一阵子了,可每次来这里,还是会有那种微妙的紧张感。大概是我还不太习惯「另一半」的生活吧。 门一开,她探出身来,看见是我,嘴角就放松下来。 「凑,快进来吧。晚餐差不多就好了。」 我换了鞋走进去,客厅里已经瀰漫着香气。 汤汁的味道、煎烤的味道混在一起,闻得人胃口都打开了。 不知为什么,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却是上次她煮的鸡蛋粥。那种简单却让人安心的味道,到现在都还记得。 ……该说不说,她真的什么都很厉害。 咖啡也是。那时候我才随口教她怎么拉花,结果几次下来,做得几乎跟我一样。 要不是亲眼看见,我大概会以为她偷偷练了很久吧。 ……真是的,我女朋友也太优秀了点。 她还在厨房忙着,我就随意在客厅走了走。视线落到之前那个柜子上,却突然一愣。 上次看到的大合照,不见了。 还没等我细想,她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凑,晚餐好了,可以吃了。」 我转过头,看见她把围裙解下来,正对我笑。 心里一动,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口。 「……那张大合照,收起来了吗?」 她眨了一下眼睛,没有闪躲。 我下意识垂下眼,看着她那样的神情,心里大概明白是为了顾虑我。 脚步不自觉就往前走,下一秒,我伸手把她抱住。 她显然吓了一跳,肩膀抖了一下,可没有推开。 我深吸一口气,下巴抵在她的肩上。 「不用因为我,把重要的东西藏起来吧。那张照片……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她安静了片刻,呼吸缓下来。 说到这里,她抬起眼睛。 「可是回忆留着就好,不必一直抓着。因为如果只看过去,就看不见新的东西了。」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正好对上。 「所以……那个空下来的位置,凑能帮我补上吗?」 我抱紧了她,像要把这句话刻进胸口。 「……会的。我会替你补上。」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眼里的光温柔得有些过分。 「好了,先吃饭吧,不然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点头。 桌上还冒着热气,她帮我盛了一碗味噌汤。 我伸手接过时,馀光却忍不住再瞥向那个空着的柜子。 虽然什么都没放,但此刻却像是已经被填满了。 我夹了一口她煮的菜,放进嘴里。 果然,是预料之中的味道。稳定、细緻,让人很安心。 筷子还没放下,她先开口了。 「那个啊……大学联络我了。他们邀请我11月15号校庆时,回去演奏。我答应了。」 「这次是对外公开的演奏会。……你愿意来听吗?」 我嚼了几下,把饭吞下去。 「嗯,下週吧?没问题。我会去。」 她松了一口气,脸上浮出笑容。 在相处这么久之后,她难得这么紧张,手里的筷子微微动着,像是想转移注意力。 「有什么话,直接说就好。我会听着。」 她眼神晃了一下,才深吸口气。 「……我想邀请神原小姐,也就是透真的母亲,来听演奏会。只是……怕你会介意。」 这个话题,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她应该知道透真过世前发生的事吧。那样的话,对诗乃……多半会有芥蒂。 我思索了一下,才慢慢开口。 「如果你想邀请的话,我不会阻止。只是……你真的想好了吗?」 她眼神一瞬间变得坚定。 我点了点头,却还是有些不安。 照理说,器官捐赠协会不会允许我们见面,但只要我不透漏身分……应该没问题吧。 「那么……我能陪你一起去吗?」 她愣了愣,抬头看着我。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要让她知道,你的心脏……」 「不会。」我打断了她,「我只是陪你。」 她望着我,眼神里浮出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几天,我开车载着诗乃往神原小姐的裁缝店去。 从出发开始,她就没什么话。手指在大腿上反覆摩擦,时不时又紧紧攥着衣角。 红灯停下时,我偷看了她一眼。脸色比平常淡,视线却盯着前方不动,好像在脑子里默背什么。 ……大概是心里早就演练过无数次了吧。 或许是要去见心脏原主人的母亲吧。 光是想到这一点,我自己的心脏也跟着有点乱,跳得忽快忽慢。 ……是被她的紧张传染了吗。 我把速度放慢了一点,侧头看她。 她稍微抖了一下,慢慢转头朝我笑,但那笑容比谁都勉强。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说。 「其实……上次我有寄过邀请函给她。只是……她没有来。」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她的手在膝上紧紧攥着,指尖发白。我不自觉也跟着握紧方向盘。 不久之后,裁缝店的招牌出现在前方。我把车停到店门口,熄火。 我看着她,试着开口:「要不要……我先进去?」 「不行。必须……由我自己。」 那声音里还有抖,可却比刚才多了一点决心。 她连续深呼吸了几次,像要把所有不安压进去,才推开车门,下了车。 门被推开的瞬间,风铃的声音在空气里轻轻颤了一下。 里头没有其他客人,迎面而来的是布料的味道,还有缝纫机停下后残留的安静。 我跟在诗乃身后,脚步落在木质地板上,声音清楚得有些刺耳。 就在这时,柜檯后传来一个微沙哑的声音: 我才从她背后,看见那名女人抬起头。她的视线落在诗乃身上,整个人愣了一瞬。 针线还握在手里,却没再动。 语气淡淡的,却明显透着意外。好像这一声招呼,本不该在这里响起。 诗乃肩膀微微绷紧,像是僵直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吐出一句: 「……好久不见,神原小姐。」 神原小姐的视线慢慢移到我身上。 「……橘井先生,是跟小诗乃一起来的吗?」 她好像就这么理解了什么,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上次的邀请票,我收到了。只是那时候……不太方便。」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语气里透出一丝回避。 诗乃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 「没关係的,我能理解……」 她把手伸进包包,掏出一张票,递了过去。 「只是这次……如果神原小姐愿意的话,我很希望您能出席。演奏会是在十一月十五号,全班几乎都会参加。」 神原小姐盯着那张票,眼神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压在心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小诗乃呀……你也明白,这样邀请我,我们两个都很为难。」 诗乃的手还停在半空,眼神微微有些沮丧。 神原小姐看着她,神情放柔了一些。 「我明白的,透真的离去……和你无关。当初我也真心希望你们两个能好好的。」 她顿了顿,「但是现在,透真已经不在了。你也不用这样……」 神原小姐的视线这才转向我。 「况且,橘井先生……应该已经是你的另一半了吧。这样或许对大家都比较好,这样对你、对我们……对橘井先生,都是好的。」 诗乃的表情一点一点暗下去,但她还是勉强挤出笑容。 「……那好吧。抱歉,是我没考虑清楚,打扰您了。」 她的声音很小声,像是怕多说一句,就掩不住心里的失落。 神原小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脸上也露出了压抑的表情。 「谢谢你们特地过来。」她微微点头,语气礼貌,像是在送客。 诗乃肩膀微微下垂,那笑容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 看着那画面,我指节不自觉攥紧。 等意识过来时,话已经从嘴里滑了出去。 「……那个,请等一下。」 声音在静下来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楚。 神原小姐怔了一瞬,转头看向我,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还有什么事吗?橘井先生?」 「……我明白神原小姐的心情。」 我看着她,语气刻意放慢,「我也曾经失去过重要的人,所以能理解那种想要避开的想法。」 神原小姐没有回话,只是静静望着我。 「但是我相信,诗乃想邀请您的心意,不是为了弥补,也不是要为难您。」我停顿了一下,视线飘向身旁的诗乃。 「她只是……希望您能亲耳听见,那首透真和大家一起演奏过的曲子。如果透真还在,他一定也会希望您能看见吧。」 神原小姐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眼神闪烁,并些许移开了视线。 「……可是,橘井先生。就算你这么说,这件事应该和你没有关係吧?」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闪躲。 「是的,严格来说,跟我没有直接关係。」 我把语气压低,「但这件事,跟透真有关。不管是您,还是诗乃……其实都是同样失去透真的人。」 「诗乃只是希望,能透过这次演奏,让您明白——这首曲子里有着透真的回忆。大家并没有忘记他。」 空气沉下来,神原小姐表现得有些动摇,唇微微颤了颤。 我盯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还记得您说过的那句话吗?『因为有人记得。不忘记,就等于还在。』」 神原小姐手指紧紧攥住衣袖。 「……当然记得。那是……受捐者写在信上的内容。」 「我还记得自己写下那封信的时候……」 我轻声开口,视线落在神原小姐神情。 「正是因为有诗乃在,我才明白,也许该换个心态去面对这颗心脏——替他,替透真,好好活下去。」 我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 「所以,我现在也要替透真说——我希望神原小姐能到场。」 话音落下,神原小姐的眼神骤然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抬起手捂住嘴,声音颤抖得不像样。 「……你……你是说,你的心……」 我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静静与她对视。 「是的。是您想的那样。」 神原小姐的眼神瞬间失去焦点,像是无法接受。 「……不、不可能……」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紊乱,手不自觉抓住桌沿。 「糟了。」我心口一紧,赶紧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神原小姐,请先坐下来……」 诗乃也连忙伸手搀扶,我们一左一右,把她安置在椅子上。 「我去买点水!」诗乃慌慌张张地跑出店门。 我扶着她的肩,看着她努力调匀呼吸,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时间像拉长了,直到诗乃拿着一瓶矿泉水跑回来。 她扭开瓶盖,把瓶口递到神原小姐的手边。 神原小姐颤抖着接过水,抿了几口,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她抬眼看向我,唇动了动,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向诗乃,低声地询问: 「……小诗乃,他说的……是真的吗?」 诗乃咬了咬唇,还是点了头。 「嗯……是真的。我一开始也不敢相信……但凑亲口告诉了我。而那封信……其实是我坐在他身边,一起陪着他完成的。」 神原小姐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她,眼里还残留着迟疑。 我感受到诗乃的视线。她什么都没说,但我明白了。 我慢慢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拉开了一角。 胸口的位置,一道手术疤痕静静横着。 神原小姐看见的瞬间,整个人僵住。 她的呼吸一滞,唇颤抖着,终于低低吐出一句: 「……命运,还真是会捉弄人啊。」 是啊——这句话,我也想过无数次。但至少现在,我不后悔能够遇见诗乃。 长久的沉默后,她才重新望向我。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不是规定不允许的吗。」 「我很清楚。但有些心意,比规定更重要。」 停了片刻,我补了一句。 「而且,我相信透真……一定会希望您亲耳听到这场演奏。」 神原小姐怔怔地看着我,眼神里的力气一点一点散掉。 她呼出一口气,声音有些不稳。 「……那孩子,总是希望我去听他的演奏。每次都缠着我,说至少来一次吧。」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他父亲因为伤残不能工作,我只能一直忙着……没能抽出时间。」 话说到这里,神原小姐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结果……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终于忍不住,眼角滑下一滴泪,落在手背上,却没有去擦。 我感到胸口一阵酸楚,我没能马上开口。只是侧过头,看见诗乃低着眼,指尖死死抓着裙角。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一刻,整间店安静得像什么都不存在,只剩下三个人,各自压着不敢触碰的悲伤。 第十章:请多指教,咖啡师先生-03 第十章:请多指教,咖啡师先生-03 过了一会,诗乃安静地从包里抽出纸巾,递到神原小姐手上。 她接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动作很慢,把眼角擦乾。 「……如果这是透真,还有你们的心意的话,我会出席的。」 我看见诗乃的肩膀微微松下来,眼里却还有点不敢相信。 「真的吗?您愿意……?」 「嗯,愿意。」她点头,又停住。手里的纸巾被攥得有些皱。 我心口跟着一紧,诗乃也屏住呼吸。 「可不可以……再让我听一次,透真的声音?」 说着,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诗乃的视线也看了过来,像是在徵求我的同意。 我只是轻轻点头,走近一些。神原小姐侧过脸,把耳朵贴在我的胸前。 空气静得有点不自然,像是连掛鐘都停下,只剩下心脏的声音规律地传出去。 我感觉到她的肩膀颤了一下,眼角刚擦乾的泪又掉落,但这次,她却勾起嘴角,笑了。 我低头看着那个笑容,胸口积着的酸楚也一点一点散开。 在离开前,我们同时向神原小姐道谢,并把邀请票递到她手里。她伸手接过去。那张薄薄的纸被她小心地摺好,放进衣袋里,像是收起十分重要的东西。 「其实……该道谢的人是我。因为有你们,我才能再听到,那个本以为再也不会出现的声音。对一个年过半百的人来说,能再一次感觉到活下去的理由……已经足够了。」 说着,她忽然伸手,把我和诗乃的手一同牵过去。那力道并不重,却带着一种温度。 「虽然橘井先生不是我的孩子……但我能感觉得到,他是个值得託付的人。小诗乃,请你好好牵着他。」 诗乃的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很认真地点头。 我反倒因为她那样的眼神,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神原小姐又看向我,语气缓慢。 「橘井先生,希望你能好好珍惜这颗心脏,替透真看看那些他没来得及看到的风景。」 我笑了一下,点头应下。 她终于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像是卸下了长年背着的重担。 「有机会的话,你们两个一定要来我家坐坐,吃顿饭吧。」 那一瞬间,我才发现——原来过去印象里那个严肃而冷静的神原小姐,也会有这样温柔、慈祥的神情。 演奏会的日子很快就到了。我和诗乃、还有浅见,一起踏进她的母校。那个场馆,正是她曾和透真并肩演奏过的地方。 舞台灯光还没完全亮起,观眾席却已经坐满。诗乃提着裙摆往后台走去,我下意识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停下,愣了一下才回头,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大概没想到我会在这种时候叫住她吧。 我对上她的视线,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些。 「我会像上次一样,在台下看着你。」 诗乃愣了愣,随即弯起嘴角。 「我知道。这次……我也会努力,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想为他演奏的人。」 她那笑容太认真,反而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结果,旁边的浅见先忍不住了。 「喂,在这种地方就开始放闪?能不能顾虑一下还是单身的我?」 我们对视了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来。 诗乃摇了摇头,轻轻松开我的手,往后台走去。 浅见看着她的背影,又忍不住补了一刀。 「当初你们一个比一个彆扭,谁也不敢开口。现在倒好,恨不得大声告诉全世界你们在一起,反差也太大了吧。」 我被她说得有点哭笑不得,只好回了一句。 「……人会变的吧。但或许,心是不会变的。」 说完,我便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灯光渐渐亮起,舞台中央走出来的是诗乃。白色礼服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她和另一位钢琴手 ——井上小姐——一同坐到钢琴前。 没想到她们是以这样的形式演奏。 台上的其他同学陆续入座,弦乐、管乐各自就位。乐声响起时,整个会场被层层叠叠的音色填满,却又井然有序。听说这是校庆特别编的曲子,为了让每位同学都有上台的机会。 可在人群里,最吸引视线的还是钢琴。 四手并列,诗乃和井上的配合流畅得不像话,像是早已默契到心意相通。每个音落下去,都带着一种彼此呼应的安定感。观眾的目光,几乎都被牢牢抓住。 演奏接近尾声,乐器声逐渐收敛,演奏者们纷纷起身,往后台退去。 就在这时,我才注意到——诗乃没有动。她依旧坐在钢琴前,指尖静静停在黑白键上。 井上看了她一眼,对上视线,轻轻点了点头,随即离开。舞台中央,只剩下诗乃一个人。 下一秒,旋律重新流洩出来。不是合奏,而是她的独奏。 起初只是几个单纯的音型,轻轻落下,像风吹过湖面,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低语。声音不急不缓,没有任何修饰,就像在试探,又像在和谁说话。 随着乐句推进,旋律慢慢沉下去,音色带着一点阴影,像把人往过去拉。那份低落不夸张,却让人心口跟着紧了一下。 可在暗色之后,她又让旋律缓缓抬起来。音符一颗颗堆叠,像有人伸手,把人从水里拉上岸。 到后半段,左右手的声音交错,节奏开始加快,像心脏加速一样。音流不断涌出,最后推向一个明亮的顶点,钢琴整个响满了会场。 而在那之后,她又把力道收了回来,旋律安静地落下,转成柔和的和声。像是风雨过后的阳光,带着安慰,把之前的阴影轻轻盖住。 最后一个音停住时,整个场馆像是被拉回寂静。 胸口的心脏随着音符一颤一颤。 我盯着那抹白色身影,脑子里闪过的是曾在店里对她说过的话—— 如果能经常听到就好了。 没想到,竟真的会有这样的一天。 而更清楚的是——这首曲子里,藏着她想传递的心意。 乐声停下的一瞬,会场里响起了如潮的掌声。所有演奏者起身鞠躬致意,诗乃也微微弯下身,白色礼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随后,她随着眾人一同退回后台。 接下来还有其他表演,可我已经无心去听。等到节目告一段落,我便先走到外头,站在我们约好的大门口。 浅见陪我走出来,却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 「我就不当电灯泡了,你们慢慢聊吧。」 说完还故意挑了挑眉,转身离去。 没过多久,休息室的方向传来脚步声。诗乃换下高跟鞋,却仍穿着那件白色礼服。她看见我时,动作微微停了下来,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走近。 「……觉得怎么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期待得有些明显。 「那首曲子,是你自己编的吧。」我没有回答问题,只是看着她问。 她点点头,眼里闪过一抹小小的得意。 「很棒。不愧是第一名呢。」 她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颊瞬间泛红。 「……别拿这种话逗我。」 我还想再说什么,却注意到人群里有个身影正往这边来。仔细一看,是神原小姐。 诗乃也看见了,马上迎上一步,微微欠身。 「神原小姐,谢谢您能来。」 她似乎还沉浸在刚刚音乐的馀韵里。 「这是我第一次坐在台下听演奏会……原来会是这样的感觉。不同于以往,但很美好。」 她看向诗乃,笑容带着真诚。 「你的演奏很出色。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愿意再来听。」 诗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因释放下紧绷而微微弯起。 我看着她的神情,胸口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三人又简单寒暄了几句,夜风渐凉,会馆外的灯光映在地面上。我和诗乃并肩站着,看着神原小姐离开。 今天,就在这样的氛围里,慢慢收束。 几日后,【komorebi】重新开张。 装修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添了几处细节,相较以往,多了几分温暖与安定。我望着这样的空间,心里觉得还不错。 角落那台钢琴依旧在原位,诗乃还特地替它调了音。店里客人依旧不算多,但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足够。 今天推开门的第一个人,还是她。 「浅见呢?」我随口问。 「好像睡过头了吧。」诗乃有些无奈地笑。 我也忍不住笑了笑。「原本想着她要是准时来,就招待她咖啡和甜点呢。」 「这样说的话,她一定会很懊恼吧。」诗乃弯起嘴角,像是替悠香脑补了表情。 我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她。 「愿不愿意,为新开幕的【komorebi】来一曲?」 她装作认真想了一下,随即抬起眼,难得带着坏笑。 我愣在那里,脑子立刻开始盘点最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她看着我一脸僵住的样子,眼里忍不住浮出笑意。 「……刚刚是开玩笑的。」 语气还带着一点害羞,随即补了一句, 「如果你愿意为我冲一杯拿铁,我会为你弹。」 热水冲过咖啡粉时,第一个音符也落了下来。 蒸腾的香气与琴声交错,在这间小小的店里慢慢蔓延,像是本来就该同时存在的东西。 我抬眼望向她。她的身影坐在钢琴前,指尖安稳,神情专注。 那一刻,胸口的心脏也跟着静静跳动,没有疑问,也没有犹豫。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 《请让我的心脏撒谎》完 后记 大家好,这里是蔼仁,终于将这本书好好完成了。 之前并没有创作过太多爱情题材的作品,所以常常碰壁,修修改改了好几次。 不过最终也是定型成一个我比较满意的版本,希望大家能够看得开心。 《请让我的心脏撒谎》是我写下的一个故事,但更想献给那些依然背着伤痕生活下去的人。 那道伤,或许来自失去,或许是某段挥之不去的创伤,又或者只是再也无法回头的过去。 一开始动笔的时候啊,其实只是想写一个关于「救赎」的故事。 心脏移植啊、器官记忆啊,还有失去和重生——虽然看起来很沉重,但老实说,我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就是,在人和人短暂的交错里,能不能还有什么,让人想继续往前。 在写的过程里,我一直认为,救赎从来不是谁彻底治癒了谁。 真正能让人继续走下去的,也许只是这样的一个瞬间—— 当我们带着疤痕、带着过去,却还能在某个人身上,看见还能继续生活下去的理由。 我希望这个故事,能在读这本书的你,心里留下一点什么。 或许不是答案,也许只是一个提醒: 哪怕过去无法抹去,哪怕伤痕依旧存在,我们仍然可以选择,把今天活下去,并与他人一同经歷。 如果你读到这里,愿意陪着凑和诗乃走完这段路—— 那么也谢谢你,愿意在现实里,给自己一次再出发的机会。 谢谢你愿意陪我把这个故事读到最后。 希望当你闔上书本的时候,也能带走一点属于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