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子无为[科举]》 第1章 [穿越重生] 《庶子无为(科举)》作者:参果宝【完结】 文案: 沈江霖一朝穿越,成了荣安侯府的小小庶子。 纵然只是庶子,但是生在豪门仕宦之家,家中嫡母父亲只偏爱嫡子兄长,对他这个庶子向来没有什么太大期待,沈江霖本就是有些懒散的性子,偏安一隅倒也乐得轻松。 庶子么,只要不争,只要无为,不与嫡兄作对,就能过好日子。本就爱养花侍草、观鸟下棋的沈江霖觉得他寻找到人生的真谛了。 只是当沈江霖得知自己的嫡长兄沈江云定亲的那位未来嫂嫂,名字叫赵安宁时,沈江霖风中凌乱了——这不就是自己被小表妹推送的那本,《重生之我的夫君是状元郎》书里的人物吗? 可惜自家大哥不是男主,而是炮灰男配,上辈子娶了女主又待女主不好,女主重生回来嫁状元郎,成诰命夫人,斗倒原夫家,人生得意快哉。 他们沈家,就是女主的原夫家……还记得原书描写,沈家门庭一夜败落,全家流放三千里,沈江云在流徙途中染上风寒,不治身亡! 而自己,这个炮灰中的路人甲,连被提起的资格都没有,反正就混在沈家的流放队伍里,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靠已经十五了还只是童生的沈江云和同样十五岁就成了一地解元的男主斗? 沈江霖的头突然有些痛了。 躺平是躺不平了,要不自己还是捡起书本,继续考吧! 科举之路漫漫,为了防止女主成事自己命丧黄泉,首先这状元郎可不能再让男主当了。 只单若如此,待到功成名就之后,自己又如何全身而退,继续闲散人生呢? 沈江霖将目光“亲切”地放到了周围人身上—— 嗯,一事无成的爹,外强中干的娘,花天酒地的哥,还有乌合之众一般的沈家宗族子弟,有一个算一个,都给他支棱起来! 沈家众人:我说我是被迫走上人生巅峰的,你们敢信? 1不黑原文男女主 2男主一拖n,带着一个大家族向上狂奔(是家族,非个人) 3女主古代土著,与男主从小定亲,先后爱,1v1 4古代豪门日常流,微群像 5架空朝代,仿明制,考据勿究 另外:请大家理性看文,不喜点叉,可以讨论情节,但是不要上升人身攻击,不要都没看文就帮作者臆想文中人物结局,谢谢。 内容标签: 平步青云 穿越时空 爽文 科举 朝堂 成长 搜索关键词:主角:沈江霖 ┃ 配角:沈江云,谢静姝,徐姨娘,魏夫人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状元郎还是我来当吧! 立意:临危受命,百折不挠 年中/年终盘点奖章 2024年度 古言组年度盘点优秀作品 (在年中/年终盘点活动中入选的作品将获得此奖章) 第1章 “霖哥儿,快给夫人赔不是!小孩儿家家,怎可说这种话?” 王嬷嬷急的额头上直冒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恨不能捂了沈江霖的嘴巴,让他可千万别再说下去了。 这大节下的,怎就生出了这等祸事! 可是沈江霖根本没看到他乳母对他使的眼色,或者说,即便是看到了,他也不在意,刚刚留了半年的头发原本好好地束在网巾中,因为用力过猛,此刻也歪斜到一边,一张粉雕玉琢的精致小脸涨得通红,就是双目亦是赤红,恨不得滴出血泪珠子出来似的。 沈江霖用衣袖狠狠抹了一下眼睛,梗着脑袋继续犟嘴:“母亲,您时常说您对我和大哥是一样的,孩儿也视您为亲生母亲,在母亲面前,孩儿不敢说假话,那玉佩我没有拿就是没有拿,我也不知道这玉怎么就到我的房间书桌上了。” 说到这里,沈江霖停顿了一下,继而还似不够地发狠赌咒道:“若是孩儿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死后入那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王嬷嬷一听这话,眼前一黑,直接双膝一软跪了下来,鬓边冷汗直下,想拉着沈江霖一起跪下,可奈何十岁小儿,虽只是半大小子,力气却不小,就这样直挺挺站着,目光直直地看着魏氏,竟是半点都不肯退让。 王嬷嬷从小奶到大的孩子,哪里不知道沈江霖的脾性,这孩子平日里看着乖乖巧巧不声不响的,但是真的触了他的逆鳞,那是牛心左性,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哪怕刚刚王嬷嬷自己心里都有些怀疑,如今听沈江霖敢这么赌咒发誓,就知道这事定不是霖哥儿做下的,他确确实实是被冤枉了。 但是此刻在软榻上坐着的魏氏可没怎么想,她怒的当即一拍身边的小几,眉目凌厉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和失望,口中冷笑道:“真是反了天了,上了几年学堂,念了两年书,才多大年纪,已经敢在我面前死啊活的了?你视我为亲母,我又何曾薄待了你?但凡你和你大哥的起卧饮食,哪个不是我安排的妥妥当当的?可有短了你的不曾?你满京城的打听打听,别人家的庶子可有也是这般?” 沈江霖听到“庶子”二字的时候,笼在袖中的双手忍不住紧握成拳,但是他却抿着唇,一言不发,头颅慢慢地低垂了下去,小小一个身子紧绷成一块,连肩膀都有些塌陷了下去。 魏氏犹嫌不够,指着沈江霖继续骂道:“今儿个若是别的东西,你拿去顽就拿去了,可偏偏拿了云哥儿大舅给的那块玉,那是进上的羊脂玉料,这我也不说了,偏他舅舅说,初三去外祖母家让云哥儿定要带着去给他外祖母看看。霖哥儿,你可听清了?这不是沈家的东西,是魏家舅舅给云哥儿的,你可懂了?好赖是春桃找了出来,否则我又该如何去交代?你七岁开蒙,读了三年书了,难道就读了一肚子的鸡鸣狗盗?” 魏氏身后七八个丫鬟婆子束手垂立,静静听着,谁也没站出来给沈江霖说一句话,王嬷嬷倒是想说,但是她笨嘴拙舌十分畏惧魏氏,只知道喊着“夫人息怒”,其他照顾沈江霖的一个小厮和一个小丫鬟才和沈江霖差不多的年纪,哪里经过这个阵仗,只吓得瑟瑟发抖,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沈江霖小脸涨得通红,魏氏的话说的戳心窝子,不仅仅说他偷盗,还要说他没有正经舅舅,他身生亲娘都是卖身进府的,他又哪里来的什么舅舅?于是眼泪珠子是怎么都忍不住地一直往下滴,滴到青石方砖上,转瞬就不见了。 “母亲,您信孩儿,孩儿真的没有拿过这玉佩,我之前是连见都没见过的,更不知道魏家舅舅有送东西过来。还请母亲信我!” 沈江霖终是跪了下来,目光濡慕地看着魏氏,搜肠刮肚地找着自证,渴求着魏氏对他的信任。 魏氏定定地看了沈江霖一会儿,头上的累丝镶宝石青玉镂空鸾鸟簪子在日光下愈发熠熠生辉,她收回目光,整了整貂鼠皮披袄的袖子,怒气已经缓缓被压下去了,语气也冷淡了下来:“既然东西已经找到了,今日大节下的,我也就不多作追究了,只是为了让你身边的人长长记性,就革你们房里每个人一个月的银米,你可还有不服?” 魏氏直接一锤定音,同时她自觉仁慈开恩,并未重罚沈江霖。 今日大年初一,府里千头万绪的事情还等着她去处理,原本她也不想和这霖哥儿大动干戈,但是这事想想实在气人。 一则,魏氏以前只是魏家的庶女,嫁给了荣安侯嫡子做了填房,才有了排面,小时候不大正眼看她的兄弟姊妹们到如今却对她另眼相看起来,所以对娘家的人和事就格外上心起来。 这二来,魏氏的哥哥,也就是刚刚她口里提的那个云哥儿的大舅舅,去年刚刚被提拔去了陪都任了学政,南边文风鼎盛,三年一次的科考榜上大半是南边的举子,而学政官管的可不就是这些事?一心想让儿子走仕途的魏氏,又怎么会不想好好巴结一下这位大哥? 若是云哥儿入了魏大舅的眼,霖哥儿就没有沾光的了?这个时候,又怎么能来捣乱? 所以就像魏氏说的,这块玉本身的价值还在其次,其中更是蕴含了更多深层次的意义在,当时一下子发现玉不见的时候,满府上下,可是差点闹了个人仰马翻的。 有些话不能明说,但是魏氏的贴身大丫鬟春桃却知道,若碍了云哥儿的前程,十个霖哥儿都不够赔的! 因着这个,魏氏收起了一贯的慈母作派,今儿个才会大动干戈,为的就是好好给沈江霖紧一紧皮,别真以为自己可以和云哥儿平起平坐了。 同时,魏氏也是真的看不起这种偷鸡摸狗的作派,觉得沈江霖愧对她这些年的教导,到底是姨娘生养的,根子上就是烂的。 案子既已断下,魏氏便准备起身去花厅那头处理事务,不在沈江霖屋里多逗留,谁知沈江霖却膝行几步,扯住魏氏的裙摆,昂起头来,一双倔强的眸子直直地看着魏氏,脸上布满了泪痕:“母亲,您真的不信孩儿吗?难道真的要孩儿以死以证清白吗?” 第2章 魏氏原本已经压下去的怒火“腾”地一下又冒了出来,她站在原地呵斥道:“你这是在威胁我?今日大节下的,说了几次死啊活的?事情都摆在眼前了,你还不认?怎么?难道你的意思是,我故意冤枉了你?” 王嬷嬷唬的连忙拉住沈江霖,磕头哆嗦道:“夫人,霖哥儿小孩胡说呢,您别当真啊!” 沈江霖难以置信地扭过头,死死看着王嬷嬷:“妈妈,连你也不信我?” 王嬷嬷此刻哪里敢站在沈江霖这一头,只一门心思拉扯着沈江霖和魏氏道歉,沈江霖突然一挥手,挣开了王嬷嬷,气的头脑昏胀,大喊道:“我说了我没有拿就是没拿!为什么都要不信我!为什么?!!” 十岁小小少年,尚未变嗓,喊出来的声音够响够尖利,倒是把魏氏都吓了一跳,等回过神来,是彻底恼了,一巴掌打了过去,一点都没留余力,“啪”的一声,沈江霖白皙如玉的脸上就浮现出五条红痕:“下流胚子,你这是朝谁喊呢?想是平日里我对你太好了,倒养出个不知尊卑的下作东西出来了!你要死就即刻去死,你要敢死我才信你没拿这玉!” 春桃听到自家夫人被气的口不择言起来,连忙上前扶住魏氏的手劝道:“夫人仔细手疼。” 刚想再劝两句,平息这场怒火,就见原本跪在地上的沈江霖突然一跃而起,扭身冲着大门就飞奔而去,身上石青色的披风顺着寒风张开鼓起,如同一只飞翔的青鸟在“酔然亭”栏杆上展翅而起。 然后便听“噗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之后,就再没了声音,肉眼可见,黑发沉入水中。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停顿了三息,叫翠柳的小丫鬟才尖叫了起来:“二少爷跳水了!” 正值寒冬,裹得严严实实在外面走一遭都冷到打颤的节气,此刻天上又下起了小雪,寒风一吹,白雪便打着卷儿飘落在了“酔然亭”的飞檐翘角之上,静静俯卧着看着池上众人扑过来救人的焦急万分之态。 庭院中处处张灯结彩,纵使是光秃秃的树干上都有锦绣彩缎装饰其上,寒风呜咽着呼啸而过,吹起廊檐下的四角宫灯,在冷风中打着旋儿,又吹过所有奔到池塘边的人身上时,让众人都打了一个哆嗦。 第2章 池水冰寒,池子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彻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向着沈江霖袭来。 沈江霖并不会水,跳进池塘后的那一瞬就后悔了,极端的恐慌中四肢挣扎着想浮起来,但是这一挣扎只让人更加口鼻灌水,混乱混沌成一片,再加上他身着厚实棉衣,吸饱水之后更是将人整个往下拖,只是一会儿,他便感觉到眼前一黑,整个人都没了挣扎的力道,往着池底沉去。 岸上的丫鬟婆子们乱作一团,王嬷嬷倒是想不管不顾地往里跳,可是她自己本就不会水,跳进去也是枉然,被人拦着不让冲进去;身边带着的一个小厮和一个小丫鬟更是不知所措,只知道哭哭啼啼,慌得跟无头苍蝇似的。 这里是内院,普通小厮和管事的成年男子无事根本不容许进来,魏氏身边倒是有两个丫鬟婆子会泅水,但是此刻天寒地冻的,天上还飘着雪,好端端的人往冰水里跳,出来半条命都没了,所以此刻只推说都不会水,你推我嚷的,让小丫头们赶紧到外院叫人过来。 等到叫来两个会水的管事,沈江霖已经彻底沉入了水底,将人救起来的时候,脸色已是惨白,胸口一点起伏都没有了,两个管事按了几下沈江霖的肚子,又将人倒转过来想看看能不能将水控出来,结果水是从耳鼻口中流出来了一些,但是整个人却依旧软趴趴的没有丝毫反应。 两个管事对视了一眼,心知已经是回天乏术了,只能对着魏氏跪下请罪。 闻讯赶来的徐姨娘身子一软,连哭都哭不出来,攒着最后一点力气,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搂着儿子的头,嗓子仿佛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似的,停了好几息才“哇”地一声喊叫了出来。 魏氏有心想过去看看,心里正也慌的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徐姨娘却是疯了似的要冲着魏氏撞过来,若不是被一群丫鬟婆子拦着,这下撞过去,铁定能将魏氏撞个人仰马翻。 虽被人拦着,但是徐姨娘嘴巴可没闲着,来的一路上她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始末,跑的发髻都乱了也不管了,心里一心认定了是魏氏害死了自己的儿子——这可是她仅有的唯一的儿子啊! 霖哥儿从她肚子里爬出来,打小身子就骨弱,刚生下来的时候小猫那般一点点大,晚上也睡不踏实,一放下来就要哭,她和王嬷嬷两个人整夜整夜轮流抱着走动哄着睡,那段时间是真的难熬。 三翻六坐七滚八爬,长到周岁会走路,会喊人,喜得她眼泪汪汪的,等到了三岁才长结实了,结果魏氏又说要接过去她这个嫡母来教养。 徐姨娘自然不舍得,可是跟着她一个姨娘又有什么好前程?身边人都劝她要识好歹,就是心里在滴血,也得含着笑把儿子送过去。 平日里借着请安看上儿子两眼,起初儿子看到自己就要哭要抱,渐渐的倒是只认魏氏这个嫡母了,心里再痛,徐姨娘想着认嫡母本就不错,让嫡母多几分怜惜,也算是儿子长大后多两分保障。 可谁知道,谁知道,昨儿个还好端端一个人,今天就直挺挺躺那里了,这让徐姨娘如何能承受得住? 徐姨娘头一次失了尊卑也失了理智,对着魏氏就大喊大叫起来:“是你!你害死了霖哥儿!不就是一块劳什子玉佩么,值当什么?要这么逼一个孩子?现在他死了,你满意了?你满意了?!” 魏氏何时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气的一个倒仰,本就因为沈江霖之死而愧疚万分的魏氏,被一个姨娘这么骂,只能收了怯意,硬挺着腰板回敬道:“是他自己要跳池塘的,我只多说了他两句还管教不得了?我是他嫡母,他本就该敬我尊我,偷了玉佩还抵死不承认,还敢跳水,如今这局面,只能怪他自己命薄,没人要害他,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就是告到老爷那边,也是如此!” 魏氏越说越觉得自己没错,又想到沈江霖竟就这么死了,心里也是密密麻麻一阵烦乱难受。 徐姨娘委顿在地,一只鞋子在挣扎间都被踩掉了,脸上眼泪鼻涕一大把,她也不管,一屁股坐在沈江霖旁边哭声凄厉:“我的霖哥儿啊,你睁开眼啊,再看一眼姨娘啊!怎么就不把我给一起带了去啊!这世道不容人活了,干脆我今天一块抹脖子去了干净了吧!” 说着竟是挣着要站起来,也要往池塘里跳,唬的众人忙不迭地围着拦住。 魏氏被噎地只差当场昏过去。 但是毕竟死了一个孩子,还是一个和她朝夕相处了七年的孩子,就是再大的仇怨,此刻也只能任由徐姨娘去发泄了。 也就在一片慌乱之际,沈江霖突然“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水,然后又重重咳嗽了两声,才再次倒了回去。 但是这次,人有了呼吸。 徐姨娘和魏氏都被这个新的变故给惊到了,还是旁边人提了一句“要不要把二少爷抬回房里去?” 众人才回过神来。 徐姨娘直接让人将沈江霖抬到了自己院子了,要亲自照顾,她是再也不放心将孩子交给魏氏了。 魏氏此刻也不想沾手关于沈江霖的任何事,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着身边人点点头允了。 在人被抬走的时候,所有人都没发现,沈江霖睁开过一次眼,有些惊恐茫然地看着身边的一群人,然后又紧紧地闭上了眼,仿佛是不可置信。 沈江霖原以为自己是飞机失事掉进了下方的海域里,被人打捞救起,可是睁眼一看,身边却根本不是什么医护救援人员,全都身穿古人的服饰,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吵作一团。 自己这是,跑到古装剧剧场了? 到底什么情况? 想要思索一番,奈何这具身体已到极限,下一秒就晕了过去,人事不知,只任人摆弄。 徐姨娘含着泪让人给沈江霖除了湿透的衣裳,用热布巾子给他擦了一遍,王嬷嬷将能找到的几个汤婆子都灌了热水放在床上的褥子里暖被,等沈江霖迷迷瞪瞪再次躺回床上的时候,他心底舒服地喟叹了一声——终于身上不再是冷冰冰黏糊糊的了。 从头到尾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沈江霖其实已经再次悠悠转醒,但是这回他的意识清醒过来后,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 他的脑海里充斥着两股记忆,等接受完了记忆,他才知道自己这是穿越了! 柏拉图说人的灵魂和肉、体是可以分离的,灵魂才能成就真正的不朽,沈江霖研究了这么多年的哲学,从来不曾想过,今日自己却是成为了验证这个理论的人。 沈江霖脑子里胡思乱想了一阵,怕被人发现端倪,眼睛仍旧闭着,耳朵周边的声音却是越发的真切了。 他感觉到有人进来搭了他的脉,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喂他吃药,一边喂一边絮絮叨叨地埋怨:“今日还好是我来了,否则就要被她给你害死了!我定要把这个事情告诉老爷,让他给我们娘两个作主!” 第3章 王嬷嬷听了,捧着药碗的手一顿,想了想还是低声劝道:“夫人也没苛刻过二少爷,今儿个的事情已经闹得够大的了,姨娘你还是消停些吧,如今您是将二少爷挪回到自己院子里来了,往后您再想把二少爷送回主院,恐怕就要费一番功夫了。” 王嬷嬷虽是胆小,人却精明,在荣安侯府当了这么多年差,又和魏氏经常接触,对魏氏的性子还是有三分了解的。 这是沈江霖身边的奶嬷嬷,是当初老夫人赏下来的人,纵然徐姨娘身份是半个主子,对王嬷嬷的话她却是听的。 徐姨娘听罢,心里其实早就已经开始后悔刚刚自己的冲动了,只是在下人面前还端着点做主子的派头硬撑罢了,如今被王嬷嬷这般一说破,一颗心更是七上八下的,秀美的面庞上闪过焦急。 耐下性子终于给儿子细心喂完了药,再用绢帕擦了擦嘴巴,徐姨娘这才拉着王嬷嬷在一旁的八仙桌边坐下,急急问道:“王嬷嬷,这是什么话?当初是她说的要好好教养孩子,才把我的心肝肉给剜了去,虽是今天这事实在闹得不像样,但我说句难听的,夫人恐怕也不是很会教养孩子吧?如今就这样撂开手,恐怕老爷也不能够答应。” 徐姨娘嘴硬,自己给自己找着理由,心里却又慌得跟什么似的。 王嬷嬷是经事人,早就把里面的枝枝节节都和徐姨娘讲了,徐姨娘纵是心里再对魏夫人有意见,也明白今儿个这事,魏夫人错了六分,那她儿子也有四分不对。 不管东西拿了没拿,夫人骂了也没多做责罚,认了就是了,作什么寻死觅活的,气性这般大啊。 “刚刚就想劝姨娘不要把孩子接回自己院子里来,夫人的脸色当时已经很是不好看了,若是抬到主院那边去,夫人接手照看,后面自然还是夫人教养。现如今,倒是正好给夫人丢开手的理由了。” 王嬷嬷有心想说,这样会寻死觅活的孩子可不好带,今天是救回来了,万一下次呢?说话轻了重了都不行,又不是自己亲生的,就是没机会还想着把霖哥儿撵走呢,徐姨娘还硬生生要给人话头拿捏。 王嬷嬷犯愁地看着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沈江霖,重重叹了口气:亲娘是个脑瓜子不灵泛的,嫡母经了这回恐怕也是怕了,这往后的日子,可咋过哟! 第3章 沈江霖闭着眼听着,心里已经将事情和各人的态度理了个七七八八,只是这具身体不算结实,寒冬落水更是要命,不一会儿,整个人都烧了起来,沈江霖的思绪也变得模糊了起来。 徐姨娘见沈江霖的小脸烧的绯红,连忙用手抚额,一摸过去竟是滚烫,又将手放在炉上烤了一会儿,待到手上有了热意,这才伸进被窝里摸了摸沈江霖身上,果然身上也是滚烫。 “这可如何是好?这药吃了怎么倒还不顶用了?”迷迷糊糊间沈江霖听到了这具身体的亲娘犯愁的声音。 王嬷嬷倒还有一两分的镇定:“姨娘你要是信我,就用那干巾帕子沾了最烈的烧酒,往哥儿的胳肢窝、前胸后背还有手心和颈部两侧,都擦过去,保管能见效。” 徐姨娘听了这话,就像抓到主心骨一般,一叠声地打发下人去问魏夫人讨要烧酒去,小丫鬟翠柳得了信连忙跑了出去,差点和廊檐下要进屋的沈初夏和沈明冬姐妹两个撞上。 “问二小姐、三小姐安。”行了礼之后,翠柳继续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徐姨娘在屋内听到了动静,忙叫两个女儿进来。 一进到暖阁里面,姐妹两先看过弟弟,见沈江霖脸颊烧的通红,又听说叫翠柳去魏夫人那边讨要烧酒,沈明冬顿时柳眉倒竖,气的埋怨道:“姨娘,你真是乃天下第一糊涂人!” 姐妹两顶着寒风一路匆匆赶来,听到沈江霖跳水的消息,吓得脸颊煞白,如今见弟弟小命捡回来了,沈明冬又开始头疼起姨娘和弟弟做下的糊涂事来。 沈明冬嘴巴不饶人,徐姨娘被她这么一说,顿时就不乐意了:“姑娘这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就糊涂人了?” 沈明冬恨铁不成钢:“母亲刚刚还因为这事大动了肝火,你傻头傻脑地将人挪回来也就罢了,现在要烧酒了,你自己亲自去岂不是更好?该赔礼赔礼,该道歉道歉,和母亲说一兜子好话,让她知道你刚刚只是着急说错了话,等霖哥儿好了些,就赶紧送过去,这事不就妥了?” 叫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小丫头片子过去,到时候夫人怎么想? 又是顶撞了她,还要她拿东西过来,有本事就什么口都别开,别去求人家! 二姐沈初夏坐在床边,用湿帕子给沈江霖额头降温,低垂着头,摸了摸小弟滚烫的脸颊,只知道急的掉眼泪。 被亲女儿指着骂了,徐姨娘面上也挂不住了:“三小姐,我好歹生养你一场,今日霖哥儿都要被逼的跳水了,你不帮着我,还向着人家说话呢!你想上赶子认人家作亲娘,也不晓得人家乐意不乐意呢!” 徐姨娘的脸无可挑剔是个真正的江南美人,纵然已有些美人迟暮的态势,但依旧经得起细瞧,只是如今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怒目圆睁,双手叉腰,指天骂地那样,十分的美貌也只剩下三分了。 然而,纵使徐姨娘大字不识一个,但是说起话来可是最会挑人最在意的地方,再加上她对自己生的三姑娘最是了解,她不想听什么,她就偏要说什么。 沈明冬一口气接不上来,和徐姨娘八分相似的小脸涨得通红,口中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沈初夏见三妹妹又和姨娘要吵起来了,连忙上来拉沈明冬:“三妹妹,你这又是何苦来着?小弟都这幅样子了,如今置气又有何用?倒不如坐下来……” 还没等沈初夏说完,沈明冬直接一甩袖子,冷冷道:“是啊,我和一个榆木脑袋置什么气?只到了后悔的时候,别到我这里哭天抹地的好!” 说完,沈明冬直接掀起毛毡帘子,一摔就出去了。 …… 徐姨娘拉着二姑娘沈初夏就哭诉起来,唠唠叨叨,没完没了。 也亏得沈初夏性子好,她姨娘说什么她都不反驳,只柔声应好。 沈江霖如置火海,偏什么有不同的女声在耳边吵吵闹闹,半刻不得停歇,他仿佛成了那孙猴子,头上套着个紧箍咒,一遍又一遍的咒文念得他无处翻身,脑袋更是疼到快裂开似的。 时间如此难熬。 突然,沈江霖在烈日荒漠中得到了一汪清泉,饮下之后整个人都感觉舒坦了起来,粗重的呼吸也开始放轻了,人安稳了下来。 见到儿子果然退烧了,徐姨娘双手合十念了两声佛,然后揉了揉快要散架的胳膊和腰,催着沈初夏去休息:“大姑娘快去歇着吧,这里我和王嬷嬷看着呢。” 熬到了三更,沈初夏的眼皮都快黏到一起了,见小弟现在睡的平稳,行礼之后扶着自己的小丫鬟鸢儿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沈初夏的院子在西侧,地方有些偏僻,鸢儿提着一盏羊角灯,嘱咐着沈初夏走慢点。 主仆二人小心着脚下,因着此刻夜已深更,各处院子都已经睡下,沈初夏怕惊动父亲和嫡母,所以走的是下人走的夹道,冬日冷风呼号,直直地灌进她的衣领袖口中,饶是紧了紧身上的大毛披风,也依旧抵挡不住那股子寒意。 “鸢儿,明日依旧是卯时一刻叫我起来,可千万别误了时辰。” 沈初夏叮嘱道。 鸢儿跟在沈初夏身边这么多年,知道自家姑娘一向最是尊规守矩的一个人,饶是今天守到了半夜,明天一大早该向魏夫人请安的时候还是一点不容错过。 忙点头应好。 …… 修养数日之后,沈江霖总算神魂归一,意识回笼,同时他发现,自己这次还不仅仅是简单的穿越,用时下更流行的说法是,自己这是穿书了。 十岁小儿的记忆中还没有太多的外面事件,有的只是家中那一亩三分地,但是不妨碍沈江霖将事情抽丝剥茧整理清楚。 他和原身都叫沈江霖,巧合的是,在现代的沈江霖也是十岁的时候人生发生了巨变。 现代的沈江霖十岁时父母交通事故去世,给他留下了巨额遗产。 稚子却身怀巨额钱财,如小儿抱金砖于闹市之中,原本和善的亲戚们,一朝就变了脸,化身豺狼虎豹,谁都想在这份遗产里分一杯羹。 沈江霖虽然当时只有十岁,但是天资聪颖,在父母的言传身教下,可不是只有普通十岁小儿的智商和见识。 最后他在一众亲戚里面,选中了他小姨作为监护人,以一年五十万的抚养费为条件,和他小姨签订了八年的合约,等到八年期一满,剩余的所有财产尽归他手,白纸黑字签订下来的条约,公证人、律师悉数到场,哪怕他小姨根本不要他的钱,他也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利落了当地处理了这事。 合约签下,沈江霖成功保全绝大部分父母遗产,同时他的眼光也很独到,和小姨家相处八年,算的上是愉快。 第4章 他小姨是个事业上的女强人,自己的时间都每日排的满满当当的,自然没办法花费太多的心神在教养沈江霖上,不过小姨给他绝对的尊重和个人空间,哪怕尊重有余,亲热不足,沈江霖也觉得刚刚好。 只小姨家的小表妹有些粘人,从小缠着他,什么都要和他分享,小姑娘是他看着长大的,看剧追星看小说,看到他回来就有一车轱辘的话要和他讲,还经常要发一些她喜欢看的小说给他。 沈江霖看了几本,倒也看出点意趣,那日飞机失事前,他正好手机飞行,离线了一本小表妹发来的《重生之我的夫君是状元郎》的小说,看着消磨时间。 沈江霖天赋异禀,哪怕只是散漫无心地看些消遣读物,对于其中的主线情节和一些人物配角的名字都能记得清楚。 所以很快,沈江霖就发现了自己脑海中另外一股记忆里,身边所有认识的人,都和这本书里的人对的上号。 沈江霖有些头疼地捏了捏鼻梁,这本小说虽然他还没看到最后,但是故事已经过半,原身沈家的结局也已经注定——抄家,流放,徙三千里。 女主赵安宁,因为前世嫁给了原身的大哥沈江云,谁知沈江云又是见一个爱一个的浪荡子性子,女主爱而不得其忠,导致赵安宁最后在后院中抑郁而终。 重生回来,赵安宁就将沈家满门给恨上了,立誓要扭转自己的命运,并且要将沈家尤其是沈江云钉在耻辱柱上! 如今他穿越到了这荒唐的小说世界之中,他又该如何自处?刚刚过上了闲散逍遥的日子,难道竟是要一去不复返了? 沈江霖长叹了一口气,他的导师曾说他,心有七窍,却是一幅惫懒的性子,只要不是事情到了眼前躲不过去了,是能混一天就混一天的人。 这样的人,最烦这些儿女情长、阴谋阳谋的事情,尤其是在原文中,原身大哥自然算不得好男人,但是女主赵安宁的很多所思所想也令沈江霖感到不适,只是一个不忠贞的丈夫罢了,人世间那么多精彩之处,怎么就非得抓着这个不放,还把自己小命给弄丢了呢? 若是在现代世界中,自己遇到了这些人那是要多远走多远,千万别来沾边。 奈何如今自己也成了其中一环配角,少不得安耐住不耐烦,心里谋划一二。 他不知道在原书中,这个“沈江霖”是死于了这次跳水,还是死在之后的流放,总之是没有个好结局的。 总要破了这个原身必死之局才好。 第4章 一连下了几天的雪总算是停了,雪虽不算大,但是连下了几天还是将地上都铺了一层白。 荣安侯府内的下人们一早起来就开始将主家人必经之路上的雪扫走了,空气冷的有些沁人,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肺腑里都是冰的。 今日无风,等到日头慢慢爬上去后,温度也上来了,两个守门婆子抄着手插在袖子里,坐在院门前的台矶上,晒着太阳说着闲话。 “二少爷以后就住在那边院子里了?”陈婆子朝着东侧院的方向悄悄努了努嘴。 李婆子闻言“嘿嘿”冷笑了两声:“可不是么,那哥儿读书又懒,人又畏畏缩缩上不了台面,手脚不干净的,突然发起急性子了,还要跳水唬人,养在跟前作什么?养来养去养个仇人呢。” 陈婆子“哎呦”叫唤了一声,拍了拍大腿道:“可不是么!拿了大少爷的玉,还顶撞了夫人,尤其是那徐姨娘,当时的威风劲头,我听着钱嬷嬷说的时候,都气的个不行。人说爹怂怂一个,娘怂怂一窝,你看看东侧院那边生下来的三个,可有一个能行的?” 两个守门婆子正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府内最近的大新闻呢,猛不丁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往这边走来,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她们刚刚编排的对象二少爷么! 两人连忙扶着门框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走上前给沈江霖行礼。 “问二少爷安,二少爷可大好了?” 沈江霖扬起粉雕玉琢的小脸,笑眯眯道:“陈嬷嬷好,李嬷嬷好,我来看看大哥,能进去吗?” 两个婆子对视了一眼——以往二少爷可从不主动登门,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哪怕大少爷有时候不耐烦这个庶弟,也没有摆到过明面上去。 如今就算被挪出了主院,但是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府里二少爷,虽是庶出,然府里孩子精贵,拢共就两个男孩,哪里是她们这些粗使婆子敢随意摆弄的? 况且今儿个说不得,就是二少爷来央求大少爷,给大少爷赔礼道歉了好死皮赖脸地回主院里来—— 毕竟待在一个姨娘身边,吃穿用度,哪里能和在嫡母主院这边比。 两个婆子让开了道,沈江霖迈进了院门,入目就是一道匾额,上书“松林草堂”,文字遒劲有力,像是出自名家之手;等转过松林仙鹤图所雕的影壁后,便看到一条宽大甬路直通正厅,正厅两边有一幅对子,上面写着: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沈江霖垂眸沉思了一瞬,看来这个在自己脑海中面目模糊的便宜爹,对嫡长子的期望倒是挺高的,又是草堂读书,又是希望儿子谈笑鸿儒,说一句寄予厚望,也是不为过了。 沈江霖记得自己以前住在主院西侧的一处小院子里,冬日不怎么能晒得到太阳,很是有些阴冷,更没什么牌匾对联的了。 粗粗一看院落的布置,孰轻孰重,可见一斑。 看来在这个年代,哪怕同是儿子,嫡出庶出之间的身份等级却是差别很大的。 陈婆子在一旁引路,没察觉到沈江霖的片刻出神:“二少爷,大少爷在书房读书呢。” 今日是大年初初五,学堂要过了十五才重新开堂授课,陈婆子说到自家大少爷在书房读书的时候,脸上是一幅与有荣焉的表情——看看,我家的大少爷,即使是在大节下的也依旧在用功。 陈婆子走到窗下,通报了一声,屋里传来沈江云清朗的少年声音:“进来吧。” 沈江霖自己掀开毛毡帘子,触手的一瞬间,感到细腻柔滑,毛毡上还封了一层细密的绸布,上面绣着几株翠竹,不仅仅防风实用,还美观大方。 等进了屋,更是感觉到屋内屋外是两个温度。 屋外是数九寒冬,屋内是春意盎然。 只见书房四角都放了一个炭盆,炭盆里应该是放了点素香,隐隐有一股好闻但又如松柏般清新的香味,此炭无烟,应是上好的银霜炭。 沈江云坐在书桌后面,他身后是三排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放满了书籍,在他的左侧是一个博古架,架子上面摆放了一些古董摆件,博古架下面设一案几,上面摆着一个瘦腰美人壶,壶中插着一枝红梅,与这瓷白的美人壶相映成趣。 四面墙上空白处还挂了几幅名家字画,意趣卓然。 南面直棱窗下一溜六张圈椅,显然是待客用的。 沈江云叫沈江霖坐,然后喊丫鬟去倒茶,又看到沈江霖两手空空的,露在衣袖外头的手指有些泛红,干脆将自己嫌热放在一边的手炉塞进了沈江霖手中,自己坐回了主位上问道:“不是身体不好么?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大年初一跳的水,听说还着了凉,下了两剂猛药才将人给救了回来,不好好养着,又要作什么? 沈江霖虽然接收了原身的记忆,但是对没见过的人都是有些面目模糊的,他可以一见到人就知道这人就是谁,可光说一个名字五官却是朦胧的。 不过不管是在书里描写也好,还是原身记忆中也罢,这位嫡长兄的相貌都是不俗的。 然而见到了真人,沈江霖才知道,这何止是不俗可以形容的。 昭昭君子,卓尔不凡,气度容貌,乃沈江霖前世今生之仅见。 哪怕如今只有十五岁的年纪,但是身量已七尺有余,身形颀长,五官如玉雕偶成,巧夺天工,再加上富贵堆里荣养出来的气度,举手投足间,都让人有些目眩神迷。 现代看过的这么多古装剧里的翩翩公子,到了沈江云面前,也只有相形见绌的份。 这让沈江霖惊异的同时,又冥冥中有些理解了那赵安宁为什么有如此执着的恨意了。 这食色,性也,恐怕是不分男女的。 沈江霖浓密的睫羽压下这抹惊异,拱手道:“大哥,我今日前来是想给你赔个礼……” 还没等沈江霖说完,沈江云就摆了摆手站了起来,从博古架的架子上抽出一个漆盒,递给了沈江霖:“霖哥儿,这个你既然喜欢就拿去顽罢,以后有什么喜欢的,你和我说一声便是,不过是些玩意儿,和你性命相比,不足万一。” 紫檀木做成的漆盒内,用绒布衬着,静静躺着那枚引起争端的羊脂白玉玉佩,玉佩雕工了得,笔墨纸砚俱在其上,栩栩若生,寓意极佳。 显然沈江云是早就做好了准备送人了,否则不会不随身佩戴而将它放在了漆盒里面。 第5章 沈江云豪爽且大度,这是继他的容貌之后,给沈江霖再次惊异了一回。 书中描写的沈江云空有相貌,却是个草包,科举仕途不成,最会在外面花天酒地、眠花宿柳,惹父亲失望、母亲叹息,是世人眼中的纨绔子弟一个,可是现如今真实的沈江云却和书中描绘的样子有许多出入。 沈江霖没有接过这个漆盒,仰起头对着沈江云笑了:“大哥,我来赔个礼是想让你借个人给我,好让我在母亲面前洗刷一下冤屈。” 通过原身的记忆,沈江霖当然知道自己到底偷没偷这玉佩,他可不愿意平白无故地担下一个偷盗的罪名,同时沈江霖也不是真正的十岁小儿,只会反复强调自己“没偷”,他有自己的计较。 沈江云原是有些懒怠应付这个庶弟,平日里这个庶弟见了他就躲,躬肩塌腰的,一点气度都没有,偶尔两个人说上两句话,性格又执拗认死理,沈江云更是不想和他多深谈了。 今日没想到主动找上他,还问他要一个人洗刷冤屈,这倒是让沈江云开始正眼看向沈江霖了。 只见沈江霖小小一个坐在宽大的圈椅内,身板子没有挺的很直,但是却也不像以前一样塌着,整个人自有一股闲适意味在,个子不高,脚还够不到地,却不曾东摇西晃,稳稳当当坐着。 身上穿的是过年新做的一套大红织锦箭袖,项上戴着玉石长命锁,衬得他尚未长开的眉眼有些雌雄莫辨,因为肤色极白,犹如粉雕玉砌一般,长眉圆眼琼鼻小嘴,无一不精致无一可爱。 “没想到这个庶弟的样貌倒出落的越发好了。”沈江云心中暗暗想着,不过再一想自己也经常被人称赞样貌,倒觉得庶弟样貌好合该如此,是他们沈家的人。 不由得,沈江云对沈江霖也多了一点耐心:“哦?你要借何人?冤屈又如何说?” 沈江霖这次过来就是来探一探沈江云的底细,摸一摸深浅。 如今后院的执掌人是魏夫人,这个事情找魏夫人言明是最好不过的,但是当初事情闹得太过,恐怕魏夫人如今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而且魏夫人的坏印象已经定下,像他们这个年纪的成年人是很难扭转自己的偏见的,倒不如找一个年纪轻的、说话又有份量的人,先试探一二为佳。 这才是沈江霖今日来拜会这位嫡长兄的真实目的所在。 “大哥,其实我那日和母亲发生了争执,确实是我心直口快,惹怒了母亲,但是从头到尾有一件事我没有说过谎,那就是我从不曾擅自拿过大哥的东西,不知大哥信与不信?” 沈江霖说这个话的时候,是带着笑意问的,并不咄咄逼人,这张小脸一笑起来,便如春花绽放般绚烂,倒让沈江云说不出“不信”二字。 只是还不等沈江云接口,沈江霖却继续娓娓道来:“当然,官府断案,还需人证物证俱在,如今物证在我房里发现,被人怀疑也属正常,只是只有物证却无人证就断定了是我之罪,恐怕是官府断案,也不成立的吧?” 沈江霖这一番话说下来,将沈江云刚刚还有些漫不经心的态度瞬间扭转过来,如今他跟着先生读书,已经开始学习诏、判、表、诰,官府断案自然要多方查证,人证物证俱在是最基本的要求,等一一核实之后,才可依律将人定罪。 只是这话,由一个十岁小儿有条不紊地说起来,实在让他有些吃惊。 不过这还没完,只听沈江霖继续道: “大哥有所不知,当时和母亲争执不下,我也是太过伤心了,觉得母亲竟不信我的品性,后来回去后虽然我是烧着,但是神思却一直在想着此事,想来想去我终于想通了一些关节处:那天上午我不在房里,原本守门的丫鬟小厮调皮出去顽了,后来才听说母亲有派人赏了各房年礼,” 说到此处,沈江霖顿了一下,然后拿眼细瞧沈江云的表情。 “我和大哥的年礼是大哥房里的碧月姐姐领的,同时母亲还将那枚玉佩也交与了碧月姐姐,这玉佩经过碧月姐姐的手,是不是也该将她审一审呢?” 此言一出,沈江云的脸色突变。 碧月是他房里的大丫鬟,是最受他信任之人,掌管着他院子里的一切人情往来,做事细心又周到,这么多年是从来不出错的,怎么会出这种纰漏? 可若不是出了纰漏,沈江霖又咬死不承认拿过玉佩,难道是说,碧月是故意的? “栽赃陷害”四个字瞬间在沈江云脑海中闪过,脸色也变得越发难看了。 是相信他房内的碧月,还是他这个庶弟? 沈江云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第5章 碧月在沈江云心中有着非同寻常的情谊。 当初碧月先是在魏夫人房里做了一段时间的小丫鬟,被魏夫人调教了一番才与了沈江云,沈江云房里人都默认,碧月以后可是要当姨娘的。 沈江云对碧月也很是信赖倚重,虽说是奴才,但是碧月在沈江云房里可比一般小门小户家的小姐还生活的好,衣服料子都是绸的不说,还经常能得主子们的赏赐,平时伺候沈江云,沈江云吃什么,她就能吃什么。 沈江云的起居坐卧,甚至人情往来、每个月的月钱都由碧月收管着,房里其他丫鬟婆子对碧月都是毕恭毕敬的,就是沈江云自己,也敬碧月三分。 这碧月的名字,还是沈江云亲自取的。 碧月初入府时大字不识一个,但是伺候沈江云日久,也沾了点文墨气,知道了“闭月羞花”一词,更是对自己的美貌有了自信,加上沈江云相貌不凡,平日言谈举止斯文有礼,让碧月一颗芳心早就全部挂在了沈江云身上。 若单论情感,碧月算的上是沈江云的青梅,沈江霖这个庶弟对于他却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只是这事,事关沈江霖清白,甚至说的严重点,关乎他的性命。 沈江霖将清白看的比性命还重,他已用行动证明过了。 沈江云沉吟了一会儿,还是让人将碧月请了过来,在沈江云看来,有什么话当场讲清楚,比互相猜来猜去的要好。 碧月是笑吟吟地进来的。 虽是个丫鬟出身,碧月的穿着打扮可一点都不像一个丫鬟。 头上挽着双螺髻,上面斜插着一支累丝牡丹金簪子,上身秋香色银鼠袄子,下身同色刻丝绣锦裙,腰间系着白玉云样玎珰用来压裙幅,面如秋月,脸上细细上着妆,十指纤纤,很是体面。 只见她笑着看向沈江云道:“大少爷唤我?” 脸上一丝异色都看不出来。 沈江云直接三言两语,就将刚刚沈江霖的话给说了,然后拧着眉踌躇道:“碧月,这事可是你做下的?” 还好沈江霖此刻已经将茶盏放下来了,否则铁定要把水都喷出去。 自己这大哥,看着一脸华光绣锦,说出来的话怎么如此不动脑子?一点没遮掩不说,还直接问对方事情是你做的么? 你让人家怎么回答? 果然,碧月连连摇头,忙称“不是,不知,不清楚。” 沈江云将心放了回去,扭头看向沈江霖,一脸有心相帮却无能为力的样子:“霖哥儿,碧月说她也不清楚这事,要不你还是回去再仔细审一审你的丫鬟小厮们吧?” 沈江霖心里的白眼已经翻到天上去了,他也不接沈江云的话茬,直接目光锁住了碧月。 那目光凌厉如刮骨刀,仿佛屋子内的温暖都是假象,碧月只觉得身上一阵寒凉,像是被那目光看透了一般,脸上忍不住闪过一丝慌乱。 只是转念一想,对方不过是个十岁小儿,自己今年都十八了,被一个小孩儿的眼神吓着,真是太窝囊了。 想到这里,碧月挺了挺背,脸上恢复了镇定。 沈江霖不适应现在需要仰头看人的高度,但是此刻也只能如此,只气势上是断然不肯输却一星半点的。 “碧月姐姐,既然你说没有,不知情,那我就要同你分辨分辨了。” “我已经问过母亲身边的春桃姐姐了,春桃姐姐说你是巳时拿到的年礼和玉佩,是也不是?” 虽然碧月不知道为何沈江霖要说时间,但是她有直觉不该应下来。 只是这随便找个魏氏的房里人都能打听到,当时丫鬟婆子一大堆,都在魏氏厅里分派年礼呢,不可能没人知道。 无从辩驳,碧月只得硬着头皮点了下头。 然后便听沈江霖洋洋洒洒继续说了下去。 “既如此,你又说你先送年礼到我房内,又把大哥房里的玉佩一起拿了回去,根据你的脚程,你应该是巳时一刻进的我的房内,发现无人就将东西放下了,回大哥的院子要有一会儿,我就算你路途中一点没耽搁,也得巳时三刻回到这里。” 侯府占地很广,可不是一般的小门小户,从主院到沈江云的“松林草堂”本就路程不算短,况且下人走的一般都是夹道,更是逼仄弯曲,再加上中间路过的花园子这几天还有外面来的工匠进来种花,早就用围布圈了起来,所以碧月势必还要饶道,以时下女子所教养的行止和步速,两刻钟已经算快的了。 第6章 沈江云听着听着就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不明白为什么沈江霖要说这些。 碧月躲不过,这些都是死的时间,只能继续点头,但是她的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她大概知道沈江霖想说些什么了! “也就是说,如果碧月姐姐没有撒谎,这块玉佩也确实是我拿的,而我在巳时三刻碧月姐姐一放到大哥屋里就拿到,然后再偷偷摸摸避着人跑回去,也算我两刻钟时间吧,这块玉佩最早出现在我房里也该是午时一刻了吧。” 沈江霖跳下了座位,走到碧月身前,手指轻抚脖子上的长命锁,仰头看向碧月,脸上依旧挂着笑,只是笑意不曾达到眼底:“碧月姐姐,那你说,为什么母亲午时初就在我房里翻到了玉佩了呢?你不觉得奇怪吗?” 碧月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个干净,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正好撞到了摆着瘦腰美人壶的案几上,只听“哐当”一声,瓷瓶转瞬间四分五裂,绕枝红梅一折两段。 碧月当时将玉佩藏在了书案上的两本书之间,就匆匆走了,走到半道上心里又开始不安稳起来,想着万一真被沈江霖拿了去藏起来或是损坏了又如何是好,故而她只是在外头徘徊了一段时间,算算时间差不离了,就慌里慌张去了魏氏房里告了遗失,并且有目的地将魏氏一行人引到了沈江霖房里。 之所以碧月敢这么做,那是因为那日是大年初一,府里内院很多丫鬟婆子们家去的家去,躲懒的躲懒,大少爷的院子里除了一个负责洒扫的老婆子就是她管着院门了,当时她出去的时候正好看到沈江霖在外头东游西荡,身边也没跟着个人,就起了心思了。 就是要把屎盆子扣在二少爷头上又如何了?谁来给他作证不在场?谁会愿意帮着他向着他? 可以说,这是一个十分拙劣的阴谋,稍微有人静下心来多想一想,就能发现端倪,还沈江霖以清白。 当然,除了时下的人看天计算时间,只能得出一个模糊的大概外,并不会特意准确地去对时间划分,更重要的一点,恐怕原身就是一个无人在意的可怜虫吧,谁都可以去踩一脚。 碧月算的不是沈江霖的清白,算的是府里的人心。 原身跳水,绝不是因为单单这一件事,这件事只是一个导火索,是最后一根被压弯的稻草,让这个刚刚进入叛逆期的孩子,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死亡。 沈江霖对着已经目瞪口呆的沈江云深深作了一个揖:“大哥,若是您还不信,尽管可以找人来回走动去算一下我说的时间对不对。碧月是母亲给你的人,为了这事我又差点命丧黄泉,想来母亲是不大愿意见我的,等到您查证之后,还请您代我将碧月交给母亲发落吧。” 碧月一听到要将她交给魏夫人发落,整个人都抖的不像话,连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瓷片渣子扎到了腿也顾不得了,泪如雨下,忙对着沈江云哭到:“大少爷,是碧月当时疏忽了,将玉佩落在了二少爷处,只是不曾想事情闹得那般大,碧月实在是太害怕了,才没有将事情说出来,还请大少爷、二少爷开恩!” 碧月连连对着沈江云和沈江霖磕头,青丝散落下来,眼眶红成一片,脸上的妆也花了,几个头磕下来一点都没留力气,额头上不一会儿就红肿了起来。 话都说到这里了,碧月知道自己已经是在劫难逃了,刚刚还心有疑虑的沈江云也明白了过来。 沈江云目露不忍之色,看向沈江霖,薄唇亲启,但是话尚未说出口,便听沈江霖抬起了头,眼眶中同样包着一兜泪珠子,摇摇欲坠却不曾落下,看着更是形状可怜。 “大哥,我不知道弟弟是哪里做错了,惹得碧月姐姐讨厌我了,不管是成心落下玉佩也好,还是不小心落下玉佩也罢,只要当初在我和母亲争执之时,站出来给我说一句话,我那天也不用跳水。” “若我当时差了那半口气,恐怕今日都无法好端端地和大哥说上话了。”沈江霖说着,又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咳地眼泪水都掉了出来,鼻头更是红红的,说着一本正经的大人话,可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在强撑。 让沈江云原本想要替碧月哀求的话吞回了肚子了。 沈江霖走之前,还不忘补了最后一刀:“碧月姐姐,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差点因你而死,不知道这些天,你是否睡的安稳?” 有了这句话,算是把碧月给彻底钉死了。 不管碧月在沈江云面前如何辩解,哭的多么梨花带雨,沈江云也无法做到包庇了。 碧月虽说平时和沈江云举止亲昵,但是到底不曾突破那层窗户纸,沈江云年少尚且不知情滋味,拿碧月还是当姐姐待的,对她很是有几分敬重。 但是她如今做下来的事情,却是让沈江云无法轻易原谅。 沈江云正是热血少年时,真相一大白,就非常同情怜悯沈江霖,甚至转换到自己身上想一想,若是自己被母亲冤枉了,别说跳水了,一时情急,拔剑自刎都有可能。 况且,沈江云只是单纯,并不傻,他很了解碧月,碧月对母亲魏氏是十分敬畏的,魏氏交代的东西重要才传唤碧月来取,以碧月的细心,怎么可能就和霖哥儿的年礼放混了? 若是真心放混了,碧月一回到自己院子里就能发现的,那时候折返去解释,也最多不过被魏氏斥责几句,又不曾真的丢了东西,大节下母亲为表仁慈,更不会重罚了。 想来想去都没法说不是故意的。 这念头一冒出来,沈江云更加没法子面对碧月的期期艾艾了,只他心软,到底不能亲自将她带到魏氏跟前去,便唤了外面的婆子来,交代了一番,让人将碧月带出去。 守门的陈婆子和李婆子刚刚就听到里面好像闹开了,又是东西砸碎了,又是听到碧月在哭,但是主子没喊人,她们也不敢进,只能在外头伸长了脖子屏息去听。 如今知道事情竟是这样的,再一想到刚刚走的时候还和她们有礼有节打招呼的二少爷,又想到她们这几天对二少爷的编排,真是恨不能撕了碧月这个臭丫头! 碧月还想扑到沈江云跟前求饶,然而她一向养的身娇肉贵的,哪里抵得过两个粗使婆子的力气,陈婆子李婆子一人掐着一条胳膊,很快就将人拉了出去。 “快堵了嘴,省的让大少爷听了心烦!” 陈婆子一听这话有道理,连忙从腰间抽出一条有些味道的汗巾子,团成一团就堵了碧月的嘴,让她呜呜咽咽再发不出其他声音了。 “呸!害主子的事情也做得出来!天杀的丧良心贱蹄子!” 李婆子一口浓痰啐在碧月脸上,早就看这个整天颐指气使,整的自己像个小姐似的碧月不舒服了,她女儿三姐儿在大少爷房里做二等丫鬟,可是没少被碧月欺负。 这回,夫人可铁定饶不了她! 第6章 侯府宅院确实不小,当年沈江云一过总角之龄,就被其父沈锐给挪到了专门为他修建的“松林草堂”之内。 “松林草堂”在侯府的西南角上,即不靠近前院正门,又不临街,甚至离主母的正院都有点距离,里面草木葳蕤、假山松石层峦叠嶂,最是一个清幽僻静的读书好地方。 也正是因为距离远,倒是让沈江霖通过计算其中的步行时间厘清了其中存在的矛盾地方,顺利找到了“真凶”。 沈江霖如今是十岁小儿身躯,又刚刚大病初愈,走路自然不会快,等走到徐姨娘的小院的时候,已经日上中天了。 沈江霖走的背后额头发汗,却是一层层的虚汗,细腻白皙的小脸犹如染上了一层胭脂色似的,只是嘴唇发白,明显力有不逮。 刚一走进小院,徐姨娘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连忙将沈江霖扶进来,若不是她身子娇小些力气不大,都恨不能将沈江霖亲自给抱进去。 “我的少爷诶!才刚刚好了点身子,怎么就敢四处乱逛乱走了?我让你奶娘和丫鬟都出去找你了,怎么偏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一大早沈江霖吃过早饭,说是下床走走,结果就不见了人影,徐姨娘慌忙将人散出去找,自己守在小院里等儿子回来,生怕再闹出个三长两短。 沈江霖深知,人言可畏,自己稍微好了点就要把原身的烂摊子给收拾了,否则污名一旦担久了,就不是他做下的,被人扫去了痕迹也变成是他做下的了,所以今日才拖着不太爽利的身体去和自己大哥分辨清楚。 虽然只相处了寥寥数日,但是徐姨娘这个人很容易看清,胸无点墨也不精干,能看到的,只有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嘴巴不饶人,真叫她做些什么事,却是不太容易能做好。 况且,徐姨娘自认身份低贱,如今理智回笼了,让她去主母魏氏面前分辨,敢不敢是一回事,说不说的好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至于叫她去找沈江云?碍于礼法,更是不妥。 只得自己行动。 徐姨娘唠唠叨叨说了半晌,帮沈江霖除了外头穿的衣裳,又扭着他回床上靠着歇息,然后又亲自捧了药碗过来,盯着沈江霖喝下。 第7章 “霖哥儿,回主院的事情啊,你不必担心,姨娘是没本事,但是好赖你还有两个姐姐呢!她们两个如今日日在太太面前站规矩,小心侍奉着,帮你说好话,太太心软,等你大好了,姨娘再领着你一起到太太跟前磕头,想必这事也就揭过了。” 见沈江霖黑白分明的双眼清冷冷地看着自己,徐姨娘心里一突,有些心虚地讪讪道:“是姨娘当时做错了,只是我那时也是害怕极了……” 原身和徐姨娘并不亲近,长恨自己为何不是魏夫人亲生,以有姨娘这个生母为耻,所以每每碰到徐姨娘都是刻意绕开,实在避无可避了,也只冷淡地看着徐姨娘示好问话,自己却是爱答不理的。 所以徐姨娘对这个亲生儿子,是又爱又怕,小心翼翼,就怕说错话。 沈江霖竟不知道,自己有一天还需要三个弱女子战战兢兢帮自己百般谋划的时候,哪怕他是真的十岁,也大可不必如此。 虽然并不想承接原身的恩怨情仇,只想独善其身,沈江霖终是在心底叹了一声道:“姨娘,不必叫姐姐们日日去站规矩了,也不必去磕头,想必过几日,母亲就会亲自来看我的。” 等沈江霖说完了前因后果,徐姨娘怒的柳眉倒竖,恨得牙痒痒:“好她个碧月贱蹄子!我早就说了她不是个好的,真该扒了她的皮!戳心烂肺的忘八人,我这就去太太那里去说,让太太倒提脚就给卖了出去才能解恨!” 眼见徐姨娘怒气冲冲地就要冲出去了,沈江霖连忙将人给拉住了。 沈江霖不知道,徐姨娘之前表现的有些怕事,那是她心里觉着是自家儿子真偷拿了东西,还寻死觅活逼迫主母,自己是没理的一方,如今得了道理,那还不打杀上去擎等着什么? 徐姨娘虽是一幅江南娇女子的面孔,但其实内心深处很有一点匪气。 “姨娘,事情我已经和大哥分说明白了,大哥也叫婆子把碧月押到母亲那边去了,咱们不出面,那是给大哥和母亲面子,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去决断。这事是瞒不过去的,您不是说父亲在我昏迷那日也来看过么?既惊动了父亲,想必没那么轻易就遮掩过去,这罪责只能碧月一个人担着,为杀鸡儆猴,也为对我补偿,母亲绝不会这么轻易就算了。” 等沈江霖劝说的话讲完,徐姨娘低下头去,用袖子抹了一把泪,笑眼婆娑道:“霖哥儿读了书长进了,说话跟个大人似的,姨娘听你的!” 霖哥儿说话一套一套,条理分明,和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让徐姨娘信服的同时又天然有些束手束脚地敬畏,前头已经做错了,现在更不敢再私自拿主意。 徐姨娘说完后将摆在床沿边的药碗给收走,身子一背过去,眼泪水就忍不住又流了出来。 “这还是霖哥儿第一次对我说“咱们”,好像我和霖哥儿才是更亲近的人似的。”徐姨娘心中百感交集,但是又不知道在儿子面前如何表达,只能故作忙碌地拿着药碗出去洗了。 房内一时别无他人,沈江霖吃过药休息了一阵子,感觉身体舒服了许多,脑海中正经盘算了起来。 沈江霖不关心原身和碧月有什么纠葛,况且在原身的记忆里,两人也没有纠葛,碧月在书中的描写也不过寥寥几笔,沈江霖只知道她后面会成为沈江云的妾室,不过和他一样是个背景板似的人物。 然而,现实和小说肯定是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小说中不曾有过的情节,在现实中实实在在地发生了,而且沈江霖确信,母亲魏氏是不会容忍自己儿子身边会出现这样一个女子的。 不是不能容忍碧月的阴险毒辣,而不是不能容忍她竟能够欺上瞒下、私自行事。 这是所有上位者最不能忍受的忌讳。 所以碧月的结局,只有一个。 而这个结局,是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改变的吗? 沈江霖沉思几许,还是认为自己首要做的,是先有安身立命的本身,再论其他。 沈江霖已经知晓这是一个自己所不知道的朝代,自元朝覆灭后由周氏掌权,建号为大周,君王已更迭三代,统治近百年,正值中兴,今年是兴泰八年。 虽然朝代有所不同,但是大体历史进程与明朝是相似的,“士农工商”,“士”还是摆在最顶层,科举取士成了目前选拔人才的主流渠道。 想要在这个时代能够安身立命,以他庶子不能承爵的身份,到以后成婚了必然是要分出去的,那么若是能有一层官身披着,想来是在这个世界能好好活下去的保障。 再加上按照原书剧情,就是他大哥和整个侯府,在女主赵安宁的运作之下,举家流放,最后在流放途中死的死,残的残。 让侯府保全自己?那是没有可能的了。 只不过那本小说侧重点还是在一些爱恨情仇,当休闲读物看看的时候可以不用过脑子,如今想起来却觉得里面漏洞颇多。 书中女主赵安宁出身于苏州赵家,其父赵秉德如今官任户部郎中,赵家历来是书香门第,家中子侄为官者众,家世不俗。 而荣安侯府乃勋贵之家,如今的便宜父亲沈锐袭爵,同时领着太常寺少卿正四品的闲职,看着已经慢慢远离权力中枢开始走下坡路了,但是依照原身的记忆,荣安侯府在京中亲戚故旧不少,势力也是盘根错节,再加上沈家先祖在战场上有着救驾之恩,有这一份殊荣在,就算沈家不争气了,也不至于就走到流放这般田地了。 除非沈家犯了大错,否则下令的新君难免不会被后人说一句“刻薄寡恩”。 看如今天下承平的样子,当今的皇帝也不像是个昏聩的,那里面就定然有隐情。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真的就能得到赵家的所有支持去推翻沈家?未来要在科举之路上势如破竹成为状元郎的男主陆庭风,确定会因为一些似是而非的前世纠葛就坚定地站在赵安宁这一边? 在沈江霖读这本小说的时候,对于女主的前世的回忆在小说中不过寥寥几笔带过,记得原文曾道赵安宁嫁入沈家,生活不幸福,身为丈夫的沈江云朝秦暮楚,经常混迹于花街柳巷,他娶回来的小妾逼她迫她,致使她流产后抑郁而终,故而重生回来复仇。 然而这世上的利益纠葛太多,蓦然对上一股势力,没有绝对的赢面或者是血海深仇,一般人都是不会轻易动手的。 即使赵安宁下定了决心要和沈家斗到底,是为了前世之仇,那她身后的势力恐怕不会因为一些情爱之事而贸然出手吧? 情爱于有些人是生死大事,于有些人只是不值一提的消遣。 沈江霖思索到了这里,只觉这里面千丝万缕还没理顺,处处都是显而易见的破绽。 沈江霖是个不喜俗务之人,平生最爱就是“琴棋书画花酒茶”,又因为很小的时候经历了生离死别,对一些哲学问题研究的非常深入,当年以京市状元的身份进入了最高学府学习哲学,于很多要着急就业的普罗大众来说,可能是浪费了极高的天赋,但是对沈江霖来说,他只做他喜欢的事情。 年纪轻轻的沈江霖,坐拥亿万家产,任别人如何争抢,也拿不走他在集团中20%的股份,等到十八岁成人的时候他就将一部分股票折现又投资了一些他看好的创业项目,因为他的眼光犀利,不出几年,这些公司里有的甚至成为了估值超过10亿美元的独角兽企业,而背后拥有不少股份的沈江霖身家一路暴涨,让人瞠目结舌。 其小姨夫曾经在私下里夫妻夜话的时候说过,沈江霖小小年纪心智坚韧,天赋卓越,远超许多成年人,只是心思过重,就怕慧极必伤。 只是没想到,沈江霖身体没什么问题,但是意外却来的猝不及防,网上人戏说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沈江霖想到他们一家车祸的车祸,飞机失事的失事,竟然生出了一丝荒谬的可笑来。 如今被卷入到这场是是非非中,想要独善其身恐怕没那么容易,这个年代宗族也是一股强大的势力,不像现代一个人想要脱离家庭独立出来那么容易。 既如此,沈江霖少不得要将沈家的事情厘清捋顺之后,再找个恰当的时机从沈家抽离出来,去过他的闲散人生。 距离书上的流放时间点还有十年之久,在这段时间里,他要以科举入仕,进入到权力的核心,这才有机会看清棋局,找到破解之法。 这边沈江霖主意已定,神思困乏,昏然欲睡,那头王嬷嬷心事重重走到了主院正厅后头,正准备招手问相熟的丫鬟沈江霖是不是来了这里,就听到正厅里面突然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唬了王嬷嬷一跳。 第7章 魏氏这几天的日子并不好过。 好好一个新年,因为沈江霖跳水的事情,让她和沈锐有了龃龉,虽然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到底差点闹出人命,沈锐当着一屋子丫鬟婆子的面说了她几句,大年初一当晚,原本都该歇在她屋里的,结果去东侧院看过沈江霖后,就没有再回来过。 第8章 这让魏氏的脸上挂不住了。 派了心腹嬷嬷和丫鬟打探了好几次,知道最后沈锐是在前院书房独自一个人歇下的,魏氏这才低低松了一口气——若是在叶姨娘那边歇下了,那是真真一点脸面都不给她了,往后还如何御下? 夫妻二人相处了二十年了,自己虽是继室,但是两人一向相敬如宾,尤其是刚刚新婚的那几年,很是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 魏氏比沈侯爷小六岁,虽是庶女高嫁,但是沈侯爷也敬重她,她生育艰难,是等到了她生了沈江云这个嫡子之后,后头才有了徐姨娘生儿育女。 在她怀上沈江云的期间,她不方便伺候沈锐,就将身边的大丫鬟抬为妾室,给了沈锐,成了孙姨娘,可惜孙姨娘容貌平平,并不得宠,也没有诞下一儿半女,反而是那长了一张狐媚子脸的徐姨娘,跟个母猪似的,一胎接着一胎地生,四年生了三个! 好在后头没有了动静,魏氏才渐渐放下心来。 这些年,沈锐拢共也就两个姨娘,孙姨娘是自己人,徐姨娘虽然长相娇媚,但是性子有点冲,说话也没有把门,沈锐自诩读书人出身,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怎么看得上她,所以还是和魏氏最说的到一块去。 魏氏心里也没想到过,自己的福气这般好,婆母常年住在家庙里,只知吃斋念佛,并不管事,也不为难她,丈夫敬重,孩子孝顺,虽然偶有不顺,但是比比别人家,自己已是十分之幸了。 结果谁想到沈锐马上都快年过半百了,去同僚府上吃酒倒是吃出了事情来,领回来一个扬州来的瘦马,不过几日就成了侯府里的叶姨娘。 那叶姨娘今年才不过二十岁,容貌比之徐姨娘当年都不差什么,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听说尤其善舞,还能吟诗作对,自打去年入了门,沈锐来正院的次数日益减少,倒是经常宿在了叶姨娘处。 好在听说那些地方出来的人,都喝过烈性的药,这辈子是生不出孩子了,魏氏哪怕心里再膈应,也只能当她是个玩物,等侯爷兴头过了再议不迟。 只是大年初一来正室房中是历来的规矩,若是那天沈锐不来反而去了叶姨娘处,那就是将魏氏的脸面扔在地上踩了。 幸好,没有发生最糟糕的情形。 只是这心中,到底是不大痛快的。 因着这个,作为“罪魁祸首”的沈江霖,哪怕那几天还在病着,魏氏也没去看过一次,只赏了些药材过去,其他的竟是一概不理。 所以,当她听完了底下陈婆子的讲述,看着跪在地上,眼睛哭的红肿成两个烂核桃似的碧月,犹自有些不信:“碧月,你和霖哥儿是有何过节?” 虽然不想相信,但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魏氏不相信。 她不问是不是碧月落下的,这玉佩是她亲自交待到碧月手中的,若碧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不可能成为沈江云房内第一人的。 碧月最后垂死挣扎一次,看着魏氏屋里的人道:“夫人能否屏退左右?” 魏氏冷笑了一声,非但没有屏退左右,反而大声斥责道:“有什么话就直接在这里说,我这里没有不能对人言的事!” 单独说话?到时候传出风声来,说是自己授意她去做的? 这个碧月真是外奸内憨,连现在的情况都看不清楚,自己当年也是看走了眼,竟然会选了她送到云哥儿房里。 魏氏眼中闪过一抹浓重的失望,被碧月捕捉到了,碧月再不敢耍任何小聪明,连忙一五一十地将事情招了出来:“夫人,二少爷与奴婢并无过节,只是几次三番对大少爷不敬,奴婢只是想……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奴婢实在没有想到会有后头的事情!” 原身沈江霖是个性格有点执拗的孩子,和沈江云相处的时候,虽然对嫡出的大哥有些敬畏之心,但是更多的是介意大哥是嫡出自己是庶出,又加上沈江云的一些话并不入原身的耳,所以时常有争执顶撞之言。 碧月在一旁伺候的时候,既心疼自家少爷好性,又深恨沈江霖不识抬举。 只是大少爷都没有发话,她一个小丫鬟又如何能插嘴? 那日大年初一碧月从魏氏房里拿了年礼和玉佩,将一份年礼放到沈江霖书房的时候,正好四下无人,鬼使神差地,碧月就将玉佩放在了沈江霖书桌上——她想借魏夫人的手,好好治一治沈江霖。 在碧月想来,沈江霖不过只是个十岁小儿,又无人看到是她放在那边的,只要自己咬死了自己将玉佩拿回来了,又冷眼瞧着这几年魏夫人对这个庶子越来越不经心的样子,碧月认为这事好办。 只是任谁都没想到,沈江霖的性子这么倔,会做出跳水的事情。 碧月原本品夺着魏夫人平日里的言行举止,又是在大年初一这一天,最多就是小惩大诫,自己也算是给大少爷出了一口恶气,同时让沈江霖脑子里清楚一点,认清自己的身份,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在大少爷面前放肆! 碧月说的可怜,一片真心为沈江云,可是听在魏氏耳朵里,简直是不能再忍。 魏氏气怒到了极点,直接将手边的茶盏狠狠掷到地上,厉声叫粗使婆子进来,直接拿麻绳将碧月捆了扔到马圈里听候发落,自己则气得胸脯一起一伏,就连头也疼了起来。 自己竟是在亲儿子身边弄了这么一个胆大妄为又蠢又笨的东西,往日里竟然还觉得她是个好的! 这样替主子“做主”的下人,是魏氏断然容不得的,若是今日这事没有抖落出来,养大了碧月的心,以后待在云哥儿身边,不知道还要闯下多少祸事。 而这个人,还是自己送给云哥儿的。 一想到这里,魏氏自己的手都有些发抖。 确实,魏氏不知道,在原书世界中,沈江云不久之后就与碧月早早成就了好事,年少却又不知节制,对男女之事难免就沉迷起来,甚至移了性情,到后头迎娶了赵安宁之后,夫妻二人的不和谐之处,这个碧月也没少在里面搅风弄雨。 不过哪怕魏氏不知道这些,如今也只觉后怕。 …… 沈江霖不知道最后魏氏到底如何处置了碧月,总之荣安侯府内,再无碧月的身影,同时初六一大早,流水似的东西进了东侧小院,滋补的药材、做衣裳的锦缎还有一些小孩儿爱玩的九连环、机关匣子,读书用的文房四宝等等都送了过来,喜的徐姨娘摸摸这个,看看那个,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春桃对着沈江霖行礼,脸上笑盈盈道:“二少爷看着倒是好了许多了,夫人叫我对您说,等您一好,就接您回去呢。” 徐姨娘纵然心里不舍,但是也大石头落地,再没有不欢喜的。 可谁知沈江霖却摇了摇头直接回绝道:“春桃姐姐,麻烦你告诉母亲一声,我已经大了,再住主院已是不合适,等开春了我想和大哥似的,清清静静读书,不如另择一处偏僻点的小院给我。至于这几日,我身子还没好全,就在姨娘这里养养病,省得挪来挪去了,又叨扰了母亲。” 春桃作为魏氏的心腹大丫鬟,向来在荣安侯府威风八面的,做事稳当又有成算,心里还能端得住事情,情绪不如何外露,结果听了沈江霖这一番话,脸上的笑隐了下来,心中生出一股奇异来。 所有人都以为,二少爷会想尽办法地回到主院,继续接受嫡母魏氏的教导,包括他拖着病体也要到大少爷那边分说明白玉佩事件的前因后果,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春桃曾被魏夫人夸过她看事看人很准,可是这一回,她有些闹不明白。 只是她再如何,也是个下人,沈江霖的话是吩咐并非商量,故而春桃也只能领命下去了。 沈江霖隐晦的看了王嬷嬷一眼,王嬷嬷咬咬牙,马上堆出满脸的笑:“春桃姑娘,我送送你。” 徐姨娘虽然有一处自己的小院子,但和主院那是万万不能比的,只是个一进小院子,徐姨娘身边只有一个粗使婆子并一个小丫鬟伺候着,如今沈江霖来了,他的两个丫鬟和乳母王嬷嬷也跟着过来了,再加上今日魏夫人和沈侯爷、大少爷赏了不少东西下来,更显得小院子挤挤挨挨,插不下脚。 所以王嬷嬷送春桃到了屋舍后头,见四下无人,才连忙笑着执起春桃的手,同时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到了春桃的手心里:“春桃姑娘,二少爷他这几日总念叨着自己太冲动,做了错事,让夫人难做了,有些没脸去见夫人,他想着还是得好好读书,多明白点事理,以后科举进学了才能好好孝敬夫人,所以才萌生了等好了就搬到僻静小院去读书的想法,还望春桃姑娘到时候给他说两句好话才是。” 春桃细细听着,心下倒是叹了一回:二少爷经历过这场灾祸,倒是懂事不少,原来心里竟是这般想的。 若说其他为难事情,春桃并不肯收这荷包,但若是这事,她倒是有一二分的把握。 一来,虽说这次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但是为了这事,夫人遭了多少罪,还和侯爷都闹得不开心了,夫人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痛快的,如今赐下这些东西,也不过是面子情罢了。 第9章 这二来,二少爷到底不是亲生的孩子,又是男子,原本夫人也只想着最多养到和大少爷一般大的时候,就让他搬出去,前段时日已经在想着给他指哪处院子好了。现如今顺水推舟,倒也不是不行。 毕竟养了这么多年,二少爷心里早就只有夫人一个母亲了,就是不住在主院,又有何干系? 春桃觉着自己想通了各处关节,这才笑盈盈地收下荷包告辞离开了。 第8章 沈江霖不想回主院住,完全是出于一种杜绝麻烦的考量。 不管是为了不因自己的性情大变而遭到其他人的怀疑也好,还是为了有一处自己的院子生活空间更大也罢,总之沈江霖不会再回到原来的住处去。 王嬷嬷有些心疼刚刚给出去的十两银子。 她家哥儿从七岁开始读书起,一个月就三两银子月钱,虽说在主院住着,其他的一应起居坐卧都有魏氏安排好,但是除了这些必需品,在想要别的?那是一概没有的。 好在每个月的月钱由王嬷嬷收着,偶尔霖哥儿嘴馋了或是想买什么时兴的玩意,她托角门上的小厮出去买了,倒也能打发过去。 现在一气掏出去十两银子,这两年攒下来的钱,算是花了个精光。 更何况,这银子花的还不值! 原本王嬷嬷是一心想回主院的,有主母教养着,底下丫鬟婆子谁敢放肆?况且魏氏虽说不能将二少爷当亲儿子看,但是大面上是没什么差错的,也没磋磨二少爷,只这样,就很好了。 如今二少爷突然改变了心意,想自己一个人独立院子出来住,虽然给了春桃银子让她美言几句,但是到底夫人最后同意不同意,这话说了会不会对二少爷更不喜了,就是同意了,又会指哪处院子给二少爷住? 恐怕这些都做不得准,没得让人提心吊胆的。 “这孩子,倒是和我置上气了!”魏氏一听这话,心里就不大爽快,脸上也就带出了一些。 春桃不恼,手脚娴熟地给魏氏拆了头上的发髻,又用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让魏氏的头皮得到了一丝放松,刚刚的那点怒意转瞬即逝,魏氏心里头想想,其实搬出去是早晚的事情,云哥儿十二岁搬出去,霖哥儿最多也不过在住两年罢了。 早两年搬出去,倒不是不行,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难免让人多心。 “夫人,其实叫我说啊,这事好事。”春桃一边轻轻给魏夫人按摩太阳穴,一边轻声道。 魏氏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闭上眼,示意春桃继续说下去。 “人都说三岁看老,二少爷在咱们院子里也住了七年,进学都三年了,奴婢说句斗胆的话,您觉得他是那块读书的料子么?” 房内只有另一个心腹丫鬟春雨在铺床,其他丫鬟婆子都退到了外间,卧房内就剩下她们主仆三人,春桃便也没有藏着掖着。 魏氏听着眉心一动,霖哥儿七岁进族学,学了三年了,到现在才堪堪将三百千给背熟,哪里像云哥儿,早就开始学四书了。 好在霖哥儿不是个会惹事的,倒也不曾听过先生说他在外头胡闹,魏氏平日里教导他,他也是听的,只是到底不是那块料子。 “二少爷上进不了,以后大了不还得指着大少爷过日子,就是心里现在有几分怨气又如何?这孩子打小沉闷,想来也不会到夫人面前分说,倒不如给他指一处不错的院子,里里外外给他打理好,配齐四个大丫鬟,四个小丫鬟,四个粗使婆子用,外间再给他配齐两个小厮,这般大脸赏赐下来,谁不说夫人您仁慈呢!” 春桃比着沈江云身边人,给沈江霖减了一半人,饶是减了一半,那也是很多人这辈子都享不完的福气了。 下人们也是有月例银子的,大丫鬟一人每月一吊钱,小丫鬟五百文,粗使婆子六百文,外间出门小厮一吊钱,王嬷嬷依旧拿着一两银子的例,折算下来,光是沈江霖身边人的月例银子都要耗去近十两多银子。 只是这样一来,不多花了两年钱么? 如今沈江霖是在魏氏的主院住着,说是主院,其实沈江霖被安排在了距离正房有点距离的后罩房处,隔出来四间房,单独围了个逼仄的小院,给沈江霖主仆三人住下。 见魏氏闭着眼不搭腔,春桃自然知道自家主子在想什么:“夫人,这样一来,侯爷对您的那点指责可就没有说法了。再说了,大少爷留到十二岁出去,那是您舍不得,外头人家八岁就分出去院子单过的也有,二少爷这般脾性,万一再有下次,也是吓人呢,倒不如这次顺了他的心,等过段时间他自己想明白了,也就转圜过来了。” 听到这里,魏氏自己也琢磨开了。 当年为什么非要抱养沈江霖在膝下,那是她就只有云哥儿一个儿子,哪怕心里再不喜沈江霖,她也要把他抱过来,养熟了。 若是养出个极有出息的庶子能帮着云哥儿,那自然是最好,若是没出息,也得养着。 哪怕心里再不想往那方面去想,魏氏也知道,万一有一天沈侯爷走了,自己云哥儿也不在了,那就只有靠着沈江霖来支撑门楣了。 没有儿子,留一堆女眷在侯府?其他几房的人恐怕顷刻间都能将她们拆吃入腹,骨头渣都不剩! 这么多年,荣安侯府拢共就这两个男孩立住了,沈江霖既然没有出息,那就让他好好活着吧。 现如今她和沈江霖虽然有了点隔阂,但是魏氏还是十分自信,这么多年养下来,沈江霖还是只认她一个的,况且远香近臭,倒不如就像春桃说的,这次随了他的心,给他划一个不错的院子,下人也给他配齐,等他看明白了嫡母对他的好处,想来过几天他就能自己想通了。 再说了,如今云哥儿也十五了,眼瞅着就是要成人了,等到云哥儿开枝散叶了,那就更不用愁了,自己还是得把心思好好花在云哥儿身上,尤其是当年选了个碧月出来,就十分不妥当,这回自己定要擦亮眼睛,仔仔细细给云哥儿选个好的屋里人,当然,云哥儿的婚事也要这两年的头等大事,采买聘礼、修葺屋子,哪一件事不要费心思的?。 这么多大事等着自己,确实很没必要还把霖哥儿放在眼皮子底下养,不过是耗费一点银子,省的别人还以为自己这个嫡母不慈! …… 魏夫人初十就选定了院子,院子在东北角,距离徐姨娘的小院比较近,让徐姨娘开心的不得了。 那边小院叫“清风苑”,是以前是初建府时,太老爷会客休息的小院子,所以自己带着一扇角门出街方便来往,后来那边荒废了,角门也堵上了,不派人值夜了。 “清风苑”因为地方有点偏,加上荒废了许多年,哪怕之前的基础陈设不算差,到底也不算好,只是胜在清净和地方大,里面又种着一从竹林,再加上中间庭院的天井中有一方水塘,到时候放养几尾锦鲤,养上几株碗莲,倒也很有意趣。 沈江霖看过地方后很满意,还特意去了主院毕恭毕敬谢了魏夫人一回,正好那时候沈侯爷也在,倒是让魏夫人长了一回脸,心中暗想,这霖哥儿也不是事事遭人厌的。 分配下来的仆人大多是侯府里的家生子,拢共十来个人一起收拾,也足足花费了十天时间才将屋子整理出来了,这次魏氏大方,让王嬷嬷缺了什么都只管问春桃要,春桃开了府里的库房陪着王嬷嬷一块去挑,同时搬进去那日,魏夫人和沈侯爷都还赏赐了一些日常得用的东西,倒是让王嬷嬷也切实感受到,他们自己一个院子,关起门来过日子比在魏夫人眼皮子底下讨生活要松快一点。 等沈江霖搬到“清风苑”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好了,同时族学也开学了。 王嬷嬷将书袋给沈江霖整理好,刚背上身准备出门,就看到沈初夏带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快步走了过来,然后将手中的布袋子递给了沈江霖,没好气道:“喏,姨娘和二姐一大早给你做的,你带去学堂饿了吃。” 沈江霖眼尖,看到沈初夏的衣袖上也沾了一点白色的粉末,想来这吃食不是就徐姨娘和大姐两人做的。 沈江霖笑着接了:“谢谢三姐。” 沈初夏有些不自在,平日里沈初夏觉着沈江霖这个弟弟有点自视甚高,看不起她和大姐,对她们也不曾亲近过,沈初夏可不像她大姐一般好性,经常讥讽沈江霖几句,两个人碰上了时常不欢而散。 这还是沈江霖头一次这般和颜悦色地对自己说“谢谢”。 沈初夏有些狐疑地看了沈江霖一眼,感觉跳水之后自己这个弟弟就转性许多,难道终于知事了? 不过眼看时间来不及了,沈初夏也不想深究,只是有点凶巴巴地嘱咐道:“去了学堂好好读书,别淘气。” 沈江霖是成年人的气量,根本不会将一个小姑娘故作厉害的装牙舞爪放在心上,温和笑了笑,点过头就走了。 沈氏族学离荣安侯府不算远,只在沈府隔一条街的地方设了一个两进的宅院,在原身记忆里,负责教学的是一位秀才,因年纪大了又屡试不中,干脆就被沈家供奉起来,教授沈家孩童。 第10章 沈家从发迹那一代起,沈江霖的太爷爷就有六个兄弟,兄弟分出去后又开枝散叶,到了沈江霖这一辈,沈家沾亲带故的人口也要有几百号人,这些人一部分散落在沈家祖籍庐州府,另外一部分人则是聚族而居,依靠荣安侯府这颗大树,在京城安家落户了起来。 为了照顾好沈氏族人,从中选拔出优秀子弟,这个族学从沈家入京没多久就开始办起来了,至今在内的适龄读书子弟有五十八人,若有才学者,等中了秀才后还会着重培养。 选贤举能的想法是好的,只是等沈江霖掀开毛毡帘子进屋的一瞬间,兜头扔过来两本书,差点就直接扔到沈江霖面门上了。 第9章 两本《论语》擦着沈江霖的脸飞了出去,然而里面却没有人站出来打一声招呼的,沈江霖走进一看,只觉得这哪里是学堂,比之菜市场都不如。 学堂里面沸反盈天,几个半大小子追逐吵闹,推推嚷嚷,还有稍微年长一点的,则是头碰头聚在一起,拿着一本画册子在津津有味地看着,甚至还有一个和沈江霖差不多大的孩子,直接跳到了书桌上,把书卷成一个圈握在手里,手舞足蹈地说着过年时候的见闻,底下还有两孩子急着叫道:“然后呢,到底打没打?” 里头热闹的不成样子,但就是没有一个在读书的。 沈江霖从原身记忆里找到了自己的一张课桌,走了过去,有几人看到了沈江霖,但也就眼神瞟了一眼就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去了,没有人过来搭理他。 沈江霖在这个学堂里有点格格不入。 论理,他应该是学堂众学子里面身份最高的一个人,他的大哥沈江云并没有在学堂里上过学,而是通过魏氏娘家人的关系,请了一个名师在教导着,没有沈江云,那沈江霖作为荣安侯府的庶子,自然比其他旁支来的要尊贵些许。 只是原身性子孤僻木讷,人又很轴,看不太起周围那些依附于荣安侯府而生的旁支,和谁都谈不到一起去,在整个学堂里,倒是一个朋友都没有。 好在,可能那些孩子家里也都有叮嘱过,没有人不开眼来欺负过原身,只是原身在读书一道上天赋平平,在这个学堂里,仿佛是个隐形人般的存在,每天都是沉默着来沉默着走。 沈江霖打量了一下四周,除了周围闹哄哄的学子们,这个学堂其实就是三个房间打通的大开间,最前面的墙上头挂着孔圣人的画像,画像下置放一条长案,上面有香炉供奉。 香案前方又是一张四方书桌,上面摆着一些书籍,同时还有一把长长的戒尺,书桌后头是一张圈椅,显然是给先生坐的。 如今学堂里的学生基本上都快到齐了,书桌是按照六张一横排往后排去,可能是因为沈江霖身份的原因,安排的座位倒是就在正中间最前头,五十八个学生,大部分年龄都在八岁到十二岁之间,最年长的也不过十五、六岁。 来这里求学的孩子,基本上都是和沈家沾亲带故的,有些人家是为了让孩子学几个字,至少契约文书要会看,以后就是做些小买卖,也不至于就被人给骗了,当然,顶顶重要的还是学堂里会包一餐饭,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也算给家里节省了口粮了。 故而到了年纪的沈氏子弟,还是都会到学堂里学几年的。 还有些人,则是真心想让孩子试试,能不能读出来,如今这世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万一能读出来了,那不就是一步登天么? 所以这里算是沈家孩子们的一次初筛,能筛选出来的,后面就会另择名师教导,筛选不出来的,那就在学堂里且混个三四年功夫,等长成大人样了,就出去做事去了。 沈江霖不是很能理解沈家当家人是怎么想的,要让原身也在族学中一起读书。是要让自家孩子起带头作用?还是认为原身不是那块料子,所以干脆破罐破摔? 别的尚且不论,这样的读书环境,这样的师资力量,沈家虽然已经在走下坡路了,但是好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点在孩子教育上的投入都舍不得了? 这十几年来,沈氏族学里走的最远的人也不过是止步秀才功名,想要再进一步成为举人,至今一个也没有。 人才凋敝,治学不严,想来是沈家败落的另一重原因。 沈江霖记得,马上要来的先生姓张,已经要五十多岁光景了,来沈家族学坐馆八年了,一年拿沈家五十两银子,住就住在书堂后头的小宅子里,包一日三餐,管着手底下这么多孩子。 只是这位张先生是个老学究,天天掉书袋子,只让这些孩子们死记硬背,只要不皮到他跟前,张先生也不管,只按照自己的进度教书,讲过就算完事了。 万一闹得太过,吵到张先生教书了,那他可就直接拿出戒尺狠狠打手心的,好几次将两个皮猴的手心都打烂了,吓得没人敢在张先生面前造次。 所以当大家一听到有人说到上课的时辰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快速奔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课本,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只是等了一刻钟了,还不见人来,有些人就开始朝着窗外张望,有些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沈江霖低头翻开书本,饶有兴致地看起了《大学》,很久没看这些儒家经典了,如今再次回味,心境发生了变化,也别有一番风味。 沈江霖撑着下巴看书,忽然感觉到身边嘈杂之声一收,抬眼看去,就见到一个二十岁样子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儒服棉袍、戴着四方头巾走了进来。 夹杂着一身的寒气进屋,穿的棉袍也有些旧了,但是掩盖不住此人的风度,器宇轩昂,面目阔朗。 但他显然不是张夫子。 “诸位,张先生身子抱恙,让我过来给他替几天的课。” 来人言简意赅地做了自我介绍,他姓孟,大家可以唤他孟先生,也是秀才出身,过来这里教授一些刚刚开过蒙的孩子,自然不在话下。 底下学子一听只是临时来替几天的先生,尤其是新来的先生瞧着年轻的很,顿时心思就活泛起来了,大家互相挤眉弄眼的,很是不老实。 孟昭就当没看到似的,只管按照张先生的进度继续往下讲。 这批学子刚刚学过“三百千”,这里面已经淘汰掉了一批人出去,那些只想学几个字,或者是年龄大了要出去做事的,都已经离开学堂了,剩下的是家中望子成龙或者是有几分天份的孩子仍在学。 张先生交代孟昭,从四书开始讲起。 四书之中,首读《大学》,孟昭便领着众学子读了起来。 朗朗读书声下,有许多人却是昏昏欲睡,《大学》全篇1747个字,都是一些“大学之道,在明在德”,“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还有“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一些佶屈聱牙的文字和道理。 对于刚刚启蒙完的学子,这些字句都太空泛了一些,好几人盯着书本在读,但是读着读着已经打起了哈切,困得眼泪水在转,偷偷低下头用袖子擦了去才好些。 孟昭也觉得对这些孩子来讲,直接讲四书有点跨度太大了,照理应该再过渡一下才好,至少《千家诗》、《明心宝鉴》等启蒙读物可以再深入地讲一下,然而在交代教学内容的时候,张先生将这些都摒除在外,认为学完蒙学识字认字后,正统学习四书五经才是出路,其他一切都是“歪斜”之道,切不可多沾,以免移了学生们的性情。 孟昭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只得按照张先生的意思去讲课。 沈江霖倒是听出了一些趣味。 他本就在现代闲暇之余,喜欢看古籍,研究诗画,包括对于古人的一些思想都多有研究,《大学》他当然早就已经读过,他当然那没有将他作为科举书籍来背诵,只是仔细研读过一番。 如今有这个时代的人帮他讲解,同时他很快就听出来这个孟先生是很有水平的人,虽然他不擅长用深入浅出的语言来将文章解析出来,但是此人思想跳跃,出口成章,且各种典故出处信手拈来,比之记忆中只会掉书袋子的张先生不知道要强多少。 有人听得入迷,有人小动作不断。 沈万吉百无聊赖地想着等会儿下学了去哪里耍,摇头晃脑间,前几日刚和自己干过一架的郭宝成正好和他视线对上了,然后郭宝成两眼往上一翻,给他一个轻蔑的白眼! 沈万吉顿时怒了! 狗杂种郭宝成!跟着他娘嫁到沈家的拖油瓶,到了沈家学堂了,居然还给他嘚瑟! 是可忍孰不可忍,小孩儿家可没有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瞎话,当即就把一张纸团成一团,趁着孟先生回头的一瞬间,直接往郭宝成头上砸去。 纸团飞过郭宝成的头顶,继续往前飞去,“啪”一声,纸团落地,被砸了后背的孟先生也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纸团,沉着脸问:“谁扔的?” 底下学生没有一个人应的,就算有人看到是沈万吉扔的,这个时候也为了“兄弟义气”不会站出来,否则成什么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