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差和他的临终关怀对象》 第1章 《鬼差和他的临终关怀对象》作者：凉拌荷包蛋【cp完结】 简介： 我的临终愿望，是教你爱我。 【温柔坚定绝症人类受 x 从零学起笨拙鬼差攻】he 身患绝症的陆柒觉得有点不甘心，他连一场恋爱都没谈过就要奔赴死亡。 在得知自己快要死了之后，他当着上司的面砸了饭碗，把骚扰他的客户踹进了医院。 他决定在最后三十天里，和世界做个了断。没想到，地府也派来了“了断”他的鬼差——编号员工四五四。 更离谱的是，他醉后许下的遗愿，竟然是和四五四谈一场说走就走的恋爱！还被地府系统认证通过了！ 于是，他的副驾驶多了一个别人看不见的“男朋友”。 标签：治愈、双向、慢热、公路、阴差阳错、奇幻、he、生死 第1章 四五四观察日志 医院的自助打印机前，陆柒坐在冰凉的长椅上，他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黑框眼镜，头发看上去有些日子没理了。 四周，来回奔走的医生和护士，偶尔出现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消毒水味和中药味刺激着他的鼻腔。 他站起身，拿着自己的身份证来到打印机前，不断地尝试着。 【目前并没有待打印项目】 来回几次都是这一句话，他烦躁的走回长椅，再次坐下。 他看着窗外，阳光正好。初春，桃花开的正旺，不时几只麻雀飞上枝头跳来跳去。他打开手机想记录下这一刻，却被突然蹦出来的消息提醒闪了一下。 【陈经理：小陆，下午刘总来指明要你接待，这个项目很重要，你晚上陪刘总吃个饭，说不准就谈下来了。】 陆柒看着消息，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半晌，回了个简短的【收到】，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一秒那边紧接着又发来了一条，像早就已经打好就等着他的回应似的。 【陈经理：在医院检查的怎么样？下午好好休息，晚上合作谈好了，医药费公司报销。】 陆柒看到信息冷笑一声，打开了消息屏蔽，上一次他在酒局上明确拒绝刘瀚之后，刘瀚还是三番五次的骚扰他。“今天我就让你看看惹我的下场。” 他举起手机对着窗外的桃花，可麻雀早就飞到不知哪儿去了。 他关掉手机，再次走到走向打印机，这一次不同，当身份证放上的那一刻，打印机开始自行打印起来。 陆柒拿起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温度的报告单，目光扫过一项项数据，最终在报告单的最后停住。 【初步推测，患者具有胰腺癌，具体请结合医生诊断。】 陆柒的手指攥的微微发白，整个人开始止不住的颤抖，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向了医生的诊室。 “小伙子，你才27岁就得了胰腺癌？！”医生看着报告单，放下水杯，扶了扶镜框，惊讶的看着陆柒。“还已经晚期了？！” “嗯”陆柒点点头，安静的在一旁听着。 “小伙子，你想怎么治？”医生放下体检报告单，看着陆柒。 陆柒看着医生的眼睛，几乎脱口而出“有存活的风险吗？” 医生皱着眉头看着好像脑子有问题的陆柒，几秒后才确认眼前的人好像没有再耍他，才清了清嗓子“存活的几率很小……” “几乎为零？”还没等医生说完陆柒抢先问出。医生看他这样也只拿起水杯喝了口茶，点了点头。 “谢谢医生，能不能给我开点止疼药？” “只要止疼的？”医生看了陆柒一眼，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的敲着。 “只要止疼的。”陆柒的眼神坚定。 “拿药去吧。” “谢谢医生。”陆柒拿着自己的报告单起身，刚走到门口又突然回头“能麻烦您告诉我，我最多还能活多久吗？” “最多大约还能活三个月。”医生平静的回答。 “谢谢医生。”陆柒说完便一溜烟的跑了，医生看他走了，往自己的杯子里加了些热水，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是越来越难懂喽！” “这就是你的任务对象。”办公室里，谢必安拿起一旁的遥控器关掉了显影仪，他走到四五四的面前，弯下腰看着他“你的最后一项考核任务。” “有没有他的资料”四五四平静的看着谢必安。 “当然有。”谢必安再次打开显影仪，只不过这次的页面换了，上面显示了陆柒的个人信息。四五四的目光快速扫了一遍， 陆柒 男 27岁 身高178厘米 体重60公斤 性格内敛，乐于助人，德智体美劳全面一般发展 爱好摄影，看书，听音乐 死期三十一天 “三十一天……”四五四看着最后一行字小声嘀咕。 “没错，在这最后的三十一天里，你的任务就是让陆柒没有遗憾的死。”谢必安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小型罗盘，递到了四五四的面前“接过这个，就代表你接下了考核。” 四五四伸出手，稍微犹豫了一下，接过罗盘，放在手心里观察， 罗盘上有一根指针，还有一个小洞。但是不管四五四怎么晃，那根指针就是不动。 谢必安看他这样笑了起来“看到小孔了吗？想着你要找的东西，把魂力注入到这个小孔里，它就能动起来了。” “好了，详细资料我会发到你的手机里，你可以去做些准备。”四五四见状起身，走向了门口，在他打开门的时候谢必安忽然叫住了他“优秀员工四五四，希望你能遵守《地府员工守则》。还有，”谢必安看向四五四的背影“谨慎使用魂力。” 四五四没回头，他点了点头关上了门，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怎么样，四五四，任务难吗？”旁边工位的六五五见他回来了立马凑了上去。 “不清楚。”四五四没有回头看他，自顾自地收拾起工位。 “没劲。”六五五拖着椅子回到了自己的工位，继续敲着代码。 确实，和四五四交流需要强大的心理承受力，毕竟四五四最擅长的就是一句话把鬼噎死，就连六五五这样自来熟、爱八卦的鬼都会敬畏他三分，所以四五四在地府的鬼缘不算好，当然，他本鬼觉得没什么必要，转世投胎才是他的最终目标。 他把所有的必需品装进公文包后，收到了来自谢必安的消息。 【谢必安：准备好就可以出发了，你可以去地府火车站乘坐阴阳通行专列，罗盘相当于你的通行证，可别弄丢了。】 【谢必安：提醒你一下，任务如果失败，可需要在地府公司再干一百年哦，请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谢必安：最后祝你任务顺利，别忘了交工作报告，】 谢必安一连发了三条消息，四五四一条都没有恢复，坐上电梯径直下了楼。 六五五看他火急火燎的走了摇了摇头，打开了一包忘忧薯片摸起了鱼“也不知道转世投胎对他的吸引力怎么那么大，一碗孟婆汤下去什么都不记得了，最起码现在我知道我还是六五五。” 谢必安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逐渐消失的四五四。 “哥，我们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往年的考核任务最少都需要两个月完成……”范无咎打开了办公室的门，走到谢必安旁边。 “上头给他匹配的任务，我们又有什么权利干涉呢？”谢必安走回办公桌，坐回了椅子上“只能祈祷罢了。” “无咎，交给你个任务。”谢必安正襟危坐，看着范无咎。 “什么任务？”范无咎看着谢必安的样子也严肃了起来。 “我希望……”谢必安稍稍停顿，紧张的看着范无咎“帮我去孟婆咖啡店带杯咖啡回来，双倍浓缩不加糖。” “就这？！”范无咎瞪大了双眼。 “我亲爱的弟弟，求你了，最近孟婆店里忙，外送业务取消了” 范无咎刚想反驳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得扶着额头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记住，双倍浓缩不加糖！”谢必安朝着范无咎的背影大喊。 四五四走在去往火车站的路上，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帮助陆柒，鬼火路灯一闪一闪地跳着，这是他百年来第一次赶往阳间的实操任务，完成后就能获得转世投胎的资格，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想要的。 他甩了甩脑袋。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他走进阴间火车总站，里面没什么鬼，毕竟大多数鬼不需要坐阴间的火车，火车站的建立也只是为了帮助被抓错的鬼或是迷路的鬼回去用的。 四五四看着发车时刻表，下一辆列车是开往天堂的，再下一辆则是开往冥界的，看来看去就是没有开去阳间的。 他走到售票窗口，窗口里面一片漆黑，他想起谢必安的话，把罗盘放到窗口前，窗口里伸出了一只手，拿着个铃铛摇了两下，售票亭的门突然开了，那只手指了指门，像是在示意四五四进去。 第2章 从门外看是一片漆黑，四五四收起罗盘，朝着门内走了进去。穿过一小段黑雾，突然眼前亮了起来。他站在了另一处站台，这处站台和外面的相比更老旧一些，一个鬼都没有，一辆蒸汽火车停靠在站台上，车门大开，发车时刻表上写着“去阳间”三个大字，发车时间写的“现在” 四五四半信半疑的登上火车，在他完全登上火车的那一刻，车厢门快速的在他身后关闭，一点反应的时间都不给四五四留，四五四见状也只能随便找个位子坐了下来等待火车启动。 “呜呜——” 火车鸣笛了两声，车身慢慢抖动，朝前方开着。窗外是漆黑一片，四五四只能静静的坐着，等待着火车行驶到终点。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窗外突然亮起了光，不像地府那种一闪一闪的鬼火灯。前方突然冲进一辆地铁，飞速穿过了四五四和蒸汽火车。四五四现在可以确定了，他真的来到了阳间。 蒸汽火车和一辆地铁重合，一起停在了站台，四五四跟着地铁上的人流一齐走出了地铁站。 迎接他的是死后第一次重新见到的阳光，阳光照射在他的身体上，让他的身体也具有了几分温度，他深吸一口气，阳间的味道，他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是午时。他需要尽快找到任务目标。 他拿出罗盘，想象着陆柒的样子，指尖微动，朝着罗盘的小孔注入了一丝魂力。罗盘的指针快速转动着，最终停住，指向了东方的一幢高档商场。 四五四不理解为什么陆柒会去这里，但他没犹豫太久，朝着指针指向的方向走去。 鬼魂在阳间最主要的好处就是可以飘，还可以穿墙。这让他用极短的时间来到了商场的一家高端理发店前。就在他要穿进去之前，有人从理发店里走了出来。罗盘的指针也快速的颤抖着指着他。 四五四看着眼前的人，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 陆柒穿着宝蓝色的毛衣，配了一条破洞牛仔裤，里面没穿秋裤，右腿的整个膝盖和左腿的一小部分裸露在空气中，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头发稍微修剪了一下，但长度没怎么变，他把所有头发的发尾都染成了红色，黑框眼镜不知道是被收起来还是扔掉了，瞳孔变成了青灰色。 和他今天早上在谢必安办公室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陆柒感觉到有一道视线直直地观察着他，他朝着四五四的方向瞟了一眼，却什么都没有，朝着手扶电梯走了过去，但仅仅这一眼，却让四五四有一瞬间居然认为陆柒可以看到他。他回过神来，飘着跟在了陆柒的身后。 陆柒走出了商场，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朝着公司骑去.他在路上骑骑停停，看着周围的风景，有时是路边突然窜出来的猫猫狗狗，他都会停下来摸一把，有时是被风吹落到他身上的花瓣。他并没有选择直接到达公司的那条路，而是拐来拐去，随性而走。 一直在路上游荡到下午四点，陆柒才回到公司。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彩不知为何朝着西方堆积，他把单车停到公司楼下，深吸一口气，走了上去。 进门就看到了那个满脸横肉、上了年纪的刘总正在他工位上坐着，陈经理站在一旁弯着腰正对着刘总陪笑。其他员工不知道去哪了，只剩下这俩人。 “陈经理，这人什么时候回来啊？”刘瀚朝着陈辉盛不耐烦的问“人不来……买卖可没法做。”刘瀚往陆柒的椅子上一倚，椅子发出了吱呀声的抗议。 “是是是刘总，人马上回来，您再等等，再等等。”陈辉盛站在一旁搓着手谄媚的笑。 陆柒看到两人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刚准备转身出去，却被眼尖的陈辉盛发现。 “陆柒！”陈辉盛大喊一声，陆柒停下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向了工位。陈辉盛低下身子对刘瀚说“刘总，这人不就来了吗。” 刘瀚没回话，看着眼前慢慢走过来的陆柒，痴汉一样笑着。“不错，不错，今天还知道打扮了。” 陆柒看着周围，他知道，现在的监控已经被陈辉盛关掉了，他先在饮水机旁接了杯水，拿着水走到工位，背对着刘瀚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刘瀚看他没回应也不恼，伸手游走在陆柒的大腿和小腿之间。 被他这么一抓，陆柒先是一愣，没什么回应，继续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刘瀚愈发大胆，不只局限于腿，开始伸向陆柒的背部。“今天晚上好好表现，好处少不了你的。”刘瀚露出一脸淫笑，陈辉盛还在一旁附和“是啊，陆柒，好好表现。好处少不了你的。” 陆柒将他所有的东西都放进了一个纸箱子里，转过了身，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他俯下身子“刘总，摸够了吗？摸够了我们进行下一项。” 听到陆柒说进行下一项，刘瀚哪还有什么防备，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两只眼睛都兴奋要瞪出来。“好，好，下一项。”他朝着陈辉盛点了点头，陈辉盛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去楼下看看汽车备好了没有，您慢聊。”说完快步走出去。 就在刘瀚看着眼前的陆柒进行幻想的时候，陆柒朝着刘瀚胯下使劲抓了一把，像是要把那东西给扯下来，刘瀚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给拉回了现实，捂着裆部弯下了腰。“他妈的……小兔崽子……” 还没等刘瀚说完，陆柒紧接着朝他脸上泼了那杯水，一脚朝他胸口踢了过去，疼痛加上重心不稳让刘瀚倒了下去，砸到地板上发出了一声闷响。陆柒走上前去再次朝着刘瀚的裆部踩了一脚狠狠的撵着。“老子让你以后再也硬不起来。”刘瀚痛的在地上打滚，陆柒拍了拍手搬起纸箱子朝着门外走去。 一下楼就被站在汽车旁边抽烟的陈辉盛发现，拦了下来。“陆柒，怎么就你一个人，刘总人呢？” “他自己一个人在上面享受呢。记得送他去医院查查，别落下什么病根。”陆柒刚想绕过他，又停了下来，从箱子最顶层拿出一封红色的信“这是我的辞职信，麻烦您收好。”说完朝着陈辉盛笑了一下。头也不回的走开了。 “操！”陈辉盛看着走远的陆柒，骂了一句，急忙往楼上跑去。 整个过程被四五四完完整整的记录了下来。 陆柒走到刚刚那辆共享单车前，把箱子放到了车筐里，像放下了重担，朝着西边骑去。 落日，本应被遮住，可它突然烧破云彩，橙黄色的余晖照到了陆柒的身上，照着他红色的发尾，随着起伏，像一簇簇跳动的火焰。 第2章 我是你的男朋友 陆柒哼着歌，一路骑回了小区，他在小区便利店门口停好单车，走了进去。 陆柒直奔卖酒的区域，黑朗姆，伏特加，龙舌兰，金酒，力娇酒的小瓶各两瓶。还拿了两瓶冰可乐。 结完账后提着酒走了出来，搬起车筐里的东西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陆柒慢慢的在小路上走着，他有多久没有这样享受过下班时光了，他也记不清楚了。他看着在小区里来来回回奔跑打闹的少年，看着拉着音响结伴走向小区广场的老年人，看着偶尔从草丛里探出头来飞速跑走的野猫。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路上的路灯已经全部亮起，微风吹过，吹动着树枝摇晃，吹快了陆柒回家的脚步。 陆柒回到家后换了拖鞋，只打开了厨房吧台的灯。他从橱柜里找出三个杯子和可乐一起放到了冰箱里，又打开了冰箱的制冰功能。做完这一切后，他把酒放到了吧台上，打开了音响，放起了舒缓的爵士乐。 他走回了房间，没一会儿抱着睡衣和内裤走向了浴室。 浴室里传来了哗哗的水流声，四五四则借着厨房唯一的亮光观察着这个房间，客厅和厨房之间虽然没有间隔，但吧台上的灯光并不够照到客厅。 客厅的墙看不出具体颜色，但可以看出，其中一面墙与其他三面白墙完全不同。而所有家具都被堆在了那面墙的对面，沙发，地毯，边几，还有一张揉成一团的手工编织毯。 四五四在陆柒的家里飘着，唯独两个地方没有进去，一间是陆柒的卧室，一间是卫生间。 水声突然停止，四五四飘回到客厅，陆柒则穿着睡衣，擦着头发浑身冒着热气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他走向冰箱，拿出其中一个冰好的杯子装满冰块，和冰可乐一起放到了吧台上，自己也坐下来。从塑料袋里拿出酒，一瓶一瓶的分别倒入了杯子里，每一种酒都只倒了其中一瓶的一半。又打开可乐添满。 四五四飘到了吧台，把公文包放在吧台上，也坐了下来，拿出笔记本电脑记录着今天的工作报告。 陆柒拿了根筷子搅拌着，酒液混合着可乐慢慢变红，冰块在投射灯的照射下透着红光。 他放下筷子，仰头喝了一口。冰块和可乐降低了酒精感，喝着还挺顺口。他快速喝完了第一杯，没什么感觉，但脸色已经开始发红了。 他把剩下的两个杯子拿了出来，同样的把剩下的酒和可乐都倒了进去。 第3章 “鬼先生，你在吗？” 四五四被陆柒的话惊了一下，敲击键盘的手慢慢停下，他微微转过头，发现陆柒并没有看他，他低头搅拌着那两杯长岛冰茶。四五四伸出手在陆柒眼前晃了晃，确定陆柒并没有发现他后松了一口气。 陆柒搅拌完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像是在自嘲一样。 “我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鬼。”他嘴上是这么说着，却还是将其中一杯酒推到了四五四面前。“管他有没有呢，反正我今天要发发牢骚，就当有鬼。”陆柒又喝了一口酒。 他的脸色已经完全变红，连耳朵都染上了粉色。趴在桌子上，头朝着四五四面前的那杯酒，眼神开始变得朦胧。“那个混蛋刘色鬼骚扰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嗝。” “虽然我确实是同性恋，但也不是什么货都要的好不好？”他突然起身拍了一下桌子。“而且……而且我都没谈过恋爱……”说到这里他突然趴下身子抽泣了起来“还有三个月我居然就要死了” 四五四给谢必安发送了今天的工作报告，收起笔记本后在一旁默默的听着陆柒的牢骚，他打开手机看着陆柒的任务界面，最主要的任务还没完成，他还不知道陆柒最终的愿望是什么。 陆柒突然再次起身，快速的把自己酒杯里剩下的酒喝完，觉得不尽兴，又把四五四前面的那杯酒也喝了个干净。 突然，四五四感受到了旁边强烈的视线。他把手机放到台面上，转过头，发现陆柒正直直地盯着他。“嗨……你好啊，帅气的鬼先生。”陆柒根本没有害怕，或者说已经被酒精麻痹了大脑，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了，他朝着四五四抛了个媚眼。 “你……你好”四五四哪里见过这种局面，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回应陆柒。 陆柒见四五四回应了他，直接凑到四五四的面前，“你，叫什么名字啊？嗝。” “四……四五四”面对这么直白热烈的眼神，四五四偏过了头。 “四五四……真是奇怪的名字。”陆柒伸手想要去抱四五四，接过四五四一躲，让陆柒扑了个空。 “小气鬼……”陆柒撑着桌子站了起来，眼神一瞟看到了桌子上四五四的手机，四五四的手机还亮在陆柒的愿望界面， “我的……愿望？” “我的愿望就是，和四五四谈一场……说走就走的恋爱……”说完陆柒便昏睡了过去。 手机好像真的听懂了，发起了光。四五四上前拿过手机。原先空荡的任务清单里突然被填上了，上面写着【和四五四谈一场说走就走的恋爱。】 四五四的电话铃声这时突然想起，他接起电话，迎接他的是谢必安的吼声：“四五四，你干了什么？！为什么任务目标最后的愿望是和你谈恋爱，还说走就走？！” 四五四看着躺在地上昏睡不起的陆柒，无奈的挠了挠头“不知道。” “不知道？！”谢必安快要被四五四气晕了。 “我管不了你们，要么你好好完成任务，要么你就等着魂飞魄散吧！”谢必安撂下这句话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四五四叹了口气，他没想到自己鬼生的最后一个任务会如此艰难。他摇了摇头，把陆柒抱回到了床上。帮他掖好被子，回到了客厅。 四五四再次打开电脑，在地府网络上搜着如何谈恋爱。 他刷着一篇篇帖子，终于在地府论坛上找到了一篇可能有用的帖子。 【情感生活区>>感想贴】 【发帖人：孟婆】 【标题：观阳间电视剧有感】 【正文：昨天晚上熬夜追了一部阳间的偶像剧，看的我也是心花怒放，也想去尝尝爱情是什么滋味。 男女主真是般配，虽然刚开始男主角冷冰冰的可后来那是对女主角真是上心。 饿了给她做饭，记得她所有忌口。那姑娘换个发型、心情好不好，他一眼就看得出来。哪像咱们地府有些男同事，我换个熬汤的锅子都几百年了，他都没发现！ 人家姑娘说什么他都能记住，喜欢什么花，爱吃什么零食，人下次见面一定都会带上。比记那生死簿还细。 就连姑娘喝醉了，也会送她回家，第二天带着自己亲手煲的醒酒汤还有早餐，上门照顾人家，比某些只会光耍嘴皮子的强多了。 不过，这个男主角也有把我气到的地方。那男的中间非要为了什么家族企业离开女主，还说什么“为你好”。我看就是脑子被门夹了！ 最后我总结一下： 这阳间的恋爱啊，说起来也简单。无非就是眼里有活，心里有她，别学那男主角中期犯蠢。 好了，吐槽完毕，心里舒坦了。我得去把今天那锅因为追剧而熬过火的汤给处理掉了。】 “他和她，应该差不多吧”四五四嘀嘀咕咕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终眼神停在了“醒酒汤”三个字上。 第二天的太阳依旧照常升起，阳光透过窗户照到了陆柒的脸上。陆柒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揉了揉脑袋，宿醉的感觉要把他的脑袋像核桃一样给砸开。 他用手撑着床缓缓坐了起来“我的头……怎么这么痛。” 他穿好拖鞋，从卧室里出来，路过厨房闻到了一股焦香。 “早上好。”四五四站在灶台前不知道在煮着什么，朝着陆柒打招呼。 “早……等等。”陆柒被突然出现在厨房的陌生人吓了一跳。刚刚还迷糊的脑袋瞬间就清醒了。“你是谁，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家？”陆柒往后退了几步，拿起边几上的花瓶。 “不记得了吗？”四五四关火，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什么记不记得……快说你是谁？不然……不然我可不客气了！”陆柒看似不害怕，但两条腿却开始轻微的颤抖，四五四前进一步，陆柒后退一步。 “目前来看我现在是你的——男朋友。” 陆柒听到男朋友三个字恍若晴天霹雳瞬间石化“男……男朋友？” 四五四见他不相信，打开了昨晚陆柒对着他手机说的那句语音 “我的愿望就是，和四五四谈一场……说走就走的恋爱…” 见陆柒没反应他又放了一遍 “我的愿望就是，和四五四谈一场……说走就走的恋爱…” “等等！别放了。”陆柒听着手机放出来的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脸都羞红了，他蹲了下去，回忆着昨晚零碎的记忆。 良久，他突然站起身，把花瓶放了回去，走去了厕所。 四五四见状又回厨房开了火，这一次他不是煮汤，而是煎蛋做早餐。 陆柒此时坐在马桶上思考着自己的人生。 怎么就突然多了个男朋友呢？好像还是个鬼魂。该死，以后不能再喝个烂醉了。不过，他突然想起四五四的样子，三七分的刘海，眼睛下面还有一颗泪痣，鼻梁也挺，身材嘛……也不知到鬼是怎么保持身材的，宽肩窄腰，胸围倒是挺大的，摸上去一定很软，最好还能埋一埋。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送上门的优质男鬼，还主动当我男朋友，不要白不要，死前也让老子体验一下轰轰烈烈的恋爱又如何。陆柒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按下了冲水键。 陆柒从厕所里走了出来，唯唯诺诺地走到餐桌前，跟刚刚那个在厕所里大放厥词的陆柒简直判若两人。 “要不要先吃早餐？”四五四背对着他，拿着铲子在锅里翻来翻去。 “你……还会做早餐？”陆柒小心翼翼地地问 “刚学的，可能做的不好。”四五四转过身，端着一盘黑乎乎的看上去应该是煎蛋的神秘物体。 “这是？”陆柒看着四五四手上的“碳块”，“你们阴间的特色菜吗？” “这是煎蛋。”四五四一本正经的说出了一道陆柒从来没见过糊的这么厉害的蛋。“我……第一次做，还不熟练。”四五四看了看手上的黑炭，低下了头。 陆柒看着那块明显已经碳化的蛋，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我来吧！”陆柒起身，走进了厨房把四五四连同他的黑炭赶了出来。陆柒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和整块土司。他先用水和钢丝球把已经糊在锅底的鸡蛋刷了个干净。打开煤气灶，烧干锅里水的时候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块黄油，切了一些放到了锅里。 四五四到厨房的吧台前坐下盯着陆柒行云流水的背影。没一会儿陆柒便端上来一份切成两半的三明治。 “尝尝，你一半，我一半。”陆柒把盘子放到台面上。 “陆先生，我并不需要吃东西。” “不是我男朋友吗？怎么还叫的这么生疏？”陆柒双手支着台面，看着四五四的眼睛，“陆……陆柒”听到四五四的回答陆柒笑了出来“这才对嘛。”他又把盘子往四五四面前推了推“不需要吃又不是不能吃，尝尝再说。” 说完陆柒又转过身去，看着四五四熬的醒酒汤，一打开盖子子一股惊人的生姜味刺入陆柒的鼻腔，看上去不像汤倒像一碗水煮生姜，引得陆柒咳嗽了几声。“四五四，汤哪？怎么全是生姜，呛死人了……” 第4章 “煮的时间有点长……”四五四越说越没底。“有点？”陆柒扣上锅盖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再次打开锅盖把里面的那一锅生姜比水多的姜汤给倒进了下水道里，把剩余的生姜残渣扔进了黑色塑料袋里封了起来。 接着又把锅放到洗菜盆里，挤上了过量的洗洁精用水泡着。做完这一切才坐回四五四旁边，整个过程四五四都看在了眼里，一点一点的记了下来。 陆柒看着盘子里没动的三明治，又看向四五四，一脸疑惑。“你怎么不吃？不合胃口吗？” 四五四摇摇头“等你一起吃。” “没想到你看上去是个榆木脑袋，还是挺有人性的”陆柒拿起其中半个三明治咬了一口“时间久了，有点软掉了，都不好吃了……” 四五四学着他的样子也咬了一口，“好吃。”虽然他没什么味觉，但他还是看着陆柒的眼睛认真的说出来这两个字。 “好吃就好……”陆柒被他这么一看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慢慢爬上了一点红晕。他低下头快速吃完手里的三明治，“你先吃，我去换身衣服。”说完陆柒朝着自己的卧室走去，只留下了四五四一鬼和他手里的咬了两口的三明治。 陆柒回到房间后快速把门闭上，倚在门上，他摸着自己的胸口，心脏咚咚咚的跳着“不能吧，怎么这么简单就心动了？”他一下一下顺着气“一定是因为他那张脸。” “平静下来，陆柒。穿好衣服，待会儿得好好问问他。”平复好心情，陆柒走向了自己的衣柜一件一件的翻着。最终他选了一件看上去随意但又有点小心思的灰色卫衣，搭配着一条非常修饰腿型的牛仔裤。又从衣橱里挑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看上去多了一丝大学生的感觉。 他走到镜子前转了个圈“还不错，谈恋爱归谈恋爱，该问的也还是得问清。” 他深吸一口气，拧开门把手，重新走进了客厅。 “四五四，我们需要谈谈。” 第3章 三十天正好 “衣服很合适”四五四站在厨房里刷着锅碗瓢盆，探出头来看着陆柒身上穿的衣服，认真的回答。 “啊？谢谢……不对，我要问的不是这个。”被他这么一夸一打断，陆柒的气势瞬间减弱了几分。 “你出来一下。”陆柒坐到了沙发上，四五四把最后一个盘子刷好，放到了一旁的架子上。走出厨房，坐到了陆柒旁边。 陆柒看着四五四那张俊脸突然间乱了方寸，不知道该问些什么了。半晌才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们鬼……长得都这么好看吗？”陆柒你到底在问什么？陆柒的小人在自己的脑海里扇了自己两巴掌。 四五四思索了几秒，他好像并不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不，形态可以自己调整，地府的入职形象管理课有培训。” 他突然正襟危坐起来，直直的看着陆柒“不过这确实是我本来的样子。谢必安说……这样省魂力。” “等等等等，”陆柒打断了四五四“地府，谢必安，魂力，形象管理课？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四五四从他的公文包里掏出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为了应对这种情况，他打开了昨晚准备的ppt。 “没想到，你准备的挺全面……”陆柒看着眼前的ppt有感而发，以前都是他给别人讲，今天倒好，被突然出现的鬼男友开始汇报工作。 “地府经过几千年的演变，从最初的……”四五四开始照本宣科地念起了ppt。 “停停停！”陆柒打断四五四的长篇大论“那个……四五四，能不能不要像和上级汇报工作一样？能不能说人话，说鬼话也行。” 四五四合上电脑，再次坐正，面向陆柒“简单来说，地府现在的样子和你们人间的公司集团差不多。” “公司集团？”陆柒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放在大腿上，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托着脑袋。“这么说，你和谢必安是地府公司的员工喽。” “没错，地府总公司的总裁是酆都大帝，下设十大殿阎王，相当于分公司总裁，再往下就是黑白无，常我的直属领导”四五四解释道，语气平常了不少。 “那你是……” “正在进行退休考核的普通员工。”四五四清了清嗓子“完成最后一个考核任务，我就可以获得转世投胎的资格。” “转世？”陆柒摸了摸下巴。“所以死后是需要用工作换取投胎资格的吗？” “对于失去记忆的孤魂野鬼来说……是这样的。而您这种人，并不需要，可以直接转世。” “那魂力又是什么？”陆柒来了兴致，盘起了两条腿。摆出来一个听故事的架势。 “魂力，是我们的核心力量”四五四慢慢伸出手掌，一团火焰冒了出来，他散发着淡淡的蓝光，柔和，美丽。“存在、思考、在阳间活动，尤其是干涉阳间物体，都需要消耗它。过度使用，会变弱，甚至消散。” 陆柒看着那团火，伸手想要去触碰，四五四却瞬间收起，火苗消失在他的掌心。“不过，他类似于人类的精力，休息可以缓慢恢复。” “至于形象管理课，则是为了防止吓到阳间的生物。”四五四继续道“默认是自己本身的样子，这样维持摸样所消耗的魂力最经济。”四五四突然想起陆柒夸他帅的话，后知后觉的低下了脸，挠了挠头。 “所以，你并不是因为帅才保持这个样子的，是因为……这样最省钱？”陆柒的表情变得很丰富，他想笑，又觉着这个理由有点可爱。 “你可以这样理解。”四五四点点头，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那你的任务是什么？”陆柒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如果失败会怎样？是无法转世投胎，还是……”直接魂飞魄散。 “我的任务，是让你没有遗憾。”四五四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第二个问题，可答案已经不言而喻。陆柒盯着四五四的眼睛，那双总是平淡无波的眼眸里好像有什么在轻轻动着。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只有窗外的阳光还在流淌。 “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陆柒率先打破沉默。 “确实有，”四五四打开手机，调出备忘录，上面是他早已列好的提纲“从我现有的资料来看，您最喜欢的三件事是摄影，看书和音乐，那么您最想和伴侣共同体验的是哪一件？” “伴……伴侣？”陆柒听到这两个字，耳根微微发烫“你进入角色还挺快。” 他抱起一旁皱成一团的毛毯，下巴埋了进去，顺势靠在沙发上。“四五四，你谈过恋爱吗？” “很抱歉，我并没有谈过……但是我可以学。”四五四拍拍自己的胸脯，像是在保证。 “爱一个人是学不会的，四五四。”陆柒的声音从毯子里传来，声音有些发闷，他把毛毯展开，像披披风一样披到了自己的身上。“谈恋爱，最重要的是两个人之间有爱。” 陆柒抬起头，目光直直的看向四五四“我承认我对你……见色起意，或者说，是一见钟情，那你呢，四五四？你爱我吗？”窗外的树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划着阳台的栏杆，发出细微的敲击声，挠的人心痒痒。 “我……”四五四低下头，他又迷茫了，这好像和孟婆发的帖子不一样，孟婆的帖子只告诉了他应该怎么做，却没有告诉他爱到底是什么。 “我可能真的不知道爱是什么，但……”四五四突然抬头，热烈的目光看向陆柒。“我会努力爱上你的。” 陆柒听到他说的这句话后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他用手背擦掉眼角的笑泪，扯开毯子坐了起来。“好吧，那我也会尽力让你爱上我的。”他站起身走向卧室“让你可以安安心心的完成任务，然后转世投胎。” 陆柒的身影消失在卧室门后，四五四低头看着备忘录上的问题，还有好多没来得及问出口，可问出口的那一个却反过来把他问倒了。 “爱……”四五四的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字。窗外的风变大了，树枝敲击栏杆的频率越来越快，引得人心烦意乱。 陆柒抱着一本相册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他看到四五四正对着手机发呆，嘴里还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他眼珠一转，放慢脚步来到了四五四的身后，轻轻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发什么呆呢？” 四五四被他这么一拍，回过神来“我还以为，你对我的回答失望了。” “想什么呢？”陆柒再次坐回到四五四旁边的沙发上，他把相册放到了刚刚四五四放电脑的位置。“你刚刚不是问，我想和我的伴侣选择哪一样吗？” “摄影吗？”四五四看着相册，相册里都是一些风景照，有山川大海，有田野花园，甚至只是天空上奇形怪状的一两朵云。 “猜对了一半，有一件事可以和喜欢的人把摄影，听音乐，看书这三件事一起做。”陆柒合上了相册“还记得我的愿望吗？” “和我谈一场说走就走的恋爱。”四五四慢慢回应道 第5章 “没错，说走就走的意思是，我并不会局限于只在家里你侬我侬，而是想要一个可以陪我去任何地方的伴侣。”陆柒伸出手，用温柔的眼光看着四五四“所以，四五四先生愿意陪我一起去看看世界吗？”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四五四看着陆柒的眼睛，鬼使神差的把手放了上去“我愿意。” “好，让我想想最后三个月怎么规划。”陆柒站起身刚要回房间，四五四突然起身拉住他“陆柒……” 被他冰凉的手一抓陆柒浑身打了一个寒颤“怎么了？”太阳被飘动的云彩遮挡，投下一片阴影。 “你的寿命……只剩三十天了……”四五四低着头，他不敢去看陆柒的眼睛，他能感受到陆柒的手在微微颤抖。 “三……三十天？”陆柒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快速抽回手，刚刚还温热的手瞬间变得和四五四一样冰冷。往后退了几步，靠住墙才勉强站稳。 “我……不想欺骗你……但确实是这样。”四五四站在原地，他不敢去看陆柒的眼睛。 陆柒靠在那面空无一物的黄墙上缓了好一会儿，直到那朵云彩飘走，阳光再次照射到墙上，陆柒就着阳光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步一步走向卧室。“三十天正好，不需要做长期规划了。” 他的手握着门把手轻轻的转动“四五四，最后三十天，我想去最远，最亮，最沸腾的地方。” “我要把这最后的三十天，烧成我的一辈子。” “我们来收拾东西吧！”陆柒朝着四五四一笑，陆柒的眼睛已经红了，但他又笑的那么真实，笑的如此炽热。 四五四没再逃避，他快步走到陆柒的面前，双手握着他的肩膀，直直的盯着陆柒的眼睛。 “最后这条路，我陪你一起。” 第4章 你存在的证据 “这件外套要带，这件毛衣也带着……” 卧室的床前有一个双肩背包，和一个敞开的行李箱。陆柒正站在衣柜前一件一件衣服的挑着，四五四则站在一旁，接着陆柒递给他的衣服。 “衣服大约就这么多。” 四五四把衣服抱到床上，一件件叠着。陆柒则往行李箱里扔了两盒全新的内裤，又拿起一旁的双肩包，随手往里面扔这一些必需品，耳机、充电宝、充电器、钱包、身份证、驾照…… “这些应该就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拍拍手“你觉得如何？四五四。” 四五四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件放到行李箱里，顺便把陆柒随手扔的两盒内裤一起放的整整齐齐。他走到陆柒身边，看着乱糟糟的背包，叹了口气。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里的一个物品准备清单一项项的对着。 “陆柒，你忘了止疼药。” 陆柒拍了拍脑门，“瞧我这记性。”他转身打开床头柜，止疼药的下面，是一本书，一本快被陆柒翻烂的小说。“这个和止痛药放在一起。” “这是？”四五四接过小说。他把一盒止疼药放到了放在背包最外层最容易拿到的隔袋里，另外的和书一起放到了包里。 “生理疼痛需要止疼药，心理疼痛当然也需要‘止疼药’喽。”陆柒说完，关上了床头柜。他再次走向衣橱，蹲了下来。 “是还有什么衣服忘记带了吗？”四五四跟过去，蹲在了陆柒旁边。陆柒正盯着一个深色的盒子，他小心翼翼的拿了出来，抱着盒子坐到床上。 四五四站在陆柒面前，看着陆柒慢慢打开了那个盒子，是一架套着保护壳的白色拍立得相机，几块未拆封的电池，还有一沓相纸，粗略估计还有三四十张。相纸底下压着一个崭新的相册。 “这是我以前用过的相机。”他拿起拍立得，对着四五四按下了快门，闪光灯突然一闪，闪的四五四有些发懵。 “居然还有电，而且里面居然还有一张相纸！”看着缓缓吐出的照片，陆柒抽出来甩了甩。他看着照片，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这上面，好像没有你。” “阳间的普通设备确实没办法完全捕捉到我，不过……”四五四停顿一瞬，思虑三分他还是开了口“我可以主动显形，但这样比较耗费魂力，而且……《地府员工守则》不允许鬼魂私自显形。” “等等，”陆柒站了起来，把照片拿给四五四，指着弯曲的门框。“你看，这里。弯弯曲曲，正好是你站的位置。” “虽然拍不出来你，但这也是你存在过的证据。”他拿过照片，从床头柜里翻出来一根记号笔，在照片的背面画了一个三七分，有泪痣的q版四五四。画完后还拿起来照着四五四的脸对比了一小下。“还挺可爱的！”陆柒捂着嘴笑了。 四五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假装咳嗽了两声。 陆柒打开那本新的相册，把这张照片放到了第一张的位置。“新的旅程，从第一张照片开始。” 陆柒合上了相册，把拍立得，电池和相纸一起放进了背包里。又把那本旧相册放进了行李箱。“有了新的……可也不能忘了旧的。”他把行李箱拉上，四五四把背包放到了行李箱上。 “中午想吃什么？”陆柒伸了个懒腰。“不许说你不吃。” 四五四刚想说不用准备他的饭，却被陆柒的第二句话硬生生憋了回去。“都可以，我没怎么尝试过阳间的食物。”他如实相告，毕竟今天早上的三明治是他百年来的初次体验。 “那就吃点简单的，泡面如何？”陆柒转身，抬头看着四五四。 四五四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的点了点头。 一人一鬼来到客厅，四五四被陆柒安排坐到餐台，经历了早上的黑暗料理之后，陆柒下定决心再也不让四五四进厨房了。 四五四乖乖坐在餐台前，看着陆柒烧上水，从柜子里拿出两桶泡面，和两根火腿肠。熟练的拆开包装，把所有的调料连同切碎的香肠都撒了进去。紧接着把烧好的水倒了进去，从厨房出来，把两份泡面端到餐台，自己在四五四旁边坐下。 “好了，让它泡个几分钟，就可以吃了。不过……”陆柒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盖子，香味扑面而来，陆柒深吸一口“我比较喜欢吃硬一点的。”他搅了几下泡面，把泡面搅散之后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口。 硬一点的泡面总是会烫一些，陆柒吐着舌头，用手在嘴边扇着。“好烫……” 这一幕被四五四看在眼里，他看着陆柒被烫的发红的舌尖，不自觉地身体前倾，撅起嘴巴朝着陆柒的嘴巴吹了吹。 陆柒被突如其来的凉气吹的一震，偏过头刚好对上四五四的眼睛，两人之间的距离仅有两指。 陆柒呼吸一滞，他看着四五四的眼睛，深邃无波，睫毛微微颤动。右眼下的泪痣像一个小小的黑洞，吸引了陆柒的全部注意力。 陆柒捂上嘴吧快速拉远距离，脸颊红的像在滴血“你……你干嘛？” “我的体温比较凉，想帮你降降温……”四五四坐直了回去，低头搅拌着自己那碗泡面。 “只……只是这样？”陆柒放下手，语气里好像有点失落。 四五四没说话，他叉起泡面，吹都不吹直接吃了下去，他看着陆柒，好像在说“我真的不怕烫。” “哦，”陆柒低下头，叉子来回搅着已经软掉的泡面。“以后不许突然这样！听到了吗？” “听到了。”四五四小声承诺。 一人一鬼在这种散发着诡异甜蜜的尴尬氛围中吃完了各自的泡面。 “嗝”陆柒连碗里最后一口汤都喝光了，他把自己和四五四的空桶扔进了厨房的垃圾桶。 吃饱喝足的陆柒一下子又躺到了沙发上，享受着春天的阳光。“什么都不做真舒服！” “但是！”他突然从沙发上弹起来“明天就要出发了，四五四，过来和我一起挑挑明天出发要租哪辆车。” 他打开手机的租车软件，披着毛毯靠在四五四身上。和四五四一辆一辆的挑着。 四五四的身体僵直了一下，陆柒靠在他的肩上刷着手机页面，指尖划过一辆辆汽车，而他的余光里，是陆柒专注的侧脸和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睫毛。 “这辆怎么样？”陆柒的声音拉回四五四的目光，他指着页面上的汽车，那是一辆红色的敞篷车，和他的发尾是同一种红。 “很帅，不过我想如果我们要远行的话，是不是有车顶的好一些。”四五四轻声建议道，理由务实。 陆柒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升起一抹笑“行啊，”他手指一划，屏幕跳转到suv的界面，“那就听你的，选个能带我们去天涯海角的。” “这辆怎么样？”陆柒手指停留在一辆线条硬朗的深灰色suv上。 四五四接过手机，仔细地看着上面的汽车参数，后备箱容积520升，全景天窗，四驱车型。 “眼光不赖。”四五四把手机还给陆柒。 陆柒接过手机“我的眼光一顶一的好，那我直接下单，租两个月。” 第6章 “为什么是两个月？”四五四不解的问。 “租一天要120，租一个月只要2300。”陆柒从四五四身上坐起来“而且，谁也说不准我三十天后死在哪里。万一在深山老林里，人家还得来拖车，多出来的一个月，就当补偿他们。” 四五四听着陆柒看似轻松地说出“补偿”两个字后，胸口不知为何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眼前的人好像和他收到地资料不一样，资料里那个性格内敛的陆柒，会染着火焰般的红发，会暴起反抗骚扰他的上司。 但好像……又一样。资料里那个乐于助人的陆柒，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担心的不是自己将归于何处，而是会不会给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添麻烦。 “警报——四五四魂体出现剧烈波动” “警报——四五四魂体出现剧烈波动” 突如其来的警报声让谢必安差点一口咖啡喷出来，他伸手主动关闭警报。他皱眉看向电脑，屏幕上代表四五四魂力稳定性的曲线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幅度剧烈震荡。 “搞什么鬼？”他放下杯子“任务执行时间不足48小时，任务对象的生命流逝速度正常，也没受到来自外部的威胁。” “哥！发生什么了？”范无咎突然闯了进来走到谢必安办公桌前“怎么会突然出现异常警报。” 谢必安指着电脑屏幕上那条像过山车一样来回波动的曲线“鬼也不知道啊。” 范无咎凑近屏幕，瞪大眼睛：“这波动幅度，按条例得立即上报异常行为干预科了！” 谢必安抬手敲了一下范无咎的脑袋“上报什么上报，让干预科那几个混蛋去把四五四抓回来做电疗？！能不能长点脑子。” 范无咎挠头“其他数据看上去都很正常啊。所以四五四到底受什么刺激了？” 谢必安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问题就在这里。没有外部威胁，没有任务异常，唯一的变量就是……”他的手指轻轻点在“陆柒”这个名字上。 “这个凡人。”谢必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资料上说他性格内敛，可从四五四昨天发回来的工作报告说，此人将自己的客户打入了医院。” 范无咎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四五四是被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任务对象给……搞懵了？” 谢必安坐回到椅子上，揉着太阳穴。“不止四五四被搞懵了。连我都快被他搞懵了。” “你知道他昨天许的什么愿吗？”谢必安看着电脑上还在不断波动的曲线 “什么？”范无咎问道。 “他说他要和四五四谈一场说走就走的恋爱。”谢必安自嘲的笑出了声“很可笑的愿望吧？更可笑的是遗愿录入系统承认了这个愿望。” “啊？”范无咎觉得不可思议。“那他……不会是动情了吧？” “怎么可能。”谢必安下意识地反驳，可话一出口，兄弟俩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不定。 谢必安猛地起身“无咎，赶快去把孟婆找来！我留在这里先把四五四的警报阈值提高！” “哦、好！”范无咎回过神来，转身就往外跑。 夜晚，陆柒洗完澡后和四五四道了晚安，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再次打开了自己的床头柜，从里面拿出了没有在四五四面前展示过的东西，一盒安全—。 他抛起又接住“本来是想找个男朋友，在最后的日子里尝试一下的，明明我还是个处男。” 他走下床把那盒装进了背包里的隐藏夹层中“万一用到了呢。” 陆柒再次倒回床上，摆出一个“大字型”，关掉了床头灯。“最后一次睡在这张床上了”他轻轻叹了口气。 “晚安。” 门外的四五四正发送完今日的工作报告就收到了来自谢必安发的消息。看到消息他稍稍皱眉，关掉手机之后看着窗外的月亮。那是地府没有的光源，虽不如鬼火灯稳定，但却静静地流淌在他身上。 第二天，太阳仅在东边天际撕开一道微弱的光痕。陆柒和四五四已经拉着行李站在楼下。那辆深灰色的suv静静停在那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交接过程安静迅速，年轻的车主将钥匙递给陆柒，目光在陆柒染红的发尾掠过“哥们，自己一个人去旅游？” “一个人？”陆柒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哦，对，我一个人。”他快速地瞥了一下旁边的四五四。 “能麻烦你帮我拍张照吗？”陆柒从包里拿出拍立得，年轻车主接过爽快的答应“没问题。” 他将行李箱推到看似空无一人的身侧，行李箱却稳稳地立住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扶住。他走到车前，身体微微朝那个空位倾斜，手臂弯曲的放在汽车发动机盖子上，做了一个不太明显的揽人的姿势。 车主觉得这姿势有点古怪，但也没多想，按下了快门。 “祝你一路顺风！”车主递回拍立得，骑着折叠电动车走了。 送走车主后，世界终于只剩下他们，和这辆车。 陆柒拿着刚拍好的照片在四五四面前晃了晃，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看，我们的第一张合影。虽然只有我看得见你，但你的位置，我给你留好了。” 四五四看着照片里被行李箱替代，被陆柒虚掩着圈出来的“空位”，又感受到陆柒贴近时传来的体温，冰冷的魂体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包裹。 陆柒拉开车门，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而那影子的旁边，空无一物，却又仿佛充满了所有。 “四五四，导航就交给你了。”陆柒启动汽车，挂上二档，踩油门加速，汽车飞速的在无人的街道上跑着。 空无一人的副驾驶上，手机屏幕竟自行亮起，稳定地悬浮在半空，“已就位，我们的第一站去哪？” “第一站——我们回家。” 他拉开窗户，清晨凛冽的风瞬间灌满车厢，吹乱了他的红发。他朝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朝着尚未苏醒的城市，用尽力气大喊 “再见了——该死的过去！” “你好啊——我的二十九天！” 太阳在右前方升起，金色的光芒瞬间铺满了挡风玻璃，将车厢内映照得一片透亮。 第5章 又远又近的家 屏幕上的红色曲线逐渐趋于平缓，孟婆弯着腰，拿着一柄镶嵌着玉髓骷髅头的放大镜仔细地分辨屏幕上的每一个微小的数据波动，另外两鬼则抱着手臂站在孟婆两侧，脚尖不住的拍打着地面。 “孟婆，你到底看出来什么没有？”谢必安实在是忍不住了，从她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他的魂体波动都快正常了。” “着什么急，我不得认真看看。”孟婆头也不抬，慢条斯理的从她那件绣着彼岸花纹样的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块白色绢帕，朝着放大镜哈了口气，细细擦拭起来。“熬一锅好汤最重要的就是火候，想要看透一个鬼的感情，最重要的就是仔细。” “别卖关子了，说说你到底看出什么了？”谢必安身体前倾，单手撑在办公桌上，眉头紧锁。 “据我的观察……”她突然深吸一口气，把放大镜用帕子包起来放回了上衣口袋 “什么？”谢必安和范无咎异口同声。 “他确实动情了。” “我们知道！我们请你过来就是想让你看看他动的是哪种情。”谢必安一脸崩溃。 孟婆被吼的缩了缩脖子，随即又理直气壮地挺起腰板。 “我还没说完呢！动情也分很多种。”她掰着指头数了起来“有为了完成任务地虚情，有一时上头的激情，有相依为命的温情……” “那他是哪种？”谢必安打断孟婆，按照孟婆的节奏数下去，她能数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 就在孟婆要说出她的惊天结论之前，电脑屏幕上突然弹出了一封邮件 三鬼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提示音打断，是四五四的工作报告。 谢必安和范无咎二鬼挤开孟婆，凑到电脑前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份工作报告。 【工作报告—四五四—任务对象：陆柒】 【任务进程：已完成与目标对象的初步沟通，确认其深层需求。协助任务对象收拾行李，期间任务对象情绪稳定，展现出对旅程地期待】 【备注：希望批准必要情况下的实体化陪同，确保进一步协助任务目标完成心愿。】 谢必安指尖点在屏幕上的“实体化陪同上”，指尖用力到泛白。 被挤到一旁的孟婆此时终于整理好被弄皱的衣襟。见面前两鬼什么话都不说，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她踮起脚尖，瞄了一眼屏幕上的报告，非但不急，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四五四，可真是长本事了？！”谢必安气的锤了一下桌子，白色西装上哭丧棒化成的袖口隐隐泛着白光，平时收起来的长舌头都被气了出来。“还敢让我给他批准实体化陪同？！” “哥，你别生气”范无咎顺着他哥的背，小心的安慰着，上一次见他哥的长舌头还是出去捉恶鬼的时候，当时的场景范无咎这辈子都不想回忆，看来这次他哥是真的生气了。 第7章 “四五四的报告写的还是挺专业的……”范无咎此时还在帮四五四找补，可越说他心里越是没底。 “专业个鬼？！”谢必安排开他的手，把自己的长舌头卷了回去。 孟婆则把一旁和她一起被挤出来的椅子拉了过来，坐了上去。“哎呀，七爷八爷，别这么激动嘛。” 谢必安和范无咎转过身，看着一旁悠哉游哉翘着二郎腿的孟婆“要我看，还不如直接批了他的要求。” “批了他的要求？！”谢必安刚收回去的舌头又吐了出来“批了他的要求让他真去谈恋爱？！让他对陆柒产生爱情，产生执念？”谢必安慢慢朝着孟婆走过去，范无咎伸手想拉住他，可看到他哥要吃人的眼神，手却缩了回去。 谢必安双手撑住椅子扶手，居高临下的看着孟婆。“你知道我培养一个没有执念的优秀员工一百年有多难吗？” 森然的鬼气让办公室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范无咎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孟婆却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她甚至悠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在椅子上靠得更舒服些。“七爷，先把舌头收一下，都快碰到我身上了。” 谢必安闻言冷静了一些，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把舌头再次卷回口中。但眼睛却未曾从孟婆的身上移开。 “这才对吗。”孟婆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根美甲锉磨起了指甲。“正是因为你培养了他一百年，他才更应该去。” “什么意思？” “一块再好的料子，不经过千锤百炼，也只是块料子。”她无视谢必安骤然锐利的眼神，继续说道“对鬼来说没有执念是好事，这样他任务结束后可以直接投胎，可不懂执念，就是他最大的弱点。” “现在陆柒的寿命只剩下三十天，情况还在可控范围内。这三十天的‘情劫’能翻起多大风浪来？” 她站起身，虽然身高不及谢必安，但气势丝毫不减“完成任务后说不准就直接放下了，再不济……”她的美甲搓开始发光，幻化成了一柄木勺“一碗孟婆汤灌下去，保证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谢必安看了看孟婆手里的木勺，叹出一口气。“好吧，我可以批准，不过我需要你保证可以让四五四忘记陆柒。” 孟婆点了点头“当然没问题。” “无咎，去吧契约拿来。”谢必安朝着范无咎点了点头。范无咎赶忙从抽屉里拿出契约和笔，看着谢必安和孟婆分别签好字后锁进了保险箱。 谢必安抽回椅子，坐回到电脑桌前，点开邮箱，一个字一个字地用力敲着。 【我批准你的实体化陪伴诉求，不过在这剩下的三十天里最多使用不超过三次，每次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希望你可以合理进行使用规划。恋爱可谈，切忌动情。】 “四五四，四五四！”陆柒的叫声把四五四的思绪叫了回来，他正在想着昨天晚上谢必安发给他的批准邮件，想着这三次实体化要怎么用才好，还有……最后一句警告【切忌动情。】 “怎么了，陆柒？” 陆柒目视前方，余光瞥向四五四“刚刚叫你那么多次你都不回应，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四五四看向手机上的导航，离着高速公路入口越来越远。“我们怎么离高速公路越来越远了？” 陆柒踩下油门，伸手挂档，车子轻快地拐上了一条风景秀丽的省道。“一看你就没听见我刚刚说的。我刚刚说，我们不走高速，我们要慢慢地回家。” “我其实不懂……”四五四看向窗外掠过的一排排白杨树，“不懂为什么‘家’是最远的地方。” “我以为，你会早一点问我，”树影和阳光透过车窗交替跳跃在陆柒的脸上。 陆柒伸手打开天窗，汽车划开的和风从车顶灌满了整个车厢。 “最快的路，可以直接把你带回家，可‘回家的路’，很长。”陆柒那一头红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烦躁地伸手顺了两把“让我想想我应该怎么跟你解释。” “这么说吧，”陆柒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有规律的敲击着“我今年27岁，我的家是我一生的起点，我长大，读书，工作……我拼命地往外跑，以为离那个起点越远就越自由，越成功。” “接下来往右拐。” “好嘞！”陆柒猛地一打方向，车子稳健地滑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驶入一条更宽阔的沿湖公路。 “我确实离家越来越远了，可我突然发现，离家越远也是离家越近，而离家最近的时候，就是现在。” 陆柒说完，车里沉默的只剩风声还在耳边呼啸。 “我已经有五年没有回过家了，我总觉得我应该创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然后荣归故里。” “刚开始的第一年我就想着，才第一年，回不回家都没事。后来的每一年我都是这样想的，可直到去年，我好像开始害怕了，开始害怕回家了。” “害怕家里的一切都变了，害怕……” “害怕妈妈厨房里那个老掉牙的搪瓷盆终于碎了，害怕院子外夏天我总去乘凉的合欢树已经死了，害怕从小到大的朋友都已经结婚有了各自的家庭。” 他苦笑了一下，眼角含着泪意，声音已有些沙哑。 “我更害怕的是，一切都没变。” “害怕推开门的瞬间，看到爸妈的白发又多了一大把，皱纹爬满了脸。害怕他们还是把我当成长不大的孩子，小心翼翼地问我‘工作累不累’，‘钱够不够花’，却绝口不提他们自己熬过的，整整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等待。”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多矛盾啊！我怕物是人非，却也怕物是人是……可我，却已经不是他们记忆里的那个儿子了。” 车速慢慢降了下来，仿佛也承载不住这么多的乡愁。 “对不起，陆柒，我可能……”四五四低下头，他不知道家是什么，因为这是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在地府的他只知道工作。他也不理解乡愁是什么，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又为何会来。 “这有什么好说对不起的。”陆柒单手揉了揉眼睛，笑了起来“我已经很感谢你能听我发牢骚了。” 陆柒深吸一口气，随着风一起流出窗外，主动岔开了话题。“四五四，咱们离家还有多远。” “按导航来看，”四五四，缩小地图，认真地测算着，“如果今晚不休息连夜赶路，大约明天午夜能到。如果中途休息，大约在后天正午抵达。” “好，”陆柒的眼睛掠过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那我们慢慢来，后天中午到家。” 车轮依旧向前，朝着面前的盘山公路，陆柒随手点开车载音箱，任一段旋律在车厢里绽开。 “今夜且把激情当酒喝” “我是眷恋故乡的孩子” “回来了” ———《归来》 第6章 吃醋是什么？ 汽车到达山脚下的那一刻，太阳也已偏西，盘山公路上还剩零零散散的车流。山路又急又弯，陆柒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操控方向盘，每一次转弯，轮胎和地面的摩擦声都清晰可见。 车窗外，一片还算茂密的原始森林，高大的树木将枝桠伸向天空，阻挡着夕阳，树冠被照的发亮，微风卷着几片叶子在夕阳下闪着光。偶尔从林子里窜出几只鸟，鸟鸣在安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亮。 “四五四，”陆柒关掉车载音响，长时间开车让他有些疲惫。“帮忙看一下附近有没有能让我喘口气的地方。” “山顶有一处露营地，现在不算旺季，人不至于太多。”四五四看着手机上显示着露营区的图标。 “好。”陆柒再次握紧方向盘。“抓紧了，天黑之前赶到山顶。”他踩下油门，朝着那片被夕阳浸染的、也即将被星空覆盖的山顶开去。 汽车在太阳完全落山之前开了上去，月亮也已经从东边升起。山顶是一片还算平整的草地，一个孤零零的观景台，和四五四说的一样，山顶的人并不算多，加上他们，一共也只有三辆车。 另外两辆车好像是一起的，男男女女从车上往下搬着露营用的帐篷，烧烤架，折叠桌椅什么的。 陆柒停好车，拉好手刹，还没熄火就急匆匆的拉开车门，朝着露营区的公共厕所跑去，只给四五四留下了一句“等我一下。” “注意安全！”四五四看着陆柒半低着头，小跑着冲向公共厕所，朝着他大喊了一声。 就在陆柒马上要进去的那一刻，厕所的门帘突然被一只大手掀开。 “嘭” 一声闷响，陆柒仿佛觉得自己撞到了一堵巨大的墙上，不过这堵墙不算太硬，被撞上甚至还有点回弹的感觉。 陆柒被这么一撞一弹，惯性让他不自觉地向后踉跄。 “小心！”一个清亮的男声想起。 几乎同时，一只温暖，有些湿漉漉的，非常有力量还带着些薄茧的手拉住了陆柒的小臂，帮他找回了平衡。 第8章 “没事吧哥们儿？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外面有人。”那人道歉的语气诚恳。 陆柒仓促抬头，看到一个理着利落短发、肤色健康、眼睛很亮的年轻男人，穿着专业的户外抓绒衣。 “没、没事，是我跑太急了，没看路，对不起。”陆柒的脸上因为急迫和尴尬有些发烫，他没等那人继续说话，匆匆点了一下头，侧身从那人旁边挤进了厕所。 路梓野还没反应过来，手还伸在半空中，看着眼前逃走的那一抹红。他怔了一下，才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残留着刚才拉住对方小臂时，那过于纤细和冰凉的触感。 一出门却感觉到突然吹过了一阵冷风，让他打了个哆嗦。 “山顶的昼夜温差也太离谱了。” “路子野，干嘛呢，肉都给你腌好了就等你来烤了！”草坪中央传来一个嘹亮的声音。 “我说了好多次了，是梓不是子。”路梓野无奈的吐槽道往那边走着。 “怎么这么慢？被人绊住脚了？”是刚刚那个叫他来烤肉的人，周屿一手拿着盘子，一手拿着围裙，递给路梓野。 “出厕所的时候，不小心和别人撞上了。”路梓野接过围裙自然的围在腰上，又伸手接过盘子，夹起腌好的肉放到了烤架上。 “男的女的？长得漂亮吗？”周屿来了兴致，凑到路梓野旁边。 “男的。”路梓野利落地给肉翻着面，油脂滴入炭火，激起滋啦一声响。他抬起头，朝陆柒车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应该就那边那辆灰车子的。挺白，头发发尾都染红了，怪醒目的。” “你居然记得这么清楚？！”周屿惊呼一声，引来了旁边刚搭好搭帐篷的一男一女。 “周屿，路梓野。聊什么呢？” “林峰，林郁冉，路梓野居然能记住除了我们三个的其他陌生人的样子。”周屿迎了上去。 路梓野被炭火的热气熏得眯起眼，头也不抬地反驳：“废话，那么扎眼一撮红，想不记住都难。”他撒好一把辣椒面，才慢悠悠地补充，“而且人看着挺虚的，撞我那下跟片纸似的，我还怕给人撞坏了。” “呦，居然还学会关心人了？”林峰拿着筷子走到路梓野面前，夹了一块肉放进了嘴里没嚼几下就咽了下去“唔，好烫。不过味道还不错”紧接着又要夹。 “哎，还没熟呢！”路梓野用夹子夹住林峰的筷子“小心吃了闹肚子。”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我都快饿死了。”林峰不知道从那里又掏出来把叉子，叉了一块肉，吃了下去。 “林郁冉，管管你弟。” “他饿了神仙都管不住。”林郁冉无奈，顺手递给林峰一罐啤酒“顺顺”。 路梓野摇摇头无奈的叹了口气，目光又一次不经意地扫过那辆车。 “呼，憋死我了。”陆柒用纸巾擦了擦刚洗完的手，扔到了洗手台旁边的废纸篓里，照了照镜子。 刚刚那个人……还挺帅的。想到这里陆柒突然拍了拍脸，朝着镜子小声嘀咕起来。“想什么呢！陆柒，你已经有四五四了，虽然他是一只鬼，但你也不是一个滥情的人对吧。四五四现在还在等你呢！”说完之后他打起精神，拨开帘子快步走了出去。 “上完厕所了？” “啊！！”陆柒被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四五四吓的往后一蹦。“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四五四倚在厕所前边的路灯下，要不是没有影子，看上去像个真正的人类一样，他抱着手臂，看着天上的月亮，周围的草上因为四五四散发的寒气凝结着露水。 “你进去很久了，”他回过头，看着陆柒“久到足以想起其他的男人。”他语气很淡，说出来的话仿佛被山风吹散。 陆柒听到他说的这句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走到四五四的身前，抬头眯起眼睛看着他。“四五四先生不会是吃醋了吧？” 四五四被他这么一问显得一头雾水“什么是……吃醋？” 陆柒被他问了个措手不及，捂着额头无奈的笑了“我的意思是……算了。我饿了，要不要去露营区的商店买点东西吃？” “你还没有解释，什么是‘吃醋’？” “就是一种调味料，”陆柒信口胡诌，“意思是想让你尝尝它的味道。” “可我没有味觉。” “所以你在说废话。” 说完没等四五四回应就推着他往露营区反方向的商店走去。 而陆柒自言自语的这一幕，恰巧被远处正在烤肉的路梓野一五一十的看在了眼里。 “你们慢慢吃，我去买点儿东西。”说完路梓野放下盘子，摘下围裙，朝着陆柒走的方向跑了过去。 另外三人正在折叠桌上打着斗地主 “对j，”林郁冉朝着跑远的路梓野喊着“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那是一家无人商店，陆柒正看着商店里为数不多的食物，摸着下巴一件件地挑选。“压缩饼干，还是面包？你觉得呢？” “我觉得……” “我觉得烤肉比较好。”四五四还没回答完陆柒地问题，突然被商店门口的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陆柒转过头，看到了刚才在厕所碰到的那个帅哥。 “你好，我是路梓野，刚刚我们见过的。”路梓野穿过阻挡在他身前的四五四，径直走向陆柒面前，伸出了右手。 “你……你好，”陆柒迟疑一瞬，还是伸出来右手握了上去。“我叫陆柒，大写的陆和大写的柒。” “你朋友呢？”路梓野环顾四周发现商店里只有陆柒一人。 “什么朋友？”陆柒抽出手几不可察的往后一退了一步。 “我刚刚烤肉的时候看到你在厕所前边好像再和别人说话，难道是我看错了？”路梓野挠了挠头，不解的问道。 “噢，你说那个啊，”陆柒回答“那是我在自言自语罢了。”他面无表情地撒了个小谎。 “原来是这样，”听到陆柒地解释路梓野并没有追问“对了，刚刚你还好吧，那一下撞得可不轻。” “没事，刚刚是我走的太着急了，没看路，我应该跟你道歉的。”陆柒说着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红色头发，还挺帅的。”路梓野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 “谢谢，你的发型也很适合你。”陆柒礼貌的回复道 “你还没吃饭吧！”路梓野又问“刚好我们这边烤的肉比较多，要不要一起来吃点儿？” “这……不太好吧。”陆柒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四五四，对他的窘境和陌生男人的邀请置若罔闻。一股莫名的委屈和火气窜了上来，他赌气般地看向路梓野，扯出一个笑，“……好啊，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原先还想着再劝劝陆柒的路梓野听到陆柒突然答应，两眼瞬间亮了起来。“好，你要买什么，我帮你提。” 陆柒随意的从架子上拿了几个面包，和几块压缩饼干，又拿了几瓶水。 一旁的四五四仍然在刷着手机，陆柒叹了口气，用手机付了款，路梓野提溜起陆柒买的东西，二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 而此时的四五四刚刚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只见他手机屏幕上的搜索框里写着“如何从别的男人那里抢回自己男朋友的注意力。” 其中帖子里的一条高赞回复：【对自己的男朋友一定要展现自己的占有欲，让男朋友知道你在乎他。当然，所有的“占有欲”表现，最终都要落脚于“在乎他”这个核心。让他透过你的行为，看到你的心意。而不是简单的“耍脾气”。这个过程中可以适当给对手使点绊子，让对手在你男朋友面前出丑。】 四五四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蓝色的火光，他收起自己的手机，飘了出去。他先是飘到了那两人前方的一棵树上，朝着树上一颗已经干枯的树枝吹了口气，树枝突然变得脆弱无比。 此时，一阵山风恰好吹过，那根被阴气浸得发脆的树枝“咔嚓”一声断裂，带着几片叶子，不偏不倚地掉在路梓野头上，虽不疼，却弄得他满头碎屑，十分狼狈。 “噗。”陆柒看着路梓野手忙脚乱拍打头发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四五四紧接着飘了下来，踢了一块石头到路梓野的脚边，路梓野正拍着身上的碎屑，一个不注意踩了上去，面包和水差一点飞了出去，不过还好，路梓野稳住了，没摔到。 陆柒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却感到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他愕然转头，只见四五四不知何时已紧贴在他身侧，面无表情地看着路梓野。 陆柒看了看四五四，又看了看差一点摔倒的路梓野。他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笑着朝着身边的四五四小声地打趣道“我还以为某位鬼先生真的想把我拱手让给别人了。” 说完陆柒拉着四五四的手，小跑到路梓野面前，接过自己的东西。 “给我吧，我先把东西放回车上，一会儿就去你们那边。” 第9章 路梓野听到陆柒说的话，脸色微微变红，不好意思的把东西递过去，他挠了挠头，“让你见笑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突然变得很倒霉一样。” 陆柒接过东西，朝着路梓野挥了挥手，朝着自己的汽车跑去 “那我先回去等你。”路梓野朝着陆柒大喊了一声，朝着自己的营地走去。 满身木屑的路梓野一回到营地，就遭到了了来自三人的嘲笑。 “哈哈哈哈！路子野你是去钻灌木丛了吗？”周屿笑得最大声。 林峰直接举起了手机“别动！这个造型必须留念！” 林郁冉则一边笑一边帮他拍打背后的碎屑“你去买个东西，怎么跟去打了一场仗回来似的？” 在一片“哈哈哈”和“你这是什么造型”的调侃声中，路梓野一边拍打着头发，一边也忍不住笑了。他望向那辆灰色suv的方向，心里那点因为狼狈而产生的尴尬，逐渐被那一抹跑动的红色所取代。 拍完碎木屑，他又走到炉子面前把快灭的火升了起来。 “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你怎么又把火升起来？”林郁冉走到路梓野的身旁，从一旁的箱子里拿出剩下的肉。“你还没吃饱吗？” “给陆柒准备的，”他往炭火里加了点新炭，专注的翻着铁网上的肉串“就是刚才我在厕所碰到的那人，他自己一个人，车里又没什么装备，想着让他晚上吃点热的能舒服一些。”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轻咳一声补充道“反正肉剩着也是浪费。” “我看你是看上人家了吧？！”林峰走到路梓野面前，一脸坏笑地看着他。 “少胡说八道了，”路梓野脸色稍稍发红，拿起夹子作势要打他“我就是看人家一个人怪可怜的。你这脑子里整天都想些什么？” 说着把烤好的肉串仔细摆进盘子里，小声嘀咕“再说了，人长得好看又礼貌，照顾一下怎么了……” “哇哦——”周屿立刻起哄，“我们路哥终于开窍了！” 路梓野直接把刚烤好的肉串塞进他嘴里“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转身又拿起几串肉放在火上，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最多就是有点好奇。” “好了，你们几个别闹了，”林郁冉笑着擦了擦桌子“待会儿人家来了看到肉还没熟，看你们给人家吃什么？” 四个年轻人的笑闹声融进山顶的晚风里，而在几十米外，车内的陆柒正面临着一个更复杂的局面。 第7章 看得见与看不见的情敌 陆柒打开车门，把东西放到后座上，顺势坐到了后座上，四五四则从另一侧的车门穿了进来，抱着手臂坐在旁边看着陆柒。陆柒也没说话，打开了自己的背包，拿出了那架拍立得，和那本新相册。就在他的手放再次放到门把手上的时候。 “咳咳——” 四五四咳了两声，陆柒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下来 “我刚刚那么对他，你不会生气了吧？”四五四偏过脑袋，看着陆柒。 “我还以为，四五四先生到我死的那天都不会开窍了。”陆柒转过身，他没有开门，转而把车灯打开了。车内昏黄的灯光照着一人一鬼。“四五四，刚刚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是什么感受？” 四五四被他问的愣了几秒“我……”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我不喜欢”他小声说道。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陆柒带着一点恶趣味凑近了四五四“我说……我不喜欢。”他提高了音量。 “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不喜欢他碰你，更不喜欢你……对他笑。”说完之后他突然低下头，不敢去看陆柒。捏着自己西装的衣角“而且……而且你是我的男朋友，不是他的……” 陆柒看着眼前扭扭捏捏的四五四突然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笑话，整个人向后靠进座椅里，笑得肩膀都在抖。 四五四则一脸茫然的看着陆柒，“这都是我从……网上学的。” 陆柒揉去眼角的笑泪“四五四，那除去网上学来的，你自己是什么感觉？”陆柒的手抚上了四五四的胸口，“这里是什么感受？” “这里？”四五四低头，将自己冰凉的手盖在陆柒温热的手背上。“这里感觉酸酸的，像被什么人用小针刺着，密密麻麻。” “四五四，”陆柒把手慢慢抽了出来，用指尖点了点他的胸口“这就是吃醋。” “这就是吃醋？” “你知道我和路梓野聊天的时候，看到你在刷手机是什么感觉吗？”他朝着窗户外边的那群人的位置点了下头。“我感觉我这里，空了一块。”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当时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想法，我在想一开始许的那个愿望是不是错了，是不是不应该奢求一场恋爱，尤其是对一个不懂爱的鬼。”四五四的魂体突然紧绷起来，比起害怕自己的考核失败，好像他更害怕眼前的人失望。 “但是后来我看到你那些幼稚的举动，往他身上撒木屑，朝他脚底踢石头让他彻底摔倒。” “就是在你拉住我，不让我去扶他的那一刻，我才突然觉得，你心里是有我的。” “心？可我……根本没有真正的‘心’。”四五四的手还在摩梭着自己的胸口，像是想要用手搓出一颗心来。 “你有，四五四。”陆柒温柔的看着四五四，他的眼睛在此刻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如此耀眼“那颗心就在这里。比任何跳动的心脏，都更真实地为我而存在。总有一天你会感觉到的。” “四五四，我再教你一个谈恋爱小技巧。”陆柒突然转移话题，沉重的气氛多了积分轻快。 “什……什么？” “恋人之间光有爱可不行，还要学会张嘴。” “张嘴……”四五四突然严肃起来，朝着陆柒慢慢把嘴张成一个“o”形。“这样吗？然后呢……” “想什么呢，”陆柒再次笑了起来“我说的张嘴是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不开心的要说出来，别憋在心里，而不是让你把嘴张开。” 他笑够了，撞了一下四五四的肩膀。“所以，四五四先生，我们现在来立第一条恋爱守则，怎么样？——‘有话直说，不许一个人胡思乱想，更不许偷偷去搜奇怪的东西。” “好，我答应你。” “那来拉钩。”陆柒伸出右手，用小指钩住了四五四“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他又伸出大拇指“再盖个章，这样你可就一辈子都不能反悔了。”陆柒笑着，完成了这个看上去有些幼稚的仪式。他笑的像一个得到了心仪礼物的孩子。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了车外那个僵住的身影。陆柒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他并没有惊慌，反而对着路梓野的方向，晃了晃拍立得。用口型朝着他说了句“马上来”。 路梓野本来是要来喊陆柒吃饭的，可他看到了陆柒在车灯的照耀下，对着空气笑的如此真实，笑容随着车灯穿透黑夜，刺向路梓野的心。 有时候喜欢的产生就是如此扯淡，就像某时突如其来的肾上腺素链接到了交感神经的突触让你心跳加速。 他想上前，可不知为何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呆呆地望着陆柒。 陆柒关掉了车灯，“四五四，走吧。”陆柒伸手握向车门把，却被突如起来地冰凉牵住了手。“我……不想你去。” “现在说可有点晚了，所以为了惩罚你，我要你和我一起去，虽然他们看不见你。”陆柒在漆黑的车里朝着四五四做了个wink。 说完拉着四五四下了车，可一下车却突然松手，走到了还处在心动的路梓野面前，路梓野迅速偏过头咳嗽了两声“我看你这么长时间不过来，还以为你害羞了”。 “久等了，我刚刚再找拍立得，既然在路上遇到了，待会儿一起拍张照吧。”他又笑了，笑的完美无缺可少了点像刚才一样的……真实。就像刚刚那个陆柒随着车灯一起消失在了黑夜里。 “走吧，给你介绍一下我的朋友。”他自然的揽过陆柒的肩膀像对待自己的好兄弟一样。 四五四看着路梓野的动作皱了下眉头，用小手指勾了勾陆柒的衣服，陆柒瞬间就懂了四五四的意思，他揉了揉肚子向着营地跑去，跑了几米后突然转过身对着路梓野喊道“饿死了，你们可别嫌我吃的太多！” 路梓野先是被陆柒的突然逃离惹得有点懵，可就当他听见陆柒说的那句话后又觉得没什么不对“照片拍好了，烤肉管够。”他朝着陆柒回应道，四五四和他并肩跟了上去。 “你们来了，”站在烤炉代理烤肉的林郁冉看到二人跑了过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朝着陆柒伸出了手“这位就是陆柒吧。你好，我叫林郁冉。” “你好，陆柒。”陆柒回握过去。 “你好，我是林峰。”林峰扔下扑克牌，凑到了陆柒面前“你的红发很帅。” “谢谢，你长得也很帅气。”突然被这么直白地夸赞，林峰小麦色的脸慢慢的变红。 第10章 “你好，周屿。”周屿一改往常吊儿郎当的样子，从头到脚地打量着陆柒。当然，他正经不过两句话又贱兮兮地笑了起来“能让路子野重新生火招待的，你还是头一个。” “路子野，”陆柒浅笑了一声“你不说我都没想到。” “去去去，别听他的陆柒。”路梓野把周屿赶到一旁，林郁冉拿了个凳子放到桌子面前“陆柒你先坐，肉已经烤好了，我去给你拿。” “谢谢林……姐。”陆柒把拍立得放到桌子上，迟疑一瞬“我可以这样叫吗？” “当然可以，我今年28岁了。”林郁冉端来一盘烤肉。“他们仨都得叫我姐。”林郁冉看了眼一旁还在给周屿和林峰说悄悄话的路梓野，叹了口气。“你先吃着，剩下的也快烤好了。”说完走回了烧烤炉。 陆柒先是看了一眼远处的路梓野三人，又回头看了看认真烤肉的林郁冉，他松了口气。目光毫无保留地看向在一旁抱着手臂站在那里，一脸严肃地审视着桌上的烤肉的四五四。 “怎么一脸严肃？”陆柒小声问道 “除了那个路梓野，那个林峰也时不时的看向你。”语气里明显带上了一点儿醋意。 “怎么连小孩儿的醋都吃？” “小孩！他看上去最起码已经十八了！” “十八岁不是小孩吗？和我相差将近十岁。”陆柒夹了一块肉放到嘴里细细嚼着。“味道还不错，要不要尝尝？” 陆柒夹着一块肉举了起来，“快点儿，要不然被别人发现了。”四五四本来是不屑于吃的，可为了不让陆柒为难，还是弯下腰吞了下去。 “怎么样？好吃吗？”陆柒举着筷子问道 “一般，”四五四别扭地答道。 “是吗？我觉得还不错。”他又夹起一块肉放到了口中。 “别吓着人家，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路梓野那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讨论声。随即三人起身走到折叠桌面前，路梓野和林峰分别坐到了陆柒的左右边，周屿却选择了坐到陆柒对面。 “怎么样，好吃吗？”路梓野先开口发问，“很好吃，”陆柒回答，“你们不吃吗？”陆柒环顾三人。 “我们都已经吃过了，”林峰抢先回答“对了陆柒，你今年多大了？” “我今年27岁了，你们呢？”陆柒放下筷子，感觉右边的四五四因为林峰的靠近而明显绷紧了。 “我25岁。”路梓野抢先答道。 “我也25岁，”周屿紧接着回答，顺便还用手肘贱贱地捅了捅旁边的林峰“我们这里还有一个刚满20岁的小朋友。”说完便笑了起来。 “20岁怎么就是小朋友了！”林峰瞬间炸毛，小麦色的脸又涨红了，急忙转向陆柒辩解，“陆哥你别听他的，我心理年龄可成熟了！” 这声脱口而出的“陆哥”，让陆柒微微一怔，随即莞尔。他感到左侧路梓野的目光似乎黯了一瞬，而右侧那股熟悉的寒气则骤然加重。 “他叫你‘陆哥’，还真亲切。” 陆柒忍俊不禁，只得借着拿饮料的动作掩饰笑意。他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林郁冉端着一盘新烤好的蔬菜走了过来，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都别光顾着聊天，陆柒，尝尝这个，解腻。”她将盘子放在陆柒面前，目光扫过自家三个“不争气”的同伴，笑着摇了摇头，“你们也别干坐着，去个人帮我拿点饮料过来。” 见三个人谁都没动，林郁冉使出了血脉压制“林峰！” 林峰听到命令只得认命跑去后备箱拿饮料。“林姐和林峰是……” “我俩是姐弟。”林郁冉坐到了林峰的位置。“感觉是不是更冷了一点。” “有吗？”路梓野说道。陆柒朝着四五四使了个眼色。四五四看见后飘到了路梓野身后。路梓野突然打了个哆嗦“别说，还真有点。” “对了陆柒，你自己一个人出来旅游啊？”林郁冉问道 “啊……对，自己一个人。”陆柒答道，看向四五四。“倒是也不算孤单，你们呢？经常一起出来玩？” “我们虽然都有各自的事情，但是偶尔还会凑在一起出来玩。”林峰提溜着一扎啤酒走了过来。 “你们感情应该挺好的吧？”陆柒夹了块烤蘑菇 “我们四个算从小一起长大，”这一次是周屿“林郁冉是大姐，林峰是老幺。” “这样啊。”陆柒低下头。路梓野朝着周屿递了个眼色，周屿朝他翻了个白眼。这一切都被林郁冉看在了眼里。“光吃肉喝酒多没劲，”周屿拿起一罐啤酒，坏笑着环视一圈，“酒也齐了，咱们玩点刺激的？真心话大冒险，敢不敢？” “陆柒你可以吗？”路梓野看陆柒不回应，小心地问道。 “啊？我ok的。”陆柒抬起头，他没拿啤酒，拿了一罐饮料。 “那从我先开始，逆时针进行，下一个人提要求，我选大冒险。”周屿一口气喝完啤酒，看向路梓野。哥们儿已经仁至义尽了。 路梓野福至心灵，指着远处黑黢黢的观景台：“去观景台那边，用你最大的声音喊一句‘路梓野是天下第一帅’！” “我靠！”周屿笑骂着跳起来，当然他还是走向观景台，朝着天空大喊了一句“路梓野天下第一帅——” 一边往回跑一边喊，“陆柒你看见没，这人多不要脸！” 陆柒没说什么，看着路梓野，路梓野被陆柒直勾勾地看着，稍微有些不好意思。“我选，真心话。” 陆柒思索一瞬“说出一件你最近最后悔的事。” 路梓野看着陆柒，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最后悔啊……大概是今天在厕所门口，没有问那个撞到我的人要联系方式吧。” 听到这个回答陆柒明显一愣，四五四死死地盯着路梓野周身寒气更甚。 而此时的地府，再一次响起了警报，谢必安再次发出吼叫“怎么一天一响，真是没完没了了。”嘴上是这么说着，还是关掉了警报，再一次拉高了四五四的警报阈值。 “陆柒，陆柒。”林郁冉摇着陆柒的肩膀“你没事吧！”，陆柒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我，我选大冒险。” “大冒险，这样吧，用你的拍立得和我们和张照。”林郁冉指了指陆柒面前的拍立得，“好啊，不过我本来也想和你们拍照，要不你换个真心话？” “那陆哥有喜欢的人吗？”林峰抢先问出。 “有。”陆柒脱口而出。 第8章 药吻 残缺的月亮被乌云遮住，山风吹着树叶簌簌的响，偶有几声虫鸣混着猫头鹰。 路梓野下意识地捏紧了啤酒罐，周屿的坏笑僵在嘴角，林峰则瞪大了眼睛在陆柒和路梓野之间来回瞟。 陆柒突然感觉到自己右手的小指被一股熟悉的清凉钩住，他浅浅一笑，用力勾了勾四五四的手。在其他人眼里却只能看到陆柒用小指不经意的在桌子上划了划。 “那个，我们先来拍张照吧。”林郁冉看了看桌子上神情各异的众人，率先岔开话题。林郁冉率先起身，同时用眼神示意路梓野和林峰去陆柒身边站好。 周屿紧接着站起身，恢复了活力，嘴里还嚷嚷着“来来来，必须来合影，说不准以后还能一块出来玩呢，你说呢？路子野……”话还没说完他就被路梓野捂着嘴拽向了身旁。 林峰也反应过来，高高兴兴的就往陆柒另一边去凑。陆柒散开四五四的手，四五四也老老实实站在了陆柒正后方的拍摄c位上。 “大家看镜头。”随着闪光灯的亮起，路梓野的身体微微的偏向了陆柒一点。 “拍的还不错，待会儿把他放进我的相册里。”陆柒抽出照片甩了甩。上面的影像逐渐清晰。 “那啥，我有点儿困了，走吧林峰陪我去拿睡袋。”周屿假装打了个哈欠夹着林峰的脑袋朝着帐篷走去。 “哎、哎，我自己能走。”林峰拍开周屿的手，回过头“陆哥，你慢慢吃。” “等等我，我也得去把我的睡袋拿出来了。”林郁冉走向另一个帐篷“收拾就麻烦你了路梓野。”林郁冉看了看陆柒，又朝路梓野点了点头。 看着三人离开，陆柒看向了一旁眼神暗淡的路梓野，又抬头看着面色阴冷的四五四。 路梓野没说什么，起身走向了烤炉，用水浇灭了差一点烧完的木炭。“呲——”的一声，一缕不甘心的白烟挣扎着升起，随即又被山风卷走了。 “我来帮你。”陆柒站起身，走到正在清理木炭灰的路梓野面前。路梓野淡淡的应了一句。 “刚刚的游戏还没结束。就我们两个人，就简单问点儿真心话怎么样？”残缺的月亮露了出来，和路灯相比还是太微弱了。 “你喜欢的人……为什么没有跟你在一起？”路梓野问出了那个一只困扰他的问题。如果他和你在一起的话，我反而可能不会对你产生希望。 “他在，他死了，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是在哪里死的。”陆柒语气平常，把烤架的腿拆了下来“可他存在于这山上的每一缕风里，存在于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说完他朝着四五四的方向看了一眼。 第11章 路梓野顺着陆柒的眼光看过去，空无一物。但在陆柒的眼睛里好像那人真的存在一样。 “抱歉……” “不必说抱歉。”陆柒伸手比了个噤声地手势“到我问了，路梓野，你是对我一见钟情了吗？” “是……”路梓野被他这么一问，低下了头，手上的动作变得慌乱起来。“那他……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他，小心眼，爱吃醋，大多数时候又迟钝的像块木头。”他顿了顿“不过他有的时候又笨的有点可爱，傻乎乎的。” “可他终究已经……”路梓野脱口而出 “我给不了你结果。”陆柒打断他，把凳子都叠了起来，放到折叠桌前“因为，我也要死了。” “什么？！你……”路梓野瞪大了眼睛，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下意识上前想抓住他，但还是停下了。 陆柒却看向了月亮。“不用担心，我不会轻生的。他是来接我的，来陪我走完这最后一程。”他整个人被月光淡淡笼罩，火红的发尾失去了原先的热烈，显得苍白无力，像即将燃尽的余晖。 “你刚刚居然连问两个问题，这不符合规则。”陆柒突然换成了轻快的语气“既然如此你必须要完成一场大冒险。” 路梓野还想说什么，却也只能点了点头。 “我要你收拾完之后立刻回去睡觉，做个美梦，然后……”陆柒转身，朝着自己的汽车走了过去“忘记我。”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传进了路梓野的耳朵里。 这三个字好轻，在风中没一会儿就散了。这三个字好重，重到砸裂了心口。 路梓野失语一般站在原地，望着走远的陆柒一动不动。两人之间只相差了十几步，却如同站在深渊的两岸。 直到陆柒回到了车上，路梓野才回过神来。两个帐篷里的三人一同返回，陆柒和路梓野的每一句对话三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林郁冉没说话，走到路梓野旁边，用手慢慢顺着他的背。周屿烦躁的抓了抓头发，踢着石头。林峰眼框有点发红，死死咬住嘴唇，看向那辆关着车灯的suv。 “怎么样，男朋友？我刚刚地回答还满意吗？”陆柒打开后车门，一屁股坐了上去，翻开那本新相册，插入了第三张照片。 四五四穿了进去，从他的公文包里拿出电脑，敲起工作报告。“嗯。” “就只有‘嗯’吗？我可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宣布我心有所属，还是个死人诶。你这反应也太冷淡了吧？”陆柒假装不满地嘟囔，重重的合上了相册。 四五四突然合上了电脑，看向了陆柒，车里没开灯，只剩下月光透进车窗，混杂着树叶的影子，斑驳的遮盖着陆柒的脸。 “你刚刚对他说，让他忘记你。”他把电脑收了起来，凑近陆柒的面前，四五四的脸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清冷，带着些平时看不出的冷峻。“那我呢？剩下的28天结束后，你会想让我忘记你吗？” 陆柒看着四五四近在咫尺的脸，突然变得结巴起来。“我……”他当然不希望，那又能怎么办，这太自私了。 他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咳嗽了两声“那你呢？你想忘记我吗？” “我不想……但我，只能学着忘记。”四五四坐正了回去“只有没有执念的鬼才能投胎。”他再次打开电脑，可不知为什么总是敲错别字。 “没关系，我只要知道你不想忘记我就够了。” “但是，”四五四见写不下去工作报告，随即发了条消息给谢必安，告诉他自己会补，谢必安倒也没回复太多，同意了，倒是不太像他，四五四没深究，他把电脑装回公文包里。“在这剩下的几天里，我会把你走过的每一步，做的每一件事，看过的每一处风景，都原原本本的记下来。” “像写工作报告一样？”陆柒苦笑道 “不”四五四干脆地回答“工作报告有格式。这个……没有。它会记下阳光照在你红发上的颜色，记下你喝醉时迷离的眼睛，记下我眼中所有关于你的样子。” “好，那你可不能突然离我而去。” “我会一只陪着你。” 四五四话音未落，陆柒脸上因为月光和情话而产生的微光骤然褪去。 他猛地蜷缩起身子，嘴咬的死死地，双手狠狠地捂住自己的上腹部，努力让自己别出声。可喉咙里压抑不住的疼哼还是打破了车内的宁静。他整个人不受控制的从座椅上滑落，蜷缩在狭窄的车座底下。 “陆柒！”，陆柒没回应，像是疼晕过去了一样。四五四立刻紧张了起来，“对了，药。”四五四从背包的网兜里拿出止痛药，又打开了一瓶矿泉水。“陆柒，张嘴，吃药。”他试图把药塞进陆柒的嘴里，可陆柒紧闭的牙关怎么撬也撬不开。 “张嘴……求你，张嘴……”四五四哀求着陆柒，他用手去捏陆柒的下颌，想强行撬开，又怕弄伤他，可看着陆柒痛苦的样子，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助。 情急之下，他将那片小小的白色药片放入自己口中，又含了一口清水，然后，朝着陆柒那因痛苦而咬的发白的唇，俯身印了上去。 这是一个带着药味和水汽的、冰凉而急促的吻。 他的嘴唇成功地触碰并分开了陆柒的唇瓣。在极近的距离下，他甚至能看到陆柒因痛苦而紧闭的眼睫在剧烈颤动。他小心地用舌尖顶开陆柒的牙关，将融化的药液和清水渡了过去。 “呜……”陆柒在混沌中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喉咙因为冰凉的液体和异物感本能地做了一个吞咽动作。 成功了。 四五四立刻退开，紧张地观察着陆柒的反应。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陆柒皮肤滚烫的温度。 他一刻也不敢松懈，寸步不离的守着陆柒，他小心地揽过陆柒，让他靠在自己冰凉的怀里。一只手环着他，另一只手则生涩地、一下下地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吃了药就不疼了……”安慰的话语如此苍白无力，确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终于，陆柒的脸色慢慢放松，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下来。 怀里的陆柒突然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往他冰凉的怀抱深处钻了钻，汲取着令人安心的凉意。四五四感受着陆柒的动作僵了一下，他没松手，就这样安静的抱着陆柒，直到第一缕阳光从山下升起。 第9章 再启程 谢必安办公室里，一个鬼鬼祟祟，穿着黑色长袍的身影正在电脑上敲着什么。 黑影看着屏幕上四五四发的邮件，“工作报告哪有谈恋爱重要……”嘀嘀咕咕的说，鼠标点击了发送的按钮。 “四五四，可别让我失望。” 邮件发送后，代表四五四灵魂波动的那条线再次波动起来。不过好在谢必安出门前早已拉高了阈值，不至于触发警报。 那黑影看着屏幕上急速波动的曲线，啧啧两声“不让你写工作报告也不至于这么高兴吧？” “枷将军，什么阴风把您给吹来了？”门外突然传来熟悉的嗓音，夹杂着三种脚步声，以及钥匙串互相碰撞的声音。 那黑影心下一惊迅速打开了窗户，可办公室在六楼，虽说鬼会飘，可那也只是局限于阳间，阴间对鬼来说就如同阳间的人一样，跳楼虽不会死，但会伤到魂体，躺上十天半个月也是免不了的。 钥匙插进锁孔，锁舌弹出的声音在空无一鬼的办公室里显得如此清晰。咔哒，门已经被推开。 “砰！” 黑影化作一阵强力的阴风朝着谢必安的方向吹了出去。范无咎，谢必安和锁将军三鬼前脚还没踏入办公室，就被这阵阴风吹得睁不开眼。 “谢经理这里的阴风，也不小啊。”枷将军稳住身形，厚重的铠甲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看向谢必安嗤笑到。“也不知是那个小鬼，擅闯进来。” 谢必安还处在被阴风吹的懵逼的状态中，那阴风吹向他时好像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那是一个明显被刻意嘶哑的声音。 “别让枷将军看电脑屏幕。” “哥，哥！”范无咎轻轻摇了摇谢必安。 谢必安回过神，脸上丝毫不见异样，一面走向办公桌一面朗声笑道“哪有什么小鬼啊，我出去之前忘关窗户了，穿堂风而已。”。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电脑屏幕，四五四剧烈的魂体波动在电脑上来回跳着，他脚步不停，先是顺手关上了窗户，然后从容转身，自然的关掉电脑，坐到了办公桌前。 “枷将军，先坐，”谢必安眼神示意范无咎拉来一张椅子。“您从干预科来我这儿，是有什么任务吗？” 枷将军厚重的身躯沉入椅子，盔甲和椅背发出刺耳的挤压声“没什么大问题。”谢必安适时给他倒了杯茶，枷将军拿起茶，呷了一口，润了润喉。“你们这里不是有个叫四五四的出去执行任务了吗？上头派我来看看有没有出什么问题。” “这能有什么问题？”谢必安眉头微挑，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翘起了二郎腿。“四五四是我们接引科最资深的老员工之一，业务能力过硬，资历深厚，心思缜密。他的最后一次定期汇报一切正常，任务进度符合预期。” 第12章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语气里颇有些无奈“只不过任务对象的要求有些麻烦，但都在我们掌控之中。” “对了，锁将军最近怎么没跟你在一起啊？”谢必安口风一转“往日您二位，可都是形影不离。” 枷将军握着茶杯的手稍稍一晃，被头盔阴影遮住的半长脸上看不出情绪，声音却低了几分。“哼，他？被派去管畜生道那边处理一批棘手的小鬼去了，那边最近不太平。” 他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响声。“谢经理，咱们还是说回正题吧……” “地府快报，畜生道出现鬼魂反抗浪潮，锁将军一鬼陷入僵局。”范无咎慌忙地把手机静音“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办公室里突然一片死寂。 枷将军突然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向门外。 “枷将军慢走不送。”谢必安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枷将军在走出前突然停下，转身朝着谢必安说道“我还会再来的。”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枷将军一出门，谢必安松了一口气，瘫在椅子里面。他朝着范无咎伸了个大拇指，“干得不错。” “哥，接下来怎么办？上头可能已经起疑了。”范无咎走到谢必安身边，低声问道。 “看来，需要我亲自出手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无咎，明天我去一趟阳间，” “你要上去？！”范无咎吃惊 “这期间你多看着点，实在应付不了就把孟婆拉来帮你。” “哥，”范无咎轻轻点头“路上小心” “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了。”他朝着窗外叹了口气。“我倒要看看这个陆柒到底有什么魔力，能把我们的优秀员工……迷成这个样子。” 而此时那个迷倒四五四的陆柒正躺在某位优秀员工的怀里安稳的睡着。 第一缕阳光透进车窗照在陆柒的身上，四五四感觉到了怀里的颤动。他睁开眼睛，对上的确是陆柒的笑。 “你们鬼，不是不需要睡觉吗？”陆柒虽然笑着，语气却脆弱无比。 四五四看着陆柒湿润的眼睛，手臂先是一紧，紧接着伸手拨开陆柒贴在额头被汗液浸湿的碎发。 “是不需要，但闭着眼睛可以让我更清晰的感受到你的心跳。” 陆柒的脸又慢慢变红小声嘀咕“你总是这样，面无表情的说着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陆柒拍了拍脸“好了，我得去厕所洗把脸。”陆柒捂着肚子起身，可是腿麻让他再一次跌倒到四五四怀里。 “算了，我再休息一会儿”他转头看向车外，草坪上的车子和露营用品已经不见了，路梓野一行人应该已经走了。 等到陆柒完全缓过来后他才打开车门走了下去，“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说完关上车门，慢慢朝着厕所走去。四五四则在车上整理着散落一地的物品。 就在陆柒要进厕所的门帘之前，一双熟悉的大手掀开了帘子。 “路梓……野。”陆柒突然睁大了眼睛，路梓野眼下微微发黑。 “我还以为，你这一次还会撞上我。”路梓野温柔的笑了，语气里却带有一丝可惜。 “你们……不是走了吗？”陆柒回头，看了看昨天晚上他们露营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想自己一个人静静，让他们先到山下等我。”路梓野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陆柒的身上。 “那，我先去厕所了。”陆柒再次想从路梓野身旁的空隙挤过去，却突然被路梓野拉住，陆柒震惊的看着路梓野。“还有什么事吗？” 路梓野没看他，他的手在上衣口袋里陶着什么。最终拿出来一张纸条。塞到了陆柒的手心里“这上面是我的电话号码，和地址。”他放开陆柒的手。转身背向陆柒 “这……”陆柒呆呆地看着手中那张纸条 “我知道，昨晚你说过，让我忘记你。”他虽然背对着陆柒，但语气里却有些哭意“我会努力忘记你，但我希望，请你不要忘记我。” 他伸手擦了擦眼睛，随即转过身来，他的眼眶微微发红“当然，你也可以扔掉它或者冲走它，但，可不可以在我走掉之后再扔。” 陆柒攥紧了那张纸，他只点点头，嗯了一声。 路梓野小声的说了句谢谢，随即挂上笑脸，像没事儿人一样“不好意思，这位先生，刚刚不小心撞到了您，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说完他朝着陆柒挥了挥手，头也不回的朝着下山的路走去。 陆柒朝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条受到了口袋里。 没一会儿，他回到了驾驶位的车门前，一开门就感觉到了一股低气压卷着寒气袭来，激的他打了个喷嚏。 “他刚刚……对你说了什么？” “这一次倒是挺老实，没急着下去”陆柒上了驾驶座，调了调座椅“他说会好好忘了我。” 陆柒伸手捞过那本相册，把口袋里的那张纸条夹到昨晚的合照后面。“我们等一会儿，等他差不多完全下山了再出发。” 四五四虽然板着脸，但还是递陆柒一个面包和止疼药“记得吃药。” “可我觉得已经没问题了。”陆柒接过面包和止痛药可怜巴巴地看着四五四。 “不可以。”四五四冷着脸回答。 “好吧，可是这药太苦了。”陆柒突然一脸坏笑“要不然，四五四先生和昨晚一样喂我好不好。” “你……”四五四低下头，不敢直视陆柒。 “好了，不逗你了。”陆柒拆开面包咬了一口咽了下去。“谢谢你，四五四。”陆柒看着咬了一口的面包，“谢谢你愿意陪着我。” 陆柒三下五除二吃完面包和止痛药，系好了安全带，拍了拍副驾驶的空位“男友四五四兼导航，过来坐好，还有一天的路程，我们要准备出发了。” 四五四飘到了副驾驶上坐好，打开了自己手机上的导航。“已就位。别太勉强。” “放心，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陆柒发动汽车“那我们现在出发。” “怎么样，说出口了吗？”周屿拉下车窗，朝着从山上独自走下来的路梓野喊道。 路梓野没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没关系，感情这种事说来就来，说去就去了。”林郁冉从另一辆车里走了下来。 林峰也跟着林郁冉从车上下来“是啊野哥，陆哥只是不想耽误你。”林郁冉踢了他一脚“好痛，干嘛踢我……”林郁冉瞪着林峰，看到她这样，林峰也只好把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 “电话呢？给他了吗？”周屿接着问。 “给了。”路梓野走向副驾驶，坐了进去 “给了就好，行了。要不要哥们儿今天带你出去散散心？” “不用了，我想回去睡一觉，昨晚睡得不太好。”路梓野闭上了眼睛靠在靠背上 “行吧！那就回去。” 周屿发动汽车，林郁冉和林峰回到了另一辆车，两辆车一前一后朝着回城的那条路开去。 而陆柒打开车窗，踩下油门。朝着山下，朝着家，朝着和他们相反的方向，再次启程。 第10章 加油站相遇 “离最近的加油站还有三公里。”四五四看着手机上的导航，蓝色的箭头逐渐靠近加油站。 “终于要到了，长途自驾真是有够累的。”他瞟了一眼已经要见底的油量表“光顾着自己吃东西，忘给这家伙加油了。” “你可撑住啊，别还不到站就没油了。”陆柒说完后，这车好像听懂了似的，变得越来越慢，罢工在了路上。“不是吧，刚说完没多久就歇菜了！” 陆柒不信邪，又打了几次火，没一点动静。“四五四，离加油站还有多远？”陆柒把脸埋进了方向盘里，生音发闷 “还有不到一公里。”四五四道 “那还好，”陆柒从方向盘上弹了起来，“这条路上来回的汽车多不多？” “据目前我们在路上没遇到一辆汽车的情况来说，很少。”四五四认真的分析道 “算了，我去打点油，你好好看车。”说完陆柒解下安全带，从背包里掏出来身份证，下了车又敲了敲窗户，四五四把车窗拉了下来，“怎么了，忘记拿东西了吗？” “不是，”陆柒摇头，“我只是想和你说，这一次不许乱跑。听到了吗？”语气就像在和小孩子说话一样。 四五四稍稍点头，“知道了。” “知道就好，我马上回来。”说完便朝着加油站的方向跑去。 “注意安全！”四五四探出身子，朝着陆柒喊着，而就在这时从汽车的旁边蹿过一道黑影，一下子钻进了路边的草丛，四五四想过去看个究竟，却又想起陆柒让他不要乱跑的约定，只得老老实实坐回了车里。 “一千米……好累。”陆柒穿喘着粗气，扶着加油站前面的路灯杆。“上一次跑一千米还是在大学……真佩服当时的自己，居然……能跑下来……” 第13章 “喵~” “小猫？”陆柒偏过头，发现是一只通体都是黑色的小猫，只有尾巴尖有一撮白毛。“这地方居然会有野猫？” 他蹲下，朝着小猫啧啧两声，那猫也不怕他，凑上去主动蹭着陆柒的手。“好乖，居然一点都不怕人。” “等我一下。”陆柒摸了它两把，站起身，朝着加油站的便利店走去。那只黑猫也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 “您好，我想打点散油，汽车没油熄火了。” “带身份证了吗？”接话的是一个看上去已经四十岁左右的大姐，穿着老旧但干净的工服，上衣口袋里夹着支黑色签字笔，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 “带了。”陆柒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了过去。 “过来登记一下，还要做个人脸识别。”大姐把陆柒的身份证放到读卡器上，陆柒走到摄像头前快速做完了人脸识别、填完了登记表。 “你打多少？”大姐问 “姐，最多能打多少？” “个人用的话，一次最多不超过二十升。” “那行，就来二十升。” “喵~” 陆柒话音刚落，那只原先在门口等着的黑猫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我不是说，让你在外面等一下吗？”陆柒附身又摸了两把。“和他一样不听话。” “呦，这猫平常除了跟我亲一点，看见其他人就跑，没想到今天倒是跟你亲上了。”大姐收好登记表，把身份证还给了陆柒。 “是吗？我还以为它跟谁都亲呢。”陆柒接过身份证“姐，给我来根火腿肠和一杯无糖酸奶。” “好嘞，我给你拿。”大姐转身拿了一杯酸奶，又拿了一根火腿肠递给了陆柒，“一共十块，还要点别的吗？” “不用了”陆柒拆开酸奶，又把火腿肠掰开放进了酸奶碗里，放到了黑猫的面前“好了，快吃吧。”黑猫看见吃的两眼放光，上前开始舔起了酸奶。 “没想到你还挺有爱心的，看你染了头发，我还以为是什么小混混呢。”大姐笑着说“走吧小伙子，你的油桶在哪？” “油桶……什么油桶？” “打油用的油桶啊？！没桶可怎么给你打油啊？”大姐吃惊的看着陆柒 “大的矿泉水桶行吗？”陆柒看着便利店里排着的一桶桶十多升的大桶矿泉水。 大姐连忙摆手“不行不行，上头有规定，要用导电金属汽油桶才行。” “只能用桶吗？”陆柒挠着头问。 “也不是，”大姐思考了一下“像是烧水壶，理论上来说玻璃容器这种不会产生静电的也行。但上头只让用金属做的，所以玻璃的也不行。” “也就是只要是金属做的都行呗？”陆柒看着食品架上一排排饮料。大姐点了点头“没错。” “那麻烦您给我拿两瓶红牛” “小伙子你不会是想……” “没错。”陆柒爽快的付了钱，打开两罐红牛“咕咚咕咚”的喝光，他晃了晃罐子，确保里面一滴都没了“姐，给我接两罐就行，我的车停的不算远，加上这两罐应该可以开过来。” 大姐被他这通操作逗笑了，一边摇头一边领他去加油“你这小伙子，脑子转得是真快！以后可记住了，车里得常备个油桶。” “哎，记住了，谢谢姐！”陆柒一边接油一边应着。 那只小黑猫吃完了酸奶火腿肠，心满意足地舔着爪子，然后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陆柒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油接满了。他蹲下身，轻轻挠了挠小黑猫的下巴。 “待会儿再见，” “大姐，我马上回来。”陆柒小心地拿着他这两罐“红牛牌”汽油，付了钱，再次向大姐道谢。 “路上慢点儿。”大姐转过身，刚刚还蹲坐在脚边的黑猫，一眨眼不知道又跑哪去了“又跑哪去了？还真是奇怪。”大姐皱了下眉头，回到了屋内。 四五四焦急的在车里等待着，他一只保持着看向加油站的姿势，偶尔打开手机屏幕，看着上面的时间慢慢地跳动。陆柒离开的每一分钟都让他感觉到焦躁，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视野里，他紧绷的魂体才放松了几分。 他立刻坐正，恢复平常那种没有表情的样子。 陆柒走向汽车的油箱，他把其中一罐放到后备箱盖子上，用手打开油箱盖，小心翼翼地往里倒着汽油，两罐都倒完后关上油箱盖。 他回到了车里，把空罐子放到了前排座椅中间的杯托里。“等着急了吧！”陆柒系上安全带。“没有油桶，所以耽误了一会儿。” “还好。”四五四看向那两个还散发着汽油味的空罐子“很聪明。”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说完陆柒踩下离合，扭动钥匙，引擎发出一阵喘息般的轰鸣，再次平稳运转起来。“走吧，我们去前面的加油站把汽油加满。” 陆柒把车开到加油站，熄了火，拿着两个罐子从车上下来。 “姐，我回来了，麻烦你给我把油加满！” “来了！”大姐从屋里走出来，打开油箱盖，把油枪放了进去。 “姐，这两个罐子怎么处理啊？”陆柒把罐子递给了大姐 “给我吧。”大姐把罐子装进衣服口袋里，一边一个。 陆柒环顾了一圈，却没发现那只黑猫“姐，小黑去哪了？” “它啊，整天跑来跑去的，机灵着呢。”大姐把油枪拔了出来，挂回加油机上“当时它到这来的时候还怀着孕呢，还是我帮它接生的。” “那它的孩子呢？”陆柒关上油箱盖子 “自从休养完之后就不知道被它叼哪去了，应该是带回自己的窝里了吧。”大姐说完朝着西边看了看“算算看，也得两个多月没见过了。” “我本来还想和它告个别的。”陆柒打开车门，坐了上去“看来没办法了。” 他启动汽车，拉下车窗，探出头，“姐，我走了。” “路上小心。” 陆柒关上窗户，挂上一档，起步开向加油站的出口。突然，一个黑影猛地从视线盲区蹿了出来。 “哎！”陆柒惊得头皮发麻，一脚将刹车踩死。 轮胎与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车身猛地一顿。 就在车头前方不足半米的地方，那只尾巴带一撮白毛的黑猫蹲坐在那，一双猫眼瞪得溜圆。 “……小黑？”陆柒松了口气，随即又有点生气，他打开车门走到小黑面前，想使劲揉它两把，但还是舍不得，“你吓死我了！不能这么乱跑，很危险的知不知道！” 黑猫似乎听懂了责备，“喵”了一声，爬起身来，尾巴那搓白毛随着身体摇晃，仰着头对陆柒又叫了两声，像是在道歉，也许是告别。 “怎么了？怎么突然急刹车了？”陆柒话音刚落，加油站的大姐已经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关切，可刚一见站在车前的小黑，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哎呦，这个小祖宗！”大姐弯腰，一把把小黑抱了起来，轻轻拍了下它的屁股。“让你乱跑，差点出事知不知道？” 小黑在她怀里“喵呜”一声，像是在撒娇。 大姐抱着猫，对陆柒歉意的笑了“对不住啊小伙子，它平时不这样的，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特别喜欢你，想再来送送你。” 陆柒看着在大姐怀里变得乖巧的小黑，那点后怕和生气也消散了，心里反而有点软软的。他伸手最后摸了摸小黑的头。 “没事儿姐，虚惊一场。它没事就好。” “快走吧，路上千万小心。”大姐抱着猫，往后又退了几步 小黑听见要走，突然从大姐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跑向了一旁的草丛，从里面叼着托出来一只看上去只有几个月大的小猫。那小猫和小黑很像，通体的的黑毛，半根尾巴和四只小短腿都是白色。 “这是……你的孩子？” 小黑叼着自己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陆柒的鞋尖前。它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用那双澄澈的猫眼，深深地望着陆柒，然后才缓缓退开一步，轻轻地“喵”了一声。 陆柒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只巴掌大的小猫。那只小猫想回到它妈妈的身边，可刚迈出一步就遭到了小黑哈气。就像逼着让他跟着陆柒走一样。 陆柒看着被母亲驱逐、茫然无措的小猫，又看向小黑那双决绝中带着恳求的眼睛。 他没有再问。只是缓缓蹲下身，对那只小小的、四蹄雪白的小猫伸出手，掌心向上，小猫犹豫着，嗅了嗅他的手指。最终，它迈出了离开母亲的第一步，颤巍巍地爬上了陆柒的掌心。 陆柒小心翼翼地把它捧起来，贴在自己胸口。那小而温暖的心跳，隔着衣物，轻微地撞击着他的生命。他看向小黑，郑重地点头。 “好。我带它走。” 大姐的眼眶泛红，朝着屋子里跑去“你等着，我去给你拿个盒子。” 第14章 没一会儿，大姐抱着一个透气的硬纸盒跑了回来，里面铺着一些干净的旧布絮，还有两罐无糖酸奶。 “路上让它待在里头，安全，也暖和。”大姐把纸箱递了过去“这两瓶酸奶，就先当它的应急口粮。” “谢谢您，姐。”陆柒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将小猫轻轻放进铺好的纸盒里。小家伙到了新环境，有些不安地叫着，爪子在软布上踩了踩。 “对了，姐。我可以给你和小黑一起拍张照吗？”他拉开后车门，将纸盒放在后排座椅的角落，用安全带轻轻固定好。又拿出那架拍立得，朝着小黑晃了晃。 大姐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理了理头发，脸上绽开一个朴实的笑容“哎哟，跟我这老婆子有什么好拍的。”虽是这么说却还是抱起了小黑。 小黑仿佛听懂了，安静地伏在大姐的怀里，那双碧绿碧绿的猫眼盯着相机后的陆柒。 “来，看这儿。”陆柒举起相机，取景框对准这对特别的家人。背景是略显陈旧，人烟稀少的加油站。 大姐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嘴，露出一个带着点羞涩的笑容。她微微侧头，脸颊亲昵地贴着小黑的脑袋。 咔嚓！ 闪光灯亮起，瞬间定格。 照片缓缓吐出。陆柒拿着它，看着影像在空气中逐渐显现。 “姐，你看看。” 大姐小心翼翼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才接过这张珍贵的合影“真好……拍的真好。” “能不能，麻烦您在后边签个名，我想……把它放在我的相册里。” 大姐听到这句话后明显愣住了，“我写字不好看。”她嘴上说着，却还是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那支黑色签字笔在照片背面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陆柒接过照片，背面多了六个字 “一路平安，王彩凤。” 陆柒要过笔，在这句话的下面画上了一个猫猫头。“搞定。” 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进了口袋里“彩凤姐，我们先走了。”这一次，称呼变了，变得更亲切了，即便两人一猫也只相遇了这短短两个小时，却像是在告别一位老友。 “哎！路上小心”王姐响亮地应着，笑容舒展。 陆柒坐回驾驶座，启动车子。后视镜里，王姐抱着小黑，一直站在那儿，直到车子拐过弯，再也看不见。 第11章 归家前夜 汽车在太阳落山之前穿过最后一条山路，迎面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平原上，片片翠绿，是一望无际的冬小麦，正经历一整个冬天的风雪之后蓬勃的生长。 “啊！”陆柒摇下车窗，深吸一口，发出一声感叹“好久没有闻过麦子的味道了。” 最后一座山随着太阳在身后慢慢消失，平原的两侧只剩下些低矮的丘陵。电线杆立在麦田旁，电线一俯一起，交织在公路两旁。 “应该快到村庄了吧？”陆柒打开近光灯，看到不远处点点微光。 “嗯，前方有一处名叫泮旺的村子。”四五四正在盯着电脑补他没写完的工作报告，经过这两天的导航，回家路上的地图他也记得滚瓜烂熟了。 “盼望，盼旺，还真是个好名字。”天已全黑，路上又没光源，陆柒切换到远光灯，刚好照到村口的石碑。“今天晚上，就在这泮旺村里过夜吧！” 陆柒切回近光灯，减速缓缓开进泮旺村，各家都已经点上了灯，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跑过几只野狗。 陆柒一面开着车一面搜寻着可以停车的空地，在村子里来回穿梭。最终只能在小卖部门口停了下来。 “好吧，村子里能种麦子的地都种上了，不能种麦子的也都种上别的蔬菜了，我放弃了。”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双手背在脑后，靠在车座上。 “喵~” 箱子里原先很安静的小猫突然叫了一声。 “怎么了陆五，饿了吗？”陆柒扭过身，看着后车座箱子里的小猫。 四五四也在这时补完两天的工作报告，合上了电脑。“陆五，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 “我刚想的，我姓陆，所以它也姓陆。你叫四五四，所以是五。”陆柒解释的头头是道，雀跃的表情映射出他得意的内心，他对自己起的这个名字很满意。 “为什么不叫陆四？”四五四看着陆柒一本正经的问道。 “没有为什么，陆五叫着比陆四顺口，就这样叫喽。”陆柒坐了起来，打开车门，“你俩在这儿等一下，四五四你帮陆五开个酸奶，我去小卖铺看看有没有什么它能吃的食物。” 就在陆柒关上车门之后，小卖铺的拉门也从里面被拉开了，走出来一个满头白发，驮着腰、拄着拐的老爷爷。他浑浊的眼睛看着陆柒从车上下来，率先开口“小伙子，你是哪个村的？” “爷爷，我不是本地的，我是路过的，来买点东西。”陆柒三两步走上前。 “怪不得，这方圆十里谁家我不认识。”老头转过身，引着陆柒往小卖铺里去“进来吧。” 陆柒跟着老头走了进去，小卖部不算大，进来是一股旧木头味，店里用的是老旧的白炽灯，灯泡的尾部已经发黑，昏黄的投下一小片光，只能照亮门口前和柜台的一部分。 柜台上放着一根用布包住的旱烟袋，黄铜色的烟杆在黄色的灯光照耀下，显得格外亮眼。 店里有四个木架，一个在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上面摆的都是烟。还有两个在里面的墙上，摆着一些厨房调料和生活用品，两个架子下面放着几箱泡面和各种各样的酒。另一个架子则在门口的墙上，上面多是一些常见的零食和文具。 “想买什么？”老头走回柜台，把拐杖放到一旁，拿起桌子上面的旱烟杆用手帕细细的擦着。 “我想买点可以给小猫吃的东西，大约三两个月那么大。”陆柒一面说着一面比划着陆五的体型。 老头听他比划完，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眨了眨，“架子上有鱼肉肠，那玩意软，猫崽子能咬动。”他没抬头，继续问着“外乡人，这么晚了，怎么会来我们这儿？” “我？”陆柒从架子上挑了一包鳕鱼肠。“我现在在回家的路上。”他转身走到柜台，可看来看去却没有找到付款用的二维码。“爷爷，这……” “我这里，只收现金。”老头放下烟杆摇了摇头。“我用不惯什么智能手机，也不知道什么是二维码。” 陆柒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面露难色“现金……爷爷，我身上没带现金。”数字时代，他早已习惯了手机支付，连钱包里带的也不过是身份证、银行卡之类的。 那老头盯着陆柒看了几秒，目光在他染红的发尾和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他没说谎后，摆了摆手。“算了，你把那袋鱼肉肠拆开，拿几根去喂那猫崽子。剩下的我还能单独卖。” “谢谢爷爷。”陆柒拆开包装，拿了两根，把剩下的还了回去。 “就要两根？”老头接过那包鳕鱼肠。 “够了，”陆柒转身准备回去，刚拉开拉门突然被停下“爷爷，今晚我们能在您门口过个夜吗？” 那老头没回答，他把烟杆重新包了起来，只是点点头。 “谢谢爷爷。” 陆柒走回车前，打开后车门却看到了这样一幕。 陆五正扒着箱子边想要逃出来，两条小短腿在箱子里不停地扑腾着，四五四则拿着纸巾在一旁清理打翻在座椅上的酸奶。显然，四五四有点应付不来这个小家伙。 听到开门声，四五四动作一顿，抬起头，脸上依旧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可眼睛里却藏着一丝慌乱。 陆柒看着这一猫一鬼的混乱现场，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探身进去，关上车门，一把捏起想要越狱的陆五的后脖颈，顺势抱在了怀里，用指尖轻点它湿漉漉的小鼻子。 “小调皮，给你开酸奶不喝，非要打翻是不是？” 然后他看向四五四，嘴角压不住笑意，“看来我们的优秀员工先生，也有手忙脚乱的时候。”他把手里的鳕鱼肠递过去一根，“给它试试这个，说不准它喜欢呢。” 四五四接过鳕鱼肠，打开包装，掰了一小块递到陆五面前。闻到食物的味道小家伙终于安静里了一些，他先嗅了嗅，然后小口吃了起来。 看着陆五安稳进食的样子，四五四终于松了口气，用纸巾把座位上最后一点奶渍擦干净。 陆柒看着怀里安稳进食的陆五轻声说道“问好了，老爷子同意我们在这里过夜。” 陆柒把吃完鳕鱼肠的陆五放回箱子里，这一次陆五没有再闹着要爬出来，在“床”上踩了几脚后，蜷成一团，选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陆柒打开手机看了看，刚刚晚上八点，以前这个时间要么不是在公司加班，要么就是在回家的路上，可这个村庄好像已经准备休息了，旁边的小卖铺也已经把店内的灯熄了。 第15章 “四五四，我们也休息吧。” “睡前……”四五四拿出止痛药和矿泉水 “要吃药。”陆柒抢先回答“我都记得。”陆柒吃过药从后座直接爬到了驾驶位上，打开天窗，放倒座椅。四五四也飘回副驾驶，学着陆柒的样子躺下。 “好久没有好好看过星星了，城市里到处都是光污染。”陆柒抬手指着天上闪着光的星点“原先还以为能在山上好好欣赏的，可谁知道给我疼晕过去了。”陆柒的语气不像是害怕，倒像是在调侃，外带一点后悔。 “现在也很美。”四五四看着夜空，安慰着一旁的陆柒。 “对了，四五四”陆柒忽然过身对着四五四“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你和摸到你？” “因为我想，没有上头的允许，我只能在你面前现身。而且如果想让所有人都看见我的话，会耗费很多魂力。”四五四偏过头，认真的回答道。 陆柒点了点头，随即正过身望着天空“那如果……当时的你没有接这个任务，没有遇见我，你现在会在做什么？” “也许是在工作，或者等待下一个任务。”四五四说道这里停了停 “这样啊！”陆柒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失落。 “我很庆幸，任务是你。”四五四淡淡的说出这句话，伴随着陆五的呼噜声，传进了陆柒的耳朵里。 陆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感觉就像是没熟透的柿子，又甜又涩。 “其实我不回家还有一个原因。”陆柒深吸一口气“在离家前，我出柜了。” 陆柒没有看四五四，仿佛对着星空倾诉，声音异常平静“结果……不太好。我妈把碗摔了，我爸说‘我宁愿你是得了绝症，至少别人会同情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现在看来，他说的话应验了。”他说完这一句后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把身上的担子全都卸了下来。 “明天就要到家了，紧张吗？”四五四伸出手摸了摸陆柒的脑袋。 陆柒被他突如奇来的动作惊地微微一颤，冰凉的手掌像清风一样拂过他发烫的额头。沉默了几秒才继续回答。 “紧张怕看见他们头上的白头发又多了一把，怕他们……还是用那种眼神看我。”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也想他们了，很想。” 四五四的手虚虚的停留在他的发间“我会在你身边。” 陆柒终于忍不住地笑了，他把手覆上额头，拉住了四五四“你知道吗？”陆柒地声音在黑夜里逐渐清晰“我在得知自己得胰腺癌后就想，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是癌症，为什么是胰腺癌，为什么连治疗的机会都那么渺茫。” 四五四没回答，只是静静的听着。 “现在我想明白了”陆柒转身看向四五四，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光“如果不这样，我可能一辈子都得在那个公司里加班，讨好像刘瀚那样的混蛋，永远只会是‘陆柒’，而不会变成我自己。”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所以我很庆幸，在最后的日子里，能遇见你。” 四五四的魂体微微波动，这句话的分量如此沉重，以至于他想说点什么却找不出任何合适的词句可以回应这样真挚的情感。 “睡吧。”最后，他只是轻声说，“明天还要回家。” 陆柒点点头，闭上了眼睛。春风跑过麦田，带着泥土和麦子的气息，偶尔混着几声狗吠。拂过车里一人，一猫，一鬼。 第12章 一出好戏 安静的午夜，一袭白衣正站在副驾驶的门外，谢必安看着车子里闭目养神的四五四，他抬起手，在玻璃上轻敲了几声。 “嗒嗒嗒” 四五四睁开眼，对上了谢必安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二鬼之间没有言语，四五四穿过车门，立在谢必安面前。他下意识挡住车窗，挡住车里熟睡的陆五和陆柒。 “谢经理……”四五四垂下目光 谢必安没应，只往一旁的树丛里走去，四五四见状跟了上去。确保不会吵醒车上人的位置后，谢必安停下了。他没有转身，背对着四五四 “四五四，知道我为什么亲自来吗？” 四五四像一个做错事情的孩子一样，站在谢必安身后，一言不发。 “这几天，你的魂体波动总是出现异常，”谢必安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干预科的警报都快被你触发了，我亲自来，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谢必安转过身，那双以前总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许锋利。 “看着我，四五四。” 四五四抬起头 “告诉我，你不是真的动情了。告诉我，你跟他只是玩玩。” 四五四迎着谢必安的目光，他没闪躲，缓慢开口 “谢经理”四五四的声音很轻“我无法对您说谎，” “我并不知道所谓的‘动情’该如何定义，”他轻轻摇头，右手捂上自己的胸口“但我知道，当他疼痛的时候，我希望痛苦转移到我身上。当别的男人对他笑时，我会觉得‘吃醋’” “所以谢经理。我很抱歉，我无法说出‘只是玩玩’这种话。” “哼，”谢必安冷哼一声“行啊，连吃醋这个词都学会了。” “下一个词会是什么？爱情？”谢必安向前一步，他每说一个字音调就提高一份，周身散发出森然鬼气，让周围的草木都凝结出一层薄霜。 “所以你觉得你现在是在爱他对吗？” “可能……算是喜欢。” “所以你就甘愿和他一起沉沦？！”谢必安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刺骨。“你到底有没有认真想过这样做的后果？！” “我转世投胎会受到阻碍……”四五四平静的说道。 “更糟！”谢必安没等四五四说完，大喝一声打断了他“你以为受阻碍的只有你？!” 谢必安舌头不自觉的露出来一半，随即又收了回去。他伸出手指一下一下指着四五四的胸口“是他的转世资格！” 谢必安收回手，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使自己尽可能地保持平静。“执念是双向的，四五四！你可以重新工作一百年然后再入轮回，那他呢？等他死了，他的魂魄会因为对你的牵挂而无法安然进入轮回！在忘川河边游荡，直到彻底迷失！” 四五四僵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安静的深夜，使任何可能存在的声音都放大百倍，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清晰地听到远处车里陆柒的呼吸。 过了许久，他才缓慢地抬起眼，声音嘶哑。 “……解决办法” “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 “当然有”谢必安整理了一下哭丧棒袖扣，漫不经心地说“他许的愿望是和你谈一场说走就走的恋爱，可他又没说，这场恋爱要谈多久。” 四五四猛地抬头，魂体因为刚刚的话微微颤抖。“你的意思是……” “当然，我又没说非得你现在和他分手，这样说不定会让他恨你，”他捋平了西装上的褶皱“有时候恨的执念可比爱难缠多了。” “我只是希望，这最后二十七天里，你可以慢慢的放下他，也让他慢慢的放下你。” “放下……”四五四细细咂摸着这两个字“我知道了。” 谢必安的手机这时突然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手机又匆匆收了起来。 “希望你是真的知道了。这几天的工作报告准备两份，一份通过公司网络，另一份直接发给我。” “我还有些事情要回去处理，先走了”谢必安转身准备离开，却突然停住了“还有，”他回过头，看着还处于震惊中的四五四“小心干预科。”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谢必安在收到范无咎发的那条让他快速回去的消息后便急匆匆的赶了回去。 一进办公室就看见了令人大跌眼镜的一幕。枷将军和锁将军正倒在地上，旁边还有几个散落的杯子，而孟婆坐在办公桌的后面悠闲地锉着指甲，范无咎则拿着拖把整理满地的狼藉。 谢必安扶着额头，看着这混乱的办公室，叹了口气。“这到底发生什么了？” “七爷回来了，没什么大问题，我只是让他们睡一会儿罢了。”孟婆站了起来，走到枷锁将军中间一鬼踢了一脚，确定两鬼都昏睡过去之后又走到谢必安旁边“这里就交给你了，我汤还在锅上熬着呢，得先走了。”说完便想跑走。 “你还想逃？！”谢必安伸手抓住孟婆的后衣领，像捏小猫一样把孟婆给拽了回来。 “哎哎，有话好好说，我自己会走”孟婆挣扎了起来，可谢必安死死的攥着“我这么做可都是为了你！” 谢必安听到孟婆说的这句话放松一瞬，孟婆抓住时机挣脱出来，她一面整理着衣领，一面埋怨的说道“我好好的衣服都要被你拽烂了……” “无咎，到底发生了什么？”谢必安没理四五四，转头看着在一旁认真清理的范无咎。 第16章 一旁的范无咎听到谢必安叫他都名字，放下了手里的拖把“哥，其实是我让孟婆这么干的。” “说清楚。”谢必安跨过躺在地上的两位将军，走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坐了下来，手指敲着桌面。范无咎和孟婆也站到了办公桌前，低着头。 “枷将军不是去畜生道帮锁将军去了吗？他在你走后给你发邮件说他俩完成任务了要来查查看四五四的工作日志。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就让孟婆来帮我……”范无咎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你呢？”谢必安看向孟婆。 “我就带了颗的迷魂草，本来我也没想全用上的，谁让他们一来就非得要看你的电脑，我们说等你回来，这两个鬼不听，我就把迷魂草泡着到茶里给他们喝了……”孟婆说完后抬头看了看谢必安的脸，平静如水，紧接着又说“他们喝完之后，就晕倒了。” “迷魂草……泡茶”听完孟婆和范无咎的汇报后，谢必安站起身，范无咎和孟婆已经准备好迎接来自谢必安的风暴了，可谢必安只是走到两鬼身前拍了拍他俩的肩膀“干的不错。” 范无咎和孟婆都愣住了。 谢必安走回座位，重新坐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露出了他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算计的笑容。 “无咎，把办公室打扫干净。把这两个将军抬到椅子上坐好。” “好，知道了哥。”范无咎听完谢必安给他下达的任务后，马不停蹄的开始收拾着房间。 谢必安则是打开投影仪和电脑，调出四五四的工作报告，开始模仿四五四的语气开始了伪造。 “那我呢？”孟婆见谢必安没给她安排任务，直接晾在一旁，她忍不住问。 “你去准备咖啡，要最浓的那种，据我所知，迷魂草可以让鬼神不知鬼不觉的忘掉喝下它之前的几分钟之内的记忆。也好在只有你那里有迷魂草，别的鬼都没见过。” “你的意思是……”孟婆拍了拍脑袋。 “他们不是想看四五四的工作报告吗？那就让他们看。”谢必安露出一丝奸笑。 “反正它们也不记得睡着之前，到底在干什么，我们就来演一出戏。一出足够应付过去他们的好戏。” 谢必安看向范无咎和孟婆“待会儿他们醒了，无咎，你就抱怨一句‘两位将军，我哥正汇报到关键处呢’，孟婆，你送咖啡时就说‘七爷，您要的咖啡，也给两位将军提提神’。” 谢必安一边飞快地敲击键盘，一边冷笑“任务对象情绪稳定，任务进度一切正常……哼，就让他们看他们想看的。” 孟婆和范无咎看着一反往常的谢必安，又看了看正坐在椅子上安睡的枷、锁将军，叹了口气。“遇上他，也算是你们倒霉了。” 没一会儿枷锁二将在谢必安的法术下悠悠转醒，茫然地晃了晃沉重的脑袋。 “两位将军，”谢必安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不悦，“可是我这工作报告太过无聊？” 锁将军下意识擦了擦嘴角，枷将军则一脸懵“我们……我们刚刚……” 范无咎立刻按剧本抱怨“两位将军，我哥正汇报到四五四任务进展顺利的关键处呢！” “别这么说，无咎。”谢必安突然打断“枷将军和锁将军刚从畜生道忙回来，现在累着呢。” 枷锁二将听他这么说不好意思的看了对方一眼。 就在这时，孟婆端着浓郁的咖啡适时进门“七爷，您要的咖啡来了。哟，两位将军也醒啦？正好，提提神！” 枷锁二位将军听了之后更不好意思了，枷将军连忙起身，抱拳道“七爷体恤，是我等失礼了。” 锁将军也起身随声附和“是了，是了，实在是畜生道那边……咳公务繁忙，一时有些疲惫。” “无妨，”谢必安大度地摆摆手，将面前伪造好的报告投影调大，“既然二位醒了，我们正好说到关键处。四五四任务进度一切正常，任务对象情绪稳定……” 他侃侃而谈，语气平稳，伪造的天衣无缝。 枷锁二位将军，则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听着汇报，不时点头。在迷魂草和谢必安精湛的双重演技之下，他们已经彻底相信了自己只是在汇报过程中不小心打了个盹。 半晌，汇报结束。 枷将军起身，由衷赞叹“七爷御下有方，看来是我们干预科多虑了。” 锁将军也点头“既然如此，我们便不打扰七爷了，这份报告我们会如实交上去的。” 送走两位将军，办公室的门缓缓关上，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四五四脸上从容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他瘫坐回椅子上，轻轻揉着太阳穴，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范无咎和孟婆也对视一眼，松了口气。 “哥，暂时糊弄过去了。”范无咎小声道 “还早呢。”谢必安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永远都是黑暗的地府“这只是开始，干预科里可不止他俩，那些老油条一个个的比谛听的耳朵还灵。”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地看向范无咎和孟婆 “无咎，去把四五四的魂力监测权限提到最高级别，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直接通知我，绕过干预科的系统。” “孟婆，你的汤……抓紧时间。我感觉，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四五四，这出戏，接下来就要看你的了。 第13章 有事一起扛 陆柒是被臭气给熏醒的，一睁眼看到的，是手肘支在玻璃上，撑着脑袋，闭目养神的四五四。 这张脸果然很帅，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能吃到。 陆柒看着四五四的脸想入非非。 “喵~” 陆五的叫声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这才猛地想到那阵臭气的来源。 糟了，陆五不会是拉了吧。 虽然他知道四五四此时可能醒着，但他还是小心翼翼下了车，从后门把陆五连同盒子一起抱了出来。 身后商店的拉门突然被拉开，出来的却不是昨天的那个老头。“听我家老头子说，昨晚上来了个带着猫的后生要在我们家门口住一晚。” 慈祥的声音响起，陆柒回头，看见的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盘在脑后用簪子固定，穿着洗的发白的藏蓝色衬衫，外面系着一条半旧却干干净净的围裙，围裙口袋里还有些零碎的物什。 “奶奶您好，我叫陆柒。”陆柒轻轻关上车门，抱着陆五说道。 “你好，小伙子。这盒子里就是你的猫吧。”老奶奶上前，看着盒子里面的陆五，陆五可能是被自己臭到了一直嗷呜嗷呜地叫着。“呦，小家伙肠胃不太好啊。” 陆柒看着盒子，面色稍稍发红。“奶奶，我想借一下您的卫生间……您能帮我照看一下它吗？” “没问题，快去吧，柜台后面往左拐。”奶奶伸手提溜着陆五的后脖颈，把它抱了出来。 “谢谢奶奶。”陆柒带着陆五的盒子来到了卫生间，把里面尿湿的布料拿出来，放到水龙头底下开始清洗了起来，一边洗还一边说“看样子‘应急猫粮’还是不太行啊。得给他买点幼猫粮。”他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没一会儿，陆柒洗完布料，一手抱着盒子一手拿着布料，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 “小伙子，起的挺早啊。”一出门便碰见昨晚上的那个老头。 “爷爷，早上好”陆柒笑着打招呼。 “行了，猫在里屋呢。”老头朝着里屋的方向指了指，走近了厕所。陆柒则把布料和盒子放在门外能被太阳晒到的石砖上，随即走向里屋。 里屋里，老奶奶正在灶台前面煮粥，锅里冒着泡，热气向上升腾。陆五正老实的蹲在奶奶的脚边，看着烧火口里跳动的火焰。 “来了。”老奶奶把最后一把草填进锅底，拍了拍手，转身拿出一瓶已经烫好的羊奶，递给了陆柒。“今天早上刚送到的，给它喂点这个。” 陆柒接过温热的羊奶，温热的瓶身传递着丝丝暖意，从陆柒的指尖流向心底。 “喂的时候添点热水，别喂太多。”老奶奶从橱子里拿出三个碗，拿着勺子，走到灶台边往外盛粥。 “嗯，谢谢奶奶。”陆柒打开瓶盖，到了一点羊奶到瓶盖里，放到陆柒的面前，陆五闻到香味立刻凑了上来，小口舔着。 “是她应该谢谢你。”老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陆柒的身后“老婆子，什么时候改改你挑食的毛病？” “那是儿子给我订的奶，我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再说了，都和你这样过了大半辈子了，还改个什么劲。”说着舀了一碗粥递给了他“拿着去柜台上喝去，省的待会儿别人来买东西你又急匆匆地跑出去。” 陆柒蹲在原地，看着老爷爷顺从地接过碗，嘴里还嘟囔着“我哪有”，脚步却已朝柜台挪去。 “小伙子，听说你是在回家的路上”老奶奶又舀了一碗粥递给了陆柒。 第17章 显然，陆柒并没有想到还有自己的一份，他顿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下来“谢谢奶奶，我确实在回家的路上。” 老奶奶用抹布擦了擦手“回家好啊，我那孩子自从和他爹闹矛盾了之后，一年也没回来了。” “其实两个人早就放下了，可一个两个的都不愿先低头，还得靠我这个老婆子传话。”她喝了一口粥，摇了摇头，又拿出一个宝宝碗，从暖壶里倒了点儿热水，放到陆五面前，又拿起羊奶往里头倒了一些。 “这羊奶给谁订的我还不清楚吗？”她瞥了一眼柜台方向，声音压低了些“我又不喝什么羊奶牛奶的……” 陆柒只是闷头喝着粥，一言不发。 他和陆五几乎同时喝完，把两个碗都还了回去。老奶奶接过两个碗，把宝宝碗简单的清洗了一下，擦干净后又交还给了陆柒“这个碗送给它就当它的饭碗了，留在我手里也没什么用。”老奶奶弯下腰摸了摸陆五，陆五仿佛听懂了一样，轻轻蹭着她的手心。 陆柒接过那只还带着余温和水渍的碗，手心微微一沉，他没有再说道谢的话，那样太轻了。“那奶奶，我给您二老拍张照，就当交换。” 老奶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便笑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用手理了理本就一丝不苟的鬓发，朝柜台方向喊道：“老头子！快过来，孩子要给咱们照相呢！” 老爷爷闻声探出头，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拍什么拍，一把年纪了……”他嘴上嘟囔着，脚步却诚实地从柜台后挪了出来，不自觉地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背。 “您等等，我去拿我的相机。”陆柒说完一溜烟跑出门，四五四此时正站在驾驶座门前，靠着车门，看着跑来的陆柒。 “呦，醒了。”陆柒打开后车门，他发现陆五的盒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到了后车座上，伸手一摸，里面的垫子也已经干了。 他快速从背包里拿出拍立得，随后关上车门对着四五四“干的这么快，不会是你做的吧？” 四五四点点头，语气带着些忧虑“陆柒……” “谢了”陆柒没等四五四说完，便匆忙跑向了里屋。四五四看着陆柒匆忙的背影，他伸手想要拉住，可胳膊却停在了半空中，脚上像绑上了镣铐，一步也挪不开。谢必安冰冷的警告在他意识里回响——“让他慢慢放下你”。这伸出去的手，岂不是在把他往回拉？ 这该死的任务。 他猛地把胳膊收了回来，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飘回了副驾驶上。 “看镜头，三，二，一。” 随着闪光灯亮起，照片缓缓吐出。陆五被放到了奶奶的围裙口袋里，探着个小脑袋，好奇地看着相机镜头。两位老人紧挨着站在灶台前，爷爷的手有些不自然地搭在奶奶肩上，奶奶的嘴角则带着一丝略带羞涩的笑意。阳光恰好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晕。 陆柒拿着照片，轻轻甩动，影像在空气中逐渐清晰。他将这张充满烟火气的合影递给奶奶。“拍好了，奶奶。” 奶奶双手接过照片，“这相机好，照片这么快就印出来了。拍的真好。老头子你看。”爷爷拿过照片“是还不错。” 陆柒从围裙口袋里把陆五给捞了出来，拿上宝宝碗“爷爷奶奶，我得走了，不然今天就到不了家了。”说着往门外走去。 奶奶把照片放进了口袋里，跟在陆柒身后。“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知道了。”陆柒打开后车门，把陆五放回了盒子里“爷爷奶奶，你们注意身体，多保重。” 陆柒坐回副驾驶，拉下车窗，朝着站在门口的两位老人摆了摆手，发动了汽车。 “呦，老李，你儿子舍得回来了？来两包烟”陆柒的车刚走，就来了一位顾客朝着老爷子打趣。 “哼，谁稀罕他回来。要什么牌子的？” “行了，你好好卖货，我去找个地方把照片放起来。”老奶奶说着便往里屋走去。 车子继续在公路上行驶，逐渐行驶出麦田。刚出麦田乌云突然就多了起来。 车上一人一鬼从刚才开始就一句话都没说，很显然陆柒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四五四偏着头，看着车窗外快速向后流动的风景，车上的气氛实在太诡异了。 终于，陆柒实在是忍不住了“怎么了，四五四，看上去你怎么不太开心啊？” “没事”四五四没回头，只是淡淡的回应道。 陆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些。他不是傻子，四五四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几乎要让车内的空气都凝结了。这绝不是“没事”。 “是因为我刚刚把你一个人丢在车上吗？”陆柒试探着问，语气放缓了些，“对不起啊，当时情况有点急……” “不是。”四五四打断他，声音生硬。沉默再次蔓延，比之前更加难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像是对自己说一样“……你对谁都这么好。”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惹得陆柒心烦意乱，他突然靠边停车，打开双闪，解开安全带，侧身捧起四五四的脑袋，迫使他看着自己“四五四，还记得我们约定的第一条‘恋爱守则’吗？” 四五四被他这个动作弄得一惊，结结巴巴地说“有话直说，不许一个人胡思乱想，更不许……偷偷去搜奇怪的东西。” “我没有搜奇怪的东西……”他弱弱地回应。 “那就说明你在胡思乱想喽？”陆柒语气坚定 “我……”四五四停顿了几秒“昨天半夜，谢必安找到了我……” “他说……你的愿望是和我谈一场恋爱，但没说这场恋爱要谈多久。”四五四的声音干涩，他不敢看陆柒的眼睛，目光越过陆柒落在车窗外的乌云上。 “他说……执念是双向的。如果我让你产生了太深的牵挂，等你死后，你的魂魄会无法进入轮回，只能在忘川河边游荡……直到迷失。” 四五四终于转过头，他看着陆柒，眼里满是痛苦。 “陆柒，我的任务……是让你没有遗憾地离开，不是把你推向万劫不复。” 他苦笑一下，轻声问“所以……你从昨晚开始，就在想着要怎么离开我了，是吗？” “四五四，”陆柒松开了手“我的人生还剩下几天？” “不加今天，还剩二十六天。” “二十六天……”他轻声说，伸手用指尖碰了碰四五四冰凉的脸颊，“那你就更不该把时间浪费在‘想着怎么离开我’这种蠢事上了。” “四五四，是你自己说的，会陪我走完这条路。现在你想半途下车？晚了。这二十六天，你哪儿也别想去，就得待在我身边。” “这二十六天，我们可以看的地方还有很多，我想和你一起看的地方还有很多。” “所以，管他什么死后迷不迷失，我想那么远干什么，执念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我就不投胎了。现世还没过完就想来世？我可没那么有远见。” 陆柒关掉双闪，踩上离合，再次启动汽车“四五四。我要在我们的恋爱守则里再添一条——‘不论何时，不论何事，都不许自己一个人扛着。’听明白了吗？男朋友。” 四五四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看着陆柒，眼里所有的挣扎、痛苦和迷茫，都被这句话涤荡一空。 “好，”他应道。然后，他学着陆柒之前的样子，伸出自己的小拇指，递到陆柒面前。天边的太阳冲破乌云，第一束阳光刚好打到一人一鬼拉钩的手上。 “拉钩。”他说，“这一次，我不会再松开了。” 第14章 肆伍 “下一个路口左拐。”四五四指了指前边的红绿灯。 日头已经来到了天顶。和南方比，北方的春，来的总是稍晚一些，鸟雀不算太多，树枝也正处于发芽的阶段。唯一比较浓的绿色，只来自道路两旁的矮冬青。 陆柒这一次并没有听四五四指的路，他选择了直行“在外边确实需要听你这个人形导航的，不过，现在到了我的地盘，让我带着你到处逛逛。” 陆柒看着两侧的街道，语气里带着些怀念“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能开。”他用下巴指了指前边那间商场“那间商场，我走之前还没盖好，现在倒是人挺多。” 汽车继续往前开着，掠过商场。穿过在两侧树丛的遮挡后，视野变得开阔起来，车子开上了一条跨河大桥。正午的阳光照到湖面上，波光粼粼，反射的有点让人睁不开眼。 河风和水汽顺着车窗吹进来，陆柒哼着歌，看上去心情不错。“这条河一点都没变，每次来到这里就感觉所有情绪都顺着河流流走，思绪也跟着它漂向远方。” 他的目光追随着河面上闪烁的碎金，那些漂走的记忆好像又顺着漂了回来，就像五年前，那个只点了一盏灯的家。 “你到底想怎样？！”陆明远拿起茶杯狠狠的砸在桌子上，“我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我把你供这么大，你说你喜欢男人？！” 第18章 “老陆你好好说话！”沈玉梅颤抖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她想去拉开丈夫，却被父亲一把甩开。 “你闭嘴，都是因为你没教好！”陆明远的怒吼中，夹杂着沈玉梅压抑的啜泣声。 陆明远气的浑身发抖，手指着陆柒，像是怕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又缩回半寸“你让我这张老脸，以后在亲朋友面前往哪搁？！我宁愿你得了绝症，这样最起码别人会同情你！” 陆柒站在那盏灯投射出的光晕边缘，一半在明，冷静的可怕，一半在暗，死寂如灰。他轻声说“所以，在你眼里，所有的东西加在一起，只是为了你的面子对吗？” “你还敢顶嘴！”陆明远两步上前，抬起右手朝着陆柒的左脸“啪—”，清脆的响声在房间里响起。 说不疼是假的，常年劳动的手带着茧子，刮在陆柒的脸上。 “陆柒。”四五四轻轻喊了他一声，陆柒从刚刚开始，虽然一直盯着公路，但眼神涣散，上扬的嘴角慢慢下坠，双手死死的握住方向盘，甚至有两滴泪慢慢的从眼角流出。 “啊？”陆柒回过神来，左手抚上脸颊，那里没有火辣辣的痛觉，却摸到了自己流下的眼泪。 他先是捻了捻指尖的湿润，随后又用守备胡乱擦了两把。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掩盖有些尴尬的氛围“没事，就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对了，过了桥之后有一家宠物店，得去给陆五买点吃的和用的。”他恢复了往常那种看淡一切的表情。“我原先特别喜欢去那儿撸猫，就是不知道现在还开不开。” 四五四看着陆柒那蹩脚的伪装，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没有直接点破，平静地打开导航，“还在营业。” “前方右转，我们一起去。” 就在这时，后座上的陆五似乎听懂了“吃的”两个字，发出了一声响亮又可怜的“喵呜”，还把脑袋从盒子里探出来，眼巴巴地望着前面。 “小馋猫。”陆柒调侃了一句加速驶向了宠物店。他把车子停到了宠物店门口的停车位上，打开后门把陆五抱了出来。 “原先这家店的店主是一位姐姐，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她。”陆柒抱着陆五站在宠物店门前，抬头看着宠物店的招牌。“走吧，我们进去看看。” 店门口挂的风铃，随着陆柒开门响起。 “欢迎光临。”说话的不是熟悉的女声，而是一个声音比较浑厚的男声，他一面说着一面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是个看上去三十岁上下，系着围裙的男人，手里还拿着一袋正在分装的猫粮。“您想买点什么？” 陆柒看到这个陌生男人明显一愣，“我想来买点幼猫可以吃的东西。”说完他把陆五放到了地上，陆五看着玻璃柜里都是自己的同类，还有满墙的玩具，零食，和猫粮。兴奋得尾巴尖都在发抖，小心翼翼地用爪子去扒拉玻璃。 店主见状笑了，蹲下身，逗了逗陆五“小家伙精神头不错，就是太瘦了，刚断奶？” 陆柒看着陆五对一切都好奇的样子，心里紧绷的弦送了几分“嗯，差不多，大约只有两三个月大，路上捡的。” “流浪猫啊？那更得注意了。”店主站起身，语气认真了些“我先给你拿点温和的幼猫奶糕和羊奶粉，肠胃需要慢慢适应。” “需要猫砂盆，猫窝什么的吗？”店主把两袋奶糕和两袋羊奶粉放到陆柒脚边。店主还没问完，陆五就屁巅屁巅跑到了墙边的一个粉色的毛绒猫窝里。 “这个猫窝现在有优惠，买一个送一个猫砂盆。”店主借机推销起来“而且我看它还挺喜欢的。” “行，那就加个猫窝，再来两袋猫砂。”陆柒看着在猫窝里踩来踩去的陆五，宠溺的笑着。 “好嘞。”店主从柜台后面搬出来两袋猫砂，又拿了一小袋分装的猫粮“你可以适当给它喂一些，让它过渡一下” “谢谢，哥。对了，”陆柒拿出手机扫了扫墙上的二维码“原先那位姐姐去哪了？” “你说的是？”店主看着他，眼神里略带些疑惑 “就是珊珊姐。”陆柒付完钱，把手机收了起来，捞起一旁乱跑的陆五。 “哦，原来你认识我老婆啊。”店主说话的时候脸上幸福洋溢“她今天在试婚纱呢，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这样啊。”陆柒听到这个回答也笑了起来。 原来不是换人了。 陆柒顺了口气，他先是把陆五放到了后备箱的盒子里。又和店主一起把剩下的东西一起搬进了后备箱里。最后坐上汽车，朝着店主挥挥手“麻烦您帮我和姗姗姐问好，再见。”说完拉上了车窗，开走了。 车子在马路上飞驰，这一次陆柒并没有再和四五四介绍风景，而是直直的朝着家的方向开着。 终于，车子在那扇再熟悉不过的砖红色铁门前停下。门上的春联换了新的，但贴的位置，歪斜的角度，和父亲一贯的手法一模一样。 陆柒拿起车钥匙，打开车门，就在他要下车的时候，转身朝着四五四，“你在车上和陆五等我一会儿，我先进去看看。”说完关上了车门，整理了一下衣服，推开了那扇大门。 “吱嘎—” 就在陆柒推开院子大门的那一刻，看到的第一眼，是拿着簸箕喂鸡的沈玉梅。 “妈，我回来了。” 沈玉梅手里的簸箕“哐当”一声脱手，掉到了地上。谷粒洒了一地，鸡群顿时骚动起来。她浑然不觉，只死死的盯着陆柒，她的手开始颤抖，然后整个人都开始发抖，眼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的掉下来。 她飞速低下头，用手背揉了一下眼睛，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挤出了一个笑容，虽然眼眶已经泛红，她下意识地上前，走了几步又停下。 她声音很轻，五年没见的儿子，突然出现在家门口，显得有些不真实。“……小柒，……真的是你吗？”她有些不确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陆柒见状直接走上前去，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声音午夜“妈，我回来了。” 沈玉梅被他抱住的时候先是一僵，紧接着刚刚还在颤抖的双手用力的回抱了过去，她把脸埋在儿子的肩膀上，终于无法再强装镇定。“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稍稍退开，泪眼朦胧的上下打量着他，她的手指抚上陆柒的脸颊。“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在外面不好好吃饭。” 还没等她问完，大门外突然走进来一个穿着西装，单抱着盒子，盒子里还有只猫的青年。在陆柒还未察觉到的时候，他用另一只空着的手牵住了他。 “四五……”陆柒抬头，看着四五四，震惊的感受着指尖的暖意，那是他在四五四身上从未感受过的。 四五四朝着陆柒笑了一下，随即说道“阿姨您好，我是陆柒的男朋友，我叫肆伍。” 在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后，沈玉梅的眼神从震惊迅速转为极度的恐慌。她猛地看向房门，声音发着抖，带着哭腔“走……你快走！带着你……你朋友，快走！你爸他……” “妈，”陆柒握紧了四五四的手，感受着那点温热“这一次，我不会在逃了。” 就在这时，屋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咳嗽，伴随着一个低沉的男声“在外头吵吵什么呢？” 陆明远推开了房门，他先是看到了陆柒和他头上的红发，紧接着被陆柒旁边那个抱着猫的年轻人和两人之间牵着的手所吸引。沈玉梅把两人死死的互在身后，盯着陆明远。好像只要陆明远再干出什么事就要和他同归于尽。 空气也在此刻凝结。 第15章 爆发与沉默 “喵~” 陆五的叫声打断了面面相觑的四人。 “爸……”陆柒率先开口。 “在外面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还不快进来。”陆明远表情严肃，但看上去像是有些放松，他打断陆柒，冷哼一声，再次走回屋内。 “妈……我爸这是……”陆柒小声的在沈玉梅的耳边询问。 “你们跟在我后面，我先去看看。”说着沈玉梅迈着小步走进了屋里。 四五四拉着陆柒的手就要往屋子里走，却被陆柒拉在原地，他小声的朝着四五四说“我不是让你在车里好好待着吗？你怎么突然下来了，还有了体温？” “我本来是很想听我男朋友的话，好好在车里和陆五待着。”四五四说到这清了清嗓子，紧接着朝着陆柒耳边轻声说道“可我的男朋友好像忘记了我们的恋爱守则，还是他今天早上新加的那一条。” “还记得吗？所有事情，我们都要一起扛。”四五四的气息搔着耳朵，陆柒耳根被挠的微微发烫，右手摸着脸颊。“我……好吧，算你理由充分。” “不过，”陆柒突然转过头看着他“你不是说实体化要上级批准吗？你怎么……还有，肆伍有是怎么回事。” “怎么还不进来，两个人在外边冻傻了？”屋子里传来陆明远的催促声。 第19章 “马上来，”四五四朝着屋里喊了一声，又对着陆柒小声说道“肆伍这个名字是我临时瞎编的，至于实体化的事……”四五四没说完，拉着陆柒朝着屋里走去。“以后在跟你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要一起面对家人了不是吗？” 陆柒被四五四拉了一个踉跄，“好吧，等应付完这边，记得给我一个交待。” 两人一进门，便看到陆明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个搪瓷缸，里面还有些不知道泡过几次的茶叶，茶汤已经浅的和清水一样，沈玉梅坐在餐桌的椅子上。单手拄着头，看着厨房。 屋子里生着炉子，还算暖和，陆明远一言不发，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四五四把陆五放到地上，还没放稳它就从盒子里跑了出来，跑到了陆明远的脚边蹭着。 “陆五……”陆柒朝着陆五喊了一声。 “哪来的？”陆明远突然开口，放下搪瓷缸，抓起陆五的后脖颈。陆五老老实实的看着陆明远，身子微微抖动，尾巴竖在身前。 “路上捡的。”陆柒回答。 陆明远没说话，他把陆五放到了腿上，用那双长满茧子的手一下一下摸着它的背，陆五被摸的舒服的发出咕噜声。 良久，他把陆五放了下去，陆五又跑到了沈玉梅脚边，喵喵叫着，像是饿了。 “吃饭了没有，我去给你俩下碗面条。”沈玉梅起身戴上围裙，往厨房走去。“它吃点什么啊？”沈玉梅指了指脚边的陆五 “妈，它的饭我待会儿给它准备，顺便教教您。”陆柒走过去把陆五抱在怀里 “行，那我先去给你俩下碗面条，小肆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没有的，阿姨。”四五四应声答道。 “好嘞，”说完沈玉梅就跑到厨房里开始忙活了起来。 “这捡来的东西，就要负责到底。半路扔了，那是造孽。”从刚刚开始就一言不发的陆明远突然开口，从茶几底下甩出两个马扎。“坐。” 陆柒和四五四应声坐了下来。 “叔叔……” “你叫什么名字？” 四五四刚要开口，就被陆明远打断。 四五四一愣，立即回应道“我叫肆伍。” “肆伍？”陆明远挑眉“这个姓可不常见，家住哪？家里几口人？做什么工作的？” 四五四面色不变，语气平稳“叔叔，我自幼在福利院长大，没有家人。目前……从事一些文化咨询类的相关工作，时间上比较灵活，可以更好地照顾陆柒。” “哼，照顾他？”陆明远拿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大口茶水“你们这种关系，能有什么将来？等我们老了，走了，你们俩能靠得住谁？啊？” “爸……” “你闭嘴！” “我得胰腺癌了！！” 陆柒被陆明远大声打断后，用比他还大的声音吼了出来。 “你说什么？”陆明远一脸震惊，脸色吓得惨白。 “我得胰腺癌了。”陆柒平静下来，拉上了四五四的手。 “哐当！”厨房里传来碗碟摔碎的声音。沈玉梅站在厨房门口，脸色比陆明远还要白，她扶着门框，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声音因为恐惧变得尖利“小柒……你、你胡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爸，妈……我得胰腺癌了，晚期。” 沈玉梅突然扑到陆柒面前，双手紧紧的抓着他的胳膊，声音止不住的颤抖“不可能！什么时候的事？检查了吗？是不是误诊啊儿子？！” 陆五被吓得挣脱出陆柒得怀抱，跑回来自己的小盒子，攒成一团。轻轻的发着抖。 “是真的，妈……不治疗的话还剩不到一个月。”陆柒别过头，他不敢去看沈玉梅的眼睛，不敢去看那双眼睛里的恐慌和无助。 “阿姨，您先起来。”四五四起身，把沈玉梅扶上了马扎。 四五四刚扶起沈玉梅，一直僵硬的陆明远好像突然活了过来，他死死抓着陆柒的另一只手，声音嘶哑像老旧的风箱“治！多少钱都治！我们去北京，去上海！现在就去医院！” 沈玉梅坐在马扎上，不再哭喊，只是死死的攥住陆柒的衣角，仿佛一松手，儿子就会消失在她面前。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一寸一寸地扫过陆柒的脸，然后，她伸出颤抖的手，极其轻柔地摸了摸陆柒的脸，就像他小时候发烧时那样。 陆柒冷静的抽出被陆明远拉住的胳膊，平静地说“爸，妈……是胰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医生说了，没有手术机会，化疗……可能连一个月都延不了，只会更痛苦。” “所以，”他深吸了一口气，每一个字都说的如此短促有力“我不打算治了。” “我不想在生命的最后几天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我不想好不容易染的头发，在一次次化疗的痛苦中全部掉光，然后形容枯槁的死去。” 陆柒说完这句话后，浑身都松了一口气。 空气再一次回归沉默，只剩厨房的水壶被烧得“嘶嘶”响 “那咱就在家里待着，”沈玉梅突然开口，虽然她尽可能地保持平静，但还是能听出来她声音里蕴含的痛苦。“光顾着说话了，面条我还没下呢，水都烧开了，我去厨房了。” 沈玉梅走回厨房，她扶着墙，尽量保持平稳。陆明远拿起搪瓷缸一口气的灌完，也站起身，拿起挂在客厅的外套，往门外走去。 “爸……你去哪？” “两个大小伙子，我不出去多买点肉，能够你们吃的？”说完陆明远关上房门，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门。 陆柒起身，走到窗前，他扶着窗框，看着一步步朝外走的陆明远。 他今年已经五十五岁，那件外套他也穿了得有六七年，但看着还算干净。身体不像五年前那般硬朗，现在显得有些驼背。走路还是有点跛脚，是他早年不小心崴脚留下的后遗症。 四五四站到陆柒旁边，他没说话，伸出手环住陆柒的肩。陆柒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四五四小声问道“你……真的要留下吗？” 陆柒摇摇头，声音比他还轻“当然不……但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 可能是察觉到气氛的缓和，或者实在是太饿了，陆五再次从它的小盒子里跳了出来，在两人脚边蹭来蹭去，喵喵叫着。 “饿了吧，”陆柒蹲下，挠着陆五的下巴，“等着，我们去把你的东西拿出来。” 陆柒拉着四五四走了出去，两人打开后备箱，把宠物用品一样一样的往屋里搬，猫砂堆放到了屋外的墙根，有屋檐挡着，不至于被太阳直射也不会被雨淋，猫砂盆撒了些猫砂放在屋外和纸盒子一起，猫窝放在了客厅阳光可以照到的地方。 陆柒顺便把背包拿了下来，从里面拿出来宝宝碗，陆柒走到了厨房，“妈，还有没有热水了？” 陆五看到自己用过的小碗被陆柒拿到厨房，也屁巅屁巅的跟了过去。 沈玉梅刚把两碗面条盛出来。“壶里应该还有点儿，不过有点儿凉了” “没事儿，给它冲点奶粉。”陆柒到了一些水到碗里“温度正好。” “我来吧。”沈玉梅拿过陆柒手里的碗和奶粉，“你和小肆先去吃饭，等晚上我给你们做好吃的啊。” “妈，我教你。” “没事，妈没什么文化，又不是不识字。”沈玉梅看了看包装，倒了点儿奶粉进去。“你先去吃饭，一会儿该凉了。” 见自己拗不过母亲，陆柒只得端着两碗面条走到了餐桌，放了下来。他拿起猫糕对着四五四“你先吃，我去给陆五放点猫糕。” 四五四点点头，在餐桌前坐了下来。两碗面都还冒着热腾腾的水汽，四五四从餐桌上的筷子笼里拿了一双竹筷，他用筷子一夹，发现面条下面还卧了个荷包蛋。他夹了一口放进嘴里，没嚼几下就咽下去。 “味道怎么样？”陆柒从厨房走出来，坐到四五四对面。随意拿了两根筷子，甚至不是一对，夹起一口面，“好烫。” 四五四望着陆柒被烫到的样子笑出了声，“和当时一样。” “当时？”陆柒疑惑地看着四五四，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四五四说的是他们一起吃的第一顿午饭。 “这可不一样，”陆柒突然放下筷子坐正，“当时是因为泡面泡软了不好吃，现在是因为，我已经五年没有吃到过这碗面了。” 说完后陆柒再次吃起了面，这一次他没再着急，小口小口地吃着。 没一会儿，两人把面吃完，陆柒舒服地倚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发出了感叹。“饭，还是家里的才好吃。” “怎么样，小肆，还合你胃口不？”沈玉梅从厨房走了出来，怀里抱着嘴角还沾着奶渍的陆五，安稳的在她怀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很好吃，阿姨。”四五四站起身，想把碗端进厨房。 “不用你们，我来就行。”沈玉梅放下陆五，拿过两个空碗，走进厨房，“你们两个这么远的路肯定累了吧，先去小柒屋子里休息一会儿” 第20章 陆五一下来就跑回了自己的新猫窝，在上面一脚一脚地踩着，没一会儿躺了下来，午后的阳光照着陆五，随着呼吸，黑色的猫毛在阳光下起伏。 陆柒看了看陆五，拿起背包，拉着四五四走向自己的房间“那，妈，我们先回房间了。” “去吧。”厨房里沈玉梅回应着，打开了水龙头，传出哗哗的水声。 陆柒打开房门，走了进去，阳光隔着透光的薄纱窗帘照在床上，一切好像都没变，房间里一尘不染，应该每天都会有人打扫。他扑到床上，享受着许久未感觉到的柔软。 四五四则打量着整个房间，床的对面摆着衣柜，旁边有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几个相框，里面是陆柒从小到大的照片。四五四坐到书桌前，一张一张的看着。 陆柒坐了起来，他看着四五四，一脸严肃。“现在，肆伍先生可以给我个解释了吗？” 第16章 带他走吧 “说说吧。”陆柒坐在床边，他把腿伸出来，刚好通过椅子，书桌和床，将四五四围在了里面。“怎么突然实体化了？” “这是我和上头申请的。”四五四把陆柒上中学的照片放到桌子上，照片上除了陆柒还有另一个少年。两人穿着校服，那少年一手环住陆柒的腰，陆柒手里还拿着一捧向日葵，两人笑的灿烂。看上去，应该是刚高考完的那个下午。 “那是不是说，你可以一直这样陪着我了，用肆伍的身份？”陆柒眼里像燃起了希望，蹭的一声从床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四五四。 “并不能……上头只给我批准了三次实体化的使用机会，而且……”四五四偏过头，陆柒眼里的光芒被他的话一点点交灭“每次实体化时间，不能多于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陆柒坐回床上“也就是说，您明天下午之前就会从我爸妈面前消失。” “可以这么说……但连续七十二小时也可以，只不过这样魂力消耗比较大。” 四五四说完后用手托着腮，半晌，“算了，二十四小时就二十四小时。明天再想办法。” “那你现在的体温是怎么回事，还有味觉。真的变得和正常人一样了？”陆柒拉起四五四的手，一根根手指看着，皮肤白皙，指节纤细修长，四五四的指尖还微微发着热。 “并不是。”四五四看着和陆五一样好奇的陆柒，嘴角挂上了浅浅的笑“你可以试试我的脉搏。” 陆柒狐疑的看了一眼四五四，伸手搭上他的脉搏，什么也没感受到。陆柒震惊的抬头，不信邪的又搭了上去，依旧什么也没感受到。“没有脉搏？” 四五四点点头“温度，是因为在燃烧魂力。而脉搏不会跳动，是因为心已经死了。” “那你刚刚说好吃……” “不能说是假的，虽然尝不到味道，但我可以尝到阿姨藏在面里的爱。”四五四站起身，走到床边，弯下腰，对着陆柒的眼睛，两人之间距离一指。 “油嘴滑舌” 陆柒看着近在咫尺的四五四，感受着四五四喘息的温度，耳根慢慢泛红。 “油嘴滑舌？”四五四看着陆柒有趣的反应，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再次凑近，目光缓缓落向陆柒的嘴唇，目光深邃。“上一次喂药的时候，没认真感受，那种感觉很奇怪，我想……再试试。” “试什么试……”陆柒嘴上这么说着，可已经闭上了眼睛。四五四慢慢附身，就在要触碰的那一刹那。突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门外传来了沈玉梅的声音。“小柒，小肆，我切了点水果，你们出来吃一点吧。” 陆柒突然像被烫到了一样，向后一弹，抬起腿用屁股在床上转了180度。快速起身，慌乱的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努力让呼吸平稳了下来，才回应道“这就来！” 四五四则退到床边，拉开窗帘让阳光灌满了整个房间，照到一旁书桌上的那张照片，亮的有些刺眼。 陆柒打开门，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门外的沈玉梅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她的目光掠过陆柒微微发红的耳根，又看了看站在窗边，身姿挺拔的四五四，生什么也没问，只是温柔地笑了“快，趁新鲜吃。小肆，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随便切了点。” “他不挑食，什么都吃。”陆柒用牙签插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 “那就好，你们拿进去吃，我去择菜，等你爸买完肉回来给你做红烧肉。”沈玉梅笑着摸了摸陆柒的脸“瞧你瘦的。” “知道了妈，”陆柒接过水果，递给四五四。四五四插了一块放进嘴里后，把剩下的放到了书桌上。 “那，妈先去择菜了，不打扰你们了。”沈玉梅主动关上了门。陆柒贴在门上，确认沈玉梅走远后松了一口气，再次坐回到床上。 陆柒没有看四五四，而是低着头，手指在床单上打着圈，耳根的红还未完全消退。 四五四也没立即靠近，依旧站在窗边，看着陆柒这副难得羞赧的模样。 “喂”陆柒终于抬起头，但依旧没有直视四五四“都怪你……差点被我妈发现。” “嗯，”四五四眼里的笑意变得更深“我的错，那……要不要继续。” 陆柒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块苹果，塞进了四五四的嘴里。“不要，晚上再说。” “好，”四五四轻轻附身，他的身高和陆柒差的不多，也就大约半个头，一字一字的说道“不许骗我。”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叫肆伍。”陆柒为了平复心情，随即岔开话题。 “我叫四五四，总不能和叔叔阿姨说这个名字吧，”四五四抱起手臂“而且，你不觉得肆伍陆柒很配吗？” 陆柒先是一愣，又在嘴里念了一遍。“四、五、六、七。”，他看着四五四略带点得意的小表情，走上前，用手指在四五四胸口一字一顿的写下“肆、伍。”又在自己的胸口写下“陆、柒。” “嗯”他眼里光华流转“是挺配的。” “那，和我这么般配的男朋友，可以告诉我照片上这个人是谁吗？”四五四拿起桌子上那张照片，指了指陆柒旁边那个青年，语气听上去平静，但多了一丝醋味。 “他啊，”陆柒拿过照片，摩梭着照片上的两个人“他是我高中时候的好哥们，算是我当时的暗恋对象。” 听到“暗恋对象”四个字四五四的身边的气温好像都降了几分。“这么久远的醋都吃？”陆柒打了个寒噤“人家是直男，现在算算，应该已经和他女朋友结婚了，没准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陆柒在四五四的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别胡思乱想了，”陆柒顺手拉开书桌的抽屉，把照片放了进去，“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去帮我妈择菜。” “这就是你买的肉？！” 说完门外就传来了沈玉梅的喊声 陆柒和四五四听到沈玉梅的喊声后立刻冲出房门，差一点摔倒。“怎么了，怎么了？” 陆柒看着客厅里的画面，陆明远站在门口，外套还没脱下来，沈玉梅挽着袖子，手上还滴着水，拿着一袋肉，应该是陆明远刚带回来的。 “你爸买的肉全是瘦的，一点儿肥的没有。”沈玉梅无奈的扶着额头。 “那不是他爱吃瘦的吗？”陆明远指了指陆柒。 “这不是还有小肆吗？” “没事的，叔叔阿姨，我不挑食。”四五四赶忙走到两人中间，开始调解。“是啊，他什么都吃。”陆柒也上前，随声附和。 “算了，孩子都这样说了。”沈玉梅叹了口气，拿着那袋子肉走回了厨房。 这边刚结束，陆明远就对着四五四，没什么好气的说道“你，跟我出来走走。” “爸……”陆柒刚要说话，却被四五四拉住了手腕，悄声说道“没关系，我去去就回。” 见四五四没有拒绝，陆柒也不再多说什么，目送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门大门。 两人走的离家门口有一段距离后，陆明远没回头，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看上去才刚开封没多久，用手夹着放到嘴里，拿打火机点上，吸了一口，先是咳嗽了两声。 他缓缓开口“多少年都没抽过了，这么一试还有点呛嗓子。” 陆明远回头，又抽出一根烟递给四五四。 “不用了，叔叔，我不抽烟。”四五四摆手拒绝。 “不抽烟好啊，以后打算怎么办？”陆明远看着远方，吐出一口浓烟。 “我会一直陪着他的。”四五四脱口而出。“我没有家，但，有陆柒的地方就是家，所以不存在以后怎么办的问题，叔叔。” “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他活一天，我陪一天。这就是我能给出的，唯一的，也是全部的回答。” “你小子，话说得是挺满。”陆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我相信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叔叔，您怎么知道？”四五四瞪大了双眼，疑惑的看着陆明远。 第21章 陆明远突然大笑起来，随即又深深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柔软悲伤“我养了他二十七年，他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他要是能安心待在家里等死，五年前就不会走了。” “还没定。”四五四低下头。 “没定，也不着急。”陆明远把烟头按灭“就好好在家里待几天。” “当年的事我也有错，他妈想他想的紧，可也不敢随便去打扰他。”陆明远看着炊烟从烟囱里升起，从家的方向飘来。“现在回来了，能多陪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妈，也应该做好准备了。”陆明远叹了口气。 “带他走吧……在他还能走的时候，去看他想看的世界。只是……记得常联系。今天的话别和他说，最后的时间让他开开心心的。”陆明远说完往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背着四五四“照顾好他，记得把他的骨灰带回来。”说完又往前迈步，一步不停。 四五四站在原地，消化着陆明远的每一句话，轻轻说了一声“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朝着陆明远的背影追去。 第17章 晚上 二人还未走到门口，陆柒穿着一件薄外套从门口走了出来，刚睡醒的陆五也从门槛探出头，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世界。 “你们回来了，饭已经做好了。”陆柒跑到两人面前。 陆明远只简单的“嗯”了一声，朝着屋子，顺手捞起陆五，走了进去。四五四被陆柒拉住，两个人慢悠悠走在后面。 “我爸，没有为难你吧？”陆柒双手插兜，随脚踢着路上的石头。 “没有，”四五四自然的搂住陆柒的腰“叔叔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只有这样？”陆柒疑惑的看着他。 “嗯。”四五四撒了一个小谎，反正他说谎又不会面红耳赤，也不会心跳加速。 “行吧，”陆柒关上大门。“我和我妈商量了一下，明天去给陆五打疫苗。” “阿姨也去？”四五四顺手插上门销。 “嗯，陆五以后总得有人照顾。”陆柒的手已经扶上门把手，“正好我也想到怎么让你脱身了。具体是什么，吃完晚饭我就告诉你。” 陆柒说完打开了房门，热气混着肉的香味扑面而来。 “好香！”陆柒发出感叹。 餐桌上早已摆满了饭菜，中间一大碗只有瘦肉的红烧肉，周围是一些家常炒菜。陆五在自己的碗前吧唧着小嘴吃着饭，对两人的回来无动于衷陆明远拿着白酒和两个杯子从厨房走出来，陆柒坐到餐桌前，四五四在身后轻轻关上房门。 “来，陪我喝点。”陆明远递给四五四一个杯子，四五四接过杯子，坐到陆明远对面。 “你个老酒鬼，成天就知道喝。”沈玉梅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走出来。“小肆，你不用听他的。让他自己一个人喝就行。” “没关系的，阿姨。”四五四率先拿起酒瓶，给陆明远斟满酒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酒量还可以。” “他都说没事，你就不要管了。”陆明远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爸，你也少喝点。”陆柒给陆明远夹了一筷子肉，“多吃点菜，别没一会儿就醉了。” “我知道。”陆明远拿起酒杯朝着四五四，“来，干了。” 四五四也没推辞，一口喝光。 “慢点喝，哪有一上来就喝这么猛的。”陆柒吐槽道。 “来来来，多吃点菜。”沈玉梅不由分说地夹了一筷子菜到四五四碗里，“尝尝合不合口味。” “很好吃，阿姨。” 在还算和气的氛围中，四人一猫吃完了这顿饭。几杯酒下肚后，陆明远也变得醉醺醺起来，脸色绯红，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反观四五四，什么事情都没有，和没事人一样。 “继续喝……”陆明远嘴里还断断续续的喊着。 “别喝了，”沈玉梅起身“小柒，帮我把你爸架回房间去。” “我来吧。”四五四率先起身，架起了陆明远。 “那我收拾桌子。” “麻烦你了啊，小肆”沈玉梅和四五四将陆明远架回床上“他一喝起来就没完了” “继续……喝”刚躺倒床上的陆明远还没说几句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没事，阿姨，应该的。”四五四回答。两人一起关上房门走回了客厅，陆柒刚擦好桌子。“好了，小柒。接下来交给我，你去房间里找衣服，准备准备去洗澡，然后好好睡一觉。” “好，”陆柒应下，带着四五四走回了房间，他打开了房间里那扇有些年头的衣橱，从里面挑起了衣服。 “我记得，我有两件睡衣的……奇怪”陆柒在橱柜里翻找着，四五四则站在陆柒身边，目光追随着陆柒的背影。“有了！” 陆柒拿起两身图案一样，但颜色略有区别的熊猫图案的睡衣。“这件给你。”陆柒递给四五四一件。“虽然你应该不需要洗澡，但还是需要装装样子，进去稍微冲一冲。” “这算是……情侣睡衣？”四五四拿着睡衣，打趣道。 “就算是情侣睡衣，怎么了，不愿意？”陆柒眯着眼睛反击道 “愿意，我还记着下午有人欠了我一个吻，可别不认账。”四五四贴近陆柒的耳朵，在他耳边轻轻吹气。 陆柒被他吹得骨头都软了，“我包里有新的内裤，没开封的，你待会儿洗完了穿上。”陆柒撂下这句话后狼狈地逃了出去。 四五四看着陆柒的背影，摇了摇头，他关上卧室门，打开背包摸索着里面的东西，可怎么都没摸到。他把所有的夹层都拉开来，终于，他摸到了感觉应该是内裤的包装盒。 他拿起来定睛一看，包装盒上的字样让他身体一滞。他像是明白了什么，低声自语，“……原来，‘晚上’……还包括这个。”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虽然没体验过爱情，基本生理知识还是在公司培训时学过的，只不过实操经验为0。 “小肆，”门外突然传来沈玉梅的声音“可以和你聊聊吗？” “来了，阿姨。”四五四被沈玉梅的叫声弄得措手不及，手忙脚乱的把那盒东西塞进了被子里后，打开了房门。“有什么事情吗，阿姨。” 沈玉梅抱着一床被子站在门外，看着有些许慌张的四五四。“没什么，就是给你抱床被子过来。” “谢谢阿姨。”四五四抱过被子，放到床上，压着刚才那个位置。 “对了，小肆。”沈玉梅没进去，仍旧站在门外，两只手交握在一起，试探的问道“你和小柒，是怎么认识的？” 四五四听到这个问题后顿了几秒，他郑重地看向沈玉梅，眼神坚定“阿姨，这是我们之间一个很重要的故事。如果陆柒觉得合适，我想他会亲自、在他觉得对的时候告诉您。对我来说，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能陪在他身边。” 沈玉梅听到他地回答后微微一愣，她没有继续追问，毕竟四五四的回答滴水不漏，“你倒是，挺护着他。”沈玉梅摇摇头，叹了口气“希望你不要生气，我只是想知道你不会伤害到小柒。看来，是我多虑了。” “您并没有多虑，因为在我眼里，陆柒他值得。值得所有人的好。”四五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左手扶上了胸口，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好像感觉有某种东西在胸腔中发芽。 “以后，他就拜托你了。”沈玉梅朝着四五四深深鞠了一躬， “阿姨，您这是做什么！”四五四赶忙上前扶起沈玉梅。 “小柒和我说过了，明天下午，你会先去下一个地方帮他做些准备。”沈玉梅双手握住了四五四“辛苦你了，阿姨也没什么能给你的，这张卡你拿着”。沈玉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了四五四的手里。 “阿姨，这……”四五四看着手里多出来的银行卡，想塞回去，却被沈玉梅拦了下来。 “拿着，”沈玉梅语气不容置疑，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声音里却多了些哽咽“这本来也是要留给小柒的，密码是小柒的生日，你们在外边花销大，别苦了自己，也算我……求个安心。” “放心吧阿姨，”四五四紧紧攥着那张银行卡“我一定会照顾好他的。” “那我就放心了。”沈玉梅笑了，但能看出来，更多的是不舍。 “妈……你们在说什么呢？”陆柒穿着睡衣从浴室走出来，拿着毛巾擦着头发，另一只手拿着吹风机，看到两人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说着什么悄悄话。 “没什么，我来给小肆送一床被子。”沈玉梅稍微掩饰了一些担忧的语气 “真的吗？”陆柒狐疑地看向四五四，“真的。”四五四点点头。 “不说了，阿姨先回去休息了，等小肆洗完澡，你们两个人也早点休息。”沈玉梅说完，一刻不停地走回了卧室。 “进去，现在需要你履行男朋友的任务。”陆柒单手推了四五四一下，“帮我吹头发。”陆柒把吹风机递到四五四手里，四五四被他推到床上，自己则在床前坐下。 第22章 四五四打开吹风机，一只手插入陆柒的发丝，轻轻的拨着陆柒的发稍。吹风机里吹出温热的风，将陆柒发间的香气催发出来，红色的发尾仍旧充满活力。 陆柒感受着四五四指尖的温度，他手指的触感，和吹风机一样，很真实，真实的让人想哭。 没一会儿，陆柒的头发已经干的差不多了，四五四关掉吹风机，在将手指收回来之前还恋恋不舍，轻轻捻了两下。“好了。” “原来被男朋友伺候着吹头发是这种感觉。”陆柒轻叹“倒是还挺舒服。” “我妈，真没和你说什么吧？”陆柒抬头，看着颠倒的四五四。 “阿姨说，让我好好照顾你。”四五四把吹风机放到床头柜上。 “怎么都让你好好照顾我？我又不是什么小孩子。”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四五四。 “这个给你”四五四抬手，他把刚刚沈玉梅给他的银行卡放进陆柒睡衣胸口前的口袋里。 “这是？”陆柒拿出银行卡，在灯光底下看着 “阿姨给的后备资金。”四五四站起身，拿着属于自己的那件睡衣，走向浴室。 陆柒还想问些什么，但是四五四已经关上了浴室门，他只能把银行卡暂时收进钱包。收好后，他开始整理起床铺，一翻开被子，那盒东西原原本本的呈现在他的面前。 陆柒瞳孔微震，他伸手想把它收起来，拿起的那一刻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手，那盒东西掉在地上。他盯着它看了几秒，才做贼似的捡起来，扔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坐回床边啃着指甲，双腿不停的抖动着。 不可能是母亲。她从不翻他的东西。 那么……是四五四？ 他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深沉，村子里只剩零星几点灯火，偶有电动车无声从胡同里驶过。 月光落在他微颤的睫毛上。 “他……会愿意吗？” 第18章 床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跳着，陆柒躺在床上，脸埋进枕头，枕头是荞麦皮做的，埋着有点硬，床头柜上是止痛药，他刚刚吃完。 所有的声音都在安静的夜里被无限的放大，荞麦皮摩擦塌陷的的声音刺激着陆柒的鼓膜，浴室里的流水声隔着两扇门也听的清清楚楚。 “咔哒—” 浴室的门被推开，拖鞋拍在地上的声音回荡在走廊里，直到卧室门口停下。 陆柒闭上眼睛，假装打呼噜，一副俨然睡着的样子。 四五四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关上房门，走到床边，慢慢爬上了床。 陆柒感受着身旁的位置逐渐塌陷，虽然保持着呼吸平稳，但心跳逐渐加快。 那是和自己身上相同的沐浴露的味道，花香混着果香。 陆柒实在忍不住了，悄悄侧身睁了一下眼，刚好对上了四五四在月光下看着他的眼睛，他迅速闭上眼睛。 “在装睡？”四五四缓缓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陆柒的额头，鼻尖蹭着陆柒的鼻尖，用气声低语“我记着某人，好像还欠我一个吻。” 陆柒见自己躲不过，也睁开了双眼，四五四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两人的鼻息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你……怎么不吹头发就上床了？” “我用魂力吹干了，”四五四把手搭上陆柒的腰，温热的手指隔着布料摩擦。“你说，我是不是改讨点利息？” “你是不是，又上网搜什么奇怪的东西了？”陆柒听着他说的话，声音越来越小，脸色涨红，在月光下显得不那么明显，心跳加快，眼神不自觉地飘忽着，不敢直视四五四的眼睛。 四五四没回应，用另一只手轻柔地握住陆柒的脸颊，让他只能看着自己，挑逗道“你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吗？” “还是说，是给别人准备的？”四五四捏着陆柒脸颊的手指微微用力，还在“别人”这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哪有……别人” “呵”四五四冷哼一声“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欲望。” 听到这句话后，陆柒的表情明显一愣，挣开四五四的手掌，坐了起来。四五四看到陆柒突然的动作一头雾水。“怎……怎么了？” “我说你怎么不回答我是不是又搜奇怪的东西了，说，从哪里看的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戏码？”陆柒盯着半躺在床上，还在愣住的四五四，语气咄咄逼人。 四五四见状，脸上闪过一丝被拆穿的窘迫，但随即理直气壮的小声反驳“这次不是在地府论坛上看的，是……是在阳间网络上搜到的。” 四五四也坐了起来“网友说，喜欢这种有掌控力的男友。” 陆柒无奈的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这么开窍了。” 四五四看着陆柒哭笑不得的样子，挠了挠头，小声的说道“我觉得，你明明很喜欢我这样对你。” 四五四的手贴上了陆柒的心脏“这里，跳的很快不是吗？” 陆柒用自己的手盖上四五四的手，“我确实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感觉会让我觉得你非我不可，让我觉得我很重要。” “但是，”陆柒语气一转“我并不需要你为了我去变得不像你了。” “一时的改变当然会让我产生快乐的新鲜感”陆柒的指尖轻轻描摹着四五四的轮廓“可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去扮演任何一个别人口中的完美男友。” “爱情最动人的部分，并不是你要为了我而改变些什么，也不是任何套路带来的新鲜感，而是两个不同的灵魂所碰撞出的相同频率。” 陆柒双手捧起四五四的脸，眼色温柔“你不需要刻意引起我的欲望，那个总是打直球而不自知的四五四，单单站在那里，就足够吸引我全部目光。” “那个笨拙的、认真的、会去网上搜奇怪攻略的……原本的你，就足够让我心动了。” “我……还是不太懂。”四五四偏过头。 “没关系……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在一起，反正你也不会离开我，不是吗？” “你已经学会了吃醋，现在刚摸到一点喜欢的门路，虽然离爱还有些距离，不过我想，这都不是问题。” 陆柒说完这句话，突然覆上四五四的唇，四五四先是一惊，随即扶上陆柒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唇舌交缠。 这个吻很长，长到时间都在此刻停驻，这个吻很短，短到如烟花一瞬，绽放在这永恒的夜空。 两人堪堪分开，陆柒的眼神迷离的看着四五四“如何，和在车上的那个吻有什么不同？” 四五四喘着粗气，看着贴的极近的陆柒，他能感受到，陆柒的心跳比刚刚还要快，而这一次，仅仅是因为他是他自己。 “比上一次甜，我还想……再尝尝。” 就在四五四再次咬上陆柒的嘴唇的的时候，陆柒侧身一躲。 四五四委屈的看着他“为什么……” “别着急，光吃前菜可吃不饱，”陆柒打开床头柜，拿出那盒床上用品，“接下来，才是主菜。” 他的手指在陆柒睡衣的纽扣上徘徊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解开第一颗。 陆柒牵引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腰间。四五四学得很快，但最初的模仿之后，他开始了自己的探索，掌心滚烫地熨帖着那片皮肤，感受着独属于陆柒的轮廓。 世界在失重。 不，世界在坍缩， 坍缩在这一张小床上。 只是床吗？ 薄雾散开。 还有一片湖，湖面上波澜起伏， 时而平静无波，潺潺流动，时而波涛汹涌，一浪高过一浪。 像是要撞碎什么。 乌云聚拢，摩擦出闪电却未响雷声。 雨终于落下， 滚烫的、无声的 打在紧绷的湖面上 湖水在雨中沸腾 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 直到某道堤岸决堤 月光碎在湖心， 再分不清哪滴是雨，哪滴是汗， 哪片是露，哪片是雾。 陆柒看到四五四瞳孔中那个小小的、意乱情迷的自己，被他整个盛在了眼里。他的力气已经用尽，呼吸平稳，蜷缩在四五四温热的怀里，他的背脊贴着四五四的胸膛，感受他胸腔的起伏。 窗外，月亮逐渐西沉。 四五四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肢，像一处温馨的港湾。半梦半醒之间，陆柒感觉到一个轻柔地吻，落在他后颈。 陆柒在彻底沉入睡眠前，往身后的怀抱里又靠了靠。 四五四安静的看了他很久。 他不需要睡眠，这让他有了近乎奢侈的时间，可以用来凝视，看他随着呼吸微颤的睫毛，看他在睡梦中微微开合的唇，看他被自己亲红的后背以及最后那轻轻一吻所落下的皮肤。 怀中之人的生命仍在流逝，四五四收紧了手臂，将陆柒更深地拥入怀中。他学着陆柒的样子闭上眼，尽管他并不需要休息。 他只是想，在这个夜晚，陪他的陆柒一起，做一场梦。 第23章 第19章 全家福 太阳还未完全升起，东面天空的黎明和几颗仍旧明亮的星星撞在一起，公鸡在院子里叫了三声，村子里各户人家的屋顶上也已经升起了炊烟，还能听见骑着三轮的在胡同里卖油条的叫喊声。 陆柒揉了揉眼睛，翻了个身，动作间，他感到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四五四依旧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真睡着了？”陆柒好奇的看着四五四，四五四下意识地把陆柒往怀里一捞，陆柒被他这一捞弄得措手不及。 “醒了？”四五四沙哑着嗓子，他把脸靠上陆柒的头发，深吸了一口。 “昨天晚上明明在下面的是我，怎么感觉，你比我还累？”陆柒戳了戳四五四的脸。 “可能，是因为魂力烧的太多了，稍微有些累。”四五四看着陆柒“不过别担心，这一觉恢复了一些。” “你先休息，我先去洗漱。”陆柒刚要起身又被四五四拉回怀里，他深沉的看着陆柒。 “少了点东西。” “少了……什么？”陆柒看着四五四稍微出神，四五四看着发懵的陆柒低头吻了下去，陆柒瞬间瞪大了眼睛，不过这吻没有持续太久，恍若蜻蜓点水。 “少一个早安吻。” “这也是你看霸道总裁学会的？”陆柒红着脸问道。 “原先是，不过这一次，是我自己想要。”四五四一本正经的回答道 “好了好了，我真要起床了。”陆柒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四五四。 四五四见状也只能松手，看着陆柒起身。 陆柒扶着自己的腰站了起来，腹部的疼痛和腰间清晰的酸胀感让他不自觉地抿了抿唇，他拿起桌上的止痛药，轻轻走出了房间。 陆柒来到卫生间，刚刚的伪装被撕碎，他靠着门，捂着上腹部滑座在瓷砖上，喘着粗气。“感觉这个止痛药……药效越来越差了。” 他将药片放进嘴里，直接嚼碎了咽了下去。 好苦。 他盯着天花板上刺眼的白灯，不知是疼痛或是被灯光刺的，眼里不自觉流出泪水。 他缓了一会儿，直到疼痛减弱了一些，才握着门把手起身，缓缓走到洗手台边，用冷水抹了把脸，看着就镜子里自己苍白的面孔，只有眼眶还泛着红。 “小柒……是你在里面吗？”门外传来沈玉梅的声音。 “是我。”陆柒保持着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回答道。“我马上出去。” “不用，我就是问问，我刚从外面买完油条，还磨了豆浆。你待会儿和小肆一起来吃。” “知道了，马上来。”陆柒刷着牙，含糊的回答。 沈玉梅听完陆柒的回答，也不再多说什么，恰好陆五这时走到她的脚边轻轻蹭着。沈玉梅走回厨房，开始给陆五准备食物。 陆柒听着沈玉梅走远，快速刷完了牙，确保看不出流过泪的痕迹之后，拍了拍脸，换上平常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打开门，门口是正在等待他的四五四。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陆柒背门口的四五四吓了一跳。 他的目光落在陆柒那双无论如何掩饰，依旧残留着红痕的眼睛。 一切都不言而喻。 “是又开始疼了对吗？”四五四没有回答陆柒的问题，他把手放到陆柒的腹部，陆柒能感觉到四五四的手掌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散发着热量。这种温暖，减轻了陆柒最后一丝疼痛。 “谢谢……”陆柒还没说完，就被四五四抱住了，他虽然没怎么用力，但却牢固。 “不需要说谢谢，”四五四的声音贴着陆柒的耳廓响起“我能做的只有这一点，对不起。” “不许说什么对不起……”陆柒用力的回抱了过去，将头埋进四五四的肩膀。刚刚整理好的心情在听到“对不起”三个字后，再次崩溃。 两人就在卫生间的门口这样一直静静的拥抱着，直到太阳从身后浴室的窗户升起，直到金色的日光跳耀在两人全身。 “咳咳—” 陆明远的咳嗽声突然响起在两人耳边，两人立刻手忙脚乱地分开，四五四在门前不好意思地挠着头，陆柒则在门内低着头，脸色羞红。 “爸，我们先去吃饭了。”陆柒率先打破奇怪的气氛，拉起四五四的手快速逃离事发现场。 二人来到餐桌前，桌子上是刚出锅的油条，以及三碗还冒着热气的豆浆，沈玉梅端着宝宝碗从厨房走了出来，小家伙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喵喵”地催促着。 沈玉梅把碗放到餐桌底下，陆五就迫不及待地把脑袋埋了进去“都起来了，快趁热吃。”说完她用围裙擦了擦手。 “阿姨，您也吃。”四五四自然地抽出餐桌另一旁的凳子。 “不了，你们吃，我早就吃过了。”沈玉梅摆摆手，目光在陆柒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我先去给小五铲铲猫砂去。”说完，她转身走向院子。 陆明远此时从卫生间走了出来，坐到刚刚四五四抽出来的那个位子上。拿了根油条，咬了一口“以后多少注意点儿。” 陆柒喝了一口豆浆，差点喷出来，但还是忍住点了点头，在陆明远还要说出什么之前迅速抢先问道“爸，你今天去不去？” “去哪？”陆明远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给陆五打针。”陆柒快速喝完豆浆，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陆五听到有人叫它的名字，把脸从饭碗里抬了起来，看着陆明远叫了一声。 路明远看了看陆五，也一口气喝完豆浆。“我不去凑那个热闹。”他说完起身，收起喝完的三碗豆浆，走进了厨房。 “好吧。”陆柒看向四五四，“我们去换衣服，待会儿去给陆五打针。” 两人迅速换完衣服后走出房间，沈玉梅也在此时走了进来，“换身衣服。” 说完沈玉梅走回了自己的卧室，陆明远从厨房走了出来，一言不发，走出屋子，朝着院子里的仓库走去。 “对了。”陆柒再次走回卧室，从背包里拿出拍立得。“四五四，待会儿帮我拍一张全家福。”他走到四五四面前，将相机轻轻塞进他手里。“话说，现在可以拍到你吗？”陆柒好奇的看着四五四，右手摸着下巴。 “恐怕还是不行，”四五四看着满脸期待的陆柒，不忍心地说出口。 “这样啊。”陆柒眼中快速掠过一丝失落的神情，随即又恢复平静。“那，这就拜托你了。” 四五四点点头，“放心，交给我吧。” 沈玉梅此时也换好衣服，从房间里走了出来。陆柒看着自己妈妈的样子愣了一下。她穿着一身明显是崭新的，颜色素雅但剪裁得体的衣服，恐怕连标签都是刚刚才拆掉。她看着陆柒，语气里带着些期待，“你看，妈新买的……好看吗？” “好看，我妈穿什么都好看。”陆柒走到沈玉梅面前，看着眼前这个早已不再年轻的母亲。她努力挺直的背脊，那双与新衣服格格不入，眼周布满细纹，却盈满期待的眼睛，像一根细针，扎进陆柒心里。 他伸出手，替她整理了一下其实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衣领。 陆柒的喉结轻轻滚动，将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后用笑容替代“真的很好看，而且特别显年轻，像给我换了个新妈似的。” 沈玉梅被他逗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轻轻拍了他一下，“净胡说。” “对了妈，今天走之前，拍张全家福怎样？”陆柒期待的看着沈玉梅。 “好啊，拍张全家福。”沈玉梅看着陆柒期待的眼光，又看了看刚刚就站在陆柒旁温柔地看着自己儿子的四五四“把小肆一起给拍上。” “他帮咱们拍。”说完陆柒就拉着沈玉梅往门外走，四五四看着陆柒，宠溺的笑着，他一手拿着拍立得，另一只手捞起在窝里躺的好好的陆五，跟着走了出去。 四五四把陆五放回到那个旧纸箱里，抱着跟在陆柒身后。 陆柒刚出门就碰到从仓库出来的陆明远，他手里拿着电钻，还有几个合页。“爸，一起来拍张全家福。”陆柒朝着陆明远大声喊道。 陆明远停下脚步，目光在妻子崭新的衣服，儿子紧握的手和四五四怀里装着陆五的盒子上扫过。他沉默了两秒，将手里的物什轻轻放在门口的石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沈玉梅身边站定，只说了一个字“拍。” 陆柒从四五四手里抱过陆五，站在陆明远和沈玉梅的中间。 四五四向后退了几步，举起了拍立得。取景框里，穿着新衣努力微笑的母亲，沉默如山伫立的父亲，中间是抱着小猫，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儿子。 四五四按下快门，随着闪光灯亮起，一张看上去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全家福吐了出来。陆柒抱着陆五接过照片，“想不到，你还蛮有拍照天分的。” 沈玉梅和陆明远也凑上前，看着照片里人像。“拍的真好。”沈玉梅双手扶着陆柒的肩膀。 第24章 “给我吧，我去找个相框框起来。”陆明远已经拿上了工具，他接过照片，用粗糙的指腹在光亮的相纸上极轻地抹了一下。他朝屋子走去，“打完疫苗，早点回来。” “知道了，爸，那我们先走了。”陆柒把陆五放进盒子里，抱起盒子走向汽车的后座。沈玉梅则打开另一侧的车门，坐了上去。陆柒用安全带固定好盒子后，走向驾驶位，四五四早已坐在副驾驶，系上了安全带。 “准备好，我们出发了。”陆柒说完启动汽车，往宠物医院开去。 第20章 去看雪 三人一猫来到宠物医院门前停好车，沈玉梅抱着陆五先一步从车上下来。陆柒和四五四跟在她身后，一起走了进去。 这是镇子上唯一一家宠物医院，毕竟村子里养宠物的比较少，大多数家禽家畜去的也都是兽医站，加上刚开门，没什么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味，混合着猫狗身上特有的，暖烘烘的气息。很顺利的就给陆五挂上了号。 三人带着陆五坐到一旁的长椅上，等待着医生叫号，陆五从盒子里探出头来东瞧瞧西看看，偶尔还叫两声，正所谓出生牛犊不怕虎，两个月的陆五也不怕打针。 “这么看，你还蛮勇敢的吗？！”陆柒伸出手指摸了摸陆五的脑袋。陆五听出来是在夸它，发出“咕噜”的声音主动蹭着陆柒的手指。 三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医生的叫号，却听见诊室里传来了一声尖锐地叫喊“你们这什么宠物医院啊？！” 沈玉梅下意识的把装着陆五的盒子往怀里揽了揽，陆柒听见这声音只觉得有些熟悉，皱了皱眉头，却想不起来是谁的声音。 直到那人从诊室急匆匆地走了，她披着头发，发型应该是精心烫过了。没有化妆，穿着米白色风衣，搭着一双黑色长筒靴，手上提溜着一个航空箱，箱子里是一只看上去没什么精神的三花。 “珊……珊珊姐？”陆柒脱口而出，瞪大了双眼。 吕珊珊闻声转头，脸上还带着刚才争执未消的怒气。当她看清是陆柒时，表情瞬间被惊喜取代，但那双敏锐的眼睛立刻捕捉到了他异常苍白的脸色和那头灼目的红发。 “陆柒？！”她提着航空箱快步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和身旁的四五四身上转了一圈，语气带着关切与诧异，“你怎么在这儿？还有这头发是怎么了？” “这位应该是阿姨吧。”吕珊珊看向沈玉梅，又看了看沈玉梅怀里的陆五。“这猫看上去只有两个月大，你们是来给它打疫苗的？” 沈玉梅疑惑地看着她，点点头“你是？” “阿姨，这事儿咱们待会儿再说”她转身对着陆柒“先离开这里，这家宠物医院不是什么好东西。” 吕珊珊说完转身一刻不停地朝着门外走去，三人见状，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还是跟着走了出去。一出门就看到吕珊珊靠着一辆白色的轿车，她把航空箱放在汽车的后备箱盖子上，嘴里叼着一颗烟，还没来得及点上，看到三人跟着出来又把烟收了回去。 “珊珊姐……到底发生什么了？” 她指了指宠物医院的招牌，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上一次我妈来给我们家小花打疫苗，第二天直接就过敏了，差点没救回来。今天我带着小花来讨说法，他们连批号都提供得不情不愿，跟我扯什么个体差异。” 她说着，目光落在沈玉梅怀里的陆五身上，“这猫看上去也才两个月，免疫系统没完全建立，万一出事……” 她虽然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后果会如何。 “那……陆五的疫苗怎么办？”沈玉梅下意识地把盒子抱得更紧，担忧地问。 “去我老公那里，”吕珊珊揉了揉脑袋“他家是开猫舍的，所有疫苗都是直接从可靠渠道拿的，批号清清楚楚。我让他亲自给陆五打，保证没问题。” 她说着拿出钥匙，打开副驾驶把小花放了进去。转身看着陆柒“待会儿跟紧我。” “好嘞，珊珊姐。”陆柒回应着，等着三人回到自己的车上坐好好了之后，吕珊珊的车子缓缓启动，陆柒则开着suv跟在她后面。 “小柒，你是怎么认识的珊珊啊？”沈玉梅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陆五的箱子，看着儿子的背影。 “我高中直到大学毕业之前都经常去她店里撸猫来着，一来二去也就熟了，只不过五年没见了，她还能记着我。”陆柒从后视镜里笑着看了沈玉梅一眼“陆五的猫粮，猫窝什么的，就是在她店里买的。” “只不过上一次去的时候是他老公，”陆柒的眼睛回过神，继续看着前方的那辆白色轿车“两人好像快要举办婚礼了。” “这样啊。”沈玉梅没有在继续问下去。 四五四则一直坐在副驾驶上一言不发，只是打开手机默默的刷着。只见搜索框上几个字“两个男人的婚礼该如何举办。” 陆柒专心的开着车，自然不知道四五四此刻又在搜索着什么。 没一会儿，陆柒跟随着吕珊珊来到一处猫舍。猫舍很干净，吕珊珊刚进门就看到那天那位临时店长迎了出来。 “你好，陆柒对吧。我叫李然”李然伸出右手，陆柒见状也伸出手，握了上去。 “别在这儿握手了，我刚刚在车上给你发的消息，疫苗准备好了没有。”吕珊珊脱下风衣，李然自然的接过，挂到一旁的墙上“老婆大人吩咐，岂敢不从。” “行了，行了，还没办婚礼呢。”吕珊珊拍了李然的肩膀一下“阿姨，您把陆五给他就行。” “我和他一块去吧。”沈玉梅看了看怀里的陆五，她还是有点不放心。 李然笑着点头“阿姨您放心，就在里面，很快的。” “妈，没事的，咱在这里等一会儿。”陆柒劝道 沈玉梅见状也只能在沙发上坐下。 陆柒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表，已经十点半了。四五四在自己手机上打着什么，他把手机举到陆柒面前，上面赫然一句话“实体化还有不到三个小时，我需要早点离开。” 陆柒看着四五四手机上那句话，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对着沈玉梅和吕珊珊“妈，姗姗姐，肆伍的火车就快出发了，我要去送送他，我马上回来。” “这么急啊……”她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但还是保持着笑容，“那快去吧，别耽误了正事。送完小肆就回来，妈在这儿等你。” “阿姨您放心，”吕珊珊没察觉异样，爽快地接话，“有我陪着您呢，让他们去吧。” “阿姨，再见。”四五四朝着沈玉梅郑重地说道，随后跟着陆柒一起走出了猫舍。 陆柒确实带着四五四到了火车站，不过并没有下车，他把车停在停车场的角落，牵着四五四，在时间结束前，四五四选择主动变回魂体，陆柒则感觉着手心里的温度慢慢变凉。 “好了，我们回去吧！”他说完，把手收了回来，“还有两次，可别随随便便用完了。”他再次启动汽车，朝着猫舍开去。 “妈，珊珊姐，我回来了。”陆柒回到猫舍，身边是已经变回灵魂只有他一人可以看见的四五四。 他走到客厅，发现只有吕珊珊一人正坐在沙发上喝着茶。 “珊珊姐，我妈呢？”陆柒坐到沙发上。 “在里面看着陆五和我们家其他小猫一起玩呢，李然被婚庆公司叫走了，还有点事没办完。” “那姗姗姐，这一次真是谢谢你了，多少钱，我转给你。”陆柒说着掏出手机。 “这算什么，”吕珊珊阻止了陆柒的动作“陆五的疫苗以后就来这儿打。” “对了，陆柒。刚刚那个男的，不会是……你男朋友吧？”吕珊珊音量变小，用胳膊肘拐了拐陆柒。 陆柒微微点头，看他的反应后，吕珊珊突然拍了他一下“可以啊，陆柒，这么多年没见，一出手就找了个这么帅的！对你怎么样？” 陆柒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四五四，四五四正聚精会神的看着他，好像非常在意陆柒对他这个男朋友的评价。 陆柒忍住笑意，故意皱着眉对吕珊珊说“唉，别提了。小心眼，还爱吃醋。”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一股熟悉的凉气凑到了自己耳边，某只鬼在表达不满。他这才笑着补充道，“不过……谁让我就喜欢这样的呢。” 吕珊珊看着他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的温柔和那种眼里只有他的神情，作为过来人，立刻就明白了。“行了行了，看你这表情我就知道了，幸福着呢！” “你家里人……都同意了”吕珊珊再次压低声音。 “应该是。”陆柒往后一靠“都见家长了，也只能这样了。”他停了停，还是没有将自己生病这件事说出来。 “行吧。”吕珊珊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热茶，摇了摇头，“下周我婚礼，来不来？” “姗姗姐，这个我恐怕……来不及了。”陆柒双手叠在脑后，看着天花板。“我和肆伍，正在旅游的路上。” 第25章 “旅游？”吕珊珊挑了下眉“去哪啊？”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看我们能走到哪里。”陆柒看着四五四的方向叹了一口气 “行吧，你们两个人好好的，说不定我度蜜月的时候，还能碰上你们呢。” 这时，沈玉梅抱着在她怀里睡着的陆五从里间走了出来。“小柒，你来了。” 吕珊珊和陆柒连忙起身。吕珊珊率先走上前“阿姨，这是我的电话号码，这一次打完疫苗后还需要再打两次，等到时间了您给我打电话。” “这怎么好意思呢？”沈玉梅摆了摆手，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儿子。 “这有什么，肯定不能让陆五去打来源不清不楚的疫苗啊。” “妈，收下吧。”陆柒走上前。他伸手接过吕珊珊写着号码的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了母亲的外衣口袋里。“珊珊姐是专业的，有她帮忙看着陆五，我们也放心。” 吕珊珊看着陆柒的动作，转向沈玉梅，语气真诚“阿姨，您就别跟我客气了。陆柒以前可没少帮我照顾店里的猫，就当是我谢谢他。” “好，”她终于点了点头，单手轻轻整理了一下陆柒的衣领，“那……就谢谢珊珊了。” “那姗姗姐，我们先走了。”吕珊珊站在门口，目送二人一猫送上车。 回去的车上，沈玉梅依旧坐在后车座上，陆五仍旧在她怀里，四五四也一直坐在副驾驶上。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陆五的呼噜声清晰可见。 “小柒，”沈玉梅缓缓开口。“你什么时候走啊？” “可能……过两天吧。”陆柒平静的说出，他撒谎了，其实他想明天一早天不亮就离开，但他说不出口。 四五四抬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冰凉的触感让陆柒微微一颤。 沈玉梅没再说话，她低着头一下下顺着陆五的毛。 两人到家后，就看到在屋外坐着的陆明远，陆五也已经醒来，打开车门的一瞬间就跳了下来，朝陆明远跑去。 “回来了。”陆明远用手指敲了敲陆五的脑袋。 “爸，这是什么？”陆柒看着木门上多出来一个小活页门“不会是给陆五装了个小门吧？” “嗯，”陆明远应了一声“方便它进出。” 还没等陆明远说完，陆五就自己从活页门里钻了进去。 “原来你不去就是为了做这个。”沈玉梅推开门，三人一块进屋。 “小肆走了？”陆明远看着陆柒。 陆柒点点头“他先去下个地方等我了。” “接下来打算去哪啊？”陆明远坐到沙发上，打开一旁的报纸，遮住了自己的脸。 “我想，去东北，再去看看雪。”陆柒回答。 报纸后面沉默了几秒，“嗯，这个季节，那边应该还有雪。” 他抖了抖报纸，翻过一页，随口补充道，“钱不够，就说。” “那可得带点儿厚衣服。”沈玉梅从房间里走出来，她已经把那件新衣服换了下来，“中午想吃什么？” “妈，我想吃你包的饺子。”陆柒朝着沈玉梅说。 “好，就吃饺子。”沈玉梅系好围裙，转身走进厨房。 第21章 向雪与海 结束掉在家的最后一顿晚餐后，陆柒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打开了卧室的衣柜，翻找起自己的厚衣服。“也不知道这些旧衣服还能不能穿上。” “我们，明早就出发吗？”四五四站在陆柒身边，接着陆柒递过来的一件件衣服。“叔叔阿姨……” “嗯，明早就出发”陆柒轻轻关上衣柜，打断四五四“呆久了，我可能就会不想离开了。” “总有一个陆柒会留下，总有一个陆柒会离开。”他抱过四五四手上的衣服，放到床上，俯身叠了起来。“而我，是那个会离开的陆柒。” “什么意思？”四五四迷茫的看着他。 “意思就是，明天早上五点出发。”陆柒把叠好的衣服再次交给四五四。 四五四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四五四，拜托你从窗户飘出去，帮我把衣服放到车子后座上。”陆柒走到窗边，他拿着钥匙，朝着汽车的方向按了一下，四个车灯闪烁。 随后他打开窗户。清冷的空气漫进来，混杂着农村里独有的泥土味，蚕食着屋里的暖意，惹得陆柒打了个哆嗦。 四五四见状也只能先抱着衣服飘出去，“小心点，别被别人发现了。”陆柒朝着四五四用气音喊道。 四五四小心的飘向汽车，他刚把衣服放进车里关好车门，就听见家门口那边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沈玉梅和陆明远从门内悄悄的走了出来，沈玉梅怀里好像还塞了包什么东西。 “你看着点，我把东西给他放车上。”沈玉梅走到车门前，四处看了看，对陆明远说道。 “你是来送东西的，又不是来偷东西的，鬼鬼祟祟的干什么。”陆明远嘴上这么说着，还是帮沈玉梅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再说了，万一陆柒把车锁上了，你把东西放哪？” “不可能，我刚刚看到小柒的车突然亮了一下。”沈玉梅伸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你看，我就说吧。” “行行行，”陆明远不耐烦的回应道“也不知道一包锅底灰有什么好给的。” “你懂什么，我问过人家，说着自己家的锅底灰有辟邪和保平安的作用，还能治水土不服呢。”沈玉梅反驳道，把那包锅底灰放到了副驾驶的储物盒里。 她关上储物盒，往车后座上一瞥，恰好看见陆柒的厚衣服，不知什么时候被放到了后座上，“果然，”她声音很轻“小柒明天早上就要走了。”她关上车门，却没着急走，她看向陆柒的房间，还亮着光，窗帘已经拉上了。 “我们不是早就猜到了吗？”陆明远掏出一颗烟，点了起来。“怎么，舍不得？” “舍不得，又能干什么？”沈玉梅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叹了口气。“别抽你那破烟了，好不容易戒的又给拾起来了。” “喵~” 陆五的叫声突然在门内响起 陆明远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行，回去睡觉。”他走到门边，把陆五提溜起来“这么冷还往外跑，以后得给你门上加把锁，白天给你打开，晚上给你关上。” “你别这样抓着它，再伤到它了。”沈玉梅抱过陆五，朝着屋子走去。陆明远在后边把大门关上，也跟着走了进去。 四五四慢慢飘回陆柒的房间，穿过窗户和窗帘。陆柒正躺在床上刷着手机。“回来了。” 四五四坐到陆柒的床边“我们下一站去哪？” “我不是说过吗？我们去东北看雪。”陆柒坐起来。 “那这一次我们走高速，还是……”四五四问道。 “都不是。”陆柒一脸坏笑“我们这一次，走水路。”陆柒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四五四。 “我查过了，从威海到大连的轮船可以开车上去。” 他往后一仰，再次躺倒床上。“明天我们先花半天多时间到威海，我买的晚上的票，这样刚好可以在轮船上看日出。” “很浪漫不是吗？”陆柒冒着星星眼看着四五四。“在海上，和世界切断九个小时，只有你，和我。如何？” 四五四看着陆柒手机上的页面，船票已经订好了，购票界面的展示图上是不同网友拍的各种照片。红日，大海，朝霞，波涛，是就算没有经过用心的构图，随手一拍也能惊呼的程度。 四五四想象着陆柒穿着黑色大衣，大衣被海风吹开，红色的头发 在旭日的照耀下，整个人闪闪发光的倚靠在轮船甲板的栏杆旁。他脸上浮出一个笑容“嗯，很浪漫。”也很漂亮。 “那就这么说定了。”陆柒拿过手机，充上电，他伸手关掉床头灯。“今晚早睡，明早早起，晚安，四五四。” “晚安。”四五四等陆柒呼吸平稳之后，走到书桌前，拿出了自己的电脑，因为实体化，这两天没有给谢必安发工作报告。刚打开电脑，谢必安的一封封邮件就如狂轰乱炸般弹出在电脑桌面。 四五四一封封点开，每一封的内容都大差不差，都是在催促他快点交工作报告，以及实体化报告。 毕竟实体化后，地府和鬼魂的链接会减弱，魂力波动的检测范围会扩大，这就导致虽然四五四和陆柒做了那种事，可波动也只是接近警报阈值，没有引起大骚动。 四五四快速准备好四份工作报告和两份实体化报告，分两个渠道给谢必安发了回去。当然，两个渠道的内容他都做了些许删减。 公司渠道的三份报告可以说是被掩盖的无懈可击。但给谢必安的那三份报告里，当写到任务对象部分时，他的指尖停顿了。那些炽热的记忆涌上心头，最后，他将与陆柒灵肉交融的夜晚，悄悄藏了起来。就在他要关上电脑的时候，一封匿名邮件突然弹了出来，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第26章 【小心一些，干预科已经有所察觉咯，如果你还想好好待在他身边，记得收敛一下。还好这次实体化没惹出什么大乱子。最后，禁止在魂体状态下和任务对象做亲密动作，除非，你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四五四的瞳孔微微收缩。这封邮件不仅证实干预科已经起了疑心，更可怕的是，发信者对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包括他在实体化期间与陆柒的亲密，以及他刚刚对公司和谢必安分别撒下的谎。 对方是敌是友？从这带着警示与些许调侃的语气，以及那句“除非你能控制好情绪”的补充来看，至少目前，是站在他这边的。一个隐藏在暗处，知晓内情，却并未直接举报他的“盟友”？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串毫无规律的乱码上，指尖在桌面轻叩。 “会是谁呢？” 而此时的地府公司里三鬼正守在电脑前一份一份的看着四五四发过来的报告。 “怎么样？”谢必安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才开口“有没有看出什么问题？” “我觉得写的挺好的，用字措辞都很完美。”范无咎起身，挠头。 “完美，就是他最大的问题”孟婆拍了拍范无咎的肩膀。 “完美……还有什么问题？”范无咎不解，只是一味的挠头。 “笨。”孟婆拿着指甲锉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范无咎的脑袋“他给公司的报告这么完美完全没问题，可私发给我们的这几份也这么完美，反而有些奇怪。” “而且，”孟婆调出昨晚四五四的魂力波动变化“看看这个。实体化之后链接减弱，监测本就迟钝，波动都能冲到接近爆表……四五四要是没干点儿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鬼都不信。” “行了。”谢必安坐回到椅子上，揉着太阳穴“既然没惹出什么大麻烦，我也懒得追究了。” “不过这陆柒还真是有两把刷子，能让四五四死心塌地到敢跟我玩文字游戏。”谢必安关上电脑，“看来需要找个时间正面会会他。” “孟婆，汤准备的怎么样了？”谢必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 孟婆正低头欣赏着自己新修的指甲，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怎么？直接给活人灌汤，可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炸油条的。七爷，没必要冒这个险吧？” “谁说我要给他灌汤了。”谢必安脸上又露出那个精明的笑容“我只是确认一下你有没有准备好，等陆柒魂魄离体的时候，我亲自给他们俩灌下去。” “行吧，只要不是喂给活人。”孟婆耸耸肩，走出了办公室。 四五四想了一晚上也没有想出来，到底是谁给他发的匿名邮件，索性删除，也就不想了，不过他一直纠结着最后一句话“禁止在魂体状态下和任务对象做亲密动作，除非，你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快到五点了，窗外仍旧一片漆黑，他轻轻摇了摇身旁的陆柒，虽然除了陆柒根本没有人能听见他在说什么，他还是用极其轻柔的气音“陆柒，该起床了，我们，要上路了。” 陆柒扭动了两下身子后，又揉了揉眼睛，沙哑着嗓子“几点了？” “马上就要五点了。” “起床。”陆柒伸了个懒腰后快速换上衣服，背着包悄悄走出了房间，来到厕所，借着微弱的手机光洗漱完后，蹑手蹑脚的穿过客厅，还没走两步，却被餐桌上那张全家福吸引了。 他看了两秒后，再次朝着门口走去，比刚才更加坚定。陆五仍旧在他安稳的小窝里打着呼噜，院子里的鸡还没开始打鸣。 直到陆柒坐上驾驶座的时候，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才终于落了下来。 他调整了一下车内后视镜，系好安全带，东边的天空已经有了微微发亮的念头了。 “走吧，四五四。”陆柒打开近光灯，踩下油门，从胡同口慢慢开了出去。可就在路口要消失在左后视镜的时候，后视镜上突然出现两个身影，一高一矮，仔细看，两人中见还有一个小不点儿。 陆柒拉下车窗，伸出手朝后摆了摆，随后收回手，用力踩下了油门，朝着东北方，越来越远。 第22章 海也带不走 天已经全亮了，陆柒这一次选择走的高速，轮船的的出发时间在晚上十点，这样的话还能省点时间在威海逛逛，感受一下春天的沙滩和大海。一人一鬼在服务站停下，给汽车加满油，顺便吃了个早餐。 陆柒用手机扫了一下自动售货机上的二维码，选了一瓶矿泉水。矿泉水“哐当”一声掉了下来。他拿出水，接过一旁四五四递过来的止疼药，就着水咽了下去。 “走吧，四五四，继续赶路。大约中午就能到了，对吧？”陆柒舒展了一下身体，两根手指夹着矿泉水的瓶口，拎着走回汽车。 “嗯，大约十点左右会到。”四五四跟在陆柒的身后。 “四五四，你见过大海吗？”陆柒靠着车门，逆光对着四五四。 “没有，但是我见过忘川河。”四五四摇摇头。 “忘川河？”陆柒听见这三个字瞬间来了兴致“上车，边走边聊。”陆柒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忘川河真的和书里说的那样吗？” 四五四飘回副驾驶，陆柒启动汽车，窗外的风景再次流动起来。“和阳间的书里写的，不太一样。” “没有惊涛骇浪，也没有血色河水。它流得很慢，几乎是静止的，水是沉郁的灰色。也是孟婆汤的原料。” “孟婆汤啊，那它是怎么形成的？”陆柒看了一眼高速公路上的标识，变道到快车道上。 “还记得谢必安说过的吗？”四五四看向陆柒，用一种捉摸不透的眼神。 “你是指，我可能会变成不愿转生的亡魂，然后在忘川河畔迷失。”陆柒觉得胸口闷闷的，打开了天窗。 “没错。”四五四点点头“忘川河里的水，就是迷途的亡魂。”说到这里，他的眼神变得暗淡下来，甚至有些悲伤。 “那些亡魂整日都在忘川河畔哭哭啼啼，不断诉说着自己的心事，尽管根本没有人在意他们在说什么。直到被时间侵蚀成碎屑，融到河里。” “听起来，还挺孤独的。”陆柒脸上少有的悲伤稍纵即逝，转而又恢复平常，甚至带着些挑逗的语气“你说，等我的魂魄到了那儿，会不会也站在河边，哭着喊着不肯走，说我还没跟一个叫四五四的鬼差谈够恋爱？” “那我就去陪你，再和你谈一场恋爱……”四五四说这句话的声音很小，甚至自己都没怎么听清，在他突然反应过来之后，却捂住自己的嘴巴。 “你刚刚说什么？风声太大了，我没听清。”陆柒大声说道。 四五四怔住，把手慢慢放了下来。“没……没什么。” 他也不知道刚刚为什么会脱口而出这句话，那句话就像不受他的控制，不经过喉咙和声道，从胸腔里直接跳出来的一样。 “是吗？那坐稳了，我要加速喽。”汽车飞速掠过威海方向的指示牌，陆柒深吸一口气。“我好像，已经闻到海的味道了。” 车内陷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寂静，四五四偏头看着窗外，意识深处却还在回荡自己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陆柒的余光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他没有再追问，随手打开车载音乐，一首带着海盐味道的轻音乐，随着风填满车厢，又从汽车尾气管里流出，流了满路。 陆柒自己挑了一个高速公路出口，把车开下了高速，这是他昨晚上买船票时发现的离海最近的出口，他继续开着，车速保持在限速以下的最快速度。 “四五四！”陆柒突然喊了一声，四五四从刚刚就一直再走神，以至于现在他根本不知道陆柒再走那条路。“还有三秒。” “什么，三秒？”四五四茫然的看着他。 “三、” “二、” “一、” 随着陆柒数完最后一声，摇下车窗，两侧绿化带里的树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海蓝色，在阳光的照耀下泛起明媚的波涛。 “看到了吗？这就是大海！”陆柒大喊。 四五四的瞳孔，被一望无际的蓝色冲刷，微微收缩，激烈的海风灌进车厢。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陆柒把车停在海滩边的停车位上，骤然熄火。他拉着四五四下车，站在还没有多少游客的海滩上，好像世界上只剩下风与海浪交织的白噪音。 “怎么样，漂亮吧。”陆柒侧身，朝着四五四。而四五四此时仍然处在震惊当中。 “走，带你去碰碰它。” 春日的沙滩还带着凉意，陆柒褪去鞋袜，挽起裤腿，踩在湿软的沙滩上。他回过头，四五四仍旧呆愣的站在原地，看着远处拍在礁石上，碎成千万朵水晶的海浪。 陆柒几步跑回来，不由分说地拉起四五四的手，带着他一起冲向海岸线 第27章 “好凉！”陆柒惊呼，站在冰凉刺骨的海水里，他却兴奋的笑了出来，“感觉到了吗？”陆柒朝他张开双臂。 四五四看着头发被海风吹起来的陆柒，红色的发尾像在空中绽放的焰火，虽然他的脚已经被海水冰的发红，但他脸上的笑容却丝毫不减。 “感觉到了。”四五四轻声回答，目光却牢牢锁在陆柒脸上。 陆柒先是一愣，他看了看四五四的脚下，海浪直直的绕过了他。他放下张开的手臂，向前一步，在扑涌的海浪声中，踮起脚尖，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了四五四的额头。 “骗子，”陆柒闭着眼，声音带着笑意“你根本碰不到海水。” 四五四没动，他能感受到的，不是冰凉的海水，而是陆柒额头上传来的鲜活滚烫的温度。是那种从陆柒身体里迸发出的，滚烫的生命力。 “我没有说谎。”四五四声音低沉，陆柒睁开眼睛，如此近的距离，对方的睫毛，鼻尖，呼吸。甚至对方瞳孔里无限循环的彼此，都清晰无比。“我感受到的，是你的温度。” 陆柒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弄得措手不及，整个脑袋都变得滚烫了起来。“海水好凉，不行了，我要上岸。”陆柒逃也似的跑上沙滩。四五四看着陆柒狼狈的背影，嘴角挂上自然的微笑，他蹲下身，用自己的手掬起一捧水，海水从指缝中流出，一滴也没有留下。 陆柒换好鞋子，站在四五四身后刚好离海水还有点距离的地方。不知道从哪里捡了根树枝，在四五四的旁边画了起来。 “在画什么？”四五四站起身，走到陆柒身边。“在画你和我。”陆柒拿着树枝，画了两个q版小人。“怎么样？”陆柒得意的看着四五四，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很像。”四五四的话刚说完，海风好像变大了，海浪涌上沙滩，刚好把四五四的小人抚平，带走。 陆柒看着被海浪抹平的那块沙地，用树枝更用力地重新描画自己的那个小人，嘴里嘟囔“这海浪，真不懂事……” “再画一次，这一次，我们把它拍下来怎么样？”四五四在一旁轻声说道。 “瞧我这脑袋。”陆柒拍了一下自己的头“你不说，我都忘记了，我还带着相机。” 陆柒扔下树枝跑回汽车，从包里拿出拍立得，当他再次跑回来的时候，他看到四五四正拿着那根树枝，在沙滩上画着什么。 他悄悄走近一看，四五四在被海浪拍走的地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q版自己，在他的小人和自己的小人中间还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陆柒没有出声，在他背后轻轻举起拍立得，将镜头对准了那片沙画，还有拍不到，还在修改爱心形状的四五四，按下快门。 “咔擦” 闪光灯亮起，惊动了四五四。他抬起头，看着陆柒拿着刚吐出的相纸，一脸坏笑。 “好了”陆柒走上前，把那张还未显影的照片捂在自己的胸口，朝着四五四伸出另一只手“现在，他真的永远都带不走了。” “我们该休息了，男朋友，今晚，可是一个不眠夜。” 四五四看着陆柒摊开的掌心，又低头看了看沙滩上那个歪扭的爱心。他把手轻轻贴到陆柒的手上，温柔的笑了。 “听你的，男朋友。” 第23章 三十一日告别的烟火 晚上九点，陆柒开着汽车来到售票站，取了一张纸制票。按理说只需要用身份证就可以了，可陆柒说，纸质票可以多一份纪念。 一人一鬼一车经过各种安检，终于算是登上了轮船的车库，在工作人员的指挥下开到了指定车位停好车，熄了火，陆柒背着自己的背包下车，和工作人员一起，在自己的汽车前轮和后轮分别放了几块防止溜车的石头。 做完这一切后，才终于登上了前往上层的电梯。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轮船上过夜，虽然下午睡得太多了，待会儿可能睡不着。”陆柒期待的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 陆柒买的坐席票，幸运的是刚好分配到了靠过道的位置。船舱内灯火通明，混合着各种陌生的人声和气味。 “走吧，四五四，”他没着急坐下，小声对着一旁的四五四，用只有他们之间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这里太闷了，我们去甲板上透透气。” 他轻轻的用右手小指钩住四五四的手，尽可能用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的样子，牵着他走上了甲板。 夜晚的甲板海风极大，也空旷的多，只有零星几个人裹着毯子拍照。陆柒拉着四五四，转身走向船尾的角落，这里没什么人打扰。他将背包放到脚下，双臂撑在冰凉的栏杆上。 底下，是不断拍打着船身，翻起白沫的海浪。远处，月光像凿碎的银子，砸在海面，不断激起风浪，最终沉入海底。 “墨色的大海，银色的月光，不断翻涌的海浪，很美不是吗？”陆柒柔和的看着这一切，发出一声略带悲伤地感叹。 四五四静静地站在他身旁。他没有看海，而是凝视着陆柒被海风拂动的红发，和那截在月光下显得愈发白皙的后颈。 他微微倾身，几乎是无意识的，那轻轻一吻，如同清冷的月光，落在了陆柒的耳廓上。 陆柒先是一愣，那点冰凉逐渐被滚烫的血液取代，他转过头，迎着月光笑了起来“四五四先生，随随便便地偷袭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四五四安静的看着他，他也想回以微笑，但他却突然发现，陆柒的样子在月光下好像变了，变得脆弱了许多。甚至他会想，他脆弱的身体会不会被海风吹断。 除了吃药和病痛复发的时候，陆柒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普通到连他都快忘记自己的任务是什么了。他是如此灿烂，如此耀眼，生命力在最后的日子里也显得如此磅礴。 “怎么了，四五四，怎么不说话？”陆柒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和傻了一样？” 四五四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目光依旧锁在陆柒身上，“当我今天第一次见到大海的时候，我在震惊，原来流动的事物如此美丽，它比忘川河美上千倍万倍。” 他看着陆柒，此时的陆柒在他眼里就像一条奔流向海，无法挽回的河“可当我今晚再次见到的它地时候，它是如此残忍，它不断翻涌向前，他从不为谁停留，直到干涸。” “我多想……”他的右手扶上陆柒的脸，眼神深深的凝望着他“多想让他停留在这一刻。” “傻瓜。”陆柒拿下四五四的手，交握在一起“不正是因为流动才美的吗？” “因为河在流动，所以沿岸产生了花鸟鱼虫。因为空气在流动，所以天空产生了云雨雾雪，因为人在流动，所以我的人生遇见了你。” “我……”四五四望着陆柒盛满月光的眸子。 “哎呀，怎么你突然变得这么感性了！”陆柒伸手推了一下四五四“好了，船快要开了，我们会船舱吧，待会儿海上的风说不定更大。” 就在陆柒弯下腰拿包的时候，一阵欢快的脚步混杂着笑声，由远及近的打破了船尾的宁静。 “你看，我就说船尾人少吧！”一个女声带着点小得意说道。 陆柒抬眼，看见一对年轻情侣正朝这边走来。女生披着厚厚的毯子，步履轻快，男生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她的围巾。 他们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地方已经有人了，那女生到陆柒时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歉意，随即朝着陆柒露出一个落落大方的笑容。“前面甲板上拍照的人老多了，想找个清净的地方拍拍照。”她说话的语气稍快，听口音应该是东北人。 她身边的男生也陆柒点点头，语气和缓“不好意思，没打扰到你吧？”他的语气听起来更像南方人，语调相较软一些。 “没事”陆柒回以微笑，把背包甩到肩上“我正好也要回去了，这里让给你们。” “那真是太谢谢了。”女生高兴的说，把手机塞到男朋友的手里“快快快，趁现在还有月光，快给我拍几张照。” “这么黑，能拍的清吗……”男声虽然嘴上这么说，还是努力的寻找着角度。 陆柒借着这个空挡，悄悄拉起四五四的手，走回了船舱，他并没有回到自己的位置，而是径直走向了餐厅，买了一个面包，坐到餐位上，四五四则坐到了他的旁边。 餐厅的人并不多，毕竟大多数人还是在自己的位置或者房间休息，以便迎接海上的日出。 陆柒打开手机，看似在自言自语，其实是在和四五四说话。 “明天早上大约六点日出，如果我突然睡着了，可得麻烦你给我叫起来。” “当然没问题，有我在。”四五四拿出笔记本，准备写一下今天的工作报告。 “话说，我的手机在海上没有信号，你的笔记本还能发消息去地府吗？”陆柒一边嚼着面包，一边看着四五四在键盘上飞速舞动的手指。 第28章 “应该可以，毕竟我们用的不是阳间的信号。”四五四回答着，手还是再一刻不停地写着。 “也对。”陆柒拍了拍手，把吃完的面包袋扔进垃圾桶，从一旁的包里拿出来那本已经不知道被翻过多少次已经卷边的小说，安静的在一旁看着。 四五四快速写完两份工作报告，可就在点击发送的时候，却一直显示发送失败。四五四烦躁的挠挠头，试了好几次，却全都是发送失败的弹窗。 “怎么了？”陆柒看着四五四烦躁的样子，合上书，放到桌子上，凑到四五四的笔记本前， “看来，地府网络也没有做到全球覆盖。”陆柒看着屏幕上“发送失败”四个大字，笑着打趣道。 四五四看着身边人的笑容，也跟着笑了。“是啊，看来地府信号也不太好。” “这么说，还真是和世界切断了信号一样，不只阳间的我，还有阴间你，只剩彼此。” “求之不得。”四五四合上电脑，往后一靠，眼神瞥过桌子上的那本小说“《三十一日告别的烟火》？” “这个啊，”陆柒拿起那本书“要不要我给你讲讲这本小说，反正现在也没有其他打发时间的办法？” “我的头发，还是因为这书里的故事才去染的。”陆柒说着揉了一把自己的红发。 四五四看着陆柒点点头，只要是从陆柒嘴里说出来的，即使是枯燥无聊的员工守则，他也愿意听。 “书里的主角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陆柒翻开那本书，摸着上面的文字“他是一个活在套子里的普通人。他有个朋友，是个烟花师。” “那烟花师是个孤儿，也是个怪人，满脑子都是些不切实际的的念头。他觉得烟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艺术，用全部生命换来一瞬的极致绚烂，然后干干净净地消失。” “可现实是，没人理解他。他太纯粹了，纯粹到无法被世界理解，甚至，主角也不理解”陆柒的声音变得低沉“所以，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他用自己的方式，结束了一切。” “主角是第一个发现的。他疯了一样去找烟花师唯一亲近的人，烟花师的女朋友。他以为会看到一个崩溃痛哭的女人，结果却发现对方异常平静，甚至还对他说‘我以为你会晚点才来’。” “女人告诉他，她早就知道他会自杀。”陆柒叹了口气。 “他抓着她的肩膀质问她，‘你既然知道，那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女人只说了一句话‘我为什么要阻止他，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那女人拿出一封遗书，交给了他，他打开遗书，上面是对他的道歉，以及最后的愿望，将他的骨灰混进他的烟花，完成最后一次绽放。” 陆柒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自己的心情“女人和主角按照遗书上的最后一个愿望，为烟花师东奔西走，三十一天里，他们动用了所有人情，想尽办法，终于在一个偏僻的海边，争取到了一次燃放许可。那天晚上，海边挤满了闻讯而来的人，他们都想看看，这个他们从未听闻过的烟花师用生命换来的最后作品，究竟是什么样子。” “倒计时结束，引信被点燃，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可是，什么都没发生。” “那枚承载着一个人全部骨血与灵魂的烟花，在一声沉闷响声后，只在发射筒口冒出一小簇微弱的火光，随即，便彻底熄灭了。” “人群在短暂的寂静后，发出失望的嘘声，渐渐散去。只有主角还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缕被海风吹散的白烟。” 陆柒合上书，看着窗外，月亮不知何时被乌云遮住，只剩黑暗的海面。 “后来主角在清理发射筒时才发现，因为他的疏忽，或者说，是因为他那朋友刻意调整的配方，火药受潮了。那枚烟花，从最开始，就注定无法绽放。” “四五四，你看，”陆柒转过头，眼里什么情绪也没有“这才是最真实的人生，不是所有的告别，都能如愿以偿地盛大。” “但这不重要。”陆柒语重心长的说“重要的是，烟花师给自己选择的是烟火，而不是一副棺材。” “那火光只燃烧了一瞬，只照耀了一小块空地。” “但也足够了。” 陆柒突然笑了。 “其实说不准，那最后一缕火光，是烟花师飘回来自己绽放的。” “好故事！” 四五四还没开口，却被一声略微耳熟地喝彩打断，只见两人，从餐厅门外走进来。 第24章 我们的日出 陆柒和四五四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刚刚那个性格爽朗的女生，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兴奋。他的男朋友跟在她身后，有些不好意思的和陆柒笑了笑。 姑娘几步走了过来，眼神亮晶晶的看着陆柒“哥们儿，你这故事讲的比船上的电影好看多了。” “谢谢。”陆柒带着微笑“你们拍完照了？” “别提了。”那女生自然而然地坐在陆柒对面“船尾太暗了，连个像样的人影都拍不出来。” “不会打扰到你吧？”男生先是观察了一下陆柒，在得到陆柒的默许后，坐到了四五四对面“我女朋友是东北人，有点自来熟，你别介意。”男生解释道。 “当然不会，我还挺喜欢交朋友的。”陆柒笑着说 “那就好，我叫赵晓棠。”赵晓棠指了指旁边的男生“这是我男朋友，沈岩。” “你好。”沈岩朝着陆柒点了点头。 “你们好，我叫陆柒。”陆柒把书放到桌子上。 “陆柒，很特别的名字。”沈岩说着，眼神不自觉地瞟了陆柒身边的空位一眼。“奇怪，我还以为，你刚刚是在跟你的朋友讲故事……” 陆柒的心跳稍稍加快，脸上的笑意却丝毫不减，他偏过头看向一旁的四五四“沈兄的直觉很准，这个位置确实是留给我朋友的。” “朋友？”赵晓棠听到这两个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也上船了？叫来一起聊聊呗，反正在船上，手机也没信号。” “他啊。”陆柒轻笑一声，看着面前的这本书“他性格比较孤僻，怕生，喜欢一个人待着。不过……”陆柒再次看向旁边的四五四，在对面两人看来，他眼里好像真的有什么人一样。“他一定在什么地方，听着我们说话。” “这样啊。”赵晓棠顺着陆柒的眼光看向他旁边的空位。“那你的朋友是男生还是女生啊？” “是个男生。”陆柒回复道。 “那你们这一次出来是旅游吗？”赵晓棠继续问道 “可以这么说。”陆柒看着两人“你们呢？也是旅游吗？” “不全是，”说道这里，赵晓棠突然害羞了起来，沈岩接过话“我们是一起回家见家长。” “那看来，好事将近了”陆柒笑着说 “还早还早，”赵晓棠摆了摆手，嘴上谦虚，脸上早就乐开了花，立刻反问道“那你们呢？认识多久了。” “不算太久，但感觉又好像纠缠了几辈子一样。”四五四在陆柒说完这句话之后，悄悄握住陆柒在桌子底下的手。 他说的这句话略带些暧昧的语气，赵晓棠立刻就懂了陆柒的意思，用手肘肘了肘旁边的沈岩，沈岩则在一旁尴尬的挠了挠头，咳嗽了两声。 “对了，你有他的照片吗？”赵晓棠好奇的问道。 “晓棠……”沈岩想出声制止。 “照片的话……”陆柒思考了一瞬“我这里有我们从旅途开始到现在的照片，要看吗？” “可以吗？”沈岩回道。 “当然可以。”陆柒说着从背包里将那本相册拿出来，放到桌子上翻开。 两人凑上前去，发现第一张照片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空荡荡的被打开的门框，第二张照片上是陆柒站在车前，旁边立着个行李箱，胳膊弯曲放在发动机的盖子上，像在搂着什么。 二人看的是一头雾水，“这两张照片有什么特殊含义吗？”赵晓棠问道。 陆柒闻言翻过第一页，那个q版四五四的小人头出现在第一张照片的背面，他指着说“这就是他，q版的他，我画的。他不太喜欢拍照，于是我换了一种方式，让他在这些照片里留下些什么。” “而且，”他继续说道“这是我第一次抛下一切，真正走向有我的世界。” “这样啊。”沈岩感叹道，若有所思，随即又看向另一侧的照片，那是陆柒和路梓野四人组的合照。 赵晓棠看见路梓野偏向陆柒的身体，暗自笑了起来“不会是他吧，长得还挺帅。”她指了指上面的路梓野，说完这句话后好像感觉周边气温都冷了几分。她搓了搓胳膊“怎么突然像是降温了一样，变得这么冷啊？” 陆柒在桌子底下捏了捏四五四的手，四五四这才把冷气收敛了一些。“这是我在路上遇到的朋友，他们邀请我一起在山顶烤肉，虽然发生了一点小插曲，不过还是挺开心的。” 第29章 说着，陆柒又翻了一页，那张在照片背面，带着路梓野联系方式的纸条。 “这是？”赵晓棠指了指纸条。 “这是他的联系方式和地址。”陆柒刚说完，就感受到四五四抓他手的力度又大了几分。 陆柒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四五四，四五四回过神来，松了松手，但并没有撒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四五四心虚的说道。 “对了陆柒，”赵晓棠主动合上相册“明天早上一起看日出呗，顺便帮我拍张照，你的摄影技术比沈岩好多了。” “好啊，不过可能会晚点儿，因为我答应了我的朋友，要先和他一起看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日出。”陆柒收起相册，连同那本小说。 就在这时，船舱内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海域将有短时风浪，船体可能会有轻微颠簸，请各位旅客……” 广播未落，船身便猛地一晃！ “哎呀！”赵晓棠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身旁沈岩的胳膊。沈岩稳住身形扶着赵晓棠。 而陆柒此时就和没事人一样，船身的摇晃好像并没有使他移动。当然，也只有陆柒知道，在船身摇晃的瞬间，四五四直接抱住了他，以防他从座椅上掉下来。 直到船身再次平稳下来，“我不行了，我得出去吐一下。”赵晓棠拉着沈岩起身“再见陆柒，记得别忘了来给我们拍照。”还没等陆柒回应，赵晓棠就拉着沈岩跑了出去。 陆柒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笑出了声。“还真是一对可爱的情侣。” 餐厅里重归宁静，只剩下空调的低鸣。陆柒没有着急起身，反倒往旁边靠了靠。 “抱够了吗？四五四先生。”他抬起头，语气调侃“怎么一提起他，你的醋劲就那么大？” 四五四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手臂，将下巴虚虚抵在陆柒的肩头。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讨厌他，能怎么办？” “那是过去的事了。”陆柒放松身体，让自己完全陷入四五四的怀抱当中“而且，我不是当场就拒绝了吗？” “嗯”四五四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问起“那本书里的烟花师，如果有机会重来的话，他会选择其他的路吗？” 陆柒听出来了四五四的弦外之音，这个就等于四五四在变相的问他“如果不是因为喝醉了，你还会许下这个愿望吗？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会选择路梓野在一起吗？” 陆柒看着窗外的海面，经过刚才的风浪，乌云早已被海风带走，月光再次撒入海水。 “不会。”他没有用“或许”、“可能”、“也许”这些词，这一次他斩钉截铁地回答。“就像我刚才和你说的，烟花师自己主动的选择了成为烟火，即使只燃烧了一瞬。” “假如他没有当烟花师，你又如何能保证，他不会再某次看到烟花后，再次毅然决然的奔向天空。” “这就是我说，为什么我会喜欢这本书，为什么我会喜欢这里面的烟花师。” “因为他就像我一样，当我无法在对这个世界妥协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剩我自己。”陆柒离开四五四的怀抱，坐正身子，看着四五四。 “也正是因为这种想法，我才不会惧怕死亡。才有了暴打老板和回家的勇气。” “当然，如果我在更早之前就意识到这点，说不定，我早就回家了。”陆柒的视线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回四五四身上，“也只有这一点是我最后悔的了。” “可是，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如果”他伸手，指尖在四五四胸口的位置轻轻一点，“我走过的每一步，好的、坏的、狼狈的、勇敢的，都是为了走向这条有你的结局，我觉得，我还蛮幸运的。” 这句话像一道光，瞬间驱散了四五四胸中的阴霾，他凝视着陆柒，眼神里暗藏波涛，如大海一般汹涌，他不再需要任何关于以前的答案。 “我有点困了，四五四”陆柒打了个哈欠，他站起身，拿上背包，拉起四五四的手，朝着餐厅门口走去。 他轻手轻脚的走向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旁边的人早已进入了梦乡。他用口型对飘在他正上方的四五四说了声晚安，用衣服上的帽子遮住脑袋，闭上了眼睛。 四五四听到陆柒安稳的呼吸声后，飘到陆柒头顶，轻轻落下一吻。“晚安，陆柒。” 四五四再次走到甲板，海风依旧猛烈，月亮也快要接触海面。四周，都是一望无际的海洋，轮船在海上宛如一片掉进湖里的柳叶，而他们，则向和柳叶一起掉下来的小虫。 他凭栏远眺，陆柒的话仍然在他耳边萦绕，他下意识地再次尝试连接地府网络，工作报告的发送界面依旧挂着刺眼的失败提示。 就在他要放弃的时候，屏幕上猛地闪烁了一下，一封邮件竟强行弹了出来，发件人赫然是谢必安。 【四五四： 不知这封邮件会何时发出。长话短说，干预科那边查出，关于你任务对象的愿望出现了bug，导致整个临终愿望数据库产生扰乱。你的任务很可能会被干预科强制中断。 勿回此信。保持静默。非必要，不实体。非生死，不回应。 保重。 】 他的目光落到“强制中断”四个字上，他几乎能想象到干预科会如何粗暴的手段分开他和陆柒。 海风变得刺骨，尤其是日出之前的这段时间，他攥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他突然猛地回头，仿佛要透过甲板，看到船舱里面的陆柒是否还在安稳沉睡。 不行。 绝对不行。 这几个字在他的意识中突然的炸开，一百年来的顺从与规则，在陆柒说的那句“都是为了走向这条有你的结局”面前，开始土崩瓦解。 不，可以说，自从他认识陆柒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在发生改变。他不再是那个只懂得执行命令的优秀员工四五四。他是属于陆柒的四五四，是只有陆柒需要的四五四。 他删除邮件，在这片与世隔绝的海域上，他或许能偷来最后一段不被监视的时光。 他回到客舱，守在陆柒身边。他看着睡梦中的陆柒无意识的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毫无防备。 天光渐亮，四五四俯下身，在陆柒耳边轻声呼唤 “陆柒，天快亮了。” 他看着陆柒微微颤动的眼睫，语气平静无波。 “属于我们的日出，要来了。” 第25章 浪漫就是…… 天真的要亮了吗？ 陆柒听到四五四的声音后，闷哼两声，睁开了眼睛。他揉着眼睛去厕所洗了把脸，冷水激褪最后一丝困意。 “准备好要去甲板了吗？”四五四拿着纸巾帮陆柒擦了擦脸。 陆柒愣住了，他看着四五四认真帮他擦着脸上的水珠，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他的眼睛告诉他，在他睡着的时候，四五四独自经历了什么，而且绝对和他有关，“四五四，你……怎么了？” 四五四为陆柒擦脸的手一顿，“我？我很好啊，怎么了？” “真的？”陆柒皱着眉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觉得不安。 “当然”四五四露出微笑“快走吧，等会儿太阳都要出来了。”四五四把擦完脸的纸扔进洗手盆旁边的废纸篓里。直起身子，收敛起眼里的情绪，就像平常那样。 “对了，日出！”陆柒对着镜子快速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发型，“走吧！去看属于我们的海上日出。” 可当陆柒踏上甲板的那一刻，所有关于海上日出的美好画面都被强烈的海风吹了个稀碎。太阳并没有出来，乌云把天空遮挡的严严实实，连大海都变成了单调的灰色，海浪仍旧不断地拍打着船身，声音却比最想听到的时候更沉闷。 甲板上，只有两三个倔强的人还抱着摄像机不肯走，毕竟，没有了日出，还不如再回去睡个回笼觉，说不准，在梦里能看到呢？ “四五四，日出好像出不来了。”陆柒走到昨晚船尾的那个位置，撑着栏杆，扯出一个笑脸“昨天晚上我还和他们说，要帮他们拍照呢，还说……要先和重要的人一起享受日出。” 他低头看着翻涌的海浪，拍起的浪花，每拍一下，他就难受几分，拍起浪花变成银针直直地戳进他的眼睛里，戳进他的心里。“看来，是看不成喽！”他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倚靠在栏杆上，抬头看着灰色的天空，语气里多少带点调侃。“好像，没我想的那么浪漫。” “可浪漫，到底是什么？”四五四不解的问道 “浪漫就是……就是……”陆柒被四五四问的摸不着头脑，是啊，他当时和四五四说的是海上的日出一定很浪漫，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觉得，这样，才算浪漫。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赵晓棠的声音由远及近，她拉着沈岩走到陆柒身边，环顾四周“奇怪，你朋友呢？我还以为突击一下能看到呢。” 第30章 赵晓棠穿了一身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耳朵上却别了一朵格格不入的红色玫瑰花，头发应该是自己用卷发棒卷过，脚上则穿着一双白色高跟鞋。 沈岩也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应该和赵晓棠是同款，他倒没什么不一样，只不过戴上了一副透明框的平光眼镜，头发也梳成了背头，看上去还打了发蜡，他语气依旧很温柔“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你们这是？”陆柒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两人，把四五四的问题抛向了脑后。 赵晓棠和沈岩对视了一眼，会心一笑“来找你帮忙摄影啊？忘了。” “可今天，太阳根本就没有出来。”陆柒震惊的看着两人。 “原来是这样。”赵晓棠仿佛看透了一切“是不是，没和他一起看到海上的日出，不开心了？” 陆柒听到她的话，沉默的点了点头。 “我以前刚和沈岩在一起的时候，也经常会有这种感觉。”赵晓棠拉着沈岩的手，两人目光灼灼“记得有一次，我们为了去看一场流星雨，计划了小半年，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天晚上乌云密布，还下起了毛毛雨。” 沈岩推了推眼镜，笑着接过话“何止呢，我们两个人裹着军大衣，在冷雨中冻得像两只傻狍子，哆哆嗦嗦的等了两个小时，别说流星了，连颗星星都没见到。” “当时我可失望了，”赵晓棠转过头，明亮的眼睛看着陆柒“觉得所有的准备都白费了，所有的期待都泡汤了，差点在山顶上哭出来。” “后来呢？”陆柒被她的故事吸引，下意识地问出。 “后来？”赵晓棠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后来我们找了个能避雨的山崖，沈岩这个傻子，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在我面前模仿天上的流星。我们那天晚上的晚餐，是沈岩带着的被雨水泡的有些发软的饼干。我们俩就那样靠在一起，听着雨声，聊了一整夜的天，把我们从小到大的糗事都聊了个遍。” 沈岩温柔地看着她，补充道“那一夜虽然没有见到流星，但我们见到了彼此。” 陆柒怔住了。 赵晓棠和沈岩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陆柒因为坏天气而失望的心锁，他忽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失望，为什么会对浪漫产生迷茫。 现在，他懂了。 “能麻烦你们去甲板上等一下吗？我还有些事情要办。”陆柒抱歉的对他们说 “当然，不着急，离轮船到港还有些时间。”两人说完后都笑了，手牵着手离开了。 “四五四，”陆柒看向一旁的四五四，四五四也同样凝视着他，眼神之中不带任何杂质。“浪漫一直就在我身边，是我选择性的把他忽略了，对不起。” 四五四摇了摇头“能成为你的浪漫，我很荣幸。” “我也是。”陆柒深吸一口气，咸腥的海风从陆柒的鼻腔穿进肺部，带走最后一丝浊气，他大步地走向甲板，风依旧很大，天依旧是沉闷的灰色，但这一切好像变成了某种别样的美丽。 赵晓棠和沈岩正互相依偎在一起，指着远处的天空说着什么。看到陆柒过来，赵晓棠兴奋地招手“快过来，这里虽然没有太阳，但云层薄一些，光线更特别。” 赵晓棠和沈岩脱下了各自的羽绒服，赵晓棠里面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沈岩则是白色衬衣配棕色领带。海风吹动赵晓棠的裙摆。 陆柒举起拍立得，调整了一下角度，将甲板上空旷的座椅，灰色的大海和天空，以及那对在风中依然笑得灿烂的情侣一同纳入取景框。 “晓棠姐，沈哥，看这里！”陆柒喊道。 两人默契的侧过头，赵晓棠调整了一下，让别再耳后的玫瑰呈现出来，沈岩则揽着她的肩，两人相视一笑。 “咔擦！” 闪光灯亮起，将浪漫定格与此刻。 陆柒拿着那张相纸，红色的玫瑰慢慢出现在灰蒙蒙的背景之下，他把照片递过去，“谢谢你们，让我明白了比日出更重要的东西。” 赵晓棠接过照片，爱不释手“拍得真好！” “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我请客”沈岩给赵晓棠披上羽绒服。 “不用了，我还有一张照片没拍完。” 沈岩立刻懂了，穿上自己那件羽绒服，拉着赵晓棠的手“那我们先去了。” “再见。陆柒”赵晓棠挽着沈岩的手，另一只手拿着照片朝着陆柒挥了挥。 陆柒目送两人离开后，拉起四五四的手再次冲向船尾。接着，陆柒做了一个让四五四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他转过身，将拍立得塞到四五四手里。 “四五四，现在，轮到你了。” 四五四一愣“我？” “对，”陆柒走到刚才的位置，背靠着栏杆，海风吹起他火焰般的发尾。他朝着四五四，露出了一个无比真实的笑容，眼里盛满了比太阳更闪耀的光。 “我想让你，把最真实的我，还有你眼里的我，一起记录下来。” 四五四学着陆柒平时拍照的样子，有些笨拙地举起拍立得，动作显得一板一眼。 “我拍不好怎么办？”他小心的看着取景框里的陆柒。 陆柒被他逗笑了，那点感慨瞬间烟消云散“自然点就好！你就想着，你面前是全世界最帅的男朋友！” “我面前确实是。”四五四一本正经地回答，然后按下了快门。 照片吐出，陆柒抢过来一看，噗嗤笑出声。照片上的他笑得有点过头，眼睛都眯成了缝，自己虽然在中间可取景框显得有些歪歪扭扭的。 “完了完了，四五四先生，你这摄影技术可还得练啊！”陆柒晃着照片打趣。 “是吗？我倒觉得，还挺帅的。”四五四看着照片上的陆柒，又看了看身旁的陆柒，笑着说“我男朋友怎么拍都好看。” 陆柒被他这句话再次击中，将那张照片收进口袋里，等着回去放到相册里。 “走吧，”他拉起四五四的手“我们也去吃点东西。” 第26章 地府会谈 就在四五四和陆柒享受独属于他们的九个小时的时候，地府这里，不说全都乱了套，也差不多了。 地府应急指挥中心，高层会议室。 一张胡桃木会议桌横亘在会议室中央，两侧气氛剑拔弩张。左侧是干预科的枷、锁两位将军，身上的盔甲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右侧则是接引科的两位，谢必安和范无咎，以及被谢必安一起拽来的孟婆。 巨大的屏幕占据了会议室的一整面墙，屏幕上正以惊人的速度滚动着一串串错误代码，而错误代码产生的源头来自于两个名字——陆柒，四五四。 “谢必安！”枷将军厚重的拳头砸在桌面上，混着盔甲的碰撞声响彻整个楼层，“你之前是怎么保证的！还说什么‘任务进度一切正常’，现在这个怎么解释？！” 他抬起手，粗壮的手指指向屏幕上明晃晃的两个名字。 “不知遗愿系统受到干扰，连我们干预科的监测系统都遭到了攻击，你们的优秀员工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谢必安靠进椅背，揉揉被震得发疼的耳朵，叹了口气，“枷将军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气，漏洞没检测出来是遗愿系统的问题，管我们接引科什么事？又不是我们让他许的愿望。” “所以”谢必安抬眸，对上枷将军的眼睛“在原因查明之前，我更愿意相信是遗愿系统自身出了问题，毕竟阳间的遗愿千奇百怪，地府的系统也需要与时俱进的学习不是吗？” “学习？”锁将军在一旁阴阳怪气道“谢经理真是好口才！系统再怎么学习，也不会出现如此强大的扰动。现在这漏洞像病毒一般扩散，干扰其他亡魂的正常流程，这样下去，你们接引科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哎呦，可真是好大一顶帽子。”孟婆慢悠悠的转着手里的指甲锉，连眼皮也不曾抬一下“我所二位将军，系统出了问题就去修系统，盯着我们前线干活的小鬼撒气算什么本事？你们干预科应该不缺技术人员吧？这么久都修不好？” 范无咎立刻接话，语气耿直“就是！我看就是你们系统太老旧，承受不住阳间的特殊任务。” “无咎！”谢必安低喝一声，但为时已晚。 “特殊任务？！”枷将军猛地起身，盔甲碰撞吭哧作响，怒极反笑“好一个特殊任务，那就让诸位一起来评判一下，这特殊的任务到底有没有违规。” 锁将军闻声切换了一旁的屏幕，上面赫然出现了一段画面，正是当时开船前，四五四情不自禁亲吻陆柒耳廓的那一幕。 会议室瞬间只剩死寂。 谢必安的脸色阴沉下来，他知道，事情变得麻烦了。 “上次回去前我就一直觉的不对劲，留了个心眼，派鬼去跟踪他。”锁将军嗤笑道“谢经理，这，你又要如何解释？” 就在谢必安的脑袋飞速运转，思考如何破局之时，一个平静的声音，自会议室门口响起。 “我大老远过来，可不是听你们手底下的鬼谈情说爱的。” 第31章 所有鬼浑身一凛，齐齐起身望向门口。 楚江王不知何时站到了会议室的门口，他并未穿繁杂的官衣，穿着玄色常服，周身散发着寒气，使会议室的气温都随之降了几分。眼神不怒自威，他没看在场的任何一鬼，只是盯着屏幕上那定格的画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缓步走到主位，并没有坐下，手指在胡桃木上轻轻一敲。 “哔——” 刺耳的警报声和屏幕上的画面一齐消失，会议室里回复安静，安静的令人窒息，五鬼都低着头，一声不吭。 “坐，”等楚江王入座后，五鬼才堪堪坐下，楚江王这才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谢必安身上“谢必安，接引科管理不力，情报汇报具有重大漏洞。扣除你们部门本季度全部绩效，可有异议。” 谢必安低头“没有……” “干预科，遇事浮躁。滥用紧急权限播放无关影像，干扰会议进程。本月配给削减三成。” 枷锁二将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在楚江王的注视下躬身“遵命……” 顷刻之间，双方的气焰都被打压了不少。 楚江王双手交叉，置于桌前。 “系统漏洞，必须修复，此为大前提”楚江王声音平稳，目光扫过全场。“修理不难，此事，我会亲自处理” “强制中断任务，虽说见效最快，”他看向枷锁二将，二鬼下意识挺直了背脊。“可终究是对阳世契约的单方面毁约，终为下策。” “可若放任自流，指望其自行圆满，是赌徒行径。”他目光转向谢必安“若赌输……” “若赌输，我甘愿受罚。”谢必安突然起身。 “很好，从即日起，任务维持现状。” 枷将军猛地起身“楚总！这……” 楚江王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他没有看枷将军，目光看向大屏幕。他只是敲击了几下桌子，屏幕上立刻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错综复杂的任务因果网络。其中一条代表任务中断的红线，其后果然引出了数十条混乱交织的红线。 “此为先例，不可轻开。” “可和任务对象发生关系也是先例……”锁将军反问道。 “够了！”楚江王打断锁将军未说完的话。 楚江王的手移向四五四和陆柒之间的那根线“即便任务失败，因果的影响，也只局限于员工四五四和任务对象陆柒之间。二者或执念缠身无法轮回，或魂力消散重归天地。” “而若此刻强制中断”楚江王的手指移向那根断掉的线“会直接影响地府程序运行的公信力，导致地府根基动摇。” 楚江王停顿了一瞬，关掉屏幕，挥袖转身，盯着枷锁二将“届时，需要投入多少资源去修复，来镇压可能产生的各种骚乱。这个责任，干预科是否可以以一己之力承担？” 枷锁二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害相权，取其轻。” “维持现状，就是最优的选择。” 说完，他随即起身，不再看众鬼一眼，径直走向门外。 就在他走出门外后，一句轻飘飘的话传了回来，落入谢必安耳中。“谢必安，你接引科捅的篓子，自己处理好。我可不想，再来一趟。” 谢必安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看着在位子上脸色苍白的二位将军，用最平常的语气调侃道“您二位将军应该已经听到了楚总的话，即日起，任务继续。不受干预。” 锁将军站起身，走过谢必安身边，没好气的说道“这次是你赢了，不过下一次，谁输谁赢可就不一定了，咱们走着瞧。”说完便大步走了出去。 “哥，接下来怎么办？”范无咎拉了拉谢必安的西装。 “能怎么办，现在系统出了漏洞，上头连管他俩的兴趣都没了，也算是好事吧。”谢必安叹了口气“不过，上头不管，我还能不管吗？上头让他自生自灭，我可看不下去。” “还有，”谢必安话锋一转“这次系统的漏洞出现实在太巧了，刚好在联系不到四五四的时候出现。” “无咎，你去各方打听打听消息，”他对范无咎说完后随即转向孟婆“孟婆，你最近也在奈何桥上多留点意。” “知道了。”二鬼异口同声。 “我会找时间去一趟阳间，最近这几日，邮件联系。”说完谢必安率先离开，孟婆和范无咎紧跟着分头打探消息。 而此时，楚江王办公室中，秦广王坐在楚江王的对面，楚江王正坐在一张茶案后，慢条斯理地冲泡着茶水“老秦啊，你交代的事儿，我可都办完了。” “办的漂亮”秦广王接过茶杯，捧在手心，看着淡黄色的茶液。“既按住了干预科那两个莽夫，又敲打了谢必安那个滑头。” “这次漏洞能修好吗？”秦广王喝了一口茶 “废话，我自己桶的洞我还能修不好？”楚江王挑眉“只是我不能那么快修好。” “怎么，想给在阳间的两个小家伙多争取点时间？”秦广王放下茶杯。 “你说，怎么这系统给他分配这么一个任务？几百年来好像就出过两次这种情况。” 秦广王笑了，“那你还记得上一次的员工是谁吗？” 楚江王思考一瞬，恍然大悟“上一次好像是一个叫五六七的员工，他的任务对象好像叫……伍肆！难道说……” “没错，就是他俩，只不过上一次的员工变成了这一次的陆柒，这一次的四五四，事上一次的伍肆。” “真是的，怎么好端端的老是用数字作名字。绕来绕去，绕的我头晕。”楚江王那个端起茶杯饮了一口。“上一次任务没完成？又改到这一次了？” “上一次任务结束后，五六七没产生任何杂念，他完美的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转世投胎。可伍肆却在和五六七的相处中，渐渐爱上了他，他死后无法投胎，一直对五六七心心念念，整日游走于忘川河畔。”秦广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伍肆为了再次见到五六七，以自己的全部魂力和转世资格为祭，向轮回系统发下了一个宏愿。” 楚江王坐直了身子，侧身倾听“什么愿？” 秦广王低沉着声音“愿以永世羁绊为锁，换与彼魂再度相逢。纵使相逢不相识，亦要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这简直是胡闹！”楚江王眉头紧锁“这不是强行绑定因果吗？怪不得，怪不得我推演的结果如此恶劣。” “行了，老楚。上头对这事已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我早就接受了，只怕，谢必安他们难以接受。毕竟是自己亲手带起来的员工。” “只要干预科别搞什么乱子，这事儿随他们怎么折腾。”秦广王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品了起来。 楚江王望着窗外地府永恒不变的夜空，前言万语汇聚到嘴边也只吐出来三个字。 “但愿吧。” 第27章 “见家长” 楚江王办公室，在他和秦广王刚出门没一会儿，被关掉的整个屏幕突然自动打开，里面走出了一个穿着黑袍的人。他三两步跳出屏幕，在黑暗的办公室里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这楚江王下手也太狠了，自己凿漏洞给我把胳膊凿了下来，还好给我修好了，脑袋痛死了。” “不过……”黑衣人走到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了下来“干预科要是就这么下线了，这考验也太简单了。亏我上次还亲自发邮件给他” “我好不容易化成人形，好不容易挑的任务，可不能就这么简单完成。”黑衣人的袍子底下传出恶作剧般的笑声，化作一缕阴风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待会儿就要下船了。”赵晓棠和沈岩坐在餐桌一侧，用餐巾纸擦了擦自己的手。“陆柒，你接下来想去哪？要不要在大连呆两天？” “我想向北走，我想，去看看雪。”陆柒吃了一口手里的面包。“我好久没见过雪了。”他看了看窗外即将停靠的海港，上面是来来回回的货车集装箱和人群。 “听你口音应该是北方人啊？去年冬天北方雪水还挺大的啊？”沈岩在一旁问道。 “我一直在南方工作，五年了。”陆柒低下头继续啃着面包。 “这一次，是和你的朋友一起吗？”赵晓棠在一旁问道。 “是，他一直和我一起。”陆柒看了看一旁的四五四。 “既然要看雪，要不要去长白山？”赵晓棠咬了一口面包 “长白山……”陆柒小声的嘀咕着，眼里的光逐渐亮起来。“谢谢晓棠姐。” 四五四在一旁用手臂碰了碰陆柒，陆柒回过头，看着四五四从把背包里拉出半盒止痛药。陆柒瞬间就懂了，他该吃药了。 陆柒从包里拿出那盒止痛药，他打开一片，把盒子又往包里塞了塞，就着手边的水在两人面前吃了下去。 “陆柒，你是哪里不舒服吗？”沈岩一脸关切的问道。 “不是不是，我只是……只是有点晕船。”陆柒撒了个小谎。 第32章 “我这儿刚好有晕船药，昨天晚上那场波动，真是要了我的老命。”赵晓棠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了一袋茶包一样的东西“这是沈岩给我配的药包，对晕船晕车很管用，而且一点也不苦。” “那我就收下了，没想到沈岩哥还懂这个？”陆柒接过药包，放进自己的背包。 “别看他这样，好歹也是个中医。”赵晓棠拍了一下正在喝水的沈岩，沈岩被她这么一拍，差点被水呛到喷出来，但他也只是无奈的看着赵晓棠。 “家里传下来的，”沈岩用纸巾擦了擦嘴巴，随后看向陆柒“对了陆柒，你刚刚吃的晕船药我可以看一下吗？我帮你看看会不会有什么药物之间的相互作用。” “这……”陆柒犯了难，他没有想到沈岩居然学过中医，給药，就会露馅，不给药，也会露馅。他无助的看着四五四，四五四在一旁烦躁的挠了挠头，他也只能慢慢的把手伸进包里，假装掏药。 就在这时，轮船长鸣两声，是停泊的信号。 广播声应时响起【尊敬的各位旅客您好，我们的客轮即将停靠大连港。请驾驶车辆的司机先行前往底层车库做准备，持坐席票的旅客请带好随身行李，听从工作人员指引，有序下船。感谢您本次的旅途，祝您一路顺风。ladies and gentlemen……】 广播话音刚落，船舱和餐厅里就开始了人群的骚动。 陆柒找药的手突然停住，抱歉的看着面前这两人，但表情里却多了一丝丝庆幸。他急急忙忙起身，把没吃完的半个面包收进包里，面前一次性纸杯的水被他抬头一饮而尽，纸杯也随手扔进垃圾桶。“晓棠姐，沈岩哥，我得赶快去车库了。我们下次再见。” 四五四也赶紧起身，给陆柒让开了路。可就在陆柒要走的前一秒，却被沈岩一把抓住，陆柒愣住，回头看了一眼“怎……怎么了？” “晓棠。”沈岩朝着赵晓棠喊了一声，赵晓棠也站起身，往陆柒手里塞了一张沈岩的名片。“这是我们俩的联系方式，陆大摄影师。” “这是……”陆柒看着手里的名片，那是一张草绿色的名片，字体像是毛笔写的。 “我们希望，能邀请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赵晓棠靠在沈岩的怀里看着陆柒。 陆柒看着那张名片，仿佛能看透原先做这张名片所用的那块木头，仿佛能摸到那块木头的纹理。 “婚礼啊。”陆柒声音很轻，但接着收起某种悲伤的情绪，坚定的说道“好……如果我当时还在这附近，我一定到。” 他又撒了个谎，也不能说是撒谎。只是，他当然不会留在这里，他还会继续走，往哪？他也不知道，但他唯一知道的，是他永远都不会停。 “那我们说定了。”赵晓棠没心没肺地笑着，她拍了拍陆柒的肩膀，接下了这个约定。 “那我，先走了。”陆柒回以一个短促地笑容，汇入了船上的人流。 四五四立刻跟上，他用少量魂力在陆柒周围隔绝出一丝空间，当然，隔出的空间不大，不会让人发现，又不会让陆柒被别人挤到。 陆柒来到车库，已经有不少大大小小的车跟着工作人员的指示陆续往出口开去。陆柒走向自己的汽车，稳固汽车的石头早已被工作人员给移开了。 他打开车门，坐了进去，他把背包放到后车座上，系上安全带，在工作人员的指挥下，朝着出口慢慢开着，“亲爱的四五四先生，结束了这一场，不算浪漫，但又很浪漫的轮船之旅，觉得如何？” “如果有机会，我想和你再来一次。”四五四看着前方出口的亮光逐渐接近。 陆柒使出出口，亮光让他的眼睛闪了一下，不过还好，只是一小下。“是吗？”陆柒在港口的路上行驶着“那我们约好了，以后一定还要一起再来一次。” “拉钩？”四五四看着陆柒，伸出小手指，陆柒笑了，他沿海的道路上行驶着，在某处海鸥聚集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没钩住四五四的手，反倒下车从后坐的背包里拿出没吃完的半块面包，走向副驾驶的那边，倚靠在副驾驶的门上，随手撕下一块面包。喂着不断飞来的海鸥。 四五四不明白为什么陆柒会突然下车去喂海鸥，但他也只能摇下车窗，看着倚在门边的陆柒的腰。 他又想起来了上一次在床上，他的两只手刚好可以卧过陆柒的腰。因为常年的坐在办公室，没那么多运动量，小腹的肉很柔软，但却不显累赘，多一份显得臃肿，少一份又太骨感。他多想，再次尝试一次。 可他还不能，实体化机会还剩两次，他并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欲随意使用，他必须用仅剩的两次机会好好帮助陆柒。而且地府那边…… 想到地府，四五四收回了自己游走于陆柒腰部的视线，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刚打开，就被谢必安的邮件突袭了个满屏。很显然，昨天晚上那封邮件是好不容易借着某一瞬突然的信号才发给他的。他整理了一下邮箱，把所有的重复邮件都清理了。只留下一封今早谢必安刚发给他的，上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今晚十二点，我会去找你和陆柒。】 四五四盯着这简短的一句话，瞪大了双眼，瞳孔被刺激的不停颤动。 “这算见家长吗？”陆柒不知何时趴在副驾驶的窗户上，看着四五四电脑屏幕上的那句话“谢必安是要来见我吗？”陆柒看向四五四，脸上还带着从容的笑。 “你不怕吗？”四五四看着陆柒的笑容，阳光在他的身后，刚好把他整个人照的闪闪发光，他以为能看出陆柒是在伪装，但是他错了，陆柒眼里未见丝毫恐惧。 “有些紧张，毕竟是第一次见你‘家长’，你说我要不要去卖身新衣服？”陆柒摸着下巴思考。 四五四看着陆柒的脸笑出了声，陆柒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了？我脸上是掉上面包渣了吗？”他用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有吗？” “对啊，这才是陆柒。”我的陆柒。 “要不要继续刚才的拉钩？”陆柒伸出了小拇指，看着四五四眼里的自己。 “当然，”四五四勾上陆柒的手，拉钩的时候也一直盯着两人的手，就在拉钩结束要盖章的时候，陆柒突然把手收了回去。 四五四疑惑的抬起头“这是……”他还没问完，嘴上传来了独属于陆柒的温度。 此刻的陆柒已经把半个身子探进车窗，双手捧着四五四的脸，闭上了眼睛。 四五四没动，也闭上了双眼，他享受着陆柒的主导。 窗外，盘旋鸣叫的海鸥像是在为他们鸣叫爱情的序曲，海风比早上轻柔了不少，混着太阳的味道飘进车厢，萦绕在他们身边。 第28章 不会离开 “你说是这件好看，还是这件好看？”陆柒站在某间服装商场分区的镜子面前，左手拿了一件白色衬衣，袖子和领子到上胸部都是蓝色的，右手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交替的看着镜子。 “两件都很适合您，先生。”柜姐穿着黑色的西装，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跟在陆柒的身后。 “啊……啊我知道了……”陆柒偏头一看，他本意其实是想要问四五四来着，没想到柜姐一直跟在他身边“那个……我可以自己来的。”他很委婉地说出了这句话。 柜姐四下看了看，今天是工作日，根本没什么人来，整个分区里也只有她和陆柒两个人，唯一奇怪的点好像是今天地暖气不太足。可如果不是在问她，那还能问谁？不过她没说，毕竟干了柜姐这么多年了，各种各样的人都见过了，“当然，如果您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叫我。”柜姐回到店门口，看着往来的的零星几个人，偶尔会瞟两眼陆柒。 “四五四，你说呢？我穿哪件见谢必安比较好？”陆柒小声嘀咕，虽然眼睛还看着镜子，脚步往一旁的四五四身边挪了挪。 “我觉得，你并不需要过度打扮，毕竟是在半夜，穿平常的衣服就够好了。”四五四温柔地看向镜子里的陆柒，虽然镜子里照不出他的形象。 “这怎么行？！”陆柒拔高了一点声音，但还不至于引起柜姐的注意“好不容易见一次，第一印象必须得好一些。”说着拿着两件衣服朝着四五四身后的试衣间走去，只轻轻留下一句“替我看着点门。” 四五四等陆柒走近试衣间之后，朝着镜子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陆柒并不知道，其实谢必安早就见过他了，就在他在医院里拿报告单的时候。如果是第一印象的话，他想了想，大概是一个有些麻木，有些疲惫，甚至还带点儿乖张的奇怪的人。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陆柒的时候，从理发店出来时见的那一面，推翻了他对陆柒下的所有定义。而且仅仅是这几天，他就见识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陆柒，强大，感性，具有旺盛生命力的陆柒。 他觉得谢必安会喜欢陆柒的，当然会，毕竟自己已经喜欢上了陆柒，如果这种感觉能称之为喜欢的话。 第33章 即使谢必安不喜欢又如何呢？反正陆柒的愿望是和他四五四谈恋爱，不是和他。 想到这里，他好像有一丝庆幸，庆幸自己遇到了陆柒。他全然没发现，自己现在正在对着镜子傻笑，嘴角都快列到耳后根了。 陆柒穿着那件高领毛衣走了出来，看见了在镜子面前傻笑的四五四，悄悄走了过去，站在四五四身后，轻声说“嘿，在看什么呢？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很好笑吗？” 四五四被陆柒的声音拽回神来，他看着一旁穿着高领毛衣的陆柒眼神温柔，毛衣很合身，可以说修身，不松不垮。“很合身。” “先生，这件衣服很适合你。”疑似实在是没有客人，柜姐再次走了回来。站在陆柒身旁“您是要买平常穿的衣服，还是在某些场合穿的特定衣服。” “我今天晚上要跟着我对象去见他的家长。”陆柒瞟了一眼旁边的四五四。 “那我觉得这件很适合您，您对象是本地人？”柜姐说着又从架子上取下来几件不同颜色的毛衣。 “不是。”陆柒想了想“是他的家人要来这里。” “第一次见家长的话，您身上这件毛衣就不错，成熟稳重，这样您女朋友的家长也能放心一些。”柜姐看着陆柒笑了起来，眼睛虽然没眯成一条缝，也快了。 “不是女朋友。”陆柒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柜姐脸上的笑容明显一僵“是男朋友！”陆柒坚定的说出这句话。 “不好意思先生，是我先入为主了。”柜姐先是道歉，随即再次推荐起来“那您是想表现得稳重一些，还是稍微活泼一些。” “要能体现稳重，但又要活泼一些比较好。”陆柒环顾服装店，摸着下巴思考。 “这样的话，我这里还有一套衣服。”柜姐转身从架子下掏出两件包装完好的衣服，一件是灰色的羊绒针织衫，质地看上去柔软高级，简约利落。另一件是一条深蓝色的休闲裤。 “先生，您看这套如何？灰色很称您的肤色，沉稳又不会太过老气。羊绒的质感又显得温暖贵气，一看就显得您很重视这次见面。”她又拿起那件休闲裤。“而这条深蓝色的裤子，又能打破灰色的沉闷，增添一丝活力与时尚感，保留了您自己的个性。”说着她看了一眼陆柒红色的发尾。 陆柒则看了一眼四五四，像是在寻求他的建议，“我男朋友穿什么都好看。”四五四得意的说道，好像夸陆柒就是在夸他自己一样。 “谢谢，我去试试”陆柒接过那两件衣服，朝着试衣间走去。柜姐看着陆柒进去之后，转身把自己刚刚拿下来的衣服一件件放回去。 四五四走近试衣间的门帘，在外面等着陆柒。没一会儿，陆柒穿着那两件衣服走了出来，灰色确实很称他，不仅勾勒出他清瘦但不孱弱的体型，还削弱了红发的张扬。 “如何？”他看着四五四，“很帅，显得我男朋友又稳重又风趣。”四五四痴痴的看着陆柒，目光灼灼。 “先生，我就说，您一定很适合这套衣服。”柜姐走过来，脸上仍旧是标志的笑容。“这两件本来是明天上架的，不过您是在是太适合了，可以破例卖给您。” “就这套了。”陆柒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最终拍板。他转身对柜姐说，“我去换衣服，麻烦您待会儿帮我包起来。” 陆柒结完帐，拿着装好衣服的袋子走出商场，借着拎袋子的手势偷偷牵着四五四的手。 走出温暖的商场，寒风立刻扑面而来。陆柒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怎么样，现在安心了吗？我的男朋友”四五四并肩走在他身侧，看着陆柒被冻得有点发红的鼻尖。 “差不多，不过还不够。”陆柒解锁车门，坐了进去，把衣服扔到后车座上的背包旁边。 “还有哪里不够？”四五四飘向副驾驶疑惑的看着陆柒。 “总不能在车里或是随便找个公园见面吧。”陆柒启动汽车，驶上公路“所以，下一步要找一个临时可以住一晚的地方，最好还有个客厅。” 陆柒和四五四一路来到一家酒店，这是陆柒和四五四在路上货比三家后最终定下的一间有客厅，评分高，服务好，还算便宜的酒店，就是从外面看有些老旧。 陆柒迅速办理了入住，订了两天晚上，拉着行李和背包上了楼。房间在高层，光照充足，景色也不错。 这算是一个家庭套房，客厅里有一张沙发，正对着电视，还有开放式厨房，有两个房间，都是大床房。房间里有地暖，不冷，相反还有些热。 陆柒随便挑了一个房间，一下子栽倒在床上，时间也差不多到中午了，陆柒懒得下楼，于是拿起手机看起了外卖，可左看右看也不知道要吃什么，索性把手机扔在一旁，享受着柔软的大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喂。 “对了四五四，谢必安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陆柒翻了个身，不过并没有起来，只是努力抬起头看着四五四。 四五四在床边坐着，帮陆柒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充上了电“他……”四五四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他是一个平常看着吊儿郎当的鬼，但关键时刻很可靠。不过当他觉得事情已经超出他控制的时候，脾气会变得比较暴躁，有点刀子嘴豆腐心。” “那你和我这种情况，他不会生气吧？”陆柒又翻了个身，阳光刚好照到他的脸上，伸出了右手挡着阳光，平躺着看着颠倒的四五四。 “没关系，他顶多骂咱们两句。”四五四起身为陆柒拉上窗帘。握住他还没放下的手。“你只要和平常那样就行。” “如果我说错话了，你可得提醒我一下。”陆柒看着他们十指相扣的手，温柔的笑了。 “好，”四五四轻轻应着，春天的阳光很柔软，照的床和人都暖烘烘的，照的陆柒困醺醺的，混杂着从船上带下来的倦意，陆柒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起来，牵着四五四的手也渐渐松了力度，只有指尖还有意无意的搭在四五四的手心。 四五四没有动，他感受着时间和阳光静静的他们身上流淌，陆柒的睡颜显得格外宁静，睫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因为温暖，脸颊透出浅浅的血色，比他强撑精神的样子要健康许多。 四五四的目光游走在陆柒的脸上，从额头到下颌，最终落在他火红的发尾上。 不知过了多久，陆柒的眉头皱了一下，搭在四五四手心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 “四五四……别走……” 他声音很轻，融化进了阳光里，四五四却听的清清楚楚。他轻轻的收拢手指，俯身于陆柒的耳旁。“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陆柒的眉头舒展开来，可那只手仍微微用力地抓着四五四，嘴角也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四五四就这样，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贪婪的享受着这个午后的温暖。 第29章 谢必安来访 “四五四……几点了？”陆柒睁开迷糊的双眼，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闯进来的一点，属于城市夜晚霓虹灯的光源。 “晚上十点，睡得怎么样？”四五四借着微光看着陆柒有些睡懵的脸。 “一开始好像做了个噩梦，不过后来又变成了美梦。” “哦？”四五四挑眉“什么美梦？” “梦到……不告诉你。”陆柒笑着坐起身，从四五四手里抽回自己的胳膊。可起身的瞬间就捂着胳膊喊了起来“我的胳膊……怎么又酸又麻的？” 四五四轻笑一声，上前帮陆柒揉着肩膀和胳膊“谁让某人一直抓着我不松手。还说……”他凑到陆柒的耳边，几乎是用气音“四五四，别走。” 四五四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搔着陆柒的耳朵，陆柒的脸红得滴血，心脏咚咚跳着，仿佛，全身所有的血液都在涌回心脏，一股脑地泵到脸颊，就连那只因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动作的胳膊，也没有了知觉。 “好了，不逗你了。”四五四揉完陆柒的手臂，轻轻后退，但手没有离开，虚虚的盖住陆柒的眼睛“先闭上眼睛，我要开灯了。” 他感受到陆柒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手心，确定陆柒听话的闭上眼睛后，打开了房间的灯。 四五四缓缓地移开自己的手，让陆柒紧闭的眼睛慢慢暴露在灯光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四五四看着陆柒缓缓睁开的双眼。 “没有，我男朋友还挺贴心的。”陆柒笑着说，伸了个懒腰，有活动了一下肩膀“胳膊也不痛了。” 陆柒起身，拿起上午新买的衣服“我先去洗个澡，换上衣服。”陆柒走出房间，四五四跟在他身后。在进浴室门之前，又转身对着四五四“乖乖等我。”说完，陆柒走了进去。 四五四坐到客厅的沙发上，身体前倾，双腿打开，双手交叉，胳膊肘支撑在腿上，下巴架在手上。伴随着浴室传来的流水声，心里想着，该如何面对谢必安。 直接对抗？不行，可能会给陆柒带来麻烦，甚至让陆柒的处境更糟。 第34章 苦苦哀求？可谢必安根本不吃这一套，尤其是在他和陆柒的这种关系下。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四五四眼里燃起了绝不退让的火光，他会和陆柒一起面对来自谢必安的怒火，他不会逃避，当然他知道，他的陆柒也不会逃避。 就在他思绪纷杂之时，浴室的水声停了，紧接着是吹风机的嗡嗡声。 没过多久，门被拉开，氤氲的水汽率先涌出，陆柒跟随其后，穿着那身衣服走了出来。 四五四起身，看着灯光下柔软的的陆柒，不得不说，当他看到穿着灰色针织衫的陆柒的时候，确实感觉到，眼前这个人的身体里有很强大的能量，感觉和他在一起，什么问题都会解决。 “怎么样？看呆了？”陆柒见四五四从他出来后就一直杵在沙发前。趿拉着一次性拖鞋走到四五四面前。 “嗯，看呆了。”四五四伸手为他整理了一下针织衫的领口“好看到我都不想让谢必安来了。” “原来四五四先生还会说这种话。”陆柒笑了起来“而且，他如果不来，怎么证明，他的优秀员工，被我……好好的爱着呢？” 陆柒的声音抚平了四五四胸口中最后一点焦躁。 可他话音刚落，一道幽幽的声音从另一间没人的卧室里传出“哦？是吗？我倒要好好看看……” 四五四和陆柒看向那间卧室门，门把手随着声音转动打开，一位身形修长，穿着标志的白色西装的身影，逐渐从黑暗中踱步而出。谢必安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越过四五四，直直的落在一旁的陆柒身上 “是怎么个好法？” 谢必安一鬼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自从刚刚说完那句话后他就一声不吭，他头也不抬。自顾自地摆弄着自己那对哭丧棒袖扣。 四五四和陆柒像做错事情的学生一样，低着头，老老实实的站在沙发前，等待着谢必安的训话。 可实在是太难熬了，陆柒实在憋不住，悄悄靠近四五四，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拉了拉四五四的衣服，小声的嘀咕“四五四，他怎么到现在都不说话？” “咳咳!”一直沉默的谢必安终于咳嗽了两声。“陆柒？” “到！”陆柒像是上课聊天被老师抓到的学生一样，大喊了一声。 “我还没聋。”谢必安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紧接着他继续用平常那副有些狡猾的样子说道“想必四五四已经告诉你了，可目前看来，您好象并不在乎这件事情的后果，我能问问您，这是为什么吗？” “我并不是不在乎，而是在乎的不同，谢先生。”听到这个问题后，陆柒反而安心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平稳 “我在乎的是他会魂飞魄散，而他在乎的是我会迷失忘川，我们发现，我们害怕的不是自己会如何，我们最担心的是彼此，我们突然就觉知，如果到最后都会消散，那还不如好好享受现在我们在一起的日子。” 说完这句话，陆柒朝着四五四笑了，那是一个很满足的笑。 “在遇到四五四之前，我一直是自己一个人生活，我觉得这并没有什么，我甚至想过要不要去放纵一次，毕竟我的人生就要结束了，可遇到四五四之后，我却发现，原来身边有个人陪着我，是如此幸福。”陆柒说完，四五四的手就已经牵了上来 “所以我可以简单的理解为，你只是希望有个人陪在您的身边是吗？”谢必安目光锐利，“那为什么，您不选择路梓野呢？我觉得只要您开口，剩下这些日子，他肯定会心甘情愿地陪着您。” “谢先生，您说的不对。”陆柒摇了摇头，他感受到四五四牵着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还有些发抖。“他是会陪着我，但不一定会心甘情愿，说不定，只是因为可怜。”他轻轻握了握四五四的手，示意他别慌。 “可怜？”谢必安冷笑一声。 “对，我无法告诉他我的死期还有不到三十天，因为我没办法跟他解释，他刚开始可能会觉得‘我会一直陪你走下去’，可后面呢，等我可能走不动了，痛的不行了，他可能就会开始可怜我，甚至……对我产生厌恶。” 说道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当然，这些都是我自己的想象，但我可不能轻易冒这个险，他还有自己的生活，工作，家人，还有一群朋友，我可不能因为这样，就夺走属于他的时间。” “而且，就算他对我真的是爱情，他真的会对我不离不弃，那才是令我最恐惧的。”陆柒叹了一口气“说不准，我会带着对他的愧疚死去。” “这只不过是他人生里很短的一段时间。”谢必安往沙发上一躺，继续说道。 “三十天对他来说可能很短，可这已经是我人生的最后一段时间了。而且……”他再次看向四五四，眼睛里盛满了数不清的温柔“我可不能随意毁掉和四五四之间的约定，对吧？” “啪啪啪——” 陆柒说完，坐在沙发上的谢必安一面鼓着掌一面摇着头“精彩，真是精彩。陆先生不来我们地府宣传部写演讲稿，真是屈才了。” “这件事我说不过你，活人的感情我确实不太了解。接下来，可不可以请你回避一下，我和我的优秀员工想要单独聊聊。”还没等陆柒答应，谢必安已经带着四五四走到了那间漆黑的卧室，关上了房门，用魂力做了个隔离的屏障。 陆柒则站在门口不断地敲着门，还时不时趴在门边，企图听到一些声音，可这都只是徒劳，里面的声音传不出来，外面的声音也传不进去。他只能靠在门边的墙上，一直守着。 四五四被谢必安带到房间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谢必安脚上穿的皮鞋和地板摩擦的嘎吱声。 房间没开灯，窗外的城市早已陷入沉睡，只剩一个半圆不圆的月亮发着淡淡的光，被光污染掩盖的星星也逐渐显现出来。谢必安站在月光下，显得愈发白了。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很平静的说出这句话。 “就像陆柒说的那样，我们会一起走到生命的最后。” “别说大话了，你知道他要的爱情到底是什么吗？”谢必安转过身，走到四五四面前，手指一下一下的凿着他的胸口。 “我……不知道爱情到底是什么，我说我可以学，陆柒却笑了。” “那这么说，你对他也只是因为任务产生的同情喽？” “不对……不是同情。”四五四摇了摇头，右手捂上胸口“我的心是冰冷的，魂体是虚无的。但在遇见他之后，这里会因为他疼而酸涩，会因为他笑而温暖。”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不，”他停顿了一下，攥着胸口的衣服直直对上谢必安的眼睛，语气鉴定“我觉得，这应该是爱情！如果爱情是执念的一种，那么我也，甘之如饴。” “疯了，都疯了。”谢必安看着四五四一脸便宜样，也只能叹了口气，抬手打了个响指，无形的屏障消失了。 “外面那位，不要再想着偷听了，进来吧。”谢必安喊道，门外的陆柒听到声音后，再次拧动门把手，这一次，他打开了门。 “我这一次来，只是给你们一个考颜，看看你们到底值不值得我的帮助。”谢必安打开房间里的灯。“很明显，你们通过了，而且……”谢必安停顿了一瞬“上头也已经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了，还居然破天荒的同意了你们继续任务。” “只不过为此，我们部门这个季度的业绩可给活活扣光了啊，四五四。”谢必安拉开窗户，寒冷的夜风带走了房间里的温暖。“你最好能好好完成自己的任务，不然的话，你就等回去挨棍子吧！” “对了，”谢必安走出窗户“虽然上头同意了，但还是得小心干预科那几个混蛋，有事邮件联系，地府那里还一大堆事儿呢，走了。”谢必安说完化作一阵阴风飞了出去，卷的窗帘都更着往窗外飘，风迷得陆柒用胳膊挡住了脸。 等着一切再次恢复平静后，陆柒和四五四对视了一眼“我们这是……可以光明正大的谈恋爱了？”陆柒一脸不可置信。 “好……好像是这样。”四五四看着陆柒。 随即笑声和喊声充满了整个房间，陆柒跳到四五四的怀里，四五四也紧紧的抱住陆柒，好似连这一刻的月亮，也更圆了一些。 此刻忘川咖啡店的后厨。 当孟婆打烊下班后，某黑袍人偷偷潜入了进来，手里拿了个小瓶，站在了那口熬着汤的大锅前。 “我借用一些，应该没什么问题吧。”说着，黑袍人打开小瓶的瓶塞，装了半瓶“这样应该够了，凡人还是太脆弱了。” 黑袍人借着微弱的火光，看着瓶子里透明的液体“也不知道，这孟婆汤到底是怎么熬的，和白开水看着一样。” 他啧啧两声“算了，东西已经到手了，接下来就得把东西，送到该用的人手里了。”他咯咯笑着，化作一道阴风，飞了出去。 第35章 第30章 论阴谋如何产生 干预科办公室内，自从枷锁二将那天从谈判桌上下来，就一直气氛凝重。枷将军每天都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看着屏幕上关于四五四的魂体波动曲线。 锁将军时不时会进来看看，给他送杯茶水什么的。 “休息会儿吧，别太累着自己了。”锁将军将一杯新泡好的热茶，颜色很深，看上去泡了不少茶叶，放到枷将军面前。 枷将军叹了口气，捏了捏鼻梁。往后一靠，整个鬼陷进椅子里。 “怎么休息，这四五四天天魂力都波动的这么厉害，上头是不管了，到时候出了事不还是得我们负责。” 枷将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微皱“这茶……怎么这么淡？” “已经很浓了，你要不还是去休息一会儿，这里我来帮你看着。”锁将军敲了敲办公桌。 枷将军将茶一饮而尽，叹了一口气“好吧，这里先交给你了，我出去走走，散散心。” 枷将军起身，穿好盔甲，径直离开了办公室。 锁将军坐到办公桌前，看着屏幕，锤了一下办公桌，茶杯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群混蛋！”锁将军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四个字。 “呦，我们一向沉稳的锁将军怎么今天火气这么大？”一道刺耳的声音在房间中响起。 “哪个小鬼？还不快出来！”锁将军起身，环顾四周，语气凌厉。 “开个玩笑，真是的，一点儿幽默感都没有。”话音刚落一个穿着黑袍看不清脸面的黑衣人出现在办公桌前，手里还拿着一个装着透明液体的小瓶子。 “你是谁？！”锁将军说着已经握上了腰间的刑具。 “五爷，您别太激动了。”黑袍人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锁将军的身后，轻轻按住锁将军准备抽出刑具的手。 “什么！”锁将军大惊，迅速跳开，拉开距离。“你到底是谁，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我可真是失礼，忘记自我介绍了。”黑袍人上前，对着锁将军鞠了一躬。 “我是地府愿望录入系统，你也可以叫我——愿统。”说完他还对着锁将军笑了一声 锁将军一脸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愿统轻快的坐到办公桌上，翘起二郎腿，虽然看不清脸，但能感受到，此刻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锁将军。“花草石头都能成精，我为什么不行？我难道比他们还差吗？”能听出来，他的语气里略微带着些不悦。 “如果你是愿望系统，为什么不在接引科好好呆着，来我们干预科做什么？” “看到我手里的东西了没有？”愿统抬手对着锁将军晃了晃手里的小瓶“这里头，可是孟婆汤。” “孟婆汤……你想干什么？！”锁将军谨慎的看着他，眼睛却紧盯着他手里的孟婆汤，往前走了两步。 “我想做什么，锁将军心里应该清清楚楚。”愿统一个闪身来到锁将军面前“这地府那个鬼不知道，楚江王是最护短的？你心里，可一点也不满意楚江王对这件事情的裁决，对吧？” 锁将军这一次没后退，他能听出来面前这个愿望系统语气里的兴奋。“你什么意思，我听不懂。”锁将军偏头。 “意思就是，这个送给你，你自己决定，是该给那个凡人用呢，还是该给那个凡人用呢？”愿统轻轻把那一小瓶孟婆汤放进锁将军的手里，在他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用。” 愿统说完这句话转身要走，却在即将踏出办公室的那一刻被锁将军叫停了。“为什么要帮我，你根本没有帮我的理由。” “就当是因为，他们的愿望让我出故障了，我看他们不爽，这个理由可还充分？”愿统头也没回“对了，最近先别着急，楚江王一直盯着呢，这是我的私人邮箱，除了你，我不想让第二个鬼知道。” 他消失在门口，只留下轻飘飘的一串邮箱地址，回荡在办公室内。锁将军看着手里的孟婆汤在瓶子里来回晃荡，心底里咂摸着愿望系统刚才的那番话，呆愣愣的站在办公室的中央。 “枷先生……您在吗？” 办公室的门外突然传来不知道哪位员工的声音，把锁将军的思绪喊了回来。他赶忙把孟婆汤收起来放到了口袋里，坐回到办公桌前，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进。” 那鬼抱着文件夹走了进来，见到办公桌前的锁将军后，魂体都紧绷了几分“锁先生……枷先生不在吗？那我待会儿再来。”说着便要退出房门。 “先过来坐，”锁将军起身，收起了茶杯“你找枷先生有什么事？” “有个文件需要他签字。”那鬼见锁将军开口，自己也不好驳他的面子，只得老老实实走进去坐在沙发上。 “你等一会儿，我去叫叫他。” “麻烦锁先生了……” 锁将军拿着那个茶杯朝着他点了点头，还没等他说完就走了出去。 那鬼只能在办公室里等着，坐立难安，一会儿眼神看看窗外，一会儿又看看办公桌的一角。 终于，谢必安端着一杯新茶回来了，放到他的面前，笑着说“你先喝杯茶，他待会儿就回来了，文件先交给我吧。” 他觉得面前这个锁将军跟平常有些不一样，可有感觉不到那里有不一样，诡异程度堪比面前这杯还冒着热气的茶。但他又不好说出来，只能端起茶杯，看了一眼锁将军，苦笑着喝了下去。 “哐当——” 这是茶杯砸在地上的声音。 “看来，他没骗我，五滴就能让他睡过去，就是不知道能让他忘记多少，剂量这一块还得多做实验。”锁将军看着沙发上醉倒的小鬼，不知怎的，笑了起来。 他把茶杯收了起来，又清理了地上的水渍，做好一切后摇了摇沙发上的小鬼“醒醒，怎么睡着了？” 小鬼揉了揉眼睛，看到锁将军的那一刻瞬间站了起来“锁先生，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睡着。” “你还记得睡前发生过什么吗？”锁将军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像就您出去后，之后我就坐在沙发上睡着了……”小鬼挠了挠头。 “你应该是太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文件签名的事我告诉枷先生，签完给你送去。” “这……不太好吧？”小鬼一脸疑惑的看着锁将军 “没关系，反正我和枷先生还有私事要处理。” 听到“私事”两个字后，小鬼识趣的对着锁将军鞠了个躬，道谢后离开了。 “五滴只能抹掉一小段记忆，”锁将军坐回到椅子上，摸着下巴思考着“我得找点东西，找点儿能直接抹除四五四在他脑海里的记忆的东西。” 他打开电脑，脸上带着可怖的笑容，给愿统发去了邮件“我需要你去帮我找些东西……” 第31章 看不够 谢必安走后，陆柒换下衣服，和四五四一起躺在床上，下午睡太多了，闭上眼睛也睡不着，索性睁着，双手垫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在得到谢必安的允许后，他是开心的，想和四五四说的话有很多，但真的这样躺在床上后又觉得，其实这些话说不说都行。 “四五四，你还醒着吗？”因为醒着很无聊，或是真的想说些什么，陆柒开口了。 “我就在你身边，怎么了？” 四五四侧身，他温柔地看着陆柒的侧脸。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陆柒也侧过身，正好对上四五四的那双眼睛。他们，谁也没说话，盯着对方眼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 看着看着一人一鬼傻笑了起来。 “四五四，从遇到你的那一刻起，直到现在，我都感觉像做梦一样。”一人一鬼的手自然的在两人之间十指相扣。“你说，我怎么这么幸运，死前能交到这么帅的一个男朋友陪着我。”陆柒笑了起来。 “是我幸运，遇到了你。”四五四的另一只手轻轻捧上陆柒的脸，大拇指在陆柒的脸颊上一下一下，轻轻蹭着。 “好痒啊，四五四。”陆柒被他摸地摇了摇头，哈哈笑着。 “其实，我还是有点不太相信，好像一瞬间所有人都同意了我们谈恋爱一样。”他再次翻身，面向天花板，“总感觉，有些奇怪，哪里奇怪，我也说不上来，可就是奇怪。” “我们好像在七天里干了好多事情，总感觉像是一起走过了半辈子。”陆柒将他和四五四握在一起的手抬起来，对着天花板看着。 “哎呀，我到底在想什么！”陆柒松开牵着四五四的手，双手拍了几下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的脑袋清醒一些“就是，都已经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了，我都想不到，除了死亡，还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的。” “不能再胡思乱想下去了，”陆柒突然坐了起来，看着窗外的黎明“四五四，现在几点了？要不然我们出去走走，不是说东北早市很便宜吗？我们去逛逛。” 第36章 在询问完酒店前台员工后，陆柒和四五四散步在前往早市的路上，陆柒特意没选大路，跟着导航在巷子里七拐八拐。 东北的天好像亮的格外早，春天来的总是晚的，陆柒穿着羽绒服，感受着属于这座城市的冬天的余韵。 “豆腐脑——热乎的豆腐脑——” “新炸的大果子，酥脆的——” “火烧，火烧来，刚烙好的火烧！” …… 隔着老远，东北腔独有的吆喝声就已经传到了陆柒的耳朵里，点燃了整个城市的生气。 “看样子我们快到了。”陆柒拉着四五四的手，脚步加快了一些。 一人一鬼在早市里慢慢逛着，早市里卖什么的都有，蔬菜，水果，点心，早饭…… “嘭——” 一道像是爆炸的声音，突然在前方不远处响起，伴随而来的，是玉米和糖的香气。“好像是爆米花，还是老式爆米花机的那种，走去看看。”陆柒像是一个发现新鲜事物的孩子，迈步跑了过去。 四五四笑着摇了摇头，也会跟着走了过去。 买爆米花的是个老头，穿着墨蓝色的衣服，戴着黑色的帽子，脚上还穿着一双黑色棉鞋。 “爷爷，这爆米花怎么卖？”陆柒走上前，看着架在火上旋转的爆米花机，眼里亮着好奇的光。 老头没有抬头，手上一刻不停的转折爆米花机，“原味十块一袋，加糖十二，奶油的十五。”他的声音多少有些沙哑，可能是常年被烟熏得。 “我要一袋奶油的。”陆柒拿出手机扫完一旁的二维码，付了钱。 “等着啊，这一锅马上就好。”老人终于抬了一下眼皮，看了陆柒一眼，他的眼睛很浑浊，随即又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活计。 “小伙儿不像我们这儿的人啊？来旅游的？”老头看了一眼气压表。 “嗯，路过，想着在这里转转。”陆柒点点头，缩了缩脖子，双手插进羽绒都的口袋里，两只脚不停的跺着地。 “捂好耳朵！”老头说完起身，把爆米花机拿了下来，给它尾部套上了一个长条袋子，老头用脚使劲一踩阀门，嘭的一声，再次响起。 “呜呼，好厉害！”陆柒的双手仍旧收在口袋里，他的耳朵看着漏在外面，其实早就被四五四捂住了。 陆柒迫不及待的接过老头递给他的一大塑料袋爆米花，还热乎着，隔着袋子都能闻到里面甜腻腻的香气。 “谢谢爷爷。” 老头只是摆了摆手，又开始为下一锅忙了起来。 陆柒一面吃着爆米花，一面继续在早市上逛着，偶尔拿起一颗举在手上，四五四明白，这是陆柒给他的，他也就俯下身，轻轻含进口中。 “怎么样，好吃吗？”陆柒看着前方，并没有面对四五四。 “很好吃。”四五四在陆柒耳边轻声说。“尤其是你喂我的。” “那等我吃腻了，就全喂给你。”陆柒脸色微红，语气像撒娇一样。 “好啊，”四五四轻轻笑了笑“你喂多少我吃多少。” 陆柒突然停下了脚步，身体微微发着抖。痛疼来的很突然，只不过没有上几次那么疼，止疼药的药效真的在慢慢减弱，不像刚开始，可以压制大部分疼痛。 “怎么了，是不是又痛了。”四五四看着陆柒额头上产生的薄汗，一脸担忧的问道。 陆柒深吸一口气，他为了不让四五四担心，笑了起来“哈哈哈哈，骗到你了吧！”快步向前跑了出去，可没跑几步就慢慢停了下来，朝着四五四做了个鬼脸。 “好啊陆柒，你敢骗我”四五四也笑着追了上去。 还好，这种程度的疼痛还能忍住。陆柒伸手抓了一大把爆米花吃进嘴里。好像没刚才那么甜了。 一人一鬼继续在早市上逛着，直到太阳完全升起。 回去的时候，两人走的大路，看似是陆柒自己一个人提溜着两个袋子，其实四五四也牵着陆柒的一只手，想为他减轻一点负担。 两人穿过一处公园，里面有一些大爷大妈守着健身器材晨练，偶尔还有几个慢跑的人或是牵着狗的人经过。 “其实，这里还挺适合长久居住的。”陆柒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拿出了油炸糕吃着，疼痛稍微减弱了一些，可随之而来的却是肚子的咕噜声。 “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四五四在陆柒身旁坐下，他看着陆柒，他绝对不会和陆柒说要不要在这里多呆几天这种话，因为他知道陆柒总是会有属于自己的计划。 “明天一早吧。”陆柒嚼着油炸糕，出神的看着眼前的绿化带，慢悠悠的说。 四五四静静的陪着陆柒，陆柒也没再说话，等吃完油炸糕后，陆柒拍了拍手。将装油炸糕的塑料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走吧四五四，我们回酒店。” 一人一鬼回到酒店，陆柒再次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到卧室后吃下了止疼药，这次，他多吃了一粒。随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了电视，一个一个台看着，直到再次睡着。 四五四看到陆柒睡着后，关掉了电视，轻手轻脚的把他抱抱回了房间，给他盖好了被子，随后为了不吵到他，来到了客厅。他觉得今天应该不会再发生什么事情了，随即把今天的工作报告写好，给谢必安发了过去。 四五四发完邮件后，看着安静的客厅，他觉得有些无聊，可上一次陆柒在他旁边睡着时他却没有这种感觉，他想了想，再次走回到卧室，陆柒仍然在睡着。 四五四蹲在床边，就这样看着陆柒。刚刚那种感觉随着陆柒的呼气被轻轻吹散。 他就这样盯着，不知过了多久，陆柒慢悠悠的睁开了双眼，对上的，正是四五四那双充满爱意的眼睛。 “我睡着了吗？”陆柒的声音有些许沙哑“你就这么一直盯着我？蹲在床边累不累？” “一点也不累，而且，我好像一直都看不够。”四五四笑着说。 “你难道每天不睡觉的时候就是看着我睡吗？”陆柒也被他的话逗笑。 四五四想了想，每天陆柒睡着后，他好像交完工作报告后真的会一直看着陆柒睡觉的样子。随即点了点头“差不多。” 陆柒听到突然“哈哈哈”的笑了起来。原来四五四又偷看别人睡觉的习惯。 四五四则一脸严肃的摇了摇头，一本正经的说道“不是，只有对你是这样。” “知道你是对我专一了”陆柒用手指敲了一下四五四的额头。“可是睡了这么多，晚上又睡不着了，明天一早还得早点出发呢。” “我决定了！”陆柒突然起身“四五四，我们出去运动一会儿，消耗一下我的精力。”还没等四五四答应就跑出了房间。 四五四来到门口，等着陆柒在洗手间上完厕所洗完脸后，两人一起来到了今早路过的那个公园。 公园看上去和早上没什么不一样，还是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唯一有变化的是大爷大妈门没守着健身器材，而是跳起了交际舞。 陆柒和四五四先是绕着整个公园跑了一圈，这一圈，就已经用尽了陆柒所有的体力了。 陆柒扶着一旁的路灯，摆了摆手，大口的喘着气“算了，我……放弃了。跑步……我的一生之敌。”在公园的长椅上缓了一会儿之后，一人一鬼慢悠悠的在公园里散着步，他们再次路过那群正在跳交际舞的叔叔阿姨和爷爷奶奶们。 陆柒停了下来，远远的望着，他突然牵起了四五四的手“这位先生，可以邀请您陪我跳一曲吗？” “我的荣幸”四五四配合着他。 虽然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会跳，可还是在路灯下，伴随着远处传来的音乐，舞动起来。 陆柒跳的算男步，四五四跳起来像“鬼步”，反正不像是女步，四五四跳舞带起来的风刚好卷起去年已经干枯的落叶。 看上去，像是陆柒一个人在路灯下，和几片被风卷起的枯叶，一同起舞。 “咔擦——”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按快门的声音。 陆柒和四五四停了下来，一个抱着相机的男人拿着照片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脖子上还夹着一个运动相机。 “您好，我是一名摄影博主，刚刚在这里看到您自己一个人在跳舞，我感觉那个瞬间很美，所以我就给你拍了一张，送给你。”他走到陆柒的身前，把照片递了过去。 很显然，四五四对于这个人的出现很讨厌，打断了独属于他和陆柒的时间，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冷着脸在一旁站着。 “谢谢，拍的很好。”陆柒看着手里的照片，上面的他对着空气笑的很开心，脚边还有被卷起的几片枯叶。 “对了，我想把我这次给你拍照片的过程上传到我的账号，您看可以吗？”那人满眼发光的看着陆柒。 “当然可以，我很高兴能成为你的‘模特’”陆柒笑着说。 “那，方便问一下您的账号吗？我关注您一下。” 第37章 “你等一下，我好久没用过了。”陆柒打开手机，找到了自己的账号，头像是黑色的，背景也是黑色，账号名就是他自己的名字，陆柒，一个作品都没有发过，但可以看到草稿箱中有不少视频。 “这是我的账号。”他把手机展示给那个人。 那人直接关注了陆柒。 陆柒点开那人的主页，回关了回去，同时发出了惊呼“三百万粉丝！好厉害！” “还好了，”那人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那我先走了。” “再见。”陆柒朝那人摆了摆手，那人很快就离开了。 陆柒看着手里的照片“没想到，这次轮到别人给我们记录了。”他把照片收进口袋里，牵上四五四的手“走吧，四五四，我们回去，把照片放好，然后休息，明天一早，继续我们的旅程。” “好，我们一起。”四五四变回温柔的样子回应着，握紧了陆柒的手。 一人一鬼再次朝着酒店走去。 第32章 圆周率 今天早上，陆柒是被无数的消息提示音给吵醒的，刚开始其实还好，他以为是什么垃圾信息，也没去管，继续睡着，直到越来越吵的集中轰炸。他这才皱着眉头，睁开眼，打了个哈欠，四五四正坐在床边，盯着陆柒床头柜上充着电，不断响着提示音的手机。 “四五四，到底发生什么了？” “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响，我想帮你把手机静音，却看到各种各样不认识的人在给你发消息。我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在想要不要叫醒你。”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打着圈，目光在手机屏幕和陆柒的脸上来回瞟动。 消息提醒仍旧在不停的弹出来，陆柒实在忍受不了了，他伸手拿过手机静音。他打开手机的短视频软件，自己的主页不知道为什么，粉丝数一下从零涨到了五百多，还有逐渐上升的趋势，私信也被不少网友一条一条的轰炸。 陆柒烦躁的爬了起来，看着一条条网友的消息。 【网友1：小哥哥你好帅，缺女朋友吗？不缺的话那男朋友呢？】 【网友2：主包想不想用臭臭的地方赚香香的钱？】 四五四也凑过来，和陆柒一起看着私信，“什么叫‘用臭臭的地方赚香香的钱啊？’你哪里闻起来都很香啊。”四五四一脸好奇的看着陆柒，这句话光看可能没惹起陆柒内心多大波动，反倒从四五四嘴里说出来之后却臊的陆柒脸红。 “去去去，瞎说什么呢。”陆柒推了推四五四，没推动，只能退出聊天界面，看了看下一条私信。 【网友3：你怎么一条视频都没发过，真的是你吗？不会是骗人的吧？】 看到这条私信他冷哼一声，下意识地翻了个白眼，“这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四五四再次发表自己的评论，“现在网友大多数脑子都有问题。”陆柒耸耸肩，退出聊天界面后，他点进昨晚那人的主页。 果不其然，那个人在凌晨四点发了视频，还@了陆柒，从四点到现在，过去半个小时左右，那条视频的点赞量已经突破了三万，在凌晨，出现了平均十分钟一万赞的惊人涨幅。 就在他关掉手机想再次睡觉的时候，又来了几条消息，是昨晚上那个人。 【人间摄影：哥们儿，你火了！！！】 【人间摄影：要不要抓住流量，让我再给你拍一次。】 陆柒盯着这两条消息，转身对四五四笑了一下，无奈的说道“四五四，你男朋友好像小火了一把。”说完给那人发去了私信。 【陆柒：不好意思，我今天就要离开这里了，没时间了。】 【人间摄影：就不能晚些日子，再拍一条，就一条。】 【陆柒：真的很抱歉，我的时间不多了。】 【人间摄影：行吧行吧，那你能不能去我评论区里发个声名什么的，让他们也死心。】 陆柒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最终回复了两个字。 【陆柒：好吧。】 陆柒退出聊天界面，打开了那段视频，视频没配背景音乐，只借着昨晚公园里的交际舞舞曲，陆柒看着上面自己的红发在灯光的照耀下，随着舞步，像暗夜中跳动的萤火，还有被四五四带起来的枯叶。 “拍的还挺好”陆柒小声的嘀咕着，打开了评论区。 【网友4：拍的是挺不错，但怎么感觉他看起来病殃殃的，尤其是这个路灯照的，加上一个人跳舞，多少有些恐怖。】 【网友5：看上去像中邪了……】 陆柒看到这两条评论，想直接开骂，却又觉得这么做不太好，只能握紧手机，点开键盘遮挡住这几条不太友好的评论，打起字来。 【陆柒：是我本人。舞蹈是跳给自己的，快乐也是。觉得恐怖的朋友可以划走，觉得有趣的，谢谢你看完。至于我病不病，帅不帅，赚不赚钱……都与诸位无关。散了吧。】 陆柒发完之后直接把软件设置成了免打扰，关掉手机，又钻回了被窝。顺便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四五四躺倒旁边。 四五四也很听话，钻到了陆柒旁边的位置，这一次他有意的用魂力稍微提高了一些自身的温度，不至于冻到陆柒。 “四五四，陪我睡一会儿，待会儿叫醒我，好吗？”陆柒往四五四怀里蹭了蹭，四五四也伸手把陆柒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安心睡，我待会儿叫你。” 直到六点，四五四才轻轻晃起陆柒，陆柒起床后再次打开了那个软件，没想到，他的粉丝数不仅没减少，反而又涨了一千多粉，甚至那条视频已经达到了惊人的二十五万点赞，甚至他那条视频被置顶的评论也有了十万赞。 他看着后台私信一条条消息，有夸他的、崇拜他的、骚扰他的，也有骂他的、嘲讽他的、找乐子的。 那些夸他的并没有引起他内心多大波动，反而他一遍遍的看着那些带着纯粹的恶意的评论，眯了眯眼，而且那些评论下面都有一个叫做圆周率的网友在帮他辩驳。 他点开圆周率的主页，什么信息都没有，甚至只关注了两个人，一个是他，另一个是那个摄影师。 他看到这个叫圆周率的网友也给他发了一条私信。 【圆周率：主播有没有想过要做自媒体博主，我觉得你一定会火。】 陆柒看着这条私信思考了好一会儿，又退出看着那些带着恶意的评论，一脸坏笑了起来。他先是回复了圆周率。 【陆柒：谢谢，我会考虑的。】 “四五四，你说，怎么这么多人会对我跳脚啊？”陆柒关掉手机，换上衣服，四五四则把陆柒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放进了行李箱里。“看他们不爽，我倒是挺爽的。” “说明，我的陆柒很受欢迎，有些无能的人眼红了。”四五四关上行李箱，拉上拉链。 “你说，我们要不要真的发点什么？”陆柒坐在床边看着四五四把行李箱立起来。“反正我都要死了，我想让那些讨厌我的人更讨厌我。” “你想怎么做？”四五四听陆柒一说也来了兴致，坐到陆柒身边“我帮你一起。” “我想把我们最后这段旅程拍出来，发到网上，这样让不喜欢我的人看到我活得很好，很勇敢，很热烈，让他们难受的抓心挠肝。” “没想到，我们陆柒心里还住着一个小恶魔？”四五四温柔的笑了。 “你可别装啊，四五四”陆柒笑骂道“您明明看见过我当时在办公室里打刘翰来着。” “那之后呢？”四五四收敛了笑容，认真的看着陆柒。 “之后，死前发个视频证明我死了，如果又因为知道我得绝症死了之后能感到愧疚的人，那还算他有点人性。”陆柒语气轻松的说出这句话。“这种人说不定想起来我这件事，还会半夜坐起来甩自己两巴掌” “那些依旧没产生愧疚的人呢？”四五四继续问。 “那我就去阎王那里撒泼打滚，告他们的状。”陆柒笑着说。 “你来当我的摄影师，怎么样？”陆柒朝着四五四伸出双手。 “我愿意。”四五四深情地回答道。 “搞什么，整的这么肉麻。”陆柒笑着锤了四五四胸口一下“又不是求婚。” 四五四一只手捂住胸口，脑海里只剩下“求婚”两个字。既然他和陆柒在一起了，是不是真得考虑什么时候求婚了，还有周珊珊的婚礼和赵晓棠她们说的婚礼。 “四五四，又偷偷想什么呢？”陆柒看着四五四游离的眼睛，右手在他眼前摆了摆。 “没……没什么。”四五四回过神来，假装咳嗽了一下。 “好，那我们就从今天的旅程开始，下楼，退房，出发。”陆柒说着背上背包，拉起行李箱，拿上房卡，牵着四五四下了楼。 “喂，周屿，别睡了。”路梓野用脚踢了踢，在沙发上正睡得安稳的周屿。 “哎呀……祖宗，大早上把我从随梦中叫起来，就是为了让我来陪你给你的心上人反黑？我真是受够了。”周屿不情不愿地坐了起来。 第38章 “他刚刚回复我了，他说，他会考虑做博主。”路梓野兴奋的把聊天界面展示在周屿面前。 很明显周屿并没有太大兴致，只是打了个哈欠，象征性的拍了拍手“恭喜恭喜，没什么事我就先去睡了，困死了……”说着就朝着路梓野的卧室走去。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他？”周屿握着卧室的门把手看着沙发上一脸傻笑的路梓野。 “我……我不打算去找他，只是……只是想知道他过的怎么样。”路梓野从手机相册中再次打开那个视频，他早就保存了下来，一遍遍看着。 “真是没救了。”周屿走进房间。“爱情这东西，还真能让人变成傻子。”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关上了门。 路梓野才没有管他到底在说什么，他看着视频上独自一人在路灯下起舞的陆柒，至少看上去是一个人，他舞步多少有些滑稽，又带着点可爱。 不过他确实发现，在上一次和陆柒告别之后，陆柒看上去真的消瘦了不少，再加上陆柒之前告诉他，他活不了多久之后，一股莫名的担心再次升起。 第33章 同淋雪 陆柒和四五四沿着高速公路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没怎么变过，只是天空越来越暗，一段路程过后，就连太阳也被乌云整个遮住。虽然关着车窗，车里也开着暖气，但汽车外的冷风依旧冻人。 突然，有些白色的冰晶砸在了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碰撞声，紧接着是突然降落的鹅毛。 “四五四，下雪了！”陆柒拉开一点车窗，冷风裹挟着雪花闯进车内，瞬间融化又蒸发。四五四则看着外面逐渐从天上飘下来的雪花，落到地上，还没被车碾过，就已经化成了水。 “这就是……雪吗？”四五四的手透过车窗，在风中抓住了一朵雪，捻了捻，那片雪也化在他的手心，他甩了甩手，收了回来。“很特别，不像是冰块，但凉凉的。” “四五四，帮我调一下车上的收音机，调到天气播报的频道。”陆柒打开雨刷器，目视前方，确保汽车不会因为他的分心而打滑。 四五四听从陆柒的指示打开收音机，没一会儿，一个标准的播音腔女声从收音机里传了出来。 “受强冷空气影响，我省自南向北将迎来一次强降雪及寒潮天气过程。目前，大连、丹东等地已由雨转雪，预计未来三小时内，降雪将覆盖全省。其中，鹤大高速、沈海高速大连至营口段、以及通往长白山方向的抚长高速、营松高速部分路段，将出现大到暴雪，局部地区有雪阻风险……提醒正在行车的司机朋友们，务必保持安全车距，减速慢行，必要时尽快驶离高速公路，寻找安全地点停靠。” “这场雪下的倒是挺急，”陆柒打开近光灯和雾灯，降低了一些车速，与前车保持好距离，苦笑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听见我的愿望了，让我提前看看雪。” “四五四，现在我们离长白山还有多远？”陆柒看了一眼车窗外滑过的路牌。距离下个出口还有三公里。 “如果按现在的速度，还得跑五六个小时。”四五四看了一眼导航和车速表，在心里算了一遍。 “希望别封路就行……” “……下面插播一条紧急路况信息。”陆柒话还没说完就被收音机里突然变得严肃的女声打断。 “受持续强降雪及路面结冰影响，g11鹤大高速k1258至k1265路段发生多车追尾事故，目前该路段双向交通中断，救援力量正在赶赴现场……” 车外再次划过一个路牌，上面写着，距离下个出口还有两公里。 陆柒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是到不了了。”陆柒打开右转向灯，将汽车开到右边的慢车道上。 “四五四，帮忙看看下个出口有没有什么村子，或者旅馆什么的。”陆柒看着车外越下越大的雪产生了一丝担忧，“这么大的雪，怕是又得呆个两天了。” “下一个高速路口出去后，直走一段距离有个小村子，那里应该会有住宿的地方。”四五四的手指在导航上来回划着。 “但愿吧，”陆柒减速，出了高速路口，普通的公路上已经落满了积雪，有几道新的车轮印，能看出来，在他们之前也有不少人选择了在这个出口下高速，至于是原先就要下的或是被迫下的，这就不得而知了。 陆柒顺着车轮印在道路上缓慢的行驶着，直到他们来到了那个小村子，村子早已被厚厚的积雪掩盖住了。好在村口就是一家小旅店，只不过旅店前面已经停满了车。 “走吧，四五四，去看看这个旅店里还有没有房间。”陆柒解开安全带，熄了火，拉了拉羽绒服的拉链，背着背包走了下去，几片雪花落进他的脖颈，冰的他打了个哆嗦。 村子里很安静，连声狗吠都没有，更别说人影了，天依旧是阴沉沉的，明明是中午，感觉却像到了傍晚，地上的雪有一种发灰的蓝色，只有这家对着公路的旅店，从毛玻璃里透出温暖的光，连着窗外的烟囱发出暖烘烘的热烟。 陆柒推开旅店的门，温暖的热气扫走了门外的寒意，前台是一位穿着大红花袄，扎着麻花辫的大姐。 大厅里已经坐满了穿着花花绿绿羽绒服的男女，叽叽喳喳的聊着天，还有一位穿着军大衣在一旁坐着烧火的老大爷。 “大姐，还有房间吗？”陆柒站在口，等四五四完全走进来后他才轻轻关上门。 “不好意思啊，小伙儿，姐这儿住满了，连俺们这大堂都要改成通铺了。”大姐朝着陆柒露出了一个歉意的微笑。 陆柒看着四五四思考了一会儿“那我能在您店门口休息一晚上吗？” “没问题，姐这儿确实没房间了，也真是委屈你了，你随便住，热水啊什么的，要啥跟姐说，姐给你拿。” “谢谢姐。”陆柒道完谢又走了出去，他打开后车门，把背包扔回了车座上，四五四刚要坐回副驾驶，陆柒却锁上了车门。 “四五四先生，别这么着急。”陆柒走到副驾驶倚着车门偏头看向四五四，挑了挑眉“这么漂亮的雪，不散散步，怎么能说的过去？” 陆柒和四五四在村子里的小巷里来回走着，直到雪落满了他的头发，而四五四的身上却没沾上一点儿。 “四五四，你看我，我是一个白头发的老爷爷。”陆柒顶着一头白雪，弯着腰，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假装捋着胡子，还装着样子咳嗽两声。 “老爷爷，这么大的雪，没人牵着你滑倒了怎么办？”四五四用手拂走陆柒头发上堆积的雪，握住陆柒背在身后的手。“小心些，别感冒了。” “唉，真是不公平，本来还想体验一下诗里说的那种同淋雪，共白头的意境”陆柒反牵着四五四的手摇了摇头“可到头来，雪都躲着你跑，就我一人淋了。” 四五四想了想，蹲到地上捧起一把雪，捏成碗状扣在了头上，看着陆柒问道“这样如何？” 陆柒看着滑稽的四五四，忍不住笑出声来“倒不像白头发，像没了绿皮的半个西瓜。” 四五四看着陆柒嘲笑他，又捏了一个扣到了朝陆柒头“现在，你和我一样了，也是半个西瓜，我们两个，刚好凑成一整个西瓜。” “好好好，和你凑成一个西瓜。”陆柒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 “阿嚏——” 又打了个喷嚏。 四五四连忙把两人头上的雪拿了下来，担忧的问道“没事吧？怎么突然打喷嚏了？” “瞧你担心个什么劲，我身体好着呢！”陆柒看着看着四五四“还没脆弱到那个地步。” 他说完又跳了两下，很明显，四五四的脸上写着“担心”两个字。 “好吧好吧，那我们回车里去，这总行了吧？”陆柒牵起四五四的手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四五四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说真的，四五四。”陆柒的脚步慢了下来，语气也轻柔了许多“你说我老了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是个已经变得佝偻，头发花白，还满脸皱纹的孤单老头子。”陆柒想到这里惊恐的摇了摇头“这真是太可怕了，幸好我是现在遇到了你，不然如果是我老了的时候遇到的你，许了这个愿望，你得膈应死吧？” 陆柒感受着四五四突然停下，回头看着他“怎么了？” “不会”四五四撒开了陆柒的手，上前一步，捧上了陆柒的脸，深情的看着他。 “我想就算是个老头，我的陆柒也会是最帅的那个小老头。” 陆柒被他这句话给弄得笑了一声“四五四，有这么安慰人的吗？” “这不是安慰，”四五四摇了摇头“我是说真的。” “陆柒不管再怎么变，都是陆柒自己不是吗？”四五四认真的说道 “什么……意思？”陆柒看着四五四认真的双眼，仿佛要把瞳孔变成他的形状。 四五四拨去落在陆柒睫毛上的雪晶“上次和谢必安谈话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真的爱上你了。” 第39章 “我爱上的，并不是某种样子，某一时刻的你。”他目光深邃，仿佛要看透陆柒的灵魂。 “我爱上的是那个敢于反抗不公的你，是那个拉着我在路灯下跳舞的你，是那个有敢于被人讨厌的勇气的你，是像孩子一样玩雪的你……” “我爱的，是那个内核永远充满生命力，永远在闪着光的你。” 四五四的额头轻轻抵上陆柒的额头，在寒风中感受着对方炽热的体温。 “无论你是二十七岁，还是七十二岁，无论你是红发、黑发、还是白发，无论你是皮肤光滑还是布满皱纹……你就在这里，从未也从来不会改变。而我爱的，正是这个‘陆柒’，只要是你，任何样子的你，我想我都会爱上。” 雪还在下着，陆柒看着他的眼睛，鼻子有些酸涩，迅速抽身，背过身去，揉着眼睛还一面说“眼里进雪花了，我得揉揉。” “陆柒……”四五四感受着眼前人带走的温度，感受着留下的一丝空虚。 “四五四，看来谢必安的一次谈话还真让你开窍了。”陆柒恶作剧般的转身，用额头轻轻撞了一下四五四。 “看来，优秀员工四五四先生名不虚传。学东西也这么快。”陆柒抱上四五四的腰。 “那……有没有什么奖励？”四五四站在陆柒耳边轻声说道，搔的陆柒心尖痒痒的。 “这就想要奖励？想的美。”陆柒红着脸撒开四五四，一个人在大雪里朝着汽车跑去。 “跑这么着急，干什么去？小心着凉！”四五四大喊。 “刚来的灵感，我要去拍我的第一条视频了！”陆柒喊了回去。 “那怎么能没有摄影师呢？”四五四快步跑过去，牵上了陆柒的手，一人一鬼在寂静的世界中，朝着远方唯一的光，朝着那辆在雪中停着的suv一齐跑去。 第34章 雪天的雪夜 安静的大雪里，只有雪地里的一辆suv还亮着灯，在大雪飘落的簌簌声，混杂着发动机的嗡嗡声，以及雨刮器在玻璃上摩擦的声音。 “……这就是我想说的，感谢大家的关注，也感谢大家参加我们的旅程，拜拜。” 这是一段关于他自己的自我介绍，两分多钟的视频，是关于自己对于这件事的看法，以及，对那位摄影师的感谢。 陆柒没发出去，他蜷缩在座椅上。只是一遍遍的看着这个视频，不过每次没看一会儿就又迫不及待的关掉了，然后再次从头开始。 “怎么了，是我拍的有那里不好吗？”四五四有些紧张的看着陆柒不断地打开视频，又关掉视频，就是不点击发布。 “不是，就是……就是……”陆柒放下手机，用双手捂住脸，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太尴尬了。”陆柒说完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真的很尴尬，就像我从来不给别人发语音一样，因为一听就感觉鸡皮疙瘩起一身。”陆柒说着还煞有介事的挠了挠胳膊。 “所以……那些在草稿箱里的视频也是……”四五四的右手握成拳，胳膊抵在副驾台上，拖着自己的腮，瞧着陆柒微微发红的脸。 “是啊，其实我本来就想过要辞职做博主的，只不过没什么勇气，也可以说缺乏一个契机。”陆柒把脸靠在方向盘上，侧头看着后座上的背包。 “不想了！”陆柒突然起身，看着车窗外，大雪没有想要停下的意图。他握上四五四的手，趁机把手机塞了过去，一脸可怜样的看着他“四五四，你帮我发。” 四五四先是震惊了一瞬，不过，这一瞬的震惊被陆柒的体温，以及眼里温柔的恳求，就像飘到发动机盖子上的雪花一样，还没留存多久，就被融化了。 “当然。”四五四温柔的轻声回答。 陆柒在得到答案后，迅速收敛了眼里的情绪，快速的用指纹解锁手机，又像个没事人一样“配乐都已经选好了，字幕也标好了，拜托你发出去喽。” 四五四看到陆柒这样，无奈的笑了“所以刚刚那个表情，只是为了让我答应。” 陆柒嘿嘿的笑了“这不是，让你心疼一下我吗？” “不需要这样做，”四五四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感受着红色的发尾在他的指尖游走，那几簇从指缝中逃逸的火焰，仿佛真的带着灼人的温度，灼着他并不会再次跳动的心脏“自从谈话结束的那一刻起，我就确定，我的所有，都是属于你的。” “我发现，小嘴真是越来越甜了”陆柒递过手机，又在在四五四的鼻尖上用手指点了点。“我都感觉今天的糖分有些超标了。” 四五四没说话，只是接过手机，确定字幕上没有错别字之后，点击了发送“好了，给你。” 陆柒接过手机，没急着看，直接关机，深吸了一口气，关掉了内车灯，调整了一下座椅，躺了下去。 “四五四，假如，我以后实在是疼的连开车都不行了，我们的旅程该怎么办？”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的就像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 四五四沉默了几秒，也跟着躺了下来，侧着身子，看着陆柒的脸“那我就背着你，抱着你，陪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那得多吓人啊？”陆柒轻笑了一声“被人看见我在天上飘，还以为闹鬼了呢。不过‘闹鬼’，这样说好像也没错。” “那就……那就买个轮椅，我推着你走。”四五四急忙说。 “咚咚咚——” 他话音还没完，就响起了两声用木棍敲车窗的声音。 一人一鬼往驾驶坐的车窗看去，是那个刚刚在旅店里烧火的老大爷，佝偻着腰，手上还拄着一根木棍儿。 陆柒升起车座，摇下车窗“怎么了，大爷，有什么事儿吗？” “你，要不来俺家住一晚？”大爷看了陆柒几秒，才缓缓开口，被当作拐杖的木棍在雪地里敲了几下，留下几个圆柱形的孔。 “啊？”陆柒对这突如其来的好意起了些戒心“这……不太方便吧，大爷？” “有啥不方便的，俺家就我一人，两间屋子，另一间空着也是空着。”老大爷把拐杖拄到胸前，两只手放到拐杖顶上，下巴磕在手上，眼神空明。“我说了你可别不信啊，俺们这儿能冻死人。” “没事儿，大爷，车里有暖气。”陆柒委婉的拒绝。 “那暖气能够什么用，再说了，万一晚上暖气突然自己停了怎么办。你就别跟我客气了，让一个外乡人死在我们这儿，这可说不过去。” “可……”陆柒还没说出口，身后的四五四突然凑到他耳边，“要不然，我们去看看，晚上我帮你站岗。” “那好吧……”陆柒听着四五四的话，心里多少有了些底，随即朝着大爷笑了笑“那就谢谢大爷了。”说着拉上车窗，熄了火，拿起车座上的背包，下了车。 老大爷看着他下了车，这才笑了一下“这才对嘛，锁好车跟我走。” 陆柒听他的，锁上车门。和勾着四五四的手指，在大爷身后慢慢走着。 两人一前一后，在雪路上走着，也不说话，直到大爷带着陆柒来到了自己家门前。 木门有些旧了，上面有不少裂痕。门上的铜环也已经生锈了。对联倒是在门上红的显眼，就是感觉两边贴的不太整齐。 老头抱着木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锁，轻轻一推，门发出“吱嘎”一声叹息，又从屋子里吹出一阵阴风。“进来吧。”大爷朝着陆柒说道。 陆柒和四五四跨过门槛，走进院子，大爷则跟在陆柒后面，把门从里面把门闩拴上，没锁。 院子里堆了几垛柴火，还扣着一个小棚子，只不过，现在这个天气，棚子里应该也长不出什么。 “进屋，我拿点儿柴火，给你多烧点火。”老大爷说着走向柴火堆。陆柒本来是想帮他拿一些的，可还是被老大爷赶进了屋子。“先去那屋，”老大爷往那一指“那屋我出门的时候留了点火，还暖和着呢。” 陆柒和四五四只能走进了正中间的屋子，不进不知道，一进吓一跳，陆柒看着满墙的桃木剑，八卦镜，和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桌子上和地上摆满了蜡烛和各种各样的纸扎用品，只有连着两间房间的两个炕炉周围没放东西 “四五四，我怎么感觉，有危险的是你，不是我啊。” 话音还没落，门被突然打开，大爷抱着柴火走了进来，一声不吭的朝着炕炉走去，蹲下来往里面填着木头。 “大爷，您到底是干什么的？”陆柒上前两步，悄悄把四五四护在身后。 “能做啥，办办葬礼，给死人做点儿东西。”老大爷还是没抬头。 “那这桃木剑，这八卦镜，还有这五帝钱……这些……”陆柒指着墙上的东西，一脸警惕的问道。 “那些是驱邪用的。”大爷终于抬起了头，不过他好像根本没看他，看的是被他护在身后的四五四，随即大爷的目光再次看向陆柒“小伙子，看来你知道有东西跟着你啊。” 第40章 “您，能看到他？”陆柒往后退了一步，有些吃惊的说道。 “我还没那么大能力，”老大爷拍了拍手上的木头渣，拿起一旁的暖壶站起身“当时在旅馆我就能感觉到，本来是想帮你驱驱邪，没想到你们感情还挺好的。” “进来说”老大爷拿着暖壶打开左边房间的门，顺手开了灯，房间里很温暖，这里面倒是和刚进来的那间不一样，窗明几净，一张大炕，还有一张长桌子。长桌子上摆着一张照片，是位女士。 “这是……”陆柒指着桌子上的那张照片。 “这是我老婆。”老大爷从桌子下面的橱子里拿出了三个杯子，又看向陆柒“他喝不喝？” 陆柒看向四五四，四五四摇了摇头“不用了大爷，他不喝。” “那她……”陆柒小声问道，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年轻前就死了。”大爷取出茶叶，放到茶壶里，倒上热水。 “没啥不好意思的，死了就是死了。”大爷看着陆柒扭捏的样子，知道他心里不得劲递了被茶水过去“喝茶。” “你和你朋友是什么关系？”大爷脱了鞋坐在炕上，盘着腿，喝了口茶。 “我们是恋人。”陆柒捧着茶杯，暖着手，低着头说道。 “难怪你不害怕他。”大爷又喝了一口茶“他来找你，是放不下你？” “应该算吧。”陆柒看着四五四想了想，来帮他完成心愿，怎么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放不下呢？ “挺好的。”大爷一口将茶水和光，叹了口气。“那你打算，啥时候送他走啊？” “送谁？送他？”陆柒被他说的这句话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不是送他？不把他送走，他怎么去转世投胎啊？”老大爷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大爷，他是来送我走的。”陆柒和四五四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送你走？”大爷疑惑的摸了摸脑袋“怎么个送法？” “实不相瞒，大爷，我也快要死了。”陆柒看着茶杯里浮沉的碎茶叶。“我还有不到三十天的寿数，就要和他一起走了。” “那还真是，恭喜你们……”大爷又喝了一口茶，小声说道。 “您说什么？”陆柒放下茶杯，看着大爷“我刚刚没听清。” “没什么，我问你晚上想吃什么。”大爷从陆柒身旁下了炕，又穿上了鞋。 “大爷，您还管饭？”陆柒看着一旁提鞋的大爷。 “我把你们叫来的，总不能让你们饿着吧。” “什么都行，大爷，我不挑食。” 陆柒吃完饭后被大爷安排进另一间房间里，炕在大爷做饭的时候烧的热乎了，炉子也升了起来。 “晚上睡觉锁好门。”大爷对陆柒说完这句话后，关上房门退了出去。 陆柒等大爷走了之后从房间里面把门锁上，脱掉羽绒服，躺进了早就铺好的被窝里。“好暖和，四五四，你也进来。”陆柒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四五四见状也钻了进去，“很舒服，感觉我的魂体也升温了几度。” “对了，看看我的手机，有没有人给我评论。”陆柒趴在被窝里，打开了自己的手机，他打开短视频软件，和四五四一起看着自己视频上的评论。 大多数的网友都很有礼貌，发表的评论多数也很有趣，只有一少部分充满恶意的评论扎眼的出现在评论区，不过陆柒也没在意。 划着划着，划到了一个熟悉的网名。 【圆周率：下雪了吗？记得穿厚一些，别感冒了。】 出于礼貌，陆柒还是回复了他的评论 【陆柒：谢谢关心，你也是。】 回复完这条评论后，陆柒关掉了手机，接着关掉房间的灯，世界再次恢复宁静。窗外的雪较一开始的时候小了一些，看样子明早应该会停了。 “希望明天是一个大晴天。”陆柒闭上眼睛对着四五四说道 “明天，一定会是个大晴天。”四五四轻声回应陆柒。 【路梓野：他回我了！！！（开心.jpg）】 【林郁冉：恭喜。】 【林峰：恭喜】 【周屿：1】 【路梓野：而且他只回复了我一个人！！！】 【林郁冉：恭喜。】 【林峰：恭喜】 【周屿：1（白眼.jpg）】 此刻，在某个三人小群中： 【周屿：他绝对疯了。（无语.jpg）】 【林郁冉：同意。】 【林峰：同意】 【周屿：要不，我们帮帮他？】 【林郁冉：怎么帮？（疑惑.jpg）】 【周屿：带他去见他。】 【林峰：周屿哥，这不太好吧？】 【周屿：他现在脑子已经不太好了。同不同意给个准话。】 【林峰：那，那我同意。】 【林郁冉：我不管你们，别再伤着他就行。】 【周屿：看我的吧。】 周屿放下手机，一脸坏笑“你不敢干，那我就帮你一把。” 第35章 第二次葬礼 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可能在昨晚，也许是早上，太阳并没有像预想中的一样从乌云中跳出来，阴沉沉的。 大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砸门声，颇有要把那扇老木门砸断的气势。 “老江！老江！快出来！”门外人喊着，听声音，像是旅馆里的那位大姐。 “来了来了，别给我把门砸坏咯。”江大爷披上军大衣，走了出去。 陆柒被砸门声给震醒。扭着身子，往四五四怀里钻了钻。四五四也一手搂过陆柒，轻轻的用手拍着他的背。 陆柒虽然闭着眼睛，但还是竖着耳朵，听着院子里的一举一动。可自从那两声叫喊声后，声音就小了很多。 “四五四，你说，能发生什么事啊？”陆柒靠在四五四的怀里。 “也许，是有什么人去世了。”四五四低头看着陆柒的红发，颜色好像有些变暗了。 “要不然，你偷偷去听听？”陆柒抬起头，好奇的看着四五四。 四五四发现，自己真的没办法对陆柒说出拒绝两个字，只能爬起身，飘了出去。 四五四没想过要躲，毕竟旅馆大姐看不见他，就算躲起来，江大爷也能感受到他，索性就站在江大爷一旁。 江大爷应该是感觉到四五四来到了他的身边，点了根旱烟朝着四五四吐了一口。 “老江别抽烟了，这事儿啥时候办啊？” “着什么急，这都算喜丧，好办。”江大爷又使劲吸了一口。 “那要准备啥不？”大姐很明显也是第一次参加喜丧。 “和平常差不多，多准备几块红绸子，棺材头上披块红布，灵位用红纸写。院子里搭好灵棚，请好鼓乐班子，老孙都知道。”大爷一件件数着“纸扎什么的等我带去，先给死者净身换衣。” “行，我去通知他们。”大姐听完朝着外面跑了出去。 江大爷没关门，也没看四五四一眼，朝着外间走去，敲了敲陆柒那间的房门。 “小子，该起来了。不是想一起去看看？要去就快点出来。” 陆柒其实早就准备好了，穿好衣服，叠起了被子，他打开门锁，探出头来。“大爷，你咋知道我想去看看？” “还我咋知道？”大爷冷哼一声，指了指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陆柒身后的四五四“他都站到我身边了，我想不知道都难。” “热水在炉子上，洗把脸，我去拿东西，待会儿跟着我。”大爷指了指炉子上的烧水壶，壶嘴里还往外冒着热气，拿了个脸盆递给陆柒，转身朝里间走去。 “谢谢大爷。”陆柒一手拿着脸盆，一手拎起烧水壶朝着门外走去 “四五四，所以，真的有人去世了？”陆柒舀了瓢凉水，混着半盆开水，挽起袖子，用手搅了搅，试了试温度。 “听他们说，应该是喜丧。”四五四站在陆柒一旁，拿着纸巾 “喜丧？”陆柒用热水和香皂快速洗完脸，“我还没见过喜丧呢。”陆柒拿过四五四手里的纸巾，擦了擦脸，又把用过的水顺着院子里的水盆倒进了下水道。 刚倒完就听见里间的门开了，大爷一手提溜着一个绑好的麻布袋子走了出来，又不知道从哪里搞了根扁担，把袋子钩了上去，朝着陆柒喊道“小子，待会儿帮我挑着，我再去拿个丧盆。” “好嘞！”陆柒回应道。 两人一鬼收拾好东西，锁好房门后，伴随着北风，以及踩在雪里的咯吱声，在雪地里走着。 大爷拿着个瓷盆走在前边，陆柒挑着扁担走在后面，四五四则飘在陆柒身边，用了点儿力，帮他半提溜着扁担。 “大爷，这袋子里都是啥啊？”雪很深，陆柒小心翼翼的一脚一脚踩着。 “就是些纸扎，香烛什么的。”大爷没有回头，脚步扎实的在雪里走着“马上就要到了，到了不需要太拘谨。” 第41章 “那家人，是什么状况？”陆柒踩着大爷踩过的脚印，问道 “死的是村东头的老孙，喜丧，九十多了，无病无灾，儿孙满堂，在睡梦中死了。” 陆柒挑着担子，四五四在一旁暗暗使劲，确实轻松了不少。“梦里走的……挺好的。”陆柒自言自语，这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到，也像是说给四五四听的。 村子不大，没走多久，就听见了隐约的喧哗声，哭声很少，几乎没有。越是靠近孙家，人声越是鼎沸，悲伤好像越远。 直到走到门口，胡同里站着一群小孩，穿着花花绿绿的棉袄，没穿丧服，只是简单的绑了一段红绸子在身上，一人嘴里含着一颗棒棒糖，在胡同里蹿来蹿去。 悲伤离他们更远。 不过这些小孩好像很害怕老江一样，一见到他就远远站着，连动都不敢动。 直到他跟着老江走进去，那群小孩子又在门外疯跑了起来，打着，闹着。 各处门上和院子里都挂着红白相间的绸缎，院子里的雪早已经扫干净了，露出平坦的水泥地面，男人们在院子的一角搭着灵棚，女人们进进出出，准备着茶水和吃食。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些悲伤，不过也并没有多少，更多的是理所当然。 “老江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所有的目光都朝着老江和陆柒投来，人群中自发让开一条路。陆柒跟在江大爷身后走着，周围的人群朝着他发出细微的讨论声。 江大爷把丧盆往门口一放，发出“哐当”一声，“主事儿的人呢？这盆先搁这儿，等起灵的时候用。”他指挥者，然后从陆柒身上接过扁担，把上面的两大袋子取了下来，扁担立在门边“小子，你跟我进去。” 陆柒拿着袋子，和四五四一起，跟着江大爷走了进去。 屋里已经设好了简单的灵堂，一口漆黑的棺材摆在正中，棺头盖着一块红布。一位穿着寿衣，面容安详的老人躺在棺材里。 江大爷接过陆柒手里的麻袋，童男童女，汽车房子，手机手表……，一样一样往外拿着。“老孙头是个实在人，到了下边也不能亏着他。” 陆柒静静的在门口站着，四五四则站在他身旁。生与死，悲伤和“喜庆”在这一刻完全体现，他看着那口棺材上的红布，看着灵堂里摆着的那张遗像，又想起昨天晚上江大爷说的那句话“死了就是死了。” 陆柒悄悄的起身，走出了房间，还没在院子里走几步，就碰到了那个旅馆的大姐。 大姐一眼就看到了他，朝他走了过来，她身上不像其他人一样，没穿丧服，连根白色或是红色的绸子都没有。 “小伙儿，你怎么在这儿？”大姐问道“我今天早上本来还想给你送点热水的，谁知道车里没人。” “我昨晚，睡在江大爷家。”陆柒回答。 “这真是怪了。”大姐抱着手臂露出疑惑又好奇的表情“你和他还真是挺投缘。” “江大爷，以前是发生过什么事吗？”陆柒小声问道，看了看灵堂，江大爷依旧在里面。 “其实我也是听说，这样吧，我带你去灵棚里找一个人。他比我清楚多了。”大姐说完，朝着那个刚刚搭好的灵棚走去。 灵棚里摆满了花圈，还有几张桌子，男人们围着桌子坐着，说说笑笑，只有一个看上去和江大爷同龄的人站在灵棚门口抽着烟。 “老孙！”大姐朝着那人喊了一声“别抽了，这个小伙子想听听老江的事。” 老孙看了陆柒一眼“你是……老江的徒弟？” “不是不是”陆柒连连摆手“我只是刚好昨晚住在江大爷家里。” “稀奇，”老孙把烟头往地下一扔，用脚踩灭了。 “刘姐，菜不够了，从你那里拿点儿过来用用行不？”厨房的门口探出一个头，朝着身旁的大姐喊道。 “行，没问题！”刘姐回应道。 “正好，这边都已经忙的差不多了”老孙咳嗽了两声“你跟着我一起去搬菜，路上我跟你讲讲。” “这感情好啊。”刘姐说道，又朝着灵堂的方向喊了一声“老江，这孩子先借我用用！” “走吧。”老孙说了一句，朝着门外走去。陆柒和刘姐跟在他后面，朝着旅馆的方向走去。 “刘姐，你店里不是还有很多客人吗？菜真的够吗？”陆柒问道 “今天早上收到消息，道路已经连夜清好了，不少人今天早上就走了。”刘姐回答道 “小伙儿，你什么时候走啊？”一直在前边没说话的老李突然开口。 “我吗？我打算后天吧。”陆柒回答道。 说完这句话后，三人陷入了沉默，只剩鞋子踩在雪上的嘎吱声。 “我和老江他，原先是跟着同一个师傅学本事的”老孙忽然开口，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用现代话来说，就是学殡葬的。” “那他肯定学的很好喽？”陆柒接话 “何止是好？”老孙摇摇头，语气有些复杂“他是师傅最得意的弟子，一点就通，心也诚。不像我，嫌这东西晦气，没学几天就撂挑子回家种地了。” 说着，他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老江是学成了，可他万万没想到，他出师后，独立操办的第一场丧事……就是他刚过门的媳妇儿。” 陆柒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四五四，他能看出来，四五四的魂体也抖了几下。 “是急病，没救过来。”老孙的声音更低了“那时候老江年轻啊，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但最邪门的是，自那以后，他就老跟我们说，他能感觉到他媳妇儿没走，就在他身边，屋里院外，总跟着他。” “我们当时都以为他伤心过度，魔怔了。人都没了，哪还能感觉到？劝他想开一点。”刘姐在一旁补充道，脸上多少有些唏嘘。 “他就靠着这点感觉活着，和看不见的人说说笑笑，吃饭摆两副碗筷……村里人都觉得他快疯了，”老孙停顿了一瞬，像是在回忆“直到那一天，师傅从外地赶了回来。” “师傅把他叫到屋里，关起门来谈了一宿。” “第二天，老江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可看上去整个人格外清醒。” 三人一鬼走到了旅馆的仓库，刘姐打开门，三人一人搬了一箱蔬菜。刘姐锁上门后，再次朝着孙家的方向前进。 “后来呢？”陆柒的声音有些干涩，四五四的手也悄悄勾住陆柒。 “其他事情不记得了，只还有一件。”老孙再次开口“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直到第四天，拿着他媳妇儿生前最喜欢的一件红色大衣走了出去。” “他去了他媳妇儿的坟前，就他一个人，对着坟，我远远的看着，就见他烧了那件衣裳，一边哭一边念着什么。那天风很大，但怪的是，他烧纸的烟，笔直地往天上冲，一点都没散。” “老江在坟前坐了一整天。回来后，他就跟我们说，他把她‘送走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能感觉到他媳妇儿的事。人也变得像现在这样，有点孤僻，但干活儿特别利索，尤其是白事，经他手的，都特别安稳。” 三人搬着蔬菜，走到了门口，那些孩子依旧在外面打着雪仗。突然一声高昂的唢呐声从门内响了起来，“行了，菜给我吧，我帮你一块搬进去，你随便看看，听听曲，待会儿一起吃饭。” 老孙接过陆柒手上的箱子，和刘姐一起，朝着厨房走去。 陆柒依旧呆呆的站在门口，四五四的手忽然牵住了他，细小的冰晶再次从天空中落下，陆柒伸出另一只手，抬头看着天空。 又要下雪了。 第36章 危险的是你。 一整个上午，陆柒都没说什么话，一个人举着手机，在院子，灵堂和门外来回溜达。老江也在院子里来忙的来回穿梭，两人碰着几次也没说话。 小雪给所有的死亡，悲伤，和欢乐都蒙上一层薄薄的面纱。 鼓乐班子吹拉弹唱了一整个上午，看上去，吹唢呐的那个人最累，一整个上午都鼓着腮帮子，虽说是喜丧，总归也是丧事，多少是带着些悲伤的。 四五四则一直跟在陆柒身边，陆柒停下的时候他也停下，陆柒蹲下的时候，他也蹲下。 一人一鬼就在这下着雪的天气里，拍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 老江没上桌，不管别人怎么邀请他他都没上，他说，他不喜欢太热闹了，就让人给他盛了些菜，放到了锅台上，要了个马扎。 陆柒也要了个马扎，跟着老江在厨房的锅台上将就着吃了点。 两人围着灶口，灶口里没烧完的枯枝被跳跃的火星子勾勒了一圈，劈里啪啦的响着，散发着热意。 两人也不说话，低头吃着菜，直到吃完之后，老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根木签，剔起了牙。“你怎么不上去吃啊？” “您都不上去吃，我哪有上去吃的理啊。”陆柒把两人吃完的碗盘筷子放到了洗碗池里。 第42章 “稀奇，”老江把木签扔进灶口，灶里的温度没一会儿就在木签上灼起火苗，不断吞噬着它。“现在不叫大爷了，改叫您了” “小子，都知道了吧？”老江突然起身，把两个马扎收起来，靠到墙边。 “您是指什么？”陆柒打开水龙头，用热水轻轻冲了一下手，四五四则在一旁为他清干净手上的水渍。 “关于我老婆的事儿，还有，”老江停了一瞬，看向正在为陆柒擦手的四五四的方向“我亲手把她送走的事。” “干嘛！”陆柒突然紧张起来，挡在四五四身前“您不会是想把他也送走吧？” 老江看着陆柒，冷哼了一声，不耐烦的说道“我才懒得管你们的事儿。” “给他送走我能有什么好处？不给他送走我又有什么害处？”老江接着灶台里余下的火点了一根旱烟，自顾自的抽了起来“既然啥都没有，又不是恶鬼，我送他干啥？” “你昨天晚上说他是来送你的，到底是什么意思？”老江靠在墙边，听着屋里的谈笑声，盯着陆柒。 “没什么，就是我快要死了，他来接我呗。”陆柒的后脑勺靠着四五四的胸，双手反撑在案台上，弯着一只腿，另一只腿斜支着把四五四护在他和案台之间围成的狭小区域。 “陆柒，其实不需要这样护着我的。”四五四在陆柒的身后，低头看着靠在他胸口的陆柒的发顶小声说着。 “闭嘴，现在有危险的是你。”陆柒微微侧头，眼睛依旧盯着老江的方向，小声的回应着。 四五四并没有觉得自己会有什么危险，毕竟自己也不算是普通的鬼，只不过他好像很享受被陆柒保护着的感觉，便也没在说什么。 “行了行了，看你们吓得，还没到演蹦蹦的时候，你俩到在这儿演上了。”老江顺手把旱烟把扔进灶口。 “这是你们的选择，我还没闲到要去插足别人的因果。”老江走到厨房的门口停下，转身看着陆柒，陆柒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我看你拍来拍去的，是个摄影师？” “算是个博主。”陆柒突然被他的话题转移稍微有些的措手不及。 “拍照技术怎么样？”老江继续问道 “还算可以……”陆柒回答道 “等事办完了，帮我拍张照。”老江还没等陆柒答应，开门走了出去，在小雪里，走向了灵堂。 陆柒和四五四迷茫的对视了一眼，两个听了他的话后都摸不着头脑。 “老江。” 突然里间的门突然被打开，老孙看着陆柒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也愣了一瞬“小伙，你这是……？” 陆柒迅速站好，假装整理了一下衣服“没、没事，马扎有些低，坐的腿有些酸，拉伸一下。” “我就说让你来屋子里吃，还有杌子坐。”老孙上下摆了摆手，像是在招呼他进去。 “不用了，孙大爷，我已经吃好了。”陆柒连忙摆手拒绝。 “吃饱了就行，对了，老江呢？刚刚还听见他的声了？”老孙环顾整个厨房，除了陆柒，什么也没发现。 “江大爷他去灵堂了。”陆柒回答道“对了孙大爷，我拍了一些视频，想放到我的账号上，不知道您同不同意。” “不同意也没关系”陆柒摆手补充道。 “发呗，有啥不好发的。老爷子生前喜欢热闹，还说他走的时候不让我们哭，你就发网上去让大家也热闹热闹。” “谢谢大爷。”陆柒朝着老孙鞠了一躬。 “没事没事，真不进来再吃点儿了？”孙大爷继续说道 “不了，谢谢大爷，我再出去拍点素材。”陆柒道完谢，带着四五四走了出去。 陆柒和四五四走出了院子，几个小孩依旧在院子外的胡同里撒欢的跑着。 陆柒走上前去，那几个孩子顿时凑到一起，小心翼翼的看着陆柒。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红袄的小姑娘，短头发，看上去也就才七八岁大，脸颊冻得通红，两只眼睛乌黑透亮，把比他小的弟弟妹妹护在身后，颇有一种大姐姐的气势。 “你想干啥？”她看着陆柒，眼里一点儿害怕都没有。“俺咋没见过你？” “哥哥是一个拍照的，”陆柒弯下腰，双手支着双腿，看着她“给你们拍几张照怎么样？” “你今年多大了？”小女孩问道 “哥哥今年二十七岁，怎么了？”陆柒回答道 “二十七岁，那应该是叔叔。”后边不知道哪个小男孩突然开口。 这句话倒惹得四五四捂着嘴笑出了声。 陆柒瞪了他一眼，四五四赶紧收起笑，严肃的看着面前的孩子，虽然孩子们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 “嘿，你小子，我有那么老吗？”陆柒撸起袖子，装作要打人的架势，看着那几个孩子。 “奇怪的叔叔要打人了，大家快跑。”领头的女孩喊了一声，所有的小孩都四散逃开了，混乱中，陆柒被一个雪球砸中了。 “陆柒，你没事吧……”四五四刚想安慰一下陆柒。 陆柒却突然蹲下身子，捧起一把雪，做了个雪球，一脸兴奋的笑着朝着孩子堆里跑去“你们几个小鬼，看招。” 四五四站在雪中，看着陆柒像一尾鱼一样在雪里游来游去。 他看到，陆柒手里的的雪球划过半空，轻轻砸在一个小男孩黄色的棉袄上，带着碎金子炸开。 他看到，陆柒在雪地上奔跑，手里捧着雪，利用身高优势，洒在每一个孩子的头顶上，一面撒还一面笑着，把孩子们变成一个个雪人。 他看到，那个穿着红袄的女孩，似乎成了孩子王，笑着指挥着其他孩子一起朝陆柒围攻。陆柒寡不敌众，身上连中数弹，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一个雪球穿过陆柒格挡的胳膊，砸在他的额头上，发出“哎呀”一声，夸张地向后踉跄两步，配合着摔倒在地，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 陆柒躺在地上，他抹去脸上的雪水，也跟着笑起来。 四五四看着陆柒，他觉得，眼前的陆柒在这场和孩子们的雪仗中，仿佛，也变成了一个孩子。 他走到陆柒身边，陪他提起躺下，陆柒对着天空和雪花大笑着，他看着陆柒的笑脸，微笑着，眼里盛满了由雪化成的温柔。 那个穿红袄的女孩走到陆柒身边，低着头看着陆柒。“认不认输？” “认输认输，你们赢了！”陆柒笑着答道。 “拉我一把。”他把手伸了出去，那女孩也没多想，和她的小伙伴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搭上了陆柒的手。陆柒稍稍一使劲，女孩也躺到了地上。 随即再次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第37章 小柒和小七 “蒙嫂娘十八年将弟来抚养，再生之恩胜亲娘，谆谆教诲永记不忘……” 戏班子趁着吃饭的功夫在院子里搭好戏台，伴随着小雪，一男一女在台子上唱了起来。 男的脸上勾画着黑色脸谱，头上戴着乌纱帽，额上一个朝右开口的白色月牙，佩戴黑满髯口，穿着黑色官袍，配合着夸张的动作唱着。 这边刚唱完一段，另一边一个穿着素色褶子和白马面裙，带着蓝额领子，腰上还系着白色腰包，梳着抓髻头，应该是个老旦，接了下去。 “铡儿如同铡我心，千尺冰封万尺雪，也冷不了我一颗疼儿的心……” 不怕冷的人聚集在院子里，或站着，或蹲着，或拿着板凳在灵棚里远远听着。 老江和老孙在灵堂里烧着纸，白烟从屋子里飘出来，混着雪，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陆柒和四五四还有孩子们，在屋子里坐着马扎，围着炉子烤着火。每个孩子手里都捧着一杯热茶，小口小口喝着。 一位女士穿着和孩子王一样的大红色棉袄，外面披着白色的丧服，她给孩子们倒完茶后，也给陆柒倒了一杯。 “谢谢。”陆柒双手接过一次性纸杯，茶水是热的，但不烫，刚好暖手。 “不用谢，”女士把茶壶放到桌子上，往里面添了点儿水。“是我得谢谢你陪这些孩子们玩。” “这是我女儿，”女士走到孩子王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叫小七。” “快，谢谢哥哥。”小七妈拍了拍小七的背，蹲下身子看着她 “谢谢叔叔。”小七坏笑着。 四五四在旁边看着小柒再一次笑出了声，不过被陆柒一瞪又憋了回去，咳嗽两声假装清嗓子。 “这孩子，”小七妈叹了口气。 “没事儿，这孩子还挺可爱的。”陆柒报复性的捏了捏她的小脸，小七也不闹，就让他捏着。 “你叫小七，是哪个七？”陆柒看着她。 “一二三四五六七的那个七。”小七回答道 “巧了，我名字里也有个柒，不过我是大写的柒。”陆柒说着，一脸得意的挑了挑眉。 “那我也是大写的柒。”小七立刻反驳道。 四五四看着陆柒和小七两个人斗嘴的的幼稚样子，温柔的笑了，小孩子总是能在这些看上去没什么意义的地方找到意义，也正是这一点，拥有童真的人才显得尤为可爱。 第43章 “好好好，给你。”陆柒摸了摸小七的头。 “你摸我的头，我也要摸摸你的头。”说着小七，起身，来到陆柒身后，看着他红色的发尾，伸手摸了上去“叔叔有红色的头发，好漂亮。” “小七，不许没礼貌！”小七妈作势从沙发上起身。 “没事儿，姐。”陆柒朝小七妈挥了挥手。 “叔叔的头发为什么是红色的，和我的袄很像。”小七用手指轻轻拨弄着陆柒的红发。 “喜欢吗？”陆柒问道 “喜欢，我也想要。”小七跑到陆柒身边，两只眼睛放着光。 “等你长大了，你也能有。”陆柒再次捏了捏她的小脸。 “那我要快点长大，变得比叔叔的头发还要漂亮。”小七跑到妈妈身边，趴在妈妈腿上，看着妈妈。 “好，等我们小七长大了，就变成漂漂亮亮的红头发。”小七妈摸着她的头，温柔的看着。 陆柒看到这一幕，把喝完的纸杯扔进炉子里，纸壳在冒着火的炉子里静静的烧着，起身往外走。 “叔叔，你要去哪？”小七朝着陆柒喊道。 “叔叔要出去看戏，你也去吗？”陆柒转身。 小七不说话了，往妈妈的怀里躲了躲。 “你去吧，她最害怕那些唱戏的了，说是画着的脸谱吓人。”小七妈一面轻轻拍着怀里小七的背，一面对陆柒说道。 “没想到，你也有怕的东西。”陆柒朝着小七笑道。 陆柒说完和四五四一起走到院子里，在院子里拍了一段后，朝着灵堂的门口走去。 “咳咳” 陆柒刚走进去就被满屋白烟熏出了眼泪，一面用手为自己扇出一小块能够呼吸的空气，一面被呛的咳嗽着。 “老孙，你去忙吧，待会儿你不还得上戏台吗？”老江听到陆柒的咳嗽声，朝着一旁的老孙说道。 “行，这就交给你们了。”老孙说完后，从陆柒身边走过，带起的白烟又逼近了陆柒一些。 四五四见状用魂力，就像上次在船上一样，把陆柒身旁的烟和空气分开，这才让陆柒有了喘息的空间。 “得救了”陆柒用只有他和四五四能听到的声音说到。 “小子，过来和我烧点东西。”老江开口。 “您烧这么多东西，不呛吗？”陆柒蹲下身子，往火盆里扔了几个纸元宝。 “这么多年，加上抽烟，早就习惯了。”老江面不改色，用烧火棍拨了拨火盆，浓烟混着灰烬再次飘出来。 陆柒假装捂住口鼻，咳嗽了两声“大爷，你故意的吧！” 老江没回话，只是又往火盆里烧了几个元宝。 陆柒见状也没再追问，毕竟也多亏了四五四，他才没被呛到“对了大爷，你到底找我拍什么照啊？” “全家福。”三个字简短有力的从老将嘴里蹦出来，砸进陆柒的耳朵里。 时间在两人间静止了一瞬，只有烟和雪还在飘，戏还在外面唱。 “全家福？”陆柒回过神来。 “就是我抱着我老婆的照片，你给我们俩拍一张。”老江淡定的说着。 “为什么是我？”陆柒疑惑的看着老江。 “你合适。”老江说道“不会是不想拍了吧？”他看向陆柒身后的四五四。 “拍拍拍，不许看他。”陆柒站起身，走到四五四身前。 “行了，出去看看戏吧，待会儿老孙就要上台了。”老江平静的用烧火棍拨着火盆，又往里扔了两个元宝。 “怎么演戏，孙大爷还得上去。”陆柒不解道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老江说完没再回答。 陆柒和四五四走出门，刚好碰见老孙上台，一男一女仍在唱着。直到唱到一句“后怀头画上莲花一朵。”孙大爷和几个青年人上台，悬挂素色布幔，假装搭了个灵棚，又在纸上画了个莲花图案，最后连着纸钱一起放到火盆里烧了。 “原来是这种互动。”陆柒举着手机记录了全程，嘀嘀咕咕的说着。 一直到晚上，都没有什么事情，老江和陆柒吃完晚饭，交代好所有事情后，带着陆柒又回到了自己家，路上，雪已经停了。 “江大爷，明天是不是就要……”陆柒跟在江大爷后面走进屋子。 “明天就要上山埋了。”江大爷生起炉子，走近里间，脱了鞋上炕。 “那明天……” “明天你在山口看着就行，别又上山了。”江大爷还没等陆柒说完，打断了他 “为啥？”陆柒疑惑道。 “山上都是坟，阴气重，你都招了一个了，难不成还想再招一个回来。”江大爷看了一眼四五四的方向。“再说，你又不是孙家的人，你去干什么？” 陆柒自知理亏，只能叹了口气“好吧好吧，不去就不去。” “照片什么时候拍？”陆柒问道，眼神瞥向一旁的照片 “后天一早，等都忙完了再拍。” “行，那我回屋休息了。”陆柒说完拉着四五四回到了房间。 老江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陆柒锁上房门，又铺下了被子，和四五四一起躺在被子上，挑选着合适的素材。 “这个，这个，这个” 陆柒在手机上勾着一段段素材，整个葬礼的，唱戏的，孩子们的照片，以及各种各样可能用到的空镜头。先粗剪了一下，放到了草稿箱里。 他接着打开自己软件的后台，恰巧这时，圆周率又给他发了条私信。 【圆周率：主播今天怎么没发视频。】 【陆柒：素材还没拍完，明天发。】 【圆周率：主播现在是在东北吗？后面会去哪里拍视频。】 【陆柒：下一站的话，我会去长白山。】 【圆周率：那主播得穿多一些，小心别感冒了。】 【陆柒：谢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圆周率：那主播早点休息，晚安。】 【陆柒：晚安。】 四五四看着陆柒和别人聊着天，把自己晾在一旁，说不吃味，肯定是假的。他在陆柒发完最后一条消息后，把手机从陆柒手里抽走。一脸可怜兮兮的样子“小柒，理理我，你今天都没怎么和我说话，连晚上的时间都不能留给你男朋友吗？” “咦~”陆柒听到“小柒”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打了个寒噤“别叫我这个名字，太肉麻了。”陆柒转过身抱着四五四“白天不是因为有人在吗。” “那晚上呢？”四五四紧紧盯着陆柒。 “刚刚只是回粉丝消息，这点儿小醋也吃，我又不知道人家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小醋鬼。”陆柒朝着四五四的脑门点了一下。 “那也不行。”四五四把头埋进陆柒的肩里，宽大的后背居然有些小鸟依人的反差感。 “好好好，不看了，我们睡觉。”陆柒抬手关掉了房间的灯，和四五四钻进了被窝里。 “地址到手。”周屿删掉他和陆柒的谈话后，把手机放到茶几原先的位置，散漫的坐在沙发上，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厕所传来了水流声，路梓野从厕所走了出来“你怎么还不走？” 周屿抬眼“你真的不去酒吧？” “我不去，你们去吧。”路梓野拿起手机“我等他发视频。” “行，那你就等吧，我可不在这儿陪你了。”周屿起身，朝着门口走去，出门前还看着路梓野的不停的刷新着手机页面，叹了口气。 你要能等到就怪了。 周屿刚出门，就在三人小群里发了消息 【周屿：地址到手，酒吧见。】 【林峰：收到】 【林郁冉：收到。】 周屿收起手机，解锁汽车，朝着三人即将会合的酒吧开去。 他摇下车窗，看着车外的灯红酒绿，叹了口气“兄弟的爱情，还是得看我的。” 第38章 开在墓碑的花 “周屿哥，这儿!”林坐在酒吧外，他今天穿了一件绿色的冲锋衣，林郁冉则坐在桌子对面，手里拿了一杯酒。 周屿走到林峰旁边坐下，拿起林峰位子前的杯子，一口气喝光，周屿皱着眉头咂么着嘴。“你来酒吧不喝酒，倒喝上水了。” “我开车来的，不能喝酒。”林峰也坐下，看着一旁的周屿“再说了，周屿哥，你不也是开车来的吗，还敢喝酒。” “我不一样，我是老司机了。”周屿面无表情的说道 “行了，”林郁冉放下水杯，打断两人的谈话“不是说要到地址了吗？地址在哪？” “长白山。”周屿得意的打开手机的地图。 “长白山哪？”林郁冉看着地图上偌大的长白山问道。 “额……这个长白山……应该…应该…”被林郁冉这么一问，周屿的手指在长白山的整个范围上来回划着。 “所以说，你只是知道陆柒要去长白山，而不知道他要去长白山的哪对吗？”林郁冉脸上虽然挂着微笑，但她的的声音越来越重，尤其是在“对吗”两个字上。 第44章 “哎……嘿嘿，别生气嘛……哎呦。”林郁冉拿着林峰已经被喝光的杯子，不算太用力的敲了周屿的头一下。 “林姐，虽然不知道陆柒回去长白山的哪里，但有一个地方，他一定会去。”周屿摸着自己的脑袋委屈的说道。 “周屿哥，你是说，天池？”林峰在一旁看着被自己姐姐砸头的周屿，笑出了声。 “对，就是天池。”周屿用两根手指放大地图。 “去天池主要有三条路。”周屿指着地图“到时候我和路梓野走南坡，林姐你走北坡，环保车可以直达，最难走的西坡，就交给你了，林峰。”周屿说完郑重其事的拍着林峰的肩膀。 林峰像是被交代了最困难的任务一样，严肃的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陆柒什么时候去？”林郁冉再次发问。 周屿再次一脸得意的打开陆柒发的视频，“首先我们知道，陆柒昨天发的视频是在下雪的，说明是在东北一块，我看了昨天的天气预报和当地新闻，去长白山的高速公路发生了车祸，封路了，再加上今天他说，明天他还得拍素材，由此可见，他最快出发也只能是后天。” “所以，你所有的事情都考虑到了，就是没有问他到底会去哪个地方？”林郁冉叹了口气，无奈的扶着额头。 “这不是……太激动了吗？”周屿挠着头，嘿嘿笑了两声。 “对了周屿哥，路哥这几天怎么样。”一旁的林峰小声的问道。 “能怎么样？”周屿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因为城市的灯光而并没有星星的夜空“每天下班一到家就守着陆柒的账号，就在我刚刚从他家离开的时候，他还在看着手机，一遍遍刷新着屏幕，等着陆柒更新呢。” “不过，”周屿突然坐正回来，脸上露出恶作剧般的坏笑，“其实我知道，陆柒今天根本不会更新，但我没告诉他。”、 “爱情这东西，还真是突然就让人变傻了。”林郁冉翘着二郎腿，晃着自己的酒杯，看着里面不断晃荡的酒液“这傻小子二十五年来都没开过窍，这一开窍就变成恋爱脑了。” “哥，咱们什么时候去啊？”林峰问道 “后天，刚好周六，我们坐飞机去。”周屿打开手机在购票软件上买了四张机票。 “那路梓野那边？”林郁冉一口气喝光自己手里的酒 “那边不用担心，看我的吧。”周屿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回应道。 阳光透过毛玻璃满散射进整个房间，像是积蓄了两天的能量，卯足了劲，在结了霜的玻璃上跳着。 “小子，该起来了！”老江朝着里间大喊，把洗完脸的热水泼到院子里，在雪上浇出一小片土地。 陆柒听到老江叫他，双手支着炕沿起身，可能是由于刚睡醒的缘故，左手突然脱力，就这样倒在了四五四的身上。 “唔……”四五四被陆柒的动作吓了一跳，双手下意识抱住陆柒的肩膀，防止他滑下去摔着，一脸关切的问道“小柒，你没事吧？” “谢谢你啊……”陆柒打了个哈欠“四五四，我没事儿。”说完他又把脸埋进四五四的胸膛里，舒服的哼唧起来，声音发闷“好软，好舒服。” 四五四看着陆柒这样，抱着他的手臂稍微紧了些。 “小子，快起来了，你不是还要拍东西吗？！”江大爷的声音这一次是从门外传进来的。 “这就来。”陆柒猛吸一口，虽然什么味道也没有，抬起头朝着门外喊道。 陆柒快速洗漱完后，来到老江的里间，里间的炕上放着一张圆形的小饭桌，座子上摆着一盘油条，还有四碗热水，绕着油条摆了一圈。 老江此时正在把他老婆的照片从靠墙的桌子上拿下来，路过陆柒，放到了餐桌上，摆到了其中一碗热水的前面。 “上炕，吃饭。”老江爬上炕，坐到照片的对面。 陆柒见状也没说什么，坐在了右侧的位置，四五四本想站在陆柒旁边。谁料江大爷直接指了指陆柒对面的空位置，“你上这儿来坐。” 四五四和陆柒对视了一眼，一人一鬼脸上都带着些惊讶，不过很快，陆柒朝着四五四挑了挑眉，又看向对面的位置，四五四得到信号，慢悠悠的飘了过去。 “吃吧。”江大爷率先夹了一根冒着热气的油条。 “大爷，这油条是哪来的，还热乎着。”陆柒紧随其后，也夹了一根。“今天早上我也没听见有卖油条的啊？” “我自己炸的，”大爷把油条淹进水里“豆浆来不及打，将就吃吧。” 陆柒咬了一口，满嘴冒油，甚至冒得有些腻嘴，随后端起面前那碗拿热水，咬一口，喝一口的把正跟油条给顺了下去，一根油条足足配了三碗水。 “你朋友，怎么不吃啊？”老江一下子吃了三根油条，面前的碗里只有油滴还在漂着，已不见什么水了。 “他……”陆柒本来是想说，四五四不需要吃东西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他不太好意思。” “这有啥不好意思的。”老江朝着四五四的方向瞪了一眼，又在自己碗里倒了些水，和着先前剩下的一点儿油水，一口一口的喝着。 陆柒趁着老江喝水的时候，偷偷给四五四使了个眼色，四五四拿起一根油条，用手撕了一口，又放了回去，顺便把面前那晚水喝光了。 如果这个时候突然又一个外人不小心闯了进来，看到这诡异的一幕说不准会当场吓得跑出去，一面跑还一面说，“老江家又闹鬼了！” 老江喝完水，看着那像是被咬了一口的油条，还有四五四面前喝光的水，没说什么，但陆柒能看到，老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收拾收拾，该出发了。” “准备起棺——”老江身穿一袭黑衣，站在棺材前。 老孙拿着那个哭丧盆，高举过头顶，使劲往雪地上一摔，只听“嘭”的一声，陶土做的盆子摔了个稀碎，炸开在雪地上，随即就是唢呐和鼓。 棺材被人抬起，由孙大爷带着，在村子的大路上，朝着后山走去。即使天气这么冷，大路两侧的胡同口也站满了人。 队伍朝前走着，不紧不慢，最前边的人手里提着一个篮子，不断的从里面往外撒着纸钱，只有唢呐和某种大鼓的声音，棺材后面还有两个拿着花圈的人。 陆柒举着手机，画面上是黑色的棺材，白色的寿衣和雪，还有黑白相间的山，好像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两种颜色。 突然，画面中闯进一抹熟悉的红，是小七，她依旧穿着那套红色的袄，她的妈妈牵着她，小七看到陆柒后还朝着他打招呼，陆柒也回了一个笑，只不过小七很快就被自己的妈妈给扳了回来。 紧接着，五颜六色的花袄闯入陆柒的镜头，是昨天和他一起玩的那些孩子，他们各自牵着家人的手，在这原先只由黑白两色组成的世界里，增添了本不该存在的生命力。 陆柒就这样一直举着手机，当送葬队伍从他身前走过后，他跟在了后面。 队尾走进了山口，他才停下，一直举着手机，直到队尾最后的一抹颜色，消失在山路的转角，他才按下了暂停，只不过依旧望着山的那边。 望着山那边的坟墓和五颜六色的，开在坟墓边的花。 第39章 “雪花” 陆柒一面打着哈欠，一面走出门外，伸了个懒腰，也许就在昨天下午，村子里的人把所有的雪都堆到了道路的两旁，村子里的土路，又露出了它本来的样子。 昨天，在他和四五四回到老江家之后，他一整个下午都待在房间里剪视频，手机并不好用，等他剪完发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本来只想在炕上小息一会儿，可没想到，一觉睡到第二天，连老江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都不知道。 “今天起的挺早。”老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您就别打趣我了。”陆柒笑着说。 “今天，就走啊？”老江站在陆柒的身边，看着路上，像坟包一样的，被阳光照成的金色的雪堆。 “是啊，今天就走。”陆柒叹了口气。 “昨天晚上，有个穿红袄的小女孩非要来找你。”老江踹了一脚家门口实心的雪堆，没踹倒，光在雪堆上留下个鞋印。“我看你睡着呢，就没叫醒你。” 陆柒听到“红袄”两个字的时候，瞳孔明显颤动了一瞬，不过也只一瞬过后，立马又恢复了平静，朝着后山望过去。“今天就走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你那朋友呢？”老江看着陆柒身边，这一次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他在屋子里帮我收拾东西呢。”陆柒转身“江大爷，不是让我帮你拍照吗？再不拍我可就走了。” “等我去洗把脸。”老江朝屋里走去。 “咔擦——” 拍立得的闪光灯亮起，取景框里，老江抱着自己妻子的遗照，站在院子里，看着镜头，拍照之前他还特意看了一眼妻子是如何笑的，学着妻子的样子，在镜头里，笑的开心。 第45章 “大爷，您看看。”陆柒递过照片。 相纸在大爷手里慢慢显影，大爷笑着点头，嘴里还说着“好，拍的好。”说完笑着在他妻子的遗像前放了一会儿，好像他的妻子真的能看到一样。 “小七，慢点跑——” “不要—太慢的话，哥哥说不定已经走了。” 院外传来了小七和小七妈的声音。 “刚才忘记和你说了，我告诉她，今天早上你就走了，让她今早再来。”老江留下这句话，走进了屋子。 “这个老江……”陆柒看着老江关上的门，他能看出来，老江其实挺不会表达感情的。 “叔叔，你还在吗？”小七气喘吁吁的站在大门口，一只手扶着门，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往里喊。 “叫什么叔叔，”陆柒笑着朝门边走去“我刚刚可都听见了，你在外边明明喊我哥哥了。” “小七，你慢点。”小七妈这才堪堪感到“我都说了，不用这么急，你看吧，哥哥是不是还在。”小七妈的声音听上去比小七还累。 “来找哥哥干什么？”陆柒蹲下身，两只胳膊交叉在胸前，左手拿着那架拍立得。 小七的脸蛋红红的，不知是被奔跑时的冷风吹得，还是本来就这样。她一声不吭，撑在门上的那只手，在红色的对联上不停的扣着，都块给老江的对联给抠破了。 “怎么，刚刚还跑到那么快，我都快追不上你了，现在你到害羞起来了？”小七妈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骂到。 “怎么了，是有什么事要告诉哥哥吗？”陆柒轻轻捏了捏小七热乎的小脸。 小七也不反抗，只是又扭捏了一会儿，把身后那只手里的东西，塞给了陆柒，随后跑到妈妈身后，抱着妈妈的腿，只露出半张脸，看着陆柒。 “这是？”陆柒看着手里的那朵插在木棍上，却片片分明、由雪做成的花上。 “那是她做的雪花。”小七妈拍了拍身后的小七，可谁知道刚刚还能露出半张脸的小七，把脸全都收了回去。“她本来是想昨天就给你的，可是昨晚上我们来，老江说你已经睡了，让我们今早早点来。” “本来今天我们就该走了，这孩子早上是最能赖床的，可谁知道，今天早上比我起的还早，一大早就嚷嚷着要来找你，可现在倒好，见了你，反而不知道怎么说话了。”小七妈只得尴尬的笑了笑，又转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小七。 “小七，要不要和哥哥拍张照？”陆柒看着躲在自己妈妈身后，还时不时朝外探头的小七，晃了晃手里的拍立得。 小七还是有些害羞，双脚没离地，像是滑冰一样，慢慢的从自己妈妈身后滑出来。 “好好走路。”小七妈对小七说道。 小七立刻迈开步子，走到陆柒面前，把那朵雪花，别再了陆柒的耳朵上，木棍不算短，雪花刚好碰不到陆柒的头，不至于冻到他。 “所以，你是答应了？” 小七点了点头。 “姐，麻烦您帮我们拍几张。”陆柒把拍立得递过去。 这一次，拍了两张，一张留给自己，一张，送给小七。 “小子，包没拿。”老江拿着包，和四五四一同走了出来。 “谢了，大爷。”陆柒拿过包，旁边的四五四看着头上别着雪花的陆柒，在陆柒从大门往这走的时候，整个人，连同头上的那朵雪花，都在慢慢的变成金色，而在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刻，四五四轻声说道“很美。” “我知道。”陆柒笑着回应道。 他把拍立得放回包内，又从里面拿出两只记号笔，一只递给小七。 “小七，想不想玩个游戏？” 小七兴奋地接过笔“什么游戏，我要玩！” “比比谁在照片后面画的好看。”陆柒把自己的那张照片递给小七“你一张，我一张，画完之后，我们交换，怎么样？” “好！”小七拿过照片，趴在门上，认真地画着。 陆柒则在送给小七的那张照片背面写了一句话。 【红头发总会有的，漂亮也总会有的，慢点儿长大吧。——小柒给小七。】 写完这句话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q版的自己和小七，还有那朵雪花。 他把照片递给小七，很显然，小七还看不懂他写了些什么，不过小七能看懂自己和陆柒。她开心地笑着，小心翼翼的把照片收回了口袋里。 “有空就过来玩啊。”刘姐站在自家旅馆门口前，朝着车子里的陆柒喊道。 “知道了，外边冷，你们快回去吧。”陆柒启动汽车，他关上暖气，那朵雪花插在了一个矿泉水的瓶子里，是他问刘姐要的。 “哥哥，再见，不要忘了小七。”小七朝着陆柒挥着双手。 老江则在店门口，点了颗烟，朝着陆柒和四五四各自点了点头。 陆柒把手伸出窗外，用力的挥着“再见！” 汽车，再次奔驰在高速上，沥青路像是被洗过一样在白茫茫中亮着光，车上依旧没开暖气，那朵雪花也随着车身的颠簸来回晃动。 “需要，我帮你保管一下吗？我可以让它融化的慢一些。”四五四看着那顺着木棍不断往下滴水的雪花。 “不用，”陆柒摇了摇头。“这样的它，才显得更美不是吗？”陆柒看着正前方，眼睛都没斜一下，轻飘飘的说着。 “它就像生命一样，小七赋予了他生命，陆柒看着它死亡，就像你和我一样。”陆柒平静的说道 “我不想去干扰它，就像我不想被医院干扰我一样。雪就是会化的，如果我把雪放进冰箱里，想永久保存它的时候，它就已经不再是雪了。” “这样啊。”四五四看了看已经化了一半的雪花，又看了看目不转睛开着车的陆柒，他总是能轻易的说出一些，自己不是很明白，但又觉得很有道理的话。 车就一直这样开着，直到雪花完全化成水后，陆柒才打开暖气。而在他们头顶上，是刚刚掠过的飞机。 “真是搞不懂你们，冬天不去滑雪，非得春天来这么远的地方滑。”一下飞机，路梓野就开始抱怨道，不过抱怨归抱怨，还是主动包揽了各种行李。 “好了，来都来了，看你最近一直紧绷绷的，就当放松了。”林郁冉在一旁拍着路梓野的肩，安慰道。 “周屿哥，他在飞机上肯定没少抱怨吧？”林峰悄悄凑到周屿身边小声说道。 四个人的座位并不在一起，很明显，周屿和路梓野坐在一起。 “其实还好，他在飞机上一直在看陆柒发的那个一个多小时的，全方位丧葬过程展示，从上飞机一直看到下飞机，就这样还看到津津有味的，鬼知道他看了多少遍。”周屿小声的吐槽道。 “周屿，接下来去哪？”路梓野猛地回头，身上大包小裹的看着周屿。 “去……去酒店，我来打车。”周屿被他突然回头吓了一跳，“今天下午我们收拾收拾，就去滑雪。” “滑雪场的酒店一般不是都有接机的服务吗？为什么还要打车？”路梓野疑惑的看着周屿。 “光滑雪多没劲啊，既然来了，不得感受一下本地的风土人情吗？”废话，如果光在滑雪场的酒店，你能遇到陆柒吗？周屿笑着回答，心里却有些生气。 “好了好了，我觉得周屿说的没错，来都来了，四处看看也是好的。”林郁冉在一旁打圆场。“周屿，快打车。” “打到了，大家跟我走。”周屿说完朝着打车点走去，其他三人也只好带着行李，跟了上去。 第40章 错过 “我们这几天，住在这里如何？” 陆柒把车停在长白山附近的一家很普通的酒店门前，熄了火，背着背包，拉着自己的行李箱和四五四一起，走遇到了前台。 酒店里，就是普通酒店的味道，和其他任何一间酒店都没什么不同，前台在门的侧边，和电梯相反的位置，最中间，是一个不停摆动的有些巴洛克风格的钟，和整个大厅比起来，显得多少有些华丽的格格不入了。 陆柒站在前台，把身份证递了过去。 “单人间……” 陆柒还没说完，那座钟突然响了起来，把所有人的声音都埋没在回荡在大堂的钟声里。 而就在此时，路梓野一行人从电梯的过道里走了出来，林峰和周屿把路梓野围在中间，林郁冉走在林峰的身侧，刚好把在前台办理入住手续的陆柒挡在了视线死角。 钟，整整敲了十下。 “你到底选的什么酒店啊，周屿？”路梓野堵住耳朵，一面抱怨着一面快步朝外面走去。 “别担心，这个钟一天也就响两下，一次在上午十点，一次在下午五点，算是酒店开餐的提示。”周屿双手推着路梓野的后背，直接把他推到了出租车上。 林郁冉和林峰走在后面，林郁冉突然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摸着后脖颈朝着大厅里看去，她好像看见了一簇熟悉的红，在通往电梯的转角消失了。 第46章 “姐，怎么了？上车啊？”林峰发现自己的姐姐突然停了下来，偏头看了看，又顺着林郁冉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有。 “没什么……应该是错觉吧。”林郁冉转身，双手搓了搓胳膊。 “还愣着干嘛？快走上车。”周屿半只脚踏进车内，双手扒着车门，朝着林峰和林郁冉喊道。“司机还在这儿等着呢！” “来了！”林峰喊了一声，和林郁冉加快脚步走向出租车。 其实，那并不是林郁冉的错觉，就在陆柒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四五四侧身，支撑在在柜台上，他专注的看着陆柒的侧脸的时候，余光刚好瞥见了熟悉的四个身影。 四五四转头，林郁冉的侧脸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本来想用点小手段，可好像根本不用他出手，酒店的钟声自然响起，像是催促他们一样，一行人的脚步加快了许多。 路梓野连头也没往这边看过，他一直盯着四个人，直到陆柒假借拉行李箱的同时，拉住了他的双手，朝着电梯通道走去，就在四人将要消失在他的视线的时候，他看到了，林郁冉转过头，朝着他和陆柒刚刚在过的前台，扫了一眼。 四五四和陆柒走进电梯，因为不算旺季，现在的游客并不多，陆柒刷卡，电梯开始自行运转，陆柒就这样，一直拉着四五四的手，四五四稍微有些颤抖，很轻，但他能感觉到。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指定楼层停下了。 陆柒拉着四五四走了出去，他没急着走，反倒停下来，转过身，他双手握住四五四的手。 “怎么了？怎么感觉，从刚刚开始，你就有些不太对劲？”陆柒看着四五四的眼睛，那双有些墨蓝色的瞳孔，还是那么纯澈，只不过好像又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停的搅动。 “没……没什么。”四五四眨了几下眼，仿佛又变回了平常的样子。 “真的？”陆柒狐疑的上前一步，继续盯着那双眼睛。 “真的。”四五四这次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是的，他说谎了，其实他也不知道这次自己为什么要说谎，明明他和陆柒已经分别表明了自己的心意，明明他知道陆柒不会离开他，明明他和陆柒的恋爱守则里说了，要学会“张嘴”。 可没办法，他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没法和陆柒说，他看见了路梓野。虽然他也知道，陆柒会在听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出声来，设置会笑着说“别傻了，四五四，他怎么可能会在这儿。” 可他就是在儿，这几秒的想法，还真是荒诞。 “好吧，我相信你，”陆柒继续拉着他的手朝着两人的房间走去“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四五四没说话，只是看着陆柒拉着他的那只手，跟着他走着。 “不是说要去滑雪吗，为什么变成爬山了？”路梓野跟着周屿一级一级台阶的往上爬着，虽然嘴上在不停的抱怨，可脚走的却比谁都快，周屿都被他落在后面得有十个台阶了。 “你……你别着急嘛！”周屿拄着一根从垃圾桶旁边捡的登山杖，弯着腰，扶着膝盖说道“我们准备去滑夜场……先来爬山，看看风景。”周屿说完，继续努力的爬着山。 “呦，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别人来爬，小伙子，加油啊。”周屿旁边，路过了健步如飞的大爷，三两下就超过周屿一大截。 “大爷，你以后……坐公交车的时候，能不能给我们这些青老年人让让座。”周屿望着大爷的背景吐槽道。 “行啦，”路梓野从台阶上走下来，朝着周屿伸出了手。“也真不知道你们三个周四晚上到底说了些什么，要看风景还三个人不走同一条路。” “谁让你当时不去的，再说了，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们几个，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废话，三种可能，不都得尝试一下吗，万一呢，也就你不知道我的良苦用心。 周屿顺势拉住路梓野的手，稍微用了些劲，差点让路梓野没站稳。可路梓野看着周屿脸上完美无缺的笑，也没看出来什么。 终于，历经了千辛万苦，一行人终于在山顶汇合了，当然，周屿和路梓野是最后上来的。 “我不行了……”周屿爬到山顶后，一下子扶到了栏杆上，爬山的累河寒风的冷，让他是面目全非。 “不是吧，周屿哥，你爬的这么慢，还累啊？”林峰欠欠地走到周屿身边。 “你个学体育的死小孩，怎么知道我们这些成天坐办公室的牛马的苦。”周屿抬手，用尽浑身力气在林峰的肩膀上捶了一下，这一拳，却显得软绵绵的。 “可我看路哥他也不这样啊？”林峰看了看在身后和自己姐姐正在聊天的路梓野。 “别说这个了，路上有没有看见？”周屿把林峰的脸给掰回来，小声的凑到他耳边。 “别提了，那条路上连个鬼都没有。”林峰无奈的的摊开手，摇了摇头。 “那你姐那边呢？”周屿抓着栏杆的手收紧了一些。 林峰什么也没，只是看着山脚下远方的城市，叹了口气。 “算了，”这两个字从周屿嘴里轻轻漏了出来他看着路梓野，又抬头看了看天，一朵云也没有，冷风和阳光都有些刺眼“看来，也只能到这儿了，看来他俩，也就那一点缘分了。” “走吧，先去吃点东西，然后直接去滑雪场，滑夜场。” “夜场？” 四五四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逐渐偏西的太阳，听到他说这话回过神来，看着趴在床上的陆柒。陆柒正拿着从大堂拿的旅游小册子，两只脚翘着，一只脚上还挂着一次性拖鞋。 “对啊，”陆柒翻身下床，拿着小册子，趿拉着拖鞋走到四五四身边，把小册子递给四五四。 “说是夜场，其实是从下午四点半到晚上九点半，应该是就带你和滑雪场有什么合作，可以来回接送。”陆柒低下头，从四五四拿着小册子的两只胳膊中间穿过去，睁大眼睛期待的看着他。 阳光每次都是这样恰到好处，直直的照在陆柒的身上，像是得到了所有的太阳的宠儿一样。 “你陪着我，不会有危险的。”陆柒见四五四看着他不说话，还以为是他在担心安全问题，连忙说道。 四五四见他这个样子，笑了一声“好，我陪着你。” 陆柒简单的整理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毕竟他没有滑雪装备，也只能去租一套。 一人一鬼在酒店前台买好票之后，坐着酒店准备的车，来到了滑雪场。 里面租装备的是一个还挺帅的青年，从墙上挂的照片来看，他叫李宇，是个滑雪教练。 “您好，陆先生对吗？”李宇走上前，屋子里还算暖和，他只穿了一件毛衣。 “对，我想租一套滑雪装备。”陆柒的脸上挂上了标准的微笑，配着一头红发，和恰到好处照到他身上的夕阳，显得整个人在门外满地白雪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耀眼。 “陆先生以前有滑过雪吗？”李宇转身拿了一整套滑雪服，还有护目镜，滑雪板这一类东西。“需要教练吗？最近人不多，所以我还算便宜。” 四五四一听李宇这句话突然就紧张了起来，死死盯着李宇，周身还散发着寒意。 “李先生是在朝我推销自己吗？”陆柒看着身旁一脸敌意的四五四，笑出了声。 “那陆先生要选我吗？”李宇再次问道。 “不用了，李先生，里头有人陪我。”陆柒礼貌的回绝。 “里面有人陪你？”李宇重复了几遍这句话，他摸着下巴想了想，符合条件的，好像只有刚刚来的那四个人了。 “好的，那还请您去换衣间换好衣服，等会儿我带您去场地。” 陆柒接过衣服，走到试衣间，飞速的换上，和四五四一起跟着李宇来到缆车前，坐上缆车朝着顶部出发。 缆车上的风很大，配着即将落山的太阳的余晖，以及金黄和冰蓝色的雪，景色倒是不错。 等到缆车离起点有一段距离之后，陆柒才开口“四五四，待会儿你可得好好保护我，这是我第一次滑雪。” “第一次……我还以为，你以前滑过。”四五四看着陆柒的眼睛。 “这不是，有个醋鬼男朋友不让我找教练，怕有人把我抢走吗？”陆柒笑着在四五四的鼻尖上指了指。 四五四害羞般的躲开了，“我……我”却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 “好了，不逗你了。”陆柒坐正身子，看向脚底下的滑雪场，人不多，好像除了他们，只有不到十个人“怪不得刚刚那个人想教我，现在这个季节，就像我们包场了一样。” 陆柒再次拿出手机，拍着缆车上的景色。“既然来了，那就拍点素材用，四五四，待会儿我滑雪的时候，就拜托你帮我拍了。”陆柒举着手机，虽然根本拍不到四五四，但他还是朝着四五四那边拍着。“虽然人不多，你也得小心，别被别人发现。” “好，”四五四看着镜头，脸上带着笑意“我一定把小柒，最帅气的一面拍出来。” 第47章 缆车到顶了。 第41章 相遇 “救命！” “前面的，快让开，我刹不住了！” 路梓野还没反应过来，一道白色的身影，就从山坡上，不规则的冲过他的身边，滑过的地方，带起地面上一阵阵飞雪，那道身影直直的冲向防护网。 “会不会滑啊。”周屿站在路梓野身边，朝着一旁滑过的陆柒大声喊道“这样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真是的，这年头不会滑雪也不知道请个教练，出了事怎么办。”他对着一旁的路梓野抱怨道“你有没有受伤？” 路梓野没回话，他还在盯着从山坡上滑下去的那个人，出了神，过了几秒，他脱下滑雪板，一步一步朝着滑下去的陆柒走去。 “路梓野，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周屿见他这样，摸不着头脑。“你要去哪？” “我去当教练。”路梓野鬼使神差的来了一句。 周屿听他没头没尾的说话，愣了几秒，拿出来了手机，对着三人小群发了条语音“有情况，速回。”发完之后悄悄跟在路梓野的身后。 “小心！” 就在陆柒要撞在防护网上之前，四五四赶到陆柒身后，护住了陆柒的即将因为后坐力撞到地面的脖颈。 “没想到……滑雪还挺恐怖的。”陆柒还沉浸在劫后余生中，肾上腺素仍旧一脚一脚踹着他的心脏， “四五四，你说人怎么能想到在脚底下踩两块木板，用两根棍子就敢从雪山上往下滑的。”陆柒颤颤巍巍的走到一旁的休息区，拍了拍身上的雪，慢慢坐了下来，摘下了护目镜，心里多少还有点后怕。 四五四一把搂过陆柒，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陆柒头上的帽子滑过自己的侧脸，自己则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别怕，我会接住你的，一直都会。” “我知道。”陆柒看着远方逐渐下沉的夕阳，逐渐攀升的月亮，一瞬亮起的场灯。 “我知道的。”他又说了一遍。 “对了，刚刚你有没有帮我拍下来，我刚刚滑雪的身姿。”陆柒回到了平常的样子，从四五四的肩上抬起头，像松鼠一样看着四五四。 “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视频。”四五四伸手敲了一下陆柒的头，但还是把手机递还给了他“给你。” “你好，你还好吗？”熟悉的声音从四五四身后传来。四五四听到这个声音明显愣了一下，是路梓野。 路梓野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就好像他内心里的那个声音，那道思念，就在听到那道虽然被衣服包裹住的声音后，冲了出来，控制着他一步一步走到那个人身后。 “小柒，能不能戴上眼镜。”四五四握着陆柒的肩，他的手和他的声音颤抖的频率一致。 其实陆柒再听到路梓野的声音的时候，他的心脏也停了几秒，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路梓野会来到这里，但当他感受着四五四的颤抖的时候，心跳又回来了，他什么也没说，听话的戴上了护目镜，把衣服的拉链拉上嘴巴，只露出两个还能呼吸的鼻孔。 “四五四，你能不能，充当一下我的声音。”陆柒悄悄在四五四的耳边说道。 “好。”四五四的语气，稍微平静了一些。 陆柒在得到四五四肯定的答复后，站起了身，背对着路梓野，四五四背靠在陆柒身后，死死的看着路梓野。 “我很好，请问你有什么事吗？”陆柒小声的说给四五四听，可这句话倒了四五四嘴里却变成了“我很好，没什么事不要来打扰我。”陆柒听到他说出这句话后，无可奈何的笑了一下。 路梓野听到这句话后愣了一下，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和刚刚那个声音完全不一样，这个声音里带了一丝疏远，甚至可以说是敌意。 “没……没什么”路梓野摘下护目镜，想上前两步，却被四五四叫停了。“这位先生，请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陆柒把手背在身后，微微用力戳了戳四五四，而四五四却直接伸手把他的手指给包住了。 “我刚刚看你不是很会滑雪，我是想过来问问你，需不需要教练。”路梓野听话的停住脚步。“免费的。”他又急忙补充道。 “谢谢，不过，我并不需要教练。” “没必要，我们很熟吗？”四五四不爽地传话。 陆柒摇了摇头“四五四，你温柔一点。” 四五四转回头，在陆柒耳边轻轻落下一吻，赌气地说道“就不。现在我就是小柒。” “好吧。随你。”陆柒无奈的叹了口气，也就由着他的性子去了。 路梓野被四五四的话问的一愣，从现在声音来说，他们应该是第一次见，可他们真的是第一次见吗？明明面前站着的这个人从身形上，从小动作上，从刚刚滑下的声音上，都像他心里的那个人，心里那个日思夜想的陆柒。 “我可以，看看你的脸……” “不可以。”这一次还没等陆柒说话，没等路梓野问完，四五四自己脱口而出。 “那……那头发，头发也可以。”路梓野见他如此干脆地拒绝，但心里拿道声音却一直在告诉他，面前这个人，一定就是陆柒。 “你应该，还有什么事没想起来对吗？”陆柒听着路梓野稍微有些发颤的声音，用自己的声音说了出来。“我该走了。” 陆柒头也不回的朝着滑雪场的出口走去，虽然路梓野根本看不见四五四，但四五四还是朝着路梓野摆了摆手，露出一个胜利者的还略带幼稚的笑。 “什么事……没想起来。”路梓野看着陆柒离开的身影，雪路在路灯的照耀下，像一条光滑的丝绸，陆柒好像没动，就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了。 “忘记的……事情。”路梓野喃喃道。 “我要你，回去睡一觉，做个好梦，然后，忘了我。”那天晚上的陆柒，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我该忘了你，”好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顺着他的脸颊上流了下来，一滴一滴的砸在雪地上，砸出一哥哥雪坑“是啊，我该忘了你。”可，哪有那么容易呢？ “路哥这是，又被甩了？”林峰在得到周屿的消息后，刚下缆车就立马从山顶滑了下来，林郁冉是从小屋里走出来的，手里还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姜茶。 “好像是……也不直到路梓野到底在想什么，一动也不动，倒是追上去啊，万一呢。”周屿看到路梓野这样，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林峰闻到一旁虽然淡，却仍然透着辛辣的姜味，转头看向林郁冉“姐，姜这茶哪来的？” “屋里帅哥给的。”林郁冉说着喝了口姜茶。 “这倒好，，没给他解决感情问题，给你创造机会了。” “少贫了”林郁冉使劲拍了一下周屿的后背“走吧，给他点儿时间，我们别在这儿看着了。”说完拎着林峰的衣领走了回去。 “你们怎么都在这里？”路梓野回到小屋，已经是晚上九点了，离他见到陆柒之后，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了。 “等你呗，滑的怎么样？”周屿早就把滑雪装备全都脱了下来，靠在门边。 “挺好的。”路梓野像平常一样回应道。 “那我们回去？”周屿打开手机“我们住的酒店和这家滑雪场有合作，我让酒店派车来接我们。” 路梓野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走向了换衣间。 一路上，车里没有任何谈论声，路梓野看着窗外滑过的路灯。直到四人回到了酒店。 周屿，路梓野和林峰住的三人间，林郁冉则自己住一间。 一直到房间门口，一路上都死气沉沉的。 直到回到了房间，路梓野坐在自己的床上，他看着窗外并不算繁华的城镇，轻轻开口“周屿，这一切，是你策划的对吗？” “你渴不渴，我去给你烧点水……”周屿拿着酒店里的烧水壶，接满自来水，把酒店里的矿泉水打开瓶盖，连同塑料瓶一起放了进去。 “周屿，你听不到我说话吗！”路梓野突然提高音量，冲到周瑜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刚好挡住灯光，在他脸上留下愤怒的阴影。 “路哥，路哥你别生气。”林峰见二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便上前拉架。 “是又如何。”周屿见他这样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拿着烧水壶，砸在桌面上，震得壶里的水都洒出来几滴“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 “周屿哥，你也别这么大火。”林峰这个还没安慰完，又凑到另一个身边。 “这没你的事！”两人异口同声的朝着林峰喊道。 林峰没办法，毕竟两个人都算他的哥哥，他只能蹲到窗户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拿起手机给自己的姐姐发消息。 【林峰：姐，他俩要打起来了，怎么办？】 【林郁冉：打就打吧，我早就料到了，对了，别让他们砸了酒店的东西，保护好自己，姐姐先睡了。】 第48章 林峰看到自己姐姐发的消息欲哭无泪，但眼下也只能看着这两人别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为了我，为了我再被他抛下一次，为了看我的笑话？你说你为了我？！”路梓野的声音再次提高，手拍在一旁的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 “谁知道你这么软弱，连追上他都不敢！”周屿也不甘示弱，顺手把桌子上另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朝着路梓野扔去，不过并没有大众，矿泉水划过一条优美的抛物线，朝着酒店的窗户砸去，千钧一发之际林峰飞身扑了过去，抓住了矿泉水瓶，扑到了床上，虚了口气，“吓死了。” “我软弱？！我不敢去追他？！”路梓野指着周屿的胸口“他让我忘了他，我怎么去追他？！我看到他难道心里就好受吗？我不想去追他吗？” “那你为什么……”周屿的气势突然软了下来。 “因为我爱他！”这几乎是他吼出来的“因为我爱他，所以我不能去追他，因为我爱他，所以我只能放他离开，这些都是因为，因为……我爱他。” 路梓野的语气再次变得呜咽，说完这句话后，他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了房间。 “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锁将军，关门不要那么用劲，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愿统坐在秦广王办公室的主位上，看着和他约定好却姗姗来迟的锁将军。 “少废话，该谈谈正事了。” 第42章 交织，爱和遗忘 “真是没意思。”愿统从袍子里伸出手，手里是一张卷成棍状的纸，仔细看过去，上面还写了几个字。“你要的方法，不过……” 锁将军走到办公桌前，还没等愿统说完就拿过那张纸，逐字逐句的看着“不过什么？” “要让陆柒忘掉四五四，你需要一些来自四五四身上的东西。”愿统不知何时来到了锁将军的身后。 “什么东西？”锁将军猛地和愿统拉开距离，把纸小心的收了起来，两只眼睛防备的看着他。 “别这么紧张，”愿统一步一步朝着锁将军走去，最终在锁将军耳边留下这样一句话“你需要一些，来自四五四身体里的魂力。” “这你可有办法弄到？”愿统说完后退一步，又回到了椅子上，虽然他的脸上并没有五官，连整个脸和身子都被黑袍覆盖，一点光都照不进去，但能从他的语气里感觉到些许戏谑。 “我自有办法。”锁将军说完挥了挥衣袖，转身走向门口“只不过，需要你来帮我。” “还真是……有够我行我素的。”愿统往后座椅上一靠，看着窗外无尽的黑夜，不，那甚至不能说是夜，是无尽的空。 “四五四？还是伍肆叫的更顺口……既然你对我许下了这个愿望，那我考验一下你们，也没什么问题吧？”他站起身，跟在锁将军身后，走了出去。 “小柒，小柒你怎么样？”四五四焦急的打开灯，看着被子里不断发着抖还一直蜷缩着的陆柒。 陆柒一回到酒店就洗了个澡，钻进床里，他只是简单的和四五四说了一句他累了想睡觉，四五四没多想，就关掉了整个房间的灯，坐在沙发上赶着工作报告。 可到了十二点过后，陆柒却在床上发出阵阵呜咽声，四五四赶忙扔下一旁的电脑，跑到床边，陆柒的额发早已被汗水打湿，连睫毛上也有一些细微的汗珠，也许是泪水。 “好痛……好冷……四五四……”陆柒声音抖似筛糠，每一个字都像从紧咬的齿缝中被嚼碎了千遍万遍才堪堪逃逸而出。 四五四伸手摸像他滚烫的额头，那种热感灼烧着他的手，他掀开被子，看到的是陆柒捂住腹部的双手，弯曲的双腿，以及蜷缩颤抖的脚趾。 他急忙从陆柒的包里拿出止痛药，慢慢扶起陆柒，把药喂进去，可情况并没有好转多少，他们身边根本没有退烧药。 陆柒能感受到，四五四冰凉的身体突然有了温度，是的，他用了第二次实体化的机会。 为的是不在让他的爱人受苦，为的，是想在医院里可以光明正大的陪护在他的爱人身边，以显得不那么孤独。 四五四拿起酒店里的座机，给前台打了电话，打完电话后，两人就在床上，他只能一下一下的拍着陆柒的背，只能一声一声的叫着他的小柒，除此之外，他再也做不了什么了，是啊，他什么也做不了。 “你什么也做不了，很难受，对吗？”声音好像是从他刚刚挂断的座机电话里传来的。 “谁在哪？！”四五四抱着陆柒地手臂微微收紧，可下一秒，整个房间突然变成了黑色，虚无的黑色，连刚刚还在紧紧抱住的陆柒，也消失不见了。 “看来，你还真的挺喜欢他的，都敢实体化了。” “陆柒，陆柒！”四五四突然像发疯一样在整个漆黑的屋子里乱跑，一面跑还一面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大喊“你到底是谁！” “他就在这里不是吗？”锁将军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四五四的身前，单手在眼前一挥，陆柒的影像在虚空中浮现，一个人缩在床上，双眼紧闭，嘴里还不断喃喃着“四五四……你在哪？” 每个字都像一片片锋利的纸刃，刺不穿任何东西，却一片一片的切割着四五四物理意义上死掉的心。 “陆柒！”四五四刚要扑过去，锁将军又轻轻挥了挥手，房间再次一片漆黑。 四五四站定，缓缓转过身，双眼在黑暗中还死死的盯着锁将军，眼里迸发的火苗似有要把整片黑暗都烧得一干二净的趋势。“锁将军，对吧，我知道您，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正好，我还省去自我介绍的流程了。”锁将军拍了拍身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轻飘飘的说道。 “在达到生死簿上规定的死亡时间之前，他是不会死的，这，你是知道的吧？”锁将军朝着思维去死走过，在他身边停下，没看他，只是看着前方的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当然，每一个员工在进入公司开始工作前都会系统性的学习关于公司的一切。”四五四低着头，双手握拳，指甲陷进了肉里，忍着打他一拳的冲动，尽可能平静的回答。 “既然如此，那你还在担心什么？他现在又不会死。”锁将军这才侧身看向四五四，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 四五四听到这句话后再也忍不住了，抬手就是一拳，直冲锁将军的面门，可想象中的骨感和肉感并没有传来，反倒像是一拳打在了空气上。 不，不是他没打到，而是他的手，直直地穿过了锁将军。 四五四震惊的看着自己的手，锁将军倒是见怪不怪了，不仅没后退，反到还迎着四五四的拳头往前走着。 他的脸，在四五四胳膊的压迫下变得扭曲，五官不断游走在他的脸上。 就像一幅抽象怕化作，不，抽象派的画作都比他此时的脸要好看的多。“你说你学过《员工守则》，那你为什么要犯错呢？”锁将军突然闪现到四五四的身后，双手扒住他的肩膀，在四五四耳边轻声说道。 四五四再次朝身后挥臂，这一次直接扫断了锁将军的腰。 “还蛮有劲的”锁将军双手拉住自己的腰带，把身体又接了回去。“听别的鬼说，你爱上他了是吗？” “还真是廉价的感情，即扰乱了地府的规则，又让我们干预科失了面子。”锁将军慢悠悠地走向四五四的侧边，“不过，我这里有可以让他缓解疼痛的办法。” 锁将军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个透明的小瓶子，里面装着一些透明的液体，拿在手里晃了晃“把你身体里的一丝丝魂力注入到这里面，然后给他喂进去，他就会结束痛苦。” “把它给我！”四五四上前就要抢，只不过锁将军快人一步，闪现到了他身后。 “别着急，四五四。”锁将军在他身后开口“给他喝完这个之后，你必须跟我们回去，只不过……陆柒会忘掉你。” “忘掉我……”四五四眼睛睁大，瞳孔放大，像是傻了一样跪倒在地上，只是呆呆地看着锁将军手里的小瓶，嘴唇止不住的颤抖。 锁将军再次把陆柒独自一人躺在床上的样子展现在四五四面前。“他好像，真的很痛苦的样子啊，怎么办啊，四五四，” 锁将军弯下身，脸上带着瘆人的笑，看着四五四，语气慢悠悠的说道“不过不用担心，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部不同，你有充足的时间认真考虑。” “你可以慢慢的看着陆柒痛苦的样子，因为他的痛苦也在随着你思考的时间不断拉长，很有趣不是吗？”锁将军起身，在四五四面前，放大了陆柒的画面。 “你个混蛋！”四五四捶了一下地面，发出“砰”的一声，就像要把地板砸碎一样。 “你说什么？陆柒的呻吟声真是太美妙了，我没听清哦。”锁将军看着无能为力的四五四，继续挑衅到。 “我说，”四五四咬牙切齿，仿佛要把眼前的鬼大卸八块“我同意你的要求，把东西给我。” 第49章 “果然是我们地府的优秀员工，一点就通。”锁将军打了个响指，四五四回到了那个房间，陆柒仍旧躺在床上。 “四五四……你在哪……” “别怕，小柒，别怕，”四五四再次抱起陆柒，陆柒感受着怀里突然出现的熟悉的温度，又往他怀里使劲钻了钻。 “你去哪了？我好痛……”陆柒带着哭腔，像是在抱怨，像是在害怕。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四五四一只手拍着陆柒的背，一只手默默往那个装着孟婆汤的小瓶里注入了一丝灵力“我去帮你拿药了，乖，小柒，张口，把它喝了好吗？” 陆柒听着他温柔的嗓音，微微睁开了朦胧的双眼“好。” 四五四试了好几遍，才终于把瓶塞拿了下来，把瓶口对准陆柒的嘴巴，陆柒含住，液体顺着他的喉咙流了下去，什么味道也没有，喝完之后，陆柒的身体和呼吸逐渐平静下来，像是睡着了一样。 “乖，喝完睡一觉就不痛了。”四五四一下一下拍着陆柒的背“睡一觉就好了。” 他看向窗外的残月，就像在嘲笑他无能为力一般的惨白。 “靠！”路梓野醉醺醺的坐在离酒店不远的公园座椅上，朝着月亮扔了一个空啤酒罐子，空罐子“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连你也在笑我……嗝”他打了个酒嗝，他喝了几瓶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了。只是身旁印着便利店标识的塑料袋，早已被空啤酒罐装满。 就在他还想朝着月亮破口大骂时，救护车的声音从公园旁边的公路飞速而过。 他晃悠悠的起身，拎起手边装满啤酒罐的塑料袋，走到刚刚被扔出去的那个空罐子，一脚踩扁，弯下身子捡起来和那袋子一起，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拍了拍双手，朝着救护车开去的方向，再次打了个酒嗝，晃晃悠悠的“看乐子去……” 路梓野刚走到酒店门口，就看见了那辆救护车，红蓝交替的警报灯不断刺激着他的眼睛，一种刚刚在公园里，从来没出现过的像石头一样的感情，坠在了他的心尖上，悬个不停。 直到他在楼下看到，那躺在担架上，从大厅里抬出来的，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一抹红发。 他还看到，陆柒的身边是一个穿着西装，发型散乱，但身材和样貌都不输他，甚至在他之上的男士，脸上的表情非常担心，又如此急切。 就在两人上了救护车之后，路梓野仍旧呆呆的站在那里，脑海里是躺在担架上的陆柒。心，也紧紧的绑在了陆柒的身边。 跟在他身边的男士，令他有些微妙的熟悉，这种熟悉感有些许诡异，毕竟他从来没有见过他。 “路梓野，你跟我一起。”四五四在救护车关门之前，探出身子，朝着路梓野说了一声。 他来不及思考，一步一步的挪向救护车，鬼使神差的走了上去。 第43章 如果你爱他 心电监护仪在滴滴的响着，倒显得救护车上格外安静。 四五四坐在陆柒旁边，双手紧紧握着陆柒的手，视线也不曾离开他一刻，从上车开始他就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像个不会动的泥人。 路梓野也不说话，坐在四五四旁边，就这样看着两人，他的心脏噗通狂跳，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是担心？陆柒真的具有什么疾病，而真如他那晚和他说的一样，他就要死了，自己却帮不上任何忙。 是愤怒？气愤陆柒欺骗自己，说和他在一起没有未来，却转头找了一个看上去比他有钱的男人。 是嫉妒？嫉妒眼前这个男人长得帅，有手段，还看上去风度翩翩，能讨得陆柒欢心。 是开心？这个男人就算再有钱，也无法拯救陆柒，也只能和他一样，眼睁睁的看着陆柒受苦。 “啪！” 路梓野扇了自己一巴掌，这一巴掌的清脆响声炸开在安静的车厢，四五四也被这一巴掌惊得，收回了在陆柒身上的目光。 “请病人家属保持安静。”随行医护人员没好气的瞪了路梓野一眼，很显然，医护人员被他的这一巴掌给吓到了。 四五四偏过头看着坐在他旁边的路梓野，路梓野此时正低着头，看着病床上已经磨得发白的轮子，右脸上还有一个通红的手印，眼里泛着泪花。 深夜的医院很寂静，尤其是在病房中。四五四和路梓野分别坐在陆柒的两侧，床上的陆柒呼吸平稳，挂着点滴，床头柜上，放着陆柒的书包。 “你，要不要睡一会儿？”四五四率先开口“我刚刚闻到了，你身上有酒味。” “不需要。”路梓野平静的说“我现在很清醒。” “你是他什么人。”路梓野抬头，满眼敌意地看向四五四。 “我是他男朋友。”四五四没抬头，甚至都没抬眼看他一下。 在听到“男朋友”这三个字之后，路梓野的手指明显握紧了不少，后槽牙咬的嘎吱作响，清晰的声音在颅内回荡。 “不过，也就只到今天为止了。”四五四说完，松开了自己握着陆柒的双手，轻轻的摸了一下陆柒的脸，温情地看着他的睡颜。 “什么意思？”路梓野听到他后面的一句话后，松了口气，心里突然又多了些希望。“你们分手了？”他几乎要笑着说出来这句话了。 “你就当是我们分手了吧。”四五四脸上扯出来一个自嘲的笑。 “陆柒，到底怎么了？”路梓野收起眼里的敌意，看向躺在床上的陆柒，陆柒好像比他上一次见面更瘦了一些，鲜艳的红发也暗淡了不少，脸上也变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上是因为疼痛自己要出的齿痕和伤口，泛着青紫。 “他得了癌症，就要死了。”四五四平静的说，他看向窗外，东边天空，多了一道黄色的光痕，天就要亮了。 “什么时候的事！”路梓野震惊的站了起来，凳子因他突然的起身，和地面摩擦发出噪音，在空荡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路梓野把凳子往墙边一放，站起身来走向窗户前。 “不必在意，他现在听不到任何声音”他说完，还是伸手帮陆柒揉了揉耳朵“其实确诊也不过是在，第一次见到你的三天前。” “那你又是……”路梓野猛地回头，震惊地看着他，他是怎么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认识陆柒的，还能准确推算自己和陆柒认识的时间，就算陆柒会告诉他遇见自己时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至于连具体的日期都告诉他。 现在想想，他终于知道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从哪里来了，是声音，昨晚那道拒绝他的声音。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四五四看向路梓野，准确的说是看向他身后的窗户，锁将军其实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旁边还站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黑袍人，大抵是干预科的员工，他也没多想。 “能麻烦你出去一会儿吗？”四五四朝着路梓野说道，“我想和他单独呆一会儿。” 路梓野没回话，他只是又在陆柒的床前站了一会儿，烦躁的挠了挠头“靠！”的一声走了出去，轻轻关上了房门，靠着楼道的墙，一只脚不耐烦的跺着地面。 房间内，愿统和锁将军在路梓野走后，穿过了窗户，落定在陆柒床边。 “接引科员工四五四？”锁将军问道。 “您不是早就见过我了吗？”四五四看着陆柒，不给两鬼一个正脸。“还装什么不认识？” “小鬼，”一旁的愿统走到四五四身边“刚刚那个可不是他，你再看看呢？”愿统说着换了张脸，变成锁将军的样子朝着四五四做了个鬼脸。 “是你！”四五四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黑袍锁将军。 “当然是我。”愿统又变回了黑袍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咱们锁将军大人可干不出如此不够光明正大的事儿，对吗？” “我可得说个免责声明，主意是他出的，我只是这出戏里一个无关紧要的反派罢了。”愿统拍了拍锁将军的肩，从他的黑袍里流出恶作剧般的声音。 “够了”锁将军大声打断道。 “没劲。”愿统坐上了刚刚路梓野坐过的那个凳子，小声吐槽了一句。 “你该跟我们走了。”锁将军伸手拿出一副手铐，给四五四戴上了。 “先等等，锁将军，我还有事儿没办完呢。”愿统见锁将军要直接把四五四带走，连忙起身阻止。 “还有什么事？”锁将军不耐烦的看了他一眼。 “关于他的记忆光遗忘可不行，我们得找个人来代替。”愿统走到陆柒床边，伸手轻轻一点陆柒的眉头，陆柒的记忆就像投影机一样，一幅幅呈现在众人面前。 只不过这些记忆里原先存在四五四的画面，都已经被一个模糊的人脸代替，看不见五官。 “你想干什么？”四五四想上前阻止他，却被锁将军用魂力牢牢拴住，怎么也挣不脱。 “这么多记忆，为了防止让他想起来你，光是忘记可不行。”愿统戏谑的说着“让我来看看，按个什么脸好呢？愿统在陆柒的记忆里不断地翻看着。” 第50章 “哎呀呀，真是羞死鬼了，连这种事你们都做过了。”愿统将两人在床上的那段记忆快速翻过。 “你个混蛋！”四五四还在拼命挣扎，尽管这只是徒劳。 “这句话你昨天晚上就已经骂过我了。”愿统假装掏了掏他本不存在的耳朵。“就没有什么新鲜词吗？” “够了，”锁将军出声打断“时间不多了，随便选一个，按在他脸上。” “那就，这样如何？”愿统听了锁将军的话之后，只能快速的在陆柒的记忆里裁切着，他把最终画面展现在四五四的眼前，所有关于四五四的脸都变成了路梓野的脸。 “我看刚刚那个男的也挺喜欢陆柒的，你没意见吧？”愿统看向四五四，此时的四五四已经放弃了抵抗，低着头，一言不发，一只手在衣服口袋里摸着什么。 “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愿统再次轻轻点了一下陆柒的额头，所有的记忆一股脑的涌了回去。 “走吧，我们回去。”愿统拍了拍手，四五四打开病房门，路梓野坐在墙边睡着了，四五四只是轻轻在路梓野耳边说了一句话“如果你爱他，请照顾好他。” 路梓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听到了，四五四这才安心的跟着锁将军离开了。 “路子野！路子野！” 听到熟悉的绰号，路梓野的眼睛迷迷糊糊的睁开了。映入眼帘的是蹲在地上一脸担忧，微微喘着气的周屿，额头上还有未干的汗水。 “你真是，吓死我了！”周屿看到他醒了，叹了口气，伸手把他给拉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路梓野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腰。 还没等他说完，周屿直接抱了上来“你真是吓死我们了。” “你知道今天早上我们，听前台说昨晚有救护车来拉人的时候多害怕吗？”周屿说话的时候身体都是抖的“幸好你没出事。” “对不起，我不该不和你说就擅自安排你和陆柒的见面，我不该跟你吵架……”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有些呜咽。 “好了，好了我早就不生气了，你也是为了我，而且我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路梓野轻轻拍着他的背。 “对了，他们两个呢？”路梓野问道 “他们两个还在医院其他地方找你，我给他们发消息。”周屿红着眼眶，拿起手机给另外两人发了条语音，没多久，林峰和林郁冉也赶到了。 “路哥。”林峰气喘吁吁的说“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路梓野，你真是吓死我们了。”林郁冉不紧不慢的跟在林峰身后，走了过来。 “对不起大家，让你们担心了。”路梓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话说，你为什么要跟着救护车来医院，听前台说，你还是被车上的人叫上去的。” “这件事说来话长。”路梓野敲了敲病房的房门，里面却没传来回应的声音“奇怪，屋子里应该有人啊？” 他又敲了几下门，依旧没有回应。他想嘲病房里喊几声的，可以一想起自己现在在医院，而且可能会吵醒病房上的陆柒，再加上自己根本就不知道陆柒前男友的名字，于是就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其他三人看他这么小心翼翼，虽是一头雾水，但也静悄悄的跟了进去。路梓野环顾病房，可除了躺在床上，安静睡着的陆柒，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陆柒？”周屿看着躺在床上那张熟悉的面孔，小声的惊呼道“所以昨天晚上那个被救护车拉走的是……”周屿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路梓野。 路梓野只是轻轻点头，他还在想陆柒的前男友到底是什么时候走的，好像在他迷迷糊糊睡着之前，有人跟他说了一句话，好像是“如果你爱他，请照顾好他。”对了，就是这句，所以他这算是赢了？ 路梓野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所以，陆柒到底怎么了？”林郁冉问道 “他得了胰腺癌，昨晚应该是疼晕过去了。” 房间里陷入一片静寂，很显然，其他三人有点不敢相信这个答案，当然，路梓野其实也不相信，因为就在昨天，他还看着陆柒滑雪，但是事实，就是这样。 周屿没说话，只是拍了拍路梓野的肩膀，叹了口气。 “这是什么？”众人的视线被林峰的声音吸引过去。“好像是个罗盘？”林峰站在陆柒的另一侧床边，俯下身子从床底拿出一个被阳光照到还有点发着光的小东西。 “给我看看。”路梓野三两步上前，拿过林峰手里的罗盘，细细端详着。“这件东西，应该是陆柒前男友留下的。” “前男友？！”三人异口同声 “嘘。”路梓野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陆柒。 “你是说陆柒有一个前男友，还刚好就在这里？”周屿上前，小声的问道。 “而且你昨天晚上还见过他？”林郁冉也凑了过来，一脸震惊的看着他。 路梓野点了点头。 “这也太不像话了，就把陆柒自己一个人扔在这里，然后走了？”林峰愤愤不平道“这还是人吗？” “就是，怪不得变成前男友，还不是因为不够爱他，说不定他是嫌弃陆柒治病花钱太贵，不然为什么会把他单独留在这儿。” “好了，大家别说了。”路梓野制止这场骂剧，但也仅仅是制止了而已，因为他知道，陆柒的前男友看上去应该很有钱，不可能拿不出来这一点钱给陆柒治病，他知道，他还爱着陆柒，从他昨晚看陆柒的眼神和走之前对他说的那句话里，他能感受到。 他甚至能感觉到陆柒前男友这么做是迫不得已的，但是他没说。因为在朋友们的骂声中，他也感受到了一丝丝满足，尽管这种满足感带着罪恶，可那又如何。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周屿拿了个凳子坐了下来“总不能我们一直在这里陪着他吧？” “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里陪着他就可以了，你们是下午的飞机对吧？”路梓野把那枚小巧精致的罗盘放到了自己的口袋里。“周屿，公司那边，麻烦你帮我请个假。” “行吧，”周瑜叹了口气“公司那边我帮你说。” “真的不需要我们？”林郁冉也叹了口气，有些担忧的看着路梓野。 路梓野点了点头。 “唔……” 一阵呻吟从陆柒嘴里发出声来，紧接着他便爬起身来，看着面前的四人“你们怎么在这儿？是来找小野的吗？” “小野！！！”四人惊呼，四人看向路梓野。 第44章 孤独 “陆柒，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周屿率先打破局面，尬笑着上前吸引陆柒的注意力。 “是啊陆柒哥，要不要打开窗户透透气，今天天气还挺好的。”林峰走到靠窗的那一侧，手慢脚乱的打开了窗户，冷气直接侵入病房，刺激的陆柒剧烈咳嗽了起来。 “臭小子，开那么大干嘛！”周屿骂道 “哦哦……”林峰紧接着关上窗户，不过留了一小条缝隙。 “没事的……咳咳。”陆柒看到他俩的互动，右手握拳拄在嘴边，一面轻笑，一面咳嗽了两声。 “喂，你什么时候得手的？”林郁冉和路梓野站在病床正对面，她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头稍稍偏向路梓野，嘴唇一动不动，声音很弱，是从喉咙里直接传出来。“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和我们说一声。” “我怎么知道？”路梓野呆呆的看着陆柒和周屿他们打闹时笑着的侧脸，他还沉浸在“小野”这个名字对他的冲击当中。 “难道是我昨晚酒后……我靠，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使劲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企图想起些什么他丢失的回忆，可没发生过的事，再怎么敲，也只能留下疼痛。 “我拜托你啊，你昨晚到底喝了多少酒啊！”林郁冉听到他的回答，皱着眉头一脸像看傻子，甚至还带着看负心汉的样子瞅着他。“你记得他有前男友，记得他得胰腺癌，就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告的白了？” 路梓野揉了揉被自己敲得有些发晕的脑袋，“我真想不起来了。” “行吧，行吧。”林郁冉烦躁的摆了摆手，上前拉住还在打闹的两人“陆柒，你睡了这么久，一定饿了吧，我们去买点饭，马上回来。” 林郁冉说完就推着二人离开了病房，出病房前还朝着路梓野眨了下眼。 当门被拉上的那一刻，病房内重新归于寂静，只剩心电监测仪还在运作。 “陆柒……”路梓野慢慢上前，直到走到陆柒身边，才慢慢定住，一只手插在上衣口袋里，不停的揉搓着里面的布料。“你现在，感觉如何。”他低着头看着陆柒还埋在被子下面的下半身，并不敢去看陆柒的脸。 “怎么了？”陆柒一脸疑惑，但还是笑着把头伸到了路梓野低着头的视线内“怎么我病了一次之后，倒显得和我生分了不少。” “不是不是，”路梓野被陆柒突如其来的美颜暴击，连忙摆手，后退了几步，眼神依旧飘忽不定“只是……你为什么……叫我小野？” 第51章 “哎？”陆柒看他突然退后的慌张样子，坐直了起来，笑着说“不是你先叫我小柒的吗？我只是叫回去罢了，在朋友面前，是不是觉得还是有些害羞？” “什么？”路梓野听着陆柒的话冷静了下来“我先叫的你？”难道是昨晚上，靠，死脑子快想啊！ “那，那你还记不记得昨晚上的事？”路梓野再次走回床边，双眼炯炯有神。 “昨天晚上？”陆柒作势思考了一会儿，最后只是挠着后脑勺嘿嘿笑着“昨天晚上疼的太厉害了，加上发烧，疼晕过去了。” “这样啊……”路梓野失落的说道。 “小野，是昨晚发生什么事了吗？”陆柒拉住他的手，抬着头温柔的看着路梓野的眼睛，语气却有些严肃“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了，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别忘了，我们的恋爱守则。”陆柒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笑的特别耀眼。 “恋爱守则？”路梓野虽被这笑容惹得春心荡漾，但还是抓住了陆柒话里的关键点。陆柒昨晚疼晕过去了，什么也不记得了，所以恋爱守则和告白都不可能是昨晚发生的，那就只剩一种可能，这些都是陆柒的前男友和他的约定，而陆柒可能因为昨晚的剧烈疼痛暂时的失忆。 所以他现在，或许只是一个替身，可为什么，为什么陆柒的男朋友却说，就当他们是分手了。 想不通，路梓野晃了晃脑袋，深吸了一口气，直直的看向陆柒“那……小柒，”路梓野停顿了一下，见他不排斥，继续问道“你还记不记得你的前……” “查房了。” 路梓野还没问出问题，就被突然进来的医生打断，也只得把问题又咽了回去。 “1号床，陆柒，男，27岁。”医生穿着白大褂，带着口罩，翻着病历表，抬头看了一眼“是你对吧。” 陆柒轻轻点头“是我。” “你觉得，自己的身体还有哪里有什么不舒服的吗？”医生走到病床边上，简单扫了一眼心电监测仪的数据。 “我觉得，没什么了。”陆柒微笑着摇了摇头。 “这位是……你的朋友？”医生看向一旁安静的路梓野“听说昨晚急诊陪你来得就是他。” “不只是朋友，是……。”陆柒纠正道，但他没说出口，停下了。 “男朋友”路梓野在一旁脱口而出。 “这样啊，”医生好像并没有多大反应，像是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简单的看了一眼路梓野，“那就麻烦你男朋友出来，我跟他说两句话。”医生说完点头招呼了一下路梓野，路梓野看了一眼陆柒，在陆柒点头之后，跟着医生走出了病房。 病房再次归于安静，陆柒躺下了，双眼直直的望着天花板，耳边是滴滴的电流声和不断拥挤逃逸进病房中的冷风的嘶嘶声。 为什么刚刚他就在想要说出“男朋友”这三个字的时候，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儿，不对，是有什么东西，被锁链绑住了，是很重要的东西。 这种感觉，在他叫路梓野“小野”的时候也出现过，可当时他并没有多想，下意识的脱口而出，现在想想，就像是被人设定好了一样，他就应该叫他小野。 可每说一次这个称号，或者仅仅是想，心里的那种空虚感都会不断地加重。 陆柒揉了揉自己的胸口，在脑海里回忆着和和自己“男朋友”的点点滴滴，从他一个人确诊胰腺癌，到他一个人收拾行李准备回家，在路上遇到路梓野……这一切却让他觉得陌生。 回家，做 i，轮船上没有日出的清晨，大雪纷飞中的告白。每一张的脸都是路梓野，可却又不那么真实。两滴滚烫的泪不知为何从眼眶中滑落，他用手指轻轻抹去。 这一次在医院，他感到了孤独。 “你男朋友得了胰腺癌，这你是知道的对吧。”医生站在病房外，声音不大不小。 “知道。”路梓野轻轻关上房门，站到医生对面。 “从昨晚的检测报告来说。”医生再次翻开病历表，语气稍显沉重“陆柒先生的癌细胞，有明显转移的趋势。” “什么！医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救他！”路梓野听到医生的话后，突然上前，抓住了医生的肩膀，语气急促，音量突然增大，瞳孔在眼眶里不断颤抖。 “先生，请你冷静一下，再这样，我就只能叫保安来了。”医生看着像是突然发狂的路梓野，肩膀被抓的生疼。 “不好意思……”路梓野察觉到自己的行为有些过激，松开了医生的肩膀。 “先生，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医生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但陆柒先生现在已经是晚期了……要不要转移病房，你们可以考虑一下。”医生叹了口气。 “治……当然要治！”路梓野听到还有希望，显得有些不顾一切了。 “但这需要家属同意。”医生怕他再次突然上前，往后退了几步，小心翼翼的问道“您……跟他签署过意定监护吗？” “并没有。”路梓野像蔫了一样，刚刚燃起的希望，在一瞬间又被扑灭了。 “虽然您没签过，不过现在陆柒先生还比较清醒，这些事可以自己做决定，可万一出现什么紧急情况，还是希望陆柒的家属能来。”医生平静的说道。 “也就是说，现在治疗只需要陆柒同意是吗？”路梓野看向病房的门，从窗户看进去只能看见陆柒的下半身。 “对。”医生点头。 “谢谢医生。”路梓野回过头“我还有个疑问。” “请说。” “我男朋友他，好像有点失忆，准确来说可能有点记忆错乱，这您知道是为什么吗？”路梓野心虚的说道 “从片子上来看，陆柒的大脑很正常。”医生继续翻找着陆柒的检查报告“可能是因为极端疼痛，导致大脑出现了短暂记忆中断或是意识模糊。” “至于能不能恢复，还是得靠患者自己了。”医生收起报告，朝着路梓野叹了口气。 “谢谢医生……”路梓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行了，小伙子”医生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陪着他吧，最起码在最后这段时间里，让他能幸福一些。” 医生说完这句话，走向了下一间病房，继续自己的查房工作。 “让他……幸福吗？”路梓野喃喃道，转身走回了病房。 “你回来了。”陆柒用胳膊擦了擦眼睛，从床上坐起身来。 “小柒，”路梓野看见陆柒有些发红的眼眶，和在眼角残留已经变干的泪渍，心像是被揪走了一块，他赶忙上前扶住陆柒“是不是又开始痛了？” “没事，一点儿也不疼。”陆柒笑着说，他确实不疼，甚至觉得自己就像没得病一样，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昨晚明明自己一个人在床上那么难受。 等等。 自己一个人？ 不对，不应该是自己一个人，应该有人和他在一起。 陆柒在自己脑海里不断地搜寻着，可在他疼晕过去的前一秒，任何人都没有出现。 陆柒的眼泪再次决堤，不受控制的从眼角流出，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双手捂着脑袋，还在不停的想着，他觉得，那和他心中被空虚锁起来的东西，一定有什么联系。 “小柒，小柒你怎么样了！”路梓野想要抱住他，可就在双手即将要碰到陆柒的瞬间，却被陆柒大声呵斥断。 “别碰我！” 路梓野见陆柒的反应如此激烈，右手再空气中微微弯曲，像是想要拉住那条，马上就要断裂的线，收了回来。 “对……对不起……小野。”陆柒回过神来，看着双眼无神，被他吓到的路梓野，刚刚那句话，就像是他不经过大脑，下意识喊出来的一样。 “我只是太难受了，抱歉”陆柒再次道歉，这一次他连路梓野的眼睛也不敢看，只是偏过头，看着病床旁阻止他掉下去的栏杆。 “没关系，”路梓野回复道“医生说，你可能是因为太疼了，导致记忆有些错乱。” “嗯。”陆柒轻轻回应着，再次躺了回去，他侧着身子，背向路梓野，看着窗外，阳光很暖，刺得他眼睛发酸。 两人一直保持这个动作，也不说话，直到周屿一行人回来，在吃过饭之后，周屿三人便准备要赶飞机回去了，路梓野送他们到住院楼的楼下。 “你真的确定，自己一个人可以？”周屿离别时抱着路梓野说道 “放心……我可以的。”路梓野拍着周屿的背，回应道。 “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我们说，陆柒他治这个病，应该要花不少钱吧。”林郁冉走上前，拍着路梓野的肩。 “嗯。”路梓野只是点头。 风好像变大了，卷着天上的云彩不断向太阳堆积，楼前花坛里几颗光秃秃的小树被风吹的乱颤，刚刚还在楼下晒太阳的病人们，也陆陆续续往楼里走去。 路梓野站在住院楼门口，看着三人的身影逐渐走远，直到三人坐上了出租车之后，路梓野才转身，深吸了一口气，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个罗盘，上了楼。 第52章 “小柒，我回来了。”路梓野推开病房的门，陆柒正坐在床上，双手刚从床头柜上拿下自己的背包，三步并作两步，接过背包，“我来帮你。” 陆柒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在拿出那本破旧的小说之后，路梓野把包放了回去，陆柒则在床上一页一页的看着，路梓野则坐在床边，稍微有些紧张地看着陆柒，病房终于重归宁静。 第45章 识破 天上的云越积越多，把太阳挡的死死的，路梓野起身走到门口，按下了电灯的开关。 “啪”的一声，日光灯管先是闪了两下，像是给人足够的准备时间，随即白色的灯光充满房间，在白墙的反射下些许耀眼。 “你应该有什么话要问我，对吧？”陆柒双眼望着小说，手指不断摩挲着页码，却迟迟不肯翻页。 听到这句话后，路梓野原先紧绷的身体反而放松了下来，再次坐回到床边。 “小柒，医生说，你的身体情况有些糟糕。”他看了一眼陆柒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别担心，还没有到特别差的地步，”他急忙解释道。 “直说就好。”陆柒依旧没有抬头。 “那……你同不同意，进行下一步治疗？”路梓野说这句话的时候低下了头，看向陆柒手里拿的那本小说“你不用担心钱的事，我是你男朋友，钱的事，我来解决……”路梓野越说越兴奋，他终于可以为陆柒做点什么了。 这句话像一根特殊的撬棍，终于把捆在陆柒心口的那条锁链给撬断，他终于知道，一开始的违和感，到底来自于哪里了。 “路梓野，”陆柒打断他，合上书，抬起了头，他看着路梓野，眼里多了几分悲伤。“你其实不是我男朋友，对吧。”他的语气很平静。 路梓野刚刚还在微笑的脸突然一僵，陆柒没戴平常那副青绿色的隐形眼镜，黑色的瞳孔仿佛要把路梓野的灵魂都吸进去，看个清楚之后再吐出来。 “小柒，医生说你现在有些记忆错乱是很正常的，”路梓野连忙解释到，从那道窗户的缝隙中闯进来的风，变得更急，更快了一些。 “回答我好吗？”陆柒坚定的问道。 看到陆柒如此肯定，路梓野生出来一股名为嫉妒的火，他猛地起身，居高临下，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双眼死死盯着陆柒“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肯多看我一眼？为什么你记忆错乱了还能想着他？为什么你就不能老老实实的，像个傻子一样待在我身边，不用思考，只需要安心的治病，为什么……仅仅是在这最后的几天，连点儿幻觉也不能给我留下！” “路梓野……”陆柒明显没有想到他的反应能这么剧烈，有些手足无措。 “是不是因为他长得帅，又有钱，我把我的钱都给你好不好，虽然不多，但我会努力的，我去整容，照着他的样子整好不好，”他突然跪倒在陆柒床边，抓着陆柒的手，双眼湿润，努力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声音变得呜咽。 “能不能……能不能多看我一眼……” “路梓野！”陆柒的生音突然拔高，甩了他一个耳光，路梓野被他突如其来的耳光扇的发懵“冷静下来了吗？” 路梓野摸着被陆柒打过的左脸，吸了吸鼻涕，慢慢点头，陆柒则扶着他的胳膊，把他扶回到座椅上。 “对……对不起，你别生气。”路梓野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我只是，太嫉妒他了，他把你抛下了，你还……” “我不是因为你诋毁他生气，”陆柒抽了张纸巾递给路梓野，路梓野接过，他叹了一口气“好吧，确实有一点儿。” “不过最让我生气的是，你侮辱我的人格，侮辱我的人格就算了，你还贬低自己！”陆柒越说越激动，心电监护仪上的指数不断上涨。 “如果连你自己都觉得配不上我，那我为什么要选你？成天和一个自卑的人呆在一起，不停的安慰他，告诉他他很好吗？” “我承认这可能来自于爱情里的自卑感，但我不喜欢这样，这种感觉太令我窒息了。” “对不起……”路梓野低着头，眼泪还在不停的往下流，手里的纸巾早已经湿透，陆柒见状又给他抽了一张。 “行了，别哭了。”陆柒叹气道“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你应该展现的不只有你的某一面，而是把全部都展现在他面前，不然两个人都把自己藏起来，那谈恋爱就不应该叫谈了，还不如叫藏恋爱。” 路梓野听到陆柒的这句话，破涕为笑。“小柒……” “叫我什么？”陆柒瞪了他一眼。 “我是说，陆柒。”路梓野赶忙改口“你是，怎么发现我不是你男朋友的？” 陆柒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咂么着嘴“其实，一开始只是一种感觉，这种感觉我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直到你刚刚问我要不要留下来治病，”陆柒摸着下巴看向他“我才确定，你不是我的男朋友。” “虽然我的脑子里全都是你的脸，但感觉是骗不了人的，而且当时我带着他回家见父母的时候我就说过，我可不想就这样待在医院里，形容枯槁的死去，很显然，你不记得知道这句话。” “你们都已经见过家长了！那他还……”路梓野一脸震惊的说道 “我靠，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那个死人敢丢下我一个人走！”陆柒突然起身，他伸手把五个电极贴片撕了下来，又在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响起之前，拔掉了插头。他把身上的病号服脱下来，在路梓野面前换起了衣服。 路梓野识趣的站起身，红着脸走到窗前，用窗帘把自己卷了起来，让自己尽量看不到陆柒。 等陆柒换好衣服之后，路梓野才从窗帘里走了出来。 “等我找到他，我要折磨死他！”陆柒眯着眼，咬牙切齿的同时还做出一个掐人脖子的动作，他从床上跳下来，一个没站稳差点倒了下去，幸好路梓野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了他。 “陆柒，你没事吧？”路梓野一脸担心的看着他。 “没事，”陆柒借力起身，“可能是在床上待久了，有些发麻。” 陆柒松开拉着路梓野的手，拿起床头柜上的双肩包，往肩上一甩，一瘸一拐的打开病房，“医生，我要出院！” 在陆柒去交钱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医生再次找到了路梓野。 “怎么，你男朋友放弃治疗了？”医生看着在窗口办理手续的陆柒，陆柒脸上既没有明显的快乐，也没有明显的不快乐，但能感受到出院这件事给他带来了不少活力。 “嗯，他说他不想就这样待在医院里死去。”路梓野笑着说道，眼神却一直黏在陆柒身上。“而且，他已经不是我男朋友了。” 医生听到后面这半句话明显愣了一下，但看着身边年轻人炽烈的眼神，也只是叹了口气“算了，你们年轻人的感情我不懂，不过让他最后的这段时光多出去走走也好。” “所以，他真的会死吗？”路梓野平静的问道，其实答案谁都很清楚。 “嗯”医生只是简单的回了一句。 然后二人陷入沉默。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陆柒的病有转移的迹象吗？”医生拿出病历本，一页一页翻着，最终在其中一页报告单中停下，递给了路梓野。 “这是？”路梓野看着手上的ct影像，能看出来，这是陆柒的脊椎。 “转移灶周围形成了软组织肿块，”医生指着ct影像“这说明，他已经到晚期了，而且，癌细胞正在压迫他的脊神经，到后面，说不定只能坐轮椅了。” “那他，还能活多久？”路梓野问道 “还有十七天。”陆柒的声音从二人身后响起。 二人回头，陆柒正拿着各种发票站在路梓野身后，和他一起看着病历单上的结果。 “陆柒，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路梓野赶紧收起病历单，还给了医生。 “大约在你们，说我以后要坐轮椅开始。”陆柒的右手支着下巴，眼神看向挂在天花板上的指示牌，漫不经心的说道。 “看来，你对自己的病情很清楚，也难怪你这么有勇气，你学过医学？”医生接过病历单，双手垂在身侧。 “没有。”陆柒回答。 “那你是怎么判断自己还能活多久的，而且还是准确的日期？！”医生一脸震惊的看着他。 “我不知道，”陆柒把各种发票叠了起来，收进了口袋“我只记得，好像有人告诉过我。” “那个人学过医学？”医生问道。 “我不记得了，但我想没有。”陆柒回答完，转身顺着指示牌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路梓野喊道。 “去买个折叠轮椅，放到车上，方便我以后走不了了好用。”陆柒平静的说着，好像这件事情就像每天要吃饭睡觉一样，没什么稀奇的。路梓野先是僵了一瞬随即笑着小跑跟上去。 路梓野扛着折叠轮椅，跟在陆柒身边，一步一趋的走着。二人在医院门口打到车，回到了酒店，跟酒店前台打过招呼后，酒店告诉他们，今早上有三个人退房的时候，给路梓野留了一间单人间，路梓野收下房卡，他跟着陆柒回到了他的房间。 第53章 房间还保持着昨晚离开时的样子，被子被踢在地上，打开的止痛药盒静静的躺在床头柜上，里面已经空了，行李箱平稳的立在床旁。 陆柒二话没说，低头开始收拾行李。路梓野站在门边，想踏进去又收了回去，最终只能在门口站定，他缓缓开口“陆柒，你想去哪里找他？” “这你倒是问到我了！”陆柒直起腰，坐到了床上“我好像，一点线索都没有。” “算了算了，不想了”陆柒挥了挥手，企图把脑子那些里混乱的思绪全部清理出去。“剩下的日子里我就一直找，找不到死了变成鬼我也要找，敢一声不吭的就离开我身边，背叛和我的约定，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放过他。” 陆柒说着说着，眼眶慢慢变红，他蹲下身子，继续收拾起行李。 路梓野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个罗盘，下定决心，走进去，在陆柒的身边蹲下，陆柒见状连忙用手擦了擦眼睛。“怎么了，我自己收拾就行。” “我有一件东西要给你。”路梓野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精致的罗盘，放到手心里，捧到陆柒眼前。 “这是？”陆柒接过罗盘，对着房间里的灯光看着，在灯光的照耀下，罗盘显得有些透明。 “我想，这应该是他留下的，其实昨晚我见到他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其实是不想离开你的。”路梓野用手指挠了挠脸，尴尬的偏过头去，不敢正眼去看陆柒。“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只是想，多感受一些来自你的爱……” 还没等路梓野说完，陆柒的拥抱便迎了上去“谢谢你。”陆柒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这是一个掺杂了所有感情，唯独不存在任何一点爱情的拥抱。 路梓野最开始还不敢动，到后面还是慢慢抱上了陆柒的背，一下一下的拍着，“对不起。” 良久，二人分开，陆柒看着那枚罗盘，他从拿过床头柜上空药盒，把罗盘塞了进去。 “所以，接下来我们应该去哪？”路梓野问道。 “虽然不知道这个罗盘是用来做什么的，不过好在我认识一个大爷，他应该知道些什么。就算不知道也没关系，也算有个念想。”陆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越来越轻，他心里些许忐忑，他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明天一早，我就出发！”陆柒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阴恻恻的天空，“你呢，你打算怎么办？”他没转身，背着手问道路梓野。 他看着陆柒的头发，从暗红色的头发里好像又生出了新的火焰，渐渐的，红色的火焰全部燃烧起来，好似又恢复了他们初见时的那般红，散发着灼人的热浪。路梓野想了想，他为什么会爱上陆柒这团火一样的生命，他想，他可能是一只飞蛾，因为他在扑火的时候，感到了幸福。 “我和你一起，等我见到了那个混蛋，我帮你一起教训他。”路梓野起身，但他并没有走到陆柒身边，只是远远的看着他，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谢谢你，不过，我可给不了你什么。”陆柒转身，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没关系，我不求回报。”路梓野认真的说完，走出了房间“我的房间就在楼下一层，有有事叫我，我先回了。”他关上了门，只留下陆柒一人还在看着窗外被风吹得不断摇晃的树。 第46章 佛罗德利 四五四是被绑住眼睛带回地府的，他被安置在锁将军办公室里的一间储物室里。 这件储物室原先是用来审讯十恶不赦的恶鬼的，但由于后来地府公司实行自动化惩罚设备，导致鬼工手动审讯的使用退出市场，这间审讯室最终被废弃下来。 鬼火灯忽闪的光，在银色的铁链上跳舞，像是沉睡多年，终于要再被用到了一样的感恩戴德。四五四被锁将军用麻绳一圈一圈的绑在老虎凳上，发出受宠若惊的嘎吱声。 他拿过一旁的头部电极，他把四五四绑眼睛用的绑带取下，那甚至是他自己的领带，四五四依旧闭着眼睛，从未睁开过一次。 锁将军把电极带到四五四的头上，另一头则接上了电源，他按下了开关，电流直直的通过他魂体中的任何一个部位，他甚至死不了，只能饱受这无尽的细密的痛苦，但他依旧紧闭双唇，从未说出任何一个字。 “这样真能把他的感情给电没？”愿统站在四五四对面，藏在黑袍里的双手捂住根本不具备五官的脸。“万一，电傻了怎么办？” “不能。”锁将军淡淡开口，他见四五四没有任何反应，依旧那个姿势，甚至，连头都没歪。锁将军继续加大电量，继续按下按钮。 这一次，四五四的喘息声加重了。 “既然不能，那你还电他！”愿统想上前夺过锁将军手里的遥控器，却被锁将军闪身躲了过去。 “他该电，违背地府规则对活人生情。”锁将军对着愿统冷哼一声。“那件事引起地府太大的骚乱了，我们不能再承担第二次。” “只有让他知道惩罚有多重，他才能明白这件事有多严重！”锁将军说完继续加大电量，按下按钮。 “别忘了你的任务。”锁将军瞪了一眼愿统，不知道从哪里拿出四五四的电脑，扔给了愿统，“报告就在这里写，我看着你写。” “知道了。”愿统接住电脑，随手找了个凳子坐下，打开电脑一个字一个字的敲着，余光瞥着还在惩罚四五四的锁将军。既然如此，那我也给他们留点线索。 愿统敲着敲着笑出了声。 “笑什么呢？”锁将军不知道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低头看着他打字。 “没……没什么。”愿统先是一惊，随即变回平常那副语气“只是看了看他原先写的内容，也真亏谢必安他们能发现。” “这毕竟是他手底下的员工，他不清楚谁清楚。”锁将军看他写的没什么漏洞，便也不再看了。 “也对，他怎么可能发现不了……”愿统喃喃道，点击了发送。只不过锁将军不知道的是，他在报告中用错了几处标点符号，他相信，谢必安一定能发现。 孟婆的咖啡店这段时间突然爆火，整天忙得她不可开交，可看上去吧大多数还都是，外国的洋鬼。 “a cup of coffee, please.”这是一个金发洋鬼，脸上挂着蓝宝石一般的眼睛，如果不是因为他脑袋被削了一块，缠上了绷带，那么绝对可以说是帅哥，他独自坐到了店里靠窗的位置。 “来了，稍等一会儿。”孟婆从操作间中走出，身旁站着六五五，这是她从接引科问谢必安借来的员工，以缓解突然激增的客流量。 “六五五，帮我把咖啡给客人端过去。”孟婆把咖啡递给六五五后，又回到了点餐台，继续服务着一波又一波的客人。 六五五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答应她，只是自己换个工作被她听见，孟婆见他长得还不错，像是外国人会喜欢的那种，于是就二话不说把他给拉来当店员了，原本他还想着能轻松一些，但又不知道为什么，来到地府的外国鬼变得这么多，大多数还都喜欢喝咖啡。 “先生，您的咖啡。”六五五放下咖啡转身就要走，却被那个洋鬼给抓住了手腕，他回过头，有些疑惑的看着他。“请问，您还有什么事吗？” “hello handsome sir, my name is froedli. can you tell me your name？”佛罗德利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具备些许侵略性的目光，手也不自觉的用力握了六五五两下。 六五五被他的眼睛盯得有些发怵，他把自己的手从佛罗德利的手里抽出来，嫌弃似的当着他的面甩了甩。“sorry, i don't understand english.” 六五五的确没说谎，他确实不懂英文，在地府公司编程序的时候也是用的公司自主研发的汉字编程系统，这句话还是刚刚孟婆告诉他的，让他遇见难缠的顾客直接甩出句话就好。 六五五说完便转身回到了柜台，继续服务者其他客人，不过就在他全心全意的工作的时候，总能感受到一股，不知来自何处的灼热的视线在他的全身上下扫射。可一转头的功夫这实现就像消失了一般，连刚刚那个佛罗德利都低着头玩手机，他也只能把这种感觉归咎为错觉。 “六五五，我需要去一趟，好好看店，有问题打电话给我。”孟婆把身上的围裙摘下来挂回墙上，拍了拍六五五的肩膀后，直接离开了。 “怎么了，范无咎，这么急着找我来干嘛？”孟婆一面说着一面推开办公室的门，顺便活动了一下肩膀“这几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外国鬼来的特别多。” “你哥呢？”孟婆见范无咎不说话，只是拿着扫把在电脑前不知道在看着什么，便悄悄走了过去，用力拍了一下范无咎的肩膀“看什么呢！” 范无咎被这突如齐来的一掌吓得浑身一颤，回过神来发现是孟婆，紧接着松了口气。 “我哥去出差了。” “新鲜，去哪出差了？”孟婆问道 “西边的地狱。”范无咎说道“说是西边地狱要和咱们签个协议。好像是为了促进两边的文化交流。” 第54章 “都死了，不赶着去投胎，有什么好交流的？”孟婆问道。 “不知道，上头让他去，他就去了。”范无咎无奈道 “不说这个了，”范无咎岔开话题“你看看，这是四五四新发来的工作报告。” 孟婆这才看上电脑屏幕上的那份邮件。“这不写的挺好的吗？” “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我就是感觉哪里不对劲，你看这里”范无咎指向邮件里其中一处“你看这最后一句的末尾，连句号都没有，可它前面却是一个冒号。” 孟婆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啧了一声，“照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会不会是因为，他这一次工作报告赶得太急了，没注意。” “可他原先需要写四份报告的时候，也没见哪里用错标点符号，这一次却出现了好几处。” “你的意思不会是……”孟婆听着范无咎的话，就算再没有脑子的人都能听出，范无咎的话外音——这封工作报告根本不是四五四写的。 范无咎点头“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 “可如果这是伪造的，那么伪造的鬼是谁，又是因为什么要伪造这封工作报告呢？”孟婆转过身，腰部靠在桌子上，看着窗外，若有所思。 “要不要给你哥发一份？”孟婆偏头看向谢必安。 “我哥这几天太忙了，而且，地府和地狱的网络根本不是同一个系统，无法互通。”范无咎复制了一份邮件，发到了自己的手机上“目前看来，只有靠我们自己了。” “看来，也只有这样了。”孟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又收了起来“时间不早了，六五五还在我店里，我先回去把店关了。” “先生，我们打样了，您还有什么需要吗？”六五五从刚才开始，每隔三五分钟就朝着佛罗德利看一眼，可是这半个小时过去了，也不见他动一下，一直盯着他那部破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好，帅气的先生，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佛罗德利放下手机，双眼炽烈的看着六五五，像是要把他的衣服给烧掉。 “我的名字？你会说中文？”六五五警惕的看着他。 “我会一点点。”佛罗德利把手机的屏幕展现在六五五面前，上面是翻译软件“刚刚学的。” “所以，你一直都在学这个？”六五五一脸震惊的看着他。 佛罗德利用力的点了点头“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帅气的先生。” “我的名字，我没有名字，你可以叫我六五五。”六五五放下一些戒备，但仍然站在桌子对面，小心的防备着。 “六五五，很好听的名字。”佛罗德利像是得到了珍宝一样，亮着眼睛起身，双手握住了六五五没拿盘子的左手。“我叫froedli，很高兴认识你，六五五先生。” 六五五被他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很高兴认识你，哈哈”他为了缓解尴尬，笑了几声。 “看看时间，我真得走了，明天见。”佛罗德利突然松手，朝着门口走去，就在出门的前一刻突然再次看向六五五，小声说了一句“i'll get you, baby。”后笑着走了出去。 “叽里咕噜说啥呢？”六五五一脸无语的看着走远的佛罗德利“知道我听不懂英语还说英文，还真显着自己厉害了，神经病。”六五五顺带翻了个白眼。 “我回来了。”孟婆从门外走进来，靠在吧台前“怎样，下午没发生什么事吧？” “除了外国人越来越多这一点，没别的了。”六五五伸了个懒腰，“还有一个奇怪的外国人，朝着我叽里咕噜说了一顿外语，见我不理他，自己一个鬼坐在那边学了一下午中文。”六五五说完指了指窗户边的那个座位。 “还非得要知道我的名字，他好像叫什么……froedli，真是搞不懂这些外国鬼。” “哦？”孟婆被他这么一说便来了兴致“那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奇怪的话？” 六五五一面擦着杯子一面想着“他说，他明天还来，而且还说了一句什么英文。” “什么英文？”孟婆把打样的牌子挂上了门口，又拿起墩布拖起了地板。 “好像说了什么，盖肉，还有什么，卑鄙。”一想到这里六五五突然把帕子往桌子上一甩“他不会是在骂我吧！” “他说的是不是baby？”孟婆见他这样笑道。 “对对对，就是这样，怎么样孟姨，他是不是在骂我？”六五五把围裙摘下来，又把杯子放到沥水架上。 “不是，他的意思是明天见。”孟婆没告诉六五五实话，毕竟这种事提前说出来，没人知道是好是坏，还是要看对方的感受才好。 “外国鬼还真奇怪。”六五五从换装间里走出来“不就是说声再见吗，还得说两次。欺负谁不认识英文似的。” “那你要不要学点英文，我教你？”孟婆把墩布放回原处，笑着对六五五说。 “谁学那劳什子，我就是变回古代人去学难懂的文言文我也不学那东西。”六五五说道。 “行，不学咱就不学。”以后被人吃干抹净了，可别来找我哭就行。 “好了，剩下的我来处理，你快下班吧。”孟婆对六五五说。 “那就拜托你了，孟姨。”六五五说完快速的跑了出去。 六五五在路上慢悠悠地走着，只是这空旷的大道上一只鬼都没有，显得格外安静，就连身后的脚步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等等，身后的脚步声。 六五五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发现，连个人影都没有。 六五五慢慢提速，想甩掉那道声响，可后面道脚步声也跟着加快，六五五顿时慌了阵脚，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不同的岔路口乱窜，而身后那道脚步声就像装了雷达一样，不紧不慢的跟着他。 “以后工作报告都由你来写，要是让我发现你哪里出了什么漏洞，我保证让你这小鬼，体验比他还难受的刑罚。” 一道声音突然在六五五身边响起，他往旁边一看，自己不知何时居然走到了干预科大楼已经被废弃的后门，身后的脚步声也突然停止。 “甩掉了？”六五五环顾周身，连个鬼影都没看见。 可就在这时，身旁已经废弃的后门突然传来门把手的转动声，突然他被一只大手揽住腰，另一只大手捂上自己的嘴，被拉近了一旁堆积的废物。 第47章 打断 “唔……”六五五在佛罗德利的怀里用力挣扎，两只腿不停的揣着他的大腿，屁股也因为腰部用力，偶尔撞向佛罗德利的腹部，撞得他闷哼了两声。 “be quiet, baby, if you keep this up, i won’t be able to control myself.”身后传来熟悉又有些暗哑的声音。 “froedli？”六五五震惊的回过头，佛罗德利一脸兴奋的看着他，他的眼睛对上佛罗德利深邃的蓝色瞳孔，“你跟着我干什么？”六五五刚支起身子，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下来，一旁的门把手开始转动。六五五再次被佛罗德利拽进怀里。 “你干嘛？”六五五再次开始挣扎。 “嘘，有人。”佛罗德利小声在六五五耳边说道，双手又开始不安分的扶上六五五的腰。 六五五只听到了“有人”两字，便趴在佛罗德利的胸膛上，两只耳朵专注的听着门边的一举一动。 “刚刚是什么声音？”门被打开了，锁将军率先走出门外，环顾四周后发现什么也没有，便把门内的愿统给招呼了出来。 “我就说您是神经衰弱，您还不信。”愿统双手抱在脑后，大步走了出来。 “但愿吧！以后，你就走后门，这扇门已经废弃很多年了，没什么鬼走。”锁将军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随即目光锐利的看向愿统“还有，我不希望今天的事被第三个鬼知道。” “明白，反正被别的鬼知道，对你我都没有好处。”愿统伸了个懒腰，朝着锁将军摆了摆手“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他放出来？” “等他矫正好了，我自然会把他放回去。”锁将军冷哼一声，朝着门内走去。 “假如他一直矫正不好呢？” “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锁将军说完后，用力的关上了后门。 佛罗德利并不关心锁将军他们的谈话，他一直盯着趴在自己身上的六五五，双眼像台精细的扫描仪，不断地描摹着六五五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双手也不安分的在六五五腰上动来动去。 可六五五好像没有知觉一样，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两鬼的对话，什么矫正，好处，搞得他脑袋有些发晕。 佛罗德利见怎么摸他都没事，逐渐大胆了起来，轻轻捏了捏六五五腰上的软肉。 “啊~”六五五叫出了声，他赶忙捂上了自己的嘴，双眼死死瞪着佛罗德利，佛罗德利则一脸无辜的看着他，好像在说“这不是我的错，是因为你太诱人了。” “谁在哪？！”愿统刚要离开，朝着一旁堆积的废物看了一眼，只见两个鬼影鬼鬼祟祟的往里面挪了挪。 第55章 “可能是我幻听了吧？”愿统眼珠子一转，故意朝着六五五的方向说了一句。 “这个四五四，老老实实改了不就好了，算了，该回去休息休息了。”说完又朝六五五的方向看了一眼，化作一阵阴风飞走了。 “四五四？”听到这个名字的六五五明显一僵，脸上带着不可置信“四五四不应该在阳间执行任务吗？怎么，怎么会在地府。” 佛罗德利见怀里的鬼正在想着另一个鬼，还和他的名字一样，都是数字，心里有些吃味，但又不好发作，又在六五五腰上掐了一下。 “啊~”六五五再次叫出声，紧接着用力锤了一下佛罗德利的胸，“你有病啊，老捏我痒痒肉干嘛！” “如果打我可以让你消气，那我甘愿被你打。”佛罗德利握住六五五话放在他胸上没离开的手，装模做样的往自己脸上扇了两巴掌。 “神经病。”六五五抽回手，快速起身，一脸看神经病的样子看向佛罗德利。 佛罗德利紧接着起身，再次把六五五拽进怀里，一手扶住他的腰，一手签上他的手。“我可是帮了你，不然你早就被他们发现了，你们这里有句古话不是说‘一报还一报’吗？” “什么一报还一报。那叫知恩图报！”六五五没好气的纠正道“还有，赶紧把我撒开，我有要紧事要去做。” “是关于那个叫‘四五四’的？”佛罗德利眼神一暗，看着怀里还在想着别人的小鬼，腰上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快点松开我。”六五五看着佛罗德利要吃鬼的眼神，声音紧张的有些颤抖。 就在他以为佛罗德利又要有什么其他动作的时候，却突然把他放开了，笑着对他说“当然，这是你的事，快去吧。” 看到他态度转变的六五五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一想可能是被私自抓回来的四五四，转身急匆匆的往公司走去。 “不许再跟着我。”六五五没走多远，又转身朝着佛罗德利说道。 佛罗德利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等着六五五走的差不多远了，佛罗德利才收起那副笑容，换上冷冰冰的表情，像个变态一样，痴迷地闻着刚刚放在六五五腰上的那只手。“baby, you smell so good, but you can't think about anyone else besides me.”说完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干预科大楼，跟了上去。 “范经理，范经理，你在吗？”六五五喘着气，急匆匆的敲着谢必安办公室的门。 “怎么了？”范无咎打开门，从办公室探出半个身子“你不是再给孟婆帮忙的六五五吗？怎么这会儿又回来了。” “进来说吧。”范无咎见六五五急切的样子，侧身让出一条道，让六五五进去。 六五五进去前特意看了看门外，确保没人之后，才快速关上门。坐到了沙发上。 “怎么了，这么着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范无咎为他端了杯茶，随后坐回到椅子上。 “是……四五四。”六五五端过茶一口气喝了下去。 “四五四！”范无咎听到这个名字有些惊讶，但一瞬过后还是平静了下来“四五四怎么了，他不是在阳间执行任务吗？”范无咎试探的说道。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可刚才，我路过干预科大楼后门的时候，听到锁将军和一个黑袍人，他们在讨论给四五四做矫正呢。”六五五说完又缓了口气。 “什么！”范无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矫正！” “他们还说，等矫正好了再把他放出来……”六五五见范无咎的反应这么大，声音瞬间降了下来。 “砰”谢必安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都被震了起来，落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个锁将军，真是疯了。”范无咎倒在椅子上，捏着鼻梁。“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打个电话给孟婆。” 范无咎打完电话没多久，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这么快就到了？”范无咎走到门前问着，可门外人根本没有回答他。 范无咎朝着六五五使了个眼色，让他先躲起来，六五五收到信号后立马躲进办公桌下面。 等六五五躲好后，范无咎这才把门打开一条缝，可这条缝才刚打开，一双大手就扒上了门缝，用力把门给推开了。 （以下对话全程用六五五听不懂的英文） 佛罗德利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冷冰冰的微笑。“您是谢必安先生对吧？我想问一下，六五五在吗？” “外国鬼？”范无咎警惕的问道，右手手却捏上了领带夹。“你是谁，找六五五干嘛，他不在这里。” “是吗，可我刚刚还看见他进的就是这间办公室啊！”说完，还没等范无咎反应过来，佛罗德利一个闪身冲了进去。就在他要碰到办公桌的时候，不知从哪飞来的钩爪直直的抓住了了他。 佛罗德利回头一看，范无咎站在门边，领带夹变成了勾魂锁，他正使劲的拉住佛罗德利，阻止他继续向前。 “有趣，他果然就在这里。”他说完一挥手，一道阴风掀翻了那张办公桌，躲在桌子下瑟瑟发抖的六五五抬头看了他一眼。 “嗨，六五五”佛罗德利笑着朝他打了声招呼，随后被范无咎拉了回去。 “范无咎先生居然玩的这么花，在办公室就忍不住了？”佛罗德利朝范无咎猛挥一拳“在办公室猥亵员工，还真是一位‘好领导’。” “你胡说八道什么！”范无咎硬生生接下这一拳，反手又用勾魂锁刺穿佛罗德利的右肩，将他死死钉在墙上。 六五五哪里见过这架势，早就被吓傻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丢了魂似的。 “终于可以消停会儿了。”范无咎刚刚想休息一会儿，就见佛罗德利用左手用力的把那根有碗口粗的尖刺硬生生的拔了出来。 “还没完呢！”佛罗德利把勾魂锁扔到一旁，踉跄的走向范无咎，脸上带着狂躁，他活动了一下已经被洞穿的肩膀，抬手指了指自己头上的绷带。“和这点痛比起来，还算不了什么。” 就在佛罗德利要继续和范无咎打架的的时候，一柄木勺从他背后飞来，直直的敲中他的脑袋，佛罗德利，晕了过去。 那柄木杓也变回指甲锉，飞回到孟婆手里。 “终于算是赶上了。”孟婆从不远处走来，顺手踢了踢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佛罗德利。“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他抬进去，让别人看见了怎么办。” 六五五这才回过神来，和范无咎一起把佛罗德利脱了进去，为了防止他突然醒来发疯，范无咎用勾魂锁把他捆了起来，六五五好心的用绷带帮他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把他扔到了沙发上，坐到了他身边。三鬼这才得空休息一会儿。 “六五五，”范无咎把办公桌搬回原位，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这洋鬼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也不知道，我们也就昨天见过面，然后他就开始骂我卑鄙，还跟踪我。”六五五看了一眼仍然处于昏迷中的佛罗德利“不过刚刚在干预科门外，也多亏了他我才没被锁将军发现。” “骂你卑鄙还帮你？”范无咎皱着眉头 “什么卑鄙啊！”孟婆在一旁感叹了一声，拉过范无咎两鬼小心翼翼的嘀咕了一会儿。 “怪不得他看到六五五桌子底下会这么生气，原来……”范无咎恍然大悟，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唔……”佛罗德利挣扎着睁开双眼，双眼迷离的看着身旁的六五五“这里是人间吗？为什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 六五五看他一脸痴呆样，气不打一处来，使劲按了一下他受伤的肩膀“这里是阴间，看清楚了。” 佛罗德利这才回过神来，焦急地看向六五五“亲爱的，那个混蛋没对你做什么吧？” “我拜托你啊，谁才是混蛋？”范无咎走到六五五身旁。 “你这个混蛋，离他远一点。”佛罗德利一见到范无咎就开始发疯。 “安静！”六五五扇了他一巴掌，不过没怎么用力，在佛罗德利眼里这更像是在调情。不过他还是委屈的闷哼了两声，像只小狗一样。 “你误会了，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是因为我的员，他的朋友四五四出了麻烦。我们什么都没干。” “真…真的吗？六五五。”虽然他看上去委屈巴巴，但好像只要六五五否认，他就能变成疯狗，即使只有嘴还能动，也要“咬死”范无咎。 “是真的。”六五五无奈摇头“真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既然都是误会，那就快给他解开吧。”孟婆出来打圆场。 范无咎也只好帮他把勾魂锁解开，勾魂锁在他手里又变回了领带夹，夹到了领带上。 佛罗德利一被松开，就装作浑身无力，往六五五身上躺去。 “你干嘛？”六五五伸手扶住他，一脸茫然“可别想跟我碰瓷啊。” “六五五，我有些难受，让我靠一会儿，一会儿就行。”佛罗德利一脸可怜样。 第56章 “行吧行吧，也不知道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大麻烦。”六五五无奈妥协，随后看向范无咎。“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哥联系不上，十八层地狱的各位阎王也被叫去总部开大会了，没个三五日也回不来。”范无咎摸着下巴“看来只能靠我们自己……” “警报，地府来活人了——” “警报，地府来活人了——” 孟婆的手机突然在这时响起，“什么情况？”孟婆拿出手机，只见奈何桥前的分汤机器人的摄像头前，出现了一张他们都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陆柒。 第48章 “陆柒，是这个高速出口吗？” 路梓野用余光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捧着相册，正看得入神的陆柒。 从酒店退房后，路梓野担心陆柒的身体，主动担任了司机一职。陆柒看着路梓野走进了驾驶室，他什么也没说，拿着背包坐进了副驾驶。 一路上两个人也没怎么说话，路梓野偶尔看陆柒几次，陆柒则拿着那本相册，从第一页慢慢的看着，看了一遍又一遍。 陆柒看着相册里本来就没有多少的照片，甚至还有几张看上去像是空白的。 第一张是家里拍的，弯曲的门框却什么都没有，照片后面，却有他亲手画的小人，他看着那个小人，不知怎的，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张是出发前拍的，自己身旁明明什么都没有，手臂的动作却告诉他，那里应该有一个人。 还有一张，是在海边拍的，一根树枝木棍直直的插在海滩上，正在画着歪歪扭扭的爱心，可他的记忆却告诉他，应该有个人拿着木棍，可脑子里却只剩下路梓野的脸。 “陆柒，是这里吗？”路梓野见陆柒没回话，又喊了他一声。 “啊？”陆柒回过神来，看向手机的导航“对，下个高速路口下车。”陆柒说完把相册收了起来，安静的看着手机上的导航。 以前，都是他看的。 路梓野接收到信号后，靠右减速，一路下了高速，跟着陆柒的指引，开到了那个村子。 一切，好像和他前天离开时一摸一样，村口刘姐的旅馆依旧从烟囱口里往冒白烟，路上的雪堆化了一些，变得小了不少，不止如此，雪堆早已不似一开始那样雪白，像是在污水里泡过一样，像一滩滩泥水冰沙。 “把车停在这里吧。”陆柒指了指刘姐的旅馆门口。 路梓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停在这里，但他还是照做了。 车刚停稳，旅馆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刘姐好奇的从里面走了出来。 刘姐依旧穿着她的大花袄，扎着麻花辫，和记忆里一摸一样。 还没等路梓野解开安全带，陆柒就已经背着背包下了车，朝着刘姐打招呼。 “刘姐！”陆柒朝着刘姐挥手“我回来了！” “我在屋里就看到了，想着这么熟悉的车会不会是你，没想到真是你。”刘姐看到陆柒，眼睛也亮了起来，她小跑到陆柒面前，拉住了他的手。“咋又回来了，是不是有啥忘拿了？” “确实有些东西忘了。”陆柒笑着回答道 “陆柒，这位大姐是？”路梓野从车上下来，有些无措的看着眼前两人的互动。 “这是刘姐，我当时在这个村子留宿的时候，刘姐很照顾我。”陆柒解释道，刘姐朝路梓野点了点头。 “刘姐好，我是陆柒的……朋友，我叫路梓野。”路梓野伸出手，刘姐见状握了上去。“你好你好，叫你小野行吗？” “当然可以。”路梓野回答道。 “对了刘姐。”陆柒打断两人的聊天，看向江大爷家的方向“江大爷今天在家吗？” “应该在吧。”刘姐想了想回答“他今天没来我这儿，要是不在，保准是去老孙家找他下棋去了。”说着刘姐朝着孙大爷家的方向指了指。 “那好，谢谢刘姐，我先去了。”陆柒说完朝着路梓野点了点头，迈步朝着江大爷家走去。 “谢谢刘姐。”路梓野道过谢后，跟了上去。 “不用谢，晚上来姐家住，不收钱。”刘姐朝着陆柒挥手喊道。 “知道了！”陆柒回道。 路梓野就这么跟在陆柒身边走着，他能发现，陆柒走路的时候比原先更吃力了一些，微微喘着气，有的时候还会不小心绊自己几下。每当自己想要伸手去扶他的时候，陆柒总会摆摆手说不用。路梓野没办法，也只能在一旁默默做好随时接住陆柒的准备。 不过还好，看来江大爷并没有乱跑，门没锁。陆柒慢慢推开大门，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嘎吱”声。 “谁啊。”还没等陆柒说话，门内便传来了江大爷的声音。 “大爷，是我。”陆柒喊道，朝院里走去。 江大爷听到熟悉的声音，从炕上爬了起来，披上军大衣，趿拉着棉鞋，从屋内走了出来。“你怎么回来了？” 江大爷朝着陆柒身边看了一会儿，除了跟在他身后的那个青年，和陆柒好像消瘦了不少的身形之外，他什么也没发现。 江大爷凑近陆柒，睥睨着他身后的路梓野，一脸震惊的说：“那东西去哪儿了，这小子又是哪里来的？” “那东西？”陆柒疑惑的问道，不过很快他就明白过来了，江大爷嘴里说的那东西，就是他的男朋友。 “江大爷您好，我是路梓野。”路梓野就像听到两人的谈话了一样，走到陆柒身边把江大爷和他分隔开，朝着江大爷伸出了手。 江大爷狐疑的上下打量着他，没伸手，转身朝着屋里走去“进来说。” 路梓野尴尬的收回手，挠了挠头，有些疑惑的看了看陆柒。 “走吧。”陆柒朝他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就在陆柒右脚踏上台阶的时候，左腿突然脱力，朝后倒去。 “小心！”路梓野眼疾手快，三两步跑上前去，接住了即将倒下的陆柒。“还好接住了。” “谢谢。”陆柒借着路梓野的力爬了起来“看来，留给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怎么了？”江大爷听到声响又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看到两人抱在一起。 “没事大爷，我不小心滑倒了。”陆柒笑着解释道，从路梓野怀里站了起来，“现在没事了。”说完跟着江大爷走了进去。 路梓野则还保持着半蹲着的动作，他还感受着陆柒带走的温度，和陆柒起身时带起的他的味道，那味道很轻，带着点柠檬的清香，应该是酒店的沐浴露的味道，不过除了这一点，还有一种特殊的清凉的味道，像是，雪的味道，不对，更像是春天掩埋在雪地下的青草的味道。 “路梓野，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进来啊。”陆柒打开窗户，朝着院子里的路梓野说道。 “马上来。”路梓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了进去。 “这个东西，怎么看怎么不像阳间的。”江大爷手里拿着那枚罗盘，戴着老花眼镜仔细的端详着。 “不像阳间的？！”路梓野发出惊呼，他看向一旁的陆柒，可陆柒脸上并没出现他想象中的惊讶。 江大爷不耐烦的瞪了他一眼。“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不好意思。”路梓野红着脸道歉。 “这罗盘太小了，上面的刻度看都看不清，连指针也不能动吗，还是半透明的。做出来给谁用？” “这是哪来的？”江大爷朝着陆柒面无表情的问道。 “他留下的。”陆柒看着那枚罗盘回答道。 “他？”江大爷把罗盘还给了陆柒“还记得他是谁吗？” 陆柒接过罗盘，摇了摇头。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江大爷朝着路梓野问道。 “医生说，这是由于极端疼痛导致大脑开启了自我保护，导致的记忆错乱。”路梓野回答道 “我试试你的脉。”江大爷伸手，搭上了陆柒的脉。神情些许凝重“不对劲，你是不是吃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忘记了。”陆柒收回手，低着头摩挲着那枚罗盘“有什么方法能让我记起来吗？” 江大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应该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这东西阳间还没有。” “那…那能让我再见他一面吗？”陆柒认真的看着江大爷，眼里泛着泪光，右手死死的攥着那枚罗盘。 “你……当真想见他？”江大爷看着陆柒。 “您有办法？”陆柒用手摸了一把眼睛，恢复了轻快的语气。 “我没有办法。”江大爷摇了摇头，陆柒的表情迅速石化，整个人脱力一般的坐在炕上，眼神空洞的盯着天花板。 “但是我师父有。”江大爷语气一转，跳下了炕。 “师……师父，您师傅？”路梓野摇了摇呆若木鸡的陆柒“陆柒你听到了吗？还有办法。” 陆柒听到江大爷的话后回过神来，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您师父……还活着？” 第57章 “说什么话呢！”江大爷装作生气的样子，看着陆柒“我今年不过六十，他老人家也就比我大个二十岁。” “对……对不起，谢谢，谢谢您大爷。”陆柒喜极而泣。 路梓野看到陆柒发自内心的笑，虽然不是为他，但他也觉得自己的心里暖暖的，像是加了白糖的柠檬。 “别谢了，下来准备准备，今天就出发。”江大爷摆摆手，从柜子里抽出来一个包，开始往里面装衣服。“对了，有没有他的照片，画像也成。” “照片没有，画像倒是有一张。”陆柒打开相册，把那张画着四五四q版头像的照片拿了出来，递给了江大爷。 江大爷接过照片皱着眉头看了看“应该…也行吧。收起来，别丢了。” “知道了，大爷。”陆柒小心翼翼的把那张照片放回去，合上相册，装回了背包。 陆柒也跳下炕，穿好鞋子在一旁看似安静的等着江大爷，直到江大爷将自己妻子的遗照也一起装进袋子后，他才开口：“大爷，我们要去哪？” “去哪？”大爷使劲的把袋子的拉链给拉上了，呼了口气“去内蒙古。” “内蒙古！”路梓野和陆柒惊呼。 第49章 抓到就是揍一顿 三人驱车，从辽宁一直到了内蒙古某个小城，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北风一刻不停的刮着，卷起的沙砾不停拍打着车窗，劈里啪啦的响着，陆柒坐在后座，江大爷在副驾驶上一边看着导航一边仔细分辨着两边的街景，生怕错过什么。 陆柒此时正在和自己的家人发消息，距离上次一别，也有些日子没见了。 那边发来的，是沈玉梅拍的陆五的照片，陆明远坐在沙发上，只露出来半边身子，手里那着一根被截断的麻布绳，陆吾蓄势待发的趴在地上，随时准备与麻布绳大战三百个回合一样。 陆柒放大照片，看着陆吾圆滚滚的身体，有些胖了。 【沈玉梅：这几天，玩的开心吗？】 【陆柒：很开心。】 【沈玉梅：开心就好，家里不用挂念，妈保证把陆五养的黑黑胖胖的。】 【沈玉梅：小肆最近怎么样，你们俩都好吧？钱不够了就和妈说。】 陆柒看着这句话，也不知道为什么，鼻头连带着胸口一酸，抬头看了一眼两侧的车窗，一根根早已亮起的路灯川流不息的往身后流去，一点光晕接着一点，像是永远也不会熄灭。 “江大爷，还有多久我们就到了啊？”路梓野借着后视镜看了一眼陆柒，也借此看到了他眼里的泪，那泪虽不是为了自己而流，但却滴到了自己的心鼓，发出“噗通—噗通—”的响声。 “着什么急，我不得仔细找找，”江大爷白了路梓野一眼“那老头子就爱住一些鬼都找不到的地方。” “您自己不还是老头子……”路梓野小声嘀咕道 “臭小子，说谁老呢？”江大爷骂道，抬手作势就要打路梓野。 “大爷，我错了，别打别打，打坏了谁给您开车啊。”路梓野立马缩起了脖子，眼睛依旧看着前方。 “哼”江大爷冷哼一声，把手收了起来。 陆柒看着前面的爷俩，不自觉的笑了起来，紧接着在聊天框里打下了一句话。 【陆柒：我准备去一趟他以前的家，钱都够。】 【沈玉梅：好，妈不打扰你们了，妈就在这里。】 路梓野看到陆柒的笑，心情也好了几分。 陆柒收起手机，江大爷在此时也像发现了什么一样。 “前边小巷子口停下。”江大爷说道。 路梓野接收到信号后开启右转向灯，在道路旁的临时停车位把车停了下来。 三人一起下车，陆柒和路梓野看着那条一次只能通过一个人的黑暗小巷，摸不着头脑。 两人看向从身边走过去的江大爷，路梓野疑惑的问道“大爷，您师傅就住这种地方？这么窄？” “少说话，跟着。”江大爷说完侧身走了进去，路梓野和陆柒也跟了上去。 三人在巷子里走着，刚开始还勉勉强强能够走开，可越到后面巷子越窄，只能侧身挤过，墙上还时不时出现一根根爬在墙上的排水管道，显得更挤了。 终于，三人挤过最后一根管子，来到了出口。 “大爷…您师父还真会找地方。”路梓野最后一个从巷子里挤出来，扶着墙大喘气。 “别说话。”大爷回了他一句，路梓野闭上了嘴，走到陆柒身边。 就在大爷说完后，门口的灯笼突然亮了起来，照的整个周围都反着红光。 陆柒现在才发现，眼前的这间房子像是突然出现在巷子里的一样，在周围的高楼大厦里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是没被发现的未开发区一样，在城市里更显得神秘。 江大爷深吸一口气，按了下木门旁的门铃。 “谁啊？”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从门铃中传了出来。 “师父，是我。” “就你一个人来啊？”门铃里的声音变得有些漫不经心。 “还带了两个人来。”江大爷还没说完，那边突然挂了一样，随即就传来了咚咚咚的跑步声，像是在木板上奔跑。 紧接着大门从里面被用力拉开，一个看上去才五六十岁的老人从里面跑了出来，陆柒侧身躲过，老人直直的冲到路梓野面前，拉着他的手“好徒孙，长得真板正，身体好不好啊，八字怎么样。” “徒……徒孙？”路梓野被突然冲出来的老人问的措手不及，求助般的看向陆柒和江大爷。 江大爷心虚的四处环顾着，吹着口哨。陆柒看到这一幕笑了笑，走上前，对着老人说：“您是江大爷的师父对吗，您好，我是陆柒。” 老人这才注意到陆柒，伸出手，慈祥的看着他，大笑着说“好啊，小江。要不我说你不给我找徒弟，一下子给我找了两个。” 陆柒这才看清楚他的样子，老人的头发很长，眉尾和胡子也很长，在从巷口外吹进来的风中，柔柔的摆着，清一色的都是黑的，一点属于老人的白色都不存在，指甲有些长，大约两寸，指甲前端修的很干净，脸上也没什么皱纹，看上去，比江大爷都年轻，身上还穿着与他这个年龄有些格格不入的斑马条纹睡衣。 “师父，外面风大，咱进去说。”江大爷终于上来打圆场。 “行，咱们进去说。”老人放开拉着陆柒的手，推着两位被误会的“徒孙”就往物屋里走，老江跟在他们身后，可老人在进门之后直接把门给拉上了，门外的老江碰了一鼻子灰。 “这老头子……”老江摸着鼻子嘀咕道，自己拉开门跟着走了进去。 老人把陆柒和路梓野安排在客厅，自己则走到厨房去一面哼着歌，一面煮着茶。江大爷后脚走了进来，坐在路梓野旁边。 “大爷，您师父是不是误会我们了？”路梓野小声说道，眼不自觉地往厨房瞥。 “你今天就陪他演一场戏。”江大爷无奈的解释道。 “哦？”路梓野眯起眼睛，一脸坏笑。“说实话，不然我可说了！” “行行行，”江大爷无奈道“我们这行没什么人干，都觉得晦气，手艺都快传不下来了，你就行行好，就当……”老江看了一眼还在打量周围环境的陆柒“就当为了陆柒。” “好吧好吧。”路梓野一听到为了陆柒，本来还想捉弄一下江大爷的心情瞬间就熄灭了，烦躁的挠了挠头妥协道。 屋子里的陈设并不像老江家里那样，满墙的法器，倒是有一些抽象派的画作，客厅里还驾架着画架，上面还有未干的颜料，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部对讲机，看上去是用来和门外来的人沟通的。 客厅对面还有一扇门，连着院子，院子里什么也没种，空空荡荡，当然，也可能是种不活，毕竟夹在大楼之间的平房，晒不到多少阳光。 “来，喝茶。”师父从厨房端出一壶茶，和三个茶杯，给陆柒和路梓野各自倒了一杯，在老江要拿一杯的时候，师父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刚刚还朝着另两人笑着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你喝这个。” 老江接过矿泉水。 “谢谢……师公。”路梓野接过茶，有些不好意思的喊道。 “谢谢您。”陆柒也接过茶，小啜了一口。 “哎呦，我的师父啊，您歇歇吧。”老江终于看不下去了，起身把师父按在了沙发上。“咱先谈正事儿行不行？” “你能有什么正事？”师父瞅了他一眼。 “是我的事，师父。”陆柒慢悠悠举起右手，把茶杯放回到茶几上。 “那可不得了，乖徒孙说说什么事，一定是你那个师父学艺不精，办不了。”说着又瞅了江大爷一眼。 陆柒看着眼前老人急迫的神情，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出口“我想去找一个人，或许是鬼，他有可能回到了阴间。” “去阴间！”师父惊呼。 第58章 “乖徒孙，阴间那地方可不是想去就随便去的，而且还危险，没必要为了一个随便离开的鬼伤心。” “不，”陆柒眼神坚定的看向那副未完成的画“我必须得去，我得问个明白，我也要死了，死后也要过孟婆桥，我不能就这样把他忘了，即使他真的不爱我了，那我也得亲手把他揪出来，揍一顿解气。” “想好了？真要去？”师父问道 “想好了。真要去。”陆柒坚定的回答。 “行吧，你跟我来里间，小江，带着小路去准备准备。”师傅说完起身，走向了里间。 如此顺利却让三人呆愣在客厅，互相对视了几眼，老江领着路梓野从客厅的门走进院子，向储藏室走去，陆柒则起身跟着去了。 里间空空荡荡的，只有一排柜子立在墙边，窗户被人用木板钉死了，只有房间里一盏微弱的白炽灯还能量，早就已经在地面上画好的法阵，还有几根红蜡烛摆在法阵的四角，就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一样。 “过来。”师父在橱子里找着什么东西。 陆柒听话的走了过去，只见师父为他的手上套上了红绳。“戴好它。紧急的时候我能把你拉回来。” “师父，你其实早就知道我们会来了吧？”陆柒看着师父在灯光下一圈一圈的往他胳膊上缠着红绳，问道。 “聪明，还知道什么？”师父的眼皮抬了一下，不过还是在认真的绑着红绳。 “还知道，你早就直知道我们不是江大爷的徒弟了。” “说对了一半。”师父系好了红绳，又拿着红绳往蜡烛上绑。 “一半？”陆柒疑惑道，看着仍在绑绳子的师父。 “你不是他徒弟，另一个是。”师父把所有的蜡烛都绑好了，朝着陆柒说“过来，躺在中间。” “另一个，你是说路梓野吗？可他并没有拜江大爷为师啊？”陆柒听话的躺下，看着又在柜子里翻找东西的师傅的背影。 “现在不会，将来未必不会。”师父从柜子里摸出一根火柴，在绑着蜡烛的红线上点了火，红线一遇到火突然变成了引线一样快速燃烧了起来，把蜡烛烧的拦腰截断，融化后流到地板上，反而起了固定的作用，半截处的烛芯还燃着跳动的火焰。 “记住，我会拉绳子三次，拉到第三次就说明你时间不多了。不管你找没找到他，我都会把你拉回来，听明白了吗？” 陆柒躺在地上点头，蜡烛燃烧产生的烟雾并没有四散而逃，反而聚集在法阵内，“你该去了。” 陆柒在蜡烛的烟雾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师父拍了拍手，轻轻走出了房间，在门上贴了一张符纸。走到了院子外。 院子外的两人正把竹竿往地里插着，路梓野其实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跟着老江的指引，一根一根的往地里插着。 “大爷，咱们这是在干嘛啊？”路梓野插完最后一根竹竿，抹了把汗水，敞开羽绒服的拉链，用手扇着风。 “别感冒了。”老江那边也完成了，走了过来“这是为了防止恶鬼抢夺陆柒的身子，他现在魂魄离体，是个半死人，不死不活，适合当容器。” “这么严重？”路梓野惊讶道 “行了，现在阵法完成了，进去休息一会儿吧。”江大爷拍了拍路梓野的肩膀，朝着屋内走去。 “大爷，您先去吧，我在门外坐会儿。”路梓野看着被高楼大厦圈起来的四方天空，里面没几颗星星在闪，倒是楼上的灯光更刺眼。 “冷了就进来。”江大爷留下这一句话后，走进了屋里。 第50章 太聪明还是太爱你 “所以，你就是这样来的？” 范无咎坐在孟婆咖啡厅椅子上，有些生无可恋的看着棕色的天花板的天花板，心里想着等谢必安回来后会发多大的火，一想起来，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陆柒点点头，他看着面前神态各异的四鬼，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那你是怎么走到奈何桥的？”孟婆问道，她把“今日休息”的牌子挂在门拉手上，顺便锁上了门，钥匙没取下来，插在门上。 “我本来是在车站上醒来的，刚好遇上一班不知道从哪来的列车，车上下来一大堆眼神空洞的人，我怎么叫他们都没反应，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就跟着他们一起往车站外面走。” “你们还别说，这阴间和我想得还真不一样。”陆柒起身，站到窗户旁边，双眼望着刚刚的奈何桥，以及排在桥前等着领汤投胎的鬼。“虽然没有阳光，但和人间好像没什么不同，不同的公司大楼，以及商业一条街。” “四五四以前没告诉过你这些吗？”六五五疑惑的问道。 “四五四？”陆柒的眼皮跳了一下，随即盯着窗外的一颗石子发着呆“也许他告诉过我吧。” “等等，‘什么叫也许告诉过你吧’？”范无咎精准的捕捉到了这句话的重点，他坐直身子，眉头微锁，双手稍稍用力，握着椅子的扶手。 “我不记得了，甚至连他长什么样子也都忘记了，他对我说过的话，他每一个表情，都变成了另一个我根本不爱的人。”陆柒自嘲的说道。“什么！！”范无咎突然起身，椅子和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刺得孟婆浑身发颤，佛罗德利也悄悄帮六五五捂上耳朵，六五五发现后瞪了他一眼，他一脸委屈着，乖乖的放下了手。 范无咎大步走到陆柒面前，双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双臂，两只眼睛不可置信的盯着陆柒，震惊都快在皱起来的眉头里里盛满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把他忘了？什么叫你脑子里都是另一个不爱的人？” “医生说，这是因为过度痛疼导致的正常现象。”陆柒偏过头，没去看范无咎的眼睛。 “正常现象？”孟婆疑惑走过来，把范无咎抓着陆柒的手给松开了，他朝着谢必安使了个眼色，范无咎侧身让路，抱着膀子，站在孟婆身后。 “我替你看看。”孟婆说完，拿出自己那并勺子在陆柒头上轻轻一敲，晃了晃他的脑袋，陆柒的脑袋里响起了轻微的水声。 “我就知道，”孟婆把勺子收了起来“这哪是什么疼痛后遗症，这明显是喝了孟婆汤。” “孟婆汤？！”众鬼震惊的看向孟婆。 “没错，不过喝的应该不多。”孟婆走回操作间，抱了几本书出来，在柜台上开始翻找，她把这几本书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表情也逐渐变得凝重“还真奇怪，我这书里并没有能篡改人记忆的办法啊？” “砰—” 范无咎狠狠的锤了一下桌子“这锁将军，找的什么偏门邪术。” “会不会是那个黑袍人？”六五五问道。 范无咎听到六五五的提问愣了一瞬，摸着下巴思考，“不排除这种可能。” “这黑袍人，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范无咎说完，拿起柜台上的几本书，打开门，一刻不停地走了出去“我先回去一趟，你们几个稍后陪陆柒来一趟办公室。” 陆柒望着匆匆离开的范无咎，叹了口气。孟婆和六五五来到他身边，孟婆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别担心。”她说完还瞪了一眼跟在六五五身边借机揩油的佛罗德利。 佛罗德利没管她，只是在六五五没察觉的时候伸手搂住了他的腰。 一行鬼走出店门，在孟婆锁门的时候，陆柒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他朝着房顶上看了一眼，除了招牌，却什么也没发现。 “怎么了？”孟婆锁好门，顺着陆柒的目光看去。 “没什么，招牌很好看。”陆柒笑着回答。 “是吧，这可是花了我好长时间设计的。”孟婆站在门前欣赏着自己的招牌。 “我倒觉得一般。”佛罗德利也凑了上来，用英文说道。 “六五五，好好管管佛罗德利。”孟婆有些生气地朝着六五五喊道。 “我管他？我吗？”六五五一脸不可置信的看了看孟婆，又看了看佛罗德利，一想起他和范无咎能打的有来有回，疑惑的看着孟婆“我能管得了他吗？” “如果是你，我心甘情愿被你管。”佛罗德利这一次用的是蹩脚的英文，他走到六五五身前，深情地望着他。 “得了吧。”六五五翻着白眼抽身，走到陆柒身边，小声说道“孟姨，陆柒，我们先走，不用管他，我感觉他脑子有问题。”说完就拉着陆柒往公司的方向走。 佛罗德利，冷冰冰的看着走在前面的三鬼，尤其是六五五拉着陆柒胳膊的手，急匆匆的赶上去，岔开他们，捂住自己的肩膀对着六五五可怜兮兮的说“小六，我的肩膀又开始疼了，你能扶着我吗？” “谁是小六？”六五五一脸不耐烦的看着他，“还有，胳膊疼又不是腿疼，扶你干什么？”但眼看他一副“你不扶我我就不善罢甘休”的样子，六五五还是妥协了“好好好，扶你，扶你总行了吧。” 陆柒则看着他俩相处，感到了一股薄雾般的忧伤，一直萦绕在胸口，围绕在那张就在眼前，却怎么也看不清的脸上，不过很快，被手臂上红绳的牵动给拉了回来，这是第一次。 第59章 愿统从房顶上探出身子，看着逐渐走远的四鬼，呼了口气“吓死了，差一点以为会被发现。”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平常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本来只是来看看，那两个小鬼到底有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范无咎，没想到，还有意外惊喜。”愿统化作一股阴风，朝着干预科大楼飞去。 “怎么来的这么晚？”愿统还没关上办公室的门，锁将军坐在老板椅上出声问道。 “这几天路上的鬼太多了，需要避鬼耳目。”愿统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到，他想，反正锁将军也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它只需要底气足一些，他还真不相信，这样还有鬼能看出他撒谎。 确实，锁将军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起身走到愿统身边，轻声说道“待会儿我还有工作要出去一趟，你看好他，还有，这是给他准备的东西，放给他看。” “这是什么？”愿统看着手里的录像带，抛起来又借助。 “这里面，是陆柒病痛发作时的影片。”锁将军面无表情地说道。 “给他看这个干嘛，不是要把他矫正回来吗？还给他看陆柒的片子？”愿统听到录像带里是什么，差一点儿没接住。 “只有让他一次次的体会自己的无力直到麻木，他才会按部就班的完成以后的任务。” 还没等锁将军说完，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和枷将军的声音“锁，该走了。” “来了。”锁将军朝门外喊了一声，朝着愿统使了个眼色“审讯室里有台放映机，把他的眼罩摘下来，放上片子等我回来。”，愿统听完他说的走进了那间审讯室。 他一进门就看到四五四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被围了起来，通电的头盔，身上的衣服已经有些焦了。 愿统并没有说话，他等到办公室里响起关门声后，才走到四五四身前，居高临下。 “还真是勇敢。”愿统蹲下身，用手拍了拍四五四的脸“还没想好吗？” 四五四没说话，只是冷哼一声，啐了他一口。 “好，很好。”愿统被他的行为吓了一跳，往后一退，站了起来“我本来还想告诉你一些关于陆柒的消息，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圆通说完，慢慢的朝着门口移动，他并不是真的想走，不过确实有被四五四的行为气到，可眼看他离门口越来越近，也不见四五四有什么动作。 他的心里也没什么底，终于在他转动门把手的那一刻，四五四开口了“小…陆柒他…怎么样了，现在还会疼吗？” 愿统听到他问的转过身来，一脸得意的回到四五四身前“你觉得呢？” “他应该过的很开心吧。”四五四笑了，可这笑里却又察觉不到多少真正的笑意“和路梓野在一起，跟比我在一起肯定有趣多了。” “是啊，”愿统走到四五四身后，趴在老虎凳后背的十字架上，无所谓的说道“过得很开心，他们去了很多漂亮的地方，能在大庭广众下秀恩爱，在很多人的祝福下快乐的旅着游。” 说到这里，愿统听到四五四嘴里发出了后槽牙摩擦的声音，像是半夜偷吃的老鼠会发出来的磨牙声。 “可是，”愿统逗玩他后，气也消了，说了实话。“事情好行并不像我们想的那样美好。” “什么意思？”四五四有些紧张地问道，他全身紧绷。 “意思就是，陆柒没有和那小子在一起，反而找到了什么方法，来到了咱们阴间。” “怎么可能！”四五四震惊到。 “是啊，怎么可能，我也在想，到底是陆柒太聪明了，还是他真的太爱你了，”运通在狭小的审讯室里来回踱步。“当然，也有可能是路梓野主动告诉的他，他这次来，只是出于他无法把你丢下不管的强烈的道德心……” “够了！”四五四冷哼一声，像是找回了冷静“你休想再骗我，陆柒喝了孟婆汤，还是我亲手喂下去的，你还帮他改了记忆，他怎么可能会想起来。” “也对，他怎么可能会想起来。”愿统见他不信也没办法，毕竟得给他点消化时间“算了，你就当我是看错了吧，反正能告诉你的，我已经都告诉你了。至于你信不信，谁管呢？” “不过接下来要做的事，你可千万别怪我。”愿统说完把四五四的眼罩给取了下来，紧接着从一旁的杂物堆里拿出放映机，把录像带放了进去。 “这是什么？”摘下眼罩的四五四并不能很好地适应灯光，他的眼前先是白茫茫的一片，紧接着双眼瞪大，眼前的墙上出现了陆柒一个人躺在床上发病的景象，“您们这群混蛋！”。 紧接着是突然被打开的声音，“这老家伙到底用了几年了。”愿统没理会四五四，他抱怨着拍打着袍子上的灰尘。 他看向在凳子上不断挣扎的四五四，以及他要吃鬼的目光耸了耸肩“不好意思，这是锁将军安排的，我也只是听他的去做。”他说完又把刚摘下来的眼罩塞进四五四的嘴里。 “拜拜，四五四先生，请好好享受你的电影之夜，这上面可是你最喜欢的演员不是吗？有什么问题记得叫我，我就在办公室，观影愉快。”愿统一刻不停地走出了审讯室，只留下了四五四和墙上不停重复播放着的那段影片。 “陆柒，陆柒你有在听吗？”范无咎晃了晃眼前正在发呆的陆柒。 “在听，在听。”陆柒回过神来，看向范无咎，刚刚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裂开了，碎片扎到了肺部，他胸闷的难受。 “好，那我们就按计划进行，营救四五四！”范无咎说道。 “收到！！！”一行人齐声应道。 第51章 分头混战 “我从地府文库里查过了，这几本书，都是有删减的。”范无咎指着他从孟婆那里拿来的那几本书。 “什么意思？”孟婆问道。 “你们过来看。”范无咎招呼他们来到电脑屏幕面前，四鬼看着屏幕上的内容，一个个读下来都瞪大了眼。 “什么叫做，将魂力注入孟婆汤可以让鬼对某些事情或人进行定向遗忘？我熬孟婆汤这么多年了，我怎么不知道？！”孟婆焦躁的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这是我在禁书库里找到的，我偷偷借用了我哥的权限。”范无咎起身打开了投影仪。 “所以，我是喝了带有四五四魂力的孟婆汤才……可他为什么要喂我喝这个……”陆柒一脸的不可置信。 “说不定，是锁将军用了什么方法，”范无咎回应道，走到陆柒身边，拍着他的肩膀轻声安慰“魂力这东西除了心甘情愿使用，不然绝对不会被其他人或鬼得到，也许他有什么苦衷。” “那有没有能让我想起来他的方法？”陆柒有些期待的看向范无咎，肩膀威威颤抖。 “书上没写。”范无咎摇了摇头。 陆柒焦急的一遍又一遍的划着电脑屏幕，企图在屏幕上找到什么。 眼见气氛逐渐变得沉重，六五五跳了出来“我们不是要先制定拯救四五四的计划吗？” 这句话点醒了众鬼。 陆柒垂头丧气得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根据工作安排，锁将军和枷将军今天会再去畜生道那边轮回，从接引科进几次的员工报告中可以看出，今年去畜生道的鬼变多了，反抗的鬼也变多了。” 范无咎先是清了清嗓子，随后快速进入状态，上面是近几个月的地府来鬼意向统计表，范无咎拿着一根木棍，指着畜生道的投诉率，旁边还有一份来自枷将军的工作报告。 “以前也发生过几次，不过没掀起什么风浪，从枷将军的工作报告来看，这些鬼大多数都不太满意自己来世会投胎变成动物，可由于这些鬼缺乏领导者，组织松散，一击即溃。” “那我们是要组织这些鬼，给锁将军他们制造麻烦吗？”陆柒举手问道。 “是，也不是。”范无咎两手持杆，站在六五五和佛罗德利的身前“我们的任务是尽可能地拖延锁将军，然让他短时间内赶不回干预科。” “当然，并不只是和锁将军作对这么简单，任务结束之后，还要让这些鬼心甘情愿地去投胎，不管是骗也好，赶也好。”说到这里，范无咎停了下来。 “所以这件事，就交给你。”范无咎用杆子指向从一开始就漫不经心的佛罗德利。 “我？！”佛罗德利一脸震惊“凭什么……” “和六五五一起。”谢必安继续道。 “还就得是我。”佛罗德利一听到六五五要和他一起去，当即应下了这次行动。 “我？！”这一次轮到六五五震惊了“我和他？！” “别担心，我会和你们一起去，只不过这次，表面上我会和锁将军他们站在一起，看似是帮助他们，实际上是在另一边给他制造麻烦。” “那我呢？”孟婆问道。 “你和陆柒一起去解救四五四。”范无咎换了一张幻灯片，是干预科大楼的平面实际图，而旁边是锁将军办公室的设计图。 第60章 “从六五五提供的信息来看，四五四应该是被锁将军和黑袍鬼关进了这儿。”范无咎指着锁将军办公室平面图上的一间审讯室。“这间早已废弃的审讯室，应该就是最好的选择，隔音良好，不会引起注意。” “而且，我猜枷将军根本不知道锁将军把四五四抓回来了。”范无咎继续说道“枷将军虽然不服，但也不至于违反秦广王的决定，锁将军就不一样了，除了阎罗王的命令他谁都不听，整个员工守则都是阎罗王定的。而那个黑袍鬼，大概率也会被锁将军留下来看住四五四。” 范无咎关上了屏幕，转身看向孟婆和陆柒“孟婆，你的任务就是和黑袍鬼交手，我们不知道他的来历，你得小心行事。” “陆柒，你要先确保自己的安全，关键时刻先自己脱身，你既然能来，就有能回去的方法对吧。”范无咎说完看向陆柒手上绑的那段红线。 陆柒也低下头，左手不断地摩挲着那根红线，点了点头。 “好，计划就是这样，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范无咎站回到办公桌前，他把杆子放下，一只手侧身扶着桌面。 “好，”范无咎整理了一下衣服，“我，孟婆和陆柒，我们三个先去。” “那我们呢？”六五五问道 “你们，要在混战中取得那群反抗鬼的领导权。”范无咎弯下身，看着六五五“懂了吗？六五五。” “六五五！六五五！” 六五五正在畜生道大门前发着呆，被佛罗德利给叫回神来。他们来的时候，范无咎和枷锁二将正在一旁和反抗者打的有来有回，不过从范无咎的行动来看，他并没有使出全力，甚至偶尔还会将鬼引向锁将军的方向。 “准备好上了吗？darling。”佛罗德利搂上六五五的腰。 “达令，啥是达令？”六五五疑惑的看着他。 “darling就是，英雄的意思。”佛罗德利一本正经的解释道。 “早准备好了。”六五五拍开佛罗德利的手。“话说，你的肩膀真的没事吗？” “没事，准备好，我要喊了。”佛罗德利说道，笑着揉了揉被六五五拍开的那只手。 “大家！别放弃，只要把他们三个打倒，现在谢必安不在，连各大阎王也都回总部了，咱们岂不是想投胎到哪就投胎到哪？！”还没等六五五反应过来，佛罗德利便直直冲向锁将军，也不知道他手上的指甲是从那里长的那么长，直直的刺向锁将军的脖颈。 不过这一击被锁将军牢牢地接住了。 “外国鬼？”锁将军很惊讶，用力将佛罗德利给甩了出去，佛罗德利也只是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地。“一个外国鬼不好好在天堂待着，来地府做什么？” “和抱歉，先生，我来自地狱。”佛罗德利说完，再次发起了攻击。 六五五见状也跳了出来，他装作反抗鬼中的一员，嘴里喊着为了胜利、为了权利什么的，冲向了范无咎。 剩余的鬼见到自己的队伍里突然多了两位战力如此强大，可以和范无咎他们打的有来有回的强大的鬼，胸中也都燃起了斗志，一鼓作气再次陷入混战中。 “糟了，他们又来了，小心身后。”枷将军朝着锁将军喊道，顺势帮他清理着身边涌来的，一波又一波的鬼魂。 这群鬼魂像是有了无穷无尽的力量，在这个带着伤的外国鬼散播消息的时候，好像，他就已经变成了这群鬼的领袖一样，最少在精神上是这样的，好像只要他不倒下，剩下鬼也不会停歇。 锁将军他们，陷入了苦战。 而反观另一边，六五五和范无咎打的却是软绵绵的，甚至还在打斗的过程中聊几句天，不过还是要防着一些，想要从背后偷袭的鬼，范无咎甚至会用勾魂锁抓着几只鬼，扔给枷将军，分散他的注意力。 “跟我来。”孟婆带着陆柒左拐右拐，走到了干预科的后门。 “孟姨，它好像……锁上了。”陆柒拽了拽门，门纹丝未动。 “看我的。”孟婆拿出那根指甲锉，指甲锉幻化成了一根钥匙，孟婆把它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门开了。 陆柒看着眼前神奇的一幕，有些好奇的看着她。“好厉害。” “这不算什么。”孟婆把指甲锉收了回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快走吧。” 陆柒跟着孟婆走了进去，可刚一进门就急匆匆的跑了出来，他们刚好碰上了，前来巡逻的干预科的最基层员工，不是人，也不是鬼，是干预科自行研制的干预机器人。 “孟姨，你们地府这么先进吗？机器人当员工，差点就被它发现了”陆柒和孟婆扶着门喘着粗气“那个在奈何桥发汤的，还有这栋楼里的一群。” “靠，把这茬忘了。”孟婆挠了挠头“干预科这群疯子，一点也不懂得变通，他们知道鬼是不会一直‘听话’的，所以他们在抓捕和施刑的时候，为了避免出现不必要的麻烦，用的是机器人。” “这栋楼里就没有正常员工吗？”陆柒问道。 “有”孟婆整理了一下衣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不过不多，他们一般都是来给机器人编写程序的，不过，我有这个。”孟婆把小瓶子在陆柒眼前晃了晃。 “这是？”陆柒疑惑的看着这个小瓶。 “别的没有，孟婆汤管够”孟婆朝着陆柒做了个wink。 “孟婆汤也能让机器人失忆？”陆柒疑惑地问道。 “当然——不能。”孟婆回道“不过别担心，虽然不能让它失忆，但能让他短路。” “瞧我的吧。”孟婆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走了进去。 陆柒见她进去，趴在门边探出半个脑袋，巡逻机器人刚好背过身去，按着制定好的路线，朝着另一边缓缓走去。 他看着孟婆手里的指甲锉变成了一柄长木勺，孟婆又将小瓶打开，对准勺子，倒了下去，透明的液体从瓶口中源源不断地往外流，像是无穷无尽，直到把勺子装满。 孟婆收起瓶子，双手握住木柄，用力朝着前方的机器人泼去。陆柒清楚的看见，这些孟婆汤在接触到机器人的那一刻，化作无数条细丝钻进了机器人坚硬的盔甲里。 机器人的身体开始不规则的扭动，甚至自己把自己的一根手臂给掰了下来，然后，电火花在看着像脖子的地方迸发出来，最后静静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孟姨，好厉害。”陆柒惊叹道，从门外走了进来。 “那当然。”孟婆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不过很快，她收起了脸上的笑，严肃的看着陆柒“好了，不废话了，时间不多了，我们该走了。” “好。”陆柒应道。 两鬼从消防通道一路往上爬，可奇怪的是一路上却没见到第二个机器人的影子，他们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走到了锁将军办公室门口。 “准备好了吗？”孟婆把手放在门把手上，侧着身子面对陆柒。“我们不清楚他的实力，感觉有什么不对你就先跑，听到了没有。” “嗯。”陆柒坚定的的点点头。 孟婆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预想中的情景好像并没有出现，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却连个鬼影都没有，那扇与整件办公室格格不入的黑色黑色房门，就静静的立在墙边。 “小心一些。”孟婆叮嘱了陆柒一句，慢步迈了进去，陆柒则跟在后边，环顾着整间办公室，分析者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 两鬼在办公室找了一小会儿，确认没有后，孟婆说：“你先进去，我帮你放风。” 陆柒点点头，他走想那扇纯黑色的木门，手刚要放上门把手的那一刻，“砰”的一声，一枚飞镖直直的插入了门框，就在离陆柒右手不到一寸的距离。 陆柒吓得立马跳开，孟婆也来跑到陆柒身前，顺着飞镖来的方向抬头看过去。 “朋友们，没人告诉你们，搜房间的时候也要看看房顶吗？”只见愿统一袭黑袍，附着在墙角上，还朝着他们挥了挥手，戏谑地说。 “陆柒，你先进去。”孟婆没回头，直勾勾的盯着愿统，眼神像是要把他身上的黑袍给烧个精光。愿统在射出第一枚飞镖后，也不动了，只是静静的站在那，虽然看不到他的眼睛，但能感受到，他和孟婆之间的火药味。 陆柒知道，他现在没办法留下，他的爱人可能正在门后遭受着非人的虐待。 “孟姨，你小心。”陆柒说完，快速打开木门，闯了进去。 “小鬼，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孟婆先开口。 “想知道吗？打倒我，我就告诉你。”愿统抬手又是一镖，直直朝着孟婆面门飞去。 就在飞镖即将刺中孟婆眼睛的时候，孟婆突然拿起手中的木勺，用尽全力挥了出去，把飞镖原路打了回去。 愿统反应迅速，立刻从天花板上跳了下来“唔，好险好险，差一点就打到了。” 他还没说完这句话，孟婆的勺子就已经劈了过来。 第61章 “喂，你这女人，怎么能趁鬼不备，偷袭我？！”愿统双手接住离脑袋不到两寸的木勺，朝着孟婆骂道。 “臭小鬼，你刚刚射我们飞镖的时候，有让我们做准备吗？”孟婆用比他还打的声音骂了回去，手上的力度也随着骂声慢慢加重。 愿统眼看杰布住了，顺势随着木勺用力的方向往左边一瞬，木勺重重的砸到了地板上，砸出一个浅坑。 “我靠，你还真是一点情都不留啊？”愿统往后一退，拉开和孟婆的距离，不过很快又摆好了架势。“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说完，愿统飞身撞了过去。 “唔——” 锁将军的锁镰直直插入佛罗德利绑着绷带的肩膀，他顺势借力，把佛罗德利甩了出去，弗洛德利直直的冲向了里五五，将他撞飞出去，压在身下。 “六五五！范无咎下意识大喊。 “六五五？原来范经理认识这两个小鬼啊？”锁将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范无咎身后，阴恻恻拍上范无咎的肩膀的说道“这么说来，你们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锁将军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范无咎惊觉自己脱了口，但表面上还在努力维持。 “什么东西知道了？锁将军，范经理，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枷将军也走了过来，它的身后是一个个的，已经被戴上枷锁的鬼。 “说什么？”范无咎看向锁将军“是啊锁将军，您到底在说什么？” “呵，”锁将军冷哼一声“别装了，范经理，我可没空陪你在这里玩了。”说完，锁将军收回还插在佛罗德利肩膀上的锁镰。 “啊！”锁镰被抽出的时候，佛罗德利再次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声。 锁将军看镇压做的差不多了，拍了拍身上沾的灰尘，朝着干预科大楼的方向快速跑去。 “等等！”范无咎喊道，手里的勾魂锁顺势扔了出去，就在要抓住锁将军的前一秒，却被枷将军一拳给打开了。 “枷将军，您？！！”范无咎满脸震惊，看向枷将军。 “抱歉，范经理，锁将军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我不能让你妨碍他。”枷将军一面道歉，一面摆好了起手式。 “好，”范无咎收回勾魂锁，也朝着枷将军摆好了姿势，“既然如此，那便打。”，二鬼之间的战斗，一触即发。 第52章 谢谢你…陆柒 陆柒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得呆住了，审讯室里没开灯，只有一台放映机，呲呲啦啦的放着录像带。 墙上，是自己一人躺在床上，正遭受着病魔痛疼的画面，放映机里传出自己刺耳的呻吟声，墙上反射的光直直打在位于正前方老虎凳上脸色惨白的鬼，他眼神空洞，张着嘴，嘴唇翕动，一团黑色的，像是领带的东西，褶皱地摔在一旁的地上，一半看上去已经湿了，像是营养不良萎缩的胃。 红线第二次被拉动，也把他拉回神来，时间不多了，他一脚踢开那台放映机，“哐当”一声，录像机摔倒在一旁，灯泡闪了几下后，碎成几片，录像带依旧在它的身体里机械地转着。 他手忙脚乱的冲到四五四跟前，把绑住四五四手的绳子解开，四五四的双手自然垂落，整个身体都被带着抖动了一下，头微微偏向一侧，脸上表情依旧，整只鬼就像已经被蚂蚁咬溃的堤坝，千疮百孔，只需轻轻一碰，就碎成了土。 “四五四，四五四，你还好吗？”陆柒轻柔的捧着四五四的脸，迫使他看着自己，可那眼神如何也聚不上焦，如何也照不出自己的样子，他无助的看向四周，看向那台令人作呕的放映机，像是在讥讽他的不自量力。 “四五四，四五四，我求求你，求求你看看我，”陆柒又朝着一边的放映机踢了一脚，放映机最后呻吟了两声，表达了自己最后的不满。 “你个自私鬼，负心汉，谁准你替我做的决定，把我一个人扔下就走了，回答我…你看着我！”陆柒的声音逐渐变得哽咽，“求你了…看我一眼。只要一眼，我就不怪你了…我真的…不怪你了……”陆柒跨坐在四五四身上，捧起四五四的脸，抵上他的额头，他感觉到自己的泪腺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可心头就像被浇上了硫酸，被不断的撕裂，侵蚀，融化。 这里，是哪里……好安静，好想一直待在这里。 这里漆黑一片，像是一处平静的水潭。四五四就躺在这水潭中央，波纹从他的身边四散而开，耳朵早已被黑水浸没，只剩下一片寂静，双眼空洞的盯着一片虚无。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陆柒的声音，他朝着虚无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可这里什么也没有。 一只脚突然出现，从侧边踢了踢他，“四五四，这就不行了？” 这道声音很熟悉，和他的声音一摸一样，从水里传进他的耳朵，四五四没有立即起身，只是仰着头看了眼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和他长得一摸一样的人，抱着手臂，低着头，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你是谁？”四五四把手放下，虽然是问句，但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好奇。 “优秀员工，就打算这么放弃了？”那人没回答他，他在四五四身旁坐下，双手支着地面，也看向那片虚无。 “……” “怎么不说话？还是说，你其实并不爱他？” 四五四的眼睫轻轻颤动，双手微微握拳。 “也是，你才认识他几天，怎么可能爱他，不过是为了任务，编出来，骗他的借口而已。”那人起身，滴水不沾。 四五四只当他放屁，闭上了眼，他想要安静一会儿，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第二个他，叽叽喳喳闹得他有些头疼，可一闭上眼，陆柒的面孔不断地浮现在他的眼前，笑的陆柒，哭的陆柒，被他抱在怀里告白的陆柒，和他在床上，主动与他共赴云雨的陆柒……全都是陆柒。 “我都没发现，这里哪来的水啊？”那人蹲下身，想要掬起一捧，试了几次，却发现，这水就像云一样，看得见，却摸不着，“这水，还真是奇怪。” “四五四……看看我……”陆柒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他来了。”那人起身，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谁？”四五四问道。 “你没听见吗？”那人瞟了他一眼，耸耸肩“陆柒来了。” “休想骗我。”四五四睁开眼睛，死死的盯着他，警告他这种玩笑并不好笑。 那人像是知道了什么一般挑眉“原来这水，是为了逃避才有的。怪不得你听不见他的声音。” “也对，这样想想，他怎么可能来呢？你到现在也只是认为，陆柒连他自己身体上这点疼痛都承受不住，给他喝汤，也只是为了，能满足自己那一点能为他做些什么的虚荣心罢了。” “既如此，我出去帮你拒绝了他，告诉他你其实一点儿也不爱他，让他哪来的回哪去，别在你面前晃来晃去，令你恶心的不行，或者，”他停顿了一瞬，有些戏谑地看着四五四“这个任务我去帮你做，反正爱情是假的，我替你假装又能如何？” “你说够了没有。”四五四从水里爬了出来，和他不同，他的身上湿漉漉的，摆起要打架的姿势，目光像针一样从上到下扫射着他，扫射着那张和他长得一摸一样，却让人生气的脸。 “呦，终于起来了，不是不信我说的吗？”那人问道。“我还以为你要一辈子都会像个胆小鬼一样躲在这里。” 四五四没等他说完，直接挥拳直冲他的面门，可那一拳并没有打中的真实感，他被打散了，散成的水滴蹦在了他的脸上。 “玩我可没工夫和你掰扯了，既然你都起来了，何不自己出去看看，去看看我到底有没有骗你？”那人融入水里，声音从四面八方空旷的传来。“你如果敢辜负他的爱，我随时可以把你杀了，取代你去爱他。” “你休想。”这是四五四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天空开始下雨，一滴，两滴，打在了他的脸上。 陆柒哭了，两滴看似眼泪的东西，从眼角滑落，滴在了四五四的脸颊上，他见四五四仍旧没有反应，于是鼓起勇气，朝着他的嘴唇，亲了上去。 就在陆柒亲上去的那一刻，四五四的眼神慢慢聚焦，眼前之人的面貌逐渐清晰的呈现到视界之内，陆柒闭着眼睛，违反地府常理的眼泪不停的从他的眼角流出，落在地上，凳子上，以及四五四的身上。 四五四清楚的感受着口腔中陆柒舌头的横冲直撞，紧接着反客为主，抬起一只手按住陆柒地头，让他无法逃离，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是陆柒先偏头挣脱开来，他大口喘着气，羞恼地瞪了他一眼，擦着嘴唇，声音沙哑地骂了他一声流氓。 四五四看着眼前活灵活现的陆柒，笑了起来，只是笑声听起来有些虚弱。 “明明…是你先动口的。”他收紧手臂，将陆柒更深地拥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陆柒。谢谢你。” 第62章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某个闸门。 陆柒身体一僵，猛地挣脱怀抱，双手揪住四五四胸前焦糊破损的衣料，眼眶通红地朝着四五四吼了一通。 “谢我？你还好意思谢我！是谁喂我喝那破汤的？！是谁说好了陪我三十一天，结果半路当逃兵的？！是谁把我一个人扔在医院，连个解释都没有的？！四五四，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我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 “可你现在已经是鬼了……”四五四有些委屈的嘀咕道 “你说什么？”陆柒再次瞪了他一眼。 “我…我是想问，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四五四立马改口。 “恢复…记忆。”陆柒看着四五四，摸了摸脑袋，“好像确实想起来了……哭了一场之后，好像都想起来了，所有沉在脑海里的东西都开始往外冒泡。” “砰—” 门板上的撞击声将他们从你侬我侬的氛围中抽离出来。 “我们快出去帮忙，现在只有孟婆一个人在外面。”陆柒连忙从四五四身上起开，帮他解开绑在腿上的麻绳，用肩膀架着他慢慢走向门边。 一开门，办公室里早已一片狼藉，沙发，桌子，茶几，是碎的碎，倒的倒。 孟婆和愿统都进入了中场休息，两个鬼一个扶着墙，灰头土脸，一个黑袍子都被撕破了几分，露出里面黑暗空洞的身体。 孟婆见陆柒和四五四走了出来，连忙朝他们使眼色，两个人趁着愿统没察觉，慢慢的移向办公室的门口。 两鬼刚刚碰上门把手，突然又是一镖，愿统的声音幽幽传来“别着急走嘛，坐下来喝杯茶。” “喝你全家去吧！”孟婆突然动身，朝着愿统攻去。 愿统双手接下这一机，冲击力让他不断后退，撞到了墙上，扬起一阵尘雾。 “还愣着干嘛！快走！”孟婆朝他们喊到。“带着他去车站……”孟婆还没说完，愿统迅速起身，朝着孟婆冲去。 陆柒从惊恐中脱离出来，率先打开门，带着四五四往外跑。 两鬼顺利从干预科后门逃了出来。 “四五四，车站该往哪走？”站在分岔路口的陆柒一脸茫然。 “往这边走。”一道身影出现在右边的路上，是范无咎，他的领带上上别着一个镰刀形状的领带夹。 “范无咎先生，您怎么来了？！”陆柒刚要上前，却一把被四五四抓住。 陆柒回头，看向一脸严肃的四五四。四五四警惕的看着突然冒出来的范无咎，低声对陆柒说到“不对，他不是范无咎。领带夹不同。” “往这边跑。”四五四抓起陆柒的胳膊向着另一条路上跑去。 第53章 逃离 四五四拉着陆柒一路向奈何桥，而“范无咎”却一直不紧不慢的跟在他门身后，不管他们跑的多快，和“范无咎”之间的距离好像根本就没有变过。 两鬼刚刚踏过奈何桥中段，一柄锁镰从他们身后飞来，直直的插进桥身，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锁将军，现在就没必要装了吧。”四五四拉着陆柒的手，站在桥中央，看着逐渐向他们靠近的“范无咎” “啪啪啪——” 巴掌声突然响起，在桥上回荡，和桥底缓慢流动的“河水”交揉在一起。 “地府员工，四百五十四号。”锁将军拍着巴掌褪去外皮，一抬手，那柄插在桥上的锁镰，擦过陆柒的耳朵，飞回倒锁将军手里，“你现在，应该在哪？” 四五四没说话，一动不动，直直盯着慢慢向他们靠近的锁将军，陆柒能感受到，四五四握着他的手稍稍收紧，甚至有些颤抖。 陆柒把另一只手放上去，轻轻拍了拍四五四的手背，走到四五四的身前，将四五四护在身后。 “哦？”震惊在锁将军稍稍脸上停留一瞬，很快被略带些审视意味的表情取代“不知陆先生有何高见？” “你不是问，四五四现在应该在哪里吗？”陆柒一字一句的回答道，“他现在最应该待得地方，难道不是我的身边吗？”转头看了一眼四五四，两鬼的眼神衔接，“这是我许下的愿望不是吗？” “难道说，你们地府不认？”陆柒突然转过头，语气铿锵，质问锁将军。 “怪不得，还真是能说会道，把四五四耍的团团转。”锁将军停下脚步，和陆柒他们保持了一小段的安全距离，继续说道“我得提醒您一下，四五四早就拿他自己为代价，让您减轻了苦痛。” “孟婆汤吗？”陆柒回道，摇了摇头，装作失望道“那还真是可惜，孟婆汤自己从我眼里流了出来，而且，喝了孟婆汤之后，我的痛苦并没有减轻，反倒变得更严重了，所以，我来把他找回去，以此来减轻一下我的痛苦，也不违反你们的约定吧？。”陆柒说完，装出一副天真的样子，笑着在锁将军面前晃了晃他和四五四交握的手。“所以，锁将军，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你不来我们地府宣传部，还真是屈才了。”锁将军咬牙切齿道。 “过奖过奖，等我真死了，一定来和你们当同事。”陆柒拉着四五四就要转身往桥另一边走 四五四看着眼前能说会道的陆柒，再次想起了在幻境中，另一个他对他说的那几句话，他想起了在陆柒得知自己患有绝症的时候，并没有大哭大闹，反而勇敢脱下枷锁的陆柒。 陆柒，是一个很坚韧的人，他想，自己的，那一点可笑的虚荣心，在陆柒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刚开始还觉得自己是帮助了他，却忘了问他，他是怎么想的，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虚有其表的自我感动罢了。 “陆柒……” 就在四五四刚开口的那一刻，锁将军突然毫无预兆的甩出了锁镰，绑住他的脚，然后抬手一甩，将他倒吊了过来，往自己身边拽。 “四五四！” 陆柒反应过来，几步上前拽着陆柒身上的锁链。 “我可没说，要放你们走。”锁将军紧紧攥住锁链的另一端“就算不遵守约定又如何，我把你们两个一起关起来又能怎样，只不过是这个世界上少了几粒尘埃罢了。” “你们地府就是这样对待员工的吗？”陆柒双手死死扣住四五四，朝锁将军喊道。 “对他好不好？那是接引科该管的事。”锁将军仍紧紧拽着锁链。 就在陆柒和锁将军僵持不下之际，一块脑袋大的石头不知从哪里飞来，速度飞快，重重砸到了锁链上，震得锁将军和陆柒没拿稳，四五四就像那块石头一样，飞了出去，锁链在空中逐渐散开。 “噗通” 四五四掉进了忘川河。 “四五四！”陆柒看着掉进河里的四五四，二话没说也跟着跳了进去。 桥上只留下了呆呆望着水面的锁将军，手里还拿着锁链，而锁链的另一头垂在桥边，轻轻的晃着。 “陆柒！四五四！”六五五喊着和佛罗德利往这边跑着，跑过了呆呆站住的锁将军，两鬼扶住栏朝着缓慢流动忘川里看去，可忘川里全是看不清的浑浊。 “佛罗德利，你不是说只是轻轻一扔吗？！”六五五焦急的搜寻着掉到河里的两只鬼“怎么把他们两个打下去了？！” “对不起，darling。”佛罗德利先面无表情是扫了一眼一旁的锁将军，随后低头，一脸无辜的看向六五五，顺势揽过六五五的肩膀。 “别对不起了，对不起有什么用。”六五五挣开佛罗德利的怀抱，爬上了栏杆，佛罗德利见六五五要跳下去，用力拽住了他。 “六五五，等一下。”佛罗德利看向锁将军手里的锁镰，一把抢了过来，往自己身上绑。“待会儿我下去，你在上面拉住我。” “这怎么行，那你怎么办。”六五五担忧的看着正在往自己身上绑着锁链的佛罗德利。 “我，我没关系的，我又不信你们阴间的东西，应该……应该不会有事的。”佛罗德利一只手摸了摸六五五的脸颊，温柔的说道。 他说完，站到了栏杆上，将锁链的另一端交到了六五五手里“拜托了，my darling。” 六五五接过锁链，低着头，什么话也没说。 “等等！”一旁从刚开始就呆愣在原地的锁将军终于活了过来。“我去。” “那就拜托你了。”佛罗德利在听到锁将军这句话后，不知什么时候把身上的锁链解开了，一圈一圈缠在了锁将军的身上，自己则躲在了六五五的身后。 “？？？”六五五诧异的看着刚刚还一脸视死如归的佛罗德利，小声问道“喂，你刚刚都是装的？” “也不全是，我可真是做好了一去不回的准备了。”佛罗德利说完一顿，靠近了六五五的耳边，用气音说道“当然也包括那句‘my darling.’”说完后，接过六五五手里那段锁链，缠成一团，拿在手里。 “英雄就英雄，用得着这么近吗？”六五五用手捏着耳垂。 “锁将军，我和六五五在这边帮您，您快下去吧。”佛罗德利这句话听上去像是请求，但在锁将军耳中却又像是威胁。 第63章 锁将军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桥边，佛罗德利手里拿着那一团锁链，慢慢的把锁将军往下面送。 刚送到一半，河面上突然冲出一缕红光，随后是红色的光球，光球不断上升，照的整个地府都变成了红色，从里面飘出来了一句话，听声音，应该是陆柒的，“谢谢大家，我们该走了，我的阳寿还没用尽呢，还有，锁将军，四五四是我的，即使你再抢走第二次，第三次，第千次，第万次，我也会找到他。”然后，红球慢慢变小，变细，变成了一条红线，慢慢从天空中飘下来，一端落到六五五手中，另一端落到佛罗德利手中。 “所以，他们离开了？”佛罗德利看着自己和六五五一同握住的那根红线问道。 “我想，应该是这样。”六五五也一脸痴呆，看向佛罗德利。 “成功了！”两鬼反应过来，激动的抱在了一起，激动到忘记了锁将军还被吊在半空中。 “喂，你们两个，还不快把我拉上去。”锁将军喊道。 两鬼这才回过神来，佛罗德利不断往回收着锁链，六五五尴尬的摸着耳朵，把那根红线，收进了口袋。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范无咎，枷将军，孟婆三只鬼匆匆赶到，气喘吁吁。 三鬼各有各的狼狈，范无咎和枷将军身上的西装和盔甲已经伤痕累累，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孟婆则两只手握着木柄，头发早已乱成鸡窝，身上的衣服也已经布满了灰尘和褶皱，还保持着战斗时的表情。 “孟姨，范经理，四五四和陆柒回去了。”六五五兴奋的朝他们喊道。 “太好了！”范无咎和孟婆同时松了一口气。 “陆柒，四五四？”枷将军一脸疑惑，他跑到佛罗德利身边，帮着他一起把锁将军给拉了上来。 “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啊，我们也想问问”秦广王和楚江王从桥的另一端缓缓走来，楚江王手里还拎着一个黑袍鬼。 “好啊，我说你怎么突然逃了。”孟婆见到愿统的那一刻再次暴起，拿起脚边的一块石头用尽全力扔了过去，正中愿统的脑袋。 “哎呦。”愿统出声，摸了摸脑袋。 “够了，”秦广王出声制止“你们几个，都给我滚去会议室。” 八鬼来到了会议室，秦广王坐在主位，楚江王坐在另一端，愿统被他扔在身边的座位上。 “来吧，这位老熟人，不先说说为什么地府会变成这样吗？”楚江王支着下巴，看向愿统，眼神锋利到要将他的黑袍给割穿。 “对不起，这场混乱都是因为我。”愿统低声下气“我是地府的愿望系统。” “愿望系统！！！”众鬼惊呼 愿统快速的将整件事都理了一遍。 “所以这一切只是因为，你心血来潮！！”范无咎突然起身，紧紧攥住愿统的领子，仿佛要把它活生生的给吃了。 “还有你锁将军，就因为你整天守着你那位领导定的员工守则，才会上他的当吧！”孟婆也拍着桌子起身居高临下的看这锁将军。 “够了！”秦广王揉了揉太阳穴，大喊一声，乱糟糟的会议室立马安静了下来。“老楚，愿望系统你自己带回去管教。”、 “真是不好意思了老楚。”在得到秦广王的允许后，楚江王拉着愿望系统走出了会议室。“臭小鬼，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楚江王的声音渐渐消失。 “枷将军和锁将军，”秦广王看向他“我会将这件事情如实报告给阎罗王，你们自行去解释，我这里也就不留了。” 枷锁二将没回话，也灰溜溜地离开了。 “至于你们四个。”等枷将军和锁将军离开后，秦广王才舒了一口气“干得不错。” “啊？什么？干得不错？”四鬼再次震惊。 “佛罗德利，告诉他们吧。”秦广王往椅子上一躺，看向佛罗德利。 佛罗德利在剩余四鬼惊诧的目光中缓缓起身，做起了自我介绍“我是从地狱而来，促进文化交流的员工，职位相当于——谢必安。” “什么！！！” “怪不得，我说你什么时候溜走的，明明被枷将军打飞了。”范无咎第一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其实，当时是这样的……”六五五有些扭捏的解释道 被打到一旁且压在六五五身上的佛罗德利，正在安稳假寐。 “佛罗德利，佛罗德利你醒醒，你有没有事？”六五五晃了晃压在他身上的佛罗德利。 “有事，我想休息一会儿，有些累，地府和地狱的时差有些没倒过来。”佛罗德利闭着眼睛悠悠说道。 “起开，你装什么，死人又不需要睡觉。”六五五使劲想把佛罗德利从他身上推下去，可佛罗德利就像狗皮膏药一样，死死抱住六五五不放，嘴里还嘟囔着： “反正他们现在也用不到我们，不然，我们偷偷跟着锁将军？” 六五五思考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不过我们要怎么离开啊？”六五五小声问道。 “我们抱在一起，慢慢朝那边滚。”佛罗德利说完，还没等六五五答应，直接抱着六五五朝着锁将军离开的方向滚去。 “然后，我们就刚好碰上锁将军拿着锁链绑着四五四。之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六五五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事做的时候没感觉到有什么，反倒说出来却觉得特别扭。 六五五说完后，其余三鬼的一脸自家白菜要被猪拱了的样子看向佛罗德利。 “咳咳，行了。”秦广王率先出声，打破僵局“范无咎，你待会儿去领着佛罗德利参观一下工作环境，我去楚江王那里一趟。”秦广王说完起身走了。 “辞退就辞退，反正我最近也没心情上班。”路梓野坐在院子里，看着星空，这是陆柒睡着的的第二个晚上了。 “怎么，工作丢了？”老江从屋子里走出来，端了一碗泡面。 “丢了就丢了，没什么好做的。”路梓野接过泡面，打开了泡面的盖子，上面卧着两个鸡蛋，他低头吃了起来，但没吃两口又放到了地上“陆柒什么时候醒？” “大约……” “砰——” 老江还没说完，隔壁那间房间，被木板封住窗户突然炸开，木头混杂着玻璃的碎片，和灰尘一起被炸了出来，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陆柒！”路梓野担忧的朝着屋子里冲去，老江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残月，摇了摇头。 第54章 欢迎回来 当路梓野赶到房间的时候，屋子里因为突然爆炸产生的烟尘，早已被风吹散了，陆柒依旧安稳的躺在那里，蜡烛依旧在烧着，滴在地面早已凝固的蜡油已经堆的和蜡烛本身齐平。 师公盘着腿坐在陆柒身边，他闭着眼睛，手里拿着一节红线，末尾留着烧焦的痕迹，而陆柒手上那段，早已不见了踪影，不知如此，它好像还看见，陆柒的另一旁，站着一个若即若离的人影，很熟悉，看上去就像那个不知何时出现，也不知何时消失的“前男友”。 路梓野使劲揉了揉眼睛，像是再三确认自己的脑袋没出问题。 “你，帮忙把陆柒抱出去。”师公支着膝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右手握成拳，小幅度的锤了捶腰。 “师公，抱哪里去啊？”路梓野上前，站在他身边，看着陆柒旁边那个黑影，他好像看到那个黑影，朝他点了点头，他走到陆柒身前，蹲下身子，伸手就要将他抱起来。 “我没让你去。”他把路梓野拉起来，从橱子里拿出扫帚和一把应该是用来挖野菜的小铲子，放到了地上，推着他的肩膀往门外走“你去叫你师傅去，让他来打扫卫生。” 他前脚把路梓野给推了出去，后脚又走了回来，朝着四五四“啧”了一声“我不是让你把他抱出来吗？怎么站在那里傻愣愣的？让他在这间透风的屋子里睡，感冒了怎么办？” “您能看见我？”四五四回过神来，蹲下身子抱起陆柒，陆柒的呼吸很平稳，和在地府碰到的不同，有着熟悉的心跳、脉搏和温度。 “废话。”他从橱子里拿出了几块木板，一把锤子还有几包钉子。“我都能把他送下去，还愁看不见你啊，好歹我这门儿手艺也是从小学起来的。”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他抱到沙发上。”他再次喊道，抱着木板往窗户边走，不断地比划着将窗户封死，需要多长的木头。“放下他之后回来帮我补窗户，听到了没有”。 “好”，四五四简短的回应，抱着陆柒慢悠悠的走向了客厅，临出门之前好像还听到师公，对着窗户小声叹了口气，一到客厅，又刚好撞上推着老江从院里往屋里走的路梓野。 “师父，师公叫你去打扫卫生。”路梓野一面笑着，一面推着老江往屋里走。 老江还有些不情愿的撇了撇嘴，“你就替为师打扫了，又能怎样？” “这不是师公喜欢我吗，不舍得让我累着。”路梓野有些得意的挑眉。 第64章 “又不是真的……”老江小声的嘟囔了一句。 “你敢让师公知道吗？”路梓野反驳道。 “成成成，你赢了。”老江听到路梓野的这句话，也不吭声了。 “呦，回来了。”老江朝着四五四的方向打着招呼。 路梓野看着被黑影抱住的陆柒，刚刚还笑着的表情立刻凝固了下来，别过头，侧身让四五四他们通过。 四五四则朝着老江点了点头，等两人离开后，他才轻轻将陆柒放到了沙发上，沙发上的毯子像流水一般，柔柔的盖在陆柒的身上。 四五四没急着离开，他坐在陆柒身旁，他的右手慢慢的描摹着陆柒的眉眼，指尖从眉峰到眼窝，从鼻翼到唇珠。一寸一寸的细细摸着， “这一次，能不能，等我一起投胎。” 时间回到四五四被甩到忘川河的那一刻。 由于被甩出去的惯性，四五四整只鬼重重的摔进了忘川河，粘稠到快要凝固的河水，不存在任何一点浮力能让他浮出水面。 水里，各种各样被别人抛弃的灵魂和记忆正在不断地冲刷着他，像是要把他，变成他们的一份子。 无数陌生的面孔在他眼前闪现又湮灭，悲欢离合的絮语直接在他脑内嘶吼。他感到自己正在被“河水”稀释，眼神逐渐变得模糊。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时，一段格外清晰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他看见了，另一个陆柒，黑头发的陆柒。 这个陆柒少了一份热烈，多了几分孤独，他抱着文件夹站在秦广王办公室门口，单脚站立，靠在墙上，抬着头，看向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 “五六七，你的任务都完成了，怎么还在这里，该去投胎了。”一只看不见脸的鬼，突然出现在被叫做“五六七”的陆柒面前。陆柒偏过头对着他笑了笑，笑得却一点也不真实。 “我，真的完成任务了吗？”陆柒问道，“可我总觉得，有些难受。”陆柒说完看向楼道里的窗外，向下面看着。 “怎么不算完成，”那人走到窗边，顺着他的眼光看下去，用下巴挑了挑“那个，就是你的任务对象？” 陆柒没说话，点了点头。 “还真是个怪人，许的愿望居然是让你爱上他。”那人摊开手，摇了摇头。 “可我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爱上他。”陆柒离开了窗边，不再看楼底下的那人。 “你有没有真的爱上他这个愿望，不是要你以为，而是看他到底有没有觉得，你爱上了他。”那人拍了拍陆柒的肩膀“他都已经到这里了，那就说明，他觉得你爱上了他。” “哎呀，行了，别想了，就算你真的爱上他了又能怎样，投胎了之后，不还是自己活自己的，说不准下辈子一次也遇不上。” “也对…”陆柒揉了揉自己的胸口，这是一种比愧疚更复杂的情感，好像还混了一些，下辈子可能都见不到的遗憾。“可我现在不能下去…” “我懂，总会有那么几个任务对象，稍微带些偏执，我带你去后门。他就交给我。”那人不由分说的拉着陆柒朝着反方向的后门走去，直到陆柒，走出了门口。 记忆戛然而止，然后紧接着，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是他，但好像又不是他。 那个他呆呆的坐在公司门口，没有昼夜交替，他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一个鬼走了出来，依旧没有脸，但能看看出来是那只把陆柒带走的鬼。 那只鬼走到他的身边，“你怎么还在这里？” “等人。”他简短的回答道。 “等什么人，五六七吗？”那鬼问道“他早就已经去投胎了，按阳间的时间来算，都过去三天了，你不知道吗？” “怎…怎么可能，他说过要和我一起去的。”他显得有些惊慌，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他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如何都使不上力。 “五六七让我告诉你，反正你们投胎之后也不一定能再见面，见面了也不认识，不如就此别过，过好自己的来生。”那人脸不红心不跳的撒了个谎。 “不，不可能，他说过要和我一起去的，他答应过我的。”他突然起身，抓着那鬼的肩膀，力道大的要把他捏碎。 “松手，放开我。”那鬼使劲挣脱开他的禁锢，揉着肩膀，有些抱怨的说道“他都已经走了，你还不如早早放下一道去投胎了。” “不对……不对，你骗我，你骗我！！”他不顾那鬼的阻拦，朝着公司里奔去，他找啊找，一间一间的找，一扇一扇门的开，可他找遍了整个公司，可是哪里都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一道激流冲过他的身体，冲断了一切，冲来了新的记忆。 依旧是他，这一次，他站在楚江王的办公室，它是怎么来的，没人知道，他看见自己正在楚江王的电脑前打着字。 他的面目狰狞，头发早已变得乱糟糟的，显示屏打出的白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已经到了一种可怖的地步，他一遍一遍的修改着电脑上自己许下的愿望，那份由他自己亲自认定的，已经确认被陆柒完成的愿望。 “不要……我不要这个愿望了……他骗了我，他根本没有爱上我……为什么，为什么改不了！！！”他试了一遍又一遍，可屏幕上显示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他安静了下来，眼神变得空洞，他不断后退，直到倚上了落地窗，慢慢滑落到地板上，捂住脑袋，想流泪，却发现自己现在连哭的权力都被剥夺了，“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 “哎呀呀，看来这里有人遇到了麻烦。”一道声音从电脑屏幕中传来，“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办法……一个让你再见到他的办法。” “什么办法？！”他几乎是直接爬到电脑前，看着并没有任何东西的屏幕/ “我可以让他和你再次相遇，只不过，我需要一点你的执念。” “我给你，我什么都给你，只要，只要让我再见他一次，求你。”他恳求道。 “没那么严重，我现在离化形还差一点儿，我想让你，抱着这台电脑，走进忘川。” “我答应你。”他斩钉截铁的回答，毫不拖泥带水。 “行，等你完成了任务，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记忆再次中断，四五四觉得自己的脑子要爆炸了，他终于知道自己的脑子里为何会出现第二个自己了。 可后来呢？他不知道，就再他想跟着这些记忆一起下潜之时，他听到了，有人在叫他。 怎么可能，不会有人来的，他已经被抛弃过一次了，这一次同样会被抛弃的吧。 “四五四！抓住我！”陆柒声音拨开层层水浪，直直地冲进他的耳道。 紧接着，是那只是再熟悉不过的手，死死的抓住了他跟随记忆下沉的手腕。 这次，是他错了。 他想起来，第一段记忆中，陆柒捂着胸口的样子，其实他早就看出来了，在那个时候，陆柒已经爱上他了。 可以前的自己，却因为别人的两句蛊惑，就心生怨怼，甚至怀疑过陆柒的感情。 他真傻，真的。 过去的记忆早已应该忘却，只要现在，他的陆柒正在真心的爱他，光是这样，就足够了。 他坚定的伸出了另一只双手，抓住陆柒的另一只手，两人紧紧的抱在了一起，忘川的河水在此刻变得激烈，不断地冲击着他们，可他们随着记忆的洪流自在起伏，像是在嘲笑着这无能的忘川。 然后，便是红线的第三次拽动。 意识瞬间回归，四五四的手指，还停留在陆柒的唇边，但指尖的颤抖早已回归平稳，他看着眼前缓慢睁眼的爱人，目光深邃，却又映着温暖。 陆柒眨了眨眼，迷茫散去，瞬间被委屈和怒气填满，“四五四，你刚刚在河里是不是又想……” 话未说完，便被一个吻堵住。 这个由四五四主动发起的吻，带着深深的愧疚，无尽的感恩，以及百年来不曾消散的爱情。 吻毕，四五四的额头轻抵着陆柒的，眼里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陆柒原本还想问他，是不是在河里想再次离开他，可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欢迎回来，四五四。” “我回来了，陆柒。” 第55章 草原 晨光从木窗穿过，伴随着细小的木屑和浮动的灰尘，在床头，墙壁，天花板，房间的各处都投下一道道光幕，路梓野慢慢睁开双眼，抬手去阻挡那道扫到他眼睛上的光弦。 他昨晚其实都看到了，师公叫他去喊那黑影帮他钉窗户，可他刚到客厅转角，那个黑影附身，直直地亲上了陆柒。 他当然知道会有这一刻，就是有些事情，不管做多少心里准备，最后都是一场徒劳。 他攥着胸口的衣服，眼神呆呆的，在走廊拐角偷偷的看着两个人幸福的这一刻，他没敢看太久，他怕眼泪下一刻不争气的从眼里流出来。 他转身走回了那个房间，门上那张符纸断了半截，另一半不知道飘向了何处，也许被风卷着走了，永远也不回来了，而留下的那半也没好到哪里去，多了几道划痕，破烂不堪。 第65章 “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那个小伙子呢？”师公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出窗户，拿着木板比比划划“算了，就你来帮我吧。” 他走上前，也爬了出去。他接过师公手里的木板，师公拿出钉子，在那块板子上有节奏地敲了起来。 “咚、咚、咚、” 他看着被师公一点一点砸进去的钉子，就像被自己一点点压抑下的永远不会重见天日的感情。 他其实问过自己，在陆柒昏迷的时候，他自己一个人待在插满竹竿的院子里，目光越过竹竿，越过高楼，直达被围堵住的四方天空。 他问自己，假如陆柒没有那么聪明，根本没有在意那些错乱的记忆，真的认为自己是他的男朋友，那个时候他真的能感到开心吗？ 很显然的答案，他并不会比现在快乐多少，它需要去扮演一个替身，即使他真的很爱陆柒，可一想到陆柒爱着的其实是另一个人，他的心脏就开始不停的抽痛，就算只是把当替身这件事美化成在陆柒去世前的某种助人情结，可这并不是全部的他，甚至这个他根本就不是他。 原先的他可能会认为，这没什么，什么身份不重要，陆柒真正爱的是不是他不重要，只要能陪在陆柒身边就好，可自从陆柒在医院和他说了那几句话后，他突然开始审视起了自我，开始在盲目的情感中看到了自己。 爱一个人，就要让对方看到自己的很多面，也要看到对方的很多面。一个不敢在喜欢的人面前展示所有自己的人，又有什么资格站在他身边呢？老是在爱人面前偷偷把自己藏起来的人，怕对方看到那个不够完美的自己，和那些不断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试探彼此爱情的人，又有什么两样呢。 冷风吹过高低不同的竹竿，发出空洞的声音，他的思绪被打断，顺着声音看向院子里东倒西歪的竹竿。 他再次陷入思考，他问自己，如果自己真的成了那个替身，得到了这偷来的陪伴，当陆柒生命终了，或是在又一次剧痛后突然恢复记忆的清晨时，自己将如何面对陆柒那双可能充满震惊，失望，甚至可能被背叛感充满的眼睛？ 而自己，又该如何面对那个利用了对方脆弱，欺骗对方的，卑劣的自己？ 那不是他路梓野想要的爱情。那甚至是对陆柒，对他自己，对这份感情的三重侮辱。 冷风再次吹过，竹竿发出呜咽般的共鸣。这一次，回应他的不是空洞，反而将他从漂浮中的黑洞里推了出来。 他想明白了，他不想做陆柒记忆里那个随时可以被替代的影子，他要去做他自己，去做路梓野，一个曾真诚的，笨拙的，或许还带点自私的爱过陆柒的路梓野。一个在陆柒生命最后这段旅程里，作为朋友存在过，并在合适时间退场的路梓野。 这个身份，或许没有恋人听起来浪漫，但却比假的恋人来的更真实，更配的上陆柒。 “想明白了？”师公不知何时已钉好最后一块木板，嘴里还叼着几颗钉子，手掌摸了摸刚刚钉好的位置，没有看他。 “嗯，想明白了。”路梓野低下头，看着脚边剩余的木板。 “小路，你说我这木板还会再碎几次？”师公吐出嘴里的钉子，放到袋子里，右手拿着榔头，稍稍偏头看向路梓野。 “师公，为什么您不换块厚钢板？”路梓野没听明白他的话，有些呆的问道。 “傻小子，要是不给它一个发泄口往外炸，难道还由着它往屋子里炸？”师公拍了拍手，“要我看，还得再炸一次才算完。” “再炸一次？”路梓野反复喃喃道。“师公你到底什么意思，我怎么一点都没听懂啊？” “早晚会懂的。” “行了，时间也不早了，剩下的明天弄，快去休息吧。” “好，谢谢师公。” 他说完，走向那扇通往客厅的门，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陆柒再次睡着了，在沙发上呼吸平稳，那黑影仍然在陆柒身边坐着，听到路梓野进门的声音先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紧接着朝他点了点头。 路梓野这一次没有逃避，他走到茶几对面，伸出了手。 四五四看着面前突如其来的这一只手，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面带微笑的“情敌”，他没说话，握了上去，只不过路梓野能感受到的，只有一丝凉意。 “我得谢谢你。”短暂沉默后，路梓野先开口。 四五四微微挑眉，有些意外，不过也没太意外。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 “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可能还沉浸在自我感动里，可能到死也看不懂自己，也配不上‘爱他’这两个字。”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在沙发上熟睡的陆柒，眼神变得温柔，再次回神时，只剩一片清明。 “所以，接下来的路，就拜托你了。” “时间不早了，我该去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他收回手，舒了一口气，头也不回的朝客房走去。 “也谢谢你……”四五四望着他的背影，轻声说道。 他收回目光，重新回到陆柒脸上，伸手拨去陆柒额前的一缕红色的碎发，感受着指尖那一抹真实的温热。 “居然和自己的情敌和解了，说出来谁信啊？”路梓野看着自己的那只手，自嘲道。 “小子，该起床了。”门外传来了老江的声音。 “不想起。” “陆柒他们今天就走了，不起来送送他们？”老江隔着门板问道。 “不了，我还得睡个回笼觉。”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阳光，再次闭上了眼睛。 老江这一次没再说话，似是走开了。 “算了，要不，还是去送送吧。”他小声说道，翻身起床，穿好衣服打开了房门。 他走到了客厅，它被小米的香气充满，餐桌上只有四个空碗，他打开那扇木门，从楼缝里，他看到，老江和师公正在站在那辆灰色的suv车门边，应该在和陆柒道别。 陆柒在驾驶坐上，隔着副驾驶的黑影，和两人有说有笑，他看到陆柒乐观的样子，不自觉得跟着笑了起来，然后，两人的视线交汇。陆柒朝他挥了挥手，他朝陆柒点了点头。 师公把什么东西交给了那个黑影，陆柒开着车走了。 他从楼缝里钻了出来，望着陆柒开往的那个方向静静的站立，看着远方逐渐消失的灰点。 “呦，我还以为你真不出来了。”老江在一旁调侃道。 “小路，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把粥热热。”师公说完后，走了回去，关上了木门。 “他接下来要去哪？”路梓野问老江。 “他说，既然来了内蒙古，就要去看看草原，接下来，会往西走吧。”老江回答。 “草原啊！”路梓野想了想，“可这个季节……” “我提醒过他了，可他好像根本不在意。”老江摊了摊手。 “你呢？回去想干什么？”老江问道。 “江大爷，想不想真要个徒弟？”路梓野没回头，只是看向被高楼的玻璃帷幕反射到地面的弱蓝色的光。 “你可想好了，我们这一行可没什么好评价。”江大爷提醒道。 “想好了。” “那明天，跟着我回去。” “嗯。”路梓野点点头。 “小路，回来吃饭！”师公不知道何时拉开木门，朝着他们喊道。 “来了，师公。”路梓野和老江从楼缝里穿了回去。 车子在主路上缓缓驶着，直到三人的身影在后视镜中消失的时候，陆柒才回过神来，缓缓吐出一口气。 “怎样，有些舍不得？”四五四在一旁，手里揉搓着那个再次回到手上的罗盘。 “有点。”陆柒回道“不过说真的，四五四，你是不是笃定了路梓野会告诉失忆的我，关于你的事？不然，你留下那个罗盘做什么？” “我其实不敢肯定，不过我知道，你一定会发现。”四五四吧罗盘放回了口袋，笑着说。 “好啊你。”陆柒笑骂道，随即恢复了平静。 “四五四，”他说道“还记得我们的恋爱守则吗？” “当然。” “那你说给我听听？”陆柒挑眉。 “第一，话直说，不许一个人胡思乱想。” “第二，不论何时，不论何事，都不许自己一个人扛着。” “既然你背的这么熟，那我得问问你了，你说这一次，你做到了几条？”陆柒在路店一个临时停车位停下了车，看着四五四。 “我……一条都没做到。”四五四低下头，像只做错事情的小狗，耷拉着耳朵。 “你违反了约定，我要惩罚你。”陆柒说道“我要罚你，以后不许在不声不响的离开。” “而且，我要把这个写进恋爱守则的第三条。” “陆柒……”四五四看着陆柒认真里又带了些天真的眼睛，不自觉地身体前倾，吻了上去，他的吻凶猛又克制，温柔而缠绵，直到把陆柒亲的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才堪堪松口。 第66章 “你……你干什么，我和你说正事呢。”陆柒红着脸，大口喘着气。 “我在盖章，这样，你也就离不开我了。”四五四回答，眼里一闪而过的狂热。 “油嘴滑舌……”陆柒再次启动汽车，他拉下了车窗，企图给车里和自己降降温。 四五四用胳膊支着窗框，看着脸红害羞的陆柒，和他那一头在风里飘扬的红发，安稳地笑了。 直到车子缓缓驶出城镇，一路向西，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开阔，城镇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丘陵，和初显绿意的原野，远处，还有顶着满头白发的山，山脚下零散着几点，白的，棕的，淅淅沥沥的几群马羊。 “快到了。”四五四轻声说。 陆柒看着天与地交织的广阔边界，风带着泥土和新出的青草香混入车内，里面，还有自由的味道。 陆柒深吸了一口，笑了起来。 四五四见他笑了，也跟着露出笑容。 车子驶下公路，停在了草原的边缘，陆柒把车熄火，靠在四五四的肩膀上。 “累了就睡一会。”四五四说 “不累，”陆柒回道，又往四五四身边靠了靠，“就是想靠着你。” 陆柒就这样靠在四五四的肩膀上，望向远方，天上的流云慢慢飘着，地上刚长出来的草芽好像也跟着阴影起伏，天地间除了风声，之还剩彼此的呼吸声。 “四五四，”陆柒起身开口“我们下去走走吧。” “好啊。”四五四率先穿过车门，来到了陆柒那一次，为他打开车门。 陆柒下车的时候有一瞬不稳，不过还好有四五四在他旁边，稳稳地接住了他。 一人一鬼就这样慢悠悠的牵着手，在一望无际的戈壁草原上走着，眼前是一群绵羊，和不知何时形成的一片牛轭湖。 “以后可就得麻烦你了，四五四。”陆柒挽上四五四的手臂“后备箱里有一把折叠轮椅，以后，我可能走的会越来越不稳。” “你想去哪，我都推你去。”四五四温柔的回应道。 “好，那趁我现在还能跑能跳，比比谁先跑到湖边。”陆柒还没说完就跑了出去。 “陆柒，你居然耍赖！”四五四笑着追了上去。 “这叫计策！”陆柒回应道。 他们在草原上肆意的跑着，笑着，回荡着，与偶尔几声羊叫和风声掺杂着，一片生机。 第56章 这是策略 “我还是第一次见牛轭湖。”陆柒和四五四站在岸边，站在那条像是不小心被河流遗忘的牛轭湖旁，主河道里的水依旧匆匆流着，堆积的泥沙都快将牛轭湖的出口给堵死了。 牛轭湖里只能剩下浅浅一层，快要干枯的水，不知是哪次的雪水，哪次的雨水，又或是它还是河道时留下的，还算清澈，没有流水的干扰，所有的泥沙都被沉积在河床，湿漉漉的。 “接下来，我们去哪？”四五四问道。 “不知道，没想好。”陆柒的脑袋靠在四五四肩膀上。 “你说呢，四五四，最沸腾的地方在哪里？”陆柒的目光逐渐借着河水，流向远方。 “不知道。”四五四状作思考了一小会儿“不过我想，你一定会找到的。” “是吗？”陆柒静静的看着流水，静静的看着湖面，四五四就在旁边一直陪着他。 直到，他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扯它的衣服。 “四五四，你扯我干嘛？”陆柒下巴抵住四五四的肩膀，抬头看着他“是有什么好的想法了吗？”。 “我？”四五四有些疑惑问道，他把双手摆到身前“我没有扯你啊。” “那我怎么感觉有人拽我衣服？” “小柒，你回头看一下呢？”四五四笑着超陆柒身后指了指。 陆柒回头一看，一只绵羊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它的嘴里在不断地嚼着自己的衣服。 “喂！肥羊，这不是食物！”陆柒伸手抓住自己的衣服，和绵羊开启了衣服争夺战。 绵羊好像听懂了陆柒说它肥，喉咙里传出抗议的咩咩声，利用自己的体重优势和不知吃过多少顿干草的强大咬合力，毫不松口。 “四五四，别笑了，快来帮我。” “来了。”四五四报上陆柒的腰，帮着他一起争夺着绵羊嘴里的衣角。 “我说，一二三，你就使劲。”陆柒说道 “明白。”四五四回应，双腿弓步，头靠住陆柒的背。 “准备好了吗？”陆柒双脚分开，身体微微下蹲，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衣服“一、二、三、使劲。” 四五四接收到信号，使劲往后拉着陆柒，那只绵羊也不甘示弱，前蹄支着地面，后蹄不断向后用力。 “一、二、三、使劲。”陆柒再次喊道。 只听刺啦一声，陆柒的衣服被撕开了，因为后坐力，陆柒和四五四向后倒去，不过好在四五四很快稳住身形，接住了即将倒下陆柒。 陆柒倒在四五四怀里，看着自己被扯坏的衣服，撕裂处还沾着羊的口水。他从四五四怀里跳了出来。 他满眼怒气的看着眼前的绵羊，那只绵羊嘴里还不断嚼着，来自陆柒身上的战利品，方形的瞳孔中满是得意，不过还没嚼两下，便把口里的东西吐了出来，发出嫌弃的叫声，跺了跺蹄子，又踩了两脚，转身要走。 “肥羊，你什么意思，给我站住。”陆柒伸手就要逮住它，可就在迈步的前一刻，四五四再次把他拽进了怀里“小心！” 陆柒看着眼前，直直飞过的石块，如果刚刚四五四慢一秒，那块石头就会砸到他的脑袋。那只羊也因为这块石头，被吓得四处乱窜，跑远了。 “没事吧？”四五四上下其手，检查者陆柒的身体，陆柒则大口喘着气，从刚刚的危险中逐渐回神。“没事。” 陆柒缓缓转过头，朝着石头飞来的方向看去。一匹棕色的骏马朝他们飞奔而来，四只蹄子刚劲有力，跑过的地面带起一阵尘土。马背上坐着的是一个穿着蒙古族传统服饰的人，看不清男女，手里拿着一根长布条。 直到那匹马停在了陆柒面前，他才发现，马背上的是个只不过十六七岁的女生，穿着有些宽大袍子，袖口和领口围了一圈毛茸茸的装饰。头发在背后，扎成麻花辫，皮肤黝黑，脸颊有些发红，双眼澄澈，瞳孔深不见底，左手拿着奇怪的长布条，腰上别着一条折起来的长鞭。只是看他们的眼神多了份警惕。 “你们，偷羊的？”女孩说话简洁，语气短促，右手握着羊鞭，仿佛只要陆柒说是，下一秒，就会遭受鞭子的毒打。 陆柒想了想，打了个哆嗦，可一想到自己才是受害者，胆子逐渐大了起来“骂谁呢，小孩，这是你家的羊？你看看我的衣服，被羊咬成什么样子了！”陆柒说着拽着自己的衣服在她眼前晃了晃，又指了指在地上被口水浸的软哒哒的，混着泥沙的那一角布料。 “不是偷羊的？”那女孩问道 “当然不是。”陆柒扶着额头，语气无奈“我偷你羊干什么？” “卖。”女孩简短的回答，拉起缰绳掉转马头“跟我走。” “跟你走，去哪？”陆柒看着女孩的背影。 “羊吃了你的衣服，我们赔。”女孩侧头，斜眼看着陆柒“跟着我。” “你们家在哪啊？”陆柒问道。 “那里。”女孩朝着远处一指。 “哪里？”陆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使劲眯着眼睛，才看到远远的在一片绿色中唯一一点属于蒙古包的白色。 “那么远，你等一下，我去开车。”陆柒看着远处的那一点白，转身就要往汽车的方向走。 刚走出还没一步，女孩骑着马，挡在了陆柒面前“不行，走着去。” “为什么不行？” “汽车，脏，会污染草原。”女孩一本正经的回应道。 “行行行，那我去换个衣服总行吧，总不能穿着这件衣服去。”陆柒应道。 女孩勒着缰绳往后退了一步，没说话，似是同意了。 陆柒看了四五四一眼，示意他离开。 一人一鬼朝着汽车走去。“小柒，咱真去啊？” “傻鬼，人家都主动邀请我了，就算不用赔，去看看也好。”陆柒打开后车座，坐了进去“我换身衣服，不准突然进来。” “又不是没见过……”四五四看上去有些委屈。 “瞧你那委屈劲。”陆柒把钥匙扔给了四五四“去后备箱把折叠轮椅拿出来。” “是有哪里不舒服吗？”四五四有些担忧地问道。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陆柒顺势把车门关上了。 “哦，好。”四五四拿着钥匙，打开了后备箱，把折叠轮椅拿出来，展开放到了地上，自己则站在后车门边，看不清里面的动静。 陆柒快速从背包里拿出衣服，换了上去，又将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放进了包里。他打开了手机，自己的账号已经很久没更新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第67章 一打开软件，就有无数条私信跳了出来，大多数都是问他怎么不更新了，不过还掺杂有几条恶评，陆柒很快将这些人拉黑了，不过在众多评论中，有一个叫明梅的账号，账号的头像是一只小黑猫，陆柒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陆吾，他看出来了，明梅，就是自己的妈妈。 他点开明梅的聊天框，因为没有互相关注，那边只发来了一条消息“怎么不发视频了？” 陆柒看着这条消息有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眼睛酸酸的，他想到了自己爸妈一步一步研究怎么注册，怎么搜到自己，在聊天框打字打了又删，只为了能多知道自己一点消息。 其实他会偶尔和家里聊天，不过多是一些报喜不报忧的事，爸妈也不会在他面前提自己身体的事，他们小心翼翼的用另一个身份，来探望自己的儿子。 陆柒关注了“明梅”，发了一条消息“还在找素材，下一条视频，应该快了。谢谢支持。” 陆柒发完后关掉了手机，拿起背包就要去开车门，结果被趴在窗户上，努力看着车内的四五四吓了一跳。 陆柒伸手，缓缓按下车窗，朝四五四挑眉“小色鬼，看什么呢？” “没，没看什么。”四五四快速让开身，手掌攥成拳，在嘴边假装咳嗽了两声，眼睛盯着身侧的轮椅。“就是想看看，你在里边那么久，需不需要我帮忙。” “是吗？”陆柒眯着眼，拉上车窗，打开车门，从车上跳了出来。 “那我就信你一次。”他说着，坐上了轮椅“不过，我累了，你推着我走。” “没问题。”四五四笑着回应。双手握上了轮椅的把手，推着陆柒朝着女孩的方向走去。 女孩正拿着鞭子驱赶着羊群，英姿飒爽，驰骋于天地之间。羊群在她的指挥下在草原上奔跑。草原上的羊群，大海里的鱼群。 女孩见他回来了，便骑着马从远处跑来，在陆柒面前稳稳地停住，她看向坐在轮椅上的陆柒问道“你，怎么了？” “累了，在轮椅上休息会儿。” “能走吗？” “能，风会推着我走。”陆柒抬头，从女孩的视角来看，就像是看了一眼天空，而真正看向的是在轮椅后的四五四。 “上马。”女孩说道 “不用，我可以。”陆柒回应道，他拍了拍轮椅，四五四看到信号，识趣的推着他来回移动“这其实是电动的。”陆柒撒了个小谎。 “不然，我们比比谁先到？”陆柒提议 听到要比赛，女孩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匹马也开始磨起了蹄子。 “那，跟紧。”女孩说完，策马加鞭，朝着远处的蒙古包跑去。 “咳咳，”扬起的灰尘引得陆柒咳嗽了两声，朝着远处大喊“喂，你怎么耍赖。” “这是策略。”四五四笑着替女孩回答道。 “你还笑，那就得麻烦四五四牌电瓶，用点力了。”陆柒坏笑的。 “好，没问题。”四五四说完，推着陆柒朝着女孩的方向飞奔而去。 陆柒的脸被风吹得有些扭曲，但他已经顾不得表情管理了，四五四飞的实在是太快了。“四五四，你怎么这么快，慢点儿，慢点儿。” “放心，交给我，没问题的。”四五四笑着回应道。 陆柒则死死抓住扶手，最开始的害怕逐渐被肾上腺素的刺激取代，开始朝着远方大喊。 “自由的草原！我陆柒来了！！” 喊声回荡，在草原上，如驼铃般悠长响亮。 第57章 娜仁托雅 马匹快速冲过终点，女孩勒住缰绳，那匹马随着她用力，高高抬起前蹄，来了个急刹，调转马头，看着姗姗来迟的陆柒。 四五四在接近终点前逐渐减速，最终稳稳地停下，推着陆柒慢慢靠近女孩。陆柒则拿着手机，他将整个过程都记录了下来。 “你的马，果然很厉害。”陆柒扶着轮椅的扶手站起身，走到女孩旁边，伸手想要去摸摸那匹刚刚获得胜利的马。 “苏日。”女孩脱口而出。 “你的名字吗？” “他的。”女孩拍了拍棕马的后背，顺了几下鬃毛，那匹马就像回应她一样，叫了几声，又低下了头，蹭了蹭陆柒。 “你好，苏日。我是陆柒。”面对来自苏日的蹭蹭，陆柒伸着双手轻轻摸着他的头。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陆柒放开马头，看向女孩。 “娜仁托雅。太阳，和霞光。”女孩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已过天顶，向着西边缓慢移动。 “很美的名字。”陆柒也跟着看向天空，草原上风很大，却没有任何一朵白云，可以阻挡阳光，暖融融的“对了，给你介绍一下。”陆柒走到四五四的身旁，拍着轮椅“他叫四五四，我的家人。” “家人，他？和苏日一样？”女孩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走到轮椅前，或站或蹲，或敲或摸，仔细地观察着。 “嗯，和苏日一样，很重要的家人。”陆柒看向四五四，眼神温柔，四五四同样看向陆柒，他没想到自己会被陆柒以这种方式介绍给别人认识，自己在世间有了一个载体。 “小柒……”即使只有他们之间能够听到，他还是用极小的声音喊了一声。 陆柒听到四五四喊他，有些调皮地朝着四五四眨了眨眼。随即俯下身子对一旁正在研究车轮的的娜仁托雅说道：“你叫叫他的名字试试。” 娜仁托雅起身，往后退了几步，虽然略带疑惑，但还是喊了一声“四五四。” 四五四配合着，推着轮椅，前后移动了两下。 娜仁托雅又喊了几次，四五四则推着轮椅动了起来，围着两人一马转了几圈，最后停在苏日身边，苏日看到突然靠近他停下的轮椅，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小步到娜仁托雅的身后，不停的用脑袋顶着她。 “不怕，不怕，他是陆柒的家人，就和我们一样。”娜仁托雅一下一下顺着苏日的毛，不停的安慰他。苏日也在她的安慰下，渐渐平静了下来，用前蹄刨了刨地。 “苏日说，再比一次。”娜仁托雅拍了拍苏日的马背，朝着陆柒说道。“他说，你们没尽力。”娜仁托雅说完直接翻身上马，苏日也来回跺脚，像是催促他们应战。 陆柒朝着四五四看去，四五四笑着点点头“都听你的。” “好啊，四五四说，他也想再比一次。”陆柒说完，朝着轮椅走过去，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准备。隔着厚重的门帘，一道略显苍老，但却有力的声音，从蒙古包中传来，说的好像是蒙语。 陆柒听不懂她说了什么，只见娜仁回了几句后，对着陆柒露出了一个抱歉的表情。“阿嬷说，让我去赶羊回来。” 说完她掉转马头，指了指蒙古包，朝着几人来时的方向跑去，只留下了一句“你进去，等我回来。” 陆柒和四五四看着跑远的娜仁，彼此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四五四把轮椅停在门口，陆柒等他停好后，刚要打起门帘走进去。 一位身形瘦小，穿着深蓝色的蒙古袍，她的脸庞被岁月和风沙雕刻，古铜色的皮肤和沟壑般的皱纹，一双眼睛却显得清澈明亮，看上去平和无波，感觉整个人都会被她看透。 奶奶对他说了几句蒙语，些许觉得他听不懂，用手势把他请进屋子。 在奶奶的指引下，陆柒和四五四踏进了蒙古包，蒙古包里和外表的洁白简洁不同，一进门，先是扑鼻而来的属于草原的气味，干燥的羊粪火，在中央肆意的烧着，咸奶茶在炉子上沸腾着，散出来的白汽，在柔和的光线下升腾扭转，逐渐消散，融入到包里的每一个角落。 炉子的身后，是一尊小小的铜佛，它静坐在哈达的环绕中，佛像前一只黄铜酥油灯，灯芯跳着绿豆般大小的火焰。 奶奶从门口处拿了一块砖，扔进了火炉里，又念叨了几句，领着他坐到了最北侧佛像前的垫子上，随后给陆柒倒了一碗还热着的咸奶茶。 陆柒道了声谢，奶奶笑着点点头，坐回到了西侧，继续着刚才还没做完的手里的活计。 陆柒双手捧着奶茶，小口啜着，视线环顾四周，观察着整个包内的陈设。 蒙古包内壁挂着华丽的羊毛毡壁挂，脚下踩的羊毛毯磨得有些发薄，不过上面繁复的图案却依然清晰，东边的墙上的木架子上，挂了几副用旧的马鞭和马鞍，有几副上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被保存的很好，看上去，有些日子没用过了。 奶奶坐在西侧的毡垫子上，就着从天窗投射下的一柱阳光，专心的用木勺搅拌着面前陶罐里的酸奶。她盘起的发髻在太阳下闪着银光。她面前的架子上还摆了些锅碗瓢盆，以及几块已经晒干的奶豆腐。 “四五四，你能听懂刚刚奶奶说了些什么吗？”陆柒把背包放在一边，小声对着身旁的四五四说道。 “听不懂，我并没有系统的学过这种语言。”四五四跪坐在陆柒身旁，朝他摊开手。 第68章 “那麻烦你帮我把这杯咸奶茶喝掉。”陆柒快速把那碗奶茶放到了四五四手上，脑袋看向奶奶，显得有些心虚。 “你不喜欢？”四五四问道，双手捧着奶茶一饮而尽。 “也不是不喜欢，奶茶我还是习惯喝甜的。”陆柒接过已经喝光的碗。 “也不知道，娜仁什么时候回来。”陆柒盯着墙上的羊毛毡出神，打开手机，却不知道要刷些什么，他能感觉出来，娜仁的奶奶不会说普通话，至于听不听得懂，他想应该是能听懂一些。 或许是奶奶听到了这句话，又或许是别的原因，她起身，抱着陶罐走到陆柒面前，用木勺为他舀了一碗。 “谢谢奶奶。”陆柒双手接过陶碗。 奶奶又说了几句话，陆柒还是没听懂，他把酸奶 放到一旁的地毯上，拿起手机，点开了翻译功能，把手机放到奶奶嘴边，奶奶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对着手机嘀咕起来，她说了很长一段说完后，陆柒拿过来慢慢地看着。 “您好，远方的来客，您的畜生平安吗？您的家人皆安康吗？您一路走来旅途顺利吗？我的孙女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和她相处的很好。”陆柒说完后，转成蒙语，机械音从扬声器里流出，奶奶听了频频点头。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 他们聊了很多，甚至开始聊到了家庭，他知道了，娜仁的父母都已经去世了，父亲是病死的，母亲十八岁嫁过来，在娜仁十二岁的时候，驯马的时候不小心从马背上掉下来，被马踩死了。家里只剩下她和娜仁相依为命。 她们凑不齐学费，娜仁上不了学，不过学校还好，为她保留了学籍。两人只能靠着放牧卖羊来筹钱，买羊人看她们娘俩好欺负经常压价，卖两三头羊才能抵上人家一头。为此，娜仁和奶奶没少受苦。 陆柒越听越觉得难受，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住四五四的一角，四五四感受着陆柒压抑的怒气和无力，轻轻握上了他的手。 马蹄声混着羊叫，逐渐像蒙古包靠近，陆柒和奶奶说想出去看看后，拿起背包，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蒙古包。 陆柒站在蒙古包外，看着刺眼的太阳，它已经走过三分之二，也不再温暖，只能和冷风打个五五开。四五四静静的陪在他身边，搂住陆柒的肩膀，感受着陆柒有些颤抖的身体。 陆柒深吸一口气，看向不远处骑在马背上，把羊往羊圈里赶的娜仁，走了过去。到了跟前，又恢复了平常的表情。“娜仁，你还挺厉害的吗，一个人居然能把这么多羊赶回来。” “当然，有苏日，我就可以。”苏日听到娜仁夸他，高兴的叫了几声。 娜仁摸了摸他的脑袋，下了马，把羊圈的围栏关上，说是羊圈，其实也只是临时用木头围起来的简陋栅栏，只要羊愿意，它们可以随时闯出去。 “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娜仁锁好羊圈的栅栏，起身，往衣服上擦了擦手，看向陆柒。 “没什么，就是觉得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陆柒说道。 “急什么，你的衣服……”娜仁指了指她的背包。 “衣服？衣服已经被咸奶茶和酸奶赔好了，我喝了好些呢。”陆柒拍了拍肚子，“奶奶煮的很好喝。” 就在两人谈话的时候，奶奶从一旁的蒙古包里探出头来，对着两人喊了一句，娜仁回了一句。 “奶奶说，让你留下吃饭。”娜仁对陆柒道 “不用了，替我谢谢奶奶的好意，太打扰了。”说完，还没等娜仁挽留，就坐上了一旁四五四推来的轮椅，朝着远处的灰点前进。 娜仁牵着苏日的缰绳，站在羊圈门口对着陆柒大喊“别忘了，明天还要比一场！” “知道了！”四五四推着陆柒转身，朝着娜仁挥手“明天见！” 告别了娜仁后，四五四推着陆柒慢慢的在草原上走着，陆柒看着整片草原，看着身后蒙古包逐渐升起的炊烟，看着那弯被困住的牛轭湖，一言不发。 直到他们走回汽车，将轮椅收起来之后，回到了后车座上。陆柒打开背包，拿出那件被羊摇掉一块的衣服，在车厢内的的灯光下看了一会儿。 他紧接着又拿出钱包，从里面把那张妈妈给他的银行卡，他打开手机银行，把卡号输了进去，盯着余额看了很久。里面不多不少，有五万块钱。 他叹了口气，把卡收了起来。关掉了车灯，大开了天窗，靠在四五四身上，看着澄澈的天空，看到了从来没见过的银河。 四五四搂住陆柒的腰，轻轻拍着。 “四五四，你说，自由到底是什么？” 四五四被陆柒突然的问题问的有些发懵，脸颊贴上陆柒的头发“自由，也许就是我们现在这样。” “直到我今天听了娜仁奶奶的话之后，好像觉得，自由，也没有我以前想的好。” “怎么说？” “你看，我原先生活在‘吃人’的城市，当我快要接近死亡的时候，才能感受到自由。” “而对于娜仁，我甚至分不清到底怎样对她来说，才是自由。”陆柒靠得更近了。 “现在吗？”陆柒继续说“在草原上牧羊，看上去无忧无虑，却被外人压的死死的，生活艰苦。” “可我又想，难道她父亲如果还在她就一定过得好吗？”陆柒又叹了口气“或许他会像她妈妈一样，早早的出嫁。” “我知道我不该想这么多，可，我没办法不想。”陆柒用双手捂住了脸，语气有些激动。 四五四双手环绕陆柒，不停的用手拍着他的身体，轻声安慰“那现在，你想怎么做，不管你想怎么做，我都会支持你。” “我不知道。”陆柒的语气逐渐平静下来“我刚刚也说了，大城市，是会‘吃人’的。” “那不然，问问她如何？” “问她，怎么问？”陆柒放下手掌，看向四五四，四五四没回话，朝着陆柒身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陆柒朝着身后的车窗看去，只见娜仁牵着缰绳，手里还着什么东西，伸手敲了敲车窗。 陆柒看到娜仁，急匆匆的整理了一下衣服，做了个紧急的表情管理，走下了车。 “你怎么来了？”陆柒关上车门，看着站在身前的娜仁托雅和苏日。 “阿嬷，让我给你送吃的。”娜仁将手里的碗递给陆柒，那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羊杂汤， “谢谢，拿过来很麻烦吧？”陆柒接过，喝了一口。 “还好，习惯了。”娜仁回答道。 两人一马就这么站了一会儿，直到陆柒喝完了汤，把碗递了回去。“谢谢，很好喝。” “嗯，我走了。”娜仁刚收好碗，就要上马。 “等等，娜仁。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很简单。”陆柒伸手，拉住了从马背上耷拉下来的缰绳。 “问。” “你，很爱这片草原？” 娜仁点点头“爱。” “那你，想回去上学吗？”陆柒小心翼翼地问道。 “想。” “为什么？”陆柒问道。 “想上大学，想出去看看。老师说过，外面的世界比草原好一百倍。”娜仁说这句话的时候，看向了远处的天空，星辰掉落进她的眼眸，闪闪发光。 “可外面，如果没有那么好呢？” “那我就会更爱草原。”娜仁坚定地回答，就好像她曾无数次回答过这个问题一样。 “更爱……草原。”陆柒喃喃道，眼神也随即明朗起来“好，我知道了。” “还有问题吗？”娜仁问道 “没了。” “我该回去了。”娜仁上马，朝着远处草原上唯一一点灯光奔去“晚安。朋友！” “晚安，朋友！”陆柒回应道，等娜仁走远后，他才钻回车内，再次打开车灯。 “有答案了？”四五四在一旁，假装若无其事的刷着手机 “嗯，有答案了。”陆柒从包里拿出了纸和笔，俯身用腿做支撑写了起来，没一会，他把那张写满了的纸叠了起来，和那张银行卡一起，夹在了那件被咬掉一角的破衣服里。 他关上了车灯，躺进了四五四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四五四先生，明天还有一场‘赛马’比赛，今晚好好休息。” 四五四看着，再次恢复活力的陆柒，亲了亲他的额头“晚安，骑手小柒。” 第58章 最沸腾的地方 车外的风依旧强力的吹着，不知何时起，车窗外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敲击声，不，不是敲击声，比那更细小，像是烟花炸开后燃尽的尾声，细细碎碎的。 陆柒揉了揉眼睛，似是被这声音吵醒了，从四五四怀里爬起来，支着身子，抬手打开了车内的灯。 “怎么醒了，现在时间还早，外面还黑着，不再休息一会吗？”四五四，帮陆柒顺了顺还翘着的鬓角。 “头发好像有些长了，感觉掉色也有些严重了，看上去暗暗的。”陆柒打着哈欠捉上四五四的手，又倒进了他的怀里，往他胸前拱了拱，等到舒服了之后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四五四，外面到底是什么声音啊，噼里啪啦的。” 第69章 “也许是风太大了，带着沙砾和小石头，撞到了玻璃。”四五四看着埋在自己胸口的陆柒，抬起手，摸着陆柒的发顶，陆柒的头发很软，他的声音很轻。 陆柒感受着面前胸腔里震动出的声音，在车座上翻了个身，枕在了四五四的腿上，整个人稍微有些蜷着，平躺在车座上，借着光看向四五四的脸。 “不睡了，今天答应了，要和娜仁比赛，去河边洗把脸，清醒清醒。”陆柒坐起身，穿上了外套。“而且，说不定，还能拍些能用的素材。” “走吧！”陆柒关掉车内的灯，半开车门，刚下去召开嘴巴，想要深吸一口来自草原，干冷新鲜的空气，然后，吃了满嘴的泥沙。 “咳咳！呸、呸呸。”陆柒被风里的沙子混着冷空气呛得咳嗽了几声，他急忙吐了几口口水，可怎么吐也吐不干净。 他迅速钻回车内，拿出矿泉水，漱了漱口，打开一小缕门缝，吐了出去，然后再次关上门，喝了两口水。 四五四原想跟着下去，可刚要钻出车门，陆柒就着急忙慌的又钻了回来。“怎么了？怎么突然回来漱口了？”四五四，从车门篓里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了陆柒。 陆柒接过，先是擦了擦舌头，又擦了擦嘴巴，觉得自己终于清理干净后才缓缓开口“外面刮的不是普通的风，根本就是沙尘暴。” “沙尘暴？”四五四听到这个名字后停顿了一瞬，然后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就是，漫天黄沙。什么也看不清晰，有的时候甚至看不见路。”陆柒感觉到四五四语气里的疑问，一想到四五四没见过雪，那么说不定，沙尘暴也没见过，耐心地解释道。 “这是口罩。”四五四从背包里拿出一包口罩，从里面抽出来一个，递给了陆柒。 “你居然知道要戴口罩。”陆柒有些惊奇的看着四五四，戴上了口罩。 “地府有教过，只不过，没见过。”四五四状作害羞，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他确实没见过，但另一个他见过，自从他有了以前的记忆后，知道了很多以前没见过，也没听过的东西。他不想瞒着陆柒，但他也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告诉陆柒，又该如何告诉陆柒。 “对了，我的眼镜，”陆柒在背包的翻找起来，大包里，侧包里，最终在小包里翻出了一个黑色的眼镜盒。 “眼镜，可我记得，我们当时没带眼镜啊？”四五四回忆道“而且，当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好像上午还戴着眼镜，到了中午，就变成隐形眼镜了。” “呦，四五四，你知道的还不少嘛。”陆柒打开眼镜盒，拿出了里面的眼镜，可这眼镜并非是四五四所熟悉的黑框眼镜，而是一副白边无框眼镜。 “这副眼镜，算是我自己的小趣味吧，以前配的，和那副黑框一起，只不过，以前总觉得自己戴这种眼镜好像装装的，所以配了就一直没戴过，”陆柒戴上后，拉开副驾驶的挡光板，滑开挡光板上的镜子，照了起来。“这么大的风沙，还是戴眼镜比较有安全感。” “怎么样，感觉有没有很奇怪？” “一点也不奇怪，像老师一样。”四五四笑着说道。 “得了吧，我当老师，那孩子还不知道被教成什么样呢。”陆柒扶了扶眼镜，看着镜子摸了摸头发“再说了，哪有染红毛的老师啊。” “行了，别闹了，我们一起，出去看看？”陆柒关上挡光板，朝四五四伸出手，虽然戴着口罩，但眼睛笑的弯了起来，隔着口罩都知道他笑的如何灿烂。 “好。”四五四笑着握上陆柒的手，被他带下了车。 天色较刚才稍微亮了点，不过天空依旧朦胧，依然不见太阳，所有的事物，都被风沙打上了马赛克，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怎么感觉戴上眼镜也和没戴一样。”陆柒牵着四五四的手，站在车门前，发出感叹“说实话，我以前也没见过这么严重的沙尘暴。” “走吧，去河边看看。” 陆柒拉着四五四走到河边，河水扔在滚滚流动，陆柒摘下口罩和眼镜递给四五四，蹲下身子掬了捧水，朝脸上泼去，冰凉的河水刺激的陆柒打了个寒颤，随后接过四五四递来的纸巾擦了擦脸。 “水还真凉。”陆柒甩了甩头，戴回了口罩和眼镜。 他站在四五四身旁，牵上了他的手，这是第一次，四五四的手比他的热。他看着旁边的牛轭湖，湖面上早已飘荡着薄薄一层浑浊，如果这场沙尘暴再这么刮一会儿，说不定，这仅剩的一点水，都会被沙子和枯树枝完全淹没。 “真不知道，这场沙尘暴什么时候停。”陆柒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吧，四五四，虽然今天可能没办法比赛了，但还是要去好好告个别。” “下个地方，选好了吗？”四五四陪着陆柒走回汽车，打开后备箱把轮椅拿了出来，陆柒也背上了昨晚整理好的背包。 “想好了，我决定剩下的十一天时间，都留在那里。”陆柒坐上了轮椅，扶好轮椅，抬头看向四五四“风沙这么大，还记得路吗？” “当然，抓稳了。”四五四凭着感觉和记忆，没一会儿推着陆柒来到熟悉的蒙古包前。 洁白的蒙古包伫立在漫天的风沙里，绸布上，被风吹得起浪，一层又一层，厚重的门帘前点着一盏灯，散发出的光晕也有了形状。 陆柒刚刚下车，刚迈出第一步，门帘就被人从里面掀开了，娜仁的奶奶一脸急迫，嘴里不停喊着“naran。” 她看到陆柒仿佛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踉跄着从屋里出来，抓住了陆柒的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陆柒听不懂的蒙语，把陆柒往屋子里拽。 “奶奶，奶奶您慢点说。”陆柒扶着扶住奶奶，顺便拿出手机，调出翻译。 奶奶对着手机说了一通，陆柒拿过手机，看着上面的翻译，他瞪大了眼睛，“羊被人偷了，娜仁出门找羊，到现在还没回来？！” 奶奶就像听明白了一样，着急的点着头。 “奶奶，娜仁往哪边去了？”陆柒有些急切地问道。 奶奶朝着西边伸出了手指。 陆柒看向从西边吹来的漫天黄沙，“奶奶，您别担心，我去找她，你在家里看住门，没准她待会儿就回来了。”陆柒把翻译完的句子用手机念给奶奶听，听完后，把自己的背包交到了奶奶手上，不顾奶奶的挽留，装起手机，坐上了轮椅。 “走吧，四五四，我们去找娜仁。” “娜仁托雅！” “娜仁托雅！” 四五四推着陆柒，在风沙中不断朝西走着，风力不断加强，四五四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陆柒从车上跳下来，挽着四五四的胳膊，一同往风沙里前进。 “风沙，好像越来越大了！”四五四朝着陆柒吼道，狮吼般的风声不断围绕着他们叫嚣。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陆柒回应道，头不断地在风沙中寻找，即使只是先找到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也好。 “看那儿！”陆柒指着前方不远处的唯一一棵迎风伫立的胡杨树“我们先去那边躲一下！”陆柒说完，推着轮椅和四五四一起，卖力的朝胡杨树后躲去。 “终于……终于可以好好喘口气了。”陆柒扶着胡杨树的身体，“这棵胡杨树，好像已经死了…”陆柒抬头看去，胡杨树枝上光秃秃，有几处明显的被风折断的痕迹，迎风处的树枝格外稀疏，连同它的整个身体都被风吹的向后弯曲生长，也正因如此，为他们在风沙中围出了第一个挡风区。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陆柒用力锤了胡杨树一下，刚刚碰上，胡杨树最外侧的树皮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掉了下来，陆柒看着随风飘走的胡杨碎片，不甘心的摘下口罩，啐了一口从口罩缝隙里漏进去的沙子“这风沙把路堵得死死的。” “我还有一个办法。”四五四走到陆柒身后，抱住了他。 “什么方法？”陆柒看向他。 四五四在口袋里掏着什么，没一会儿，他把那个小巧的罗盘掏了出来“办法就是它。” “它？”陆柒疑惑地看着那个罗盘“他不是个装饰品吗？连师公也不知道怎么用。” “他不知道，我知道。”四五四扶着陆柒的肩膀，让他在自己身前转了一圈，刚好面对着自己，自己则一只手拿着罗盘，另一只手指堵住罗盘上的小孔。 陆柒有些好奇的看着，只见四五四手指和罗盘连接的位置发出淡淡蓝光，紧接着上面原先无法拨动的指针，开是疯狂的旋转起来，最后停在了西南方向。 “好神奇。”陆柒看着四五四手里的罗盘。“他到底是怎么动的？” “秘密。”四五四拉来一旁的轮椅，把陆柒抱了上去，把那个罗盘也交给了陆柒。“准备好了吗？这一次，我们一鼓作气，找到娜仁。” “嗯。”陆柒戴好口罩，双手捧住罗盘，点头应道。 “好，出发。” 第70章 他们朝着西南方不断走着，虽然斜着走的风力比正西方要小一些，但还是有些许阻碍。 “咩~”一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细微的羊叫，混杂在凛冽的沙风中溜过陆柒耳边，被他精确的捕捉到了。 “四五四，你有没有听到羊叫？” “咩咩~”羊叫的声音逐渐变大。 “好像在那边。” 四五四推着着陆柒朝他手指的方向迎风走去。 “那里，你看见了吗？”陆柒指向沙暴中缓缓走出的棕色的马影，他的身旁还跟着一只绵羊。只是马背上不见那清晰活泼的身影“是苏日！”陆柒喊道。 苏日像是听到了陆柒的喊声，朝着他小跑了过去，步伐随快，但步子小，走的很平稳，等苏日和他们会和的时候陆柒才发现，娜仁闭着眼睛躺在马背上，只不过，脸上还带着擦伤。 “娜仁这是……”陆柒从轮椅上起身，把娜仁从苏日背上抬了下来，安置在轮椅上，“四五四，小心些推，别让娜仁掉下来。” 四五四和陆柒带着娜仁她们按照原路，走回了那颗胡杨树下。 “就快到了。”陆柒看着昏迷中的娜仁级锁眉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就快到家了。”娜仁紧缩的眉头在听到家这个字的时候，明显舒缓了不少。 陆柒看娜仁逐渐安稳下来，松了口气，他看向一旁站在一起苏日和那只小羊，过去顺了顺他们的头“别担心，娜仁会醒过来的。” 不过他看着看着，那只小羊却越看越觉得熟悉，他眯起眼睛，拍了一下小羊的脑袋“我说怎么越看越眼熟，你不就是那只咬掉我衣服的小肥羊吗？这次又被哪件衣服拐走了？” 小羊咩了两声，心虚的朝着苏日身后藏了藏。 “行了，不逗你们了，”陆柒起身，打扑了一下衣服上的沙尘，看了看天“风沙好像小了一些，也不能在这里待太久，这沙尘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先回家要紧。” 就在陆柒拉住苏日的缰绳时，苏日用头顶了顶陆柒的背，陆柒回头看向苏日，只见他转了个身，侧身对着陆柒。 “是，想让我上去吗？”陆柒问道。 苏日咴咴了两声，像是在催促陆柒上去。 “好。”陆柒握住缰绳和马鞍的前桥，左脚稳稳的踩上马镫，右手扶住马鞍后桥，在苏日的配合下轻快的落入马鞍，右脚顺势踩上了另一侧的马镫。 “要走了！”陆柒朝着四五四点了点头，顺了顺苏日的鬃毛。 四五四推着娜仁走在前面，陆柒骑着苏日，赶着那只小羊走在后面，很快，前方出现了明黄色的灯光，灯光不断地向他们靠近，然后是深蓝色的，和银白色。 他们加快了脚步，朝着光的方向奔去，最终停在奶奶面前。陆柒小心下马，和奶奶一起将娜仁带进了蒙古包里，四五四为了让轮椅不被风吹走，找了两块石头，支住。 苏日带着被找回来的离群的小羊，跨进了在下风处的羊圈，挤进了羊群的包围中，一起抵抗沙尘。 陆柒扶着娜仁，看着奶奶从柜子里把毯子和被子拿出来，铺到了地下的羊毛毡上。和陆柒一起慢慢把娜仁放下。 陆柒环顾了一下周围，发现自己的背包被放在了那尊佛像前，还缠上了一根洁白的哈达，那尊佛像前的油灯好像被添了不少灯油，他走到背包前，从包里拿出了酒精，递给了奶奶，用手机告诉奶奶用酒精帮娜仁消毒后，带着四五四走出了蒙古包。 风沙又小了一些，可天空依旧浑浊。 一人一鬼走到羊圈旁，看着里面从到一起的棉花堡垒，和里面有些格格不入的苏日。苏日察觉到陆柒的到来，从羊群中走出来，漫步到陆柒身边，低下头，这一次，他蹭了蹭陆柒的红发。 “好痒啊，苏日。”陆柒捧住苏日的头，摸了两把。“不用在意我。我就随便看看。” 苏日听了陆柒的话后，走回了羊群，再次和她们挤在了一起。 “四五四，一个人，要怎样才算完全死了？”陆柒双手支撑在只有他一半高的木栅栏身上，看着眼前的羊群。 四五四看向陆柒，在他眼里，陆柒看的好像并不是羊群，而是看向了羊群身后的远方。 “活人不是都说，被人遗忘才算死亡吗？”四五四回应道。 “是吗，可，我对于人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四五四反驳道“对叔叔阿姨，对陆吾，虽然我不想承认，但对于路梓野来说，难道不重要吗？” “对我爸妈重要，是因为我是他们的儿子，对陆吾重要是因为它妈把它托付给了我，对路梓野重要，是因为，他曾爱过我。”陆柒说道这里停顿了一下，随即接着说“这些都是对我认识的人来说的。可认识我的人总会一个接一个逝去，就像我从来不知道我太爷爷是谁一样。所以被遗忘对普通人来说其实是很正常。就像牛轭湖里的水一样，被人遗忘，被泥沙掩埋。” “我有些听不懂……”四五四呆呆地站着，看向陆柒看向的地方，试图去触碰陆柒的精神世界。 “我的意思是，我不需要被人记住。”陆柒回头，看向四五四“我可以被土地记住，被植物记住，被沙砾和风记住。风不会停，沙砾和土地永远都存在，而树，在土里生根发芽，又被风带走树叶和种子。就这样无穷无尽的传递下去。” “你的意思是……我懂了，最后一站，”四五四回过头，对上了陆柒的眼睛，隔着眼镜，却觉得彼此是如此相近。 “最沸腾的地方就在这片风沙之后，那里充满了生命力，有一群又一群前仆后继的人”陆柒叹了口气“保存在纸上的记载会被风化，保存在网络中的数据会被侵蚀，可他们不在意，一群又一群的他们，把自己种在了沙漠，把自己留在了风里。” 陆柒说完，刚好看到了出门，准备叫他回去的奶奶。 “下一站，我们去沙漠。” 陆柒说完，朝着奶奶挥了挥手，拉着四五四朝蒙古包走去。 第59章 一缕鬃毛 陆柒手里捧着奶奶给他倒的一碗热奶茶和四五四坐在娜仁身边，与奶奶一起，守着娜仁。 陆柒小口小口喝着，虽然他不是很能喝的来，但又不好给四五四。只是十几分钟过去了，那碗奶茶也不见下去了多少。 “唔……羊，我的羊。” 娜仁在被子里的呻吟声，引起了两人的注意，奶奶焦急的凑上前去，不断摸着她的头，嘴里慢慢的唱着一首听不懂的古曲。 陆柒把咸奶茶放到四五四手边的垫子上，抱着腿，脸趴在腿上，在一旁静静的听着。 那道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生满青草的草原，是被风带来的，群马在草原上奔跑，牛羊悠哉游哉的吃着脚边的草，蓝天与白云，人们骑着马，骑着牛，笑着，唱着，跳着，好像永远都不会停。 娜仁听着奶奶的声音，身体逐渐放松下来，紧锁的眉头也变得舒展，嘟囔了几声后，安稳下来。 奶奶的声音也停下来，用手不断地抚摸着娜仁的脸庞。 陆柒看向天窗，外面的天空依旧浑浊，风变得小了不少，只是不知道沙尘会何时散去。 奶奶突然起身，陆柒看着她走到柜子旁翻找起来，找了一会儿后，从箱子里拿了一个小盒子，陆柒看过去，是一盒退烧药，他又凑到娜仁面前，果然看见娜仁的脸烧的通红，嘴唇都有些起皮，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奶奶，我帮您看看。”他拿着手机对奶奶说道。 奶奶听了他的话，把药递了出去，他看了看，没过期，拆开药盒看了看说明书，“一次一袋，一日两次。”他小声的嘀咕道。 “奶奶，家里有热水吗？或者可以直接喝的水？” 奶奶听着手机里传出的声音，摇了摇头，她说，本来今天娜仁要去河边打水的，家里的水缸已经见底了，说着还指了指在一边放着的水桶。 “没事儿，奶奶，我去帮您打水，您在这里好好照顾娜仁。我马上回来。”陆柒说完，等奶奶听明白后，给四五四使了个眼色，从口袋里掏出口罩戴上，拿着水桶走了出去。 四五四推着轮椅把陆柒带到河边，四五四刚要从陆柒的手里拿过水桶，却被陆柒一个抬手躲开了。“四五四，你去车里拿两瓶矿泉水出来，这是钥匙”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给四五四“快去，打水我来就行。” “小柒，你……注意安全。”四五四还想劝他两句，可是看到陆柒透亮的双眸，话到嘴边只剩一句注意安全，说完便被陆柒半推着朝着汽车走去。 陆柒看着走远的四五四，也挽起了自己的袖子，蹲在河边，把水桶慢慢放进河流，感受着河水的冲击，以及被逐渐装满的水桶。 他没有把水桶放下，而是径直的将水倒进了快要完全被泥沙吸干的牛轭湖里。一桶，又一桶，牛轭湖不算小，陆柒倒进去的那几桶水翻不起多大涟漪，不过足以冲散附着在水面上的泥沙和枯枝。 第71章 四五四拿完矿泉水后从车上下来，走到陆柒身边。陆柒听到他的脚步声，也停下了动作，装满最后一桶水后站起了身，领着水桶转身看向四五四。“拿好了，那我们走吧？” 陆柒把四五四拿回来的矿泉水放进两边口袋，一边一瓶，拎着水桶坐回到轮椅上，四五四扶上握把，低头看向陆柒，陆柒的视线依旧停留在牛轭湖上， “小柒，你刚刚为什么要把水倒进那里面？” “啊？那个啊。”陆柒回过神来“等晚上我再告诉你。现在，得快把水送回去。” “奶奶，我把水带回来了。”陆柒朝着包内喊道，一只手打起门帘走了进去。 只见娜仁已经醒了，被奶奶扶着坐了起来，他没来得及摘口罩，将水桶放回原位，从口袋里拿出两瓶矿泉水，拿过放在炉子上已经被奶奶拆开倒在碗里的药，倒了一些，拿在手里晃了晃，端着药蹲在娜仁身旁，递了过去。 娜仁接过药，她没直接喝，反而看着陆柒的眼睛，不知为何流下了眼泪。 “怎么了？娜仁，怎么哭了，乖，先把药喝了。”陆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在娜仁身旁轻声安慰着。 “老师，你怎么来了？”娜仁开口，说话的声音沙哑还有些虚虚的。 “老师？”陆柒朝着周围看了一眼，除了站在身边的四五四，一个多余的人影都没发现，他意识到，娜仁把他当成老师了。 “我来看看你，先把药喝了。”陆柒用口袋里的纸巾擦了擦娜仁的眼泪，娜仁听了他的话，用宽大的袖子擦了擦脸，一口气把药喝了下去，苦的她干呛了几次。 “跟老师说说，怎么这么久没去学校啊？” 娜仁的瞳孔被泪水湿的有些朦胧，但她却睁得大大的，不敢眨眼，生怕陆柒会突然消失，就像弃船之人抓住了唯一一根浮木。 “羊……走丢了……找羊。”她声音干涩“不能丢……阿嬷说……下个月卖了羊……就能交学费。” 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头一样，重重的敲在陆柒的心口上。他想起她在草原上策马的英姿，她是自由的，也是被禁锢的，她不能不牧羊，那是她们一家生活下去的希望，她不能只牧羊，因为她还想出去看看。 “书……老师给我讲的关于外面的书……被风吹坏了。”说着她的眼泪继续往外涌，流向脸上的伤口，可她却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死死的抓着陆柒的衣角。“我粘好了，用羊毛线……可是……字模糊了。” 陆柒再也说不出“老师帮你补”这种轻巧的谎言。他只能握住她滚烫的手，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娜仁，你做比任何人都好。你找到了羊，守住了这个家。书坏了没关系，已经记在你心里了不是吗？不用怕，风沙吹不走。” 奶奶静坐在一旁，听着手机里的翻译，她干枯的指节紧紧的攥着袍子，用力到发白，然后像是想通了一样，慢慢松开手，带着泥土的粗糙和温暖，盖在了陆柒和娜仁握着的手上。 娜仁似乎听到了让她安心的话，紧绷的身体慢慢变得松弛，嘴里喃喃着“谢谢老师……”在疲惫，和药效的双重作用下，再次沉沉地睡去。 炉火噼啪，狂风早已停止暴虐，转换成了无害的，微微低沉的呜咽声，在包外吹着。陆柒抽出娜仁的手，和四五四退到一旁，娜仁的奶奶为她擦了擦脸，盖上了被子，起身子走到炉子旁，倒了三碗奶茶，一碗放在佛前，一碗递给陆柒，一碗留给自己。 她朝着陆柒举起碗，在佛前油灯火苗的跳跃下，微微仰头，一饮而尽。 陆柒明白了。他端起那碗仍旧咸涩的奶茶，像是饮下某种沉重的东西，第一次，一饮而尽。 天色在风沙止息后，终于露出一次疲倦，黄沙依旧漫天飘荡，不过比早上澄净。 陆柒拿上背包，该走了，奶奶这一次没有挽留，她领着陆柒走到门口，从挂着旧马鞍的墙上取下一束用红绳扎好的褐色鬃毛，看上去像是苏日身上的，塞进陆柒的手里。指了指天，指了指地，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mhx tэhгэp гэpчnлж, 6элчээpд cahaж, 3px cэtгэл mnhь hnnг hahдnгhah xanpлaдaг.” 陆柒看着逐渐在手机屏幕上出现的文字，眼眶一红。 “长生天见证，草原记得，我心铭记。” 苏日在羊圈旁，静静地望着他们。陆柒走过去，再一次摸了摸他低下的头。“保护好她们。”他轻声说道。 回程的路上，陆柒一直沉默着，他没有座轮椅，四五四推着轮椅走在他身旁，陆柒手里一直捻着那束鬃毛，直到他们回到那条河流旁，回到牛轭湖边，陆柒举起那缕鬃毛，对着牛轭湖，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一片长满牧草的草原，牛轭湖里盛满了水，娜仁在草原上继续她的生活，和现在的她没什么两样，却又完全不一样。 四五四站在陆柒一旁，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为陆柒提供了一处可以依靠的肩膀，静静的陪着陆柒，看着这片草原。 当天色逐渐变暗，两人才缓过神来，回到了车上，他才开口：“四五四，知道我刚刚看到了什么吗？” “看到了草原，还看到了很多很多。”四五四勾着他的手，柔声说道“我猜，你还看到了娜仁。” “猜得不错。”陆柒有些惊讶的，但又觉得，没什么惊讶的，他点点头，看着四五四勾住他的那只手，两只手捏了上去。“那个娜仁，好像是出去，又回来的娜仁，看上去，她依旧背负着很多东西，但好像，她比现在还自由。” “娜仁为家，奶奶为她，苏日为她们。所有的一切，都变得自由了许多” “我觉得，她该出去看看。”陆柒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夹着银行卡，和他写着一封信的破了一角的衣服。“还记得你，问我为什么要往快要干枯的牛轭湖里倒水吗？” “也许，牛轭湖能活下来呢？也许，我给它倒的水，能让它撑到下一次下雨，又或者河流的再一次改道。就像娜仁一样，也像我一样” “只是，我还在想。这桶水，要怎样浇到娜仁手里。” “怎么了？”四五四揉上他的发顶，月光满散射在布满沙尘的天幕，慢慢淌满牛轭湖，淌满车厢，淌进眼眶。 “我不知道，视频，还要不要发。”陆柒摩挲着那缕鬃毛，眼尾有些下垂。“你觉得呢？”他抬头，看向四五四的眼睛，亮亮的，凉凉的。 “我觉得，你可以把视频告诉你想让他知道的人。”四五四温柔的回应。 “也对。”陆柒笑了出来，他拿出手机，录了一条口播。没配任何素材，只是在温暖的车灯下，面对着镜头，他将自己的决定，甚至自己要把那张银行卡给出去的事情，说了出来，却不像对着粉丝说的， 四五四见他剪好视频，并没有发布到平台，反而给那位叫做“明梅”的网友发过去了。 明梅那边显示已读，只发来了一条简短的“如果我是你，那么我也会这么做，我支持你的决定。” 转而，便没了消息，只是在家庭群中陆明远发了另一条消息“钱不够，就说。” 陆柒看着屏幕，只觉得眼睛有些难受，也不知道沙子从那条没关紧的窗缝逃进来，落进了他的眼睛。 他关掉手机和车灯，和月光一起，静静地陷入车座。四五四和他并肩，直到他再次入睡。 月亮在天上慢慢的移动，从这边，移到那边，从天上，移到河里，从车外，移动到车内，然后“嘭”的一声，碎成万片，片片钻心。 陆柒颤抖起来，他一身不吭，像是疼出了抗体，即使这比任何一次都疼，他都没有太大波动，只是接过四五四递来的药，嚼碎了，咽了下去。 药效起的很慢，他咬着牙，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在被溶解，和筋一起流进血管，冲入心脏，搞得一团糟之后，又顺着血管攻击着身体上任何一个部位，又带着每一部分融化的组织，向脊椎和大脑进攻。 四五四仍然心急，不过他这一次并没有表现出来，他揽过陆柒的身体，一下又一下的轻拍着，为他擦去额头上的薄汗，嘴里哼着，奶奶曾为娜仁唱的那首歌，他不记得歌词，只记得零零散散的曲子。 随着时间，药效开始发挥作用，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最终松开自己的紧攥衣角的手，抬头，额前的碎发已经变得湿漉漉的，睫毛也被不知是泪还是汗，沾的三五成簇，不过他仍然笑着，只是声音有些发虚。 “四五四，你唱的……挺好听的。” “我也这么觉得。”四五四有些开玩笑地说到。 “你还……真不谦虚。”陆柒想翻身，只是腿部传来的阻碍，不能再让他忽视了。 他翻到一半，直直地倒在四五四的身上，顺便伸了个懒腰。 四五四被他压的“唔！”的一声，他感受着陆柒躺在他腹部的脑袋，手指卷起他的头发，有些宠溺的笑了。 第72章 陆柒看着四五四的眼睛，他举起手，手机比作取景框的样子，对上四五四的眼睛“四五四，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真的很好看。” “没有。”他的手指在陆柒的发丝中穿梭，又从发梢逐渐游走到他的脸庞“不过，现在有了。” “明天我真的走不动了怎么办？”陆柒放下手，看向稍微有些模糊的四五四。 “那我就一直推你，直到永远。”四五四看着眼前这双，摘下眼镜后真实透亮，还有些朦胧，摸向自己的胸口，像一位忠诚的默默守护王子的骑士。 “这我当然知道，我对此从不报有任何怀疑，我的意思是，和我们相处了二十多天的朋友。”陆柒用手指指了指车身。 “这你倒是问住我了。”四五四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 “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想，现在，再陪我躺一会儿。” “当然，想躺多久都没问题。”他们看着彼此，一夜无话。 直到第二天的太阳在草原上升起，穿透昨夜仅剩的一丝，顽固的不易驱散的烟尘。 四五四推着已经洗漱好的陆柒，慢慢的在充满生机的草原上走着。羊儿一股脑地从蒙古包的方向窜出，窜过陆柒的身边，那只昨天被救回来的的小羊，围着陆柒欢快地转了几圈，咩咩叫着。 紧接着，是一声熟悉的嘶吼。苏日从远处的蒙古包跑来，他背上，是恢复飒爽的娜仁。 “陆柒，昨天没比成，今天再来一次？”她跨坐在马背上，除了脸上的伤口，和还有些闷闷的声音，除此之外，再无一点脆弱。 “好啊，比就比，先说好，这一次，不许抢跑。”陆柒拍了拍四五四放在他肩上的手，四五四轻轻捏握。 “没问题。”娜仁掉转马头，拉紧缰绳，蓄势待发，苏日不断地在地上磨着蹄子，发出躁动的咴咴声。 “三、” “二、” “一、” 一马一车同时朝着蒙古包冲去，扬起的沙尘，谁也不让谁。 二人几乎是同时跨越重点线，在蒙古包前冲出一大段距离才堪堪停下。两人大笑着，连身后的汽车声都没有发现。 “陆柒？！” 一道熟悉的声音，略有些东北口音的清透的女声，在他们背后响起。陆柒和娜仁听到喊声回神，与从车上下来的一男一女八目相对。 第60章 绿色的哈达 “晓棠姐，沈哥，你们怎么在这儿？” 四五四推着陆柒来到两人面前，陆柒看着眼前穿着情侣装的两人，有些惊喜的问道。 娜仁翻身下马，牵着苏日跟在陆柒身边，她觉得面前那两人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他们。 “陆柒，真的是你！”赵晓棠拉着沈岩看着坐在轮椅上的陆柒，两人脸上的惊喜逐渐被担忧取代“你怎么……” “哦，这个啊，原先只是个简单的代步工具。”陆柒说着想要从轮椅上站起来，他扶着轮椅的扶手，背后的四五四在他的身边悄悄护着他，再试过三五次之后，终于起身“现在，还真是没它不行了。” “你怎么……明明昨天还……”一直跟在苏日身旁的娜仁突然开口，她看着和昨天并没什么不同的陆柒，一个明明昨天还好好的人，一天后居然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苏日像是感受到了她的心情，亦或是体会到了陆柒的痛苦，低着头，轻声咴叫着，听上去像是在抽泣一样。 “没想到，你昨天发烧了，还能记得发生了什么。”陆柒坐回到轮椅上，开玩笑道。 像是被这句话羞到了一样，娜仁的脸颊蹭的一下变红，有些不好意思的别过头，语气紧张地有些结巴“是…是阿嬷告诉我的。”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踢着脚边的石子。 “那个女孩，是不是就是我们昨天见过的那个？”沈岩突然开口，拉了拉赵晓棠的手臂，另一只手指向还有些红着脸的娜仁。 娜仁听到他说的这句话，像想起什么了一样，突然抬起头，“昨天……” “好像，真的是她！”赵晓棠说道。 “你们见过？”陆柒问道。 “昨天看见她骑着马，追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赵晓棠支着下巴，看着娜仁的脸回忆道。 “羊……被他们抢走了。”娜仁突然开口。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赵晓棠拍了一下手“当时她嘴里喊着，‘偷羊贼，把羊留下’之类的，用普通话，和蒙语混着说的。还因为太急，从马上不小心摔下来了。” 沈岩接过话头，语气沉稳“我们看她一个人追的急，那越野车又明显是外地牌照，觉得不对劲，就掉头跟了上去。拦了几下，那车做贼心虚，开上公路想跑，结果陷在沙地里了。” 赵晓棠大笑了起来，接着说下去“车上就两个人，看我们人多，就把羊扔下跑了。” “不过，这女孩，骑马赶到，我们还没来得及下车，一转眼，就赶着羊跑进了沙尘暴，消失了。”赵晓棠继续说道“其实今天我们出来，也是想找找她看看，有没有出什么事。” “看到她没事” 娜仁听着，眼眶又红了“原来是……你们。”苏日通人性，直接抄近道狂奔，她不小心摔倒，再次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脑袋晕晕的，还以为另一辆车上的是偷羊贼的同伙，根本就没想到会来人帮她，只想着得快点儿回家，她赶着羊就跑了。“谢谢……谢谢你们。” “不用谢，路见不平嘛。”赵晓棠爽朗的摆摆手，随即又看像陆柒，眉头微蹙“倒是你，陆柒，上次见你明明还好好的，而且，不是说要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吗？我和沈岩可是在结婚前一晚都等着陆大摄影师的消息哎！”她勾住沈岩的肩膀，半开玩笑的说道。 “对啊，陆柒，你的身体到底怎么了？”沈岩问道。 “身体啊，就……老毛病了。”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随即眼珠一转，拍了下脑袋，看向两人“晓棠姐，沈哥，我有一个小忙，需要你们帮帮忙。”他说着，还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放到有眼前，通过中间的缝隙看向两人。 陆柒让娜仁在这里等他，之后，让四五四推着他，带着开着车的赵晓棠她们，来到了自己的汽车旁。 “这就是你的车？”赵晓棠从副驾驶上率先走下来，绕着那辆黑色的suv转了一圈。 “租的，陪了我二十天了。”陆柒伸手摸着它的引擎盖，像是看着一位老友。“不过以后，我可能也开不了了。” “你们知道，附近有没有可以还车的地方吗？” “我们住的那家旅馆所在的镇子上，好像有一家。好像是为了方便旅客租车游览开的。”沈岩倒好车，拿出后备箱里的拖车绳，弯下身子帮到了自己那辆汽车的牵引钩上，绑好后，拿着另一端来到陆柒的车前，蹲下身子绑了起来。“所以……陆柒你到底是怎么了？” “晓棠姐，沈哥，我其实得胰腺癌了，上一次去医院，医生说，癌细胞已经向脊椎开始扩散了，往后可能连走都没办法走了。”陆柒平静的说出这些话，周围除了风声和牵引绳摩擦牵引钩的簌簌声，再无一人说话。 “哎呀，没事儿，反正我也快要死了。”陆柒看没人说话，自己开始调节气氛。“没去婚礼是我的错，你们现在是在度蜜月吧，你们什么时候有时间，我给你们拍蜜月照。” 话音落下，赵晓棠猛地别过脸，她不去看陆柒，用力眨了眨眼，沈岩绑绳子所用的力让指尖发白。 “好……”沈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走到赵晓棠身边，抱上了她的腰，声音有点哑，“晓棠，我们就在这里拍，怎么样。草原和天空当背景。” “对！”赵晓棠迅速转过头，脸上已经挂上灿烂的笑，眼圈却还红着，“陆大摄影师亲自开口，这机会可难得。” 气氛被强行扭转，带着微微的酸和苦。陆柒从包里拿出那台拍立得，一面指挥着面前二人摆动作，一面小声和四五四不断调整着轮椅的角度。 快门声和闪光灯一起，在草原的风声中响起。没有精致的布景，只有辽阔的天，初绿的草，尚未散尽的烟尘，以及取景框中，两人紧紧相扣的十指和看向此时是汹涌的爱意。 陆柒带着两人来到那条河附近，在此处拍完了最后一张照片，前前后后加起来，一共有十五张左右。陆柒将一张张照片递给两人，两人高兴的看着照片上面的他们。 陆柒则和四五四一起，就在牛轭湖边，看着河流，昨天陆柒往牛轭湖里倒的水好像有一些变多了，也许是错觉，不过河流好像变得越来越湍急。 “陆大摄影师果然名不虚传。”赵晓棠将照片，塞进随身的小挎包中，支着沈岩的肩膀，朝着远处的陆柒喊着。 陆柒对着他们笑了笑，拍了拍放在他肩上的，四五四的手。四五四推着陆柒和他们一起走回车前。 沈岩开着车，小心的拖着陆柒的车，陆柒没上车，还是由四五四推着，慢慢的和汽车一起，在草原上走着。 第73章 靠近蒙古包，远远的，便看见娜仁，奶奶，还有苏日，静静地站在蒙古包前，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车停稳，奶奶手里捧着三条哈达，步履平稳地走上前。她先是将两条洁白无暇的哈达，分别敬献给赵晓棠和沈岩，挂到了他们的颈上，用生硬的汉语说：“平安……吉祥。” 接着，她走到陆柒面前，双手托起的，是一条如初生嫩草，又似碧透江水的绿色哈达。阳光透过烟尘，顺着那丝绸上流淌的生命的光泽，投射到地面，在黑色的影子周围投出一小缕，几乎透明的绿色光斑。 奶奶凝视着陆柒，眼神像是一汪重新被河水浸满的牛轭湖，在太阳下闪闪发亮。她缓缓将哈达绕过陆柒的脖颈，然后用陆柒能听懂，也许是刚刚从娜仁那里学来的几个汉语词汇，椅子一顿的说着。 “水……长生，草……长生，你……长生。” 兴许是觉得，自己说的不够好，又用蒙语说道“ta ypcдaг yc шnг tacpaлtгn, taл xээp шnг mhx 6anж, chc чnhь pд mhx 6anx 6oлtyгan.” “愿你和流水一样不息，和草原一样不朽，你的灵魂，长生。”娜仁在一旁用汉语为陆柒解释了一遍。 陆柒低下头，冰凉的丝绸贴着皮肤，他却感觉那里微微发着热，传到全身，直至心脏。他抬手轻轻的握住哈达的一端，喉结滚动“谢谢您，奶奶。” 赵晓棠和沈岩悄悄退回车上，将最后的时间留给他们。 陆柒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礼物。那件叠的整整齐齐，缺角朝外的衣服，里面包着银行卡和那封手写信。他把它放到了娜仁手里。 “娜仁，这些，你拿着。”娜仁看到上面那张银行卡，有些惊恐的推脱，“我可是你的‘老师’，不许推脱。”他将东西塞进娜仁的怀里。指了指她的心口，又指向广袤的草原，“用它去看看世界，然后，回来告诉草原，外面的风，是什么味道。” 接着，他拿出手机，示意娜仁和奶奶站在一起，苏日也通人性的凑了过去。“我们，来拍一段视频吧，最后的。” 镜头里，奶奶搂住娜仁的肩膀，轻轻的哼唱着昨天的那首歌，娜仁怀里紧紧抱着那件衣服，苏日的脑袋依偎在旁边。陆柒的声音从镜头后传来。 “这是我的朋友，娜仁托雅和她的奶奶，还有他们的家人，可靠的苏日。如果有一天，这个账号不再由我更新，那么接管它的，会是娜仁。她会带你们看四季的草原，可能还会有辽阔的隔壁和沙漠，有更多我未曾走过的路。” 视频录制结束。陆柒收起手机，面向娜仁“账号的密码，和其他的一切，过几天我会告诉你，这段视频我不会发出去，我希望，未来，可以由你做决定。” “账号，其实也没有多少粉丝，也许看到的人不多，也赚不了多少钱，它是一扇窗，外面的人想看看草原，里面的人，也该看看窗外。” 娜仁的眼泪从眼角滚落，她没哭出声，只是用宽大的袖子随便摸了两把，点了点头。 最后的最后，他抱了抱苏日冰冷的鼻子，摸了摸奶奶粗糙的手背，用拍立得，留下了这一家人的照片。 “我该走了。”他说。 没有更多言语，他拍了拍四五四的手，四五四转动轮椅，走向等候他们的车。沈岩从车上下来，为陆柒拉开灰色suv驾驶座的车门。在四五四和沈岩的搀扶下坐了上去，四五四也跟着上了一旁的副驾驶。 “待会儿握好方向盘就行。”沈岩推着轮椅走向后备箱，陆柒在车里用钥匙遥控开后备箱，沈岩放进去后再次回到驾驶坐，为他关上了门。 “我的电话。”沈岩打开手机，在键盘上按下了自己的电话“你拨一下，待会儿有什么问题，也好及时和我们说。” 陆柒点点头，道过谢后，拨通了沈岩的电话，沈岩挂断后，收起手机，走回了自己的汽车。 随着前方汽车缓缓开动，他握上方向盘，打开了汽车的双闪。慢慢向远方开去， 汽车慢慢走着，陆柒将脖子上那根绿色的哈达交给了四五四“这里面，也有你的一份，虽然他们看不见，但我知道，你为我和娜仁做了很多。” 四五四接过哈达，放到自己的腿上，小心翼翼的叠好，放进了背包，“他们不需要知道，只要你就知道就好。” 陆柒看着他略带些认真的深情，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紧接着是一道熟悉的，骏马的嘶吼在车后响起。 陆柒猛地抬头，超后视镜看去，是苏日，和骑在他背上，朝着他们回挥手的娜仁。 直到沈岩他们慢慢提速，娜仁和苏日也慢慢停下，陆柒看着后视镜中的身影，和蒙古包一同变得越来越小，却始终站立，如同大地上生长出的另一座敖包。 第61章 给娜仁的信 娜仁托雅： 你好。 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天。我是陆柒，是个路过的旅人。今天看到你骑马的样子，帅气又利落。 你告诉我说，你的名字，代表太阳与霞光，我可以肯定，我真的看到了，那个在草原上，骑在马背上赶着羊的你，正在闪闪发光。 这张银行卡，是我的一点心意，密码是9 6 0 7 1 5。钱不算多，但应该足够支撑你读完高中。如果还有剩余，你可以自己决定怎么用，买书也好，买衣服也好，或者，存着上大学用。 今天和奶奶聊天，奶奶告诉我，你想继续上学，也喜欢念书。这是好事。草原很大，世界更大。多读书，不是为了离开草原，而是为了更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爱它，以及，能为它做些什么。 你是个聪明姑娘，我能感觉到，也有决心，还很独立。这些都比钱更重要。钱只是能帮你省去一些眼前的难处，让你能安心坐在教室里，不必整天为学费发愁。真正的路，还是得靠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 以后的日子，可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情况。也许会有听不懂的课，也许会有想家的时候，也许会遇到一些觉得你“只是一个放羊的”的人。这些都不要紧，不会就问，想家就回，我想苏日和奶奶也一定会想你，如果有人看不起你，那是他们没见识，不是你自己不够好。 你今年才十六岁，往后，你会学很多知识，认识很多人，也会经历一些难处和选择。不要怕做选择，但要做让自己以后不会后悔的选择。 该读书的时候好好读书，该帮奶奶干活的时候好好干活。一件事一件事的来，不要着急。 奶奶年纪大了，身体还硬朗，但也要注意保重身体，不要太过劳累。苏日是你的好伙伴，好好待他。以后你出去读书，见不到他，他会想你的。放假回来多陪他跑跑。 我不确定你以后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也许是个老师，也许是个兽医，也许会做个草原导游，也许是个能把羊毛卖出好价钱的生意人。这些都很好，重要的是，这些都是你自己想走的路，而不是别人替你选的。 这封信和这笔钱，你不需要有太大的压力，也不需要觉得欠我什么，我并不需要任何回报，不知道我的身体还能支撑多久，如果你真的想做些什么，那就等你有了能力，去帮助另一个，像你一样想读书的孩子，这就是最好的感谢。 草原上的日子还长，你的路也还常。好好照顾奶奶，好好对待苏日，也好好爱你自己。该骑马的时候骑马，该读书的时候读书。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一步一步来。 最后，祝你学业顺利，奶奶身体健康，苏日永远矫健。 此致， 陆柒 第62章 沙泉客栈 两辆汽车一前一后，顺着他们来时的公路，一路向西，窗外的绿意如同退潮般向身后流去。 初绿的草原逐渐变成稀疏的草甸，草色从油绿退成黄绿，羊群消失了，连零星的蒙古包也不见了。 然后是荒芜的戈壁，只有骆驼刺和三两簇发草在石缝间艰难地绿着，再然后，连戈壁也逐渐向远方褪去，地表上覆盖上了均匀的沙子，平铺在道路之上。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还能看见底下，那属于戈壁的纹理，渐渐的，沙层厚了起来，吞没了路上的一切。世界变成了单一的颜色，无边无际的，流动的金黄。 阳光也从正午时分暴烈的白，变成柔顺的黄，太阳斜斜的打进车厢，整个包裹住陆柒，在车厢里拉出长长的，柔软的影子，躺在四五四身上。 沙子在夕阳的照耀下，一粒一粒，闪着金光，像是折射着千万个太阳。路过的沙丘，一个接着一个，向阳的一面是燃烧的金红，背阴的一面，是已然降温凝结的深蓝。风在沙面上走出细密的波纹，那些波纹随着光影流动，整片沙漠在车窗外无声的沸腾着。 他的瞳孔里，正照映着这片金色的汪洋。 “真干净啊。” 他忽然轻声说。 四五四正在研究地图，听到陆柒的声音转过头来，“什么？” 第74章 “沙子。真干净。什么都没有，什么也留不住。”陆柒没有移开视线，依旧看着窗外，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车子就在这时拐下了公路。 柏油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更颠簸的砂石路。车轮碾过，扬起长长的尘烟，在夕阳的照耀下变成金红色的雾。 村子，是被沙丘环绕着的，像襁褓中的婴儿。 路边种的，是几排倔强低矮的核桃树。他们沿着进村的主路两侧，不知是不是养分不足，每根树枝上都会鼓出一个结，有些树皮干裂，像是老人的手一般粗糙。树叶上蒙着厚厚的沙尘，每一片都灰扑扑的，边缘卷曲着，但仍牢牢的抓着枝条。枝头还挂着应该是去年残留的，已经干瘪的，黑色的核桃，在风里轻晃，有时互相碰撞，与彼此，与树枝。 树干被仔细地包裹着。有的用草绳一圈圈缠绕，有的用破旧的棉布，还有的甚至是化肥袋。 核桃树之间，还零星的有几颗沙枣树，更矮，更瘦，叶子是灰绿色的，比核桃树的叶子小的多。树枝上长着尖锐的刺，或许，是用来刺破风沙的。 陆柒感受着车速逐渐降下来，他看向前方，一座生在荒漠上的村子，逐渐从沙丘的另一侧缓缓升起。 低矮的平房，土坯房的外墙被风沙打磨的光滑，连砖房的砖缝里也填满了沙。几乎每一户门前都有一个用树枝，旧竹竿和破布网围成的园子。 园子里种的，大多是一些耐旱的作物。韭菜一畦一畦的，绿得发黑，叶片上积着薄沙但仍直挺着。小葱细细的，系在一起，还有几株匍匐在地上的瓜苗，叶子肥大，贴着地皮生长。 所有的绿色都稀薄的可怜，却也因此绿的触目惊心。在这片以黄色为主色调的世界里，任何一点绿色都像是生命的呐喊。 偶尔经过一间屋子，会看到两个，或是三个老人坐在一起。他们裹着深色的棉袄，他们的脸在终日的暴晒下呈现古铜色，岁月混着风沙在他们脸上刻下远比普通老人要深的多的皱纹。他们望着来车，也不说话，亦或是彼此交流，只是静静的看着，没有好奇，浑浊的目光里只剩平静。 狗吠声偶尔响起，但很快停歇。一条黄狗，也许以前是白色的，从阴影里抬起头，看了看，又趴了回去，尾巴在尘土里懒洋洋地扫了两下。 风声，远处沙丘上细沙滑落的窸窣声，村子里某扇木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和前车的引擎声，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 旅馆是村里唯一的两层小楼。白瓷砖贴在墙外，大部分已经被风沙染成了浅黄，还有一些已经裂成几片。蓝色的招牌上写着四个字——沙泉客栈。招牌的右下方有一行小字，“住宿、餐饮、停车”。“餐饮”两个字有些褪色了。 沈岩把车停在门前一小块硬化过的空地上。 老板从门里走了出来，是一个黝黑干瘦的中年汉子，穿着灰色的夹克，袖口磨得发亮。他看了看车，看了看下车的赵晓棠和沈岩，最后目光落在了正在沈岩和赵晓棠帮助下慢慢坐上轮椅的陆柒身上。 老板的视线在轮椅上停留了一秒，随即移开。 “这位……是你们的朋友？”他开口，看向赵晓棠和沈岩，声音沙哑，像是被沙子磨过“住店？”他的目光回到了坐在轮椅的陆柒身上。 “对，来一间房。”沈岩先开口，“最好在一楼，我朋友……”他看了眼陆柒。 老板点点头，没多问：“二楼，视野好，没电梯，我帮你们抬。” 不知为什么，这句话让赵晓棠鼻子一酸，偏过头去。 “陆柒，你说呢？”沈岩问道。 “我想去二楼。”他说。 陆柒的行李很简单，他的背包被他抱在怀里，后备箱里还有一个行李箱，老板一手拎起行李箱，另一只手准备去抓轮椅的握把。 可就在他的手要碰到握把的时候，轮椅忽然自己动了，向后滑了半步，刚好避开他的手。 老板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愣了一下，看向轮椅。轮椅上只有陆柒一个人，双手放在膝盖上，背包也放在腿上，并没有推轮子的动作。但轮椅确实动了。 老板皱了皱眉，又看向地面，平整的水泥地，没有坡度。 “这轮椅……”他有些迟疑地说。 “它是电动的。”陆柒平静地接话，手在轮椅扶手上某个不存在的按钮按了按，“就是有些时候不太灵光。” 他的语气很自然，即使老板再有什么疑惑，也不好再问些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小心点，楼梯有点陡。” 他转身带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轮椅。轮椅稳稳地跟在后面，像是自己在走。 楼梯是水泥的，“店里就我一个人。”老板边走边说，“老婆陪着孩子在城里上学。这季节，平时没什么人。” 楼梯的转角处贴着一张打印的a4纸，被塑料膜封着，有些褪色。 只看着最下面那一条“保护生态环境，切勿破坏植被。”后面，有人用圆珠笔加了一小行字：“包括骆驼刺。”字迹有些稚嫩，歪歪扭扭，像是孩子的笔迹，陆柒看着那行字，弯了弯嘴角。 房间在走廊的尽头。老板推开门的瞬间，夕阳正好从窗户泼进来，泼了满满一屋子的金黄。 房间很小，但窗户很大，几乎占了一整面墙，厚重的窗帘被蝴蝶结绑在窗框两侧，漂亮整洁。玻璃是普通的玻璃，有些细微的划痕，透过这些划痕往外看，阳光变成了一缕一缕的，好像这些划痕就是被太阳给切出来的一样。 一张双人床，床单是白色的。枕头套着蓝色的枕套，边角绣着几朵小小的有着五瓣玫瑰色花瓣的小花。 地上铺着红色的旧地毯，绒毛不知被多少人给磨平了，但踩上去依旧软软的。一张木桌，两把木椅，其中一张椅子腿旁边放着一个暖水瓶，绿色的外壳，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款式。 卫生间的门上也贴着一张a4纸，上面只有一句话：“节约用水，滴水如金。”这次，上面没有孩子加上的字。 老板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搓了搓手，“晚上七点到九点左右有热水，村里自己发电。晚饭……你们要吃的话，我下点儿面条。有西红柿和鸡蛋。” “那就麻烦你了。”沈岩说。 老板点点头，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关门声落下的那一刻，房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宁静。风从窗外顺着缝隙钻入窗内，发着嘶嘶声，一阵一阵的，似是永远不会停歇。 赵晓棠走到窗边，拉开纱窗。干燥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沙子和阳光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努力挤出笑容，“这屋子挺干净！视野真好，陆柒你快看，能看到沙漠的全景！” 陆柒被四五四推到窗边，从窗户看去，所有他们在路上见到的一切，都被串联了起来：低矮的房屋，裹着布的核桃树，连绵的，切断阳光的沙丘，以及最远处的，毫无杂质的纯黄。没有树，没有草，没有任何凸起。有的，只有荒芜和埋在荒芜底下的，被人遗忘的，强大的生命力。 陆柒看了很久，然后，他微微笑了起来，“嗯，像一幅静物画，很美。” 赵晓棠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为什么，陆柒会如此平静，就好像走不了对他来说和平常的日子别无二致。她转向沈岩，沈岩轻轻摇了摇头。 简单安顿后，沈岩去楼下找老板沟通晚饭的事。赵晓棠想帮助陆柒收拾行李，被陆柒温柔地拒绝了。 “我自己来。”他说，“东西不多。” 背包，和行李箱里确实没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服，药，洗漱用品，那束用红绳扎好的马鬃毛，绿色的哈达被仔细地叠放在最上面，还有几支笔，拍立得，相簿和那本破了封面的小说。 赵晓棠看向那本相簿，那看上去，和他们上一次见面并没有厚多少，她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那……我也回房收拾一下。”她说，“有事叫我。” “好。” 门关上后，他转动轮椅，再次面向窗外。夕阳又下沉了一些，窗外的金色开始相聚红过渡。 “我想出去看看。”他说“就到不远处的沙丘那边。” 话音刚落，仍有些担心，又去而复返的赵晓棠就来敲门了。 “我推你。”她说。 四五四推着陆柒来到门前，打开了门，陆柒对着她摇摇头，声音温和：“我自己转转就好，你们歇会儿” “可是你的轮椅……” “是电动的。”陆柒拍了拍扶手，“我自己可以。” 赵晓棠还想说什么，沈岩回来了，按住了她的肩膀，“让陆柒自己转转吧。沙漠里很安静，适合一个人呆一会儿。” 陆柒朝他们笑了笑，那笑容虽然背着光，却显得格外安静和祥和。 四五四推着他出了房间，沿着走廊向前，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窗户透着光。轮椅的轮子在地毯上沙沙的响着，像是春蚕食叶。 第75章 下楼梯时，赵晓棠和沈岩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准备随时冲过去帮忙。但他们看见，轮椅在楼梯口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一级一级地往下挪，前轮悬空，后轮精准的落在每一级台阶的边缘，稳稳当当。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稳稳地托着他。 老板正在一楼记着账，听见声音抬头，他看见陆柒一个人坐在轮椅上，从楼梯上平稳地降下来，眼里再次闪过疑惑。但他这次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陆柒也点点头，轮椅平滑出客栈大门。 第63章 在沙子上滚一滚 陆柒一出门，就收到了来自沙漠里的热烈欢迎，来自沙漠深处的热风，直直的从远处扑来。 和白天的燥热不同，傍晚的热有些慵懒，像是一天下来，快要燃烧殆尽的疲倦，裹着沙子，吸进鼻腔稍微有些呛人。大地已经开始有些发凉了，丝丝缕缕的冷意混在热浪里。 四五四推着轮椅和陆柒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些核桃树的时候，陆柒伸手摸了摸树干，包裹树干的破布有些喇手，不过身上还带着点儿来自太阳的温热。 经过菜园时，他俯身看了看那些韭菜。叶片的边缘有些萎蔫，根部却依旧翠绿。一位老妇人正在院子里浇水，用瓢从脚边的铁罐子里，一下一下的舀着，小心翼翼地将水倒进每一棵植物的根部。水一接触沙土就迅速下渗，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老夫人看见了陆柒，她点了点头，陆柒也点了点头当作回礼，在这片土地上，好像沉默，早已变成了最正常的行为。 他们终于来到沙丘之下，这是一座不大不小的沙丘，从近处看，大约只比旅馆要矮一些，坡度平缓，沙粒极细，随便抓一把，不用过筛，装入沙漏都能顺利流下。 轮椅在四五四的推动下，逐渐往上攀升，沙子如流水般，在轮子的作用下往两边分流，留下一道道车辙，而轮椅就是这沙海的一叶小舟，缓缓向前。 轮椅在沙丘最高处停下了，再往前走，便是斜坡。 陆柒望着眼前无尽的金色波涛，看了很久。沙丘的曲线像是母亲温柔的怀抱，又像是坟堆冰冷的边缘，风吹过沙面，扬起一阵又一阵细小的沙浪，在夕阳里波光粼粼。 他的瞳孔里映着这片沙，他深吸一口气，手放在轮椅的扶手上。 “四五四，待会儿我数三二一，你就把我推下去。”陆柒轻声说道“走是走不了了，我想在沙子上滚滚。” “好。”四五四点了点头，看着他身前的陆柒，面无波澜，和他们平常任何一次聊天，都没什么不同。 “三、二、一、” 四五四微微劲往前一推，为了防止轮椅顺着砸在陆柒身上，他在陆柒滚下椅子的时候，让轮椅朝着另一个方向滚了下去。 陆柒感受着轮椅向前倾斜，身体向前扑去，世界在眼前旋转。天空变成沙地，沙地变成天空。金色、蓝色、金色、蓝色。 沙粒灌进他的衣服，钻进他的头发，摩擦着他的脖颈和脸颊。它们粗粝温热，像是亿万颗细小的星辰将他包裹，他没有闭眼，任由视野天旋地转，任由沙子涌进口鼻。 翻滚、翻滚、翻滚。 第一次翻滚，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像撞钟一样。 第二次翻滚，他听见沙粒摩擦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就在他的耳窝旁，那是一场来自远方的雨。 第三次翻滚，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从地球的另一侧传来，从大地深处传来的，或许是地脉流动的声音。 停下来时，他面朝天空。轮椅则倒在两米外，轮子还在空空的转着。他整个人陷在沙子里，双臂摊开，腿部尽可能保持着舒服的姿势，沙粒从衣领和袖口里滑落，头发变成了黑、红、金三色。 他大口喘着气，嘴里都是沙子的味道，然后他低声笑起来，笑声逐渐变大，胸腔震动，带着周围的沙子也跟着轻颤。他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眼角渗出眼泪，泪水和沙子混合在一起，从脸颊上流到沙上，然后被沙子吸干，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四五四滑下沙丘，站在陆柒旁边，想伸手扶他，却被他一把给拉倒下来，他还在笑，一边笑一边说： “这么长时间都坐在轮椅上，终于……” 他咳了两声，吐出了嘴里的沙子。 “又接上地气了。” 一人一鬼躺在地上，陆柒就这样看着天空，四五四就这样看着陆柒，陆柒一身土，头发里，眉毛上，睫毛上都挂着细小的沙粒，整个人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他们就这样躺着，彼此之间一呼一吸，直到太阳慢慢隐没在另一座沙丘身后，星子早已占了大半，还没到月亮出来的时间，好像白日被风带走的沙尘，此刻已经飞去天上，闪闪发光。 陆柒抬起手，看着不断从指尖流逸的沙子，感受着他们落在地上的声音，还有从远处传来的一前一后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四五四，”陆柒看向他，刚好对上一直看着他的四五四的眼眸“明天，我们去把车还了。然后……得找点正经事做。” “正经事？”四五四重复。 “嗯。”陆柒点头，“总不能天天滚沙子。” 他笑了，四五四也笑了。 “好了，现在得麻烦你，把我扶回去了。”陆柒双手支着上半个身子坐了起来，看着躺在自己身侧的四五四。 “荣幸之至。”四五四起身，把远处轮椅推过来，然后在陆柒的震惊中，一把把他给抱了起来。 “wo！”陆柒环着四五四的脖颈小声惊呼，随后转为调侃，笑着说“今天的四五四先生，男友力爆棚。”、 “哪天不是？”四五四挑眉道。 “好好好，我还真没见过，有哪个人会这么夸自己。”陆柒笑骂道，被四五四抱回到椅子上。 “没见过这样的人就对了，因为我是鬼。”四五四笑着轻轻碰了碰陆柒的额头。 “你啊……” “陆柒！你没事吧！” 陆柒刚想再调侃两句，被从远处跑来的赵晓棠，还有跟在她身后的沈岩。 “你们怎么来了？”陆柒看向急匆匆赶来的两人。 “还不是…因为你出来那么久还不回来，”赵晓棠明显是跑着来的，说话一喘一喘的 。 “我们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走在她身后的沈岩语气平稳。 “你身上这是……沙子？”沈岩伸手为他拍去身上的沙子。 “起来……很难吧？”赵晓棠声音有些沙哑，和沈岩一起帮他拍沙子。 “啊……”陆柒听到赵晓棠的询问，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其实有四五四在身边，这些都算小事，可他们并不知道。也许在他们的想象中，自己是因为摔倒了才会花这么长时间，爬上轮椅。他不知道，也不能解释，只能点点头。 “小柒，我要先回去一趟。”四五四俯身，在陆柒耳边说道。 陆柒此刻还沉浸在，不知为何会产生的悲伤中，只是点点头，回过神来发现，四五四已经离开了。 “陆柒、陆柒？”赵晓棠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哦…我们走吧。”陆柒回过神来，双手握住两侧的车轮，在沙上努力的向前走着，只不过沙子的摩擦力太小，不太好上坡。 “是轮椅没电了吗？”沈岩握上轮椅的把手，那里比轮椅上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凉。 “好像…是这样。”陆柒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 “不过其实，我还挺想问问你，这轮椅的充电口到底在哪？”走在前面的赵晓棠突转头，走在陆柒身侧。 “太阳能的，对、它是太阳能的。”陆柒含糊到“对了，你们下一站会去哪？蜜月还有很长时间不是吗？” “下一站……对了沈岩，下一站我们要去哪来着？”赵晓棠突然打起了哈哈，看向沈岩。 “下一站，我们不是要去西藏吗？晓棠，你怎么忘记了？”沈岩自然的接过话头。 “真的？”陆柒眯起眼睛，抬头看向有些不太自然的两人“那你们什么时候去？” “这个……这个关于出发的时间……”赵晓棠再次朝沈岩投向求助的目光。 “行了，”陆柒看了看有些手足无措的赵晓棠“晓棠姐，沈岩哥就没说过，你真的不太会说谎吗？” “有…有吗？”赵晓棠都没想要狡辩一下，直接变相承认了“不应该啊，当时我向沈岩求婚的时候，藏得可好了。” “你对沈哥求的婚？”陆柒转头看向沈岩，沈岩只是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陆柒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看来晓棠姐真的不知道沈岩其实知道。 “所以，你们是想在这里陪着我？”陆柒问完，见身后两人不作声，叹了口气“晓棠姐，沈岩哥，你们不用这样做，我知道你们是好心，可我这样，难道不是在浪费你们的时间吗？” “怎么会是浪费时间？”赵晓棠反驳道。 第76章 “我知道你们也在为我感到惋惜，但看到你们这样，我也很难过，我就这样了，没必要让你们为我做这么多，我的死亡是必然的，我不想带着对任何人的愧疚，尤其是我对我自己的愧疚死去。”陆柒的声音不算大，却在空旷的沙漠里不断回响。 “所以，就当是我的遗愿，请你们真的离开我，去度过你们的蜜月，然后继续开开心心的，去过你们人生中往后的每一个日子。好吗？”陆柒又笑了，带着些适当的疏离。在赵晓棠和沈岩眼里，好像陆柒真的会突然变成一捧黄沙，随风消失在沙漠里。 “好，我们答应你。”赵晓棠听了他的话，只是死死的抓着轮椅的把手，沈岩则一只手推着轮椅，一只手抱着赵晓棠的肩膀，轻轻揉着。“不过，我们也才刚来没几天，所以我们还会待个几天再走。” 陆柒听了之后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太阳在他们身前完全消失，月亮依旧没有出来，银河的样子倒是变得更清晰了。 三人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走回旅馆，刚到门口，门从里面被打开，一道陆柒无比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熟悉的身影在浑黄的灯光下有了影子。 “谢谢老板，那我去找他。” “肆伍……”陆柒看着已经实体化的四五四，不知道为什么，眼睛有些湿，原来，这就是你想干的事情。 “小柒！你回来了。”四五四快步来到陆柒身前，蹲下身子，重重的抱了上去。 陆柒也回抱了上去，感受着熟悉的温度。 “陆柒……这位是？”沈岩和赵晓棠一脸茫然的看着他们。 陆柒松开抱着四五四的手，自己摇着轮椅转过身，拉着四五四的手，十指相扣。 “跟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男朋友，肆伍。” 第64章 有人能看到，就够了 已经早上九点了，陆柒依旧蜷缩在四五四温热的怀中，一丝不挂。昨日一晚的折腾，使他腰酸背痛，他其实早就醒了，他只是想在四五四的怀里，再待一会儿。 陆柒眯起眼睛，看向四五四呼吸平稳的脸庞，用手指在他脸上戳来戳去，最终，停在了右眼的角的那颗泪痣，小声地嘀咕道“你以前，也为别人流过泪吗？” “我想，并没有。”四五四不知何时睁开眼睛，看着正目不转睛看着他的陆柒。 “可，我听说，有泪痣的人，是因为上辈子哭的太厉害了。”陆柒收回了手，转了个身，面朝着天花板，阳光打在他半边脸上。 “也许，是为上辈子的你哭的呢？”四五四翻身，双臂支撑着床单，整个人跪着笼罩在陆柒身上，认真的看着陆柒。 “油嘴滑舌……”陆柒被他这么一逗，有些不好意思的偏过头去，一只胳膊挡住有些发烫的脸。 “那，要不要尝尝。”四五四用手拿开了陆柒的胳膊，附身吻了上去。 “唔……”陆柒被四五四突如其来的攻势给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变成了享受。他感受到了某个东西。 “叩、叩、叩、” 三道有些急促的敲门上从门外响起，紧接着是赵晓棠说话的声音。“陆柒，九点钟了，不是要去还车吗？” 陆柒猛地起身，将四五四从床上推了下去，四五四整个连人带被，几里哐啷的滚到了地上“马…马上起。” 听到屋子里杂乱的响声，赵晓棠也只是轻笑一声“不急，慢慢来~”随即踏步离开了。 四五四支撑着床边，从地下爬起来，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在看到陆柒半个身体都沐浴在阳光里的时候，靠在床边，笑了起来。 陆柒刚刚松了一口气，看到四五四望着他傻笑的时候，再次羞红了脸，抱起身后的枕头，挡在了自己的身前。“笑什么笑，还不快给我去拿衣服。” “是，老爷~”四五四说完，笑着走向行李箱，从里面拿出来那件黑色的毛衣，一件绿色的冲锋衣，和一条牛仔裤，还有陆柒的眼镜和其他的衣物。 陆柒听到昨天晚上的“角色扮演”，脸变得工红了，结果四五四给他哪来的衣服，急匆匆的穿了上去。“不许再这么叫我了……” “老爷，害羞了？”四五四帮他整理衣服，调侃道“昨晚，明明是老爷先开始的。” “闭嘴！”陆柒双手捂上四五四的嘴巴，防止他在说些什么“快去穿衣服，然后下楼，现在都几点了！” “是，小柒。”四五四在陆柒手心轻吻了一下，随后转身，走向了浴室。 当两人结束早上的闹剧之后，四五四推着陆柒来到了楼下，而楼下，赵晓棠和沈岩正在大厅里，和老板一起有说有笑的看着电视。 “呦，下来了？”赵晓棠率先看到两人下楼，它先是看了眼四五四，随即笑着对陆柒挑了挑眉。 “要不要吃点东西？”老板走向厨房，从里面拿了两个包子，两个包子看上去就是便利店批发的那种，包子下面还垫着一张写着鲜肉馅的薄纸，塞到了陆柒手里“虽然比不上亲手包的，但也还行。” “谢谢老板。”陆柒说着递给四五四一个，和四五四一起，快速地吃掉了。 “那，我们走吧。”沈岩见陆柒和四五四吃完包子，起身，穿上了外套“不是要去还车吗？镇子上离这儿还有些距离，虽然不远，但还是早去早回。” 一行人，终于在中午之前，赶到了镇子上，通往镇子的那条路上依旧是无尽的黄沙，运气好的时候，会遇上那么一两颗还在努力存活的胡杨和骆驼刺。 镇子上和村子，其实没什么本质的区别，只是房屋更多了一些，年轻人多了一些，但相较与村子里，老人和狗，依旧占了大多数。 四人来到村口的那家还车铺，好在铺子是连锁的，到那家店还都行。陆柒拿着剩下的那些钱，一面道着谢。 他原本不想把剩下的钱再要回来的，可是老板执意要把钱还给他，他拗不过，只能把还剩下的这一个月租金原原本本的留下来，多出来的那部分，他当做了老板洗车的资金，毕竟在沙漠，洗车可是个体力活。 赵晓棠看他们出来，像是下定决心了一般，对着陆柒说，他们明天就会离开，他们说，现在陆柒身边有人照顾，他们，也可以放心了。 陆柒听到后笑了，他想将剩下的一部分塞到了赵晓棠的手里，对他们说，这是补给他们的礼金，不过被他们用拍蜜月照的理由推脱掉了，陆柒只好又把钱收回来。他说：“不然，我请你们喝汽水。” 这次，两人没在推脱，在四五四的推动下，一起走向镇子上唯一一家小卖店。 而就在一行人走到小卖铺的路上，陆柒看到了一群人，身上穿着早已沾满风沙的衣服，套袖上，鞋缝里，帽檐上，没有一处，不被沙粒填满，铁锹，锄头和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工具就那样直立在墙边，他们坐在，或躺在商店在太阳下被投射出的阴影里，像是在午休。 陆柒看了一会儿，其中一个青年，他皮肤黝黑，手上拿着一个不知用了多久的军用水壶，上面布满了划痕和褪色的痕迹。他看到陆柒，也有些不好意思的朝着他笑了笑，直到轮椅被推进商店。“老板，来四瓶汽水。”他拿过老板递来的两瓶汽水，转头，分别递给了他们，和四五四，他自己也拧开一瓶。冰凉的、过分甜腻的混着碳酸的液体划过自己的喉咙，在沙漠里散发出短暂的解脱。 “回去吧？”赵晓棠擦擦嘴角，望了望天色，“中午了，日头太毒了。” 四五四推动轮椅，调转方向。可没走几步，陆柒忽然开口：“等等。” 他看向四五四，四五四也刚好低头看他。两人目光交接，谁也没说话，陆柒的眼睛里沉淀着光，二四五四的眼睛，就像是一面镜子，吸收所有，理解所有，映照所有。 “再给我拿一包矿泉水。”陆柒对四五四说，声音不大。 四五四什么也没问，松开握把，走到柜台，拿了一包矿泉水，陆柒接过，放到了自己的腿上，他感受着那包水在他身上不停的摇晃，散发着微微的凉意。 四五四把他推出商店，赵晓棠和沈岩则跟在他身后。直到四五四把陆柒推到商店旁边那群正在午休的人，走近才发现，每个人身边都有一捆树苗。 他开始一瓶一瓶的将水分发给所有人，发了几瓶，赵晓棠和沈岩也帮他发了起来。 而最后一瓶，由他发给了那位青年。他这才发现，这里面大多数人，都不够才二十多岁。 那个年轻的植树人再次抬头，看到去而复返的陆柒，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陆柒举起手里的矿泉水，对着他，轻轻晃了晃。然后，他讲水平放在了地上。做完这一切，他再次朝那个年轻人点了点头。 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慌忙在裤子啊还是那个蹭了蹭手心里的土，才双手接过陆柒递来的水。他没说谢谢，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目光在陆柒苍白的脸上和轮椅上稍作停留。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从阴影更深处传来“小钟，拿完水就歇歇人家，过来接着绑苗。” 第77章 说话的人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看起来五十多岁，也许没有那么老，他的皮肤早已被风沙吹得太过沧桑，沙漠里的风沙总能把人的年龄给模糊掉，他身材干瘦，脸膛是更深的古铜色。他带着一顶磨得起毛的旧帽子，眼睛不大，在太阳下闪着浑浊的光。 “叫我老葛就行。”老葛微微点头，像是打招呼，那个被他叫做小钟的青年则去到了老葛刚才的位置，继续帮着树苗。 “我……”陆柒忽然开口“我能跟你们一起干吗？” 话一出口，连赵晓棠和沈岩都愣住了，四五四的表情是众人之间唯一平静的。 老葛走了过来，脚步有些快。他没看陆柒，先是看了一眼四五四，又扫过赵晓棠和沈岩，最后才把目光落回到陆柒身上。他打量的很直接，从陆柒缺乏血色的嘴唇，到纤细的手腕，再到已经不能走路的双腿。 “你？”老葛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们干的活，你干不了。” “我能干点别的。”陆柒挺直了背，毫不保留的对上老葛大量他的眼睛，这个动作扯得他呼吸有些微促，“帮苗子，浇水，递东西……什么都行。” 老葛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他从里面抖出一根，那是他自己卷的旱烟，钓上一根，点上，抽了起来。他看了陆柒一会儿，看的陆柒几乎要再次开口。 “为什么？”老葛吐出最后一口烟。 陆柒沉默了几秒，目光掠过那些沾满沙土的工具，略过一捆捆等待被植入黄沙的树苗，最后回到自己腿上。 “我的时间不多了，”他说“我想在沙子里留点东西，留点干净的东西。” 老葛嘴角吊着的烟头似乎动了一下，他吐了出来，用脚在地上碾了碾。“这活儿，不是靠一天两天的，也不靠一时的热血。”老葛的声音依旧干涩“苦，看不到头，也未必能看到结果，种下去的秒，十颗能活一两颗，就算老天爷赏脸……” “我知道。”陆柒打断他，“我不需要看到结果。” “您在乎自己能不能看到这里绿树成荫吗？”陆柒问到，不只是问他，更是问在场的每一个人。 老葛又从烟盒里倒出一颗烟，这一次，他并没有点，只是叼着烟，想着陆柒的问题，良久，他摇了摇头，在场的众人都摇了摇头。 终于，老葛把没点着的烟重新塞回烟盒。“今天晚了。”他说，目光转向四五四，又看向了赵晓棠他们“带她回去。好好想一晚上。真想清楚了，明天早上八点，带上水和干粮，到这儿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只带你自己，顶多带个人给你推轮椅。这儿，没地方也没力气照顾闲人。” 这话是说给陆柒听的，也像是说给旁边明显想说些什么的赵晓棠听得。陆柒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回去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赵晓棠几次转头，却都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沈岩开着车，专注地望着前方无尽的公路，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的陆柒和四五四。 回到旅馆时，夕阳已将杀害染成一片金红。晚饭时，赵晓棠终于忍不住了。 “陆柒，你……真的想好了？那种地方，你的身体……” “晓棠姐，”陆柒放下筷子，声音很温和，“我的身体，在哪里都一样。但是在哪里，我能做点事，哪怕只是绑一根不调，浇一瓢水。”他看向窗外逐渐沉默的巨大日轮，眼神悠远。 “晓棠姐，还记得我跟你们讲的那个故事吗？”陆柒看向赵晓棠，赵晓棠点了点头。 “其实那个烟花师，和老葛他们，还有我是一样的。” “烟花师没有看到掺着自己骨灰的烟花在天上绽放，他不必看到，而就在我今天问老葛那个问题的时候，他们都摇了摇头，我们，都不必看到。” “尤其是我，我甚至看不到它们生根发芽，看不到这里变成绿洲，再也看不到沙漠里的四季流转，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我不必看到，但有人能看到，这就够了。” 陆柒说完这句话后，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您们不是明天就要走了吗？别担心我，还有肆伍陪着我。”他笑了笑，握住旁边四五四放在桌子上的手，“而且，老葛说得对，我得靠自己。这是我最后能为自己挣来的东西了。” 赵晓棠眼睛发红，猛地别国恋曲。沈岩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柒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夜深了，陆柒躺在床上，却没有一点睡意。四五四侧身拥着他，手掌轻轻覆盖在他隐隐作痛的腰间。 “怕吗？”四五四低声问。 “不怕。”陆柒摇摇头，在黑暗中找到了四五四的眼睛，他往那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等待着下一个黎明。 第65章 布条 “那……我们走了，陆柒。” 赵晓棠小声说，她站在门外，沈岩则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一袋东西。由于昨晚四五四又变了回去，所以早上只有陆柒坐在轮椅上应门，四五四则躲在被子里，假装还在睡觉。 “肆伍兄弟他……还没醒呢？”沈岩问道，朝里面看了看。 “嗯，还没，最近有些累着他了。”陆柒往前挪了挪轮椅，想要尽可能的挡一下，四五四还配合着在被子里翻了翻身，营造一种自己还在的假象。 “要不然，我们把你们送去？”赵晓棠小声说道。 “不用了，晓棠姐，别担心，我们有办法去。”陆柒回绝到，语气听上去很温柔，但总觉得，不给人留拒绝的余地。 “那这个给你。”赵晓棠见此也不再推脱，她把沈岩手里的东西交到了陆柒手上。 “这是？”陆柒打开手里的包，看着里面未拆封的瓶瓶罐罐。“防晒霜，还有防晒喷雾？”他拿起一罐防晒霜，有些惊奇的看着赵晓棠。 “沙漠里太阳毒，没有这个怎么行。你们毕竟是临时起意才来的，我想你们肯定缺这个。”赵晓棠笑着说。 “那你们怎么办？”陆柒把防晒霜放回袋子里，想还给他们。 “不许拒绝。”赵晓棠直接把陆柒转了个圈，把袋子系到轮椅后面的把手上，然后又把他转了回来。“这些是以防万一多带的，你就收下吧，我们还有呢，而且我们买东西，可比你们方便多了。” “是啊，陆柒，你就收下吧。”沈岩随声附和。 “那恭敬不如从命，我就收下了。”陆柒点了点头。 “这才对吗。”赵晓棠笑着说，说完后又抱了抱陆柒，语气有些低落“有事就给我们打电话。我们走了，保重。”她轻轻拍了拍陆柒的背，随后换上笑脸。 “你也别下来送了，我们走了。”她说完，轻轻一用力把陆柒推进了房间，沈岩则配合着她，关上了陆柒的房门，赵晓棠在门完全关闭前，还朝陆柒挥了挥手。 “哎……”陆柒显然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向他们告别，还想说生什么的时候，只听门“咔哒”一声，再次落锁。 陆柒推着轮椅慢慢来到窗前，赵晓棠和沈岩刚好发现了他，还在下面朝他挥手。 “舍不得？”四五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窗边，就站在陆柒身后。 “嗯，有一点，和舍不得家里相比，到还差点。”他说“不过，也足以让人回念。” 陆柒也简单地朝他们挥了挥手，小声说了句再见，看着逐渐消失在沙海里的汽车，他叹了一口气，然后又对着远处即将完全升起的太阳，神了个懒腰。 “走吧，现在你又变回轮椅四五四了。”陆柒转了下轮椅的方向“现在，得麻烦轮椅四五四先生把我推去镇上了。” 陆柒说完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三十分钟，四五四，能赶到吗？” “绰绰有余。”四五四在陆柒额头上亲了一口，凉凉的，像沙漠的清晨。 “只是，得付点儿车费，轮椅可能是太阳能的，我可不是。”说着他撑住轮椅的把手，低下了头，视线和陆柒平齐。 “那就靠你喽。”陆柒亲了回去，在四五四的唇上上，甚至还轻轻地咬了一口，一脸坏笑。 “保证，安全送到。”四五四没觉得陆柒能这么快“付车费。”其实他本来只想让陆柒在他脸上亲一口来着，不过既然他的小柒这么主动，他也就欣然接受了。 陆柒只是用防晒喷雾浅浅喷了喷，便和四五四一起下了楼梯，再和老板打完招呼后，带着几个刚出锅的包子，还有两瓶矿泉水，先是慢慢出门，在走出旅馆范围后，确保此时路上没什么人之后，四五四推着陆柒快速跑了起来。 “走了。” 老葛把嘴里的旱烟吐了出来，在地上碾了碾，又看了一眼他的老年机，那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右下角的触摸笔不知道丢哪里了，不知道为什么，被一根折断的树枝填上了，按键大多都褪了色。朝着小钟伸出了手。 “咱不等了？不是还有几分钟吗？”小钟把手里的铁锹交到老葛手里，自己捡起脚边的那一捆树苗，背在了身上。 第78章 “不等了，要能来早来了。”老葛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还是又朝着东边看了一眼。“走吧。” “等一下！！”陆柒的喊声从远处传来。 老葛迟疑了一下，和小钟一起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远处，陆柒的身影由远及近，轮椅后面掀起一阵沙尘，接着，在他们面前稳稳停下。 “八点，准时吧。”陆柒拿出手机，在老葛面前晃了晃。 “哼，算你赶上了。”老葛收起手机，放到了口袋里，他瞅了陆柒一眼，转身走去。“要走就快点。” “是！”陆柒说完，四五四应声推着他跟在老葛身后，与小钟并行。 “哥，你这什么轮椅啊，怎么这么快？”小钟在一旁围着陆柒和轮椅转来转去，左敲敲右摸摸，眼睛里闪着光。 “太阳能的。”陆柒看着他好奇的样子，抬头看了看四五四笑着说道。“还能语音操控。” “语音操控？！”小钟有些惊喜“外面的世界发展好快，我才来这里一年。” “一年？”陆柒问道“小钟，你今年多大啊？” “哦，忘记自我介绍了。”小钟尴尬的挠了挠头“我叫钟珏，今年22岁。” “我是陆柒，大陆的陆，大写的柒，27岁。”他说着拍了拍轮椅“他叫四五四。” “那你大学毕业就来了啊。”陆柒状作思考的样子“对了，其他人呢？” “他们……” “他们早都去了，你是最后一个。”一直走在前面的老葛打断钟珏随后说道。 “你真想好了？”他的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似是有要转身的迹象，可最终还是朝着沙漠走去。 “当然，我来了，就说明我想好了。”陆柒坚定的回答道。 “行。”老葛就说了这一个字，便不再言语了。 三人一鬼，走了十几分钟后，终于和其他植树人汇合。男的，女的，穿着各色旧衣服，甚至是自家孩子已经不穿的旧校服。两人一组，一颗一颗的栽种着，不少树苗的身上都绑着各种各样的布条，像胜利的彩旗，在风中飘扬。沙山被树苗和草方格分成两侧，一侧被树苗扎根，一侧正等待被扎根。 老葛给他分配的任务并不算重，老葛给他指了指沙地上那一堆颜色各异，宽窄不一的布条，又丢给他一把有些生锈的剪刀和一个旧麻袋。 “把这些布条剪成一搾长后，从他们身后那几颗开始”他指了指那边早已种好却没绑布条的树苗“每棵苗子系两条，一高一矮，打个死结。” “可我想……” “先做好这个，种树之后再说，先看你能不能适应沙漠，你要是倒下了，大家都有活干，谁来照顾你？”老葛的语气不容置喙。 陆柒也只能点点头，老葛看了一眼他之后，加入了植树的部队。 四五四将他推到那堆破布条前，陆柒把麻袋交给了四五四，为了不被别人发现，四五四蹲下身子，一手扶着轮椅，防止打滑，一手轻轻将放在地上的麻袋立起，前口向陆柒的合适的位置，方便他把剪好布条给扔进去。 陆柒则弯下腰抓了一捧放到腿上，一根一根用手掌比好大约一搾地长度，用那把不算锋利的剪刀剪断，扔进旧麻袋里。 沙漠清晨的凉意，被逐渐升起的太阳驱赶。起初他剪的很慢，可能是因为剪刀不算锋利，也可能是因为太阳太大了。 这种重复的劳动，却给他的内心带来了一种奇妙的平静感。他开始观察布条，有褪色的格子衫，有印着模糊字样的工装布，还有一些布块，可能是小孩子无意义的乱涂乱画。 他的手指有些僵硬，背部也有一些酸痛了，剪刀柄磨着指根。风里带着的沙粒，无孔不入，站在微微有些汗湿的皮肤上，但他就好像什么也没感受到一样，继续剪着。 四五四就这样看着他，有些呆住了，好像陆柒已经离开这片沙漠很远了，所有的风声，沙声，都已经离他很远了，世界里只剩下他自己，那辆轮椅，那把剪刀和这些布条。 “四五四？四五四！”陆柒晃了晃他的肩膀“你怎么了？怎么呆住了？” “没事，小柒。怎么了吗？”四五四假装咳嗽了两声，看向陆柒。 “布条已经剪完了，该麻烦你，帮我推过去绑在树上了。”陆柒把剪刀收到了轮椅的侧边袋里，把那袋子布条抱回了腿上。“走吧。也不知道老葛，啥时候能让我种树。” “嗯，走吧。”四五四看向坐在轮椅上的陆柒，朝着那片早些时候刚种好的树苗走去。 陆柒从袋子里取出一根根布条，绑在了一棵棵刚种下不久的树苗的两端。他们就这样，慢慢的绑，四五四会帮陆柒把那些因为不注意，被风吹走，或是掉在地上的布条给拿回来，而绑树苗的工作，总是陆柒自己一个人来。 直到太阳来到头顶上，老葛在远处喊了一声，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走到不远处唯一一小片由沙堆投下的阴影。陆柒拿下已经凉透的包子和矿泉水，和众人聚集在一起。 老葛递过来半根黄瓜，陆柒说了声谢谢，而老葛，什么也没说。大家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嚼着馒头，呆呆地看向远方那一片迎风而立的树苗，和树苗身后那片看不到尽头的沙漠。 在这里面，和他年龄相仿的也就只有钟珏一个人，有了一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哥哥，想来这个年轻人也好久没和同龄人说过话了，便从一旁凑了上来。 钟珏咽下了嘴里的馒头，又借着那个旧水壶喝了两口水顺了顺。突然开口：“哥，你从哪来？为啥来这儿？” 陆柒想了想：“从很多地方来，可能是南方，可能是东北，可能是草原，但我想，我应该是来自很多地方。” “这些地方你都去过啊，好厉害！”钟珏惊讶道。 “这有什么厉害的，你以后去的地方说不定比我还多。”陆柒笑了。 “我？”钟珏停顿了一会儿，眼神飘过远处那几颗细小的苗，接着说道“我不打算走了。最起码，五年之内不会回去了。” 这话里没有抱怨，陆柒听出来，现在的钟珏和五年前的他一样。都有一个不知道怎么回的家。 “对了，我还没问你是从哪里来的。”陆柒转过头，看着钟珏有些晒蜕皮的脸颊，“你又为什么来这里？” “想来，就来咯。”钟珏放下水壶，一脸无所谓的说道“虽然家里不同意，但这是我的人生，所以毕业后我一没考公，二没考研，看到网上招人，管吃管住，还给工资，虽然不多。”说道工资，钟珏还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当时是一时兴起，来了才知道，苦是真苦。头一个月，手上和脚上都是血泡，不怕你笑话，当时晚上我一个人躺在板床上，还会偷偷哭呢。”说到这儿，他反而笑了起来。 “那怎么……还留下了？”陆柒问道。 钟珏沉默了很久，久到远处一阵风卷起沙柱，又消散了。 “第三个月，下了场雨。”他再开口时，声音明显变得不一样了，“就指甲盖那么大的一片云，飘了过来，下了不到十分钟雨就停了，雨停后，我去看头一个月种下的梭梭。你猜怎么着？” 他看向陆柒，眼里闪着光，“就那点儿雨水，他们头顶上，冒了一丁点儿，针尖那么大的绿芽，真的，就一丁点，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可我看见了。”钟珏一字一句的说，听上去还有些小小的得意，“那时候我就觉得，值了。它们没死，它们在等。等下一场雨，哪怕再等一年。” 他咽了口唾沫，空气被太阳热的有些令人口干舌燥，“老葛说，在这儿干活，得跟沙子比命长。我命不长，但我种的东西，说不定比我命长一点。” 陆柒看向眼前这个，虽有些稚气，但早已被阳光与风沙浸透的青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想起了草原上那片即将干涸的牛轭湖，想起了日日盼望徒孙的师公，想起了现在可能还再盼望他回家的父母。每个人都像自己世界期待那场雨的沙漠，期待一场雨能带来的了了生机。 他并不打算劝钟珏，要不要替家里人想想，要不要多回去看看，他并没有这个资格，他也知道这些话对一个22岁的人没什么作用，他们其实都知道应该怎么做，就像人们总是知道要求一个刚刚毕业的学生要尽快的稳定下来是最重要的，即使他已在学校里“稳定”了十八年甚至更久，即使他往后还要“稳定”几十年。工作，买房，结婚，生子，就这么“稳定”的过一辈子。 钟珏说完，又咬了一大口馒头，腮帮子鼓鼓的，眼睛望向远处，没人知道现在的他，看到了什么。 陆柒也没再说话，他把最后一点凉掉的包子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联通钟珏的话一起咽下去。他喉咙里干的发紧，他拧开矿泉水，小心地润了润喉咙，没敢多喝。他现在觉得，自己其实挺稳定的，他同样觉得钟珏是稳定的。比所有人，都要稳定。 第79章 烈日将沉默连同沙子一起烤的更加粘稠，直到老葛喊了一声，所有人再次动身，收拾好干粮袋，朝沙漠里走去。 陆柒望着他们重新走向那片耀眼而残酷的沙海的背影，深吸一口气，重重的呼了出去。“走吧，四五四，下午争取赶上他们。” “用我帮你吗？”四五四推着陆柒向着没绑完的树苗走去，贴心的问道。 “怎么？不相信我？”陆柒有些开玩笑的说道。 “不，这世上在没有任何人和鬼，比你更让我确信。”四五四坚定地说道。 “呦，四五四先生都这么说了，那我可得好好表现。” 下午，风变得更大了一些，卷着沙粒拍在脸上，生痛。陆柒把帽子往下拉了拉，一根，两根……继续绑着。 偶尔，他会停下，看着老葛他们挥着锄头挖坑，沙尘随着锄头一起，扬起又落下。钟珏好像干的最卖力，年轻人总有使不完的劲。 直到太阳向西边落去，他终于赶了上来，他坐在轮椅上，看向他一路绑过来的树苗，布条随风飘扬，像是胜利的旗帜。而就在那么一瞬间，他好像也看到了，看到了钟珏告诉他的已经长出绿芽的梭梭，在沙丘那头，一排接着一排。 第66章 不止一百棵 “啊——！” 陆柒一面打着哈欠，一面被四五四推着朝着镇子上走去，为了防止再出现昨天那种差点迟到的场面，他定了个早上六点的闹钟。 昨晚回到酒店他几乎沾床就睡，被四五四催着去洗澡，在洗澡的时候，甚至毫无防备的在澡盆里睡着了，最后还是四五四把他抱回了床上。 “明明昨天也没干什么，怎么就这么累呢？！”陆柒一面说着一面伸着懒腰，连带着活动肩膀。“今天出门这么早，总不会迟到了吧。” “其实你可以多睡会儿的，小柒。”四五四看着陆柒的发顶，那里早被新长出的黑发所完全占领，有几缕红发已经流到了耳根，鬓角那里还有撮往外翘着。 “我可以比昨天更快一些。”四五四伸手，帮陆柒顺了顺鬓角。 “得了吧，要是比昨天还快，我真怕被钟珏拉着问我这轮椅哪买的，说不定他连车都不用买了。”陆柒说到这儿笑了起来，“我总不能说，让他随便找家医院买一把折叠轮椅，然后去找鬼魂来帮他推车吧。” “而且，”陆柒停了下来，看向远方“还能看看日出。” 陆柒的话刚一说完，躲在沙丘后的太阳慢慢升起，在清晨的凉意中，绽出万道金光，就好像太阳，正等着他这句话。 天空依旧蓝得澄澈，一半还沉浸在黑夜里的点点星光之中，太阳在他们背后升起，金黄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金色的太阳，照在金色的沙子上，闪着细碎的光，包围在他的影子周围。 “好美，不管是阳光还是沙子。”陆柒感叹道，看着前方自己的影子。 “的确很美。”四五四看到的，是被穿过它身体的阳光，照在陆柒头发上的样子，红色和金色，混成了橙色，随着他推行时产生的微风，轻轻晃动。一人一鬼就在这朝日的照耀下，慢慢走着。 “老葛，我今天没迟到吧。”陆柒远远地就朝着老葛挥手。 “陆哥，你来了！”钟珏从老葛身后探出头来，率先跑到陆柒身边打招呼。嘴里还嚼着包子，含糊的说道，“陆哥，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我们也才刚来。” “为了防止迟到，我昨晚可是定了早上六点的闹钟。”陆柒得意地说道。 “行了，”老葛打断道“小钟，快点吃完包子，今天早去一会儿。” “哦，好。”钟珏应声，把剩下的包子三两下塞进口里，又用随身携带的水杯，喝了两口，顺了顺，用袖子胡乱擦了两下嘴巴，把装包子的袋子扔进路旁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走吧。” 他绕到陆柒身后，想伸手推着陆柒，却被四五四以轻微的幅度给躲开了。 陆柒感受到突如其来的移动，回头看了看，刚好看见钟珏一脸惊讶的样子和他悬空的手，还有四五四，稍稍带着点敌视的眼睛。 “怎么了，钟珏？”陆柒问道。 “我本来想推着你走的，毕竟这车是太阳能的，现在太阳才刚出来，我怕你走不快。”钟珏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没关系。”陆柒对着还有些敌意的四五四笑了笑，朝着钟珏摆摆手“这车续航可厉害了，不用担心我。”说着他朝着四五四眨了眨左眼，四五四像是会意了一般，开始推着陆柒原地表演了一次三百六十度大回旋，然后稳稳地停了下来。 “咳咳……”陆柒忍住想吐得反应，小声且带着些无奈的吐槽道“四五四，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可也……不用这样证明吧。”不过他吐槽完后，还是直起身子，对着钟珏做了个完好无损的微笑。 “行了，别玩了，今天把着些绳子绑好，教你种树。”老葛不知道从哪提溜来一袋子布条，装在昨天那个旧麻袋里，布条上面放着那把生锈的剪刀。 “真的！”陆柒接过那袋子布条，为了防止划伤，将里面的剪刀拿出来，放到了轮椅侧面的布兜里，眼里闪着光，语气里能听出他一直不住的兴奋。 “当然是真的。”老葛说完后没在理会陆柒，扛起锄头走在前面，陆柒还在抱着那包布条傻笑，四五四看到陆柒笑了起来，自己也跟着傻笑。只有钟珏一个人摸不着头脑。 陆柒整个上午，帮布条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不知道是因为已经帮了一天后变得熟练了，还是因为听到老葛要教他种树，兴奋的不行，四五四只是帮他在适当范围内提溜着麻袋，从外人看来，那麻袋就像陆柒专门绑在车子上一样，毫无违和感。 陆柒就这样一直干到了中午，直到老葛大喊了一声，他才渐渐从干活的氛围中抽离出来，此时的他早已满头大汗，里衣已经有些被汗给浸湿了，贴在后背上，风从袖口里钻进来，凉的他打了个喷嚏。 他基本上已经和大家追平了，这归功于他逐渐变得利索的手。和时刻配合他移动的四五四。 众人再次找了一个被阳的阴凉地里坐下，这阴凉底下刚好有一口井，，所有的力气好像都要被用在种树上一样，依旧默默地不说话。也仍旧，只有钟珏一个人来找他聊天。 “这井是哪来的？”陆柒指着一旁的井问道。 “这些是坎儿井，前人挖的，什么时候挖的，什么人挖的，这些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好像是老葛祖上挖的。”钟珏指了指一旁躺在沙地上，拿着草帽盖着头睡觉的老葛，“只不过这井里的多少有些浑浊，大家平时不怎么用了，也就平时种树时从这里面打水用。” “这样啊。”陆柒从井口往下看去，一条长长的，像是河道一样的细流，正在里面静静地流淌。阳光只能通过散射进入井里，倒影也只能看清三分。 而就在两人有说有笑之时，一直灰褐色的鸟“扑棱”一下从他们头顶的沙丘展翅飞下，吓了钟珏一跳，它并没有飞远，俯冲到远处那一排胡杨树苗上，小脑袋机警地转动的，还偶尔理了理羽毛。 “嘿，这小家伙。”陆柒的视线不由得追随它。“这是什么鸟啊？”陆柒问道。 “它啊，应该是一只漠雀。”钟珏摸着下巴思考着“这些漠雀，平常都爱在梭梭从里待着，偶尔会飞到我们这儿来。” “梭梭从？”陆柒看着远处在不同树枝上跳来跳去四处观望的漠雀“可这边梭梭从，好像没那么多啊？” “哦，梭梭从是另一队人种的。毕竟这么大的沙漠，光靠我们这十几个人怎么可能种完。”钟珏笑着耸了耸肩，神了个懒腰，顺势躺了下来。“大家分布在沙漠各处，都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着。” 就好像那只漠雀像是听到了这句话一样，朝沙他们喳叫两声，随后从沙丘上又飞下来三五只漠雀，不过它们并没有像最开始的那只漠雀一样，停留在胡杨树苗上，而是高高的飞向天空，那只原先停在树枝上的，突然振翅，也笔直的冲向高空，跟随前面那几只，逐渐变成了几个在强风中摇晃的黑点。而那黑点朝向的，是远处天空中唯一一朵算是比较厚的云。 “哥，我来教你怎么在沙漠里辨别天气如何？”钟珏坐在沙子上坐起来，指着那几只飞鸟飞去的那朵云，他看着陆柒，有些兴奋的说道。那样子，就像一个得到了两块糖果的小孩，其中一块也要与自己的好朋友分享，并要在他面前臭屁一下，自己是如何讨人喜欢才得来这两块糖的样子。 “好啊，那麻得烦你教教我了。”陆柒笑着说，他并不反感这种表现，他觉得反正现在也很无聊，周围都是人，又不能独自和四五四说话，能有个人来说说话，还挺有意思的。 “只是……”他突然看向身后，四五四的表情很平常，对着他点了点头。 “只是什么？”钟珏有些疑惑，站起来围着陆柒绕了几圈，却什么什么也没发现“陆哥，你看什么呢？” 第80章 “没什么，钟珏前辈，你就开始讲吧，我也好好听听。”陆柒笑着说。 “咳咳，”一听到“前辈”两个字，钟珏立马起了范，好像变成了真的老师一样，指着远处天空寥寥无几的几朵薄云，开始了自己的见解。 “那群漠雀飞向的那片云，是最普通的积云。”他指着天边那朵云，“不过，看样子，其实能下雨的概率，也不是很大。” “沙漠里的积云很少能凑成浓积云，凑成积雨云的概率更是少之又少。”他喝了一口水。“不过要是真变成积雨云，也不见得会好多少。” “为什么？”陆柒问道“沙漠里下雨，不应该算好事吗？” “是好事，可下的不一定是雨，有的时候还有冰雹，甚至是雷暴。”他说着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到“不过，这些都是我听老葛说的，我其实也没见过。” “陆哥，你看那边！”他突然指向天空的另一边，刚好和积雨云相对的那边，“那些像棉线一样的，一丝一缕的，叫卷云。” “不过这些云，除了好看之外，我好像没见它们有什么用处。”他皱了下眉头，像是在思考。 “你懂得还挺多的吗。”陆柒望着这广阔的天空，不禁感叹道。 “这也没什么啦，沙漠里经常信号不好，平时晚上没事的时候就看看书。”钟珏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那陆哥你呢，你的轮椅都这么先进，外边应该已经大变样了吧？给我讲讲外面的事儿呗？” “外面的事？”陆柒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该从那里说“外面还是原先那样，和五年前没什么大变化。” “对了！”陆柒突然从随身的背包里翻找了起来，从里面拿出了那本有些破旧的小说，递给了钟珏“你说你喜欢看书，那这本小说送给你。” “小说？”钟珏接过那本封面早已褪色的小说，它并没有太多的推辞，笑着说，塞进了随身的小包里“谢谢陆哥，你不知道，老葛家的那些书我早就看遍了。” “不用谢，喜欢就好。”陆柒笑着回应。 “好勒，休息完了，继续干活。”老葛突然又喊了一嗓子，站在众人之前。所有人都从沙面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穿过了老葛。而老葛逆着人流走到陆柒和钟珏面前，肩上扛着一捆树苗。 “小钟，你去拿工具，顺便提一桶水，跟着我们一起。” 老葛带着他们，来到了一处沙窝，沙窝的位置离着其他人种树的位置还有些距离，但不至于太远，沙窝里还有几颗早已干枯的胡杨树，树皮已经腐烂，变得干脆，但仍旧屹立不倒。 老葛把那捆树苗放到胡杨树边，走到离胡杨树半米的地方，用铁锹在脚底下挖了个坑，又蹲下身子抓起一把在手里掂了掂，还碾了碾，随后扔回沙坑。他又解开树苗，从里面抽出一支，胡杨树苗的根部还带着有些微湿的土。 “看好。”他对陆柒说，又对钟珏使了个眼色。钟珏会意，接过胡杨树苗，老葛继续附身，用铁锹大约挖了一个半米深的坑。钟珏将树苗垂直放入坑中，扶正。老葛又把铲出来的略带些湿意的沙填了回去，填没填一层，钟珏都会用脚绕着树苗踩实，到一半时，他还配合着老葛着将树苗轻轻往上提了一下。 钟珏将坑踩平，拿起一旁的水桶里的塑料舀子，舀了一瓢水，慢慢的倒向树根，陆柒这才发现，钟珏在踩坑的时候，坑的外缘比里面更高一些，这样水流不出去，只能下渗，待树盘里的水全部下渗以后，他又浇了第二瓢，浇完后又往上覆了一层干沙。 老葛填完土后，还朝陆柒的方向看了两眼，陆柒还在拿着手机拍摄，看到老葛的眼神后，快速把手机收了起来，又对着老葛尴尬的笑了笑，虽然没做什么，但感觉就像被抓到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眼神有些心虚瞟着。 “学会了吗？”老葛突然出声问道。 “学会了。”陆柒连忙点头回应。 “那你来说说，为什么要在这里种，刚刚有没有哪里需要注意的？”老葛继续问道。 “这个……那个……为什么在这里种”陆柒环顾了一周，只见在老葛身后的钟珏指了指那片已经枯死的胡杨树，有指了指回填的沙土。“因为这里有胡杨树，说明这里有地下水，还是沙窝里，风比较小。”说完陆柒再次看向钟珏，钟珏悄悄地对他神了个大拇指。 在听到陆柒的回答后，老葛的眉毛挑了两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钟珏，此时的钟珏正低着头踢着脚边的沙子，刚刚的一切好像都没发生。不过老葛直接把钟珏推到陆柒面前，钟珏被老葛推得踉跄了两步，也只能和陆柒并排站立。 “那，为什么钟珏在我填土的过程中，要将树苗往上提一下？”老葛将铁锹插进沙里，双手把着铁锹柄，下巴抵在手上。 “提一下是因为……”陆柒含糊其辞，用求助的目光看向钟珏，钟珏用同样无助的目光回看了过去。 “为了确保胡杨树苗根系舒展、向下。”四五四的声音，像是黑夜里的月亮，让他觉得平稳又安心，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冷冰冰的。 陆柒按照四五四的跟他说的，一字不落的说了出来。老葛看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行了，让小钟在这里帮你一起种，我走了。”老葛说完，把铁锹递给钟珏。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却被陆柒叫住了。 “不用了，葛叔，我自己一个人可以。” “你确定？”老葛听到他的声音，有些惊诧的转身。 “哥，真的不用我帮你吗？”钟珏也有些担忧道。 “我自己可以，不然你们就留下几颗，想让我种种试试，如果不行，再去找你们。”陆柒说道 老葛和钟珏对视了一眼，从那捆胡杨树苗中抽出来五棵，剩下的又重新绑了起来，背在了背上“走了，小钟。” “可……”钟珏还是担忧的看向陆柒。 “把铁锹交给他，你跟着我绑布条去。”老葛没回头，打断了钟珏未说完的话。 钟珏听到老葛这般坚决，也只能把铁锹交给陆柒，“哥，你要是有什么问题，就去找我，我来帮你。” 陆柒双手接过铁锹，笑着说“我知道了，谢谢你，钟珏。” 钟珏见他这样，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心中仍有顾虑，一步三回头了几次，又小跑着追上了老葛。 等待老葛和钟珏消失在沙丘另一头，陆柒才松了一口气，他将铁锹放在腿上，挽起了袖子，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来吧，四五四，我们种树。”可是四五四就像没听到一样，一动不动。 “四五四？”陆柒自己转着轮椅转了个身，抬头看向四五四，只看到四五四死死的盯着钟珏离开的方向。 陆柒立马就明白了，用力拉住四五四的手，把他拉进了自己的怀里，还顺便摸了摸他的头发。“怎么了，因为我和他一直聊天，冷落了你，所以吃醋了？” 比陆柒的话语先到来的，是陆柒的体温，然后，是陆柒戴着眼镜的脸。 “没……没有，我才没吃醋。”他有些手足无措，不过他确实有些吃味，他本来想让陆柒注意一下他，他再装装，说不准还能再占点便宜，比如……让陆柒再亲他两次，不过陆柒居然坐在轮椅上把他给拉到了怀里，虽然有些措手不及，但，这种感觉，还不错。 “没有吗？”陆柒有些恶作剧般的说道，“那看来是我猜错了，那你就起来吧？” 四五四听到要让他起来，非但没回话，还往陆柒身上贴了贴，不过考虑到陆柒的身体状况，他还是用右手撑着轮椅的把手，双脚支着，用一种不太舒服的姿势悬空在陆柒的怀里，只不过脑袋还紧枕着陆柒的颈窝。 “怎么还不起来，某只鬼不是说，他没吃醋吗？”陆柒的手绕过四五四的腋下，抱住了四五四，脸也朝着四五四的脑袋贴近了一点。 四五四依旧没说话，只不过，他不敢去看陆柒的眼睛。陆柒见他怎么也不说，只能使出大招。 “陆柒的男朋友接地府员工四五四！”陆柒大喊道。 “到！”四五四不知道为什么，就在陆柒喊完他之后，自己的身体自动站了起来。 “恋爱守则第一条是什么？！”陆柒继续喊道。 “有话直说，不许一个人胡思乱想，更不许偷偷去搜奇怪的东西！”“现在回答我，刚才到底有没有吃醋？”陆柒恢复了平常的音量。 “有……”四五四的声音明显变小了。 “过来。”陆柒一脸严肃。 四五四看着陆柒的脸，有些猜不透他内心的想法，再次回到了陆柒的身前。 “蹲下。”陆柒再次开口。“闭眼。” 四五四照做，双腿一前一后，就像军训用的蹲姿一样，然后，又闭上了眼睛，不过还是轻微眯眼，从睫毛的缝隙里观察陆柒的下一步行动。 可陆柒这一次也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拉着他的领带，四五四根本来不及反应，为了保持平衡，只能跟着拉力往前，然后，是温热的柔软的嘴唇。 第81章 四五四的眼睛瞬间瞪大，而眼前的陆柒，却闭上了眼睛，脸颊也变得像夕阳一般的绯红。 三秒后，陆柒退了出来，有些心虚的看着四五四，“这样……行了吧？” 看着陆柒羞红的脸，四五四笑了，又在他额头上轻啄了一下“那行吧，这次就放过你，以后不许和他走得太近，聊得太久。” “哼。”陆柒别过头“好了，现在和我一起去把树苗种了。” 整个下午，陆柒都在和这五棵树苗打交道，四五四想帮他，陆柒起初是不用的，但自己一个人没办法把树苗立起来，也只能让四五四帮他扶着，不过，除了这些，其余的挖坑，填土，压土，浇水，都是他自己一个人来。 挖坑和浇水都好说，就是一遍填土和压土比较难，他只能摇着轮椅一边填土，一边用铁锹使劲拍，最后一层用车轮使劲压压。四五四会帮陆柒把树苗中央的土往下使劲踩踩，好让陆柒浇的水不往外流。 看着最后一棵被种好的胡杨树苗，陆柒欣慰的用挽起的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早知道以前就不读这么多书了，现在种树还得扶眼镜。” 夕阳也在同一时间出现，钟珏和老葛也翻过沙丘，朝这边走来。 “干得不错。”老葛和钟珏绕着陆柒种的几颗树转来转去，还用手试了试。 “陆哥，好厉害，自己一个人还能种这么好。”钟珏围着陆柒转来转去，像只小黑土狗一样。 “当然是我自己种的。”陆柒看着，说完后还朝四五四涂了下舌头。四五四也只是宠溺的笑了笑。 “走吧，明天接着种。”老葛拎起水桶，扛起铁锹，看了陆柒和钟珏一眼。“小钟，帮着大家回去收拾收拾。” “是。”钟珏听到老葛的吩咐，再怎么不想去也只能去了。他还想问问陆柒自己一个人是怎么还能种这么好的，这下没办法了。 “陆哥，明天见。”钟珏说完后，朝着陆柒挥了挥手，又朝着沙丘那边跑去了。 四五四和陆柒则跟在大部队后面，慢悠悠的在沙漠里走着。 “四五四，你说今天下午能种五棵，明天能种十棵，到了最后一天，是不是我一天就能种一百棵了。” “我觉得，不止一百棵。” 第67章 插曲 疼痛来临时，总是不报有前兆的。 晚上十点，此时的陆柒，应该伴随着细痛，早已沉入梦乡，可这一晚，癌细胞像是尝到了骨髓的甜头，在几日的沉浸之后，才终于想起自己的任务，在脊椎粗暴地生根发芽，想要控制双腿。 “药，再吃一片好不好？”四五四蹲跪在床边，他双手握住陆柒的右手，把它抬起来，放到额前抵住，在月光下，像是虔诚的信徒。“我在小柒，别怕，我就在这儿。” 陆柒其实已经吃过两片了，只是这次，好像连止痛药都不太管用了。额头上已经被痛起了一层薄汗，但他也只是摇了摇头。 “不用……”声音从牙关紧闭的口腔中传出。“疼成这样…还挺厉害的…” 四五四听陆柒破碎的声音，睁开了双眼，陆柒不知道什么时候侧过身，半睁着眼睛，眼角有些湿润，闪着月光，胸口的起伏因为疼痛有些轻微的加速。 “四五四……我还……活着吗？”他有些虚弱的问道。 “嗯。”四五四轻轻点头，视线不曾离开陆柒一刻。 “也对，”他苦笑道“只有活着，我才能感到这么痛。” “现在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四五四打开了床头灯，将陆柒扶着坐了起来，温馨的黄色照亮床头的一小块。 “要……”他还没说完，四五四就已经把水递到了他的嘴边，他接着四五四的手小口喝着。 “还痛吗？”四五四见陆柒喝完，又倒了一杯。 “还有一点儿”陆柒接过喝了一口后，把杯子放在了床头柜上，“不过能忍。”他笑着说。 “真的，不用再吃点了吗？”四五四用纸巾擦掉陆柒眉毛上的汗珠，轻声问道。 “没关系，四五四。”陆柒轻轻捧住他的脸，温暖的灯光在陆柒眼里不断跳动，像一团不熄的火。“不痛了才是最让我觉得可怕的。不用为我担心，真的。” 四五四看着陆柒温柔坚定的目光，点了点头 ，他说不出让陆柒明天休息一天的这种混账话，“那我帮你关灯？” 陆柒点了点头，四五四扶着陆柒躺下之后，关上了床头灯，月光再一次占据大半个房间，温柔的流淌着。 “四五四。”陆柒借着月光，看着守在床边的四五四。 “怎么了？又开始疼了吗？”四五四焦急的问道。 陆柒看到他这样子，“噗”了一声，随即大笑了起来。“不是，”他揉去了眼角不知为何而产生的泪，“我是想说，你要不要陪我一起睡？虽然我知道，现在的你，并不需要睡觉。” 四五四有些犯了难，他确实不需要睡觉，但他也可以睡，只是万一陆柒晚上再发病怎么办，可这，又是陆柒的请求。 “来吗～”陆柒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瞳孔放大，看向四五四，在月光下更显脆弱，还用一只手不断轻拍着，双人床余下的空位。“求你了～” 四五四对陆柒实在是没什么办法，他想，大不了自己只躺在床上，只要一直保持清醒就行了。 “好吧。”他妥协道。走到另一侧的床边，在陆柒的注视下，和月光的照耀下，躺了下来。 刚躺下，就被陆柒牵住了手，十指相扣。 “天好像快亮了，晚安。” 第68章 平淡的一天 今天早上的日出很漂亮，可陆柒没怎么看，也许是昨晚的疼痛，导致他没怎么睡好，又加上今早无论如何也不肯睡一会儿，在轮椅上偏着头，睡着了。 四五四尽可能轻柔的推着他，今天沙漠的天气倒是挺通人性，无风无尘，早上也不至于太凉，太阳照在身上，是温热的，刚好适合睡觉。 直到快要到达约定的地点之后，四五四才轻轻唤醒了陆柒。 “早——”陆柒揉着眼睛，和站在路边的老葛与钟珏打着招呼。 “陆哥，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都有黑眼圈了。”钟珏走到陆柒身边，关心道。 “还好，没什么大事。”陆柒强撑着睁大双眼回应道。其实昨晚经过剧烈的疼痛之后，他变得异常清醒，前几次疼完之后，他几乎脱力到一闭眼就可以睡着，可昨晚疼完后，他却在感受疼痛，甚至还有些贪恋，他怕睡着后，一觉醒来感受不到这种痛疼，甚至，感受不到双腿。 其实，今天早上再次醒来的时候，这件事确实发生了，他的双腿再也没有知觉了，只是脊椎还有些刺痛，不过，比昨晚疼痛的位置，更往上了一些。 当然，他也很快接受了这种变化，毕竟还剩下不到七天，他可不想把脑子里还能思考的位置，被这些无意义的琐碎思绪所填满。 钟珏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老葛拽回身后，阻止了。老葛的目光在陆柒缺乏血色的脸上停顿了两秒，像是见惯了一样。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转身扛起工具，说了句：“今天风小，昨天浇过水的苗，根还没扎稳，得去把土再压实一遍。”他顿了顿，“你跟着我，提水。” “提水？”陆柒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他没问，为什么今天不让他种树，也许老葛看出来了些什么，不过也好，他还需要一些时间来熟悉一下这具早已站不起来，就连双腿的感觉也消失殆尽的身体。四五四的手搭在扶手上，一言不发，推着陆柒跟在老葛身后。 昨天亲手种下那五颗胡杨树苗，还稍微显得有些孱弱，光秃秃的树枝在无风的空气里静止着。 老葛用锄头的侧面，沿着树坑外围，力道均匀地一圈圈拍打着，把松动的沙土压实，形成一个个向内凹陷的小小沙窝。 “看明白了？”老葛问。 “嗯。”陆柒看着那有些微微下陷的沙面。 “你去打水。”老葛指了指不远处的坎儿井，“桶在那儿。压完土的，再补半瓢。” 陆柒抱起水桶，点了点头。打水的地方在阴凉处，路程平缓，活儿不算重。四五四推着他来到井边 井水映照着从井口泄露下来的一块荫光。 陆柒把水桶系在井边儿的麻绳上，一手抓住麻绳，另一只手提起水桶放了下去，直到水桶触碰到水面，漂浮后下沉的触感提醒了陆柒，该收绳子了。 他没让四五四帮忙，把吊起来的不算太慢的水桶放到了地上，解开麻绳后，又拎起来抱在了腿上。 多半儿满的水桶依旧沉甸甸的，抱在手上还有些透骨的寒意，麻绳粗糙的纤维触感还留在掌心。陆柒低头，看着桶壁迅速凝结起一层细密的水珠，然后汇聚成流，淌下来，浸湿了他裤子的一小片布料。 他像是在等待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发生，他看着那块被洇湿的布料，然后回头对着四五四笑了笑，说道：“走吧，四五四，该回去了。” 第82章 等陆柒回去的时候，老葛已经把五颗胡杨树苗都已经再次压好了，他拄着锄头，看着陆柒从井边回来。 “等把这几棵树浇完了，”老葛说，“就去帮着浇其他人种的。”陆柒点点头，老葛没再多说，把锄头横放在陆柒身上，转身，回到了沙丘的另一边，继续种树去了。 陆柒把水桶挂在横放在轮椅扶手上的锄头杆上，从里面舀了半瓢水，在四五四的配合下，移动到树苗边，轻轻的朝着树心倒下。 接下来的浇树工作，一点点变得机械而又单调。水桶挂在老葛留下的锄头杆上，随着轮椅的行进，发出轻微的晃动声。陆柒护着水桶，四五四则默契地推着轮椅前进，他们在一排排新栽的树苗间缓缓移动。 一瓢，一瓢，又一瓢。他早就已经忘记自己浇了几瓢水了，几桶也忘记了，只是浇完一桶后，又去井边打下一桶。 他的动作有些慢，他需要俯身，将水瓢尽量靠近树根，避免冲散刚刚压实的沙土。这个姿势对腰背的压力不小，脊椎里隐藏的若有似无的细痛，像是乱针一样，将他与这具正在分崩离析的身体，短暂地缝合在一起。 太阳一点点爬高，温度也是，直到汗水从颈后流下，粘腻的衬衫紧贴后背，他这才想起来，今早出门的时候忘记涂防晒了，也许剩下的这几天会被晒得很黑，算了，反正也无所谓了，反正到了焚化炉里，大家都一个样。 只是这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他昏昏欲睡。刚刚浇下去的水好像全部被蒸发出来了一样，整个沙漠，像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桑拿房。 他的脑袋好像已经被热气填满，水桶晃动的声音，水在沙地上煎熬的滋滋声，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眼前的景象有些开始发虚，那些树苗在跳跃的光线下，边缘开始融化，晕成一片片晃动的绿色光斑。轮椅与眼镜，就像脑袋和双腿一样，毫无分别。 又一次俯身时，一阵强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眼前猛地一黑，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倾，手里的水瓢险些脱手。 就在即将倒下之前，一只冰凉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将他轻轻按回轮椅靠背。 “小柒？”四五四轻轻唤着陆柒的名字，他的声音有些紧绷。 陆柒闭着眼，急促地吸了几口气，那阵天旋地转的黑暗才缓缓褪去。重新睁开眼时，视野里还是晃动的光斑，但至少能分辨出近在咫尺的四五四那张写满担忧的脸。 “眼镜掉了。”四五四见陆柒醒了过来，捡起地上的眼镜，吹去上面的沙尘，帮陆柒戴了回去。“要不要去休息一会儿？”他用手擦了擦陆柒脸上的汗。 “没事……”他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就是……太阳有点晃眼。” “大家，休息一会儿。”不知是不是老葛看到陆柒的样子，于是才喊大家休息的，反正钟珏在老葛喊完休息后，就立马跑了过来，一脸焦急。 “陆哥，你到底怎么了？脸色好差。”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要不你下午去阴凉里歇会儿？浇水我帮你弄。” 陆柒看着面前，脸部早已有些晒爆皮的青年，摇了摇头“没事。”他摇摇头，努力让眼神聚焦，笑着说：“太阳有些大，晒的我有点没精神。用凉水洗把脸就好了。” 冰凉的矿泉水瓶贴到额头上时，陆柒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那是钟珏用陆柒喝完的矿泉水瓶做的。 “好点了吗，陆哥？”钟珏蹲在一旁，眉毛还有些微微皱着。 “嗯，”陆柒点点头，朝他笑了笑，“凉水一激，精神多了。谢谢你，钟珏。” “那就好。”钟珏这句话是他观察陆柒几秒后，确认无误了，才笑着说出来的。 今天的午餐时间，是在沉默里度过的。老葛盖着草帽，其他人也三三两两的躺在地上打着盹，钟珏也在陆柒轮椅边躺下了。 只有陆柒，还在用冰凉的矿泉水瓶保持清醒，不过再凉的水，在手里，也是会变的温热的。 陆柒靠在轮椅里，本想只是闭目养神，可眼皮却越来越重，耳边是微弱的风声，还有……四五四就在身边。 连最后一点清晰的念头都变成了：就眯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老葛和钟珏都没有叫醒他，四五四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不过他看到陆柒在睡梦中紧锁的眉头，轻轻牵上了陆柒的手。而陆柒仿佛感受到了这一抹熟悉的温凉，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 整个下午，除了锄头声，沙声，水声，呼吸声，再无其它。 直到斜阳的余晖再次打到陆柒身上，叽喳的漠雀声从头顶飞过，陆柒睁开双眼，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感受着掌心那份冰凉，呼吸着沙漠即将退场的干热的空气。 直到四五四仿佛心有所感，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我睡了很久？”陆柒开口。 “嗯。”四五四轻轻应了一声，随即看向夕阳，“太阳，快下山了。” “大家都…” “老葛和钟珏说过了，老葛说不用叫醒你，让你休息一会儿，钟珏下午帮你把剩下的几排树苗都给浇完了。” “哦。”他低低的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了远处正在收拾工具的老葛身上。 老葛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回过头来，朝他轻微地点了下头，然后便扛起锄头，转身示意大家准备收工。 回去的路上，夕阳在他们的身后，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格外长。陆柒依旧有些懒洋洋的，残留的睡意和身体的倦怠让他不想说话。四五四推着他，走得不快不慢。 “四五四，我做了一个梦。”陆柒像是思考了很久才说。 “有没有梦到我？”四五四开玩笑道。 “有。”陆柒说道“不过，我想，这个梦，还是等以后再告诉你好了。”陆柒说完，突然笑了。 “好，”四五四没再追问，“我等你。” 第69章 而明天呢？ 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的跳着，四五四刚帮陆柒洗完澡，陆柒平躺在床上，成一个“t”字型，屋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灯，和浴室里的浴霸，四五四正在浴室里收拾陆柒换下来的衣服。 “四五四，我睡不着。”陆柒在床上撇着嘴喊道，双手背在脑后，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他其实是有些累的，只是因为下午做的那个梦，让他异常的清醒。 “来了。”四五四关掉了浴室的灯，随手带上门后，坐到了床边，伸手揉了揉陆柒刚刚吹干的头发，还带着些吹风机的暖热，“是不是下午睡太多了？” “也许是吧。”陆柒微微抬起头，看向四五四，好奇的问道，“要不，你给我讲讲你的生活？” “我的生活？”四五四有些震惊，“我没什么生活，在遇到你之前什么也不记得，就是每天为了投胎，上上班，努力工作。” “遇见你之后，我才算有了生活。”四五四牵上了陆柒的手，放到嘴边轻轻亲了下他的手背，凉凉的，像一阵清风拂过。 “那你，是为了什么要努力投胎啊？”问道。 “以前，我也不知道，心里一直有个声音，要告诉我去投胎。”四五四看向窗外，今日的月亮还没出来，窗外一片漆黑，就像是地府的天空。 “现在，我想和你一起去投胎。”四五四说这句话的时候，握着陆柒的那只手稍稍使劲，用一种不算太大的力气紧紧握着陆柒的手，不至于让他挣脱，也不会轻易让他溜走。 “这样啊。”陆柒感觉到了四五四微微用力的手，却没有放开。“你今天下午不是问我，有没有梦到你吗？” “我看见，你牵着一个人的手在田野上奔跑，笑得很开心，那个人和我差不多高，看样子也是个男生，周围还有好几只蝴蝶围着你们，还有飘来飘去的花瓣。” 四五四听到陆柒的描述愣了一下，随机问道“那，你有看见那个人是谁吗？” “怎么？问的这么着急，是不是想抛下我，去找他？”陆柒眯着眼，用另一只手，狠狠的锤了四五四的背一下。“我可告诉你，现在的你，是我的！” “唔……”四五四假装被锤的难受，躺倒在陆柒身边，嘴里还不停的说着：“是你的，是你的。我是小柒一个人的。” “那不行！”陆柒抱住他的身子，有些艰难地侧过身去“不止我是你的人，我死了，也是你的鬼，你已经是我的鬼了，”陆柒捧住他的脑袋，靠近，盯着他的眼睛说道，用一种恶狠狠的语气说道“休想离开我！” 四五四倒是没怎么被他的演技吓到，反而宠溺的说道“不管我四五四变成什么，都只属于你。” “哈哈哈哈~”陆柒突然毫无预兆的大笑了起来，四五四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果然不适合扮演这种角色，哎呦，憋死我了。”陆柒用手背揉去眼角笑落的泪水，笑的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第83章 “行了，不闹了。”陆柒拉了拉身侧的被子，可不知怎么的，拉了好几次，每次在快要拉过来的时候，被角都会从手里滑落，就像故意的一样。终于在第五次尝试的时候，盖上了被子，只是手臂有些麻麻的，陆柒只觉得，这是由于他自己压得，他又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置“该睡觉了，四五四。” “这就来。”四五四笑着关掉了陆柒的床头灯，陆柒感受着旁边轻微的塌陷。 可他还是睡不着，那个梦，他其实利用蒙太奇嘴法，告诉四五四的版本被他偷工减料了一点点。 梦里确实有一片田野，在田野上奔跑的那个人也确实是四五四，四五四确实也拉着一个男的，只不过，四五四手里拉的为什么是他啊。 【不对。】 陆柒闭着眼睛咂咂嘴。本来四五四拉的就该是他啊，但这场梦后面的发展就不怎么样了，田野突然变成了忘川河，四五四变成了一个在忘川河畔终日游荡的鬼魂，甚至他还看到，四五四抱着一台地府的电脑跳进了忘川河。 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一切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他在梦里渣了四五四。 如果这一期也都是梦的话，那还好，可这一切让他感觉到真实的不能再真实了。并且，他好像看见，梦里的那个自己居然还答应了梦里的四五四办婚礼！只不过梦里的自己好像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自己跑了。 【等等，怪不得当时回家的时候，四五四在姗姗姐的车上搜过婚礼有关的东西。】 【我靠，陆柒，这不会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吧！难道前世我就是个渣男！靠，算了算了，不想了……可我根本停不下来啊！！！要不还是想想怎么补偿一下四五四吧……】 陆柒想到这里烦躁的“啧”了一声，然后深呼一口气，四五四见陆柒睡得有些不算安稳，还悄悄的往他身边靠了靠。陆柒就这样，在倦怠的身躯的支配下，在胡思乱想中，还算安稳的睡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陆柒再次起床的时候，他还是有些无精打采的，在四五四的帮助下洗漱好后，也就没有时间再来得及吃早饭了，他跟老板道了声早安后，便急匆匆的抓起桌子上老板给他装好的包子和矿泉水被四五四推了出去。 赶到地方的时候，老葛只是给他分配了和昨天的任务，上午跟着大家浇水，下午可以选择去种树。 陆柒听完后，用双手去抱早就装满半桶水的水桶，也许是老葛帮他打好的，只是在双手碰到那冰凉的桶身的时候，打了个寒战，让他差点下意识的缩手，不过好在有四五四帮他扶住了桶壁。 一人一鬼就用这昨天的方式，将水桶挂在锄头杆上，在昨天种好的和今天刚种好的树苗之间来回穿梭，一瓢一瓢的浇着。 好似一切都会这么，照常进行下去，直到不知道陆柒浇到了第几漂水，就在他弯腰的瞬间，手臂传来一阵阵酥麻的感觉，来的很突然，他的手臂不自觉的弯曲，手腕不停的颤抖，那一瓢水在抖动中撒了一多半，不剩几滴。 四五四很快发觉了陆柒的异常，接过陆柒的水瓢，扔进了水桶里。并且努力的揉着陆柒正在颤抖的胳膊。 “我靠！”陆柒紧闭着一只眼睛，仿佛连脸皮也在用力的想让胳膊停下，可是不管怎么做，所有的一切，都无济于事。而所有的一切，都在两分钟后戛然而止。 麻痹褪去后，只剩一片宁静，陆柒盯着自己微微发红、仍在轻微哆嗦的手指，重重地喘了口气。他昨晚还以为，自己的手臂，是因为自己压的才开始微微发麻，可如今来看，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比他想象的还要快的多的速度在被癌细胞崩解。 “没事了。”他最终说，用另一只手握着自己的胳膊。 “没事了。”他又说了一遍，这一遍，像是对自己说的。四五四则只是慢慢的把桶里的水瓢，再次递给了他，什么也没说。 陆柒也没说话，只是接过水瓢，他们的指尖不可避免的相触，陆柒换了一只手拿水瓢，左手多少还是有些吃力地，他也只能祈祷自己的左手不要和右手一样，突然发疯。 好在，所有的一切都在缓慢而有序的进行当中，左手还算听话，稳稳的浇完最后一瓢水后，也刚好到了午休的时间。 陆柒一面活动着自己这不常用的左胳膊，一面被四五四推去阴凉地里，这几日沙漠的回温好像有些快，刚来的时候中午穿着外套都有些凉，这几日，只穿衬衫都有些热，可不穿外套又不行，早晚温差变得越来越大，他可不想在感冒中度过最后这几天。 他拿出早上从老板那里拿的包子，包子被保鲜膜包着，只是已经凉了，他打开保鲜膜，右手捧着着包子，刚用左手拿起来，往嘴边送，没想到，那种熟悉的，可恶的麻痹感再次毫无征兆地袭来，这一次，是从指尖传来持着的。手指一松，白胖的包子直直坠下，砸在沙地上，滚了两圈，连包子褶儿里都被塞满了沙子。 陆柒的手还僵在半空，保那个姿势。他看着地上那个瞬间被沙尘变得肮脏不堪的食物，喉结滚动了一下。 “靠！”他突然觉得有某种东西堵住了自己的喉咙，是愤怒，是深深的无力，所有的情绪在压抑中深深的堆积，最后在口腔中爆发出来的也只有这一个字。 “陆哥！”旁边的钟珏一直留意着他，见状立刻凑过来。他其实早上在陆柒浇水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他很快地弯腰，捡起那个已经脏了的包子，毫不犹豫地扔到远处，然后从自己手里那块粗糙的馍馍上，用力掰下明显超过一半的一大块，不由分说地塞到陆柒手里。 “吃这个！”钟珏的语气有点不自然，眼神也有些躲闪着，不敢看陆柒此刻可能出现的任何尴尬，难堪或是脆弱的表情，他坐在陆柒的轮椅边，低着头猛啃着自己剩下的那小半块馍馍。 陆柒摸着那块有些粗糙的馍馍，他看着钟珏晒得黑红爆皮，还在专注啃着馍馍的侧脸，心里的那些情绪，融化了大半。 “谢谢。”他说。 钟珏含糊地“嗯”了一声，头埋得更低了一些。 陆柒小口地吃着那块馍馍。很干，需要就很多水才能咽下。四五四安静地将矿泉水递到他手边，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远处飞来几只不知是什么品种的鸟，正啄着被钟珏扔远的包子，现在，他好多了。 这次的午休依旧是沉默的，钟珏没在跟他说话，他也没跟四五四说话，就这么静静地，静静地。 下午，种树的时间到了，老葛没多说什么，只是将一把铁锹和五棵捆好的树苗放在陆柒轮椅上。 “就这儿”老葛用脚点了点一片相对平整的沙窝，“就按前两天教你的法子。” 陆柒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拿起铁锹。铁锹的木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上午的震颤仿佛早已损耗了他大半力气，他感觉自己的双臂根本使不上多大的力。腰部也隐隐作痛，痛感就似藤蔓一般，逐渐往上攀升。 他挖第一个坑的时候就有些吃力，沙土不似前日那样被掀开，他现在最多只能半锹半锹的慢慢铲，手臂的肌肉很快开始酸胀发抖，汗如雨下，很快浸透衬衫。他不得不挖几下就停下来，靠着轮椅喘息片刻。 四五四只在他需要立树苗的时候，上前扶住树苗，其余时间，都在陆柒身后扶着轮椅，沉默不语，安静的看着。 第一棵树种完时，陆柒已经气喘吁吁，眼前阵阵发黑。他强撑着，移动到下一个点。 第二棵树，动作更慢，中间不得不停下来，支着铁锹休息一会儿。用铁锹拍土时，手臂更是酸软无力。 第三棵……当陆柒勉强拍完最后一铲土的时候，他几乎要从轮椅上滑下去了，他张着大嘴喘息，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有些惨败，汗水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还有些滴到沙土上，被沙子快速吸收。 还剩下两颗幼嫩的树苗，静静地躺在沙地上，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又好像远在天边。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目光从两颗树苗逐渐移到自己已经无力拿起铁锹的手上，一种深深地疲惫，从身体深处涌来，逐渐淹没了他。 “要不要歇会儿，小柒。”四五四蹲下身子，用手轻轻拂去陆柒脸上的汗珠。 陆柒没有反对。他连点头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只是疲惫地合上双眼。耳边传来四五四收拾工具的细微的声响。 远处，老葛和钟珏还在忙碌。钟珏偶尔朝这边望来，看到陆柒靠着轮椅休息的身影，和地上那两棵未种的树苗，他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嘴唇抿紧，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更加用力地挥起了手中的锄头。 沙漠的晚风开始吹拂，带着白日的余温，也带着夜晚将至的凉意。陆柒在快要睡着的恍惚中想，明天，还能拿起铁锹吗？ 第70章 因为太阳 这日早上，陆柒刚在餐桌前同老板一起吃完早饭，即将拿上包子准备出门时，一旁正在喝粥的老板，着急忙慌的放下了手里的碗，咽下还有些微烫的最后一口粥，像是有什么事要和陆柒说，陆柒看到他的表现，便让四五四停了下来。 第84章 “怎么了，老板，感觉你好像有什么事要和我说？”陆柒问道。 “陆先生，确实有点儿。”老板起身，开始收拾餐具。“昨天我看天气预报，咱们这儿这几天开始就要升温了，我看今天中午最高气温都快接近三十度了，昼夜温差大，你可得注意些。” “我知道了，谢谢老板提醒。”陆柒道过谢后拍了拍四五四放在他肩上的手，准备离开。 “陆先生，”老板再次叫住他，“这包子不经放，要是中午你觉着它味道不对，可就别再吃了。” 陆柒没让四五四帮他转身，他听完老板的话之后，只是笑着说：“知道了，老板。”说完便和四五四离开了，老板看着他们走出去的背影，也只是摇了摇头。 他把碗筷收拾好后，又回到了柜台前，在柜台后的日历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人笑着用指尖点了点明天的日期，“明天是周六……” “唉！”刚走出客栈没多远，陆柒便唉声叹气起来。 “小柒……别担心，一点点来，昨天虽然只种了三棵树苗，我们还有时间。”四五四看到陆柒这样无精打采，安慰道。 “啊？哦，谢谢你啊，四五四。”陆柒确实有一点对于自己无能的责备，不过这一点他也很快就释然了，这些都是没办法的事，他不能只想着自己只是种了几棵，他应该想着自己居然还能种树。 但这些，也只是在昨天睡觉之前就想通了，现在还在困扰他的，依旧是那个梦，那个背叛了四五四的他，他甚至觉得自己现在还在接受着四五四的安慰，他的良心正在遭受谴责。 他昨晚又做了那个梦，不是都说人一觉醒来根本记不清梦里做过什么吗？可每次从梦中醒来，这些东西就好像更清晰了一分，他对四五四的愧疚感就更深了一寸。 他现在当然是爱四五四的，他明白，四五四现在也是爱他的，只是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补偿四五四，要不然，补偿他一个婚礼。 这样想想其实也不错，不过问题是他得问问四五四，他是最后一天什么时候死，万一零点一过就嘎嘣了，那还怎么准备啊。 嗯，就这么办。 “陆哥？”钟珏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陆哥？你怎么了？” “啊，我没事啊，刚刚想事情去了。”陆柒尴尬的挠了挠头。 “没事就好。”老葛从钟珏身后走出，口里还叼着颗烟，看样子应该是刚点上，“走了。” “哦，好。”陆柒应道。 钟珏走在老葛身边，帮他提着树苗，陆柒跟在他们身后，斜着嘴用只有他和四五四能听到的声音抱怨道：“四五四，你刚刚怎么不叫我！” “我叫你了，小柒。”四五四用正常音量回复道“可是你想东西想的太投入了，我叫了好几遍你都没听见。” “话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秘密。”陆柒用着有些神秘的语气说着，说的时候还挑了挑右眉毛顺便用手指在嘴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四五四听完也没说什么，毕竟，他一直猜不透陆柒脑袋里会装些什么，以前他是五六七的时候他就猜不透。不过没关系，最起码不会和上一次那样，不告而别，毕竟，他绝对会找到他的小柒，用尽千方百计都会，而他的小柒也会找到他，不论生死别离。 上午和往常一样，陆柒拖着疲乏的身体种着树苗，虽然种的不算快，但还算完美，只是太阳，就好像不知道被谁不断添加柴火一样，烧得越来越热烈。 陆柒的手里正拿着水瓢，往刚刚种好的树苗窝里浇水，水桶里的井水在太阳的照射下反射着使人头晕的眩光。他的动作很慢，预防着任何一次可能发生的颤抖。 手指顺着水瓢慢慢接触到水面，带着太阳的温热。 【温温的，和忘川河的水好像是一个温度，四五四当时是怎么想的呢？当他自己一个人走入忘川河的时候，他当时，是什么表情来着？】 陆柒一面想着，一面用右手在水桶里的水面上来回游荡。 【好像是被人背叛的愤怒，还有些伤心？也对，被自己所爱的人欺骗，一定很难受吧。我当时，明明也爱着他对吧，可为什么，为什么就头也不回的走了呢？】 陆柒的手拿着水瓢，不自觉的继续往水面下伸，刺骨的冰凉再次重现。同样，在混乱的愧疚中，突然冒出另一个带着些许的微光。 【婚礼……对，婚礼。】 这念头让他心跳都快了两拍，混杂着甜蜜与心酸，脸上的汗水顺着耳鬓流下，太阳好像又大了一些。 【现在我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婚礼了吧，他以前也在姗姗姐的车上搜过，他其实，都记得吧。】 【可婚礼该在哪办？又该穿什么呢？】 他这才把浸泡在水里的手臂连同水瓢一起从水桶里捞出。俯下身子，靠近树苗的根部，将水瓢里的水，缓缓注进树苗的根部。 就在一瓢水慢慢倒完后，四五四便把他推到了下一棵树苗的位置。而就在轮椅和水桶碰撞的咣当声中，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在他耳边嘶吼的太阳。 【就这幅样子……站都站不起来，还想婚礼？】 他捏了捏那双早已没有只觉得双腿，身体内部的隐隐钝痛和无处不在的乏力，都在嘲笑他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感觉到太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他当做柴火烧掉一样，三个声音不停地在脑子里打架，思绪随着眉头的汗水落入眼睛里，带着混着沙子的刺痛，双眼逐渐模糊。 “小柒……”四五四的声音像是从水桶里面传来，闷闷的。 陆柒想回答，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想转过头去对四五四露出那个他早就做过无数次的表示“没事”的笑，可这一转头，世界便以他为中心，猛地旋转了起来，他的眼前一片漆黑，只听见水桶和锄头从身上滑落的声音，和流水在沙地上下渗的悲鸣。后来，只剩下万籁俱寂。 第71章 中暑 陆柒再次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他身边盯着他看的四五四，虽然鬼不会哭，但他现在看起来就跟真的哭过一样悲伤。 “这里……是哪里？”陆柒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他依旧笑着。 陆柒的话音落下，屋子里有那么一瞬间彻底的安静。窗外的沙漠在白色的阳光照射下，显得格外苍白，只不过，厚重的窗帘布将他们和外界隔开，光只能从窗帘和墙壁的缝隙之间，逸散进房内。 整个房间里好像只有横梁上的一张炕，一盏吊灯，一个在炕头的柜子，柜子上柜上还放着自己给钟珏的那本小说，炕梢还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盆水，和几个茶杯。 他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腹部什么都没有，自己的拉链被拉开，而衬衫被拉到了胸口，不过还好，有一条薄薄的毯子轻轻地盖着，自己的额头有些湿漉漉的，好像是一条湿毛巾，四五四的手掌覆盖在那条湿毛巾上，凉凉的。 四五四保持着这个动作不知道多久，他没有立刻回答他这里是哪里，只是深深地看着他，过了好几秒，他才似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是钟珏的房间，也是他和老葛把你背回来的。” 他想动一下，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就像装满了沙子的沙袋，转动脖颈的动作都会引起酸痛。 “我……晕了多久？”他问，声音仍有些有气无力。 “不久。”四五四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伸手轻柔地帮他更换了额头上的毛巾，凉意激的陆柒越发清醒。 像是听到了什么一样，钟珏探进半个脑袋，眼睛红红的，像是偷偷揉过。看到陆柒睁着眼，他猛地瞪大了眼，“陆哥！你醒了！”他没有想象中那样急急忙忙的跑进来，他蹑手蹑脚的走进来，两只手还端着一碗微微冒着热气的东西，应该是米汤。 “葛叔让熬的，说是你起来让你喝一点。”钟珏把米汤端到了桌子上，又伸手摸了摸陆柒额头上的毛巾，还是凉的。“陆哥，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对了，我当时……到底是怎么了？”陆柒问。 “陆哥，你当时突然就摔倒了，锄头和轮椅一起倒在地上，水桶滚了一路。你当时脸白的像白纸一样，怎么叫也叫不醒。” “当时我第一个跑过去，不管怎么捏你人中都不醒，还好老葛说你只是中暑了。”他声音里有些急切。 “然后，我背着你，老葛推着你的轮椅，把你带回来了。” “吓到你了，”陆柒想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可最终也只是扯了扯嘴角，“抱歉啊，钟珏。” “没、没事！”钟珏连忙摆摆手，眼圈好像更红了。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陆柒，“陆哥，你好好在这里休息，我去告诉老葛一声。”他说完，几乎是同手同脚的走出去，小心地关上了门。 陆柒的目光从门口移回，重新落在四五四脸上。他看到了那双总是盛满自己的眼睛里，残留着未曾散去的惊惶。 第85章 “四五四，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轻声说，听上去是在为自己难受却不告诉四五四硬撑而道歉，可那两场梦后。这句话，好像还有些别样的意味。 “我知道。”四五四握住他放在薄被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凉，只是，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 “四五四，”陆柒在感受到四五四的颤抖后，他几乎是下意识反握了回去，“你在……害怕吗？” 四五四沉默了片刻，垂下了眼帘，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嗯。”他承认了，只不过声音有些轻。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四五四说，“我想让你多活一会儿，再看看你所存在的世间，但我又想让你早点死掉，不在忍受疼痛的折磨，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想，我在接住你的那一刻，我发现你好轻，我把你轻轻放到沙地上，推到了轮椅让大家发现你，却感觉，你就像沙子一样，从我的指缝溜走，等到风一吹，就消失了……”这种从一开始都在折磨着他的无力感，再次充满了他的整个身体。 陆柒的心脏不知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他所想的一切，那些关于过去，未来，与赎罪的想法，显得如此可笑，他好像早已忘了自己要活在当下的决定，开始纠结于虚无缥缈的过去，即使那真的可能发生过。婚礼，不应该带着自己的愧疚，出于补偿而产生的，那应该是美好的，过去错过了，而现在绝对不能再错过的，是为了也只是为了现在的他们所举行的。 即使没有太多装饰，不需要太多宾客，只要有他们就够了，只要有他们，这片沙漠，和沙漠里的胡杨苗，就够了。 就在这时，陆柒的肚子轻轻叫了一声。在极度安静和情感浓烈的房间里，这声音显得有些突兀，却很有效的打破了沉重。 四五四愣了一下。 陆柒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好像……有点饿了。” 四五四立刻把陆柒扶了起来，让陆柒可以用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靠在墙上。他起身，端过那碗米汤，试了试温度，小心翼翼的舀起一勺，用嘴吹了吹，递到陆柒唇边。 陆柒就着四五四的手，小口喝着。温热的米汤顺着食道滑下，有点咸味，但不重，应该是老葛在熬粥的时候，加了些盐，但是很香。 喝了几口，他摇了摇头，四五四放下碗，用指腹替他擦去嘴角的一点粥渍。陆柒看着四五四近在咫尺的专注的侧脸，那个关于婚礼的想法，越来越清晰。 老葛也在这个时候敲了敲门，从门外走了进来。他没多问陆柒，只是看了看他的脸色，又抬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有些中暑，还有些脱水。”老葛说，看了看只喝下半碗的米汤。“你今天不能再出去了，明天……”他看了看身后的钟珏，又看了看陆柒“明天看情况，小钟会留下来照应。” “还喝吗？”老葛用下巴指了指那碗放在炕沿的粥。 陆柒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下午，我会喝完的。” “那我走了，”他对陆柒说，然后转身对钟珏，“你留下照顾他。”说完后，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陆哥，我给你把粥放柜子上。”钟珏说着，穿过四五四把粥放到了柜子上“要我扶你躺下吗？” “哦，”他撇了一眼四五四，四五四正面无表情，抱着胸看着钟珏。“不用了，我想坐会儿。” “那好，陆哥，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情直接叫我就好。”说完，他走出了房间，轻轻关上了房门。 “四五四，得麻烦你扶我躺下喽。”陆柒突然用手拍了拍四五四的肩膀。 “刚刚不是还不让钟珏扶你吗？怎么现在又让我扶你了？”四五四嘴上是这么说，但还是扶着陆柒慢慢躺下。 “这不是，怕你吃醋吗，地府小醋王？”陆柒轻声打趣道。 “我才不会吃醋。”四五四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把薄被帮陆柒盖好。 下午的时光在昏睡与半醒间缓慢流逝，陆柒大部分时间都是昏昏沉沉的睡去的，但这一次，睡得不那么深，也不那么乱了。他能感觉到四五四始终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能隐约听到门外的钟珏会因为担心他，而开关门偷看的声音，还能闻到沙漠的风透过窗缝带来的干燥的气息。 当他再次短暂的清醒时，太阳已经变成了暖橙色，透过窗帘中间的缝隙，在对面的墙上投下一道橘红色的光斑，像刀痕一样切得整齐利落。四五四依旧坐在那个位置，握着他的手，身影在昏黄的阳光下显得温柔又安静，就好像他会一直坐在那里。 陆柒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的看着那道阳光，看着浮动其中的微尘和毛絮，感受着手中不在颤抖的，令人安心的凉意。 第72章 小石头 闹钟还没来得及响，陆柒就已经醒了，也许是因为昨天睡得太多，导致晚上就像睡了个午觉一样。四五四的手就搭在陆柒的手腕上，感受着陆柒的脉搏和心脏的搏动。 “早。”陆柒扣住四五四的手，沙哑声音带着明亮。 “早，小柒。”四五四扶他坐起来，很快。 洗漱的过程很迅速。陆柒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还有眼底挥之不去的青黑，迅速用双手拍了拍脸颊让自己脸色看起来红润一些。就在他准备好后，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 四五四帮他拿了过来，来电显示，是老葛。电话是昨天他要回客栈时，老葛让他留下的，说是方便及时沟通。他看了几秒钟，便立即接通了。不过对面传来的，却是一道非常清亮的声音。 “陆哥，起了吗？”钟珏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依旧充满活力，就是语速好像变平常更快了一些。“那个，老葛说，今天周六，大家伙儿都休息一天！你也别来了，好好在客栈歇一天。” “都休息？”陆柒有些意外。 “对对对，都休息！”钟珏语气肯定，他说“对对对”这三个字的时候，陆柒好像都能想象到他说一个字点一个头，像小鸡啄米一般的动作。“那啥，我先挂了啊陆哥，你好好吃饭！”说完，他就挂了，他挂的稍微有些匆忙。 陆柒握着手机，皱着眉看向四五四。“奇怪，老葛不像实惠主动给大家放假的人啊。” “也许，是他们每个周六都会休息。”四五四帮他擦干脸，没再说其他的话。 “也对。”陆柒装起手机，“不过，就算今天不用干活，但早饭还是要吃的，顺便和老板说一下，午饭我在这里吃。” 四五四推着陆柒下楼时，早饭的香味早已经飘满了客栈的整个堂屋，除此之外，陆柒通过大堂的玻璃看到了，门外多了一辆昨天晚上还不存在的汽车。 “老板，来客人了？”陆柒从楼梯上，被四五四推到餐桌边。 “那辆车，好像是昨晚上十二点左右来的。”四五四回答道。 老板正从厨房里短处一盘金黄的煎蛋和几样自己腌制的不算精致的小菜，不过能看出来，他已经很用心的在摆盘了。 “不是客人，是我老婆带着小子回来了。”他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陆柒觉得，这或许是他来到这家客栈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老板笑的这么开心。“赶巧，今天还是那小皮猴的生日。”他又说，然后走回了厨房。 陆柒这才发现，老板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里面依然想着锅铲碰撞的声音。 生日。陆柒心里微微一动，上一次自己的生日，是在去年自己加班到十一点，然后回到自己一个人的家，趁着十二点之前，好不容易赶上时间，点了一根蜡烛，然后，吹灭了。 早餐确实比往日更丰富，陆柒却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就着咸菜慢慢喝着粥。正吃着，一阵欢快的脚步声从后院传来，一个皮肤晒成小麦色，眼睛量的像黑葡萄一样，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咚咚咚”地跑进来。 “爸爸！我的‘闪电号’呢？”小男孩刚进门就喊道。 “急什么，先叫叔叔。”一个系着围裙，笑容温婉的女人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小碗炒饺子。 老板跟在她身后，笑着向陆柒介绍道：“陆先生，这是我的爱人，姓李。这个皮猴子是我的儿子，小名石头。”他说着拍了拍石头的脑袋，“石头，这是住在咱们这儿的叔叔。” “叔叔好。”石头好奇的打量着陆柒，尤其是他身下坐着的轮椅，“你的椅子有轮子，好酷！” 陆柒被他的评价给逗笑了，这应该就是在楼梯拐角那张纸上写下“包括骆驼刺。”的小孩子，不过还没有人说过坐着轮椅的他很酷，“它跑起来挺快的。” “叔叔还有红色的头发，好帅，和我的‘闪电号’一样，我以后也要。”小石头眼睛发亮说道。 “你，还早二十年呢。”老板又在他的脑袋上拍了两下。 “那我要早点长大。”小石头说。 “那就快来吃早饭，吃得多，长得快。”老板给小石头拉开了座位，小石头跳了两下，坐了上去。 第86章 早饭，在一家人沉浸在生日刚开始的温馨中，很快就过去了。上午实在是没什么事情要做，陆柒就主动揽下了陪小石头玩的任务。 起初，小石头还有些放不开，他只是觉得这个坐在带轮子的椅子上，安静又苍白却总是笑着的叔叔感到好奇。说不害羞，当然是假的，刚刚对陆柒打的招呼是出于礼貌，而现在，却变得有些扭捏。 陆柒就在大堂里一个可以晒到阳光的位子，和四五四一起晒着太阳，虽然他揽下了陪小石头玩的任务，但在小石头找他之前，他也没有主动去找小石头，毕竟和一个早饭刚认识的陌生人一起玩，是这个时候的小孩子最可能感到害怕的事情。 而小石头，正躲在柜台后面偷看，他被妈妈轻轻推了一把后背，他才鼓起勇气，抱着自己最宝贝的还有些掉了漆的红色合金小车。他走路的时候双脚并没有离开地面，而是扭捏的蹭到陆柒的身边。 “叔叔，”他小声说，把怀里的小车举了起来，“你看，我的‘闪电号’。它跑的可快了，在沙子上也能开。”为了证明，他把小车放在地上，一只手完全握住它的车身，往后一滑，齿轮扭转的声音嘎达嘎达的响起，然后他放手，小车在平整的地板上滑行了一小段，歪倒在陆柒所坐的轮椅的轮子旁边。 陆柒弯下腰，在四五四的帮助下，毫不费力地捡起小车，拿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还真的和他一样，红色的漆皮下，是黑色的内里。“很帅的车，”他微笑着，将车还给石头，“这样看来，他一定是身经百战，是最厉害的那一辆。” 石头听了他的话，用力地点头，他双手接过车，胆子好像大了一点。他盯着陆柒的轮椅，眼睛眨了眨：“叔叔，你为什么要坐了椅子上啊？” “叔叔生病了，走不了了。”陆柒笑着说。 “那，叔叔会好吗？”小石头天真的问。 “说不定，会好哦。”陆柒摸了摸他的头，短短的头发像只刚长小刺的刺猬。 “真的吗？”小石头眼里止不住地开心，“那叔叔腿好了，就和我一起去探险好不好？” “去哪里探险？”陆柒问道。 “当然是去沙漠啊。”小石头说着，跑到陆柒身后，陆柒就这么感受着轮椅被小石头一点一点的推向后院，当然如果陆柒往后看，就会发现一个伏着身子，表情还有些滑稽，正在一边护着小石头，一遍又护着轮椅防止他磕倒的四五四。 后院有一个还算平整的沙堆，上面留下了好多属于石头的，小巧的脚印，后门边还有一个好像是用来盛他玩具的木头箱子。 “叔叔……”小石头擦了擦额头上刚刚跑出来的汗，“你平时自己一个人，要出门……一定很累吧。” 陆柒看着小石头有些热红的脸，又听到四五四稍微呼了一口气，笑着说“它自己会走。就像‘闪电号’一样。” “真的！”刚刚还有些累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那它是怎么走的？太阳能吗？电池？还是充电的？” 陆柒想了想，既然是小孩子，那还不如逗逗他，他看了眼四五四，又小声地凑到石头的面前，有些神秘的说道：“是靠爱和信任。” “爱和信任……”小石头喃喃道，不过这个答案显然让石头觉得很酷，也很满意。他不在纠结于轮椅，反而冲到自己的玩具箱前，钻进去不知道再翻着些什么。 陆柒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小石头在箱子里翻找玩具的身影，而四五四就在这时，来到他的面前，他的视线被四五四的腹部完全占据。 “你干嘛……”他刚要抬头问四五四想干什么，却被四五四俯下身，吻住了。 不过好在四五四没有吻太久，一吻过后，他舔了舔嘴唇，就这么看着陆柒。 “你……你到底要干嘛！”陆柒用胳膊挡住自己的嘴，和马上就要红透的脸颊，小声地说道。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太爱你了。”四五四笑到。 “陆叔叔，上面是有什么东西吗？”小石头的声音从四五四身后传来，四五四这才笑着走回陆柒身后，陆柒这才发现，小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面前，抱着玩具，和他一样抬头看着天空。 “咳咳，没……没什么，好像有几只小鸟飞过去了。”陆柒用手放在嘴边，假装咳嗽了两下。 “那叔叔，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小石头低下头，好奇的看着陆柒。 “呃……太阳，对，太阳太大了，有些热。”陆柒环顾四周，他实在找不到到底还有什么好借口可以用了。 “是那，叔叔要不要回屋休息。”小石头的声音有些着急，他把怀里的玩具一扔，就想跑到陆柒身后，想像刚刚那样把他再推回房间。 “不用了，小石头，叔叔缓缓就好了。”陆柒伸手，等着小石头快要跑到轮椅跟前拦抱住了他。“只是刚刚晒太阳有些多，没事儿。” “真的吗？”小石头趴在陆柒腿上，抬着头，水汪汪的大眼睛就这么望着他，不知道为什么，陆柒心里升起一种欺骗小孩子的罪恶感。 “对了，那些玩具都是什么？”陆柒指了指被小石头扔在一旁的，石头、弹珠和枯树枝，除了弹珠，其他的东西怎么都看不出是玩具。 “这些都是我的宝物。”小石头又跑了回去，把他的宝物都捡了起来。每一样东西都仔仔细细的用衣服擦干净，又跑回陆柒的身边。 它先是拔一颗边缘非常光滑的怪状石头递给了陆柒，“这时陨石，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摔碎的。” “哇，原来是天上的星星啊。”陆柒接过那颗黑色的石头，放在手里掂了掂。 “还有这个。”说着他把一个奇形怪状的树枝放到了陆柒腿上，不得不说，这根树枝长得有些奇形怪状的。“这是沙漠龙的龙角。” “这些，”他把捧着的弹珠递到陆柒面前，笑着说：“这是沙妖哭出来的眼泪宝石。” 陆柒把石头放在腿上，接过小石头双手捧着的弹珠，大约有十几颗左右，这些弹珠不算大，他只需要一只手就能握过来，弹珠里面的彩色玻璃在阳光下闪着不同颜色的光，的确有种泪珠的感觉。 每一件宝物，小石头都会附赠一个充满幻想和童真的故事。陆柒和四五四在一旁默默的听着，偶尔会提几个问题，就像“那条沙漠龙后来怎么样了？”“沙妖为什么哭呀？”之类的，小石头每次听到陆柒提问就好像变得更兴奋了一些。而且，他往往讲完一个故事，都会到箱子里找下一见宝物。 当小石头第n次抛开又拿着新玩意回来后，李大姐端来了两杯果汁，一杯给了小石头，一杯给了陆柒。“石头，别老是缠着陆叔叔，让叔叔休息会儿。”她略带迁移的对陆柒笑笑，“这孩子，一回来就撒欢，没个安静时候。” “没关系。”陆柒接过果汁，喝了两口。“石头和他的故事都很有趣，我也玩得很开心。”他说的确实是真心话。在孩子构筑的奇幻世界里，没有病痛，没有倒计时，只有无穷无尽的冒险和纯粹的欢乐。他已经好久没有听过这样的故事了。 小石头咕嘟咕嘟的喝完果汁，用袖子抹抹嘴，并没有立刻抛开，他趴在陆柒轮椅的扶手上，仰着小脸，忽然问：“叔叔，你从哪里来？城市里吗？城市里是不是有好多好多高高的楼，还有不停闪着的彩色的灯？” “是啊。”陆柒望向远方，目光似乎穿越了沙漠，回到了已经有些模糊的过去，“城市里有很多楼，很多灯，很多车，很多人。” “那城市好，还是沙漠好？”小石头托着腮，问的很直接。 陆柒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晚上还在加班的自己，想到了半夜空空荡荡的回家路，还有永远猜不透明天到底会不会是雾霾的天气。他又想起来沙漠里灼热的太阳，浩瀚的星空，和不知有多少已经种下和等待被种下的树苗，还有这一路上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四五四。 “这里很好。”他伸手拍了拍小石头的脑袋，“有天空，有沙子，有胡杨树，还有像你这样的小探险家。” 石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裂开嘴笑了。他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别的话题，比如学校里的朋友，比如下次想让爸爸带他去更远的沙丘后面寻宝。 陆柒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听着，偶尔回应。眼光慢慢在天空中移动，他感到熟悉的疲惫感在腰上积累。不过，他看着石头鲜活生动的表情，和那种他再也没有的东西，也舍不得打断。 直到老板招呼他们回屋吃饭，小石头才停下，又推着陆柒回了屋子。 饭桌上，石头还在说着自己学校里发生的趣事，不过讲着讲着突然问陆柒：“叔叔，你每天在沙漠里都干什么呀？爸爸说你不是来玩的。” 陆柒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我在种树。” “种树？”石头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在沙漠里种树，它们能活吗？” “能。”陆柒点点头，看向窗外他每个早晨都会去的方向。“有一种树叫做胡杨，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 第87章 “哇！加起来，有三千年哎！”石头被这个数字震惊了，饭也顾不上吃了，来到陆柒身边，拽着陆柒的袖子，“叔叔叔叔，下午我能跟你去看看吗？我想去看看千年不倒的树。” 陆柒想起钟珏对他说，今天大家都休息，又看着孩子充满渴望的眼睛，就点了点头。“不过，得让爸爸妈妈也同意。” 当然，这个条件在今天的小寿星面前，并不算太难。老板很爽快的就同意了，而且还很大方的同意了，只让陆柒自己带着小石头去。 下午，经过短短的午睡过后，四五四推着陆柒，小石头在一旁兴奋地小跑着，他们就这样，在陆柒的带领下，慢慢的朝着平日植树的方向走去。烈日当空，沙漠反射着耀眼的白光。走到一个较高的沙丘上，陆柒示意四五四和小石头停下。 远处，几个熟悉的身影正在金色的沙地上缓慢移动。老葛，钟珏，还有两外几个队员，虽然大家都包裹的严严实实，但经过这几天的相处，认出来，不算太难。 “果然吗。”陆柒小声说道。然后只剩下安静。虽然他早就猜到了，但胸口，还是有些闷闷的，还有些滚烫。尽管知道这是好意，但仍有一股淡淡的无力感萦绕心头。 石头也踮着脚看，他想让陆柒再带他靠近一些，可当他转过头，看到陆柒望着远方的侧脸。孩子的直觉有事敏锐的惊人，他可能不知道你为什么而伤感，但他总能感觉到你在不开心。 他有看了看远处劳作的人，又看了看一旁沉默不语的陆柒，忽然低下头，在自己的随身的小口袋里掏啊掏，逃出一个小的透明的袋子，里面还装着什么东西的样子。 “叔叔，这个给你。”石头把小袋子递给了陆柒。 “这是……？”陆柒低着头，接过小石头给他的袋子，袋子里的是一些淡黄色，长粒状，还带着白色的柔毛。 “这是沙漠玫瑰的种子！”小石头挺起胸膛，很认真的说。“是妈妈给我的，妈妈说它的意思是坚强。叔叔，你拿着它，你也要坚强。” 陆柒看着自己手里这一小袋沙漠玫瑰的种子，把它收进了口袋里，“谢谢你，小石头。” “小石头，该回家了。”下午除了看了看老葛他们种胡杨，又带着小石头在沙漠里玩了一会。小石头不知道有从哪里找了些特别的宝物。 陆柒带着小石头回去的时候，发现客栈里面没有开灯。 “是出去了吗？”陆柒嘀咕着，不过小石头就像习惯了一样，直接推开门，然后“啪啪”两声，彩带从天而降。小石头就想见惯了一样。 这时他爸爸妈妈给他准备的生日惊喜，不过从小石头的表现来看，前几次生日他们应该也是这样干的。 陆柒也跟着进去，客栈的大堂被简单的气球和彩旗装饰着，桌子上有一个蛋糕，怪不得老板那么爽快的就答应了自己带小石头出门玩的计划。 陆柒本来是想趁着一家人开开心心的过生日的时候，自己偷偷和四五四上楼的，但还是被老板娘推着来到了餐桌前，等小石头吹完蜡烛许完愿后，老板也从厨房里把丰盛的饭菜端了出去。 而这一天，也在蛋糕的甜美和欢乐中，沉沉睡去。 第73章 于太阳升起后死亡 假如在死前会承受最后一次最剧烈的疼痛，那会是在什么时候？ 如果让刚刚得病的陆柒来回答这个问题的话，他会说：“能不能让我在一天之内疼完，这样我才能好好享受最后不被痛苦打扰的生活。” 可疼痛的恶魔绝对不会把所有的苦痛一股脑的发泄完毕，它会用酥麻的痛楚无时无刻的提醒你，然后在你早已习惯的时候，再让你痛不欲生。 而就像沙漠早上很少出现的朝霞一样，癌细胞仿佛要把所有的神经都烧断一般，疼痛毫无预兆的开始了，陆柒是怎么挺过去的，他已经记不得了，只能在痛苦的间隙中，看见四五四为他擦汗的身影，只能感觉到他颤抖的冰凉的手指。 混沌中，他好像还听见了小石头的声音，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模糊糊的：“陆叔叔…陆叔叔…你还在睡觉吗？我和妈妈要走了……下次，下次放假我再回来找你玩！我给你留了东西哦，塞进门缝里啦！” 他想回应，哪怕是一个简单的“嗯”，可是没办法，紧咬的牙关连痛苦的呻吟都已经发不出来了。他只能听着那轻快的脚步声“哒哒哒”地跑远，然后，消失不见。 而在送走小石头后，痛苦也识趣的减弱了一些。 “东西…”他用的气音，非常虚弱，几乎只能靠口型辨别，他有些艰难的偏过头，想看看小石头到底从门缝底下塞了什么，但被床脚给挡住了。 四五四快速走过去，捡起了一张纸，拿回床边，在陆柒面前展开。 那是小石头画的一幅画，是用蜡笔涂的，颜色用的浓烈，但笔触稍显笨拙，背景是大片的金黄和蔚蓝，话中央有两个人手拉手，其中一个小孩手里抱着红色小车，还在车身上写了三个字“闪电号”，应该就是小石头自己，而被他牵着的那个人，高高瘦瘦的，有着黑红相间的头发。那应该就是他，不过，最让他心痛的是他并没有坐在轮椅上，而是直直的站在小石头的旁边，在他们的脚下，那片代表沙漠的金黄上用绿色写着一行字： “叔叔的腿要快点好起来，我还想和叔叔一起去沙漠探险。” 陆柒的视线模糊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要从自己的眼眶中滑出来 ，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看见自己站着的摸样，看着那个健康的自己，看着那个自己永远都不会有机会奔赴的约定。 他疲惫的闭上双眼，将脸埋进了枕头里，他的脸颊感受着枕头上凸起的那五片红色花瓣的小花，也许那就是沙漠玫瑰也说不定。 名为痛苦的野兽终于有所倦怠，也许它只是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在这具空洞的身体里再汲取快感，用残余的骨头剔了剔牙，不屑一顾的走开了。 他动了动手指，四五四立刻会意，将手机递到了他的手边。 陆柒用着还在发抖的手，拨通了老葛的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喂。”老哥的声音一如既往，听不出喜怒，背景里有风声，仔细听，还隐约能听到，钟珏在一旁抱怨老葛不让他接电话的声音。 “葛叔……”陆柒开口，尽量寻找着能让自己听起来还算正常的声音，“我今天……有点事，去不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葛绝对能听出来，然后，陆柒听见他简短的应了一声：“嗯。” 这声“嗯”反而让陆柒松了一口气，“谢谢。”他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手机滑落到床边。陆柒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他整个人陷在床褥里，像被暴雨洗礼后，枯树上悬挂的最后一片叶子。 四五四侧身躺在他的身边，隔着被子，轻轻环住了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慢慢爬升，从一道锐利的光线，渐渐晕染成柔和并充满尘埃和沙粒的光柱。 “四五四。”陆柒望着那道阳光，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很轻。 “嗯？” “我们出发的那一天，好像也是这么大的太阳。”陆柒说着“当时我还能自己开车，我自己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四五四低低的“嗯”了一声，把他搂的更紧了一些。 “原来，一个月的时间可以发生这么多事。”陆柒抬头转到了面向四五四的那边，“我以前一个月的时间过得可快了，只有在月底快要没有生活费的时候，才会度日如年。” “而且，每一天都不会有什么变化。”他说，“我们在这三十天里回了家，去了雪山、草原和沙漠，我还去地府转了一圈，提前熟悉了一下死后环境。” “我们认识了那么多人，大家都在好好活着。”陆柒说完这句话后，房间里变得极其安静，四五四只是又靠近了陆柒几分。 “四五四。”他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你能告诉我准确的死亡时间吗？” “在后天早上，太阳完全升起之后。”四五四在陆柒耳边，轻声的回答。 “谢谢你，四五四。”陆柒终于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然后，他和四五四谈起了这一路上一起经历的事，以及他们共同的朋友，谈着谈着陆柒突然打了个哈欠，他对四五四说：“四五四，我有些困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去拍一点来自沙漠的素材，就装作无人机，好吗？” “这也许，是我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他补充道。 四五四看到陆柒恳求的表情，虽然他害怕陆柒可能会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忍受疼苦，但他更忍受不了陆柒的请求被自己抛诸脑后，“好。”他揉了揉陆柒的脑袋，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我会尽快回来的。” 陆柒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而就在四五四带着手机从窗口离开后，陆柒睁开了眼睛，他努力的爬到另一侧的床边，从床上探下去，刚好可以够到摆在床边开着的行李箱，省去了弯腰的步骤。 第88章 他努力的翻找着，终于，他找到了那套第一次和四五四见面时所穿的衣服。叠好后，放进了自己的背包的夹层里。然后，真的睡着了。 当他睡醒后，已经是傍晚了，四五四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就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陆柒神了个懒腰，带着些慵懒的语气说道：“睡得好舒服。” 四五四扶起陆柒，然后有些得意的把手机递给刚睡醒还一脸柔软的陆柒。“你的素材。” “谢谢你，四五四。”陆柒见到自己装满素材的手机，两眼放光。他再床上看了一会儿手机里的素材后，突然对四五四说：“四五四，我想现在去一趟沙漠。” 四五四不知道为什么陆柒会突然想去沙漠，不过，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充当陆柒的双腿和护卫就可以了。 他推着陆柒，从客栈到镇子上，陆柒买了几个信封，和一包信纸。然后，他们来到了沙漠里，天已经全然的黑了下来，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有的，却是在沙漠里不太常见的大片的积雨云。 沙漠，要下雨了吗？陆柒想着，又看了看已经前进了很多的草方格和胡杨树线，什么话也没说。 等他们回到酒店后，陆柒并没有立马睡觉，因为他知道，就算他现在睡了，明天也不一定有力气再去种树了。他在房间的桌子上，开着灯，写下了一封又一封的告别信。 四五四就陪在他身边，当停电时点上一根蜡烛，帮陆柒处理一些必要的琐碎小事。 这一晚，烧尽了两根蜡烛。 第74章 雨 虽说昨晚睡得很晚，但今早的陆柒仍旧醒的比闹钟要早。只是睁开眼时看不见天边的朝阳，天空的云层像是昨晚的延续，他盯着那片云看了很久，直到四五四冰凉的手掌覆盖上他的额头。 “像是要下雨。”四五四说。 陆柒点头。穿衣服的过程比以往更慢，他的嘴角，从第一眼看到那厚厚的积雨云的时候，就没怎么下来过。系衬衫的扣子时，他第三次扣错了扣眼，四五四伸手帮他整理，指尖不经意的碰到了他的锁骨，有些微微地发烫。 “发烧了？”四五四皱眉。 “没事。”陆柒说，语气轻松，“要下雨了，第一次在沙漠看下雨，有些激动。” 早餐时老板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陆柒出来，他笑着说：“陆先生，瞅见没？这天儿要下雨了，还是今年头一场。没想到来的这么早。” “是啊，要下雨了。”陆柒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早已藏着一丝罕见的水汽。 陆柒喝完剩下半碗粥后，把剩下的包子仔细包好，放到了那个背包里，为了防止自己的小心思被四五四发现，破坏了惊喜，还是随身带着的好，就是千万别被雨淋了。 路过镇子的时候，好像比平常更要热闹了。人们站在屋檐下仰着头看着天，孩子们背着书包在巷子里奔跑，一面跑嘴里还一面喊着：“要下雨喽！要下雨喽！”在院子里摘菜的老太太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嘴里还念叨着：“下吧下吧，下透了才好呢。” 再赶去种树的路上，陆柒就这样一直仰头看着天空。云层在天空中慢慢向前推移，颜色越来越深，空气里的湿度也越来越重。 老葛和钟珏已经等在老地方了，虽然老葛觉得陆柒今天并不一定会来，但还是在钟珏的强烈要求下守在这里。 钟珏认为，只要陆柒不打电话，那就说明他还会来的。事实证明，他猜对了，陆柒真的来了。 钟珏看到陆柒来了，两眼发光的跑到陆柒跟前，兴奋地搓着手：“陆哥，你终于来了，正好要下雨了，现在种下去，成活率能提高两成呢！” “真的！”陆柒听到钟珏的话，也跟着兴奋了起来，“那我今天还真得多种几颗。” “真没事儿了？”老葛突然出声。 “嗯，应该是没什么事儿了。”四五四推着陆柒绕过钟珏，来到了老葛面前：“趁着手还能动，多种几颗。” 整个上午，沙漠依旧安静，可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将下雨的兴奋中，甚至连干活都有了源源不断的力气。 今天吹的微风，云在天空中缓慢的移动，气温甚至比前些天都要凉快。陆柒的锄头挥得比平时更慢，汗水仍然在流，带着喜悦和期待。 十点左右，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落在陆柒扬起的手臂上，落在沙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的墨点，他愣了一下，抬头，第二滴落在眉心。然后雨就来了。 舒缓均匀的雨丝从灰色的云层中簌簌的落下，雨点打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干渴的沙地贪婪的吸收着雨滴，深色的水渍迅速连成一片。 “下雨了！”远处的钟珏扔下出头，张开双臂在雨中转圈，像个孩子一样。 工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仰起脸放任雨水晃过他们的脸颊。有人摘掉帽子，让雨随意淋湿黑白相间的头发。老葛点燃一支烟，偶有基地雨点把他烟头的活性浇的滋滋响，他也不管，就这么站着，看着雨中微微晃动的树苗。 陆柒伸出手，雨水在手心汇聚成一小捧。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让水顺着指缝留下。接着他让四五四把他推到老葛的身边。 “多久没下雨了？”他问。 “七个月。”老葛说，“整整七个月，去年冬天连雪都没下。” 陆柒在老葛简单聊过后，就和四五四一起感受着雨丝慢慢走在沙漠中，看着大家种下的树苗，它们被雨水洗去依附在身上的沙土，通体透绿。 四五四站在陆柒身后，雨丝绕过他的同时他还在陆柒头顶架了一个足以防止陆柒过度被雨淋湿屏障。陆柒察觉到了，往前靠了靠，让自己也淋在雨里。 “会感冒。”四五四说。 “不会的，反正也没多少时间了，你就多让我感受感受怎么了。”陆柒抱怨道，比啊上了眼睛，其实还偷偷看了一眼四五四的表情。 四五四只能无奈的笑笑，听话的解除了屏障。他们就这样在雨中站了一小会儿。头发都湿的贴在了额头上。 可这雨，却毫无征兆的变了个样子。 云层开始翻滚，就像一口即将沸腾的开水，陆柒伸开手，雨还在下，但雨点变得更急，更密，打在脸上有了痛感。细小的冰粒砸在了手中。 “这是……”钟珏好像也察觉了，他摊开手心，一颗米粒大小的冰晶在手心迅速融化。 老葛的脸色变了。他大步走到开阔处，仰着头盯着天空大约看了三秒，然后吼了出来：“雹子，是雹子！要下雹子了！大家找掩护！” 话音未落，第一颗真正的雹子从天空中凿了下来。核桃大小，砸在老葛的脚边，溅起沙粒，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世界在五秒之内从温柔切换到了炼狱，冰雹的尺寸不断加大，速度也不断加快，从核桃大小，道鸡蛋大小，带着划破空气的声音。 “躲起来！”老葛的吼声被冰雹凿碎。 陆柒下意识的用半湿背包虎仔头上，一颗冰雹砸在了他的手背上，剧痛让他闷哼了一声。四五四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展开了屏障，顺势推着陆柒跑向远处的沙丘。 冰雹在陆柒头顶上诡异的弹开了，四五四咬着牙，陆柒能感觉到，这种屏障，在冰雹的轰炸下，给四五四的身体带去了很大的负荷。 “四五四！” “别动！”四五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数数，数到一百！” 陆柒透过四五四颤抖的肩膀看见了地狱的样子。 哪些刚刚被清洗好的树苗，原来，是被推上了断头台。它们的枝干被打断，茎秆被砸弯，那是一颗钢种下的胡杨秒，在经受了十几颗冰雹后，“咔”的一声，拦腰折断，上半截缓缓倒进了泥里。 冰雹越来越大，现在落下的已经有小孩拳头般大小，砸出一个个浅坑。陆柒看见钟珏躲在一颗老胡杨树下，老葛和其他工人也各找各的地方躲藏，所有人都蜷缩着，像暴风雨中飘摇的树叶，摇摇欲坠。 只有他们还在冰雹中狂奔，陆柒能听到冰雹砸在屏障上那清脆的响声，以及四五四有些力不从心的喘息。 “四五四！停下！” “数数！”四五四吼道“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当最后一颗冰雹落下之后，冰雹的尺寸变小了，头顶上传来的声音从撞击声变成了稀疏的啪嗒声，他们在逐渐减小的冰雹中，终于回到了老葛他们躲藏的沙丘，又过了十几秒，最后几颗小冰粒滚落在沙地上，沙漠重新归于寂静。 四五四终于把陆柒头顶的屏障消除，他的身体晃了晃，有些站不稳的样子，靠在陆柒的轮椅上。 “你怎么样？”陆柒小声问道。 “没事。”四五四摇了摇头，他确实有些累了，一面狂奔一面修复着随时可能被冰雹拍碎的屏障，让他消耗了一部分魂力。 四五四看着陆柒担忧的表情，伸手擦去他脸颊上被溅上的水滴。陆柒看了看四五四故作坚强的表情，然后又看向远处早已一片狼藉的造林区。 第89章 上百株新栽的树苗倒伏在地，有的被砸断枝干，有的断成了几截，沙地上一层尚未融化的冰雹，树根周围的土坑里满是雨水和冰雹混成的泥浆。 老葛从躲避的沙丘下蹒跚着走了出去，所有人都跟在他的身后，在远处的胡杨树下的钟珏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走到一株被折断的断苗前，蹲下，想伸手扶起它，但手指碰到断口时，整个人都僵住了，然后他的双肩开始剧烈的颤抖。 有人开始低声咒骂，有人蹲在沙地上，把头埋进了膝盖里，有人用手一遍遍抚摸着那些被砸断的树苗。 “包扎一下。”老葛走到陆柒身边，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巾。 陆柒接过布巾，把它缠在了手上，那里是被第一块冰雹给划破的伤口。而这道伤口，此刻缺划到了心脏里面。 “全完了。”老葛点了一颗烟，手抖的足足用打火机点了三次，“盼了七个月的雨……就换来了这个。” “已经没有多少苗了”老葛猛抽了一口，重重的吐了出来“季节过了，再种，就都活不了了。” 陆柒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他能帮的都已经帮完了，剪好视频就躺在草稿箱里，可还有什么用呢？没有了树苗再多人来都没用，没赶上时间，种再多树苗又有什么用…… “小柒。”四五四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陆柒转头。四五四的脸上带着一丝温柔的疲惫，“我们还有时间不是吗？” 老葛掐灭烟头，“大伙儿先回去换身衣裳。”他说，“其他的事……下午再说。” 回镇的的路上，雨又下了起来。温柔连绵的的雨，就和之前一样。可这一次，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抬头。雨水冲刷着人们脸上的泥污，却再也冲刷不掉眼底的绝望。 第75章 死亡 陆柒被四五四推回客栈时，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雨水，泥浆还有粘在身上头发上的沙粒，混在一起，顺着衣服和轮椅往下淌，跟着他流了一路。他手上缠着的那块布条，已经有些被血给晕开了。 老板正拿着拖把处理大堂里被风吹进来的雨水，听见动静抬头，嘴边的招呼怎么也打不出来。 “这……这是怎么弄得？”老板放下拖把，快步走了过来，他看着陆柒被泥土粘连有些暗淡的头发，又看了看那块有些鲜红的布条，“下雹子了？伤着了？” “嗯，下了。”陆柒平静的说道，“树苗……也砸坏了不少。” 老板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骂天气，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说道：“先上楼洗一洗，我去烧姜茶。”他又看了眼陆柒的手，“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老板。”他勉强扯出个笑容，“老板，我想……今天退房，房费就算到明天。” 老板愣了一下：“今天？可你这……” “我可能会用到明天，我的行李还需要在这里放到明天早上。”陆柒打断他，“之后……”他说，“钥匙明天给你。” 老板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像是看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看到。他没再说话，只是点点头：“行。房间你想住到什么之后都行，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谢谢。” 老板说完后走到了厨房，立在柜台旁边的拖把被他走过的风给带倒了，陆柒则被四五四推上了二楼。 四五四将陆柒抱进狭小的浴室，帮他在木桶盆里调好了热水，镜面很快被激起的水雾蒙上厚厚一层白纱。 陆柒坐在马桶盖上，看着四五四熟练地帮他脱下湿透的衣服，衬衫的布料黏在皮肤上，脱下时有些细微的粘痛。 “我想自己来。”陆柒想接过毛巾。 四五四没给，只是把他抱进了澡盆。“你的手受伤了。”他说，用沾湿的毛巾一点点擦去陆柒脸上的泥污。陆柒看四五四如此坚持，也不再多说什么，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四五四轻柔地擦着他的全身。 也许是因为热水洗去了他一身的疲倦，也许是四五四的温柔让他想到了阳光，他睡着了。醒来时自己正被整条大浴巾包着，被四五四放在了床上，太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 “醒了。”四五四站在窗边。 “怎么不叫醒我？”陆柒问道。 “看你睡得很舒服，想让你多睡一会儿。”四五四用手指拨开快要挡住陆柒眼睛的头发。 “帮我拿一下衣服，四五四。”陆柒指着轮椅上那个背包，“在那里边。” “这是？”四五四打开了背包，从里面拿出那件熟悉的宝蓝色毛衣。四五四抖开毛衣，帮陆柒轻轻地套上。陆柒配合着抬起胳膊。宝蓝色衬得他脸色更白，衣服已经有些大了，宽大的领口露出嶙峋的锁骨。 陆柒低头，右手掌慢慢抚平毛衣上的褶皱。“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可是没办法了，现在穿吧。” “四五四。”陆柒突然抬头，看着他。 “嗯，我陪你一起。”四五四看着和他初见时瘦了很多的陆柒，可唯一没有变的，在陆柒的眼神和他对上的时候，他一眼就看了出来。 没有再多的话语，四五四帮陆柒穿好外裤，套上了袜子。宝蓝色的毛衣就像出现在房间里那一角晴朗的天空。 他们再次下楼时，姜茶味早已飘满了大厅。老板倒了两碗，推过来一碗给了陆柒。 陆柒接过姜茶，喝了一口，“好辣。”他差点吐出来，但还是强忍着咽了下去。 “这不是看你这么久不下来，所以我多煮了几次。”老板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真要出去？”老板突然话锋一转。 “嗯。”陆柒小口喝了几口，然后放下了碗，“我想去老葛那儿，看看有没有还能用的苗。” 老板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走到门口，看了看早已不见乌云的天空，“早去早回。” 四五四推着陆柒走在还有些潮湿的空气里，上午还沉浸在喜悦的镇子上，此刻只剩下了一片寂静。路面的低洼处还有些积水，上面还漂浮着几颗没化完的小冰雹。 他们凭着记忆，找到了老葛的家。老葛家的院门虚掩着。院子里，钟珏正闷头擦着工具，听见轮椅的声音，他抬起头，眼圈还有些红。 “陆哥？”钟珏的声音有些哑，他看着眼前的人，又看了看手上被包扎好的伤口，“你的手没事吧？还来……” “钟珏，老葛在吗？”陆柒问。 钟珏指了指屋里，四五四推着陆柒走了进去。 老葛坐在里屋的一张旧方桌前，桌子上是摊开的账本和皱巴巴的图纸，他的目光停留在房间的墙角，嘴里的旱烟一口一口的抽着。 “葛叔。”陆柒开口。 “葛叔。”陆柒开口。 老葛没应，掐灭了烟头，指了指身边的空位。四五四推着陆柒靠近，在他旁边停下。 “我想，把能种的苗都补上。”陆柒直接说。 老葛翻了两眼账本，没抬头，“没多少苗了。” “我知道。” “种了，也未必活。” “我知道。” “你……”老葛抬眼，看了看陆柒的脸色，有些苍白，看上去没几天活头了。“算了，还剩下多少力气，自己心里清楚？” “清楚。” 老葛沉默了，合上了账本，钟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门口，捏着衣角，手里还拿着工具。 许久，老葛站起身，一言不发的推着陆柒走了出去，从堂屋里拿出了半袋树苗，应该还有二十几颗的样子。他把袋子轻轻放在陆柒的脚边。 “就这些了。”老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个季度的最后几颗。” 陆柒伸手将这二十几颗树苗放到了腿上，“谢谢。”又拿上钟珏帮他准备的工具。 老葛别开脸，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烦人的东西。“爱咋整咋整。”他重新坐回桌边，拿着账本，半天没翻开一页。 “嗯。”陆柒应了一声，被四五四推着走了出去。 等回到造林区时，已经是傍晚了，早上的那片云彩，早已变成了迷人的晚霞，被太阳烧的火红。冰雹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坑。 陆柒让四五四将轮椅停在边缘处，他静静地看着满地的狼藉，看了很久，久到晚风轻轻吹进他的毛衣，在太阳的余晖下轻轻飘动。然后，他轻轻的吐出一口气，这一口轻微的气息，像是包含了此刻他所有的心情。 陆奇弯下身子捡起了几根被砸断的树枝，握在手心里，对着即将落下的太阳“四五四，我们开始吧。” 四五四从编织袋里取出一颗颗树苗，根部的湿泥里尚存着一丝生机。他们就这样，一处一处，慢慢的种着。 时间慢慢的在沙漠的天空上爬着，和星星与影子一起。当第一束月光升起的时候，他们刚刚种好了五棵。 虽然如果让四五四来种，这些树苗会在一瞬间种完，但陆柒不会，他们没怎么休息。饿了就肯几口中午没吃的凉包子，还好没被雨淋。就着矿泉水咽下去。他吃的也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喝水。偶尔会背着四五四把手放进口袋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第90章 夜越来越深了，风也变得大了些。陆柒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每一次挖坑都要使上浑身的力气。四五四无数次想让他停下，划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他看着陆柒在月光下惨白却又平静的脸，看着他眼中不断跳动的星光。于是，他只是更沉默的扶着树苗，更及时地递上工具，用屏障为他抵御一部分凌冽的夜风。 时间在天空上爬呀爬，爬过沙丘，爬进薄云，在天空中央静止。他们在沙漠里种啊种，直到远方露出曙光，直到已再没有力气拿起铁锹。 陆柒数了数，一共种了十七颗。 袋子里还剩下几颗，可他就连拿起水瓢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靠在轮椅里，望着那越来越亮的地平线，看着天光下亮起，依旧满目疮痍的大地，以及沙地上寥寥十几颗新绿。还有更多来不及不重的树苗。 他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很慢的闭上了眼睛。“四五四，我有些累了。”不知是疲惫还是死亡即将将他淹没，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随时间溜走。死亡的气息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借助早晨还带着些微凉的空气与阳光一同，温柔的包裹住他。 就在四五四意味他终于撑不住，即将沉入永恒的睡眠的那一刻，陆柒又睁开了眼。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声音却异常明亮。他抬起手将背包递给了四五四，四五四知道，背包里装满了陆柒那一晚写好的信件，给在路上遇到的很多人都写了。 等四五四接过后，陆柒又从口袋里拿出两个用胡杨断枝勉强编成的两个指环，粗糙歪斜，大小不一，几乎谈不上戒指。稍微大的那个，边缘还带着写毛刺。 他把那个小的带到了自己的手上，然后他拉起四五四的手，把那个大一些的戒指，试图戴进他的无名指。他的手指有些抖，试了两次才成功。 “四五四。”他看着四五四的眼睛，牵着他的手，“我手笨，编的不好看。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 他笑着喘了口气，“你愿意，嫁给我吗？” “这个…就当求婚的戒指，等到了下面，我们办一场婚礼…好不好？”他问道。“正式的…等我们回了下边，我再给你补一个，好不好？”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先去给你准备着。”陆柒说。 四五四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了，想哭，可是却怎么也哭不出来，最后他说：“我没什么想要的，只要有你就够了。” 陆柒点点头，目光再次飘向远方越来越亮的天空，声音变得越加缥缈：“这一路真好，大海真蓝，草原真绿，雪山真白……沙漠的日出和日落，真壮观。” “还有你，一直都在。我疼的时候，你比我还疼，我累得时候，你好性永远都不会累……谢谢你，四五四……不过……我有些困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最后在脸上留下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四五四紧紧地握住了陆柒还有些温热的手背。他想说“好”，想说“记得等我”，想说“这次绝对不让你再跑了”。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地上陆柒的额，感受着他即将流失的温度，即将静止跳动和呼吸。 “喂喂喂！”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四五四身后响起，“你们是在这里演什么生死离别的戏码吗？刚才看的我肉麻死了。” 是谢必安，他正抱着手臂上下搓着，就像起鸡皮疙瘩一样。“你们回了地府又不是见不到了。” “谢经理，你怎么来了。”四五四问道。 “今天是陆柒的死期，我亲自来看看。”谢必安走到陆柒身边，在他的额头上轻轻的一点，陆柒的灵魂闭着眼睛从身体里剥离了出来，像是睡着了。 “人我先带走了。”谢必安说着就要离开，却被四五四抓住了胳膊。 可四五四什么也没说，只是直勾勾的盯着他。 “行了，你不是还有事情要办吗？要把他的骨灰送回去，还有信和手机。我又给你申请了一次紧急实体化机会。” 见他还不松手，谢必安叹了口气，“放心，这一次，我帮你看着他。” 四五四听到这句话后才松了手，点了点头。 “早点回来。”谢必安说完，带着还在昏睡中的陆柒，消失在了风沙中。 四五四用了一天的时间，先是到老葛家，把剩下的树苗和工具，连同着那封信一起，压在门口。又回到了客栈，以男朋友的身份，带走了陆柒所有的行李，包括小石头的画和种子，陆柒也同样为小石头和老板留下了一封信，四五四作为转交。然后推着陆柒去了本地的火葬场，看着陆柒肉体最后一眼后，亲手按下了按钮。 然后四五四又去了草原，将手机和另一封信放到了蒙古包外，之后是师公，老江和路梓野。给师公信的时候，四五四刚准备离开，就看到了突然从门里出现的师公，师公只是对着他笑了笑，然后把信收了回去，给老江和路梓野送信的时候，刚好撞见路梓野早起练功，他直接把信绑着一块石头扔了出去。 给赵晓棠和沈岩他们送信的时候，刚好遇上了珊珊姐他们，两对新人正在轮船上讨论着自己的蜜月，同时谈到了各自都有一个很会摄影的朋友，四五四没打扰她们，只是在她们各自的房间从门缝里把信塞了进去。 而最后，是陆柒的家。 当四五四抱着骨灰盒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沈玉梅和陆明远，还有陆五早早地站在门口，就好像知道他会来一样，如果不是过了好几天，他还真会以为自从他们离开之后，他们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沈玉梅说，今天早上心里慌慌得，怎么也睡不好，直到她接过陆柒的骨灰盒之后，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抱着骨灰盒，就像抱着刚出生的陆柒一样，轻轻地抚摸着。陆五长胖了不少，像是学乖了一样，静静地陆明远脚边待着。 四五四没有进门。他把陆柒写给父母的信递给了陆明远，退后一步，郑重地弯下了腰。 九十度。很久，很久。 起身时，沈玉梅依然没有看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怀里那个方正的木盒上，仿佛只要看得够久，就能看穿盒盖，看见里面沉睡的儿子。陆明远对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四五四离开后，又回到了那座他们初识的城市，说实话，这些城市，其实他一天就可以走完，但和陆柒在一起的这三十天，是他最幸福的三十天了。 所有的一切都还是那样，不过那间陆柒以前租过的房间已经换人了，那间公司也已经倒闭了，公司的大门前被人用红漆喷着流氓两个大字。 他突然加快脚步，照着以前的样子来到了废弃的地下车站，乘上了返程的列车。 可这一下车，却觉得有些反常，大桥上鬼魂是一直有的，但却一个同僚都没有，就连孟婆不怎么关门的咖啡店也大门紧闭，不过他远远的看着一个穿着黑西装的人，看上去应该是范无咎，他刚想喊他一声，却见范无咎看了他一眼突然跑了。 范无咎这行为着实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一种诡异的恐慌感爬上他的眉头，该不会是陆柒再一次失约了？不，绝对不可能，陆柒已经答应他了。可是他上一次…… 四五四这样想着，脚步却不断朝着公司的加快。本来要花个二十多分钟左右的路程，硬是十分钟让他走完了。公司的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的毛玻璃，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在做什么。 他轻轻地握上门把手，心里止不住地恐慌。他实在不敢打开这扇门，因为不打开，那陆柒还有可能在这里。万一打开了，陆柒又不见了怎么办…… “孟姨，我真的要穿成这样等他吗？” “当然，我保证他看见你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四五四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是陆柒和孟婆的声音，至于孟婆之后又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只听见陆柒“嗯。”了一声。 四五四忽然不慌了。 他没有立刻推开门。他只是低下眼，看着自己那只戴着胡杨木指环的手，他抬起另一只手，把那枚歪扭的木戒转了转。 他想，门后那人也许穿的是西装，也许穿的红衣，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他的陆柒。 然后，他握紧了门把手。 “小柒，我回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