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有》 第1章 [gl百合] 《窃有gl》作者:延玥【完结】 文案: 宋妙这个人,江思函在心底奢想太久了。 所以在得知有机会得到她时,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那条最下作、最可耻,也最有效的路。 *** 为了处理父亲的丧事,宋妙不远万里来到锦兰市。 锦兰市新来的警督江思函外表温柔昳丽,手腕却如雷霆万钧,帮过宋妙数回。 察觉到对她的不同后,宋妙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她。 直到她在一场宴会上与江思函狭路相逢,替她挡下一杯酒。 宴会走至尾声,宋妙却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对劲,她双腿一软,后腰随即被铁血般滚烫的手臂紧紧箍住。 人群渐渐散去,宋妙发现自己竟然半躺在江警督怀里。 江思函制住了她欲起身的动作,投来关切的眼神:“觉得好些了?” “我……我怎么了?”宋妙并无力气挣扎,只觉得身上的热度越来越高,嗓音也哑得厉害。 江思函道:“你被下药了。” “你是为了我才饮下那杯酒的,”江思函顿了顿,视线划过眼前两条难耐交叠着的小腿,眼里闪现出微小笑意,“我若是不帮你,岂不是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一个#明明我对你已经心生好感,但你非要巧取豪夺,将我窃为己有#的故事 内容标签: 都市甜文轻松 主角:宋妙 江思函 一句话简介:将她窃为己有 立意:不放弃 第1章 锦兰市 刚下飞机,锦兰市的夜里带着一丝寒意,街道上少数几家店还亮着孤寂的光,居民楼却沉浸在黑暗之中,鲜少有人在外行走。 宋妙抬手看了眼时间,22点27分。 已至深夜,但她拦了一辆去市局的计程车,并拿出手机打了通电话。 那边等了有段时间才接,一出口声音无奈:“妈,我说过了今晚加班,晚点回去啊,多大了你还这么催我……” “杭警官,”宋妙开口打断她,“是我,宋妙,我到锦兰市了。” 杭梓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宋小姐啊,我忙晕头了,你别介意……今晚法医室还开着,你想过来的话尽管来。” 挂断电话后,前面的计程车司机用一口地道的锦兰话道:“小姑娘,这么晚还在外面啊,这样的天车可不好拦啊。” 宋妙笑了下,她没注意到自己现在的笑容有多僵硬,同样用锦兰话应道:“我运气好,没等多久您就来了。” 司机稀奇道:“你是锦兰人啊?看你这么冷的天才穿一身裙子,还以为你是不知时节的外地人呢。年轻人还是别这么爱美,小心以后年老了这疼那疼,你瞧我,我这关节就出问题了,一下雨就疼……” 在司机的絮絮叨叨中,宋妙偶尔应和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十六岁之前,宋妙都算一个锦兰人。 但是那一年,聂桐和宋长启的婚姻关系彻底破裂,聂桐选择带着宋妙回珠舟港,宋妙就再没有踏足过锦兰市。 聂桐的身体一直不好,常年不离医院,所以宋妙对母亲的离世是有心理准备的。但宋长启却是十里八村有名的混子,年轻时生龙活虎,哪怕后背被人砍了一刀还能笑嘻嘻地叼着烟去赌场,这样的人,不该是祸害遗千年吗? 今天宋妙接到电话时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随后问清楚死因,又释然了。 胸腔处连中两弹,身上多处砍伤、骨折,还没到医院,人就已经断气。 这似乎是一个合情合理的结局。 一个小时后,计程车缓缓地在市局前停下,司机从前头伸出手道:“姑娘,到了,总共是39块6。” 宋妙付了钱,冷风吹在脸上,沉闷的脑袋逐渐变得清醒起来。 进入灯火通明的市局,她正想联系杭梓越,从楼梯拐角处突然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警服,长发随意扎起,脸上不施粉黛,却难掩容貌昳丽,甚至到了让人无法第一时间挪开视线的地步。但她气质却是干练沉稳的,让人生不出一丝亵渎之心。 “宋小姐,你来了。”江思函淡淡地笑,朝宋妙伸出手。 宋妙与她对视一眼,下意识地怔了一瞬,才握住她的手。 这位杭警官似乎和她在电话中的形象不太一样,宋妙胡思乱想。 指腹相贴处有些许温热,一触即离。 宋妙是一贯的娴静、柔和的模样,脸上看不出骤然失去亲人的悲痛,只是窈窕的身姿在淡薄裙子映衬下显得越发单薄。 一路上,江思函语气温和,就像一见过多面的朋友般与她谈起:“路上还顺利吗?” 她的语气太过熟稔,很容易让人卸下防备。宋妙绷紧了一晚上的心松了松,不由自主多说了两句:“安排工作上的事情花了点时间,飞机延误了两小时,酒店没来得及订,其余还算……顺利。” “这个好解决,”江思函没说要怎么解决,视线落在她身上,“对于你父亲的死亡,我们都很遗憾,你别太难过。” 宋妙:“谢谢你。” 等到了法医鉴定室,江思函率先推开门,宋妙却突然顿住脚步。 躺在床上的人脸色苍白,看起来只是陷入沉睡一般。他比记忆中要发福一些,但那总是挂着嚣张笑意的嘴角隐隐向下撇,仿佛总有什么不顺心的事萦绕着他。 最奇怪的是,他身上穿的是警察制服,扣子扣到最顶端,布料上没有任何褶皱,像是有人为他精心打理过的。 法医曾永清带着实习生陆家俊正说着什么,看到来人,一边脱下手套一边打招呼:“嘿,江支队,这么晚了还有事吗?” 江思函说:“宋警官的女儿来了。” 下一刻,曾永清那脸上的笑意淡了,换了一种肃穆的神情请宋妙进来。 宋妙却一踉跄,耳边的话早已听不真切,下意识抓住了江思函的手臂。 她嘴唇颤了颤,最终没忍住问:“他为什么穿着警服?” 曾经的帮派马仔、穿街走巷的混混,本该与警察背道而驰才对,为什么一朝身亡却穿上了警服? 沉默在法医室里蔓延,曾永清愕然出声:“交接的警察没告诉你吗?” 或许是怕她跌倒,江思函没有推开宋妙,而是目光定定地看着她,道:“宋警官是我们组织最优秀、心智最坚韧的的同志,卧底二十三年,帮助公安肃清了大大小小的案件。” “他的直系亲属只有你一人,临走前,他没来得及交待任何话。” “你好,宋妙,我是江思函,也是负责本次303特大走私案的专案组组长。” - “对不起对不起,宋小姐,我忙晕头了,忘记和你说清楚。” 半个小时后,办公厅里,杭梓越满脸通红,不住道歉。她今天一直忙得脚不沾地,在电话里又只是匆匆交待,这才没注意到自己没有透露关键信息。 宋妙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用一次性纸杯装的热水,眼眶微红,整个人看着却再冷静不过。 应该是哭过一场的原因,她的肩膀微微向内蜷缩,光裸白皙的肌肤在冷空气之中微微发红。 下一刻,宋妙肩上蓦然多了一件灰色针织衫。 江思函说:“先穿着吧,这件刚洗完,是干净的。” 这对她而言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江思函又对杭梓越说:“走了,今晚先到这里,其余的明天再说。” “哦,哦。”杭梓越点点头,下意识问了问宋妙,“宋小姐是回酒店吗?” “叫我宋妙吧。”宋妙起身,拢紧带着洗衣液清香的衣袖,她正想解释自己的去处,江思函却先她一步开口:“她今晚住我家。” 宋妙一怔。 就连杭梓越愣了下,然后从善如流地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夜深了一个人在外也不安全,去组长家正好。” 江思函是三个月前空降的一级警督,最开始,市局内多人都对她抱有微词,往她身上贴的标签无非是富家女、人咖、特权精英等,谁也不相信这样一个不到三十的年轻女人能靠自己的能力混到这个位置上。 江思函好似也不在意这些流言蜚语,在市局里也只是样公事公办,随和、从容、自信,但这次的刑案却让这些传言不攻自破。 她像是一朵带着刺的玫瑰。 看着美丽,出手却干脆利落。想到当时江思函当街夺下犯人的枪,挥起枪柄将人捶得满头是血,杭梓越心里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崇拜之情。 但她总觉得,江思函这种人,天然与所有人有一种距离感,那不是故意装出的优越感,而是一种烙印在骨子里的、天然的倨傲。哪怕多年的工作生涯已经将她身上这种倨傲打磨得消失殆尽,但以江思函的个性,应该还做不到邀请一个陌生人回家的决定。 难道她们以前认识? 第2章 - 宋妙等在大楼前,江思函开着车从停车场那边过来,降下车窗,轻轻莞尔:“上来。” 宋妙微微弯腰,凑近车窗:“江警官,我觉得……” “觉得你可以找酒店住?”江思函说,“我对我们锦兰市的治安很放心,但我对你不太放心,孤身一人又人生地不熟的。上来,就当是为人民服务。” 宋妙唇角弯了弯。 她开门入内,车内温暖的气息瞬间将她淹没。宋妙一上来就说:“谢谢你,我明天会开始找房子,不会打扰你的。” 宋妙原本只打算在锦兰市待两天,处理完宋长启的后事就走,但刚刚江思函告诉她,市局之后会给宋长启办理追悼会,日子已经定好,就在一周后,这一周时间一直住在别人家显然不合适。 江思函这回没有挽留,只是道:“我家里人都不在锦兰市,现在一个人住在就在酒店两居室套房,你可以随意。” 深夜昏黄的灯光从车窗透了进来,不断在他们眼皮上掠过一块块光斑,催得人昏昏欲睡。 昏暗中,宋妙的头轻轻靠在车窗处,眼睛轻轻闭上,翘长的睫毛在眼下映出细细的阴影来。 雪白的刀锋拉开回忆的序幕,一道凶恶的声音回响在耳边: “宋长启那个瘪三这段时间抢了我们多少地盘你知道吗?” 那人大约三四十岁,满身腱子肉,剃着寸头,一看就不是好惹的模样。他手持匕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十五岁的她全身被紧捆住手脚,努力保持着镇定,但眼眶依然通红得像只兔子,眼中泪光闪烁:“我……我不知道……” 那人呸了一声:“你不知道?装!就装吧你这小婊子,我找不到宋长启,我还找不到他女儿吗?你告诉我,你爸到底躲哪儿去了?” 年久失修的厂房空空荡荡,每说一句话都会在耳边回响一声。绳索捆得极紧,几乎要渗进血肉中。宋妙忍不住仰起煞白的脸,唇齿颤抖:“叔叔……我真不知道……你放我回去吧……” 啪! 一道巴掌迎面而来,那巴掌力道极重,震得她脑门撞在墙上,发出哐当的响声。疼痛与无措之下,连耳边的骂骂咧咧都开始变得虚幻起来。 后来在每一个想起宋长启的夜里,她耳边都会响起这种听不分明的辱骂声,同时伴随着妈妈聂桐一句句深入骨髓的、泣血般的质问: “宋长启,你为什么要当混子?” “你为什么不清清白白做人?” 她同样在心底质问了她的父亲十年时间。 这十年里,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天南海北,连血缘的纽带也系不住这摇摇欲坠、似有若无的亲情。 然而,那躺在冷冻室里、毫无生机的尸体告诉她,他一直在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做着正义的事。 梦境戛然而止。 宋妙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而江思函俯身靠近,那张毫无瑕疵的脸离她极近。从宋妙的角度最先入眼的,就是那张微微发红、一看就十分柔软的唇。 作者有话说: ---------------------- 我来 原本搁置了很久,替换成新文,这几天能换好,么么大家。 第2章 遗产 白炽灯光有点刺眼。 宋妙真的不知道现在这样是什么情况,但她莫名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从江思函的唇上挪开目光。 还不等她开口,江思函道:“宋妙,你刚刚一直在哭。” 宋妙讶然,下意识摸了摸眼睫,确实湿透了。 她迟疑:“你……抱我上楼的?” 江思函垂着眸看她:“你睡得很熟,所以没喊你。” 宋妙想起身,却被江思函止住动作。 “别动,”江思函声音低低的,她用手贴向宋妙的额头,神色认真,“你好像在发烧。” 江思函的掌心略带冰凉,指腹不像寻常女孩一样细腻,能明显感觉有茧子,但却轻而易举地夺去了宋妙所有感官。 宋妙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脖颈好像更热了。 江思函很快站直身子:“应该只是着凉低烧了,你先在这躺着,我去给你拿药。” 她正要离开,宋妙也卷开被子起来了:“没事,江警官,我不难受。” 宋妙说不难受是真的,她只是感觉头晕晕沉沉的,其他症状倒是没有。穿着江思函给的针织衫坐在客厅里,她吃了两颗药,歉意地对江思函笑笑:“抱歉,江警官,又给你添麻烦了。” 江思函就坐在她对面,回到家的她比起在市局时要柔软得多,微卷的黑发随意地垂落在耳侧,只穿着白衬衫,袖子自然地挽起一截,露出白皙的手臂。 她噗嗤一声笑出声:“你一直这么客套?” 宋妙:“啊?” “论公,你父亲是我的前辈,如今他出事,我照顾一下你也是正常的;论私,我只比你大两岁,不至于被官僚主义腐蚀到你一直‘警官’‘警官’地喊吧。” “……”宋妙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怎么接,不过经过江思函这么一说,笼罩在她身上的拘谨总算散了。 凌晨一点,两人头挨着头在喝粥。 宋妙本想随便下碗面的,这才发现这里应该是酒店套房,装潢昂贵,冰箱里却空空如也。至于江思函这个东道主,直接叫了客房服务。 服务生端来两碗在深夜的灯光中冒着腾腾热气鲜虾肉粥。 宋妙其实没什么胃口,但粥炖得细软醇香,很好得又抚平了空荡荡的胃,又有江思函作陪,她难得多吃了两口。 吃完之后,她接了江思函的睡衣去洗漱。等她彻底洗完钻进客卧被窝,江思函才走进浴室。 江思函脚步一顿。 还氤氲着热气的浴室弥漫着熟悉的沐浴香气,与以往相比没什么不同,但置物处多了一件粉色的内衣。 江思函犹豫片刻,将内衣攥在手中,指尖在布料中轻轻摩挲。 - 这几天宋妙基本都在忙碌。 她在江思函住的那家酒店下订了一周的标间客房,又给自己买了两套换洗的衣物。 说是来给宋长启处理丧事,但宋长启是因公逝世的,丧事由公安办理,所有手续都是一条程序审批下来的,之后安葬也是下葬在烈士园林,不需要她这个亲女儿操心。但兴许是感冒和换季的缘故,宋妙体温退了下来,精神却一直不是很好。 她还需要考虑是工作上的事。 来之前,宋妙只请了三天的假。 她是做室内设计的,迈入2010年后,室内设计行业总算起了点苗头,但珠舟港是小城市,大家装修都是以实用为主,没有“设计”这一说法,公司效益一直一般。这回她一连请假一周,公司怕是颇有微词。 但主管贺云很大度:“你把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再回来,客人那督工我去给你盯着,再说公司也不缺这么几天时间。” 宋妙说:“谢谢姐,回来我给妞妞带礼物。” “嗐,客气什么。” 贺云突然问:“你这一趟回去,有没有碰上你爸那边的亲戚?” 贺云算是聂桐沾亲带故的远方表妹,但她年纪不大,女儿妞妞不过才三岁,所以宋妙一直喊她姐。在贺云心中,宋长启人品好坏不提,他那一帮子亲戚才算真正的极品,以前聂桐还没离婚时没少受委屈,她怕宋妙在他们那边讨不得好。 宋妙就笑,眉眼弯弯的:“没事的,姐,我和他们没关系,不会有事的。外婆身子不好,姐你帮我多看着点。” 贺云说:“你就放心吧,那也是我大姨。” 傍晚的时候,突然有律师联系宋妙,说是与宋长启有关。 他们约了见面。茶馆内,崔律师将准备好的一叠文件交给宋妙,并为她解说:“宋先生在一个月前在我们律所立下遗嘱,将他名下的50万现金和一套在燕京的房产全都交给你。” 宋妙眉头微蹙。 她翻阅着手中的文件,燕京的那套房子只是二居室,但如今房价日日攀升,应该会值不少钱,而50万现金更是一笔巨款。 崔律师看出了她心中所想,说:“宋先生特地嘱咐我告诉你,这笔钱是干净的,每一笔款项全都有迹可循,请您放心。” 服务员端来的茶在茶桌旁安静地冒着清香,宋妙有些沉默,她一口没喝,彻底看完文件,才问:“他还说了什么?” 律师专业素养很好,想了想告诉她:“除此以外,没有了。” “他为什么要把遗产给我?” “因为您是他亲女儿?哪有父亲不疼孩子的。”崔律师顿了顿,笑笑,“抱歉,宋小姐,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宋先生并没有交待缘由。” “他当时知道自己要死了吗?” “他没……” “既然知道危险,那他为什么不亲自来见我?他是觉得对不起我,要用这些东西来补偿吗?” 崔律师一直沉稳的脸有些裂痕,抬了抬黑框眼镜:“宋小姐,你……” 第3章 …… 天空阴沉,风卷着乌云在城市高空聚集,仿佛有一场暴雨随时要降临。 法医室内,曾永清把一块看不出模样的内脏放入冰箱内,一旁的陆家俊抱着垃圾桶吐得昏天黑地。 曾永清嘿了一声:“小子,你还没习惯呢?这几天也不止见个十具八具的尸体吧,你怎么还这么脆弱呢?” 呕吐的空隙,陆家俊从垃圾桶里抬起头,哀怨地看了他一眼。 尸体他是见过不少,但封在水泥里一年的尸体他是第一次见好吗? 手机响了起来,曾永清接通后就让陆家俊去领路。 陆家俊如蒙大赦。 这几天常有十来个家属结伴来这里一起哭上几场,虽然那交织纷杂的哭声同样震得人脑袋发懵,但总比在解剖室里和一堆破破烂烂的器官待着要好。 出乎意料,陆家俊这次只见到了宋妙一人。 秋日的傍晚,她在法医室门口等着,手里紧紧抓着一个文件袋,秀气精致的侧脸逆着光,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陆家俊还记得那天夜里的场景。 “是要见宋警官吗?”陆家俊平时大大咧咧,这会儿不由地放低声音,领路时扯东扯西的,“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才是。况且还是有好多人记挂着宋警官的,局里的领导都很关注他,早上你们家还来了好多人来看他呢,呵呵。” 见宋妙失魂落魄的,只简短应了两句,陆家俊也不介意,把人送到太平间后,按规章制度他是要在一旁看着,却因为再次翻滚的胃部率先跑了出去。 宋妙怔怔地看着躺在那的人。 许久,她弯下腰蹲在床边,才吐出字来:“爸爸。” “爸爸”这个词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过,因此再次出口时,宋妙觉得咽喉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她从来不是什么性格尖锐的人,甚至有时候柔软到令人担忧会不会被欺负的地步,然而她却用很长一段时间去恨她的爸爸。 恨他当初果断离婚、抛弃了她,恨他在这十年里对她不闻不问,恨他连聂桐的葬礼也不愿意出席。 就连刚刚在接到遗嘱时,心底第一时间升起的情绪不是震惊,而是愤怒和那一丝丝的怨恨。 为什么不亲自见她? 他难道就一点也不想她吗? 但太平间里没有人能够回答她。 十分钟后,宋妙走出太平间,头抵着墙壁,肩膀微微颤动。 她哭了一通,觉得连日积攒的情绪终于宣泄出去了,一转头,发现江思函就在身后,也不知道就这样无声地看了她多久。 江思函递给她一张面巾纸。 宋妙耳梢一红,接过胡乱把自己脸上的泪痕擦干了。 江思函伸出手将她脸上的碎纸屑拿掉了。 她的手很漂亮,手指纤长,骨节分明,当冰凉的手指触到脸颊时宋妙觉得自己浑身都发僵了,一呼一吸时只能感受到江思函身上的气息。 还好江思函很快拉远了距离,问:“晚上有空吗?” “啊?” “过几天就得离开这里了吧,我这个东道主怎么说也得请你吃个饭。” 宋妙有点茫然,她下意识想起从杭梓越那听来的话:“你也不过比我早来锦兰市一段时间吧,怎么就成东道主了?” “锦兰这几年变化大,我总比你熟悉这里。”江思函失笑,再自然不过地接过宋妙手中被泪水沾湿的纸巾,扔入墙边的垃圾桶中,“城南老字号火锅店,可不可以?” 宋妙愣愣地看着她的一系列动作,点了点头。 江思函似乎一点都没意识到宋妙的异常,笑道:“那你先去我办公室等我一会儿,我还有点事,忙完就去接你。”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照顾 303特大走私案所打击人群过多、涉及范围过大,这段时间整个市局上下都在忙碌,该审讯的审讯,该调查的调查,直到今天事情忙得差不多,才隐隐有了喘息的机会。在江思函预想中,宋妙不会等太久,但下班前,她被薛建杰叫了过去。 偌大的局长办公室门虚掩着,江思函抬手敲了两下,听到门内传来应答声,她推门进去:“薛局,你找我。” 薛建杰伸手给江思函倒了杯茶,脸上笑呵呵的:“坐,有几件事想跟你谈谈。” 他没有多打机锋,很快进入正题:“宋长启是一位好同志啊,他潜伏二十多年,期间经历了种种常人不能忍受的考验和诱惑,一家子的忠烈……所以他的后事一定要处理妥当,家属有诉求也得尽量满足。” 江思函面上露出疑惑。 宋家人口说简单也简单,宋长启有两个妹妹,嫁得都不远。宋长启在泓丰帮掌权的这些年,连宋家村都跟着水涨船高,成为当地不可招惹的地霸。但宋长启常年不在家,他对亲戚又没有什么好脸色,七大姑八大姨沾不到什么光,私底下偷偷骂他、面上又谄媚地笑脸相迎的不少,跟忠烈根本沾不上边。 薛建杰将手中的文件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说起来,这个案子当年还是在我手上处理的。” 江思函仔细端详着文件中的照片。 那是一张黑白照,照片中的女子剪着齐耳短发,轮廓模糊,嘴角微弯,但她那温婉又坚韧的气质轻而易举地从纸张中渗透出来。 ——她和宋妙简直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再往下看她的生平介绍:聂霏,珠舟港人,职业记者,1984年从锦兰市坐火车回家,在路上与人起了争执,不慎从车窗坠落而亡。 薛建杰怅然道:“二十多年前,我还只是个小警察,这是我接手的第一个案子。嫌疑人到案后认错态度良好,并且声称自己没有想害她,只是双方推搡间,聂霏情绪激动,身子往后仰才酿成祸事的。 “当时我们询问多名乘客,排查火车上的痕迹,一切都指明这只是一场意外。但宋长启和他的妻子坚称这是一场谋杀。宋长启说,在此之前,妻妹聂霏本来只是来锦兰散散心,偶然撞上泓丰帮行事才打算调查曝光的,上火车时她手上已经掌握了可观的证据。 “案子迟迟没有找到蛛丝马迹,夫妻俩商量了一下,宋长启决定以身入局,主动充当警方在泓丰帮的线人。” “只是没想到,这一去就是二十多年。” 薛建杰叹了口气,整间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江思函说:“知道了,薛局,我会照顾好宋警官的女儿的。” 薛建杰脸上这才有笑意,他看着江思函年轻挺拔、毫无娇气的模样,笑眯眯道:“这段时间局里忙,我都忘了问你,还适应在锦兰的生活吗?” “这里一切都挺好的。”江思函说。 薛建杰说:“那就好那就好,我是没想到啊,你会走上从警这条道路,上一次见你你才这么点高……关键你还这么年轻,就已经这么出色了,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改明儿记得替我向你爸妈问声好啊。” - 宋妙和江思函的这顿晚饭姗姗来迟,但火锅店味道正宗,两人都吃得很尽兴。 江思函吃饭速度很快,基本等菜不烫了就能入口,偏偏她动作得体,那股骨子里的姿态浑然天成,让人看着就舒服。宋妙的胃口小点,吃饱了就乖乖坐着,偶尔帮她唰两道菜。 “我很怀疑,你平常都吃什么?”宋妙突然道。 “嗯?”江思函瞥了她一眼。 宋妙好奇地问:“看你家冰箱都没有用武之地,我想,你应该是从来不煮饭的。” 虽然江思函和其他警察一样身上都穿着制服,但有些东西是遮掩不掉的,比如她能轻易在一星酒店的顶楼套房租住几个月,比如她的车,宋妙对车了解不多,但她就多次看见有警察在停车场那围着江思函那辆车拍照。所以宋妙一直很疑惑,为什么江思函不干脆请个阿姨来照顾起居呢? 但两人才刚认识,她也不好多嘴问。 江思函回忆道:“不忙的时候随意找家馆子下,或者叫客房服务,最忙的时候,就像前两天,吃饭都赶不及,跟大家一起在办公室吃泡面?” 宋妙说:“那这几天我给你做饭。” 江思函呼吸一顿,手中的筷子都定住了。 宋妙却无知无觉,仍在诉说着饮食不规律、频繁下馆子的危害,顺便往江思函碗里夹了片牛肉。 炽灯光黯淡,隔着烟火气,宋妙姣好灵动的面容,和说话时微扬的唇角,不知怎么的突然化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江思函剧烈跳动的心脏收拢住。 宋妙想的很简单,这段时间她一直受到江思函的照顾,能回报一二也是好的。 然而她久久得不到回答。 “思函?” 江思函回神,她正想说什么,目光瞥到火锅店门口,突然站了起来:“你在这等一下。” 下一刻,宋妙就看见她快步出去,走到门口处抱着狂哭不止的孩子的男人身边:“你好,需要帮助吗?” 第4章 江思函的警服外套下班时就扔在车后座,此时只穿着单薄的衬衫,从外表看,她只是一个英姿飒爽、又过于漂亮的普通人罢了。 男人一脸尴尬地解释着:“小孩不听话,是我没管好……我这就走。” 男人抱着孩子转身往人群中走,见江思函跟上,一时脸色大变:“臭娘们儿,你多管什么闲事呢?!” 江思函也不跟他废话,她身手极好,当即一手扣住男人的肩膀,脚就往男人小腿踹去。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男人被踹得一个踉跄,直接把手中的孩子扔出去,江思函的速度却更快,一个箭步上前,结结实实地给孩子当了一回肉垫。 她把孩子抱给跟上来的宋妙。 “给你,走远一点!” 围观的群众不明所以,纷纷退开一条路来。 十分钟后,出警迅速的城南分局警察押着人贩子,真心实意地对江思函道谢,街道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城南警察把人押上车后,又看着挂在宋妙脖子上、泪珠还未干透的小女孩,迟疑道:“那这个孩子……” 按道理来讲他应该带女孩回分局,等待父母上门认领。可他一伸手,对方就狂哭不止啊,好像他才是那个罪大恶极的人贩子一般。 江思函说:“先交给我吧,她才被带走不久,父母应该还在这条街上。” 宋妙抱着小女孩回到火锅店。 女孩看着只有五岁左右,绑着羊角辫,她看着受惊不小,哪怕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仍挂在宋妙脖子上,不肯松手。 宋妙哄她:“想吃什么?” 小女孩紫葡萄似的眼睛盯着她,奶声奶气:“你也要骗我吗?” 宋妙垂眸轻笑:“坏人叔叔骗你什么,骗你吃糖果吗?” 小女孩点头。 宋妙说:“那你想吃什么?姐姐保证,姐姐不骗你。” 小女孩想了很久才得出一个答案:“冰淇淋。” 江思函去隔壁店里买了支冰淇淋回来,小女孩总算肯从宋妙身上下来了,但她一只手握着冰淇淋,另一只手还要牵着宋妙的手。 江思函笑道:“奇怪,明明是我救了她,为什么她反而更粘你?” 宋妙的目光总算转到她身上:“你是怎么发现那人是人贩子的?” “挺简单的,”江思函说,“第一,那个男人抱孩子的动作很僵硬,而且神态慌张,所有情绪都摆在脸上;第二,他长得很符合我这些年见过的罪犯。” “嗯?” “这些罪犯长相各不相同,眼睛有大有小,鼻梁高挺不一,但他们身上的气场都差不多,深浅的区别罢了。亡命之徒戾气会更重一点,这种偷小孩的,往往色厉内荏。我也不能百分百确定,只是上前看看情况,是他自己心理素质不行,先乱了阵脚。” 火锅店人来人往,因为刚刚的一场闹剧,进店的人很多,周遭声音嘈杂,各种好奇的、艳羡的、诧异的目光更是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们这一桌,但一时之间,宋妙的目光却被这样侃侃而谈的江思函吸引住了,胸腔里无来由地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滋味。 江思函看着她:“我脸上有东西?” “没、没什么。” 消息传得飞快,没过多久,小女孩的父母找过来,对着她们感谢了一通。 江思函载着宋妙回到酒店。 她将宋妙送到房前:“明天我想吃牛肉面。” 宋妙慢了半拍,愣愣点头。 江思函问:“你不觉得麻烦吗?” 宋妙:“啊?” 江思函眉眼弯起,笑着揉了下她的头。 宋妙有一米六五,在南方女子里已经不算矮,但江思函足足比她高上半个头,特别是这样相对而立的时候,她头发上的清香特别明显。 下一刻,她就听到江思函说:“你在我那煮完饭,再端下楼吃肯定不方便。” 她声音又低又轻,就像哄人一般:“所以你考虑一下,退了房,这几天先搬到我那,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 薛局:一定要做好抚恤工作啊! 江思函:知道了局长,我会照顾好家属的! 第4章 拉黑 宋妙没带什么行李,当晚把自己打包回顶楼套房。 第二天清晨,在江思函去上班后,她去附近超市买了新鲜食材。 宋妙在厨艺这一方面算不上有天赋,但她最大的优点就是执行力和按部就班。洗净的牛里脊切成大块,在浓郁的汤汁中炖得酥烂,裹上棕红的色泽。等抽油烟机不停不歇地工作了一个多小时,厨房里到处弥漫着红烧香气,两碗牛肉面这才做好。 已临近中午十二点,宋妙给江思函打电话,但可能是在忙,江思函那边一直没接上,宋妙吃了饭,干脆收拾好厨房,提上保温盒去市局找她。 市局刑侦大厅里人来人往,几个与她打过照面的年轻警察还和宋妙点头示意。 杭梓越和她熟一些,连嘴都来不及擦,从泡面桶中抬起头:“找组长吗?她刚才出去了,喏——就是那边。”她指了个方向。 宋妙朝杭梓越指的走廊走去,那里空无一人,刚准备回去,突然,一旁的会客室里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我以为,你这次肯来锦兰,是想通了。” 宋妙神情微动,停住脚步。 会客室的门没关,从门口隐约可以看到两道身影。宋妙一眼就看出,背对着她的是江思函,而说话的是个年轻、俊朗的男人,他穿着一身水色羊毛衫,微低的领口里露出锁骨,望着江思函,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无奈。 江思函轻嗤:“想通什么?” 从这个角度看不见江思函的表情,但能听得出,她格外冷淡,连面上的礼貌都没有维持。 男人的语气就显得客气、热切得多:“当然和我在一起。我们曾经有过婚约,虽然因为种种原因解开了,但是思函,我们一直很合适。” 江思函没什么反应:“说完了?以后没事别来找我。祁辙,我还有事,先走了。” 眼看江思函就要转过身来,宋妙下意识往旁边门边退了一步。 下一刻,祁辙的声音让她猝然僵在原地。 “你还在喜欢女人?” 宋妙瞳孔骤缩,自觉触及到他人的秘密,不敢再听下去,快步回到大厅。 - 江思函回来时,宋妙正在大厅等她。 目光注意到她手中的保温盒,江思函微微一笑,拉着人往办公室去。 牛肉面的气息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让饥饿的胃部都服帖起来,江思函却发现,宋妙微微有些拘谨。 她侧着头,侧脸在光线的映照下显得秀气又精致,却明显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江思函开口:“刚刚我前任未婚夫来找我,耽搁了点时间。” 宋妙没想到她会主动说,有些尴尬,但还是好奇占了上风:“为什么是前任?” “我是家里的老幺,前面有三个哥哥,我妈四十岁才生了我。那时候,她身体很不好,连医生都说这一胎保不住,家里人迷信,连夜去求卦,卦象说要结一门娃娃亲才行。他家跟我家是世交,正好合适,于是就这样了。”这是江思函第一次提起她的家事,她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平淡,“至于为什么是前任——我们都不喜欢彼此,早几年就在双方家长的见证下和平解除婚约了。” 江思函没说的是,为了解除这段婚约,江家付出了不少。那段时间加上她主动出柜,又闷声不吭地报了军校,家里一直处于低气压状态。 宋妙若有所思:“那你们现在……” 江思函将最后一块牛肉吃掉,连汤汁都喝尽,这才放下筷子:“没有可能,那家伙是gay。” “啊?”宋妙惊到。她一直觉得一个人的眼神不会骗人,祁辙看江思函的目光分明带着丝丝爱意,怎么会是gay? 江思函说:“我亲眼撞见的,那时候还是高中吧,他跟一个男生躲在器材室接吻,还让我帮忙保密。” 宋妙是个脾气极好的人,听到这却不由地蹙起眉:“那他下次来找你,你别见他,他有你手机号吗?直接拉黑,他不是个好人。” 江思函看着她愤怒的神情,心底闪动着异样的情愫,她突然很想把人拉过来欺负一通。 但她没有,只是目光在宋妙脸上停了一瞬,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他叫祁辙,你来帮我操作。” 宋妙把人拉进黑名单,确认无误之后,这才发现,为了方便一起看手机,江思函已经坐到她的身边来。 她挨得很近,肩膀抵着她的肩,细微的热度从她周身传来。 不知为何,宋妙突然感觉耳根热了起来。 她略微不自在,却突然想起来,转头看江思函:“你拉黑他,会不会不太好?”毕竟是世交。 江思函抬起黑睫,眼眸里全是笑意:“没事,如果他们有意见,我就说是我女朋友拉黑的。天大地大,女朋友最大,谁还能说什么。” 第5章 明明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宋妙却觉得心跳乱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哭闹、劝阻、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看样子像是有人在市局闹事。 宋妙匆忙起身。 江思函拉住她的手:“你等一下,我送你出去。” - 刑侦大厅里,一个老人满脸通红,额上青筋突起,挥舞着双手:“我侄儿的抚恤金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们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们就不走了!” 旁边的老妇人低着头一味地哭:“我可怜的侄儿啊,清清白白的一个警察,死了遗产冻结了,连抚恤金都没有,到现在还没有个说法……钱都进了谁的口袋?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足足五六个年富力强的老人在大厅内闹事,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男人,一旦有刑警来劝阻,他总嗫嚅着嘴唇,畏畏缩缩道:“是,我知道不对……但我是做小辈的,我也拉不住啊。” 做刑侦的最怕碰上不讲理的老人,劝也劝不了,关也不能关,所有的证据都没用,最后人家真往地上一躺,吃亏的还是他们。 杭梓越和施青焕拦着人,努力让他们先平复情绪,不知怎么的,一个老人突然狂躁地把办公桌上的文件、水杯都往地上扫。 宋妙和江思函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你先走。”江思函低声说。 宋妙远远看着几个人,总觉得有些眼熟,但她没想掺和,从另一侧的走廊离开。 中年男人眼睛一闪,很想上前说些什么,江思函很快雷厉风行地走近,大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这几个人来闹事,你们就这样放任不管的吗?” 施青焕急得嘴都秃噜了:“他、他们是宋警官的家人……” 江思函说:“宋警官的直系亲属就一人。” 杭梓越机灵点,听明白了她的意思,马上道:“听组长的!还不赶紧把闹事的抓起来!” 周围的警察迅速围了上来,场面很快控制住了,原先还生龙活虎的老人顿时像霜打的茄子一样,露出畏惧的神色来,时不时去瞥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宋长博点头哈腰:“这是误会,这都是误会,实在对不住了,警官们。” 他下意识地想给递烟,看到为首的是江思函,顿住了:“我们是宋长启的家人,我堂弟去世才几天,家里人着急上火所以行事才多有不妥,望大家海涵。” 宋长博眼睛通红:“但我们也是真的关心堂弟,他早年就妻离子散,也只有我们这些家人能为他打点后事了。今天就算为了他,我也得厚着脸皮问一句,他那些来路不正的遗产被冻结了我理解,但他毕竟是因公牺牲的,没有抚恤金吗?” 管后勤的蒋扬就在这,不过江思函没有询问他,而是对其他人吩咐道:“把人带去留置室,结算好损失再走。” 闹事的几个老人面色涨得通红,其中一个又拉长嗓子想要撒泼,不知怎么的,那哀嚎的嗓音对上江思函不咸不淡的目光,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人很快被押走,宋长博背又弯了些许,声音哽咽,就像面前站的不是一群警察,而是恶霸一般:“警官警官,这不至于,他们真没坏心思……” 江思函点点头:“尊老爱幼,放心,我们警察也是很懂礼貌的,只是跟他们好好商谈赔偿市局损失金额而已。至于抚恤金,”她向宋长博瞥了眼,明明脸上没什么表情,身上却渗透出一股冰冷、不可违逆的气势,“实在不好意思,有关宋警官的身后事我们只跟直系亲属商谈。” 作者有话说: ---------------------- 后面两章还没替换好,我努力~~ 第5章 姐姐 市局的喧闹影响不到宋妙,傍晚时分,她独自在街头散步,慢慢踱步到熟悉的街道。 已经放学了,锦兰一中浸透在暮色中,校门口的学生不多,宋妙想跟着进去,却在校门口被保安挥手拦住:“社会人士不能进学校啊。” 宋妙往里看了几眼,曾经破旧的大楼已经拆掉了,石板路也重新铺过,一切焕然一新。她一顿,说:“好,我只在着看看。” 保安打量着她,看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拧紧的眉头松开了:“你是一中毕业的吗?毕业生登记可以进去。” 宋妙说:“我只在这学了一年,后来就转走了。” 保安说:“那也行,得把姓名身份证登记好,以前有社会人士进学校闹事,学校管得严。” 宋妙握着笔垂眸,这时前面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宋妙?” 过来的一个个子稍矮的女生,她踩着七八厘米的高跟,风风火火地跑过来给宋妙一个拥抱,又轻捶了她胳膊一下。 宋妙目光一顿。 女生大惊:“不会吧,你这就忘了我,我是顾书晴,以前跟你做同桌那个,我们都在高一十班。” 记忆中那个圆脸女生和面前的人逐渐重合,宋妙唇角也弯了弯:“记得,你妈妈还是我们的教导主任。” 顾书晴反应更大了:“那是穆书航!总不能我们名字里都有个‘书’字你就把我们给混淆了吧,我们连性别都不一样!” 宋妙:“你是经常给我们带小蛋糕那个。” 顾书晴瞪圆双眼,一脸你怎么提前老年痴呆的表情。 “……经常找我要作业抄的?” “什么叫抄?”顾书晴咬牙切齿,“那是向你学习,寻求指导!不对,你真给忘了?” 宋妙有些尴尬:“我当时出了一些事,撞到脑袋,高一那一年的事情记得不太清了。” 实际上,医生说她的脑袋没问题,只是大脑经受创伤后遗症,自己不愿意想起。和聂桐回到珠舟港后,宋妙更是很少再主动去想这些事,日子风平浪静,她也觉得少一年的记忆没什么,只是现在撞见热情的老同学总归有点心虚。 想起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绑架事件,顾书晴大度地挥挥手:“那个啊……那我不跟你计较了。” 顾书晴现在在一中教书,有她作陪,宋妙总算捕捉到记忆中一丝熟悉感。 “学校这两年该拆的拆,变化大,唯一没拆的就是那栋宿舍楼了,但你又不住宿,没什么好看的。”顾书晴说着,把她往外拐带,“我们找个说话的地方。” 所谓“说话的地方”是一家酒吧,里面灯光昏暗,但气氛还行,只请个正经驻唱乐队表演,不是什么乌烟瘴气的场所。 顾书晴明显和酒保很熟,点了两杯龙舌兰。 “你当时走得那么急,我去你家也没见到你,给你留了联系方式,看来你也不知道吧。” 宋妙身上的拘谨感渐渐散了,也抿了口酒,回忆道:“当时……我脑袋不好使。” “噗。” 顾书晴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她现在确认了,无论记忆在不在,宋妙还是那个宋妙,总是能一本正经地开玩笑。 “没事,记不得也没关系,我跟你说,高一十班的好多人我现在都有联系,你不知道你人缘多好,那时好几个男生暗恋你,你一走,大家的心都碎了……” - 与此同时,江思函推开酒店房门,在玄关处换了鞋。 “我回来了!”她的语气要比平常更轻快柔和些。 没有人回答她。 江思函脚步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 屋里只在餐厅处留了一盏暖黄色的灯,桌上放着今晚的晚饭,除此以外,一室笼罩在黑暗和冷清之中。 她伸手取走桌上的字条。 [我出门走走,米饭在电饭煲里,你回来时记得把饭热热再吃。]句末处还画了个简笔笑脸。 江思函发现,她的字一如既往,写得清秀而端正。 这么多年,时光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很少,只除了……她彻底把她忘记了。 她目光落在桌上的饭菜上,什么也没说,安静地去厨房里盛饭、热菜,吃完饭后顺手将厨房收拾干净,再收拾衣物走进浴室。 只不过一天的时间,浴室里就留下了宋妙的痕迹,她用过的牙刷、洗手池处她洗净手后残余的水珠、她掉落在地上的一根长发……她的气息交融在这里,无孔不入。 江思函抬手摸了摸耳根,是热的。 然而只有她知道,此刻在她胸腔中翻涌的不是躁动的欲念,而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中不断告诉自己要忍耐,要给她空间,不要把人吓跑了,这股无名邪火才勉强消停。 热水洒下,整个浴室很快氤氲在蒸腾的热气中。 记忆中,十五岁的少女趴在她的肩头,她双手被捆绑在身后,浑身剧烈发着抖,黑睫也被泪水浸湿了,可怜地粘连在一起。 但宋妙仍是强忍着恐惧,小声贴近她的耳侧:“外面有好多人,我的腿……受伤了,跑不动,你自己先走……” 江思函:“闭嘴!” 江思函在努力解着宋妙手上的绳索。 第6章 那是她第一次怨恨自己不够强大。 宋妙冷静了些,呜咽声渐止,还带着点哭腔小声嘀咕:“他们手上有枪……你不该就这样不顾危险跑来救我,我不希望你受伤。” 外面昏黄的路灯照了点进来,狂风从厂房破旧的窗户呼啸而过,这回江思函没有呵斥她,只抿着唇视线手指发力地解着绳索。 光影交错中,外面传来歹徒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句脏话。 宋妙急了,用脸颊去蹭江思函,还温热的泪水顺势落入她的脖颈里:“你先走,别管我,他们不会真对我动手的。” 江思函无动于衷。 宋妙抬头看她:“姐姐!” 十五岁的少女,眼睛刚被泪水浸透过,乌黑发亮,尽管十分恐惧,眼里却全是执拗。 姐姐。 那是她第一次愿意那么喊她。 以往无论她怎么哄,宋妙都觉得,只差两岁而已,算什么姐姐。 江思函再也忍不住,关了水流,抓过电话,按下那串熟稔于心的号码。 铃声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心上。 电话接通后,江思函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已经哑了:“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第6章 醉酒 顾书晴和宋妙在酒吧坐了两小时。 顾书晴是个话痨,兴致上头了一边聊一边给宋妙倒酒,没注意宋妙越来越沉默,眼眸也越来越呆。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神秘兮兮地探头朝宋妙凑去:“那你现在还记得江思函吗,高一时经常跟你凑一起的那个?” 宋妙反应了一下,点头。 不会吧?撞到脑袋也阻止不了的神仙爱情! 顾书晴的嘴角疯狂上扬,脸上全是兴奋:“那你们现在在一起了吗?” 宋妙想想酒店顶楼套房,又一次点头。 “我们是在一起住的。” “天呐!这都同居了!”顾书晴突然觉得很震撼,“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发展多久了?你追的她吗?” 这么多问题噼里啪啦地冒出来,宋妙回答不上来,只配合地与她对视。 顾书晴又往杯里倒了半杯酒:“没事没事,你慢慢说,我慢慢听,我明天没早课,有的是时间。” 就在这时,从人群中走来一个身姿高挑的女子,她生得好看,半干未干的湿卷发随意披在身后,那双眼睛最动人,眼尾微微上扬,眸色却很淡,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一路过来,无论男女都条件反射地看她,却都不敢搭讪。 顾书晴站了起来:“江、江思函!” 江思函只冷淡地冲她点点头,然后低声问宋妙:“可以回去了吗?” 宋妙眼睛一眨不眨:“可以。” 她回答得乖巧认真,周围也只有顾书晴一个老同学,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江思函的眉头却蹙了蹙。 “怎么喝醉了。” 顾书晴如梦初醒,立马为自己辩解:“不可能!我们刚才还在聊天,她没喝几杯酒,都是度数不高的。” 江思函已经拉了宋妙的手起来,对上顾书晴的目光,礼貌性地道:“她酒量不好,以后别带她来这种地方。今天谢谢你的款待,有时间我们再聚。” 十分钟后,酒店顶楼。 宋妙自己换了鞋,轮到脱袜子的时候,她微俯下身,裙摆微扬,拽着袜角边缘,怎么也脱不下来。 江思函蹲下身:“别动,我帮你。”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脚落入另一个人的掌心,宋妙“唔”了一声,算作同意。 纯棉袜子被剥落,露出雪白的脚趾,江思函握着脚轻轻放在地上,又朝她伸出手:“另一只。” 不知为何,宋妙突然生出点不好意思来。 “我自己来。” 江思函也不阻止,维持着这个姿势看她。 可宋妙自己来,一手撑在江思函肩上,另一只手去够自己袜子,在酒精的作用下,竟然往后一仰直接摔在江思函的怀里。 四目相对。 宋妙眼眸像浸了一层水光的玻璃,她看着江思函,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你好香啊。” 江思函身子僵了下,率先移开目光,将她抱起,放在沙发上,帮她脱袜子。 被伺候的人还在不依不饶:“是柚子味的,你喷香水了吗?” 江思函垂眸:“没有,沐浴露的味道。” “我不信,那我身上怎么没有?”宋妙说着又要去闻江思函的脖子,被江思函用两根手指推了回去。 宋妙不高兴地咕哝:“你好小气,这都不给闻。” 宋妙就是这样,自己乱来,反倒要怪她小气。 江思函心里突然生了点火气,或者说,这股邪火从今晚开始就没消下来过。 她锋利的视线紧紧盯着宋妙:“如果我今天不去找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一个人在外面喝醉酒了多危险知道吗?你连去哪里都没告诉我,不知道我也会担心吗?” 宋妙眨巴眨巴眼。 江思函:“说话。” 宋妙的眼泪突然毫无征兆地啪嗒落下,一边哭一边控诉道:“你好凶!” 她哭的时候晶莹的泪珠就像断了弦一般,眼眶也通红,就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般。 江思函有一瞬间慌了神,笨拙地拍拍她的背,艰涩道:“我没有……凶你,我只是在担心你,你以后不能再单独喝酒了。” 对方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眼泪却是不掉了。 她抽噎着仰脸看她:“那我可以闻一下你吗?” 算了,和醉鬼生什么气。 江思函心中那股气突然散了:“可以。” 得到准许的宋妙两只手抓过江思函的衣领,将她往自己这拽,她凑上去,仔仔细细地在她脖子处嗅着。 “除了柚子,还有草莓味的。”她鉴定道。 说话时,她呼吸的热气都往江思函脖间肌肤洒去。 江思函再也忍不住,绷紧下颔,抓住她的双手。 “闻够了,就这两个味道,没有别的。” 大多数情况下,宋妙还是很通情达理的,就算是喝醉也是如此,所以她再没有提出过分的要求,只是自己待着。 江思函带她去洗漱,她都乖乖配合。 只是到睡觉时,她拉着江思函不准她走。 江思函眸色深沉:“你现在还醉着吗?” 宋妙摇头。 “知道我是谁吗?” “江思函。”没有任何犹豫,只是语速要比平常慢些。 “想和我一起睡?” 乖乖点头。 “为什么?” 这回,江思函没有得到回答,只有宋妙那双黑眸迷迷瞪瞪地看着她。 “要不是见过你醉酒的模样,我都怀疑你故意装醉来试探我……睡吧。”江思函说。 房间陷入昏暗,只留了门口的小夜灯,暖色灯光将气氛都晕染得温馨起来。 两人并肩躺在床上,这是江思函这些年在脑海中刻画过无数次的画面,但她却主动往床沿处挪了挪,在两人之间留出一道空隙来。 没过多久,宋妙挨了上来,把脸埋在江思函背上,手放在她腰间。 姿势暧昧,却又仿佛只是朋友之间的亲密罢了。 江思函本该一直克制自己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可这一刻,她的心仿佛被分成两半,一半热血沸腾,一半冰凉刺骨。 她从背后扯过宋妙的手,转过身,定定地看着她。 “你这样,明天还会有印象吗?” 宋妙睁开幽静的黑眸,似乎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讨好地对她弯弯唇角。 “记得最好,”江思函视线从她的眼眸、鼻梁一路梭巡向下,嗓音淡淡,带着点不明的意味,“你最好也记得对我负责,毕竟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是你先撩拨我的。” 下一刻,她倾过身,含住宋妙的唇。 - 宋妙仿佛陷在一场香甜的梦境里,久久不愿醒来。 好像连日的疲惫和难过都有了新的去处,身体被柔软的羽毛包裹着,放松与快乐在脑海中轻轻晕染开来。 一睁眼,已经早上10点了,一束明媚的光线跳跃着劈开窗帘缝隙透进屋里。 她去摸手机,顾书晴昨晚发了多条信息给她。 [你不知道,江大佬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怎么你了一样,天地良心!我不知道你那么容易醉。] [对了,] [祝你们99!!!!!] 这什么和什么啊。 宋妙刚要回复。 就在这时,她手指顿住,后知后觉有什么不对。 宁静的夜里,江思函单膝跪下给她脱袜子,抱她回沙发,然后是…… 然后呢? ——她的记忆因宿醉就这么断了。 宋妙想了很久,还是没有头绪,她干脆推开房门准备洗漱。 这个点,江思函一般是不在家的。但出乎意料,江思函在半开放式的厨房处倒水,她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察觉到她的动静: 第7章 “你醒了。” 宋妙静默了会儿,犹豫着点点头。 江思函从吧台处绕出来:“早饭在桌上,叫的客房服务,你看看你喜欢什么自己挑。” 宋妙这才发现她一身家居服,应该是才锻炼过洗完澡,白皙的肌肤上透着一点微红,目光也亮得摄人,令人挪不开视线。 桌上的早餐从西式甜点到油条馒头足有七八种,都是宋妙平常喜欢吃的,她走到浴室挤牙膏:“……你今天怎么没上班?” 江思函说:“今天周日,你忘了吗?” 她的语气没听出有什么不对,宋妙内心却生起些许忐忑。 “我昨天……” 江思函说:“你以后还是别喝醉了。” 宋妙试探性问道:“……我给你添麻烦了,是吗?” 江思函反问:“难道不是吗?” 江思函推开玻璃门走进浴室,正弯腰把换下的衣服收拾好,她的语气里不含任何质问,只是声音偏冷淡。 “脱个袜子也脱不好,拉着我要闻我身上的香,还要和我一起睡。” 宋妙突然松一口气,牙膏泡沫还含在嘴中,含糊地道:“我不记得了,对不起啊。” “不记得?” 宋妙讪讪:“想了很久都只记得一点,要不,我待会儿帮你穿袜子吧。” 礼尚往来才是公平,但估计她抱不起她。 “……”江思函本来有些心烦意乱,现在彻底没了脾气,“不必,我没那么小气。”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日记 宋长启的葬礼办得庄严盛大,当天来了不少领导,宋家的老家亲戚也来了几个,不过都没了当初嚣张的气焰,葬礼结束后,他们围着宋妙认亲,直夸她出落得越发好看了,顺便埋怨她这么多年也不回家看看。 宋妙确实想回去一趟。 但她婉拒了亲戚们的邀请,准备自己找时间回去。 江思函那时正在打电话,听她说起,让她等她处理完事情一起走。 宋妙笑了起来:“担心我一个人回去受欺负吗?” 那天宋家村的人来市局闹事的事,江思函已经和她说过了,所以她没觉得那群亲戚和表面上看的一样和善。 江思函没否认:“你是薛局特地嘱咐要我照顾的人。” 宋家村离市区远,开车两小时才到。老家还和记忆中一样,二层小楼房,屋外只是毛坯没有装修,一推开门,空气中的灰尘立即躁动着往鼻腔中钻,看着已经很久没住人了。 宋妙连连打了几个喷嚏,鼻尖都红了。 “戴上。”江思函递过一个口罩。 宋妙接过,将包装撕开戴上,她巴掌大的小脸被遮掩住,只留耳侧那一块莹白的肌肤清晰可见。 她问:“你怎么还随身带这个。” 江思函垂眸:“曾经有个朋友,总是鼻炎不舒服,又总不记得带这些。” 宋妙感慨:“那做你朋友真幸福。” 房子里的格局没变,但再怎么说也过去了十年,很多摆设早已不同。宋妙去宋长启的房间看过,他基本没留下什么东西,只留衣柜里三两套衣物、桌面上倒扣着的水杯、以及墙角干枯的花卉。 倒是她以前的房间东西更多一些,读过的书、做过的练习都堆叠在桌面上,拉开抽屉,里面是零零散散的照片、手工饰品等小玩意儿,那些都是她当初来不及带走的。 宋妙翻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中,她不过才四五岁的模样,梳着羊角辫,被宋长启抱在怀里,背后是不停旋转的木马,她笑得腼腆,一双眼却乌黑发亮。 照片看着已经相当老旧了,宋妙却珍视地抚了抚上面的人。 一转头,才发现江思函就在她身侧,手里捧着一本笔记本,看得认真。 农村房屋建得密集,她这间屋子身后更是被拔地而起的高楼挡住,光线黯淡,衬得江思函的脸越发昳丽。她们靠得很近,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宋妙。”她突然喊她。 宋妙一怔,连忙应了一声。 就听她突然问:“你喜欢谁?” 心脏好像不受控制地跳得更快了,可能是因为戴口罩的缘故,连空气都变得异常稀薄,难以呼吸,宋妙短促地发出一声:“啊?” 江思函把笔记本给她看:“你自己写的。” 笔记本上那一页只有一篇简短的日记:我好像喜欢她。 落款是2000年,应该是她才上高一的那时候。 宋妙内心松了一口气:“我不记得了,可能是哪个要好的同学。” “不记得?” “应该也不重要。”否则当初真发生一段情缘,对方不还得堵上门来?再者,顾书晴和她聊天时也没讲过这事。 江思函的眉心蹙了蹙。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道拉长了的声音:“妙妙——你在家吗?” 宋妙和江思函下去,就看到一个中年妇女站在门口,见到她就眼光大亮:“我就说今天这房子怎么开着门,妙妙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狠心,一走十多年也不回来一趟,血脉亲情都断了,现在好了,你爸也没了……” 说到后面,她话音里半是带着哭腔,半是愤愤不平。 要不是江思函冷着一张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宋妙觉得,她都要上前来拧她了。 她也不禁抿了抿唇。 妇女越说越悲愤,随后她似乎想起什么,一抹眼泪:“你瞧我,光顾着说话,妙妙你来三婶家里坐,家里做了红豆包,你小时候可爱吃这些了。” 宋妙说:“不了三婶,我很快就回去了,不耽误你时间了。” 三婶要去拽宋妙,被江思函拦了一下,她也不恼,嘀咕:“怎么能说是耽误呢?你怎么跟三婶客气,这可不行,你难得回来一次……” 说话间,院子外传来脚步声,竟然是一大群人,起码有十几个青壮年,宋长博也在其中。 江思函拉过宋妙的手,与她对视一眼。 来者不善。 宋妙在江思函手心中比划。 江思函反握住她的手。 宋长博倒是很客气,先看向江思函:“又见面了,警官今天也在这?”他没了在市局那天点头哈腰的畏缩劲,眉目间的狠厉却在不经意间显露出来了,“可我们今天不找警官,就找家人谈谈心,这应该不违法吧?” 江思函微微侧过身,把宋妙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看着他:“‘谈心’当然可以,但这么多人在场,恐怕不合适吧?” 宋长博笑了笑:“这就是我们的家务事了,您一个外人,何必插手呢?” 江思函眼底闪着讥诮:“家务事?如果只是家务事,我自然不会干涉,但这么多人来势汹汹地来‘谈心’,不止是家务事这么简单吧?” 院门处有一个青年已经开始不耐烦地大叫:“五叔,跟她废什么话?就是一女人,我们人多,还怕堵不住她的嘴?” 江思函面色一沉,这时宋妙上前一步:“我和你们谈。” 寒风拂过,将宋妙的黑发从耳侧吹到脸颊,她没有江思函那种摄人心魂的容貌,整个人看着依然很柔弱,但那沉静的黑眸却不容忽视。 大家也不找地方坐下,直接在原地商谈。 能值得宋家村这么多人来商谈的事自然绕不开“钱”,无非是地、遗产、抚恤金这三项。 宋长启在宋家村这里有几块地,这些年他没回来过,地里荒草丛生,宋长博提出要以一平方米十元的价格赎买。 这个价格不算高,但其实他就算不提,这些地他们也能光明正大地吞下,就算到时候宋妙回乡,他们也能以“村民自治”的借口搪塞过去。 身后的人群顿时躁动。 宋长博抬手制止:“怎么样啊妙妙?” 宋妙神色警惕:“没必要,我已经不是宋家村的人,这些地我放弃继承,五叔想要拿去便好。” 宋长博“哎”了一声:“就算户口已经迁走,血脉亲情又怎么断得掉呢?五叔没那么小气,这笔小小的钱还是拿得出来的。但是,”他话音一转,沉吟道,“你爸爸生前一直想为我们村修缮一下村祠,如今工人已经动工,工资却迟迟发不下去,天天围堵在村口闹,你看这……” 这可能和他们原先商量的不一样,人群静默了片刻,很快有人反应过来,叫了起来: “对,三叔还说过要修路!” “三叔一向说话算话的,现在他人走了,抚恤金总得拿出来吧!我们不白干!” ——这群人,不过是以另一个名目来要钱。 宋妙看了江思函一眼。 众目睽睽之下,没人注意到,江思函的手指在宋妙紧张绷直的掌心挠了下。 这如羽毛般的触感轻得仿佛只是幻觉,宋妙的心却定了定,问道:“如果我不给呢?” 这句话犹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起圈圈涟漪,村民们顿时骚动起来:“不给就别想出我们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第8章 宋长博呵斥:“哎,乱说什么,我们是文明人,自然要文明解决。妙妙你也看到了,五叔是站在你这边的,但这群人年轻气盛,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为了你爸爸的遗愿,你先拿出一部分钱来给工人,后面的事我们还能再商量。”后半句话是对宋妙说的。 一直沉默的江思函轻笑出声:“不用商量了,这笔钱她不会出的。” 气氛陷入僵持。 不知是谁重重踹了下院门,从门外拿出一根铁棍:“别跟她们废话!人都拿下了看她们还能不给钱!” 应和声如潮水般涌上,宋长博眉间紧皱,隐隐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但这一次,他没有阻拦。 “你信我吗?”江思函突然问。 炽白天光之下,宋妙张了张口,发出短促的一声“啊”。 “是信的吧,”江思函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那你别担心。” 下一刻,她修长的手指从宋妙的腰眼抚到另一侧,一手圈住、拉近,然后瞬间将迎面而来的180斤大汉踢飞出去。 叱骂声、哀嚎、吼叫霎时在这一方院子里沸腾起来,江思函待着宋妙迅速退到房前,把人往里面一推,拉紧房门! 一根长棍挥舞到门上,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同时江思函拎起他的衣领,那人根本来不及躲闪,顿时被打得两眼发黑,鼻血直流。 长棍“哐当”落地,有人从另一面接近,江思函竟然拉起那人,朝他狠狠一掼,两人同时被砸落在地。 这作风实在太剽悍了!就算在场中有多个人是野路子出身,不免觉得晕眩。 众人不敢再单打独斗,而是齐齐拿着武器满脸敌意地将江思函围住,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悠远的警笛声。 第8章 占有欲 晚上七点,宁江镇中心医院外停着一辆警车。江思函的路虎停在村道上被人砸了车窗,扎了轮胎,喊拖车的拉去修理了。 宋妙目不转睛地盯着江思函手臂处皮开肉绽的伤口,紧张地问道:“医生,这伤严重吗?” 护士正在埋头缝针:“伤口清创做得很好,没什么大事,这几天记得口服消炎药,注意不要沾水,一周后过来拆线。” 缝合结束后,宋妙小心地捧着江思函受伤的手臂,微微蹙着眉。 被担心的人倒是云淡风轻:“没事,现在已经不疼了。” 警察到达宋家村之后,江思函只让人简单处理了下伤口,止住血就忙着关押、审讯、交涉,到现在才来医院。 随行的警察是当地派出所派来的,一路跟着她们来医院检查,看着很腼腆的模样:“江警官,这次多谢你了。宋家村这群人平日横行霸道,我们也是头疼了好久,这回抓了一大串,足够给他们一个教训了!” 江思函说:“宋家村的村民虽然被抓了,但他们的家属可能会有些情绪,你们要多加注意,防止他们闹事。” 年轻警察耳朵都红了,郑重点头:“会的,交给我们。那我现在送你们回市里?” 江思函拒绝了。 夜风微凉,医院的灯光在她们身后渐渐远去。刚出大门没多久,宋妙就注意到一个长着国字脸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低低喊了声“小姐”,然后恭敬地引她们上车。 车上,宋妙凝视着江思函。 江思函她确实很漂亮,特别是下颌线,在暗夜流光下清晰流畅到如用画笔勾勒出的一般。这是一种人类审美里无论男女都共同承认的美,也难怪刚刚那警察看到她会脸红。 还好这一刀不是伤在她的脸上,这是她的第一个想法。 我愿意替她受伤,这个想法随即又冒了出来。 宋妙定了定心神,轻轻问:“你知道他们会闹事吗?” 江思函说:“预料过,所以提前跟派出所打了招呼。” 她解释:“宋警官生前和宋家村的亲族有矛盾,打压得他们无法出头。当年宋警官在被端掉的淮昌帮卧底,其他几个大大小小的帮派看在他的面子上都不收宋家人,他们哪怕有人在道上混,也只能干一些马仔、小喽啰的角色。虽然市里这次扫黑除恶阵仗大,但宋家人积怨已久,不会轻易罢休,所以他们不仅仅是冲着那笔钱来的。不过,你别怕,这次足够给他们一个教训了。” 宋妙点头。 夜里后座一片昏暗,车窗外光影飞快流逝,偌大的空间内显得静谧又祥和。 宋妙突然说:“下次不要再把我推到一边了。” “嗯?” 她看着江思函望过来的眼睛:“我没你想的那么弱,也没你想的那么胆小,更多时候,我希望能站在你的身边共同面对。” 江思函没说什么,只是笑着用没受伤的手揉了揉她的发。 - 当天晚上,洗完澡出来,江思函就见宋妙手里拿着什么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来到房间。 “趴着。”宋妙说。 江思函动作一顿。 她微微挑眉。 宋妙解释:“拍片没问题,身上不一定就没有伤,我帮你看看。” 江思函侧脸靠在枕头上,衣服撩起,露出光洁的后背、纤细的腰肢。 和宋妙的不同,江思函应该是常年锻炼的缘故,身上每一处都很结实,柔美中带着力量感。而此刻,腰上那一处青色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宋妙倒了医院开的药油,在手掌处轻轻搓着,然后贴在她的后腰处按揉。 她揉得很认真,黑睫垂下,专心盯着那一处。 宁静的夜,呼吸、药油的刺激气息、手掌的热度全都交织着混在一起,要往四肢百骸里钻。 所有的感官都变得敏感起来。 江思函手微微握紧了些,突然觉得喉咙有点渴。 她有些受不了:“你怎么不说话?” 宋妙后知后觉:“是啊,疼痛确实需要注意力被吸引才能缓解,那我们来聊聊天吧。” 其实还好,后腰处不算疼,比起这个,宋妙的指腹每一寸移动抚摸带来的颤栗都更加清晰,但江思函没有反驳。 宋妙从来不是一个健谈的人,大多数时候,她沉默又安静,但在江思函面前,一点一点地剖开心扉仿佛不是一件难事。 她轻轻地说:“我爸爸其实是警察的事,我告诉外婆了,但她好像一点都不惊讶,只是很难过,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嗓音都是哑的,不知道偷偷哭了多久。我总觉得,他们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小时候,我爸和妈妈还没有离婚,妈妈总说爸爸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那时候年纪虽然还小,却也明白英雄的含义,那和……”宋妙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江思函说:“跟宋叔叔完全不一样。” 宋妙弯起眉眼,带着点怀念道:“是啊,我爸爸这个人,精明、狡诈、市侩,谁惹了他,他会加倍偿还。但他很疼我,小时候上学路上有只狗总是追着我吠,他就捡一根木棍,说,‘妙妙别怕,爸爸在你身边没有人敢欺负你。’那条路,他整整陪我走了六年。” 那天薛局的话骤然回档在耳边,聂霏那张和宋妙有六七层相像的脸浮现在脑海里,江思函沉默了下,问:“你想探究清楚吗?” 宋妙想了想:“不了吧,都过去了。” 斯人已逝,真不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她说:“对了,我订了后天回家的机票,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 这一次,江思函沉默的时间长了些,许久才发出一声“嗯”,邀请她:“303案件基本了结,明天我们组有个聚餐,你可以来吗?” 局里不少刑警她都认识,这次查案之余跑前跑后也没少帮她忙,宋妙应了下来:“好,我还没感谢大家呢。你翻过身来,”她温热的指腹按住江思函的腰,“我看看前面还有没有受伤的地方,不把瘀血揉散了明天你肯定会难受。” 江思函转过身来。 宋妙很有分寸,这一回,只将她的衣服翻到胸下,目光认真地梭巡着她的每一寸肌肤,然后五指、手掌亲密相贴。 可能是因为这个角度能够看见她那白皙的侧脸,一直压抑在心底的念头突然变得蠢蠢欲动。 “……你知道自我暴露效应吗?” 宋妙说:“你还懂心理学吗?” 江思函不置可否:“我妈妈是心理学教授,她告诉过我,在暗恋中要减少自我暴露,太过强烈占有欲的眼神、语言甚至是关注度,都有可能把事情弄得更糟,得不到想要的情感回应。但我发现,忍耐和压抑到一定程度又会助长渴望,二者之间很难找到一个平衡。” “你居然想这么多,”宋妙毫无知觉,“所以,你是有喜欢的人吗?” “有。” 宋妙一怔,手上力道轻了些许:“一个什么样的人?” 江思函的目光扫过她说话时微微张合的嘴唇:“长得很好看,身材好,脾气很好,但是忘性大,还很难追,一靠近些就想跑。” 第9章 “优质男性身边总是不缺追求者的,不过如果连你都追不上,那他的眼光一定很……”宋妙突然顿住,想起那天祁辙说过,江思函是喜欢女生的。 她偏头看去,才发现江思函一直在凝视着她。 该怎么形容她的视线呢? 就像她所说的那样,专注、滚烫、强占有欲。 但下一刻,江思函眨了眨眼,视线干净柔和,又似乎刚刚的一切只不过是她的错觉:“怎么了?” “没什么。”宋妙摇摇头,想要把荒诞的念头从脑海中清除,但肌肤间摩擦的热度一下从指尖穿透血管流入心脏的位置,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下意识缩回手,把江思函的衣服拉下,遮住她那优越的腰腹线条,然后起身: “时间不早了,你休息吧。” 江思函没有阻拦。 她从床上起来,给宋妙开了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缓缓道:“晚安。”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过分急促的心脏跳动声。 宋妙回到房间,开始搜索“自我暴露效应”。 文献很长,大多内容是介绍定义和从不同角度分析效应的作用,但到后面,宋妙看到一句话:在暗恋中,人们可能会因为害怕被拒绝而减少自我暴露。 宋妙突然觉得刚刚不是一场随性而来的闲聊,而是江思函在试探。 江思函在小心翼翼地尝试将自己暴露得多更多些,一点一点地剖析开内心的土壤,好告诉她,她正在滋生着一颗名为“喜欢”的种子。 种子会抽丝发芽,也会变得如参天大树一般枝繁叶茂,所以,你看见了吗? 宋妙的耳梢发烫,将头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稍稍冷静下来。 她知道,无论江思函喜欢的那个人是不是她,她都不该任由自己没有边界感地靠近她、依赖她。 她即将要离开锦兰,这样对双方才是最好的。 作者有话说: ---------------------- 有关“自我暴露效应”部分内容有摘抄参考资料。 [熊猫头] 第9章 流言 专案组把聚餐地点定在一家烤肉店,他们是下班后直接从市局出发一块去的,宋妙因去商场给妞妞挑小礼物晚到了片刻。 大家脱了制服,已经围坐在长桌旁,炭火上肉片滋滋作响,香气四溢。烟火缭绕中,宋妙一眼就看见了江思函。 她旁边的位置还空着。 “宋妙这里,过来坐!给你留了位置。”坐在她对面的杭梓越热情地挥着手。 宋妙顿了下,坐在杭梓越身边。 “买了什么?”江思函动手拿了片生菜,正往里夹肉片,宋妙注意到,她的手也好看,骨节均匀,手指修长又白皙,从她身上,好像真没看到什么缺点。 “小孩的粉色首饰盒,妞妞应该会喜欢,小姑娘喜欢臭美。”宋妙和江思函提起过妞妞。 江思函眉眼带笑:“看来你对小孩很了解,我就不行了,我家那几个侄子侄女小时候看到我都是避开走的。” 她把包好的生菜卷肉递给她。 宋妙一怔,客气地道:“……谢谢,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江思函眼里的笑意淡了些。 刚见缝插针找了个座位坐进来的施青焕很羡慕:“组长你什么时候这么贴心了,平时可没见你这么照顾我们啊,我也想要被特殊对待!” 杭梓越一点都不客气地给他夹了块肉:“吃都堵不上你的嘴!”她很快又打趣,“但是组长,你可别太偏心,我也很娇气,也辛苦了好一阵子,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吧?” 江思函似乎对这种场合游刃有余,她拿起酒杯站了起来:“大家辛苦了!这次能够顺利结案,离不开每个人的努力。这杯酒,我敬大家!” 众人纷纷举起酒杯,齐声说道:“干杯!” 宋妙刚要跟着大家一起浅抿一口酒,就见江思函把一个杯子递了过来,说:“你不能喝酒,换可乐。” 她的酒杯还在手中,可乐显然是提前为她准备好的。 宋妙低声又说了句谢谢。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气氛一片轻松愉快。中途,宋妙起身去洗手间。 从隔间出来,她发现江思函背对着她,正在洗手。 她个子高,腿也长,穿着一身干练的栗色短风衣,一头乌黑长卷发披在身后。 宋妙愣了下,走到她身边,同样打开水龙头。 就听江思函问:“今天心情不好?” “没有,”宋妙能感知到她正在看她,顿了顿,“怎么会这么想?” “我看你没吃多少,一路忙着在烤肉,自己却只动了几次筷子,胃里装的最多的还是饮料。” 宋妙内心复杂地看着江思函。 她一方面是尴尬懊恼,觉得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连悄无声息地疏离都做不到;另一方面则是心脏不由自主地乱跳起来—— 江思函一直在观察她。 她打量她的时候,内心会在想什么?是否知道她隐秘的心思?是否会……难过? 宋妙本想随便找个没有胃口的理由,话音还未出口,江思函的两根手指就贴在她唇上。 冰凉的,还带着湿意。 “先别说话。”江思函轻声说。 下一刻,两个男人模糊的声音从外面的走廊传来。 其中一人带着调侃的语气说道:“……施青焕是不是喜欢组长?你瞧他那两眼冒星星的模样,要是身后有尾巴铁定摇得飞快。” 另一人笑着回应:“你不喜欢吗?你不喜欢说话怎么这么酸?” 宋妙认出了这两道声音,他们是从公检法那抽调过来的成员,之前因为某些程序还与宋妙交涉过。 “卧槽你别乱说话,我可是有家室的人!但要是组长早来个几年,我还真打算去追一追。” “就凭你,追得上吗?”那人嗤之以鼻,“你知道人家家世多显赫吗?相貌还是其次,人家随随便便一辆六位数的跑车你十年工资都抵不上。再说了,那可是一个公安厅大佬下来都要见一见的人物,怎么会看上我们这些凡夫俗子?” “也不能这么说吧,我看她能力挺强的,这次案子也办得挺好的……” 那人淡淡地说:“你有那家世,你也能把案子办好。” 交谈声变得越来越模糊,最终完全消失走廊重新陷入沉静。空气中只留下一路呛人的烟味,仿佛刚刚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宋妙欲言又止,最后忍不住道:“他们说的,你别放在心上。” 江思函看着她,眼眸慢慢弯起,露出一丝笑意,她抬手揉了下宋妙的脑袋:“想什么呢,这么点小事要都值得我放在心上,那我岂不是每天都要被闲言碎语压得喘不过气来?” 宋妙怔了下,随即也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洗手间门口处突然传来杭梓越磕磕巴巴的声音:“我、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宋妙和江思函同时转身望向她,动作如出一辙、默契十足。 杭梓越眼更直了:“……那我走?” 江思函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下脚步:“如果你可以接受隔壁男厕所的话,那当然可以。” 杭梓越匆匆进去,声音穿透走廊:“组长你变了!你以前都不和我这么开玩笑的!” 宋妙噗嗤笑出声。 - 第二天,宋妙从锦兰市回到珠舟港。 有贺云帮衬,工作堆积得不多,宋妙带了些土特产回去,分给同事们,哪怕几个人心底颇有微词,但看她这么周到,也再没提起。 妞妞看到自己专属的首饰妆造盒格外开心,甜甜地喊一声“谢谢姨”,然后对着镜子折腾自己没几根的头发。 然而,贺云把宋妙叫到一边,突然告诉她:“大姨前两天去过医院。” 事关外婆的身体,宋妙一惊,急忙问道:“怎么回事,怎么都没人和我说?” “你先别急,都是小事,她不让我们告诉你,也是怕你担心。”贺云叹道,“前两天大姨突然胸口闷,呼吸困难,是邻居看见了叫的救护车。去医院检查没什么大事,高血压高血脂,十个老人九个有,只要平常多注意饮食休息就好了。” 宋妙没有放下心来。 她带林佩珏去医院进行了全身检查,结果是分化型甲状腺癌,程度较轻,可以切除,只是林佩珏年纪大了,各方面都需多加注意。 在这之后,她每日奔走在公司、医院和家之间,另外又接了几笔市政的大订单,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期间,锦兰市的秋天终于姗姗来迟,厚重的云层仿佛层层叠叠的帷幔,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阴郁的氛围中,又悄悄离开。 江思函联系过她。 最开始宋妙回复得很快,到后来越发慢了,有时是隔上几个小时,有时是干脆过一天才回。 那天中午,宋妙刚从医院踩着点回到公司,正是午间上班高峰期,电梯载满了人,慢悠悠地升起,又慢悠悠地从上降落,当楼层数显示“10”的时候,手机响起。 第10章 她犹豫了下才接起。 “最近很忙?”独属于江思函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 宋妙应了声便陷入沉默,听筒里只有双方的呼吸声,不知是不是因为心虚,她多问了一句:“你呢?” “还行,比之前好点,但都是一样的日子,开会、审讯、外勤、检查。”江思函声音低低的,像轻轻敲在人心上一样。 她没有问宋妙为什么昨晚的消息没回,而是问:“外婆身体好点没?” “还好,她恢复得不错,最近吃饭也正常了。” 电话里依稀响起有人喊江思函的声音,电梯也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宋妙随着人群走进去:“你去吧……正好我的电梯到了。” “好,那,”江思函顿了顿,“再见宋妙。” “再见。” 或许是跨越千里让那种猝然产生的情感自然而然淡去,或许是她察觉到了什么,渐渐地,江思函彻底在她生活中消失了。 宋妙看了眼窗外,细细的轻轻飘落,春天已经来临,天空却依旧灰蒙蒙的,她嘴角僵硬地弯了弯。 这时,同事走到她办公桌前,说:“宋妙,老板让你现在过去一趟。” 宋妙所在的这家设计公司是小型私企,但老板是高校教授出身,在市里也很吃得开,不时能接到一些优质项目。但他本人很少在公司,多次团建也见不到他的身影。 “老板,你找我。”宋妙敲了敲门,推开门。 罗开昱坐在办公桌后,看见她后脸上露出一丝笑:“宋妙是吗?你坐,有件事我想和你谈谈。” 他头发鬓角已经发白,不说话的时候唇角向下,看着就是一个严肃的人。但出乎意料,对宋妙的语气很和蔼:“最近公司接了一个重要的项目,客户是燕京的一家大型企业,他瞩意我们公司的设计方案,但希望能当面沟通细节。我考虑了下,决定派你去燕京出差,对接这个项目。” 宋妙接过项目文件,慢慢翻阅着,眉心微蹙。 她抬起眸子:“老板,公共建筑室内设计不是我擅长的领域,我目前主要做住宅设计,您应该找更合适的人。” 宋妙有这个顾虑很正常,项目的专业性超出能力范围的话,耽误公司进度倒是其次,怕是后续有无休无止的麻烦。 谁知,罗开昱反问:“你对自己没有信心吗?” “……” “我见你这几个月的市政单子都处理得不错,”罗开昱微笑着鼓励,“放心吧,我们还啃不下这么大的项目,这次只派你一人去,主要是要与当地设计院配合,多与客户沟通,多学习。” 思考之后,宋妙应下了。 罗开昱说:“我相信你的能力,这次出差时间会比较长,大概两周左右。燕京那边的市场环境和我们这里有些不同,你要多加留意,灵活应对。” 宋妙说:“谢谢老板,我明白的。” - 晚上,宋妙和外婆林佩珏说出差的事,老太太手颤了颤,手中的毛线针险些拿不住。 她嘀咕着:“去燕京啊,怎么会去那么远的地方。” 宋妙解释:“公司接下的项目,要不,外婆,你跟我一块去吧,坐飞机很快的。” 林佩珏是个古板的人,一生没出过原本,听到宋妙这么说板起脸来:“不去不去,你出差我跟着去干什么?再说了,我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能坐飞机呢?” “怎么不能?”宋妙眉眼弯起,她坐到林佩珏身边,伸手轻轻圈住她,“外婆在我心里,永远年轻。” “尽会说好听话哄我,”林佩珏嗔她,又悠悠叹了口气,“佳佳也在燕京,到了也可以看看她在学校过得怎么样,这孩子,身在那么远的地方,嘴里还没有一句真话真是够让人担心的。不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想的,一个个都想着往燕京飞。” 林佩珏嘴里说的“佳佳”是她的孙女,宋妙的表妹——聂松佳,聂松佳高考完填志愿只有一个目标——只要是燕京的大学,不拘好坏、不拘专业,只要能让她留在燕京就行了。 林佩珏退休前是高中教师,向佳松的那点小把戏,自然是瞒不过她老人家,为此家里吵了一阵,最终还是聂松佳占了上风。 林佩珏不放心地嘱咐:“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回来跟外婆说,千万别一个人心里憋着。” “哪会受什么欺负。”宋妙笑着,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勾勒出江思函的模样。 明明是我欺负她了,她想。 第10章 进展 与此同时,江思函才到燕京没多久,让人将从锦兰带回来的礼物提进去。 江家的阿姨蒋姨看见人迎了出来:“我的小姐哦,怎么穿这么薄,这得冻着了吧?你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想吃什么?厨房里热着几道菜,要是想吃面条我去帮你下一碗……” 蒋姨是江家雇佣几十年的了,从小看着江思函长大,人上了点年纪就忍不住唠叨。 江思函笑着道:“哪儿轮得到您忙活,我吃过饭才到家的,我爸妈呢?” 大厅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笑声,看起来其乐融融。 “正和亲家说话,”蒋姨压低声音,“就是东洋医药那个谢家,黎小姐和他家次子准备定亲。” 这个消息江思函前段时间听说过,不算突然,她走进去,一屋子的人目光都转向她。 舒翎还好,江晔的面色立即便沉了下来。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察言观色是最基本的,气氛霎时凝固,还是谢维栋先开口:“这是思函回来了?我听说她可是年纪轻轻大有建树,你们家的孩子一个个都这么优秀,我今天可得好好讨点经验。” 谢太太笑着恭维:“是啊,早之前我就听人说起过她,今天可算见到了。” 舒翎淡笑应道:“都是孩子们自己争气。” …… 等人都散去,一言不发的江晔才生硬地道:“怎么突然回家?在锦兰惹祸了?” “你怎么不断往坏处想?就不能盼着点她好?”舒翎白了他一眼。 被老妻这么一训,江晔面皮有点挂不住,拉过脸去不理她。 这对夫妻吵嘴几十年,最是一物降一物,江思函一点都不担心他们。她知道,父亲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内心比谁都柔软。 她说:“燕京警校里要开展经验交流会,我来参会,要待上一段时间。” 江思函是江晔和舒翎的老来得女,当年耗费心血才保住胎,前头又是三个哥哥,一直被如珠如宝地捧在手心里,如今江晔却怎么看她怎么不顺眼:“江黎比你小上两岁,打算定亲了。” 江黎是江思函二哥的女儿,说起来在这个圈子里,江家人结婚都算早的,和她同岁的侄子江辰也早两年就结婚了。 江思函笑着道:“别对我说这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你还敢提你喜欢的人……又是当初那个?”江晔气不打一处来,目光犀利,“当年是谁被打击得萎靡不振?都已经被彻彻底底地拒绝过了,你还不死心?况且两个女的在一起,她能给你生孩子吗?以后老了你想怎么办?” 江思函说:“我找个男人,他也不能给我生孩子啊。” 江晔伸手要摸身边的茶杯去砸她。 江思函站着没躲:“注意形象啊爸爸,你手上这套茶盏,可是我花了半年工资给你买的,全张公巷烧烧摔摔,耗费三年才有这么一套,摔碎了可凑不齐。” 江晔将自己手中的茶杯看了又看,最终一拍大腿,没有摔出去。 顿了顿,他没好气地道:“别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把自己吊死了,我女儿什么人找不到?” 江思函说:“放心,已经有进展了。” 江晔:“啊?” 舒翎一直沉默寡言地笑看着他们父女说话,这时才温和地说:“手段别太激烈,别吓着人家。” “知道的,妈妈。” 回到房间后,江思函才查看手机。 淹没在众多消息中的其中一条是江辰发来的: [你让我办的事情成了。] 最新一条间隔了有几个小时,足以看出他内心的百转千回:[你要是胡来,我以后可不帮你了啊。还有啊,你不能把这事告诉我爸。] [谢了。]江思函回复,随意把手机扔在一旁,将长发简单挽起,解开衬衣扣子走进浴室,很快,浴室里升起氤氲的水雾。 而手机屏幕还亮着,置顶在最上面的是和宋妙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定格在去年12月。 - 出发去燕京那天是个阴天,风大,飞机延误了两小时,几乎是一落地,宋妙就收到了聂松佳的电话轰炸。 “终于是打通了,姐,我都等你好久了,”聂松佳抱怨,“我在机场外面等你,你可别自己走了啊。” 宋妙就笑,从小到大聂松佳就是个没耐性又活泼的人,能主动要求来接她、并在原地老老实实等她已经是十足的长进了。 第11章 “你今天没课?”宋妙问她。 “翘了。”聂松佳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嗯?” 聂松佳撒泼耍赖,只想这个话题赶紧过去:“哎呀姐,你就别问这么多了,反正我不会挂科的,快点忙完我们一起吃饭,我都快饿死了。” 和同事一起办理酒店入住后,宋妙就和聂松佳在酒店餐厅坐下。 点的餐还没上来,聂松佳两只手臂倚在桌上,手托着下巴:“姐,你不知道我最近到底有多烦,这事我又不知道找谁说……在手机里聊也挺不是滋味的。” 宋妙看着这个妹妹愁眉苦脸的样子,不免担心:“怎么了?” 聂松佳说:“章秋梅找我了,也不知道谁告诉她我在燕京上大学,她现在隔三差五就给我发消息,过年那一回还说要给我200块压岁钱。开玩笑,前十几年干什么去了?” 章秋梅是聂松佳的生母。林佩珏这总共生了二女一子,宋妙的舅舅聂泽在聂松佳一岁时出事,章秋梅起初是带着大笔赔付款和聂松佳一起走的,没多久后她改嫁,又生了一个儿子,聂松佳就被送回来了。 那时候聂松佳还小,所以对她来说,生母对她来说只是一段遥不可及的记忆罢了。 宋妙看得出她隐藏在抱怨下的犹豫,问她:“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也不知道啊。”聂松佳挠了挠头,苦恼地说,“起初我想她要是敢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把人打出去,可是姐,当她真的提着一大包礼物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有妈妈的感觉是这样的啊。” 宋妙提议:“那你试试?” “试什么?” “试试看你们有没有缘分成为真正的母女。” 聂松佳迟疑:“这样能行吗?万一她不是真的后悔了,万一她抱着其他念头……小说电视剧不都是这样演的吗?可能是我那便宜弟弟得了什么病需要骨髓配型……” 宋妙问:“那你会给他配型吗?” 聂松佳的暴脾气一下上来了:“我打破他们的狗头,居然把歪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 “这不就得了,”宋妙弯起眉眼,“除开生死,我们还有很多次试错的机会,如果不确定未来有一天自己会不会遗憾,大胆尝试也不一定就是一件坏事,就算真被电视剧说中了,也没什么,付出点精力罢了。” 聂松佳想了想,顿时松一口气,高兴起来:“知道了,姐。” 宋妙忍不住伸手轻揉了下她的头。 这个动作是和江思函学的,亲昵而不失安慰。 餐点很快上来,这家酒店做的日料很正宗,甜虾刺身和三文鱼片都不错。等快吃完时,聂松佳胳膊撑在桌上,上半身靠近,眼里闪动着微光,道:“光顾着吃饭了,都把这事忘记了。姐,你再帮我一个忙。” “嗯?” “帮我把清河哥约出来。” - 裴氏制药。 楚清河穿着白大褂,戴着黑框眼镜,正认真端详着电脑中的实验分析数据。 “来了来了,这回怕不是真要打起来了。”同事刷着公司内部群,脸上全是兴奋,一副绝不错过第一手消息的模样。 “进度到哪儿了?”楚清河随口问道。 这段时间,裴氏制药和十几年的老对头东洋医药因肿瘤靶向药的独家推广权起了龃龉,连公司股票都受到波及。裴氏制药的股东又与现在的公司掌权人裴诗潼意见不合,现在全公司上下都在盯着这件事。 同事说:“东洋的总裁来了,刚到接待室,百分百就是为了这件事登门的,你说这次到底是谁会更占上风?” “你说呢?”楚清河一句轻飘飘的话,又把问题送了回去。 同事完全没有察觉他的漫不经心,激动道:“我当然是站在我们裴总这边的,不说所占的立场,你就比比,一个是大腹便便的中年油腻男人,一个是年纪轻轻就挤掉前面的几个哥哥、独揽大权还有手腕有魄力的女人,你更支持谁?但我始终想不通,像她这种有钱有势又有才貌的女人,为什么年近五十都不结婚,听说她连手底下的侄子侄女都不亲近,看着有古怪……” 话题不知不觉就偏了。 楚清河没有在意这些碎碎念,他大学毕业后一直在燕京从事药物研发工作,跟这个碎嘴子的同事已经共事几年了,平心而论,他也就是嘴巴烦了点,专业能力还是可以的。 没过多久,同事又播报谈崩的结局,据说是从前台人看见东洋医药总裁谢维栋脸色阴沉推断而出的,紧接着分析室外传来一道声音: “清河,你电话。” 楚清河眼看数据,叹了一口气。 他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直到看见手机上显示的名字时,因缺少睡眠而显得没精神的眼睛才微微地睁大了。 他接起来:“宋妙,你找我?” 作者有话说: ---------------------- 前两天写得太仓促了,这章大修,前面看过的伙伴们再看看哦~~努力码字中 第11章 命定 这次燕京项目方是一家大型科技公司,新办公楼足够容纳三百多人,风格与传统的商务风不同,除了与公司经理沟通,宋妙还需与当地设计院对接,时间可以说是相当紧迫;而楚清河,则是一贯的忙碌。 然而,等他们这两个大忙人都到了聂松佳这个主角却迟迟不见踪影。 傍晚六点,正是用餐晚高峰期,商场里人声鼎沸,餐馆门口排起的长队蜿蜒到电梯口。每张桌子都坐了人,碗筷碰撞声、交谈声和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市井气息。 宋妙打量着楚清河,他只简单脱了白大褂,一身文弱气质,略长的头发垂在眼睛前,也不知道多久没剪了。 楚清河看着空着的座位,忍不住挑起眉:“约我的人呢?” 宋妙说:“下午告诉我一定会准点到,这会儿没联系上,电话打不通。” 楚清河笑,带着点调侃意味:“那丫头,肯定又出什么状况了,不过总归不会丢的,再等等就是。” 宋妙看着他漫不经心的模样,微微蹙了蹙眉。 “你既然喜欢她,就不要这么若即若离,佳佳会难过的。” 这话一出,楚清河脸上的笑意凝结了,他似乎又回到了实验室里的那个样子,眉眼微耷,显得专注又沉默。顿了下,才苦恼地道:“你知道我的,我不懂怎么处理感情的事。你知道我的,我怕又跟我爸妈一样,最后搞砸了一地鸡毛……” 他们俩是高中同学,家又住得近,彼此之间太过熟悉了,熟悉到宋妙明白楚清河的伤口,楚清河也见过宋妙刚从锦兰转回珠舟港时不同寻常的沉默。 宋妙很少有咄咄逼人的时候,但现在为了妹妹,一双温婉爱笑的眉眼里没有什么情绪:“你待会儿和她说清楚,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不许你再这样吊着她了。” 楚清河思考许久,摸摸鼻子:“知道了……” 空气这才和周遭喧嚣的市井气融为一体。 等服务生陆续上了菜,楚清河才松一口气,没忍住幽幽道:“你刚刚那个态度,还真让我有压力,宋妙你怎么变成这样,我记得你以前很安静的,你是受到工作的毒打吗?” 宋妙好笑地道:“工作倒是没毒打我,但是佳佳拷问了我很久,生怕我们是一对。” 楚清河抱怨:“她什么眼神啊,我们俩怎么可能是一对。我要是不喜欢她,早在她骚扰我的时候就把她拉黑了。” “谁让你十次有八次不不接受她邀约的。” “我这是工作忙好嘛。” …… 两人就工作的话题聊了起来,等了很久,饭局都快到了尾声,聂松佳还是没出现。宋妙打过几通电话,最后是聂松佳发消息过来:[姐,我逃课被老师抓了,现在被留在教室里受刑呢。] 宋妙刚想问问,没想到聂松佳说话大喘气:[——接受知识的酷刑。] 聂松佳:[我不能久说,你帮我留住清河哥啊,我下课马上过去,千万别走!] 宋妙关了手机,放在桌上,对楚清河说:“我去结账,你在这等一下。” 楚清河完全没有要客气地展示绅士风度的意思,垂着眼帘,脑海里全是要怎样和聂松佳交谈。 凭心而论,他是真的很喜欢聂松佳,但想到要费心经营一段关系,他不免又有点忐忑。 就在这时,一道手机震动声忽然响起,混杂在周围的热闹中不太明显。 楚清河看了一眼,才发现是宋妙的,上面显示着——江思函。 楚清河想等到宋妙回来再说,但电话那端的人似乎有着某种坚持,震动声不停。他怕是工作上的急事,接了起来:“你好,宋妙现在不在,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我可以帮你转达。” 手机那端沉默了下:“她现在在哪儿?” “我们在京都商圈……”耳畔突然传来嘟嘟声。 楚清河看了眼被挂断的通话页面,恰巧宋妙回来。 第12章 “怎么去那么久,刚刚有人找你……”楚清河注意到她衣服上的脏污,慢慢睁大眼眶,“你怎么回事?” 宋妙没有太在意:“前面有客人闹事,被波及到了,不严重。” 随后餐厅经理跟了过来,不住地道歉,这么一番波折,大家倒是都把电话的事忘记了。 - 燕京警院,一场交流会刚刚结束,江思函握着手机,屏幕上的亮度还没熄灭,面无表情地站在会议室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本该擦肩而过的一群人停下脚步,为首的老者朝她看过来:“这是江家的那孩子?” 旁边的人很快低低向他介绍。 江思函很快敛了冷锐的神色,淡笑着朝他问好。 像她这种人,365天里有一大半是和基层斗智斗勇,剩余一部分时间则是在不同的领导圈子里摸爬滚打,吃过年轻不懂事的亏,也因身份得了不少利。 老者看上去对她是极为满意的,勉励了两句,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出去。 客套罢了,江思函才发现不知何时,胸腔里早已盈满了一股沸腾滚烫的气,迫使着她仅存的所有理智都消失殆尽。 为什么宋妙的手机会在一个男人手里? 为什么她从来没想过要联系她? 为什么,她总是离她越来越远? 江思函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快步走向停车场。 夜色已经铺散来,她的长发在夜风中向后飘扬着,哪怕穿着不收腰身的衬衫长裤,窈窕的身姿却在走动间轻易被勾勒出来,江思函整个人裹着寒气,弯腰上车,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 “姐,姐,”电话那边,聂松佳的声音都带上哭腔了,“我被抓典型训了很久,现在还堵车,你们别走啊,再等等我,不然我今晚得急得睡不着了。” 宋妙真不知道该说这个堂妹什么好了。 本该是最期待这场聚会的人,却硬生生迟到了三小时。 她把手机递给楚清河,那边的哭腔莫名一顿。 夜风微凉,广场上声音嘈杂,宋妙一只手覆在自己冰凉的手背上,抬眸看着不远处正在不断放射着烟火的led大屏幕,没过多久,楚清河把手机又还给了她。 不知道楚清河说了什么,聂松佳的心情明显好转,少女的愉悦藏在细碎的牢骚中:“姐,他说他会等我,他今天怎么这么温柔啊,感觉好不可思议,我今天出门都没化妆呢……” 宋妙的心忽然就静了,感觉这种情感很美好。 不浸染任何世俗的雀跃。 内心电光疾闪,她又想到了江思函。江思函在电话里的模样就和聂松佳不一样,她很会引导话题,却不聒噪,声音总是很清澈、温柔。 聂松佳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姐,你能帮我拍一下他吗?我就想提前见见他。” 虱子多了不痒,反正今天答应聂松佳的要求也不止这一个。宋妙拉了楚清河的胳膊一下:“你脸转过来一下。” 楚清河本来一脸困倦,看宋妙举起手机立即反应过来,打起精神,笑着道:“把我拍得帅气一点啊。” 而没人注意到,不远处车辆如织的道路上,一辆车停了下来。 车窗降下,江思函凝视着不远处年轻男女的身影。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的神情沉了下来,但正是因为那张脸太过美丽,即便是这样冷锐,也让人转不开眼球。 “哔哔——” 后面的车主鸣笛抱怨:“走不走啊。” 车辆随即启步,汇入宛如长龙的车流中。 春寒料峭,燕京的三月寒意还未褪去。 已经晚上九点了,宋妙拍了张照片交差,打发楚清河去接聂松佳,自己百无聊赖地在儿童区踱步。 前面不少穿得圆滚滚的小孩正在横冲直撞地跑着、笑着,眼见一个小孩要朝她撞来,宋妙后退一步,恰好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不好意思——” 话音才落,她听见有人喊她:“宋妙。” 她抬起眸子。 霓虹灯光绚烂,整座城市仿若不夜城,映亮江思函那好看的脸。 说不震惊是假的,本应在锦兰市的人,却突然如施展魔法般出现在她的面前,但是更多的,是隐藏在胸腔中、不怎么明显又难以忽视的心脏震动。 宋妙怔了几秒,才弯起眉眼:“好久不见,你怎么也在燕京?” “五个月零七天。”江思函说。 “什么?” 江思函一眨不眨地望向她,嗓音淡淡:“确实是好久,我们有五个月零七天没见。” 气氛陷入凝滞,有一些尴尬,又有些淡淡的暧昧。 宋妙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分别的时间记得这么清楚,背后所凝聚的情感,显然已经超过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她硬生生逼迫自己转开目光,后退一步:“你……” 江思函说:“我刚刚在做一个实验。” 虽然很好奇江思函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宋妙还是跟着她的思绪走了:“什么实验?” 江思函嗓音淡淡:“我在想,如果双方命定是要在一起的人,那么偌大的城市,一万六千多平方公里,超过一万家酒店,上千个商圈,需要多长时间才能相遇。 “事实证明我很幸运,我只花了两个小时,就遇上了我想要见的人。” 江思函没有一句话提到过她的名字,也没有说过一次“喜欢”,但目光碰撞的瞬间,宋妙几乎确定她话里的意思。 宋妙的心脏凌厉跳动起来。 作者有话说: ---------------------- 楚清河:她作弊!我告诉她我们在商圈的! 第12章 表白 就在这时,聂松佳雀跃的声音传了过来:“姐,久等了久等了,我终于到了,这一路真是堵死我了!” 她快步跑过来,才发现宋妙身边还站着一个江思函。 她们在喧嚣的夜里彼此对视,明明彼此没有特别的神色波动,但在走近的那一瞬间,聂松佳居然感觉她们之间的气氛有一种不容第三人插入的感觉。 “你们这是……” 宋妙移开视线。 她仍然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特别稀薄,有种喘不过气的窒息感,明明聂松佳的嘴在一张一合,但她却听不清晰她在说什么,只茫然地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啊”音。 还是江思函先开口,奇怪的是,她的声音比先前要柔和得多:“你好,我是宋妙的朋友。” “你好,我是她妹妹。”聂松佳反应过来,热情地打着招呼。 这时,楚清河也走了过来。 一对是即将促成的情侣,一对是重新遇见的朋友,双方自然而然分道扬镳。 宋妙注意到,楚清河和聂松佳离开的时候是牵着手走的。 江思函朝她笑了一下,刚刚那种难以言喻的低气压在她身上消散得无影无踪,话题也戛然而止,一切仿佛只是宋妙的错觉。 作为一名成年人,宋妙很懂得这之间的尺度,有些事双方心知肚明即可,一旦多踏出一步,两人的关系可能就回不到从前。 她想了想,踟躇地问:“你怎么也在燕京?” 但江思函强硬地撕扯开最后一层暧昧朦胧的纱:“因为你。” 宋妙微微睁大眼眶:“……什么?” 江思函侧过脸,望向万千高楼霓虹灯火:“大概是,很想见你,所以用尽一切方法来到你面前。” 想当面质问她,想把人抓过来,困在身边,永远不许她离开。 但这些在胸腔中积攒了两个小时的不甘与怒火,在看见楚清河和聂松佳是一对时,突然就消散了。 “……” 江思函转过眼,看着宋妙带着些许震惊的表情,声音里染上了无奈:“因为,我很喜欢你,宋妙。” 宋妙呼吸急促,下意识退后一步。 江思函脸上的笑淡了些,继续说:“这种喜欢无关友谊,也无关爱欲本能。我想了很久,想过大不了再继续和你当朋友就好了,可是,当你的朋友,各自在天南海北,想见你一面太难了。 “我是个俗人,太过贪心,所以宋妙,我不想只当你的朋友。” 宋妙有点不敢回视她的目光。 许久,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 “嗯。” “我可能……不喜欢女孩……从没想过这些。” “没事,我可以等。” 江思函始终没发怒,那双眼依旧炽热、温柔。 “我……”宋妙声音发着抖,她现在好像在浸泡在一片汪洋大海中,每一次呼吸间都有种快要溺毙的滋味,顿了顿,才重新发出声音:“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江思函说,“这么晚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 宋妙报了酒店的地址。 上车后,不知什么原因,宋妙居然扣不上安全带,她深吸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濡湿。 第13章 下一刻,江思函俯身过来。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柚子清香味,那应该是洗发水或者沐浴露带来的,很清淡的香。 江思函很快系好安全带,转身回去时,宋妙注意到她那截侧颈十分白皙,车内灯光顺着侧颈的轮廓线条往衣内渗透,给人无尽的遐思。 她猝然垂下眸子,不敢再看。 一路沉默,谁也没再提前刚刚的话,直到车到酒店门口。 宋妙下了车,简单地嘱咐她回去路上小心点,匆匆下车。 在她转身离开的那刹那,车窗降下,传出江思函的声音:“宋妙。” 宋妙回头。 江思函坐在车里,凝视着她:“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 宋妙怔了在原地。 江思函光从她的神情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喃喃:“看来是真的不认得了。” 她又是一笑,朝她挥了下手,踩下油门离开。 车辆才离开,江思函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来。 如果有人看见,定会察觉她的情绪已经快要压抑到极致,只不过她一直掩饰得很好,身影连同车内摆设隐没在暗夜流光之中。 - 宋妙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回到酒店的。 公司这次订的是双人间,同事倪灿也还没睡,饶有兴致地问她今晚去哪里玩了。 宋妙回答了几句,说什么她已经忘记了,只记得自己按部就班地洗澡刷牙,然后上床,完全无法思考。 明明已经很晚了,她却有些难以入眠,耳畔全是江思函对她说的话。脑海里百转千回,她拉起被子,鸵鸟般的盖在脸上。 许久之后,她又拉下被子,眉心不禁蹙了起来。 她以前……见过江思函吗? 不是在锦兰市,也不是在五个月零七天之前。 辗转反侧,一直到半夜,宋妙才渐渐入睡。梦里画面成碎片化,认识的、不认识的,那些面孔全部在尝试往她脑袋里钻。 宋妙被惊醒,她很想下床喝口水,好抚平干涸的咽喉。然而她才刚坐起身,突然想到了什么,手紧攥在床单上。 那是她高一时期的事了。 高一那年,父母在医院病房外大吵了一架,母亲聂桐离婚带着她回到了珠舟港。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宋妙都陷在一种安静沉闷的情绪里,说不清是因为被那场绑架事件吓到了,还是脑海中那段缺失的记忆一直在撕扯着她。 来珠舟港上学后,她被分到了最后一排,恰好与楚清河同桌。 那时的楚清河要比现在孤僻得多,他们相处一个月,才说了第一句话,三个月后高一分班晚会,楚清河虽然独,但是会帮她搬饮料。 宋妙落后一步。 那时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夜里光线模糊,宋妙隐约看见一个女子站在树下抽烟。 走近了才发现她身姿高挑,细密的睫毛很长,那双眼睛如同琥珀珠子一般,十分漂亮。 “是你啊。”宋妙不知道她的名字,但这段时间无论是在学校、门口的便利店,还是回家的路上,她们都能多次擦肩而过。见她看过来,宋妙停下脚步,友好地朝她笑了下。 “你的眼里只有那个人。”这句话江思函说得很低,每个字在唇齿中缠绕着,仿佛已经在心里反复问过千万遍。 宋妙没反应过来:“……什么?” 江思函却自顾自地道:“你眼里只有他,哪怕一点点、一瞬间也没有看见过我。” 她面色平静,那双眸里隐匿在阴影中,却隐约浮现着一种山雨欲来的阴鸷。 宋妙被江思函这个模样吓到,她心跳加如擂鼓,不敢再待下去,不由垂下眼眸,后退一步。 “我要走了,楚清河还在前面等我。” 她转身就走,然而下一刻,手腕上蓦地一紧。 江思函攥住了她,毫不犹豫地扔了烟,高跟鞋底毫不留情地踩过去,三两步上前,一手掰过她的下巴:“你只看得到楚清河,那我呢?我到底哪点比不上他?” 宋妙被捏得发痛,再多的恐惧也被压了下去,皱着眉头看她:“你放手!有话好好说。” 江思函就那样盯着她,不为所动。 “再不放手我喊……唔。” 尾音还未完全发出,江思函的吻就已经压了下来,她的唇舌很烫,仿佛熔岩般,骤然融化了紧闭的牙关,淡淡的烟草味随即涌入她的口腔,占据她的所有感官。 一股可怖的颤栗感从宋妙脊背升起。 她竭力想要推开她,手腕却被攥得紧紧的,慌乱的推搡中,宋妙的唇吸得发麻,只感觉自己的嘴唇应该是红了,腰被勒得衣裳也有点乱,与她相贴的胸里传来凌乱而侵略性极强的心跳震动感,仿佛要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遍她的每一寸皮肤。 直到她快要喘不过气来,江思函才放开了她。 “宋妙。” 她看起来正常了许多,起码眼底翻滚的情绪内敛了,但手指还按在她的唇角处,声音暗哑,低低地喊了声她的名字,意味不明地问她:“楚清河也这么亲过你吗?” “……” “说话。” 宋妙还未彻底回过神来,她凭着最后的一丝理智紧紧抿住唇,抬手打了江思函一巴掌。 她的力道极大,打完之后身掌心还在颤抖。 江思函被打得偏过头去,随即缓缓转头凝视着她,那双眸暗得吓人。 “……”宋妙紧张地攥紧了手心。 江思函却没有如她所料地对她动手,反而垂下眼帘,话音里隐约有一丝嘲讽:“心虚什么,你不敢答吗?” 宋妙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莹白的脸被憋得通红,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气急了就道:“你有毛病!” 眼前的人被骂了反而扬起唇角,但那不是什么愉快的模样,“是,我有病,自然比不上你的楚清河。” 宋妙生平不会骂人,此刻便显得尤为嘴笨,含着眼泪瞪她,偏偏殷红的唇颤栗着,说不出别的狠话来,一时间心里又气又恼,干脆越过江思函朝礼堂那跑去。 这一次,江思函没有阻拦。 宋妙一路未停,直到她跑远了,才敢匆匆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江思函仍站在远处的阴影里,神色不明。 这件事只是她年少时一个微末的插曲,因为她从那以后就不再见过江思函,也没有想到十年之后她们会重新相逢。 第13章 开房 江思函是什么时候喜欢她的? 她是燕京人,十年前又怎么会到珠舟港? 春夜凉薄,皮肤的热意却一点一点地升高,脑海里却有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正在回响,一道不断拉扯着她,想让她沉溺在虚幻而美妙的幻境中,一道又是时刻警醒着她,让她保持清醒。 宋妙轻手轻脚地下床。 她已经无法再胡思乱想下去,只能靠工作来麻痹自己。 昨天已经初步到工地看过,哪怕不去翻记录,基本空间构造图还是能在脑海中展现出来。宋妙打开电脑,开始规划空间,并且初步绘制草图。起初思绪还有些纷杂,不知过了多久,她完全沉浸在工作中,一直控制不住乱跳的心脏也缓和下来了。 等倪灿早上一起来,就看见宋妙坐在电脑前的身影。 “早啊,”倪灿睡眼朦胧,打了声呵欠,随口道,“你起得可真早啊。” 等她准备刷牙路过宋妙的身后时,身形僵住,愕然道:“3d模型都构筑了?你这是做了多久?不会通宵一整夜吧?” 宋妙闭了闭眼。 长时间看电脑让她感觉眼睛极为干涩,她站了起来:“没有,半夜睡不着才做的。我把草图文件给设计院那边发去了。” 倪灿呆呆的:“哦,好。” 实在是她没怎么见过宋妙这个样子,往日她总是温婉爱笑,这种脾气在工作上也有好处,不容易和人吵起来,但缺点也很明显,不是每一个客户都讲道理,看到宋妙这样子总会先入为主觉得她好欺负。 但现在,那种没有棱角的温吞褪去,沉静浮了上来,即便是同性,倪灿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宋妙很好看,让人移不开目光。 “你遇到什么事了?”倪灿忍不住关心。 宋妙朝她笑笑:“没事,我补一下觉。” “草图都设计好了,会议时间要往后推一小时吗?” “不用,我会准点醒的。” “好。” 宋妙果然准时醒来,三个小时的补觉时间不长,却很大程度补充了她的精力。她和倪灿准时到设计院,谈了一些设计细节和之后的材料,还算比较顺利。 等工作上的事都谈得差不多之后,设计院那边的团队才有闲心和她们聊天。 “本来这次有第三方团队介入我是不想干的,江总有点完美主义,要是再无法磨合这个项目都不知道要拖多久。没想到你们这么靠谱,中午可得好好请你们吃顿饭。” 说话的是邓莉,约莫三十五六岁上下,开会时神情严肃、言辞严厉,现在倒是很和气,看起来是个公私分明的人。 第14章 “江总?”“江”这个姓氏不算罕见,但那瞬间,宋妙便联想到了江思函,多问了一句。 邓莉说:“你不知道吗?名兆科技的法人江辰。听说他先前在安宁那边的县级市当市长,不知道怎么突然辞职,下海经商,这才有了名兆科技。这电子科技业是国家扶持项目,跟政府有合作,所以这次公司搬迁,才会找上我们设计院。” 倪灿感慨:“不愧是当市长的人,四五十岁了还这么有魄力。” 设计院那边一个青年人噗嗤笑出声:“哪儿来的四五十岁啊,人家还不满三十,身世背景摆在那呢,干什么都不会差。哪像我们啊,折腾半辈子可能还没有他一年的阅历丰富。” 后面吃饭时,宋妙有些恍神。 江思函说她用尽一切办法来见她,也指这个吗?跨越万里,曾经在锦兰市分道扬镳的人,又一次在燕京遇见,是她一手促成的吗? 不知不觉间,宋妙翻到和江思函的聊天页面,打下几个字:“我来燕京是与你有关吗?” 想了想,她又删掉了。 “江辰与你是什么关系?” 也不对,怎么看都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意味。 宋妙敲敲删删,那边竟然先弹了消息过来:[想和我说什么?] 宋妙的手指微顿,一不小心把编辑好的“江辰”二字发了出去。 那边回复得很快,都没给宋妙撤回的机会。 [是我侄子,你们见过了吗?] [改天带你见一见我的家人。] 我为什么要见你的家人? 下意识地,宋妙心脏跳得快要起飞。 恰逢倪灿探身过来从她这里拿饮料,扫了一眼聊天记录:“你在和谁聊天呢,这么久了一直心不在焉的……宋妙,你脸好红!” 一桌子的人都往她这里看。 有人起哄:“大惊小怪了不是?肯定是男朋友!” 邓莉说:“年轻女生确实应该多尝试几段恋爱,别直接踏入婚姻的坟墓。” 这一通热闹,宋妙反而态度自然了许多,她没回复“好”还是“不好”,收起手机,笑着道:“你们别打趣我了,我可知道,莉姐你和方哥的感情也很好。”方哥不在本次项目组里,但同在设计院,他和邓莉的婚姻不是秘密。 话题很快转移到别处。 - 燕京的春雨姗姗来迟,一时之间,大街小巷都浸在这一帘细雨之间。 最早时宋妙正在建材市场挑选装修材料,等她走出大门没多久,才发现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又抬手遮挡着头原路返回。 她头顶、衣襟、到裙摆都被雨水淋湿了,本想回去找店员借把雨伞,目光却瞥到街对面有个人从车里下来,陡然怔在原地。 那是江思函。 她今天罕见得没穿正装,而是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丝质长裙,踩着高跟,撑着一把十二骨伞,朝她走来。 江思函走到她身边,雨滴落在伞面上,顿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说:“见到我很惊讶?” 宋妙凝视着她。 这是她记起十年前那件事后第一次见到江思函,她和记忆中有些不同,褪去青涩,褪去张扬,露出明艳又动人的底色来。 面对这样一个人,无论男女,都很难不动心吧。 房檐的雨珠滴落,恰好落在宋妙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没有回答,而是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江思函笑了笑:“你已经知道了,江辰是我侄子,老板知道员工动向很简单。下雨不好打车,我送你吧。” 两个人僵持在这里不是个事,何况宋妙没想过拒绝。 街上行人脚步匆匆,她们共撑着那把伞走得慢了些,为了避免被雨水淋到,两人靠得有点近,手肘、肩膀处难免有摩擦。 宋妙略微不自在。 这回她上车后利索地系好安全带,说:“我那晚回去后想了很久,记起来了,十年前,我们在珠舟港见过。” “嗯,”江思函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低的,混杂在雨刮器闷闷的声音中,“那你是怎么想的?” 宋妙迟疑了一下,才问:“我想问问你,你当时为什么……要……” 她支支吾吾,不知为何有点说不出口。 江思函突然就笑了笑,眉眼更生动了:“吻你?” 她都记得,那在锦兰市局初次见面的时候她怎么还若无其事地跟她自我介绍?宋妙闷闷嗯了一声。 突然就听到江思函说:“我们去附近酒店开个房吧,我再慢慢告诉你。” 宋妙怔了一下,脸颊发烫,转过脸去瞪着江思函,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恼的。 作者有话说: ---------------------- 开房成功or失败? 大家猜一个[熊猫头] 第14章 吻了 江思函眉头轻轻一挑:“别误会,只是你身上湿了,从这里到你住的酒店最少都要一个小时,要是感冒就不值得了,不如开房先洗澡处理一下。” 宋妙下意识就想拒绝。 江思函说:“还是你怕我对你做什么?” 是人就有好奇心,何况宋妙身上确实湿透,湿哒哒地沾在身上不舒服,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进房间后,宋妙先去浴室洗了澡,等她洗完才开始犯愁,是穿被雨淋湿的衣服还是浴袍? 这时浴室外传来门被敲响的声音,是江思函:“我让酒店买了一套新衣服过来,过来拿。” 浴室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隙,明明她可以把衣服递进来,却偏要好整以暇地站在门外等候。 宋妙伸出一条光裸的胳膊,几次摸索,才把衣服收进来。 她刚想收回手,就被江思函抓住了。 不同于一般女孩子的柔软,江思函的掌心处有明显的茧子,手指也修长有力。 宋妙微微发力,才磨挲着从她指缝间挣脱出来。 关门那刹那,她听见江思函说:“我等你出来。” 宋妙心跳乱了一瞬。 江思函买的这套裙子尺寸恰到好处,布料贴合腰肢,衬得胸脯饱满,比例极好。宋妙在镜子中认真地端详自己,确认没问题后,才走出门。 不知为何,明明在锦兰市也有和江思函长时间独处一室,但今天格外不同。 江思函坐在沙发上,她招手:“过来。” 宋妙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只是稍稍离远了一点,中间约隔着一人座。 她从浴室出来前头发只是简单擦过,现在发顶凌乱,还往下淌着水珠。 宋妙抬起眼,斟酌着道:“你家在燕京,工作在锦兰,说话口音也与南方毫无关系,所以十年前,你是到珠舟港探亲或者游玩;你比我大两岁,当时应该在读高三,但不在我们学校读。无论是探亲还是游玩,你在珠舟港待的时间都不会长,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江思函转过脸看她,没立即说话,似乎是想从她神情里找出什么来,过了几秒,才说:“比你想象的还要早。” 宋妙思考了下:“那是在锦兰?你以前也到过锦兰市吗?”如果江思函那么早就出现在她的生活中,那以她的长相,宋妙不会没有印象,除非……是在高一那年。 江思函突然就沉默了,紧接着起身去拿电风吹过来。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宋妙去拉她的手。 江思函动作一顿。 宋妙立即就松开了,缩回了手。 她在有意识地避开和自己的肢体接触。江思函心中了然,面上却什么也没表露出来:“我先帮你吹头发。” 宋妙立即说:“我自己来就行了,不用麻烦你来……” 江思函握着吹风机八风不动:“你确定要在这事上和我争吗?” 屋子里沉默下来,很快,吹风机低沉的嗡鸣声在空气中回响。 宋妙头发乌黑浓厚,江思函的动作很轻,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又轻轻滑落,细致得如同在郑重对待什么万千珍重的宝物一般。 空气中淡淡的暧昧在蔓延。 过了五六分钟,宋妙才说:“你当时突然出现在我面前,那晚我都没有去礼堂看表演,而是回家偷偷哭了一通。” 她声音轻轻的,几乎被电风吹的嗡名声掩盖。 江思函却听到了,她关了吹风机。 “当时吓到你了?” 宋妙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虽然觉得这件事里她一点错都没有,反而是罪魁祸首的行径太过恶劣,但这么当面指责人家,她总没有那么理直气壮。 江思函脸上没什么情绪,缓缓道:“很难过,还是恶心?” 宋妙说:“倒也不是,就是……惊讶、生气,我以为你是楚清河的追求者,他那人,当时性子又孤僻又是个锯嘴葫芦,而我是他的同桌,算是他在学校接触最多的人。我想了很久,觉得你可能在他那受挫了,特地来警告我。” 江思函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话外音:“所以你宁愿相信我是出于嫉妒挑衅你,也认为两个女生不会相爱?” 第15章 宋妙想了想:“也不是……我以前,没想过这个。” 从小到大,宋妙的生活环境都算简单,父母离婚前,宋长启顶多是消失十天半个月,从不将外面的事情带回家;珠舟港又只是一个小城市,为了就近照顾妈妈和外婆,她连大学都是挑本地的学校,见到的人有限。至于影视文学,她更是没接触过这方面的题材。 她又把话题拉回最初:“那你第一次见到我,到底是在什么时候?”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互相对视。宋妙的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发尾还渗着水珠,但如瀑的黑发已经柔顺服帖地垂落在耳后,衬得脸颊白皙而柔软。 她还在等江思函回答。 她有二十六岁了,跟当初高中的模样完全不同,不再那么害羞,也能游刃有余地与形形色色的客户打交道,此时却又莫名显得稚气未消,眸子在灯光映照下干净明亮,唇看着很饱满,唇形很好看,很适合……接吻。 下一刻,江思函拉过一旁的毯子,严严实实地将她的脑袋罩住。 “唔……你怎么突然……”黑暗袭来,宋妙下意识就想挣脱。 “别动。”江思函用手紧了紧毛毯,她眸里闪动着微光,“你再动我就吻你了。” 罩在毯子里的人瞬间没了动静。 江思函深深凝视着她:“我不想让你觉得恶心,也不想让你生气,所以除非你同意,我不会吻你。” “……” “但我确实很想亲你,从我们在市局见面开始,从你重新站在我身边起,无时无刻不想亲吻你。只是我是个成年人了,不会再像当初那么冲动,免得一不小心再把你吓跑了。如果我不说,你永远不会知道你看我的时候、来市局里找我的时候、为我抹药的时候,我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宋妙的呼吸急促。 江思函失笑:“不过,我也没变得那么好,起码在你喝醉酒那天,你邀请我一起睡,我就忍不住亲了你,对不起啊。” 她嘴上说着“对不起”,语气里却没一点抱歉的意思。 她怎么能这样? 宋妙下意识就掀开毛毯探出头来,瞪向她。 她看见江思函就站在她面前,俯身过来,身影在她脸上投落下一小片阴影。 下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唇被触碰、摩擦,然后被轻轻含了一下。 这个吻温软又急促,唇舌之间根本没作太多纠缠,但一股陌生的情潮却涌向了宋妙的四肢百骸,将她定格在原地,眼眶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思函。 四周的空气都陷入沉静。 很快,一只手遮住了宋妙的眼睛。 “你自己同意的,”江思函含着笑意说,“……是你先动,勾引我吻你的。” 宋妙不知道自己现在要做出怎样的反应,只僵着身子,感知着江思函的声音穿进耳膜。 就听江思函问:“你会觉得恶心吗?” 宋妙沉默着摇摇头。 “你生气了吗?” 继续摇头。 “那你也喜欢我。”江思函笑着得出结论。 宋妙不说话。 江思函又问:“今晚我们可以一起睡这里吗?” 宋妙的呼吸颤栗,连带着声音都发着抖:“……不可以。” “嗯,”江思函没有勉强,只是有些惋惜,“那你会回复我的信息、会日日和我联系吧。” 她的声音仿若一阵风拂过耳畔,带着无尽的缱绻和温柔。 宋妙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思绪变得粘稠,压根无法思考,只能跟着眼前人的一举一动往前走。 她抿了抿唇,僵硬地点头。 手掌移开,视线恢复清明。 映入宋妙眼帘的,是江思函的笑容。 她很少看见江思函这么笑过,她本来就长得明艳动人,现在眸里仿佛含着一汪春水,越发令人怦然心动。 第15章 高攀 雨下得急,走得也快,燕京常年干燥,此时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咸湿的气息。 从酒店出来后,见天色还早,宋妙和江思函便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宋妙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想跨过面前的水洼。 她从小有这个习惯,因为不爱淋湿衣服,不爱沾湿脚尖,连带下雨天都讨厌上了。 但这一次,因为踩中地上的碎石块,她差点站不稳,被江思函眼疾手快地搂了把腰。 之后江思函便拉住她的手。 两个女生手牵手走在大街上再正常不过了,但宋妙知道,到现在她的唇上还留有江思函的印记。虽然这个印记很浅,经过多次不自觉的舔舐早已经没了气息,也不会有人察觉。 她略微不自在,悄悄抽开手,试了两次没抽动,侧过脸,问:“我还没问过你,你这次怎么回燕京的?警察的假应该不是很好请吧?” 江思函说:“开会加休假。” 宋妙不相信:“你的假期有这么长?” 确实没有,江思函才调职锦兰不久,根本没攒下什么假期。她笑了笑:“还有查案,还是边境走私案。这次底下查到有人在悄悄对外销售管制药物,货源在燕京,是我主动申请来的机会。” 其实就算江思函没有主动申请,这个任务多半也会落在她的头上,组织里都知道江家在燕京的关系网,由她去查最合适。 涉及案子,宋妙没有多问。 两人走进街边的一家面包房,这个点正是放学的时候,店里有两个穿着校服的女生一边挑面包,一边有说有笑地交谈着,说到兴头处,还兴奋地朝对方腰上抱了抱。 往日不曾注意过,现在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淫者见淫,宋妙暗自唾弃了自己一声,垂下眼眸。 她一边挑选面包一边问江思函:“你喜欢甜食吗?” 江思函说:“还行,吃多了容易发胖。” 宋妙狐疑地盯着她纤细的腰身:“你也有这个顾虑?” 江思函笑了:“是女生都有,何况人鱼线很难保持,一段时间不训练就回去了。” “哦。” 就着日常没营养的话题聊了几句,江思函突然问:“你很紧张?” “什、什么?”被她这么一说,宋妙的舌头居然开始有点打结。 “你可能没发现,你紧张的时候总会不断找话题。为什么紧张?”江思函说,“是因为我亲了你,还是因为我向你表白你还没回复?” 江思函这句话的声音不大,但有心人一听就能听见。 旁边的两名女学生仍然在低头挑着面包,偶尔嬉笑着对着对方耳朵悄悄说着什么,就像……在分享什么八卦一样。 宋妙的耳梢立即滚烫起来。 她拉拉江思函的衣袖。 江思函的态度倒是很坦然:“这么见不得人的吗?那我不说了。” 宋妙松了一口气。 剩下的时间,她在专心挑甜点,打算带回去和同事分享。突然,江思函俯过身子:“其实你可以亲回来,这样就不会紧张了。” 她声音轻轻,穿进宋妙的耳畔:“我一直在等你亲回来,等很久了。” - 名兆科技的设计宋妙不会跟全程,只要和设计院一起定总方案,那她们的工作就算完成得差不多了。 当她们在燕京停留了十天左右,事情忙得差不多了,总算有了喘息的时间,宋妙和同事一起去燕京几个知名景点打卡。 一群人在在长城上拍合照,之后约定会合的时间,各自散开。 这几天一般都是江思函主动找她,宋妙再回复两句,但今天,她突然很想江思函。 她拍了云海的图片发过去。 江思函过了半小时才回复,那时,宋妙正坐在缆车上吃早春的冰淇淋。 [去长城了?] [记得我小时候非要自己爬上去,结果还没爬到一半,哭着非要我大哥抱下来。] 没想到江思函小时候是这个模样。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江思函大哭的模样,宋妙弯起唇角:[真后悔没早遇见你。]没看见你出糗的样子。 消息刚发出去,宋妙才觉得不对劲,她刚想撤回,江思函的消息又过来了。 [我也很后悔,如果能回到十年前,我肯定继续穷追猛打。] 宋妙对着手机端详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撤回。 一家高级咖啡厅里。 江思函把手机放下,看向桌子对面的人:“裴总,考虑好了吗?” 那天江思函没对宋妙说的是,货源来自哪里,他们其实已经有头绪了,只是没有确切的证据,线索查到东洋医药就断了。医药行业内里门道多,外行人在短时间内很难刨根究底,所以请与东洋医药有旧怨的裴氏制药帮忙是最佳的。 裴氏制药总裁裴诗潼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不缓不急地说:“有件事我想先问问你,江小姐,你今天来找我是以江家人身份来的,还是一个锦兰市的小警督?” 江思函说:“自然是警督。” 第16章 裴诗潼眼里不带任何感情地笑了笑:“那我很不好意思地告诉你,如果你不是以江家人的身份联系我的话,那你今天根本不会出现在我面前。” 这位曾经以铁血手腕挤掉几个亲哥哥上位的总裁神色没有任何轻慢,但话里的意思谁都懂。 然而江思函没有被激怒,冷静分析道:“你会赴约,实际上就有帮助警方的意思,东洋医药一旦事发,对你们只有利。” “但我们会被业内唾弃,”裴诗潼说,“江小姐应该知道,每个行业都有见不得天光的地方,我不至于违法,但我身处于医药行业,有些事无法避免,相信你可以理解。” 她权衡利弊,沉吟片刻:“我们可以派一些化学专家协助警方。” 江思函:“公安根本不缺专家,缺的是懂行的人。” 二人的交谈不算火药味十足,但气氛总归不算轻松,最后裴诗潼目光在江思函脸上梭巡了片刻:“说起来,我以为谢维栋已经抱上了你们江家的大腿,江小姐难道是要大义灭亲?” 江思函没有多说,只虚一点头:“我那侄女暂时还结不了婚。” 说起来上面你来我往不过是为了试探江家的态度罢了——结不了婚,就意味着江谢两家结不成亲家。裴诗潼脸上稍稍有了笑容:“合作愉快,江警督。” 江思函站起来同她握手。 商场那无坚不摧的面具褪去,裴诗潼突然就感慨:“……如果我有女儿,年纪应该跟你一般大。” - 下午,宋妙去名兆科技现在的写字楼核算成本,突然被通知江辰想要见她。 一个西装革履的青年人专门来为她引路,带她走到顶层总裁办公室,亲自为她开了门。 宋妙脚步一顿。 她曾远远地看见过这位名兆科技的总裁,当时江辰穿着休闲夹克衫和潮流的修身牛仔裤,身上没有半点“前市长”的影子。虽然没仔细打量过,但作为江思函的家人,受遗传因素的影响,相貌应该不差。 面前这个人赫然不是。 男人看着有五六十岁,端坐在总裁办公椅上,他眼角处有几道深深的皱纹,哪怕是眼睛带笑时这皱纹也会夹起,平添几分威严。 看见她,男人伸出手邀请:“宋小姐,你坐。” “您是……”宋妙打量着他。 “我是江辰的父亲,也是江思函的大哥,”江思远说,“我就不跟你绕圈子了,今天让你过来主要是想和你谈一下你与思函之间的事。” 宋妙与他对视。 她心中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江思远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本不该多掺和,但思函是江家人,她可以一辈子吃喝玩乐、无所建树,做一切纨绔子弟、豪门千金做的事,但从她走上仕途的那一刻开始,就意味着她身上不能有抹不去的黑点。” 宋妙突然懂了他的话外音。 她抿了抿唇,问:“江思函与我在一起便是您口中的黑点?” “当然,我们国家的舆论环境你不会不知道吧?”江思远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况且,你不适合她,” 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你们根本不是一路人,从家庭环境到生长环境截然不同,你们会因为一时的荷尔蒙而在一起——如果同性之间也有荷尔蒙吸引的话,但激情之后呢?” 他的话里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平铺直叙得像认真思考过的。 “与其最后一地鸡毛,不如当机立断。再过几年你们就会知道,今天做的决定有多正确。 “我知道宋小姐在设计上很有天赋,这样吧,你考虑一下,如果你愿意出国深造的话,珠舟港那边我会打好招呼,让你有个公派留学的机会;如果不愿意,你可以向我提任何要求,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以内,我都会满足。”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结了。 就在江思远以为自己把话说重了,眼前的这个女子该是眼眶通红时,宋妙抬起眸,不卑不亢地与他对视: “江先生,你是不是还没问过江思函的意见?” 她连“您”都不愿意再喊了。 江思远眯起眼:“这不重要,今天我只想听你的决定。” 宋妙微微一笑:“如果你率先问过就会知道,我和江思函压根没有在一起。我不是任何人的黑点,我是我自己。” 江思远被哽了一下,他身居高位多年,已经很久没被小辈这么当面呛过了。 “虽然不知道您在哪儿高就,但我大概能猜得出,江家家境优渥、有钱有势,确实是我这种小民高攀不起的,所以您不必担心。”宋妙没有多说,站了起来,她还是那么温和有礼,对他点了点头,“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江先生,我就先走了。” 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那道身影很快消失在眼前。 过了许久,江思远才悠悠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拒绝 宋妙回到一楼大厅。数据已经核算完,倪灿和一干同事已经从会议室出来,正在前台和女孩们攀谈,看到她眼睛一亮: “你见到江总了?他长得帅吗?为什么喊你过去?” 通过这段时间的了解,倪灿正对这位曾经的市长、现在下海经商的年轻boss产生浓厚的兴趣。 “没见到,”宋妙说,“人事传错话了,扑了个空。” 大概是宋妙的语气太过冷静,倪灿不由多看了她一眼,但没有多想,依然兴致勃勃:“刚刚陈经理告诉我,明天公司有一场宴会,正好在我们回家的前一天,据说当天燕京排得上名号的公司也会来,我们一起去吧。” “……” “燕京果然是块风水宝地,这次出差虽然辛苦,但也长了不少见识……”倪灿话音一顿,总算察觉出宋妙的不对,奇怪地打量了她一眼,“宋妙,你怎么了?” 宋妙摇摇头:“你们去吧,这段时间太累了,我想休息一下。” 回到酒店,宋妙先和林佩珏打了一通电话,嘱咐她要吃药。 甲状腺癌就是这样,即便切除了,也要终生服药。 老太太年纪虽然大了,记性却很好:“我记得呢,今天已经吃过了,佳佳这两天有联系你吗?这孩子,莫名其妙地打电话回来说我真好,嘴里跟抹了蜜似的,但问她发生了什么也不说,就一个劲地傻笑,真愁人。” 宋妙知道这是聂松佳和楚清河感情有进展开心上了,安抚了两句:“外婆,佳佳没事的,她已经是个大人了,何况我还在燕京,有什么事她会找我的。” 挂断电话,宋妙神思不属地打开朋友圈。 聂松佳看着确实心情不错,照片里,她站在江边,正对着镜头展露笑颜。 无意识地摆弄手机,宋妙又一次回到和江思函的对话框。 她们聊天的内容很琐碎,都是一些生活中的小事,比起正在暧昧的成年人,更像是感情稍好的朋友。 平心而论,宋妙是个迟钝的人,但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喜欢江思函的,不然不会想到她便会会心一笑,看见她会心跳加快,也不会纵容她一次又一次地接近。 但宋妙也深知横在她们二人之间的天堑多么难以跨越。 就算江思远没有前来告诫她,她也看得清她与江思函之间的差距。那不仅仅是身份、地位、职业、距离带来的,还有灵魂深处的巨大差异。 江思函太过优秀,就算没有家庭保驾护航,她一样能排除万难,走到属于她的位置。 而这么多年,宋妙始终被困在高一那场绑架案里。 她内心深处对这个社会上光怪陆离的陌生人有着深深的恐惧,只是她时刻在伪装着,努力挺直脊背,用沉静的目光打量着这个世界,不让恐惧泄露一丝一毫。 就到这里吧,她想。 宋妙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时,她一字一顿地对着对话框输入: [我考虑了很久。] [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 与此同时,京枫白露半山腰别墅。 这幢别墅是后来才建的,红砖外墙、雕花长廊、水晶吊灯,无一不精美奢华,只是这里气温要比市中心低一些,出行多有不便,喜闹的江家二老平日住在市里多一些,只有人多了才会回来。 江思函进来时,江黎正像霜打过的茄子一样低着头坐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一看就是被训了。 一看见她,江黎眼睛一亮,站了起来:“姑姑!你也回来了!” 说起来江思函虽然回燕京也有一段时间了,但跟江黎却从未打过照面。 江思函冲她点了点头,然后依次喊人。 江家人口说多不多,除了江晔和舒翎二老外,她上面有三个哥哥,大嫂温柔,与威严的大哥江思远恰好形成互补;二哥江思锋和二嫂感情不和,常年分居;三嫂身子弱,家里的大事小事她都不会过问。三个侄子侄女分别是江辰、江黎、江焱。 第17章 江晔环顾一圈,有心为孙女打圆场:“行了,今天一家人都在这,也别因为一点小事就闹得小辈不开心了。” 江思锋拧起眉头:“爸,你别护着她,谁家好好一个姑娘天天泡夜店、混酒吧的?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成日不上进,她这种脾性,我都不敢把她安排进办公室,连复印个文件都能出错。” 江晔对孙女一向很宽容,一半是经历江思函一事后看开了,一半是看儿子管教孙女时那气急败坏的窘迫劲不下于当初的自己,心里暗爽。 江晔说:“那也不能不分场合,一家子在一起就得其乐融融。” 大嫂孔晓锦也说:“江黎还小呢,能力慢慢培养就行了,不必急于一时。” 江黎连忙点头,要是能出声她恨不得当他们的捧哏。 江思函眼睑低垂,突然说:“确实该管管了。” 正在习惯性小鸡啄米般点头的江黎:“?”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江思函身上。 江思函看向江黎:“谢家那小子是怎么哄你的?” 江黎不傻,江思函的语气虽然淡淡,但话里的不善特别明显。 她有些扭捏:“什么哄不哄的,我们是两情相悦……” 江思函目光一凛。 从小到大,江思函在江黎心中是具有一定的权威的,不然也不会仅以两岁的差距就让江黎一声声地唤“姑姑”,此时感受到江思函视线中的压迫,她立即就倒豆子般把话都说了:“他他他他说结婚之后我就能自由了,再也没有人会管着我,他也不会约束我去玩,我想上班就上班,不想上班在家躺着都行,我看他长得也还行,所以就……” 这下原本吊儿郎当的江辰都不禁恨铁不成钢起来:“江黎你傻啊,我们这种家庭,用得着你用婚姻去换这些吗?” 江黎泫然欲泣:“但我爸、我爸他……” 一旁的江思锋脸色铁青。 江思函说:“去分了。” “……凭什么?”江黎一脸愕然。 虽然她也没多喜欢谢彦,但订婚宴都订了,圈子里所有朋友也都知道,说退就退,那她的脸面岂不是掉到地上捡都捡不起来了? 江思函没过多解释:“谢家人心术不正,迟早一天会出大事的。” 在场的人多是人精,一下就明白江思函话里的意思,脸色微微一变。 但江黎听不懂,气得眼圈都红了:“你……你凭什么管我?谢家人也都来见过我爸爸和爷爷奶奶了,爷爷奶奶都没说什么,你有什么立场要求我?你自己把婚退了,也想害我被整个圈子嘲笑吗?这些年谁不知道江家出了个歪把子同性恋?” 气氛本来就凝滞,这话一出,空气中瞬间弥漫着十足的火药味。 江思锋怒喝一声:“江黎,闭嘴!” 江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低下了头,嗫嚅着:“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思函知道自己这个侄女的性子,闻言也没生气:“我与你的区别,不在性向,而在我能决定我自己的未来,而你,”她笑了笑,目光里有轻微的怜悯,“倘若你今天不姓江,那姓谢的都不会高看你一眼,更别说哄骗了。” 江思函点到即止。 今天闹这么一场,这场订婚宴算是黄了,就算江黎自己不愿意退亲,江思锋也会想尽办法处理。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大嫂孔晓锦和江焱正安慰江黎,一直绷着脸的江晔把江思函喊到书房,父女俩谈了会儿公事,直到夜色加深,江思函才从书房出来,看到手机上的消息。 她神色骤然变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下药 夜色溶溶,酒店房间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将整个空间都笼罩在静谧的氛围中,然而一旁的手机在锲而不舍地响着,打破了这种宁静。 浴室门被推开,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的倪灿火急火燎地走了出来:“是我的手机响了吗?这么晚了到底是谁打电话啊。” 她去床上摸索了一通,不由侧目奇怪地看了宋妙一眼:“宋妙……你的手机一直响,你不接一下吗?” 宋妙说:“没事,等一会儿就停了。” 但出乎意料,打电话的人异常执着,几乎是上一秒刚停下,下一刻铃声又一次响起。 倪灿欲言又止。 她看见宋妙坐在桌前,正认真凝视着电脑屏幕,从这个角度看不清她脸上的情绪,只能看见她白皙的侧脸映照在灯光中,唇微微抿着。 从名兆科技回来,倪灿就发现了,宋妙有点不对劲。 倪灿还想说什么,下一刻,宋妙终于接起电话。 她似乎有点迟疑,轻声道:“……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们不合适……” 倪灿想继续听,但宋妙已经走到露台,随手阖上一扇落地玻璃推拉门,隔绝了这两片不同的空间。 露台上风声撺动,从远处不时传来车辆鸣笛的声响。 江思函并不像宋妙想象中的那样暴躁、愤怒,相反,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温柔: “你觉得我们哪里不合适,我可以改。” 宋妙口中发苦:“你不需要这样,你很好,只不过……” “只不过不适合你?适不适合,只有试过才知道,”那边似乎笑了下,声音轻轻的,“那天我吻你的时候,你并不排斥,对吗?” “……” “如果你感觉这种距离让你不舒服,那我们可以慢一点,我可以慢慢等,退回朋友的距离,你不必这么早就给我答复。” 宋妙感觉自己仓促地笑了下:“不是这样的,我……” 紧接着江思函又说:“是什么让你在匆忙之间做好决定,能告诉我吗?” 她很敏锐。 宋妙心中一紧,她深吸一口气:“是我自己想通的。” 对于江思远来找她说的那番话,起初宋妙是有点生气的,但是很快,五味杂陈的情绪就占满了感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段感情就像空中楼阁一样虚幻,她根本不知道江思函对她的爱意来自哪里,又会坚持多久。 她拿着手机,神情麻木,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城市深沉的夜色,唇才微动:“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江思函。” “我现在能来找你吗?”那边沉默了许久,江思函说,“我很想跟你当面聊聊。” 宋妙说:“你不要来,来了我也不会见你的。” “嗯。”江思函轻轻应了一声。 通话随即断开。 江思函一直将情绪克制得很好,直到现在,听着这冰冷的“嘟嘟”声,眸色才暗了暗。 如果有人此刻看见她,那一定会发现,她就像一只被长期被驯养的斗兽,曾经饲养员几日过来一次,野兽可以乖顺地等在牢笼中,而如今,久久等不到投喂的人,她只会亮出獠牙、伸出爪子,撕碎这不堪一击的束缚。 - 宋妙本想在酒店里度过在燕京的最后一天,但倪灿强硬地把她从她的保护壳里拉了出来。 倪灿说:“哎呀,失恋就不该自己一个人待着,心里憋出毛病了该怎么办?不如去蹭一场宴会,万一碰上心仪之人呢” 是的,在倪灿心目中,宋妙就是失恋了。 因为失恋,她才会从昨天开始就神思不属,一切的反常才有了解释。 宴会来的主要是生意场的人,但宋妙踏入不久就察觉不对,原因无他,名兆科技的员工没来多少个,就连他们相识的崔经理也不在,设计院的更是不见身影,那为什么要单单邀请她们公司的人呢? 宋妙下意识想要找借口回去。 但下一刻,她突然瞥见了什么,动作一顿。 ——江思函正被围在人群中,周围人神色热切,正对她说着什么,但她一边礼貌性回应,一边视线不着痕迹地在全场梭巡着。 她在找我。 莫名的,宋妙心中浮现这个想法。 她后退一步。 “我的冰淇淋!”身后响起一声小姑娘的惊呼。 宋妙回过神来,才发觉她撞到人了,那个小姑娘看着才五六岁的模样,脸圆圆的,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特别讨喜,但现在那小姑娘正怒视着她,满脸不忿,在她身前是撒落在地的冰淇淋。 很快有服务生过来打扫,宋妙顾不得查看自己身上是否沾上了,俯下身,对小姑娘轻声道:“是姐姐不对,姐姐再帮你拿一个冰淇淋好吗?” “才不要,都是你的错!”小姑娘鼓鼓嘴,满脸不高兴。 倪灿是个暴脾气,闻言翻了个白眼:“你这小孩怎么这么难伺候啊,我们给你拿两个,可以了吧。” 小姑娘哼了一声,很快朝江思函那边跑去,扑进她怀里,大声道:“姑姑,有人欺负我!” 江思函顺着小姑娘的指示看过来。 四目相对,江思函的神情没有变化。 宋妙:“……” 她心脏漏跳了一拍,转头看向还一无所知的倪灿:“你帮我挡一下。” 第18章 倪灿:“啊?” 一路脚步匆匆,宋妙穿过人群,走出宴会大厅,来到庭院。 庭院极为豪华,灯光给露天游泳池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不少人正在那闲聊。往深处走,那里是精心修建过的小花园,鲜少有人来这里,只有各色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宋妙的脚步停了下来。 连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见到江思函的第一反应是心虚,为什么要跑。 她在花园的长椅坐下,慢慢思索着她和江思函的这段关系。 ——朋友之上,恋人未满,那及时抽身离开,对她的伤害应该不算大吧? ——那,我怕什么? 突然,那天雨后她们在酒店里的场景清晰浮现在宋妙的脑海里。当时她整个脑袋埋在毛毯里,眼前只是无尽的黑暗,只听江思函说:“你再动我就吻你了……” “宋妙。” 一道声音将宋妙的思绪拉回来,江思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不远处。 她看着她,温和而客气地道歉:“她叫江焱,是我三哥的女儿,还是个小孩脾气,你多担待。” 宋妙也反应过来,立即站了起来:“嗯,我没生气,本来就是我不对。” 夜风中弥漫着淡淡的疏离和尴尬。 宋妙以为江思函会和她探讨“拒绝”的理由。 但是没有,江思函突然转过身,伸手摘了朵色泽浓艳的花,倾过身——看江思函的动作,应该是要把花别在她发上。 宋妙心脏漏跳了一拍,慌张后退一步。 手下落空,江思函并不恼,只轻捻着花,淡淡望着她,收回了手。 “躲什么?” 她的面容隐没在光影之中,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宋妙勉强压下起伏的心绪:“江警官说笑了。”慌乱之中,她连称呼都变了,变成了最初她们刚相识时最疏离的称呼。 江思函轻啧了一声,与平日总是温柔,亦或是上位者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模样都有些不同,倒像是自嘲:“又想跑了。” 宋妙打算离开的身形一僵。 下一刻,江思函道:“我喜欢你,你难道不知吗?明明知道,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我的好意?还是说,你只想把我当成到手的猎物一般玩弄,高兴了逗两下,不高兴了就随便踢到一边?” 宋妙神色复杂地望向江思函。 她才意识到,不管有多么正当的理由,昨天的仓促拒绝,终究让江思函受伤了。 “对不起,如果这段时间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让你难以忍受的,就请你忘了吧。”她僵硬地弯弯唇角,“我是个普通人,我不想承受本不该有的压力,外婆年纪大了,也无法接受我有叛经离道的行为,所以,江思函,抱歉,我们不能在一起。” 宋妙深深地看了江思函一眼,向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回了宴会大厅。 后面的时间她浑浑噩噩,神思不属,浑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中途也有人来搭讪,但宋妙只对着人笑笑,并不多话。 直到江焱拉了拉她的裙摆,一副有话说的模样。 宋妙蹲了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怎么了?” “你认识我姑姑对吗?”江焱小姑娘仰脸看她。 宋妙沉默了一下,才问:“你姑姑怎么和你说的?” “姑姑她说她很喜欢你,那你一定是她最好的朋友咯,”江焱眨巴着大眼睛,开始去拽宋妙的手,“你快去帮我姑姑,不然她要喝醉了。” 宋妙才发现江思函被各色人等围在中间轮番敬酒。 原本她身上的气质偏冷淡,外加那令人见之忘俗的美貌,天然就具备攻击性,大家也不敢多热络。但后半场江思函一反常态,来者不拒,无论是谁倒的酒都会喝上两口,这个结交的好机会,大家自然不会放过。 灯光映照下,她的眼底隐有醉意,犹如玻璃珠里嵌入了细碎星光。 宋妙忍不住走到她身边,接过江思函的酒杯。 江思函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似乎不胜酒力,手扶了扶宋妙的腰,五指扣得很用力。 宋妙身子一僵,面上却笑着对众人道:“她不舒服,这杯酒我替她喝了,请大家不要介意。” 说着,她仰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将玻璃杯中的半杯红酒一饮而尽。 众人一怔,很想问问她突然是谁,但见江思函也没有意见,也笑着寒暄两声。 人群渐渐散去。 宋妙带着江思函走至角落,江思函仍然扣着她的腰,微微低下头:“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说话时凑得很近,宋妙的耳朵都能感知到那温热的呼吸。 喝过的酒从咽喉一路烧到了胃部,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处在一个即将沸腾的阶段,宋妙紧紧攥着手,将指甲都嵌入掌心中,才能维持理智:“……你该回去了,喝这么多酒不好。” 江思函定定地看向她,轻笑出声:“你凭什么管我?” 她那双漂亮眼珠子里的醉意渐渐褪去,恢复清明的神色,有些疏离,有些冷淡。 但就算这样也很好看。 宋妙突然明白了,那天在酒店里江思函为什么要伸手遮住她的眼睛。 被这样一双眼睛凝视着,谁能忍住不动心呢? 谁又能,压抑得住那一腔爱意? 宋妙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对劲,陌生的热意一路从血管烧了上来,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双腿一软,后腰随即被铁血般滚烫的手臂紧紧箍住。 在强烈的晕眩感来临前,她看见江思函嘴巴张合了下,轻声道:“只有我的女朋友才能管我,宋妙,你要当么。” …… 晕、燥热、好想要喝水。 这是宋妙的第一反应。 她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这里大概是个三居室,周围是一整排落地玻璃窗,整个空间显得宽大、通透,夜色正在静静流淌着。 而她正躺在沙发上,江思函制住了她欲起身的动作,投来关切的眼神:“觉得好些了?” 看到是江思函,宋妙无端松了口气。 “我……我怎么了?”宋妙并无力气挣扎,只觉得身上的热度越来越高,嗓音也哑得厉害。 江思函道:“你被下药了。” “你是为了我才饮下那杯酒的,”江思函顿了顿,视线划过眼前两条难耐交叠着的小腿,眼里闪现出微小笑意,“我若是不帮你,岂不是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作者有话说: ---------------------- 强取豪夺进度99% 本周三0点入v,到时候有万字更新掉落,先感谢大家的支持,感谢云柯、塞纳河上香蕉皮的地雷~ 第18章 难受 “找到了, 江总。” 宴会已至尾声,该走的人都三三两两地散了,剩余一些撒酒疯的、没玩够的, 都让人来领走了。江辰推开会客室大门,从长廊大步穿过, 林帆成一路跟上他的步伐,小声道。 江辰冷冷问:“是哪家不要命的狗玩意儿?” 在宴会里做出下药这种蠢事, 还怕他们查不到? 江辰是被江思远扔入基层好好摸爬滚打过的,这几年脾气一直收敛得很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见长, 很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林帆成说:“是祁家的祁翔,祁辙的私生子弟弟。” “把人先控制住,别放跑了, 明天再去通知祁家来领人。”江辰走到庭院, 江焱坐在车里, 小孩觉多, 现在已经支着脑袋昏昏欲睡。他欲抬腿进车,见林帆成还低眉顺眼地站在一边, 不由问道,“还有事吗?” 林秘书很少有这样的时候,抬起眼欲言又止。 今晚事情多, 江辰朝他抬了抬下颌,有些不耐烦:“快说吧。” 林帆成说:“江先生已经知道您把宋妙小姐邀来燕京的事了,昨天他亲自来公司,点名要见宋妙小姐,二人在办公室中不知谈了什么,谈话时间总共五分钟35秒。” 林秘书口中的“江先生”永远只会有一个, 那就是江思远。 “靠,”江辰不由爆了句粗口,“你有闲心计时,怎么不早说啊!” 林帆成说:“抱歉,江先生不让我跟您说。” 江辰气不打一处来,但他深知没法跟林帆成计较,这个秘书还是江思远塞给他的。而当初江思函为了退婚公然出柜,江晔舒翎倒还好,江思远的反应最激烈。 他这个做大哥的,是最想把江思函从“深渊”拉回来的人。 江辰立即拨打江思函的电话,然而等待许久,那边传来一阵忙音:“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听……” - “你不接吗?” 手机铃声在偌大的客厅里响起,宋妙仰躺在沙发上,后脑被江思函用手轻轻地托起,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江思函递过来的水,等到那种干涸咽喉的渴意稍稍缓解了,她才抬起眼,问出声。 第19章 因为才喝过水,残余的水珠浸在宋妙的唇上,还没被完全吮吸干净,显得她的唇越发水润。 江思函的视线如有实质,一直凝视着她。 宋妙无法说清楚心底的怪异来自哪里,是她身体里的陌生带来的,还是错觉? 她有些想躲闪:“你怎么了?我们……现在在哪儿?” 江思函并不回答。 她伸手捏住宋妙的下颔,轻轻掰了过来,然后食指一点一点地擦过她的嘴唇,将那点水光沾在手上,递在自己唇边舔了舔。 宋妙脸骤然红了。 热意原本只在身体里冲撞,现在真正地浮了上来,她白皙的肌肤都染上了粉。 江思函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她说:“我说过,除非你同意,我不会吻你,我对你说过的话永远管用……但我又是真的很想亲你,想尝尝你口中的水究竟是什么滋味……”她的话音渐渐低了,末尾的几个字犹如缠在唇齿间。 宋妙的脑子稍稍清明。 她还是想起来,手肘撑在柔软的沙发布面上,上半身支起:“我们之前说好的,我们不会在一……啊。”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发出一声急促的“啊”——她被江思函完全搂在怀里,以一种毫无遮掩的、仰面的姿态,整个人坐在江思函腿上。 从这个角度可以完全看见江思函那张极为美丽的脸。 江思函的眼中全是清醒,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宋妙无法抑制地感知到身体里升腾起的异样,她很想躲开这样的注视,但江思函一手托着她的脖颈,一手牢牢地摁在她的腹间。 无处可逃。 “氟班色林,外加ghb,能调节大脑神经递质改善口口,让人在短时间内无法控制体内的热度……”她看见江思函唇微动,轻声说着什么。 “什么?” “你中的药,”江思函说,“不过没关系,我找医生给你看过了,吃过药明天就好了。但药物只能调节,无法真正清除药性。你现在很难受吗?” 除了现在姿势太过暧昧以外,江思函神情正经地像在进行药物研究: 宋妙舔舔干涸的嘴唇:“还、还行。” 江思函回答得极快:“撒谎。” 她视线掠过宋妙不安交缠的小腿,宋妙不由缩了缩脚趾。 近来燕京气温不低,裙摆又只到膝盖,她那如白玉般无暇的小腿光着,一时竟然觉得无处安放。 宋妙很想伸手掩住江思函的眼,或者干脆大喊一声“别看了”,但不知是酒精还是药的作用,她的思绪粘稠,手脚无力,何况她脆弱的脖颈还在江思函的手中,仿佛只要江思函稍一用力,就会折断,所以宋妙只睫毛轻颤着,无法反应。 江思函突然问:“自己弄过吗?” 宋妙反应慢了半拍:“……弄过什么?” 话一出口,她随即反应过来。 遇到江思函之前,她的感情世界一片空白,但不代表她是傻子。初高中时班上男生会公开讨论,女生私底下也会交换漫画,心照不宣地相视而笑。 江思函轻笑出声,她的声音低低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我就弄过,很多次,想着你弄的……滋味很好……” 宋妙的脸颊轰地烧了起来。 她伸手推了江思函一把,想借机起身,然而手脚瘫软,迅速被江思函摁了回去,擒住手腕。 灯光之下,江思函眼底微微闪着什么,那是会将人溺毙的爱意,但她说出的话却又有不容拒绝的强硬:“我帮你?” 宋妙脸早已通红,不仅如此,她薄薄的肌肤上都渗着一种红。因为紧张,或者是别的因素,她眼眶中浸出了一点生理泪水,看着就像被欺负惨了:“不用了,我不难……” “那你自己来?”江思函说。 江思函的手顺着宋妙的手腕触碰,直至完全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在颤抖。 手的主人也在极力推拒,呢喃着重复:“……我不难受。” “嗯。”这回江思函没有戳穿她,只是默默地挑开布料,冰凉的指尖触到皮肉。 宋妙身子骤然一僵,眼神开始变得茫然起来。 …… 水声过去后,宋妙像濒死一般,将头埋在江思函的肩上,呼吸急促得不像话。 她额间的黑发被汗水浸湿了,眼睛通红,生理泪水将乌黑的睫毛沾湿在一起。 很可怜。 也很惹人怜爱。 江思函轻轻托起她的下颔:“好点了吗?” 宋妙摇了摇头,又“嗯”了一声,也不去看她,不知道是气闷还是没完全从窒息般的愉悦中反应过来。 江思函问:“洗个澡好吗?” 话是这么问,但还不等宋妙回应,她就把人放下了。 脚尖触及到冰冷的地面,宋妙腿一软,随即被江思函的手臂紧紧箍住。 半搀半搂,宋妙总算进了浴室。 水从花洒之中涌出,没过一会儿,浴室里就升腾起氤氲的热气。 “水热了。”江思函摸着水温。 宋妙的小腿隐隐还有点颤意,她在江思函的视线中想努力站直身子,只好肩膀倚靠在墙边,因为热,她已经解了裙上的两颗扣子,白皙而深深凹下去的锁骨在浴室光线中泛着象牙般的光泽,但那双搭在衣扣上的手却怎么也无法解下去。 “你不走吗?”她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哭腔,唇很红。 哗哗的水声停滞。 江思函深深凝视着她,声音低得如同耳语:“还是很想亲你。” “快走吧,你、你别这样。”宋妙抿了抿唇,眼眸中有恼意。 她不算十分标致的长相,离世人眼里的顶级美貌还差得远,但这一刻,眉眼顾盼生辉,一颦一笑都变得极为生动,让人心甘情愿想沉溺其中。 浴室并不小,两个女孩站这里也不觉得逼仄,但此时玻璃门紧闭,将所有声音隔绝在外面,这里仿佛成了独属于她们二人的空间,不会有人来打扰。 也可以做任何事。 “还是,很想很想亲你,但想来你也不会同意,”江思函睫毛轻轻颤了下,她凑上前,在宋妙眼皮上轻轻吻了下,笑开:“这样不算吻,不需要征求你的同意。” 吻轻轻落在鼻尖,热意在相贴的皮肤之间传递。 “这样也不算。” 嘴唇轻轻往下移,就在江思函快要你贴近宋妙的上唇时,宋妙急促呼吸着抱住她的腰。 江思函神色恢复平静,抽身站直,含着笑说:“你不舒服,我来帮你,浴室地面太滑,万一摔着会疼。” 帮?怎么帮? 宋妙觉得自己的思绪还是一团糟,以至于分不清江思函在说些什么。 直至江思函替她解开费了几次劲也没解开的扣子。 热水终于泄下,无声的水汽正在蔓延。 就像初中时在锦兰时,几十个女生在没有隔间的浴室里洗澡一样,这没什么的,宋妙默默对自己说。 但无论怎么对自己洗脑,宋妙都知道,这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在大澡堂里洗澡,不会有人刻意用视线去描摹她,也不会有人轻易用手感知到她,探究她内心最隐秘的想法。 宋妙身子微微一颤,再也站不住,往后仰,轻轻落到江思函的身上。 “又……了?”江思函这一次的手几乎要嵌进血肉里,比前一次要更加有力,“还难受?” 宋妙咬住唇。 下一刻,她听见江思函说:“知道女生和女生之间该怎么办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言的蛊惑,她哄着:“我来教你,从现在开始,你只要听我说的去做,可以吗。别怕。” 屋内壁灯几次开合,床上被褥被卷作一团,床单凌乱不堪,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上面多处浸透着暧昧的水渍。 不知过了多久,那带着哭腔的喘息和细碎耳语才渐渐停下。 凌乱的心跳总算有了平复的时间。 宋妙已经无法说清到底是什么感受,她累得动弹不得,手麻木地搭在床上。 下一刻,她感知到江思函轻轻地、珍而重之地捧起她的指尖,在唇边亲吻。 “以后就乖乖待在我身边,不准再跑,听到了吗。” “嘶——” 宋妙不由地发出一声抽泣声,想要缩回手,随即被攥住了。 ——那人是属狗的吗?怎么连手都啃? 兴许是她的反应太过明显,江思函很快改成叼着她的指尖一寸一寸、一根手指接着一根地轻咬过去,并不疼,但啃咬间,津液在指缝之间泛出光洁的水光,留下影影绰绰的痕迹。 第20章 “听到了吗?”江思函还在锲而不舍地追问,又下口咬得重了些。 宋妙只觉得自己眼皮沉重得睁不开,不由自主地嗯一声。 江思函这才满意地将她的手放回去,又俯身亲吻了下她汗湿的额头。 “放你走了十年,这十年是不是很快活?再跑我真要把你锁起来,锁起来,谁也看不见,只当我一个人的……” 昏暗中,宋妙听到她带着温柔和缱绻说着什么,那声音太低,无法分辨,直至最后几句才能听得清:“那你睡吧……晚安,我爱你。” 爱吗? 昏睡中,宋妙的眉头微微蹙了蹙。 …… 第二天,宋妙一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已经穿上了一套崭新的棉质家居服,尺寸恰好合身。 想起昨晚的的一幕幕,她怔了下,才将脸埋进掌心里。 酒精误事。 但为什么又让她完完整整地记得昨晚发生的一切? 她身上明显是清洗过的,只是……很难以启齿,双腿依旧发软,身体内传来异样感,那明显是纵欲过度传来的信号。至于脖颈、锁骨、指尖处,都留下了不同程度的痕迹。 江思函她果真是属狗的。 宋妙简单洗漱后出来,才发现这个房子里只剩她一人。江思函应该不常在这住,虽然生活用品都是成双成对的,但使用痕迹很少。 她在沙发上找到了自己的手机。 手机早已信息爆炸,光江思函就发了好几条,大意是她有事先离开,早餐和衣服都已准备好,等她回来。宋妙简单看了下,没回复。 接下来是倪灿的。 倪灿可谓是从昨晚轰炸到现在,电话和信息双管齐下,宋妙赶紧回拨过去。 倪灿接得飞快,像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说道:“我的姐啊,你终于醒了,飞机都快起飞了,你还想不想回家了?对了,还没问你,你昨晚到底去哪儿了?都快急死我了,你再不出现,我和双姐他们都要报警了。” 宋妙:“啊?” 倪灿颇为无语:“等等,你不会不知道今天要回家吧?” 知道是知道的,但是……宋妙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才惊觉已经下午一点了。 她的生物钟极好,早睡早起,起床时间从不超过八点,所以昨晚究竟闹了多久? 她又有掩面的冲动了。 倪灿退房时把宋妙的行李也带上了,那里有她的所有证件,所以宋妙不需再收拾什么,她连饭也来不及吃,直奔机场。 机场人来人往,万幸没有错过安检时间。与倪灿他们会合后,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是江思函。 周围的喧哗声、脚步声突然变得很遥远,只剩下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宋妙迟疑了下,接通电话。 “醒了吗?”江思函的声音含着笑,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恰在此时,机场的女音播报着:“请旅客们准备好登机牌和身份证件,禁止携带易燃易爆、尖锐物品等危险物品……”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你要回去了吗?”江思函问。 “嗯。”宋妙应了一声。 江思函说:“可以晚一点吗?两天、一天,都可以,不会耽误你的工作,我只想和你说说话。” 宋妙感觉自己短促地笑了下:“有什么话,在电话里说也一样。” 急促的喘息、体温的交融、唇齿的贴合以及□□的交换,昨晚的一幕幕仿佛还浮现在眼前,宋妙咽了下口水:“江思函,昨天那事只是个意外,我们都忘了吧。” 电话那边有短暂的沉默。 身后,倪灿正在呼唤:“宋妙,要安检了,快点来!” 宋妙回头看了眼。 或许是离别在即,她也不忍心说什么伤人的话,只艰涩道:“伴侣匹配无非看身份、地位、性情,我们没有一处是合适的。如果十年前我们就遇见,可能还能在一起吧……现在的我太怯弱了,对不起。” 许久,江思函冷淡的声音传了过来:“是你说的,别忘记了。” 她猝然摁断电话。 这是第一次江思函主动切断与宋妙的联系,按理来说,宋妙应该觉得自己甩掉了一个包袱,从此不再受感情的困扰,但不知为何,她胸腔里空荡荡,总觉得空了一块。 回去时恰好轮到他们安检,之后倪灿和陈双他们正讲着他们在行内遇见的趣事,见宋妙沉默,不由用手肘捅捅她:“你怎么都不笑啊,昨晚到底去哪儿了?老实招来!” 众人目光转向她,嬉笑着:“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啊?我们怎么不知道你在燕京还有朋友。” 就在这时,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宋妙心提了起来。 来电的却不是江思函,而是一个陌生号码。 那边的声音平稳冷静,带着公事公办的意味:“您好,请问是聂松佳的家属吗?我们依法通知您,聂松佳因涉及一场经济纠纷案件,需要协助我们了解情况,现在在丰井公安局,您可以为她聘请律师……” 周围人行色匆匆,有几个踩点的人正往登机口飞奔而去,倪灿他们仍不放过她,看那模样是非要问出什么所以然才罢休。 宋妙猝然停下脚步。 倪灿的声音传来:“哎!宋妙你去哪儿啊?” 宋妙朝他们挥挥手:“我还有事,先不回去了,我会找丁姐请假的!” 她大步转身离开,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繁忙的安检口,开始跑起来。 燕京还有她必须要留下的理由,她还不能走。 宋妙无法骗自己,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内心深处第一时间涌现的是压抑不住的雀跃。 - 丰井公安局。 “涉嫌非法集资和洗钱?”宋妙愣住了。 面前的年轻警察点了点头,说:“是,她名下账户在过去半年内有大量资金活动,这些资金流向一家空壳公司,转手数道最终流向东南亚。” 聂松佳一个在校大学生,平日交友有限,就算把篓子捅破天了,也不会是非法集资,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哪怕在锦兰市时和当地公安打过交道,宋妙在这方面的经验还是有限:“我能见见她吗?” “未满24小时,不能。” 或许是见宋妙不是什么胡搅蛮缠的人,警察的语气稍微和缓了一些,朝她笑了笑:“行了,具体情况我们还要进一步调查,你要实在紧张,可以去请律师。” 宋妙从警局出来时已经临近傍晚,天空又飘起淅淅沥沥的雨点,雨势不够大,大街上反而沾满了脚印、车轮痕迹,显得泥泞不堪。 宋妙站在街边。 处于人生地不熟的燕京,找江思函帮忙处理,尽快把聂松佳带出来才是最合适的,但她才拒绝过她,决绝的话都不知道说了多少…… 宋妙犹豫了下,手机屏幕突然一黑。 从昨天使用到现在,应该是电量完全耗光了,无论她怎么强制开机都没反应。 就在这时,一辆从身前驶过的红色法拉利突然倒了回来,车窗降下,露出一张英气、好看的脸。 女子看着有三四十岁,阴天细腻的光晕模糊了她的年纪,但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笑纹微微上挑,看着非但不显老态,还很具有美感。 她凝视着宋妙,有那么一瞬宋妙不知道她在穿过她看什么。 女子笑着说:“小姑娘,需要帮忙吗?上车。” 小姑娘。 在宋妙印象里,这个称呼是独属于聂松佳以下年纪的女孩的,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她。 宋妙怔了怔。阴天打车多有不便,何况她手机没电了,没犹豫几秒,宋妙便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谢谢姐。” “我都快50岁了,不用叫我姐,我姓裴,裴诗潼,诗歌的诗,潼关的潼,你叫我裴姨就行了。”裴诗潼说。 宋妙弯了弯眉眼,同样说:“我叫宋妙。” 这本是十分常见的名字,全国上下重名的不知凡几,对方却怔了怔:“什么妙?” “妙不可言的妙。”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但裴诗潼很细心,很快看到宋妙头发上的雨珠:“右边第二个抽屉柜里有两条毛巾,你自己拿出来擦擦,干净的。” 未免热心过头了。 但是很奇怪,宋妙内心升起的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温暖:“谢谢裴姨。” “来燕京旅游吗?” 宋妙回答:“出差,也顺便玩了两天。” 第21章 “怎么一个人站在路边?” “出了点事。”人与人相处最怕交浅言深,一趟车的交情,宋妙没想过要麻烦裴诗潼,哪怕她看上去有能力解决问题。 裴诗潼是个很健谈的人,很快就把宋妙的身份信息掏个底朝天,偏偏还能让人毫无被冒犯之感。 她这才问道:“要去哪儿?” 去哪里? 宋妙想了想:“裴姨,我手机没电了,想借你的打一通电话。” 第19章 出事 楚清河闻讯而来, 他临时找了一个律师,个子稍矮,头顶秃了一大块, 剩余的珍贵头发用发胶根根梳起,穿着笔挺的西装, 看着就给人一种老实可靠的感觉。 然而交涉进程却不尽如人意。 聂松佳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事情不是她做的, 但身份证件是她提供的,签的字也是她的笔迹,而且涉及流水金额过大, 过了千万,想要保释需要足额保证金。 宋长启给宋妙留了一笔丰厚的遗产,但想要覆盖保证金, 还十分勉强。 “我已经努力为你们争取了, ”矮个子律师抬了抬眼镜, “保释的条件确实有些苛刻, 拿不出这么多钱也正常。现在有两种方案,我们律所出面帮你贷款, 服务费1000,算上今天的服务费总共是6000,如果不想借贷, 建议你们继续配合调查。” 宋妙经常和客户打交道,敏锐察觉到他的不上心,就连楚清河这种八竿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常年埋头在实验室做研发的理工人都不太喜欢这种唯金钱论的油腻模样。 楚清河暴躁地原地踏步:“还有其他办法吗?” 律师的态度挑不出错处来:“没有了。” 他顿了顿,眼露精明,笑了笑凑过去小声说:“要不,你再加些钱, 我帮你升级服务?你放心,8000档就能将人立即保释出来,我们律所有渠道,专为客户摆平一切障碍,50000档我保准你女朋友无事。你女朋友又不是杀人放火,骗钱而已,这算什么,这种事我每年都不知道经手多少次……” 楚清河恼了,一手揪起他的领口:“你这是什么意思?” 矮个子律师急得口齿都不伶俐起来:“你、你疯了!这可是公安局,小心我、我送你进去!让你跟你女朋友凑一间……” 宋妙忙去拉住楚清河,但楚清河的手更快,一挥拳朝律师下巴打去:“我看你这种人渣才该进去!” 这边的动静终于惊扰了警察,几个警察连忙大喝:“喂!你们在干什么!都给我住手!” 与此同时,江思函刚从会客室出来。 东洋医药走私违禁药物这个案件上面很关注,锦兰和燕京这边为此成立了联合调查组,近期她经常来丰井公安局。 路过办公大厅时,她碰见两个警察一边整理文件,一边两眼发光地闲聊。 “在公安局打人,活久见啊这哥们,这不是羊入虎口吗?都不用出警的,直接铐上拉走。” 另一个警察笑道:“你这什么破比喻。不过听说这个人是为她女朋友出头,打的是她女朋友的律师。” “她女朋友怎么了?” “涉嫌非法集资,很可怜,在审讯室里哭了很久,看样子是被亲妈坑的,叫什么来着……聂松佳,还是在校大学生呢,这年头亲缘也靠不住。那律师也该打,酒囊饭袋,看着就恶心。” 第一个警察啧啧两声:“你这思想可不正确啊。” 江思函脚步猝然顿住。 - 一个小时后。 “我们有事好好商量嘛,年轻人就是冲动,何必再去请别的律师?把这钱加给我,我肯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我的名片还在吗?不在的话我可以现给一张,以后还有案件记得一定要找我啊……” 被揍一拳后,矮个子律师在公安局上蹿下跳,一会儿闹着要伤情鉴定,一会儿又扬言非要把楚清河送进去不可,不然要三万赔偿。等江思函请的律师到了,不知双方怎么谈的,他态度软化许多,最后三千私了了。现在明明已经撕破脸皮,又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露出一副谄媚的笑脸围着他们转。 楚清河脸色十分难看,不拿正眼看他:“滚。” 矮个子律师面皮一抽,大概权衡了一下再被揍的可能性不大,把名片强塞给聂松佳,然后扬长而去。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聂松佳精神萎靡,眼眶通红。 宋妙摸摸她的发顶:“别难过,方律说了,不是你本人签的字,这事好解决。” “知道的。”聂松佳小声咕哝。 方律是江思函请来的,只穿一身休闲服,但处理事情来专业而游刃有余,跟前面那个简直是天壤之别。江思函送完他回来,抬眼看向宋妙。 夜晚路灯的映照下,她琥珀色的眸子似有深意,面上又没有什么表情,看上去清清冷冷的。 原先一直在担心聂松佳和楚清河,此时宋妙才觉得胸腔里的感觉无法言喻,那是混杂着不自在、羞涩、感激、慌张以及心虚的奇怪滋味。 宋妙说:“谢谢,没想到你就在这里,又帮了我一次。” 聂松佳勉强打起精神来,恢复了点活泼的本性:“别客套来客套去了,这不是你朋友吗,该说谢谢的应该是我们才对。” 江思函笑了笑:“确实不需要客套,我和你姐是朋友,顺手而为是应该的。” 不知是不是宋妙的错觉,“朋友”两个字,江思函咬得重了些。 几人都没吃饭,在警局附近找了个小馆子坐下,准备随便对付一下。 这家餐馆有点年头了,墙壁上挂着的菜单已经被油烟熏得发慌,桌面上残余着油脂凝固的污痕。厨房的门半开着,烟火气缭绕,时不时传来“滋滋”的热油下锅声,很快,服务员把四人的面端了上来。 聂松佳最饿,中午警局里虽然也提供盒饭,但她食不知味,也就吃了两口。面一端上来她就动筷子了,下一刻烫得眼泪都快冒出来,楚清河正帮她看舌头是否烫出燎泡来,低声安慰着她。 江思函没有立即动筷。 宋妙瞥了眼。 她不确定江思函是否有洁癖,在锦兰时,江思函带她去过老字号火锅店,但那时卫生条件比这里好多了。以她家那样的生活条件,在从警前肯定也是娇生惯养地长大的。 于是宋妙接过她的筷子勺子,用纸巾仔仔细细地擦了遍,又把她身前那块桌面擦了下。 她睫毛低垂着:“好了,你吃吧。” 聂松佳吃面的间隙抬头:“姐,你怎么把她当老婆一样照顾。” 宋妙:“……” 江思函笑了下,这一次她的笑意直达眼底,但很快消失了,无声吃着面。 吃完饭后,聂松佳对宋妙说:“我今晚不想回学校了,我想跟你在一起。” 聂松佳的小心思其实很简单,去楚清河那里,他们刚在一起,孤男寡女不合适,回学校吧……今天她被当众带走,她面皮薄,暂时不想回去面对那群同学。 宋妙也打算今晚住酒店,再开一间双人房就好。 江思函突然道:“回我家吧,我一个人住,三居室正好合适,离这里也近。” 宋妙刚想拒绝,聂松佳却已欢呼着答应:“谢谢你思函姐,你可真好!” 三人很快回到江思函家里。 没想到会这么快再次踏足这里,宋妙心情复杂。 说来惭愧,白天为了赶飞机走得太急,床单、沙发都没收拾过,现在客厅却是一尘不染,原先扫落在地的物品都一一捡起来归位了。 大大咧咧的聂松佳没有注意到她的不自在,接了全新的衣物去洗澡。 周遭骤然安静下来。 要进房间时,宋妙顿住脚步,低头瞅了眼自己脚尖一会儿,才转身说:“今天的事,给你添麻烦了。” 江思函始终站在不远处凝视着她,语气淡淡,难辨喜怒:“除了客套的话以外,你就没有别的想对我说的?” 宋妙又忍不住要去盯自己的脚尖,但她知道这个行为看上去有多心虚,硬生生止住了,一截嫩生生的脖颈在灯光下直着。 下一刻,只听江思函问: “你妹妹出事,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第20章 镣铐 宋妙没吭声。 她敏锐地察觉到, 江思函此刻的心情并不佳。 其实也正常,她这种欲拒还迎、反复横跳的态度,搁在谁身上, 都会生气。 “没话可说?”江思函走近几步, 近到能直视她黝黑的眼眸, 声音沉下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是想和我划清界限。你怕欠我越多,越难以拒绝我, 所以你宁愿找一个外人帮忙。” 第22章 宋妙有些心虚:“楚清河他不算外人。” 江思函轻笑一声:“是啊,那是你高中的朋友, 也是你妹妹的男朋友。那我呢,我算什么?” 她伸手握住宋妙的腕骨, 力气大到指骨发白:“我算你狼狈的追求者,还是算你的一夜情对象?” 宋妙有些疼, 蹙了蹙眉:“江思函,你先放手。” “或许都不算,你今天可以与我谈笑风生, 明天便冷若冰霜。一句话就可以把所有事抹除, 拍拍屁股走人就能当所有事情没发生过。” 宋妙挣扎:“你弄疼我了!” 江思函终于松了手劲,却固执地虚握住她的手腕, 不肯松手。她又逼近了些:“昨晚承诺再也不离开我的人是谁?搂着我不撒手的人是谁?你在床上说的话、做的事也习惯性不作数吗?” 不远处,浴室里流水的哗哗声已经停下, 聂松佳还在洗澡,却随时会出来。而她们二人姿势亲昵,谈话大胆,这已经超越了普通朋友之间的距离。 宋妙心脏几乎要提到咽喉口, 压低声音,几乎是祈求的姿态:“……你先别说了。” 咔哒。 就在这时,聂松佳推开门走出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江思函拉着宋妙走进房间。 房门关上,将房内房外隔绝成两个截然不同的空间。 宋妙被推着抵在房门上,因为动作太过猝不及防,她的头轻轻磕了下,眼底全是愕然—— 江思函靠得极近,几乎要与她贴在一起,这么近的距离,她那柔软的胸突然变得很有存在感,通过薄薄的布料,连心跳声都变得极其明显。 江思函紧盯着宋妙的脸,轻声问:“你明明也喜欢我,为什么要一味地拒绝?” 说话间,她的唇几近相贴,二人的呼吸相互交缠着,热意和暧昧在静谧的空气中慢慢滋生。 要是我也开口,一定会吻在一起吧。 慌张之间,宋妙无意识地想着。 她抿起唇,睫毛轻颤着,把头偏开。 下一刻,她的下颔又被江思函捏着捉回来了。 四目相对,双方都能看清对方眼珠子里的所有情绪。 宋妙僵硬地靠在门上,看到江思函的神色又恢复了淡然,仿佛不久前那个愤怒到咄咄逼人的人不是她一样。 她说:“我也有错,我从来都没向你保证过什么。我知道你的顾虑,所以这段感情,我永远不会做先变心的那个。从今往后,流言蜚语,我担;刀霜剑雨,我背;外婆,我来说服。这样,你都不愿意考虑一下我吗?” 宋妙咽喉像被什么哽住了,干涩得几乎要开不了口。 沉默许久,她终于能突出字来:“不……”你不必如此。 突然,江思函按着她的脑袋,用力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要比之前所有的浅尝辄止要凶狠得多,江思函先是吮住她的唇瓣,舌根抓着她惊愕的时刻深入,刹那间,熟悉的清爽气息便溢满整个口腔。 “唔……” 宋妙下意识推拒,但腰肢被牢牢地箍住,腰腹以下全然紧贴,属于女孩的柔软、属于一个常年行走于一线的警察的腹直肌,她都能感受到。她被迫踮起脚尖,这个姿势让呼吸也变得分外急促,压根无法挣脱。 有什么好像在悄然间失控了,热意和心跳在深夜里彻底爆炸。 宋妙从来没这么真切地感受到,哪怕双方都是女孩,体力差距会有这么大,而仅是吻而已,能这么有攻击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姐,你睡了吗?”是聂松佳。 宋妙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她下意识又要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却又生生止住了,只用力拍了两下江思函的手臂。 ——仅有一墙之隔,聂松佳会听见的! 也不知道是她的拒绝起了效果,还是江思函终于觉得餍足了,她对着宋妙的下唇轻轻咬了下,放开了她。 门外,聂松佳的声音低了下来:“难道是不睡这个房间……” 要是让她发现隔壁间空无一人,一定会起疑心的!宋妙急得立即出声:“在……” 发出的声音简直不堪入耳,她顾不上把江思函的手从自己身上推开,赶紧咽了下口水:“我睡了!” 聂松佳并没觉得奇怪:“这么早啊,我还想和你说话呢……好吧,那我也去睡了,明天再找你。” 脚步声逐渐远去。 宋妙还没松一口气,就被江思函抱了起来,刹那的悬空感让宋妙手指攀住她的肩,又很快被抛至大床,脊背贴在柔软的床头靠垫上。 江思函随即欺身而上。她气息急促,半跪着,身子恰好卡在宋妙双腿之间,一手紧紧捧在宋妙脸颊上,不让她的目光有丝毫偏离。 经过一番折腾,连她的长发都有些凌乱,横亘在二人之间,被她随手撩到身后。举手投足间,她的下颌线条显得更加漂亮,连眉目间隐隐露出的偏执都让她原就姣好的五官多了点惊心动魄的张力。 宋妙用力攥了攥床单,才勉强让自己胸腔里的情绪平复一点,不再发着抖。 江思函低声说:“你很怕被你妹妹发现?” “……难道不该怕吗?” “也是,被不喜欢的人强吻,也算不上什么光彩的事。”江思函露出浅笑,几分讥诮渐渐从她眼底浮了出来,“但你就没想过,把她喊进来你就能脱身,之后远走高飞也好,报警告我性骚扰也罢,你总能想到办法摆脱我?” 宋妙突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不久前还好声好气、小心翼翼的江思函,现在突然变得桀骜,仿佛一头刚刚从囚笼里出来的猛兽,急不可耐地将内心所有的欲望都宣泄出来。 也许她不该隐瞒江思远来找过她的事。 她先前觉得,没有家里的支持,那么无论两个人有多么心心相印、情比金坚,终究难以抵挡现实的冲击,所以把一段感情掐在萌芽阶段才是最合适的决定。 但现在她有点心软了。 她那么喜欢她……她那么喜欢她…… 因为先前被吻得太过用力,唇上还残余酥麻的感觉,宋妙下意识抿了抿唇,用以平复内心的激荡。她抬起眼眸,轻声说:“你先起来,我们谈谈。” 但江思函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不是一直在谈吗?” 她甚至更加靠近了,额头抵住宋妙的额头,语气亲昵:“你已经拒绝我了,不是么?” “我想和你说,上回你……唔……”宋妙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又一次被吻住了。 这一次的吻就不再那样急促,江思函仅是旖旎地在她唇上吮着,仿佛在细细品尝唇齿间的味道。她一只手滑到她的后颈,将她的头轻轻托了起来。 宋妙下意识想去推人,又缩回了手。 意乱情迷之间,宋妙感知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拉起,冰凉的金属触感贴近皮肤,还来不及察觉到底是什么东西,只听“咔哒”一声—— 江思函眉眼近乎冷静地直起身来。 宋妙呼吸未定,嘴唇殷红,眼眶因为情绪太过激荡还染了一点红。她转过头,这才愕然地发现自己的手腕居然被铐在床头。 那是一副银质镣铐,光洁朴素到不像情趣用品,倒跟警方用品有些像,唯一不同的是,中间的银链又细又长,给了人足够的活动空间。 江思函说:“这是我特意为你打造的。” 宋妙脑子里乱作一团,慌乱中忍不住拽了拽镣铐,长链子碰撞着顿时叮当作响:“江思函你疯了!别开玩笑!” 江思函眉眼疏淡,仿佛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 她说:“有一天出任务时,那个犯人都已经戴上了镣铐,还不死心地往外跑,我当时想,要是你也戴上就好了,你戴上,就会乖乖待在我身边,再也不会跑了。” “……” “我总共打造了四副,如果你都戴上,那场景肯定很美。可惜我舍不得。” “……” 她笑了下,双手扣住宋妙的腰,将人往下拖了拖,摆弄成平躺的姿势:“一副就够了,够把你栓住。” 宋妙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语言,嘴唇轻颤着:“……你这样是犯法的。” “嗯,我知道。” 知道还在做什么? 这个人、这个人就是仗着她喜欢她,才会这么有恃无恐。 宋妙脊背都僵直了,她紧张地攥紧手指:“我觉得我们之间有误会,你先别……” 突如其来的感觉让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脚下意识就去踢人,白嫩的脚腕随即被握住了。 第23章 江思函说:“你说,让我把昨晚忘了。我怕我真忘了,重温一下。” 宋妙的眼眶彻底红了,大滴眼泪从眼角渗出。这次不仅仅是人处于极度舒服时所带来的生理泪水,还有真真切切恼怒、委屈的眼泪。 “……你有病!江思函你真的有毛病!” “这么多年怎么来来回回就只会骂这一句?”江思函笑着,不知是好奇还是渴望,她突然抽出手,在舌尖舔了舔,眸子满足地眯了起来。 她将宋妙搂至身上,在她耳边轻轻道:“骂得再大声一点,最好把你妹妹吵醒,让她看看我们在做什么。” 第21章 逃离 宋妙徒劳地挣扎, 只是动作幅度越大,江思函的呼吸越急促,横在她腰背上的手越紧。 她渐渐也感觉到不对劲。 如果说前面的滋味是清晰而强烈的, 而现在, 则是皮肉交接、深入骨髓的快意, 双方好似软成了一滩水, 令人不禁沉沦其中。 宋妙不禁咬住齿缝, 微微发着抖仰起脖颈。 “叮当”作响的银链在空中晃荡了几下,逐渐停了下来。 “你学得真好, ”江思函的手逐渐往上,按住她的后脖颈, 喘息一定,“怎么不继续了?” 宋妙怒瞪着她, 只是她黑色的眼珠子像被水浸透过一样,饱含情愫, 那张脸天生就温婉动人,此时脸颊、眼尾都染着微红,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江思函带着某种意味抚摸着她的脖颈:“没力气了?” “……你够了吧?别、别再和我开玩笑了。”像是在顾忌什么, 宋妙的声音低了下来。 江思函却答非所问:“这一次换我来好吗?” 手中的脖颈抖得更加厉害了。 “你这个反应, 我都不知道你是害怕还是期待了。”江思函眸光一暗,随即微笑着仰起头, 亲了亲她的下颔,“还是期待吧, 别怕,你明明很喜欢的。” 这个姿势本就难以维持,宋妙终于卸力歪下头去,软肉挡了挡, 倒没磕到下巴,只是被江思函搂着顺势换了个位置。 长长的银链在深夜中泛着冷光,被铐住的那个人似乎想逃,将链条扯到极致,手腕处肉眼可见红了半圈。 下一刻,她又被人一点一点捉回来了。 乌黑的长发散在真丝羽绒枕头上,银链交织作响间,摩擦声和呼吸声也变得格外清晰。 始作俑者还有空说话:“乖学生,好好学,老师教你。” “……” 她笑开,那张脸越发蛊惑人心:“别咬唇,放心,房子的隔音很好,这点声音你妹妹听不见的。” 宋妙早已颤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直睁大眼眶看着她,说不清是想瞪人,还是本能趋势着去描摹江思函的模样,强烈感知之中,突然之间脑海中紧紧绷着的一根弦断裂开来,她完全懵了,强烈的刺激让泪水又一次从眼角滑落。 随即一双手盖在她的眼上。 江思函带着喘息的声音明显冷淡下来:“这就委屈了?” 宋妙思绪一片空白,更不知道她突如其来的脾气是怎么回事。 明明之前还有说有笑的。 江思函俯下身,咬在她耳边说:“这点都受不住,如果你知道我想把对脑海里对你做过的事都做一遍,那不是要恨上我了?” 宋妙没有回答,也没有再推拒。 两人的心跳交织在一起,比平常要高一点的体温此刻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 江思函突然就去拨弄那长得在空中晃荡的银链。 叮叮当当,清脆作响,连带着宋妙的手腕都被拉了过去,五指蜷缩,无力地甩在床面上。 她不知为何又开心起来,亲了亲宋妙汗湿的额头,声音轻轻的,仿佛在说着温柔的情话:“没关系,反正你也跑不掉……” - 宋妙这次没等到腹中饥饿才醒。 春日的大好光线直往眼皮里钻,她感觉床的一侧轻轻下陷了些许,有人在轻声叫着她,没过多久,她的脖颈被人缓缓地托了起来。 “嗯?”宋妙呢喃着,并不想醒。 一个吻落在她的唇瓣上,见她没反应,愈发入了迷,吮咬着下唇不放,因为太过用力,几次发出了吞咽的水声。 这感觉…… 宋妙的意识突然回笼了。 她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被江思函半搂在怀中,她身上已经清洗过了,手腕摩擦出红印子的一处也涂抹上药油,散发着一种刺鼻气息。 不远处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牛奶,那副在昨夜束缚着她的银色镣铐被解开了,悬空挂于墙上。 宋妙心头猛地一跳。 “醒了?”江思函用力磨挲了一把她的唇,将水光抹去。 宋妙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应对,她僵硬地扭着脖子,努力让自己不去看那副镣铐,不想露出任何异样,因此只无意识地嗯了一声。 她扭头看向紧闭的房门:“佳佳呢?” “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一大早就走了,夜里应该没怎么睡。”江思函语气如常,端起牛奶,“你先吃点东西再睡吧,不想喝牛奶的话餐厅里还有别的。” “不用了。” 宋妙接了过去,她一点胃口都没有,仰起头喝了起来,同时大脑中飞速想着要怎么办。 她宁愿江思函是在和她开玩笑,只是这个玩笑有点过火。 现代社会想要一个大活人完全消失是一件几乎做不到的事,她并非举目无亲,她有家人,有工作,想来江思函也不会把她关太久,只是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知不知道,但凡我有一点不喜欢她,我狠心一点,她就犯了大错?想起昨晚,宋妙像被什么戳破了肺管子,恼怒起来,本该顺畅流入咽喉的牛奶突然呛入气管。 她不由咳嗽起来,口中塞得满满的牛奶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努力憋着气。 江思函伸出双手:“傻了,还不吐出来!” 宋妙看着她着急的神情,慢慢地咽下牛奶,本来鼓得满满的两颊恢复正常,只是眼尾有点红,江思函手上、床上也沾了点奶渍。 宋妙咳了两声,声音有些哑:“你去洗手吧,顺便帮我拿条毛巾。” “行,你等等。”江思函起身。 她似乎全然没注意到什么,等到江思函走进洗手间,宋妙忽然跳下床,来不及穿鞋,赤着脚,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向门口。 门被拧得哐当哐当响,但不知为何,这扇门怎么都打不开。 宋妙尝试了多次,侧过脸,发现江思函正倚靠在墙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江思函眼底有几分讽刺。 无尽的冷意顺着脚渗入宋妙的身体。 她突然觉得,这一切就像早已设计好的陷阱,等着她跌跌撞撞往里跳。 这种荒诞的感觉不禁让宋妙重新审视起江思函,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她说的“栓住”,只是一时的玩笑吧?现在玩笑也开过了,一切都应该结束了吧? 江思函的声音将宋妙的思绪拉了回来:“你很想跑?” 虽是个疑问句,她的尾音却没有上挑,语气一点起伏都没有。 宋妙抿起唇,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她,熟悉她的人会发现,这是宋妙生气的表现。 她的手仍然搭在门把手上:“江思函,别玩了,这一点都不好笑,我两天没跟外婆联系,工作上的事也没处理好。” 江思函步步走近:“你处理好一切就能留在我身边吗?” “什么?” 江思函又问了一遍:“你能一直待在我身边吗?” 宋妙认真思索了下:“你会回锦兰,我会回到珠舟港,来往多有不便,但我们……”我们可以手机联系。 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江思函眼底就浮现一丝残酷而惋惜的意味,开口打断她:“真可惜。” 可惜什么? 宋妙抬起眼。 江思函已经走近,凝视着宋妙的脖颈。 明明记得她昨夜在那里吮出了多处印记,现在却淡了不少,如果不去仔细观察,根本没人知道曾有人在宋妙身上抚弄了多少次。 宋妙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移,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的地方,她刚想说些什么,下一刻,她突然被抱了起来。 “江思函,你——”短促的声音因为太过震惊戛然而止。 床轻轻下陷。 江思函把宋妙抱在怀中,单手桎梏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横过她的腰。 一个亲密、占有欲十足的姿势。 经过昨夜,宋妙对此也算有点经验,可她腿刚想乱踹,就被江思函紧紧夹住。 江思函这才把未说完的话补充完整:“可惜你跑不掉。” 第24章 宋妙气得身体轻颤:“你发什么疯,放开,我要回去了。” 江思函说:“确实是发疯,从你第一次离开我时我就疯了,可惜你只看见了冰山一角,随后马上把我忘了,真可笑。” 她说这话时声音冷冷清清,居然还是很好听,胸腔的震动能清晰传来。 “你说什么乱七八糟……”宋妙突然想到了什么,话音一僵,连挣扎都弱了下来。 第一次离开……认识她的时间比她想象中要早…… 过往所有的对话全都串了起来,一个答案在脑海中呼之欲出。 “我……我可以解释,”宋妙快速道,“我失忆了!” 身后的人罕见沉默了下来,温热的气息纠缠在宋妙的脖间。 见她不信,宋妙忙道:“真的!我高一那年被人绑架伤到了脑袋,忘记了近一年的事,你是在那时候遇见我的吗?” 身后的气息急促了些许。 “是吧!”这个发现让宋妙都觉得惊愕,心脏跳动得极快,她努力让自己声音柔和下来,显得不那么轻浮,“你当时是在锦兰市吗?怎么认识我的?” 周遭气息像凝固了一般。 过了片刻,江思函才开口。 她的声音有点艰涩:“确实是,我们都在锦兰。本想让你自己想起来,再好好嘲弄你一番的。” 许是她的手举得有些累,逐渐放下。宋妙声音中忍不住也带上了一丝雀跃:“那你可以放开我了吗?我们、我们好好谈谈。” “可以。” 随着江思函一句彬彬有礼的应答声落下,镣铐又一次铐入宋妙的手腕,那横在她腰上的手才就此松开。 宋妙不可置信地转过身,视线落入江思函冷淡的眸中—— 作者有话说:感谢开心鸭、溃疡很崩溃、云柯、一只小姬崽 的地雷。 文不长,20w字以内,我努力不偷懒~ 第22章 包扎 从那天起, 宋妙从未踏出过这套公寓一步。 江思函很少出门,她在家的时候,一般不会限制宋妙的自由, 宋妙可以随意进出房间, 可以随意翻看书柜上的书籍、影片, 但始终没办法与外界联系。 偶尔江思函不得不离开, 便会将她重新锁住。 窗边白色窗纱随风轻轻摇曳, 下午时分,春日的阳光便会透进几缕, 映得墙角的绿萝都多了几分生机,整个房间充满了温馨与舒适。但拉开窗纱, 就会看见窗边那紧密排列、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光芒的防盗窗。 这是一间华美的囚笼。 宋妙挣扎过、也情绪失控地对峙过,过了两天, 她突然安静起来,饭也吃得很少, 往往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她就如一朵刚被人从枝头上采摘下来的花,还不至于枯萎,却一天天地失去了颜色。 但无论白天怎样冷若冰霜, 夜晚经历混乱而旖旎的梦境时, 宋妙都忍不住回抱住江思函。 回抱住这个一直在她耳畔说着情话的女子。 许是察觉到了什么,江思函低头在她颈间轻轻笑开。 宋妙身子一僵, 缩回了手。 “你怎么那么可爱啊。”江思函笑的弧度更大了,她手掌在宋妙腰腹上流转, 指尖反复轻压揉捏,好像在丈量着什么,“瘦了点,为什么不多吃点?是因为我做饭的手艺不好吗。” 宋妙不说话。 江思函说:“还在和我怄气, 这是一辈子都不想和我说话了吗?” 明知故问。 宋妙微微喘着气,闭上洇着水汽的眼睛,以一种抗拒的姿势,轻轻侧过脸。 下一刻,身上那个自讨没趣的人起身了,走出房间。 宋妙动了动右手。 这几天,她时常分不清自己是被紧锁住还是自由的,要不是墙上挂着一个古老挂钟,她都要失去时间的概念。 深夜钟摆移动的咔嚓声格外明显,房间外传来微波炉运转的声响,偶尔还有碗碟交织碰撞的清脆声。 明明已经确定了自己可以跑,宋妙却连一个翻身的动作都没有,因为她深知,江思函能这样放心大胆地任由她独自一人在房间,还不锁住,就代表着她一定逃不出去。 没过多久,江思函走了进来。 墙边的灯霎时亮起,清爽的柚子清香笼罩下来。 江思函将她扶了起来,盖在身前的被单轻轻滑落,露出凌乱的痕迹,其中两处红得最厉害,明摆着是被反复蹂躏过。 江思函说:“吃点东西?你傍晚也没吃多少,我热了点椰子芒果冷汤,稍甜一点,是你喜欢的口味,吃一点胃里能舒服一些。” 宋妙本不想理会她,现在却不得不蹙着眉睁开眼,把被单往上拉了拉。 想了想,她说:“不饿,我胃很好。” 她的嗓音有点嘶哑,甚至带着点哭腔,这让她话里的冷锐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江思函仿佛不介意她的拒绝,将桌上的瓷碗端了起来:“那我喂你,吃一点点好不好?吃完我们去洗澡,睡个好觉,明天我一整天都有时间,我们可以看一场电影,有你喜欢的科幻片。如果天气好,我们还可以下楼散散步,你从窗边看见过吧,楼下有一大片花园。” 江思函用勺子舀起一勺汤,吹了吹,轻轻递到宋妙唇边。 宋妙没有要喝的意思,反而问:“你要把我关到多久?总不能是一辈子吧?” 这是今天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开口和江思函说话。 “要听真话还是假话?”江思函仍然不偏不倚地拿着勺子,口气温柔,“你喝一口,我就回答你。” 宋妙忙张口含住,来不及多品味,就已经咽了下去。 这道冷汤明显是冰镇过更好吃,加热之后突出柠檬味,酸了点,她却不介意,一双眼终于有了点神采,凝视着对面的人。 江思函握着汤勺的手紧了紧:“不确定,我也没有想好,如果可以,当然是锁一辈子。你不想一直待在我身边吗?” “你觉得呢?”宋妙心绪起伏,声音也大了些。 江思函怔了一下,随即扬起唇角,浑然不在意地嗯了一声,又舀第二勺。 宋妙勉强镇定下来,想了想,说:“我能和外婆通话吗?她身子不好,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待在家里。” “乖,喝,我就告诉你。” 宋妙垂眸,看向勺中的一大块果肉,一口咬了进去,来不及咀嚼吞咽就专注看向江思函,示意她回答。 像只仓鼠,江思函想。 仓鼠就该是把玩在掌心的,哪怕是哭的,也分外可爱,想亲。 阴暗的占有欲在心底恣意生长,江思函面上的神色却没什么变化:“可以,你好好吃饭就可以。” 之后宋妙不需要江思函提醒,自己接过碗,很快将碗里的汤喝完了。 不知是不是这碗“冷汤”起了作用,连日空荡荡的胃终于有了真实感。 “手机还给我,我要打电话。”宋妙迫不及待说。 “太晚了,明天吧,打扰老人家睡觉不好。我们先洗澡怎么样?”说着,江思函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真就认真地为她挑起衣服来。 宋妙怔了下,随即眼眶微微睁大。 “你骗我!” 江思函找到一件白色t恤,拿在手中侧过身望向她:“严格来说这不算骗,你没要求是今天通话还是明天。” 所有积攒的情绪在哗然之中涌入胸腔,宋妙连被单滑落都没注意到,声音轻颤:“那明天你是不是还会有新的借口?” 江思函静静地看向她。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反应分明是:你说的对。 “江思函,你别太过分了!”宋妙眼眶红了,情绪激动地拿起床头柜上的碗就朝她砸了出去。 没想到江思函竟然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瓷碗砸向自己。瓷碗在她手腕上碎裂,又“嘭”地一声掉落在地。 她的右手手腕霎时皮开肉绽,淋漓的鲜血浸染在白色t恤中,如同一朵鲜红的墨花,越渗越大。 两个人都顿住了,整个世界仿佛突然停止运转。 还是江思函先有动作,她沉默着,弯腰将地上的碎瓷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又拿出扫帚,把地板打扫干净。 整个过程里,她的手只是用那件t恤随意地擦了擦,鲜血仍在汩汩冒出。 宋妙心里不是滋味,她那只砸碗的手还在微微颤抖,转开眼,打破沉默:“……你的手受伤了,处理一下吧。” “你帮我吗?”江思函的声音里居然还有一丝雀跃。 宋妙扭过头,发现她眼里果然含着浅笑,仿佛受伤的不是她自己。 宋妙硬邦邦地拒绝了:“不了,我不会,你自己来吧。” 第25章 江思函也没有恼,浑然不在意地看了下自己的手:“哦,那算了,就这样吧,反正血也不会流光,流一阵子就停了,顶多感染细菌、红肿、化脓、休克、不能动弹半身不遂罢了。” 她这是什么意思?赌定了我会心软吗? 宋妙身子绷紧,呼吸微微急促,足足过了三秒才回答:“你把医药箱拿过来吧。” 处理伤口确实不是宋妙的强项,她托着江思函的手腕,小心地用镊子夹出碎瓷片,碘伏消毒之后,才用纱布裹了起来。 白纱布上霎时浸染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你自己去趟医院吧。”这个伤口有点深,应该要打针破伤风。 江思函弯了弯眉眼:“没关系,你包扎得就很好。” 不知为何,宋妙觉得她的心情反而比之前更好了。 被砸了还开心? 壁灯的灯光柔和,衬得江思函的眼眸熠熠发光,一种掩饰不住的爱意渐渐渗透出来,这与平常总是果决、冷静的江警官是不同的。 “你可以帮我洗澡吗?” 宋妙抿了抿唇,不说话。 江思函认真说:“前两天都是我帮你洗的,我的伤口不能沾水,可以帮帮我吗?” 两人就坐在床上,挨得很近,每次开口说话呼吸都会交缠在一起。 宋妙有些心软:“你先去准备好衣服,放好水。” “好。”江思函笑了声,起身去收拾了两个人的衣服,走进浴室。 宋妙在床尾找到被揉得凌乱的衣服,随意套在身上,她一踏下床,便感知到了不可言说的部位有着酸胀的异样感,引得整条腿都是软的。 变态,这都啃。 她暗骂了一句,目光忽然一顿—— 江思函的手机正放在门口的茶柜上。 一般江思函不会犯这种错误的,但可能是今晚热完汤回来被砸伤了,所以一时忘了。 宋妙赤着脚走过去,心脏快得几乎要蹦了出来。 密码会是什么? 屏幕显示是四位数,只有五次机会,宋妙试了江思函的生日,不对,又试了自己的,同样不是。 寻常人一般会设置六位数密码,安全系数更高点,而江思函的四位数是否有深意?宋妙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手心仍是渐渐濡湿了。 如果是她父母亲人的生日,那她也不知道,如果是年份呢? 哪一年对江思函是最有意义的?出生那年吗? 宋妙试了一遍,手指飞快地又点了“2000”,手机终于进入了主屏幕! ——那是宋妙高一那一年,也是她们相遇那一年。虽然江思函没有细说,但她一直把这个时间记在心里。 微妙的滋味涌上咽喉,宋妙来不及思索,迅速点开通讯录。意料之外,通讯录里的人长长一串,大多是她不认识的,而“江”姓和“妈妈”“哥哥”等昵称都没有。 唯一一个认识的,是仅有一面之缘的裴诗潼。 她能帮得了她吗? 宋妙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激动,迅速拨通了裴诗潼的电话。铃声没响多久,对方就接了起来。 “江思函?”裴诗潼有些疑惑。 “是我,宋妙。”宋妙压低声音,怕她忘记了,特意提醒,“我前几天搭过您的车,您还记得吗?” 裴诗潼声音柔和了些许,隐隐带着笑意:“是你啊,你怎么会用江思函的手机打给我?” 恰在此时,江思函的声音从浴室传出:“水好了,快来吧。” 宋妙大脑紧绷到极致,长话短说:“裴姨,你帮帮我,帮我联系江思函的大哥,就说我在江思函这里,请他务必过来一趟带我走,他会懂什么意思的。”宋妙没见过江思函的父母,虽然高知家庭不容许子女叛经离道是常态,但保险起见,她还是选择了已经表明过反对态度的江思远。 裴诗潼声音一凛:“你发生了什么事?” “没时间解释了,您……” 宋妙声音短促得都变了调,她话还未说完,就见江思函的身影从浴室出来,她连忙把手机放到身后。 她看见了吗? 宋妙心跳如擂鼓,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第23章 补偿 在一片无声的寂静中, 江思函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宋妙。 因为距离有些远,宋妙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有一瞬间, 她觉得自己已经被看穿。 终于, 江思函笑了笑, 缓缓道:“还在磨蹭什么?你不会是想反悔吧?” 宋妙几乎无法控制那一刻骤停的心脏, 费力地开了口:“……我就来了。” “那你快点啊, 我在里面等你。”江思函转身走进浴室。 在她身影消失的那一刹那,宋妙已经无法顾及裴诗潼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手忙脚乱地挂断通话、删除记录,又将手机放回原位。 走进浴室, 江思函已经脱好衣服,正抬腿迈进浴缸里。她身材很好, 腰肢纤细,却不显柔弱, 每一寸肌肤下都蕴藏着力量之美。 她微卷的长发末梢浸没在温水中,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正垂在浴缸,如果不出声打扰, 就像一帧有质感的电影画面。 宋妙走过去, 半蹲在浴缸前,沉默地往水中挤了一泵沐浴精油。 江思函一直很配合她的动作, 只是一双眼一直目不转睛地看她。 宋妙本来打定主意不主动和她说话的,此刻不免有点别扭:“看我做什么?” 江思函认真说:“怕你跑了。” “……” “你会跑吗?”江思函问。 宋妙没好气地道:“给我机会, 我一定跑。” 前两天一提到这个,江思函总是会表现出一种冰冷的“疯”劲,此时却眼睑微垂,嗯了一声, 不知在想些什么。 四周的空气骤然沉默下来,只有偶尔的水花声。 宋妙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没忍住,道:“你的伤……待会儿自己去医院吧,不然该留疤了。” 没想到江思函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力气大到纱布上的血迹越洇越多:“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不是,我只是觉得留疤不好看,”宋妙蹙了蹙眉,“放手,你的手……” “我手上留不留疤与你有什么关系?”江思函像是找到了什么证据一样,目光熠熠地看着她。 谁都难以辜负这样炙热、充满爱意的眼神。 宋妙身子有点僵硬,思索片刻,轻声道:“因为……我会愧疚。” 下一刻,江思函手上一发力,拉了她一把,浴缸里霎时水花飞溅,宋妙喉间不自觉发出了“呀”了一声,勉强攀住江思函的肩,才稳住身形。 氤氲的雾气缭绕而上,有什么悄无声息燃烧开来。 然而江思函一手抚住宋妙的脊背,仰起头,将头埋入她的颈间,温热的鼻息轻轻洒落,喃喃:“你就是在关心我。” 这是一个不含任何情欲的姿势。 宋妙双手支撑着,想要起身,却被摁住。 江思函说:“别不承认,我什么都知道。” 她像是在汲取什么勇气一般,过了许久,才对宋妙露出一个笑:“你身上的衣服也湿了,我们一起洗吧。” - 第二天中午,宋妙和江思函在吃午餐。 为了避免外人来到这里,江思函没有选择订餐,但她的手艺真的一般,能上桌的全都是厨房新手能驾驭得了的食品,速冻饺子、经过烤箱烤过的炸鸡、蒸扇贝……外加两只煎得有些焦黑的荷包蛋。 若是平常,宋妙还会帮一把手,但她现在没这个心情,吃完了还得江思函忙里忙外地收拾碗筷。 江思函才从厨房出来,门铃就响了起来,一打开门,还未来得及说话,一个巴掌迎面而来。 “瞧你做得好事!”老太太严厉的声音传了过来。 宋妙昨晚睡得并不好,大部分时间在反复思考裴诗潼认不认识江家人、会顺利帮她传达消息吗,而江家人又会是什么反应。但真到了这一刻,她全身血液逆流,面孔霎时变得煞白。 她僵直地站了起来。 舒翎走了进来。她满头银发一丝不苟地梳着,和江思函一样生着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年轻时应该长得很漂亮,看面相也是个好相处的老太太,此时却抿着唇角,脸色不是很好看。 看到宋妙的那一刻,她神情软化了些许,温和地道:“宋小姐,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替我家那孩子跟你道歉。” ——她什么也没问,却仿佛什么都清楚,也不为江思函辩白。 宋妙呼吸颤栗,摇摇头:“不用,让我离开这里就行。” 舒翎点点头:“我同她说两句话,麻烦宋小姐你在这里等待片刻。” 第26章 舒翎率先走进卧室,江思函却仿佛成了一座雕塑,始终站在门口,一言不发。许久,她微微偏过脸,利落的下颌线条在门口的光线下显得越发紧绷,看那动作应该是想看一眼宋妙。 宋妙心脏陡然一跳,避开她的视线。 随后,江思函闷声转身走进房间。 未关紧门的房间里隐约传来舒翎激烈的言辞:“你这病要犯到什么时候……” “我和你说了多少次,手段不可过激,你平日都能克制得好好的,怎么一到这人身上就犯浑?” “十年了,江思函,当初我带你离开珠舟港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我的?她是有思想有灵魂的独立人,不是你可以随意捏造的木偶……要不是你大哥在外出差,没办法才找到我头上,我都还在被蒙在鼓里!你迟早会把自己搞死!” “一个两个都是蠢的!” …… 空气中的气息静默而压抑,时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舒翎才从房间走出,她把一个书包递给宋妙,宋妙检查过,她的证件、手机原封不动地都在里面。 舒翎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出怒容,她笑了笑,转身示意宋妙跟上:“宋小姐,我们走吧。” 此时江思函是什么表情? 宋妙突然想看一眼。 但她生生止住要回头的动作,跟着舒翎一步步走出了这座禁锢了她三天的牢笼。 - “多谢你没有选择直接报警,没让她的前途毁于一旦。” 私人咖啡厅内,舒缓的钢琴声静静流淌,舒翎挺直着腰背。不得不说,这个地方舒翎选得很好,既具有私密性,又能通过落地玻璃看见外面川流不息的街道,很大程度上缓解了人的心理压力。 暖烘烘的阳光从玻璃铺陈进来,跳跃在宋妙的眼睫上,将眼珠子照得更加黑白分明。她有些恍如隔世:“……没什么,我只是不想节外生枝,想最快地解决这件事罢了。” “我们家倒也没有这么手眼通天,一切都需按规矩办事。是我大儿子找过你吧,我都知道了,他那个人一身官油子气息,架子大,其实心肠不坏,有冒犯的地方我替他道歉。”舒翎笑了笑,她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留意,而是温和地道: “十年前,江思函的心理状态曾出过问题,那段时间,她抽烟、喝酒,从学校休学,想尽办法往外跑。大家都觉得是少女叛逆,而我曾在中大当了二十年的心理学教授,却对她关心不够,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察觉到她的心理状态不对,带她去看了医生,许久却不见好。你知道她是怎么走出来的吗?” 宋妙很想说“她的事情我不想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舒翎说:“她将你与她的合照,洗出来张贴满整个房间,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相片中。心理学上这种行为叫做‘认知失调’,通过营造恋人深爱自己的假象来继续生活,但在日常中,我称之为饮鸩止渴。” 宋妙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着过往,却搜寻不到任何有关于合照的事。 舒翎继续道:“随后她精神稳定了些,当着众多宾客的面,撕毁她身上的娃娃亲,并且亲口承认自己是女同性恋,燕京多少人正看笑话,家里一时处于风口浪尖。她爸爸好面子,为此气进了医院,她倒好,跟没事人一样拎了个果篮去见他,转身就跑进警校。” 讲述这些事,舒翎的语调始终是温和的,带着一丝怀念:“她从警,我们家是不支持的。你可能不清楚,她是老来得女,小时候身子弱,家里人舍不得她吃苦,再者,我们家多数从政,也没办法给她多少助力。 “十年过去了,那个不按我们规划好的道路走的女孩,却一样长成了一块经过风霜打磨的璞玉。此前,我也以为她日益成熟,能够控制好自己,现在才发现,一遇到你,她还是当初那个偏执、偏激的人。 “宋小姐,有些话由我来说可能不合适,但作为一个母亲,我还是想恳请你,如果你不喜欢她,请不要给她任何希望,如非必要,请不要见她,对她笑,你的每个行为,都会被解读为‘爱’,给她产生错误的心理暗示。” 舒翎话里没有责怪的意思,却仿佛有一盆冰凉的水陡然泼进胸腔,宋妙心脏抽了一下,下意识将放在桌上的指尖蜷缩起来。 舒翎叹了口气:“发生这样的事,我很抱歉。我本该给予你补偿,但无论拿什么来弥补,都不免有高高在上的嫌疑。宋小姐,我没有恶意,以后你有事情可以随时来找我帮忙,这个承诺,永远有效。” 说来有些可笑,这已经是第二个人和她谈补偿了。 宋妙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 到底是什么不必了,她没说,只是猝然感觉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在燕京这座繁华的都市久了,她很想念家里。 宋妙拿起桌角上的一张机票,垂下眸子:“机票我收下了,我会尽快离开的。” 她站了起来,转身走出咖啡厅。 第24章 车祸 夜风簌簌, 盘旋在空荡荡的废弃厂房里,激起一圈圈如呜咽般的回响,脚步声和调笑声骤然停住, 下一刻, 几道怒骂声响起。 “妈了个巴子, 让人跑了!” “人肯定没跑远, 给我追!” “快追!” 荒野平原, 月光藏匿,世界仿佛沉浸在一片漆黑中。十六岁的少女被人背在身上, 她脸颊微肿,一条腿无力地垂着, 牙关止不住地打着颤: “放我下来吧……这样你也跑不掉的。” “闭嘴。”那人言简意赅,依旧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少女罕见地恼了起来, 颤着抖伸手去拽那人的长发:“你听我说,这里灌木深, 把我放下来,再去找人来救我……好不好?” 那人充耳不闻。 明明是跟她身量差不多的女孩,年纪也只差两岁, 却执拗地背着她走了一刻钟。 这时, 身后突然传来手电筒的强灯光,伴随着犬吠声响起。 “在那里!追!” 少女没再说话, 那只受伤的腿隐隐传来剧痛,让她不由自主抱住了那人的脖子。 那人说:“别怕, 你不会有事。” 她声音嘶哑,呼吸急促,体力也快到了极限。 万幸的是,她们走出荒野, 在小路边找到了一辆车,车钥匙还插着,她们坐进去,迅速发车走了。 这个路段人迹罕至,天空仍旧像一块低垂的幕布,没有边际,也看不见曙光。 少女没问对方是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她像一个惊恐的小兽一样,蜷缩在副驾驶座上,不断从车窗往后看——她感觉到后面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那轰鸣声疯了般不断逼近,硬生生闯进她们的视野中,仗着优越的性能、大一号的车身,径直往她们车上撞来! 天旋地转,哪怕是车也被撞得斜飞出去,少女被揽在怀中,千万片破碎的玻璃往她这边扎来,却被那人生生地挡住了。 “别怕……你不会、不会有事的。”昏迷前,她还对少女勉强勾了下唇角,鲜红的血液从额际流下。 少女唇齿颤抖着,眼眶中泪水汇聚,胸腔里所有的恐惧、悲哀都化作了一种无声的祈求。 ——谁来救救她? ——到底有谁来救救她,让我付出什么代价都行! 可能是她的祈祷上天真的听到了,黑夜中骤然响起几道枪声,随后一切都静了,那些怒骂着、嬉笑着要来捉她们回去的混子就此倒在血泊中。 通过碎裂的挡风玻璃,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她激动地想要喊他,却被他冷酷的神色吓到了,大脑陷入空白。 中年男人口气温柔:“看来她很喜欢你,千里迢迢也能追来。你也很喜欢她?” “……” 少女嘴唇几次张合,却始终无法发出声音来。直觉告诉她,不该回答。 不该告诉他真心话。 “在这个世界上,‘喜欢’是最无用的东西,就像你妈妈,一辈子困在情爱里,还试图用情爱改变现实,多么可笑。”男人眼中带着轻描淡写的遗憾,重新举起枪,对准昏迷的女子,“妙妙,看好了,这是我给你上的第一堂课。” “不——” 不要! 然而她气血上涌,咽喉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涩得只能够发出一个字。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砰—— 枪击声又一次在夜色中响彻。 她耳边有什么在轰轰作响,灵魂也随之变得沉重而扭曲起来,所有感官都被抽离,眼睁睁地看着世界不断向下坠落,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中。 第27章 为什么会这样?好痛苦,要是能忘记就好了。恍惚间,她想着。 要是能忘记的话,那该多好。 …… 宋妙猛地从梦中惊醒。 自从从燕京回来后,她总是重复着这一段漫长而无止境的梦境,梦里光影模糊,压根看不清人的脸,只有惊惧和疼痛一次又一次地占据了感官。 宋妙努力从梦中的场景抽离,洗了把脸,推开门走出屋子。 电视上正在放《汪汪队》,贺妞妞坐在沙发上,口里咬着棒棒糖,小短腿一摆一摆,一看见她就咯咯笑:“姨,太阳都晒屁股了,你真懒。” 宋妙看了眼外面的大阴天,弯弯眉眼:“是呀,最近下雨姨都快发霉了,要晒晒才能好。” 贺妞妞笑得前仰后合。 这时,林佩珏从厨房走出来,瞥见宋妙,不禁担忧道:“脸色怎么这么差,又做噩梦了?我给你求的护身符戴了吗?” 宋妙说:“戴着呢,没事,最近是工作太忙了而已。” 今天是清明,她很快吃了早饭,准备上山扫墓,贺妞妞电视也不看了,想要和她一起去。 公墓距离家里远,宋妙带上了贺云放在这的婴儿奶粉和热水,在路边买了三束菊花,带着贺妞妞一步一个台阶往上走。 贺妞妞兴致勃勃,在路边捡了一根干枯的树枝,一边走一点台阶:“外公、姨妈住得好远啊,那他们会不会孤独啊。” 小孩口中的辈分都是乱的,宋妙没纠正:“还有小姨妈也在,她们不会孤独的。” “哦,真好,以后我也要和姨埋一起,这样可以说说话。” 宋妙笑开,点了点贺妞妞的鼻子:“别乱说话,姨可不稀罕你。” 虽然同在一个墓园,但外公的墓地和聂桐、聂霏不在一起,宋妙先去外公那扫了墓,等到聂桐那,才发现并排的聂霏墓碑前放着一束还浸着露水的雏菊。 小姨已经去世了二十多年,曾经的同学、朋友,该缅怀的也不会亲自来这里缅怀,这束花又是谁放的? 宋妙用带来的湿抹布擦拭了两块墓碑,又拔了水泥缝隙中长出的野草。 贺妞妞乖乖拔了几株草,开始旧事重提:“姨,那你想和谁在一起?” 小孩鬼灵精,知道“埋”字犯了忌讳,特地避开了这个字眼。 宋妙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江思函的面孔。 ——那天夜里,她们同在浴缸里,狭小的空间让皮肤间都无法避免地摩擦着,江思函就那样将她锁在怀里。 她呢喃:“真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已经一个多月刻意不去想这个人了,宋妙一怔,过了几秒才莞尔:“你太聒噪了,反正不跟你,万一你半夜要找我玩游戏怎么办?” “哈哈哈。” 孩童清脆的笑声顺着风声隐约传来,裴诗潼回头望去,眼眶微微睁大了。 “宋妙?” - 蒙蒙细雨从天而落。 宋妙撑起伞,和裴诗潼一起下山:“原来您是我小姨的朋友啊。” 裴诗潼笑意漫开,眼底带着点微不可查的怀念:“其实我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就怀疑你们之间有关系了,你和她,长得真像。” “很多人都这么说,但我刚出生没多久,我小姨就意外去世了,我只在照片中见过她。”宋妙没太在意,蹲下身问贺妞妞,“姨抱你好吗?” 雨天地滑,墓地下来又是一级级阶梯,贺妞妞早就走累了,但是小孩懂事,一直不吭声。 贺妞妞眨巴着眼睛点点头。 宋妙刚抱起来,就被裴诗潼接了过去:“我来吧,你撑伞。” 宋妙迟疑:“但您还穿着高跟鞋……” 裴诗潼挑眉:“小看我了吧,这鞋我穿惯了,如履平地。” 宋妙只好妥协,贺妞妞也不认生,乖乖趴在裴诗潼怀中。 裴诗潼问起一个月前的事,虽然后来宋妙致电感谢过她,但电话里也问不清楚:“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和江家人有牵扯?” “我和……江思函闹了点矛盾,”宋妙不想提,干脆弯起眉眼,“总之谢谢您啦裴姨,你帮了我一件大忙,您千里迢迢来珠舟港,要是有空的话我请你吃饭好吗?” 裴诗潼见她不想多说,也不刨根究底:“外面馆子我都吃腻了,要是你能邀请我去你家尝尝地道家常菜,那当然是有空。” 宋妙自然应下。 三人从山上下来,一直沉默的贺妞妞总算理清思绪,对着宋妙道:“她是你小姨的朋友,她是你姨,你还是我姨,我们之间有好多姨啊。” 小孩童真的话语不禁让二人笑开。 不远处,江思函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个人,瞳孔一缩。 只见宋妙打着伞,长发柔顺地披在身后,露出玉莹莹的耳朵,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浸润着一点笑意。 很久没见到她这么笑过了。 腼腆、温婉,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江思函目光从宋妙的眉眼、鼻唇一路描摹着,即便这个画面让她心底酸得冒泡,她依然不愿意移开视线。 二人在停车场分开,江思函同样上车,以不紧不慢的速度跟在后面。 她以为二人是就此分道扬镳,但上了沿海环道之后,裴诗潼的车仍跟在宋妙身后,倒像是约好的一样,由宋妙来引路去某个地方。 大家的车速都不快,但此时从身后追来了一辆黑色沃尔沃,加速朝裴诗潼的保时捷撞去。 江思函眉梢轻轻一跳。 还好裴诗潼也注意到了,猛踩油门往前冲去,两辆车霎时就像两条纠缠的蟒蛇蛇形向前。 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沃尔沃在阴雨天中多次猛烈撞击,保时捷的侧门很快深深凹陷进去。 只要再被撞击几次,大众就会被撞飞出去! 而被甩在身后的宋妙居然也加快车速,决定要加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江思函大喊:“停下!宋妙!” 然而她的声音无法穿透雨幕,江思函眸光森寒,猛地踩下油门,车辆如一只猛兽般立刻超过宋妙的车,一头撞在正与前车游戏的黑色沃尔沃上。 一声令人心惊肉跳的轰响瞬间在沿海环道上响彻。 作者有话说:感谢云柯、溃疡很崩溃的地雷 这两天会修一下前文的细节,看过的不影响~ 第25章 太阳 一声巨响过后, 沿海环道猝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啸而过的风声。 黑色沃尔沃后车厢已经被撞得瘪进去了,车灯摇摇欲坠, 尾气口正不断冒着烟, 车主缓了几秒, 头也不回地逃离现场。 宋妙报警后迅速驱车上前, 先查看裴诗潼的情况, 见她没事,贺妞妞震天动地的哭声才姗姗来迟。 宋妙不敢再让贺妞妞再待在车里, 她绕过车前,正想去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目光瞥到那辆陌生车辆里的人,顿时怔在原地。 是江思函! 江思函侧脸苍白, 额角流着鲜血,睫毛微微下垂着, 整个人被陷在安全气囊和座椅中。 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江思函转过脸,对着她动了动唇。 看那嘴型, 应该是三个字:我没事。 宋妙迅速明白了一件事—— 江思函是为了她才突然发狠撞上来的。 江思函竟然还有余力解了安全带从车里出来, 她面孔煞白,因为才撞过脑袋, 脚步有点不太稳,从额上滴落的血液鲜红刺目。 “你是不是疯了?!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宋妙呼吸微微颤栗, 几步走过去抓住她的手。 江思函反握住宋妙的手,经过刚刚的那场混乱,她气息有些不稳,却怔怔地看着宋妙。良久, 才开口:“……你在担心我吗?” 宋妙不答。 江思函却很执拗,侧过脸。 她们本来就挨得近,这下连头发都交织在一起,江思函像哄孩子那般,轻声说:“别怕,我没事,现在我们都很安全。” 宋妙一时愣住,才发觉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她将手缩了回去。 “你……” “我说,你们有什么事能不能去医院后再说?” 这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只见裴诗潼抱着贺妞妞,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们。 贺妞妞刚哭过一场,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很有大人风范,挥挥小手安慰道:“姨,别怕啊,我们都会保护你的。” 宋妙:“……” - 医院。 去警局做过笔录之后,宋妙又回到这里。 贺妞妞已经被贺云接走,给江思函做笔录的两位警察也才刚走,江思函正躺在床上休息,她额角处贴着白绷带,经过这一场混乱,白色衣领皱皱巴巴,沾着鲜血,这样看上去她苍白而柔弱。 第28章 “患者轻微脑震荡,额头、手臂等多处擦伤和挫伤,需要静养一段时间。”蓦地,宋妙想起医生的话来。 她眉心微蹙,正想轻轻地关上病房门离开,床上那人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喊她:“宋妙。” 宋妙脚步顿了顿。 她没关上门,而是径自朝江思函走过去,却没靠近病床,连不远处的椅子都没坐,就那样站在窗边望着她:“你怎么来珠舟港的?” 两人之间似乎有泾渭分明的隔离线,这是宋妙主动劈开的。 江思函头有点晕,但她舍不得闭眼,凝视着宋妙白皙的脸颊,唇角微微弯起:“飞来的。” “……我问为什么要来?” 江思函又笑了下,眼中却没有戏谑:“我以为,你会知道的。” 她嗓音原本是清清冷冷的,很好听,像现在这样处于虚弱状态时就带着一点缠绵。 宋妙沉默片刻:“我不知道。多谢你今天挺身而出救了裴姨,我先走了。” 就在宋妙朝病房门口走去时,江思函突然说:“我很想你。” “……” “我知道你生气,我那时候……不理智,对不起。”她声音艰涩,眸子微垂,做出求和的姿态。 “生气?”宋妙转过身,很短地笑了下,“你做了这么多事,居然以为我只是有点生气?江思函,你从来没反省过你自己,你也不会觉得你自己做错了,以你这种高高在上的性子,只会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妥帖,如果还有下次,你会轻易给我编织一个更大的牢笼。但是别忘了,这里是珠舟港,不是你能为所欲为的地方,我也不是那个无知的宋妙。” 病房诡异地沉默下来。 江思函怔怔地看着宋妙。 “你喜欢的也不是我,”顿了顿,宋妙说,“你喜欢的是你持续十年的执念。” 她没有再道别,转身走出病房。 头痛让江思函无法思考,她难得产生了一丝自我厌恶的情绪。 过了一刻钟,她才将脸埋入柔软的枕头,侧过手臂,轻轻呼出一口气。 - 离开医院前,宋妙去见了裴诗潼。 比起江思函,裴诗潼的伤势要轻一些,医生只建议留院察看一天。此时,裴诗潼的助理已经赶到,将病房内外收拾清楚,宋妙见这里一切都好,没想再打扰,礼貌道别。 裴诗潼却叫住了她。 “宋妙,你和江思函是什么关系?” 宋妙一怔。 裴诗潼笑道:“不是想探究你们年轻人的私生活,只是有些爱意太过瞩目,压根藏不住……上次你请我帮忙传话,也是因为这事吧?你们俩有了矛盾?” 爱意太过瞩目…… 仿佛有一块巨石从天而落,在宋妙的心底泛起一圈圈涟漪。 她握了握手指,勉强笑笑:“这之中有点复杂……但我们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没关系也好,江家那样的门户,总归是难相处的。”裴诗潼淡淡说道。 或许是宋妙长得太像故人,又或许是今天看见二人相处的模样,她难得有了倾诉欲:“我也曾有个恋人。” 她没说性别,但宋妙瞬间猜到是女性恋人。 裴诗潼说:“如果你去网上查裴氏制药掌权人的新闻,就会发现的,那些写得天花乱坠、匪夷所思的内容基本是真的,私生女、内斗、夺权,说的都是我。我本是裴家的私生女,生母是声名狼藉的交际花,七岁前,一直被扔在珠舟港外公外婆家。” “外公外婆势利眼且重男轻女,那时候我过的日子还不如裴家的一条狗,在海滩上狼狈地翻垃圾。是她,捡到了我。”裴诗潼笑了笑,“她说,我没有爸爸妈妈,但是她有,她把爸爸妈妈分给我一半就好了。她似乎天生会爱人,才几岁的小孩,就知道攒下零花钱给我……她家里人也很好,知道这事之后非但没骂她,还将我接回家吃了一顿饭。那是我有记忆以来,最好吃的一顿饭。” “七岁那年,裴家人要在珠舟港建药厂,终于想起我了,才把我带回家。回家之后,我的日子好过起来,虽然还是会受到家里同辈的欺负,但吃穿用度没少。就这样到了大学,我又重新遇见她。 “她跟小时候的模样真像,我一眼就认了出来,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直到很久过后,我才知道,她是怕我自尊心受挫,不愿回想起那段往事,故意装不认识。 “我们不同系,却分在同一宿舍,大学四年都在一起,她热情开朗,主动向我表白,我满心欢喜,没有不应的。” 宋妙轻轻出声:“然后呢?” “二十年前的舆论环境不如现在,同性在一起是罪大恶极,这件事瞒不住,很快被捅到了我父亲那里。当时我已经参与了公司里的一个重大项目,他是个精明又自私的商人,恨我要丢了他的脸面,勒令我分手,我扛住压力没有答应。” 裴诗潼声音压抑:“但我的女朋友,却在这个时候怀孕了。” 宋妙倒吸一口凉气。 裴诗潼说:“当时我太过年轻气盛,不容许背叛,也不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没想到有时候错过就是一辈子。” 宋妙眼底有着浓浓的担忧,欲言又止。 裴诗潼笑了笑:“想说什么就说吧,这些年我早就想开了,不然也不会和你说这些。” 宋妙问:“她背叛你了?” “谈不上……我后来才想明白,就算是怀孕,也不是她的错,是那些肮脏低贱之人的错。” “那她……结婚了?” “死了。” 宋妙恍惚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裴诗潼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低的:“她死得猝不及防,我还没有恨够她,她就死去了……不该如此的,她是个好人。” 宋妙呐呐无言,口齿间像吞了未熟透的热带水果般充满了苦涩,只是道:“裴姨,节哀。” 病房里没开灯,阴天天幕之下,光线格外黯淡。裴诗潼瞳孔里有一丝伤感,但转瞬即逝:“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再多的悲伤也是庸人自扰。我对你说这些,只是看你心里左右矛盾、难以抉择,想多嘴提一句罢了,到底怎么想的,还是得看你自己。” 这时,助理抱着干净棉被进来了,裴诗潼有点精力不济,最后对宋妙笑了下:“这次撞车明显是冲着我来的,我就先不去你家吃饭了,最近总部在珠舟港发展分公司,我还会再待一段时间,下回吧。” 这是委婉的逐客令了。 宋妙心领神会:“那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有事可以随时联系。” 裴诗潼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下来。 她才发觉自己的掌心刺痛——在讲述过往那些事时,她生生将指甲嵌入掌心肉之中。 恍惚间,聂霏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这什么臭毛病,怎么一发脾气就伤害自己啊。” 当时她正坐在宿舍下铺,用碘伏小心地给她掌心的伤口消毒,嘴里还威胁:“再有下次,我看你的指甲也不要留了吧,全都剪平,让你难受。” 裴诗潼无奈,也不想和她提家里的那些糟心事:“我伤害自己你也要管啊。” 聂霏哼哼:“你说呢,你的身体都是我的,要伤害它,自然要问我的意见。” 聂霏就是这样的人,自己活得不算精细,却当她如珍似宝,一点小擦伤都要紧张个半天。 裴诗潼有时候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她开朗、热情,相貌不算顶级的美丽,只能说清秀,但无论走到哪里,总能有追求者围绕着她打转,谁都渴望太阳能够洒下一点它的光辉。而自己呢?除去“裴氏制药之女”这个名头,什么都没有,而这个名头,也是靠别人施舍才得来的。 那天夜里,她被叫回老宅,一踏入这个阴森寒冷的地界便觉得气氛不对劲,刚想离开,一道声音喝止了她的动作。 “还不跪下!” 老宅空旷幽静,没有开灯,裴旌丁坐在那把黄花梨木椅子上,目露威严,而一旁,她的大哥裴书庆正幸灾乐祸地站在一旁。 裴诗潼顺从地跪下。 这已经属于条件反射——裴旌丁和她见过的恶人不一样,像外公外婆那种恶人,会用恐吓、饥饿的手段企图驯服她,但裴旌丁,他像是天生的恶魔,只是受制于法治社会,才不得不披了张人皮来伪装自己。 裴旌丁语气还算和蔼:“听说你谈恋爱了?” 裴诗潼抿了抿唇:“没有。” 裴书庆按捺不住:“她撒谎!公司里都传遍了,有个女的天天给你送饭,这不是女朋友难道是你雇的下人吗?你们举止亲密,当大家都是瞎子吗?” 第29章 裴诗潼眼睛盯着地砖,没有说话。 一共328块,她数了很多年,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字早已熟稔于心。 但今天,裴旌丁似乎不打算让她再这么轻松过关了,他说:“你应该知道,你在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我裴家的脸面,你先回屋子反省吧。” 裴诗潼脸色煞白,但还是应了声“是”。 “屋子”自然不可能是她的房间,而是裴家私建的一家药房。精密的仪器、滴滴运转的声音、消毒水的气息成为她十多年来的噩梦。 裴诗潼躺在病床上,四周漆黑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突然有了声音,一道白炽光亮起,刺激得她眼睛分泌出泪水。 “四小姐,别怕。”来的医生还算和善,是裴氏底下的老人了,她穿着白大褂,掀起裴诗潼的衣服,手中那足有30厘米的长针在灯光下泛着寒光,“可能会有点疼,你忍耐一点。” 裴诗潼不敢再看。 长针一点一点穿刺皮肤,痛意随着推入逐渐加深,到了无法忍耐的地步,到最后,裴诗潼的嘴唇咬得都是血,如同兽类受伤后的哀鸣声还是从唇齿间发出。 以裴家如今的地位,总能找到人试药,但裴旌丁总爱以此为惩罚手段,并以此为乐。 那天的试药在裴诗潼的印象中格外深刻,因为,太痛了。 她一个人在黑暗中不知道熬了多久,不知道默念了多少次聂霏的名字,才被放出来。 那之后,她刻意疏远聂霏,她害怕裴旌丁真丧心病狂到对外人下手,聂霏约她,她便推脱工作忙。 再忍忍,她告诉自己,一旦她可以自立、自保,就离开裴家。 然而她等不到离开的那一天,裴书庆便得意洋洋地来到她面前,说:“你女朋友怀了我的孩子。” 裴诗潼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随后便觉得这是无稽之谈,最近她在公司里干得越来越好,她这个大哥不免心浮气躁,拿话来激她也正常。 裴书庆眼底的恶意越扩越大:“你不信?去问问她不就好了吗?不然我替你约她吧。” “嘴巴放干净一些,”裴诗潼警告他,“nr90的知识产权快过期了,如果你想把这个仿制药项目拱手让给我,那你随意。” 裴书庆怒意沸腾。 虽然反将一军,但裴诗潼丝毫没有胜利的快感,她很快约了聂霏见面。 聂霏瘦了点,精神也有点萎靡,当时裴诗潼以为是工作太忙了,还劝她别那么拼。 许久不见她,裴诗潼也很开心,玩笑似的说起:“裴书庆说你怀孕了,他真是越来越草包了,连个谎话都不会编。” 没想到的是,聂霏的身子僵住了。 裴诗潼呼吸微顿,紧接着一股荒谬油然而生:“……你不会真怀孕了吧?” 聂霏脸色有些苍白:“你听我说,这件事……” “你和男人上床了?”裴诗潼一把攥住聂霏的手腕,愤怒已经占据了她的四肢百骸,“你他妈和男人上床了?如果我不问你是不是还不打算告诉我?聂霏你怎么那么下贱!” “不是你想的那样……” 裴诗潼盯着她毫无异常的肚子,不知道为何泛起阵阵恶心:“滚!” 她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那天过后,裴诗潼再没有见过聂霏,只听说她辞了报社的工作,回了老家。 回去也好,远离这一潭泥水,起码不用挣扎着才能呼吸上两口气,当时裴诗潼默默地想。 只是突然有一天,大学同学问她:“你知道聂霏死了吗?” “……死了?”当时她大脑一片空白。 “在火车上意外出事,你一点都没看报纸啊?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你们大学那么好,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裴诗潼呆立在原地,过了许久才颤声追问:“那小孩呢?” 同学疑惑:“什么小孩?” “……没什么。” 那天,裴诗潼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回到了公司。 不是你想的那样。 去年聂霏未说完的话又一次响彻在她的脑海里。 所以,事情的真相是什么? 她是被强迫了吗?还是……还是…… 裴诗潼几近崩溃地将手指插入长发中。 这一年来,她的手机始终开着,要是聂霏有心找她解释,一定能找得到她。 可是她一次都没有。 她不要她了。裴诗潼第一次后悔莫及。 也是,她拽下了太阳,享受足了她的光辉与温暖,又把太阳扔了,还想祈求太阳再眷顾一下她,哪有这么好的事? 那之后,她一步一个脚印,将一个个哥哥踩入泥泞,将专制残暴的父亲拉下神坛,最终成为了裴家最年轻的一代掌权人。 人人都说她命好,得到了大部分人一辈子难以企及的权利与财富,只是裴诗潼自己知道她失去了什么。 “如果我以后生孩子,我就生个女儿。”蓦地,大一时宿舍茶话会里,聂霏的声音又一次闯入她的耳畔,“给她取名单字‘妙’好了,妙不可言,多美好啊。你呢,裴诗潼?” “我不生。”裴诗潼冷冷说。 “你不喜欢小孩啊。”聂霏的声音有些遗憾,“我还想我们感情这么好,可以一起养呢。” 谁要养你和别人生的孩子? 裴诗潼当时心里烦躁,转过头不说话,但心底又忍不住升起一丝期冀:她们如果可以一辈子在一起,就好了。 谁不想拥有太阳呢? 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太阳会踌躇着,主动问她:“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她笑靥灿烂:“你别不信啊,我真的喜欢你。” 病房里,裴诗潼一丝声音都没发出,她只是抬手,平静地擦了擦眼角滚落的泪水。 第26章 过夜 宋妙回到家里已经晚上八点了。 林佩珏不知道路上发生的事, 但她见宋妙脸色不好,唠叨了一阵子,还好聂松佳的来电及时拯救了她。 聂松佳的案件基本告一段落, 是她的亲生母亲拿了她的证件办理了空壳集资公司, 现在聂松佳的嫌疑已经基本洗清, 但在判决书出来之前, 她还需要反反复复进出派出所配合调查。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宋妙坐着陪林佩珏聊了会儿天, 然后回到房间。 珠舟港的初夏来得很快,洗过澡后, 宋妙只穿着短袖家居服,脸上是未洇干的水珠。她拉开抽屉, 取出一本笔记本,在“绑架”“枪声”等字眼旁边重新写下两个字:车祸。 是的, 基于今天的经历,她基本能够确定, 十年前她被绑架那天,发生过车祸。 只是无论她怎么回想,都想不起车祸之后, 出现在她面前的男人会是谁。 一个会喊她“妙妙”的人, 起码关系比较亲近,看语气更像是长辈, 还与她妈妈有关…… 宋妙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至于背着她离开的那个女孩,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宋妙拿起桌上的手机, 直接发消息给顾书晴。 [书晴,我问你个事,你认识江思函吗?] 自从去年在锦兰市一别后,她们二人断断续续也联系过, 一般都是顾书晴较为主动,没想到她今天这么激动,直接拨打语音过来。 “不会吧,你也把江思函给忘了?”顾书晴声音里难掩八卦,“我的老天鹅啊,我上次居然没看出来!” ——看来是认识了。 宋妙嗯了一声。 “我那天在酒吧里居然一点都看不出来,”顾书晴匆忙问道,“你们再次见面的时候什么反应?生气?惊讶?” 宋妙回想起那天她初次来到锦兰市局的场景:“她……反应很平淡,主动向我介绍她的名字,所有反应都像是我们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顾书晴双眼发光,言之凿凿:“那你完了!” “啊?” 顾书晴说:“放长线钓大鱼,她绝对是另外对你有企图,才会装相的。磕cp归磕cp,但感情的冷暖自知,你要是不想上钩的话,得注意一点了。” 已经上钩了。 那个人人前和和气气,仿佛无论她做出什么决定都能包容,人后却偷偷定制了那样的……镣铐。 想起这个,宋妙抿了抿唇。天性使然,她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不说这个了,我想问你点事。我和江思函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啊,我也不大清楚,”顾书晴的声音透着手机传来,音色有点失真,“她比我们大两届,也是后面才转来的吧,总之一开学就是风云人物了,大家都知道她长得好、家世好、成绩好,这世上简直没有比她更完美的人了,学校里无论男女都对她趋之若鹜,但她偏偏独来独往。也不对,高一开学没多久,你们就经常在一块了……” 第30章 夜色柔和,台灯暖黄色的灯光映亮宋妙的侧脸。 过了很久,她在“车祸”二字上打了个勾。 就在这时,沉寂许久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宋妙接起来之后那边并没有立即说话,只传来清浅的呼吸声。 宋妙本能地反应过来是谁。 “江思函?” “是我,”江思函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宋妙几乎能想象到她弯起眸子的模样,“我在你家楼下。” 宋妙现在在住的这套房子已经有二十年的房龄,周遭配套设施极差,门卫形如虚设,她能堂而皇之地进来也正常。 宋妙蹙起眉:“大晚上的你过来干什么?” “你来见我吧。”江思函说。 “……” “如果你不来,我就等到你来为止。” 她知不知道她现在是个病人? 三分钟后,宋妙披了件针织衫出现在楼下。初夏的夜里还带着点凉意,江思函形孤影只地站着,她垂着眸子,那细密的睫毛根根分明,就像被人精心设计过一般轻轻上挑,这个角度显得她那张美丽到让人无法生出亵渎心思的脸有一点脆弱。 宋妙一出现,她的目光便聚了过来。 像只被遗弃的小狗,时刻在追寻着主人的身影。宋妙莫名联想到。 她一路跑过来有点喘,努力平息着自己的心跳:“你找我有什么事?” 江思函说:“不是。” “什么?” 江思函凝望着她,认真道:“我分得清执念和喜欢,我对你的情感从来不是执念,而是真真切切的喜欢。” 宋妙一怔。 江思函说:“想到你会开心,见不到你会焦虑,看见你和别人并肩而立会嫉妒,想要和你在一起、一辈子也不分开,如果这都不是喜欢,那喜欢又是什么呢?” 宋妙耳膜鼓鼓,无形之中,仿佛有一把巨锤正敲着她努力竖起玻璃高墙,玻璃上裂痕交织错落,破碎只是迟早的事情。 她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流露出任何颤意:“……这就是你特地夜里从医院跑出来的理由?” 江思函声音平静,琥珀色的眸子微微下垂:“是,我就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从来不是作假。” 宋妙想说什么。 下一刻,江思函直接低头抵在她的脖颈间,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呼吸更是直接往她锁骨上钻。 这是明显不舒服了。 宋妙有点急,小心地将她垂在前面的长发往后捊顺,没敢去碰她的脑袋:“你怎么了?” 江思函声音都低了下来:“我有点头晕……不要赶我走,我靠一下就好。” 宋妙的好脾气都快被她磨光了:“你也知道你一定会被赶走啊?” 江思函呢喃:“对不起……” 两个人在这里干站着也不是一个事,让江思函现在立即回医院也不现实,脑震荡本来就需要卧床静养。 缓了会儿,宋妙问她:“你现在能走吗?” “不能。”回答得干脆利落,要不是能听得出一点鼻音,都不像个虚弱的病人。 宋妙静默一秒,面无表情地道:“我的意思是说,你能跟我一起走上楼吗?我可抱不动你。” “……可以。”这次江思函说。 宋妙尽量做到动作缓慢,为了行走方便,她还扶住江思函的腰。江思函始终乖顺地靠在她身上,两人依偎的姿势在夜色中就显得格外亲昵暧昧,还好林佩珏已经睡下,不需要宋妙花心思解释。 短短一段路,宋妙明显能感觉江思函的状态越来越差,她将人扶到床上。 江思函已经有点神志不清,她闭着眼,有些难受地偏过头,身上还穿着从车祸现场出来沾着血迹的衬衫领长裙。 宋妙想去拿条湿毛巾来给她擦擦手,下一刻,手就被拉住了。 江思函微微睁开眼,呼吸起伏着。 “……不要走。” 她可能从来没有这么脆弱过,目露祈求,色微微发白。 宋妙没有强行抽开手:“我没走。” 她有点担心,又问:“你只是头疼吗?有没有其他症状?” 躺在床上的人嗯了一声,又后知后觉地说了句没有。 夜色深沉,灯火熄灭,床的一边轻轻下陷。 时隔一个多月再次同床共枕,处境却已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原本江思函怎么也不愿意松开她的手,被宋妙一根一根强行松开了。宋妙睡在床沿处,两人之间有一条难以跨越的沟壑。 江思函睡觉倒是挺老实的,没有乱动,只是她好像有点痛苦,呢喃着什么。 宋妙以为那应该是“难受”之类的字眼,俯身过去听。 只听她说:“我好想你……别离开我……” 宋妙的心突然柔软下来。 周遭静得就像一场梦境,在梦里,她也能偶尔放纵,也能做出不可能实现的许诺。 宋妙重新躺下,睁眼看着漆黑的虚空,许久,才轻轻回应:“不离开你,睡吧。” 房间内昏暗而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江思函才睁开了眼,静静凝视着宋妙。 - 江思函第二天醒来时,宋妙已经离开了,她摸了摸,床的另一边没有余温。 不知道是失落还是什么,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脑袋里的酸胀和耳鸣已经好转很多了,江思函坐在床上,给薛建杰打了通电话。 “薛局,是我,思函。” 一向和气的薛局今天显然说话带了点火气:“你的请假条子经过你上级领导审批了吗?怎么私自玩消失的那一套?连手机也关机,你是不想再在市局里待下去了是吗?” 江思函脸上的表情丝毫不变,等他骂够了,才开口:“薛局,我现在在珠舟港,裴氏制药的裴总也在,昨天裴总在沿海公路上被有心人别车撞击,差点出事,我怀疑跟这次案件有关,我想留在珠舟港调查,请领导批准。” 电话那边罕见地沉默下来。 许久,薛建杰才道:“这次的案子非同小可,不是普通走私,也不是锦兰市那些帮派之间的打打闹闹,后面牵扯的关系千丝万缕,你要知道其危险性。” “我知道。” 薛建杰哽了下。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江思函家世好,就算不去争这些功劳,人生也会比普通人走得要顺遂许多,何必要去淌这趟浑水呢?一旦入局,就没有任何优待。 双方都是明白人,没有将这些话宣之于口,两人又沟通了会儿,电话才挂断。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敲门声。 江思函应了声,林佩珏推门而入,她手里还端着餐盘,笑着道:“是妙妙的朋友吧,我听到你屋里有声音,猜想你已经醒了,快来吃饭。” 江思函微微一愣,随即胸口里像被什么东西迅速填满了,惊喜铺天盖地地卷席而来。 宋妙不仅留她下来过夜,还把家人介绍给她! 江思函那张清冷的脸露出礼貌而热情的微笑,赶紧下了床:“外婆,我自己去吃就好了,怎么能麻烦您特地端饭上来呢。” 第27章 觊觎 林佩珏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对小辈总是和颜悦色的,江思函和她学了一天的打毛线,跟前来串门的邻居打个照面, 顺便聊了聊宋妙小时候的事。 这一天, 江思函都想联系她, 又按捺着, 一直到傍晚, 宋妙还没回来。 江思函一边笨拙地择菜,一边忍不住问:“宋妙每天都这么晚下班吗?” 林佩珏系着围裙, 指点着让她别把头尾给摘完了:“没呢,她们公司下班早, 一般这个点早就回来了。” “那今天是堵车了?” “出差了啊,你不知道吗?今天早上她告诉我的。”林佩珏浑然没注意到江思函那瞬间淡下来的神色, 仍然笑呵呵的,“小江, 你今晚就住在这吧,客房的被子我今天晒过了,你想在哪个房间睡都行。对了, 你是脑震荡需要静养吧, 我都给忘了,快别忙活了, 去躺躺,等饭做好了我再喊你。” 林佩珏还在询问她的口味, 细致到吃不吃辣、海鲜有什么忌讳吗,江思函一字一句地回答着,安静了半晌。 “外婆,那她有说多久回来吗?” “两天还是三天?妙妙也真是的, 这事没和你说吗?”林佩珏抱怨了两句,经过一天的相处,她对江思函印象很好,“你是妙妙的朋友,在这里就当是自己家,别客气。” 回到房间后,江思函先去洗手间洗手,冰凉的水哗哗地流落在手上,腕骨上那褐色的伤口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格外狰狞。 第31章 经过一个多月的时间,那道伤口早已结痂、掉痂,只留下一道抹除不去的疤痕。 江思函一向不在意这些,此时却突然觉得有些刺目,这道疤痕仿佛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宋妙曾经有多么厌恶她。 一切正在失控,而她无能为力,所以江思函才任由宋妙联系裴诗潼,任由她跟着舒翎离开。 江思函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执拗的人,她从小拥有了想要的一切,良好的家庭环境、父母的宠爱、环绕在身边的朋友……大多数东西,不需要她费多少精力就能得到。而等她遇到真正想要的人时,她才发现,她那根名为固执的神经早已根深蒂固,花十年的时间无法拔除,花一个多月的时间戒断更加没有任何作用。 而从头到尾,宋妙什么错都没有,她只是不喜欢她罢了。 江思函用力揉搓了手心,掌心皮肤在水流中逐透着晕红,她闭上眼睛,胡乱捧着水朝脸上泼去。 水声停滞。 再睁开眼时,镜子中的人已经眼角泛红,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落。 她为什么就不能喜欢我呢? 她为什么偏偏要躲着我? 江思函抓起手机,想要拨通那个熟稔于心的电话号码,手机铃声却率先响起。 是舒翎。 江思函嗓音微微沙哑:“喂,妈妈?” “你不在锦兰市,你在珠舟港。”舒翎的声音如往常一样冷静,带着十足的笃定。 江思函沉默了下:“是。” 和脾气略微暴躁的江晔不同,舒翎一向是知性而柔和的,此时她的口吻里却隐隐带着火气:“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你的行踪吗?宋妙告诉我的,她若是有一点点喜欢你,就不会避你如蛇蝎!” 江思函呼吸微顿。 “你二十九岁了,不是十九岁,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不需要别人教,我不希望你因为一时的荷尔蒙冲动而做出让自己一辈子后悔的事。” 四周静悄悄的,房间外隐约传来炒菜时抽油烟机的轰响声,江思函沉默许久,才道:“不是一时的冲动。” 没等到舒翎回复,她又道:“在北京的那件事不会再发生,您放心,我有分寸,也不会再做出格的事了。” 江思函挂断电话。 她深深看了眼这间有着宋妙气息的房间,将之前所有的冲动、渴望都压抑到内心最深处,神色如常地下了楼,陪着林佩珏忙前忙后,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 城南。 “瓷砖铺垫要按照图纸对花纹,接缝处对接,美缝剂用哑光浅灰色……” 今天一天时间宋妙都在和施工方反复确认细节,快下班了,工人吆喝着出门,她也慢慢跟着出去。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工作群里的消息叮叮咚咚,倪灿正和大家商量着这次团建去哪里好,此外舒翎给她回了一条信息: [我知道了。] 宋妙低头,乌黑的眼睫垂落,沉默地看着那几个字一会儿,她手指微微用力,将手机放回兜里。 没走出多远,她在电梯口遇到了此行的雇主——陈君清。 她和陈君清是老相识了,因为老板罗开昱的关系,整个大学城的设计订单几乎都在他们公司,而陈君清就是当初管内勤的对接老师。这次陈君清想开一家酒吧,也选了她来负责。 因为相熟的缘故,宋妙弯弯唇角,语气轻松:“你特地跑一趟来验收?” 陈君清看见她,脸上也露出笑意:“你办事,哪里需要我费心。如果我说我只是来碰碰运气的,你信吗?” “嗯?” “白天太忙,我抽不出时间,但我又不想错过和你见面的机会,只好现在过来了。幸好,今天我运气很好。” 宋妙微微怔愣,陈君清已经站定在她面前,温和地道:“走吧,你忙了一天,我请你吃饭。” 宋妙客气地应下。 陈君清是个极有魅力的女人,风趣动人,很会聊天,只是并肩走动时,她的手总是会碰触到宋妙的手,那轻微的皮肤摩擦十分自然,又不至于惹人生厌,如果不是宋妙先认识了江思函,可能根本不会想到那方面去。 宋妙在城南待了两天,第三天,她主动联系林佩珏,不出意外地接到了江思函已经离开的消息。 “小江这个孩子真不错,这两天帮了我不少忙,嘴也甜,她要是有空的话,过段时间你再邀请她来我们家玩,你带她好好去海边逛逛。”林佩珏说。 林佩珏一般没有这么热情,宋妙怀疑江思函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眉眼不自觉地带点笑意:“她什么地方没去过,不会喜欢我们这种小城市的。” 林佩珏嗔她:“胡说,我看她可稀罕了。” 挂了电话,宋妙去酒店前台退房,这趟回去是陈君清送她。按陈君清的说法是,她正好顺路去送审核材料,省得宋妙去搭地铁。 车在热闹的街道穿行,一个小时的车程,伴随着车内缓和的音乐,陈君清和她聊起生活中的趣事,显得一点也不枯燥。到小区门口后,宋妙弯腰下车,刚要道别,陈君清已经从车的另一侧绕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宋妙下意识用力抽回。 陈君清一点也不尴尬,仍然笑着:“有件事忘记和你说了,我要开的这家酒吧,是les主题。” 宋妙慢慢抬起眼。 看着近在咫尺的人,陈君清心里隐隐有些躁动,目光灼热,她问:“怎么,很惊讶吗?” 宋妙摇摇头,真心实意地道:“我觉得,你可能会亏本。” 陈君清噗地笑出声:“我做过市场调研,les比你想象中还要多,还不至于会亏……” 她凝视着宋妙的眼睛,上半身前倾了些,缓缓问:“你呢?知道我的性取向会疏远我吗?” 她的话里带着成年人的试探和暧昧,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无论宋妙怎么回答,只要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没有捅破,那还有回转的余地。 但宋妙出乎意料地直白:“君清,我不喜欢你。” 陈君清脸上的笑渐渐淡去。 宋妙轻轻道:“短时间内我不想谈感情,也不想耽误你,所以我不能给你任何我们可以进一步的错觉。” 短暂的错愕之后,陈君清略带失落的声音响起:“你这样,我是真有点伤心了。我很好奇,我所有举动都称不上越界,你不怕我说你自作多情吗?” “是有点怕,”宋妙有点不好意思,松开自己紧紧握住的手,“我已经提前脸红了,还好你没有拆我的台,不然我今晚该辗转反侧睡不着了。” “怎么办,我可能更喜欢你了,起码现在我可以确认,你是喜欢女生的。”还不等宋妙反应,陈君清伸手捏了下她的手掌,笑着道,“别放在心上,希望下次见面我们还是朋友。” 宋妙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当然。” 目送陈君清离开,宋妙想转身走进小区,就在这时,她眼角瞥到不远处的一道身影,脚步顿时僵在原地。 是江思函。 她怎么还没走?什么时候站在那的,又听到了多少? 宋妙心头微微一跳,一种名为心虚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悄悄蔓延开。 江思函脸上冷若冰霜,定定看了她几秒,才向她走过来。 不知为何,宋妙竟然有了拔腿就走的冲动,理智又让她生生停在原地。 “你怎么在这?” 三天的等待,她等的人终于出现了,若是平常,江思函可能会略带嘲讽地回应两句,或者和那晚一样,干脆将所有的戾气与渴望压抑进骨子里,露出脆弱的一面。 此时她却蹙眉盯着宋妙,然后毫不犹豫地拉住她的手,力道近乎粗暴地擦着她的掌心。 “你干什么……别揉,你松开,你到底要干什么,疼……江思函!”宋妙几次要抽回手,但江思函的手就跟铁钳一样,紧紧禁锢着她。 直到那只掌心已经被揉得发红,江思函才停下动作,将宋妙蜷曲的手指摊开。 宋妙眼睁睁看着江思函修长的手指插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下一刻,她听见江思函平静地道:“真想把你关起来,关在只有我能看见的地方,这样就没有人敢觊觎你了。”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最开始是因为太忙了,中间是因为想偷懒,后来是因为偷懒成为日常了- - 艰难开了电脑,我会尽力勤快点的。 第28章 工厂 宋妙被噎了一下, 下意识去瞪她。 “疯够了没有江思函?你要是再来一次,我……”一时情急,宋妙竟然没找出可以威胁她的事, 顺口就道, “我就找你妈妈告状!” 江思函脸上的冰冷缓和了些, 眼睫轻轻下垂, 捏着她的手, 抿紧的唇角有了些许笑意:“好啊,正好你们可以彼此熟悉一下, 反正未来的几十年都是一家人。” 第32章 “……” 宋妙趁机将手抽了回来,转身就走。 江思函跟在她身边。 “你生气了吗?” 宋妙本来不愿意理会, 但这个人就像一块狗皮膏药,甩也甩不掉, 万一再带回家让林佩珏看见,今晚她们又得同床共枕了。 几天前那个晚上江思函生着病也就算了, 但她现在精神大好,宋妙不想给自己添麻烦,还有点发怵。 她没好气地道:“你说呢?” “该生气的是我才对, 你们在一起聊了那么久的天, 你还让别人牵你的手,”江思函不太高兴, “她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宋妙停住脚步:“你有什么立场生气?结婚可以离婚, 交往可以分手,何况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我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确实没有立场,”江思函沉默片刻, 她斟酌着,缓缓地道,“要不我还是把你关起来吧,让你只能看见我,让你的视线再也不会转到别人身上……” 宋妙此时所有的修养、好脾气都被消磨殆尽,她咬紧牙关,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对面那人的手臂:“江思函!” 啪的一声,江思函小臂处的皮肤立即泛红。 路过的老太太被这清脆的一声响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热情地打招呼:“哎,妙妙你出差回来了?这是……小江?今天都没碰见你,我还以为你走了呢,你们俩杵在这干什么,喂蚊子吗?” 大家做了多年的邻居,彼此都相熟,宋妙不得不勉强挤出笑脸来。 倒是江思函神色如常,很难想象她居然在奶奶辈这里很受欢迎:“我们有点事要聊。” 老太太看着她们俩,也不知道想到什么,满意地点点头:“年轻人有话好好说,可别打打闹闹的,再好的感情也得吵散了。” 等老太太走了,江思函牵过宋妙的手,才道:“刚刚我是跟你开玩笑的。” 宋妙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下,便绷着脸没说话。 “对你做过的事,我一点也不后悔,但我可以和你保证,以后我再也不会强迫你,你可以放心,不用这么防着我。”江思函凝视着她,声音有些闷,“但是看见你跟别人在一起有说有笑,我真的受不了,宋妙,起码你不能这么快就不要我了。” 宋妙有些难以招架江思函这种委屈又憋着的模样,她撇开眼:“陈君清只是我的客户,我不会和她在一起,你想多了。” 江思函眼底熠熠生辉。 “也不会和你在一起。”宋妙补充,“该做的了断在燕京时就做过了,我也明确拒绝过你,我们之间没有谁不要谁,只是不适合在一起罢了。” 江思函想也不想就道:“我们很适合。” “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从家世背景到职业、性格,我们差距太大,如果不是因为某些巧合的因素让我们短暂相遇,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江思函隐隐察觉到了什么:“说性格就算了,你为什么要提到家世?再说我们的性格哪里不合适?” 对面站着的这个人相当敏锐,宋妙不敢再多说,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收回手:“我本意不是要和你探讨我们哪里不合适,我不想和你吵。回去吧,你的家在燕京,你工作的地方在锦兰,珠舟港不属于你,你总不能因为这些子虚乌有的情感冲动把自己的人生都耽误了。” 宋妙说完想要离开。 下一刻,一股力道拉住了她,江思函渐渐逼近,俯身咬住了她的嘴唇。 是真的咬,下唇被牙齿叼着研磨。 宋妙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这里是小区!万一被人看见了…… 宋妙推着她的腰往后避了避,还好天光黯淡,周围人应该没注意到。 “江思函!”宋妙的声音有些模糊变调。 江思函咬得不重,很快就分开了,她眼眸低垂,盯着宋妙那张因为羞恼而发红的脸,轻轻笑了下。 “已经两次了……”她低声道。 舒翎说她是荷尔蒙冲动,宋妙说这是情感冲动,好像所有真挚的情意只要冠上一个心理学名词就能被顺理成章地解释清楚,也能被推测、预演出什么时候能消褪。 宋妙没有听明白:“什么两次?江思函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比起你冷淡的样子,你生气的时候要生动得多。”江思函伸手用力地抹了下她唇上的水光,轻声说,“想和我划清界限你就少管我,不然我会又忍不住亲你。” 什么流氓逻辑? 宋妙唇齿颤栗着拍开她的手,转身离开。 她的长发在晚风中微微飞扬,发尾的清香几乎要朝着江思函的鼻尖而来。 熟悉得令人怀念。 江思函不由自主地伸手抓了抓,却什么也没抓到。她神色淡漠地站在原地,直到宋妙的身影在视线中消失,她才移开目光,向外走去。 刚出小区,杭梓越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喂,江姐,燕京那边传消息回来了,有重大发现!” “怎么说?”江思函握着手机,走到停靠在路边不起眼的黑色大众前弯腰上车。 “二十几年前,东洋医药和裴氏制药曾秘密联合办厂,后来因为股东更换和资产重组,厂子彻底拆分,没过几年这个旧厂就闲置了,你猜怎么着?这个旧厂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在珠舟港!”一切太过巧合,杭梓越叽里呱啦没完,“燕京那抓到了当年的老负责人,据说这个厂子位置比较偏僻,当年因为工人操作不当还遭过一场大火,直到现在连地皮都没卖,一直空着。” 正是下班高峰期,江思函转过方向盘,大众汇入密集的车流中:“地址发给我,我去看看。” “姐,你小心,领导已经派了然姐和施青焕过去,怕是东洋医药已经听到风声,你可千万别单独行动啊。”杭梓越提醒一声,又说,“只是我很好奇,燕京和珠舟港天南海北,两家公司为什么要特地把厂子设在那里啊。” “海运,”江思函冷静分析着,“珠舟港只是一个小城市,但港口吞吐量巨大,上个世纪监管力度不够,跨境走私问题频发,未经药监局备案的药物完全可以通过海运运输出国。” 杭梓越发出了一阵了然的唏嘘声。 挂断电话,江思函直奔工厂而去。 这家废弃二十年的工厂确实没有卖地皮的价值,因为没有正常人会在深山老林里搞开发。从航拍图上来看,透过参天巨树的枝叶,这间工厂起码还能看得见些许青砖旧瓦,但实际找起来,犹如大海捞针。 山路崎岖,车无法开进去。江思函找了个在附近村落居住的老人引路,老人原先颇为犹疑,当看见那粉红钞票时,立即应下了,只是一路上忍不住抱怨:“你这个年轻人真古怪,大家都往城里跑,你怎么反倒来这种地方。” 江思函只告诉她自己是来游玩的,闻言与她闲聊:“大家?” “就我儿子儿媳啊,还有村里人,有本事的都走了,谁还留下来。”老人背着手,走了这么长的路一点不见她吃力,“我儿子他们在城里做点小生意,有一年也接我去住过,但那房子太小了,每天都关在那,没处走没地玩的,我才不干,我宁愿回家养养鸡鸭,挖挖海蛎,挺好的,日子清闲自在。” 江思函问:“奶奶,你对那家工厂有印象吗?” “哦,那好早之前的事了,你不说我都差点记不起来。二十多年前有老板来这个建厂,车辆来来往往,我们当时都很高兴,以为终于要招工了,结果屁都没有,还不让人靠近,没多久它就倒闭了。后来村里小孩贪玩在工厂里出过事,大家都说这里风水不好,你个姑娘家,好端端的别给自己添麻烦啊,小心鬼上身。” 老人的语气不太好,配上她那拗口难懂的口音,简直称得上尖锐刻薄,但江思函能听出她话语里的关心,笑着应下。 “就是这了——” 半个小时后,二人在工厂大门前站定。 黑夜深沉,一明一暗的两道手电筒光芒交汇,映出锈迹斑斑的铁门。 老人没跟进去,古怪地看了江思函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你就摆摆手就走了。铁门虚掩着,江思函推门而入。 工厂只有不到500平米,二十多年过去了,原本留下的痕迹都消失得差不多了,只能看出这里确实经历过一场火灾,东侧墙面被熏得乌黑,墙皮剥落,一整面扭曲变形的木质立柜被烧成碳灰,露出焦黑的木板。 这里一张完好的桌子都没有,地上残余着一些破碎的玻璃试剂瓶。 第33章 江思函将门窗、地面、管道都看搜查了一遍,最终回到火灾处,仔细端详几秒,伸手拉开焦化的立柜门。 过期药品、模具、培养基、看不出模样的溶剂……即便隔着口罩,江思函也闻到了焦糊味,她眉头也没动一下,继续拉开最后一扇柜门。 “轰”的一声,不堪重负的柜门重重倒在地上,尘土飞扬间,一箱文件露了出来。 那箱文件经过粉碎机粉碎成长条,可能是工人走得太匆忙,没有处理完好,长条纸张边角泛黄,但字迹好歹能够辨认。江思函抱起箱子,轻轻翻阅着里面的文件。 她原本只想着随意看看,然后带回去让局里处理,但当看见文件中的“霏”字时,江思函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半夜十一点半,她直接席地而坐,在身旁强力照明灯的映照下,面无表情地拼着文件。 天光渐亮。 长时间的专注和一夜未眠让她眼睛发红,但当一张完整的文件摆在眼前时,无数呼啸而来的猜测几乎要占据她的整个脑袋,她居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基因、卵子……”江思函喃喃。 将所有的文件拍照扫描完之后,江思函才拨出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才被接起来,紧接着,一声惺忪的“喂”传来,江思函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了些许弧度。 她轻轻地道:“我突然很想见你,怎么办。” 第29章 醋劲 电话那边的呼吸轻了一瞬, 却没任何回应,江思函像长了千里眼一样,就要站起来:“别挂, 我是真的……呀!” 随着话音落下, 紧接着是一声惊呼, 仿佛在遭受什么痛苦。 所有的睡意不翼而飞, 宋妙着急地问:“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听筒里传来轻微的哼哼声, 宋妙顺着声音想了下,脑海里乱作一团, 下意识地开始换衣服准备出门。 当睡衣扣子解至最后一颗时,江思函忍着笑的声音才传了过来:“我腿麻了, 站不起来。” 顿了下,宋妙的语速飞快, 连语调都要比平常高,带着不明显的怒意:“江思函, 你要不要这么无聊?一大早打电话过来你就是为了戏耍我?” 江思函说:“不是戏耍,我是真的腿麻了,不信你过来看看。” 宋妙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 颓败空旷的工厂里, 江思函左腿后盘, 右腿伸直,以一种迥异的姿势坐在地上, 身前是拼接好的文件。她一手有技巧地揉着小腿,另一只手则空出来拨打电话。 不知几次被无声挂断, 她笑了下,舔舔干涩的唇,小声说:“气性真大。” 江思函发了条信息过去:[你今天在家吗,我去找你。] 不出意外地石沉大海。 江思函收起手机, 将长条碎纸文件一份份地装进箱子里,然后一瘸一拐地离开工厂。 - 宋妙盯着信息看了几秒钟。 冷静下来想想,江思函刚刚的呻吟不全是装的,她出什么事了?好端端的为什么会腿麻了? 明明告诉过自己不要和江思函有任何牵扯,但宋妙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换好衣服下楼,跟准备出门跳广场舞的林佩珏说:“外婆,如果今天江思函来家里,你记得打电话告诉我。” “小江要来啊,我以为她都回家了。”林佩珏高兴了下,“你们不是朋友吗,怎么不自己联系?确定一下时间,我把你三婶、钱奶奶都喊来,上次小江教我们的那个毛衣织法我们都忘了,正好请教一下。” 只是无心的一句话,宋妙的目光却有些躲闪:“她忙着呢,不能确定。我今天和部门同事在野外露营团建,山上信号可能不好。” 团建地点在郊区一片无名山上,山脚下就是大海,这个时节海风徐徐,最是凉快。 大家光支帐篷就花了一个小时,等架好的烤架开始飘香,正好到了饭点,几个男同事却纷纷起身往山下走,等他们回来,一人怀里抱着一箱酒。 陈君清跟在他们身后。 她的视线与宋妙的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又分开,陈君清笑着和大家说:“你们老板虽然没来,但让我搬来几箱酒,让大家玩得开心。” 全场爆发出一阵欢呼。 陈君清和在场的人都是老相识了,好几个人招呼着她坐下,她都游刃有余地回应,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烤肉盘子,却坐在宋妙和倪灿之间——她们之间的空地不算大大,宋妙赶紧往旁边挪了挪。 她右边是贺妞妞和贺云,宋妙不好挤着小孩,盘着的腿还是无法避免地与陈君清的腿触碰在一起。 倪灿转头问:“清姐,你那酒吧什么时候开业记得告诉我,我带几个朋友给你暖暖场子。” “好啊,”陈君清应下,她刻意压低声音,“到时候你记得把……带上。” 虽然离得近,但周围嘈杂,宋妙没听清陈君清在说什么,却见倪灿用狐疑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梭巡。 她的惊呼声混着烤肉油脂爆裂的声音响起:“所以清姐你这次来团建是别有用心啊!” 陈君清眨了眨眼说:“我一厢情愿,她很难追的,我怕她看不上我,只好努力多刷刷存在感了。” 这句话宋妙听清楚了,再面对腿上传来的体温,她敏感察觉到了一丝不舒服。 这种感觉很微妙——明明江思函对她做的事更过分,但她往往是愤怒和无奈更多,而不是这种被冒犯到的不悦。 这时,陈君清晃了晃手里的酒,问她:“喝酒吗?” 宋妙给贺妞妞拿了一串烤熟的鱿鱼,小声嘱咐要等凉了再吃,刚想拒绝,陈君清兀自从野餐垫上拿走了属于她的杯子:“喝点吧,这是果酒,低度数不醉人的,就当是为我酒吧开业提供点意见?” 话说到这份上也没法拒绝,但宋妙记得自己的酒量,没敢多喝,只抿了一口。 她说:“舌尖先感觉到清甜,咽下去后是……梅子味?” “还有青柠味,”陈君清率性地就着一次性纸杯和她碰了碰杯子,“你舌头挺灵的,要是以后失业了可以考虑来我这当品酒师,报酬从优。” 刚刚那一丝不愉快不自觉消散了,宋妙笑道:“一边去,你可别咒我,只要我还能工作,我就永远不转行。” 陈君清低声说:“不跟我试试怎么知道?也许你只是干一行爱一行。” 这话里带着丝丝缕缕的暧昧,但陈君清有个好处是,她把分寸拿捏得十分精准,之后跟她聊的话题都很正常。 烤架上还在不断冒着烟,那边有几个同事打算下山去海边拍照,宋妙刚想借口离开,下一刻,电话铃声响起,她顺势站了起来,走远了几步才接。 “喂。” “你又和那个人在一起。”电话里传来江思函平静而缓慢的声音。 宋妙愣了一下,竟然有种被抓包的慌张,下意识往周围看了眼寻找江思函的身影。 “你、你在说什么?” “我看见了,你们靠得那么近,你还对她笑,你都很久没对我笑了,”江思函声音嘶哑,下一秒突兀转折,“我想把你关起来。” 又是这句话,宋妙连对她生气都提不起兴致。 “没什么事我挂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在你身后。” 宋妙回头,只见江思函就站在距离五米远的灌木丛边,她跑了过去。 因为所站地方的坡度差距,宋妙要比江思函略高一点,可以轻而易举地发现她的不对劲。 ——江思函琥珀色的瞳孔在红血丝的映衬下显得淡了,嘴唇干涩,整张脸惨白而没有血色。她的长发随意用皮筋扎着,额间的碎发凌乱地贴着,鞋子侧边上污渍斑斑,有不少泥土的印痕。 宋妙从没见过江思函这么狼狈的模样。 虽然没听到她提起这方面,但江思函应该有一点洁癖,家里总是空旷而干净。她的审美很好,非工作日的时候,总会从头到脚给自己挑一套衣服,连脚上的鞋都有讲究。 江思函眼睫轻颤,露出示弱的意味,看着有点可怜:“我已经连续36小时没睡了,现在又饿,又困。” 她伸手,似乎想抱抱宋妙,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又缩回了手。 宋妙大怒:“那你大老远跑来找我干什么?” 江思函最终拉住了她的手,轻声说:“我想见你,但你又不理我,我只好自己来了……” 宋妙简直拿她没办法,她真不知道,江思函为什么能够在发生那么多事后还能这么无辜地站在她面前,说着想她。 而且她的姿态,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那般。要不是宋妙的记忆没有出差错,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负心事。 第34章 宋妙的表情有点崩坏,深吸一口气,拉着她走:“你跟我来。” “小宋,快来吃啊。” “这是你朋友吗?别走啊,坐下来一起玩。” 路上碰上几个同事打招呼,宋妙一一回应,脚步却不停地将江思函带到她的帐篷里。 他们没打算过夜,支起的帐篷只用来午休,里面铺着一张大大的防潮垫和两张加厚的羊绒毛毯。宋妙让江思函坐下,自己打算出去。 “你去哪里?”江思函又抓住了她的手。 宋妙没好气地道:“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江思函慢慢松了手,眼神却还凝在她身上:“哦,那你不准和那个人眉来眼去的,也不准和她靠那么近,我会嫉妒。” 你是小孩吗醋劲这么大? 但想起江思函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宋妙一声不吭地出帐篷。 贺云最先偏头向她看来,低声问:“怎么了?” 宋妙重新在原位盘腿坐下:“没事,朋友突然找过来,她不舒服,在帐篷里休息。” 贺云放下心来,打趣道:“是前几天在你家住的那个朋友吗?大姨可喜欢她了,你们交情可真好,她大老远能从锦兰跑来见你。学生时代的友情能维系到现在很珍贵,像我,都没几个朋友了。” 宋妙不知要怎么回答,弯弯唇角,专心翻动着烤架上的蔬菜。 江思函长时间没进食,宋妙烤的菜类较多,肉只有几块,一叠盘子里快要装满时,一直没说话地陈君清低声说:“你是因为她才拒绝我的吗?” 宋妙拿着夹子的手一顿。 “看来是真的,放心,认清事实我不会死缠烂打的,”陈君清叹了口气,双手往后撑在地上,“我只是真的伤心了——为我无疾而终的暗恋。” 宋妙噗地笑出声,眉眼都染上轻松的笑意。 “谢谢。” 一转头,贺妞妞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们,奶声奶气地问:“姨,这个姨暗恋谁啊?” 宋妙站起来,轻拍了下她的头:“小孩别管那么多,小心长不高。” 贺妞妞气鼓鼓地捂住脑袋。 回到帐篷,宋妙发现江思函已经睡着了。她呼吸清浅,羊毛毯只盖了一角,双手放在腹部,两条长腿直直伸着,很板正、看着又很乖的睡姿。 宋妙将一碟子烧烤放在一边,跪坐下来帮她把毯子盖好。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平静地看过江思函了。 这一个多月来,她总是避免自己去想她,仿佛只要这么做,那一段糜乱的记忆就会从大脑里消失。这段时间一见面,双方又总是剑拔弩张,充斥着一种火药味。 当然,宋妙生气的时候居多。 她设想过,她们之间不应该再见面。两条截然不同的线条,会因为命运的交点而短暂相交,但分别之后,就要是天各一方,互不相识了。 但既然见面了,那以后,以后……是不是能做普通朋友? 她不想再见到江思函脆弱的模样。 宋妙无声呼了口气。 她们这个帐篷扎在最偏的地方,外面偶有零星笑声传来,都听得不真切,反而像催眠曲一样。 宋妙今天起得早,此时犯困,顺势在离江思函稍远的另一边躺下。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等她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压制住,脑袋正靠在颈窝里,嘴唇下巴陷入一处柔软。 第30章 警犬 耳边的心跳声无异于雷霆炸弹, 一下一下在宋妙脑海里轰炸开,敏感的皮肤霎时染上薄粉。 宋妙下意识就要起身。 没想到江思函将她圈得更紧了,还将她的腿夹在双腿之间。 她用下巴亲昵地蹭着宋妙的发顶, 声音有点嘶哑, 听起来就像沾染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醒了?今天爬山累了吗, 怎么睡这么熟?” 宋妙抿唇, 不理会她的问题:“我怎么睡在这?你快松手。” “你睡相不好, 挤着我了,我只好抱着你了。”她的语气里满是坦然。 骗谁呢?这么大的帐篷, 我睡相再差能跑到你怀里吗? 宋妙去掰她的手臂,但试过两次就知道是徒劳, 她很干脆地去拍江思函的手臂。 江思函嘶了一声,却没松手, 反而将她整个人往上提了提,让二人的眉眼相对:“你要家暴啊, 乖一点,让我再抱你一会儿……你喝酒了?” 宋妙现在身上什么味都有,昨晚沐浴后未散去的清香、咸湿的海风气息、烧烤味, 唯独酒味最浅, 也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狗鼻子,这么灵。 她记得江思函不喜欢她喝酒, 下意识否认:“没有,你闻错了, 你当警犬肯定不合格,快放我起来。” “骂我呢?别以为我没听出来。”江思函笑了下,语调慵懒,她伸手捏了捏宋妙的脸颊, 顺势将她压在身下,眯起眼在她脸上梭巡着,最后狐疑的目光落在那张水润的唇上,“真没有吗?我尝尝你有没有说谎。” 宋妙刚想张口骂人,帐篷外突然有了动静。 “我天!”倪灿站在门口一声惊呼,连忙用手捂住眼睛,“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别管我!” 宋妙脸彻底红了,毫不犹豫地踢了江思函一脚,压低声音:“还不走开!” 江思函眼眸垂下,略带遗憾地坐了起来:“气性还挺大,不尝就不尝,但你下次要是再撒谎,我就吻得你……” 宋妙来不及整理自己身上凌乱的衣服,眼见帐篷外的黑影闪过,眼疾手快地捂住江思函的唇,唯恐她再语出惊人。 倪灿很快又掀开帘子,她仍保持着双手捂住眼睛的姿势,可要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她的手指完全是张开的。 只听她尴尬一笑:“那个,宋妙,我是说……大家都去沙滩上大合照了,你去不去?我怕你醒了找不到人着急,再睡下去天都黑了。” 宋妙说:“你先走吧,我很快就来。” 倪灿说:“哦,你可以慢点,我的意思是,希望不会打扰你们相处。” 她后退两步,帘子再一次被放下,身形却犹犹豫豫地站在原地:“那个,我是说,我不知道你已经有女朋友了,不然我不会给你和陈君清拉红线的。总之,对不起啦。” 倪灿说完,这才一溜烟跑开。 这时,宋妙的手指处传来刺痛感,她回头,才发现无名指被江思函叼在嘴里,用牙齿轻轻研磨着,一旦她抽回,对方就咬得更紧了,紧接着越叼越深。 “你属狗的吗?”宋妙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杏眸慢慢睁大了,“咬我干什么?” 江思函握住她的手,松嘴,看着无名指上那一圈牙印,冷冷说:“不是你说我是警犬吗?给你咬个戒指,这样大家就都知道你有主了,不会再给你招来烂桃花。” “……” “不过你放心好了,我只当你一个人的警犬。” 宋妙:“……” 她有时候真的跟不上江思函的脑回路。 宋妙收回手,背在身后擦了擦。 两人对视一秒,空气一时有些安静,宋妙迟疑地问道:“你昨天去干什么了?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疲惫?” “你关心我?”江思函微微一笑,又想去抓她的手,只是慢了一步,早有准备的宋妙将另一只手也背到身后,微微直起身子。 宋妙气息不稳:“没有,随口问问,你回不回答是你的自由。” “你问,我肯定答。查案去了,去找了些资料。”江思函丝毫没有尴尬的意思,语气转为正经,“如果你发现你的亲生父母另有其人,会怎么想?” 宋妙设身处地地想了想:“小时候可能难以接受,现在应该还好?这是你经手的新案件吗,怎么会来珠舟港查?当事人年纪多大?” 江思函看着她,说:“二十多岁,和你差不多大。她的身世有点离奇,如果是你,你会难过吗?” 宋妙说:“都成年了,就算一时难以接受,时间长了,也不会一直钻牛角尖的。” “是吗?”江思函轻轻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 江思函突然摁住胃部,微微低下头。 “你怎么了?”明明她只是眉头微蹙,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宋妙却觉得她可怜兮兮的。 江思函说:“饿的,还很渴,喉咙快冒烟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宋妙腾地站了起来,往外走。 她顿时有些窝火,不知是气江思函不注意身体,还是气自己忘事。她脾气一直很好的,遇到江思函以来,总有什么不受控制地崩坏。 第35章 走出去才发现江思函没跟上来,她又转身一撩帘子,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跟我走,出来吃点东西。”她端进来的烧烤早凉了。 “嗯。”江思函应了一声。 起身一靠近她就拉住宋妙的手,见她没主动甩开,眼底不由自主浮现了一丝笑意。 眼梢一垂,那点笑意又消失殆尽:“我疼,你慢点走。” 宋妙一顿,任由她将半个身子倚靠在她身上。 - 那天之后,江思函就像被破除封印似的,开始给宋妙发消息。 她不是话多的性格,但每一条信息都藏着掩饰不住的试探。有时是简单的“早上好”,有时是一张路边的野猫照片,配文“好疼,被抓了道口子”。 宋妙心里暗暗吐槽警犬怎么会斗不过猫,唇角不自觉弯起,却没有回复。 江思函也不在意,每日找借口上门。有林佩珏的支持,宋妙阻拦不了她,只是每次与江思函见面,宋妙都会尽量克制自己的目光和言语,能不说话则不说,不必要的肢体接触更是一概没有。 她们之间微妙的气氛终于让林佩珏察觉到了,那天宋妙下班一回来,就听林佩珏问:“你和小江吵架了?” 宋妙一怔:“没有,您怎么会这么想?” “还瞒着我呢?”林佩珏白她一眼,“我是老眼昏花,但心可不瞎,你躲她都躲成什么样了?我看小江这个孩子不错,你也不能太欺负人家。” “……”宋妙忍了忍,没忍住真诚发问,“外婆,您觉得我像是会欺负她的样子吗?” “像啊,这几天我都看在眼里,你不吃香菜和生姜,小江可是一个一个帮你挑出来,做朋友做到这份上可以了。还有昨晚下暴雨,我让小江留下来,她顾忌着你的脸色,愣是没敢答应,冒着雨回酒店。你这孩子,平时脾气不是挺好的吗?” “……我和她,处不来,当不成朋友。”宋妙只好含糊地说道。 “那也得好好说话,总不能一直把人晾在一边吧?”林佩珏叹气,“我不是非要站在小江这边,但小江不是本地人,她迟早是要离开这的,你再不喜欢她也得好好待着,不能板着一张脸。她现在在你房间,你去看看吧,你们年轻人之间有什么事还是说开比较好。我忙,今晚赶着去练舞,晚饭你们自己来。” 宋妙哑口无言。 她来到二楼,房门是开着的,江思函站在床前,背对着她,不知道在干什么。 宋妙不由自主放轻脚步。 走近了些,她才看见江思函手里捧着她的睡衣,窗外的余晖斜斜地投射进来,给她渡上一层暖色的光晕。她如鸦翅般乌黑的眼睫垂落,略微低头,鼻子几乎贴在衣服上,在轻嗅着什么,脸上浮现出些许沉迷的神情。 宋妙愣住了。 反应过来后,只觉得心脏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着,脱口而出:“你干什么?” 江思函抬起眼看向她,脸色平静坦然,找不到任何心虚的痕迹。 “你回来啦。” “别碰我衣服。”宋妙将她手中的睡衣夺下,一把塞在被子下,嫌藏得不够好,她又特地理了理被角,不让衣摆露出来。 这件睡衣是她昨晚穿的,早晨起床后便折好放在床边,没想到江思函会拿起来。 应该……没沾上什么味道吧。 “还挺小气,碰一下怎么了。”江思函眉梢一扬。 你那只是碰吗? 宋妙懒得理她,只想让林佩珏看看她这一副近乎变态的模样。 她说:“你快回锦兰吧,或者回燕京,都可以,总之别再来我家晃荡了。”别荼毒我外婆了。 江思函一直站在她身边,闻言突然问:“你是在管我吗?” 宋妙不明所以,她侧头看了眼江思函,下意识要否认,江思函低下头,直接吻住她的唇。 “唔……” 这套有了年份的复式套房房间狭小,床尾距离墙面只有不到50厘米的距离,方寸之间,宋妙一退就被抵到墙面上。 手轻而易举地被按在墙上动弹不得,唇齿交缠间,所有感官敏锐度成倍递增,津液吞咽声和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明显。 眼见江思函的手有越勒越紧的趋势,宋妙狠心一咬。 江思函及时退开,就见宋妙唇被磨得发红,杏眸瞪着她。 她缓缓说:“我说过,你再管我我就亲你,是你自己邀请我亲的。” “你……不要脸!少歪曲事实。”宋妙骂她。 江思函有些好笑:“怎么连骂人都不会。是啊,是我不要脸,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辈子唯一想要的、渴求的,只有一个你。” 她拉过宋妙那被桎梏的手腕,将蜷曲的五指分开,然后低下头,郑重而痴迷地在她掌心印下一吻。 宋妙一时忘了挣扎。 江思函抬眸凝望着她,唇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你又不要我,那把衣服借给我吧,我穿两天。” 宋妙怔了半天,狐疑地问:“你不会被开除了吧,连买衣服的钱都没了。” 她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脸上气血翻涌:“你想都别想!” 江思函倒没死缠烂打,眼底略带笑意,仿佛她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答案,却仍是要问出口,好看她恼羞成怒的样子。 笑过之后,江思函神色微凝,开始说正事:“裴诗潼来找过你对吗?无论她说什么,你别答应,也别再和她见面了,她现在卷入事端,很危险,而且她……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别太亲近她,我怕你受伤。” 第31章 轮渡 宋妙看着江思函。 她们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过话了, 每次见面,结果总是不欢而散的。 宋妙心头难以遏制地升起一丝异样。 哪怕是现在,想起来在燕京的那段经历还是觉得不真实, 江思函的强势与偏执、江家的高高在上, 都让她觉得她就像一只不慎被雨淋湿的落汤鸡。 回到珠舟港后, 她终于能脱去那件湿漉漉的衣服, 好好地给自己洗个澡, 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但看着那件被她扔在墙角未曾干透的衣服, 她始终有些不是滋味。 “发什么愣,和你说正经的, 你再和她走得那么近,我都要吃醋了。”江思函勾了勾唇角, 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宋妙难得没拍开她的手,“你怎么知道裴姨来找我的?我外婆和你说的?” 她特定强调了“姨”这个字。 江思函舍不得手下细腻的触感, 却还有分寸,没敢把人惹毛,她收回手:“你也太小看我的专业素养了, 楼下的老太太闲聊时说过, 你们小区最近有豪车出入,车头上立着是女神雕像。你家厨房地上多了两箱高档牛奶, 房间桌上放着一颗钻石袖扣。综合来看,最符合条件的就是裴诗潼, 恰好近期她停留在珠舟港打理分公司事宜,听说阵仗还挺大,将在轮渡上进行开业庆典——你不准去,知道吗?” 宋妙说:“本来也没打算去。” 以上推论确实都与裴诗潼有关。 裴诗潼是昨天来家里拜访的, 除了那辆令人瞩目的劳斯莱斯幻影以来,其他地方都相当低调,只提了两箱牛奶,独自踩着高跟爬了五楼。 林佩珏听说裴诗潼是小姨的朋友,惊讶之余,热情地接待了她,爽快收下了两箱牛奶,并回以一把纯天然无污染的蔬菜、两斤海蛎。后来宋妙去查,才发现一瓶牛奶就要200元。 至于那颗袖扣,裴诗潼不慎遗落在洗手池旁,后来宋妙看到联系过她,但她不甚在意,让宋妙自己留着。这颗袖扣一看就异常昂贵,宋妙收好了打算找机会还给她。 江思函笑了笑:“所以我不仅鼻子灵,牙齿利,眼睛也很尖,能当好一只合格警犬,弃养警犬是不道德的,别想甩掉我。” “……”幼不幼稚。 宋妙觉得好笑,但说到底,她们还在冷战,还是不可能和好的那种。她只好绷着脸,转身离开,踏出房间的那刹那,唇角才压抑不住地弯起。 - 一周后,珠舟大河。 轮渡破开湛蓝的海面,浪花像碎雪般不断退散,施青焕和何然一踏上船舱,就被中央大厅的奢华迷了眼。 大厅地面上铺着天鹅绒地毯,水晶吊灯在香槟塔上映出琥珀般的光泽,中间是圆形玻璃舞池,舞会还没开始,角落钢琴与小提琴的音乐交织着。 施青焕和何然到珠舟港有一段时间了,刚开始几天两人水土不服,吃了就吐,在快捷酒店躺了三天。眼见两人都瘦了一圈,江思函如天神般出现,自掏腰包帮两人升级了套房,这下品出了海鲜的滋味,连过敏症状也不治而愈,两人又比先前圆润了些。 第36章 “就一个分公司的开业大典都能办得这么隆重,真是长见识了,金钱的力量真是令人着迷啊,”施青焕环顾四周,转头看向江思函眨了眨眼,发出轻叹,“我发誓,我一定要一辈子抱紧组长大腿,跟着组长干活总能有好事发生,这可以算公费旅游了吧?” 何然看不惯他这谄媚的模样,伸手拍拍他的手臂:“稳重点,别忘了我们今天有正事。”虽然她也快被这奢华程度闪瞎了眼。 施青焕正色,理了理西装衣领。 江思函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你们随意,我去外面透透气。” 轮渡上的便衣警察来了不少,大多隐匿在客人之间,有的伪装成侍者,有的则充当保镖,除了像施青焕这样刚出警校不久的愣头青,其他人不细看的话,还真找不出来。 江思函出去的时候,恰好看见裴诗潼和一个肥胖微矮的男人并肩而来,两人身后跟着一群公司高管,两边由保镖开道,资历不够的客人就算想要上前寒暄,也挤不进去,只好交头接耳。 穿着职业西装的女士道:“前几个月两家公司不是还闹得不可开交吗,怎么今天谢维栋会来?” 在她身边拎着皮包的男士道:“生意场上哪有永恒的敌人,他们可能私底下谈妥了吧。” “鹬蚌相争,渔翁才能得利,要是两人联手垄断市场,我们这些小公司还有活路吗?” 男士冷笑一声:“就我们,还渔翁?要技术没技术,要资金没资金,在他们面前连条虾米都算不上……”话音还未落,他的声音突兀地充满了讨好的笑意:“吕秘书,您还记得我吗?我们前几天在品酒会上见过,我是元丰医药的创始人,关于上次的并购案,我想和你谈谈,给我五分钟,不、不用,两分钟就行……” 江思函瞥了一眼,是裴诗潼身边的秘书吕霄贤。 裴诗潼有两个秘书,吕霄贤主要负责公司事务,另外一个女秘负责生活。此时吕霄贤拧着眉头,不太愉悦,连句话也说,往船舱底层走去。 公司总裁已经到位,投资人都看着,开业庆典即将开始,轮渡正向着遥远的深海行驶而去,此时吕霄贤行色匆匆的会去哪里? 江思函和船舱底部的一个警察通了声气,径直走向甲板。 甲板上,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江思函轻倚在栏杆上,手里拿着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低头间眉眼柔和了几分。 那边迟迟没有回复,吹了十分钟的风,江思函拨了条视频过去。 她手指有规律地在栏杆上轻敲着,敲到第七下,她手指一顿,手机屏幕立刻切换成了两个视频窗口,宋妙的小半张脸出现在窗口内,脸微仰着,轮廓被工位窗口白炽的光线照得微微模糊。 清脆的键盘音伴随着宋妙一声冷淡的“你有事?”响起。 有那样一个人,心软得一塌糊涂,底线日渐一日地被拓宽,还要欲盖弥彰地装作疏离。江思函越看宋妙越觉得她可爱,嘴角轻轻上扬:“没事,我就看看你。” 宋妙还未开口回答,江思函就像知道她想说什么一样,道:“先别挂,我想认真看看你,我怕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打字声停滞,宋妙调整了下镜头,她那张脸总算能在镜头里占上三分之二了,她盯着江思函看了许久,面上没有丝毫表情:“那正好,恭喜我,也恭喜你,终于想通了。” “不是想通,我一辈子也想不通,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没办法摆脱我一刻,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好像我生来就必须喜欢你、追逐着你。”江思函笑笑,低声说,“如果你想彻底摆脱我,那只能烧香拜佛咒我英年早逝,今天就是一个好机会。” 宋妙琢磨着她话里的意思,心脏微缩:“你说清楚江思函,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还不明白吗?”江思函转过身,面朝大海,长发顺着风向猎猎飞扬,“我今天在执行一个任务。没别的意思,就像我刚刚说的,我只是想看看你,多看一眼都是好的。” 隔着网络,一边是浪涛翻滚的声音,一边是公司同事的交谈声,但两人之间的空气莫名安静了。 宋妙问:“任务很凶险吗?” “嗯。” “什么时候结束?” “说不准,可能是傍晚,也有可能今夜。” 宋妙一整张脸出现在镜头里,正色道:“那我等你,结束后给我打个电话。” 江思函沉默着,垂下眼眸,语气平常:“我知道表白最好不要太频繁,屡次被拒,再盲目的信心也会变得支离破碎。所以我现在只想问你一句,你希望我活着回来吗,宋妙?” “我希望,所以你注意安全。”宋妙绷紧着脸,终于忍不住与江思函对视,“江思函你脑袋里究竟装着什么?你那点恶行还不值得我去烧香拜佛,给我平安回来,知道吗?” “我以为你恨透我了,我现在知道了……”江思函叩着栏杆的手指微微颤抖,脸上却朝着她笑,“那你要做好被我纠缠一辈子的准备了,到时候,不要拒绝我,拒绝我也不会停手。” “等着我。”她轻声补充。 挂断视频,直至手机屏幕变黑,江思函心胸还激荡着,酸涩的气体肆意翻涌着,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手指颤动的弧度。 下一刻,耳机里传来声音,她控制住所有情绪。 陈星,也就是珠舟港市局派来的便衣警察说:“吕霄贤偷偷从舱底放出的小船回去了。” 江思函心中疑窦丛生,警惕地往外看了眼,却只看到被劈开的滚滚白浪和轮渡后越来越远的小舟。 他到底想干什么? - 宋妙心乱如麻。 看视频的画面,江思函应该是出海去了,有什么任务必须在海上执行? 原先她就觉得不对劲,江思函为何能无故滞留在珠舟港这么久,是辞职了吗?看着也不像,现在真相清晰明了,她定是因为某个案件来到这里。又是什么案件需要一地刑警跨省处理? 宋妙强迫自己不去思考,做了会儿概念图,等反应过来时,才发现线条结构全然不对。恰在此时,吕秘书的电话打来了。 这几天宋妙一直想把那颗袖扣还给裴诗潼,裴诗潼吩咐让秘书过来取,只是秘书事务繁忙,始终抽不出空来,只在第一天联系了一次。 吕霄贤问清了地点,足足一个小时后才到达公司楼下,他看着时间很赶,宋妙主动下楼到停车场处,将袖扣递给他。 吕霄贤接过,随手放在口袋里,他西装革履,却态度恭谦地开了后座车门,朝她和善地笑笑:“今天我们公司开业大典,裴总让我来接你出海游玩,快上车吧。” 又是出海。 宋妙心里闪过一丝异样,笑着拒绝:“我知道这事,裴姨和我说过,只是我还要上班,就不过去了。” 吕霄贤道:“宋小姐,我和你说句实话,裴总很看重你,我在她身边工作了十三年,她无儿无女,独身一人,从来没对谁这么亲近过。今天这个场合对裴总很重要,我想,在这个时刻,她很希望你出现在她身边。” 吕霄贤言辞间的恳切让人不忍拒绝,如果江思函没叮嘱她过,宋妙可能真就动心了。 她说:“今天真的不巧,我还有工作要忙,改天我会找裴姨的。” “那好吧,”吕霄贤轻呼出一口气,指着后座道,“我还有一件事要麻烦宋小姐,后座上的那份合同,请宋小姐看看,对我们很重要……” 宋妙朝车走了两步,弯下腰,微微探头。 后座上果然有一份厚厚的合同,但却是竞业合同,宋妙粗略地翻了下,里面充斥着专业术语,看上去与她没有关联。 “这是……唔。”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带着一块湿巾迅速捂住了她的口鼻。 宋妙反手就抓住吕霄贤的手,指甲在他手背上划下了一道血痕,她使劲挣扎,意识却越来越不清晰,黑暗如潮水般袭来。 “力气还挺大,”吕霄贤将人搬进车里,看了眼手上的伤口,眼中闪过一道狠厉的光,“谁让你不乖乖跟我走呢,非要吃点苦头。” 他神情紧绷,下意识看了眼城市天眼,矮身坐进驾驶座,没过一会儿,这辆不起眼的车汇进车流中。 第32章 变故 轮渡二层大厅。 开业庆典过半, 裴诗潼穿着白色衬衣、黑色西裤重新站于高台之前:“资本运作可以研发出新药,给人以新的希望,也可以轻易毁灭希望。瑞孚替尼在临床实践上获得了理想的效果, 而中国市场巨大, 每年肿瘤新增病例390万, 恶行肿瘤所致花费超过2000亿, 为了不让患者进入倾家荡产却无药可用的地步, 裴氏制药承诺,绝不将瑞孚替尼推广权单独授予某一家公司。” 第37章 大厅里响起惊讶的嘘声, 许多人忍不住把目光投向谢维栋。 传闻中,东洋医药多次据理力争瑞孚替尼独家推广权, 这位东洋医药总裁面上没有太难看,眼底却有一瞬的阴翳。 裴诗潼说:“裴氏制药随时欢迎大家前来合作, 无论大小企业,只要诚心, 我们便能共创未来。” 大厅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声,裴诗潼环视四周一圈,抬手压了压,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她笑道:“今天这里没有记者,没有市政要员, 有的只是志同道合的朋友,我就不耽误大家出海巡游的时间了。” 悠扬轻快的乐曲再一次响起, 舞池中、甲板上陆续出现了人,但更多的人正举着酒杯,企图和目标对象攀谈,裴诗潼和谢维栋周围围绕的人多, 真正能凑上前的却没有几个。 施青焕瞥了眼谢维栋隆起的肚子,举起叉子吃了口鹅肝,凑到何然身边低声说:“然姐,待会儿真要出什么事,谢老板这肚子,得要占两个人的船位吧。” 何然头也不抬:“上班不准开客户玩笑。” “哦,也是,我得端正我的态度……” 话音刚落,施青焕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船正在剧烈晃动! “砰!”船舱底部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像巨兽的咆哮碾过耳膜,气浪翻涌着,水晶吊灯的灯管在摇晃之中忽然爆裂,玻璃渣如暴雨般倾斜而下。 “啊——”在场所有人站都站不稳,失声尖叫起来,下意识往甲板上涌去,这艘豪华巨舰霎时成为了电影中的逃亡游轮。 过了十分钟,裴诗潼冷静的声音才从广播里传来:“厨房瓦斯爆炸,情况已经控制住了,请大家不必惊慌。很抱歉让大家有了不好的出游体验,但为了保障所有人的生命,这趟旅途不得不提前结束。足量的救援舟已在等候,请大家有序地从船舱f2层撤离。” 裴诗潼的声音足足重复了五遍,处于恐慌边缘的人群才渐渐安定下来。 中控室外。 何然冷冷道:“你确实得端正你的态度,这嘴跟开了光似的,回去写你的检讨!” 施青焕抱头:“别啊然姐!我也不是故意的!” 今天所有情况三地公安都反复推演过,但施青焕还带着一丝傻气的天真,万一呢?万一无事发生他们还能蹭个美好的假期。 中控室。 裴诗潼看着监控画面里的一艘艘小舟原路返回,收回视线,瞥向一旁的谢维栋:“谢总该离开了,你不怕再生变故,被困守在这里?” 谢维栋大喇喇地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姿势相当随意:“裴总你不是也没走吗?我总得看见裴总走了才能安心离开,做不成朋友,起码能共患难不是?” 裴诗潼笑道:“有谢总这份心就够了,是朋友还是敌人,将来的事谁知道呢。” 她说完,脸上笑意淡了下来,向外走去,训练有素的保镖主动开起大门,为他们开路。 从中控室外出来的一段路都平安无事,变故却在楼道间陡然发生。七八个彪形大汉握着电棍闪电般地冲了出来,为首的保镖一时不察,被狠狠敲了一记,当即软了脚,剩余的保镖立即如潮水般涌上前,将裴诗潼和谢维栋护在身后。 彪形大汉明显是练家子,棍朝要害,拳拳到肉,保镖虽逊一筹,人数却多了一倍,双方算势均力敌。 施青焕和何然一直跟着,正位于楼梯拐角处,本不打算出手,谁知道另一伙人突然从他们这出现,形成包抄的局势。 何然一脸严肃,拍了拍施青焕的肩:“看你的了,打赢了姐请客。” 施青焕活动了几下手腕,头也不回地问:“要是输了呢?” 何然:“我倒是想请,但输了你还有命吃吗?!” “那必然不能输!”施青焕气势大振,迎面而去。他嘴上没把门,但好歹身手不错,面对几个杀手围殴还能面不改色地灵巧闪躲、出拳。 一个杀手被推着砸了过来,何然拎起他的衣领,哐哐往墙上砸了几个,那脑门碰撞的声音让人心惊肉跳。她气喘吁吁:“干得不错!” “这点人,还不够我切菜的。”施青焕得意,话音未落,他看见楼道外重新涌来的人,眼角一跳,“还来?到底有多少人?” 饶是年纪轻、身手好的施青焕在面对这么多人,也不免手忙脚乱。混乱中,他眼见一道雪白的刀锋贴着自己的眼角而来,脖子却被另一个杀手用手臂勒住,无法躲闪。 “施青焕!” 施青焕听到何然紧张到沙哑的声音,使劲挣扎着,却因胸腔里的气息越来越少而逐渐闭上眼。 这回不会真没命吧? 还好我已经写了遗嘱。 千钧一发之际,想象中的疼痛没有来临,施青焕只感觉到脸颊旁有一道凌厉的风划过,紧接着勒在他脖子上的手臂猛地一松,他下意识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直到胸腔里的血沫子都快被他咳出来,施青焕这才觉得好受一些,他直起身,突然顿住了。 江思函赤手空拳以一敌五,狭窄的楼道本不适合作战,她却能以一种绝对的优势压倒对方。 江思函干脆利落地反手拧过杀手的手腕,“咔嚓”一声,骨骼错位的脆响响起,下一刻,她猝然推着杀手狠狠往前一掼,杀手失去平衡,压着背后的同伴往后倒。 “组长小心!”这时,施青焕颤栗着厉声提醒。 只见一名杀手挥起钢管直扫她的膝盖,如果真被挨一下,膝盖骨定会粉碎。江思函似乎早有预料,陡然发力蹬墙,借力扑向右侧的杀手。 短短十秒之间,她居然解决了四个人! 江思函说:“跟上裴诗潼!把人给我护好了,我随后就到!” 施青焕犹豫:“可是……” “走!”何然手肘发力,怼得一名杀手鼻血直飚,随后拉起施青焕,两人一路不忘给倒在地上的杀手踩上两脚,快步来到甲板上。 甲板上,海风猎猎,经历过爆炸的机轮发出变调的轰鸣,周遭弥漫着一股不详的气息。 保镖们狼狈不堪,一个个都挂了彩,被围在中间的裴诗潼毫发无损,连头发也只是微微凌乱,脸上的神情越发冷肃。 何然和施青焕追上来,心头一跳,第一反应是,怎么不走? 下一刻,他们就看见甲板的另一侧、f2逃生出口处,一队人马陆续走出来,双手负在身后,一字排开,与刚刚那伙人不同,这些人身上的气质明显要更加沉稳、凌厉。 夕阳余晖铺陈在地面上,一双战靴从黑暗处出现,那凸起的橡胶底踩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就像敲在人心上一样。 战靴主人的面孔由远到近,变得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的女人,剪着齐耳短发,法令纹很深,穿着热辣的黑色背心,露出劲瘦的马甲线。兴许是常年刀尖舔血的生活,让她眼底有化不开的阴郁,整个人看起来如一柄锋利的剑。 “太久没有踏足这片海域了,久到我都想不起来,我当初到底是怎么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离开这里的。而这一切,都要拜你所赐,”她勾起红唇,露出一个扭曲的笑,盯着裴诗潼说,“好久不见啊,姐姐。” 姐姐? 施青焕和何然猝然转过头,看向裴诗潼。 早在裴诗潼被定为警方线人之前,她的家世、人际关系就已经调查清楚。她是裴家的私生女,母亲在生下她后以为能借此上位,碰了几次壁后不知所踪;在她十四岁那年,当时的裴家家主裴旌丁前往珠舟港考察,想起自己还有一个“遗落在外”的女儿,这才将她认回。 裴家总共有三子二女,大儿子裴书庆为人莽撞,好大喜功,在沿海地区涉黑走私,在被警方追捕中意外身亡;二子三子低调,这几年常在国外居住;至于最小的女儿裴诗音,她曾大闹董事会,联合其他股东想把裴诗潼从ceo的位置上赶下去,无功而返后还胆大妄为策划谋杀事件,此后逃之夭夭。 眼前这个危险的女人,会是裴诗音吗? 施青焕和何然对视一眼,手同一时间摸向后腰的枪。 施青焕打量了一下人群,心下打了个突,谢维栋呢?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江思函又去哪儿了? - 宋妙睁开眼睛,最先钻入鼻中的是铁锈混杂着柴油的气味,四周一片昏暗,不远处配电箱的指示灯闪烁着,发出微弱的光,照亮这一方区域。 潮湿的冷意从脚底升起,她才发觉自己正躺在冰凉的钢板上,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半边身子已经发麻,手一动作便能感受到腕间的疼痛,但出乎意料的是,吕霄贤并没有绑住她的手脚。 第38章 想到昏迷前的画面,宋妙蹙起眉。 她和吕霄贤只接触过两次,无恩无怨,他为什么要绑架她? 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吗? 也许是药物的作用,宋妙昏昏沉沉,久远的记忆再一次蹿上脑海中。 “快追!别让她跑了!” “等抓到她和她的同伙,定要让她们好看!” “别怕,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 多道声音在耳朵里交织,宋妙急促喘息,每一次深呼吸时,挥之不去的金属氧化物气息就会钻入鼻腔深处,连肺部的空气都被挤压得变形,她终于忍不住,弯下腰,捂住口鼻,猛烈咳嗽起来。 等胸腔里的气息终于平复下来后,宋妙有一瞬间的失神,但她很快站了起来。 冷静,她要保持冷静。 现在回忆十年前的时候,她要抓紧想办法自救才是。 这里应该是一间配电机房,宋妙摸索着走到大门处,她本以为自己要费一番功夫才能出去,但重重一拧—— 门居然没锁! 雕花黄铜门外的甬道长而幽深,壁灯在地毯上投下暖色灯光,透过光洁的玻璃窗,可以看见海浪翻滚的汪洋大海,宋妙才发觉自己应该是在一艘轮船上。 江思函的危险任务,裴氏制药分公司的开业大典,吕霄贤动手前的请求……这一切,冥冥之中似乎能串到一起。 宋妙生怕被人发现,时刻保持着警惕顺着甬道向楼梯走去。然而这一路太顺利了,顺利到她背后开始发凉。 轮渡的装潢可以称得上奢靡,路上偶尔可见银质餐车,餐车上还有没来得及配送的黑松露与法式甜点,证明这里在不久前是有人在的,但一路上,她没碰到一个人,只有引擎的轰鸣声透过钢板传来,像是在预兆着某种危险。 等宋妙终于走出楼梯,抵达甲板上时,她才发现甲板两侧有两伙人正隐隐对峙着,见她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她。 “裴姨!”宋妙眼尖,认出裴诗潼,她正想过去,两道警告声同时响起。 “别过来!” “别过去!” 裴诗潼和另一个短发女人同时说道。 宋妙霎时定住身形——只见短发女人身边的十来个身姿笔挺的男子个个抬臂、手指扣上扳机,用黑压压的枪口对准她。 宋妙丝毫不怀疑,只要她再前进一步,瞬间爆发的子弹就能将她打穿。 短发女人,也就是裴诗音,从容不迫地打了个响指,那些大汉又立刻将枪收了起来。她看着宋妙,微笑地道: “过来,我是你姑姑。” 第33章 孽种 已近傍晚, 海面被夕阳照射着,反射出层层金光,浪花打着旋扑腾而来, 打在船身, 发出沉闷的声音。 裴诗音的视线粘稠得化不开, 笑容越发灿烂:“到姑姑这里来, 快过来, 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宋妙站在原地,一时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姑姑?” “是啊, 我是你小姑,我姓裴, 名诗音,是你爸爸的妹妹。我和你爸爸是一母同出, 关系最亲近,如果在这个世界上你还有血脉亲人, 那必定是我了。你不知道吧,你本不该姓宋,你该姓裴, 你本该跟我一样, 在裴家无忧无虑地富养着长大,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裴诗音微微眯起眼,似乎在怀念着什么, 倏地,她眼神一暗,“但这一切,都被你身边这个人毁了!” 顺着裴诗音的目光, 宋妙瞥到不远处神色冷静近乎冷漠的裴诗潼。 裴诗音顿了顿,死死盯着宋妙,仿佛要在她脸上找寻着什么:“二十六年前,她派人追杀你的母亲,让你母亲在火车上坠亡,让你在襁褓之中就失恃,不得已认姨父姨母为父母。二十三年前,她又设计陷害你父亲,让他从高高在上的裴家少爷变成丧家之犬还不够,还要害他的性命,将他一辈子钉在耻辱柱上。这些,你难道一点都不恨吗?” 呼呼海风交织着海浪声不断翻涌,周遭却充斥着一股诡异的沉静。 裴诗音激荡的情绪稍稍收住,指骨仍握紧至泛白,不断磨挲着腰侧:“我说的这些,你要是有心的话,全都可以在当年的新闻里找到蛛丝马迹,” 宋妙陷入在荒诞的思绪里。 仿佛一颗巨石从天而落,将地面上的摩天大楼砸得粉碎,尘埃飞扬,灵魂共振,过往所有难以理解的画面刹那之间汇成一道清晰的答案。 病重的聂桐瘦成了一把骷髅,身穿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轻得好像能随风而去,然而看见十九岁的她捧着一束百合花从病房外走进来,第一句话问的就是:“去给你小姨扫墓了吗?” 见到她不解的眼眸,聂桐咳嗽两声,孱弱的手臂艰难地撑着病床,企图坐起来:“你听我的,以后不要再和你爸爸有任何联系了,就当他死了。我死后,就葬在你小姨旁边,墓地我已经买好了,来年你祭奠也方便……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如果你小姨泉下有知,该有多高兴……” “你和你小姨长得真像。”那天裴诗潼前来拜访,特意看了那间尘封多年的房间,视线凝在那张老旧泛黄的中学毕业照片上。 宋妙当时是什么反应呢?她好像没太在意:“大家都这么说。” 裴诗潼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指腹轻柔缱绻:“你们这么像,你从来不觉得奇怪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还以为她又一次站在我面前。” 宋妙说:“都说外甥似舅,想来外甥女也是像姨的。” 帐篷里,江思函凝望着她,眼里化不开的情意在那一刻变成了探究,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寻到什么:“二十多岁,和你差不多大。她的身世有点离奇,如果是你,你会难过吗?” 会难过吗? 宋妙下意识转过头,但离她几步远的裴诗潼没有看她,只露出一截绷得很紧的脖颈。 我该信吗? 裴诗音说的都是真的吗? 如果真如裴诗音所说,她的亲生父母一个是小姨聂霏,一个是裴诗潼的哥哥,最后都是被裴诗潼所杀,那这段日子,裴诗潼看她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 宋妙默默地问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走去,明明脚步声微乎其微,在场的人却无不张望过来,凝望着她的一举一动。 裴诗音神情亢奋,唇角勾起。 裴诗潼面上看不出什么,分不清是期待、失望,抑或是不在意。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宋妙会走向裴诗音时,宋妙却陡然转变方向,径直走向裴诗潼。 气氛一肃,站在裴诗音身后的大汉们如同一把把蓄势待发的弓,仿佛只要有人一声令下,就朝目标射去最锋锐的箭矢。 宋妙站定在裴诗潼身前,说:“裴姨,她说的我不信,我想听你说。” 远处天际残阳如血,衬得裴诗潼的半边身子也染上血色。 裴诗潼终于开口了。 “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 裴诗潼轻笑一声,仿佛闲谈一般:“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那天吗?你站在路边,我开车经过,从车窗里第一次瞥到你的长相,你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吗?” 宋妙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裴诗潼更像是礼貌性地问了问,并不是真的想知道宋妙的答案,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点点头:“我想,国家这么大,人这么多,时隔这么多年,我都要忘了有你这个孽种的存在,偏偏你非要撞到我面前来。” 甲板上潮湿的海风拂过,宋妙的长发飞扬而起,细软的黑发沾在脸颊上,裴诗潼手指穿过她的发间,将那一缕黑发捊顺了。 裴诗音眯起眼,厉声呵斥:“放开她!” 然而来不及了,手枪上膛的声音响起,冰凉的枪口直接堵在宋妙的侧颈上。 宋妙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裴姨?” 施青焕和何然也被眼前的变故震惊到了,施青焕嘴里的话刚要脱口而出,被何然小幅度地拉了拉衣摆。 何然用眼神示意,让他不要轻举妄动,暴露身份。 “还想听吗?听我承认我是杀人凶手,杀了你的亲生父亲?还是听我说,你的母亲背弃了我们的诺言,背弃了我们的感情,死得好?” 裴诗潼脸色紧绷,语气轻轻,听着竟还很温柔:“她让你过去,你没听见吗?为什么还用那种可笑的目光看着我?以为这么短的时间,你就真的认识我了吗?” “你以为我最初为什么会对你好,为什么会冒着得罪江家的风险去为你通风报信?除了你这张像她的皮囊,你还有什么值得我帮你的?但这张皮囊之下,居然流着令人作呕的血液,你让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枪口轻轻上移,怼在宋妙的下颌,将她的下巴微微挑起,裴诗潼咬着牙,“你什么都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你是长得最像她的人,可你对她一无所知。你不姓聂,甚至不姓裴,过往的痛苦你通通不知道,那你存在这个世上的意义是什么呢?” 第39章 裴诗潼眼里有些许遗憾,她食指握紧扳机,缓慢扣动。 施青焕目眦欲裂:“不准动!警察!”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巨大的枪声骤然响起,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宋妙拼尽全力抓住裴诗潼的手一扭,一个侧身,躲了过去。子弹擦着她耳廓打在甲板上,砸出一个弹坑。 施青焕还未松一口气,就见裴诗潼一只手还因为后坐力而轻轻颤抖,另一只手已经狠狠掐向宋妙的脖子。 人在生死存亡之际总能爆发出巨大的潜能,宋妙反应慢了一拍,却也抓住裴诗潼的手腕,拳头猛地垂向她的脖颈。 突然,甲板随着一道巨浪倾斜,两人同时失去平衡,倒在甲板上,翻滚着扭打在一起,手枪滑落至一旁。 两个人都没有受到过正规训练,没有任何技巧,只有拳头、巴掌、指甲的对决,两人都相当狼狈,在轮渡的摇晃中,不受控制地向船舷边缘滑去—— 施青焕想要上前,对面的大汉却神情不善地盯着他,枪口抬高,以示警告。 裴诗音勾起红唇,眼里闪烁着某种兴奋。 裴诗潼这边的保镖目光焦灼地看着这一幕,似乎在忌惮着什么,迟迟没有出手相助。 “哗——” 又一道海浪涌来,裴诗潼的后背重重撞上船舷,这一击简直让她没了反手的气力。 宋妙心脏剧烈跳动着,她缓缓起身,伸手抓起裴诗潼的衣领,将她怼在栏杆上。 裴诗潼面色苍白,脸上却还挂着嘲讽的笑意,轻轻张了张口,无声地说着什么。 那隐约是两个字:“孽——种——” 此后的场景就像被人按下了慢放键一样,所有人都清晰地看见裴诗潼整个人翻过栏杆,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瞬间飘落。 “噗通!”落水声瞬间被海浪吞没。 宋妙手指死死地握着栏杆,看着波涛汹涌的海面。 她还未从刚刚的惊险中缓过神来,海风裹着咸腥味灌进她的喉咙,冷得刺骨。 众人愣在原地,一时无法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切。 在这种深水海域,哪怕水性再好,没有及时救援,掉下去的人绝无生还的可能。 所以,裴诗潼死了? 谁也没想到宋妙会有这么强的爆发力,她看上去实在太文弱了,纤瘦的腰肢被海风勾勒着,仿佛一折就断。平日连鸡都没杀过的人,竟然会在孤注一掷之际将人置于死地。 施青焕难以置信地宋妙,想要说什么,又觉得手中的配枪有千斤重,压得他无法开口。 他忽然觉得本次任务就像一场玩笑,最该保护的人死了,还是被他们熟识的、最不可能动手的那个人杀的。组长呢?她现在在哪儿? 施青焕很想从何然的目光中汲取某种力量,但这一次,何然却没有看他。她就像一个最平常的保镖一样,目光紧紧盯着宋妙。 就在这时,裴诗音双手抱胸,笑着看向宋妙:“你做得很好,果然没让我失望。” 宋妙缓缓直起身子,转过身来。她的长发在厮打中凌乱不堪,却只是简单地归拢了下,一贯的温柔从她眼中褪去,显露出冷静果决的底色: “我不喜欢被称为孽种。” 第34章 怪物 落日像把正在燃烧的火焰, 把海水染得一半带着磷光,一半是接近透明的蓝.此时,谁也没注意到, 谢维栋正由保镖簇拥着, 从舱底乘坐小船离开。 一路上他神色沉凝, 直至小船一路行驶到边境, 他才忍不住露出了几分恐惧和神往的复杂神色来。 那是一艘不亚于轮渡的巨型货轮, 黑衣保镖围绕着甲板一圈站开,锋利的螺旋桨劈开海浪, 足以绞杀所有试图靠近的生物。 他带来的保镖被阻拦在外,经过严密的搜身后, 谢维栋走过长长的走廊,才看到坐于大厅中间的中年男人。 与之对视的第一眼, 谢维栋的身体就忍不住颤栗起来。 居然是s先生亲自来了? 在过去三年里,这位s先生名声鹊起, 以强硬的手段横扫东南亚的大小帮派,他像是凭空出现的,没有过往, 没有软肋。据说不少人见过他的真实面目, 却没有一个人敢暴露他的身份。 但和传闻中的杀人如麻不同,s先生看上去既不五大三粗, 也不像穷凶极恶之徒,他更像是一个儒雅的中年人, 眸色平和,面带微笑。 如果说s先生现在这个姿态是想和他手谈一局、或者是品茶论道,而不是进行某种交易,他都相信。 但谢维栋在商场上沉浮半生, 深知看着越深不可测的人越可怕,他的声音带了些颤意:“先生……我是东洋医药的负责人谢维栋,我……” 而s先生只是随意道:“要坐吗?” 谢维栋连忙拒绝:“不不!……我站着就行!” s先生笑道:“不用紧张,我们的人正在清点,还麻烦你在这里等待一段时间。” “应该的,应该的。”谢维栋几次想伸手擦擦自己额际的汗,却像是忌惮着什么,始终不敢抬手。 东洋医药以传统医药为核心,近十年才投入大笔研发费用,新药研发、获批手续慢,论规模比不上其他几家龙头公司,论研发更比不上裴氏制药,这些年始终掣肘于人。去年东洋医药更是因为财务造假问题即将面临退市,谢维栋本想攀上江家,吸引资金入场,可惜他儿子就是个废物,连个女人都抓不住。 现在作为最大的股东,谢维栋还无法套现,一旦爆仓,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所以他这才急于向外寻求资金,将违禁药售往海外,至于s先生想拿这批药是售卖还是制毒,关他什么事呢。 货船微微摇晃,s先生却不受影响,动作缓慢而优雅地将煮沸的水倒入茶中,茶香顺着轻烟袅袅升起。 谢维栋注意到他的手上关节处交错着大大小小的伤疤,似乎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谢维栋不敢再看,迅速转开目光。 s先生突然说:“早年四处奔走,始终没机会安静坐下来泡一杯茶,现在倒是有大把的时间,却没了一起品茶的人。” 他是在和我说话吗?谢维栋眉心一跳。 s先生来历成迷,传言说他是中国人,但唯一证据就是他那一口没有任何口音的汉语,他似乎天生有语言天赋,同时精通泰语、缅甸语、俄语,这个理由未免太单薄。没想到现在他会主动提前过往。 谢维栋想了想,赔笑道:“先生是做大事业的人,只要您想,多的是人想要与您品茗。” s先生不置可否。 等待的时间令人焦灼,谢维栋努力说着溢美之词,想要恭维眼前的人,但s先生明显不甚在意, 终于,从门外进来一个人,弯腰在s先生耳边小声说了什么,s先生一抬眼:“你可以走了。” 还不等谢维栋松一口气,就听他道:“谢谢你的货,不过我想,我们没有再次合作的机会了。” 谢维栋心脏快要提到嗓子眼,生怕自己哪里犯了他的禁忌:“……这……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我们公司的药产出稳定,而且手下人保证行事周全,不会给先生您添麻烦。” s先生眼底浮现一丝笑意:“太过自信也不是一件好事。” 谢维栋还想再问,一旁的壮汉伸出手臂,拦在他面前:“请。” 这已经是摆出送客的姿态了,谢维栋只好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心里一直忐忑不安,隐约觉得有大事发生。果然,一上交易货轮,就见底下的负责人焦急地跑过来:“谢总,那边的人只清点了一半货就走了。” 谢维栋眉角青筋跳动:“你说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负责人哭丧着脸,“他们清点速度很快,交接到一半时说走就走,根本不理人。” 因为急用钱,谢维栋将药品原材料价格压得很低,难道是良心发现,不想多占便宜才突然离开?根本不可能,跟这些在违法边缘行走的人谈良心?开什么玩笑? 谢维栋看向天际,那艘货轮早已连残影都不剩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吩咐手下:“走!快离开!” 为了避人耳目,他让手下从远在千里之外的阳郡港口出发,如果现在调头的话……谢维栋不敢再想:“往珠舟港停靠!先上岸!” 货船在海浪中猝然转了个方向,朝新规划的航线驶去,然而不出三分钟,两艘从未见过的轮船竟出现在天际,谢维栋刹那脑海中闪过无数思绪,几乎控制不住地要跪倒下去。 等轮船离得近了些,他才看清对面甲板上的人。 数排武警临风而立,光是气势就令人两股战战,中间没穿制服、眉眼如画的女子格外显目,是江思函! 第40章 江思函看向他,脸上如化不开的寒冰般,视线却没有多少敌意,那仿佛是在看一条被渔夫打捞上岸的鱼儿使劲地扑腾——无论多么用力,始终回不到孕育它的海洋中。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燕京圈子就那么大,谢维栋很早就知道,他搭不上江家这座桥与江思函有关。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盯上他的?是从她搅黄谢江两家联姻开始吗,还是更早之前? 谢维栋全身一震,咬牙对手下说:“吩咐下去,立即调头离开,不要被追上!能拖就拖。”说着脚步急促地就要往船舱里走。 手下踉跄追上,牙齿都打着颤:“谢总,条、条子,是一大批条子,我们是不是完了……我是为了还赌债才来干这个的,现在赌债还完了,我不想被枪毙……” 船舱里,还不知外面发生什么事的船员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谢维栋忽然发狠地揪起手下的领口,给了他一耳光:“给我听着!我们会没事!我还有杀手锏没使,你按我说的去做……” 他低声说几句,眼中闪过一抹阴沉的笑意:“真当我谢维栋是软柿子好捏吗?条子敢来,我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 “砰!” 天边云层压得很低,爆炸的尖啸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潮湿的海风里隐约有一丝火药味。 轮渡上有一瞬的沉寂,随后世界才重新运转。 大多数人惊疑不定地看向远方。 裴诗音轻微勾起唇角,看向宋妙。这应该是她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着宋妙,目光在她脸上梭巡着:“长相没一处相似,性子倒是跟我大哥倒是有一点相像。” 这话不像赞许,更像是压抑着什么过于激荡的情绪而无意识地说着什么。裴诗音蓦地转开话题,“知道我当年是怎么离开这片土地的吗?” 宋妙没说话。 裴诗音也不需要她回答,声音嘶哑地笑开:“二十一年了,裴诗潼那个贱种害我像个丧家之犬一样流落在外,一无所有,有家不能回,有国回不得!她现在倒好,不明不白地死在海上,连尸体都打捞不出来,真是报应!” 宋妙问:“你很恨她?” “当然,”裴诗音笑过之后,眯起双眼,“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恨她。” 仔细想来,这种恨意从很早就已经开始了。 按理来说,四十多岁的人很难再回忆起六岁之前的事,但裴诗音清楚地记得,那年,她跟着父亲来珠舟港,结交到一个“特殊”的朋友,这个朋友平常经常在沙滩上捡瓶子,裴诗音不喜欢“捡瓶子”这个游戏,但不妨碍她对女孩感兴趣。 虽然女孩把自己打理干净了,但身形瘦削,衣服洗得发白,一看就是乞丐。出于一种隐秘的优越感,她把她领到了裴旌丁面前。 “爸爸,快看!”那天她穿着国外手工定制的粉色蓬蓬裙,每走一步,裙摆上的珠串就会在阳光下发出流光溢彩,笑着跑到裴旌丁身前,俏皮地说道,“她好可怜的,她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人,真奇怪啊。” 当年年幼的她没有注意到裴旌丁僵硬的脸色,命运的齿轮却悄悄开始流转。 穷姑娘入住她的家,成为了她名义上的四姐姐。 她已经有两个私生子哥哥,为什么还不够,还要再来个私生女? 况且,裴家的掌上明珠不一直只有她一个吗? 裴诗音哭过、闹过、抗争过,但裴旌丁决定的事情谁也更改不了,有时候就连她也会很还害怕突然板起脸的父亲,哪怕裴旌丁对她一直是和颜悦色的。 唯一让裴诗音心里舒服的一点是,裴诗潼在裴家的日子不好过,于是她对这个姐姐起了新的兴趣。 她会在裴诗潼罚跪时偷偷推她一把,会恶意地将她“私生女”的名头传遍学校,也会在她的饭菜里放大哥刚捉来的千足虫——尽管对这些,裴诗潼没什么反应。 裴诗潼就像这个家的透明人一般,没人想起她的时候,她总是默默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被欺负时,通常也是逆来顺受,能不说话就觉得不吭一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们渐渐长大,有了各自的天地。裴诗潼大学毕业后进入家里的公司,裴诗音也早已厌倦这种恶趣味游戏,尽情在外挥霍着她作为裴家小姐的底气,在全世界飙车、爬山、跳伞……很少再与裴诗潼有交集。 直到那天,一道惊雷般的消息砸在她的头上。 “小姐出事了!大少爷被警方通缉了!” “什么?” 对于裴书庆和裴诗潼斗得跟乌眼鸡一样她早有耳闻,她曾在心底嘲笑过大哥像个废物,连裴诗潼都斗不过,可真的没想到,大哥会落到身败名裂的地步。 这事肯定与裴诗潼有关。 这还得了? 裴诗音怒火攻心,紧急买了回国的机票,直奔裴诗潼所住的公寓。 刚见面,裴诗音就给了裴诗潼一巴掌,她常年健身,手劲自然不小,裴诗潼的脸颊顿时就肿了起来。 直到现在,她还记得裴诗潼当时的表情,愤恨、仇视、冰冷,直击人心。 老实说,裴诗音当场就被震住了,她抬手就要再打,这一次,裴诗潼竟一反常态地钳制住她的手腕。 她说:“你要不要回家看看你爸,再决定对我的态度。” “什么?” 只这一会儿,裴诗潼眼底的情绪消褪了,竟然浮起一丝嘲弄:“回去看看吧。” 这天之后,裴诗音才知道裴旌丁早已卧病在床,曾经不可一世的父亲变成一个只能躺在病床上、插着氧气管。 老头看见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嘴里一张一合,似乎想说什么,却始终无法发出声音…… 裴诗潼控制不住地全身颤栗,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会?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这是她的父亲吗? 裴诗音脑袋里思绪乱作一团,唯一能想到的是这事和裴诗潼有关。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好好大闹一场,随后,噩耗接踵而来,大哥在被警方追捕时意外掉下深渊身亡,父亲离世,留下来的遗嘱竟然是把大部分资产都给了裴诗潼! 也是在那一刻,裴诗音才觉得,过往三十年恣意张扬的少女时光真正过去了,她该到长大的时候了。 然而,缺失多年的人脉与资源终究不可弥补,哪怕她再努力,也无法将裴诗潼从公司掌权人的位置上赶下去,反倒成了业内的笑话。两个私生子哥哥也是废物,只敢隔岸观火。她能用的方法都用了,曾经的骄傲支离破碎,于是,在那个裴诗潼落单的雨夜,她打算剑走偏锋…… 裴诗音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眸如烈焰般炙热、执着:“这个世界上,我最恨的就是她!而你……” 远处一辆直升飞机朝着轮渡飞来,裴诗音没有理会,慢慢朝宋妙的方向踱了两步,嘴角上挑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算什么东西?我们之间连微乎其微地亲情都没有,你会值得我惦记在心上吗?还是你以为,你杀了裴诗潼我就会多感激你吗?告诉你吧,这个世界上没人靠得住,父亲、家人,这些究竟算得了什么呢……况且,你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怪物吧。” “怪物”两个字她咬得很轻,语气里含着恰到好处的轻蔑。 宋妙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至于在海风中发着抖:“为什么?” 连她都不清楚自己在问什么,裴诗音却隐约听懂了,轻轻一笑:“猜猜?不过有时候人还是无知些好,不然,我怕你会恶心到。” “虽然你挺像我们裴家人,虽然我挺欣赏你的,”裴诗音显然不想再说太多,缓缓抬起手枪,食指扣上扳机,“但现在我的任务完成了,该是送你一程的时候了。” 裴诗音从齿缝中轻轻挤出几个字:“再见,我亲爱的侄女……” 就在这时,直升飞机飞近,骤然从高空射出数道子弹! 裴诗音从齿缝中轻轻挤出几个字:“再见,我亲爱的侄女……” 就在这时,直升飞机飞近,骤然从高空射出数道子弹! 多年生死一线的敏锐让裴诗音迅速躲闪,但一颗子弹依然击中肩甲,尖锐到极点的疼痛传来,她的整条右臂顿时失去知觉,手中的枪“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枪声骤停,何然几步上前,如炫技般腿风扫地,那把银色手枪霎时被扫到另一边。 裴诗音捂住传来剧痛的肩膀,鲜血从指缝流落,往甲板上淌。她眼神锐利凶狠地看向天上的直升飞机,胸膛迅速起伏着,然而,在时间的潮水里,她没有看见所谓的“盟友”,反倒听到了此生最厌恶、最痛恨的人的声音,如幻觉一般: 第41章 “你不会真以为我死了吧?” 裴诗音转过头,目光精准看向出现在楼道口的裴诗潼。 “裴姨!”宋妙面孔苍白,手紧紧握住栏杆,声音里隐隐有一丝担忧。 ——不管是前面的反目成仇,还是刚刚的死里逃生,刺激程度都已经超过了她过去所有遇到危险的总和。 裴诗潼全身湿透,渗透满海水的布料不断往下滴着水珠,她回以宋妙一个“安心”的眼神,看向裴诗音,声音沉静:“我早知道你对我恨之入骨,总有一天会回来找我索命,很可惜,我不能如你的愿,我还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 第35章 取卵 海风像是凝滞了。 下一秒, 裴诗音不顾肩伤,如一只暴起的猛兽般霍然朝裴诗潼冲了过去,像是要徒手将她撕碎——没有了枪, 她还有多年游走在黑暗边缘的孤勇与滔天恨意。 施青焕经验不足, 但再二楞青, 能被选中参与本次的抓捕任务, 本身能力也不差。此时他已经反应过来, 一个箭步上前,以比裴诗音更加迅猛的爆发力一个抱摔, 咔咔两声,当场将她的手肘关节往后一拧。 肩上的枪伤正不断往外渗血, 滴落在甲板上,裴诗音却仿佛一无所觉, 半跪在地上,不断挣扎着, 眼珠几乎要瞪出,发着颤栗的嘶吼:“你们居然在设局骗我……为什么骗我!看着我希望落空,被人玩弄在鼓掌之间觉得很可笑吗?” 裴诗潼脸上非常平静, 只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因为你太了解我, 我也太了解你了。” 裴诗音张着嘴发出剧烈的喘息,眼里的恨杀意骤然升到顶峰, 如果她现在可以上前,哪怕是用咬的, 也会将裴诗潼的血肉狠狠啃下一块来。 裴诗潼说:“腐朽的裴家、专制的父亲,你通通不在乎,可是你在乎你的大哥。你们是一母同胞,裴书庆自大狂傲无能, 你心里对他嗤之以鼻,却也有一份盲目的崇拜。今天你会出现在这里,为的就是给他复仇。如果我不死,你又怎么会表露出真正的自己?” 不知是被裴诗潼的话触动了还是从震惊中缓过劲来,裴诗音渐渐冷静下来,看着已经不那么狂躁,只是眼中的恨意依旧尖锐。 “所以你和我的好‘侄女’串通好了,就为了演一场戏给我看?”她将“侄女”二字咬得重了些。 裴诗潼抬起眼,看向不远处的宋妙。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裴诗潼很少主动去想起聂霏,她早已分不清自己对聂霏是爱意、恨意,还是愧疚、后悔,亦或是都有。她只是日复一日地按部就班活着,缅怀失去的爱人什么的,太扯了,那是弱者的行为。 然而就在遇到宋妙的那天,裴诗潼才突然惊觉,她从未有一刻忘记过那张面孔。 她这三十年,看似大权在握、风光无限,实则只是在努力营造着一种幸福的假象,就像隔着时光宣告着某种宣言:看吧,没有你,我照样可以活得很好。 只是故人已逝,再也不可能看到了,更不可能回应她的骄傲。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裴诗潼多年平静的生活终于变得支离破碎。她再也按捺不住,动身前往珠舟港。 墓园空旷而安静,墓碑上的相片早已褪色,几株野草从石砖的缝隙中悄然长出。 一切虚幻得像一场梦境,让人不愿打扰。 裴诗潼怔了许久,才蹲下身来,与照片平视,看着相片中那双模糊的黑眸。 “宋妙是你的女儿。” 没有人回应她。 连裴诗潼自己也不知道,她想要什么样的回应。 把那个人从地底挖出来让她道歉?告诉她做错了事,别想一死了之? ——太晚了,再谈论这些一点意义都没有。裴诗潼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她冷着脸踉跄起身,逃避一般地往回走。就在这时,她听到模糊的交谈声。 墓园青灰色的台阶层层叠叠,在清明细雨中向上延伸。回过头去,宋妙那张与聂霏极为相似的脸出现在视线中。 压抑之中,裴诗潼终于感受到心脏传来针扎般的痛意。 …… “有件事想让你帮忙。”那天前去宋妙家里拜访,裴诗潼一手抚摸着相片,一手把玩着从抽屉里找出的一条陈旧的墨绿色丝带。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反目成仇,我希望你能杀了我。” 在裴诗潼的印象中,宋妙是一个温柔有余、韧性不足的人,但当时她的神情很认真,而非被吓到的讶然:“裴姨,你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只是一个假设罢了。”裴诗潼笑了,顺势将丝带往手腕上缠绕几圈绑去,瞥了眼宋妙,“你太心软了,小心以后吃亏,下次碰到我这种口中说着奇怪的话的人,还是离得远远的好。是是非非,纷纷扰扰,你都应该少掺和。” 她没有深入这个话题,宋妙也没有多问,却没想到,在生死存亡一线时,两人目光碰撞对视,默契地选择相信彼此—— 裴诗音挑衅地看着她,嗓音沙哑地笑开:“我还以为你会觉得她恶心,我不是很懂你们这些同性恋,不过前女友与别人生的孩子,啧,想想都替你心梗,你倒是宽容大度。” 裴诗潼表现得很冷静:“她的存在,确实是我咽喉里拔不出来、又咽不下去的一根刺。” 闻言,宋妙心脏微微下沉。 她隐约猜到裴诗潼会说什么,在裴诗潼心目中,她应该不会比所谓“孽种”好上多少。 二十多年前惨死的生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离奇的身世……今天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呼啸着涌上脑海,宋妙绷着脸,视线局促地定格在两人身上。 下一刻,她看到裴诗潼一步一步靠近裴诗音:“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却有两个长得那么相像的人,说来讽刺,我看见她的第一眼,就认定她与那个人有关。等查清楚她的身世,更是反胃——” 裴诗音嘲讽地勾起嘴角。 直至走到她身前,裴诗潼才停下脚步,眯起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突然说:“你是想听我说这些?” 裴诗音的笑顿时僵住。 裴诗潼说:“我太了解你了,诗音,可以不用再作弄我了,这招对我没用。告诉我,如果宋妙真是裴书庆的女儿,你为什么还要对宋妙动手?” 局面紧张而肃然,轮渡上却很安静,所有人竖起耳朵,眼中难掩对豪门八卦的兴趣。 裴诗音喘着气,艰难地仰起头与她对视,因为疼痛牵扯到气管,她的声音就像破旧的老风机一样粗哑:“能为什么?我大哥就跟我那风流成性的爹一样,不愧是父子,惹的风流债不可计数,这些年我在国外都能碰见与我‘血脉相连’的侄子侄女,她宋妙算得了什么?你倒是跟我想的一样,很在乎她,能顺手杀了她给你添堵,老娘乐在其中。” 裴诗潼轻轻道:“撒谎。” “你说撒谎就撒谎吧……”裴诗音又哼笑一声,闭了闭眼,“反正在这个世界上,你最了解我,我亲爱的姐姐。” 她大有“我就是不配合,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架势。 裴诗潼盯着她,忍无可忍地抓住她血迹斑斑的背心,将人提溜起来。 就在这时,直升飞机螺旋桨的轰鸣声由远到近,划破了凝滞的空气。机身在低空中摇晃,舱门打开,一道利落的身影从软梯中跃下,同时声音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因为,宋妙是你的女儿!”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平地上炸开,所有人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扯住神经,表情僵硬在脸上。 处于风暴外圈的施青焕、何然率先反应过来。 “组长!” “你终于来了!” 看见江思函,宋妙眼睛亮了一瞬,原想小跑过去,却猝不及防地愣在原地。 裴诗潼手指颤抖,她转头看向江思函,平日的冷静荡然无存,深吸一口气,才足以发出声音:“你、说、什、么?” 江思函一边走近,一边松开发圈,将凌乱的长发重新扎紧。她颈窝处的线条因为动作而微微加深,盛了更多的光影, 江思函没有卖关子:“三十年前,裴氏制药曾秘密牵头启动合成人类卵子基因组计划。” “我知道,这个计划是当时的公司元老和裴书庆一起制定的,目的是合成创造基因,修补疑难疾病。虽然这些操作都是在培养皿中进行的,不会、技术上也无法真制造出婴儿,但因为伦理和监管问题,这个项目最终不得不终止。”裴诗潼闭了闭眼,因为气血上涌,她的嗓音都微微颤栗,“这和我,和宋妙有什么关系?” 第42章 江思函说:“有关,因为宋妙就是因这个计划才出生。” 仿佛无形中有一只手按下了暂停键,连海浪都集体噤了声,四周陷入了更大的沉默中。 “不久前,我在裴氏制药废弃工厂中找到了一份资料,里面有关于聂霏自愿参与计划的合同书,而卵子另一方的供给者,正是你——”江思函顿了顿,“取卵这么重大的事,你应该有印象。” 裴诗潼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去,苍白得血管都似要从额角透出,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原来……居然,这样啊……” 是的,她记得。 在那个压抑的午夜,她躺在手术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根长针推进身体里,冷汗淋漓而下。 “四小姐,别怕。”慈祥的老医生轻声安慰她。 她咬着唇,不吭声。至于医生要干什么,做什么试验,这不是她能够关心的事,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无声的服从。 现在想起来,那根针刺穿皮肤,深入腹腔,短短半夜就痛苦到难以承受的地步。那聂霏呢,她在这个试验中又受了多少苦?当她看见她愤恨的眼神时,又在想些什么? 裴诗潼狼狈地捂住了脸。 “呵呵。”这时,裴诗音喉间发出沙哑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大,震得胸腔都在颤动,她直勾勾地盯着裴诗潼,突然压低声音,用另一种得意洋洋的腔调说:“我做了一件好玩的事,我把那家伙的心上人弄进实验室了,等这个项目一结束,看到大着肚子的女友,哇,那场面……” ——很明显,她正在模仿裴书庆的语气! “我哥那个人,正事不行,却心眼蔫坏,一肚子坏水,能想出这样的损招,我也是服气哈哈哈。” 狂笑不止后,裴诗音像脱力一样缓缓低下头,乌黑的短发从头顶散落,这样狼狈的姿势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听到她含混不清的嘲讽:“一个不该出生的怪物……居然能把你耍得团团转,真是可笑……” 再抬头时,裴诗音锋利的眉眼力淬着仇恨,嘴上则叼着一个金属物件——一枚不知何时已经没了安全栓的军工级手榴弹,她没给众人反应的时间,瞬间抛至宋妙的脚边。 “去、死、吧!”裴诗音神情扭曲,咬着牙道。 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发展。 “宋妙!”江思函颤声大喊,一个箭步飞扑上前,牢牢抱住宋妙。 “是炸弹,快往后退!” “快救人!” 现场乱成了一锅粥,有伺机反抗逃跑的,也有慌张后退的,在心跳的鼓点中,刺鼻的白烟已喷涌而出,下一刻,火光大震,船头的铜墙铁壁都被炸得飞上天际,海浪翻涌咆哮着吞没两道身影。 第36章 不要跑 “报告领导, 成功抓获嫌疑人27名,现场发现□□,二人失踪, 多人受伤, 无人死亡, 潜艇救援舰已到位, 正在全力搜救目标, 目前还未定位到卫星信号,请求增援……” 在刑警们的共同努力下, 局面总算被控制住了。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指令,施青焕顾不得听里面有什么新指令, 腰上绑着绳子,多次尝试一头扎进深海, 最终还是无功而返。 “都怪我!”这个季节的海水竟然凉得刺骨,让他忍不住打着哆嗦, 施青焕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刮子。 何然虽然没有施青焕反应那么大,眼里也充满了忧虑。 反倒是裴诗潼最为镇定,她看着被炸毁后焦黑的甲板, 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们会没事的。” 太阳金色的晖光隐匿, 天空被夜色一寸寸地蚕食,海天交接处泛起阴冷的铁灰色, 潮声也变得迟缓而沉重,仿佛某种巨兽垂死的喘息。 江思函手环过宋妙的腰, 紧紧抱着她,顺着水流奋力往前游去。 宋妙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江思函捏了捏她的下颔,迫使她张开嘴呼吸, 在她的耳边叮嘱:“再坚持一会儿,宋妙,不许睡过去,我看到礁石了。” 怀中的人有了些许求生的意识,用力抓住她的胳膊。 这无疑加重了她在水中的负担,江思函心里的某处骤然一松。 爆炸发生时,江思函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抱着宋妙纵身跃入海中。只是还是受到了波及,翻腾不止的海水借由惯性将她们狠狠抛到深海,又被暗流裹挟着翻滚。再游上来时,已经迷失了方向,看不清轮渡的位置。 幸好江思函的水性很好,有接近专业的水准,她能在这个年纪坐上这个位置绝不只是因为家世,常年的体能训练和出生入死的经验让她有着超乎常人的毅力。 随着最后一朵浪花被踩在脚下,江思函将宋妙带上了岸。宋妙身子软绵绵地躺在沙滩上,她呛水不多,肺部的窒息感褪去后,她睫毛颤动,慢慢睁开了眼。 江思函的身影在她的视线中逐步变得清晰。 江思函半跪在她的身边,一手托着她的脖颈,正对着耳机说着什么。 她浑身湿透了,头发凌乱地搭在身后,侧脸线条绷紧,显得有些冷漠,只有苍白的嘴唇和微微发抖的呼吸暴露了她此刻的狼狈。 “嗯,可以,没别的情况,带上医疗队,宋妙可能有点轻度失温,可能需要急救。”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江思函的神情没有改变,回复依然干脆利落,直到……她看见宋妙的眼睛。 “你醒了……”江思函的声音突然哑了。 她将宋妙扶了起来,她的视线将宋妙从上到下打量个遍,颤着手捧住她的脸颊:“你还好吗?嗓子难受吗?能不能正常呼吸?身上呢?还有别的不舒服的地方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了下来,宋妙呆愣愣的,思绪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江思函已经激动地将她抱进怀里。 宋妙下意识地同样回抱住她。 透过潮湿的布料,两颗心挨得前所未有的近。 噗通,噗通,心脏沉默而有力地跳着。 江思函的脸颊与宋妙贴在一起,她的嗓音有点艰涩,声音低得就像是呢喃:“没事,没事的,别怕,我们活下来了。” 噗通,噗通。 “你不知道,当时看见你遇险,我有多害怕……我多怕我来不及……说好了纠缠你一辈子的,我可不会现在就放你跑……” “……” “还好我抓住你了。” 天光黯淡,孤岛上礁石遍地,两个人就这样半跪着彼此相拥,身上的水珠肆意漫入对方的颈侧,又顺着衣领与体温交织在一起。 宋妙的意识一点一点地回到身体里,恍惚中,她第一个想法就是:她怎么可以就那样义无反顾地跑过来?她不知道危险吗? 胸口处盘盈着的激荡、恐惧有了宣泄的出口,江思函终于松开了宋妙,看着她木然的模样,轻轻笑了声,捧过她的脸在唇上用力亲了口:“怎么了?还难受?” “没、没有。”宋妙终于反应过来,收回了手。 这一动作,却让她的身子又是一僵。 ——手掌上全是血,殷红得刺眼,与海水混合在一起的部分血液浅得只剩下淡红,像丝丝缕缕的游蛇。 宋妙看着她,唇张合几次,这才怔怔地道:“你受伤了?” 江思函没太在意:“不太严重,等救援到了清创一下就行了。” 她轻轻抱住宋妙,转开话题:“你的体温有点低,再忍忍,何然她们快到了,还有裴姨……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只是这件事很复杂,最早我也不是完全清楚,直到比对了你和她的dna才能完全确认,我本想这次任务结束后就和你说的……对了,你今天怎么会出现在船上?” 江思函说什么宋妙已经听不见了,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坚定地抓过江思函的手臂,倾过身,去看她的后背。 她后背的衣服已经破碎,露出的肌肤血肉模糊,看不出原先的样子,大部分粘稠的鲜血开始凝结,伤口深的地方血液还在不断下淌,将素白的衣服染成朱色。 江思函表现得云淡风轻,仿佛受伤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爆炸的时候波及到了,不严重。” 宋妙的眼泪突然就落下来了。 江思函有点急:“别哭……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处理得好也不会留疤,我保证,你……” “请不要见她、对她笑,你的每个行为,都会被解读为‘爱’。”莫名地,舒翎这句话在宋妙脑海中响起。 四个月前的那个午后,她与她的母亲在咖啡厅商定完之后,她离开燕京,就此,她和江思函分道扬镳。 之后江思函主动来到珠舟港,如果她没有心软,没有心存奢念,没有见她、对她笑、向她表达爱意,那她们之间早就没了交集。 第43章 正是她的一次次纵容,才让江思函肆意靠近。 宋妙现在很确定,江思函能为了她赴死。 沿海环道上的那场车祸,江思函用自己的那辆车主动驶入硝烟中,确保了她的安全,这一次又以身躯阻挡住弹药。能捡回一条命,两次都是因为侥幸,那下一次呢? 命运还会眷顾她多少次?她还有多少好运气能够浪费的? 宋妙突然站了起来,一边哭着,一边往反方向走去。 地上都是长满藤壶贝壳的礁石,远一点的沙滩也不柔软,细小的砂砾中混杂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宋妙的鞋早已在海浪冲流时丢失了,她赤脚走着,仿佛感受不到脚掌处传来的痛觉。 江思函在身后跟着,敏锐察觉到她突然情绪崩溃的原因,并未出声。 “别过来!”宋妙回过头来喝止她。只是她不知道,她现在眼眶通红,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声音颤抖得不成样。那模样,就像一只刚从水里打捞出来的猫,根本没有威慑力。 “好,我不过来。”江思函嘴上应着,却没有照做。宋妙走一步,她就跟一步,宋妙停下脚步,她也紧跟着停下,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不许看我!”宋妙又回头。 “好。” “也不许对我笑。” “嗯。” “不许……喜欢我。” 下一刻,宋妙落入了一个怀抱里。 江思函跪下来,半搂着她,强行抓住宋妙的小腿,去看她的脚。 被海水浸泡多时的肌肤泛着白,脚底多处被割伤了,流着血,江思函又气又心疼,她胸膛起伏快速几下,勉强将怒意压回到血液里,垂下眸子,看着宋妙泪湿的脸。 “我做不到。”江思函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清晰的冷静:“我和你说过吗?我很喜欢你。如果我没说过,如果你不记得,我都可以再说一遍,宋妙,我很喜欢你,不管是从前、现在,还是未来,这件事永远不会改变。” “今天这个场景,无论是谁我都会去救,但只有你一个人,才会让我心甘情愿地去死。” 她微微弯起唇角:“如果你想确保我的安全,那你可要把我看好了。我的脖子上始终套着一条锁链,拉紧它,别再对它视而不见。” 宋妙呼吸一滞。 呼呼风声裹挟着呼喊声从她们耳边吹过,搜救艇的探照灯划破天际。 是救援的人到了。 江思函手指发颤地抚过她眼角的泪痕,稍微低下头,鼻息凑近,在她额上落下了一个轻如薄翼的吻。 “所以,不要跑了,留在我身边。” 第37章 心跳 “早点回来啊, 出门别光顾着看手机,现在人贩子猖狂得很,最爱挑落单的年轻人。唉, 还是找人同行的好, 我看我现在也没事, 不如我陪你去, 正好我也有一段时间没看小江了……” 林佩珏关掉正在播放肥皂剧的电视, 摘掉老花镜,作势要起身, 宋妙连忙拒绝:“不用了外婆,天都暗了, 你不是还约了张奶奶跳广场舞吗?再不出门,张奶奶又该说你老师迟到了。城区治安很好, 上次的事只是一个意外,放心吧, 我不会出事的。” 上次海港追捕事件落幕,公安虽然没出通报,但消息早就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亲眼看见便衣警察在码头击毙了几个持枪的毒贩, 也有人说海面上炮火连天, 大街小巷的阿公阿妈都在讨论,既后怕又唏嘘没有看到这堪比动作大片的一幕。 这个节骨眼, 宋妙被卷入其中的消息是掩不住的。她去警察局录了几次笔录配合调查,林佩珏得知后, 又是烧香拜佛,又是诅咒绑架她的人不得好死。老太太退休前脾气温和,从不与人闹矛盾,现在倒成了一个不好惹的炮仗。 宋妙道完别, 拿上车钥匙,提上准备好的保温桶出门,汽车在车水马龙的道路上行驶了十五分钟才抵达医院。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已经亮起,在淡黄色的瓷砖下投下清冷的影子,消毒水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漂浮在空气中。江思函的病房没有特意安排过,在走廊拐角靠窗户的双人间,关上门依然能听到外面传来的轻微的咳嗽声。 站在病床前,宋妙的脚步定了定。 只见江思函侧躺着,她的脸颊枕着手臂,压出一小片微红的印记,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散落的发丝垂在颈侧,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江思函肩膀放松地舒展着,宽松的病号服领口微微歪斜,露出一截锁骨。 宋妙知道,从右肩胛骨再往下是一片伤口,边缘处已经结出薄薄的暗褐色血痂,严重皮肉翻卷的地方甚至缝上了蜈蚣针脚,与周围完好的肌肤格格不入。 她问过医生,这个程度的伤口不留疤痕是不可能的,万幸,不用植皮,只是这段时间要遭点罪,既要忍受伤口愈合的痒意,又不能轻易触碰,夜里睡觉也要异常小心。 宋妙忍不住俯下身,伸出手,想将她脸颊旁的发丝往后理顺。 刚一触碰到皮肤,她的手指又无声无息地停下了。 宋妙静静地望着江思函,目光从她紧闭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一路往下看。 江思函很漂亮,她一直知道。 这样浓淡相宜的长相,哪怕放在荧幕上,也足够令人惊艳。她生来就应该万众瞩目,值得所有人追捧,又怎么会……喜欢她呢? 这不是宋妙第一次生出这样的疑问,她自论不是一个自卑的人,但在江思函身边时,总有一种不真切感觉,就像心血来潮出门买了一张5元彩票,刮完放在那里就不在意了,隔天却有人告诉她,开业大吉,彩票附赠的双色球中了头奖。 她满心疑惑,踌躇不安,秉持着“不是我的我绝不多拿”的原则拒绝了,头奖却自己啪嗒啪嗒不值钱一般地跑到她家楼下,连包袱都没收拾不要脸皮地住下了。 头奖的嘴唇也很柔软。 亲吻时很用力。 不知不觉,宋妙的手落在江思函的唇上,指腹一寸寸摩挲着。 下一刻,四目相对,当宋妙注意到江思函睁着眼睛也在注视她时,连空气突然变得寂静起来。 “你……醒了啊。”宋妙连忙收回手,拉开距离,一股难言的火热在嗓子里烧了起来,差点连话都说不利索,“我进来时发现你正在睡觉,就没叫你。” 江思函倒没有大反应,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可能是刚睡醒,嗓音里有了慵懒的意味:“来很久了?” “没多久。” “今天局里有找你吗?”语气还算正常。 宋妙心里松了一口气,心说没有追问刚才的事就好。 她嗯了一声,垂下眸子:“黄警官找我重新问了当时的情况,吕霄贤现在不知所踪,他可能是临时发现情况不佳逃跑了,也有可能是出事了,目前还不知道他绑架我的动机。” 这几天江思函都住在医院里,但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她分析道:“你与吕霄贤没有利益瓜葛,他只会是奉命办事,至于谁是驱使他的人?首先排除裴姨,剩下谢维栋和裴诗音,这两方人顺着关系网查找,一定有结果。不过他的消失有点蹊跷……当天海上有海警把守,他应该没办法凭借个人的力量出境,藏匿上岸更加不可能,还没到码头就已经被捉到了。” “别想案件了,你现在要好好休息,”宋妙从保温盒里取出餐盘,“你吃饭了吗?我给你带了海鲜粥和炸鳕鱼。” “没有。” 人员虽然抓捕归案了,但案件还远远不到结束的时候。施青焕和何然忙得脚不沾地,又要讨论案情,又要审问犯人,同时还有一大叠材料需要处理,根本顾不上江思函,局里派了一个女同志过来帮忙一二。 “你刚来不久,”江思函突然话锋一转,“那你是一来就摸我的吗?” “……” 宋妙感觉整张脸都烧了起来,手里的不锈钢餐盒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躲闪着江思函追逐的目光:“你吃吧……我走了,再晚外婆该担心了。” 江思函根本不给她离开的机会,握着她的手腕,大拇指指腹捏着内侧贴近脉搏的位置:“不满意吗?” “江思函你……”宋妙微恼,转过头,却撞进她带着笑意的眸子,有些转不开目光,连那股不好意思的羞恼都瞬间消散,过了几秒才干巴巴地道,“还行。” “现在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不满意也不能退货,过来,”江思函将她拉过来,“你先别走,陪我待一会儿。” 一个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住院确实挺孤独的,宋妙本来就没走的意思,顺势坐在床边。 江思函一边吃饭,一边和她聊案情,避开需要保密的地方,她嗓音淡淡,却将各方人马的反应描绘得很清楚,特别是提到谢维栋接受审讯时的场景。 第44章 宋妙若有所思:“所以是那位境外的s先生主动出卖了他?” 江思函说:“谢维栋不肯承认这个事实,他对s先生有种畏惧又狂热的崇拜,大概能走上歧路的人骨子里都带着一种相同的失序感。” 这时病房门被敲响,是护士推着药品车过来换药,她把带血的棉签扔入医疗垃圾桶时,责怪:“怎么伤口开裂了?这几天记得千万不要沾水,忌辛辣,忌烟酒。” 临走前,她看了眼宋妙,叮嘱道:“家属夜里可以多注意一下,卧床时一定不要压到伤口。” 病房里还有一张空着的床,早两天宋妙就住在这里,直到全身检查无恙才出院上班。她有些懊恼自己不够细心,去走廊打电话和林佩珏说留在今晚不回去了,回来时恰好听见江思函在喊她。 宋妙应了一声,才发现江思函在卫生间里。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站在门外可以看见镜子里映照着的身影。 江思函长发高高扎起,光裸着上半身站在镜子前,从背后看不见什么,身前白皙的皮肤、起伏的线条一览无余。 宋妙呼吸急促了一瞬,错开视线。 “怎么了?” 江思函说:“你帮我擦擦背,我够不到。” 虽然宋妙有些怀疑这个“够不到”的真实性,但考虑到动作太大确实会牵扯到伤口,她推门进去,接过江思函手中的毛巾,从后颈处开始一点一点地擦拭。 整个后背大半裹在绷带中,其实也没什么好擦的,只是…… 宋妙手一顿。 只见蓝白条纹的长裤妥帖地包裹着江思函的腰际,凹进去的脊背线条自然收束进裤腰里,形成令人遐想的弧度。 “好了吗?”看她突然静下来,江思函半转过身来,扫了她一眼。 “还没有……等等,你怎么转过来了。”宋妙差点被呛到了,她压下自己脑海中出现的莫名其妙的画面,推着她的左肩让她转回去,同时用毛巾胡乱擦着后腰下的皮肤。 “脸皮真薄,又不是没看过。”江思函冷冷道。 她可能是不太高兴了,连扣上病号服的扣子时,也始终是背对她的姿势。 晚上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按江思函的意思是,只有身边有人挤着她才不会乱翻身。她们俩人一个侧躺,一个平躺,不至于紧紧挨在一起,但这床就90厘米,皮肤的交缠摩擦是不可少的。 宋妙有时候都忍不住抬抬腿,江思函却很规矩,始终保持着一个面向着她的姿势没变。 关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病房里陷入了沉默。 就在宋妙以为江思函已经睡着时,江思函突然问:“我就让你这么难以接受吗?” 语气轻轻,不带任何责问的味道,宋妙的呼吸却猝然一滞,复杂的滋味涌了上来。 她这个举动伤了她的心吧? 江思函的爱意是明目张胆的、浓烈的,除了林佩珏一直念叨小江多好的孩子啊,周围认识她俩的人基本都察觉到了。陈君清甚至开玩笑似得跟她提过:“她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你,她一出现,我的姬达就轰轰作响,我就算是瞎子,但我还有耳朵啊,又聋又瞎可当不了拉拉。” 反倒是自己,先前拒绝也就算了,到现在也没什么表示,这女朋友当得也太不称职了。 宋妙同样侧过身来,手拉住她的领口,凑过头去亲她,因为动作太过突然,嘴唇重重磕在江思函的牙齿上。 她唔了一声,唇齿分离,却没有立即往后退,而是呼吸颤栗地看向江思函,轻声说:“没有难以接受,也没有不喜欢,而是你太好看了,我觉得心慌……也不是那种慌……” 宋妙突然有点说不下去了。 昏暗之中,虽然只能看清楚模糊的人影轮廓,看不见对方眼底的情绪,却能清晰分辨出她带笑的气息。 江思函将手贴近她的左胸口,感受着底下起伏的心跳:“是这种吗?” 病房的空调24小时无间隙地运转着,冷气打得足,宋妙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意从被碰触的地方轰然卷席全身,她彷如在梦境中般不真实,呆呆点了下头。 “那你要感受一下我的吗?” “……” 沉默是一种无声的允许,要放在往常,江思函可能会率先拉过她的手,而今天,她格外有耐心,似乎在等着她主动。 宋妙指尖轻颤,缓缓地靠近。 掌心下,是更加失序的跳动,每一次撞击都十分剧烈——这昭示着心脏的主人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平静。 江思函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挨近了些,过了很久,才轻轻说:“睡吧。” 作者有话说:卡文卡文卡文,这一章写了好久= = ,20w字以内完结,冲鸭 第38章 传言 第二天一早。 天光大亮, 清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渗透进来。宋妙睁开眼,才发现床旁已经空了,连余温都消散得干干净净。 江思函不在, 这是去哪儿了? 宋妙有一瞬的怔愣, 刚起床换好衣服, 准备出门看看, 这时, 病房的门被推开,许久未见的杭梓越进来了。 “嗨, 宋妙,你醒了, 快来吃早饭!” 杭梓越笑着打了声招呼,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从塑料袋里翻出温热的豆浆、裹着油条的油纸包,往保温杯里灌了热水, 又去拉开窗帘,简单整理了房间卫生。 看着她麻利的身影,宋妙唔了一声才反应过来, 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拿起那杯豆浆,插上吸管:“你怎么来了?案件很棘手吗?” “哪能呢, 案件再难也轮不上我操心,我就是跟领导一起来出差, 给领导拎包的,起不到多大的作用。”杭梓越爽朗一笑。 “江思函人呢?” “她去局里了,组长交待我别打扰你睡觉,给了我100块钱让我买早餐, 我也不知道你早上喜欢吃什么,随便买点,别介意啊。” 宋妙简直想扶额。 江思函到底是什么时候走的,杭梓越又等了她多久,为什么她一点感知都没有? 都怪昨晚失眠了。 杭梓越打扫完卫生,又来整理床铺,吓得宋妙都快被豆浆呛到了,咳嗽两声,连连摆手:“不用麻烦,我自己整理就行。” “顺手的事。”杭梓越“嗐”了一声,“你放心,组长平时很照顾我们的,能为她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我再乐意不过。你和组长,是那个吧?” 杭梓越冷不丁问,不等宋妙回答,她尴尬地笑着,生怕对方不想说,赶紧给人一个台阶下:“哈哈……我就是猜猜,我是说,组长很少跟人这么亲近,你们的友情真令人羡慕,我闺蜜可从没对我这么好过……” 宋妙咬着吸管点点头:“嗯,我们在处对象。” “真的?!”杭梓越反应极大,抖动被子的手僵在空中,转过头惊愕地看着她,继而那目光越来越赤裸,仿佛在打量案板上新鲜的肉块。 “……怎么了吗?”宋妙垂下眼,看了眼自己的衣着,扣子都扣好了,没有问题,至于一提到对象就不得不说的脖子上的印记什么的,更是没有。 没过两秒,杭梓越自己回过神来,喃喃道:“床上放着两个枕头,都有不同程度的凹陷,床单上的痕迹延伸至床两侧,果然跟我想的一样,昨晚你们肯定是睡一起,我要出师了……” 好吧,这是一个魔怔的刑侦人。 杭梓越若有所思了一阵,终于从那种兴奋脱离出来,转身看着宋妙,迟疑地道:“我这次来出差,听到了一点八卦,起初只是在小范围内传播,但现在,事态好像有点严重了,你的心态要放平啊,有事多找人商量,再不济还有我呢。” “嗯?”宋妙不解。 “我的天哪,你不会还不知道吧。”杭梓越看她茫然的样子,拿起自己的手机,手指飞快轻点,递给宋妙。 “喏,你自己看吧,都快炸开锅了。” 宋妙接过手机,映入眼帘的,是极具冲击力的新闻标题。 正如杭梓越所说,三地警方联合侦破一起特大走私毒品案这事不仅在珠舟港热闹了一阵子,在网上也掀起了一阵波澜,与此同时,有关她的身世传言不胫而走。 豪门恩怨八卦本就够吸引眼球,现在还多了个同性生子的话题,网友们都很起劲,热搜高挂在微博几天不下。 宋妙的手下向下滑动,一条一条地看下去。 [真的假的啊?这科学吗?我们国家科研院啥时候突破这技术了?还是说代孕?] [代孕什么?两个女的找谁代孕,有些人说话有没有脑子?] [这世界太魔幻了……希望叔叔们好好查毒品案,至于豪门那些事,就是我们普通人的电子榨菜吧,我们现在能看到的,都是人家抖抖手指头让我们看的,当不得真,这是要推广什么新的辅助技术了吧。] 第45章 幸好,网友们讨论归讨论,谁也没上升到真人。 从医院离开后,宋妙直接去了公司,同事也如往常一般,虽然有讨论同性生子的声音,却没人联想到她身上。 然而到了下午,宋妙开始接二连三地接到媒体电话。 “不好意思,我现在不方便,也不知晓任何内情,请别再打电话过来了。”摁掉了不知道几通电话,眼见手机仍然响个不停,宋妙接起来尽量心平气和地说。 没想到,这一回电话那边传来的不是记者连珠炮似的提问,而是裴诗潼的声音:“宋妙,是我。” “裴姨?”宋妙的心情有点微妙。 这个人是她生物学上的妈妈。 这二十多年她眼中的爸爸妈妈都不是她的亲生父母,他们当时是基于什么心情养她长大的,为什么从来都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件事外婆知道吗? 知道真相时正处于危急时刻,宋妙除了感觉不真实以外,再难有别的心思。从海上回来这几天,她虽然也见过裴诗潼,不过医院单位两头跑,很少有空去想这些事,现在所有茫然、忐忑的情绪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反倒让宋妙不能以平常心对待裴诗潼了。 不知为何,裴诗潼顿了下,随后道:“这两天被困扰到了吧?网上的舆论我都处理好了,之后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你的生活。” 这简直就是天降及时雨,宋妙心中一块大石落下,眉眼弯了弯:“谢谢裴姨,让你费心了。” 网络舆论不好掌控,裴氏制药也不涉及娱乐产业,想必就算是不差钱的裴诗潼,能禁掉话题,也费了一把功夫。 这一回,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二人初识时,裴诗潼一直扮演着一个引导者的角色,三言两语便能在合适的尺度内拉近关系,现在她反而像一个锯了嘴的葫芦,宋妙起了个话头,她才简短回答,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模样全无。 宋妙知道,她同样在不自在。 任谁突然得知自己居然有个二十多岁的女儿,短时间内都会无法接受。 “那裴姨,我们下次有空再聊,我还要去交一份材料。”宋妙笑了笑,就在要挂断电话时,裴诗潼突然说:“你下班后有时间吗?” 宋妙想了想:“我还要去医院一趟。” “又去见江思函?” 不知道是不是宋妙的错觉,她总觉得裴诗潼似乎有点不太高兴。这种念头一闪而过,裴诗潼道:“我能去接你吗?” 我有开车来。 ——这句话压在嗓子里,还未蹦出去,宋妙又听她说:“我去接你吧,不耽误什么时间。” 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宋妙应下了。 下班的时间很快到来,宋妙乘电梯到楼下,刚想打电话问问裴诗潼现在在哪儿,一错眼便看见那辆黑色保时捷停在路旁。 宋妙小跑过去,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 车辆缓缓启动,裴诗潼从一旁拎了用白色塑料袋装着的食品泡沫盒子递给她,看起来应该是街边小吃。 “试试看。” 宋妙打开餐盒,有点意外:“是牛脷酥?” 裴诗潼说:“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味道和想象中不太一样,不过挺好吃的,想给你带一份尝尝。” 宋妙没有见外,直接拿起一块吃:“小时候吃过,现在街边很少再见有卖这个的了。” “你妈妈爱吃。” “我妈……”宋妙正想说她妈妈不爱吃甜口,突然反应过来,裴诗潼口中的“妈妈”应该另有其人。 车厢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裴诗潼也没说话,似乎在等一种信号。 宋妙咬下一口牛脷酥,笑了下,问:“我妈妈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个话题其实她们之前谈过,那时候裴诗潼只是一个刚熟悉不久的长辈,她们之间还没有弯弯绕绕的复杂关系。 “一个傻子,”裴诗潼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因咬紧牙关而绷紧的脸颊却放松下来,“嘴巴挑得很,嫌燕京的食物不对胃口,咸的淡的甜的辣的,没一样能看得上,刚上大学那一个月,把自己饿瘦了五斤。她本来就瘦,那阵子她瘦得像根竹竿,我说运动会她必须上场,她还振振有词,待会儿撑杆跳高她被别班的带走,为他人做嫁衣了怎么办。有一天她突然告诉我她想吃牛脷酥,还说南街摆摊的那位大娘炸的最好吃……” 在裴诗潼娓娓道来的讲述中,医院很快到了。 裴诗潼及时止住话音,叮嘱宋妙:“医院的床睡不舒服,别老往那挤,早点回家。” 宋妙的心像被什么突然撞了一下。 她没有辩驳实际上她最近太忙了,没天天往医院跑,点点头,提着那袋没吃完的牛脷酥下车,还未走出几步,回过头,却发现裴诗潼降下车窗,始终以一种平静而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妈妈!”宋妙喊她。 裴诗潼瞬间怔住了,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宋妙弯起眉眼笑了笑:“我还不习惯这样称呼你,但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会尽量改。下次见,谢谢你的牛脷酥,我很喜欢,是童年的味道。” 那道身影很快走向住院部,消失在视线中,保时捷的车窗却一直维持着降下的样子,直到后面的车辆不耐烦地滴了几声喇叭,裴诗潼才如梦初醒,转过方向盘拐个弯汇入车流中。 “下次见。”她喃喃。 傍晚接二连三亮起的灯光射进车内,映照出她潮湿的眼角。 第39章 嫌弃 两人份的外卖到了, 隔着盒子都散发着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就餐的另一位却迟迟不见人影。江思函没着急联系宋妙,只是走到门口等候, 时不时把玩着手中的手机。 “姐姐, 你在干什么呀?”一个小女孩走过来, 眨巴着乌黑的大眼睛, 拉住她的衣角。 江思函见过她, 这是隔壁病房的孩子,看手背上还贴着医用胶带, 肺炎应该还没好。 “等人。”江思函笑着摸了下她的头。 “我也在等我爸爸妈妈,但是他们工作太忙了, 奶奶说他们今晚不能过来看我了。”连日的苦闷让小女孩憋坏了,她自来熟地邀请, “我能和你一起玩吗?我会画画,还会给我的小猪穿衣服, 这次来医院我把我的小猪也带来了,可以借你玩,姐姐, 你会什么?” 江思函和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相处不多, 只记得江焱从小就格外胆大,总爱听她说一些训练上的事, 她俯下身子,就像交换彼此的秘密一样, 压低声音:“我会开枪。” 说着,还配合一个射击的手势。 “啊?”小女孩呆滞了。 这时,隔壁病房的老太太喊女孩吃饭,等她探出头来, 发现自家孙女和江思函站在一起,立即脚步匆匆地过来:“哎呀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不说一声就离开,要是被人拐走了怎么办。” 她抱起小女孩,短促地对江思函点了点头:“对不住啊,我家孩子打扰到你了。” 随着她们走远,女孩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 “奶奶,我和你说了我在门口呀。” 老太太道:“知道,但你怎么和那个人说上话了?奶奶不是告诉过你吗,出门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这几天那人的病房门口围了好多警察,一个又一个的,谁知道是什么坏人。” “噗。”目睹这一切的宋妙忍不住笑出声来。 江思函发现动静,穿过走廊,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袋子,两人并肩走回病房。 宋妙仍觉得有趣,眉眼弯弯,脸颊旁的梨涡若隐若现。 江思函转头望向她:“这么好笑?” 宋妙脱口而出:“没想到你也有被嫌弃的一天。” 江思函淡淡道:“有啊,你之前就挺嫌弃我的,就差把‘离我远点’四个字刻在脑门上,与我老死不相往来了。” 宋妙喉咙哽了一下,仔细观察了下她的表情,不像生气的模样。 “你这是在……翻旧账?” 江思函把床上的桌子拉开,外卖盒分别摆上,又从塑封袋里抽出一次性筷子,熟练地掰开,磨掉毛刺,放在宋妙面前,嘴角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敢,只是在提醒你,我也不是什么香饽饽,是个人都稀罕。” 其实挺香的。 宋妙心里默默地想。 医院的桌子窄小,她们坐下后,膝盖相互抵在一起,稍一低头便挨着脑袋,可这种过于亲密的距离,没有人觉得有任何不适。 宋妙没什么胃口,没吃多少就饱了,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江思函。 她头发随意扎起,前额光洁饱满,睫毛低垂,秀气挺拔的鼻梁线条流畅,下颔到脖颈清晰分明。明明素面朝天,还穿着病号服,可那种沉静内敛、又隐隐透着力量感的气质,让人难以忽视。 第46章 宋妙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江思函有所感应抬起了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接,她触电般地把腿一收,却因动作太大,差点撞到桌子,引得桌上的餐盒都轻轻晃了晃。 江思函却像在桌下长了眼一样,左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腿弯。 “怎么不吃了?” 虽然她很快松了手,那触感却仿佛粘在皮肤上,一时半会儿褪不去。宋妙哦了一声,悄无声息盘起了腿:“我中午一点才吃饭的,现在不饿。” 江思函蹙起眉:“我发现你挺会照顾别人,就是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 宋妙没放在心上,笑笑:“是意外,今天工作太忙了。” 吃完饭后,江思函擦完桌子,又将垃圾拿到门外去扔,宋妙倒是很想帮忙,但对方摁住了她,完全不给她插手的机会。 这时,手机响了下,是陈君清的信息,她转发了酒吧的宣传页,又道:[酒吧下周试营业,来玩。] 宋妙:[开业大吉,到时候肯定来捧场。] [到时候带你女朋友来。] 宋妙迟疑了下:[好,如果她有空的话。] 陈君清的语音消息立即进来了:[你们真成了?本想试探你一下,没想到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恭喜你宋妙,要是你们没成,我就继续追求你了。] 江思函回来时恰好听到后半句。 她不动声色地倒了杯水,敛下眸子:“跟谁聊天呢。” “一个朋友。” “哦,我见过吗?” 两人确定关系后互相介绍朋友认识是应该的,宋妙没多想:“那天公司团建你在山上见过,她叫陈君清,是大学老师兼酒吧老板。” 江思函眯起眼:“当时坐你身边那个?” 她的记性那么好吗?大老远见一面就记住了? 宋妙莫名有点心虚,含糊其辞道:“嗯嗯她离得不远。” 江思函:“送你回家,跟你表白那个也是她?” 这句话针对性就太强了,连蒙混过去都做不到。 宋妙无奈点了点头:“是她,但她现在已经不喜欢我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这时,江思函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干、干什么?” 面对她质疑的目光,宋妙下意识后退两步,小腿抵住床沿,一屁股坐了下去。 江思函仍在靠近。 宋妙想从床的另一侧离开,刚有动作,猝不及防地,大腿被江思函的膝盖压住。 隔着薄薄的布料,体温异常明显,让人想忽视也难。宋妙两只手撑在床上,身子往后仰,眼睁睁地看着江思函俯下身。 “只是普通朋友?” 江思函的声音轻轻的,但仍有温热的气息朝她袭来,就好像心脏被羽毛挠了挠,痒得受不了。 宋妙不自在地转开头,下一刻,下颔却被她捉住了,微微掰正。 宋妙只好回答:“是,是。” “她还追你吗?” “当然不。” “那你躲什么?” 宋妙抓住了她的手,睫毛轻颤:“……你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我当然得躲。放手,我要起来。” 江思函非但没放,反而凑得更近了。 “我真要吃你,就不会是这样了,”她膝盖轻蹭,把宋妙的长裙都撩得高了点,露出修长白皙的小腿,手指也在她的唇上轻轻摩挲着,“我会……” 那柔软好看的唇越来越近,宋妙下意识地抓紧床单,闭上眼。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露出了江黎那张煞白的脸:“姑姑,听说你出事了,家里人让我来照顾……哎呀我去!” 病房的门啪的一声又被关上。 宋妙猛地推开江思函。 过了两分钟,江黎才再次从门外探出头来,弱弱地问:“你们好了吗?……我是说,我可以进来吗?” - 江黎是被“流放”来珠舟港的。 东洋医药总裁谢维栋亲自走私违禁药物被抓的消息传回燕京,不少人明里暗里来江黎这里打探消息。江黎的交友圈子不大,之前和谢彦无故退婚,她就收获了一堆八卦的目光,现在前男友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外面的流言蜚语有多凶可想而知。 姜华雁不理她了,当初她说过她要是订婚她们就绝交,现在她婚也退了,这个曾经最好的朋友却彻底消失在她的生活里。 谢彦找过她几回,对这个前男友,江黎不喜欢他,却一直心怀愧疚。但在这么大的事情面前,她是死也不敢跟家里开口求情的,所以她切断了所有联系方式,索性不出门。 江思锋见不得她这样蹉跎时光,数落了她一通,正好江思函受伤的消息传回家里,舒翎就让她前去照顾姑姑。 她又不是医生,也不懂护理知识,十指不沾阳春水,能照顾上什么?江黎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打发她走的借口罢了。 虽然爷爷奶奶对姑姑表示十分头疼,就连在位最高的大伯也时常对她横眉竖眼,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但谁都看得出,江思函是家里的骄傲。 不像她,只是一个一事无成的包子。 江黎心情萎靡,虽然知道江思函在无形中救了她一回,让她免得踏入火坑,遭人笑话,但她内心里对奶奶这个安排实在高兴不起来。 南下时乘坐飞机时还好,从那个偏僻的机场出来,到这座港口城市才是遭罪,她在大巴里颠簸了无数回,当终于赶到医院,推开门看到的难以预料的一幕。 江黎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再度进门时,看到江思函和宋妙正隔着五米远,只感觉空气凝结,尴尬到快要爆炸。 她心里暗暗鼓劲,打算走个过场,了解一下江思函的病情,嘘寒问暖一下,就回酒店躺。 没想到宋妙礼貌地对她笑笑:“你好,我叫宋妙。” 江黎愣愣地不知该作何反应。她一茫然就容易面无表情,这种姿态在不认识她的人眼里,是一种无声的不满。 宋妙却不在意,仍是温温柔柔的样子,只是耳梢微微发红,转头对江思函道:“你家里来人了,我先走,明天再来见你。” “不用。”江思函说道,然后冷着脸递给江黎一个热水壶。 “去打壶水来。” “……啊?”江黎呆住。 “不是说来照顾我的吗?” “是这样没错,但我……”她不知道要去哪里打水啊。 “那就去吧。”江思函不由分说地把热水壶塞进她手里,然后手轻轻一推。 江黎茫然地看着病房的门在眼前重新关上。 第40章 审讯 江黎这一晚打了六次水, 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姑娘从两眼泛空、双腿如灌铅、找不着路的状态,变成了后来一手提一壶水还健步如飞的力士。 江黎知道,这纯粹就是报复。 江思函心眼小着呢, 小时候她就什么都争不过她, 偶尔气急了她开始哭, 大人们也只会说她无理取闹, 今天她撞破了她的好事, 被整是应该的。 被虐出心理阴影的江黎在酒店躺了两天,一面应付着家里, 一面庆幸这关就这么过了,来珠舟港也不算什么苦差事。刚升起窃喜的念头, 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下来。”江思函的嗓音在她心里与恶魔无异。 “去哪儿?”江黎的心紧了一下。 “跟我去局里。” “……我不。”江黎鼓起勇气拒绝,想坚决与恶势力斗争到底。 江思函既没威胁, 也没恐吓,只一句淡淡的:“你确定?” 那一瞬间, 江黎头皮发麻。 因为父母关系不和,她小时候住爷爷奶奶家的时间更多,舒翎是大学教授, 退休后有一段时间被返聘去锦兰大学, 江黎有几个寒暑假都是跟江思函一起过的。江思函虽然只比她大两岁,却端着十足的长辈范儿, 她和朋友出去通宵不行,学抽烟喝酒不行, 交男朋友更要管。 江黎心刚刚那点刚升起的勇气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我马上下来,你给我五分钟,不对,三分钟就行。” 下楼时江黎才发现开车的是宋妙。 江思函坐在副驾驶座, 因为顾及后背的伤,她脊背挺直,与座椅靠背有一定的距离,看起来英姿飒爽。 江黎稀里糊涂地坐上车,因为心虚,一直不敢高声讲话,等到了局里,才忽然想起来:“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江思函对她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看看你的前亲家。” 能在这里出现的亲家?谢维栋? 江黎差点跳起来,眼泪花都快冒了出来:“我、我和他没关系!我不是听你的话把亲退了吗,你还要怎么样?你再这么对我,小心我告诉爷爷!” 第47章 要说家里还有一人会站在她这边,那就是江晔了。 江思函不理睬她,把她交给路过的一个警察。 色厉内荏的江黎抗争不过,乖乖坐在监控室里,旁边坐着的就是宋妙。 中央监控屏幕被分割成四个方块,实时播放着不同房间的场景,江黎目光茫然地扫过,视线猛地停留在一个画面里。 那人深陷在冰冷的铁椅里,他面容憔悴,胡须青白茬茬地布满下颔,目光空洞呆滞,尽管完全看不出当初意气风发的总裁模样,但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谢维栋。 江黎内心里无端生出一股寒气。 为了缓解心中的紧张,她转头看向宋妙,因为不知该怎么称呼她才好,略过了寒暄,小声问:“你怎么也要在这?” 也惹了那个混世大魔头了?那家伙对女朋友也这么不客气? 宋妙想了想:“我也算半个当事人吧。” 到底什么样的人才会被卷入这种风波?江黎咽了口口水,不再看她。 审讯室里,江思函平静沉稳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你是怎么认识s先生的?” 这些问题已经重复过无数遍,谢维栋唇角肌肉抽搐着,麻木地道:“去年公司签订了一笔东南亚的单子……量不大,但利润还行。做我们这行的,管制太多,一不小心就踩了红线,谁不想多几条路子?”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倦意:“因此认识了当地有名的掮客,我们都叫他老蛇,是他帮忙牵桥搭线的。” “牵上线之后呢?主要售卖什么?” “绝大部分是管制药品……那些不能碰的东西。”他含糊着,“这两年政策收得太紧了,就算是我们这种大厂,人家想要卡我,一个批文就行了……但流水线一刻不能停,工人也无法辞退,几百个工人,拖家带口,停了,大家吃什么?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只好往外倾销,能卖一点是一点……” 他粗重而压抑地喘息着,满脸颓然,任谁看,这都是一个被命运追弄的、走投无路的企业家。 但江思函脸上没有任何同情,甚至没有停顿,紧接着追问:“对于s先生,你有什么看法?” 谢维栋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思考了下:“他不像那样的人。” “什么人?” “毒贩。我的工作重心都在国内,我只知道他在泰国一带有厂子,在当地很受人尊重,至于他要拿这批原料去做什么,我真的一概不知……我承认,是我利欲熏心,我已经为我的错误埋单了,但我真不是在贩毒……” “谢彦呢?”江思函突然道。 正在试图剖析内心的谢维栋一愣。 江思函说:“你的次子,据我所知,自你被抓后,谢彦第一时间选择偷渡出境,他也不清楚国家关于‘管控药品’的定义?” 坐在监控室里的江黎一怔。 她突然有点明白今天江思函为什么把她喊过来。 谢维栋痛苦地道:“他是个成年人,他想做什么我也管不住。” 旁边的女警燕婵将一份资料放在谢维栋面前。江思函质问:“你说你只售卖‘原料’?那为什么我们从s先生下游分销网络里缴获的,绝大多数是可以直接吸食或注射的成品?为什么你公司账目上,与s先生交易的资金流水,其数额和周期,完美匹配的是成品毒品的市场价格,而不是你所谓的‘原料’价格?” 谢维栋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别用‘不知情’来推诿,也别再用‘工人’要吃饭来粉饰你的贪婪!”江思函的音量拔高,带着十足的压迫感,“你很清楚你卖的是什么,你更加清楚它的最终去向和危害。你口中的原料,就是沾满鲜血的毒品,你的无奈,就是突破法律、危害社会的罪证!根据《刑法》第三百四十七条,走私、贩卖、运输、制造毒品罪,你哪一条能逃得过?” 谢维栋颓然垂头。 审讯室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记录员手指在键盘上清脆的敲击声, 过了许久,他才如游魂一般说道:“是谢彦。” 江思函没有追问,只是挑眉看向他,让他说下去。 “s先生……s先生最先接触的人,根本不是我,”谢维栋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的哽咽。“是谢彦。他在国外留学时,就认识了……那边的人。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被那些纸醉金迷迷了眼,欠下了巨额赌债……还……还染上不该碰的东西。” “他为了填窟窿,胆大包天!私下偷挪资金,规划了一条新生产线!藏得极深!要不是公司财务查出几笔巨额不明支出,我还被蒙在鼓里。”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带着一种被逼入绝境的疯狂:“我能怎么办?大儿子身子不好,我们谢家的希望都在谢彦身上!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看着他身败名裂,s先生那边又无法糊弄,他手底下的人又多凶残我是有耳闻的。我想着,只要这一次给他擦完屁股就好了……我代替他出面交易,只要把这笔交易完成,从此以后,我会管好他的,没想到……呵呵,这世上就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审讯室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听到了吗?”江思函转头看向燕婵,语速平稳而迅速,“犯罪嫌疑人谢维栋当众检举其子谢彦制毒、贩毒,去申请逮捕令,将人从燕京带过来。” 燕婵没有丝毫犹豫,高声应了声“是”,然后风风火火地冲出审讯室的门。 谢维栋所有的表情都凝结在脸上:“你……你……” 江思函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忘记告诉你,其实谢彦一直都在为你奔走,他本人查不出任何嫌疑,一直很想见你一面,但今天过后,一切就不一定了。” “你骗我!江家的小兔崽子,你敢骗我!”谢维栋像一头彻底被激怒的野兽,猛地想从椅子上弹起,身子却被束缚着。他目眦欲裂,指甲将椅子挠得咯吱咯吱响,“你套我的话!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更加恶毒的诅咒从谢维栋的嘴里吐出,两个警员立即冲进来,按住他狂躁的肩膀。 从监控室出来后,江黎一直精神恍惚,看见江思函过来,也像受了惊的鹌鹑一样一声不吭。 宋妙递给江思函一瓶水。 江思函拧开,喝了两口,和宋妙说着话,突然侧过头瞥了江黎一眼,眼中那轻快的笑意敛了几分。 “谢维栋的话真真假假,做不得数,但他有一点说得对,谢彦在国外欠下了巨额赌债,不然他为什么要事事顺着你,把你当祖宗对待?你那狗脾气什么样你自己不清楚吗?” 江黎很想控诉你怎么还有两副面孔,而且我也不是那么骄纵,起码在外面大家都挺喜欢我的,但一想到监控画面里江思函凌厉的样子,咽了下口水:“知道了,姑姑,我以后一定会长记性,擦亮眼睛,你就别生气了。” 她讨好地去拉江思函的手,被江思函不留情面地抽离了。 扑空的江黎又去拉宋妙:“我初来乍到,之前都没好好认识,妙妙姑,今天我请客,你带我在珠舟港好好玩一下。” “妙妙姑”这个称呼不伦不类,听起来和江思函还像姐妹,但起码辈分一致了。 江黎把撒娇劲拿捏得很好,一点都不会令人反感。宋妙忍俊不禁,弯起眼睛:“好啊。” 江思函却蹙了下眉,抓过宋妙的手:“好好说话,叫名字就行。” 江黎笑嘻嘻地吐了个舌头。 第41章 蝴蝶结 许是在珠舟港的生活太无聊了, 江黎加了宋妙的联系方式,开始频繁来找宋妙。原本只是约着一起逛街、吃吃饭,后来宋妙实在太忙了, 疲于应付她, 拒绝了几次, 江黎干脆跑来公司大楼, 请全体同事喝下午茶。 那天公司拿下了价值200万美元的跨国酒店设计订单, 算走到国际的里程碑的一步,为了庆祝, 下班后全体聚餐,大家都提议江黎一起去, 江黎立即应下,紧挨着宋妙身边坐。 江黎是个精致漂亮的女孩, 出手阔绰又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几个男同事明里暗里地献着殷勤, 可惜她抬眼瞥过去,那种骄纵的大小姐气焰拿捏得刚好,多一分显得瞧不起人, 少一分又不够盛气凌人, 让不少人望而却步。 江黎却仿佛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注意力始终牢牢在宋妙身上。 “妙妙姐, 这个毛血旺看着好香,你尝尝?还有这个, 她们说这家文昌鸡最正宗,你以前吃过不?……你不喝酒,不然喝点酸梅汁解解腻?” 整场聚餐下来,江黎一直在殷勤地照顾着宋妙, 因为宋妙不喝酒,所有的应酬都被她一人挡下了。她喝得微熏,眸子亮晶晶的。 第48章 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倪灿凑到宋妙耳边,眨眨眼:“我看陈君清是有竞争对手了。” “别胡说。” 宋妙看出来了,江黎似乎有求于她。 但这个娇气的千金大小姐不明说,只会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企图用眼神传递信息。 宋妙总算懂江思函在面对这个侄女的时候,为什么总是格外不近人情了。 宋妙忍不住问:“你找我与江思函有关?” 江黎点点头,又缓慢摇摇头。 “那是为什么?”宋妙很有耐心。 “我想问问你……问问你,到底什么是喜欢?” “就这么简单?”宋妙啼笑皆非,“那你的那些小蛋糕白买了,早点问出口就是。喜欢就是……” 她的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突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想了想,语气轻缓:“忙完一天了,突然很想见到那个人。” 江黎呆呆的:“就这样?我以为会是一些更实际的,比如心跳加速啊,吃醋啊……” “可能有吧,但不可能每一天都和小说一样。” 江黎突然变得有点沮丧:“但我现在最想见到姜华雁,她怎么不理我。” “姜华雁是谁?”宋妙问。 “是我……我最好的朋友。” “她怎么了?” “她坏!”说起这个,江黎来劲了,“她阴晴不定,瞧不起我,她觉得我就是一废物,她比江思函还可恶,她要跟我绝交,我真不稀罕!可是,我……我现在好想她啊。” 江黎酒意渐渐上涌,一段话说得颠三倒四,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鼓着嘴,手指不断赌气戳动着,过了一会儿,或许是那边真不给回复,她又闷头喝了几口酒。 宋妙怕她喝醉了,默默把酒收了起来。 摸了一圈没摸到酒,江黎委屈又茫然地看着宋妙,开始鬼哭狼嚎:“她不理我,姑姑凶我,你也对我不好,呜呜……大家都讨厌我。” 宋妙:“……” 正在把酒言欢的同事看见了,纷纷投来关切的目光。 “我先带她走了,你们继续玩。”宋妙跟大家道别,收拾东西站起来。 她在哄小孩方面很有经验,准备去扶江黎起来:“你喝醉了,乖,别哭,我送你回去。” 江大小姐却手背一擦脸颊,抬起脸,豪气大喊:“我没哭!你别乱说!你……诶,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她眯起眼,眸子里盛着四周细碎的光。 宋妙无奈:“你见过我好多次了。” “不是现在,是以前……很久很久以前……” 酒鬼丝毫不配合,始终双手托着下巴,稳稳当当地坐在位置上,兴许是因为脑子里有想法了,安安静静的,不再发疯。 “醉成这样了?”倪灿伸长胳膊在江黎面前晃了晃,问宋妙,“你怎么送她回去,要我帮忙吗?” 大家聚餐后肯定还要去别的地方再续一场,宋妙不想耽误倪灿:“不用,我找她家里人来接。” - 半小时后。 “我没醉,真没醉……不许凶我,呜呜呜,你们都太坏了,我要告诉姜华雁,你们欺负我,她肯定会为我出头的……” 江黎被不留情面地扔在酒店大床上,脸颊上泛起不正常的酡红,头朝下,双手双脚张着,整个人呈“大”字摊开。 宋妙从浴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沾湿的干净毛巾,帮她仔仔细细擦了脸,又把鞋子脱了。 江思函见不得她这么照顾别人,眉头蹙起:“我来。” 江思函就粗暴多了,她直接把人翻过来,塞进被窝里,盖上被子。夏天穿得少,连脱衣服都省了。 酒鬼砸吧砸吧嘴,沉沉地睡去。 江思函略吃味:“她经常去骚扰你?” ——临走前,半数同事都笑着让江黎下次再来玩,她去宋妙的公司都没这待遇。不,她甚至都没去过宋妙上班的地方。 宋妙说:“今天这个场合滴酒不沾也不好,江黎不是闲着吗,是我喊她来帮我挡酒的。” “真的?”江思函将信将疑。 见宋妙拿了两瓶矿泉水放在床头,俯下身还要看看江黎,江思函拉过她的手:“我们走。” 宋妙猝不及防被拉着向前走,她有些迟疑:“这么把她一个人放在这里,会不会出事?” “不会,她醉得不深,睡一觉就好了。” “要是她半夜醒来找不到人……” “她又不是小孩,江黎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那我……” 宋妙想说她要回去了,却被江思函拉着进了电梯——她按了个上行的键。 江思函昨天办理了出院手续,林佩珏极力邀请她在家里住下,江思函灌了一肚子的黄芪枸杞红枣鸡汤和田七炖乳鸽后,选择婉拒,又回到了这个她常住的酒店单间。 电梯门缓缓关闭,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们二人。江思函转头看向宋妙,唇角轻弯,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家不安全,今晚留下来?” 话虽是这么说的,她拉住宋妙的手却攥得极紧,不给她挣脱的机会。 宋妙沉溺在她这个笑里,愣愣点了下头。 酒店单间里残留着淡淡柠檬清洗剂的味道,纯白的被单铺展着,没有一丝褶皱,要不是墙角的行李箱放着,简直看不出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宋妙简单看了眼四周,开始弯下腰脱鞋。 她今天穿着一条修身的小a字黑裙,弯腰时裙摆上移,虽不至于走光,却衬得两条腿又白又直。 “那我先去洗……啊。”洗漱的“漱”字还未发出,她的腰被人抱住了。 江思函就站在她身后,微低着头,去轻嗅她脖间的气息。 宋妙下意识去推她的手。 这一举动应该引起了江思函的不满,下一刻,宋妙被她抱了起来。 比起扔江黎时的粗暴,江思函对待宋妙要温柔得多,等宋妙落在柔软的大床上,她的手才从她腿弯里抽出,身子却随即压了过来,挡住了大半的光源。 一切发生太快了,宋妙都来不及反应,只仰起头,呆呆地看着江思函。 江思函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明明滴酒未沾,眼里却带着醉人的细碎光芒:“我现在是你的谁?” 宋妙心脏剧烈跳动着。 “说话。”江思函不太满意,轻佻地拍拍她的脸颊。 没用力,宋妙的脸却一下子红了:“女朋友。” “知道留在女朋友房间里过夜会是什么后果吗?” 她们曾日夜肌肤相亲过,也曾□□交融过,也许在踏入房间的那一刻宋妙没有多想,但现在,她完全相信之后会发生什么。 宋妙呼吸微微急促。 她张开唇,又紧紧抿着,最终干涩的咽喉中发出了一声“嗯”。 江思函那张绷紧的脸终于有了些许笑意:“那女朋友现在可以……你吗?” 那个字说得又轻又浅,却直往耳朵里钻,痒得宋妙全身的神经都牵动了,手指忍不住抓住被单。 想到她过往的恶劣行径,宋妙呼吸定了定,她故作镇定:“是我那什么你才对吧,你后背的伤还没好全,悠着点。要先洗澡,你放手。” 宋妙推开江思函,向床沿挪动两步,准备下床时,胳膊却被拉住往后拖,整个人半靠在江思函臂弯中,两只手撑在身后,被迫后仰起头。 宋妙想说什么,可是唇刚张开,江思函的吻就落了下来。 她轻易撬开她的唇齿,从唇瓣到齿缝,再到舌根,纠缠的水声由小到大。 “唔,等等……”宋妙在接吻的罅隙里抓住江思函的手,艰难发出声音。 这个绵长悠远的吻总算结束了,江思函却接着往下,唇在下颔到脖颈间舔出一道晶莹的痕迹。 两人的气息都乱得微微发颤。 江思函抬起头,凝望着她满是暧昧水渍的唇,笑道:“不用等,随时欢迎,不过你会吗?” 宋妙意识到她在说反攻的事,胸腔里的心脏搏动快得让她几乎无法清楚表达,她极力让自己清醒一点,说话的语速比平常慢一点,咬字也更加清晰:“我可以学习。” 江思函动情地不断用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那我教你。” “我先去学习回来再说……” “看片吗?看另外两个女人扭在一起打架?” “……” 江思函缓缓抽开宋妙腰间系成蝴蝶结的系带,黑色真丝布料捏在手中衬得肌肤更加白皙。 第49章 她眸里闪烁着温柔而细腻的光,轻声道:“何必舍近求远,老师教你。” 下一刻,黑色蝴蝶结重新被系紧,只不过这一次,是在宋妙胸前。 第42章 哭出声 宋妙被勒得发紧, 白皙细腻的皮肤被勒出一道痕迹,颤巍巍地溢开。 她眼里像盛着一汪春水,低头看了眼, 又像被烫到了一样, 紧接着闭上眼睛, 春水漫出, 在浓密的眼睫上点缀出湿润的珠光。 那系带足够长, 蝴蝶结正打于胸口中间,尾巴垂落于腰处, 似乎只要伸手轻轻一扯,便能看见雪地的里绽开的梅花, 但江思函却不着急。 她用目光仔细地描摹着宋妙。 从眼梢、鼻尖、被吻得微红的唇,到修长的脖颈、急促起伏的胸口、被黑色系带包裹住之处。 蓦地, 江思函将一根手指穿入蝴蝶结之中,勾住, 轻轻将人拉近,在两人的鼻尖都凑得极近时又松开。 宋妙睁开眼,无意识啊了一声, 稳住身形。 江思函继续勾起, 拉近,亲眼见着她身前满得快要溢出, 又慢慢恢复平静。 反复几次,宋妙终于受不住, 握住她的手,嗓音微微颤栗:“……别玩了。” “为什么?”江思函轻声问。 她一只手按在宋妙的后颈上,另一只手却仍勾在蝴蝶结之间,指节弯起, 借势捏了捏。 宋妙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克制着自己,嘴唇紧紧抿起,肌肤却在暧昧的光影中泛起了一层薄粉。 “说话,”江思函眯起眼打量着她,“是因为你抗拒跟我在一起?嗯?” 这话里已经有酸味了。 宋妙深知江思函的脾气,那和宽容大度一点都不沾边,她不敢敷衍:“……不是。” “既然不是,那为什么不行?”江思函变本加厉,张开五指去丈量她的分量,手指不断收拢。 宋妙仍然握着江思函的手腕,却提不起气力推开,因过分压抑而不成调的语句从齿缝起挤出:“这样不舒服……很奇怪。” “真的不舒服?”江思函问。 “……嗯。” “撒谎。”江思函反唇相讥,蓦然松了手。 那种被反复碾压、收紧的压迫感终于停下了,宋妙微微放松,可还不等她呼出一口气,身子突然僵住了。 她能感知到有什么不对。 起初只是皮肉一点点被剖开,之后几乎到最深。 那种感觉维持得不久,江思函便对她伸出了一根手指。 ——那跟指节匀称好看,手指长而指骨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平滑,没有一点尖锐之处,而此时,手指上湿痕淋漓。 “如果你不舒服,”江思函的嗓音轻轻落在她的耳边,“那这是什么?” 紧接着她竟然伸出殷红的舌尖,舔了舔指腹。 宋妙的脸轰地红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感觉热得受不了,那么现在的她简直热到快要爆炸,热意顺着血液传递到全身,心脏、脉搏、呼吸快要到极限,大脑也化作了混沌糅杂的春水,连思考都成了奢侈的事。 宋妙的变化肉眼可见。 江思函轻笑一声:“脸皮真薄。” 她又拉着蝴蝶结让宋妙靠近,彼此的肩靠在一起,身体自然贴紧,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能更加清晰地传递给对方。 江思函的手也没有闲着,顺着宋妙肩背脊骨摩挲。 “知道吗?你刚刚的模样很可爱,让人很想占有……”她每说一个字,指尖便用力一点,“之前你都不配合,不是瞪我,便是踢人,锁着也不老实,我都没这么细致地看过你……” “不过我知道,你哭的时候也很可爱,声音很好听,很……所以,你现在哭了吗?” “……你太过分了,江思函。”宋妙全身软得支撑不住,下颔靠在江思函肩上,手指紧紧掐住她的腰身,嗓音中已经有哭腔。 那是夹杂着委屈、狼狈、快意的声音。 “哪里过分?你不是要学习吗?我才是你最好的老师。” 江思函低头,在宋妙侧颈落下一个吻。 她说:“你这辈子也只有我这一个老师,不许找别人,连一分一毫的念头都别想有,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 宋妙不答。 突然,她脊背紧绷成了一弯弓,黑发如瀑散落,身子悬空抬起,又受不住地坐下。 “为什么不应我,嗯?”江思函催她。 应什么?宋妙迷迷糊糊地想。 江思函说:“答应我,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不会分开。” 宋妙难耐地啊了一声。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江思函的声音也要比平常更缱绻,更动人,带着难言的诱惑。 她的思维却突然清晰了点。 这段时间,宋妙设想过她与江思函的未来,两个女孩在一起面对世俗的阻力肯定要更深的,光是外婆那边就不好开口,江家那边,短时间内让他们接受她也有难度。可这条布满荆棘的路江思函已经向她走出了99步,她也能勇敢迈出最后一步。 但抵达终点就意味着永远幸福美满吗? 童话的结局停留在王子和公主幸福美满地生活在一起,但人生是蜿蜒向未知的,谁也不能保证未来会是什么模样。 在宋妙心里,她的父母也曾相爱过,但最后天各一方,除了对对方保持着磨灭不去的恨意以外,这也挺好的。 承诺也许会变成枷锁,她想。 如果有一天,我们彼此不相爱了,也能和平分开。 “你听我说,我觉得……我们没必要考虑得这么久远,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就像现在这样吧……” 宋妙想说过好每一天才是最重要的,她挣扎着要起身,话未说出口,却被江思函狠狠按下。 她止不住地喘息着,眼睫上的泪珠将落未落,摇摇欲坠。 江思函突然就生气了,手势都凌厉了些,冷笑连连:“像现在?我没名没分地跟你在一起,当你见不得光的女朋友,等你有一天厌倦我了就把我一脚踢开?” “不、不会……”宋妙听得出她不善语气中的焦躁与不安,竭力拥抱住她,但实在太难受了,她就像个被放逐的风筝,在天空中不断飞高又降落,始终无法发出成调的声音,反复张口几次,才道,“见……见得了光。” 江思函语气稍缓:“你要带我见家长?” “嗯……” “你会把我介绍给你的朋友们吗?” “……会。” “那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 绕来绕去,她像个读档机一样又回到了这个问题。 只不过这一次,江思函把手抽回,如同一头餍足的猛兽,虎视眈眈地看着被自己反复折磨过的猎物,却不着急下手。 没了她的捣乱,宋妙本以为自己会冷静一点,但不是,根本不是—— 身体里交叠的滋味不但没有散去,反倒层层上涌,每一根神经、每一滴血液里都仿佛浸染了食髓知味的气息。 她低着头去吻江思函的耳后,动作笨拙,却浪漫热情,那空虚感却迟迟没有缓解。 宋妙终于哭出声:“会。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从在燕京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已经得到教训了,再也不撒谎骗你了,你别……别这样对我。” 江思函呼吸一滞。 她垂着眸凝视着宋妙瓷白中透红的肌肤,意识就像陷入了一场荒诞而又不真实的梦境里。 是真的吗?我真的抓住她了? 直到锁骨上传来细微的针扎般的疼痛感,她才回过神来,手指捉过宋妙的下巴。 宋妙被迫仰起脸,睫毛簌簌颤动,水光潋滟的眸子半阖着。她们已经拉开了点距离,只要睁眼,就能看到对方的全部模样,她却偏偏躲着她的目光。 是,她抓住她了。 再是赧然,再是别扭,她都把宋妙牢牢抓在掌心里了。 江思函突然笑了声:“啃得开心吗?” 她指腹刮蹭过宋妙湿润的唇角,将那抹颜色揉得更开。 宋妙身子颤了颤。 江思函故意下移手指,手掌卡着她脆弱的咽喉,不断抚摸:“这么喜欢我,为什么不看我?” 此时的宋妙就像一只引颈就戮的天鹅,发着抖,等待屠刀的落下。她侧颈绷紧,香汗淋漓,泛起珍珠般的光泽。 第50章 过了一会儿,宋妙才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太美了。” ——从此不敢看观音。 怕陷入更加万劫不复的迷恋中,更怕不能把控自己。 “是么?”江思函喘息着笑开,“那我看你就好。” 勒得发紧的蝴蝶结终于被解开,软肉颤了颤,宋妙濒临崩溃的心脏也平复了不少。 可是下一刻,黑暗如潮水般涌了上来,那条黑色真丝系带被江思函绕过她的眼前打结。 布料贴合眼睑的触感异常清晰,每一次想要睁眼,睫毛便会扫过内衬,宋妙下意识想要去抓。 “别动,”江思函的指节掠过她的太阳穴,声音低哑,“也别拽,小心拽开了老师罚你。” 这绝对不是一句玩笑话。 宋妙能感知到自己的身体重新被江思函掌控。 起初只是一种试探,一种无声的掂量,到后来越发过分了。 黑暗放大了感官,当江思函的指腹按压到某处位置时,她猛地仰起头,甚至能感知到对方的指甲修剪成怎样的弧度。 风筝重新飞上高空,不断飘摇、坠落又高飞,直至天空先后下了两场大雨,风筝才摇摇坠坠地落了地。 蝴蝶结早已在皮肤纠缠中蹭开,蒙在眼睛上的系带也松松垮垮,滑落至鼻梁,宋妙却忍着始终没去碰它。 江思函抱着她,既惋惜又怜爱,去吻她泪湿的眼皮。 她说:“我和你不一样。” 宋妙的喉间溢出一声呜咽。 “我就没有你那么多顾忌。”江思函的声音落在她的耳边,“我想要的东西,哪怕是在月亮上高高坐着的神明,我也要把她拽下来。” 第43章 翘班 谢彦被立案调查后情绪激动, 与谢维栋反目成仇,将谢维栋的老底掀了个干净,父子反目成仇, 将停滞不前的案件成功推进。裴诗音最初保外就医, 随着伤势的恢复, 暂时羁押于看守所, 只是她经常闷声不吭, 即使成了阶下囚,依然一副冷锐疯狂的模样, 最多说的一句话就是“让裴诗潼来见我”。 裴诗潼后来真的去看守所见她了,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这个曾经在境外嚣张一时的杀手眉目低垂,没有任何抵抗地将所知和盘托出。 案件彻底告一段落, 江思函也从珠舟港回到锦兰,和宋妙开启了异地恋的日子。 江思函打算一周飞一次珠舟港, 除了在路上的时间,一周她有一天半可以和女朋友相处,一夜时间可以搂着一起睡, 也算美滋滋了。 往好处想是她很有钱, 完全承担得起昂贵的机票费,坏的是刑警工作任务繁重, 有案件的时候加班是家常便饭,休假更是遥遥无期, 掐指一算她们都一个月没见了。 法医室内,空气中发酵着一股腐败的甜腥味和福尔马林的气息,一具苍白肿胀的尸体躺在解剖台上。 曾会雯戴着手套,之间轻拨尸体颈部:“索沟呈水平环绕, 深度均匀,边缘有生活反应,典型的缢死特征。但你看这里。” 曾会雯隔空点了点咽喉下方的一处淤痕。 江思函凑近了点,蹙起眉头:“二次受力?正面被人掐过?” 曾会雯说:“聪明。舌骨大角尖端骨折,索沟处出血,向上提空。我敢打赌,凶手肯定是先徒手扼颈未遂,这才改用绳索的。” 两人商量了一会儿,还没讨论出结果,这时曾会雯的手机响了。 她立刻来了精神,摘掉手套,转身在不远处接起电话。 “亲爱的,我正上班呢……你问我晚上要吃香辣牛肉面还是香菇排骨面,我都行,只要是亲爱的你给做的我都不挑……我最爱你了,来,亲一个……” 江思函看着她你侬我侬个没完,忍不住挑眉:“你到底是来查案的还是来谈恋爱的?” “得嘞得嘞,我同事催了,拜拜宝宝,晚上再见~”曾会雯对着手机隔空“mua”了一声才挂断电话,两只手插着白大褂的兜过来。 她半点没有上班被抓包的心虚:“我合理怀疑你是嫉妒我有老婆,这才打断我们的。” 江思函快速应道:“我也有老婆。” “可你老婆不在身边!”眼见江思函的眸光冷了冷,曾会雯越发眉飞色舞,“不像我,下班之后就能看见她咯,我们还能一起手拉手回去。” 曾会雯的女朋友是户籍警,就在前面一栋楼,不忙的时候还能串个班,确实相处时间会多一些。但江思函也不憷,使出杀手锏:“我们在一起,是经过父母同意的。” 曾会雯:“……” 从珠舟港回来后,江思函和宋妙那点事被传得人尽皆知,其他人只在私底下聊聊八卦,薛局这个年纪的领导看她的眼神就不对了,法医主任曾永清还曾支支吾吾地把她拉到一旁,问她如果给她介绍一个优质的相亲对象,这性向能改吗。 江思函当时笑了一笑:“不能,这是病,喝中药是治不好的,只能死后解剖看看是哪里不对。” 曾永清被噎得不轻,从此不敢再多管闲事,就是不知道他要是发现女儿也交了女朋友会是什么表情。 曾会雯重新戴起手套,讨论死因的同时忍不住虚心请教:“你怎么让你爸妈赞成你们在一起的?我现在想想那画面,都得抖三抖,我怀疑我爸会气到拿刀砍我。” “放心,他不会,曾主任有颗大心脏,他顶多是打断你的腿,让你爬都爬不到你女朋友身边罢了。” “……” 就在这时,法医室的门开了,曾永清走了进来。 他今天的心情应该要好一点,脸上的沟壑都舒展了些,笑着问:“你们在谈什么呢,谁交了女朋友?” 江思函还来不及回答,曾会雯已经左顾而言他:“额,看伤口,这里的针头反复戳刺手法很业余……是被强行注射了吧,这个位置也有可能是注射胰岛素……” 曾永清果然被转移开注意力,走过去俯身观察:“我瞧瞧。指甲内也有组织残留,凶手绝对被抓伤了。” 父女俩你一眼我一语,将话题拉到正轨上。 曾会雯悄悄松一口气,曾永清却突然一拍脑袋:“对了,女朋友!” 曾会雯绷紧神经:“……怎么了吗?” “不关你的事,连个恋爱都没谈过凑什么热闹,”曾永清摆摆手,看向江思函,“你女朋友在楼下,刚刚小杭托我告诉你的,瞧我这记性,一进门就给忘了。” 这回轮到江思函愣住了。 - 办公厅里充斥着忙碌而紧迫的气息,宋妙站在小黑板前,看着上面用粉笔标注的线索,这时,一个实习生抱着半人高的档案盒从她身后的过道里穿过。 “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哎!” 宋妙贴着墙边走了一步,留出足够的空间,不幸的是,实习生手中的档案啪嗒一声,就像多米罗骨牌一样,连锁反应掉落在地。 “糟了糟了,要是弄乱了顺序,主任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实习生哭丧着脸,手忙脚乱地捡着散落的文件盒。 宋妙蹲下身帮忙收拾。 “你们这经常这么忙?” 实习生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偏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他撇撇嘴,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最近案子多,人手又不够,上面还要检查,我们这些实习生都快被当牲口使了。” “你主任这么凶,那你觉得刑侦支队长怎么样?”宋妙莞尔。 “嘶,我才来实习一个月,我也没见过她几次,她确实长得跟仙女似的,不过我听说,”实习生压低声音,“凶得很。” 宋妙轻轻一笑:“哦?这么可怕?” “可不是嘛!我听说在她手上不能犯任何错误,递交上的报告也得清清楚楚,不能有半个错别字。”实习生摇摇头,“不过人家破案是真的厉害,再难得案子到她手上都能捊得清清楚楚,身手也好,市局好多人看她不顺眼呢,盼望着她赶紧走人,不还得憋在心里,只敢私底下说说。” 突然宋妙动作一顿。 手中的一个文件盒上印着的标题赫然是“303特大走私案”,下面是案件主要人员的名字,其中就有宋长启。 实习生的眼尖,接了过来,他像打开了话匣子,兴奋地道:“我听说过她的好多传闻,就拿这个案件来说吧,听说当时卧底的警察差点暴露,最终,全靠江支队临场应变才扭转局面。不过我听说,这个卧底警察死得蹊跷,是在医院咽下最后一口气的,但是卷宗上清楚记载着在路上,当时陪在他身边的只有江支队一人……” 第51章 宋妙一怔。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赶紧咳嗽一声,抱起文件盒:“那个……姐,这些话你可别往外说啊,我也是听别人瞎传的。” 宋妙的心犹如被什么撕扯着坠入冰窟,隐隐感受到冷意,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放心,我什么都没听见。” 实习生松了一口气:“对了,你也是新来的吧,你哪个科室的?我叫陈松杰,你叫什么?” “宋妙!”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几步之外传来。 宋妙扭头望去。 江思函正朝她走来,她穿着制服,身材高挑,肌骨匀称,漂亮的五官和那被职业磨砺出的锋利的质感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吸引力,令人挪不开目光。 长得确实跟仙女似的。 宋妙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不知想到了什么,随即又僵硬了点。 陈松杰忙不迭抱起文件盒,扔下一句“我先走了,待会儿主任要发火了”,匆匆离开。 “你怎么来了?”江思函走过来拉住她的手。 “翘班。”宋妙眉眼轻轻低垂。 “嗯?” “想见你就来了,”宋妙抬起眼,望着忙碌的办公厅,笑道,“江支队,有空赏脸一起吃个晚饭吗?吃完我就走。” 江思函犹疑。 “我现在还离不开,你能不能……” 宋妙眉眼弯起:“骗你的,我休了年假,能在锦兰待一周,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实际上江思函也没空管宋妙,她把宋妙送到个人办公室里,给她一张家里的卡,就让她随便待着了。暮色降临,杭梓越来送了一份盒饭,来不及和宋妙寒暄两句,一通电话就被叫了出去。 等江思函再度出现在办公室里,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半了。 宋妙趴在桌面上,侧脸枕着胳膊,脸颊被挤得嘟起,垂下的睫毛就像停歇的蝶翼一般,随时准备着振翅高飞。 江思函心里像被什么灼烧着一般。她停顿了一下,轻轻关上门,走至宋妙身边,然后弯下腰,去亲吻她的眼睫。 蝴蝶被惊醒,喉间才发出呢喃,随即就被堵住了。 宋妙的下巴被微微抬起,因为吻得深,她的脊背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她下意识抱住江思函的腰。 江思函一抹她的唇角:“困了怎么不先回家?” 睡意让宋妙的反应要比平时慢一点,她眨了眨眼:“等你。” 江思函坐在她身边。 宽大的办公椅容纳两个女生绰绰有余,她却偏要将宋妙捞起来,双腿分开,坐在她腿上。 这个动作快得让宋妙猝不及防,她呀了一声,整个人朝江思函的方向倾过身,手攀在她肩上,就听她道: “等到了,然后呢?” 第44章 真相 这个姿势两人近乎贴在一起, 宋妙却没有躲避,反而低下头亲昵地蹭了蹭江思函的侧脸。 “然后……这样?” 江思函身子有一瞬的僵硬,她没料到宋妙会这样。 宋妙捏住她的下颔, 微微抬起, 在她的唇上亲了一下:“还是这样?” 江思函呼吸急促。 两人的嘴唇近在咫尺, 江思函仰起头, 反客为主亲上了上去。 唇齿贴合只有短短一瞬间, 这一个月里所有的思念都仿佛有了宣泄出口,江思函摁在她腰上的手指越发收紧, 宋妙却在这时挺起腰肢,然后以高出半个头的距离凝望着她。 她眼底带笑, 眸底泛着盈盈光泽。 江思函瞬间明白了她的恶趣味,嗓音微微发哑:“只许你亲我, 不让我亲?” 宋妙自然不可能承认。 “怎么可能。”她脸上的笑意却没敛干净,单手贴上江思函的侧脸, 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打量起她,“好像最近黑了点, 经常出外勤?……也是, 你都忙到这个点了,最近应该不好过, 我们快回家吧,再迟点今晚就不要睡了。” 宋妙说着想要从她身上下去。 可惜当她的鞋尖刚触及到地面上, 就被一把捞了回去。 “不要转移话题。”江思函转过她的肩,手摁在她后颈上,将她摁在身上亲了个够。 “……我吃亏了。”片刻后,宋妙趴在江思函身上, 气息杂乱,嘴唇殷红,看着就是一副被蹂躏惨了的模样。 江思函觉得有些好笑:“嗯?哪亏了,我不是也被你亲了一通?” 宋妙喃喃:“我就不该请假来找你,扣了我好多工资呢。” 江思函敏锐地抓住她言语间的相悖处:“你不是说请的年假吗?” “差……差不多吧,反正有空,就想出来玩玩。”宋妙轻咳一声,突然清醒过来,从江思函身上下来,整理着自己被揉皱的裙子,只是那绯红的耳尖怎么也遮掩不住。 江思函也不戳穿她。 夜深人静,两人一起回住的酒店。这个地方还和一年前一样,干净、整洁,带着鲜少的人气。 江思函在洗澡,宋妙打开冰箱看了眼,果然,里面空空荡荡,除了一瓶可乐、一瓶啤酒、一瓶矿泉水,别的什么都没有。 真不会照顾自己,宋妙想,起码要在这几天把这里填满。 江思函不缺精细的佳肴,只要她愿意,锦兰最顶尖的厨师可以排队上门给她做饭,但她忙起来对过日子挺不讲究的,什么都可以将就,宋妙之前和她不熟,熟悉之后才发现她什么都可以随便对付一下。 “这个卧底警察死得蹊跷,是在医院咽下最后一口气的,但是卷宗上清楚记载着在路上,当时陪在他身边的只有江支队一人。” 莫名的,那个实习生的话又在宋妙耳边响起。 那些被她刻意压下去的、冰冷的猜疑再一次升腾起来。 是她骗了我吗?还是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言? 我要跟她问清楚吗? 宋妙犹疑着、踟蹰着,理智告诉她恋人之间不该有任何隐瞒,但她心下却惴惴,有什么正阻止着她向江思函开口。 这种滋味就像缺失的记忆一样,一次一次压迫着她的神经。 “你怎么了?”突然,江思函出现在她面前。 宋妙才发现自己开着冰箱在这呆立半天,她一回神:“哦,没事,我只是在考虑明天吃什么。”她视线瞥到江思函,眼睛突然不知该往哪里放好,“你怎么……就这么出来了?” 只见江思函全身不着寸缕,胸前起伏,双腿笔直修长,刚洗过的湿发散落在身后,锁骨上氤氲的水汽还未散去,沿着胸蜿蜒而下。 “我喊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应,”江思函有点不满,“我还以为你发生什么事了。” “都怪酒店隔音效果太好了,”宋妙下意识对她笑了下,又避开她的目光,“你这样,会感冒的吧……你找我什么事?” 江思函看着她躲闪的眸子,真心实意地说:“约你一起洗澡。” 宋妙一下子怔住了。 几秒后,她眨了眨眼:“当支队长可以翘班吗?” 江思函说:“不可以。” “那你平常几点上班?” “八点吧,看情况,事情多的时候会早到。” “……那我们,还是不要闹了吧。”宋妙面颊发烫,艰难地道,“现在都快12点了,你的睡眠时间已经不足八小时,要是我们……我们再……你明天还想不想上班了?” 江思函琥珀色的眼底带上了笑意:“我说了要做那档子事吗?” “啊?” “只是一起擦擦背,泡泡澡,你想哪里去了?还是说,”江思函凑近了点,压低声音,“你想要?” 她手指勾住宋妙的衣领,拉近,轻嗅,仿佛在嗅闻着什么。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却很有勾人的意味,情.欲的气息猛地烧了起来。 宋妙话都快讲不利索了:“没……我不、不是那个……”意思,江思函却把她拉走了。 浴室的门合上,隔绝了藏在氤氲雾气之下的春意。 - 市里近期在整治治安,加撞上上头来人检查,江思函一直处于忙碌不见人影的状态,直至宋妙在锦兰的最后一天,她才腾出空来。 宋妙对约会没什么经验,但她还是很认真地规划了一天的行程——早上放慢节奏,在家里窝着,睡个懒觉看看书,下午去附近的游乐园商圈逛逛,傍晚再看个电影,吃完饭她正好去机场,中规中矩,胜在挑不出毛病来,应该是一场惬意的约会。 可惜两个人都不是喜欢赖床的人,天才亮就都醒了,大眼瞪小眼一番睡个懒觉成功成了睡个觉,连早饭都顾不上吃。 等到游乐园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乐园里人头攒动,喧嚣声几乎要将天空掀翻。巨大的摩天轮在阳光下缓缓移动,过山车上爆发出阵阵尖叫,不少穿着校服的学生从其中穿行而过。 第52章 宋妙原先觉得约会行程过于孩子气,但受到气氛的感染,她的心情也不禁雀跃起来。 “去摩天轮。”宋妙拉住她的手,率先向前走。 “随你。”江思函紧随而上。 两人痛痛快快地把几个项目都玩了,从鬼屋出来,江思函去排队买冰淇淋了,宋妙的后背微微汗湿,坐在路边的青石板凳子上,一个女生过来问路。 女生年纪明显还小,绑着双马尾,问到路之后没走,反而有些局促,几次犹豫才问出口:“姐姐,能加个好友吗?” 宋妙微愣,笑开:“不好意思,我手机没电了。” 很委婉的拒绝,可惜女生涉世未深,还是白纸一张,把这个答复当成了同意,有点高兴地扬了扬手中的手机:“那我把联系方式给你,姐姐等你回去一定要加我哦。” 江思函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人声嘈杂,她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却能清晰看见宋妙脸上的笑意。 江思函的步伐不由加快些,她坐在宋妙身边,将巧克力冰淇淋递给她,状似不经意地道:“朋友吗,在聊什么?” 宋妙看了一眼女生雀跃的背影,说:“不认识,过来问路的……你的是什么味?” “哦,巧克力,要不要尝尝?” 大庭广众之下,两个女孩互尝冰淇淋……应该不算出格吧?江思函没把冰淇淋递过来,宋妙只好歪头过去,浅尝了口,就在这时,江思函的嘴唇擦着她的脸颊过去。 江思函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发现你还挺招人的。” “嗯?”宋妙不解。 “你数数从进来到现在,有多少人在看你?” “……那些人难道不是在看你的吗?” 宋妙对视线不敏感,但她分得清落在江思函身上的目光是怎样的,那种带着惊艳与探究的打量,从她们刚进游乐园起就没有停过。 江思函对她的反应不太满意:“那他们是向谁搭讪的?” 旋转木马那里主动提议帮忙拍照的男生、鬼屋门口邀请组队的男生,还有刚刚问路的女生……宋妙仔细回忆了下从进游乐园后的种种,这才不确定地问道:“……我?” 江思函轻哼了声。 “那他们不都是为了接近你吗?”宋妙很有自知之明,是鲜花还是绿叶她心里清楚。特别是在玫瑰花旁边,她估计连绿叶都算不上,只能充当茎上的刺。 江思函定定看了她一会儿:“你这脑袋,不开窍也挺好的。开窍了,也就这样吧。” 宋妙:“……”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在骂我。 江思函说完又拉住宋妙的手:“告诉你是让你少搭理他们,何况今天你的注意力,应该放在我的身上。” 宋妙这一天的注意力确实都在江思函身上,直到看完电影出来,江思函被一通电话匆匆叫走,她才有机会摸到手机。 十多则好友申请静悄悄地躺在信息里。 [姐姐,你撒谎。] [你明明说好要加我好友的,怎么能骗我呢?] [忘记了,你还不认识我,我还没正式自我介绍过呢,我叫程月。] [你要记住这个名字哦。] [姐姐,难道你不想知道你爸爸死亡的真相吗?] …… [图片][图片][图片] 宋妙一目十行,本来只当是信息泄露下的恶作剧,当看到那句“死亡的真相”时,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她颤抖着手摁下“通过好友申请”。 下一刻,那些被压缩的图片加载出现。 宋长启那张肿胀的、失去血色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第45章 对峙 这几张照片拍得模糊, 宋长启的面容有些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他瞳孔涣散,嘴部翕动, 似是在说着什么。 宋妙的目光顿在屏幕上, 所有细节不断在眼前放大, 惨白的灯光、淡蓝色的隔帘、床边冷冰冰的仪器设备……那是医院特有的布局。 宋妙注意到, 照片的角落有一只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 指节明晰,正搭在淡蓝色的隔帘边缘。 世界上相似的手何其多, 宋妙的呼吸却骤然停止。 她认得这只手,就在这个午后, 江思函还与她十指相扣,两人像所有恋人一样, 简单又甜蜜地约着会。 她忽然想起初次见面那晚,江思函站在刑侦大楼门口, 与她相视而立。隔着一步的距离,她姿态从容,又带几分关切:“对于你父亲的死亡, 我们都很遗憾, 你别太难过。” 那时她怎么会想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 藏着如此巨大的谎言。 宋长启不可能在路上就断了气。 这个念头就像一根细针,扎着宋妙的心口, 让她的呼吸不由急促起来。 从头到尾,江思函还骗了她多少?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姐姐,你终于肯理我了。] 程月的新消息伴随着一个可爱的兔子表情包跳出来: [他伤得很重吧?到医院的时候, 连医生都皱眉头呢。] [可惜他就这么死了。] [姐姐,现在我们可以做朋友了吗?] 宋妙手指微微颤抖着,几次打错字:[你说的真相是什么?] 兔子程月回得很快:[小兔拉耳朵][姐姐,你还没回答我上一个问题呢。] [这样可不好,我不喜欢不遵守游戏规则的人。] [不过我喜欢你。] [姐姐,我们见面吧,见面后你想问我什么我都回答你。] 这个人是谁? 她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所谓的真相又是什么? 我能相信她吗? 夜风轻轻敲打着落地窗,宋妙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她的行李早已经收拾好了,空气里弥漫着江思函留下的气息,那个人最后离开时,还不舍地回头抱了抱她。 手机又震动起来。 这次打电话来的是戚连,戚连是江家放在锦兰照顾江思函的人,宋妙见过她几次,她不怎么爱说话,只要江思函需要,她便能随时出现。 今天正是戚连送宋妙去机场的,离原计划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宋小姐,”戚连的声音带着点疑惑,“再不走就要来不及了,您现在有什么事吗?” 宋妙深吸一口气,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但声音却异常平稳:“不好意思戚姐,我临时有点急事需要处理,今天的航班已经取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戚连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关切:“需要我帮忙吗?江小姐交代过,无论你有什么事都可以……” “不用了。”宋妙打断她,“我暂时不回锦兰了,不用告诉思涵,具体原因……我晚点会跟她解释。” 挂断电话,宋妙从住的酒店离开。 出租车载着她驶离这里,城市的天际线在积聚的乌云中若隐若现。宋妙降下车窗,让潮湿的风灌进来。 下车时,司机搓着手感慨:“这个地方可有点偏僻,我在锦兰二十年了都没来过这里,你可得快点啊,我只等你十分钟。” 宋妙很想回以微笑,可她嘴角努了努,终究没提起来,只能低头。 巷外灯红酒绿,夜色靡靡,巷内却是另一个世界,幽深,寂静,两侧墙体有不同程度的剥落,垃圾桶散发厨余垃圾发臭后的气味,老式昏黄路灯就悬在拐角,光线被浓稠的夜色遮掩得只剩下一地的光晕。 宋妙握着手机的指节无意识收紧。 她按照地址走到一扇老旧居民楼的门前。 门铃摁响,叮的一声,在安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刺耳。 下一刻,门被打开。 屋内没有开灯,路灯的光影映照进去,程月就站在那明暗交界线上,半边身子浸在幽暗里,半边脸被昏黄的光线映得有些不真实。 她脸上仍带着那种不知世事的天真,穿着粉色兔子家居服,眉眼弯弯,看起来热情又稚气。 “姐姐,你真敢来?” 宋妙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果然,下一刻程月倾过身,明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恶意,声音轻柔如羽:“你就不怕,我会杀了你?” - 锦兰分局。 检查组的人突然出现,江思涵被一通电话喊了回来,好在所有资料她都熟烂于心。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声音清晰沉静:“……这套资金查控专用模型,是我们为系列流窜案件量身定制的,截至目前,该模型已成功追缴非法资产涉案金额达三点七亿元。具体的网络溯源和资金链路还原,我们网侦的梁正易同志全程跟进,可以请他做详细说明。” 梁正易顺势站起来,接过电脑,调出代码开始汇报。 第53章 长桌对面几位省厅领导交换了眼神,有人微微颔首,凝滞的空气终于开始流动。 为首的检查组组长合上笔记本,站起身。众人随之起立,江思函上前与组长握手。 “很有价值的汇报,这套工作模式,省厅会重点研究。”对方和薛局是老熟人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笑:“你这个下属当着真不错,薛建杰那个老小子,居然运气这么好,临到退休了还能再爬一层。” 江思涵微微一笑,既不热络也不失礼:“我们都有赖薛局关照。” 送走检查组,江思函转身走向办公室,她看了眼手机。 19点20分。 宋妙应该还在飞机上吧。 江思涵指尖划过屏幕,轻轻触摸着宋妙的头像。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上的“薛局”二字让她眼里的缱绻与柔和褪去: “薛局?” 电话那头传来薛建杰沉稳的声音:“汇报结束了?” “刚送走检查组。” 手机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良久,薛建杰才再度开口,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重量:“检查流程都是小事,记得那份涉密材料吧,刚刚有线人告诉我,那边有动静了……” 走廊尽头人影攒动,都在往外走,无人留意这边,更听不到手机里的人到底说了什么。江思涵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手机屏幕倒映出她低垂的眼睫。 待电话那头说完,她的神情已经凝固了:“我知道了薛局,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挂断电话,刚推开办公室的门,杭梓越就抱着文件夹小跑过来: “江姐,薛局之前还找你呢。” 江思涵关门出来:“我已经和他联系过了。” 杭梓越:“哦、哦。” 江思函脚步未停,与她擦肩而过。 杭梓越望着江思函匆匆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莫名有点牙酸:“忙着去约会吗?有对象就这么好。” 杭梓越心头的酸意还没散去,低头整理文件,一错眼的功夫,看见宋妙从另一个楼梯口过来。 宋妙穿着素色的棉质长裙,布料服帖,勾勒出单薄的腰线,一只手臂上挂着脱下来的风衣。许是从外面刚进来,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的脸色微微发白,眸子却沉静。 杭梓越有点茫然地看着她:“你怎么来了?江姐刚走,如果你现在追出去,可能还赶得上。” “嗯。”宋妙轻声应道。 杭梓越看着宋妙熟门熟路地进了江思函的办公室。 办公室常年不会落锁,只不过支队里的大部分人都不会直接进出。不过片刻,宋妙便走了出来。 杭梓越突然福至心灵,哦了一声:“你们约好的?江姐是不是落什么东西了?” 宋妙侧过脸,睫毛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浅影:“不是,是我来取走我该拿的东西。” - 宋妙回到酒店。 电梯在顶楼无声打开,宋妙走了出去,廊灯昏黄,把她影子拉得细长。 转角处,她突然停下。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立着个熟悉身影,江思涵正低头看着什么,仿佛在俯瞰着城市风景,又仿佛只是在等着某个人。 宋妙指尖无意识握紧了藏在风衣下的东西。 江思函率先发现了她。 她抬起眼,没问宋妙为什么还在这里,轻轻地笑道:“过来。” 宋妙顿了顿,向她走去。 只剩一步之遥时,江思函手臂揽过宋妙的腰,把她拥入怀中,亲了亲她的脸颊。她的指腹摁在宋妙的后颈上: “这么舍不得我吗?出去很久了吧,脸颊都是冷的。” 宋妙平静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冰冷的余火,这让她那双总是十分柔和的眼眸多了点锐气,她顺势从风衣下抽出一把枪——她特地去一趟分局,就是为了拿走它。 宋妙将冰冷的枪管怼在江思函的后腰: “宋长启是你伤的?” “是我,”江思函没有其他反应,只是笑,“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承认了。 她承认了! 一瞬之间,震惊、失望、恨意、委屈、不甘等情绪在心底迅速汇集,宋妙的眼泪几乎就要下来了,她声音发颤:“这重要吗?不管什么时候知道,不影响我这一年被你耍得团团转。” “妙妙,”江思函略微低头,鼻息靠近她的耳梢,“可惜这么多年你还是不够了解我,当然重要,这决定了我什么时候杀了你。” 宋妙心沉入到谷底,她闭了闭眼。 许久,她睁开眼,眸里一片清明,将枪管怼得更紧了:“靠近你的每一秒我都觉得恶心。放手,不然我开枪了。” “你开,只要你能下得了手,”江思函又笑,即便到这一刻,她依然不像一个亡命之徒,仿佛那个在她面前的伪装已经渗入骨髓,成为一种如影随形的习惯,“妙妙,能先一步死在你手里,我甘之如饴。” 她们两人彼此拥抱,在外人看来,这一幕可能温情而动人,可只有她们自己清楚,这里面不掺杂半点真心。 宋妙讥讽地说:“别哄我了,我一开枪你就会扭断我的脖子。江思函,你为什么接近我?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缺失的那段记忆是什么?我们究竟是怎么认识的?你……凭什么、凭什么要这么对我……” 说到最后,宋妙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嗓音里带着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哭腔。 江思函突然抬膝顶开宋妙持枪的手,另一只手已掐住对方咽喉将她按在房门上。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宋妙沾着泪痕的眼睫: “这一点,你不是已经和你的‘朋友’确认过了吗?让我猜猜她告诉了你什么。” 第46章 隐瞒 同一时间, 城中村这片自建楼挤成的窄巷里,路灯在巷口投下昏黄的光晕,四五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子入口, 车门打开, 几个身影利落地钻出来。 杭梓越最后一个下车, 临近下班被逮着出来, 路上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 但她还是有点不在状态。 s先生的女儿居然来了锦兰! 听说她是s先生的养女,年纪才过二十, 却已经在东南亚小有名气。她本人在古玩方面很有天赋,在柬埔寨和缅甸的考古界都很受推崇, 但真正让她扬名的,还是她的心狠手辣。 跟过珠舟港案件, 杭梓越自然清楚这个“s先生”的分量,也清楚这样一个人的出现会引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不过这样重大的事, 怎么没有人通知江思函? 杭梓越仔细回想了一番,消息刚出来的时候,刑侦支队里, 一路上, 何然的态度始终紧绷着,她也没有找到机会仔细询问。 尽管满腹狐疑, 杭梓越还是跟着众人往前走,突然, 她眼睛一亮:“锈红色铁门……然姐,前面那栋!” “施青焕、章斌,守住巷尾,别让任何人进出。梓越, 你就在这里等着,观察任何风吹草动,其他人,跟我来!”何然的声音压得很低,简单下了指令。 大家立刻应声。 他们沿着墙根往前走,何然的手一直按在腰侧,铁门近在眼前,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何然示意左右分散,自己上前一步,伸手推了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何然当机立断,猛地将门完全推开。 手电光瞬间刺破黑暗。 屋内的构造一览无余,外间是简陋的厨房、客厅,地板被打扫得很干净,沙发款式老旧,但新铺了一粉色毛绒垫子,勉强算得上舒适。 里间的门虚掩着,何然用脚尖轻轻顶开,手电光往里一扫。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铁架床和一个歪斜的衣柜。床上的床单整齐地铺着,上面已经蒙上一层灰,看得出来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没有人! 是透漏风声提前让人跑了,还是什么? 这个猜测无疑让大家的心悬着,连呼吸都低了几分。 片刻之后,痕检采集完门口的脚印,何然等人也来到附近的一处自建房内。 这一带明显是被城市遗忘的地方,到处充斥着腐朽、老旧的气息,民房高低错落,只有一处摄像头对着锈红色铁门的方向。 狭窄的客厅里,连接摄像头的旧式硬盘录像机就放在电视机旁边,技术警员上前操作,屏幕亮起,呈现最近三天的录像。 画面是彩色的,但夜间效果一般,带着噪点。 快进、慢放的时候,何然问身旁惴惴不安的独居老汉:“老伯,这巷子平时晚上热闹吗?” 看何然是个女警,老汉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摇摇头:“热闹啥呀,这破地方。租住的都是些外地来的打工仔,早出晚归。本地老住户没几家了,也都睡得早。” 第54章 何然指了指屏幕里那扇锈红色铁门:“这里平常有人住吗?” 老汉耳朵不好,听了几次才听清楚她问什么,大声道:“住啥住啊,早几十年人就搬走了,一直空着。” “最近也没有人吗?您也没见过什么生面孔在附近转悠?” “嗐,那门锁看着都锈了,谁没事往这儿跑……”老汉胆子大了些,皱起眉,“大妹子,你们到底查什么啊?你们真是警察吗?我可跟你们说,我遵纪守法,你们不能抓我,我有儿子的,他每天都会跟我通电话……” 在老汉的絮叨中,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 杭梓越率先发现,喊了一声“停”。 画面中,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子出现在铁门附近。夜色昏暗,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裙摆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她没有左右张望,径直走到门口。她伸手摁了下门铃,随后,那扇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她在门口停留不到十秒,突然,一只手从门内伸了出来,将她拽了进去! “我怎么觉得我见过她……”杭梓越喃喃。 杭梓越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白裙女子,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进度条被缓慢拖动,时间一分一秒在屏幕上跳过。 杭梓越突然想起,就在半个小时前,她亲眼看见宋妙穿着这条裙子出现在局里! 就在这时,监控上的那扇门,重新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不太高清的镜头捕捉到了她的脸。 杭梓越失声喊出:“宋妙!” -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在寂静的酒店长廊里突兀地响起,但宋妙没有动,江思函也没有移开抵在她咽喉上的手指。 铃声固执地回荡在两人之间,一声接一声,直至转接语音信箱才不甘地沉寂下去。 空气短暂地寂静下来。 江思函的指尖微微用力,在宋妙白皙的肌肤上压出一道浅痕:“我猜,她告诉你,宋长启在十年前绑架过我。” 宋妙没摇头,也没点头,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只有这样,胸腔里那些迅速涨满的情绪才能短暂压抑下去。 再度睁眼时,她的眼底已经冷静如初,一字一句地问:“是这样吗?你因为十年前的恩怨,公报私仇,公然在医院里弄死他?” 江思函低低说:“你不是相信了吗,还来问我做什么?” “江思函!” 宋妙眼圈泛红,掌心用力攥紧枪管,那瞬间的语气接近崩溃。 “如果我相信,那我今天就不会来找你,更不会让你有机会——”她哽咽着没能说下去,枪口微微发颤。 江思函终于松开了挟制在她咽喉上的手,凝视着她,嘴角轻扬:“你太高看我了,在医院里公然杀人,就算我家背景深厚,也轻易逃不了法眼,何况这里是锦兰,强龙不压地头蛇,多的是人想抓我的错处,我没那么傻。宋长启是自杀的。” “不可能!”宋妙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不是那样的人。” 地痞、二流子、享乐主义、睚眦必报、能当场报仇绝对不拖到明天……虽然宋妙知道宋长启是个好父亲,但不可否认,在她心中,他从来不是个会轻生的人。 “卧底生涯惊险重重,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正常的。”江思函的话里似有深意,“那天他意识恢复清醒,第一件事就是拔掉了自己的氧气管,这一行为太违背常理,局里几经调查都找不到原因,便做了两次案卷,真实的那一份现在还存在保密档案室里封存着。” 宋妙怔怔地望着她,心脏快要跳出咽喉。 该相信她吗? 如果江思函仍在骗她呢? 十年前的那场绑架案又是怎么回事?江思函是怎么和父亲扯上瓜葛的? 过往那些片段从记忆深处浮起,宋妙不断在脑海中搜寻着、拼凑着,枪口不自觉地垂下半寸。 “我不知道你们谁在撒谎……”宋妙的声音干涩,“但我愿意相……”信你。 就在这时,楼下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 宋妙话音未落,外面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江思函猛地将她拉向电梯:“信任是要付出代价的,妙妙。” 她迅速将枪从宋妙手中夺了过来,同时利落地从身上取出一个迷你电击器,电梯下坠的同时教宋妙操作:“开关在这,按住三秒就能释放高压电流。记住,关键时刻对准颈侧最有效。” “至于枪……”江思函眼底带笑,“你还是少碰吧,连保险栓都没开,只会跟我逞威风。” 电梯门开,江思函一把攥住宋妙的手腕,拉着她冲出电梯,一头扎进旁边的安全楼道里。 一切发生得太快,宋妙完全来不及思考,只跟着江思函的步调走。喘息之余,她艰难地发出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江思函没说话,带着她向下疾奔。 不知跑过了几层楼,就在宋妙体力已经快到极限时,江思函突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迅速刷开了标着“设备间”的房门。 房间里堆满清洁工具和待换的床品,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一架软木梯向下延伸。 “下去。”江思函终于开口,她搂住宋妙的腰,手在宋妙背上轻抚着,帮她顺着气,自己的声音也因奔跑而微微沙哑,“从这里下去是负一楼地下停车场,戚连会在那里等你,你跟着她走,这段时间先不要出门,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记住,除了我和戚连,无论是谁都不要相信。” 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宋妙抓住江思函的手:“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江思函要在锦兰把她小心翼翼地藏起来? 这里不是分局的辖区吗? 发生了什么事让她连这里的所有人都不相信? 设备间的窗户开着,可以看见警车旋转的红蓝顶灯把酒店玻璃幕墙映得忽明忽暗。 楼下的脚步声纷至沓来。 “人呢!” “这层没找到!” “继续找,她肯定没跑远!” 宋妙听到了杭梓越夹杂在喧哗声中的质疑:“我们的阵仗是不是闹太大了,宋妙不是那种不配合调查的人……” 江思函手钳住宋妙的脸,捉着她的下巴,吻上她的唇。这个气息的吻来得太急,两人齿关不慎相撞。 江思函很快松开了她,轻轻一笑:“下次再见,我会把所有事都告诉你。”她将宋妙背过身去,“走吧,妙妙,我看着你走。” 第47章 听话 外面人声鼎沸, 地下车库似乎外界彻底隔绝,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 宋妙被冷汗浸湿的几缕发丝粘在额际,车库的顶灯在她脸上投下的光影, 衬得她面孔苍白如纸, 可那双眼睛却显露出冷静的底色来。 手机里, 戚连的声音传来:“宋小姐, 我在。您不要急, 您现在的方位一直往前,大约五十米后左转, 您会看到一个安全通道。” 宋妙狂奔而去,果然看到了绿色指示牌:“看到了!” 戚连的语气沉稳, 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穿过它,往下走半层, 从b1出口出来,我的车就停在右手边, 打着双闪。” “……我知道了。” 宋妙的呼吸急促地颤抖,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像今天这样跑得这么快过,胸腔里的心脏不住跳跃, 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 她不由地想起江思函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平静、从容、决绝,又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眷恋。 可唯独没有恐惧。 她早就预料到了会发生这样的事? 送她离开之后, 江思函要做什么? 这段日子,江思函的爱意、耐心与体贴她都看在眼里, 所以当冰冷的真相被撕开时,宋妙感到的不是背叛,而是愤怒。 她们不是恋人吗? 为什么她要瞒着她? 难道她就不值得被信任吗? 宋妙眼角有泪光冒出,她剧烈喘息着, 不敢停下脚步,更不敢再多想。 脚步声在死寂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我……我到负二楼了。”她喘着气,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推开沉重的防火门。 “很好,往右走,出口就在前面。”戚连的声音依旧冷静。 宋妙拼命向前跑,前方出口的光亮越来越近,她甚至已经能看到出口外夜晚街道的霓虹光影。 下一刻,她的脚步却猛地顿在了原地。 第55章 出口通道那站着一个人。 她就立在光与 第56章 她步履未停,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拿起桌上的手机,开机,解锁。 手机上的开机画面闪现,她目光沉沉:“所以基于一个身份存疑的线人提供的模糊情报,你们就锁定了宋妙,然后某位领导‘恰好’在这个节点下令审讯她,紧接着宋妙就在监控全数失灵的情况下失踪了。” 她的情绪并不激动,却无端让人感到冷冽。 杭梓越莫名觉得,江思函现在情绪一定很糟糕。 杭梓越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江姐,我也觉得这一切太巧合了,可我们现在,联系不上宋妙,她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江思函说:“去查三件事:第一,那个王老五的详细背景和最近所有的通讯记录、资金往来;第二,去问问是谁下令审讯宋妙的,理由是什么,我要看到书面批示;第三,酒店监控系统的维护记录,以及最近有哪些人接触过主机房。” “是!”杭梓越立刻应下,转身就要走。 江思函叫住了她,问道:“今天是谁带队去姚阜区调查的?” “是然姐啊。”杭梓越下意识地回答,随即也愣住了,她眨了眨眼,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困惑,“不对啊……行动结束后,我们都直接回来了。我怎么……好像一直没看见然姐上车回来?”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江思函脸色骤变:“你确定?行动组所有人都撤回来了吗?” “我……”杭梓越努力回忆着,“当时现场收尾很乱,我是最后一批上车的人之一。我记得清点人数的时候,好像……好像确实没看到然姐。我没有多想,但回局里后确实没见过她……” 就在这时,刚刚开完机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连续不断的震动传来,十几条未接来电争先恐后地跳出。 还未等江思函查看,戚连的来电恰好闪现。 江思函蹙眉。 事情如果顺利,戚连绝不会如此急切地联系她。 她迅速接起来:“怎么回事?” 只听戚连的声音急促:“小姐,情况不对,我没接到宋小姐,她被何然带走了!” 第48章 爸爸 宋妙睁眼时, 雨声隔着玻璃闷闷地传来。 昏暗的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她发现自己穿着条纹病号服,躺在病床上, 一只手被束缚在床架上。她浑身无力, 试着动了动, 肩背处立刻传来闷痛, 让她无声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一名戴着口罩的老年护士走近, 手里拿着注射器。宋妙看不清她的眼睛,只听她用低声说:“别动。” 针头刺入静脉的瞬间, 宋妙猛地一颤:“这是什么?” “退烧针。”护士的回答简短而生硬,像是很久没说话一般。 宋妙混沌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随即被药物带来的倦意吞没。不对……这不正常。 药效像潮水般涌上来,疼痛逐渐退去, 意识却渐渐清醒。 再次醒来时,宋妙转动脖颈, 缓慢地打量四周。墙壁泛白,一扇落地窗外是汪洋大海,海水在灰白天光下显得压抑。 她这是在轮渡上? 昏迷前的记忆顿时刺入脑海:酒店走廊处的对峙、急促奔走的脚步、后颈的钝痛…… 是何然带她来这里的? 宋妙闭了闭眼, 用力捏紧手指, 努力使自己清醒一点。 何然为什么要突然绑架她?她在警方内部算什么?何然平常没表现出什么破绽,她与江思函几次出生入死, 可以算性命之交,她与何然更没有仇怨, 是什么能够让何然孤注一掷、冒着违法的风险、丢弃大好前程绑她过来?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脏骤然收紧,药物没能完全压制的恐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必须先离开这里。 宋妙屏住呼吸,用未被束缚的右手手肘艰难地撑起上半身,另一只手一点点试图从皮革手铐里挣出。 她急促地喘息着, 正要尝试另一只手,房门把手忽然转动。 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孩被一众保镖簇拥着站在门边,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 “我说了,我们一定会再次见面的,是不是呀,姐姐?” 她脸上带着毫不作伪的欢欣,从神情里看不出丝毫敌意,只除了她用枪口漫不经心指了下宋妙脑门这个动作外。 - 十个小时前。 踏入那条与外面格格不入的城中村小巷不久,宋妙推开那扇锈红色铁门,与程月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打了个照面。 上一秒程月还在对她的到来表示欢迎,下一刻,她的话音陡变:“你就不怕,我会杀了你?” 宋妙没有动,只是睫毛颤了下,目光落在程月脸上。 “你不会,至少现在不会。” 程月眉梢极轻地一挑。 “你知道我的住址,知道我的行程,甚至知道我和思函的关系,如果你要杀我,在酒店或者路上就可以动手,没必要大费周章把我弄到这里。”宋妙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呼吸,“你需要我去达成某个目的。” 她终于抬起眼,迎上程月那双看似天真烂漫、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 “虽然我不知道我身上有什么价值,但你需要我。所以,在达到那个目的之前,你不会对我动手。”宋妙一字一顿地说,“那么现在,请告诉我你所了解的真相。” 她特地加深了“真相”二字。 程月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她定定地看了宋妙一眼:“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姐姐。” 她转过身,走到茶几旁,拉出抽屉掏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随后给了宋妙一个“你自便”的眼神,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咬着吸管喝起冷饮。 那文件袋很旧,边角磨损,带着一种被反复翻阅过的痕迹。 宋妙走近,接过那个暗黄色的袋子。 纸袋并不厚重,袋口松开的刹那,几张旧照片滑了出来,无声地散落在茶几上。 宋妙的呼吸骤然停滞。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像一段被刻意遗忘的时光,但画面依然清晰。 那上面有宋妙穿着蓝白校服、站在主席台上领奖的瞬间,有她生日时对着蛋糕大笑的抓拍,也有她侧脸上沾着一点颜料、趴在桌上闷闷不乐的模样。 唯一一张特别的,色调截然不同,显然是在光线昏暗的情况下仓促拍下的。 画面中央,宋妙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几缕汗湿的头发凌乱地粘在额角,看起来已经全然失去意识。而紧挨着她坐着、手臂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环在她身侧的,是江思函。 江思函的侧脸线条绷得极紧,目光锐利地投向镜头。哪怕是经过镜头不甚清晰的锐化处理,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眼底冰冷的怒意。 这是在什么时候拍的? 宋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照片背面,有一行褪了色的、用钢笔写的小字: [愿吾女此生平安。] 那是父亲的字迹,宋妙认得。 程月突然道:“我只能告诉你,十年前,宋长启绑架过你和江思函。至于江思函是怎么在众目睽睽在动手杀了你父亲的,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导致父母婚姻真正破裂的那场绑架案,是父亲策划的?不、不可能,父亲没有这个动机。 宋妙迅速否定了这个可能,一股寒意却猛地从脊椎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指尖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相纸,用力到骨节泛出青白色。 许久,她才发出声音:“照片我能拿走吗?” 程月眨着眼摇了摇头。 宋妙不勉强,将照片重新封入文件袋中,转身,离开。 程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就这么走了吗姐姐?” 宋妙身形一顿,她没有回头,低低地道:“不管怎么样,今天……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还有事,先走了。” “那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见面?”程月追问。 宋妙思索了下,低声道:“希望不要再见了。” “你真爱翻脸不认账,但这由不得你,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程月仿佛没听见她的拒绝,自顾自地感慨,“姐姐,再见面,我真会杀了你的。” - 轮渡上,程月走了进来,反手锁上了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将外界彻底隔绝。 “现在这里很安静,信号也不好。”程月走回床边,语气带笑,“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不会有人打扰。” 第57章 宋妙缓缓转过脸,凝望着程月。 “你到底是什么人?”宋妙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久未饮水的嘶哑。 “姐姐现在才来问我,是不是迟了点?”程月随手将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我以为你对我也会很感兴趣呢,可惜你昨天都不爱搭理我。” 程月有一点东南亚人的面相,眼窝微陷,眉眼深邃,笑起来时,眼睫浓密卷翘,很难让人产生防备。 但她上前一步,宋妙不自觉地往后退些许,直到脊背贴上冰凉的床架,被皮革磨得发红的那只手藏在背后。 程月说:“我很好奇,昨晚你和江警官吵架了吗?” 宋妙不答反问:“你希望我们吵架吗?” “我希望?”程月认真地道,“姐姐,你们的感情是好是坏,对我有什么分别呢?” 她的身子向前又倾了半分:“我只是看到江警官离开酒店时的表情……唔,怎么说呢,不像平时那么游刃有余。所以我在想,是不是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比如,你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却阴差阳错成了恋人?” 宋妙问:“你很在意江思函?” 程月像听到了什么玩笑一般,短促地笑了一声。 “看来姐姐对我相当不了解,我在意的……一直都只有你啊。” 下一刻,她突然一条腿压上床榻,伸出手,枪口轻轻落在了宋妙心口的位置。 “别动。”程月的声音很低,“这里跳得很快,你说我要是朝这里开个洞,那场景是不是会很美?” 这一回,宋妙没有退缩,也没有别开眼。 长久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轮渡低沉的引擎轰鸣声响起,整个世界就像被短暂按了暂停键。 枪口怼得近了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低沉、平稳,甚至带着些许不赞同的男声,突兀地在门口响起。 “阿月,不要闹。” 程月略带惋惜地收回枪,直起身,摊了摊手:“我只是和姐姐开个玩笑,姐姐也没被吓到。” 宋妙却浑身剧震。 这个声音……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病房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身着深色西装、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站在光影交界处。逆着走廊的光,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轮廓,那声音…… 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冲上头顶。宋妙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你……爸……” 爸爸。 宋长启踏入病房。 他的面容清晰起来,除了眼角的细纹、鬓角的微霜,都与记忆中相差不多,却与在法医室见到的肿胀模样截然不同。 他周身笼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沉稳,看着宋妙,目光平静,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寻常的招呼: “妙妙,好久不见,你长大了。” 第49章 抓住 已经一夜过去, 刑侦支队里弥漫着一丝风雨骤来的气息。 杭梓越提着一袋热气腾腾的包子,推开办公室的门:“江姐,我给你带了……哎!人呢?不是刚回来吗?” 施青焕揉着眼下的青影, 打着呵欠道:“出去了。” “能去哪里呢?不会是找到线索了吧。”杭梓越喃喃。 与此同时, 天色未大亮, 东湖路小区还陷在静默里, 突然“哐哐哐”, 敲门声短促有力地响起。 薛建杰昨晚为了协查的案子熬到后半夜,回来时天都快亮了, 此刻被强行从不足三小时的浅眠中拽醒,眼底布满血丝。 “思函?”他声音沙哑, 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混杂着困倦和意外的神色,“……出什么事了?” 江思函没有回答, 她径自走了进去,坐在沙发上。 薛建杰这处房子她也来了几次, 作为下属逢年过节会来拜会领导,作为世交也有人情往来要经常走动,但她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随性, 两只手肘大咧咧地搭在大腿上, 神色不善。 “薛局,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把我调去进修校?” 薛建杰愣了一下, 随即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这么早接到通知了?这是组织上的安排,考虑到你最近要避嫌, 不便过多参与案子……” “组织上。”江思函轻声重复这三个字,冷冷一笑,“还是您个人,觉得我继续留在锦兰调查s先生干女儿的案子, 会坏了您的某些安排?” “……” “为了昨晚才发生的‘避嫌’,提前半个月申请我参与进修?提前支开我,不让我参与支队内的行动?” 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 薛建杰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摘下眼镜,很想找块绒布擦一擦,可惜现在他一身家居服,连局长的气势都拿不出来。 早知道是她来,他绝对不会就穿这么身衣服开门。 薛建杰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恢复了平静:“思函,你是个优秀的刑警,但有时候太过执拗。这个案子牵涉复杂,暂时调离是为了保护你,你要相信我们的能力,宋妙的安危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江思函打断他:“保护我,还是保护藏在局里的那个人?” 薛建杰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下,坐在她的对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昨晚你闹的动静那么大,你是想说局里有内鬼吧,这个你不用担心,内部调查时刻在进行,有我在的一天,绝对不会让警局内部被外部力量渗透……” 这个义正词严的宣言还未宣告完成,就被打断了:“哦,你说的内鬼是她吗?” 江思函勾了勾唇角,点开手机,一个视频跳了出来。 薛建杰眉头跳了跳。 只见视频中,何然满脸悲苦,对着镜头:“头儿,我对不起你,我都招了……但这不是我的本意,我也是迫不得已的……哎呦我的老腰,你怎么就不找个小年轻来,我这身老骨头帮你做这事可真是遭报应了。对了,你承诺的休假可不能少了啊,不然我可得要闹了……” 薛建杰:“你……” 江思函说:“我是怎么找到她的?简单,掘地三尺。只要在锦兰这片地界上生活过、工作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何然副支昨晚九点后就没来过分局,一个大活人也不会凭空失踪,她为人谨慎,避开了需要身份登记的酒店,还能去哪里?最安全的地方,反而是那些不常联系、连警方都未必掌握的老同学、远房亲戚家里,只要过了这一阵,就能光明正大地出现了。” 薛建杰:“她她……” “她怎么不跑远一点?她确实想跑来着,被我堵在高速口逮了个正着。”江思函看出了他话的未竟之意,冷笑,“原本还嘴硬,被我‘教育’了一顿,就什么都肯说了。” 江思函上下扫了薛建杰一眼,那眼里的意思很明显: 薛局,您觉得您能挨几下? 薛建杰的脸瞬间涨红了,站了起来:“胡闹!江思函,我是你上司!” “正是因为你是我上司,”江思函收起手机,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我才必须亲自来问个明白。而不是等到某天,在某个废弃仓库或者河沟里,发现你或者何然莫名其妙‘失踪’或‘殉职’的尸体之后,再由别人来告诉我。原来我的上司,早就成了某些人棋盘上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 薛建杰的身体明显僵硬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薛叔?”江思函换了个称呼,语气也随之缓和下来,“你早就策划好这场案子了吧?为什么要把宋妙牵扯在内?” 薛建杰缓缓坐回沙发,双手撑在膝盖上,低下头,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瞬间苍老了许多。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思函,”薛建杰声音嘶哑,“有些案子,不是靠硬碰硬就能破的,搭进去再多精力、牺牲再多人,有时候很可能是竹篮打水。” “但现在就有一条康庄大道摆在面前,你走不走?”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从一本厚厚的法典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转身递给江思函。 “两个月前,s先生通过线人向我们传递消息,表示将交易源头、路线,乃至一整个产业链都交给我们,但有个前提,现场需要按照他的要求来布置。” “你们就这么相信一个境外毒枭说的话?” “不是相信,这个决定经过省里讨论了无数轮,我们反复推演过,评估过所有风险,最后决定博一个盛大绚烂的结局。”薛建杰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三年前,毒贩集团内部权力倾轧严重,现在虽有好转,但s先生想在彻底失控前,给自己留一条‘上岸’的后路,也想借我们的手,清除掉那些尾大不掉、试图反噬他的势力。这很可能是真的。” 第58章 “所以你们就设计把宋妙交出去?”江思函的声音有些发颤。 薛建杰抹了把脸,却无法辩驳。 整件事,最无辜的应该就是宋妙了。她什么都没做,就被卷进了一场风云里。 薛建杰道:“你放心,宋妙很可能没事……” “很可能?”江思函抓住这个词,眼神锐利起来,“用宋妙的命去赌一个‘很可能’?” “我们有预案,有保护措施!”薛建杰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随即又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接应小组、通讯保障、应急撤离路线……全都安排好了。最关键的是,s先生不会大费周章、绕了一圈就只是来取宋妙的性命,虽然我也不知,为何他这么一个大人物,要点名要宋妙……” 江思函垂着目光,所有的叙述、疑点在脑海中飞速碰撞,突然问:“没人拍到过s先生的照片?您也不知道?” 薛建杰不明就里,但还是回答:“是啊,这人极其谨慎。只知道是个模样周正的四十来岁中年人,具体样貌特征一概没有。” “宋妙现在在哪里?” 薛建杰沉默了几秒,终于道:“,一艘从锦兰3号码头出发,开往下游的大型观光游轮。” 下一刻,江思函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走。 “思函!”薛建杰在她身后急声喊道,“船上有我们的人!你不能擅自行动!这会打乱……” 回应他的是“砰”的一声关门声。 薛建杰只好把没说完的话收了回去。 他摸摸鼻子,倒没有觉得身为领导的面子被落下了,反而有点嫉妒。 年轻人,身体这么好,熬了一夜还能这么生龙活虎! - 与此同时,澜江明珠号正沿着澜江主航道顺流而下,这艘四层高的白色轮渡在晨光中灯火通明,如同一座移动的水上宫殿。 此刻正是早班观光的高峰时段,甲板上、观景厅里、舷梯旁,到处挤满了游客。在这一片喧嚣之下,谁也没有注意到,第四层自开船起便被严密把守,显得格外寂静。 宋妙思绪空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宋长启,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她在法医室看见的画面。 冰冷的金属台上,那具面目浮肿青白的遗体,五官因肿胀而扭曲,依稀只有一丝往日的模样。 曾经,宋妙以为那不过是太久未见导致的记忆模糊,或是生死之隔带来的必然改变。 直到现在,那些被忽略的疑点才陡然回旋,扎回她的脑海。 不,不是记忆偏差。 那具尸体,根本就不是他。 直到眼睛因长时间未眨动而被迫分泌出泪光,宋妙才闭了下眼。 “你……不是警察?” “嗯,我不是。”宋长启道。 他的脸上既没有嘲讽,也没有任何调笑,正经而从容,没有愧色,也不激动。 “那,那个人呢?”宋妙的声音在发抖。 她没有说清楚是“哪个人”,可能是做父女多年的默契,宋长启立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道:“他是一个必要的代价,一个让‘宋长启’这个身份彻底从世界上消失,却又不会引发过度追查的替代品。” 宋妙竟不知自己是惊愕更多一些,还是震惊恐惧更多一点。 半晌她才床上缓缓起身,赤着脚踩在地上,走向宋长启。 刚走出两步远,她蓦地停下了,目光落在他沉稳深邃的脸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那你是谁?” 一个值得用另一个人的死亡来“顶替”身份的人,一个能让替身被风光葬入烈士陵园、享受哀荣的人—— 那他手中掌握的,究竟是何等惊人的能量? 宋长启望着宋妙,晨光透过落地窗,在他眼底投下浅金色的光斑。 他缓缓开口:“宋长启就是我的原名,户口本、身份证、和你妈妈的结婚证、你的出生证明……那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如果你问我现在姓名的话,大家喜欢称我为先生,外界喜欢加上s。” 无形中仿佛一块巨石从天砸下,整个世界都开始扭曲,宋妙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s……先生? 那个在东南亚地下世界叱咤风云,编织起一张庞大而隐秘的走私网络的s先生? “是你……在珠舟港和谢维栋做交易的那个人……”宋妙的声音颤抖起来。 宋长启一顿,淡淡笑了下:“现在你应该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吧,不过,只要你愿意,你依然可以叫我爸爸。” 宋长启说完,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望着宋妙,似乎在等着她做个抉择。 可惜,宋妙什么也没说。 气氛陷入僵持。 “我说,”程月充满控诉的声音插了进来,“你们也太过分了吧,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忽略了我,我的心都被伤透了。爸爸,你不向姐姐介绍我吗?” 但程月压根不给宋长启开口的机会,亲昵地一把挽住她的手臂,朝她眨眨眼:“姐姐,之前的一切都是玩笑,你别介意。我早就听爸爸说起你啦,一直对你很好奇,才忍不住想提前见见你。 “——哎呀!你怎么光着脚就下来了?地上多凉呀!你才退烧!” 她不由分说,半拉半扶着宋妙就往床边带,一边俯下身动作利落地扯过被子盖在宋妙身上,一边歪着脑袋凑到她耳边,低声道: “别想着跑哦,爸爸不舍得抓你,但我会牢牢抓住你的。” 第50章 扯平 宋妙在游轮上待了一天。 房间里什么都有, 卧室、洗手间、餐厅、小客厅,一应功能俱全。她身上的东西没有被搜刮走,但可能是海上信号不好, 也有可能是开了信号干扰器, 手机完全联系不了外界。 她没有完全被限制人身自由, 能自如地走出房门, 但电梯口永远有沉默的守卫守着。 宋妙出去踩点两次, 已经发现自己所处的是一艘豪华观光游轮,下面是灯火通明的主甲板, 泳池泛着蓝光,穿晚礼服的人举着酒杯, 乐队在演奏。孩子的笑声被海风卷上来,隔着一层玻璃, 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而她所在的这层,栏杆外装着细密的防护网, 便是插翅也难逃。 像是在给她消化的时间,宋长启没再来过,反倒是程月时不时过来, 还与她一起共进晚餐。 程月是个健谈的人, 除了有时候态度诡谲,带着尖锐的恶意以外, 大多数时候,她总是将自己的情绪收敛得很好, 笑盈盈的,看着就像个没出校门的小姑娘。 程月还说起她的身世。 “我是被爸爸从福利院领出来的,”她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动作优雅, “那时候我八岁,瘦得跟猴子似的,打人倒是挺凶。院里别的孩子都怕我。” 宋妙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爸爸第一次来,我正跟三个比我大的男孩打架。”程月笑了笑,眼睛弯起来,“她把那三个男孩拎开,蹲下来看我,第一句话是‘你愿意和我回家吗’。” 侍者悄无声息地过来添了红酒。 程月晃了晃酒杯:“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候刚接手一部分生意,需要培养自己人。”她抿了一口酒,“他供我读书,让人教我射击、格斗、盯梢、管生意。十四岁那年,他不在,底下的人蠢蠢欲动,想联合起来抢走一条供应线,我第一次替他处理‘麻烦’。”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抬眼看向宋妙:“你猜他跟我说了什么?” 宋妙确实对这些有点好奇,那几乎是她不认识的宋长启。 “为什么?” “他告诉我,你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程月目光直直地看过来,忽然问,“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养条狗都能看家护院,他养了我这么多年,我为他付出,不是应该的吗?” “姐姐,”她身体微微前倾,“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他想起了你?” 宋妙握着刀叉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听见程月说:“他看我的眼神,可不只是在看一个有用的工具,或者一条听话的狗。他教我那些东西,管教我,甚至纵容我,可能只是因为他曾经也这么对待过自己的女儿。” “而你呢?”程月忽然发起了火。 “这么多年你想过他吗?你记得他吗?他躺在医院的时候,你在哪里?他被那些所谓的兄弟架空、蚕食的时候,你在哪里?他需要有人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装装样子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滚着的是毫不掩饰的怨恨与积压多年的委屈。 “你心安理得地躲在你母亲的身后,躲在警徽之下,过着干干净净的日子,现在知道真相了,把他、把我们都当成光明人生里的污点和耻辱!”程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连自己的父亲被掉包了都认不出来,宋妙,你真是个废物!” 第59章 侍者早已识趣地退到了远处。宋妙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处上投下两小片阴影,遮住了情绪。 过了很久,久到程月几乎以为她不会回应时,宋妙才开口。 “你说得对。我是个不称职的女儿,没能尽到孝道,没能认出他,甚至……可能从未真正理解过他。” 宋妙轻轻放下餐具。 “但是程月,你弄错了一件事,”她看着对面女孩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是他先抛弃我们的。” - “他十多年前就是警方安插在集团内的卧底,他一面精明、不择手段,一面又是捣毁毒瘤的英雄。在黑与白游走,可能他有苦衷,他有使命,他有不得不为的理由,但这都不是他叛变的理由。那些被毒品毁掉的家庭,他们的哭声,你听得到吗?那些被牺牲掉的‘棋子’,他们的命,又该算在谁的头上?” 宋妙摇了摇头,眼中有疲惫也有失意。 “无论多义正言辞的理由,多光明灿烂的未来,都不是可以将违法手段正当化的借口。法律画下的那条线就在那里,清晰、冰冷、不可逾越。” “他选择跨越那条线的时候,就已经选择抛弃我们母女了。” “我很庆幸,我妈妈没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不然她,肯定很失望……” 程月难得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盯着天花板,在昏暗的光线下,竟让她想起一些久远的事。 小的时候,她就在宋长启随身携带的老式皮夹内侧,看见过一张已经泛黄卷边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穿着干净的格子裙,扎着马尾,对着镜头笑得有些腼腆,眼睛亮晶晶的。 她一直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姐姐”很好奇。 那时宋长启还未彻底金蝉脱壳,抛下过往身份远走缅甸。他们见面的机会其实很少,程月对这个威严又疏离的“父亲”怀揣着一种本能的畏惧和渴望,有一次却实在忍不住,小声问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姐姐是个怎样的人?” 宋长启当时正站在窗边看雨,闻言回过头。 窗外的雨丝给他的侧脸蒙上一层模糊的水汽,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只是很轻地说了两个字,语气复杂得让她至今都琢磨不透: “像她妈妈。” 然后便不再多言。 她妈妈又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程月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勾勒,直到现在。 宋妙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如照片上一样,有着温婉的眉眼和腼腆的笑,安静时甚至带着几分孱弱,仿佛风大些就能将她轻易折断。 可相处的时间越长,才发现事实恰恰相反。 她就像程月小时候在雨季深山里见到的那些疯长的野藤,看着纤细柔软,内里有一种沉默的倔强,能死死缠住岩石,勒进树皮。 程月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这场闹剧该怎么收场? 如果手下这些人知道父亲的意图,一定会一定时间拿他开刀吧? 他却在这个节骨眼想见宋妙一面,为什么? 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程月不想睡了,她推开卧室的门,心不在焉地听着手下汇报安排,正要穿过走廊去用夜宵,突然脚步毫无预兆地顿住。 “小姐?您怎么了?”手下察觉到她的异常,疑惑地询问。 程月蹙了蹙眉,自己也说不清这突如其来的心悸源于何处。她正要开口,套房外间传来急促却克制的敲门声,紧接着是保镖压低的声音:“小姐,有情况需要立刻向您汇报。” 程月走过去,一把拉开了房门。 保镖语速极快:“……送药进去时发现房间是空的,我们检查了所有可能藏匿的地方,都没有。监控显示最后一次捕捉到宋小姐身影是23点左右,在套房内客厅窗边,之后因角度问题有大约二十分钟的盲区……” 宋妙不见了! 程月快步走进宋妙房间,走到床边,单膝跪下看向床底——那里除了积尘空无一物。她站起身,依次拉开衣柜门,检查床头柜抽屉,甚至挪开了那个沉重的矮柜,都没有。 程月沉着脸,在这片空间里来回走了两趟,视线最终落在连通外舱的阳台上。 她拉开玻璃移门,咸湿的海风立刻灌了进来。阳台不算大,两侧是焊死的铁栏杆,下方有一道用于检修的狭窄夹层,外面覆着镂空的格栅板。 程月蹲下身,目光落在右侧格栅板边缘,她伸手扣住,轻轻一拉,板子松动了。 幽暗的夹层里堆着些救生器材和缆绳,黑漆漆的看不真切。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紧跟在后的保镖平静道:“这里没有。通知下去,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检查这一层所有可能通往其他区域的通道、通风口,以及上下楼梯间,她跑不远。” “是!”保镖立刻领命,转身通过对讲机快速传达指令。 杂乱的脚步声很快在走廊里响起,由近及远,渐渐散开。 阳台重归寂静,只剩下海风持续地呜咽。 宋妙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她又等了十分钟,确定人都走光了,才艰难地从夹层里爬出来。她踉跄着站稳,身上难以避免地沾着灰尘和锈迹,还没来得及处理,手上动作忽然一顿。 程月就站在玻璃门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玩够了吗,姐姐?”程月冷笑一声,露出几分讥讽,“还是你觉得,躲在这种地方,就能改变什么?” 宋妙抿了抿唇。 她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连续两日的变故让她高度紧绷,加上急性感冒,嘴唇因脱水而微微干裂,有种近乎狼狈的虚弱。 程月看她这样,心底的某一处难得松动了些。 她走上前,盯着宋妙漆黑的瞳孔,手指忍不住触碰了下她干涸的唇:“你这样,父亲知道了可要……” 就在这一瞬间,她眼角余光瞥到了什么,神色一变。 宋妙骤然将一支电击器狠狠怼上程月腰侧! “滋啦——!” 蓝白电光炸开,程月身体僵直,瞳孔骤缩,身子软了下来。 宋妙及时抱住了她。 她收好电击器,喃喃:“按理来说电脖子效果更好一些,但我怕出事,先这样吧……你用枪怼着我一次,我电你一次,很公平,我们扯平了。” 第51章 迟了 “呜——” 同一时间, 一声闷雷般的汽笛在夜空中久久回荡,澜江明珠号停泊靠岸,登船甲板处人流如织, 在喧嚣和灯火的映衬下, 简直不像深夜。 游轮三层酒吧, 靠窗的最佳卡座, 宋长启独自坐着, 面前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已经化了大半, 两个手下沉默地站在一旁。 没过多久,一位头发花白、穿着考究深色大衣的老人走了进来。他身形清癯, 步伐却异常稳健,手里握着一根乌木手杖, 目光在酒吧内一扫,便径直朝着宋长启的卡座走来。 他的排场可不小, 后面浩浩荡荡跟着的少说也有二三十号人,皆是面相阴沉、不好招惹之人。 手下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向后腰,投来一个请示的眼神, 宋长启只是微微一笑, 没有动作。 “你比我想象的更年轻。”老人在宋长启对面坐下,眼神浑浊却锐利。 “秦老也比我想象的更有胆量。”宋长启笑道。 老人微微颔首:“胆量都是年轻时用命换来的, 到了我这岁数,反倒是怕死得很。” 他的手指在乌木手杖上缓缓摩挲:“所以, s……我还是喊你宋吧,宋先生,你给我的保证,最好足够可靠。” “可靠是相对的, 秦老。您在国内资历高,人脉广,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您的耳朵。我这条船能平平安安开到地方,但您若想开回去,就得看江上的风浪了。” 宋长启语气平淡,他显然没有兜圈子的念头,“咱们都实在点。您验我的‘货’,我验您的‘诚意’。我要的钱呢?” 闻言,秦老微微放松。 一时在东南亚风头无两的s先生,不过是个毛躁的年轻人,这些年他这种人看多了,什么时候阴沟里翻船都不好说,没什么好忌惮的。 他缓缓道:“宋先生,可能你不太了解我,到了我这个年纪,早就不是个只盯着眼前一船一货、锱铢必较的商人了。” “我图的,是这条航线的通畅,是未来三年、五年,甚至更久的安稳生意。我们合作,不必计较这一趟的得失。”秦老向后靠了靠,姿态愈发松弛,“只要航路安全,货品成色稳定,钱自然不是问题。甚至,我还可以帮你,把这条航路铺得更平,让你的船,在更多码头都能靠岸。” 第60章 宋长启笑起来,举起杯子:“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相触。 就在这个时候,手下摁了下耳中的微型通讯器,脸色一变,弯腰凑到宋长启耳畔,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什么。 “实在不好意思,秦老。”宋长启神色里带着歉意,“临时有些‘家务事’需要我亲自去处理一下,恐怕要暂时失陪片刻。” 秦老道:“宋先生请便,正事要紧。我正好也歇歇脚,陪我外孙女看看这江上的夜景。” “多谢体谅。”宋长启颔首致意,随即干脆利落地站起身。他并未多做寒暄,转身便带着那名手下,朝着酒吧另一侧快步走去,留另一人接待秦老。 一路上,手下言简意赅地将事情说清楚:“……小姐劫持了月小姐从四层逃出来了,人多眼杂,我们既不敢伤害小姐,也不敢跟太紧。” 宋长启脚步未停,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压紧了些。 “程月怎么回事?” “月小姐被电击器放倒了,现在人还没醒,已经送回房间,医生在看。”手下紧跟在他侧后方半步,语速很快,“小姐拿走了月小姐的枪、门禁卡和卫星电话。她专挑人流密集的地方走,我们的人还在跟着,现在她大约在二层的餐饮和娱乐区域。” “伤人了?” “没有。除了月小姐,没有其他人受伤。小姐的行动……很有分寸,目的明确,就是离开四层控制区。”手下谨慎地补充,“但她拿走枪和卫星电话……” 这意味着宋妙不仅想逃,而且做好了应对最坏情况的准备,甚至可能试图联系外界。 而现在又是交易关键时期,船上还有不该有的东西…… 宋长启微微侧头:“通知下去,封锁二层所有通往外部甲板和救生艇的出口。动静小一点,别惊扰了客人。” “是!” “还有,”宋长启的声音更低,“该动手收尾了……” 手下神色一凛:“明白!” - 宋妙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茫然过。 究竟、究竟要怎样才能逃出去? 走紧急通道或楼梯吗?不对,那里人迹罕至,一旦被堵住就是死路一条。人多的地方……起码还会让对方有所忌惮,不敢公然动枪或强行绑人。 她一路在人群中穿行,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低着头,脚步匆促。 但无论如何躲藏、迂回,那种如影随形的被监视感都未曾消散。她几次猛地回头,都能看见瞥见人群中望过来的视线。 或许把程月扔下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她想。 怪就怪程月看着娇小玲珑,实则一身紧实的腱子肉,沉得要命。当时情急之下,宋妙想尽快脱身,只能丢了她。 那现在怎么办? 如果是江思函在这里,她会怎么办? 江思函……她现在又在哪里?她一定很急吧? “哎!女士,小心!” 宋妙差点迎面撞上一辆餐车。推车的侍者吓了一跳,慌忙伸手按住顶层差点滑落的餐盘。 “对、对不起!”宋妙猝然回神,慌忙道歉,目光却已焦急地扫视四周,“……请问去观景甲板怎么走最快?” “从这边直走,穿过中央大厅,左手边有直梯直达观景台。”侍者稳住餐车,抬手指了个方向,又补充道,“或者走那边客用楼梯,也能上去,人会少一些。” “谢谢!”宋妙急促道谢,正要转身,一道带着惊愕与难以置信的女声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宋妙!” 宋妙心脏骤停,循声望去。 是何然! 何然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就站在离她仅几米远的地方,正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脸上写满了“你怎么会在这里”的震惊。 电光石火间,宋妙转身就跑。 “宋妙!你别跑!”何然反应极快,一个箭步追了上来,却始终被杂乱的人群绊住去路。 何然喊道:“等等!我不是坏人!都是误会!你听我说!” 不是坏人才有鬼! “宋妙!停下!……江队……江队她也在船上……” 江队? 这个称呼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宋妙混乱的脑海,她停下脚步,刚想回头说些什么,突然,身旁设备间舱门猛地打开,一只大手闪电般伸出,精准而有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唔——!” “得罪了小姐。”那人说道。 下一刻,舱门啪地关上。 何然眼睁睁看着宋妙被拖入那扇门后,她猛冲上前,用力去拧那扇门的把手,却纹丝不动,显然已经从内部锁死。 “开门!开门!”她顾不得许多,用力拍打着厚重的金属门板,动静引来了探头张望的游客。 “怎么回事?” “出什么事了?” “好像有人被抓了……” 何然心急如焚,一边试图开门,一边迅速掏出证件对围过来的船员和安保人员亮明身份:“警察办案!不要声张,立刻把这扇门打开!快!” 船员不敢怠慢,慌忙找来通用钥匙卡。“嘀”的一声轻响,门锁指示灯由红转绿。 何然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船员,猛地拉开门—— 门内,空空如也,一扇通往外面的窗户开着。 - 被抓住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宋妙的心脏微微下沉,原先慌乱的心跳反倒平稳许多。她没有徒劳挣扎,被人带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甲板。 一道她十分熟悉的身影,静立在那里。 宋长启背对着她,面向着无边无际的黑暗海面,仿佛正在欣赏夜景。听到脚步声,他才缓缓转过身。 “你来了。” 海风吹拂着他一丝不苟的衬衫衣领,直到这时,他脸上还带着笑,让人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宋妙不想赌她在他心中还有几分分量。 她喊了声“爸爸”。 宋长启仿佛没有生气,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父女俩分别太久了,两人之间隔着十年的光阴,生活习性、思维方式、乃至品性,都和记忆中的截然不同,一时之间,气氛沉默下来。 宋长启说:“外面风大,回去吧。” 他语气平淡得像叫女儿回家吃饭一样。 这是不打算再追究她逃跑的意思了。 宋妙说不清是松一口气还是失望。 她转身欲走。 “对了,”宋长启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忘了一件事。” 宋妙脚步顿住。 她回过头,只见宋长启向前踱了半步,身体微微侧开,露出了方才被他身形挡住的情形—— 一个女子被反绑双手,绑缚靠在冰冷的船栏杆上。她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几缕被海风吹乱的发丝缠绕在脖颈间。 宋妙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不祥的预感漫上心头。 宋长启的目光在她瞬间煞白的脸上扫过,若有所思道:“这个人,你应该认识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哦,想起来了。我曾经见过她,应该是叫……江思函,对吧?跟你很要好,你还经常向我们提起她。她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吧?” 宋妙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急促:“爸爸!不要伤害江思函!” 她踉跄着就要朝那个方向冲过去,却被身边的手下伸出的手臂牢牢挡住了去路。 宋长启问:“你喜欢她?” “很喜欢!爸爸你不要……” “难怪会因为她多次卷入事端。”宋长启眯起眼睛,“知道吗?那一次要不是我恰好在附近出手救了你,你现在早已是一缕亡魂了。” 哪一次? 宋妙的泪光冒出,早已无暇思考。 宋长启对她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我也很想放过她,可一是,这位警官来要人的方式实在很不礼貌,二是……你今晚的表现,让我很不高兴。” 宋妙道:“我做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逃了!以后你想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听话!求你放过她!求你了……” 话未落地。 “已经迟了。”宋长启说。 几乎同时,挡住她的手下甩手一挣,宋妙被狠狠掼在冰冷的甲板上。她甚至感觉不到手肘擦破的刺痛,仓惶抬头时,只见眼前亮光一片。 绚烂的烟花在沉静的夜色中沉闷炸响,掩盖了所有爆炸声与惊惶叫声,四周游客纷纷仰头,看向夜空,发出一阵阵惊叹声。 第61章 那道身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下坠落。 “江思函!!” 宋妙连滚爬扑过去,可她伸出的指尖只触碰到骤然升腾而起的爆炸气浪。 那人随之坠入漆黑翻涌的海面,瞬间被巨浪吞没。 “不……不要!”宋妙又仓皇往前爬了几步,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咸涩的海风灌满进口腔,却压不住她胸腔里爆炸般的剧痛。 情绪剧烈翻涌之下,她难以克制地在呼啸肆虐的海风中闭上眼。 烟花在夜幕中沉寂,最后的余光散尽,世界重归黑暗,然而宋妙记忆中的色彩却骤然明亮起来。 封存多年的记忆扉页疯狂翻动,无数个江思函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中,微笑的、蹙眉的、专注的、冷冰冰的…… 刚转学过来时,江思函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第一次说话,是她抱着作业本经过时,江思函用清冷的声音说了两个字:“借过。” 暴雨夜里,两人第一次有了交集,宋妙像只流浪的小狗,被江思函捡回家,换上了江思函的衣服,局促地坐在她的床沿。 此后无数个清晨,两个人如普通朋友一样打个照面,然后擦肩而过。不知从何时起,某些东西却悄然改变。 …… 第一次接吻,两人都有点紧张,头挨得很近,呼吸清晰可闻,唇却怎么也碰不到一起。 突然,江思函说:“你抓痛我了。” 宋妙这才发现自己紧紧地抓着江思函的腰,她闹了个大红脸,触电般松开了手,正想道歉,一个潮湿的吻极轻地落在唇上。 “骗你的,一点都不痛,暑假你想去哪里?” 宋妙心跳如擂鼓,大脑有些迟钝,差点没跟上她的思路:“去、去哪儿都行。” “那你跟我走,我带你去我生活的地方。” “好。” 耳边浪涛声哗然远去,时隔十年多的光阴,宋妙在心里默默地应道:“我跟你走。” 宋长启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宋妙,声音里带着奇异的温柔:“现在世界终于安静了,不是吗,妙妙?不是每份感情都要有结果的,你要学会接受。” 宋妙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突然再也认不出这个从小牵着她的手走的人了。 “就像你接受你被妈妈放弃一样吗?”她轻轻开口,声音被海风吹散。 宋长启眼神微沉:“什么意……” 话音未落,宋妙骤然转身,用尽全身力气,跃出船舷。 身体急速下坠,风在耳边呼啸。冰冷的海面在视野中急速逼近,像一张漆黑的巨口。 但在最后一刻,宋妙竟然感到了久违的平静。 对不起,江思函。 这次,换我来找你。 海水吞没一切的瞬间,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穿着校服的少女,正朝她伸出手。 第52章 等我 噗通! 其实落水声在游轮引擎的轰鸣中微不可闻, 但那一刻,附近甲板栏杆边的一位正在视频的女游客猛地捂住了嘴。 下一秒,一声短促而尖利的惊叫传了出来。 “啊!有人!有人掉下去了!!” 这惊惶的声音像是会传染般, 在小范围内引起了骚动。 “我天!真的吗?” “真的!我也看到了!一个人影!” “快!快叫船员!” 就在这时, 一个人从人群侧后方猝然冲出, 那人没有丝毫犹豫, 单手在栏杆上一撑, 凌空跃起,扎进了海面。 “又一个!天啊!又一个跳下去了, 在玩什么,不要命了吗!!” “疯了!都疯了!” “快叫人!快叫救生员!!” 甲板上的混乱瞬间达到了顶点, 惊叫声连连,传到了三层酒吧。 秦老皱起眉头, 瞥了眼宋长启那方留下来陪同的人,问手下:“睿宜呢?看货怎么看这么久?” 手下心领神会, 立刻退后半步,背过身去,低声呼叫。 听筒里只有一片死寂的忙音, 他脸色微变, 又快速切换使用了加密通讯器,结果依旧。 “老板, ”手下迅速凑回秦老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带着不安,“联系不上。所有频道……都断了。会不会小姐一时兴起,玩去了?” 这话连他自己都说得没什么底气。 他们这位小姐,小事上或许放荡不羁, 但在这种重要场合,从未掉过链子。 秦老握着手杖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他混迹一生,太清楚这种“失联”在关键时刻意味着什么。 他当机立断,手杖一顿便要起身,低喝出声:“动手,我们走!” 话音未落,体格最彪悍的手下立即暴起发难,抄起桌上沉重的冰酒桶,呼地抡圆了朝宋长启的人砸去! 然而那人反应快得惊人,不退反进,侧身让过酒桶,欺近同时左手如铁钳扣住对方的手腕,向下一拗! “咔嚓!” 骨骼脆响与痛吼声中,酒桶脱手坠地,冰块酒液爆溅一地。 与此同时,整个酒吧像是被人按下的暂停键,除了少数真正的游客茫然失措地看着这一幕,超过半数的“客人”几乎同时有了动作。 吧台后擦拭酒杯的调酒师停了手,眼神锐利如鹰。临窗观景的男女游客转过身,手已探入怀中。连乐队里吹萨克斯的乐手,也放下了乐器,率先欺身而近,一记窝心肘猛撞秦老那方人的胃部,尚未等人缓过气,裹挟着厉风的拳头已至面门。 那种教科书式精准、配合无间的打法,显然不是街头混混或寻常保镖的路数。 全是便衣。 他们带过来的人根本不够看。 秦老脸色铁青,他这才知道,自己赴的是一场鸿门宴! - 整艘轮渡像被点燃的炸药桶,惊叫声此起彼伏,但宋妙耳边只有沉闷的水流声和自己逐渐微弱的心跳。 她感觉自己在不断下沉,咸腥的海水不断没入鼻腔。 好冷…… 也好累。 宋妙闭上了眼睛。 她从小就不算十分漂亮,皮肤薄,透着股没什么血色的苍白,不像其他女孩子那样明媚,只有眼睛还固执地亮着,黑白分明得有些过分。 旁人总夸她性子温顺安静,是个好相处的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和人相处时,她心底总有挥之不去的警惕。 对旁人如此,对江思函亦然。 她喜欢我什么?宋妙曾无数次这样问过自己。 所以她遮住自己的眼睛、捂住耳朵,假装看不到、听不到,就可以若无其事地装作不知道江思函对她的情意。 是江思函一次又一次、锲而不舍地敲开她的心房,让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着,是这种滋味。 只可惜,她却害了她。 如果不遇到江思函……就好了。 如果她当初再坚定一点拒绝她,就好了。 冰冷的海水包裹着宋妙,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一瞬,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从侧后方圈住了她的腰,坚定、甚至有些蛮横地,将她从那片冰冷死寂的黑暗中拔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温热的身体从背后紧紧贴附上来,将她冰冷僵硬的身躯完全抱入怀中。那人用手臂牢牢环住她的腰肢,强迫她的头向后仰起。 “咳……咳咳!” 咸涩的海水从口鼻中被挤压出去,新鲜空气猛地灌入灼痛的肺部,宋妙不受控制地剧烈呛咳起来,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刺激而颤抖。 “别怕……我在这……”一道足以让宋妙灵魂颤栗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慢慢吸气……没事了……” 那声音嘶哑、颤抖,带着还未平复的情绪起伏。 是她吗? 宋妙呼吸一滞,这停滞又牵动了受损的气管,引发一阵更撕心裂肺的咳嗽。 她涣散的意识逐渐清醒,努力睁开眼。 “……江……” 宋妙试图发出声音,却只发出一串不成调的气音。 “是我。” 江思函将她抱得更紧,“我在这里,别怕。” 两个人近在咫尺,都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宋妙的脸颊和脖颈甚至还带着新鲜擦伤和血痕,嘴唇被冻得毫无血色。江思函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苍白,只有那双眼睛,黑得惊人。 “我以为……以为你……”宋妙每说一个字都牵扯胸腔里的疼痛,但她固执地想开口。 “以为什么?”江思函擦了擦宋妙脸上的海水和血污,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轻柔。 她的指尖冰冷,还在因刚刚的生死一线而微微发抖。 宋妙不答,只是执拗地看着她。 第62章 江思函没有催促,空气一时安静下来,狭小的设备间里呼吸可闻。 过了好几秒,宋妙才极轻地说:“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会。” 江思函说,“我放你走过一次,这一次,是你主动来到我身边,我绝对不会再放开第二次,哪怕你跑到天涯海角都会抓住你的。” 宋妙说:“我不跑。” 江思函:“你有前科,我不会完全信任你的,先观察个三十年吧。” “三十年后呢?” “视情况吧,如果那时候你还想跑……江思函她顿了顿,低头看向怀里的人,“那就再观察三十年。” 宋妙先是怔住,随即笑了起来,笑声又引发了一阵压抑的呛咳。 江思函轻轻拍着她的背。 咳嗽渐渐平复。两人一时无言,气氛却刚刚好,仿佛所有的喧嚣被无形的屏障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 半晌,宋妙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手肘支撑着地面坐起来:“有件事想要告诉你。” 江思函紧紧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关于我爸爸……宋长启,”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仿佛在斟酌,又像是在积攒勇气,“他就是s先生。” 开了个头,后续就简单多了,宋妙的声音不再那么艰涩:“他没有死,而是偷天换日出国了。他这次来内地是为了一场大宗交易,只有极少量的样品和一部分定金在这艘船上,用作验货和初步交接,真正的……我不太清楚。” 这一天时间宋妙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独处,但程月处理事情的时候没避着她,她多少了解到一些情况。 “我知道。”江思函说。 “你知道?”宋妙错愕地抬眼看向她。 江思函点了点头。 “薛局收到可靠情报提前布局了,这艘船结构复杂,宾客众多,为了确保船上无辜人员绝对安全,游轮上也有很多我们的人。” “所以你们早就……”宋妙喃喃道。 江思函说:“我知道得没比你早多少,薛局瞒着我,如果我早点知道,肯定会保护好你,不会让你涉险……对了,你怎么坠海的?” 宋妙此时才感觉有点不好意思:“爸爸……他说把你绑你沉海,我当时着急,没看清楚,跟着跳下来了。” “多高?” “什么?” “你从多高的地方跳下来的?” “二层吧?我没太注意看……” 宋妙的话还没说完,江思函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你疯了吗?! 那种高度你也敢往下跳?!下面是海!是晚上!你不知道有多危险?!” “我当时以为……” “你以为什么?就算我死了你都不能跳,你把自己的性命当作什么?儿戏吗?” 宋妙被她吼得怔住,又微微弯了弯唇角。 ……傻乐什么? 江思函的一腔怒火突然像被针戳破的皮球一样,那股强撑着的气势“哧”地一下漏了个干净。 两人相对无言。 又过了一会儿,江思函问:“冷吗?” 宋妙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牙齿却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了一下。 江思函没说话,只是将她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 她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活着,无论如何,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活下去。我抓住你,不是为了让你给我殉情的,你跳下来,不是在救我,是在往我心口捅刀子,明白吗?……如果当时我不是恰好在那里……” 江思函凝望着宋妙,突然就哽住了,说不下去了。 宋妙点头又点头,显得异常安静乖巧。 恰在此时,“砰!砰!”几声枪响陡然从她们藏身的设备间门外传来,紧接着是混乱的脚步声,以及某种重物撞击在门板上的闷响。 外面的甲板上,显然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江思函说:“别怕,他们暂时进不来。”这扇门是厚重的防火防爆金属结构,从内部反锁后极为牢固。 她扶着宋妙站起来,迅速环顾这间狭窄的设备间,将她带到一排厚重的备用管道后面。 “躲在这里,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宋妙抓住她的手腕:“你要去哪?” “我耽搁太久了,”江思函反手握住她,“我的同事在外面,他们需要支援,我得出去。” “可是外面……” 江思函对她笑了下。 然后她捧住宋妙的脸,低下头,在她眉心处印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别怕,等我。 第53章 结束 一个小时后, 游轮顶层。 楼下隐隐传来警笛的余韵和人声的嘈杂,但这一角却奇异地安静。 先前控制场面的便衣大部分都在这里,数十名刑警持枪, 枪口稳稳指着栏杆边那个始终未曾反抗的身影。 宋长启背靠着冰冷的船舷, 双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 姿态甚至称得上放松。昂贵的衬衫在刚才的动乱中起了些褶皱, 额发也被风吹乱,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很温和。 夜空中隐隐弥漫着对峙的火药味。 今晚来到这里的刑警全是市局紧急抽调的精锐,他们经验丰富, 没有因为对方看似放松的姿态而掉以轻心,依旧沉默而警惕地分散在甲板各处, 形成一道无形的压力圈。 “怎么还在这?”这时,江思函从破碎的玻璃门后走了出来。 场面犹如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 骤然一松,不少严阵以待的刑警, 几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 一名年长的刑警侧过身,压低声音快速提醒道:“他指明要见你,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人……不简单, 你注意着点。” 江思函微微颔首, 示意自己明白。她走上前,对最前面两名持枪的刑警做了个“后退警戒”的手势。 两名刑警对视一眼, 依言向后撤开几步,枪口依旧保持警惕, 但将空间让了出来。 “宋先生,”江思函开口,“听说您要见我。” 宋长启这才将一直投向远海的视线缓缓收回,落在了江思函身上。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随即嘴角向上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江警官,”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客套,“今晚的阵仗不小,辛苦了。” “例行公事,”江思函的回答简洁冰冷,她无意寒暄,径直切入主题,“您要见我,想说什么?” 宋长启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似乎想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衬衫下摆,动作随意自然。但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周围几名刑警的肌肉瞬间绷紧,手指无声地贴近了扳机。 宋长启说:“没什么,只是想和你聊几句。” 对于这样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罪行累累的违法者,一般人或许会愤怒驳斥,或借机冷嘲热讽,江思函却没有。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显得异常有耐心。 下一刻,宋长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聊……一个父亲对女儿最后的担忧。”他缓缓说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也聊一聊,江警官,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刺江思函眼底:“十年前,我是真的想杀了你的。之所以留下你,是因为那孩子说,她真的很喜欢你。” 十年前?他们早就认识? 多位刑警面面相觑,耳返里,总指挥官薛建杰沉稳的声音传来:“继续听,不要轻举妄动。” 江思函说:“我知道。” 时间倒回十年前的那个深夜里,两个浑身狼狈的少女撞开摇摇欲坠的仓库窗户,踉跄没入无边的原野中。她们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找到了一辆车匆忙启动,却被后面疾驰而来的越野车撞飞。 江思函的伤势严重些,意识当场陷入一片粘稠中,宋妙被她紧紧揽入怀中,眼眶通红,唇齿颤抖,车窗外是绑匪的怒吼和咒骂和不断逼近的脚步。 宋长启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干脆利落地收拾完两名绑匪,将枪口对准江思函。 那是宋妙第一次看见他冷酷疯狂的另一面。 “我当时厌倦了那样的生活,家庭、妻子、孩子,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是累赘,是弱点,是随时可能被人拿捏的软肋,也是枷锁。”宋长启的目光掠过江思函冷静的脸上,“只是没想到,那孩子不禁吓,就此失忆了。” 他轻轻一笑:“我也如愿以偿,重新孑然一身,但生活却不像想象中一般美好。这期间,我有无数次机会抛下一切离开,却始终下不了决心。” 江思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比之前更冷:“你到底想说什么?想告诉我你良心发现?还是想在我面前扮演一个‘有苦衷的父亲’?” 第63章 宋长启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可怖的平静。 “我只是想说,”他缓缓开口,“人这一辈子,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但有些东西……放不下,就是放不下。今天这场闹剧,算是我送给她的礼物,也许她不认为是礼物……不过也无所谓了。” 这个“她”,两人都心知肚明是谁。 他声音低得几乎被海风吞没:“我亏欠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江思函神色微缓:“这些话,你可以当面跟她说。” 宋长启苦笑:“来不及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的夜空骤然炸开一团刺目的火光! “轰——” 剧烈的爆炸声浪如实质般横扫而来,甲板上所有人本能地俯身躲避,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片呼啸而过。江思函猛地抬头,只见船尾方向腾起一团巨大的火球,烈焰在夜空中疯狂翻卷,照亮了半片海面! “船尾!是船尾爆炸!” “快!救火!” “报告指挥部!游轮尾部发生剧烈爆炸!重复!发生爆炸!” 对讲机里瞬间炸开一片混乱的呼叫声,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艘游轮。哪怕这个场景早有预演,甲板上的人群仍然开始惊慌,杂沓的脚步声混成一片。 江思函的心猛地一沉,她几乎是本能地朝栏杆边冲去! 但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宋长启原本站立的位置,只剩下被爆炸冲击波震断的半截栏杆,在火光中摇摇欲坠。甲板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被灼烧过的焦黑痕迹。 “宋长启!”江思函冲到栏杆边,死死抓住滚烫的金属,探身向下望去。 下方是漆黑翻涌的海面,被船尾的冲天大火映得忽明忽暗。滚滚浓烟中,无数燃烧的碎片如流星般坠落,砸进海面激起白色巨大浪花。 “江队!危险!退后!”身后有人冲上来,用力将她拉离摇摇欲坠的栏杆,“爆炸可能不止一处!快撤离!” 江思函踉跄着后退两步,视线却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了一切的火光与黑暗。 但她知道,确实来不及了。 从爆炸发生到此刻,不过短短几十秒。在这样的烈焰和冲击下,任何落水者生还的希望都微乎其微。更何况,她想起宋长启最后那个含着深意的眼神,他不像是一个会挣扎求生的人。 “江队!”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冲破混乱,杭梓越满脸惊惶地跑过来,“你没事吧?!那边——” 话没说完,她顺着江思函的视线看向空无一人的栏杆。 “他……他……不会吧……” 江思函没有回答。她站在甲板上,缓缓转过身,对赶来的救援人员和刑警下达指令,声音沙哑却清晰: “全力搜救落水人员。通知海事部门,派打捞船……”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远处甲板边缘那个四周人群格格不入的身影。 ——宋妙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是否目睹了全程。 “……和法医。”江思函说。 - 宋长启的死远远不是结束。 那天之后,省厅督办的文件像雪片一样压下来,专案组连轴转了四十多天,江上打捞、沿岸走访、境外协查,能用的手段全用上了,最终只在百里外的滩涂上找到几块烧得变形的组织残骸。dna比对结果出来的那天,不少人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本次行动有了巨大的收获,意味着一个盘踞境外多年的毒枭时代终于落幕。 案子还得办。 审查、问询、写材料、开会、再审查、再问询……整个锦兰分局翻来覆去查了两个月,与当事人有亲缘关系的宋妙自然得配合调查,无奈只好先辞了珠舟港那边的工作,连江思函被反复叫去谈话。最后卷宗堆起来有半人高,结论只有一句话:宋长启死于自杀式爆炸,但他在境外的网络仍在暗处活动。 宋长启的死带来了不可估量的震动,最令人不解的是,他为何要主动与警方合作,甚至将自己手上的全部交易路线和盘托出。是忏悔?是报复?还是某种无人能懂的、最后的算计? 宋妙也被反复盘问在澜江明珠号上的每一个细节,有时候她望着审讯室黯淡的灯光,也在想,他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宋妙。”最后一次从审讯室出来,裴诗潼快步迎了上来,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心疼,“怎么瘦了这么多?最近没有好好吃饭吗?” 宋妙原本就瘦,现在瓜子脸更加明显了,下巴尖得跟猫一样,衬得两颗眼睛乌黑溜圆。 宋妙怔了下,随即笑开:“妈妈,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国外出差吗?” 裴诗潼是两天前才知道这事的。 她与宋妙的联系不算频繁,不是她不想,而是在这个女儿面前,她无端多了几分拘谨。那些年缺席的时光像一道看不见的沟壑,横在她们之间,她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从不敢摆长辈的架子,生怕自己说多错多,惹得宋妙不快。 平时联系,宋妙总是报喜不报忧,说工作顺利,说生活还好,说一切都好。裴诗潼听得出那些“好”字背后的敷衍,却不敢追问。母女俩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隔着千里之遥,也隔着十年空白。 直到两天前,裴诗潼联系林佩珏,听说宋妙已经一个多月没回珠舟港了,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没跟老太太多说,自己让人查了大概,才心急如焚地从国外赶回来。 “发生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裴诗潼着急间语气不禁带上了几分责怪。 “妈。”宋妙说,“我真没事,真的。就是配合调查,问完就没事了,何况思函也在这里呢。” 就是她在,我才更不安心。裴诗潼心里默默撇嘴。 她尽量不在宋妙面前显现对江思函那微妙的敌意:“走,先好好吃东西,休息一阵。” 宋妙脚步微顿。 “还有事吗?”裴诗潼目光扫向站在一旁,听她们说了一会儿话的杭梓越。 她实在雷厉风行,面对的人不是宋妙时,脸上的神色就不是那么柔和了。杭梓越立即摆动双手,眼神飘忽,尬笑:“没……没有……” 但我怎么听说今天结案之后,江队要请我们吃饭来着,这种场合,宋妙能不在吗? 宋妙也像忘了这回事一样,朝杭梓越告别,两人的脚步渐渐走出了分局大门。 裴诗潼的车就停在分局外,两人弯腰进了车。 见宋妙全须全尾,毫发无损,裴诗潼也松一口气,找回了平日的气定神闲,一边开车,一边问宋妙:“听你外婆说,你把工作辞了,之后一段时间,有什么打算?” “要不要来燕京?”裴诗潼直接提议,语气干脆利落,是她一贯的风格。 “嗯?”宋妙忍不住瞥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 裴诗潼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的路况,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却微微收紧了些。 “我平常一个人住,家里只有几个帮工的家政,你过来住不会有不方便的地方。如果你不想住在我那里的话,燕京那边我有一套空着的公寓,地段安静,也安全。”她说,语气尽量放得平常,“你过去住一阵,换个环境,好好休息。这边的事……暂时别想了。” 她顿了顿,余光扫过宋妙的侧脸。 “我不是想管你。”裴诗潼又补了一句,难得解释起来,“就是觉得,你一个人留在锦兰或者珠舟港,我不放心。” 车内安静了几秒。 裴诗潼还想说,你可以将外婆也接过去散散心……诸如此类的理由她想了很多,正要开口,就听宋妙道:“好啊。” 宋妙弯弯眉眼:“正好我也想你了。” 第54章 查岗 这一回去燕京的心态完全不同, 没有了繁杂的工作行程,宋妙跟着裴诗潼认识了一些关系亲近的长辈朋友,又去看了聂松佳。 聂松佳的大学生活过得很恣意, 她最近正忙着参加校内羽毛球大赛, 知道宋妙来了, 姐妹俩痛痛快快地打了一场球。 晚上九点, 宋妙从校体育馆出来的时候, 手机震动,是江思函发来的视频邀请。 她接起来, 那边似乎也在走路,镜头晃得厉害, 只能看见江思函半张侧脸和身后亮黄色的路灯灯光。 “喂?”宋妙开口,气息还没喘匀。 江思函的镜头终于稳下来, 对准了宋妙的脸。见她脸红扑扑的,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精神劲儿却很好,便率先开口:“锻炼了?” “嗯,”宋妙点点头, 边走边把镜头往旁边侧了侧, 让江思函看了一眼身后的体育馆大门,“和我妹打羽毛球, 刚结束,现在回去。” 第64章 江思函没问她玩得开不开心, 镜头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忽然一转,朝下对准了自己身上—— 她怀里抱着一只橘白色的小猫,圆溜溜的眼睛正对着屏幕, 好奇地歪了歪脑袋。 “有个家伙想跟你认识一下。”江思函说。 宋妙愣了一秒,随即笑出声:“哪来的猫?” “分局门口捡的。”江思函说,镜头晃了一下,似乎是她在往前走,“跟着我进了电梯,赶都赶不走。” 小猫凑近镜头,粉色的鼻头几乎要贴上来,软软地“喵”了一声。 宋妙弯起眼睛,脚步都不自觉放慢了:“它说什么了?” 镜头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画面一转,江思函的脸重新出现在屏幕上,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进的冷淡模样。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只轻描淡写地说:“它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宋妙盯着屏幕里那张故作镇定的脸,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哦——是它说的,还是你说的?” 江思函没接话,只是垂下眼,抬手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小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又“喵”了一声。 宋妙没再逗她,声音软下来:“快了,再过一段时间吧。你们俩……在家等我。” “嗯。”江思函应了一声,镜头再次对准小猫,“听见没?一段时间,那就是一周内。超过一周你就太可怜了,没人陪你玩,没人带你洗澡,也没人抱着你视频。” 小猫配合地叫了一声,尾巴在江思函手臂上轻轻扫过。 宋妙微微弯起唇角,没有接腔。 她走出校园,拐入地铁站,视频仍没挂断,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夜间的站台人不多,不影响通话。 “猫取名字了吗?”宋妙问。 江思函那边沉默了两秒,镜头晃了晃,似乎是她抱着猫换了个姿势。 “还没。”她说,“等你回来取。” “那我得好好想想。”宋妙扫码进站,“橘白色的……叫橘子?” “太普通。” “那……年年?岁岁?” “听起来像过年。” 宋妙忍不住笑出声:“江思函,你要求还挺高。” 江思函没说话,但镜头里那只猫又凑近了些,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屏幕,像是在认真听她们讨论自己的名字。 这一回,江思函没有再把镜头分给猫,而是转回到自己脸上,暖黄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天黑,你看不清它的样子,取的名字未必会适合它,还是得亲眼见到才作数。” 宋妙弯起眼睛:“所以你是想让我早点回来?” 江思函凝望着镜头里的人,眼里也有了压不住的笑意:“不是,我只是替猫说。” “行。”宋妙一本正经,“那我替猫答应你,尽快回去,亲眼看看它长什么样。” 说是尽快,该办的事却一件也不能少。 当初宋长启假死脱身,把名下五十万现金和一套燕京的房产转到了她名下。可能是某种心理上的微妙反应,那五十万她一分没动,存在卡里落了灰;燕京那套房子更是只去踩过一次点。去年出差时她本可以住进去,却宁愿订酒店,在楼下站了五分钟,转身走了。 宋长启的真实身份曝光后,警方把她查了个底朝天,银行流水、资金来源、每一笔转账的时间地点,恨不得把她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分钱都翻出来过一遍筛子。最后结论下来:钱是清白的,至少从账面上看,没有直接关联犯罪的痕迹。 但宋妙总觉得,这笔钱不属于她。 五十万现金好处理,直接捐给慈善机构,房产她决定先挂牌出售,等钱入账了再另外捐赠。 房子漂亮,地段也不错,来看房的人陆陆续续来了几拨。 最后一次来看房的妇人是个爽快的,她简单看过房子之后,二话没说就签了合同。只是临走前,用只有宋妙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话。 妇人走后,宋妙在门口站了很久,两天后,她去了一趟清山酒吧。 酒吧藏在老街区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店门低调,不仔细找很容易错过。里面没有寻常酒吧的喧嚣,客人不多,且都是年轻女性。 宋妙往四周扫视一圈,没有想要看见的身影,她点了一杯饮料,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找江思函聊天。 宋妙:[看看猫。] 江思函今天回复得略慢了点:[猫不在。] 宋妙挑眉,拿起手机打字:[不在?去哪儿了?] 江思函:[回头告诉你,你呢?现在在哪儿。] 宋妙抬眼看了下,最前方的两个女生正明目张胆地接吻,她就算再迟钝,也知道这里是什么主题的酒吧了。 [找松佳玩了。] 就在消息发出的下一瞬间,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你你你,你怎么在这?” 宋妙手指一顿,抬起头,也愣了:“……江黎?” “我天!”江黎直接在她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兴奋,“姐你怎么来这种地方?不对不对,你怎么来燕京了?不对不对,”她凑近,眼睛瞪得更圆,“你刚才是不是在跟我姑姑聊天?” 宋妙:“……” 宋妙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道:“你不是异性恋吗?”她听江思函说过江黎和谢家那点事。 “异性恋怎么了?异性恋也能欣赏漂漂亮亮的女孩啊。”江黎往卡座里一靠,心情明显比在珠舟港那会儿明媚很多,“再说了,这家酒吧只卖酒,又不拉皮条,就是女孩子们聊聊天喝喝酒,我只是来玩玩而已。” 宋妙盯着她看。 江黎被她看得心虚,摸了摸脸:“怎么了?我没说错什么吧。” “……没有。” “我就知道你懂我!”江黎手肘撑在桌面上,眼睛亮晶晶的,“我现在总算是想通了,觉得我除了不学无术以外,其实还挺好的。跟自家人比,那确实是被秒成渣,可跟外人比……” 她啧了一声:“起码我没让我爸妈去局子里捞过我,也没有干过什么出格的事。长到现在,好歹还是一棵根正苗红的好苗子吧?你说那些人哪来的胆量嘲笑我?” 尽管江黎语气轻松,但那些过于强调的说辞,还是暴露了她心底的一丝在意。 自然而然的,她跟宋妙说起了她和她圈子里朋友之间的事。 都不算什么大事,无非是些暗戳戳的比较,还有那些听上去无关痛痒、实则扎人的风凉话。但对从小没怎么吃过苦、一路顺风顺水长大的江黎来说,这些已经足够让她烦心了。 宋妙或许不是一个好的心灵导师,但她是个良好的倾听者。一通倾诉下来,江黎在心底堆积已久的不满终于宣泄了出来。 突然,一道身着服务员制服的人影从远处一闪而过,拐进了员工通道。 宋妙心头一跳,视线瞬间被牵引过去。酒吧光影太暗,暗到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看清了,但某种直觉让她坐不住了。 她站起身,不得不打断还在说话的江黎:“你在这等一下,我先离开一趟。” “啊?”江黎愣住。 宋妙已经起身,快步朝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走去。 “妙妙姐,怎么了?”江黎在身后喊了一声,但宋妙没有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通道尽头。 江黎心大,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嘴角的笑意还没下去,放松地坐在卡座里,掏出手机,点开江思函的对话框。 江黎:[姑姑,妙妙姐来燕京了你知道吗?] 发完她又觉得这话问得傻,姑姑肯定知道。 江黎:[她现在跟我在一起,她没喝酒,你就不用查她岗了。] 为了显得更友好一点,她又找了一个笑脸。 表情包还未发出去,对方的回复过来了: [地址。] - 宋妙跟着人进了员工间,见四周没人注意她们,她快步上前,拍拍女孩的肩膀。 下一刻,那人转过身来。 宋妙愣住了。 那名服务生妆容夸张,浓黑的烟熏眼影,假睫毛长得能扇风,脸颊上还贴着几颗亮片,虽然跟其他服务员穿着一样的制服,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杀马特气息。 也不知道她刚才是怎么把人认成程月的,从上到下,从头到尾,简直没有一处相像的。 宋妙立即就尴尬了:“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她刚想离开,身后传来幽幽的声音:“姐姐。” 第65章 宋妙脚步一顿,她回过头。 服务生依旧顶着那张烟熏浓妆的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幽怨。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抱怨道: “隔这么近,你居然都认不出我?” 宋妙傻眼了:“……程月?” 程月的嘴角慢慢咧开,从面无表情到忍俊不禁,最后彻底崩盘,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姐姐你刚才那个表情!你在想这是哪来的神经病对不对!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宋妙:“……你怎么在这儿?还打扮成这样?” 程月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理直气壮:“我打工啊。这妆是我自己设计的,怎么样,够不够酷?” 宋妙看着她脸上那两坨黑乎乎的眼影,还有那张血盆大口,沉默了。 “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程月眯起眼睛。 “没有。”宋妙移开视线,“挺……有特色的。” “信你才怪。”程月哼了一声,“你呢?怎么不和你朋友继续聊天,反而进来找我?” 宋妙沉默了一下:“不是你让人带消息给我的吗?” 程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我叫你就来啊?” 她向前一步,低头凑近,在宋妙的颈间嗅闻了下,用气声道:“那你不怕我再杀了你吗?” 第55章 猫 宋妙站在原地没动, 面无表情地推开程月。 “别闹了。”她说。 程月眨了眨那双被烟熏糊得严严实实的眼睛,没退开,反而又往前凑了凑:“怎么, 不害怕?” “怕什么?”宋妙说, “怕我再电你一次。” 似乎想到了某些不美好的记忆, 程月脸上的笑一僵。 宋妙伸手, 指尖将要触及到她满是眼影粉的眼皮时, 又停住了,表情里颇有种一言难尽:“怕你这个样子?” 程月神色变了, 捂着自己的脸夸张地叫道:“喂!我画了两个小时!” “看得出来。两个小时都用来涂这层墙灰了。” 程月:“……” 她抬头看了看宋妙那张绷紧的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吧行吧, ”她摆摆手,往旁边的储物柜上一靠, “你赢了,一点都不好玩。你也一点都不像爸爸说的那么善良。” 这话一出来, 气氛突然凝固了。 宋妙没接她的话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程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垂眼盯着自己的脚尖。 “程月。”宋妙开口, 声音不高,“你问我怕不怕你再杀我那我问你, 你怎么还敢现身?不怕被抓吗?你现在可是通缉犯。” 宋长启死后,程月一直生死不明。大概从第三周开始, 锦兰市局陆续接到几条匿名线报,指向多地同时出现疑似程月的踪迹。 这些线索虽然模糊,但立刻引起了专案组注意,接着省厅下了命令, 要求沿线各市配合布控。虽然没有找到人,但那份通缉令从未撤销过。程月的照片挂在内部系统里,协查通报发到了每一个基层派出所。所有跟她有过关联的人,包括宋妙自己,都被反复问询过不止一次。 可她现在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这里,顶着这张能把小孩吓哭的烟熏妆,笑得没心没肺。 程月抬起头。 她顶着那张夸张得有些滑稽的脸,眼神却清醒得很。 “姐姐,”她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看看我现在这样。” 她往前凑了一步,把自己的脸怼到宋妙眼前。 “这烟熏,这亮片,这口红,”她眨了眨眼,“哪个人能认得出我?” 宋妙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沉默了。 说实话,要不是一点微妙的直觉让她追上来,她刚才是确实完全没认出来。眼前的程月和之前在游轮上那个眼神凌厉、神经兮兮的“月小姐”,简直像是两个人。 “我这几个月,闲着没事就琢磨这个。”程月退后一步,语气里带着点得意,“现在就算从爸爸那几个老手下面前走过,他们都得愣三秒才能反应过来。不过那几个老头,坟头的草应该有三尺高了吧。” 她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再说了,”下一刻,她拉过宋妙的胳膊,“我想你了。我想见你,谁都阻止不了我。” 空气安静了一瞬。 宋妙默默地把手从她臂弯里抽出,面无表情地开口:“第一次见的时候就想问你了,你能不能别这么肉麻?” “肉麻吗?”程月一脸真诚,“我说真的啊。” “真的也不要说。”宋妙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听着起鸡皮疙瘩。” 程月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姐,你这反应也太冷淡了吧?我好不容易真情流露一次。” 她转开话题:“这几个月,你过得怎么样?” “还行。”宋妙说。 “那个警察呢?江思函?”程月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试探,“她对你好不好?” 宋妙看着她,没回答。 程月被她看得心虚,摸了摸鼻子:“我就问问。毕竟……你是我很重要的家人,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你了。” 宋妙微愣,低低地应了一声:“挺好的。” 两个算不上相识的人凑在一块聊天,怎么看都有点不协调。 又是一阵沉默。 宋妙垂下眼,似乎在斟酌什么。片刻后,她抬起头,看向程月。 “程月。” “嗯?” “今天见过就算了。”宋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很,“以后别再见了。” 程月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她盯着宋妙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 “……为什么?” 宋妙看着她,说:“你是通缉犯,我是守法公民,我们俩,本来就不该有交集。” 换作别人敢这么跟她说话,程月肯定要让对方好看。即使面对的是一度让她又嫉又恨又有点复杂情感的宋妙,程月也下意识想反唇相讥几句,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僵硬笑了笑:“我以为你来找我,会问我关于爸爸的事。” 就在这时,江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妙妙姐,你在吗?” 员工间的灯光不算亮,在两人之间投下一圈圈微黄的光影。宋妙没理会门外的声音,只是看着程月,问:“确实想问你。这些事,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吗?” 程月将宋妙脸上所有的情绪都看在眼里,只见她眉头微蹙,目光沉静,一脸认真,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她听出了宋妙的潜台词:宋长启走到这一步,究竟是他自己的选择,还是受人胁迫?那些年走过的路,沾染的血,欠下的债,以及最后赎的罪,有没有一部分,是身不由己? “是。”程月说。 ——没有。 “我知道了,谢谢你。” 宋妙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朝程月摆了摆手,转身走向门口。那手势很轻,轻得像是在告别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程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门外传来江黎的抱怨声:“怎么说走就走了!还去了这么久,我都以为我把你弄丢了,那该怎么跟姑姑交待啊!” 宋妙好脾气地笑着:“不好意思,临时有点事。下次一定和你说清楚。” 下次。 程月慢慢站直了身子,盯着宋妙消失的方向,忽然扯了扯嘴角。 哪有什么下次。 - 江黎气性不大,抱怨两句就把宋妙中途离开的事忘在脑后,她带着宋妙往原先的座位走。 卡座上多了两个女生,正凑在一起看手机,笑得前仰后合。见江黎回来,其中一个招招手:“你们快来,这个视频超好笑!” 那两个女生是江黎刚才新认识的朋友。宋妙坐下后,陪她们聊了会儿天,互相认识了一下,喝了两杯没什么度数的甜味饮料。酒吧里人不多,音乐也不吵,倒是难得的放松。 中途宋妙起身去洗手间。 宋妙刚拧开水龙头,门被推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酒吧的洗手间,人来人往很正常, 她没在意,继续低头洗手。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了。 宋妙手上动作一顿,她正想抬起头看向镜子,一只冰凉的手却捂住了她的眼睛。 紧接着后颈传来温热的触感,柔软的嘴唇贴上来,落在她颈后那一小块皮肤上,温热的呼吸洒在颈侧,细细密密的,像羽毛拂过。 宋妙霎时脑海中一片空白,忘了抽回手,哗哗的水声在安静的洗手间里格外清晰,身体却比她的大脑更诚实,毫无保留地接纳了这种亲密。 第66章 只是这太突然了。 完全不在宋妙预想的任何一种重逢方式里。 她下意识想转身,却被来人从后面环住了腰,轻轻抵在洗手台边缘。那只捂着眼睛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将她整个人笼在昏暗和温热之间。 仓促间宋妙满是水渍的手撑在冰凉的台面上,指尖微微发颤。 “江思函……”她难以置信地发出颤音,“你怎么在这儿?” 身后的人没回答。 只是那个吻又落下来,这次更重,且逐渐往耳后移动。 宋妙呼吸颤栗,起初还想挣扎,却被对方桎梏得动弹不得,等所有的神经末梢都被身后那片温热的触感攫住了,她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才彻底断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门把手被拧动的声响。 宋妙勉强找回了一丝清明。 下一瞬,捂着眼睛的手松开了,腰间的力道也撤去。她扭过头,只看见江思函已经退开半步,面色平静地站在一边。 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刚刚的一切只是幻觉。 宋妙盯着江思函的侧脸,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你……” 意识到自己嗓子发紧,声音也不对劲,宋妙又停住了,咽了口口水才道:“你怎么来了?” 这时,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女孩走进来,是刚才新认识的其中一个,叫陆灵。 路过江思函身边时,她目光明显顿了顿,眼里闪过惊艳的光。 但也就是一瞬间。 下一刻,陆灵站在宋妙身边,边洗手边转头问她:“妙妙你怎么在这儿待这么久,我们都以为你丢了呢。” 宋妙顿时感觉到江思函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重了些。 “没、没事。”她抿了下嘴角,声音还算稳,只有耳尖还残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就是洗个手,顺便回了条消息。” 陆灵“哦”了一声,没多想,洗完朝她挥挥手:“那我先回去啦,你快点儿啊,江黎说要点酒,等你回去一起选。” “好,马上。” 陆灵推门出去了。 江思函眯起眼睛,语气倒还算平静:“是江黎叫我来查岗的。” 这是在回答她上一个问题。 宋妙啼笑皆非,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刚刚那点似有若无的压力感从心头散开了:“你从锦兰飞过来的?” “嗯。” “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宋妙微愣:“直接来酒吧了?” “不是说了吗?查岗。”江思函牵起宋妙的手,拉到烘干机下。温热的风从出风口涌出来,裹住两人交握的手指。 宋妙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弯起眼睛,笑着看她:“那江警官,可有查出什么来?” “身上没有酒味,很乖,没喝酒。”江思函没抬头,只是把她的手翻过来,继续吹手背。 宋妙刚想说酒这东西,除非必要她是一辈子也不会碰的,就听江思函道:“但是刚刚那人喊你妙妙。” “……”宋妙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认识多久了?” “就、就今晚……” “不回家,却出来认识新朋友,不来找我玩儿?”江思函“玩”字咬得重一点。 她拉开宋妙的手,出风口的热风戛然而止,江思函又低头帮她方才整理弄乱的领子。 宋妙莫名感觉自己的耳尖烫了,有点心猿意马。 江思函这个人,最是假正经,高中时就这样,表面上拒人于千里之外,实际真正认识以后,她比谁都藏得深,也比谁都热情。 第56章 职业病 江思函出去提溜走了江黎, 先把看起来像犯了错一样、大气也不敢喘的江黎送回去,才和宋妙回家。 这间阔别了近一年的公寓,还是原先的模样。客厅的布局一点没变, 沙发还是那张沙发, 茶几上甚至还摆着她当时随手放的一本书, 只是屋子里很干净, 应该是有保洁定期打扫。 宋妙曾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再踏足这个地方, 如今站在门口,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还有江思函……当时那么疯、那么执拗的人, 真是她吗? 宋妙的目光不由地微微一凝。 “发什么呆,进来。”江思函见她偏着头看她, 弯腰给她拿了一双拖鞋。 “哦。”宋妙愣愣地应道。 见她耳梢都红了,江思函没有戳破她别扭的心思, 只是微微一笑。 “坐啊。”江思函说。 宋妙坐在沙发上,江思函也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宋妙忽然想起,那天她在宴会上中了药, 醒来也是在这里, 唯一不同的是,当时她坐在江思函的腿上, 整个人被她搂进怀中。 安静了一会儿,宋妙晃晃无所适从的小腿, 似乎是想要踢散这炙热浓密的空气,没话找话:“你回燕京,那猫呢。” “交给杭梓越养了。” “哦。” “你们分局现在应该还很忙吧,你不该现在请假来看我, 我又不是不回去了。” 江思函没否认是特地为了她请的假:“还好,我只请了两天假,不耽误事。” “两天?”宋妙突然反应过来她没见到江思函带什么行李,“来回飞就要一天,你就待一天?” “一天够了。” “够干什么?” 江思函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客厅暖黄的灯光映在她眼睛里,让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多了几分柔软。 宋妙被那目光看得心跳漏了一拍,靠在身后软垫上的腰不由地绷紧了点,她又晃了晃小腿。 “裴姨……我是说,我妈妈告诉我,她想我以后留在燕京,把外婆也接过来,以后直接接管公司……但我觉得我不是这块料,强行接手也不合适,而且外婆年纪大了,来燕京玩三五天没事,时间久了肯定不开心。所以我想,以后我还是会留在珠舟港工作。” 这个决定宋妙想了很久,宋妙知道,为了两人关系的稳定,最好还是要在一处才好,可她也不能自私地放下抚养她长大的外婆。 江思函道:“嗯,没关系,我理解。” 宋妙松一口气,盘在心口很久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下,笑道:“那我先去洗澡啦。” 江思函这套公寓的布局宋妙很熟悉,推门进房间拿衣服的时候,宋妙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飞快瞥了眼床头。 原先那里挂着一副一米多长的银质镣铐,现在应该是被收起来了。 她只瞧了一眼,就进了浴室。 宋妙很快洗完出来,她身上穿的贴身衣物是江思函以前给她备的,睡衣是江思函的,看起来大了点,却也挺合身。 宋妙原先还在为即将到来的、成年人之间心知肚明的事而紧张,见她态度从容,反倒显得自己有些沉不住气。她微微放松,深吸一口气,拿起茶几上的小说看起来。 那是一本国外的短篇推理小说,封面有些磨损,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宋妙早已不记得之前看过的剧情,从头开始翻阅,心里那点紧张不知不觉散了,慢慢沉浸到故事里去。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门打开,江思函走出来。她穿着浴袍,头发半干,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 “头发怎么不吹干?”江思函问。 “懒得吹。”宋妙盯着书没抬头。 江思函没说话,起身去拿了吹风机,又回来,在她身后坐下。 “过来。” 宋妙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江思函已经把她拉过去,让她背对着自己坐好。吹风机的嗡鸣声响起,温热的风从头顶涌下来,江思函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拨弄着。 书里的文字已经看不进去了,宋妙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江思函的动作很轻,指腹偶尔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宋妙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几乎要压不住。 “放松。”江思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吹风机的嗡鸣盖得有些模糊。 “我……没有。”宋妙手指紧紧捏着书页。 没什么? 一个没说,一个没问。 头发吹到半干,吹风机停了。 江思函把吹风机放到一边,却没有立刻退开。宋妙感觉到她的气息靠近,就在自己后颈的位置。 然后,一个吻落在她后颈上,比之前在酒吧的那个吻更重。 宋妙整个人都僵住了。 没过两秒,江思函忽然直起身,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手中的书啪嗒一下掉到地上。 第67章 宋妙想去捡,那只手温热的,指腹带着薄茧,握得不紧,却让她动弹不得。 “你、你干嘛……”宋妙的声音有点抖。 “做坏事了?”江思函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宋妙脸颊红了。 江思函继续道:“从在酒吧见面开始,你整个人绷得像根弦。碰一下耳尖就抖,靠近一点就屏住呼吸,身体比嘴诚实,骗不了人。难道你想否认?” 宋妙抿紧唇。 江思函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低下头,在她手腕内侧轻轻吻了一下。 宋妙大脑一片空白,只剩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江思函道:“嗯,脉搏快得吓人,呼吸乱了,虽然看不见你的表情,但可以肯定,你现在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我。” 宋妙强行压抑住唇齿里的颤意,有点恼:“……你就不能不在这个时候像审犯人一样审我吗?” “不好意思,”江思函笑道,“职业病,我改。” 宋妙主动转过身来,双手环住她的脖颈。 江思函托着她,将她抱到腿上。 空气炙热,呼吸滚烫,两人相触的皮肤底下,仿佛有细密的电流在蹿动,随时能擦出火星。 “一年了,”江思函说,“你刚走的那段时间,每天都在想,你回来以后,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宋妙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江思函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声音低低的:“现在知道了。” 宋妙感觉自己的脸烧得厉害,肯定红得没法看了。她想抽回手,却被江思函握得更紧。 她不想问江思函想要干什么,那一定很疯狂。 “你别……”宋妙小声说,声音颤得不像自己的。 “别什么?” 江思函看着她问。 她那双眼很漂亮,明明不施粉黛,眼尾却自然而然上挑,平常看着有点冷,此时欲意翻滚的时候,又很勾人。 宋妙突然不扭捏了,凑过去,在江思函嘴角亲了一下。 然后她退开,看着江思函愣住的表情,弯起眼睛。 “别废话。”她说。 这句话给了江思函莫大的刺激,她瞳孔微微收缩,呼吸明显重了一拍。下一秒,她伸手扣住宋妙的后颈,把人拉回来,嘴唇狠狠压了上去。 宋妙被她亲得往后仰,瞬时调换位置,后背抵上沙发,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只能仰起下颔,呼吸颤栗,尽力地回应着。 衣服被揉得乱七八糟,宋妙那截白皙纤瘦的小腿在空中又晃了晃,然后突然一滞。 江思函的手掌包裹住了她。 很平常的动作,却带了点亵渎的味道。 江思函微微直起身,与宋妙咬耳朵,声音沙哑里含着笑:“确实是我的错,我不该废话浪费时间,你什么时候……的?” “……” “怎么不吭声?” 宋妙被直喘。 “……我不知道。” 江思函追问:“真的吗,嗯?” 宋妙受不了,忍不住去抓江思函的浴衣的衣领,与她额头抵着额头,气恼道:“洗澡的时候,你满意了吗?” 那么长时间过去了,可一回到那间浴室里,与江思函之间的记忆就会不由自主地涌进她的脑海。 熟悉的摆设,熟悉的沐浴露香气,甚至是熟悉的江思涵身上的气息。 宋妙当时嗅了又嗅,最后得出结论,她有病,浴室里什么味也没有。 而病的根源就在江思函这里。 “乖。”江思函满意地亲了亲宋妙的鼻尖。 宋妙忍不住抱紧江思函的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那瞬间,所有的顾忌、矜持都消失殆尽,宋妙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团熔浆灼烧着,身体里的血液都要蒸发干净。 不知过了多久,江思函把她抱进卧室。 宋妙闭上眼,眼睫湿透了。 “江思函。”她闷闷地喊了一声。 “嗯?” “你刚才是不是有点凶。” 江思函顿了顿。 “……有吗?” “有。”宋妙抬起头,看着她,“你刚才那样,我以为你要把我吃了。” 江思函盯着她看了一瞬,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澡算是白洗了,两人去浴室里又洗了遍,出来后宋妙已经困了,把脸埋在江思函的颈窝里。 她没有任由自己的意识下沉,掀开眼皮,就发现江思函在盯着她看。 “看什么……”宋妙小声问。 “看你。”江思函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吗?” 宋妙心里软了一下。 她抬手,覆上江思函捧着自己脸的那只手,轻轻蹭了蹭。 “当然。”宋妙弯起唇角,露出一个笑意。 她知道,因为某些因素,江思函内心一直有一种强烈的不安全感,她害怕宋妙离开,那宋妙也愿意给自己的脖子上套上绳索,安抚她。 江思函又问:“无论发生什么?” 宋妙道:“无论发生什么。” 突然,清脆的咔哒声响起,宋妙错愕地发现,自己的一只手腕再一次被银色镣铐铐住了。 ……这玩意儿到底什么出现的?刚才她来房间时不是还没有吗? “你干什么江思函?”宋妙的理智终于回笼,伸手拽了拽镣铐,叮叮当当的链条声在卧室里响起。 江思函重新盯住她的眼睛,手握住了她胸前的,像是在掂量着什么一样:“把你锁起来,让你的眼睛一辈子只能看我,耳朵一辈子只能听到我的声音,好不好?” 宋妙身体有点发软。 明知江思函只是在和她开玩笑,她的心还是忍不住颤了下。 刚换好的贴身布料又多了点水痕,像水晕一样渐渐洇开。 江思函发现了,胸腔里多了点闷闷的笑意。 “看来是乐意的。”江思函含笑看着宋妙,另一只手摁着她的后颈,微微用力,“不是说我有点凶吗?这次换你来。” 作者有话说:如果江思函解锁了读心术: 宋妙:我愿意给自己的脖子上套上绳索,安抚她。 江思函:好的,这就去为老婆打造银项圈。 第57章 饭局 两个人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床尾落下一道细细的金线。宋妙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往身边人怀里拱了拱。 江思函的手臂收紧了些, 下巴抵在她发顶, 呼吸绵长。 宋妙睁眼, 看见江思函白净而清晰的面孔, 愣神好几秒才伸手去摸手机。 昨天胡闹了一通, 手机不知怎么掉到床尾地板上,打开一看, 好几通未接来电。 宋妙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盯着来电人看了几秒,又瞥了眼时间, 早上八点九点十点各有一通。一直以来,裴诗潼很尊重宋妙的自主性, 虽然关心她,却很少会过问她的生活, 从来不在这个时间打电话,除非有事。 宋妙回拨过去。 挂了电话后,江思函的声音传来, 带着刚睡醒的低哑:“……谁?” “我妈妈。” “哦。” “她让我今晚跟她一起去吃饭, 顺便带上你。” 宋妙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内心是有点忐忑的,她一直觉得江思函和裴诗潼之间有一种微妙的不对付。 裴诗潼看江思函, 带着一种妈妈审视“女婿”的敌意,总觉得她拐走了自己女儿, 看哪都不太顺眼;而江思函那边,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听她提起裴诗潼,那副淡淡的表情底下, 总归不可能是喜欢。 江思函偏过头,看向宋妙,眼神里没有预料中的意外,又哦了一声。 “嗯。”宋妙点点头,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她说想见见你。” “你笑一下。”江思函突然说。 “什么?”宋妙不解话题怎么突然转到这了。 “一大早就绷着一张脸,”江思函从床上坐起来,捏了捏宋妙的脸颊,勾起唇角笑开,“放心,丑媳妇见公婆我知道的,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中午,两人去楼下超市买了点食材,回来自己做了顿饭。吃完饭后又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就这么度过了一个无所事事又无比惬意的下午。直到时间差不多了,才起身收拾,准备出门。 到了裴诗潼指定的酒店,推门进去,宋妙才惊觉不对。 这间包厢要比普通包厢大一倍,里面已经坐了十来个人,除了裴诗潼以外,宋妙见过的江思函的妈妈舒翎、大哥江思远、江辰、江黎、江焱都在,还有几张生面孔,看着都是江家人。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坐在舒翎旁边的,竟然是林佩珏! 第68章 老太太什么时候来燕京的,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妙愣在门口,一时忘了往里走。 江思函在她身后轻轻推了推她的腰,她才回过神,顶着一屋子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硬着头皮往里迈了一步。 “外婆?”宋妙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您怎么……” 林佩珏端着茶杯,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宋妙太熟悉了。林佩珏脾气最是和缓,平时总是笑呵呵的,她小时候做错事被抓包,老太太就是这副“等会儿再跟你算账”的表情。 “怎么,我不能来?”林佩珏慢悠悠地说,“我孙女谈恋爱,我这当外婆的还不能看看对象长什么样?” 宋妙:“……” 林佩珏又不咸不淡地道:“人都带回家见过了,结果到头来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宋妙着急:“外婆,我……” 话还没说完,江思函接话了。 “外婆,是我考虑不周,我怕吓着您才让宋妙瞒着您的。早知道您这么通情达理,拜访您老人家的时候就应该把话说清楚。” 这番话诚挚又得体,任谁都挑不出错来。 林佩珏有点板不住脸了,偷偷瞥了眼裴诗潼。 在场的都是人精,不需刻意窥伺,就能知道那脸上写着“这孩子也没你说的那么坏啊”。 不过大家谁都没说破,默契地移开视线,当没看见。 江思函的大嫂孔晓锦在旁边笑了一声,起身招呼:“愣着干什么,快坐快坐。思函你也坐,别站着。” 江思函朝在座的长辈点了点头,带着宋妙落座。 舒翎这才看着宋妙,开口:“今天这场局是我组的。我不是那种老古板,孩子们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我从来不多嘴。但我想着,你们俩既然决定下半辈子都在一起,那跟结婚也没什么差别了。既然这样,就该让双方家长正式见个面,一起吃个饭,彼此认识一下。” 裴诗潼眯了眯眼,不紧不慢地开口:“舒太太说得有理。但我对宋妙这个女儿如珍似宝,她前面二十年的时光我没能陪着,往后余生,我不希望她再有任何缺憾。” 一直安静当着背景板的江辰江黎等人心里一紧,心道:来了来了。 早在江思函和宋妙来之前,几位长辈其实就已经坐下来有聊了一会儿了,江辰看得分明,江晔舒翎持支持态度,林佩珏虽然尽力板着脸,但可以看得出,老太太没有插手的意思,裴诗潼却是言辞锋利,仿佛只要江家露出点不情愿的意思,她马上让女儿走,今天这顿饭也不用吃了。 只见裴诗潼顿了顿,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几分毫不退让的意味:“按理来说,江家门楣高,我们小门小户的高攀不上。我也怕她以后万一受了什么委屈,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江晔退休有十年了,却从来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这么“指桑骂槐”。老爷子涵养好,倒也没生气,只是放下茶杯,义正言辞地开口:“小裴,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建国以来人人平等,江家从来没有门第之说。只要孩子们真心相处,我们做长辈的只有支持的份。” 裴诗潼点点头,语气依旧温和:“江老您这话我爱听,您的为人我也是信得过的。但保不住别人心里怎么想。毕竟江家人口多,总有那么一两个心思复杂的,我这当妈的,总得替女儿多想一步。” 这话一出,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心思复杂”的江思远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裴诗潼这话就差没指名道姓。 当初江思远去找宋妙,让她离开江思函的事家里人都知道,江思函为此和家里闹了一通,也不知怎么回事,传到了裴诗潼耳里。 江晔轻轻咳嗽了一声,目光落在自己大儿子身上。 江思远身居高位久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点出来认错,确实是稀罕事。但他不是心胸狭窄、拉不下脸的人,沉默几秒后,放下茶杯,站起身。 “当初那事,是我考虑不周。”他开口,声音有些僵硬,但态度诚恳,“冒犯了宋妙,也给两个孩子添了堵。” 江思远顿了顿,目光转向宋妙。 “宋妙,对不住。” 宋妙没想到他会直接跟自己道歉,随即站起来,摇摇头:“江大哥别这么说,都过去了。” 她语气温和,没有半分勉强,反倒让江思远面色缓和了些,点点头,没再多说,坐了回去。 事情说开了,饭桌上的气氛也松快了些。 服务生开始上菜,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上桌。众人也顺势聊起天来,话题从两家的工作近况,到最近燕京的天气,再到江焱在学校里的糗事,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孔晓锦这时开口:“小宋啊,你别紧张,咱们家没那么多规矩。” 宋妙弯弯眼睛:“谢谢大嫂。” 孔晓锦摆摆手,笑道:“别急着谢,以后处久了,就知道咱们家什么德性了。”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宋妙嘴角也弯了弯。 这时,桌下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温热的、指腹带着薄茧的手握得不紧,却让她莫名安心。 宋妙反手握紧了江思函的手。 这顿饭吃得比预想中轻松许多。从酒店出来之后,宋妙陪着林佩珏一起离开,裴诗潼临时工作要处理,要回公司一趟。 林佩珏现在住在裴家,老太太一辈子从没来过燕京,和孙女聊了一路之后,注意力早就被窗外的街景吸引了。听说晚上有京剧演出,眼睛都亮了,高高兴兴地让司机送她去梨园。 陪老太太等下一出戏开场,宋妙悄悄拿出手机,给江思函发消息:[你回家了吗?] 对面的消息回得很快:[到家了,你呢?] 宋妙:[在梨园听戏。] 江思函:[老太太高兴吗?] 宋妙想了想刚才林佩珏那副嘴硬心软的样子,忍不住笑,打字:[脸上没什么好表情,但偷偷跟我说“这姑娘看着还行”。] [谢谢咱姥对我的认可。] 宋妙给她发了一个捏脸的表情包。 宋妙:[你早就知道今天的饭局是怎么回事,还瞒着不告诉我?] 江思函:[想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 惊吓才算吧,两个小时前推开包厢门的那一瞬,满屋子的人齐刷刷看过来,宋妙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 江思函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宋妙盯着“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闪了又闪,等了半天,终于等来一段话: [宋妙,我今天带你去见家里人,不是为了给你压力或者非要定下什么承诺,让你留在我身边一辈子不离开,而是我想让你知道,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会阻止我们在一起。 我知道你一直很介意我大哥当初对你说的话,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你一直躲着我,不愿看见我,不愿正视你的内心。虽然不知他说了什么,但他高高在上久了,总归不是什么好话。他那个人,以后你愿意打交道逢年过节就叫声大哥,不愿意就算了,一切交给我,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我爱你。] 宋妙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第58章 影子 开春之后, 宋妙终于把工作的事理顺了。 她从燕京回来之后,在珠舟港租了间不大的办公室,招了两个刚毕业的设计助理和会计, 拉了个简单的班子, 接了些零零碎碎的单子, 忙得脚不沾地。 裴诗潼在电话里心疼她, 说放着家里现成的公司不接手, 非要自己折腾。宋妙笑着应付过去,挂了电话继续改图。 忙归忙, 日子倒是踏实。 江思函在锦兰,两人隔着几百公里, 每天靠视频和消息维持联系。宋妙有时候加班到深夜,发一句“还没下班”, 对面秒回一个“嗯”,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了。她知道江思函也在忙, 她这份工作,只要还想往上走,就注定不可能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 四月的时候, 工作室接了个大单, 宋妙连着熬了一周,总算把方案敲定。交稿那天她回到家, 快速洗了个澡,抹脸时实在撑不住, 趴在书桌上睡了一下午,醒来发现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江思函发的。 最新一条是:[忙完了?] 宋妙揉揉眼睛,回了一个字:[完了。] 发完她又觉得这回复太冷淡了, 正要补一句什么,屏幕上忽然出现视频邀请。 是江思函发来的。 宋妙愣了一下,下意识拍了拍脸颊,捋了捋头发,才按下接听。 屏幕上显出江思函的脸。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利落的线条。背景灰扑扑的,像是某个街角,衬得她整个人越发醒目。她的五官本就生得极好,眼型修长,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还是那种走在人群里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模样。 第69章 “你在哪儿呢?”宋妙盯着她看,心情不自觉地又好了点,“刚下班?” “嗯。”江思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点沙哑,“你呢?忙完了?” “忙完了,刚睡醒。”宋妙把手机靠在桌上的水杯边,腾出手来揉了揉脖子,“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快去啊,都几点了。” 江思函没动,只是看着她。 宋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检查自己。她脸上有压出来的红印子,头发也乱糟糟的,估计睡相不太好看。她伸手捋了捋头发,嘟囔道:“看什么,没见过人睡觉啊。” 江思函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宋妙正要继续催她去吃饭,忽然注意到她肩上冒出了一个橘白猫脑袋。猫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跟她对视,又乖巧地喵了一声。 宋妙和猫虽然还没真正见过面,但一人一猫经过这段时间的视频,已经算熟悉了。猫的大名暂缺,小名是宋妙取的,叫等等。 “等等,你好呀,几天不见,你长得更漂亮了。”宋妙弯起眼睛跟小橘白打了声招呼,刚想问江思函怎么把猫也带身上了,忽然觉得不对。 视频背景里的街道,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你等一下,”宋妙坐直了身子,“你在哪儿呢?” 江思函没回答,只是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对准身后的街景。画面晃了一下,宋妙看见一条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街道。 街角那家早餐店,对面的便利店,还有远处那栋漆成米黄色的老楼……显然江思函现在在她家小区外的那条街! 宋妙愣在那里。 屏幕转回来,江思函的脸重新出现在画面里。 “你……”宋妙张了张嘴,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江思函说,语气平平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宋妙嗔怪地问了一句 江思函那边沉默了一秒,语气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怕你不同意。” “不同意什么?”谁会不同意一个月没见的女朋友千里迢迢飞来见自己?宋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胀满了,有意外,有惊喜,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她一直知道,这段感情里,江思函付出的更多。 谁知,下一刻她听江思函说:“不同意我辞职。” 宋妙愣住了。 辞职?她盯着屏幕里那张漂亮的脸,微微睁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辞职。”江思函重复了一遍。 “……” “调职申请批下来了,珠舟港市局经侦支队。” 宋妙好半天没说出话。 江思函看着她那副呆住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怎么,不高兴?” “你……你什么时候申请的?” “上个月。” “上个月?怎么不告诉我……” “不是瞒你,”江思函顿了顿,“是还没确定。调令没下来之前,说了也白说。” “你锦兰那边的职称怎么办?”宋妙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不是说要往上走吗?调过来不就……” “珠舟港一样可以往上走,”江思函打断她,“而且。”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橘白。猫仰着脑袋,轻轻地叫了一声。江思函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我是拖家带口的人了,以后可不能一年到头住酒店了,就靠老婆养了。” 猫适时喵了一声。 宋妙迷茫地看看她。 “嗯,”江思函又把猫举起来,让它对着镜头,“以后等等就是珠舟港的猫了。” 等等配合地叫了一声,尾巴在江思函手腕上扫来扫去。 宋妙终于忍不住笑了。 笑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她果然看见了江思函。 江思函一手抱猫,另一只手提着行李箱,似乎是有所感,同样仰起头。 隔着几层楼的距离,她看不清楼下那个人的表情。但她知道,江思函的眉眼肯定也染上了笑意。 “你等着,”宋妙对着手机说,声音有点抖,“我下来接你。” “不用,”江思函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我上去就行。” “你等我一下,别走啊,也别挂。” 宋妙已经转身往门口跑了。她踩着拖鞋冲进电梯,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手机里,江思函的声音传来:“我原先还怕你会不高兴,看来,是我多虑了。” “……” 宋妙的呼吸粗重了些。 电梯门打开,她跑过楼道,推开单元门—— 江思函就站在门口。 傍晚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怀里的小橘白看见宋妙,一点都不认生,反而兴奋地探出脑袋。江思函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柔和的暮色里亮得像盛了一整条银河。 “跑什么,”江思函说,“我又不会走。” 宋妙站在她面前,喘着气,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伸手,一把将她和猫都揽进怀里。 江思函没说话,只是把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小橘白被挤在两人中间,不满地叫了一声,但谁也没理它。 - 一个星期后,下午四点半,珠舟港一中。 还没下课,校园里安安静静。宋妙和江思函并肩走在林荫道上,斑驳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肩头。 “这边还是老样子。”宋妙指了指操场边的花坛,“以前这里种的是月季,后来不知道谁嫌刺多,换成桂花树了。” 江思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 宋妙也不在意,继续说:“高一的时候我们班卫生区就在这儿,秋天扫落叶能扫一上午,扫完又落,落了又扫,那时候我跟楚清河分在一组,经常扫到上课铃声响了也扫不完,每到这时,他就会闷声不吭地夺走我的扫把。”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江思函偏过头看她。 “想什么呢?”宋妙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江思函问:“你和楚清河很熟?” “还好,他那个人看着刺人,其实人挺好的。”宋妙回答完随即反应过来,笑意更深了:“你是在吃醋?” “没有,不至于,”江思函收回视线,面不改色,“随便问问。” 否认三连,这还不算吃醋? 宋妙忍着笑,语气轻松起来:“就是普通同学,家里大人认识,所以我们熟一点,但也就只算是朋友罢了。他是松佳的男朋友,跟我可没关系。” “嗯。” 校园里没什么大变化。操场还是那个操场,教学楼还是那栋教学楼,只是操场边那排梧桐树又粗了一圈,枝繁叶茂的,在风里沙沙作响。 两人从林荫道逛到操场,宋妙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江思函。 “你当时……是以什么心情来找我的?” 这话虽然没有头尾,但江思函瞬间就明白了,宋妙指的是高一那年 那年她来了珠舟港好几次,也见过宋妙好几面。就在这棵梧桐树下,她见宋妙仍然装出一副不认识自己的样子,怒急攻心,攥着她的手腕,强行吻了上去。 宋妙被她吓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含泪瞪着她,最后见江思函越说越过火,用力打了她一巴掌,然后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仓皇逃开了。 当时江思函本可以追上去让宋妙说个清楚,但她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树下,看着那个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直至完全融进黑暗里。 直到很多年后,江思函收敛了身上所有的锋芒,按世俗的眼光来看,已经变得彬彬有礼、可以亲近了,当她重新出现在宋妙面前时,才知道那段丢失的记忆的存在。 江思函看着宋妙,沉默了很久。 恐惧、失望、愤怒、难堪……应该都有吧。年轻气盛,谁也受不了恋人不告而别,见面不识。 但江思函没说这些,只是道:“大概是……不甘心吧。” “被判刑起码还需要一个罪名,我不甘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你甩了,但我更还怕,把话说开后,我们就彻底没机会见面了。” 宋妙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江思函的手。 第70章 “以后不会了……”宋妙的声音有些发颤,“以后都不会了。” 江思函没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宋妙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是我不好,把你忘了这么多年。你这个人最记仇,高一那年露营,我临时爽约不去,你就跟我生气了三天,看着就冷冷的不理人,还是我给你低声下气地赔了你三颗糖好久你才……” 宋妙话未说完,手腕上突然一紧。 江思函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整个人都顿住了。 江思函眼里突然精光乍现,逼近一步。 “这事谁告诉你的?顾书晴?不对,她不应该知道这么多细节,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宋妙被她盯得往后退了退,手腕被攥着没处躲,只能被迫对上那凌厉的视线。 “……澜江明珠号上?”宋妙小声说。 “那你没告诉我?” 这句话应该是个反问句,但江思函的语气却很平静,有种风雨欲来的诡谲感。 “当时情况紧急,我来不及告诉你,后来则是忘……唔。”手腕上的力道骤然加重,宋妙被推着往后踉跄了一步,下一秒后背怼上梧桐树的树干,她还来不及惊愕,一个吻已经落下。 江思函的亲吻异常热烈,带着压抑太久后宣泄般的力道。 恰在此时,下课铃声响起,沉寂许久的校园再一次喧闹起来,已经有学生不着急吃饭,拍着球,往操场的方向走来。 ……会被人看见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宋妙混沌的脑海,她想推一推江思函,手指却攥着她的衣角攥得更紧了,半分力气都使不上。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身前是滚烫的温度,她被困在这方寸之间,无处可躲,也不想躲。 宋妙呼吸急促,干脆放任自己的心跳失常。 江思函很快松开宋妙,她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有出声问,只是绷着脸,用指腹抹去她唇上的一抹水光,然后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一片叶子拿掉。 宋妙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走吧。”江思函压抑着声音说,“再逛逛。” 宋妙不自在地揉了揉后背,不自在地看了眼一旁飞奔而过的高中生,生怕她们看出点什么。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说了许久的话,江思函才从那种克制又可怖的状态中抽离,重新平静下来。 一直逛到天黑透了她们才离开,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门卫大叔正懒洋洋地站在门口,看见她们,笑眯眯地打招呼:“逛完啦?” “嗯。”宋妙笑着点头,“谢谢大叔。” 宋妙应了一声,拉着江思函往外走。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宋妙走在江思函旁边,低头看着地上那两道影子,忽然弯起嘴角。 “笑什么?”江思函问。 “没笑什么。”宋妙顿了顿,“就是觉得,今天很开心。” 宋妙继续碎碎念:“我刚刚说的不是假话,那段时间事情多,我是真的忘了……后来也没机会想起这事,就没和你提过……还好,今天总算让你知道了。” 江思函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让两个人的影子能叠得更久一些。 “江思函。”宋妙叫她。 江思函偏头,说:“我在。” “你没生气吧?”宋妙小心翼翼问。 江思函轻轻一笑。 笑声很轻,被晚风卷走了大半。风从梧桐树间穿过,沙沙的,带着暮春的温热,把两个人的影子吹得晃了晃。 宋妙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比想象中更长一些,也更温柔一些。 作者有话说:全文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