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今夜不回家》 第1章 [现代情感] 《猫猫今夜不回家》作者:江如蓝【完结】 文案: ·初恋分手|破镜重圆|恨海情天 ·温柔甜美轻熟女 x 隐忍深情科技大佬 七年前的夏天,还在读大学的温渺跟天之骄子贺斯扬负气提出分手。 电话那端,遥远的热带岛屿,新加坡似乎下了一场无休无止的大雨。瓢泼雨声中,贺斯扬淡淡的嗓音听上去是那么冰冷,疏离,无懈可击。 “温渺,如果与我分手是你真正的选择,那我尊重你的决定。” 说完,他干脆地挂断电话。他们再也没有见面。 这就是贺斯扬,谈恋爱时他是强大靠谱的绝世好男友,但恋爱结束时他永远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只有温渺被困在那场名为异地的暴雨里,七年未晴。 再见面,他已是科技界传奇。酒会上光影交错,贺斯扬端着香槟向她致意,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淡漠,“温组长,好久不见。” 他眼底平静无波,像从未爱过她。 温渺心里难受得发胀,却还是配合着扮演专业的合作对象。本以为他们之间会就这样,直到某天在咖啡馆,听见旁人无意提起他的大学时代。 “斯扬师兄当年真是怪神秘的,拒绝了所有追求者,据说……只悉心养着一只前女友留下的猫。” 温渺一愣,下意识抬头,撞进一双不知凝视了她多久的深邃眼眸里。 远处盛大的日光里,贺斯扬坐在咖啡馆窗边,眼神漆黑,静静地看着她。 空气中有什么在疯狂滋长,两个人久久地对视,却都没有说话。 温渺脸颊渐渐发热。在周围关于项目与代码的讨论声中,唯有她耳边,轰然回响起昨夜—— 贺斯扬将她抵在公寓门板上强吻时,那压抑着怒气的低语,“温渺……你当年甩我,有没有一刻后悔过?” 阅读提示: ·1v1/sc/he ·双初恋,男主身心永远专一 ☆“互相惦念的两个人,一定会再见面的。” 内容标签: 都市破镜重圆 高岭之花 总裁 主角:温渺 贺斯扬 一句话简介:你甩我,有没有一刻后悔过? 立意:爱,爱,爱不完 第1章 chapter.1 整整七年,她不愿……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回到这里,她的家乡。 导航显示,宠物医院还有1.2公里。 温渺放慢车速,在车窗两边搜寻记忆中熟悉的场景。七年前这一带还是尘土飞扬的工地,现在已经洋房林立,听说成了本市有名的富人区。 前方红灯,温渺踩下刹车,紧接着听到窗外传来欢快又嘈杂的乡音。 她转头看,原来旁边车里坐着一家三口。咿呀学语的小女孩被妈妈抱在怀里,却还揪着驾驶座上的年轻父亲不放,一个劲笨拙地大喊,“我要爸、爸爸……” 柔软稚嫩的童声,叫得人心都快化了。温渺微微笑起来。 然而想起往事,她的笑意还未完全抵达眼底便已淡去。 开车来到一栋商业楼下。 即使是工作日,路边也停满了车。清一色奔驰宝马,还有几辆敞篷跑车。 沿街开了很久,温渺终于找到一个空位,在一辆奥迪后面。 停好车,温渺拎着猫包往回走,在路过那辆黑色奥迪的时候,她瞟了眼车牌号。 ae3497那只是一款常见的奥迪轿车车型,在满街豪车中没什么特别的。 温渺看完一眼就走了。 …… 坐电梯来到宠物医院,这个时间,大厅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前台招待笑盈盈起身,“温小姐好,您预约了半小时后的猫咪驱虫服务是嘛?” 温渺回之一笑,“嗯,需要报手机号吗?” “是的呢,我为您查一下账户余额。” 等待的间隙,温渺环顾四周。这家宠物医院在本地很有名,装修也雅致,她的目光被墙边一个精致的弧形露台吸引,那里正对着她刚才停车的林荫道。 露台上,有一个男人背对着她在打电话。他的西装看上去挺贵,还挺…… 温渺多看了一眼那背影——嗯,还挺有范儿。 “温小姐,我查到了,您在我们医院的余额还有一万元。” 女接待的声音打断了温渺遐想。她转回头,有点儿诧异,“这么多?” 女接待笑着点头,“是啊温小姐,您是我们医院的vip客户哦!我这边查到,您家小猫已经一年没体检了,咱们医院最近正好有活动,您要是今天购买体检套餐,我可以帮您免掉价值199元的驱虫服务哦!” 温渺听腻了这类推销话术,顺着对方的话说,“哦,那很划算。” “对呀,您看要不要买一个?” 温渺不喜欢计划被临时打乱,准备走人时,不经意瞄到前台的一样东西。 她转向门口的脚尖微收。 “如果让猫体检……需要多久?” “快的话1小时就能出结果,您有空嘛?” 温渺指尖轻敲台面,迟疑了一下。 “好,那来一个吧。” 女接待成功做出去一单,开心极了,“温小姐,咱们体检的原价是1999元,今天做活动只要798,您要是接受这个价格,我就从您的余额里划掉啦?” 温渺没有回答她。 前台摆着几栏科学养宠的宣传手册,温渺盯住其中一本,眼神漆黑。 过了许久,她抽出那本册子,摊在手中,一页一页地翻,似乎什么都听不见。 女接待有些不解,“温小姐?” 温渺依然没说话。 思索了几秒,女接待忽然醍醐灌顶地瞪大眼睛,“啊,温小姐!您是不是还不太了解我们医院的体检项目,我给您介绍一下……” 温渺这才从书页上抬起眼。 她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描黑色眼线,不笑的时候有些冷艳。 “直接划款,别再说了行吗。” 温渺拿起那本宣传册,转身走向休息区。高档猫包和猫都留在前台,像是完全不在乎。 其实温渺没做什么出格的行为,但就是这份什么都没做,让人觉得她没把人放在眼里。 女接待看着温渺的背影小声嘀咕,“拽什么拽,有钱了不起啊……” …… 随便找了个空沙发坐下,温渺认真读起宣传册。 小册子制作精良,讲的是这家宠物医院拨款救助流浪动物的经过。 被送到医院的流浪猫狗,大多伤痕累累——有的遭人脚踹,有的被石头砸骨折。而一家正规宠物医院的接骨手术,费用动辄五千甚至上万。 如此高昂的医疗开支,很少有人愿意为流浪动物承担。 但就是这样一家走高端路线的宠物医院,今年却主动成立专项基金,无条件救助所有被送来的流浪动物。 看到这,温渺眼眶发酸。 水光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对少男少女蹲在树下喂流浪猫的场景。 整整七年,她不愿回来,因为这座城市哪里都有他的影子。 贺斯扬,她怎么会把他弄丢呢? 二十岁的那年,贺斯扬生日那天,北京下起瓢泼大雨。 温渺在他的宿舍楼下等了一整夜,全身被淋得透湿,做梦也没想到,等来的会是庄矜——那个追了贺斯扬许多年的漂亮女孩。 “姓温的,你瞧瞧你自己,全身上下的名牌衣服,鞋子,包包,哪一样不是斯扬送你的礼物?还有你那份人人羡慕的外企实习,也全靠斯扬妈妈打点关系。你就是个不劳而获的吸血虫,处处依附贺家,恶心至极!” “现在傍到更大的腕儿,就要甩斯扬?你还能再不要脸点吗?” “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从今往后,我会取代你陪在斯扬身边。你根本配不上他,请你永远滚出他的世界!” 用情至深的女孩,对竞争者恨到极点。 面对庄矜的宣战,温渺无地自容,甚至找不到理由反驳。 于是她真的滚了——贺斯扬在北京,她便逃去上海七年。 只是那一夜……贺斯扬真的狠心到不愿下楼见她最后一面吗? 三百多通电话,从深夜到天明,他一通未接。到后来,机械女声彻底取代忙音。 她被贺斯扬拉黑了。 温渺现在想起那个雨夜——冰凉的雨水顺着下颌流进衣领,她后知后觉尝到一阵咸涩,才发觉自己在哭。 至今回想,她都不得不停下所有动作,闭眼按住心口,等待那阵尖锐的绞痛慢慢平息…… “温小姐。”有人叫她。 温渺一言不发。 那人声音更大了,几乎在她耳边大喊,“温小姐——!” 她陡然从回忆中惊醒,眼前是焦急万分的护士。 温渺声音虚弱,“是我,怎么了?” “您快来一下,您的猫和别的猫打起来了!” 温渺脑中某根弦“嘣”地拧紧。 第2章 来之前就担心过那个娇气包的臭脾气,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温渺立刻从沙发上站起,“带我过去。” 这时,还在讲电话的男人从露台外走了进来。 温渺满脑子都在想猫,恨不得快点让它消停。 她踩着细高跟走得飞快,一头乌黑长发随之飘扬,每一根发丝仿佛化作轻盈丝带,美得像德芙那支巧克力广告。 只在错身之际,感觉那个西装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躯似乎……有瞬间的僵硬。 但温渺眼下无暇顾及是否冲撞了这位优雅男士,擦肩而过后,她冲进诊室,一声怒斥:“emma——!” …… 男人将手机举在耳畔,半晌过去,仍如冰雕立在原地。 电话那端的人没有察觉异样,说话依然轻声细语,“今晚还是老时间见吗?偷偷告诉你,我有订你最爱的那家餐厅哦……” 若有似无的声音,越来越轻。 整整七年,还是那张一模一样的脸。 她一回来,全世界纷纷扰扰的噪音便如潮水般退去。 贺斯扬什么都听不见了。 …… “emma,stop it!” 温渺指着处于战斗状态的白猫,厉声训斥,“or i won't feed you snacks and let you wander on the streets!” 一旁的护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一言难尽。 能看出这只缅因猫有尊贵的欧洲血统,但着实想不到,和小公主交流还得靠……英语? 但emma终究是个外强中干的性格,长得又胖,恐吓性地扑腾了几下肉爪,就渐渐式微,敌不过对面那只气势汹汹的棕纹狸花猫。 那只狸花猫…… 温渺止不住地打量那只猫。 它体型瘦长,身姿矫健,看上去聪明又漂亮。 这世上的狸花猫是不是都长一个样? 许多年前,她也曾养过一只狸花,是在花丛中救起…… 护士突然尖叫,“温小姐小心!” 只见那狸花猫绿莹莹的瞳孔骤然收缩,与温渺对视的刹那,它突然猛扑过来,活像看见最可口的猎物。 温渺哪见过这么坏的猫,当即吓得捂住了脸。 “不要——!” 数秒过去,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降临。 诊室忽然一下变得很安静,挂在墙上的时钟嘀嗒、嘀嗒地响。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变得愈发浓郁,而且,混着一丝淡淡的木质沉香。 诊室门被推开了。 身材修长的西装男人不知何时迈步而来,双臂一揽,将那只发威的狸花猫搂进了怀。 不知他有何等魔力,只是轻挠了挠猫儿的鼻尖,低语几句,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小家伙竟瞬间软了骨头,奶声奶气喵呜起来。 从温渺的角度看过去,男人后脑勺的发茬理得很短,干净利落。 但依然只是背影。 恍惚听见护士小声嘀咕,“先生您不能进……” 随后就被同事打断,“别瞎说话!这可是咱们医院的股东,最大股东!” 温渺心中轻哧,原来除了狗,猫也会仗人势。 有其猫必有其主。她不悦地走上前,伸出一根手指,略重地戳了戳她视线的平行处——男人后背的第三根肋骨。 高定西装材质硬挺,戳得人指尖发涩。 温渺压着不满,声音更低,“先生,您的猫见人就咬,难道您从来不管?” 听到质问,男人慢慢转过头,清冷的眸光射向她,似乎碰见一个陌生到极点的人,长睫毛投下的阴影都透着疏离。 而温渺仰头看着眼前人,嘴唇轻颤,翕动。 却完完全全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的猫?” 贺斯扬冷冷吐出这三个字,声音里满是寒意。 手术间冷白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将轮廓分明的脸庞映照到几乎透明。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冷静成熟,但又多了几分凌人的气势。 温渺被贺斯扬盯得心慌,忙去看他怀中的狸花猫,低头掩饰自己神色。 “难道……不是这样吗?” 贺斯扬轻笑一声,语气却充满嘲弄,“它当然是我的猫,与任何人无关。” 唔,那为什么要刻意强调? 温渺怔怔抬起头,正对上他冷峻的眼眸。 “因为当年把它丢下不管的人。” 他注视着她,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是你。”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2 现在全校都知道了…… 温渺愕然,过了好几秒才出声。 “这只猫……难道是五百?” 五百,贺斯扬曾说给猫取这个名字很吉利。 而现在的贺斯扬眼中只滑过一抹讥诮笑意,“你为什么觉得,它的新主人还会沿用已经是过去式的名字?” 过去式…… 温渺心口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针扎了一下,隐隐作痛。 这么说,他们曾经养的猫已经有了新的女主人。 温渺垂下眼睫,“哦,抱歉,我还以为……” “以为它还记得你?” 温渺无言以对,因为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七年不见,她没认出昔日救过的狸花猫,猫却先一步认出曾经的主人,所以才会激动地扑上来——明明是小猫表达爱意的举动,她却误解成伤害。 “你的内心活动未免太丰富了。”贺斯扬淡淡地睨视她,“温小姐。” 温……小姐? 这样的贺斯扬让温渺很陌生,拒人于千里之外,周身都围绕着一股无法靠近的寒意。 其实,最开始的他也是这般难以接近吧。 当年她是怎么融化他的呢? “贺……先生。”温渺艰难地反驳,“您的猫一看见我就扑了上来,我可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贺斯扬微眯起眼,两步迈到温渺面前。 他忽然倾身靠近,高级西装包裹的胸膛在眼前骤然放大,衬衣领上沉淀的烟草味铺天盖地压下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挟着侵略性的气息。 温渺瞳孔一震——他抽烟竟这么凶! 那味道不是浮于表面的浅淡烟味,而是浸入肌理的、经年累月的焦苦,仿佛每一缕呼吸都曾被灼烧过。 “你喷这么多香水……”贺斯扬刻意压低身体,鼻尖已经贴上她的脸,呼吸间的热气似有若无蹭过她耳后,低哑至极:“会让我的猫发疯的。” 温渺脊背瞬间绷紧,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直到腰肢抵住坚硬桌沿。 过分暧昧的距离里,她感觉脸颊热了起来。 “我才没有……” 贺斯扬眸光微动,不动声色地后挪半尺,与温渺拉开了距离。 转瞬之间,他便转过身,像不曾发生过任何事,平静地询问身后那群仿佛在看偶像剧的护士,“芊芊今天的检查做完了?” 众护士忙点头:“贺先生,检查报告出来了,您的芊芊非常健康!” 贺斯扬略颔首:“谢谢,辛苦了。” 他说完便抱着猫大步离开,对于一直站在原地凝视他背影的女人,没有丝毫留恋。 芊芊。 温渺愣愣地想,这两个字虽然和活泼好动的狸花猫并不相称,但,为它取这名字的女人,一定是个温婉之人。 就这么魂不守舍地陪emma做完了体检,温渺走出诊室,外面已是夕阳西下,彩霞满天。 大厅里,两个女前台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 “好喜欢贺先生来的日子哦,每次见到他,我一整天都会很开心。” “是啊,像贺先生这样帅气多金还细心体贴的男人早就绝迹了吧!自己的公司那么忙,还每个月亲自带猫来做体检。做他的小猫好幸福哦!” “哎,可他已经走了,再见面又要等一个月。” “他没走呀!我十分钟前下楼取外卖,看见贺先生还在楼下抽烟,好像在等什么人……” “砰”地一声,角落里传来什么轰然倒塌的声音。 “天呐!小姐,你没事吧?”两人惊得同时转头。 只见墙边堆成小山的猫罐头货架,被撞得剧烈摇晃,几百个色彩缤纷的罐头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而罪魁祸首温渺,早已一阵风似的卷向门外,纤细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昏暗楼梯间。 “她这是……”女前台呆若木鸡。 另一个指了指仍在晃动的消防门,也呆呆地,“直接……跑楼梯下去了……” 来不及等电梯,温渺拎着猫包狂奔下楼,冲到大街上,气喘吁吁地环顾四周。 高楼大厦的街景在她眼前飞速旋转。 这城市夜色朦胧,人潮汹涌。 却唯独,再也没有贺斯扬的身影。 …… 过了很久,温渺呆坐到路边圆球形的石墩上,回过神,才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好笑。 找到他又能说什么? 第3章 “好巧”,还是“你不是一直在北京吗,怎么会回江城”,贺斯扬会回答哪种? 唯一的可能是,都不会。 他那么讨厌她,连她给猫取的名字都弃如敝履。 可这七年来,贺斯扬不仅养着她这个前女友留下的猫,还对小猫很好…… 温渺只能得出结论,贺斯扬真的很善良。 “滴——”一辆跑车开到温渺身边,停下。 车是敞篷,驾驶座上露出一张呲着大白牙,戴墨镜的帅脸。 沈天麟。 如果把世界上惹人注意的男生分为两类,一类有着过于出众的五官和气质,仅仅是坐在那里,就耀眼得令人无法忽视,贺斯扬是这种。 还有一类,因为深知自己外形算不上顶级,所以酷爱用夸张的打扮吸引关注,俗称花孔雀。 ——正是沈天麟。 温渺盯着他那辆风骚至极的荧光绿跑车,足足有五秒才开口:“……我自己开车了。” “噢,是吗,在哪儿呢?” 沈天麟揭开墨镜望了一圈,不屑地勾唇,“开了就停这呗。试试我的新玩具,从4s店一开出来就直奔你这儿了。” 他按下开关键,副驾驶车门像变形金刚一样翻转到半空。 沈天麟吹了声口哨,“来啊!” 路人奇怪地打量他们。 温渺微囧,抱起猫包逃进车里,只想快点离开此地。 跑车开动没多久,温渺目送着自己停在路边的车远去。 同时,她发现停在前面的那辆黑色奥迪已经开走了。 沈天麟心情看上去很好,“阿喵,emma今天体检结果怎么样?” 阿喵,emma,发音相近,所以沈天麟给猫取了这个英文名。 “挺好的。” 温渺将猫从包里放出来,搁在腿上,毛茸茸的很有重量,“就是……跟其他猫打了一架。” “——还输了。” 沈天麟不可置信地挑眉:“天底下还有比emma战斗力更强的猫?什么品种?” 温渺靠上椅背,软垫稳稳托住她后颈,紧绷的身体也跟着放松。 她浅笑着看向窗外,沿途的路灯、光线和婆娑的树影一一掠过,令人感觉平静。 “不是什么好品种,只是一只流浪猫。”她轻声说。 一只再普通不过的,流浪猫而已。 温渺低下头,抚摸腿上那只名贵白猫,失焦的目光似乎穿透猫的身体,看向遥远的过去——那一年,高三,她还只是刚刚认识贺斯扬的那个温渺。 “贺斯扬贺斯扬……” “小猫要生宝宝了,贺斯扬你快来呀!” 两个人怎么开始喂流浪猫的她也不太清楚,只知道贺斯扬是尖子班超级有名的帅哥学霸,所以一有不懂的她就找他。 那天贺斯扬被她从篮球场上喊下来,队友们齐刷刷射来看好戏的目光。 走到树下,贺斯扬板起脸问,“温渺,猫临产你找我有什么用?而且,这里是学校。” 几天前,贺斯扬立下规矩,两人只有放学后才能一起喂猫,在学校看到对方,那得一概视为空气。 他的绯闻够多了,不想再多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女友。 温渺当然听出贺斯扬话里话外的嫌弃,可她还是仰起脸,睁大眼睛看着他,长马尾在脑后轻轻地晃动。 “贺斯扬,你就当破例一次可不可以?我不知道要怎么照顾刚生完宝宝的小猫,它跟人一样吗,未来一个月都要用头巾包住脑袋,不能吹一点点风着一点点凉吗?我要不要学着给小猫做一次月子汤呢……” 犹记得当时,无所不知的大学霸目瞪口呆,被女生清奇的脑回路惊得许久说不出话来。 现在想来,他一定是为了早点摆脱她,才会丢下一句“放学等我”落荒而逃。 当晚,他们一起去超市给刚出生的小猫买奶瓶和奶粉,可这件事不知怎么就在学校里传开,还演变成——尖子班那个贺斯扬,他竟然大晚上带女生去买母婴用品! 对方还是同校同学,好像叫什么……温渺? 温渺一听就急了眼,跑去尖子班门口堵住贺斯扬,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们是不是得去澄清一下?” 贺斯扬双手插兜,一派气定神闲:“澄清什么?本来就是事实。” 温渺一时傻眼,“可是他们说,说我们……” “是的。” 贺斯扬微微勾起一边嘴角,目光清明地看着她,“温渺,现在全校都知道了。” “——我们养了一个孩子。” 那时候啊! 温渺轻揉着emma的耳朵,垂下眼,眼底笑意愈深。这时,她听见旁边的沈天麟接了通电话,打开扩音键。 对面寒暄几句便直入主题:“沈少,咱们以前读书那高中,好多人最近都回江城发展了,包括尖子班那个江潮……” 沈天麟快速瞥了眼温渺,不以为然:“江潮?哼,那个写了几行代码就以为能当乔布斯的家伙?” “哈哈,你敢信吗,江潮现在真成了科技圈大佬!听说他在江城开了分公司,就是和贺斯扬一起成立的那个……” 沈天麟踩下一脚急刹。 还好前面是红灯,温渺系着安全带才没被甩飞出去。 车里沉默少顷,温渺轻捂住嘴,忽然“噗哧”笑出声。 沈天麟扭头看她,满是不解。 “天麟,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温渺缓缓抚摸膝上的白猫,从容地说,“我早就放下过去,贺斯扬这三个字也不是洪水猛兽,没什么不能提的。” 沈天麟起初并不信,过很久,才慢慢舒展眉头,“阿喵,我很开心看到你能走出来。” 温渺淡淡地笑。 沈天麟重新发动跑车,有股扬眉吐气的畅快:“好了,你说的对,要忘掉过去,要向前看。周末来我家吃饭吧,我妈准备了你最爱吃的……” 市中心,凌锐公司。 贺斯扬站在十七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视他熟悉又陌生的这座城市。 目光锁定到那家宠物医院所在的片区,恍然想起一个说法——人会倾向于选择离家最近的医院,最远不超过2公里。 那么,她现在的住处…… 秘书推开门,看见技术部老大贺斯扬立在窗前,一手夹烟,西装革履的背影看上去竟有些落寞。 这也太罕见了。女秘书内心啧啧称奇,表面波澜不惊,“咳咳,贺总。” 贺斯扬仍背对着她,声音清冷,“三家风投公司的人都来了?” 秘书笑道,“您真是料事如神。” “请他们进来。” 贺斯扬收心坐回桌前,与投资方一直聊到下午,总算敲定了这一轮融资金额。 不出意外,公司明年就能在港股上市。 送走客户,贺斯扬轻按眉心,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就听有人走进来坐到他对面,怪声怪气地“吭吭”两声。 “江总来了。”贺斯扬缓缓睁开眼,漫不经心地打趣眼前人,“谈判就我一个人在场,资方还以为我的合伙人全跑光了。” 江潮幽幽地笑,“知道了知道了,下回我一定在场给贺老板当陪衬。” 贺斯扬轻哼,“各司其职,少推卸你作为市场总监的责任。” 大学毕业后,贺斯扬拒绝了去美国深造的机会,直接与高中同学江潮,还有另外一人,共同创立凌锐科技。凭借一款自主研发的ai大模型,凌锐在圈内声名鹊起,目前已是业内头部公司。 留着寸头,一身痞劲儿的江潮在他对面翘起二郎腿,“斯扬,不是我说,资本圈那些人全是冲你才会投这么多钱——你看你,p大学神,低调的数学天才,中国最年轻“菲茨”奖得主,哪一条不是碾压全行业的存在?” 贺斯扬弯唇道,“多谢提醒,偶尔我会发现自己其实也没那么差劲。” “差劲?谁敢说你差劲?!” 默然。 时针一分一秒走在办公室里,半晌后,贺斯扬问,“江潮,我多久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了?” “啊,我想想……上一次发你个人的新闻稿,还是五年前公司刚成立的时候。那天给你拍照,你笑了。” 贺斯扬眼里划过一抹难以名状的光,仿佛忆起遥远的往昔。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他低语。 重新看向江潮时,贺斯扬的目光恢复坚定,“让公关部联系本地所有媒体,把我回来的消息放出去。” 江潮立刻来了兴致,一拍手掌,“好啊,看来你这次准备大干一场!” “我打算留在江城,把分公司的规模建设到和总部一样。” “需要多久?” “三年。” “三年?”江潮大叫,“你不回北京啦?” 贺斯扬看着他。 江潮直挠头:“我靠,三年啊……那,那些还在北京等你的红颜知己们怎么办?” 贺斯扬耸了下肩膀,“都是工作上认识的泛泛之交,谈何等我?” 第4章 “泛泛之交,你确定?那个漂亮的大学老师,你俩总是一起听数学讲座,她不是你的天菜吗?那个合作过的精英女律师,身材火辣,你就不想跟她试一试?还有在咱们北京总部无所不能的许静年女士,传说中你的灵魂伴侣……” 贺斯扬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抓了车钥匙大步走向门口。 滔滔不绝的江潮被他唬住:“喂我还没说完……你去哪?” “相亲。” …… 一家高级餐厅里,灯光柔和,音乐舒缓,空气中花香氤氲。 贺斯扬和一个年轻优雅的女人相对而坐,沉默进食。 女人放下刀叉,说,“贺先生。” 贺斯扬抬起眼,“嗯。” “我妈和你妈撮合我们,是让我们在这干吃饭的吗。” “抱歉,我在想我的猫。”贺斯扬答得干脆,语气也很诚实,“前段时间太忙,今晚必须得给它洗澡了。” “噢。”女人眼眸一亮,撑起下巴问,“那,我能去你家帮忙吗?” 贺斯扬:“如果我现在拒绝你,是可以立即结束这场相亲吗。” 一分钟后。 贺斯扬独自坐在双人桌前,慢条斯理擦拭灰色领带上的红酒污渍。 他不是第一次被愤而离席的女人泼红酒了,心情很是平静。 幸而,他今晚穿的是黑衬衫,被红酒泼一身也看不明显,只是,衬衫上那片漆黑的底色,黑得更深沉了。 回家已是深夜,钥匙转动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贺斯扬推开门,黑暗里闪起一双荧荧发亮的眼睛——猫在门口等他。 她留下的那只……猫。 贺斯扬弯腰,把狸花猫捞进怀里,掌心陷进柔软的毛,感受猫儿微微发热的背脊。 一人一猫,来到窗边。 窗外霓虹闪烁,车流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猫咪仰起头,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贺斯扬疲惫的面孔。他忽然感觉喉咙发紧。 贺斯扬把脸埋进猫咪温暖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她最爱的香水味,如今却淡得几乎消散。 “喂,她已经有新的猫了。” 喉结滚动间,贺斯扬对猫自语,低哑的嗓音不受控地泄出一丝颤意。 “你……真的还要等下去吗?” 第3章 chapter.3 难以想象,超级大…… 刚刚过去的周末,温渺需要临时加班。 她没能去沈天麟家吃饭,还熬了两个通宵写方案。 周一早上,温渺有气无力来到工位,旁边的小熊猫立刻凑过来,神秘兮兮递来一大捧彩色药丸。 “喵姐,要不要试试我的防猝死养生套餐?” 温渺是品牌部组长,管理几个刚毕业的新人小孩,活泼机灵的小熊猫就是其中一个。当然,这是花名。 温渺觉得好笑:“保健品?你才多大。” 小熊猫瞪大眼睛:“不小啦,我马上奔25,身体早就走下坡路了。喵姐,你吃几片嘛,我这有姜黄素、磷虾油、鱼油还有叶黄素,吃完保准你从996进化成永动机!” “哦?”温渺不经意扫她一眼,“我司什么时候开始996的,我怎么不知道?” 小熊猫立刻意识到说错话,冲温渺吐了下舌头,撒腿跑开。 温渺所在的凯仕达,是一家历史悠久的新西兰乳制品公司,旗下奶粉品牌畅销全球。作为知名外企,凯仕达早在本世纪初就在上海开设亚洲总部,前年也在江城建立华中分部。 温渺这次从上海调职回家乡,任务便是拓展华中市场业务线。 回来没几天,她已经忙得焦头烂额。 人忙起来就没空伤春悲秋,上周在宠物医院遇到初恋男友的种种悸动,在密密麻麻的日程表面前,竟也显得不算什么了。 温渺的工作是品牌传播,多跟新闻媒体打交道,没过半小时,她就发现某家媒体的重大失误。 小熊猫正在摸鱼刷微博,忽然收到顶头上司的企微:【你来一下】 没有标点,没有语气词,甚至不说出了啥事…… 呃,小熊猫干咽了口唾沫。 同期进公司的男同事小顾在一旁幸灾乐祸:“你完了。” 十分钟后,小熊猫面如死灰地回到工位。 小顾忍住笑:“我说什么来着?是不是犯错被喵姐骂了?” “你不觉得她不骂人才更恐怖吗?” 小熊猫痛苦地抱住脑袋:“我忘了审核一家媒体的新闻稿,结果他们扭曲大老板的采访原话发到网上,还坚决不删稿。现在全网已经传疯了,我离死不远了。” 小顾扶了下眼镜,“这么严重?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就算以死谢罪也得先解决这事儿啊!” “所以喵姐给我出了一招。” “什么?” “她要我——现在,立刻,马上,飞去广州那家报社,无论用什么方法,必须让他们当场删稿。” 小顾哑然:“这这这……这也太狠了。会不会是喵姐故意吓唬你?” 这时一封邮件“咻”地飞到小熊猫邮箱。 她看了一眼,合上电脑,声音平静得宛如赴死前最后一秒。 “你什么时候见喵姐开过玩笑?就这一分钟时间,她已经把机票给我订好了。” …… 处理完这桩公关危机,温渺长吐一口气,接着她给一个广州的号码打去电话。 “慧慧,诶,是我。删稿的事你们内部评定好了吗?” “能删是吗?太感谢啦!我的同事正在来广州的路上,小姑娘业务还不熟练,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出差,等她到了广州,务必帮我招待一下哦!” “新人都需要磨练,我也是希望借这次机会让她多些成长……” 温渺和广州那边又是寒暄又是维护关系地通完电话,另一部门的女同事叹道,“给犯了错的下属擦屁股,他们还不一定感激你。阿喵,你不容易啊!” 温渺只是笑笑。 下一秒,她又被部门老大喊去办公室开会。 忙了一天,温渺回到家已是晚上十点。 她用微波炉加热好一盒速食意面,端碗来到餐桌,把长发扎成蓬松的丸子头,一边吃面,一边对着电脑回工作邮件。 屋里没开灯,她细长的脖颈在电脑屏微弱的光线中发出莹白的光。 温渺抚动脖颈,点开一封邮件,标题是凯仕达近日与某科技公司签署战略合作。 她滑动鼠标,正要下拉页面——右上角忽然弹出一条微信:【阿喵,我到巴塞罗那了。】 温渺一愣。 发件人是林疏雨,温渺从高中至今最好的朋友。 几个月前,林疏雨突然有天辞掉小学美术老师的稳定工作,说她要用三个月时间环游世界。 旅程过半,现在已经到欧洲了。 聊天框正好遮住邮件界面,温渺敲键盘问:【木木,看见圣家堂了吗?】 林疏雨:【不瞒你说,此时此刻我就站在圣家堂的阴影下。建筑师高迪从1883年开始设计圣家堂,142年过去,这座教堂竟然还没有完工。】 温渺感叹:【啊,欧洲人的办事效率真是……】 林疏雨:【不止效率低下,还没钱。受疫情影响了几年,圣家堂现在能投入施工的经费只有600万欧元,还有一大堆塔楼没修。但有趣的是,他们特意选了一座塔楼,装上800扇蓝玻璃窗,只为在塔尖安一颗会发光的熟铁星星。】 温渺放下叉子噼啪敲字,嘴里的面条悬在半空:【好吧,是我无法理解欧洲人的浪漫。换作是我,我会先用那笔钱修好所有塔楼,而不是大费周章地装一颗星星小夜灯。】 她关闭对话框,目光重新落在那封邮件上,眼神一下子定住。 屏幕里赫然出现一行字,“凌锐科技首席技术官贺斯扬”。 过了一会,林疏雨发来一长串哈哈哈。 【阿喵你还是那么现实啊!但我觉得,在看不见黎明的黑暗中,需要那颗星星的不仅是圣家堂。】 聊天框上方反复出现“对方正在输入”,温渺扔掉叉子。 很久之后,林疏雨说:【高迪为圣家堂付出了一生的心血,73岁那年被电车撞倒身亡,人们将他安葬在自己未完工的作品里,整理遗物时,发现他生前曾留下过一句话——】 房间陷入深海般的寂静,只有散热器发出低声嗡鸣。 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出温渺凝固的脸。 【上帝告诉我,凡我所祈求的一切,都将发生。】 邮件里那行字,也在温渺的瞳孔中不断放大。 “凌锐科技与我司签署长达三年的合作协议,即日生效……” 我的,祈求吗? …… 这天上班,温渺拿着一杯咖啡走向工位,小熊猫从电脑前抬头跟她打招呼,“喵姐早!” 温渺微笑,“早,从广州回来了。独立出差感觉如何?” 第5章 小熊猫面露羞赧,跑到温渺桌前说,“挺好的,报社的人一点没为难我。喵姐,我……上次的事都怪我……” 一向开朗大方的小熊猫竟然也会支支吾吾,温渺不禁莞尔,“好了,不用为已经过去的事感到愧疚,也别有什么心理负担,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去广州有没有吃早茶呢?” 小熊猫摸摸后颈,脸更红了:“吃了……唔,喵姐,这个送给你!” 她往温渺桌上放了个盒子就跑走。 温渺愣了一会,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一枚璀璨生光的蝴蝶胸针。 虽然小熊猫送礼物是一番好心,也是表达对温渺的谢意,但温渺想了想,还是把胸针完好地锁进了抽屉里。 …… 稍后开会,部门老大特别强调了下午的开放日活动,所有人必须参加。 “前几天的内部邮件大家都看见了。我们和近年来风头最盛的ai公司凌锐科技签了合作约,正式接入他们的语言模型。ai学习是大势所趋,今天下午凌锐的人会来参观,你们在技术上有不懂的都可以问他们。” 立即有人问,“老大,听说cto本人也会来,是真的吗?” “当然。” 老大一出会议室,大家纷纷向问话的人打探,“anna,你刚才说的cto,是不是科技圈那个超帅的数学天才啊?” 叫anna的卷发美女神秘一笑,“你们都是看过他五年前拍的创业照片,才知道他帅的吧?我不一样,我见过本人。” “哇,真人有那么惊艳吗?” “岂止惊艳。” anna眯起眼,“贺斯扬——我们一般都叫他charles,不仅外形出众,他身上还有一种很性感的气质。” “他很喜欢秀身材?” “肤浅!”anna轻哧,“男人最性感的地方永远是脑子。不过呢,他身材也很,嗯,你们懂的。” 众女愤然:“从实招来啊,你从哪认识这种顶级帅哥的!” “我去新加坡留学的时候,charles就已经是我们系最有名的学长啦,数不清多少女生喜欢他!不过他之所以会去新加坡,里面还有不少隐情,听说他本来要去美国交换的,后来是为了一个女人……” 大家显然听腻了王子公主的故事,连连摆手:“嘁,又是这种老掉牙的套路。” “不是诶,听说后来charles被那个女人甩得很惨……” “what——?!”所有人异口同声。 某女捂住胸口,“这也太心碎了吧,我想听更多细节!” “天呐,我最喜欢受过情伤的脆弱帅哥了。” “难以想象,超级大帅哥也会被女人甩吗?那甩他的女人岂不是比天仙还美……” “你们是都很闲吗?”冷冰冰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会议室顿时鸦雀无声,大家慢慢扭过头——她们的温组长双手抱胸,正皱眉打量着所有的人。 “别让我知道是哪些人眼里没活。” 温渺说完就走了。 留下所有人噤若寒蝉,直到anna怯生生打破沉默:“你们有没有觉得,喵姐今天比往常更吓人?” 下午的活动,部门老大全程领头,陪贺斯扬和凌锐的数十名员工参观凯仕达大楼。温渺和品牌部的人提前去会议室作准备,恭候他们光临。 anna偷偷给小熊猫使眼色,“喂,你能不能有点眼力见?” 小熊猫鼓起嘴:“我怎么啦!” “给喵姐杯里满上水啊,你没发现她下午不停地喝水,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有吗?”两人好奇地看向前方。 温渺正在台上调试ppt。 上班时间她总扎一个简单干练的高马尾,穿v领白衬衫,露出修长的脖颈线条。 常年在外企工作的女人,多少会修炼出攻击性,但也许是爱穿白色的缘故,温渺却有种氧气般的清新和干净。 小熊猫正要上前,会议室外传来一阵有力的脚步声。 anna两眼放光,“哇,是charles来啦!” 听见那个名字,温渺的呼吸有一秒钟静止。 玻璃门从外被推开,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依次走进,像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会议室里的私语声戛然而止。 身材高大的贺斯扬走在最前方。 他面无表情地穿过一众犯花痴的女同事,看到角落里的温渺后,脚步慢了一点,却还是一步一步来到她面前。 望着他漆黑的眼睛,温渺攥紧桌沿,硬着头皮先问好,“嗨……charles。” 部门老大笑着介绍,“charles,这是我们品牌部的组长温渺,去年公司最成功的一次品牌传播就是她的策划。” 说完又补充,“温渺也是我们公司的资深员工了,她从大二就来品牌部实习,一步步成长到现在,对公司文化理解很透彻,charles有机会可以多和她交流。” “我会的。” 贺斯扬微微向她颔首,公事公办的口气,不掺杂任何私人情绪,“很高兴认识你,温小姐。” 温渺站在原地,只觉得茫然。 他们曾有过一段百转千回的爱恋,而如今他平静地对她说,很高兴认识你,温小姐。 她不再是他口中的小渺。 她成了……温小姐? 接下来的会议流程,温渺恍在梦中,直到被老大点名上台做分享。 她怔怔地打开ppt,抬起眼说,“我们很希望将凌锐的ai技术运用到品牌传播模型中,所谓sips模型,分别是sympathize,identify,and p……p……” 结巴的原因,不外乎她对上了贺斯扬在台下无动于衷的视线。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严苛的面试官一样审视她的发言。 刹那间,大脑空白一片。 浑浑噩噩做完分享,温渺找了个借口离开会议室,一路小跑进卫生间躲起。 真是……太丢人了! 她的脸烫得惊人,撩起左腕袖口,运动手表的心率竟然一路飙升到150! 这时候想起老大带她入行时教过的三句箴言——professional,professional,be fucking professional! (专业,专业,还是他妈的专业!) 大概过了有十分钟,温渺终于调整好心情。她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出去时,贺斯扬正靠在走廊对面的落地窗前等人,修长的手指松松插在西裤口袋里。 听到高跟鞋脚步声,他撩起眼皮,投来一道黑漆漆的视线。 温渺停下脚步,迎视他的目光。 贺斯扬依旧那么懒懒地站着,漫不经心的帅气。 阳光从外面大片倾泻进来,他藏蓝色西装的肩角微微闪着光。 这是公司一天中最安静的午后时光,空气中,却有不安的分子在躁动生长。 贺斯扬说,“温渺,我们谈谈。”作者有话说:----------------------小喵:跟你谈……谈什么? 贺斯扬:谈个恋爱。 第4章 chapter.4 需要我提醒你吗?…… 贺斯扬喊她,温渺。 仅仅是听他说出这两个字,尘封的记忆就好像被一阵清风吹过,全活过来了。 温渺环顾走廊四周,不自觉放轻声音,“就在这谈吗?” “不然呢。”贺斯扬从落地窗前直起身,迈开长腿朝她走来。 他被一身剪裁得体的藏蓝色西装包裹,勾勒出勾健硕而挺拔的身形。随着步伐逼近,那宽阔的胸膛几乎占据了温渺全部的视线,最终稳稳停在她面前。 温渺不自觉地绷紧后背,呼吸微微一滞。 随即,一缕沉稳而迷人的男士古龙香缓缓萦绕而来,像种温柔的侵袭。 也许是在工作场合,这一次,贺斯扬身上的烟味很淡。 他语带嘲讽,“我只说一句,放心,不会让人误会温小姐与我有什么特殊关系。” 温渺心一沉,抬头对上他幽深的眼眸:“我从没这么想过。” “很好,我也没有。”贺斯扬眼中仿佛闪过一丝刺痛。 他冷笑,“既然我们都不想和对方有过多纠缠,温小姐为何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露出破绽?” 露出……破绽?温渺默然片刻:“我没告诉任何人我们以前的事。” 贺斯扬目光沉沉,“需要我提醒你吗?台上发言的时候,你一看我就会脸红,连话都说不清楚。” “……” 温渺哑口无言。差点忘了数学好的人有多细心,对一切细枝末节都有惊人的洞察力。 思索几秒,她想开口挣回点面子,“我那是因为——”贺斯扬冷冷打断她,“我不关心你为什么脸红。作为合作伙伴,我只希望温小姐不要将私人情绪带入工作,这是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基本礼仪。” 私人情绪……是啊,多亏他提醒,温渺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现有多愚蠢! 她仰头盯住贺斯扬,前额在灯下泛着一层潮湿的微光,很有几分倔强。 “贺先生说的是,公司合作要以大局为重。不过我注意到,我的同事刚才指出贵公司引以为傲的ai模型其实存在一处漏洞,作为技术负责人,贺先生应该不介意尽快给出一版解决方案吧?” 第6章 温渺微微弯唇,职业化的微笑里带一点嘲弄:“毕竟,贺先生的团队现在主要为凯仕达提供技术支持。” 言下之意,你丫才是乙方! 如果老大看到温渺这副模样,一定会夸她现在是个合格的碧池。 贺斯扬凝眸打量她片刻,漆黑的眼里流动着奇异的光。 “你的意见我会考虑。” 他平静地说完,从西裤口袋摸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后递给温渺,“把你的手机号码输进去。” 温渺一愣。 贺斯扬淡淡地看着她,好像吵完架后索要手机号是那么的天经地义。 他说,“你需要尽快知道我的解决方案,不是吗。” 纯黑色,钛金属的最新款iphone,泛着冷冽光泽,捧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贺斯扬没有用手机壳的习惯——他讨厌花里胡哨的装饰。 温渺垂眸时,能感觉对方冷静的视线正好烙在她发颤的指尖上。 指腹贴住手机背面,触到一阵冰凉。温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她和他分手后换的新号码,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 “这是?”回到会议室,温渺不解地指着桌上的东西。 “喵姐,你终于回啦!”小熊猫噗呲噗呲地吸着冰美式,像个吃到糖就很开心的孩子。 “刚才charles请大家喝咖啡,你不在,我不知道你想喝哪种,就拜托他帮你选啦。” 温渺微怔,不由得看向前方正在准备演讲的人。 贺斯扬似有所感地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他朝着咖啡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温渺的心一跳,他是给她买好咖啡之后专门去等她的吗? 可为什么,一见面就要说那些令人难堪的话? 小熊猫见温渺站着没动,连忙发挥她这个小狗腿的作用,拿起吸管就要往杯盖上戳,“喵姐,这是charles特地给你选的咖啡哦,我给你打开。” 温渺:“等等——”她飞快看了眼周围。 正式的工作场合,其他人喝的都是拿铁和美式,为什么只有她座位上放着一杯……摩卡可可碎片星冰乐? 云朵一样松软的奶油顶,挤满巧克力酱,看上去甜得要命。 温渺唇角扯出一抹苦笑,以为她还是以前那个吵着要他买星冰乐的贫穷小女生吗? 可是,她对食物的口味已经变了。她的生活也不需要那么多甜了。 “谢谢小熊猫,我自己来吧。”温渺插好吸管,把杯壁上还挂着冰珠的星冰乐推远了些。 接下来的两小时她专心听会,没碰一口饮料。 开完会,温渺接到一通电话,和老大打完招呼便要开溜。 电梯门快关上时忽然又从两侧打开,贺斯扬一阵风似的走进来,脸色很差。 温渺莫名有点心虚,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电梯里主动打招呼,“嗨,charles,你也要提前走吗?” 贺斯扬注视着前方的电梯镜,声音沉得发闷,“你去哪儿。” 温渺被他的强大气场震慑,不由自主地小声交代:“梨园路……去见一个朋友。” “坐我的车。” 他想也没想地说,“顺路。” 温渺咬了下嘴唇,声音更小:“……其实我自己也有车。” 电梯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仿佛化为无数根冒着寒气的冰棱,蓄势待发地刺向某人。 贺斯扬深深看了温渺一眼,再没说话。 封闭式电梯一路沉默地降到地下。 电梯门一开贺斯扬就大步流星地走了,温渺本来想礼貌说声再见的,这下只能呆呆看着他宽阔的背影越来越远…… 果然,他一点也不想见到她。 公司负一层的停车场很大,停满了车,往常温渺要找很久才能找到自己那辆不起眼的白色轿车,今天却很幸运。 也许,是因为她的车旁边停着一辆已经启动的轿车。 车前方亮着两道耀眼光束,在黑暗中给了她光明的指引。 温渺经过那辆车时,往下瞄了一眼。 车牌号:ae3497ae3497她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想起,这是上周去宠物医院时停在她前面的黑色奥迪。 意外的巧合,让温渺心中一喜。 她顺着车窗方向望过去,想看看是谁与她这么有缘,三番两次总能碰见——车窗降了下来,坐在驾驶室里的人渐渐露出英挺的眉与眼、鼻与唇…… 贺斯扬沉着一张脸问她,“出口在哪。” 温渺惊讶地久久说不出话。 那天停在她前面的车,竟然就是他的! 如果她晚去几分钟,他们就不会在宠物医院重逢。可如果不在那儿碰面……未来的某一天,比如今天,他们也迟早会相见。 “听不到我说话吗。”贺斯扬皱着眉头又问一遍,“你们公司停车场的出口在哪?” 温渺回过神,条件反射地给他指路,“唔,先这边,然后那边……” “你带路。” 贺斯扬似乎听不下去了,压着点不耐烦说,“我跟在你后面。” 温渺讷讷地应声:“……好吧。” 什么时候,他对她的耐心已经匮乏到说几句话就要告罄?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幽暗的停车场里慢慢穿行。 温渺边开边想,人当了老板后,是不是会变得懒得在小事上动脑筋?其实他们公司停车场的出口标识,标记还是很明显的…… 车开上地面,才发现外面下起了暴雨。 不过下午三四点光景,天空已然全黑。 空中乌云密布,闷雷滚滚,雨点像豆大的冰雹噼啪打在挡风玻璃上,从旁驶过的每辆车都在疯狂按喇叭。 温渺很少在这样恶劣的天气开车。玻璃上水雾弥漫,前方车辆的尾灯模糊成一团红色。 她全神贯注,开得慢极了。 这时,周围忽然有人大喊,“你tm会不会开车啊,整条街都被你堵住了知不知道啊?!” 温渺错愕地转过头,右侧车道的男司机正摇下窗户破口大骂。 骂的是她。 “你还看我?看什么看?”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看上去凶神恶煞。 他指着温渺怒吼,“老子就知道是个女司机,你会不会开车?不会开就滚下来,少tm挡别人的路!” 没素质的人温渺见过太多,她不想搭理,打开了车内广播,音量扭到最大。 震耳欲聋的摇滚乐瞬间充斥整个车厢,将那些脏话淹没。 透过车窗,她看见男人仍在歇斯底里地叫嚷。夸张的口型配上激昂的摇滚旋律,小丑一样滑稽。 温渺笑了笑,脚下轻点油门,将这场闹剧抛在身后。 这一笑却彻底激怒男人。 “妈的,你这个贱人!”他突然猛打方向盘朝温渺冲来。 温渺慌忙中踩下急刹——身体猛地一前倾,她心叹不妙,就听呲啦一声。 两辆车的车头相撞! 温渺这才看清,对方开的是一辆昂贵的奔驰跑车。 “……”她默默瞄了眼后视镜,贺斯扬的车还跟在后面。 目睹全程的他一定觉得她很可笑,这么多年过去,开车还这么菜呢。 奔驰里的男人本只是想吓唬温渺,哪知道她反应不及时真的撞了上来。他怒气冲冲地下车,走到车头看了眼情况后,黑着脸直奔温渺。 “来,你给老子下来——!” 男人用力拍打她的车窗,充满怒气的声音透过雨声和玻璃清晰传进来。 温渺深吸一口气。她不擅长吵架,更何况当着前男友的面和人吵架。 狼狈,不堪,也许她还会被打。 沉思了数秒,温渺降下车窗,冰凉的雨丝瞬间飘落到肩膀。 她努力使自己保持镇定,“先生,这条路有监控摄像头,可以拍到是你的车变道在先。” “放屁!”男人猛踢一脚她的车门。 他满脸是雨,五官都气扭曲,“明明是你恶意变道撞坏我的车,你知道我这跑车多少钱吗?你赔得起吗?” 温渺:“我们可以等交警来判定责任,就算我赔不起,也可以走保险……” “保险?” 男人冷笑打断温渺,直接拉开她的车门,“我保你妈——”温渺攥住车门的手顿时收紧,身体因恐惧而僵硬。 可刹那过后,她却并没有被男人拖下车,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轰——”温渺猛地睁开眼,只见一辆黑色奥迪突然冲出来,以惊人的速度撞上那辆奔驰,硬生生将奔驰顶出去几米远——车尾完全凹陷变形,成了一堆废铁。 粗鲁的男人惊呆了,怔怔看着自己的爱车:“我x……” 温渺也傻眼了。 交警很快赶到,面露难色地盯着那堆金属破烂:“这是……” “我撞的。” 贺斯扬长腿点地,从奥迪驾驶座从容地迈出。 他站在雨中,西装依旧优雅笔挺。 第7章 交警打量着这个气度不凡的男人,出于职业习惯地提醒:“哥们儿,这种情况得判你全责——”“当然是我的责任。” 贺斯扬不容置疑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有种不易察觉的轻快。 “我有钱,让我来赔。”作者有话说:----------------------贺斯扬:终于有机会在某人面前大显身手^-^(骄傲脸 第5章 chapter.5 ……斯扬,我待会…… 雨还在下。 由于肇事者贺某人担责十分痛快,交警很快处理好这起冲突。奔驰车主给温渺道了歉,她和贺斯扬的车则被送去最近的4s店维修。 温渺身披宽大的西服外套,站在4s店干净明亮的落地窗前,看外面大雨滂沱,恍如隔世。 她刚才下车说明情况时淋了点雨,白衬衫湿透了,高高隆起的胸部那儿洇开一滩深色水渍,非常尴尬。 是贺斯扬脱下他的西装搭在她肩头,指尖无意地划过她锁骨。 他的大手总是干燥又温热。 以前抚摸她时,他修长的指尖会不紧不慢沿着她大腿的内侧打圈儿。而贺斯扬做这些事时会看着她的脸,黑漆漆的眼神露骨极了,“只是摸到这里,小渺就湿透了吗?” 胳膊被轻轻碰了一下,隔着挺括的西服袖子。 温渺从私密的回忆中回过神,耳后还在发热。 贺斯扬来到她身边,递来一个七分满的塑料纸杯,态度礼貌而疏离:“温水。” “唔,谢谢。” 他不会发现她一秒前竟然在想那档子事吧? 贺斯扬看她一眼,单手握着杯子,转过身,与她一起面向窗外。 灰蒙蒙的大雨,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模糊了。 两个人的肩膀不知不觉靠得有些近,贺斯扬轻咳一声,“梨园路,着急吗。” 温渺双手捧着纸杯,温温的热传到掌心,声音不自觉变轻,“不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你的车还有一小时修好。” 贺斯扬淡淡地说,“不是急事,现在可以推掉。” 温渺一时无言。 推掉之后呢,他难道不讨厌和她独处吗? “我们以前……”温渺有些艰涩地开口。 贺斯扬转过头,定定看着她翕动的嘴唇,像在期待什么。 温渺挤出一抹生硬的笑,“——以前养的那只猫,还好吗?” 贺斯扬眸光暗了下去。他转回脸,盯着窗外的雨。 “很好。” “阿姨好吗?” “健康。” 鼓起勇气开启的话题,却只得到贺斯扬冷漠的回应。 温渺垂下眼,不该打听他私生活的。 长久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中间,半晌后,贺斯扬沉声道,“你就没有别的要问了?” “……斯扬,我待会可以去你家里吗?” 贺斯扬呼吸一窒,“什么?” 刚好走到他们身后,想要询问保险事宜的维修员也被这句话吓了一跳。 维修员默默退远,不忘打量几眼温渺:现在的美女都好奔放啊! 贺斯扬握紧纸杯,塑料软壳在他手中发出被极力挤压后的涩响。 他紧皱眉头,嗓音忽然变得又干又哑,“温渺,你给我想清楚了再说话!” 温渺脑子里一团乱麻,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脱口而出那种话。 她赶紧找补,“我是说,我一会可以去你家里……嗯,看看五百吗?” 贺斯扬表情开始变得奇怪。 温渺生怕他误会,支支吾吾解释,“不,不是五百了,现在应该叫它……芊芊对吗?” 贺斯扬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温渺硬着头皮,越挫越勇:“你方便吗?” 贺斯扬目光死死地盯着她,沉声吐出四个字。 “你觉得呢?” 温渺无言以对,只能在他严厉的视线中小声试探,“是不是因为……女朋友在家?” 贺斯扬没好气地扭过头,“如果她不在呢。” 嗯?温渺困惑了半秒。 贺斯扬有些僵硬地说,“如果一直都是我一个人,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窗外大雨倾盆的世界突然寂静,温渺险些捏扁手中的塑料纸杯。 大半杯水晃荡着泼了出来,顺着她的虎口滴落到反光的大理石瓷砖上。 一滴,两滴,不知流了多久。 她只听得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要答应他吗?跟他一起回家。 可是,如果他已经有了女友…… 难道你打算做贺斯扬的地下情人吗,温渺?这个邀请你走进一段轻浮关系的男人,还是你认识的那个贺斯扬吗? 七年时间,面目全非的原来不止她自己。 温渺感到浑身一阵无力,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斯扬,我……” “行了!”贺斯扬突然厉声打断她,“你的答案我根本不想知道。” 他快速别开脸,盯着窗外无尽的,滂沱的大雨。 温渺仰起头,只能见到贺斯扬宽阔的背脊。 他的灰衬衫也被雨打湿了,黏在线条起伏的背肌上,面料薄得几乎透明。 一身傲骨的人,此刻看起来竟很狼狈。 夏天的雨连绵不绝,过了很久,温渺似乎听见贺斯扬低声自语。 他暗哑的声音穿透雨幕,却又缥缈得几乎听不清。 “温渺,从等待你思考答案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输了。” 输了。 一败涂地。 …… 贺斯扬很快就离开了。 温渺不知道自己在4s店的窗前傻站了多久,迷迷糊糊去付账时,维修员说贺先生早已付过了。 她一低头,发现他的西装还在他这里。 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把许多事闹得偏离正常轨道。 周末上午,有人按响温渺家的门铃。 温渺家里很少来客,她躺在床上,思考了一会来人可能是谁后,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的衣架——那上面挂着一件男士西服。 他来找她拿衣服了? 想到这,温渺飞快从床上弹起,连拖鞋也来不及穿,光着脚跑出卧室。 门打开,外面站着忧心忡忡的沈天麟:“怎么回事,听说你前天出车祸了?” 温渺愣了下,原本狂跳的心慢慢下落。 但她还是勉强笑了笑,“只是撞了车,我人没事。你进来吧。” 沈天麟是温渺从小学到高中一路同窗过来的同学,但两人在这之外还有另一层关系。 温渺的爸爸是货车司机,多年来一直在沈家的工地上干活。换句话说,温渺从小到大,最不能得罪的人就是沈天麟这位暴发户二代。 不过呢,沈天麟的性格倒是很好相处,也许因为胖过的关系——他的体重在高中一度逼近200斤,抵3个温渺那么重,无论模样还是气质,都是个敏感而柔软的胖子。 高考那年的暑假,沈天麟不知用什么方法瘦了下来,摇身一变成了帅哥。他还和温渺一起报考上海的大学,与她的学校就隔着一条街。 这次温渺回到家乡,沈天麟也火速把自己电竞公司的总部搬了回来。 一同跟来的,还有他在上海没断干净的莺莺燕燕。 温渺那天接到电话,就是要去梨园路处理此事。 “后来发生什么了?” 温渺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沈天麟带来的emma,“人家姑娘把你的电竞俱乐部砸了?” 一旁的沈天麟将长腿跷上茶几,胳膊枕着脑袋,慢悠悠地说,“差一点。前台美女把她气得抄起奖杯就要往地上砸的时候,沈少我回来了——”温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然后?” “然后。”沈天麟嘻嘻笑起来,“我身边站着我新交的女朋友。” 温渺一噎。 他眯起眼回忆:“估计看见我的新女友比她更漂亮吧,本来嚣张的气焰一下就蔫了,扇了我一巴掌就走人了。” 听他口气还挺享受的,温渺慢慢捋着emma脑顶的绒毛,问,“这是你今年气跑的第几个了?” “谁算那玩意儿啊?”沈天麟不以为然地努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下一个更乖。” 温渺这时想起以前去沈家吃饭时,沈妈妈总跟她念叨,天麟哪里都好,就是玩性太大,也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他结婚生子。 温渺无奈道:“沈天麟,你什么时候才肯安定下来?” 沈天麟转头看着她:“我说过很多次啊——”“什么?” “你什么时候愿意嫁给我,我就老实了。” 温渺的瞳孔在这一秒微微睁大了一点。不知为何,她觉得沈天麟这次的语气有些认真。 但她很快就为自己“丰富的想象力”感到好笑。 沈天麟见她表情有所松动,笑着凑过来:“好不好,阿喵?” 突然而至的男性面孔,却不是温渺最熟悉的那个人。 她内心一阵慌乱,本能地举起猫挡在自己身前。 第8章 “emma,咬他!” …… 日子一天天滑过,夏季电商大促在即,温渺的工作更加忙碌起来。 这晚又在加班。 小熊猫盯着电脑的眼里布满红血丝。她往嘴里扔了一把护肝药,视死如归地把每颗药片嚼得嘎嘣作响:“今天晚上,要么方案活,要么我死!” 温渺在旁边看得胆战心惊:“小熊猫,保健品不能这样吃的……” “我的天呐!”工区突然传来一声哀嚎。 是anna。 大家纷纷投去目光,有人酸溜溜问,“难道老大通过了你的方案?” “不是啊!”一向巧舌如簧的anna此刻无心反击。 她茫然地站起身,丧着一张脸告诉所有人:“凌锐给我们公司提供的ai云平台,服务器突然崩掉了。” “什么?!”众人神色陡变。 “那岂不是意味着……” anna一脸痛楚,“部门所有保密文件和数据,很可能已经泄漏。” 出了这么大的事,大家全放下手头工作,聚到一起商量办法。在危机彻底爆发之前,这事肯定得瞒着老大,于是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温渺——关键时刻,温组长最能扛事。 温渺望着底下一双双殷切的眼睛,沉吟片刻,最后做出一个难以启齿的决定。 “不如我们……把charles请来帮忙吧。” 听到这名字,大家眼里一亮,都觉得是个好主意。 一齐把手机推到温渺面前:“喵姐,你来打电话!” 温渺:“……” 她清了清嗓子,摆出组长的威严:“为什么是我打?” 大家:“谁提议谁举证!” 温渺:“……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 小熊猫默默举起手:“因为,我感觉charles好像对喵姐很感兴趣。” 温渺一愣。 所有人的八卦之魂被瞬间点燃:“兴趣,哪方面兴趣?小熊猫,你展开说!” “呃,就那天部门宣讲啊,只有喵姐上台讲话的时候,charles会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做笔记。” “哇——!” 女同事们捂脸尖叫,难以置信,“这真的是高冷的charles吗?他还有这么细腻的一面?” 温渺一时间有些错乱。 他在台下……原来并不反感她磕磕巴巴的发言吗? 手机就这么被大家强塞过来。 铃声响了很久,终于传来贺斯扬低沉的声音,“喂。” “喂。”温渺握紧手机,感觉自己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了。 她快速说,“是我。” 那边沉默数秒后,贺斯扬听上去很不悦:“这不是你的手机号码。你现在在哪?” 温渺目光下撇,所有人满怀期待地盯着她。 她只好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回答:“公司。” “公司。”贺斯扬仿佛觉得荒诞,冷笑一声,“找我什么事?” “唔,是这样……”幸好找他是因为公事,否则温渺就要被他冷漠的态度吓得说不下去了。 贺斯扬处理工作一向冷静果断,听完温渺的描述,他的嗓音虽然依旧低缓,却多了份令人安心的笃定:“系统本身没有问题。云平台经过多次内部测试,如果出了事我会第一时间收到警报。” 他顿了顿,“不过,也不排除驱动程序不兼容的可能。稍后我会让技术团队过来排查。"“你呢。” 温渺脸有点热了,“你能不能也来?” 空气安静,久久静默。 在温渺头顶,中央空调的冷风不断从出风口涌出来,她裸露的手臂上泛起细小战栗,不知是因为低温,还是因为这份等待。 在她眼前,全部门的人翘首以盼,更有人直接用口型问:charles答应了? 怎么可能呢。 由她来打这通电话真是糟糕透了! 温渺咬着嘴唇说,“抱歉,我还是不打扰你和女朋友休息……” 她瞄了眼墙上的钟,夜晚九点半。 “今晚谢谢charles,再见——”“等着我。”忽然传来贺斯扬沙哑的声音。 温渺眼睫微颤。 简单三个字,却似乎包含千言万语,穿越时间和空间的阻拦。 一扇尘封已久的门被推开了,炽热的风从外面的世界吹进来。 温渺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等我,我们半小时后见。”贺斯扬说。 电话被他迅速地挂断。 第6章 chapter.6 你让那个不熟的朋…… 半小时后,贺斯扬和他的技术团队准时出现在公司门口。 服务器崩溃的事还是惊动了部门老大。老大亲自上前迎接,温渺则默默跟在后面,不动声色打量贺斯扬全身。 夜晚十点,他穿着干净的浅灰色tshirt,深色长裤,一身休闲装束也能看出日积月累的健身痕迹——贺斯扬的肩膀很宽,却不过分粗犷,反而衬得整个人挺拔利落,有种隐而不发的力量感。 如果不是被她一通电话打扰,此刻的他应该正和女友一起过周末吧。毕竟,今晚可是美好的周五啊。 几分钟时间里,温渺思绪乱飞,就听一个熟悉而沉稳的声音说,“修好了。” 老大一愣:“这,这么快?” “嗯,刚才通话时我就提醒过温组长。”贺斯扬淡淡瞥她一眼。 “凌锐的ai平台经过上万次测试,出现故障的可能性几乎为0。至于服务器突然瘫痪,我想,是贵公司的某些员工还没有熟练操作办公软件,才触发了紧急报警系统。” 言下之意,是你们凯仕达的人自己犯了低级错误,与凌锐无关。 老大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还是贺总经验丰富!真是不好意思,麻烦您大晚上特意跑一趟。” 贺斯扬颔首:“应该的。”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边聊边走向电梯间。 老大眼见话题已尽,忙提议,“贺总今晚如果没有其他安排,不如我们去公司附近的粤棠轩一叙?那家餐厅夜宵很不错,还能欣赏我们江城的夜景。” 贺斯扬莞尔,硬朗的脸上竟现出几分温柔,“您有心了。江城的夜景我看过许多年,我自己也是江城人。” 温渺默然立在一边,近距离注视着高大的他。 走廊里的暖光灯散发出毛绒绒的光晕,把贺斯扬轮廓分明的脸映照得很俊朗。 “噢,贺总竟然是江城人,那怪不得看腻了江边的夜景。” 老大今天是铁了心要做东,直接转向温渺,“小温,你快选一家这个点还营业的餐厅,要规格高点的,对了,贺总喜欢吃什么口味?” “我不挑食。温小姐想吃什么?” 温渺被他问得一怔,反应不及地回答:“我觉得公司楼底下的快餐披萨店就很好吃。” 老大瞪她一眼,压低了声音:“小温!” 贺斯扬却投来一道清淡的视线,不急不缓地问,“披萨,你最常吃哪一款。” 温渺迎上他的目光,像被施了与他对视就必须说真话的魔法。 她老老实实答:“意大利肉酱披萨,饼底要烤得薄脆一点,口感更好。” 老大在一旁急得咬牙,还得面带微笑:“小温呐,贺总不是让你直接点菜的意思!” 贺斯扬弯了弯唇,笑容得体而优雅:“无妨。听完温小姐的描述,我还挺有食欲的。” 他说,“我们就去这家。” 直到坐进美式装修风格的披萨店,温渺才发现,这个“我们”的意思,原来包含两个团队在内的所有人。 餐厅里放着电音歌曲,红蓝色灯光迷离暧昧,周围都是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总之跟“商务宴请”八杆子打不着。 没聊几句,老大就被上级喊回去开会。他向贺斯扬连连致歉,前脚刚走,后脚anna就跑过来填补了他的空位——紧挨着贺斯扬。 同一张桌上的小熊猫“嗯吭”了一声,对温渺比口型:“她要开始了。” anna甩了甩一头风情万种的卷发,果然很直接:“嗨charles,听说你18年在新加坡国立大学做交换生,当时我也在那哦,我们还一起上过高数课呢!” 凭借甜美的外形与主动的个性,anna在公司向来所向披靡,没有男生不吃她这一套。 贺斯扬正在喝柠檬水,他从杯子上抬起眼看anna,“是吗。” 低沉的嗓音带了点漫不经心:“没记错的话,我当年在新国立免修高数。” anna表情微僵:“呃……” “噗呲!”小熊猫捂住笑意,看耀武扬威的anna吃瘪可太开心了! 想搭讪男神是吧,人家男神压根不接招! 温渺在桌底下轻轻踢她一脚,意思是给人留点面子。 “不过……”这时,贺斯扬放下玻璃杯。 他对anna微微笑了下,“我有幸当过几次高数课助教,也许我们那时有过一面之缘。” anna忙点头,眼里充满感激:“是啊是啊,就是助教!师哥当年真是太耀眼了……” 第9章 轻快的音乐声里,大家聊起天来。 有anna当排头兵,其他女生也大着胆子来找贺斯扬说话。他温和而耐心地与她们交流。 连温渺也不得不承认,她之所以喜欢贺斯扬,除了被他出众的外形与数学天分吸引,更多迷恋源自对他气质的欣赏——看似平易近人,那份养尊处优的骄傲与优雅却深深刻进了骨子里。 贺斯扬的爷爷奶奶都是大学教授,在书香之家的教养熏陶中,他洞察人情世故,却有一份宽待他人的从容。 就像提议来披萨店,也不过是在老大面前帮她这个小职员解围。 换成其他人,贺斯扬也会这么做的。 温渺垂眸凝思,忽然听小熊猫惊喜大叫:“哇噻,你们快看,vex又夺冠了!” 大家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原来餐厅电视正在放王者荣耀的kpl决赛直播。满屏绚烂的烟花中,几个穿队服的年轻人捧起了冠军奖杯。 镜头扫向vex战队所属的电竞公司,一张熟悉的脸一晃而过。 是沈天麟。 男同事小顾不以为然地撇嘴:“听说vex的老板是个不懂游戏的暴发户,只知道疯狂砸钱抢人,把电竞圈搞得乌烟瘴气。” 小熊猫很不服气:“抢人怎么了?电子竞技也是体育,只要是体育赛事,就肯定得买卖队员。要我说,就得多来点vex这样舍得烧钱培养电竞选手的俱乐部!” 一直没说话的温渺幽幽开口:“烧钱不一定是为了培养人才,也可能是单纯花不完……” 犹记得几年前,沈天麟揣着他爸给的几千万准备创业,不知道该投哪个行业,温渺随口说了一句,“开电竞公司应该挺费钱的。” 几个月后,一支中国电竞史上最昂贵的战队诞生了。 小熊猫惊讶道:“喵姐,你知道vex的内幕?” 温渺搅动着杯里的柠檬水,轻笑:“只是恰好认识一个朋友,他在那里……嗯,打工。” “原来温小姐还有这层人脉。”桌对面的贺斯扬忽然出声,口气带着淡淡嘲弄。 温渺愣了愣,忘了他刻薄起来也是很厉害的。 她小声解释,“不算很熟的朋友。” “不算很熟是多熟?” “……不熟。就是以前的同学。” 贺斯扬眯起狭长的眼睛,宛如审讯:“你经常跟他一起打游戏?” “唔,也没有很经常……”温渺越说越心虚。 小熊猫一头雾水地旁观两人的对话。 忽然间她想起什么,激动地一拍手掌:“啊,大家是不是都玩游戏啊?” 所有人不解。 “不如我们开一局王者吧?!” …… 进度条慢慢加载,游戏正在更新。 温渺现在很少玩王者,上次打开游戏还是被沈天麟拉去和电竞队的小孩们聚餐。大家都让温渺先选分路,反正无论她玩什么,都会被这群职业选手带飞。 躺赢的感觉很好,只是,好像再也找不回最开始玩游戏的那份喜悦。 高考后的那年暑假,她、贺斯扬、江潮、林疏雨,四个人在王者峡谷共度了无数个日夜。温渺喜欢玩法师安琪拉,贺斯扬则玩打野——王者峡谷最帅的英雄,李白。 最开始她还是游戏小白,听到贺斯扬说“法师过来拿蓝”,竟然就傻乎乎地跳到蓝buff旁边,傻乎乎地看着仙气飘飘的李白。 拿什么,怎么拿? 贺斯扬很无奈,“看见这个残血的怪物了吗?用平a打它一下。” 可温渺也听不懂什么是平a,于是她转身对着李白放了个大。 贺斯扬:“……” 对面打野蹲在一旁的草丛嘲笑他们:“哈哈哈李白,这个笨蛋安琪拉不会是你的小女朋——”“友”字没出口,这家伙就被李白一剑秒了。 温渺当即决定:“贺斯扬,李白好帅,我也要玩李白!” 贺斯扬微哂:“你先把法师练熟,以后我再教你。” 可是命运总爱开玩笑。 他和她之间,再也没有以后了。 “欢迎来到——王者荣耀!”熟悉的音效再次响起。 游戏开始。 七年过去,贺斯扬还是那个身负长剑,玉树临风的李白,法师的位置却被其他人占据。 温渺只能选辅助位,但她从没练过这英雄,就问小熊猫:“瑶要怎么玩?” 小熊猫是对抗路,此刻正忙着吃兵线:“啊喵姐,瑶妹应该是最简单的辅助吧,好像是你想跟着谁,骑到他头上就行。” “跟着我。”贺斯扬说。 嗯?温渺惊讶地抬起眼。 桌对面的贺斯扬并没有看她。 他垂着眼眸,修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灵活滑动,似乎完全没有因为这三个字分心。 温渺讷讷地:“……好。” 可是没过多久,她就发现“跟着”贺斯扬这事压根不可能实现。 他玩的李白是王者峡谷最灵活飘逸的英雄,每次温渺的瑶妹想要靠近,李白就会突然使出一套青莲剑法,飞到离她很远的野区去刷野怪。 温渺怀疑贺斯扬根本就不想带她玩。 不到十分钟,局内语音接连爆出“double kill”、“tribe kill”音效,进入发育期的李白开始收割全场。 小熊猫朝对面激情喊话:“服不服,这就是我们家打野的实力!” 其余几人也都开启嘴炮模式嘲讽对面,只有温渺像孤魂野鬼在草丛里飘。 谁说瑶是峡谷里最受宠的小鹿精灵的! 突然,一个仙气飘飘的白衣帅哥飞到她面前停下。 贺斯扬:“上来。” 温渺迟疑一秒,交了大招。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瑶妹骑到李白头上,游戏界面瞬间变成李白的第一视角。 一片腥风血雨的激烈厮杀中,李白带着瑶妹杀出重重包围,青莲剑法在空气中划出清脆的刀剑碰撞声,trible kill,quadra kill——penta kill! 五连绝世! 众人:“这也太秀了吧!!!” 温渺到后期已经完全解放双手,她悻悻然撑着下巴,全程目睹李白大杀四方。 原来什么也不用干地骑在大佬头上……是这种感觉。 第一局毫无悬念地胜出,小熊猫喜滋滋地问温渺玩瑶妹感觉如何。 温渺赢了游戏,笑眯眯地说:“瑶妹很可爱啊,就是好像……有我没我都一样。” 坐在对面的贺斯扬看了她一眼。 第二局火速开始,温渺这次有了经验,前期先帮射手,到中后期才上李白的身。 游戏快结束时,两人飞到某河道的草丛边,李白突然把她甩下来,迎面而来的是对家的程咬金——一个血条超厚的彪形大汉。 贺斯扬:“打他。” 温渺:“……啊?” 她弱弱提醒:“可我是个没伤害的辅助啊。” 话音刚落,李白一剑砍到程咬金身上,后者血条少了一大半。 贺斯扬轻描淡写地说:“没事,有我看着。” 对面程咬金缓缓打出一行字:【李白,你现在该打的难道不是水晶吗?】 唰地又是一剑! 程咬金血槽基本清空。 贺斯扬:“差不多了,揍他。” 温渺依然没太懂,但听他的话乖乖放出一记平a。 对方血条纹丝不动。 程咬金生气了:【md李白,你拿老子当人机,给你家辅助练英雄呢?】 说完他转身就跑,被李白一个闪现堵了回来。 明明是一招就能秒掉的对手,李白偏不杀他,而是让攻击力几乎为零的瑶妹单方面殴打他。 伤害不大,全是侮辱。 对面程咬金显然已经破防:【李白我***你***】 温渺一刀一刀地砍程咬金,很是无奈:“唉,我们这样不会被举报吗?” 贺斯扬问:“现在有参与感了吗?” “……”温渺汗颜。 她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不至于用这种方式彰显她在游戏里的“重要性”吧? 本局结束,在一旁围观的小熊猫笑弯了腰:“哈哈哈,峡谷历史上第一个被瑶打死的程咬金出现了!” 这时,热腾腾的披萨也端上桌。 吃完夜宵,大家还意犹未尽,小顾崇拜地盯着贺斯扬:“大神,要不要和我们转场去酒吧再玩几把?” 小熊猫也附和:“是啊大神,求带飞,再赢两局我就能上王者啦!” 贺斯扬的目光不动声色滑过对面的人,他扬起嘴角:“我没问题,在座各位呢?” 温渺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她瞄了一眼,低声说,“我就不去了。” 贺斯扬眸光微动,“困了?” “呃,对……”温渺不知道怎么说才好,直到餐厅外面传来一阵突兀的喇叭声。大家随之看向窗外。 路边停着一辆荧光绿跑车,此刻正在向他们打双闪。 …… 第10章 无言了数秒,温渺决定还是解释一下。 她刚张开嘴唇,贺斯扬就沉声打断她:“不熟的朋友?” 他的眼神像要杀人一般,每一个字冷得可以结冰。 “你让那个不熟的朋友送你回家?” 第7章 chapter.7 原来温小姐早已心…… 温渺也没想到,偏偏是这会儿收到沈天麟的微信。 他们战队赢了比赛,要接她一起去ktv庆祝。 一直到坐上沈天麟的跑车,她都心有余悸。 沈天麟看出她面色不对:“怎么这么久才出来,里面的人不放你走啊?” 他当然不知道餐厅里坐着的是谁。 温渺了解沈天麟,如果他一直等不到人,肯定会直接进去找她,到时候,贺斯扬与他狭路相逢,那后果……温渺不敢想象。 于是她故作轻松地拍了拍车台笑道,“快走啦,不是要去唱歌吗?” vex战队包下了本市最豪华的ktv总统包厢。 暗蓝色的镭射光扫过人群,在迷离的烟雾中映出一张张模糊的脸。电子音乐的轰鸣几乎要掀翻屋顶,温渺一走进包厢,太阳穴就被震得隐隐作痛。 看到她进来,一个踩着桌台k歌的年轻男人立刻怪叫:“哟,喵姐来啦!” 另一人没好气地踢他一脚:“叫什么喵姐,叫嫂子!” 沈天麟又快步上前踹开这人:“八字都没一撇哪来的嫂子,滚蛋!” 他说完飞速扫了一眼温渺,又把脸转到一旁。 温渺装作没听见这句。 坐到沙发中央,她慢慢环视了一圈包厢,“你女朋友没来?”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沈天麟对她翕动嘴唇,仿佛解释了一句什么。 温渺没有听清,却见沈天麟忽然从茶几下方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纸袋子,放到她穿裙子的大腿上,沉甸甸的。 “打开看看。”他说。 暧昧朦胧的光线里,浅蓝色纸袋上的logo闪闪发光。 温渺抬起眼:“你这是干什么?” 沈天麟笑了笑。 尽管成功瘦了下来,但他依旧是圆圆的脸蛋,笑容很无害:“阿喵,你想哪到去了?今天赢了比赛,开心嘛,礼物都是人手一份的。” 旁边几个男人跟着起哄:“对啊喵姐,沈少送我们的礼物跟你一样哦!” 温渺拆开礼盒,哑然失笑——一条精致的tiffany钻石项链。 这群电竞选手收到的礼物怎么可能和她一样? 温渺一时没有说话,沈天麟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侧颜。 温渺的鼻梁秀挺,睫毛浓密纤长。 她安静地坐在喧嚣包厢里,像一种散发暗香的花,只在午夜时开放。 沈天麟不由得放轻了声音:“喜欢就把项链戴上好吗,阿喵。” 一群人今晚很是开心,唱完k又去吃烧烤,玩到凌晨两点多才回家。沈天麟开车送她。 虽然明天是不用上班的周末,温渺也筋疲力尽了。 跑车开到家楼下,她的声音透着迷迷糊糊的困倦:“沈天麟,我上去了啊,你开车回去慢点儿。” “好。”沈天麟含笑看着她,“阿喵,今晚谢谢你愿意陪我。” “应该是我要谢谢你,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温渺不忘客套,等他的车开远了才上楼。 寂静的深夜,五楼的声控灯好像坏了,楼道显得有些阴森。 温渺不由自主回头望了一下,快步走到门前,从包里摸出钥匙。 “你回来了。” 一个沉郁的声音突然从前方黑暗中传来,温渺惊得手指一松,钥匙“啪”落到地上。 她定睛看去,惊讶地睁大眼睛:“斯扬……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公寓门前,贺斯扬高大的身影倚墙而立。 时间越过零点,他还穿着晚上那一身休闲装,不知在这等了多久,脸色如窗外青白的月光一样幽凉。 “看到是我,很失望?”贺斯扬移步到她面前,古龙香混着浓烈烟味扑面而来。 他到底抽了多少烟?这个认知让温渺心脏狠狠一缩。 温渺强撑着理智:“没有,我只是……算了,你什么时候过来的?现在已经——”话音未落,贺斯扬突然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拉进怀里。他的唇落在她颈侧时,温渺浑身一颤。 七年来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的气息那么滚烫,灼人的温度,熟悉的触感,时光飞速倒流回他们相拥纠缠的无数个夜晚。 “斯扬……别这样……”她的抗议虚弱得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温渺,我想你了。”贺斯扬有力的大掌掐住她后腰。他贪婪地嗅闻着她颈间香气,粗重的呼吸喷在她颈侧,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每天……都在想。” 温渺浑身发软,抓在他胸膛上的双手也蜷缩起来。 哪怕在热恋的那些年,贺斯扬也从未这样直白地表露过感情。 燥热的夏夜,他们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衣衫被热汗黏湿,空气里盈满压抑与躁动的味道。 “我们进去……”温渺喘息着撑上门板,但贺斯扬似乎听不见任何话。 他的嘴唇从她脖颈一路碾到锁骨,像从铁笼里放出来的野兽,非得在她身体上烙下属于他的吻痕,另一只大手粗鲁地扯开她衣领。 就在温渺快要迷失在他狂风暴雨般的热情中时,贺斯扬的指尖突然碰到她锁骨上那条细细的钻石项链。 他的动作猛然一僵。 刹那之间,周围变得安静极了,连贺斯扬急促的喘息声也戛然而止。 他低垂着头,前额抵着温渺脸颊,目光死死锁住那条在月色下泛着冷光的细链。 突如其来的沉默让温渺心头一紧,“……斯扬?” 过了很久,才响起他暗哑的声音:“七年了,你还留着他送你的tiffany。” 温渺怔了怔,什么意思? 窸窣的摩擦声后,贺斯扬后退一步。 他眼底翻涌的情潮仿佛在瞬间冻结成冰,连带着周身温度都骤然下降。 “原来温小姐早已心有所属。”他嘴角扯出一抹落寞的弧度,“是我僭越了。” 为什么他的声音听上去这么苦涩? “斯扬,你在说什么?”温渺心头不安,“你是不是喝醉了?” “喝醉?”贺斯扬眼底闪过一丝刺痛,随即化为自嘲的笑意。 他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微微晃动,却不是因为酒意,而是某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情绪。 贺斯扬走过来,垂首,冰冷的唇吻在她额头,一碰即离。 他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十分清晰,十分清醒:“温渺,我从来没有懦弱到,需要借着酒劲才敢来见你。” 第8章 chapter.8 典型的渣男行为! 她和他之间,究竟谁才是懦弱的那一个? 夜很深了。 贺斯扬撂下那句话离开后,温渺在黑暗的楼道里站了许久,直到脚腕传来瘙痒感,她才惊觉自己傻站在门口喂蚊子的行为很愚蠢。 进屋洗过澡,关上花洒那一刻,充满回声的浴室瞬间安静了,外面的客厅也是静的。 温渺习惯了一个人住,也习惯给自己处理伤口。睡前她翻出家里的医药箱,坐回床边,弯曲起苍白细瘦的小腿,撩开睡裤查看那片出现感染迹象的伤口。 她右腿的脚踝上,横着一条淡粉色的,小指那么长的丑陋肉疤。 过了这么多年,不过被蚊子叮了一口,竟然还会再次感染。 温渺佩服这块顽固的伤疤,用棉签蘸了碘酒按压上去。 好疼! …… “被流浪猫咬成这样还敢乱动?”她的头被人敲了一下。 “跟我去医院。”对方压着怒气。 她无辜地仰起头,“医院?诊所不可以吗?” 阴沉着脸的贺斯扬双手掐腰,像散发寒气的冰山一样挡在她面前。 他很恼火:“诊所?如果你不在乎腿上终身留疤,当然可以去诊所。” 她喃喃:“留疤也没关系,诊所应该比较便宜……啊!” 温渺还没反应过来,一双有力的臂膀已经穿过她膝弯和后背,将她整个人横空抱起。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对方的白衬衫衣领,抬眸撞进一道深邃如海的视线。 贺斯扬垂眸看着她,俊眉紧锁,充满近在咫尺的压迫感。 “为什么不等我回来一起喂猫?” 温渺涨红了脸,拽着他领口的指尖微蜷,“你,你不是在准备数学竞赛吗?而且小猫感冒了,我想把感冒药掰碎了塞进火腿肠里喂它,结果它不仅不吃……还咬我。” 她也很委屈啊。谁知道小区里流浪的狸花猫会突然炸毛,猛地一口咬在她脚踝上啊! 兴许察觉到她的沮丧,贺斯扬抱着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盛夏耀眼的阳光下,额头传来男生温热的鼻息。 他俯身靠近,声音第一次放得很轻。 第11章 “还很疼吗?这样……会不会好受点?” 他把她打弯的双腿往上掂了掂,手臂肌肉绷紧,更牢固搂住她的腰,显然在控制力道不弄疼她。 温渺肩膀一歪,耳朵随之紧贴贺斯扬衬衫下的胸膛。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好闻的热气,他胸腔里有什么在很用力地跳。 那一瞬间,夏天的蝉鸣,微风,阳光,温渺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除了他灼热的体温。 很烫。 医院里,护士皱眉检查温渺的伤口,“小姑娘怎么被猫咬的这么深?你现在必须得打狂犬疫苗啊。选个价位吧,国产疫苗500,进口的1000……” “要国产的!”温渺抢先说。 贺斯扬却已经递出银行卡:“进口。” 护士来回打量他们:“到底听谁的?” 温渺一下无言,悄悄瞥了眼身旁的贺斯扬,不敢当着他的面宣誓主权。 贺斯扬叹了口气,认命地说:“我来付钱,听她的。” 那时他们才刚在一起不久,两人对于谈恋爱都很生疏。打完疫苗,温渺按着手臂上的针眼,硬邦邦地喊住贺斯扬:“我会尽快把疫苗钱还给你的。” 当时的贺斯扬身形一僵。 他转过身来,干净的白衬衫被微风撩起一角,精致的眉眼里却掠过一丝不耐烦,连声音也冷了下来。 “温渺,你能别这么没劲吗。” 谈钱就很没劲吗?男女朋友之间也得明算账吧,哪能什么都要他付? 可贺斯扬完全不这么认为。 五百元对他来说,是一顿日料的钱,一双球鞋的钱,是开一晚上房间的钱。居然有男生连这点小钱都要跟女朋友计较? 贺斯扬瞧不起这种人。 他不知道的是,这点微不足道的小钱,等于温渺高三一整个月的生活费。 不想欠贺斯扬什么,她愈发努力地攒零花钱,有一阵还收集模拟卷,偷偷倒卖给其他学校的人,每一张卷子挣两元。 即便如此,五百元依旧是个很遥远的数字。 而当她告诉他,要给狸花猫取名五百,纪念那昂贵的五百块时…… 贺斯扬不可置信地瞪着她,好像在说你开什么玩笑? 就是这些许多许多的不合适,横亘在他们之间。 温渺甚至已经想好,等钱还清,就找个时间和他认真谈一次,如果谈不拢,或许分开对彼此都好。 过了几天,温渺独自去打疫苗,护士随口说,“记得下周来打最后一针。” 温渺一愣:“最后一针?国产疫苗不是要打五针吗?” 护士抬头,表情比她更疑惑:“你打的一直是进口疫苗啊!” 温渺瞳孔微睁,怔怔望着护士,只依稀听到护士向她解释。 “进口的反应小,还能少挨几针……小姑娘,你男朋友可是特意交代的,说给你用最好的。一千块一针呢,他真是舍得……”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 有些往事,就像一张被搁置多年的旧照片,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却在猝不及防的回忆过后——忽然,浮现出清晰到刺目的细节。 贺斯扬一直是这样,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把最好的推到她面前。可她呢?她这个只会衡量得失、计算进退的胆小鬼,居然一直在心里悄悄排练着离开他的戏码。 就连他们一起养的那只猫,又怎能叫“五百”? 它应该叫? 芊芊? 温渺擦拭伤口的动作一顿。 一个模糊却汹涌的念头忽然击中她,她懵懵懂懂地抬起头。 可是,她的前方再也没有他了。 …… “你今天兴致不高啊。”在一家高档日料店的包厢里,江潮忽然冒出一句。 贺斯扬从手机上抬起眼,淡淡地说,“我打心底里欢迎静年的到来。” 凌锐的三个创始人之一,以雄辩闻名的法律系大才女许静年也要来江城了。 她给出的说法是,北京总部已经发展成熟,要南下亲自监督二位男士对江城分部的建设工作。 但只有江潮知道,看似风风火火的许钢炮,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心事。 “欢迎吗?我看你根本是心不在焉。” 江潮认真观察了一下贺斯扬,再次肯定地说,“从上个月回到江城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开始心不在焉。” 贺斯扬扣下手机,屏幕上的新闻页面还亮着光,标题一行大字——“传奇战队vex再次登上领奖台,创造中国电竞历史!” 他收回心神,镇定地看着江潮,“我认为我的工作完成得还不错。” “岂止是不错,是很不错,但……” 包厢木门忽被拉开,一个清亮如铃的女声从外响起:“我希望你们是在谈正事,而不是一些有的没的。” 两位男士话音微顿,不约而同看向门外。 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穿白色职业裙装的卷发女人抱着胳膊,倚门而立。 她五官立体,眉梢与眼尾天生上扬,即使化着淡妆,也有令许多男人望而生畏的气场。 那是从生意场里杀出来的自信与张扬。 江潮抚掌大笑:“嘿,我说是谁呢,原来是教导主任来了!” 许静年并不买账这个称呼,径直走进包厢。 一眼看到桌上的鲜花,她惊喜地捧了起来,“谁送的?” 江潮故意逗她:“你猜?” 许静年下意识看向桌对面的贺斯扬。 他穿一件浅灰色衬衫坐在那里,肩膀很宽,短发在顶灯下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许静年别过脸轻哼,“反正肯定不是那个坐着的人。” 贺斯扬终于被她弄得有点儿哭笑不得,站起身与她握手。 轻轻的一握,绅士中透着微妙的疏离。 “静年,欢迎回归。” 创业三人组至此重聚。 席间,一直是许静年侃侃而谈,江潮负责插科打诨,贺斯扬则一针见血提出问题,引发新一轮讨论。 这也是他们在职位上的分工。 创业初期,两个男生就推选能说会道的许静年做了凌锐ceo,由她代表公司形象。江潮会来事儿,适合跑市场。至于沉心研究技术的贺斯扬,他是天才——用哲人的话说,天才生来受人景仰。 所以他无需和凡人打交道。 “各位,我再喊个朋友过来不介意吧?”饭快吃完时,许静年忽问。 江潮一听来了精神:“男性朋友?” “不,女人。” “嚯!”江潮瞄了眼贺斯扬,幽幽道,“老许啊,你这是苦守寒窑而不得,直接把性取向给换了。” 许静年笑着投降:“别毁我清誉啊,我很专情的。” 她换回正经口吻,“我联系了《企业家报》的记者,让她给我们三人做一次专访,聊聊创业情谊什么的。你们懂的,这年头得会讲故事才能拉投资。不过也涉及到个人隐私,所以想征求你们意见。” 江潮略有犹豫,转头问,“斯扬,你觉得现在接受采访有风险吗?” 贺斯扬沉吟片刻。 沈天麟的电竞战队在领奖台上享受鲜花与掌声的画面,历历在目。 如果只有站到最显眼的地方,才能被她看到…… 良久,他低声说,“就按静年说的办。” 许静年先是愣了一下,随之露出欣慰的微笑。 …… 《企业家报》的罗记者很快赶到,此人的采访以犀利狠辣著称,俗话说就是笑面虎。 她单刀直入问起三个人的相识过程。 许静年对这类问题早有应对话术,指着贺斯扬笑道,“就是他啊,读大学那会,他哄我说他在做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事,骗走我七年青春!” 贺斯扬笑了笑,“我没有不允许你中途退出。” 许静年连声叹气,“罗记者你看他,明明是他不主动不负责,反而成了我赖在他身边不走。典型的渣男行为!” 罗记者多敏锐,一下感应到两人之间的火花。 但许静年一看就是八面玲珑的老油条,她只能从看似谦和的贺斯扬那里找突破。 “听闻贺总大学毕业那年就斩获了数学界的王冠——‘菲兹’奖,这样的成就,想必让无数人望尘莫及吧?” “我不否认这点。”贺斯扬语调平淡。 “那,有没有异性对你从单纯的仰慕转变为崇拜呢?或者说,爱情?” 贺斯扬微微拧眉。 许静年忙说,“罗记者,隐私问题咱们就不问了吧?” 罗记者狡黠一笑,“许总,今晚可是你喊我来挖新闻的。要没点情情爱爱的故事,观众不爱看啊——”“我本人思考问题有一个习惯。” 听见贺斯扬冷肃地打断她,罗记者作出洗耳恭听状,“贺总请讲。” “遇到事情,我会首先划定它的边界,边界内的问题都可以通过计算来解决。如果有异性喜欢我,我会首先计算两个人在一起的概率。” 第12章 罗记者不解:“那边界外的问题呢?” “它们与计算无关,无法通过计算来解决。” 她愈发不解了,“所以?” 贺斯扬毫无波澜地说:“所以我并不打算考虑这类问题。” “……”这不是故意耍她吗! 但她又必须承认,这位贺先生的逻辑很是严密,简单几个来回,他就滴水不漏地防守住她全部的进攻。 这样下去可不行! 罗记者不甘心,换了个路数问,“我很好奇,贺总这么聪明,解得出世界上最难的数学题,你解得出所爱之人的心吗?” 贺斯扬眸光微闪,“什么?” 这题问对了!罗记者按住心头喜悦,继续进攻,“我听说贺先生从小就是远近闻名的天才少年,家境优渥,半生顺遂,唯独……谈过一段堪称惨烈的恋爱——”“无可奉告。” 贺斯扬突然猛地站起身,冰寒的气势瞬间横扫整个包间。 他转身走向外面。 江潮和许静年纷纷去拦:“斯扬——”罗记者也急得从座椅上弹起,对着他背影大声问,“贺先生,听说你本来一门心思做学术研究,是为了那个抛弃你的女人才改行创业,现在你有钱了,你会把她追回来吗?” 包间里的空气在这一瞬凝固。 许静年眼里掠过一抹暗色,紧张地盯着贺斯扬高大的背影。 站在门框阴影里的男人静默许久后,缓缓转过头。他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深渊,任何人跳下去,都激不起他心里的一丝涟漪:“罗记者,当你拥有几亿身家的时候——”贺斯扬顿了顿,英俊的脸上泛起嘲弄笑意。 “还会在乎多年前丢掉的一只矿泉水瓶吗?” …… 夜深,黑色奥迪a8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疾驰。 汽车引擎低吼的咆哮声中,贺斯扬眼前的时速表秒针不断右偏,两侧霓虹灯牌在车窗上拉成猩红的流影。 他不可抑制地想起她那通电话。 “贺斯扬,我们分手吧。” “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无论是谁,都比你好。” 都比你好。 贺斯扬紧握方向盘的大手青筋交错,冷静自持到了极点的人,此刻竟产生一种想把什么捏碎的冲动。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喷出的鼻息已像野兽一样粗重,此刻占据他脑海的只有分手当晚她发的朋友圈,一股强烈的恨意攫住他心头。 【你对我的体贴,比蒂凡尼项链更闪耀。】 只爱奢侈品,是么? 甩掉他,就等不及向别人投怀送抱,是么? 区区tiffany,他买不起么?! 黑色奥迪在十字路口猛然刹停。 数秒的停顿后,车轮在柏油地面擦出两道焦黑弧线,刺耳的橡胶摩擦声中,车身调转方向。 驶向灯火璀璨的商场。 第9章 chapter.9 谁说我想要你走了…… 夏季大促结束后,公司里上上下下松了口气,久违地实现了准时下班。 这天傍晚,窗外夕阳正浓。 盛夏的晚霞把天空染成暧昧的玫瑰粉色,空气里花香弥漫。 温渺准备关电脑走人时,忽听有人兴奋尖叫:“天呐,你们快看楼底下!好浪漫啊!” 几个女同事忙凑到窗边,不约而大喊,“哇,那不是charles吗?” 温渺怔了一下,恍惚地抬起眼。 “喵姐,你也快来看!”突然就被冲在吃瓜第一线的anna拉上前。 此时已有许多好事群众扒在阳台边,七嘴八舌讨论楼下场面:“charles好帅啊!他怎么会来我们公司,莫非是在等某人下班?” “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梦幻的场景诶。” “好羡慕啊,我也想要charles这样的男朋友!” “呵呵,别犯傻了,此男只应梦中有……” 大家的聊天一字不漏传到温渺耳中,她也在想,贺斯扬等的是谁?终于被anna推进拥挤的人群,来到栏杆最前面,温渺好奇地垂下眼——那一秒,她心脏像是猝不及防地中了一箭。 他怎么会…… 隔着三层楼的高度,贺斯扬似有所感地抬起头。 这一眼让所有女生为之心颤:“我的天,charles难道是在看我——?!” 温渺不由得捏紧了铁皮栏杆,才敢迎上贺斯扬灼热的目光。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的广场上人流如织。 贺斯扬穿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站在那里,本就十分惹眼,更令人意外的是,他手上竟牵着一根银链,链条另一端系着一只通体棕纹的狸花猫——猫儿穿着蓬蓬的白色纱裙,裙摆随尾巴轻轻摇曳,像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 金光闪闪的夕阳镀在这一人一猫身上,在暮色中泛着令人心醉的光。 女同事们已经为之疯狂:“太犯规了吧!他怎么会想到牵小猫接女生下班的啊,这谁受得了!” “charles到底在等哪个幸运的女人啊!” 温渺强镇住心神,第一次希望不要跟贺斯扬扯上任何关系,她真的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可下一秒手机就响起。 温渺:“……” 在所有人虎视眈眈的目光中,温渺硬着头皮挤出一抹苦笑,冲电话那头打招呼:“嗨,charles。” “下楼。”贺斯扬短促地吐出两个字。 挂了电话。 …… 一时间,除了anna,其余人就剩趴到栏杆上去看好戏了。 毕竟楼下正在上演的,是足以引发核爆级影响的恋情八卦——科技圈最不食人间烟火的技术大佬,竟然在追他们公司出了名的冷脸女上司? 僚机还是一只猫?! 眼见温组长一反常态,迈着期待而欢欣的步子走向广场中央,停在英俊的charles几步远的地方。 夏日晚风轻拂起他们的头发,一双璧人款款对视,蛮配的嘛! 啊!温组长主动走上前,要俯身去摸那只穿裙子的小猫! 然后…… 一群人忽然惊得眼珠都快蹦出来——charles他!他,他…… 他居然冷着一张脸拉远了小猫? 不给摸?! 这什么情况?众人思绪顿时混乱,默契地看向全场唯一熟知charles内情的人。 anna杵着下巴陷入沉思。 少顷,她低声开口:“在新国立念书时,系里都知道charles有一只宝贝小猫,是他前女友留下的,平日连碰都不让人碰。"诶,怎么会这样!那她们温组长岂不是很可怜,空欢喜一场,结果连一只猫都比不上? 而且要这么说,charles根本就是对前女友旧情难忘嘛! 搞了半天,温组长是单相思啊! 小熊猫幽幽提议:“一会儿喵姐回来,我们要当做什么都不知情。” anna沉吟着点头:“虽然喵姐平时对我们很严厉,但她是个好leader,我们要保护她的自尊心。” 办公室的女孩们一瞬从羡慕嫉妒转为愤慨:“没想到charles这么渣,一边想着前任一边处处留情,他再也不是我的男神了!” 而楼下这边,贺斯扬正低声喝住走向他的温渺,“站住。” 她不解地顿住脚步:“……嗯?” 贺斯扬往她身后的阳台扫了一眼,清朗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的同事正在给我们拍视频。” 温渺耳尖一下烧了起来,“她们……她们就是很八卦,我等会上楼就让她们把视频全部删掉!” 夕阳下,贺斯扬高大的身形被微风吹动了一下。 “其实,留下也没关系。”他轻声说。 温渺诧异地看他,她真的没听错吗? 可只是微微一晃神,贺斯扬的神情便又恢复镇定,“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他竟然会有事相求于她?温渺问,“怎么了?” “芊芊今晚要做体检,但我临时有个重要会议。” 温渺忙说,“我可以陪它去医院。” 贺斯扬颔首,“谢谢,我的司机会送你过去。” 说完,他牵着猫优雅地离开。 温渺还站在原地,望着贺斯扬远去的背影,心里无端有些吃味。 原来,不是真的要接她下班啊…… 他穿越大半个城市来等她,只是为了请她带猫看病。 天空中火红的落日徐徐下坠,从人间收走最后一抹余晖。 夜幕笼罩下来,天黑了。 …… 温渺回到办公室拿包,大家看她的眼神与刚才截然不同,甚至充满了……同情。 临走前温渺忍不住回头:“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以小熊猫为首的众人无比理解地看着她,“喵姐,你不用说了,我们都懂!” 温渺不禁失笑,她都没懂,这群家伙懂什么了? …… 又来到这家宠物医院。 前台女孩换了个人,但显然也是贺斯扬的仰慕者。她一看到温渺拎的航空箱就起身欢迎:“哇,是贺先生家的小猫来啦!” 第13章 抬眸看见陌生的温渺,笑容微凝固:“呃,你是?” “贺先生的一个朋友。” 听到这,女孩多打量了她几眼,然后才输入登记信息,“查到了,贺先生预约了今晚七点的猫咪洗牙服务。” 温渺以为自己听错,“猫还需要洗牙?” 女孩惊讶地看着她,“是啊小姐,猫咪和人一样都需要定期清理牙齿的。您没养过猫吗?” “我……”温渺一时语塞,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一定是天底下最不负责的猫主人了。 当初要救助流浪猫的是她,和贺斯扬分手后决然抛下猫的,也是她。 如果猫的一生只有短短十四年光阴,那么她错过的,就是五百最活泼顽皮,最需要呵护的那七年。 哦不,现在应该叫……芊芊。 贺斯扬和其他女人的,芊芊。 温渺失神地想了许多,直到护士抱着洗好牙的芊芊出来。 “芊芊今天很乖呢,贺太太。” 温渺愣了一秒,脸上突然像蒸熟的大虾一样红,“不不,我不是……” 她刚从护士手上接过猫,身侧忽掠过一阵冷冽的风。淡淡的烟草味飘近又飘远,待她回神时,怀中已然一空。 护士们齐声笑道,“贺先生您来啦!” 温渺惊讶转过身,只见贺斯扬已把那只狸花猫拢在臂弯。 他英挺的侧脸还带着几分刚忙完工作的冷感,剪裁考究的西装袖口被蓬松的猫尾巴扫出几道褶皱,棕色的猫毛星星点点落在深黑的西装面料上,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贺斯扬没有看她,而是抬眼对护士们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怎么会呢贺先生。今晚一定是因为有贺太太相陪,芊芊一看见妈妈呀,就特别的听话。” 这群护士能不能不要再乱说了!温渺一心纠正,“你们误会了,我只是……” “我们走吧。”贺斯扬淡淡地终结了话题。 他单手把猫抱在肩头,又用另一只手拎起沉甸甸的航空箱,转身离去时的背影高大挺拔,每走一步都带着沉稳的力道。 温渺只得跟上。 医院的玻璃门在前方自动打开,依稀听见护士们渐远的笑语声,“贺先生贺太太慢走哦——!” 下了楼,马路上一片寂静。 没有车灯划破夜的黑暗,也不见行人踪影。 贺斯扬在前面走得很快,温渺一时有些追不上,便停下来问,“斯扬,你为什么不解释呢?” “解释什么?” “她们说我是芊芊的妈妈,还说我和你是……” 夫妻。 他那么厌恶她,怎么可以忍受这样的误解? “难道不是么?”贺斯扬的身形一定,黑色西装的背影几乎融进夜色里,看上去竟有些寂寥。 他回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七年前的下雨天,是你把芊芊从马路边救起。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它只认你。” 温渺一阵恍然,眼前出现那个淅淅沥沥的雨夜,她在草丛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小奶猫。 可是…… “你的女友也不行吗?” 贺斯扬眸光深邃地盯住她,“你说什么?” “护士们说,芊芊只有看到我才会变乖,难道它对你的女友也——”“温渺。”贺斯扬沉声打断她,眼里射出一道锐利的光,“你到底是在关心猫,还是在借机打探我的私人感情?” 温渺猛地一噎。 瞥见她一言难尽的表情,贺斯扬脸色更差,“还有一种可能是,二者你都漠不关心。” 温渺百口莫辩。她和他之间,三言两语真的说不清。 沉默良久,他们头顶的梧桐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温渺看着自己的脚尖,轻声说,“你要是想要我离开,我这就走。” “谁说我想要你走了?”贺斯扬语气有些生硬。 她错愕地抬起头。 幽暗的树影里,贺斯扬单手松了松领带,喉结在阴影中上下滚动,像在压抑某种情绪。 他看她一眼,又飞快别过脸盯向别处,微哑的嗓音里透着罕见的局促与不自然。 “我订了一间餐厅,现在跟我去吃饭。” 第10章 chapter.10 富二代玩腻了,…… 贺斯扬带温渺去的是一家装修高档而雅致的西餐厅,但这家餐厅不止是服务男女约会那么简单——每张铺着雪白餐巾的餐桌旁,都摆着一张宠物专用座椅。 据主厨介绍,这是本市唯一一家米其林级别的宠物友好餐厅。 贺斯扬坐在桌对面,淡淡的目光落在温渺翻动菜单的莹白指尖,“选好吃什么了?” 明亮的灯光下,温渺被菜单上的价目表晃花了眼。 她翻回第一页选了个套餐,不忘给芊芊点一份鸡肉罐头,这才问贺斯扬,“你常来吗?” 正在回消息的贺斯扬眼都没抬。 “第一次。” “哦……”好像不是很想理她的样子。 “你如果感兴趣,倒是可以常来。”贺斯扬视线还停在手机上,语气漫不经心,“带上你的猫。” 温渺纳闷,“我的猫?” “那只必须要用英文才能交流的白色缅因。”他嘲弄地提醒。 温渺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沈天麟的emma。不过是仅有一面之缘的小猫,他竟然记到现在。 “那不是我的猫。” 贺斯扬敲字的修长手指忽然一顿。 温渺有些难为情地放低声音,“我那天是帮朋友送小猫去体检。我没有养猫,自从和你分开,一直都……没有。” 没有……没有什么? 这个掐头去尾的句子,实在太容易引起歧义了! 果然,一阵沉默凝结在两人之间。 明明贺斯扬也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心事,温渺却有种被看穿的羞赧,浑身血液轰隆隆倒流,全集中到发烫的脸上。 良久,才听到他微沉的嗓音,似在轻笑,“很巧,我也没有。” 温渺霍然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注视着彼端的贺斯扬。 分开多年来,这是第一次,他眼底竟浮着一层她从未见过的柔色,像冰封的湖面裂开细缝,透出底下温润的水光。 她声音轻颤,“你说的没有,是指……” “哐当”一声脆响! 坐在他们身侧吃罐头的芊芊,忽然调皮地伸出爪子,把空掉的罐头铁皮盒打翻在地。 温渺没说出口的话硬生生卡在嘴边。 她看着贺斯扬神色一紧,俯身将芊芊捞进怀里,眉头微蹙,低低斥了一声,“又胡闹。”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猫儿顿时乖顺下来,毛茸茸的脑袋往他臂弯里一埋,喉咙里发出撒娇的呼噜声。 贺斯扬摇头失笑,抽了张纸巾,轻轻捏住芊芊的前爪,一点一点擦掉沾在它肉垫上的鸡肉粒。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它,最后甚至托起猫儿穿着蓬蓬裙的小身子,仔细检查有没有沾到油渍。 温渺望着他细致而熟练的动作,忽然意识到——贺斯扬确实独自照顾了猫咪很久。 而她坐在他的对面,近在咫尺,却像隔着漫长的时光。 那些她不曾参与的日日夜夜,他就是这样,温柔而宠溺地,把他们的小猫抚养长大。 心脏忽然被什么轻轻攥住,酸涩无声蔓延。 …… 夜深,坐他的车回到小区门口,温渺推开车门说,“斯扬,我到了。”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微微一怔——不知不觉,就换回以前最熟稔的称呼。 贺斯扬没有应声,却直接给车子熄了火。 “我送你进去。” 温渺愣了愣,下车和他一起走进小区。但,终究是短短的一条路,走不了多久,他们就抵达终点。 家楼下,温渺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的脸。 “那,我上楼了。” “好。” “再见。” 温渺走了两步回头,贺斯扬还站在那盏路灯下,右手插在裤袋里,遥遥望着她的背影,没说再见。 “你……” 贺斯扬涩涩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那晚的事,我很抱歉。” 温渺指尖不自觉抚上脖颈,那晚被他强吻过的细腻肌肤上还留有他细细密密的牙齿印,摸上去隐隐作痛。 “唔,其实没事的。”她一点也不怪他。 “是吗?”贺斯扬走出那片光区,举步向她而来。 他的右手始终深插在西装裤袋里。 仅剩半步之遥时,贺斯扬忽然停住脚步。 夜色朦胧,他的眼眸深邃,紧握口袋的那只右手不知抓着什么东西,因为太过用力,紧实小臂上的青筋都微微突起。 “我……” 贺斯扬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几不可察的紧张,“觉得道歉,还是该有道歉的样子,所以准备了一个礼物——”“小温!” 伴随着惊喜的声音,一个烫爆炸头的中年女士突然出现在他们身边,温渺的心一沉。 第14章 是难缠的房东大姐。 “梁、梁姨?” “小温呐,天麟这周去不去你家?去的话,让他一定要教我炒股呀!” 梁姨扫了眼气质不凡的贺斯扬,转对温渺嗔笑道,“这是你新男朋友啊?他会不会炒股,会的话让他教也可以……” 好不容易应付完房东大姐,温渺再看向旁边时,贺斯扬的脸色已经惨白得像张薄纸。 “沈,天,麟?”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名字,每个音节都像从牙齿间碾出血,“你让沈天麟去你家里?” 温渺于事无补地解释:“他只在白天的时候过来……” “过来干什么?” “我想找他帮我……”温渺犹豫,过去七年发生的许多事,贺斯扬一件都不知情。 要不要向他解释?那是她生命中最暗无天日的日子…… “你不要再说了。”贺斯扬声线越来越冷,眼底翻涌的寒意已然冻结。 “温渺,那些过往你自己知道就行,我对你和其他男人关起门来做的事没有兴趣。” 贺斯扬始终没说那份礼物是什么,只是淡淡甩下这句嘲讽,头也不回地离开。 …… 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刚刚过去的六月,温渺只能想到两个字:失控。 自从在宠物医院遇到贺斯扬,她多年来平静无波的生活就在那一刻开始高速旋转,贺斯扬像一个具有强大吸引力的涡轮,她的工作,生活,乃至情绪,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吞噬到以他为名的同心圆里。 “庄矜?” 会议室里,温渺没忍住叫了起来,“我要对接的工作对象是那个知名主持人,庄矜?” 大伙从没见过温组长这么激烈的反应,纷纷交换了个眼神,意思是——有故事。 老大挥挥手,示意她别激动,“好啦小温,我能理解你即将和大明星共事的紧张心情,这样吧,我再给你派两个人,到时候见到庄小姐本人,记得给我要签名照哦。” 第二天,温渺在凯仕达奶粉广告的拍摄现场见到庄矜时,她完全呆住了。 读高中时,庄矜就是远近闻名的大美女,纯天然无雕饰,给许多言情杂志当过封面模特。 所有人都觉得,贺斯扬只会喜欢像她这么漂亮的女孩。 可是她现在…… 温渺愣愣看着化妆镜前正在做发型的庄矜,那些眉眼鼻唇虽然还是她的,但五官的协调度已然全变,好陌生。 她到底……往脸上动了多少刀子? 庄矜瞥见镜子里的温渺,扬起红唇一笑,“怎么,不敢跟我这个老同学相认?” 温渺回神,忙递上今天的拍摄脚本。 庄矜让造型师离开了化妆间,只剩下她们二人。 她掀开烟盒递给温渺,“来一根呗?这玩意比咖啡还提神,我现在完全离不开了。” 温渺轻声说,“抱歉,我不抽烟。” “哈哈,温渺,你怎么还和以前一样虚情假意。”庄矜点燃一支烟,娴熟地叼到嘴边,左手上晃动着璀璨的光芒。 温渺被那道光牵住视线,随之一惊,“你结婚了?” “对啊,早结了,嫁了个香港老板,五十多岁。” 庄矜自顾自欣赏起左手无名指上硕大的鸽子蛋,精致的脸上毫无表情,“他年龄是大了点,但是对我好。毕竟我不可能等贺斯扬一辈子,对吧?” 温渺收拾化妆台的动作一顿。 “你对待工作倒比人更长情。”庄矜玩味地盯着温渺,“贺斯扬这样的男人你说甩就甩,贺斯扬他妈给你找的工作,却一干就是七年,现在还成了……呵,温组长。” 伶牙俐齿的庄矜,仍和七年前那个雨夜一样刻薄。 她要她滚,她要和她公平竞争贺斯扬。 一想起那段回忆,温渺就有些吃不消了,低声问,“你什么时候和斯扬分手的?” “分手?” 庄矜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在沙发椅上哈哈大笑。但笑着笑着,她眼里闪动起似有若无的水光,满脸苍凉,“温渺,你亲手把贺斯扬变成了一片废墟,现在你来问我灾后重建的心得?” 温渺默不作声,化妆室里一时只有庄矜悲戚的声音。 “当年是我太天真,以为没了你,贺斯扬就会喜欢我。可谁能想到,他转身投入了数学的怀抱……” 忆及当年,庄矜嘴角划出苦涩的笑,“最开始,斯扬表现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直到有一天,我们发现他对着人说话的时候,嘴唇在无声地默念数字,等我们闯进他的宿舍——”她声音陡然变低,“才发现斯扬的整个房间都写满了数学公式。桌面上,床板上,甚至连墙壁上都是……” 安静的化妆间里,静可闻呼吸。 庄矜轻声说,“那年冬天,斯扬解开了数学家希尔伯特留给数学界的第10个难题,名动全网,开始有人称他为贺神,也有人说他是……走火入魔的疯子。” 温渺浑浑噩噩地听着,无波无澜的心绪又翻涌起涟漪。 她压着不耐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是还嫌她愧疚得不够吗? 是她害贺斯扬变成那样的吗? “温渺,你真狠。” 庄矜哂笑,“真的,你比我狠多了,摧毁了一个人,还能做到如此云淡风轻。” 她……摧毁了贺斯扬? 可他现在明明就过得很好! “庄小姐,我想你误会了,听说贺先生的公司现在蒸蒸日上,他本人也感情稳定,正是志得意满的大好年纪。” “感情稳定?他一个男人带着一只猫能叫感情稳定?鳏夫还差不多!” 温渺眼底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瞳孔骤缩:“他不是有女友吗?” 庄矜冷眼瞧着温渺,缓缓吐出一圈淡蓝色的烟雾。 她再开口时,被烟熏哑的嗓音里沉淀着淡淡的苦涩。 “是吗?但据我所知,他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 …… 告别了庄矜,温渺独自走在晚高峰人潮汹涌的大街上,忽然想起雨天的4s店里,贺斯扬曾说过——如果一直都是我一个人,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原来,他早就暗示了她。 那她还在怯懦什么? 温渺停住脚步,脚尖微微点地,就再也不作迟疑地掉头向另一方向跑去。 没过多久,她就站在凌锐科技位于17楼的公司门口。 前台小姐起身迎接,“您好,请问找哪位,有预约吗?” 温渺气喘吁吁把一个纸壳袋子撂上前台,里面是她洗好的男士西装。 她这一路太着急,说话都语不成调,“我找你们、你们的老板。” “好的小姐,您找哪位老板?我先帮您登记预约。” “不,不要预约,我现在就要见到他!我有急事找他!” 前台面露难色,“可是小姐,我们老板不是您想见就能见——”“温渺?”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 温渺转过头,看见几步之外穿西装的寸头男人,惊讶万分。 “江潮?” 江潮笑了笑,上前跟前台打招呼,“不用登记,这是我高中同学。” 他带温渺走到窗边角落,这高度能将整个城市尽收眼底。 江潮笑得一团和气,“还真是你啊,温渺。” 多年前两人的关系并不愉快,温渺正犹豫如何开口寒暄时,江潮眼中的温度却早已冷却,露出他一贯吊儿郎当的讥诮表情。 “我说你这是演哪一出呢。怎么,富二代玩腻了,就想起回头找斯扬了?” 第11章 chapter.11 起来,这不是留…… “抱歉啊各位,我来迟啦!” 江潮推门走进偌大的江景办公室,一脸春风得意。 长排沙发上的许静年抬腕看表,皱眉道,“迟到了整整三十分钟,你干嘛去了?” “我以为我不在,你们两人独处更容易迸发灵感呢?”江潮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许静年,后者神情顿时不大自然。 “就你话多!” 贺斯扬向来不参与两人之间的斗嘴。 他靠在单人沙发里,交叠起两条长腿,眼里含着微微笑意,“刚才你不在,我和静年确实聊了很多。” 许静年扬眉:“我们在辩论学法学和学数学哪个更好找对象。” 江潮一听来了兴致,大马金刀地坐到两人中间,“嚯,我这是有幸目睹新国立校辩队两任队长的神仙对决了?” 江潮仍记得,许多年前的一天,贺斯扬找到他,说他在辩论赛上认识了一个很有发展潜力的女孩。 他当时高兴坏了,以为好兄弟终于摆脱失恋阴影,要开始一段新恋情。直到三个人坐在一起,贺斯扬第一次把许静年介绍给他:“我这个师妹,一个人就能说趴对面所有辩手。没人比她更适合拉投资。” 江潮哭笑不得:合着你把人姑娘从新加坡拐到北京,就是为了忽悠她创业? 他问,“所以最后谁赢了?” 第15章 “难分伯仲,正要等你做裁判。”贺斯扬笑道,“我认为学法的人更好找对象,因为法学注重逻辑思辨和语言表达,法学生们往往具备高超的沟通能力,这在恋爱中很吃香——毕竟,会说话本身就是一种魅力。” 贺斯扬不动声色的夸奖,让许静年听得很开心。 但江潮立刻不解风情地插了一嘴,“听到没?他在催你快点找对象。我投贺总一票!” 许静年顿时不服气:“要我说,还是学数学的人更好找对象!因为数学是一门高深莫测的学科,研究它的人都很专注,纯粹,这两种品质在现代社会比珠宝还珍贵,还有呢,数学能力是智商的体现,而高智商人群天然就对异性具有强烈吸引力——”“贺总?”许静年还在长篇大论时,秘书忽在外面敲了两下门。 贺斯扬对许静年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转头道,“进。” “贺总。”女秘书进来,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刚刚有位小姐来过,说是给您洗好了西装。” 贺斯扬一听便知是谁,“那位小姐呢?” “她送完东西就走了。” “走了?”贺斯扬眸色一沉,“走了多久?” “得有……五分钟吧。” 秘书话音刚落,贺斯扬就捉起车钥匙和纸袋大步迈出办公室,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挺拔的身影便消失在走廊。 仿佛是被贺斯扬迫不及待的架势刺痛,许静年在沙发上愣坐了许久,才低声问房里的另一个人,“她是谁?” 江潮从窗外的夜色中转过头,“你确定想知道?” 许静年神情恍惚:“我认识那个女人吗?” “不,你不认识。斯扬遇见她的时间比你早。也许,就是因为相遇得太早……” 江潮若有所思地低语,忽然抬起头问许静年,“你刚才是不是说,学数学的人智商都很高?” 他顿了顿,摇头失笑。 “可只要这个人出现,高智商的贺斯扬就会变成傻瓜。” …… 夏夜街头,正值晚高峰。 温渺失魂落魄地穿行在拥挤的人群中,被人撞了好几次也浑然不觉。 在十七层巨大的落地窗边,江潮冰冷的指责言犹在耳。 “温渺,在你眼中,是不是所有人都是明码标价,用完即弃?” “都过去七年了,你还来纠缠斯扬是什么意思?” “省点力气吧温渺,现在的贺斯扬,你高攀不起!” 分手之后,贺斯扬身边所有的人都恨她。 仿佛有无数根箭镞在她面前蓄势待发,而她,是唯一的靶。 贺斯扬是天才,是宠儿,他的痛苦值得被万众呵护,但她…… 又何尝没有受伤呢? 漫无目的地不知走到哪,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刹停在她身边。 响起她许多天没听见的低沉声音,“上车。” 温渺抬眸,车窗里的贺斯扬正沉沉注视着她,不耐地重复了一遍:“有事跟你说,上车。” 温渺还没想出他和她之间能有什么要紧的事,车子已经汇入霓虹璀璨的车流中。 贺斯扬盯着前方路况,顺手扔来一个牛皮纸袋,语气冷冷的:“最近的商场在哪?” “商场?”温渺条件反射地问完,意识到他表情不太对劲,连忙翻出西装抖开检查,她傻了眼…… 怎么会? 她用洗衣机洗完还特地拿熨斗烫过,这才过多久,西服布料上就全是白痕,基本报废。 温渺小心翼翼问,“你是要去买新西装吗?” 贺斯扬淡淡地瞥她一眼,“tom ford,哪有专柜?” “我不知道……”温渺脸颊微热,“我没去奢侈品店买过衣服。” “哦?我还以为温小姐是这种地方的常客。” 三言两语,就讥讽得她无地自容。 温渺咬住嘴唇,把头偏向窗外,整条街的路灯全亮了起来。 贺斯扬和她曾经手牵手走过的商业街,如今变得更为时尚,豪华,却让她没有再次走进去的勇气了。 奢侈品商场里,tom ford经典的黑色大理石门面散发着冷冽质感,就像成熟男人衣柜里必备的一套西装。 试衣区,量体师要为贺斯扬记录肩宽和衣长,温渺等候在旁边,臂弯忽然一沉,多了件还温热着的西装外套。 她抬头,只看到贺斯扬站在落地镜前,暖黄的灯光斜斜打在他侧脸上,为他英挺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这角度,甚至能看到贺斯扬鼻梁中间微微突起的一小截优雅驼峰。 她以前最喜欢抱着他的脑袋,用鼻尖来回摩蹭他那儿…… “等着我。”没温度的命令,一秒把她打回现实。 温渺默默哦了一声,看着他跟量体师走进更衣室。 所以现在……他和她是在逛街吗? 说起来,两人谈恋爱的时候也没一起买过衣服。 一阵怅然涌上心头,温渺坐到试衣间的沙发上,发了会呆,后知后觉包里的手机在狂震。 她摸出手机。 林疏雨:【啊啊啊喵,我在法国被抢劫了!】 林疏雨:【可恶啊,那个高大英俊的巴黎男子完全长在我审美点上,我还以为他要好心帮我搬箱子,谁知道他手一伸进我兜里就把钱包顺走了!】 林疏雨:【艹,他连逃跑的背影都好帅!】 林疏雨:【???你人呢】 温渺有一阵日子没收到林疏雨的消息了,她坐直身,并拢双膝,双肘撑在腿上,认真回复对方。 【刚才没看手机,我在陪贺斯扬买衣服】 温渺盯着手机屏看了几秒,意识到这个名字可能会让远在欧洲的闺蜜当场心脏病发作…… 她删掉了这行字。 温渺:【我在陪乙方老板谈事情】 林疏雨很快回复:【拜托,都几点啦,今晚可是周末诶!老板又怎样,拿出你甲方的气势狠狠震慑他!】 狠狠……她怎么敢? 想起贺斯扬那双对自己总是冷冰冰的眼睛,温渺心头微酸,转移话题去问她丢钱包的事。 林疏雨:【哎你说起这个!还是老话说的好,有缘千里来相会,谁能想到啊,第二天在卢浮宫,我又碰到这家伙……】 异国他乡的邂逅总是很浪漫,温渺看着林疏雨发来的文字,不禁笑了起来。 几步之外,换好西装的贺斯扬沉默看着这一幕。 她的笑容总是那么天真,美好。 贺斯扬永远忘不了,第一次见到温渺,她从摇晃的树影间抬起头,脸上还跳跃着阳光,告诉他这里有一只小流浪猫。 所谓动心,不过刹那。 可是她呢?她的心真的为他牵动过吗? 还是,她深爱的一直是沈天麟,那个陪伴她长大的男人? 七年来,他每周都会去她家里,他们每晚都会像现在这样互发微信,她的笑容,只为他一人甜蜜…… 贺斯扬闭上眼睛。 须臾,修长而有力的手指横扫过一排金属衣架,划出尖锐的叮当碰响。 店员们惊讶地看着刚才还和颜悦色的优雅男子,此刻竟像变了个人,阴沉着脸,似乎要把他们店里所有的衣服洗劫一空。 “先生,您这是……” “都装起来。”贺斯扬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偌大的奢侈品店,一时竟没人再敢接话,都去默默打包堆成山的新衣服。 温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知趣地闭上了嘴。 就这么一路低气压地被他送回家,她还是没忍住问:“斯扬,你过去不是很爱穿白衬衫吗?” 为什么今晚买的全是……深色。 时光有片刻的宁静。 夏夜,树丛里蝉鸣的声音很吵。 贺斯扬的视线越过方向盘,一直盯着前方漆黑的路面。 “因为我发现——”他忽然沉声开口。 温渺侧过脸,正对上贺斯扬深沉难解的目光。 夜风掠过,他看着她,沙哑的嗓音透着说不出的落寞。 “温渺,我不能继续活在回忆里了。” …… 江城的夏天酷热难耐,时间仿佛凝固在一颗小小的琥珀里,被日复一日的太阳烤得发焦。 又是一个周末,烈日当空。 城西一家高档酒店的门口挂满气球,一对新人今天将要在此结婚,宾客盈门。 婚礼晚宴择吉时18点零8分开始,温渺提前半小时抵达。 她今天穿了件水蓝色的掐腰连衣裙,长发及腰,踩高跟鞋的小腿白皙纤长,在人群中高挑又亮眼。 “喵姐,这边!”一进装潢华丽的宴会厅,就有人喊。 温渺转首,看见小熊猫和anna众人,忙走到她们那桌坐下。 今天结婚的是公司前辈雪姗姐。 其实同事结婚没什么稀奇,但女同事们都很羡慕雪姗姐的经历,脱单心切的anna尤甚。 她憧憬地捧起脸:“好幸福哦!虽然雪姗姐才30岁,但她15岁就跟老公相恋了,两个人从高中到大学,从异地到异国,经历了风花雪月的浪漫,挨过了柴米油盐的平淡,最终他们还是坚定选择彼此……” 第16章 小熊猫皱眉打断:“哎哎,这么会讲,你上去当司仪好了。” “你懂什么呀,异国恋才是最考验感情的好伐!”anna嗔道,“好多情侣都是在一起时如胶似漆,一分开就各自变了心,更别提一个在国内一个在国外,我听说雪姗姐老公当时留学去新加坡……” 桌上的一杯柳橙汁突然全泼了出来。 众人止住聊天,惊讶地看着她们到处找纸巾擦裙子的,稍显狼狈的温组长。 “不好意思,你们继续聊,我,我去卫生间处理一下。” 拎包就跑的温组长…… 好像更狼狈了啊! 卫生间里,温渺在洗手时进行了一次深呼吸。 好了,温渺,不准再想那个人了。 他已经有了向前看的决心,你也必须振作起来!振作!……隐约听见隔间里有人闲聊,“你看到那个伴郎了吗?他好、好、好帅啊!” “你说站在新郎旁边那个吗?他真的太出众了……我第一眼就看到他了!” 温渺垂着眼,用干燥的纸巾擦拭双手。 什么时候开始,就连帅哥二字都激不起她丝毫兴趣。 也许,因为她见过最好的? 回到宴会厅,温渺远远看着anna她们谈笑的身影,忽然没了加入的兴致。 舞台侧边有张空置的圆桌,鲜花簇拥,几张椅子上散落着女士包和外套。她挑了张正对舞台的椅子坐下,余光忽然被一道金属冷光吸引——邻座的桌面上静静躺着一只黄铜打火机,压在一包男士烟上。 金色打火机外壳锃亮,质感不俗,明明是男人味十足的贴身物品,打火机右下角却刻着一只卡通猫咪。 猫咪有m型耳朵,两排小胡子,还有两颗巧克力豆一样的眼睛,很难想象用这只打火机的男人会是什么样。 硬朗,柔情,或是都有。 温渺不抽烟,却也想买下这款打火机作为收藏。 她忍不住伸手,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一道阴影笼罩下来,清冷的香水气息突然逼近。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先一步抽走了打火机。 温渺微愣,抬起眼,撞进一道冷淡的视线。 居然是……贺斯扬! 他留着利落的大背头,黑发尽数后梳,露出英气十足的额头,整个人矜贵而凌厉。 她呆呆地问,“你难道是今天的……” 伴郎二字还没出口,贺斯扬就将打火机收进西装内衬口袋。 他抽开椅背,云淡风轻地在温渺身边坐了下来。 可他完全无视她的视线,只是淡淡看着前方说,“起来,这不是留给你的位置。” 第12章 chapter.12 斯扬师兄的哪个…… 温渺怔了一下,环顾四周。 其他桌都坐满了人,她怎么好意思再过去麻烦人家添椅子。 “还不走?”贺斯扬冷冷睨她一眼。 温渺被这眼神刺了一下,忽然生出一股倔强,“我为什么要走?大家都是交了份子钱来的,坐哪儿不是坐。” 她又想到什么,盯住贺斯扬的侧脸提醒,“你们做伴郎的还没给份子钱呢,凭什么管我坐哪?” 贺斯扬皱眉,她竟胡搅蛮缠起来。 “我不关心你坐哪儿,但为什么非得是我身边?” “你身边是空的。”她厚着脸皮回答。 他口气愈发不悦,“那只是你以为。” “噢,那你这儿原本坐的是谁?” 贺斯扬眼神一暗,沉沉的目光掠过她。 温渺眨巴了一下眼睛,又问一遍,“是谁?” 贺斯扬这次彻底沉默了。 他把脸转向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舞台边几个活蹦乱跳的小女孩。她们争相把一只粉气球拍到天上,笑得无忧又无虑。 而他们之间…… 这时,一个也穿西装打领结的年轻男子路过,惊讶地看着一身便装的温渺,“请问你是?” 温渺忙解释,“我是新娘的同事,因为其他桌没有空座了所以我才……嗯。” 露出渴望理解的微笑。 男子恍然,“这样啊,不过这里是留给伴郎伴娘的主桌。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嗯?”温渺假装听不懂他的话。 “呃,要坐这桌的话必须得……我的意思是,或许你是谁带来的女伴吗?” 男人的口气活像失物招领。 温渺笑容微凝,脸皮再厚也不能继续赖这儿了。 她摸到身后的包,站起身不好意思地说,“不是,没有人带我……” 手腕忽被人紧紧抓住,温渺咚地一下坐回椅子。 贺斯扬在旁边冷着脸认领,“女伴,我的。” 温渺和男子都是一愣。 不过那名男子显然认识贺斯扬,反应过来后“噢”了一声,笑得意味深长,“师兄,你有这么漂亮的女伴怎么不早说。我看某人要伤心咯——”说完慢悠悠地走了。 温渺手腕也被贺斯扬松开,像是不想与她有多一秒钟的牵扯。 待那人走远,温渺垂下眼睛,声音发闷,“你不是巴不得我快点走吗。” 贺斯扬淡淡地说,“既然我的身边迟早要有一个人,是你总比其他陌生女人省事。” 温渺沉默,随即苦笑。 原来……只是因为省事。 她怎么会问如此愚蠢的问题?说好一起向前看,怎么反倒是她裹足不前了呢。 万幸,婚礼仪式很快开始。 时髦的音乐响起,贺斯扬和其他伴郎伴娘上台给一对新人活跃气氛。有一个伴娘大胆地跳起性感爵士舞,引发全场观众欢呼。 温渺这桌只剩下她一人。 精美菜肴上了席,其他桌吃得热火朝天,她却不好动筷,便仰头望着台上的人。 斯扬,他和朋友们在一起笑得好开心。 他曾说,她是他的止痛药。 但多年过去,她连自己心中的痛都治愈不好,又如何带给他快乐? …… 仪式结束,一群伴郎伴娘有说有笑地下台,朝主桌走来。 温渺挺直腰背,马上要面对这么多陌生人,还真有些紧张。 贺斯扬最先回到桌边坐下,他扫了眼温渺空空如也的餐盘,皱眉不悦道,“上了菜怎么不吃?” “我想等你一起。” 呃,好像少说了一个字。是你们才对。 贺斯扬眸光微闪,目光再次划过温渺的脸。 “以后不用等所有人到齐。”他嘴角抿着直线,起身盛了一碗排骨汤,放到温渺面前,“大家都是朋友,不会在意这些。” 温渺怔怔听着他说的那两个字。 以后。 一群人陆续入座,都明里暗里打量温渺这个唯一的陌生面孔。 “斯扬师兄,不给大伙介绍一下吗?”刚才说过话的年轻男子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贺斯扬当然知道这帮家伙在打什么主意。 他简略地给双方做了介绍。年轻男子名叫严朗,是贺斯扬在新加坡交换时的同系师弟,如今就职于某金融公司。提到温渺时,贺斯扬轻咳两声,言简意赅地表示,“家属。” 半小时前刚确定那种。 然而已经有个叫emily的美女伴娘很不客气地朝温渺开炮,“温小姐,我听说斯扬师兄是出了名的高冷,你是怎么把他搞到手的?” 搞到手,这措辞很不留情面了。桌上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严朗也觉得emily问得过火了。 emily暗恋贺斯扬,是他们这帮同学里众人皆知的秘密。大家都想趁这次婚礼撮合一下两人,还特意怂恿她上台跳舞吸引贺斯扬注意,谁知道一切准备就绪,半路杀出来个“家属”,长得还颇有姿色。她能不气吗? 严朗私心觉得这位“家属”眼缘不错,本想出言相助,却看见师兄贺斯扬一脸的漠然,便住了嘴。 师兄本人都不在乎“家属”,他瞎操什么心? 温渺愣了一愣,见大家都是讳莫如深的表情,这种场合也不适合聊太多来龙去脉,便开玩笑似的说,“其实斯扬很好追的。” 她回忆自己的过往,“首先要投其所好,然后再稍加撩拨,他就会主动跟你表白。”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贺斯扬,看似高岭之花的贺神,竟然是主动表白的那个人? 更出乎意料的是,贺斯扬没有否认?! 只见当事人平静地喝了一口茶,问,“投其所好,你为我好好学数学了?” 温渺轻笑,“但我知道你喜欢猫啊。” 说起那时的故事,她声线都会不经意上扬,“我从马路边救起小猫之后,听说小区里住了一个好帅好帅的学霸,我就把猫养在他家楼下的草丛里,每天过去喂猫,没过几天……他就出现了。” 贺斯扬握茶杯的手一紧,沉声问,“这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 温渺越说越小声,“只有先让你注意到我,才有机会找你给我补习数学啊……” 第17章 大家再也顾不得贺斯扬的面子,全都爆出哄笑。 要不说最高级的猎人往往以猎手的方式出现,搞了半天不是女追男,是女钓男啊! 这下连emily也对温渺改观,悻悻然道,“还是温小姐有手段。” “啊!”一直作壁上观的严朗忽然叫起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恍然大悟地盯着温渺,“我想起来了,猫!你和师兄一起养了一只猫对不对!你就是那个甩了斯扬师兄的前女友?” 什么?!除了贺斯扬,其余人都瞠目结舌地瞪着温渺。 不必多说,“贺斯扬前女友”这六个字背后的惨痛,几乎无人不知。 只有一位新来的仁兄傻傻问,“斯扬师兄的哪个前女友啊?” “师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前女友。”严朗再次看向温渺,眼神多了份责怪。 他回答那人的疑惑,“当年师兄正带我们备战国际数学竞赛,有天他接到一个电话,回来后脸色惨白,说他必须立刻回国。可当时正是新加坡的台风季,国际航班全部取消,师兄像疯了一样到处打听回国的办法,甚至……”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温渺,“如果不是江潮师兄拦着,他可能真的会跳进太平洋游回来。” 温渺呆住,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切她全不知情? 自从她提出分手,她和贺斯扬之间就再无交集,依然记得很清楚,他当时只在电话里冷冷说,“如果分手是你的决定,那我尊重你的选择。” 仿佛与她分手,是种解脱。 严朗轻轻摇头,声音带几分凉意:“我们从没见过那样的师兄,起初都以为是他家里人出事,后来才知道……” 他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温小姐,那是我们第一次看到天才失控的样子。” 一时间,桌上没有人再说话。 婚礼现场人声鼎沸,他们这一桌却像被按下静音键——严朗低沉的讲述,将所有人的思绪拉回那个潮湿闷热的盛夏。 那是南太平洋的雨季。 狂风撕扯着棕榈叶,碗口粗的椰树被连根拔起,暴雨如注,整片森林都在咆哮。 氤氲的水汽中,世界被浸泡成模糊的浓绿色,恍惚间,仿佛又看见那个清瘦的身影——他攥着手机站在暴雨中,湿透的白衬衫紧贴在单薄的背脊上,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已经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默然许久后,温渺缓缓抬起眼。 她忽然发现,是她的不请自来毁掉了大家的好心情。 她欠在场的所有人一句抱歉。 “对不……” “严朗,过去这么多年的事,你还提它做什么?”贺斯扬沉声开口,盖过了她的声音。 严朗欲言又止,“师兄,我只是替你感到……” 不值。 贺斯扬眉头骤然锁紧,目光如钉,直直压向严朗:“首先,我和温渺之间的事,不是你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更轮不到外人评判对错。其次——”他一把扯松领带,摘下领结,喉结滚动时声音微哑:“被她甩了就是甩了,我认。” 甩……? 温渺呆了一呆,扭头看向贺斯扬。 数万朵粉玫瑰在他们的头顶倾泻如瀑,在这场浪漫的婚礼殿堂里,贺斯扬紧绷的侧脸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严肃。 “所以,别让我再听到关于她的流言蜚语。” 满座寂然,众人面面相觑,眼底那点窥探的兴味,此刻全化作了尴尬与愧色。戏没看成,反倒触怒了最不该触怒的人。 贺斯扬起身一把拉住温渺的手腕,“别理他们。”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们走。”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chapter.13 你知道我想听的…… 出了酒店大门,外面天已全黑,街灯阑珊。 温渺一直被贺斯扬拉着手,走到路灯下他才松开她,又把脸侧过去,注视着前方的黑暗,似想掩饰某种突然袭来的情绪。 被他握过的掌心还泛着潮热,温渺轻声问,“斯扬,我们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他们是走了,离开了那儿。但,留下来的人会怎么想? 贺斯扬双手插进口袋,喉间漫出一丝轻笑,“我们哪样?离席而已,又不是我把你拐跑。” 他好像为了让她宽心才这么开玩笑,但温渺的难受并没有因此减轻。 “你那个师弟,严朗……” 热烘烘的夏夜,街上一片寂静。 温渺和他肩并着肩,缓缓穿行在梧桐树下忽明忽暗的光影里。 她犹豫着问,“他说的那些,发生在新加坡的事……你怎么从没告诉过我?” 贺斯扬看她一眼,低沉的嗓音透着涩意,“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为什么要说?” 骄傲如他,怎能容忍那场堪称人生一大败笔的分手内幕,被好友们有口无心地全抖落出来。 温渺大概能想象贺斯扬此时的难堪,沉默片刻后,她仰起头。 “斯扬,你恨我吗?” 贺斯扬身形猛地一顿。 路灯暖黄色的光晕落在他侧脸,给深邃的眉骨打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他眼底一片漆黑。 “温渺,”贺斯扬喉结滚动,嗓子愈发低哑,“我现在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那,便是恨了。 不然还能有什么?爱吗? 她在感情最不成熟的年龄提出分手,眼里只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点痛苦,却全然不顾异国他乡的贺斯扬的死活。任何熟知内情的人,听了都会骂一句温渺太渣。 一颗心渐渐下落,温渺黯然地说,“斯扬,我真的很对不……” “别说。” 贺斯扬的拇指忽然轻轻压上她的唇瓣,温渺呼吸一滞。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指腹缓缓碾过她下唇,像是在确认什么。 贺斯扬微低下头,看着温渺的眼睛。 他落败地笑了。 “温渺,怎么对谁你都有道不完的歉?还有,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三个字。” 不是对不起,她该说什么? 看着她显然迷惘的神色,贺斯扬的眼神渐渐暗了下来。 “罢了。” 他倏地抽开手,转移视线,对着马路那边郁郁吐了口气。 温渺不明所以,直到跟着贺斯扬走到一个空无一人的公交站台。一辆公交车正慢悠悠地朝他们驶来。 “吃饱了吗?” 温渺没会意,“嗯?” 载满了人的晚间公交车缓缓在他们面前刹停,发出沉重的叹息。 贺斯扬捏了捏高鼻梁,无可奈何地说,“上车吧。” 眼见窗外的景色越来越陌生冷清,马路上有一晃而过的电三轮,街边霓虹闪烁的理发小店,温渺疑惑,“这是哪儿?” 贺斯扬皱眉,“你连这里都忘了?” 她该记得吗?这一片明显是老城区,但他们以前住的小区早就拆迁,变成千篇一律的商业楼盘。 公交车开了□□站之后,贺斯扬拉她下车。 站在公交站牌前,看着马路对面那家生意红火的苍蝇小馆,温渺终于想起来。 “这是,以前开在小区门口的水煮鱼店?” 温渺很爱吃鱼,读高中那会又没多少零花钱,每当学习压力太大时,她就会把贺斯扬拉到这里,狠狠宰他一顿。 贺斯扬深深看她一眼:“你回江城后没来吃一次?” “没有,我……”不是没想过,但…… “工作太忙是吗。” 奈何她的借口太容易被看穿,贺斯扬摇头轻笑,“我早该想到。” 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过马路,加快脚步。 …… 虽然已过饭点,店里还是坐满客人。 许多年前,温渺还住在附近时,这家店就是城中村有名的餐馆,经济实惠,非常适合周围的工薪家庭。 说来讽刺,当温渺发现贺斯扬也住在这个年久失修的老小区时,她觉得两人真是门当户对,所以主动接近他。很久后才得知,贺斯扬家是为了方便他上学,才举家从豪华的市中心大别墅搬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她与他的距离,看似触手可及,其实相隔千里。 进了店,老板热情地上来招呼,“几位?哎……贺先生来了!” 贺斯扬笑笑,“嗯,有一段日子没来了。两位。” 老板引他们去窗边落座,好奇地打量温渺,“贺先生,这位小姐是你朋友?看起来有些眼熟哦。” 贺斯扬淡淡地看向温渺,“不止是朋友。” 莫名,她的心突地一跳。 “呀!” 老板瞪大眼睛,对着温渺喊道,“我记起来了,你姓温对不对?你爸爸叫温成荣,开货车的,我从前跟你爸关系可好了!” 温渺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胡伯伯,您记性真好。” 老板显然很高兴温渺还记得自己,连忙送了一份菜给他们,“跟我不用客气,观音河这一带全拆完了,就剩我这一家老店,以后的生意还得靠你们老顾客支持啊!像贺先生,他上个月来了好几次呢,每次他一个人来吃饭,总会单独点一份水煮鱼……” 第18章 菜一道道地端上来,水煮鱼热辣飘香,温渺的筷子却始终没有拿起。 她怔怔地看着热气在盘子上方飘动,“你以前,不是最……” 最讨厌,吃鱼。 虽然江城盛产鱼鲜,但贺斯扬老说鱼肉有一股怪味道,无论她怎么骗都不肯吃一口。 可他每次来都点,为什么? 这时一片嫩白的鱼肉滑进她碗里。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头顶传来贺斯扬轻描淡写的声音,“有些习惯,养成了就不想戒。” …… 从小餐馆出来,两人吃完饭都出了点薄汗。 贺斯扬将西装搭在肩头,不紧不慢地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随意问,“急着回家吗?” 温渺眸光微动,看着贺斯扬在夜色中吸引人目光的白衬衫,把他宽肩窄腰的好身材全展现出来。 也只有参加婚礼,才能见他再穿一次白色。 她问,“你还有想去的地方吗?” “有。” 难得独处的盛夏的夜晚,很适合去江边找个酒馆,吹江风,喝啤酒。 温渺心神微荡,脚步轻快地跟上贺斯扬,没走几步,她傻眼。 超……超市? 贺斯扬眼里闪过一抹促狭,“家里的猫罐头吃完了,陪我买点儿?” 都走到门口了,她还能拒绝吗? 周末晚上的大型商超很是热闹,多是年轻的夫妻在逛,也有一些小朋友在货架之间跑来跑去。 他们走到宠物食品区,迎面赫然摆着一排羊奶粉。 温渺笑着说,“我一看到这些奶粉,就会想起我们那次尴尬的经历。你还记得吗?” 贺斯扬莞尔,“印象深刻,想忘掉很难啊。” 那年他们一起给小猫买奶粉,在超市闹过一次很大的笑话——温渺养流浪猫一直瞒着家里人,因为母亲对猫毛过敏,讨厌猫,更不允许她乱花钱喂什么猫猫狗狗。有天放学,她和贺斯扬穿着校服去家门口的超市买奶粉,忽然在货架后面听到熟悉的声音。 是老妈! 温渺大惊失色,低声说:“你快走……” 贺斯扬当时正在对比两罐奶粉的配料表,很是不满:“我为什么要走?” 因为……比起养猫,要是老妈看到她和同校男生拉拉扯扯,会更生气啊! “别问了,你快走啦……算我求你!”老妈马上就走到他们这排货架。 这家伙真是反了天了,贺斯扬把奶粉往架子上重重一杵,怒道,“温渺,今天是你把我从球场喊下来陪你买奶——!” “你不要再说了!” 就在老妈发现温渺的前一秒,她把贺斯扬狠狠推开,自己飞快转过身。 “小渺,你怎么在这?” 老妈果然惊讶地叫起来,把她从母婴区拉走,“放了学不回家吃饭,每天到处瞎跑!” 温渺冲老妈吐了下舌头,余光扫过身后的贺斯扬僵直的背影。 咦,他被她推走之后,面朝的那排货架怎么摆的全是…… 安全/套?! 怪不得他耳朵尖红得可以滴血。 苦口婆心的超市店员正在劝导贺斯扬:“小帅哥,你别站这盯着看了,你再看我也不能把套卖给你们未成年人啊!看你穿着校服,年纪轻轻还是好好学习吧,不要满脑子只有黄色思想呀!” 店员循循善诱的规劝回荡在整个超市。 贺斯扬现在都还记得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眼光。 他叹笑着掐了下眉心,“包括你妈妈在内的所有人,一定都觉得我是个变态。” 温渺呆呆地望着他,他笑了? 一点也不为她的莽撞害他丢脸而生气? 温渺胆子大了一点,居然跟他聊起这种话题,“但换个角度想,你年纪轻轻就知道用安全措施,总比做了却不用要好。这么安慰会减轻你的羞耻感吗?” 贺斯扬故作沉思地想了一会,“嗯,完全不会。” 她忍俊不禁。 挡在他们中间的购物篮不知何时被贺斯扬换了个手拿着,几个小孩横冲直撞地从温渺身侧跑过去,她身形一晃,差点撞到贺斯扬身上。 “嗯?”他低下头,手臂自然地环过她肩膀,像某种肌肉记忆。 温渺只觉得肩头一沉,他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衫渗进肌肤,脸颊顿时烧得通红,“没事……” 贺斯扬的指节无意识抓紧她,又像到被烫到般倏地松开。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插进兜里,喉结却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哦。”他应得漫不经心,目光飘向远处的人群。 两人正路过一排排货架,温渺余光忽然瞥到什么,轻轻放慢脚步,“要备一点吗?你那次想买没买成的。” “什么?……噢,你说这个?” 不知不觉就停在计生用品的货架前。 贺斯扬摸了下鼻尖,有些不自然地笑道,“我最近应该还用不着。” 温渺微微瞪大眼睛,只是想逗他一下,不会当真了吧。 “不过……”贺斯扬的视线慢慢移动到她脸上。 他走上前,大手抓起货架上的四五盒东西,扔进手中的购物篮里。 “也许快了。”贺斯扬说。 第14章 chapter.14 比基尼,战袍。 还是坐公车,回到家楼下。 夜深人静,路灯被树影包裹成一团团朦胧的光晕。 温渺问,“你待会怎么回去?” 贺斯扬敲字的大拇指微顿,他从亮着光的手机屏幕上抬起眼,“我让司机来接,怎么了?” “已经联系了吗?呃,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的司机还没到……” 温渺把脸转向旁边黑乎乎的树丛,微不自在地说,“你可以上楼去我家坐一会。”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 她以前可不是这么直白的女人啊!……不,她压根就没有别的意思啊! “因为,因为天气还挺热的,你可以去我家喝冰啤酒……” 越描越黑。 贺斯扬看着她四处躲闪的眼神,微微笑起来,“我记得你以前没有这么爱喝酒。” 温渺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抹苦笑,“是啊。在我的印象里,你也很讨厌烟的味道。” 结果到头来,他们都染上曾经嗤之以鼻的“恶习”。 彼此这七年的变化,又岂是几句寒暄可以讲完。 贺斯扬抬头望向她身后的高楼,自语般低喃,“没记错的话,你的家在七楼?” 温渺盯着贺斯扬仰脸时线条分明的下颌线,他的脖颈在夜里白皙修长,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像一枚精致漂亮的果核。 她傻傻重复,“是啊,要来吗?” 贺斯扬深沉的目光落回她脸上,声音低得发闷,“不要。” “嗯?”温渺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中清醒。 他为什么突然很不开心? 贺斯扬的眼底在一瞬间变冷,不客气地嘲讽道,“温渺,你要是想玩什么刺激的三人游戏,抱歉,我贺斯扬没兴趣当别人的配角。” 根本不想听她解释,贺斯扬漠然转身,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只有温渺还傻站在原地。 什么三人游戏?什么配角? 她一脸茫然地扭过头,瞳孔骤然紧缩。 客厅的灯,竟然亮着。 可她分明记得今早出门时,亲手关掉了所有的灯。 …… 有些紧张地来到家门口,准备开锁,门那边居然传来一阵哼歌的声音。 温渺刚搬来这里时,为了防止出门忘带钥匙,她在电表箱里藏了一把备用钥匙,而这把钥匙的所在地,只有一个人知情…… 温渺从外拉开门。 一团花枝招展的东西突然扑上来,“surprise——!” 温渺被来人那股久违的热情劲儿吓退好几步,看清那人的脸后,她惊喜地喊了出来,“木木!” 林疏雨笑眯眯揪她脸蛋,“阿喵,想不到吧?” “天呐,你前几天不是还在欧洲吗?” 数月不见林疏雨,此刻的她披头散发,化浓郁的烟熏妆,穿一条碎花吊带长裙,整个人随性慵懒,“欧洲”极了。 “按照计划,我确实应该还在法国。”林疏雨愤愤地掐起腰,“要不是被那个巴黎男人骗光所有钱的话!” 温渺瞠目结舌。不是一场浪漫邂逅吗,怎么发展成这样? 林疏雨连连叹气,拉着温渺去沙发上大吐苦水。 原来她那日在卢浮宫“重逢”帅哥也是骗局的一环。 那个英俊的欧洲男人把林疏雨迷得神魂颠倒,两人风流几日后,他发现林疏雨只是个没什么钱的美术老师,捞不出更多油水,就在某个清晨卷走了她的所有现金,不告而别。 “他就那么走了,连一个小纸条都不给我留呜呜呜……” 林疏雨边说边擦眼泪,好像比起被骗钱,心上受的伤更重。 第19章 哭完,她顶着两个肿成桃子的眼睛对温渺说,“所以我一气之下就去派出所报警了。警察捉到他那天,我以为看到他戴上手铐那一刻会很解气,但他被带走之前告诉我,他不是故意骗我的。他的女友前不久出了车祸,等着钱做手术,他是走投无路了才会盯上我,我就让警察撤销指控,又给他转了些钱过去……” 温渺听呆了,没想到敢爱敢恨的林疏雨竟然会选择原谅渣男骗子。 果然再强悍的女人最终也会败给深情的男人吗? 哪怕他深情的对象,并不是自己。 …… 因为太久没见,她们俩一直聊到凌晨。林疏雨在床上睡着后,温渺蹑手蹑脚走出卧室,来到阳台。 她慢慢蹲下身,把手机贴到耳边。 过了很久那边才接起电话,声音沉郁,“干什么?” 他怎么还在不高兴。温渺忙问,“斯扬,你到家了吗?” “这个点不回家,我难道在外面游荡?”贺斯扬没好气地说,“你到底有什么事?” 温渺迟疑片刻,“唔,斯扬,你说的那个三人游戏……” 贺斯扬呼吸陡然一重,几乎咬牙切齿,“温渺,你是不是疯了!” “我是想问,那个游戏如果就我和你两个人可以玩吗?” 猝不及防的转折,令前辩论队队长口拙地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没事,你早点休息吧,晚安。” 温渺飞快挂断电话,从脖颈往上一直红透整张脸。 贺斯扬的电话立刻打了进来,她想也没想就点了拒接。 下一秒他又打来。 仿佛能想象贺斯扬在电话那头恼羞成怒的模样。 温渺把脸埋在膝盖里冷静,然而笑意越来越控制不住地传染到全身。 手机还在震动个不停,她抬起头,蓦地撞入漫天清辉——一轮澄黄的满月悬在夜空。 皎洁,安宁,仿佛照见人间所有隐秘的欢喜。 …… 每年七月中旬,温渺所在的品牌部都会迎来一次大考,海口进出口商品博览会。 出差在即,温渺前所未有地忙了起来。 结果这天刚到公司,她就听见一群人围在茶水间八卦,“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他们之间是有啥深仇大恨吗?” “快把anna喊来聊聊,她是唯一知情人。” “聊什么?”温渺板着脸走进去,“我也想听。” 大伙被搞突然袭击的温组长吓得魂飞魄散。 “喵,喵喵姐……”小熊猫被众人强推出来发言,磕磕绊绊地说,“我、我们在讨论凌锐公司的一篇报道,好多人看,阅读量已经10万加了。” “哦。”温渺面不改色,“写的什么,对提高你们的业务水平有帮助吗?” 领导不愧是领导,大家强颜欢笑,“当然有啦,啊哈哈。” “十分钟后c02开会,别迟到。”温渺神情淡淡地转身离开,直到走出茶水间,她才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 来到工位,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看新闻。 记者姓罗,来自商界著名的《企业家报》。 这篇报道是凌锐科技的三位创始人首次共同接受采访,所以在科技圈引发巨大关注。 温渺右手握着鼠标,指尖轻滑柔软滚轮,认真浏览所有与他有关的部分。 年少成名,p大学神,优秀而低调的数学天才,大学毕业那年就设计出惊艳全球的ai模型…… 温渺不自觉地微笑,右键鼠标,将那些文字原封不动保存到电脑。 可就在某一秒,她的笑容渐渐淡去,凝滞。 最终消失。 被问及唯一一段情感经历时,冷傲英俊的创始人反问记者——“当你拥有几亿身家的时候,还会在乎多年前丢掉的一只矿泉水瓶吗?” 因为太过了解,所以能想象他说这句话时的轻蔑语气。 温渺闭上眼睛,嘴唇抖索。 她昨晚竟然恬不知耻地向他发出那种邀请。 可原来,他是那么想她的。 一只多年前丢掉的,矿泉水瓶。 而已。 …… 同一时间,凌锐公司。 江潮怒气冲冲地推开ceo办公室大门走进去,将一份报纸甩在许静年桌上。 “大早上的,江总吃炸药包了?”许静年悠悠扫他一眼,又看回电脑。 江潮压着怒气,“所有新闻稿发布前都会经你的手,为什么偏偏是这篇报道,你故意留下那句话?” 许静年无辜挑眉,“你在说什么?哪句话啊?” 江潮一言不发干瞪着她,寸头上的短发钢针一样根根竖起。 事已至此,许静年也懒得跟他兜圈子了。 她往椅背上一靠,抱起胳膊,冷冷问,“江总监是在指责我吗?我只能以ceo的身份回答你,公司要曝光,就需要话题。” “那你就是在利用斯扬炒话题!” 江潮眼里射出洞悉一切的寒光,“但你永远不可能利用斯扬,所以,你的目的只有一个。” 许静年拧起秀眉。 江潮干脆替她说出心声,“你是故意让她看见这句话,让她死心,对不对?” “我不明白你说的是谁。” 江潮看着许静年直摇头,竟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静年,天底下那么多男人,你为什么偏要吊死在贺斯扬这棵树上?你爱他这么多年,有结果吗?” “我还没有沦落到需要你来当我的人生导师。” 许静年有些不耐烦起来,“既然你都知道了,你只说,你帮不帮我?” 江潮沉吟很久,却说,“后天去海口开会,我看到你也是嘉宾之一。” “贺斯扬去得,我去不得?”许静年冷笑,“你紧张个什么劲,难不成他前女友也在那里?” …… 机场,登机前一小时。 温渺昨晚收拾行李时查天气,海口的夏天比江城更炎热,所以这次出差她带的全是t恤短裤。 关箱子之前,林疏雨神秘兮兮地往里塞了条东西,温渺问那是什么。 林疏雨暧昧地冲她眨眼睛:“比基尼,战袍。” 温渺失笑,“我又不是去旅游,换了个地方上班而已。” “阿喵你相信我,你穿上这套比基尼一定秒杀全场。要我说,全世界的女人就该每天穿着比基尼上班,让那些好色的男人垂涎欲滴,无心工作,最后由女人取代男人的岗位,让他们无班可上,哈哈哈哈……”林疏雨恐怖的笑声回荡在耳边。 登机口前,温渺默默想着,这次出差回去一定得陪好友散散心,帮她从法国失恋的阴影中走出来。 肩膀忽然被人杵了一下。 部门老大意味深长地朝远处抬下巴:“走,小温,跟我去和凌锐的人打个招呼。” 温渺顺着他视线看去,对面是装潢华丽的vip候机室。 沉默地跟在老大身后,一进贵宾室,就有一道深沉的目光紧锁住她。 走到他面前,温渺轻声说,“charles好。” 贺斯扬颔首,淡淡地回应,“温小姐。” 这时,有个从没见过的卷发女人冷不丁开口,“早就听说凯仕达的女员工颜值很高,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温渺微愣,注视着这个比她微矮一点,却气场十足的女人,“您是?” “小温,这是凌锐总裁,许总!”老大不满地瞪她。 这个小温,每次一见到凌锐的贺总,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一样! 他立刻赔笑,“许总见笑了,但不是我自夸啊,我们公司的女员工不仅漂亮,能力也是个顶个的强。” 许静年显然不认同这点,瞥了温渺一眼,“能力高低我不知道,但自打温小姐从门口走过来,charles就管不住他的眼睛了呢。” 这话的暗示意味太强,除了许静年,在场所有人神情都有一瞬不自然。 贺斯扬扯了扯领带,轻咳两声,“抱歉,我稍后有个电话会,先失陪了。” 他脚步匆匆地离开。 温渺很快也被老大领走。她回味刚才许静年的那句话,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贺斯扬还看她做什么呢? 一个人得有多厌恶另一个人,才会把她比作用完就丢的矿泉水瓶? …… 候机室里,许静年盯着那抹远去的背影,声音里含着淬了冰的冷意,““斯扬的初恋女友……就是她,对不对?” 无心加入这场纷争的江潮痛苦捂住额头。 “静年,你到底想做什么?” 第15章 chapter.15 你好像在发呆,…… 海口,国际会议中心。 凯仕达作为全球知名的乳制品跨国集团,一直是进出口博览会的常客。 温渺本科学的英语专业,从大二那年来凯仕达实习,几乎每年不落地到海口出差。七年光阴流转,当初那个在人前说话都会手心冒汗的职场菜鸟,如今已成长为独自带领团队的温组长。 第20章 之所以能有今天的成绩,是因为她生命中曾出现过一个贵人——时静时阿姨,贺斯扬的母亲。 也是凯仕达在任时间最长的总监。 记忆中的时阿姨,总是一头飒爽短发,走路带风,笑声可以掀翻屋顶。她常跟温渺说,职场上的女人一定要互相团结,尤其女上司对女下属,要多些体谅和关怀。 温渺一直视时静为人生偶像,以为她们会成为永远的忘年交,甚至婆媳。 如果她和贺斯扬没有分手的话…… 回忆的空档,会场里忽然传来严厉的男声,说的是英文,“你怎么回事,连这都解释不清楚?” 温渺转头看去。 展位前,一个中年白人男性正在冲小熊猫发脾气。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英文,像很不满小熊猫对产品的介绍。 温渺忙停下手里的活走过去,不经意把小熊猫护在身后。 她调整好微笑,用英文回答对方,“先生,您对凯仕达还有什么想了解的,我可以替她回答您。” 白人男子轻蔑地扫了眼温渺,“我对你们公司那些奶制品可没兴趣,我只好奇有关凌锐ai的一切。” 温渺从容不迫:“凌锐是我们的合作方,您想了解哪些?” 男人倒是不客气,直接提出要求,还对温渺努努嘴,“电脑就在这,你给我演示一遍。” 高高在上的口吻,听得人一股无名火起。小熊猫正想理论,温渺暗中扯住她,用眼神示意男人挂在胸前的吊牌。 vvip客户,她们得罪不起。 温渺支开小熊猫去接待其他人,自己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凌锐的ai后台,唔……好难。 她高中那会为什么不好好学理科! 白人男子露出不出所料的讥笑,“我很怀疑,凌锐真的跟贵公司有正式合作吗?” 温渺脸上火辣辣的,“抱歉,我马上找其他人为您……” “需要我解决什么问题?”云淡风轻的声音,忽然从她头顶响起。 温渺诧异地扭过半边身子,对上一双闪烁着精锐光芒的眼睛。 居然是贺斯扬! 来不及多想,她直接切换成中文对他说,“这个美国人想知道你们的ai产品如何给客户资料做自动化更新。” 贺斯扬微微皱眉,“我在分享会上不是教过操作方式?” 温渺心虚:“嗯……好像是。” “好像?” 贺斯扬嗓音一沉,继而冷笑了一下,“也对。反正我说过的话你永远不会听进心里。” 听进心…… 温渺猛地想起他对记者那番冷酷发言,说她是什么用完就扔的矿泉水瓶! 语气顿时带了点刺,“贺总不愿帮忙就算了,我找技术部同事过来是一样的。” 贺斯扬深深看她一眼,走到电脑前,骨节分明的双手在键盘上优雅敲击了几下,一个精美的资料库瞬间生成。 白人男子惊讶地大叫,“天啊,我们以前需要两天才能完成的任务,你竟然只花五秒钟就能搞定!” 他半是崇拜半是欣赏地望着贺斯扬,递来一张名片,“先生,请问我能有幸认识你吗?” 贺斯扬友好地与对方交换了名片。 那人走后,他双手滑进裤兜,好笑似的对温渺歪了歪头,“我和你的那些同事,一样?” “不一样。” 为什么她克制不住自己的刻薄,“我的同事哪能跟贺总比,三句话不离生意。” 贺斯扬的脸色顿时由晴转阴,“温渺,我最近是哪里惹到你了?” 她一时也心急,“你是真的不知——”“斯扬!”伴随着甜美的声音,一个热情洋溢的美女朝她们款款而来,温渺的心一沉。 又是许静年。 看着温渺脸色越来越差,贺斯扬自嘲笑道,“既然温小姐这么反感我,我以后少出现在你面前就是。” 平淡地说完,他转身与许静年相偕离去。 “我没有反……” 温渺呆呆地目送他们往主会场的方向走去,竟没有勇气把解释的话说完。 不知在原地杵了多久,直到小熊猫来拉她走,“喵姐,刚刚真的太感谢你帮我解围了,我请你喝咖啡好不好呀……” …… 接连几天,她果然没再看到他。 这日,温渺一个人在海边的酒店大堂吃早餐,从窗户往外看去,浓密的椰树林通向白沙滩和一片蔚蓝的大海。 海上若隐若现几个黑点,像有人在玩水。 “喵姐,喵姐。” 小熊猫端着餐盘兴冲冲坐过来,“原来这次出差,不止我们公司的人住这家酒店!” “哦。” “凌锐的人也在呢!” 温渺搅拌麦片的动作稍滞。原来他和许静年也住这里。 他们会住一个房间吗? “……要不要一起去看?”小熊猫问。 温渺晃了下神,“你想什么呢,那是人家的隐私。” 小熊猫呆了一呆,“诶?我说的是冲浪啊!” 她眼睛忽然发亮,激动指向窗外,“你看你看,charles和他的女合伙人每天早上都会在海边冲浪,他们玩得很好诶!” 温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小熊猫拉到阳台上。 这里视野开阔,能清楚看见波光粼粼的大海上,有一对男女正踩着冲浪板,一前一后地穿梭在海浪之间。 望着那两道密不可分的身影,温渺的指尖无意识攥紧栏杆。 她轻声说,“小熊猫,我先回房间了。” “啊?喵姐你等等我,一起呀——”结果还是在电梯里碰上他们。 许静年穿着一条白色波点比基尼,细腰长腿,胸前两团浑圆的雪白肉球。她一走进电梯就笑道,“好巧啊,这不是凯仕达的温小姐吗?” 温渺也与她微笑示意,然后往边上站了站,给他们腾位置。 她指尖自然地触上电梯键,“许小姐住几楼?” 许静年用手散了散湿发,懒懒说,“六楼,谢谢。” “贺先生呢?”温渺转过头问。 贺斯扬站在许静年身边,黑色冲浪服紧裹着他雕像般的身躯,每一块肌肉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他面无表情说,“和她一样。” 心里有块石头猛然一沉。 他们只是碰巧住在同一层楼,还是…… 温渺默默放下搭在电梯键上的手,再也说不出话。 电梯在寂静中上升。 依稀听见,身后的许静年柔声细语,“斯扬,我身上粘了沙子,黏黏的好不舒服,我洗个澡再下楼吃早餐可以吗?” 贺斯扬回答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 “不急,我等你。” 温渺垂下眼睛,心里一片酸楚的涩痛。 不急,我等你——那时候,他也常对她说。 上了大学,他们被迫异地,有次贺斯扬实在忍不住,翘了课从北京飞到上海来找她,但她那会正在上课,教那门课的老师超凶,根本没机会溜出教室。 那时的贺斯扬也是在短信里告诉她,不急,我在校门口等你。 可不凑巧,老师下课后竟然拖堂很久,还把温渺单独留下,和她交流了半天关于她上课偷偷玩手机的问题。 被放出教室已是两小时后。 那是元宵节的前一天,天空飘着小雪。 温渺在校门口没有看到贺斯扬的身影,急得快要哭出来,以为他等不到她所以回了北京。泪眼朦胧中,马路对面忽然有个穿黑色羽绒服的高个男孩朝她招手,他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团刚烤好的棉花糖…… 她抹了把眼睛,满心的失落瞬间化为欢喜,飞快地冲过马路,扑上去抱住他。 “斯扬!” 贺斯扬站在一棵树下,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自己脖子上那条被她眼泪浸透的红色围巾,上面还沾着几处亮晶晶的鼻涕印。 他低头,温软的嘴唇贴在她湿漉漉的眼睛上。 另一只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嗓音低沉,带着欺哄般的怜惜,“小渺怎么哭了啊?说好要等你,我当然会一直等下去。” 冬夜,雪花静静地落下。 他的身影笼罩着她,像筑起一道永不坍塌的墙。 电梯门开了,小熊猫发现温渺有气无力地靠在角落,“喵姐?” “……嗯?” 看她眼神失落,小熊猫忍不住问,“听说凌锐的人明天团建要去溯溪,你想不想一起?” “我?”温渺黯然地一笑,有谁会想看到她吗? 还是不了吧。 “可是,喵姐……charles刚才有主动邀请你诶。” 温渺眼睫毛颤了一下。 他…… 小熊猫有些尴尬地挠挠脸,“但是你好像在发呆,完全没有理他。” …… 第二天一早,天空中压着几团乌云,天色阴沉。 温渺一个人站在酒店旋转门的门口,下意识摩挲穿短袖的纤细手臂。阴天的海口比想象中冷,而且,她是不是错过了集合时间啊…… 第21章 如果她昨天没有明确表示要参加活动,那么,没有人等她也是情理之中吧。 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个世界并不是围着她一个人转。 “喵姐,这边!”准备回酒店继续睡觉时,远处忽有人喊。 温渺颇感意外地转身,一辆画着卡通椰子树的旅游大巴正朝她驶来。 小熊猫从窗户里伸出胳膊朝她招手,“喵姐,快上车,就等你啦!” 意外之余,心头竟有点暖。 上了车才发现,大巴车坐得满满当当,凌锐和凯仕达的同事们都在。 坐在第一排的老大难得对她和蔼,“小温你可算来了!要不是贺总提醒,我都忘了你也在团建名单里,差点就让司机发车了。” 呃……其实可以不用告诉她真相的。 “最后上来的旅客抓紧找位置坐哦,我们出发啦!”导游举着喇叭大喊。 温渺赶紧就近找了个空座坐下,突然感觉到一道寒气逼人的视线,沿着视线扭过头,旁边坐着的居然又是贺斯扬。 他隔着黑色墨镜冷冷看她一眼,视线又转回前方,毫无感情地提醒,“安全带。” “哦……” 这么不想跟她坐一起,就别让外侧的位置空着啊! 之后的两小时车程,全是颠簸山路。 温渺死死抱住胳膊,就算晃得像不倒翁,也始终倔强地保持着与贺斯扬之间那微妙的距离。 一下车她就逃开他身边,跟同事们混到一起。 正式进入森林,走在最前面的导游挥舞起小红旗说,“今天天气不是很好,一会可能要下雨,大家一定要跟紧大部队啊!” 然而大家很快就分散成小团体,去沿途小溪打卡拍照。 “很好,再换个姿势。”充当摄影师的温渺正在指挥草丛里凹造型的anna。 anna美滋滋地叉起细腰,忽然间摸到什么,吓得花容失色,“救命啊——!” 温渺跑过去一看,也险些吓晕过去。 anna白花花的手臂上竟然蠕动着一只肥大的蚂蝗! “你,你别怕啊,我现在就去找导游……”她转身就跑,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堵温热的胸膛。 “谁被咬了?”贺斯扬一把扯下墨镜。 他锐利的目光在温渺身上飞快逡巡一圈,将她从发梢到脚尖都检查了一遍,然后才转向旁边。 anna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已有哭腔:“贺总,救我……” 贺斯扬沉着脸:“穿件吊带就敢进森林,只被蚂蝗咬一口还长不了记性吧?” anna哭了,“我再也不敢了……” 恐吓归恐吓,贺斯扬还是从包里拿出急救包,往她手臂上撒了些盐粒,蚂蝗“啪”一下就掉进草里。 anna惊呆,“好神奇!” “先给她按压止血,过会再贴创口贴。” 温渺愣了一愣,才反应他在对她说话。 “……唔,谢谢charles,你很专业。” “因为斯扬总是陪我一起去户外徒步呀,哈哈。”许静年不知何时也来到他们身边。 她笑着说,“每次去户外,大家都喜欢跟斯扬在一队。他体能好,经验足,又会照顾人,所有人跟他在一起都会觉得很安心。” “我也不是谁都关心。” 贺斯扬重新戴上墨镜,恢复淡淡神情,“那只会拉低团队效率。” 温渺一怔。 是说给她听的吗? 嫌弃她和她的同事太没常识,拖慢了大部队后腿? …… 森林深处,瀑布的水声越来越响,一行人踩着湿滑的岩石,缓慢向前挪动。 “斯扬,你就不能走慢点吗!” 看着独行在前方的高大背影,许静年不高兴了,伸手去拉他的手腕,“我脚好像扭了,你帮我看看?” 落在最后的温渺,并不清楚前面发生了什么。 她只看见,贺斯扬在许静年面前半蹲下来,伸手轻轻托起她白皙的脚踝而许静年顺势扶住他的肩,红唇不经意地、微微扬起。 她不在的那些年里,他们一直是这样亲近的吧友达以上的感情,酝酿,发酵,整整七年很难说,不是爱情。 温渺扯了扯嘴角,想试着坦然一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不知又慢慢跟在后面走了多久,她脚下一滑,不小心踩上石面的青苔,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重重跌进冰冷的溪水中。 河水浸透衣衫,寒意刺骨。温渺挣扎着爬起来,慌张地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周围已经没有一个人影。 “……小熊猫?anna?” 她试探地喊了一声同事的名字,可回应她的,只有溪水无尽的哗啦声。 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从林梢聚拢,沉沉压向树冠。风忽然变大,摇得整片森林枝叶簌簌作响,惊起一片黑压压的鸦群,扑棱着掠过阴沉的天幕。 “嘎——嘎——”嘶哑的鸣叫在林间盘旋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温渺抱住冻得发抖的身体,嘴唇轻轻颤动。明知不可能,却还是像寻求最后一根稻草般,低声唤出那个名字:“斯扬……” 没有回应。 “斯扬啊……” 依然只有风声、鸦鸣、水响。 突然,一道青白的闪电劈开天际,瞬间照亮她苍白的脸。惊雷炸响的刹那,温渺猛地抱头蜷进膝盖,在极致的恐惧与孤独中,再也忍不住地嚎啕大喊,“贺斯扬……!” 大雨像回应一般轰然倾泻,冷冰冰砸在身上,每一滴都像小石子般疼痛。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一直等着她。 也没有人会听见,大雨里这一声声被淹没的呼喊。 从很早之前,她不就明白了吗? 雨越下越猛,林间视野彻底模糊。在逐渐暗下来的天光与肆虐的暴雨中,温渺湿透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与灰暗的森林融为一体。 而远处,似乎传来谁的呼喊…… 是错觉,还是他真的回头? 第16章 chapter.16 ……喜欢。直到…… 黑云翻涌的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轰鸣声。 那声音似有若无,被天地间浩大的雨声淹没,温渺仰起脸,眼眶瞬间被雨水打痛。 她飞快抹开眼睛上的水珠,直到看清天空中的画面,才不可置信地掀动嘴唇:“斯扬……” 贺斯扬,他在天上。 不,他正坐在一架低空盘旋的军绿色直升机里,单手拉吊环,半边身子都探到机舱外,举着望远镜四处寻找失散在暴雨中的她。 直升机飞得越来越低,螺旋桨掀起的气流把周围树木吹得剧烈摇晃。 温渺用尽全身力气朝他挥手,“斯扬,这里……我在这里!” 可是,她的声音太微弱了。 大雨中的直升机在她头顶的巨树上盘旋一圈,似乎没有发现她,继续向前飞去。 “不,不要……” 温渺的心沉了下去。她慌忙中摸到口袋里的手机,打开手电筒,对着直升机离去的方向反复开关,国际通用的sos信号是什么来着…… 贺斯扬以前教过她。 “小渺,我教你一个重要的求救信号。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危险,要学会用sos求救。来,跟我学……记住了吗?错了,是……又错了……算了,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就让我来找你吧。” 那时的她最喜欢看斯扬扶额无奈的样子,还故意逗他,“那你要怎么才能找到我呢?” 阳光斜照,他的影子笼住她。斯扬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轻敲她额头,寥寥的六个字——“我就是有办法。” 一短,两短,三长。 温渺高举手机,在雨中不断重复这串乱码般的求救信号。没有人知道这些信号是什么意思,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想在黑夜彻底降临前,固执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发出一丝丝微不足道的光亮。 如果,如果他能感应得到。 森林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细雨拍打树叶的簌簌声。 直升机搜救很久都无果,在空中打了个转,载着贺斯扬远去。 “我在这里啊,斯扬……” 温渺凝望着他消失在天际的方向,声音散落在雨幕中,轻得像一片落叶。 “明明……就在这里……” 她手臂慢慢垂下,散架般失去了浑身力气,跌倒在地。 意识渐渐模糊,瞳孔里映着晦暗的天光,那片天空中,突然有什么东西调转方向,顶着狂风暴雨朝她的位置飞来…… “竟然真的被他找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大喊。 好吵……温渺沉沉阖着眼皮,依稀听见大地上传来一阵闷响,像从最深的地底下发出来。 又有人喊,“安全降落,现在开始救援!” 温渺一动不动躺在泥泞的草地里,被嘈杂的脚步声惊醒。她睫毛颤了颤,勉强睁开眼,就见一群穿着橙色救援服的人朝她奔来。 忽然,一道修长的身影截断了那片刺目的橙。 第22章 那人踏着雨水大步走近,黑色裤管溅上泥渍,最终停在她面前。 雨……好像停了。 温渺的视线顺着他被雨水溅湿的裤腿,一点一点上移——黑色风衣下摆、攥着伞柄的苍白指节,清瘦的下颌线。 最后,她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眼睛。 …… 再醒来是在医院病房。 温渺缓缓睁开眼,环顾四周,床边只有一个空了的座椅。 正在给她拔针的护士笑道,“小姐你醒了。” “你好,请问我的……我的同事呢?” “同事?”护士狐疑,“那个把你送到医院的帅哥是你同事?他的气质一点也不像上班族呢。他这会刚出去抽烟,需要我喊他过来吗?” 温渺倏地绷紧了背,“啊,不用。” 从刚才在直升机上,贺斯扬就有种难言的沉默。 他把她抱上了直升机座椅,却一句话都不跟她说。紧绷的脸一直面朝窗外,仿佛陷入某种难解的迷思。 还是……先不要打扰他好了。 “你那个男同事。”护士暧昧地笑了笑,“他好像在暗恋你哦。” 温渺一怔。 “你昏迷的这几小时,他一直盯着你的脸看,怎么看都看不够呢。” 护士说完就笑盈盈地离开了,唯独温渺还傻傻地愣坐在床头,昏迷后本来就不很清醒的脑子被护士的三言两语弄得更乱了,耳朵也……微微发热。 贺斯扬的这根烟抽了很久。 温渺不知第多少次望向门口,走廊上人来人往,却没有他高大的身影。 然后就等来一对正在斗嘴的活宝。 “喵姐,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小熊猫冲进病房先给了温渺一个熊抱,转而就忿忿不平,“这世道人心凉薄啊,某些人只顾自己,连你掉队了都不知道,亏你还第一时间给她找蚂蝗药呢。” 抱着一束康乃馨的anna气鼓鼓坐下,“我不关心喵姐?我还想原路返回找她呢!” 原来上午那场突然而至的大雨把森林全淹了,大家很快就跟着导游去安全点避险。 没有人出意外,除了她。 “关心的话谁不会说,你付出行动了吗?”小熊猫根本不买账,“要不是charles第一个发现喵姐不在,我们到现在都还找不到她。” 正在喝热茶的温渺突然一顿。 anna看她一眼,忍无可忍地怼小熊猫,“别老揪着我不放,charles联系救援队出动直升机的时候,你帮忙了?” “我当然帮了……” 小熊猫想起在今天的暴雨中看到的贺斯扬。 当他回头望向队伍尾端发现不对劲时,那个一向沉稳冷静的年轻总裁好像瞬间变了一个人,他毫不犹豫地推开许静年,来到队伍最后,一把抓住anna的肩膀,“她呢?” anna迷茫地说,“我,我不知道啊贺总……” “你不知道?!” 贺斯扬一巴掌重重拍在anna身后的树干上,震得树叶簌簌作响,惊起一大群飞鸟。他指节泛白的手掌深深陷进树皮里,手背青筋暴起。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为anna捏了把冷汗。 从未有人见过这样的贺斯扬——他下颌线条绷得锋利如刀,大雨也浇不灭他眼里愤怒的火苗。 察觉到事态严重性,众人纷纷表示要去树林里找温渺,却听他沉声下令:“前方800米有村落,你们所有人现在去那里紧急避险。通讯恢复后第一时间联系当地救援队,给我找一架直升机。” 他的声音清醒得可怕,条理分明地将每个人的安危都考虑在内,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 只有许静年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大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 她壮着胆子轻声问:“那……斯扬你呢?” “我?” 贺斯扬抬眸,漆黑的瞳孔里映着茫茫暮色。 他望着远处逐渐被黑暗吞噬的树林,一字一顿说:“我就在这里,找到她为止。” …… 晚上七点,医院走廊上忽传来一阵尖锐的鸣笛声,紧接着,人群开始骚动。 anna立刻惊恐起身:“又出什么事了?” 护士忙跑进来安抚,“大家别慌,这是我们医院常规的消防演练,麻烦病患和家属都配合一下噢……” 两个女生只好搀扶温渺下楼。 走廊里,anna在前面领路,小熊猫发现温渺在越走越慢,忍不住问,“喵姐,你在想什么?” “嗯?”似是被她惊动,温渺神色有些恍惚,转瞬她轻摇着头笑道,“没什么,就是想起以前和他……和一个同学也是遇到学校里的消防演练,当时我没听到警报声,全校同学都疏散到操场了,只有我还留在楼道里。” “啊,那多危险啊!要是真的发生火灾怎么办?” “我当时也这么想。”温渺落寞地一笑,“但是那个男同学……他跑回来找我了。” 记忆里的画面仿佛在眼前重现——刺耳的消防警报声中,他狂奔上楼梯,呼吸急促却坚定地抓住她的手,带她奔跑过空荡荡的走廊。 他的掌心很暖,与她十指相扣,握得那样紧。 “全校那么多老师同学,只有他一个人发现你不在操场上?” 温渺莫名被这问题问住,默然半晌才低声自语:“是啊……” 从以前,到现在。 无论什么场合,他都是第一个发现她不在的人。 小熊猫感叹,“哇,这样的男生也太令人心动了!你喜欢他吗?” 温渺没有回答。 她们随着人潮向前走,四周拥挤喧闹,良久,小熊猫好像听到她说:“……喜欢。直到现在,还很喜欢。” …… 医院外的空地上,海风习习,带着微凉的潮意。 一大群做完消防演练的病患和家属,没什么事做,干脆天南地北地聊起天。只是小熊猫后知后觉发现,她刚才还牵在身边的温渺,又一次不见了去处。 …… 穿着条纹病号服在大街上游走,真的很引人注目。 回到酒店,温渺直上六楼,来到贺斯扬的房间门口。 一墙之隔的房间里,两个男人正在阳台上抽烟,夜色中缭绕着青白的烟雾。 “你真的疯了。”江潮郁沉沉地吐了口烟圈。 “斯扬,你怎么能跟着救援队冲上直升机呢?为了救那个女人,简直是命都不要了!” 贺斯扬微皱眉头,指间夹着烟放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再开口,他本就低沉的嗓音被尼古丁熏得更暗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什么叫该做?一个前男友至于做到这份上吗?”江潮摇头,“别告诉我,你迷恋那种被她伤害的感觉。” 贺斯扬没有说话,薄薄的烟雾飘散在他周围。 江潮叹了口气,“心软的时候,就想想七年前那些令人作呕的照片。温渺跟你分手,转头就能和沈天麟上床,还故意发照片恶心你……” 贺斯扬轻声打断,“但她并没有亲口承认这件事,不是吗?” 江潮一呆:“什么?” 贺斯扬看着他,“直白点说就是,耳听为虚,我不相信。” 江潮彻底傻眼。 愣了几秒,他痛心疾首地掐灭烟头,“斯扬,你怎么还在执迷不悟?我真的不想这么说一个女人,但温渺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捞女,在她眼里,男人只是她往上爬的工具!你信不信,看到你现在出人头地,她过不了多久就会主动来攀附你……” 话音未落,有人轻轻敲门。 江潮看了贺斯扬一眼,转身去开门,声线猛然一低,“是你?” 温渺做了很久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敲门,见到满脸不高兴的江潮,她也是一怔,迟疑着问,“我来找斯扬。他在吗?” 贺斯扬这时已经灭了烟头走过来,淡淡问,“有什么事?” 拦不住,根本拦不住!江潮看着故意装出一副冷淡表情的贺斯扬,重重吐了口气,推门而出。 倒是温渺不太放心地又往房里瞧了瞧,那个许……应该不在吧。 “你偷偷摸摸地看什么?”贺斯扬不悦地扫了眼她宽大的病号服,本来就瘦,现在整个人更是小了一圈。 只是呆呆站在他面前,就被他宽大的阴影笼罩住全身。 贺斯扬挑眉,“想进来?” 温渺心口一跳,忙摇头,“不是。我今天掉了一样东西,想问你有没有看见。” “没看见。”他语气冷淡。 可她还没有说是什么……“那个东西对我很重要,不会无缘无故不见的。” “对你重要的东西,未必对我有意义。”贺斯扬把手放上门把,对着走廊抬抬下巴,“你找别人问去。” “可那是你送我的红绳啊!”情急之下,温渺按住他的手腕。 隔着柔软的衬衫布料,清晰感受到他小臂绷紧的肌肉线条。 第23章 那下面虬结的青筋在微微跳动,带着灼人的温度,像被某种冲动强行勒住。 曾经,他也是用这双手,温柔地给她脚腕系上寺庙里求来的红绳。并非刻意纪念什么,只是有天她随口抱怨一句,被小猫咬过的地方留了疤,该拿什么遮好呢。 第二天,贺斯扬向她摊开的掌心里,就多了一串红绳,上面还挂着一颗小铃铛。 许多个夜晚,他压在她身上的时候,总是粗暴握住她这只脚腕,让叮叮作响的铃铛声盖过她的呻吟。 贺斯扬盯着他们肌肤接触的地方,仍带着拒人于千里的冷漠,“有这回事吗?我完全不记得了。” 夜已深,不想与她在房门口纠缠不清。 “总之我没有见过你说的红绳,请回吧。” 漠然地转身,走进屋,然后反手关门。 关门声却迟迟没有响起,他的袖口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 “……斯扬。” 他听到她的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像流浪小动物的呜咽一样可怜,“就这一次,你让我进去看看好不好?” 第17章 chapter.17 她那么对你,你…… 有一瞬间,贺斯扬以为自己听错。 孤男寡女的夜晚,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就算她昏迷一天把脑子烧糊涂,他也必须是保持清醒的那一个。努力抓回一丝理智,贺斯扬冷冷甩开袖口,却被温渺更固执地拉着不放。 很熟悉的赖皮劲儿,让他心底泛起一丝不该有的眷恋。 “松手。” 纤白的手指又收紧几分,将他昂贵的衬衫袖口揉出更多褶皱。 “斯扬,我保证……只看一眼就走……” 又低又小的声音,让贺斯扬忽然想起她还在病中。 转过身瞪着她,她乌黑的大眼睛里顿时闪过慌张与无措,紧抓他衣袖的双手竟有所颤动,指尖顺着袖口一点一点地下滑,最后,全部松开了。 她总是显得楚楚可怜,让他猜不透她到底是否真的委屈。 “要看就快一点。” 不耐烦地甩下这句,他掉头大步走进房间。 温渺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才跟上前,轻轻扶着门把关上了房间门。 …… 贺斯扬住的是海景套房,阳台外一片漆黑的大海。此刻连海浪都敛了声响,被寂静的黑夜吞没。 “找吧。” 贺斯扬插兜站在房间中央,淡淡睨着她,“看看哪儿有你的宝贝红绳。” 他的眼神疏离中透着嘲弄,温渺只好闷头去床边转了一圈。 双人床叠得干净整洁,床头柜除了一块黑色劳力士手表,没有任何杂物,是贺斯扬一贯的简约风格。 接着转进浴室,洗手台上也只有一个漱口杯,一支牙刷,一看便是独居的单身男子。 原来,许静年并不和他住在一起。 丝丝缕缕的欣喜在温渺心里蔓延开。 从浴室出来,贺斯扬正靠在办公桌边,手里拿着一瓶啤酒,静静喝着。 听到脚步声,他深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很喜欢观察我的浴室?” 她能怎么说,只好局促地摇摇头。偌大的房间一下变得很小,贺斯扬的注视寸步不离跟着她,仿佛她去哪都不对。 不然还是走吧…… “东西什么时候不见的?”前脚刚要走,贺斯扬就问起。 温渺停下来回答他,“我从医院醒来之后……就没有了。” “找了哪些地方?” “能找的都找过了。” “是不是还漏了一个地方?” 温渺不解抬起眼,不期然撞进一道漆黑视线。 贺斯扬握着酒瓶,眼神直白地看着她,“有没有可能,那根红绳就在我的身上?” 温渺愣住,目光顺着下移到他的浅灰色衬衫上。 贺斯扬的衬衫衣领扣得严严实实,两块饱满的胸肌被束缚得若隐若现,仿佛在等着谁去把它放出来。 他直勾勾盯着她的那双眼睛,在灯下愈发深邃…… 温渺脸颊发烫,不自觉朝着大门方向挪了一步,“那个,我突然想起,我自己的房间还没有检查……” 快速转过身,一条腿刚迈出去,就听身后响起他压着怒气的声音,“温渺,你敢走!” 腿长的人走路都这么快吗? 温渺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双腿就被贺斯扬悬空抱起,情急中她搂住他脖颈,随着他疾风般的的步伐晃了起来。 几步之遥,她便落入柔软的床榻。 贺斯扬随即俯身笼罩下来,手掌撑在她身侧。 床垫微微下陷,这是一个亲密到连空气都变得粘稠的距离。 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层呼吸。 “斯扬,我……” 推阻的话被他灼热的吻封住。 贺斯扬俯下头,薄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碾上她唇瓣。 他的吻法凶狠而贪婪,像囚禁多时的野兽终于挣脱牢笼,一定要把她吞吃入腹才肯罢休。 温渺抬起手掌,徒劳地抵住贺斯扬压在上方强势的身体,她的胸腔已被挤压到无法呼吸。 然而她绵软无力的小手反而催化了贺斯扬的激情,欲拒还迎的态度更加深了他征服她的欲望。 他扣住她纤细的手腕举到头顶,幽深的眼眸望着身下的温渺,那是他朝思暮想整整七年的女人。 贺斯扬的嗓音沙哑得不像样子,“温渺……是你,自愿走进我房间的。” 那就不能怪他做坏人。 指尖探进她宽大的病号服里,贺斯扬难耐地滚了下喉结。 依稀听见她低低呜咽,“斯扬,痛……” 贺斯扬的动作稍稍一顿。 痛?她经历过真正的痛吗? 痛是他穿越八千里路回国却见她坐在别人的跑车里兜风,是他无数个漫漫长夜想起她就会控制不住地失神,是他决心独身一辈子却在宠物医院与她再次相遇…… 她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痛! 整整七年,温渺,你甩我,有没有哪怕一秒后悔过? 撩起她的裤腿,贺斯扬的动作已与怜香惜玉没有半点关系,正要捉起她脚腕扛到肩膀上,他在这时猛地一僵。 起伏着轻微喘息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一串清脆的铃铛声。 贺斯扬一动不动盯着温渺那截莹白如雪的脚腕,瞳孔里倒映着一抹刺目的红——那串红绳! 那串他送她的红绳,根本就被她完好无损地戴在身上,根本就……没有弄丢。 如果是这样,贺斯扬心中浮起微妙的喜悦,看来她很珍惜啊。 但是,那隐隐的怨恨又不住地从心底冒出来。 “你信不信,看到你现在出人头地,她过不了多久就会主动来攀附你。” 江潮离开前留下的话,冥冥中一语成谶。 她千载难逢的主动,只是因为他现在功成名就。 贺斯扬,难不成你注定这辈子都要被温渺利用? 呼吸还交缠着,贺斯扬眼底的温度却一寸寸冷了下去。 “温渺,你勾引男人的手段一向这么拙劣吗?”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话音未落,已伸手将她推开。 温渺身体一僵,脸上瞬间血色褪尽,“不是……我……我只是想找你……” 第一次对男人发出这种邀请,她自己也觉得羞耻,话语断在喉间,零碎得不成句子。 贺斯扬几乎冷笑出声,替她说完:“想找我做炮友?” 炮……天呐,他想到哪里去了! 温渺慌忙拉住他的手,“斯扬,你听我说!我今天晚上在医院,碰到他们在做消防演习,你还记不记得……” 这种时候,她打岔提什么消防演习? 贺斯扬心底那点残存的的期待彻底熄灭了。你看,她连“炮友”这个幌子都不屑于给你。 “够了,我没兴趣大半夜陪你追忆往昔。” 温渺鼓起勇气说出的话被贺斯扬冷冷打断。 “既然东西已经找到,你可以走了。” 他挥开她的手,整了整凌乱的衬衫衣领,仿佛刚才的意乱情迷从未发生,“提醒你一下,出门后走西侧的消防通道,那里人少,对你、对我,都好。” 温渺怔怔地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归于一片寂然。 “……斯扬。” “出去。” 沉默在空气中凝结。 过了许久,温渺才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我知道了。今晚打扰你,很对不起。” 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门口。 厚重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哒”一声,隔绝了两个世界。 当最后一丝她的气息也被隔绝在门外,贺斯扬挺直的肩背骤然垮塌。他猛地抬手撑住额头,整个人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缓缓弯下腰,靠在了冰冷的墙面上。 羞辱她,他现在开心了吗? 第24章 可心脏那股被狠狠攫住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一夜过后,江潮第二天一早来敲门,过了半天才有人来开门。 “斯扬,该去机场了……我靠!” 江潮惊恐地瞪着胡子拉碴、双眼布满血丝的贺斯扬,“你你,你这是一晚上没睡觉?” 贺斯扬瞄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缓缓转身进房。 江潮匆匆跟进来,不忘故意问一句,“我能进不?要是你前女友也在,我就不打扰了哈哈……” 幸灾乐祸的打趣被贺斯扬一个寒碜的眼神吓了回去。 江潮闭上嘴,看着贺斯扬坐回床头,点燃一根烟。 他微弓着背,双手垂在膝边,面无表情望着阳台外的碧海蓝天。 烟头明灭间,贺斯扬许久才机械地吸上一口烟,灰白的烟雾逸散在周围,他的侧脸显得格外落寞。 直到这时,江潮才发现贺斯扬的床头柜上有一个堆满烟头的烟灰缸。 难道…… 江潮头皮发麻地想,他就这么抽了一整晚的烟,看着天空一点一点变亮? “江潮。”贺斯扬嗓子不出意外地哑了。 江潮同情地看着好兄弟,“我在。” “凯仕达的航班几点起飞?” “呃,就跟咱们一样啊。”江潮挠挠脸,“当时不是你特意要求跟他们订同一班飞机的嘛。” 他这句话不知哪没说对,嘴里含着烟的贺斯扬忽然皱眉,陷入长久的沉思。 江潮试着提醒,“如果要坐那班飞机,我们现在就该出发了。” “你们先走吧。”贺斯扬弹了弹烟灰。 “啊,那你呢?” 不想再看到她,贺斯扬说,“我改签。” …… 海口机场,温渺失神地跟着小熊猫在免税店里穿梭。 她三番五次看向不远处的登机口,却没有出现那抹熟悉的身影。 他们之间,昨晚就是结局了吧。 温渺苦笑,胳膊突然被人捅了一下,“喵姐喵姐,你看anna。” 小熊猫朝某大牌专柜的方向努努嘴,鬼鬼祟祟跟温渺耳语,“你有没有发现,anna这次出差总是和老大单独相处?” 部门老大冯磊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与妻子离婚多年,自己带着两个孩子生活,对小孩们很好。 温渺没多想什么,拉开小熊猫,“你的眼睛怎么永远长在anna身上?” 小熊猫红了耳朵,“我、我哪有啊!我明明是在观察老大,听说他一直想和前妻复合。喵姐,你说老大是不是想给前妻买礼物,所以找anna当参谋?” “复合”两个字微微漾开温渺的心绪。 “可是,重新在一起,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喃喃,目光掠过登机口前攒动的人群——每一对相拥的恋人脸上,都洋溢着她可望而不可及的幸福光晕。 “走吧。”温渺收回视线,拉起行李箱,金属轮毂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该登机了。” …… 贺斯扬回到家已是深夜。 门一开,多日不见的狸花猫便“喵喵”叫着跑来,尾巴翘得老高,绕着他脚边亲昵地打转。 贺斯扬弯腰将小家伙捞进怀里,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小猫仰头蹭他下巴,咕噜声又软又绵,仿佛在说:你回来就好啦。 走到客厅时,贺斯扬脚步忽地一顿,“苏姨?” 做饭阿姨竟然也在。 出差这一周,每天都是她在帮忙喂猫。 “贺先生,您终于回了!” 看见他沉稳的身影,苏姨语气里有种得救般的解脱。 贺斯扬礼貌笑笑,“我后天还有一个短差,需要再麻烦你几天。”说完便给她转去一笔费用。 哪知苏姨惊慌失措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连连摆手,“不,这钱我不能收!贺先生,我、我不敢再喂您家的猫了,您看——”她撸起袖子,手臂上竟有一道狰狞的血痕。 贺斯扬愣住,“这是芊芊挠的?” 苏姨有苦难言地望着他点头,“贺先生,您家的小猫很可爱,但它那爪子就跟钢钩似的,见着人就扑上来挠,昨天喂食时还想咬我手指头,要不……您另请个胆大的喂它?” 贺斯扬哭笑不得,因为芊芊确实是他给惯坏的。 大手一挥给苏姨报销了狂犬疫苗费和精神损失费,打发她走后,贺斯扬独自坐回沙发,仰头靠上沙发背。 他抬起右手搭在眉骨上,闭目养神。 接下来半年他会频繁出差,如果只是花钱找人上门喂猫倒好办,但芊芊还保留着流浪猫的战斗力,遇到生人就会变得格外凶残。 至于熟悉芊芊的人…… 一个女孩蹲在树下喂猫的画面,在他脑中一晃而过。 “喵。” 这时,芊芊走到贺斯扬脚边,爪子轻轻扑了下他的裤腿。 猫儿仰起脑袋,圆溜溜的眼睛里装满期待。 贺斯扬从恍惚中抽回神思,低下头,修长的手指没入小猫蓬松的绒毛,顺着它温热的脊背缓缓抚过。 “怎么……” 他沙哑的嗓音里裹着化不开的倦意,嘴角扯出一个落寞的弧度。 “她那么对你,你还想让她来家里?” 第18章 chapter.18 草莓会过季,但…… 温渺和同事们落地江城后,一起吃了晚饭才各自回家。 公寓里,林疏雨敷着面膜在看电视,找到工作前她都住温渺家。听到开门声,她欢天喜地跑过来,“阿喵阿喵,这次出差收获如何?” 这话问的仿佛她刚打完猎回来。温渺笑道,“挺好的呀,展会很成功。” “谁问你展会啦,我说的是男人!” 温渺愣了下,忽想起贺斯扬昨晚碾在她唇边的吻。 辗转反侧,炽热又缠绵。 林疏雨见温渺低着眼睛思量什么,觉得有戏,“就我给你那件比基尼,穿了没有?” “嗯?哦,没有啊。”温渺回神,笑着摇摇头,放下行李箱。 去冰箱里找水喝,一向用来储存速食产品的冰箱里竟然多出许多保鲜碗,掀开一个个碗盖,青椒肉丝,糖醋排骨,水煮鱼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是……” “啊,忘了跟你说,何阿姨前两天来过。” 何娟,是温渺的母亲。 “她说你不会做饭,平时肯定没有好好吃饭,所以给你做好了菜送过来,想吃的时候微波炉热一下就行。” 温渺垂着眼睛,有些恍惚地问,“她还说什么了吗。” “没有,她送完菜就走了,连一口水都没坐下来喝。” “……哦。”从冰箱里拿出花花绿绿的饭盒,温渺挤出微微苦涩的笑,“木木,你再陪我吃点吧。” 其实肚子很饱,却还是忍不住想尝。 因为真的很想知道,那些她最爱吃的菜,还是不是记忆里妈妈的味道。 加热好饭菜,林疏雨看温渺对着一桌热气腾腾的菜陷入沉默,并没有动筷。她小心翼翼问,“阿喵,你回江城这一个多月,有去看何阿姨吗?” “还没有。”不是不想,而是…… “我妈有自己的新家庭了,她应该,不想被我打扰吧。” 温渺夹了块排骨放到嘴里,安静地咀嚼,那熟悉的甜醋味竟让她鼻子猛地一酸。 “那……温叔叔呢?你们还有联系嘛?” “跟我妈离婚后,他好像还是在工地开货车吧,我不知道。” 温渺声音轻轻的,“许多年没联系了。” 一顿夜宵在期待中开始,在失落中结束。饭后,温渺在厨房洗碗,突然在哗啦啦的流水声中恍然发觉,她已经七年没有喊过“爸爸妈妈”这四个字了。 曾经他们是很幸福的一家人,如果没有那通电话……她的人生,或许会完全不一样。 七年前,在上海读大学的她第一次拿奖学金,立刻打电话回家报告喜讯,妈妈却无比平静地对她说,“小渺,这种事以后就不要打电话来告诉我了,你已经成年,该学会独立了。还有,我和你爸爸上个月办了离婚手续。为了把你抚养成人,我们互相忍受了彼此十八年,现在,终于都解脱了。” 然后就挂了电话。再拨过去,竟然只剩忙音。 再后来,她从街坊邻居口中得知,原来自从她离家上大学后,爸爸妈妈就各自分居,并且很快找到了新的另一半…… 似乎,是她的存在本身,耽误了他们追求幸福的一生。 林疏雨抬起手,“啪”的一声关掉水龙头。 温渺如梦初醒,这才发现洗碗池里的水已经漫溢出来。 “阿喵,你在想什么?”林疏雨关切问。 “木木,谢谢你提醒我。”温渺盯着满水池的泡沫,过了一会静静地说,“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去看望自己的妈妈。” 第二天,循着记忆开车来到城市边缘的一条老街。 温渺在车里坐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方向盘,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妈妈比记忆中更瘦小了,灰白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背微微佝偻着,像驮着什么无形的重担。她拖着一辆老旧的小推车,步履缓慢地朝这边走来。 第25章 温渺的手指紧抓在门把上,只需轻轻一推,她就能再次站到妈妈面前。 可她没有动。 她只是屏住呼吸,看着妈妈一步一步走近,然后……擦身而过。 消瘦的背影里在后视镜里渐渐缩小,温渺喉咙发紧。忽然,妈妈弯下腰,是不小心跌倒了?温渺心头一颤,几乎要推门冲出去——下一秒,妈妈却直起身,怀里多了个七八岁大小的男孩。 那孩子笑嘻嘻揪着她的白发,声音清脆响亮:“妈妈,我要吃肯德基!” 温渺僵住了,苍白的指节攥在门把手上,久久无法松开。 妈妈? 这个陌生的男孩……是谁? 妈妈离婚后再婚生的孩子?她同母异父的……弟弟? “小伟乖哦,妈妈这就带你去吃炸鸡。”妈妈的声音甜腻得近乎陌生。 她吃力地抱着那胖乎乎的男孩,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笑得宠溺又温柔,“吃完我们再去抓玩具,好不好呀?” 她们再次从车边经过,近得温渺能看清男孩衣服上的卡通图案。 可妈妈自始至终,都没有往这辆停靠已久的车里看一眼。 温渺怔怔望着她们的背影远去,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静得只剩下自己极力忍耐的呼吸。 …… 来到咖啡厅,点完单,温渺找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 空气里漂浮着烘焙豆子的焦香,咖啡机在角落轰鸣作响,周围人柔声细语地交谈,这些鲜活的动静,终于让温渺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 她双手撑起脸,对着窗外人来人往的步行街发呆。 江城是近年兴起的旅游城市,此时步行街上的游客不少。温渺忽然想起,自己读高中时第一次和贺斯扬约会,也是在这家咖啡厅,对着这条热闹的街。 当时的她从没进过咖啡店,在柜台面对店员“大杯还是超大杯”“燕麦奶还是豆奶”的问题时支支吾吾一句都答不上来,还是贺斯扬走过来救她于水火,为她点了一杯摩卡星冰乐,外加一碟奶油蛋糕。 整场约会她都很局促,目光一直盯着奶油,想的却是自己今天在他面前好丢脸…… 贺斯扬倒是神态自若,安静地拿叉子与她分吃一块蛋糕。 两人脑袋快凑到一起时,她终于红着耳朵搜刮出话题,“斯扬,你很喜欢吃奶油吗?” 还记得那天,窗外阳光灿烂,明晃晃地发亮。 贺斯扬淡淡地说,“是。” 他垂着长睫毛,英挺的眉骨给脸上打下深邃的阴影。 “草莓会过季,但奶油一直都在。” 贺斯扬低缓的声音平静而有磁性,慢条斯理地铺洒在午后喧嚷的咖啡厅里,“温渺,我喜欢永永远远的事情。” 温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要等多少年以后,斯扬才会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会是永远。 爱会变淡,父母会分开。哪怕就在此刻,她点了一碟奶油蛋糕坐在这扇窗边,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地落下来。 而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 办公室里,结束了一场线上会议,贺斯扬插兜走到落地窗前,点了根烟,抽着烟眺望远方壮阔的江景。 即便他此刻并没有欣赏风景的心情,窗外的天空仍让他晃了下神。 红霞满天,这一天快结束了。 不知不觉就拿起手机,拨通一个电话,“是宠物医院?嗯,我姓贺,前几天通过你们医院发了一条招人上门喂猫的信息,有人报名吗?” 电话那边的女声甜美可亲:“原来是贺先生!当然有人报名啦,您那条招聘消息可火了,喂一次猫就能挣一千块,我们从没见过这么高的价格。” “我需要一个今晚就能去我家的。” 贺斯扬看了眼腕表,去香港出差的航班三小时后起飞。 “没问题,我找找报名记录,看哪些人可以即刻到岗……” 贺斯扬眯起眼,“其中有没有一个姓温的?” “温?”女声听起来像是瞪大了眼睛,一顿翻纸的哗哗声后,她说,“贺先生,报名的名单上有王小姐,汪小姐,文小姐,唯独没有温小姐诶……”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猛低下去。 “呃,那贺先生,您看是安排王小姐还是汪小姐去您家……” “不必了。” 电话□□脆地切断。 …… 下班时间,塞满了人的电梯下到公司负一层停车场。 温渺最近心情不佳,脑袋持续放空,今天又搞忘记车停在哪。没过多久她就走到灯光昏暗的地方,四周寂静得有点吓人。 她看到了角落里自己的车。 温渺掏出车钥匙,突然一个高大的黑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温渺一惊,想尖叫的嘴巴被那人狠狠捂住。 “安静。”他的声音低沉又严肃,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数秒之后,温渺被推进一辆黑色轿车的副驾驶里。 “斯扬……”借着微弱光线,温渺看清他冷峻的脸,气息顿时不稳,“你,你要干什么?” “把你绑到深山老林,不听话就撕票。”贺斯扬的语气一点不像开玩笑。 温渺着实有些被吓到,“你放我下——”话音未落,一股强烈的推背感扼住她声音。 黑色轿车像鱼雷一样发射了出去。 温渺从没坐过开这么快的车,车速堪称疯狂,而开车的人看上去一脸冷静。 等车子终于开进地库,停下,温渺已经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声音也软颤颤的,“这是哪里?” 贺斯扬的神情却淡然地像刚散完步,“我家。” 温渺被贺斯扬圈着胳膊拉进电梯,电子屏上不断攀升的楼层数字几乎与她的心跳同频。 她看着贺斯扬一派肃杀之气的侧脸,心里有个念头愈演愈烈。 上周他们在海口的房间里不欢而散,难道贺斯扬今晚是为了报仇血恨? 他要强……强上她?! 来到一扇装潢精致的公寓门口,贺斯扬冷硬地命令她,“大拇指放上去,录指纹。” 温渺乖乖听他的话照做,但还想挣扎一会儿,哀求着说,“斯扬,今天真的不可以,我最近生理期。” 贺斯扬皱眉,奇怪地看她一眼,“你生理期,那跟我有什么关……” 突然明白她的言外之意,他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推开门,扯了扯领带才沉着嗓子开口,“我要出差,你这几天晚上下了班过来喂芊芊。” “我?” “除了你还能是谁?”贺斯扬毫不客气地反问。 天经地义的口吻,仿佛七年前他在教室门口云淡风轻地对她说,“现在全校都知道,我们养了一个孩子。” 而她,是这只毛孩子的妈妈。 温渺把头偏向一侧,一种说不上是喜悦还是酸涩的感觉紧紧裹住她的心脏,“可你……不是最不愿见到我吗?” 为了避开她,他甚至不惜改签航班。 这个认知像微小的刺,扎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默然片刻,贺斯扬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忽然抬手抚上门边的指纹锁。 “温渺,这扇门,只录过你一个女人的指纹。” 贺斯扬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夜色里,“还需要我说得更明白吗?” 温渺呼吸一滞,呆呆地转过脸,凝望着他。 作者有话说:小喵,他恨你是块木头。 第19章 chapter.19 在花天酒地这种…… 可不可以回答,她还真的不够明白。 然而贺斯扬根本没有向她解释的意思,他拖着登机箱站在玄关处,一丝不苟的灰色西装透着商务精英特有的利落感。 “芊芊的自动喂食器已经设置好了,你只需要每天过来看着它喝水,以及……” 他侧过身看着温渺,“陪它多玩一会儿。能做到吗?” 温渺点点头,见贺斯扬转身欲走,又匆匆拉住他衣袖,“那……斯扬,你这次要去哪儿,去多久?” 她在关心他?贺斯扬心头掠过一丝惊诧,随之浮起淡淡的欣喜。 “去香港,初步计划是五天。怎么?”需要的话,他不是不能提前回来。 “哦,没什么,你安心工作吧,家里有我照顾芊芊。” 也只有斯扬不在的时候,温渺才有机会多陪陪小猫,“你去香港多待几天也很好呀,听说兰桂坊那条酒吧街的夜生活很丰富,你不用急着回来……” 贺斯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温渺及时住嘴。 “在花天酒地这种事上,我一个男人应该不用你传授经验。”他微带嘲讽地说,从她手中干脆抽走袖口,“我走了。” “唔,好吧,祝你一路顺……” “风”字甚至都没有说完,贺斯扬就如一阵冷冽的寒风,从她身侧掠过。 温渺站在玄关,目送他高大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楼道尽头,心里生出一股微妙的怅然。 第26章 …… 许多年没喂猫,起初以为小猫不会配合,但它竟然出奇地乖巧。 客厅里,温渺蹲在卡通猫碗前,抱着膝盖,静静看着埋头吃罐头的狸花猫。 小猫吃得太入迷,毛茸茸的小脑袋不停往前拱猫碗,发出轻轻的碰撞声,简直和七年前刚捡到它时一模一样。 想起那时候,温渺就笑起来,轻声唤它,“五百。” 忙着干饭的小猫软绵绵回她一声,“喵~”温渺揉了揉它温热的脑袋,和小猫聊起天,“你也更喜欢五百这个名字,对不对?你还记得吗,七年前你咬过我一口?当时真的好痛哦,幸亏你爸爸及时出现,把我抱去医院打针,但你一定不知道,他那时凶巴巴地命令我扔掉你,不准我再偷偷喂你……” 这时五百仰起沾满肉汁的小脸,对温渺喵呜直叫,抗议似的。 温渺哑然失笑,“你竟然还护着他。” 五百又喵了几声,温渺觉得这叫声不对劲,低头一看——原来罐头吃完了,但五百显然没饱。 “五百,你家的罐头放在哪呢?”温渺下意识问了句,自然得不到回应。 要不要打个电话问贺斯扬?她盯着手机。 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若不是两种铃声的差异太大,她差点条件反射地接起电话,以为是他打过来的。 打开门,温渺一愣,这个站在门外的高挑美女她认识。 赫然就是贺斯扬的那个创业合伙人,许静年。 许静年看到温渺也很惊讶,不露痕迹地打量她一眼,客气而疏离地笑道,“没记错的话,你是凯仕达的温小姐?” “是我。我来帮斯……贺先生喂猫。”温渺主动说。 “这样啊,你一定是看到那条招聘信息报名的吧?”许静年自然地走进来,散了香气飘逸的卷发,“不过,斯扬的猫就不麻烦你喂了,我来就好。” 什么招聘信息?她分明是被贺斯扬强行拐回家的。 温渺迟疑着没动,忍不住提醒,“许小姐,五百……呃,这只小猫脾气很不好的。” 许静年不以为意,“不劳温小姐费心,我跟这只猫认识的时间应该比你久。” 温渺早在海口就见识过这位许小姐霸占贺斯扬的厉害之处,如今看来,连他的猫她也要一并占据。 没再说什么,温渺沉默转身,走到玄关换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救命啊——”温渺霍然回头,只见五百“咻”地跳出许静年怀里,朝她的方向飞奔而来。 一扑到温渺腿边,它就开始扒拉她裤腿,奶声奶气地不停叫唤。 “它好像……很舍不得你走呢。”许静年低头笑了下,垂眸时眼里划过一丝落寞,“都多少年了,无论猫还是人,都不准我靠近。” 温渺没听清许静年的后半句,先把五百抱到一旁,蹲下身查看她手臂上的抓痕。 “还好,许小姐没有破皮,只是爪子不小心挠了下。我给你找个创口贴,医药箱在哪?” “你不知道?”许静年瞪大眼睛盯着她。 她该知道吗?温渺笑笑说,“我是第一次来贺先生家。” 许静年闻言又瞄她一眼,声音小了下去,“哦。那就用纸巾随便擦一下好了。” 怎么听她的意思,她对贺斯扬家也不甚熟悉。 温渺拿来纸巾盒,坐在沙发上给许静年简单消毒,听她淡淡问起,“你跟斯扬早就认识了,对吧?” 温渺一怔。 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起这些。“三个月前,凌锐在讨论设立分公司的城市,我和江潮一致认为上海更好,斯扬却坚持把分公司开到江城。这里的发展前景不比北上广深,意味着许多工作都需要他从头开始,非常辛苦。” 温渺愣愣的。 三个月前,正是她被通知调岗回江城的时候。 一切只是巧合,还是? 许静年望着温渺垂眸时浓密翩跹的长睫毛,幽幽说,“有一天我们三人在讨论分公司装修的设计图纸,我见斯扬对着一张图纸出神地涂写很久,我好奇地走过去看,以为他完美主义发作在修改设计师的方案,却没想到,他画的不是建筑,也不是空间设计……” 许静年怅然地笑了笑,看着温渺说:“是一件婚纱。” 温渺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无措地张了张嘴巴,却什么也说不出。 “众所周知,斯扬已经单身七年了。他对围绕在身边的女人永远绅士周到,却不与她们任何人传出绯闻。” 许静年沉默了一下,说,“你觉得……一个男人,会在什么情况下,无心工作,反而画起婚纱?在画那件婚纱的时候,他心里想的又是谁?” 偌大的客厅渐渐陷入沉寂,许静年还低声说了些什么,温渺已经听不到了。 脑海中一个少女清脆的笑音仿佛从时光深处传来:“贺斯扬,要是我们以后能结婚……我要穿一条拖尾三米长的婚纱!缀满手工蕾丝,像童话里的公主裙那样……” 记忆中,贺斯扬倚着树干,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瞳孔凝视着她。 年少时随口说出的玩笑话,像一粒蒲公英的种子,被她轻轻一吹,便散在风里,连她自己都未曾在意。 可它却偏偏落在某个人的心上。 悄无声息地扎根,生长。 …… “时候不早,我该走了。” 许静年从沙发上起身,温渺送她到门口,突然见她又转过身,“温小姐,让你看到《企业家报》对斯扬的那篇报道,我很抱歉。” 温渺微怔,“那篇文章……” 贺斯扬形容她为用完就扔的矿泉水瓶。 “是我做的。”许静年面色镇定,“当时记者一直故意激怒斯扬,他不得已才那么说。是我,主动要求记者在文章里加上那句话,目的就是让你看见,知难而退。” 温渺彻底怔住。 一向骄傲自尊的许小姐,竟然会为喜欢的人在背后耍这些手段? 她只能开解地笑:“没事,都过去了。” “不。如果不向你坦白,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许静年自嘲地耸耸肩,“现在看来,对贺斯扬知难而退的是我。” 她挥挥手,“不必送了,再见。” 许静年走了,温渺听着她高跟鞋踩地的笃笃声远去,略一犹豫,回到客厅,拨贺斯扬的电话。 铃声响了三遍后被接起。 “喂。”他低沉的声音传来。 “斯扬。”温渺握着手机,坐在他家里打这通电话,不知为何脸颊发热,“你到香港了吗?” “嗯。” 温渺到嘴边的几句关心被他冷淡的态度噎了回去,“呃,是这样……我想给五百剪一下指甲,它现在指甲好长,容易误伤到人。家里的指甲刀在哪?” 那边静默几秒,好像“家里”这两个字包含了太多亲密的含义在里面。 “温渺,我不认为你一个没养过猫的人知道怎么给猫剪指甲。”他一点也不客气地说,“还有,你又在给我的猫乱改名。” “……叫习惯了。”温渺小声解释,握紧手机,“你现在有空教我吗?” 那边顿了顿,响起他解领带的声音,“没有,正要去花天酒地。” 花……他是开玩笑还是来真的? 温渺咬唇,声音更小,“兰桂坊吗?” “明晚八点。”贺斯扬完全无视她的问题,“来我家,视频教学。” “什……”温渺还未来得及反应,听筒里已然传来机械的忙音。 贺斯扬,居然就这样把电话挂了! …… 没想到,他说的视频教学,竟然是用家用智能监控。 现在的监控都这么智能吗?! 贺斯扬英俊的脸在屏幕里看上去小而精致,他似乎在酒店房间里,身后是整面落地窗外的维港夜景。他把黑衬衫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隐约可见平直凹陷的锁骨。 “可以开始了?”贺斯扬抱起胳膊,就像以前教她做数学题的架势。 温渺盘腿坐在沙发地毯上,抱着怀里的五百,紧张点点头。 贺斯扬教了几个步骤,谁承想温渺直接止步于抬起五百爪子这一步。 她指甲剪还没张开,五百不情不愿“喵”了一声,就飞快从她手中溜走,钻到茶几底下,怎么哄都不肯出来了。 温渺略窘地刮刮鼻尖,“这家伙也太不配合了……” “它愿意让你抱在怀里折腾,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贺斯扬不以为然地说,“再试一次。” “算了,斯扬,还是等你回来给它剪吧。” 这就算了?贺斯扬皱起眉。 以前高中做不出数学题她就是这样,碰到一点小挫折就轻言放弃。到了大学,写不出英语论文她也气鼓鼓地说,“算了,大不了就挂科嘛……” 贺斯扬哪能真的让她“算了”。 可怜他一个学数学的,天天跑去p大图书馆啃语法书,最后他的英语学得比英专生还好。 第27章 “等你回来剪吧,斯扬,可不可以……”温渺见他沉吟不语,讨好地往镜头前蹭了蹭。 摄像头焦距在这时自动调整,对焦到她一片雪白的胸口。 浅色真丝衬衫的纽扣被饱满的乳绷得微微发紧,随她的呼吸轻轻颤动着。 屏幕里的贺斯扬喉结滚动了一下,“……温渺,你少跟我来这套。” 她怎么了?温渺很是无辜地眨着眼,见贺斯扬脖颈有些泛红,凑上前关切问,“斯扬,你房间是不是不通风?” 她那张明艳漂亮的脸蛋在屏幕里骤然靠近,贺斯扬呼吸猛地一窒。 温渺发现他的耳朵也慢慢涨红了,“呃,斯扬,你要不要照下镜子……” 莫非是酒精过敏? 哪知贺斯扬突然从椅子上站起,单手将衬衫下摆一扯,草草遮住西裤拉链,三两步便朝镜头外走去,只丢下一句,“今天先到这,我去洗澡。” …… 又是一晚。 贺斯扬推门走进餐厅包厢,香港风投公司的王总一见他进来便起身敬酒,“贺总,今天你在投资会上的发言实在太精彩了,我再敬你一杯!” 贺斯扬客气地笑笑,举杯,一饮而尽。 商务宴请无非是聊些场面话,连吃带喝两个多小时,王总提议,“贺总,我看凌锐的同事今天都辛苦了,不如大家换个地方放松一下如何?” 一群男人心领神会笑了起来。 看他们的样子,不用说也知道去的是什么地方。贺斯扬对王总笑道,“我明天还有一场会议要准备,就不去了。小张,你一会送我回酒店。” 技术部的小张本来很期待接下来的娱乐环节,被贺斯扬这么一点名,只能悻悻然答应,“好的,贺总。” 两人先行离开后,其他员工不免议论,“喂喂,贺总为什么不让小张跟我们一起去按摩啊?” “你傻吗,小张结婚了啊!趁着老婆在家怀孕待产,他就想在外面偷腥。贺总那是点他呢。” “原来如此……贺总有心了。不过他怎么也不去玩?他又没老婆,正是风流的好时候。” “这我就不知道了,贺总最近是有点奇怪,来香港后每晚喊他喝酒都不来,一下班就把自己关进房间里……” 回到房间,贺斯扬扯开领带扔到一旁,径直走向落地窗边的办公桌。 他打开监控,看见自己家灯火通明的客厅里,温渺乖乖蜷缩在l型沙发上,一动不动,像只困倦的小猫。 喂猫,结果把自己喂睡着了? 莫名有点想笑,他不过因为应酬耽误了会儿,她就等困了。 没有吵醒她,贺斯扬把手机横放在一边,打开电脑安静地办公,时不时看一眼屏幕里的家伙。 时间在维港的灯火中悄然流逝,贺斯扬忙完一天的工作已是午夜,看着屏幕里仍在熟睡的女人,他无奈轻笑,起身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他结实的背肌,却无法洗去脑海中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 从浴室出来时,贺斯扬在下身围了条浴巾,水珠顺着他的腹肌滑落,消失在纯白的毛巾边缘。 他靠在床头,关了所有灯,只留下手机屏幕在夜里发出幽白的光。 画面中,温渺无意识翻了个身,包臀裙的高开叉处,一条腿微微蜷起,修长紧实的大腿在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贺斯扬呼吸不自觉加重。 “你到底……睡着了没有?”他喃喃地问她,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话。 无人回答。 寂静的空气中,氤氲着洗浴后的潮湿雾气。 贺斯扬的目光凝在屏幕里温渺的身上。他指尖水痕未干,手背淡青的脉络微微起伏。 他顿了片刻,才缓缓探入那片湿润柔软的衣料边缘。 触感温热,比想象中更为潮润。 他的动作很轻,却也深。 视线所及之处,衣料之间微红的肌肤若隐若现,每一次轻微的摩擦都激起细微颤栗。 那些隐忍的声音,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小渺……” 克制、矜持到极点的男人,此刻嘴唇微张,眼尾染上一抹红,简直与平日高不可攀的清冷模样判若两人。 可这一切已经让他失控。 沉沦。 还想更凶狠。 第20章 chapter.20 我想要你亲口给…… 一艘满载商界名流的游艇行驶在维港海面上。 两岸灯火璀璨,星光摇曳,很轻易就叫人迷失。 甲板上,贺斯扬与一个德国来的算法工程师聊了很久。他轻晃着香槟酒杯,与对方愉快碰杯。若说在新加坡交换那两年练就了什么本领,大概就是他得体而不失风趣的社交技能。 工程师拍拍他肩膀,用英语调侃,“哥们儿,想跟你聊天的女人是不是能从九龙排到浅水湾?” 贺斯扬被他逗笑,轻松接过话题,“我有那么受欢迎吗?” “当然,你身后那位应该早就等不及了,我把你让给她吧!” 工程师递给贺斯扬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飘然离开。 “好久不见,斯扬。” 还没等贺斯扬转身,一个穿奢华长裙的女人就移步到他面前。 聚光灯下,他看着被手术刀雕琢得面目全非的妖娆女人,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许多无关紧要的名字,最后从中挑拣出一个尚有模糊印象的,“你是……庄矜?” “过目不忘的数学天才,要花这么长时间才能记起我。”庄矜摇头轻笑,“莫非我是你的追求者中最不出名那个?” 贺斯扬见到庄矜就回想起高中那段时光。 只不过,是另一张明媚灿烂的笑脸占据了他全部的记忆。 该有的客套还是得有,“久闻庄主持人大名,你那档国际时评节目做得很棒。你结婚了?” 庄矜顺着贺斯扬目光看向自己闪着钻光的左手无名指,失神笑了一下,“对啊。爱情和面包,总得有一个吧。” 贺斯扬颔首,“恭喜。” “你呢?公司都快上市了,私生活还那么低调,听说记者从你这探不出任何口风。你老实说,是真的没情况,还是瞒着大家?” 没想到庄矜会如此直接,做新闻的女人都犀利惯了么。 贺斯扬笑笑,“实不相瞒,有情况。” “噢!”庄矜忽然被他的坦诚相告刺痛了一下。 眼前站着的是她整个青春期最憧憬的男生,而她已没有资格再去争取什么,只能轻抚手上那枚冰冷的钻戒,装作无所谓地打趣他,“追到贺总可不容易啊,想当年多少女孩为了你的名字前赴后继。” 贺斯扬只是莞尔,“你搞错了,我和她的故事没这么惨烈。而且,是我追的她。” 庄矜愣住,喃喃问,“她?你追的,难道是……” “是她。” 贺斯扬放下酒杯,望向远处墨色的大海。 夜风掠过他微扬的唇角,浪涌声里,他低缓的嗓音轻的像一片羽毛,却又重若千钧,仿佛藏了道不尽的千言万语。 “一直都是她。” …… 夜深了,甲板上的风,好冷。 一位女性友人见庄矜独自靠在角落喝闷酒,不禁走过去关心,“你怎么了?刚才那个跟你聊天的西装帅哥是谁?” “cindy,你为一段感情做过最疯狂的事是什么?”庄矜抱着酒瓶,自言自语地问。 友人先是一怔,然后打着哈哈把这话题糊弄过去,庄矜轻蔑地扯了下唇角,但并不是冲着好友,而是七年前的,她自己——那个湿冷的雨夜,贺斯扬突然接到一通医院打来的电话。他连伞都来不及打,便不顾一切冲进大雨里,手机落在了宿舍。 庄矜偷偷潜入他的房间,本来是想为他打扫卫生,却听到楼下有人在一声一声喊他的名字。 是斯扬那个阴魂不散的前女友! 她居然从上海追到北京,还在无休无止地骚扰斯扬! 庄矜想也没想就跑下楼和温渺大吵一架。 温渺不知在雨里站了多久,虚弱得嘴唇发乌,哪里是她的对手。 “姓温的,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从今往后,我会取代你陪在斯扬身边。” “你根本配不上他,请你永远滚出他的世界!” 嫉妒的火焰在胸腔里灼烧,庄矜至今仍能回想起那种近乎失控的愤怒。 她站在雨中的宿舍楼下,对温渺说出那些刻薄话时,温渺苍白的脸色和颤动的睫毛。 现在想来,那些恶毒的字句像是另一个人借她之口说出的——她怎么会变成那样? 更疯狂的是后来的事。她鬼使神差顺走了斯扬的手机,躲在洗手间里,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小渺”二字,手指机械重复着挂断、再挂断的动作。 三百多通未接电话的记录像某种无声控诉,最终,她掰断那张小小的电话卡时,卡片边缘甚至划破了她的指尖。 “我没看见你的手机呀。” 第28章 第二天清晨,她无辜地对斯扬说,“是不是你昨天走得太急,掉在半路上了?” 以为斯扬会就此死心,却见他沉默了很久后,望向校门口那条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路,轻声说,“我要沿着来时的路再找一遍。”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庄矜突然喘不上气,“手机不能丢,那里面存着她从高中到大学所有的照片。” 那一刻,庄矜觉得冰冷的雨水漫过了鼻腔。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段仅仅持续两年的初恋,能让贺斯扬执着到这种地步? 就像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为这份执着,堕落成如此不堪的模样。 “我做过……无法想象的,疯狂的事。” 寂静的海上,庄矜又仰头喝了口酒,双眼茫然地望着甲板前方,“疯狂到,连我自己都不敢相认。” 好友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庄矜对着夜空张开自己的纤纤玉手,硕大的六芒星钻散发出迷人光芒。 “不过呢,总算我现在过得比所有人都幸福。”她仿佛在对自己催眠,欣慰地笑了起来——“至于他们,应该也早已消除误会了吧。” …… 从清晨灿烂的阳光中醒来时,温渺缓缓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又在贺斯扬家的客厅睡了一整晚。 他家的牛皮沙发格外好睡,躺上去就会犯困。 走进厨房,给五百做营养早餐。冰箱里存满了猫条、猫罐头、宠物冻干……怎么都是猫吃的东西,斯扬平时在家吃什么的? 把胡萝卜切成细碎小丁混进猫粮里,看着五百狼吞虎咽吃完,温渺蹲下身,托着两只毛茸茸的前爪将它举到面前。 听着小猫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她没忍住亲了亲它温热的额头。 “五百,你爸爸明天就回来了,妈妈又要好一阵看不见你了。” 说完她傻傻地愣了会儿,突然开始脸红。 妈妈…… 爸爸,妈妈,多暧昧的称呼。 还好没有让斯扬听见。 来到公司,兴许是下班后有了盼头的缘故,温渺处理繁重如山的工作都难得心平气和,还用手机点了一大堆宠物零食的外送,一下班就直奔贺斯扬家。 但,奇怪,他今天怎么一直不在监控里露面。 喂完猫,迷迷糊糊地躺在沙发上就又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好像听到家门被推开的声音。 过了一会,她身边传来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有人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温渺,回房睡。” 那声音沙沙的,有点哑,像流淌在月光下的大提琴音。 温渺懒懒“哼”了一声,意识不清地回了一句什么,就听他沉沉的轻笑,“别闹,我今晚不想欺负你。”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忽然悬空,被一双结实的臂膀拦腰抱起。 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卧室里一片漆黑,浮动着似有若无的淡香,令人安心。 后背陷入柔软的床垫时,她微微蜷缩了一下,一只滚烫的大手就在这时解开她的衬衫衣领。 带着薄茧的指腹蹭过她锁骨处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沿着她胸前的起伏一路游走,轻轻碾过那层薄纱下若隐若现的一点嫣红。 最后,却在勾起她蕾丝内衣的钢圈时,倏然停住…… -再醒来已经是天亮,掀开被子起床……温渺眨了眨眼,嗯,她身上怎么穿着一套粉色真丝睡衣? 晃了晃袖子,居然意外地合身。 门外传来有人走路的声音,温渺来到客厅,看见贺斯扬正在布置餐桌上的早餐。 热牛奶,吐司,还有煎蛋。 听见声音,他回头看她一眼,又淡淡地转回视线,“醒了。” 很平常的语调,像昨晚什么也没发生。 温渺内心疑惑着,走过去帮他摆好餐具。两人面对面坐下时,五百也跳到他们身侧的一张椅子上,收起尾巴坐好。 远远望去,像和谐的一家三口。 “这是……”温渺拿起桌上一个印着卡通小熊的铁皮盒子,摇了摇,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贺斯扬头也不抬地切着吐司,声音有点冷,“香港买的曲奇。你不是喜欢甜的。” 原来是他送的。 收到礼物的喜悦却被一股莫名的距离感冲淡,温渺轻轻说了一声“谢谢”。吃了几口煎蛋后,还是放下刀叉,问他,“斯扬,昨晚是你给我换的睡衣吗?” 贺斯扬握着刀叉的双手一顿。 要怎么问出他的困惑?如实? 不行。 他僵硬地说,“我想要你亲口给我一个解释。” 温渺脸色蓦地发白。 根本没想过,贺斯扬会提前一天回家,否则她绝对不会在他家里睡着,让他看见自己衣不蔽体的身体…… 她黯然地垂下眼,“你都看见了。” “是我想的那种情况吗?你肚子上的那道疤……” 温渺的一颗心渐渐下落。 以为贺斯扬这次出差过后,他们的关系会慢慢得到修复,为什么…… 为什么在她什么都还没准备好的时候,被他发现那段过往。 贺斯扬重重吐了口气,“还是说,你做过什么手术?温渺,告诉我,你生了什么病,需不需要我……” 他的话被温渺轻声打断,“我没有生病,斯扬。” 那怎么会是一场病呢? 那是她最无法触及的痛。 她竟然这么快就要说出真相,贺斯扬定了定说,“如果那是你的秘密,可以不用现在就……” “但我不想再瞒着你了。” 温渺盯着盘子边光洁如新的银叉,低低地说,“我肚子上的疤,就是你想的那样。剖腹产……” 窗外,七八点钟的太阳高照在城市上空,玫瑰色朝霞在天际流淌。 温渺的声音很轻,却像晨雾渗进客厅的每个角落,带着凉意的低语,濡湿了贺斯扬的一颗心。 “抱歉,斯扬。我确实……生过一个孩子。” 第21章 chapter.21 他们难道要这样…… 她……生过一个孩子? 这个直接的回答像一把刀刺入贺斯扬的心脏。 他的手指不自觉抓紧刀叉,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七年前许多个夜晚,温渺被压在他身下,因疼痛而发出的呻吟还清晰在耳。 舍不得让她吃有副作用的避孕药,他每次都认真做安全措施,所以,那只能是…… 她和别人的孩子! 贺斯扬呼吸一窒,胃里一阵钻心的痉挛。不,他不信,他要亲耳听她说! 他沉声问,“孩子是谁的?” 然而温渺没有给出他期望的答案,痛苦转开的目光里流露出极端的……不安。 沉默中的相对无言,早已胜过万语千言,贺斯扬却还不相信。 什么理智,什么克制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只有不甘心的愤怒占据他全部脑海,几乎是咬着牙问,“温渺,那孩子在哪?几岁?叫什么名字?是男孩还是——”“请你不要再问了!” 温渺像是被这连珠炮的问题烫伤,突然大声喝止他。 但她转瞬又陷入无尽的懊悔,双手抱住脑袋,无力地垂向桌面。 “……好,很好,原来我一直在跟一个孩子妈妈调情。”瞥见她懊恼的神色,贺斯扬又恨又痛地浮出讽笑,“那个男人呢,他知道你和我已经有一腿了吗?” 温渺浑身一僵,他怎么可以这么说? 一阵虚弱涌来,她细声呢喃,“孩子爸爸……早就不在我身边了。” 贺斯扬微皱眉头,继而冷笑,“哦,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给你的孩子找一个有钱的冤大头当父亲,而我很荣幸成为你看中的……”他停住没说,可温渺完全能想象他会说出多么伤人的字眼。 她望着贺斯扬的眼睛说,“我从没想过算计你。” “当然不是算计。”贺斯扬的眼底异常平静,却让温渺感到一阵寒意,“唯利是图,不择手段,人性本能而已,不奇怪你会选中我。” 逻辑严密又当过辩论队长的人嘴巴有多厉害,温渺算是见识到了,只能扯出一丝苦笑,苍白地解释,“我真的没有。” “不是为名利,还能为了什么?”贺斯扬忽然紧盯住她。顿了片刻,他声音蓦地暗哑,“还是说。” “……你依然爱我?” 温渺怔住,看见贺斯扬眼中压抑的感情,喉咙突然像被什么堵住。 她明明可以回他一个正确答案,可他的问题却完全错了啊! “斯扬,我……” 一通刺耳的铃声在这时响起。 那铃声和来电提醒不太一样,温渺起身去拿茶几上的手机,还没走出两步,胳膊一紧,身体被一股大力拉回去。 抵手是贺斯扬坚硬的胸膛。 他死死钳住她手臂,眼里射出两团怒火,“你又要去哪?把话说清楚!” 第29章 “斯扬,闹钟响了,我……” 根本无从解释,只能推辞,“我该上班了。” 上班?贺斯扬瞳孔骤然收缩,强忍着掐死她的冲动,“温渺,这种时候了,你脑子里还在想上班?!” 温渺被他的怒火吓得说不出话。 不上班能怎么办,他们难道要这样至死方休地纠缠下去? 贺斯扬表情复杂地看着她,眼中依次闪过恼火、怀疑、难堪,还有一丝微妙的挫败。 半晌过去,他缓缓松开她手臂,认输般地说,“我给你一天时间思考。” 温渺一愣,迎上他视线,“思考什么?” “要想让我做你孩子的继父,我们首先得先成为合法夫妻。” 贺斯扬的声音十分镇定,仿佛只是做了一个无比简单的决定。 而温渺目瞪口呆。 合法夫妻的意思是,他们要……?什么都来不及问,贺斯扬已经大步流星去玄关边抓起车钥匙,走到门口,他又蓦地顿住脚步,转身,目光沉沉地扫过一片狼藉的餐桌,最后定格在温渺脸上。 他开口,嗓音低而严肃。 “把牛奶喝掉,坐我的车上班。” …… 从贺斯扬家到公司,路途不远,但温渺有生之年从没经历如此漫长的二十分钟。 在沉默得能扼死人的空气里,贺斯扬将车开得飞快,要不是温渺紧紧拽着拉环,她刚喝下肚的牛奶就要吐出来了! 终于开到公司楼下,温渺舒了口气,就听贺斯扬冷冷说,“晚上下班,在这等我。” 看样子他要接她下班,温渺咬唇,“其实不用的,我今晚可能加班。” “那就换我在这等你。”他斩钉截铁地说。 温渺怔怔转头,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最后一次给你机会了。” 贺斯扬看着前方繁华的车流,侧脸一片漠然,“温渺,我不喜欢在生过孩子的女人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 坐在工位,温渺看着墙壁上的钟一格一格走动,才九点半。 离下班还很遥远。 手头其实很忙,许多公关稿等着她审批,却读不进那些密密麻麻又冷冰冰的商业文字,集团效益良好,业绩翻倍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满脑子回想的只有贺斯扬对她的形容——生过孩子的女人。 他不会在生过孩子的女人身上浪费时间。 但如果,孩子是…… “喵姐,大家都报名了,怎么你还不报?”小熊猫郑重其事地凑过来,硬生生打断温渺的思绪。 她茫然地问,“报名什么?” “为期一年的晨星计划呀!听说是集团今年新启动的项目,要从每个部门抽调几个人去新西兰总部交流学习。那可是新西兰诶,去呆满一年就能拿永居身份啦!” “哦,小熊猫,你想要永居身份吗?” “我当然想要啦,喵姐你不想吗?我要是通过这份工作拿到永居,我的小孩以后就可以自动获得华侨身份,低分呢!” 小熊猫才多大,居然就在替她以后的小孩做人生规划,温渺不禁失笑。 正是因为没有生过小孩,畅想有小孩之后的生活才会格外轻松吧。 不想和她说这些,温渺说,“我去找老大请个假。” 个人办公室里,冯磊有些紧张地往她肚子上瞥了一眼,“哪儿不舒服?” 温渺是职场女性,自然懂他那一眼的意思。 “感冒了,想去医院打点滴。” 冯磊这才松了口气。 给温渺批完假条,他看似不经意地提起另一组的组长amy,“这个amy呀,什么时候休婚假不好,偏偏选这个最忙的节骨眼,还是整整一个月!太不为咱们部门考虑了!等她休完假回来,组里那些如狼似虎的新人早就抢了她的风头,哪还有机会轮得到她?” 温渺静静听着领导抱怨,突然冯磊问她一句,“小温,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温渺愣了下,“呃……” 今天早晨,贺斯扬在餐桌上提出结婚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如果,那也算求婚…… 温渺心虚地看向窗外,“领导,我还没有男朋友。” “我就说嘛,小温,还是你拎得清!” 冯磊赞许地点点头,又挥手招呼温渺坐下,“小温,怪不得你这段时间进步明显。来,我向你取取经,要怎么做才能修炼到你这种要事业不要爱情的境界……” 温渺汗颜,她的真实经历应该是反面教材才对吧。 就这么不小心打开领导的话匣子,听他念了老半天经才得以脱逃。 …… 从公司出来,温渺没有去医院,而是一个人开车来了江边。 夏天快过去了,吹拂在脸上的江风已有凉意。温渺坐在岸边,看着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江面,渐渐被勾起许多回忆——多年前在上海读书,有天夜晚,她也是独自对着江水,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记得很清楚,那天她去医院做检查,医生递来的彩超单上,她的子宫里竟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小小阴影。 “恭喜你啊小姑娘,你要当妈妈了。” 医生的祝贺声在诊室里欢快地回荡,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温渺头上。她僵坐在椅子上,从头顶到脚趾尖一片冰凉。 机械地接过检查单,上面的“妊娠7周”几个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是她和贺斯扬分手的第二个月。 命运真的很爱开玩笑呢。 当她以为自己与贺斯扬的故事早已画上句点,各自散落在人生的不同章节里时,一个意外降临的生命,却像顽皮的孩童,硬生生将他与她——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重新打了个死结。 …… 走出医院大门,南方冬天湿冷的风刮在脸上,温渺捏着薄薄一张检查单,呆呆地随大街上的人流往前走。 要去哪,不知道。 能找谁说这么难堪的事,木木? 木木那么好,一定会陪着她安慰她的,可是……她根本无法启齿。 慢慢地不知在街上走了多久,天黑了,深冬的天空中飘起柳絮般的雪花,温渺来到一条幽静的小河边。 下了雪,河岸边没什么人。温渺坐在岸边的长椅上,挨着一棵光秃秃的小树,她把手抚上肚子,无人可说的事,就只能对肚子里的孩子说,“宝宝,你来得好突然哦,妈妈还没有做好准备……” “你一定觉得奇怪吧,为什么只有妈妈一个人跟你说话。为什么,听不见爸爸的声音?” “要怎么跟你解释,我和你爸爸之间的关系呢……”温渺笑了下。 “你爸爸他,嗯,他姓贺,他是一个很耀眼的人,才华横溢,也很英俊,等你出生以后,一定能从人群中一眼认出那样卓尔不凡的他。只是不知道,他那时会不会认出你……” 肚子里隐约传来异样的感觉,像某种神奇的感应。 温渺抓着衣袖摸了摸肚皮,“宝宝,你已经迫不及待想见到他了吗?暂时还不可以哦,因为,妈妈不小心把你爸爸……弄丢了。” 苏州河边笼罩着薄薄的夜雾,细雪无声飘落,四周寂静得仿佛世间再没有其他声音。 温渺的眼睛也渐渐变得像雾气一样朦胧,拍了拍肚子说,“宝宝,你都不理我。” 沉默良久,漆黑的河面忽然被星星点点的灯火点亮。 远远望去,原来是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外白渡桥,桥上的灯光倒映在幽暗的水中,在波纹间碎成细碎的金粉。 “好漂亮啊。”喃喃地说完,温渺看着有些隆起的肚子问,“宝宝,你爸爸现在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你说……妈妈该不该去把他找他回来呢?” 自然没人回答,只有晚风轻拂的声响作为回应。 温渺抬起头,望着那座横跨苏州河的大桥。 彩色的霓虹在黑夜里流转变幻,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光影表演。 她轻声说,“如果你也想见爸爸……” “就让那座桥的灯光变成粉色,好不好?” 一座桥,见证了百年的风雨。 天长地久地伫立在这条河上,慢慢的,竟听懂有情人许下的愿望。 那年冬天,温渺孤身找去了北京。 第22章 chapter.22 乱来。 在江边发呆,时间过得真快,天色一会儿就暗了下来,到了该做出决定的时候。 要不要和斯扬结婚,让他做小孩的……“继父”? 他竟然会把这么重要的人生大事决定权交给她,但她一向有选择困难症啊! 温渺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读高中的时候,连喝什么饮料都会对着冷饮柜纠结半天。 那时他们还不是男女朋友,只是恰好有一晚在小区里一起喂完猫,她口渴,便走去超市买水。 听到身后传来稳健的脚步声,回过头,墨黑的树影里笼罩着一个高而瘦的身影。 那人身形一顿。 是贺斯扬。 第30章 他大晚上跟着她干什么。可他反倒先发制人,板着脸问,“你干嘛突然转头吓我?” 温渺被问得一愣,她的脸有那么恐怖吗? 如果很恐怖,那他不要看就是了。 转过身说,“吓到你很抱歉,我要去买喝的了。” “一起。”贺斯扬长腿一迈,两步走到她身边。 温渺反应了一下:“一起什么?” “我也需要喝饮料。” 贺斯扬望着前方星光点点的鹅卵石小路,不甚在意地说,“压惊。” 哎这人怎么…… 温渺第一次觉得,学校里传闻斯文谦逊的顶级学霸,私下里真是有点儿……嘴欠? 可后来当他把两瓶冰镇的波子汽水放到她面前时,她又在心里可耻地收回了对他的差评。 看在他还知道请她喝饮料的份上。 贺斯扬问,“喜欢哪个味道?” “唔……”温渺来回打量草莓味和葡萄味两种颜色的汽水瓶。哪种好喝?不知道,她很少喝三块钱以上的饮料,连那个带弹珠的瓶盖都不会开。 纠结半天,温渺小声说,“还是你先选吧。” 话音刚落,一条手臂越过她视线。 是属于青春期男生的白皙修长的小臂,手腕的腕骨清瘦突起,几乎蹭到她鼻尖,带过一阵干净的香气,像洗衣粉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温渺本能地屏住呼吸。 贺斯扬将草莓味的那瓶饮料拧开了,温渺以为他帮自己做了决定,“谢谢……” 可紧接着,他又伸手拿过葡萄味的瓶子,手腕微一用力,“啵”地一声,瓶盖再次应声而开。 贺斯扬神色自若地将两瓶冒着凉气的汽水推到她面前,仿佛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 “选什么,都是你的。”他说。 有好一阵,温渺怔怔望着桌上并排的两瓶汽水。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伴随着咕嘟咕嘟上升的气泡,轻轻在她心口炸开。 长久以来,无论买饮料,还是别的什么,她早已习惯反复比较、权衡,然后不得不做出选择。 但在那个遥远的夏天夜晚,有人用一种不经意的方式告诉她——只要是她喜欢的。 她就值得,全部拥有。 可以是许多年前的两罐冰镇汽水,也可以是……现在的他。 江边,日暮西沉,晚霞染红了江水。 温渺从岸边长椅上起身,准备开车回公司,在早上约定的路口等贺斯扬。 心里有个答案渐渐浮出水面,越来越清晰。 …… 江城的夜景以繁华出名,江边一家高空餐厅将两岸景色尽收眼底,是本市著名的高端宴请场所。 晚七点,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出“古琴台”包间后,默契地一起转进卫生间。 洗手池前,其中一人洗手到一半时,突然口气不善地冷哼,“早就听说凌锐的首席技术官性子傲,百闻不如一见啊!我们这些从外地赶来的投行经理,他是一个也不放在眼里。” 另一人挑眉,“你说饭桌上那个姓贺的技术总监?哈,今晚无论哪家公司的大老板给他敬酒,他都滴酒不沾,确实很有个性。” “呵呵,不喝酒,就想让我给他的ai公司出钱投资?做梦!今晚他就是要赴天王老子的约,也得在我面前干了一杯酒再走!待会回去,你看我怎么整他……” 包厢里,待风投公司的两名经理回来后,贺斯扬用眼神示意服务员过来给自己满上一杯毛尖。 端起茶杯,贺斯扬起身笑道,“诸位,我有点急事得先走一步,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大家继续尽兴,下次我来请客。” 由于饭局开始前贺斯扬就打过招呼,另外几家投行的老板并无异议,笑着和他碰杯,“很高兴认识贺总,下次一定再聚——”忽然有人不客气地打断:“贺总今晚一口酒都不喝,现在走人,未免太不给我们面子了吧?” 突如其来的发难,让热闹的饭桌瞬间冷场。 说话的是酒桌上一个中年男人,姓王,今天特意从外地赶来江城谈生意。此刻他面色微红,显然喝了不少,盯着贺斯扬时,眼神里满是戏谑与挑衅。 贺斯扬端茶的手稳稳停在半空。 他脸上笑意未减,没去看姓王的男人,而是先从容不迫地与刚才几位老总颔首致意,完成被打断的敬酒动作,将杯中毛尖一饮而尽。 动作不急不缓,姿态做足。 然后,他才仿佛刚听到那句话般,转向发难者,淡然一笑。 “王总严重了。面子是互相给的,我在开席前就知会过的事,现在离席可算不得失礼。” 没想到贺斯扬的应对如此游刃有余,王总有些沉不住气,“贺总,我们相识一场就算是朋友了。你要走当然可以,但朋友之间不喝酒,很难让我相信你的诚意啊!” “若是真朋友,又怎会在意我杯中的东西是茶还是酒?” 贺斯扬有条不紊地说,“我既然答应了人见面,别说是酒,就算琼浆玉液摆在面前,也得准时赴约。失信于人,才是真正的不给面子。王总觉得呢?” 他四两拨千斤,直接点出对方的强人所难才是真的不懂规矩。 王总被噎了一下,但还想强辩:“哈哈,贺总这话说的,一杯酒能耽误你多少功夫?让那边等等嘛,几个亿的项目啊,值得你……” “值得。” 贺斯扬淡淡打断他,声音不高,却直接将对方的喋喋不休压了下去。 他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慢条斯理搭在臂弯,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王总那张有些挂不住的脸上,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嘲弄。 “比今晚在座任何一位都值得。失陪了。” 说完,不再给任何人纠缠的机会。 贺斯扬转身便走,留下一道笔挺的背影。 …… 王总僵在原地。 在一众同行看戏般的目光中,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个逼酒不成反被打脸的跳梁小丑。 这时,贺斯扬已然走到包厢门口,手刚搭上冰凉的黄铜门把。 然而就在门即将被他拉开的瞬间,身后那个令人不悦的声音再次拔高,却换了目标:“贺总走就走了,美女,你们贺总不喝,这杯酒,你总得替他喝了吧?” 还是王总。 他显然不甘心就此败阵,居然将矛头对准了席间资历最浅、凌锐新来的女员工小唐。 包厢里顿时安静下来,气氛异样,只有小唐因害怕而发出断续哭腔,“王总,我,我不会……” 王总笑嘻嘻把手伸向小唐的腿,“不会就学嘛,今晚夜还很长。” 贺斯扬的脚步顿住了。 思绪仿佛被拉扯成两段。一端是暖黄的街灯下正在等待他的温渺,另一端是饭局上因为他正在被骚扰的女员工。 没有丝毫犹豫,他搭在门把上的手松开了。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音,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贺斯扬依旧面朝大门,留给他们一面冷硬的背影,像一堵无法穿透的墙。 他的声音透过门板反射回来,带着冰冷的回音,“王总想喝酒,我奉陪到底。但为难一个女孩子,跌份。” 王总闻言露出得胜的笑容,轻晃酒杯,“贺总,你早该这么识趣……” “咔哒——”又一声更为清晰的机括声响传来,干脆利落,像上了膛的子弹。 这一次连王总也觉得不对劲,那不像是要开门离去的声音。他脸上笑容僵住,狐疑地盯紧门口。 贺斯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那点残余的、用来应付的温和笑意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寒光凛凛的眼睛,像一把锃亮的钢刀刺了过来,又狠又准,击中要害,令王总无法动弹。 贺斯扬一步一步走向他。 臂弯里那件价值不菲的高定西装,被随手扔在一旁的空椅上,仿佛撕去他斯文尔雅的一面。 开始狩猎。 “你……你想干什么?” 王总呼吸急促,“贺总,大家都是文明人,你别乱来啊!” 贺斯扬站在面如土色的王总面前,俯视的眼神像在看蝼蚁。 他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扯了一下,像笑。 “怎么算乱来?” 不等回答,贺斯扬慢慢卷起衬衫袖口,优雅从容,“我让王总今晚从这个房间趴着出去——”他笑着问,“算不算乱来?” 王总惊恐地瞪大眼睛,瞳孔里倒映着贺斯扬覆在他脸上越来越暗的阴影。 他终于明白那两声“咔哒”意味着什么。 贺斯扬把门反锁了。 …… 过了晚高峰的时间,十字路口汹涌的人群逐渐散去,温渺慢慢从街头的石柱上站起身。 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过了几小时,如果临时有事什么的,按照斯扬的性格,一定会打电话跟她提前说明。 第31章 也许这一天让他想明白许多事,不愿在她这个生过小孩的女人身上,继续浪费时间。 就这样沉默地结束,是他留下的最后体面。 大家都不会难堪…… 胸口胀胀的,温渺有点难受。 在这个夜风微凉的晚上,那些埋藏已久的过往因为贺斯扬的失约而被翻出来,一幕幕犹如噩梦重现。 七年前一个人找去北京时人生地不熟的惶恐,因为是外校学生而被保安拦在p大门口的羞耻,好不容易混进学校却打不通他的电话,最后在他的宿舍楼底下不设防地撞见了庄矜…… 那时候发生的一切就像密不透风的巨网,将她笼罩其中。 挣扎不开,逃脱不了。 …… 回家之后,温渺没和林殊雨说什么,在卧室里倒头就睡下了。 那一晚她睡的并不好,辗转反侧,最后没办法才从手机上找出那种讲《三国》的播客,听主播掉书袋似的嗡嗡念叨诸葛亮,袁绍,吕布……困意渐渐袭来。 第二天,温渺精神萎靡地上班,一大早便要参加部门例会。 老大冯磊今天开会只简单交代了几句话,临走前他想起什么,嘱咐大家这周如果有技术上的问题,尽量内部解决,不要麻烦凌锐那边。 “因为……”冯磊沉痛地说,“贺总好像出车祸了。” 第23章 chapter.23 从我眼前永远消……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突然“啪”地一响,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大家下意识看向声音源头,就见一向淡定的温组长从地上捡起自己的钢笔,冲他们没事人般的笑了笑。 “不好意思,你们继续。” 冯磊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替他去探望友司的老板。 一抬头,看到强装镇定却仍掩饰不了慌张的温渺,他眼睛一亮。 “小温,不如今天下午就由你去一趟医院,代表我们探望贺总吧!” …… 既然是代表公司探望贺斯扬,只有温渺一个人去肯定不够排面。 于是她喊上小熊猫她们,还去花店订了几束花,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医院。 走廊上,碰到护士从病房出来,对门口一个年轻女孩和善地说,“唐小姐,你男朋友刚换过点滴,现在睡下了。” 姓唐的女孩一听就红了脸,连忙摆手说,“躺在里面的不是我男友……” 一个躺字,听得温渺心往下一沉。 抱着一束百合花,温渺迎面撞上那女孩,终于看清她模样——皮肤白皙,眼睛很灵,像刚毕业的女大学生。 “请问,凌锐的贺先生在这间病房吗?” 姓唐的女孩一怔,匆匆打量了温渺怀中的花,她青涩的脸上浮出微笑,“啊,您几位是来探望贺总的吗?快请进!” 温渺拉住她,“如果贺总睡着了,我们就不进去。别影响他休息。” “唔,那好吧,抱歉让几位白跑一趟了。” 女孩有些犯难地叹气,“贺总昨晚出事被送进医院后,情绪就一直不好,我陪了他一晚上,刚刚好不容易说服他睡一会儿。” 这个年轻女孩是从哪冒出来的,怎么会由她陪贺斯扬一整晚? 而贺斯扬,居然会听她的话乖乖睡觉…… 温渺强迫自己不去想太多,保持着镇定说,“没事,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问问贺总现在的情况。” “没受什么外伤。”女孩边说边送她们去坐电梯,“不过贺总昨晚跟大货车相撞了还能毫发无损,真是个奇迹。 “什么?!” 心惊肉跳的温渺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小熊猫先叫了出来,“直接用身体对撞大货车,贺总他他他,他钢铁侠啊?” “呃,是我口误,贺总他有坐在车里啦……” 明显是职场新人的女孩冲她们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 温渺礼貌笑笑,跟她告别后就带着小熊猫一行人去坐电梯。 几分钟后电梯来了,温渺走进去,正要按下关门键,就听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温小姐!请留步——”小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手挡住即将合拢的电梯门,“温小姐,贺总醒了。他一听说您来过,立刻就……”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表情不自觉地郑重了几分。 “贺总吩咐,无论如何都要请温小姐回去一趟。” 温渺不解,带着疑惑走进宽敞明亮的vip病房。刚踏进门,就有道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晃而过。 定了定神,她抬眸望向正前方。 光线透亮的窗边,贺斯扬已从床上坐了起来,靠在床头,腿上放着一本杂志。 他穿深色病号服的侧颜瘦削而清俊,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杂志内页,似乎看得很投入,完全没察觉病房里来了人。 这个探视场景跟温渺预想的不太一样,透着被无视的尴尬。 还好有小唐跑过去给贺斯扬倒水兼通风报信,“贺总,来了几个外企的人,说是来探望您的,还问起您昨晚的事,我要不要告诉她们,您昨晚是赶时间去青年路才出的车……” “唐琳。” 贺斯扬沉声打断她,合上杂志。 他清淡的目光依次扫过温渺一行人,而后不甚在意地移开视线,吩咐下属,“你去烧一壶水。” “……哦。”唐琳欲言又止地被支使了出去。 温渺很愕然。 青年路,她昨晚等他的地方就在青年路路口啊,难道说他……其实赴了约? 但为何迟迟不见他来? “贺总昨晚——”“莫非温组长很怕我?” 片刻沉默后,两人异口同声。贺斯扬微眯起眼,狭长眼眸里流露出一贯的嘲意。 “我出的是车祸,不是天花,你靠近我一点死不了。” 温渺黯然。 他是在怪她的失约害他出了车祸吗? 没说什么,温渺端了把折叠椅坐到贺斯扬床边。他瞥了眼她身后懵圈的众人,淡淡说,“让你的人也离我近一点。” 这话从他阴沉沉的脸上说出,怎么听都像是大boss要把她们一群小怪哄过去,然后放大招一举团灭。 温渺心头惴惴,却不敢违抗,只好让小熊猫她们几个女孩也找了些椅子,围坐在贺斯扬床边。 “把我的电脑拿来。”贺斯扬盯着她。 “嗯?” “我以后不再负责凯仕达的技术指导工作。” 他揭开笔记本,脸上映着电脑屏幕冷冷的白光,“今天最后一次给你们做技术培训。现在,所有人进线上会议室,开始上课。” 什……什么…… 那一秒温渺清晰感知到了同事们眼中奔腾过的一万匹……问号,仿佛在说贺总你工作狂也得有个限度吧,你昨晚才被大货车撞倒诶! 温渺委婉地替大家表示,“贺总,您要不还是休息会儿?” “温组长没懂我的意思。” 贺斯扬顿了顿,“今天的培训过后,你们公司出了任何技术状况,都再与我无关。” 与我无关。 他刻意咬重的四个字,铁锤一样敲在温渺心头,让她说不出的难受。 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冷?昨晚她明明等了他很久,是他没有来…… 培训已经开始,贺斯扬的课件做得很扎实,他给她们讲如何用ai赋能品牌营销,娓娓道来,逻辑清晰,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有源源不断的委屈从心脏往外涌出来。 上完课,今天的探望也到了尾声,大家起身去收拾板凳。 温渺把椅子从贺斯扬床边拎走时,小熊猫随口问,“喵姐,你今晚还去公司门口等人吗?” 她听见身后人的呼吸猛地一重。 温渺有些出神地说,“应该,不会再等了。” 她说完,那道呼吸声蓦地消失了,仿佛声音的主人屏气凝神,陷入深深的沉思。。 一直走到门口快要离开时,身后响起清冷如银的声音。 “温组长,你留一下。” …… 安静的病房里,一时只有墙上钟表嘀嗒走动的声音。 无关的看客们走后,两个人恢复了真实关系。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谁都没有出声。 贺斯扬停滞了几秒,硬邦邦地开口问,“你昨晚,等了我多久?” 温渺轻声说,“没有很久。” 不过是等到白天完全变黑,城市霓虹全都熄灭,“我想你不会再来,所以我走了。” 他们,似乎总在不停错过。 贺斯扬心里浮起一丝苦笑。他昨晚教训了骚扰女员工的王总,从餐厅出来时已经很晚,开车赶往青年路途中,他正摸出手机想给她打电话,侧前方的视线盲区忽然冲出一辆逆向行驶的大货车…… 再醒来,便躺在病房里,身边守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仿佛是公司新来的女下属…… 不想再解释车祸的前因后果,他直接说,“我要见那个孩子。” 第32章 温渺却茫然地望着他,“孩子?” 不愧是她,迷糊起来连自己的小孩都能忘记,在她心里到底什么才算重要?想到这贺斯扬就很难冷静,强忍着不悦提醒她,“不是要给你的孩子找个有钱老爸吗?想花我的钱,总得把孩子牵到我面前遛一圈。” 前女友跟其他男人生的小孩,如今转给他接盘,饶是有再好的修养,贺斯扬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刻薄。 “可是……孩子已经……”温渺怔怔望着他,眼底空洞。 “……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贺斯扬脸色瞬间僵硬,“温渺,你又在说什么疯话?” “是真的,我说的是真的……”温渺双手捂住脖颈,仿佛被某种可怕的过往扼住了咽喉。 她浑身发出细微的颤抖,看上去竟比他这个病人更痛苦,“他死了,斯扬……” 她瞪大眼睛望着他,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我的小孩,他死了。” 最后三个字像带电的火花一路烧过贺斯扬神经,他身躯微微一震,但转而想到另一种可能,轻蔑地冷笑,“你是不是压根没有孩子?之前那么说不过是想了一个挡我的借口?” 温渺呆住,眼神不断闪烁,要告诉他实情吗? 都是因为七年前,他狠心的抛弃,他拒接电话,拒不露面,他们的小孩才会…… 那时候发生的一切就像一滩深不见底的沼泽,温渺用了许多年的时间才从里面艰难爬出来,她不想将贺斯扬又拖下泥沼拷问他的心灵,更没有力气指责他的转身离去。说与不说,其实没什么区别不是吗?事实已经无法改变。 “不是借口。” 温渺木然地说,“我的确有过一个小孩,但他后来死了。” 真相,往往如此简单。 贺斯扬紧锁眉头注视着她,眼里凝固着不知是愤怒还是质疑的情绪,“你流产了?” “早产。”温渺摇摇头,一字一句地说,“但是婴儿抢救无效,当场就……” 话停在这里,贺斯扬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低沉的声音在病房里无比清晰,“你没有告诉孩子爸爸。” 温渺闭了闭眼,胃里难受得无法思考更多。 “他当时不在我身边。” 耳边响起贺斯扬冰寒透顶的声音,“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温渺怔住,呆呆地抬起目光。 “我又不是你孩子的父亲。”贺斯扬漠然地迎视她视线,“你不必向我描述你和那个孩子之间的种种。如果你这番关于早产的倾诉只是想获得同情和安慰,那么你是找错人了。” 温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他的床边,整个人如同灵魂被抽空。 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整个世界在自己周围轰然崩塌的声音。 是了,早该料到这样的结局。她的秘密,她的伤疤,一旦揭开,只会换来彻底的碎裂…… “我懂了。” 温渺站起身,没有看他,修长挺立的脖颈微微低垂,像一朵终年迎风的凌霄花终于折断了枝桠。 “打扰贺总了,对不起。”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真心,“祝您早日康复。” 他没有拦她,早就别过脸去,一言不发盯着窗外惨淡的天光。 她转过身,听到他在身后说,“等等。” 回头,他从窗外收回视线,隔着从病床到门口的这段遥远距离,静静看着她的脸。 他,反悔了? 温渺掀了掀嘴唇,话还未出口,贺斯扬已经冷漠地抬起下巴——“拿走你那束廉价的百合花,从我眼前永远消失。” 第24章 chapter.24 非我不可? “贺、贺总?” 女秘书惊讶地看着疾步走过桌前的男子,他所过之处留下一股清冷的古龙香。 她匆匆抱着一沓文件跟上去,“贺总,您不是还在住院吗?” “今天早上出的院。”贺斯扬边走边看文件,快速说,“andy,我要参加下午一点、三点和六点的三场投资会,你安排一下。” “好的!”贺总恢复身体的速度真是惊人,andy就没看到他除生病外什么时候休息过,报告完几条重要信息后,她犹豫了一下,说:“贺总,今天下午三点的会议,a行王副总也在。” 王副总,就是那个被贺斯扬关起门来狠揍了一顿的中年男。 这事儿已经在科技圈传疯了,但它非但没有损害贺斯扬乃至凌锐的声誉,反而让其他几家投行纷纷加码投资。 andy担心自家老板今天又要被推上风口浪尖,不禁提醒,“贺总,用不用我取消——”贺斯扬忽然停下来,侧过身看她,“andy,你属羊吗?” “……啊?”老板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属相什么的……老板不会还想知道她的星座和血型? andy脸颊微热,就见贺斯扬对她歪头笑了一下,眼梢弯起,格外迷人。 他说,“andy,既然跟着我做事,就要学会做一匹狼。我不需要温顺乖巧的小绵羊,或是只会撒娇的小猫。” andy怔怔望着他,一时忘了眨眼。 直到贺斯扬大步走向办公室,在关门之前又转身看向她,最后补充道:“我们越有锋芒,投资人才会越疯狂。下午你跟我去开会,是时候练练你的胆量了。” 厚重的木门合上许久,andy才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脸。 那个雷厉风行、英气逼人的贺总终于回来了,可今天的他…… 似乎有什么地方,与往常不太一样。 许静年出差回来直接推开了贺斯扬办公室的门,看见他果然埋首于文件中,真是又好气又无奈。 “可不可以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嗯?”贺斯扬从文件中抬起头,瘦而窄的脸小了一圈,眼睛却清湛有神,“大概因为这是我的办公室?” 许静年扶额,“师哥,我拜托你能不能回家休息?公司不是少了你就运转不了。” “我看未必。”贺斯扬用红笔在文件上利落地画了个圈,“这里不就犯了常识性错误?我看看是谁这么粗心,噢……姓许。” 一向伶牙俐齿的许静年磕巴了,“我那是不小心——”这时有人敲门。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端了杯咖啡走进来,甜甜地说,“贺总,您的热美式。” 许静年眼睁睁看着这个陌生女孩再自然不过地拎起水壶,给贺斯扬办公桌上的盆栽浇水,像在自家后花园一样闲适。 她走后,空气中还留有淡淡香水味。 许静年没好气地指向门口,“她是谁?” “唐琳。”贺斯扬翻动着文件,眼都没抬,“市场部来的新人,看她做事还算麻利,就调到我身边当助理了。” “助理?正常的时候你是不会……”许静年话到嘴边,没说出口。 ——你是不会让异性随便接近自己的。 贺斯扬眼神微暗,不答反问,“我一个单身男人,想认识新的异性难道不正常?” 许静年嘴比脑快地说,“那她怎么办?” “她?” 贺斯扬轻轻笑起来,“静年,在你眼中,她就这么非我不可?” “我……”许静年一怔,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的心里早就没有我了,我的一厢情愿也彻底结束了。”贺斯扬干脆地合上文件,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他起身走向窗边,留下一个挺拔而疏离的背影。 片刻静默后,许静年才听见贺斯扬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片寂然:“这个世界上,谁没了谁都能活。” …… 晚上十点,贺斯扬停好车走进电梯,脑子里还在反复推演明天财报会的细节。 那场车祸虽没让他受什么伤,但安全气囊瞬间胀开的冲击力还是挤压到了他的头部。之后每工作一会儿,眼前就阵阵发黑,仿佛思考过度就会头疼。 许静年吓得不行,再三劝他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只有江潮,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整天乐呵呵地擦拭他那些闪亮的数学竞赛奖杯,甚至笑嘻嘻地说,“等你真变成傻子了,我可就名正言顺继承你这些宝贝了啊。” 很拙劣的激将法,贺斯扬何尝不明白老友这番插科打诨的苦心。 只是他比谁都清楚,那道真正的伤口,并不在脑袋里。 电梯“叮”地一声,十七楼到了。 贺斯扬来到家门口,指纹锁应声而开,门后面从来都是一室黑暗等着他,今晚,却有温暖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 然而下一秒,贺斯扬整个人僵在原地。 …… 开了灯的客厅里,他的家里一片狼藉,堆满快递纸箱和杂物。 客厅中央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两米高的巨型长颈鹿玩偶,有个人正骑在上面,举着木槌敲敲打打。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来,睁大的眼睛在看到他的刹那间闪过慌张与无措,手里的木槌也忘了敲,就那么愣愣地举在半空——四目相对,贺斯扬提着公文包站在玄关,铁青着脸一动不动。 第33章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的家里。 大概是觉得难为情,她吞吞吐吐地先开口破冰,“你……回来了。” 贺斯扬深吸口气,一字一字清晰地说,“我那天在医院说的话,你当我是放屁?” 温渺呼吸一紧。她居然把一个修养极好的人逼得爆了粗口,看来他是真的在生她的气。 连忙跳下长颈鹿,解释说,“前段时间你出差,我给五百买了个猫爬架,没想到,快递今天才送到……我本来想让快递员把东西放在快递站,但他一定要我来你家当面签收……这样我才来的。” 贺斯扬看她一副振振有词的样子,头发丝上还落着星星点点的木屑,无辜又无害,让他下一刻就会心软。 他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一阵眩晕袭来,不得不撑住墙壁。 温渺立刻朝他迈步,“斯扬,你不舒服?” 他突然拔高声音,“你不准过来!” 也许是他的声音太严厉,她手中的木槌居然被吓掉了,重重砸在地板上,把五百也惊得浑身炸毛,喵呜一声躲到她身后。 贺斯扬捂住额头,胸腔里燃烧着不知是烦躁还是悔恨的感觉。 一见到她,他的情绪就会在爱与恨的两极来回拉扯,连他自己也觉得好陌生。 “那我……”温渺无措地扯了下裙摆,小心翼翼说,“猫爬架还有一半没装完……唔,那我就先走了,剩下的交给你吧。” 交给他? 那个摇摇欲坠的豆腐渣工程要让他善后?! 贺斯扬气得胃疼。她永远是这样,三分钟热度,不想干了就拍拍屁股没事人一样离开,反正天塌下来有他撑着。 但那是以前。 现在?不可能。 温渺等了几秒,贺斯扬还是没有留她的意思,只好耷拉着脑袋经过他身边,脚步微顿,然后走向门口。 推门声却始终没有响起,她的手臂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钳住。 往后一扯。 她如同受惊的小动物,被轻而易举地拎回贺斯扬面前。 仓皇抬头,视线刚刚撞上他深灰色的胸膛。 贺斯扬没有看她,而是注视着客厅的方向,侧脸一片漠然。 “你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不收拾完别想走。” …… 没再管她,贺斯扬向后靠进沙发,阖上双眼。 吊灯的光晕温柔地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浅黄的影子。 今夜安静。 耳边断断续续传来某人用木槌敲东西的声音,敲一会,停一会,大概是在研究安装手册,然后又“笃笃”地敲起来,像只勤劳的啄木鸟。 家里忽然多出另一个人的动静,贺斯扬没觉得被打扰,反而感到一阵久违的……安心。 嘴角微微牵起一点弧度,然而那股喜悦还未淌进心里,他就不可抑制地想起他们分开的那七年,她遇上另一个男人…… 他们共度了多少个这样恬淡又安宁的夜晚。 一夜又一夜,直到孕育出他们的小孩。 贺斯扬呼吸一窒,理智的弦险些再次绷断时,突然听见她小声喊,“斯扬。” “说。”语气顿时冷下去。 温渺没察觉地说,“我给五百报名了这周末的国际宠物展,我想带它出去玩一次。” “不行。”贺斯扬睁开眼,抱着胳膊坐在沙发上,完全是气场全开的男主人架势。 “为什么?你忙起来就顾不上五百。” 温渺很想控诉,但被贺斯扬淡淡地一瞥,拉高的音量顿时小了下去,压着嗓门说,“猫咪也是需要陪伴的,你每天那么忙,那就让我多陪陪它吧。” “这么喜欢,送你好了。” 温渺差点从长颈鹿上摔倒,“你……养了七年的猫你说不要就不要?” “我没说不想要猫。”贺斯扬看着她,略略讽刺地说,“我是不想因为这只猫,跟某些人没完没了地牵扯不清。” 温渺一噎,再说不出话来。 贺斯扬却还嫌不够绝情似的,把窝在自己腿上打呼噜的五百抱开,往温渺的方向推了推,“快领走,送你了。” 可是猫咪不愿走,一个劲喵呜地叫。 像父母离婚后没人要的小孩。 温渺忽然被这场面刺痛,也来了气,扔了木槌跳到地板上,大声说,“你干嘛啊?五百它会当真的!” 贺斯扬盯着她,“让你下来了吗?把你的破烂做完。” “我做完了!” 贺斯扬扯动嘴角笑了笑,“质量过关吗,别一会儿架子倒了砸到你,又想讹上我报销医药费。那咱们之间可真就断不干净了。” 看着他极尽嘲讽的表情,温渺愈发后悔,自己今晚竟然会脑子一热,想出什么快递员的烂借口,只为来他家等他。 她没好气地说,“我告诉你,这是我花了四千块给五百买的猫爬架,牢固得很。” 贺斯扬挑了挑眉,温渺更生气,一脚跨过地上挡道的杂物,挥动着手臂气鼓鼓穿过客厅——也就是贺斯扬的面前。 他的目光跟着转过去。 没想到走到门口她又猛地回头,像是为了挽回最后一点尊严,虚张声势般地冲他大喊,“要不是为了猫,你以为我想和你有牵扯吗?少自恋了!” 说完就夺门而出。 贺斯扬当然不会追上去。 他好奇的只有一团糟的客厅里,那个不容忽视的巨型长颈鹿。 曾经那个零花钱只能维持在温饱线以上的家伙,现在居然舍得花四千块给小猫买玩具?看来她这些年过得还不错,即使没有他在身边…… 他走上前,仰头观察这个被温渺捣鼓了一晚上的庞然大物。 看了半天,贺斯扬有些好奇地伸出手指,轻轻一戳——轰地一声。 长颈鹿散架了。 …… 周末上午,江潮打电话来汇报工作,听见贺斯扬那边传出奇怪的背景音。 “你家怎么这么吵,咚咚咚的,楼上有人装修啊?” “不,是我在做木工。” 江潮愣了下,“做什么?” 懒得废话,贺斯扬直接撂了电话。 他拿起图纸扫了一眼,很快就懂了。非常简单的卯榫结构,她怎么能对着看了一晚上还一窍不通? 结果到头来,还是由他来收拾她留下的烂摊子! 贺斯扬满心不爽地握紧木槌,骑到那只愚蠢的长颈鹿背上,再次埋头敲敲打打,做他的木工活。 十一点左右,门铃响了。 …… 按完门铃,温渺在门外等了会儿。 过了几分钟,门从里面打开,穿深色衬衫和长裤的贺斯扬冷冷看着她。 想起那晚的不愉快,温渺也没什么好脸色,淡淡说,“我来接五百。” “去哪。” “我那天不是说了吗?”她无端又被他激了一下,但觉得这样太没水准,故而冷静下来。 “去逛宠物展。你放心,下午我就把猫送回来,不会霸占它太久。” 贺斯扬还是不咸不淡的表情,“我那天,好像根本没同意这件事吧。” 温渺傻眼,他不是连猫都可以直接送给她? 那让她带小猫出去玩一会有什么关系? 贺斯扬皱起眉,投来责备的目光,“五百已经很多年没出过门,你不怕它到了陌生环境会应激?” “那……” 这个她还真没想过,“那怎么办?” 贺斯扬轻哧,“能怎么办?麻烦。” 他嘴上这么说着,不紧不慢地转过身,从门后拖出一辆深灰色的高档宠物推车。 五百坐在推车里,隔着薄薄的纱笼,一眼就认出温渺,立刻冲她软软地“喵呜”了一声,语调亲昵又雀跃。 “只能这么办了。” 贺斯扬看着温渺,一脸淡定地说,“你带我和猫一起去。” 第25章 chapter.25 把她留下来。 九月初,天高云淡,空气里有了秋天的味道。 贺斯扬和温渺到会展中心的时候,一年一度的亚洲宠物展已经开始了。会场里十分热闹,来来往往的人都抱着自家宠物,稍有不慎就会撞到。 “跟紧我。”走到半路,贺斯扬推着宠物推车停下,淡淡地提醒了句,“别只顾着东张西望,一会儿丢了不好找。” 温渺哀怨地瞪他一眼。 这人真小气,连推车也不给她推,弄得她一点参与感也没有,小声嘟囔着说,“你个子那么高,就算跟你走散了,在人群中想不看到你也很难呀。” 贺斯扬皱眉,这是夸他鹤立鸡群还是嫌他碍眼? 然而下一秒,温渺就对着某处惊喜叫道,“诶,那边在送鸡肉冻干,五百最喜欢吃冻干了。我去领礼物。” 贺斯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兴冲冲地挤进去,很快就胜利地从人群中抱了一大袋零食出来。 贺斯扬在旁边等她,可能是推着宠物推车的缘故,他只是稀松平常站在那里,周身就萦绕着一股人夫般的温柔与踏实感。 第34章 再加上他挺拔,干净的身高与气质,就更引得路过的女生频频注目。 如果是以前,温渺一定会傻乎乎仰望着他,一脸迷恋地说,“斯扬,你好帅哦!” 然后换来贺斯扬一个毫不留情的白眼和一句:“花痴。” 现在的温渺已然能平静面对他很耀眼的现实。走到他身边,她低头捣鼓了几下手机,听见头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跟谁聊天?” 温渺一怔,下意识把手机搭到胸口。 怎么有种被抓包的感觉…… “唔,是刚才那个送我冻干零食的工作人员,他要加我微信,这样我就能及时知道打折消息了。” 贺斯扬看她一眼,“把他微信删了。” “啊?”温渺一愣。 “然后把东西还回去。”贺斯扬不紧不慢地说,“这些零食家里都有。” “……” 白拿的东西哪有放回去的道理?温渺反驳他,“零食在哪儿呢,我怎么不知道?” “笨蛋,就在我们的——”贺斯扬立刻顿住,差点忘了眼前人早已跟他隔着万水千山的时光与距离。 这么多年过去,他发现自己竟然还保持着说“我们”的习惯。 他把脸偏向一旁,声音低下去,“就在我家。” “哦……” 他怎么好像突然没了兴致。温渺抱着那袋零食,心情也受感染,再没去路边用加微信的方式换礼品。 顺着人流走到会场中央,贺斯扬脚步微慢,“等等。” “嗯?”她转过头。 贺斯扬也在这一刻看了过来。 温渺怔了怔,心跳突然有些失序。 不是没有四目相对过,而是在这样人潮汹涌的场合,两个人的目光竟能如此严丝合缝地对上。 他的眼神清亮。 不知就这样盯了贺斯扬多久,忽听见身后的大叔嘀咕,“小姐,知道你老公帅,口水擦一擦,不要挡道行不行啊?” 温渺的脸唰地涨红,“我哪有……” 贺斯扬忍不住笑了,对大叔说了声“抱歉”,随即抬手轻轻搭在温渺的后背上,自然地将她引向一旁的摊位。 “过来看看这个。” 他的掌心温热,指尖若有似无地贴着她的肩胛,一路保持着这个姿势。 然后,再也没有松开。 …… 吸引贺斯扬的,原来是卖宠物益智玩具的摊位。 店家看见他推车里的五百,亲切笑道,“先生,您家的狸花宝宝一看就很聪明,要不要给它试一试这款宠物华容道?” 贺斯扬研究起益智玩具上面的玩法说明,温渺觉得新鲜,凑过去问,“你要训练五百呀?” “嗯,刚捡回来那会就该训的。”贺斯扬瞥她一眼,语气里带着揶揄,“结果发现,猫的智商随它当时的主人,救不回来。” 这个人!温渺瞪他。 还是店家会做生意,一边向贺斯扬推销益智玩具一边说,“先生,狸花猫在猫中智商可是很高的哦,您要是不信,可以带小猫参加今年的宠物比赛。” “比赛?”贺斯扬从一堆玩具中抬起眼。 温渺心里暗叫不妙。 从小到大贺斯扬就在各路比赛拿第一名拿到手软,让他听见比赛两个字,基本等于猫见老鼠,会激起他最原始的胜负欲。 他不仅要比,还一定得是第一名。 “我们还是不参加了吧。”不是温渺对贺斯扬没信心,而是她深知这类宠物比赛的实质就是选美——评委会用一系列严苛的标准来评判每一只小猫,从猫咪的骨骼结构,毛色,再到主人的护理情况,从而选出最完美的猫咪。 五百一只纯种小土猫,怎么可能赢过那些品种猫? 要是输了比赛,猫和人都不开心。 贺斯扬看温渺面露担忧,知道她又在想东想西,事情还没发生就先预料最坏的结果。 “确定不去?”他声音压低了几分,响在她头顶,带点引诱意味,“赢了可是有一整年的猫粮礼包,而且不用加陌生男人的微信。” ……这人怎么还惦记着这茬。 温渺语气幽幽:“你一个大老板,还在乎这点猫粮钱?” 贺斯扬点头,“现在生意难做,老板也得学会精打细算。” 不等她纠结,他一把牵起她的手,“走了,去报名。” …… 宠物比赛的现场,人声鼎沸。 炫目的灯光打在赛台上,其他各式各样名贵的品种猫多少有点儿怯场,直往主人怀里钻。唯独五百,威风凛凛地端坐在桌上,脸上两撇对称的白色胡须随风飘动,活像只霸气小老虎。 而站在五百身后的贺斯扬,也是一样的从容不迫,随便往那一站,自信的气势就秒杀全场。 温渺在台下看着他们,心里百感交集。 从没想过,分手多年的两个人,有朝一日居然会一起带着小猫出来玩。 其实他们早已形同陌路,裂痕重重,隔着分开七年后的疏离与陌生。是小猫的存在,像一根无形的纽带,将他们牵绊在一起,难以分开。 恍惚间又想起,以前曾听贺斯扬的母亲,也就是时静阿姨无意中提起,“斯扬小时候被猫咬过,从那以后,他对猫就始终亲近不起来……” 斯扬明明不喜欢猫,为什么会在她走之后,还继续养下这只狸花猫,一养就是七年呢? 难道…… 温渺趴在第一排的栏杆上发呆,胸口闷闷的。 想了很久,心里却越来越乱。 “本年度亚宠展猫咪比赛,第一赛段圆满结束!” 台上突然响起主持人激情澎湃的结束语,一阵掌声过后,围在台前的人群潮水般散去。温渺回过神,这么快就比完了? 没过一会,台下就只剩她和零星几个观众。 贺斯扬抱着五百走了过来,温渺挤出一丝安慰的笑容,“感觉怎么样?没拿奖也没关系啦,这种比赛水分很大的,我们重在参与就好啦。” 贺斯扬没说话。他腾出抱猫的一只手,从裤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她。 “你去兑一下这个。” “这是?” “冠军奖品。”贺斯扬淡声说,“我们是家猫组第一名。” “诶……?诶——?!” 愣怔几秒后,温渺差点兴奋地叫起来,“真的吗,我们真的是第一名?” 贺斯扬不知听到哪两个字眼,微微淡漠的神色变得生动了起来。 他弯了下唇角,“我从没说过要拿总决赛冠军,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做到最好就可以了。” 温渺不住点头,“好有哲理哦,那——我先去兑奖品啦!” 她还能再敷衍点儿吗。贺斯扬真有些无奈,拉住就要跑走的人,“我去停车场拿车,一会儿在展馆门口等我。” “知道了!”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得没影。 直到独自坐进车里,贺斯扬指尖夹着烟,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终于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回想起她刚才听到第一名那三个字时的灿烂笑容,心里那点因为没成为总决赛冠军而产生的遗憾与忐忑,瞬间被一种温热的情绪填满。 可随即,又升起一股意料之中的怅然。 她想看到的,永远是他最完美、强大的一面。 那么,过去七年里他所有不够完美的,甚至堪称狼狈的时刻,就都无需让她知晓。 静静吸完一根烟,贺斯扬掐了烟头,迎着落日踩下油门。 …… 贺斯扬本来订好了晚上吃饭的餐厅,结果温渺提议去一趟超市。 他看她推着购物车,娴熟地走向鲜货区,长腿一迈跟上去,“你干什么?” “买菜呀。” 温渺拿起一根山药,左右瞅了瞅,然后看回皱着眉的贺斯扬,“在外面吃饭不健康,那天我看你有点不舒服,我回去给你做饭好不好?” 她何时学的做饭,又是为谁而学? 贺斯扬几乎控制不住地想。 他偏开视线,有些生硬地望着远处,“我有很多东西不吃。” “嗯,我知道呀。” 温渺掰着指头数起来,“鱼你不吃,菠菜你不吃,还有南瓜、番茄、苦瓜、萝卜,这些你统统都不吃。” 真是太好了!温渺在心里想。 斯扬不吃的这些食物,她恰好全都不会做,百分百完美地避免了在他面前出糗。 贺斯扬看着她,漆黑的眼里闪过奇异情绪,“我不喜欢吃什么,你还记得?” 其实也没有刻意去记,但因为对象是他,所以就莫名记得很牢。温渺莞尔一笑,装作没听见似的把山药放进购物车里,“那我就做山药排骨汤了。” 回到家,五百从推车里放出来,“嗖”地一下便冲向客厅,一跃而起,跳上长颈鹿栖架的头顶。 它稳坐在那,居高临下俯视整个家里。 温渺“哇哇”拍起掌,仰头望着神气十足的小猫,转头对贺斯扬说,“你看五百,它好喜欢这个猫爬架啊!” 第35章 “只要是新玩具它都喜欢。” 若论不解风情,此人称第二恐怕没人敢称第一。温渺循循善诱引导他,“你不觉得这个猫爬架做得很成功吗?我一个人安装的。” 你一个人装的?贺斯扬斜她一眼。 “你厨房里的汤煮糊了。” “啊——”打个岔她就给忘了! 温渺急急忙忙跑进厨房,揭起冒烟的锅盖就被狠狠烫了一下。 “嘶!”她露出痛苦的表情,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住。 贺斯扬再也看不下去了,叹口气走进厨房,捉起她一双手就放到水龙头下冲凉。 他觉得自己好像养了个孩子,认命地说,“你去客厅看会电视,饭熟了我喊你。” 那怎么行,他还是刚出院没多久的病人。温渺摇头,“我会做饭,真的。” 贺斯扬苦笑,忘了她有多执拗,只好答应让她留在厨房。没过几秒,他正在思考如何补救那锅颜色诡异的排骨汤,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 “斯扬,土豆丝切这么细可以吗?” 他转身,看到了案板上惨不忍睹的半截土豆。 “可以,随你怎么切。” 反正最后都由他善后。 得到他的答复,温渺放心地继续切起土豆。锅里的汤这时也煮沸了,咕噜噜冒泡的嘈杂声中,温渺轻声说,“斯扬,谢谢你。” 她低着头切菜,没有发现他背影有一瞬间的僵硬。 谢谢你。 轻轻柔柔几个字,像一双酥软的小手,在贺斯扬心尖上最敏感的地方轻轻一戳。 谢他什么?这么多年的不纠缠吗? 酸涩的感觉在身体里化开,漫向四肢百骸。 贺斯扬面对着热气腾腾的汤锅,闭上眼睛。 他是自控力很好的人,向来都是。 除了今晚——哪怕亲手碾碎所有理智,他也要把她留下来。 第26章 chapter.26 小渺,你怎么能…… 夜色朦胧,厨房里水流哗哗地响。 吃完晚饭,贺斯扬在厨房洗碗,温渺过去帮他。 虽然家里有洗碗机,但贺斯扬还是会亲自再洗一遍碗。温渺想起,他一直都有一点洁癖,所以以前出去玩的时候,贺斯扬的书包永远像一个百宝箱,纸巾,消毒湿巾,酒精喷雾,漱口水……什么都有。 这也侧面养成了温渺迷迷糊糊、丢三落四的习惯。 有时她走到洗手间门口停下,一摸口袋,“啊——”还没来得及开口要,旁边一包纸巾已经递过来,还是樱花味那种。 每当这时温渺就忍不住调戏他,“贺斯扬,你好有少女心哦。” 但根本影响不了这个人,他只会板着脸说,“你用不用,不用我给别的女生。” “你敢!” 而她竟然当真了,急得抢过纸巾就跑进卫生间。过一会洗完手出来,他还背着书包等在原地。 站在人群中的贺斯扬,只是穿着普通的灰色外套与牛仔裤,也有清俊出尘的少年根骨,让青春期的女生忍不住向往。 现在想起那段日子,除了相处的欢喜,更多的其实是一份被坚定选择的安心。 贺斯扬是万里挑一的优秀,围绕在他身边的诱惑不要太多。可如果他说,他喜欢温渺,那么他就会从一而终地喜欢下去,就像做他最喜欢的数学题那样笃定而专心。 只是,年少无知的她亲手破灭了他对爱情的信仰。 再重逢,他们兜兜转转又走到一起,但隔着七年的陌生,他们的未来又能走向哪里…… “在想什么?”贺斯扬问。 温渺一愣,手中盘子不慎滑进水池,“哐啷”一响。 “抱歉……”她又冒失了。 “没事。” 贺斯扬很自然地拿起那片盘子,用棉布拭去水珠。 他总是这样平静,任何一颗不安的心,遇到他,也会慢慢变安定。 温渺顿了顿,看着贺斯扬英挺的侧脸说,“我在想,要不要给木木打个电话,说我今晚不回去吃饭了。” “谁?”贺斯扬一顿,眼底染上阴霾。 “就是我高中最好的朋友,林疏雨,我们以前经常一起打游戏的,你忘了?”看着贺斯扬严肃的表情,温渺失笑,他过目不忘的好记性都用到哪儿去了? 她换了个方式提醒,“木木跟你朋友江潮谈过恋爱——”“哦。”贺斯扬终于想起,话锋一转,“她现在跟你住一起?” “啊?……嗯,是啊。”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她几号搬过来的?” “呃,我不记得了……” 贺斯扬一记冷冷的眼风扫过来,温渺被吓一跳,忽然福至心灵地蹦出回答,“应该是……七月二十几号的晚上吧?” 那天和斯扬参加完雪珊姐的婚礼,他们一起去吃水煮鱼,然后他送她回家,差一点就要上楼…… 但那时,木木已经拖着行李箱进屋,打开了家里所有的灯。 “七月二十七号。”贺斯扬不假思索地说出日期。他的记忆力在这方面一向顶尖。 那晚她家里的灯,原来不是别的男人…… 他错怪她了。 温渺却完全没想到这件事,她此刻的注意力全放在洗碗上。 斯扬有没有发现,他们这样挤在同一个水槽池里洗碗,两个人的手臂总会时不时碰到一起…… “最后收尾我来。” 他的小臂又贴过来了,要从她手中取过一只青釉色的瓷碗。 动作却是一顿。 温渺愣愣地拽着那只碗,不给他。 两个人手上泡沫未净,都握住彼此湿漉漉的指尖。 时间仿佛凝滞。 水流声变得异常清晰。 温渺心跳快得不像话,目光落在贺斯扬被热水烫得微微发红的指尖——他修长的手指正被她不由分说攥在手里。 她不知哪来的勇气,居然盯着他倒打一耙地说,“你干嘛拽着我的手不放?” 贺斯扬闻言一怔,那个熟悉的无理取闹的她好像回来了。 索性就不抽回手,反而就着她圈握的力道,指尖在她掌心似有若无地轻轻一勾,惊得温渺差点叫出声。 他顺势前倾了半分,拉进两人的距离,目光沉沉地锁住她,故意压低嗓音问:“现在,究竟是谁拽着谁不放?” 那声音仿佛带着电流,听得人耳根酥麻。 温渺脸颊陡热,率先松开了碗,僵硬地别过脸去。 “就是你啊!我不要跟你一起洗碗了。” 说完,匆匆甩干手就跑出了厨房。 …… 陪五百在沙发上玩了一会,温渺抬头看向墙上钟表时,贺斯扬从厨房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两只高脚杯和一瓶……红酒? “看会儿电影?” 他在她身边坐下,朝客厅的电视抬了抬下巴。 鬼使神差的,温渺接过他递来的一杯红酒,点点头,“好。” 可是已经晚上九点了,她还不走吗? 客厅灯光被调暗,渐渐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影在他们脸上静静流转,明明灭灭。 温渺本来做好打瞌睡的准备,因为贺斯扬以前总带她看晦涩难懂的文艺片,还批评她沉不下心欣赏艺术,没想到他现在放的竟是一部韩国犯罪片,剧情紧凑,打打杀杀的动作戏看得十分过瘾。 不知不觉,温渺就着电影喝光了两杯红酒,微染醉意。 “唔,下雨了?” 这会才听见,窗外响起淅淅沥沥的声音。 转头望去,只见玻璃窗已被雨水笼住,窗外闪烁的霓虹灯尽数氤氲成一片朦胧的光雾,整座城市似乎都迷失在这场夜雨里。 “嗯。” 贺斯扬声音淡淡的,递来一条灰蓝色的柔软薄毛毯,“盖上,夜里凉。” “哦……好。” 温渺呆了一下,见贺斯扬将毛毯展开,先搭在他自己腿上,然后自然而然地将毛毯另一边覆在她的膝头。 毛毯之下,他们的腿侧不可避免地轻轻挨着,隔着薄薄的布料,体温悄然相互传递,攀升。 一种令人心安又心悸的暖意弥漫开来。 温渺脑子陷入片刻空白,她盯着电视里闪过的画面,喉咙越来越干涩,转过头说,“斯扬,我该走——”“再等等。” 仿佛早已感知她要说什么,贺斯扬的大手精准地覆盖住她放在腿上的另一只手。 “我们把电影看完。”他说。 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坚定地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只是这样握着。 微弱的光线中,他们继续看电影。 窗外的雨点敲打着窗棂,成了干净的白噪音。 一种巨大而安宁的亲密感,在紧握的双手中无声地流淌,温渺屏住呼吸,生怕惊扰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不知不觉,电影早已在无人关注中播完,客厅里彻底暗了下来。 窗外雨声未歇,反而下得更密了些。 第36章 贺斯扬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在她手背上微微收紧,然后才缓慢地松开。 他开口,嗓音透着难以察觉的失落。 “结束了,我送你回家。” 温渺咬住嘴唇,无言了许久。 她在窗外不知疲倦的雨声中低声说,“斯扬,我不想走了。” 贺斯扬呼吸一紧。 温渺心跳如擂鼓,早已顾不得什么尊严,什么体面,她忽然生出一种横冲直撞的勇气。 “斯扬,可不可以……” “别让我走”四个字消失在空气中。 她忽然被人往身侧一拉,倒在他怀里,被他炽热的嘴唇堵住了所有未尽的言语。 湿热的气息吹拂在她耳边,贺斯扬低哑的嗓音带着极力克制后的清醒。 “温渺,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意味着什么?” 她哪里会不知道呢? 温渺垂下眼眸,从那团柔软的毛毯中伸出一条腿,肌肤白得晃眼,曲线玲珑的小腿轻轻勾住他腰侧。 绷紧足弓,藤蔓一般缠绕而上。 细腻的脚背擦过他腰腹肌肉,带着烫人的温度,慢慢地蹭。 贺斯扬呼吸变浊,圈住她细瘦的脚踝,声音沙哑透顶。 “小渺,你怎么能这样折磨我?” 折磨?她有吗? 温渺拥着他脖颈,几杯红酒下肚的后劲涌了上来,她脑袋里昏沉沉的,软软地倚在他胸前,声音因醉意而软糯含糊。 “斯扬,我身上好热……” 许是听到她的嗔怪,贺斯扬低笑一声,俯下身,暖湿的唇瓣贴上温渺脖颈,一点一点吮吸她光滑细腻的颈侧。 他贴着她的皮肤,呼吸变得粗重而滚烫,“忍一忍,小渺。” “一会儿……会更热。” …… 温渺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被贺斯扬抱回卧室的。 迷糊中听见五百“喵呜”叫了许多声,还在用爪子挠门。它可能也想进屋,但被贺斯扬无情关在了门外。 随后,贺斯扬温热的胸膛便沉沉覆了上来。 他的风格从不是和风细雨,有好几次,温渺一边挣扎一边掉眼泪,可渐渐地,她也学会了顺从——当黑暗里传来塑料薄膜被撕开的细微声响,她不再闹了,只是静静地侧过身,咬紧牙关。 下一秒,房间里同时逸出两声低低的闷哼。 长夜缓慢,不见尽头。 …… 不出所料,第二天睡得很沉。 温渺醒来时,房间里虽然拉着窗帘,太阳还是从窗帘底端的缝隙中钻了进来,晒在地板上,红彤彤的一片。 难道……已经中午了? 温渺一个激灵爬起来,发现贺斯扬还睡在自己旁边。 他闭着眼,呼吸清浅,高挺的眉弓与鼻梁连成一道起伏的山峦,英气逼人。 重逢之后她其实还没有好好看过他的样子,现在终于可以。 趴到他身边,手指不自觉抚上他硬朗的鼻梁骨,柔软的嘴唇,回忆着昨晚,他的唇在她身上碾过的痕迹…… 然后,在她还在呆呆幻想时,那双唇真的启开了,带着刚睡醒的低哑,语气里有点无奈的严厉。 “……怎么一睁眼就乱摸?” 斯扬! 他醒了? 温渺吓得立马缩回手,睡回枕头躺好。但斯扬这时却坐起来,去床头柜拿了些什么。 察觉到她好奇的视线,他回头,眼眸里蕴藏着某种很深的东西。 “起来,把这个喝了。” 虽然依旧是命令,音调却比刚才柔缓了不少。 “喝什么?”温渺不解地撑起半边身子,一头乌黑秀发随之滑落到肩前。 看清斯扬递来的东西,她眼神一黯。 贺斯扬声线略有干涩,“昨晚用的那些……我事后检查,其中有一个破了。” 他居然还保留着以前的严谨习惯。那时刚读大学,她的生理知识薄弱的一塌糊涂,就听斯扬教她,安全套并不能百分百保证避孕成功,如果出现破裂情况,一定要尽快吃药。 所以,他为她买来了药。 斯扬的本意是好的,可是他…… 他不知道她身上曾发生过什么。 温渺扯出一个苦笑,“斯扬,其实我……不用吃药。” 贺斯扬拧眉,以为是她又不听话,拿自己身体开玩笑。不过,她胆子一直都小小的,害怕吃药也正常。 “不会有事的,这是目前市面上副作用最小的药。” 他声音放轻,耐心说,“如果吃完药有任何不舒服的情况,告诉我,我们去医院。” 温渺沉默着。 这样的斯扬好温柔。 可他越是温柔,他说的每一句话,就越像一根针,扎进温渺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小渺,不用怕——”“我没有怕。” 轻声打断他,温渺终于抬起头,实在不愿也不忍心瞒着他,“是我不吃药也没关系,斯扬,我生不出小孩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贺斯扬像是被雷击中一样僵住不动,他握着药板的手指紧了又松,不可置信的目光定在温渺脸上良久。 过了好一会,他涩涩说出两个字,恍在梦中。 “什么?” 这个简单的词里包含了太多情绪。温渺心里一痛,偏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艰难交代残酷的实情,“还是那次早产,情况很不好,给我留下了严重损伤。医生说我……不可能再怀孕了。” 埋藏已久的秘密终于说出口,却没有带来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而像有一块更沉的石头,重重压上心头。 半晌没听见声音,温渺转回头,贺斯扬依然一动不动盯着她,只是眼中的困惑已被深切的痛楚取代。 “他是谁?” 他的脸色冰寒,身上散发的冷意可以把周围一切冻结成冰。 温渺被他看得心里发慌,“你要做什么?” 贺斯扬一字一字清晰无比地问,“我问你,那个害你变成这样的男人是谁?” 他的态度如此强硬,难道他要替她报这场仇? 可是…… 温渺彻底乱了,在他步步紧逼的诘问中慌张摇头,“斯扬,你别问了,我不……我不能说!” “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护着他!” 温渺身体一震,这声音沙哑、愤怒,浸透着一种她难以想象的痛楚,居然出自贺斯扬之口?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那个向来意气风发的贺斯扬,此刻逆着光坐在清晨的曦光中,一瞬不瞬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深沉如海的情绪。 他好像被彻底打败了。 久久,贺斯扬才又开口,嗓子哑得厉害,“那个人……他就那么好?” 尾音颤得听不清,他猛地别过脸,胸口深深起伏,像要把涌到喉头的什么硬生生咽回去。 可当他再转回目光时,眼角已经红了。晨光从侧面斜斜落在他脸上,照亮他眼里倏然泛起的水光——一滴眼泪,就那么悬在眼眶边沿,晃动着,将坠未坠。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出一个字。 作者有话说:啊,贺同学哭了。 第27章 chapter.27 这次,你肚子里…… 贺斯扬咬唇不语的模样,看得温渺揪心。 该不该告诉他,关于那个孩子的实情? 如果让他知道,害她早产,害她终身无法生育的男人,就是……看着眼前的男人,温渺心脏猛地一抽,涩到几乎发痛。 那无异于把斯扬推入终生自责与悔恨的深渊,不是吗?那样下去,往后岁月里,他们之间或许有愧疚,有亏欠,有一辈子也无法弥补的遗憾,但惟独…… 不会再有爱。 所以,哪怕斯扬此刻就坐在她眼前,两人之间也隔着咫尺天涯的距离,稍不小心,斯扬就会被她推得很远很远。 她不想再弄丢他了。 她想要的是爱,不是他和她被愧疚捆绑的余生。 温渺只能低下头,“斯扬,对不起。” 刹那间,贺斯扬全明白了。 她对那个男人的感情,浓烈到放弃一切也在所不惜。而他还在自作多情地逼她吃药。 一股自嘲之感从心底缝隙钻了出来。 贺斯扬,这个碍事的第三者你还要当到什么时候? 倏地将药拿开,贺斯扬一言不发地起身。 卧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他利落地套上衬衫长裤时衣料的摩擦声。 皮带金属扣“咔嗒”一声扣紧,那声音又冷又硬,听得温渺闭上眼睛,不敢看他在床那边遥远的背影。 她好像搞砸了所有。 昨夜的美好就像一场梦,但就在她说出“对不起”三个字的那一刻,斯扬眼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 然后就听见斯扬接了通电话,用低气压的声音回复那边,“嗯,好,我知道了。” 他讲完电话,房间里静了几秒。 “我要去趟公司。”他突然说。 第37章 今天不是周末吗?温渺睁开眼,转头看着他。 “一会儿你自己回家。” 贺斯扬的目光与声音一样冰凉,“我没有时间送你。” 温渺一怔,一颗心渐渐下坠。 “……好,我自己走。” 只能这样了吧。 早该想到,会是这般无话可说的结局。 温渺愣愣望着身下床单凌乱的褶皱,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气息。 余光里,贺斯扬那双长腿毫不留恋地迈向门口,却在开门之际微顿了顿。 前方传来他低沉的声音,“餐桌上有早餐。” “嗯?”温渺下意识抬起眼。 贺斯扬没有转身,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侧影,语气平淡地像在说一件公事,“买药时顺手带的。” 这就是贺斯扬。 无论自身情绪多么糟糕,他依然会维持最后的体面。 温渺挤出一丝苦涩的笑,“麻烦你了。” “这辈子最后一次了。”贺斯扬冷冷地说。 …… 那天之后,他们真的再也没见面。 很快便入秋,中秋节和国庆黄金周在即,公司里又为大促忙了起来。 这天开会,老大冯磊脸色很不对劲。他把品牌部在座每个人都训了一遍。温渺这个月工作没出错,却也挨了批,属于无妄之灾。 虽然很好奇冯磊突然发脾气的原因,但温渺知道,她不必主动打听,自然会有人向她通风报信。 “喵姐,喵姐,咱们部门要出大事了!”这不,一开完会小熊猫就来了。 “怎么了?” “就是隔壁组的组长amy呀,她前不久在公司最忙的时候玩闪婚,完了又找老大请婚假。” 温渺记得这件事,冯磊当时就为此很不高兴,还特地把她喊到办公室打预防针,暗示她别在上升期谈恋爱什么的。 “说起这个,amy还没休完婚假吗?很久没见到她了。” “以后应该也见不到了。”小熊猫十分唏嘘,“喵姐,你绝对想不到,amy她休的不是婚假,而是——”还有什么比听八卦被打断更让人难受? 小熊猫正讲到兴头上,冯磊的秘书忽然闪现到她们面前,把两人吓得不轻。 “温组长,冯总请你去一趟办公室。” 温渺给小熊猫递了个“我去去就来”的眼神,却没想到在领导那儿吃到最全的瓜。 “产、产假?” 温渺惊愕不已,“amy休的竟然是产假?” 冯磊冷哼,“是啊!这个amy,不声不响地玩闪婚,现在居然把孩子都弄出来了,还要挟公司给她休产假?她把公司流程当什么,以为公司是她家开的?没了她,我分分钟招一个比她更优秀的人进来!” 这么说,amy因为意外怀孕就被公司开除了? 偌大一个知名外企,对员工说抛弃就抛弃。温渺不免胆寒,就在这空档儿对上冯磊的视线,后者立刻亲和地笑起来:“小温,你别紧张,我综合考虑过团队分工,其实amy的位子更适合你来坐。” “唔……”温渺隐隐觉得胃里有点恶心。 “这样吧,今年品牌部的校园秋招就交给你来办,别让我失望……” 冯磊话音未落,温渺忽然捂住嘴,抑制不住地干呕了一声。 “小温,你怎么……” “不好意思——!”下一秒,温渺已经推开椅子冲了出去。 她撞开卫生间隔间门,跪倒在地面,抱起马桶就是一阵狂吐。 其实什么也吐不出来,但那股食物的酸味不断从喉管往上涌,呛得她眼角泛泪。 温渺死死抠着马桶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 这种感觉…… 她太熟悉了。 七年前那个兵荒马乱的清晨,也如此刻一般难受。 可是……怎么可能? 那张冰冷的医学检查单,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她的子宫内膜异位,受孕几率低至百分之一。 半个月前的晚上,她半是绝望半是自弃地任由贺斯扬摆布。他在黑暗中沉默地发狠,将她折成各种羞耻的姿势,一遍遍深入冲撞,像是要将她彻底凿穿。 难道是七年前的诊断出了错? 还是贺斯扬,他的精子质量…… 强悍到连百分之一的概率都能打破? 没时间再多想,撑起身子,温渺用冷水扑了扑脸,看着镜中苍白失措的自己,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 指尖在屏幕悬停片刻,她最后还是选了那个东西。 付款。 等待配送。 …… 女洗手间里这会没人,温渺坐在其中一个隔间的马桶上,呆呆地盯着手中那抹刺眼的红色。 验孕棒,两道杠。 渺茫的,百分之一的受孕几率,就这么被她“幸运”地撞上了。 小腹隐隐传来抽动,不知道是真实的存在,还是她极度恐慌下的幻觉。 一个孩子? 一个贺斯扬的……孩子? 这个认知比那两道杠更让温渺头脑发胀,想起他离开卧室时那张漠然的侧脸,温渺心口就撕扯得发疼。 就在这时,隔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喵姐,你在里面吗?你还好吧?”是小熊猫关切的声音,“老大看你刚才不舒服,让我来问一下。” 温渺浑身一僵,思绪瞬间被拽回弥漫着紧张氛围的公司。 眼下老大正为amy怀孕的事生气,她绝不能再出岔子! 手忙脚乱地将验孕棒扔进垃圾桶,又抽了几张纸盖在上面,温渺深吸几口气,这才回答:“没事,我中午吃坏肚子,刚才有点反胃,现在已经好了。” 出来后,小熊猫递来一杯温水,“没事就好。” 温渺苍白地笑笑。 下午的工作依旧很忙,温渺连审了数十家媒体的宣传稿件,脑子晕晕乎乎,去茶水间泡咖啡时,几个女同事跟她打招呼,“喵姐,你今天去卫生间了吗?” “去了啊。怎么?”她漫不经心地举起咖啡壶。 “有人在卫生间发现一支两道杠的验孕棒,我们都在猜是谁掉的。” 温渺胳膊一软,咖啡壶险些摔到地上。 “呀喵姐,你杯子漫出来了!” “抱歉,我去拿纸巾来擦——”魂不守舍地走出茶水间后,温渺立刻加快步伐转进女卫生间。 好险! 那支验孕棒还在垃圾桶里! 也顾不得脏了,温渺匆匆捡起验孕棒塞进针织衫口袋,正要推开隔间门出去时,外面忽然传来一男一女压低嗓门的交谈声。 “乔安娜,你怎么搞的?怎么会凭空搞出一个孩子来,啊?!” 温渺抓在门把上的手一紧。 那声音分明是……老大冯磊。 接着响起女人断断续续的抽泣,必然就是anna了,“磊哥,我没……我没有呜呜呜……” “没有?现在全公司都在传,说厕所里发现了验孕棒——还测出了两条杠!不是你还能有谁?你说,你是不是每次都在套上动手脚,就想靠怀孕逼我结婚?” “磊哥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怀孕,那绝对不可能是我的!” anna似乎扯住了冯磊,“磊哥你别这样……我们出去说好不好?求你……” “乔安娜你放手!这里是公司,你想让我明天就全公司出名是吗?给我滚!” “磊哥,你别走,你听我解释……” 啜泣声与脚步声陆续远去,女卫生间渐渐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温渺愣在原地,内心的汹涌久久无法平静。 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海口机场的免税店,小熊猫就发现anna和冯磊有些过于亲密。但当时,冯磊离异带娃的好爸爸形象在温渺这里深入人心,她怎么也无法将平日里耐心负责的男上司,与门外那个绝情冷酷的负心汉联系在一起。 还有anna,她那么年轻,那么漂亮,怎么会自甘堕落给部门总监做…… 温渺实在不愿那样想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可事实似乎已经板上钉钉。 再次从卫生间出来时,温渺的目光缓缓扫过办公区。 格子间里的每位同事看上去都那么从容,自信,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可在光鲜的表象之下,每一个人——包括她自己,心里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这,正是成年人世界心照不宣的规则:守好自己的秘密,也不说破他人的伪装。 温渺看了眼腕上的表,下午三点。正好人事部的hazel走了过来,热情和她招手,“嗨,冯磊说今年由你陪我去做校园秋招。” “是的。”温渺回她一笑,“我们第一站去哪?” “哈哈,当然是江城最好的c大。” …… 大学校园的秋招现场,人多到整条主干道都挤得水泄不通。 温渺和hazel坐在凯仕达的展位后面,没一会就收了上百份简历,直到招聘会快结束,来投简历的学生才少了些。 第38章 hazel刷刷翻动简历,不时哼笑,“这届学生哪来的自信啊,没一点实习经验就敢来投五百强公司?” 温渺不解,“咱们公司招实习生,是不是也只招有实习经验的?” “当然了。” “可如果每家公司都只要实习丰富的人,学生们要从哪获得第一份实习机会呢?” hazel奇怪地瞥了温渺一眼,眉头轻轻一挑。 “我不清楚,也不关心,那不是我的职责范围。” 温渺笑了笑,没再接话。这时,几个女学生兴奋地经过她们展位,叽叽喳喳讨论着,“啊啊啊!你们投了那家ai公司的简历了吗?我昨天刚投,今天就收到面试通知了!我的未来有希望啦!” “恭喜你啊!听说他们创始人超帅的,是个智商超高的大帅哥!” “还‘听说’什么呀,人家现在就在大礼堂做宣讲呢!现在赶去还来得及!” “冲冲冲——快走!” 等她们走远,温渺起身问hazel,“我去买咖啡,需要帮你带一杯吗?” “不用,谢谢。”hazel刷着手机,头都没抬。 温渺没再管hazel是否因为刚才的对话而不悦,她顺着c大的指示牌一路来到礼堂。走进去的时候,能容纳千人的大礼堂已经站满了人,连门口也被堵塞。 许多人高举着手机,屏息等待台上那个人的精彩发言。 很奇怪的,温渺抬头望向远处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心里竟然一点不觉得意外。 ai公司、创始人、智商超高、帅哥——所有标签组合在一起,全世界也只能找出一个贺斯扬。 贺斯扬演讲的题目很普通,是已经被说滥了的“ai如何改变世界”。然而他独特的视角,有力的分析,层层深入的逻辑,却让这个老话题耳目一新,连温渺这个文科生都被他所描绘的科技未来深深吸引。 演讲接近尾声时,贺斯扬站在台上,目光清亮地说,“我们欢迎每一位心怀梦想的同学,与凌锐共创一个让科技更美好的世界。” 一个男生略显局促地举手:“请问……如果我没有实习经历,你们还会看我的简历吗?” 台下传来一阵轻微骚动,这问题可真够直接的! 贺斯扬却笑了,眼中闪过一抹敏锐的光:“没有实习经历?那岂不更好。”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贺斯扬从容地继续说:“这说明你们的大脑还没有被职场规则所驯化。我始终相信,真正值得看重的是能力本身。所以,如果你对自己的专业能力有足够自信,我欢迎所有同学,直接向我本人投递简历。” 会场先是寂然,仿佛所有人都在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几秒之后,如同点燃的火花,热烈的掌声与欢呼轰然爆发。 有人激动地高喊,“贺总大气!” 温渺站在门口,也不禁微笑起来。 她静静地望着台上那个遥远的身影,直到宣讲会散场,他走下舞台。 …… 报告厅里闹哄哄的,温渺随着人群往外走时,碰见了一个熟人记者,写商业新闻的。 两人寒暄没几句,那记者突然眼睛一亮,“啊,前面那不是凌锐的贺总吗?走,咱们去认识一下!” 不等温渺回应,她已经被拉到一群正在聊天的企业高管中间。 也许是脚步太急,又或许是因为太久没见他而心慌,温渺还没站稳,一个小东西就从她外套口袋中滑落,一路滚到了贺斯扬脚边。 温渺下意识捂住口袋,心里一沉:完了。 已经晚了! 在一片深色西装与严肃气氛之中,那支跌落在贺斯扬裤脚边的粉色验孕棒,显得格外刺眼。 温渺整张脸霎时烧得通红。 贺斯扬低头看了一眼,动作明显顿住。 他俯身缓缓将它捡起,指尖捏着那支小小塑料棒,眼底先是略过一丝难以置信,但就在下一秒,所有炽烈的情绪被强行压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几个老板虽然搞不清是怎么回事,但都客气地对温渺笑道,“小姐,恭喜啊!” “这可是大喜事啊,恭喜恭喜,要当妈妈了!” 温渺目瞪口呆,来之前她还想保守这个秘密,怎么这么快就…… 她刚想解释,就被贺斯扬一把攥住手腕,他向众人微微颔首,“不好意思,我们先走一步。” 大家都是一愣,怔怔地目送他们远去。 贺斯扬走在前面,一路拽着温渺,力道极大,几乎要将她捏碎一般。 他一直走到校园里空无一人的小路才停下,松开她的手,转身,声音低缓地说,“温渺,你最好给我一个科学合理的解释。” 解释什么? 被医学判定无法生育的女人,结果跟他一次就中? 温渺怯怯地瞄他一眼,又看向旁边。 “我怎么知道会怀上宝宝,都怪你那天晚上做那么多次……” 话一出口温渺就后悔。 为什么要脱口而出跟他交流这种事啊为什么! 而贺斯扬漆黑的眼底忽然闪动起奇异的光。 “哦……” 他一顿,嘴角慢慢勾起,却在温渺抬起眼时又恢复不以为意的神情。 “所以,”贺斯扬板起脸,训话一样冷冷看着温渺。 “这次,你肚子里怀的是我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surprise~ 第28章 chapter.28 我们会互相折磨…… 这次? 其实,上次也……温渺看了眼贺斯扬,又心虚地别开眼,目光瞟向一旁的宿舍楼。 楼下院子里种着金黄的桂花树,浓香袭人,搅得她心神不宁。 “我不确定,现在能不能要孩子。” 头顶的呼吸一沉。 过了一会,响起贺斯扬平静中带着压迫的声音。 “你,不想要我们的孩子。” 尾音低沉,不是问句,然而他这种没有一丝起伏的声线更压得温渺喘不过气。 “我最近……工作正在上升期。” 刚说出口,温渺就知道自己扯了个最糟糕的理由。 她根本不敢抬眼看贺斯扬,但清晰感知到他扑来的鼻息落在额头上,很烫。 “你不联系我,是从一开始就准备流掉孩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周围的桂花快凋谢了。 温渺艰难地吞咽,“……不是。” “我……我只是害怕。”她结结巴巴地解释,从上午发现两道杠的那一刻开始,思绪就乱糟糟的。 “看到验孕棒的时候,我完全懵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怎么办?” 贺斯扬蹙眉,不由分说拽起她的手,圈住手腕,举到他们中间。 “你的解决办法就是躲起来,一个人胡思乱想。温渺,你长这只手做什么的,害怕了不会给我打电话?” “我不是想瞒。”她急急辩解,“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想清楚,我还没准备好当妈妈……” 七年前,你和那个人就准备好了吗?贺斯扬眼底一暗,嗓音随之低哑,“有些事情,不需要你来‘准备’。” 温渺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对上贺斯扬的目光,他布满阴霾的眼底仿佛被刺痛般缩紧。 他不再看她,而是将视线投向远处的桂花树,侧脸的线条冷硬,声音也硬邦邦。 “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 温渺的心猛地一沉,他要带她去打胎? “干什么?” “去医院,做检查。” 贺斯扬漠然得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我要你把我们的孩子平安生下来。” 说完,他不再给她任何犹豫的机会,转身离开,留下温渺独自愣在原地。 她望着贺斯扬决然的背影,陡然间明白了。 他说的不需要准备,是一切都由他来准备。 他想要这个孩子,而且一丝反悔的余地都不留。 如果温渺这次退却了,他们之间…… 就再也不会有未来。 …… 第二天,妇产科里早有几对年轻夫妻在等候,对对甜蜜幸福,都在讨论给新生儿宝宝准备什么东西。 唯独温渺和贺斯扬,肩并肩坐在长椅上,却各自望着相反方向,没有一点交谈的意思。 说什么呢,温渺黯然地想。 在斯扬心里,一定觉得她满口谎话。几天前还言之凿凿说自己无法生育,现在却直接闹出一个孩子。 可她怎么突然就有了呢?如果那天早上,她吃下那颗避孕药该多好…… “我能怀上真是个奇迹。” 坐在前排的两个女人像是认识,等待叫号的间隙聊起天来。其中一个孕妇接着说,“我年轻时不懂事,为前男友流产过一次,当时差点丢命,医生都说我很难再怀上了。” 好友笑着安慰她,“别这么想,你们夫妻人这么好,孩子自然会来的。” “希望吧……”孕妇苦笑,“我最亏欠的就是我现在的老公,他知道我心里永远放不下前任,却从不计较。” 第39章 一旁织毛衣的大妈忍不住插话,“妹子,这老公你可得珍惜啊!现在哪个男人能这么包容?明知道你还惦记其他人——”“我出去一下。” 贺斯扬突然站起来,打断了前方大妈的叙述。 温渺也是一怔,看着他疾风一般离开。 大妈回过头,恰好撞见贺斯扬冷漠的侧脸。 再转回来看向温渺时,她目光带上几分同情,“姑娘,那是你老公啊?帅哥的脾气……是比一般人大哈。” “嗯……他平时不这样。”温渺尴尬地找补。 过了一会,就快轮到温渺进去看医生,贺斯扬还没回来。她出去找他,他在外面的观景台,背对着她抽烟。 “温渺,你想好了。”他听出他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 夕阳西下,他们眼前林立着整座城市的高楼。 贺斯扬的背影被落日勾勒得清晰而孤直。 知道他看不见,温渺仍然点了点头。 “嗯,其实我……也想看到宝宝平安出生。” “那这就是我们的宿命了,温渺。” 贺斯扬回过头,风在此刻恰好拂过,扬起的发梢短暂扫过他乌黑发沉的眼眸。 “如果决定留下这个孩子,你和我就谁也别想甩开谁。” 他看着她,沉沉地说,“从现在开始,我们会互相折磨彼此——”“一直到死。” 初秋的天气,风还不带凛冽,温渺却突然感觉到一股没由来的寒意,从脚底一直漫上心口。 …… 接下来是一连串的身体检查。 头发花白的产科医生扶着眼镜看完温渺的检验报告,问,“七年前,你有过一次不良孕史?” 温渺一愣,下意识望向身边的贺斯扬。 他虽然看似事不关己地抱起胳膊,但紧攥衬衫的手指关节已微微发白,脸色差极了。 “……是的,我掉过一个孩子。”温渺小声说。 “那这个宝宝真是来之不易。”医生语重心长地叮嘱,“你们小夫妻一定要好好珍惜。” 谢过医生,出了诊室门,温渺走在后面,看着前方昂首阔步的贺斯扬,心头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涩意。 做了一天的检查,她好累,好想在他肩头靠一靠。 可他没有义务给她靠,他们根本就不是夫妻。 就这样稀里糊涂有了宝宝,还要把宝宝生下来,未来,该怎么办呢…… 温渺轻声叫住他,“斯扬,我想……” 贺斯扬脚步一顿,停下来看了眼她头顶上方的卫生间标识,紧皱的眉头微舒。 “我在外面等你。” …… 粉色装潢的卫生间里,温渺低头洗手,肩膀忽然被人一拍。 “阿喵?” 回过头……居然是林疏雨! 温渺慌了一下,随即想起产科检查的报告单不在她这,全在贺斯扬手上。 她松了口气,“木木,你怎么来医院了?” “我还想问你呢,阿喵!”林疏雨比她更惊讶,“最近老不见你,我都怀疑你背着我找野男人去了。你也来妇科看医生啊?” 妇科,妇产科,一字之差。 有惊无险。 温渺悬着的心渐渐回落,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对,我最近生理期不规律,想找医生看看。” 岂止是不规律,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来了。 那么,她也不算撒谎。 “好啦,晚点再说这个。”瞥了眼门外,林疏雨有些兴奋地捅温渺胳膊,“你猜我刚才在外面碰见谁了?” “嗯?” “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那个人的名字你不一定想听……” 看林疏雨欲言又止紧张兮兮的样子,温渺有点想笑。 “没事,你说吧,是谁在外面。” “啊!真的可以吗?就是你以前的那个……那个……好吧,就是你初恋啦!贺斯扬——他在产科门口等人!” “这样啊。”温渺拖长音调,心里直叹气。 高智商也有笨的时候啊! 他怎么就那么呆,看到往日的高中同学竟然不回避一下,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在一起? “阿喵你别说,贺斯扬现在好像长开了,比高中那会儿还帅。”然而林疏雨早已沉浸在回味中无法自拔,“也不完全是帅,那个词怎么说的……啊,味道!他现在很有成熟人夫的味道!” “但我没听说贺斯扬结婚了啊,他怎么会直接晋级当爸爸呢?” “阿喵你知道吗,贺斯扬现在开的那家ai公司特牛逼,他一下成咱们高中最知名的校友了,马上校庆也要请他回去演讲。校庆你去吗,那天还有校庆晚宴——阿喵?” 温渺正给某人发消息的手一哆嗦。 微信是没机会发了,他待会当着林疏雨的面喊她可怎么办。 她还没想好怎么和林疏雨解释,时隔七年竟会怀上前男友的孩子…… 温渺飞快收回手机,有点难为情地说,“木木,一会出门我就不跟贺斯扬打招呼了,你也知道,我们以前……” 作为铁杆闺蜜,林疏雨十分不满贺斯扬当年的行为。温渺提了分手,贺斯扬竟然没有一点挽回的意思,他甚至对温渺说…… 林疏雨想起那句话就气,一把挽起温渺胳膊,气呼呼往外走。 “阿喵,一会出去了你就大步往前走,贺斯扬要是良心发现想跟你搭讪,你一个眼神都别给他!” 温渺求之不得,“好。” 出门后第一眼就从人群中看见贺斯扬。 他站在窗边等她,单手插兜,宽阔的肩膀将深色衬衫撑得挺拔利落,在暮色中透出几分沉稳的男人味。 但也许是习惯了等她,贺斯扬这时的表情并没有不耐烦,而是化作一种温柔的耐心。 温渺想要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他面前,可他那样安静地等在夕阳里,竟让她生出几分不忍。 “阿喵,我们什么时候吃晚饭?”偏偏林疏雨还故意大声问。 啊? 他,他看到她了…… 他朝她的方向走过来了! 温渺不由自主拽紧林疏雨,几乎立刻想要掉头,但那样就全露馅了。 她只能强装镇定,“吃晚饭吗,我随时都可以。” “好呀,那我们就去吃……”好友似有若无的声音听不真切。 她和贺斯扬慢慢地、一步步地走近。 然后,在还有一步之遥时…… 他停下脚步,挡在她的正前方。 温渺心头一跳,目光所及处恰好是他微敞的领口和绷紧的下颌线。 贺斯扬看上去迷惑极了,直接拿起手机。 咦? ……不,不要打给她啊! 来不及多想,温渺拉住林疏雨就走,擦肩而过那一瞬,余光里的贺斯扬已经将手机举到耳边。 他要说什么? 忽然间,一道低沉的嗓音糅着潮气,自头顶落下。 那声线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为什么假装看不见我?” 他顿了顿,轻轻补了一声。 “老婆。” 作者有话说:少年,你开窍了。 第29章 chapter.29 当年你不就因为…… 人声嘈杂的医院楼道里,他们像陌生人一样错身而过。 温渺脚步未停,只在擦肩之际,瞥见贺斯扬映在斑驳墙面上的影子——被黄昏拉长,变淡,最后遗落在她身后的喧嚣里。 嗯…… 老婆。她没听错吧? “贺斯扬竟然真的结婚了啊。” 出了医院,林疏雨还在感叹,甚至有些遗憾似的,“阿喵,我们应该晚点走的,好想看他老婆长什么样子哦。” “你很好奇吗。”温渺问。 “当然啦,那可是贺斯扬诶。难道……你不想看看前男友的现任长什么样子?” 温渺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心里暗忖,贺斯扬这招用的倒是高明。拿出手机假装和别人打电话,还有模有样地称呼对方为老婆。 这样就免于被好友发现他们的秘密了。温渺舒了口气。 不过,他究竟给谁打去了电话呢? 温渺想不通。 …… 晚上七点,贺斯扬回到公司,唐琳看着他目不斜视经过自己进了办公室,略有迟疑,抬脚跟进去。 听见高跟鞋声,贺斯扬没抬头,手里捏着一支黑金色万宝龙钢笔,在文件上行云流水地签名。 “门不用关。”他头也没抬地说。 唐琳一怔,刚碰到门把的手顿住,索性将半扇门推开。过路同事能看清里面的景象,她走上前,“贺总,这是您高中母校送来的校庆邀请函,还有……今晚一直有位小姐打公司电话找您,姓温。” 贺斯扬的笔停了。 他把钢笔轻轻搁下,抬起脸,眉心微微蹙起,“挂了。跟她说我在家。” “她说,她就在您家门口。” 第40章 贺斯扬静了两秒。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语气里透出一点无奈的沉,“我知道了。” 片刻,他重新拿起笔,忽然想起什么,“你怎么还不下班?” “我看您一直没回……”唐琳脸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忙改口说,“我、我马上走。” 贺斯扬怎会看不出唐琳的心思,但他处理这类事向来分寸清晰。 “今晚辛苦,早点下班。”他说。 这就是贺斯扬。他从不给人无谓的幻想。 倘若有哪个女人长久地出现在他视野里,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工作使然,避不开;要么,是他从未打算避。 唐琳稍显失落地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贺斯扬一人。 他拉开抽屉。 从医院开车回公司的时候没带手机,里面有许多未接来电,其中一通是正在外地出差的许静年打来,贺斯扬立刻打回去,跟她谈了几分钟投融资的事,挂断。 其余十几通……来自同一个人。 贺斯扬按下绿色按钮,对方几乎同时接起,“斯扬。” “有事吗?”他的声音又变得冷淡。 “唔。”似乎被他的冷淡阻挡,对方顿了顿才说,“斯扬,我想去你家拿一下今天的产检报告,但是我打不开家门。” “你当然打不开。” 贺斯扬淡淡地说,“因为我把你的指纹锁删了。” 她在电话里的呼吸一窒。 就在此刻,贺斯扬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但想象着温渺在电话那头黯淡下去的眼眸,他的心又揪成一团。 “温渺,你为什么觉得,我的家是你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 他在医院傻等了她三小时。 窗外天色从昏黄褪成墨黑,直到下班的护士锁上导诊台,他才终于确信——她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总是这样? 她总能像拂去尘埃一样无动于衷地离开,连一句解释都不留。 而他竟然可笑到,要靠那种幼稚的把戏才能喊她一声“老婆”。 温渺一直沉默,看来是真的被他伤到。贺斯扬闭了闭眼睛,终究还是心软。 他深吸一口气,“想拿产检报告,就来公司找我。” …… 温渺打了辆出租车,赶到凌锐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周围的办公大楼有许多都熄了灯。 贺斯扬约她这个时间点在公司楼下见面,也是为了避开不必要的麻烦吧。温渺这么想着,下了车,在门口张望他的身影,手机在这时震动。 “喂,我到了。” “转身。”低沉的嗓音混着哗哗水声传来。 温渺顺着他的指示转过身,广场中央一座巨大的喷水池边,一个高大男人的面容在水幕间若隐若现。 看清那张被喷泉灯光勾勒得深邃的俊颜,温渺心跳微乱,下意识按住胸口,走了过去。 贺斯扬从西装内侧口袋取出一个东西,在温渺距离他还有两三步远时,漫不经心地抛过去。 “喏,给你的。” 温渺捧手一接,一个小巧的淡蓝色丝绒盒子落进掌心。 “打开。” 她不明所以,借着微弱的光线掀开盒盖。 丝绒衬垫上,一枚六芒星钻戒在黑夜里静静闪着细碎的光。 “tiffany……”温渺睫毛轻颤。 贺斯扬看她一眼,随即别开视线,盯着喷泉起落的水花。“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这个牌子。” 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温渺想解释自己其实无所谓品牌,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谢谢,但太贵重了——”“你搞错了。”他打断她,声音忽然沉下去,目光仍停在那片水幕上,“这不是求婚。” 顿了一下。 “你怀了我的孩子。”他说,“这就当是阶段性奖励。” “奖励?”温渺愣住。 “嗯,你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以后还会有。” 贺斯扬平淡的语气像在陈述某项条款,如同他们的关系,只是一桩冰冷的交易。 温渺讷讷地说,“其实不需要这些,我也会照顾好宝宝的。” “话是这么说,但有物质保障的关系才会更牢靠。”贺斯扬笑了笑,“当年你不就因为这个甩的我么。” 温渺心口一刺,“我……” 像是不想听她辩解,贺斯扬径直走上前,拉起她的左手,将那枚六芒星钻戒推入无名指。 冰凉的金属圈缓缓滑过指节,最后停在最底端。 “温渺。”贺斯扬垂着眼说,“有些事,已经不重要了。” 一边说不重要,一边却给她戴上那个位置。温渺咬住嘴唇,忽然想问,那什么才算重要。 “你……几点回的公司?” “怎么。” “你后来是不是一直在医院等我?” 贺斯扬指尖一顿。 喷泉的水声忽然变得很响。他没抬头,就着还握着她手的姿势,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松开手,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觉得我会有那个时间?” 温渺一噎,再也问不下去。 戒指已经戴好,奇怪的,互相较劲般的气氛却横亘在两人之间。贺斯扬抬眼看她,月色里温渺抿着唇,神情不甚愉快。 “周末校庆。”他说,“和我一起去。” “理由呢。”温渺盯着他。 贺斯扬似乎没料到她会反问,他注视她片刻,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像隔着一层薄雾在看什么旧东西。 “需要理由吗?” 他垂下眼,屈起指节,在她戴着钻戒的无名指上轻轻一叩。 “既然是经典款,总该让老同学们看看。” …… 不难想象,戴着这枚闪闪发光的钻戒,在校庆晚宴上不被打听是不可能的。 “天呐,温渺,你结婚啦?”昔日的同班同学小雪在宴席上惊讶极了。 “咦?你误会了,这不是结婚戒指……” 经小雪这么一喊,桌上闲聊的其他人都纷纷看向温渺,根本不在乎当事人的澄清,只顾着兴奋讨论起来。 “真的假的呀,温渺?你居然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啊,怎么不通知大家一声?” “哇,温渺,你的婚戒好漂亮,在哪家买的?” “这肯定是tiffany最经典的setting系列,我没说错吧,温渺? 一旁相熟的女同学语气笃定,俨然一副珠宝行家的架势。温渺点头:“嗯,是tiffany。” 那女同学“啧”了一声,朝身旁的小雪递眼色,“猜猜看,温渺手上这枚戒指得多少钱?” 温渺想岔开话题,小雪却已经饶有兴致地猜了起来:“钻戒嘛……五万?” “不对。” “八万?” “再往上。” 小雪眼睛渐渐睁大,“难不成要……十五万?” 女同学轻轻一笑,比出两根手指,“再加点,二十万左右。” “二十万?!”小雪低呼一声。 温渺也愣住了。 二十万——差不多是她工作以来全部的积蓄,也几乎是江城一个小户型的首付。仅仅作为怀孕的“奖励”,是不是太过奢侈? 桌上忽然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在比较谁每月多挣几千的同学们,此刻都有些出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疏离,仿佛温渺突然被推到了某个遥远的、他们触及不到的层面。 最后还是小雪先笑起来,摆摆手打破沉默:“哎哟,都愣着干嘛?温渺不是一直这么好命吗?高中时喂个流浪猫都能遇见贺斯扬那种级别的男生,还是彼此的初恋。这福气,咱们谁有?”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就是呀,温渺这种天生就招优质男的体质,咱们可真学不来。” 温渺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今天林疏雨不在,她一个人实在应付不来这些裹着糖衣的刺探,只好借口去了洗手间。 站在镜前洗手时,她不由又想起那枚戒指。 二十万……她低头看了看指间璀璨的光,犹豫片刻,还是轻轻将它褪下,小心地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还是收起来吧。万一不小心滑进下水道,可就真的心疼都来不及了。 出了洗手间,温渺还在想戒指的事,冷不防在过道上撞见一个人。 准确说,是那人目标明确地走过来拍她的肩。 “阿喵你心够狠的,两个多月不理我,现在直接把我当空气?” 温渺被来人挡住去路,花花绿绿的穿着,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天麟,你是在给什么奢侈品牌代言新品吗?” 沈天麟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的杜嘉班纳,一脸哀怨地瞪她,“你为什么一直不回我微信?” 温渺弯起那双漂亮的猫眼,刚才那点不愉快像被风吹散了。 “回了,用意念。” “……滚。” 第41章 无论多久没联系,两个人见了面还是这副样子。 沈天麟一见她笑就没脾气了,干脆拉她去另一个方向,“别参加那破校庆了,跟我走,俱乐部今晚吃大餐。” 温渺被他拽着手腕挣不开,无奈地跟着走,“你们搞电竞的是真挣钱,还是你只报销自己那份?” “知道我会挣钱你还不珍惜?”沈天麟回头瞥她,声音忽然低了半度,“我们队马上去成都比赛,又有一个月回不来。” 温渺假装没听出那点别的意思,“去了成都可以多吃火锅,把预算吃回来。” 沈天麟噎了一下。 “……温渺,你真行。” 温渺本就想躲开那桌不怀好意的同学局,索性真的由他把自己拖走。可就在走到过道尽头时,她的脚步猛然一僵——晦暗的阴影里,立着一个身形极佳的男人。 他没看温渺。 漆黑的目光先是落在她和沈天麟交握的手上,然后,不紧不慢地上移。 “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暴风雨前的低压。 沈天麟一愣,下意识松开手。 贺斯扬没动。他站在光影的边界,半张脸隐在暗处,只看得清一截清晰的下颌线。 片刻后。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沈天麟脸上。 “问你呢。”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冷峻。 “想对她干什么?” 第30章 chapter.30 不是余情未了,…… 狭长幽暗的走廊尽头,烛光摇曳,映出暗红色墙壁上三道僵持的身影。 一对上贺斯扬严厉的目光,温渺便从沈天麟那里挣出手,心虚地把双手背到身后。 “你怎么在这儿?校庆晚宴不是快开始了吗?” 没记错的话,他将作为优秀学生代表第一个发言。 “是快开始了。”贺斯扬嘲弄地一笑,“原来你记住我的时间,是为了方便和别人幽会。” 温渺噎住。 身侧的沈天麟沉声开口,语气不快得像是换了个人。 “幽会?贺斯扬,你有什么资格管温渺跟谁见面?你和她分手都七年了,还死缠着她不放呢?” 贺斯扬缠着她? 从不可能好吗。温渺正想解释,贺斯扬已从壁灯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携带一股无声的压迫感逼近。 他身材本就高大,穿一身黑西装更显气势凌厉。 他就这样顶着一张不好惹的冷脸来到温渺和沈天麟面前,温渺不自主绷紧了后背。 她本就只想和沈天麟吃顿大餐啊,为什么在贺斯扬犀利的眼神拷问中,她和沈天麟好像成了一对赶着去做什么的奸夫□□…… “我想,搞不清楚状况的是你。” 贺斯扬转向沈天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温渺大概还没告诉你——她的一切都归我管,尤其是现在。” 微顿。 “因为她怀了我的孩子。” 轻飘飘一句回答,犹如千钧重锤砸地。 温渺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身边的沈天麟呼吸也是一滞,声音猛地低了八度。 “孩子……什么孩子?!” “我和她的事,你无需知道太多。” 贺斯扬冷冷地说完,抓起温渺的手就走。 温渺来不及反应,身子轻轻一斜,脚尖刚朝他的方向转过去,肩膀另一侧忽被拽住。 她脚步一停——她被两个男人从不同方向拉住了。 回过头,沈天麟正一脸痛楚地望着她:“阿喵,你这几个月不理我,难道是因为……遇见了他?” 温渺苦笑,一时半会怎么说得清呢。 “天麟,你先上楼好不好?我晚点再跟你解释。” 解释。 解释什么? 贺斯扬眼底一暗。 又急着向别人撇清他们的关系? 他手上骤然用力,温渺在慌乱中轻轻“啊”了一声,整个人被他揽进怀里。 不是牵,不是拉。 是单臂将她拢进胸膛与臂弯之间,像收紧一道无人可以逾越的囚笼。 贺斯扬垂下头,黑色西装包裹的手臂横在她胸口,一寸一寸收紧,直到她连呼吸的余地都所剩无几。 他把她整个人锁进来,不是拥抱,是标记,是把“她是我的”写进空气里,写进沈天麟眼睛里。 温渺被勒得近乎窒息。 “我有时真的怀疑——”贺斯扬一只手从她胸前下移,稳稳扣住腰肢,两人之间再没有一丝缝隙。 他埋进她颈窝。 深深地吸气,像闻一枝将开未开的玫瑰。 “……温渺。” 嗓音低哑,带着轻微的气声。 “你是故意让我发疯。” 温渺脊椎窜过一阵酥麻。 “喂,你先松开……”温渺扭动身子,想脱离他的掌控。当着男发小的面这样抱她,像什么话啊! 可环在腰间的手臂纹丝不动。他根本没有松手的打算。 从始至终,都没有。 在一旁全程目睹两人耳鬓厮磨的沈天麟早已忍无可忍。 “姓贺的,你敢动她一根手指头试试!” 他正要冲上前,旋转门那边狂奔过来的保安一把拉住他。 “先生,冷静,冷静!” “贺先生是我们今晚的贵宾,您有话好好说!” 沈天麟愤愤挣开保安们的手,“我比你们更清楚他是什么人!” 他沉沉盯着贺斯扬——他比所有人都清楚,贺斯扬是什么人。 从贺斯扬第一次搂着温渺出现在他面前那天起,沈天麟就看穿了那副斯文皮囊底下藏着什么。 那双眼睛,看似温和纯良。 可他见过它短暂卸下伪装的样子。不过是自己不小心碰到温渺的小臂,一瞬而已。那道刺来的视线冷像淬过冰。 而当他错愕地转头,贺斯扬已经弯起眉眼,挂上那副无可挑剔的优雅微笑。 仿佛刚才一闪而过的阴狠,只是他的幻觉。 好想撕开那张脸。 可惜当年的沈天麟,胖,自卑,连站在温渺旁边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不一样了。 他整了整衣襟,步履从容地经过贺斯扬身边,顿步。 “别以为有了孩子,你就能跟她一辈子。” 许是没想到沈天麟还有胆量继续过招,贺斯扬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可瞬间过后,他眸色又变平静,只是笑笑。 “一辈子太奢侈,我只争朝夕。” 说不出这句话有哪里特别,但那一刹,沈天麟迈步的身形微僵。 出神数秒后,沈天麟继续向前,在服务生的带领下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最后一次向走廊尽头看去。 不偏不倚,撞上贺斯扬漆黑的目光。 …… 过道里安静下来,贺斯扬的目光落在温渺空荡荡的无名指上。 眼神略暗。 “戒指呢。” 温渺下意识蜷起手指,指节空落落的。 “摘了。”她说。 “我看见了。”贺斯扬仍是那副冷淡的语调,垂下眼看她,“问你为什么。” 温渺忽然抬起脸,“你凭什么把怀孕的事告诉他?” 走廊的灯光落在她眼底,有细碎的光在颤,像压了一整晚的火气。 “那是我的事,贺斯扬。我的身体,我的孩子,我的!轮不到你拿来当武器。” 贺斯扬没说话。 他看着她,很久。久到温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握。是指腹落在她无名指的指根,轻轻按了一下。那个位置,几天前曾被他亲手推入一枚冰凉的钻戒。 “你不戴,”他低声道,“不就是想让别人以为你还可以被追。” 温渺一噎。 “我问的不是这个——”“孩子的事。”贺斯扬打断她,仍没有收手,指腹停留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像在描摹什么已经消失的东西。 “因为我不相信你。” 他抬起眼。 “不相信你是个安分守己的女人,不相信你会一心一意留在我身边。所以,为了不再像七年前那样突然被分手,我必须让你清楚你现在的处境——你是我的,没有人能抢走。” 温渺怔怔地望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原来他从没有释然。 七年前那场分手,她以为是年少恋情的无疾而终,是他很快就会翻篇的一页。可此刻他眼底凝着的,分明是冰层下封存多年的暗涌。 不是余情未了。 是恨。 温渺被自己这个念头钉在原地。 “这么看着我,”贺斯扬咧了咧嘴角,抬手伸向她的脸,“你很怕我?” 温渺偏过头。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发丝,落空。 贺斯扬眼神深了下去。 “晚宴开始了,不要等别人来请你。”他没再看她,转身走向长廊另一边。 …… 大厅里很热闹,回荡着大声说笑的声音。靠近舞台的主桌上,当年尖子班的老师与学生们惊讶地看着淡定落座的贺斯扬,还有跟在他身后那位年轻的小姐。 第42章 精致的五官,恬淡的气质,像极了一位故人。 昔日的班主任老叶思索半晌,终于想起什么。他激动地一拍巴掌,“哎呀,斯扬,这位是不是……是不是你以前读书那会的——”“嗯,我的早恋对象。”贺斯扬波澜不惊地回答,“我们当时养了个毛孩子。” “咳……!”温渺被一口橙汁呛到年过六旬的老叶没太听懂年轻人的语言,“什么毛孩?” 温渺放下杯子,扯出一个笑,“老师,毛孩子就是小猫的意思。我和斯扬以前一起养了只流浪猫。” “哟……对对对,我记起来了!”老叶指着她说,“你当时在7班对不对,那会每天下了晚自习,我都见你在教室外面等斯扬。” 温渺刚想开口,旁边一道声音不紧不慢地插进来。 “好像是我等她比较多。” 贺斯扬将一碗汤端到她眼前,语气平淡地说。 温渺瞥他一眼。 在走廊里说“我不相信你”的是他,现在当着一桌人的面装什么深情? 她用筷子扒了扒参汤里的鸡腿,没碰。 “怎么不吃?”贺斯扬在和别人聊天的间隙,又往她碗里扔来一块排骨。 温渺低头看着那只碗。 鸡腿,排骨,虾仁,海参。快堆成小山了。 “不是给你夹的。”贺斯扬仿佛能猜到她的心思,没看她,只是淡淡地说,“孕期要补营养,一切为了孩子。” 温渺筷子一顿。 她抬起眼,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为孩子。 所以她现在就是个容器,对吧。 “我又何尝不是为了孩子。”心头蒙上一层阴影,温渺声音冷了下来,“但我不想吃这些。” 身旁突然没了声音。温渺扭头,对上贺斯扬的目光。他握着茶杯,指节微微泛白,望着她,眼底掠过一抹寒意。 “温渺,你不如直说,只有对着沈天麟那张脸才能吃下饭。” 钝痛猛然袭上心口,温渺咬住嘴唇。 在一起那么久,他明明知道她最讨厌喝鸡汤,却还一味往她碗里堆。现在又拿沈天麟说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 “你要是现在放我走,”她说,“我确实来得及去沈天麟那桌。他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贺斯扬脸色一沉,“你——”话音倏地顿住。他瞪着她,在这种场合,却又不能拿她怎么样。 温渺忽然有了底气。 “我不喝鸡汤。” “不行。”硬邦邦的两个字。 贺斯扬盯着她,眼底有什么在凝聚、翻涌。最后还是克制地别开脸,像是再多对视一秒都受不了。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与周围轻快的氛围格格不入。良久,才用一种极其沉郁的声音说,“我是为了你好。” “你又不是我爸……” “你怎么知道我没给你点你喜欢的菜?”他粗暴地打断她。 温渺一怔。 这时,几个服务生推着餐车走到她身边,依次将水煮鱼、辣椒螃蟹端上桌,还多开了两瓶飞天茅台。 整个宴会厅,只有他们这桌有额外加菜。 老同学们互相看了一眼,想当然地以为是贺斯扬为这场聚餐破费,纷纷举杯敬他:“斯扬,别只顾着喝茶了,跟我们喝一杯吧!” 贺斯扬笑着挡了挡:“不好意思,一会儿得开车。” “哎呀,你又不是一个人来的!”有人起哄,“这不是有佳人作伴吗?温同学,你待会儿能替斯扬开车吗?” 温渺正对着那盘水煮鱼出神。 她夹了一筷子鱼,懵懂地抬起头,“……开车?我吗?” “对啊,你不是斯扬的家属吗?” “唔……”温渺咬着筷子,看向贺斯扬。 他正端着茶杯,对上她的目光,轻轻点了下头。 ——却没有半点要帮她的意思。 “那,”贺斯扬放下茶杯,举起一杯红酒,对她微微一笑,“待会儿就麻烦温同学送我回家了。” 温渺咬紧筷子。 她原本是打算校庆结束就直接离开的。 …… 一桌人吃吃喝喝,散席已近晚上十点。 温渺消灭完一大盘水煮鱼,坐直身子,才发现贺斯扬的手臂一直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无声无息,却不容忽视。 “吃好了?”他看着她被辣椒染红的唇,微微眯眼。 温渺有点尴尬,抽纸巾擦嘴:“……嗯。” 贺斯扬收回手臂,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披散的长发。 那触感像带着什么,他手指顿了一下。 终究只是伸开手掌,轻轻覆上她后脑勺,揉了揉。 “你坐一会,我去跟叶老师说几句话。” 温渺被他摸得一愣。看着他起身,忽然说:“需要我陪你一起吗?” 贺斯扬背影一滞。 他回过头,眼里有光掠过,“你愿意的话,当然可以。” 酒店大堂里,叶老师正和几个学生站着聊天。看见贺斯扬,他立刻挥手。 那几个高中生显然早从班主任口中听过贺斯扬的名字,此刻见到本人,眼睛都亮了,七嘴八舌打听起当年保送的事。 “师哥,数学竞赛这条路到底有多难?只有进集训队才能上p大吗?” “在p大数学系念书是什么体验?给我们讲讲吧!” “那里的老师和同学,是不是都跟你一样,是天才?” 贺斯扬看着他们青春洋溢的脸,一一耐心答着。 一个男生忽然掏出卷子:“师哥,这道题能不能……” 叶老师又好气又好笑,连忙上前解围:“行了行了,还想让师哥现场开班?有什么问题以后再说,现在统统回家!”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散了。 叶老师转过来,拍拍贺斯扬肩膀,一脸欣慰。 “斯扬,我真的很高兴。”他顿了顿,“经历过那么多事,你最终还是没有放弃数学。” 温渺微微一愣。 放弃? 数学之于贺斯扬,像呼吸之于人。他怎么会放弃? “一定是因为有你,温同学。”叶老师忽然转向她,赞许地点头。 温渺怔住:“……我?” “是啊,一定是有你的陪伴和支持,斯扬才撑过大学最艰难的那几年。”叶老师感慨地笑了笑,“你不知道吗?他在p大念书的时候一度崩溃,差点申请退学——”“叶老师。” 贺斯扬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师母来接您了。” 温渺心头一跳。 崩溃?退学? 她疑惑地看向贺斯扬。他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垂着眼,像在等一场雨过去。 她想问,可腰侧忽然一紧。 贺斯扬的手揽上来,五指张开,把她牢牢搂在身侧。 “老师,时候不早,我们也该回家了。” …… 回程的路上,一路安静。 贺斯扬在外人面前总是大方触碰她,可一回到两人独处,他又会迅速松开。 是不是……当年那场分手,真的给他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 竟让他痛苦到想要退学。 温渺心里泛起一丝酸涩。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车载广播播放着轻柔的音乐,却化不开车里凝固的寂静。 温渺盯着窗外流动的灯火,终于开口。 “斯扬,刚才叶老师说……你大学时,差点退了学。” 贺斯扬注视着前方路况,淡声说:“嗯。但不是为你。” 温渺嘴唇动了动。 所有话堵在喉间。 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撞了一下,泛开难言的一股涩痛感。 红灯了,贺斯扬在超出停车线一点的地方刹住车。 也许察觉到她的失落,他转过头来看她,轮廓分明的脸庞在扑进来的夜灯下模糊不清。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漆黑、明亮,像藏着整个黑夜的重量。 默然片刻,贺斯扬轻声说,“温渺,过去七年,我的生活里不是只有你。明白吗?” 第31章 chapter.31 说好了,只生孩…… 车开到家楼下,夜晚十一点。 黑色奥迪车窗紧闭,温渺坐在里面,却依然能听见窗外幽静的草丛传来声声虫鸣。 她沉默得不知说什么好。 贺斯扬是单身多年,但并不意味他身边就没有莺莺燕燕。说到底,温渺对他那七年的真实生活一无所知。 他退学不是为她,而是为别人。 温渺扯出一个苦笑,手扶上车把,“那,我先上楼了。” “过两天把行李收拾一下。” 温渺迟疑,“……收拾什么?” 贺斯扬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对着她,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 “你所有的私人物品。就这周,搬过来跟我一起住。” 诶? 温渺下意识问,“我们要同居吗?” 第43章 贺斯扬闻言转来一个淡淡的讽刺的眼神,“并非我的主观意愿,但我不认为你有独自养胎的能力。”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孩子。温渺恍然,瞬间想到他早已删了自己的指纹锁。 她讪讪地笑,“养胎我没意见,但你的家门好像不对我开放。” “以前那所公寓是不能进了。”贺斯扬理所当然地说,“房子都卖了,总不能让你的指纹继续留在别人家里。” 卖……房? 他删她的指纹锁,竟然不是因为想要疏远? 看着温渺显然迷惘的神色,贺斯扬渐渐眯起眼,“我买新房了,笨蛋。” “……啊?” 并非刻意炫耀什么,但看见她倏然瞪大的眼睛时,贺斯扬心里依然升起一股淡淡的喜悦与满足。 他压着平静的嗓音低声说,“房子不一定入得了你的法眼,只是一栋带花园的别墅而已。” 温渺呆呆地望着他。 好陌生的表达。 他怎么会把买了栋别墅说得和去菜场买了把白菜一样简单自然? 而贺斯扬微勾嘴唇,好像很乐于看到她本能流露出的,对财富的无知与向往。 “不多说了。” 瞥她一眼,他状似随意地发动车子,“你这周末就搬过来,组织一个暖房party。” 几秒后,温渺下了车愣愣站在原地,看着黑色奥迪扬长而去。 他刚才那句话的语气。 是不是……有点让她做女主人的意思? …… 搬家这天,温渺早早想好了说辞。 吃早餐时她告诉林疏雨,“木木,我工作发生了一些调动,公司要安排员工宿舍,以后我就不住这儿了。” 林疏雨嚼着油条点头,嘴里含混不清,“那很好啊阿喵,你把房子退租吧,我自己再找地方住。” “不用,房子留给你住。” 江城的生活成本虽不如北上广那么高,但毕竟是省会城市,对失业的林疏雨来说依然有压力。温渺不想让好朋友为钱发愁,又给她转去一笔钱,“以后你一个人住也要好好吃饭,别老舍不得这啊那的,知道吗?” 听到支付宝入账的声音,林疏雨看了眼数额,吓得差点跳起来,“阿喵你这是干什么?!” 温渺按住她,“你呢,接下来几个月就安心找工作,钱花完了跟我说。” “少来了你!明明自己也是辛苦的上班族,哪来这么多钱转我用啊?”林疏雨不满地嘟囔。 温渺笑笑,“养你几个月,我还是养得起的。” 正说着,外面有人敲门。温渺打开门一看,门口堵着四五个彪形大汉,模样看着怪吓人,却统一穿规范的亮橘色工作服。 为首的大叔问,“是温小姐家吗?” 温渺觉得奇怪,目光扫过印在他胸口的公司标识。 “你们是……” 皮肤黝黑的大叔立刻笑了,露出淳朴的大白牙,“我们是搬家公司的人,贺先生下单时特意备注,说您行动不便,搬东西的活儿交给我们就行。来,大伙跟着我进屋了啊——”“诶,等……” 温渺根本来不及阻止,一群大汉就浩浩荡荡闯进她家门。 “阿喵,那个‘贺先生’到底是谁?”听到对话的林疏雨从桌后站起,紧张地盯住温渺。 事已至此,温渺只能叹气:“木木,我实话告诉你吧,但你要先保证——”“保证什么?” “保证……你绝不会生我的气。” …… “你怀孕了——?!” 坐车去别墅的路上,林疏雨惊声大叫。 前座的出租车司机被她吓得踩了脚急刹,不满地从后视镜里瞪她们一眼。 温渺耳根子微微发热,小声说,“你答应我不生气的。” “我也想不生气啊!可是……可是你和贺斯扬当年分手闹得那么难看,他不是把你所有联系方式全拉黑了吗?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你们会老死不相往来!” “最初重逢那段时间,气氛是很尴尬。”温渺弱弱地辩解。 “最初……天呐,阿喵,贺斯扬他当年分手的表现那么糟糕,你怎么可以这么快就原谅他?” 前排司机显然一字不落听着她们聊天,从后视镜里投来玩味的一瞥。 她好像成了对男人毫无原则的那类女人诶。 可她和贺斯扬之间真的不是谁对谁错那么简单。只好用自嘲的口吻说,“嗯,不过既然孩子都有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这下连司机也出现怒其不争的表情。 林疏雨不可思议地瞪了温渺许久。 终于,她无奈接受现实,“好吧,贺斯扬要是敢对你不好,我绝对饶不了他!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这问题倒是早就和贺斯扬达成共识。 温渺诚恳地说,“我们说好了的,只生孩子,不结婚——”出租车突然猛打一下方向盘。 温渺险些被甩出去后又被甩直了身,惊恐地对上前方司机同样震惊的眼神——现在的女孩子,婚恋观都这么奔放吗? …… 抵达市郊别墅时,夕阳日暮。 天边橘红的晚霞遍洒在庭院里,院子里每一棵树、每一丛花也被染上沉静的气息。唯有院中央那棵枫树,疏疏落落传来几声鸟鸣。 “好家伙,贺斯扬这些年混得可以啊!这么大的花园洋房,保守估计得几千万吧。” 下了车,林疏雨绕着院子东看西看,不时发表点评。 “这庭院修得有品位呀,中式禅意风,枯山水和苔藓铺地,还有蜿蜒的鹅卵石小径……” 她大概犯了美术老师的职业病。温渺好笑,走到落地窗边,凑近了玻璃往里瞧,心里直嘀咕:怎么没人呢,他还没回来吗? 冷不丁就撞进窗后一道冷冷的视线。 “温渺?站你后边的人难道是……”他话音一沉。 温渺吓得退后数步,“江潮?” 这名字一出口她就后悔,然而已来不及。 林疏雨也看见屋内人,拉开温渺就冲上去,恶狠狠地质问,“喂,你私闯民宅想干什么?” 江潮没想到分开多年的初恋女友还和高中一样霸道。 他没好气地拧眉,“林疏雨你有病啊,斯扬搬了新家,我当然是来给他帮忙。噢,说起搬家,我还得恭喜你闺蜜——”他讥嘲地看向温渺,“温小姐有能耐哦,斯扬那么坐怀不乱的男人,也能心甘情愿拜倒在你裙下。” “嘁!”林疏雨白眼翻上天,在斗嘴方面向来一点亏都不吃。 “姓江的,你少阴阳怪气,明明是你好兄弟不想带套,故意搞大我们家阿喵的肚子!” 故……故意? 江潮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你好像有那个被害妄想症。” “靠,你们男人才都是一丘之貉!” 看着这一对斗红眼的昔日情侣,温渺混乱不已,“你们不要再吵了,先进屋好吗?” 她匆匆转身,猝不及防撞入一面坚实的胸膛。 脚步微乱,一只大手便稳稳托住她后腰,将她扶稳。 温渺抬起眼睫,触眼是一片浅灰衬衫。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从他胸口氤氲开来。 “斯扬?……你刚才去哪了?” 有身孕的人了,为什么还这么冒失。贺斯扬微皱眉头,“医院。” “去医院干什么?” 他罕见地被她问愣了一下,片刻后才想起举起手中的袋子,随口说,“买了些家里常备的药。” “哦。”被那两人吵昏了头脑,温渺完全忘了问他那袋子里装的是什么药,只很苦恼接下来的局面要怎么收场。 还是贺斯扬有经验,直接拉开落地玻璃门,一副应付自如的样子。 “那就择日不如撞日,一起庆祝乔迁之喜。” …… 临时决定的四人晚餐,贺斯扬没有喊阿姨过来做饭,自己下厨房简单做了几个菜。 本来担心菜不够,但看见客厅里那一对还在争执的男女,他扬眉,想,他们的心思根本不在吃饭上。 所以,只做某人爱吃的几道菜就够了。 温渺在楼上收拾完客房,出门时经过走廊尽头的主卧。 她步履微顿,一只手虽已按上门把,迟疑数秒,还是没有贸然推开。 斯扬将房门紧闭,应该是……不想受她打扰吧。 下了楼,温渺去花园里采了一束蓝绣球,修剪好枝叶,插进乳白色花瓶。晚餐的餐桌顿时因这束花明亮了起来。 “哪天一起去买些种子?” 贺斯扬端着菜出来时,目光在那团蓝绣球上流连了一会。 温渺低头点蜡烛,想也没想地问,“买种子干什么?” “秋天到了,你可以在花园里种些喜欢的花。” “可是等到花开的时候,我应该就不住在这里了吧……” 忽然意识到说错话,温渺手中的火柴在磨砂纸上重重一擦,划出一条焦黑的痕迹。 第44章 火苗没烧起来,贺斯扬眼底也暗了下去。 他从她手中抽走受潮的火柴,扔进垃圾桶,发出一声轻响。 “我就这么让你待不住?”他自嘲笑笑,“同居第一天,已经在期待跟我散伙?” “我不是那个意思……” 温渺顿了一下,想了想,下定决心似的说,“但,等小孩出生,我们迟早都会分开的……这是事实不是吗?” 背过身去的他良久没有回答。 天光褪尽,微凉的暮色一点点沉下来,将空旷的客厅笼罩得没有一丝声息。 就在这片死寂里,过了很久才响起贺斯扬的声音。 “那是你,温渺。” 他顿了顿,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骨头里。 “我跟谁在一起,想的就只有一件事——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正式开始同居生活 第32章 chapter.32 那,今晚要做吗…… 温渺怔怔的。 恍然间回到许多年前那个午后,还是高中生的两个人把脑袋凑得很近很近,一起喝咖啡的场景。 那时他也说过,永远,一辈子。 以为那不过是高中男生第一次谈恋爱头脑发热冒出的傻话,但聪明如贺斯扬,竟会真的相信永恒这种童话? 即使他们终于住到同一屋檐下,这种同居生活早已和年轻时的幻想相去十万八千里。他们是被孩子不得已栓到一起,并非因为爱情。 温渺心里蔓开一股苦涩。 “斯扬,你会不会后悔……”她咬住唇说,“那天在宠物医院,你又一次遇见了我。” 他警觉地回过头来,“你想说什么?” “如果……我们当初没有重逢,彼此现在会不会过得更……”眼看他脸色渐渐阴沉,温渺舌头打了下结,生硬地转换话题。 “我是说,比如你看江潮和木木……他们高中在一起的时候感情也很好,可是两人现在一见面就吵架……” “外人的爱恨情仇我不关心。”贺斯扬冷冷打断她,“说我们的事。” ……逻辑强悍的人真的很会抓话题。 温渺艰难地表示,“我最后再问一个问题。如果江潮和木木都是单身,你觉得他们还会像我们一样重新在一起吗?” 贺斯扬微眯下眼,眸光中划过一抹奇异的色彩。 “你认为我们现在是情侣?” “呃……”她本意没有在强调这个啊! 对上贺斯扬探究的眼神,温渺心跳如擂鼓,急匆匆转开视线,声音紧得不像她自己,“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不过,我们既然都住到一起……” 贺斯扬不为所动地盯着她。 “又没有住一个房间。” “但是,外面的人不会这么以为吧?”她磕磕巴巴地辩解,“小区里每天那么多人,他们看着我在你家出出进进,难免会怀疑……” 话还没说完,她被一只微凉的手指轻轻抬起下巴。 贺斯扬低下头,大拇指的指腹似有若无摩挲着温渺双唇。 不过顷刻之间,他的语气已染上笑意。 “好了,小渺。我懂你意思了。” 温渺如同被定住,所有感官都聚焦于唇上那一点酥麻的触感。望着贺斯扬清亮的眼底,她一时忘了呼吸。 他懂……懂什么了? 在令人心慌的几秒对视后,就见贺斯扬倏然笑开,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语速缓慢而清晰,“我会尽快处理好这些,不再让你感到不安。” 他话音一转,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愉悦,“但我很高兴,你终于肯对我说这些了。以后心里有任何想说的话,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知道吗?” 这样的贺斯扬,好像比以前恋爱时还温柔。 温渺脑袋晕乎乎的,只剩下点头的力气,“……好。” 脑海中盘踞的种种疑惑,都暂时被她抛之脑后。晚餐快开始了,她陪着贺斯扬铺开餐桌布,似乎听到他轻声自语,“他们不会像我们,分开之后还要重新在一起。” 温渺诧异,“什么?” 贺斯扬却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小渺,没有人会像我们这么笨。” 明明知道,一切再也回不到从前。 却还是执迷不悔地。 一次又一次,走进彼此的世界。 …… 吃晚餐时,江潮和林疏雨似乎达成某种默契,相处得和谐不说,江潮甚至在饭后主动提议送林疏雨回家。 也许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的两个人也想叙叙旧吧。温渺想。 他们走后,偌大的家里一下静了。 客厅里还有些乱,堆着许多温渺刚搬来的书,包包,衣服鞋子……她和贺斯扬的私人物品,即将要收纳进同一个柜子里了。 “晚上想做点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温渺转过头,见贺斯扬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猫,叠起一条长腿,颇有男主人气定神闲的架势。 “一起打游戏,看电影,还是……?” 他看着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一下。 “我……”温渺声音忽然一紧,掩饰般干咳着说,“咳咳,那个,我先上楼洗澡。” “行。”他眼中仿佛掠过一丝失望,松开猫说,“我去楼下健身。” 健身? 贺斯扬居然在地下室修了健身房? 搬家第一天,温渺还没熟悉这间别墅的构造。进了浴室,她拧开花洒,光着的身子忽然被兜头浇下的水花凉得打了个哆嗦。 这水……为什么是冷的? 调试半天不见好,她裹上浴袍去敲贺斯扬的房门。 门很快打开,贺斯扬上下打量温渺的浴袍,目光在她白皙的锁骨间停留了一秒。 “你这是?” 淋了点凉水,温渺说话染上鼻音,瓮声瓮气地说,“你房间的浴室有热水吗?我的好像坏了。” “有。”贺斯扬点头,“你房里那个怎么坏了,我去看一眼?” “好。但我能先在你房里洗澡吗?如果你不急着用……”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贺斯扬身上那件灰色背心早已被汗水洇深。 湿透的背心紧贴胸膛,勾勒出饱满的胸肌轮廓,应该是刚健身回来。 “你去我那洗,我不急。” 温渺还没将贺斯扬看仔细,他已大步走向她房间,看样子对修理电器也很在行。 温渺独居多年,经常碰到水管堵塞或者热水器出故障的时候,她一个人搞不定这些,每次都得请师傅上门维修,很是麻烦。像今晚这样,身边多出一个能随时为她解决问题的人,生活似乎真的轻松不少。 只是这样的日子,终究是有期限的。想到这,温渺转身去够置衣架。 手落了个空。 毛巾架,也是空的。 她僵在原地,慢慢低头看自己。被热水冲刷过的肌肤透着淡淡的粉色,水珠沿着肩颈滑落,在锁骨处汇成一汪,又沿着胸口的弧度滚下去。 除了这具光溜溜的身体,她什么都没带进来。 睡衣没拿,内裤没拿,连条毛巾都没有。 浴室外,传来贺斯扬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 温渺盯着那扇雾蒙蒙的门,耳根烧得发烫。 这下要怎么出去?! …… 犹豫又犹豫,最后还是隔着浴室门轻声喊他。 “斯扬。” 过了一会儿,磨砂门外慢慢洇出一团影子——肩宽,背挺,是她熟悉的身形。 贺斯扬站在门外,声音隔着雾气传进来,像含着一层水汽:“忘拿东西了?” 温渺在门这边感激地点头,“你能帮我去房间拿一下睡裙吗,有黑色蕾丝的那件吊带……” 描述到这里,温渺脸唰地红了,忙改口,“呃不,不要这件!你去我衣柜找一套睡服就好,带裤子那种,谢谢……” 说完,温渺懊恼地拍了下脑袋。 孤男寡女的夜晚,她说什么吊带裙啊…… 门外的贺斯扬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很低,“好,你在里面等我一下。” 没让温渺等太久,敲门声很快响起,礼貌的两下。 “笃、笃。” 温渺下意识抱住胸口,却挡不住镜子里映出的光景。 她抱自己抱得太用力,手臂将胸口挤压出柔软的弧度,白得晃眼的肌肤从指缝间微微溢出,又被她慌乱地拢住。 浓密的黑发披散而下,发梢还滴着水,水珠顺着腰窝一路向下,没入更深的阴影。 黑发如墨,覆在白瓷般的肌肤上,半遮半掩间,构成极致的纯与欲。 温渺深吸一口气,轻拉门把,就见一只微红的大手伸了进来,手中胡乱抓着一团衣物。 是她的黑丝睡裙,被他宽大的手掌紧攥着,都快揉皱了。 “没找到你的其他睡衣,就穿这个。”贺斯扬声音干涩地说。 身处这种情境,她也只能听他的。从他指间抽走那团布料,正要往身上套,动作却微微一滞。 第45章 “那个……”她开口,又停了一下,“还有一件内衣,能帮我一起拿来吗?” 门那边静了一瞬。 然后贺斯扬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涩,“你的睡裙不是有内垫么?” 温渺愣住。 门那边的他也忽然止声,挺拔的身形一僵。 温渺思绪一时混乱,一种羞耻又震惊的念头在脑中横冲直撞。 贺斯扬怎么会知道她的睡裙里有胸垫?难道他提前看过? 不对。 只用看的他怎么会知道胸垫这回事?唯一的可能性只有是…… 他用手…… 碰过? 这念头一闪,温渺的脸“唰”地红透。 胸口莫名烧了起来,薄薄的布料下,那两片薄薄的胸垫仿佛沾上滚烫的温度。 她咬住唇,身体更热了。 “穿好了吗?”贺斯扬低声问。 “……嗯。” 不确定地应了一声,温渺从浴室出来,埋着头快步往外走。 刚擦身而过,手腕被扣住。 “小渺。”他的声音很低,“你不用这么怕我。”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 “这段时间我不会碰你。” 温渺一愣,转过头,有点呆,“为什么?” 她是真的不懂还是装傻?贺斯扬无奈地看她一眼,扳过她的身子,一双手自然地落在她胸口。 柔软起伏的曲线在她掌心下微微绷紧。 他低着头,认真地替她整理刚才匆忙穿上的吊带裙,指尖偶尔擦过肌肤,不带半分逾矩。 “孕期前三个月,宝宝的胚胎还没发育好。”他的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医嘱,“同房需要格外注意。” “哦……” 她低头看着他系蝴蝶结的手指。 “但医生也没说完全不能做吧……” 没动脑子地说完这句,温渺一怔。 贺斯扬正系着蝴蝶结的手也是一顿。 空气突然静了。 ……刚才谁在说话,一定不是她! 温渺窘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 贺斯扬没动,也没出声。她正庆幸他没听见,胸口忽然一松——刚系好的蝴蝶结丝带,被人悄然扯散了。 温渺呼吸一滞。 下一秒,贺斯扬忽然拥住她,滚烫的躯体贴上来,隔着薄薄的衣料,烫得她浑身一哆嗦。他低下头,炽热的唇咬住她敏感的耳垂,声音沙哑得像含着一团火——“那小渺今晚……” 他咬字极慢,慢得她心跳都停了。 “要跟我做吗?” 温渺浑身一颤,从耳垂麻到脚趾尖。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贺斯扬,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 门在身后关上,她靠着走廊的墙大口喘气。 隔着门,她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你、你说了要等三个月的!” …… 到嘴边的兔子就这么跑了。贺斯扬站在原地,又好气又好笑。 不再想这些,转去洗澡。 推开浴室的门,一大团蒸汽白雾涌出来,裹着暖黄色的灯光。贺斯扬蓦地愣住。 刚才站在门外的他,不正是从这团雾气中,隐约辨认出她身体的轮廓? 贺斯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至少对她,他从不是。 “砰。” 浴室门被重新关上。他转身下楼,回到地下室健身房。 寂静的空间里,只剩铁片撞击的冷硬声响。 贺斯扬抓起哑铃,一次又一次推举。汗水顺着脊背滑落,肌肉撕裂的钝痛能让他暂时忘记别的。 一组,两组,三组。 直到力竭。 贺斯扬精疲力尽地靠在墙上,汗如雨下。他闭上眼,却又不受控地想起——那扇磨砂门后,被雾气洇湿的模糊轮廓。不是清晰的模样,却比清晰更撩人。 小腹深处有什么猛地收紧。 贺斯扬低头看去,骂了一句脏话。 明明说好不再想她,却还有一处地方不听话。 作者有话说:这还只是同居第一天啊贺斯扬… 第33章 chapter.33 而她,始终像个…… 温渺所在的品牌部正在筹备秋季大促,人手紧缺。前不久amy被辞已经够让人震惊,今天听说又有人要走。 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anna。 这天上午,温渺一听到消息就从椅背上坐直,“老大要辞她?” 小熊猫消息灵通,为难地摇头:“是anna自己递的辞呈。” 主动离职?更蹊跷了。 anna来公司这几年可谓混得风生水起,凭借出众的样貌,外放的性格,她在各部门广结人脉。今年过年,连凯仕达中国区ceo都点名要她做年会主持人。职业前景一片灿烂,她为何要走? 小熊猫虽然总和anna不对付,此时也有点不舍。 “喵姐,今天是anna的last day,我们仨中午一起吃顿饭吧,最后一次了。” “好。” 中午,公司楼下的西餐厅。 吃完饭,小熊猫赶着上楼写方案,跟anna拥抱一下就匆匆离开。温渺坐在椅子上不动,慢声说,“你下午没事的话,再陪我喝杯咖啡?” anna似很意外,却仍笑了笑,“求之不得啊,喵姐。” 她顿了顿,眼神柔和了些,“记得我最早来公司的时候,你就老请我们实习生喝咖啡,我那时就觉得,你是全部门最好的mentor。” 温渺莞尔。anna嘴还是这么甜。 只是想起那天在卫生间无意听到的惊天秘密,她眼底又渐渐暗下去。 “anna,我就不跟你绕圈子了。”温渺放下咖啡杯,看着她眼睛,“可以告诉我,你辞职的真实原因吗?” “咦,冯磊没跟你们说吗?”anna惊讶瞪大眼。 温渺拧眉,“说什么?” “我要结婚了。” “什么?!” 午后的西餐厅里,温渺的惊呼引来不少食客侧目。瞧见她愕然的模样,anna捂住嘴咯咯直笑,也是这时,温渺才注意到她无名指上亮闪闪的大钻戒。 “结婚?难道是和……冯?” 温渺千斟万酌,还是难以相信。 脑海中闪过的,全是冯磊那天在卫生间外对anna的冷言冷语。 anna嗤笑一声,“怎么可能还跟那个负心汉!” 她语气坦然,一副早就翻篇的样子。笑着摸出手机,翻相册给温渺看,“喵姐,我要嫁的是一个加拿大华裔。移民手续已经办好,我下周就去多伦多。” “……啊?” 消息来得太突然。温渺怔了一会儿,忍不住好心提醒,“anna,我当然尊重你的选择。不过,过去几年,冯磊到底有没有做过伤害你的事情?如果有,你一定要告——”anna轻哂着打断她,“喵姐,我知道你想帮我,但当时的我只是一个小小实习生,而冯磊是部门总监,决定着我的去留。许多事,我只能说……身不由己。”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放过他,不是吗?” 温渺眼底一片痛楚,“anna,把你的经历说出来,是让冯磊得到惩罚的唯一途径。” “喵姐……对不起,那些事我已不想再提。” 不知不觉,搁在两人手边的咖啡已经冷掉。 anna深深看了眼温渺,精致的妆容后流露出一瞬动容。但下一秒,她便恢复淡淡的神情,抬手招来服务员,“买单。” 事已至此,温渺也不好再插手。她浅浅笑了一下,“anna,祝你幸福。” anna回她一笑,拎包要走时忽又想起什么,“哦对了,喵姐,你还在喜欢charles吗?” 温渺愣住,搅咖啡的手一顿。 “嗯?” “坦白说,我也追过他。”anna轻轻笑道,“许多年前在新加坡读书时就追过。” 大概她是真的放下了,才会如此释然。温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搜肠刮肚想出一句,“那……他是怎么回应你的?” “哈,说起这个,那时的我觉得自己幸运到不可思议。”anna苦笑,“系里那么多女生给charles发邮件,可他只回复了我。后来我们成了网友,这些年也一直保持着邮件往来。” 一直……有联系? 温渺怔怔握着咖啡杯把,想起校庆那晚贺斯扬在回家路上隐忍而淡漠的神色。 他说,过去七年,他的生活里不是只有她。 七年,不是只有她。 原来如此。 温渺咬唇,力道重得几乎尝到一丝腥甜。周围一切瞬间变遥远,连anna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从很远的地方雾蒙蒙飘来。 “其实charles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难以接近,他对学弟学妹都很有耐心。记得我毕业时向他咨询就业建议,就是他建议我来凯仕达的品牌部上班。” “嗯……什么?”温渺从愣怔中抬眸。 “是的,从那时起,charles就很关注凯仕达。” anna迟疑了一下,“这些年,我们的联系很固定。每隔半年,他就会问我要一份品牌部的职员名单。虽然不符规定,但我想这算不上什么核心机密,所以每次都会把人事变动的消息告诉他。包括几个月前,总部派我们来江城……” 第46章 她顿了顿,落败一笑,“我一度以为,这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联结,可事实上,除了这份定期名单,charles从未与我聊过工作以外的任何事。所以,当我听说他将分公司开到江城,还成为我们的合作方时,我才恍然大悟——”anna看向温渺,目光里带着复杂的了然。 “这家公司,一定有他很在意的人吧。” …… 攥在杯把上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像是放走最后一点力气。anna离开后许久,温渺还呆呆坐在午市快打烊的西餐厅里。 一个遥远的声音在这时悄然浮现——“贺先生没走呀!我十分钟前下楼取外卖,看见他还在楼下抽烟,好像在等什么人……” 是第一次去宠物医院那天,她听见医院前台的窃窃私语。 从那时起,他就在为重逢做准备了吗? 胸口闷闷的,温渺有点眩晕。 “滴”“滴”——不知道手机在桌上震了多久,是服务员跑过来提醒,温渺才回神接起电话。 “小渺。” 贺斯扬低沉的嗓音传来那刻,温渺鼻尖蓦地一酸。 恍惚间仿佛时光倒流,他以前也总爱像唤小猫一样,温柔地喊她“小渺”。 眼眶泛起湿意。 “斯扬,对不起……” 温渺听到自己说,或者是那个自己,那个七年前故作决绝的温渺在对他说。 斯扬,对不起。 在我最不懂事的年纪狠心伤害了你。 其实我从未想过跟你分开。 这些年来,所有人都在劝我开始一段新恋爱,可即使身边人来人往,再好的人也终究不是你。 电话那端陷入漫长的寂静。 耳畔只余彼此一道又一道的呼吸,衬着远方模糊的车流声。 直到一个男人洪亮的大嗓门在手机里传来,“斯扬,绿灯半天了,你怎么还站着不动?” 贺斯扬惊醒般咳了一声,“嗯,我知道了,你们先走……” 电话没有挂断。过了一会,他似乎去到一个僻静的所在,明显调整过的语气不似刚才那么慌乱,变得镇静又从容。 “傻瓜,好端端的对我道歉干什么?” 温渺闷闷地低头抠着桌角,“……不知道,但就是想告诉你。” “好吧。”贺斯扬笑了笑,声音哑哑的,“我说正事。今晚我要请几个来江城出差的大学同学吃饭,他们都想见你。你呢,想不想见他们?” 这算是正式把她介绍给大家吗? 温渺好像懂了贺斯扬那天说的,“不再让她为身份感到不安”是什么意思。 “可以、可以见啊。”脸莫名地发热。 “好。你想去餐厅吃,还是我们把大家请到家里来,更自在些?” “在家吧。”温渺扬了点音调,“我可以做饭,让你的同学们尝尝我的手艺。” “嗯……在家挺好,但饭还是让阿姨来做吧。” 怎么感觉他笑意更明显了,“我现在就叫苏姨去家里准备。晚上见。” …… 黑色奥迪开出机场,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着。 贺斯扬开着车,感受着来自身旁那两道存在感极强的兴奋注视。 是他的大学同学梁思远和韩乐。 从p大毕业后,二人一个远赴美国读博,一个扎根欧洲做研究,现在都在各自领域小有所成,却都还打光棍,所以对寝室里最先脱单的贺斯扬充满好奇。 虽然顶着那张帅脸,贺斯扬迷倒任何女人都不足为奇,但他竟然会放下初恋开始一段新恋情,这才是最稀奇的…… 车开进市区,贺斯扬终于受不了被两人联合围观。 “想问什么就问。” “咳咳……”正主发了话,两人这才如释重负,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坐在副驾的韩乐忍不住先问了,“斯扬,你怎么认识现在这个女朋友的啊?” 贺斯扬笑,只是现在的女朋友吗? “因为工作。”简短答完,他顿了一下,“不过,我们也是认识很多年的故人了。” “噢!”韩乐意味深长地和后座梁思远对视,“该不会是我们都知道的那个人吧?” 以前恋爱时,虽然没把温渺带到室友们面前亮相,但无人不知他的这段情史。 贺斯扬不置可否。 “真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啊!”忆及过往,梁思远感慨地拍拍贺斯扬椅背,“斯扬,我衷心祝你幸福,想不到有生之年能看见你再搞对象,我们一直以为你下半辈子会破罐子破摔,直接把数学当老婆……” “滚一边儿去。”贺斯扬笑着骂了一句。 …… 厨房里,温渺正在帮苏姨备菜。 今天下班早,她回家后把一楼客厅和院子的灯都打开了,整个家灯火通明。小猫也高兴得不亦乐乎,在那只长颈鹿栖架上跳来跳去。 苏姨今晚要煲莲子猪肚汤,她告诉温渺,“贺先生不喜欢喝油太重的汤,所以莲子也得选最清甜爽口的。每年九月,福建有个叫建宁的地方,那儿新上市的白莲品质最好。” 温渺本来在超市买了些普通莲子,没想到被苏姨放到一边,用的还是那些最上好的建宁白莲。 她的脸顿时热热的,“我不知道斯扬对食材要求这么高。” 苏姨笑着开解道,“我刚来的时候也不懂这些,后来才知道,因为贺先生自己本身会做饭,所以才对吃格外讲究。温小姐多和先生相处一段时间,自然就了解他了。” “嗯。”温渺黯然失笑。 即使他们相识多年,但她对斯扬的了解竟是如此浅薄,甚至比不上偶尔来家里做饭的阿姨。 这时,门外车库传来引擎声。 五百耳朵最灵,一听到熟悉的发动机声就跃下猫爬架,飞奔向门口,冲着大门方向“喵呜”个不停。 连猫也比她更快认出他呢…… 而她,始终像个局外人,略显生硬地挤进他原本的生活。 一股惆怅涌上温渺心头,然而她已走向玄关,听到门外传来洪亮的谈笑声。 来不及多想,温渺迅速在唇边牵起一道弧度。 门开了。 “哇靠!嫂子居然这么漂亮?!” 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地惊呼,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 温渺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怔,视线下意识越过眼前两张陌生面孔,精准地投向静立于最后的那道高大身影。 贺斯扬对上她的视线,像是早有所料般,对她无奈地歪了下头。 他皱眉浅笑,好像也拿这两个人没办法。 只这一眼,温渺心口那团紧绷的、不安的褶皱,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抚平了。 她刚展露笑颜,准备招呼客人——“嫂子,我早就听斯扬提起过你!” 为首那个气质豪爽的北方汉子早已热情握住她的手,激动地说:“嫂子,你一定就是陪在斯扬身边多年的许静年,许小姐吧?” 第34章 chapter.34 喜欢她的理由。 温渺愣在门边,这个叫韩乐的男人还紧握着她的右手。 他似乎由衷地为贺斯扬感到高兴,握着温渺的手上下直摇,“许小姐,有你在真是太好了!爱情果然滋润人,斯扬的状态都好了不少呢!你不知道,他前些年还单身时,那叫一个颓……” “韩乐,你认错人了。” 贺斯扬沉着脸走上前,分开他们的手。 温渺犹自怔怔,他的朋友们怎么会把她错认成许静年呢? 记忆中,贺斯扬和许静年从没传过绯闻啊! 韩乐是个典型的粗线条北方大汉,此时也被这出乌龙弄傻眼,不相信似地说,“没错啊,斯扬。你不是说女朋友跟你认识许多年,除了跟你一起开公司的许小姐,还能有谁?” 相比之下,心思细腻的梁思远早已察觉到温渺神色不对劲。 他打哈哈地拍了下韩乐肩膀,“老韩,怎么一把年纪了还是爱接茬!斯扬,你给正式介绍下?” 贺斯扬心中叹气,正要开口,却听一个柔柔的女声抢在了前面。 “抱歉,让你们失望了,我不姓许。”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韩乐和梁思远呆滞的脸。 “我姓温,叫温渺。七年前跟斯扬在一起过的,他唯一的前女友。” 贺斯扬一愣。 甜柔的嗓音,配上刀锋般清晰的咬字。 他所熟悉的那个温渺,仿佛瞬间换了个人。 而她似乎还嫌不够,继续看着两人,“如果你们大学就认识斯扬,应该对我的名字不陌生。温柔的温,浩渺的渺,想起来了么?” 玄关边的空气凝滞了。 韩乐和梁思远,两个在感情上一片空白的科研狗,哪见过这般温柔似水却又咄咄逼人的女人?他们石化在原地,不约而同想起了七年前那个狠心抛弃贺斯扬的女孩——虽然从未见过,但听名字……她应该是乖乖女才对吧! 被问懵的两人喃喃点头,“想起来了……原来不是许小姐,是温小姐……” 第47章 温渺礼节性地笑笑,侧身示意,“进来聊吧。” 目送两个大汉灰溜溜没入屋内,她转身合上门。 轻响落定,一抬头,毫无征兆地撞进男人漆黑的视线里。 贺斯扬盯着她,眼底深得望不见底。 “……怎么?”温渺不明所以。 他没回答。 视线在她脸上又停留了漫长的一瞬,然后只是向餐厅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微微上扬,与往日不太一样——“一起走吧,温小姐。” …… 饭快熟时,梁思远开了瓶葡萄酒。 “我说各位,今晚月亮可圆了,不如去院子里边赏月边吃?” “哎哟,梁教授好有情调!”韩乐一见到酒就两眼放光,“对了斯扬,你家温小姐能受凉不?外面可有点冷。” ……这群人,称呼变得真快!餐桌边插花的温渺略略无语。 看见贺斯扬投来问询的目光,她点点头,迫不及待想出去。正好前几天木木送了几串小夜灯,挂在夜晚的枫树上肯定很美。 可贺斯扬只是往她针织裙下包裹的平坦小腹扫了一眼,就瞬间打消她的期待。 “我们先去外面布置,好了你再出来。” “你……好吧。” 他看她肚子的眼神还能再明显点吗?不过怀孕两周,吹点夜风算什么。 温渺无事可做,窝进沙发打开电视,顺手把小猫捞进怀里。一边撸猫,一边把脑袋斜靠在沙发背上,困倦地打起哈欠。 客厅边是巨大的落地窗。屋里人看不见外面的夜,院子里的人却能将屋内看得清晰。 鹅黄色的柔和灯光,静静铺开满室安宁。 一人一猫,仿佛都睡着了。 …… 秋风瑟瑟的院子里,韩乐吭哧爬下枫树,就见贺斯扬一动不动站在漆黑的树影里,面朝客厅的方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好家伙,他在这累死累活地上树挂彩灯,那女人倒好,睡觉! “咳咳——!” 韩乐故意拉高音量,贺斯扬这才回神似的扭过头。 瞥见树上一闪一闪的夜灯,他扬唇一笑,“谢了。” “呵,也只有你敢使唤加州理工的名誉博士给你当免费苦力。”韩乐夸张地叹气,“来根烟不?” “不用,戒了。” “啊?”韩乐挑眉。 他自己是老烟枪,但还记得贺斯扬刚分手那阵,烟瘾比他还凶。 “也是,你抽起烟来不是一般的猛。戒了好。” 韩乐自言自语地摸出烟盒,刚把烟叼在嘴角,一只手突然从斜刺里伸来,不由分说抽走那根烟。 “唔,斯扬……你干嘛!” 贺斯扬没应声。他把烟放到鼻尖下方,鼻翼微动,轻轻吸了一会烟丝的干草香气,然后才弹进垃圾桶,平淡地解释,“家里有孕妇。” “孕、孕……什么——?!” 反应过来后,韩乐大叫。 贺斯扬一笑,“简单点说就是,我要当爸爸了,你们得准备红包了。” 不可置信地看向屋里打瞌睡的女人,再转回头看着笑意浅淡的贺斯扬,韩乐又是一声大叫——不过这次狠狠捂住了嘴。 他暂时没心情喊梁思远过来,只有满腔好奇,“你们还没结婚,怎么就不小心搞出孩子了?” 没水准的问题,换来贺斯扬一道嫌弃的眼神。 韩乐不死心,“时阿姨知不知道?” 听见这三个字,贺斯扬似乎顿了一顿,摇头,“双方父母都还不知情。” “……”韩乐半张开嘴,盯着贺斯扬,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许久后他“咚”地一声靠上树干,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斯扬,你明明看上去那么理智,但我总会被你的许多决定……嗯,颠覆认知。” 未婚先孕已经足够惊人,而他们居然连父母都不通知。 这样的感情……未来在哪里? 韩乐虽然在大学的象牙塔里呆了半辈子,但他明白成年人的世界有多现实。贺斯扬如今身价过亿,相貌堂堂,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可最后留在他身边的,为什么会是温渺? 一个普普通通的初恋女友。 即使尚有姿色,但那浅薄的内涵与学识根本配不上他,更遑论成为他的白月光。 “其实有个问题,读大学时我就想问。” 韩乐在沉默中开口。 得到贺斯扬默许的目光,他犹豫片刻,终于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问出口:“你到底喜欢温渺什么,喜欢到……非她不可?” 贺斯扬没有回答。 微凉的夜风刮过树梢,带起细碎的沙沙声。一股熟悉的渴望涌上喉间。他突然很想抽烟。 喜欢她什么?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记忆却不受控地倒流,落回某个冬天的夜晚。 那时他们刚上大学,他在强手如林的p大数学系遭遇了人生第一次重击——那些天赋异禀的同龄人,让贺斯扬第一次对自己产生深深的怀疑。 在天才成群的地方,他根本什么也不是。 那晚是为了给温渺过生日。他带她去北京郊外的山里看星星。可雨后的夜空雾气蒙蒙,连一片云彩都看不见。 他趴在湿漉漉的栏杆上,苦笑着轻声说:“对不起,小渺,我一定让你很失望。” 她却摇摇头,摘下自己那顶红色的毛绒帽,踮起脚尖戴在她头上,还仔细地为他把卷边的帽檐折好。 “怎么会失望呢?”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整个宇宙,“我已经看见星星了呀。” “在哪里?”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 一片漆黑。 “就在这里呀!”他的胳膊忽然被她用力一拽,然后紧紧搂住。 少女清脆的笑声贴着他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像在分享一个独属于他们的秘密。可那声音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一字一字,清晰叩在他心上——“全世界最亮的那颗星星,此刻就站在我身边呢,斯扬。” 最亮的……星星。 他吗? 可这么多年来,在他漫长的黑夜中,她才是唯一的天光。从所有缝隙中渗入,成为他年复一年撑下去的理由。 贺斯扬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韩乐还在等他的答案。 贺斯扬低头一笑,目光落在脚尖,神情无奈又温柔。 “没什么特别原因。”他声音很轻,“就是那时候年轻,不懂事,看她长得漂亮。喜欢就喜欢了,没有办法。”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办法。” …… 温渺一觉醒来,正好开饭。 刚跑进院子,迎面一阵寒风掠过,她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不好意思。”话音未落,肩膀忽地一沉。 深蓝色的男士夹克松松垮垮罩下来,带着主人清冽的气息,和一丝残存的暖意。 “衣服刚才盖在你身上,怎么不知道穿出来?” 贺斯扬说着,皱眉拉开一旁的露营椅,挨着她坐下。 结实的肩膀不经意贴过来,隔着一层布料,传来温热的体温。 温渺陡然觉得连空气都不一样了。 她往旁边挪了挪,轻声说,“其实不用,屋里不冷。” 韩乐觉得自己今晚真是有叹不完的气。这女人怎么永远一副不知好歹的样子!他往杯里满上酒,“你们小夫妻看到彼此就饱了?我可不行,我快饿死了。老梁,喝酒!” 什么夫妻啊?还有,这北方大汉怎么从进门开始就对她满是怨气? 温渺咬着筷子,郁闷。但注意力很快被热腾腾的猪肚汤转移,耳边时不时飘来另外三个理工男的聊天。什么机器学习,通用大模型,多模态嵌入……听得懂的人会觉得高端前沿,温渺只感到枯燥。 就在这时,梁思远夸张地一叫,“我靠,你们都看大学群了没?” 韩乐正喝到兴头上,满面红光,“你丫别老一惊一乍的,出啥事了?” “就咱们大学教高等代数的那个周老师啊,被评为数院终身教授啦!” 梁思远转过脸对温渺解释,“终身教授,在p大可是身为教师的最高荣誉。” 韩乐却还没想起,“啥,啥周老师啊?” “嘿!你这破记性怎么做研究的?忘了周老怪以前上课骂人多难听?” 这么一提醒,韩乐才有印象。 “噢,我想起来了!” 他醉醺醺指着垂眸饮酒的贺斯扬,舌头打结:“斯、斯扬刚上大一那会,有次没解出一道代数题,周老怪当场就把脸一沉,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指着他说,别以为你来了p大还有人把你当天才,做不出题,就给我滚……滚出去!” 周遭安静了。 虫鸣、风声、乃至远处模糊的车流声,都在这一刹凝固。 真空般的寂静笼罩下来。温渺转过头,不可思议地望着身侧的贺斯扬,久久说不出话。 第48章 月光下他的侧颜深邃,酒杯顿在唇边,眼眸里涌动着难以看清的情绪。 可最终,他只是沉默喝下一杯酒,轻声说,“韩乐,你醉了。” 韩乐拍桌,“哈哈,你小子,看见喜欢的姑娘在身边就嘴硬不敢承认!你忘了大、大一上学期,你所有专业课的成绩加起来……全系倒数第一!数院那帮混球还给你取绰号,叫你‘贺废柴’,我跟思远那时候每天寸步不离跟着你,生怕你想不开跳楼……” 韩乐显然醉得开始胡言乱语。 可他含糊不清的醉话,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剜在温渺心尖上。 关于和思议的过去,每多听一句,她心口的酸涩便弥漫开一份,堵得喘不过气。 自尊心那么强的他,竟然经受过这么多屈辱。 可她为什么毫不知情? “行了韩乐,你发酒疯也得有个度,差不多得了啊!” 梁思远一把夺走韩乐手中的酒瓶。韩乐不服,又跟他理论起来。 这时贺斯扬站起身,“思远,你注意着点韩乐,别让他再喝了。这家伙有高血压。” 他的口吻那么平静,仿佛一个心里装着所有人的大家长,却唯独不在意他自己那些沉痛的过往。 叮嘱完,贺斯扬转身离开。 温渺猛地抓住他衣角,“你去哪?” 贺斯扬一怔,像是没料到她话中的急切。 他偏头朝黑暗里笑了笑,笑意很轻。随后低下头,极其轻柔地拍拍她手背,像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 “别担心。” 可接着,他就用另一只手,以一种冰冷的耐心,将她的手指从自己衣角上一根根地、彻底地掰开。 “我只是……想去厨房做点桂花布丁。” …… 院子里,韩乐望着贺斯扬进了别墅,脸色唰地一白。 “斯扬,你别走啊!你……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自然得不到回应。韩乐“哎哟”一声,懊恼地拍脑袋,“靠,我刚都说了些什么啊!” 梁思远抱臂冷哼,“我今天就不该带酒来,一点马尿醉成这样,叫人看尽笑话。” 说到这,他倏地发觉桌上有个人已经沉默了许久,沉默得仿佛透明。 “呃,温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失陪一下。”温渺轻声打断他。 站起身时她眼神一片茫然,只是内心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今晚不能就这样收场。 而今晚从韩乐口中说出的秘密,也印证了之前有关贺斯扬的种种传言。 前不久的校庆会上,连班主任都不小心说漏嘴,说贺斯扬意气风发地考进了p大,后来却痛苦得差点退学。 所有人都目睹他人生的低谷。 唯独她傻傻的一无所知,还在他最落魄的时候跟他闹分手。 温渺苦笑,推开别墅大门。 家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厨房方向传来细微声响。她循声望去,尽头处是贺斯扬忙碌的高大背影——他正专注做着桂花布丁。 温渺一步一步走向他,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贺斯扬轻吸鼻子,在那抹熟悉的香气飘到身后时,他从案板上抬起头:“你……” 未完的话顿在齿间。 他整个人忽然一僵——温渺从背后牢牢抱住了他。 以她的高度,脸刚好埋进他背肌后方的凹陷处。 灰色毛衣的质感有些扎脸,温渺却更紧地环住了他,深深呼吸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道。 “为什么……” 声音闷在他后背,带几分哽咽,“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原来是要……抱。贺斯扬无端松了口气,垂眸看到搂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 纤纤一双细手,此刻环抱他的力道却格外坚定。 该怎么回答她?贺斯扬沉吟片刻,低声说,“小渺,没有人会喜欢不再是天才的贺斯扬。” “我喜欢。” “……” 贺斯扬喉结猛地一滚。 平复好心情后,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克制:“你最好……不是在跟我表白。” 为什么不行?温渺从他背后悄悄仰起头,只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可我是真的很喜——”说到一半,温渺突然停住了。 她忽然想到,今晚外面还有客,两个人这样在厨房里你侬我侬是不是不太好? 贺斯扬原本背对着她,此刻却迅速转过半边脸。 他目光锐利地钉在她脸上,语带责备,“话说一半什么意思?” 温渺只好找借口,“你好像不是很想听我说这些。” 贺斯扬脸色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时流动着难以捉摸的光。 “还是说……”温渺歪着头,仔细打量他的表情,“你其实是想听的?” “……” “你说嘛,你到底想不想——”“手松开。” 不知哪里又惹到他。 等温渺反应过来时,自己那双不安分的爪子已经被贺斯扬从腰间冷冷地撇开。 他端起那盘精心做成兔子形状的桂花布丁,脚步匆匆出了厨房,耳朵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 再也没回头看她。 第35章 chapter.35 瑜伽球运动。 当晚,梁思远也喝醉了。 等贺斯扬把两个醉鬼送到酒店再回家,时间已过凌晨,温渺先一步回客房睡下。 但这一觉并不踏实。梦里都是贺斯扬做桂花布丁时高大又挺拔的背影,她从背后抱住他,迷迷糊糊说了许多话…… 第二天上班,不出意料地蔫了。对着电脑办了会工就哈欠连天。 小熊猫耳朵多尖,一听到哈欠声就凑了过来,“喵姐,我这儿有新买的挂耳咖啡,给你拿一盒?” 温渺下意识摆手,“不用,医生说我现在不能喝咖啡。” “诶,为什么?” “因为咖啡因摄入多了对宝——”对上小熊猫疑惑的眼神,温渺舌头一烫,磕磕绊绊改口,“对保……保养皮肤不好。” 小熊猫眼睛一亮,“哇,喵姐你这是去看美容科啦?” “嗯呢。”温渺扯出笑容,心虚地瞥了眼桌上的日历。 25号。日期下方用粉色水性笔画了颗小爱心,爱心中央被涂得满满当当。 又到了产检的日子。 不知道贺斯扬有没有空陪她…… 见温渺单手托腮,对着日历怅然发呆,小熊猫心里纳闷:一向以工作狂形象示人的温渺,最近整个人都懒散下来,就差把“无心上班”四个大字写在脑门。 可眼下明明是年末最忙的时候啊! 大家一个个都怎么了? 小熊猫一时有点伤感,“anna一走,我在部门里连个可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anna在的时候你每天和她斗嘴,现在才说想她?晚了!”男同事小顾轻哼,“人家如今可是国外的阔太太,哪还有功夫搭理咱们这些苦逼上班族。” 小熊猫不服地撅嘴,“国外又怎样?我也能去!我报名了晨星计划,下个月说不定就会被派去新西兰,”“去是一回事,留下来又是一回事。” “好你个顾晓晨!你给我等着,我分分钟去新西兰傍个大款给你看,瞧不起谁呢……” 小熊猫和小顾打闹的声音传过来,温渺听得好笑,可嘴角的笑意没多久便被抹平。 所有人都想不到anna会走得那么洒脱,国内的一切说放下就放下,毅然远走高飞追随幸福。 而她的幸福…… 虽然伸出手就能抱住,却虚幻得像一团泡沫,指尖稍一触碰就会破灭。 斯扬…… 难道他们,就要一直这样? …… 中午吃完饭,温渺依然提不起精神,午睡醒来时,前台忽然过来喊,“喵姐,电话有人找。” 猜不到谁会这时候找她。温渺接起前台的座机电话,对方声音甜美,“是温小姐吗?” “对,请问你是?”温渺懵懵的。 “我是凌锐总秘办的唐琳,这就给你转到贺总办公室哦。” “等等……你说谁?” 听筒里嘟嘟两声,温渺还来不及反应,那边就响起再熟悉不过的沉稳嗓音。招呼都不打一个,是他一贯直奔主题的风格。 “下午忙不忙?” “忙……呃,不忙……都行。” 她在说什么?前台小姑娘疑惑地看温渺一眼。 他似乎也微微无语,静默几秒后说,“收拾包,一刻钟后下楼,我来接你。” 说完,“喀”地一声,电话里传来忙音。 这通令人一头雾水的电话就这么被他挂了? “喵姐,麻烦填一下来电登记哦。”前台笑盈盈递来表单,“别忘了写上来电人姓名和来电事宜。” 温渺这才明白贺斯扬通过公司电话找她的原因。 目前两人所处的公司是合作关系,他又是cto这样的高层岗位,自然不能在公司即将上市的节骨眼上,被人发现他们存在业务之外的私人关系。 第49章 即便已经存在……也得藏住。 温渺苦笑着签下名,心里佩服他的缜密与精明。 下午果然是做产检,检查结果还算顺利。回来路上,温渺怀里抱着包,虽然不知贺斯扬今天为何有点冷淡,她还是对着他开车时毫无表情的侧脸笑了笑,“你最近好像很忙,我以为你会忘记产检的日子。” “韩乐那晚说的话,是不是让你对我产生什么误解?” 温渺一怔。 贺斯扬望着前方路况,一只手松松握着方向盘,语气无波也无澜,“我大学时是有一阵状态不佳,但调整过来后就恢复了正常水平。你觉得我连产检日期都能忘,未免太小看我的记忆力。” 小看他? 仅是想象骄傲的他曾经历过那样灰暗的时光,温渺心里就会泛起一阵涩痛。又怎会因此看轻他? 温渺眼底渐暗,转头看向窗外。 沿街的叶子全黄了,整个城市染上萧瑟的秋意。 将手搭上门把,温渺轻声说,“把我放在前面路口吧,我下车。你别开到公司楼下了。” 贺斯扬看她一眼,脚尖点下油门。 黑色奥迪卷着风从凯仕达的大楼前一掠而过。 温渺扭头提醒,“你开过了。” 贺斯扬却一点也没有减速的意思,径直将车开上高架,还给全部车门上了锁。 “那又怎样?” 车窗缓缓升起,他望着前方,语气漠然。 “我就没打算放你在那里下车。” …… 市郊,湿地公园。 江城是座多湖的城市,湿地公园附近聚集着大大小小的湖泊与森林,是本地著名的“天然氧吧”。 黑色奥迪开进公园深处,最后停在一栋远离喧嚣,装修成城堡风格的——……月子中心外面? 贺斯扬先下车,准备锁门时才发现某人还稳在车里。他走过去,指节“笃笃”敲了两下车窗。 “到了。” 车里的人似是犹豫了会,车窗降下一半。 坐在副驾驶的温渺皱眉望着他,看上去很难受。 “又是做检查吗?” 产科体检的经历一点也不好,温渺很讨厌被那些冰冷的仪器探来探去。 隔着一扇车门,贺斯扬低头与她对视。 那双眼皱着,眉心拧成浅浅的结,像只被雨淋湿的猫。 他忽然就硬不起心肠了。 所有的冷静自持,所有的故作疏离,在她这样一个皱眉面前,溃不成军。 贺斯扬苦笑着摸了摸眉骨。 她这个样子,他要怎么故作严厉? “不做检查了,小渺。”一抬手,忍不住伸进窗里,给她把被风吹得毛毛的头发理顺。 他说,“我们今天是来上课的。” …… 月子中心的大厅温馨明亮,空气中浮动着似有若无的花香。 招待处的小姐笑容满面迎上来,“贺先生,胎教课快开始了,二位这边请。” 温渺惊讶极了。 她才怀孕多久,他就安排了胎教课? 第一节 课,新手爸妈们得先做自我介绍。轮到温渺时,老师打量她纤瘦的身材,笑着说,“这位妈妈一定迫不及待见到宝宝了吧?” 老师刚问完,周围的年轻夫妻纷纷好奇地看向温渺。 也是。其他准妈妈的肚子都像皮球一样高高隆起,只有她,小腹还是紧致平坦的,完全看不出怀孕的迹象。 所以……带她来做胎教,真的为时过早啊! 温渺张了张嘴,正不知道怎么回答,身旁的人适时开口——“其实是我比较心急。” 温渺愣了愣,转头看向贺斯扬。 他坐得端正,脊背挺直,用清朗而有底蕴的声音继续说,“我是第一次做爸爸,很多事都不懂。如果有操之过急,做得不当之处,还请老师多指正。” 女老师原本只是例行公事地走流程,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亮。 “第一次做爸爸就这么伤心,很难得啊。”她笑着点头,“很多准爸爸都是被太太拽来的,上课全程刷手机,像您这样主动提前来的可不多见。” 贺斯扬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 但温渺注意到,他从包里取出了笔记本和笔,翻开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上日期和课程主题。 ——他真的准备听课。 不是陪她做做样子而已。 身边坐着这样认真的学霸,温渺瞬间有了紧迫感,赶紧也拿出纸笔。 …… 听课的时间不知不觉过得很快。 快下课时,老师让大家还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后排有个年轻爸爸急哄哄举起手:“老师,我有问题!” 他妻子在旁边莫名红了脸,不停拽他的手,“你别说了。” “哎呀小美,你让我问……” 老师这下也来了兴趣,示意那位爸爸直言,“在座各位都是成年人,没什么不能聊的,大家说对不对?” “真的吗老师?那我就直说了啊。”年轻男子站起身,见大家都转头望他,略难为情地挠头。 “老师,说起来怪不好意思的,就是我老婆她……她自从怀了孕,一有机会就想跟我搂搂抱抱,我不抱她她还生气,这正常吗?” 教室里静默一秒,然后爆发起哄般的怪笑。 这到底是提问还是变相秀恩爱?温渺也哭笑不得,就听老师科普,“这位先生,你需要多体谅太太的心情哦。准妈妈们受到雌激素影响,接下来可能经常会对爸爸们产生亲密接触的冲动,这些都是很正常的反应。” 男子呆呆“噢”了一声后坐下。 可屁股一沾板凳他又噌地弹起,“那老师,我跟我老婆每天还能同房不?” 这下连老师也无奈了,“同房倒没关系,但你确定要……每天?” 班上又是一阵大笑。 温渺没心没肺地也跟着笑,冷不丁撞进一道意味深长的视线。 全班喧闹的气氛中,唯独贺斯扬没笑。 他微眯起眼盯着她,手里握着一支笔,若有所思。 “……”温渺不知怎么联想起昨晚从背后抱他的感觉,耳根渐渐发烫。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贺斯扬说,“在想事情。” “什么……”不会和她想到一块去了吧? 看着他隐约勾起的嘴角,温渺心里一慌,立刻以万般笃定的语气说,“你放心好了,我和那些孕妇不一样,决不会借着激素失调的名义占你便宜。” 贺斯扬凝视她三秒,笑意慢慢淡去。 “今天的理论部分就到这里。”老师最后拍了拍手,“下节课是实操课,我们要用到瑜伽球。” 她顿了顿,目光坐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贺斯扬和温渺身上,笑眯眯地说:“准爸爸们要准备好,下节课可不止是坐着听讲了。我们会教大家如何用瑜伽球辅助准妈妈放松骨盆,缓解腰背压力。这需要爸爸们全程参与,用手臂和身体护住妈妈,陪她一起完成动作。” 教室里响起几声哀嚎。 后排那个年轻爸爸苦着脸,“老师,我体育从来不及格……” 他妻子小美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不及格也得给我上!” 温渺没忍住笑出声。 笑着笑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瑜伽球。 全程参与。 用手臂护住妈妈。 她偏头看向贺斯扬,他正低头看手机,似乎在查什么。几秒后,屏幕转向她。 是瑜伽球的教学视频。 画面里,一个孕晚期的妈妈坐在瑜伽球上,身后的爸爸双臂从她腋下穿过,手掌护在她小腹两侧,胸口紧紧贴着她的后背。随着她的呼吸节奏,他引导她轻轻画圈,每一次晃动,她的身体都更深地嵌进他怀里。 那个姿势…… 温渺盯着屏幕,耳根慢慢烧起来。 那个姿势,意味着她整个人都会被贺斯扬圈在怀里。 他的胸口会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后背。 他的手臂会环住她的身体,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上。 他的呼吸会落在她耳边,随着球的晃动,一下一下,温热而绵长。 “……看完了?”低沉的声音把她从想象中拉回来。 温渺猛地抬头,正对上贺斯扬似笑非笑的眼睛。 “下节课,”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慢条斯理地整理桌上的笔记本,“记得穿舒适的运动服。” 温渺喉咙发紧:“……你呢?” 贺斯扬动作一顿。 他垂眼看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最后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 “我?”他把笔记本夹进臂弯,俯身凑近她耳边。 “我穿什么都行。反正——”他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到时候,你也顾不上看我。” …… 一周后,实操课。 温渺换好运动服走进教室,一眼就看到了贺斯扬。 第50章 他穿了一件简单的灰色棉质t恤,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肌肉。大概是刚开完会赶过来,头发比平时松散些,几缕落在额前,整个人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她说不上来的感觉。 “看什么?”贺斯扬抬眼看她。 “没什么。”温渺迅速移开视线。 老师让大家两人一组领瑜伽球。贺斯扬走过去,单手拎起一个最大的,放在教室中央的空地上。 “坐上去。”他说。 温渺看着那颗半人高的球,有点懵:“直接坐?” “不然呢?”贺斯扬挑眉,“我先替你坐?” 温渺瞪他一眼,扶着球小心翼翼坐上去。 球立刻晃了起来。 她身体一歪,下意识想找支撑——下一秒,一双手从身后探来,稳稳握住她的腰。 温渺整个人僵住。 贺斯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他微微俯身,胸口贴上来,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她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别紧张。”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低的,带着轻微的震动,“身体放松,跟着球的节奏走。” 温渺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放松。 但太难了。 他握在她腰侧的手,掌心滚烫,拇指轻轻抵在她肋骨下方。随着球的轻微晃动,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蹭过他的胸口——她能感觉到他胸肌的轮廓。 甚至能感觉到,那个轮廓正在微微发烫。 “对,就是这样。”老师在前面示范,“现在试着轻轻画圈,顺时针——”温渺试着动了动腰。 球晃动起来。 可她才刚画了半个圈,球突然往旁边一滑,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仰去。 贺斯扬的手臂瞬间收紧。 她被牢牢锁在他怀里。 不是刚才那种若有若无的贴着。是真的、严丝合缝地、整个人嵌进他胸口。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落在她额角。手臂从她腋下穿过,手掌护在她小腹上,掌心隔着衣料传来滚烫的温度。 温渺不敢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因为她的后背,正清晰地感觉到——贺斯扬的身体,某个部位,有了变化。 她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 “……老师。”贺斯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居然还稳稳的,“新手不稳,我们先自己练一下。” 老师远远比了个“ok”的手势。 温渺整个人都不好了。 自己练? 怎么练? 她现在的姿势,是整个人坐在他怀里,被他从后面抱着,动一下都怕蹭到不该蹭的地方。 “温渺。”贺斯扬忽然低头,嘴唇几乎贴上她耳廓,“放松。” “我、我很放松……” “放松的人不会僵成一块铁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这样,我没法松手。” 那你松手啊!温渺在心里呐喊。 可她没喊出来。 因为她发现——她好像……也不是很想让他松手。 身后传来他轻轻的一声叹息。 然后,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算了。”贺斯扬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她听不懂的情绪,“就这样待一会儿。” 温渺愣住。 她感觉到,他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呼吸变得绵长。 心跳,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咚咚咚,震得她胸口发麻。 而他的身体变化,一直没有消下去。 甚至,好像更明显了。 温渺盯着前方,大气都不敢出。 老师还在前面讲解着什么,周围的其他夫妻在练习,整个教室嘈杂而热闹。 可这一刻,她什么都听不见。 只能听见身后那个男人的呼吸。 一下,一下。 滚烫的,克制的,却怎么也藏不住的。 作者有话说:什么胎教课,他就是想跟你贴贴。 第36章 chapter.36 你那天为什么不…… “喵姐?……喵姐!” 突然被喊,温渺猛然回神。 小熊猫的脸在工位隔板外晃了晃:“想什么呢?叫你三声了。” “……没什么。” 温渺低头继续敲键盘,耳根却慢慢热起来。 没什么?骗谁呢。 那天和贺斯扬坐在瑜伽球上的感觉,像刻进身体里一样,怎么都忘不掉。她每次稍微动一下,就能蹭到他的…… 温渺盯着电脑屏幕,文档上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他是在撩她吧?用那种蔫坏的方法。 “喵姐?”小熊猫的声音又响起来。 温渺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要下班了是吗?” 临近十一假期,办公室里的气氛一片轻松,小熊猫点点头,“对呀喵姐,明天就放假了,你今年国庆准备去哪玩?” 温渺收拾起桌面,“还没想好。” “什么,都这时候了还没想好?”小熊猫瞪圆眼睛,“我半年前就订好去欧洲的机票了诶!今年假期长,你出国玩吗?” “我不出国。” 孕期不能坐太长时间飞机,温渺整理好包时抬头思考了几秒,“我应该……就在国内玩儿吧。” “你去哪儿?” 温渺答不上来。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近些年已很少兴致勃勃地来一场旅行。上次对旅行抱有满满的期待与热情,还是…… 思绪飘摇一瞬,温渺给林疏雨打去电话。 正是吃晚饭的点,两人约在居酒屋见面。 昭和风装修的餐厅里,桔红色暗灯柔化了温渺脸部的轮廓。她在灯下喝一小口梅子酒,双颊顿时染上红晕,明亮眼眸也漾开水波,举手投足透着微醺的妩媚。 林疏雨举着酒杯吃吃笑,“阿喵,贺斯扬要是知道我拉你来喝酒,一定当场杀过来把你带走。” “谁说孕妇一点酒都不能喝?”温渺又往杯里倒酒。 琥珀色液体宛如涓涓细流,在光影下映出温渺微黯的眸色。 “不过他确实……很在意宝宝的健康。” 急着带她上胎教课,也只是为了让宝宝在肚子里更好地发育。 林疏雨看温渺一眼,好奇地凑近,话音暧昧,“嘿,阿喵,你们两个……同居也有段时间了,贺斯扬有没有忍不住跟你……咳咳。” 忍不住…… 温渺捏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那天在瑜伽球上,他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她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身体变化。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回到家,贺斯扬照常睡客房,照常早出晚归,照常用那种不远不近的态度对她。好像瑜伽球上那个呼吸紊乱,身体发烫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 温渺把杯中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林疏雨多精的人,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怎么?他真没碰你?” “没有。”温渺苦笑,“他最近都不怎么回家。” “什么?!” 林疏雨把酒瓶往桌上一掷,“你才怀孕多久,姓贺的就敢去外面沾花惹草——”“不是,”温渺连忙打断,“他是忙上市。” 林疏雨狐疑地盯着她:“你确定?” 温渺没说话。 她不确定。 她唯一确定的是,那天在瑜伽球上,她分明感觉到了他的失控。那种失控骗不了人——收紧的手臂,暗哑的声音,还有那个根本藏不住的身体反应。 可他从那天之后,反而更疏远了。 像是在……躲她? 还是说,他其实根本不想碰她,只是生理反应没办法控制,事后反而觉得尴尬? 温渺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林疏雨叹了口气,拍拍她肩膀:“阿喵,你要是想知道他怎么想的,直接问啊。” 直接问? 问什么?问“你那天在瑜伽球上硬了为什么不碰我”? 温渺光是想想,呼吸就变得紊乱了。 再聊下去很可能闹出误会,她连忙转移话题,“木木,你国庆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 吃完饭又被林疏雨拉去逛了会商场,回小区已是九点。 深秋寂静的夜里,温渺第一眼就将目光投向那栋别墅。 黑漆漆的,没亮灯。 他今天,依然没有回家。 那一刻温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怅然。她在期待什么? 来到院子前,温渺缓缓推开木门。早已习惯了,独自回家的清冷。 “喵——”门后传来一声软乎乎的猫叫。 刚走进庭院,温渺穿短靴的纤长小腿就被五百用前爪扑了一下。 她抱起小猫,看向院子深处,心口毫无预兆地扑通一跳。 院子中央,红枫树下挂了盏小夜灯,随风在黑夜里轻晃。一个修长挺拔的背影正在灯下做着什么,听到动静,他回头,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扫。 第51章 冷淡的眼神刹那间起了变化。 “回来了?”贺斯扬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温渺惊讶地盯着他手里的东西,视线在土地和他手中来回变换。 “你……在种花?” “嗯。”贺斯扬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幼苗,“搬进来的时候你说想种花,一直没时间。今天下班早,就先把苗买回来了。” 温渺睁大眼睛看着他,嘴唇微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搬家那天,他们确实说好要一起买种子,但后来贺斯扬一直很忙,温渺便知趣地没再提这事。她以为他早忘了。 没想到他不仅没忘,甚至还…… 偌大的庭院,松软的土壤里种满了星星点点的绿芽。 看着眼前一身黑衬衫的矜贵男人,温渺真的无法想象他为种花而屈尊干活的模样。 “这些是什么花?”她蹲下身,轻轻触碰那些嫩绿的叶片。 “绣球。” 贺斯扬也蹲下来,指了指不同区域,“这边是蓝色,那边是紫色,等明年春天开了花,应该挺好看。” 顿了顿,他语气放缓了些,“这些绣球的品种叫无尽夏,花期很长,从春天一直开到夏天。” 他没再说下去,温渺却听懂了。 到时候,孩子也该出生了。 她垂眸,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 “你今天喝酒了?”贺斯扬忽然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低沉的声音从温渺从头顶落下来。 她条件反射地咽了口口水,站起来说,“没有啊……” 话音未落,她的下巴被人轻轻捏住,抬了起来。 指腹温热,带着薄茧。贺斯扬用两根手指捏着她的下巴,力道很轻,却有一种不容躲闪的笃定。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确认什么。 “看着我。”他说。 温渺只好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深,像是藏了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他就这样捏着她的下巴,一寸一寸看过去。从她的眼睛,到她的鼻尖,再到她的嘴唇。 “喝了多少?”贺斯扬问。 “就……一杯。” 果然还是喝了。贺斯扬眉峰微拧,“知不知道孕期不能喝酒?” “就喝了一点点,应该……没关系吧?” “没关系?”贺斯扬重复了一遍,低头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担心?” 这句话落得很轻,却让温渺心跳有一秒加速。 她想了想,诚实地摇头。 贺斯扬轻叹口气,“我就知道。” 他松开她的下巴,顺势捏了捏她的脸,像揉一个软糯的棉花团子。 “下次想喝,跟我说,我给你买你能喝的。” 温渺眨眨眼:“哎,还有孕妇能喝的酒?” “没有。”他看着她,“但我会给你特调一杯小甜水。” 温渺:“……” “外面凉,回屋。”贺斯扬朝她伸出手。 客厅里暖色的灯亮着。贺斯扬去岛台边做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放上茶几。温渺抱着猫坐在沙发里,在他的注视下乖乖喝完。 一丝淡淡的甜意沁入心脾,与以往有所不同。 “我喝完了。”她把杯子倒扣,给他看。 贺斯扬伸手接过,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她愣住的事——他将杯子移到唇边,仰起脖颈,一滴透明的水珠从杯底滑落,不偏不倚,落入他微张的唇间。 喉结滚动。 他咽下了她剩的那一滴蜂蜜水,仿佛甘之如饴。 “下次如果又馋酒。”贺斯扬声音低低的,“记得我在担心你。” 说完,他把杯子拿回厨房,上楼回了房间。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温渺仍坐在沙发上,摸着自己的额头。小猫依偎在她怀里,十分通人性地“喵”了一声。 她低头看猫,猫也抬头看她。 “他说……” 温渺愣愣地对猫讲话。 “要我记得,他在担心我。” …… 夜深人静。 温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今晚主动喝下酒精度数近乎为零的梅子酒,其实是出于一种幼稚的试探心理。 她想知道贺斯扬会不会在乎,会不会生气。 但他的反应……似乎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温渺坐起来,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掀开被子,穿上拖鞋,走出了房间。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温渺轻轻推开门,看见贺斯扬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什么,看得入神。 厚厚的地毯吸掉了她的脚步声,直到她走到桌边,他才察觉到。 贺斯扬抬起头,看见是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怎么还没睡?” 温渺没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桌上。 那不是书,是一本相册。 高中毕业照。 照片里的她,高马尾,白短袖,一脸天真烂漫地对着镜头比耶。而她身后,那个同样穿白衫的清俊少年没有看镜头,正垂眸凝视前方的女孩,眼底带着纵容的笑意。 温渺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七年了。 他还在看这些。 “斯扬。”她轻声喊他。 贺斯扬刚要开口,温渺已经绕到他身边,然后……坐进了他怀里。 他整个人僵住了。 温渺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感觉到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抬起头,对上他错愕的眼睛。 “你——”“我以后不喝酒了。”温渺抢先说,声音软下来,“真的,再也不喝了。” 贺斯扬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你别担心我。”温渺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胸口轻轻划着,“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宝宝。你工作那么忙,还要操心我,太累了。” 手指划来划去,像只不安分的小猫。 贺斯扬一把捉住她的手。 “在写什么?” 温渺抬眼,嘴角微微扬起。 “你猜。” 贺斯扬盯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情绪一点一点翻涌起来。 他怎么会猜不到?她写的是他的名字。 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空了很久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努力不去想她曾经的男人。 “小渺。”贺斯扬的声音哑了。 “嗯?”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温渺当然知道。 她坐在他腿上,整个人缩在他怀里,隔着棉质的睡衣,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越来越快的呼吸,还有——那个无法忽视的变化。 她脸红了,但没有躲。 “我知道。”她小声说,把脸埋进他胸口,“斯扬,今年国庆,我们能不能一起去旅行。我想……离你近一点。” 贺斯扬眼底一震。 他有没有听错?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 但喜悦的心情还未抵达心底,贺斯扬想起什么,眼神微暗。 “国庆放假七天,我要出差。” “啊?” 准备上市的公司这么忙吗,假期也要工作。温渺有些失望,“好吧,那我等你回来。” 她垂下眼,细嫩的右手还搭在贺斯扬胸前,随他呼吸的频率起伏。 一片沉默中,贺斯扬抬眼,包含了太多情绪的眼眸盯着她。 “小渺,你知道我这次去哪儿吗?” 温渺茫然抬头,难道这个地方具有什么特殊意义,“北京,上海,还是广州?” 贺斯扬说,“威海。” 温渺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威海。 所有被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轰然冲刷而来。那是他们大学时第一次一起旅行的地方。海边,落日,烧烤摊,他第一次牵她的手——还有那个夜晚。 在那间小小的民宿,窗帘透进月光,他笨拙又温柔的手指,她紧张到不敢呼吸。 甜蜜,羞涩,又滚烫。 可是,那段记忆里,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令她无法释怀。 看着温渺陷入回忆的目光,贺斯扬微微笑了一下。 “小渺,再和我去一次威海吧。” “哎?”温渺回过神,有些惊讶地指着自己,“你去出差,我也可以一起吗?” “嗯。”贺斯扬捏住她的手指,放回自己胸口。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们把七年前做过的事,全部再做一次。” 作者有话说:旅行篇会有一个老朋友返场~ 第37章 chapter.37 她敢! 十一当天的机场,用人山人海形容也毫不夸张。 登机口,林疏雨拖着行李箱飞奔而来,边跑边招手,“阿喵!” 温渺笑着去接。 这次出门,是贺斯扬主动说,他白天要工作,没时间陪温渺,让她喊个朋友一起去威海,一切费用他包。林疏雨自然乐得满口答应。 第52章 登机口旁,贺斯扬一身驼色风衣,坐在长椅上翻着杂志。 秋日的阳光透窗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裁剪得愈发英气。过路的女生频频侧目。 林疏雨一向看他不怎么顺眼,此刻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确实生了副好皮相。再加上如今身份显赫,寻常人站在他面前,不自觉就矮了三分。 林疏雨主动过去打招呼,“谢谢贺总带我一起玩,你破费了呀!” “客气。”贺斯扬翻了页杂志,眼都没抬,“我不在的时候,还要麻烦你多照顾小渺。” “阿喵是我妹妹,我照顾她是应该的。”林疏雨对他挤眉弄眼,“看在我这么辛苦的份上,贺总一会儿给我升个头等舱,问题不大吧?” 贺斯扬笑笑,合上杂志起身,“小事情。” 这才对嘛!这家伙终于有点妹夫的样子了。 她给一旁的温渺使了个眼色,仿佛在说:看我怎么敲他的竹杠。然而高兴不过三秒,就听从柜台回来的贺斯扬说,“恐怕要让林小姐失望了。” “怎么?” “头等舱满座,只好给你升超级经济舱。” “超级……呃,没有公务舱吗?” 贺斯扬笑着摇头。 林疏雨只好作罢。可上了飞机才发现,前排头等舱和公务舱明明还有许多空位。 她气极反笑。 什么妹夫?根本就是奸诈抠门的黑心资本家,一分钱都不肯多出! …… 临近起飞,温渺的手机震个没完。 打开一看,林疏雨发来一长串文字轰炸,通篇都在控诉贺斯扬。 温渺想笑,又觉得笑不太厚道。 她用余光扫过身旁,贺斯扬已经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得他眉眼清隽,正垂眸看着什么文件。她稍稍侧过身,手机屏幕往自己这边偏了偏,敲字:【我跟斯扬说一声,你坐到前面来吧。】 【我不!现在别让我看到姓贺的,看见就想起了他干的好事,肝疼!】 【hahaha~】 【阿喵你还笑?你跟姓贺的一伙的!你们俩……】 后面跟了一个气鼓鼓的表情。 温渺弯了弯嘴角,没再回。 飞机开始滑行,她将头轻轻靠在舷窗边,感受机身穿过气流时微微的颠簸。 这一路,她一直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和贺斯扬一起旅行,这个念头曾经离她太远,远到她只在深夜失眠时,才敢放任自己想一小会儿。想完还要笑自己一句,分手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 可此刻,看着舷窗渐次渺远的城市与田野,飞机穿入云层,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定,开始生出一点一点往上冒的期待。 她稍稍转头。 贺斯扬正看着电脑屏幕,眉峰微蹙,手指偶尔敲击几下。 他眉眼依旧干净,轮廓分明,恍然还是学生时代那个白衣少年。 温渺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想着他的这副模样,终于驱散了心里的一丝不安。 …… 一出机场,扑面而来便是北方硬朗的大风。 天倒是蓝得透亮,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可含义还是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林疏雨缩着脖子直搓胳膊,“天呐,十月份的山东怎么就这么冷。阿喵你怎么样?” 温渺抬手按了按头顶的毛线帽。出门前某人给她套上的,害她承受了一路异样的眼光。但此刻被风一吹,她不得不承认……确实挺暖和的。 “我还好。”她弯了弯眼睛,“先去市区吧,木木,待会儿带你买厚衣服。” 她刚准备挥手拦车,手腕被人轻轻握住。 贺斯扬把她往身边带了带,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环顾四周,“我们到了,你们在哪?……嗯,你把车开过来。” 原来他已经安排好了。 温渺由他牵着,心里泛起一点柔软的踏实。跟他出来玩,就什么都不用操心。从以前便是如此。 她望着出口的方向,唇角微微扬起。 很快就能见到大海了。 上次和他一起看海,还是好多年前。那时他们住的是三百快一晚的街边小旅馆,推开窗也能看见一片灰蓝的海。贺斯扬站在窗边抽烟,她窝在他怀里,听他说以后要带她去更好的地方。 现在真的来了。 温渺悄悄握紧他的手指。 这时,一辆奢华的黑色宾利停到面前。车门打开,有人下来。 温渺看着她的脸,愣住。 竟然是许静年。 她脚踩细高跟,一身珠光宝气,碎钻小包拎在手里,款款走来时笑容自信而张扬,“久违了,温小姐。还记得我吗?” “……当然。”温渺被她不轻不重地抱了一下,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水味。 许静年好像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可温渺说不上来。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白毛衣,牛仔裤,帆布鞋,站在许静年旁边,像是误入片场的路人。 许静年仿佛没察觉她的僵硬,亲昵地搂着她的腰左看右看,甚至好奇地上手摸她肚子,“温小姐身材真好,完全看不出怀孕了呢。” 温渺浑身紧绷。 但又难以分辨,这是不是许静年表达热情的“方式”,一时十分为难。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伸过来,不由分说地将许静年拽开。 “喂,别对她动手动脚的。” 贺斯扬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低沉中带着点距离感。 他侧身挡在温渺面前,驼色大衣的衣摆被风掀起一角,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温渺怔怔看着他的背影。 他是在……为她出头? “生什么气呀,斯扬?”许静年站稳后反而笑了,语气有些嗔怪,“我不碰你的小女友就是。对了,恒美资本的人已经到了,我们什么时候走?” 他一下飞机就要工作? 温渺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暖意,忽然被风吹散了一些。 “稍等我两分钟。” 贺斯扬简短地说完,转过身,低头看温渺,眉眼霎时柔和了许多,“一会儿江潮送你们回酒店。国庆这几天人多,出去玩要注意安全。发生任何事打我电话,知道吗?” 温渺点点头,声音很轻,“好。” 她不知道贺斯扬有没有听见。 因为他已经转身,和许静年并肩朝门外走去。两个人的步伐一致,高挑的身材相衬,自然而然地回到属于他们的世界。 黑色宾利驶入车流,很快消失在公路尽头。 风还是一样的冷。 温渺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被他握过之后的姿势,空落落地垂在身侧。 “他们就……这么走了?” 林疏雨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贺斯扬他有没有心?竟然把怀着孕的女朋友丢在机场,自己跟其他女人……走了?” 江潮说了句什么,林疏雨又立刻反驳,两个人争执的声音像隔着一层纱布,模模糊糊飘过去。 温渺没说话。 她只是想起刚才在飞机上,她闭上眼时偷偷弯起嘴角,在心里对自己说:很快就能见到大海了。 和他一起。 但现在她站在陌生的城市,头顶还戴着他给她的毛线帽,他却已经去了别的地方。 ——和另一个女人。 车里很暖。 充当司机的江潮黑着脸在前面开车。林疏雨也一脸不爽。直到车停在海景酒店门口,进了房间,电动窗帘缓缓拉开——“我靠!” 林疏雨冲到窗边,发出惊呼,“这海景绝了!……好吧,我先原谅那个没良心的贺斯扬三秒!” 温渺站在她身后,弯了弯嘴角。 真好。无论遇到什么,木木总能让自己开心起来。 温渺抱着胳膊走到落地窗边。 秋天的海面铺展在眼前,波光粼粼,碧蓝一片。 她忽然想起那年夏天。 他们住的廉价小旅馆,推开窗也能看见海。贺斯扬当时就站在窗边,逆着光回头看她。 那时,他的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 …… 坐早班飞机来的威海,温渺回酒店没多久就困了。 眼皮刚打架,林疏雨就凑过来,“阿喵,你别闷着,咱们出去玩儿!” “……我只是困。” “困什么困,你就是心情不好!”林疏雨把温渺从床上拽起来,“走走走,海边可好玩了。” 温渺哭笑不得,被她一路拖出了门。 下午的海边起了大风,刮在脸上刺骨的疼。温渺赶紧翻出那顶粉色毛线帽戴好。一回头,林疏雨已经跑远了,正兴奋地指着海面上一个“海天飞龙”的项目,朝她挥手。 “小姐——”蒙着防晒面罩的工作人员朝温渺大喊,“你闺蜜说她要玩这个!” 风太大,温渺只能扯着嗓子回:“让她玩,我没意见——”“可她身上没带钱——”温渺:“……” 她认命地走过去,扫码付了一个人的费用。 第53章 正在穿救生衣的林疏雨很是惊讶,“阿喵,你不跟我一起玩?”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反应过来,傻乎乎笑了,“啊,我忘了你肚子里有个宝宝。” “砰”地一声,海面上喷起高压水柱。 紧接着是林疏雨的尖叫,鬼哭狼嚎,响彻整片海滩。 温渺站在岸边,抱着胳膊看。她对这种刺激的游乐项目一向敬而远之,光是看着就觉得腿软。等林疏雨一圈玩下来,整个人站都站不稳,她立刻上前扶住,“好玩吗,有没有吓到?” 语气像在哄小朋友。 林疏雨靠在温渺肩上,喘得说不出话,只用力点头。 几百米外,滨海会议中心的露台上,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在闲聊,有人忽然笑了一声,“你们看,今天风浪这么大,居然还有游客下海玩水。” 众人闻言,纷纷望向不远处的海滩。 波浪汹涌的海面上,一个女游客正被高压水柱抛上抛下,引来许多人围观。 那群人中…… 贺斯扬端着香槟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去。然后停住了。 人群里,有一抹亮眼的粉色。那顶毛线帽他认得,早上亲手给她套上的,此刻正晃来晃去,帽檐下那张脸仰着,仿佛跃跃欲试。 ……她也要玩这个? 她敢! 贺斯扬神色一沉,放下酒杯,“各位先聊,我失陪一下。” …… 温渺扶着腿软的林疏雨刚回到岸边,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 她眼底亮了亮,但很快,那点亮就黯了下去。 他现在一定和许静年在一起。 电话接起来,温渺闷闷地“喂”了一声。 那边人声嘈杂,贺斯扬的声音压过来,低低的,辨识度极高,“在哪?” 大忙人已经有佳人作伴了,还查她行程做什么。 温渺垂着眼,语气淡淡的,“逛街。” “哪条街?” “……不知道。” 话音落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冷而沉,几乎擦着她的耳廓压过来。 “不知道?” 温渺浑身一僵。 下一秒,她的胳膊被人拽住。 那只手隔着毛衣钳住她。她整个人被扳了过来,被迫面对身后的人。 贺斯扬站在她面前。 黑西装,冷着脸,像一座忽然降临的、散发着寒气的山。 他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一寸一寸往下扫,看到她被浪花溅湿的牛仔裤脚时,他眉心跳了一下,再抬眼看她时,眼底已经沉得能杀人。 “你下海了?” 他在说什么?温渺想挣脱他的手,可她那点力气在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她索性放弃,把脸侧向一边。 “你不是很忙吗。”她盯着不远处的海面,声音尽量放平,“怎么还有空跟踪我。” “跟踪?” 贺斯扬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笑,只是盯着她别过去的脸,语气淡下来,“你把我想的太低级了。” 温渺抿了抿唇,没说话。 林疏雨在旁边左看右看,终于找着机会开口,“那个……你们有话好好说嘛,出来玩别坏了心情——”从头到尾,真正在玩的只有她吧? 贺斯扬瞪了她一眼,忍无可忍。自己真是昏了脑袋才会把温渺托给她照顾,再多解释一句都是对他智商的侮辱。 他拉着温渺就走。 …… 滨海会议中心的一楼是咖啡厅。 正值下午茶时间,窗边坐满了人,只有角落还剩一张空桌。 贺斯扬把温渺带过去,拉开椅子,等她坐下,然后给她点了一杯冰淇淋芭菲。 “别乱跑,就在这等我。会马上开完。” 语气像叮嘱不让人省心的小朋友。 温渺坐着没动,也没吭声。 贺斯扬将双手插进裤兜,垂眼看她。 人来人往的咖啡厅,只有这个角落安静得像被隔开。温渺偏着头,睫毛低垂,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就是不看他。 贺斯扬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温渺脸上,像是想从她冷淡的表情里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这么多年,他还是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僵持了几秒,他先认了。 “有没有想去的地方?”他问。 温渺抿着嘴唇,没吭声。 “想一想。”贺斯扬的声音低下来,带一点哄的意味,“想好了,晚上我陪你去。” 顿了顿,他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只有我们两个。” 最后这几个字说的飞快,含混不清,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温渺愣了愣,抬眼看他。 “你说真的?” 视线相撞在一起。 近距离看见温渺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贺斯扬浑身一顿。 那双眼睛正望着他,干干净净的,盛满咖啡厅傍晚的柔光,像是一直看进人心里。 他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那张素来从容的脸上,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贺斯扬别开眼,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吃那零点一秒的失态从没发生过。 “六点前想好告诉我。” 他用指节叩了叩她的桌子,“走了。” 第38章 chapter.38 你对他的了解,…… 滨海会议中心,顶层露台。 许静年正和几个熟识的投资人聊天,一个名叫严朗的年轻男人脚步轻快地走近,再自然不过地加入他们的谈话。 “朋友们,你们猜我刚才下楼看见谁了?” 大家知道严朗说话喜欢故弄玄虚,但基本都会给他面子,谁叫他是贺斯扬的直系师弟。 很快有人接茬,“斯扬刚才急匆匆就下楼了。怎么,难道他在威海碰见了熟人?” “岂止是熟。”严朗扶了下镜框,镜片下的眼睛玩味笑起来。 不过是路过咖啡厅时飞快瞥了一眼,严朗就能断定,那个被贺斯扬堵在角落里的娇小女人,就是几个月前贺斯扬带去婚礼的女伴。 他念念不忘的初恋。 严朗给大家讲了那天婚礼上发生的事。他至今记得贺斯扬拉起温渺就走时的样子——认识多年来从没跟人红过脸的师哥,居然为了一个前女友跟他们这群好兄弟发脾气。 严朗感慨万千地摇晃红酒杯,“你们说,那女人究竟有什么魔力?” “感情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一直没作声的许静年这时说话了。 她垂着眼,目光沉沉地盯着杯中深红色的酒液,眼底仿佛蕴藏着什么化不开的心事。 “就算那女人再普通,只要斯扬喜欢她,我们这些做朋友的,就没什么可多说。只能祝福……” “哈哈,师姐说的是。” 严朗看着欲言又止的许静年,幽幽道,“不过我还是替师哥觉得不值,他堂堂p大数院的头号才子,身边明明有更优秀的才女佳人,为什么非得抓着一个前女友不放?偏偏还是甩过他的那个。师哥的一腔深情真是用错了地方。” 严朗还记得当年,贺斯扬放弃去斯坦福的时候,整个数院都炸了。 那可是斯坦福。数学研究的殿堂,全球学子削尖脑袋想挤进去的地方。院里老师找贺斯扬谈了好几次话,话里话外都是惋惜和不解。贺斯扬只是淡淡地笑,说去新加坡挺好,离得近。 没人听懂这个“离得近”是什么意思。 后来严朗去新国立交流,在南洋超市的盛夏里遇见了他。 彼时贺斯扬正从一片凤凰花下走过,肩上落着细碎的花瓣,手里牵着一根牵引绳,绳子那头是只有着漂亮花纹的狸花小猫。 他戴着耳机,不知听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忽然低下头笑了一下。 就是那一个笑,让严朗愣在原地。 等他回过神来,贺斯扬已经走远了。严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在打电话。越洋电话。那头是中国。 后来他才知道,新加坡和上海没有时差。 放弃斯坦福,不过是想和她生活在同一片时间里,让她随时能找到他。 那大概是严朗第一次隐约窥见,那个带领他们征战赛场、永远从容不迫的斯扬师哥,骨子里其实并不在乎什么输赢,也不在乎什么所谓的远大前程。 再后来,贺斯扬开始用手机壳了。 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壳,透明软胶,背面夹着一张褪色的大头贴。照片里的女孩长发披肩,皮肤白得像瓷,像素再糊也遮不住那张脸的好看。实验室的人起哄想看“嫂子”,贺斯扬却不让,只微微笑着说,“照片不及她本人的万分之一。等回国,带你们见真人吧。” 但还没等到回国,就传来他们分手的消息…… 严朗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贺斯扬专程飞了一趟国内。那段时间所有人都联系不上他,也不知道他在国内经历了什么。再回到新加坡时,他依旧是那个优秀的贺斯扬,论文照发,报告照做,只是严朗偶尔在深夜里经过教室,会看见他一个人站在窗边,望着北边的方向,一动不动。 第54章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笑过。 直到现在。 严朗端起酒杯,跟许静年碰了一下。“师姐,师哥现在跟那女人旧情复燃,我不信你真的甘心。” 许静年瞪他一眼,“你别添乱,我跟斯扬是没可能的。” 说话间贺斯扬已经回来。 他神情镇定地大步而来,与刚才下楼时的焦急判若两人。 努力不去想他去楼下见了谁,许静年勉强笑道,“安顿好温小姐了?” 贺斯扬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手表,语气陡然变得正式。 “各位,会议时间到了,我们继续。” …… 会议一直开到下午六点,临近晚餐时间。 散会时许静年张罗起晚上的饭局,贺斯扬将西装利落地搭上肘弯,起身告辞,“我就不吃饭了,今晚有约。” 严朗叫住他,“师哥,你就当陪我吃最后一顿饭,叫上嫂子一起来嘛。” 贺斯扬身形一滞,转身看了眼严朗。 严朗连忙笑道,“哎,师哥,他们还没告诉你吧?我收到了一个美国的offer,过完国庆就走,以后再难得回国了。” 许静年趁势也说,“是啊斯扬,你们同门师兄弟一场,践行宴总要吃的。喊温小姐一起来吧。” 好友们连番上阵,贺斯扬只得作罢,给温渺打去电话。 …… 晚宴就设在会议中心顶层的旋转餐厅。 包厢里的人基本到齐,唯独两张椅子空着。严朗感慨地望着满桌美酒佳肴。 那人没来,大家都动不了筷。 “师哥真是宠嫂子,呵呵,咖啡厅明明就在楼下,他还要亲自下楼去接人。” 恒美资本的一个男经理不太清楚这之间的关系,笑着问,“我一直听闻贺总以单身形象示人,原来他已经名草有主?” “是啊。”严朗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许静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为了这女人,我们师哥可是守身如玉多年,这中间不知伤了多少人的心。” 听见这话,许静年面无表情,只一言不发地垂眸喝水。 但老总们显然对贺斯扬这种白手起家的创一代情史很感兴趣,“贺总看上的女人肯定也不是一般人,我待会儿一定要好好认识这位小姐。” 正说着,包间门从外拉开。 那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一般,齐刷刷钉在了门口。 温渺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她只知道,那些原本举着酒杯、交头接耳的人们,在这一刻全都安静了下来。尤其男人们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 她站在贺斯扬身边。 即使穿着普通的一袭素色连衣裙,脸上也只是化了淡妆,她的存在感依然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 那是一种近乎清艳的美。眉眼如画,肤白胜雪,身段玲珑有致,偏偏周身笼着一层说不出的淡漠,像隔着薄雾的远山,让人想要看清。 但奇怪的是,她此刻的表情有些惊慌。 仿佛刚刚做了什么不能被发现的亏心事。 而贺斯扬就更让人浮想联翩。 下楼接个人而已,他的衬衫领口竟然解开了三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锁骨,脖颈上泛着不正常的红。 难道,他们是去……众人交换了一个玩味的眼神。 哦——落座后,贺斯扬清了清嗓子,简单地说,“介绍一下,这位是温渺,温小姐。” 没说是女友,也没说不是,偏偏这种模糊的表述最暧昧。 恒美资本的几位老总立刻活络起来,其中一个站起来,满脸堆笑,“温小姐,请一定让我敬你一杯。我干了,你随意。” 他一仰而尽。 温渺只好端起面前的果汁,抿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那一瞬,她的脸色倏然一变。 糟糕。 那种感觉,又来了——二十分钟前。 卫生间的门紧紧锁着,温渺蹲在马桶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她的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酸意从喉咙深处往上涌。温渺死死捂住嘴,眼眶憋得发红,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手机被她扔在洗手台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条未接来电。 贺斯扬。 她知道她就在外面,知道他在等她,可她不敢出去。 那样看重体面的人,怎么会愿意带一个随时可能孕吐的女人出席正式饭局?她只会给他丢脸。 手机又响了。 温渺看了一眼,没接。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巨响。门板被轰然踹开了。 贺斯扬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将她的整个世界都遮住。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看见了他剧烈起伏的胸膛,看见了他攥紧的拳头。 “温渺。”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 “你再敢让我找不到你试试。” 下一秒,她被贺斯扬一把从马桶盖上提了起来。 他的手掌滚烫,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温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整个人扛了起来。 世界天旋地转。 她的胃撞在他坚硬的肩膀上,酸水几乎要翻涌而出。 她想挣扎,想让他放她下来。可贺斯扬的手臂像铁箍一样锁着她的腰,根本不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 “贺斯扬……”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蚊子哼哼。 “闭嘴。” 他大步走向电梯,一边走,一边咬牙切齿地训她:“电话不接,门锁着,你是想在里面待一辈子?知不知道我找了多久?知不知道我有多——”他顿住。 没说完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温渺趴在他肩上,忽然就不挣扎了。 她听见了他的心跳。很快,很快。 思绪回到当下,那股酸意又涌上来了。温渺努力忍着,脸上的表情却控制不住地变得僵硬。 她垂下眼,拼命把那股恶心的感觉往下咽。 可贺斯扬还是发现了。 他放下酒杯,侧过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又难受了?” 温渺脱口而出:“没有。” “逞什么强。”他的眉头皱起来,眼底浮起一丝不悦,“我陪你去卫生间。” “不用,我真的没事。” “你是更想吐在这里?” 他的语气很是不悦。温渺咬着嘴唇,正要说什么,旁边忽然响起一个柔婉的声音。 “斯扬,还是我陪温小姐去吧。” 许静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身来,笑容得体地挽过温渺的胳膊,声音温柔,“女人最懂女人,我照顾温小姐应该更方便。” 贺斯扬看了她一眼,又扫了一眼满脸抗拒的温渺,目光沉沉地警告她。 “麻烦你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很不乖。” 温渺:“……” …… 十分钟后。 抽水马桶的声音在狭小的隔间里回荡。 温渺扶着墙壁走出来,踉跄着走到盥洗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过脸颊,冲淡了脸上的燥热,也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苍白的脸,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被孕吐反应折磨得很是憔悴。而镜子深处,远远站在她身后的,是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许静年。 她靠墙抱着胳膊,上了浓妆的脸满是淡漠。 温渺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用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水渍。 “谢谢许小姐。”她说,声音平静。 许静年看着她,忽然语出惊人,“你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斯扬的?” 这个颇带挑衅的问题并未如许静年所想的那样让温渺大惊失色,她瞳孔只是略微放大了一点,语气平静,“许小姐,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温小姐别怪我多管闲事。”许静年耸了耸肩,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作为陪在斯扬身边多年的好友,我很了解他的为人。他不是随便搞大女人肚子的男人。” “的确不随便。” 温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许静年的心倏地一紧。 “不过,许小姐对贺斯扬的了解——”温渺歪了歪头,“也包括关起房门上床的那部分么?” 许静年的笑容僵在脸上。 空气像是凝固了。 她盯着温渺,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过了很久,她冷笑一声。 “那我自然比不上温小姐。”许静年一字一顿,“看上去清纯无害,私底下却深谙各种奇技淫巧,把斯扬这样正派的男人都勾得神魂颠倒。” 正派。 他? 温渺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那晚他压在她身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汗水滴落,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被他折成各种姿势,在她颤抖到失智时还要被他用领带绑住双腿,拎起来,一次又一次用力凿穿。 第55章 他说,这样会更深。 温渺的耳根烫了一下。 她垂下眼,沉默了几秒,再抬起来时,眼底已经是一片平静。 “许小姐不必把我描述得如此不堪。” 温渺轻声说,“如果我告诉你,贺斯扬不穿衣服的时候根本不是什么好人,你会作何感想?” 许静年呼吸一窒:“你——”“还有。” 温渺打断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经过许静年身边时,她始终没有回头。“如果不是贺斯扬坚持——”“肚子里这个属于他的孩子。” 连同伴随而来的妊娠痛苦、情绪的反复无常、日渐笨拙的身体。 “这一切,我从来就不想要。” 门拉开,又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许静年站在空荡荡的卫生间里,浑身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重重地瘫靠在墙上。 她听到了什么? 相识七年。七年。 她小心翼翼陪在贺斯扬身边,不敢触碰他一分一毫,生怕亵渎了那朵只可远观的高岭之花。 而温渺,那个学历不如她、样貌不如她、家世不如她的平庸女人,却能将她放在心尖上仰望的神,拽进泥里,翻来覆去地玩弄。 玩腻了,随手就甩。 还轻飘飘地说,她不想要。 她不想要。 许静年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陌生极了。 她看见自己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是嫉妒,是不甘,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凭什么? 陪在贺斯扬身边最久的人,明明是她。 她看着他一路走来,见过他所有的模样,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眼里,从来就没有她? 许静年慢慢直起背脊,看着镜子里双眼猩红的自己。 她不甘心。 她决不。决不就这么算了。 第39章 chapter.39 别什么?你的身…… 温渺回到包厢没多久,许静年也回来了。 两个女人神色无异,彼此间客客气气,还会给对方添茶倒水,相安无事的氛围一直持续到饭局结束。 可等到所有人走光,贺斯扬忽然问温渺,“静年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温渺没有背后打人小报告的习惯,摇摇头说,“没有,洗手间里她一直在帮我。” 贺斯扬看了她一眼。 “撒谎。” “……”温渺觉得自己好歹也在职场混了这么多年,喜怒不形于色的表面功夫还是有的。难道在他面前一眼就被识破吗? “许小姐人挺好的,一直问我预产期,说要给我包个大红包。” 她说着,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望向旋转门外的夜色。 贺斯扬看着她说谎时习惯看着别处的侧脸,心底叹了口气,不再追问。 他从会议中心的大堂门口取了份威海地图,摊开来简单看了会儿,状似随意地提起,“对了,下午答应了要陪你。今晚还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想回酒店。”温渺这次答得很快。 贺斯扬捏着地图一角的指尖微收,转过头来看着她,“又想吐了?” “不是,只是有点累。”温渺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她确实困了,但不是那种撑不住的困,而是这一天下来,精神和情绪都消耗得差不多了,需要独处的时间来消化。 旋转门外,暖金色的灯光落下来,贺斯扬一垂眸,便看见温渺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色间是淡淡的倦意。 “我送你。”他说。 黑色宾利缓缓驶到面前,温渺点点头,自己拉开车门坐进去。贺斯扬从另一边上车,在她身侧落座。 车子发动,沿着夜幕下星光点点的海岸线平稳行驶。温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忽然想起什么,“你明天还有工作吧?” “嗯。” “那正好,都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她语气平常地说。 贺斯扬没接话,只是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温渺察觉到那道目光,但没有转头。车窗玻璃上隐约映出两个人的轮廓,很近,也很远。 她闭上眼睛,任由灯火在眼皮上明明灭灭地掠过。 …… 尒説车子在夜色里穿行了很久。 温渺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闭眼前窗外还是繁华的市区街景,再睁开眼时,四周已经安静地只剩下潮声。 她怔了几秒,意识到车停了。 “到了。”贺斯扬在黑暗中说完,推门下车。 温渺跟着下来,站在路边环顾四周,眉头慢慢皱起。这条巷子的尽头能看见海,但周围的居民楼低矮老旧,阳台上晾着衣服,远处还传来狗叫声。 这不是她住的那家酒店附近。 看着她困惑的表情,贺斯扬弯了弯唇,“跟我来。” 他转身走进巷子,高而瘦的背影渐渐融进黑暗里。 温渺站在寂静的街道上犹豫了几秒。 夜风从海的那边吹过来,带着凉飕飕的寒意。街上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万一飘出点什么…… 温渺打了个寒颤,没再犹豫,快步朝着巷子跑去。 “贺斯扬,你等等我。” 这是一条幽深的长巷,地砖湿滑,狭窄的墙壁两端也渗出水汽和凉意,空气中弥散着似有若无的青苔香气。 这味道很熟悉。 温渺跟在贺斯扬身后,越往前走,越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一步步回到时光深处,直到她站在那家亮着温暖招牌的小旅馆面前。 温渺恍然驻足。 暖融融的光线倾洒下来,她眼底也随之泛起闪烁的微光。 “这里是……” 贺斯扬回过头,微微一笑,没有过多解释,“先进来吧。” 狭小的旅馆里,四处都沁着花岗岩地砖的寒气,一片清冷。只有一台悬在墙角的小电视,嗡嗡播放着过时的家庭伦理剧,剧中男女主歇斯底里的争吵声,反倒成了这座房子里最有活气的部分。 听见门口的动静,老板娘从柜台后探出身,眼皮一掀,手里嗑瓜子的动作不停。 “二位,办入住啊?” 温渺脚步一顿,条件反射地拉住贺斯扬衣角,“喂……我们应该,不住这里吧?” 贺斯扬笑笑,安抚般地拍拍她拽着自己的手,对老板娘说,“嗯,麻烦帮我开208号房。” 温渺原地错乱。 开……开房?还精确到二楼的第八间? 那不是他们曾经…… 温渺一时脸热,急匆匆拦在贺斯扬面前说,“可我们今天不是都在更好的酒店办了入住,住在这里多浪——”“啪”地一声,老板娘把一串门钥匙拍在玻璃柜台上,那架势活像拍死一只蚊子。 她没好气地瞪了眼温渺,转过脸对贺斯扬笑道,“先生,208号大床房给您开好了哦。” 温渺简直目瞪口呆。 这老板娘,区别对待也要有个度吧! 还有,为什么每次来,都偏偏对她态度这么差?从许多年前第一次踏进这里就是了。 温渺记得很清楚,那时她刚高中毕业,周围同学都在兴奋地准备毕业旅行,温渺也不例外。心血来潮地想要独立策划一场海边旅行,难得贺斯扬放心把一切都交给她办,可两人到了威海才发现,所有酒店的日期全被温渺订错了,要等一个月后才能入住…… 暑假旺季的威海,临时根本订不到房。 眼看晚上很可能要害男朋友露宿街头,精心策划的旅行也泡了汤,温渺愧疚极了,一个人坐在酒店外的台阶上生自己的闷气。 这时,一道阴影笼过来,一只干净的白球鞋轻踢了踢她脚尖。 “小渺,我们走吧。”球鞋主人的声音听上去很镇定,一点儿也不沮丧。 她垂着头,小声嘟囔,“我们还能去哪里。” “我找到了一家有房的旅馆。” 温渺抬起头,惊讶地望着他。 贺斯扬站在夏天灿烂的阳光下,穿灰色t恤,深色长裤,单肩斜挎鼓囊囊的背包,那里面装着两人所有的行李。 微风阵阵,明媚的阳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仅仅是一动不动站在那儿,就令人觉得安心。 “小渺,不要自责。”贺斯扬向她伸来一只手,嗓音有着少年人不常有的沉稳,“订错了日期不是什么大事,问题出现了我们就想办法解决,现在不是已经解决好了么?” 烈日骄阳下,被他的大手有力地拉起,温渺脑子里仍然晕乎乎的。 为什么,贺斯扬只是说了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安慰,却让她心里生出一种类似感动的情绪。从小到大,每次她搞砸什么事,哪怕不小心摔碎一只碗,爸爸妈妈也会批评她好久的。 “斯扬……” 往他身边靠了靠,温渺声音不自觉变得沙沙的,“我们一会儿,可不可以……” 第56章 “嗯?” 一直等到进了小旅馆她才把那句话说完。 “可不可以……今晚只订一间房呢?” 贺斯扬愣住。 因为太过年轻,恋爱经验匮乏的男生还不懂如何伪装,仿佛最直接的生理反应,他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喉结。 发了福的老板娘边嗑瓜子边打量这对小情侣,哼哼笑道,“一间房,可以啊,你们要什么房型?” 温渺快速说,“双床房。” 老板娘语气顿时转冷,“双床没有了,现在只剩一间大床房。” “没了?那你刚才还问我们……”温渺着急。 老板娘“噗”地吐了口瓜子皮,不耐烦道,“这不都得走个过场,要问就问你男朋友,是他不准我把双床房卖给你啊!” 这下轮到温渺傻眼。 再转过头,身边的贺斯扬耳朵已经红透。 他抓起玻璃台上的房门钥匙,拉着温渺快步上了二楼。一进房他就把背包放到桌上,自己转身离开,声音沉得发闷,“你就住这,我今晚去别的地方睡。” 三秒之后,他依旧面朝门板,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一只小手从后揪住了他的t恤下摆,近乎倔强地往后扯着。 布料卷起,他后腰紧实的肌肉瞬间暴露,能清晰感受到她指尖的颤抖。 “斯扬……”温渺贴在他身后,声音又轻又软,像最柔软的丝线,将他最后的理智层层缠绕、捆绑。 “你不走……我现在帮你脱掉上衣,好不好?” 贺斯扬猛地回身,眼底那点残存的克制荡然无存,只剩下浓稠得化不开的欲念。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将她抱起,下一秒,天旋地转,温渺陷进柔软的床垫里。 贺斯扬的身躯随之压下。停在离她寸许的地方,目光垂落,呼吸灼热地拂过她脸颊。 “小渺。”他嗓音哑得厉害。 温渺不敢应声。贺斯扬的视线在她脸上缓慢游移,从眉眼到唇角,像要用目光将她点燃。 他终于俯身,脸埋进温渺颈侧,嘴唇贴上来。不是吻,只是贴着,几秒后开始移动,很慢,沿着颈侧的曲线向下。 温渺攥紧了床单。 衣摆被撑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他探进来的那截手腕,在黑暗中泛着模糊的白。 “你怎么能这么磨我?” 贺斯扬的唇抵在她锁骨上,声音沙哑,“我受不了了。” 温渺呼吸一乱,下意识夹紧双腿,想压下那股陌生的潮热——却压不住。 黑暗中,贺斯扬的呼吸越来越重。却只是搂着她,用克制到发颤的身体,一遍遍提醒:他在忍。 而此刻。 他就坐在她身侧。 …… 没开灯的208号房,唯有角落一盏台灯,在夜色中晕开一圈被稀释的微光。 他们肩并肩坐在床边,一同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大海。 一片寂静里,只听得见海水涨潮的声响。 他们……就要这样一直不说话吗? 所谓故地重游,原来是呆在曾经一起睡过觉的房间里,各自陷入回忆? 想到这,温渺偷偷瞄向贺斯扬,唔,被他发现了…… 慌忙转回头,温渺强装镇定。在静得没有一丝声音的房间里,她听见贺斯扬极轻地笑了一下,再开口时,嗓音不知为何低沉下来,漫着淡淡的苦涩。 “温渺,其实我在这里,等了你很久。” 嗯? 温渺的背脊微僵。 他说的这里……难道是指? 她转过头,想听贺斯扬继续说下去,可他话锋一转,微微打趣地笑起来,“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找我帮忙?” “……什么?” 贺斯扬勾了下嘴角,“你脑子里刚才在想什么,自己清楚。” 一句话便被他戳到心事,温渺“腾”地从床边站了起来,心虚往外走,“我才没有……” 话音未落,手腕突然被他攥住。 贺斯扬稍一用力,温渺便跌坐在他结实的大腿上,整个人被他铁箍般的手掌牢牢锁在怀中。 “还说没有?”他的唇贴着她敏感的耳垂,气息灼热,“身子都在发抖。” 温渺被他摸得浑身发软,他的手在她腰间缓慢揉按,带着薄茧的指腹渐渐往上游走。 “别……”温渺无力地推拒,声音却软得能滴出水来。 贺斯扬低笑一声。 接着是轻轻的,“哒”的一声,却让温渺整个人僵住了。 “别什么?”他的气息落下来,嗓音低缓而有磁性,“你的身体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的手覆上来时,温渺咬住了下唇。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分明没怎么动,只是那样覆着,不轻不重地揉,她的呼吸就碎成了片,喉咙间有什么要溢出来,被她死死压住,只剩下几声极轻的,破碎的气音。 “斯……斯扬。” 从未听自己发出过这样的声音,喘息里带着哭腔,娇媚破碎到极致。 温渺浑身烫得厉害,呼吸早已乱了节拍。 贺斯扬却在这时停了下来。 他抵着她额头,呼吸粗重,一下一下喷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沉,里面有东西在翻涌。 温渺看得懂,却不敢再看。 “感觉到了吗?” 他握着她的手,按在身上。掌心之下是紧绷的肌肉,硬得像石头。 温渺指尖一颤,下意识想缩回,却被他更紧地包裹住。 “小渺。”贺斯扬声音哑得几乎破碎,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就算是这样的我……也快要到极限了。” 温渺心跳漏了一拍。 然而,预想中更近一步的掠夺却并未发生。 他的吻落了下来。 却只是如羽毛般,无比轻盈地落在她侧脸。 他鼻间温热的气息,像冬日里寻求温暖的小动物,带着一种纯真的、茸茸的痒意,熨贴着她的肌肤。 “小渺,我会等到你心甘情愿那天。” 说完,贺斯扬直起身,开始耐心替她整理凌乱的毛衣领口,微凉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潮红的脸颊。 贺斯扬顿了顿,最后,弯起食指轻轻刮了刮她的脸。 “但别让我等太久,好吗?” …… 深夜的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宾利,司机守在车门边。 温渺跟着贺斯扬走出巷子。她单手拢着大衣衣领,莹□□致的小脸拥在其中,藏住了因害羞而泛起的一片酡红。 坐车回市区的路上,仍旧和来时一样沉默,却又有几分不同。 毕竟她和贺斯扬只在那间小旅馆呆了三小时。这段时间能用来做什么,是个成年人都懂。 温渺自己心里有鬼,连带着看前面司机的眼神,也觉得对方鬼鬼祟祟……所以车一停到海景酒店门口,温渺迅速跟贺斯扬道了声晚安就下车跑了。 贺斯扬望着那抹飞快消失的身影,苦笑中带着一丝自嘲。 他大概是又吓到她了。 车厢内,前座的司机适时汇报:“贺总,五天后的烟花表演,已经全部安排妥当了。” 贺斯扬回神,“哦,燃放范围有多大?” “按照您的吩咐,整个威海市都能看到。” 贺斯扬赞许地点头,“干得不错。” 老板今晚从那家小旅馆出来后,性格罕见地柔和了许多,郑司机趁机奉承,“您过奖了,只要温小姐看烟花看得开心,我们再辛苦也值得。” 贺斯扬未置可否,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间无意识翻转着手机。 这时,屏幕悄然亮起,是一条新消息。 【啊啊啊,你小子总算开窍了,居然给我们家阿喵准备了惊喜!哈哈,打算让我怎么帮你?】 一场全城瞩目的盛宴,一个唯独被蒙在鼓里的她。 贺斯扬微微勾起嘴角。 这一次,他势在必得。 第40章 chapter.40 想多了,怎么可…… 已经五天了。 温渺把手机扣在床头,屏幕朝下,眼不见心净。 充当司机的江潮每天来接她们出去玩,那张脸一天比一天不耐烦,好像她欠了他八百万。温渺以前不明白林疏雨为什么分手,现在懂了。 这男人仅存的一点耐心都给了贺斯扬,对女人,那是十万分的没风度。 “斯扬这几天在忙融资,你别多想。” 他这么说,温渺没接话。 她想的恰恰相反。如果她不去找,贺斯扬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想起她? 温渺性子倔,说忍就真的能忍,就这么一直忍到了小长假最后一天。 他们的对话框还停在五天前。温渺把贺斯扬设为免打扰,蒙头睡觉。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被打电话的声音吵醒。 “帮你追阿喵?行啊,好处呢?”林疏雨的声音鬼鬼祟祟,“期权!等你上市我要期权!” 听上去是林疏雨不知道躲在哪儿,正在对什么人进行勒索。 第57章 温渺从床上坐起来,愣了两秒,喊了声,“木木。” “来啦!” 林疏雨声比人先到。她兴高采烈地从浴室里跑出来,蹦到温渺床上,作势要拉她起来,“阿喵,快起床,我们今天出去逛街。” 温渺愕然,最近哪天不是在逛街?威海就那么大,仅有的几家商场都被她们逛遍了。 但还是拗不过林疏雨。 几小时后,温渺被拽到某间奢侈品店里,看着导购员双手拎满购物袋。 “阿喵,你就没一件喜欢的?”林疏雨自己买了一大堆,终于有点不好意思。 “我快显肚子啦,买新衣服也没机会穿。”温渺笑着说,“你挑自己喜欢的就好,不用管我……” 话说到一半,瞥见不远处模特身上的一条长裙,温渺愣了两秒。 她盯着那条浅紫色长裙。 裙子绣有蕾丝花边,裙摆蓬开,胸前镂空,看上去仙气飘飘。 “小姐,您太有眼光了!” 眼疾手快的导购已经把裙子递过来,“这是我们家今年秋冬的高定新款,您试一下?” 温渺犹豫片刻,指尖在裙子胸前的那片镂空上停了停。 太暴露了。 可那晚贺斯扬的眼神忽然撞进脑海里。他将她抱在腿上,目光像带着钩子,直直探进她领口。要是穿上这条裙子,他会是什么表情? 心口莫名一跳。 “算了,我还是……” “试!”林疏雨一把将她推进更衣室。 裙子换好的瞬间,温渺对着镜子愣住。 她下意识提起裙摆,缓缓转了一圈。 那一瞬,纱裙如花苞般层层绽开,那些细碎的闪片随动作翻涌成一片流动的光海,像把一整条银河穿在了身上。浅紫色衬得她锁骨如玉,胸前镂空处若隐若现,反倒比全然暴露更引人遐想。 温渺自己都看呆了。 “我的天——”林疏雨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太美了!阿喵你是天仙下凡吗!” 她举着手机疯狂按快门,换着角度咔咔拍个不停。温渺被闪光灯晃得眯起眼,忽然反应过来——“你拍照是要发给谁看?” “呃……我发朋友圈不行啊?”林疏雨理直气壮,“贺斯扬那个瞎了眼的再不把你娶回家,我就要给你发征婚启事了啊!” 听到久违的名字,温渺眼底略微一暗。 她垂眼,指尖抚过裙摆上的闪片,确实很美。就算穿给他看的机会都没有,她也舍不得错过。 “裙子我要了。”温渺转向导购,“帮我包起来,谢谢。” “不用包!”林疏雨横过来一条胳膊,拦在她们中间,“就穿身上!让威海市民见识一下什么叫仙女出街——走,做头发去!” 几小时后,温渺望着镜子里那个顶着大波浪的女人,觉得陌生极了。 林疏雨疯了。 而这疯狂还没完。 刚出沙龙,林疏雨又兴致勃勃地拽她去珠宝店,“这么美的裙子怎么能不配一条项链呢!” 温渺忍无可忍,终于挣开她的手。 站在商场门口,周围人来人往,温渺声音压得很低,“木木,我们今天到底要干嘛?” 林疏雨脚步一滞,回过头。 温渺已经坐在街边的花坛上,紫色裙摆在水泥地上铺开,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花。她双手撑着膝盖,脊背挺得笔直,明明是赌气的姿态,却偏偏美得像幅画。 路过的人都在看她,但她浑然不觉。 温渺垂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声音闷闷的,丧气感几乎要溢出来。 “今天又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为什么要把我打扮得好像要去结婚一样?所有人都在看我,肯定觉得我特别奇怪……”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穿成这样……给谁看呢。” 林疏雨心口猛地一紧。 她蹲下来,握住温渺冰凉的手指,终于投降,“对不起,阿喵……是我不好。” 她深吸一口气。 “其实这一切……都是贺斯扬的主意。 …… 入夜,华灯初上。 酒店高层的海景餐厅里,灯光柔和浪漫,四周浮动着刀叉轻响与客人们的低声笑语。 海景视野绝佳的落地窗卡座,常年一位难求。此刻,雪白桌布上零星点缀着几片玫瑰花瓣,座位上的人早已到来,静候着今晚的主角登场。 “惊喜?”温渺瞪大眼睛。 林疏雨坐在对面,一边舔勺子上的圣代奶油一边点头,“对呀,贺斯扬为今晚可是准备了好久。” 温渺嘴角弯起一点弧度,随即又装作若无其事,“那,他打算做什么?” “他也没告诉我具体是什么惊喜啦,只是要我今晚一定把你带到这家餐厅来。哎哎,他来了!……稳住,别回头!” 温渺呼吸一滞。 眼角余光里,那抹高挑挺拔的黑色身影已来到她们桌边。 多日不见,贺斯扬似乎瘦了些,下颌线条因此更加利落,非但不显憔悴,反添了几分清韧的劲。他低垂着眼眸看来时,目光原本沉静如水——却在落到温渺身上的瞬间,微微顿住。 他的视线从她肩头那袭紫色长裙缓缓滑过,在胸前那片镂空处停了一秒,又沿着裙摆铺开的弧度一路向下。眼神里有惊艳,怔忡,还有一点来不及掩饰的失神。 但只是一瞬。 他双手负在黑衬衫背后,微微向她们欠身,十足的绅士风度。 “路上有点堵,二位久等了。” 这问候像某种暗号,林疏雨立刻夸张地捂着肚子起身,“哎呀,我中午吃坏肚子,好疼哦,我去上厕所啦!” 什么,木木这就跑了,留她和贺斯扬单独相处? 温渺在慌乱中拉住她,“你等等……” 林疏雨就像条滑不溜手的鱼,温渺没抓到她,反倒不小心撞翻了桌上的一盘银制刀叉。 叮铃咣啷一阵脆响,银器在地毯上滚得到处都是。 四周的客人循声看过来,温渺脸颊发烫,慌忙俯身要去捡。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最近的那把餐刀时,一片阴影温柔地笼罩下来。 一条藏蓝色领带在她眼前一晃而过,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别碰这些,让服务生来处理就好。” 掌心传来的温度熟悉而炽热,温渺心头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不期然撞进贺斯扬深邃的眼眸里。 他不知何时已单膝触地,微微仰头望着她,灯光在他眼底碎成星芒。这个姿势太过郑重,仿佛她是需要被精心呵护的公主,而他是守在身边的骑士。 温渺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那条跪在地上的长腿,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几乎要盖过餐厅里轻柔的音乐。 “你……还不起来吗?”温渺声音发紧。 顺着她的目光,贺斯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然后——手自然伸进西裤口袋。 温渺屏住呼吸。 他拿出来的是一只手机,反手扣在桌面上。 温渺:“……” 想多了,怎么可能是求婚呢。 贺斯扬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抬手招来服务生。 温渺眼睛微亮,虽然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但还是挺直腰背,将手臂搭上桌,闭上眼,等待惊喜出现。 “给这位小姐一杯葡萄汁。”贺斯扬吩咐服务生,“记住,是葡萄汁,不是酒。她不能喝酒。” “好的,先生。”服务生领命而去。 “……” 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寂静。 “小渺。”贺斯扬的声音里带着点疑惑,“你不舒服?” “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你一直闭着眼睛。”贺斯扬顿了顿,“眼睛里进东西了?” “……没有。”温渺睁开眼,扯出一个苦笑,“就是突然想试试闭眼吃饭是什么感觉。” 贺斯扬看着她,没说话,眼神里写着“你觉得我会信吗”。 但他只是点点头,“行。先吃饭吧,你点的生蚝来了。” 戴白手套的男侍者端着银盘过来,开始激情澎湃地介绍。法国诺曼底海岸的吉拉多生蚝,蚝肉饱满,带有榛子香气,blablabla…… 温渺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注意力全在那把开蚝刀上。 法国,诺曼底,大海。 大海里除了生蚝,还有什么? 珍珠。 那些电影里不都这么演的吗?男主角把戒指藏在生蚝里,女主角一打开,惊喜得捂嘴流泪。 温渺心跳开始加速。 “温小姐,接下来开哪只生蚝,您来决定。”侍者将刀递过来。 温渺的目光在一排生蚝上扫过,郑重地选了最肥美的那只她下意识看了贺斯扬一眼。 他端着水杯,嘴角似乎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第58章 温渺更确信了。 “咔。” 蚝壳应声而开。 温渺迫不及待地探头望去。 滑溜溜、颤巍巍、泛着银白色光泽的一大块牡蛎肉。 只有肉。 她举着刀叉愣在那里,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行吧。 她早该想到的。 什么珍珠,什么惊喜,全是她自己给自己加的戏。 温渺垂下肩膀,正准备把那只生蚝送进嘴里——“小渺。” 贺斯扬的声音缓缓响起。 “看窗外。” 第41章 chapter.41 原来。 窗外? 温渺扭过头,只见窗明几净的玻璃窗上倒映着餐厅的璀璨流光,还有她和贺斯扬相对而坐的侧影。 除此之外,就是漆黑的大海。 这一晚上实在失望了太多次,温渺正想嘟囔“你到底要我看什么”时,目光不经意地往海岸边扫了一眼,长睫毛下的瞳孔倏地一震。 一瞬寂静后,温渺僵硬地慢慢再次转过身,似乎想确认自己是否看错。 秋天的夜晚,大海上弥漫着化不开的雾气,而在那片浓稠的夜雾中,隐约可见一只巨大的轮船轮廓。 夜晚涨潮时的海浪湍急,可海面上即使激起再大的浪花,那艘巨轮也岿然不动,像只闭上眼睛的深海怪兽,长久地沉睡在这片海域。 “那是一艘沉船。” 贺斯扬也隔窗注视那片海,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三年前,因为一场台风,这艘货轮永远搁浅在了这片海域。海事局把遇险船员救走后,再也没有派人来打捞这条船。它成了一艘无人在意的沉船,只剩下‘布鲁威斯号’这个名字。” 贺斯扬低缓的声音回荡在烛光摇曳的餐桌上。 满桌美酒佳肴,却没有人再动。 温渺从窗外收回视线,垂着眼,过了许久才轻声问,“你从哪了解的这些?” “新闻。”他简短地回答,抬眸,目光在她殷红的嘴唇边停留了会儿。 “你呢。你有没有听说过这艘沉船?” 温渺心里一动,可当她抬起头,看着贺斯扬在烛光中深邃俊朗的脸庞,心脏忽然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攫住,尖锐的酸涩感瞬间蔓延向四肢百骸。 她难受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眼前只恍惚浮现那个大雪纷飞的清晨,空气里弥漫着海风刺骨的凉意。 她抱着膝盖坐在沙滩上,黑发被大风吹得乱飞,周围有许多相拥取暖的情侣,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在等日出。 还记得太阳从地平线尽头升起的那刻——橘色的霞光笼罩在冰封的海面上,仿佛能融化这个世界所有的寒冷与孤单。 而当晨雾散尽,遥远的大海中央,终于出现一艘巨轮的轮廓…… …… 新闻登报第二天,温渺就从上海飞来威海。 即使是工作日,巨轮沉船的新闻也吸引来众多游客,连看日出都是闹哄哄的,温渺要开免提才能听清林疏雨在电话那头的大喊。 “旅——游?!你居然一声不吭就跑出去旅游?” “你去哪儿玩了?……保密?!好啊你个阿喵,现在对我都这么见外了是吧!” “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你不在,我给你安排的那个相亲对象怎么办?” “你先别急着拒绝啊!人家周先生看了你照片特别满意……为什么不愿意?等等,你该不会还惦记着那个姓贺的吧?都多少年了温渺,他说不定早就跟别人结……” 没等她说完,温渺干脆地按下挂断键。 她深深吸了口气,发现自己掌心一片冰凉。 是从什么时候起,听到他和别人有可能发生的一切,都会心痛到无法呼吸。 可他们,明明已经分开四年了。 超新星般冉冉升起的他,前程一定光芒万丈,每天满世界地飞来飞去忙事业,哪里有闲功夫关心这条搁浅在海上的沉船呢? 时隔多年回到定情之地这种傻事,只有她这样的傻人才做得出来…… 温渺苦笑,随着看完日出的人潮去街边拦车。 半小时后,她站在那家小巷旅馆的门口…… 再次走进那家旅馆,温渺看着没怎么变样的胖乎乎的中年老板娘,心里竟涌起说不出的感动。 “您好,我想开一间房,就住一晚……208房间可以吗?” “你要住208啊?我瞅瞅。” 老板娘还是一如既往地散漫,放下瓜子翻起了登记册。 翻了几页后她对温渺摇头,“208被人订了,你这么想住二楼,给你住隔壁207好了。” 如果那间特别的房已经被别人住,温渺留宿这家小旅馆根本没有意义。 她正想回绝,老板娘“啪”地将一串铁钥匙扔在柜台上,满不在乎地说,“你也是来看那艘船的吧?新闻上说威海这几天来了八百万游客,都是为了看那艘船。搞不懂你们这些小年轻,为了一艘船,远在国外的都要跑回来看……” 温渺转身走向门口的脚尖微滞。 八百万人,其中会有一个他吗? “……谢谢老板。”一秒都没再犹豫,温渺抓起钥匙,快步上楼,只在开启自己那间房门时,不由自主地往隔壁208房间打量了几眼。 那扇厚重的木门后面,住着的会是什么人? 这家小旅馆一向没什么生意,更不可能客满,而她想要的208房恰恰就被这个人提前住了进去…… 即使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幸运之神也忘了光顾她呢。温渺讪讪地想。 很快到了夜晚。 温渺外出游荡一天,走遍曾经走过的那些街头巷尾,都没有“偶遇”到那个人。垂丧着心情回到旅馆房间,温渺把自己往大床上一扔,四仰八叉躺在床中央,就在这片万籁俱寂的静谧中,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温渺屏息静听,感觉那脚步的主人离她越来越近,近到仿佛就站在她门外。 温渺警惕地抓起床头电话机,无论是谁进来她都会一电话机砸过去,可下一秒就听见钥匙转动锁孔的“咔哒”声——一墙之隔的208房门被人打开了。 “……” 温渺怔怔坐在床上,手中还突兀地对空气举着一台电话机。 那人进房之后没发出任何说话的声音,似乎也是……一个人? 这个认知刚落下,温渺的脸颊就后知后觉烧了起来。 在这种廉价的小旅馆,为了节省成本而使用薄薄的隔断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于是,208房间里的一切声响,都无比清晰地传了过来。 温渺听见那人走进浴室,拧开花洒,将热水开到最大。 哗啦啦的水流声嘈杂而持续,蒸腾的水汽仿佛能穿透那堵墙,将她温柔地包裹。 她闭上眼,几乎能想象自己就站在那方水汽氤氲的狭小空间里,与他共淋着同一场酣畅淋漓的雨。 水声停歇后,一阵平稳的电动剃须刀嗡鸣声响起。 “嘀——”“嘀——”那声音缓慢而有规律,奇异地透出一种从容不迫的体面,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空气中传来一声轻微的爆破声。是打火机。 他点了一支烟。 随后,一支,又一支。 那“咔擦”的打火机摩擦声,便一次又一次地,带着某种近乎苦闷的执拗,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温渺蜷在床头,怀里紧紧搂着一只枕头,就这样沉默听了许久…… 夜越来越深了。 北方小城万籁俱寂,路灯下的雪花静静飘落,巷子里的灯光渐次熄灭,只剩下三三两两失眠人的窗口还亮着。 其中紧挨着的两扇窗户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立在窗前,望着窗外缠绵的风雪。 他俊眉微拧,又猛吸一口手中的烟。 …… 第二天退房,柜台上已经归还了一把属于208房的钥匙。 温渺终于福至心灵地忍不住问老板娘,“姐姐,昨晚住这个房间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没有一个中年女人不喜欢被叫姐姐,老板娘难得温柔,“怎么,他夜晚吵到你了?” 温渺笑笑没说话,老板娘立刻会意,赔着笑脸说,“真抱歉啊姑娘,影响你休息了。昨晚住你隔壁的那男孩可帅了,气质也板正,我没想到他是会打扰别人的人。” “没事,我就是好奇……您能给我看一眼登记册吗,我想知道他姓什么?” “没问题!我给你找,嘿,找到了,他姓郑!” 他姓郑…… 老板娘明朗的声音久久回荡在记忆最深处,令温渺每次想起这句话,内心都会涌上对自己无限的嘲讽。 她脑补了一整晚的男人,根本不是他。 他没有来。 哪怕过了这么多年,此刻坐在高档餐厅里,面对近在咫尺的贺斯扬,温渺也迈不过横亘在心底的那道坎。 第59章 她终究,还是在意。 她苍白地扯了下嘴角,说,“我当时在上海,工作很忙,很少关注发生在其他地方的事。” 就这样吧,温渺心里说。 假装她从未故地重游,从未千里迢迢地赶来,只为看一艘沉船。 片刻无言后,贺斯扬忽然说,“但我来过这里。” 温渺呼吸猛然一窒。 她抬起头,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灯光下的贺斯扬。 他坐在她对面,眼眸漆黑,平静极了,仿佛被大雪覆盖的茫茫荒原,常年冷硬结冰,只有在一年中极珍贵的晴日里,坚冰才会裂开细小的缝隙,露出其下深藏的溪流。 “小渺,我来过这里。” 贺斯扬看着她,静静地说。 “2022年12月25日,威海大雪,那天也是你的生日。” 他说,“我在这里。” …… 餐厅楼下,司机老郑正在大挥胳膊组织上百个工人摆放烟花。 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阵仗,还是在威海最著名的布鲁威斯号沉船海滩,周围都是等着看烟花秀的游客,老郑不由得替老板捏了把汗。 遥想许多年前,这艘船刚沉的时候,他就帮老板订过这附近的旅馆。 那时老板刚创业不久,还远在日本出差,被媒体盯得紧,一点花边新闻都出不得,老郑只好用自己的名字给他订房间。 那家小旅馆简陋又破旧,根本配不上老板的身份。老郑想不通,老板为何执意要住在那里,后来更是直接包下其中某个房间,不允许那间房对外开放…… “郑司机,贺总还没给信号吗?”烟花团队的工头凑过来问。 老郑举着望远镜:“别急,我盯着呢。” 镜筒里,顶楼餐厅的临窗位置,贺总与温小姐相对而坐。 两人的表情……似乎都有些凝重。 “对了,郑司机,”旁边一个年轻工人忍不住好奇,“贺总说的信号,到底是啥样的?” 老郑这才稍稍分神,回忆起老板的交代,语气不由得带上些感慨:“贺总说,等他跟温小姐安安静静看着彼此,超过十秒不动,烟花就可以放起来了。那时候,他有许多早已准备好的话,要告诉她。” “十秒?!”工人惊呼,“那不就是现在?!” 老郑心里一个咯噔,赶紧凑回望远镜。 果然!那两人正默然对视,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已不存在。 “哎哟!就是现在!”老郑猛地一拍大腿,“快!各就各位!点火——”命令通过耳麦瞬间传达到每个点位。 “砰——”第一朵烟花在夜空炸开,瞬间点亮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紧接着,无数光焰接二连三地升空,将餐厅照得恍如白昼。 所有宾客都不约而同望向窗外,发出混杂着惊讶与赞叹的呼声。不少女士举起手机,试图拍下这浪漫的一刻。 餐桌上两人的沉默被突然一声巨响打断,温渺从凝滞中惊醒,几乎本能地朝窗外转过头。 顷刻间,她呼吸骤停。 清瞳闪烁的眼底,倒映着烟花绽放时的漫天华彩。 “烟花,好美……”她低声喃喃。 贺斯扬没有说话。 他安静地坐这片绚烂的的夜空下,静静凝视着温渺生动的侧颜。 如果人心是一座休眠的火山,那么滚烫的岩浆不可能永远只鼓动在地表之下。 他不可能,永远只是遥远地望着她。 贺斯扬深深吸进一口气,再开口时,低沉的声音在烟花声中近乎轻不可闻,“小渺,我们要不要试着重新开……” 就在这时,温渺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闪烁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温成荣。 她的父亲。 贺斯扬的目光也落在那三个字上,眼底闪过一丝针扎般的刺痛。 “你刚才,说了什么?”温渺来不及管那通电话,直直盯着贺斯扬。 直觉告诉她,斯扬可能说了什么重要的话。 但被那一秒的烟花声盖过了。 像是对她的关切感到意外,贺斯扬微微一怔,而后轻笑着摇头,“你先接电话,我等你。” 这通电话……温渺心里升起不太好的预感。 父亲和她,已经许多年没有联系了。 在窗外烟花震天动地的轰鸣声中,她按下接听键。 “请问是温渺吗?温成荣司机的女儿?” 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让温渺心头一紧,“我是。我爸爸他……” 电话那头还说着什么,温渺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将她死死钉在原地,连指尖都失去了温度。 “发生什么事了?”见她魂不守舍挂了电话,贺斯扬问。 “我……” 只是一对上他深沉的眼眸,温渺就忍不住哽咽了。 贺斯扬敛眉,声音沉如磐石,“小渺,不要怕。” “告诉我。”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蕴含着无比坚实的力量,让所有强自压抑的情绪瞬间都在胸臆间爆发了,一股强烈的热意奔涌上温渺眼眶。 她望着他的脸,哑哑地说。 “斯扬……我爸爸,出车祸了。” 第42章 chapter.42 一点一点撑上他…… 深夜,机场高速,一辆黑色宾利正往机场方向疾驰。 高速公路临海,温渺坐在车后座,隐约还能望见海那边盛大的烟花表演。 漫天金色的光焰如瀑布般绽开,又垂落,无声地洒下漫天星点,将夜色点缀得极致浪漫。可是…… 温渺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想起千里之外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心里一片脆弱无力。 七年前父母离婚后便各自组建新的家庭,妈妈和新的人结婚生子,爸爸也陆续找了几任阿姨,但听说那些女人过不久都跑了,所以年近六十的爸爸至今还是一个人生活。 温渺一直以为自己恨他,恨他当年对她这个女儿的无情。 可骤然听到他出车祸的消息…… 她还是觉得好难受。 那通电话里,急救科医生的语气沉重。他说父亲是因为疲劳驾驶才导致货车侧翻,被送来时已陷入昏迷。可这会医院床位很紧张,只能将他暂时安置在过道里。 过道…… 温渺闭上眼,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嘈杂的医院过道,人声、脚步声、轮子滚动声搅成一团。爸爸那张窄小的病床,被匆忙穿梭的人群撞得微微晃动,像一叶无人问津的孤舟。没有人在意他是否醒来,是否疼痛……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温渺咬紧下唇,努力不使自己哭出来。 “好的,那就麻烦顾主任了。” 身旁,同坐在后座的贺斯扬低声打着电话,口气仿佛跟对方很熟。 但他没有讲太久,简单道谢后便挂了电话,对温渺说,“我联系了省人民的外科主任,他马上会安排你爸爸住进病房,那里有专门的医生照顾他。” 呼吸凝滞数秒,温渺转过头,瞪大眼睛望着他。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句话。 从得知父亲出事到现在不过半小时,贺斯扬是怎么仅凭一通电话就办妥病房的事? 而且,他许多年都不在江城,为何还有医院的人脉? “顾主任和我妈是多年的老朋友,他办事你可以放心。”贺斯扬语气平静,好像对他来说,在危急关头挽救她父亲的生命,不过是举手之劳那么简单。 “医生都是最好的医生,但病房只是普通的三人间,一般上班族也能负担得起。这样你爸爸醒后也不会怀疑什么。” 他这是帮她把以后怎么对父亲解释都考虑到了。 温渺张了张嘴,“谢谢”两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可此刻若只对他说出这两个字,反倒显得轻飘了。 莫名的,很想抱抱他。 窗外,路灯柔黄的光晕一团一团扑进来,将贺斯扬优越的鼻梁勾勒得愈发挺拔。他只是静坐在那里,就像神龛里不容亵渎的雕像。 温渺不作声,一点一点悄悄挪过去。 车在过减速带,一路颠簸,温渺就快贴近贺斯扬肩膀时,前排郑司机突然振奋地拉高音量,“温小姐,你父亲一定会没事的。你看外面的烟花,多美啊,一看就是好运的预兆!” 温渺一愣,一只手掌已经强撑上贺斯扬大腿。 掌心下,男人大腿肌肉瞬间绷紧,透过硬挺的西装裤料,传递出惊人的热度。 温渺脑子里轰地一响,经郑司机这么一提醒才想起今晚没见到的“惊喜”。 她哑然,“外面的烟花……难道是放给我看的?” 贺斯扬却像压根听不见她的问题。 他淡淡地将她上下扫视一翻,包括她那只不安分的爪子。 “不要告诉我,你打算用这种方式表达对我的感激。” 温渺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正要缩回手,却听他再度开口,声音平稳依旧,却在夜色里染上某种深浓的情绪。 第60章 “以前你总说想去迪士尼看一次烟花,那时没带你去,是有些遗憾。” 贺斯扬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 许多年前的事了,他们还为此闹过小矛盾,他竟然记得那么清楚。 车窗外,光影飞掠过昏暗的车厢,贺斯扬静静看着她,脸庞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显得无比深邃,可他的嗓音却那么轻。 “答应你的烟花,一晃就欠了这么多年。今晚,我想补给你。” …… 当晚,最后一班从威海回江城的飞机,落地已是凌晨。 贺斯扬开车带温渺来到医院,住院部虽然灯火通明,但除了几个值班护士,空旷的走廊上已经没有一个人影。 贺斯扬给温爸爸安排的病房,虽说是三人间,另外两张床却还没住人,所以依旧算得上单人病房,环境很是清幽。温渺给爸爸掖上被角,坐在床边静静看了会他的睡颜,悬了一整晚的心总算渐渐回落。 病房外,贺斯扬向顾主任询问完温爸爸的病情,忽然发觉一丝不对劲。 环视病房一圈,他拧眉,“出车祸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见其他家属过来?” “我给温成荣妻子打过电话的。”顾主任为难地笑笑,“一听到是医院打来的,她直接给挂了。” 贺斯扬点点头,没有再问。 涉及到温渺的私事,他从不跟外人讨论,只是仍不免感到疑惑,等温渺从病房里出来才提醒她,“需不需要通知阿姨?” 温渺眼神暗了一下,随即摇头,“还是不必了吧……” “阿喵,荣叔现在情况怎么样?”突然插进来的清脆男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温渺转头看见来人,又惊又喜。 “天麟,你怎么来了?!” “荣叔是在我家工地出的事,我当然得来。” 沈天麟边说边转动眼珠,打量一旁脸色逐渐阴霾的贺斯扬。 他略勾唇,直接转向温渺,硬生生插在他们中间,把贺斯扬拦在了身后。 “阿喵,你不要担心钱的事,荣叔这次的医药费我全包了,还有他后续的康复疗程,我会给他找最好的医院和医生。” 康复,听起来还很遥远。温渺暂时没想那么多,随口应付道,“以后再说吧。” “前期治疗和后期康复我已经联系好顾主任。” 这时,沉默了多时,一直靠墙而立的贺斯扬开口了。 他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目光越过沈天麟头顶,平静地落在温渺脸上,“顾主任了解你爸爸的病情,能给出完整的治疗方案,好过到处换医生。” 温渺仔细一想,他说的确实有道理。 她正想回应,沈天麟轻笑一声,言语里透着不屑,“现在的公立医院哪还有技术过硬的医生?阿喵,我认识一个德国专家,他在江城开了康复中心,我们到时候把荣叔带去那里疗养。” “顾主任带领的是国家级骨科团队,把病人从他手下带走,交给一个不知名的外国专家,这听起来不像是为了病人好,更像是……” 贺斯扬淡淡一笑,“为了满足某些人的,表演欲?” 沈天麟一噎,“你——”“温小姐,你来一下。”这时一个护士从远处的导医台探出脑袋,向温渺招手,“我跟你说一下你爸爸明天要做的检查。” 温渺略迟疑,忧心忡忡地看了眼贺斯扬。 如果她这时离开,针锋相对的两个人不会吵起来吧? 不过,看着贺斯扬冷淡锋利的眉眼,她很快放下心来。 虽然贺斯扬表面上斯文又儒雅,但谁要是惹到他,他那种不紧不慢却字字如刀的说话方式可是杀伤力强到没边。 所以,像他这么强悍的人,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倒是沈天麟,这家伙从小就因为长得胖而自卑,即使现在成了瘦子,依然反应慢又嘴拙。 想到这,温渺怜爱地拍了拍沈天麟肩膀,一副“你一定要挺住啊”的表情。 “那我走了哦,你加油。” …… 走廊里重归寂静,一时只闻墙上钟表规律的走秒声。 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倒映着两个男人拉长的身影。 他们分立过道两端,隔着整条空旷的走廊,像一幅凝固的画面,无声地对峙着。 “今年国庆……她一直跟你在一起?”沈天麟终于忍不住问。 贺斯扬却只是冷冷看着他,少顷后才沉声道,“温渺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天麟皱眉:“什么?” 贺斯扬问话向来直接,“她母亲在哪里。” “当然是在江城。” “人在江城,为什么不来医院?” 沈天麟一愣。 贺斯扬脸上弥漫的阴鸷,让沈天麟后知后觉品出了一丝真相。 他倏然从墙边站直身,一边眉毛玩味地挑起,“你问我温渺的妈妈为什么不来医院看她爸爸,哈……你们朝夕相处这么多天,她难道从没告诉过你原因?” 贺斯扬紧抿着唇,沉默如一座冰山,唯有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浓。 这沉默无疑取悦了沈天麟。 他露出一个胜利者的笑容,三两步跨过走廊,径直停在贺斯扬面前,毫无惧色地迎视那几乎能将人冻结的视线。 “那就让我来为你揭晓答案吧,无所不知的贺先生。” 沈天麟语气轻佻,眼里却闪着挑衅的凛光。 “温渺的父母在她读大学时就已经离婚了,这件事给她的打击是毁灭性的。除了真正放在心上的人,她对任何人都绝口不提。” 沈天麟顿了顿,目光在贺斯扬脸上细细碾过,享受着每一个字带来的杀伤力。 “这么看来,她还是没办法完全信任贺先生,你才会对她的曾经——一无所知。” …… 从医院出来时,天光微亮,浅蓝色的天空挂着一刀弯月,淡得快要消失。 凌晨五点多,连月亮都熬得黯淡了,何况奔波了一整晚的温渺。 她一上车,困意便如潮水般袭来,沉沉垂下眼皮。 彻底坠入梦乡前,烙印在她脑海里的最后一幕,是贺斯扬在朦胧晨光中凝神开车的侧颜。 若论辛苦,他从机场出来便一路飞驰,第一时间将她送来医院。 可他似乎永远不会疲惫,不会倒下,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 从温渺认识他的那天起,他便一直是这样的存在——校园里万众瞩目的明星,令人仰慕的天才少年。他的世界永远光芒万丈。 因此,温渺从未想过,拥有那样一颗顶级头脑、仿佛无所不能的贺斯扬,会为了什么事流露出黯然神伤的模样。 迷迷糊糊想着这些,温渺很快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温渺被车窗外渐亮的晨光晃醒。温暖的车厢里,弥漫着豆浆油条的香气,她的肚子很应景地“咕噜”了一声。 “醒了?” 贺斯扬拉开车门坐进来,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意。 随之飘来的,还有一股陌生的清新香气。 那气味像薄荷糖,却又不止于甜,带着一丝凉意的复杂。 见温渺吸了吸鼻子,像只好奇的小猫在空气中嗅味道,贺斯扬淡淡一笑,“你的鼻子很灵,我刚才在外面抽了会电子烟。” 温渺微微一怔。 她惊讶的并非贺斯扬会抽电子烟,而是…… 明明戒了烟的他,为什么突然又犯了烟瘾? “吃早餐吧。”贺斯扬将那杯温热的豆浆塞进她手里,“你一晚上没吃东西了。” 此刻曙光渐明,金色的晨曦洒进车窗,细细的灰尘在光线中飞舞。只有他们两人的车里,流淌着恬淡又静谧的晨间气息。 温渺心头泛起一丝暖暖的欢喜。 她捧着豆浆小口啜饮,随后想起什么,将杯子轻轻转了个方向,将杯口递到贺斯扬唇边。 “你也尝一口,很甜。” 贺斯扬却微微偏头,避开她的手,“这是你的。” 他转而拿起卡槽里的另一杯豆浆,抿了一口便放下,说,“我买了两杯。” 贺斯扬自始至终单手控着方向盘,视线不曾偏离前方的路面。 车厢里只剩下暖气的低鸣,和那杯被推开的豆浆,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冷却。 第43章 chapter.43 去你那里,还是…… 约莫过了一周,温渺爸爸康复出院,后续只需要每半个月去医院复查一次。 出院这天,窗外阳光和煦,温爸爸早早收拾好行李坐在病床上等温渺。 上午十点,温渺准时走进病房。 见到女儿,年过半百的温爸爸罕见地局促搓起了手,“小渺,爸爸这次……多亏有你帮忙。还有这间病房,听说也是托关系才腾出来的。你受累了!” 父女俩多年没有来往,见了面无话可说,只能讲这些客套的寒暄。 温渺笑着摇头,“爸爸,你干嘛这么生疏。” “爸爸那些年光顾着在工地上开车,一直没怎么关心你……”或许是年纪大了,温爸爸说着说着,浑浊的眼里竟闪起泪光。 第61章 他用手背抹了下眼睛,继续说,“不过爸爸很欣慰,小渺总算有了个好归宿。爸爸听护士小姐说,那天晚上陪你来的还有个男人,是不是天麟?这间病房,也是天麟给安排的吧?” 温渺迟疑片刻,要不要跟爸爸解释? “那个人不是沈天麟啦,爸爸。”思来想去,还是想公布贺斯扬的存在,毕竟他才是从头到尾既出钱又出力的人。 温爸爸疑惑,“天麟从小跟你玩到大,不是他还能有谁?” “爸爸,你还记不记得,我读高中的时候喂过小区里一只流浪猫?” 温父还有印象,想起那时微微露出笑容,“那段日子你零花钱老是不够用,原来是拿去喂猫。” “那时候,其实还有一个男生每天都跟我一起喂猫。他和我……” 故事才刚开始讲,温渺就欲言又止。 他和我…… 在一起过,又分开过,本以为我们此生都不会再见面,可缘分的奇妙又让我们重逢,我怀了他的孩子。 又一次。 呃,温渺飞快瞄了眼温爸爸的血压计。 这部分还是不要讲好了…… “爸爸,我以后再跟你介绍他,我先送你回家吧!” 医院楼下,郑司机站在一辆黑色奥迪的车头,双手交握身前,手里的白手套在太阳下熠熠生光。 温爸爸上下打量完郑司机,高兴地钻进车后座,“小渺,你叫来的滴滴司机挺有派头啊!” 滴……郑司机嘴角一抽。 这老头什么脑回路,他见过开着加长版奥迪a8l跑滴滴的司机? 腹诽归腹诽,郑司机没忘记老板今天吩咐的任务,将温渺引到一边说,“温小姐,您父亲以后不用再去工地开货车了。” “不开车?”温渺讶异,“可我爸爸还有几年才能退休。” “这个您不必担心,贺总给他安排了一份新工作。” 郑司机一字不落传达贺斯扬的旨意:在凌锐那栋办公楼的物业办,正好空出一个保安队长的闲职。温渺父亲去那上班,每天别着警棍在园区里走来走去就行。 贺斯扬还说了,这事要办得低调,不能让老人家觉得自己受到什么特殊待遇。 这句话让郑司机对温渺的地位又有了重新评估。原来她不止是老板满城放烟花只为博欢心的对象,这世界上永远是用钱容易用心难,会下这样的指示,贺总对温小姐真是用心。 倒是温渺,反应过后仍然愣愣的,“他怎么……连物业公司的人也能摆平。” “老板的生意版图我是不清楚啦。”郑司机挠挠头,“不过,凌锐那整栋大楼他应该都有投资?” …… 爸爸的事终于告一段落,温渺想找机会认真谢一次贺斯扬,下了班早早就回家等他。 直到晚八点,门外才传来开锁声。 许是闻到他的气味,五百“嗖”一下跳出温渺怀里,飞箭一样冲到门边,激动难耐地冲着门板喵喵喵直叫。 温渺觉得好笑,从沙发上转过头,“五百,就这么想你爸爸呀?” 说话间贺斯扬已经进门,他放下公文包,俯身屈膝,那双惯于执掌事务的大掌,此刻却无比轻柔地覆上五百脑袋。 一瞬之间,周身的职场锋芒悄然卸去,只余一身被温情浸透的淡淡柔光。 但听到温渺的声音,他覆在小猫脑袋上的修长手指一顿,随后淡淡抬起眸。 是她的错觉吗? 就在抬眼那瞬,贺斯扬周身的气息似乎骤然变冷。 这一周以来,两人之间话少得可怜,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一切,都从那杯豆浆开始…… 难道沈天麟那晚在医院对他说了什么? 温渺思绪顿乱,却仍故作镇定地挤出一丝微笑,“你回来了。” “嗯。” 没再多言,贺斯扬利落站起身,拎起公文包走过温渺面前,似是要去楼上书房。 但走到楼梯口,他挺拔的背影微滞,停顿数秒……又提着包回了客厅。 将笔电放上中岛台,贺斯扬将一副黑框眼镜架上鼻梁,清冷的脸庞顿时多了几分严肃,像大学里让人不敢轻易搭话的高冷学长。 “我在这里办公,会不会打扰你?” “……不、不会。”他问得这么正式,温渺有些紧张,想了想,还是下定决心似的说,“斯扬,我有话和你说。” “说什么?” 温渺咬下唇说,“我爸爸这次出事……唔,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谢谢他?是这样。贺斯扬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他得到的始终只有她口中一句谢谢,而另一个人,得到的是她的坦诚,她的倾诉,她的毫无保留,她的……全部。 区区一个青梅竹马,贺斯扬曾经从没放在眼里。 “你不用和我这么客气。” 温渺眸光微动,以为他不再对她心怀芥蒂,可紧接着就听贺斯扬淡淡地说,“换做是其他女人的父亲出了事,我也会帮忙到底。” 仿佛一盆冷水泼过来,温渺笑容渐渐凝固。 而贺斯扬没再说什么,对着电脑屏幕继续办公。 偌大的客厅安静极了,寂寂回响着他敲键盘的声音。 咔哒咔哒,一声密过一声,宛如子弹上膛。 弥漫在他们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温渺低头盯着自己脚尖,几分钟时间里,她大脑一片空白,却不经意瞥见了趴在她脚边打呼噜的五百。 猫…… 他们一起养的,小猫。 温渺偷瞄一眼贺斯扬,他没反应。 她忽然一个转身,“噔噔噔”飞跑上了楼。 …… 没过几分钟,楼上传来叮铃桄榔一阵乱响。 大晚上的她究竟想干什么?贺斯扬拧眉盯着天花板,好几次想上楼把她揪下来但最后又忍住。 定力一向很好的人,此刻竟无法控制地分了心。 贺斯扬有些烦躁。 很快,楼上动静渐稀,温渺慢慢走下楼梯,来到他面前,微微涨红的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斯扬……”她慢吞吞说,“你觉不觉得……五百身上,有点臭?” 贺斯扬从电脑后冷冷抬起眼。 这下他基本确定,她就是在故意吸引他注意力。 “五百不臭。它三个月前才洗过澡。” 好像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温渺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的喜色,“呐,你都说是三个月前的事了。那让我今晚给五百洗个澡,好不好?” 原来,她的小把戏就只是这样。 说不上为什么,贺斯扬有点失望。 “不好。” “……可我已经把热水放好了。”她无辜地瞪大眼,好像装出这副表情就能博取他同情。 贺斯扬不为所动,“留着给你自己洗。” 他说完便起身去冰箱拿喝的,就这么一转身的功夫,身后倏地传来一声惨厉猫叫。 “喵呜——!” 贺斯扬抓着冰箱门的手一紧,回头,楼梯转角上脚底抹油的温渺活像个抢劫银行的逃犯,一眨眼的功夫就跑没了影。 而被她紧紧搂在怀里的,正是眼睛瞪得足有铜铃那么大的五百。 她知不知道,强行给猫洗澡会发生什么? 贺斯扬猛地拍上冰箱门,忍无可忍追上去。 “温渺——!” …… 冲进浴室,温渺脚步顿时慢了下来。 感觉到怀中小猫的身体因恐惧而连连颤抖,温渺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给五百挠额头,一边柔声地哄。 “五百不怕哦,妈妈不会伤害你的。五百最乖了,对不对呀?” 在温渺温柔的抚慰下,五百像被裹入安稳的襁褓,颤栗渐渐平息,喵呜声也转为均匀的鼻息。 它温顺地阖上眼,喉间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小猫真的,很好哄…… 只有一秒钟的愧疚掠过温渺心头,她就趁五百放松警惕,抓起小猫那双毛茸茸的前爪,将猫屁股缓缓按进热水盆。 “乖,配合一下……就让妈妈给你洗个澡。” 然而猫咪的“山竹脚”刚一触到水,就如同点燃的烟花般猛然炸开! 锋利的爪子瞬间亮出,五百惊恐地睁圆双眼,在水盆里疯狂挣扎,凄厉的惨叫混着水声在浴室里回荡。 “呜喵——!!!” 从未听过如此惨烈的猫叫,温渺吓得几乎捂耳。 她从没给猫洗过澡,不知猫的反应会如此剧烈,只能凭本能死死按住这只奓毛的“小狮子”。水花四溅间,她脚底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完了。 温渺闭上眼,心头一片冰凉。她的宝宝…… 预期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腰,将她从危险的边缘捞回。 紧接着,一道压着怒气的冷冽嗓音从头顶压下:“我有时真想拆开你的大脑,看看什么样的结构才能养出你这样的笨蛋。” 第62章 温渺仓皇回头,炽白的浴室灯光下,水雾溶溶蒸腾。贺斯扬站在缭绕的雾气里,脸上怒意翻涌,眼里迸出的火星几乎要将整个空间点燃。 “早产的经历尝过一次还不够,现在还想体验流产是不是?” “好端端的,今晚发什么疯非要给猫洗澡?” “事前一点功课都不做,脑子更是没有,非把猫逼到应激咬你一口才甘心是不是?” 温渺被他连珠炮似的质问打得措手不及,愣了半天,才想起盆里洗到一半的猫。 怯怯地小声提醒,“水……水要冷了。” 贺斯扬呼吸一重,箍在她腰上的大手隔着毛衣深深掐进软肉里。 “唔……”不知是疼还是痒,温渺嘤咛着缩了下肩膀。 贺斯扬眼神瞬间更深,声音却突然有些缓和了下来,转而化作一片深深的无奈,“别碰它了,你先出去,剩下的我来处理。” 他终于松开温渺,长腿一迈,两步就跨进淋浴间。 温渺愣在原地,看着他从容地将衬衫袖子挽至小臂,半蹲下身,用毛巾轻轻擦拭五百湿漉漉的小脑袋。 贺斯扬低垂的侧脸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专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那只在她手中拼命挣扎的猫,此刻在他掌下却像被施了安眠的咒语,不吵不闹,任由他用花洒轻柔地冲洗,甚至还乖乖伸出一只前爪,搭在他温热的掌心。 贺斯扬低笑一声,蜷起食指刮了刮五百鼻尖,“在我面前就装乖,刚才不是挺能凶的么?” “喵!” “不服气?你还是不是好小猫了?” “喵!” “五百。”贺斯扬忽然正色,对着猫一字一句地教育起来,“你妈妈胆子很小,比老鼠还小。以后不准再吓她了,知道么?她要是被你吓出个好歹,爸爸就要成头号嫌疑犯了。” “喵???” 这下不仅五百懵了,连靠在浴室门边的温渺也怔怔转过头。 教育猫就教育猫,怎么还带嘲讽她的……等等,他刚才说……她是什么? ……妈妈? 那他是……爸爸? 他承认他们俩是五百的爸爸妈妈?! 这个认知像一簇小火苗,“噗”地窜进心里,搅得温渺心跳隆隆作响。 浴室忽然变得好热,温渺慌忙把发烫的脸颊埋进高领毛衣里……降温。 “你还傻站在那儿发什么呆?” 贺斯扬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她的兵荒马乱,一对她说话,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冷硬:“去把五百的烘干箱拿过来。” …… 混乱的一晚总算结束。 五百从烘干箱出来时,已经恢复了和它主人一样的淡定从容。 它踱步经过的地方,都留下一股淡淡的幽香。香气独特而持久,毕竟贺斯扬给它用的是hermes宠物香氛。 温渺望着那毛茸茸的背影,不由默默感慨:当年把猫留给他,真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这念头刚闪过,贺斯扬便面无表情地从她身旁走过。 也就在那一瞬间——“阿、阿……阿嚏!” 温渺鼻腔一痒,猝不及防地在廊道里打了个清脆又突兀的喷嚏。 贺斯扬回房的步伐一顿,手已搭上门把,回过头来,微微不解地盯着她:“你——”“你不用管我的啦。”温渺笑着打断他,鼻音瓮瓮。 只是刚才给五百洗澡时不小心淋了点冷水而已。 她故作轻松地朝贺斯扬摆摆手,语调轻快:“时间不早啦,你快去睡吧,我真没事,哈哈——阿、阿嚏!” 话没说完,又是一个喷嚏,把她强装的镇定打得粉碎。 贺斯扬一动不动立在原地,紧拧眉头盯着她,眼眸漆黑。 ……这下真的糗大了。 温渺耳根发烫,默默把脸转向墙壁,像只想要隐身的影子,贴着墙缝一寸寸往自己卧室挪:“我、我先睡了……晚安。” 她今晚闹这一通,到头来把自己弄感冒,到底是为什么?贺斯扬微微头痛。 但如果……他能再快一点上楼阻止,也许她就不会着凉。 “温渺。” 贺斯扬已经走到廊道尽头,却忽然停下,转身唤她。 温渺下意识地回头。 长长的廊道里,枝形吊灯在他们头顶散发着柔和光晕,贺斯扬就站在那片光晕的尽头。 灯光给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清晖,那双总是带着锐气的眉眼,此刻仿佛沉入最深的湖底,显得幽深而莫测。 “你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一个人。” 贺斯扬看着她的眼睛,淡声说:“今晚我们一起睡。去你那里,还是来我房间,选一个。” 第44章 chapter.44 我会学着变好。 关灯后,卧室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四下寂静,唯有那张做工精湛的海丝腾床垫,随着女人身体的细微动作,从马尾毛内芯中渗出阵阵低柔的、近乎私密的涩响,成为这个夜晚最暧昧的声音。 “你睡觉很喜欢动来动去?”贺斯扬明知故问。 以前谈恋爱时他就知道她睡觉习惯不好,夜里常常做梦,哼唧,还老喜欢踢被子。 “唔……”温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辗转,最终侧过身,面向贺斯扬的方向。 夜色浓稠,熄了灯的世界本该一片混沌,视觉却在此刻让位于另一种更敏锐的知觉。 温渺睁着眼,在黑暗中静静等待,贺斯扬的轮廓终于在暗色中渐渐浮现。 他的鼻梁挺直,侧影是一条山峦般优美的弧线。 这一刻,他离她好近,好近。 “我……可能还不太适应。”温渺轻声说。 毕竟是他们自同居以来,第一次睡在同一张床上。 近可闻呼吸的距离里,贺斯扬似乎看了她一眼,尽管他一定也什么都看不见。 “最后为什么决定来我房间?” “……” 温渺赧然。 他都直白地发出那种邀请了,她自然以为,做那种事他会更倾向于留在自己的领地。 “因为……你这儿的床垫比较舒服呀。”温渺此地无银地说着,身体还不安分地微微扭动了一下。 价值二十万的海丝腾床垫在他们身下,宛如漾开一道柔波,细微的震动传导至贺斯扬身侧,他身体立刻敏感地绷紧了。 “感冒好点没有?”贺斯扬声音低了一些。 温渺刚才被他按着吃了一颗药,鼻尖不再发痒,去仍觉得浑身滚烫,头脑昏沉。 “不好……”她迷迷糊糊地摇头,脸颊无意识地往贺斯扬敞开的睡衣领口蹭去,那里肌肤相贴处传来一阵凉意。 “药好像没用诶,斯扬,还是你身上比较舒服,凉凉的……” 话未说完,身侧男人高大的身躯猛然绷紧,温渺惊呼出声,“啊!” 就这一瞬间,天旋地转,贺斯扬忽然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下方。 他双手撑在她耳侧,床垫深深下陷,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黑夜中贺斯扬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那骤然变得粗重滚烫的呼吸,野兽般喷拂在她颈侧,越来越沉,越来越浓烈。 贺斯扬湿热的嘴唇几乎贴上她耳垂,嗓音因压抑而暗哑不堪,“小渺,你是在跟我闹,还是认真的?” “可是斯扬,我感冒了……” 两人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和骇人的热度。 慌乱中温渺用手抵住他胸膛,试图拉开一丝距离,“你、你就不怕我传染给……唔……” 贺斯扬没有让她说完。 胡闹还是认真,他都不想再分辨。 他的吻落了下来。 并非粗暴的掠夺,而是极尽缠绵的舌吻。 四片唇瓣相贴,都感受到彼此异常的体温——他的灼人,她的微凉。 他含住温渺柔软的下唇,用舌尖极具耐心地、一遍遍描摹她精巧的唇形,酥麻的痒意从交接点丝丝缕缕蔓延开,顺着脊椎一路向下,直抵腿心,让温渺脚趾都难耐地蜷缩起来,喉间溢出细弱的呜咽。 “传染给我……”贺斯扬的嗓音涩哑到极点,带着情动时特有的颗粒感,摩擦她的耳膜。温热的呼吸钻进耳道深处,激起温渺无法自控的轻颤。 他贴得更近,鼻尖几乎蹭上她颈侧跳动的脉搏。 “小渺。” 他声音又低又沉,像最缠绵的蛊惑,“把你的一切……都传给我。” …… 等到贺斯扬终于放开她,温渺已经气喘吁吁,软软地倚在他胸前,呼吸不匀。 他后来居然没有更进一步对她做什么,温渺有些意外。 “今晚就这样抱抱就好。”贺斯扬靠在床头,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手臂环过她清瘦的肩,将人更深地拥入怀中。 他低哑的声线里浸满了未褪的欲念,轻轻拂过她耳廓,“快点好起来,小渺。” 这样的相处好暧昧,温渺心跳依然很快,不自觉地想找点话说。 第63章 “斯扬……天麟,唔,沈天麟那天是不是对你说了些什么?”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贺斯扬低下头,拥着她的双臂不自觉收紧。 呃,温渺有点慌,他是不是又要不开心了?赶忙解释,“我感觉你这几天好像心事重重。” 贺斯扬沉默着,似乎陷入思索。 他的沉默令温渺心里擂起小鼓。这些天她隐约猜出贺斯扬心情不佳的原因,却迟迟找不到开口问他的时机,因为,温渺对他确实有所隐瞒。 他生她的气,是情有可原。 “父母离婚的那段日子,你一个人,是怎么过过来的?”贺斯扬忽然轻声问。 温渺一怔,才发觉他没有因自己的隐瞒生闷气,言语中反而透着关切。 想起那时候,一边是父母离婚闹得正凶,一边是他们也在闹分手,温渺怅然地笑笑,“我当时不是很想跟大学同学说这些,所以就……偶尔会在晚上的时候,一个人去图书馆的湖边哭一哭啦,哈哈。” 苍白的笑声回荡在卧室里,贺斯扬更安静了。 他的反应令温渺愈发不安,正想抬头偷偷看他,就听头顶传来一道沉沉的声调都低了几分,“对不起。” “嗯?” “对不起。”贺斯扬又说了一遍,“小渺,你最需要陪伴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对不起。” 这就是贺斯扬,他连道歉都像在念一道格式完整的数学公式。 可也是这句听上去没什么感情的对不起,让温渺猝不及防地眼眶一酸。 在这个静谧的、两人亲热过后的温存的夜晚,那些压抑很久的情绪因为贺斯扬的道歉而被翻出来,在心里涌起一阵喜悦与苦涩交织的复杂情感。 父母刚宣布离婚时她的迷茫无助,不得不与他分隔两地的思念与不舍,非常渴望远在新加坡的他能时刻陪伴自己,他却动不动就消失,这样充满猜疑的异地恋令她变得患得患失,敏感、脆弱、不安定…… 最后她实在忍受不了这一切,才负气打出那通分手电话。 …… “当年提出分手,是我太冲动……可你居然哄都不肯哄我一下。” 说到这儿,真真切切的委屈漫上心头。 温渺垂下眼睫,整张脸埋进他胸膛,留着精致长甲的指尖带着点报复意味,一下下戳着他坚硬的胸肌,“你是坏男友……坏男友,最坏最坏的那种……” 指甲落下的地方,在贺斯扬块垒分明的胸肌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月牙状红痕。 他垂眸,沉默地承受着怀中人孩子气的撒气。 她每戳一下,他心口某处看不见的旧伤就跟着牵扯般地疼一下。 “以后再不会了。”贺斯扬声音很轻,每个字却都沉甸甸的,“我会学着变好的,小渺。” 以后…… 如今的他们,似乎是可以有以后的。温渺心里悄然浮起一丝欢喜,胆子大了不少,竟伸出一根手指,不偏不倚点上贺斯扬鼻尖,像以前一样故意板着脸质问他,“以前的帐还没跟你算清楚呢。说,你去新加坡之后,开头还好好的,后来为什么总玩消失,消息也不回,嗯?” 一边说,一边轻点他高挺的鼻梁。 贺斯扬低着眼睛,似有心事被他敛在眼底。 于是,这个在工作上雷厉风行、令无数人望而却步的男人,此刻真就乖顺地微垂着头,像一只心甘情愿被驯服的大狗狗,在主人这里挨批。 “当时在参加国际数学竞赛。”贺斯扬捉住温渺不安分的手指,放回自己腰间。 从阴霾密布的回忆中抽身,他又恢复对她的掌控欲。 何况,贺斯扬从不是关系里被动的那一方,“我是队长,所以那时很忙。” 温渺不信,“只是因为比赛?” 她可偷偷潜入过新国立的校内论坛,有关贺斯扬的讨论帖不要太多,让温渺这个远在国内的女友都知道许多女孩为了他前赴后继。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温渺痛哧一声,额头被贺斯扬屈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他面色严肃,硬邦邦的语气像在宣读纪律条例,“第一,我对和其他女人偷情这种行为没有兴趣。第二……” 他稍作停顿,目光沉静地看着温渺,“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第一时间让你知情。这样可以了吗?” 温渺被他这番噎死人不偿命的官方辞令惊呆。 “你、你……” 第二天一早,深秋金色的晨光将屋子里照得暖融融的,温渺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贺斯扬早早就去上班。 搬过来与他同住后,温渺才发觉,贺斯扬的魅力不仅在于他的高智商,而是他优秀之余也保持着难能可贵的勤奋与自律。作为公司创始人,他完全不必遵循打卡制度,却依然坚持每天比所有员工早到一小时。 仅这一个习惯,就足以让他成为团队中无可争议的榜样。 温渺就懒散多了,在被窝里磨蹭很久才慢悠悠爬起来。下床时,她的目光蓦地一动——床头柜上,静静放着一杯温水。 水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她好奇地拿起来看,惺忪的睡眼先是眨了眨,随即慢慢睁大,瞳孔深处像是被晨曦点亮,凝聚起星星点点的光。 纸上,是那一手她再熟悉不过的、力透纸背的苍劲字迹:“昨天晚上你踢了三次被子,温水备好了,记得吃药。” 落款处,赫然写着——成为好男友的第一天贺斯扬作者有话说:今晚双更~ 第45章 chapter.45 请你不要再纠缠…… 温爸爸出院后,温渺去家里看望了他一次。 温爸爸在物业公司当保安队队长,隐约听同事们提起,那栋大楼的十七层有一家很厉害的科技公司,公司不仅快上市,其中一位创始人更是相貌堂堂,年轻有为,而且正值适婚年龄。 “爸爸,你跟我说这些干嘛?”温渺把一只削好的,歪歪斜斜的苹果递给他。 温爸爸看着那颗缩成土豆大小的苹果,不禁叹笑,“小渺,你实话跟爸爸说,上次在医院给我转病房,这次又给我安排新工作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那个十七楼的年轻老板?” 温渺有点呆地望着他。 “爸爸……你消息好灵通。” 见女儿傻眼,温爸爸笑着宽慰她,“你别怕,你俩的事是我猜出来的。那个姓贺的总监,爸爸在电梯间见过他几次,身高和样貌确实很出众,比爸爸还要帅呢。” 没想到爸爸还会和她开玩笑,温渺有些难为情,“爸,他在公司跟你打招呼了吗?没有的话,我下次说他。” 温爸爸却摆摆手,像是不想谈这些。 他拉起温渺的手,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小渺,爸爸不是个好丈夫,没能照顾你妈妈一辈子,所以爸爸希望你找另一半的时候,一定要擦亮眼睛,找个真正对你好,懂你,疼你的人。” 温渺眸光微动,“爸爸,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渺,你觉得贺总那样身价过亿的男人,会甘心只找个普通家庭的女生结婚吗?” 温爸爸也不绕圈子了,直直盯着温渺的眼睛,“就算你们最后真的结婚,贺总会一心一意只对你一个人好吗?小渺,你对男人的了解太少,但爸爸常年在工地上干活,知道那些事业有成的男人会面临多少诱惑……” 温渺垂着眼眸,没再说话。 似乎从很多年前起,她和贺斯扬刚开始谈恋爱,耳边传来的就是不看好这份恋情的闲言碎语。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与贺斯扬的差距有多大,只是一旦拥有过他那么好的人,就舍不得再放手。 飞蛾会为了灯泡里的一团火,义无反顾地撞向玻璃。 人不是飞蛾,但人一旦遇见自己的光,会比飞蛾更傻,更盲目,眼里心里全只有那么一束光。只要能触碰到他,就算千夫所指也没关系。 女儿一直不语,似乎听进去自己的劝导,温爸爸略感欣慰,“所以呐,小渺,你没必要在贺总身上投入太多感情,他不是你的良缘。你呢,还是适合找个知根知底,从小玩到大的人做归宿,比如天麟……” “不可能。”温渺打断父亲。 她的声音很轻,字字却斩钉截铁。 温爸爸一愣,对这样倔强的女儿感到陌生,“小渺,凡事不要那么绝对,你不跟天麟试试怎么知道没……哎,小渺你去哪?!” 尽管很不敬,温渺还是拎起包径直走向门口,衣摆随之掀起一阵冷风。 她实在听不下去了。 跟爸爸的沟通总是这么无力,他口口声声为你好,却根本不在乎你的感受。 门刚一推开,杵在外面的人似被吓到,连连后退了数步。 “阿喵?”沈天麟转惊为喜,“你也来看荣叔?” 温渺见他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暂压下心头杂绪,点点头说,“你进去吧,我已经看完我爸,我先走了。” 第64章 她转身离开,胳膊却被沈天麟往后一扯。 见她皱眉,他又立刻松开手,笑嘻嘻说,“你等我五分钟,哦不……两分钟,我把东西送给荣叔就出来!” …… 老式居民楼的隔音不好,站在楼道里也能听见门里的说话声。 “天麟,你帮我劝劝她,这孩子这几年怎么变得这么倔!” “好啦荣叔,这事你就别操心了,我找机会跟阿喵聊……” 温渺冷冷转过脸,两步走到窗边,不想再听他们对话。 也是这时,她发现楼下停着一辆拉风又张扬的荧光绿跑车。 跑车拉开了敞篷,副驾驶上坐着一个长发女人,头发染成夸张的亮粉色。 “走吧,阿喵。”沈天麟很快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温渺淡淡看他一眼,先行下了楼梯,“又换新女友了?” 沈天麟一台阶一台阶地跟在她后面,笑着摸下巴,“你说跑车里那个?是啊,她叫欣欣,是个最近很火的游戏主播,仗着自己年纪小又长得漂亮,整天恃靓行凶,霸道得很……” 说话间下到一楼,一道不满的声音忽然从前响起。 “沈天麟你这个渣男,她是谁?!” 温渺抬头,叫欣欣的粉发美女正气鼓鼓堵在单元门口,双手叉腰,十足的气势像要炸了这栋老破小。 “欣欣,你不要见着个女人就乱吃飞醋好不好?她是温司机的女儿啊!”沈天麟很无语。 欣欣这才将温渺仔细地上下打量一番。 她面前站着的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女人,长发垂肩,神情淡淡,只是穿着一件简约的黑大衣也有亭亭玉立之感,像一本没有简介的书,吸引人想翻开。 但沈天麟不可能翻开这本书的,因为……他是文盲啊! 欣欣怒气顿消,跑过去挽起温渺胳膊,“原来是温小姐,天麟提起过你好几次,晚上我们一起吃饭认识一下吧!” 现在的年轻女孩变脸都这么快么?温渺还来不及推辞,就被欣欣拉上了跑车。 环境优雅的粤式餐厅里,欣欣似乎对温渺特别好奇,一直缠着她问东问西,直到温渺手机响,她低头回消息。 “小渺姐,公司找你有事啊?”欣欣问。 温渺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一下。 “不是公司。”她轻声说,脑海里瞬间闪过威海夜空的漫天烟花,他欲言又止的告白,和那张留在床边的纸条。 所有不安的思绪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只剩下手机屏幕亮起的微光。 温渺微微弯起唇角,语气温柔而肯定。 “是我男朋友的消息。” 沈天麟夹筷的手猛然一抖,一只虾饺滚到了桌下面。 只是桌上的两个女人并未注意到他,尤其欣欣。 终于打探出温渺的恋情,她彻底放了心,从香奈儿包包里摸出什么东西递过去,“呐,小渺姐,我这里有两张电竞比赛的vip票,下个月王者荣耀华中区决赛,你一定要带男友一起来看噢!” 盛情难却,温渺只好接过票道谢。 她走后,欣欣还在回味,“天麟,小渺姐本人气质这么好,她男朋友一定也很有腔调吧?” “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不是你初中同学吗,她没跟你提起过男朋友?” “……” “诶,你干嘛突然不说话啦!小渺姐和她男朋友怎么认识的啊?他们在一起多久啦,现在是同居还是……” “你他妈烦不烦,我说了我不知道!” 沈天麟忽然暴摔筷子,巨大的声响把欣欣吓得打了个哆嗦。 他却全然不顾女友的恐惧,粗暴地推开碍事的欣欣,踹门而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 “不准再提温渺,更不准提她身边那个男人。” “否则……” “不要怪我动手扇你。” …… 斯扬发来的消息是说,他这几天又要去外地出短差。温渺虽然不想他走,却也没法抱怨什么。 她的感冒早就好了,可反而是他每晚都不在家…… 直到十月下旬的这天,他回江城的日子,温渺的公司也在办family day活动。 所谓family day,就是职工家属开放日,活动这天,许多员工家的小孩都会来公司,和爸爸妈妈一起玩亲子游戏。但温渺的顶头上司冯磊是个大忙人,没空陪孩子,带小孩的任务就落到了温渺头上,还是一对双胞胎。 “fiona,你喜欢我剪的这个小兔子吗?” “喜欢!”fiona用力点头,依赖地往温渺怀里又靠了靠,奶声奶气地补充,“姐姐剪的,我都喜欢!” “fiona真乖。” 色彩明亮的游乐区里,温渺席地而坐,将乖巧的小女孩温柔拢在怀中,陪她完成手工课的剪纸作业。 她忽然想起好半天没看见jack,“咦,fiona,你哥哥呢?” “姐姐,你不要管他,他肯定是偷偷吃冰淇淋去啦!” 说完,fiona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卷起自己袖子,把戴着粉色电话手表的胳膊郑重其事地伸到温渺面前,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姐姐,我可以加你的□□吗?” 温渺被这突如其来的请求问得一愣。 fiona见她没有答应,立刻发动“攻势”,小脸上写满最纯粹的真诚:“姐姐,你好漂亮哦。你是我见过的全世界最漂亮的姐姐。” 温渺哭笑不得,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受小孩子欢迎了? “谢谢fiona,但我已经很多年没用□□,可能无法及时回复你消息。” fiona不做声了,只是眨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瞬不瞬望着温渺,看上去委屈又无辜。 说来,如果她的女儿还活着,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 温渺眼底掠过一丝黯然,随即对fiona浅浅一笑,“好吧,我现在就重新下回□□。” “太好了!”fiona瞬间喜笑颜开,一头扎进温渺怀里,用小小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脖子,“姐姐,我好喜欢你,你做我妈妈好不好?” “咳——!”温渺被这声“妈妈”吓得猛咳一声。 但她转瞬就有些好奇,难道冯磊这些年一直没带女友回过家,他的小孩才有逢人叫妈妈的习惯? 可如果是这样,之前他和anna……到底算什么? “喂,小熊猫!我们整个团队都在等你做汇报,你消失这么久是跑哪儿去了?!” 这时,部门同事mia忽然冲着走廊方向,不耐烦地拔高音量。 小熊猫刚转正不久,在公司还没站稳脚跟,像mia这样的资深员工,对她说话总带着居高临下的训斥感。 “对、对不起,mia姐,我马上就来会议室!”小熊猫应声从远处小跑过来,脸色苍白,气息有些紊乱。 她一只手紧紧攥着汇报用的文件夹,另一只手不自然地匆匆扯了下微皱的裙摆,像是在慌乱地整理仪容。 然而,办公室里回荡的只有键盘敲击声。 没有一个人抬头,所有人都漠然地盯着电脑屏幕,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除了温渺。 她坐在远离工位的活动区,隔着大半个开放式办公室,清晰地看到了小熊猫返回工位的那一幕——她没有立刻赶往会议室,而是心虚地左右四顾,最后,怯生生地瞄了眼她刚刚出来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冯磊的独立办公室。 说不上为什么,温渺心里蓦地升起一股强烈不安。耳边,fiona软糯的嗓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布,听得越来越不真切:“姐姐,爸爸一直在给我们找新妈妈,你给我们当妈妈好不好……” …… 下班回家路上,温渺一直在回想小熊猫那个回望的眼神:惊慌、恐惧,又带着一丝隐秘的难堪。 这种情绪缠绕着她,直到她用钥匙拧开家门。 “舅舅!你答应过我的!” 一个清脆的童声穿透玄关。温渺下意识抬头,只见客厅里,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正死死抱着贺斯扬的大腿,小脸涨得通红,像是使出全身力气。 而被抱住的贺斯扬…… 向来从容冷静的他,此刻竟显得很是无奈。 他手中还拿着半解开的领带,似乎也是刚到家不久。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虽然没拎开小男孩,贺斯扬的声音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数到三,放手。” 男孩明显瑟缩了一下,尽管不情不愿,还是从贺斯扬腿上慢慢滑了下来。 忽然,他的视线越过贺斯扬,葡萄般的大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小嘴也惊讶地微张。 察觉到他的异样,贺斯扬蓦然回首——温渺正怔在门口,傍晚的风从她身后涌进来,带着院落里深秋的枫香,轻柔地拂过他们的发梢。 温渺轻声说,“你回来了。” 贺斯扬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深沉的眼底像是化开了什么,最终化作一声低沉而笃定的回应。 第65章 “嗯,我回来了。” “咦,舅舅……” 男孩歪着头,看着这两个遥遥对望的大人,忽然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舅舅,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让我来家里玩了。” 他一手拽着贺斯扬的裤子,乌溜溜的眼睛转向温渺,一字一句清脆地说:“漂亮姐姐,请你不要再纠缠我舅舅,他已经有喜欢的女生了。” 第46章 chapter.46 当家里多出一个…… “什么?”厨房里传来一声惊呼,“贺斯扬你终于开窍喜欢上新的女人了?” 温渺犹自怔怔,还没搞清发生什么,厨房里就冲出一个高挑美女,长腿醒目,身材曼妙,颇有模特气场。 她嘴里还咬着半颗苹果,却早已不顾形象,大马金刀往沙发上一坐,一双大眼睛就好奇地直勾勾盯着温渺。 几秒后,她叹声开口:“……贺斯扬你小子,从哪拐来这么漂亮的姑娘,合着你是瞒着全家人金屋藏娇啊!” 小男孩困惑地凑到女人耳边,小手半掩着嘴,悄声说:“可是妈妈,舅舅不是说他是单身主义吗。除非……是那个姐姐回来了?” “是啊。”女人咬了一口苹果,若有所思地咀嚼着,“你舅舅向来说一不二。当年他说再也不谈恋爱,这七年来,就真的没带过任何女生回家。可你看现在这位……不仅好像正在和你舅舅谈恋爱,那熟悉自在的样子,简直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 她停顿片刻,渐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难道他们已经住在一起了?难道……难道她就是……” “是她。” 实在听不下去这对母子大声密谋的悄悄话,贺斯扬再不出言阻止,他的秘密就要全被抖出来了。 “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前女友——”沙发上的一对母子瞳孔一震。 根本没有所谓的新女人,依然还是她! 那个曾经把家族里的天之骄子伤得体无完肤,自己却能毫发无伤地说走就走,一别就是七年的恶毒前女友! 自她走后,贺家人是眼睁睁看着贺斯扬一天比一天颓废…… “不过,现在她又成为我的现女友了。” 贺斯扬云淡风轻地补充,“她就是温渺。” “什么——?!”沙发上的母子俩吓得倏然抱作一团,眼里写满惊恐与不可思议。 仿佛这个名字是什么念出来就会被诅咒的禁语,也是贺家人绝口不提却心照不宣的一段惨痛往事。 温渺被这对母子的反应弄得哭笑不得,挥挥手主动问好。 “初次见面,你们好。” 贺斯扬暗自叹气,遇到这对活宝,想必她和自己一样无奈,转身向她介绍,“表姐贺雅薇,侄子贺帆。” 四个人在客厅坐下,温渺才知道贺雅薇此行来的目的——贺雅薇是个电影圈小有名气的纪录片导演,很快要带团队去南美洲出差三个月。她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孩子,何况还在读小学的贺帆也不适合出国。贺雅薇思来想去,自己这帮搞艺术的朋友没一个靠谱的,她认识的所有人里只有贺斯扬最值得托付。 她这个表弟虽然性格高冷,也不喜欢小孩,但只要他亲口答应的事,便是言出必行,从一而终地负责到底。 现在的难题就是,如何让他答应…… 贺雅薇还在为这事犯难,自家聪明过人的儿子已经跳上前抱住温渺,奶声奶气说,“漂亮姐姐,我一定乖乖听话,不会打扰你和我舅舅谈恋爱的。” 温渺一怔,瞬间涨红了脸摆手,“不、不是,我们还没有……” 还没有?贺斯扬挑眉。 温渺很快说不下去了。她求救地望向贺斯扬,他却饶有兴致地在一旁泡起了普洱,一副故意见死不救的样子。 ……这个人!温渺哀怨地瞪他一眼。 “哎呀,温小姐,我们全家人这么多年都在猜,究竟何方神圣才能收服我这个难搞的表弟噢。” 贺雅薇在剧组混久了,很会来事儿,她点燃一根细支薄荷香烟,又递给温渺一支,“今天初见温小姐,就觉得很亲切,小帆也喜欢你……” “你把她夸上天也没用。”贺斯扬淡淡打断表姐。 贺雅薇怨尤地飞去一记眼刀,可惜对面的人根本不为所动。 贺斯扬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温渺和我平时都要上班,没空照顾小孩。贺帆现在也最需要父母陪伴,跟着我们不利于他成长。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他视线下落,定格在贺雅薇指间的香烟上,“另外,把烟掐了。” 温渺在一旁默默看着,心里对贺斯扬生出几分感激与佩服。 她生性犹豫,从未想过“拒绝”竟能如此干脆利落。 贺雅薇傻傻地叼着烟,一时没反应过来——印象里贺斯扬的烟瘾比她还重,怎么现在突然不让在家里抽烟了? 僵持三秒后,她还是耷拉着脑袋把烟摁灭了。 没办法,贺雅薇怕这个表弟。 事实上,整个贺家的亲戚,都对这位从小聪明得难以捉摸的后辈心存畏惧,尽管他看上去总是一派斯文。 “小朋友,你读几年级了呀?”甜美的女声软软响起。 贺斯扬和贺雅薇都是一愣,不甚理解地看向沙发一边。 …… 贺帆乖巧地跪坐在地毯上,一头短发乌黑柔顺。 他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衬得一双明眸清澈又灵动,任谁都看得出,这是个漂亮又聪明的男孩。 “姐姐,我今年10岁,在梨园小学读三年级,最擅长的科目是美术和体育,最讨厌吃的青菜是胡萝卜……” 小朋友像蜡笔小新一样瓮声瓮气地做自我介绍,温渺被他逗笑,俯身摸摸他脑袋。 “如果是照顾你三个月的话,我应该可以胜任哦。” 贺斯扬拧了下眉,怎么也没料到她会答应。 他这次提前结束出差,就是以为他们终于能开启二人世界。 贺雅薇见温渺松了口,乘胜追击,“斯扬,你知道我们小帆有多动症的,他在学校老是被同学嘲笑,老师也批评他,大家都不愿意跟他玩……” 声音越说越小,贺雅薇低下头,用指节擦了擦并未湿润的眼角,但听上去已经哽咽,“作为母亲,我很失败,是我害小帆的童年这么孤单,呜呜呜……” 温渺见不得人掉眼泪,连忙抽出几张纸巾递过去,顺势转移话题:“表姐……小帆爸爸今天来了吗?” “他?”贺雅薇擦泪的动作一顿,抬起头冷冷一笑,“天知道他正在哪个国家风流快活!离婚这么多年,我早就不指望他能管小帆了!” 温渺心头微微一沉。 她望向正趴在地毯上,专注地给小猫咪喂猫条的贺帆——原来这个看似天真活泼的男孩,也是在单亲家庭里长大。 她不禁转头对贺斯扬轻声道,“斯扬,如果你平时忙不过来……我可以多帮忙照顾小帆的。” 贺斯扬的目光在她腹部短暂停留,眉头锁得更紧,“你要照顾的人未免太多了。” 话音刚落,温渺眼底的光便黯淡下去,像被夺走心爱之物的小孩。 她闷闷地垂下了头。 “……好吧。”贺斯扬说。 嗯? 她听到了什么? 贺斯扬放下茶杯起身,几乎是以下最后通牒的方式对表姐说,“就三个月。贺雅薇,你的纪录片必须准时拍完。” “放心放心!”贺雅薇脸上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打破了客厅里沉闷的气氛。 她动作麻利地背上哈苏相机包,一把搂过儿子,在他脸上“啵”地亲了一大口:“小帆,你要乖乖听舅舅舅妈的话哦!妈妈在巴西会想你的,拜——!” 方才还泪眼婆娑的女人,此刻已如一阵旋风冲出院子,跳上了门口的出租车。 车子绝尘而去。 温渺愣在原地,一时回不过神。 贺雅薇离去时那如释重负的模样,简直像成功甩掉一个大包袱。温渺很难不怀疑,自己是不是答应得太草率了? 还有,她怎么就成贺帆的舅、舅妈? …… 一小时后,贺斯扬站在楼梯转角发呆。 客厅里久违地开了电视,小猪佩奇的动画片闹哄哄的。楼下第一次传出小孩子咯咯咯的清脆笑声,像家里飞进来了一只欢快的小鸟。 沙发旁的地毯上,温渺侧身对着他,盘腿而坐。 她把贺帆轻轻搂在怀里,手中捧着一本童话书,正一页一页地给小朋友念故事。不知读到什么有趣的段落,两个人忽然同时笑了起来,贺帆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连连抚掌。 她真的……很招小孩子喜欢。 但,又何止是招小孩子喜欢? 贺斯扬微微叹了口气,走下楼梯去到他们身边,往一大一小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拍,“你们两个,该睡觉了。” 故事才听到一半,贺帆依依不舍地从温渺怀里仰起小脸,“那我今晚要跟舅妈一起睡,我要给舅妈当小抱枕!” 第66章 十岁的小孩已经有了基本性别意识,怎能随便跟异性睡觉。还给她当什么……小抱枕? 贺斯扬想也没想就冷冷否决,“不行。” “舅舅……”贺帆软声哀求,“你就把舅妈让给我一晚上嘛,我还想听她讲故事。” 贺斯扬依旧铁板一块,“明天再听。你舅妈今晚得跟我一起睡。” 温渺在一旁听得发愣,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这就……被安排好了?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家里只有一间主卧,一间客房。也就是说,从贺帆来的这天开始,接下来的整整三个月,她都不得不和贺斯扬……同床共枕。 这个念头无声滚过心头,耳根却先一步烧了起来。 而贺帆见舅舅态度坚决,也终于认命。他早就明白,对这个严厉的舅舅撒娇是没用的。 小家伙垂下了头,声音细若蚊蚋,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可是舅舅……我一个人睡觉,好害怕。” 恰在此时,窗外起了一阵狂风,家家户户的屋檐被风刮得轰隆作响,仿佛屋顶都要被掀开。 贺帆吓得一个激灵,猛地扎进温渺怀里,带着哭腔大喊,“我不要一个人睡觉!外面风好大,风婆婆晚上会来抓小孩的!” 贺斯扬罕见地语塞一秒,这完全触到了他的知识盲区。 “……风婆婆是谁?” “大概是……童话里专吃小孩的老妖怪?”望着他怀疑的眼神,温渺无辜地举起双手,“声明一下,可不是我讲的,我也怕听鬼故事。” 但贺斯扬在意的不是这个。 他多年前在澳洲旅行时,曾在草原上见过小袋鼠拼命往母亲育儿袋里钻的景象,仿佛袋子里有什么宝藏。此刻的贺帆,简直如出一辙——他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温渺怀里。 不,准确说,是埋进了她被紧身毛衣包裹的、浑圆饱满的胸口。 那是一片……他都不曾触碰的领地。 贺斯扬眼神骤然转冷,一只手拎住贺帆后领,直接将他提了起来。 “嗷——!”小男孩的痛叫响彻整个楼梯间。 贺斯扬二话不说,将贺帆扛在肩上,迈着大步上楼。 他一只手掌警告性地落在贺帆屁股上,发出沉闷一响。 “不许吵。今晚你跟我睡。” 作者有话说:新助攻登场~今日计划之抱着老婆睡觉:失败。 第47章 chapter.47 他骗了她。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温渺就醒了。 小朋友初来家里,是客人,贺斯扬在外奔波多日也很辛苦,她想提前起床给大家做一顿早餐,边下楼边拿着手机搜菜谱。 忽然,楼下厨房那边飘来一阵诱人的麦香气,还伴随着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温渺走过去一看,简直惊呆:“斯扬,你、你们……” 外面天色还沉在墨黑里,厨房的玻璃窗上还蒙着厚厚一层水汽,但厨房里已经灯火通明,灯开得晃眼,亮堂堂罩着整个屋子。 贺斯扬系着深色围裙,站在中岛台边,神色认真地往碗里倒入黄油、牛奶和鸡蛋液,然后用手动打蛋器将它们搅拌融化。他低下头做事的模样总是那么专注,让人不敢相信,他只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做一道平平无奇的烘焙。 听到温渺的声音,贺斯扬抬眸,手中打蛋的动作没停,“怎么不多睡会儿?” 温渺微窘地挠挠脸颊,“我本来……想早点起床给你们做饭来着。” 如果这顿饭交给她来做,他们三人今天恐怕都要成为卫生间的常客。贺斯扬庆幸自己有早起的习惯,“不用,你把刀叉洗一洗拿出去,十分钟后开饭。” “是啊舅妈,你什么都不用做,有舅舅在就行啦!” 一直守着烤箱的贺帆回过头,一双大眼睛笑成弯弯月牙,“舅妈,舅舅昨晚玩游戏输啦,所以他才答应给我做华夫饼吃!” “游戏?”温渺诧异,“你们昨晚进房还玩游戏了?” “对呀。”贺帆迫不及待地说,“舅舅说他什么都知道,可我问他汽车人的变身步骤是什么,他居然答不上来。这么一看,舅舅真的好自恋哦……” 温渺不禁笑了起来,也只有口无遮拦的小孩才敢这么评价贺斯扬。 可是……她忽然想到,以前读高中时他不是变形金刚的资深影迷么?还曾经很直男地送过她一个价值三千块的擎天柱模型。 望着贺斯扬此刻在厨房里游刃有余的身影,温渺恍然——他绝对是故意输给小侄子的。 “很好笑吗。”贺斯扬淡淡扫她一眼,“什么时候我们一起睡,也可以在睡前玩游戏。” 温渺一愣,听着他话语里明目张胆的挑逗,耳根忽然发烫。 只有贺帆还在状况外,仰头追问:“舅舅,那你和舅妈一般在床上玩什么游戏呀,枕头大战吗?” 贺斯扬轻轻笑了,眼神却在温渺通红的脸颊上缓慢巡弋。 “不是哦,小帆。” 他压低声音,居然在这时表现出教小孩子的耐心,一字一句清晰落地,“我和你舅妈玩的是,更消耗体力的那种游戏。通常呢,会出很多汗。” …… 还好清晨的时间紧急,有上班的也有上学的,温渺没被贺斯扬单方面捉弄太久。 何况他是他们之中最忙的人,吃完早餐便去楼上换了身全黑西装下来,顷刻间从系着围裙的居家男人变成气场全开的职场精英。 “你今天穿得好正式。”温渺光顾着欣赏他,华夫饼拿在手里都忘了吃。 “嗯,晚上有个商务饭局,要见客户。”贺斯扬对着镜子整理领口的动作微顿。 他转过脸来,冷峻的目光划过餐桌上傻傻举着华夫饼的温渺。 她知不知道她犯花痴的样子很呆?语气不由得放沉,“过来,给我系领带。” ……干嘛当着小朋友的面命令她啊,很没面子哎! 温渺不情不愿地放下华夫饼,走到贺斯扬面前,脑顶只到他肩膀。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会系温莎结吗?” “听说过。” 双手轻轻搭上贺斯扬微鼓的胸膛,他的目光落下来,沉甸甸的,带着温度般烙在她手背上。 他没说什么,只是垂眸看着她笨拙的指尖捏着深灰色领带,折过来,又叠过去,反复几次,始终无法绕成一个优雅流畅的结……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和她越来越清晰的呼吸。 直到一声极轻的笑从她头顶传来。 那笑意像是从男人喉咙深处溢出,带着胸腔轻微的共振,酥酥地拂过她额头。 温渺的脸“噌”地烧透了。 “不会么?那就系成你喜欢的样子好了。”贺斯扬轻声说着,单手捉住她手腕,引导她的手放到领带中央的正确位置。 “随你怎么系都可以。” 温渺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回忆着以前见过的贺斯扬自己打的领带样式,慢慢将领带两端柔软的丝绸交叠、绕圈、打结。 呃,最后出来的形状……好奇怪。 都已经让她随便系了,却还是……看来,她是真的没给其他男人系过领带。 看着温渺长睫毛下一闪而过的懊恼神色,贺斯扬心底浮起丝丝微妙的喜意。 “不会就学,以后每天都要做的。”他板着脸说。 “为什么啊……”温渺小声嘀咕,“我又不是你的秘书。” “噢?”贺斯扬挑眉,“所以,你是想让我的女秘书在办公室里给我做这些?” 温渺被他问得一哑,“我……” “咕噜咕噜——”餐桌边忽然传来一阵顽皮的声响。玄关边的两人同时转头,只见椅子上的贺帆悬空晃着两条小短腿,正咬着吸管往牛奶杯使劲吹气。 乳白色的奶液在玻璃杯里哗啦飞溅,小家伙腮帮子鼓得圆圆的,越玩越起劲,杯子里像开了艘噗噗作响的小汽船:“咕噜咕噜——!!” 贺斯扬眉心倏地收紧,嗓音前所未有地沉了下去,“好好喝牛奶,不许拿食物胡闹。” 明明隔着酒柜看不见人影,可他那道声音却像有了形状般穿过客厅,准确落到贺帆耳边。 杯子里那串咕噜声瞬间熄了火。 “舅舅,我错啦……”小朋友细声细气的认错飘了过来。 一想到贺帆此刻蔫巴的模样,温渺就忍不住弯起嘴角,“你以后对我们的宝宝……也会这么严格吗?” 正欲出门的贺斯扬身形一滞。 他回过头,漆黑的眼眸落在她脸上,嗓音忽然滞涩,“那……得看你的表现。” “我的表现?” 温渺没听懂,微微偏头,“做妈妈的表现吗?还是妻……” 话音未落,眼前的光线忽然一暗。 两瓣微凉的唇毫无预兆地覆了上来,将她未尽的疑问悉数封了回去。 家门已被贺斯扬推开,他本是急着要上班的人,公文包还提在手里,可就在某个瞬间,他却忽然折返回来,俯身吻住仍站在门内的人。 第67章 温渺睁大眼睛,与他四目相对,身体僵得一动不能动。 深秋的晨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贺斯扬硬挺的西装衣角在风里微微翻动。 而在他高大身躯的遮蔽下,温渺浅粉的睡衣衣角却安安静静,纹丝未颤。 心跳快得发慌,她情不自禁攥住了垂落在他胸前的领带——那根她刚才笨拙系上的、深灰色的领带。 拖鞋里的脚尖悄悄踮起,更深地回应他的吻…… “舅舅,我上学要迟到啦!”贺帆忽然像颗小炮弹“轰”地跳到他们身后。 贺斯扬如梦初醒,倏然离开她的嘴唇。 他不自然地侧过脸,不再看温渺,只单手将被扯松的领带利落地理正。 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里还透着未散尽的沙哑。 “好,舅舅送你去上学。” …… 上午十点。 温渺在工位坐定,临近年底她又忙了起来,密密麻麻的工作邮件雪花般飞进邮箱。 同样是忙碌,如今这份心境却和几个月前刚回江城时,那种茫茫然的失落感截然不同。有时她明明在看枯燥的报表,却会对着那些数字莫名笑起来……好像每时每刻,都会想起那个有着极高数学天分的人。 “喵姐。” 男同事小顾忽然滑着转椅凑过来,悄声问她,“你这几天有联系过小熊猫吗?” “……什么?”温渺一愣,随即飞快关闭印有某个名字的搜索网页。 小顾推了下眼镜,神色不安,“我在企微看到小熊猫请了一周的事假,本来想关心一下她,但她却对我已读不回……她以前从不这样的。” 温渺皱眉,她怎么完全没有小熊猫请假的印象? 打开企微后台,温渺怔住,“她……越过我,直接向冯磊提交了事假申请。” 小顾不可思议地张大眼睛,“越级审批是不合规的啊!冯……老大怎么会同意她的申请?” “也就是说,现在只有冯磊知道小熊猫出了什么事。”温渺沉思良久,叮嘱小顾,“这件事你先不要声张,我来联系小熊猫。” 那一天,公司窗外的天空瓦蓝瓦蓝的,晴空高照。 但只有那些站在阴影里的人才知道,阳光照不进来的的角落,是天底下最寒冷的地方。 漫长的通话铃声响了很久,温渺在公司大楼外的背阴处冻得浑身直颤,握着手机的指尖几乎失去知觉。 电话终于被接通,她立刻呵出一团白雾,声音又轻又急,“小熊猫?” “喵姐……”电话里的人一听到她的声音就痛哭出声。 那头背景音里持续传来冰冷的电子叫号声、模糊的广播声,以及急促凌乱的脚步回音。一切都指向某个令人不安的场所——医院。 “喵姐,我实在撑不下去了……” 小熊猫的哭腔里带着濒临破碎的颤抖,“求你帮帮我,好不好?” …… 晚上七点,温渺终于赶到晚托班,从空荡荡的教室接走了贺帆。他是全班最后一个被家长领走的学生。 “抱歉啊,小帆。” 温渺蹲下身,给小朋友整理凌乱的红领巾,柔声说,“我今天下午临时有事,所以来晚了。抱歉让你等这么久。” “没关系啦,舅妈。” 贺帆看着温渺匆忙赶来微微喘气的样子,反倒像个懂事的大人,摸了摸她的脑顶。 “我妈妈经常搞忘记接我,等她的时候我都会把作业写完,这样回家就可以玩儿啦。”贺帆拍拍胸脯,颇为自信地补充,“而且,我很擅长等待的哦。” 温渺被他逗笑,“小小年纪,你明白什么叫等待吗。这话跟谁学的?” “我舅舅呀!”贺帆振振有词,好像学舅舅是件无比光荣的事,“我妈妈以前问舅舅为什么不找女朋友,他就总是说,没关系,我很擅长等待。好多年了,他总是只说这一句。” 温渺怔住。 深秋的夜,路灯下,暖黄的光晕在寒风中微微发颤。 空气中满是刺骨的冷。可是很莫名的,那瞬间好像有一股暖流漫过她心口,忽然很想……很想见他。 “小帆,我们晚上去云飞路吃饭好不好?”温渺牵起贺帆的小手。 “云飞路?那不是舅舅公司附近嘛!” “小帆真聪明。我们去云飞路吃饭,说不定会碰到你舅舅哦。” “太棒啦,那……我要吃披萨,我还要吃意大利面!” 两人上了车,温渺很快找到云飞路上一家有米其林星级的意大利菜餐厅。 开车到那儿,尖顶教堂模样的小洋房里灯火透亮,屋外点缀着一扇紫色花环装饰的拱门,真的是如梦似幻。 温渺正要带贺帆走进拱门,穿西装的侍者却拦住她们,“不好意思,女士。” “我有预约。” “不好意思,女士。”男侍者像机器人一样重复,脸上却始终挂着微笑,“我们餐厅今晚被一位先生包场了。” “舅舅?!” 贺帆忽然挣开温渺的手,跑到一扇落地窗外面,扒着窗户使劲往里看。 几秒后他终于确定,兴冲冲地回过头向温渺报告。 “舅妈,里面的人真的是舅舅!” 温渺怔怔站在门外,光线照不到的暗处。 她盯着高级餐厅里宛如一对璧人的他们,许久过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今天早晨才吻过她的人,说会一直等待她的人,此时此刻——贺斯扬,他坐在另一个女人的面前。 他们在鲜花的簇拥下,在烛光的包围下,优雅地进食,对视,说笑…… 她为他系上的灰色领带,结已经松开,被他随意扯下,揉皱了搭在椅背上。 像某种不再需要的装饰,完成了它短暂的使命。 在他对面,身着黑丝绒长裙的许静年慢慢笑了起来。 浪漫的烛光里,她的笑容优雅而从容,与这精心布置的场景完美相融。 温渺静静站在光的背面,手边牵着仍在问“为什么不去找舅舅”的贺帆。 孩子的手很暖,可她觉得自己的指尖已经冻得发麻。 原来天底下最寒冷的地方,是他把光亮慷慨给予了别人,却把她舍弃在他亲手投下的阴影里。 “所以……” 温渺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今晚根本没有饭局,是不是?” 停顿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内的他们举起酒杯,久到许静年眼波流转,她才对着那片温暖的光亮,轻轻补上最后一句:“所以……你和她早就在一起了,是不是?” 第48章 chapter.48 这是我送给你的…… 两小时前。 秘书andy敲贺斯扬的门,走进来汇报,“贺总,许总让我提醒您,今晚的饭局地点临时改成了意大利菜餐厅。” “意大利菜?”贺斯扬从文件上抬起头,“商务宴请搞这么浪漫,许总认为合适吗?” andy无奈地吐吐舌头。 如果换做给其他老板传话,她一定为难死了。但凌锐这三个创始人之间的关系不是一般的铁,所以andy大可以耍俏皮,“哎呀贺总,许总挑餐厅的眼光您还不放心嘛,客户们哪次不是赞赏有加?” 贺斯扬倒是不在乎这点。 他看了眼手表,西式应酬通常不会太久,今晚应该能够赶在一大一小睡觉之前回家。于是点头,“好,就按许总说的办。” andy成功把话带到,高兴地离开。 临关门前,她偷看了眼办公桌后的贺斯扬。 虽然老板一如既往有股冷峻的精英范儿,但这段时间他整个人似乎变亲和许多,还有他脖子上那条歪歪扭扭的灰领带…… “噗!”andy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 好新颖好别致的打法,以前从没见过! 看来,很快就要吃到贺总的喜糖了啊。andy乐呵呵地想。 …… 晚上七点,贺斯扬如约而至,手里拿着一封邀请函。 侍者将他引到窗边的双人桌坐下。 暗香浮动的意大利菜餐厅里,烛光点点,为整个金色大厅染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只是餐厅布置得如此精美,却是空无一人。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准时来。” 一扇门的阴影里,款款走出身姿绰约的女人,许静年。 她今天化了浓妆,穿一条垂地黑丝绒长裙,长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与颈间闪闪发光的珍珠项链,看上去华贵又迷人。 但这一身行头显然更适合参加酒会,而不是商务饭局。 贺斯扬看着许静年提起裙摆,一步一步走到自己对面,然后坐下。 他扭头看了看周围,“银行的人呢?” “没有银行的人。”许静年说,“今晚只有我和你。只有……我们两个人。” “什么意思。”贺斯扬平静地问。 许静年唇边牵起一抹苦笑。 她居然一点也不意外他死水般的反应,真的。 第68章 从第一天认识贺斯扬起,他就是这样,像一个从出厂设置就不带情绪的机器人,哪怕这间餐厅下一秒就要发生地震,你也休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惊慌。 许静年很了解他,因为,他们其实是一类人。 牛排与红酒依次被端上桌,许静年向他举起红酒杯,“我家人包下这间餐厅,为我安排了一场相亲,对方一刻钟后会到。斯扬,我想请你帮个忙。” “抱歉。”贺斯扬端起自己的酒杯,与她轻轻相碰,“假扮男友这种事我做不来。” 她根本还没提出请求,他就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给人哪怕一点点幻想。许静年有种认命的无奈,“师哥,好歹我们有七年的革命友谊,你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我?” “不是帮忙的问题。”贺斯扬低声说。 “那是什么?” 贺斯扬抬眼时,深沉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许静年不曾见过的情绪。他只说了四个字:“原则问题。” 空气骤然沉寂,许静年握杯的手微微一紧。 是啊……他和温渺重新在一起了。 她早该想到的! 许静年垂眼避开他的目光,望着桌上那只融化中的蜡烛。烛泪正一滴一滴缓慢流下。不知过了多久,贺斯扬的声音才重新响起,“为什么不试着见见相亲对象?也许对方合你的眼缘。” “你怎么知道我没试过?” 许静年失笑,给他掰着指头数,“金融家,律师,医生,大学教授,身边所有同龄未婚的精英男我都见遍了,师哥!我和那些男人约会,看电影,散步,我甚至学着像正常女人一样和他们接吻……” “可是……那种感觉……好痛苦。我在亲吻其他男人的时候……” 许静年望着烛光里的贺斯扬,自嘲一笑。 “师哥,我想的全是你的脸。” 话音刚落,她感觉贺斯扬明显僵了一下,眉心有一瞬的抽动。 那是他感到强烈不适才会有的微表情。 一股滚烫的羞耻感猛地涌上心头,又在转瞬之间化作冰凉,从心口蔓向四肢。许静年下意识攥紧自己的袖口,指尖发颤,却还强撑着难堪的笑。 “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已有些哽咽,“我怎么会对你说这些……我真奇怪,是不是?” 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她抬手胡乱去擦,可越擦越多。 说吧!许静年,勇敢一点! “我喜欢你,贺斯扬……我控制不住,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喜欢你!” 她一边哭着,一边又忍不住扬起嘴角,像是嘲笑自己的难堪,又像是压抑太久后终于释放的解脱。 一身傲气的许静年,谈判桌上所向披靡的许静年,许大才女——这一刻狼狈得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人在极致尴尬下大脑仿佛会停止思考。那一瞬,唯有许多画面涌进许静年脑海:盛夏的树影,南洋的蓝天,她站在椰子树的阴影下对他做自我介绍,落落大方伸出手,“师哥你好,我是辩论社新来的学员,我叫许静年。” “静年,好名字。” 他却不握她的手,而把双手负在身后,站得挺拔如松。 温声问她,“秀樾横塘十里香,水花晚色静年芳。蔡松年的《鹧鸪天》,没记错的话,你的名字出自这首诗?” 那年二十岁的她怔怔望着他。 她的名字,是父母翻遍中华上下五千年古诗词才萌生出的巧思,是连许多中文系教授都未必熟读的冷僻诗词,却被他如此从容地道破! “秀樾横塘十里香,水花晚色静年芳。” 此人绝对是……是个妖怪! 与他道别后,许静年一路恍惚回到宿舍,忍不住到处向人打听,才渐渐拼凑出一些关于他的事。 原来贺师哥从不与女生握手。 原来,他早已有了女友。 那个女孩在上海读书,离他……很远,很远。 从那之后,许静年时常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发呆。她人生中第一次品尝到了介于苦与乐之间的一种味道。叫做暗恋。 “静年,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沉默良久,贺斯扬轻声说,“但原谅我,不能接受你的喜欢。” 许静年缓缓抬起头,她一双眼睛大的空洞,声音虚弱而苍凉,“师哥,我知道……你有温渺了。” “不只是因为这个。”贺斯扬话音微顿,晃了晃脖颈。 他抬手摘下领口的灰领带,取下来搭在隔壁椅背上,“不好意思,她早上系的领带太紧,我取了会更好跟你说话。” 他话语中流露出的体贴,使许静年心口狠狠缩了一下。 他对她一直很好,把她当师妹的那种好。 许静年怅然笑了笑,“这时候说什么领带……师哥,你是在变相跟我秀恩爱吗?” “我想每个人的一生中都会有一段时光,喜欢上一个人。”贺斯扬却没有笑,他的目光沉静如水,仿佛要望进她灵魂深处去:“静年,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值得被认真地深爱,但那个人不会是我。我的心,在遇到你之前,受过一次很重的伤,重到以为永远不会愈合,但因为那个人的存在,我被治愈了。” “从那以后,每当我感到痛苦,一想到可以见到那个人,我的疼痛就会开始消退,而我有时甚至不用真的见到她,光是想象这件事,我的感觉都会变好。她是我的止痛药——”“不是暂时麻痹痛感那种,而是能从根源上,让我对这个世界重新怀有希望。而其他人,再好再温柔,对我来说也只是创口贴。创口贴能做什么呢?它只能暂时覆盖伤口,看着像是好了,可揭开之后,伤口还是那个伤口,甚至可能因为不透气而溃烂得更深。”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贺斯扬的嗓音却依然清晰、有力,就像打辩论时他永远在结辩位,他有种魔力,说出的每个字都直戳到人心里去。 “静年,我不能接受你,因为你的爱不应该只是一张用完即弃的创口贴。” 话音落下,餐厅里的灯光似乎暗了一瞬。 许静年愣愣坐在那里,终于明白有些拒绝之所以伤人,不是因为话说得重,而是因为,说得太真——真到你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 “静年,如果你不愿相亲,就不要再委屈自己。”临走前,贺斯扬拿起了椅背上的灰领带。 他似乎感知到什么,侧首望向窗外。 可餐厅内的灯光太亮,玻璃窗上只映着他们的反光。 …… 他就要走了,她再也留不住他了…… 许静年闭上眼,一滴清泪滑下她的脸。 “师哥。” 她的声音轻极了,像蛛丝,在寂静中飘荡。 “如果……那个被你视为止痛药的女人,本身就有剧毒呢?” 贺斯扬脚步一顿,定制考究的黑皮鞋尖轻轻抵住地毯。 他回头,盛大的烛光之海里,许静年慢慢举起一支录音笔。 她的眼泪流了满脸,脸上却在笑,笑得那么怪异、苍白:“温渺说,怀上你的孩子,是她人生中最大的污点。” 许静年松开手腕,银色录音笔“啪”一声落在餐布上。 她看着贺斯扬,泪光里是近乎残忍的慷慨。 “这份录音,就当作告白礼物送给你吧,师哥。” …… 夜晚的街头,温渺拉着贺帆一直走,一直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的步子迈得有多快,只想把身后那栋亮着灯的洋房甩远一点,更远一点,裙摆都掀起一阵风。 “舅、舅妈……” 贺帆步距小,被温渺带得快跑了起来,声音也上气不接下气,“我们为什么,为什么不去找舅舅了?” 他不明白,舅舅不是正在餐厅里吃饭吗?而且那些食物看起来好好吃。 “你舅舅……他在跟别人谈事情。”听见小朋友气喘吁吁的声音,温渺才从不可抑制的心痛中惊醒——她在做什么? 拉着无辜的孩子和她一起在街边发疯? 猝然清醒后,温渺把贺帆拢进怀,小男孩的个头才到她胸口。 轻抚男孩微硬的发茬,温渺柔声说,“小帆,你舅舅今晚很忙,我们暂时先不要去打扰他,好吗?” “唔。”贺帆在她怀中垂下脑袋,听上去闷闷不乐,“那为什么我们连餐厅都不能进啊,舅妈,我肚子好饿……” 深秋萧瑟的街头,路灯下一个人影也没有。 只有她和贺帆的影子,两条人影都瘦瘦的,一大一小,孤零零地斜落在地面上。 为什么连餐厅也进不去呢? 因为……他为别的女人包场了。 冷冰冰的现实像竹条抽打在温渺脸上,她浮起自嘲的笑,低头揽住贺帆肩膀,“小帆,舅妈现在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 “但是,你也要答应舅妈一件事——”温渺蹲下身,平视着小朋友亮晶晶的眼睛。 贺帆更大声说,“好!!” 第69章 望着眼前五官干净的男孩,看着他眉眼间那抹与贺斯扬有几分相似的神韵,温渺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 贺家的人,果然都生着让人心软又心碎的模样。 “小帆,今晚我们去餐厅,看到你舅舅和那位漂亮阿姨的事……” 温渺伸出小拇指,悬在两人之间。 轻轻的声音里像穿过一片浓雾,每个字都被潮湿浸透。 “答应我,永远、永远别让你舅舅知道。” 第49章 chapter.49 原来梦里也会心…… 晚上九点,贺帆抱着满满一怀的卡通玩偶,迫不及待用胳膊肘撞开了家门。 “咦,家里怎么没开灯……舅舅还没回来吗?”他奇怪地咕哝。 温渺跟在贺帆身后,沉默了数秒才说,“他应该……还在和别人吃饭吧。” 走进屋子,她摸索开关的时候,漆黑的客厅里忽然响起低沉的男声:“回来了?” “斯扬?”没有心理准备的温渺被吓了一跳。 声音是从沙发上传来的。 贺斯扬静坐在沙发中央,月光斜斜落在他高挺的侧影上,将他肌肤染成瓷白的、近乎透明的质感。像骨瓷,精致,却一碰就会碎裂。 “今晚。”他开口,声音低沉,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你们去了哪里?” 怎么反倒是他在查她的岗。温渺没说话,低头看了眼贺帆。 小男孩立刻会意,对她用力点点头,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舅舅,舅妈带我去吃炸鸡啦,还给我抓了好多好多娃娃!哇噻,奶油蛋糕!” 贺帆惊喜地指着茶几,那上面有一个包装精美的蛋糕盒,“舅舅,我可以吃嘛?” “可以,就是给你买的。”贺斯扬淡淡看了眼杵在玄关边一动不动的温渺,移开视线,顺手给了贺帆一个轻轻的脑瓜崩,“别只顾着拆蛋糕,待会切好蛋糕,第一块要给谁?” 贺帆急不可耐地用食指抹了把蛋糕尖尖上的奶油,放进嘴里,边吮边答,“给舅妈!” 贺斯扬赞许地点头,“那还不快把她牵过来?” “你们不用管我。”温渺却迅速打断他,快步穿过客厅,走向楼梯的方向,“我今天有点累,先睡了。” 手搭上楼梯扶手,她一步一步走上楼。 感觉到身后那束强烈到几乎钉在她背上的目光,温渺攥紧扶手,背脊绷得僵硬,却仍没有回头。 直到上了二楼,脱离他视线的掌控,温渺才虚脱般靠上墙壁,闭眼,平复了很久的呼吸。 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不知如何面对他。 几小时前,他在和别的女人吃烛光晚餐,现在又若无其事回到家,还给小孩子买奶油蛋糕当礼物……这算什么,愧疚? 就这么心神不定地走向客房,却在门口冷不丁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温渺奇异地盯着地上那个绘有精致logo的大盒子,盯了足足有五秒才把它捡起来,掀开盒盖,她眼底一震——盒子里,并排躺着两条一模一样的burberry围巾。 浅咖色的羊绒围巾在光下泛着柔和的细绒,经典的骑士图案一左一右,恰好相对。 温渺指尖轻抚,柔软的暖意便顺着纹理漫上来。她拿起贺卡,一行飘逸的钢笔字迹清晰印入她眼底:“立冬快乐,贺斯扬。” …… 雨是从半夜下起来的。 狂风卷着暴雨,像失控的野兽般呼啸而过,猛烈的雨点一阵又一阵敲打在窗户上。 那个晚上,温渺梦见了贺斯扬。 都是些混乱不连贯的场景,读高中时每晚放学去树下找他,一起蹲在树下喂猫的她和他。然后忽然又在他房间里,那个微风轻拂的午后,桌上摊着没写完的作业本,她本来想继续问他数学题,却不知不觉被他抱到了腿上。他低头,轻轻地吻住她…… 最后,她又躺在洁白的病房里,两只手插满输液管。 护士进来提醒,“小姐,孕妇早产后需要休息,你不能再看电视了。”她却恍若未闻,怔怔盯着电视里捧起国际数学竞赛奖杯的他。 镜头转向领奖台,他身边站着一位陌生又漂亮的女孩,那女孩脖子上围了条burberry围巾。 主持人介绍说,这是他的同门师妹,出身学术世家。 后来,他们一起开公司,一起站在了光里…… “小渺,你为什么觉得贺总那样的男人,最后会选择你?” 爸爸低浑的声音像一把钝刀,深深插进温渺心脏。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梦里也会心痛,能痛到醒来。 …… 第二天早晨,雨依旧没停。 南方入冬便是这样,绵绵不绝的小雨会蔓延整个冬季。客厅里即使开了灯,光线也是昏暗的,无孔不入的冷空气仿佛钻进人骨头里。 餐桌前,裹得严严实实的贺帆正在吃早餐。 一见到温渺他眼睛就亮起,塞得鼓鼓囊囊的小嘴含混不清地喊她,“舅妈,快来吃舅舅煎的香肠,好好吃噢!” 温渺微微笑道,“你多吃点,小帆。今天下雨,路上不好开车,我得提前出发去公司。” 坐在一旁看ipad的贺斯扬闻言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温渺空荡荡的脖颈上一扫而过,眼底微不可察地一沉,“站住。” 他没用任何震慑性词汇,只说了这简单两个字,语气中透露出的压迫感就令温渺不由自主地脚步一顿。 “过来吃早餐,然后坐我的车去公司。”贺斯扬面无表情地合上平板。 舅舅明显是不高兴了,贺帆默默加快咀嚼香肠的速度。他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在他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之间也总是出现这样压抑的对话。 后来……他们就离婚了。他被判给妈妈。 “不用。”温渺淡声回绝,已经去往玄关穿鞋。 “你不是没有在下雨天撞过车。” 贺斯扬起身抓起车钥匙,几步就截住了玄关边欲走的温渺。 手臂一收,她便跌进他怀里,后背抵上冰凉的红酒柜。他指尖抬起她的脸,掌心温度低得让人发颤。 “从昨晚到今天,”贺斯扬压低声音,呼吸近在咫尺,“你到底怎么了?” 温渺偏过头,下颌在他指间微痛,“……我没事。” “不喜欢那条围巾吗?”贺斯扬又逼近一寸,眸色沉得骇人,声音里却透出一点罕有的涩意,“还是……单纯不想和我戴情侣款?” 温渺心脏蓦地收紧。 情侣款?此刻听来简直像反讽。 她试图推开贺斯扬,他却纹丝不动,反而将声音放得更轻,轻得像刀刃贴上皮肤,“温渺,你是不是压根没打算留下我们的孩子?” 温渺一怔。 躲在酒柜阴影里的贺帆也倏地捂住嘴,瞪大了眼睛。 孩子? 舅舅和舅妈……有孩子?在哪里? 他好奇地再次探出从酒柜后面脑袋,舅舅却早已松开舅妈。 贺斯扬脸色铁青地竖起大衣领子,离开家前只冷冷扔下一句,“雨很大,你路上自己小心。” 他走了。 家门就那么敞着,被寒风吹得微微晃动。 舅舅挺拔的身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一点点被浸透、洇开,最后彻底看不见。 可舅妈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仿佛化成一尊沉默的雕像。 雨丝被风吹进来,沾湿她额前的碎发,她好像也没察觉。 贺帆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爸爸妈妈快要离婚的时候,家里也是这样的。 门也是这样开着,风也是这样冷。 妈妈也是这样,一动不动站在那里,望着爸爸离开的方向,很久很久。 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大人不说话,家里却比吵架时更让人害怕。现在他看着舅妈的背影,心里好像又涌起那种熟悉的、凉飕飕的感觉,像有小虫子悄悄爬过胸口。 贺帆下意识抓紧了自己的衣角。 …… 第二堂课下课,贺帆破天荒没找男同学们讨论漫画书,而是趴在桌子上郁闷地划着智能手表。 同桌冯佳清见状,立刻凑过来,蔫坏蔫坏地嘲笑他,“听说你昨晚留到七点才有人接,小贺帆好可怜哦,不会是被家人遗弃了吧?” 贺帆被她戳中心事,耳朵噌地红了,“我……我舅妈今晚会来接我的!” “舅妈?嘁!你舅妈没有自己的小孩吗,她哪来的心思管你?” 冯佳清没心没肺的一句话,却硬生生打中贺帆软肋。他一时赌气,居然扬起电话手表说,“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给舅妈,让她亲口答应接我放学!” “你打呀,你打呀!”冯佳清嗓音尖细,说这话时还一脸挑衅地拿指尖绕着马尾辫,看上去嚣张极了。 贺帆真的给温渺打了电话。 意外的是,电话竟被她瞬间接通,声音还带着关切,“小帆,怎么了?” 这下轮到冯佳清语塞。 第70章 她没想到贺帆真有个舅妈,不是他胡乱编撰的虚拟人物,说话声音还温温柔柔的,很好听。 “小帆,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温渺又问。 “……” 贺帆红着脸挂了电话。 好像自从得知舅妈有了自己的小孩,他就再也无法理直气壮地去麻烦她、打扰她。 贺帆从很小就知道,自己是个碍事的“拖油瓶”,爸爸妈妈都不想要。所以现在,他会树立一个“拖油瓶”该有的自觉——要懂事,要透明,要学会察言观色,否则,他最终也会被舅舅和舅妈讨厌…… 会议室里,温渺接完电话回来,神色略有不安。 老大冯磊不满地拉低声音,“小温,开完会来一下我办公室。” 几分钟后。 “啪!” 一沓文件重重摔在温渺面前,震得她呼吸一滞。 “你这个月状态差得离谱。”冯磊毫不留情,“我就直说了,你最近写的策划方案全部不达标,为什么差成这样,解释一下。” 温渺迟疑片刻,“冯总,部门近期走了太多人,我需要帮手。至少让小熊猫……” “那不可能。” 冯磊冷硬地打断她,摆了摆手,像挥走一只苍蝇,“张雯雯回不来了。” 张雯雯,是小熊猫的本名。 几天前,她向人事部递交了辞呈,原因是身体抱恙,无法胜任工作。但温渺那天在医院,清清楚楚看到小熊猫的诊断书。她的身体很健康,只是,病全出在心上——重度抑郁、焦虑,已出现幻想与解离症状…… “喵姐,我有时半夜惊醒……总觉得冯磊的手还在碰我。” 那天在医院,小熊猫怔怔地告诉温渺,“我以前还笑anna和冯磊不正常……现在才想到,anna是不是也身不由己?” 她猛地扭过头,肩膀僵住,再也说不出话。 从实习期她就跟着温渺,虽然没少因为粗心被挨骂,总让温渺善后。可温渺也记得,有次出差回来,这姑娘红着脸把一枚蝴蝶胸针塞进她手里,转身就逃了。 此刻,温渺看着她颤抖的背影。 小熊猫死咬着唇,泪水却一颗颗砸下来,沉默又汹涌。 温渺心口像被重碾。 一个女孩的人生被毁了,而毁她的那个人,正坐在总监办公室里,“呸”地往地上吐了口茶叶渣——像吐掉那些被他毁掉的女孩的人生。 “冯总说完了吗?” 温渺腾地站起身,椅子与地板摩擦出刺耳声响。 冯磊一愣,镜片后的眼睛眯起,“哟,脾气不小啊。” 他冷笑着将一份企划书甩到温渺脚边,纸页划过半空,发出尖锐的声响。 “放着组长的位子不想坐是吗?那就去干跑腿的活!喏,你去凌锐公司,把这份文件亲手交给贺总。” 冯磊刻意加重了“亲手”二字,嘴角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 “现在就去。” 温渺的目光落在那份散开的文件上。 封面上烫金的“凌锐”标志,在办公室惨白的灯光下,反射出冰冷而熟悉的光。 眼前浮现贺斯扬今早离开时的背影,冷峻而决绝。他是多骄傲的人,低头过一次,就不会再有第二次。从今往后她所有的悲欢喜怒,都已不值得再多浪费他一秒。 指尖微微蜷起,又松开。 温渺俯身捡起了那份文件。 “好。” 她抬起眼,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我现在就去找贺总。” 第50章 chapter.50 隐婚生子?! 一小时后,温渺来到凌锐,却因贺斯扬今天下午要接受某家央媒的专访,办公室得清场,她根本没机会见到他本人。 温渺被打发来了一间会客室,一位女助理负责接待她。 “温小姐,又是你来给贺总送文件呀。” 女助理笑吟吟地给温渺倒咖啡,“我们之前在医院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温渺诧异,是看这女孩有点眼熟。 “我姓唐,叫唐琳,是贺总的生活助理。” “噢,原来是你。”温渺笑笑,有印象了。 贺斯扬出车祸那晚,是唐琳这个小姑娘在医院陪了他整整一夜。 “真不好意思,让温小姐跑空一趟。贺总下午的采访很重要,他实在是抽不开身。”唐琳说着压低声音,打小报告一样悄悄告诉温渺,“今天公司来了好多人,刚才还有记者采访我,问我觉得贺总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温渺搅咖啡的动作微顿,“是么……你怎么回答的?” 问女孩们对贺斯扬的印象,无外乎会听到两种回答:一种是夸他帅,夸他高,夸他白,另外一种,是夸他好帅、巨帅、帅得惊为天人……这些话,温渺也见怪不怪了。 “我觉得,贺总他……”唐琳微微脸红,“是会让人不由自主想去依靠的那种人。” 温渺一愣,一时忘了搅杯里的方糖。 唐琳半天没听到声音,顿时从遐想中回神。她见温渺低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连忙慌张地摆起手,“温小姐,我、我对贺总没有非分之想的啦!你千万别误会,也千万别把这话告诉其他人……” 温渺扯了扯唇角,“我不会的。” 弱小的人会被强者吸引,就像迷失在黑暗里的人会渴望光明,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当年的她不也是,开学第一天,目光就悄悄停留在一班那个高个子男生身上。他穿着笔挺的中山装,代表全校同学走上主席台发言,声音清朗,肩背挺直,像漫画里走出来的少年。 只是没想过,后来这个人真的会来到她的世界。 温渺生命中所剩无几的运气,好像全用来和他相遇了。 “温小姐,有个关于贺总的秘密,我连记者都没说哦……”唐琳似乎是为了找补,凑到温渺耳朵,与她低语。 当“车祸”那个词混着湿热气息落下时,温渺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 “那晚的饭局上有人故意骚扰我……贺总替我解围才耽误了时间。”唐琳的声音越来越轻,“他本来是要去见人的,看表看了很多次……后来走得特别急。” 温渺忽然想起那个夜晚。 冷冷清清的广场上,四周高楼的灯光渐次熄灭,手机里始终没有传来他的消息。然后是一整夜失去音讯,再见面,他面容消瘦,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上。 原来他不是忘了,而是没能赶到。 原来面对权尊势重、一手掌控公司前途的投资人,他竟会选择维护一个普通女员工的尊严。 会议室刺眼的灯光晃过温渺的眼睛,胸腔里有什么轻轻碎裂——原来她暗自挣扎、反复权衡,却始终不敢踏出的那一步,他……早已无声地走在了前面。 于是温渺知道了。 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事,只要一瞬间,对一个人的仰慕就能到达顶点。 …… “贺总,能不能再让我们问几个问题——”楼道里突然传来闹哄哄的声音。 一群扛着摄像机的人匆匆步过玻璃门外,纷乱的脚步声中,一道踩着黑色薄底皮鞋的足音格外清晰。 “采访结束了,各位。” 低沉的嗓音落下,贺斯扬英挺的侧影在玻璃门外一晃,便消失了。 众记者哪肯就这么放他走,纷纷簇拥在贺斯扬身边,一边跟着他的步子快速往前走,一边争相往他嘴边递话筒。 秘书andy夹在中间快被夹扁,只能万分困难地大喊,“大家不要再挤了,贺总今天真的没空了,他一会还要去接小孩子放学!” 空气安静了一秒。 andy脑子里“嗡”地一声——完了,不是“小孩子”,是“小侄子”…… “什么——?!”记者群里像被投入一颗火星,轰地炸开。 “贺总年纪轻轻居然隐婚生子?!” “这可是重磅消息!对您公司的上市计划是否会有影响?关于孩子妈妈的身份能否透露一二?” “贺总,我们能跟拍您接孩子放学的画面吗?我们保证给小孩打码……” 贺斯扬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甚至没有侧目。 那些尖锐的提问,闪烁的镜头,于他而言仿佛只是掠过身侧的嘈杂空气。他面无表情,径直走向电梯间,步伐利落得像像一把裁开混乱的刀。 但下一秒,记者们蜂拥而上,紧跟着他涌进电梯。电梯很快满载,发出“滴滴”的提示音。 电梯门迟迟难以合上,众人抬头,这才发现电梯门外站着个有些错愕的女人。 她很没眼力见地一直在按开门键,似乎是想挤进来。 众人于是瞪她。 温渺:“……” 也是在这时,她敏锐地意识到,被所有人包围在电梯中央的贺斯扬,正冷冷地看着她。 他本来就气质冷硬,此刻穿着正式黑西装站在人群中,就更显英气逼人。那双墨染的眉眼里似乎蕴藏着某种她看不透的情绪……但无需多想,温渺也能猜到,经过今早那种隐而未发的矛盾,他已不想和她同搭一班电梯。 第71章 垂下眼,脚跟慢慢向后退去。 寂静的人群中忽然响起沉稳的男声,“将女士拦在电梯门外,莫非是贵行业的优良传统?” 记者们都是一怔,接着有些尴尬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贺斯扬不以为意,十分平淡地说,“出去一个人,让她进来。” 温渺原地石化。 他、他他怎么能对记者这么不客气!这帮拿笔杆子的家伙最记仇了,以后少不了在报道里添油加醋地写他坏话! 然而温渺还没脑补完,一个肩扛摄像机,挺着大肚子的墨镜大哥就灰溜溜从电梯里走了出来。接着,几个人高马大的男士也灰溜溜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歉意。 他们一离开,电梯里一下变得很宽敞,空出中间一大块地方。 其余的记者都盯着温渺,眼神开始有些微妙…… 她战战兢兢地挪了进去……僵直地站着。身后,坚实的温热感隔着衣物清晰传来,是贺斯扬的胸膛。 “谢谢。” 贺斯扬站在她身后,对门外那几位男士礼貌地说。 然后他视线投向电子屏,很平常地看着电梯楼层开始一格一格下降。 以他为中心,直径两米内的电梯间一片寂静,和刚才争相采访时的叽叽喳喳完全成了反比。 …… 一群人下到停车场后,有个男记者看了眼手表,煞有介事地叫起来。 “哎呀,都这么晚啦!我看拍摄不然还是改天吧。” “呵呵,是啊,我们今晚就不打扰贺总了……” 从坐电梯到现在不过一两分钟时间,这群记者就像通好气似的,默默收起摄像机,不再怼着贺斯扬的俊颜近距离拍摄了,也不再追问那些八卦的问题了,仿佛是被他刚才在电梯里不怒自威的气场震慑——这位贺总的真实性格,绝不像他外表看上去那么温文尔雅。 要是今晚“作死”地跟过去拍他接小孩放学,明天绝对会收到他本人的律师函…… “贺总,那我们就先走啦,再见噢——”记者们笑盈盈地跟贺斯扬挥手作别。 贺斯扬淡淡地点着头,插兜站在电梯厅门外,目送他们离去。灯光下他的身形愈发修长,一身高定黑西装微微泛光,透着令人不敢轻易靠近的距离感。 温渺望着他背影,想,自己还是悄无声息地溜走比较好。 这念头刚成形,一道锐利的目光就转过来锁住了她。贺斯扬冷声问,“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温渺被他问得一哑。 不过还好她有所准备,低下头翻找包里的东西,“我来是因为,冯磊让我给你送一份文件。你稍等,我刚才明明放进包里了……” 贺斯扬眉心微拧,不高兴的感觉渐渐聚集。 他大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你的车钥匙给我。” “什么?”温渺不解,身体却无意识地听从他指令,傻傻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 “我的车送去保养了。”贺斯扬很不客气地从她手中抽走那串钥匙,转身离开。 “跟我去接贺帆。” …… 雨还在下。 从公司出来是贺斯扬开的车,温渺坐副驾上,无处可放的双手只好攥住胸前的安全带。忽然她余光里闪过一道刺眼的灯光,转首望去,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似乎在等什么人,看车标貌似是……奥迪? 然后贺斯扬的手机就响了。 电话那边的男声毕恭毕敬问了句什么,贺斯扬淡声说,“我今晚有事先走了,你直接下班。” 听口气,应该是在和司机老郑说话。 电话挂断,温渺绷紧的肩线不着痕迹地放松下来——明明只是通寻常电话,她却总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下一秒,她突然回过神。 他有司机接送,为什么非要开她的车? 而且……还开得这样快!平时半小时的路程,贺斯扬今天只用了十分钟。窗外街景飞掠成模糊的色块,雨水在车窗上拉出倾斜的直线。 车刹停在小学门前时,放学的电子铃声正好响起。 五点整,分秒不差。 校门打开,陆续有背着书包的小朋友蹦蹦跳跳跑了出来。 贺斯扬给车子熄火,往窗外抬了抬下巴,“贺帆喜欢你,看到你会更开心。你先下去等他。” “好吧。不过,车里只有一把伞……” 温渺推门的手顿了顿,转回身,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清雅而柔和,“雨下大了,我把伞留给你吧。我的大衣有帽子,不碍事的。” 她微微倾身,将那把沾了些雨水的黑色长柄伞轻轻搁在副驾座椅下。 伞柄顺着动作一斜,无声地靠向贺斯扬腿侧。 贺斯扬呼吸一窒,目光落在她低头时露出的那截白皙后颈,还有微微蓬松的发顶。一股说不清的热流突然涌上心口,在她转身要下车的瞬间,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温渺。”他声音低涩,几乎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你是傻子吗?” 温渺愕然抬眸,眼睛微微睁圆了。 她把伞留给了他诶? 连句谢谢都不说就算了,居然还……人身攻击?! “我不像某些人,沾点凉风就要躺三天。”贺斯扬松开她,别过脸,侧影在车内光线下显得冷淡而坚硬,“伞你拿着。我停好车,一会去找你。” “……”就他这态度! 温渺抿紧嘴唇,抓起伞就推门下了车。 雨点立刻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心里气鼓鼓地想:一会儿就算下冰雹,也绝不要让他进到伞下来! …… 一阵明显带着赌气意味的关门声后,车厢里终于安静。 贺斯扬看了眼模糊在雨幕里的清瘦背影,视线投回车载屏幕。 修长的手指划过屏幕,亮起解锁界面。贺斯扬眸光微动,思索两秒后,输入一串数字。 “叮”一声轻响,屏幕应声而解。 不是生日,也不是纪念日,贺斯扬却一猜即中,就像他对她的了解。 他的嘴角轻轻扬起了一点点,然而笑意还未彻底浮现,长长的眼睫下方就笼起一片阴翳——车载导航的历史记录清晰展开。 最后一条行车轨迹的终点,赫然是昨晚那家意大利餐厅。 他独自赴约去见许静年的地方…… 温渺也在现场。 傍晚时分,大雨滂沱的街道。雨点激烈地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可贺斯扬静静地坐在车里,仿佛什么也听不见。 他沉默地注视着那条行车轨迹,足足持续有一分钟。 然后,推门下车。 第51章 chapter.51 我们不是小孩爸…… 小学门口,三年级七班的学生们陆续出来了。 贺帆独自撑伞,慢腾腾走在最后。因为不确定温渺会不会来接自己,他的速度已经放得够慢,却发现竟然还有人落在他后面。 是冯佳清。 “喂,你爸爸今天没来接你吗?”贺帆攥着书包肩带,停步等冯佳清。 不料她没好气地睨他一眼,“你不也没人来接?” 贺帆一噎。 冯佳清压根没有寒暄的意思,径直超过了贺帆走到他前面。没走几步,她又想起什么,回过头邪邪一笑,“今天雨下这么大,你家里人早就把你忘到后脑勺了吧。” “嘁!”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贺帆脖子一扭,不再管她,忽然在这时看见校门口拥挤的人群中一道纤细身影。 他眼睛一亮,直接叫了出来,“舅妈——!” “还有舅……舅舅?”他瞪大眼睛。 几步之外,撑伞站在人群中的温渺一怔。 她顺着贺帆的视线转过头,雨伞边缘下的雨珠随之飞溅,她的目光不偏不倚对上斜上方那双黑眸。 尽管已有预感,温渺心跳还是不可抑制地跳快了一拍。 大雨如注,贺斯扬撑一把透明雨伞,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一米远处。 他的黑西装肩头湿了一小片,却非但不减他神采,反而令他挺立在雨中的身影更显静肃,像一棵长久伫立在她身后的大树。 “你……”温渺一时哑然。 他是哪来的伞?又是什么时候来她身后的? 怪不得许多女家长都在往她的方向偷瞄,原来瞄的不是她……温渺顿时有狐假虎威之感,微窘地清了清嗓子,“你来了。” 她这三个字一说完,身边立刻有好事的家长看向他们,仿佛想打探这对气质斐然的男女究竟是哪位学生的父母。 贺斯扬微微一笑,收伞,迈步进入她伞下。 他再自然不过地接过温渺手中的伞柄,不着痕迹地将伞举高了点,缓缓说,“刚到。” “哦……”温渺自然是不信的。 但贺斯扬没再说什么,只是微低下头,问跑过来的贺帆,“晚上吃什么,舅舅陪你。” “舅妈也一起吗?” “当然。” 第72章 贺帆立刻欢呼,“好诶!那我想吃星厨!” 星厨是江城本地一家有名的西餐厅,贺斯扬眼底漾开极淡的笑意,牵起他的小手,“好,我们今晚就去吃星厨。” 温渺怔在原地,望着他牵起孩子时那过分温柔的侧影。 从她下车到现在,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可贺斯扬身上那种疏离的距离感似乎消散了。 冬日的雨依然下着,温渺却觉得周围不再那么冷。 她正要跟着舅侄俩上车,一只柔软的小手怯怯拉住了她衣角,“温渺姐姐?” …… 温渺转身,见到伞下的女孩时吃了一惊,“fiona?” 前方的贺斯扬也停下脚步,有些不解地看了那孩子一眼。温渺连忙解释,“这是冯磊的女儿fiona,之前来公司玩过的,她还有个双胞胎哥哥……对了fiona,你哥哥呢?” 听见“哥哥”两个字,冯佳清嘴角向下撇了撇,满不在乎地说,“他生病了,保姆在家照顾他。爸爸让我自己打车回家。” 温渺眉头微蹙,“这么大的雨,你一个人回家?” 冯佳清不说话了,只抿着嘴唇,低头踢着地上湿漉漉的小石子。那个平日里活泼伶俐的小姑娘,此刻闷声不响的模样显得格外可怜。 温渺心生一计,想和贺斯扬商量件事。 她刚抬起眼看向他,便见他清湛的目光已经等在那里,仿佛早已看穿她的心思,朝她轻轻颔首。 “我没意见,都听你的。” …… 半小时后,一行四人一起走进了星厨餐厅。 穿白衬衫的男侍者引他们去窗边,沿路经过许多餐桌,温渺跟在贺斯扬后面,颇感每一步都走得极有压力。 在这样热闹的饭点,他身穿一身黑西装本就很引人注目,更别说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两个背书包的半大孩子……简直就是典型的四口之家。 连服务生也在点餐时凑过来说,“小姐,我们店有家庭套餐,很适合爸爸妈妈带两个小孩一起吃哦,您要不要试试?” 我们不是小孩爸妈啦…… 澄清的话就在嘴边,温渺却莫名地,什么都没说,只是耳根微微发烫,下意识飞快看向对面的人。 餐厅柔和氤氲的灯光下,贺斯扬神色如常地翻动菜单,似乎压根不在意这种小误会。 忽然,他修长的手指按住某页,似有一瞬走神。 但那速度快到温渺几乎以为自己看错,就见他淡淡地抬眸,“选好了吗?” 温渺慌忙转开视线,“我都可以……” 她一向有选择困难,尤其在吃什么这样的小事上,总要反复纠结。 不过,温渺有一点好,那就是一旦遇到一个能替她拿主意的人,她就会乖乖地服从安排,不挑也不闹,从不会多提半分要求。 “一份家庭套餐。”贺斯扬喊来服务生,“再加一份意大利肉酱披萨,薄脆饼底,谢谢。” 服务生接过菜单离去,温渺却怔住了。 这个搭配,是她以前常在公司楼下快餐店吃的披萨口味。几个月前他来公司那晚,分明只是随意尝了一口。 难道……他也喜欢? 温渺懵懵地乱想着。披萨和各色牛排、海鲜拼盘已经端上桌,冯佳清却不为所动,一直睁大眼睛观察贺斯扬,许久后她终于鼓起勇气,细声细气地问,“哥哥,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好像电影里的男明星呀?” 贺斯扬将自己那份牛排仔细切好,轻轻推到冯佳清面前,笑了笑说:“没有,你是第一个。” 他话音刚落下,温渺就眼睁睁看着不到十岁的小女孩,因他一句话涨红了脸。 这个人的异性缘……真是好到令人妒嫉。 “喂,你不要再对着我舅舅犯花痴了行不行!”一直没说话的贺帆忽然嚷了起来。 也不知为什么,他气鼓鼓瞪着对面的冯佳清,手里握着刀叉,却什么也不吃,一副看见讨厌的人就倒胃口的样子。 “贺帆,注意你的态度。”贺斯扬沉声道。 他只有在教育小孩的时候才会直呼其名。此刻的贺帆饶是再不服气,也只能闷闷不乐地低下头。 而冯佳清见贺斯扬站在自己这边,顿时有些得意地吃起了冰淇淋。 温渺这才想起,之前听贺帆提过班上同学,是有个姓冯的女孩子,他的同桌,特别喜欢捉弄他。偏偏他还斗不过人家。 谁能想到这女孩竟是上司冯磊的孩子。 有了这层关系在,温渺只好笑着打圆场,“好啦好啦,你们要珍惜现在的同学时光啊,照现在流行的说法,你们俩可是青梅竹马呢!” 对面的人身形忽地一僵。 温渺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下意识抬眼望去,贺斯扬只是握起玻璃杯,平淡地喝了口水,薄唇紧抿。 ……她难道说错话了? 正想着,冯佳清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问她:“姐姐,什么是‘青梅竹马’呀?” 温渺笑着解释,“就是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两个人从小就认识,一起长大……” 话到一半,她忽然停住——那一瞬间,温渺福至心灵,终于明白刚才那股微妙的气氛从何而来。 此时餐桌上的空气安静得近乎凝滞。 两个孩子仰着脸等她继续解释,唯独贺斯扬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姿态从容地切着牛排,将牛肉送入口中,无声地咀嚼。 “……一起长大的那种关系,”温渺硬着头皮说完下半句,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嗯,其实也就是普通的同学。” 两个小孩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贺斯扬紧握刀叉的指尖微微松开了些。 他注视着自己掌心被掐出来的那片潮红印迹,蓦地觉得自己很可笑。 你到底在紧张什么,贺斯扬? 那个人的名字甚至都没出现,仅仅是听见青梅竹马四个字都会令你警铃大作。 宛如惊弓之鸟的不是她,而是你吧! 他扯出一抹苦笑,从盘中取出一角披萨放到温渺面前,“别光顾着说话,披萨要趁热吃。” “……噢,好。”温渺愣愣地接过披萨,有点意外贺斯扬的反应。 披萨咬在嘴里,肉酱与番茄的香气在口中漾开,微甜之后,便留下绵绵不绝的酸。 她是不是太迟钝了? 明知道贺斯扬在感情上有严重的精神洁癖,却还傻乎乎当着他的面给小孩子解释青梅竹马的意思。可他自己呢?这么多年,他身边不也始终伴着一位红颜知己? 那晚她亲眼所见的画面,难道要继续装作视而不见? 想到这里,温渺垂下眼,又轻轻咬了一口手中的披萨。慢慢嚼着,却再也尝不出半分味道。 直到那一阵突兀的铃声响起,扯回了温渺无主的神志,看了眼手机屏幕后,她略有迟疑地望向贺斯扬。 “是……沈天麟打来的。” 贺斯扬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你接吧。” 说完他便转过脸望向窗外,缓缓端起水杯,不再说话。 虽然心里仍有不安,但那响不停的电话铃声实在扰人,温渺只好按下了接听键,“喂。” “阿喵,出事了!” 沈天麟的声音透着十万火急,“你现在在哪?能不能立刻来趟医院?” 作者有话说:今晚双更,么么~ 第52章 chapter.52 好好想想回家怎…… 温渺赶到宠物医院的时候,沈天麟正在大厅里和医生焦急地理论着。 她依稀听见“肾衰竭”、“病变”、“已经坏死”之类的话,心里猛然一沉,但还是耐心等到他们谈完才走上前问沈天麟,“emma现在情况怎么样?” 沈天麟看她一眼,重重叹了口气,“哎,难说。” 他养的那只白色缅因猫emma,这几年一直胖乎乎的,身体很健康,但最近忽然不吃不喝,今晚带来医院才查出是急性肾衰竭。医生说猫咪肚子里的肾脏已经出现病变脓肿,手术也不一定治得好。 沈天麟身边就温渺一个养猫的朋友,所以才打电话找她。 “emma痛苦,我看着也难受。”隔着玻璃,沈天麟怔怔望着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的小猫,轻声说,“不如让它早点解脱,给它安乐吧。” “那怎么行?!”温渺小声惊呼。 前台的护士循声看过来,似觉得温渺眼熟,又多打量了她几眼。 温渺只好把沈天麟拉到大厅沙发上坐下,苦口婆心地劝他给小猫安排手术。过去几年,沈天麟隔三差五就把emma扔给她照顾。时间久了,一人一猫培养出感情,她就更无法接受猫咪被安乐死。 “你好歹得给它做一次手术,说不定能治好呢。”温渺言语中满是急切,下意识拉住沈天麟的大衣袖口。 沈天麟呼吸一紧,背脊不自觉挺直了几分,声音里都透着不自然,“可是……肾衰竭是大手术,这家医院还没有能操刀的医生,如果要从外地的总院调医生过来……得等三天。” 第73章 “那就等啊!” “但我明天要带俱乐部去成都比赛。”沈天麟盯着温渺在灯光下晶莹璀璨的眼睛,“不如你帮我照顾emma几天?” 温渺一愣。 这问法,似曾相识哎。 曾经贺斯扬去外地出差,也是让她去照顾五百…… 温渺迟疑片刻,想起那天见过的粉发小美女,“你女朋友最近不在江城吗?” “什么女朋友。”沈天麟又恢复成吊儿郎当的模样,轻哼一声,“早分了。” “……”这次恋爱应该又刷新了他的最短纪录吧。 汗颜过后,温渺犹豫着说,“我是想照顾emma的,但我家现在有猫了……” 岂止是只普通的猫。 而是又皮又凶,有着强悍流浪猫基因的野生狸花。 如果现在把虚弱的emma抱回家,不出意外它会被五百当成一只好久不见的大白老鼠,然后被活生生折磨死…… “这样啊——”温渺拒绝得已很明显,却没想到沈天麟会突然捉住她的手。 他手指有力,不由分说展开她蜷缩的掌心。下一秒,金属的凉意贴近肌肤。 是一串钥匙。 沈天麟笑起来,嘴角那颗小虎牙在灯光下晃过一点白,“那你就来我家嘛,阿喵。” …… 温渺的后脑轻轻抵上沙发靠背时,她才惊觉自己已在不知不觉间向后仰去,几乎要失去平衡。 沈天麟健硕的身躯越靠越近,强烈的雄性气息将她层层笼罩。 减肥这些年他一直努力健身,宽阔的肩膀几乎挡住温渺全部视线。 就在那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即将吞没她的最后一瞬,温渺的余光忽然瞥见了阳台外那个熟悉的露台——就是今年夏天,那个阳光炽烈得晃眼的午后。 露台边,站着一个背对着她打电话的男人。 然后,他转过身,带着他一如既往的锐利与骄傲,再一次闯入她的生活。 “好不好嘛,阿喵?” 沈天麟此刻仍用着那副蛊惑小姑娘的语调,将温渺困在沙发深处。 他缓缓俯身,温热的鼻息几乎拂过她脸颊。 “天麟,你别这样……!” 说不清是厌恶还是恐惧,温渺抬手抵住沈天麟厚实的胸膛,本能地侧过脸去。 目光落向夜色里空寂无人的露台,心底蓦地漫开一片冰凉…… 就在这时,前台护士惊喜的声音划破了凝滞的空气:“贺先生!您怎么来了?” …… 听到那名字,沈天麟神情一滞。 温渺趁机一把推开他,从深陷的沙发里飞快站了起来。 她这动作稍显狼狈,高跟靴站得不太稳,身体微晃一下,眼睛却直直望向了医院门口。那里明明没有人啊!正这么想着,门口便出现了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黑色大衣剪裁利落,衬得他肩线愈发分明。 周围的一切好像忽然静止了。 温渺只听到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分明还在生他的气,暗自发誓要与他保持距离,可现在的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迫切地希望他出现。 只要他在,她便不怕了。 即使是这样遥遥望着,不交一言,也有一种的无声的安全感自心底升起。 “贺先生,您喝茶!”几位前台护士已殷勤地奉上热茶。 贺斯扬是这家宠物医院的股东之一,护士们自然认得他,此刻已将他团团围住。 贺斯扬似是对这样的热情习以为常,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平淡道,“我朋友的猫送来这里治疗。” “您朋友在哪儿,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贺斯扬的目光徐徐扫过大厅,最终停在温渺的方向。 “小渺。”他朝她伸出手。 那一瞬,他就像一块具有强大吸引力的磁石。原本以为自己隐在角落的温渺,被这一声唤得匆忙抓起落在沙发上的包,穿过整个大厅奔向他。 直到跑至他面前,她才觉得当着众护士的面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悄悄挪到了他身后。 贺斯扬瞥见她一晃而过泛着淡红的面颊,唇角轻扬。然而当他抬眼时,远处那道伫立未动的身影,令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贺斯扬淡淡看了眼沈天麟,转身对护士说,“那只白色缅因猫的情况,我要跟刘医生聊聊。” …… 半小时后,刘医生握着手机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 “贺总,联系好了!多亏有您协调,总院的专家答应今晚从外地赶回来手术。” 刘医生顿了顿,又补充说,“急性肾结石虽然凶险,但只要及时处理,像这样迅速安排手术,小猫的恢复几率是非常高的。” 贺斯扬颔首,“今晚辛苦你全程跟进。” 接着他又嘱咐了几项术后护理的注意事项,一看就是用心养过猫的人才会留意的细节。 交代完毕,他转身看向会诊室角落——那个自始至终沉默的男人。 “你还有什么要问医生的?” 沈天低声一笑,“贺总人脉通达,办事更是滴水不漏,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话里带刺,贺斯扬却神色未动,只从大衣内袋取出钱包,抽出一张镀银名片。 修长的指尖抵住名片边缘,平稳地推到沈天麟面前。 “贺总这是?”沈天麟眼神一沉。 “小渺的手机常静音,很难打通。”贺斯扬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大衣袖口,腕表在动作间闪过一道低调的冷光。 他看向沈天麟,声音沉而清晰:“所以,以后有任何事——找我就好。” 温渺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哪有总是给电话静音啊…… 还有,这个人解决问题真是七年如一日的高效……而且他往往是在解决问题的同时,把制造问题的人也一并“解决”了…… “小渺。” 贺斯扬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遐想。 温渺回过神,对上他投来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专注得让人心尖发颤。 “走了。” “嗯……”她其实还想和沈天麟说清刚才沙发上的事,可望向贺斯扬推门而出那道冷峻的背影,她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天麟,emma手术完记得告诉我!” 匆匆说完,温渺便快步跟上前方那个身影。 诊室的门在她身后合拢,将最后一点声响也隔绝。 空气彻底沉寂下来。 沈天麟独自坐在灯光下,许久,才缓缓拾起那张被留在桌面的银质名片。他垂眸凝视上面那个名字——贺斯扬。 三个字,简洁明了,却代表着科技界无人不知的分量。 一丝极淡的苦笑,从沈天麟紧抿的唇角挤出。 又输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精心锻炼出的身形,想起镜子里那张被许多女人称赞“英俊”的脸。可这些,在那个男人与生俱来的优雅与气度面前,依旧显得刻意又廉价。他苦心经营的电竞俱乐部,靠着家里砸钱才渐有名气,而那个人,却是白手起家,赤手空拳打拼出了一份属于他自己的事业。 原来有些人生来就是光源,而他沈天麟,无论多么努力,终究只是落在他身后的影子。 就连他小心翼翼放在心里多年的女孩,目光也只会追随那束光源。 如果……那道光能熄灭就好了。 这念头无声无息地滑过心底,却在瞬间扎根疯长。沈天麟捏着名片的指节渐渐泛白。 “沈先生。”刘医生突然推门进来,话音急促,“你的小猫马上要进手术了,它很害怕,你要不要过去安抚……” 沈天麟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我没空。” 刘医生愣住了,“可是,小猫现在很需要你……” “一只猫的死活而已。” 沈天麟抬眼,目光冷冷地扫过刘医生错愕的脸,“随便你们处理。” 他不再多言,径直朝外走去。经过刘医生身边时,肩膀毫不避让地撞上去,将对方撞得踉跄半步。 门被重重推开,又弹回。 刘医生愣在原地,半晌,他摇着头转身,发现桌面上遗落了一张名片。 仿佛承受过某种无形暴力,惨白的灯光下,名片已被攥得彻底变形。 …… 这边,温渺急匆匆跑出宠物医院。夜风微凉,她左右张望,才看见那盏昏黄的路灯下,立着一个修长笔挺的身影。 原来,他还没走…… 悬着的心慢慢回落,温渺脚步不自觉放轻,一步步挪到贺斯扬身边。他正淡淡望着马路对面川流不息的车流,侧脸被灯光勾勒出清冷的线条,看不出任何情绪。 会不会是……因为看见了沙发上那一幕,他才这样? 温渺心头惴惴,声音带着试探,又有些怯,“你……是不是都看见了?” 贺斯扬闻言收回视线,目光幽深地盯了她一眼。 “好好想想回家怎么写检讨。” 第74章 “……”温渺傻眼。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贺斯扬一句话秒杀,但她还是不免在寒风中产生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还什么都没问呢,她为什么就傻乎乎地做贼心虚不打自招了啊?啊?! 温渺还在原地凌乱时,钓她都不用打窝的某人已经在路边拦好车,走上前拉开了后座车门,“别站这吹风,上车。” “……” 回到家,温渺灰溜溜跟在贺斯扬身后进了家门。 他脱下大衣,路过客厅时,顺手揉了揉正在逗猫的贺帆的头发,便直接上了楼。 温渺抓住机会,悄悄摸到贺帆身边,“小帆,我离开餐厅之后……你舅舅心情怎么样?” “唔,舅舅好像挺开心的呀!”贺帆含着手指回忆,“他还特地要了一大瓶红酒,一个人全喝完了。后来他找了代驾送我和冯佳清回家,说自己……还要去个地方。” 后面的话温渺已经听不清了,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贺斯扬去找她之前喝了酒,整整一瓶酒…… 然后他走进宠物医院,就撞见沙发上的她,正和别的男人…… 贺斯扬当时会是什么心情,温渺不敢再想下去。 徘徊许久,她还是上了楼,轻手轻脚来到他的房间门口。 推开门那一瞬,温渺的睫毛轻轻颤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古铜色的台灯,昏黄的光晕漫过床沿。贺斯扬斜靠坐在床头,深v领的墨蓝色睡袍松松散散裹在身上,领口一路敞至腰腹,露出紧实分明的胸膛。暖光沿着他肌肉的沟壑流淌。 他手中拿着一本书,听见响动,缓缓抬眼。 光影落在他深邃的眉骨间,温渺站在门口,脸颊已烧得发烫,“你……已经洗过澡了?我、我想我还是回自己房间……” 双腿不自觉地发软,她几乎转身就逃,可那片寂静中却先响起了他的声音——沉缓、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过来。” 贺斯扬放下书,抬手拍了拍身旁的枕头。 睡袍随着动作滑开一片,灯光洒在他锁骨的凹陷处,再往下,是昏暗中起伏的轮廓。 贺斯扬双眸定定地望着她,“小渺,到我这儿来。” 第53章 chapter.53 你也这样需要过…… 理智告诉温渺,此刻的她不该过去,可望着贺斯扬那双在昏暗中静默发亮的眼眸,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走进了他的房间。 安静地来到床的另一边,温渺掀开被子一角,小心地倚着床头坐下,与他之间隔着一道礼貌的距离……准备挨训。 难熬的沉默一分一秒过去,贺斯扬缓缓开口了,“小渺,我有话要问你。” 终于……! 温渺竟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刚过去的几分钟时间里她早已做好从实招来的准备,正要主动解释她和沈天麟的关系时,贺斯扬轻声问,“小渺,你昨晚到底去了哪里?” 嗯?温渺一怔。 为什么他……主动提起了昨晚? ——他和许静年单独约会的夜晚,好巧不巧,正被温渺撞见了。 温渺微定心神,“昨晚回家不是告诉你了么,我带小帆去吃炸鸡了。” 贺斯扬转首,漆黑的视线锁住她,“可小帆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温渺又是一愣,呆滞几秒后不禁扯了扯嘴角,无奈苦笑。 小孩子果然忘性大,昨晚明明才拉过钩让他保密的。 “既然你都知道……” 藏在心里的秘密被骤然揭开,温渺一时坐不住了,微妙的羞耻感沿着脊背爬上来。她侧身掀开被子就想下床,话音里带着强撑的镇定,“……那就没什么好问的了吧。” 可脚还未沾地,手腕便猛地一紧——贺斯扬攥住了她。 他的手指箍得很紧,睡袍袖口下突起分明的骨节与青筋,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肤里。然而他的神情却仍是平静的,甚至没有看她,只直视着前方昏暗的地面,声音低沉而清晰:“昨晚确实有场商务饭局,但许静年临时改期,约我在一家意大利餐厅见面。你在外面看到的,应该就是那个时候。” 温渺咬住下唇没有作声,心里却渐渐漫开一丝异样。 贺斯扬这是在……主动解释? 她微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别开视线,“你们是工作伙伴,单独吃饭……也正常。”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小渺?” 当然不。 温渺垂下眼睛,脑子里闪过的全是光线氤氲的西餐厅里,他与另一个女人相谈甚欢的场景。被烛光包围的他们是那么相配,眉眼间浮动的笑意都染着金边,一如许多年前——领奖台下,许静年仰脸望着举起数学大赛奖杯的贺斯扬,眼里也闪烁着这样憧憬的光。 而她呢,与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道透明的墙。 “许小姐……她向你表白了?”温渺低声问。 贺斯扬:“嗯。” 针尖扎进皮肉的触感,猝不及防。 温渺悄无声息攥紧了身下的被角。 贺斯扬看她一眼,用近乎平常的语气补了一句,“但我告诉她,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温渺怔住,思绪像被风吹乱的线。 她侧过脸傻傻看着他,脑袋有些打结。 贺斯扬却已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好了。” 他松开她的手腕,指尖从容地探向腰间松垮的睡袍带子,随手一抽。 腰带松散开来,衣襟微敞。 “我要睡了,晚安。”贺斯扬的语气寻常得就像在说“明天见”。 他好像真的没有再深入这话题的意思,解开腰带便要和衣而眠,留下温渺僵坐在昏黄灯光里,心跳乱得不成章法。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攥住他滑落的腰带,“你……这就说完了?” 贺斯扬躺下的动作微顿。 昏暗中,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沉哑,“嗯?你还想听什么。” 温渺呼吸渐重,逐渐意识到此人是在明知故问……不,以他滴水不漏的性子,这一切根本是蓄谋已久! 真正的良家妇男,哪会大半夜穿着深v睡袍在女人面前晃? 温渺脸已涨红,手指却攥得更紧,“你那天在胎教课上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贺斯扬疑惑,“哪句……” 他话音未落,便觉唇上一软。 温渺忽然倾身,吻住了他。 她不知哪来的勇气,竟跨坐到他腿上。隔着一层睡袍布料,能感到那紧绷之下,有什么东西悄然苏醒。 温渺脸烫得要烧起来,动作却愈发大胆。她紧贴着贺斯扬的脖颈,深深呼吸——沐浴乳的暖香,须后水的清冽,还有他皮肤底下蓬勃散发的雄性热意,混合成一种令人晕眩的气息。 她埋在他颈窝里,说,“都怪你。” 声音软得不像话,像是被什么化开,黏糊糊地贴上来。 “让我……内分泌都乱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贺斯扬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的手掌陷入床褥,指节泛着白,青筋从手背一路蜿蜒到小臂,那是隐忍到极致才会有的痕迹。 可温渺却偏在这时候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太短,一闪而过,却像一根火柴,点燃贺斯扬早已按耐不住的身体。 他腰身微微发力,刚要将人放倒——温渺却在这瞬间沉了下去。 一寸一寸地,实实在在地,坐到了底。 那一下,细微的酥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让两人同时停住了。 温渺垂眸,看着暗色里眸光浊沉的贺斯扬。 那个向来从容不迫、高居云端的人,此刻仰躺在凌乱的床褥间,衣衫大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和起伏的胸膛,像一朵跌入泥潭的莲花,染了尘,却因此生出一种触目惊心的艳色。 温渺抬起汗湿的掌心,轻轻覆住他的眼睛。 睫毛在她掌心里颤,一下,又一下,像振翅的蝴蝶。 温渺不敢看贺斯扬的眼睛。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此刻必定烫得骇人。唯有遮住他,她才能容忍此刻这个大胆到陌生的自己。 黑暗中,温渺的长发垂落,发梢扫过贺斯扬的胸膛。 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月光在她起伏的背脊上流动,像潮水,一波,又一波。 …… 夜已深,台灯发出暖绒绒的光晕。 筋疲力尽的温渺蜷在被子里,脸颊晕着薄红,长睫毛静静地垂着。她睡着了。 贺斯扬没有睡。 他在床边坐下,凝望她许久,最后低下头,轻轻吻她的眼睛。 “你也这样需要过他吗?” 低哑的声音,泄露了贺斯扬久久以来隐藏得极好的情绪。 眼底是她醒着的时候绝对不愿意让她看到的苦涩。 贺斯扬俯身靠近,鼻尖几乎触到她的,与她共享着同一片温热的呼吸。 他也曾离你这么近? 第75章 他也曾让你主动环住脖颈,得到你如火的热情? 他也曾…… 宠物医院沙发后的那个侧影忽然刺入脑海,贺斯扬猛地闭眼,命令自己不准再想下去。 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恨她,恨她当年无缘无故的抛弃,恨她的自私无情,可当她说出失去孩子的那一刻,所有假想的恨意瞬间坍塌,只剩心脏被攥紧般的疼。 而后涌起的,是一股无处释放的怒气。 气她不懂爱惜自己,更气那个让她独自承受一切的人。 他调取过那些年她所有的入院记录,一个反复出现的探视者,令那个名字逐渐清晰。沈天麟。 怎么会是他? 月光下,贺斯扬看着温渺恬淡的睡颜,声音轻得像叹息。 “小渺,至少给我一个……配得上你的情敌,好不好?” 温渺依旧匀速地浅浅呼吸着。 贺斯扬苦笑一下,轻轻替她盖好被子,起身,关门出去了。 …… 第二天上午,贺斯扬在办公室处理公务,手机忽然接连响起微信提示音。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简直哭笑不得。 「你你你你你!」「你为什么不喊我起床啊啊啊!」贺斯扬望向墙上时钟,十点整。 他缓缓敲字:「现在才醒?」那边秒回:「是的。都是因为你我上班才会迟到,才会被领导批评!」又连扔几个看起来恶狠狠的“菜刀”表情,属实是甩锅的一把好手。 既然是他考虑不周害她迟到……贺斯扬沉吟数秒,按住屏幕录音键,低声向对方说,“好吧,那把你的手机给冯磊,我现在亲自跟他解释。” “……”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会使出这招,“正在输入”的光标循环亮了几次之后,默默地识趣地消失了…… 贺斯扬嘴角微扬,背扣起手机,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这一忙就到了下午,许久没回公司的江潮进来汇报。聊完正事,他忽然盯着贺斯扬的侧颈,目光渐渐变兴奋,“哟,嗬!哥们儿昨晚战况真激烈啊,草莓印都种到颈动脉啦!” 贺斯扬正在写字的钢笔笔尖一顿。 他摸了下自己颈侧的创口贴,淡淡说,“家里的猫抓的。” 江潮怪声怪气地附和,“是啊,都知道你家那只家猫比野猫还野。” “江总这个月的融资目标还差多少?” “呃……”江潮瞠目,他就八卦了一句有关那位的私事,贺斯扬你不至于吧! “江总如果没其他事。”贺斯扬的手按上座机,“我就让andy进来请你出去了。” “……有有有,我还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看着贺斯扬公事公办的冷脸,江潮直呼投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大红色请柬,推到贺斯扬面前。 “婚礼,你去不去?” “谁的?” “高中同学。咱们1班的女班长,和7班那个混混体育生,俩人分分合合好几年,最后还是结婚了。婚礼就在下个月。” 在贺斯扬印象中,他们1班的女班长是个品学兼优的乖乖女,从某c9院校一路直博,而7班那位练短跑的黑皮体育生,听说连本科都没念完。 他微眯起眼,表示不理解,“这两个人怎么会走到一起?” 江潮看着他叹了口气,“不奇怪,我见过更匪夷所思的爱情。” 一个鲜活的例子就近在眼前。 贺斯扬微挑眉,知道江潮意有所指也并不在意。他翻开请柬扫了几眼新郎新娘在海边拍的婚纱照,然后合起,还给江潮。 “婚礼我就不去了。红包我会提前备好,你当天帮我转交给班长。” 江潮惊讶得直瞪眼,“哎,斯扬,你既然都准备送红包了,为什么不亲自去婚礼现场?” 如果没记错,7班那个体育生最好的朋友,就是沈天麟。 他极可能是伴郎之一。 贺斯扬眸色渐暗,冷冷说,“他人的幸福与我无关。” “呃,好吧,但要是你家那位小野猫也要去呢?” 贺斯扬蹙眉,“谁告诉你的?” “她被拉进群了啊。” 江潮点了几下手机,把群消息递给贺斯扬看,“喏,她是伴娘之一,马上就要和伴郎们一起参加彩排了。” 第54章 chapter.54 原来等他,竟会…… 上班期间,温渺收到女班长的邀约时也颇感意外。 两人上一次微信聊天还停留在今年过年互道祝福,女班长最新发来的消息言辞恳切:“渺渺,听说你今年回了江城,真是太棒了,以后我们总算可以常聚。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下个月要结婚啦!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来做我的伴娘吗?” 看到这条微信,温渺几乎一秒也没思考,干脆利落地敲下三个字:“没问题。” 高中时她和女班长虽然不同班,却因为都在和彼此班上的男生谈恋爱,所以经常串班玩儿,一来二去就混熟了。 两人还经常相约去球场上看各自的男友打篮球。贺斯扬运球敏捷,爆发力强,又因个子高能轻易地跃起扣篮,在球场上出尽风头,将一众体育生衬托得黯然失色。 女班长那时总半开玩笑地说,“渺渺,能不能让你家贺男神让着我们家大姚一点儿?” 可惜温渺爱莫能助。 贺斯扬连她多瞄一眼球场上的其他男生都会不高兴很久,她哪还敢替别人说好话? 只能抱歉地告诉女班长,“容容,不好意思啊,斯扬他不是很听我的话。” “什么?”女班长瞪圆了眼睛,“女朋友的话也不听?” “嗯……” “天呐,渺渺,你也太可怜了!”女班长看温渺的眼神满是同情,“大姚没谈恋爱之前也是很狂的一个人,但他跟了我之后简直百依百顺,渺渺,你要小心,贺斯扬可能没那么喜欢你哦……” 少女时期,女生间的悄悄话似乎永远离不开比较各自的男朋友。温渺笑笑,手机忽然在掌心轻轻一震,来了新消息。 「你确定要参加婚礼?」看着那行短促的问句,温渺几乎能想象屏幕那端的人微微蹙起的眉心。 不禁陷入沉思…… 参加老同学婚礼而已,又不是要她赴刑……慢吞吞地敲字,“对啊,你要不要一起?” 发送。 可是屏幕顶端却没出现任何对方正在输入的小字。 温渺捧着手机,看着他的名字,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过去…… 最后只等来轻描淡写三个字。 “看心情。” ……这个别扭的语气。 她又是哪里惹到他了?! …… 试穿礼服那天,温渺比约定时间早十分钟到了服装店。 容容在群里说其他伴娘很快就到,温渺便在店内找了张沙发坐下,随手翻起杂志。没过一会,忽然从对面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声,“真的是你啊,温渺!” 温渺下意识抬眼,看着单人沙发上戴眼镜的清秀男人,微微疑惑地偏了偏头。 “你是……?” “我xx啊,你忘了?高一开学那会,还没分文理科的时候,我们还做过一个星期的同桌呢。”男人难掩喜色地自我介绍,镜片后的眼睛飞快在温渺身上逡巡了一圈,渐渐射出兴奋的光。 其实温渺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淡粉色针织裙,裙摆长至脚踝,脚上踩的甚至是双平底鞋,看上去十分朴素。 温渺是有心这么穿的。 她个子本就比容容高出半个头,如果再打扮得花枝招展,未免太没眼力见了。 可即便在穿着上已经如此避嫌,她那双明媚莹亮的眼眸依然光彩照人,竟让男同学看得有些失神,“温渺,你……你现在,跟以前好不一样。” “有吗?不过你也是哦,越来越帅了。”温渺笑着客套,脑子里还是没想起这号人物。 毕竟,谁会记得十多年前只当过一个星期的同桌啊…… 两人尬聊没多久,容容和她的伴娘朋友们就到了。 “哇,渺渺,好久不见!” 薛容一进店就冲上来激动地抱住温渺,寒暄几句后她看了眼旁边的眼镜男,表情不屑,“林宇晨,怎么就你来了?其他伴郎呢?” “其他人各有各的事,就一致推选我来当代表嘛。” 薛容嗤笑,“是,确实就你最闲。” “谁叫你家大姚找的其他伴郎都混那么牛x啊!”林宇晨似乎脾气很好,被怼也乐呵呵的,掰着指头细数,“你看他们的职业哈,有做金融的,有做学术的,还有搞电竞的,哪个不是高大上?只有我,是一个一心为人民服务的小公务员。” 此话一出,女孩子们都被他逗笑。 温渺本来在听到“电竞”二字时有些许愣神,但很快就被容容拉进试衣间,各种有关尺码的问题抛过来,她就被打岔弄得忘了这事。 …… 试装到下午,总算敲定了伴娘们婚礼当天的礼服。 第76章 四个女孩统一穿纯白色抹胸式长裙。 “omg——!” 薛容愤愤大喊,“渺渺,你居然这么有料?!” 温渺穿着抹胸裙刚走出试衣间,就被以她为首的女孩们团团围住了。 大家聚在灯光下,充满艳羡的眼神在温渺白皙丰满的胸口飘来晃去,就差没上手摸了。 “不是我说,这得有36c了吧?” “渺渺,做你男朋友一定很……幸福。” “是啊是啊!渺渺,你有没有男朋友?他每天光是看着你的身材都会控制不住自己吧!”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的,聊得越来越奔放。温渺只得轻轻按住胸口,对所有追问一律回以浅笑,不作应答。 不过话说回来,她也是太久没注意自己身体的变化了。 掌心之下,那两团柔软几乎满溢而出。温渺才发现,怀孕之后,胸部居然不知不觉间涨这么大了…… 贺斯扬……他注意到了吗? 想起黑暗里那人深邃的目光,温渺忽然呼吸急促。 是店里暖气开太足了吗? 她悄悄吁了口气,抬手在脸边轻扇。怎么会……忽然觉得这么热。 薛容看着温渺脸颊上层层爬升的红晕,粉嘟嘟的脸蛋嫩得像能掐出水的蜜桃,灵动又娇艳,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忍住不多看几眼。 薛容眸色微暗,但瞬息之间,便笑着拉开了围着温渺问东问西的姐妹团,“好啦,你们快放过渺渺吧!时间不早了,今天来的人都要一起吃饭啊,我买单。” 大家一听到班长要请吃饭,顿时狗腿地欢呼,“谢谢容姐!容姐大气!” 人群散开后,温渺终于松了口气。只有一个圆脸伴娘还陪在她身边,是容容的大学室友。 “温小姐,初次见面,我要替容容感谢你。” 温渺:“诶?” “这回真是多亏你来救场。” 圆脸伴娘笑着说,“容容最好的闺蜜晓萱,半年前就答应要做伴娘的。可谁想到她工作突然变动,马上要被外派到国外去。伴娘团临时缺了一个人,容容急得不行,到处找人救急,差点就要去租个伴娘了……不过还好有你愿意来,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温渺换礼服的动作僵住了。 眼前的姑娘虽是在向她表达感谢,但话语里无意间透露的真相,现实到近乎刺人…… 接到邀请那一刻,温渺是有一点纳闷。许久都不联系的朋友,为什么会突然找她做伴娘? 可是看着容容在微信里热情的话语,温渺多犹豫一秒,似乎都是对容容这份好意的亵渎。 所以即使以温渺现在怀胎三月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合接下伴娘这样辛苦的差事,念及昔日情谊,她想也没想便干脆答应了容容。 那是容容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啊。 温渺不想让朋友有遗憾。 但原来,她这个临时替补的伴娘,才是容容一想起就会失落的遗憾…… …… 当晚,餐厅包间里,容容作为东道主,率先站起来提了一杯酒。接着,她将酒杯对准温渺,“渺渺,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今晚一定要喝个不醉不归!” 温渺怔了一下,下意识拿起橙汁,“容容,我以果汁代酒吧。” “诶?”容容有点惊讶,“渺渺你戒酒了?我记得你以前挺能喝的呀。” “班长,不如我替温同学喝一杯。” 当了一天背景板的林宇晨这时站起来,对薛容挤眉弄眼,“帮个忙,让我在大美女面前耍个帅。” 薛容觑他一眼,讥笑着同意了,“你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吧?知道渺渺以前谈的都是什么层次的男人么?” 言下之意,她还能看得上你? 林宇晨却似乎毫不在意薛容话里话外的嘲弄。他仰头干了一杯酒,当着众人的面将酒杯倒过来,得意展示他的成果。 “喏,酒我可是一滴都不剩了啊!再说,也许温同学换了口味,早就不爱什么精英才子,就喜欢我这样的经济适用男呢。” 大家又被林宇晨逗得哈哈大笑,都骂他是个厚脸皮。 温渺垂着眼眸,不知为什么,隐隐觉得自己在这样的氛围里有些笑不出来。也许,是在得知容容选自己做伴娘的真实原因后,心情就很复杂…… 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你们晚上在哪吃饭?」看着贺斯扬的微信,温渺不由自主抓紧了手机。在这个坐立难安的酒局上,这条恰时而来的消息,竟让她生出一丝被解救的感激。竟有点感激此时发消息来查岗的他。 给他发去餐厅定位,温渺咬唇想了想,又问,「你一会儿可以来接我吗?」几乎就在下一秒钟——「可以,几点。」温渺抬头看了看酒桌,大家貌似吃得差不多了。 「八点。」「我半小时后到。」对话停在这里。 温渺放下手机,没什么事做,也没什么话要和身边人讲,就开始专心盯着墙上的时钟。听到贺斯扬确切的答复,她紧绷的一颗心好像放松下来,坐在席间也没那么难受了。 也是在那一刻,温渺突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等什么人来接自己回家了。 墙上的时钟一格一格,离八点越来越近。 贺斯扬要来了。 温渺心跳不可抑制地加速。 原来等他,竟是一件甜蜜到令人煎熬的事情。 …… “啊,下雨了!” 从餐厅出来后大家才发现外面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冬雨,淋在身上很冷,大家又纷纷站回屋檐下打车。 林宇晨看了眼望着马路的温渺,扬声说,“老同学今晚好不容易聚一场,我们接着去唱歌怎么样?” 立刻有女生逗他,“唱歌我没问题啊,林老板买单?” “这话说的……我买啊!你去不去?……你呢,还有你?”林宇晨一个个问。 有人主动当冤大头,大家自然乐得同意。最后问到温渺这里,她礼貌地笑了一下,“我晚上还有事情,就不去唱歌了,你们玩得开心。” “温渺,别啊……你给我个面子!” 胳膊忽然被人往后一拽,温渺重心一偏,愕然转过身——林宇晨正抓着她手臂,一脸不依不饶。 而周围所有女同学,包括容容,此刻都默契地一言不发地看着她被这个不知分寸的男人纠缠。 温渺抬眸,冷冷地注视着林宇晨。 林宇晨神色一滞,像是从未见过她这一面,手上的力道不由松了松,找补般地说,“温渺,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今天见到你,真的很开心。我想再和你多待一会儿。” “抱歉。”温渺的声音很淡,“我有男朋友了。” 站在人群最后的薛容神情明显一顿。 林宇晨的笑容也僵在脸上,“真……真有男朋友假有男朋友啊?哈哈,不会是为了挡我,临时编的——”他的话戛然而止。 雨越下越大了。 滂沱雨幕中,一辆轿车在雨帘中缓缓驶近。众人从温渺的神色出判断出,这肯定就是她男朋友的车,不由得更好奇车上会下来个什么样的男人。 她的新男友,难道会比学生时代的贺斯扬更优秀? 林宇晨心里不信,却还是不自觉咽了口唾沫,神情愈发凝重地望着那辆车。 夜色中,那车慢慢地停在了台阶下,车门打开,先落地的是一尘不染的黑色薄底皮鞋,雨幕中,一个挺拔的身影撑着雨伞向餐厅走来。 伞沿微抬的瞬间,餐厅暖光落在他平静如海的深眸。 没有戏剧性的慢镜头,他只是寻常地一步步走上台阶、收伞,然后站定,高大的身躯便将温渺完全笼罩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他拾阶而上的气度是那么优雅,从容,像走过长长岁月而来,连雨声都为他安静了几秒。 包括林宇晨在内的所有人,无一不被他的光华慑住。 薛容更是呆滞良久,不敢置信,“贺斯扬,你、你和温渺不是早就……” 分手。 还分得那么难看。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此生不复相见。 “我们复合有一段时间了。” 贺斯扬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雨声都成为背景,“只是小渺喜欢低调。” 屋檐下的众女生互看了看彼此,心里都有些异样。原来她们今天一直在调侃的温渺的男友,竟然就是无人不知的贺斯扬。 刚才心里的疑惑也全被解开。还有谁能比学生时代的贺斯扬更优秀? ——答案是,现在的他。 一阵微妙的沉默后,贺斯扬转身撑开伞,“小渺,走吧。” 他开车临近餐厅时,便见屋檐下有个陌生男人正拉扯着温渺。贺斯扬目光扫过那人,嘴角勾起一丝淡笑。他傲慢惯了,知道什么样的男人出现在温渺身边才值得他提高警惕。眼前这位,气质勉强算周正,要打消这种人对温渺不切实际的幻想,贺斯扬甚至不用多费唇舌,他只需下车,走过去——他的出现,就足以秒杀一切。 第77章 “好。” 温渺走进他伞底,贺斯扬偕着她往台阶走下去。 …… 众人默默望着他们的背影远去,眼看着雨伞下的一双俪影就要消失在雨幕中,站在最后的薛容忽然拨开人群,冲着远处大喊道,“贺斯扬,我的婚礼你到底来不来?!” 温渺不可思议地停住脚步,回身望去。 他们并没有走太远,屋檐下容容的表情仍可尽收眼底,她化了新娘妆的眼睛瞪得大极了,就那么定定盯着贺斯扬,执拗地等他给个准话。 贺斯扬去不去她的婚礼,她很在意么? 但可能要让她失望了。斯扬今天才冷冷淡淡地回复过这件事——看心情。 “妇唱夫随吧。” 不料贺斯扬却在伞下静静看着她,一脸深情无悔,“小渺去,我就去。” 温渺:“……” …… 车子已经开车去很远了,可是温渺一想到贺斯扬为了在老同学面前给她撑场面,故意装出一往情深的模样,就忍不住笑得肩头乱颤。 “你觉得我是演出来的?” 贺斯扬开车间隙看她一眼,不着痕迹地换了话题,“伴娘服选好没有?” “嗯嗯,选好了。”还沉浸在乐呵呵状态里的温渺没听到他上一句,从手机里找出今天拍的礼服照,趁红灯时递给他看。 “好看吗?” 照片是四个伴娘穿着白色抹胸裙站在一起拍的,贺斯扬的目光落在最中间的温渺身上,黑眸微微一动。 但他转瞬便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前方路面,一脸平静地开车。 “薛容看你穿成这样,应该当场气紫了吧。” 诶……为什么突然提起容容? 虽有不解,温渺还是轻松地笑着说,“没有啦,容容一直在夸我这么穿很合适。” 贺斯扬冷笑一声。 高中那三年,薛容是成绩永远落于他后的万年老二。她得失心太重,总把力气花在如何超越别人上,却忘了专注提升自己。贺斯扬原以为,薛容总盯着自己不过是想在学习上争个输赢,直到某天,他的抽屉里多出一个粉色信封。 贺斯扬拆开信封看了一眼。 落款只有两个字,却让他那颗向来强健的心脏,罕见地失序了一秒。 但看清名字后,他很失望。 将信笺塞回信封,贺斯扬面无表情地走出教室,将情书扔进了垃圾桶。 一转身,薛容就站在身后,眼睛通红地死死瞪着他。 不过这些陈年旧事,没必要让温渺知道。 车子开到家门口,夜雨初歇,庭院里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贺斯扬没有立刻解锁车门,而是在这片静谧里低声开口:“婚礼那天,你不要化妆了。” 温渺转过脸:“为什么?” 贺斯扬想起照片里她的模样。一袭白裙,皓齿微露,朝镜头浅浅绽放笑容,那笑容如昙花盛开,让人一下子觉得光芒大盛,艳色倾城。 他知道,他很自私。 想把她藏好一点,再藏起来一点…… 贺斯扬侧过头,在朦胧夜色里望进她眼睛,声音沉缓而清晰:“小渺,你是不是知不知道你有多漂亮?” 第55章 chapter.55 在她心里,那首…… 温渺被贺斯扬突如其来的反问弄得一怔。 等到意会了他话中的含意,温渺盯着他,脸上慢慢泛红了。 虽然贺斯扬很乐于见到她因为自己变得脸颊粉粉的样子,却也心知今晚的聚餐有异,便收起逗她的心思,一本正经问,“还想继续给薛容当伴娘吗?” 温渺定了定心,思索了一下,没有说出自己只被薛容当作替补伴娘的事。 “去吧,我都答应人家了。” “你可以反悔。” 一贯正人君子做派的贺斯扬,今天居然在教她放人鸽子,还把这种事说得轻描淡写,“不想去就不想去,我给薛容的红包再多包一倍就是。” 当了老板的人都这么……财大气粗吗?温渺无语了一小会儿,问他原本包的红包有多大。 贺斯扬说出一个数字,温渺默默在心里算了下帐……然后傻眼。 如果失约一次要花这么多钱——那她,就更得去了啊! …… 婚礼当天。 十二月的南方,温度降至零度,天气预报说这两天就要迎来初雪。 室外虽冷,酒店里却依旧热烘烘的。温渺在宴会厅门口忙了几个小时,又是迎宾又是签到,忙完后竟有点热。她脱掉搭在肩头的burberry围巾,正想去哪弄杯果汁来喝,就在这转身的瞬间,迎面撞进一道如炬的视线。 “阿喵。” 空气静止——那双微棕的眼睛看着她,眼里盛满惆怅的笑意。 是沈天麟。 他穿一身精心挑选过的伴郎西服,胸口插一朵白玫瑰,往日只知嘻嘻哈哈的模样此刻看上去竟多了分沉稳与正经。 在这里见到她,沈天麟并不意外。 温渺忽然想起那天试装,林宇晨提起有个伴郎是搞电竞的…… 念及已经坐在婚宴现场的贺斯扬,温渺心口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到底造哪门子孽,一次又一次把这两个水火不容的男人攒到同一个饭局! “阿喵,你最近还好吗?”沈天麟拿着两杯橙汁,递给她一杯,低声说,“那晚在宠物医院,对不起……” “如果你是为了把我压在沙发上面而道歉,那你可以闭嘴了。” 温渺没接他的果汁,从椅背上拿起围巾,淡淡说,“我不接受你任何形式的道歉,告辞。” 擦身而过那一瞬,沈天麟声音似有细微颤抖,“你有他之后……连听我把话说完都不愿意么?” 温渺步子一顿,拧眉回头,“你什么意思?” “阿喵,我只是……想和你叙叙旧。” 沈天麟挤出一抹苦涩的笑,“你那天说过,emma做完手术要告诉你的。你看,它现在恢复得很好。” 他将手机递过来,照片里是戴着伊丽莎白圈的白色缅因。 提起小猫,温渺多少有点心软。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细看,远处就传来其他伴娘的喊声,“小渺,仪式马上开始了!” “好,就来——”临走前温渺匆匆瞥了眼沈天麟,他冲她笑笑,将手机收进口袋,“我也要忙了,一会儿台上见。” 温渺怔住了。 …… 按照本场婚礼的仪式,新郎新娘说完誓词后,其中一位伴娘就会挽着伴郎的手臂,两人走过长长的t台,一起为新郎新娘送上戒指。 彩排那天,薛容忽然将这个送戒指的人选定为温渺。 至于另外一位伴郎…… “小渺,我会给你个惊喜。”薛容当时冲她神秘地眨眼。 此时此刻,婚宴现场后台。 站在帷幕后面,已能听见大厅里响起神圣的婚礼进行曲。帐幕那边一片安静,所有宾客似乎都在屏息等待他们出场。 沈天麟手捧鲜花,不解地盯着迟迟不肯上前来的温渺,“阿喵,我们该走了。” 他绅士地架起一条胳膊,等着她来挽。 温渺却一动不动愣在原地,脑海里飞快闪过此时坐在大厅前排的贺斯扬的脸庞。亲眼看见她和其他男人在婚礼进行曲的伴奏下,手挽手走过鲜花铺就的t台,他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他那双永远冷淡的眼睛,会不会在刹那的刺痛过后,又极力克制住自己,假装成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的镇定从容? 他一向把那些微妙的失落感隐藏得很好,可是…… 忽然在这一刻,温渺不想让他眼里再闪过哪怕一丝丝的失望。 “阿喵!” 帷幕外司仪一遍又一遍的催促,沈天麟再也按耐不住,一把扯住温渺细瘦的胳膊,“你还愣着干什么?大家都在等我们!” 温渺奋力甩开他的手,戒指盒“咚”地掉到地毯上。 “我不能跟你走。” “你——”沈天麟不可置信地瞪着她,强压着怒气呵斥:“你疯了?!现在不是由你胡来的时候……” “嘘!” 温渺突然打断他,在唇边竖起食指。 头顶,《婚礼进行曲》的旋律愈发激昂,像是把整场婚礼推向高潮。 某一瞬,温渺眼底亮了一下。 她神采奕奕地看向沈天麟,“快,帮我联系后台音响师!” …… 宴会厅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送戒指的伴娘还没出现,鸦雀无声的大厅里渐渐有人坐不住了。 “喂喂,你们有人知道出什么事了不?”贺斯扬这桌,某同学压低声音问大家。 众人纷纷摇头表示不知情,“不造啊。” 有人突发奇想,“会不会伴娘在后台出了什么状况?” 贺斯扬垂眸喝水的动作微微一顿。 “还真没准是啊。”某位仁兄想当然地说,“我刚才可在后台瞅见那伴郎了,长得挺漂亮,就是做事有点笨手笨脚……” 第78章 一道寒针般的视线横扫过来,这位仁兄没来由得打了个冷战。 他飞快瞄了眼桌对面,那道可怕视线的源头——那里坐着一位系burberry围巾的面瘫帅哥。 帅哥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可他只是在喝茶间隙冷冷地扫你一眼,就会令你后背莫名一阵……发凉。 该仁兄默默将针对那位伴娘的点评咽了回去。 贺斯扬最后看了眼腕表,放下茶杯,推桌起身,“各位,我失陪一下。” “诶诶,快看快看,他们出来了——!” 人群忽然躁动起来,惊喜望向他身后的t台。 贺斯扬似有所感地转身,瞬息之间,世界忽然安静。 …… 风从蔷薇拱门间穿过,白纱与花瓣的颤动都成了慢镜头。宾客们的惊呼像是遥远的回音,唯有那道纤细的身影在逆光中越来越清晰——温渺单手提起白裙一角,光着脚丫,从t台那边远远地跑来。 她洒向人群的喜糖,每一粒都细碎如星火,折射着某种孩子气的、不管不顾的光芒。 然后,贺斯扬听见了那首歌。 他的唇角微勾。 原本庄重到近乎沉闷的婚礼现场,居然响起《海绵宝宝》的前奏。 “are you ready,kids——?” “aye,captain!” 在海绵宝宝标志性的魔性笑声中,温渺踩着活泼的节奏,像一只轻快的鸟,领着身后送戒指的队伍穿过鲜花长廊。 她到底有什么魔力,短短几分钟时间里,就扭转了整场婚礼枯燥到乏味的气氛…… 贺斯扬神思微漾时,眼前划过一道白影。 他抬头,踩着节拍经过他身边的温渺,这时也放慢脚步——一俯一仰间,他们四目相对。 她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似是不明白,偌大的婚宴厅里为何只有他一个人像木头一样杵着。 然而,当温渺的目光触及贺斯扬颈间那条与她一模一样的burberry围巾时,她脸颊倏然涨红,转身便跟着队伍跑远了。 贺斯扬身边隐隐传来大家的讨论。 “好奇怪哦,后台的音响师为什么突然要换掉《婚礼进行曲》?” “听说,是刚才那个伴娘坚持要换的音乐呢。” “啊,为什么?” “不知道诶。” 那人迟疑了一下,“也许在她心里,那首曲子只能留给自己想嫁的人吧。” 窸窸窣窣的讨论,模糊到已经听不清。 片刻失神后,贺斯扬坐回椅子。 他慢慢将手掌放到围巾下面,隔着羊绒大衣,覆摸自己胸口微微偏左的地方。 某种早已被冰封进血脉的感觉苏醒了,正在胸腔里面轻轻地敲打。 接下来的几十秒,他一直在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 …… “姑娘们,新娘要给大家送祝福咯!” 台上司仪激情澎湃地大喊,“3,2,1,扔捧花——”一束白百合从天空中升起又落下,伴娘们嬉笑着四散逃开,像是对接到捧花就会结婚的魔咒避之不及,只有温渺傻傻站在原地,眼看着那束花…… 碰瓷般砸进了自己怀里。 “让我们恭喜这位小姐!”司仪激动地举起温渺一只手,好像她拿到什么年度大满贯奖杯。 温渺心情复杂地下了台,回到桌上,转手就把捧花给了贺斯扬。 “送给你。” 贺斯扬没说什么,安静接了过去。 在座的高中同学见温渺径直走向他们这桌本就已经十分惊讶,此刻亲眼看见这一幕,更是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方才那位凑桌的仁兄,呆呆望着温渺,连叼在嘴里的烤鸡腿也“哐当”一声掉进了瓷盘。 他总算明白面瘫帅哥为何对他板起脸——原来他随口调侃的对象,是人家的正牌女友! “斯扬,你、你们……”1班的学习委员来回打量肩并肩坐着的两人,支支吾吾半天,也不知如何形容他们的关系。 温渺笑了笑,好像每个人见到他们复合都是这个表情呢。 而且说实话,她已经不太愿意向外人不断解释他们的感情…… “那就,我来说?”贺斯扬低头问。 温渺怔了下。 她的心思表现在脸上这么明显么?茫茫然地点头,“……好。” 贺斯扬目光淡淡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简单点说就是,我和小渺明年也要办喜酒了。” 温渺:“……?” 众人:“?!!” 短暂的寂静之后,学习委员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斯扬,我、我先敬你一杯!明年办喜事一定记得通知我们啊!” “当然。”贺斯扬含笑举杯,仰头将一小盅白酒一饮而尽。 温渺呆呆地望着他吞咽时上下滚动的喉结。 他……在……说……什……么。 旁边一个同班女生看着温渺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斯扬,温同学怎么看起来比我们还懵?难道她不知道你们要办喜酒?” 贺斯扬神色自若地回答:“她只知道明年六月要办第一次。” 第一次? 本就忙了一天有些晕乎乎的温渺,此刻思绪更乱了。 明年六月,是她的预产期。 按照江城习俗,孩子出生后确实要办喜酒的。可贺斯扬说这只是“第一次”……那第二次喜酒,难道是指…… 原本她只当贺斯扬是在开玩笑,直到这一刻,一个她从未敢认真想的答案,才真正在心底浮现、逐渐清晰起来。 她怔怔地望着贺斯扬线条分明的侧脸,而他恰在这时转过头来。 婚礼现场灯光璀璨,可是此时此刻,温渺只看到他眼中那抹清晰的、认真的星芒。 …… “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沈天麟敲了敲温渺身侧的桌面,手里拿着一瓶红酒。 他的不请自来令桌上人俱是一愣。怎么伴郎伴娘全跑他们这桌来了? “可以吗?”沈天麟盯着温渺,又问。 她回身看向沈天麟,心里虽有不情愿,却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她身边的位置的确是空着的。 “嗯……你坐吧。” 低声说完,温渺下意识往贺斯扬那边挪了挪。 “真巧,贺总也在啊。”沈天麟悠悠打了声招呼,入座后便看似不经意地将那瓶红酒放上桌。 几个男同学立即瞪大了眼,“哇靠,老沈你来砸场子啊!人家薛容结婚,你带一瓶82年的拉菲是什么意思!” 贺斯扬为温渺夹菜的筷尖微顿,但只是一瞬。 沈天麟隐约浮起得意的笑容,大手一挥,“带酒自然是来喝的咯,服务员,拿醒酒器——!” 见他如此大气,原本对他态度淡淡的几个女生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个笑着向前倾身,将手臂搭在桌沿,“老沈,这瓶拉菲不便宜吧?” 沈天麟嘴角微扬,“那得看你如何定义‘便宜’了。” “我猜,少说得要一两万?” “哈哈。”沈天麟笑出声,“再猜。” “难道……五万?” 沈天麟故作沉吟地摸了摸下巴,“嗯,前几年的行情差不多是这个数,不过现在又涨了。” 那女生眼睛渐渐睁圆,“还在涨?那难道要六万……七万?” “查到了!” 旁边一个男生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82年的拉菲,最新市场价,十万。” 一瓶红酒,十万。 整桌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陷入短暂的寂静。随后,所有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沈天麟——包括温渺。 他懒洋洋地向后靠进椅背,对于众人灼热的注视只以挑眉回应,嘴角却分明勾起一抹弧度,仿佛在说:不过是一瓶十万的酒,你们至于吗? 然而就在沈天麟享受全场注目的时候,只有一个人没有看他。 “吃饭不要东张西望。” 贺斯扬把一碗汤放到温渺面前,“专心点,先把汤喝了。” 温渺被他低低的声音唤回神,“……哦。” 她偷瞄贺斯扬,想看他有没有不高兴。可他只是平淡地垂眸夹菜,神情淡得看不出情绪。 好吧……沈天麟爱出风头就由他去好了,只要不干扰到他们的心情…… “先给这位贺先生倒一杯82年的拉菲,让他品品味道。” 不料服务员刚走近,沈天麟便直接将矛头对准了贺斯扬。言语间尽是挑衅,一副等着看戏的姿态。 温渺一愣,下意识想伸手阻拦,然而下一秒,却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掌轻轻覆住。 “没事。”贺斯扬轻声对她说。 他看着深红的酒液注入杯中,从容地执起酒杯轻晃,然后仰头浅酌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不错,沈总选酒很有品味。” 沈天麟眼中掠过一丝得色,“哦?看来贺总也是懂酒之人。平时喝拉菲多吗?” “不多。” 第79章 “哈哈,那今天可要把握机会多品几杯。你这一口下去,可就是好几千呢。” “好,多谢沈总款待。” 贺斯扬淡淡的一句话,却让温渺胸口发闷。 她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拉着他来这场婚礼,平白让他在讨厌的人面前难堪。 温渺低下头,喝汤的速度不自觉加快,只想赶紧结束这顿饭,带贺斯扬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场合。 “哎呀!”那位叼鸡腿的仁兄突然叫起来,“怎么一瓶酒这么快就分完了?” 果然,服务生貌似是新来的,此刻正一脸歉意地抱着空酒瓶守在旁边,可是桌上还有好几个老同学都没喝到酒。刚才那个跟沈天麟聊得火热的女生尴尬地笑了,“老沈,你看这事闹的……怎么办?” 再开一瓶? 十万块的拉菲,叫她怎么开口? 可是不喝吧,又显得很亏。离了这张桌子,她哪还有喝这等好酒的机会? 于是陷入僵局,面面相觑。 沈天麟盯着那支不到十分钟就见底的空酒瓶,脸上红白交错。旁边温渺投来不解的一瞥,他耳根顿时烧得更红,下意识挠了挠后脑,朝服务生招手:“呃,那个……把你们酒店的酒单拿来,我再看看还有什么——”“接下来的酒,我来吧。” 一道清晰而平稳的嗓音打断了他。 温渺一愣。 下一秒,她便看见贺斯扬将服务生唤至身旁,低声交代了一句。 两分钟后,服务生小跑着跟在一名身着套装的女士身后,两个人毕恭毕敬地停在了贺斯扬面前。 大堂经理扶了扶眼镜,声线微微颤抖,却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先生,确认一下,是您要开14年的罗曼尼康帝吗?” 贺斯扬颔首,“是。” 经理似乎暗暗吸了口气,将钢笔与支票簿递上前,“好的,一瓶罗曼尼康帝的价格是二十万元,麻烦您先签一下支票,我们立刻为您开酒。” 席间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近乎天文的数字——然而贺斯扬却摇了摇头。 经理笑容微僵,“请问是哪里不对吗?” 贺斯扬接过钢笔,行云流水地签完字,将支票簿轻推回去,“你弄错了。”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全场。 “我要开的,是两瓶。” 整个宴厅仿佛骤然安静。 两瓶。 二十万乘以二,四十万。 温渺彻底怔住,不,是包括沈天麟在内的所有人都失去了反应——同时回忆起他们刚才围绕一瓶拉菲所展开的种种吹嘘,此刻在贺斯扬轻描淡写掷下四十万开酒的举动面前…… 简直low穿地心!!! 很快,酒来了。 大家却还呆着。 贺斯扬淡淡一笑,起身时手臂自然越过温渺,为沈天麟倒上一杯罗曼尼康帝。 深红色的酒液宛如流淌的瑰丽宝石,光泽流转间,醇厚馥郁的葡萄香气悄然漫开。从色泽到气味,无一不彰显着这瓶红酒的尊贵与顶级,在它的映衬下,那瓶俗气的拉菲根本不值一提。 而贺斯扬似乎犹觉不够。 他看着沈天麟僵滞的神情,微微倾身,用只有这一桌人能听清的声量,一字一句说:“请女士喝酒,只开一瓶未免失礼。” 贺斯扬稍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却足以击碎所有虚张声势的笑意。 “你说对吗,沈总?” 作者有话说:在云淡风轻的装x这一块,贺斯扬从不令人失望…… 第56章 chapter.56 再多喜欢我一点…… 两瓶罗曼尼康帝接连打开后,整场饭局的气氛变得格外热闹。 每个人脸上都带了点微醺,有意无意地主动找贺斯扬攀谈起股市,投资,科技风向……恰好都是他涉足的领域。 温渺坐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听贺斯扬聊ai创投,虽然听不太懂。碗里忽然飞来一块糖醋排骨。 贺斯扬放下筷子,视线依然落在对面说话的人身上,笑容得体。 “喂,你不要再给我夹了啦……”温渺小声嘟囔,“真的吃不下了。” 然而贺斯扬即使听见她的抗议也似未闻。他与旁人应酬时谈吐如常,桌下的手却已无声覆上她的大腿,轻轻一按,那动作似安抚,也似不容违逆的暗示,好像在说:听话,别闹。 温渺郁闷,这时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小渺,你现在很幸福呢。” 温渺讶异转身,就看见了站在椅子后的薛容。 她和大姚都换上红色的中式喜服,原来是来敬酒。 大家连忙站起。 半杯香槟下肚,薛容面颊微红。她先是看了眼贺斯扬硬朗的侧脸,才转对温渺笑道,“小渺,今天来参加我的婚礼开心吗?” 温渺一怔。 虽然不理解薛容为何突然这么问她,却也反应极快地说,“开心啊!来参加好朋友的婚礼当然开心。” “呵呵。”薛容淡淡笑了笑,刚要再说什么,就被一声震怒的呼声打断。 “沈天麟!” 尖锐而响亮的呼声让本来略显嘈杂的婚宴大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女人嘶哑的尖叫听得人发毛,然而被众人瞩目的年轻女人却毫不在意这些异样眼光,满脸怒气地穿过大厅径直跑到僵立的沈天麟面前。 “沈天麟,你这个人渣!”年轻女人指着沈天麟就骂,可她下一秒发现愣在一旁的温渺后,眼里顿时射出更狠毒的光,“还有你……果然他是和你在一起!” 温渺完全呆住了。 她已经认出这个染着粉头发的漂亮女孩,正是一个多月前在家楼下见过的沈天麟的女友。那天他们还一起吃过饭,女孩甜甜地喊她“小渺姐”。 “你是……欣欣?” “闭嘴!不准你这么叫我!”此刻的欣欣却像换了一个人。 她的睫毛膏全被泪水染花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温渺,你自己有男人了为什么还要勾引我的?你做人怎么能这么贱!沈天麟手机里全是你的照片,你们这对狗男女恶不恶心啊!我算什么?我到底算什么!” 全场哗然。 温渺嘴唇微抖,手脚一片冰凉。 她余光瞥见沈天麟,他脸色铁青地站在不远处,拳头紧握,却一步也没有走上前。 为什么他手机里会有她的照片? 为什么他不否认,也不解释? 这样的沉默几乎让所有人都相信他们之间有过不轨,温渺已经没有勇气去看身后贺斯扬的表情。 “……我没有。”温渺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那股强烈的不安,让自己声音听上去冷静而坚定,“我从来没有做过你说的那些事。” “你撒谎!”欣欣恼羞成怒,抓起手边酒杯就要泼过来。 温渺本能地闭上眼。 这一定是她人生中最狼狈不堪的一瞬间。 可是,预想中的冰凉与耻辱并没有降临。 她睁开眼,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抓住了欣欣的手腕。贺斯扬挡在她身前,穿黑色大衣的高大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安全范围里。 他的动作看起来毫不费力,欣欣却动弹不得,酒杯“哐当”掉在地上,碎裂声格外刺耳。 “放开我!你谁啊!”欣欣挣扎大喊。 贺斯扬没有松开她,森冷的目光扫向呆立的大堂经理,声音寒得像冰,“叫保安。” 三个字,不容置疑。 …… 保安还没赶到,场面却已陷入混乱。 欣欣虽被贺斯扬单手制住,却还像只失控的野兽,一头粉发在挣扎中更加凌乱,她仇恨的眼神死死钉在温渺身上,“温渺你装什么清纯啊?拍那些照片的时候不是很能搔首弄姿……啊——!” 她忽然失声喊出惨厉的惊叫,空气中传出骨头“咔嚓”一声错位的声音。 众人震惊地盯着传出声音的源头——贺斯扬站在灯光下,垂眼冷冷看着欣欣。 他修长的背影像是插在宴会厅中央的一支标枪,虽然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被他牢牢钳制着手腕的欣欣,那痛苦到扭曲的五官已经说明了一切。 原来仅仅是对温渺出言不逊,就会让贺斯扬这么生气。 众人默默胆寒。 “够了。”温渺轻声说。 贺斯扬微怔,转首,不解的目光锁住她。 温渺轻轻拨开贺斯扬护着她的手臂,走上前,与他并肩站在一起,然后看向几米外脸色惨白的沈天麟。 “沈天麟。”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清晰落地,“你告诉所有人,我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天麟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痛苦地别过脸,“欣欣,别闹了……” “我闹?”欣欣凄厉地笑起来,眼泪混着眼线流下黑色痕迹,“沈天麟,你每晚喝醉了酒抱着我喊温渺的名字时,怎么不说我闹?你手机相册加密文件夹里全是偷拍她的照片时,怎么不说我闹?” 第80章 贺斯扬的眼神骤深。 保安正在此时赶到,试图拉走欣欣。她不依不饶地从手包里抓出一把照片,用尽全身力气抛向空中。 照片如雪花般散落,所有人下意识低头看去,随即瞳孔骤缩。 那是温渺——十八九岁时的温渺,在红色跑车里沉睡的侧脸。 她腿上放着一个蒂芙尼蓝的礼盒。昏黄的路灯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仿佛能想象那个夜晚所能发生的所有美好与旖旎。 可这是偷拍。 显然是趁她毫无防备时偷拍的。 “这不是……”温渺声音发颤,下意识看向贺斯扬的眼睛,“斯扬,我从来没拍过……” “是我拍的。”沈天麟低声说。 一时间,全场目光全部聚焦在他身上。 这个印象中永远玩世不恭的公子哥,此刻耷拉着背,像一瞬间被抽走了脊梁。他不敢看温渺,盯着地上那些照片,“七年前,你分手那天……” 那个盛夏的夜晚,校园的林荫小道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沈天麟开跑车经过时,忽然听到路边草丛传来低低的抽泣声。他踩下急刹,看见了抱膝坐在路边,在车灯探照下惊恐得像只小猫的温渺。 于是心头一热,邀请她上车坐坐。 一问才知道,她那天因为迟迟联系不上远在新加坡的贺斯扬,一气之下跟他提出分手,而贺斯扬居然……同意了。 甚至没有一句挽留。 那样不把她放在心上的男生,温渺为什么还要继续喜欢,继续为他哭呢? 沈天麟沉默地看着温渺在跑车里眼眶红红的侧脸,一味给她递纸巾。直到她哭累了,靠在他的车窗上睡着,鼻头粉粉的,梦里都断续地发出嘤咛…… 她这么傻,这么乖,会不会第二天又去找那个人求复合? 他要怎么做,才能彻底将他们分开…… 沈天麟眼眸暗下来,从温渺口袋拿出她的手机,将他早早就准备送给她的tiffany放到她腿上,无声地拍下了那张照片。 “你动了我的手机。”温渺忽然间全明白了,声音在细碎中颤抖,“你那天晚上……到底还拿我的手机干了什么?” 沈天麟心虚地垂下眼,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沈天麟!”温渺怒声大喊。 “他以你的名义,发了一条仅我可见的朋友圈。”贺斯扬低沉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温渺倏然僵住,全身血液仿佛倒流,周遭的一切嘈杂都在那瞬安静了,只听得到贺斯扬在她身边缓缓地说,“小渺,这七年来,我一直以为你选择的人他。放弃的人……是我。” 怎么可能…… 可是一切又那么说得通。 如果不是以为她分手当天就转身投入别人的怀抱,贺斯扬怎么会狠心到在那个雨夜对她的三百多通电话不闻不问,怎么会在楼道里吻她时还在意着她脖子上那条tiffany项链,怎么会说出“只要你给我生下这个孩子,我不会在物质上亏待你”这么冰冷的嘲讽,仿佛他们之间的感情从始至终都是她的精心算计…… 长达七年的误会。 将他与她分隔得越来越远。 而这一切的误会,都始于这张偷拍的照片——始于她相识十五年的“朋友”。 “……为什么?”温渺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 沈天麟终于抬头看她,眼圈通红,“因为我不甘心。阿喵,我从初中就喜欢你,可你自从在高中遇到贺斯扬之后,你的眼里就只有他。哪怕你们分手了,你还是只想着他……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他以为你有了新欢,让他彻底死心……” “所以你利用我。” 欣欣突然安静下来,声音空洞,“你不停地换女友,就是为了自我麻痹,就是把我们这些女人统统当成她的替身。可是沈天麟,你更可怜,你连替身都当不上,你只敢偷拍,只敢在暗处使手段……” “你闭嘴!”沈天麟被这话刺得猛然大喝,转头瞪着欣欣,“你懂什么?我给你买那么多奢侈品,我对你很差吗?!” “可我不想要被她用过的tiffany。”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挑挑拣拣?”沈天麟拧起眉头,满脸厌恶,“你这种只能在电竞圈里当公交车的货色,我愿意跟你谈是给你天大的面子。” “我是什么?”欣欣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涌出来,“沈天麟,你再说一遍,我是什么?” 沈天麟面无表情地看着欣欣,像看着一个变成疯子的女人,“我不想再跟你纠缠,你到底闹够了没有?” “没有!”欣欣突然转向温渺,脸色已经全然扭曲,眼中射出一种几乎可以说是吃人的光来,“温渺,你知道吗?沈天麟为了见你,做过更变态的事!他养的那只猫已经得肾衰竭死掉了——是他喂的巧克力。” 温渺如遭雷击。 几小时前,沈天麟还告诉她emma已经康复。 难道,又是谎言…… “他知道直接找你你不会理他,所以就让猫生病。他知道你心软,一定会去医院看猫,这样他就能‘偶遇’你了!”欣欣的声音颤如筛糠,不知是愤怒还是悲凉,“你看清楚了吗?这个你认识了十几年的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滚出去!”沈天麟冲过来,一巴掌扇在欣欣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寂静的大厅。 下一秒,欣欣毫不犹豫地回扇过去,用尽了全身力气:“你先滚!” “先生,小姐——!”保安们赶忙拦住他们,但架不住怒气冲天的两人已经在地上扭打成一团。 水晶吊灯的光晃得人眼花。 温渺看着那个曾经青涩的少年,那个每天守在病床前陪她的朋友,那个说“我想做一支最好的中国电竞战队”的梦想家,此刻像条丧家之犬,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女人厮打。 她忽然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忽然,一双手臂将她揽入怀中。 贺斯扬的体温透过大衣传来,他的胸膛温热有力。温渺的脑袋被他轻轻按在胸口,再也看不见那些不堪。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是对保安说的,“拉开他们。” 终于被拉开的两人虽然还在互相怒视,却都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自己颜面尽失的地方。沈天麟嘴角渗血,扯了扯歪斜的领带,阴沉着脸转身时,贺斯扬盯着他的后背,淡声说了两个字。 “道歉。” 沈天麟身形一僵。 默然片刻后,他回过身冷笑,“照片的事我自然会找机会跟阿喵道歉,但不是今天,更不是当着你的面。” “那件事我日后再找你算帐。”贺斯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的压迫感,“但现在,我要你的女人,就在这里——”“为她在公开场合污蔑温渺、企图伤害温渺的行为,道歉。” 话音落下,四周的空气都凝住了。沈天麟飞快扫视了一圈,老同学们眼神闪躲,没有一个站在他这边。 沈天麟咬牙,“贺斯扬你别太过分……” “过分的是谁?”贺斯扬仍保持着那副冷冷的表情,“沈天麟,我给你留最后一点脸面,是看在你和温渺认识多年的份上。但我的耐心有限。” 一旁吃席的长辈们也有些看不下去了,开始小声议论。 薛容终于忍不住说,“老沈,今天是我婚礼……你让你女朋友道个歉,这事先过去行吗?” 沈天麟的目光在贺斯扬脸上停了片刻,又缓缓移向被他护在胸前,面色苍白的温渺。最终,他转向身边的女人,声音低哑,“……道歉。” 欣欣这才敢抬头,与贺斯扬对视。 男人站在那里,甚至没做什么表情,可那气场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又想起刚才手腕被攥住的疼痛…… “对不起。”欣欣小声说,不情不愿。 贺斯扬淡淡看着她,“对不起谁?” 欣欣难堪地闭了闭眼,提高音量,“温小姐……对不起!是我误会了你。” 贺斯扬这才对保安颔首,“让他们走。” 两人被带离大厅,穿过长廊,走向出口。就在即将转出视线的刹那,沈天麟忽然停下脚步——他回过头,远远地,与贺斯扬目光相碰。 只一瞬,他眼底掠过一片沉沉的阴鸷。 …… 一场闹剧落幕,宴会厅里鸦雀无声。 似是为了打破这份尴尬,薛容强笑着说,“小渺,今天实在抱歉,你和斯扬留下来继续……” “容容。”温渺轻声打断她。 “你的‘惊喜’,我收到了。” 如果不是被邀请,欣欣怎么会得知婚礼的时间与地点,又怎么会从茫茫宾客中直接跑到他们这一桌来闹事? 温渺不记得自己和薛容有过什么过节,更不明白她为何要大费周章地联手欣欣整自己。 但,女生之间那些微妙的心思,谁又说得清。 温渺抬手摘下伴娘头花,轻轻放在桌上,“这个伴娘我就当到这里,容容,希望你和大姚真的能幸福。” 第81章 她显然话中有话,薛容一窒,说不出话来。 然后温渺转身挽住了贺斯扬,仰头看着他说,“我们走吧。” …… 八九点钟本来是大街上最热闹的时刻,但是今晚突然下了雪,路上的行人不免少了许多。两人并肩走着,寂静中只有落雪的沙沙声。前面不远,江城那座著名的跨江大桥正浸在辉煌的灯火里,像一条横跨江面的光河。 肩膀忽然微微一沉。 温渺转头,看见一件黑色羊绒大衣不知何时已轻轻落在自己肩上。挺括的肩章处,缀着几粒未化的、细碎的雪花。 贺斯扬说,“等你心情好一点,我们再回家。” 温渺怔了怔,恍然自己从酒店出来到现在,竟然一句话没说。她一直在想沈天麟,还有那只被他蓄意害死的小猫…… 不过,比起为那些事情烦恼,此刻更重要的似乎是澄清他们之间的误会。 “斯扬,我想知道,沈天麟用我手机发的那条朋友圈……究竟写了什么?” 贺斯扬双手插在裤袋里,走路间忽然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淡,散在风里。 “不过是一些——”他顿了顿,“专门写来气我的话。” 温渺心跟着往下一沉,“……什么?” “但,如果不是那条朋友圈,也不会激励我后来发奋图强。”贺斯扬望着前方灯火通明的大桥,眼底一片平静,“努力是不会有错的,小渺。至少我能确信,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是一个比七年前更好的贺斯扬。” “我知道,只是……” 温渺轻声应着,心里忽然生出一丝难言的酸涩感来。 一直觉得,贺斯扬的优秀是因为他一直如此优秀。可是被沈天麟这么一搅合,才发觉贺斯扬是为了向她证明自己,才会努力去开公司,当老板,成为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 可他从小到大的梦想,并不是赚钱……而是研究数学啊! 一场误会,冥冥中改写了他的命运。 这么说来,她对数学界还真是罪孽深重。 “嗯?” “如果你有变好,而我……没有变得更好呢?” 贺斯扬的脚步倏地停住了。 温渺的声音很轻,“如果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平凡,普通,甚至……变成你的负担……” 她的话没有说完便被贺斯扬拥入了怀中,清冽的男子气息瞬间裹挟了她,带着雪天特有的干净与微寒。 “小渺。”贺斯扬低沉的声音在她发顶响起,“不要这么说自己。” 温渺被他双臂紧箍着,动不了,下半张脸陷在他大衣的纹理里,只有眼睛露在外面。 越过他宽阔的肩膀,她看见远处的大桥光影流转,在纷飞的雪幕中逐渐朦胧成一片温柔的暖黄。 周遭太安静了,没有车声,也没有人语,温渺听见贺斯扬在她耳边说,“小渺,我们每个人都是凭着某种天赋来与这个世界相连的。有人擅长计算,有人懂得聆听,有人能解复杂的方程,也有人……天生就懂得如何温暖别人。”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你就是这样的人,小渺。和你呆在一起,会让人感觉前所未有的安稳,平静,你或许不知道,无论过去多久,我都会怀念被你爱着的感觉。我想被你爱,因为你的天赋……就是爱人。” 温渺呼吸一窒。 在他紧紧的怀抱中,心口好像被某种柔软的东西碰了一下。 紧跟着全身都热了起来。 这个人……怎么连说这样的话,都像在陈述一道论证严谨的数学命题? 可他说的每一个字,又让她忍不住想扬起嘴角。 想到对方是个口才极好之人,温渺欣喜之余微微有些怀疑,“这真的是你的真心话吗?我不信。” 贺斯扬埋首在她颈窝,清冷的声音低下去,竟带着别样的磁性,“我承认,我也有自己的私心,有一点想让你改变。” 果然……狐狸尾巴这么快就露出来了。 “你说吧,我改。” 贺斯扬静了片刻,才一字字清晰地说,“小渺,再多喜欢我一点吧。” 温渺愣住了。 贺斯扬稍稍退开,低下头,在漫天飞雪中静静看着她的眼睛。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又缓缓融化。 “哪怕只是比昨天多一点点。”他说。 “我也想要。” 那一刻,周围一切好像极度地寂静,又极度地喧嚣。 温渺看着贺斯扬被雪水染湿的眉睫,只听见自己胸腔里,一颗心脏慌张到极致的狂跳。 第57章 chapter.57 如果你只是想玩…… 那天之后温渺收到了薛容寄来的一份伴手礼,礼盒里附带一张贺卡,只用钢笔写了一行字:“也祝你和他幸福。” 这个看似波澜不惊的句子,却让温渺恍惚间明白了什么。 为什么薛容从学生时代起就总在比较她和她的男友谁更优秀,为什么她要叫上欣欣来婚礼闹那么一出…… 终于想通真相的温渺苦笑一声,用微信给薛容客客气气地说了声“伴手礼收到了,谢谢”,第二天她便将这些喜糖和巧克力带去公司,分给了所有同事,自己一块都没有吃。 临近圣诞,办公室里气氛欢快,大家都在讨论怎么过节,唯有小顾看上去心事重重。 温渺发巧克力时在他身边停留了一下,“怎么一大早就愁眉苦脸的?” “喵姐……”小顾抬起头看着温渺,欲言又止了片刻才低声问,“你后来还联系过张雯雯吗?” 温渺微愣,想不到他还在挂念离职的小熊猫。 “我总感觉她好像出了什么事,可她说什么都不愿告诉我。”小顾叹息了一声,“所以就想问问你,看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温渺一时陷入沉思。 女生间的那些秘密,真的能告诉他吗? 小熊猫不是没想过举报冯磊,可是她根本没有证据。 冯磊把她喊进办公室的那天,她太过匆忙连手机都没带,就更别提录音了。若是空口无凭地指控男上司性骚扰自己,只会被公司法务部轻飘飘地将此事压下去。 更何况,冯磊还是部门一把手。 不用想也知道,公司会站在哪一边。 “小顾,我会向张雯雯转达你的关心。”温渺平静地说,不泄露一丝私人感情,“不过,她已经离职了,我们现在私下很少有……” “诶诶,你们听说了吗?” 发喜糖的动作被打断,部门里消息灵通的蔡蔡忽然转过椅子说,“繁星计划的名单出来了!就是调职去新西兰那个项目。” 大家一听都激动了,纷纷七嘴八舌问起来,“真的假的?咱们部门出了几个人啊?” “好像有三个。” 温渺对新西兰没兴趣,当时压根没报名,所以没加入蔡蔡她们的八卦,只在转身时听见蔡蔡神秘兮兮地说,“公司把最后一个出国名额给了冯磊,他马上要升职为cmo了。” 温渺脚步猛地一顿。 “呃……”大家看着反应明显不太对劲的温组长,过了一会才恍然,冯磊这一走,市场部总监的位子不就空出来了么。 在座各位,还有谁比温渺更适合当这个总监? 众人立刻会意地起哄:“下周开年会,喵姐记得准备升职感言哦!” 温渺只能无奈地看着这群家伙摇头,心里默默地想,如果小熊猫最后这一周还没有找出任何性骚扰的证据,是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冯磊借工作之由一走了之? 忽然,觉得很无力。 温渺闷闷地垂着眼,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器宇轩昂的身影。 如果是他…… 他会怎么做? …… 一直到下午开会温渺都在想这件事,蔡蔡见她拧着秀眉,专注思考着什么,不禁用胳膊肘杵了下她,轻声提醒。 “喵姐,友司的老板来了。” “嗯?”温渺被她的这句话惊醒,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信步走向讲台的贺斯扬。 他挺拔的清影如一阵微风掠过所有女生桌前,一瞬间,听会听得昏昏欲睡的众人忽然全都坐直了身,几十双炯炯有神的目光一齐射向台上的他。 主持人捏着麦介绍,“接下来,有请我们今天特邀的技术专家,charles!” 一阵雷动般的掌声后,他笑着将麦递给贺斯扬。 “一段时间不见,感觉charles更帅了诶。”蔡蔡犯花痴之余不忘扭头问身边人,“喵姐,你觉得呢?” 温渺呆呆地看着台上正在做技术分享的某人,心里飘过一万个问号。 今早出门前他都没说下午要来她们公司啊!干嘛瞒着她,搞突然袭击吗! “我……我也有段时间没见他了。” 温渺微微心虚地撩了下耳边碎发,“他这张脸一直都……还不错吧。” “只是还不错?”蔡蔡惊讶地瞪大眼,“喵姐,你眼光也太高了吧!几个月前charles第一次来我们公司参观,有个同事不过在内部论坛发了张偷拍他的侧脸照,当天那条帖子就爆了,全公司的单身女同事都在打听他的名字诶!” 第82章 那次的论坛盛况温渺有所耳闻,还听说技术部的it男们为此大吐苦水,怪贺斯扬一个人就以一己之力把多年没维修的论坛服务器搞崩…… 与这样所过之处都会掀起腥风血雨的男人走在一起,要承认自己是他的女友,压力还真不小。温渺幽幽地说,“也不知道charles这种人会找什么样的对象。” 蔡蔡想当然答,“肯定是美若天仙级的大美女啦!” “……”温渺猝不及防地被打击了一下。 “但是我感觉很奇怪哦。”蔡蔡却完全没察觉身边人的沉默,一板一眼分析起来。 “按理说charles都是堂堂首席技术官了,他这个级别的老板应该出席行业峰会才对,参加我们公司的周会不是很自降身份吗?难道……我们公司有他喜欢的人?” “……咳!”正在喝水的温渺突然被这句话呛得咳出了声。 会议室里,贺斯扬的发言被这段突兀的咳嗽声打断了一瞬。 他抬起眼,面色平常地扫了眼温渺,随即便收回视线,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继续他平稳而清晰的陈述。 “哎!”蔡蔡托着腮,轻叹一声,“贺总看女人的眼神也太淡了,根本想象不出他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嘛……” 温渺睫毛微动。 此刻的会议室安静得近乎透明,只有贺斯扬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在空气里流淌。 她忽然想起下雪那晚,他站在桥头,漫天的星光与飞雪在他身上洒下一身璀璨。而他望着她,说:“小渺,再多喜欢我一点吧。” “也许……” 温渺不自觉地喃喃,“就算是贺斯扬,在喜欢的人面前,也会变得卑微。” “嗯?你说什么?”蔡蔡没听清。 温渺没再应声,只觉得心口像被无数根丝线细细牵扯,泛起一阵绵密的酸胀。 她低下头,握着铅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了许多道连她自己也看不懂的抽象线条,像她此刻理不清的心绪。 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他知道。 她的这份喜欢,早已漫过心底,满到快要无处安放…… …… 会议结束后,几个技术部的负责人还不肯放贺斯扬走,在台上团团围住他,拉着他寒暄,“charles在ai方面是全球顶尖的行家,我们未来还有很多地方想请你指点呢。” “是啊,凌锐的ai模型堪称完美,我们都想跟charles取取经,是怎么带领团队做出世界一流的产品的。” “二位过奖了。凌锐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唯一想做的不过是把ai产品做得更好用一些。” “嗨,charles你太谦虚了!说到产品,那个模型训练……” 温渺在玻璃门外听着一帮技术大佬没完没了的客套,越听越想哀号。 这些人……为什么总对贺斯扬有说不完的话啊! 又过了十几分钟,她终于忍到极点,抱着一沓文件来到门边,“咚咚咚”地敲了几下门。 一群人纷纷循声转头,不解地看着门口长发飘飘的女子。 顶着这么一张美艳的脸,却很面生,显然不是他们这帮技术宅的部门同事。 “呃,请问你有什么事?” 温渺歪头笑了笑,“我是市场部的温渺,有些不懂的问题想请教charles呢。” 为首的技术部负责人微微一震。 他虽然是第一次见温渺,但她笑起来时长睫一动,美目流转间,竟似有艳光流过,看得人心里一跳一跳的。 只是,她眸光投射的方向,径直穿过了他们所有人,指向他们身后。 负责人瞬间明白了她的来意,知趣地让路,“噢……原来也是来找charles的,你们聊,你们聊!” 温渺走进会议室,含笑目送众人离去。 最后一位男同事临到门口犹豫了一下,默默为他们带上门…… 温渺在心里满意地点起了头。 贺斯扬却觉得她这副模样实在可疑,回到桌前整理起公文包,随口说,“就不在这聊了吧。有什么不懂的,我回家慢慢教……” 话音未落。 温渺忽然踮起脚尖,怀里文件轻轻晃动,柔软唇瓣已飞快落在他颊边——她亲了贺斯扬一口。 脚尖踮起又落下,温渺亲完后笑嘻嘻地仰头看着他。 贺斯扬呼吸一滞,所有动作顿在原地。他低头,撞进她清澈的眸光里,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压低了问,“……胡闹什么?” 温渺振振有词,“我提前查过了,这间会议室没有摄像头。” 贺斯扬眼里划过一抹不可思议,“你……” “你不喜欢我亲你吗?” “……”贺斯扬被她问得一哑。与刚才面对商业伙伴时的侃侃而谈相比,此刻口拙的他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因她一句话,贺斯扬心底确实升起隐秘的欢喜,他却依然理智而清醒。 他们的关系太特殊了。 职场内外,一步走错就可能毁了她。 “工作场合,别玩火。”贺斯扬提起公文包转身就走,声音刻意冷了几分。 温渺却灵活地拦到他面前,仰着脸,一字一字问,“你今天为什么来我们公司?” “交流工作。” “才不是。” 大概是因为明白了他在雪地里的心意,温渺并不为他的冷酷所慑。 她慢慢地靠近贺斯扬,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指尖轻轻点上他挺括的西装前襟,声音压得低柔,“你是想我了……想见我,对不对?” 手腕忽然被扯开。 温渺轻呼一声,只觉得腰身一紧,一只灼热的手掌像烙铁一样牢牢抓住了她,然后身体不知怎么地一转,温渺就被按在了会议室的墙壁上。 文件哗啦散落一地。 贺斯扬俯下身,长腿逼近,深沉的目光像锁链一样紧锁住她。 “温渺,你错了。” 贺斯扬磨砂般低哑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与嘲弄,“如果我想见你,就不会只满足于见你。” 他压低身形,灼热的气息拂过温渺耳畔,低沉的声线充满诱惑:“我会把你拉进一个只有我们的地方……关上门,然后……一颗一颗解开你的扣子。我要让你知道,玩火究竟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温渺呼吸骤紧,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耳尖,烫得仿佛要烧起来。 贺斯扬话语里的侵占意味和此刻绝对掌控的姿态,让她心慌意乱,却又在恐惧的夹缝里,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贺斯扬盯着她迅速染上绯红的耳垂,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松开温渺,脸部线条在顶灯下显得格外冷硬,“但如果,你只是想玩这种亲亲碰碰的游戏——”弯腰拾起公文包,贺斯扬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那就太没意思了。” 温渺眼睫一颤。 看着他毫不留恋转身离去的背影,一股混合着不甘与某种更大胆冲动的情緒攫住了她。在贺斯扬握住门把手的瞬间,温渺咬唇问,“那……你想带我去哪里?” …… 贺斯扬的背影轻微一僵后,转过身来,蕴满波光的黑眸深深凝视着她。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一群人说笑间已经推开会议室的门:“哎我说,开完会一起去喝酒呀……啊抱、抱歉!我不知道里面有人……” 为首的男子显然认识贺斯扬,快速扫了眼他手上的公文包后,随即堆起殷勤笑容:“charles这就准备走了?我送送您!” “不必,我开车了。” 贺斯扬回之淡淡一笑,从容地用单手扶正方才被某人扯歪的领带。 掌心,还留着她腰间柔软的触感与体温。 他说,“我的车在负二层停车场。” 在众人都没听懂这句潜台词的诧异中,贺斯扬走出了会议室,挺拔秀颀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转角。 然后众人更惊讶地发现,他们的温组长,磨磨蹭蹭半天后,不知为何也红着脸跟了上去。 “我……我去送送客户。” …… 虽然不确定他说的是不是那种意思,但是…… 电梯间里,温渺盯着一格一格下降的数字屏,深吸口气,又往身上喷了些香水,这才走出电梯,来到负二层停车场。 工作日的地下停车场里安静极了,每隔一段距离才有一盏昏黄的灯。 温渺茫然地穿行在迷宫般的停车场里,走了好一会儿都没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哎……她是不是搞错了? 他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吧?! 在车里做那种事,还故意选在她公司楼下……怎么想都很恶趣味,很不符合贺斯扬偏偏君子的气质啊! 东想西想间,角落里的一辆黑色轿车忽然闪了两下车灯。 温渺脚步一顿,下意识望过去。 车窗徐徐降下,昏黄的灯光斜落在车内人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深邃的眉眼,挺直的鼻梁。 待车窗全部降下,他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她,唇边弯起极淡笑意。 第83章 贺斯扬真的……在等她。 这个认知像一簇烟花绽放在心底,所有的不安与猜疑全都化为乌有。原来,会议室里的冷酷与粗暴,只是他为了保护她戴上的伪装。 想到这,温渺心口涨满轻盈的欢喜。 她再没有半分迟疑,提起裙摆,朝着那片只为她停留的暖光小跑而去。 “喂,我去车里拿个文件,马上就回……” 一个眼熟的身影从车前飘过,正在打电话的冯磊戛然止住话音。 数秒的僵滞后,他猛地从驾驶位上坐直身,把脸贴上车窗,死死盯着那个影子飘走的方向——只见温渺步履轻快地走到那辆黑色奥迪旁,伸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侧身坐了进去。 车门合拢的声响在地下停车场显得格外清晰。 那辆车就安静地停在那里,熄着火,车厢内亮着微弱的光,映出两个若隐若现的暧昧轮廓。 冯磊久久注视着他们的方向,缓缓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玩味,“居然是他。” 电话那端的人不明所以,“谁?你看见什么了?” “别急,一会儿上楼我再告诉你。” 冯磊语气甚至带上一丝轻快的愉悦,“准备准备发公关稿吧,咱们公司要出爆炸新闻了。” 第58章 chapter.58 真是……忍得快…… “先别动。” 温渺刚上车,就听贺斯扬沉声说出这三个字。 她脊背下意识绷紧,“怎么了吗?” 贺斯扬目光掠过她,朝后车玻璃淡淡瞥了一眼。 那里只有停车场森然排列的承重柱与昏暗光线,他的视线却在某个角落若有似无地停留了一瞬,随即平静收回。 “没事。”他转回身,语气里听不出波澜,“只是看看这里……适不适合做坏事。” 温渺:“……” 她一路小跑过来时心里就打着鼓,觉得自己实在不够矜持,被他这么似笑非笑一点破,耳根顿时烧得更烫:“那……我们是就在前面,还是去后座……” “前面吧。”贺斯扬说得理所当然,“前面比较方便。” ……实战经验匮乏得可怜的温渺一时没理解他的意思。 前座这样狭窄,怎么会比能舒展身子的后座更方便?难道……他还有什么别出心裁的“安排”?想到接下来要和他做的事,温渺指尖无意识地抓紧袖口,心跳悄悄快了几拍。 直到肩膀被很轻地推了一下。 温渺倏然回神,才发现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份文件夹。 贺斯扬侧着脸,神色淡得像在布置一项寻常公务:“一会儿你上楼,顺路把这个带给人事部。” 她低头看去。 白纸黑字,标题清晰:《2026年凌锐与凯仕达合作企划书》。 ……诶? 等等——?! 为什么……要找她转交文件啊? 她冒着被抓包的风险偷偷溜出办公室,鬼鬼祟祟跑到地下停车场来见他,不是为了干这个的啊! 看着温渺脸上依次闪过失望、懊恼与不甘,贺斯扬依旧不动声色,“小渺。” “……嗯?”某人声音闷闷的,藏不住情绪。 “你觉得冯磊为人怎么样?” 温渺一怔。 她抬起眼,贺斯扬正看着她,车内暖光落在他眉宇间,映出几分罕见的肃然,竟真像在认真征询她的工作意见。 那……要不要趁现在告诉他,冯磊那些见不得光的手脚? 温渺犹豫间,贺斯扬的目光似是不经意般,再次向后视镜掠去。 “好了。”他忽然出声,打断她的思绪,“你先下车吧。” 温渺彻底僵住。什……什么?! 不等她反应,贺斯扬已倾身替她推开了车门。 “现在上楼,按我说的做。”他声音压得很低,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等温渺回过神,人已站在车外冰凉的空气里,怀里还悲催地抱着一沓文件。 …… 看着后视镜里那个逐渐变小的人影,贺斯扬苦笑着扯了扯领带,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车子很快驶上地面,明晃晃的阳光照进车里,一片炫目的光斑,不偏不倚,正落在后座那个不起眼的塑料购物袋上。 袋口微微敞开,里面的东西被照得无所遁形——一盒冈本。一瓶润滑油。 刺眼,又滚烫。 是来见她之前,他像被什么牵引着走进便利店,在货架前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结账时才发现自己手里多了这两样东西。 他在店门外站了片刻,然后摸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语气是精心调试过的平稳,“听说你们部门下午有会,流程可否临时调整?……对,我要参加。” 所谓心机,不过如此。 他必须找一个光明正大见她的理由。 等红灯途中,贺斯扬靠在椅背上,不受控制地回忆起温渺在幽暗的地下停车场里奔向他的模样。 她从那片光影交界处跑来时,长发飘飘,浅色的裙摆翩跹如蝶。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每一步踩在他心跳的鼓点上,竟让贺斯扬差点忍不住冲下车抱住她。 可偏偏,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立柱后,那一闪而过的镜片闪光。 有人在偷窥。 那一刹,满心炽热的对她的渴望,像烈焰遇水般骤然熄灭。 外面阳光太盛,刺得贺斯扬眼眶发酸。 他抬起手臂,用手背重重压住眼睛。一片寂静的车里,只有暖气低微的送风声,和他压抑到极致的低喃,“真是……” “忍得快疯了。” …… 回到公司,虽然有些不明所以,温渺还是按照贺斯扬说的,把文件送去了人事部。 “啊,我正需要这份合同呢,小温你来得太及时了!” 人事部的女同事高兴接过文件,又想起什么,“咦,小温你是怎么拿到文件的?” 温渺如实说,“贺总临走前叫我去停车场拿的。” 女同事听完笑眯眯地点头,“我本来要去凌锐取文件的,这下省得我多跑一趟了。贺总真体贴,来我们公司开会还记得带文件,从不麻烦我们底下人来回折腾。” 温渺笑了笑,和同事又聊了几句才离开。走出人事部时,她冷不丁地迎面撞上一个风风火火的男人。 抬起头,正看见也有些错愕的冯磊。 冯磊扶了扶眼镜,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温渺胸口,“哟,这么快就上来了?” 温渺脚步一滞。 接着脑子里轰地一响,忽然从冯磊不怀好意的语气和眼神里恍然明白……贺斯扬赶她下车,真正的原因竟然这个! “冯总,我刚才……” 但冯磊根本不给温渺解释的机会,脸上堆起阴鸷而得意的神色,径直走进人事部,反手把门关上了。 …… 那之后几天,温渺每天上班都提心吊胆,时不时就偷偷看一眼工作邮箱,生怕弹出什么请她参加“内部谈话”的邮件。 真后悔啊。 她不该一时色迷心窍,被贺斯扬勾引到地下停车场去的。结果呢?还什么坏事都没干成。 郁郁地呼出一口气,温渺的电脑屏幕忽然一亮,微信提示跳了出来。 发消息的人是anna。 自从anna嫁去加拿大,两人联系就少了。温渺偶尔从朋友圈看到她晒的生活:清晨在湖边做瑜伽,下午去公园遛狗,傍晚为丈夫准备晚餐,一派岁月静好的主妇模样,想来是过得很幸福。 anna发来一行字:【喵姐,你的地址没换吧?还是原来那个公寓吗?】 温渺回复:【搬了,怎么了?】 anna很快回过来,语气轻快:【给我新地址呀,给你寄圣诞礼物~】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开朗。温渺盯着对话框,恍惚间耳边仿佛又响起anna清脆的笑声。 当年anna来公司实习时,就因为长得太好看,掀起过一阵不小的风波。不少男同事私下打赌,看谁能先追到她。可谁也没想到,她最后选择的,是比她大二十多岁的上司冯磊。 那段关系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温渺并不清楚。 她只记得那天,自己不小心落在洗手间的验孕棒,引发了一场难堪的误会——冯磊以为那是anna的,当场就要和她分手。 也就是说,他们早就发生了关系。 温渺睫毛微微一颤。 记忆忽然被牵回anna出国前的那个下午。咖啡厅里,anna眼眶微红,声音很轻:“喵姐,我没办法……想留在公司,就只能答应他……都是不得已的。” 如果anna曾是冯磊的恋人,那她手机里,会不会还留着聊天记录? 只要有记录,就能当作证据。 一个念头猝然闯进温渺的脑海。 她看着闪烁的光标,手指悬在键盘上片刻,终于慢慢敲下一行字:“anna,你还记得张雯雯吗?” …… 第84章 很快就到了圣诞节这天,也是温渺公司开年会的日子。 清早起床后,温渺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又想起前几日anna告诉她的那些内情,心情顿时有些压抑。闷闷地下楼梯走向客厅时,一个调皮的身影忽然跳到她面前大喊,“舅妈,生日快乐!” 温渺被吓了一跳。 看着贺帆笑眼弯弯的模样,她才反应过来今天是什么日子。如果连贺帆都知道她的生日,那么他也…… 温渺抬起眼。 正前方亮着暖灯的餐厅里,贺斯扬系着那条灰格围裙,正微微倾身摆弄餐桌上的碗筷。光晕沿着他的肩线滑落,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影。 察觉到温渺的目光,贺斯扬抬起头,刹那间,漆黑的眼底似有什么骤然亮起。 但他转瞬便移开了视线,声音平淡如常。 “过来吃长寿面。” 温渺讷讷“哦”了一声,来到桌前,贺帆立即也跟了上来,凑到温渺身边,用亮闪闪的大眼睛盯着她看,“舅妈,你今天好漂亮啊。” “啊……有吗?”毕竟贺斯扬就坐旁边,温渺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下头发。 说来,虽然今天要参加年会,下楼前她也只是简单地抹了点眼影和口红而已。 “有的哦,舅妈。”贺帆说着就好奇地伸出手想摸温渺的脸,“舅妈,你打扮得这么好看,是不是因为晚上要和舅舅约会?” 温渺一愣。 约会?她作为当事人怎么不知情? 于是不解地看向贺斯扬。 他脸上顿时掠过一丝不自然,但仍然镇定地说,“嗯,等你今晚参加完年会,我和小帆再单独陪你过一次生日。” 温渺怔了怔,声音有些干涩:“嗯……谢谢。” 自从父母离婚各自组建家庭后,没有人再记得她的生日。起初每年到了这一天,温渺心里还会隐隐作痛,直到后来连贺斯扬也离开了——唯一记得她生日的人,也从她生命里退场。 她渐渐习惯遗忘这个日子,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啦。”温渺挑起一筷子面条,试图让语气轻快些,“能吃到长寿面,就已经像在过生日了。” 贺斯扬眼神沉了沉。 “那怎么能一样!”贺帆看上去比贺斯扬还不高兴,攥着叉子气鼓鼓地脱口而出,“舅妈你不知道,舅舅为了今天准备了好久,他甚至还专门飞去国……” “贺帆。” 贺斯扬沉声一喝,贺帆立即被震得止住了话音。 贺斯扬说,“注意你对舅妈的态度。” 贺帆的脑袋立刻耷了下来,像只瘪了气的气球,“哦……” 餐桌上一时没有人再讲话。 温渺低下头,默默吃着碗里的面,耳边却反复回响着贺帆未说完的话——贺斯扬……没有忘记她的生日。 是今年恰好记得,还是……这些年一直都…… 一股混杂着感动与酸涩的情绪忽然交织涌上来。温渺依旧低着头吃面,嘴里的面条却越来越咸。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 入夜,华灯初上。 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堂中央,一棵高达十几米的圣诞树下聚满了拍照嬉笑的人群。 温渺独自站在远处的阴影里,看着同事们结伴走向开年会的宴会厅。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节日的欢快,这让她手中紧握的那枚u盘,显得愈发沉重冰凉。 里面是anna发来的录音证据。 想起anna那天在微信里的话,温渺心中五味杂陈。 “坦白说,喵姐,我现在嫁人后的日子过得很安稳,并不想再卷进这些麻烦里。站出来指证,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但是……张雯雯那个人,胆子小得可怜,遇到事只会躲。一想到她现在可能正孤立无援地害怕着,如果连我这个‘死对头’都不肯拉她一把,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这番话让温渺愣了很久。 她没想到,过去看似水火不容的两个女孩,深处竟藏着这样的惺惺相惜。 anna随后发来了一个文件包,里面是她被迫和冯磊交往以来的所有聊天记录、照片、转账截图,以及关键录音。 每一个文件,都记录着她那段不堪的过往。 “anna,真的……谢谢你。” 温渺轻声问,“但这些细节一旦公开……你真的可以承受吗?” 如果拯救一个人的代价是毁掉另一个人,那温渺一定不会选择这么做。她已暗自决定,只要anna流露一丝迟疑,她就退回所有证据,另寻他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anna平静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没关系。因为我现在,遇到了那个能让我无所畏惧的人。” 那一刻,温渺怔住了。 后来anna在电话里说的什么她已听不真切,只是脑海中反复浮现出另一个永远走在前方的高大背影。 他总是那样强大,镇定,仿佛轻轻一抬手就能替她挡下所有风雨。 也正因为,他是如此的耀眼。 所以,为了配得上他那样的人,她也应该……让自己变得更厉害一些吧? 酒店大堂的喧嚣声将温渺拉回现实。她望着大堂中央那棵一闪一闪在发光的巨大圣诞树,指尖几乎是无意识地,拨通了贺斯扬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他嗓音一如既往的清雅。 温渺握紧手机,“斯扬,我今天来年会现场其实是要办一件事。等那件事办完,你来接我,我们一起去过生日好吗?” 她开门见山的几句话似乎将电话那头的人弄得微微愣了下神。几秒后,才传来他低低一声咳嗽,“……嗯,好。” 声音比刚才哑了些许。 “那就先这样,我挂了……” “小渺!” 贺斯扬忽然叫住她。 温渺动作一顿,“嗯?” 背景里,他那边很静。 静得能听见他清浅而克制的呼吸声,一道,又一道。似乎是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这座城市璀璨的圣诞灯火,西装革履的侧影挺拔而英俊。 这个想象让温渺沉寂许久的心脏,忽然在胸腔里清晰地、一下下搏动起来。 “不急,”贺斯扬轻声说,“我等你。” 淡淡五个字,忽然让温渺心里涌上一股分外浓烈的情绪。 就在这时,腹中那个沉寂了数月,从来没发出动静的宝宝突然踢了一下温渺。 轻轻的,不疼,像小鱼在肚子里撞。 温渺浑身一僵,随即低下头,隔着毛衣轻轻按在微隆的小腹上,无声地笑了起来。 挂断电话,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汇入流向宴会厅的人潮。 灯火辉煌的大厅里,欢声笑语,衣香鬓影。 温渺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被几位高管簇拥在中央、谈笑风生的冯磊。她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过去,在众人略带诧异的注视下,抬手拍了拍冯磊的肩膀。 “冯总。” 温渺抬眸,迎视着他镜片后不悦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冷静:“方便借一步说话吗。有些事,我希望能和冯总私下沟通。” 第59章 chapter.59 请帮我……叫救…… “天呐……冯磊,你完全误会小温了!” 人事部办公室里,女组长诧异地瞪着冯磊,“小温几分钟前刚来找我,给我送重要文件。她可是帮了我们大忙啊,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她?” 冯磊困惑地皱紧眉头,“……什么?可我明明亲眼看见她上了贺斯扬的车,两个人在车里呆了很久。他们说是工作伙伴,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合适吗?车里就他们两个人……” “好了!” 女组长不耐烦地站起身,打断了他,“这样吧,我会考虑你的建议,对小温的情况进行了解。你还有其他事吗?” “什么态度啊……”冯磊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也板起脸正色道,“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公司明确规定,员工不得与有业务往来的合作方人员发展私人关系,更何况温渺还是核心业务负责人。我提醒你们调查,是为了维护公司利益和制度尊严——如果你们还把公司制度当回事的话!” 说完,他带着怒气转身走出人事部办公室,重重摔上了门。 但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停在门外,屏息凝神,听着门内的动静。 “哎,我真受不了冯磊了!”是女组长叹气的声音。 那些人果然还在议论他。 “哈哈,和他共事真是辛苦你了。”另一人笑着附和,“说实话,我们都希望去新西兰总部的人是温渺。她能力强,做事又负责,到了国外肯定能有更好的发展。至于冯磊……他太跟不上时代了,连英语都说不好,谁能指望他在海外做出什么成绩?” “就是啊……哈哈哈!” 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刺耳的谈笑声越来越清晰,一字一句,毫不掩饰地钻进冯磊的耳朵里。 第85章 他低着头,垂在身侧的双手渐渐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 “说吧,找我什么事?” 冯磊抱臂倚在墙边,冷冷看着温渺。 楼梯间里,只有一盏微弱的白炽灯孤悬在他们头顶。一片寂静中,隐约能听见隔壁宴会厅的喧闹声。 “怎么,你也想去新西兰了?” 没等温渺开口,冯磊抢先一步抛出了话。 温渺一怔,随即摇头,“冯总,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哦?”冯磊挑眉,像是松了口气。 温渺却无心和他绕弯子,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问,“苏安娜是自愿和你发生性关系的吗?” 冯磊呼吸一滞,笑容冻结在脸上,像被兜头泼了盆冷水。 “你……” 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猛地上前,狠狠撞开温渺肩膀,快步就要往外走,“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温渺被他撞得险些跌倒。 她一把扶住生锈的栏杆,对着那道背影扬声说:“凯仕达的创始人米勒女士,一生都在推动性别平等。如果她知道即将与自己共事的人是个性骚扰惯犯,你觉得,她还会让你去新西兰吗?” 冯磊的背影猛地一僵。 伫立原地片刻后,他缓缓转过身。 楼梯间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脸在阴影里抽搐了一下,眼神渐渐渗出一层阴毒。 “温渺,说话要讲证据。”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温渺却无惧他这副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你伤害的不止是苏安娜一个人,还有张雯雯。你自己也是有女儿的人,如果让佳清知道……她会怎么看你?” “张雯雯?”冯磊眼色微动,似是发现什么端倪。 黑暗中他轻声笑了一下,双手插进裤兜,一步一步走向楼梯间深处,走向温渺。 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冯磊压低嗓音,每个字宛如风雨欲来之前的诡异平静。 “你,怎么会知道张雯雯?” 空气中,有危险在逼近。 温渺不自觉后退,脚跟抵到楼梯边缘。冰凉的墙壁贴上脊背,寒意透过毛衣直刺进来。 她竭力稳住声音:“这不重要。冯磊,张雯雯已经重度抑郁,不敢出门、不敢找工作,你毁了她——”话音未落,冯磊那张因狰狞而扭曲的脸突然逼至眼前。 温渺被吓了一跳。几乎同时,腹中胎儿受惊般狠狠蹬了她一脚。 胎动变得异常剧烈。 冯磊身高与她相仿,此刻却形成一种窒息的压迫,昏光下他的五官都变形了。 “温渺,你老公知道你这么爱多管闲事吗?” “……什么?” “贺斯扬啊。”冯磊咧嘴,露出阴森的笑意,“你们不是早就同居了?江枫壹号那栋别墅,住得还舒服吧?” 温渺大吃一惊。他怎么会知道她的住址? “啊,难道说,贺总根本没打算娶你?”冯磊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很快又玩味勾起嘴角,“温渺,如果我把你们在停车场幽会的照片发到今晚的年会大屏幕上,你觉得,咱俩谁会先滚蛋?” 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从贺斯扬在车里问“你觉得冯磊为人如何”那天起,她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会被冯磊以此事威胁。 于是她异常平静,甚至带一丝释然地说,“……你想发,那就发吧。” 冯磊神色一僵。 温渺继续慢慢说:“我和贺斯扬是正常恋爱,没有泄露任何商业机密。冯总,用这个威胁我,很没意思——”“轮不到你说了算!” 冯磊突然暴吼,双手猛地掐住她脖子,将她后脑狠狠撞向墙壁! “砰”的一声闷响。 温渺眼前发黑,剧痛在身体里炸开。 可就在意识模糊的刹那,脑海里却清晰浮现一个人的身影——那人背对她立在光里,西装衣角被微风轻拂,身形修长如竹。 他挺身而出为女下属教训性骚扰犯的时候,有过犹豫吗?温渺突然想。 “嘿,我说。”冯磊凑到她耳边,密谋似地压低了声音,“既然我们都有见不得光的把柄,不如各退一步。等我去了新西兰,市场部总监的位置就是你的。怎么样,温总监?” 温渺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翕动嘴唇,喃喃说了两个字。 冯磊以为她终于服软,虽未松手,却急急追问:“你说什么?” “道……歉……” 冯磊眼神一冷。 温渺嗓音嘶哑,却仍断断续续地说,“我要你……亲自向张雯雯认错……道歉……” 冯磊拧紧眉头盯着她,像在看一个横空出世的怪物。 在他记忆里,温渺这个人优点从来都不算多,做什么都淡淡的。当年若不是靠贺家打点,她根本撑不过实习期的末位淘汰。 可她不仅留下了,还一待七年,熬走了一拨又一拨人。如今竟成了资历最深的那一个。像龟兔赛跑里的那只乌龟,一旦认准方向,便沉默地、固执地爬向终点。 她一无所有,除了这可笑的倔强。 短短几秒,冯磊心思电转,最终嗤笑出声:“温组长是谈恋爱把脑子谈坏了吧?” 他退后一步,松开了手。 “我不会为没做过的事道歉。” 温渺在沉默中看了他片刻,轻轻点头,从墙上直起身。 “冯总,我给过你机会了。” 她什么意思?要走? 冯磊心头莫名一紧:“苏安娜到底跟你说什么了?……你有证据?录音还是照片?……交出来!” 温渺的默然反而催生某种危险的预感。他猛地冲上前,将她拽向楼梯边缘,伸手就探向她外套口袋——“给我!” “放开我……啊——!!” 尖叫声划破楼梯间的寂静。 紧接着,一阵轰然巨响滚过楼道,像是某个重物一路撞击台阶,沉闷地、连续地,直坠到最下方的平台。 而后,传来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那声音…… 竟然不是出自她? …… 抱头蹲在台阶最上方的温渺缓缓睁开眼,视野里一片晕眩的空白。 刚才那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她明明才是差点摔倒下去的人,可冯磊自己反倒没有站稳,先一步失去重心,头朝后仰,直直地滚下了楼梯……最后,无声无息地瘫在楼底那片黑暗里,一动不动。 “出什么事了?” 几束乱晃的手电强光忽然刺进楼梯间,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倒抽冷气的声音。 “我的天!那、那是……冯总?!”是同事们来了。 “他怎么……躺在那儿?谁去看看啊?” “你、你去,我不敢……” 恐慌在狭窄的楼梯间蔓延。光柱乱扫,映出一张张惨白失措的脸。没有人敢靠近那片不祥的阴影。 “喂,你们……”角落里,一个微弱到几乎被忽略的声音响起。 大家举着手电转过身,看清角落的景象后,声音不知怎的带上了颤抖,“温组长……你、你的腿……” 这些人,在说什么? 温渺抬手挡住那些刺眼的光束,试着想站起来,膝盖却软得不听使唤,靠着墙壁才勉强撑住发抖的身体。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她的腹部这时胀痛难忍,仿佛有什么正在下坠…… 时间变慢了。 温渺低下头,看到自己抖得站不稳的双腿,还有什么东西从她口袋里滑出来,“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弯腰想去捡,可是没有力气…… 如果他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清晨的画面无比清晰地闪过脑海。水汽蒸腾的厨房里,贺斯扬系着围裙,专注地从煮沸的锅里为她盛长寿面,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贺帆在旁边叽叽喳喳地帮忙摆碗筷,笑嘻嘻说:“舅妈,晚上我们要给你一个大——惊喜!” “帮我……” 温渺抬起头,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她看着那群站在几步之外,迟迟不敢上前的同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他们说:“请帮我……叫救护车……” …… 城市另一边,华灯初上。 贺帆坐在副驾驶上,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热闹的街景。也许是圣诞节的缘故,今晚街上的人不是一般的多,整座城市的夜空都比以往亮了一些。 贺帆被这种欢快的气氛感染,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舅舅,我们要去哪里给舅妈过生日啊?” 贺斯扬看着路前方开车,嘴角含笑,“一会你就知道了。” “啊?你现在就告诉我嘛……” 难得见舅舅心情这么好,贺帆缠着他问,“你想带舅妈去哪家餐厅吃饭呀?你给她准备生日蛋糕了吗?什么口味的呀……?” 说来说去,原来还是馋蛋糕。贺斯扬轻哂,“你送给舅妈的画,画完了吗?” 第86章 “呃,当然啦!”正好前方堵车,车子停了下来,贺帆从书包里翻出一张彩色的蜡笔画,献宝似地递过去,小脸上满是得意,“我今天美术课可认真了,只用一节课就画完了!老师还夸我有天赋呢。” “这么厉害。”贺斯扬随口夸了他一句,接过画,借着车内顶灯柔黄的光线垂首看去。 画纸上是稚嫩却充满童真的笔触,手拉手站在一起的四个小人,旁边还有一只憨态可掬的棕色条纹小猫。画的顶部,贺帆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题目——《我的五口之家》。 五口人?如果说画中那个咧嘴笑的男孩是贺帆,那他身边那个被她紧紧牵着、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 贺斯扬有些莫名,指尖轻点在那个女孩的轮廓上:“她是谁?” “我以后的妹妹呀。” 贺斯扬一怔。 贺帆看着贺斯扬,理所当然地补充说,“舅妈肚子里不是有小宝宝了吗?等妹妹生出来,我们就是一家五口人啦!” 贺斯扬彻底愣住了。就在这几秒的静默里,那幅画上的四人一猫仿佛活了过来,暖融融地照进他心里。多少个午夜梦回时那些模糊的渴望,竟在这一刻变得清晰可触。 他和她,这次是真的要共同迎接一个新生命了。 然而这份沉甸甸的,柔软的喜悦还没来得及让他细细品味,一阵急促的警笛声忽然从旁边传来。 “呜哇——呜哇——”一辆警灯闪烁的白色救护车,停在他们右侧。 咫尺之隔。 救护车也被迫堵在这条路上。司机焦急地摇下车窗,看了眼前后几乎凝固的车流,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愤怒的声音隔着窗户全传进他们车里。 “靠!堵这么死!” “我车上还有孕妇等着抢救呢,人都快不行了,这他妈的……” 孕妇?抢救?快不行了? 这几个字眼令贺斯扬眼眸微动。他侧过头,望向那辆近在咫尺的救护车。 后车厢的窗户被深色的窗帘严严实实遮挡着,什么也看不到,像一道沉重的幕布,隔绝了两个世界。一个是他身处的,充满蛋糕香气的温暖车厢,另一个,是窗帘后那个女人正在忍受的,寒冷与痛苦的煎熬。 一种毫无来由的焦灼感忽然在贺斯扬心里蔓延开来。 明明是素不相识的陌生女人,为什么,只是想象她躺在救护车里的样子,就让他全身血液逆流般涌向心脏,心跳加速。 “舅舅?” 贺帆疑惑的声音,将他从一阵莫名的心悸中拽了回来,“你怎么了?绿灯亮了。” 贺斯扬猛地回神,看向前方,拥堵的车流果然开始缓慢蠕动。 那辆救护车第一时间拉响刺耳的警笛,压过车道线,以最快的速度朝朝医院方向绝尘而去。贺斯扬望着那辆救护车迅速消失在黑夜里的红色尾灯,还有那扇紧紧闭着的后门,不知怎的又愣了下神。 然后他发动车子,将手机递给贺帆。 “给你舅妈打个电话,问她现在在哪。” 第60章 chapter.60 一直都是我,对…… 温渺醒来是在医院的病房。 这是一间双人病房,另一张床是空着的,她躺在靠近门的这边。时间应该很晚了,病房里外都是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她自己清浅的呼吸。 好像,被所有人遗忘了一样。 腹部隐约有点疼,温渺将手探进被子,摸向肚子,指尖被惊得一缩——她的肚子上……为什么会有冰凉的敷料? 昏迷前发生的事已经记不太清,只记得自己躲过了冯磊那一拽,大难不死地没摔下楼梯。但是,如果她没出事,为什么现在会躺在病房里,还是墙壁都刷成粉红色的病房。 莫非这里是妇产科? 那,她的宝宝岂不是……?忽然有个念头在温渺脑海一闪而过,她浑身不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小姐,你终于醒了。” 这时,穿粉色制服的护士推门走进来,端着一盘银质的医用器械,像要给她做什么检查,“感觉好些了吗?” 温渺怔怔盯着房顶天花板出神,似乎完全没听见护士说话。 “小姐?”护士奇怪地看着她,一边拿出注射器,坐到温渺床边,刻意想让她放松似的说,“你都不通知家属来看看你吗?今晚可是圣诞节呢。” 这也是护士觉得奇怪的一点。这位女病人被救护车送来医院时,可以称得上是身无长物,任何能证明身份的证件都没有,就更别提手机这种私人物品了。医护人员调取她的档案,发现她已经怀孕十三周,却还未婚。 原来是辛苦的单身妈妈啊。护士心想,不由得同情起温渺。 “宝宝……”她忽然低声说。 “什么?” 护士边说边要给温渺打针。 “我的……宝宝……”她睁大猫一样的眼睛,明明还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却忽然眼疾手快地攥住护士手腕,大声问她,“我的宝宝还在不在?” 护士被她吓了一跳,注射器失手掉到地上。 “你、你有话好好说啊,不准动手,否则我喊警卫来了!” “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温渺直直盯着护士,眼神里没有一点知错的意思,只有空洞,像一口望不见底的深井。病房光线在她苍白瘦削的脸上投下深深阴影。 “你告诉我,她是不是不在了。我的宝宝……难道又被我害死了?” 趁温渺失神的功夫,护士赶紧从她手中抽身。这女人力气不是一般的大! “你在说什么啊小姐。”护士边揉手腕边吃痛地说,“你只是受到了惊吓,胎动异常而已,根本没有流产迹象。而且,‘又被你害死了’……这叫什么话,哪有做妈妈的会忍心伤害自己的孩子?” 护士这么说当然是为了安慰温渺。 仅仅是听温渺说了个“又”字,她便敏锐地察觉,这个年轻貌美的女人体验过丧子之痛。想必这是第二胎了吧。她一定对曾经那个孩子深怀歉意,才会如此紧张这次的结果。 所以先告诉她目前最好的情况吧,至于其他隐患…… 护士以为这么说就能让温渺宽心,却没想到她睁一双大眼睛瞪着她,过了许久,竟然捂着脸哭起来。 小小一个人缩在被子里,梨花带雨的样子,令人心疼极了。 “小姐,你现在身体很虚弱,不要动气啊!”护士手忙脚乱地抽来纸巾,“你想不想吃点东西?我去给你买。” “不想。” “那水呢?要喝饮料吗,你现在可以喝的哦!” “不要。” “那用不用找个人来陪你?老公?男朋友?或者小奶狗什么的,有这样的人吗?” 听到这,温渺止住了哭声,从手掌心里抬起通红的杏眼看着护士,带着鼻音说,“我暂时还不想让他知道这些。” 护士暗自松了口气。原来孩子有爸爸,很好。 “为什么不告诉他?” 温渺又不说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慢慢从病床上撑起身,指指自己的肚子,“我可以起来了吗?” 护士讶异,“什么?” “我想下床。” “……你疯了?当然不行!” 温渺掀开被子,含笑摇头,“抱歉,但我得回刚才的酒店,有些事还没有做完。” “我说了不行!”护士生气地一把按住她的手,“哎,你这女人怎么回事啊?就这么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吗?一分钟前还吓得哭,现在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到底有多重要的事,值得你伤害身体也要去做啊?” 温渺微微惊讶地看着她,似是没想到一个陌生护士会这么关心自己。 “可不是你告诉的我,宝宝现在很健康吗?” “我那是……”护士一时口拙,又不能直接告诉她真相,只好磕磕绊绊地说,“那、那你好歹也要通知一下孩子爸爸,不然万一出什么事……” 规劝的话没有说完。温渺温柔地推开了她。 温渺两只脚踩到地上,弯腰穿运动鞋,站起身,护士才发现她是个高挑瘦长的女人。纤细挺直的背影不仅看不出一丝怀孕迹象,隐隐中还透着一股倔强。 护士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叹气。 和性格这么难搞的女人生活在一起,孩子爸爸一定很受不了她吧。正这么想着,走到病房门口的温渺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她说了一句摸不着头脑的话——“如果是那个人,一定也会这么做的。” …… 夜间,飞驰的出租车里,司机大叔时不时瞟一眼后视镜,打量坐在后座的奇怪女人。 十分钟前,她穿一身蓝色条纹病号服,在寒风萧瑟的医院门口拦车。上车后,她报了一个地址:本市最高档的丽思卡尔顿酒店。 司机大叔看着她当时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脸颊,一时心软咽下了那句质疑。可现在看她在后视镜里的模样,一言不发,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夜景,真的很像受过什么重大打击,身心都遭到重创那种…… 第87章 “到了。” 车开到丽思卡尔顿酒店的门廊前,司机拍下打码表,“56块,微信还是支付宝?” “……”温渺久违地噎了一下。 她没有手机。 没猜错的话,是在和冯磊推搡时掉进了黑漆漆的楼道里。她那会想去捡,但无奈浑身使不上力气。此行回酒店也是为了找到手机,那里面保存着关于冯磊的所有证据。 “问你话呢,怎么付钱?” 司机大叔显然不耐烦了,回过头瞪着温渺,与刚才欢迎她上车的态度全然不同。 “怎么,住得起这么好的酒店付不起我打车钱啊?”他冷笑,“今晚你不付钱休想下车,跟我装可怜也没用——”“请问您车上有纸和笔吗?”温渺不得已打断他。 “……啥?” “给我你的手机也可以。” 在司机大叔充满防备的注视下,温渺接过他的手机,输入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然后将手机还给他。 “等我下车后,打电话给这个号码。报我的名字,他会付你钱。你想要多少都可以。” 快速交代完这些,温渺灵活地解锁车门,跑进酒店大堂。 驾驶位上的司机大叔惊呆了。 她明明……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自己叫什么啊! …… 主宴会厅,公司年会照常进行。 大厅里灯光幽暗,第一次来到中国的女ceo正在台上宣讲来年发展规划,幻灯片的光影投射在她脸上,映出这个澳洲女人激情洋溢的红润脸庞。 马上,就要宣布他了。冯磊无声地深吸一口气,站在宴会厅一侧的阴暗角落,也是登台前候场的地方。 他重整了一下领带,准备上台接受任命。 目光不经意划过全场同事,大家都在专注聆听ceo的发言,根本没有人还记得楼梯间那档子插曲。想起同事们说,温渺被送上救护车时大腿间还在流血,冯磊就不禁在黑暗里浮起笑意。 不自量力的家伙,挺着肚子还敢跟他斗。 忽然,一束炙热的追光打在他头顶。 接着响起女ceo慷慨激昂的声音:“让我们欢迎入选繁星计划的员工上台!” 振奋的音乐声中,大厅里灯光渐亮,台下掌声如雷鸣。 女ceo冲他笑着伸手,“首先,是来自品牌部的冯磊先生,我们请他发表……” “不能让冯磊去新西兰!” 大厅另一侧,一个清澈又坚定的声音穿透空气,清清楚楚传到所有人耳朵里。 众人惊讶地循声转头。 那扇厚重的木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个清瘦的人影逆光站在大门中央。她的身影和华丽的雕花大门相比是那么渺小,却牢牢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小顾愣怔地站起了身,“喵姐……” 台上的女ceo笑容微僵,“这位小姐是?” “我是品牌部的员工温渺。”温渺扬声说。 她的音色并不尖锐,却带着某种魔力,响彻容纳三百多人的宴会厅。像一场无需麦克风的演讲,仅凭简单的话语便在人心里掀起山崩地裂的海啸。 “我要实名举报品牌部总监冯磊,在职期间以职务之名性侵犯我司两名女员工。” 全场沉默了。 死一般的寂静,一根针落到地毯上的声音也能听见。每个人看着温渺,眼神里只有震惊,不解,还有对她使用如此下作手段揭发上司的鄙夷。 也许是早就设想过最坏的结局,温渺平静地举起右手,手心里是一只屏幕碎裂的手机——那是她从楼道里捡起的。 “我有证据。” 凝滞的会场这时才有些许松动。几个决策层的高管彼此互看一眼,脸色甚是异样。 台上的ceo此时也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秘书从耳返里报来消息,穿病服的女人确实是本司市场部员工,而她的名字甚至在今晚的升职名单里。一个人不顾自身前途,也要站出来指证自己的上司,如果这场指控只是她蓄意的栽赃,那这女人心思未免太深,可如果她所说的是事实…… ceo无法轻易下判断,只好问冯磊,“冯先生,你的下属说的是真的吗?你在职期间,曾对我司两名女性员工实施过强迫性行为?” 冯磊没有回答ceo。 他脸色铁青,一动不动地僵立在即将登上舞台的台阶上。追光打在他头顶,很烫。可他似无所觉,失神的目光穿越了台下所有人,直直望进女儿冯佳清的眼底。 冯佳清今天和他一起参加年会,坐在孩子们那桌。 此时她手里握着一杯橙汁,傻傻咬着吸管,瞪大一双清亮的眼睛,在用打口型的方式悄声问他,“爸爸,发生什么了?” 她还太小,太稚嫩,不明白一个男人强迫一个女人是什么意思。 冯磊苦涩一笑,忽然想起温渺曾经一脸痛楚地问他,“如果佳清知道这些,她会怎么看你?” 也许,温渺是真的给过他机会。 但他不以为然,因为打心眼里不觉得她会为了两个不相干的女同事做到这一步。 可她不仅做了,姿态还如飞蛾扑火般决绝。 他是不是……从来就没搞懂过她们女人? “冯先生?”女ceo迟迟等不到冯磊的正面回应,只好转过身对温渺说,“温小姐,请将你的证据提供给公司法务部,我们凯仕达不会包庇罪恶,更不会让黑暗遮蔽正义,今天在座所有同事都可以作证……” 咚——! 她慷慨的陈词被什么人扑通坠地的声音打断。 大门边,一抹深蓝色的身影晕倒在地,连同她手心里紧紧攥着的那只手机,也滚落在地毯上。 蛛网般碎裂的手机屏幕上,依稀可见一通持续拨打给她的电话。 小顾最先冲了过去,扯着嗓子嘶吼起来。 “喂,你们快来帮忙啊,喵姐怀孕了——!” …… 凌晨两点。 卧室里没有开灯,只燃着一盏安神用的香薰蜡烛。微曳的烛光中,映出床边的贺斯扬清瘦的脸庞。 他低着头,垂眸注视温渺的睡颜,一贯锐利的眼神此刻竟透着说不尽的落寞。 她的二十七岁生日,已经过了。 想起那些在无尽等待中枯萎的鲜花,融化的蛋糕,贺斯扬无奈地叹笑一声,俯身捂住额头。他这一晚,该怎么形容…… 先是接到一个奇怪男司机的电话,一上来就狮子大开口地找他要五千块打车费。贺斯扬付完钱察觉不对劲,问那司机要了地址,赶到酒店时,温渺已经被一圈人团团围住。 拨开那些人,贺斯扬把昏迷的她从人群中抱了出来。 他设想过很多种公开他们关系的方式,却唯独没想到,那一刻他体会不到成为她男友的喜悦,取而代之的,只有深深的懊悔。 如果不是她出事,他永远不会知道,她瞒着他做了多少傻事。 他抱着温渺去医院,医生在走廊里神情严肃地交给他一份检查单,“先生,由于您的女友被送来医院时没有任何证件,我们不得已全国联网调查她的个人信息,最终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就医记录。” “是什么?” “她七年前曾在北京经历过一次早产手术,这个您知情吗?” “我知道……等等。” 贺斯扬眼眸一震,嗓音莫名嘶哑,“你说……她去过北京?” “是的。”男医生用平稳的语调告诉他,“七年前,您的女友曾在海淀区的北京大学第三医院产下过一个孩子。” 午夜的卧室,依然寂静。 唯有蜡烛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长久无言后,贺斯扬从灯光的阴影里缓缓抬起头,深邃的眼睛不知何时起蒙上一层雾气,眼底赤红。 北大三院,那是他闭着眼都能走完每条街巷的地方。 七年前,他和她的世界曾经那么近,近到只有十五分钟的步行距离,却隔着一整个他无从知晓的冬天。 贺斯扬望着温渺在烛光中恬静的睡颜,握住她微凉的手。他的声音低哑破碎,几乎被卧室里的寂静吞没。 “所以……从来就没有别人,对不对?”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 漫长的停顿里,某种被真相撕裂又重构的情感在胸腔里疯狂冲撞。那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迟到了七年的,排山倒海的剧痛与温柔。 最终,所有的情绪汇聚成一句苦涩的低语,在这个夜晚蔓延——“小渺,孩子的爸爸一直都是我,对不对?” 第61章 chapter.61 正式介绍一下,…… 第二天温渺睡到中午才醒,下楼时,厨房里飘来油润的香气,还有低声交谈的声音。 “鸡汤里放药材会有些苦,温小姐喝的惯吗?” “她可以的。” 说完,那个她熟悉的声音顿了顿,“算了,还是少放药材吧。她讨厌苦。” 温渺走下楼梯,惊讶地看着厨房里那个多日不见的亲切身影,“苏姨?” 第88章 “哎,温小姐醒了。” 苏姨转过身,边抹围裙边冲她笑,“温小姐肚子饿了吧,我这就给你做吃的,炖燕窝好吗?” 温渺点了点头。吃什么她无所谓,只是望着苏姨身边那个同样系着围裙的颀长身影,隐隐觉得不是滋味。 昨晚她在年会现场晕倒,他抱着她回来时……很担心吧。 “这段时间,苏姨会住在家里给你做饭。”面对面坐在餐桌上,贺斯扬看着她吃燕窝的模样说。 温渺捏着瓷勺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眸望向他,“那你呢?” “贺先生公司快上市,接下来就到最忙的时候了吧。” 没等贺斯扬回答,端着汤盅走来的苏姨便笑吟吟接话,“本来我月底就要回老家带孙子的,是他一大早特意打电话来,说家里有人需要好好补一补,非请我过来不可。一来才知道,原来是温小姐有喜了。” 温渺听得耳朵微热,“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 “生孩子天大的事,怎么能叫麻烦呢。”苏姨神情认真,甚至有几分严肃,“多喝补汤宝宝才能长大啊,温小姐!你放心吧,按我的食谱来,保准你生出一个健康的胖大小子,就像我媳妇当时那样。哎哟,我跟你说,她喝了我煲的大补汤,不仅人变得胖乎乎,每晚还不停涨奶呢……哈哈哈!” 听着苏姨近乎惊悚的笑声,温渺呆呆地握着瓷勺。 长胖?还涨奶? ……不要啊! 看着温渺惨白的面容,贺斯扬笑了笑,“苏姨是国家一级营养师,她一定比我更懂得膳食搭配。你要相信她。” “你……”温渺欲言又止,当着苏姨的面却不好说什么,只能低声咕哝,“你是存心想看我发胖吧。” 想看的可不是这个。贺斯扬含笑起身,挽起椅背上的西装,走到温渺身边。 “不忙的时候会回家陪你的。” 他俯身吻她的额头。 轻轻的一个吻,蜻蜓点水般,碰了她额头一下,带着清冽的香气。 然后贺斯扬便离开家,前往公司。 ……是她的错觉吗?刚才他嘴唇擦过她皮肤时,嘴唇上方似乎冒出几根胡茬,扎得她有点痒。可贺斯扬是多注重仪表的人,怎么会上班之前连胡子都忘了刮? 难道……是昨晚发生了什么令他心神不定的事? “哎呀,你不要再疑神疑鬼的啦!”这天,林疏雨提着点心来看温渺。 窗外下着雪,院子里白茫茫一片,两人坐在客厅的壁炉边烤火。林疏雨打趣一脸忧色的温渺,“还是说你有什么受虐倾向,贺斯扬对你好一点你就浑身难受?” “不是因为这个……如果是以前,发生这种我不小心晕倒的事,他一定会超级生气。” “那他这次就是良心发现了呗,终于学会疼老婆了。” “可是……”想到贺斯扬最近总是早出晚归的模样,温渺神情微暗。 每天只有吃早餐时能见他一面。即使无论她说什么,贺斯扬都会回以淡淡微笑,可他眼神是忧郁的,好似蒙着一层看不透的雾。 陪她聊完天,贺斯扬就会去上班。虽说公司到了年底很忙,但他那股发了狠投入工作的劲头,就像在用某种身体的苦役刻意惩罚自己一样。 但他有做错什么吗? “可能,真的是我多想了吧。”温渺苦笑着摇头。 …… 宅家休息这一周,温渺收到了此生以来最多的关心。 熟的不熟的同事都从各路渠道发来问候,人事部甚至还打算组织一次上门探望,但被温渺以身体不便为由推掉了。说实在的,要是大家问起她和贺斯扬之间的种种,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应付。 只有小顾提起过那晚之后大家的反应。 “还是祝福比较多吧。也有人觉得震撼,喵姐你都找到贺总这么有钱的男友了,居然还要出来给资本家打工?” “唔……”温渺暗自庆幸,回绝她们的探望果然是对的。 她还从小顾那听说,公司对冯磊的调查进入尾声,基本确定他性侵女员工的事构成犯罪事实,现在就差一份正式通报了。 似乎,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周末这天,屋外又在下雪,贺帆一个人趴在窗边发呆,穿黑毛衣的背影看上去甚是落寞。 “小帆,今天没有和朋友出去打雪仗吗?”温渺走过去问,把手搭在他肩头。 “舅妈……”贺帆把脸转过来,温渺才发现他满面愁容,“冯佳清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温渺一怔。 “她已经好多天没来上学了。”贺帆垂下眼,肤色如雪般苍白,“我们本来约好今天出去溜冰,但我刚才给她发消息,她说……她讨厌我,也讨厌我们家所有人。” 温渺呼吸一窒。 那一瞬,她好像被这句话当头一棒,敲得眼冒金星。 耳边传来贺帆带着哭腔的声音,“冯佳清说她再也不想看到我,她说她恨我……可我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啊……舅妈,她是我唯一的朋友啊!” 贺帆低声啜泣,肩膀一抽一抽。 温渺内心五味杂陈,搭在他肩头的那只手不知不觉攥紧了他。 屋子里好安静,只有男孩的抽泣,还有壁炉里柴火爆破的声音。过了许久,温渺轻声说,“小帆,舅妈陪你去溜冰吧。” 贺帆止住哭声,抬起通红的眼睛,不解地看着温渺。 他们身后,端着补汤走来的苏姨脚步也是一顿,担忧地皱起眉,“温小姐,你这是……” 贺先生可是叮嘱过她,他不在家期间,绝不能让温小姐的身体出半分差错啊! “好了,就这么决定了。” 温渺吸了下鼻子,声音微微发哑。 她伸手揉了揉贺帆的头发,眼里笑意清亮,却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小帆,不哭了。去把溜冰鞋拿上,我们这就出门。” …… 开放式工区里坐满了人,却静得没有一丝声音。同事们都像刻意回避着什么,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尽管冯磊知道他们心思根本不在那。 不过,一切都已无所谓了。 冯磊苦涩地笑,想,他大概很快就要收到法院传票了吧。 从人事部办完手续,冯磊回办公室整理好自己的个人物品,全部放进一个纸箱里。他最后一次环顾这间十几平的总监办公室,忽然想起,他有许多次在这里打探过温渺的情感状况,但都被她糊弄了过去。 看似猫咪般温顺的女人,实则是最狡猾的那个——如今这间办公室也要让给她了。 冯磊叹了口气,抱着箱子走出市场部的工区。 通往门口的路很长,冯磊一步步走过昔日下属身边,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抬起头和他对视。这种过街老鼠般的感觉令人羞愧,冯磊耳根通红,低头加快了脚步。就在他解脱般踏出公司自动门那一刻,忽然一个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冯磊趔趄一步,慌乱中抬起头,声音顿时不自然,“贺……贺总。” 贺斯扬一身黑衣站在他面前,衣领上的铆钉闪着寒光。 这是冯磊第一次见他穿黑色皮衣与短靴,与平日里西装革履的斯文模样判若两人,“贺总,你……您怎么来了?” 贺斯扬说,“来找你。” 不知怎的,这三个字让冯磊脖子一凉,他挤出干笑,“贺总,我想我们之间没什么误会吧。你看,我现在已经离职了,之后说不定还要蹲大牢。” “冯磊,你不必再叫我贺总。”贺斯扬淡淡地说,“我今天来找你,也不是以凌锐老板的名义。” “那你是……” “这么快就忘了?”贺斯扬不带感情地说,“那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冯磊正想听听他要说些什么,脖颈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他的领子被揪了起来。 纸箱子里的杂物轰然散落,在大理石地面上迸溅开来。 “住手……你干什么!” 冯磊被推到自动门上,一下子动弹不得。 他的背脊撞上卡顿的自动玻璃门,一瞬间无法呼吸。他徒劳地抓向那只铁钳般的手,而贺斯扬已经压了上来,一拳砸进冯磊腹部。 剧痛炸开。 冯磊捂住肚子,痉挛般抽搐。雨点般砸落下来的拳头中,那个低沉到近乎冷酷的声音贴着他耳廓说,“听清楚,那天晚上你欺负的,是我的女朋友。” “我是贺斯扬——她的男朋友。” 冯磊虚弱地哼了一声。贺斯扬高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他,力量悬殊到让人绝望。他闭着眼,声音发颤:别、别打了……求你……” “求?”贺斯扬的拳头顿了顿,随即落得更重,“那些女生求你时你放过她们了?啊?” 眩晕和灼痛吞噬了冯磊。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我……知道错了……” 叮——电梯门忽然打开,走出一波人。 为首几个女员工毫无准备地见到这副景象,吓得捂嘴尖叫,“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第89章 几秒后,冯磊的领口被松开。 他模糊的视线里,贺斯扬已经直起身,随手理了理鬓角,朝那群受惊的女人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微笑:“别紧张,一点私人恩怨。” 贺斯扬镇定得像什么也没发生,冯磊只好也强撑着站起来,扯平皱巴巴的西装下摆。 哪怕已经离职,他仍试图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女员工们面面相觑,最终怯怯地走上前来。 贺斯扬侧身让开,绅士地给她们留出自动门通道,“请。” 冯磊松了一口气,以为他终于放过自己,刚想弯腰去捡箱子——后颈的衣领突然被一根手指勾住。 他猝不及防,踉跄着跌坐在地,两条腿狼狈岔开。 紧接着,那根手指收紧,勒进他的皮肤。 头顶传来贺斯扬平静中带着笑意的声音。 “冯总,以为这就完了吗。还记得你当时怎么对温渺的?” 冯磊浑身血液冻结,“不……不要啊……”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从后拽着他领带,将他一点点向后拖去。 冯磊伸出双臂,求救般望向自动门另一侧。 那里站起了几个他曾经的下属。 他们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也没有同情。就像在看一件早已料到的,与己无关的事。 冯磊被贺斯扬拖进了楼梯间,厚重的防火门缓缓合拢。 黑暗吞没了他。 …… 夜晚九点,室内溜冰场灯火通明,冰上却只有零星几个滑冰的人。 冰场快关门了,入口处的工作人员打着哈欠,就在这时听到门口传来“欢迎光临”的电子女声。 是谁这么晚还来溜冰?他懒洋洋地从椅子上起身,出去给那人检票。 洁白无瑕的溜冰场冰面上,一棵高达五米的圣诞树坐落在冰场中央,灯光闪烁,散发着浪漫的冬日气息。圣诞节虽然已经过了,但这棵树不知为何还没有被冰场拆除。 也许是为了吸引小孩子吧。 贺帆就很喜欢这棵树。他牵着温渺的手,一圈又一圈地围绕圣诞树滑冰,每一次经过树下,他都会仰头张望树枝上结挂的彩灯,似在思念什么人,眼底闪动着温柔的光。 “小帆,慢一点……” 温渺微微喘气。 她不太会滑冰,像这样踩着冰刀鞋在冰面上快速地滑动,总是很怕一不留神摔下去。 可既然答应了要陪小朋友玩,还是不要让他失望吧。 这么想着,温渺默默用手护住肚子。 “舅妈,你看,好漂亮——”贺帆忽然指着圣诞树大叫。 温渺顺着他的手指抬头看去。原来圣诞树的灯光变了颜色,从刚才的恒亮模式变为一闪一闪发着光,竟真有了过节的气氛。 贺帆兴奋地大喊,滑得更快了。 某一刻,温渺忽然没有抓稳他的手,身体重心顿时歪向一边。天旋地转中,她重重滚落在坚硬的冰面上。 “舅妈——”远处传来贺帆焦急的喊声,但那声音很快便消失了,像被什么人制止。 贺帆没有过来扶她。 温渺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冰面上,比起狼狈与难堪,最先涌上来的情绪反而是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心里仿佛有个声音说:看吧,你又搞砸了。 明明不擅长滑冰,却偏要逞强;明明还在养胎,却从不懂得爱惜肚子里的宝宝;明明可以视而不见,却一意孤行地揭发上司,害得他女儿一夜之间失去了爸爸……为了行使所谓的正义,她真的……什么也没有做错吗? 温渺茫茫地想着这些。身体下的冰面忽有细微声响,一阵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那人溜冰的步伐敏捷轻盈,没一会儿,一双踩着黑色冰刀鞋的修长小腿停在她面前——是贺斯扬。 温渺惊讶地看着他,连忙从冰面上坐起,“你怎么会来?” “苏姨说你带贺帆出门溜冰。” 江城的溜冰场很多,他是怎么找到这一家的?温渺垂下眼睫,“对不起,我又没有照顾好宝宝……” “疼吗?” 温渺睫毛微动,发现他最先关心的竟然是她,而不是她肚子。 “不是很疼,可能我衣服穿得厚。但是,本来可以不摔这么一下的。”她懊恼地吐了口气,“刚才我要是踩稳点就好了。” “滑冰哪有不摔的。”贺斯扬向她伸出手,“再爬起来就是了。” 他的力气很大,单手就将温渺从冰面上拉了起来。 也是在这时,她眼尖地注意到他手指上多了几道鲜红的伤痕,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 “你的手怎么了?” “哦,搬东西不小心弄到的。”贺斯扬不太自然地把手插进裤兜,用另一只手牵起温渺,“走吧,贺帆在场外等你。他很担心你,是我拦着没让他进来。” 贺斯扬走出一步,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着在原地低下头的温渺。 “斯扬。”她的声音小小的,听上去很难过,“我有没有做错?” “嗯?” “我是不是,无形中伤害了很多无辜的人?”温渺看着他,眼圈渐渐红了。 “为什么这么说?” 温渺眼神飘忽,像迷了路的小孩,声音也充满茫然,“因为我,小帆好像失去了唯一的朋友。就是那个叫佳清的女孩,她是冯磊的女儿……小帆很喜欢她,可是她再也不会看小帆一眼了。都是因为我……一手毁掉了她爸爸,她一定很恨我。” “那就让她恨吧。”贺斯扬平静地说。 温渺一怔,不解地仰头望着他。 “小渺,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善良。”贺斯扬转过身来。纯白的天地里,一身黑衣的他宛如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魔,说出的每一个字冰冷又深刻。 “冯磊的所作所为已经构成了违法,如果你因为担心她女儿,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在用肤浅的善包庇更大的恶。为了保护更多人,你必须做出抉择,哪怕是被那个女孩当做仇人一样憎恨,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做错了——”“恰恰相反,小渺,只有不害怕被讨厌的人,才能无所畏惧地前进。” 温渺怔怔听着他这番话,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眼前的这个贺斯扬冷酷到有些陌生,可他说出的每一个字却如金石掷地,铿锵有力,无形中给予她一股力量。 她脸颊微热,低下眼睛,“但我……可能做不到你说的那样,无所畏惧。” “不,你现在比我说的那种样子还要好。” 温渺呼吸忽然一乱。贺斯扬走过来,把她按进了怀里。 他低下头,呼吸的热气掠过她额头,“不要再怀疑自己了,小渺。” 低低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皮肤擦过。 “就算所有人都不理解,也会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站在你这边。” 温渺怔了整,从他怀里抬起头。 空旷的溜冰场里安静极了。巨大的圣诞树在旁边兀自发着光,红绿彩灯轮番亮起,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冰面上,拉长,又缩短。 温渺望着贺斯扬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细碎的光点,还有她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 “你说的那个人……”她喉咙发紧。 贺斯扬没有让她说完。 他的手掌捧住她的脸,指尖有点凉,掌心却很热。吻落下来的时候,温渺听见自己的冰刀鞋在冰面上滑动了一厘米的摩擦声。 这个吻很深,但不急。贺斯扬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然后才探进去。温渺手指猛地攥紧了他皮衣的领子,皮革发出细微的变形声。 她开始头晕,膝盖发软,冰刀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就在这时。 “咔。” 很轻的一声。她的冰刀卡进了冰面一道细缝里。 鞋身微微一震,停下了。 贺斯扬还在吻她,手掌从她脸颊滑到颈后,将她按得更紧。温渺能尝到他口腔里很淡的薄荷味,能感觉到他睫毛扫过自己皮肤时细微的痒。 就在那一刻,温渺清楚地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了出来。 她喘息着与贺斯扬的嘴唇分开,脸颊通红,带着不稳的气音说,“斯扬,我们能不能……现在就回家。” 贺斯扬垂眸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微肿的唇,以及那躲闪又依恋的眼神。 他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第62章 chapter.62 接下来,该小渺…… 床垫发出一阵被猛烈挤压的涩响,温渺被贺斯扬按到了床上。 他抬起她的双臂,抵住床头。 嘴唇又被他封住了。灼热的强烈的男性气息笼罩在温渺周围,令她浑身发软,紧抓床头的双手渐渐松开,最终无力地垂在耳边。 似是察觉到她无声的服从,贺斯扬亲吻她的力度温柔了许多,一只大手抚上她的腰间。 “唔……”温渺闷哼一声。 第90章 “怎么了?”贺斯扬声音低沉,带着沙哑。 “……没什么。”温渺摇头,微微蜷缩平躺的身体。 尽管之前听胎教课老师说过,孕妇在孕期出现涨奶是正常的,但温渺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胸前难耐的胀痛感,像皮肤被撑到极致,甚至能感觉血管在皮肤下的微弱流动。 贺斯扬的视线滑向温渺护在胸前的手,以及那被紧身毛衣包裹的,不自然饱满的弧度。 他眼神暗了暗,想起了什么。 “你是不是……” “我没有。”温渺脱口而出。 说完,她偏过头看着床的另一侧,耳根已经红透。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将一切笼上一层暖意。贺斯扬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他语气轻缓,“你就急着否认。” 温渺的手依旧按在胸口,指节微微收紧,“……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这里不舒服?”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他的指尖便落下了,隔着毛衣,极轻地触上那片柔软。力道不重,却让温渺浑身一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贺斯扬没有动,指腹停在那里,似有若无地停留片刻。 他的呼吸似乎乱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 目光落下时,贺斯扬抬手,指腹隔着毛衣,轻轻按在她的腰侧。 温渺身体微僵,像是被那温度烫了一下,“不要……” 她想推开他,手腕却被他更快地握住,“别动。” 贺斯扬俯下身,炽热的呼吸喷在她耳边,嗓音哑得厉害,“小渺,让我帮你。” 温渺偏过头,睫毛轻轻颤动,却没有再躲。 窗外有风,轻轻掀起窗帘一角。 她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最后埋进他衣摆里,什么都没说。 …… 不知过了多久,贺斯扬抬起头。 “好些了吗?” 温渺垂着眼,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潮湿的光。她把脸往手掌里藏了藏,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贺斯扬低笑一声。 那笑声带着压抑的欲念。他并未起身,反而更紧地搂住她,让她清晰感受自己身体的热度。 “接下来。” 他含住她耳垂,哑声低语,“该小渺帮我了。” “哎?”温渺疑惑地瞪大眼,还没完全平复的呼吸瞬间又急促起来。 她被贺斯扬翻了个身,视线正对着精致雕花的床头靠垫。 下一秒,她的腰被握住了。 那双大手带着温度箍上来,指腹陷进腰窝,烫得像烙铁。 温渺抓着枕头,把脸埋进去。 …… 雨大概是后半夜下起来的。 嘀嗒,嘀嗒,敲在玻璃上,像催眠的白噪音。 温渺在朦胧中动了动,感觉一只手掌覆在她微隆的小腹上,五指微微收拢,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像要把什么珍贵的东西捂在里面。 她偏过头。 贺斯扬睡着了,眉眼舒展着,呼吸清浅而均匀,一下,又一下,拂在她的肩头。 温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去,把自己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似乎……已经接受了她曾怀过一个孩子的事实。即便他仍不知道那孩子的父亲是谁。 要不要告诉他? 温渺在雨声里闭上眼睛。一闭上,就想起那天清晨的贺斯扬。得知她失去孩子之后,他像被什么抽走了魂魄,整个人空在那里。眼神是散的,不知道往哪里落。 那个眼神,温渺忘不掉。每次想起来,心口还是会揪着疼一下。 温渺在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算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夜还长,以后再说吧。 …… “温小姐想知道贺先生平时喜欢吃什么菜?” 苏姨坐在餐桌对面,手杵下巴,作思考状,“嗯……这个我还真得想想。” 温渺手里的钢笔在本子上点了好几下,还没等到苏姨的答案。她有些无奈。 “我只知道斯扬不爱吃的东西有很多,但是他爱吃什么,应该只有您知道了。毕竟您给他做饭这么多年。” 苏姨客气地摆手,“哎,也没有很久。其实贺先生平常自己下厨比较多,只有工作很忙很累时才喊我来家里做一下饭。而且他对我从来没提过要求,每次都说随便做点,简单吃一口就行了。真是个随和的人。” 温渺苦笑,心里不知为何有点落寞。大概是想到他们不在彼此身边的那七年。 她悻悻地扣上钢笔盖,“好吧,实在不知道就算……” “不过,我好像想起来一道菜,可能是贺先生爱吃的。”苏姨在温渺起身时说。 温渺眼前一亮,顿时返回桌边,“您说。” “没记错的话,叫肉骨茶。” 听到这个菜名,温渺愣了一下,“肉骨茶?” “嗯。”苏姨好像回忆起什么,笃定地点头,“没错,就是肉骨茶。” 她捧起面前的茶杯,思绪在袅袅茶香中飘回过去,“大概是两三年前了吧,那时贺先生还住在北京。有一天他发烧,没有力气做饭,打电话要我去他家,虚弱地躺在沙发上,说他想喝一碗热乎的肉骨茶。我当时哪听说过这道菜啊,以为就是用猪骨头炖汤,后来还是贺先生在旁边指导,我才做出这道菜。也不知道味道如何,只记得贺先生喝得很香。” “肉骨茶。”温渺喃喃地说,“是新加坡的名菜。” “对。这也是贺先生的拿手菜之一,他对用料很讲究。” 温渺失笑,“他怎么连做菜也这么厉害呢。” “我当时也问过他这个问题。”苏姨冲温渺眨眼睛,“你猜他怎么回答我的?” “怎么说的?” 苏姨卖关子似的神秘一笑,起身走到温渺身边,拍拍她的肩,在她耳边低语:“他说——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总要想办法谋生。” 谋生?温渺在本子上写笔记的手猛地一顿。 除了在p大险被退学,贺斯扬还有过其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又为何要靠做饭谋生? 还想继续问苏姨,她却已经在玄关门口换好大衣,对温渺招手,“温小姐,该去超市了。” “嗯?” “你不是想为贺先生做一道他喜欢的菜吗?” 苏姨笑着从大衣口袋掏出一本随身携带的菜谱,晃了晃书,“我有秘方,保准你能做出贺先生最喜欢的那种味道。” …… 窗外小雨绵绵,厨房的窗户里也氲满水汽,模糊了外面的冬日景色。 炉子上的猪肋排汤差不多快炖好了,咕噜噜直冒气。温渺揭开锅盖,扑面而来的肉香让她深深吸了口气,继而露出笑颜。 果然如苏姨所说,肉骨茶的精髓在于白胡椒。 加了白胡椒的肉骨茶汤散发着淡淡的辛辣香气,汤里的肋排炖得酥烂,肉香从骨缝里丝丝缕缕溢出来,在寒冷的冬天格外勾人食欲。 温渺看了眼墙上的钟。现在是下午四点半,再过半小时贺帆就放学了。贺斯扬会在下班时接他一起回家。 温渺思忖着,现在把火拧到最小慢炖,等舅侄俩回来,差不多就能开饭了。 “咔哒——”门外忽然响起开锁声。 温渺警觉地回头。这个时间点,谁会来家里? 不可能是苏姨,从超市出来她就跟温渺分手了。 温渺走向门口,扬声问,“谁?” 门外的人没有说话,仍在尝试用钥匙开门。钥匙卡在锁眼里拔不出来的声音格外清晰。温渺来到玄关,紧张地盯着监视器里的人——一个女人,身材娇小,头戴蓝色毛线帽,一直在试图开锁进屋。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温渺也许对付得了。 这么想着,温渺神色一紧,顺手将玄关边的一只花瓶藏到身后,才转动门把手。 门开了,裹着雨丝的寒风猛灌进来。温渺对门外那个不速之客厉声开口,“你是谁,为什么要私闯我……” “家”字还没出口,温渺的眼睛倏然瞪大。 看着门外那个中年女人既陌生又熟悉的模样,温渺眼眶一酸,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你是……时阿姨?” 时静,贺斯扬的母亲。 自从她和贺斯扬分手后,时静就像从温渺的世界里被抹去一样。不仅辞去了凯仕达的总监一职,还和所有旧同事断了联系,仿佛打定主意要消除自己曾在世上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温渺曾经以为,时静是厌恶她才会这么做的。因为她背叛了贺斯扬。 可现在,在这个荒唐的场合重逢,她竟一开口就说时静私闯民宅。 真可笑。 温渺红着脸把花瓶放回玄关,声音低下去,“抱歉,时阿姨……快请进。” “啊,小渺,好久不见。” 时静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自然地和打招呼,一边换鞋一边往里张望,“只有你一个人在家?” 第91章 她语气平常得像是常来串门的老邻居,对温渺出现在这里没有半分惊讶。 温渺垂下眼,“嗯。斯扬还没回来。” “贺斯扬真是的,给我的什么破钥匙啊,根本打不开门。”时静随口抱怨着走进客厅,一眼看见沙发上蜷着的五百,眉眼顿时亮起来,“呀,猫猫!” 五百跳到沙发背上,凑近时静伸出的指尖嗅了嗅。 似是辨认出什么熟悉的气息,它软软地“喵”了一声,纵身扑进时静怀里。 温渺不解地看着眼前奇怪的画面。 时静的长相和记忆中没什么变化——依然是那张精致的瓜子脸,皮肤白皙,五官明艳。多年前第一次见面时,她就觉得贺斯扬和他妈妈长得真像,母子俩那骨子里的优雅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现在,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时阿姨好像……整个人都瘦小了一圈?或者不是瘦,是…… “时阿姨,屋里有暖气。”温渺忍不住提醒。 “嗯?”时静抱着猫回过头,脸上还带着笑意。 温渺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目光落在时静头上那顶厚实的蓝色毛线帽上,“您不热吗?” 时静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道,“你说这个啊……我可以取,但是,会不会吓到你?” 温渺没听懂,“为什么?” 时静放走小猫,有些严肃地看着温渺。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摘下了那顶毛线帽。 温渺的呼吸在那一瞬凝滞了。 时静剃了光头。 客厅明亮的灯光倾泻而下,照在她浑圆光滑的头皮上,肉色的弧度像一枚鹅卵石,清晰倒映出天花板上吊灯的轮廓。 再精致的面容,在这样一颗光头的映衬下,也显得苍白而脆弱。 时静站在原地,嘴角挤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小渺,你别怕。我的事……说来话长。” …… 休赛期间,极少会有人登门拜访vex俱乐部。 女前台百无聊赖地刷手机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头顶响起,“有人上班吗?” 女前台被男子平淡却有压迫感的语气吓得快速收起手机,抬起头笑道,“有的,有的。” 见到来人那一刻,年轻女前台的眼里亮了一下。 “请问您是?” 男人穿着深灰色大衣,衣领立起,脸颊瘦削而深邃,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高冷气息。 他没有回答前台的问题,而是递来一张镀银名片,言简意赅地说,“我找你们老板,沈天麟。” 女前台忙接过名片,轻轻俯身行礼,“稍等。” 在去往沈天麟办公室的路上,她好奇地抚摸着那张名片上凸起的名字,低声念了出来。 “贺斯扬。” 这个一看就不好惹的高个男人,找沈总会有什么事? 第63章 chapter.63 最后一次给你机…… “您说您当年辞职,是因为……”由于太过惊讶,温渺喉咙一时间有些沙哑。 她没再说下去。一只手轻轻捂住嘴,瞪大眼睛盯着沙发边的时静。 时静点了点头,捧起热茶喝了一口,轻声说,“恶性胶质瘤,也就是俗话说的那种病——”“脑癌。” 温渺呼吸一紧,仿佛一块巨石压下来,牢牢堵住她的胸口。 …… 七年前,时静生命的转折点,她最有希望也最绝望的一年。 彼时在凯仕达担任品牌部总监的时静得到一个宝贵的升迁机会,总部考察她的方式很简单:独立完成一次大型活动策划,就可以直接进入集团高管层,实现职业生涯的飞跃。为了抓住这次机会,时静昼夜颠倒地忙碌了三个月,直到某一天清晨——起床刷牙时,她的后脑勺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会不会是昨晚没睡好?”贺屿川把时静扶回床上躺好,用温水喂她喝下一颗止疼药。 贺屿川在江城经营一家医药制品包装公司,结交不少医学界人脉。他看着时静被疼痛折磨得面容扭曲的模样,没忍住,走去阳台给一个医生朋友打了通电话。 那通电话打了很久。再回来时,贺屿川神情沉重地抱起时静,“我们不能一直在家等着了,得去医院。” “别……” 时静拉住贺屿川的衣袖,虚弱地动着嘴唇,“屿川,我害怕……如果真检查出什么病,斯扬……怎么办?” 妻子突然提起远在国外念书的儿子,贺屿川高大的身影猛地一僵。 他眨了眨眼,视线就在那一瞬变模糊。 “还没有做检查就不要说这种傻话!就算……就算真的检查出什么,我们全家人也要一起面对!” 时静咬紧嘴唇。她看着昔日英俊的丈夫鬓边长出的丝丝缕缕的白发,闭上眼,忍住流泪的冲动。 “好,屿川。我听你的,去做检查。” 一周后,头颅磁共振检查的结果出来了。 当天夜晚,贺屿川给贺斯扬打电话,告诉了他这个噩耗。夏天的深夜,肿瘤科病房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只回荡着贺屿川因紧张而变粗重的呼吸声。 电话那头,远在新加坡的儿子一直沉默。 “斯扬?”贺屿川小心翼翼地喊他。 又是一片长久的寂静。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后,贺斯扬终于开口了。 “妈妈还能活多久?” 贺屿川一怔,“什么?” “你不是说,她已经进入脑癌晚期了吗。”贺斯扬的声音听上去非同一般地冷静。尽管贺屿川习惯了儿子从小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性格,但此刻面对母亲患癌的消息,儿子所展现的超乎常人忍受范围的理智,令贺屿川感到十分陌生,同时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脑癌晚期病人的存活率在半年到一年不等。”贺斯扬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像是在查医学资料,“即使做手术切除了肿瘤,这个病的复发率也是100%,还伴随着无止尽的化疗和放疗费用。” “斯扬,你、你等等。”突然说起费用什么的,贺屿川打断儿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难道他不舍得花这些钱,难道他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愿救? 这个突然闯进脑海的念头,令贺屿川浑身冰凉。 “我想说。”电话那端,贺斯扬缓缓吸了口气,“爸,如果你觉得有压力,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不会怪你。” “什么怪不怪的,我为什么要走?!” “调查显示,女人患癌后有72%的男人都会慢慢疏远自己的妻子,最后提出离婚。你应该不愿看到妈妈以后剃光头的样子吧?与其等到那时候再离开,不如早日抽身,给妈妈,也是给我一个痛快。” 渐渐有些明白儿子言外之意的贺屿川拧起浓眉,对着眼前的空气严肃地说,“贺斯扬,你给我听好了。你的妈妈时静是我二十多年前就决定要共度一生的妻子,不要说疾病无法将我们分开,就连死亡也不可以!” 一口气说完这些,贺屿川的胸膛激动得上下起伏。 他从没有这么直白地表露过感情,他想自己的脸肯定红了。 可是沉默数秒后,电话那边却传来一声“扑哧”的笑声。 “爸,谢谢你对我敞开心扉。”贺斯扬尾音上扬,“其实根本没有什么调查数据,都是我瞎编的。” “你……”贺屿川气得一噎。 “不过,现在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贺斯扬似乎慢慢地扬起了微笑,随即用坚定的口吻说,“你不会放弃妈妈,我也不会。不论未来有多辛苦,我们一家人一定可以战胜癌症。” 打完电话,贺屿川还坐在长椅上回味和儿子的对话。 原来是贺斯扬以为他会退缩,才故意用激将法逼他表明立场。 这小子,看上去冷漠又不近人情,实则最懂得拿捏人心。 想起贺斯扬那张总是闪烁着精光的眼睛,贺屿川蓦地扯动嘴角,笑了一下。但紧接着,想起身后病房里浑身插满管子还在昏迷中的妻子,他立刻在长椅上弯下了腰,捂着脸无声地流下眼泪。 …… 开始接受治疗的第二周,时静辞去了凯仕达的工作,并向公司推荐了一个比她更适合担任总监的人选,冯磊。 时静的辞职虽然短期内未对家里经济造成影响,但每月动辄几万的治疗费用还是令贺屿川暗自忧心。他开的医药公司近年来效益不佳,如果仅靠家中积蓄为妻子看病,不到两年,他们这个看似殷实的家庭就会被高昂的治疗费全部掏空。 百般无奈下,贺屿川偷偷卖掉了家里的房子。 但同时也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每个月月初,时静的医疗账户总会多出一笔钱。少则几千,多则数万,雪中送炭般缓解了他们家的经济压力。 贺屿川把这件怪事说给时静听,正躺在病床上和贺斯扬打视频的时静也奇怪地嘟囔,“怎么会有这种事,要不去查一下那个账户的名字?” “不用查。”这时,手机那端的贺斯扬说,“那些钱是我打工挣来的。” 第92章 “打工?”时静和贺屿川异口同声地大叫。 夫妻俩怎么也无法把从小养尊处优的儿子和留学打工联系在一起。 “你去哪里打工了?”时静从病床上坐起来,满脸严肃地瞪着屏幕里的儿子,“贺斯扬,我们送你出国可不是让你体验生活艰辛的,家里还没到需要靠你挣钱的时候,你给我好好念书!” “打工和上学又不冲突。”屏幕里的贺斯扬在灯光下挑眉。 虽然年仅二十岁,但他剑眉星目的脸上已有几分男子气概。 “而且,我也想让喜欢的人吃到我做的菜。” “所以你是去餐厅打工?” “你有喜欢的人了?” 夫妻俩脱口而出问出两个截然不同的问题,贺斯扬微微笑着,用相同的答案回答他们,“是的。” 听到是餐厅,时静紧张兮兮的脸色缓和了些。不是什么特殊的来钱路子就好。她看着儿子俊朗的外表想。 而贺屿川早已吃惊得把嘴巴张成o型。 “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他看着妻子意味深长的笑容,恍然道,“你早就知道儿子有喜欢的人了?” “岂止是喜欢,他和人家谈恋爱都快两年了。”时静莞尔。生病以来脸上第一次有了血色。 “两年?那岂不是……” 在一起的时候才刚刚十八。贺屿川面露尴尬,没说出后半句。 “是啊。”时静笑眯眯的,开明地说,“生米早就煮成熟饭了。” 贺斯扬被母亲的打趣弄得很无语,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顿时变深,声音也低了下去。 “不过我最近一直没空陪她,惹得她有点不开心……” 自言自语说完这句,贺斯扬抬眸看向父母。他不想让他们担心,于是换上轻松的口吻,“总体来说我们感情还是很好的。等我回国,带她和你们正式见面。” 贺屿川对儿子那一瞬的低落毫无所觉,只是一个劲地高兴点头。 “好啊,我可太期待见到未来儿媳妇了,哈哈!” 两个月后,做完开颅手术的时静坐在轮椅上,等待贺屿川来接自己出院。她的脑后有道浅浅的肉疤,必须要戴毛线帽才能遮住。 时静推轮椅来到病房窗边,闭上眼享受夏天如火的骄阳曝晒在她脸上。 她的身体大不如从前了,即使是夏天也要穿羊毛衫和袜子。因此,旁人难以忍受的酷暑,对她反而是种温暖。 如果,有生之年能看到斯扬结婚的那天就好了。时静默默地想。 她见过那个叫温渺的女孩,是个即使自己生活拮据,也会把全部零花钱用来救流浪猫的人。 时静确信,那女孩很善良。 所以,她应该也会愿意收留无家可归的,流浪猫一般的贺斯扬吧——在自己去世之后。 时静紧闭双眼,虽然极力克制面部肌肉,微微颤抖的面颊还是滑下两行清泪。 如果今天能见到温渺,时静想恳请她,求求你不要离开斯扬——因为他很好,比所有人想象中的还要好。他的手不是只会写数学题的手,他用那双手在新加坡的餐厅里洗了数不清的碗,给食客们炒了无数道菜。时静被推上手术台的那刻,才知道家里为了给她治病已经山穷水尽。做手术的二十万元,全部是贺斯扬在异国他乡打工挣来的钱。 那一刻,时静无比痛恨自己这副不争气的身体。 炽热的阳光下,她把脸埋进双手,瘦弱的肩膀止不住地发颤。 “小静,斯扬来了——”贺屿川推开病房门,拎着一袋苹果走进来。 他诧异地看着扶住窗户边沿的妻子,“小静,你站在窗边干什么?!” 时静被丈夫厉声的话语拽回了现实。她看了眼窗外滚滚的车流,这可是十七楼啊。她在想什么! “我只是想……开窗透透气。”时静挤出苍白的笑,看向门口的人,“斯扬,你来了。” 贺斯扬单肩背着书包,灰色的连帽衫令他看上去十分清瘦。 他缓缓环视病房,似在确认母亲过去这几个月生活在这里的痕迹。 然后他低声“嗯”了一句,嗓音格外沉闷。 “怎么就……你一个人呢?”时静往他身后张望,心脏莫名加速,“小渺她……” “她不会来。我们分手了。” “什么?”时静胸口一紧,窒息的感觉漫上来。 贺屿川赶忙上前扶她,“别动气,坐下慢慢说。” “她怎么能这样?”一时无法接受的时静颤声喊了出来。 几分钟前,她还把温渺当作最值得信赖的人。或许是女人的直觉,时静下意识觉得是温渺提的分手。因为贺斯扬有个患癌的母亲。 “跟那些事无关。”贺斯扬走进病房,坐到母亲床前。 “我们是和平分手。” 时静依旧不敢相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儿子,好像这样就能盯出原因。 “为什么?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分手?” 贺斯扬垂眸,看着眼前的白床单,许久后说了令时静颇感意外的一句话,“因为我想开公司。” “这……有什么值得分手?” 贺斯扬抬起眼,眼底恢复镇定。他开口,像背诵一套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一样流利,“我和温渺之间早就存在不可磨合的性格差异,现在到了选择的关口,她想过安稳的生活,而我想创业,既然我们都有各自的目标,又不愿为了对方退让,分开才是对彼此最好的决定。” 很成熟的理由,听上去像两个成年人权衡利弊后的理性抉择。 但时静不信这两个初坠爱河的年轻人会如此理智。 她拿出手机,“我不能只听你的一面之词,我要给小渺打电话。” 手机还没解锁,便被贺斯扬夺去。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将时静手机里有关温渺的联系方式通通删除。 然后“啪”地一声,贺斯扬将挂着钥匙链的手机重重拍回桌上,清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愤怒的表情。 “妈,不要再去打扰她!” 时静被儿子的举动吓坏了,如果真的是心平气和分手,他为何还会这么生气? “斯扬,如果你和小渺之间有什么误会,妈妈可以帮你们……” “不需要,她的人生已经与我无关了。” 贺斯扬冷冷打断母亲。 他插兜站在病床前,俯视父母,“后续治疗的费用,也都由我来搞定。我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创业伙伴,等我回北京,我们就正式注册成立一家科技公司。” “那你最喜欢的数学呢?” 时静仰头望着儿子,目光沉痛,“你说过想在数学系一路念到博士的。” “妈,我没有单纯到饭都吃不起了还在谈梦想。” 贺斯扬对母亲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快乐。 他再次抬起头,目光深刻而锐利,一锤定音地宣布——“总之,这个家,以后就由我来支撑。” …… 儿子与那女孩的结局,似乎已经尘埃落定。 回到家当晚,时静一想起儿子那场无疾而终的恋情就难受得喘不上气。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趁丈夫睡着后,时静蹑手蹑脚地起床,来到客厅,她忽然惊讶得捂住嘴。 贺斯扬背对着她,蹲在阳台上烧什么东西。 时静赶紧躲到酒柜后面,一直等到那堆东西烧完,贺斯扬拖着沉重的步伐回了卧室。 时静立即跑去阳台,从灰烬里捡起一片残骸。 看着那张依稀可辨字迹的薄纸,她突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 七年后,坐在温渺的对面,时静终于有机会告诉她。 “贺斯扬烧毁的,是一张飞往上海的机票。” 温渺还未完全从伤感的回忆里抽身,恍惚地重复,“机票?” “嗯。”时静点头,“分手后,他去上海找过你。” “找我?”温渺迷离的眼神渐渐凝聚,“可他为什么没让我知道……” “太要强的男人对待感情就是这样。”时静笑了笑,“他一边放不下你,一边又痛恨自己放不下你。即使他知道自己错了,却也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我们能不能和好’这种没尊严的话。” 温渺垂下眼眸,一颗心像钟摆一样来回晃动。 在这个下着雨的傍晚,她突然见到多年未见的故人,突然被一股脑告知贺斯扬全部的往事。温渺的心情很复杂,如同窗外湿冷的天气,细雨中夹着风和雪。 “把话说开才发现,其实阻挠你们在一起的,都是些不必要的误会吧。” 时静无奈地笑着,笑里满是遗憾。 “如果贺斯扬当时抱着玫瑰花来求小渺复合,你们说不定早就结婚,我也早就抱上孙子了。” 听着时静显然是开玩笑的话,温渺却笑不出来。她低着头,若有所思。 这时,趴在脚边的小猫忽然仰起头,冲着门的方向“喵”了一声。 第93章 下一秒,贺帆稚气的声音传了进来。 “舅舅,舅妈是不是煮汤了,好香啊——”舅侄俩走进客厅,撞上沙发上的两道视线。贺斯扬看见母亲,只是微微有些吃惊,但他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便从容地对母亲点头致意。 时静在心里冷哼,一看到温渺,就又给他装上了。 她转身对贺帆笑着张开双臂,“小帆,快过来,我想死你啦!” 贺帆被时静抱得喘不过气,声音断断续续,“舅奶奶,你力气好像又变大了……” 另一边的两个人,默契走进厨房。 “你都知道了。”贺斯扬给炉子关火,将煮好的肉骨茶盛进汤碗里。 温渺看着他娴熟的动作,问,“时阿姨恢复得怎么样了?” “病情基本稳定了,癌细胞没有扩散。”贺斯扬顿了顿,看温渺一眼,“她这几年都和我爸住在秦皇岛的海边疗养,搞不懂今天怎么突然会跑过来。” “因为我听说,我马上就能抱孙子了啊!”饭桌上,时静畅快地说。 温渺呛得一口汤差点喷出来,不满地瞪着贺斯扬。 贺斯扬淡定喝汤,“不是我。” “我确实也不指望你这个八杠子压不出个屁来的家伙!”时静冷哼,得意地扬起手腕上的电子手表,“还是小帆靠谱,时刻跟我保持联络。” 温渺整个呆住。 她经常看到贺帆对着手表那边鬼鬼祟祟地低语,却不曾想过小屁孩竟是时静派来的眼线! 喝完肉骨茶,时静对温渺煲汤的手艺赞不绝口。接着她说,“小帆,上楼收拾行李吧。” “啊,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要陪我去秦皇岛过寒假啊。” “可是在舅舅家也能过寒假……” 没等贺帆抗议,时静直接将他拦腰抱起。贺帆哇哇大哭起来,“我不走,我还想吃舅舅舅妈做的菜——”时静压着嗓子警告他,“你都当多久电灯泡了!说了等他们和好就要来我这边的!” 贺帆哀怨地闭上嘴,又恋恋不舍地向温渺伸出手,“舅妈。” “小帆,明年暑假再来玩哦。”温渺摸摸他脑袋。 出租车来了。 温渺和贺斯扬送他们到院子门口。她举起手挥了挥,直到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下过雨的空气清冽而干净,散发着泥土的芬芳。贺斯扬看着身边人恬静的侧脸,心里一片心安。 终于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你今晚做的肉骨茶很好喝。”他说。 “哦。”温渺淡淡地看他一眼,脸上没有情绪,转身进了屋。 …… 今天晚上,她洗澡格外得慢。 贺斯扬听着楼上的动静,半小时过去都没翻一页杂志。终于,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他扔开杂志站起身,小猫立刻撒欢儿地扑上他小腿。 贺斯扬将缠人的猫咪抱到一边,快步上楼,赶在温渺进房前一刻,冲上去按住了她的门把手。 “今晚,还要分房睡吗?” “不然呢。”温渺回过头。 她的黑发湿漉漉搭在肩头,发梢滴着水珠,顺着白皙的脖颈往下滑,没入v领睡袍的领口。领口下方,若隐若现的弧度随着呼吸起伏。 再往下,胸口处有一颗痣,小小一颗,藏在阴影边缘,引人一探究竟。 贺斯扬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 温渺说,“你很想跟我睡觉?” 他抬眼,目光从她胸口移开,“为什么这样问?” 温渺没答话,转过身,面对他。 她比他矮两个头,却仰着下巴看他,目光里透着冷意。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这角度能让贺斯扬一览无余地看清那颗痣。 他喉结动了动。 温渺忽然伸手,抓住他的领带。 轻轻一扯。 贺斯扬被迫低下头,灰色衬衫的胸膛贴近到温渺脸前。 她收紧指尖,一点一点将他扯得更近,近到她说话时,气息能拂过他的喉结。 “贺斯扬。”温渺慢慢地,一字一字问,“你到底想不想跟我睡觉?” 贺斯扬垂眼看温渺。 她仰着脸,殷红的嘴唇微微张开,明晃晃的邀请。 他嗓子发哑。 “……想。” 然而他话音刚落,喉咙骤然一紧。 温渺毫不怜惜地揪住他领带,转过身,像牵一只不听话的大型犬,将他快步带进卧室,来到床边。 她在床沿坐下,抱起双臂,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那就拿出你的诚意来。”温渺微扬下巴,“求我。” 贺斯扬站在她面前,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狼狈模样,觉得好笑似的摊开双手。 “这……你想要我怎么做?” 看着他那副不甚在意的表情,温渺心里“噌”地窜上一股火。 七年,整整七年。 若不是因为他为了维护那可笑的自尊,他们本可以不错过这七年。 温渺终于明白,听时静揭开所有的秘密后,她那份复杂的心情究竟是什么——不是自责,不是惋惜。是愤怒。 “高贵的贺斯扬一辈子都没有低下头求过人吗?” 温渺煞有介事地说,“那就先跪下吧。” 贺斯扬的眉峰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他在昏暗的灯光下注视着温渺,漆黑的眼眸仿佛在说:你大晚上发什么疯? 可他看着温渺一脸正经的模样,有股难解的情绪在他眼底聚拢,随即又散开。数秒后,贺斯扬竟然真地在温渺面前缓缓跪下,而且是用双腿。 “很好。” 温渺扬唇一笑,一只脚踩上他肩膀。 睡袍下摆滑落,晃过一片白花花的大腿。 “接下来,说你错了。” 贺斯扬眉眼一深。他何时被人这样践踏过自尊,当即不悦地抬起头。 “我哪里错……” 话还没说完,他呼吸猛地一窒。 温渺另一只脚了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是他最要命的地方。 黑色甲油在昏暗中闪着细碎的光,连同他的裤拉链一起,泛着危险的冷光。 她的脚很小,贺斯扬单手就能包住,此刻却踩得他动也不敢动。 疼。 还有点别的什么。 温渺歪头看她,踩在他肩上的那只脚非但没松,还往前抵了抵,玩味地欣赏他拧眉咬牙的模样。 “贺斯扬。”她脚底轻轻碾了一下,“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贺斯扬瞪着她,鼻息渐重。 他想说你先松开,想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话到嘴边却成了闷在胸腔里的低沉呼吸。 温渺满意地弯起嘴角,脚底又加一分力。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机会了。”她忽然敛了笑,声音冷下来,“七年前的事,如果你还是不愿亲口告诉我——”她移开视线,把脚从他身上拿开。 “我们之间,就算了。” 脚刚沾到地板,脚腕就被一把攥住。 重心不稳的温渺慌忙中撑住床垫。她抬起头,贺斯扬拽着她的一只脚,按在自己心口。那儿擂鼓一样地跳,震得她脚底发麻。 贺斯扬跪在床边,仰头看着温渺。 那张骄傲了一辈子的脸上,此刻全是投降的痕迹。温渺发现他眼眶此时泛了红,眼里有种近乎脆弱的认真。 贺斯扬握着她的脚,指节泛白,声音哑得发颤:“我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别离开我——”喉结滚了滚。 床头暖黄的光落在他睫毛上,细细地颤。贺斯扬终于开口,每一个字说得郑重而缓慢:“你想知道的所有事,我都交代。老婆。” 第64章 chapter.64 思渺…… 江城的初夏,是一年里最舒服的季节。 微风暖日,草木青青,院子里的绣球花开得正好。蓝色,紫色,靛青,硕大的花球紧紧依偎成一团,在摄像机镜头里构成一道明亮的风景。 罗记者在椅子上坐好,背后是一大片绣球花丛。她对着镜头说,“我准备好了。” 导演比了个ok的手势,“开机。” 罗记者以娴熟的姿态转向身侧,对西装革履的男子露出微笑,“贺总,很高兴您愿意接受我们的采访。” 贺斯扬坐在一旁,两腿交叠,浅灰色西装裤显得他双腿笔直修长。他的坐姿放松,松弛中透着优雅。 “第一次接受视频访谈,如果有不到之处,还请你们见谅。”贺斯扬微微颔首。 “哪里,贺总您太谦虚了。那,我就开始正式提问了?” “请。” 《企业家报》的罗记者罗笛,以犀利毒辣闻名全行业,她唯一一次吃钉子,是在一年前发布了一篇有关凌锐公司的报道。在那篇报道里,因为她不当引用了彼时的cto贺斯扬对前女友的一句评价,据说引发当事人强烈不满。报道发出一周,凌锐法务部便向她发来律师函,要求她删除文章,否则将采取法律途径。 第94章 罗笛从没见过办事如此强硬的人。迫于压力,她删了报道,在圈子里的地位也一落千丈,自此与贺斯扬本人结下梁子。 罗笛心有不甘,背地里四处搜集贺斯扬的黑料,可一直收获寥寥。 令她意外的是,三个月前凌锐在港股上市,原ceo许静年因私人原因辞去职务,贺斯扬被推选为新任总裁。某天,他忽然主动向报社发来邀请,指名道姓让罗记者采访自己。 ——机会来了。罗笛暗暗地想。这次绝对要问你个措手不及! “听说,贺总前不久喜得千金。”罗笛放下采访提纲,翘起双腿,一副自由发挥的架势,“您将来打算如何培养女儿?” “老实说,我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面对这个计划之外的问题,贺斯扬淡淡一笑,清冷的眉眼霎时间变得柔和,“毕竟她才两个月大。” “噢,那我换个问法。如果女儿长大后没有遗传到你的高智商,你会不会失望?” “这个嘛……”贺斯扬低头看向手机屏保,是思渺流口水的睡颜。 他的思绪回到了数月前,产房。 那天,他穿着陪产的蓝色防护服,从护士手里接过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后来温渺睡着,他在婴儿床边坐了一整夜。 灯光调到最暗。小思渺呼吸轻轻的,像羽毛拂过空气。睡梦中她的嘴唇无意识地张开,粉嘟嘟的脸颊上漾开一个小小的笑窝。 贺斯扬伸出手,穿过摇篮间隙,触到了女儿的小手。 软得不可思议,暖得让人心颤。 他的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 “我……不会失望。” 忆及那夜初为人父的感觉,贺斯扬声音有些沙哑。 他垂下眼睛,看着屏幕里的思渺,轻声说,“即使她是个平凡的孩子,也没关系。因为我的女儿已经诞生到这个世界上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奇迹。” 罗笛愣了愣。 贺斯扬的回答让本想乘胜追击的她忽然间感到无措。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英俊的男人,他眉眼间涌动的那股温柔,令她一时失神。 “抱歉,我失态了。” 贺斯扬吸了下鼻子,抬起眼时已恢复平静,“我们继续。” “呃,好……”听到贺斯扬的提醒,罗笛这才回神。她立刻坐直身体,挽了下耳边碎发,以掩饰刚才那一瞬的慌乱。 她巧妙地换了话题,“我听说……现在贺总工作之余,还在网上录数学课视频?” “是。”贺斯扬顿了顿,“这是我太太的主意。” “噢?”罗笛眼睛一亮,身体前倾,“您具体讲讲?” “我想,不如让她自己来说。”贺斯扬抬起头,眼神清亮,看着正给他们添茶的温渺。 她今天穿了身白色亚麻长裙,腰间系着棕色皮带,腰线收得刚好,有种随性的法式风情,完全看不出是生过小孩的女人。 温渺倒红茶的手一顿,抬眼看他,“我也要出镜?” “嗯呢。”贺斯扬拉来一把雕花椅子,将她按到椅子上,顺势握住她的手,放到自己腿上。 十指相扣,他们的婚戒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那束光晃得罗笛眯了眯眼。 她看向温渺。那张白皙素净的脸,说不出哪里特别,却格外吸引人想要多看几眼。 “温小姐,你似乎很支持贺总发展他的爱好,那你自己呢?你的事业呢?” 罗笛的话里带了刺。 温渺没料到这位女记者如此直接。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笑了,“我现在有自己热爱的事业,并从中收获了非常多的快乐。正因如此,我也想要鼓励贺斯扬做他真正喜欢的事。” 给陌生网友讲数学题,便是其中一件。 某天深夜醒来,温渺看到贺斯扬对着一本数学书发呆。她忽然想起,如果没有创业,他大概会在数学系深造,最后成为一名数学老师。 第二天,温渺买了块黑板回来,放进贺斯扬的书房。 “录下你写数学题的视频怎么样?也许会有人感兴趣。” “大家上网是为了找乐子的,怎么会想听别人讲数学?”话虽这么说,贺斯扬转身已在黑板上写起了公式。他穿黑色毛衣的背影,在黑板前格外清瘦有力。 不出意料,视频刚发布时无人问津,只有少数几个网友评论,话题也多围绕着贺斯扬的颜值。 “这个up主很有点帅哦。” “小哥哥有这个长相为什么还来学习区,去舞蹈区给大伙跳舞吖!” “题讲得很好,下次别讲了。想看哥哥的胸肌。” “这些人简直是……无聊至极!”看着评论区各路调戏的话语,贺斯扬耳根涨得通红,修长手指狠狠地点着鼠标。 温渺路过他身后,被他散发的怒气所吸引。她俯身一看,惊讶地瞪起眼。 “你把评论区的人全拉黑了?” 贺斯扬没好气地说,“没有一个人在听我讲课,她们只想看我脱衣服。” 温渺忍俊不禁,从背后环住他的脖颈,“好主意啊,为什么不呢?” “你再说一遍?” “本来就是。”她绕到贺斯扬身前,抬腿坐到他膝上,挑起他下巴,“长得帅是你的优势,要多加利用才是。” 感受到她的柔软,贺斯扬渐渐有了反应,大手探向温渺的裙摆。 温渺按住他,想的全是如何为他设计造型。 几日后,她找来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命他穿上,又将他的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 “卷袖子,很重要?”贺斯扬微仰脖颈,任温渺给自己调整造型。 “很重要。”温渺郑重地点头,“你要让镜头前的自己看上去沉稳,冷静,还恰到好处地释放一点男性魅力,观众才会留下来,对数学产生兴趣。” 看温渺说得头头是道的样子,贺斯扬觉得这样的她很新鲜,也很有趣。 那天贺斯扬完全按照她的要求拍了一期视频。内容没怎么变,依旧是数学趣味科普。当天夜晚,播放量却忽然间冲破十万,后台源源不断冒出99+的消息。贺斯扬有些紧张地点开评论区,那些内容令他怔住。 夸他帅气的留言依然很多,但更多留言的内容呈现压倒性的一致——【你的数学课很有意思。什么时候出下一期?】 贺斯扬备受振奋,接连几天下班都在书房备课到深夜,趁热打铁地又发布了一期视频。 那两次尝试令他大获成功。几个月下来,稳定更新数学课的贺斯扬已经成为科技圈最有名的跨界ceo。同样,也是学习区的顶流up主。 “如果不是她,我永远不会迈出这一步。”贺斯扬扭头看向温渺,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两人相视一笑。 夏日阳光里,他们并肩坐在绣球花丛前,十指紧扣,婚戒亮得刺眼。 罗笛忽然有些烦躁。 这不是她要的访谈效果。她不是来看贺斯扬秀恩爱的。 即使他们的感情……看起来真的坚不可摧。 “温总监。” 这时,罗笛转向温渺,心中一动,“听说你举报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害他锒铛入狱。公司里的人如今怎么看你?” 这个提问完全是预料之外的走向。温渺神情微变,错愕地看着罗笛眨眼。 “看来罗记者对我妻子的兴趣远大于我。”贺斯扬笑了笑,轻抚温渺手背,仿佛示意她别紧张。“关于这个问题,我个人其实也感触颇深,不如由我代她回答?” 贺斯扬看上去镇定自若,话里话外却透露出一股意味:有什么都冲我来。 罗笛扬唇,做了个请的手势。“愿闻其详。” “我无从得知其他人对我妻子是什么看法,但那之后发生的一件事,足以证明她在大家心目中的地位。”贺斯扬沉吟了一秒,看向温渺,“那个女生,是叫张雯雯吧?” 温渺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及此事,微怔了怔,“嗯。” 得到她的默许,贺斯扬再次看向罗笛时,眼里多了份自信的锐气,“罗记者好奇后续,那我告诉你,在我妻子亲手把顶头上司送进监狱后,那桩性骚扰事件的受害者之一,重新回到公司上班了。” 罗笛瞪大了眼,“什么……” 凯仕达对冯磊的调查告一段落后,给anna和小熊猫都分别发放了一笔慰问金。无人知道那些钱的数目是多少,但从这起案子对公司造成的负面影响来看,慰问金的数量足以让她们封口,再也不和公司扯上关系。 可令所有人意外的是,张雯雯被返聘回来了。 温渺邀请的她。 “我现在虽然当了总监,但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你的帮助,就像以前一样。”温渺本来没抱什么希望,约小熊猫出来吃饭时,随口说起这件事。 她却不假思索地答应。“好,我回来。” “你……确定吗?不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西餐厅里,张雯雯放下刀叉,望着温渺的眼睛,眼神清亮而坚定,“喵姐,从你挺身而出帮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决定了,将来有一天一定要找机会报答你。” 第95章 温渺连忙也放下叉子,被她正经的态度弄得很不好意思,“雯雯,你别这么说。” “我是认真的。”张雯雯一本正经地说完,想起了什么,笑着凑近温渺,低声说,“可是我的业务能力……喵姐你是知道的。以后还要拜托温总监多帮我收拾烂摊子哦。” 温渺莞尔,“那有什么问题!” 升任品牌部总监后,温渺第一次发现,一个由女性主导的职场原来真的和男性不一样。 忽然之间,大事小事都由她来拍板做决定。起初温渺不习惯担任这种发号施令的角色,但她渐渐地想尝试,通过这个角色去改变些什么。 有一次跟客户开完会,在商务包间的饭局上,到了点酒的环节。温渺翻完酒单,抬起眼,看着桌上八女二男的局面,轻声问,“今天晚上有人想喝酒吗?” 几个女同事互看了看彼此,最后默契地望向桌上唯二的两位男士。 男士们客气笑笑,“我们喝也行,不喝也行。听温总监安排。” 那这意思便是想喝了。毕竟是预算充足的高端饭局。 可男人们一旦开始喝酒,这场饭局就会沦为他们吹牛x的工具。温渺合上酒单,交给服务生,神情淡淡地说,“那我们就不喝酒了。” 两位男士的神情一滞,显然没料到这个转折。 这女总监是听不明白他们的潜台词吗?不喝酒怎么谈生意? “今天桌上的女生多,不如我们把喝酒才能谈事情的规矩改一改。就改成……吃甜品,大家觉得如何?”温渺笑着问。 在座的女同事和合作商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纷纷含笑点头。 “好啊,那我要一份蓝莓芝士蛋糕。” “我要草莓布丁,谢谢温总监。” “我要香草舒芙蕾……” 女人们反响热烈,两位男士也只好各点一份甜品。 他们失望的表情全被温渺看在眼里。换做以前她心里会忐忑不安,生怕没招待好客户,可如今她才是这个桌上最有话语权的人。男人们满意与否,她不在意。 没过一会,温渺点的奶油蛋糕来了。 她用勺子舀了一小勺奶油,放进嘴里,品尝着奶油在唇齿间融化的香气,忽然想起有个人曾说过一句话——“任何水果都会过季,但奶油永远都在。” 不知不觉,她好像爱上了这种“永远都会在”的感觉。又或者,是爱上给她这份感觉的那个人? 因为有他无时无刻陪伴左右的安全感,她才有底气去改变许多事情。 温渺看着对记者娓娓道来的贺斯扬的侧脸,慢慢扬起嘴角。 午后的阳光在花园里非常刺眼,温渺抓了抓贺斯扬的手,提醒他暂时先松开自己。 “思渺午睡快醒了,我去看看。” “嗯?哦,好。”贺斯扬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握了她那么久,掌心都捂出汗。 他松开温渺。温渺对罗笛欠身一笑,从椅子上起身。 “等等,我还想问温小姐最后一个问题。” 罗笛猛地抬起头,目光沉沉盯着温渺,似是对她的提前离开很不满。 温渺停下脚步,低头,但没有坐回椅子。 她看着罗笛在太阳直射下也依旧睁大的犀利双眼,面色依然平静。 “你问吧。” “这个问题,我真是好奇已久了。”罗笛冷笑一声,仿佛这一秒才露出她的真实面目——“温小姐,你当年甩了你身边的这个男人,到底有没有后悔过?” 贺斯扬原本放松的身体有一瞬紧绷。 他变换了跷腿的姿势,将长期压在下面的那条腿换到上面,姿态依然优雅,双手却不动声色地交握到一起,指尖微微攥紧。 温渺站在原地,片刻的思考后,她吐出一口气,说,“如果你问我,后不后悔曾经不懂事地提出分手,我必须要说,我很后悔,甚至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流泪中度过。但如果你问的是我后不后悔一个人独自生活那七年,我的答案是,从不。” 罗笛眼神移动了一下,看向贺斯扬,又回到温渺脸上。 “为什么?” “因为……”温渺垂下长睫,声音很轻,“有些艰难的路,只能一个人走。” 罗笛前倾身体,盯着她的脸,“我想听你说的更明白一些。” 身边的人似乎屏住了呼吸。 温渺感受着他细微的变化,舔了舔嘴唇,接下来说的那段话已经不是在回应罗记者。 “我曾经不明白,两个互相喜欢的人为什么要分开,为什么要错过。但随着年岁渐长,我好像想通了这个问题。对那时尚不成熟的我来说,与他分开是我人生中的必经之路。如果我们在十八九岁的年纪就在一起,许多年后,他依然会是那个优秀的他,但是……我绝不会成为现在的我。” 温渺平稳地述说着,没有侧目去看贺斯扬此刻是什么表情。 但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几乎冲破胸膛。 “所以,我不后悔与他分手。” 温渺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因为在那七年独自生活的艰难时光里,我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即使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爱我,我也永远不能忘记……要爱自己。” 话音刚落,视线的余光里,贺斯扬侧头看向了她。 温渺耳根发烫,没等罗笛再问下去,就低声说了句“失陪”,低着头匆匆穿过满院子的摄影机与工作人员,快步走进屋子里。 花丛这边,空气有微妙的安静。 罗笛观察着垂眸不语的贺斯扬,足足等了一两分钟,才轻咳一声。 “贺总,那我们今天的访谈……就到这里?” 贺斯扬耳垂微动。又过了几秒,他缓缓抬起头,眼神复杂,似从一个漫长的梦中醒来。 “嗯。就到这里吧。” 罗笛卸下耳麦,和导演去花园里补拍了几处空镜。直到工作结束,罗笛才注意到院子里无处不在的绣球花。 那些藏在草丛里,一团团的蓝紫色绣球,静谧,内敛而低调,慢慢地在角落绽放。 等你发现它时,它的美丽已强烈到不容忽视。 “这种绣球的品种叫无尽夏。”贺家的保姆苏姨笑着端来一杯凉茶,“开得很美吧,每一株都是贺先生亲自种下的。” 罗笛接过茶道谢,有些惊讶地问,“无尽夏?我第一次听说。” “贺先生很喜欢这种花,可能这个名字会让他想起没有尽头的夏天吧。毕竟他在新加坡生活过。” 苏姨顿了顿,说,“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无尽夏的花语。” “什么?” 苏姨卖关子似的看了眼在院子另一头逗小猫的贺斯扬,转过脸来对罗笛笑了笑。 “我可不好意思说出那句话,一会儿你亲自问他吧。” …… 夕阳西下,红霞映透天空时,为期一天的采访工作结束了。 贺斯扬送罗笛走出院子,等前面的摄制组人员和他们拉开一段距离后,贺斯扬放慢脚步,低声说,“刚才的最后一个问题,谢谢你。” 罗笛扭头看他。这才是贺斯扬主动邀请她做采访的真实目的——他说,他的心里有一句问不出口的问题。 “我想听我妻子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对这个问题做出的真实反应。”贺斯扬站在院子门口,双手背在身后,“今天我听到了她的回答,明白了她的想法。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你,非常感谢。” 他依旧背着双手,对罗笛深深鞠了一躬。 罗笛吓得后退一步,连连摆手,“贺先生,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那,你和温小姐之间的心结,这下总算彻底解开了吧?” “我的已经全部解开,但她……也许还有件事无法释怀。” 贺斯扬侧过脸,望向夕阳下屋顶泛着柔光的家,眼底有深沉的光在涌动。 罗笛问,“还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我想不用了。”贺斯扬转回头,看着罗笛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 “那件能让她觉得幸福的事,必须由我自己来做。” 第65章 chapter.65 故事…… 一场雨,毫无预兆地在傍晚落下。 细丝般的雨线斜斜织下来,溅起细密的水花。街上的男男女女把公文包顶在头上,说笑着走向莱佛士坊地铁站,皮鞋踩过积水,裤脚洇湿了,却不见狼狈,仿佛早已习惯这种天气。 温渺坐在咖啡厅窗边,托腮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想,这里的七月,是不是每天都在下雨? 雨季要持续半年。半年里,每一天都是这样湿漉漉的黄昏。空气能拧出水,衣服永远晾不干,皮鞋永远带着潮气。他那么讨厌雨天的人,要如何忍受? “突然下这么大的雨,贺先生路上该堵车了。”苏姨望向窗外的雨幕,语气里带了担忧。 温渺从遐想中回过神,指尖还停留在冰凉的咖啡杯上:“你跟他说,不用着急。” 她垂下眼,目光落入婴儿车里。 第96章 思渺睡着了。三个月大的孩子,蜷在柔软的小毯子里,睫毛轻轻覆着,鼻尖小巧得像一粒糯米。 温渺看着那张睡颜,心里软了一下——那是她的眉眼,却有贺斯扬的轮廓。 明明是mini版的自己,偏偏又多了几分他的气质,像是两个人最私密的秘密,被这个小小的人儿悄悄泄露出来。 温渺弯下腰,手指捏住小被子的边角,轻轻往上拉了拉。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敲在玻璃上。思渺在梦里动了动嘴角,像是做了个甜的梦。 温渺直起身,嘴角弯起来:“一家人吃饭,晚点也没关系。” “嗯。”苏姨也扬起嘴角,给贺斯扬打去电话。 数月前,贺斯扬看中海外一家异军突起的的ai团队,很想将团队创始人挖来自己公司,但线上谈了几次都没谈拢。那位年仅二十出头的创始人傲气得很,说什么要他本人亲自出面才算有诚意。 贺斯扬同意了,让那人选一个地方见面。 对方或许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在电脑那端迟疑许久,终于发来一个地址——新加坡国立大学,u town宿舍。 看着那个熟悉的地点,贺斯扬不禁失笑,“神神秘秘聊这么久,搞半天是学弟。” 有了这层关系,贺斯扬对这场收购志在必得,当即让秘书订了飞往新加坡的机票。 而且,他又可以回到睽违已久的校园。 那个承载他许多心酸往事的地方…… 贺斯扬对着电脑屏幕沉思片刻,摸出裤兜里的手机,将手机贴到耳边,静静等待电话被接通。 “喂?”温渺的声音透着不解。他从不在上班期间打扰她。 “小渺,陪我出一趟国。” “哎,这么突然?”温渺的声音压低了,大概是走到了一旁,“出国我没问题,可是……我们要去哪?” 贺斯扬沉默了一会。 “新加坡。” 他说出这三个字时,微沉的嗓音多了几分郑重。 “带上我们的女儿。” …… 不知不觉,雨停了。 乌云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拨开,城市从阴影里浮出来。淡金色的霞光穿透云层,照在路面大大小小的水洼上。整条街都被点亮了,一地碎金。 路边的绿树被雨水洗过,叶子绿得发亮,空气里有股清新的味道,像世界刚刚重新开始。 “太太,贺先生说他五分钟后到。”苏姨打完电话回来时,脸上挂着笑容。 温渺点点头,拿起桌上的账单起身。婴儿车里,思渺还在安睡,小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 “那,我们推着婴儿车去外面等他吧。” 来新加坡这一周,温渺每天下午都会带思渺来鱼尾狮公园附近散步。思渺很喜欢那座象征着新加坡精神的鱼尾狮身雕塑,每当狮头开始喷水,思渺就会咧开嘴笑,白嫩的小脚在被子里摇晃不停。 一小时前,温渺本带着女儿在雕塑边看喷泉,都是因为这场雨,她不得不推着婴儿车匆匆跑进咖啡厅躲雨,还打电话让苏姨来送伞。 只是没想到,热带的雨说停就停,根本无需撑伞。 “……阿、阿姨。”忽然有人拉她的衣角。 温渺在收银台边转身,目光向下,看见一个穿白色洋裙的小女孩站在面前,中国面孔,齐刘海,正有些羞赧地冲她笑。 温渺弯下腰,声音软下来,“怎么了?需要帮助吗?” “不是。”女孩摇头,却没有再往下说。 她回头看了眼,隔壁桌上坐着个面含微笑的女人,应该是她妈妈。女人点点头,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女孩这才将手从背后伸出,递到温渺面前。 温渺眨了眨眼,接过那样东西——一张画。 铅笔素描,线条还很稚嫩,却有股天然的流畅感。画里的女人侧着脸,长发垂肩,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 是发呆的她。 温渺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女孩,“小朋友,你这是……” “我觉得阿姨对着窗外发呆的样子很好看。”女孩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声音越说越小,“所以就偷偷画下来了。但我妈妈说,偷看陌生人是很不礼貌的,所以叫我把这幅画送给你。” 温渺捏着那张画,与女人对视一眼。 她笑着走过去道谢。 女孩的妈妈连忙摆手,“是我要谢谢你才对。我女儿啊,每天不画点什么就手痒,真拿她没办法。” “喜欢画画是好事。”温渺看向那张稚气的脸,“以后说不定是大画家。” “哈哈,借你吉言。不过她还太小。”女人看了看趴在桌上又开始画画的女儿,无奈地说,“这个月才刚满七岁,我还没想好让她往哪个领域发展。” 七岁。 温渺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女孩。握着铅笔的手小小的,肉肉的,在纸上认真地涂抹。齐刘海下面,是一双专注的眼睛。七岁的孩子,已经会害羞,会递上自己的画,会仰起脸等人夸奖。 婴儿车里,思渺还在沉睡。三个月大,小小的一团。 可如果——温渺的目光变得很远。 如果那个宝宝还在,如果多年前的夜晚没有下雨…… 如今,她也该七岁了。 也该是这样软软的头发,这样细声细气说话的样子,也该会趴在桌上画画,会拉着陌生人的衣角,害羞地递上自己的小作品。 她忽然想起。 她还没来得及为她取名字。 “夫人。” 苏姨的声音从咖啡厅门口传来,把温渺从很远的回忆里拉回来。 苏姨指了指路边一辆黑色加长款林肯,“贺先生到了。” “哇,那是你先生的车?”女人眼里流露出羡慕。 温渺无声地笑笑,把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逼回去。 这时服务员端着一碟奶油蛋糕过来。女人奇怪地说,“我们没点蛋糕啊。” “是这位女士买的单。”服务员看向温渺。 “啊,那怎么好意思……”女人说着掏出钱包。 温渺轻轻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那个还在埋头画画的女孩。 女孩画得很认真,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温渺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女孩蓬松的头顶。柔软的,暖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温度。 女孩抬起头,眨着眼睛看她。 温渺望着她,又望向婴儿车里熟睡的思渺。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淡淡地笑着说,“小朋友,希望你健康快乐地长大。” 她转身走出咖啡厅。 林肯车里,坐在后座的贺斯扬一直看着温渺在咖啡厅里的动作,直到她上车。 “有人跟你搭讪?” 他指的是温渺手上那副素描画。 “是啊。”温渺勾起嘴角,“年仅七岁的小女孩,怎么,要吃醋吗?” “这么小?”贺斯扬松了松领带,唇角微扬,“那对我构不成威胁。” 前排的司机适时发动车子。贺斯扬看向前方,“老郑,去滨海湾花园。” …… 晚餐订在滨海湾花园附近的一家法国餐厅,据说今年刚评上米其林三星,预订已经排到了明年。 “这么难订的餐厅,你是怎么订到位子的?”温渺抿了口白葡萄酒,目光落在菜单上。 “我的门路,那自然是很多。”贺斯扬将切好的牛排盘换到温渺面前。 结婚半年来,照顾她已经成为他潜意识里的习惯,和呼吸一样自然。 “不愧是贺总。收购的事谈得怎么样?”温渺问。 “本来以为是个狂妄之徒,见了面倒意外地好说话。”贺斯扬挑了挑眉,眼底有几分少年气的得意,“不到半小时,一举拿下。” 温渺看着他被餐厅灯光柔化的侧脸,心想,论狂妄,有谁比得过你? 她举起杯,“恭喜贺总又收获一员猛将,祝凌锐越来越好。” 贺斯扬笑着伸来酒杯。 轻轻“砰”地一声,两只高脚杯在半空碰出清脆的声响。他们同时仰头,淡金色的酒液滑入喉间。这一幕优雅得像是杂志上的广告——一对登对的上流夫妻,在米其林三星餐厅里共度良宵。 这样的生活,已经很好了。 不是吗? 温渺放下酒杯,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某个虚无处。咖啡厅里那个小女孩的笑脸突然闯进脑海,齐刘海一晃一晃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七岁。 如果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还在,也该这么大了。 温渺垂下眼睫,心脏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那些撕心裂肺的夜晚,那些浸透枕头的泪水,那些醒来时下意识去摸小腹却发现一片平坦的清晨……她以为这些都过去了。 可原来,它们只是藏在某个角落,等着被一个陌生孩子的笑容重新唤醒。 第97章 如果当时的她能坚强一点,强悍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倒在那个雨夜?是不是就能……保住那个孩子? 一股强烈的悔恨涌上眼眶。温渺慌忙端起酒杯,用喝酒的动作掩饰眼底的情绪。她悲哀地发现,原来人变得再有钱,也买不回失去的东西。 “今晚吃得有点少。”贺斯扬看着她盘中剩了大半的牛排。 “可能是下午在咖啡厅吃过了。”温渺垂下眼,不敢看他。 “啊……可能是,下午在咖啡厅吃过了。不太饿。”温渺垂下眼眸。 消极的情绪涌上来后,她忽然不知该如何面对贺斯扬。 至今为止,他都不知道关于那个宝宝的真相。 温渺攥紧桌布,在心里对自己说:忍住。 告诉他,只会徒增他的痛苦。 那些沉重的回忆,让她一个人背负就好。 贺斯扬在餐桌那头安静了片刻,忽然开口:“那我们去山上散会儿步吧。” 温渺诧异地抬头:“嗯?” “眼睛瞪那么大,以为我要去山上杀人?”贺斯扬笑着站起身,神色很快又恢复成平日的沉稳。 他向温渺伸来一只手,“走吧。想和你说说话。” …… 武吉知马山的夜晚比市区安静得多。 半山腰处,老郑停好车,和苏姨一起留在车里照顾思渺。 贺斯扬下车后,手在半空中虚握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温渺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进去。 贺斯扬立刻握住了。 两个人沿着盘山公路慢慢往上走。路灯昏黄,每隔很远才有一盏,大部分路段都笼罩在月光和树影里。山下的新加坡城像一片被打翻的星光,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这里好美。”温渺本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又觉得这句话在此刻显得太过刻意。 “你还没有放下那个男人?”贺斯扬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温渺身躯一震,转回脸看着他,“你……说什么?” “你以前的男人。”贺斯扬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看不真切,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你今天自从见过那个七岁女孩,就一直心不在焉。是因为她让你想起了那个人吧。” 他顿了顿,声线更低几分:“让你心甘情愿生孩子的那个男人,一定很难忘。你还爱他吗?” 温渺呼吸一滞,猛地甩开他的手。 他们就站在盘山公路的路中央,身后是弯道,随时可能有车拐过来。但温渺已经顾不上这些。她仰头瞪着贺斯扬,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贺斯扬,你疯了?!”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发颤,“我们已经结婚这么久,连孩子都有了,你还在怀疑我对别的男人心有所属?” “问问而已。”贺斯扬将双手插进裤兜,淡然的神情仿佛在说:你至于吗。 这一刻,刚才牵手散步时的浪漫气氛荡然无存。温渺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被他气的。 “我拒绝回答你的愚蠢问题。” 温渺飞快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车灯后,她气呼呼地转过身,大步往山下走,“你简直是有病!自己爬山去吧,我要下山。” “你跟他什么时候上床的?”贺斯扬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渺气息一凛,脚步却没停。 “在我之前,还是在我之后?”他跟上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像甩不掉的影子。 温渺咬紧牙关,加快步伐。 “为什么不说话,心虚了?”他的语气里染上几分玩味,“我真的好奇那个人很久了。比如,你跟我们两个,谁给你的体验更好?” 温渺猛地刹住脚步。 她转过身,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眼底有火在烧。 “贺斯扬,你究竟有什么变态爱好?” 贺斯扬就站在三步之外,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轻佻模样。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却照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温渺盯着那张她在无数个清晨醒来时都会看到的俊颜,忽然间觉得很无力。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很想听我和别人上床的细节吗?还是说,就算我和别的男人做过那种事,你也……根本不在意?” 在意或不在意,温渺不知道哪个答案会更让她痛心。 如果他不在意,那这半年甜蜜的夫妻生活算什么?如果他能坦然接受她和别人上过床,那他对她,究竟有没有半分男女之间的占有欲? 如果他介意,那她又该如何解释?告诉他那个男人是谁?告诉他那个孩子是怎么失去的?然后看他和自己一样,被那份痛苦凌迟? 她紧紧地盯着贺斯扬,想从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里找出答案。 可他只是沉默。 像他们脚下这座无言的山。 温渺忽然间懂了。 她慢慢松开紧握的指尖,转过身。眼眶热起来的瞬间,她拼命咬住嘴唇,不让眼泪落下来。 他不介意。 他对她没有占有欲。哪怕她和别人上过床,他也……毫不在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眼泪即将夺眶而出的瞬间,贺斯扬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不介意。因为我没有傻到连自己的醋也要吃。” 温渺愣住了。 一股清冽的风拂过身侧,贺斯扬长腿一迈,两步就走到她面前。 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她,月光从他身后倾泻而下,将他穿白衬衫的轮廓勾勒得分明。温渺怔怔地抬起头,看见他眼底深处浮动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是痛,是怜惜,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我去找过沈天麟,”贺斯扬深吸一口气,沉声说,“他告诉了我七年前发生在北医三院的一切。” 温渺的瞳孔骤然收缩。 “包括那个孩子的父亲是谁。”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起她的发丝。温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觉得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下来,山下的万家灯火,头顶的漫天星光,全都失去了存在感。 她只能看见他。 看见他慢慢抬起手,指腹轻轻拭过她的眼角,擦去那滴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落下的泪。 “小渺,”贺斯扬低头看着她,“对不起,我只有用这种欠扁的方法,才能让你重新正视这段过去。”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 “我知道现在的我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挽回我们曾经失去的那个孩子。虽然我们已经有了思渺,但对那个还没有机会好好看过世界的孩子,我想,我们欠她一场告别——”月光静静地洒在山间。贺斯扬伸出手,将浑身发颤的温渺牵到山路的转角,一棵巨大的榕树下。 榕树的枝条密密匝匝垂在半空,像精灵柔软的细须,又像母亲温柔的手臂,将这一方天地拢在怀中。他们踩上草坪,脚下是松软的泥土与榕树的根脉。温渺来到树下,整座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这时她发现,榕树下被挖出一个小小的土坑,土坑边有一个木盒子。 温渺看向身旁的贺斯扬,原来他……早有准备。 “我们把想对女儿说的话,都写下来吧。”贺斯扬看着她,白衬衫的衣角在夜风中微微扬起,露出他被月光照得近乎透明的手腕。 温渺沉默不语。 她从未想过,有生之年会经历这样一场奇特的葬礼。 与他一起,埋葬他们逝去的孩子。 贺斯扬见她没有动,先一步跪到树下。他从木盒里拿出笔和信纸,借着山脚传来的微弱光线,在信纸上一笔一画地写起字来。 温渺看着这一幕,心头一阵酸楚。 原来他一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与她一起背负着痛苦。 但她究竟还要被这段伤痕折磨多久? 为了减轻负罪感,她一头扎进自责的泥沼,对近在眼前的幸福视而不见——那些思渺第一次翻身、第一次爬行的日子,她想的却是曾经的那个孩子? 这样的她,真是太不负责了。 “小渺。”贺斯扬抬起头,对她挥了挥叠成千纸鹤形状的信纸,笑着说,“我已经写好了。你还不来吗?” 温渺心里猛地收缩。 写下信,把它放进木盒,然后埋在树下,她就可以和过去彻底告别了吗? 她忽然发现,这个念头竟给了她希望。 或者说,解脱。 温渺慢慢弯下身,和贺斯扬并肩跪在树下。她拿着纸和笔,却不知该写些什么。 她看向贺斯扬,他的眼眸在黑暗中熠熠发亮。 “你放心写吧,我不会偷看的。”贺斯扬把脸转向一边,望着山下灯火辉煌的城市,嘴角微扬,“因为你写得肯定没我好。” “嘁。”温渺被他逗笑,低下头来,看着空白的信纸。 第98章 她的神色渐渐凝重,动笔写下一行字。 亲爱的宝贝:对不起,妈妈没能保护好你。那个雨夜,妈妈倒下去的时候,想的全是你。这些年来,妈妈一直活在那场雨里,不敢走出来,因为觉得走出来就是背叛你。 可今天爸爸告诉妈妈,你不是想让妈妈一直淋雨的。你是想让妈妈看见太阳的,对吗? 宝贝,妈妈要学着放下你了。不是忘记,是带着你给我的勇气,好好去爱妹妹,好好去爱爸爸,好好去过接下来的每一天。 如果你还想我,就来梦里看我。 别忘了,也去看看爸爸。他也很爱你。他就睡在妈妈身边。 温渺写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纸叠成千纸鹤。 她将千纸鹤郑重地放进木盒子里,和贺斯扬的那只并排放在一起。 “那,到了和女儿说再见的时候了。”贺斯扬看着她。 温渺鼻子一酸,点点头,“嗯。” 贺斯扬垂下眼,看着那个木盒子。这是他几个月前亲手雕的——那些深夜里,他一刀一刀地刻,木屑落在桌上,落在袖口。刻得不好,手指还被划破过几回,但这是他能给那个孩子的,唯一能亲手交付的东西。 他弯下腰,卷起白衬衫袖口,将木盒子放进榕树下的土坑,捧起土盖上。 一层又一层的土垒上去,木盒的形状渐渐看不见了。 温渺跪在那里,膝盖下是湿润的泥土,眼前是逐渐被填平的土坑,身边是这个沉默着为她扛起一切的男人。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对不起,宝宝…… 我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生命,这是我一生都无法弥补的过错。但我必须要放下对你的思念,咬紧牙关去面对全新的生活。 汹涌的情绪如洪水开闸漫向四肢百骸,温渺泪流不止,拼命捂住脸隐藏自己狼狈的泪水。一只大手却轻轻地拨开她手掌,下一秒,温热而柔软的嘴唇覆上来,轻轻吻住她的眼睛。 贺斯扬将她拥进怀里,亲吻她的眼泪,轻声说,“等思渺长大以后,我们就告诉她姐姐的故事,好吗?” 温渺吸着鼻子,从他怀里仰起头,“好。可是……故事要从哪里讲起?” 夜风阵阵,空气里传来槐树的清香。 贺斯扬笑着说,“就从我们第一天在树下喂猫那天开始。”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陪伴,希望小渺和斯扬故事能带给你们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