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主以为我胆子很小》 第1章 [古装迷情] 《妻主以为我胆子很小》作者:水呱【完结】 文案: 小霸王女主vs小苦瓜男主 明锦,当朝二皇子,京城有名的小霸王。 江逸卿,郡侯之子,清冷出尘。 明锦喜欢江逸卿,她周围的好友都知道,江逸卿也知道。 不过他是郡侯之子,自小就有众人捧着,明锦的喜欢对他来说太过随意,他觉得不够,他想让明锦更喜欢他一点,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才好。 所以他故作不知。 明锦送的东西,江逸卿弃如敝履,对明锦的态度不冷不热。 明锦也不以为意,该送还是送,有江逸卿的宴席也总是参加。 众人暗地下了赌注,猜测小霸王何时能把高岭之花摘下。 一场围猎,明锦与江逸卿的族兄撞上,他和江逸卿容貌有六分像,性格却截然不同。 江逸卿清冷出尘,他五大三粗,江逸卿倨傲胆大,他胆小如鼠。 更可笑的是,碰见打雷还会捂着耳朵躲在角落里,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让人看了发笑。 这样的男子实在叫人看不上。 话虽这样说…… 明锦手掌拍着江寒川的后背,无奈道:“雨都停了,还没抱够?” 她下午还约了人打马球呢! 眼前人一对点漆似的清亮眸子看着她,抿唇不说话,明锦啧一声:“行吧,再抱会儿再抱会儿!” …… 一道赐婚圣旨送进了郡侯府。 江逸卿惯来冷淡的面上晕了薄红,怪不得明锦这段时日不常出现在他眼前,原是求皇上赐婚去了。他想好了,等会儿接旨时定要表现的生气一些,就算她喜欢他,合该问过他的意思才是。 可听着圣旨上头的明锦和江寒川的名字,江逸卿心里陡然一空,难掩错愕。 江寒川? *****避雷提醒: 1.本文女尊背景为女生子,不喜勿入。再次强调,本文背景为女生子女尊,是女生子!不喜勿入。 2.其他具体可看第一章 作话。 是暗恋成真的小甜饼! 1v1 内容标签: 因缘邂逅 天之骄子 甜文 轻松 女尊 主角:明锦 江寒川 一句话简介:我要娶的,必得是我中意的! 立意: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第1章 京城西郊,鹤栖湖。 夏秋之际,暑热未消,正值午后好时辰,透碧的湖面上,鱼群般的游船画舫一艘接着一艘,船身擦过圆阔泛黄的荷叶,荡开一圈圈涟漪。 主船二楼,三三两两的女子临窗而坐。 孟元夏趴在窗口向外看了眼,纳闷道:“都这个点了,九昭怎么还没来?不像她的性子啊。” 季文筠掀着茶盖晾茶,闻言道:“殷将军今日归朝。” “殷将军回来了?”孟元夏半阖的杏眼睁圆,坐起倾身向前,“不是归期未定吗?” 谁人不知殷妙殷大将军的名号,周朝的镇国大将军。 当初新朝伊始,朝廷内部朝臣不稳,外部边境各小国侵扰频繁,是殷妙带着皇上亲赐的镇北刀,用了三年时间,一一平了那些侵扰,让新朝得以喘息。 如今周朝的安平少不了殷将军的一分力。 但蛮夷实在可恨,近几年,边北蛮夷卷土重来,年前殷将军请命带兵前往边北,仅三个月就叫蛮夷退了百里。 消息传到京城,举朝上下无人不赞殷将军勇猛不减当年,皇上凤心大悦,近日也传出殷将军战捷回朝,具体时间无从得知。 “我母亲今日早晨收到的消息,五日前殷将军带一支队伍骑快马先行一步,于清晨到了京郊,算算时间此刻当是已经见过皇上了。”季文筠的母亲季煦是凤阁内史,二品大员,对于朝堂一应动向数她最清楚。 “怪不得没见到九昭。”孟元夏坐了回去,“她最崇敬她师傅了……” 铮—— 有拨弄琴弦的声音,琴音清越如玉石敲击,与旁的绵软琴音登时显出区别,有人道:“江公子要抚琴了!” 孟元夏循着声朝对面船上看去,一白衣男子坐于船头,头戴玉冠,轻纱掩面,膝上置了一尾琴,琴身通体漆黑,琴弦紧绷于岳山和龙龈之间,白皙修长的指尖拨动琴弦,琴音散开。 仅几个音,懂行些的便知此男子琴艺非凡。 是怀远郡侯家的公子江逸卿,也是京城远近闻名的清冷美男子。 江逸卿的出现引来不少贵女们的议论,“江公子的琴音果然与众不同。” “琴音与众不同,人也格外出众啊……” 江逸卿模样俊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偏生还有一股子清冷傲气,如同生于冷崖之上的莲花,可远观不能近碰,引得无数人追捧。 其中追捧最甚的还要数…… 孟元夏听着悠扬琴音觉得少了个人有些无聊,忽而眼珠子一转,凑近季文筠道:“我们来打个赌,看看九昭今日会不会来!” 季文筠秀眉挑起,“又赌?你上次马球的赌约还未兑现。” 听好友翻起旧帐,孟元夏一摆手,“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我先说,我赌九昭今日不来了。” 明锦最崇敬的师傅回来,二人少不得要切磋叙旧,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季文筠也好脾气,“那我赌她来吧。” 孟元夏眉眼弯起,一拍桌就定下了:“好!若你输了上次的赌约一笔勾销。” “若我赢了呢?” 孟元夏满脸写着‘你不可能赢’,她爽快道:“那和上次一块清算!” “可以。”季文筠颔首。 有旁的贵女见着孟元夏如此高兴,借机攀话:“世子和小季大人说什么呢,这般高兴?” 孟元夏为忠义郡侯长女,承了世子的爵位,而季文筠虽然还未入仕,但因着母亲位高,旁人也愿意奉承唤她一句小季大人。 “你不懂。”孟元夏笑眯眯地摇头,心里已经给自己的胜利提前喝彩了。 “是是,”那女子识相也不再追问,换了话题:“说来,今日竟未见到二皇子殿下。” 江逸卿如此出名,少不了二皇子明锦的助力。京城谁人不知二皇子殿下看上江逸卿了,平日里得了些什么新奇玩意,总会给江逸卿送一份,有江逸卿的宴席,明锦也必会出席。 “她呀,她今日——”不会来了。孟元夏话没说完,忽见载着男郎的几艘游船上起了骚动,孟元夏瞧着他们的神情,上眼皮一跳,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 离游船群甚远的的湖面上,一叶小舟正直直朝这边疾来,遥遥瞧见一女子立于舟头,女子发髻高束,着绯色如意纹罗裙,长身玉立。 孟元夏只一眼就认出来人,这独一份的气质,除了明锦没别人了,她错愕道:“今儿这日子,九昭也赶来了,她这般看中江逸卿?” 季文筠面上也露出一分诧异。 唯有船上不知内情的其他贵女们毫不意外:“二皇子殿下来了!” “有江逸卿的地方,果然就有二皇子殿下。” 小舟行得很快,离主船还有两三尺的距离,舟头明锦提裙跃起,一晃眼就稳当地踩上主船甲板。 徒留身后跟着的云禾提心吊胆:“哎哟,我的小殿下!当心着点!” 云禾话音未落,就见她的小殿下没走舱内的木梯,反而走外面船妇用的绳梯,担忧还未脱口,那道身影燕子似的轻巧上了二层。 她只能催促手下快点划船,小舟才堪堪靠上主船,明锦已经进了二楼舱间。 明锦一进舱里就见好友孟元夏苦着脸,她眉头一拧,毫不客气地给了她一拳:“干什么干什么?见到我这幅表情!” 她一边说着,一边拎起茶壶自顾自倒了杯茶,跨步自觉地坐到季文筠给她让出的窗口位置。 “九昭,今日不是你师傅回来了吗?你怎么没叙叙旧什么的?”孟元夏刚输了个赌约,正满口苦无处倒。 明锦将茶水一饮而尽,手背利落抹去唇边茶水,声音清亮:“叙旧有的是时间,今日我母皇与姐姐要和师傅说事,我不耐烦凑那个热闹。” 她说着话,朝窗外看去,目光扫过一艘艘游船,最后落在了正在抚琴的江逸卿身上。 “你输我两次了。”季文筠道。 “哎呀,这不能算!”孟元夏输得很不甘心。 “嘘——”明锦眼睛望着窗外,食指放在唇前,示意她们小声。 孟元夏觉得好笑,她同明锦一道长大,再了解不过她了:“你嘘什么,你听的出来他弹的是高山还是流水吗?” “好看啊!”明锦支着下巴满眼欣赏地望着江逸卿,玉冠墨发,眉眼清冷疏朗,肩线平直,腰身紧窄,还有那微凸的腕骨,修长的指尖,袖袍在微风中飘动…… 啧,真好看! 明锦满意地点头。 她来得晚,只听了个尾声,就见江逸卿收琴站起,与身旁人说话。 第2章 明锦朝窗外挥挥手,等在下面的云禾见了便提着一篮子物什朝载着江逸卿的船上去。 “你这回又送什么?”孟元夏好奇地问道。 “好东西,我也给你们带了。”明锦展眉一笑,有下人端着竹篮呈上。 篮子里装着青黄的果子,拇指大小,根蒂因缺水而显得干黄,瞧着也不像好东西。 “这是什么?” “叫山棘果,我师傅从边北带回来的,只有边北有呢!知道你们一定没吃过,我特地带来给你们尝尝。” 孟元夏狐疑,“这东西能好吃吗?” 明锦拿了一个放进嘴里,“好吃的,清甜着呢,文筠你说是不是?”她看向刚尝了一口的季文筠。 两人对上视线,季文筠面不改色地点头:“的确和京城其他果子有着不一样的滋味。” 孟元夏见二人这番神情,半信半疑地拿了一个放嘴里,才嚼了两下,整张脸就皱在一起,酸涩的滋味让她坐都坐不住了,指着两位损友:“呸呸呸!好你个明九昭,季文筠,尽诓骗我呢!” “哈哈哈哈哈哈!”明锦笑了个仰倒,季文筠也露了笑。 孟元夏灌了两大口清茶,又去趴着窗外看:“这东西你竟然也给江逸卿送去?”她想看看江逸卿吃到这果子的神情,是不是还能保持那清冷疏离的仙子模样。 “怎么不能送了,我师傅说了,礼轻情意重!京城里可没这滋味!”明锦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可惜让孟元夏失望了,云禾把东西递过去,江逸卿接过,转头就交给身旁的人,拿去分给船上的其他男郎。 “啧啧,他又不收你东西。”孟元夏道。 明锦时常给江逸卿送些东西,贵重也有,新奇也有,但没见过江逸卿亲手收了哪件,都是分发旁人或是侍仆代为收下。 “送出去就行了。”明锦浑不在意。 “你真是……”孟元夏无话可说。 而江逸卿那边船上,有人见江逸卿要进舱,拦下他道:“逸卿,二殿下乘小舟急急赶来,定是来见你的,你不再抚琴一曲吗?” 江逸卿语气淡淡的:“我抚琴是为悦己,并非为了旁人。” 旁的公子听到这话,撇着嘴不屑,“装什么清高呢!” “你小声点,别被听见了。” “听见又怎么样,不过是个怀远郡侯家的,有名无权的落魄郡侯罢了,我姐姐如今可是在鸾台做差事!”许林奕语气傲然。 凤阁和鸾台,朝堂的两大重要政事机关。 别家公子都不敢接许林奕的话,许林奕有姐姐在鸾台当差,他们可都没有,况且,江逸卿到底也是个郡侯家的公子。 许林奕见无人敢驳他,更是来了劲,“二皇子殿下瞧着也没多喜欢他,前儿还听说去了挽袖阁……” 江逸卿的手指握拳,忽听耳畔一道声音响起:“许公子,慎言。” 许林奕眼前投下一片阴影,抬眼撞进了一对沉静的眼眸,一时怔然。 面前男子生得高大,与江逸卿有三四分相似的面容。 他认识,是江逸卿的族兄江寒川,不过是个攀附郡侯的偏门亲戚罢了,比江逸卿更不值得他正眼,许林奕眼底闪过不屑,正要开口,江寒川率先开口:“不愧有姐姐在鸾台行走,消息这样灵通……” 许林奕听言得意扬声道:“当然——” “公子!”许林奕身后的侍仆拉住了他,焦急地在许林奕耳边说了几句话,让许林奕神色忽变。 鸾台,献策纳言之地,最要慎言敏行,奚落落魄郡侯也就罢了,甚至还知晓皇子的行踪,这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 许林奕不敢再逞强,他姐姐的差事来之不易,不能叫他毁了,缓和了神色对江逸卿干笑着道:“我刚才乱说几句,逸卿你别放在心上。” 江逸卿对许林奕的变脸不置一词,转身进了房间。 噪杂声音被门帘隔在外面,他的使仆听竹也跟了进来,一脸忿忿不平道:“公子,那些人就是妒恨您。” 江逸卿神色已经恢复平静,闻言淡声道:“旁人的闲言碎语与我何干,那些话我早就不在意了。” 这不是假话,他知道殷将军回朝,但明锦还是来了,说明明锦的心思依旧是在他身上的。 只是,这不够。 今日船上那些话就算传到明锦耳朵里,于她而言不过当个玩笑话罢了,并不会帮他出手教训那些人,他要明锦一颗心全记挂在他身上,喜他所喜,恶他所恶,绝不能今日对他好,明日就去了那乌烟瘴气的挽袖阁,像是只把他当个可有可无的玩物! 他江逸卿不可能做女人的玩物! 主仆二人在说话,江寒川一言不发地剥着船舱里的莲蓬。 作者有话说: ---------------------- 开新文啦,好久不见啊大家 ,很高兴再次和大家见面,爱你们! 感谢在预收期间投雷灌溉收藏的大家。 阅读提醒&避雷如下: 1.本文女尊背景为女生子(本文设定中,女性怀孕生子不会对身体造成太大影响。) 在文案和第一章 作话都强调说明了,是女生子,看清楚再进噢。也不要在评论区因为男生子或者女生子吵架了(看见会删),谢谢大家。 2.只是一本架空女尊小说,不是教材,不是字典,不是名著,每个人的喜好不一样,如有不喜情节,退出看看其他的噢,不要吵架,不要引战,晋江好看的小说真的非常多。 3.朝代官职都是虚构,私设很多,考据党慎入。 4.本文称呼女主为皇子并非皇女,是因为“子”这个字有子女的意思,既能是男子也能是女子,如同“少年”这个词一样。而女尊的皇帝就是叫皇帝,并非女帝,所以她的孩子也理所应当是皇子,而并非皇女(呱也理解称呼皇女的女尊文),请求大家对女尊文的设定都可以求同存异,谢谢大家。 5.预祝大家阅读愉快,祝大家开心,祝大家发财~ 第2章 “这果子是二皇子殿下给的?” 江逸卿一回家就听见他娘的问话,想到今日在船上的不愉快,江逸卿的语气不算好:“您都知道,何必多此一问。” “逸卿啊,怎么和你娘这样说话?!”郡侯夫郎徐氏嗔怪道,因为看出郡侯心情不错,他的语气没什么责怪的意思。 江泉果然不生气,反而面带喜色:“这果子你可知道是从哪来的?” 江逸卿不做声。 徐氏好奇问道:“可是有什么说法?” “殷妙今日归朝,这是她从边北带回来的,笼统就两筐,二皇子拿走了一筐,剩下的朝臣们一人只分得两个。” 徐氏听言大喜,盯着一篮子山棘果道:“呀!那么多朝臣才只有两个,咱们家这是得了多少啊!二皇子果然对咱们逸卿格外偏爱!” “这好东西?我尝一个!”江逸卿的姐姐江惠听言顺手就从篮子里捡了颗丢嘴里,才入口就吐出来了,面容皱着:“呸呸,什么玩意啊,又酸又涩!二皇子怕不是戏耍咱们家。” “别胡说。”徐氏不信邪的拿了一个吃,随后皱眉捂嘴吐了。 江泉也不意外:“边北那穷僻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重要的是二皇子对咱们逸卿的这份上心。” “娘说的对,”江惠坐在椅子上架着腿道,“要我说啊,弟弟你也别拿乔了,早早承了二皇子这份情意,去当皇子夫多好,说不定,之后皇上看中二皇子,改立——” 啪! 江泉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桌子,江惠立刻住了口,徐氏也赶紧看了看厅内,就他的贴身侍仆还有江寒川,没旁人,他示意自己的贴身侍仆去外面看着点。 “口无遮拦,这种话也是能随便乱说的?”江泉敲打她,语气不算重。 江惠往她娘身边挪了一点:“这是咱家,下人都在外面,有什么说不得的,二皇子字九昭,九这个天地之数总不能是皇上乱取的?咱们不说,外头不也在传吗!” “传什么?”徐氏下意识问了句,又很快反应过来。 能传什么,传皇上更看重二皇子,想立二皇子为太子呗! “可之后不是没传了吗?”徐氏嘀咕。 是没传了,一是因为太子明玦的名声不错,二则是明锦的行事实在过于放肆纨绔,今日遛马打球,明日酒楼听曲,闲暇还在街头和别人斗蛐蛐。 江泉手指捏着一颗山棘果,显露年纪的眼眸里透出思索,她这个怀远郡侯和皇亲国戚半点关系都没有,只是祖上运气好站对了队,有从凤之功,边角上蹭出的一个郡侯,半点实权没有,封地又在偏远的寒州,在京城脚下,除了名号唬人一些,平日里混得还不如一个四品京官。 直到她儿子江逸卿的才貌名声传出去,她怀远郡侯才逐渐进入京城人的视野中,如今游船宴请,她府上无一都会收到一份帖子。 在得知二皇子明锦对逸卿另眼相看时,江泉心底就隐隐有了个想法,二皇子的皇子夫虽然比不上太子夫,高低也是正经的皇亲国戚。 第3章 况且,当今圣上对二皇子也是宠爱有加,等逸卿嫁过去,她再给二皇子出谋划策,之后凤椅上坐的是谁还不一定,若是二皇子成了太子,逸卿就是太子夫,再往后,那她就是…… 江泉的心脏蓦地跳得很快,手中的山棘果滚落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江泉回过神问徐氏:“几天后秋狝,东西都备好了吗?” “妻主放心,都备好了,衣服料子、马匹器具我亲自盯过,都是时下最时兴的。”说起这个,徐氏还得谢一声明锦,要不是借着她二皇子的名号,仅靠府中的钱财还不一定能全乎订下来。 江泉点头,秋狝是京城中的大事,早早的就由司天台择定吉日,届时一应皇室贵戚都会参加,而且此次殷将军回来,场面只会更加盛大。 她好歹是个郡侯,决不能在人前丢了面子。 江泉环顾屋内,看到角落里站着的高大男子,侧头问徐氏:“寒川的东西备了吗?” 徐氏听言一愣,“他也去吗?” 江寒川也没料到还能听到自己的名字,他顿了一下道:“姑母,我有心疾,当是不去为好。” 这是对外一惯的说辞了,他清楚自己的身份,上不得台面。 不等江泉开口,就听江逸卿道:“你到时跟在我身边。” 江泉竟也点头:“对,你跟着逸卿,我问过大夫了,你的症状有几年没有发作了,没什么大事,你自幼学了武,跟在逸卿身边也能保护一二。” 见二人这样说,江寒川不再多说,只道:“谢谢姑母。” 等江寒川离开之后,江惠不解问道:“娘,秋狝那大日子你让他跟去做什么?” 江泉不欲过多解释:“到底是养在我侯府的公子,出去见见世面也没什么错。”随后又盯着江惠问,“大理寺的差事做得如何?” “就底下一个打杂的,有什么好不好的。”江惠怕她娘再多问差事,她找了个借口溜了。 不光江惠不解,徐氏也不明白,等到了夜间,他便有些抱怨,何必多备一个人的东西,浪费银钱。 江泉瞪了他一眼:“寒川年纪也不小了,到时在猎场上你多留意一下,最好是武官。” 徐氏一愣,有点懂了:“妻主的意思是……” 江寒川是当年他们从寒州亲戚送来的孩子堆里挑出来的孩子。 高门里都有这样的习惯,在自家孩子还小时,从亲戚里挑一两个年纪相当的孩子,给自家孩子做玩伴,等年纪长成,要么作为自家孩子的陪嫁,要么寻个高门联姻为自己铺路。 给孩子的那些亲戚也是求之不得,攀高枝的事儿谁不愿意做,两全其美。 但这孩子的挑选也很重要,既不能长得太好,过于聪慧,盖了自家孩子的风头,也不能太蠢太笨,叫人笑话。 几天的观察过后,不出众也不惹人眼的江寒川就这样被挑出来了,七岁就跟在江逸卿身边,至今刚好十年。 江泉心想着若能在逸卿之前,让江寒川嫁入有实权的人家,最好是手握兵权之家,到时候逸卿嫁给二皇子就有一个助力了。 …… 夜色深沉,侍仆阿顺铺好床转身看见江寒川站在窗口眺望,他也不奇怪,因为江寒川总是站在窗口往外看。 他看过,外面没什么东西,夜里黑漆麻乌的,什么也看不清,他撇撇嘴,“公子,夜里风大,仆帮您把窗户关了吧。” 江寒川身形颀长,阿顺只到江寒川的肩膀位置,正欲越过他去把呼呼往里房里灌风的窗户关了,一只手臂斜挡,“你下去吧,我自己关。” 听江寒川这样说,他也乐得省事,“公子,仆退下了。” 他离开之前朝窗外看了一眼,依旧什么也没看见。 外面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是在江寒川这个位置往城西方向看,能看到一座高楼的楼尖,那是城西街道最高的楼,也是京城里唯一一家可以通宵的酒楼,名为挽袖阁。 里面是会歌舞的男子,供女子取乐消遣作用。 江寒川望着楼尖上隐隐忽现的黄光,他知道,明锦今日又在挽袖阁。 这个点,她当是要在那里留宿了。 有夜风吹进房中,江寒川的发丝和衣袍被风吹得飘动,狭长眼眸垂落,想起白日姑母的话语,瞳仁在夜色中辨不出情绪,他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楼尖上的黄光…… 挽袖阁中,明锦正和孟元夏在下双陆棋,白天游船会结束后,她们三人一同吃过晚饭后,季文筠家规森严先行离开,而明锦则拉着孟元夏溜达到挽袖阁,开始了她们的夜生活。 曲过两轮,二人便在双陆棋上厮杀起来,此时双方棋子正进入焦灼状态。 但随着明锦在棋盘的骰子上丢出两个六,孟元夏脸就耷拉下来,将面前玉制的棋子推倒:“不玩了不玩了!你这运气我是赢不了了,明天找文筠来治你!” 明锦一笑,“本殿下投骰子的功力还不错吧。”她本就生得明丽,而脸上那双眼睛尤为出挑,瞳仁圆润,眼尾微挑,眼眸噙着笑,面上毫不遮掩的自信叫一旁侍仆们心脏砰砰跳着。 一个二皇子,一个郡侯世子,无论哪个都是人中之凤。 不过二人此刻对自己的身份完全没有那个自觉,尤其是明锦,懒散地斜倚在软椅上,毫无半点形象,有面容清秀的青衣男子端着托盘低头道:“两位小姐,请用茶点。” 孟元夏随手端了茶抿了一口,冷哼:“瞧把你厉害的,怎么,今日又不打算回你的皇子府了?” 明锦伸了个懒腰,“懒得回去了,折腾!” 有机灵的侍仆立刻就下去准备房间了。 孟元夏坐起来,感兴趣问:“你这夜夜笙歌的,就不怕江逸卿知道了?” 听到这个名字,明锦眉梢一挑,“我又没干什么,他知道又如何?” 有男倌柔声道:“就是,世子可别冤枉则个,我们这可是正经地方!” “哈哈哈哈,听听!”明锦哈哈大笑。 孟元夏指尖点着那些见风使舵的男子们,“好哇,你们一个个的,现在有了靠山是不是……” 于是,一众男子便又朝孟元夏讨饶。 虽然耳边是男人们的温柔小意,但是孟元夏觉得不得劲,今日白日赌局输了,夜里双陆棋又输了,她怎么总是输? 孟元夏一拍桌道:“明九昭,等秋狝我要与你一决高下。” 明锦嗤笑,她手掌支着脑袋,她有些困倦,懒洋洋道:“等你赢我啊!” 又是这番毫不在意的姿态,偏偏每次还都是她拔得头筹,孟元夏气得跳脚,豁然起身,放下狠话:“明九昭,你等着,这次头筹定是我的!” 说罢,人就挥袖离去,远远地听侍仆问:“世子歇在何处?” “气都气死了,回家回家!” 好友离开,明锦往旁边瞅了眼,“好哥哥们,我的房间可收拾出来了?” 这一句好哥哥让男子们纷纷红了脸,没人敢应明锦这句好哥哥,二皇子的好哥哥谁敢认,都低着头引明锦往她专门的房间去。 明锦沐浴出来,嗅到房间里空气中有莲子和桂圆的味道,云禾在一旁道:“殿下,下面刚刚送来莲子茶,您喝一杯吗?” “莲子茶?”明锦走到桌边,拎起茶壶瞧了眼,壶里的莲子圆润粒大,色如凝脂,她一眼认出来处:“鹤栖湖的莲子?穆云德有手段啊。” 鹤栖湖有专门的一块地种植荷花莲蓬,以供权贵赏玩之用,里面的莲子、莲藕等作物自然也都被权贵收用了,鲜少外传。 云禾道:“许是从哪家内院里高价收来的,毕竟伺候殿下的,他哪敢用差的。” 明锦尝了口,去了芯的莲子清香没有半点苦涩,辅以桂圆的微甜,温热适口,她便喝了大半杯,一夜好眠。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凌晨天还未亮,江寒川就起来了,他心里记着事。 一起床,就往厨房去。 郡侯府的厨房是通宵都备着人的,尤其是凌晨这会儿,早已忙得热火朝天,要为各院的主子做早食,备热水。 厨房下人们跑来跑去,一篮子山棘果放在厨房角落里,无人问津。 “寒川公子要点什么?”厨房的伙计对江寒川的到来习以为常,江寒川时常来厨房取用一些食材。 江寒川道:“姑夫近日有些上火,我要一些甘草茯苓制茶。” “有的,这就给您拿。”江寒川要的东西大多都是给郡侯和侯夫用的,即便他身份低,下人们也没有不应的,何况都是些不值钱的食材。 很快有人把江寒川要的东西拿过来,又听江寒川问:“近期来的果农有没有卖山楂、酸枣等果子?” 下人摇头,回道:“不当季呢,估计还得等半个月才有这些果子。” 江寒川面露失望:“那算了。” 说罢,他拿了东西转身离开。 下人顺着他的衣摆瞧见了角落桌子上的山棘果,忙唤道:“诶!寒川公子!您瞧瞧这个行不行?这是二皇子所赐之物,奴才们不敢怠慢,正想着用来炖汤,若大公子觉得有用,自可拿去。” 第4章 江寒川掠过思索神色,下人也莫名地有些紧张,随后听江寒川道:“你给我吧,我正好拿去和莲子一道晒了,试试效果。” 见江寒川要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下人喜不自胜,“诶!公子您拿好!” 果子是昨日上头给下来的,让好好处理,可这果子他们也尝过,又酸又涩,还有一股怪味,真要拿来炖汤,准得吃挂落,还好送出去了,之后的责任就全在江寒川身上了。 …… 江寒川拎着那篮山棘果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时,已经天光大亮。 院子外的架子上有两个竹编的簸箕,里面盛放着莲子、桂圆等物,莲子的莲心被单独挑出来晒。 莲心茶味苦,却清火静心。 他把山棘果洗净,一个一个地按顺序摆在第三个簸箕上。 圆圆小小的黄绿色果子,果皮光滑,在晨曦下呈现着半透明的光泽,江寒川垂眸望着这些果子,有一瞬间的出神,脑海中是昨日鹤栖湖上的那叶扁舟。 荡漾水波纹中映着一道模糊的倩影。 院子里有下人的脚步声响起,江寒川回神垂睫。 哪怕没人注意他,他也不敢将情绪泄露半分,他的身份,连肖想都不配。 山棘果从黄绿色腌制成黄褐色那日,京城里出了一件大事—— 明锦把顾霈林的孙女打了。 顾霈林是谁,三朝阁老,先皇亲自从山里请回来的重臣,手握先皇亲赐的打王锏,上打昏君,下斩佞臣,是当今皇上都要礼让三分的人。 而明锦把人家孙女给打得下不来床。 这事是中午发生的,下午就在京城传遍了。 因为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顾霈林持着打王锏进宫面圣了。 有人唏嘘:“哎呀!二皇子有苦头吃了!” 有人幸灾乐祸:“可不,平日里放纵些就罢了,竟然连阁老的孙女都敢打,这下好了,遭殃咯!” 江寒川正在挽袖阁的后门把制好的莲子桂圆给穆云德,听到这个消息时,手中竹筒差点砸了,得亏穆云德眼疾手快给抓住了,穆云德瞅他一眼道:“你也别太担心,那小霸王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那是凤阁阁老。”顾霈林本就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早些时候就说过明锦顽劣的言论,如今这二人撞上,江寒川深邃眉眼有几分凝重,“她怎么会打顾灵?” 穆云德摇头:“不知道啊,今儿从我这离开时还好好的,中午就听说把人给打了,没听说顾灵怎么惹上她了。” 江寒川不再久留,匆匆回了侯府,姑母肯定能知道一些消息。 可当他回了郡侯府,府内也是一片大乱,江寒川很快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原因。 江惠当街纵马伤人被抓捕了。 …… 皇宫,御书房内 几人相对而立,神情不一,其中当属一老妇神情最为难看。 顾霈林如今有六十八岁的高龄,发丝斑白,脸上皮肉叠起,眉心眼尾俱是皱纹,愤怒的双目倒叫她显得比平时年轻一些,她手持御赐打王锏怒瞪站在一旁的明锦:“老臣今日要状告二皇子殿下无故伤人!若皇上不管,老臣便亲自动手讨个公道!” “顾老,您冷静点。”镇国将军殷妙上前一步站在明锦身前劝她。 皇帝明辛也适时开口:“阁老说得什么话,朕怎么会不管,有何委屈尽管道来就是。” “当着皇上的面,臣倒想问问二皇子殿下,臣的孙女做错了什么?你竟下狠手将她打得卧床不起?” 明锦从殷妙身后探出个脑袋道:“顾阁老,你怎么能信口雌黄呢!” 啪!顾霈林看不见的角落,殷妙轻轻拍了明锦一下,示意她别再刺激老人家了。 顾霈林果然更加生气了,打王锏都在空中轮了一圈:“好好好!好你个巧言令色的明锦!老身今日就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诶诶诶!顾老顾老您别激动!”殷妙赶紧双手挡着那打王锏。 明辛严肃道:“九昭,放肆!”她声音中的威压十足,这一句放肆也叫顾霈林的动作稍微收敛了一些,可面上怒意仍在。 “到底怎么回事?”明辛去看明锦。 “我与顾灵分明是比武,顾阁老怎么能说我单方面打她,她还打了我呢,我这都青一块!”明锦拉开衣领,把肩膀那处青痕显露出来。 “比武?”明辛听到自己小女儿不着调的发言,觉得有点头疼,“你和顾灵比什么武?” “我走在街上刚好瞧见顾灵,于是就邀她比武呗,好多人都瞧见了。”明锦对顾霈林的怒目视而不见,自顾自解释。 “你胡说,若只是比武,臣的孙女为何全身多处伤痕,为何卧床不起?” 明锦不以为意:“比武受伤不是常事吗!她自己武功差身体不好呗!” 啪! 明锦又挨了殷妙一记无声肘击。 “九昭!”明辛也警告她。 明锦哼一声闭了嘴。 明辛缓和了语气,转身对顾霈林道:“阁老,若只是二人比武,这就是孩子们的事情了,朕派太医令亲去看看顾灵的伤势。” 殷妙在一旁帮衬:“顾老,这比武在我朝是提倡之举,就是九昭这孩子下手没个轻重,我等下就把她丢军营里去狠狠收拾她!” 先皇在时,重文治,而当朝明辛执政,决意强壮百姓自身体格,接连下达了几个扶持武举的旨意,其中便有比武这一条,京城几处都设了比武台,鼓励百姓强健体魄。 顾霈林一眼便看出明辛和殷妙对明锦的维护,胸腔怒意尤甚:“误会?臣的孙女就白白挨这一顿打吗?” “错了!”明锦又探出脑袋。 “你说什么?!”顾霈林再度去看明锦,满是怒意的目光恨不得将她吞吃了! 殷妙头也不回地把她脑袋按下去了,“顾老,您别听她说——” “让她说!”顾霈林的打王锏几乎要指到明锦额头上。 明锦推开殷妙站出来,脊背挺直,目光坦荡:“我说了,我和顾灵是比武,当时在场那么多人都看见了,顾阁老不信自可一个个去问,您问都没问就带着打王锏来,只说她平白受我一顿打要讨公道,分明是早就看我不顺眼,以权谋私!” 殷妙听言两眼一黑,这活祖宗! 活祖宗还没说完,她继续道:“您孙女只不过比武输了挨顿打,您就拿着打王锏进宫要对我打杀,边北的百姓挨了打,为何您就要以和为贵?欺负他们没有打王锏呗!” 明锦的话音落地,御书房静了一瞬。 殷妙隐晦地看了明锦一眼,目光颇为诧异,她竟不知道九昭这丫头什么时候关心起朝政了。 顾霈林听到明锦的话语,面皮紧了两分,浑浊的目光看向明锦,肃声便斥:“你懂什么?!你去过边北吗?你知道边北多大吗?你又知道攻打蛮夷需要多长时间,耗费多少兵马粮草,死伤多少士兵吗?无知小儿,张口就是一个战,鲁莽至极!” “是,我不知道!”明锦不知道得理直气壮,也不饶人,“您说的那些我都不知道,我就问顾阁老,您主张以和为贵,为何今日持着打王锏入宫?” 顾霈林眼皮微动。 “伤不在自己身上,就可以不把人命当人命,肆意躲在后面盘算——”明锦把想要拦住她的殷妙推在一旁,直视面前比她矮半头的顾霈林,气势全开,字字振声:“我告诉你,今儿你打王锏没斩在我身上,你就把你宝贝孙女看好了,我见她一次就打她一次,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和气!” “竖子胆敢!”顾霈林眼珠子几乎瞪凸出来。 明锦扬着头毫不畏惧:“你看我敢不敢!” “够了!” 明辛的声音不大,硝烟呛人似战场的御书房立时止息,明辛面若寒霜,她冷着脸道:“一个是朕的阁老,一个是朕的女儿,瞧瞧,现在像什么样子?” 的确不像样子。 御书房里没人说话,反倒是门口有侍卫在探头,一看就是有事禀报,又因御书房里的硝烟不敢进来,明辛身后的侍官机灵地去门口,再回到御书房时道:“皇上,太子殿下和顾灵顾大人求见。” 听到顾灵的名字,顾霈林扭头看向门口。 “叫她们进来。”明辛道。 不多时,御书房一前一后进来两位年纪相当的女子,走在前面的女子身穿玄色金线绣纹太子服,面容与明锦有三分相似,举手投足间比明锦多了分沉稳,她走到殿中站定,朝明辛行礼,“儿臣见过母皇。” 这便是周朝的太子殿下,明锦的姐姐,明玦。 明玦身后的女子脸上带伤,行走间有碍,也叫人搀扶着跪地行礼:“顾灵前来请罪。” 作者有话说: ---------------------- 明玦(jue二声) 顾霈(pei四声)林 第4章 “灵儿!”顾霈林喊道。 顾灵跪在地上道:“顾灵与二皇子殿下为寻常比武,殿下是点到即止,只是顾灵体弱,一时间昏厥惹来祖母误会,一切都是顾灵之过,请皇上降罪。” 第5章 她这话说得极体面,把她祖母和明锦都摘出去,将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她身上也确实带着明锦打的伤,于情于理,明辛都罚不到她身上。 明辛沉吟片刻,走到跪着的顾灵面前,亲自伸出手将人扶起:“不过是寻常比武,你何罪之有,伤势未愈合该好好养着才是。” 顾灵站起身,低头感激道:“谢陛下关心。” 明辛面色一肃,又道:“九昭出手也确实没个轻重,今日又在御前失礼,该罚,自去校场练百遍枪法,殷妙盯着,少一遍都不许出来。” “是!”殷妙大声应道。 明辛转身去看顾霈林:“阁老觉得这样如何?” 百遍枪法对旁人来说是惩罚,但顾霈林并不觉得这惩罚对自小学武的明锦来说算什么,只不过她孙女拖着病体入宫,她何尝不懂原因,若顾灵和明锦当真只是比武,那她持打王锏入宫讨说法就完全失了由头,实在不该,何况她刚才在御前气昏了头,一些话语也十分不妥当。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道:“听从皇上安排。” 明辛点头:“顾灵身上还有伤,叫太医令瞧过之后再回去吧。” 顾家祖孙二人谢恩后离去。 二人的背影还能瞧见个轮廓,就听耳畔有人道:“这老太婆真是欺软怕硬!” 明辛眉心跳了跳,手掌落到明锦后脑勺上,“怎么说话的?” “嗷!”明锦捂着后脑勺痛呼一声。 “赶紧的,去练你的枪!”明辛挥挥手,怕她再呆下去,自己还得给她一巴掌。 知道太子殿下和皇上有事商谈,殷妙提溜着明锦往校场去了。 …… 皇宫里有专门的校场,平日用来禁军训练,地方空旷,摆了不少武器。 这里也是明锦从小到大最常来的地方。 空地上,明锦换了红黑色练武服,发丝利落束起,白净脸庞上一双眼眸亮得惊人,她手里一杆红缨长枪,只见她手腕一翻,枪尖似离弦之箭刺破空气,唰唰唰,几道凌厉劲声响起,随着她的动作,枪杆如同游龙贴在她的腰侧,枪尖划出劲疾弧度,枪颈红缨如流动火焰飘扬空中。 有破空声从身后袭来,大刀锋芒映入明锦眼角余光,她头也不回,腰身向后一折,手中红缨枪借势从头顶甩出一道寒光,一记漂亮又极其标准的回马枪招式,枪尖与大刀撞击,发出“当”的清脆声音。 感受到刀下的力度,殷妙点头,赞道:“不错!” 她手持大刀与明锦在空地上来回数个回合,二人打得酣畅淋漓,一些没当值的侍卫也都忍不住驻足在角落细看。 若能学到个一招半式,对她们来说都极其受用了。 但看着看着,见那刀刃与枪尖的惊险来回,再无暇顾及学招式了,沉浸其中,忍不住将自己代入进去,若是她们—— “咳咳——” 有咳嗽声在耳边响起,侍卫们回神,瞥见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侍官青禾,那她身后的女子……谁都不敢再抬头,忙跪地叩拜,“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明玦淡淡道。 侍卫低头起身,默默退至两旁。 这边的动静引起明锦的注意,她收了枪势,兴高采烈地朝明玦挥手:“皇姐!” 明玦走过去,从兵器架上挑了把剑,“练练?” 明锦一扬首:“行啊,来!” 青禾看着打在一起的二人面露担心,二皇子殿下向来没个轻重,若是伤了太子殿下可怎么好?! 云禾则没心没肺地望着二人的交战,还抽空问青禾一嘴:“你看看咱二皇子殿下,是不是枪法又精进了!” 青禾白她一眼,没说话。 二人的交战以明玦气喘后退一步结束。 明锦收枪摇头:“皇姐,你功夫退步了。” 明玦握剑的手一僵。 一旁的殷妙走上前道:“太子殿下的政务繁多,手头生疏也是正常,你以为个个都像你整天遛猫逗狗。” “是退步了。”明玦把剑放回去,拿过宫仆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额头的薄汗,秀丽面容蕴着几分温和,“师傅,孤和九昭说两句话。” 殷妙点头,自觉空出地方。 “怎么了?什么事不能叫师傅听?”明锦看向她姐姐。 明玦望着明锦道:“你打顾灵,是因为我吧。” 明锦眼神飘忽一下,含糊道:“这不都三四天前的事儿了吗,我记不太清了。” “下次别这样莽撞了,那是三朝阁老。” 提起这个明锦就来气:“三朝阁老又怎么样!她凭什么在大殿上骂你?!” 那天明锦睡醒就听说了,她姐姐和顾霈林在大殿上因为蛮夷之事起了冲突,顾霈林大骂明玦身为一国太子,却鲁莽躁进,恐伤百姓敬仰之心。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可她是三朝阁老,骂谁谁都得受着,但明锦偏不,她一听说这件事,就去逮顾灵了。 果然是为了她挨骂的事情,明玦摇头:“她连母皇都骂得,何况是我。” 明锦梗着脖子:“我才不管,她要是再敢骂你,我就再去打她孙女!” “九昭!这与顾灵无关。”明玦不赞同地看着她。 “怎么无关,谁叫她姓顾,我都没打那老太婆!”明锦霸道惯了,还没谁能管住她。 明玦不敢置信:“……你还想打阁老?” “想啊!”明锦不假思索,看见她皇姐的目光默默转了调,“我记得你说的,要尊老,所以我没打她,她孙女和我平辈,比武总没错。看她平日里耀武扬威,她的孙女倒是真弱。” 明玦叹了口气,手抬起来,没等她开口,明锦就抓住了她的手指,“不许说我——唔,好甜。”明锦舌尖顶了顶嘴里的粽子糖,嘴里说着“皇姐,你真幼稚,多大人了还吃糖!”手中却把明玦袖袋里的一包糖理所当然地占为己有。 见她这幅样子,明玦叹口气:“我没时间久留,我说的你要记着,下次再不许这样冲动行事。”她案桌前还有一堆事务等着她。 明锦左耳进右耳出,“知道了知道了!皇姐你忙你忙!” 明玦走后,殷妙走上前道:“九昭,你以后和太子殿下说话委婉点,她毕竟是太子。” “委婉什么?”明锦朝嘴里又丢了颗糖,一眨眼溜得老远,“我一百遍枪法练完了!我出宫啦!” 徒留殷妙一个人哭笑不得:“你这丫头!” 明锦骑马出宫,找了个茶楼听书。 茶楼里人来人往,正听那说书人绘声绘色讲着江湖武林之事,“……那惊雷一响,霎时叫一众人等吓个半死,一些胆小男子更是吓得裤子都湿了,就在这时,黑衣侠士忽然出现——” 精彩之处,有个差役打扮的人进来左右看了看,直奔着明锦的位置小跑过来:“殿下,今早江公子来我们这把江惠江世子领走了。” 来人是大理寺的狱丞。 明锦眉梢挑起,眼眸斜睨那狱丞:“你让领的?” 狱丞头冒冷汗:“哎哟,小的哪敢呀……” 她走近一步,声音放得低,“寺正与江世子有过节,要按律关她半个月,但江公子报了您的名字……小的们也不好拦。”狱丞何尝不是左右为难,一个是顶头上司,一个是郡侯世子,一个是皇子殿下,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江惠的事情,明锦听云禾说了,江惠是在街上抓犯人,结果犯人没抓到,却因纵马伤了街边行商,又在京城脚下,那么多人瞧着,于是江惠便按律被抓起来了。 不算多大的事,本身江惠也是郡侯世子,只需要罚些钱款,关十天半个月走走流程而已,只是撞到了寺正手上不放人,秋狝在即,江家又急着把人带回去。 此时听差役说把人提前放了明锦也不甚在意,伸手往茶楼说书人讨赏的托盘里丢了几枚碎银子:“领走就领走吧,瞧你那点出息。” 这就是应了。 狱丞一听大喜,“诶!谢殿下体恤小的们。”有了二皇子殿下的点头,寺正若问起,便有的交代了,狱丞登时放心了,她又笑着恭维二皇子,“小的都听说了,二皇子殿下和顾阁老御前分辩蛮夷之事,您威武霸气,好些个狱卒都为您叫好呢!” 明锦来了兴趣,勾着狱丞的肩膀问:“哟,你们也想打?” 狱丞何曾与皇子这般亲近过,一颗心颤巍巍着,蛮夷打不打与他们有什么干系,边北远着呢,但此时对上明锦的目光,狱丞不由自主顺着讨好道:“当然了!蛮夷小国无耻,就得打得他们不敢叫嚣才好!” “说得很好!说说,那些狱卒都是如何说的。” “诶!诶,她们说啊……” …… 怀远郡侯府 “我们惠儿受苦了啊……一会儿用柚子叶泡的汤好好洗洗,要说这大理寺当真是一点道理不讲,你明明是为了抓犯人,却还把你抓起来!”徐氏絮絮叨叨地不满。 江惠精神还行,在牢狱里没受什么苦,不过她依旧皱着眉道:“怎么这么晚才来接我?” 第6章 “你被抓走当天,你娘就派人就去要人了,但那区区五品的寺正竟然不放人,说什么律例规定,可把你娘气坏了,后来还是让逸卿借着二皇子的名头去才叫她们放人。” 江惠一听如何不明白,狠狠一拍桌:“那王惜月就是故意的,只不过比我官大一级就处处与我作对!” “和你说过多少回,不要贪功冒进,不要急功近利,竟然还是在京城里头闹出事!”江泉比江惠更生气,“秋狝在即,人选都在排着,你可别把大好的出头机会给毁了,不然来年王惜月还压你一头!” “娘,我知道,这回只不过是我一时失手罢了,您放心吧,秋狝我定不给你丢人!” 听到江惠这样说,江泉脸色好看一些,江惠又问:“二皇子和顾阁老起冲突了?”二皇子可不能出事,不然她在大理寺行走就更困难了。 江泉知道她担心什么:“你都能出来了,顾霈林那老东西又能把二皇子怎么着。” 具体内情他们不知,但是从明锦只去校场练了两天枪就知皇上偏爱谁,江惠道:“皇上还是宠爱二皇子啊。” 江泉听到这句,神思一动,目光落在江逸卿身上,祖上起她们家运气就不错,她有预感,她们家要有天大的好运降临了。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一年四季都有围猎,唯有秋狝声势最为浩大,在距离京城二百里外的崔嵬猎场,是专门用来举办秋狝的地点。 长龙似的各家车马凌晨就从京城出发,第二天晚上才陆陆续续到达。 一大片空地上支满了营帐,宫仆打着灯笼穿插其中引导马车停靠,带刀侍卫在旁巡逻,无人敢生事端。 这个时候,权贵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有权的官宦人家无需多说,自有宫仆殷勤安排到位,没权的花点银钱,也能安排得不错,至于剩下的那些,就只能等着了。 孟元夏听见隔壁帐篷有动静,从帐布缝隙往外瞧了一眼,前头的女人男人在夜色下看不大清面容,但当看见后面宫仆引到帐篷前的江逸卿,立时反应过来,哟,这不是怀远郡侯那一家子吗! 以怀远郡侯在京城里又没权又没钱的地位,能安排到这附近…… 孟元夏望着正在喂鹰的明锦调侃道:“咱们小殿下又做好事了?” 殷松雪闻言也从窗口看了一眼,“来的时候我还问我娘,那处帐篷给谁的,原来给江家的,要我说啊,九昭你要真喜欢人家,你干脆找皇上直接赐婚算了,他家断然不敢拒绝。” 都是好友,相互说话也没个顾忌。 孟元夏乐了,也在一旁起哄:“我觉得松雪说得对!文筠你说是不是?” 没等季文筠应声,就听明锦朝她俩身后看了一眼道:“师傅,你来了!” 殷松雪和孟元夏大惊失色,“娘,你听我解释——” “殷将军,我其实——” 两人转过身,帐门空无一人,登时怒从心起,一左一右去包抄明锦,“好你个明九昭又耍我。” 明锦嘿嘿一笑,左手右脚招架二人的攻势。 几人闹了一会儿,都知道明天有正事不能耽误,纷纷去睡了。 帐篷里只剩下明锦和同帐篷的季文筠。 季文筠收了书,看了明锦一眼:“你不去看看江公子吗?” 明锦看着鹰隼展翅飞出窗外后,转头疑惑:“看他?” 季文筠看向明锦的目光中带了点意外,她指尖点点窗外举例,“你从前喜欢这只海东青,日夜不睡地陪着它熬,喂养训练直到现在你都不假手于人,但你对待喜欢的人似乎有所不同,为什么?” 不似孟元夏等人闲时的打趣,季文筠的目光里是认真的好奇与疑惑。 明锦仰头倒在垫褥上,眼底映着摇曳的烛光:“这有什么为什么,人和动物怎么能一样,我是喜欢江逸卿,总不能我喜欢他就要像熬鹰一样熬着他也喜欢我吧,他好不就行了。” “就算他不喜欢你也没关系吗?” 明锦轻笑一声,满不在乎:“不喜欢就不喜欢呗,又没碍着我喜欢他。” 少年人的喜欢简单直白,毫不遮掩,也无惧拒绝。 季文筠惊讶之后便也笑了,“怪道人都喊你小霸王,还真是如此。” 全凭着自己心意做事,不羁无束。 …… 第二天一早,空地上早早地站满了人。 秋狝是周朝的一项重要盛典,对女子来说,这是一次难得的展现机会,若能在秋狝脱颖而出被皇上看中,便可一步登天,镇国将军殷妙当年就是在围猎场上被先皇看中,之后步步高升有了如今的地位。 而对男子来说,这无疑是一次极好的见世面机会,平日里能一次性见到这么多世家权贵女子的机会可不多。 吉时一到,擂鼓号角齐奏,皇上明辛走在最前方,身旁是皇后,身后是太子明玦和二皇子明锦,朝臣跪拜后,殷妙领了数千名骑兵,兵分左右两路,每间隔五尺插一面旗帜,最后形成了一个绵延数十里的围猎圈,最后由殷妙骑马飞驰上前禀告布围详情。 其中有猎场的野兽种类、数量和分布情况,大家都屏息听着,这关乎他们围猎的目标。 江寒川也只有这种时候才敢抬头去看人群中的明锦,但也只是一眼,他看清那张脸后,很快就低了头,即便知道不会有人注意他,他也不敢多看,怕别人发现,也怕自己起了贪心。 汇报完毕后,秋狝就正式开始了,而秋狝第一箭需得天子射出,在侍卫的驱赶下,山林附近出现了一些野鹿、花豹等野兽,它们被赶在一处,明辛站在高处,拉弓搭箭,一箭便射穿了野鹿的脖颈,朝臣的恭维之声四起。 侍卫前去将野鹿带回,明辛笑着道:“行了,朕年纪大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明锦早就迫不及待了,她盯着她的马好久了。 明辛还在说话:“此次秋狝为期十天,诸位务必使出自己的本事,能力出众者重赏。” 场中女子们听到最后一句话,再一看见站在皇上身后的殷妙,内心不由得泛起波澜,谁能说得准自己就不是下一个镇国将军呢! 女子和男子们早已换好了骑装,周朝尚武,世家无论女子还是男子,骑射都是必修的功课,号角再度吹响,数道身影骑马疾驰奔向崔嵬山中。 江逸卿也在其列,白衣白马,在一众世家男子中很是惹眼。而江寒川则落后一步,他没朝江逸卿离开的地方跟去,反倒朝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抿唇策马,脑海里是刚刚徐氏拉着他说的话,“寒川,逸卿那里有家仆护着,你去西南方向寻一寻猎物吧,若是遇见骁骑卫或鹰扬卫的诸位大人,可别失了礼数。” 在江家生活十年,察言观色是江寒川的本能,何况,徐氏似乎并没有想要隐藏想法的意思,为他准备颜色艳丽的衣服,明示他向贵女们所去的方向……江寒川的眼眸沉沉,他知道,他要被作为棋子送出去了。 扑簌簌—— 刚进入山林,就有污泥烂叶从头顶落下,马匹受惊前蹄跃起,饶是江寒川反应快,也只来得及勒紧缰绳稳住身形,泥污避无可避,徐氏“精心”准备的一身新衣裳毁了。 “哈哈哈哈哈哈——”肆意笑声从周围传来,以许林奕为首的几位世家公子出现在江寒川面前。 许林奕挑起的眼眸中浸满嘲讽:“江寒川,还真以为自己在郡侯府呆了两年就是郡侯公子了,认清楚自己的身份,烂泥巴着新色就想上屋檐了?痴心妄想,臭水沟里才是你呆的地方!” 他是为了报那天湖上游船宴的仇,江逸卿就算了,江寒川这破落户凭什么敢威胁他! “就是!什么东西,也不照照镜子,穿着过季的缎料想着勾引谁呢!” “哈哈哈瞧瞧他现在的样子,真难看啊哈哈哈——” 对他们的奚落江寒川只是沉默,许林奕鄙夷道:“假清高身边跟了个烂泥巴,倒也是绝配,你呀,这几天好好享受围猎吧!哈哈哈哈哈——” 几人嬉笑着骑马远去。 良久,山林寂静,只远处传来一点叫喊声响,江寒川驱马缓步往前,周遭空无一人,他面无表情,从背后拿出弓,搭上箭,向着许林奕等人离开的方向拉弓。 那个方向早已看不见那几人的身影。 弓被拉得很满,箭栝顶弦绷于指尖,他的呼吸沉缓,眼底幽深,徐氏的话语,许林奕等人的奚落在他脑海里一一掠过,最终归于平静。 他们说的也没错,可是…… 他眼底凝了黑沉,箭尖所指的灌木丛悉索作响,下一瞬,有一只白皮灰背的狐貂跃出,几乎是想也没想的,箭栝瞬间脱手,离弦的蓝色尾羽箭矢急速射向狐貂。 在箭矢穿透狐貂头部的一瞬间,从另一个方向来的红色尾羽箭矢紧随其后,两支箭一前一后都射中了狐貂的头部。 江寒川一惊,这红羽箭…… 第7章 “驾!” 明锦从远处骑马过来,她是追着那只狐貂来的,那只貂很大,颜色浅白,看到的第一眼就想着猎来给江逸卿做个围脖,冬日保暖之用。 狐貂在她的追逐下惊慌逃窜,她找准时机举起手中弓箭,弓箭脱手的一瞬间,她耳朵一动,听到了另一道箭矢破空的声音,抬眼就看见一支箭矢在她之前射穿狐貂的头,蓝羽箭矢迅疾,一箭射穿狐貂的头将其钉在树干之上,声音利落,力劲十足,明锦不由地暗赞一声:好箭! 她驱马上前想看看是谁能有如此好的箭术。 但等她到了狐貂附近,却没见到任何人,若不是狐貂脑袋上的那支箭,她都以为自己眼花了。 云禾后脚跟过来,上前拔下了树干上的两支箭,她瞧了瞧手中的蓝羽箭矢道:“小殿下,这看着像是江家的箭。” 他们围猎的箭在箭羽和箭杆处做了标记,以便于分辨猎物归处,女子和男子所用之箭也做了简单区分。 明锦骑在马上,弯身接过箭来看,箭杆上的确是怀远郡侯江家的标志,云禾在一旁猜测:“难道是江公子射的?” 也只有这个解释了,明锦一直高调表示自己对江逸卿的喜欢,而江逸卿本人却一直和明锦保持距离,所以在看见独有明锦用的红羽箭的时候,大抵是为了避人口舌,放弃猎物离开了。 “江逸卿?”明锦看着树干上箭尖留下的明显痕迹,心底有一丝疑惑,江逸卿那个身板能有这么大力气? 她没过多纠结,叫云禾拾了狐貂,继续策马在崔嵬山中寻找其他的猎物。 主仆二人离开后,江寒川才牵着马从暗处出现,他心跳有些快,当时看见那箭羽他就知道是明锦,不说他一身脏污如何能见人,就是他的身份也理应避让。 他庆幸明锦很快离开,也难免失落,如果他今日着装再得体一些,是不是就能与她说上一句话,即便这句话只是“见过二皇子殿下”。 马匹在一旁打了个鼾,江寒川不敢再奢想,他怕明锦回头,他独自牵马沿着荒径走了很久,寻了个无人的溪流边,一点一点地擦尽衣裳上的脏污。 江泉最好面子,若是他一身明显脏污回去,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才擦到一半时,只见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儿霎那间转阴,云层闪过光亮,一息后响起两声巨雷,不给任何人反应机会,瓢泼大雨倏然而至。 江寒川淋着雨躲进了来时看见的一处山洞。 站在山洞里,望着外面的雨帘,心里不免担心起另一个人,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可笑,那些宫仆怎么会让她淋到雨。 轰隆—— 雷声滚滚。 洞穴里飞进来一只鹰。 江寒川的心没由来地狂跳两下,叫他有些不适地抚上胸口心脏处。 下一瞬,洞口出现了一道身影,逆着光叫人看不清面容,但江寒川只看见个轮廓就认出来人,他的心跳得很快,耳膜也出现鼓动声音。 他后退一步,脊背抵在了冰凉的洞壁上,江寒川低头屈膝,“见过二皇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 文中秋狝围猎属于古代架空虚构,请勿代入现实。 不提倡不建议任何贩卖饲养和食用野生动物,伤害野生动物是违法行为。 第6章 “见过二皇子殿下。”他的声音有点抖。 大抵是没想到这偏僻地方竟然还有另一个人在,明锦多分了一丝注意在那男子身上, 男子穿着青绿色的衣裳,身形直挺,绿油油的,像一根韭菜,胸口、衣摆处都有泥泞水渍,大抵是雨天地上湿滑摔了吧,也是挺惨,但是更像韭菜了,沾着泥的韭菜…… 男子低着头,她看不清长相,不过她也没兴趣,随意应了一声,站在洞口掸落身上雨水,她希望云禾把她猎的野兽都好好带回去了,可别浸了水,不然那些皮毛就废了。 初秋的季节是这样的,随时随地一阵暴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今日的不光雨大,雷声也大,她想起前些天在茶楼听到的武侠故事,惊雷一响,侠士趁雨行侠仗义,后半段被狱丞来打断了没听完,明锦心想着改天要再去听完才好。 “殿下烤一烤湿衣吧。” 背后传来说话声音,明锦转身,发现那根“韭菜”不知何时竟生了火,火苗在树枝下冉冉升起,散发着暖暖的温度。 在看见明锦身上衣物湿了大半时,江寒川就站不住了,他庆幸自己随身的包袋里装了火折子,而洞穴里又有好些干枯树枝,他鼓足勇气和明锦说了第二句话。 明锦走过去,她的身后有一道亮光透过树林,几息后,便听见连着轰隆几声,雷声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天劈开一样,雨势越发凶猛。 这大雨一时半会儿是出不去了,明锦坐在火堆旁想,她从怀里拿出云禾给她准备的吃食,围猎大多一天都在山林里,晚上才回,大家都会备一些吃食在身上充饥之用。 先给她的鹰喂了两口,又去看一旁的韭菜,这韭菜帮她生了火,明锦也不是吝啬之人,她咬着糕点,将帕子里包着的糕点递过去:“给!” 江寒川眼角余光瞧见递来的糕点,神经登时绷紧,脊背僵直,皇子赐下,断不能拒,他屏着呼吸,他头也不敢抬地伸手去取,声线不稳:“谢、谢二皇子殿下赏赐。” 他低着头看不见,但明锦将他的举止全都收入眼中,那韭菜伸的右手,指尖抖得厉害,明锦挑眉,烤着火应当不是冷,也不能是怕她,她明九昭最是和善好说话了。 轰隆—— 一声惊雷。 啪嗒。 江寒川拿起的糕点落回帕子上,掉落了一些碎渣。 明锦侧头看了眼洞穴外,眼中闪过了然,原是怕雷啊。 江寒川闭了闭眼,十分懊恼,本不敢再拿,但面前的帕子又递了递,他缓着呼吸,重新去拿,总算将糕点取回。 才缩回手,江寒川就觉得不妙,他的心跳得太厉害了。 他有心疾,但不严重,不过分激动就无碍,他放缓呼吸,尽力克制胸口处的悸动,他把糕点小心放好,一只手去捏自己的耳垂,这是他平静情绪的习惯。 雷声阵阵,明锦只看见韭菜捂着耳朵,垂落的小半脸越发苍白,目光掠过他腰腹之下,还行,没吓得尿裤子。 不过这胆子也忒小了些,白长这么大个儿,明锦心想,该不会真像书中说的那样,被吓破胆子晕死过去吧…… 江寒川好不容易平复了自己心中情绪,担心明锦会看出异样,又不敢抬头去看明锦,直到听到脚步声靠近,在又一声惊雷乍响中,眼前有阴影闪过,他下意识地抬了头,随即瞳仁微缩,神情愣怔。 有温热的手掌贴在他的外耳廓,阻断了雷鸣声,他甚至能感受到脸侧被掌心紧贴着,陌生又熟悉的馨香萦绕鼻息之间。 江寒川觉得眼前有些眩晕,太近了,心中描摹过成千上次的脸庞就离他这样近,而且她在做什么,她为什么捂着他的耳朵? 他的脑海耳腔中全然一片混乱,只剩下放大的、清晰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地振着他的耳膜。 咚咚咚—— 而江寒川这一抬头,也叫明锦看清他的模样,眉眼深邃,眼眸狭长,眼尾微挑,本该是个惑人的长相,但漆黑的瞳仁透着惊诧,挺直鼻梁下的嘴唇微张,这神情又叫这张脸显得有点呆,明锦觉得这脸有两三分眼熟,可她不觉得自己见过这韭菜。 “喂,你——”明锦才张开口,替人捂着耳朵的手就迅速抓着人的后衣领,将晕倒的男子捞进怀里。 这是……吓晕了? 不是都给捂着耳朵了吗,还能晕了? 明锦无语地探了探人的脉搏鼻息,最后给人掐了把人中,才见韭菜悠悠转醒。 人刚醒,就翻身跪在地上请罪,“小人失仪,二皇子殿下降罪。” 地上沾了水渍,有些泥泞,青绿色衣袍拖在地上,像地里的韭菜,明锦惯来不喜欢跪来跪去的繁琐礼节,摆手道:“起来起来。” 还降罪,她怕把人给吓死,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公子,万一遇见家里有顾阁老那样的长辈上来纠缠就烦死她了! 江寒川听出明锦语气里的不耐,眼眸微黯,默默起身站在一旁不再说话,他刚醒,眼前依旧发黑,站不大稳,但他不敢再晕,暗自掐着掌心站着。 初秋的雨来得快,去得更快,三两句话的功夫,洞穴外的暴雨停了,有阳光倾洒在洞口,要不是地面还湿着,几息前的大雨仿若从未来过。 “走了。” 江寒川心中陡然一空,再抬头时,洞穴里空无一人,只有火堆还在簌簌燃着,就好像,从来只有他一个人。 他唇色苍白,再也撑不住,满头虚汗地滑坐在地上。 …… 傍晚回到营地时,大家都灰头土脸一身泥泞急着叫下人准备衣裳,无人注意到江寒川身上的脏污。 第8章 帐篷前的空地上升起了大大小小的篝火,已经有人在烤他们获得的猎物了。 这种野外就膳对世家小姐公子来说都是极少有的体验,大家都兴致勃勃。 江寒川换了衣裳出来,几次趁着转身朝孟元夏那边的篝火探察,都没见到他想的那个人。 心中疑惑,耳尖地听见有人在问:“九昭呢?怎么还没回来?” 是殷松雪。 换完衣裳出来的孟元夏摇头:“不知道啊,我下午还遇见她了,云禾,你们小殿下呢?” 云禾听言要答,一旁却起了骚动。 “哎哟,那是谁啊?” “天呐,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真脏啊……” 众人目光所及之处,一个灰扑扑的泥人正大步走过啦,说是泥人毫不夸张,身上几乎都被泥水覆盖,脸颊也被泥糊了大半边,一时之间竟没人认得出来人。 江寒川认出来了,他目光在那人身上快速扫过,担心她受了什么伤。 云禾有些犹疑:“小,小殿下?” “还叫殿下呢,我要热水!” 泥人一开口,大家都听出来是明锦的声音。 这下没人敢笑也没人敢议论了,面上都是担心之色,急忙指挥宫仆,“都愣着干什么,给小殿下备热水。” 宫仆们跑得飞起,递布巾的,端水的,拿新衣的,口中急急喊道:“殿下快这边梳洗。” 明锦抬脚才走两步,耳畔听到笑声。 “哈哈哈哈哈——”孟元夏笑得肚子疼,“九昭,你这是下泥坑里摸泥鳅了?” 明锦对上孟元夏的笑脸,往她那走了几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搭在了孟元夏的肩膀上,她扬着灰黄的泥脸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嘿嘿,摸你这个大泥鳅。” 孟元夏僵住,缓缓侧低头,看见了肩膀上的泥巴掌印,嗓子都叫破了音:“明九昭!!我刚换的衣裳!!!” “哈哈哈哈哈——”明锦笑着窜进了帐篷。 孟元夏狂怒地跟了进去,过半会儿,衣服上又多了个泥印子出来,头也不回地进了帐篷重新换衣。 晚上的篝火,最大的篝火是皇上那边,她左右两边是殷将军、凤阁内史等朝中重臣,之后挨着的小一些的篝火是职位低一些的朝官们,再就是朝官的家眷男子们,男子的篝火离主篝火较远,有宫仆端着烤肉往每个篝火旁都送了一些。 是皇上赐的鹿肉。 朝臣与家眷都站起谢恩。 明辛手掌下压,和蔼道:“在外就不必如此拘礼,今日松雪和元夏不错,收获排前列,各赏双鹤佩一对,明日盼诸位再接再厉。” 今日午时的一场暴雨影响了不少人发挥,但大家都不急,总归秋狝还有这么多天,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谢皇上!” 孟元夏收了赏赐,得意地往明锦那边看,却见着明锦压根没看这边,反倒往男子篝火堆那边走。 “这么多人看着呢,她就往那边去?”孟元夏惊讶道。 季文筠瞧了眼,“她何时顾及过旁人眼光。” “也是,刚才泥人似的,换了别人早就偷摸进帐子换衣服了,也就她还大咧咧地走在人前。”别说一身泥,一些好脸面的,衣袖衣摆处沾了些泥污都避着人走。 江寒川是第一个发现明锦朝这边走过来的人,他心里有些惴惴,不自觉地多了丝紧张和期盼。 “逸卿!” 听到这两个字,江寒川袖中的手指蜷缩,指甲习惯性地掐在了掌心,他识趣地往旁边低头避让。 明锦越过他走到江逸卿身边。 “殿下。”江逸卿站起身低头屈膝行礼,与他同篝火的其他男子也都站起身行半礼后,看着江逸卿的目光隐含着妒意与羡慕。 明锦叫他们坐下,自己也坐在他旁边问他:“你今日猎到了什么?” “未曾猎到什么,行至黄旗处,落了雨便归了。”江逸卿淡淡应道,中途下雨,他便回了帐篷,他喜洁,厌脏污,何况,秋狝也并不看重男子能猎到什么。 “黄旗?”明锦微一诧异,瞧见江逸卿的面色不似作伪,心中知晓今日那蓝羽箭果然不是他射的,她笑道,“我问过司天台的侍官了,明日一准好天气,你定能满载而归。” “谢殿下吉言。” 明锦还想问问江惠的骑射如何,有小宫仆急匆匆跑来低声道:“小殿下,太子殿下寻您呢。” “就来。”明锦想了想,放弃问江逸卿了,是不是江惠射的箭,明日白天她看一眼就知道了。 明锦离开后,江逸卿感受到其他男子不加掩饰的刺骨目光,毫不在意,他的目光从明锦的背影掠到不远处的太子明玦身上…… 其实,温文尔雅,稳重端方的明玦是他更心仪的妻主。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夜晚,外面的篝火只剩下余温,偶尔能听见侍卫的巡逻脚步声。 江寒川睡在帐篷里,帐门边上睡着侍仆阿顺。 月光透过窗布缝隙照进帐篷,他打开怀里的手帕,里面是一块轻微变形了的糕点,有桂花香。 从洞穴离开后,他一直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唯有怀里这块不属于他的糕点叫他知道,他真的遇见明锦了,也和明锦说话了。 只是…… 他做得不好。 穿着脏污的衣裳,衣冠不整,还犯了心疾,很狼狈,且失礼,脑海里反复是那句“起来起来”。 应当是叫她嫌恶了吧。 他嘴唇抿紧,眸光黯淡,呼吸有点闷,眼尾沁出一点湿意,他看着桂花糕发了一会儿呆,后来把它用帕子包好仔细放起来,做好这一切之后,他侧过身子,将被子捂过发顶。 负面的情绪无法自抑地淹没了他,他做得太差劲了。 …… 早晨,阿顺起来时看见捂得严实的江寒川,都怕他捂死在被子里。 “公子昨夜很冷吗?”阿顺一边给他拿衣服一边问。 江寒川摇头,“没有。”但他眼下有些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 在看到阿顺拿过来的海棠红颜色的衣裳时,江寒川顿了一下,“换一件吧。” 阿顺犹豫:“这是主夫吩咐的。” 江寒川径直走到包袱边上,拿了一件稍微低调点的灰紫色暗纹窄袖袍道:“我会和他说。” 徐氏心太急,给他准备的衣裳颜色都很鲜艳,江寒川眼底凝了黑沉。 有江寒川担责任,阿顺就不操心江寒川穿什么。 一大早猎场就有马匹嘶鸣声,有些贵女按捺不住早早地出发了,昨日皇上话语中的欣赏和赏赐的双鹤佩叫他们都眼热。 徐氏瞧见江寒川的衣裳有些不满意,江寒川低声说:“姑父莫怪,围猎场上贵女众多,着红、黄之色怕冲撞了贵人。” 徐氏一听,确实是这个道理,京中女子也喜鲜艳颜色,昨日就有贵女穿了水红色,他们理应避让,但徐氏不会因此夸江寒川想得周到,只淡淡的,不悦地应了一声,吩咐他:“今日要机灵点。” 江寒川习以为常,低声应是。 徐氏面上的冷淡在看见江惠和江逸卿时变得温和,“我儿今日穿得好看。” 江惠的衣服自不必多说,徐氏用心挑选过的,都是上好的当下时兴的料子,人在马上显得格外精神。 江逸卿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长袍,领口、袖口处有银线绣了竹纹,头发束得齐整,周身洁净,不染尘埃,徐氏特别满意,他拉过江逸卿低声道:“趁着围猎,好好与小殿下说说话。” 江逸卿扯开自己的衣袍,淡声道:“爹爹,慎言。” 他心仪之人不是明锦,自然不想如他爹所说的那样去讨好明锦,他也不想做这种讨好人的事情。 徐氏讪讪,不再多说。 明锦在帐篷里打了个喷嚏。 云禾担心地瞧着她:“小殿下不舒服?”她担心明锦昨日落泥坑着凉了。 “没有,你继续说。”明锦正在吃馄饨,鲜肉香蕈馅的,皮薄馅大,是她府中特地带来的厨子做的,她惯来嘴挑,吃住一应都是最好的,帐篷的窗布被卷起,她能看见外面的情形。 云禾继续说她打听到的消息:“江家此次参加围猎的只有三人,江世子和她两个弟弟,江羽和江朔,江公子昨日的确是在黄旗处就回了帐篷,没去到绿旗那边,不少人都看见了,江世子倒是跑了半个场。” “江朔,是哪个?”江羽,明锦知道是江逸卿的名字,名羽,字逸卿。 “是江公子的族兄,”云禾在窗口望了一眼,指着一个方向道:“您瞧,站在江徐氏身边的那位公子。” 明锦顺着她指的方向去看,眉梢一动,这不是昨天那个被吓晕的韭菜吗! 怪不得觉得眼熟,现在看来下半张脸倒是有几分像江逸卿。 “怎么问起昨日江家的打猎事情?”季文筠在一旁问道。 第9章 “我想找个人。”明锦道。 “找人?”季文筠倒是不知道,明锦在江家除了找江逸卿还想找谁。 “你记得我昨日带回来的那只狐貂吗?” 季文筠点头,一只个头挺大的貂,皮毛厚实,身上无伤,就头部两只箭口,一个射穿狐貂的一对眼睛,一个在脖颈处。 “眼睛上那箭是江家的箭。”明锦道,蓝羽箭先射中,力度改变了狐貂的朝向,让她迟半息到的红羽箭差点毁了那完整皮毛,她现在都能清楚地回忆起那箭矢的力度和准度,是很高超的箭术。 这句话让季文筠微微诧异,也明白明锦在意什么,明锦自幼学武,骑射枪箭样样精通,遇见厉害的便想与人切磋,如今在京城,没几个人是她的对手,只是,江家…… 季文筠思忖道:“说不定是巧合。” 不怪她这样说,她与江惠不算熟,却也见过她的功夫,况且从昨日江惠猎到的猎物箭口来看,不像是能有精准一箭射穿狐貂眼部的能力的人。 “也可能是江家的侍卫?”云禾提出了另一个猜想。 不少贵女会带家仆进猎场,一来能帮着收拾猎物,二来有个安全保护。 明锦又吃了一个小馄饨,心里觉得不是巧合,她亲眼看见那箭的力度准度,绝非是巧合能解释。 至于江家的侍卫…… 又有马蹄的声音,明锦见江惠骑马进山林了,她丢下吃了一半的小馄饨,大步流星走到门口,手指放在唇边吹了声哨,一匹红色鬃毛的骏马应声跑来。 骏马奔至面前也并未减速,明锦一手抓住缰绳,一脚踩上马镫,借力一跃,行云流水地上了正在奔驰的马,转眼连人带马已经往林子里去了。 “小殿下,你等等我啊!”云禾一边给明锦收拾吃食,一边冲出去。 出去早已看不见明锦的身影,云禾只得苦哈哈地骑马去找人,小殿下走的时候没带食物,午时肯定会饿,可不能叫她饿着。 山林里,明锦跟着江惠后面看了她射了两箭就知道昨日射箭之人必不是她。 无他,准头实在太差。 倒不是说她射不准,是她的箭射得太没意思。 孩童学箭,先射靶子,外圈为下,里圈为中,靶心为上。而如今射猎物也是一样,腹背为下,头为中,眼为上。 这江惠的每一箭都在腹背,好好的皮毛全毁了。 明锦没了兴趣,调转马头,去寻她的猎物了。 苍冥盘旋着落在明锦的左肩,明锦瞥它一眼:“你今天要是再把我往坑里带,我就给你喂泥巴!” 昨日她寻着苍冥的指引瞧见了个大家伙,还没等她埋伏动手就先落泥洼里摔了个大马趴。 鹰隼拍拍翅膀不认账,展翅飞在前面引路。 嗖—— 骏马驰过,明锦俯身捡起草地上的猎物挂在马侧,她找了一上午了,也没见找昨天傍晚看的那个黑影。 瞧着像豹子,又比花豹体型大一点,倒是像虎…… 是虎就好了,给她母皇猎来垫靠椅。 咻——砰! 空中忽然炸起烟花。 明锦看了一眼离她很远,这是求救信号弹,大概是有人遇险了,附近鹰扬卫的侍卫会去救人。 咻——砰! 又一个信号弹升起。 同一个方向来的,明锦心里突突的,觉得不对,骑着马往信号弹的方向去。 两个信号弹,情况危急! …… 山林里一女两男骑着马聚在一起,一致向外,马匹不安地躁动。 在他们的面前,数十匹豺狼眼冒绿光围着他们。 “毓妹,怎、怎么办啊,信号弹发了,鹰扬卫多久能来?”李木慌里慌张道,江逸卿的一颗信号弹,他姐的一颗信号弹,他们已经没有信号弹了。 “瞧你那点出息,不就几匹豺狼吗!”蓝衣女子李毓搭着弓箭硬声道,微颤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恐惧。 豺狼是极其难缠的兽类,凶狠狡猾且记仇,只不过射杀了两只豺狼,谁晓得竟引了一群豺狼过来。 李毓的余光从江逸卿身上掠过,说什么也不想在江逸卿面前丢了脸面。 江逸卿的脸色也不甚好看,他原本只在外围,可他好友李木过来极力邀他去看他胞妹的围猎,就这么不凑巧遇上了豺群。 “它、它们过来了!”李木慌张无措地搭起弓,没多想就射了一箭,箭矢轻飘飘擦过豺狼的腿侧,引发了豺狼的怒火。 豺狼交叉走动,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低吼,它们缩小包围圈,已经有豺狼按捺不住地做扑咬状。 远处有马蹄声接近,几匹豺狼焦躁地跃起—— 李毓汗毛立起,连忙拉弓射箭,准头还行,都射中了,只是受了伤的豺狼更加狂躁。 血腥味在周遭蔓延。 嗅到血的豺群涎液滴落在地上,齐齐发动攻击。 咻—— 有箭矢从远处而来,射中了一只豺狼。 “鹰扬卫来了!”李木欣喜道,不过下一刻便笑不出来了,他以为鹰扬卫来人,豺狼会退避,可没料到豺狼依旧在攻击他们,而且攻势越发凶猛。 附近的鹰扬卫来了一队,有五人,在攻击中心的三人依旧暴露在危险之中。 江寒川跟着鹰扬卫到了附近,一眼看见豺狼群中的江逸卿。 他的身后有豺狼跃起攻击,而李氏兄妹自身难保,完全无暇顾及江逸卿。 江寒川眼眸一紧,双腿夹马加速上前朝着江逸卿的方向过去,同时手从后背取出弓箭,朝豺狼射去。 江逸卿不能出事! 豺狼被蓝羽箭射中脖颈斜倒在地,江逸卿的身下马匹受惊跃起,马背上的江逸卿一时没抓住缰绳,身形斜倒,重心不稳地下坠。 江寒川松了马镫,飞身一跃,以自己的肩背当肉垫将人接住。 左肩背摩擦在粗糙的石子地上,江寒川清晰地听见了咔嚓一声,随后胸口被下坠的江逸卿撞击,腰背砸在地上,内脏被惯性挤压,几欲作呕的疼痛感倏然在他的神经中炸开。 来不及再感知疼痛,他咬着牙用尚且完好的右手把江逸卿飞速拖拽离高扬的马蹄之下。 “小心!”有人忽然大喊。 江寒川听到豺狼的粗喘声,他已经看见有豺狼朝他们正面扑来,他松开江逸卿,从靴子里拔出匕首,眸中划过狠戾,才抬起手臂,就感受到大臂传来的尖锐撕裂疼痛,一时间叫他连匕首都握不住。 一前一左两只豺狼已经扑上来了,血盆大口已经近在眼前,江寒川能清晰地看见它们黑黄的尖牙,滴落着口水的舌头…… 他痛得发抖的手扔了匕首,将身旁的江逸卿尽可能推离,无论如何,江逸卿不能出事。 在这一刻,他忽然有点遗憾,怀里的桂花糕他还没舍得吃…… 咻! 尖锐的破空声穿透豺狼的喘息直达耳腔深处。 比利牙更先到达的是热烫的血液,两只跃起的豺狼在空中有一瞬间的滞停,随即两颗脑袋被一支红羽箭串在一起,腥臭的血浆从它们的脑袋上炸开,江寒川愣怔。 “驾!” 一道清亮熟悉的声音砸在江寒川的心上。 跃过射穿豺狼脑袋的红羽箭,他看见了红鬃马上的明锦。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在落马的一瞬间,失重感侵袭全身,江逸卿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但是江寒川救了他。 可危险并未远离,没有了马匹,他们无疑成为了豺狼的第一攻击目标,江逸卿眼睁睁看着两只豺狼向他们扑过来,他被江寒川推开,他看见了江寒川扔下的匕首,他捡起了那把匕首,打算和豺狼决一死战。 可是当豺狼到了面前,他才知道他多么弱小,凶狠的喘息,贪婪的兽眼,带着血腥的牙齿,叫他连举起匕首的手都是颤抖的,最后匕首还是落到了地上。 有没有人来救他!他姐姐呢?他家的侍卫呢?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救他! 仿若应他心中所求,一支红羽箭倏然出现。 江逸卿望着骑马赶来的明锦,如同话本子里的救世神女,他的心跳无法自抑地加快一瞬。 在看到明锦的那一刻,他知道他安全了,明锦喜欢他,明锦不会让他陷入危险。 如同江逸卿所想,明锦一到,被动的场面立时扭转。 咻——咻—— 第一箭,第二箭……密集的箭声接连响起,鹰扬卫在明锦的指挥下,也发挥了作用。 凶恶豺狼的进攻不再凶猛,同伴在短时间内的大量死亡,让它们迟疑又不安,终于,它们不再进攻,而是在寻找逃跑路线,爪子迟疑的后退,口中发出几声不甘的吼叫,身影穿梭在灌木丛间,快速地隐进了林间的黑暗中。 豺狼离开,剩下的只需要交给鹰扬卫。 “你没事吧?” 明锦跳下马去看江逸卿,他看起来实在不好,月白色长袍被溅了血珠,发丝凌乱,面上也沾了尘土,完全不复往日谪仙模样。 第10章 江逸卿没受什么伤,侍仆扶着他站起身,他扶整衣冠,曲膝低头道谢:“逸卿无事,多谢殿下。” 他是真心道谢的,今日若不是明锦,他…… “不必多礼。”明锦见他无事,转头去看另一边,却看了个空。 原本同倒在地上的紫衣男子已不见了踪影。 嗯?那韭菜跑哪去了? …… 啪! 江寒川的脸被打得偏过去,面上浮现红印,换下来的带血绷带散落地上。 “让你保护逸卿,你就是这么保护的?”江泉气极了,她指着江寒川的鼻子怒道,“要不是殿下,要不是殿下!” 她喘着气,想都不敢想,要是逸卿出事了她要怎么办?她的计划已经在行进中了,逸卿是她重要的一环。 她的权力,她的前途,差点在今天全毁了! “姑母抱歉,是我疏忽。”江寒川低头认错,凌乱的发丝散落,轻飘飘地落在他没什么情绪的黑眸前。 他绝口不提是徐氏嘱咐,说江逸卿有家仆保护,让他去偶遇贵女,即便这也是江泉的意思…… 江逸卿受伤,就是他的错。 从来都是如此。 不能解释,很早他就明白了,在江家,他从来都是外人。 许林奕嘲讽他把自己当郡侯公子,殊不知,他比许林奕更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 江泉看着江寒川,想到差点失去的东西,怒上心头,抬手还想给他一巴掌,门口仆人急来汇报:“主母,二皇子殿下来了!” “二皇子殿下?”江泉一听立刻缓和了面容,转身对侍仆吩咐:“快,迎去主帐!” 刚才还逼仄的帐篷随着江泉的离开变得空荡荡,阿顺去熬药了,帐篷里只剩下江寒川一个人。 江寒川呼吸粗喘,缓缓扶着桌子坐在椅子上,才上过药的手臂和肩背痛得厉害,只是坐下的一个简单动作,就叫他额角青筋痛得暴起,额头浮了薄汗。 他坐了良久,想到今日又见到明锦了,唇角扬起,但又慢慢抿直。他觉得他运气不是很好,很难得可以见到明锦,那么近,却两次都形容不整,一身狼狈。 但是还好,她每次都那样好,英气漂亮,让人挪不开目光,她又救了他,再一次救了他。 即便,她只是为了救江逸卿,他是顺带的。 江寒川的睫羽垂下,漆黑的眼眸里满是黯然,他想起在山林里,豺狼被她赶走,明锦骑马第一时间停在江逸卿面前问他有没有事。 那时候江寒川不敢抬头,不敢去看明锦,怕与她对上视线,叫她看见自己又是一身脏污,怕她对自己露出嫌恶,也怕自己眼中的羡慕过于明显,让人觉察出他见不得人的心思,所以在尚未无人注意之时,他自觉地离开了那里。 ——“你没事吧?” 江寒川从记忆里偷出这句话,良久,他努力扬起唇角,露出一个笑,慢慢地回道:“我没事,谢谢……”小殿下。 他是一个窃贼,在江逸卿身边,不安分地窃取着不属于他的东西。 …… “殿下怎么这时来了?吃过了吗?”江泉面色和蔼带着显而易见地讨好。 明锦没有和江泉唠话的想法,开门见山问:“你家两位公子受伤,严重吗?” 果然是为了江逸卿受伤的事情,江泉笑意更甚:“劳小殿下记挂,您放心,逸卿没什么大碍,就是手臂蹭伤了,大夫仔细上了药,养些天就无事了。” “韭、江……寒川呢?”明锦差点没想起来韭菜的名字。 江泉一顿,飞快地窥了一眼明锦的神情,她不理解明锦怎么会提起江寒川,然而也只是一顿,便很快答道:“他也没什么事,一点小伤不值得殿下记挂。” 没事吗?还以为他伤得挺严重。明锦到的时候远远看见江寒川和江逸卿一块落地,那高度摔下来瞧着伤得不轻。 “殿下怎么问起寒川?”江泉小心试探,说实话,从明锦口中听到江寒川这个名字都很不可思议。 “他俩不是一起遇险的吗?”明锦理所当然道。 “噢,是是是!还是小殿下细心。”江泉没从明锦脸上看出什么特别情绪,想起明锦惯来随性的性子,估计她也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明锦想了想,道:“他们没事就行,我走了。” 她其实还有事,今日鹰扬卫收拾山林残局的时候,她又看见了那支蓝羽箭。 “等等,这是谁射杀的?”明锦问侍卫。 侍卫一时也答不上来,当时情况很乱,没有人注意谁射箭。 明锦让人把豺狼放下,她仔细看了看豺狼身上的箭矢,力度大到箭头完全穿出豺狼的眼睛,和昨天那支箭重合。 她在场上四处看了一眼,在场箭矢众多,但蓝羽箭不多,江寒川和江逸卿的马都还在场,他们箭箙里的箭和豺狼身上的一模一样。 江逸卿箭箙中的箭几乎是满的,只有江寒川的箭少了。 答案至此就很明显了。 明锦难得惊讶一回,她没想到昨天那胆小的韭菜竟然有这样好的箭术,真是出乎意料。 她想去找江寒川切磋一下,不过那胆小鬼今天应该吓坏了,所以明锦也不急在这时,她想着既然他也无事,那便等他休息一日,明日再找他吧。 明锦大步走出去,并没注意到江泉帐篷旁的小帐篷里有人在看她,只是飞快地一眼,叫人无从察觉。 “公子,喝药了。” 阿顺端着熬好的药进来,看见江寒川只着了单衣,他大半个身体都被绷带绑着,绷带缠起的肌肉分块隆起,肩背的绷带还隐隐渗血,他看着就觉得痛得要命。 江寒川的帐篷不大,药碗一进帐,苦涩难闻的药味就充满了整个帐篷。 “你放下吧。” 阿顺闻言就放在桌子上了,抬头时,看见了江寒川脸侧的巴掌印,一时间心有戚戚,这巴掌印一看就是主母打的。 每次江逸卿有些什么,江寒川必被责罚,只是他没想到,江逸卿只是擦伤,而江寒川受伤这样严重,差点就废了手,这种程度江寒川竟然还要挨打。 江寒川注意到阿顺目光中的同情,他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眸端起药碗,极轻微地蹙了一下眉,之后便一口将药汁喝尽。 阿顺端着空药碗离开。 江寒川口腔中的酸苦蔓延开来,他看了看帐篷外面,没有人,于是他找到包袱,手指因为疼痛不自然颤抖,他拿出一块手帕包着的东西,手帕上染了一点血,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堆被碾压得稀碎的粉渣,只有淡淡的桂花香。 这是昨日明锦给他的桂花糕。 今日为了救江逸卿,他已经尽量避免了,却还是撞坏了,漆黑眼眸里流露出一点难过。 他小心的,珍惜地捻起一点放入口中,很轻微的甜,带着桂花的香气,驱散了口中药汁残留的酸苦。 已经够了,已经不苦了,他想了想,觉得身上有点痛,手臂骨头断掉的地方也很痛,所以,他可以再吃一点。 于是他又拿了一点。 桂花香散得太快,那一点在口腔中转瞬即逝,手臂还是很痛,江寒川已经把手帕重新包起来了。 他还有很多天的药要吃,他不能太贪心了。 虽然才告诫过自己不可太贪心,可江寒川还是忍不住想,明天还会不会见到明锦? 他又摇头,还是不了,他身上这么多绷带,穿衣服会很难看,身上还带着难闻的药味。他还是悄悄看她一眼就好了,像今天这样。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江寒川的打算注定落空了。 直到那点桂花糕吃完,他也没再见到明锦,当晚他就发了高热,后来就一直在帐篷里。 帐篷外每日都有来来回回的马蹄声,有侍仆报喜某某家贵女猎得多少斤的猎物,或者猎到什么珍惜兽类,也有人忙着叫太医大夫,谁家小姐公子不小心摔伤,有一回江惠猎了一头野猪,江泉格外高兴,但明锦的身影却一直没有出现。 江寒川忍着痛坐到窗边,目光在外面的身影中扫过,良久,失望地收回。 三天了,他只能偶尔从侍仆的闲聊中得知明锦的消息,比如她前日猎到了两只皮毛极好的貂,比如昨日又弄了一身泥…… 她的一举一动总是能引来旁人的议论。 江逸卿三人遇豺狼的事情没有引起什么风波,围猎遇险是经常有的事情,况且李家和江家双方粉饰一下,报上去就是没什么人受伤,这件事便只当了个插曲略过了。 偶尔人们谈起那场遇险时,也只是当个调侃,只有无人在意的江寒川高热两天下不来床,江逸卿来看过他一回,叫人送了补汤给他。 第五天,稍有好转的他实在忍不住,换了衣裳走出帐篷,外面很冷,江寒川伤病未愈,忍着不适在外寻了一天,可还是没有见到明锦。 即便晚间江逸卿出席的篝火晚宴,他也没看见明锦的身影,夜晚,江寒川回到帐篷,嗓子压不住地咳,他边咳边想,他真的变贪心了,以往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也不会觉得如何,可现在只是五天没见到。 第11章 他拿起手帕擦去唇边血迹,默默等待下一个天亮。 直到秋狝快结束的这天,江寒川终于见到了明锦。 彼时众人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江寒川也可以藏在人群里光明正大地看她。 那是临近晚膳的时候,有些人连着几天吃野味吃不惯,躲进帐篷里开小灶,也有人依旧在外头张罗。 就在这时,江寒川听见了外面人的惊呼。 出于某种直觉,他一口喝尽了药汁急急披了衣裳出去。 帐篷外早就站满了人,也好在他个头比较高,就算站在人群之后,他也能看见明锦。 看到后便睁大双眼。 初秋的夕阳斜落,给崔嵬猎场染了一层金光,十六七岁的少女从光芒中走出,她的头上脸上全是血痕,划烂的裙摆滴落着血液,半边身体都被血染了一般。 所有人的注意力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肩上,然后,目瞪口呆,“这……这……” 少女扬着头,发丝飞扬,眸光明亮,脚步沉重却坚定,一步一个血印,她纤细的肩头上是一头比她人都大的吊睛白额大虫。 虎头无力地耷拉在她胸前,硕大的爪子随着她的步伐晃动,虎身漂亮的花斑纹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 明锦就这样,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扛着她的战利品,越过江逸卿,越过江寒川,越过一众人等,一步一步走到她的母皇面前。 她卸下肩上的虎尸,扬唇露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给您猎了张椅披,还不错吧!” 明辛闻言,眸中有少许动容,她颔首夸道:“做得很好。” 得了母皇一句赞赏,明锦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小殿下英勇!”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紧接着,如同水滴落入油锅中,欢呼声、附和声此起彼伏,最后都凝聚成一句话—— “小殿下英勇!” 明锦生下来就是天之骄子,而此时此刻,老天也是格外疼爱她的,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正好好地落在她的发丝、脸庞上,那原本属于崔嵬猎场的金边,最终只归属到明锦一人身上。 江寒川站在人群中,望着那仿若在发光的少女,心脏再度咚咚震响。 他爱上一个不得了的人,一个遥不可及的人。 …… 这一次晚膳格外热闹,而明锦无疑是舆论焦点。 男子们坐在篝火旁围在一处兴奋地讨论,“看见了吗!那么大一只虎,天呐,二皇子殿下太厉害了!” “是啊!我表妹去瞧了,说两三个侍卫抬都费劲呢,二皇子殿下竟然一个人扛回来了!” “可不,她今日,”一男子说得十分激动,手舞足蹈,“就在落日前,她扛着虎走过来,衣裙镶了金光一般,实在是……” 他没说下去,耳朵和脸颊通红,爱慕之意溢于言表。 但没人笑话他,因为其他的男子也同样看到了那一幕,从光芒中走出来的二皇子那么明亮,那么英勇,没有一个男子不为之动心…… 哦,或许有吧。 几人的目光隐晦地去看坐在另一边的江逸卿,目光中带了些许的敌意和嫉恨,京城谁不知道,二皇子殿下心仪江逸卿,江逸卿还自命清高总和二皇子保持距离。 “唉,真搞不懂,二皇子殿下喜欢那江逸卿什么,寡言少语,自命清高的,有什么好的。”有人不甘心地说。 “少说两句吧,小心被他听去了。” “说说怎么了,你说若是二皇子殿下当真娶了江逸卿,也是要纳侍的吧……” 那男子这样一说,引来其他男子笑话,“八字还没一撇就想当夫侍了。” “干嘛不想,那是今日猎到虎的二皇子殿下啊!” “确实,平日只听闻她纨绔跋扈,今儿……是真的不一样。” …… 江逸卿坐在火堆旁,旁边男子交谈的话语偶尔落入他耳中,不必多说,也知道是在讨论明锦,江逸卿想到当时救他的明锦,还有今日猎虎的明锦,心脏也不期然地跳动一下。 在此前,他不讨厌明锦,可要说喜欢,也并没有,他觉得明锦过于好胜贪玩了,寻常她这个年纪的女子无一不是在考功名,可她却整日只知道在街头巷尾遛马打球,无所事事。 要不是有个二皇子的身份,只怕就是街头纨绔了。 他又必须得承认,在明锦骑马来救他的那一刻,他是心动的。 若是他嫁给明锦……江逸卿捏断了手中的细树枝,心里有点不满意,他还是觉得明锦对他的喜欢还不够,他想让明锦更喜欢他一点,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才好。 她如果真那么喜欢他,或许,可以一点一点教她。江逸卿心想。 江寒川听着那些世家公子对明锦的爱慕,讨论着能不能当明锦的夫侍,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望着火堆。 夫侍……他也是想过的,他想过江逸卿如果嫁给明锦,他是不是能当江逸卿的陪嫁,成为明锦的夫侍,或者,通房也可以,只要是明锦…… 他忍不住去看了一眼不知在想什么的江逸卿,随即垂睫,胸中的激动一点点淡去,他知道,以江逸卿的性子,必是不会同意的。 …… 帐篷里,孟元夏哀嚎一声,把头抵在了季文筠身上,咬牙切齿,“又叫九昭拔了头筹!气煞我也!” 季文筠淡淡笑着问她:“不服吗?” 孟元夏:“……服。” 这白额虎就在这里,谁敢说一声不服?她特地跟着侍卫去看过了,好家伙,足有八尺长,三百斤重,光是一个虎尸摆在那里都叫人胆战心惊,明锦竟然就这样一个人把它打下来了。 殷松雪也佩服地连连点头:“怪不得我娘总说小殿下天赋高呢,这才几天,真让她把大虫给猎到了,我还以为她前两天说着玩的。” “谁不是呢!”孟元夏捂脸,想起自己前天还笑话明锦来着。 前几天明锦就说了,这林子里有大虫,她要猎来给她母皇做椅披,但她们谁也没当真,秋狝前,殷妙殷将军亲自带人探查的崔嵬山,可没说过里面有大虫啊! 她们就看着明锦带着她那只海东青天天早出晚归,连季文筠都劝过她,是不是看错了,把花豹当大虫了,谁曾想,今日竟真叫她猎来大虫。 “不消说,经这一遭,外间那些男子肯定对九昭芳心暗许了。”孟元夏叹着气,很颓丧,“我要是找不到夫郎可怎么办?” 这话就说得夸张了,不说孟元夏本就是忠义侯世子,再就是她的长相气质,即便只是个民间寻常女子也上赶着有男郎以身相许的。 季文筠不安慰她,反而劝她:“咱们女子应当立志为国为家,怎么能耽于那些男子的情情爱爱之中。” 孟元夏不服:“在九昭面前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就是!她待江逸卿那么好,没听你劝过半句。”殷松雪附和。 “九昭与咱们不一样!”季文筠一本正经道,“再说了,江公子才貌双全,家世虽然差了点,难得九昭喜欢,他配九昭,倒也是良配。” 听到季文筠说起江逸卿,孟元夏来精神了,“良配?都这么久了,江逸卿可没理九昭,配不配得成都是问题。” 对于这个问题,季文筠不是很担心,“江郡侯对九昭的态度你们看不出来吗,况且,江公子找不到比九昭更好的了。” “话说是这样说,”殷松雪倒了杯茶,总觉得不对,“若江公子一定要求一个两情相悦呢?” 季文筠摇头:“他求不到。”话语笃定。 “没错,”这回轮到孟元夏附和了,“松雪,你是不是跟着你娘在边北呆木讷了,你当他是九昭吗?他那个身份,他想求,江郡侯可不会由得他。” “九昭不是说不喜欢强迫人嘛?” 孟元夏两手一摊:“那就只能看九昭什么时候能把这冷崖之花给摘下了。”随后,她眼珠子一转,一掌按在桌面上,“赌不赌?” “你又要赌?”季文筠无奈。 殷松雪倒是很有兴趣:“怎么赌?” 作者有话说: ---------------------- 明天休息一天,之后更新的频率和之前一样的啦,更三或者更四,休息一天。 这章评论下给大家发红包哦,祝大家开心。[撒花] 第10章 “你说你要什么?” 主帐里,明辛皱眉睨着面前的明锦。 “打王锏呀!”明锦眼睛亮亮的,她刚刚梳洗过,墨发未干,衣裳也穿得随意,白净的脸上全然是期待,她早早就想好了,“您看,我给您猎到了大老虎,这次秋狝无论怎么排,我肯定都是第一了,您说过的有重赏,我想要打王锏!” 明辛见她的心思一点都不掩藏,又好气又好笑,手指敲了敲桌面:“说说,你要打王锏干什么?打朕?” “哪能呢!”明锦连连摇头,她搬了张凳子坐在她母皇面前道:“那顾家的老太婆仗着有那玩意装得气势汹汹的,我也要!” 第12章 “你要不了。”明辛驳回明锦的要求,强调一句,“还有,你得叫阁老。” “为什么啊!”明锦脸一垮,忽略后一句,不满道,“您不是说有重赏吗!我要个打王锏都不给我……嗷!” 额头被明辛拍了一下,明锦捂着额头去看她母皇。 “顾家有打王锏,那是因为人家顾阁老有平定内乱的大功,先皇酬谢殊勋才赏赐给她的。”明辛轻瞪了她一眼,“平乱,救国,安邦,你占哪个?打了只大虫就敢张口就管朕要这个,要脸皮不要?” “那老太婆就厉害了?”明锦有些不信,嘟囔着,“她那个胆小怕事只知议和的老太……阁老还能平定内乱?”在明辛的警告目光中,明锦改了称呼。 闻言,明辛忆起过往:“先皇在时,朝局不稳,亲自进山请了曾是前朝重臣的顾阁老出山,也是顾阁老只身游走七州十二郡,平定州郡之乱,稳定民心,给了我们修生养息之机,不然哪有如今。” “她这么厉害?”明锦诧异。 “你以为呢?” “那她现在怎么这幅做派。”明锦皱皱鼻子,想起那日她指着自己骂的恶嘴脸,现在都拳头痒。 “人都是会变的,”明辛叹了口气,“年少时满腔热血争求功名,待成了家,这功名之上放着家人,胸口也多了根软肋,等年纪大了,日子稳定了,就盼着和平无灾,安安稳稳的,战争过于残酷,没有人盼着打仗。” “懦弱。”明锦点评,言简意赅。 “这不叫懦弱,这叫责任。”明辛的声音很平和,面容比往日甚至更温和一些,她知道她的小女儿年岁还小着,很多东西都不懂。 “都知道打仗能叫蛮夷忌惮,可现在的蛮夷不比曾经,他们也有了马有了兵器,蛮夷就像是死而不僵的毒虫,一次次卷土重来,而每一场战争,我们周朝牺牲的士兵只多不少,而每一个士兵身后都有一个家,你不能只凭着自己的心意,想打就带着他们打了。 赢了会死伤多少士兵,如何抚恤家属亲眷,输了,又要如何鼓舞士气,重整旗鼓。一仗打完还有一仗,执政为官者,忌头脑简单。” 明锦觉得她母皇这最后一句话在嘲讽她,她竖起眉毛还没说话,就听明辛接着道:“阁老是为周朝着想,并非你所说的懦弱怕事,你以后对人家孙女客气点,也不知和谁学的莽撞,还打人家孙女。” 说到这,明辛抬手又给了明锦一下。 明锦猝不及防被“袭击”,一时间忘了刚才想说什么,捂着脑袋嗷嗷直叫,“干嘛干嘛,都说了是比武!都过去那么久了,您还计较,您真小气!” “你再说一遍?”明辛指着她,眉梢挑起。 明锦警惕地后退,偏生嘴里还嚷嚷着:“打王锏都不给我,母皇您真小气!” 明辛霍然起身,明锦捂着头转身就往帐外跑。 砰! 一个转身,撞上了正进来的人,明锦抬眼看见是明玦,大喜:“皇姐!” “怎么这样冒失?”明玦扶住她。 “我想找母皇要打王锏,母皇小气不给我。”明锦当着她亲娘的面找她姐姐告状。 明玦面容一顿,探了明辛一眼,稍稍肃声道:“那是国之重器,怎能轻易讨要。” 见没拉着帮手,明锦脚底抹油:“哼,你和母皇是一伙的,我去找元夏她们。” 明锦的身影溜得很快,一眨眼就只剩个衣角,明玦无奈地笑了笑,转身看见明辛时,不由自主端正了面色,朝她行礼:“母皇。” …… 明锦从帐篷里出来,迎面一阵夜晚凉风,等在门口的云禾赶紧给她系上披风,将她零散的发丝用缎带系好,“小殿下,咱们回帐篷吗?” “回吧,”明锦边走边问,“我让你打听的事怎么——” 明锦话说到半停下了,因为她看见了江逸卿。 他在篝火旁抚琴,一袭白衣端坐,指尖在琴弦上拨动。 琴声清越。 不止是他,还有其他几位世家公子也在奏乐,他们或横笛吹箫,或弹琴敲石,俨然是在合奏。 明锦对乐曲的造诣不高,但也并没有如孟元夏所说的那样,分不清高山和流水。 比如现在,她听得出来他们在奏阳春,比起乐声,更吸引明锦的还是江逸卿的脸,火光映衬,五官的轮廓越发显得清晰分明,金雕玉琢的一张漂亮脸庞,很合明锦的心意。 篝火后面的帐篷,昏黑模糊中,人影来往,有侍卫正抬着猎物去后帐处理,明锦注意力飘了一下,不知为何就被带到了那只被抬着的猎物上,是一只毛皮丑陋吓人的鬣狗,颈脖处断了一半,应当是被什么利器砍死的。 然后,明锦就看见了江寒川,后面火光微弱,但明锦就是一眼认出那道身影。 他立在后帐门口,侍卫抬着鬣狗从他身旁经过,明锦看见江寒川后退了一大步,她眼神好,甚至还看到了江寒川颤抖的手,一看就是被鬣狗吓到了。 啧,都死了还怕,胆子真是够小的。明锦心里才冒出这个念头,那支蓝羽箭就闪过她的脑海,她甚至疑心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就江寒川这个胆子,能有那么好的箭术吗? “小殿下。” 面前有人唤她,明锦回过神,眉梢微动,面前人竟然是江逸卿。 不知何时,他们的奏乐已经结束了。 “当日多谢小殿下救命之恩。”江逸卿曲膝向明锦行礼道谢。 明锦没察觉出什么,倒是云禾先听出一丝异样,以往这清冷江公子管她们小殿下都是不冷不热地喊二皇子殿下,何时喊过小殿下。 “不算事,没伤着就好,早点休息。”明锦说完,不等江逸卿再说第二句话,就越过他往后帐走。 她要去逮人了。 她在他们豺狼遇险之后的第二天去过江泉的帐篷,想找江寒川,但江泉不在,江家仆人告知江寒川吓病了,无法见客。 明锦也不疑有他,苍冥又带来了吊睛白额虎的消息,一时间也没顾上去找江寒川。 正好,白额虎打完了,她要去找江寒川切磋一下。 明锦走得急,没注意到江逸卿僵住的神情。 听竹小心去看江逸卿的神色,道:“公子,二皇子殿下大抵是心急去看她给皇上打的虎皮呢。” 江逸卿没说话,听竹又接着说 ,“仆刚刚听他们说,那老虎脑袋比我们人的都大,说二皇子殿下厉害呢,那老虎下巴都被捶碎了,身上虎皮却没有一点损伤,待虎皮炮制出来,肯定漂亮极了,毕竟是要送给皇上的,二皇子殿下难免上心一些……” 听竹在耳旁絮絮叨叨地说话,江逸卿心中还是起了疙瘩,这毕竟是他第一次主动向明锦说话,明锦的反应却让他有些难堪。 不过他也知道听竹说的没错,明锦不就是这样的性子吗,想到什么做什么,也不在乎旁人的想法。 “回去吧。”江逸卿把视线从后帐那里收回,面无表情地回了自己的帐篷,“我的兔毫制得如何?” 江逸卿这次围猎打到了三只野兔,想取背脊褐毛用来制笔,他叫听竹去看看兔毫取得如何了。 “叫寒川公子去瞧了,估摸晚一点他会来告知的。”听竹口中虽然喊着寒川公子,可是语气却对他并无半点恭敬。 江逸卿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从来就是如此,江寒川只是母亲从族中选出来伺候他的。 …… 询问完兔毫消息的江寒川正欲回去,却见帐帘掀开,眼角余光瞥见后帐进来一人,仅是个衣角就叫他心脏蓦地一跳,习惯性地低头曲膝与其他仆人同站到一旁。 他没想到明锦来这里了。 不,他其实想过的。 明锦的虎皮在这里炮制,他帮江逸卿来这一趟的时候,想过会不会遇见,但他也知道如今天色这么晚,明锦打虎又受了点伤,她大概率会明天再来。 后帐里腥臭味很重,各种野兽的皮肉骨头散落四处,不同的兽类都放了牌子,有些兽类取皮毛,有些兽类取肉块,有些取骨头,用来入药,制毡或是食用,不同的野兽有不同的处理方式。 崔嵬山这里有精通此道的师傅,围猎结束后,他们会在此处一直做好,之后就会快马送至各家府邸。 明锦一向随和,与一众侍仆也不摆架子,侍仆们一见到明锦,一个个兴高采烈的,“小殿下,您这虎皮真是漂亮极了!” 后帐最显眼的地方,架子上正在阴晾一张黄斑纹虎皮,虎皮花纹清晰,完整且漂亮。 明锦瞧了一眼,也很满意:“那当然,我打的!” 她自小学的书本里似乎就没教她谦逊二字,那些奴仆也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讨好话一句接一句。 “你们做去吧,我不找你们。”明锦挥挥手,目光在四下扫着,差点没找到江寒川在哪。 个头不矮的人硬是低着头站在最边上,毫不起眼。 明锦撇撇嘴,走到他面前:“江寒川。” 第13章 作者有话说: ---------------------- 晋江改版之后一直没太注意过营养液和月石,然后今天发现营养液和月石多了好多,营养液竟然有五百多瓶了,哦莫,呱太富有了,不对,是你们太富有啦。 看后台发现,好多朋友在十月份投的月石呱现在才注意到,我的天哪,超级感谢大家。 谢谢i困zzz、成衣、优枝、吃这个会不会太奢侈了、唯爱、一条咸鱼的月石投送,非常感谢。(好多个眼熟id,谢谢谢谢[撒花]) 也不知道怎么感谢大家,所以今天的评论下也给大家发红包,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1章 江寒川愣住,他甚至疑心自己犯了癔症,不然他怎么能听到他的名字从明锦的口中说出? “咳。”云禾见江寒川半天不应声,提醒了一声,虽然她们家小殿下和善好说话,但作为男子也不能这般木讷不知礼数吧! “江寒川参见二皇子殿下。”江寒川回神,下意识曲膝,眼见着就要在泥污的地上跪结实了,但他的膝盖被明锦抬脚抵住了,“干嘛呢你,围猎不行全礼你不知道?” 上好的鹿皮靴用银线绣了祥云纹,黑色靴尖抵在灰白布袍上,叫江寒川一动都不敢动。 围猎场上世家权贵多,往来见面频繁,于是就有不成文的规定,除见皇上以外,都无需行全礼,半礼即可。 江寒川手指按在掌心,又道:“江寒川失仪,请二皇子殿下恕罪。” 才正经见上两面,不是让她降罪就是让她恕罪,这狸奴一样大的胆子。 明锦哼一声,把脚收回来,冷声道:“不恕,明天上午在绿旗处等我!” 江寒川怔怔地望着明锦消失的方向,满脑子都是明日又可以见到她了? 膝盖被明锦碰到的地方发烫,明锦还叫他的名字了,明日真的可以再见到她吗? 至于明锦会降下什么罪罚,江寒川全然无心去想。 晚上,江寒川做梦了,梦见了他小时候的事情。 他七岁多,被他娘爹送到怀远郡侯府中,与其他的孩子一同争取那个留下来给江逸卿做玩伴的机会,那时候的他并不想留下来,江泉冷漠,徐氏吝啬,年岁不大的江惠也时常喜欢捉弄他们,做错了事要罚,没做错事也要罚,郡侯府的人都冷冰冰的。 他很害怕,他想跟着娘和爹一家人回寒州生活,可他说了这个想法之后他爹爹却教训他,叫他一定要好好抓住这个机会,能出人头地。 那日,他与一个族弟听从吩咐,去街上给江逸卿买糕点,他们年岁小,又提着显眼的糕点木盒,路过小巷子就被小地痞拦住了,族弟趁乱跑了,他打赢了,但糕点也碎了一地。 他知道这糕点很贵,一两银子一盒,他娘爹在寒州半年都挣不到一两银子。 若是府中知道,不光他要受罚,以徐氏的为人定要让他娘爹赔偿,他们家拿不出,娘爹只怕又得辛苦好久,他忍不住红了眼眶,破烂的袖子把脸和眼睛蹭得通红,低着头收拾糕点碎渣,心中惶惶。 “喂。”一道清亮稚气的声音响起。 江寒川收拾碎渣的手心里多了块冰凉之物。 是一两银子。 他蓦地抬头,模糊的视线中只看到是个衣着华贵的女孩,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才看清面前的人,那小女孩像画里走出来的仙童一样。 她对他说:“喏,再去买一盒。” 江寒川愣怔,拿着银两的手紧了紧,他知道这不是他的钱他得还回去,可他却犹豫了,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女孩就起身走了,她身旁还跟着个伺候她的小女童。 “我、我会还给你的。”江寒川磕磕巴巴地对着那背影道,他一定会还的。 背影越走越远,身形也越来越高,忽而走到他面前,是明锦的脸,喊了他一声:“江寒川。” 江寒川倏然醒来。 帐篷里很安静,帐外有夜风吹动树林的声音,他慢慢坐起身,思绪还没从梦里回转过来…… 后来,他用那一两银子重新买了糕点回去,到府中就听到族弟在告他的状,说他贪吃将糕点吃了,在看到江寒川提着一盒完整的糕点回来时,神情惊愕。 但是江寒川还是挨了罚,因为他把府中发下来的衣裳弄破了。 再后来,他知道了那个女孩叫明锦,是当朝二皇子。 为了还那一两银子,他也留在了江逸卿身边。 只是那一两银子到底是没有机会再还回去。 江寒川喝了一杯凉茶入腹,再无睡意。 …… 翌日 明锦用过早膳之后,才骑马去猎场绿旗处。 到地方就看见一道身影直挺挺站在显眼处,云禾去问了鹰扬卫,告诉她,“侍卫说,他卯时就来了。” 卯时?明锦诧异,这都快辰时三刻了,他在这等了一个多时辰,什么呆子? 呆子今天没穿韭菜绿的衣裳,也没穿落苏紫的衣裳,是一件不打眼的黑色宽袖长袍,衬得人倒是瘦瘦高高的。 “见过二皇子殿下。” 明锦一出现,江寒川立即向她行礼。 “来来来,先上马。”云禾牵了马来,明锦叫他上马。 江寒川看见马上还有弓囊和箭箙,动作迟疑一瞬,不是很确定明锦是什么想法。 他这头猜着,那头已经上了马的明锦道:“陪我去打些猎物。” 陪同二皇子围猎。 江寒川心脏突突的,他没想明白,他怎么会获得如此殊荣。 他踩着马镫上了马,肩背未愈的伤叫他忘到脑后,他坠在后面,看着明锦骑马的身影,心满意足。 他能来这次围猎,真是太好了。 两人一前一后骑着马入了山林深处,这几日山林里人群来往,野兽们都藏匿了身形,二人骑了一会儿并未见到什么猎物。 不过这也难不倒明锦,在路过一片栗子林时,她指着高树上的毛栗子刺球道:“我要那个,你给我打下来。” 此时正值栗子的季节,树干上挂着一个又一个的黄绿刺球,有的还裂了口,小灯笼似的一串串。 江寒川应言拿起弓箭,双手拉弓时,他能听见自己后背有明显“嚓”的一声,伤口裂开了。 他如若未察,神色如常地搭箭拉弓,箭矢嗖的一声飞出去,射中了一串毛栗球,刺球应声掉落在草丛里。 明锦看着他射的箭,射是射中了,但她却不是很满意,这箭也太轻飘飘了吧。 她又指了指树冠上的那几串,毫不客气开口:“那些我也要。” 于是江寒川再度拉弓,一箭又一箭,明锦想要的他都不会叫她失望。 栗子刺球掉落,里面的棕褐色的栗子也弹落在草丛里。 但是明锦依旧不满意,这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不过准头比江惠那个草包好些,她道:“你骑射是和江逸卿一块学的?” 江寒川拉弓的手一僵,一下子明白明锦找他大抵是为了打听江逸卿的事情,他低声应道:“是。” 松开箭栝的一瞬间,肩背刺痛。 嗖—— 这一箭歪了。 又没力度又没准头。 明锦眉头一皱,觉得自己可能又找错人了,但是那场豺狼遇险,也只有江逸卿和江寒川二人用的是这种箭。 “江逸卿的骑射如何?” 江寒川顿了一下,答道:“很好。”他答完,看不见前头明锦的神色,猜想她应当是高兴的,江寒川眼底情绪更低落一些。 难道真是江逸卿深藏不露?明锦虽然这样想,但心中总有一种异样,她没察觉出江寒川的情绪,只是疑心江寒川是不是在晃她,她回头道:“喂,江寒川,你——” 她的警告声还没出口,就被江寒川白得像纸一样的脸色惊着了,“你怎么了?” “草民无事。”江寒川捏紧缰绳,被拉伤撕裂的伤口痛得厉害,他极力稳住身形,他不想第三次在明锦面前失态。 明锦又不傻子,她调转马头凑到江寒川身前,盯了他一瞬,伸手往他身上拍了一下。 然后那看着高高瘦瘦的男子就差点被她这一巴掌拍到了马下。 还是她眼疾手快,拉着江寒川的衣领把人给拎回来。手指碰到他的脖颈敏锐察觉不对,“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这话问出来,又嗅到了血腥味。 明锦夹住身下的马匹,左手拎着江寒川的衣领,右手揽着他的腰身,一个使劲,竟直接把人搂到自己的马上。 江寒川饶是伤痛在身也忍不住惊呼:“殿下!” 明锦才不管他喊什么,人到自己马上才察觉他肩背的衣服湿透了,血腥味更甚,她碰着他衣服的指尖还带着血,她伸手就扒了江寒川的衣领,肩背被血浸透的绷带映入眼帘。 “你……”明锦拧着眉,在思考用什么话骂这个蠢货比较合适。 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挣扎的人按在马上,一勒缰绳,骑马往帐篷的地方回。 第14章 “云禾,叫太医来。” 明锦旋风一样把人卷进了自己帐篷,帐篷里无人。 二皇子亲传,太医来得很快。 太医以为是小殿下哪里伤着了,但一进帐,却看见一个男子躺在小殿下的榻上,见多了秘辛的太医神色不变地问:“可是小殿下哪里不舒服?” 明锦朝江寒川处点点下巴道:“去看看他。” 太医这才去看榻上男子,男子模样周正,唇色苍白,双眼紧闭,一副晕厥不醒的样子,细细把过脉,探过额温后,太医去问明锦:“敢问小殿下,这位公子何时晕厥的?” 明锦想了一下道:“我半刻钟前把他打晕的,要紧吗?他在马上有点不安分。” 江寒川一直和她扯什么不合规矩要下马,明锦可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干脆利落地解决了他。 太医:“……”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江寒川醒来的时候是趴着的,身下是很软的褥子,被子带着不属于他的馨香,恍若在梦中,他一动,肩背的刺痛感叫他一下子想起昏迷前的事情。 这里是哪? 他撑着手臂要起身,身旁一个凉凉的声音响起:“别动。” 江寒川一下子就不动了,他听出来明锦的声音。 明锦怎么会在这里?一想到这,再看到帐篷的内饰,飞鹤云雀,明黄绛紫都是皇室才能用的规格,这里是明锦的帐篷? 那他躺的是…… 江寒川陡然一惊,他这种人怎么可以在明锦的帐篷里,甚至在她的榻上……他手肘一撑,正要起身,肩背被人用力按了一下,脱力摔回褥子。 “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 “无意间落马摔伤的……”江寒川低声应答,心咚咚跳着,呼吸间的馨香叫他无法安稳躺着,他撑着褥子想起来,又不敢起来,他低着头,眼前就是明锦的裙摆和鞋靴,他也不敢抬头。 明锦盯了他一会儿,皱眉道:“你身上长刺了?” 江寒川又不敢动了。 见他老实了,明锦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一杯水还没喝上,就见褥子上本以为老实的人不知发什么疯病,起身曲膝跪在一旁,“请二皇子殿下降罪。” 降罪? 明锦眸光一冷,杯底碰着桌面发出声响,站起身睨着他,心头有点不知名的火气。 “小殿下,太医来了。”云禾从帐篷外进来看见这一跪一站的两人,一时愣住,这是做什么? “叫进来。” 张太医进来看到病患跪在地上,给明锦请过安后,去看江寒川身上的伤,上上下下检查一番,发现右边手臂伤口裂开,迟疑地去看明锦,“殿下,还治吗?” 明锦一拧眉:“治什么治,带出去。” 张太医连带着江寒川一道被驱逐。 两人离开后,明锦哼一声,“这些个姓江的怎么没有一个听话的?” 云禾不知那江寒川如何惹怒了明锦,只顺着她道:“小殿下,这世间听话的男子多好找。” 她本意是想劝明锦别再盯着江逸卿那个不冷不热的冰块,换随便哪个世家公子得了明锦的喜欢不知道多高兴。 谁料明锦思忖一会儿道:“也是,听话的有什么意思,江逸卿今日在做什么?” 云禾:“……”小殿下,也许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寒川被张太医带到了医帐里重新包好了伤口才叫他离开,临走前,江寒川问张太医:“大人,二皇子殿下是不是生气了……” 张太医眼观鼻鼻观心:“下官只医病,不观相。” 江寒川魂不守舍地离开医帐,低头难掩黯然,他好像又搞砸了。 “寒川公子,你怎么在这,公子找您呢。”阿顺总算找到一大早就不见的江寒川了,急急地拉着他去找江逸卿。 江逸卿正在帐中煮茶,见江寒川来,当即有侍仆发难,“昨日公子叫你问的兔毫怎么没来回消息?” 听到侍仆的这声质问,江寒川抬头看了一眼听竹,听竹觉得莫名其妙,他看他做什么,但这一想,倏然想起昨天深夜江寒川来说过,但是那时候公子已经休息了,而他睡一觉起来忘记了。 他被江寒川这一眼看得心虚,却也觉得是江寒川的错,今早他就该再来回一句,况且他不觉得江寒川会多说什么。 如听竹所料,江寒川没有说昨夜来过,只重新说了一遍兔毫的事情,听竹得意,一旁的江逸卿应得心不在焉。 江寒川觉得有些奇怪,难得见江逸卿这种神情,他很快知道原因。 几位世家公子中午在一起时,许林奕瞥了眼江逸卿,笑道:“也不知道上午二皇子殿下带进帐篷的男子是谁,逸卿,不会是你吧?” 江寒川一怔,心脏失律一瞬,他去看江逸卿。 江逸卿冷着脸不应声,其他人也都各有各的猜测,但都知道不可能是江逸卿,他们上午还瞧见江逸卿了。 “听说二皇子殿下还专门为他请了太医。” “对,还说二皇子殿下亲自从马上抱下来的。” 江寒川头皮发麻,身体发烫。 “天哪,到底是谁啊……” 虽然大家各有猜测,但也只是猜测,谁也不敢真的去打听。 直到秋狝结束,也没人知晓答案。 而江寒川也一直没再见到明锦。 …… 挽袖阁 “然后呢?你就一直没去找她?” 江寒川不应声,捏着药瓶的手指有点发紧。 “你这脑子,我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穆云德一边替江寒川换药,一边无可奈何。 “她为什么生气?”江寒川低声问。 穆云德已经年过三十,面上保养得很好,很有几分风雅,闻言,他不紧不慢道:“女子得顺着来,何况她又是皇子殿下,你说你干了什么?现在还问我她为什么生气,她让你在榻上躺着你就该听她的躺着,你不是喜欢她吗,有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你怎么不好好把握住?” “她不喜欢我,我也配不上她……” 穆云德恨铁不成钢:“你怎的如此呆板木讷,你在江逸卿身边呆傻了吗,尽学些京城人的坏风气,端着世家矜持,摆出几分清高,那小殿下就喜欢你了?” “不、不是这样。”江寒川辩解,他没这样想过。 “不是这样?”穆云德让他抬手,给他把绷带缠上,“你若不肖想她,那你在这难过什么?还是说你指望那小殿下能看到你对她的喜欢,被你感动,然后不顾你低微的家世身份来俯就你?” 江寒川被穆云德这一番话刺得心头作痛,他再清楚不过自己的身份,他只是怀远郡侯府数个远门亲戚中的一支,而明锦是皇子,是皇上极其宠爱的小女儿,是京城里头无数人追捧的小殿下,她是天上云,他是坑里泥。 “我只是……希望她高兴,一直高兴。”江寒川的声音低得都要随风散去。 “这话你是骗我还是骗你自己?”穆云德指尖点着桌面,他望着面前的江寒川,“你就没有想过能一直在她身边?你也没想过能随着江逸卿陪嫁到皇子府?” 江寒川沉默,他想过。 “你想过。”穆云德笃定,“你还知道以江逸卿的性格不会同意。” 心思被穆云德点出,江寒川将手中药瓶攥紧。 “你为什么不为自己争取一下?” 江寒川一愣,为自己争取? “寒川,你和那些世家公子不一样,他们有世家傍身,你没有。矜持?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让你离小殿下越来越远,你矜持地看了她十年,能让你离她更近一步吗?不能。” “她眼中根本看不见你,但这次秋狝,老天给的机会,她看见你了,你还要继续矜持吗?” 穆云德的声音不大,一字一字犹如重锤,锤在江寒川心头。 “她看见我了?” “不然呢?她记得你的名字,叫你给她打栗子,还为你请太医,你倒好,因为在乎那点云泥之别,把人推得远远的。” 入了夜挽袖阁里人来人往,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江寒川脑海恍惚,明锦看见他了? “你的身份是做不了她的皇子夫,可做个侧夫,侍夫,也不试一下吗?” “可是,江逸卿……”江寒川心头挣扎,明锦喜欢的是江逸卿,不是他。 “江逸卿能不能嫁到皇子府还是两说,即便他嫁过去了,你是想让江家拿你当筏子还是想留在小殿下身边?若你凭本事留在小殿下身边,江逸卿就算嫁过去,他能说什么?” 穆云德劝他:“先去做,做了再想。明锦就算不娶江逸卿也有李逸卿,王逸卿排在后头,与你可没什么关系,到最后她与旁人成亲生子,你连个门都进不去,左右当个侍夫,时常能瞧上一眼不也是高兴的吗!还是说,你看不上侍夫的身份?” “不,不。”只要能留在明锦身边,他就很高兴了,做个侍仆他都高兴。 第15章 江寒川挣扎之色逐渐从面上褪去,涩声问道:“德叔,我该怎么做?” 闻言,穆云德怪异地看了江寒川一眼,手指在江寒川眉眼间划过,比江寒川还要不解:“寒川,这个问题你怎么会问我,你自己明明知道的。” …… 阿顺给江寒川铺完床,朝江寒川投去纳闷的目光,这寒川公子如今不站在窗口了,竟大晚上坐在梳妆桌前,也不知是想做什么,他打着哈欠离开并不去管。 关门声响起,江寒川依旧坐在梳妆桌前,铜镜里映出他的脸。 他缓缓伸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透过指缝,调整姿势,在一个侧角,他停下不再动。 若是江逸卿身边的贴身侍仆听竹看到镜子里的这一张蒙着眼睛的半侧脸,会第一时间把这张脸认成江逸卿。 旁人很少有人觉得他和江逸卿生得像,一是他总低着头,二是,他刻意没叫自己和江逸卿装扮得相似。 他早就发现他和江逸卿是像的,鼻唇像,下巴像,只除了这双眼睛,江逸卿的眼尾偏下,看着人时自发带着几分疏离。 而他的眼尾是扬起的,内勾外翘,又比江逸卿的眼眸生得狭长,是随了他爹爹的眼眸,而他爹因为这双眼眸没少被人诟病,因为不端庄。 他对着镜子,取了梳子重新梳了头发,又挑了黛笔修饰眉形。 原先与江逸卿三四分像的面容立时又多了几分相似,再加上一些刻意的角度,说是七、八分也不为过。 江寒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羞耻,可是,心底却无法自抑地又涌起一丝希冀。 明锦会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京城南郊的马球场上,秋阳高照,没了盛夏的燥热,马球场上的身影都多了不少。 看台之上,明锦手中上下丢着两颗烤栗子,兴致缺缺。 “这都回京几天了,你怎么还无精打采的?你最喜欢的马球都不下场了?”孟元夏看不下去了。 明锦懒洋洋的,饶是下面马球场地里骑马敲锣的声音此起彼伏也没叫她有半点精神,她眼皮都懒得掀起来:“猎场比这个有意思得多。” 她是喜欢打马球,但松雪不在,文筠又在家中读书,剩下的人总碍着她的身份规来避去的,有什么意思,林子里打狼打虎,那些个豺狼虎豹就从不看她的身份。 “就知道你还惦记秋狝,也怪那些人的确没什么意思。”孟元夏也不喜欢在马球场上讲规矩,打起来束手束脚,不够尽兴。 咚! 马球场有铜锣声响起,这是有人进球了。 明锦往下丢了个目光,百无聊赖地收回,眸光掠过一处时,倏然定住,她仔细看了一眼正在入场的白衣男子,问孟元夏:“江逸卿也来了?” “江逸卿?”孟元夏惊诧,“没听说他来打马球啊。” 别说没听说他来,她就没见过江逸卿上过场。 孟元夏循着明锦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一个戴了半张面具的男子,那独一份的清冷穿着和侧脸的轮廓瞧着不是江逸卿是谁,“还真是他啊,难得啊。” 因着皇上尚武,再加上京城风气开放,比武打马球等活动都能见着男子的身影,只不过为了避免冲撞贵女和遮挡剧烈活动之后的面上不雅,男子脸上都会戴上面具,不会影响口鼻呼吸的半面最受男子欢迎。 上场的江逸卿骑着一匹棕马,在一众戴了面具的男子们之间不算惹眼。 难得看江逸卿也打马球,明锦多看了两眼,不知不觉竟看进去了。 底下一起打马球的男子们应当也是打马球的熟手了,他们挥杆引球的姿势都很熟练。 江逸卿尤甚,这让明锦有点惊讶。 他总是能在最合适的时候给出关键的一杆,甚至能在二人夹击中将球抽给队友。 在一次队友给他传球之后,只见他抬臂挥杆,拳头大小的球被打得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精准地穿过球门。 咚! 锣声响起。 那群男子欢呼,纷纷举起球杖以示庆祝。 “这江逸卿马球打得这么好?”孟元夏诧异道,她说完,余光瞥见身旁的明锦起身,忙问:“你去哪?” “打球。” “我也去!” 两人换了衣服下场,出场时脸上也戴了面具,马球场上戴面具的女子不多见,但也不是稀罕事。 由机灵的马球场侍仆牵线,明锦和孟元夏顺利地加入了江逸卿所在的队伍。 队伍由抽签分成两组,明锦与三位男子一组,孟元夏则和江逸卿等三名男子一组,孟元夏看到江逸卿分到自己这队,笑嘻嘻地摇头:“啧,这可怪不得我,天不遂人愿。” 明锦唇角勾起,眸光明亮:“我愿在我,无须天遂。” “……”孟元夏用眼神骂她,你这狂妄之徒。 锣声一响,比赛开始。 八个人骑着马在马球场上跑起来,明锦无疑是最显眼的一道身影,只见她策马扬鞭,率先抢到了控球权,一路带着球直奔中场的球门。 “快拦住她!”孟元夏急得大喊。 有两名男子已经赶到明锦身前,可大约是担心马匹摩擦冲撞伤了眼前不知身份的贵女,一时间的攻势呈现犹豫之态。 明锦和孟元夏都注意到了,孟元夏被这两人气死,恨不得自己飞身过去拦,明锦也不大高兴,没意思的马球,她挥杆击球,球在空中划过弧线,直冲球门而去。 进了这球她不打算继续了。 砰! 预想中的锣声没有响起,球被拦下了。 两名男骑之后,是匆匆赶到的江逸卿,他紧勒缰绳,马的前蹄高扬,江逸卿的身姿极其漂亮,球杆高举过头,将那颗原本该稳稳进门的球给击落了。 “干得好干得好!江、呃呃公子截得漂亮!”孟元夏一时激动差点喊出江逸卿的名字。 小小的红色马球咕噜咕噜滚落在地。 明锦面具下的眼眸亮起,有意思! 男子们发现那紫衣窄袖骑装的女子即便被截了稳进的球也没见不高兴,胆子也稍微大了点,在孟元夏的带领下,竟然和明锦那队打了个有来有回。 又是一次左右夹击,明锦手中球杖虚晃一枪,利用马匹的遮挡,成功带着球越过阻挡。 哒哒哒—— 身后有马蹄声响起,明锦不回头也猜到是谁,她的眼眸里闪过趣味,这次还能叫你再拦我? 两匹马齐头并进,明锦着紫衣带着球往球门方向去,而江逸卿着白衣紧追不舍。 二人的速度都很快,明锦觉得兴奋,有球杖试图从她手中夺球,明锦手腕一抖,在草地上滚动的马球立即旋转着躲过了右侧探来的球杖。 随即,明锦一顿,余光看到江逸卿侧骑探身,他要干什么?! 借着马匹转弯的死角,也确实是明锦小看了江逸卿,就这电光石火之间,马球被江逸卿截走了。 “漂亮!快传给我!”孟元夏早早找到了位置。 江逸卿一勾手,红色小球跃起传向孟元夏,孟元夏伸着杆信心满满地搂球,谁料她搂了个空,嗯?她挥歪了? 咚! 敲锣声响,球进了。 不过是明锦进的球。 原来是防守在孟元夏旁边的一名男骑趁机挥杆将孟元夏错过的球传给了明锦,那个角度实在不好,但明锦利落果断,球杖碰到球的刹那调整角度,直接射门,一击即中。 “好球!” “妙绝!”男子们忍不住欢呼。 “你做得很好。”明锦转头对传球的那名男子赞道,那男子也很高兴,语带羞怯道:“小姐谬赞,是您球技好。” 听着她语气里对其他男子的赞扬,一旁的“江逸卿”眼睫轻眨,心底泛酸,如果是他来给明锦传球,他会做得更好。 可抽签时,他的万般祈求老天爷没有听到,他站在了明锦的对面,在观察到明锦上场后眼中的失望时,他想到了徳叔说过的话,“你自己明明知道的。” 是的,他知道明锦喜欢什么,所以他心一横,拼命去拦下了那只球,事实证明,他做对了。 他成功的和明锦打完了一场球,明锦离开时的心情看起来也很好,只是,明锦没有和他说话,江寒川失落的同时也微微松了口气。 他还有机会,后日明锦也许会去茶楼听书,那他—— “逸卿,没想到你马球打得这么好!” 江寒川一惊,扭头看见原本以为离开的明锦竟在她面前,只是卸去了面具和护腕,此刻正兴致盎然地站在自己面前,语气温和又欣赏喊着他“逸卿”。 他的好友都陆续去换衣裳了,这时身旁无人,没人听得见明锦的这声“逸卿”,但江寒川还是觉得胸口发虚。 江寒川的心脏砰砰作响,他感觉脸上的面具在发烫,他知道他自己是故意的,故意穿白衣,故意露出与江逸卿相似的下半张脸,故意学一些江逸卿的举止…… 第16章 可当明锦真的认错的时候,仍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在心底蔓延,江寒川抿着唇,身侧的手掐进了掌心。 他低头曲膝,涩声道:“二皇子殿下,您认错人了。” 这事瞒不了,他也不能冒认,若是明锦下回见到江逸卿说起这件事她就会知道他不是江逸卿,他的谎言会被轻而易举戳穿,江家要是知道他蓄意勾引明锦,那他就再无机会。 “你是谁?”明锦听到面前人开口就知不对,又觉得这人声音耳熟,一时也没想起来是谁。 一直观察明锦神情道江寒川抿唇闭了闭眼,她忘了他。 面具从脸上取下,江寒川将自己的脸露出来:“回二皇子殿下,草民是江寒川。” “是你啊!”明锦想起来了,秋狝她见过的,胆小的韭菜。 明锦有些疑惑,那时见着没觉得和江逸卿特别像,怎么今日看着他的脸,竟和江逸卿有五六分的相似。 江寒川知道明锦在看自己的脸,他不自在地垂下头,不太想看到明锦在他脸上找江逸卿的影子,他又觉得自己虚伪,明明是他要去学江逸卿。 明锦见他敛眸垂眉,模样拘束,心道,果然还是胆小得很,正欲说话,见江寒川又微微抬了眼,目光怯弱地看她,话语恳切:“请求殿下能否不将今日马球之事外传,寒川担心因此引来非议……” 嘶,这个角度这张脸,真的很像江逸卿,只是这神态语气半点没有江逸卿的清冷疏离,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温顺乖巧,让明锦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她并不知道在她探究的目光下,面前人袖袍之下的手掌心几乎要被掐出血印来。 “不会说。”明锦见孟元夏换好了衣裳正走过来,孟元夏这大嘴巴可不一定不说,她朝江寒川挥挥手,“你去吧。” 江寒川应言低头告退。 远离几步后,远远能听到孟元夏的说话声:“你在和江逸卿说话吗?怎么样?” “认错了,不是他。”江寒川听不出这句话的情绪。 “啊?认错了?”孟元夏很惊讶,转而又觉得没那么惊讶,“也是,要真是江逸卿能有这手功夫,我才是真的吃惊呢!” “不是江逸卿是谁啊?下次咱们再找他玩呗,叫上松雪,能凑一局呢!” “你当他是女子?” 孟元夏笑嘻嘻的:“是女子就好了,就凭他今日从你手中截球这手,我都要与她义结金兰,以后一块打你。” “天还没黑呢,别做梦。” “哈哈哈,走走走吃饭去,打这么一会儿球,我都饿了。” 说话声音渐远,江寒川也去了马球场的隔间将自己的衣裳换下。 再从隔间出来时,他依旧是那个穿着灰白色衣袍毫不显眼的江寒川。 “寒川,你今日球打得真好,”江寒川的好友林书走过来与他肩并肩说话,“也不知今日那两位女子是什么身份,我瞧她们穿着都不凡呢!” 另一男子听见接话:“是啊是啊,一开始我都不敢下手打,不过那二人脾气好呢,被截球,或者没传上球给她们,她们都没生气。” 江寒川默默心想:明锦的脾气从来都是极好的。 “那身姿看着也漂亮,也不知家中是否娶了夫郎。” 她好看,她未娶夫郎,可她已有心仪之人。江寒川垂眸。 “这才秋日,怎么就思春了?” 他后日还能见到明锦吗?明锦还会记得他的名字吗? “我打你这碎嘴!”两个好友闹做一团。 林书注意到江寒川的沉默:“寒川,你在想什么?” 江寒川回神摇头:“没什么。” ——“……,没想到你马球打得那么好!” 这一声温和的夸赞叫他心底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就算明锦透过他在看江逸卿,他也想留在明锦身边。 作者有话说: ---------------------- 呱又收到了很多月石,谢谢无敌锦鲤、素食鸭、花爱花亲、人间富贵花、醪糟的月石投送,谢谢[撒花] 成衣、唯爱和素食鸭你们真的是三位月石大户[捂脸笑哭]。托大家的福,呱有超级多月石啦,不用再给呱投啦,这章评论下面也给大家发红包,祝大家开心[撒花] 第14章 “你说我怎么今天那球怎么能没接到呢?”孟元夏放下筷子,万分郁闷地想不明白。 “风啊。”明锦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尽手指,抬手招来侍仆:“我要的膳食备好了吗?” “啊!这样一想还真是,那点顺坡风气煞我也!”孟元夏击掌痛惜,她看见侍仆拎着食盒上来,话锋一转,“你要去找你皇姐?” “对啊,她肯定还没吃。” 孟元夏对明锦的话无不赞同,无奈她偏偏总喜欢阴阳怪气:“太子殿下日日忙得哟,哪像某些——哎哟!明九昭,你踹我!” 还好她眼疾手快稳住身形,再抬眼时,明锦已经起身了,“走啦!” …… 明锦从挽袖阁出来时,天色已暗,家家户户的炊烟都散尽了。 云禾驱了马车接她,鞭子一扬,直奔太子府。 “小殿下来了!”有侍卫通报,管事早早在门口迎明锦,高兴极了。 明锦跳下车往里走,晃了晃手里的食盒:“我皇姐是不是还没吃呢?” 管事接过食盒,亦步亦趋地跟在明锦身后,苦着脸:“可不是,太子殿下忙起来谁劝都不听,只是晌午匆忙吃了点,直到现在连茶水都没喝两口。” “晌午到现在?”明锦皱眉。 管事也是无可奈何:“小殿下,您帮着劝劝吧。” 明锦点点下巴,吩咐她:“去,把膳食备上。” “诶诶!好好!”管事连声应道,小殿下一来,太子殿下准要用膳的。 明锦直奔着亮着灯的书房就去了,门口的青禾看见明锦,也不敢拦,只大声说了一句:“参见二皇子殿下。”便由着明锦闯进去了。 “皇姐,你干嘛呢!” 明玦眉头紧锁,正埋首在案桌前书写,手旁已有一大摞的批示的信函。 听到声音,她抬头看见明锦进来,眉眼微松,低头又将未写完的字补全了才道:“怎么过来了?” “我再不过来,怕我的好皇姐饿死了,”明锦上前就夺了她手中的笔置于一旁,“走走走,我晚上没吃饱,你陪我吃一点。” 她拉着明玦的手,径直将她拉起来,往书房外走。 明玦也没挣扎,她这个皇妹向来说一不二的,那折子是无论如何也写不了了,她只能将政事放于一旁,如同往常一般问明锦:“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上午练了枪,下午吃了毛栗子还打了马球,说起来,你都好久没和我打马球了,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得空陪我打马球啊?” 明玦摇头:“这几日不得闲。” 想到那些奏折上关于边北的战事,眉心又皱起来。 用膳厅里,桌上膳食已经摆好,两荤两素搭了一盅炖得奶白的鱼汤。明锦带来的食盒摆在正中,明锦把食盒打开,“快尝尝我特地给你带的挽袖阁招牌菜。” 挽袖阁不光歌舞出彩,食饮也格外精细,其中的八宝鸭、樱桃肉、酪糕最为出名。 “还是皇姐你这儿的汤熬得香。”虽然招呼着明玦吃饭,明锦也没忘给自己来一碗鱼汤。 明玦忙了一下午,此刻稍微放松下来,也觉得腹中饥饿,她咽下口中食物才道:“说要把厨子给你,你又不要。” “我一个月都在府上住不了两回,要了也是摆设,还不如来你这喝。” 明锦这话说得不夸张,她在京中好友众多,光是孟家、季家、殷家就为她常备了房间,偶尔去宫里陪陪母皇父后,剩下的几天再往挽袖阁钻一钻,也就没得剩了。 明玦无奈摇头。 管事看着在明锦的招呼下,明玦又是喝汤又是吃肉,欣慰极了,还得是小殿下啊。 待用完膳食后,明锦才道:“皇姐最近还在忙边北的事情?” “嗯,边北情况……不好。” “那师傅怎么说?” “想打。” 明锦一下子懂了,想打,但是打不了,为什么打不了呢,“顾霈林那老太婆是不是在朝堂上又为难你?”她摩拳擦掌,已经想好了明天再去逮顾灵一回。 “不是,你别胡想。”明玦看了明锦一眼,“是蛮夷那边来了信。” “蛮夷来信?说什么?” “给粮食给钱,可以不打。”明玦简略概要。 明锦一拍桌子,“我给他们两拳……”她见明玦脸色不好,想起秋狝时母皇和她说的话,什么年纪大了就要顾家人之类的,狐疑道,“朝里那群老东西不会都同意吧。” 明玦不答,只说:“九昭,不打,可保边北至少三年无虞,但打的话,若战事不利,不仅损兵折将,士气也会大挫……” 明锦坐在椅子上,去看明玦的表情,“皇姐不想打?” 第17章 明玦沉默,她去看明锦:“九昭,若是你,你会怎么选?” “打!”明锦言简意赅,毫不犹豫。 这坚决的态度叫明玦都愣了一瞬,她语气缓和道:“九昭,这不是过家家,我们的决策关系着边北众多将士的生死,蛮夷凶悍狡诈,这一战一旦败了……” “所以更要打。”明锦打断她的话。 明玦再度愣怔,“为什么?” “蛮夷为何来信?”明锦问她,“还胆敢要钱要粮食,他们要的数量只怕是与我们打一仗差不离吧。” 明玦沉默点头,打仗要花费这么多,给蛮夷还少一点,这也是朝中动摇的原因。 明锦语气冷然:“蛮夷贪婪,他们看准了朝中一些人的心思,才提的这个要求,这些钱和粮食给了他们,他们的兵马粮草只会更充实,野心也会更加膨胀,别妄想三年了,待来年开春,他们的矛头就会刺向边北。” “而我们一旦开了退一步的口子,就会有人说可以退两步,退三步,说话的人在京城高枕无忧,边北的将士呢?给钱给粮食,还要挨打!跟蛮夷退让求和,那是抱薪救火。” “我周朝边北的将士打输一场不会败士气,把钱和粮食给了蛮夷,才会叫他们败士气!” “士可杀不可辱,胆敢犯我朝者,就该诛杀!” 明锦的声音坚决笃定,如同一支利箭轻而易举击穿明玦心中盘桓了数月的犹豫。 她霍然起身,快步走向书房,都来不及坐下,抽出空白奏折,拿起刚才明锦横放一旁的毛笔,笔尖蘸墨,运笔如飞。 战!为何不战! 是明锦提醒了她,他们在高处权衡顾虑,却忽略了那些镇守边北数十年的将士的心,决不能让战士凉了心。 奏折一气写完,明玦搁下笔,闭眼时,脑海中闪过明锦刚才说话的模样。 她之前总是还觉得九昭是在京城只知玩乐的小殿下,她从没想过,这样一番道理竟是九昭给她点透的。 九昭应当不知道,她在说出那句“士可杀不可辱”时的神态,竟让明玦看到了母皇的影子。 怪不得母皇总是格外喜欢九昭…… 明玦走到窗边,推开红木窗,夜晚的凉风吹进书房,吹散了一屋子的沉闷郁气,她望着窗外的星空,眼底一丝阴霾到底是没散尽。 “皇姐,你写完折子了?” 明锦的头忽然出现在窗外,叫明玦吓了一跳,“你怎么还没休息?” “没你我睡不着。”明锦抬脚一跨从窗户翻进书房里。 明玦忍俊不禁,“去去,都多大了。” 明锦将下巴搁在明玦肩膀上,懒洋洋道:“多大你也是我皇姐。” 明玦微怔,又笑话她粘人,“去吧,休息吧。” 管事与青禾站在一处,望着还未到子时就已经熄灯了的书房,管事欣慰道:“还是小殿下有法子,太子殿下总算能好好休息一夜了。” 以往书房的灯火亮至天明也是有的,今日是这个月熄灯最早的一天了。 青禾听了没说话,但也没有露出不认可的神情。 …… 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先是淅淅沥沥,然后稀里哗啦。 明玦起得早,她得上朝,临走前她看了一眼床上还在睡的明锦,嘱咐管事别打扰她,让她睡足,管事应是。 这一场雨下了一整天,明玦也在宫中呆了一整日。 待她回到太子府时,明锦已经走了,明锦总是这样,在一个地方呆够了就换地方玩去了,明玦无心顾她,朝堂政事还有许多没有处理。 入了夜,寒气就多了几分。 江寒川望着渐小的雨水,期盼着明日莫要再下雨了。 明日是五号,明锦每逢五逢十都喜欢去茶楼听书,他想去见明锦。 他的祈愿终于奏效了一回,夜里,雨声便止停了。 但江寒川的计划还是落空了,翌日他顶着雨后秋寒早早赶到茶楼,却没有看见明锦的身影。 说书人在台上绘声绘色地讲着武侠江湖故事,江寒川楼上楼下寻了两遍也没寻见人。 他的时间不多,借着买糕点的由头出来,出来的时间太久,阿顺会报给徐氏他们,只怕不好。 茶楼小二看见江寒川没坐下也没点东西,疑惑地问:“公子是在找什么人吗?” 江寒川摇头,“没有。” 他确定明锦没有来茶楼,失落地从门外离开,直到买到糕点回去的时候都心不在焉地想着,明锦上午没来茶楼,会去哪里呢? 马球场此时应当满是泥泞,天色渐冷,街头也无花鸟蛐蛐,昨夜也没去挽袖阁,那她是不是去了—— 砰! 失神间没注意到一个人从巷子里窜出来,与他撞了个正着。 江寒川手里的糕点盒子被撞落在地,心头一惊,却不是为撞坏的糕点,而是为了眼前人:“二、二皇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你干嘛撞我?”论倒打一耙没谁比明锦更会了。 要是孟元夏高低得撸起袖子和她干一仗,但是江寒川不可能这样做,他刚才走神,担心真的是自己脚步太快而撞伤明锦,担忧问道:“殿下可哪里受伤了?” “手、胳膊、腿全都伤了。”明锦张口乱说。 明锦是胡说八道,但江寒川真的看见明锦手背有伤,焦急问道:“殿下的手怎么伤了?” 明锦闻言,抬手看了一下,还真有道口子,她怕吓死这胆小鬼,也不再戏弄他:“这与你无关,你走——” 受伤的手被江寒川握在手里,他目光中的疼惜叫明锦一愣,在这张酷似江逸卿长相的脸上看到这种神情,好奇怪。 “我带了药膏,殿下涂一些药吧。” 明锦本想说不用了,但看着江寒川的望着自己的神情,她感觉被鬼迷了心窍:“哦……” 一墙之隔的外街行人说话声,摊贩吆喝声不绝于耳,而少有人走的小巷子安静地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还有……明锦翻江寒川荷包的声音。 明锦同意了江寒川帮她手上那点口子上药,江寒川还真的从荷包里拿出了一小罐药膏,绿色膏体,淡淡草药香。 荷包暂且就由明锦替他拿着,荷包浅蓝色棉布制的,绣着简单的云纹,鼓鼓囊囊的,明锦向来不见外也不避讳,她手里的东西就是她的,即便是一只手能行动也不妨碍她旺盛的好奇心。 里面有一点碎银,一串钥匙,药瓶,手帕还有…… “这是什么?”明锦拿出一个油纸包,她嗅到了一点酸甜气息。 江寒川抬眸,下巴微抬,轻声道:“是蜜饯果子,殿下若不嫌弃,可以尝尝。” 又来了,奇怪的感觉。 明锦盯着江寒川半垂下的脸,漫不经心从油纸包里取了一个蜜饯放进嘴里,入口微咸,带着蜜饯独有的果酸,还挺好吃,她舌尖顶着蜜饯到了腮边,问道:“你和江逸卿是堂兄弟?” 江寒川上药的动作一顿,“算是。” 明锦皱眉,什么叫算是。 不需要明锦问,江寒川自己回答了:“逸卿的高祖母是我娘的族姑母。” 这关系? 明锦在脑子过了一遍明白了,是诛九族都不一定能算进去的族亲,也是够远的啊。 “那你和逸卿长得还挺像。”这么远的族系关系,他竟然还能长得和江逸卿那么像。 她还以为是个堂兄弟的关系才会如此,她没注意到她说那句话之后,江寒川脸上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思索间,口中的蜜饯果肉吃尽,余下的果味回甘,明锦从这蜜饯里吃出一股熟悉的味道,她又拿起一枚蜜饯放在眼前端详:“这是……山棘果?” 在明锦看不到的角度,江寒川喉结滚动,压下那点涩意,紧张应道:“殿下聪慧。” 明锦把蜜饯果子放进嘴里,囫囵把油纸包一团,收进自己的怀里:“归我了。” 江寒川眼底泛起欢喜:“殿下喜欢就好。” 左右明锦手上的伤口也不大,即便是江寒川再不舍,药膏也很快涂完了。 明锦收回手,放在鼻前嗅了嗅,“挺好闻。” 江寒川耳根有些薄红,心中欣喜更甚,他瞧了一眼明锦的神色,大着胆子问她:“殿下怎会受伤?” “打架了呗。”明锦不以为意,想起刚才那一架,她也不大高兴。 “打架?”江寒川怔然,克制住了继续询问的冲动。 “嗯。”明锦不欲细说,本就耽误了时间,她还想去茶楼听书。 临走前,她看到地上掉落的糕点盒子,从袖袋里掏出一锭银两给江寒川:“喏,再去买一盒。” 江寒川一怔,蓦地抬头去看明锦,追问:“殿下……刚刚说什么?” 明锦奇怪地看他,“你糕点盒子摔了,让你再去买一盒。”这人怎么傻傻的? 眼前人的面容与十年前的身影重合。 第18章 江寒川握着那锭银两,眼睫轻眨,心中的欣喜抑制不住:“谢谢殿下。” 明锦望着江寒川面上的笑意,不明白有什么这么值得高兴的,不过,他笑起来倒是比之前那胆小鬼的模样要顺眼一点。 …… 明锦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江寒川握着掌心的银锭,视线落到自己的荷包上,欣喜的神情逐渐恢复平静,他反思自己刚才和明锦的对话,并无不妥,明锦说他和江逸卿长得像…… 他与江逸卿模样相似这一点应当没有引起明锦的反感,她还收下了自己做的蜜饯。 想到这,江寒川心头微热,他的脚步向着明锦消失的方向不自觉走了两步,明明刚刚才见过,他怎么会又如此想念? 他已经变得贪婪了,他想时时刻刻都见到明锦…… 明锦在茶楼听了一天书,傍晚的时候,孟元夏和殷松雪找了过来。 一见面,孟元夏就道:“九昭,你怎么又把人家顾阁老的孙女给打了?” “比武!是比武!”明锦纠正她。 “我听说顾阁老在家里发了大火呢!” “那又怎么样,她孙女自己找上我比武的。”明锦丝毫不惧,别说第一次是她硬压着顾灵去的比武场她都不怕,这次她自己孙女找打,那也怪不了她。 “她找你?”殷松雪诧异,“她这么想不开吗?” “对啊,我都不想和她打,打又打不过我,还敢和我大言不惭地说边北的事情。”明锦说到边北,去看殷松雪,“边北的事情朝中动静如何?” 说起这个,殷松雪昂首扬眉:“虽然朝中还有争议,但我娘说八成是要打,有消息说户部正在点粮草。”最后一句话殷松雪说得很轻。 “啊,你才回来多久,又要走啊。”粮草一清点,说明启程就快了,孟元夏有点失落,“文筠明年要下场如今在家闭关,你这一走准得一年半载的,唉……” “打完仗我就回来了!”殷松雪精神头很足,“这事还得多亏九昭呢!” “和九昭有什么关系?”孟元夏好奇地问。 “昨儿,太子殿下上朝递了折子,说起边北是战是和的事情,然后说了一番与边北求和无异于抱薪取火的话,堵得几个老臣说不出话来,听她说,这话是你说的!好些个武官当朝为你叫好呢!” 明锦故作谦虚:“哎呀,我皇姐也真是,我随口说说,她怎么还替我邀上功了。” 孟元夏再了解不过她的死德性,“美了吧!” “还行还行。”明锦笑眯眯的。 孟元夏觉得拳头痒了,不等她出拳,明锦恍然大悟:“怪不得顾灵找我打架呢!还说什么我狂妄,原来是气我丢了她祖母的面子。”明锦冷哼,“她们这祖孙二人,我下回见着还得再揍她一顿。” 殷松雪道:“唉,顾阁老的确是朝上一直坚持求和的一派,我娘都要被顾阁老的冥顽不灵给气死了。” “这老太婆在想什么?”明锦不明白。 “没关系,有九昭你那一番言论,主和派坚持不了多久。”殷松雪信心满满。 说完朝堂上的事,她们又说起闲话,孟元夏瞅了明锦一眼:“我今日在家收到一份帖子。” “帖子?谁家的帖子?”明锦和殷松雪不解。 “你不知道?”孟元夏看明锦。 “我该知道吗?我今日一天都在外头。”明锦撑着头。 孟元夏猜到她没回府,不然怎么会不知道帖子的事情:“你这一天天不着家的,还不记日子的,江逸卿若是嫁给你,怕不是得气坏了。” 明锦被打趣也不恼,笑着给了她一脚:“瞎说什么!” 孟元夏从怀里摸出帖子,“喏,怀远郡侯江家的帖子。” 明锦脸上闪过疑问,拿起桌上烫金的帖函打开,一眼扫完,讶异道:“江逸卿这个月过生辰吗?” “你到底喜不喜欢人家,连人家生辰都不知道。”孟元夏一脸无可奈何。 “他又没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明锦理直气壮。 “行吧,你府上肯定也有一份,这个月过完生辰,等开春江惠的亲事成了,江逸卿的亲事怕也是要定下了。”孟元夏期盼地着看向明锦,“九昭啊,你可得努努力了。”我可是和松雪、文筠二人打了赌的。 明锦奇怪地看一眼孟元夏,总觉得她憋着什么坏水。 “你不知道他生辰,是不是连贺礼都没准备?”孟元夏忽然问。 “是啊。” “你快想想他喜欢什么,赶紧准备准备吧。” 殷松雪一揽孟元夏的脖颈:“元夏,别人的事儿你这么操心干什么!” 孟元夏被殷松雪勒得挣扎不得,用眼神警告她:别坏我事。 殷松雪也用眼神回她:君子赌约,不能玩赖! 毕竟她可是赌了明锦和江逸卿成不了的。 二人暗自较劲之时,只听明锦胸有成竹道:“我不用想,有人肯定知道。” 殷松雪和孟元夏一愣,殷松雪立觉不好,试探地问:“你不会还有眼线在怀远郡侯府吧……” “嗯哼。”明锦悠闲地应声。 “好好好,”孟元夏大喜,笑道,“九昭还得是你啊,闷声干大事!” 明锦摸着手中装蜜饯的油纸包,支着下巴想,明儿去找找那个胆小鬼。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寻常来说,一个没钱没权的郡侯儿子的诞辰,在京城不会引起什么大动静。 但若是二皇子中意的男子诞辰就不一样了,托明锦的福,怀远郡侯家也从京城权贵圈子的边缘逐渐往里靠了一点,江泉也舍得在江逸卿身上花钱为江逸卿造势。 江逸卿本就长得好看,琴曲又在京城无出其右,他如今过完诞辰就十七了,正是谈婚论嫁的合适年纪。 江泉心里门清儿,看上他儿子的不光是明锦,但只有明锦能给她想要的。 这次江逸卿诞辰,江泉有心大办,最好能在宴席上叫明锦露出鲜明态度,她各家都分送了贴函,二皇子府上还是特地叫自己府中管事去送的。 她深知,明锦不来,一切白搭。 但明锦若是要来,那肯定就不只是明锦来,一众与二皇子交好的,想要与二皇子交好的,都会来。 所以这次宴请绝不能出差错,也不能叫旁人看轻了她怀远郡侯府。 为此,府中的褪色掉漆的梁柱门窗等都用新漆一一刷过,廊道拐角的绿植也要换上名贵的草叶,幔帐、灯笼更是全部更换。 江寒川也因为江逸卿诞辰宴一事忙得脚不沾地。 江泉为了让江逸卿出彩,不惜花费重金为他裁制新衣,订制华贵的玉冠、佩饰等,但江泉没时间盯着那些男儿琐事,她一门心思钻研朝中关系,江逸卿的事情都是交给夫郎徐氏去办,而徐氏自然也顺势交给了一惯不出错的江寒川。 一连几天,为了核算跟进银钱用度、宾客安排,衣饰进度等情况,江寒川房中的灯都亮至深夜,通宵亮着也是有的。 这天清晨起身更衣,江寒川系腰带时,才恍然发觉,腰带比往日都收了一寸,他不在意的将腰带束好,披上外衫,拿了昨夜写好的单子便出门了。 他今日要做的事情很多,尤其是要带着江逸卿的量身尺寸去再一次核对在制衣袍的尺寸和纹样,若有不对需得盯着裁缝及时修改。 去完绸缎庄,就要绕到南三街去琳琅阁取江逸卿的玉佩,然后还要往芙蓉轩去—— 秋风瑟瑟,枯黄的树叶打着旋落在地上,江寒川步履匆匆地走在街上,脑海中细细想着今日要做的事情,膝盖忽然被什么砸了,他本没有在意,但余光瞥见了一抹金色,脚步停下,他看清了靴子前的金瓜子。 他怔住,随即第二颗金瓜子又从他的衣袍上滚落下来。 江寒川茫然顺着方向抬头,目光在前方搜寻了一会儿,倏然定格在前方酒楼的二层窗户处,那是……明锦! 他看见明锦在窗口对他招手,有些不太敢确定。 见明锦不耐烦地朝他扔了第三颗金瓜子,江寒川终于确定她是在召他,顿时,他脑海中的什么事情都忘了,匆匆捡起地上的金瓜子往酒楼的方向去。 他一进酒楼,便有店小二引着他上楼。 江寒川踏上台阶,手掌快速又不引人注意地从衣领衣袖处抚过,确认穿着衣饰没有不妥,这才稳下心跟着小二往楼上走。 为他开了门,店小二就识趣地离开了。 房间里只有明锦一个人,她一见到江寒川便抱怨道:“要找你还真费劲!” 江寒川一愣,欣喜无法自抑地涌上来,他小心去看明锦的神色,语气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轻快:“殿下找我?” “对呢,有事找你帮忙。” “殿下折煞草民了,您尽管说就是。”无论什么忙,明锦想要的,江寒川都会拼了命帮她。 “就是——”明锦正要说时,迟疑地盯了他一眼,不放心地问,“你这人嘴巴紧吗?” 第19章 江寒川想也不想地点头,“殿下放心,此间事情草民绝不会透露给第三人知晓。”他说这话时,心中更有种隐秘的欢喜,他好像马上就要拥有只属于他和明锦的秘密了。 明锦很满意,勾手叫他上前来,启唇。 江寒川将因为激动而颤抖的手克制地收进袖子,有些雀跃地向前走了半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仔细听明锦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一直在江逸卿身边,应当知道他近来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吧?” 啪啦—— 明锦的话语犹如一盆凉水将刚刚从秋风中走上楼的江寒川浇了个里外透湿。 江寒川扬起的唇角僵在原处,他怎么忘了,近日是江逸卿的生辰。 “怎么了?你不知道吗?”明锦见他神色不好,皱起眉头,他最好是知道。 “……知道。”江寒川逐渐回温,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收敛那些不该在他身上出现的情绪,温声道,“草民知道一些。” 她想知道的,他都会告诉她。 明锦眼眸亮起,“来来来,说说,他喜欢什么?” “逸卿喜欢琴曲,热衷搜寻琴谱和弦琴,他也喜欢花和鸟……”江寒川在江逸卿身边呆了这么多年,对江逸卿的喜好也有了解。 “琴谱和琴倒是好说,不过这都秋日了,花可不好找,鸟的话……” 江寒川望着仔细为江逸卿思索贺礼的明锦,胸口仿佛有锉刀在一下一下地锉着,他的心上人正在为旁的男子悉心准备礼物,心底那点对江逸卿的艳羡只冒了头就被江寒川飞快压住。 他的心意,绝不能泄漏半分。 明锦支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视线落在江寒川身上,三心二意起来,“你的荷包呢?” 江寒川不解,缓缓松开紧攥着的手,从怀里拿出自己的荷包给明锦。 明锦拿过,伸手在里面掏了掏。 碎银放在桌上,钥匙也不要,手帕和药瓶都推到一旁,写了字的纸张也没意思…… 明锦没掏到想要的东西,眉头皱起来:“你没带蜜饯果子吗?” 江寒川在明锦翻他荷包时就隐约猜想到明锦是不是在找蜜饯果子,他从袖袋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出来得匆忙,殿下看看可喜欢这个?” 明锦打开他手里的油纸包,发现是一些像小鱼干一样的东西,她拿出一根放在眼前瞧了瞧,又嗅了嗅,不是小鱼干,她尝试着叼了一根在嘴里:“这是什么?” “是香料炒制的肉干。” “肉干?”明锦一边咬着肉干一边熟练的把油纸包拿走,“归我了。” 见她喜欢,江寒川心中的涩意被喜意掩盖,她喜欢就好。 明锦从来也不白拿别人的东西,她把从江寒川荷包里翻出来的东西囫囵装回去,又从自己兜里掏了一把金瓜子塞进去,“喏,给你,我们在这说的你得保密,走漏了消息我就揍你。” 她说得很不客气,在江寒川看来,却像极了张牙舞爪的顽皮兽类。 江寒川被她刚才捅了一记的心窝立时又如同上了药膏,伤口表层很快愈合,江寒川道:“殿下放心。” 明锦正欲把荷包还给江寒川,发现桌上还有张纸条没放进去,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嚼肉干的动作一顿,指尖点点纸条上的字迹,有些费解地问:“你这写得什么?”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回答,扭头看见江寒川抿着唇伸出手掌捂住字条,不自在道:“随手写的待办事情,字迹丑陋,别污了殿下的眼。” 明锦任由他捂着字条,又吃了一根肉干,想着刚才一眼扫过趴在纸上东倒西歪的字没太看清,食指关节敲了敲江寒川捂着字条的手背,示意拿开。 江寒川手背僵住,缓缓将手掌收起,明锦拿起字条对着光左右仔细看了一会儿,方慢悠悠道:“你这字……挺有风格……” 她看起来完全没有吃人嘴软的良好德行。 江寒川真的没想过会遇见明锦,那字条也是昨晚匆忙写下的,此时听了明锦的话语,只觉得脸上臊得慌。 明锦还在说话,“像……”她思索了一会儿,“像画符山人的字。” 画符山人是前朝的一位书画家,但其字其画都难以叫人看懂,便被世人叫了画符山人的诨号。 江寒川怔在原地,他没料到明锦竟然知道画符山人,而他是也是真的刻意学的画符山人的字。 幼时,他之所以能被江泉选中留下,是因为他知道江泉想要个什么样的人在江逸卿身边,不能过分聪慧,不能出挑,不能愚笨,更不能有任何一样才能盖过江逸卿。 所以幼时跟着江逸卿学读书认字时,他有心好好学,却不敢也不能认真学,江逸卿的字写得好会叫江泉、徐氏夸赞,但他的字写得好没有人会夸赞他,他的娘爹不在身旁。 后来徐氏总是在学字时叫他去做别的杂事,他只有间隙时间偷听几句然后深夜独自在床板上练习。 练得多了,又怕旁人看出来,直到他无意间在书铺看到画符山人的字本。 他认的字越来越多,写得字却日渐难看,徐氏从不说些什么,偶尔也能听见侍仆的背后嘲笑,江寒川不以为意,深夜一遍又一遍的在床板上划笔画,他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 一手难看的字如今被明锦看见,还被看出描摹的字形风格,江寒川手心发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要说是巧合,还是就此承认在摹画符山人,他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也不知该回应什么。 “你写得还挺好。”明锦指着几个字道。 江寒川蓦地抬眸,心跳如鼓,“我……”得了这句夸赞,他指尖发颤,明锦是第一个说他写得好的人,是第一个,他的心跳得快极了,他胸口中有万千话语汇聚,他上前一步,他很想对明锦说些什么,问她喜欢吗,或者再说点别的也好,他几乎就要说了—— 荷包被塞回手中,“看来你要忙的事情还挺多,我叫云禾驾车送你去,别误了逸卿生辰的事。” 又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他怎么又忘了,明锦喜欢的是江逸卿,他只是靠着一点拙劣手段才能和明锦说上话,竟然妄想得明锦一句喜欢。 江寒川张了张口,涩声应道:“谢……二皇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 呱好像要为下一个榜单压一点字数了…… 第17章 有明锦身边的侍卫云禾驱车送往,店铺的掌柜伙计看见江寒川从二皇子的车上下来,都对他客气十分客气,如何修改,如何加装饰,怎么说怎么来,还主动赠送一应配饰。 原计划生辰前一日才能送到府中的衣服,江寒川去完的第二日下午就送来了。 月白色的广袖织金竹纹锦袍,袖口、衣领、衣摆处都织入金线,走动间光华隐现,贵气十足。 江逸卿更换后,瞧着江逸卿如同天上仙人一般俏生生立在堂厅之中,江泉、徐氏等人见了喜不自胜。 “公子您穿这衣裳真好看!” “是啊,像仙人。” 一众侍仆也恭维夸赞。 江逸卿面上也有笑意,他很满意衣裳的刺绣做工,比他原想的更精致合身。 江寒川站在不起眼的旁边,看着试穿新衣的江逸卿,心知江逸卿这样的人才是与明锦是般配的,这般想着,胸口却有无名的钝痛。 送衣裳来的店铺伙计还在外面大厅等着等消息,徐氏从袖中摸出一枚碎银子递给侍仆,侍仆了然,接过银钱便朝外走去。 回来时,却还带着碎银子,徐氏以为那伙计嫌少,却不料侍仆目光在江寒川身上扫了两眼,小声附在徐氏耳旁说了几句话。 徐氏脸色微变,招了阿顺前来问话。 待众人散去,徐氏单独留了江寒川。 “昨日是殿下身边的侍卫驾车送你去的店铺?”徐氏盯着江寒川的脸厉声问道。 江寒川在徐氏招了阿顺问话时就知不好,此时听徐氏问起,冷静应道:“是。” “你可见到二皇子殿下?” 江寒川摇头:“并未。” 徐氏不信:“那为何殿下身边的侍卫会送你?” “凑巧在街上遇见,她听说我在忙公子生辰的事情,便说送我。” 这话没什么疑点,明锦喜欢江逸卿,让她侍卫行个方便也是有可能的,要在平时,徐氏也就放过去了,但今日他难得多想了一步,他担心江寒川实则和二皇子的侍卫勾搭在一起,那妻主的计划就泡汤了。 徐氏目光在江寒川身上打量,心中思索着当尽早把他的亲事定下才好,语气冷淡道:“你刻意隐瞒与外女见面的事情,有违家规,自己去祠堂外头跪着,以后任何事情不得隐瞒于我!” 江寒川低头应是。 祠堂除了往日祭祀,少有人走动,而江寒川若犯了错受罚,除了鞭笞,便是跪祠堂,一跪就是一夜。 他并非江家嫡亲,不能进祠堂,在祠堂外面的院子里没有蒲团,没有遮挡,秋夜寒风中,挺直脊背,跪到天亮。 第20章 阿顺去祠堂扶他起来时,摸到江寒川的手指,冷得都打了个寒颤,再一看他的脸色,白得像鬼,他有点心虚,又觉得自己没说错什么。 前日他亲眼看见江寒川从二皇子殿下侍卫的马车上下来,主夫问起,他只是如实作答而已。 江寒川的膝盖几乎都没了知觉,他被搀扶着走进自己的院子……忽而阿顺的手腕被冰凉攥住。 阿顺心头一惊,掌心被塞了一块碎银子,江寒川嘶哑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去城西街济世医馆为我请大夫,不许声……” 话未说完,人已经一头栽在地上,阿顺碰到江寒川才知道他身上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了,竟是强撑到院子里才晕。 惊慌叫人扶着进了屋子里,他则拿着银钱去给江寒川请大夫。 江寒川院子里的事情没瞒过徐氏,徐氏听了只道:“还算懂点事。” 贴身侍仆奉承:“那位也不过是个下人,哪敢把自己当主子看呢。” 徐氏闻言眼尾挑起,淡淡呷了一口茶,没说话,却叫人看出他眉宇间的轻视。 …… 江逸卿生辰这日,怀远郡侯府格外热闹,里里外外,人来人往,不知道的还以为郡侯的女儿娶夫。 一打听原是小儿子过生辰,再一听江逸卿的名字,众人也都知晓了,是小霸王中意的那位公子。 宾客来得多,一半为了江逸卿,一半为了明锦,而眼见着要到开席时间,明锦却不见踪影。 底下有些为明锦来的宾客坐不住了,江泉面上不显,心底也是急得,当初管事去二皇子府上送帖子,等了一天也没见到人,只得先把帖子送过去,并不知二皇子的态度。 江泉这万事俱备,还真怕二皇子改了性子不来了。 正想着,有侍仆跑着过来禀报,说看见二皇子的马车过来了,江泉大喜,展袖扬眉,“我亲自去迎。” 不多时,就见江泉引着一华衣女子进入正厅,女子身穿天青色云锦长裙,腰间束白玉扣腰带,裙裾处以珍珠线交织绣了云纹,难得她没穿鹿皮靴,而是一双碧罗色绣花云头履,三千墨发用珠带和玉簪编起,束于脑后,谁瞧见都要夸一句好一个气度非凡的贵女。 明锦未着皇子正装,但矜贵傲气的五官模样和周身的皇室气势竟叫一些人不敢直视。 她步入正厅,宾客的交谈声都小了一瞬,而后便不断有人在明锦出现,指望着在这个小霸王面前混一个眼熟,江泉没有实权,但小霸王有啊。 江泉亲自把人迎上主桌。 主桌上还有孟元夏,她看见明锦,又朝她身后看了看:“你怎么空手来的?” 明锦挑眉一笑,“我当然不会空手来,但我要亲自把礼物交给江逸卿。” “你送什么?”孟元夏可好奇了。 殷松雪和季文筠也来了,她们俩作为赌约的下注人可不能错过今日,就怕明锦和江逸卿的婚事在今夜就给定下了。 不过也确实没白来。 江逸卿出现时,宾客席中的惊呼声此起彼伏,皆为江逸卿的绝色惊艳。他脸上覆着薄纱,将那绝色容颜又衬出三分飘渺仙气,不凡的身段气度也叫旁人心底作痒,只不过瞧见江逸卿跟在江泉身后先到了主桌,心思暂歇。 二皇子看上的人,她们可不敢抢,谁不知道小霸王御前敢和顾阁老呛声的事。 明锦看见江逸卿时,也觉得他今日格外好看,抬手招来云禾,将贺礼赠上:“我送你的贺礼,瞧瞧可还喜欢?” 江逸卿被明锦清亮的眼眸直直看得有点不自在,心底嗔怪她怎么能如此直视男儿,他只以为明锦送的当是一些奇珍异宝,不甚在意地将面前木盒打开,没想到木盒打开时,里面竟是一把琴。江逸卿眼眸唰地睁大,失声道:“红漪!” 红漪是无数琴者的梦琴之一,古朝制琴大师无崖子的得意之作,因琴身漆料添加朱砂、红松石等颜色通体呈枣红色,弹奏时琴音如水面涟漪荡开而得名红漪。 更别说江逸卿本就爱琴,看到这份礼物,欣喜有之,惊慌也有之,即便心中分外想要,他也端着脸,双手推拒:“殿下,这琴太珍贵了,我不能收。” “你喜欢就好,哪有什么珍贵不珍贵的,还有呢,看看这个喜欢吗?”明锦又递了一物给他。 江逸卿看清后,神色微变,是一本琴谱,他寻了很久的琴谱。 他如获至宝地翻开细看,一旁江泉咳嗽两声,“逸卿,殿下还在这呢。” 江逸卿回神,看了看琴谱和琴又看向明锦,很纠结:“殿下,这……” 他脸上挣扎之意明显,明锦却很高兴,“今日你生辰,送你礼物是希望你高兴的,如今你高兴吗?” 江逸卿一怔,脸颊微红,小幅度点头。 “你高兴我也高兴,我不懂琴,要这些也没用,送你才是它们最合适的归处。” 江泉旁边听着明锦说这些话,脸上笑意完全掩盖不住,明锦的声音不小,同桌不少人都听见了,即感叹明锦出手大方,也感叹江泉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看来这二人的姻亲之事也快了,这江家只怕日后要飞黄腾达了。 女子和男子是分席的,席面上的江逸卿显然分外喜欢明锦送的礼物,频频去看侍仆抱着的琴。 孟元夏得意地朝殷松雪和季文筠使眼色,手肘轻蹭明锦:“行啊,九昭,上哪学来的,竟然把江逸卿的喜好打听得这么清楚?” 明锦得意地哼一声,“厉害吧!” 她说完后脑海里闪过一张脸,眸光在江逸卿身边扫了一眼,竟没发现那个胆小鬼的身影,她看了两回没看见,孟元夏以为她在看江逸卿,打趣她:“别看了,要是怕人跑了,早早请皇上做主定下来呗。” 殷松雪一听赶紧拉着明锦喝酒,明锦疑心胆小鬼是做什么事情去了,一时也没多想。 宴席热热闹闹地行进到尾声。 如墨的夜空毫无预兆地炸响一声。 “砰——” 不少人吓了一跳,江泉也皱眉去看发声处,一个暗红色的光点拖着细细长长的光尾朝夜空窜上去。就像是秋狝的信号弹,但不一样的是,光点到最高处时,在下坠的霎那间,猛地炸开。 哗啦—— 一朵巨大的、彩色的烟火如同鲜花一般绽放在天际。 “哇——是烟花!” 惊叹之声尚未落地,“砰——砰砰——” 第二声,第三声接连不断地炸响。 墨一般地夜空画卷上,绽放了一朵朵丝丝层层绽放的烟花。 所有宾客仰着头,眼眸都被烟花点亮,有人惊疑小声问道:“这江泉哪来这么大手笔?”这种程度的烟花,通常只有上元节、月夕节等盛大节日才有的。 同行之人低嘲:“想什么呢,江泉算什么,真正大手笔的在哪你看不见吗?” 友人目光所及之处,正是明锦所站的位置,锦衣华服的女子望着江逸卿的方向,和云禾正嘱咐着什么。 “这二皇子当真是喜欢极了江逸卿啊……” “这江家,好事将近咯……” 作者有话说: ---------------------- 哎哟,呱看不大懂榜单规则,就先还是这样更着吧,感觉超一点也没关系,呱最近在找封面,孩子还光秃秃的没有封面,好朴素好惨[爆哭]呱会尽快找到合适的换上的。 第18章 江寒川是被外头噼里啪啦的声音惊醒的。 他睁眼才发现外头的天不知何时已经黑了,午时喝了药,只说一刻钟后让阿顺叫他。 但说好叫他的阿顺也不见了踪影。 屋里没有人,也没亮灯,只有窗外闪烁着光亮,隐约的丝竹管弦之声与话语声透进来,听不真切。 他想起来,今日是江逸卿的生辰。他披着外衫起身下床,点亮了屋里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把他的影子投映在墙上,有几分虚幻。 桌上有一碗凉透的药汤,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他扶墙坐到窗口,苍白的脸仰着,黑沉的眼眸看见了外头夜空中的绚丽烟火,是一朵朵花的形状,很漂亮,不、非常漂亮。 这种烟火很贵也很难得,逢年过节才有官府放,江泉不会舍得花钱弄这种东西,这样漂亮的烟花,又是在今天这个日子选在怀远郡侯府放…… 只能是她。 江寒川看了好一会儿,身上觉得冷,他站起身去端桌上的药碗,一口喝尽了药汤,满口苦涩。 他穿好衣裳走出院子,院子里也没有人,空荡荡的,今日很忙,阿顺大抵也被叫去帮忙了。 他顺着声音和光亮走到前厅,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明锦,青衣珠簪,黛眉星眸,她今日真好看…… 目光偏了些许,无法避免地看到了和她说话的江逸卿,江逸卿也很耀眼,两人于烟花下站在一起,像一对无比般配的壁人。 只有他,站在阴暗寒冷的角落里,心思肮脏地上不得台面,江寒川仍由尖锐的痛苦和酸涩侵袭全身,喉咙一阵痒意,他低着头以手做拳抵在唇前闷咳两声,耳畔有侍仆语带羡慕的说话声…… 第21章 “二皇子殿下说,公子高兴她也高兴……” “是啊,公子生辰二皇子殿下这般重视,专门送了名贵的琴和稀有的琴谱,还送了一夜的烟花……” “二皇子殿下真的喜欢极了咱们公子呢……” “公子瞧着也极喜欢殿下送的生辰礼,今日笑了好几回……” …… “咳咳——”闷咳声有些止不住,江寒川怕被其他人看见,看了明锦最后一眼,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角落。 后院的小径上分外静谧,所有的家仆都在前厅忙碌,江寒川脚步虚浮地跨过一片落叶回到自己院子,临上台阶时,却被绊了一跤。 膝盖着地,好一会儿也没起身,空寂的院子里,一声嘲讽的笑从他唇边溢出,他在干嘛呢…… 他们两情相悦,门当户对,他何必横插一脚,异想天开地想留在明锦身边,还想去碍她的姻缘…… 他怎么变成这种人了…… 只要她过得好,就算他不在她身边,他也该为她高兴的。 江寒川这样想着,心中却空落落的不着实处,那是他看了十年的人,他想了十年的人…… 他低着头咬紧牙关,鼻息间的呼吸困难,昏暗夜色中,灰白色的衣袍上洇湿了一片片深深浅浅的水痕。 殿下,寒川惟愿你高兴。 喉咙痒意彻底压制不住,他躬着身体咳嗽,胸腔起伏剧烈,几乎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他痛苦地想,他以后不能再去找殿下了,那短暂的几次见面与交谈被他封存在心底,尽够了,他和她说过话,她记得他的名字…… 尽够了…… 江寒川扶着廊柱站起身,抬袖擦尽脸上的水滴,掩去眼底对自己的恨意与失望,他缓步走到水缸旁,打了水端回屋里。 帕子一点点擦尽了脸上的脏污,也重新给自己更换了衣裳,他坐到梳妆桌前,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颓然的脸,眼睫颤动,胸腔中起伏的情绪在一遍遍的压制中缓缓归于平静。 过了今夜,一切都该归回原位。 他不该肖想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心脏传来的血肉疼痛被江寒川忽视,他想,即便等到明锦和江逸卿成亲那天,他也能这样淡然。 他给自己找了很多事情做,收拾了自己的屋子,还抱着换下来的衣裳去院子外清洗。 过了一会儿,烟花散尽,宴席看起来结束了,院子周围多了侍仆走动的脚步声,每个人都在说江逸卿和二皇子殿下有多般配,江寒川不想听,他专心洗自己的衣裳。 阿顺也在这时候哼着曲回来了,今夜可忙死他了,但是他看到了漂亮的烟花,躲在后厨也吃到了不少菜肴,他心中盘算着等公子和皇子殿下成亲,菜品肯定会更加丰盛。 他回来看见院中江寒川在洗衣裳也并未多问一句,大冷天的,江寒川愿意自己洗衣裳,阿顺求之不得,他捏着肩膀,打了个哈欠回自己屋里睡觉去了。 江寒川把衣裳洗完晾好才端着空盆回自己房间。 一进门,江寒川就怔在原地,手中的空盆险些脱力掉在地上。 江寒川望着端坐在屋里的人,眨了眨眼睛,他觉得是病得太久,病昏了头。 她怎么会在这里? 明锦正在看桌上的药碗,听见声音抬起头,纳闷:“你怎么大半夜洗衣裳?” 江寒川觉得眼前有点眩晕,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看见明锦的倒映在墙上的影子,暗自掐了自己掌心,痛感传来,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殿、殿下怎么来这里了?” “随便乱走就走到了,你病了?”明锦指了指空药碗。 江寒川想起自己苍白的病容,慌张低下头,不想让明锦看见:“嗯,一点风寒。” “怎么病的?”明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江寒川下意识想后退半步,硬生生止住了,不自在地把空盆放在墙边,轻声道:“大抵是衣裳穿少了,寒气入体。” 他不明白明锦怎么会问他这个问题?在关心他吗?这个念头一出现,江寒川就觉得自己疯了,又觉得他还是在梦里。 明锦盯着江寒川,耳畔回响刚才云禾的汇报——“殿下,江寒川公子病了。” 几次没看见江寒川,明锦就叫了云禾去随便打探一下消息,得到的消息是病了,寒秋之际,生病也正常,而云禾下一句话便道生病的原因是犯了错,被郡侯夫郎罚在祠堂外跪了一夜,之后就发了高热病了好几天。 云禾做事妥帖,顺道着把犯的错事也问出来了,是云禾送他去店铺被看见了。 明锦听到这个原因时觉得诧异,云禾都忍不住道:“这江家怎么这般行事?谁不知道我是殿下的侍卫,送他办事谁家不行方便,江家当是高兴才是,竟还罚他。” 云禾又说:“江家家规这般严,怪不得江逸卿公子不敢与您多说话呢!” 明锦踹了她一脚,问她:“只是说你送他才受罚的?没提及我?” “是呢,那仆人说,江寒川公子说没见过您。” 宴席散场,明锦本该坐着马车回去,但一想到江寒川因她受了罚,明锦就不得劲,马车绕了一圈,在云禾欲言又止的神情中,马车停在了江家后门的巷子里,明锦道:“你在这等我,我去看一眼就回来。” 说完,她就翻上墙头进了江家的后院,翻了几个墙头才找着江寒川的院子,她从窗口翻进了江寒川的屋子里,一进屋就觉得冷,屋子里只亮了一盏油灯,喝完药的药碗没有仆人收拾,摆设也简陋。 从窗口往外看,能看见院子里的仆人已经进屋睡觉了,而江寒川还在晾衣服,明锦看见觉得惊奇。 直到人进屋,明锦这才好好看了一眼江寒川,比上次见面瘦了挺多。 “那你病好了吗?”明锦问他。 江寒川点头,“好了。” 骗子。 江寒川没料到明锦竟然抬头探他的额头,当即大退两步,后脚跟绊到门槛,身体后倾,眼见着要摔倒,被明锦拉着衣领给拽回来了。 太近了…… 不知道是不是衣领被明锦拽得太紧,江寒川有点呼吸不上来,“殿、殿下——” 下字说完,江寒川整个人忽然被外力颠倒过来,再回过神时,他已然被明锦扛在了肩上。 “殿、殿下……”江寒川不知道明锦这是要做什么,他不自在地,浑身如同长刺了想尽快站回地面上,但明锦不给他机会,“你不要说话,我带你去看病。” 看病? 江寒川又觉得自己还没清醒,明锦怎么会大半夜出现在他房间,还说带他去看病?他眼前发黑。 云禾在偏巷里等了一刻钟,就见自家小殿下扛着什么从墙头跃下,她心里一惊,心想着她家小殿下怎么还去郡侯府打包东西:“殿下,您打包什——一个人回来!?”她尾音高昂,在看清还是个男子时,觉得荒谬,殿下不是说只看一眼吗?怎么还把人给带出来了? 明锦肩上的人往马车里一塞,自己也跳上马车:“走走走,去找张翊。” 云禾只得听命。 …… 江寒川坐在马车里,觉得眼前眩晕,他不明白刚才他还在院子里晾衣服,怎么一眨眼就坐上了明锦的马车。 他以为明锦说的带他去看病,是去街上找医馆,谁知最后马车停在了一处大门紧闭的府宅前。 “殿下,这么晚主人当是休息了,草民的病已经无——”碍。他话没说完,就接收到明锦瞥来的一眼,不自觉住了口。 他眼睁睁看着明锦捡了几个石子跳上了府宅的墙头,几次咚咚石子砸窗的声音后,府宅的大门打开,云禾驾车进去了。 明锦先下的车,江寒川在车里听见外面的主人与明锦在说话:“殿下,托您的福,微臣家的窗户今年已经更换三回了。” 江寒川觉得这声音耳熟,下了车,借着月光认出那人,是秋狝是给他诊治过的张太医。 “哎呀,你那门窗都不结实,改日我叫人给你换扇紫檀木的!”明锦拉着张翊自来熟地往屋里走,“来来来,张太医,帮我瞧瞧他的病。”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张翊被敲窗时还没睡,桌上有翻开的医书,方格齐整的百子柜靠着墙,屋子里灯光明亮,透着暖意。 江寒川在光亮下不自在地想往墙边躲,被明锦一把攥住手腕给拉到桌前按下。 张翊看了江寒川一眼,拿出脉枕:“伸手。” 江寒川在明锦的目光下被迫伸出手。 张翊取了帕子置于江寒川手腕上,这才替他把脉。 明锦觉得好笑:“张太医,你又没娶夫郎,你怎么这么讲究?” 江寒川闻言一怔,他没想到眼前太医瞧着近二十五六,竟尚未娶夫吗? “娶了夫郎该避嫌之处也当避嫌。”张翊抬头看江寒川,又叫他张嘴看他舌苔,方问:“你之前找大夫看过?” 第22章 “是。” “开了哪些药?” “麻黄一钱、桂枝半钱、五味子一两……”江寒川将药方复述,他的记性很好。 明锦听不懂,只看得懂张翊越听脸色越不好,“怎么了?他病得很严重?” 江寒川也看出张翊神情不好。 张翊摇头,问他:“你这药方谁给你开的?” 江寒川含糊道:“城西街的一个医馆大夫……” “他知道你有心疾?” 江寒川一愣,几不可察地看了一眼明锦的方向,点头。 明锦没注意到江寒川的小动作,只皱着眉道:“他到底严不严重?” 张太医摇头:“不算严重,只是再叫那庸医看,就得出事。” 明锦一听没事就放心了,她道:“那你快看看,重新给开个方子。” 张翊研墨,提笔给江寒川写方子,口中问他:“你在哪家医馆找的大夫?” 江寒川顿了一下,道:“侍仆带回来的,我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的。” 张翊于是没再问,安静地写方子。 江寒川端坐在一旁,小心挺直脊背,调整脸庞角度,不想让明锦看到他难看的模样。 而明锦完全没注意到江寒川的小动作,她自顾自从桌上茶壶里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喝下去,整张脸都皱起来,“张太医,你这茶壶里泡得什么?怎么这么苦?” “桃叶茶,祛风散寒,殿下可以多饮一些。” 明锦把杯子推远,很嫌弃:“我才不要喝了!” 张翊也没多劝,写完方子就自己走到后面的百子柜给江寒川抓药,她是太医,家中多数药材都备得齐全。 明锦跟在张翊旁边看她抓药,碰见难闻地就后退一步,瞧见有香味的就上前问是什么,发丝上的珠链会随着她的步伐而摆动,江寒川坐在桌边偷偷注意着明锦的动向,偶尔会贪婪地抬眼看她一眼。 他觉得今夜好不真实,站在百子柜旁的明锦也美好得不真实。 张翊很快把药抓完了,用黄纸包好,交给江寒川道:“一日两副,先喝七天,喝完后再来找我复诊。” 江寒川连忙起身接过,行礼道谢:“多谢大人。” 看了病,拿了药,明锦就带着人撤了,临走前也不忘道:“张太医,你放心,你那窗户我明儿就找人给你换。” 张翊送走了明锦的马车,她站在院中静立一会儿,叫来管家:“去查查江家都是在城西街哪个医馆请大夫。” 管家应是。 …… 再度回到马车上,江寒川向明锦道谢:“草民惶恐,今夜叫殿下劳累了。” “不费事,左右你生病是因为我。”明锦从不喜欢欠人情,“你告诉我江逸卿的喜好,还替我保密了,江逸卿很喜欢我送的贺礼,你做得很好!” 明明是夸赞的话语却如同一把锉刀磋磨着江寒川的心脏,这点钝痛倒叫他彻底清醒了,是了,是因为江逸卿,明锦才会如此待他。 “嗯?你怎么不说话了?”明锦看着突然沉默的江寒川不解。 江寒川回神,温声回道:“草民生病与殿下无关,能帮到殿下,是草民的福分。” “你说话真拧巴。”明锦皱眉。 锉刀毫无征兆地落刀,江寒川心口一疼,不敢说话,怕惹了明锦的厌弃,又不敢不说话,便说:“张太医的医术真了得。” “那肯定的,我自小有个伤病都是找她治的。” “殿下小时候还受过伤?”江寒川潜意识想多了解明锦一点,从她本人的口中去了解她的往事。 “是啊,小时候耍枪弄棒的,总有个不小心的时候……” 深夜街巷无人,云禾驾车又快又稳,一会儿功夫马车便停回江家的偏巷。 江寒川不敢再麻烦明锦,提着药包向明锦躬身:“草民有钥匙,等下就从后门进院,天色已晚,殿下快回去休息吧。” 明锦直接戳破他:“你都没带荷包,你哪来的钥匙?” 江寒川一怔,就在他怔愣间,腰身一紧,竟是被明锦揽住,馨香扑鼻,他身体下意识绷紧,下一瞬,整个人腾空跃起。 明锦带着他直接翻过了墙头,几个起落间就带他回到他的院子。 屋子里的油灯还亮着,空着的药碗也还在桌上,仆人早已休息,终于回到自己屋子,江寒川半边身体都已经僵硬无了知觉,明锦一松开手,他当即后退一步,低头道谢:“多谢殿下。” 明锦手掌虚握了一下,觉得眼前这人瘦得过头,腰身好窄。 之前秋狝时还不是这样的,这才多久,竟瘦成这样。 目光扫过他拎着的药包,想到张翊刚才包进里面的腥苦草药,撇嘴,这人真弱啊,怎么三天两头生病。 屋子里依旧冷清,江寒川迟迟没等到明锦的回应,也不敢抬头,良久,只听明锦道:“抬头。” 江寒川依言抬头,随后口中就被塞了一块冰凉的物什,明锦的指尖一触即离,香气还萦绕在鼻间,香气散尽,江寒川后知后觉尝出舌尖上的甜味。 是一块糖。 “给。” 他拎着药包的掌心被塞进了一个盒子,江寒川茫然去寻明锦的脸。 苍白的脸上带着茫然和诧异,脑袋还不自觉朝着自己的手追,像狸奴循着喂食的人一样,叫她想像喂狸奴一样揉一把脑袋。 但面前是个人,还是个男子,这当然不行。 “走了。”回去薅狸猫。 江寒川听到这话,心里一空,定睛再看时,屋里已经没有明锦的身影了。 唯有舌尖的甜味和手中的物什昭示着这一夜不是他在做梦。 …… “殿下回来了。” 皇子府的管事披着衣衫出来迎明锦。 “莫姨你睡去吧。” 耽误一会儿的功夫,明锦回到皇子府时,已近子时。 莫管事从小就照看着明锦长大,听她说话,笑道:“谢小殿□□.谅,我也没睡,热水吃食都备着呢,殿下快去洗洗早点休息。” “我一会儿睡,我去看看小老虎。” 莫管事饶是习惯了自家小殿下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也跟不上她大半夜回来第一时间要去看狸奴的跳脱想法。 小老虎是明锦几年前街上捡的一只狸花,捡回来时,后腿受了伤,奄奄一息的,明锦抱着猫去砸张翊的窗户,还好叫张翊妙手回春救回来了,但后腿到底还是留了点残疾。 救回来之后,明锦就放在后院养着了,胆子很小,见着人就躲,明锦给它取名叫小老虎,想叫它胆子大些,可是小老虎养了几年也没见胆子大一点,唯有比较亲明锦。 小老虎白日睡足了,晚上也没睡,在假山当它的山大王。 听到脚步声,咻地一声躲进了假山的山洞里。 “小老虎。” 人。 滚圆的小老虎从山洞里窜出来,踮着爪尖,三两步跳下假山嗅着气味窜到明锦脚边,两只爪子去扒拉她的鞋。 好好的云罗绣花鞋,被小老虎两爪子给抓花了。 明锦手一捞,把小猫抱起,手掌揉了揉它的脑袋,揣着它回房了。 进了屋里,明锦把小肉干用棉线挂在横梁上便去沐浴了。 待她穿着寝衣出来,小老虎还在对吊着的肉干扑咬,把明锦逗乐了,她把肉干取下,一点一点喂给小老虎吃了,吃完最后一点,小老虎还嗅着她的指尖往上循,就和刚才江寒川的反应一模一样。 明锦忽然想到江寒川,觉得莫名,但也没放在心上,她掌心揉着小老虎毛茸茸的脑袋,一下两下,再多了小老虎就恼了,把头埋进她怀里,只留了个圆滚滚毛茸茸的屁股朝外,于是明锦逮着小老虎的尾巴又开始薅。 “喵呜——”小老虎凶巴巴的,完全没有白日的胆小劲。 “你这会儿胆子大了?”明锦又揉了揉它的脑袋,也不再逗它,侧头将屋里的灯吹灭。 小老虎见人要睡了,自发在她的颈窝找了地方把自己埋进去了。 明月高悬,漆黑的屋子里,一人一猫在床上睡得香甜…… …… 白日,在阿顺第二次用欲言又止的目光看着自己时,江寒川知道,阿顺昨夜当是知晓自己离开过,甚至有可能还看见了明锦……想到这,江寒川寻了个没人的空,将阿顺叫到自己面前。 “你昨夜来我房里偷东西了?”江寒川开门见山。 阿顺听言登时喊冤:“公子,你可别平白冤枉人,我阿顺可从不做那小偷小摸的事情!” “你没做过?” “自然没做过!”阿顺气道。 江寒川面无表情地把他梳妆台下的一个匣子扔到阿顺面前。 阿顺一看,生气的脸色霎那间变了,干巴巴道:“公、公子,这不是您之前丢了的玉簪吗,还有玉佩也找到了啊……” “是啊,找到了,在当铺。”江寒川从袖袋里拿出几张当票。 第23章 阿顺的脸色更加惨白,“公、公子,你,你怎么……” “家仆行窃,阿顺你知道下场吧。”江寒川话语冷淡。 阿顺额头渗出汗水,他眼珠子乱转,拼命寻找救命之法,忽而他牙一咬,像是破罐子破摔,抬起头恶狠狠看着江寒川道:“那公子半夜偷人的事若是传出去,公子你知道下场吗!” 作者有话说: ---------------------- 呱约到了封面,嘿嘿,约了三张,到时候大家可以看看喜欢哪张,不过书名呱还没想好,叫锦照寒川怎么样?或者大家有更好的建议吗? 有一张特别适合过年用,红红火火哈哈哈哈,到时候封面做出来给你们看呀! 第20章 “那公子半夜偷人的事若是传出去,公子你知道下场吗!” 阿顺压着声音目露凶光地威胁。 于是,江寒川立刻知道,阿顺没有看见明锦。 他要是看见了明锦,他断然不敢如此威胁他,江寒川放下心,不会牵扯到明锦…… 阿顺见江寒川没说话,以为江寒川被吓到,心底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得意,如今他可是拿捏了主子把柄的人,那他之后就可以凭此来威胁—— “我不知道下场,你传出去吧。” 冷淡的声音打断了阿顺的幻想。 阿顺不敢置信地盯紧江寒川的神情,觉得他在诈他:“你作为郡侯世家的公子,要是被郡侯知道你偷人,你会被浸猪笼下枯井的!” 江寒川对阿顺说的那些没有任何触动,只是面无表情地俯身低头看他,眼眸冷漠,勾起的眼尾像锋利的刀子剐向阿顺:“那你说谁会先死?” 什么意思? 一瞬间,阿顺猛然住了口,一个想法心脏狂跳,他会死! 郡侯好面子,她绝不会让这种有碍郡侯府名声的肮脏事传出去,而作为知道这件事的他会第一个死! “我死了,你也不会有好下场!”阿顺色厉内荏,他企图恐吓江寒川。 可他没有在江寒川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害怕神情,是了,他跟着江寒川这么久,比谁都知道江寒川其实心狠至极,曾经徐氏找茬罚他跪,硬是能一声不吭跪三天。 江寒川对自己从来都狠,更妄论对其他人。 惊恐、后悔、懊恼等无数情绪在阿顺脑海翻涌交织,他慌了头,本就不坚定的心气儿立时软下,猛地跪倒在江寒川脚下,声泪俱下:“公、公子,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求您,求您放过我吧!” “阿顺服侍您这么多年,求公子开恩……” “你昨晚来我房里看到了什么?” “我,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否认的话语在看到江寒川的冷脸时声调变小,试探着道:“仆亥时三刻来过,公子正在房中睡觉。” “阿顺。” “仆在,仆在。”阿顺连声应道。 “人不作死就不会死,你明白吗?” 阿顺听出一线生机,连忙道:“明白明白!阿顺明白!” “明日上午你要如何向主夫禀报?” 阿顺顿时又明白,原来江寒川早就知道他是徐氏派着盯他的,心中更是惧怕,头磕在地上:“公子如何说,阿顺就如何禀报,阿顺都听公子的。” “起来吧。”江寒川淡淡道,将桌上的木盒子丢给他,“以后汇报主夫的事情我要先知道。” 阿顺得了个木盒,里面装着的是他曾经拿去当的玉佩和玉簪,虽然没太明白为什么江寒川还把这个给他,但他已经学会了听话:“是、是,都听公子的。” “下去吧。” 阿顺捧着木盒离开,江寒川并不担心阿顺会转头出卖他,阿顺不敢。 何况,他并没看到明锦,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偷人,而他有阿顺偷他东西的证据,胡乱攀咬主人的仆人会被徐氏乱棍打死。 江寒川不再把注意力放在阿顺身上,他从梳妆桌底下摸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匣子,做工精致,描着金漆,打开来,里面有几块糖。 是明锦昨夜给他的糖匣子。 江寒川握着糖匣子,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事情,眸中尽是痛苦,昨夜才下定决心,只远远看着她高兴就好,可如今……殿下这般好,要叫他如何割舍他对殿下的这份爱意? …… 云禾正在为明锦收拾荷包和随身物品,“嗯?殿下,您的糖匣子呢?” 明锦喜欢一些小零嘴,云禾每日都会给明锦的糖匣子里填装新的糖或者糕点。 “丢哪了吧……”明锦打了个哈欠随意道,她正坐在梳妆镜前,由奴婢给她编发穿衣。 她不爱发髻上插簪戴花,奴婢们都是用珠链或是玉带给她编发。 编完发,再换上衣裳,穿上鞋,神气的二皇子殿下就要出去玩啦! 而小老虎还没睡醒,在她的枕头上睡得四仰八叉的,还打着小呼噜,明锦揉了揉小老虎的脑袋,好好的衣袖又沾了一手的猫毛。 云禾有点疑惑,自家小殿下虽然看着马虎,但甚少丢什么物件,不过小殿下说丢了那就是丢了,云禾就重新拿了一个糖匣子给明锦装上糖,又给她的荷包里塞了很多金瓜子。 将荷包和糖匣子递给明锦之后,跟着明锦身后出门:“殿下今日去哪?” “先去师傅那练会儿枪,再去打两场马球吧。” 枪练得尽兴,然而马球打得并不很尽兴,场上那些人要么太笨,要么刻意避让,让明锦打了一肚子火。 让让让!让个屁让!正经打他们也打不过,非做出那种碍着她身份于是避让她的举止,恶心谁呢! 明锦当场就放下球杖,要把几个人拉到比武台上去遛一圈,打死他们看他们还让不让! 孟元夏把人给拦住了,然后拉到挽袖阁去了。 “他们不就是这个德性吗,怎么还犯得着去和他们生气?”孟元夏劝她。 “那日那几个男子都能与我们打得好,为何他们就要如此惺惺作态?” 孟元夏不以为意:“男子又不入仕,况且你我当日都带着面具呢,那些男子也不知道你的身份。” 穆云德亲自端着茶水上来,他束着已婚男子的发髻,浅蓝色衣裳让他举止间显露几分温良,他见明锦一脸忿忿,笑道:“小殿下这是被谁气着了?” “小霸王打球没尽兴呢。”孟元夏戏谑道。 穆云德想到江寒川,有心为江寒川铺路,他道:“我这倒是知道几个打得好的,只是有一两个是男子,小殿下要是不介意,下次我给您组一局,保管您尽兴。” 明锦起了兴趣:“真的?” 穆云德便笑:“我何时欺瞒过您?” “穆掌柜不愧是城西街的人物啊,就是说晚了点,不然哪至于让小霸王——哎哟!明九昭你又踹我!”孟元夏差点被明锦踹下凳子。 明锦正要说话,眸光就扫见窗外楼下街巷上的熟悉人影,眉头微皱,这天冷秋寒的,他病还没好跑出来做什么? “看什么呢?”孟元夏探过脑袋来张望,明锦扭过头去看穆云德:“这城西街上开了几家医馆?” 穆云德道:“约莫四五家吧,殿下怎么问起这个?” “没什么,就是听说城西街上有个庸医乱治病。” “庸医?”穆云德乍一听到这个词微怔,他在城西街不光有挽袖阁这一处地产,距离挽袖阁不远处的济世医馆也是他开的,为了方便一些男子看病,他本身会一些医术,其他开在城西街的医馆他也都熟,没听说过哪家医馆有庸医被找事,怎的二皇子忽然说起这个? “殿下是被哪个庸医给忽悠了吗?” “不是我。”明锦摆手,忽闻窗外有隐隐雷声,明锦的目光在窗外睃巡一圈,没见到那道身影,而穆云德还在等她回答,她便道:“有个认识的人得了风寒,来这边找大夫治,没治好,后来换了大夫才知道原先的方子开得不好。” 穆云德察觉到明锦语气中的一些含糊,不再追问,只说:“原来是这样,云德替殿下留心,若是看见那害人的庸医一定找出来告知殿下。” 唰哗啦啦—— 几人说话间,外头的雨点已经落下,伴随着阵阵雷鸣。 “这雨下得可真不小。”穆云德自觉走到窗边将正往里溅雨的窗户拉上,余光瞥见茶座上的明锦站起身,忙停下动作,“小殿下要走?”他有点诧异,以往这种时候明锦当是会顺势留宿在这。 “嗯。”明锦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诶!你正好要走,就送我一程。”孟元夏这次出来是骑马来的,懒得叫人驾车。 孟府离城西街不远,明锦一向都是顺便的,扯着孟元夏道:“上车上车。” 孟元夏扭头啐她,“催魂呢,这大雨天的……” 明锦支着下巴,很诚实:“我也不知道我在急什么?” 这话把孟元夏听笑了,“你这明九昭,成心耍我呢!” 第24章 明锦不答话,上了车,眼眸只看着车窗外头,这秋雨来得猝不及防,路上没带伞的行人有的匆匆朝家中跑,有的则躲在街边店铺的屋檐下。 大雨中偶尔闪过几道光亮,随后就是轰隆雷声。 明锦把孟元夏送回了家,云禾问她接下来去哪,明锦又看了一眼窗外,道:“回去吧。” 云禾听令驾车。 明锦看着窗外的风景快速倒退,忽而眸光盯在一处,“停车。” 云禾不解,却也听令行事。 马车停在城西街头的转角处,明锦在雨幕中看见了躲在屋檐下的江寒川。 高高瘦瘦的一道身影,躲在窄窄的屋檐下面,脸色还是那么苍白,手掌捂着耳朵,似是被雷声吓着。 胆小鬼。明锦心想。 马车停留了一会儿,雨势渐小,明锦放下窗布,道:“走吧。” 车轮滚动,明锦莫名想到昨天夜里,昏黄灯光下,那胆小鬼苍白的脸色和……泛红的眼眶,像是哭过。 昨夜的他和江逸卿长得不大像,勾起的眼尾泛着红,眸光里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潋滟水色,他被她勒住衣领时,双手不知如何是好,口中慌张地喊她“殿下……” 那声音温温软软的,还有一丝沙哑,把明锦叫得昏了头,鬼迷心窍地扛着他去找张翊了…… 江寒川抬头去看那辆远走的马车,不明白明锦的马车怎么会在那边街角停留,他细想着那边街角是不是有什么点心铺子,仔细想过,应是没有,而身旁有同样在屋檐下躲雨的人陆续冲进雨幕,他才发现雨势已经小了。 天色已晚,他也不能在外面耽搁了,他抬手放在额前,正要冲出去时,一辆马车停在了他面前。 作者有话说: ---------------------- 预计过年用的封面先做好了,先拉出来给你们看,等过年的时候改成新年快乐哈哈哈哈[哈哈大笑] 呱看到有朋友说锦照寒川不太好,但是呱已经拿去给做封面了,所以目前只能是锦照寒川了,书名暂时不会改的,还是叫《妻主以为我胆子很小》,只是封面的名字会改,要不下一个封面叫霸道皇子狠狠爱,小殿下是不是也可以,替身白月光后我成了正室,哈哈哈哈哈哈呱要笑鼠了。 第21章 雨声淅淅沥沥,马车摇摇晃晃,江寒川的心七上八下。 车厢里,明锦正在翻江寒川的荷包。 蜜饯油纸包拿出来,金瓜子塞进去。 这一套动作已经很熟练了。 “你在街上做什么?”明锦吃着他荷包里的蜜饯,审问他。 “回殿下,草民——” 明锦打断他:“别草民草民了,难听死了。” 江寒川一顿,“……我……买糖。” “糖?糖呢?”明锦丝毫没有点到即止的自觉,她甚至倾过身子靠近江寒川,探究的目光落在江寒川身上,然后就看见江寒川不受控地瑟缩了下身子,他后背贴在车厢壁上,脸上有些惊慌和不自在,抿着唇缓缓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纸包。 他身上怎么这么能藏东西?明锦暗自思忖。 纸包里是用来腌渍蜜饯的糖,白得像雪。 江寒川去郡侯府厨房领的糖都不太好,也很少,他是要做给明锦吃的,想用最好的糖,所以这些材料他都会亲自去买。 还真是糖,但这种调料用的糖明锦不爱吃,她坐回去,又拿出一个蜜饯吃,江寒川无声无息地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瞬一颗蜜饯就递到他的唇边。 江寒川惊得差点在马车上站起来,他伸出双手要去接,可递过来的手却没有让他接的意思,蜜饯不容拒绝地抵着他的唇,粉色唇瓣被蜜饯压得下陷。 递蜜饯的主人不说话,只看着他,那隐含几分强势的目光有如实质地压在江寒川心尖上。 明锦在看他。 意识到这点的江寒川的脊背窜起一股难言的战栗,他的心脏又不受控制地跳动,明锦的目光像火折子一路燎到他的心底。 他的眼眸望着面前的女子,唇瓣颤抖地张开,试探地将唇边那颗蜜饯咬进嘴里。 唇边有温热触感掠过,江寒川定了定神,不敢细想那是什么。 他的心依旧提着,因为明锦还在看他,江寒川尝不出蜜饯的滋味,只觉得喉咙发紧,呼吸困难。 直到车厢外传来云禾的声音,“殿下,到了。” 明锦收手坐回去,车厢内空气重新流动,她开口对外头的云禾道:“进去。” 于是明锦的马车直接进了怀远郡侯府,江寒川后知后觉吃出口中蜜饯的甜味。 江泉听见消息亲自来迎:“殿下驾到,有失远迎,殿下今日——寒川?” 她看见马车上下来的江寒川,神色微变:“殿下,这是……” 明锦随口道:“在街上看见了,我记得他是逸卿的哥哥吧,顺路送回来。” 江泉马上就明白了,明锦是看在江逸卿的面子上将江寒川送回来的,忙笑着道谢:“多谢殿下,只是寒川太过不懂事,怎么能劳烦殿下呢!” “小事。”明锦不以为意,目光在江泉宅院里扫了一圈,道:“我还没吃饭。” 江泉立刻接话:“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臣家中也尚未用膳,殿下若是不嫌弃,不若留下一道用膳?” “不嫌弃,我要吃白玉鱼羹、糖醋荷藕,桂花枣糕有的话我也要。”明锦毫不客气,半点没有在别人家做客的自觉。 江泉一哽,一边朝侍仆使眼色示意赶紧去准备一边把明锦往屋里请:“有的有的,殿下请上座,这就为殿下准备。” “江逸卿呢?”明锦又问。 “逸卿在后院练琴呢,不若殿下去听一听?”江泉很高兴,昨日生辰宴上才见过,还送了厚礼,昨夜的烟花叫京城无数人都瞧见了,今儿好些人都在议论呢,没想到今日下着雨,明锦也专程来了。 “好啊。” 江寒川看见明锦一来郡侯府就问江逸卿,蜜饯在齿间渗出几分酸苦,他看了一眼明锦的背影,沉默地往厨房去。 厨房里正乱成一片,二皇子殿下突然驾到,膳食必得再精细一些,何况,二皇子还是点了菜的。 糖醋荷藕和桂花枣糕都好说,不算什么特别难的菜式,难只难在这白玉鱼羹上。 需取新鲜鲈鱼去骨去刺,先煎后炖,汤要炖得奶白如羊脂玉,才可称得上是白玉鱼羹。 去骨取鱼刺是精细活,不熟练此菜式的厨郎没一个时辰做不出来这道菜,但谁敢让二皇子等上一个时辰。 江寒川去接手了白玉鱼羹。 厨房里的人都知道江寒川会做一些菜式,见他来接手,连忙丢给他,却又担心他做不好,到时候整个厨房都要吃挂落。 桂花枣糕上蒸笼之后,厨郎抽空看了一眼一旁的江寒川,见他手持刀刃,正低头片鱼片,也不知他怎么动作这般快,鱼刺已经挑出,鱼头鱼尾也煎得金黄后浇上热水在砂锅中炖得咕噜作响。 奶白的汤汁过了一遍纱布确保没有碎渣之后,去了刺的鱼片下入汤中。 江寒川还切了淮山和豆腐放进去同炖,最后临上桌前,撒上枸杞和葱花,红绿白相间格外好看,砂锅里传出来的香味也叫厨房一众人等咽了咽口水。 膳厅里,明锦和江家人已经上桌,明锦坐主座,江泉和江惠一左一右陪同,徐氏与江逸卿则坐在下首。 按规矩,有外客在,尚未嫁人的江逸卿是不能出席的,但江泉与明锦说是家宴。 明锦从来不讲究那些规矩,并不在意。 江泉却私认为明锦是默认了家宴这两个字,心中喜不自胜,暗自将二人的婚事板上钉钉。 她还喊侍仆取了好酒,与明锦对酌,只是席面上的菜式似乎并不让明锦满意,筷子动得极少,江泉也来不及找厨房问责,只催着侍仆上下一道菜。 白玉鱼羹一上桌,江泉赶紧叫人端到明锦面前:“殿下尝尝臣府上的白玉鱼羹。” 有侍仆为明锦舀了一碗,明锦纡尊降贵尝了一口,鱼肉鲜甜,还能吃到软糯的淮山和嫩滑的豆腐,口感丰富,汤底醇厚,叫人疑心郡侯府的厨子换了一个。 她直白道:“比荷藕好吃些。” 江泉见明锦终于有了胃口,笑道:“殿下喜欢便多吃一点。” 郡侯府的菜式实在不太符合明锦的口味,荤菜油腻,素菜寡淡,好在后面上的白玉鱼羹让她稍微满意一点。 见明锦满意了,席面上的氛围也活跃不少,江惠大着胆子和明锦搭话,偶尔也撺掇着自家弟弟和明锦说话。 江寒川站在偏门旁,望着膳厅里一片其乐融融,氛围和洽地仿若一家人,他看着明锦喝完了一整碗的白玉鱼羹,心底一片涩苦中到底是泛了点欢喜。 明锦喜欢吃他做的菜。 待吃过饭,外面的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将停未停,江泉道:“夜里下雨路滑,殿下不若今夜在臣府中住一宿,明日再回府?” 第25章 明锦吃饱了,也不想动,掀起眼皮懒洋洋应道:“行啊。” 江泉大喜,立即着人给明锦安排住所,别看明锦只是在她这里住一晚,但这事传出去,她怀远郡侯府和二皇子的交情在外人看来不就十分亲密吗! 有这层关系在,年底她家惠儿的官职动一动也不是难事了。 …… 江寒川得知明锦在府中留宿,还知道江泉给明锦安排在清风苑,无端有些紧张。 清风苑离江逸卿的竹林苑极近,江泉的心思昭然若揭。 他在窗前望着清风苑的方向,耳边听着隐约的琴音。 这琴声……是不是会引得明锦去找江逸卿? 明锦那么喜欢江逸卿,他们见面了会聊些什么?明锦也会喂江逸卿吃糖吃蜜饯吗? 一想到这里,江寒川眼底划过晦暗之色,他按着唇瓣,傍晚,明锦喂他吃蜜饯时,她的指尖曾碰到过这里。 车厢上被明锦那样看着,江寒川现在回忆起来都觉得脸颊发烫,他仔细回想着那目光,是女人看男人的目光,殿下为何那样看他…… 琴声中断。 江寒川手指一紧,琴曲未弹完,却停下了…… 他在屋子里再也呆不住,披了外衫,提了灯笼就朝竹林苑走去。 …… 六角亭里,江逸卿原本在一个人抚琴,但是明锦忽然来了,他便停下行礼。 “都与你说多少回了,还与我这般客气。” “殿下,礼不可废。”江逸卿很严谨。 明锦不和他争,径直走到亭凳旁坐下,“弹一曲给我听吧,我都没好好听过这琴的音色。” 亭中摆的琴正是明锦昨夜送的红漪,江逸卿不好拒绝,况且这琴,江逸卿确实分外喜欢,他问道:“殿下想听什么?” “弹你想弹的。”明锦没什么想听的,她就想来看看江逸卿。 于是江逸卿端正坐下,双手抚弦,琴声再度响起。 明锦随手拔了两根草叶,支着腿看他弹奏。 依旧很好看,模样、举止还是让她很喜欢,但是…… 她的手指摆弄着草叶,心思有点飘远了。 大抵是江泉交代过,后院的侍仆很少,江寒川提着灯笼一路走来都没遇见人。 他缓步向前走,在去的路上就想好了说辞,问江逸卿的屋里需不需要添置炭盆,虽然现在问早了些,可今日下过雨,寒气加重,问一问也不出错,还可以问一问江逸卿在绸缎庄的新衣尺寸需不需要改,或者再问问—— 一肚子腹稿在看见六角亭里的二人时戛然而止。 想了无数正当理由的江寒川做贼一般飞快地吹灭了灯笼,静默地贴在树后。 院落间的六角亭外头挂着灯笼,暖黄的灯光叫江寒川看清亭子里的画面。 江逸卿坐于亭中正抚琴,而明锦则侧身坐着,斜靠在亭凳上,她左脚着地,右腿支起,后脑仰抵在亭柱上,以一个很放松的姿态坐在亭子里,手中玩着两片草叶,口中似乎在与江逸卿说些什么。 江寒川离得很远,听不清,但他看见了明锦脸颊的笑意,一股莫名的酸涩情绪翻涌在胸腔间,他心底那不可告人的嫉妒与晦暗迅速蔓延全身。 掌心握着的灯笼竹柄被无声折断,竹刺扎入掌心。 他应该离开的,他不该像个小人一般躲在在阴暗的地方偷窥,可是他的双脚犹如被钉在树下,挪动不了半分。 像是自虐一样,贪恋望着明锦。 他看见明锦将她手中的草叶折成了一个物什递给了江逸卿。 江逸卿略一迟疑,也伸手接了,两人指尖似有若无的触碰上,江寒川猛地咬紧牙关,眼底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墨。 那指尖是他曾碰过的,是他曾经偷偷拥有过的,江逸卿却能光明正大地得到。 他所期盼的,他所羡慕的,为什么他不能拥有? 他无数次自问过,答案是一次又一次的自我厌弃。 他配吗? 寄人篱下的破落户,坑里的污泥,怎敢妄想? ——“你就没想过能一直在她身边?你也没想过能随着江逸卿陪嫁到皇子府?” ——“……左右当个侍夫,时常能瞧上一眼不也是高兴的吗!” 穆云德的话语窜入脑海,心底蛰伏的野兽不甘地叫嚣,秋夜里,江寒川身体里的血液在翻腾…… 试图割舍的肮脏心思再度席卷江寒川,他望着两人一左一右离开的背影,拿着断了竹柄的灯笼转身抄小路快速朝廊道跑去。 矜持,是最无用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和江逸卿分别后, 明锦独自朝清风苑踱去。 怀远郡侯府她来过几回,留宿是第一回 。 雨早就停了,只有叶片尖上的雨水滴落石板的声音。 明锦并不困, 甚至很精神,她在想事情。 要是明锦的一众好友知道明锦深夜想事情, 准得惊掉下巴,在小霸王这还从没什么事情要她过脑子呢! 从竹林苑往清风苑要走一条廊道,明锦一路走来都没遇见仆人, 她也不是傻子,心知江泉应当是安排过, 不过和她有什么关系, 江泉乐意安排就安排。 明锦不费心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她现在手有点痒, 很想做点什么。 明锦停下脚步,朝廊道外看了一眼, 她昨夜来过,知道那胆小鬼的院子也在这附近。 想到这, 她转身要走, 不远处响起的声音打断她忽然兴起的念头。 明锦顺着声音走过去。 在廊道口瞧见一团黑影。 那人倒在地上, 看起来是摔了,熄灭的灯笼落在地上,竹柄也摔断了。 “谁?”那人听到脚步声, 警惕地抬头, 看见明锦,神色一怔, “殿、殿下。” 廊道上亮着灯笼,江寒川摔的地方正好是灯笼光照的死角,大半边身体隐在黑暗中, 抬起脸时,半张白皙的侧脸映在灯光下。 明锦的手又有点痒了。 “摔了?”明锦居高临下看着他,没有半点要扶他的意思。 明锦就算扶他,江寒川当然也不敢让,他有点窘迫地起身,点头应道:“草民——”才开了口就见明锦斜他一眼,江寒川当即改口,“……我没注意,踩上湿滑的石头,叫殿下看了笑话。” 他似乎是很不好意思,双手不自在地收拢在袖子里,抿着唇,微微别过脸,灯光从他的眉骨压过,凸显得下颌骨那一块的线条格外深邃流畅。 这样看,他又有点像江逸卿了,特别是下半张脸。 但江逸卿的脸上不会出现这种不自在,还带有一点怯懦的神情。 怯懦…… 明锦觉得在江寒川身上看到了一种矛盾感。 秋狝的那支力透树干的蓝羽箭,豺狼群的围攻,马球场上熟练的骑马运球身姿…… 这一切都显示着他应当是个勇猛果敢之人,可是怎么他胆子却小得出奇,捂个耳朵都能晕,不光怕雷,一丁点儿动静就能把他吓一跳。 小老虎的胆子都比他大。 江寒川知道明锦在看他的脸,但他不知道明锦在他脸上看什么,是在找江逸卿的影子吗?还是对他起疑心了? 第一次做这半夜拦人的出格事情,江寒川本就心虚不安,哪里扛得住明锦的目光,他怕明锦当真看出些什么,硬着头皮问明锦:“殿下这么晚,还不休息吗?” “休息啊。”明锦回道,她的目光还是大剌剌地在江寒川脸上打量,心想着:看吧,这人只不过被她多看一会儿就瞧着要缩到墙缝里去了,怎么会这么胆小? “那——”江寒川斟酌着语句,他想过趁明锦今夜留宿,把自己送到她床上去,生米煮成熟饭,求一个侍夫的位置,但是他又很清楚的知道,明锦一定不喜欢这样,况且他什么准备都还没做,要是在床上叫明锦厌弃,那当真不如死了算了。 尚未想到周全计划就撞上了明锦,江寒川心里慌乱,可他又好想再和明锦多说一会儿话。 “走吧。” 不知何时,明锦取下了廊道上的灯笼,走在他身旁,江寒川一愣,“走哪去?” “去你院子啊。”明锦理所当然道。 去他院子?江寒川神色骤变,险些以为自己刚才把自己内心想法说出来了,他的心跳得快极了,手脚仿若都不是自己的了。 明锦就这样看着他同手同脚地走在自己身侧,一看就是吓到了,她也不说话,只拎着灯笼慢悠悠地晃,二人的影子在地上若即若离。 路上明锦偶尔问他一些话,比如江逸卿平时喜欢做什么,比如他怎么这么晚还在这里……想到哪句就问哪句,江寒川一一应答,二人一道走回江寒川的院落,一路上氛围竟也和洽。 江寒川住在落梅苑,是府中比较偏僻的院落,他院子里的侍仆虽然不多,但这个时候,竟是一个也看不见。 明锦也是见识过江寒川院落中的侍仆有多懒散,这胆小鬼管个院子都管不好,没有人看见也好,不过她也不怕被人看见。 第26章 江寒川看见明锦还提着灯笼一副没打算走的样子,他喉结滚动,心中想着要什么借口才能多和明锦说一会儿话,他哑声问:“殿下?” “干嘛?我送你回来,不能进去喝杯茶?”明锦掀起眼皮看江寒川。 清亮的眸子理直气壮地望着他,天生的皇家气势压着江寒川,于是,江寒川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呆愣愣地说:“可、可以,可以的,” 江寒川还在思索请明锦去哪个外间喝茶合适,就见明锦径直往他的屋子里走,他心跳得极快,跟在明锦后头也进去了。 屋里茶壶里的水自然是冷的。 江寒川庆幸之前下雨天为了不让果脯受潮,在屋子备了一点炭。 他取了小泥炉,添了炭火,洗净手后,才将壶放在炉子上烧。 但他屋里的茶壶里没有放茶叶,只是白水,这当然不能拿来接待身为二皇子的明锦。 这也难不倒江寒川,他的柜子里还有夏天做好的莲子桂圆茶。 明锦坐在屋子里的凳子上,看着江寒川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会儿这里拿个炉子,一会儿那里取块炭,竟还能从柜子里找出一盒莲子桂圆。 明明在她看来,这屋子就和家徒四壁没什么区别了,他不光自己身上能藏东西,屋子里也真能藏东西。 茶壶里的水在炭火的加热下一会儿就咕噜咕噜翻滚起来,江寒川用竹夹子下莲子桂圆进去。 明锦抬眼看见他握着竹夹的手掌心有一抹血痕,“你手摔伤了?” 江寒川缩了缩手掌,这痕迹不是摔伤的,他怕被明锦看出来,收了手掌含糊道:“一点小伤不碍事。” 明锦也不再问,男人嘛,皮糙肉厚的,碰到点摔到点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她的目光还是往他掌心的地方多看了一眼。 低头煮茶的江寒川并未察觉。 茶水翻滚冒着蒸腾的热气,莲子桂圆独有的清甜香气也散满了整个屋子。 明锦说要喝茶本来只是随口的一句说辞,这会儿闻着香气,倒真是渴了。 江寒川给明锦倒了一杯莲子桂圆茶,轻声道:“殿下,小心烫。” 明锦嗅着茶水的味道,觉得很熟悉,感觉好像在哪闻到过,但又觉得不可能,她是第一次在江寒川这里喝茶。 尚且烫口的茶水放在一旁,她现在想做别的事情,“你坐过来。”明锦指了指她身旁的凳子,示意江寒川坐。 那个凳子离明锦很近,江寒川的心跳又有点失控。 他坐过去,手指在袖子里紧紧收着。 明锦从自己身上掏出糖匣子,取了一颗糖出来,递到江寒川唇边。 江寒川一怔,这……这是做什么? 像傍晚吃蜜饯那样,他将糖咬进嘴里。 “好吃吗?” 江寒川点头,然后他看见明锦眼眸亮起,随即,他的唇边又被递了一颗糖。 第二颗糖吃进嘴里,明锦像是得了什么趣味,又喂了第三颗糖。 江寒川从善如流地吃掉。 第四颗……第五颗…… 糖匣子里面空了,明锦把最后一颗糖喂进江寒川嘴里后,手指却没离开,她看着面前的这张脸。 烛光映照下,苍白瘦削,因为口中含着糖果,腮边微微鼓起,那双眼眸带着某种顺从地看着她,眼尾勾起,眸光水润。 粉色的唇瓣她喂糖的时候碰过,温热柔软,糖块进入他的齿间依稀能窥见一点粉红的舌尖。 明锦指腹不自觉按压了一下江寒川的唇瓣,这举动没有任何狎玩的意思,她就是好奇手感,顺手碰了一下。 江寒川险些惊得跪下,他手指揪紧衣袖,手背的青筋隐隐绷起,极力克制自己过大的反应。 他口腔里的糖还没有完全咽下去,此刻含在嘴里也完全吃不什么味道。 他的心脏大脑全都被明锦的这一动作给占据,殿下她……这是何意? 丝毫不知自己把人心搅乱成一团的明锦已经收回手,端起茶杯,品尝她的莲子桂圆茶。 刚才闻着气味像,现在喝着感觉也像,总觉得在哪里喝过,但是在哪里呢?明锦一时间细想不起来,她去过的地方太多了,很多地方都有莲子桂圆茶。 一杯茶水喝尽,明锦站起身道:“走了。” 江寒川一怔,他目光急忙去追随明锦,怕又和前两次一样,抬头人就不见了。 但这回不一样,明锦说着要走,只是站起身,并没有走,她看他一眼道:“你的病还没好?” 他和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带着哑,沙沙地,有点像小老虎挠她手心的感觉。 “快好了,张太医的药方很有效。”江寒川低头应道。 他等了很久,但没有明锦的声音,他抬起头,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怅然若失。 江寒川动了动舌尖,口腔里还残留着糖块的甜。 昨夜、今夜……为何殿下喂他吃东西?江寒川心脏砰砰跳着,极力去思索原因。 还有刚才……殿下按压他的唇是何意? 是不是对他…… 江寒川觉得自己又在妄想,可扛不住心里一直在想,洗漱后睡在床上也一直在想,直到睡着前一刻还在想…… “江寒川!” 是明锦在叫他,他连忙睁眼起身从床上坐起,他的床帐不知何时被垂下,转过头时有修长白皙的手指按在他的唇上。 熟悉的淡淡馨香传入他的鼻间,他抬眸便看见明锦一身浅青色常服坐在他的……床上?! 不等江寒川细想,就见明锦伸出指尖碰他,指腹在他的唇上来回按压揉捏,清亮的眼眸里带着玩味。 明锦从未用这种目光看过他。 一种难言的、被玩弄的羞耻感觉从江寒川心底升起,心跳已经不受控制,浑身血液倒涌翻滚。 他张口想说话,那指尖却顺着他的唇缝探进了他的口中,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力度搅弄。 “殿、殿下。”江寒川含糊喊道,他不知道明锦想要做什么,他对未知感到慌乱和不安。 “嘘。” 面前的女子离他极近,黑亮的眼眸盯着他:“你听话吗?” 江寒川的口舌在被玩弄,说不出话来,但他连忙点头,听话,他听话。 然后他看见明锦笑了, 舌尖被指尖夹住,来不及咽下的涎液溢出唇边。 江寒川闭了眼,觉得有点羞耻的难堪,他知道他现在一定很狼狈。 “不是想勾引我吗?怎么把眼睛闭上了?” 江寒川的心思被眼前人说破,浑身一颤,羞耻更甚,舌尖传来的触感分外清晰明显,甚至能感受到明锦指腹上常年握红缨枪而生的薄茧。 羞耻与隐秘的欢愉交杂在江寒川心中,这与他自小跟着江逸卿学的男德男戒无疑是相违背的,男子怎能被人这样亵玩。 敏感的上颚被指腹按压,指尖刮过舌根时,细微的呜咽声从他喉间溢出,他听到自己不堪入耳的声音,脸颊红得要滴血。 “江寒川……” 明锦叹息一般的声音让江寒川自脊椎骨里生出酥麻,浑身变得火热,明锦在叫他的名字,他的小殿下知道他的名字。 一种陌生的,令人惊慌的感官刺激淹没江寒川。 江寒川腿心滚烫,浑身颤抖,觉得自己小死过一回,他喘息着睁开眼,眼睫湿润地去寻明锦。 “殿下。”一旁有清冷的声音响起。 隔着床帐,江寒川声音止住,他听出这是江逸卿的声音,他脊背僵直,不敢转头。 “逸卿,你怎么来了?” 逸卿? 明锦喊他逸卿,为何却连名带姓叫他江寒川,江寒川觉得自己疯了,竟然还敢攀比这个。 手指从口中抽出,江寒川见明锦因为江逸卿来了,抽身要离开,他所有的羞耻心,谦卑恭良、知礼守规的男德男戒全抛之脑后,喘息着追上去含吻明锦的指尖。 他甚至来不及去想这是在江逸卿面前做出的举动,满眼只看到因为他的举动,明锦停下了离开的动作。 有轻笑声响起:“学得……真快啊。” “殿下,你在和谁说话?” 江逸卿的声音再度响起,一贯的清冷带着疑问。 江寒川感觉到明锦的手指再度抽离,他舌尖舔舐,急迫地、努力地讨好明锦,不能让他的小殿下离开,即便脚步声近在耳畔,他也不管不顾。 被看见也无所谓,他只要明锦。 床帐被人拉开,有光亮照在他脸上,却是徐氏怒不可遏的声音在床前响起:“江寒川!” 江寒川倏然睁眼,呼吸粗重,额头渗出薄汗。 他目光愣怔地看着床榻的顶,床上只有他一个人,所有的旖旎春色随着他睁眼全都散去,没有明锦、没有江逸卿、也没有徐氏…… 是梦。 他喉结滚动,想坐起身,但腿一动,就感受到了腿心下的一点冰凉。 江寒川抿住唇,觉得自己胆大包天,也唾弃自己不知羞耻。 第27章 梦中被江逸卿和徐氏发现的惊乱让他心有余悸。 天边微亮,未到卯时,江寒川没有半点睡意,起身换了衣服,将床榻的一应物什也全都更换了。 更换之后却不好晾晒,江寒川担心明锦再来他院子,要是在院子里看见换下来的床单被褥,到时明锦若是问起,那他应当如何作答。 江寒川把被褥暂时收起,与阿顺嘱咐几句后,他去了厨房。 因为明锦的留宿,厨房里的厨郎们都拿出萝卜雕花的功夫,精细地准备每一道早膳。 昨晚的晚膳郡侯已经不大满意了,幸好有江寒川的一道白玉鱼羹救场。 厨郎们看见江寒川来,有机灵的就上前去问:“寒川公子来是要做些什么吗?” 江寒川问他们正在准备什么,粟米粥、银耳莲子羹、桂花糕、牛乳饼……零零散散说了十几样。 他们都知道二皇子殿下对吃食极其讲究,没有一个人敢随便敷衍。 但也没人真的知道明锦喜好吃什么,只能拿出各家本事每样都做一些。 江寒川心里回想着德叔和他说过的关于明锦的事情。 ——“小殿下早上吃的都不多,爱吃点颜色鲜亮的,今日挽袖阁小厨房做的那些黄的、红的粟粉糕吃了两三块呢,红豆糕也吃了两个。” ——“小殿下早上不爱喝粥,汤汤水水的嫌烫,她没那个耐心……” ——“她呀,早上甚少挑嘴,旁人口中传着霸道难伺候,性情可比其他世家女子好处得多。” 明锦时常在挽袖阁留宿,晚膳、早膳也在挽袖阁吃得多,穆云德也不是傻的,琢磨出一点儿明锦的喜好,全告诉江寒川了。 江寒川手脚麻利,擀碎了炒熟的芝麻粉,与面粉一道做了黑白相间的芝麻卷,又取了鸡蛋打散,切碎小葱,摊成蛋皮卷了蔬菜丝,做了鸡蛋卷饼。 待一切做完,前厅里也传了上膳,江寒川叫他们把这些一样一样端出去,只把银耳莲子羹端离炉火,留在后面,说晚一点上。 有厨郎道:“公子,这天冷,银耳莲子羹离了火,就不热了。” “温热端上去,好入口。” 得了江寒川这句话,厨郎心想也是这个道理,只要别凉了应当就没事。 最后一道银耳莲子羹端上去,一厨房的人惴惴不安地等着前厅的反应,就怕出现昨晚上一道菜就得一句斥责的场景。 江寒川昨夜做了不可告人的梦,今日也不敢去前厅看明锦。 有郡侯旁的贴身侍仆拿了碎银子来道:“今日早膳做得不错,二皇子殿下吃得很满意,赏做了芝麻卷、鸡蛋饼和银耳莲子羹的厨郎。” 江寒川推了自己身边的一个厨郎,厨郎当即喜不自胜地上前去领了赏。 她满意就好。 江寒川放下心,他才回到自己小院,就看见徐氏身旁的贴身侍仆朝自己走过来,他眼眸垂着,知道徐氏为何找他。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阿顺,跟着徐氏的贴身侍仆去往主夫的院落。 与此同时,明锦的马车也驾离了怀远郡侯府。 徐氏院落的静心堂里,只有徐氏在,他脸色不好,江寒川一进堂里,徐氏目光便盯着他,厉声道:“跪下。” 江寒川依言跪下。 “你知不知道我为何叫你跪下?” 江寒川摇头。 “你昨晚干了些什么你不知道?”话音落下,有水杯砸在江寒川身上,滚烫的茶水淋了江寒川一身。 徐氏尤嫌不解气,离了座,走到江寒川身前兜头给了他一巴掌,“我倒是小瞧你了,平日里不显山不漏水,二皇子殿下一来,你竟敢做出这种不知羞耻的事情?!” 江寒川低头:“主夫当是误会了。” 啪。 又是一巴掌甩在江寒川脸上,苍白的脸上指痕清晰。 徐氏冷笑:“误会?误会什么?昨夜廊道上的人不是你?把二皇子殿下勾到自己院里去的不是你?!” 说到这个,徐氏后退一步,示意自己的侍仆上前。 侍仆得了命,上前去看江寒川手肘上的守宫砂,又去扒他的衣裳,看他胸膛脖颈是否有其他痕迹。 见到守宫砂还在,胸膛脖颈上也无其他痕迹,只有秋狝时留的伤疤,徐氏脸色稍微好看一点,幸好没叫这吃里扒外的东西得逞。 徐氏声色俱厉:“说!昨夜你和二皇子殿下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句一句说清楚!你当是知道后院都有人看着的,胆敢有一点虚言,你就给我滚回寒州去。” 回寒州。 江寒川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昨夜昏暗,我不慎摔倒,起身时就看见了二皇子殿下竟在后院中。” “然后呢?” “殿下认出我,并且和我说话。” “说什么?”徐氏追问。 “……问公子平日的爱好,问公子对她送的礼物可欢喜。”江寒川垂眸缓缓道。 “你是如何答的?” “我说公子平日爱好弹琴,二皇子殿下送的礼物公子很喜欢——” 徐氏迫不及待打断江寒川的话:“二皇子殿下什么反应?” “她……很高兴。”江寒川没有撒谎,明锦得知确实很高兴。 “那她为何会去你院子?” 江寒川从徐氏的话语里知道,他知道明锦昨夜去了自己院子,但他和明锦见面的细节却全然不知晓,江寒川便垂下眸,继续说, “殿下见我灯笼摔了,就说要同我一起走。我也不知为何,但殿下这般说……”江寒川话语犹豫一瞬。 叫徐氏看出他内心的惧怕,在得知昨晚明锦去了江寒川院子里的怒火总算消了点。 二皇子殿下惯来想一出是一出,从不讲究什么女男之别世俗规矩,不然也不会不顾世人眼光一门心思对逸卿那般好。 “殿下提着灯笼从西边廊道走回我住的小院。” 西边廊道?徐氏目光一闪,从西边廊道走会路过江逸卿住的竹林苑…… “然后呢,她去你院子里都做什么了?” “说要喝茶,我便给殿下煮了茶,殿下喝完就走了。” 徐氏半信半疑地看着江寒川,招手让侍仆去叫人。 不多时,阿顺被喊过来。 看见江寒川跪在地上,他心里也突突的。 徐氏问了他几句话,阿顺想起早上江寒川和他说过的话,顺着点头称是。 “仆只看见二皇子殿下喝完茶就离开了,并未与寒川公子再说什么。” 得了阿顺准确的回话,徐氏怒火已经消了大半。 徐氏盯着江寒川,对他的疑心还未消除,那是二皇子殿下,多少男儿想着伴其左右,得个皇家荣宠,他不信江寒川不动心。 思及此处,徐氏语气缓和了些:“寒川啊,你如今年纪也到了,你也知道二皇子殿下对逸卿,到时若是逸卿嫁给二皇子殿下,不若你一道陪过去侍奉殿下?” 江寒川伏地垂眸,口不对心:“寒川身份低微,不敢妄想二皇子殿下!” “怎么,你不愿意?这是多好的事儿啊!”徐氏语气带着诱惑。 江寒川却心里发寒,打起万分精神,他绝不能叫徐氏看出一丝一毫他对明锦的心思,徐氏不可能会让他做江逸卿的陪嫁,江逸卿也绝不可能同意,他的心思今日要是在这静心堂泄漏了,都等不到明日,今日他就会被逐去寒州。 他紧咬的牙关松开,眼眸黑沉沉的,平静而坚定道:“不愿意。” 徐氏听见这声拒绝,恰好有秋风吹进厅堂,叫他竟觉得有些冷。 他见江寒川竟然如此决绝,心中满意又不满意。 满意江寒川对二皇子殿下没有心思,却又不满意江寒川是不是看不上做陪嫁这事,二皇子殿下的侍夫,竟然也敢不知好歹的拒绝。 徐氏眼眸微眯,试探道:“为何呢?莫不是有了心仪之人?若是有心仪之人也可与我说说一二,你毕竟也算半个郡侯公子,你的婚事,我自是不会亏待你。”徐氏紧紧盯着江寒川的面容,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但他只看江寒川露出一个谦卑又隐含惧怕的神情:“殿下与公子女才郎貌,是天作之合,公子惊才绝艳,殿下身份尊贵,而寒川身份地位卑贱,样貌丑陋,不通书琴,昨夜仅是一杯茶便叫寒川胆颤心惊,若之后侍奉二皇子,只怕引得二皇子厌弃,牵连公子。” “你这说得倒是实话。”不是徐氏自夸,江逸卿是他眼尖上养出来的孩子,琴棋书画自不必多说,就单说逸卿的样貌放在全京城也没几个能与他媲美的。 江寒川算什么东西,一手丑字,也不懂书画琴曲,要是真让他陪着逸卿一道嫁过去,还真可能叫二皇子殿下厌弃。 厌弃他倒没什么,可不能牵连了他的逸卿。 他们怀远郡侯家的荣辱可都指望在逸卿身上了,决不能出了岔子。 江寒川窥见徐氏的神色变化,知晓他当是信了自己的话,他眼睫垂落,遮掩了眼眸中的幽深。 第28章 …… 明锦坐在茶楼雅座里,茶楼上的说书人依旧绘声绘色地讲着江湖武侠传奇故事,耳畔是云禾的汇报。 “徐氏把江寒川公子叫过去了,还说了些话。” 云禾作为二皇子殿下的手下,二皇子想知道的事情,她能打听得一句不差。 明锦出了郡侯府的门时,想起来之前江寒川不过因为她叫云禾送了他一程,就被徐氏罚跪祠堂,而昨夜她进江寒川院子也没避着人,担心江寒川又因为她受罚,便叫云禾去看一看。 而江寒川和徐氏在厅堂的对话也被一句一句复述给明锦听。 “他说他不愿意侍奉您,说您和逸卿公子是天作之合,您身份尊贵,而他身份地位卑贱,昨夜仅是一杯茶便叫他胆颤心惊,他不敢侍奉您。” 云禾说着说着,觉得周身有点冷,一看,原来是茶楼的窗户没关,她怕小殿下给冷着了,自觉走过去把窗户关了,转身抬眼,看见自家小殿下的脸比窗外的天还冷,心中也暗骂那个江寒川不知好歹。 她家小殿下对他多好,还怕他受罚,特意叫她去看他,为他解难,结果那江寒川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胆颤心惊,瞧瞧,这说的什么话?她家小殿下最和善不过了! “殿下,那江寒川公子现下在江家祠堂外跪着,属下要去做点什么吗?” “为何又跪祠堂?”明锦瞥她。 “徐氏说他不知尊卑,妄议殿下您。” “确实不知尊卑,徐氏罚他,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不管了的意思。 云禾识相地不再问。 茶楼里的故事依旧精彩,明锦却完全没有听书的兴致了。 原来如此。 她还道是他胆子小,原来,不光是胆子小,还是怕她。 怪不得给他捂个耳朵就晕,见到她就一副颤颤巍巍的样子,明锦的眸光变得冷然,昨夜她还觉得那人熨贴有趣,有趣个屁! 金瓜子被她拍进了桌缝里。 明锦霍然起身,云禾连忙跟上,“殿下,去哪?” “逮顾灵去。” …… 明锦和顾灵又打了一架,顾灵依然没打过,被人抬回府的。 打完人的明锦还是觉得气闷,一扭头进宫去了。 “难得你有空来本宫这,外头玩厌了?”皇后薛氏温和地问她,薛氏今年三十有余,容貌端庄,皮肤保养得很好,只笑着说话时,能窥见眼尾的一些细纹。 “父后,您说什么呢,我哪有那么贪玩!”一个月二十八天都在宫外玩的明锦睁着眼睛说瞎话。 薛氏也不戳穿她,只看着她在自己宫里遛猫逗狗,一众宫仆被她撵着猫狗闹了个遍,十足的小霸王模样。 有贴身侍官拿了名单来与薛氏核对。 正带着猫狗“大闹栖宁宫”的明锦瞧见了,也凑了脑袋过来,“父后要办宴?” “嗯,秋末正是菊花开得正盛,宫里好久没热闹过了,办一场赏菊宴热闹热闹。” 明锦瞅着她父后的神情,贼兮兮地问:“父后可不只是想着办赏菊宴吧?” 薛氏轻笑着点她额头,也不瞒她:“你姐姐当娶太子夫了。” 明锦道:“我就说嘛,您没事办什么宴,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赏菊宴上你也多看看,给令仪选,也是给你选。”太子明玦,字令仪。 听到父后说这个,明锦头一摆,显然不乐意听:“我看什么呀,我还早呢!” “这么喜欢江家那个孩子?”薛氏问她。 显然皇后薛氏在宫中对明锦在外的行为也不是不知道,他以为照明锦的性子,要么喜欢几天就厌了,转头喜欢别的,要么该找皇上讨要赐婚圣旨。 可偏偏明锦什么也没做,只是一味的对江逸卿好。 薛氏也不得不认真考量江逸卿了,他见过江逸卿,模样是好的,身世差了些,但全天下的男子,谁家公子的身世和明锦比,都是差,薛氏也不在意这门第,左右他女儿喜欢就好。 “父后,你说什么呢?”明锦装傻。 薛氏问她:“你喜欢他什么?” 明锦撇嘴:“长得好看呗。” 薛氏仔细看了一眼明锦的神色,心中明白了,掌心揉了揉明锦的额头:“还是个孩子模样。” 小霸王明锦听不得这个话,她气得站起身叉着腰:“我长大了!” 薛氏笑着敷衍她:“是是是,你长大了,那今日谁惹你了?”明锦一来,薛氏就看出她的不高兴。 以往明锦早就嚷嚷着说给他听了,现在却只皱着眉心道:“没谁。” 薛氏慨然,好像是有点长大了,他不再多问,只说:“赏菊宴你可不能缺席,江家也在邀请之列,顺道着帮你姐姐掌掌眼。” “姐姐没说喜欢谁家的公子?”打听起她姐姐的私事,明锦又起了兴趣,眼眸黑亮亮的。 听明锦说起这个,薛氏也不由得叹口气:“唉,令仪这孩子啊,整日就在书房里,满心的朝政之事,哪有空去见那些世家公子。” “姐姐性格本就是如此。”明锦说到这事,扒着她父后的手臂问,“边北的事情说得如何了?”她今日和顾灵打架时,顾灵也透露了几句,感觉她祖母是没争过主战派。 “粮草已经点好了,年前殷将军带兵马出发。”后宫虽然不得干政,但是皇上有些政事并不瞒着薛氏。 “这么快?师傅不在京城过年了吗?” “打仗之事哪有什么年节,况且边北苦寒,要是等年后出发,那道路全要被冰雪给封了。” “也是,师傅这一去,又得大半年了吧,松雪的亲事该怎么办啊。”明锦很为自己好友发愁。 “噗哈哈哈——”薛氏被她的语气逗笑了,“自己都半吊子呢,还担心别人。” 明锦就皱眉哼他,要去看他手中的名册:“父后快给我看看你的名册里都有哪些人,我来帮松雪也挑一个。” 薛氏也由着她看,他的女儿他还不了解吗,即便她看了她也对不上那些世家名字。 果不其然,只看了几行,明锦就不再看了,“赏菊宴上我再看吧!”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支持。祝大家开心~祝大家发财~ 第23章 皇后要在宫里举办赏菊宴的消息转眼就传遍了京城世家之间。 一些朝中的人精顺着这个消息嗅出点不同寻常的味儿来, 再一细想朝中局面,便嘱咐自己夫郎进宫赏菊那天,务必将自家适龄的男子打扮齐整。 而身为怀远郡侯的江泉, 惯来善于钻研此道,本只是个猜测, 但派了侍仆出去打听几次就确定了。 “皇后有意借这次赏菊宴给太子选太子夫。” 在门口要来和爹爹请安的江逸卿听到这话,脚步一顿,脑海闪过那道温和雅正的身影, 不自觉留心听着自己娘和爹的说话。 “怪不得我昨天上街,看见绸缎庄和脂粉店里有不少官家仆人进出, 想来也是为此做准备……”徐氏恍然大悟。 徐氏心思转得快, 他又问:“妻主, 那咱们家的逸卿?” “赏菊宴二皇子肯定也会在,当然好好打扮着。”江泉道。 徐氏担心道:“逸卿要是被太子殿下看中了可怎么好啊?若太子和二皇子同争逸卿, 这话要是传出去,只怕是不好。” 江泉一听, 也觉得徐氏担心并不无道理, 逸卿要是沾了这种谣言, 一定会对他名声有碍,到时若真让明锦登基,册封逸卿的话指不准有哪些谏官要出来使绊子, 她得防患于未然。 她想了一下道:“寻常打扮, 别太出彩。” 江逸卿听到这话,抬步走进屋里:“逸卿来给爹爹请安。” 见江逸卿来了, 妻夫俩也不再说刚才的话题。 徐氏和江逸卿说起赏菊宴的事情,江逸卿神色淡淡地表示知道。 江泉还有其他事,也不在屋里久留, 临走前嘱咐徐氏一声:“赏菊宴记得把寒川带上。” 徐氏明白江泉的意思,点头:“妻主放心,我知晓的。” …… 江逸卿回到自己院里时,心不在焉。 先前明锦对他千般好,在刹那间的惊喜之后,细想却并不满意,他觉得明锦性格过于张扬,贪玩好胜,并非良人,后来秋狝几次见到太子殿下,立时便觉得温和端方的太子殿下才是他属意的妻主。 只是……太子殿下却并未对他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意思。 前几日他生辰,明锦送了他红漪、琴谱,和那盛放一夜京城无人不知的烟花。 第二日在他被那么多人谈论艳羡,还有明锦说的那句“你高兴我也高兴”,江逸卿承认,那一瞬间,他是心动的。 那天傍晚下雨,明锦也专程过来见他,夜里还听他弹奏……江逸卿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草编蚂蚱上,是那夜明锦给他的。 他并不喜爱这些东西,却也不想驳了明锦的面子,就收下了,可如明锦一般年纪的女子,谁不想着建功立业,偏生她却十分贪玩,还编这些无用的东西。 第29章 她的姐姐明玦就不一样了,朝中谁人不说太子殿下为人周到,谋略双全,如今太子殿下选夫…… 江逸卿面上难得露出苦恼纠结之色,他知道他爹说得对,男子若陷入二女之间的争斗,还是太子和二皇子,旁人只会说那男子误国,于他名声没有好处。 可明玦的性情比明锦更叫他欢喜一些。 他该如何抉择才好? 江逸卿陷入两难…… …… 热闹喧嚣的城西街上。 张翊站在济世医馆前,站定看了半晌医馆的牌子,抬脚走了进去。 她刚进入医馆没多久,江寒川也出现在街头,不过他没进医馆,而是去了与医馆隔了几家店的挽袖阁。 “没有,小殿下好些日子没来这儿了。” 面对江寒川的问询,穆云德摇头。 江寒川得了答案怔怔的,不知所措,自那次夜宿后,他就再也没见到明锦了,一开始是他因为那场旖旎春梦羞于见她,可之后他发现不光他见不到她,甚至也听不到关于她的任何事情了。 茶楼、马球场他都去过,如今德叔告诉他,明锦也没来挽袖阁。 那他要在哪里才能见到她?那夜的相处就像梦一样…… “你怎么这些时日清减了这么多?”穆云德皱眉拉着他的手腕给他把脉。 眼前这人看着失魂落魄的,下巴瘦得都冒尖了,穆云德又劝:“小殿下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吗?大抵是寻了什么新鲜玩意,玩去了吧。” 江寒川不说话,只低着头。 穆云德作为过来人,何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索性沉下心来给他号脉。 号着号着,他察觉出一点不对,“你换了药?” 江寒川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德叔在说什么,他点头,也没瞒穆云德:“嗯,殿下曾带我去找一位太医看诊,给我重新开了药。” 他有心疾,一惯都是去德叔的医馆看诊,但是德叔对他天生的心疾也无能为力,只说开些药先调养着。 那日他祠堂久跪后感染风寒,德叔说风寒的药与他常年吃的所患心疾的药,药性相冲,两难之下还是给开了药,并告知风寒有转好就立刻停药。 直到明锦带他去找太医诊治,重新开了药方,张太医问询他曾在何处诊治时,他担心牵连德叔,也并未说实话。 之后,张太医的药方的确有效,风寒好得很快,心疾也有所缓和。 张太医曾说七日后找她换药,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没再上门去寻张太医。 “她带你找的哪个太医?竟然还不是个草包。” 穆云德平日里惯会见风使舵,从没见与谁红脸,只唯有一点,分外看不惯宫中的太医。 据他说,是因为他曾经被太医差点治死过,所以对宫里的太医都没什么好感。 “殿下唤她张太医。”江寒川如实告知。 然后他便看见穆云德搭在他手腕上的指尖一颤,穆云德脸色忽变:“你刚才说,她姓什么?” 江寒川不解,却也依旧道:“姓张,德叔……你怎么了?” “没什么,”穆云德收回手,问他,“她与你都开了哪些药?” “茯苓三钱、麦冬一两、酸枣仁五钱、五味子……”江寒川将张太医给他开的药一一复述。 他每报出一点药方,便看见德叔脸上的神情逐渐与那夜张太医的神情相似,甚至比那日张太医的神情更为复杂一些。 “酸枣仁、五味子……”穆云德咬着牙,面上欲哭未哭,眼中似恨似怨。 江寒川不由地猜测,难道差点治死德叔的就是那位张太医? 可他心细,察觉出德叔面上似乎不是一味的恨意,反而还夹杂了其他情绪,不等他再细看清楚,就见德叔神情缓和抚了袖子道:“她的开的药方很好,你照着喝不会有错。” “德叔,你没事吧。”江寒川不放心地看穆云德。 穆云德便笑:“我能有什么事,我已经不是当年流落街头的穷大夫,你也不是当年的病秧子,我们都会好好的。” 见他提起当年,江寒川更觉得奇怪,德叔鲜少提起过去的事情,他总是说,人要向前看,总记着过去,会活不下去的。 不等江寒川再说话,穆云德又道:“小殿下的事儿,你放心,我帮你盯着,有消息就派人通知你。” 江寒川再看他两眼,德叔似乎与平常又没什么区别,他道谢:“谢谢德叔。” “你与我道什么谢,当年若不是你,仅凭我一人哪开得了这挽袖阁。” 八、九年前,穆云德只身入京城,生活穷困潦倒,还是遇见江寒川之后,靠着江寒川几次给他透露消息,他前往治愈一些富贵人家夫郎夫侍不能告人的隐疾,积累了财富,从而逐渐生活好转,也开了这家挽袖阁。 在京城一呆,转眼也都八年多了,他们两个都是被困在京城的人。 穆云德知道江寒川不能在他这久留,送他离开后,穆云德也急需找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呆一会儿。 他换下装束,从挽袖阁后门去了济世医馆。 入京前的事情,入京后的事情,在他脑海里重现,穆云德想着事推开了上前要和他说话的医徒,不等他开口便说:“今日我看不了诊。” 说罢他就径直去了自己常呆的诊房。 只不过,门一推开,他便皱眉,屋子里竟然已经有人在了,医徒在后面嗫嚅:“那位大人说您是庸医,要与您辩医……” 穆云德眼中闪过怒意,“你下去吧,我来……” 他话没说完,看见屋里的人转过身,看见那张脸,他心口一窒,半晌没说出话来。 “师傅?”医徒询问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穆云德回过神,转眼面上挂了笑:“我来处理。” 医徒听言离开。 穆云德的笑容无懈可击:“这位大人,不知要与我辩什么医?” “阿扬,你何时到的京城?”张翊盯着他问。 穆云德还是笑着:“大人,这里没人叫阿扬。” 张翊两步上前,想碰穆云德,而穆云德却下意识闪身躲开:“这位大人请自重。” 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张翊看见穆云德束起的发髻,不确定地问道:“你嫁人了?” 穆云德听到这句问话,胸口作痛,硬声道:“当然了,我今年都三十了,不嫁人还有什么——唔——” 话没说完,房间的门被啪的一声关上,穆云德转眼被张翊压在门上,二人唇肉相触,穆云德双眸瞪大,他怎么也没想到张翊竟然这样大胆。 他回过神来,推开张翊:“你疯了吗?我嫁人了,我有妻主了——唔——” 穆云德再一次被人欺身吻住。 “张……张翊!我要喊人了!”穆云德挣扎间威胁她。 张翊死死盯着他,将他压在身下,沉声道:“你喊吧,叫他们都知道你在诊房偷人。” “你!”穆云德怒瞪着身前的女子,心中又气又恼,又怨又恨,他转而嘲讽道,“云德都不知道张大人你不光喜欢哄骗男子,竟然还有窃人夫的爱好。” “你改了名字?”张翊垂眸问他。 穆云德心里不痛快,也不想叫张翊痛快,他带着几分挑衅道:“是啊,我如今随我妻主姓,姓穆,穆云德,名字也是我妻主给取——唔!”穆云德没把话说完整,又被张翊吞了口舌。 他狠下心,咬了探入口中的软舌,二人唇齿间都见了血,张翊却也依然没放开他,穆云德在这个带着血腥味的吻中,忆起从前。 张翊脸颊碰到温热的泪滴,她放开身下的男人,神情复杂地看着他,男人的发丝和衣裳在挣扎间已经凌乱,脸上带着泪水。 她觉得自己今天实在有些昏了头。 往日的沉稳冷静在看见穆云德那一刻全然抛之脑后,她想问他过得好吗,来京城多久了,为何来了京城却不找她……可她却先听见了他已经嫁人的事情。 一时间理智全无。 穆云德见张翊放开他,将她狠狠推开,抬起衣袖擦净脸上的泪痕。 “她待你很好?”张翊问他。 穆云德冷笑反击:“比不上张大人待自己夫郎好!” “我——”张翊开口要说话。 砰砰砰! 门外有人急敲了几下门,“大人,您在里面吗?” 张翊清了清嗓子道:“我在,有急事?” 门外那人应:“是。” 张翊站起身整理了衣冠,向门口走时,侧头对穆云德道:“你去屏风后躲一躲吧。” 她本意是不想让旁人看见穆云德衣裳不整,但穆云德却认为张翊是怕二人的事情被旁人谣传出去,刚才还强行对他,一见有人来就装模作样,在京城呆了几年就是不一样了,学会道貌岸然了。 他刻意冷笑一声,起身去了屏风后面。 张翊去开了门,是她的贴身奴婢,小声对她道:“大人,二皇子殿下在府中寻您。” 第30章 “她受伤了?”张翊皱眉。 奴婢摇头,“奴婢没看见二皇子殿下身上有伤。” 于是张翊沉声道:“我知道了,你去备车,我一会儿便来。” 奴婢离开后,张翊转身走到屏风后面,穆云德怒目望着她:“你还想怎么样?” 张翊把自己手牌放在他面前,“这是我的手牌,你有事可来城南□□街三巷寻我。” 穆云德瞥一眼面前的手牌,故意勾唇笑得暧昧:“张大人把手牌给我,就不怕我拿着去找你夫郎?”他不知道他问这话什么目的,他就是不想让张翊好过! 谁料张翊摇头,正色对他道:“我未娶夫郎,你不必担心。” 未娶夫郎?穆云德愣住。 张翊走了很久,穆云德才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怒道:“尽张口胡说,要担心也是你担心,我担心什么!” 说话间口舌作痛,想起张翊刚才粗鲁的行径,怒上心头,把手牌砸在地上! 傻子才会去找你! 作者有话说:穆云德:我是傻子。 …… 啊啊啊啊,呱和你们说,呱的第二张封面真是一言难尽,一波三折……前天就应该换上的,但是封面老师放我鸽子了,中间又弄了很久,封面做完后让呱有点难受,不过还是放上来给你们看一下,今晚之后呱就给它撤下来,毕竟呱花了钱的,好歹也让你们看一看吧呜呜呜[爆哭] 这章评论下给大家发红包哦! 过几天再给大家抽奖吧! 祝大家开心,祝大家发财~ 第24章 张翊一进府, 就看见一身常服的明锦站在她家前院,在看她屋外的那扇新更换的紫檀木窗。 “微臣参见小殿下。”她拱手行礼。 明锦挥手免她礼,邀功道:“张太医, 这窗户装得还不错吧。” 她向来说到做到,那日晚上回去后, 就着人安排给张翊换了窗户。 今儿她还是第一回 看见换好的窗户,果然很气派,她很满意。 张翊听到明锦说到这个, 沉默一瞬,应道:“鹤立鸡群, 极好。” 托明锦的福, 她家靠近前院的这间书房, 窗户是紫檀木的,屋瓦是琉璃的, 在一众青瓦木窗的房屋中格格不入。 明锦只听自己爱听的,听到极好她也点头, 确实很好, 余光瞥见张翊的脸时, 窜到她面前,清亮似猫儿般的眼瞳盯着她的唇,好奇问道:“张太医, 你的嘴巴怎么了?” 唇瓣微肿带着血迹, 明锦还是第一次见张翊嘴巴成这个模样,有点新奇, 甚至想上手试试手感。 她近来很喜欢观察别人的嘴唇。 张翊不动声色躲开明锦的爪子,神色如常道:“上火了。”她自然地转移话题,“殿下今日找臣不知何事?” 明锦就想起她的正事:“噢对, 我来找你讨药的,松雪过几日就要和师傅一道去边北了,听闻那边北蛮夷会用些毒虫毒烟,她们虽有随行军医,但我不大放心,你再给我弄点药吧,我这几日交给松雪。” 张翊了然,小殿下惯来对身边人极好,更何况是她的好姐妹,她道:“殿下请随我来。” 还是那夜给江寒川看诊的书房,明锦坐在凳子上看张翊在百子柜前拿药。 她从怀里拿出糖匣子。 今日云禾给她装得是瑞果丰的蜜饯,瑞果丰是京城里有名的糖果子铺,各色甘果蜜饯都备受追捧。 明锦咬了个杏脯在嘴里,吃不出什么喜欢的味儿,半天在凳子上坐不住,站起身与张翊搭话:“张太医,你为什么不娶夫郎?” 张翊拿药的手一顿,想到已嫁为人夫的阿扬,没回明锦的话,反问她:“小殿下想娶皇子夫了?” 明锦刚刚还温和的脸就冷下来,哼道:“男子有什么意思?” 她这话说得仿佛近一年在京城中张扬示好江逸卿的是别人。 张翊瞅了眼明锦的神色,不打算去触小霸王的霉头,“殿下,药配好了。” “这么快?都有哪些?”明锦探头去看。 张翊将药盒递给她:“这药粉可清创止血,这药膏则能缓解大多数毒素,这瓶药丸则有护心吊命之用。” 明锦一一看过,又去看面前的张翊,“你早就准备了?” 这些药粉、药膏、药丸之类可不像是一时半会儿能制好的,而且数量都不少。 张翊肃声道:“殷将军常年在边北保家卫国,翊虽不能同往,却也盼边北将士平安。” 明锦扬眉露了笑,将药盒收好道:“张翊,你果然是好太医。” 张翊拱手低头:“微臣不敢当。” 明锦拍她的肩膀道:“张太医,别不敢当了,我都等你等到中午了,还没吃饭,你留我吃个饭。” 张翊:“……” “我要吃白玉鱼羹和豉汁鸡丝,茄子也可以来一盘。”明锦又开始点菜。 张翊坦然:“微臣家中没有能做白玉鱼羹和豉汁鸡丝的厨子。” 明锦虽然失望,也不为难她:“那就吃茄子和宫保鸡丁,小鱼干有吗?” “有……” “快去准备吧,米饭不要太硬。” 张翊:“……” 明锦在张翊家的一顿饭吃得还算满意,张翊将人送出门时,想起一件事,“殿下,您那夜带来的江公子,约定之期未曾来微臣这里复诊。” 明锦听言一顿,随后扬着下巴道:“没来就没来呗,和我有什么关系。” 张翊便低头道:“微臣明白了。” 明锦皱眉,不懂她明白什么,但也没再问,转身上了马车。 一晃两天过去,在一个秋日晴朗的天儿,宫里的赏菊宴如期召开。 流水一样的马车一辆一辆地进入宫门。 皇后薛氏把赏菊宴定在了秋芳殿前,各家官眷入宫验身后由宫仆带着,从文和门入,通两道朱红连廊,再过千临湖,踏着青石板路便进入了秋芳殿的前院。 还未正式入殿门,随着秋风就能嗅到一股冷香。 伴着香气再多走几步,便要目瞪口呆了。 殿前的各色菊花如同浪潮一般,重重叠叠,千朵万朵,它们挤挨着,它们也分散着…… 十丈垂帘花瓣细长下垂,像瀑布流云般飘逸,绿牡丹则如同牡丹花般花瓣卷曲,雍容华贵,更别提灼灼似熔金的金背大红,阳光照耀下,花朵似从内而外发着光,吸引诸多人的眼球…… 应邀而来的官眷们即便被眼前美景惊呆,但也记得这是在宫里,克制地收了目光,依礼先要随着宫仆前去拜见皇后。 徐氏穿着新制的衣裳带着江逸卿和江寒川走在卵石小道上,低声啧啧称奇,“宫里还是宝贝多啊……”他可是瞧见了,花园里那几株瑶台玉鹤在外头没有千金都拿不下来。 十丈垂帘他也见过,却从未见过开得这般艳丽的,这一株株的哪里是花,全是真金白银啊! “爹爹。”江逸卿见徐氏脚步慢了一拍,低声提醒他。 徐氏回过神,领着江逸卿和江寒川随着人流一道进了殿中拜见皇后薛氏。 皇后薛氏坐于殿内主座,周围已经有侍君和朝廷命夫的伴随,看见徐氏带两年轻男子来请安,和善地叫两个孩子抬头让他看看。 江逸卿和江寒川依言抬头,皇后目光只在江寒川脸上一掠而过,仔细去看江逸卿。 今日江逸卿穿了一件烟青色水纹锦袍,因秋日天寒,衣裳比往日厚实些,但这也能瞧出他身段与旁人的不同。 薛氏看着江逸卿眉眼间的清冷,心道若是九昭真要娶他,以二人这一静一动的性子,怕是有的磨合了,但九昭喜欢……薛氏微微叹气,心中想法不显,面上笑道:“是两个好孩子,本宫这有一对碧玉坠,配你二人正合适。” 宫仆大声传:“凤君殿下有赏。” 江逸卿和江寒川连忙下跪接赏谢恩。 薛氏温和道:“殿内没什么意思,出去瞧瞧那些花儿吧,本宫听闻逸卿的琴曲不错,等会儿不知可有耳福?” 宫廷宴会上,官家公子表演才艺是惯例,若是当真得了皇上皇后的青眼,那可就了不得了。 江逸卿心中微喜,面上沉静道:“凤君殿下谬赞,逸卿自当尽力。” “好孩子。” 徐氏脸上的笑意都藏不住,皇后不光赏赐了逸卿玉坠,还钦点他表现才艺,这可不是谁家公子都能有的恩宠,连木讷的江寒川都沾了逸卿的光得了赏,今日宴后,给江寒川定亲事便好定了。 “你们就在附近瞧一瞧,别走远了。”徐氏叮嘱他们,他担心太子和二皇子忽然驾到,叫其他家公子抢了先。 殿前有不少年轻男子,好些个都穿得精致华贵,站在花丛间,与各色花朵奇异地融在一起,成了独特的风景线。 江逸卿望着那些男子,心中早做好了决定,他决心为自己争一争,若这次赏菊宴能看出太子殿下对他有意,他便去回绝了明锦。 江寒川对那些花和人都没有半点想法,他只是时刻注意着江逸卿的位置,他好多天没有见到明锦了,今日赏菊宴,皇后为太子择选太子夫,江逸卿又出席宴会,明锦肯定会来。 第31章 一上午过去,江寒川也没等到明锦,反倒是有两家公子绘了秋菊图献给皇后,得了皇后赏赐。 徐氏便小声不屑:“几幅画而已,咱们逸卿画得比他们更好。” 临近午时用膳之际,江寒川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宫仆们的行走似乎都更谨慎了。 不多时,有宫仆小跑着上前通传:“皇上驾到、太子殿下驾到、二皇子殿下驾到!” 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这可了不得,皇上竟然也来了。 明黄色衣角出现,众人纷纷起身下跪,低头行礼:“参见皇上,皇上圣安。” 皇后薛氏闻讯出殿来迎,行礼后道:“陛下怎么有空来了?” “问问朕的好女儿。”明辛瞥明锦一眼,“差点闹翻了朕的御书房。” 明锦咧嘴:“嘿嘿。” 薛氏忍俊不禁,但也知若不是明锦,明玦可来得没这么早:“来得正好,今日天气好,我叫他们将膳桌摆在了外头,还可以赏景。”薛氏一语双关。 明辛颔首:“你安排吧。” 众人行礼后起身,各家公子纷纷不经意间整理自己的妆发衣裳,以求在皇上、殿下面前能有个好印象。 江寒川也在其中,他近乎渴望贪婪地窥着明锦。 他终于看见明锦了。 太子明玦身穿玄色金绣朱雀太子服,端方俊雅,而她身旁的明锦也难得一见地着了银白飞鹤皇子服,玉簪束发,阳光倾洒,衬得她整个人神采飞扬。 一众官家公子看见这两位殿下,脸颊羞红,心里打鼓。 宫中膳食.精美,但官眷们的心思都不在吃饭上,就算进宫前还没明白,但皇上和太子殿下都来了,该明白的也都明白了,都格外注意自己的用膳举止。 只有明锦吃饭也不老实,没吃两口,就蹭到明玦身边问:“皇姐,你可有喜欢的?” 明玦专心吃饭,顺便训她一句:“食不言。” 明锦就去了她母皇那,训她母皇:“看你教出来的小古板!” 闻言,明辛扬手给了她后脑勺一下。 明锦就磨着牙坐在薛氏身边了。 吃过饭,明辛要先走,明玦也想跟上,便听明辛道:“你留这陪陪你妹妹玩会儿吧。” 明锦嘟囔:“这会儿就拿我当借口了?” 明玦知道母皇的意思,也明白这场赏菊宴的意思,垂头行礼:“儿臣知道了。” 膳桌撤了之后,书画桌、琴台就摆了上来。 谁有才艺谁便自告奋勇。 都是官家公子,自小便学了琴棋书画,又是在太子殿下面前,不一会儿功夫,这些桌台前就占满了。 明锦给她皇姐相看,也没忘了好姐妹松雪,一面瞧着人,一面问她父后那些公子的名字。 但看两个书法字画就厌倦了,她撺掇她父后再摆个比武台子让他们打一打,看看身板。 薛氏拍她:“你急什么,且先听听江家那孩子弹完琴吧。” 明锦顺着薛氏的目光看去,原是江逸卿抱着琴上了琴台。 忽而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明锦侧头去看,当撞见那对点漆似的黑眸时,明锦想起云禾给她汇报的那些话,下意识皱眉,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去看江逸卿弹奏。 江寒川却被明锦这道无甚情绪的目光看得心中惊愣,他察觉到了明锦对他的厌恶,即便非常轻微,但他依旧敏锐地察觉到了。 是厌恶! 明锦从未用这种目光看过他。 江寒川脊背发寒,他是做错了什么? 难道是明锦发现他的心思?不、应该不是,江寒川在脑海里迅速回想,回溯到他最后一次见到明锦的那天夜里,那夜明锦喂他吃糖时,明明还没有这层厌恶,之后她碰了他的唇。 是他的唇不够柔软吗?还是他那夜的脸不够好看,又或者他做了什么惹得她的不快? 江寒川手指发抖,心跳失控,他极力思索原因,可他想不通,想不到,也想不明白,他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金秋暖阳下,各家公子为争夺太子殿下的目光面红耳赤,唯有江寒川一人如置身冰窖。 第25章 琴台之上, 江逸卿烟青色水纹锦袍垂地,宽袖中的手腕白皙,修长指尖于琴弦上拨捻, 悦耳弦音在秋芳殿荡开。 他弹奏所用之琴并非明锦送的红漪,而弹奏曲目也非一早在家中定好的《怀菊》, 他临时更换了一曲需要更高技法,演奏难度更大的《秋水吟》。 他要为自己争一争。 随着双手轻按琴弦,余音渐息, 一曲终了。 周遭静默一瞬,便听见上首的宫侍道:“怀远郡侯之子江羽琴艺高超, 皇后甚喜, 特赏玉如意一柄。” 江逸卿感受到周遭明里暗里妒羡的目光, 习以为常地上前叩首谢恩。 “上前来本宫看看,这怀远郡侯倒是生了个妙人, 上次秋狝便听过你的琴,今日再听竟是又精进了。”皇后薛氏抬手将江逸卿招到跟前说话。 江逸卿趁起身之际, 飞快地扫了眼太子明玦的方向, 然而明玦却在看手中的册子, 注意力未在他身上,江逸卿心下微沉,明明据他所知, 太子殿下好琴曲, 为何对他的琴曲却不甚在意? “逸卿,你在看什么?” 江逸卿听到皇后问话, 心里一惊,忙凝神回皇后的话:“逸卿一时被花迷了眼,还望凤君殿下宽恕。” 皇后薛氏的目光从江逸卿身上掠过, 眸光渐冷,他在宫中浸淫十几年,什么招式手段没见过,一开始听江逸卿弹《秋水吟》时便觉得不对,怕冤枉了人才叫人上前说话,可江逸卿刚才的视线朝向,可不像是他误会了。 本还以为是个清冷的性子,竟然还是染了江泉爱攀附的性子,薛氏心里轻微不喜,面上依旧温和:“无碍,今日花株众多,逸卿好好瞧瞧,可别真看花了眼才好。” “是。”江逸卿心里还想着太子殿下的反应,并未听出来皇后薛氏的言外之意。 倒是一旁正在看名册的明玦似有所察,抬头看了眼父后,目光这才落在江逸卿身上。 她早早听闻过江逸卿的名字,是九昭喜欢的男子,现在来看相貌才情在一众男子中的确出众。 但明玦心中毫无波动,不光因为他是她妹妹九昭喜欢的男子,更因为江逸卿的母亲怀远郡侯江泉,钻研势利,与朝中不少党羽有所勾连,实非她所喜,这样的人成了她的岳母,怕是糟心事不断。 太子娶夫,绝非只空看男子才貌,该男子的身世、亲友、喜恶全都在考察之列。 薛氏还在和江逸卿说话,又有其他官眷夫郎借他搭话,说得都是些官眷间的人情往来,谁与谁喜欢琴,谁与谁又喜好花鸟,这些素日都有爹爹和江寒川去替他应付,江逸卿甚少理会过,可如今在皇后跟前,江逸卿只得硬着头皮回话。 因对这些人情不熟,江逸卿答话间心中压力倍增,隐隐期盼着薛氏身旁的明锦替他解一解围,可耳畔却一直听着明锦在吩咐宫仆做些什么,并未在意他这里。 江逸卿失望之余,只得自己勉强应付。 薛氏见江逸卿难受够了,示意身边宫仆将玉如意递上,话语间依旧温和,叫江逸卿心中感念。 在下面的一众公子看来,就是江逸卿极得皇后的喜爱,被留下来说了好一会儿话。 其他家的公子则更加憋着劲使出十八般武艺想得皇后一句赞赏。 至于琴台,是暂时无人上去了,有《秋水吟》的珠玉在前,没人想去当笑料。 书画作品倒是一副接着一副,薛氏在后宫养了不少猫狗,如今赏菊宴,这些猫狗也都被放了出来,肆意在花丛间游走,引得不少人家公子在画中为其添彩。 “这幅菊下狸奴画得不错,令仪你瞧瞧。”薛氏拿过画给明玦看,画这幅画作的公子是礼部尚书之子,样貌品行都还不错。 明锦扒着她父后的手臂探过头去看,只瞥了一眼,没看出哪里有趣,扭头去叫那些宫仆继续去摆台子。 光看花有什么意思,男子当是要打一打才看得出身姿。 身体强健方为首选。 薛氏没拦他,小霸王想一出是一出,不过看看男子的功夫身手也确实应当。 比武台子架好,就在花丛间,有各色菊花为景,若是姿势舞得好,也别有一番风采。 一些武将家的公子们先上了。 旁边书画桌子上依旧有人俯首作画。 许林奕画完他的画作看到一旁呆立的江寒川,眼珠子一转拉着江寒川亲热道:“寒川,你怎么尽站在这里啊,不会当真以为自己来赏菊的吧,来来来,正好有空位,你也画一幅画吧,免得什么都没有引得凤君殿下不快就不好了。”最后一话许林奕说得很轻,他故意恐吓江寒川。 江寒川本就心神慌乱,被拉着到了桌案前。 那与明锦的短暂一眼对视之后,他不敢再去看明锦,怕引得她厌恶加重,却又克制不住地想去看她,这一会儿的功夫,他把他和明锦短短的几次见面都回想了个遍,仍然不知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第32章 但一定是他做错事了,不然明锦不会那样看他。 耳畔许林奕拉着他,又给他递纸笔,江寒川恍惚地描画几笔,方回过神心知不好,但已然在桌案之前,贸然停笔也绝非上策,沿着描画的几笔勉强绘出几朵菊花。 又听许林奕叫他落款,江寒川知道许林奕什么打算,想起明锦曾经夸他字写得好,再想到她刚才那冷漠厌恶的一眼,心里酸涩难过像是一块被拧紧了的抹布,他真的想知道他做错了什么。 江寒川想着明锦说不定会看一看他的书画,他的字和画都学的画符山人,也许明锦会觉得有趣,于是提笔落了款,笔还未放下,许林奕就迫不及待拿着他的书画和他的一起递交上去。 但令他失望了,许林奕才把书画交上去,就见明锦已经走去了比武台那边。 江寒川的字画自是引来一阵低笑,因着是在皇后面前,大家话语也婉转,明里暗里都在说怎么江家两位公子,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种话江寒川听得多了,并不放在心上,即便徐氏可能因丢了脸面,回去会罚他,他也不在意了。 他全心都在注意着比武台那边的动静,当有小声呼喊响起时,江寒川小心不着痕迹朝那边看了一眼,发现明锦自己撸着袖子上了台子,正在和陈将军家的公子对招,江寒川看见明锦对陈家小公子展眉露了笑,两人还说了什么,似乎是夸赞陈小公子的功夫好。 江寒川看得心底既艳羡又酸涩,他也想上台,他也想和明锦打,他也想听明锦夸他一句,但是他不敢,他怕明锦又用憎恶的目光看他…… “呜汪!” 身旁忽有犬吠,江寒川下意识后退一步,看见脚边不知何时跑来一只白毛小犬,宫仆朝他欠身,将小犬抱离。 明锦下台时,就看到江寒川被一只还没他膝盖高的狗吓得后退一步脸色苍白,一个人孤零零站在边上摇摇欲坠,明锦秀气的眉头蹙起,这胆小鬼,胆子怎么不见大一些? 一众才艺表演完,宫仆上了点心和茶水。 点心都极为精致,应了赏菊宴的名,每种糕点都是菊花的模样,酥点偏多,丝丝层层,一碰即碎,须得吃得很小心,饶是这样,也有不少人身上沾了脏污,再有刚才比武绘画,衣物难免不洁,陆陆续续有公子起身去往殿后的更衣房整理仪容更换衣裳。 徐氏嫌江寒川丢了他脸面,低声对他道:“等下还有飞花令,你赶紧去后头躲着,别再丢我江家的脸。”徐氏本指望着江寒川在赏菊宴露个脸,之后好给他安排亲事,谁知道露脸是露脸了,丢脸也是真丢脸了! 江寒川应言起身前往更衣房,他刻意循着偏僻小径走,却不料在拐角处撞见了原本去更衣的江逸卿和……太子殿下! 他暗暗吃惊江逸卿的胆大妄为,可想到自己那夜的行事,他也不能说江逸卿什么,他本欲立时转身就走,但想了想,没走,江逸卿此举若被其他人发现,定要惹起口舌议论,他心中数着数,脚步声加重朝拐角缓缓走去。 刚转过弯,毫不意外地看见两个人的身影,只不过二人之间的距离比他刚才撞见时远了些许,他做出惊讶的表情,“草民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 江逸卿是特意循着太子殿下的步伐追过去的,他不死心地想借口问一问琴曲之事以探太子殿下的口风,他方才发问,却得了太子殿下未曾留意的回答,心中失落,又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忙收敛了情绪。 见到是江寒川,江逸卿松了口气,他心知此处随僻静也不好久留,与太子殿下行礼后告退。 江寒川本也打算行礼后离开,但却听到太子殿下问:“你叫江寒川?” “是。”江寒川应道。 “你方才的字与画都挺有意思,什么时候学的画符山人?” 江寒川微惊,低声回道:“回殿下,草民八岁时学的。” “怪不得有其风骨。” 明玦看着江寒川觉得有点可惜,从他刻意提醒江逸卿来看,是个知礼懂进退之人,先前在看见字画时她特意看了名册,知道他是江氏旁支里挑出来的孩子,仅八岁就知道自掩锋芒,刚才众人嘲笑也不见失了体面,性情举止都很妥帖,只不过身世还是差了些,当不得太子夫。 “去吧。” 江寒川依言告退。 在退出明玦的视线后,江寒川才转身朝更衣房走,仅走两步,就见眼前有银白裙摆垂落,是皇子服,他心中一惊,抬头就撞见了坐在梁上的明锦。 “殿、殿下。”江寒川心脏砰砰跳起来,明锦怎么会在这?她在这多久了? “干嘛!”明锦跳下梁,没好气地看着他。 和她皇姐说话的时候声音也不抖,话语也不磕巴,一切正常,和她说话时就结结巴巴像个呆子! 听到明锦不客气的话语,江寒川抿了唇,掩下眼底一丝难过,话语在喉间几番犹豫,不等他说话,就听面前人冷声道:“让开!” 明锦想好了,她不要和江寒川玩了!她带他看病,他竟然背后说怕她!还心惊胆战!呵! 江寒川喉结滚动一下,环顾周遭无人,他没依言让开,声线微抖道:“殿下不高兴吗?”做出阻拦举动的他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 “是啊,不高兴!”明锦不光不高兴,现在还手痒,想打人,“赶紧让开!” “我、我做了新的蜜饯果子,殿、殿下想不想——”江寒川从怀中掏出荷包,然而手腕一痛,举起的手被面前人毫不留情挥开。 荷包掉落地上。 江寒川怔然,心脏陡然沉入深渊。 作者有话说:第三张封面做出来了,取了小殿下的名字,入选是因为那只猫。[狗头] 之后还会继续物色合适封面。 第26章 江寒川不知道怎么回到的江府, 一回去就让徐氏叫到祠堂跪两个时辰。 他脸色不好,徐氏也不见得也多好看,江逸卿面上同样不见喜色。 江泉江惠见着三人进宫赴宴, 怎么脸色都这般难看地回来,还以为怎么了! 徐氏冷哼一声, 将江寒川字画丢脸的事情说了,江泉倒不以为意,“毕竟也不是我亲生的, 乡下地方来的能有多大出息,逸卿呢, 怎么也瞧着不高兴?” “他?不知道。”徐氏摇头, 也很不解, “他今日一曲《秋水吟》还被皇后夸奖了,赏了一柄玉如意。” “《秋水吟》?”江泉皱眉, “怎么弹的《秋水吟》?”在家中明明说好是《怀菊》。 徐氏猜测:“大抵《秋水吟》更符合情景吧。” 江泉却比徐氏想得更多一些,她望了一眼江逸卿离开的方向, 又问:“叫你打听的事情如何了?” “妻主放心, 我都记着, 听闻兵部尚书有纳小的意思,司仆寺寺卿的次女和陈将军的长女亦有纳侍的打算……” 徐氏将他在赏菊宴上打听到的消息一一说出。 “全是纳侍?”江泉不太满意,夫侍的话语权可不大, 江寒川那木讷寡言的性子也不像是能吹枕边风的。 “也有娶正夫的, 但官职都不太大,全是些零散小官……”徐氏想了想又道, “不过,传闻卫尉寺少卿似乎想娶续弦。” “怎么是传闻?”江泉不满。 “今日赏菊宴他家官眷因病未到,我听其他人说的, 只是闲聊时提过一嘴,消息也不太确切。” “你再去仔细打听打听。”江泉凝声道,若情况属实的话,她就想办法活动一下,江寒川能嫁过去自是最好。 “是,我记下了。” …… 阿顺把床铺好,瞧了一眼又站在窗口的江寒川,想起其他侍仆议论说江寒川在赏菊宴丢脸回来后被罚跪的事情,他心里暗自嘲笑,但也有些不解,宴上丢脸为何一直盯着荷包看? 不过,反正与他无关。 阿顺做完事退下。 窗边的江寒川的双手冰凉,他手里托着的荷包正是今日被明锦打落在地的那个,里面还装着他精心制好的蜜饯,他亲手挑的果子,买了最好的糖,腌渍数日才做出来。 但,再也送不出去了。 他想起今日在拐角的情形,只觉得心痛欲死。 荷包落地,那人头也不回地离去,只余他一人站在廊道梁下,那一瞬间的惊惧叫他眼前发黑。 小殿下是真的厌恶他了。 一想到这,江寒川的胸口便有股钻心的痛,他捂着胸口面上满是怆然凄楚,他究竟是何处不对惹了殿下的厌恶…… 空寂的夜里无声,没有人能回答他。 但他知道,他没有机会了,一切都该回到原点了。 殿下还是那个恣意张扬的小殿下,他也依旧是那个身份低微的江寒川。 秋狝至那日留宿夜,都是他一个人的梦。 …… 赏菊宴之后没几天,殷妙便领命带兵前往边北,离京那日,明辛亲自在城门口送别。 明玦和明锦也在其左右,明锦道:“师傅,松雪,等你们凯旋!” 第33章 殷妙笑了笑:“枪法莫要生疏了,回来我可是要考你的。” “放心,定然不会叫你失望的!” 简单话别,殷妙带着她女儿殷松雪便骑马领军出了城门。 明锦看着师傅和好友离开的背影,心绪间难得多了分惆怅,明明夏末才归,这才多久,又去边北了,下次回来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沉浸在离别中的她没有察觉到,人群中,有一素衣男子也在看她。 江寒川覆着面纱站在人群中,借着看将士的角度偷偷地去看明锦,见她惆怅,他的心也跟着难受,可他无能,他什么也做不了,自厌的情绪涌上心间。 他没敢看很久,怕明锦察觉,最后又克制地看了一眼,江寒川便低头转身隐入了一旁的街巷,只要她好好的,只要偶尔能看到她一眼,足矣。 之后好些天,江寒川再也没见到过明锦。 十一月末的一场大雨叫京城彻底冷了下来,没过几天,街上人人都穿着厚衣棉鞋。 江寒川穿着厚衣裳在街上买布料,回去的时候从茶楼绕了一脚,如今天气有点冷了,茶楼的窗户不像夏日那般大敞,只余了点缝,江寒川左右瞧了瞧,见周遭无人,小心靠近,往某个位置看了一眼,当看见那熟悉的侧脸时,眸光像被烫着一般迅速收回来,很有几分做贼心虚地快步离开了窗口。 远离茶楼后,他心里有几分高兴,看,老天还是眷顾他的,这不,今日也不是初五初十就叫他瞧见了殿下。 带着布料回去时,看见府门口的一辆破旧马车,待看见驾车的马仆时,他一怔,心中一喜,快步往里面走。 脚步越走越快,直至前厅,听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再往里面一瞧,里头坐着一对举止拘束的妻夫身边还有一个面上尚带着稚气的年轻男子,他们面上带着恭维地正在和上首的江泉徐氏说话。 江寒川一时间都有些惶恐,老天今日竟待他这样好,他的娘爹都从寒州来了。 “寒川回来了,快让娘瞧瞧,还得是郡侯府的风水养人啊,与上次见到他时模样大不一样了。”说话的妇人约莫四十岁了,皮肤微黑,身上穿着新做的衣裳。 她身旁的布衣中年男子讨好着道:“是啊,是啊,谢谢姐姐、姐夫的悉心照顾。” “难得见面,你们一家人好好说说话吧。”江泉语气和缓。 “诶!谢谢姐姐体谅。”江金桂谢道。 江寒川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他娘爹和弟弟带回了自己的院子,“娘、爹,你们怎么来了?平安竟也带来了!” 他高兴极了,娘爹竟然特地赶过来了,还带着弟弟一起,上次与娘爹见面都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哥哥!”江平安这会儿离了江泉妻夫,胆子也大了起来,他今年十五岁,还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院子,打量着江寒川住的地方,艳羡道:“哥哥你住的地方好大啊,比我们在寒州住的家都大,京城真好。” “来吃糕点。”江寒川把平日放在柜子里的糕点蜜饯都拿了出来,还给他们烧水沏茶,他太高兴了,今日不光见着了明锦,娘爹和弟弟也来了,“你们的住处可安排好了吗?没安排好就住我的院子吧。” “行了,寒川,别忙活了,这些事情叫下人去做就行,你的院子里下人看着一个个都惫懒着,这可不行。”江金桂拉住了江寒川。 “娘爹,没事。” “怎么没事?”江寒川的爹爹刘氏瞪了眼睛,眼尾的皱纹都抚平不少,“你这样不会管教下人,以后嫁了人可怎么办?” “对啊哥哥,下人不听话就得好好教训才是。” “我知道了,我日后会好好教的。”江寒川依旧笑着,他不想在今日和娘爹发生争吵。 “嗯,知道就行,这次来,我有意将平安留下来。”江金桂又说。 “弟弟留在郡侯府?”江寒川微怔,看着他娘爹的神情,微扬的唇角缓缓落平,一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逐步浮现在他脑海,又听他爹说话:“对,平安再过两年也到了嫁人的年纪,寒州那地方能有什么出息,不若就在京城寻户富贵人家做个夫侍也是极好的。” “这不好吧,京城富贵人家的夫侍不好做……”江寒川勉强道,他久在京城,内里的一些乌糟腌臜事不知听过多少。 “怎么不好?”这回是江平安在说话,“京城这样繁华,不知道比寒州好多少,做小我也愿意,况且,哥哥你都要嫁高官了,我就算给人做小,他们也肯定不敢为难我!” 一记惊雷炸在江寒川脑海。 他恍惚道:“我……要嫁哪个高官?” “姐夫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吧,”他爹笑着道,“我们从寒州来也是为了这个事,你姑父给你找了个好亲事,朝中四品大官哩!说是什么什么寺的大官,姓娄,好着呢!” “是啊是啊!比寒州的知府官都大呢!”江平安很兴奋。 “是好事!寒川,你果然不负娘所期望。”江金桂也笑。 江寒川觉得身上发冷,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他看着娘爹高兴的神情,和十年前竟重合了,那日他们也是这样高兴,说要他好好听话,能留在郡侯府是天大的好福气。 十年,江家的祠堂他不知道跪了多少回,脸上不知挨了多少回巴掌,家法受了一次又一次,可十年,他只见过他娘爹四回。 今日是第五回。 他以为,他以为娘爹来是为了…… 原来,竟是要与姑母姑父合计,将他推进另一个火坑。 从他们模糊不清的字眼中,再加上徐氏近日打听的事情,江寒川在脑海中略一合计,就知道他们说的是谁家,四品官,什么什么寺,姓娄,只有卫尉寺少卿娄芮,年纪比他娘都大的高官。 他就说,老天怎么会无故待他这样好,不光见到明锦,还见着了娘爹。 江金桂妻夫并未察觉江寒川的情绪,他们还在说着到时合八字准备喜事要用的东西,江平安在一旁笑笑闹闹的也说要给自己准备一份。 “亲事已经定下了吗?”江寒川找回自己的声音,温和地问他们。 江金桂带着笑意点头,“差不多了,后日那户人家有宴席,你姑母姑父会带你去,回来就能定下了。”说到这个,江金桂又嘱咐江寒川,“你到时别露怯,也别紧张,大大方方的让人家看一看。” 刘氏也在一旁小声说:“那高官年纪虽然大了点,但不打紧,年纪大会疼人,你嫁去有福呢!” “嗯,我知道的。”江寒川平和地点头。 “对了,寒川,你平日攒的银钱拿给我,我到时候使些银钱帮你打点一番。”江金桂道。 刘氏和江平安听言,皆朝江寒川看去。 江寒川把自己的荷包拿出来,将里面的银钱如数交给了江金桂。 “怎么就这些?”江金桂皱眉,“前两年,我们来的时候,你给我们多都比这些多,三年怎么才攒下这点银钱。” “姑父今年带我去了好几回宴会,银钱拿去买衣裳了。”江寒川一点一点用平静将心底那点归属于家人的柔软全都封存,他怎么总是吃不够教训。 “哥哥都买了哪些衣裳,可有适合我穿的?”江平安有些雀跃,江寒川带他去看自己的衣柜,江平安拿了衣裳就往自己身上套,只不过他身量还没长开,比江寒川矮了一个头有余,穿江寒川的衣裳实在不太合身,只能惋惜不舍地放回去。 江金桂三人也没在江寒川院子久留,他们难得上京城一回,也想去各处瞧瞧。 江寒川送他们出去,回来时站在空落落的院子里,忽然很想见明锦,印象中那个一直张扬热烈的身影。 今日是十二月初一,他的生辰,能看见明锦他就很高兴了。 可偏偏他贪心,忍不住又想,要是那日赏菊宴他没去就好了,那他今日是不是能走到明锦面前和她说一说话。 静立了不知多久,有微凉覆面,江寒川仰头,瞧见了漫天雪花。 第27章 孟元夏一进酒楼雅间, 看见明锦的穿着不由得咋舌:“外头的雪都堆起来了,你竟还穿得这样单薄。”瞧着应当只穿了件夹袄,连件皮毛也没穿。 明锦支着脑袋懒洋洋道:“已经多穿了两件了。” “你去看一看街上, 旁人都裹成熊了。”孟元夏说得毫不夸张,初一一场大雪, 这天气彻底冷寒下来,身子骨弱些的人家出行都带着手炉、护脖了。 “他们怕冷呗。”明锦懒得去看街上行人。 孟元夏稀奇:“殷将军她们都走了有小半个月了,怎么还是没什么精神?这不像你啊九昭。” 明锦将手中茶杯掷在桌上长叹一声:“好没意思!” 她最讨厌冬日了, 马球也打不了,外头也没甚玩的, 但凡有个宴会, 也没武打, 就是就是抱着暖炉看那些白花花的雪,她真搞不懂, 每年都有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糕点蜜饯还都不好吃, 时不时一道冷风, 身后就无数人追着喊着殿下小心别着凉。 第34章 烦死了! 听到这声稍有些气力的回复, 孟元夏好笑,“正好,我给你找点事做。” “什么?”明锦坐直身子。 孟元夏朝身后挥挥手, 只见一个侍仆带进来一位穿常服的妇人, 明锦觉得眼熟,多看了两眼依稀认出来是光禄寺的少卿。 “这是怎么了?” “我去你府上没找到你, 但瞧见她在你府门口探头探脑,就日行一善给你带过来了。” 光禄寺少卿卢桦见着明锦,双腿一跪, 哭道:“殿下求您饶了微臣吧。” 明锦简直一头雾水,她也没什么好脾气,本就郁烦,这人还哭丧似的舌头都捋不直:“收收你的嗓子,说清楚怎么回事?” 卢桦磕头,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 原是三日前,卫尉寺少卿为母贺寿,邀了诸多好友入府吃宴,怀远郡侯江家和她家都在受邀之列,原本好好的,谁料回府时路上湿滑,江家的马车先惊马偏道,撞了她家的马车,导致两家家眷各有撞伤。 江泉毕竟是怀远郡侯,不说实权,官阶确实大她一阶,江泉儿子江逸卿又得二皇子青眼,即便是江家马车先撞上,但卢桦也连忙下车道了歉,本以为此事就此揭过,可谁知江泉这几日却一直针对于她,无论是公职私事都针对她。 而且每每卢桦有所微词时,江泉都拿二皇子的名号来压她,卢桦苦不堪言,今日还因做错了差事被上头责怪,她深知长此以往必不得安宁,这日索性便上门求二皇子宽恕,临到门口又打退堂鼓,却被忠义侯家的小世子刚好瞧见,给带来了。 “你可是有所欺瞒?”明锦不大信就这一点小事江泉至于来回为难她。 “绝无欺瞒啊殿下。”卢桦也是满口苦楚无处说,她一个好好的五品官,怎么就做成这样了。 “夜宴惊马的事我倒是听说了。”孟元夏在一旁道,她惯来消息灵通,“但我怎么听说江家回府后请了好几个大夫?像是家里有人受了重伤。” “郡侯大人夫郎儿子都未受什么伤,只有她养在府上的侄儿摔了头,”卢桦已经到了二皇子跟前,一点也不敢虚瞒,却又觉得更委屈,“可这与微臣无关啊,在撞上微臣家中马车之前,她那侄儿为了护她姑父就已经摔下马车,微臣实在是冤枉啊……” 明锦在听到卢桦说江寒川摔下马车时,微微一顿,心里莫名其了点烦闷,那胆小鬼怎么每次都能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 秋狝这样,夜宴也这样…… “殿下,求您明鉴啊,微臣冤枉啊……”卢桦还在喊冤,她是真冤啊,又不是她家先惊的马,这江泉真真是忒小心眼,声音喊得更凄惨,“冤枉啊……” 明锦听得脑瓜子嗡嗡的,斥道:“你自己一个好好的京官,行得端坐得直,怎么就被江家拿捏了?那怀远郡侯都说了是仗着本殿下的势,那你还来找本殿下做什么?!” 卢桦哭嚎的声音一顿,心里没想到被明锦看出来自己的心思。 她知晓二皇子殿下平日里虽说爱遛马打球却也从不管朝政之事,猜到怀远郡侯只是借二皇子的名字来拿捏自己,她便想来二皇子殿下这得个准话,若真是二皇子要为难自己,她也就认了,可若不是,那空有郡侯之名的江泉凭什么敢的…… “殿、殿下……”卢桦嗫嚅。 “你两家的事我不管,你爱受委屈就受委屈吧!”明锦嫌她烦,叫她滚。 得了准话的卢桦却高兴了,连声道:“谢二皇子殿下,谢二皇子殿下,微臣告退!” 卢桦一走,孟元夏斜她一眼:“你就这样由着怀远郡侯家这接二连三借你的势?” 她没记错的话,江惠那大理寺的官职也是借势得来的。 起先只是明锦见京城一些人因怀远郡侯有名无实的官职对江逸卿颇有看轻,便为他撑了几回腰,之后他姐姐江惠便也攀上来了,再后来江泉也明里暗里借用她的关系,明锦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但总归,是她默许的。 “借呗。”明锦并没什么所谓,她更在意另一件事:“夜宴是怎么回事?” …… 入了夜,雪又下起来。 路上几乎都没什么行人,只有一辆朱漆马车在街上行驶,最后停在了江家的偏巷附近。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明锦翻墙头的功夫已经很熟练了。 再说她翻过墙头,站在屋顶上遥一眺望,就看见江家一隅亮着微弱烛光的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株开得稀稀拉拉的红梅。 几个起落间,她就翻进落梅苑。 明锦不打算与江寒川和好,她就是顺便过来看一眼。 那日她打落他的荷包,江寒川惊慌愕然的神情总是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余光瞥见那胆小鬼身形摇摇欲坠,拐过弯不经意间看了眼,那人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好半天才把地上的荷包捡起来。 但又不是她的错,是他先在背后说怕她的,怕她还凑上来找她,活该! 明锦想到这,心头不忿。 一想到自己竟然大半夜冒雪在他院子里更觉得自己在做蠢事。 不过来都来了,她一把推开江寒川房间里的窗户,想故意吓他,吓死那胆小鬼最好! 但窗户被推开,屋里并没什么动静,明锦皱眉翻进去。 就看到桌上烛台烧得微弱,烛蜡堆在小碟里无人清理,屋里没有伺候的侍仆,只有床上躺了个不知是死是活的江寒川。 这屋里和明锦第一回 来的感觉一样,冷得瘆人,比先前那回还冷些。 外头下着雪,屋里连个炭盆都没有。 主子还病着,竟然里外左右也没见到一个侍仆。 明锦把还往里灌风的窗户关了,抬步往里走,再走近些就听到江寒川微弱的呼吸声了。 噢,人还活着呢。 就是这脸白得像纸,唇也毫无血色,瘦了很多,那眉骨下巴瘦得脱相,额头包了几圈纱布,纱布还透着血。 明锦想了想,觉得他像皮影戏里的白无常。 她又往前走一步,就听到这床上的“白无常”忽然睁眼,警惕道:“谁?” 哟,还怪警觉! 明锦就冷脸抱臂站在床边上,等他被自己吓得心惊胆战。 谁料这人睁眼看见她,眼圈竟然先红了,唇瓣颤抖着喊:“殿下……”声线沙哑又虚弱,裹挟着一股明锦听不懂情绪。 反正,应该不是害怕吧。明锦心想。 但他干嘛这样看她,又不是她害他摔下马车的。 江寒川看见明锦,只觉得自己是在梦里,他多日来的压抑与痛楚,在看到明锦时全都消散,“殿下……”他想伸手去碰面前的人,却又担心这虚影被自己碰散了,只能按着手,贪恋地望着面前的虚影。 就算是假的,也知足了。 殿下还肯入他的梦。 明锦被江寒川看得莫名其妙,但不妨碍她记仇,“你不是看见我就害怕,就心惊胆战吗?何故做出这种样子……” “害怕?心惊胆战?”江寒川一愣,“绝无……”他话语一停,想到自己当日在徐氏院子里敷衍的话,莫不是那天那话被殿下听去了,所以她才会那般,一瞬间,江寒川心中涌上无数想法,再来不及多想,他不能叫殿下这样误会了。 “殿下!”他着急辩解,呼吸一时急喘不上来,饶是如此,也强撑着道:“殿下、你听我解释……” 明锦怕他撅过去,转头准备给他倒杯茶,谁料她只是转头,身形尚且未动,床上这傻子就扑了过来,“殿下、你信我……绝无此事……我只是、我只是……” 江寒川只着单衣从床上摔落在地上,衣襟微散,却容不得他整理,他只想向身前人尽快解释清楚,他怕虚影就此离开,他再也没有机会开口了,可失血过多的虚弱,越是急迫越叫他张口竟有些喘不上气。 明锦这会儿也不敢去给他倒水了,怕真给人弄出个好歹,“没有就没有,你急什么。” 她一面说着,一面去把摔在地上的人抱起来,只是手才碰到江寒川,明锦眉头就不自觉皱起,又瘦又凉,像抱尸体似的。 江寒川被明锦抱回床上,他碰着明锦的手,温热的,他的膝盖和伤口还在痛,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真的在现实里。 可现实里,明锦怎么会抱他?而且,明锦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房里。 诸多疑问混杂心间,江寒川没忘记要紧的事,他绝不能叫殿下误会他:“殿下,姑父想叫寒川去侍奉殿下……寒川自知身份卑微不敢心生妄念,且殿下与逸卿般配无比,寒川也不敢横插.你二人之间,为了回绝姑父,寒川才用自己胆小为借口……绝非是害怕殿下……” 明锦听了没什么神色变化,只是淡淡道:“你胆小倒还不是什么借口,你是真胆小。” 就这么个胆小的人,惊马之时也敢用自己身体去护着徐氏。 那种奇怪的矛盾感又出现了。 第35章 江寒川不反驳明锦的话,他只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明锦,他眼眶洇红,苍白的唇还在颤抖,他几乎在用泣音说话:“殿下,求您原谅寒川,寒川当真没有害怕殿下……” 明锦若是体贴之人,在此时就当说她知晓了,但小霸王何时体贴过,她冷哼一声:“骗子,那你见我皇姐时说话行事都如寻常,怎么一和我说话就瑟瑟发抖,不是怕我是什么?”她那日在廊道的梁上看得清清楚楚。 她话说到这,眼眸蓦地盯住江寒川,狐疑地打量他:“难道,你也喜欢我皇姐?”所以和她皇姐说话时就那般正常!明锦觉得自己想对了! 江寒川听到明锦此问如五雷轰顶,没留意明锦说的那个“也”字,立时便澄清:“殿下,寒川绝不敢肖想太子殿下!” “那你肖想谁?”明锦顺口问他。 空气倏然沉默一息。 明锦挑眉:“你还真有肖想的人啊!” “没、没有!”江寒川摇头,才说过不敢心生妄念,好不容易才和明锦说上话,先前受过那般冷待,江寒川哪里还敢说出自己的心思。 况且,他的身份家世,他的容貌才情,没有一点配得上他对明锦说出那句喜欢。 他更怕明锦知晓自己的肮脏心思对自己再度心生厌恶,他再无力去承受了。 有了那一瞬的沉默,这句否认在明锦看来就很没有说服力,她盯着江寒川,见他额头带伤,脸色苍白,眼眶还红通通的,看着可怜巴巴的。 算了,这胆小鬼不想说就不说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给大家抽奖吧,5000晋江币抽60个朋友吧,但是你们想随机还是均分呢,明天看完评论区,呱再设置噢。 祝大家都中奖,祝大家周末愉快~[撒花] 第28章 屋外的雪还在下, 屋里燃了个小泥炉。 泥炉上的白水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给冰冷的屋子里带来一点暖意。 江寒川见水烧热了,坐不住刚想下床倒水, 就感受到旁边人轻飘飘的一眼,他身体一僵, 立时不敢动了。 明锦拿了两个茶杯,提着壶倒了两杯水。 当江寒川的手指触碰到微烫的茶杯他微微怔住,再等温热的水入腹时, 这才恍然有了实感。 明锦真的来他屋里了,不是在做梦。 当有了这个认知之后, 江寒川脊背又是一僵, 他怎么能以这幅邋遢模样见明锦! 他未着外衣, 头发散乱,还有他头上的伤…… 明锦坐在一旁的凳子上, 瞧着床上的人突然像是发了什么病,悉悉索索地动个不停, 疑惑看他:“身上长刺了?” 然后她就看见那人不动了, 只是也不敢抬头, 一直垂着脑袋,脸都快埋胸里去了。 于是明锦又问:“刺长脸上了?” 那人就声如蚊蚋:“寒川衣裳不整,病容难看, 恐污了殿下的眼。” 这人真好玩, 这都多久了,忽然注意起仪容了。 明锦点头:“现在样子是难看了点, 但我都看完了别挡了。”她向来有什么说什么。 江寒川才因为明锦的到来而感到欣喜,这会儿听了明锦的话,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 堵得他呼吸不畅。 他抿着唇,眼眸黯然,果然叫殿下不喜了。 额头上未愈的撞伤灼灼作痛,一路烧痛至江寒川的心里。 明锦看江寒川单薄的身形,吹了吹手里的茶水,想起孟元夏在酒楼与她说的话,“徐氏不是好相与的,他又非江泉亲生,只不过是个侄儿摔了头,江泉却为这事一直为难卢桦,只怕是卢桦坏了她的好算盘。” “什么好算盘?”明锦问她。 “还能是什么好算盘,借人塔桥的算盘呗,我听我爹说,近来徐氏一直在打听一些官员的后院事,我猜啊,大抵是看上了卫尉寺少卿续弦夫郎的位置。” “那王如益都多大了?”明锦皱眉,她虽不管朝政之事,但朝中官员多多少少是知道个大概的,王如益只怕得有三十多四十了吧。 “年纪大算什么,”孟元夏笑她,“你信不信,等你七老八十了,都上赶着有人给你送十几岁的男子呢!” 明锦一脚把孟元夏踹一边去了。 回过神看眼前这人低头坐在床榻上,只瞧得见白得无血色的小半张脸,明锦觉得有点火气在她心间簌簌冒着。 但这火气不是对着江寒川。 “张嘴。” 江寒川蓦地一怔,虽然大脑还反应过来明锦要做什么,但身体先做出顺从的反应。 见他这幅呆样,明锦那点火气就散了,取出她糖匣子里的蜜饯放进江寒川嘴里。 这回他的唇没上次好摸,脸颊也凹进去一些。 明锦把自己的糖匣子塞到江寒川手上:“瘦得像骨头架子。” “殿下、我……”江寒川急急想解释,可明锦却把他按倒在床榻上,被子一拉,“你睡吧,我走了。” 江寒川体虚无力,差点没被这床被子捂死,等他从被子里挣扎着出来时,屋里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小泥炉里的炭火还忽明忽暗地亮着。 江寒川握着糖匣子,愣坐半晌,而后从枕头底下也拿出一个木匣子,和手中这个大小一般无二。 也是明锦给他的。 这是梦吗?江寒川依稀觉得自己还是没分辨清楚。 …… 明锦原路翻出江寒川的院子,从江寒川房里染的一点暖意,夹雪的冷风一吹就散尽了。 “殿下,咱们……” “回府。” 明锦坐在马车里,摸到怀里的硬物,掏出一个竹筒,这竹筒是江寒川屋里拿的,找泥炉的时候瞧见的,那胆小鬼说是山棘果做的蜜饯果子,明锦就毫不客气地收在自己怀里了。 下车时,明锦看了眼竹筒,对云禾道:“云禾,明日替我办两件事。” “是。” 明锦回府后先去了后院屋子,把正在自己地盘巡逻的小老虎捞回自己屋里。 她的屋里早已有侍仆烧了炭盆,烘得暖暖的,见她进来,问询她:“殿下,炭盆可要一直燃着?” “不用,你拿下去吧。” 明锦天生火气旺,用不惯炭盆,她把竹筒放在桌上,便去洗漱。 小老虎早早的在榻上找好了自己的位置,正在给自己舔毛,见明锦上床,就用爪子去掏她头发。 明锦手掌揉了揉小老虎的脑袋,指尖一戳,把小老虎戳了个仰倒。 “喵——”小老虎翻身起来朝明锦猫假虎威。 明锦右手摸着小老虎,左手枕在脑后,仰头躺在床上。 脑海里是孟元夏那句,等你七老八十都有人上赶着给你送十几岁的男子。 这话里的意思明锦如何不懂,她是二皇子,旁人就得仰仗着她的鼻息生存。 哭着喊冤的卢桦、借她权势的江泉、阿谀奉承的官吏、还有今晚见到的困在小院里的江寒川…… 这些都让她不痛快。 夜色渐深,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第二日早晨大雪方停。 云禾一大早就去办明锦交代给她的事情,办完事回府,本想着小殿下应当起来耍枪了,可是在院子里竟没瞧见。 侍仆说殿下还未传水。 这可是稀奇了,小殿下没有赖床的习惯,每日早早地就起来了,起来后会先耍一套枪法,或者与她练点拳脚,然后才出去玩。 不过云禾想着也许是小殿下昨夜回来得太晚,所以今日睡得迟些,反正她事情办好了,等小殿下醒来再禀报给她也是一样。 可直到辰时也没听见动静,倒是听见里头小老虎的叫唤。 “小殿下?”云禾去敲门。 没人应声。 “小殿下?”云禾已然皱起了眉,加大敲门力度,“小殿下?” 三声未应,云禾便直接闯了进去。 …… 皇宫里 明辛下完早朝正在思政殿和朝臣议事。 有侍官悄声走进来附在明辛耳边说了些话。 明辛眼眸微动,所幸议事已近尾声,朝臣们告退后,明玦落在后面瞧见了侍官领着面带急色的云禾进了思政殿,她脚步一顿,没再走了,返身回了思政殿。 明玦进去时,看见母皇正坐在上首展开一封信,她看了眼跪在一旁的云禾,“母皇,可是出什么事了?” 明辛把手中的信交给一旁侍官,“你看看吧。”语气说不上有多愉快。 侍官低头将信递给明玦。 明玦展信观之,才看见第一行就怔住了。 【母皇,我出去玩啦!】 她赶紧往下看 【……夜半醒来,觉得天儿甚好,遂前往边北寻师友,勿念勿忧,看完师友便归。九昭字。】 看完信,明玦哑口无言:“这……这……” “皇上,小殿下一个人冒着大雪怎么去往边北啊!”云禾先开了口,万分着急,“不若叫属下快马去追回来吧。” 第36章 “你能追回来她?”明辛冷哼,她想了想,微微颔首,“随她去吧。” “母皇不可啊!”明玦急道,“如今各处大雪,天冷路滑,九昭又从未去过边北,且她半夜离开,定走得匆忙,什么都没带,若真叫她一路前往边北,那怕是得吃不少苦头!” “真要吃苦头也是她自找的!”明辛何尝不急何尝不气,这大雪的天竟还敢和她说天儿甚好,京城都这般大雪,边北只怕更甚,这明九昭,当真骄纵得没边了,是想一出是一出! 没多久后宫的薛氏也听到消息了,“陛下,咱们快寻人去追回来吧,九昭她哪吃的了这个苦……” “这事不许再说了,她既要去吃这个苦头,那便叫她吃够。”明辛一语定音。 明玦望着天上又逐渐飘起的雪花,再看一眼母皇冷硬的脸,到底没再说话。 “九昭怎么想的,马上就要过年,又是这大雪的天儿,竟然往边北跑。”薛氏回宫的路上仍在不解。 明玦心中也如父后一般想法,但她只能劝着她父后道:“父后,您别担心,九昭她功夫好,不会有事的。” “但愿她顺顺利利。”薛氏说完,又想着,“或许,她就是出去转一圈,没准就回来了!” 他念念叨叨的,又叹气:“九昭的性子要是有你三分稳重就好了。” 明玦听言,没说话。 …… “今日瞧着气色竟好了很多,看来那庸医也不是一无是处嘛!”大夫打扮的穆云德坐在床边看江寒川的气色,终于放心,他见左右无人,小声道:“你说你,不想嫁人……总归还有别的办法,怎么就出此下下之策?!” 江家夜宴惊马的事发地离挽袖阁不远,穆云德第一时间就知道了,看着满头是血的江寒川当即叫人拿着张翊的手牌去她府上寻她。 叫张翊扮作了自己的医徒给江寒川救治了一夜才叫人得以平安。 江寒川垂着眼眸:“是我一时着急了。”那时候,他要是再晚些,等亲事定下了就真的完了。 那夜目眩之中,他甫一见到张翊时,还以为是明锦派来的,后来才知是靠着德叔的人情请过来的,他心知自己欠德叔一个人情,张口道:“德叔,您的恩情寒川记在心里,来日定当——” “别和我说这话。”穆云德瞪他,“你好好把身子养好就是还我人情了。” 二人说了会儿话,忽听外面有徐氏的声音,穆云德站起身,江寒川也收敛了脸上神情,只见徐氏带着一朱红官袍的太医进来,穆云德瞧见,立时瞪了眼,却见那人目不斜视地走进来给江寒川诊治开方。 就在屋里二人一头雾水时,只听徐氏从袖中拿出银两笑道:“劳张太医回去替我转达对殿下的谢意,小小心意,望莫推辞。” 张翊推拒了徐氏的银两,“奉命行事,不必如此。” 穆云德顾不上去管张翊,眼睛亮起,无声对江寒川道:小殿下竟如此上心地给你派了太医院的太医,想必是将你放在心上了。 不等江寒川有所反应,又听徐氏道:“逸卿昨日才染的风寒,殿下今日就专程叫您跑一趟,当真是叫殿下费心了。” 穆云德去看江寒川反应,却见后者神情坦然,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唉…… 作者有话说:呱看到大家说想要均分的留言了,但是设置的时候才发现均分没有5000晋江币的选择,只能选择了随机,但是呱设置了70的保底,除去手续费的话,最高应该是在80左右,最低在70,大家应该也能接受的吧。 祝大家都中奖~下个月再给大家抽奖呀~ 祝大家开心~[撒花] 哎哟我去![捂脸笑哭]呱设置错时间了,呱以为呱设置的今天开奖,刚刚切换到主页才发现怎么开奖时间是在20号[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呱应该是设置的今晚八点也就是20点开奖,结果看错了日历时间,设置成20号开奖,这大乌龙,怎么会弄错呢……真服了[裂开] 真的抱歉抱歉,只能让大家多等两天,作为补偿,今天评论区下面给大家发红包呀。 再一次诚挚道歉,呱下次一定好好看清楚,真的救命[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其实呱还偷偷奇怪,为什么开奖了评论区的大家都这么沉默……救了命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29章 十二月中旬, 江寒川额头的伤还未好,他的母父就要启程回寒州了。 他们此次来京本就是为江寒川亲事而来,可江寒川如今撞了头, 容貌有碍,亲事一时定不下来, 他们又记挂着寒州的地租田亩等事,寸土寸金的京城脚下又是寸土寸金处处要花钱,便没留在京城过年。 临走前, 江金桂拉过江寒川与他道:“在郡侯府总会有些委屈要受,但比寒州的日子好过, 娘爹不在身边, 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 额头的伤也精细着养一养,明年得空, 娘再带着你爹和弟弟来看你。”江平安因为说话惹得徐氏不喜,没能留下来。 江寒川听到这话心中微动, 又听江金桂说:“在郡侯府闲暇之时, 把字画都练练, 别躲懒,丢了为娘的脸面,你如今长这么大, 该懂事些。” 该懂事些…… 心底残存的一点温热的孺慕之情随着江金桂的话语缓缓化成了飘雪, 那点凉意轻轻地覆在江寒川的心脏上,他不痛, 也不怨,就是有点冷。 袖子里的糖匣子抵着他,叫他指尖回了一点温度, 他垂睫应下江金桂的话:“娘,我知道的。” “知道就好,别让娘和爹在寒州还为你操心。”江金桂说完,上了马车。 马车在雪地上印出车辙痕迹,江平安不甘心地从车窗探头回望一眼,却看见他哥哥着单薄衣袍独自站在城门口,身后空无一人。 “看什么呢?” 江平安怕被骂,缩回脑袋:“没什么……” …… 临近年关,江泉事事不顺,本来卫尉寺少卿续弦夫郎的事情瞧着有点苗头,一场寿宴惊马全搞砸了,不由得记恨上那光禄寺少卿卢桦。 都是少卿的官衔,卫尉寺少卿是有实权的四品官,而光禄寺则是个闲职五品。 几次明里暗里给卢桦使绊子,见她敢怒不敢言,江泉心中痛快,只谁成想,没过两天,那鹌鹑似的卢桦竟然硬气起来,还敢拿她惠儿的事情来与她说礼法。 可偏偏明锦在这时候离京了,江泉也奈何她不得。 而那卫尉寺少卿娄芮也不知是怎么了,再不提她娶续弦的事情,让江泉想再争取都找不到地儿,多番打听才知道似乎明锦离京前叫她身边侍卫云禾送了件贺礼给娄芮过寿的母亲。 至于送的什么,她无从得知。 明锦一离京,江家行事就难了起来,时下近年关,正是要办年货的时候。 徐氏在家气得骂了好几回,“待咱们逸卿嫁了二皇子,定要给那些捧高踩低的东西们颜色看看!” “爹爹。”江逸卿出声提醒。 徐氏收了口,江泉察觉出江逸卿的语气有异,想起江逸卿当日入宫赴宴弹奏《秋水吟》之事,对徐氏道:“你先下去,我和逸卿说会儿话。” 厅内无人后,江泉去看江逸卿,望着他道:“我儿可是有旁的想法?” 江逸卿犹豫一瞬,低声道:“开春,东宫便要选秀了。” “你想入东宫?”江泉皱眉。 江逸卿抬脸,面上闪过一丝倨傲,“二皇子行事荒诞,逸卿觉得二皇子实非良配。” 江泉闻言没说话,她手中盘着一块玉,心里也在盘算。 明锦这一离京,叫京中局势难辨起来,圣上的心思难猜,往日备受宠爱的二皇子孤身前往边北,竟未见圣上有所行动,甚至也没往边北派个人,传个诏照顾一二。 朝中大臣对明锦这一举动也有所微词,特别是礼部,圣令未授,擅自离京,新春祭祀定是要缺席,皇家祭祀,关乎国运,重中之重,明锦这一出怕是得在礼部那记上一笔了。 太子声望如今渐高,若逸卿能入东宫…… 江泉去看江逸卿:“太子殿下可曾对你有所表示?” 江逸卿面色一僵,想起明玦那句“未曾留意”,实在是一点情面都不留,那四个字在他心中犹如一道刺,可他偏偏就觉得明玦更好。 知子莫若母,江泉见状就知是没有,不过这也是明玦的作风,比明锦端方守礼,断不会落人口实。 “江羽。”江泉喊了江逸卿的名字,她鲜少这样喊江逸卿。 江逸卿心里一紧,只听江泉肃声道:“我不管你心里什么想法,你中意太子一事万不能表露半分,待开春选秀过后,成与不成,你都该省得。不要再说什么二皇子实非良配的话,除去太子殿下,她与你就是最般配的。” 江逸卿从他娘这话里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 开春选秀过后……那就是,他还有机会。 娘并不反对他进东宫,江逸卿心中微喜:“娘,逸卿明白。” 第37章 江泉见江逸卿面带喜色,心中不知为何高兴不起来,一想到忽然离京的明锦,她就头疼,好好的二皇子不做,繁华的京城不呆,竟跑去那苦寒的边北,她是真心希望,明锦在边北一切顺利,最好早日回京,越早越好。 二皇子若是出事了……江泉赶紧自打了个巴掌,连呸三声。 明锦可不能出事! …… “哈切!”明锦在军营里打了个喷嚏。 见完江寒川的那天半夜,她睡不着,看着桌上的竹筒,不知怎的就想到要去边北,去边北的想法窜上脑海的一瞬间,明锦立刻起床。 没有通知任何人,简单收拾两件衣服,骑上骏马就出发了。 苍冥在雪夜为她带路。 她骑马奔袭千里,昼夜不休,用了近半个月才到边北。 也不知说她运气好还是不好,前脚才到,后脚就有大雪封了路,到边北时人都差点被雪埋了。 殷妙和殷松雪看见她来都觉得不可思议,连着拍她好几下,才终于确认,本该在京城过年的明锦竟然出现在边北,皇城中最最尊贵的二皇子殿下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皇上可是有急诏?”这是殷妙第一个想到的,不然她想不到有什么原因得让明锦这种时候亲自来边北这种吃人的地方。 明锦摇头,露了笑,笑中带了一丝狡黠:“我自己偷偷半夜跑来的,母皇不知道,不过我给她留了信。” 殷妙惊呆了,当即就要叫人送明锦回去,可底下人来报,大雪封路,难以行走。 明锦换下湿透的貂裘道:“师傅,你就让我留这呗,你现在强行赶我走,我就要一个人在路上过年了。”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要过年了。 殷妙听得直摆头,指着明锦连说几个你,“你、你……你怎么能如此任性!你来边北做什么?!” 明锦一路奔波,身体疲惫,却十分精神,她换好衣服站在营帐里道:“我觉得我应该来边北看看。” “看什么?看这满山大雪?满地荒芜?”殷松雪不解。 明锦站在窗边,任由风雪吹她满头满脸,她身姿挺立,军中的棉布衣裳也遮掩不掉她周身的华贵气势,雪光映照得她眸光清亮,她回:“看师傅,看松雪你,也看看边北的雪与京城的雪有什么不一样。” 殷妙站在明锦身侧,听她说话,面容微怔。 一旁换下的靴子都已经磨破了边,这一路而来,即便她不说,殷妙也窥见其中艰辛。可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极寻常的事情,像个好奇孩童一般,看看两样东西的区别而已。 殷妙心中遽然触动,想起刚才在风雪中看到她的样子,一人一骑,满身风雪,湿透的貂裘下是金线钩织的锦袍,袍摆早已脏污,脸上身上也都染了脏,她看着长大的小殿下何曾有过这种模样。 京城到边北,何其远何其难,她年轻得不知畏惧,想了就去做了。 十七岁的殿下,眉眼间的线条尚有少年的柔润,脸上稚气都未完全褪尽,一个从小在京城长大的金尊玉贵的小殿下,怀揣着她的好奇与探寻,就这样闯进了边北的雪中。 她想要什么?她知道吗? 殷妙看着她,沉声道:“你可知,边北的雪是会要人命的,这不是用来玩闹的地方。”她的话语里带着某种锐利。 “我知道。”明锦转身去看殷妙,眸光坦然,“但我真的想知道,边北的雪是什么样子。” 殷妙的锐利在她的坦然中消散,她说:“你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明锦点头,随意抬手擦去脸上雪粒,眼眸越发干净明亮,“师傅你果然没骗我,和京城的雪果真不一样。” 边北的风雪比京城狂得多也大得多,夹着雪粒,打在人脸上生疼,现在出去张一张口就能立刻被风雪掩埋。 殷妙看着眼前这张极年轻的脸,诸多话语在喉中,她知道明锦在寻什么,可她不能说,更不能有所引导,最终只道:“你来此处,绝不能暴露你的身份,你如今就是传密诏而来的京官,在军营里,须得听军令行事,若有违背,军法处置!” “遵命,谢师、不,谢主将!”见殷妙让她留下,明锦脸上的喜意很明显。 殷妙见状也硬不下语气,道:“现在,你去睡四个时辰。” 明锦回得铿锵有力:“是。” 长途跋涉,她确实很疲惫,接令就安心进里帐睡觉去了,一沾枕头立刻睡着了。 殷松雪看了眼熟睡的明锦,小心退出里帐,出来时面上还是不解,“主将……” 殷妙知道她女儿在疑惑什么,松雪也还年轻,她会茫然,会不解,会如许许多多的年轻人一样在人生中的某个两难之境难以抉择,犹豫不前。 而明锦…… 想到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殷妙无奈地笑了笑,那小霸王才不会茫然,她疑惑什么她就去追问到底,她好奇什么她就去辨个明白,就像她单骑来边北一样。 少年人的赤诚之心,无所畏惧。 作者有话说:放心放心,下一章就回去啦。 第30章 过年这天, 边北刚结束一场和蛮夷的战斗,殷松雪带的兵。 殷妙说冬日他们打不起来,蛮夷荒芜之地, 冬天没有粮草供他们打。 果然如殷妙所说,殷松雪带小队兵马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 回来汇报时,说蛮夷还是打个试探,交战时间很短, 他们就撤了。 而就在明锦来的这几天,这种情况已经发生三回了。 “为什么不追着打?”明锦问。 殷妙言简意赅地解释:“积雪太厚, 若追入蛮夷腹地, 只怕会中了他们的埋伏。” 于是, 明锦就没再问。 晚上,明锦和众多将士一样, 分到了一碗干饭,一碗飘着肉油的萝卜汤。 米饭是杂豆饭, 豆壳未曾筛尽, 吞咽下去十分剌嗓子。 就这, 已经是极丰盛的了。 明锦只拨了一半的杂豆饭吃尽,剩下的和萝卜汤一道分给了其他士兵。 她性子好也没架子,一来边北就与其他士兵熟悉起来, 和谁都能说上两句话。 士兵们都知道她从京城来的, 问她很多关于京城的问题,她也都答, 偶尔问士兵们几个问题。 殷妙一开始还担心她问出一些不合时宜的问题,如苦不苦,累不累这些陈词滥调,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她问的都是些日常,比如问春夏吃什么,没有雪的边北是什么样子,边北有哪些野兽……想到什么问什么,三两句话的功夫就能叫她混进那些士兵的营帐里。 这几天穿着棉布衣裳吃大锅饭,睡大通铺,俨然与那些士兵融在一处。 今儿是过年夜,殷妙从帐篷出来时没寻到明锦,问了旁人才看见盘腿坐在石块上望着远山的明锦。 “看什么呢?” 明锦没说话,把手里的竹筒递给殷妙,殷妙看见是蜜饯果子,不客气地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还带着一股很熟悉的特殊果子味道。 “山棘果做的?” “嗯。”明锦低低应了一声。 “你府上的厨子手艺倒是好。”殷妙以为是明锦府中人做的。 “不是。” 不是什么?殷妙见她情绪不高,没追问,嚼着果子又道:“后悔来边北了?” 明锦摇头,“没来才后悔。”她咬了颗蜜饯在嘴里,“我想家了。” 她从未离家这么远,这么久。 火光照得她的侧脸明明灭灭,将士们说话的声音好像很遥远。 殷妙有些惊讶,十几二十岁就来边北参军的人她见过不知凡几,那些新兵蛋子无论是暴躁易怒的,沉默寡言的还是满胸豪情的,大多都倔强,拿着把刀就自认为能杀翻蛮夷,他们每日说很多话,但甚少提及的就是家,更别说想家这两个字。 新兵蛋子成了老兵,思念就更难说出口,怕旁人笑话,怕自己伤感。 殷妙以为明锦这样霸道要强的人更难将自己的思念述之于口,可她没想到,明锦比她想象中更加坦率。 “噢!阿九想家了!”不知谁听去了明锦的话,仗着是过年夜,便在一旁起哄。 “谁谁谁想家了?”有人忙嬉笑着作怪附和,没有恶意,就是逗她玩儿。 “我啊,我想家了!”明锦站在石块上看他们,也笑,大大方方,“我赵九想家了!”她进军营化名赵九。 似是被她的坦率惊住,起哄的几人一时间竟没说话。 明锦还在说:“我想我娘了,不过她应该会揍我,我也想我爹了,他有时候会做糕点给我吃,我还想我姐姐了……” “我爹也会做糕点,还会做豆糕!”有人接话。 “我夫郎手艺也很好。” “你也被你娘揍啊哈哈哈哈……” “是啊,但我觉得我没做错。”明锦笑着说,“我娘嫌我性子不及我姐姐,有时候可凶了!” “诶!我娘也是,总夸隔壁村铁花家的孩子厉害!” 第38章 “我娘夸我好!” “你可真不害臊哈哈哈哈哈……” 引出了话头,每个人都能说出家里的一点事,没有想象中的伤感,只有各种笑料趣事。 而后就有人起了头,唱起边北的号子,“黑夜哟明月高!我与将军齐带刀,千帐灯啊共此宵,阿母阿父莫要忧,且听我等捷报传……” 这是一个格外不一样的年夜,他们借着这个年轻女娃,将自己藏于心底的思念说出,也没想象中那么难,谁也没笑话谁,大家都和自己一样。 “阿母阿父莫要忧,且听我等捷报传!” 是唱了无数遍的号子,今夜分外振奋。 …… 明锦在边北呆了足足一个月,一月中下旬,殷妙见积雪有融化的趋势,立即驱她回京。 “主将,你真是不近人情。”明锦也知道自己应当尽快回去,嘴上不饶人,“容我准备三日吧。” 见她心中有数,殷妙不再催她。 可接下来的三天,殷妙看见军营里的士兵都在抓耳挠腮地写着什么,就连不认字的士兵也急着找平日里最看不上的书篓子写几个字。 “阿九说帮他们带家书回去,一人带一句。”殷松雪解了她娘的疑惑。 殷妙初听时觉得荒谬,这几万的将士,来自七州十二郡,她怎么可能…… 想到一半,殷妙哂然,她怎么忘了,这人是二皇子明九昭啊,她想做的事情,哪次没做成! 明锦离开那日,她的红鬃骏马两侧挂了两大个包袱,里面全是用蝇头小字写的家书,一人一句,一页纸上托着几十个人的思念。 “阿九,我家远,要是送不到也没什么……”有士兵站出来道,她此时想起来她家村里那犄角旮旯的,哪好意思麻烦京城的小大人给她送那么一句话。 “我,我那句话其实也不算很重要……”又有一人站出来说。 其余人听言眼下都有些犹豫,想站出来。 明锦打断了他们的话,笑着给他们打包票:“放心,在天涯海角里我都给你们送到。” 说完,她朝众人颔首:“我走啦!顺利的话,过两个月给你们带回信!” 马蹄声疾驰远去。 殷妙和殷松雪对视一眼,过两个月? 身旁士兵道:“阿九这话什么意思?” “还能有回信?” “不能吧……” 殷妙咳咳两声,肃声道:“回去训练!” 雪化了,蛮夷又要发动进攻了,训练不能荒废。 …… “二皇子殿下回京了!” 二月的一天,江寒川听到了这个消息。 他霍然起身,在屋里急走两步,随后悄声去了正厅。 侍仆们既然能知道,一定是姑母得了消息。 他刚靠近正厅就听见江泉在说话:“总算是回来了,我在宫门口瞧了一眼,还以为我认错了,但侍卫行礼让我听见了。” 徐氏也很高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妻主,咱们要不要为殿下办个接风洗尘宴?” 江泉按住徐氏道:“先等一步,看看皇上什么态度。” “也是……” 真的回来了。 江寒川心中喜悦,他回了自己小院,他匆忙去拿屋子里的东西,晒好的果茶,腌渍好的蜜饯,还有熏香、茶叶等,匆匆往挽袖阁去。 “这是你说过她上回夸过的香,茶叶须得二泡之后才好入口,我又新做了好几种蜜饯果子,她若来了,劳德叔帮我留意她喜欢哪种……”江寒川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挽袖阁是明锦最常呆的地方,虽不知道她何时会来,但先把东西备好总是没错的。 “边北苦寒,也不知她受伤了吗,在那边定没吃好,不知肠胃受不受得住,德叔,要做些好克化的食物才好……” 穆云德看见江寒川一个人交代了两刻钟都还没讲完,“你这会儿说的话比过去两个月都多。” 江寒川停口,有些不好意思,“德叔,我高兴……” 穆云德如何不懂,明锦离开两个月,江寒川像丢了魂一样,他理解情爱,却也没想过江寒川一个人单相思也能至如此地步。 “她既回来了,你就把握住吧,那可是小殿下,你若再踌躇不前,机会就难寻了……” 江寒川闻言,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角,上次惊马撞头之后,那里留下了一道不太明显的疤痕。 “放心,不仔细瞧,看不出来的。”穆云德明白容貌对男子多重要,“那玉容膏日日都擦,再有两个月就能消。” “嗯。”江寒川点头,心里想着这两个月若是碰见明锦可要离得远一些,不要叫她看出来才好。 “德叔。”外面有小伙计敲门。 穆云德听出是他放在街上做眼线的伙计,叫他进来:“什么事?” “二皇子殿下往这边来了,马车已经在街口了。” 闻言,屋内二人皆是一愣。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伙计一下去,穆云德就对江寒川道,“你在这呆着不合适,叫她看见不好,赶紧从后门走吧。” 江寒川犹豫一瞬,“……我想从前门走。”他低声道,明锦会从前门进来,他想看她一眼,他有六十四日未见过明锦,他想见她,知道她回来了,他甚至都想偷偷去宫门口,二皇子府门口…… 穆云德看了他一眼,没拒绝:“那就从前门走吧,我叫人给你掩掩。” 挽袖阁人来人往,明锦应当不会注意到他。 “谢谢德叔。” 江寒川今日穿得也不显眼,灰白色的衣袍,叫上几个阁中男子稍微挡一挡,就看不出来了。 明锦进门,江寒川刚从楼梯下至一层,他一眼就看见了与孟元夏一同走进来的明锦,赤红锦袍,玉簪束发,眉眼间是往日熟悉的张扬明媚,可仔细看,却又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瘦了些,眉眼的轮廓好似更加锋锐了,正想着,却见那张余光看过千万遍的脸竟朝自己的方向看来。 江寒川心里一惊,连忙低头侧了脸躲在人群之后,快步离开了挽袖阁。 第31章 “看什么呢?”孟元夏见明锦视线一直盯着一处, 觉得奇怪。 “看胆小鬼啊。”明锦见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口,收回视线。 孟元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众羞红脸的阁中男郎, 笑她:“这哪里是胆小鬼,是娇羞郎, 你真不解风情。” 娇羞郎?想到刚才那个见她像见了鬼的身影,明锦鼻腔里哼出一声。 她与孟元夏一同走到雅间里,伺候的人端着茶水点心鱼贯而入, 又安静退下。 “文筠下场了吧。”明锦问。 春闱在二月。 “亏你还记得,以为你在边北乐不思蜀了。” “乐不思蜀?那我下次带你去?” “别别别, 我可吃不了那苦, ”孟元夏对自己认知很清楚, “文筠在你回来前三日下的场,还有六天就结束了, 她应是不需要我们担心,给她定好酒楼开庆功宴就是。” 孟元夏又看明锦, 眉梢轻挑:“你呢?” “我什么?” “你的接风洗尘宴我也给你办一场?”孟元夏颇有些兴致勃勃, 文会宴、赏景宴她都办过, 还没给人办过洗尘宴呢! 明锦摇头,“不办,从你府上借百十来号人给我。” “你要干嘛?”孟元夏疑惑。 “送信。” “送信?”孟元夏不懂她送的哪门子信, 小霸王难得找她借什么, 孟元夏哪有不应的,“回去就把人送你府上去。” 明锦笑盈盈:“好姐妹!来, 干一杯!”她拿茶杯和她碰杯。 孟元夏摆头:“这么久不见,喝茶有什么意思,我叫他们上些酒来才痛快。” “今日不和你喝酒, 我等下还要去别人家吃饭。” “别人家吃饭?谁家?”孟元夏眯着眼睛盯明锦,猜到什么,拳头隐隐作硬。 明锦咧嘴一笑:“嘿嘿,江家。” 孟元夏登时大怒:“我就知你明九昭是个重色轻友的!” 明锦揽着孟元夏的脖子,“莫气莫气,这个月看中点什么去我府上账房取银钱就是。” “这还像句人话,”孟元夏勉强消了气,又睨明锦,“空手去?没给他带点什么?” “带了。”明锦从怀里拿出草编的蚂蚱,小细绳绑着两只,她取下一个给孟元夏,“喏,这个给你。” 孟元夏拿在手里嫌弃:“本世子的书房都摆一排殿下您的大作了,全是蚂蚱,没点新鲜的?” “这不一样,这是边北的草秸编的。” 孟元夏仔细看,手中的蚂蚱活灵活现,草梗是枯黄色的,茎叶也更柔韧一些:“是瞧着不一样,你就打算送他这个?” “是啊,不过他应该不会喜欢。” “知道他不喜欢还给他送?” 明锦碰了碰蚂蚱道:“也许他喜欢呢。” 孟元夏不太懂明锦,“你就不能送些他一定喜欢的东西吗?” 第39章 明锦摇头:“可我不喜欢。” 孟元夏更不懂了,“那你就强要他喜欢?”她虽然没成亲,可她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我没有强要他喜欢,他喜欢最好,他要是不喜欢……”明锦也没继续说。 这绕口令一样的对话叫孟元夏头晕,她瞧着明锦的神色,心道不好,但她可是和文筠、松雪打了赌的,她不能总输啊,她赶紧道:“他不喜欢也没什么,男儿嘛心思难猜,这个不喜欢,总有你俩都喜欢的。” “希望吧。” …… 傍晚,怀远郡侯府迎来贵客。 “妻主,这怎么办?”徐氏不安地询问。 江泉训斥他:“什么怎么办,左右圣上没说话,今日忠义郡侯世子也与她如寻常相处,咱们当然也似往常,快快整理仪容与我一道去迎二皇子殿下,叫逸卿好好打扮。” 怀远郡侯府的后厨里于是又忙碌起来。 江寒川也在其中,他是最忙碌的,又是捏肉丸,又是做鱼羹…… 他高兴明锦来郡侯府吃饭,心中也羡慕江逸卿,明锦才回来就记挂着他。 但能见到她,总归是高兴的,再贪心地想一想,或许明锦今晚会留宿,那他还能给她做一次早膳。 菜式一道道端上去,江寒川也做完了活,他洗净手,又整理了衣冠,就小心地站到偏门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在侍仆身后悄悄往里看,就能看见正在吃饭的明锦。 他看见明锦吃了肉丸,也喝了鱼羹,神情愉悦,心底暗暗高兴,她喜欢他给她做的菜,他也看见了明锦和江逸卿说话,也不知道是在说些什么,江寒川抿了唇。 周遭总有侍仆走动,江寒川不敢看得太久,但他也没回院子,不远不近地呆着,怕有什么吩咐,也盼着明锦离开时还能再看她一眼。 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去,有侍仆匆忙下去准备,离开的方向是清风苑。 江寒川心中有了猜测。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见徐氏的贴身侍仆出来说话,说二皇子殿下要留宿,晚间务必服侍周到,还让去检查路径上的石块、灯笼等物。 江寒川也赶紧回了自己院子,他洗净脸庞坐在镜子前,对着镜子看自己的额角,从抽屉里拿出买来很久的脂粉,小心翼翼地细细遮盖。 他出去的时候,听闻明锦去了江逸卿院子,那边有侍仆伺候,他怕被人看见,就去了要回清风苑必经的地方等。 …… 竹林苑里。 “我这次去边北,给你带了东西,你看看喜不喜欢。”明锦从怀里把那只草编的蚂蚱拿出来。 江逸卿原本带有期待的神色看见蚂蚱时微怔,“蚂蚱?” “嗯,是边北的草编的,比京城的草有韧性,放在桌子上还能跳。”明锦把蚂蚱放在桌子上展示给江逸卿看。 黄绿色的草编蚂蚱在她指尖的摆弄下一跳一跳,栩栩如生。 江逸卿看着蚂蚱,又看了看明锦,忍不住开口道:“殿下。” “嗯?”明锦看他。 “殿下虽贵为皇子,但逸卿认为殿下不应耽于玩乐。”江逸卿以为明锦去了边北一趟,或许有所改变,可没想到,她竟然在边北也只是想着编蚂蚱。 所以他觉得他应当说些什么,点悟二皇子殿下才好。 他说完后就等着明锦的话,可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屋子里没有声音,他抬头去看,明锦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慢条斯理地问:“那你觉得本殿下应当做些什么?上朝?参政?亦或是参加科举?” 江逸卿被问得脊背生出冷汗,心知自己犯了大错,眼前这人是二皇子殿下,是天凰之女,哪里容得他一个男子置喙! 他连忙跪下请罪:“逸卿绝无干涉殿下行事和妄议朝政的想法,逸卿失言,望殿下恕罪!” 明锦没有说话,江逸卿低着头看不见明锦的表情,但是他能感受到周身无形的压迫感,这是他第一次从明锦身上感受到这样的气势,明锦待他太好,他都忘了明锦并非寻常女子,也不是普通贵女,她是皇子! 良久,江逸卿听到头顶传来明锦的声音,“起来吧。” 江逸卿心下一松,小心起身,余光见明锦拿起桌上的蚂蚱道:“我该知道你不会喜欢这东西。” “逸卿只是……” “罢了。”明锦打断他没说完的话,转身离开。 江逸卿站在原地,看明锦的背影远去,身姿挺立,锦袍玉簪,有门口侍仆朝她行礼,明锦微微抬手,跨步走出门去,她是天生的贵胄,当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苑,江逸卿不由自主抚上胸口,他的心跳得厉害,不知是惊是惧…… …… 江寒川在廊道等了很久也没等到明锦过来,他等得越久,心里的涩意就越浓重,明锦在江逸卿院子里呆那么长时间,他也没听见竹林苑传来的琴声,没听琴的话,是一直在说话吗? 他们会说什么?说得久了,又会不会做一些什么? 明锦随身带糖匣子,她的糖是不是也会给江逸卿吃…… 江寒川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杯泡久了的茶水,又苦又涩,还令人生厌,明锦和她喜欢的人在一起说话聊天不是应当的吗,他凭什么在这里诸多猜测,还心生酸涩…… 他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夜里刮了风,下起微微细雨,他没带伞,又怕淋雨生了病,明日不能早起给明锦做早膳,离开时,他朝着廊道口的方向看了一遍又一遍也没看到心中的那道人影,怀揣着失落小跑着回到自己院子。 他低着头,无力地推开自己屋子的门。 一进门耳畔陡然有道声音响起:“你大晚上跑哪里去了?” 江寒川一惊,抬头便见明锦坐在他屋里的凳子上,正在喝茶。 他没想到他等了一晚上没等到的人竟然在自己的屋子里,“殿、殿、殿下……” “殿殿殿下?”明锦学他说话,瞅他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就这么怕我?” “不、不是,不怕殿下,”江寒川尽力叫自己说话流畅一些,“不怕殿下的。”他强调,他怎么会怕他的小殿下! “你这胆子比狸奴都小些,”明锦不信他也不再吓他,“我去边北,给你带回了点东西。” “给、给我?”江寒川又是一惊,随即又喜,连装面子的作礼推拒都不曾有,期待地往前走了两步,去看明锦,“是什么?” 明锦从怀里拿出一个竹筒给他,“喏,这个。” 江寒川看见竹筒时微愣,他认识,这是他用来装蜜饯的竹筒。 他看着明锦,后者朝他点点下巴,于是他接过竹筒,很有一些分量,他打开后看到竹筒里的蜜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筒黑色的泥土,他疑惑地去看明锦,“这是……” “边北的土。” “边……”江寒川闻言,手指轻颤,低头又去看他手中竹筒里的黑土。 明锦看他手指颤得都拿不稳竹筒,就算低着头也看到他泛红的眼眶,她皱眉:“你干什么,不喜欢就还给我。” 她伸手要去拿回竹筒,谁知道江寒川竟然躲过她的手宝贝地把竹筒收在怀里,连声道:“喜欢,寒川很喜欢,谢谢殿下赏赐。” 他抬起头,明锦才看见他眼眸中的欢喜,她又听江寒川道:“寒川真的很喜欢。” “为何喜欢?” 江寒川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小心调整自己神态,他轻声道:“寒川在寒州生活七年之后,又在京城十年,从未去过其他的地方,殿下给寒川带回来的土,叫寒川仿佛到过边北一样。” 黑色粗粝的土壤透着与京城的黄色土壤截然不同的气息,是边北的土,亦是陪伴着明锦一路回京的土。 同时,这也是明锦第一次送他东西。 江寒川喜欢得不得了,他把竹筒置于眼前,看了又看,他是真的喜欢,特别喜欢。 见他如此模样,明锦此前在竹林苑冉起的一点郁气悄然散去,心底也嗤他,这胆小鬼真是没见过世面,一点土而已就宝贝成这样。 “殿下,这是……”江寒川看见地上落了一个草编蚂蚱。 大抵是明锦刚才拿竹筒时不小心漏出来的,明锦捡起来,“噢,是边北的草编的蚂蚱。” 她说完就看见江寒川眼睛亮起,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殿下,这个也是……” “这是给江逸卿的。”明锦道。 江逸卿。 江寒川握着竹筒的手一紧,他极力忽视心脏上的钝痛,扬唇笑道:“逸卿应当会很喜欢。” “他不喜欢。” 江寒川一怔,去看明锦的神色,不见异色,他又去看明锦指间的那只草编蚂蚱,试探地问:“那殿下,可以把它赏赐给我吗?” 他记得之前明锦留宿时,他那时吹灭了灯笼躲在旁边看见,她夜间给江逸卿编了一个,眼下这个,江逸卿既然不喜欢,那他是不是可以拥有? “不可以。”明锦并不想把别人不要的东西当作礼物或者赏赐转给另一个人。 第40章 果断的拒绝像是重锤,叫江寒川心口一窒,是他过分了,江逸卿不要的东西,他又何以配得上。他极快掩下失意,怕被明锦看出来,他不再去看明锦手里的蚂蚱,转而道:“寒川又新晒了一点果茶,殿下要不要尝尝?” 第32章 “尝啊, 都有什么?”来都来了。 见明锦愿意留下来,江寒川心中涩意被喜意替代,他语气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轻快:“寒川给殿下煮茶。” 他先把竹筒仔细放好, 接着取了泥炉,烧上炭, 又洗净茶壶,倒入他收集的露水,然后拿出好几个小竹筒, 在明锦面前摆成一排:“这是陈皮枸杞,这是莲子桂圆, 这是桂花山楂……殿下喜欢哪个?” 他一一介绍了好几种。 明锦选了陈皮枸杞, 江寒川于是给她煮陈皮枸杞, 氤氲的水汽弥漫,陈皮的香气也漫散在屋里。 外面雨声淅淅沥沥, 屋里炉上的茶水咕噜翻滚,暖黄的烛光笼着屋里的两人, 两人都没说话, 却有种奇异的和谐氛围。 明锦忽开口问:“你在和挽袖阁做买卖?” 江寒川顿住, 心跳失控,无措地去看明锦,她今天看见自己了! “这样看我做什么?你这么大一个人在挽袖阁, 我又不是瞎子, 还躲我?”明锦没好气道。 而且之后她去挽袖阁雅间,那些侍仆端上来的茶就有陈皮枸杞, 气味和江寒川这里的一模一样。 “不是故意躲殿下的。”江寒川没见到明锦面上有任何鄙夷不喜之色,就小心顺着她的话道:“德、穆老板他出钱买我做的茶点,我便想着可以补贴一些家用, 这事不大光彩,怕被殿下看见不好。” 补贴家用? 明锦打量江寒川,孟元夏的话又浮上心头——“徐氏不是好相与的,他又不是江泉亲生的……” 还有之前秋冬日在祠堂跪的那两回…… 还得自己赚些体己吗? “自己凭本事赚钱有什么不光彩的。”明锦教训他,又看着他说:“你胆子大点。” “是。”江寒川被明锦盯得不自在,倏然想起自己进门淋了雨,也不知道他额角的遮掩疤痕的脂粉是不是掉了,他这般想着,不动声色地侧了脸的角度,为明锦倒了杯煮好的茶。 明锦没有注意到,她吹了吹杯中茶水,又问他:“你今晚回得这么晚,做什么去了?” 江寒川犹豫了一下,缓缓小声道:“在后院回廊,看月亮。” 他不能说他在等明锦,他也不想找借口骗明锦,他是真的在廊道看了很久的月亮,直到乌云挡住了月亮。 他若是知道明锦在他屋里,他肯定早早地就回来了。 明锦没料到这胆小鬼大晚上还敢一个人在院子里看月亮,多看了他一眼。 这一看,目光便停在他脸上,烛光摇曳,水汽氤氲,江寒川在热气中的脸有些朦胧,他坐在明锦对面,头颅微低,露出半张白净的脸庞。 感受到明锦的目光,江寒川抬眸朝她看来,眼尾还压着一抹红晕,点漆似的眼眸迟疑地望向她,唇瓣因为不安和疑惑微微抿起,像是不理解为什么明锦这样看他。 嘶…… 明锦收回目光,觉得他真的好像江逸卿啊。 特别是眼尾下压的时候,像了七成。 “你真的只是江逸卿的族兄吗?”明锦忍不住问道。 江寒川袖中的手指收紧,强作镇定地点头,“嗯,是族兄。” “那你和江逸卿还挺像的。”明锦说道。 江寒川的伪装计划得逞,他应当高兴的,可心里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他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借江逸卿的脸试图与讨明锦的欢喜,目前看来,似乎是成功了。 他故作惊讶道:“殿下还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 然后他见明锦站起身,两步就走到自己面前,江寒川瞥见朱红锦袍的裙摆晃至眼前,面前这人弯下腰低头好奇地盯着他的脸:“你额角这是怎么了?看着弄着脏东西了……” 明锦说着就要伸出手去碰,江寒川慌得站起来连退三步,手掌按在额角:“没、没什么……” 自己不过靠近一点,他就又吓成这样,这胆小鬼!明锦有点不高兴,眼眸不悦地盯着他。 江寒川敏感地察觉到明锦的情绪,他往前走小半步解释:“殿下忽然靠近,是寒川失仪,” 明锦下巴微扬,见他面上惧怕未消,也没了喝茶的心思,淡声道:“走了。” 说罢,她往门口走去。 江寒川暗恼自己不争气,见人要走,外面还下着雨,忙道:“殿下,外面雨大,撑把伞再走吧,寒川这里有——”伞。 “不必了。”冷冷的声音打断江寒川的话。 明锦说完,开门走进了深夜雨帘之中。 江寒川怔了两息,方才追出门去,他看见明锦走出院门后,她的贴身侍卫撑了把伞接她,见她没淋着雨,江寒川才放下心来。 他转身回了自己屋子,失魂落魄地关上门,背靠着门,他望见桌上两杯茶水还留有余温,想到明锦刚才离开的神情,抬手给了自己脸上一巴掌。 当真是愚笨!怎么就叫她生气了! 江寒川被自己气得要落泪。 他又去按自己额角,那里有一块凹凸不平的伤疤,他仔细看过,很难看,粉白色的疤痕,若是靠近了看会很明显,他不敢叫明锦靠近。 好不容易才叫明锦觉得自己像江逸卿,哪里敢让她看见自己难看的疤。 江逸卿。 想到这个名字,江寒川就回想起刚才明锦拿在手里的草编蚂蚱。 边北苦寒,明锦去的时候又是寒冬,她编蚂蚱的草叶当是费了很大心思才寻到的吧……江寒川怔怔地低下头,抬手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积聚在眼眶的泪水还是落了下来,江逸卿不要的,明锦也不肯给他。 江寒川你这个没用的废物。 …… 明锦没在江家用早膳,一大早就回自己府上了, 她还有她的事儿要办。 带回来的两大包袱信件被分成了十余个小堆,孟元夏借了一百余人给她,她找皇姐也借了三百多人,自己府上再出五百余人,如此便有了近千人。 十余个小堆又重新分配在这近一千人手中,每人手上都分到了几张纸,明锦肃声对他们道:“务必把这些信送到,收信人要给东西的,不许收,若是要给回信的,就仔细记着带回来。” “是!” 乌泱泱一大片人从二皇子府上出去,引来了好一阵讨论,都好奇小霸王要干什么。 宫里的明辛也有所耳闻,严肃警示明锦:“眼下正是春闱,各家都盯着的,你胆敢在这关口闹事,朕就把你关起来。” 明锦不怕罚练枪法,也不怕被打板子,最怕被关在屋子里,哪也去不了,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乖着呢。” 小霸王说自己乖,她敢说,明辛都不敢信。 “你又想干什么?”明辛狐疑盯着她,这么轻易在她面前卖好,可不像是无所求。 果然,明锦嘿嘿一笑,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母皇,我想去边北。” “胡闹!”明辛斥她,“你才从那边回来,又过去干什么?” “我想去和师傅松雪她们一起打蛮夷。”边北很冷,吃穿住行样样都比不上京城,离京城也很远,可是坐在边北冰冷的石头上,吹着刺脸的风,明锦看着那些在边北一呆就是半辈子的将士,觉得难过。 她只在那里呆了一个月,而他们短的呆了一年,长的呆了上十年,三年五载都见不到自己的家人,她只是为他们带一句话的家书,都能瞧见他们躲在石头后面抹眼泪,苦思冥想半天,匆匆写上一句,埋在树下的女儿红分喝了吧,别等了。 她觉得不应该是这样,他们不该被蛮夷困在边北,她想带着他们打胜仗,把蛮夷打得溃不成军,打得落荒而逃,不敢再犯,然后送将士们衣锦还乡,与他们的阿母阿父一同喝下那坛酒。 明辛瞧着明锦的脸庞,去过一趟边北后,她的女儿身上多了点东西,眉眼间的稚气在逐渐褪去,边北的霜雪不知何时已经落在她的身上,想到边北的凶险,明辛道:“边北有你师傅足够了,你给朕老实在京城呆着,” 被母皇拒绝,明锦也不意外,她总能想到办法去边北。 明辛瞅着明锦的神色,又强调警告一句:“别犯浑。” “嗯嗯嗯。”明锦随意应着,心底暗暗思索对策。 一晃几天过去,到了春闱结束的这天。 老天不作美,春闱结束这天落了大雨,雷声轰鸣。 贡院门口围挤了各家马车,打伞的穿蓑衣的,视线被挡了个一干二净。 孟元夏也在远处什么都瞧不见。 “诶,你眼神好,你快看看那是不是季家的马车?”孟元夏眯着眼睛指远处的马车去推明锦。 明锦撩起遮窗布,望了一眼,“是,”她目光放远了一些,盯在一处,“文筠出来了。” 第41章 “哪呢哪呢?”孟元夏都要踩上马车顶了。 “被她家侍仆接上马车了。” 直到季文筠上了马车,孟元夏也没瞧见个人影,满脸雨水地弯身钻进马车,气道:“这一大早等在这,我怎么什么都没看见,还淋了一身雨。” “文筠哪用得着我们操心。”明锦道。 “话虽这样说,但咱们好友一场,万一她家侍仆没来接,咱们不也能做个好事嘛!”孟元夏对她的日行一善分外执着,得了明锦的一个白眼。 “走吧走吧,文筠回去了,咱们就等殿试后为她庆祝了,衣裳都湿了,我得先回去换身衣裳。”孟元夏挥手叫侍仆驾车。 离了贡院那块地,街道都宽敞不少,马车平稳地行驶在街上。 因着大雨,路上没什么行人,孟元夏正给明锦说着到时候庆功宴都安排哪些菜式,只见明锦目光看着窗外对坐在边上的云禾道:“云禾,把那个灰蓝色衣袍的胆小鬼抓上来。” 孟元夏疑问,胆小鬼?谁? 作者有话说:明天可能不更了,之后更新的频率大概会改成更六休一,会尽可能保证日更的。 这一章评论下给大家发红包呀,谢谢大家的支持[撒花] 第33章 明锦一回京, 很多人都忙起来了。 江寒川是一个,他每日早早起来,择果子, 挑茶叶,晒果干, 屋里屋外地打扫清理,还要时时刻刻盯着街上。 他抓住一切机会外出,时常去茶楼、街口、挽袖阁附近, 并不是说去偶遇,就是想看她一眼。 徐氏是另一个忙起来的人。 此前过年, 明锦不在京城, 江家过得不算好, 如今明锦一回来就在他们府上吃了饭,明眼的人都知道江家依旧能背靠着明锦。 徐氏硬气地去绸缎庄、珠宝阁找回了面子。 看着那些先前还冷着眼的掌柜小二奉承自己, 徐氏别提心中有多痛快,想到不久后的东宫选秀, 为江逸卿挑了不少贵重的绸缎、配饰, 颐指气使地敲打着他们莫要糊弄他, 还要快些做! 他来定衣服的时间已经晚了很多,之前明锦没回京,那些掌柜小二惯会拿些过气的旧玩意糊弄他, 现在明锦回来了, 江逸卿自然要穿最好的,徐氏怕那些人不够尽心, 还要叫人时时盯着。 江寒川主动揽了活计,得以每日都能外出。 今日是春闱结束的日子,江寒川知道季文筠也下场了, 猜测明锦也许会去接好友,便很早撑着伞去贡院外面等。 贡院门口人很多,停开的马车也很多,二品大员季家的,内史大臣的,郡侯家的……一辆辆亮漆精木的马车彰显着主人非富即贵的身份。 但没有那辆熟悉的朱漆雕金纹马车。 江寒川撑着油纸伞在雨里看了很久,直到人越来越多,视线被挡得严实,江寒川不得已撤出了贡院门口。 街上的雨下得大了,他沿着路边走,他的鞋靴湿了一些,刚才在贡院衣裳也被甩了水点,江寒川慢慢地走着,雨水顺着伞边落下,没见到明锦也不算太失落,这样的事情他做了很多回,十次有七次都是见不着的,看见了就是上天给的恩赐,没看见也没关系,还有明日,明日没见到还有后日,他总能见到的。 只是没见着时,会觉得想念,算一算有好几日未见到明锦了,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他边走边想,今日明锦若没来的话,是不是会在季家? 若留宿季家的话,第二日也许会去茶楼听书也说不定,明天刚好取了衣裳可以往茶楼走一趟…… 想着事情的江寒川没注意后面马车声的靠近,倏然间只觉得有一股劲风从后背袭来,他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拽上了车,手里撑的伞掉落在地上被雨水打湿。 “噢哟,这是谁家的马车?”路边有百姓瞧见,万分惊异。 马车没停,继续向前驶去。 江寒川被大力拽进马车脑袋险些撞上车厢,视线还未看清人,就听身旁有道女声道:“哎哟,你这侍卫真是不知怜香惜玉,公子没撞到哪吧?” 陌生的暖香侵入江寒川鼻息间,是女子在靠近他,他骤然警觉,伸手挥退来人,厉声道:“别碰我!” 衣袖在空中一挥而过,阻了另一道衣袖的靠近。 车厢里安静一瞬。 江寒川也看清了车厢里的两人,他登时愣住,两人他都认识,其中一个还是他今日出门的原因。 “殿、殿下。”江寒川结结巴巴喊道。 孟元夏收回手,去瞥明锦,语气不悦道:“九昭,这人瞧着可不像胆小鬼啊。” 江寒川回神,想起自己刚才所行之事,连忙伏地跪拜,“草民莽撞,请世子殿下恕罪。” “哼,是够莽撞的。”孟元夏冷哼,她好心怜香惜玉,真是惜了个石头! 江寒川心里一紧,怕惹了明锦也不高兴,头埋得更低,颤声道:“是草民之过,世子殿下息怒。” 孟元夏张口未说话,明锦皱眉看她:“你吓他干嘛?” 本来就是个胆小鬼了,再吓胆子都得吓破了。 孟元夏:“???” “我?吓他?明九昭你说这话亏不亏心,是他差点没吓死我!这脾气……谁家的公子啊?你认识他?”孟元夏打量江寒川,觉得眼熟。 “你认不出来?”明锦睨她,江寒川与江逸卿长得那么像。 孟元夏听到这话,又仔细去看江寒川,“你把头抬起来我看一眼。” “起来坐着。”明锦道。 江寒川于是依言跪坐起来,抬起头。 孟元夏觉得奇怪,明明是她先叫他抬头的,这人却先依了明锦的话,而且这人怎么见了明锦就像是个浑身是刺的石头变成软棉花一样的感觉。 但她也没多想,不知道她们身份时吆五喝六,知道她们身份之后伏低做小的人她见得多了。 “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叫江朔。”江寒川道。 “江朔?江家的,江逸卿是你什么人?”孟元夏问。 “我是他的族兄。” 孟元夏一下子反应过来,“那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就那个冬日夜宴惊马摔到头的那个,江泉养在府上的侄儿。” “是。” “原来是你啊。”孟元夏听闻过一两回他的名字,正儿八经与人见上还是头一次,估摸着明锦是因为江逸卿的缘故认识这江朔的,她想起明锦刚才在马车上说的,叫云禾把胆小鬼抓上来,便存着坏心去问江寒川:“你与咱们小殿下相熟?” 江寒川一时怔住,为难地去看一直没说过话的明锦。 孟元夏不满,“嘿,我问你问题,你看她做什么。” 江寒川抿住唇,低声道:“草民与殿下见过几回。” 孟元夏眼睛一亮,“都是在哪儿见——” 话没说完被明锦踢了一脚:“你有完没完。” 孟元夏不满:“这下雨的天,难得还有位貌美公子相陪,多说说话怎么了?” “选秀那天,我为你多挑几个,让你对着说。”明锦道。 东宫选秀,太子选过之后,便是二皇子明锦来选,再就是诸侯世子。 “别别别,我不问了还不行嘛!”孟元夏生怕明锦真挑几个人送她府上。 江寒川耳朵听着明锦说选秀的事情,心里微微提起,她要在那天挑人吗?挑谁? 这个问题一出,他反应过来,江逸卿会去,她要在那天选江逸卿吗? “你下雨天出来做什么?”明锦问江寒川。 江寒川还陷入自己的思考,忽而膝盖被人踢了踢,“问你话,你在想什么?” 猛然被人提醒,江寒川心里想着选秀的事,口中不由得说出来:“选……选果子。”他脊背生出冷汗,再不敢走神,仔细回明锦的话。 “什么果子?” “制蜜饯的果子。” 这倒是提醒明锦了,“你荷包呢?” 江寒川乖顺地掏出荷包奉上。 明锦从他手里拿过他的荷包,开始翻找,熟练地略过碎银子、手帕等物,翻到了油纸包,她把自己荷包拿出来,想起里面也没什么重要东西,懒得腾手拿金瓜子,索性一块递给了江寒川,“都给你了。” 江寒川看到两个荷包时一怔,安静地接过。 手指在碰到明锦的荷包时,指尖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轻颤,殿下把她的荷包给他了…… 江寒川心脏砰砰跳着。 孟元夏又觉得这一幕也很奇怪,九昭翻人家公子荷包的动作是不是太熟练了一点? 不过,她的注意力被明锦手上的油纸包吸引,“这是什么?” “蜜饯啊。”明锦把油纸包朝孟元夏递了递,“蜜饯有什么好吃的。”孟元夏虽然话语嫌弃,但也拿起一个吃了,是杏脯,肉厚酸甜还带一点点咸味,比此前吃过的甜腻果脯味道不知好了多少。 “江公子还有这手艺,真不错啊。”孟元夏夸赞着又伸手去拿一个。 第42章 “谢世子殿下夸奖。”江寒川小心回道。 “怎么半天了还没到我府上?”孟元夏咬着蜜饯撩开车帘,正好瞧见空中有闪电划过,两息之后,轰隆雷鸣降至。 孟元夏发现驾车的人换成了云禾,放下车帘问明锦:“九昭,你这是……”叫人把我家车往哪驾呢。 她话语停住,因为她看见车厢里的明锦不知何时竟坐到江寒川身边,两只手握着人家的两只手,倾身向前。 孟元夏眼睛瞪大,哇,她的老天,明九昭这是在干什么呢?霸王硬上弓?! 哇,她的老天!她是不是不该在车里! 但是!但是!明锦怎么会对江逸卿族兄霸王硬上弓? 孟元夏嗖地扭过头继续看窗外,脸朝着窗外,眼睛就差斜到耳朵上了,她仔细关注着车厢里的两人,脸上被打了雨水都浑然不觉。 一道雷声响起时,江寒川就发现明锦坐到他身边了,他呼吸骤然急促几分,原本失控的心脏砰砰跳着,“殿、殿下……” 在雷鸣之声中,被明锦气息包围的江寒川完全动弹不得,任由着明锦抓起自己的手放在自己的耳边,眼眸直愣愣望着离他极近的人。 他看到面前的明锦嘴巴在动,但他在那一瞬间仿佛失去了听觉,他像一个傻子。 他吓傻了。明锦心想。 她叫江寒川自己捂着耳朵,但江寒川只睁大眼睛看自己,粉红色的唇微微张开,半天也没自己按紧耳朵,不过他的唇看起来很柔软。 明锦视线从他的唇上收回,挥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于是傻子回神了,头倏然低下去,背后靠着车厢,小心地捂着耳朵,指缝间依稀能瞧见一抹红色。 嗯?耳朵为什么红了?明锦想细看。 “殿下,到了。”车厢外响起云禾的声音,于是明锦没再看。 一息,二息,三息之后,雷声渐歇。 明锦对江寒川道:“下车吧。” 江寒川言听计从,手上还拿着明锦给他的伞。 一下车,他才发现,明锦竟然将他送到了江府门口。 身后马车已经驶远,江寒川握紧手中的伞柄。 作者有话说:今天本来是不更了……但是成衣宝子给的太多了[捂脸笑哭] 谢谢大家的支持。 大家晚安。 祝大家开心~祝大家发财~ 第34章 江寒川下雨天被忠义郡侯世子的马车送回来的消息, 江泉第一时间知晓。 沉思之后是狂喜,她心中猜测孟元夏看上了江寒川! 她招来江寒川问话,江寒川只答路上遇见, 世子好心相送。江泉便再也问不出什么,她挥退江寒川, 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她不信江寒川说的什么好心相送,路上那么多人,孟元夏怎么就好心送他, 没好心送其他人。 况且,孟元夏的性子她是知道几分的, 可不像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 如今江寒川养在她府上, 也高低有几分公子的模样,暗地里也有不少人家打听, 只是江泉嫌弃那些人家官职低。 如今被孟元夏看上也不奇怪。 忠义郡侯家有权有势,掌有一定数量的兵马权, 孟元夏还和二皇子交情匪浅, 江寒川若是嫁过去作小, 他日江逸卿嫁给二皇子的话,若真等到二皇子夺位,那不就是最好的助力吗! 江泉越想越觉得是天助她也! 这是老天送给她的机会! 江泉不傻, 她也没一脑门发热真把江寒川往忠义郡侯府上送, 她想了想,决定先去探个口风。 …… “世子殿下, 世子殿下。” 孟元夏刚回府就见下人来寻她,“何事?” “怀远郡侯家说是感谢您前日下雨送她家公子,特地送来了一些谢礼。” “还谢礼!滚滚滚。”孟元夏提起这事就火大, 明九昭这混蛋,大街上把良家男子劫到她府上的马车上,还被人瞧见,昨日就有鸾台的谏言大臣提了此事,她娘回来好一顿警告,冤死她了,好事让明九昭做了,恶名全让她担了。 侍仆一缩脑袋:“诶,那小的现在给退回去。”他说完要走,孟元夏一想又不行,恶名担都担了,谢礼她收下也没什么。 于是孟元夏又把人拦下:“等下,她家送的什么?” 问完孟元夏又后悔了,怀远郡侯那抠搜一家,能送什么好东西。 侍仆挠挠头,不确定道:“似乎是个蜜饯糕点盒子。” “蜜饯盒子?”想起那日在马车上吃的蜜饯,孟元夏道:“拿来我瞧瞧。” …… 孟元夏收了她家的谢礼。 江泉欣喜若狂! 旁人不知,她如何不知,忠义郡侯家甚少收旁人的礼,她也是想来想去,想了良久才想到送蜜饯盒子。 盒子是上好的黄花梨木制的,内里分了三层,每层有三到五格不等,每一格都悉心放上了蜜饯糕点。 说不上多昂贵,但能看出其用心仔细。 “你瞧瞧,这糕点盒子,啧,我怎么没发现江逸卿他族兄也这般心灵手巧呢!” 孟元夏拿到蜜饯盒子之后,又去明锦府上打听,得知明锦没有,诶嘿!她马不停蹄地拎着盒子就上明锦府上了,她语气微妙:“你说这怀远郡侯也真是的,我就好心送她侄儿一程,还给我送了个糕点盒子来。” 明锦往盒子里瞥一眼,道:“那你多吃点。” 孟元夏仔细观察明锦的神色,不见异样,心想:难道明锦不是想把那对兄弟都接进府里,享齐人之福? 她想错了? 孟元夏转了话题:“这两日怎么不见你去寻江逸卿了?” 明锦看她像是看傻子:“月底就要选秀了,我这时候找他做什么?” 东宫选秀是京城里的大事,这时候四品官员以上的家中公子均得在家候选,不得接见外女。 “真难得,小霸王这么懂事?”孟元夏心道真是奇了,以往明锦哪管这些,她把蜜饯盒子推到明锦面前,“好姐妹,咱们一块吃。” 明锦摇头:“你自己吃。” 孟元夏又纳闷,那日她还翻人家江寒川的荷包,今儿这么多,她竟然不吃,不吃就不吃,她自己吃。孟元夏拾了个瞧着似话梅的放进嘴里,没吃出什么味儿来,“这江公子做话梅的手艺不行啊。”她这样说着,又去拿了杏脯来吃,吃到一半就皱眉了,“九昭,你尝尝,前日的杏脯是这个味道吗?” “我才不吃,多宝轩的蜜饯你吃不出来吗?” “什么?多宝轩?!”孟元夏一怔,见明锦点着食盒提手上的刻字,不正是多宝轩三个字吗! “我说味道怎么差这么多,”孟元夏把吃剩的半块杏脯扔在桌上,“不过想想也是,江泉要是真拿她侄儿做的蜜饯糕点来送我,那我才该好好想想她在打什么主意。” “打什么主意?”明锦忽然问她。 “想叫她侄儿进我郡侯府呗。”孟元夏说,“她侄儿年前嫁娄芮这事儿虽然没定,但总归叫他名声受了点影响,江泉这可不得好好再找根高枝儿攀嘛。” “进你郡侯府?”明锦上下打量孟元夏,若有所思。 孟元夏觉得受到了挑衅:“你这是什么眼神,我孟元夏一介忠义郡侯世子虽然比不上你皇子的身份,但京城里可没几个身份高得过我的贵女了。” “江泉很想把他的侄儿嫁出去吗?” “你这不是废话吗,不然她养那个便宜侄儿干嘛,那个是她的筹码,况且这江朔今年得有十八了吧,正是定亲的好年纪,不出意外啊,今年就得定了。” 今年?明锦想了想,问孟元夏:“你说,让他入东宫怎么样?” 孟元夏的下巴差点惊掉,要说她先前还怀疑明锦看上人家了,这会儿完全打消了那个念头,哪有把自己看上的人往别人府上送的,但她也实在不解:“你怎么想的?就这么看中江泉一家?为了个江逸卿,让江泉这么畅快地攀龙附凤?” “他胆子小,我皇姐脾气好,那日我瞧他与我皇姐说话,样子还挺正常的,干脆叫我皇姐收他入宫算了。”明锦说出这话时,心底窜起一点异样,但被她忽略了,那胆小鬼若是嫁了别人被欺负了也指定闷不吭声,不如放她眼皮底下看着。 孟元夏来回打量明锦,觉得这也是明锦的作风,几年前都能为了街头一只病猫半夜去找太医,如今顺手救一救后宅男子也没什么,但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她本来想问明锦怎么干脆放自己府上,可后来一想,明锦还未娶正夫,先纳侍也确实不好,况且明锦喜欢江逸卿。 看明锦认真的样子,孟元夏道:“也行吧,他的身份做不成太子夫,做个夫侍什么的也能行,只不过,你确定太子殿下会同意吗?” “我去说,我皇姐会同意的。”明锦倒不担心这个,“我等会儿就进宫找我皇姐。” 听说她要进宫,孟元夏没久留,离开时看了明锦一眼,总觉得不对,心里不由得想,要是文筠在就好了,还能问问她,她察言观色的本事最强了。 第43章 孟元夏走后,明锦的目光落在柜子上的一个木盒上,心里头难得生了点复杂的情绪。 她走过去把木盒打开,里面盛放着四种蜜饯果子。 这盒子是昨天江寒川来她府上给的,是还伞,也是送谢礼。 那人垂着头不敢看她,只是小声说:“寒川见殿下喜欢蜜饯,便每样都装了一些赠予殿下,用以答谢殿下昨日送寒川回府之恩,只望殿下莫嫌弃才好。” 是她喜欢的蜜饯,这人也是个乖顺人,就是总怕她。 明锦把木盒放回柜子上,换了衣裳准备进宫。 …… 江寒川午后回到院子里,正欲进屋时,发现原本闭合的房门打开了。 有人进他的房间。 这种事只有阿顺会干,但自从他拿捏阿顺的把柄之后,阿顺再也不敢这样做,还有另一个人也会进他的房间。 江寒川心中升起欣喜和期待,他极力将欣喜压下去,如往常一般打开房门,果然瞧见屋子里坐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唇角扬起。 “殿下怎么来了?”江寒川走进去方才看清,明锦身穿绯色鹤纹百迭裙,这是入宫的穿着,她刚从宫里出来吗? “我有事问你。” 明锦面上有几分严肃,让江寒川心里也不由得惴惴,“殿下请问。” “你愿不愿意进东宫?”明锦开门见山。 江寒川猛然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心跳几乎骤停,“殿下……说什么?” 明锦瞧他神色,心想着忽然听到这个消息,难免觉得惊讶。于是明锦继续说:“月底东宫选秀,你要是愿意进东宫,我便叫我皇姐选你做侍——”她话没说完,就听见扑通一声,面前的人直直跪在她面前,膝盖着地,让她听到声脆响,明锦皱眉:“你这是干什么?” “请殿下降罪,寒川不愿意进东宫!”江寒川的心几乎凉透了,他没想过明锦会让他嫁给别人,更没想过会让他嫁给太子殿下。 这是不是也意味着,他想法设法与明锦相处这么久以来,明锦还是不喜欢他,对他没有半分的女男之情。 江寒川的心脏痛得流血,他眼底洇了血色,喉口腥甜,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句说得十分清晰:“江寒川不愿意进东宫。” “为何?”明锦不大明白,但她听到这个回答时,来时心底绷着的一根无形的线似乎松落了。 “寒川身份低微,太子殿下天人之姿,寒川实在配不上太子殿下。” “站起来抬头说话。”明锦不喜欢这人跪在自己面前的这副样子 江寒川闻言并没有站起来,头也只抬了一点,“寒川自知有罪,不敢起身。” 明锦见他模样不对,俯身凑近,指尖捏了江寒川的下巴令他脸庞抬起,却见他眼中竟有血色,有盈盈泪水积聚于眼眶。 就在她盯着他的时候,似花叶不堪水滴的重负,泪水溢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 作者有话说:开奖了,祝贺中奖的大家,呱看到评论区好几个眼熟的宝子没中,没关系,没中的宝子评论区吱一声,呱给你们补安慰奖[撒花] 然后……宝子们别误会,更六休一的那个休一其实是想慢慢修一下文的,一些错别字呀语序用词什么的,顺便存一存稿,然后有多出来的时间肯定也会更新的,真不用投火箭炮,呱简直瑟瑟发抖。 大家放心,呱会好好完成每一本作品的。 谢谢大家的支持。 下个月再给大家抽奖呀~祝大家开心~祝大家发财~ 第35章 二月二十七日, 东宫大选。 凡朝中四品官员以上,家中有适龄男子皆要入宫参选。 经宫侍验身、男德考察,合八字等初步采选流程后, 符合条件的男子方能进入大殿正选。 殿内主座依次坐着皇后、太子、二皇子殿下和诸位郡侯世子。 明辛本也要来,但是临时有政务耽搁, 便全权交给皇后薛氏,届时择选完毕后,也还需从她眼前过一道。 “吏部尚书之子崔宁, 工部尚书长子刘岳,次子刘迅……兵部尚书之子王宣觐见。” 宫中侍官唱名, 便有一列仪容端正的男子走进殿内, 一列五个, 进殿后依次站成一排,向皇后、太子和皇子行礼。 此前宫中赏菊宴和年宴, 诸家男儿公子都进宫叫明玦见过,那些男子家世背景和性情好恶明玦也基本熟悉。 太子夫的人选她心中有数, 此次大选也是走个过场, 薛氏也说过, 若是看得合适的,或能再挑上一两个侧夫,不过明玦对后宫之事并不热衷, 反倒是九昭……她的目光掠过从开始就心不在焉的明锦。 明玦翻了翻手中名册, 看到怀远郡侯江家时,眼中闪过了然, 九昭大抵是在等江逸卿吧。 “……怀远郡侯江泉之子江羽、其侄江朔觐见——” 果然,当听到怀远郡侯家时,明锦坐直了身子。 明玦听到江朔的名字时, 略有几分印象。 五位男子依次站开,身穿月白色竹叶纹华贵锦袍的江逸卿站在中间,而着蓝色云草纹锦袍的江寒川站在最旁边。 他怎么来了?明锦盯着殿里的那个人皱起眉头。 她的指尖摩挲一下,仿佛还残留着前几日的湿热。 那日就在他的屋子里,他跪在地上,泪水滚落在她掌心,他哑声说:“寒川不愿意进东宫。” 他说他身份低微,说他容貌不佳,说他粗笨愚钝……总之他不配进东宫。 明锦的掌心被泪水灼得发烫,她从怀里拿出手帕胡乱在他脸上擦了擦,道:“不愿意就不愿意,我又没逼你。” “你既不愿意,那这事就当我没提过,别哭了。”难看死了! 听她这样说,江寒川便磕头谢她的恩,谢得明锦一肚子火,大抵是看出她生气了,江寒川轻声说他实在感激她为他着想,但他一想到要侍奉太子殿下就觉得心生惧怕,非太子殿下严厉苛责,是他胆小怕做错事辜负殿下一片好心。 他像是怕极了,无意识地抓着明锦的衣袖,肩膀微微颤着,眼睫湿成一簇一簇,泛红的眼眸还带着水色,原本粉红的唇因为害怕而抿紧,显得有几分苍白。 他仰着脸,脸上是显而易见的不安。 见他这模样,明锦心头的火气消散。 是了,这人是个胆小鬼,她又不是第一次知道。 他这性格若入了她皇姐的后院,对他也不一定好。 “寒川在府中就总做错事说错话,若当真入了东宫,寒川一朝不慎给殿下丢人,真不若死了算了。” “你这说得什么话!”什么死不死的,明锦听得又来火。 江寒川身躯瑟缩一下,离明锦更近了一点,江寒川低声说:“是寒川说错了话,殿下勿恼。” 他半侧着头,垂着眉眼,攥她衣袖的指尖都发白,想必心中极为害怕,毕竟是打个雷都怕的人。 明锦缓和了语气:“你这胆子,也确实不能指望我皇姐对你照顾一二。”她知她皇姐日日忙于朝政,这胆小鬼在后院被旁人欺负定也是不敢说的,她若知晓,也不好对皇姐对后院之事多做干涉,如此想来,放皇姐那也不合适。 “你的去处我再帮你想想,不会叫你进东宫的。” 明锦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她本以为没有她的授意,以江寒川的身份当是不能入大殿,可如今竟见着了,那想必是江泉在其中活动了一番,她招来云禾小声吩咐两句,派她去查探。 云禾走后,明锦起身去了她皇姐那。 明玦见她来,笑道:“可是要选人了?” 明锦往下面看了一眼,摇头,伸出手去名册点了一下:“皇姐,你别选他。” 明玦看着她指的位置,微微一怔,“你确定是他?”站位是按照名册上的顺序站的,这两个名字隔得可有段距离,明锦不像是指错了。 “嗯。” 明玦拉她坐下,低声问她:“若你瞧中,为何不选?” “不算瞧中,只是答应过他。”明锦并不觉得自己瞧中了江寒川,那胆小鬼,胆子忒小。 明玦闻言,又指了指中间那个名字,“这个你为何也不选?” 瞧见那个名字,想到那个被拒绝的草编蚂蚱,明锦收回目光道:“我选夫,要两情相悦。而我要娶的,必得是我中意的。” 明玦自小和明锦一同长大,她瞧着明锦的神色,这名册上的人……似乎不太得她妹妹的心意了,“我知道了。” 殿上太子和皇子在说话,殿中的五名男子各有心思。 江逸卿不知道二人在说什么,他心里有些着急,刚才他们入殿,太子殿下似乎要做出选择,但是二皇子明锦过去了,二人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会说什么呢?周遭都有侍官看着,他也不敢抬头,只能维持着挺立站姿等待结果。 江寒川是临时才知道自己也要进宫中大选的,而且他本该在初选就因为身上疤痕被筛选下去,但是不知道江泉从中做了什么,让他得以进入正殿大选。 第44章 他与江逸卿之间隔了一个人,他眼角余光扫过江逸卿,心微沉,特别是看见明锦往太子殿下那边走的时候,心脏沉入深底,他想起那天雨天,在马车上明锦与孟元夏的话,猜测明锦也许是要选江逸卿了。 若是……若是明锦成婚……不、不行的!他的心跳得乱极了。 “赐香囊,出。”侍官忽而大声唱道。 这就是都没选中的意思,江寒川心中陡然一松,握着香囊低头跟随侍官的脚步走出大殿。 殿外早有徐氏等人在等着,见江逸卿和江寒川一个都没被选中,面上有些挂不住,待侍官离开后,徐氏急急走到江逸卿身边小声问:“二皇子殿下没选你吗?” 江逸卿摇头,心中既失落太子殿下没选他,又疑惑明锦究竟和太子殿下说了什么,他觉得一定和明锦有关系。 江寒川默默跟在二人身后。 回到家,江泉带回来一个消息,“你知道太子殿下为何没选你吗?” 江逸卿心中一动,“是不是二皇子……” 江泉点头,“我花了不少功夫才打听到的,当时太子殿下眼见着要落笔圈人了,二皇子走过去说不许选你。” 江逸卿心头不可避免地对明锦生上怨气,“她为何——” “你说为什么!我真没想到这二皇子竟然这样霸道。”江泉见自己废大力气送上去的人竟然一个都没入选,心里也不痛快,见江逸卿的模样,又道:“不过太子殿下的正夫是早早就定好的,你就算嫁太子也是个侧夫,她那太子正夫是鸾台大臣的孙子,只怕你进了东宫也得被立不少规矩。” “据说,太子殿下还问二皇子为何不选,二皇子说,她选夫要两情相悦,依我看,二皇子殿下在等你点头呢。”江泉又说,这是唯一让她稍微高兴点的消息了。 江逸卿听言心中并无喜意,他的心里乱糟糟的,进不了东宫,他娘又告诉他,明锦在等他点头,可那日他拒了明锦的草编蚂蚱之后,明锦再也未来寻过他,难道是因为大选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心里一些曾经笃定的东西像是忽然变成了流水在从他指缝间流走,他伸手似乎有些抓不住了,这感觉来得太奇怪,让他有些不安。 江泉和江逸卿说话时,江寒川也在一旁,他听见了江泉说的那句,二皇子要两情相悦,殿下在等你点头呢。他低着头,心脏闷痛,明锦当真是这般喜欢江逸卿。 那日,明锦忽说要送他进东宫,得知明锦这一举动之下对他无半分女男情愫,他肝胆欲裂之时,敏锐察觉到一点明锦对他的关照……不、或许说是同情,也可能是可怜。 想到明锦两次雷雨天帮他捂耳,还有说他胆子小得像狸奴,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虽不知道他做了何事叫明锦以为他胆子小,可若能借这点,叫明锦可怜他,江寒川也心甘情愿。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明锦,话语里隐含试探,谢她的恩情,也说自己胆小怕事,他看见明锦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得知明锦以为他胆小对他格外关照,江寒川心中更是酸软,他的殿下总是这样体贴随和,秋狝那日,在她眼中他只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官宦公子,她身为皇子却帮他捂耳,如今也是这样,想让他进东宫,是为他着想。 殿下千般好,江寒川哪里割舍得下。 雷雨天送他回府的隔天,他确认明锦在皇子府,借还伞之际,送上了他新制的蜜饯,盒子不大,里面装了四种蜜饯,他故意装得种类多而数量少,他猜测,明锦的蜜饯吃完了或许会来找他。 但他又不可避免地担心,若是明锦吃厌了蜜饯该怎么办,他应该用什么方法才能得知一些明锦的喜好?还得避开姑父的耳目,也不能叫姑母察觉他的举动。 他知道姑母最近越来越急了,这次大选,他没能被选中,如今他年纪到了,只怕上半年他的亲事就要被定下了…… 可殿下曾喂他吃过糖,为他拭过泪,带他看过医……待他那般好,江寒川已经不甘心听从姑母的安排了,他是个贪婪的人,往日的那一点点接触相处已经不足以满足他,他想要更多的触碰明锦,他想拥抱明锦,在明锦看着他的时候,他甚至心起污念,他不甘心只是明锦的指尖碰他的唇,他还想更多…… 若是能叫明锦先收他入府……江寒川心中陡然冒出这个念头,可姑母的话回响耳畔,明锦在等的人是江逸卿,明锦不喜欢他,那他…… 江寒川回到屋里,手捂着胸口处,他的心跳得很快,因为,他在想……他或许能借着与江逸卿相似的一张脸,让明锦要了他? 叫明锦对他的可怜变成怜惜……他是不是就能留在她身边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是真的不更了,呱要存一存稿了。 之后要不就定在星期一休吧[撒花] 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36章 “殿……殿下……”江寒川手指揪紧床上的缎料。 是挂了红色纱幔的床上, 烛光亮在床柱旁,床上二人衣裳凌乱,宛如新婚洞房夜。 江寒川脑海一片混沌,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莫怕……” 熟悉的声音在他耳旁,有湿热的气息喷洒在他面上, 是明锦。 他仰着头去看她,陷入痴迷,他怎么会怕, 他不怕。 指尖似羽毛落在他的下颌,顺着颈脖一路滑到胸膛, 江寒川的手指松开缎料, 想去握明锦的手, 他哑着声音去寻:“殿下……” 他眷恋的目光停留在明锦的脸上,明锦穿着白色里衣, 青丝披散在肩后,衣领已经散开, 他目光闪烁, 有些不敢看, 面前女子轻笑,“怎么不看我?耳朵好红啊……” 江寒川的唇抿着,他不知所措, 任由明锦揉捻他的耳垂, 然后有温热的唇衔咬他的耳垂,有舌尖舔舐:“你学的本事呢?” 他、他学的…… 江寒川想起他这几日看过的避火图, 胸膛起伏,有薄汗渗出,他大着胆子伸手去碰明锦, 手掌在她腰间一寸寸移动。 他挺起身去抱她,他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二人肌肤相贴,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插入他们二人之间,他终于满足的喟叹。 “好乖啊,”他听见明锦笑说,“让我看看你都会哪些。” 明锦喜欢,江寒川难以抑制地感到羞赧与欢喜。 他贴着明锦将唇瓣印在她的脸侧、鼻尖,最后停在她的唇前,有指尖抵在他的唇上,让他不能再进一分,江寒川眸光迷离,呼吸炽热:“殿下……” 身上的人腰部扭动,江寒川呼吸急促一分,“殿下!” “嗯……唔……别动。”他看见明锦的眉头似颦似蹙,胸脯起伏分明。 似被紧箍挤压,他忍得难受,却也不敢动,任由明锦动作。 明锦将头颅靠在江寒川的肩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戳着衣襟上的红珠,笑道:“好乖啊……” 江寒川肌肉绷紧,“殿下……” “唔,”明锦微微仰头,“嗯?” 江寒川眷恋哀求地目光望着她,话语隐带急切,他有些受不住了:“殿下……求您……求您……” “好寒川,莫急……” 江寒川听到那三个字,浑身一颤,眼眸猛然睁开。 床上并无明锦,是梦。 他的额头生了汗水,眼眸、脸颊尚带着一抹春色。 殿下叫他的名字了。 还叫他……好寒川…… 江寒川闭上眼睛,耳腔里是咚咚的心跳声,他极力去追寻梦里的声音,可那梦无痕。 他侧过身,从枕边拿出一物,是一方手帕。 明锦那日用来为他拭泪的手帕,他将脸深埋进去,几日过去,女子的香已经很淡了,但似乎这样就能掩藏他内心的污浊。 殿下…… 他的殿下…… …… “给你的图你都仔细看了吗?”穆云德问江寒川。 江寒川想起他做的梦,闷声点头。 穆云德瞧他模样,怕他没说实话,又道:“女怕缠郎,更怕娇郎,你好好学,把这功夫学会了,寻个机会,指定能让她留下你。” “可我身上……”江寒川有些不安,他身上有疤,有的伤疤是受江家家法留下,有的是为了保护江逸卿留下的,那时候他没想过嫁人,也没曾细心养护过,肩上、腰腹都有几道,他对着镜子看过,丑陋吓人。 他怕明锦不喜,素来女子都爱白净无暇。 穆云德嗔他:“你傻呀,到时候把蜡烛一吹,你只管贴着她就是,看不出来的。” 两人正说着话,门口有伙计来说话,“德叔,那个张大人又来医馆了……” 穆云德闻言,眉一皱,骂道:“要你们做什么用,赶出去!” 伙计挨了骂,缩着脑袋脚步踌躇,“可她……她在医馆挂牌看诊……” 这一举动无异于踢馆,穆云德怒而拍桌:“岂有此理!” 第45章 他起身欲走,想起江寒川还在这里,对伙计道:“我待会儿就去,你先把医馆的门关了。” “是。” 穆云德留下来,对江寒川道:“我险些忘记告诉你了,两日后,小殿下和孟世子大约会来我这儿喝酒,你看着我给你亮的烛光就是,若能找到机会出府就来吧。” 江寒川点头,又问:“德叔,是张太医寻你麻烦吗?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张太医与殿下相熟,且对他也有恩,江寒川不想看见德叔和张太医起冲突。 穆云德摇头,“这事和你没关系,你别管。” 见德叔这样说,江寒川也只能道:“若有我帮的上忙的地方,德叔你一定告诉我。” “放心,我应付得来!”穆云德说完就匆忙离去。 江寒川回到江府,想着两日后就能见到明锦了,心绪一时间有些翻涌。 两日,这对他来说太急了。他觉得自己还未准备妥帖,可机会不是那么容易再找。 他夜晚在房间里,借烛火对着镜子一点点看自己的身体,肩上的疤是秋狝留的,后背也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是家法打的,腰腹上的不太明显,那是幼时打架伤到的。 他看着这几处,万分懊悔当时没有好好养护,现下也只能临时用药膏涂抹,只盼着疤痕能浅一点,他又去准备衣服,在他衣柜的衣箱最底层,有一件月白色的衣袍,那是他起了心思之后,为自己准备的,江逸卿素来喜欢穿月白色和竹青色的衣袍。 还有香脂和香膏,江寒川平日是不用这些的,可他看避火图上说,男子在事先抹一些香脂会叫女子更加喜爱,连……那处最好都抹上。 江寒川低头看了一眼,瞥过脸去,脸颊泛红,那处他除了洗澡时,甚少去碰。 避火图上也细细讲了什么样的形状和颜色最得女子喜欢,不光行事前要抹膏脂,平日里最好也要养护一二,这样到了用它时才得力,他拿出脂膏,强忍着不适仔细涂抹。 他边抹边想避火图上的示例,上面说粉色最佳、黑色最次,若颜色实在难看还需浸泡药水调理一二,江寒川看了一眼,觉得,应当……还行吧。 是粉色的。 还说了形状,要…… 江寒川总算涂抹完膏脂,觉得脸热,躺下要睡时,不放心地又从床板下拿出德叔给他的避火图看了起来。 德叔给他的避火图详细绘画描写了男子的姿势动态,女子的身姿只是用了几根线条概括。 有些动作江寒川看得觉得为难,感觉实在过于……羞耻。 不光有动作,还描写了声音,在床上,男子切忌大喊大叫,声音要低哑缱绻,要温柔似水,江寒川跟着避火图上说的缓缓调整自己的嗓音,小声地练了几句,怎么练都觉得不满意,一不留神就练到了天明。 “阿顺……” 早晨,江寒川出房间喊出声音时,自己都愣了一下,喑哑粗砺,怎会如此! 阿顺走过来,道:“公子可是得了风寒?” 江寒川脸色难看,他含糊应了阿顺的话,只想着得快些把嗓子养好才是。 可直到明锦去挽袖阁那天,江寒川的嗓子还是带着哑。 傍晚江寒川就在房间里看见挽袖阁阁楼上亮的烛光,明锦过去了。 等到了夜间,他进了房间,叫侍仆们不必伺候,他这几日都是这样,他院子里侍仆本就不勤快,最近也更是懒散,正好称了江寒川的心意,他摸黑打开衣柜,把衣箱底下的月白色衣袍拿出来,趁着夜色从江府侧门溜了出去。 他也是从挽袖阁后门进去的,德叔带他进了房间换衣服,江寒川想到自己要做的事情,心脏跳得厉害,他换好衣服,对着烛光在镜子里看了好几回自己的脸,确定更像江逸卿的角度。 夜色逐渐深沉,他在房间里有些呆不住,他也想去看看明锦,他在脸上戴了面纱,悄声走出屋子。 明锦所在的楼层是她常年包下来的雅间,不会有其他人的打扰,江寒川也得以一路顺利地到了雅间之外。 只不过从门缝里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他看见……明锦正在喂挽袖阁的男子吃东西。 …… 明锦和孟元夏约了来挽袖阁喝酒,德叔叫了几位男侍在旁陪侍。 酒过三巡之后,明锦和孟元夏玩起了划拳的游戏,孟元夏一惯的运气差,连喝了几盅,实在喝不下了就拉着身旁的男子来挡。 明锦身旁也有男子,她看着男子的唇,兴许是酒意上头,又或许是好奇心作祟,她拿起盘子里的橘瓣抵在身旁男子的唇中。 那男侍见明锦有此举动一愣,二皇子殿下和世子殿下虽常常来挽袖阁玩,却从未对他们有过什么亲密举止,喂人吃东西,这还是第一回 。 男侍心里诸多想法,面上却分外娇羞地将橘瓣咬进嘴里,看向明锦的目光也是含羞带怯。 虽挽袖阁并不卖身,但若是二皇子殿下,他自是十分愿意的。 明锦看着面前人把橘瓣吃掉,觉得感觉不对,转头又拉了另一个男子坐下,又喂了一片橘瓣。 一样是暖黄的烛光,白净的脸,也同样是男子,可就是感觉不对,目光不该这样娇羞…… 明锦就叫那些人排着队来她这,一人要喂一瓣橘子,她倒要看看到底是哪里不对。 孟元夏大着舌头笑她:“你这九昭,喝多了怎么耍起酒疯也和旁人不一样,喂人吃橘子哈哈哈哈哈——” 笑到一半,被明锦也塞了瓣橘子,“好好好,我不说了,这橘子还挺甜。” 这些男侍们平日只有他们喂别人吃东西,何曾有过女子喂他们吃东西的,这人还是二皇子殿下,一个个男子面容娇羞,将明锦喂给他们的橘子吃进嘴里,笑得比蜜都甜。 “殿下当真是体贴……”有男子大着胆子凑在明锦身旁说话,“仆为殿下倒酒……” …… 江寒川愣怔地看着屋里的场景,只觉得心里难受失落,原来殿下也会喂旁人吃东西。 作者有话说:[爆哭][爆哭][爆哭] 第37章 明锦把手里一个橘子挨个喂完, 都觉得不对,神情不对,眸光不对, 触感不对,哪里都不对。 怎么就不一样呢?她支着下巴深想。 孟元夏已经被扶着去休息了。 穆云德瞧见天色已晚, 但明锦还未去房间休息,主动来雅间看,进屋见明锦若有所思。 他的目光隐晦地朝房中几个男子看去, 男子们皆摇头表示不知,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二皇子喂完他们吃橘子就在一旁想事情。 “殿下可去休息?”穆云德问道。 明锦这会儿正想的是难道是橘子不对? 她招来面前一个男子, “你来。” 那被点到名的男子上前, 又听明锦道:“矮下身去。” 男子依言蹲下, 继而他的下巴被明锦捏在手中,他瞧见明锦单手开了一只木匣子, 是她随身带的糖盒儿。 明锦取出一枚糖果子,朝他的方向递来, 男侍心知殿下要喂他吃糖, 便乖顺张了口, 谁晓得,明锦的手转了个弯,把糖塞进自己嘴里了。 “起来吧。”明锦觉得酒气郁积在胸口, 做什么都不太对, 疑惑未解,还添了丝郁气。 穆云德在一旁看着, 也没明白明锦此举是为何,他想到刚才忽然说要去煮醒酒汤的江寒川,轻声又问一遍:“殿下可去休息?” “走吧。”明锦站起身, 刚站起来,身形有些不稳,离她最近的男侍要来扶,被明锦挥手驱退了。 穆云德带明锦去了为她常年备着的房间,房间整洁清雅,应当是刚熏过炭,有一股暖意。 屋里除了桌上的小食水果外,再无其他,穆云德道:“衣物、热水已为殿下备好了,待殿下沐浴完,我便叫人送醒酒汤来。” 临走时,穆云德又问:“殿下沐浴可要女侍来伺候一二?” “不必。”这也是明锦喜欢在挽袖阁呆的原因,穆云德做事妥帖,不确定的事会先问过她,房中不会熏奇怪的香,也不会有乱七八糟的人。 明锦脱了外衣去了屏风后的浴间。 她今夜喝了不少,微醺,算不上醉,她酒量很好。 穆云德退出房间就去了小厨房,对正在煮醒酒汤的江寒川道:“殿下去沐浴了,一会儿你就端着醒酒汤进去伺候。” “小殿下的性格你比我清楚,自己见机行事,若她不喜,切莫强求,低头退出来就是,适得其反就不好了。”他细细叮嘱着江寒川,“你放心,我在门外等着,情况不对我会进去帮你。” “我知道的,谢谢德叔。”江寒川是真的感激德叔,他知此事有违男德,但德叔还是愿意帮他。 “说过了,你我之间不必言谢。”穆云德拍了拍江寒川的肩膀,“差不多了,上去吧。” 江寒川端着醒酒汤踩上台阶,脑海里是明锦刚才喂其他男子吃橘子的一幕,心里虽然酸涩,但他也知道,明锦是二皇子殿下,又是光风霁月一般的人物,身边的男子少不了,何况,他是什么身份,凭什么在这里拈酸吃醋。 第46章 明锦对他也未曾有女男之情,也不知今夜,他能不能成…… …… 明锦出来时,面上还些水珠,她穿着白色的里衣,手中拿着干巾擦拭脸上的水珠,头上的发髻已经拆散,一头青丝披散在肩后。 屋里尚暖,她睡意很浅,坐在凳子上,干巾扔在一旁,手中拿了桌上果盘中的一个橘子玩。 咚咚。 有敲门声响起。 明锦想到穆云德说给她备了醒酒汤,道:“进来。” 江寒川端着醒酒汤进门就看见只着白色里衣青丝披散的明锦,呼吸猛地停滞一瞬。 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 他端着托盘的手微微颤抖,定了定心神,轻轻用脚带上了门,往里走去。 “放下就出去吧。”明锦低头在看橘子,并未注意到身边的人。 江寒川闻言一顿,心里慌乱,他料想过很多可能,但没想过这一个。 明锦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 江寒川面纱下的喉结滚动,他垂头将托盘上的碗放在桌上,转身时,面纱从明锦握着橘子的手背上拂过。 明锦被面纱这一拂,打断了思绪,一时皱了眉,“你——逸卿?”她抬头看见人时,怒意转为惊疑。 面前男子一身月白色衣袍,身型颀长,墨发以白玉簪束起,虽然戴着面纱,但这个侧脸一眼瞧上去,不是江逸卿是谁! 江寒川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名字,胸口仍是闷痛,他矮身跪下,“殿下您认错了。”他的嗓音未完全恢复,还带着哑。 不是江逸卿吗?怎么会这么像?明锦没听出来江寒川的声音,她把橘子放在桌上,对人道:“你近前来。” 江寒川缓缓膝行两步,去到明锦身前,他低着头不敢抬。 只不过下一瞬就有人帮他抬了。 江寒川的下巴被明锦隔着面纱捏住,双眸被迫直直看着眼前女子,江寒川本就心虚,眼眸飘忽闪烁不敢再看。 面纱被人扯去。 明锦看着面前这张脸,面上惊讶更甚,疑心自己是吃醉了酒,一时竟分不清眼前人是江逸卿还是江寒川。 但是不管是江逸卿还是江寒川,这个时候,他们都不该在这里,他是谁? 穆云德从哪里找的人? “穆云德叫你来的?”明锦问他。 江寒川摇头,他道:“是我自己想来。” 明锦闻言,手上抬人下巴的力度渐松,想叫人下去,眸光却不由自主被眼前男子的唇瓣吸引。 唇形清晰,唇珠饱满,外侧偏浅粉,内侧颜色渐深,像绯红色,她这样想着,又把人的下巴捏住了,力度有些大,叫那人唇微微张开了一些,依稀能瞧见雪白的齿列和粉红的舌尖。 内里的绯色果然更深一点,指腹按压上去,柔软温热,她一时起了玩心。 江寒川仰着头被明锦玩弄唇瓣,指尖的碰上来的触感叫他想起了另一个梦…… 一时间,他身体有些发热,他刻意地张开了唇,犹豫要不要伸出舌尖,明锦的手却离开了他的唇。 江寒川跪在地上,茫然去看,先嗅到一股酸甜的汁液气息,是橘子。 明锦剥了她刚才拿在手上的橘子,正是橘子的季节,穆云德给明锦端上来的又是最好的,皮薄汁水丰盈,明锦掰出一片抵在面前男子的唇边。 和那晚喂他吃糖一样,江寒川也想到明锦刚才在雅间也喂了那些男子吃橘子,江寒川望着明锦,将橘子吃进嘴里。 在眼前男子把橘子吃进嘴里的那一刻,明锦忽然就觉得对了,烛光对了,神态对了,男子……换一个人原来也行吗? 明锦端详着眼前男子,她喝的酒后劲反上来,思维有一些迟钝,她觉得他像江寒川,特别是吃橘子的神态,眼尾上翘带着不自知的潋滟水光,但她又觉得不是江寒川,声音不对,江寒川从未穿过这样式的衣服,身上不会有膏脂的香气,她也没见过江寒川戴面纱。 而且,江寒川那胆小鬼哪敢晚上出来。所以他不是江寒川。 在得出这个结论之后,明锦觉得心头莫名空了一点。明锦觉得胸口郁气更重,她拿着橘子,顺着心意喂给面前男子。 江寒川吃完一瓣橘子,第二瓣接着喂上来,第三瓣也紧随其后…… 他有些吃不及,橘子的汁水顺着唇边溢出。 男子的唇在刚才被明锦的指尖蹂躏按压过,颜色嫣红,又被橘子汁液润泽,明锦的眸光幽深些许,唇瓣在烛光映衬下,嫣红柔润,无端像诱惑人的果子,叫人忍不住想尝一尝味道。 明锦是谁?小霸王。她想要干什么就干什么。眼下又喝了酒,想法更是直接,她想尝味道,就径直去尝了。 江寒川还在吞咽橘子,下巴再度被人抬起,有浅淡酒气伴随着女子香气靠近,江寒川看着面前放大的一张脸,眼眸猛然睁大,呼吸停住。 明锦的牙齿咬上面前男子的唇,真的很软,舌尖还尝到了橘子的酸甜味道。 二人唇瓣相贴,呼吸交缠,江寒川完全僵住,做不出任何反应,脑海里所有的想法全都消失,只剩下一句话,殿下在吻他。 他的心脏跳得飞快,快得让他觉得心脏都有些痛。 明锦亲咬着江寒川的唇瓣,起先带着些试探的意味,而后似乎觉得触感还不错,而且,有她熟悉的气息,她逐渐加深了这个吻。 “唔……”江寒川仰着头承受明锦的吻,偶尔在明锦的舌尖划过他的唇瓣时,叫他身体忍不住颤抖,他羞耻地发现,只是一个吻,就叫他起反应了,而且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他眼前有些发黑。 在江寒川头晕目眩之时,明锦松开了他。 江寒川无力地趴在明锦的膝盖上喘息,唇色越发红艳。 明锦的手指搭在男子的脑后,她看着膝盖上男子的侧脸,微微皱了眉,“江逸卿?” 她声音很轻,但也还是叫江寒川听见了,江寒川浑身热血似是被一盆冷水泼下,凉了一半。 江寒川以为明锦是把他当成了江逸卿才这样吻他,殊不知,明锦原本起的一点兴致在发现是江逸卿时,逐渐淡下。 她托着人的脸细看,房中烛火微弱,越看越没兴致,“你下去吧。” 因为看清他不是江逸卿吗?江寒川心底寒凉,可他想再争取一下,“殿下,我……” “下去。”声音带了肃戾,江寒川再不敢说话,脸上血色尽褪,低头俯身行礼后安静退下。 吃了一半的橘子还搁在桌上,冒着热气的醒酒汤也在桌上,明锦想到她刚才做的事情,揉了揉眉心,也不明白她刚才的怒火是哪里来的。 刚才那人…… 作者有话说:呱去改了上一章的几个错别字,就被关进小黑屋了……改了几个小时才把呱放出来,呱哭得好大声[爆哭][爆哭][爆哭] 第38章 翌日, 天边只微微透亮,明锦就醒了。 挽袖阁的侍仆听见屋里的动静,轻手轻脚端进来热水、布巾等洗漱用物。 明锦洗漱完, 看见侍仆正在收拾桌子上的东西,吃了一半的橘子和没喝的醒酒汤。 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回想起昨晚的事情,面色黑沉,走出门就看见穆云德在门口迎她, 询问她:“殿下可现在用膳?” 穆云德一晚没睡,时刻盯着明锦这边的动静。 “用膳?”明锦语气不好, 她目光在穆云德脸上掠过, “你现在胆子大了啊, 我还敢在你这用膳!”语气带着威压。 穆云德连忙跪下,“殿下恕罪。” 江寒川的事, 他是为帮江寒川,也是为了帮自己。 穆云德想过很多后果, 若是成了, 她或能与二皇子交情更深一步。 若是没成, 他难免要被牵连其中,不过,他观察明锦的心性已久, 猜想着若没成, 结果应当也不会太糟。 但现在,听明锦这语气, 穆云德心道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 周围侍仆全都随着穆云德一道跪下,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穆云德只听头顶上响起明锦的话:“等我回来再找你算账。” 眼前银绣的裙摆离开很久,穆云德才惶然回了神, 惊觉背后竟生出冷汗。 …… 江家,落梅苑。 阿顺春日躲懒晚起了一刻,反正他主子是个闷葫芦,他就算晚起半个时辰,江寒川都不会说什么。 他打着哈欠刚打开房门,就见墙头跳下来一个人,闪身进了江寒川的屋子。 阿顺的哈欠打到一半,眼睛瞪大! 扭头看了看已经关上的房门,又看了看那人跳下来的墙头。 猖狂!简直是猖狂! 那人动作太快,他没看清脸,但是那发髻那裙摆,无疑是个女子! 这这这……他虽早知道江寒川偷人,可是这青天白日,大清早的!这也太…… 阿顺心中不耻,他看了眼江寒川的屋子,小心地挪步过去,想趁机找一些江寒川的把柄在手中。 第47章 还未至门口,只觉得后颈一痛,失去了意识。 云禾把人提溜着扔回他出来的房间。 房间里,江寒川已经穿戴齐整,正欲拿着果脯出去晒,忽听门口传来疾声,扣着的门被这力道推开,门栓落在地上。 “谁!”他惊问。 他扭头去看,随后一顿,门口站着的紫衣女子,不是明锦是谁,明锦为何这时过来了?想起昨夜未成之事,他心里惊惶,“殿下……” 明锦几步走到江寒川面前,盯着他:“你昨晚在哪?” 是来问罪的。 江寒川脸色煞白,当即伏地而跪:“寒川胆大妄为,请殿下降罪。” 明锦垂眸瞧着地上的男人,眼眸微眯,她来时心里只是一个隐约的猜测,毕竟她昨晚喝了酒,房里烛光微弱,想着或许只是相似之人罢了。 但那唇的形状模样和触感,一直在明锦心里挥之不去,明锦心里存了猜疑,当即就来自己寻个明白。 江寒川这一请罪,明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明锦的眸光很冷,话语更冷:“你昨晚进我房间想做什么?” 江寒川抿着唇,觉得自己昨夜行为实在不堪诉之于口。 明锦眸底多了分失望,原来他也是那般男子,她不再停留,转身朝门口走去。 江寒川听见脚步声远去,心里陡然一空,他抬头去看,只见明锦的背影决绝,江寒川隐隐有预感,若她走了,她不会再回头了。 “殿下,殿下!”江寒川被巨大的恐惧笼罩,不行的,他不能让明锦这样走了,“殿下!” 他跪着向前,飞扑上去抓住明锦的衣裙,“殿下……是寒川的错,寒川只是太害怕了……” 明锦脚步停下。 “你怕什么?” 江寒川抓着裙摆的手指在颤抖,他要抓住这最后一丁点挽留的机会,他极慌乱,也极力叫自己镇静下来,他仰着头去看明锦:“寒川年纪已到,姑父在为寒川择选妻主,可……那些女子寒川从未见过,寒川实在心惧,唯有殿下待寒川极好,寒川也想报答殿下,便想留在殿下身边侍奉殿下。” 他看明锦的神色,见她不说话,又急忙道:“寒川不敢肖想名分,外室!只求一个外室名分寒川也知足!” 有了昨夜的事情,江寒川已经不配再对明锦说出喜欢二字,此时说出喜欢,不光他自己觉得配不上,也只会叫明锦觉得他虚情假意。 “外室?”明锦开口,话语带着难言的情绪,“本殿下尚未娶夫,先置外室?” 江寒川的头还仰着,他看着明锦不带表情的脸,攥着明锦裙摆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明锦一提,他忽而反应过来他刚才提的要求多荒谬,哪有正经贵女尚未娶夫先置外室的。 他怎么能坏了殿下的名声。 江寒川厌弃自己为了贪念差点坏了殿下的名声,他垂下头,心无止境地下落,他没有办法了,是他贪心了,明明远远地看着就该知足,偏偏不知死活地想去替代江逸卿,他极力抑住眼眶酸胀,涩声道:“是寒川谬言,殿下——” “外室就外室吧。” 江寒川话语顿住,两息之后方才抬头,“殿下……您刚才说什么?” “你不是想做外室吗?”明锦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的果脯上,这人虽胆小些,但也乖顺懂事,做蜜饯果茶的手艺也还不错,本以为他惧怕自己,如今又自求做她外室。 若说看上她皇子的身份,可之前叫他进东宫做侍夫他不愿,现在说报答她? 罢了,且就看他说的这报答是有几分真心吧。 江寒川不曾想,峰回路转,明锦这竟是应了他,他一时间悲喜交加,伏地叩头:“寒川谢殿下恩典。” “起来。”明锦收回离开的脚步。 江寒川站起身,他小心地抬眸去看明锦,不料正撞上明锦盯着自己的目光,他注意到明锦的视线在他脸上偏下,一时想起自己破了唇角的唇,是昨夜…… “这里怎么破了?”明锦手指点着江寒川唇角的一点印子。 江寒川下意识抿唇,却抿住了明锦的指尖,他又慌忙松开,张口解释:“不小心弄的……” 明锦的手指熟练地捏住了江寒川的下巴,她看着江寒川的唇道:“外室是不是可以亲?” 江寒川一怔,脸颊先红,想说是却又先点头,嘴巴张开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明锦没他那样纠结,问完,手就按着江寒川的后脑叫他低下头来,噙住了他的唇。 触感比昨夜醉酒时更清晰了一点,温热柔软,有一点弹性,还带着漱口后柳枝的草木气息。 明锦没亲过人,不影响她随着自己的性子去找她喜欢的东西。 尚未愈合的唇角再添新伤,这回连舌尖都多了伤。 “唔……嗯……” 江寒川被吻得站不住,明锦一把将他按在了凳子上,捏着他的下巴侵入他的口中,咬他的唇,磨他的舌头,江寒川的手一时间不知该放哪里,一手撑在椅后,一手无措地抓着明锦的衣袖。 太过了……这太过了……他觉得自己要疯了,唇舌交缠,面上是熟悉喜欢的温热气息,他浑身发热,全身气血都向腿间涌去,衣裤绷得难受,可他不敢喊停,就算……也只仰着头去承受明锦的吻。 避火图上有详细讲过要如何接吻获得女子欢心,可是江寒川这会儿脑子一片空白,只知张着口任由明锦攻掠。 一吻结束,明锦比较满意,这人的嘴巴很软,很好亲。 明锦看着抓着自己衣袖,面色泛红,喘息急促的江寒川,心想:唯一点不大好,太弱了些…… “殿下……”江寒川抬眸去看明锦。 这一下,他彻底和江逸卿不一样了,他的眼尾泛红翘起,脸颊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更别提刚刚被明锦蹂躏完的唇,嫣红带着水光,整张脸透着一股情欲的气息。 不,应该说江寒川本身的长相就是比江逸卿多一分魅态。 明锦捏了捏江寒川的脸颊,忽觉得他昨晚穿的那件衣服实在不怎么样,不光是昨天,他穿的衣料都不怎么样,“昨夜那袍子别穿了,我叫人给你送些布匹缎子来。” 江寒川以为明锦是在敲打他,别再学江逸卿,心脏隐约有钝痛,面上不显,乖顺应道:“寒川不会穿了,殿下不必劳心寒川,寒川有——”衣服…… 明锦睨了江寒川一眼:“我要给你送缎子。” 于是江寒川微愣,试探应道:“寒川多谢……殿下。” 明锦满意,“我走了。”云禾回来了,她还有事问她。 江寒川一听明锦要走,心里一空,他怕极了明锦这一走就不来了。 见他脸上遮不住的惶然,明锦想起这是个胆小鬼,补了一句:“改日再来看你。” 听到这句话,江寒川心中才多了分实感。 明锦来得快,去得也快,出门翻过墙头人就不见了。 待明锦走了好一会儿,江寒川腿间的尴尬才渐消,他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唇,艳得分外明显,想到是明锦亲的,江寒川耳根子通红,取了脂粉掩在自己唇部。 他心里有点高兴,明锦同意留他在身边了,同时又有点不安,要怎样才能叫明锦满意他。 正想着,就见阿顺摸着后颈走进来,他关门前还做贼似的两边看了看,门关严实了他才走进来道:“公子,这青天白日的……您就这样大胆叫旁的女子进出您的房间?” 阿顺不怕江寒川出事,就怕他出事还牵连他。 江寒川从镜子里去看身后的阿顺,唇线抿直:“你在说什么?” “仆又不是瞎子!那女子竟还叫人打晕了仆!”阿顺想想就来气,他醒来揉着疼痛的后颈,便来警告江寒川,也想叫江寒川知道他看见了,让江寒川忌惮自己。 谁料,他看着江寒川转过身,眼尾似锋利的刀尖:“你再说些蠢话,就不是被打晕了。” 阿顺怔然,脊背窜起一股冷意,“是……是仆眼花了……” 第39章 “小殿下, 派出去的侍卫在陆续回来,每人都带了回信,属下放在您的书房里了, 关于户部和兵部的官员也已调查清楚,请您过目。”云禾从怀里拿出她近日调查的情报递给明锦看。 明锦大致扫过, 心中已有了成算,她叫云禾帮她留意户部和兵部,之前在边北呆了一个月, 她心知蛮夷的战事短时间内停不了,她要户部和兵部的人一心向着边北, 所以她要去找户部和兵部的缺口。 “还有件事, 小殿下您刚才去江府……”云禾把阿顺的事情说了。 “啧, ”明锦听到这个,轻啧一声, “找个空隙,往他院子里调两个听话的侍仆。” 云禾一怔, “小殿下……您和他……”她话语犹豫, 担心自己冒犯了殿下, 但是即便是江逸卿也没见明锦说要给他安排侍仆。 “本殿下有外室了。”明锦忽然语气微妙地说。 “外室?!”云禾震惊,她看着明锦的神情,迟疑地问道:“难道是……江寒川公子?” 第48章 “嗯。”明锦点头, “他说他要做我外室。” 云禾第一时间想到江寒川在徐氏面前说自己不愿意侍奉小殿下, 也不敢侍奉小殿下的话语,她急忙道:“殿下, 您别被有心之人哄骗了!况且您是皇子殿下,尚未娶夫,怎么能先置了外室, 他存的什么心!” 依她看,这江寒川就是看她家殿下好哄骗,妄图攀龙附凤! “我也是这样说他的,”明锦拍了拍云禾,叫她冷静一点,“但我瞧他胆子实在小,我不过说了两句,那脸色就白的不像样子,他弱得很,又胆小,想做外室就暂且让他做吧,我还没有过外室呢!”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明锦语气轻快,云禾怀疑自己甚至听出一点骄傲,她难言地看了一眼小殿下,还是硬着头皮劝道:“小殿下,这安置了外室的事情传出去,对您名声有碍啊……” “没事儿,不告诉别人就行了!” …… “外室?”孟元夏惊奇地上下打量明锦,“你刚才说谁置外室了?” 明锦左右看了看,随便指了指身后的云禾:“她吧。” 云禾无力捂脸。 孟元夏冷笑,“明九昭,你把我当傻子呢,”她说着坐到明锦身边追问,“哪家狐狸精不想活了,竟缠上你?” “你怎么说话的!”明锦乜她,“这话我不爱听,你收回去。” 孟元夏看了眼明锦,见她面上竟有几分认真,又问一遍:“你真置外室了?” “嗯!怎么了?” 孟元夏没了平日的玩笑神情,她面色竟还带了几分严肃:“你是不是傻了?你若看上人,纳进府里就是,你府上又没主夫。怎么学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人置外室,若是被人知晓指不定要说什么闲话!” “外面谁敢说我闲话?”明锦不以为意。 孟元夏听言,又一想,还真是,虽然明锦小霸王名声在外,但真要说敢指名道姓地说她闲话的人,还真没有。 生怕一朝不慎被这小霸王拉去比武台,三天下不了地。 “你怎么想的?”孟元夏真不明白,要说这小霸王能置外室,当也是喜欢的,喜欢为何不干脆放府上,平白的毁自己名声。 “没怎么想,他想做外室,我就应了,左右他在京城无个依傍的人,我照顾一二呗。” 噢!孟元夏明白了,估计是和她府上那小猫一样,大街上捡的一个孤苦无依的人,那人想必也是知道身份低微不一定能入皇子府,便求个外室,指望着明锦借势于他。 孟元夏怎么想都觉得不行,但明锦可不是听劝的人,她只能道:“我可早早劝你,这事儿可别传进江逸卿耳朵里。” “关他什么事?” “他本就对你不冷不热,要是知道你置外室……”孟元夏话语一顿,眼眸亮起来,“诶!明九昭,你说实话,你弄出这个外室来是不是在逼江逸卿呢!” 明锦眉头一皱,就听孟元夏继续猜测:“你故意搞出一个其实没有的外室,想叫他在意你?” “你是不是那天晚上酒吃多了,吃成傻子了?”明锦没好气道,“我有外室和江逸卿没关系,我现在不喜欢江逸卿了。”这句话说出来时,明锦觉得萦绕心头的郁气似乎散了。 孟元夏一怔,觉得天塌了,“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的不喜欢了?” 她还和松雪、文筠二人打着赌呢!要是输了她要请她俩吃一年的饭。 “没什么,不喜欢了就是不喜欢了。”明锦并不想再多说这个话题,“我记得你还欠了我两匹江南的软玉绫,晚一点我叫云禾去你那拿。” 孟元夏的天又塌了,虽说那两匹软玉绫是之前她赌输的物件,但因为是男子用的缎料,明锦总也没提起过这事,今日竟然为了一个外室找她拿了,当初她喜欢江逸卿的时候都没提过这事! 这才做外室几天,竟这样得明九昭的心意,孟元夏转念一想,软玉绫的缎子在京城少见,届时她看那些男子穿着不就能认出来明锦的外室了吗,于是她转悲为喜:“行啊,没问题,随时来拿都行。” 见她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明锦便道:“那就现在去拿吧,我等会儿还有事做。”明锦说做就做,拉着孟元夏往她府上去。 缎料拿完,明锦就叫云禾送到江府去。 云禾拿着布料问:“小殿下,这料子是属下私下给江寒川公子还是过府上?” “当然过府上。”明锦理所当然道,她做事从来都光明磊落,不藏着掖着。 云禾就为难了:“过府上的话,只给江寒川公子一人,怕是不好。”江寒川的身份在江府到底也只是个外养的公子。 明锦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她忽然觉得外室也不是很好了,送个东西都这么麻烦,她挥挥手道:“从我库房里再挑两匹布,给江家都送一些。” “是。” 明锦叫人送布料去江家的事情依旧光明正大,没瞒着任何人,孟元夏得知不解,难道软玉绫不是要送给她那个外室的是送给江逸卿的?但她不是说不喜欢江逸卿了吗?怎么还给他送布料? 难不成是嘴硬?可依她了解,明锦也不是嘴硬的人啊。 明锦的嘴硬不硬,现在想来只有江寒川最了解了。 入夜,烛光晕黄。 两个人的身影亲密地交叠在墙上。 江寒川后脑抵在床柱上,被眼前的女子咬着嘴唇,他仰着头,张口任由明锦侵入,这是他和明锦的第三回 接吻。 明锦很喜欢咬人,每一次嘴唇都被她咬得破口,如今舌尖也避免不了,但江寒川甘之如饴,他这一次亲吻终于想起了一点避火图的方法。 他缓缓调整自己的呼吸,试探性地勾了勾舌尖,可下一瞬,就被明锦更猛烈地掠地攻城,“唔……”江寒川被这极有侵略性的攻势逼迫的呼吸不得,更糟糕的是另一个不能言说的地方,他微微偏了偏头,求饶:“殿、殿下……” “嗯?”明锦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去看他,竟觉得他很可口,张口在他脸颊上咬了一口,留了一点印子。 江寒川胸口起伏,好歹是平复了些呼吸,他不着痕迹地去拉床上的被子,试图遮掩一二。 “你冷?”明锦注意到江寒川的动作,江寒川手指一僵,硬着头皮点头,“一点点。” 她热得慌,他怎么还冷?于是明锦伸手去摸江寒川的胸膛,江寒川险些惊得跳起来,他的手指猛然攥紧被子,也不敢躲明锦的手。 明锦的手毫不客气地在江寒川胸口摸了个来回,点评:“你太瘦了,都扁扁的,怪不得冷。” 实际上明锦也没摸过别的男子的胸膛,但她胸口有肉,江寒川的也得有才行,太瘦了她不喜欢。 江寒川的脸发烫:“寒川会多吃一点的……” 见他听话,明锦很满意,瞧见他的衣服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送你的料子拿到了吗?可还喜欢?” “拿到了,喜欢,很喜欢,谢谢殿下。”江寒川没想到明锦说送他布料,竟隔天就送来了,当然江逸卿也有,但这是第一次,明锦送江逸卿东西,还额外有他的一份。 明锦坐在床边看着面前男子眼眸亮晶晶的,他嘴唇嫣红,脸颊还有她刚刚留下的牙印,点漆似的黑亮眼眸望着自己,说喜欢她送的布料,面上不是那些不冷不热的回应或者循规蹈矩的委婉,是毫不掩饰的喜欢,那天晚上也是这样,抱着一筒土红着眼眶高高兴兴地说喜欢。 她这个外室,性情倒是直率地叫人开怀 明锦见他这样,还想送他东西,于是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喏,这个给你。” 江寒川看到玉的第一反应是推拒,玉佩触手温热滑腻,是上好的羊脂玉,又是凤纹样式,一看就是皇室之物,他怎么能要,“殿下,这太贵重——”寒川话说到一半,被明锦睨了一眼,推拒的双手也停住了。 “要不要?”明锦问。 于是江寒川就接下了。 胆子小也是有好处的嘛,都无须多费口舌。 “是我的贴身玉佩,有人欺负你拿着它来我府上便有人帮你。” 江寒川听到贴身玉佩这几个字,指尖都在发烫,他去看明锦,面上满是感动:“殿下待寒川如此体贴,寒川无以为报……” “有啊,让我再亲一下。” 江寒川闻言耳根通红,默默地半坐起身,将被子堆叠在腰腹间,倾身吻向明锦。 明锦对江寒川的主动略微惊讶一瞬,原来胆子偶尔还是有一点,这人性情倒是很贴合她的心意,明锦一边毫不客气地索取她的报酬,一边想着改日再给他送些什么好。 第40章 三月初十, 春闱放榜。 杏榜前里三层外三层围了满满的人,榜上有名之人若是遇见也都比较含蓄,互相道一声恭喜同喜。 因为他们知道, 十日后的殿试才是真正的登天梯。 然而未等到殿试那天,边北战败的消息先快马入京。 第49章 春日雨水尤多, 朝堂之外阴云密布,朝堂内气压分外低沉。 “殷将军中毒生死不明,殷小将军重伤, 边北犁城陷落,其副将带兵已退二百里。” 朝堂上一片寂静。 染了血的急报呈在御案之上, 旁边还有一封和急报一道入京的信, 一只狼头黑印落在启封口, 是蛮夷的来信。 “陛下,如今犁城失守, 而蛮夷未乘胜追击,臣以为或有可商议的余地。”一朝臣手持笏板站出来说话。 “张大人此言, 是要与蛮夷议和?”明玦皱眉看向说话的官员 。 “太子殿下, 殷将军生死不明, 其女也已受重伤,议和或可将损失将至最低,边北、燕西常年征战, 若再打只怕百姓负荷不起税收啊。”张大人官为太府寺卿, 而太府寺掌国之财政。 “臣以为张大人所言极是,眼下边北战事已败, 一来士气不振,二来粮草不济,若再打, 只怕于我们不利。”另一朝臣出列赞同太府寺卿的话。 “难道把边北给了蛮夷就对我们有利了吗?”一着深蓝官服胸口绣豹子的武官走出来,是云麾将军陈萧,也是主战一派的领头之人,她怒气冲冲,“边北一给,邻着边北的就是雁门关,蛮夷若再打,就直达我朝腹地了!” 被她这怒气一冲,诸位大臣稍显犹豫,站在朝臣前的顾霈林站出来问:“若不议和,何来粮草应战,何来主帅带兵?!” 无人应声,顾霈林垂头拱手:“陛下,臣知议和非上策,可连最熟悉蛮夷的殷将军尚且遭了毒手,如今朝中谁能挂帅?谁又担得起这责任?” 朝臣都知晓顾阁老说的责任是什么,战败的责任。 久与蛮夷打交道的殷将军都不敌蛮夷,她们之中谁又敢自称比得上殷将军? 顾霈林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泼在主战派之人的身上,陈萧后槽牙咬得死紧,她脚步一动就想站出去,可身边有人扯住了她的衣袖,接着笏板遮挡轻言:“陈将军,慎重啊。” 陈萧的脚步就站住了,非是担心自己生死,而是无法忽略顾霈林的那句责任,她年轻时也带过兵打过仗,有赢有输,她不怕输,只是现下边北的情况不一样。 殷妙已败,她挂帅出征也并无十足把握,她若再败,那边北就是真的没了。 满朝寂静,无人说话,殿外已无半点天光。 顾霈林眼眸黑沉沉的,若是有人敢抬头看一眼,就会发现,凤座之上的明辛,眼眸也如顾霈林一般,黑沉冷肃。 “朝中无人挂帅,臣以为当前应行缓兵之计……”顾霈林继续说话。 “谁说无人挂帅?!”一声怒喝乍响殿中。 顾霈林话语一顿,其他朝官也都环顾四周,相互疑问:“谁在说话?”这声音还耳熟得很。 哒哒哒—— 马蹄的声音叫朝官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宫中禁马,谁人敢如此大胆驾马于御前。 朝臣不约而同看向殿门口,一道身影逆着光踏进大殿,几步便走到御前于出列的顾霈林并肩,朝御座上的明辛拱手:“儿臣请旨挂帅出征。” 那人一身银白飞鹤服。 是明锦。 如同一滴水入了油锅。 朝臣中起了一阵骚动。 顾霈林冷眼看着明锦,“二皇子殿下,挂帅出征并非儿戏,还请殿下不要意气用事。” 明锦扭头去看顾霈林,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她:“我从不会把将士的命当做儿戏,你此前问我的问题,我现在知道答案了,我去过边北,我知道边北多大,我知道一场战事需要多少兵马粮草,我也知道打蛮夷有多难,所以我现在告诉你,我明锦要挂帅出征!” 顾霈林的眼眸里映着明锦年轻的脸,她的声音很冷,“容老臣问一句,二皇子殿下凭何挂帅?” 明锦的声音比她更冷:“凭如今朝堂之上无人战得过我,凭我年前在边北呆过一个月熟知边北战事,还凭我——” 她话语一停,劈手夺了顾霈林手中的笏板,朝外一扬,笏板擦过那些文臣的脸颊,满朝皆惊中,明锦反手接过瞬息间已回旋而来抵在顾霈林后颈的笏板,“……还凭我能百步之外取人首级。” “九昭。”这举动实在过分,明玦不由得出声制止。 明锦收回抵在顾霈林后颈的笏板,“重要之物,阁老拿好。” 她不再去看顾霈林,转身面对凤阶之上明辛,“母皇,儿臣请旨挂帅出征!” 明辛往朝堂之中扫了一眼,纠结犹豫的文臣,面露忿然的武官,神色不显的阁老,和她那两个年轻的女儿,她缓缓从凤座上站起,道:“散朝。” “母皇!”明锦急道。 明辛手指一点,沉声道:“你,顾阁老,太子,陈萧,留下思政殿议事。” 被明辛点到的其余三人拱手应声:“儿臣/臣遵旨。” …… 二皇子自请要挂帅出征的消息眨眼间如同长了翅膀的燕子,随着春雨一道飞遍京城各处角落。 江家自也是第一时间知晓。 江逸卿是高兴的,他原以为那次拒了二皇子殿下的蚂蚱,二皇子殿下再未来找他是生气了,可前几日又令她的贴身侍卫送了布料来,而今日,竟是自请挂帅出征,或许是他的话对她起了作用也说不定,不管她去没去成,说明二皇子殿下还是将他放在心上了,他心里有些雀跃。 江泉是愁的,“这好好的,二皇子殿下又是干什么啊!”二皇子这一离京,没几个月是回不来的,之前只是离京两个月,他们江家行事就处处受掣肘,这下好几个月,他们江家不是更难了吗! 要是万一二皇子再一个不留神战死疆场,她苦心经营的那些关系不就都没了吗!江泉觉得噩梦无异于此。 江寒川则是急的,战场那般凶险,明锦要是真出征了定是危机重重,他却帮不上她一点忙,他暗恼自己怎么只是个外室,若是个侍夫也能求明锦带着他一起出征。 他在院子里呆不住,想立刻去见明锦,亲自确认明锦是否真的要出征了。 而明锦本人则刚从思政殿出来。 “二皇子殿下,二皇子殿下。” 落后一步的陈萧叫住她。 “陈将军,何事?”明锦问她,她记得她,她之前还想把他的儿子给松雪说个亲事,只不过松雪她现在…… “殿下,此次出征粮草事宜殿下可是已有准备?” 刚才在思政殿,陈萧本以为会和顾阁老有一场“恶战”,谁成想,顾阁老却并未过多干涉,只说将帅已有,粮草不济,不等陛下发话,明锦就自己揽了粮草的事儿。 这会儿陈萧也是想问明锦是不是有何后招。 “没有啊,等会儿我去找户部要。” “啊?现要啊?”陈萧傻眼。 明锦拍拍她肩膀,“放心,户部的顾灵我熟着呢!” 没理会陈萧忧心忡忡的神情,明锦一出宫就去逮顾灵了。 …… 京郊比武场上 明锦一拳把顾灵击倒在地,“我五日后带六万兵马出征,你能给我准备多少粮草?” 莫名其妙被抓到比武场上的顾灵:“……” 她从地上爬起来,缓了三息,给出了一个数字:“十万石,”而后她又补充,“人和马一共十万石。” “这么点?”明锦皱眉,起先以为士兵口粮十万石,她都嫌少,得知一共才十万石,更是少得可怜。要知道她带六万将士此一去至少要两个月,十万石哪够。 “只有这么多,你以为我祖母说国库空虚只是说说而已吗?”顾灵歪头躲过明锦一拳,尝试着回击。 明锦陷入沉思,顺便躲过顾灵轻飘飘的拳头,反手一击,又把她打在地上:“你肯定还能有。” 顾灵觉得明锦真是无理取闹:“没有了!国库掏空也许能把六万兵马的粮草凑出来,但是宣州的水灾,岳州的瘟疫哪一个不需要粮食?现只是三月,此后七月八月定还有别的州郡需要粮食,你难道要为了边北战事,置全天下的百姓于不顾吗?” 说着说着,她心里藏着的那团火憋不住了,她抓着明锦的衣领怒道:“你只知一味要战,一时议和的缓兵之计又有什么错?!待秋后丰收,有了粮食再打不行吗?!” “不行!”明锦看着她,目光如炬,“蛮夷年前就在要我们割地赔钱,如今打赢了依旧要我们割地赔钱?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顾灵没明白。 明锦话语冷冽:“为什么年前要的数字刚好是我朝打仗差不离的数字?为什么他们赢了还要议和?” 顾灵一惊。 明锦却不管她难看的脸色:“因为他们在我朝有人,因为他们也在行缓兵之计。” “顾灵我告诉你,这一战不打,边北必失。”明锦直视她,话语清晰,不容置喙,“那些狗东西吃里扒外总有一天要被我抓住的,现下,我六万兵马三个月的粮食,你要给我凑齐!” 虽然被明锦告知的事情惊怔,但顾灵听到三个月的粮食要凑齐,仍摇头:“筹备粮草之事哪有那么容易?!” 第50章 “很难吗!”明锦拉下她的手,转身时道:“你这几天哪也不要去,给我在家里坐着!” “你想干什么?!”顾灵下意识拉住明锦。 “找粮草!这里京城,在京的官员不可能没钱,我不信凑不齐粮草!” 顾灵猜到明锦想干什么,急道:“你是想找那些官员募捐?” “你真聪明。”明锦夸她。 “没可能的,”顾灵道,“那些官员都是人精,想从他们口袋掏钱,不是容易事。” “是吗,那你等着看吧。” 望着明锦离开的身影,不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天晚上,她在家就听说明锦带府兵去围了礼部尚书的宅院。 “她疯了吗?”顾灵惊愕,天子脚下,她怎么敢这样行事? 顾霈林听到侍仆来报面色波澜不惊,“你忘了她是什么人吗?”只是,她竟然找的是礼部,这能要到多少?顾霈林暗自摇头,觉得明锦还是年轻了。 “报,大人,二皇子殿下又带人去了太仆寺卿的宅院。” “太仆寺卿?” “报!大人,二皇子殿下的府兵去了吏部尚书的宅院……” “报!大人,这次是淮阳郡侯……” “祖母……”顾灵犹豫开口,“她这怎么像是顺着一条路一个个抄过去的……” 顾霈林脑海里过了一遍那些人的家宅住址,虽然觉得匪夷所思,但不得不承认,她孙女说的是对的。 几乎每隔两刻钟都能听到侍仆来禀报一回,礼部、刑部、太仆寺、光禄寺、各家郡侯……京城排的上号的权贵大官都被明锦走了一遭。 “她……能成吗?”顾灵是真不信这么短时间明锦能说服那些人,从他们口袋掏出银钱来。 “且看着吧……” 第41章 三月十五日, 寅时。 天边尚且一抹黑,而吏部尚书郭由家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二皇子殿下, 不知您深夜带兵来微臣家中是为何故?”郭由的不解疑问中还带了些慌乱。 听到二皇子殿下带府兵包了她家宅的时候,她尚且还在梦里, 被侍仆唤醒匆忙间出来,只来得及披上外衫。 明锦穿着红色金绣皇子服,身姿挺立站在院中, 火光映着她的脸庞,她笑道:“本殿下要挂帅出征了, 来找你募捐粮草。” 郭由听言心中升起一丝荒谬, 户部的差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但是面前人是二皇子, 京城有名的不讲理的小霸王,于是她耐着性子道:“殿下不参政应当是不知, 臣在吏部任职,主管官员选拔考核等事, 粮草一事您应当找户部才是, 而且征集粮草一事, 您需得写折子由户部奏上,届时征了皇上的同意,下官一定——” “你唧唧呱呱说什么废话, ”明锦听得头疼, 她要不是离得远,就直接上手堵郭由的嘴了, 她从手里拿出一本册子丢到郭由面前,“本殿下没那个时间走流程,咱们简略直接点, 你看完再说话。” 郭由身为三品官,太子见了她也是会客气一番,哪被人这样对待过,有侍仆看着郭由微冷的眼神,连忙捡起地上的册子递给郭由,郭由没好气地接过,才翻开看了两行就停住手,惊疑不定地去看明锦。 那上面是她的一些私产,还有一些她与其他官员私下往来的交易,二皇子怎么会知道? “看明白了?看明白了就趁着时间还早,去顾家找顾灵走你说的流程,把钱捐了,你要捐的数儿本殿下给你写好了,在册子上呢。” 郭由又低头去看册子,看到册子上朱笔写出来的数字时,倒吸一口冷气,这个数字实在不小,她定了定心神,想起自己顶头上的人,又环顾四周发现明锦带来的全是皇子府的府兵,并无大理寺的人,语带试探道:“殿下要得是不是也太多了,况且殿下如此行事,就不怕鸾台上谏?” “多?”明锦冷笑,“这册子要是递上去,就不是这个数字能解决的了。至于鸾台,你指的鸾台的哪个?冯呈还是方柳?” 明锦一边问一边从手里的册子里找人。 郭由这才注意到明锦手上竟拿着一沓册子,而且,明锦刚才提的二人都是鸾台重臣,难道明锦等下也要去找她们? 郭由忽然想起来入睡前曾在外面听到的一阵骚动,只听侍仆说是二皇子殿下在街头似是找人麻烦,但事不关己,郭由也就没在意,只等着明日上朝打听仔细,现在看来,二皇子殿下这是在家家户户生抢啊…… 不等她想明白,就听明锦道:“你赶紧的,行,就现在收了册子去顾家那排队,不行,这册子就还给本殿下,本殿下赶时间没空在你这耽搁。” 收了册子?这册子她能留下?郭由又是一怔,脑海里快速思考对策,明锦却没什么耐心,伸出指头倒数:“三、二、一。” 倒数完毕,明锦身后的云禾要上前来。 明锦来得太快太急也太突然,这一连串事情叫郭由来不及再思考什么,下意识把册子收进怀里:“臣这就去,这就去!”册子当然不能还回去,还回去指不定下次在哪看见它,且等她往顾府走一趟看看究竟。 “下次再这么磨蹭,本殿下就不给你机会了。”明锦说完,手一挥,“走了。” 呼啦啦一群拿着火把的人离开,刚才还亮如白昼的郭府一下子就昏黑了,还有一个侍卫留了下来,正盯着郭由,郭由也不敢深想明锦说的下次是什么意思,她脑子现在都还混混糊糊的,没想明白明锦怎么敢无旨这样大张旗鼓地包了她家,她怎么说也是三品官员,就算查封也当是有皇上旨意才行,今晚未免也太荒谬了。 但容不得她再细想,在侍卫无声的目光下,她穿好衣袍匆匆往顾府走。 等到了顾府,郭由总算明白明锦说的排队是什么意思了。 顾府这会儿也是灯火通明,好些个朝堂上的官员都在,郭由瞧见了个眼熟的人,是鸾台大臣章逊,她走上前去问道:“章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回事?霸王抢钱。”章逊面色也不好看。 “难道就任由她这样行事?”郭由想到册子上那一大笔钱,语带不甘。 “你能怎么办?平日里就飞扬跋扈,无人敢管,”章逊比郭由看得清楚,“皇上的令她都只听三分,如今把柄落她手里了,她可不就由着自己性子来。” “不过也别丧气,她这性子去边北是自寻死路,这些钱,就当是善捐了。” 见章逊都只能咬着牙把钱交了,郭由还能说什么。 …… 顾灵坐在桌案前,握笔的腕挥得飞起,这会儿鸿胪寺少卿捐五百两还没记完,下一瞬,侍仆又说鸾台侍中捐一千两外加一百石粮食,紧接着另一处又响起某某官员捐赠马草数千石…… 起先听到一些耳熟的名字她都觉得惊讶,现在已经顾不上惊讶了,提笔就写字,写完了字还需亲自验收。 直到天边破晓,顾府门口的人才逐渐减少。 来不及歇气,顾灵一看天色,“糟了,上朝要迟了——祖母,您怎么也还没走?” 顾霈林望着逐渐亮起的天边道:“今日上朝,不着急。” 虽然祖母这般说,顾灵也还是紧赶慢赶地入了宫,一入朝才发现祖母说的是什么意思,平日里这时候文武百官早就站齐了,可现在竟然稀稀拉拉地不足往日的半数。 在朝堂上的官员脸色也都不好看,任谁被扒了块肉下来,都高兴不起来。 鞭响三声,有侍官高喝:“圣上驾到!” 朝臣们纷纷下跪行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明辛对下面少了近一半的官员并没有露出什么诧异的神色,淡淡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朝臣们沉默不语,她们倒是想参明锦一本,但是她们是真的都怕那个小霸王恶意报复做出点什么事来,而且如今看皇上的态度,怕也是知晓三分明锦做的事,这看样子像是默许的意思,那她们还奏什么折子。 三息之后,只听明辛道:“都散了吧。” “臣等恭送陛下。” 顾灵也没想到,在朝堂上,无论是皇上还是朝臣,竟提也不提明锦一句。 明锦昨夜带府兵围了各家官员的府宅这事闹得这般大,竟无人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朝堂是明锦的一言堂。 顾灵回到家,一刻也歇不了,陆陆续续有人上门,问就是说来募捐的,高有官至二品,低有守城门的侍卫,顾灵起先还诧异明锦连这收城门的都不放过,却见那妇人憨笑两声,道:“小殿下曾与我在街头斗过蛐蛐,没赢过我,输了二两,听闻她出征筹备粮草,我算沾她的光也尽一尽绵薄之力。” “哪能让边北那群蛮子风光!” 像守门卫这样的人还不少,也有商铺的掌柜,说是得了明锦的照顾生意好了不少,甚至其中还有茶楼的说书人……或主动或被动来募捐的人群杂乱,人数众多,顾灵忙得饭都顾不上吃。 第51章 一连忙了两天,顾灵最后统计她登记的册子,发现上面的数额竟凑上了六万兵马一个月有余的粮草,再与国库中粮食凑一凑,两个多月的粮草当是足够了,她诧异道:“竟……就这样叫二皇子殿下做成了?” 就三天不到的功夫? “为什么?”顾灵不解,那些官员为何如此乖乖听话? “二皇子此前不上朝不参政,官员之前的牵连关系她也并未参与,行事自然也不受官员之间的掣肘,她也不在意名声,又刚好让她拿捏到了一点她们的把柄,给她们写的数字,就如同蛮夷叫我们割地赔粮的数字。” 不高不低,刚好卡在能接受的范围线上。 “而且,”顾霈林看着那本厚厚的册子,“她没有直接收那些官员的银两粮食,而是过了你这个户部郎中的手,骂名她担了,钱粮也都过了明路。”她看似师出无名,实则这名比谁都正。 这也是顾灵不解的,“她为何叫她们都来找我?”虽然她有负责钱粮之职责,可以明锦的身份直接找户部尚书不是更方便? “这是在气我呢……”顾霈林摇头,“她想叫我看看那些主和的官员都是些什么软骨头……” 顾灵忽然才发现,这册子上登记的大多都是主和一派。 “祖母……您说,二皇子殿下此去结果会如何?” 顾霈林沉默一瞬,叹道:“九死一生。” 临走前在那些官员中来这样一出,想让她死在边北的人可不少。 …… “东西都备得如何?”明锦问云禾。 “小殿下,粮草和兵马都已备好,您这次去,说什么也不能丢下我!”云禾还记着明锦年前抛下她一个人去边北的事。 “放心,准带上你。”明锦说完一顿,“噢!还有一个人我得带上!” 云禾不解,没等她问,就见明锦匆匆离了府,云禾只得在后边追:“殿下,殿下你等等我!” 然而明锦骑着马跑得飞快,眨眼功夫就没了人影。 …… 太医院里,诸位太医都在忙活,或制药,或写药案,各司其职…… 张翊也在其中。 忽听院外传来宫仆请安行礼的声音:“参见二皇子殿下……” 太医院的太医们纷纷起身,朝门口进来之人行礼:“参见二皇子殿下。” “都起来吧。” 双鬓斑白的太医令行至明锦身前问道:“二皇子殿下来此可是请脉?” “不请脉。我找人。”明锦眸光在众人身上一扫而过,一眼看见了站在末尾的张翊,快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张翊,我明日便要出征,来这问你一句,愿不愿意同我一道前往边北?” 明锦一问,太医院的太医们相互给了眼神,心里都觉得张翊挺惨,平日里和二皇子关系好,临了还得丢了命,军医是最惨的,而现下,去边北的军医是惨上加惨。 张翊闻言愣住,随后躬身长揖,话语坚定:“翊万死不辞。” 作者有话说:明天星期一。 看,新年限定版封面上线哈哈哈哈 第42章 从得知明锦要出征, 到明锦出征前一夜,江寒川也没等到明锦。 这在他意料之中。 明锦并不看重他,他能和明锦有一些纠缠是他缠求来的。 毕竟, 他只是长得像江逸卿,他不是江逸卿。 凌晨天未亮, 江寒川一如之前几千个日夜,站在不显眼的街道口,望着万众瞩目的她。 春日早晨寒气甚重, 薄雾淡淡笼罩着即将远征的军队。 明锦在与其他人说话道别,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明锦, 她穿着铁色的盔甲, 手中握着一杆红缨枪, 身下是秋狝时他见过的那匹红驹,马蹄来回踏动, 口鼻中喷着白气。 她并未逗留很久,和亲友说了最后一句话就调转马头去了军队前列, 看口型依稀是一句等我回来。 江寒川就看愣了神。 等我回来…… 明锦的身影彻底消失, 晨曦驱散薄雾, 初升的朝阳光芒倾洒街道,江寒川也从终于从街道口离开,但他没有回江府, 而是拿着一份信去了挽袖阁。 信封发黄, 写信的纸张粗糙还带着未裁干净的毛边,用的笔墨也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这种信,徐氏拿在手里都觉得脏。 是驿卒送来的,说是江寒川的家人生了重病, 叫他回去,写信的估计也是个糊涂蛋,写得颠三倒四,也没说清谁病了,只说病得严重,又或许是不方便写出来,写信的人怕晦气,送信的人也怕晦气。 但若是这样的话,情况就是有些严重了。 “求姑父怜悯,叫我回寒州看一看家人。”江寒川站在徐氏的下首面色焦急。 徐氏把信扔在一旁,“你先回去,等你姑母回来,我问一问她。” 这消息对徐氏来说不是个好消息,若江寒川的母父真的病的要死了,那他得守孝三年,亲事就更难定了,明明那对妻夫年前来还好好的,真是招了鬼了! 待江泉回来,徐氏将这事说了,江泉略一思忖,想起坊间这两日流传的上头看中德行之事,若叫旁人知道她侄儿家人重病,她还锁着人不放,那可就糟了。 江泉道:“既然家中人病了,叫他回去看看就是,叫上两个家丁跟着,左右不到一个月就能回来。” “是。” 江泉同意在江寒川的意料之内,他的姑母最好面子,他前两日就找了人在她必经的路上散布了一些有关德行的言论,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重要的东西他都绑在了身上,包袱里只是几件衣服。 那信也是他伪造的,他娘爹鲜少给他写信,十年也不过两封信,他低着头把干粮银两都放仔细,眼眸沉着,没有人知道,他不是回寒州,他要去边北,去找明锦。 …… 明锦一行人已经出发在路上,她叫两位侍卫护送张翊快马先行一步,她记挂着中毒了的殷妙和重伤的殷松雪,如果可以,她恨不得自己骑马带张翊走,但是不行。 她现在是主帅,她的六万兵马还未集齐,从京城带走的只是一部分兵马,剩下的是从沿路各个州府中调集,如此一来可减少行进时间和粮草耗费。 调集兵马的虎符在她身上,她必须一路带队。 “停下休整。”这是第三日的午时,路过空旷的山林,沿边有溪水,明锦便叫军队休整。 他们的速度很快,三日就已至关内道附近,沿路北上经灵州、岳州、凉州再过沙州便能靠近边北地区。 这条路明锦走过两遍,年前过去一趟,年后回来时也走的这条道,无论过去还是回来都不容易,不过她庆幸她走过这一遭,她对道路上的山林溪流印象深刻,所以队伍行进得也比较顺利,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绕行。 “云禾,这是什么?” 士兵准备食物时,明锦在她的包袱附近看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包袱,她对这个包袱没有印象。 “这个?”云禾走过来看了一眼,一时间也没想起来,打开后才反应过来,“啊!小殿下,我忘了和你说了。” “什么?” “这是……”云禾左右看了看,声音小了点,“江公子给您的。” “江……”明锦脑海里闪过一张脸,她打开包袱,看见里面是一幅画,画上是战马和军旗,题字旗开得胜。 “这字不像是江寒川的字啊。”明锦疑惑,她记得江寒川那手画符山人的字,这字清秀俊逸倒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云禾探过头道:“是江羽江公子。”此前云禾说江公子一直都是称江逸卿,她没想到小殿下竟然以为是江寒川公子。 “江逸卿送的?”明锦有点诧异。 “对,他托他的侍仆送来的,但那时我跟着您打家劫舍,一时间疏漏了,噢,对了,江朔公子也送了东西给您。”云禾又在一堆包袱里找,找出来一个深蓝色的大包袱,“这个,在您出发前一天亲自送来的,但是您那时候进宫了。” 明锦想起来离开时倒是忘记去见一见那个胆小鬼了。 她把包袱接过时,略微挑眉,这重量还不轻。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她眼熟的油纸包,有蜜饯果脯,有烤得很干的饼馕,有各种药膏瓶罐,翻到下面竟然还有一双鞋靴。 看材质是鹿皮制的,刷了脂油,一看就防水,也很厚实,鞋底的针脚密实。 “这鹿皮靴的做工精巧呢!”云禾在一旁瞧见称赞。 明锦端详着手中的鹿皮靴,摸到里侧时竟还看见一个小小的川字,心里仿若被什么撞了一下,这种感觉很新奇,也意外得不赖。 她这外室倒是贴心,明锦心想,她临行前也许应当去见他一面,只是她那几日事情太多,竟完全将他忘到脑后了,那胆小鬼是不是会偷偷红眼眶躲被窝里哭? 明锦毫不怀疑江寒川是有可能做出这事儿的,她可是好几次都看过他红眼眶的。 她把鹿皮靴收起,云禾还在说话,“还有季小姐和孟世子送来的东西,顾家也送了,还有林家的……”很多明锦平日的好友也都送了东西,大多是衣服吃食,也有鞋靴,明锦唯独把鹿皮靴收下了。 第52章 明锦把那些好友送来的吃食整理了一下,叫云禾分给士兵们。 她把那双鹿皮靴放进了她马背上的兽皮包袱中,这个兽皮包袱是被单独放在她的马匹上,属于很重要的包袱。 包袱里面不是衣物也不是吃食,是她答应给边北士兵们带的他们家人的回信,只是边北兵败突然,她来不及收集所有人的回信,只能带上已经带回的回信先行出发。 之后的时间,明锦都在带着军队赶路,日晒雨淋,白天夜晚……他们一直在行进…… 一人骑快马奔赴边北和带着千军万马奔赴边北又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明锦并不细细去觉察其中差异,她每日只看着地图数着兵马,一点一点地带着他们缩短与边北的距离。 路上在经过灵州和岳州时,原本只有三万的兵马,又增加两万,明锦看着地图,指尖点着地图上凉州的名字,今日傍晚便能过凉州,将最后的一万兵马集齐,凉州与边北隔得不远,六万兵马,加紧点速度,预计十天内能到边北。 “准备出发了,把东西都收一收,速度整理军备!”数个百兵长沿途向正在吃东西的士兵发出命令。 于是那些吃到一半的士兵匆匆把食物塞进嘴里,立刻把背囊收拾齐整随时准备出发。 五万的士兵中有女子也有男子,女子大多有些职位,而男子们则都是车前卒,他们负责背上重物,缀在军队末尾,保护队中的粮草。 “今州,你看什么呢?出发了!”一戴着头盔的男子对身旁的男子说话。 “没看什么。”叫今州的男人收回看向军队前方的视线,三两下把地上的背囊背在肩上,然后一手推动了装着数十石粮草的车,跟在前头男子后面准备出发。 “嘿,你力气真大啊。”刘三和今州说话,“你看着年纪不大,怎么就来参军了?” 刘三是灵州时加入的军队,而这个叫今州的男子是岳州随军入的队,入队时连个登记文牒都没有,但这种情况在军队里多了去了,特别是男子,刘三带着他把入队的事宜弄完的,后来午饭时,今州给了刘三一个馍,刘三便和这个叫今州的关系亲近起来。 “家里没钱,我娘爹说入军管饭,叫我先参军。” “也是,寒州那块地确实穷。”刘三带着他登记的,知道他家是寒州的,和岳州邻着,寒州是有名的穷乡僻壤,他也不避讳,直接说,“你们寒州的郡侯都不愿意呆在寒州,可见有多穷了,那郡侯我记得姓什么来着,江吧……” “嗯。” “你这么大个,吃得也不老少,还真是只能参军了。”刘三自觉的已经够壮实了,但是站在今州旁边还比他矮了半个头。 扑扑隆隆—— 军队开始移动。 刘三偶尔搭把手,但见今州一个人能行,闲着也是闲着,又和他说上话,“你这性子真闷,得多说些话女子才喜欢,你还没许妻主吧?” “许了。” “什么?”刚好车轱辘滚过石头,刘三没听清今州的话。 “我许了妻主。”今州又说了一遍。 刘三有点诧异,“啊?你妻主也叫你来参军?” 但今州只是摇头,后面就不说话了,刘三心道怕是问着人的痛处了,不再追问,后面赶路又背着行囊气喘吁吁的,也顾不上说话了。 直至深夜,军队在一处平坡安营扎寨。 赶了一天路的士兵们倒头就睡。 外面只有巡逻的士兵,叫今州的男子在夜色中用湿帕子一点点把脸上身上擦干净,当灰黄的土尘被擦去,白净的脸庞显露出来,若是明锦在这里,定能一眼认出,这是不是她前几日还念过的外室江寒川吗! 作者有话说:噢莫,踩上点了,这算今天的更新吗还是算昨天的…… 第43章 军队比预计时间更快地到达了边北。 因为边北军在这一个多月间又退了二百里, 已近雁门关附近。 明锦一到军营就去看殷妙和殷松雪的情况。 张翊等人比她早到半个月。 “你竟真的来了。”殷松雪吊着打绷带的胳膊看向明锦,殷松雪面色苍白瘦削,眼底青黑一片, 嘴唇干裂,精神并不好。 “你怎么样, 师傅怎么样?”她在进军营时,就有侍卫向她汇报军营情况,但她要当面确认。 殷松雪摇头, 神色如常道:“我没事,张太医来得及时, 我娘虽然还在昏迷, 情况已经在好转。” 说话间, 明锦已经看到了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殷妙,旁边是边北的地图和沙盘, 边北沿线已经被标记了狼头,意味着被蛮夷占领。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这对殷松雪来说不是愉快的回忆, 但是是身为主帅的明锦问话, 也是好友的关心, 殷松雪的排斥情绪稍浅一些,她说:“你走后,我们和蛮夷发生了几次不大的战斗, 每次刚交战蛮夷就退, 我们也并未追。之后一次还是我带兵去迎战,当时看似依旧是短战, 我虽心有警惕,却也因疏忽大意落入了蛮夷的圈套陷入围困, 我娘得知之后带兵来救我, 被蛮夷的暗箭射中,箭簇淬了蚀骨毒,主帅受伤,士气当即低迷,那一战惨败,蛮夷趁胜追击,为保全更多人,我不得已叫副将退守二百里。” 短短一段话说话,殷松雪已眸带血色,她想起自己陷入围困时,做了最后准备要于蛮夷誓死拼杀时,她娘带着骑兵突围救援而来,也是为了救她,她娘才被暗箭射中,主帅当着所有士兵的面中箭落马,士兵登时乱了,士气低靡,阵型散乱,她拼死将落马的娘亲拉上马带着剩下士兵撤退回营。 蛮夷却短时间内集结大量兵马疯狂追杀,他们不得已退守二百里。 那一场战役,无疑是她心中的耻辱! 她带出去的将士们死伤众多,而她娘也差一点丧命…… “都是我的错。”殷松雪悔恨自己为什么当时不再警惕一点,为什么因为几次蛮夷退逃就会以为他们实力不过如此,为什么会踩入他们的陷阱,她明明跟着她娘在边北呆了三年,怎么还是大意轻敌! 悔恨的情绪一直萦绕在殷松雪心头,她娘昏迷前都还记挂着士兵们,她张着因中毒而乌黑的嘴唇告诉她:“不可再……战,退……” “是我的错……是我无能……”殷松雪声音干涩带恨,她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若我再警惕一些,若我没有轻敌,我就不会中了埋伏,连累我娘……”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她只知道如今的场面是她一人造成。 “不是你的错。” 熟悉的声音打断殷松雪的自责,殷松雪摇头:“你不明白,是我——” “我明白,”明锦按住她的肩膀,指尖点着沙盘,“这个地方本就易遭伏击,你跟着师傅多年,熟悉蛮夷的套路不会轻易上当,但蛮夷也一定专门为你设计了很多陷阱,你看这一处,这一处,还有这一处……”明锦在沙盘上点着她遭伏击附近的位置,“无论谁经这一场战役都分外凶险。” “军营离这里有百里远,你落入蛮夷围困后,还能撑到师傅来救援,你怎么会无能……” “若情况相反,难道你不会去救师傅吗?”明锦看着她,目光仿若照进人心,话语笃定,“若是换我被困,无论是你还是师傅,我相信你们也会来救我,蛮夷也一定猜得到,那支毒箭在你被围困的那一刻,已经射出来了,这是他们的筹谋算计,并非你的过错。” 明锦在进营帐之前取下了头盔,她的脸庞依旧带着那一分少年人未褪尽的稚气,但是眼眸在此刻却分外沉静,她看着苍白脸色上满是痛苦自责的殷松雪认真地告诉她:“此战落败,在于蛮夷狡诈,在于暗箭难防,绝非你之过错,松雪,你已经尽你最大能力做得很好了。” 随着明锦最后一句话落地,营帐里安静一瞬,殷松雪张了张干裂的嘴唇,还未出声,眼眶中温热泪水先掉落下来。 她娘昏迷了两个多月,她伤势得到控制之后,她甚至不敢出营帐,不敢去看那些士兵,她怕他们谴责的目光,怕看见萎靡不振的士兵,她更怕边北军因为那一战毁在她的手里,娘亲因她昏迷,如山重的压力与责任在她心头日益剧增,她的悔恨懊恼,她的担心自责,几乎要淹没了她,而在今日,明锦将她从重负中一把拉了出来。 她真的在尽力去做……可她做得不好…… 殷松雪脸上淌着泪,她的声音颤抖:“对不起……” 明锦拿出帕子将她脸上的泪水擦干净,她一如往日拍着她的肩膀,只是这回不是与她玩闹,而是神色认真道:“松雪,边北,我们一起夺回来!” 是夺回失地,是为师傅报仇,也是为战死的将士偿命,更是让蛮夷血债血偿! 殷松雪看着多年好友怔然,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明锦,可她必须要承认,这样的明锦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和支撑,在明锦的清亮的眸光中,她内心中的自责悔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撑起淬炼成为新的勇气,她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话语坚定,“末将殷松雪,愿听殿下差遣!” 第53章 明锦把人扶起来,“很好,打起精神,现在好好吃顿饭,然后把蛮夷的情况详细说给我听。”明锦来时就听说了,殷松雪这两个月吃得少,睡得也很少。 殷松雪煎熬了两个月的内心虽然乍然释放,但也是无法安心吃饭的,她一手拿着馍,一手拿着水,东西没吃几口,人站在沙盘边上和明锦说蛮夷的情况和军内的情况。 “蛮夷那次趁胜追击,人数大概在五万,我娘曾估算过蛮夷的边防在八万人上下,但蛮夷狡诈,出兵时从未见过全军出击,所以八万人也只是大概,他们的活动地区在上漠这一块……他们擅长用矛、箭,还有毒……现下占领边北沿线的是他们副帅呼延罗……” 整整两个时辰,殷松雪的话语未停,对蛮夷的情报详尽,让明锦脑海里逐步生出了一张地图。 是很奇妙的感觉,营帐中的沙盘似乎印刻在脑海里,随着殷松雪讲述殷妙带领她与蛮夷战斗的情况,他们的兵马,蛮夷的兵马在明锦的脑海中交战,蛮夷佯装不敌地退让,蛮夷的诡计,蛮夷的策略一一在她脑海中上演。 明锦看着沙盘,做出一个决定。 “挑选八千精兵,今晚夜袭。” “夜袭?今晚?!”殷松雪觉得不可思议,一旁的副将也露出不赞成的神情。 “殿下,你们今日才到边北,况且将士士气尚未振奋,今晚夜袭若是失手,只怕日后再战会更难啊……”副将小声说出自己的担忧,这个从未带过兵打过仗的二皇子殿下是真的叫她放心不下。 “是啊,九……”殷松雪本想与往常一般叫九昭,但很快改了称呼,“主帅,末将认为此时夜袭并非良机。” “你看,你们都这样认为,蛮夷就更会这么觉得了。”明锦并未被她们的话语劝退,“此前战事失利,退守二百里后他们持续追击,我们军心涣散被迫又退二百里,他们定然得意,觉得我军士气大败,而我带兵来救援的事情他们也肯定得知,今晚会做什么?” “会商议对策?” “是,会商量怎么解决我和我带来的这六万兵马。”明锦脸上并没有他们的沉重,她话语间满是自信,“边北常年镇守就有七万人,我又带了六万人,这对他们来说是压力,但这份压力也许对他们来说不值一提,因为我从未带过兵打过仗,他们并不知晓我的路数,大抵会猜测一个年轻的皇子上前线,当会听你们的意见,保守防守,但我偏不!” “我要去和他们打个招呼,叫他们今晚夜不能寐!”她说这番话时眼眸亮极了,叫人无法忽视。 明锦的一番话叫几人陷入思考,殷松雪和副将对了一个眼神,随后殷松雪点头,“好,那末将带兵——” “不,我亲自带人去。” “这不可——”殷松雪等人立刻反对。 明锦抬手制止她没说完的话,“你带兵在百里外接应我。” 殷松雪一愣。 明锦却朝她笑:“若我不慎中了埋伏,松雪你要来救我啊!” 殷松雪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拳头在身侧握紧。 之后虽然副将和殷松雪都觉得明锦亲自出战不妥,可是明锦已经有条不紊地安排了战术。 她从自己带来的兵马中挑了六千人,又从边北军中挑了两千人。 夜色深沉如墨,边北的夜晚比京城更冷。 明锦先安排熟悉边北地形的八百边北军打前锋,穿黑衣轻甲趁夜色前往蛮夷在边北的驻扎营帐,以放火为信号。 然后她带领三千弓箭手埋伏于边北高坡处,最后一千二百人再绕至边北后方河岸围追溃散蛮夷。 明锦去看殷松雪:“你带三千兵马在小虎口,是接应我,也是截杀他们。” “是!”殷松雪抱拳应声。 明锦叮嘱打前锋的八百边北军道:“记住了,我并非是让你们送死去的,你们只管丢火把烧了他们营帐,火着即退,绝不和他们纠缠,我带兵在你们后方接应你们,会护你们安全。” 这是新鲜话,边北将士哪听过主将接应他们的,但明锦这话无疑给了他们底气和勇气,他们不是被丢出去的敢死队,他们能回来。 “是!” 部署完毕,八百边北军即刻出发,他们都穿着黑衣,身影眨眼间消失在黑夜中。 明锦又去看殷松雪:“你也要记住,是截杀,绝不追击,我们的目的是让他们今夜恐慌得无法安睡。” “是!”殷松雪听命,她二人各自带兵分往不同的方向,殷松雪回头看了一眼明锦的背影,内心奇异地对这一次未知的战斗没有恐惧,只有坚定的信念—— 此战必胜! 作者有话说:今晚回来的太晚啦,抱歉抱歉。 第44章 时至五月, 边北夜里的风依然是冷的,带着风沙,刮得人脸上生疼。 夜半三更, 伸手不见五指。 明锦站在山坡之上,凝视着平坡上的帐篷。 那些地方年前她去的时候还是边北军的驻扎地, 眼下已然插了蛮夷的黑狼旗。 将士们搭的土灶、泥房被蛮夷损毁,明锦在他们升起的火堆旁还看见了她军的军旗,被烧毁了一半丢在地上任人踩踏, 她眼底泛着冷意。 蛮夷的营帐外还有好些人坐在一旁吃肉喝酒,兴高采烈地说话。 “哈哈哈, 那群娘们能有什么用!” “说的对, 边北已经是我军囊中之物了, 等我们单于攻下雁门关,直入周朝腹地!叫那群娘们向我们俯首称臣!” “之前还以为那群边北军有多厉害呢, 现在不也是被打得见到我们就跑吗!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的笑声传得很远,江寒川漠不关心, 他拿着弓弩站在队伍里, 只在意距离他不过百步的明锦, 被选中入队时,他是极高兴的,刘三告诉他, 是百兵长在行军过程中注意到他力气很大, 投射时准头也很好这才选上他的。 两个月,这是他离明锦最近的一次, 军队里有规矩,士兵不能轻易远离自己的位置,江寒川也怕旁人生疑, 还好明锦每日都在军中走动,他能偶尔瞧见背影或是侧脸。 这一次,是他第一次和明锦一起作战,他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绝不让自己出错。 明锦已经看见了夜色里的那些黑衣轻甲的先锋军。 她朝身后隐在黑暗中的弓箭手挥手,示意做好准备,她自己手上也有一副弓箭。 蛮夷军人还在说话,先锋军离他们军营极近了,因为是曾经自己呆过的地方,先锋军们能很好的借地势隐藏自己的身形,当他们的距离无限接近时,滋啦—— 蛮夷的军营左侧方有一点红光亮起,很小,而那处刚好没有人,火光在夜色里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先锋军悄无声息地继续移动,紧接着,侧后方也亮起火光…… 有蛮夷隐约发现不对劲,而此时刚好一阵夜风刮过,火舌倏然顺着风势窜高,迅速蔓延至周边的帐篷。 “救火!起火了!!” “快救火!” “有敌袭!戒备!” 慌乱奔跑的人影,马匹的嘶鸣,还有蛮人惊怒的叫吼声。 一瞬间,安静的夜变得热闹,高坡上的弓箭手们的弓也都拉开了弦。 “人呢!!人都去哪了!” “怎么回事?!” 营帐里陆陆续续跑出来许多人,他们左顾右盼,他们惊慌发号命令,而明锦只盯着主帐篷。 外面的动静很快让主帐篷掀开,里面走出了四五个人。 明锦看过画像,认出其中一个络腮胡子打着辫子的男人就是呼延罗,松雪告诉过她,呼延罗是蛮夷的副帅,单于的大儿子。 他出帐就四处观望,眼尖地瞧见了还未来得及撤退的先锋军,“在那!穿着黑衣!去追!杀了他们!”他怒极了,一面说一面快速往马厩跑去,其他人也都纷纷拿着武器去追人。 救火的,追人的,拿武器的……军营里乱作一团。 就是现在! 明锦利落地一挥手。 数千支箭矢朝着混乱的蛮夷军营里射了过去,弓弦颤动发出嗡嗡声,打断了他们去追杀先锋队的步伐。 “那,那是什么?”有蛮夷士兵听到声音,愣在原地指着高空如流星一般朝他们坠落而来的箭雨,他没有机会听到别人的回答了。 一支弓箭正中他的胸口。 黑压压的箭雨将蛮夷连人带帐篷射成了刺猬。 人群中的呼延罗拔出腰间大刀在亲卫的护送下快速向掩体跑去。 明锦拉弓的手极稳,她的眼盯着呼延□□尖直指呼延罗的咽喉,下一瞬,她松手,咻—— 凌厉无比的箭矢破空射向正在跑动的呼延罗。 铛—— 呼延罗有所察觉提刀向侧方劈砍,将箭矢斩断在眼前,然而锋利的箭簇还是划伤了他的手臂,他下意识看向箭的来处,这箭的力道,他从未在边北军中见过,是谁? 咻—— 第54章 不等他细想,第二支箭又目标明确地朝他袭来,不、不止一支…… “罗将军,快走!” 呼延罗的亲卫为他挥砍了两支箭。 明锦看着呼延罗凝眸,一箭射出,立刻搭了第二支箭,她在用箭逼他和他身边的亲卫露出破绽。 就在她寻找呼延罗破绽之时,她看见了一支射向呼延罗亲卫的箭,那箭角度刁钻直逼呼延罗亲卫的面门,好箭!明锦心中赞道,无论是不是巧合,这支箭帮了大忙,她毫不犹豫地抓住机会,拉弦放出下一支箭,在亲卫自顾不暇之时,破空箭矢如闪电一般一击即中。 “啊——”呼延罗捂着左臂惨叫一声,他背后已生了冷汗,若不是他躲避及时,那支箭就要射中他的咽喉了。 咻咻咻—— 空中箭雨一轮接一轮,蛮夷的将士们也垒起了盾墙。 几轮急射之下,蛮夷军营里倒了大片的人,而现下他们已经有了防备,呈现反攻之势,明锦抬手,所有弓箭手立即停止。 “先锋队都回来了无人伤亡。”有士兵来报。 “行,弓箭手待命,接下来看伏兵们的了。”明锦一边说一边朝空中放了响箭。 呼延罗一下子就注意到高坡上的动静,他快速将伤口用绷带缠起,怒道:“冲!我今晚要宰了那群边北娘们!” “罗将军不可冲动啊!”有亲卫急劝,“敌人在暗,我们在——”他话没说完就被呼延罗踹到一边,“滚开!他们才多少人,我们有一万兵马,此仇我今晚就要报!” 呼延罗翻身上马直冲高坡而去。 身后蛮夷士兵也只能紧跟着上前。 然而还未及高坡之上,马匹就接连被暗处的绳索绊倒。 “弓箭手!”明锦喊道。 三千弓箭手应声搭箭。 “放箭!” 从马背上摔下的蛮夷还未清醒就被从上方而来的箭矢扎了个对穿。 “杀!!!” 坡下的一千二百伏兵大喊,声音震天动地,一千多个人喊出了千军万马的阵仗。 本就军心不稳的蛮夷军队更加乱了,他们喊着:“埋伏!是埋伏!快跑!” “好多人!快跑!” 蛮夷仓促应战,还未开打先中伏击,再听见这声音只吓得肝胆俱裂,此下全然顾不上主帅是谁,一个个仓皇而逃…… 呼延罗在人群中被慌乱逃跑的士兵踩了好几脚,见士气大散,时不时还有冷箭在他周围,他也不敢逞强,骑上马就向小虎口跑去,那里有大量的山石掩体。 他们本该在小虎口安营扎寨,但是呼延罗觉得边北军胆小如鼠已经不成气候,也是为故意侮辱边北军,所以带着兵马直接驻扎在了边北军往日的驻扎地。 蛮夷们落荒而逃,眨眼间,刚才还烤火说笑得蛮夷营地空无一人,只有一个个在风中燃烧的帐篷。 明锦把伏兵招了回来,另外叫了一部分人去军营里搜索蛮夷驻扎地。 随后也带着三千兵马也朝小虎口去。 亲卫们护送着呼延罗及剩下士兵逃至小虎口,见后方无人追杀,一个个才稍稍放松心神,担心问道:“罗将军,咱们现在怎么办?”原本一万兵马驻扎,现下剩了仅不到三千。 “你还问我怎么办?!回大本营叫人砍了他们!”呼延罗的手臂还在淌血,他咬牙切齿万分不甘心:“我小看了这群娘们!” 有军师叹道:“罗将军,你应当听一听骁将军的话。”此前骁将军就建议应在小虎口驻扎,可呼延罗不听。 “别和我提那小子!”呼延罗一听呼延骁的名字更上火,还要说话时却听正前方传来惊魂之声:“呼延罗!纳命来!” …… “喔!喔!喔!” 殷松雪带兵回营帐时,军营里响起了久违的欢呼声! “今晚真痛快!你们是没看见那些蛮夷落荒而逃的样子!” “哈哈哈哈哈哈,对!殷小将军厉害呢!一刀斩下了呼延罗的右臂!” “咱们殿下也厉害!真的是料事如神,竟然猜到蛮夷会来反击,早早设下绳索陷阱,摔他们个人仰马翻!” 更令人高兴的是,此次夜袭的八千精兵,没死一个人,连重伤都不曾有,仅有十余个轻伤之人。 大家高兴地在军营里说话,此次夜袭的人也都得了赏,一人一碗肉汤。 不光有精神上的高兴,还有物质上的奖励,今夜边北军们统统能睡一个好觉。 主帅帐篷里,明锦正在看张翊给殷松雪拆绷带,血淋淋的,瞧着吓人。 “之后半个月不能再动这个胳膊了。”张翊肃声警告,“才好的伤口又给绷了。” 虽然被这样说,殷松雪却也高兴,她太久没这样高兴了,她看着明锦道:“我把呼延罗的右臂砍下了!” “我看到了!殷小将军果然英勇!”明锦夸她。 殷松雪看着明锦,明锦刚刚卸下头盔铠甲,乌黑的发丝尚且凌乱,脸上也沾了一点尘土,她正在用帕子擦手,手旁有一碗肉汤,殷松雪想说很多话,最终道:“九昭,谢谢。” 谢谢你来边北,谢谢你决定了这次夜袭,带领边北军拿下了久违的一次胜利。 当一直陪伴在身边的母亲忽然昏迷时,殷松雪才发现她实在脆弱,她甚至连接受败仗的勇气都没有。 明锦的出现就像是黑暗中的曙光,不光救了她,也救了边北军。 殷松雪胸口充斥着万分感激。 明锦闻言看她一眼,低头吸溜了一口肉汤,“你很感激我?” “当然!” “那你把你那碗肉汤里的两块肉给我,我不要肥的。”明锦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筷子就要自己动手,她看中很久了。 殷松雪下意识地伸筷去拦:“这是我的。” “你就是这样感激我的?”明锦反手去打她筷子,被殷松雪挡了下来,这是打小和明锦练出来的功夫。 “一码归一码。”殷松雪的筷子丝毫不留情面。 明锦拜殷妙为师学功夫,时常与殷松雪一同吃饭,每次就把自己不喜欢吃的给殷松雪,然后从殷松雪碗里夹走她想吃的,有时候霸道起来,殷妙碗里的她都要夹,殷家母女两个被迫练就了一手筷子神功。 她们吃饭也多了个规矩,谁夹到归谁,碗里多了什么就得吃什么。 眼下,明锦欺负殷松雪手不灵活,笑嘻嘻地把两块肉夹走了,吃着肉还不忘对殷松雪道:“瞧你瘦的,多喝点汤。” 殷松雪的感激之情烟消云散,咬牙切齿道:“你等我手好!” 作者有话说:2025年的最后一天,很高兴和大家一起跨年。 新年限定版封面越看越合适哈哈哈哈哈。 祝大家新年快乐,祝大家元旦快乐! 祝大家马年马到成功,祝大家开心发大财~ 这章评论下给大家发红包哦~[撒花] 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超级超级喜欢你们,哈哈哈你们好可爱! 啵啵啵~评论区让呱看见你们呀~ 第45章 寅时, 边北军营里已经安静,劳累一晚的大家也都在安睡,唯有主帐里还有微弱的油灯光亮。 明锦还未入睡。 她在看这次弓弩手的名单。 在这次箭雨中, 有几支与她一同袭击呼延罗的箭准头分外好。 她不确定这是一个人还是多个人射出来的,但她确定, 这不是巧合。 特别是那支直指呼延罗亲卫面门的箭,角度刁钻,力道强劲。 名单上有些她认识, 有些则有一两面的印象,很大一部分她都对不上脸, 那些都是由千兵长, 百兵长推上来的人。 铁柱、月亮、芍花、岳州…… 参军的大多都是州府下面村县的人, 名字也取得随意,她将这三千个名字一一看过记在心里, 这才熄了灯。 然而睡了不到一个时辰,明锦就起来了。 她还有事没做完。 昨日进军营匆忙, 之后又忙于夜袭之事, 未曾正式以主帅身份见过边北军, 但这一日她并未穿上盔甲,只是穿了军营里最普通不过的常服。 殷松雪询问过是否需要她的帮助,明锦摇头:“放心吧, 我能行。” 之前两个月的接连败逃, 边北军损失人数过半,算上明锦带来的六万大军, 全军不足九万人。 正值辰时三刻,边北已然天光大亮。 边北军们昨夜在明锦的部署下打了胜仗,对此次来的主帅天然带了一股好感, 当明锦的脸正式出现在大家面前时,军队里起了轻微的骚动。 “我就说很像,你看看像不像?” “是有点……” “想多了吧,这可是二皇子……” 昨天就有见过明锦的人觉得此次来的主帅眼熟,但大多都觉得是认错了,他们都知道此次来的主帅是二皇子,与他们相处了一个多月的赵九可不是皇子。 可是,今日仔细看着这张脸时,他们又不免恍惚,这二皇子怎么长得和赵九一模一样? 第55章 “今日不列阵,大家都随意一些。”明锦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她穿着红衣灰袍,发髻也只是用布带挽起,忽略她的脸和周身气势,穿着打扮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士兵。 “我叫明锦,在殷将军清醒之前,暂任边北的主帅。很多人之前见过我,那时我化名赵九。” 这话一出,军队里有些人就互相给了眼色,你看吧,果然是。 “……离开时我曾为你们带家书回去,我也曾说过,顺利的话我会给你们带来回信,可是我没想到,一些特殊情况让我们这次的见面不太一样,你们的家书我都全数送出去了,回信我也依诺带了。” 听到有回信,边北军之中的骚动更大了。 “但情况紧急仓促,我无法等到所有回信,只带回了一部分回信,现在分发给你们。” 一个非常大的兽皮包袱被将士带上来,所有边北军的目光都聚集在包袱里的那些信件上。 “均州宁郡十里县东村王三娘、杜兰花、刘湖。” “到!”被喊到的三位士兵分外激动,派信人将信扬起,“你们的信。” 三人依言上来拿,泛黄的信封握在手中都是颤抖的。 “邓州卫息郡林家村林月。” “到!” “洪州莫西县……” 一份份回信在派信士兵的高喝中被送至各个将士手中。 也有喊到名字却没有应答声的,无需说,也都明白,那些人是在战役中殒命了,永远也收不到回信了,明锦叫人把那些信收起来。 鼓鼓囊囊的包袱逐渐瘪下来,直到最后一封信派完。 拿到信的士兵眼眶带泪,没拿到信的士兵也红着眼眶面露失落。 不等士兵开口问,明锦就道:“剩下人的回信之后都会给你们带回来,我答应你们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听到还会继续把回信送过来,士兵们重新燃起期待。 一件事情说完,明锦说起了下一件事情:“我此次来边北,不光是为你们带回信,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夺回边北失地。” 士兵们听到这番话,神态各异,明锦就直接点了人:“王青,你有何顾虑?”她年前在军营里是与士兵混在一起,熟识几个士兵的脾性,泼辣大胆的王青是一个。 可此前爱开玩笑的王青见着身位主帅的明锦面露难色,主帅和赵九到底是不一样的。 明锦挑眉,朝她打趣:“你若是不说,之后可别想我再给你带信了。” 这玩笑话让王青心中的紧张少了点,嘴唇动了动,她道:“朝廷都不想打,他们想和蛮夷议和。” 有些士兵忍不住附和:“对啊,我们在前面卖命!他们还要议和,把我们当什么了!” 一个人说了,之后的声音就多了。 “对啊,反正最后都要议和,边北都要给他们,我们还打什么!” “打来打去就是要我们向蛮夷低头,打个屁!” 声音很大很乱很杂,士兵们脸上涨红,情绪上来了,说话也不再顾忌,什么胡话都说。 几个副将听着脸色难看,担心二皇子降罪,想要出面干预一下,却见明锦的手在身后挥了挥,她们便也不敢妄动。 抱怨愤怒的声音一度很大,但逐渐有人发现明锦一直没说话,不由自主地住了口,再渐渐地,营地安静下来。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地面上不复昨夜的寒凉,炽热的阳光照在营地上,照在每个士兵的脸上。 明锦开了口,“对,朝廷里是有人想议和。”她毫不避讳。 她身后的殷松雪闻言有些担忧。 果然,明锦这话一出口,士兵们的情绪再度爆发。 “果然要议和!” “那还打什么?!” “打个屁打!那群崽种!” “他们把我们当蝼蚁看吗!” 明锦抬手,士兵们的声音小了下去,只是一个抬手的动作,旁人尚未发觉,殷松雪却第一个感知到,那些士兵在听明锦的号令。 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明锦这才正式成为边北军主帅的第一天,只是在和他们说话,竟然能够指挥情绪愤怒的士兵。 明锦正在说话:“如果真的要议和,那我现在不会在这个时候站在这里。” 这下大家的声音都没了。 “我身为二皇子,皇上是我娘,太子是我姐姐,我在京城要什么没有,为什么我要来一个吃了两个月败仗的边北?”明锦直视他们,“为了让大家同意议和吗?” “那尊贵的二皇子你来这里做什么?”有情绪上头的士兵暴怒问道,“打败仗是我们想要打吗?!” 旁边立时有人捂住她的嘴,明锦叫人放开了她,她站在所有士兵面前道:“没有人想打败仗,而我站在这里,就是告诉你们,朝廷绝不议和,我也绝不会让你们成为那些蝼蚁!你们是大周的将士,在边北流过血卖过命,朝廷那些人凭什么把你们当蝼蚁?打赢了得议和,打输了还得跪着求和,凭什么?” “对啊!凭什么!”有士兵不由自主附和。 明锦望着他们,目光如炬:“朝廷有些人想跪着求一个安生,可这安生是跪不来的!一步退,步步退,今日割一城,明日割五城,何来安宁?这身后是家,一步都不可能退。” “所以我来了。”明锦看过每一张士兵的脸,“我带着兵马奔赴千里,不是为了告诉你们无论输赢我们都要和蛮夷议和,绝不! 我们不光要把边北失地夺回来,我们还要打得蛮夷滚回老家,不敢再犯!打到他们看见我们的军旗就发抖!等打完了仗,我带你们回京城,去掀了那些要议和的狗东西府宅!” 明锦站在猎猎作响的军旗之下,年轻的脸庞朝着朝阳,眸光比任何时候都坚定,她道:“有我明锦在一天,大周绝不向外犯低头!” 所有士兵胸口剧烈起伏,他们看着那个年轻的身影,咆哮声呼啸炸开:“绝不低头!!!” 江寒川站在人群里,看着仿若在发光的明锦,他的心脏跳动得厉害,心绪起伏,这是他爱了十年的人,是他厉害的小殿下,他庆幸他来了,他看见了和京城中完全不一样的殿下。 他将为他的殿下付出一切。 …… 在边北军营士气振奋之时,落荒逃回上漠的呼延罗也见到了呼延骁。 彼时呼延骁正在沙盘前规划地图,当看见被人抬进来的呼延罗时,面色瞬变,“你怎么成了这幅模样?” “骁将军,昨夜边北军偷袭,我们吃了埋伏。”亲卫简短说了过程。 “我和你说过什么?”呼延骁脸色难看,“在小虎口驻扎,不要轻敌,而你都做了什么?” 呼延罗的脸色更难看,他撑起身体恼羞成怒,急吼道:“你别给我说那些,老子断臂之仇一定要找那群娘们讨回来!” “昨夜到底怎么回事?”呼延骁不想再和呼延罗浪费时间,点了他身边的亲卫,叫他说话。 “回骁将军的话,昨夜子时军营起火,随后罗将军发现了敌军,然后……”亲卫将昨晚的情况一一复述,确保无一错漏,只是在说到昨天呼延罗气急上头,骑马追上坡的时候换了些比较委婉的说法,但呼延骁是什么人,对呼延罗的性格再清楚不过。 “她们是谁带的兵?”呼延骁去问亲卫。 亲卫摇头,“当时天色太暗,并未看清楚。” 呼延罗在一旁插话:“除了殷松雪那个娘们还能有谁!我的手就是被她砍下来的!” “小虎口距离驻扎地有百里,他们定是分了两边,殷松雪在小虎口埋伏溃逃的你们,那又是谁导致你们溃逃的?” 他的追问叫呼延罗等人沉默。呼延骁眉骨很高,眼窝深邃,如鹰隼般的目光盯着沙盘旁的一封信上—— “是她们周朝的二皇子,明锦。” 作者有话说:今天也给大家发红包~ 祝大家开心~祝大家发财~[撒花] 第46章 “嘿!哈!” 咻咻咻—— 营地上, 士兵们正在训练,射箭的、挥刀的、对打的……各个分外卖劲,挥汗如雨。 明锦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士兵的训练, 自两日前她与士兵们说开“议和”之事后,军中气势俨然有了极大变化, 这是她乐见其成的事。 殷松雪站在她身后问:“你最近好像很关注弓弩手?”明锦一连三天都在看弓弩手的名册。 “嗯。我在找高手。”明锦说。 “我不是把边北军里厉害的弓弩手名单都给你了吗?” 是给了,但明锦觉得不是。 那二十五人她带着训练过一回,是很厉害, 却没有一个能达到那晚那一箭的凌厉。 她心底隐约有什么划过,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 在确认那二十五人中没有她要找的人之后, 她把目光再度放在夜袭那晚的弓弩手身上。 可几次训练下来, 她也没看见格外出众之人。 第56章 这就有意思了。 旁人当会觉得自己那晚看错了, 或是个巧合,但明锦不这样认为,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坚信弓弩手中有这样一个人, 并且出于什么原因, 那个人隐藏在士兵之中。 细作吗?不是。 那直指呼延罗亲兵的箭不是演的。 明锦拉弓瞄准百步之外的箭靶, 咻—— 等着吧,看我把你找出来! 箭簇没入草靶之中,引来其他士兵的惊呼赞叹。 …… 江寒川最近心情很低闷。 那晚夜袭之后, 明锦从弓弩手中招走二十五人, 说是要组建先锋弓弩手队伍,让他们自荐, 她还夸了好几个射箭射得好的人,被夸赞的人有女子也有男子。 他不敢自荐,只躲在人后, 看她夸赞别人,被她夸赞的人高兴得面红耳赤的,眼神全都粘在她身上。 明锦还拍他们的肩膀,还和他们说话…… 他也能做到,他能做得更好。江寒川心里酸酸地想。 他好久没有和明锦说话了,明锦也好久没有亲他了,但他在军营里,也不好抹膏脂,偶尔在深夜才能寻到空仓促给唇上抹一点。 这天上午训练完,那些士兵们从训练场上回来,兴高采烈地说自己又得了明锦的夸赞。 “殿下当真好和气呢,说我准头好!” “殿下说我孔武有力,到时上战场准能射中好些蛮夷!”一个男人也脸颊通红地说。 女子的赞赏已然叫他们高兴,身为尊贵二皇子的明锦的赞赏更叫他们激动万分。 江寒川就端着碗在旁边听,杂豆饭在嘴里吃不出滋味,他也想叫明锦夸夸他。 但是明锦不会夸他的,看到他在军营里当是会很生气吧。 下午训练时,百兵长照例选取一些人去跟着明锦训练,江寒川被百兵长点上去时,心中蓦地一慌,“兵长,我就在这训练吧……” “难得地见殿下的机会呢!”刘三在一旁杵他。 江寒川摇头:“我准头不好,去了要丢人,让我再练一练吧……” 百兵长也好说话,当即就叫了下一个人上去。 江寒川看着那些人和百兵长走了,心里空落落的难过。 可他肯定不能出现在明锦面前,闺阁男子出入军营,说出去要被旁人诟病的。 何况他为了伪装,每日在脸上都涂了黄泥,身上也全是训练的脏污,他本就是靠着和江逸卿几分相似才叫明锦瞧上他,若让明锦看见自己的模样,觉得自己不再像江逸卿,些许要和他断了关系也说不定!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江寒川心里就发慌,他需得藏好,不能叫明锦看见了。 而训练场那边,明锦看着千兵长报上来的名单,目光从士兵的脸上一个个看过去,把名册上的名字和士兵的脸对上。 “嗯?这个叫刘忱的怎么没来?”明锦问千兵长。 千兵长把名单递上来之前,已经向百兵长确认过人数,没来的人原因她也很清楚:“他上午训练时,扭伤了手,定了明日来此。” “噢。”明锦点头,将这个人记在心上,又往前看了十来个人,点着名册道:“那赵今州呢?” 千兵长立即答道:“岳州百兵长说,那男子怕准备不好,来了丢人,说想练得再好一些再来。” 明锦皱了眉,“怕丢人?” 这个理由放在其他士兵身上或许明锦就略过去了,但是,这人可是跟着她去夜袭过的,怕什么丢人? 明锦将这个名字划了重点,将三百余人一一看过之后,明锦道:“开始训练。” 她训练士兵的方式都是跟着殷妙学的,她小时候殷妙便把她和殷松雪放在一块当兵训,所以明锦此刻号令起来,颇有几分殷妙当年的影子,叫士兵们不敢懈怠。 第二日,昨日缺席的刘忱来了,手绑着绷带却也极力在明锦面前表现自己的身手,明锦没看见那个叫赵今州的。 三千弓弩手她这几日已经看了大半了,余下的几个她或眼熟,或暗地里瞧过他们的身手,只有包含赵今州在内的十余人还没瞧过了。 “训练完,叫这几个来让我见见。”明锦道。 “是!” …… 得知训练后要去见明锦,江寒川心脏陡然间跳得飞快,他去看百兵长,“兵长,每个人都要去见殿下吗?” 百兵长道:“对,殿下说试试你们的身手,我知道你力气大,有能力,到时候可别给我丢人啊!” 怎么办?怎么办? 江寒川一上午的训练都心不在焉,中途他借出恭的借口去茅房用贴身的铜镜照了照自己的模样,又用灰泥往自己眉毛上补了几笔,确认自己面容不会露馅。 训练时,他也故意往地上滚了两圈。 一再将自己的面容掩盖。 上午的训练很快结束,千兵长带着江寒川在内的十七人往明锦所在的训练场走。 远远的,江寒川就一眼看见了高台上的明锦,他心里扑通扑通地跳。 越来越近…… 他夹在士兵中,低着头不敢再抬,行至中途,前面的人忽然停下脚步。 到了? 江寒川都能听到心脏在耳腔内的快速鼓动声音。 “殿下!” 那声音比较远,江寒川余光扫了一眼,原来他们还没到明锦面前,是有人向明锦禀报事情。 “殿下,蛮族呼延骁求见,说与您想商议一些事情。” 江寒川听到这话,喉结滚动,心里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开始担心蛮夷之人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之后他们又说了一些什么,声音不大,江寒川听得模糊。 江寒川暗暗庆幸自己躲过一劫。 …… 士兵来报时,殷松雪也在明锦身边,她道:“呼延骁是蛮夷单于的小儿子,和有勇无谋的呼延罗不同,此人城府极深,这时候来见你,肯定是想探你的底细。” “我还怕他探吗?”明锦不以为意,问士兵,“他在哪?” 士兵回道:“在军营口,是否要带进主帐?” 殷松雪担心地问道:“你要去见他?” “见什么见,他想见我我就让他见吗?让他在门口等着。”明锦冷哼一声,叫殷松雪又看到了京城里的那个小霸王,她失笑。 明锦目光扫见不远处的队列,“人来了?叫他们过来吧,我看看。”明锦朝千兵长抬手。 百步之外的江寒川以为千兵长是带着他们回去了,可是走了几步他觉得不对,怎么还是往训练场的方向走的? 怎么回事? 他心中惊疑不定。 十七个人站成了两排,江寒川极力低着头站在第二排。 明锦拿着名册一一走过去看,看他们的脸也看他们的手。 第一排有三个人她在名册上标了记号,那三人手的指腹和虎口都有粗茧,定是射箭的好手。 看完第一排,又去看第二排,她一眼看到赵今州的名字,顺着位置去看,想看看两次没来的人长什么样。 只一眼,明锦的目光便凝住。 她低头又去看自己手中的名册,把剩下的人都看完,对千兵长道:“行了,叫他们都回去吧,这四个人明天来训练场见我。” 千兵长将四个名字记在心里,道:“是!” 江寒川在明锦的脚步走到他所在的排列时,心脏跳得快得他几乎耳鸣了,但还好,幸好,老天眷顾,她只是从他面前走过去了,脚步也未曾停留。 她没认出他来。 得到这个认知的江寒川既庆幸又失落。 趁着转身回去时,江寒川偷偷地去看了一眼明锦,却不料正撞上明锦看向他们这边的目光,他连忙缩回视线低着头跟着前面的士兵一块走了。 他没看见,明锦在看到他垂眸低头时,眉梢极轻微地挑了一下。 “你看什么呢?”殷松雪问。 “看胆小鬼啊。”明锦答。 殷松雪不解其意,但明锦也没解释,活动了一下手腕道:“走吧,让我去见见这个呼延骁是什么人物!” …… 呼延骁带着一个亲卫站在边北军的军营门口,对那些边北军投来的憎恨目光完全视而不见。 “骁将军,咱们还等啊?”亲卫不解问道,“您何必亲自来这一趟?遭这个罪!” “有些人,我亲自见过才安心。”呼延骁想起那封信里给他描述的明锦,嚣张跋扈,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在京城天天遛猫逗狗,从未理过朝政之事。 但也就是这么个纨绔女子,来边北的第一天就让他大哥断了手臂。 或者说,殷妙的毒难道解了?那一场夜袭实则是她的安排? 呼延骁心中诸多猜测,他需得亲自来看一眼。 正想着事,边北军营里有一些说话声音,呼延骁隐约听见了殿下两个字,他的目光便随之看过去。 只见一个十七岁左右的年轻女子被人簇拥着从营帐后的阴影走到阳光下,脸庞白净,发丝乌黑,身姿挺拔,眉眼间是他们蛮族女子不曾有的明媚光彩,眼眸清亮,像一汪澄澈的泉水。 第57章 她就是周朝二皇子明锦? 第47章 一张太师椅先明锦一步被两个士兵抬到大营门口。 “她们这是什么意思?”呼延骁身后两个亲卫纳罕, 让他们平白在外头等了半个时辰,现在端出一张凳子。 没过一会儿,就见那个年轻女子走到太师椅前, 稳稳落座。她身体后靠,手肘支在扶手上, 微微抬起下颌,轻飘飘地往营地口站着的三人扫了一眼。 “见本殿下何事?” 她果然就是周朝二皇子。 亲卫见到明锦这番作态,当即要站出来, 被呼延骁抬手挡了一下,“吾名呼延骁, 此番前来是想与殿下详商两国要事——” “嗤。”呼延骁话没说完, 就见面前女子出声, 他停下话语,听明锦道:“哪来的两国?弹丸大点的地方如今都敢自称国了?国都在哪?不会在前头那个山坡上吧。” 这话一出, 明锦身后的几个士兵憋不住笑。 呼延骁眼眸一凛,他冷声道:“周朝地大物广, 边北军不也两个月连着败逃四百里……” “哈哈哈——”这下笑的是呼延骁背后的亲卫了。 “呵。”明锦也笑, 这笑让蛮夷亲卫止住了笑。 被人嘲讽, 她姿态反而更放松了,架着腿自下而上地去看他们骁将军,懒洋洋道:“没这请君入瓮, 怎么砍得了那大胡子的手臂?说起来那人也姓呼延, 该不会是你爹吧,来这为父讨公道?” 此女牙尖嘴利。 呼延骁眼眸微眯, 而此刻不是针锋相对之时,他平静道:“呼延骁此次来并非挑事,实有要事与殿下相商, 事关重大,还请寻个僻静之地。” “嗤。” 面前女子又笑,呼延骁额头青筋隐隐绷起。 “到底是犄角旮旯来的东西,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也都见不得光。怎么?怕这日光照得你们狼子野心无处遁形?” 殷松雪很早就知道,没谁吵架能吵过明锦,但她竟是不知,才多久没见,明锦气死人不偿命的功力又上了一层。 而蛮夷的图腾恰恰就是黑狼。 “你未免也太放肆了吧!”亲卫忍无可忍。 明锦自巍然不动,她身后的云禾手臂一动,众人只听耳畔“噌”的一声,冷冽刀光晃过所有人眼眸,刀尖直抵说话的亲卫脖子上,一丝血线隐现。 “骁、骁将军。”亲卫不曾想她们竟这般嚣张。 呼延骁眼眸彻底沉下,他也不去看亲卫,对坐得随意的女子道:“二皇子殿下,你当知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有士兵也不知道上哪找了个带盖的茶碗端给明锦,明锦接过,悠悠地吹了吹茶碗里的浮叶,轻呷一口,她不动声色地顿了一瞬,缓缓将那口茶咽了,慢条斯理道:“噢,他是来使啊,本殿下还以为是你呢。云禾,看你多不懂事,快收了刀。” 明锦扬着下巴道:“来人,给来使赐座。” 有人端了凳子放在刚才说话的蛮夷亲卫面前。 “使臣坐吧。” 那亲卫看了看身旁的呼延骁,又看了看那好整以暇的周朝二皇子,一时间骑虎难下,他冷汗层出:“骁将军。” “嗤,你们那小地方什么规矩?使臣落座都要看下人脸色了?” 亲卫看着呼延骁脸色沉下来,后背依然湿透了里衫,他真是不该多那一句嘴。 呼延骁盯着明锦道:“看来贵朝是没有和平商议的想法了。” 明锦晃着茶盖对呼延骁的话置若罔闻,笑吟吟地看着那亲卫:“使臣还不坐?” 蛮夷亲卫支支吾吾也不敢应声,只想求面前这周朝二皇子别再说话了。 呼延骁何曾被人这样无视过,他的脸几乎凝冰般冷寒:“还望二皇子殿下日后莫要后悔今日所为!” 说完,他转身要走。 明锦一抬手,两个士兵把人拦下了。 呼延骁警惕去看明锦,但明锦一个眼神都不曾给呼延骁,只盯着那个“使臣”亲卫道:“使臣,你们就算是小地方来的,也当知一些礼节,问安后方可告退,懂吗?” “你、你们……不要欺人……”亲卫伸手要指,却见明锦眼皮一掀,声如雷叱:“本殿下问你话呢!” 亲卫小腿一软,险些跪下,在明锦的目光中不由自主道:“懂、懂了……” “行了,滚吧。” 明锦说完转身,“就这么两三个杂碎,真是耽误本殿下时间。” 呼延骁站在原地,看着明锦的背影,衣袖中的指关节攥得节节作响。 好你个周朝二皇子! 且看来日!我蛮族必叫你俯首称臣! …… “哈哈哈,你们是没看见,咱们殿下可威风了!一句话差点没让那蛮人吓得跪下!” “真解气啊!那呼延骁的脸都气黑了!” “现在看那蛮人也不过如此嘛!男子嘛果然不中用!” “可不,谁比得上殿下威武霸气!” 明锦午时在军营门口与呼延骁的见面被绘声绘色地在士兵中传播,都知道明锦三两句话把人气得甩袖离开的事儿,军营里一时间堪比过年。 殷将军带兵雷厉风行,从不与人做无谓口舌之争,殷小将军也说不出难听话,所以此前蛮夷来人阴阳怪气时,她们又嘴笨,只能憋着气叫他们嘲讽。 如今殿下一来,那蛮夷之人什么姿态都不复存在,实在是太解气了! 让边北军狠狠出了一口气的明锦正在营帐里漱口,“你们给我喝的什么玩意,涩死我了,呸呸呸!” 殷松雪也不知,她去看端茶的人,端茶之人正是王青,她挠了挠头道:“我看话本子都是这么演的,但军营里没有茶叶,就揪了些山棘树的叶子,我闻着挺香的,味道应当也不差吧……” “不差?”明锦瞪她,把满满的茶杯递给她:“来来来,你试试。” 王青半信半疑地抿了一口,随即脸皱成了个苦瓜,“哎哟,呸呸呸!” 那山棘树叶子泡的水如同黄连加穿心莲,又苦又涩,险些没把味觉给喝没。 王青为了更像茶叶还特意把叶子给切碎了加在里面,又用滚水滚了两道,将树叶的涩苦充分泡出来了。 殷松雪见两人模样,也好奇地喝了一口,喝完之后也不说话了,木着脸去看王青:“你以后别干泡茶这事了!” 王青自知闯了祸,也不敢申辩,自罚去训练场加训去了。 明锦从怀里拿出糖匣子,找出一颗蜜饯吃了才好些,她又给殷松雪递。 殷松雪吃着嘴里的滋味觉得熟悉,“你上次来边北,带的也是这蜜饯吧。” “嗯!我外室给我做的,手艺还不错吧。” “外室?”殷松雪一如孟元夏般惊讶。 “改日带来叫你见见。”明锦说起外室,想起一个人,也不和殷松雪多说,朝着外头边走边说:“我出去瞧瞧他们训练。” 这会儿正值午后暴晒的时候,但士兵们毫不懈怠,在训练场训练,殿下为他们找回面子,下一次打仗,他们不能叫殿下丢了人。 江寒川也在其中,刚才百兵长来告诉他,他明日上午要和其他三个人一道去跟着明锦训练,他心脏突突的,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被明锦选上了。 他疑心明锦认出自己了,又觉得不可能,他现在的模样,叫他自己来认都不一定认得出。 初在挽袖阁那晚,殿下就没认出他来,第二日才来问他。 于是,他猜想,应当是没有认出他,知道这点之后,对于明日上午的训练,他既提心吊胆,又觉得隐隐有些激动,明日他若做得好,殿下是不是也会夸他? 那些得了殿下夸赞的人日日都在人前与旁人说,若他得了夸赞,他才不随意说,那是夸他的。 还没得到明锦到夸赞,江寒川就已然将明锦到夸赞据为己有了,他想着事,与旁人对打时就有一些下意识的反应,面对眼前人的挥拳,他侧头躲开一拳没留劲就打出去了,被他打到的刘三一下子倒在地上。 “哎哟,今州,你这一拳真实在啊!”刘三揉着胸口道。 “对不住!”江寒川连忙把人扶起来。 明锦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觉得新鲜,这胆小鬼还能把人打倒呢! 不少人注意到明锦来了,对打训练时也格外卖力。 只有江寒川看到那熟悉的身影脊背一僵,默不作声地将背后对着明锦。 明锦靠着墙看自己那个胆小鬼外室躲着自己,还背对着她训练,抬手把管他们那队的百兵长招了来。 “说说你们队里训练的情况吧。”明锦问着话,目光在训练的士兵上逡巡。 百兵长一一回得详尽,“……变换阵型时,前翼与左翼衔接已尽善,弓手二十人,射五十步靶,得中者九成,八十步靶,得中者五成。” “百步靶呢?”明锦问。 百兵长摇头,“能中,但不稳定。” “哪几个人?”明锦问。 第58章 百兵长说了两个人的人名,都已经在明锦组建的先锋弓弩手里了,没有江寒川的名字。 “那赵今州不行吗?”明锦目光扫过正在训练的男子身上,看着他软绵绵的拳头,明锦觉得好玩。 “他射术……”百兵长吞吞吐吐。 “尽管说就是。” “我瞧他射箭时姿势得当,气力也足,列阵对打都能做得不错,就是不知为何,射术平平,每每想叫他鼓一鼓劲往上冲,想让他进您的先锋弓弩队,可他却总差了口气,卑职无能,不知该如何训教才好。” 这话把明锦给听笑了,平日里做得不错,一听说要进她的先锋弓弩队就差口气,明锦当然知道原因,想到上午时他那畏畏缩缩的目光,明锦心道:好你个江寒川,还惯能躲的。 “他何时入的军?有他资料吗?” “在岳州时与灵州军队一道入的,资料在这,殿下请看。”百兵长从怀中掏出册本递与明锦看,明锦翻了两页,把上面几行字看完,名册还给百兵长:“行了,你下去吧,此间问话你当晓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百兵长点头:“卑职都懂都懂!” 江寒川借对打转身时,看见百兵长把名册给明锦看,心里有些发慌,但好在明锦看起来只随便翻了翻就还给了百兵长,应当是不会察觉他资料的异常。 正想着,却见看完名册的明锦竟然迈步往他这个方向来,江寒川扭过头,心脏跳得砰砰作响,他极力告诉自己要镇定要镇定,殿下肯定认不出他来。 他又想着,自己的眉毛今日化没化,脸上的黄灰是不是抹均匀了,他还出了汗,汗水会不会把他脸上的伪装破坏,怎么办怎么办? 明锦慢悠悠地朝着江寒川的方向走去,一旁有士兵与她打招呼,她也好心情地应了,她没法不好心情,别人看不出来,她一眼看出来这胆小鬼正瑟瑟发抖呢,远远地就瞧见他睫毛颤抖,目光闪烁,脊背僵直,手还有意无意地去掩着脸,啧,还是胆小鬼。 岳州入的队,那岂不就是在她从京城离开没多久就跟着离京了,来军队做什么?还把脸弄成这模样,别告诉她是为了躲她,那她会给他好果子吃的。 作者有话说:问:给你吃好果子。是给好果子吃还是不给好果子吃?[狗头] 第48章 已经很近了。 江寒川没有回头也感受得到明锦的距离。 他不可避免地分了神, 一面勉强和刘三对打,一面留心去看地上的影子,当看见那个熟悉的影子离自己越来越近, 甚至边缘都碰到一起时,江寒川的心跳声已经在耳膜中有如雷鸣, 他尽量维持自己的正常举止。 “这一拳不错。” 身后蓦然响起明锦的声音,江寒川头皮发麻,他手足无措想着要怎么回话—— 直到听到另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回道:“谢谢殿下夸赞!” 原来不是夸他啊…… 江寒川唇微抿。 明锦夸士兵是真心实意的, 也没忘记余光瞥江寒川,她才出声, 就见他像她府上炸了毛的小老虎一样, 小老虎下一秒就会钻进山石洞里躲起来, 江寒川则是垂了头,影子都瞧着小了一圈。 啧啧。 刘三也看到了明锦在他们附近, 背都比平日挺直两分,出手拳拳带风, 还用齿音提醒江寒川:“殿下在看咱们!” 江寒川赶紧又打起精神来, 与刘三对打。 只对了几招就听刘三摇头, 用气音道:“殿下走了。” 噢,走了…… 江寒川既觉得松了口气,又难以避免地觉得失落。 他想起明锦说呼延骁的话, 小地方来的说点什么做点什么都见不得光, 他不就是这样吗遮遮掩掩不敢见光……殿下那般明媚的女子,要不是凭借那张酷似江逸卿的脸, 殿下怎么会瞧得上他? 如今在军营两个多月,他的脸日日在风沙中吹晒,摸着都粗糙几分, 殿下当会不喜,还好殿下没认出他,之后他再想些办法保养就是。 因着白天一遭,晚上江寒川洗脸时,瞧着左右无人,还是偷偷把怀里的膏脂拿出来,小小一罐已经见了底,他需得用得很节省才行。 正要用上时又想起明日上午要去见明锦,他知明锦五感敏锐,怕明锦嗅到膏脂的气息,想了想又把膏脂罐子放回去了,不能叫明锦认出他来。 江寒川这般难看的模样不能让殿下看到。 翌日,江寒川起得格外早,他几乎一夜没怎么睡,一想到今日要和其他三个人去见明锦他就睡不着,既担心又觉得高兴。 他早早地起来往脸上做伪装,一定要确保明锦就算看见他也认不出他。 黄色的灰土他抹得格外细致,眼皮、唇角、下颌……力求不能出现一丁点破绽,他还用灰黑色的炭末描眉,趁着凌晨天未亮,还没有士兵起床,他弄了小半个时辰才总算弄完。 百兵长来找他时见他着装齐整点点头,“此次跟着殿下训练,可莫要丢了我的脸!” “是。”江寒川应声。 百兵长带着江寒川在内的四个人去训练场找明锦。 明锦正在和她组建的弓弩队射箭,一箭射完,她把弓给了身边的士兵看向百兵长带来的四个人,目光在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瞧见某个暗自握着拳头的胆小鬼,心里发笑,只当作什么也没察觉,对四人道:“正好来了,你们四个比一比射术,让我瞧瞧。” 四个人一字排开,草靶直接放在了百步之外。 一人三支箭,同时搭弓射箭。 江寒川的箭比其他人慢了一瞬,因为他看见三支箭的走向后才射出来的。 只有一个人射中了靶子。 是一个女兵,叫洪鑫。 明锦便走到洪鑫身边,单独看她的射姿,为她指点几个身体上的姿势,又叫她射箭,这回不光中了靶子离靶心都近了很多,“很好。” “谢殿下赞。” “继续练习。” 明锦又走到其他三个人身边,一一去看他们的射姿,为他们调整。 当走到江寒川身边时,她淡淡道:“搭弓。” 江寒川提着心依言搭弓。 “拉弦。” 江寒川照做。 明锦看着他侧身对靶,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开弓后,拉弦的手贴于脸颊至耳的距离,这种靶、箭、手形成直线的拉弦姿势不光能在射程上更远,也有利于在马上使用强弓射击。 百兵长说得果然没错,姿势得当,甚至可以说非常优越了。 “射击。”明锦说。 弦上的箭应言射出,然后歪歪斜斜地偏了靶,插进了地里。 明锦一直看着他把箭射出去的,注意到他松弦时拇指轻微拨了一下箭羽。 这种拙劣的手法演技在她面前摆弄。 明锦的脸沉下来,“为何不好好训练?” 江寒川一怔,手指握紧弓把,不敢说话。 他被殿下训斥了…… 一支箭放在他面前,明锦的声音不复对其他人说话般的温和,她冷漠道:“你只有一支箭的机会,射不中就不必再见我了。” 其他三人在一旁看见,有些诧异殿下对赵今州怎么如此严厉,可难得见殿下生气,他们谁也不敢说话。 江寒川怔怔地看着眼前这支箭,伸手接了过来。 他不想殿下生气。 他也不想看不见殿下。 他拿着箭重新搭弓拉弦,他瞄准的时间比平常用得更久,他不知道殿下说的射不中是指靶子还是靶心,可他只有一次机会。 箭尖瞄着靶子。 咻—— 离弦之箭如闪电般破空而去。 箭簇直直插进草靶的靶心之中,没入三分有余。 “中靶心了!”一旁有士兵惊叫。 不光中靶心了,这气力,差点没给草靶射了个对穿。 江寒川射完箭不敢抬头,垂着头站在明锦面前,明明已经射中靶心,却还是像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 明锦严肃的神情缓和,语气轻快道:“做得还不错。” 听到明锦的夸赞,江寒川抬头,觉得有些惊喜,结结巴巴说:“谢、谢殿下夸赞。” 他刻意压低了声线,也不敢再与明锦对视。 明锦瞧他这样子,无声哼了一下,再度去看四人道射击,从四个中挑了两人去了她的先锋弓弩队,洪鑫和“赵今州”。 他们入队后明锦就叫他们跟着士兵们一起训练。 中午放饭,从另一个训练场出来的殷松雪端着碗去找明锦了。 虽然明锦总是抢她碗里的,但是还是和明锦一起吃饭有意思。 军营里吃饭没那么多讲究,打了饭就随便找个地儿三三两两地坐着,大口开吃。 明锦端着碗坐在高台的台阶上,旁边也有好些个士兵,他们也都习惯了,二皇子殿下虽然有时候很讲究,但有时候又不那么讲究,时常会与他们一道吃饭,反正全军营里的伙食都一样。 第59章 殷松雪才坐到她旁边,碗里就多了两筷子青菜,青直的杆,戳在她碗里。 “边北的菜可不多见。”殷松雪说。 “这菜苦。”明锦一边说一边又把筷子往殷松雪碗里探,试图把她碗里的稞馍夹走。 张翊的医术高超,殷松雪手臂上的伤好了大半,面对明锦的“袭击”,殷松雪毫不费力地挡下了,并且还了她一筷子青菜,然后熟练地坐远了一步。 明锦就气死了。 她目光在士兵群里扫了一圈,对上了一道偷偷摸摸的目光,指尖一点,“你,过来。” 被点到名的江寒川端着碗缓缓走到明锦身旁,他刚刚才打的饭,还没有吃,他一直在看明锦,也看到了明锦“夺食”不成功的事情。 正在想要怎么才能把自己碗里的稞馍给明锦时,就被明锦抓到了,他心里担心是不是叫明锦察觉什么了,却见面前的女子坐在台阶上,伸手拉下了他端着碗的手腕,然后把她碗里的青杆菜放进他的碗里,顺便探走了一个稞馍。 江寒川是背对着其他士兵的,明锦这一举动只有殷松雪瞧见了,殷松雪觉得诧异,虽说明锦吃饭的性格霸道,但她从不会把自己碗里的东西给不熟悉的人,更不会吃不熟悉的人碗中的东西。 明锦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殷松雪又去看那个士兵,还是个男子,黄脸粗眉,身形高大,印象中,之前也并未出现在明锦身边,他们认识吗? “你认识他?”殷松雪问。 “认识啊,赵今州。”明锦一面和殷松雪说话,一面点了点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江寒川坐着。 江寒川迟疑一瞬,但想和明锦一起吃饭的心情打败了一切,他小心落座。 殷松雪还是觉得不对,“你怎么……”她这话当着男子的面也不好问出口,犹豫间,碗里的稞馍就神秘消失了。 “明九昭!”殷松雪被不慎偷袭,罪魁祸首咬着嗟来之食心情很是不错,“松雪,快吃,饭菜要凉了。” 江寒川碗里还有一块稞馍,他也想给明锦,但是,同样的,周遭都有人看着,殷松雪也在,当着众人面,他觉得不太好。 心里正给自己打气时,听见殷松雪小声问明锦:“你昨天说的京城那外室是什么意思啊?” 江寒川险些没拿住碗,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去听明锦说话。 明锦余光瞥了瞥身旁的人语气轻松道:“就找了个外室呗。” 殷松雪听言,本不想再多问,就听明锦道:“但我那外室不大听话,我最近在想要不要换一个……” 江寒川攥紧了手中的筷子。 “他怎么了?”殷松雪问。 “我给他写了信,都两个月了,也没见回我,平日里吧也不太爱说话,胆子还小得出奇……” 殷松雪听得皱眉,“这人确实……”她想说确实配不上明锦,但她又奇怪,明锦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人。 江寒川听得心慌意乱,他不在京城,他收不到殿下的信,殿下信中会说什么?他不是不爱说话,他怕他说多了话不像江逸卿,不敢多说话,至于胆子小……他只是,只是…… 只听见江寒川手中的筷子发出轻微崩裂的声音,他垂着脑袋,很失落,也很难过,殿下果然看不上他。 “但是呢,”明锦又说,“若他要是现在出现在军营里我可能就不换了。” 殷松雪笑话她:“说什么胡话呢,人家男子在京城,怎么可能来边北!” 明锦目光往身旁扫了一眼,道:“也是。” 第49章 军营的训练艰苦严苛, 没有一刻能歇息,中午吃完饭,士兵们继续训练。 边北的气温变化非常快, 可谓是一天一变。 前两日风还冷得刮脸,这两日太阳就已经有了毒辣的趋势。 在毫无遮挡的阳光下, 每个人在训练场上几乎脱了一层皮,可无人敢懈怠,因为他们知道, 战斗随时可能发生。 晚上,训练了一天的士兵们陆陆续续回到自己的营帐。 江寒川晚了一会儿才回到营帐, 几乎没什么人注意到, 大家训练一天都很累。 刘三寻见他, 见他脸色不好,关心道:“怎么了这是?你今日百步靶射得那么好, 怎么瞧着还不大高兴?” “想做得更好。”江寒川寻了个借口搪塞刘三,他坐在自己的床铺上, 眼眸沉沉。 他中午听到明锦的话, 心里想着或许这是一个坦白的机会也说不定, 他心里暗暗做了决定,要去找明锦坦白。 中午人多眼杂,下午他又在训练, 江寒川一直没寻到空, 直到刚才训练完,他特地洗了澡, 还去僻静无人处整理了一下自己仪容,这才往明锦的帐篷去。 明锦帐篷附近无人,江寒川走到帐篷的侧面, 想从窗缝中看一看她是否在帐篷里面,但是一抬眼就看见了挂在帐篷里的字画,随即怔住。 战马军旗,还题了字。 那字画的笔触他再眼熟不过。 他从小和江逸卿一块认字学画,学堂的夫子总夸江逸卿的字自成风骨,灵动飘逸,江逸卿的画也独具意境之美,夫子每每都要拿出来夸赞一番。 而那帐篷上挂的战马军旗图,不看落款,江寒川也一眼认得出是江逸卿所作。 胸口鼓足的勇气在看到那幅画时泄尽,情绪翻涌间,江寒川听到有巡逻兵的动静,来不及思考,就匆忙离开了明锦的帐篷。 不期然间,那只明锦特意给江逸卿带的边北茎叶编的蚂蚱跳进江寒川的脑海中。 此番想来也是,殿下怎么会想见他,她大抵想见的人是江逸卿。 他现在和江逸卿的容貌区别很大,而他也没有合适的脂膏调整自己的眉眼,要是他这个样子被明锦看见,或许明锦当即就会不要他了。 毕竟,他只是江逸卿的替代。 江寒川不敢再去找明锦,他回到营帐,在床铺上坐了一会儿,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他心里实在恐慌,就从帐边找出盆来,收拾了几件衣服放进去。 刘三问他:“你这大晚上还去洗衣服啊?” “嗯,早些洗干得快。” “你可真勤快。” 江寒川低了头,不再说话,端着盆子离开了营帐。 …… 这边明锦等了一天也没等到江寒川,她还特意把自己帐篷边上的巡逻兵给调开了。 眼见着天都黑透了,江寒川影子都没见半个,她决定自己去逮人。 到了营帐发现人竟然还不在帐子里,思索难道是刚好去找她了?可来的路上她也没看见啊。 一问旁人,哟,真是个好家伙,洗衣服去了! 挺勤快啊! 明锦脸都黑了,她中午说得那么明白,这胆小鬼大晚上宁愿去洗衣服竟然都不来找她! 毕竟是男子的帐篷,明锦不便久留,她就去了江寒川回来的必经之路上守株待兔。 士兵全都回了营帐,明锦才看见姗姗来迟的江寒川,她抱着壁靠在墙上,去打量在夜色中走来的男子。 夜色里,看不清五官轮廓,他的身形就很明显与其他士兵有了差别,窄腰长腿,身形颀长,手中抱着盆子,行走间步伐有序,这种步伐是闺阁男子才有的雅致。 但明锦看着江寒川一路低着头,万分纳闷,她小时候也看过一些教养公公教那些男孩子行走坐立,没听他们说过走路要把脑袋埋在盆子。 待走近了,他的脸显露在月光下,明锦就瞧见他眼尾的一点红痕。 明锦眉头一皱,骤然出声:“谁欺负你了?” 埋头走路的男子显然没想到这还有个人,被吓了一跳,愣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明锦想不明白,这人胆子怎么会这么小? “问你话呢。”军营里人多,偶尔会有一些争吵打架的现象,明锦想着这胆小鬼怕不是被一些兵痞欺负了,躲着哭呢。 这就能说通他怎么大晚上去洗衣服了。 “没,没有被欺负。”江寒川应声,他没想到明锦竟然在这里。 “那眼睛怎么红了?”明锦问。 江寒川指尖去碰眼尾,想到他为了去见明锦仔细把脸洗过,一些土尘难免需要用力揉搓,可后来看到了营帐里那幅画,又一个人躲着把灰土重新涂在脸上,涂得匆忙,是不是眼尾没涂到…… 想到这他惴惴不安,正在思索要找什么借口,腰带就被人拽住了,他被明锦的力气拽着踉跄几步,再回过神来时,已经被明锦拽到了帐篷里。 他手里还拿着装着刚刚洗完的湿衣服的盆:“殿、殿下。” 却见面前女子板着脸看他:“赵今州,你可知你犯了什么罪?!” 江寒川心里一慌,无措地去看明锦,他犯了什么罪? 明锦从桌上拿起一本名册照着读:“赵今州,寒州人士,家住青阳县荷花村,可我怎么没听说过荷花村有叫赵今州的?” 她盯着江寒川一字一句道:“伪造籍贯,混进军营,你有什么目的?难不成……你是蛮夷派来的细作?” 第60章 江寒川闻言,手中的盆子哐啷要落地,被明锦脚尖一勾给稳稳放在一旁,转头就见人已经扑通一声跪下了,“殿下明鉴,我绝非敌方细作!” 明锦等了他一天,要让他主动坦白是不可能了,她存心要让这胆小鬼吓破胆:“不是细作,那你叫什么名字,混进军营有什么目的?一一说个清楚明白。” 江寒川被明锦的目光盯得六神无主,可他要如何说,说什么,他怎么说得出口,他又不想瞒骗殿下,心中几番纠结,抬眸却扫见她身后的那幅战马军旗图,胸口蓦地一窒,伏地叩头,“请殿下降罪。” 见他这模样,明锦心头火气一下子窜起,只想把人拎起来揍两拳,胆小鬼连两句好听话都不会说! “呜——呼——” 帐篷外忽响起号角声。 有敌袭! 明锦再顾不上找江寒川麻烦,一把将他拽起来:“迅速归队!” 说完她拿着红缨枪出了帐篷。 江寒川看着她的背影,急忙往他所在的营帐跑。 他得随军出战! …… 呼延骁昨日去边北军营谈议和之事为虚,实则是去探探那个周朝二皇子的虚实,谁晓得明锦竟那般牙尖嘴利,叫他吃了个下马威,他存心要让明锦吃个教训。 但他也并非呼延罗那般莽撞之人,想起呼延罗吃的亏,他集结兵马,学了明锦的招数,叫人半夜去边北军营骚扰,若边北军守,他便再三骚扰叫边北军军心慌乱,若边北军出战,他也不怕,他做了充足的准备应战,不过以他了解的边北军性格,当是会隐忍不发。 呼延骁骑着马站在高坡之上,他看见了边北军军营里的骚动,脑海中闪过那对明亮的眼眸,明锦,叫我看看,你到底会如何做! 边北军的后方帐篷被烧了,好在巡逻兵及时看见,打水救了火,火势并未蔓延,而军中的负责侦查的斥候也发现了距离他们军营不远处的蛮夷兵马,但有烟尘四起,看不清具体,听动静推测不下万人。 殷松雪和几个副将来找明锦,想商量对策。 却见明锦一身戎装,手持红缨枪,殷松雪怔然:“主帅,你这是……” “出战。”明锦果断道。 “殿、主帅,蛮夷夜晚来袭,敌情不明,只怕是有埋伏。”其中一位副将说道。 “埋伏?”火把的火光映照在明锦的侧脸上,她的眸子亮得惊人,“他们能有埋伏……我们不能有吗?” 几人闻言愕然,她们能有什么埋伏? 明锦已经迅速开始部署,“我带一万兵马前去应战——” 不等旁人说话,她快速道:“松雪,你带一队骑兵从后面悄悄绕道,向北潜行,他们这时候带兵来偷袭我们,驻扎地定然空虚,烧了他们驻扎地,若驻扎地有留守蛮兵,不要和他们打,只管搞破坏,搞完就撤。” 殷松雪望着明锦沉着布置的脸庞,有几分怔然,胸脯心脏狂跳,明锦的部署用兵与母亲的部署用兵截然不同,却同样给了殷松雪极大的信任感。 她不由自主地相信着明锦,殷松雪重重一抱拳,“是!” “崔副将,你带弓弩手迅速在城墙上寻有利地形,一为侦查,二为守住城墙,绝不允许蛮兵靠近半步!” “是!” “郑副将你带一队留守后方,警惕敌情。” “是!” “王副将,你带领五千骑兵,埋伏左翼,等我信号。” 非常短的时间,明锦极迅速地将一切安排到位,她骑着马便带兵冲出了军营,她心里那团火烧得旺盛极了,蛮兵,尔敢来犯,便叫你们有去无回! 当听到军营探子来报,明锦带兵出营来战时,呼延骁身旁的军师道:“女子果然没什么见识,冲动莽撞。” 有亲卫听见了,附和道:“就是,女人就该在后院呆着!”他是那昨日骑虎难下的亲卫,昨日回去,骁将军的怒气差点把他牵连进去,他定要这回立上一功。 呼延骁听左右二人说话,只道:“通知下去,准备应战。” 边北军退守的鸿雁关前方,以呼延骁为首的蛮夷军队和以明锦为首的边北军队至此遇见。 二人皆在马上,夜色昏黑,前方士兵举着火把,旌旗在夜幕中飘扬。 呼延骁去看明锦,是和昨日不一样的打扮,盔甲戎装,手中一杆红缨枪,张扬跋扈中带了几分英气,这同样是蛮族女子所没有的。 呼延骁本以为明锦这类的女子当是使剑的,却不想竟用的枪。 明锦也在看呼延骁,俩眼睛一鼻子,没有他那个络腮胡大哥来得好认。 “二皇子殿下,我军确实是有想与周朝和睦相处的打算,或许,我们还能再聊一聊。”呼延骁如此说道。 明锦扬着下巴:“你们蛮族的人都这么道貌岸然吗?” 呼延骁眼眸一凝,“二皇子殿下,希望你一会儿也能这样说。” “本殿下什么时候都这样说!” 呼延骁一抬手,“战!” 明锦无所畏惧,“杀!” 号角声响起,双方兵马如同洪流一般相互撞击,随即血液嘶吼在交战中炸开。 而明锦的枪也直击呼延骁的面门。 呼延骁拔出腰间弯刀应战。 当! 双方兵器撞击,发出清脆声音,随即又接连出声。 呼延骁心中诧异,他自认为已经高估明锦,可这来枪的力道,叫他知道,他还是小瞧了她。 城墙之上,崔副将带着明锦挑选出的先锋弓弩队正在瞄准。 江寒川望着夜色中与呼延骁交战的明锦,心中为她揪紧,他拉弓射出一箭,一个试图去砍明锦身下马匹的蛮兵应声倒地。 他能做的唯有帮明锦清除周身阻碍。 呼延骁和明锦对打中也发现了来自边北军的冷箭。 当!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呼延骁不敢置信地问,今夜发动攻击是他临时起意,明锦为何还能在城墙上有所部署? 明锦朝他一笑,红缨头迅速横扫他的脖颈,“因为有人告诉我了啊。” 呼延骁后仰躲过这一击,猜疑明锦这话的真假,蛮族士兵里也有细作? 仅一瞬间的分神,呼延骁被明锦一枪扫落马下。 “骁将军!”有亲卫注意到大喊,立刻来救。 咻—— 一支箭射在亲卫的马前阻挡了亲卫的步伐。 明锦单手持枪,三连扎点,呼延骁上不了马,还得狼狈躲避,眼见下一枪扎刺就要来临,他抬手扔出一弹炸响,有不明烟雾散开。 “殿下!” 江寒川第一时间注意到这一幕,他恨不得直接从城墙上跳下去,但是不行,他的箭尖瞄准迷雾里的模糊人影,眼眸中的怒意在烧。 呼延骁,你胆敢伤她! 烟雾散开,身上带着血迹的呼延骁被亲兵拖拽上马,而明锦稳稳当当地坐在马上。 江寒川心中松了口气,手中的弦却未松,他盯着呼延骁的位置,瞄准—— 放箭。 咻—— 呼延骁没料到明锦在烟雾中竟然也那般强势,甚至能听音辨位,枪尖从他的胸膛一划而过,迅直擦过他下颌,要不是他躲得快,他的咽喉得划去半分。 他的烟雾中明明有毒,为何她一点事情没有? 马匹之上的女子手中的枪依旧稳健凌厉,攻势不减。 不等呼延骁想明白,脊背上窜起的危险直觉叫他迅速抬起了手中的弯刀—— 当! 一支力量极强的冷箭击中他的刀身,叫他手腕一麻,随后被挡偏的冷箭刺中他的肩胛处。 他看向周围,边北军似乎因为主帅的带领,士气大振。 不能再打了,再打对他们不利。 “退!”呼延骁下令。 号角声吹响。 蛮兵逐步退离战场。 明锦吹了哨子。 呼延骁觉得不好,就见左翼方向有烟尘弥漫,马蹄声响。 “杀!” 冲天震响的杀喊声传来,蛮兵吓得手上武器都拿不稳,慌乱窜逃。 此战,蛮夷大败。 然而,等呼延骁回到驻扎地,望着火光滔天的营帐,声线隐含暴怒:“怎么回事?!” “回骁将军的话,边北军狡诈,趁你们在前方迎战,借机背后偷袭。” 呼延骁握紧手中弯刀,“明锦!” …… “主帅,你没事吧?!”明锦是被人搀着回到帐篷的,她勉强还能站着,狗蛮贼,竟然使诈。 张翊立即为明锦诊断,“中毒了。”她说,“还好毒不深,我为你扎针拔毒。” “嗯。” 半个时辰过去,黑色血线从银针中流出,逐渐变成了红色。 张翊朝明锦点点头,瞧着她苍白的面容道:“你需得休养几天。” “我哪有那么弱!”明锦不以为意。 张翊还想再说,却有士兵进帐传报:“主帅!” 第61章 “何事?” “赵今州求见。” 第50章 打了胜仗, 士兵们都沉浸在喜悦之中。只有江寒川的视线一直紧盯着马匹上的明锦。 看见她下马时脚步不稳,他登时就急了,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 明锦身边就有其他人围上来挡住了视线,而江寒川还需得和其他弓弩手站在墙头提防蛮兵有诈。 等城门前彻底清理之后他才有机会寻去主帐, 刚走到边上就看见有人端着血盆和纱布出来,霎时心急如焚,殿下情况如何?到底怎么样? 再来不及想其他, 叫士兵为他通传,他须得去看看明锦, 他要亲眼看见她安好。 等待通传的时间里, 江寒川又急又忧, 来回踱步。 一看到进去通传的士兵出来,江寒川连忙走上前, 见她点头对他道:“进去吧。” 通传的士兵话音刚落,眼前就没了人影, 心里暗自纳闷:到底是什么紧急的事情? 江寒川进到营帐里, 见明锦坐在椅子上, 一旁的张翊正在收针,他看见了盆里的黑血,脸色煞白, 急声道:“殿下!” 明锦被这一声喊了个激灵, “干嘛?我还没死呢!” 张翊闻言,略诧异地打量了一眼进来的士兵。 她与明锦相处这么久, 自是听出她语气中的不同,这是对熟悉的人才会有的语气,而这个士兵, 她不曾见过,不过…… 却隐约觉得有几分眼熟。 “你先下去吧。”明锦对张翊道。 张翊见明锦已无大碍,点头,提着药箱道:“微臣告退。” 营帐里其他士兵也都被明锦喊出去了,只剩下江寒川。 江寒川焦急地打量明锦上下:“殿下,您伤势如何?”他看见了明锦手上的纱布。 明锦懒洋洋斜他一眼:“怎么?蛮夷派你来打听我死没死是吗?” 江寒川听言,似重剑刺入肺腑,扑通一声跪下:“殿下明鉴,我绝非蛮夷细作,是真的担心您!” 明锦听那膝盖着地的声音听得耳朵疼,不想搭理他。 江寒川见明锦不看他,以为明锦已经将他定为细作,跪着膝行两步至她身前,朝明锦叩首,又说:“殿下我真的绝不是蛮夷细作。” 明锦把头扭开不看他,“本殿下不想和身份不明的人说话。” 江寒川瞧见明锦苍白的脸色,他不敢再让明锦为他劳心,他道:“我确实不叫赵金州,我……”他停顿一下,垂下头,“殿下,我、我是江寒川。” 噢,我早知道了,这没什么新鲜的。明锦面无表情波澜不惊地心想。 但这人声音怎么不对? 明锦皱眉:“把头抬起来。” 眼前人没动。 “我叫你抬头!”明锦又说一遍。 江寒川缓缓抬起头,叫明锦看见了通红的眼眸。 “啧,你瞒我事情,我还没找你麻烦,你哭什么?”明锦眉头微皱。 江寒川以为明锦不喜,抬袖飞快擦过眼睛:“没有,没有哭。” 他还跪着,见明锦又咳了一下,急忙去看明锦:“殿下身体可有哪里不舒服?” “有啊,”明锦说。她还想再说,话语顿了一下,“你先去把你这张脸洗干净。” 江寒川后知后觉地看见自己刚刚擦过脸的袖子上全是灰污,连忙偏了头,起身要出去。 “去哪儿?看不见架子上的水盆吗?”明锦觉得这不仅是个胆小鬼,还是个呆子。 江寒川脚步停下,小心地去看一眼明锦,然后走到水盆旁。 旁边有一块干巾,江寒川想了想没敢用,用手去掬水,身旁明锦的声音响起:“怎么,嫌弃帕子我用过?” “不、不是。”怎么会嫌弃,江寒川抿了抿唇,“我脸太脏……” “哼,你还知道,赶紧用了洗干净。” 江寒川洗净了手才去拿帕子,帕子很香,有皂角气息和很淡的明锦身上的香气,他先把脸埋在水盆里确保脸上脏污都洗下来之后,才小心地用帕子擦了脸上的水珠,熟悉的香气扑在脸上时,江寒川觉得羞赧,他竟然用了殿下的物什。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慢,也有点急,因为身旁一直有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 洗完了脸,又把帕子洗干净搭回架子上,水盆里的水都已经变得浑浊,江寒川这才重新走到明锦面前。 明锦看着这张白净熟悉的脸,心情总算好了点,“说吧,从京城来军营做什么?” “寒川担心殿下遇到危险,想协助殿下。” 果然是为她来的,明锦稍微满意,又问:“那我走的时候你怎么不和我说?” 江寒川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怕殿下不同意……” 她还确实不会同意。 “江家准你来?”明锦问他。 江寒川摇头,“我说寒州家人生病,回乡探病,趁机进的岳州军队……” 他说完之后,营帐里沉默了几息,“寒川并非有意欺瞒殿下……寒川只是怕殿下知道不高兴……” “知道我会不高兴还做?” 殿下果然生气了……江寒川心口一凉,轻声解释:“寒川想亲眼见到殿下平安……” 他站在那,垂着头,从脸侧还能看见泛红的眼眶,可怜巴巴的…… “是寒川行事无矩,请殿下责罚……” “你是该罚,”明锦道,话音落下 ,就看见那瘦长的身影又扑通一声跪下,明锦心想,这是要求饶了? 那人红着眼眶去抓明锦的衣摆:“殿下如何罚寒川,寒川都认罚,只求殿下别弃了寒川。”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尾音已然带了泣音。 让明锦听得莫名其妙,这人真是能想……她什么时候说要弃了他? 他肩膀颤抖着,眼睫湿润,眼眸里的忧惧毫不掩饰,身上还穿着作战时的盔甲,寻她而来,却怕她不要他。 胆小鬼。 但是胆小鬼哪来的胆子敢一个人进军营,一呆就是两个月。 那种矛盾的感觉又出现了。 明锦伸手朝他招了招,江寒川乖顺地靠近,明锦的手托着他的下颌仔细去看他的脸,脸瘦了一些,眉骨和鼻骨间的阴影也深了点,显得五官更加深邃,翘起的眼尾泛着红,湿润的眼眸望着她,唇色也比之前黯淡一些,但是…… 想亲。 明锦眼眸幽深,手掌抬起他的下巴,叫他的脸离自己更近一些—— 江寒川见明锦动作,也有几分紧张,但依旧顺从。 “九昭,你没事吧!” 殷松雪刚回营就听说了明锦被呼延骁暗算的事情,盔甲都来不及卸下,急忙冲来主帐去看明锦的情况。 一进帐,就瞧见营帐里一坐一跪的两人。 本没什么,也许是明锦在审问一些什么,又或许是跪着的士兵做错了什么,但二人之间的距离实在有些近得过分了。 殷松雪很少见明锦与其他男子这样亲近。 “九昭……他是……”殷松雪走到前面,低头看了一眼那男子,随后微愣,这男子给她的感觉怪怪的。 军营里有长得这样白净的男子吗?而且她觉得有几分眼熟。 “我的外室。” 殷松雪和江寒川同时一怔,二人不约而同地去看明锦,后者没觉得自己说出了多大不了的事情。 虽然外室也不是那么见不得光……但是外室真的能这么见光吗……殷松雪哽住,九昭的语气怎么像是在……介绍自己的夫郎而不是外室,她怎么这么光明正大?而且她的外室不是在京城吗?怎么会在这?还是说……新找的? 江寒川也没想到明锦竟然会把他们俩的关系公示给她的好友,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江逸卿的替代,也是见不得人的存在,应该没有哪位贵女会向好友承认自己的外室。 “呃,”殷松雪看了看明锦确认她没什么大碍,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看了看二人,就含糊道,“那你们先聊,不过天色不早,我听张太医说你中了毒,需得好好休息,那个什么就注意一下。” 殷松雪到底比明锦年长两岁,此刻觉得应当履行一下长姐的关护职责。 明锦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那个什么是什么? 江寒川听到殷松雪的话,也想起今夜明锦一场大战还中了毒,“殿下……”他想叫明锦保重身体,早点休息,又觉得自己没有那个立场开口,刚才明锦还要罚他,只是没等到她说话,殷松雪就进来了。 他一开口,明锦去看他,想起自己刚才被打断的事情,把他拉过来,“过来,让我亲一下。” 江寒川登时浑身僵直,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殿下说……要亲他。 那、那是不是不怪罪他了…… 他昨日还没涂膏脂,早知道当涂一些了…… 他一面想着各种事情,一面配合着明锦的动作低头。 唇瓣被人咬住时,江寒川的手指都攥紧了。 是熟悉的馨香,叫江寒川头晕目眩,心跳失控。 第62章 他太久太久没有触碰到明锦了,在这一刻,他无比的想念和喜欢明锦的触碰。 这个吻很短暂,明锦只是亲咬了一下就松开了他。 然而江寒川动作比思考快地抓住了明锦的衣袖,明锦歪头去看他:“嗯?” “可、可不可以……”江寒川的脸颊烫得厉害,他看着明锦,喉结滚动,“可不可以,再亲一下……” 他说完,看见明锦的眉梢挑起,只觉得自己的脸烫得都要熟了,他当真是不知羞耻,哪有男子这般主动索吻的,他也后知后觉地开始担心,殿下会不会觉得他太不矜持了…… 可是,可是……他真的很想再贴一贴殿下。 江寒川被明锦按着坐下,随后明锦跨坐在他的腿上,按住他的后颈,再度咬上他的唇瓣,江寒川的手小心环上明锦的腰身,他好喜欢……好喜欢殿下和他的亲近。 他好想要殿下再多亲近他一点……他不知羞耻地微微张了唇,还探了舌尖…… 只要殿下愿意亲近他,不知羞耻又怎么样…… 第51章 夜幕深沉, 刚刚结束一场大战的边北军营中还依稀有人语。 明锦的营帐里只有两个人。 江寒川拧干了热帕子在给明锦擦脸擦手,他的唇红艳艳的,舌尖还余有一点刺痛, 下唇又被明锦的牙给磨破了,江寒川却一点也不觉得痛, 只觉得甜。 明锦的发束已经被拆散了,外衣也被江寒川脱去,脚在热水盆里泡着, 有温热的帕子在脸上脖子上温和擦拭,很舒服, 她靠在身后人的肩膀上有些昏昏欲睡。 江寒川见状, 动作放得更轻, 把明锦的手擦完后,让她靠在枕头上, 蹲下身给她擦干脚上的水滴,将她的脚置于自己膝上, 要给她穿上罗袜。 明锦的脚碰到袜子的触感, 脚在江寒川掌心蹬了一下, “不穿。”她火气旺,不喜欢穿罗袜睡觉。 江寒川犹豫一瞬,还是收起了罗袜, 把她的脚放进被褥中。 明锦进了被窝, 自觉翻身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双眸闭着, 眼见着要睡着了,又想起什么,睁眼去看床边的人:“你回去吧, 军营里你还叫赵今州。” 江寒川点头。 见他听话,明锦就安心闭眼入睡了。 江寒川看着明锦的睡颜有些舍不得走,他想留在这里,就算睡在明锦的脚踏边上也可以。 但明锦那句话已经表明了她的意思。 在军营里,他还是士兵赵今州,不可暴露自己身份,所以他今夜不能留下来。其实这对他是有好处的,至少江寒川的名声不会坏。 可是…… 江寒川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好想…… 好想再与殿下亲近些…… 心底蛰伏的野兽又在作祟,一丁点的奢望被满足,它开始迅速膨胀,展露贪婪的内心,仅仅是吻,不够的。 他想要更多…… 想要时刻陪在殿下身边,想要殿下亲吻拥抱他,更想…… 似是想到不得了的事情,江寒川的呼吸急促一瞬。 哒哒—— 门外巡逻的脚步声让江寒川骤然回神,他惊慌去看床上的明锦。 还好,她仍在睡。 江寒川唾弃自己的龌龊心思,垂眸小心地端了水盆一步一步退出营帐,转身时看见了营帐里挂着的那副战马军旗图,昂扬踏蹄的战马仿若在无声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他端着水盆的手握紧了盆沿。 只要还没回京城,他就有机会。 江寒川不是愚笨的人,他看出殿下待他的不同,或许是因为与江逸卿相似,又或许是身边除了他无别的男子,总归,殿下喜欢亲他,刚才在帐中也很惯他,他大胆去搂殿下的腰身,殿下也没说他。 还由着他伺候她宽衣洗漱。 江寒川想到这,就不由得脸红,那时帐中只有他们二人,他为她拆发宽衣,擦脸拭足,那一瞬间,他们仿若是寻常妻夫一样。 这仅是第一次,他就在想后面的无数次。 他回到营帐中时,同帐的士兵大多都睡了,他躺在床榻上,找出灰黄的尘土在黑夜中抹在脸上,确保无一错漏后,静静地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想着明锦的脸……和刚才的吻。 舌尖还轻微泛着痛,黑夜中,江寒川的唇弯起,心里泛着甜。 翌日,一大早。 江寒川就醒了,腿间的反应让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压制下去,自从跟了明锦,他腿间的反应比往日敏感许多,他既羞又恼,很担心在明锦面前出现状况,昨夜就险些叫明锦察觉了。 昨夜大战,今日上午不需要训练,江寒川依旧起来了,他正想着能不能瞧见明锦,就见云禾朝他走来。 主帐中的明锦起得也很早,虽然只睡了两个时辰,但起来时神清气爽。 昨夜打了胜仗,还把胆小鬼抓出来了,那人虽然胆子小,不过做事倒很合她的心意。 这边才洗漱完,明锦又听到一个好消息。 殷妙醒了。 她连忙前往殷妙的帐篷,她正被殷松雪扶着坐起,见到明锦来,苍白的唇扬了笑:“你还是来了。” 年前明锦来边北时,她就察觉出明锦骨子里的躁动,但那时,明锦是京城里金尊玉贵的二皇子,即便察觉出明锦自己都未曾自觉的懵懂心思,她也并不能对明锦的将来做出任何相关的引导,她是天潢贵胄,怎么能在这漫天风沙,满是血腥和危险的战场中打滚! 殷妙为救女儿身中毒箭,昏迷前一刻她便知边北要失,可她无可奈何,甚至留不下更多话语叮嘱松雪之后该如何部署,若是朝廷要议和,又当如何安抚边北军。 可她没想到,睡了长长的一觉醒来,京城的凤凰,真的来边北了。 还带着边北军打了胜仗。 “当然要来。”明锦坐在殷妙的床边去看她,“师傅,你怎么样?” “好多了。”这不是宽慰她们的话,殷妙在看见明锦的这一刻,心中重压的大石如同被无形的手给挪开了。 见殷妙气色确实比之前昏迷在床上时好看很多,明锦就迫不及待告诉她:“我带兵打了胜仗!” 她的眉眼张扬,眼眸极亮,面上并不是什么炫耀神色或者是需要旁人的夸赞,她只是在陈述她做到的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她打了胜仗,也在告诉殷妙:你放心,有我。 殷妙就笑了,“出师了,比我强。” 明锦是不懂谦虚的,她嘿嘿一笑,“所以师傅你快点好起来,咱们仨强强联手,把那蛮夷的老巢都给他踹了!” 殷妙就又笑了。 她和明锦说了会儿话,张翊适时提醒,说她刚醒,叫她多休息一下,不要说太多话。 明锦于是就把刚坐起来没一会儿的殷妙给按回床上了,很霸道:“对,要听大夫的,你现在多休息,以后有的是时间!” 一面说着,一面把被子给她盖严实了,“睡吧。” 殷妙哭笑不得,但她确实身体还有些乏力,躺了一会儿也就真的睡过去了。 明锦和殷松雪悄声退出殷妙的营帐。 殷松雪眉间长久的郁气终于散开,她看着明锦忍不住又道:“明锦,谢谢你。” “你怎么还来?没完了是不是。”明锦斜她一眼。 殷松雪长舒一口气,道:“我就是高兴,我娘醒了。” “会越来越好的!”明锦说道。 “嗯!”殷松雪点头应声,她再看明锦时,忽想起很重要的事情,把明锦拉过一旁道:“昨夜那男子是怎么回事?你这外室哪来的?” “啊?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在京城有一个啊。”明锦不懂殷松雪为何问这个。 “是京城的?不是你在军营里找的?”殷松雪朝她确认,“我娘可是有军令的,军营之中不许发生强迫事件。”军营里有女有男,大家又是常年不能归家的,就怕出现了一些关系混乱的情况。 “你放心,是京城那个,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看我强迫过谁吗!”明锦对殷松雪说的强迫二字很不满,这外室也是胆小鬼自己要当的,殷松雪是没看见,昨天她亲了那外室一下,他还嫌不够,还要她再亲他呢! 亲完他,他也要留在她身边侍奉她,不知道多温顺乖巧,哪里需要她强迫。 “京城的男子怎么进军营了?”殷松雪不解,“你带进来的?之前也没见他出现在你身边啊。” “怎么是我带进来的。”明锦又不满了,她才不是色令智昏的人,“是他听说我出征,担心我的安危,自己眼巴巴地跟上来的,怕我发现,还特地改了名字,我前两日才发现他的。” 殷松雪隐隐感觉自己像是吃了一大口粮饭,面对明锦状似炫耀的骄傲语气,她木然点头:“竟是这样吗……那军营的核准也太疏忽了。” 明锦闻言拍拍殷松雪的肩膀:“也不怪核准,他聪明着呢,而且他老家刚好是寒州的,在岳州附近,籍贯名字都对得上,武艺也还不错,改日叫你看看他的射术,很是不错。” 第63章 殷松雪看了眼天色,她早上听闻她娘醒了,早饭都没来得及吃,怎么会觉得现在很饱呢?一种吃撑了的感觉。 “那你现在要如何安置他?男子做外室没名没份就算了,如今跟着你来军营,之后要是回到京城走漏了风声,他的名声得坏了。”殷松雪到底年长明锦两岁,对于一些事情看得也长远。 眼下瞧着明锦似乎对那男子颇有几分喜爱,可那男子名声要是坏了,明锦日后想纳他,也怕是要遭鸾台谏臣的反对。 明锦虽然行事张扬,却也明白男子名声的重要性,她道:“我叫他还用赵今州的名字,也并不打算让旁人知晓我和他的关系,等我日后回京,带着他一道回京便是,终归,他是为了寻我而来的。” 好撑,感觉又吃了一口。殷松雪暗暗心想。 “你心中有数即可,莫叫我娘知晓了,不然准要说你的。” “我明白我明白。”明锦点头。 如今殷妙醒了,军中又刚打了胜仗,士气大振,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午时吃过饭,殷松雪和三个副将便在明锦的营帐里商量如何攻打蛮夷的事情。 明锦虽然是主帅,但她对边北和蛮夷没有常年呆在边北的殷松雪等人熟悉,听着她们的建议,她制定了一套计划。 计划制定完成后,三个副将告退,殷松雪却疑惑去看明锦,“刚才制定计划,你似乎还有什么想法没提?” 明锦狡黠一笑:“知我者,松雪也。” 她附身在殷松雪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殷松雪面色一凝,随即点头,“放心,我懂的。”说完后,她又有些不放心,“你那外室当真能行?” “他若不行,那就换人呗。”明锦道。 江寒川刚被云禾带到帐篷附近就听到了这句话,什么行不行? 他行!他肯定能行的! 第52章 上漠和边北交界处。 蛮族营帐中。 一高大男子下颌用绷带敷着药, 坐在兽皮椅上,面色阴鸷地在看手里的一封信。 信是写在灰红色布料上的,这布料是边北军士兵的兵服布料。 信很短, 几句话,呼延骁看完就把布块拍在桌案上。 “殷妙醒了!”他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 帐中亲卫和军师闻言一惊, “骁将军,怎么办?” 怎么办?呼延骁站起身,想到明锦, 眉骨压得很低,“不能给她们喘息之机!”他把脖子上的狼牙给亲卫, “立刻回上漠调兵。” 亲卫领命接过狼牙迅速离开。 呼延骁把桌案上的布块递给军师, “你看看。” 军师接过, 上面除了写明殷妙醒的事情,还简短写了两行战术, 未写明军方,但看的人都知道, 这是边北军对付他们的战术。 “挖沟壕、设拒马……”军师读完眉头紧锁, “骁将军, 她们这是想拖!拖到殷妙痊愈,拖到我们粮草耗尽。” “是,所以本将军不给她们拖延之机, 此战得速战速决!” “骁将军, 那周朝二皇子瞧着不像废物,速战速决是不是有些急莽了?”军师有些担忧。 那夜大战, 他们兵败不说,驻扎地还叫人烧了,骁将军还曾派了兵马想去边北军后方偷袭, 竟发现那里早有防守。 敌方带兵将帅思虑竟如此周全,叫人不免觉察压力。 军师话音才落就被呼延骁怒瞪一眼,“本将军当然知道她不是废物,但真等她们沟壕挖好,等我们粮草殆尽吗?上次是我们大意了,把东西准备好,叫风师看准天,寻到合适时机,即刻出兵,打她们措手不及。” 军师领命下去安排。 呼延骁站在帐中,摸着下颌的伤,眼眸阴沉。 明锦,我蛮族所失,我要叫你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 边北军上下正在依照明锦的安排,在防线挖沟渠,并多处设下拒马。 蛮族早期草原游牧,牛羊马匹都比她们精壮,他们很大一部分战斗力来源于马匹,若是能限制他们□□马匹,于战况极其有利。 边北军干得热火朝天。 无人注意的后帐中,明锦借特训之名,把江寒川叫到自己营帐中正在询问他,“发现什么了吗?” 江寒川摇头,“我观边北军中男子队伍两日,并未发现有行为异常之人。” “九昭,是不是你想多了?”殷松雪听到明锦说军营中可能有细作之时,也很重视,只是边北军营中的士兵她都熟悉,对其中有细作一事仍抱有一丝怀疑。。 可明锦之言,她又不得不多考虑一些。 “是不是我想多了,我们很快就知道了。” “报!蛮夷来战!” 营帐中二人对视一眼,殷松雪的脸色彻底沉下。 距蛮夷上次战败才不过短短五日,他们竟如此快的又卷土重来,这与他们以往行事截然不同,定是他们知道了什么消息才会如此。 “你回去随军。”明锦对江寒川道。 江寒川点头,看了一眼明锦,急忙出帐。 在整兵过程中,斥候将探察到的蛮夷军况一一说明:“约有四万人,前方有重骑兵,两侧带有约一万的轻骑兵……呼延骁带兵……” “这次他们是有备而来啊。” “那我们……”殷松雪去看明锦。 “按计划行事。” 殷松雪带了两万兵马出了鸿雁关,迎面见到呼延骁。 呼延骁瞧见殷松雪眉头一皱,压下心中一丝失望,道:“你们的二皇子怎么不敢出现了?” 殷松雪拔刀冷哼:“对付你,我来足以。” 话音落下,二人同时骑马攻向对方。 两人在阵前对战之时,蛮兵的带盾重骑兵忽然朝两边撤开,熏着烟雾的草木顺着风往边北军飘散。 呼延骁唇角的笑还未勾起,忽见那些烟雾还未吹到边北大军之中,就见边北军竟然一个个训练有素地退了 殷松雪也不恋战,调转马头往鸿雁关回。 呼延骁怎么可能让她走,骑马上前去拦。 咻—— 一发冷箭射于呼延骁马蹄之下。 呼延骁抬头,一身红衣轻甲的明锦正隔着城门与他对望。 他看着即将回到鸿雁关的殷松雪,眼底一沉,猛然驾马,从小在荒漠生存的他,骑术远比殷松雪高超,他以极快的速度追上了殷松雪。 明锦见状一边搭弓,一边去接殷松雪。 呼延骁身旁的亲卫见到他去追,忙道:“攻城!” 蛮族士兵也都抬着草木烟筒跟上呼延骁的步伐。 殷松雪见明锦朝她来,也警惕地转身,躲过了呼延骁的攻击。 “冲!冲进鸿雁关!”蛮兵大喊,就在他们信心满满地到达鸿雁关城墙之下时,从城墙上泼下来的漆油浇了他们满脸满脸。 带着火焰的箭簇从城墙上朝他们射下来。 火势迅速在士兵中蔓延。 怎么回事?当时的信报未曾说过准备了漆油! 中计了! 呼延骁双眸充血,他看了一眼明锦,仍然驾马朝她攻去。 “骁将军!”有亲卫大喊。 明锦眼眸一凝,手持长枪丝毫不惧,二人刀枪相碰,发出令人牙酸的碰击声。 周遭火焰漆油,黑烟漫天,士兵厮杀之声不绝于耳。 呼延骁眼中只有明锦。 他不可能在一个女子身上败倒两回! 是全然的武术对抗。 殷松雪被其他蛮兵牵制住步伐。 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在城门口激战。 江寒川拉着弦去看呼延骁,那个男人给他的感觉很不好,他讨厌呼延骁看明锦的目光。 他刚松手射出手中的箭,背后忽有一股极大力道将他推下城墙。 “唳——”苍冥盘旋天空。 一声鹰鸣让明锦分出余光去看城墙,一眼瞧见了正在下坠的江寒川,当即掉转马头朝江寒川方向去。 呼延骁躲过一发冷箭,本以为明锦会趁机攻击他,却并没有,他看见明锦朝城墙的方向去,为了救一个士兵? 明锦已经从马上飞身而起,接住了江寒川。 “你没事吧?”明锦接住江寒川之后,带着他顺势落回了马匹之上。 江寒川摇头,急道:“我没事,我是被别人推下来的。” 明锦眼眸黑沉,“他跑不掉。” 呼延骁望着马匹上的二人,狭长的眼眸闪过阴沉,狼性的直觉,叫他敏锐察觉出二人的关系不一般。 他的目光落在江寒川脸上,黄黑的肤色,五官也并没有多出色,明锦怎么会看得上他? 正是酣战之时,呼延骁没有深想,可攻向明锦的招式却表露了他的心思。 江寒川看出来呼延骁一直在攻向自己牵制明锦,他急声道:“殿下,您放下我吧!” 明锦正持枪朝呼延骁扎刺,闻言冷着脸斥道:“闭嘴。” 呼延骁面露鄙夷:软弱无能的男人。 第64章 江寒川似是感受到什么,倏然看向呼延骁,没有错过他脸上的鄙夷之色,他的手握成拳头,却也未曾有什么动作,他不想影响明锦的攻击。 云禾驾马适时过来支援,明锦把马上的江寒川扔到云禾马上,“带他离开。” 呼延骁确认,明锦对那男人的确有所不同。 没了江寒川,明锦再度和呼延骁打在一起。 呼延骁出刀奇快,力道极大,明锦打出兴奋之感,她要把这个男人打败! 噌!当! 几声兵器相碰,呼延骁和明锦对视。 亲卫在呼延骁之后喊道:“骁将军,攻不下!” 受漆油限制,蛮兵无法攻城,而边北军的拒马也都抬出,边北士兵大多已经退回城门,敌守他攻,实难攻下,再耗下去于他们不利。 呼延骁深望明锦一眼,“退兵!” 这一次交战,双方看起来像是打了个平手,但是呼延骁深知,这一回,他们又占了下风,士兵奔涉不说,攻城不下,士气衰退。 他摘下头盔走进营帐,“去打听一下,今天明锦救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和明锦是什么关系!” “是!” 呼延骁没有错过黄脸男子落马时射下的一箭,力道和角度像极了那夜的冷箭。 软弱无能需要女人救就罢了,几次都只敢躲在后面射冷箭,令人不齿! …… 边北军营里又一次让蛮兵撤退,气氛却没有之前来得好。 因为有消息说他们军营里有细作。 每个人看向对方的目光里都带着怀疑。 明锦正在营帐里发脾气:“谁说的这件事?!” “此事关系重大,我绝不曾外传。”殷松雪说话。 明锦猛一抬头,笃定道:“细作说的!他把赵今州推下去,发现我把人救了,怕查到他身上,于是先下手为强。” “有这个可能,但是现在军营里大家都互相怀疑,这……”殷松雪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好现象。 “既然大家都怀疑,就把大家叫在一处,把细作找出来,还得快点找出来。” “我问过千兵长,城墙之上士兵众多,不仅有弓弩手,还有其他推倒漆油的士兵,这要如何找?”就怕找错了叫士兵寒了心才不好。 “如何找……”明锦缓缓说,忽而话锋一转,问云禾:“赵今州呢?” “在张太医的帐篷里。” “他受伤了?”明锦皱眉。 “没有,他说他不该在此时见除了殿下和张太医之外的人。” “他倒是聪明,把他叫过来。” 江寒川被云禾带到明锦绣帐篷中,“殿下。” “可看清了推你的人?” 江寒川摇头,他回忆当时的感觉,话语肯定道:“那人手掌很大,力道也强,九成是个男子。” 他感受得到附在他后心的手掌极大,非女子所能有。 明锦去看云禾,“叫你整理的东西弄好了吗?” 云禾点头,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都在这里了殿下。” “这是什么?”殷松雪好奇去看。 “细作的证据。” …… 傍晚,边北军被集结在训练场上,士兵中有不少人窃窃私语,都知道细作的事情。 明锦站在高台上去看那些士兵。 “赵今州今日在城墙上被人推下去了,无需我说,你们也当知道边北军中有细作。” 明锦此言一出,众士兵哗然,纷纷去看明锦身边的“赵今州”。 又听明锦道:“今日,我就要把这细作找出来。” 她说完,叫士兵上了纸张和墨水。 “细作大概是没想到,他的手掌在赵今州的后背留下了掌印,我念到名字的人上前来,一一印了掌印,叫我对比一二。” 明锦从袖中拿出纸张,开始念名字:“洪铁柱、卢木、王元、钟岳州……” 一连念到了二十九个士兵的名字。 他们站了三排。 “开始印吧。” 谁也不知道这个名单是如何择选出来的,站出来的士兵们有的面上气恼,有的也一脸无畏,更多的是害怕,因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选上来,也不知道会不会被误会。 总之,他们在数十个士兵的看守之下一一去印了掌印。 在第十三个人时,看守的士兵肃声对正在印手掌印的人道:“诶,你干什么呢!手指张开点!” 明锦应言去看,是一个生得高壮的男人,手掌正微微蜷起,试图往纸上印,被士兵勒令手掌张开。 她记得他的名字,罗土根,在她的重点怀疑名单上。 罗土根看起来有点慌张,还抬头看了一眼,正好撞进明锦的视线,他又匆忙低了头,两只手掌沾了墨水按在纸上。 是一个很大的掌印。 云禾从外面走进来,悄悄对明锦附耳说了几句,还拿了东西给她。 明锦站在高台上,看着刚才上来印掌印的士兵们,“掌印都印了,你还跑得掉吗?” “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明锦一声令下,士兵未行动,却见上来印掌印的士兵中的罗土根身子猛然一抖,随后,他就被人拿下了。 “冤枉!我不是细作!”罗土根大喊,“仅凭一个掌印算什么证据!我不是细作!” “一个掌印当然算不了什么证据。”明锦把云禾刚才拿给她的东西展现在众人眼前,是一枚兽类的尖牙,“你倒是忠心,来当细作,上漠的狼牙也要随身带着,这可是从你包袱里找出来的。” 她一面说着,手中还拋着一枚竹哨,“这是你联系他们的东西?” “不是!”罗土根大叫,“那些都是我从家里带来的!” “家里?”明锦盯着他,“你忘了,我为你们带过家书吗?” 罗土根猛然一怔。 “你报给我的住址,”明锦盯着他,厉声道,“是假的!” 罗土根登时哑口无言,当时所有士兵都去找明锦给他们带家书,他心虚觉得不去不好,又觉得明锦只不过说着玩玩而已,便从那些士兵平日的聊天中,编了个住址,他没想到,明锦竟然真的为了那几个字一句话,去那些偏远的郡县村里送信了。 证据确凿,辩解无望,他面色惨白,跪着去求明锦,涕泗横流:“殿下,求您饶了我,殿下,我不想的,是蛮族他们逼我来的!我是被逼的!” “把他带下去。”殷松雪抬手叫人把罗土根带走。 罗土根还在求饶,被士兵拽着站起来时,猛然急速一拧身体,挣脱士兵的桎梏,袖口滑出一道银光直刺明锦,目露凶光:“去死吧!” 第53章 江寒川见罗土根动作, 脑海一片空白,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明锦身前。 冷冽寒光朝他而来,不等寒光再至身前, 身后一股力气将他拽离,而那把匕首也在半空中脱手。 在罗土根出手的一瞬间, 紧盯着他的云禾抬腿就踢,那脚劲力道几乎将罗土根的手腕踢断,匕首抛于空中, 被云禾伸手接住,她不屑道:“就这动作还敢偷袭!” 忽听殷松雪一声厉喝:“云禾!他嘴巴在动。” 云禾迅疾上前把罗土根的下巴给卸了, 细看他后牙, 果然有一颗毒囊, 险些叫罗土根咬破了。 “把他带下去审问。”明锦道。 “是!”云禾领命提着人下去。 明锦去看还在训练场的士兵们,朗声道:“蛮夷自知打不过我们才派了细作, 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如今细作已抓出, 我们又两战两胜, 打起精神, 第三战时,必把蛮夷打回他们老家,叫他们不敢再犯!” 士兵们听言, 士气大振, 异口同声道:“把他们打回老家!不敢再犯!” 随后明锦叫千兵长将各自士兵带回,自己则转身回了营帐, 对于身旁的江寒川未曾施舍一个眼神,只留下一个无情离开的背影。 一旁的江寒川见状心脏下沉。 殿下生气了。 他惶然无措,对上殷松雪的目光。 殷松雪摇摇头, 道:“赵今州,还有一些细节需得你去向主帅禀告清楚,现在就去吧。” 江寒川感激道:“是!” 他应完匆匆朝明锦的方向去。 明锦确实在生气,气死了! 回营帐里就灌了一杯冷茶,浇不灭心里那股火! “殿下……” 身后有人叫她。 听到这声,明锦心里的火苗子直接窜到天灵盖,“你来干嘛?” 江寒川见到暴怒的明锦,踌躇往前一步,“殿下,您别生气。” “我别生气?”明锦瞪他,“我为什么不生气?你是觉得我打不过他,还是觉得他能伤我?” 江寒川忙摇头:“不是,我没有这样想……” “没有这样想,你挡在我面前是什么意思?”明锦讨厌这种感觉,不把自己的命当命,替她挡这一下什么意思?她需要吗! “我只是怕——”江寒川话没说完,明锦一听这个怕字,更气了,她怒道:“怕这怕那,你是有多不相信我!” 第65章 “殿下,我……” “你什么你!”明锦见他一副惧怕的模样,肺腑之中一团邪火乱窜,烧得哪哪都不舒服,她把杯子掷回桌上,昂首决定,“我不要和你好了!” 胆小鬼!她讨厌他! 最后这句叫江寒川如遭雷击,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这话刺了个对穿,喉口有腥甜涌上。 他的眼眶霎时就红了,扑通一声跪下:“殿下,是我的错,您怎么罚我都行,求您别不要我……”他知道这事是他的错,他当时情急之下完全没有多做思考,可他没想到殿下竟然这样生气。 “你滚出去!”又跪!明锦烦死他了! 江寒川知道自己不能出去,他出去殿下就真的不要他了。 他往前膝行,去到明锦面前,挨了明锦一脚也不敢走,他仰着脸去看她:“殿下,我知您从小习武,武艺高绝,非常人不能近身,那歹人定不会伤您分毫……” 前面几句叫明锦的火气稍微下来一些,余怒未消:“你知道还挡在我身前?” “是我胆小,”江寒川又急又惧,湿热的泪水顺溢出眼眶,他话语哽咽,“歹人来自阴险狡诈的蛮夷,我怕他有后招,也怕您在我眼前出事,在众将士面前出事,您万一有个好歹,我哪怕自戕都无法原谅自己。” 明锦听到那自戕二字,抬脚又想踹他,看他跪在地上,满脸是泪,忍了忍没踹,只怒道:“你又在说什么浑话?!” 江寒川仰着头不敢错眼,他摇头:“哪怕只是万万分一,我也不敢拿您的安危去赌,我只是想求您一个十成的安然无恙。” 他这话是十足十的真心,他祈愿她永远平安,他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换。 明锦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见她不说话,江寒川慌道:“殿下,是我的错,求您,求您别不要我……我再也不会这般了,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的脸上全是慌急惊惧之色。 他抓着明锦的衣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心跳地极快,头顶仿若悬了一把铡刀,只等着明锦开口,决定那把刀是否落下。 “殿下,是我的错,求您……”他哽咽哀求,求那把铡刀不要落下。 …… “诶,崔副将,找主帅可是有急事?”殷松雪站在主帐外头,拦住了欲进去的崔副将。 崔副将道:“不算特别急,是士兵列阵情况想向主帅汇报一下,主帅可是在忙?” 殷松雪点头,“是在忙,晚些时候——” 她话没说完,被帐里明锦的急声打断:“来人,速叫张太医过来!” 殷松雪和崔副将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急色,她对崔副将道:“你快去叫张太医,我进去看看。” “是!” 张翊来得很快。 才进帐就被明锦直接拉到床榻前,“你快看看他什么情况?” 张翊只来得及看清是个男子士兵,她伸手为其探脉。 几息之后,她微微皱眉,这人脉象怎么这么熟悉? 她又去察那男子的眼瞳和口舌。 “他怎么样?怎么会突然昏迷?” “是心疾,脉象浮若游丝,七情内伤,气机逆乱。” “什么意思?” 张翊换了个更明白的说法:“情绪起伏过大,惊惧伤及心脉。” 明锦听着病理皱眉,“你是说他是被吓的?” “有一部分原因,这心疾当是娘胎落下的,此前……”张翊想说此前应当有用过良药,她话语一顿,又去看床榻上男子的脸,忽而眸光定在他脸上,去看其五官…… 她忽然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某天夜里,殿下带着他曾来过她的府上。 他出现在这里?又跟在殿下身边……张翊去看明锦申请,心中有几分猜测,面上不表,话语间更慎重了一些:“这次是心疾复发,病症在心,需得叫其宽心为上。” 听到这话,明锦又觉得生气,还叫他宽心,他那个胆小鬼,天天怕这怕那,怎么宽心! 张翊为江寒川施完针,又开了药方亲自下去熬煮。 殷松雪瞧了眼床上的人,问明锦:“你和他生气了?” 提起这个明锦就没好气,往外走了几步,远离了床榻才道:“当时那细作离我那么远,身边云禾和你都在,我自己又不是缺胳膊断腿,十个细作偷袭我都不怕,要的他来舍身为我?” 殷松雪料到明锦是为这个生气,也知江寒川这事做得不对,她道:“此前我读过一本书,里面有一句我记得。” 明锦瞪她:“别掉你那书袋子,有话就说。” “《妙色王求法偈》有云: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闻言,明锦冷哼:“他那是爱吗?他那是不信我!” “若不心悦你,为何好端端一个京城公子不做,千里迢迢追你来这边北?若说是为了你的身份接近你,为何还隐姓埋名怕你知晓。” ——“哪怕只是万万分一,我也不敢拿您的安危去赌,我只是想求您一个十成的安然无恙。” 想到刚才江寒川在营帐中的模样,明锦就不说话了。 她确实也想过,那胆小鬼胆子那么小,竟还敢追随她到边北来,蛮兵列阵于前能稳稳放箭,却被她那一两句话吓得晕厥,这胆子…… 但是松雪说,他心悦她。 想到这一点,明锦心里的火气又降了一点。 罢了罢了,给那胆小鬼一次机会吧。她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若再有下次,她绝不轻饶了他! 见明锦眉头舒展,殷松雪道:“总归你是有主意的,我去看看我娘,听张太医说她最近能下床了。” “知道了,替我向师傅问好。”明锦含糊道。 殷松雪离开之后,明锦在营帐门口站了一会儿,忽闻里帐有重物坠地声,她才舒展的眉头又皱起,快步流星走进去。 …… 江寒川醒来时周身无人,天都要塌了,殿下不要他了…… 昏迷前一刻他跪在殿下身前哀求,他看着殿下开口了,却忽然什么声音都听不清了,他仔细去看殿下的口型,可殿下的整张脸都在他眼前晃,随后,他眼前一黑,就再也没有记忆了。 他撑起身体,下床想去再找明锦,小腿一软,摔倒在脚踏。 有脚步声靠近,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他,将他扶起来,“你又想干什么?” “殿下!”江寒川反手抓住明锦的衣袖,像在抓救命稻草,他眼眶通红,“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您别弃我……” 这是明锦第三次听到他说这话,明锦低头去看他,他脸上的伪装已经被擦去,此刻苍白着脸,面上全是惶恐无措,他怎么这样怕她弃他? “你为何怕我弃你?” 江寒川听到明锦问话,不敢说出深藏于心底的爱慕,他轻声道:“殿下待寒川极好,寒川想一直侍奉殿下。” 明锦听他说话,看了他良久,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把他按回床上,“我知道了,躺着吧。” “殿下……”江寒川的手还抓着明锦绣的衣袖,他脸上的不安一览无遗。 明锦想到了殷松雪和她说的话,看着江寒川消瘦的脸颊,她道:“不弃你。”说完,又捏了捏他的脸,“给你一次机会,再有下次,你跪破天我也不要——”‘你’字还没说出口,江寒川就埋头在明锦小腹中,语带抗拒:“殿下,别说……求您别说……” 他怕了,他是真的怕了。 这胆小鬼。 明锦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有哪里不舒服吗?” 江寒川动了动脑袋,摇摇头。 难得见他这般闺阁男儿的模样,明锦觉得新鲜,那残留的丁点儿火气不知不觉中尽数散了。 直到张翊端来了熬煮好的汤药,江寒川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不知羞耻的事,脸红地从明锦小腹中坐起身,也不敢去看明锦。 张翊眼观鼻鼻观心地地端上汤药,又给江寒川把了一回脉,“脉象好转,此药喝足六日,我再为你换药方。” “多谢张太医。” 江寒川将汤药稍稍吹凉,便一口气饮下。 明锦嗅着那苦臭的药味,都站远了两步,见江寒川面不改色一口饮下,真是个怪人,胆子小却不怕苦! 喝完汤药后,江寒川又似想起什么,扶着床柱要下床,明锦拧眉看他:“你干嘛?” “这里是主帅营帐,我不能在这里久留。”江寒川也知军营中职位之别,他在此呆久了定要引起军中非议。 明锦不以为意,对他道:“你安心呆着吧,找出细作有你一份功劳,我把你调到身边做亲卫了。” 江寒川猛然被这天大的好消息砸懵了头,拽着明锦的衣袖去看她:“真,真的吗?” “我何时骗过你?”明锦又想凶他。 惊喜之后,又是度量,江寒川犹豫道:“可这是不是不合——”规矩。 第66章 明锦打断他的话,目露威胁:“你最好说点我爱听的。” 江寒川立刻停住,他去窥明锦的神情,试探道:“谢、谢谢主帅提拔!” “嗯。”明锦勉强满意,又说,“你既跟了我,胆子要大一些,左右是我的人,没人敢欺负你。” 江寒川抿唇露了笑,“嗯,寒川记下了。” 明锦瞧着他的笑,心道:这胆小鬼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第54章 深夜, 明锦和殷妙母女围坐在帐中,商议对付蛮夷的战术。 殷妙常年习武,身体底子在那, 自从苏醒后,又有张翊精心为她调养, 已经好了大半。 关于抗蛮战术她们已经商量了好几天。 上次呼延骁率兵进攻,明锦也得以看出蛮夷的兵力,如同松雪所说, 蛮夷之强在于骑兵。 战马剽壮,还善于用毒。 鸿雁关城下一战, 即便殷松雪早有准备, 及时发出撤离指令, 也有不少士兵中了招,喝了好几日张翊特制的解毒汤才缓过来。 “那些毒烟要是能找个风轮给他们吹回去就好了。”明锦看着沙盘上模拟出的对战情形, 无数次模拟都显示毒烟的出现会导致边北军战力损失至少超过三成。 原本她们兵力胜于蛮夷,可毒烟却叫她们兵力竟不如蛮夷。 殷妙闻言道:“我曾想过此招, 只是风轮的制作费时费力, 且还需要人工驱动, 若蛮兵用箭,风轮便会卡住,无法发挥效用。” 明锦拧着眉细想, “烟从火起……风轮不行的话, 水呢?” “水?”殷妙也摇头,“火遇水烟雾更甚, 如若起雾只会更糟。”这些法子她们都想过,以水攻之也不可取,起雾形瘴就更加难以对抗。 她作战经验丰富, 所言全部在理。 明锦闭着眼睛,脑海里在模拟边北军和蛮兵的交战。 无论如何想,那毒烟不灭,脑海中都是强壮马蹄之下被任意踩踏的边北军。 如何灭烟? 风不行,水不行……还有什么? 脑海中的模拟在继续,士兵们倒在战场上……血液浸透土地…… 土地? 她骤然睁眼:“土呢?” 殷妙母女一怔。 明锦脑海里的模拟战形还在继续,她缓缓道:“用湿土掩其上,即便有了水雾效用想来极轻微,熏的也是他们!湿泥地还能让他们的马蹄受阻……” 殷妙露出思索之色,在想明锦此计。 “娘,我觉得此计可以一试。”殷松雪觉得此计可行。 “不失为良计。”殷妙点头。 又听明锦问道:“他们的马掌可打了马蹄铁?” 殷妙转念一想,就知道明锦是什么意思,她回道:“一部打了,他们那蛮荒之地,没有铁,现有的也还是从我们这夺过去的。” “这就更好办了……边北风沙多,少雨水,蛮夷怕是没体会过湿泥地的感觉。” “那必然没有!”殷松雪轻快道。 三人相互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笑意。 …… 商量完战术,明锦回先回了自己帐篷,才进帐里,手上的拿的图纸就被人接过去放在桌上。 外衫也被人褪去。 营帐里的热水早已备好。 “你怎么没去休息?”明锦去看江寒川。 “殿下未歇,寒川也想陪着您。”江寒川取了热帕子给明锦擦脸擦手,动作轻柔舒适。 自从江寒川被明锦提了亲卫留在身旁,明锦的起居一应事宜都被江寒川一手操办了。 早晨早早备好衣物为她穿着,夜里归来,即便再晚,帐中的洗漱热水沐浴用汤,皆准备齐全,更别提床榻被褥的整理之事了,全然不需要明锦操心。 无论何时回到营帐,营帐中都有温热适口的茶水。 明锦从小到大都是被人伺候的,但是少有时候觉得伺候之人如此称心。 这不,才想了一会儿事情,她的双脚已经泡进了热水里,肩上还有人为她按揉,一整日的疲乏在此刻得到松解。 明锦的双足被擦干放进被褥中,她去看床边的江寒川道:“你有什么想要的?我赏赐给你。” 江寒川闻言踌躇地看了一下明锦,“寒川没什么想要之物。” 明锦斜他一眼:“你再说这种假话,我以后什么赏赐也不给你了。” 刚才的模样分明是有想要之物,开口却说这种假话。 江寒川于是停顿一下,期期艾艾地去看明锦,“可以……亲吗……” 明锦闻言一愣,“你刚才说什么?” 江寒川脸上的绯红一直蔓延到脖子,他小声说:“殿下好久没有亲我了……” 是真的有很久了,明锦每日一醒就要与军中将士商议战术,而他也需要去训练,两人别说亲热了,也就只有他早晨早起一会儿,晚上晚睡一会儿才能见到明锦,她在忙,他也不敢打搅她。 明锦听得想笑,这胆小鬼。 “你过来坐下。”明锦朝他招手。 江寒川就双手攥着袖子小心坐在床边,心里有些期待,仅仅是坐在床边,便嗅到明锦身上的香气,江寒川很紧张。 香气倏然间靠近,然后覆于他面上,江寒川一时没靠住床柱,被明锦整个斜压在床上,不等他坐起,先感受到唇上的温热触感。 他的腰身顿时便卸了劲,任由明锦压着他,他的手掌悄然去揽明锦的腰身,鼻息间全然是他喜欢的馨香,他无比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多好。 “唔……”不同于往日地亲吻,这一次明锦的吻绵长很多,江寒川的唇舌被她咬了个遍,可亲到后面,江寒川感觉到身体的一些异样,觉得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可他的手掌又不舍得推开明锦,直到胸膛有一只手贴上来。。 江寒川浑身肌肉一瞬间绷紧,他偏过头,惊喊:“殿、殿下……” “我摸一下。”明锦丝毫不知道自己的举动给江寒川带来了多大的刺激,她只是刚才压着人亲,觉得身下这人胸膛硬硬的,想摸摸有没有长肉,上次摸就瘦瘦的。 明锦的手掌贴着江寒川的里衣在他胸膛摸索,掌心忽然碰到一粒硬物,她好奇蹭了一下,江寒川呼吸急促一瞬,只觉得后腰发麻,手指揪紧床单,话语带了些哀求的意味:“殿下……” “你怎么反应这么大?”明锦说着又碰了一下,又看见江寒川呼吸急喘,像是找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玩物,她就坏心思地把掌心贴上去按压。 她向来是个霸道的坏家伙! 江寒川不敢阻止,呜咽着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额头渗出薄汗。 “江寒川,”明锦忽然叫他,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你怎么这么好玩?” 江寒川后悔了,不该在夜间向殿下索吻的,眼下他都能感觉到腿心的异常,还好他是被殿下斜压着,殿下只是上半身于他靠得近。 他手肘抵着床,半撑起身体,哑声道:“殿下,天色已晚,您当早点休息了。” 明锦听到他说话的声音,不同于平日,她觉得耳朵麻麻的,伸手又去摸他的喉结,疑惑:“你的声音怎么变了?” 她的指尖碰到江寒川喉结,江寒川只觉得自己的命门像是被明锦抓住了,惊叫道:“殿下!” 听出他的惊意,明锦想到张翊说要叫他宽心,于是就安抚他:“好啦,我再亲一下。”明锦说着凑过来,去咬他的唇。 江寒川的唇角已经被明锦的虎牙磨破了,这回亲上去有甜甜的血腥味,明锦一面压着他吻,一面抱怨:“江寒川,你的唇真容易破。” 回回亲,回回都要破。 让江寒川嘴唇破口的人罪魁祸首完全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唔……嗯……殿下……” 江寒川被亲得眼前一阵一阵的黑,他觉得自己要死了,也觉得腿心涨得痛,但饶是这样,他也张着唇任由明锦侵略。 来不及吞咽地涎液溢在唇角,江寒川的胸膛起伏得厉害。 就在他觉得自己要晕死的前一刻,明锦放开了他。 明锦在看江寒川。 嘴唇被她亲得嫣红,白净的脸上早就红透了,眼尾是红的,耳朵是红的,脖子也是红的。 暖黄的烛光映照着,红艳艳的唇瓣透着亮。 明锦看得心生喜爱,凑上去又亲了一下,这才放过他:“好了,是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江寒川听到这一声“特赦”,撑起身子总算坐起来了,他的后腰还有点麻,腿动了一下,将衣袍挡于腰腹间,要离开之际,去看明锦,目光又有些不舍:“殿下,您早些休息。” 明锦打了个哈欠,朝他摆手,心情很好:“我知道。” 江寒川做贼心虚,他见明锦躺在床上,站起身时将营帐中的蜡烛吹灭了,这才转过身面对明锦道:“殿下,寒川告退。” “嗯。” 江寒川趁着夜色无人快步回了自己的帐篷。 第67章 他现在是明锦身边的亲卫,而明锦的亲卫中只有他一名是男子,所以他可以单独拥有一个帐篷,他庆幸他能单独住一间帐篷,不然他腿间的异常任谁见了都要被发现。 江寒川坐在床榻上,唇上的刺痛还在,腿间半天也消不下去,左边胸膛上的红珠此刻也胀得痛,明锦没有玩弄右边,两边不一样的感觉更叫他坐立难安。 又坐了一会儿,他抿着唇站起身,小心去把营帐的门锁好,才重新脱了外衣坐在榻上。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放下后,又抬起来。 几番来回,手掌终于按在自己胸膛上。 他学着明锦刚才的动作,来回按压了几遍,却完全找不到感觉。 那东西已经胀得发疼。 “殿下……”他无声地叫,随后又抿住唇,觉得羞耻,自己怎么可以这种时候喊殿下。 可是…… 江寒川脊背轻微颤抖,他好难受啊…… 来回一炷香的时间都过去了,江寒川一个人在床榻上还是难受得紧,他无力地倒在床榻上,闭着眼不想再去管那恼人的东西。 但一闭眼,就是明锦的脸,熟悉的馨香仿佛又萦绕在鼻间。 江寒川偏头,脸颊忽然碰到一物,微弱的烛火叫他看清一愣,是他放于枕边的明锦的手帕。 他的脸一下子烧红,感觉这手帕就像是明锦在这看着一样,他刚才的举动,不是全然被这手帕看见了…… “唔……嗯……” 他腰腹猛然一颤,随后湿热的喘息响于营帐之中…… 第55章 “九昭?你在想什么?” 明锦回过神, 殷妙正在看她。 “没什么。”她刚才确实分神了,因为那胆小鬼今天早晨好像在躲她,都不看她, 昨夜还巴巴地找她亲,今日就变了脸, 哼,男人真善变! 殷妙多看了明锦一眼。 她近日自是也注意到明锦身边多了个亲卫的事情,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若提上来的亲卫是个男子,这事就值得殷妙细究。 松雪和她说是因为那个叫赵今州的男子射术好, 几次战场上发挥了作用, 还在细作之事上有功, 明锦才特调他在身边。 可殷妙是什么人,她看着松雪和明锦长大的, 她特意去见过那男子,一打眼就知道, 他并不是行伍出身, 言行举止都是闺阁里养出来的男子才能有的。 “你那个叫赵今州的亲卫是怎么回事?”殷妙开门见山。 明锦去看殷妙, 在负隅顽抗和避而不谈中选择了不打自招:“师傅,你看出来了啊!” 殷妙瞪她:“我是瞎子吗?” “嘿嘿。”明锦摸摸下巴朝殷妙笑,看周围无人, 用气音说:“那是我的外室。” 殷妙听言, 眼皮子一跳,一掌拍于桌上, 道:“胡闹!”她对明锦道,“你若喜欢,正经纳回府中就是, 从哪学来的这种上不台面的法子!” 寻常人家娶夫纳侍都无可指摘,后院尚空先有了外室,也就她是皇子殿下,要换个读书人这般行事,仕途早早地就给截断了。 明锦鼓了鼓腮帮子,所有人知道她有外室都是这个反应,一连被训了好多回了,她再也不告诉别人她有外室了。 不过她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知道了师傅,你别这么凶,这不是没来得及安置他就匆忙离京了嘛,谁知道他自己瞒着我进了军营。” 殷妙听到明锦这话,不解问道:“你怎么忽然寻个外室?” 这实在不像明锦的作风,她在京城示好江家公子一事,殷妙也是有所耳闻的,明锦这人惯来光明正大,喜恶分明,那男子为了明锦进军营,想来也是愿意侍奉明锦的,而明锦把他放在身边做亲卫,自也是对那男子有喜爱之意。 两人都情愿,明锦怎么要他做外室? 还不是那胆小鬼自己求的吗!明锦腹诽。 不过这话明锦没有说出来,师傅了解她,她也了解师傅,要是叫师傅知道了,定会对江寒川不喜,于是她道:“好玩呗。” 说完就被殷妙瞪了一眼,见她张口,明锦赶紧先她一步开了口,“我知道我知道,我有分寸的!您放心吧!” 殷妙嘴唇动了动,有些话还是没说出口,君臣有别,虽然她是明锦的师傅,可明锦也是二皇子,明锦的私事,她不好多加插手。 明锦这会儿也指着沙盘转移话题:“师傅师傅,我们快看看这里,若是蛮夷在此处设下埋伏,我们是不是能将计就计?” 殷妙低头去看她指的地方,被她的话勾起兴趣:“如何将计就计?” “我们可以……” 二人在营帐中商量战术,江寒川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托盘里是准备好的茶水。 ——“好玩呗。” 那句轻飘飘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他手指僵直,但他很快就掩下心中涩意,没有关系,殿下觉得他好玩也很好,只要殿下留他在她身边,什么都可以。 …… 战术确定下来之后,明锦每天越发忙碌,而江寒川为了更好地帮助明锦也全身投入在训练中。 一日、两日……军中的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大战就在眼前。 殷妙本以为明锦招了个外室在身旁,多少会受一些影响,但她几天观察下来,觉得明锦的专注力比她想象中更好,而那个外室也很安分,并且确实如殷松雪所说,他的射术不错,也有武艺在身,不会拖后腿。 和蛮夷的这一场大战在所有人预料之内。 然而此刻的边北军也不是三个月前被蛮夷追得连连退守的边北军。 先前明锦带着他们两战两胜,还把军中细作抓出来了,而她们的将帅殷妙也能重新与他们并肩作战,还有智勇双全的殷松雪,就算受伤也不怕,军营里有医术高超的京城太医。 这一战,她们底气十足。 呼延骁骑着马与明锦对望。 在开战之前,他的父王曾来信说,或可议和,不想再打,但是,都到了这一步,怎么能不打? 若一战胜了,他能定要将明锦俘虏,把她的翅膀折了,夺下鸿雁关之后,雁门关也不在话下。 所以这一战,至关重要。 呼延骁心里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但这一丝预感在看见明锦身边的男子时全数压下。 他记得那个男人,从城墙上险些摔死的那个,现在竟然能站在她身边了吗? 他安插在边北军军营里的细作传信告诉他,明锦很信任这个男子,二人夜夜笙歌,很少训练,并且军营中的粮草不多,可以速战。 得知消息的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依照传信所说,速战。 他要打败明锦,他要明锦做他的俘虏。 号角声吹响。 两边士兵举着刀剑盾牌跟着各自的主帅向前冲锋。 明锦再次和呼延骁交战,她的心底没有恐惧,全然是兴奋! 她知道呼延骁的功夫很好,她要用她的枪将他打败! 江寒川一刀划在眼前蛮兵的脖颈上,温热的血液迸溅他的脸上,他不害怕,他心中觉得激动。 他和殿下离得这样近,与她一同抗蛮杀敌,他是不是有帮上殿下! 是的!肯定是的! 他第一次这样确定,他只要杀的蛮兵越多,他对殿下的帮助就越大! 双方激战,见边北军的距离无法再快速退回鸿雁关,呼延骁一吹竹哨,后方士兵推着正在焚烧的毒草车向边北军冲去,今日是顺风,风能将毒烟吹向边北军,此方法屡试不爽。 明锦见状冷笑一声,“云禾!” 蛮兵中的云禾听声跃起,手中战旗挥得呼呼作响,边北军后方的士兵看见云禾的战旗方向,把准备了多日的湿泥朝蛮兵的毒草车砸去! 湿泥砸进毒草车中,被砸中的一块登时熄了烟,湿泥中的湿气被烘烤,只散发了浅浅的白烟,随后又一块湿泥砸进来,浅浅白烟更加淡了。 一块又一块的湿泥从边北军后方砸过去。 或砸进毒草车中,或砸在蛮兵脸上,又或者掉进蛮兵的马蹄之下。 一时间,毒草车完全发挥不了作用,而蛮兵们也如同在泥坑里打过滚一般,浑身脏污,视线受阻,明锦接过云禾抛来的战旗,站在马鞍之上,一挥战旗,喊道:“冲!夺回我们的失地,把他们这群贼寇打回老家,踹了他们老巢!” 士气骤然大增! “冲啊!” “杀啊!” 震天响的嘶吼声从边北军中爆开。 殷妙和殷松雪两人分别带兵从左右包抄合击。 蛮兵不是视线受阻就是马蹄打滑,越急越乱。 这一战打了个昏天黑地。 边北军越打越勇,蛮兵步步后退。 呼延骁本以为打到边北和上漠的交界处,边北军就会停,可这一次是明锦带兵,她才不管什么适可而止,穷寇勿追! 带着几万兵马直接踏平了蛮夷在上漠的驻扎地。 第68章 而上漠深处的单于和呼延罗听到打杀声,还以为是呼延骁得胜归来,正要出去迎接之时,却听左右亲卫道:“快跑!边北军打过来了!” 呼延单于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可能呢? 他们和边北军交战几年,边北军可从来不会越界,这回怎么…… 况且他蛮族有八万大军!怎么可能被边北军打回老家! 他冲出营帐,外面一片混乱,呼延骁带领一队精兵朝他们奔来,“父王!快走!” 呼延单于觉得天塌了! 断了臂呼延罗怒不可遏:“这就是你说的攻下鸿雁关?!” 呼延骁已经无暇回呼延罗的话,他们在上漠边界设了多处陷阱,可这一次他军被边北军冲散阵型,蛮兵四处逃窜,多数都自己踩进陷阱,还帮边北军清了路障。 边北军由明锦带领长驱直入,竟没有半点要停下的意思。 这一战,上漠不保,蛮夷惨败。 …… 明锦带兵大捷,直捣蛮夷老巢的消息很快传进了京城。 这一消息可谓是在京城引起轩然大波。 “那小霸王竟然带兵打胜仗了?” “真的假的?” “咱们打赢了蛮寇!” “她怎么可能打赢这仗?” “小殿下赢啦!” 对于明锦打胜仗这事,可谓是几家诧异几家惊,几家欢喜几家愁。 其中最高兴的要属怀远郡侯江泉了,她高兴地对江逸卿道:“逸卿,你听说了吗!二皇子殿下三战三捷!” 她高兴地都坐不住,站在厅堂里来回走,反复说:“是三战三捷!” “殿下本就受皇上喜爱,此次大捷回京,定是要给她重赏的!” “她已经是皇子了,还能有什么重赏?”徐氏在一旁问,隐晦问道:“总不能把那个位置给她吧!” “你这夫道人家懂什么!”江泉斥他,语气却带着兴奋,“除了那个位置没别的位置了吗?你可别忘了,皇子也是能封王的!” 徐氏又惊又喜,封王!封王好啊! “赶紧让殿下回来吧,”江惠叹气道,“她不在京城,我在大理寺的差事真是越来越难做了!” 江惠想到这个就来气,大理寺那群人,整天说她差事干得不好,她要做什么差事,她的弟弟日后是要嫁给二皇子殿下的,她就是皇亲国戚了! 那群人给她等着吧! 江惠想到这又去看江逸卿:“等殿下回来了,我说弟弟你啊,早早地点了头,和殿下把亲事定了吧,她如今有战功在身,京城里不知道多少儿郎盼着她呢!” “这话说得在理。”江泉点头。 江逸卿不说话。 江惠看不惯他拿乔的作劲:“你姿态再摆得这样高,当心她瞧中别人!” 江逸卿并不信江惠的话,却也气江惠这番话,回道:“你胡说什么!” 徐氏出来道:“惠儿,这话可不兴乱说,殿下喜欢咱们家逸卿那都是有目共睹的,哪能那么轻易喜欢别人,再说了,军营里都是些什么人,殿下哪里瞧得上!” “惠儿这话说得在理,即便殿下喜欢逸卿,可逸卿你也不能总是这样。” “我知道了。”江逸卿不想再说这事,说得他心中有几分烦躁。 江泉见他知道也不再多说,问起另一件事:“寒川还没找到吗?” “没呢,我估摸着和那林家公子一样,被劫进土匪窝里了。”江惠道。 近些日子,京城里林家公子林柒被土匪劫走,卫尉寺派了兵马前去剿匪才把人救回来,回来就是大病一场,但好在清白没丢,只不过这名声坏了,谁想娶一个进了土匪窝的男人啊! 而江寒川三个月没有音信,她不免也觉得江寒川被土匪劫了,又或者是直接横死山野了,不然怎么可能这么久都没个信! 第56章 京城诸家心思各异, 而边北的明锦正带着俘虏来的蛮兵修建边北城墙。 这是殷妙提出来的,边北之所以总遭受周边小国侵袭,一是因为物资匮乏, 他们为了生存需要向边北掠夺,二则是因为边北的城防薄弱。 可是若要修筑高墙, 需要大量人力物力,而还要时刻提防周边的侵袭,总也没有办法完成。 明锦就道, 叫那些蛮兵一起来修。 她们此战胜利俘虏了三万蛮兵,叫他们闲着没事做天天侵扰边北, 正好用他们来修建城墙。 从边北风沙地里就地取材, 和泥塑砖。 边北的城墙一天天初具雏形。 “此战可惜没把呼延单于那帮子人拿下!”明锦很遗憾。 “这一战, 蛮族大挫,至少五年内是再也无兵力与我们发动战斗了, 总算能松一口气了。”殷松雪高兴道。 “边北诸小国可不止蛮族。”殷妙泼了盆冷水,营帐中的地形图上, 上漠蛮族虽然暂时造不成威胁, 但下漠那块也聚集了不少部落。 “我们仍不能掉以轻心。”殷妙说, 城防薄弱,物资丰富的边北、燕西等地就像是吊在他们眼前的一块肉,谁都想来啃两口。 明锦扬眉, 面上全然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谁敢来犯, 就给他们打回去!” 殷妙去看明锦,来边北三个月, 风沙与敌寇未曾如殷妙想象中磋磨掉明锦的棱角,明锦骨血中的傲然反而更加锋锐。 她是天生的凤凰。 殷妙心中慨然,再想到东宫那位, 这样耀眼夺目的小霸王回京,只怕要引起不少争议。 “师傅,你想什么呢?”明锦见殷妙一直看她,疑惑。 殷妙道:“你应当要率兵回京了吧。” 明锦点头:“嗯,母皇给我来信了,我三日后启程。” “这么快?”殷松雪愣然。 明锦就把手臂搭到殷松雪胳膊上:“别太想我,待你和师傅了结完边北事宜,咱们回京再聚呀,我帮你瞧中了一家公子,回去见了你肯定喜欢!” 殷松雪没料到明锦话题转得这么快,不自在道:“我不急亲事。” “急呢急呢,今年定下,完婚要等明年了。”明锦掰着指头算日子。 殷松雪怕明锦再说下去,她年底回去就得成亲了,忙转移话题道:“你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你这次回京,是不是也考虑一下迎娶江家公子的事情?” “娶他吗?”明锦一愣,而后想想,江寒川跟着她这么久没个名分确实也不像话。 殷松雪见她注意力被转移,也顺着问:“你不娶吗?” 明锦支着下巴想了想,道:“娶也不是不行。”左右这江寒川还是很合她的心意的,她便道:“那就娶吧。” 殷松雪见明锦同意了,一时愕然,就这样决定娶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不由得多问一句:“这么草率就决定了?不去问问江公子的意见吗?” “不草率,我还挺喜欢他的。”至于问不问他的意见,明锦觉得没这个必要,都已经是外室了,亲过了摸过了,不嫁给她嫁给谁,“不必问,他肯定愿意嫁。” 殷松雪见明锦这样笃定,思索着是不是她不在京城的时候,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明明她离京前,江家公子对明锦还是不冷不热的。 “你当先回京与你母皇父后知会过才行。”殷妙毕竟考虑得更多一些,毕竟是二皇子的婚事,皇子夫的择选还需由皇上皇后那边看中才行。 明锦理所当然道:“他们当然听我的。” 殷妙一哽,感觉明锦说得也是那么回事,谁能不听小霸王的。 营帐里说过一会儿话后,明锦就出了营帐去和那些边北军说话,她说要带人回京,要和她们会京城掀了那些此前说要议和的老家伙的屋瓦。 边北军就笑着起哄,撺掇一些人上去,她们都以为明锦这会儿还在开玩笑呢,笑闹推搡着叫人跟明锦回京。 军营里热热闹闹的。 殷松雪视线一转,看见了营帐旁边的赵今州,疑惑,他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 …… 夜里,江寒川帮明锦揉按肩颈,想到明锦白日和殷松雪她们说的话,心里一下一下地沉着。 殿下回京就要娶逸卿了吗? 他也看得出江逸卿的心思,未必是不喜欢殿下,如今殿下有了军功在身,若殿下求娶逸卿,江逸卿也许会松口。 殿下如果娶了江逸卿,还会喜欢他吗? “嗯?”明锦觉得肩上的力道忽然加重一瞬,扭头去看江寒川,见他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不解问道,“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江寒川回过神,方知自己手中的力劲过重,忙道:“在想要带些什么回京。” 明锦就给他出主意:“带山棘果吧,回去做蜜饯给我吃。” 江寒川听到明锦说的回去,心中微喜,殿下回去后还肯要他。 “好,我明日就去采摘。”江寒川乖顺应声。 待明锦在洗漱时,江寒川呆在明锦的营帐中,手指在衣袖里来回抓握,他有点紧张。 第69章 在边北这些天,殿下虽然偶尔亲他,却与他并未行房中之事,眼下殿下就要回去了,他是不是能在回京前叫殿下要了自己,这样他做殿下的外室就更加名正言顺了,而且……若他能在床上讨得殿下的欢喜,殿下是不是会更喜爱他几分? 一想到这,江寒川有些心跳加速,但转念又犹豫起来,他那处有好些日子没有涂抹膏脂,殿下若看了心生不喜该如何是好。 明锦漱完口擦过脸,见江寒川还在自己的帐中,而他脸上的神情也有几分熟悉。 之前找她讨吻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神情,这胆小鬼,真是拿他没办法。 于是她走过去把江寒川拉过来叫他坐在床边,倾身吻住。 江寒川被明锦吻住,脑海又是空白一片,二人吻过很多回,他的手掌缓缓抚上明锦的腰身,感觉到明锦到虎牙又在磨他的唇瓣,他乖顺地张开口,任由明锦更深入。 他被吻的脑海中有些混乱…… 他在想今夜是不是可以与殿下行事…… 该如何叫殿下留下他? 每次明锦吻够了就会叫他离开,江寒川的舌尖被吮吸了一下,一些不可自抑的声音溢出喉口,他一手揽着明锦的腰身,一手悄悄地去解自己的衣带。 他不敢全都解开,只是稍稍扯散一些,若殿下今日还碰他的胸膛的话,或许会被拉开也说不定。 江寒川的头陷在枕头上,明锦压着他吻得很霸道,他几乎有些喘不上气。 带着几分刻意的,他的胸膛起伏得很明显,明锦压在他身上果然感觉到了,手掌如江寒川所预料的那般摸在他的胸膛上。 可是当明锦碰到的时候,江寒川浑身肌肉仍然控制不住地绷紧,“殿下……”他哑着声音喊。 “放松一点,我摸一下。”明锦有点喜欢江寒川的反应,低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手掌却完全肆无忌惮。 本就松散的衣带也如同江寒川预料的那样,散开了。 内衫被拉开,露出了里面的白色亵衣,交领处依稀能瞧见一些肌肤,江寒川有点紧张,他怕殿下叫他回去,半撑起身体,仰头去亲明锦。 明锦这还是第一回被江寒川主动亲,眼中闪过愉悦之色,只不过胆小鬼都不太会亲人,没她亲得好,只知道在她的嘴唇上来回亲。 真笨。 明锦又把人压在了床榻上。 江寒川炽热的呼吸喷洒在明锦的脸上,明锦觉得床榻上有点热。 她的指尖隔着江寒川的亵衣都感觉到了滚烫的体温,“你身上好热……”让她也觉得热。 “殿下……”江寒川呼吸急促炙热,他微微张着唇去看明锦,里衫不知何时已经滑落了一半,贴身的亵衣也松散着敞开了一些,让明锦看到一些往日不一样的“风景”。 明锦也没多想,手掌顺着亵衣的交领便探了进去,手掌和江寒川的胸膛贴在一处,不似往日隔着一层里衣,是毫无阻隔地相贴。 江寒川的呼吸越发急促,舌尖探出嘴唇,平日里刻意下压的眼尾此刻泛着红,带着一分蛊惑,“殿下……” 明锦被他叫得耳朵痒痒的,另一只手去捏他的下巴,叫他的唇又张开一些,她看见了粉红色的舌尖,很诱人,张口就咬上去。 事情的发展由不得江寒川再控制了,他身上好烫,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好喜欢殿下的亲吻,他喘得很急,避火图上学的那些在此刻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用上。 明锦似察觉到他喘不上气,松开了他,二人的唇瓣都是嫣红一片,明锦看着身下的江寒川,乌黑发丝散落在枕头上,上扬的眼尾泛着红,唇色水润,潋滟的眸光正看着她。 里衫已经完全被褪下,只有白色的亵衣还着在身上,只是那亵衣的衣领也全敞开了,而衣领之下,是她的手掌,她的手掌正贴在他的胸膛上。 明锦的眼眸渐深。 她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一些变化,于是跨坐在江寒川的腰腹上。 江寒川猛然一激,“殿下!” 明锦去咬他的耳垂:“你的声音叫得好大。” 江寒川抿住唇,他那处早就……此时被殿下隔着几层衣物贴坐着,无异于一种酷刑,被殿下发现了,怎么办…… 他有些慌张,担心自己那处的反应惹来明锦的不满。 可似乎没有,殿下在吻他的脖颈 ,他完全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明锦的手肆无忌惮地在江寒川的胸膛游移,低头对江寒川道:“你亲我一下。” 江寒川依言去吻,二人唇舌交缠,良久……江寒川腰腹颤抖,明锦也有点喘气,她趴在江寒川的身上道:“江寒川,你把我的裙子弄湿了。” 第57章 深夜, 明锦的帐篷里亮着烛火,有水声在她帐篷里响起。 明锦湿了的裙子被挂在屏风上,屏风的另一边有水雾氤氲升起。 江寒川正在沐浴。 而明锦已经洗完了换上了干净的亵衣躺在床上, 她侧着身体,单手支着脑袋去看屏风后的水雾。 这胆小鬼洗了很久了。 水声终于停了, 她能从屏风上的影子上看出来,他正在穿衣服。 明锦的手指动了动,刚才手下的触感很好, 只是摸到肩后感觉到他肩膀好像有疤,那小气鬼就不让她摸了。 正想着, 屏风后走出一个人来。 穿着单薄的白色里衣, 衣领微敞, 面上被温水浸得泛着水光,衣带束在腰间, 浅浅勾勒出窄瘦的腰身。 乌黑发丝只是用发带简单地绑了一下,脸侧散落几缕碎发。 江寒川的眉眼被热气熏得湿润, 白净的脸上晕着红, 那双平日里总垂着的眼眸在此刻极为出挑, 眼尾上挑,瞳仁乌黑,浅浅薄红映在那勾人的眼眸下, 无端添了几分艳色。 明锦看得有心痒。 江寒川走出屏风后, 感受到明锦的目光也不敢去看她,转身去将屏风上的衣裙取下来, 看到那点湿痕时,脸颊晕红更加明显。 刚才在床榻之上,殿下给的刺激太大, 他一时失控,没忍住就…… 他垂着头,将衣裙细细折叠好放进木盆中,需得将殿下的衣裙洗净才是。 “你不会准备半夜去给我洗衣裳吧?” 江寒川闻言抬头去看明锦,他确实有这个想法。 他抱着木盆站在屏风边,点漆似的眼眸望着床上的明锦,才看过去,就烧红着脸颊把眼眸垂下,嗫嚅道:“衣裙应当尽早洗净才好。” “行啊,那你去洗吧。”明锦松了手肘,脑袋靠回枕头上,外面天那么黑,吓死江寒川这个胆小鬼! 江寒川见明锦这样说,觉察出她语气中微妙,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看了看手中的木盆,眸光最终落在自己的手肘内侧,饶是与殿下亲密过,可刚才沐浴时,他的守宫砂还在。 避火图上说,那处须得与女子交合方才能破守宫砂…… 守宫砂未破,而后日殿下就要回京,回京后殿下就要娶江逸卿了,他的机会也会越来越少,今晚错过了,也许很难再有这样合适的机会了。 或许……或许他能再试试…… 江寒川把木盆放置在屏风后,走到床边时,明锦还未睡,听见脚步声,瞥了一眼江寒川,“不洗衣服了?” “殿下……外面天色黑沉……”江寒川低声说,“可、可否容我明日再洗……”他知道殿下以为他胆小,他试图以这种姿态能求得殿下许可。 “哼,”明锦轻哼一声,“那就明日洗呗。”说完,她在床上翻了个身,“上来吧。” 江寒川没料到事情进展得竟然这样顺利,他愣怔一瞬,就听明锦道:“你要是不怕黑,你就自己回你帐篷吧!” 怕!他当然怕! “殿下,寒川怕黑……”江寒川小声说。 明锦打了个哈欠,有点困顿,不想再和胆小鬼废话:“把烛火吹了上来。” “谢殿下.体谅……”江寒川说完,将床柱边的烛火吹灭,摸着黑小心上了榻,他的膝盖先碰到床榻,手掌继而碰到床单,指尖颤抖,他有点紧张。 明锦就在他的身旁,离他极近。 鼻息间的馨香萦绕。 上床之前脑海中的各种主意在此刻全然消失,只是板正地躺在床榻上,甚至都不敢说一句话。 窗外的月光明亮,透过窗户照进帐篷中。 江寒川才躺平就感受身旁的人动了,他更加紧张,直到一只手摸在自己腰间,忍不住道:“殿下……” “嗯?”明锦的声音响在他的肩旁,她的声音带着些微的倦意,江寒川顿时什么旖旎心思都不敢有了,就只想让殿下安心舒适地睡觉。 明锦的手掌在江寒川腰间环上,脑袋在江寒川的颈窝寻了个位置,不多时就沉睡了。 只有江寒川全然清醒。 他也困倦,但是他完全睡不着。 耳畔是明锦浅浅的呼吸声,他喉结滚顿,觉得不敢置信,他竟然与殿下同榻而眠了…… 第70章 这个认知叫他总觉得是一场梦,可是那人就在自己怀里,他碰得到,听得见…… 这不是梦。 他微微朝明锦的方向侧了侧身子,于是熟睡的明锦毫无知觉地陷得更深。 江寒川手臂动作僵硬地抬起,然后虚虚地环在明锦腰间上方,他不敢用力,一点一点地下放手臂,忽而,怀里的人动了一下,江寒川的动作立刻僵住。 明锦只是把脑袋往江寒川的肩上蹭了蹭。 江寒川的心都要化了…… 是他的殿下……殿下这般柔软姿态,江寒川第一次见到,他的心脏跳得失控,好半天才缓缓恢复。 他的手臂已经完全环住了明锦的腰身,江寒川觉得这一刻的他幸福得不真实。 他望了十年的殿下,在他的怀里。 他们一起相拥而眠。 江寒川的眼眸泛起水色,黑夜中闭着眼睛,感受着明锦在他身边的安心。 …… 明锦三岁之后就未曾与旁人一同睡过了,平日里最多只是逮小老虎陪她睡觉。这一夜和江寒川一同睡,却也出乎意料的感觉还不错。 江寒川身体很暖,肩膀宽阔,靠在上面很舒服。 虽然早上睁开眼时看见身边多了个人,会有点不适应,只不过,抬头就撞进了江寒川的眼眸,昨晚还带着几分诱惑的含情眸,现下看着她时,全然是毫无防备的依赖之色。 好乖啊。 “寒川伺候殿下起身?”江寒川轻声问她。 “嗯。”明锦点头。 她没有赖床的习惯,睡够了就醒,醒了就起了。 江寒川于是先明锦一步起身,从床边的衣柜中取了衣裳为明锦穿上,又为她编发穿鞋。 然后取来热水、干巾等洗漱物什侍奉明锦洗漱,自己也快速洗漱过。 他之前在江家这些事情都是亲力亲为,这会儿侍奉起明锦来也是井井有条,虽然心中还是不免有几分紧张,可手上的活计不曾出错。 江寒川伺候得太舒服,明锦难得返了几分困意,也犯了懒,浑身不上劲,脑袋靠在江寒川肩上,任由他托着她的脸给她擦拭。 云禾进帐时见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很快低了头退出帐中。 江寒川见到有人来,心生几分不自在,闭着眼的明锦一下子察觉睁眼,先看了眼不自然的江寒川,随后扫见了门口的云禾,她伸手去摸江寒川:“胆子怎么这么小?云禾是我的人,她不会乱说。” “嗯。”江寒川点头应声。 “况且,说出去也没关系,没人敢说你闲话。”明锦从不惧人言,她的人还没人敢当着她的面说三道四。 “谢殿下照拂。”江寒川感激道,他一直都知道,殿下是极好的,即便是做殿下的外室,他也不怕。 明锦闻言就去看他:“你拿什么谢我?” 江寒川一顿,垂眸去看明锦,大着胆子低下头在明锦唇上亲了一下,再抬头时,脸颊脖颈已然红成一片。 哟!明锦眉梢微挑,胆子大了点呀,大白日的,也敢亲她了。 明锦心情很好。 殷松雪从明锦进帐时就看出来她心情好了,她只以为是明锦明日就要回京才这般高兴的,并未多想。 因着第二日一早就要出发,要跟着回京和回归属州府的士兵们也都在收拾。 晚上还搬了几坛子酒来。 不过殷妙定了规矩,除了明日要走的士兵可饮酒,当值士兵皆不可饮酒,而且,能饮酒的士兵,饮酒不可超过三杯。 刘三抱着酒坛子来找江寒川喝。 “今州兄弟,咱们这一别也不知何日才能相见,来来来,且与我喝一杯!” 刘三喝了几杯,便问:“你此次在边北立了功,还被殿下提拔为亲卫,这番回家,想必你的妻主家人也会为你高兴的。” 妻主…… 江寒川心神一动,他手里握着酒杯,目光遥遥望向被人群簇拥着的明锦,她带兵打了胜仗,又性格极好,从不摆架子,好些个将士都在与她喝酒。 当然,江寒川也没错过一些男子士兵的爱慕眼光,可没有一个男子不知好歹地这时候凑上来。 他也知道,那些男子们与他一样,皆知自己身份低微,不曾有上前的勇气。殿下千般好,望着她,只会觉得自惭形秽。他运气好,老天给了恩赐,叫他能在秋狝与殿下有了交集,不然,他就会与这众多男子一样,只能永远仰望着不属于自己的星星。 夜里一场送别宴并没有闹到很晚,大家都知道第二日就要动身。 江寒川只喝了一杯。 他甚少喝酒,但他看见明锦至少喝了五杯。 殷妙管不了小霸王。 待士兵渐渐散去之后,江寒川才敢上前,但也不敢很靠前,因为明锦正在和殷妙母女说话。 她们三人没说很久的话,殷妙驱赶明锦:“快回去早些休息吧,明日误了启程时辰,我可是要给你军法伺候!” “知道知道,师傅你放心吧,耽误不了的。”明锦对自己很自信,但她也听话,不会叫别人担心,“你们也早点休息。”她说完之后,见殷妙神色微妙,明锦似有所感地朝身后看了一眼,一下子就看见了不远处的江寒川。 脸上做了伪装,白净的脸庞被黄灰土盖着,丑死了。 但是也是明锦叫他一直做着的。 “他,你要怎么处理?”殷妙隐晦问道。 明锦闻言,不假思索道:“回程路上送他回家乡,叫人再护送着让他从家乡回京,就说途中受了伤,耽搁了时间,左右旁人指摘不了什么。” 听到明锦这番回答,殷妙倒是有些诧异,这小霸王何时竟思虑如此周全了。 她去看明锦,随后一怔,竟是这会儿才忽然发现,年前时脸上尚且带着的稚气这会儿已经尽数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锋锐的气势。 明锦饮了酒,清亮眼眸里带着笑,她道:“师傅,松雪,京城再见!” 她站在星空下,身姿挺立,那一瞬间竟然殷妙看到几分明辛的影子。 殷妙回过神时,明锦已经转身走向江寒川了,她的身子往江寒川身上靠:“我不想走路,你背我!” “殿下……” 那男子显然有些为难,毕竟周遭都有士兵看着。 “哼!”明锦哼他。 那男子就红着脸去背她。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回了营帐,当然,多数还是明锦在要求些什么,那男子也都乖顺应了。 殷妙叹气,觉得自己看错了,这不还是个小霸王吗! 第58章 明锦虽然喝了酒, 但她没什么醉意,她酒量很好,何况这才区区五杯, 军营中的酒也不似挽袖阁那般醇厚,掺了不少水, 酒劲薄得很。 她被江寒川背着回到军营里,江寒川将她放在椅子上后,就在营帐里忙碌起来。 又是端热水, 又是拿换洗衣物,中间抽个空还能找出个小炉子煮上一壶醒酒汤, 顺便自己就在一旁把脸上的伪装擦洗掉。 明锦坐在椅子上看他来来回回地走动忙碌, 他很忙, 但他的脚步却放得很轻,拿取物什时也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他拿东西的动作也很好看, 手腕先抬,骨节分明的手指再去取, 轻物单手去拿, 重物双手去握。 醒酒汤煮开了, 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就会将手中的物什先放好,然后返身回到小炉旁,将醒酒汤倒入碗中, 叫它晾凉一些。 接着又去完成他没做完的事情。 他端着水盆来到明锦身旁, 去给明锦擦脸,给她更换新的衣裳。 衣裳一换, 本就浅淡的酒意更不明显了,一切弄好后,江寒川又端着晾得刚好可以入口的醒酒汤来给明锦喝。 明锦偏头, 不想喝。 她又没醉。 江寒川见状,声音放得很软:“殿下喝两口润润喉吧。” 润喉? 这样说来,也确实有点渴,明锦便就着他的手,勉为其难地喝了两口,是山棘果煮的,带了点果子特有的酸涩味,还加了其他的东西,明锦没喝出来。 不难喝,但也没多好喝。 她喝了两口就不再喝了,江寒川便将碗端回来,自己将碗中剩下的醒酒汤一口饮尽了。 陶碗放落时,他看见明锦在看他,不解问道:“怎么了?” “那是我喝过的。”明锦说。 江寒川脸庞瞬时烧红,此前殿下去他小院时,未喝完的茶水也是他喝掉的,但那时殿下看不见,想到这,他一时间有点心虚,轻声说:“我看殿下不喝了,倒了可惜……” “那我现在还想再喝一点。”明锦说。 江寒川一怔,他拢共也就煮了一碗的量,不过刚才把醒酒汤倒进碗里时,壶里似乎还有一些余量,他转身就要往泥炉那边走,手腕却被人抓住。 “我只想喝一点。”明锦不起身,坐在那里慢慢地说。 第71章 江寒川垂眸看着明锦,他不傻,他看出明锦眼眸里其他的意味,于是想蹲下来方便明锦动作,但明锦顺着力道将他按在了她对面的椅子上,随后自觉横坐在他腿上,温软的唇便覆了上来。 明锦亲了一会儿,放开他又破了口的唇,鼻尖抵着他的,问道:“你晚间也喝酒了?” 江寒川点头,“喝了一杯。”说完,他有点紧张地去看明锦,怕明锦不喜他喝酒。 但明锦并没什么厌恶情绪,只是道:“怪不得有一点酒味。”接着又说,“你好像有点甜。” 江寒川脸颊烧红得越发厉害,他刚刚趁着殿下不注意,借着擦洗脸上的功夫偷偷给唇间抹了一点膏脂,他泛红的眼皮抬起,软声去问明锦:“殿下……喜欢吗?” “嗯,喜欢……”后面的两个字被吞没在二人的唇间。 晚上,江寒川也没回自己的帐篷,明锦叫他留下来了。 不等江寒川想出勾引明锦的法子,胸口一重,明锦趴在他的胸膛上在和他说话:“明日我启程回京,会在岳州把你放下。” “殿下!”江寒川心中一慌,只以为是明锦要厌弃他了。 唇上被一根手指抵住,不让他再说话,“听我说完。” “你此前说离京,用的是回家探病的原因是不是?” 江寒川轻声嗯一声。 “岳州离寒州不远,你到时候就先回家去,说是路上出了意外,滚落山林伤了腿,我让云禾找好了人替你圆这个话。之后,你再回京城就是,回了江家也是这个说辞,回京路上也无须担心,我会叫人护送你回京。” 江寒川听完怔忡了好一会儿,他如何不知道这是保全他名声最好的方法,他借口回家探亲人病,三个月没有音信,指不定京城那边会传出什么话,姑母也许派人回寒州问他的行踪,届时知道他说谎,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但是他不后悔,即便重来一回,他也是要追随殿下而来的,他甚至庆幸,还好他来了边北。 只是他没想到,殿下竟然会为他费心思保全他的名声,他怎么值得殿下为他费心。 “嗯?”明锦没听到人说话,疑惑抬头看了一眼,见胆小鬼眼眶通红着,眼角水润润的,有些纳闷:“你哭什么?左右就半个月不见而已,也不至于这样离不得人吧。” 江寒川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轻声说道:“殿下待寒川这般好,寒川……不知该如何报答殿下。” 明锦没料到他哭是为了这个原因,无言道:“啧,你这爱哭鬼,少哭些就是报答我了。” 江寒川吸了吸鼻子,又有些不安地问道:“殿下回京后,也让寒川侍奉殿下好不好?” 明锦听他说话疑心他是吃醉酒了,没好气问:“你回京后不侍奉我还想侍奉谁?” 江寒川连忙道:“是寒川失言,殿下勿怪。” “都怕把你吓死还怪——嗯?”明锦觉察到脸下枕着的胸膛动了动,“干嘛?” “殿下……”微弱的烛光衬得江寒川脸上红晕越发明显,“可以……亲吗?” 爱哭还爱讨吻,明锦便仰了头去亲他,边亲边道:“今日不与你闹很晚,明日一早要出发的。” 江寒川主动张了唇由明锦深入,他喉口发出低哑地回应:“嗯……” …… 早晨,明锦起得很早,江寒川更早。 他侍奉明锦穿衣洗漱,在帮她穿鞋时,明锦摇头,“不穿这双。” 江寒川就去给她换一双,不等他拿到另一双鞋,就听明锦道:“要衣柜旁的那双。” 衣柜旁?江寒川抬眸去寻,看到衣柜旁那双鞋时,脸上涌上一丝欣喜。 是他给殿下做的鹿皮靴。 江寒川将鞋子取来,为明锦穿上,又问她:“殿下,这双靴子可还合脚?” 明锦穿好在地上踩了踩,“不错,不过你如何知晓我穿鞋的尺寸?” 江寒川微微一顿,是当初明锦有一夜来他小院时下了雨,明锦离开时在地上就留下了鞋印,他依据鞋印估测的大小,可这话当然不能说,他道:“是看殿下平日穿靴估测的。” 明锦对这种小事并不敏感,只说:“你估测还挺准。” 云禾带着士兵来将明锦营帐里的东西搬出去,江寒川站在明锦身边,一直不动声色地去看营帐里挂着的那幅战马军旗图,他疑惑明锦为何没有把它收拾起来,又觉得明锦是不是想时时看着所以一直没收。 但他不敢问。 他怕他问起,明锦就会想起江逸卿。 云禾搬完了东西问:“殿下,这画可还带走?” 江寒川闻言连忙竖起耳朵。 明锦这才想起来自己营帐里还挂了幅画,这是来边北时,云禾给她收拾包袱拿出来的,她说寓意好,卷起来可惜,明锦也由着她挂着了,这会儿听她问起,随口道:“你不是说寓意好吗,就留这吧。” 云禾嘿嘿一笑,应道:“是。那殿下,咱们能出发了。” “走吧。” 江寒川迟了半步才跟上,殿下没把画带走,殿下说云禾说那幅画寓意好……那殿下是不是也觉得画的寓意好…… 画的寓意也确实很好。 江寒川抿唇,可他画不出来这种样子的画。 回程的步伐比过来时要轻快得多,士兵间的气氛也很好,仅两天时间,就到了岳州,岳州邻着寒州,将岳州借来的兵马如数还回去之后,明锦寻了个偏僻地方,叫了云禾和江寒川一块去见安排好的人。 是一对中年妻夫,平日里是做跑运生意的,他们早早听了云禾的安排,对好了话术,朝着明锦行完礼后,就要带着江寒川离开。 江寒川去看明锦,眼眸中的不舍分外明显。 明锦觉得这胆小鬼粘人得很,拍拍他的脑袋:“行了,快去吧,回京城等我。” 江寒川于是点头,都走了两步,还回头去看明锦, 就这样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明锦这段日子习惯了江寒川在她眼前,江寒川离开了半天,明锦一开始还有一点不适应,但很快她就被别的事物吸引了注意力。 和士兵们一会儿在山上打猎,一会儿去河里摸鱼,回京的路上,玩得好不畅快! 一个月后,明锦带兵遥遥就瞧见了京城的城门。 士兵们带着一筐又一筐的野果肉干,都是他们路上打的,他们高高兴兴地进城。 一进城,嚯!道路两旁都是人。 百姓们站在道路两旁,有女有男,有老有少,他们都在喊着:“小殿下英勇!” “蛮子滚回老家咯!” “恭迎小殿下凯旋!” 小孩子拿着糖画又蹦又跳:“打赢咯打赢咯!” 茶肆、酒楼的二楼三楼的窗户全都打开了,香气扑鼻的栀子花、金桂从百姓们的手中抛出,落了明锦满头满脸。 明锦还是头一回有这待遇,笑眯眯地叫士兵们把他们在路上带回来的野果、肉干分给百姓。 可谁知,百姓接了果子又往筐里放鸡蛋、肉菜,筐子里瞬时更满了。 “放不下了放不下啦!”士兵大喊着。 热情的百姓哪管那么多,阵仗弄得越来越大,甚至都有男郎开始往明锦身上丢手帕、荷包…… 明锦骑在马上,看着那些热切的百姓,心里忽然觉得,真好啊,京城依旧是她喜欢的热闹模样。 兴致上来,她抬手扬鞭,骑着马往皇宫的方向去。 她要去见她的母皇、父后和姐姐,她打赢了仗,她也很想他们。 明锦着银甲骑红马,一路扬鞭,金桂随风飘扬在她身后,她面上是与往日一般的张扬明媚,她长街策马,叫街巷中的一众男子们红了脸。 谁看了都要道一句,好一个意气风发的小殿下! 第59章 小霸王回京当天, 七、八个朝臣的屋瓦都被掀翻了。 明锦都等不到天黑,从宫里出来,大白日的, 带着人就冲人家朝臣府中去了,拳头大的泥块呼啦啦地往屋顶上砸, 稀里哗啦碎瓦落一地。 泥块不似石块,就算没注意砸到了人,也最多只叫人觉得痛, 受不了什么严重伤,但攻击力不比石块差, 结结实实落在屋瓦上不光能给屋顶砸个窟窿, 还能溅人一身泥点子。 好好的屋瓦被人大白日的给砸了, 就算没打到人,那些朝臣们也一个个气得心肝肺俱痛。 旁人问起, 就说是逮鹰。 苍冥落在屋顶上,左右横飞。 泥块就左右横扫。 啪!屋顶一个窟窿! 嗒!窗纸破了。 扑棱扑棱, 伴随着一两声鹰鸣, 下面的人呼喊跑动, 一时间热闹极了。 等差不多了,苍冥就扑棱着翅膀往下一家。 顾家也没能幸免,硕大的泥块毫不留情地给人家大门上留了个痕。 而百姓们早就对小霸王这种鸡飞狗跳的举动习以为常了, 只要砸的不是自家, 他们都能当个热闹看。 第72章 况且,早有人说了, 小霸王砸的都是当初要议和的人。 蛮子都打到家门口了,竟然还要议和,就该砸! 这一出动静直到半夜才止息。 而那些从边北来的士兵们也没想到明锦当初说得是真的。 那一句“等打完了仗, 我带你们回京城,去掀了那些要议和的狗东西府宅!”竟是真的说到做到。 起先她们还束手束脚,可后来有明锦打头,一个个也都放开了胆子。 大半夜的,明锦的动作是停了,可那些被砸的朝臣们一个个气得拍桌子砸碗,有个年纪大点的,半夜都叫大夫上门了。 第二日一早,朝臣们上朝,上朝前,她们就相互说好了,一定要狠狠参劾那小霸王一本! 她们只等着被砸得最惨的顾沛霖顾阁老说话,她们就立刻附和跟上。 可出乎意料的,最看不惯明锦的顾霈林在朝堂上竟然对明锦所行之事未置一词,拿着笏板站在前列并未有什么举动。 顾阁老都没开口,其他人相互看了一眼,没人敢做这个头。 她们心中也有犹豫,二皇子殿下才带兵凯旋,昨日街巷里那情形但凡长了眼睛都看得出来,正是民心所向的时候,这个时候没个威望高的带头,她们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朝会都要结束了,终于有一个鸾台大臣站出来,道:“启奏陛下,昨日二皇子殿下回京,京中动静不小啊……”她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太子殿下明玦先站出来道:“确实,九昭凯旋,京中百姓都十分高兴。” 那大臣垂着头暗自咬牙,我可不是想说这个,过了一息,只听上方明辛道:“她此次去边北确实做得不错,理应该赏她,爱卿们如何认为?” 鸾台大臣立时就止了话语,她上朝几十年,要是听不出来皇上这话语中的维护之意,她就是傻子,于是顺着道:“皇上所言极是。” 第一个开口的人被打回来的,后面自然无人敢再提这事,左右只是屋顶坏了,修一修便是,要是真惹了皇上动怒,肯定又得叫那小霸王再来一遭,罢了罢了…… 这苦头只能是自己咽了。 朝臣们的苦楚自不必多说,明锦回京这两日过得潇洒快活。 她在京中的众多好友接连邀她参加宴会。 今日在春风楼,明日宿挽袖阁,特别是孟元夏,几乎场场都在。 当然,明锦也没忘了在京城最好的酒楼贺季文筠中状元一喜。 她离京时是三月,没等到季文筠参加殿试为她道喜,回来时已是七月末,孟元夏早早与她说了京城发生的事情,季文筠高中状元是最先提的。 “你是没看见,当时文筠和榜眼探花一道骑马游街的风采,与你前日回京的阵仗也不遑多让了,就是可惜你不在。”孟元夏道。 季文筠在一旁辟谣:“没有那么夸张。” 明锦端起酒杯对季文筠道:“文筠,恭喜。” 季文筠也端起酒杯与她碰杯:“同喜。” 孟元夏左右两边看了看,猛然一叹息道:“要不我来年也下个场,你们俩如今一个新科状元,一个边北凯旋,好像就我无所事事。” “你怎么是无所事事呢,我离京前交代你的事查得如何?” “查到了,这还得多亏了文筠观察仔细呢。”孟元夏道,“司封司郎中有个夫侍与吏部尚书的夫侍是兄弟。” 明锦皱眉,“这怎么了?” “你不是让我找京官中的细作吗,我连着三个月出入各家宴会,可把我累死了……” “说重点。”明锦毫不留情。 孟元夏也捡着要紧地说:“文筠猜出我在做什么,后来我把我查到的一些东西叫她帮我分析分析,她就给我锁定了这二人,再一细查,那司封司郎中和吏部尚书平日里果然有联系。” “她们上下级当然有联系。”明锦觉得她说得前言不搭后语。 “哎呀,说快了说快了,我说那对兄弟呢,后来有一次我瞧见司封司郎中的夫侍了,他的言行举止给我一种外邦人的感觉。” “外邦人?”明锦眉头一紧。 “对啊,你是没看见那人喝酒吃肉的模样,虽然他刻意隐藏了,但哪里逃得过我的火眼金睛,我和文筠就一块去查,哎嘿!你猜怎么着!” 孟元夏两边看了看,道:“上漠那边的。” “但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他们是蛮族人。” 季文筠道:“那二人长久埋伏京中,当是得到了不少消息。” 明锦冷哼:“怪不得蛮族那边那么清楚我们朝中的动向。” “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上门去砸了她们家。”明锦直接道。 “这么做只怕会打草惊蛇。”季文筠不太赞同。 “那又怎么了,我把他们的蛇窝都给踹了,还怕这两条小蛇?再说了,他们自知窝没了,说不准要逃,我现在就去把他们逮出来。”明锦说干就干,当即起身,孟元夏连忙去拉,“九昭,九昭你别冲动啊九昭!” 明锦要做事,没谁拦得住,她把孟元夏往椅子上一按,“这事儿我来,你俩别漏头。”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出了酒楼,一出酒楼就叫了人,气势汹汹地兵分两路往吏部尚书和司封司郎中家中去了。 要说这吏部尚书家昨日已经糟了一回,正苦哈哈地在修补屋顶呢,谁曾想,泥从天降,还不是昨日的三瓜俩枣,是接连不断的倾盆泥块。 盯着后院砸的。 吏部尚书在一旁又气又恼:“二皇子殿下,您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辱微臣,究竟所为何事?!” “我可没欺辱你,你干了什么事,你不知道?”明锦冷着脸。 吏部尚书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直到有人喊道:“是蛮族的狼牙!” 明锦带的人都是边北的士兵,她们一听见蛮族的狼牙一个个气得牙痒痒,手下更不留情,当即就把一男子抓了上来。 那男子发丝凌乱,眉眼硬朗,果然像孟元夏说得那样,有一种外邦人的感觉。 狼牙被士兵递到明锦手中,她拿着在吏部尚书和那男子眼前晃了晃,“解释解释吧,这是什么东西?都这样了,可别叫我瞧不起你。” 吏部尚书也是一愣,脸色惨白,当即去看向那男子:“阿啸,你!” 叫刘啸的男人一咬牙,“是我族信物又如何?!” “你承认了就好办,抓起来送大理寺去,”明锦转了转手中的狼牙,指尖点着吏部尚书,“还有你,想想怎么写罪己奏折吧!” 说完,明锦就带着人离开了,吏部尚书愣怔站了半晌,瘫软摔在地上,她的夫郎满眼是泪:“妻主,这可如何是好啊!” …… 云禾那边的结果不太好,因为司封司郎中的夫侍跑了,几日前说是回家探亲,就再也没了踪迹。 不过那人走得匆忙,从屋子里也搜出不少东西。 明锦也不看,直接道:“全送去给大理寺。” 她办事利落极了,从得知消息到上门抓人,不到一个时辰就都给解决了,她做事也没瞒着人,百姓们一个个都瞧见了明锦从吏部尚书家中扭送了一个男子去大理寺,纷纷猜测是为何事,小霸王一回京,坊间都热闹不少,今天这个消息明天那个消息,大家伙说得热火朝天。 当天晚上吏部尚书就匆匆进了宫。 而江寒川对于明锦所做之事自是一个也没漏,明锦回京转眼已经四日,可明锦没有来找他。 他也无法离开自己的小院。 半月前,他跟着那对妻夫入了京,江泉见到他时十分吃惊,他用了明锦告诉他的说法,江泉还是问了他诸多问题,其中便有一问是:“你失踪后我派人去了寒州打听,怎么没听说你家人生病?” 对此江寒川也一脸诧异:“那信是从寒州送来的,我也不知是何人想害我……我到岳州时就不慎落入山林,还好遇见了那对婶叔妻夫,不然,寒川只怕就要命丧在荒郊野外了……” 江泉仔细盯他的神情,没察觉出异样,也叫徐氏给他验了身,还是完璧。 她来回踱步,随后决定:“我一直对外说你回家探病了,如今你既回来,就现在小院里安分呆着,不要乱走动,好在京城这会儿当是无人注意到你。” 江寒川立刻明白江泉所说的“好在”是什么意思,他的姑母这回只怕是真的要给他找个人家要他嫁了。 他被带回他的落梅院,院子门口也多了两个家丁守着,他被关在了落梅院,而他能出去的那天,只怕就是他出嫁那日了。 更深露重,江寒川坐在窗边,眼底一片暗沉…… 殿下是不是真的忘了他了? 第60章 明锦还真不是忘了江寒川, 她心里一直记着这么个人,但她的事情太多了。 要去掀人屋顶,要和好友聚会, 要去抓些个细作,还要进宫里和母皇父后姐姐一起吃饭。 第73章 她忙死了! 回京当日听云禾来禀报, 说人已无恙回了江家,明锦就放心地暂时将人搁下,等着她的一串事情忙完, 才得空想起江寒川。 不过今儿天太晚了。 明锦打了个哈欠,很困, 先睡一觉, 明日再去看他。 小老虎正在她的床榻上称王称霸, 见她坐到床边,马上窜到她的怀里咪呜咪呜地叫。 它有好几个月没有见到人了, 此刻难得显得有几分乖巧黏人。 明锦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小猫的舌尖舔着她的手指, 明锦脑海里不期然闪过江寒川的脸, 有个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 很快被她打消。 这会儿太晚了,那胆小鬼应当睡了,别大半夜去又给他吓晕了, 张翊说了, 不能再让他受惊吓了。 她将小老虎塞进被窝,一道睡了。 隔天, 怀远郡侯府忽然热闹起来,因为明锦要来。 一早明锦就叫人要怀远郡侯府准备她想吃的膳食。 没几样菜,但其中有白玉鱼羹。 虽然明锦来府上的时间比江泉预想中要迟了些, 但最少人来了,说明她心中还是记挂着江逸卿的。 即是二皇子殿下来府中定也要叫她膳食用得高兴才好,江泉早早安排厨房的人准备精细膳食。至于下人来说,那白玉鱼羹是江寒川所做,江泉也不甚在意地挥挥手道:“那就叫他去做。” 她府上总不能养闲人。 傍晚,在怀远郡侯府全府人的盼望中,明锦的马车总算见着影子了。 明锦今日穿了身丁香色衣裙,裙摆有银线绣蝶,行走间裙摆似有银蝶纷飞,发髻还是一如既往地简练。 江逸卿站在江泉身后去看明锦,她面上是与往日一般的张扬,可细看又觉得多了些什么,眉眼比往日更加昳丽,此时抬步走来时,周身的气势也叫江逸卿一怔,之前随和的气势多了分锋锐肃杀之意。 二皇子殿下去了一趟边北,当真是有所不同了。 江逸卿忽然觉得自己当日拒了二皇子殿下的草编蚂蚱一事是正确的,殿下也许就是听了他之言才去的边北。 明锦进了府,朝府中众人一扫,“江寒川呢?” 怀远郡侯一家等人闻言愣住,怎么也没想到明锦此番前来,开口问的竟然是江寒川,明明殿下和江寒川也没有什么交集才是。 有下人的目光隐晦去看江逸卿的脸色,但见他神色如常并未有什么异样。 徐氏笑道:“寒川他在后院呢,此为家宴,他只怕不便出席。” 明锦眉梢微挑,并未看徐氏,眸光朝江泉扫去:“他不是你江家人吗?” 江泉心头一跳,笑着应道:“当然是,当然是,男人家的不会说话。”她转头训斥徐氏一句,“还站在这干什么,快去把寒川叫来。” 徐氏低头讷讷应是,心中万分不解,殿下怎么离京几个月,怎么回来时就惦记上江寒川了? 他心思多,想到此前殿下留宿时,还进过江寒川的小院,徐氏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想着要尽快把江寒川的亲事定了才好。 徐氏找到江寒川时,江寒川正在后厨做羹汤,他也分心记挂着前厅的事,没料到徐氏竟然找到他,叫他去前厅一道用膳。 江寒川的心脏砰砰跳起来。 待他跟着徐氏去了前厅,众人都已入座。 明锦依旧坐的主座,江泉在其右手旁,江惠在其左手旁,江逸卿则坐在明锦对面。 江逸卿左手边还有一个空位。 见二人来了,有侍仆连忙又搬了椅子加座。 本欲往江逸卿右手边添椅子,却听坐上首的明锦指了指自己手边的位置道了一句:“放这吧,他坐我这。” 明锦这一出口,厅内众人神色各异。 江泉欲言又止,她看不懂明锦此举是和意,她想了想,到底还是犹豫开口道:“殿下,这……是不是不太合适?” 明锦直白便问:“哪里不合适?” “这……寒川他毕竟是男子……” 明锦哼一声,声音冷了一分:“本殿下要他坐在这。”话语中是不容拒绝地强势。 江泉额头有些渗汗,她怎么忘了眼前这人性格霸道呢,她怎么会去反驳明锦的话。 江惠左右瞧了瞧,她一面想着明锦是不是用此举激江逸卿,一面又想着或是明锦看上了江寒川,但无论哪个,总归都是她们江家人,她开口对侍仆道:“没听见殿下说话吗,还不赶紧把椅子搬来。”她又说了一句缓和气氛,“一家人吃个饭而已嘛,哪有那么多讲究。” 她着重强调了“一家人”三个字。 江泉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脸色也转了笑:“惠儿说的是,寒川,你就坐殿下旁边吧。”话了,又补了一句,“可别失了规矩。” 江寒川在明锦出口时,脑袋就空白一瞬,他没想过明锦当着他姑母和江逸卿的面会叫他坐在她身边,他缓步走到明锦身旁的位置坐下。 时隔多日,重新又坐在明锦身旁,江寒川此时的感觉完全不同于当初在边北时只有殿下和他二人的紧张甜蜜,眼下他左边是江惠,右边是明锦,对面是江泉,一抬头还能看见江逸卿,他一时间也不知道明锦此举是为何意,只是惴惴不安地落座在明锦身边。 酒席上,江泉和江惠一直在说话,问一问边北的情景,也说一说府上的近况,时不时提一两句江逸卿。 明锦回得都简洁,当听到江逸卿的名字时,江寒川注意到明锦抬了下头,她在看江逸卿…… 江寒川心里有点涩,低头吃碗里的饭。 酒席过半,江逸卿忽举起手中的杯子对着明锦道:“殿下此番痛打蛮夷,从边北凯旋,逸卿以茶代酒,敬殿下一杯。” “好说好说。”明锦心情似乎也很好,举了杯子和江逸卿隔空碰杯。 江泉一看,心中安稳大半,殿下依旧是喜欢逸卿的。 江寒川一听,心中冷了大半,殿下依旧是喜欢江逸卿的。 江逸卿见明锦愿意与他饮酒,面上也多了一分薄红。 江寒川自是看得见也感受得到江逸卿的羞赧,他握紧手中的筷子,心里一下一下地钝痛,逃避似地低下头不想去看,口中饭菜味同嚼蜡。 正在吃白饭,就见眼前有一个杯子进入他的视野,身边熟悉的声音在问:“你不祝贺我凯旋吗?” 江寒川一怔,猛然一抬头,无须去看其他人的反应,他也都已经感受到桌子上几人的目光聚集。 江泉也嗔怪一句:“是了是了,寒川怎么半点都不懂事?” 江寒川僵硬着手去拿面前的杯子,声带也紧得很:“寒、寒川祝殿下凯旋。” 明锦见这胆小鬼话都说不利落,与他轻轻一碰杯,仰头喝尽了杯中的酒水,这人怎么还是这么胆小? 江泉在席间一直注意明锦和江寒川之间的动静,可除了刚才那一次敬酒,二人就再也没说过什么话,只是江寒川途中帮明锦添了一次白玉鱼羹。 用膳近尾声,江逸卿见明锦心情似乎还不错,主动去问:“听闻殿下三日后要与忠义侯世子去马球场打马球?” “嗯,是啊。”明锦点头。 江逸卿就问:“逸卿鲜少去马球场,不知逸卿此次能不能去马球场看一看殿下打马球的风姿?” “行啊,你来。”明锦没拒绝,这种小事她并不在意,只不过她不太明白,马球场那么大,她也没限制哪些人能来哪些人不能来,江逸卿想去就直接去呗,何必还多问她一句。 她在和江逸卿说话,完全没注意到身边江寒川黯淡的眸光。 吃过饭,明锦对江泉道:“我今天在你府上住一晚。” 江泉求之不得,“这自然好,这自然好,我这就叫人把房间收拾出来。” “就住之前那个院子就行。”明锦随意道。 “全听殿下吩咐。”江泉喜不自胜,暗暗向江逸卿使眼色,要他好好把握住时机。 江寒川听到明锦说要留宿,心脏又失控跳动起来。 殿下会去找江逸卿吗?殿下会来找他吗? 殿下如果去找了江逸卿没来找他可怎么办呢?他要如何去将殿下从江逸卿的院子里拉出来? 江寒川太想触碰明锦了,想和她拥抱,想和她亲吻,想与她同眠,想叫殿下摸摸他,他有太久太久没有和殿下亲密了,可看着殿下回京后似乎一颗心全然都在江逸卿身上,江寒川的心脏钝痛酸涩。 殿下不可以忘记他,殿下也不可以抛弃他…… 明明在边北时,他和殿下那般亲密,为何回京后,他就连见殿下一面都难如登天。若从未有过亲密举止他尚且能忍住,可明明他曾经拥有过…… 江寒川心中痛苦万分。 饭后,江寒川回了自己的院子,他没进屋,只是站在院子里听竹林苑方向的动静。 大抵是明锦来府上留宿的原因,江寒川小院门口的两个看守家丁也暂时被撤了。 第74章 不多时,江寒川听见琴声,他的心脏仿若被琴弦勒住,殿下是不是在听江逸卿弹琴?他难过得要落泪,急得恨不得现在就去江逸卿的院子里将人夺过来。 心底沉睡了很久野兽再一次咆哮,江寒川恨极了自己,为什么他不是江逸卿,为什么他不能让殿下喜欢自己,为什么明明在边北时殿下对他是有喜爱之意的,回到了京城就全然忘了他? “你大晚上不在屋里,在院墙根儿这干嘛呢?”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江寒川身体僵直,猛然转身,不敢置信道:“殿下?!” 作者有话说:想到下一章要写什么,呱就想笑。[狗头] 第61章 明锦被这人激动神情给吓了一跳, 他这是干嘛呢? 正纳闷着,那胆小鬼快步似飞般几步到了她跟前,将她抱住, 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低低的:“殿下, 寒川好想你……” 噢,原来是想她了。 明锦的脖子有点痒,但对于江寒川这幅依赖的模样还是挺受用的, 她伸手拍拍他的后背,“这不是来看你了吗!” “好久……” 他的声音很小, 其中委屈却满满都要溢出来了。 明锦心道:真是恃宠而骄! 罢了罢了, 看他尚且乖巧的份上, 就纵容他两分吧。 “殿下……想亲……” 明锦纳闷:“你头埋着怎么亲?” 她话音落下,江寒川脑袋动了动, 终于抬起头来,话是他说的, 说话的人脸颊已经绯红一片, 耳尖也红透了。 明锦正要去亲的时候, 又被眼前这人给拦下了,“回房……” 哪来的那么多讲究?院子又没别人。 罢了罢了,再纵容一分吧! …… 房间床榻上, 明锦压着江寒川在亲。 本来是坐在椅子上的, 明锦嫌椅子硬还不够宽敞,就把人推在床上了。 这人性子也乖软, 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明锦觉得很合心意。 一吻结束,明锦才微微抬起头, 就见身下那个乖软的男子喘息着仰着头又凑上来亲,口中还含含糊糊地喊:“殿下……还要……还想亲……” 真黏人……唔,嘴巴好软,好好亲。 本就是暑热的天儿,二人亲了一会儿皆衣裳散乱,江寒川的外衫更是不知道何时已经脱下,落在脚踏上。 江寒川抱着明锦不舍得松开,他一面去亲明锦的脸颊,一面大着胆子去问:“殿下,今夜留下来陪寒川好不好……” 他决定了,他不想再等了,他一定要把自己交给殿下……就算殿下一直记挂着江逸卿也没关系,今夜,他一定要殿下留在他这里,在江逸卿嫁给殿下之前…… “行啊……”明锦左右也没什么事,就是这个天儿,两个人睡觉热了点。 江寒川欣喜不已,他胸膛起伏着,他察觉到明锦语末的一点犹豫,再度去吻上明锦,同时,伸手去扯自己的衣带…… 他这些天在家,好生养过,日日涂了膏脂,那处也比之前颜色粉嫩好看一些。 在江寒川有意无意地引诱之下,明锦的手毫不犹豫地顺着散乱的衣领探了进去。 指尖擦过某处,江寒川闷哼一声:“唔!” 明锦停了动作去看他,江寒川强忍着羞赧仰着头去拉开自己的衣衫。 他之前吹了一盏屋里的烛火,屋里的光亮不明显,肩后的疤痕只要他小心一点,就不会被殿下察觉。 江寒川的胸膛微微颤抖着,他轻声去唤明锦:“殿下……” 明锦见到眼前景色,眼眸一深,张口咬上红珠。 江寒川身躯一抖,呼吸越发急促,他试图放松身体肌肉,但胸口的温热触感实在过于明显。 他觉得身上烫极了,但他心中无比欢喜,他今夜就要与殿下—— “咚咚。” 房门被敲了两声,明锦没注意到,但是江寒川听到了。 “殿下,徐氏带着人正往这边来。”云禾的声音响在门口。 江寒川身体一僵,急忙去推明锦。 明锦被打搅了兴致很不满,去看江寒川:“你干嘛?”她一面说着一面在江寒川胸口咬了一口,留了个牙印。 是他脱了衣服让她来的,这会儿干嘛呢! “殿下,我姑父,姑父要来了。”江寒川慌乱极了。 “来就来呗。”明锦不以为意。 “不行,我们这样……”江寒川直觉认为不能让徐氏看见明锦在他的床上,他们俩都衣衫凌乱,被姑父看见了的话,江逸卿也许就会知道,要是让江逸卿知道殿下和自己私下这般,江逸卿定会生殿下的气,而殿下也会不高兴,或许他会被殿下迁怒也说不定…… 这不是他想要的…… 明锦见他慌张得厉害,不满道:“你这么紧张干嘛?我见不得人?” “不是,当然不是……”江寒川匆忙将衣服拉拢,又去看明锦衣着,好在她的衣裳尚且齐整,“殿下,您的名声不能被我毁了。” 她的名声? 真稀奇! 明锦看着江寒川慌乱整了衣衫,然后就在他正欲下床时,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江寒川动作一顿,看着还在自己床上的明锦顾不得许多,飞快道了一句:“殿下,求您委屈一下。”他飞身过去将她扑倒,随后一张被子就整个将明锦全都覆盖。 同时,手不安地伸进被子里去安抚明锦。 明锦眼前乍然一黑,她挨着江寒川能感受到他颤抖的身体,还有那只急于安抚她的手。 这胆小鬼,吓成这样? “寒川。” 屋里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是徐氏。 “姑父……”江寒川故作镇定地应道。 徐氏走进屋里,见自己都来了,江寒川还坐在床上,带着几分不满意道:“你这是睡了?” “嗯,今日睡得早了些。” 有侍仆搬了凳子在一旁,徐氏坐下,道:“今日瞧着殿下似乎对你格外青眼。” 明锦就在一旁,江寒川不敢应声,只含糊应道:“嗯……” 见到江寒川这般态度,徐氏更加不满了,今日只不过是陪同殿下吃个饭,就敢如此没个规矩了? 徐氏冷声道:“你当要记得你的身份,莫要奢望些不属于你的东西,过几日我带你去吴家赴宴,你姑母很看好那吴思,她如今在鹰扬卫当差,前途极好。” 江寒川又想含糊应付徐氏,但他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人咬了一口,就道:“姑、姑父,我不想去……” 牙口松开了。 江寒川第一次如此直面的拒绝徐氏提出来的要求,也许是明锦就在身边的原因,却并未感觉到担忧慌乱。 “你说什么?”徐氏怒上心头,“江寒川,如今你翅膀硬了啊?这两天没把你关明白是不是?还是说,你那几个月其实就是私下会情娘了?如今也敢拒你姑母的安排了?” 徐氏气极了,抬出了江泉压他,不等江寒川再说话就道:“你还是没被关明白!我江家养你这么多年不是白养的!你自己在院子里再好好想想清楚吧!”说罢他转身欲走,忽然眼角余光瞧见江寒川身后的被子动了一下。 他疑心是房内光线太暗产生的错觉,他可不信江寒川有这么大的胆子在屋里藏人,就在他觉得是自己看错的时候,那被子又动了一下,他登时瞪大双眼,狐疑地去看被子里面,脚步轻抬,往江寒川床边走去。 江寒川面上的紧张让徐氏更加笃定,他床上有人! 天哪天哪!这江寒川胆大包天,今天就让他捉奸在床! 没等徐氏去掀被子,就见被子自己从里面被掀开:“江寒川,人走了没,我要憋死了!” 江寒川和徐氏同时一惊。 有江寒川挡着,徐氏没看清人,但听出是个女声,还非常耳熟,可这时候他被震惊砸懵了头,来不及细想这是谁的声音,只在刹那间眼睛瞪得滚圆,伸手去指江寒川,怒不可遏:“你!你竟然敢做出这种事?!” 他往前走一步想看看到底是谁家女子胆敢叫江寒川偷人,那女子刚好从江寒川身后探出头。 于是,徐氏和明锦的视线对上,倒吸一口冷气,如遭雷劈,眼前发黑:“你们——” 明锦眼尾上挑,不悦道:“你的手往哪指呢?” 徐氏连忙缩回手,声音虚了两分:“小殿下,您怎么在这儿?” 明锦在被子里憋了大半天,也不高兴,她头一次做事还得躲躲藏藏的:“你管本殿下在哪儿?!你来这干什么!”她问得理直气壮,仿若眼下在徐氏侄子床上的人不是她一样。 “我……我就……”徐氏磕磕巴巴,“看、看看寒川。” 明锦直接呛声:“看什么看?!本殿下的人本殿下不会看吗?” 徐氏脖子一缩,脸上带着几分难堪,同时心里在震惊明锦的话,本殿下的人……这是什么意思? “还没看完?”明锦横他一眼。 第75章 “看完了……看完了……我这就离开……”徐氏脑中心中全然空白,他怎么都没想到江寒川竟然这样有能耐,把二皇子殿下勾上他的床,更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让江寒川钻了空子。 徐氏恍惚转身准备离开,又听那小霸王道:“本殿下让你走了?”他脚步一顿,又连忙转回身低着头道,“殿、殿下还有何吩咐?” “江寒川是本殿下的人,你少带他去什么乱七八糟的宴席……” “是……”徐氏连忙应声。 “还有,今晚你看到的,要是有除了你之外第二个人知道……”明锦话未说完,但话语中的威胁不消细听也能叫人脊背生出寒意。 徐氏哪有不懂的,连连道:“我守口如瓶!绝不敢多说一字半句。” “行了,走吧。” 徐氏走出江寒川房间时身形摇晃得厉害,他觉得自己在做梦,他想不明白,殿下怎么会看得上江寒川?! 院门口守着的侍仆见徐氏出来时面色不好,担心地问道:“主夫这是怎么了?” 徐氏嘴唇动了动,腿脚一软,竟是有晕厥的现象,侍仆赶紧扶住,只听徐氏虚弱道:“回去……” 侍仆不解发生何事,也还是听令掺着徐氏回去了。 徐氏一走,江寒川屋子里也一直陷入安静。 明锦靠在床头去看江寒川:“你看,这不是很简单吗!被看到了又怎么样,你我又不是见不得人,横竖你也是我外室,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既是我的人,胆子就大些。” 江寒川听着明锦说话,心中一夜的慌乱紧张竟在此刻奇异地安定下来,他没想过,殿下会这样不带任何犹豫地站在他这一边,江寒川心中感动又欣喜,他怎么能拥有这么好的殿下? 他靠在明锦的肩上软声对她说:“多谢殿下照拂……” 这胆小鬼撒起娇来也还是挺招人的嘛! 明锦去扒他衣服:“让我再咬一口。” 第62章 深夜。 江寒川仰头躺在床上, 他的手扶着身上人的腰身,胸口被人埋首舔咬,他齿列咬着下唇, 却依旧有难以自抑的声音从喉间溢出。 白色亵衣的衣领大敞,二人的发丝缠绕在一处。 那不安分的唇舌又在江寒川的脖颈流连, 江寒川从脸至颈脖一直到胸膛都蔓延了绯红。 “江寒川,你肩后的疤是怎么回事?” 忽听身上人这一问,江寒川身躯一僵, 下意识遮挡半压了肩膀才发现明锦的手不知何时正摸在那一块。 他怎么这么大意! 江寒川提着心去窥着明锦的神色:“不小心摔伤的。”他担心明锦不喜欢带了疤痕的身体。 女子都喜欢纯洁无暇之身。 即便他已经想过办法处理肩后的疤了,但还是会很明显。 他能感受到明锦的手还在摸索, 他的身体不自觉绷紧, 隐隐有些颤抖。 “噢, 还痛吗?”明锦又摸了摸,指尖下凹凸不平的触感很明显, 想着当时那伤应当不轻。 江寒川怔住,他张口想说不痛, 可明锦这随意的一问却叫他眼眶毫无征兆地酸胀, 他其实早就习惯了, 平日也不会在意。 他这些年所受伤痛无数,但母父不在身边,他又寄人篱下, 他早早习惯了独自承受。 深可见骨的伤怎么会不痛, 皮肉撕裂的钻心之痛,涂药包扎时的蛰辣之痛, 伤口愈合过程中的反复之痛……一个人在漫长的黑夜中咬着牙忍过所有痛楚,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痛不痛,他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问他痛吗。 这人还是他深藏在心中十年的人。 他视野模糊, 一边摇头一边去亲明锦,“不痛。” 殿下可不可以不要对他这么好…… 殿下可不可以一直对他这么好…… 明锦触到他脸颊上的湿热,捏他的脸:“嘴上说不痛,但你哭什么?你说痛我又不笑话你。” “真的不痛。”江寒川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露了笑,“殿下待我真好。” 他抱着明锦,想问殿下能不能一直待他这样好,又觉得自己贪心。 明锦压着他,在烛光下看他的脸。 他的眼眸湿润,乌黑眼睫湿成一簇一簇的,眼尾晕着红,望向她的眸光中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情意,很乖,也很勾人。 像当初被张翊压着治腿的小老虎,咪呜咪呜喊着疼,却在明锦摸摸它的小脑袋时安静下来。 乖得叫人心软。 明锦低头亲了亲他的眼睛,“你好像小老虎啊。” “小老虎?”江寒川不解其意。 “我府上养得一只狸花,改天带你去看。”明锦停下,又道,“明天吧,明天你来我府上看。” “明天?”江寒川顿住,他答,“好。”明天千难万难他也会去。 明锦看了他一眼,想起刚才徐氏说的话,被关了?明锦对他道:“你别怕,明日直接和徐氏说就行,他胆敢拦你,我就带人去掀了他屋顶。” 江寒川听到这霸道话语,抿唇笑了,“嗯。” 他心中涌上许多感激,他何其有幸,能与殿下有这般交集。 …… 明锦是在江寒川屋里歇的,第二日云禾送来干净的衣裳,是银白飞鹤皇子服,明锦今日要进宫。 江寒川一件一件替明锦穿上,又为她编发,那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在边北的时候,江寒川很珍惜。 明锦坐在江寒川屋里的梳妆台前好奇地去翻他台面上的东西。 很多小匣子,放了各种东西,明锦都不大感兴趣。 “噢,对了!”明锦忽想起什么,但是江寒川还在给她编发,她微微偏头去叫云禾,“云禾,把我荷包给我。” 云禾目不斜视地走进来,把明锦的荷包递给她,又低头赶紧出去了。 待江寒川给明锦编完发,明锦才把荷包里的东西拿出来给他,“这个给你。” 江寒川低头一看,手指一顿,“殿下,这……” 是一串草编的蚂蚱,绿的草茎夹杂着黄的草茎,每个都不一样,但个个栩栩如生。 “你上次瞧着喜欢,但那个是别人不要的,这个是我在边北编的,本来早该给你了。” 因为是别人不要的,所以才不给他吗? 江寒川伸出双手去接,觉得惊喜,又觉得不敢置信,确认似的问一遍:“都是给我的吗?” “嗯,都是给你的。” 明锦脸侧一热,被人亲了一下,“谢谢殿下!” 这胆小鬼。 “行了,今天记得来我府上看小老虎。” “嗯!”江寒川捧着小蚂蚱点头应声,脸上笑容灿烂。 …… 徐氏一早起来就去问江寒川院里的情况,底下仆人摇头,说没什么动静。 怎么会没什么动静!他气得作呕! 他一晚上没睡着,二皇子那么显眼的一个人都进了江寒川院里,后院仆人竟无一人知晓。 他想起江泉为了让二皇子和江逸卿能不受打扰叫下人们晚间少走动,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叫江寒川钻了空子,他眼前一阵阵黑,又去问明锦的行踪。 仆人回:“二皇子殿下一早就走了,说是殷将军回京,要去接。” 哦,是了,今日殷将军从边北归朝,这次明锦带兵援北大捷,宫中本要为她举办庆功宴,但明锦说了,要等殷将军回京一道办。 庆功宴一办,论功行赏,二皇子殿下定然大有可为。 现下怎么办? 殿下怎么会和江寒川…… 徐氏一想到江寒川,如鲠在喉! 那个乡下来的破落户,怎么敢爬二皇子的床?! 徐氏一上午都不痛快,还不敢去找江寒川,但江寒川却自己上门了。 “你说你下午要出去?”徐氏盯着他,眸光中的怨毒犹如实质,他怎么敢的! “嗯。”江寒川点头。 “你去哪?”徐氏问。 江寒川顿了一下,道:“好友相邀。” 他这一停顿,让徐氏惊疑不定,又去上下打量江寒川,目光定在他腰间的一块玉佩上。 凤纹! 宫制! 二皇子竟然连这都给了他! 徐氏感觉胸口闷得喘不上气,不想再看江寒川:“你去吧。” “谢谢姑父。” 徐氏本想说,别喊他姑父,但一想到昨晚二皇子似乎对这江寒川还颇为宠爱的模样,只得死死咬住牙。 江寒川离开后,徐氏一口气还没喘上来,就见江泉从外头进来。 江泉喜道:“殷将军回京,明日宫里举办宫宴,你记得把江寒川带上,找个机会叫吴思好好相看。” 徐氏想起昨晚明锦警告他的话语,吞吞吐吐隐晦道:“妻主,或许……吴统领……她不太合适?” “不合适?”江泉疑惑看他,想了想,道,“鹰扬卫也不止吴思一个,我记得还有个叫柳梓的,宴席上也可见见。” 第76章 “妻主,或许……”徐氏话语艰涩,“柳梓也不太合适呢?” 江泉停下话语,去盯着徐氏,面上已经有了不高兴的神色,“你想干什么?这也不合适那也不合适?!” 徐氏心如死灰,犹豫道:“或许……寒川他有更高点的去处……” “更高点的?”江泉觉得徐氏奇怪,嘲道,“你怎么大白天的做梦?你想叫他嫁凤凰吗?你今日真是奇怪!” 徐氏又不敢说话了,他有苦不能言。 江泉见状,冷哼:“没点眼力见的东西!” 说罢甩袖离开。 徐氏一口郁气本就在胸口堵了一宿,当下见妻主为此动怒,更是一口气没喘上来,双眼一翻,竟是直接晕厥了。 下人们连忙去请大夫。 江逸卿在院中听闻,赶忙来看。 …… 明锦正在宫中用膳,今早归来的殷妙和殷松雪都在。 殷妙将虎符和军报呈上之后,被皇上留下一道用膳,太子明玦和皇后薛氏也在席中。 “军报朕看了,殷将军莫要因为九昭是皇子,就对她颇有褒奖。”明辛道。 “什么什么!”明锦不满意了,“我可是堂堂正正拿下的军功!” 殷妙道:“启禀陛下,军报上所写,臣无一夸大,此次小殿下带兵援北,属实占头功。” 殷松雪也抱拳道:“是啊,陛下,此次多亏了小殿下呢!” 明锦得意起来,“母皇,你看吧!” 明辛瞧着她要是有个尾巴,定得翘上天去,不过她从不行那种打压人之事,况且这还是她从小就宠大的小女儿,做得好就当赏,“你们都想要什么?” “打王锏!我要打王锏!”明锦心心念念地想要,顾沛霖那个让她眼馋坏了! “不给。”明辛驳回。 明锦腮帮子一鼓:“您不是问我想要什么吗?” “朕问问,也可以回绝。”明辛道。 明锦饭都不想吃了:“哼!” 殷妙母女见状忍俊不禁,对皇上所赏赐之物也无甚要求,只说保家卫国理所应当。 明锦听着师傅和松雪这一套一套的话语,眼刀子差点把松雪给戳死,殷松雪假装视而不见。 明辛便道:“既如此,赏赐明日宫宴一道赏下。” 用完膳,殷妙以为以明锦的性子当是会拉她去校场练练手,不曾想,她却是一副急着出宫的模样。 “你这么急着出宫要去哪?”殷妙问她。 “我府上有人在等我呢!”明锦一边上马一边说道。 府上有人? 等她? 这一句话殷妙怎么读怎么觉得不对,殷松雪看着明锦远去的背影道:“应当是边北那个,我看九昭很喜爱他。” 殷妙也想起这么个人,“她还不纳入府中吗?” 殷松雪也不懂。 …… 江寒川一进皇子府中,就有人带着他去厅堂,给他上了茶点,说小殿下今日在宫中用膳,当是会晚些归府,说小殿下吩咐过,他可以随意走动,但江寒川自是不会做那无礼之事。 他端着茶水安分地坐在厅堂里等明锦。 一盏茶喝完,府中就有了骚动,“小殿下回来啦!” 仆人们井然有序地前往府门口迎接。 皇子府中的仆人们也比江寒川在其他地方见到的更大胆些,她们见到明锦都是行的半礼,口中很亲切地喊她:“小殿下!” 明锦迈步从门厅走来,她刚从宫里回来,身上还穿着早晨进宫的银白飞鹤皇子服。 她一抬眸恰好与站在门口的江寒川对上视线。 他们都站在阳光下,一人温润内敛,长身玉立,一人身姿挺立,张扬明媚。 两人对视一笑,江寒川先动了步伐,几步走到明锦面前,“殿下。” 明锦自然地去拉他的手:“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一会儿。”江寒川如此答道。 明锦听言拉着他往后院走:“走吧,带你去看小老虎。” 江寒川被明锦拉着往前走,他悄悄去握她的手,两人身影相携走远。 皇子府的仆人们相互看了一眼。 “这还是小殿下第一次带男子进府呢!” “小殿下似乎很喜爱他!” 难不成……她们心底有了大胆的猜测。 第63章 江寒川第一次来皇子府, 他手心里握着一只很温暖的手,他跟在明锦的身旁,全然信任地跟着她。 一路走到后院的一处假山前。 “小老虎。” 明锦对着假山喊了一声。 “喵呜!”假山洞里躲暑热的小老虎喵呜出声。 江寒川一下子就看见假山洞中窜出一只浅褐色小猫, 深黑色斑纹覆盖全身,它站在假山的一处高点, 阳光落在它的毛发上,半金半褐,熠熠生辉, 真的像一只小老虎。 小老虎圆润的脑袋瞧着底下的两个人,一个它认识, 一个它不认识。 “喵呜!!!”它背部弓起, 毛发蓬起, 尾巴快速地横扫,随即, 从假山上一跃而下,快如闪电地朝江寒川扑去! 在小老虎落在江寒川脸上之前, 明锦眼疾手快地把小老虎捞进怀里。 江寒川脸色有点白, 他不是害怕, 是担心:“殿下,它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是,它对第一次见面的人都这样, 摸摸它就好了。”明锦以为他害怕, 抓过江寒川的手,让他的手掌落在小老虎的脑袋上, 从脑袋摸到尾巴尖。 小老虎被摸得在明锦怀里打了个滚,咪呜咪呜地叫。 “好了,它现在认识你了。”明锦把小老虎放到江寒川怀中。 江寒川怀里忽然多了个柔软小兽, 手臂有点僵硬,他甚少和猫狗亲近,只记得幼时曾为江逸卿挡过野狗,回忆起来只觉得脚踝疼痛。 小猫软软的身体在他怀里毫不客气,爪子扒拉着他的衣服,小脑袋就朝他的袖口去闻,几乎整个脑袋都钻进去了。 “你带吃的了?”明锦见状看他。 江寒川点点头,“我带了一点肉条,也许它会喜欢。” “我会喜欢。”明锦认真地说,然后把小老虎拎出来,去摸江寒川的荷包。 荷包里果然有个油纸包。 “咪呜咪呜!”小老虎嗅到了食物的气息,但它没有上前,直到明锦打开油纸包递了小肉条在它嘴边,小老虎才毫不客气地一口叼走。 明锦吃了一根,没什么味道,但很有嚼劲,很适合磨牙,她又吃了一根。 之后明锦握着江寒川的手也喂了小老虎一根,小老虎就再也没有面对陌生人的警惕了,很自来熟地攀上江寒川的肩膀。 柔软皮毛就在颈脖处,江寒川还是有点僵硬,他怕那小猫摔了,他注意到小猫右后腿有点跛,不明显。 但小老虎比他想象中灵活得多。 午后的阳光暴烈,明锦带着江寒川和小老虎去了屋里。 屋里早早有侍仆摆了冰鉴,进屋便是一阵凉爽。 “你和小老虎玩一会儿。”明锦说着要转身,手腕被江寒川拉住,他不安地问:“殿下要去哪?” “我要换衣服。”明锦动了动脖子,皇子服穿得还是太拘束她了,她要去换一身常服。 江寒川脱口而出:“我为殿下更衣吧。” 说完,屋里一静。 江寒川脸颊涨红,明锦看了看他,“行啊,那你替我换吧。”她省得换屋子了。 有仆人拿了衣裙过来。 江寒川关好门,替明锦解了外衫。 她今日的飞鹤皇子服还是他早晨为她穿上的,现下又由他替她脱下,这种感觉很奇妙,江寒川很喜欢。 就像是他嫁给了她,亲密的如同妻夫之间。 常服比宫服少了些系扣带子,裙摆袖口的放量也更宽松,换上常服后,明锦舒适很多,一扭头,就看见江寒川正在将她更换下来的衣服规整叠好。 小老虎在一旁扒拉他的衣摆,他也看起来不怕小老虎了,摸摸它的脑袋任由它探爪子,他则继续叠好衣物。 明锦觉得这一幕让她很舒服,一种没有体会过的舒适。 就好像她一直没耐心解开的鲁班锁在这一刻啪嗒一声打开了一样,很畅快。 江寒川把衣服叠好后转头看见明锦在看他,有一点疑惑,“殿下?” “走,带你去挑点料子做衣裳。”明锦很想给江寒川一点什么。 江寒川闻言想婉拒:“殿下,我——” 他拒绝的话语没说出口,被明锦轻飘飘看了一眼,就再也说不出口了,只得跟着明锦去了她的私库。 她库房里东西很多,各色的布料,玉器首饰,金银珠宝都被放在箱子里,她似乎也并不常来这里,拉着他在布料中翻找一会儿拿出了好几匹绸缎,“这些都给你。” “殿下,这太多了。”江寒川为难道。 “不多,把你的衣裳都换一换。”江寒川穿得衣裳也不是不好看,只是明锦觉得还不太符合她心中的样子,她想让江寒川更好看一点。 第77章 这个胆小鬼总是穿一些灰扑扑的衣裳,明锦不喜欢。 给完了绸缎,明锦又给江寒川挑首饰,挂在腰间的玉佩,束发的发簪等,江寒川连连推拒,“殿下,我用这些不合规矩。” 是真的不合规矩,他说到底也只是个草民身份,有些图案纹样和玉石料子,要按朝制论,他用那些就是逾矩了。 “你是本皇子的人,哪有什么不合规矩。”明锦不听,把东西全都给了他,还不忘宽他的心,“你要实在担心,你先拿着,等你进了我皇子府再用也是一样。” 江寒川被明锦这话说得怔住,进殿下的皇子府是什么意思? “殿下……您刚才那话……”江寒川心脏跳得很快,他忍不住去问。 明锦道:“什么话?进我皇子府?” “嗯……您说这话的意思是……”江寒川的耳膜能听到心脏鼓动的声音,太吵了,他想去听明锦的回答。 “让你嫁给我的意思,”明锦说得很直白,“我好歹是个皇子,哪有叫你和我一直偷偷摸摸的,像什么样子。” 明锦可不想哪天在他床上又被他一床被子给憋着。 殿下这话……殿下这话…… 江寒川要高兴疯了,他手指颤抖着,不、他整个人都在颤抖着…… “你怎么了?抖什么?”明锦不解,却被眼前男子忽的整个抱住,“殿下待寒川真好。” “你是我的人,我当然待你好。” 见他高兴,明锦心里也愉快,感觉又解开了一道鲁班锁。 明锦下午带着江寒川玩了小老虎,挑了布料首饰,傍晚也一道在府中用了膳,眼见着天都要黑了,江寒川须得回江家了。 江寒川很不舍得,他握着明锦的手,觉得时间过得好快,而且殿下今日没有亲他,他不想走。 明锦倒是过得很开心,而且她心里还想着明日宫宴的事情,一时间也没注意到江寒川的异样。 直到被江寒川扯了扯手指这才去看他,“怎么了?” “今日……能亲吗?”江寒川涨红着脸问。 明锦有时候觉得江寒川胆子小,可偏偏每次在这种事情上,他就胆子大得很,怎么这么喜欢亲人,真是的。 虽然这样想,可明锦的心情也很高兴,“低头。” 明锦咬上江寒川的唇,他刚刚喝了清茶漱口,口中是淡淡的茶香,明锦啃咬了两遍才放开他。 江寒川每次被她亲,脸上、耳尖直到脖子都是红的,亲了不知道多少回也是这样。 明锦忽然不想放他走了,“你就在我府上住一晚吧,明日和我一道去宫宴。” 这话一出,江寒川一惊,心中虽然高兴,却也知道是万万不能的。 “殿下,这不可……” 明锦当然也知道不行,不说江寒川一个未婚男子留宿她府上不好,就说明日一道去宫宴也是不行的,明锦颇有些失望地又咬了他的唇一下:“好吧,下次再来就不放你走了。” 江寒川听出话语里其他的意思,脸通红着,亲了亲明锦,小声说:“寒川舍不得殿下。” 啧,这粘人鬼。 明锦又亲了亲他,决定宫宴之后就去找母皇请旨。 江寒川最终还是坐上马车回了江家。 一回府听说徐氏病了,作为晚辈,他得去看看。 江逸卿正陪在徐氏身边,徐氏见江寒川回来,目光瞬时直直盯着他,在他的唇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他对江逸卿道:“逸卿,你先回去吧,寒川留下来照顾我。” 江逸卿点头,他不会照顾人,只是陪陪徐氏,江寒川比他会照顾人。 他起身经过江寒川身边时停下脚步,他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可是他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 江逸卿疑惑地看了眼江寒川,徐氏屋子里的烛光比江寒川屋子里的油灯亮得多,江逸卿这一看江寒川,眸光停顿一瞬,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江寒川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整张脸比之前增添了几分光彩。 他不太明白,眸光在他嫣红的唇上停顿一瞬,他的唇色以前有这般红吗? 但江逸卿向来不喜欢管别人的事情,他心中只是有一点淡淡疑惑,随即和徐氏请安后离开。 江逸卿未经女男之事不懂那些,徐氏就不一样了,他看见江寒川明显比平日里红的唇,气得发抖,挥退下人后,让江寒川上前来,直接掀了他的袖子去看他的守宫砂,朱红色的砂痣还在,但这也不是好消息。 “你分明知道殿下喜欢的是逸卿,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他实在忍不了了。 “江逸卿不喜欢殿下。” “他不喜欢殿下你就能去偷他的东西吗?殿下是什么人什么身份?你是什么人什么身份?”徐氏怕外面的人听见,压低声音怒道,“你也不看看你自己配吗?!” 江寒川不说话,他一直都知道自己配不上明锦。 徐氏看了他一眼,心中再恨也对江寒川无可奈何,毕竟如今他是殿下的人,而且殿下昨日对他的警告他不敢忘,“你给我安安分分的,你偷人的事给我瞒严实了,别坏了我江家男儿的名声,等殿下娶了逸卿,我会叫你陪嫁过去,但你别想着越了逸卿!” 这是他想了一天的万全之策。 江寒川低声道:“谢谢姑父。”虽然明锦说要纳他,但姑母姑父能同意是最好不过。 “我可当不起你的姑父!”徐氏冷哼,见他就烦,挥手道,“你下去吧。” 第64章 庆功宴当天, 宫里热闹极了。 宫仆们忙着准备各色美酒佳肴,朝臣入席,皇后薛氏在操办宫宴上很有章法, 作为未来的准太子夫郑氏也跟在薛氏身旁做帮手。 太子明玦的婚事定在了明年的四月。 江逸卿望着皇后身边言行举止都小心翼翼的郑氏,忽然对太子的执念也放开了, 做明锦的皇子夫也没什么不好。 如今明锦在边北立了功,脾性虽然张扬霸道了些,但对他是很好的, 他娘也说了,此次宫宴, 论功行赏, 二皇子殿下要排头功。 不知皇上会赏赐什么, 他娘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可能会封王…… 江逸卿想着事情,身旁忽有人与他搭话, 是见过几次的某家公子,起先他还不解, 后面又有几人与他说话, 话语中都有些讨好, 江逸卿便也想明白了。 江寒川垂头跟在徐氏身后,自从昨日徐氏松了口,江寒川心中一直都是高兴的, 殿下说了要纳他, 他很快就能陪在殿下身边了。 他知道他这事做得卑劣,但他不后悔。 除了府中主夫可陪在朝臣身旁入主席, 其余男眷的座椅都排在后面。 江逸卿身边是一直以来都看不惯他的许林奕。 许林奕自也是知道明锦回京后没几天就去了江家,他进宫之前就被爹爹耳提面命过,不许开罪了江逸卿, 江逸卿八成是未来的皇子夫。 就不说此次二皇子殿下立了大功,众所周知,二皇子殿下是个极其护短的人。 即便心中不甘,许林奕也只得忍下来。 席间有不少其他朝臣的家眷过来向江逸卿搭话,言语态度都分外温和,江逸卿却都淡淡回应。 即便江逸卿态度冷淡,其他家眷也不以为意,仍是非常亲和,许林奕看着眼里心里都不舒服,怎么二皇子就偏偏看上了这么个自命清高的人。 “皇上驾到——太子殿下驾到——二皇子殿下驾到——” 有侍官高喝,所有人起身参拜行礼,江寒川在人群后悄悄去看穿着飞鹤皇子服的明锦,她今日格外好看,发髻比平日繁复,还插了玉簪,在人群中很显眼。 “都起来吧。”皇上由薛氏扶着入座。 她看着底下朝臣和自己的一对女儿,面上笑意明显:“边北大捷,不光夺回失地,还叫蛮夷不敢来犯,九昭与子真母女居功至伟。”殷妙,字子真。 殷妙起身,“臣万不敢当,实乃陛下天威叫蛮夷闻风丧胆。” 明锦也站出来,拱手道:“是万军之功,九昭不敢独揽。” “好!”听到二人作答,明辛更为高兴,“有功就当赏!” 她挥了挥手。 有宫侍捧着漆盘近前。 漆盘被黄绫盖着,但也能看出盘内东西实在不小。 是什么赏赐? 朝臣们的目光不自觉汇聚在两个盖着黄绫的漆盘上。 明辛微微颔首,黄绫被掀开。 两个漆盘中分别是一把剑和一张弓。 “尚方宝剑!” 有朝臣认出惊讶出声。 那把流光溢彩的剑,剑身被封在剑鞘之中,剑鞘呈朱漆色,镶嵌金银玉石,尤为显眼的是剑格上的“尚方”二字。 明辛走到殷妙身前,将剑拿起,递于殷妙:“此战,子真辛苦了。” 殷妙抱拳:“臣实在愧不敢当。”这份赏赐太重。 “你为我周朝常年征战,如今朝臣皆在,看看她们可有谁说你当不起?” 第78章 朝臣无一人出声。 听到皇上这样说,殷妙双手接过,郑重感谢:“谢陛下重赏。” 赏过殷妙,明辛又走到明锦面前,她抬手拿起弓,弓是乌金木制成,通体玄黑,有隐隐金光流转,弓臂镶凤纹玉石,只打眼一瞧便知其份量极重,还带着一股厚重之感。 “此弓名为玄羽,”明辛看着自己的小女儿,话语温和,“看看可喜欢?” 明锦眼眸一亮,将弓接过,对旁人来说可能有些重量,但是对明锦来说却是极其称手,她道:“喜欢,谢母皇。” 她在高兴,未曾注意到一些朝臣的惊讶。 玄羽,那是太祖皇帝曾用过的弓,皇上这是何意? 然而明辛却并未多说,又叫了殷松雪和一众副将上前听赏。 赏食邑、赏金钱 、赏绫罗绸缎,也赏加官进爵。 朝臣们的目光落在那些受赏将士们身上,暗暗揣测着该如何拉拢关系。 然而最受瞩目的还是当属二皇子殿下明锦,因为她还得了食邑八千户、可设府兵五千的赏,这几乎是接近亲王才能有的规制,虽未封王,却能用亲王的规制。 而她今年仅十八岁,或许就是因为她年纪尚小,皇上才没有贸然封王,但封王是迟早的事。 有一些人的目光隐晦地落在了江逸卿身上。 谁人不知明锦离京前,最看重的就是这江逸卿。 怀远郡侯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以前她们也说过这话,但如今明锦得了太祖皇帝曾用过的玄雀,又有了亲王礼遇,这话中的语气自是多有不同,毕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也有一部分朝臣的目光去看皇上下首的太子殿下。 二皇子殿下此番有军功在身,回京时,极得民心,又得如此厚赏,而皇上一惯都极其宠爱二皇子殿下,皇上给如此重赏,莫不是有了其他想法…… 明玦任太子以来,在政事上也勤勉,虽然未曾有过什么大的差错,但也没什么出挑的政绩,此前二皇子殿下嚣张跋扈,只知在京城遛猫逗狗,比不上太子殿下。可现在的二皇子不同了,军功在身,未封亲王却有其礼遇加持,还有那把意味不明的玄雀…… 现在再来与太子殿下比,谁比不过谁还是两说。 一场庆功宴,诸位大臣心思各异。 眸光在太子和二皇子身上来回打转。 江寒川一晚上的目光都在明锦身上,她很高兴,和很多人说了话,也喝了很多酒,他心里开始担心她喝了这么多酒,晚上会不会不舒服…… 但他也只能在心里想一想,众人之前,他见不得光。 眼角余光忽瞥身旁的身影动了一下,是江逸卿。 他端着一杯茶水向明锦走去,江寒川的指尖泛白。 明锦身边很多人,是她的好友,见到江逸卿过来,目光暧昧地看着二人。 江逸卿面有薄红,朝明锦举杯:“逸卿祝贺小殿下。” 明锦朝他笑了笑:“谢了。” 很轻巧随意的一句。 在不同人耳中有了不同的解读,季文筠也在其中,敏锐地察觉出明锦语气中的疏离,全然没有去年夏日的热切。 此前孟元夏倒是和她说过,明锦找了个外室,于是对江逸卿的喜爱似乎降下来了。 明锦对江逸卿的喜爱有所冷却,这在季文筠意料之中,明锦是直白张扬的性子,有什么说什么,而江逸卿不同,他的心思更重一些,无论喜不喜欢都不会直接说出来,明锦与他相处久了定也会不舒服,只不过她没想到,这中间还有个外室能横插一脚。 江逸卿端茶杯来敬已是出格之举,但好在大家都知道明锦对他偏爱,此时也无人说些什么。 江寒川摩挲着手中的茶杯,望着能光明正大站在明锦身前的江逸卿,乌黑眼睫垂下。 耳旁有人在说话:“人啊,还是得看看差距,寒川你说是不是?” 是徐氏,他声音很低,内里的炫耀与对江寒川的嘲讽挡不住。 “小殿下和我们逸卿是不是很般配?”徐氏故意问道。 江寒川又看了一眼二人,是很般配。 他不说话。 徐氏见他一个闷葫芦,心里那口郁气总算是出了些,他心中暗想,现在就难受了?等他的逸卿正式入了门,更有的你难受的,小家小户出身,还妄想着攀凤凰! 庆功宴上,江逸卿和明锦的简短对话让大多数朝臣都觉得江家的这门亲事算是攀到了。 众人离席时对江泉江惠二人也是诸多亲近友好。 江泉和江惠压着喜意客气地和诸位臣子寒暄。 明锦在庆功宴结束后,本来想去找江寒川的,她喝了酒,不太舒服,江寒川会给她煮好喝的醒酒茶,还会给她揉按肩颈,江寒川的身体靠着也很舒服。 但是走到一半被她姐姐拦住了。 “今日可要去我那里歇一晚?”明玦这样问。 明锦想起也有好久没找姐姐了,于是点头,“好啊。” 太子府也有人给明锦煮醒酒汤,但是没有江寒川煮得好喝,明锦只勉强喝了两口。 侍仆们伺候着明锦更衣洗漱完,明锦熟练地往她姐姐床上爬。 明玦见状忍俊不禁,“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要和我睡?” “怎么了,长大了就不能和姐姐睡觉了吗?”明锦理直气壮,她看了一眼明玦,又道,“再说了,你不是也有话想和我说吗?” 明玦一怔。 “你如今倒也有几分敏锐了。” 明锦摇头,“你可是我姐姐,哪里需要猜,你要和我说什么?” 明玦看着面上带着两分醉的明锦,“先睡吧,明日再和你说,不是什么大事。” 明锦疑惑地去看了眼她姐姐,而后懒洋洋地倒在枕头上,“那你快来陪我睡觉吧!等你成了亲,我就不好意思和姐夫抢人了。” 明玦听她这尚带着稚气的话语,面上又有了笑,“知道你不爱一个人睡觉,你想来随时来就是。” 明锦半闭着的眼睛睁开,朝明玦神秘兮兮地笑,“不噢,你成亲了,我也有别人陪我睡。” 明玦听言有些诧异,“谁?” “我的……”明锦本来想炫耀一下她的外室,但一想到她和其他人说到她的外室时,那些人没一个说好的,于是她住了口,“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见她还卖关子,明玦摇头,今日庆功宴上,江家公子和她的对话她看在眼里,“是江家公子?” 明锦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明玦觉得这事不知道的也不多了吧,她想了想还是道:“江家公子……配不上你。” 她真心觉得那个男子实在不配她的妹妹。 明锦皱眉:“可我喜欢他。” “若是只有几分喜爱,纳进府中便是,他当不得皇子夫。”明玦与她说道,“皇子夫须得操持你府中各项事宜,他不像是能做得到的。” 明锦听言,想了想,“我府中没什么要操办的。”她有点困了,说话慢慢悠悠的,“改日我再问问他吧……阿姐,我好困……” 明玦上床给她盖了被子,“睡吧。” 第65章 翌日一早, 两姐妹一道起来的。 明玦要去上朝,而明锦有早起耍枪的习惯。 明锦无需穿赘复的朝服,她早早洗漱完坐在一旁看她姐姐一丝不苟地整发髻、理衣袍。 想起昨夜她姐姐欲言又止的神色, 忽站起身。 不给任何人反应时间,拉着她姐姐就往外跑。 “小殿下!”一众太子府的侍仆惊忙喊道。 明锦将手放唇边吹了声哨子, 一匹赤红鬃马应声跑来,她把明玦一把带到了马背上,对后面急急追来的侍仆道:“今日我皇姐不去早朝了, 母皇问起,就说是我劫走了。” 话音未落, 明锦已经驾马跑远了。 “小殿下不可啊小殿下!” “太子殿下!” 太子侍卫青禾拉过马要去追, 另一匹马横挡去路, 云禾坐在马上,二人目光对视, 谁也越不过谁去。 “九昭,你要带我去哪?” 明玦被明锦拉出府时面上惊讶, 心中并无慌乱, 只是担心今日的朝会得后补了, 还有洛州水患之事也不知今日朝会如何商议,她忧心忡忡。 明锦带明玦去了挽袖阁,把她身上的朝服扒下来, 换了一套常服。 穆云德虽未见过太子殿下, 但朝服上的青凤还是认得出来的,诚惶诚恐地侍奉, 心道:这小霸王今日是干什么! 不过明锦并未带着明玦在挽袖阁久留,换了衣服反倒是拉到街巷去吃馄饨了。 吃完馄饨又去茶楼听书。 周遭人来人往,说书人在台上抑扬顿挫绘声绘色, 明玦问道:“九昭今日是何意?” “姐姐昨晚有话和我说?”明锦反问。 明玦沉默一瞬,问:“你可愿当太子?” 从明锦回京起,她的耳旁听了不少推崇明锦之言,说她有勇有谋,说她有为帝之才,她也真心觉得明锦或可为太子。 第79章 她看过太多史书,她不想看见姐妹阋墙的情况,若明锦想要,她拿去就是。 明锦放下手中茶杯去看明玦:“阿姐想让我死吗?” 明玦惊道:“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想让你不测!” “我的性子你不了解吗?我非珍馐不吃,非甘泉不饮,我贪图享乐,我还喜欢逛花楼,我天天溜猫斗狗,我这样的人当太子,别说顾家的打王锏了,我师傅新得的尚方宝剑第一个就要架在我脖子上了。” “顾阁老和师傅并非不讲道理之人。”明玦说道。 “她们讲道理可我不听道理。”明锦说得理直气壮。 明玦哽住,她不得不承认,九昭实在是霸道。 “阿姐为何有此问?是听旁人之语?” “我有这个想法,我性子没有你果敢,在各项决策上我太优柔寡断了。”明玦叹息道,不光是她的太傅说过,她自己也察觉得到,这不是为君者该有的。 明锦闻言问道:“阿姐决策时犹豫难道是为了考虑自己的利益吗?” “当然不是!” “这不就是了。”明锦道,“你只是在权衡一个更好的决定,我虽非上过朝堂,可我也知许多决策并无两全之法,阿姐你从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你别被那群老顽固骗了,她们让你左右为难,她们还怪你,她们才是坏东西!” 明玦被明锦的话说得笑了,“她们也是为大周好。” 明锦抬着眸去问明玦:“我相信阿姐让我当太子也是为了我好,那这个决定就是对的吗?” 明玦一怔,她望着明锦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一丝对权力欲望的追求,只有一片清亮澄澈。 …… 下午,明玦回到思政殿,与明辛和几位朝臣商议洛州水患之事,言语间的决策态势主动了很多。 兵部尚书道:“此次洛州堤坝溃决,恐多数百姓成为流寇,应当速速调兵防患于未然。” 工部尚书道:“臣以为当先修固溃决堤坝为上。” 而户部尚书也在说钱粮之事。 几人争吵起来也无个先后,殿外雷声轰鸣,夏日暴雨季又当来袭,洛州水患只怕更遭。 从前明玦在其中也觉得分外为难,可现下她再听她们提议时,想起的却是明锦的话——“我信阿姐的所有决策,定是以百姓为先,阿姐不必怕做错,母皇和九昭都在阿姐身后,阿姐做你想做的!” 是了,她有仁智的母皇还有英勇的妹妹,她有何可犹豫的。 “儿臣以为此次水患当务之急是安置灾民,”明玦倏然出声,几位朝臣蓦然一静,明玦站在舆图前指着溃决堤坝道,“此次溃提,这处损毁严重,儿臣看过历年图册,此处年年垒高年年溃提,堵不如疏,应组织灾民以工代赈,深挖河道……” 她清朗的声音在思政殿内响起,如何安置灾民,如何解决溃提,如何防止疫病……方方面面考虑得十分周全。 一时间殿内只有明玦的声音响起,朝臣们听其方法也皆有所思。 “……不光设粥棚、医棚,还应派官员助灾民其重建屋舍,以安百姓之所,杜绝灾民成为流寇。” 明辛望着侃侃而谈的明玦,从前身上那股子踌躇不前的影子再无踪迹,眼底总算露出些满意神色,她的目光朝下方诸臣看了一眼:“太子所言,众卿以为如何?” “以工代赈,因地制宜,实数良策。”工部尚书道。 “臣也以为太子所言极是。” “臣也附议。” “既如此,”明辛开口,“便依太子言,尔等下去列个章程,明日之内呈上来,此次水患赈灾事宜由太子全权主管。” “是。”对于皇上此次决定,众朝臣无一有异议。 …… “母皇母皇母皇!” “作甚?”明辛被明锦吵得脑瓜子嗡嗡的。 “快夸我做得好。” 明辛:“……做得好。”是做得不错,她曾想过令仪的性子要是有九昭的三分,最适为帝王之才,如今有了一分已很是不错。 明锦眼睛一亮,“那您快说我做得好,要赏赐我。” 明辛:“……没有打王锏。” “我不要打王锏,”明锦摇头,她蹭到明辛身边,眼眸亮亮的,“您私库里那顶青玉冠好看。” 明辛没料到明锦要的竟是这个,瞥她一眼:“那是男子戴的冠,你要来有何用?” “嘿嘿。”明锦朝明辛笑。 明辛一顿,“你还想要什么?” “也没什么,红缎的圣旨您也顺便给我写一道呗!” 宫中圣旨多为明黄,而用红缎面的圣旨只有一种圣旨,赐婚圣旨。 明辛去看明锦,开门见山:“江泉的儿子还是江泉的侄子?” 明锦的事情她虽然甚少过问,但该知道的她还是知道的。 “她侄子,叫江朔,字寒川。”明锦不放心道,“您字可别写错了啊!” 明辛去拍她脑袋:“朕还没老眼昏花。”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只说,“改日叫他们来宫里用道膳,用后再议。” 这是必要的流程,虽不是太子夫,皇子夫也得至少让皇后过个眼才行。 “知道了知道了。”明锦丝毫不担心父后那边,她稍微说一说父后就会应允她了。 不过,现在,她要去找胆小鬼了。 今天下雨了,打了好大的雷。 他准得吓死。 …… 傍晚,江府。 落梅苑。 江寒川坐在窗前望着雷雨,这一场大雨,叫八月的暑热消了一半。 他有个坏心思。 他希望这雨一直下,明天也继续下才好。 这样江逸卿就无法出门去看明锦打马球了。 他又不想雨一直下,他想让殿下和她的朋友们打马球,殿下喜欢打马球,殿下打球时姿态漂亮极了。 可这漂亮的身姿他看不到,姑父不让他出门,若明日殿下见到逸卿,他们会说什么?逸卿也会陪殿下打马球吗?还是会为殿下奏乐? 江寒川越想心中越堵,胸口闷闷的,庆功宴后他再未见到殿下了。 他想了想,还是希望明日雨停吧,叫殿下能高高兴兴打场球。 就算姑父不让他出门,他明日躲开姑父想个办法出门就是。 他好想殿下啊…… 窗边雨水打了江寒川满脸,正垂头丧气时,余光却见到高墙上跳下一道身影,他倏然起身,殿下?! 他急匆匆打开房门,就看见了雨水淋了半身的明锦。 江寒川来不及想其他,急忙把明锦拉进屋里:“殿下,快进屋换身衣裳。” 虽说是夏日,这淋了雨江寒川也怕明锦生病。 明锦任由着江寒川把自己湿了的外衫脱下,然后想到屋里没有她的更换衣裳,只得急急将她抱到床上,用薄被为她披着。 小泥炉又咕噜咕噜起来,生姜特有的辛辣味在屋子里蔓延。 “殿下这大雨怎么来了?”江寒川用干巾为明锦擦拭头发。 “你不是怕打雷吗?”明锦懒洋洋道。 江寒川为明锦擦头发的动作一顿,他眼眸微微睁大,去看明锦的神情:“殿下,是为了我……” “不然呢。” 江寒川一整日的闷气散尽,唇角忍不住地翘起来,“殿下待寒川真好。” 明锦去看他的笑,他眼眸弯弯,平日里总抿平的唇线有漂亮的上扬弧度,白净的脸上全然是高兴。 笑起来还是好看的。 高兴吧!过几日让你更高兴!明锦得意地想。 江寒川为明锦擦干头发,端了姜汤来,“殿下喝碗姜汤祛祛寒吧。” 姜虽煮过也依旧有股辛辣,明锦不爱喝,喝了两口就推给江寒川:“你喝,我不要喝。” 江寒川看了看明锦,又看了看手里的姜汤,端起碗喝了一口,就在明锦以为他听话喝完的时候,谁料江寒川竟然朝自己亲过来。 温热的唇碰上,辛辣的姜汤被渡了过来。 明锦被实实在在喂了口姜汤,差点呛到,气了个仰倒! “江寒川,你大胆!”她把人推开怒道。 江寒川把头往明锦颈窝埋,声音弱弱的:“殿下,打雷了……” 外面非常应景的轰隆轰隆—— 明锦一边把人往怀里抱一边气哼哼道:“吓死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江寒川也环抱着明锦:“殿下今晚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不好!”明锦故意道。 江寒川以为明锦当真不同意,忙抬起头,小心地去亲明锦的唇角,声音可怜:“殿下……” 他实在很适合做狐媚子,一面弱弱地卖乖,可他的手却按着明锦的手,似有似无地叫明锦去碰他的胸口。 “怎么大了这么多?”明锦毫不客气地上手捏玩,手感很错,还有肉了。 江寒川脸颊烧红,明锦之前提过两次,他记在心里,回来就找穆叔求良方,仅几日便卓有成效,眼下被明锦把玩,他羞赧却又高兴,身体传来的反应实在强烈,他只得哀求:“殿、殿下……” 第80章 第66章 窗外雷雨声声。 落梅苑内, 江寒川的屋子里,微弱的油灯摇晃着,床上两道身影交缠。 “呜——”有泣音从江寒川喉口溢出, 他躺在床榻上,衣裳凌乱。 有指尖在恶劣地按压……, 江寒川的手无力地抓在那人的手腕上,似有几分拒绝,可胸膛却不自觉挺起, 让红珠更贴近那人的掌心。 他忘不了庆功宴上江逸卿与明锦对话时的画面,他们二人在外人眼中那么般配, 殿下……殿下是不是还是会更喜欢江逸卿一点所以晚上才不想陪他…… 今日是不是能用身体留住殿下…… 江寒川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喉咙中溢出的声音更加低哑。 他的手掌顺着明锦的腰身抚到她的…… 喉结滚顿, 手指又往内侧探 明锦没有阻止他,反而张开……让他更顺畅。 殿下没有拒绝他…… 江寒川心中欣喜。 唇瓣被人咬住, 江寒川顺从地张开口,羞耻地吞咽着, 他的眼眸湿润, 指尖也湿润…… 有不明显的咕叽咕叽水声响起, 被雨声掩盖。 “江寒川……”明锦松开江寒川的唇,叫他的名字去看他。 江寒川仰起头又主动去亲明锦,“殿下……” 他的声音里满是依赖缱绻。 明锦心中本还有一丝不明显的犹豫, 见他如此主动, 反正他早晚也要嫁给她,便跨坐在他腰腹间…… “殿下——”江寒川发出短促的惊喘。 明锦伸手捂住他的唇, 不想让他再说话,她现在有点难受,也有点痛快。 她的胸脯起伏得厉害, 然而她掌心湿热传来,抬眸却看见身下这个男人在不安分地舔舐她的掌心,她冷哼一声,腰身一动。 江寒川脸色就变了。 被箍得很紧,江寒川手掌揪紧了床单,他仰着头,露出了形状漂亮满是汗水的喉结。 “殿下……”他哀求。 明锦的双手按在他胸膛上,微微起来一些,两人都喘了一口气。 随后她重新坐下。 江寒川猛然窒住,他的身体肌肉绷得很紧,“殿下……” 他撑着手肘半坐起来,要去抱明锦,太远了……这种时候,他想抱着他的殿下…… 当明锦被他抱着拥入怀中,两人贴得更加紧密。 床板响起微微的咿呀声。 江寒川眼眶湿润,泪水不自觉从眼眶中溢出。 他终于把他自己交给殿下了…… 好痛……但是好幸福…… 江寒川又去寻明锦的唇,要唇舌交缠,要肌肤相贴,要寸寸入肉…… “呜嗯……殿下……”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 将床板剧烈的吱呀声完全掩住。 很久很久之后…… 雨声渐微,屋里的动静也逐渐止息…… …… 卯时一到点明锦就醒了,颈边有温热的吐息,腰上还环着一只手。 她只动了一下,腰上环着的那只手就收紧了,还在睡的江寒川无意识地往她颈窝里埋得更深。 他只着了件单薄的里衣,领口敞开,胸口、脖颈上全是牙印,唇角也有个血痂。 仔细看耳垂上都有个牙印。 都是明锦咬的。 但她认为这不能怪她。 她咬他的时候他也没拒绝,而且他的眼尾还会红红的,很好看,发出的声音也让她耳朵痒痒的,明锦就没忍住多咬了两口。 她腰间和腿间有点异样感觉,很像之前练枪练得太久,肌肉酸痛,不过昨晚入睡前,这胆小鬼还给她捏了腰腿,现下也不算难受。 就是两个人贴着睡,她有点热。 明锦虽然觉得热也没想过把江寒川推开。 她望着江寒川熟睡的脸,伸手摸了摸他的红红的眼尾,昨晚这双眼眸实在蛊人,她没忍住,压着人弄了好久。 她人蔫坏,自己不够也不让江寒川够,从他枕边拽了条手帕把小江寒川绑住了,然后莫名其妙的,江寒川反应大得不行。 又是叫她殿下又是求她,似乎不想要手帕。 脸上身上全然红透了,蛊人的眼眸水润润的…… 看起来很好吃。 明锦就更不可能放过他了。 “殿下……” 熟睡的人唇边溢出一点声音,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安,一个劲地往明锦怀里凑。 明锦伸手揽住江寒川,江寒川这才没动了。 算了,陪他再睡一会儿吧。 这一睡,就睡到了辰中。 明锦没有睡得很熟,当感觉到身旁人的动静时,她就睁开了眼,正好看见江寒川往自己面前凑的脸。 江寒川似是也没料到明锦醒得这么快,本欲偷亲的他,脸颊涨红,一时间愣在原地。 “我看到了就不亲了吗?”明锦问。 江寒川脸更红了,低头在明锦唇角亲了一下,低声问:“殿下,起身吗?” 他声音出口,就顿住,他的嗓子沙哑得可怕,他怕明锦觉得不好听。 但明锦似乎并未察觉:“起吧。” 江寒川坐起身,薄被从胸口滑落至腰间,被子下的风景也显露眼前,胸口两处又红又肿,旁边也全是牙印。 罪魁祸首就在一旁,指尖还戳了戳,问:“痛吗?” 江寒川脸红摇头,“不痛。” 他侍奉明锦起身,屏风外都桌子上早有云禾放好了干净衣裳,还有热的食盒。 穿完衣衫,江寒川侍奉明锦用早膳。 外面又下起雨来。 江寒川心中窃喜。 经昨夜那般亲密之后,他今日无比想要明锦陪他,如果可以,他恨不得今日一整天都能抱着明锦。 可是…… 他看了一眼用完膳的明锦,明锦正在看窗外的雨,有点惋惜道:“今日上午打不了马球了。” 没等江寒川高兴,就听明锦道:“这雨应当下不了很久,看看下午吧!” 江寒川不由地想,是因为想打马球,还是因为和江逸卿约好了? 昨夜用身体也留不住殿下吗…… 他心里酸酸涨涨的,也许殿下很快就要和江逸卿成婚了,他们成婚后,殿下还会来看他吗?殿下还会与他做亲密的事情吗? 江寒川想到一个让他心冷的结果,指甲陷进掌心,默默地上前去抱住明锦,他不想让殿下喜欢其他人,他好坏,他从江逸卿身边引诱走殿下,之前只想着能待在殿下身边侍奉就心满意足,可现下还贪心地想殿下与江逸卿不再有往来。 明锦起先还觉得江寒川怎么这么粘人,后来听到窗边隐隐雷声时,失笑地反手抱住他,这胆小鬼。 被明锦抱着的江寒川心里总算多了点高兴。 让江寒川很失望,这雨果然如明锦所说,没有下很久。 仅一刻钟就停了。 雨过天晴,耀眼的阳光倾洒在外面,指不定到了中午地面就干透了。 明锦手掌拍了拍江寒川的后背,无奈道:“雨都停了,还没抱够?” 她下午还想打球呢,等下要回府换身衣衫。 正想着事情,却见眼前人抬起头,一对点漆似的幽黑眸子望着她,抿唇不说话,脸上全然是依赖不舍,啧,她就说哪至于吓成这样,原来还是黏人,明锦轻啧一声:“行吧,再抱一会儿再抱一会儿。” 这个一会儿很短,因为江寒川的侍仆在外面敲门:“寒川公子,宫里来人了,主夫叫您过去呢。” 宫里? 江寒川一怔,去看明锦。后者亲了亲他的唇,“去吧,我也要走了。” 走? 江寒川手掌一紧,“殿下……”他想问殿下什么时候再来看他。 可是他又怕殿下嫌他烦,不敢问,他之前参加宴席时,注意到过,女子很是不喜男子对她的行程过问太多。 “寒川公子?” 门外的侍仆在催。 “就来。”江寒川只得松开抱着明锦的手,才分开一点,他就觉得难受,他想要抱着明锦,想要一直抱着她才好…… 明锦却全然没有江寒川的不舍,江寒川强忍着心底的空虚与失落,对明锦道:“那殿下,我先去了。” “嗯,去吧。” 江寒川临走到门口又转头去看明锦,这才匆匆跟着侍仆走了。 他一走,明锦也翻窗离开了落梅苑。 后门处有云禾的马车等在那很久了。 …… 江寒川到姑父院子里时,还看见了姑母和江逸卿,见到姑母姑父面上高兴,他想到侍仆刚才说宫里来人了,心中猜测难不成是关于江逸卿和殿下的婚事? 想到这一点,江寒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的殿下要娶她的心上人了…… “今日傍晚,逸卿和寒川一道跟着我去宫中赴宴,穿着务必得体,寒川你更要记得规矩,别在凤君面前失礼。”徐氏意有所指地敲打江寒川。 总算叫他等到这一天了。 第81章 他刚收到宫里传来的凤君口谕时还不解,怎么突然叫他们去吃饭,还是妻主反应快,立时想到八成是为了二皇子的亲事。 之前太子殿下定亲前,凤君也邀了郑家公子入宫用膳,为的就是仔细观察考量其品行脾性。 徐氏看见江寒川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面上更是得意,只知道爬床的东西,不过是个随手可以丢弃的玩意罢了。 酉时未到,宫里就有马车来接了。 徐氏和江泉对视一眼,皆没想到竟然来得这样快,但好在他们下午早早做好了准备。 江泉不在此次赴宴之列,她叮嘱徐氏道:“只是我们的猜测,先别告诉逸卿,免得他紧张之下失了礼,只当是去吃顿饭,但你可不是真去吃饭的……” “妻主,我明白的。”徐氏答道。 这一顿宫宴吃到亥时方归。 马车回到江家时,江泉早早地在门口等着了,一见着徐氏下马车就去看他,无声问道:如何?也是在问可是她猜想的那般? 徐氏眉开眼笑地点头,意为:是妻主你想的那样。 江泉一见,心中大喜过望,甚是难得地亲自去扶徐氏下马车,好一番妻夫恩爱,她迫不及待想问一问宫中赴宴的详要,徐氏也急着与她细说,徐氏高兴得不得了。 二人一回房,徐氏便细细说了今日宫宴的事,“凤君只邀了我们江家,果然问了逸卿和寒川的一些事情,生辰八字都隐晦问了呢!” “和寒川有什么关系?”江泉敏锐抓出字眼,他以为江寒川只是个陪衬。 徐氏想到江寒川干的事情,一时间答不上话,甚是僵硬道:“大抵就是随便问问吧。” 好在江泉更在意宴席上其他事情,听着徐氏说凤君问的事情,全都是与亲事相关,江泉高兴得不行,立刻挥手叫侍仆上壶好酒,“来来,爱夫,今日与我痛饮几杯!” 徐氏娇嗔:“自是恭敬不如从命!” 二人夜间喝了几杯,徐氏问道:“妻主,既然这回问过,那旨意是不是也快下了?” 江泉点头:“慢则五日,快则三日内,定有结果!” “哎呀,哎呀,这可怎么好,我们逸卿要嫁给二皇子了……”徐氏攥着手,高兴又慌忙,“要准备的事儿可不少呢!” 江泉笑他:“瞧你那点出息,过几日与我接旨时,可别失礼了!” 徐氏连说:“定不会失礼定不会失礼!” “哈哈哈哈哈!” 第67章 落梅苑 江寒川失魂落魄地坐在屋子里, 已经很晚了,他没有睡意。 今日姑父带他与江逸卿一道入宫,席间凤君神情温和, 和颜悦色地问了不少话。 平日里喜好做什么?哪一年生的?具体哪个时辰…… 虽未明说,但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凤君在为殿下的亲事相看。 江逸卿和殿下的亲事即将定下了。 江寒川胸口涩痛, 他抬眸望着床榻,昨夜还缱绻缠绵的床榻上空无一人。 他的殿下…… 若殿下与江逸卿成亲,他们是不是也会做亲密之事……也会像他们昨夜那般缠绵悱恻? 江逸卿也会拥着殿下安睡一整晚吗? 一想到这个可能, 胸口便有隐晦酸涩心绪翻涌,像是咬了颗酸杏, 皮是涩的, 果肉是苦的, 杏子的酸涩汁水也叫人牙根酸软。 明明是盛夏的夜,江寒川却觉得全身发冷。 屋子里空落落的, 他心里也空落落的,冷清得毫无人气。 屋外已经寂静无声, 江寒川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衣裳, 是明锦的。 昨日他替明锦脱了被雨水沾湿的外衫, 烘干后就挂在他的衣柜里,明锦今日早晨有云禾送来的衣衫。 这一件……他便私心没有提。 如同枕边那块手帕一样…… 想到那块手帕……江寒川脸上泛了红晕,殿下昨夜用那手帕…… 他的齿列咬住下唇, 不敢再去想昨夜的事情, 身上热得厉害。 江寒川把明锦的衣物抱在怀里,可衣裳单薄, 并不能如同身体一样叫他抱个满怀。 他委屈极了,也失落极了。 昨夜殿下明明还喜欢他的身体,今夜为何也不来寻他, 他们昨夜才那般亲密,水乳交融…… 他坐在床榻上,掌心摸着床单,双眸满是幽怨。 殿下现在在做什么? 殿下会想他吗? 昨夜他的……殿下是不是不喜欢? 诸多猜测在脑海里闪过,江寒川将衣衫套在枕头上,总算能抱住。 枕头不软也不暖,枕头不会回抱他,枕头只是个枕头…… 江寒川不由自主又想起今日早晨时,他和殿下相拥而眠,醒来时,他正紧紧地靠在殿下的颈窝处,殿下的手还抱着他…… 他一面想着一面去摸自己的腰身,对,就是这个地方……他也抱着殿下…… 殿下闭着眼睛睡觉的模样叫江寒川心里软成一片,忍不住就想偷偷亲她一下,但是被发现了。 可殿下很宠他,还准他亲她。 江寒川心里泛起一丝甜蜜,他的手掌紧了紧,感受到怀里的枕头触感,江寒川扬起的唇角抿平…… 好冷啊…… 他的殿下在哪里…… …… 深夜,皇宫中。 “怎么样怎么样!”丝毫不知自己正被人思念牵挂着的明锦正扯着她父后的袖子问。 她下午打马球去了,回来时才知道原来父后今日就叫人进宫了。 皇上也在一旁,薛氏看了看小女儿,又看了看皇上,犹豫道:“规矩不错,只是他甚少说话。” 今日宴席,他注意过好一会儿,说实话,若他给九昭挑的话,这个江寒川并不合他的心意。 寡言少语,略显得木讷,实在配不上九昭。 席间用膳的规矩倒是还行。 “他胆子小。”明锦并不意外,“等他和您多说会儿,熟悉了您就知道,他话不少呢!” 毕竟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就又乖又粘人。 “就这么喜欢他?”明辛去问她。 “喜欢喜欢喜欢!”明锦仰着头,脸上全然是毫不遮掩的喜欢。 她打小就是这副性子,从不遮掩什么,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知道了。”明辛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总归一个男子罢了,她女儿喜欢就是最好。 见母皇松口,明锦眼眸一亮,转身要走,被明辛叫住了,“这么晚,宫门下钥了你还打算往哪去?”明辛倒是知道,她这小女儿今晨是从江家院落里出来的。 明锦听出她母皇语气里的其他意思,脚步一顿,“好嘛好嘛,我今夜在宫里住呗!” 话虽然这样说,明锦躺在宫里床上时,脑海里总想着今日早晨那胆小鬼恋恋不舍的样子。 真是黏人! 罢了罢了,等母皇圣旨下了,她再好好陪陪他就是。 今日她也累坏了,昨夜和那胆小鬼弄得太晚,今日又和松雪她们打了一下午马球,差点给拉伤了筋,如今躺在床上时,才觉得腰腿有些不得劲,明日找胆小鬼给她按按。 明锦一翻身,安然睡去。 第二日明锦也没能去找江寒川,她给殷松雪牵姻缘去了。 街上遇见陈家公子,想起来赏菊宴时曾与他说过的话,眼下松雪正好就在京城,立刻就带着人去找殷松雪了。 陈家公子和殷松雪被这仓促见面闹了个大红脸,但小霸王是谁,硬是拉着二人一块又去打了马球。 晚上又去找季文筠和孟元夏一道吃饭。 一天就快快乐乐过去了,虽说总觉得忘了什么,但明锦也没费心去想,没关系,总有想起来的时候。 唯有江家的一隅,江寒川独自又黯然神伤一整日。 他就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他想不明白,昨日晨间到现在,殿下为何都几乎两日未见身影了,明锦都外衫被抱在他的怀中,气息淡得都要嗅不到了…… 徐氏和江泉晚间睡觉时,也嘀咕过:“这圣旨何时才能下?” 江泉心里也想着这事,但她故作寻常道:“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妻主说得是。” 那成想,隔日一早,宫里就来人了。 是皇上身边的贴身侍官,大红绫缎的圣旨被放置在桌案之上。 叫人一眼就看得出是什么圣旨。 皇上亲诏,须得全府上下整装接旨。 江泉忙叫了江惠、徐氏、江逸卿、江寒川等人来正堂接旨。 江寒川望着那红绫缎的圣旨,一颗心无止境地下坠…… 这一天终于是要来了。 江逸卿看着那红缎圣旨,惯来冷淡的脸上晕了薄红,怪不得明锦这段时日甚少出现在他面前,他曾有过一些不安,但眼下,他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是求皇上赐婚去了。 可这么大的事情,她怎么也未提前与他说一声,过几日见着她,定要表现得生气一些,就算她喜欢他,合该问过他的意思才是。 第82章 见着江府上下都到全了,侍官放下手中的茶盏,双手举起桌案上的圣旨。 “圣旨到。” 江府以江泉为首撩衣摆跪下,“臣江泉携府上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阴阳相合,而万物生也,正家而天下定,人伦之本,莫重于婚,朕之所出皇二子九昭,天资卓越,文武双全……” 江泉和徐氏面色肃然,心中是抑不住的欢喜,来了来了…… “兹闻江金桂之子,江泉之侄,江氏寒川品貌端方,性秉温良,得朕皇儿之喜,今仰承天意,俯顺人心,特赐婚配,结秦晋之好……” 江泉浑身一震,江寒川? “……赐七珠灵辉青玉冠一顶,云锦妆花缎料十匹,玉如意一对……” “……着司天台择选吉日完婚,望尔二人琴瑟和谐,举案齐眉。” “钦此!” 长长的一段圣旨念完,侍官垂下眼,瞥见江泉妻夫的苍白脸色,不以为意,江泉的行事她在宫中也是有所耳闻。 在皇上圣旨下之前,她都以为是给江逸卿的,但这妻夫俩的神色也是在过于明显了点。 她目光瞥向还跪在后面的江寒川,话语温和:“江寒川公子,且上前来接旨吧,江寒川公子?” 江逸卿从愕然中回神,他猛然扭头去看他身后跪着的江寒川,他怎么都没想到,为何赐婚圣旨上的名字是江寒川? 二皇子殿下一直以来喜欢的人不是他吗? 怎么会是江寒川?! 这其中出了什么差错? 江逸卿的手指攥拳。 江寒川也是一脸没回过神的模样,在听到侍官话语时,才僵硬地向前跪行,低头去接旨。 侍官传完旨准备离开被江泉喊住了,“大人留步大人留步。” “可还有什么事?” 江泉走过去隐晦地从袖中递了一锭银两:“大人,这圣旨是不是出什么错了?” “江大人是说咱家念错了?”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江泉连忙道。 “那您是说,皇上写错了?” 江泉吓得一抖,“大人说得哪里话,这更不可能。” 侍官仰着下巴去看江泉:“那江大人是觉得哪里出了错?” 江泉一时无言,既然没写错,也没念错,哪是哪里出了错呢? 没等江泉想明白,忽听身边一句爆喝:“我打死你这贱人!” 江泉一惊,侍官看清情形后也是忙道:“赶紧拦着!” 原是这徐氏忽然暴起,伸手就朝一旁刚接过圣旨的江寒川打去。 谁也没料到徐氏忽然发作,眼见着那巴掌就要落到江寒川脸上了,一道绯红身影闪过,徐氏尚未碰到江寒川就被踹了个四脚朝天。 “你们江府什么规矩?” 明锦把江寒川拉在身后,面色不善地盯着徐氏,还好她想着看看这胆小鬼接到圣旨是什么神情,于是就踩着墙头坐在屋顶上看呢,谁知道那徐氏竟然当着传旨侍官的面就敢打人。 怪不得江寒川胆子小呢,全是被这大虫吓的! “奴才参见二皇子殿下。”侍官再无刚才和江泉说话时的傲慢,忙向忽然出现的明锦行礼。 江泉等人也是连忙行礼,无人顾得上差点没喘上气的徐氏。 “潘侍官。” “奴才在。”传旨侍官颤悠悠回话。 “现在江寒川是本殿下什么人?” “是殿下未过门的皇子夫。” “那旁人冒犯本殿下未过门的皇子夫当犯什么罪?” “以下犯上……” “殿下息怒啊殿下!”江泉连忙上前求情,“臣那夫郎属实愚蠢,臣定狠狠罚他!殿下莫要动怒啊!” 这事可不能传到外头去,江泉现在也恨极了这徐氏,真是什么蠢脑子,再生气也当等侍官走了关起门来再说,现在全都被宫中来人看见了,这些事传出去,她的脸面何存啊! “罚他?怎么罚?”明锦盯着江泉。 江泉狠了狠心:“家法处置!严惩不贷。” “那行,罚吧,潘侍官要盯着她把人罚完。” 明锦说完就拉着江寒川走了。 潘侍官看了看明锦带人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乱成一片的江家,面无表情道:“江大人,动手吧。” 江泉叫人去祠堂取鞭子来。 徐氏也惊知自己犯了什么大错,跪在江泉面前求饶:“妻主饶了我吧,是我一时糊涂。” 江惠见这一场闹剧,一个头两个大,二皇子要娶的人怎么从她亲弟弟变成了一个远得没边的表弟了?那她大理寺的职位还有的混吗? 江逸卿从明锦出现时,就一直看着她,可明锦从未多看他一眼。 明锦喜欢的人不是他吗?为什么殿下娶的人变成了江寒川? 作者有话说:前半章是江·独守空房·寒·深闺怨夫·川。 好喜欢写深闺怨夫啊……呱好想再写个三四五六章…… 可是他们俩要成亲了[爆哭] 第68章 明锦带着江寒川上了马车。 在狭小的空间里, 江寒川紧紧抱着明锦才恍然有了实感。 “殿下……” 明锦拍了拍他的后背,“吓着了?” 江寒川摇头,低声说:“很想殿下……” “前日不是才见过吗!”明锦失笑, 怎么像隔了许久一样。 江寒川闻言,心中有点失落, 殿下似乎从来不会想他,但是,没关系……他想念殿下就够了, 况且……余光看到手中握着的圣旨,想起重要的事情, “殿下, 这圣旨……” “我向母皇要的。” “殿下, 要……娶我?”江寒川心脏又被悬浮在空中。 “你不认识圣旨上的字吗?” “可我的家世——”江寒川话说到一半,被明锦用手指抵住了唇。 他看着眼前的明锦, 心中担忧又觉得惊喜,他想过作为通房, 甚至作为侍夫留在殿下身边, 怎么都没想过, 他能有一天以皇子夫的身份陪伴在侍奉在殿下左右。 “我选皇子夫要是看家世,那没人配得上我。”明锦直言,她的食指又在按压江寒川的唇瓣, 那日唇角咬出来的伤已经好了, 唇瓣粉红,软软肉肉的。 江寒川感受到明锦的指尖玩弄, 眼底幽深,微微启唇,不再说话, 任由明锦揉捏,若殿下喜欢他的身体,他求之不得。 好乖! 明锦喜欢江寒川乖顺的样子。 她坐在江寒川的腿上仰头去亲他。 江寒川觉得有点羞赧,他们坐在行进的马车里,一壁之隔是外面行人的说话叫卖声,还能听见云禾驾车的声音,可他大白日的在马车上就蛊惑殿下,要是旁人透过窗布瞥见一二…… 想到这里,他身体热得厉害,手臂却紧紧环住明锦,他好久好久没和殿下亲近了。 被看见也没关系,他主动地探出舌尖去舔舐明锦的唇角。 车帘一角被掀开,有光照进来。 “殿下,到——”云禾的话语倏然收声,那点光被车帘立刻挡住。 车厢里被明锦压着亲的江寒川脊背一僵,猛地埋首在明锦颈窝里,“殿下——” 明锦瞥见他红透了的耳尖还有脸颊,脸皮真薄。 “下车吧。” 明锦把江寒川直接带到自己府上了。 “小殿下回来了!” “他今日在我府上住,莫管事去收拾一间房间——”话说到一半,明锦话语一顿,“算了,他住我屋里吧。” 莫管事面色一僵,为难劝道:“殿下,这不合规矩。” 虽说二人现在有婚约在身,但是还未成亲就同住一间房……这话要是传到陛下那去,她们准要吃挂落。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明锦不满。 “殿下,确实不合适……”江寒川小声劝道。 明锦见两人都不同意,眼珠子一转,“好吧,那就给他安排一间房吧。” 虽不知道为何殿下忽然如此听劝,但愿意听劝自是最好。 这是江寒川第二次来明锦府上,侍仆们依旧热情,小老虎也还记得他,咪呜咪呜地往他袖子里钻,但这次他被明锦带出来匆忙,没来得及在身上带食物。 小老虎就咪呜咪呜地用他的袖子磨爪子。 明锦看到这一幕很喜欢,她喜欢看胆小鬼和小老虎一起玩,府里多了个胆小鬼,她都觉得府里好玩了很多。 圣旨被江寒川找了个木盒仔细放起来,他看着上面他和殿下的名字,心中还是觉得不敢置信,巨大的喜悦之下,是隐隐的惶恐。 他何德何能,配得到殿下身边人的位置。 …… 晚间,江寒川留宿在了皇子府,是布置很好的一间屋子,屋子很大,里面还摆放了冰鉴,即便是盛夏的夜晚,也觉得凉爽宜人。 他第一次在明锦府上留宿,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觉得冷清,才与殿下分别一刻钟,就觉得身体每一寸都在想念殿下。 第83章 “就知道你还没睡。” 江寒川听言一惊,扭头就在窗口看见了他上一瞬还在思念的人,惊喜道:“殿下!” 明锦单手撑着窗台,利落地翻进屋里。 江寒川见状,有些犹豫:“殿下,管事说晚上不可……”同房。 “那我走?”明锦说完又准备往窗外跳,被江寒川一把抱住,他低声道:“我没看见是不是就算殿下没来过。” “噗!”明锦被这胆小鬼的掩耳盗铃话语逗笑了。 “是是是,你没看见我,我也没看见你。” 江寒川抿唇露了笑,他太喜欢拥抱明锦了,把人抱在怀里,柔软温热,心中踏实了很多。 夜间,江寒川抱着明锦躺在床榻上时,才忽然觉得有些煎熬。 人在自己怀里,可是殿下似乎没有那个心思,只是顺手摸了摸他就安静了。 他身体里燥热得慌,又不想松开明锦。 明锦的脸靠在江寒川肩膀上,她这几日忙坏了,也没怎么睡好,如今江寒川在身边,她睡得很快,手还抚在他的胸膛上。 江寒川一动也不敢动,饶是这样,他也绝望地看见薄被下隆起的一处。 他喉结动了动,闭着眼睛只当没看见,没看见就没有反应。 江寒川闭上了眼睛,颈侧的吐息更加明显,手中揽着的柔软腰身也无时不刻在散发着熟悉的馨香。 呼……吸……呼……吸…… 江寒川睁眼到天亮才总算有些睡意。 而熟睡一晚上的明锦已经打算起床了,江寒川便也不敢再睡,要侍奉明锦起床。 明锦见他看着精神不大好,把他压回床上,“你睡吧,还早,我出去练会儿枪。” 练枪。 江寒川努力睁开眼,想跟着殿下去,可他几日未曾合眼过,心有余而力不足,明锦被他这幅困得睁不开眼的模样暗自纳闷,明明昨晚也没弄他,怎么累成这样,莫不是认床吗? 明锦摸摸他的头顶,“睡吧睡吧,安心睡吧。” 仿若是什么神仙咒语,江寒川听完就闭着眼睡了过去。 明锦回了自己房里,面对云禾欲言又止目光十分坦然,心情很好地像他招手:“来,陪我练枪。” 她穿了简便的练武服拿着枪和云禾在后院里只练了两套枪法,就有侍仆来报,“殿下,江逸卿江公子求见您。” 明锦把手里的枪递给云禾,“他来做什么?” “把人带去茶厅吧,我一会儿过去。” 茶厅里,一晚上没睡的江逸卿穿着月白色衣袍看向大步走来的明锦,双眼通红地迎上去质问道:“殿下为何戏耍我?”他的话语里是忿忿不平,是自己都难以察觉地失意。 明锦皱眉:“我何曾戏耍过你?” “我与殿下初见以来,殿下数次当众表达过对我的……”江逸卿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对我的喜欢,甚至在太子选秀的时候,要求太子殿下在名册上划去我的名字,为何昨日赐婚圣旨上,却是江寒川与您的亲事?对我表示心仪却娶旁的男子,这不是戏耍我是什么?!”这是江逸卿憋了一晚上的疑惑,他要来问个清楚。 “江逸卿。”明锦望着眼前穿着月白色衣袍的男子开口,“此前我的确喜欢你。”但是现在,她几乎要忘记初见江逸卿时的惊艳了,“可有两件事你须得明白,第一,我从未叫我皇姐在选秀名册上划你的名字。第二,我很早之前就不喜欢你了。” 听到明锦亲口否认划掉选秀名字,还说不喜欢自己了,江逸卿维持不住平静神情,他怒道:“那日选秀,殿下分明——” 明锦直接道:“划的是江寒川的,他向我求过,不愿意进东宫。” 江逸卿一顿,没想过江寒川竟然曾经也有能进东宫的机会,他不甘心道:“那殿下在无数场合对我好,现下却娶了旁人,这人还是我的族兄,殿下就这样让我成为京城的笑话吗?” 他气极了,他浑身颤抖,手指紧紧握成拳头,面上满是怨恨不忿。 明锦见他这幅模样,眼眸微冷,盯着他冷冷道:“我从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你只要说过一次不喜欢,我便绝不纠缠,可你没有。” 江逸卿顿住,是的,他没有正面拒绝过明锦。 “我送你的东西,你从未有过拒绝之语,你姐姐的差事、你家的车马、你娘在官员间的人情往来……无数依仗我的便利,你都没拒绝,现下,你若会成为京城的笑话,和我有什么关系?”明锦不是看不透江家的打算,之前她喜欢江逸卿,有些事她可以视而不见,但现在,江逸卿凭何来她府中撒火! 江逸卿听得心里发冷,对于明锦所说,他无言以对,明锦说的没错。他知晓明锦的性格,若是他正面拒绝,明锦就再也不会与他往来,一开始是娘亲劝他,之后,他就舍不得拒绝了,明锦是二皇子,依靠着她,他就再也不是那个任人嘲讽的落魄郡侯家的公子了。 他以为明锦会一直喜欢他,他不想让明锦觉得他过于好得手,他只是不想成为女子的玩物…… 可女子的喜欢这样短暂吗? …… 江逸卿失魂落魄地回到府中。 他走进后院时,看见他娘进了他爹的院子里,鬼使神差地,他悄声走过去,想听一听母亲与父亲会不会有什么办法。 徐氏受了二十鞭的家法在床上痛得脸色苍白,满头是汗,因为有宫中侍官在,江泉也不敢留手,每一鞭都打得实在,徐氏痛得差点晕厥过去,即便请了大夫上了药,伤口还是痛得难受。 看到妻主进来,徐氏勉强撑起身体,“妻主。” 江泉痛定思痛,现在圣旨已经下了,江寒川嫁过去也是她江家的人,江寒川还是在她江府养大的,养育之恩大过天,他总不敢忘本吧! 但是,二皇子怎么会突然看上江寒川了? 江泉仔细回想,想起前日徐氏进宫后与她说话时的含糊其辞,她进了徐氏的屋子,“你是不是知道江寒川是何时与二皇子殿下勾搭上的?快详细与我说清楚!” 徐氏这回哪敢隐瞒,从他发现,之前明锦在府中第一次留宿时,发现明锦夜里去了江寒川院子,还有之后在江寒川床上看见明锦的事情一一都说了。 “这江寒川我倒是小看他了!”江泉恨恨一锤桌子。 “妻主,咱们现在可怎么办啊?”徐氏忍着痛道。 “怎么办?圣旨都下了,能怎么办!”江泉一时半会儿也没想出个好主意,屋子里二人脸色都难看。 听完墙角的江逸卿牙关咬紧。 江寒川! 原来都是面上装的沉默寡言,背地里竟然敢勾引皇子。 江逸卿就知道明锦不是那般薄情寡义之人,只是被江寒川蒙蔽了,他虽然生气江寒川,却也更气明锦,当初那般喜欢他的人是假的吗? 他回房看见桌上摆的那把红漪琴,想起他生辰宴上时的那夜烟花,嘴唇颤抖…… 怪道古人云: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两行清泪从江逸卿的眼角滑落,他的手抚在红漪上,内心惶惶,他真的要失去二皇子殿下了吗? 第69章 没有明锦在身边, 江寒川只睡了半个时辰就醒了。 一醒来就听到几个下人说江逸卿来过,还和殿下在茶厅说了很久的话,他的心脏被提起来, 想知道江逸卿和明锦说了什么,可他的身份又不能多问。 他不安地在后院寻到明锦。 她正在喂小老虎, 面上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难道在想江逸卿? “殿下!” 江寒川心急出声。 明锦回过神,看到江寒川寻来, 眉眼一弯:“你起来了。” 江寒川见明锦待他的态度,心里松了口气, 紧紧地靠在她身旁, 手掌去握明锦的手, “嗯。” “今日和我去打马球吗?我和元夏他们约好了。” 前日她牵线陈公子和松雪二人,瞧着有戏, 她和元夏说好了要一起再撮合撮合。 打马球最合适了! “好。” 只要和殿下在一起,江寒川做什么都很高兴。 上午正是适合打马球的时候。 前两日下了雨, 今日上午也没那么热。 到了马球场, 孟元夏看到明锦身边还多了个男子, 想起昨日一道赐婚圣旨在京城引起好大一番讨论。 旁人谁也没想到,明锦对江逸卿示好那么久,最后怎么娶的是江逸卿的族兄。 有人猜测一直是喜欢的族兄, 借江逸卿打掩护, 但又有人觉得不像明锦的行事,猜测其实是皇上强行赐婚, 也有人觉得是不是江逸卿做错了什么惹得小霸王不喜…… 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 孟元夏虽一早知道明锦不喜欢江逸卿,当听到那道圣旨时, 心中也觉得奇怪,怎么最后还是娶了江家的公子。 今日马球场上一看,就觉得江寒川眼熟,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诶,你不就是那个……”下雨天被明锦拽进马车里的胆小鬼吗! 第84章 孟元夏对江寒川那声“别碰我”的厉喝记忆犹新,她作为忠义侯世子,甚少有男子敢这般对她说话。 殷松雪在边北军营里见过江寒川的模样,此刻看见明锦身旁跟着的男子,心道果然如此。 江寒川也想起那日在马车里对孟元夏的出言不逊,低声道:“那日是寒川失礼,万望世子殿下莫要怪罪。” 不等孟元夏出声,明锦把江寒川拉到身边,“她怪你什么,怪她先吓你。” 孟元夏指着明锦怒道:“好你个明九昭!人还没娶进门就这样护着了?看我今日不打得你满地找牙!” “来呀!” 他们一行人又加了孟元夏带来的侍卫三个,组了两队四人队伍,马球赛就开始了。 只打了一局,孟元夏就不干了:“不行不行,要抽签组队!” 陈阳乃云麾将军陈萧之子,自小也是跟在他娘身边学了骑射,打马球的技术很好。 孟元夏没想到江寒川的技术也很好,再加上明锦和殷松雪二人,于是她特意带来的猛将完全不够看了。 孟元夏胜负欲上头,完全忘了此行是撮合陈阳和殷松雪,她要赢! 八人抽签,孟元夏完全没想到,陈阳和江寒川都到她这队了。 她看着二人有些不放心,“你们俩不会放水吧?” 陈阳朗声道:“自是不会。” 江寒川看了眼明锦,也摇头。 他知道明锦的性子,若是故意放水才会叫她不痛快。 孟元夏放心了:“那就行,开打开打!” 换了组队,再打起来果然就能打得有来有回。 江寒川虽然第一次和陈阳组队打球,却难得地很有默契,二人传球接球,连进了几个漂亮的球。 把孟元夏高兴坏了! 在一次江寒川高抬球杆截击了明锦的球时,孟元夏忽然觉得这一幕眼熟,接着打球的时候去问江寒川,“你是不是有次和我们一起打过球,还戴着面具。” 江寒川没有否认。 “难道是那时——也不对……”孟元夏在估算着江寒川何时与明锦好上的,马匹不自觉靠近了江寒川的马。 在外人眼中看来,二人的距离就有些近了。 “喂,你们俩说什么呢!”明锦出声。 孟元夏回过神,笑道:“在说怎么打赢你!” “哼,做梦!”明锦看了一眼江寒川,后者连忙调转马头往陈阳的方向靠。 一场马球大家打得都很高兴。 回去的路上,江寒川在马车里抱着明锦说话,他主动交代:“马球场上,世子问我有一回戴着面具和你们打马球的人是不是我。” “噢。”明锦不太感兴趣,她在江寒川的耳垂上磨着牙尖。 “殿、殿下……别咬,会被看出来。”江寒川一想到等下要下马车,觉得很难为情。 明锦不满意地哼了一声,“那咬哪里不会被看出来?” 江寒川看了眼明锦,强忍着羞赧,张开口,探出了舌尖…… …… 中午用膳时,江寒川吃得都很清淡,稍微重盐一点的都不敢碰。 饶是这样,一顿饭吃完,舌尖也疼得吸气。 午后,江泉亲自来接人了。 江泉和蔼笑着:“殿下,是我那夫郎不懂事,我已经狠狠罚过,如今寒川就要嫁给殿下,在殿下府中住着也不合适,今日我特地来接他回去!” “在我府上住哪里不合适?!”明锦不想放人,她才和胆小鬼睡一个晚上,都还没来得及弄他呢! 江泉赔着笑脸:“毕竟是未嫁儿郎,女男有别。俗话说得好,小别胜新婚嘛,我向您保证,寒川一定在我江家好生养着,等成亲之后,殿下和寒川还有的相处呢!” 明锦还是不想放人,江泉去看江寒川,“寒川,你说是不是?” 江寒川没答话,因为明锦目光正盯着他,况且,他也不想走。 可他心里知道,姑母说的是对的。 皇子府中管事也小声在明锦耳边劝:“男子出嫁,当然得从娘家出嫁。” “江泉又不是他娘。”明锦不服气。 江泉现下还真想成江寒川的娘,她忙道:“殿下,寒川的母父也正往京城来呢。” 听到娘爹要来,江寒川面上有一丝动容之色。 两边都劝,明锦听得烦死了,挥手同意了,回去就回去呗,大不了她晚上再翻一回墙头就是。 江泉总算把江寒川能领回去了,她心中长松一口气。 无论如何,江寒川是她江家人,先得确保他在江家出嫁,之后江逸卿的事才有的商量。 江寒川再次回到自己的落梅苑时,差点都没认出来。 仅一晚不见,院子里和屋子里多了不少贵重摆件,床铺也全都换过。 “寒川啊,正巧你昨日不在,姑母给你屋里院里都添置了点东西,其他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和姑母说就是,咱们都是一家人,姑母往日也待你不薄……” 耳边江泉在说着话,江寒川的心思都在旁的地方,他急忙去打开柜子,却看见柜子角落里原本放着的一个木盒不见了,急急问道:“姑母,我放这里的木盒呢?” “木盒?什么木盒?”江泉一脸茫然,她让下人收拾的,她没动过。 “你在找这个吧。” 身后传来江逸卿的声音。 江寒川和江泉一道转身,看见江逸卿拿着一个木盒。 江泉忙道:“逸卿,你拿寒川的东西做什么,快还给他。” “还给他?”江逸卿语气有些怪异,他把盒子打开,江泉也看到盒子里有哪些东西,是一些草编的蚂蚱、破旧的马球、灰扑扑的石头等,都是些零散不值钱的东西,江泉放心了。 江逸卿取出里面的草编蚂蚱,对江寒川恨道:“你偷我的东西?” 江寒川脸色一白,“我没有。”他上前两步想拿回他的盒子。 “你没有?!”江逸卿躲开他,他拿着草编蚂蚱道,“那这你是哪里来的?还有这个。”他又拿了木盒里另一样东西,是一副面具,灯会集市上常卖的那种,几文钱一个,但这个兔子图案他记得,是明锦去年在灯会上买给他的,明锦给他的东西太多了,这个他也没在意,后来他不知道随手放哪里去了,没想到竟在江寒川的房间里看见。 江寒川脸色更白了,他声音有点虚,“是你不要了,我捡回来的。” 那确实曾经是江逸卿的东西,灯会他也去了,但他只敢在远远的地方看着,看见明锦给江逸卿买了一副兔子面具,后来在侧门要扔掉的杂物灰斗处看见了那副面具,就偷偷捡回来了。 “我不要的东西我也不给你!”江逸卿把盒子里的东西都倒在地上,恨恨地用脚踩上去,语气尖锐得像刀,“你就是个贼!住在我家吃我家里用我家里还偷我的东西!你就是用这样的嘴脸去勾引的二皇子殿下吗?!” “不要!” 江寒川冲上去推开江逸卿,但好些东西已经被踩坏了,踩瘪的马球、碎烂的草编蚂蚱、破掉的面具…… 他看着一地狼藉眼眶微红,这些东西陪他度过很多难熬的日子,难过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一看,看完了,他就又有力气在这冰冷的京城里继续活下去。 “啪!” 一个巴掌打在江寒川脸上,“下贱的贼,不要脸皮的东西!”江逸卿恨恨骂道。 江泉看见这一巴掌,既觉得内心痛快,也觉得不好,忙道:“逸卿,你这是干什么?怎么打人呢!” “你既不喜欢我,我走就是了。”江寒川低声道,他蹲下身,将地上的东西捡进木盒,回屋就要收拾东西,江泉哪能让的,“江羽,快和你哥哥道歉!” “哥哥?”江逸卿冷笑,“这个贼算我哪门子哥哥!” 江泉见状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怒道:“你怎么回事?!” 江逸卿眼泪溢出眼眶,“你为了这个贼打我?!” 江泉见江寒川真的在屋里收拾东西,来不及管江逸卿,怒道:“你滚回你的屋里不许再出来!” 她说完,忙进屋里去劝江寒川,“寒川,这事是逸卿做得不对,姑母没教好他,姑母和你道歉。” “姑母,无需如此……”江寒川低声道,但手上收拾衣服的动作没停。 江泉按住他的手:“寒川,左右你在姑母家中这十年,姑母自认为也没亏待过你,你这一走,可不就置我于不顾吗,你母父就要来了,到时他们来府上,上哪去寻你?” 江寒川拿衣服的手顿住,江泉见状又温和道:“逸卿那性格,你也是知道的,被我惯坏了,他没有坏心,但你和殿下这事,说到底也是……你主动的,殿下毕竟喜欢逸卿那么久,逸卿一时没想开也是人之常情,我等下就拉他来和你道歉,屋院你都住这么久了,你一个男子,还能住哪去?” “你和殿下的婚期还未定,你一个男子也不好住在殿下府上,外人说起来,坏的是殿下的名声啊,寒川,你平日里最懂事了……” 第85章 江寒川听言,没再收拾东西了,即便他没想过去找殿下,他想的是去挽袖阁,可是姑母说得没错,他去其他地方住,坏的是殿下的名声,会让殿下疑心,他不想让殿下为他的事情操心。 江泉一看有戏,连忙帮他把衣服都拿出来,“对嘛,你好好在家中住着,逸卿绝不敢再来招惹你,我们都是一家人……” “姑母,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江寒川哑声道。 “好好好,你休息你休息,姑母不打扰你。”江泉出了院子,叫侍仆盯着,可不能让江寒川真的走了。 江寒川看着木盒里损坏的东西,良久,有水滴从他下巴滑落,滴在木盒上溅出水花。 江逸卿说的没错,他是个贼,他现在把东西偷到了,反而陷入惶惶不安…… 他怕不知何时,这些不属于他的东西最后都会失去……江寒川缓缓地关上木盒,他心中做好了决定,等他失去这一切的时候,他也会结束自己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现在的胆小鬼是这样的,除了一颗爱小殿下的真心,没有什么配得上小殿下。 第70章 明锦翻进江寒川屋里时, 屋内烛火已经熄灭,心中疑惑:这胆小鬼今日睡得这么早? “殿下?” 床上人忽有了动静。 “嗯。”明锦坐到床边,借着月光去摸他的脸:“今日怎么熄灯这么早?” 黑夜里, 江寒川感受着明锦碰他的指尖,伸手去将明锦抱在怀里, 冷了半日的心总算在这一刻暖起来,“好想殿下……” 明锦哼他:“想我今日还跟着你姑母走?” “是寒川的错。”江寒川去寻明锦的唇,将明锦抚在他脸上的手握住, 引带着往他胸口碰,声音低哑, “寒川补偿殿下……” 明锦这才注意到江寒川今晚穿的里衣似乎很丝薄, 像纱, 但是室内没有烛火她看不清楚。 江寒川也不打算叫她离开去点烛火,揽着她的腰身, 两人就一同滚入床榻,江寒川今晚很热情, 也很主动。 明锦很喜欢。 “殿下……殿下……”江寒川满脸潮红, 他拥着明锦的手有几分用力, 他这个窃贼要紧紧把窃来的珍宝抱在怀里。 明锦今夜的确是来弄胆小鬼的,但没想到胆小鬼竟这样热情,甚至主动去了她身下用口舌为她疏解。 这种感觉很新鲜, 但是明锦也很喜欢, “好了,好了——”明锦的尾音有些变调, 腿肉颤抖了一瞬,胸脯起伏得厉害,江寒川仔细舔舐完后, 才终于在床上跪坐起来,有月光顺着窗户洒进房间。 月光下的江寒川仿若成了吸□□气的妖精,他舔着唇角,声音蛊惑:“殿下好甜……” 明锦闻言,眼眸幽深一瞬,她把江寒川推到在床上,坐了上去。 “殿下……”江寒川闷哼出声,被殿下拥有,他觉得很快乐,泪水接连不断地溢出眼眶,他轻声说,“好喜欢殿下……” 可是,殿下会需要窃贼的爱吗? 屋中的动静直到五更天才止息。 屋内安静一会儿之后,有微弱的烛光亮起。 明锦从江寒川衣柜里翻了件他的里衣披在身上,借着烛光看见他红肿的眼和带着泪痕的脸。 蛊惑人心的妖精成了可怜的胆小鬼。 她的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见他睫毛轻颤,吹灭了烛火,那人就枕着她的衣裳睡得更深。 她转身坐到窗台上,朝着夜空中随意地吹了声口哨。 有鹰隼展翅的声音响起,没过多久,便有一个江府侍仆匆匆赶来,他像是刚从床上起来,衣裳都尚未齐整,看见窗台上着男子里衣的明锦,立时不敢再看,低了头行礼:“见过小殿下。” “今天他院里出什么事了?” 那侍仆把自己看到的都低声说了,“逸卿公子离开后,郡侯又进屋和公子说了会儿话,那时有人在,属下没听得太清楚,依稀是关于公子母父和她养育公子的话,似乎还有……”那人有些犹豫。 明锦漫不经心瞥他一眼:“说话都不利落,这差事就别干了。” 侍仆不敢再犹豫,立时道:“似乎还有和殿下名声相关的话语。” “嗤!”明锦轻嗤,“这个胆小鬼。” 她本想从腰间摸出金瓜子给眼前这侍仆,伸手摸了个空,才发现自己穿着江寒川的外袍,“行了,再替我办件事,明日找云禾领赏。” 侍仆听完后,应声道谢后告退。 明锦重新回到屋里,江寒川还在睡,睡得分外沉,他今夜主动闹了明锦很久,新姿势新花样层出不穷,像是要耗尽所有一样,别说他了,明锦现在都觉得腰酸腿疼。 她狠狠瞪了一眼熟睡中的胆小鬼,这胆小鬼明天准要让他给她揉一天! …… 江寒川醒来时,看见明锦还在自己怀里,霎那间回忆起自己昨夜的所为,心知自己昨夜是孟浪了。 他起身想先替殿下准备洗漱用物和衣裳,哪知身体才动,腰间的手就收紧一分,有困倦声音响起:“去哪儿?” 江寒川没料到明锦醒了,他轻声道:“为殿下准备——” 他话语一顿,目光落在明锦身上,看见了她薄被下身体上穿着的竟是他的里衣…… 殿下何时……江寒川脸颊蔓延红晕,又觉得自己实在准备不周,竟没有为殿下准备贴身衣裳。 可他心里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高兴,他喜欢殿下穿他的衣裳。 “准备什么?”明锦闭着眼,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腰间放,“替我揉一揉。” 江寒川闻言,连忙放轻手中力道,给明锦揉按腰腿,内心谴责自己昨夜实在过分……怎可那样痴缠殿下! 但他……好喜欢殿下…… 一刻钟后,二人才起床, 明锦换完衣裳后便要离开,不意外看见江寒川不舍的目光,只道了一句:“去前厅等我。” 说完,翻过墙头离开了。 江寒川尚未来得及细想明锦话中的意思,就有侍仆来请:“公子,主母请您去前厅用膳。” 似是倏然明白明锦刚才话里的意思,他匆忙在铜镜前调整自己衣冠,确认无误后方跟着侍仆往前厅去。 江寒川才至前厅,就看见前厅里江泉一家都在了,包括江逸卿,他们似乎早就知道明锦今日要来。 “殿下这边请。” 刚刚才分别的明锦正被江泉笑着从外头往厅里请。 明锦入座后,江泉把江寒川推到明锦身边的位置,“都快坐吧。” 江泉、江惠等人一一落座。 徐氏正要落座时。 明锦眼皮一掀,“怀远郡侯的家法看着也不怎么样嘛,这么快就好了?” 徐氏坐到一半的动作停下,他当然还没好,但是二皇子来,他作为郡侯主夫按礼自是要作陪,但小殿下这意思……这是厌恶上他了? 江泉扭头斥道:“还不赶紧下去!” 徐氏唯唯诺诺地请罪告退。 却见明锦又道:“把你身边那个一块带下去。” 徐氏身边的江逸卿不敢置信地去看明锦。 江寒川也是一愣。 江泉面色一僵,赔笑着试图缓和一下气氛:“殿下,听闻您早晨要吃莲子糕,这莲子糕里的莲子是逸卿一早起来剥的呢,特意给您制的糕,他对殿下十分尽心……” 莲子糕做法繁复,需得取新鲜莲子剥皮研磨,炒制成团后再包入馅料,其中剥皮研磨尤为费心,还得剔去莲心,这一道糕点,江逸卿天没亮就被江泉喊着起来去后厨,还是在徐氏帮忙的情况下,都做了一个时辰。 明锦神色淡淡:“哦,那端下去吧,我现在不想吃莲子糕了。” “这……这……”江泉一时语塞,早晨她收到明锦侍卫给的一篮子莲子,说明锦要来用早膳,想吃莲子糕,还要江逸卿亲手剥的莲子,她还以为明锦回心转意,连忙叫江逸卿起来剥,那足足一篮子莲子,江逸卿剥了好久! 这小殿下说不吃就不吃了。 江逸卿身侧的手指握拳,“殿下既不想吃,为何凌晨就让我起来剥莲子?!” 面对江逸卿的质问,明锦吹了吹面前的茶汤,语气又轻又慢:“江泉,你不光家法不怎么样,家教也不行啊,你若不会教,那本殿下就亲自叫人来教了。” 江泉心知糟了,哪能叫外人知道,她回身对着江逸卿就是一巴掌:“逸卿,我怎么教你的,没半点规矩,你怎么能和二皇子殿下如此说话?!” 这一巴掌叫厅里除了明锦以外的人都怔住了。 江逸卿捂着脸颊,眼眶蓄了泪水,明锦从未在人前如此羞辱过他! 江寒川望着身边的明锦,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她这般陌生模样。 嗒。 碗底轻叩桌面发出简短声响。 明锦扔了手里的筷子,不耐烦地皱皱眉头,“本想好好用个早膳,真是倒胃口。” “殿下……”江泉这下彻底是慌了,明锦在她江府一直以来都十分随和,叫她险些都忘了,眼前这人是当朝二皇子,是京城里的小霸王。 第86章 明锦没什么耐心地站起身,抬脚踩在江泉的座椅上,居高临下望着她:“江泉,你昨日在本殿下府中的说辞全都是糊弄本殿下的吗?” 江泉现在就算是傻子也都明白了,明锦这是在为江寒川出气呢,她额头渗出汗水:“不敢,臣万万不敢……” “你最好是不敢,再有下次,本殿下就把你这怀远郡侯的名头给褫了。” 话音落下,明锦转身就走,没往门外走,而是轻车熟路地往江寒川的院子走。 边走边吩咐,“去重新给本殿下备一桌早膳,在落梅苑用。” “是,是。” 从始至终,明锦都没有正眼看过一眼江逸卿。 江寒川接收到了明锦转身的一瞥,忙快步追上明锦。 …… 殿下在生气。 江寒川很明显感受到,他又惹殿下生气了。 第二次的早膳桌摆在外头,侍仆们早早呈上菜品后识相地退远。 江寒川侍奉明锦用膳。 “江寒川。”明锦没有情绪的话语响起。 “在。”江寒川心脏提起。 “我娘是谁?” “是当今圣上。” “那我爹是谁?” “是凤君。” “我姐姐呢,她又是谁?” “是太子殿下。” “那我是谁?” “您是皇子殿下。” 明锦的每一个问题都在挤压江寒川的呼吸,早晨还与他相拥而醒的明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面前压迫感极强的小霸王。 “呵,原来你知道啊。” 江寒川不明白明锦的意思,又听明锦问:“那江寒川,你是谁?” 空气静默一瞬。 江寒川不知如何作答之际,却看见明锦不知何时手中拿了个木盒,那木盒里赫然是前几日的赐婚圣旨。 “我、我是殿下未过门的皇子夫。”江寒川声音很虚,他自己都不知道殿下是不是只是一时兴起。 “皇子夫?” 明锦的语气听着似乎不好,江寒川的心一寸寸沉下,殿下是终于不满意他了吗…… “江寒川,我不要窝囊的男人。” “我不窝囊!殿下,我不窝囊!”江寒川的声线颤抖,隐隐带了惊慌泣音,他着急地伸手去抓明锦的袖子。 “你不窝囊?”明锦睨他,“那怎么叫人打一巴掌也不知道还手?” 江寒川一怔,原来殿下知道了,他结巴解释:“他……他是逸卿……是姑母的儿子……”也是您喜欢的人……而且江逸卿说得没错,他是贼,偷了他的东西…… 明锦一眼看出他心中的众多纠结所想,她也不想知道他在想什么,直接问道:“他打的是我,你也会想这么多吗?” 江寒川连忙摇头:“殿下,逸卿怎么敢——” “可他打的是我。”明锦打断他的话,清亮的眼眸直视江寒川。 江寒川顿住,明锦手中圣旨的那抹红刺进江寒川眼眸,似有小锤乍然砸破了他心中一堵无形的墙,碎块落地,震得江寒川心脏发麻。 他骤然明白过来,现在是殿下未过门的皇子夫,他不是寄人篱下的江寒川,他的身旁是殿下,在外人看来他是殿下的附属,在外的言行举止在圣旨赐下那一刻都已然与殿下挂了钩,殿下那般骄傲张扬的人怎么会容许旁人打她的脸! 他怎么能丢了殿下的颜面! “我的脸面,因为你的不还手丢了。”明锦说。 江寒川当即想掀袍跪下请罪,他实在罪该万死,他怎么犯了这种大错! 可是明锦的目光阻止了他,“这是第一次,所以我不怪你,但你若再有下次……” “绝无下次!”江寒川坚定出声,殿下的颜面,若他再犯下次,无需明锦开口,他自会以死谢罪! 见他还算聪明,明锦心口的那一口郁气勉强出了,但她还是不高兴:“为了惩罚你,我们三天内不要再见面了。” “殿下!”江寒川脸色霎时苍白,明锦这句话对他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作者有话说:胆小鬼一直是配不上殿下的,大家都能看得出来,他自己心里更清楚,除了一颗爱殿下的真心,他什么都没有。 但胆小鬼不是笨蛋,好在我们殿下现在对他多了一点耐心。(明锦[哦哦哦]:“只有一点点。”) 这一章之后就会好起来啦。(明锦[愤怒]:“最好是!”) 这章给大家发红包呀,好久没给大家发红包了,祝大家开心,祝大家发财~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超级超级感谢~鞠躬! 第71章 然而明锦的惩罚远不止于此。 “松手。”明锦神情冷漠。 “殿下……”江寒川凄楚可怜。 二人手里拿着的是一件女子衣袍, 是明锦前些日子落在江寒川屋里的外袍,江寒川没想到明锦这也要拿回去。 “本殿下拿回自己的衣服,你这是做什么?!”明锦明知故问, 她早就发现这胆小鬼粘人的毛病,底下人说她不在的时候, 他晚间还会抱着她的衣袍睡觉。 “殿下,这件求您留给寒川吧……”江寒川不想松手,殿下三天不见他, 连一件衣裳都不留给他,他过不下去的…… “不留。”明锦铁石心肠。 “殿下……”江寒川哀求。 “松不松手?”明锦耐心即将告罄。 江寒川见明锦铁了心, 不敢再忤逆她, 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来, 每松开一根都要窥一眼明锦,希冀着明锦能回心转意。 但是, 没有。 明锦无情地把自己衣服拿走了,还在江寒川屋里巡视一圈, 试图找到一些自己遗漏的东西。 这胆小鬼可会藏东西了, 屋子里各种瓶瓶罐罐, 哪个角落都能搜寻到一些。 想着有三天不见,明锦毫不客气地把江寒川做好的蜜饯肉干都拿走了。 就像个进屋打劫的土匪,收获满满地离开了。 而江寒川跟在明锦身后, 跟了一步又一步, 直到明锦彻底离开落梅苑,不见身影。 他靠在门上看了院门很久, 直到天都黑了,终于垂着头失落地回到屋里。 是八月盛夏的夜晚,屋里却冷清冰凉。 什么都没有, 殿下的衣袍也没有了…… 他难受极了,心底蛰伏的野兽又在蠢蠢欲动,想去找殿下,想见殿下,想拥抱殿下…… 但是不行。 野兽被困于无形的牢笼之中,暴躁不安地走来走去,它想冲破这牢笼,想要随心所欲。 但是不行…… 所有的欲望都被脑海中出现的明锦给压下去,不可以这样做,殿下会生气。 江寒川快要疯掉了。 怎么可以这么久都见不到殿下! 他神经质一般在屋里走动寻找,寻找明锦的气息。 那些明锦曾在他屋里用过的茶杯,擦过手的干巾,碰过的木盒都被他一一拿了出来,还有殿下送给他的土和草编蚂蚱。 不够,不够…… 他忽然想到什么,站起身,从枕芯中摸出一条手帕…… 是殿下碰过的手帕……但是被他的……弄脏了,没有殿下的气息了…… 江寒川又想到白日被殿下拿走的外袍…… 他眼底满是委屈,殿下连一件衣服都不留给他,他把手帕拿在手上,心里空落落的。 深夜,江寒川一个人在床榻上毫无睡意,没有殿下在身边,只有一条手帕…… 睡了十年的床榻空空荡荡…… 住了十年的屋子冷冷清清…… 他好冷啊…… “殿下……”江寒川呜咽地喊着明锦。 只是第一个夜晚就这样难熬…… …… 远在皇子府的明锦也没睡。 小老虎咪呜咪呜地在她怀里抓挠。 明锦揉了揉小老虎的脑袋,觉得有点热,要把小老虎赶下去,但小老虎怎么会让明锦如愿,床头床尾窜来窜去,还咪呜咪呜地撒娇,明锦眼疾手快一把拎起它的后颈,点着它的脑袋要教训它。 “咪呜咪呜——”小老虎两只前爪抱着明锦的手指,十分乖巧地舔着。 这举动让明锦想到了江寒川,也不知道那胆小鬼在做什么。 她觉得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有些像当初在边北时,偶尔会想起母皇和姐姐。 明锦出神时,小老虎已经趁机逃窜到了床尾,乖乖地趴在那里,明锦冷笑:“现在知道听话了?” 小老虎只装作听不见,自顾自地舔毛。 翌日一早,明锦就进宫了。 礼部选出日子了,她要进宫挑选。 “明年九月?这么久?” 礼部递交上来三个日子,分别是明年的六月初八,九月十二日和后年的二月十六日。 其中九月十二日礼部觉得日子最好,是黄道吉日。 “没有早点的吗?”明锦问礼部尚书。 “有倒是有,今年只怕是有些来不及。” 第87章 “来得及来得及,有没有今年九月的好日子?”明锦道。 礼部尚书一哽,这都八月了,离九月不到一个月,她道:“这……殿下,这只怕是臣等昼夜不歇也赶不出来啊” “那十月呢?”明锦又问。 礼部尚书面露难色。 “别胡闹。”明辛轻斥她,“皇家娶夫,流程繁琐,还需制衣备礼,哪有那么容易。” 礼部尚书忙应道:“陛下所言极是!” “反正我想今年就成婚。”明锦一边说一边把礼部呈上来的三个日子都给划了,一副打定主意的模样。 礼部尚书去看皇上,后者则去问明锦:“哪这么急?” “我可不喜欢天天爬墙头。” 礼部尚书恨不得自己耳朵聋了。 明辛也无言,去看礼部尚书:“今年可有合适日子?” 礼部尚书连忙翻手中历本,心里一边默算工期一边看日子,很快指出几个日子,“回陛下,今年最快只怕也得在十二月了,具体日子还需要臣等与司天台商议一番。” “别商议了,我觉得初一就挺好。”明锦拿过礼部尚书历本在十二月初一的日子上画了圈,“就这一日吧。” “这……”礼部尚书语塞。 “和司天台去看看日子,合不合适。”明辛道。 礼部尚书连忙道:“臣这便去,微臣告退。” “哪有你这样着急的。”明辛道。 “再不把他带回府里,他在江家要被欺负死了。” 明辛淡淡道:“他若连个后院之事都处理不好,做不得你皇子夫。” “我知道,我和他说了,他能改最好,改不了的话左右嫁的人是我,没人敢欺负他。”明锦道。 明辛挑眉:“朕怎么听闻你在他面前不是这般说的。” 明锦眉眼一横:“哼!云禾又和你告状!” “就那么喜欢他?” 听到母皇这样问,明锦想了想,道:“喜欢吧,就觉得有他待在身边很舒服,他会做很多好吃的,骑射功夫也好,虽然胆子小了点,但他人很乖。” 明辛望着自己的小女儿,眼中有了点不明显的笑意,小呆子。 “朕现在给他下册封诏书?”明辛问。 明锦摇头:“不行不行,您晚几天下,我这几天和他生气呢!” “你什么时候这么爱生气了?” “谁叫他不听话!”明锦叉着腰理直气壮。 仿佛刚才还说人家乖的人不是她。 明辛嫌她闹心:“去去去,去内府瞧瞧婚服,看准了自己决定就是。” “那我现在就去。” 明锦到了内府,看完了婚服才发现还有聘礼、仪仗等一应事宜,好在皇子娶夫的规格都有祖制,只需在细节地方稍作调整即可。 一上午她都在内府里,一个头两个大,中午用完膳就溜了。 她去了挽袖阁。 想找穆云德问问江寒川的事情,但到了挽袖阁却听说穆云德在招待客人。 她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见人来。 甫一见到穆云德,她便若有所思地盯着穆云德红得异常的嘴唇,好奇发问:“你那出远门做生意的妻主回来了?” 明锦初到挽袖阁时,就知道穆云德成亲了,但是妻主常年在外面做生意,她时常在挽袖阁玩,这还是第一回 见他面带春色。 穆云德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唇,没想到自己稍作遮掩了还是被明锦看出来了,只得硬着头皮道:“呃……嗯。” “我来想问问你江寒川的事,他不是和你做生意吗?和你做多久生意了?都做些什么?” 穆云德捡了些能说的都说了,当然也不忘为江寒川卖卖惨:“……当初寒冬腊月的,他就一件薄衫,我收了他自己制的茶果他才得了些钱,他拿了钱也没买棉衣,硬是自己抗下来了。” “他不买棉衣做什么?” “说寄去给寒州的家人……每三个月攒着寄一回……” 穆云德见到明锦的神色,又说,“他七岁就被母父寄养在江家……虽明面上叫着姑母,实则关系远着呢,江郡侯又不是他亲生母父,十年来,见母父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不说,但我也知道,他想家呢……” “但我冷眼瞧着,他母父对他也不好……”穆云德道,他见过江寒川的母父,贪财势利,目光短浅,“但没办法,谁叫他打小离家呢,有一回他母父来,给他买个两文钱的糖葫芦都高兴得不得了,舍不得吃……” 穆云德本只打算随便说两句话,叫明锦心疼一下江寒川就好,可谁知明锦听完后又问了不少话。 二人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明锦才离开。 穆云德坐在屋子里,身后有人推门进来—— “你与小殿下二人在屋里说什么说那么久?” 穆云德听到这声音,挑衅道:“说些小情小意的话呗,小殿下喜欢我侍奉——张翊,你干什么!” 张翊把人压在桌子上,神情冷漠:“她和江家公子已有婚约,你插不进去。” 穆云德听言,勾唇嘲道:“张太医,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夫不如侍,侍不如偷……我又没想着进皇子府,只要这小殿下记着我,我不就、唔——你、混蛋唔——” 张翊把人亲得喘不过气才道:“别妄想。” “我偏要!”穆云德话音才落就被人绑了手腕,他登时惊了,“张翊,你做什么!你放开我!” 张翊从怀里取出针灸包,淡淡道:“你想偷,我也有办法让你偷不着。” 穆云德目眦欲裂:“张翊,你敢!” 张翊面无表情地将针扎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配角的戏份只会有一点点,如果你们想看的话,之后应该会放在福利番外或者番外吧……感觉福利番外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第72章 江寒川从梦里惊醒。 手掌摸到身旁位置冰凉, 没有熟悉的馨香与温暖。 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失落萦绕心头。 殿下也不知道此时在做什么? 窗外天光微亮,时辰尚早。 江寒川起身时微怔, 门口竟有侍仆端了热水巾帕在等候。 十多年来,这还是头一次。 想也知道是为什么。 殿下昨日在府中帮他立威, 有点眼力见的侍仆都知道该如何做。 待江寒川洗漱完后,正打算在自己屋里用一些早膳时,有侍仆来道:“主母请公子去前厅用膳。” 这又是少见的事了, 在江寒川没和明锦定亲前,他从来都上不了主桌。 江寒川跟着侍仆去了前厅。 让人出乎意料, 前厅徐氏和江逸卿等人都在。 江泉见他来, 温和道:“寒川来了, 快坐,咱们一家人一起吃个饭。” 饭桌上, 都没什么人说话,江泉倒是说了一件事, “你娘爹明日应当就能到了, 不若你后日请殿下来府中一聚?” 请殿下来府中一聚? 殿下现在都不见他…… 江寒川想到明锦对他的惩罚, 算算日子还有两日才能见殿下,他心里闷痛,只道:“姑母, 待我娘爹安顿后, 再看看殿下有没有空吧。” 江泉听言,眼皮一跳, 没料到在江寒川这吃了个软钉子,脸上笑意浅了些,道:“也好也好。” 徐氏在一旁阴阳怪气道:“到底是要嫁给殿下的人, 是不一样了!” 往日这话说了也就过去了,谁也没想到,江寒川忽然放下手中筷子,看着徐氏道:“姑父,您说话当是要慎重一些。” 徐氏闻言,当即就要发作,可在看到江寒川黑沉沉的眼眸时,蓦地想起那天从天而降踹他一脚的明锦,后背隐隐作痛。 他做贼心虚地左右看了看,生怕那明锦不知从哪里又突然出现。 昨日明锦才帮江寒川出了头,这会儿江泉也不好说江寒川的不是。 江逸卿盯着现在竟然敢朝他爹发难的江寒川,握着筷子的指尖发白。 一顿早膳,各自用得都不痛快。 江寒川起身回了他的院子,江逸卿也起身要走,江泉见江逸卿的方向是要去找江寒川,警告道:“逸卿,不要再乱来了。” 江逸卿语气没有情绪:“我知道,我就只去和他说几句话罢了。” 说完,他不顾江泉反对的目光去了落梅苑。 …… “江寒川!” 在江寒川即将进屋的时候,身后传来江逸卿的声音。 江寒川停住脚步,转身去看江逸卿:“有事?” 江逸卿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良久,他才道:“我十六岁时遇见她的。” 没头没尾的有一句话,院子里的对视的二人都知道在说谁。 “那时你也在,之后两年,她待我的好,没谁比你更清楚,她往日喜欢我时,能叫全京城都知道她喜欢我,可你呢!”江逸卿嘲讽,“今朝是我一时不慎着了你的道,你也别得意。” 第88章 江逸卿往前走了两步,他惯来清冷的语气带了一丝阴鸷:“女子多情,你能背着我爬上她的床,自也有人能背着你上了她的床,你可得把殿下看好了,别到时候叫我看了笑话。” 在听到“自也有人能背着你上了她的床”时,江寒川眼底翻涌晦暗情绪,他往后站了一步,正色道:“多谢你的提醒,若殿下有喜欢的男郎,我自不会阻拦……” 听到他的话,江逸卿望着他,仿若能看透他的心底,“是吗!” 他并没有要等到江寒川回答的意思,说完话就转身离开了落梅苑。 江寒川看着江逸卿离开他的院子后方才进屋,在江逸卿面前勉强维持的平静在关上门后彻底崩裂。 江逸卿的话勾起江寒川心底深处的不安。 是了,他这道赐婚是如何来的他最清楚不过,他背着江家爬了明锦的床,主动求做她的外室,又恬不知耻地跟着她去了边北,借着殿下不谙女男之事,学了避火图的法子,先一步用身子蛊惑殿下,痴缠着她才叫他占了先机。 若是有别的男子趁虚而入,学着他一般勾引殿下…… 啪! 屋里的木桌被江寒川捶出一道裂纹。 绝对不行! 不可以! 江寒川的双眸猩红,一想到旁的男子会与殿下行亲密之事,他的内心就如同万蚁噬咬,可他又不得不去说服自己,她是皇子殿下,娶夫纳侍再正常不过,他之后进了皇子府,还应该表现自己贤惠,主动为殿下纳侍…… 想到这,江寒川的拳头再度握紧,他牙关紧咬,面上是万分的抗拒之色,他不要!他每日和殿下相处的时间都很少,为什么还要有其他男子要来与他抢夺。 殿下…… 江寒川着急地站起身,他想去找明锦。 殿下现在在做什么? 手才碰到门框,又无力地放下了,今日怎么才第二日,他不能去找殿下。 得等明日过了才能去找殿下。 时间为什么过得这么慢? 殿下在哪里? 她在做什么? 江寒川的脑海里都是“殿下现在在做什么?” 江逸卿的话不可避免地叫他心中生出一丝害怕,殿下会不会在与其他男子…… 不!不会的! 一定不会的! 殿下……殿下…… 江寒川的脊骨里生出痒疼之意,他想要和殿下亲吻,想要和殿下拥抱…… 大抵是他恬不知耻的报应,他早就发现了,他只要一想到殿下,他的身体就烫得厉害,极度渴望殿下触碰他,要亲亲他,要摸一摸他,从他勾引殿下的那一刻起,他就离不开殿下了。 得不到满足的身体在叫嚣。 殿下…… 江寒川锁了门窗,坐回床榻上,脱去外衣,一眼就瞧见隆起明显的某处,他面无表情地扇了它一巴掌。 骂它:“不知羞耻!” 他也不想去再碰它,他如今是殿下的人,只有殿下才可以碰,更不能背着殿下擅自疏解。 况且,避火图上说了,若是自己玩弄过多,颜色就会变得不好看,难得殿下对他这物还算喜欢,他不能叫它变得难看。 江寒川看到了枕边的手帕,视线才触及脸就红得发烫,最后还是没有用那块手帕,他从衣柜里取了一条丝带,从根部绑上了。 他今日也要做很多事情,他不会浪费时间给它。 大概是知道自己有个狠心的主人。 那物一开始被绑着还不安分地骚动着,之后就垂头丧心彻底无力地倒下了。 江寒川今日要清点自己的嫁妆。 他知道没有人会给他出嫁妆,他须得自己给自己备。 江家除了必要的银钱没给过他多余的钱,而那些他这些年省下来的钱也都随着家书寄给了寒州的母父。 他还有一笔钱。 在挽袖阁,他常年为挽袖阁提供果茶、糕点。 他的房屋常会被人翻动,所以他并不会在自己屋中存放银钱,那笔钱由穆叔替他保管。 江寒川取了纸笔,一一将待做事情记录。 他要让自己变得很忙,他才不会去想殿下…… 可总有空闲的时候,一空下来,他的脑海里立刻就充斥了无数个“殿下现在在做什么?” 又是一个孤独的夜晚,江寒川着单薄的衣服倚在窗边,目光凄楚,好想殿下啊…… 夏天的夜风吹得人心燥热。 江寒川失落地回到房里。 自是也没看见夜色中的墙头上有一团黑影。 …… 时间总算来到了殿下惩罚他的第三日。 一大早江寒川的娘爹都来了,他弟弟江平安也来了,他很兴奋:“哥!你要做皇子夫了?!是真的吗?!” 他们还是在路上听别人说才知道,江寒川要嫁给二皇子做皇子夫了。 一开始江泉给的信只说江寒川要嫁人了,叫他们去京城。 江金桂妻夫只以为江寒川是给人家做侍,他们去估计也拿不到什么好处,所以不想去,但江平安吵着想进京城看一看,他们一家这才启程来了京城。 “哎哟,我们寒川怎么有这么大出息了啊!”江金桂眉开眼笑,眉眼间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江泉也挂着笑:“多好的事儿啊,来来来,咱们一家人坐下聊。” 江金桂一家还是头一回见江泉这般笑脸相迎,以往都是他们赔着笑脸千恩万谢。 茶也是上好的,还有茶点。 江平安和江寒川的爹在一旁问江寒川是如何与殿下订上亲的。 江寒川只道是皇上赐婚。 “哎哟,圣旨吗!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圣旨呢!” “哥,我也想看!”江平安兴致勃勃。 江泉点了头,江寒川这才带了爹和弟弟回自己院中。 “哇,哥,你这院子和去年来的时候大不一样啊!”江平安兴奋道,“嫁给皇子这么好吗?” 江爹啐他:“那可不!皇子是天家人!咱们以后就是皇亲国戚了!” 江平安听得脸都激动得涨红了:“那、那别人以后见了我是不是也要行礼了?” “那当然!” “你可是皇子夫的弟弟,我是皇子夫的爹……” 江寒川很少看见娘爹和弟弟这样高兴,他们的笑第一次这样畅快,他看着,心里却有一点极淡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失落。 用完午膳,江金桂拉着江寒川说话,“寒川啊,娘是这样想的……” “你如今要嫁给殿下了,自少不了要带个陪嫁侍夫,你姑母和我说逸卿这孩子合适,我觉得行,你再把平安带上,你们三个在皇子府也一道有个伴,大家也都是一家人……” 江寒川的唇线抿平。 江金桂还在说:“你姑母说了,逸卿跟着你一道陪嫁,你的嫁妆她出,咱们家不需要出一分钱,这多好的事儿啊!” “而且,逸卿琴棋书画样样都会,你还能——” “娘。” 江寒川打断江金桂的话。 “怎么了?我还没说完话!”江金桂不满江寒川打断她。 “殿下没有开口,我就不会带任何侍夫,我的嫁妆不需要姑母出,江逸卿和弟弟也不会跟着我一道进皇子府。” “你说什么?!”江金桂眉眼皱起,声音带了几分怒意,“你如今是觉得要嫁给皇子了硬气了,也敢忤逆你娘了?” 对于江金桂的怒火,江寒川心里没生出一点波澜,“寒川并非忤逆,皇家娶亲,章程都有官府拟定,带什么不带什么,章程里都有规定,贸然行事,只怕惹得圣上不喜。” 听到惹圣上不喜,江金桂露出一丝害怕,可她不想在自己儿子面前丢了面子,道:“逸卿和平安也都不是什么外人,你去和皇子殿下说一说不就行了吗!” 江寒川闻言沉默一瞬,他忽然道:“娘,你希望我过得好吗?” 江金桂哂然,“娘怎么会不希望你过得好,娘当然希望你过得好!” “你若希望我过得好,婚事上你就不要再插手了,平安若想有个好去处,我自会为他留意,”江寒川面色冷峻,话语决然,“但他进不得皇子府。” 作者有话说:看到评论区说张翊为什么吃殿下的醋……不是的不是的…… 张翊不是吃殿下的醋,她是怕穆云德去做蠢事招惹小殿下,一旦惹怒了殿下,她必定是要站在殿下那一边的,而穆云德就会很惨,她在规避这种情况的出现。 张太医自己还是分得清大小王的[捂脸笑哭] 第73章 “他如今是翅膀硬了, 主意大了!谁也管不了他!”江金桂在屋里发脾气,动静很大,老远就能听见。 江爹刘氏前后给江金桂抚胸拍背, 劝道:“妻主,您别气, 毕竟是皇子娶夫……” “皇子娶夫怎么了?!”江金桂怒意不减,“不知好歹的东西,他姑母愿意给他出嫁妆有什么不好!真是不知道和谁学的木讷呆板!” 第89章 “妻主, 您喝点水消消气……”刘氏端着茶杯给江金桂。 “喝什么喝!”江金桂把杯底往桌上一磕,又骂, “我怎么生了那么个东西!” “妻主……”刘氏见江金桂发了大怒, 还想再劝一劝, 却见江金桂一边叫骂着一边走到屋门处朝外看了看。 角门处瞧见一个侍仆离开的衣角。 “妻主,您这是……”刘氏不解。 江金桂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 将刚才磕在桌上的茶碗拿起来,小心看了眼杯子, 见里面的水还满满当当, 道幸好没破, 安心地喝完了杯中的水。 她喝完水才对刘氏道:“做戏呢,左右要驳了那郡侯姐姐,得把戏做全, 没和你说, 怕你不会演。” “妻主,您没生气就好……”刘氏大松了口气, 他还担心妻主做出些什么来。 江金桂白他一眼:“生什么气,我儿子嫁皇子,我高兴都来不及, 江逸卿又不是我儿子,他样样都比寒川强,真要让他和寒川一道进了皇子府,谁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妻主说得是。”刘氏见江金桂笑,他也笑,小心又问,“那平安呢,他和寒川是亲兄弟……” 江金桂想起江寒川拒绝自己时的神情和语气,面上情绪复杂,最终道:“总归寒川那孩子没在你我跟前长大,我如今也摸不准他什么性子,我们在京城多留几日,也看看皇子殿下那边是什么态度,怎么就突然要娶寒川了……” 她去年来府上时,听闻的可是二皇子殿下对江逸卿,江金桂没料到这好事竟然落到她儿子头上,要不是圣旨都在,她怎么都不敢相信,至于陪嫁…… 江金桂道:“先让江寒川能顺顺当当进皇子府吧!” 刘氏觉得江金桂说的很对,为江平安打算的念头也抛之脑后,连连点头:“诶!都听妻主的。” “行了,我去郡侯那一趟,回个话,你在院里别乱说话。” “我懂的。”刘氏应道。 …… 对于江寒川的拒绝,既在江泉的意料之中,也在她的意料之外,昨日他就胆敢在饭桌上驳她的话,还敢当着她的面敲打徐氏。 只是江泉没想到,江寒川连自己亲娘的话都不听。 还真是有了二皇子在身后,说话也硬气了。 她得想想办法才好,一想到江寒川那寒州来的泥腿子能踩着她江家上位,江泉心里就是一股无名怒火。 …… 落梅苑里,江寒川早早地沐浴更衣,关上门窗后,给身上各处也都细细涂上了膏脂,因为很长一段时间都仔细涂了膏脂,身上一些地方的疤痕也淡了很多,那物也依旧是粉色,包括胸前两处,虽然涂抹膏脂有些不自在,但一想到明锦喜欢,江寒川再不自在也知道要悉心养护。 他对着镜子挺了挺胸膛,穆叔给他开的药膳方子很有用,配合着他每日有意识地活动胸口,这一处如今也大了很多。 穆叔和他说过,不能贪大,适中最好。 江寒川望着镜子有些出神,今日是殿下罚他的最后一日,殿下晚上会来找他吗? 应当会吧…… 在更衣时,他从的手指掠过衣柜中的棉布里衣,拿了另一件纱质的薄衣,也是穆叔给他的,说女子在房中最喜爱这类似透非透,若隐若现的飘渺之感。 那日晚上他穿着,殿下似乎也很喜欢的样子。 纱质薄衣穿在里面,再套上外袍,不细看看不出内里乾坤,只不过纱衣和棉布触碰肌肤的感觉到底是不一样的,江寒川拢了拢衣领,在等明锦。 从酉时到戌时再到亥时…… 江寒川都要把墙头盯穿了也没看见有人来。 期间江平安来找他,说一个人睡不习惯,想和他一道睡。 可是说实话,江寒川对他这个弟弟也并不熟悉。 离家前,弟弟只有四岁,并不记得什么事情,七岁离家后,他和江平安见面的次数比娘爹还少,因为娘爹并不是每次来京城都带着他。 虽然江寒川不熟悉,但这也并不妨碍江寒川能看出少年别的心思。 他太稚嫩了,而江寒川在京城察言观色十几年,一眼看出他的心思。 “你去寻娘爹睡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江寒川回绝得很果断。 自从有了他是站在殿下身边的人,他不能给殿下丢了脸面的想法后,江寒川觉得自己的眼前都清明不少。 江平安失落地离开,江寒川望着他的背影,良久,也垂下了眼睫。 他不允许任何试图分走殿下,即便那人是他的亲弟弟。 可为何殿下还不来找他? 明明今天已经是第三日了! 江寒川焦躁地在屋子里走动,他甚至想要现在就出门去寻殿下。 但仅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行,如今他的一举一动想必是分外被府中人注意,况且他娘爹弟弟都还在府上,他不能贸然夜中外出,被人发现要落下口舌。 殿下…… 殿下,您对我的惩罚当是结束了,可您在哪里…… 深夜。 江寒川来回踱步,他不知道第多少次朝窗外的墙头看去,但窗外只有一弯弦月,月光洒落一地清冷。 殿下在做什么? 一想到明锦,江寒川就再也收不住,他好想殿下啊,想念殿下清亮的眼眸,张扬的笑,还有拥抱他的温暖,他甚至能回想起殿下身上的馨香…… 殿下喜欢吃她做的蜜饯,他还能给殿下煮茶,或许殿下这时候就会用指尖碰碰他的唇,他特意涂了膏脂保养过的,殿下应当会喜欢,然后就会亲咬他…… 想见殿下。 江寒川被心底的渴望烧灼着,汹涌的欲望在他的骨血中翻滚,他靠在窗边,望穿秋水,可注定要叫他失望了,殿下今日不会来找他了…… 子时过去,江寒川回到房里,很快又打起精神来,明日吧,明日早晨他去寻殿下…… 那他现在得睡了,不能叫殿下看见他憔悴的脸。 江寒川强迫自己入睡。 但没有明锦在他身边,他睡得很浅,中途醒过两回,又疲惫地睡过去。 卯时就起了。 才洗漱完,就听见外面侍仆说小殿下一会儿要来府中用早膳。 江寒川登时清醒了,殿下要来! 他忙去了厨房,要给明锦准备早膳。 明锦喜欢的白玉鱼羹一定要有的,还有颜色漂亮的红豆卷,鸡蛋饼…… 江寒川还在准备膳食时,见到外头有骚动,立即知道,殿下来了。 他手头上的东西只做了一半,饶是心急如焚也细细把步骤交代给厨房的人,这才净手去往前厅。 甫一进前厅,他脚步一顿,他看见他的弟弟正在和殿下说话。 而江逸卿则站在一旁,见他过来,对他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江寒川一进屋,明锦似有所察地抬了眸,看见了门口那个三天没见的人。 其实不是,她中途爬过墙头去见过他,但她藏得很好,没叫江寒川发觉,不过确实是有三天没碰到人了,她的手有点痒。 “殿下。”在人前,江寒川就算再想拥抱亲吻明锦也都只能克制。 “来,”明锦朝他招手,“今日我来给你送婚书。” 她这几日忙着,在她母皇和礼部那里磨了几天,总算把日子定在了十二月初一。 婚书! 在场众人一惊,这就是定好了日子了。 江泉笑着问:“好事啊,不知婚期定在了哪天?” “十二月初一?”江寒川翻开婚书,看见了上头的日期,略有些惊讶。 江泉又搭话:“是明年的十二月初一吗?那挺好啊,我府上有足够的时间来准备婚礼事宜了。” “今年,三个月后。”明锦不顾其他人的惊诧神色,去看江寒川,“高不高兴?” 江寒川握着红面的婚书,点头,露出笑:“高兴。” 他也想早一点嫁给明锦,最好今天,最好就是现在! 整整三日未见明锦,他身体里的每一寸骨血都叫嚣着思念,心底蛰伏的野兽几乎要将他撕碎,它在无声地嘶吼,去触碰她,拥抱亲吻她…… 然而,他面上很平静,他似寻常地扶着明锦的手,与她一同坐到饭桌上,在收回手时微微蜷了指尖,抑制那一点不舍。 江金桂妻夫也总算是见到传闻中的小霸王二皇子了,江金桂见明锦对江寒川的态度,心中隐约有了底。 “殿下!我能留下来看哥哥成亲吗?我好久都没见到哥哥了。” 江平安略带期待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他正仰着头去看明锦,眼底的倾慕叫人一眼看透。 “他是你弟弟?”明锦扭头问江寒川。 江寒川点头,“是。” “叫什么名字?” 江寒川心中一紧,没等他说话,就听江平安自己道:“殿下,我叫江正,小字平安,因为娘爹希望我平平安安呢!”他的声音里满是欣喜,脸上也透着红,殿下问他的名字! 第90章 江平安说完话之后,没有人再说话,屋里有一瞬间奇异的安静。 “我要吃鱼羹。”明锦和江寒川说话。 江寒川为明锦舀了鱼羹。 明锦动了筷,其他人也都动筷了,唯有江平安坐在一旁,欣喜的神情逐渐被尴尬替代,原本薄红的脸颊也逐渐涨红起来。 没有人管他。 江爹刘氏用手肘推了推他,“快吃东西吧,少说话。” 江平安低下头,眼眶通红。 江寒川在一旁侍奉明锦用早膳,见她喝了鱼羹,又吃了鸡蛋饼,心里高兴。 直到用完膳,明锦喝了清茶漱口后才对江寒川道:“你弟弟的规矩得学学了。” 桌上人都没离开,明锦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长了耳朵的都听见了。 江平安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然后他听见他哥哥温声道:“他尚且年幼,甚少见到似殿下一般的女子,一时失礼,万望殿下莫怪,之后寒川会教他的。” 明锦对此不置可否,只道:“走吧,今日带你出去玩。” 第74章 “殿下……” 上了马车, 只有两个人时,江寒川便有些克制不住了,他抬眸去看明锦, 在征求她的应允。 明锦觉得他这幅神情很可爱,莫名觉得像小老虎在等她喂食一样, 可他们才刚刚用过早膳。 “殿下……”江寒川伸出手去碰明锦的手,他仍然在等明锦的应允。 明锦将他的手掌握进掌心,手指好玩似的与他交叉相握, “叫我干嘛?” 不够……仅仅是握手……不够…… 江寒川呼吸略沉一些,手指收紧, 野兽即将挣脱牢笼。 “怎么瘦了点?” 还在挣逃出笼的野兽立即慌了神。 江寒川下意识答道:“没瘦, ”他又强调似地补一句, “没瘦,有肉的。” 他知道殿下喜欢丰腴的, 所以他即便对肉食兴趣浅淡,这些日子也刻意吃了一些。 怕明锦不相信, 他去握明锦另一只手, 叫她的手放在他的胸膛, 着急地去看她:“真的没瘦。” 明锦被他的举动逗笑了,哄他玩:“嗯,是有肉了。” 然后她就看见江寒川松了口气, 这人怎么这么好玩。 这样想着, 手却熟练地顺着他的衣领探进去了。 “殿下!”江寒川惊呼。 以为他害羞,明锦坐到他腿上亲了亲他道:“摸一摸。” 她好久没摸了, 怪想念的。 指尖隔着布料捏了捏,手感一如既往得好,只不过……明锦挑起眉尾去看面红耳赤的男人, “你今日里面穿的什么?” 江寒川抿唇不说话,耳尖红透了。 是他不知羞耻。 昨晚那层纱衣还一直穿在里面,有层层衣领交驳,外表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明锦伸手探进里面就察觉出不对了。 云禾正专心驾车,忽听到车厢里传来明锦的吩咐:“云禾,先回府里一趟。” “是。”云禾不疑有他,想着殿下可能要去府中拿些什么。 明锦和江寒川一道回了皇子府,回府后二人一同进了房,午时才出,二人还都换了衣裳。 午膳也是在府里用的。 云禾暗自纳闷,殿下不是说上午要带江公子去绸缎庄吗,怎么在府里呆了那么久? 用过膳后,明锦二人才重新出门,江寒川的衣裳里外都更换了一套。 从江家出来时,他穿的是平缎交领长袍,虽已和明锦定了亲,但衣裳都还没来得及做出来,穿得是之前的。 现下,平缎长袍已经被换下,换上了碧色云缎锦袍,袖口和领口都有银钱勾勒祥云纹,窄瘦腰身配以碧微色腰封,腰间垂坠一块羊脂白玉,墨色长发也以同色的玉簪束起,远远看去,端方清正,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衣裳、发饰都是明锦府中的,而明锦府上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差的。 云禾瞧见江寒川都微怔了一下。 心道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这换身衣裳就和换了个人一样,任谁现在瞧见江寒川都以为是哪位权贵家的公子。 明锦下午带着江寒川去了绸缎庄和玉石铺子,给他买衣裳,挑首饰。 江寒川有些不安。 不光是哪些东西贵重,也因为当年,明锦喜欢江逸卿的时候也是这样。 送他衣裳珠宝,送他车马体面…… 明锦现在喜欢他了,也是这样。 况且,也没有很喜欢他…… 想到这,江寒川胸口复杂情绪翻涌,面上不显,只是身体贴得明锦很近,显得越发有些离不开明锦了。 衣裳定了好几套,当季的,秋冬的,还有即将到来的九月秋狝的衣裳。 配饰也买了好些,束发的发簪、发冠,腰间的玉饰,还有腰带佩环等,零零散散买了一堆。 “殿下,够了……”江寒川小声对还在看图册的明锦说。 “这才到秋日,冬日的还没买呢……”明锦觉得不够。 江寒川红着脸低声在明锦耳边道:“冬日的,等冬日……妻主再陪我来买好不好?” 明锦翻图册的手一顿,视线转向身边的男人,“你刚才叫我什么?” 江寒川顾左右而言其他:“冬日殿下与我就成亲了……” “你刚才叫我什么?”明锦不放过他。 江寒川目光躲避明锦去看两侧,他说出口时,也觉得自己实在是脸皮厚了些,都还未过门,怎么就敢这样…… 他们在首饰铺子的隔间里,店小二等人在门口候着。 没谁能救他,江寒川脸颊烧得通红。 他的唇被人按住,“再叫一声。” 江寒川的唇瓣动了动,很久,才听见他出声:“妻主……” 声音又小又轻,万分艰难似的。 明锦看着红晕已经蔓延到脖颈的人,心情很好地放过了他,“行吧,冬日妻主再陪你来买就是。” 江寒川又羞又喜。 两人出了铺子,走在街上,明锦给江寒川买了糖果子吃着玩,她问道:“你弟弟取字平安,你取字寒川的意思是什么?” 江寒川正满心高兴地捧着糖果子,听到明锦问这个,轻声和她道:“当时取字时匆忙 ,又因为是在寒州出生的,本该叫寒州的,但娘担心我州字写不好,就给我取字寒川了。” 他那时被选中留在姑母家,十四岁取字时娘爹不一定在身旁,他娘便提前为他取了字,要他即便在京城也要记得寒州的家人。 “朔呢?初一生的,所以取名叫朔?”明锦和江寒川定婚期,自也是看过他的生辰八字的。 “嗯。”江寒川点头。 他去看明锦问道:“殿下,为何我们的婚期会在十二月初一?” “因为我想早一点啊,也因为刚好初一是你生辰,我选这天,你高兴吗?” 江寒川眼眸亮起,他点头,“高兴,很高兴。” 他想,殿下也许更喜爱他一些了。 和殿下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傍晚,江寒川就得归家了,明锦的马车送他。 他在马车上舍不得明锦, 手掌握着明锦的手,二人的手紧紧地贴着,江寒川眸光依依不舍地望着明锦,“殿下……” “怎么这么黏人?”明锦失笑,伸手摸摸他的脸。 江寒川把头靠过去,他心底有些焦灼,他不想离开明锦,明明,他们才刚见面…… 明锦亲了亲他的唇角,戏谑道:“上午还没够?” 江寒川听言,脊背一僵,想起上午和殿下在房中时的亲密举动,大白日,他就勾引殿下……虽未行至最后,却也叫他吃足了甘露。 他的喉结滚动,觉得喉口干痒。 “殿下……”他看着明锦,勾起的眼尾晕了红,带了几分魅惑,他声音低哑,气息灼热,轻轻开口,“求殿下,再赏寒川一回吧……” …… 马车已经到了江府附近,静静地停在不起眼的路边。 好一会儿,才见江寒川掀开车帘走下来,临走时,他回头去看车厢里的明锦,“殿下,我走了……” 车厢里的女子懒洋洋地斜靠在软垫上,面上带着微微潮红之色,闻言,横他一眼,“再不走,你可就得跟我回府了。” 江寒川看见她这番春色,心里痒得厉害,却也知他现下不能跟殿下回府,不舍地放下车帘,进了江府。 见他背影进了江府,云禾隔着马车问道:“殿下,我们现在去哪儿?” “回府吧。”她叫那粘人鬼弄得衣裙都湿了,哪还能去旁的地方。 想到这时,腿间似乎还停留着湿软唇舌舔舐的触感,叫明锦小腹微微起了热意。 真是的,都是在哪里学的! 等成了亲,定要叫他好看。 …… 江寒川进府时,江府的侍仆差点没认出来换了一身穿着的江寒川,以为是哪家贵人的公子来找自家公子的。 反应了一会儿才认出他来,连忙行礼:“给公子请安。” 第91章 江寒川先去见了江泉和徐氏才回自己的院落。 院子里,江平安正坐在石凳上,很明显在等他。 听到声音,他转身去看,看见院门口的江寒川的穿着眼睛微微瞪大,又忙笑着喊他:“哥哥!” “在等我?” 江平安望着江寒川漂亮的衣服和身上佩戴的玉饰有些回不过神来,“哥哥,你这一身衣裳真好看……” “来房里吧。” 江寒川在屋里给江平安煮了茶水。 八月的夜晚还热着,江平安有些喝不来热茶水,但茶水很香,是他在寒州喝不到的,所以他也没拒绝。 “哥哥,我今日说错话了,皇子殿下会迁怒你吗?”江平安转着茶杯不安地问。 他今日只是想和殿下多说一点话,今日用过早膳后,娘就把他拉回屋里训斥了一顿,他也担心因为他的失礼叫哥哥惹了殿下厌恶。 哥哥若是嫁给皇子殿下,他们家就有好日子过了,也许他也能住到京城来…… “殿下宽和,并不迁怒他人,你往后不可再犯。” 听到江寒川这样说,江平安便松了口气,他又去觑江寒川,看到他身上的衣裳,眼睛里全然是羡慕,大着胆子问:“哥哥,我能和你一起嫁给殿下吗?” “不可以。”江寒川回绝得果断。 江平安早先就知道,娘提过一回,被哥哥拒绝了,他再次被拒绝虽然失望,却也有点不甘心:“为什么哥哥能嫁给我皇子殿下,我不可以?” 江寒川看着他的弟弟,平静问道:“你喝的出来这茶里有什么吗?” 江平安嗅了嗅茶,抿了一口,他摇头,喝不出来,他只知道是茶叶泡的,有点甜。 “这是甘菊和竹叶煎煮的茶,缀金桂提香,夏日饮用可以清热降火,选山泉水煎煮最佳……” 江平安不懂哥哥为什么讲起了茶,“这和嫁给殿下有什么关系……” “京城权贵饮茶之风盛行,光是煎煮茶水就有数十种,更别提入茶之物,多达百余种,这只是茶,京城百官的家眷关系你分得清吗?若有一日见到诸位大人该如何行礼,如何称呼你又会吗?你扪心自问,你管得住你的口舌吗?今日早膳只是在殿下面前说错了一句话,若明日你在宫宴上说错一句话,后果又会如何?” 江平安被江寒川冷静的话语说得背后冒汗。 他并不觉得哥哥在危言耸听,他在寒州时也见过豪绅家的侍夫说错一句话就被豪绅厌弃,更别提若是叫自家妻主丢了脸面,那他就要彻底失了妻主的欢心…… 男子行事本就该谨慎小心,他仗着有哥哥在京城,娘爹在寒州对他疼爱,便失了顾忌。 “平安,”江寒川重新倒了一杯热茶给他,“人若学不会知足,就会失去所有。” 茶雾萦绕在二人之间,江平安看着眼前这杯茶,彻底明白了他和他哥哥之间的差距,他原本以为哥哥可以,他也可以。 可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江寒川的房间门被打开又合上。 江平安离开了。 江寒川望着还散发着浅浅热气的茶水,许久,抬起手将面前的茶水慢慢地饮尽了,那些话说给江平安听何尝也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人要学会知足才是,殿下如今对他这般好,他不可再过于贪心了…… 作者有话说:怕车开多了,你们腻了,所以简写了一点[狗头叼玫瑰] 第75章 虽然昨日才告诫过自己不可贪心, 可是在听到和亲的消息时,江寒川仍然心起紧张。 宫里要准备宫宴,凤君招了准太子夫郑氏和准皇子夫江寒川二人进宫协同他筹办宫宴相关事宜。 筹办中, 江寒川便听到了第一手消息。 此次宫宴是为了接待外朝使臣所举办的迎客宴,而此次来的外朝宾客中就有该国的适龄王男, 愿与周朝和亲,用以缓和两国关系,稳定朝局。 塞漠那边以表诚意还带了数十匹汗血马。 这对周朝来说是好事, 塞漠马匹比周朝精良许多,用来给军营马匹配种, 她们的马匹种血就会得到改良, 兵马战力也能强上几分。 不过外朝使臣那边说了, 此次和亲希望能与周朝皇帝的女儿和亲。 周朝皇帝的女儿不就两个吗。 一个太子明玦,一个皇子明锦。 塞漠的男子……江寒川此前去边北见过, 比周朝男子高壮不少,现在想来, 胸膛似乎也健壮。 隐隐的, 不可名状的危机感压在江寒川心头。 而思政殿内, 明辛也在和自己两个女儿说和亲之事。 “他们想得美,我和我皇姐的后院他们想进就进,做什么春秋大梦呢!”明锦毫不客气地回绝。 “儿臣也觉得不可。”明玦想得更多一些, 毕竟是外朝男子, 怎么能轻易入了后院,之后还得处处提防, 实在不妥。 “朕也这样想。”明辛母女三人难得想到一处去了,“但他们此次带来的汗血马,朕叫人去看过, 极好。” 明玦自是懂母皇所想,马匹对于行军打仗的确重要,一时间也在想方法。 “那就扣下来!” 明锦果断的声音在思政殿响起。 明辛一怔,失笑:“你是哪里来的土匪?” “什么土匪,他们既然千里迢迢带了汗血马,一定是为了给我们,至于其他的,再谈就是。” 明辛闻言,看向明锦的眸光中带了一丝欣赏,她又去看明玦:“令仪,你怎么看?” “儿臣觉得九昭所言极是,冬日临近,边北已修上高墙,塞漠诸部落不再能那么轻易掠夺粮食,此次来朝,想必是为了粮食一事,我们拿住粮食,他们定会松口。” “嗯。”明辛点头,很赞同,自从她这大女儿放开手脚之后,如往日一般多思多想,又能极快地切中要害,很合她的心意。 至于这小女儿…… 明锦正眼眸发亮地看着她姐姐,“准是皇姐你说的这样,那咱们就不给他们粮食,饿死他们,看他们能怎么办!” 明辛心里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总也学不会委婉二字,想法直接了些,也不无道理。 明玦对明锦摇头:“不可过于强势,若他们联合起来,对我们来说不是好事。” 明锦耸耸肩:“真麻烦,那我们如何做?” “宫宴上看看他们如何提要求。”明辛道。 宫宴最后的举办地点定在了崔嵬猎场。 外朝使臣想趁机向周朝展示自己的良驹宝马。 明辛也同意了,她也有意让外朝使臣见见她朝的精兵良将。 此次秋狝列兵,依旧是殷妙为主帅,但副帅的人选,明辛给了明锦。 猎场擂鼓号角声响起,数千骑兵拿着各色旗子每隔五尺迅速插入作为定点。 她们的动作迅速果断,整齐划一,数位朝臣分外自傲地瞥向了侧边的一角,那里站着外朝的使臣,女子和男子各占了一半,他们是来自塞漠不同小国的使臣。 早些就听说过有些部落是男子统治,朝臣们颇为看不上,男子粗莽无谋,能顶什么用! 不过那些男子使臣中有一人引起不少人的关注,无他,长相英俊,身材高大,发丝用线绳编成了多股辫子束在脑后,有一种异域番邦的独特俊美,听说,这是来她们朝和亲的人之一,名为呼延骁。 朝臣们心里犯嘀咕,也不知这男子最后会落得太子和皇子哪个人手上。 呼延骁站在高处,深邃眼眸盯着骑兵中领头的那个穿银甲的女子,手指摩挲,眼底闪过一丝深意,又见面了,二皇子殿下。 旗帜插完,骑兵们整齐地依据口哨声列阵于明辛面前,只见身穿明黄凤袍的明辛挥了挥手,骑兵们便有序散开,又是一声号角声响。 明辛拉弓射出了第一箭,秋狝围猎正式开始。 不少贵女比往日更加振奋,因为,她们都想要叫那些外臣看看她们的出类拔萃。 “诸位也可一同试试。”明辛对着外臣所在的位置道。 有些小部落的使臣早就被起先的列阵吓着,现在听明辛这样说,只摆手道:“吾等看看热闹就好。” “周皇如此说,那臣就斗胆去试试。”呼延骁走出列。 明辛眸光在此男子面上打量一眼,心里已经对上了号,这就是带来良驹的部落,也是曾经扰乱她边北多年的蛮族部落,不过听说他们如今和燕西部落联合……也不知他此番前来的真正意图是什么。 得到首肯后,呼延骁骑上了一匹黑马进了山林。 江寒川当然也看见了这道与众不同的身影,是他! 他没忘记当初在边北时,那男子看明锦的目光,不是看仇敌,是看女人的目光。 可他要协助凤君安排晚宴,无法脱身,那人的身影分明是朝着殿下去的。 “寒川,且来看看这里。”凤君在与他说话。 江寒川兀自压下心中不安,走上前去应声。 第92章 …… 明锦拿着明辛赏赐给她的弓正在山林里寻找猎物,忽听见身旁草丛有声音响起,她抬手拉弓对着声响处,随后分辨出是马蹄的声音,一个人驾马从树丛后出现。 “是你?”明锦认出来人,眉心皱起,边北曾对过招的蛮夷将军,呼延骁。 呼延骁勒着马缓步走到明锦面前:“殿下不必对我如此警惕,我此番来朝,是为和亲之事。” “你就是那个来和亲的人?”明锦不觉得这人像是能屈居人之下的人。 “是,我属意殿下你。”呼延骁道。 明锦冷哼一声:“你想得挺美!” “殿下为何看不上我?” “你有哪里能让我看得上吗?”明锦不想和他多说,调转马头准备去寻猎物。 可呼延骁仿若是跟定她了,一直在她身边。 明锦也由着他去,直到两支箭同时射中了一只猎物时,看到猎物脖颈上的染血箭簇,明锦扭头去瞪呼延骁:“你的射术真的很烂,别毁了我的皮毛行不行?” 呼延骁觉得明锦生气的样子也格外明媚,比他部落的女子更加光彩夺目,他解释:“那只是意外。”他欲射猎物眼珠,不料猎物扭了头。 “哼!”明锦只觉得是借口。 二人在山林里吵吵嚷嚷却也猎到不少猎物。 呼延骁见时机适合,又问:“殿下为何不肯与我和亲,难道是因为我乃外族?” “我有皇子夫了。” 呼延骁知道,他见过那人,模样还算周正,听说是个落魄郡侯的旁支,他瞧不上,也不明白明锦这样的人怎么会瞧得上。 没关系,又还没成亲,他总能叫那个男子自惭形秽的。 …… 江寒川在看到明锦和呼延骁一同从山林里带着猎物出来时,心脏被高高提起。 心底的野兽在咆哮,在嘶吼! 江寒川眼底闪过厉色,那该死的男人怎么敢出现在殿下面前! 呼延骁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目光,抬头就撞上了江寒川的视线,二人眸光在空中无形交锋,呼延骁忽然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江寒川却没再看他,只是走到明锦身边为她卸下猎物,与她说话,声音温和:“殿下好厉害,竟然打到这么多猎物。” 明锦看到江寒川心情倏然好了很多,偏头问他:“你有没有想吃的,今晚烤来吃。” “我带了佐料,烤鹿肉吃如何?殿下想吃什么?” 明锦都很随意:“就鹿肉吧。” 呼延骁站在不远处看着明锦对江寒川和对他是截然不同的态度,眼眸冷了两分,只知围着庖厨转的男子能有什么用! 在看明锦和江寒川的不止呼延骁一个人,江逸卿也在远远地看着明锦, 这一次秋狝,宫中侍仆们对他的态度冷淡,那些往日凑在他眼前的家眷也一个个不再理会他,曾经受到的优待同样不再有……没有柔软的床铺,没有单独做的食物,没有笑脸相迎的侍仆…… 他住在简陋的帐篷里,吃着简陋的食物。 而这一切,都怪江寒川。 江逸卿的目光又重新落在明锦脸上,若殿下重新喜欢他了呢?本来江寒川就是背着他爬床上的位…… 夜间,猎场里亮起篝火。 宴席开场。 白日的围猎,外臣们看到了周朝的兵力强大,而朝臣们也看到了那些外臣带来的精良马匹。 双方在宴席上相互拉扯,又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明锦最不耐烦这种场面了,懒洋洋地支着脑袋去看不远处在烤肉的江寒川。 肉烤好后,每人面前都有侍仆逐一呈上。 明锦的则是由江寒川端上来,明锦伸手就把江寒川拉住了,“你坐这和我一道吃吧。” 江寒川看了看周围,没人注意他,便小声应了,跪坐在明锦身边为她切肉。 热气腾腾的鹿肉烤得很香,江寒川又特意为明锦选了最好的肋排部分,肥瘦相间,刷了蜜酱,松枝熏烤,肉块油润焦香,甜咸可口,明锦连吃了好几块,“你这个烤得好吃。”她说。 “殿下喜欢就好,我还为殿下熏烤了肉干,晚间给您送来,明日打猎可备上一些……” “晚间?”明锦抓住了关键字眼,朝江寒川挑眉。 江寒川红着脸不说话。 晚宴过后,明锦就回了帐篷,准备等一个晚间来给她“送肉干”的人。 只是她才进帐篷,就发现屏风后已经有人在了,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来得这么快? 明锦看清来人,笑意消散,“你来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呱明白了,车车会开起来的。还担心说是不是写太多了[笑哭] 第76章 呼延骁没错过她眼中的失望, 他走近明锦身前,不悦道:“你在等谁?” 他生得高大,质问时的压迫感很强, 不过这在明锦看来,是色厉内荏, 他一个敌国败将,以什么身份敢质问她? 明锦语气微冷:“呼延骁,你要是没事就滚出去, 要是我把你揍出去,结果就不一样了……” 这个女人在威胁他。 呼延骁后槽牙咬紧, 深邃的眼眸深沉两分, 他在塞漠多年, 还未曾遇见过这样视他无物的女子,久违的征服感涌上心头。 他不退反进, 大掌抚住明锦腰身,二人距离极近:“我知二皇子殿下有了婚约, 但是, 男人嘛, 不比一比怎知谁更厉害?” 离得更近了,呼延骁也更加看清明锦的模样,凤眸黛眉, 挺鼻朱唇, 越看他对明锦越势在必得。 呼延骁不觉得那个小白脸有什么比得上他,大周的男子弱不禁风, 都称不上男人,哪里比得上塞漠的男人! “我看你还真是活腻歪了……”明锦不耐烦再和呼延骁说话,抬手握拳, 正要砸下去之时—— “殿下?” 门口传来江寒川的声音。 呼延骁眼眸微眯,原来是在等他,他的唇角勾起恶劣的笑:“殿下也觉得我比他更好吧。” 明锦眉眼一凝,却见面前男人竟然低头凑近她—— 江寒川拿着肉干来到明锦帐篷时听到里面隐有说话声,以为明锦在与谁说事,本想着在门口等一会儿,却耳尖地听见里面的男子声音。 心里顿时翻涌了其他情绪。 待走近时,就正好听见了那句“殿下也觉得我比他更好吧……” 他惊疑不定地在想是什么意思……没有殿下的允许,他本该不能入内,可是当看见屏风后模糊交叠的两道人影,江寒川无论如何也克制不住,他抬步走进去。 倏然看见明锦的手托着呼延骁的下巴,二人的唇触碰在一起。 他们在接吻……吗? 江寒川呼吸骤停,浑身血液逆流,张口想喊殿下,他喊了,但他没听见自己的声音,心脏无止境地下坠,身体仿若也落入冰窖之中。 一种即将被殿下抛弃的恐惧感侵袭全身。 直到,“啪”地一声。 江寒川从恐惧中回神,看见明锦一拳将呼延骁揍倒在地,血液才仿佛重新流动,他走到她面前将明锦护在身后,才问:“殿下,出什么事了?” 呼延骁自是没错过江寒川眼底的惶然,他摸了摸被打出血的唇角,去看明锦:“是不是感觉还不错?”话毕,留给江寒川一个挑衅的余光。 江寒川闻言眼底猩红,身侧的手握拳,即便是在明锦面前,他也克制不住自己想要动手的情绪,就在他身体动作的前一刻,他被人拉到一边,江寒川茫然地去看明锦,见明锦把他推开,俯下身一把抓起呼延骁的衣领又是一拳砸下去。 气力之大叫呼延骁皱眉。 下一拳再度落下。 呼延骁想做抵挡,明锦一点机会都不给他,哐哐几拳砸下,明锦看着满脸是血的呼延骁,“你现在感觉是不是也不错?” 明锦盯着他,面上毫不掩饰厌恶,又给了他一拳,“现在,滚出去,否则,你们这次将空手而归。” 呼延骁听到这句话,眉头皱紧,他不能拿他整个蛮族部落来开玩笑,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明锦已经拎起他的衣领,几近将他整个人都横空拽起,然后他被丢出了帐篷。 声响很大,叫周遭不少人都看见了。 呼延骁想到刚才明锦说话的语气,顾不上其他,匆忙去了燕西使臣的帐篷。 …… 扔完碍眼的人,明锦回身看见江寒川还愣怔站在原地,语气缓和了些问他:“吓着了?” 江寒川连忙摇头,他走到明锦身边,“殿下,您的手……” 明锦的手上有血痕,是呼延骁的,不等她说话,江寒川已经拉着她坐在椅子上,又端了水盆和药箱来为她清理手上血痕,明锦就懒得动了。 江寒川垂着眼眸给她擦拭,很认真也很细致,眉心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粉色的唇也抿着。 明锦望着他的唇瓣,想起刚才呼延骁想压上来那一幕,她手快地用虎口卡住了呼延骁的下巴,没叫他得逞,但是她的拇指也碰到了呼延骁的唇,那个触感…… 第93章 她皱起眉,觉得手碰到脏东西了。 “殿下,可是疼了?”江寒川小心问她。 虽然是明锦打人,但是她的手背因为用力过大,擦掉了血痕之后也看到了微微红肿的痕迹。 “不疼。”明锦情绪不太高,她现在有种想弄死呼延骁的冲动。 然而有这个想法的不止明锦,江寒川明显感觉到明锦的心不在焉,他既愤怒呼延骁的无礼举动,又对刚才明锦的呼延骁亲吻的那一幕分外不安,殿下这般好,那么多男子都仰慕殿下…… ——“……自也有人能背着你上了她的床,你可得把殿下看好了……” 江逸卿的话语在江寒川脑海中乍现。 他看了一眼还在走神的明锦,倾身上前,在明锦唇角试探性地亲了一下。 明锦回过神,见这黏人鬼亲他,手掌顺着他的脊背摸到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江寒川感受到明锦的亲吻,微微安下心,手掌大胆地揽着明锦的腰身,叫她坐在自己腿上,让她能更深入的亲吻自己。 他今夜不想离开了…… 他不想被旁人乘虚而入…… 所以他故技重施。 隐晦地拆松自己的腰带,故意发出轻微地喘息声,在明锦的唇要离开时,又佯装不经意地舔舐她的唇瓣,手掌也在似有若无地流连明锦腰身…… 明锦亲到后面,已经顺着心意把人压在桌案上了,晚上吃的鹿肉叫她有点上火。 江寒川墨发披散在枣红木到桌面上,外衫不知何时已经被脱下掉落在椅子下,白色的中衣领口敞开,透红的脸庞在红桌墨发的映衬下显得更为蛊惑诱人。 他的眼尾被亲得泛红,唇瓣也是嫣红一片,灼热的呼吸正从口中喘出,他轻喊:“殿下……” 听到这一声,明锦的眼眸登时暗深几分,她的指尖挑开江寒川中衣的衣领,露出浅色亵衣,再往里,就是白皙的肌肤,和鼓起的胸膛。 明锦实在很喜欢玩弄江寒川的胸膛,特别是那两颗红珠,每每拨弄一下,就能听到江寒川呜咽的呻/吟和感受到他受了大刺激的颤抖。 她把人从桌案上拉起,推到了一旁的床榻上,她的动作并不温和,甚至带有几分粗鲁,当未着片缕的后背与柔软绸缎相接触时,江寒川的心脏跳得很快,这种轻微的疼痛让江寒川的反应更大。 明锦没有第一时间压上来,她在看江寒川。 江寒川被她看得羞臊不安,一只手撑在床榻上,一只手想去捂明锦的眼睛。 明锦哪能让他如愿,反折过他的手让其高举在头顶上,还问他:“为什么不让我看?” 江寒川抿唇闭了眼,觉得实在羞人,心底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寒川身上有疤……殿下别看……” 虽然明锦此前并没有表现过对他身上疤痕的不喜,可江寒川自己也不喜欢。 肩头有温热触感,江寒川睁了眼,明锦正在亲那一处的疤痕,见他睁眼又亲了亲他:“好看。” 江寒川眼眸睁大,露出些许的茫然惊怔之色。 他并不知道他这幅模样在明锦看到有多可口。 明锦一手压着江寒川的手,低头咬在他的红珠上,另一只手顺着向下。 多处受到刺激,江寒川的身体猛然绷紧:“殿下!” “嘘,外面可是有人巡逻呢。”明锦边咬边说。 仿佛印证明锦所说一般,一队巡逻士兵的影子映在帐篷上,一个个走过。 江寒川的肌肉紧绷到极点。 “放松点,好硬。”明锦觉得胸口这处有点费牙口,转而去咬江寒川的喉结。 但是在这种环境和这种刺激下,江寒川的肌肉反应根本由不得他做主,“呜——殿下……”他小声地喊。 明锦是坏家伙。 她看着江寒川可怜兮兮的脸,又想到了好主意。 从自己腰间抽了腰带给他,“你自己绑上。” 江寒川茫然,绑上? 却见明锦眸光朝某处扫了扫。 江寒川一下子不敢动了,他握着腰带的手收紧,绑那里? 亵裤并没有脱下,那处的反应在明亮的帐篷里很明显。 江寒川的手颤抖着,实在做不到在明锦的目光下完成这种事。 “不听话吗?”明锦微微坐起身。 江寒川感受到明锦的离开,急道:“听话!我听话!” “那为什么还不做?”明锦盯着他。 江寒川闭了闭眼,抿着唇去解自己亵裤的腰带,他的脸红透了,平日里灵巧的手指在此刻颤抖着,很不灵活。 又是在明锦的注视下,江寒川觉得自己要死掉了…… 殿下怎么可以这样看着他……殿下怎么可以看着他做这种事…… “呃——”一声短促的惊叫。 江寒川终于完成了明锦的要求,但是…… “你怎么打了个死结?”明锦指尖点了点那个结头。 江寒川已经无暇顾及是什么结了,他觉得自己要炸开了,他顺势拉着明锦一起倒在床榻上,声音喊得很急:“殿下……殿下……” “别急别急……”明锦哄他。 怎么可能不急……江寒川急得眼泪都落下来了,他像是饿急了的人,去吞吃搜刮他的甘露…… 炙热的呼吸喷洒在腿间的皮肤上,明锦的脚踩了踩江寒川的肩膀,道:“好了,该让我来了。” 江寒川抬起头,鼻尖沾了些晶莹,唇瓣也亮晶晶的,他喉口吞咽着,仍然像是没得到某种满足。 直到明锦把他推倒后坐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再写下去怕被锁了……不过现在也感觉要被锁[捂脸笑哭] 第77章 凌晨, 江寒川看着怀里睡着的明锦,眸光柔软,他小心亲了亲明锦的发顶, 准备下床。 “去哪儿?” 怀里的明锦眼睛未睁,搁在他腰间的手却收紧了一分。 江寒川手掌轻轻拍抚明锦的后背, 不想扰了她睡觉,声音放得很轻柔:“殿下,我当在天亮之前回去。” 他毕竟还是明锦未过门的皇子夫, 实在不好叫旁人看见他与她一同出入同一个帐篷,何况, 当下是秋狝, 人多眼杂。 明锦闭着眼, 没说话,江寒川深看她两眼, 猜想她也许睡过去了,还想再走, 以为身旁熟睡的人却忽然翻了身压在他的胸膛上, 不耐烦道:“真烦!” 江寒川心里一跳, 疑心自己说错了什么惹了明锦厌恶,他小心问道:“殿下,怎么了?” 身上的女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抱怨:“你怎么还没嫁给我?” 她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起床气, 还有一丝复杂不明的情绪。 而江寒川从这一丝情绪中隐约辨别出一点眷恋, 心中一角蓦然塌软,他的殿下是不是更喜爱他一些了? 他拍抚着明锦的后背, 像是在给某种兽类顺毛,也像是在哄她:“殿下,很快了……” 托明锦的福, 他原本以为最快也要明年才能和殿下成亲,现在算一算,不到三个月了,只是这时间啊,过得又快又慢…… “嗯……”明锦不情不愿地发出声音,“你走吧。” 虽然这样说,人却还是趴在江寒川的胸膛上,动也不动一下。 江寒川也舍不得明锦。 他抱着明锦轻轻哼着调子,一边亲她,一边把她小心地放回床上,下床之前,看见明锦的睡颜,没忍住俯身又亲了亲她。 然后就听到明锦威胁他:“再磨叽就不让你走了。” 江寒川听到这孩子气一般的话语,眸底染上笑意。 他下床后,为明锦盖好被子,小声对她道:“殿下,我走了。” “嗯。”明锦闭着眼哼出一声。 江寒川看了她好几眼,最后还是在天边亮起之前,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他的帐篷和明锦的帐篷很近,回到帐篷他没有再睡,仔细关好帐篷的门,将自己裤子解开。 昨夜他绑绳结太着急,绑了个死结,最后还是殿下照着烛火帮他解开,想起昨夜的窘状,他羞臊地抿紧了唇,刚才走动间,那处隐隐作痛,他怕落了什么病痛就糟了。 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只是根部被腰带磨红了一些,好在没什么大碍,看完后,他又涂抹了一层膏脂才穿上裤子。 之后他也没闲着,拿起自己的弓箭擦拭…… 他想送给殿下一些什么。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背着弓箭驾马进了山林。 …… 天一亮,营地里就热闹起来。 明锦臭着脸从帐篷里出来,左右看了看,没看见想看的人,心情更糟糕。 问了旁人才知道,人进山林里打猎去了。 她想了想,没去,蹭到她姐姐身边晒太阳了,今日阳光好,适合犯懒。 此行虽然外出秋狝,明玦也不忘处理一些政务。 奏折上密密麻麻的字明锦看着头就疼。 初秋的阳光暖而不燥,晒在身上得很舒服,明锦枕着她皇姐的腿上,摆弄她姐姐腰间玉佩上的流苏。 第94章 明玦摇头提醒她:“这般样子叫母皇瞧见,要说你的。” “她没空说我,和使臣商谈呢!”明锦早就瞧见她母皇帐篷外使臣的侍仆了。 明玦闻言笑了,她这妹妹最是机灵,母皇忙着,她也就任由明锦靠着她晒太阳。 明锦晒了一会儿太阳,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了一物。 明玦见了笑她:“怎么时时都要吃糖?” “嗯嗯,不是糖,”明锦摇头,坐起来一些,打开了她的糖匣子,里面有一个纸包,打开纸包是一些肉干,今天江寒川离开时给她贴心地放进糖匣子里,还有蜜饯。 “阿姐尝尝,好吃的。”明锦大方地将纸包放在桌案上分给她皇姐。 明玦取了一块来吃,入口后有些意外,是鹿肉干,应当是松枝烘炙,有胡椒的微辛和松木的熏香,肉干不柴不硬,很适口:“确实不错。” “是吧,我就说好吃。”粘人鬼的手艺一直都不差,明锦咬着肉干又往她姐姐身上歪。 明玦见她模样,似有所感地问:“这肉干是谁做的?” “嘿嘿。”明锦笑而不答。 明玦也知道答案了。 看过两件要紧政务,明玦便得了空,正说要不要喊明锦一道去林子里练练,就看见青禾提着食盒进来。 “两位殿下,可要用些炖汤。”青禾问。 “炖汤?”明锦坐起身很感兴趣,“什么汤?”她吃了肉干正好口干。 食盒打开,里面是两盅汤,一盅揭开,是当归乌鸡汤,明锦摇头不感兴趣,“我不要喝。”她最不爱这些当归川贝类的补汤了。 青禾揭开了另一盅,“小殿下,这个是给您的。” 明锦一看,另一盅竟是淮山桂花甜汤,“嗯?”她看着汤,眼珠子转了转,凑到她皇姐耳边故作疑惑道:“皇姐,现在尚食局的人都这么机灵了?” 明玦好笑,拍了拍明锦的脑袋,大方承认:“是子贤炖的。” 郑子贤,与明玦定了亲事的准太子夫。 明锦喝着甜汤问她皇姐:“可我看皇姐你怎么很少和姐夫在一起。” “我有事要忙,他也不得空。”明玦道。 明锦缓缓的拖长了声音哦一声,心道,皇姐有事要忙是真的,姐夫不得空的话,恐怕不见得吧。她低头喝汤,淮山炖的软糯,又撒了金桂,很合明锦的胃口。 两人喝完汤,明锦本着吃人嘴软的态度,当即把她皇姐拉起来,“走吧皇姐,现在你不忙了,出去玩!” 明玦被明锦拉着往外,一出门就看见不远处的郑氏,明锦从云禾手里拿了弓箭一边推给她皇姐,一边朝郑氏走去:“皇姐去给我打个貂吧,我要冬日做围脖用。” 她说完又对旁边的郑子贤道:“郑公子,你应当没事吧,就与我皇姐一块去吧。” 郑氏一愣,本还猜测小殿下是有什么事找他,谁料竟是这个,他一时不敢言语,去看明玦。 明玦那还能不懂她妹妹的心思,左右也好些时日没与郑氏相处过,便道:“走吧。” 郑氏面上一喜,牵了马和明玦一道往林子里去了。 明锦深觉自己做了大好事,准备再去她父后那里转一转,只是在走到一半停下了脚步。 帐篷后面,少有人走动的地方,一名穿着白衣的男子与面前二人似乎是起了什么争执,白衣男子被身前人一把推在地上。 那人从地上抬起脸时,明锦认出了他,是江逸卿。 她眉头蹙起。 …… 江寒川正在林子里寻找猎物。 他想为明锦猎一张披风。 马匹一侧放着一只猎到的黑貂,但是还不够,只是黑貂难寻,一上午也只寻见一只。 正在寻找之时,他耳尖地听到马蹄声朝他的方向过来,和其他远处的杂乱马蹄声不同,这个马蹄声似乎是直指他而来。 江寒川勒转马头,想看看来者何人,比人来得更快的是一支箭, 箭簇擦着江寒川的头顶擦过去,钉在了他身后的树干上,箭羽颤动。 江寒川眼眸黑沉地盯着眼前的人,是呼延骁。 呼延骁露出挑衅的笑:“一时失手,江公子勿怪。”没有看见这小白脸被吓得落马还真是有点失望啊。 正想着,呼延骁眼眸一凝。 无他,只见眼前的这小白脸竟然拉弓搭箭回指着他,呼延骁唇角缓缓拉直。 咻—— 一支蓝羽箭射出。 呼延骁望着朝自己射来的箭簇,瞳孔有一瞬间的紧缩,随后,身后响起一声短促的动物叫声。 江寒川驱马与呼延骁擦肩而过,捡起了被他射在树干上的黑貂。 呼延骁盯着江寒川,神情变得复杂,“是你?!” 他认出了这个人。 当初在边北战役中,几次偷袭于他的箭锋与这一支一模一样。 江寒川面无表情地看着呼延骁:“使臣大人,没那个能力还是不要轻易下场得好。” 他讨厌呼延骁! 一看到他,江寒川就想起帐篷里,呼延骁亲吻明锦的那一幕,这个男人纠缠殿下,实在令人厌恶。 呼延骁牙根咬紧两分,没想过自己竟然被小白脸嘲讽了。 “江公子现在的模样和在二皇子面前还真是大不一样啊,就是不知道二皇子知不知道你还有这幅面孔?”呼延骁笑着道。 江寒川面色不变,仰起脸睨他,下巴抬得很高:“我是何面孔,殿下自有分辨,倒是使臣大人,若再有失手,我也就不客气了。” 他这话里的威胁之意傻子都听得出来。 呼延骁额头青筋一跳,他竟然在江寒川这幅模样里看出一点明锦的影子,强硬霸道,盛气凌人,一个落魄郡侯的旁支,竟然也敢给他下马威。 林子里时常有人穿梭,呼延骁是外邦使臣,而江寒川还是与皇子定亲的皇子夫,山林里巡逻的鹰扬卫都小心在远处注意着,二人的交锋很快被其他人打断,江寒川不再去看呼延骁,继续在山林里寻找自己的猎物,呼延骁盯着江寒川的背影,握紧了拳头。 江寒川转过身去时,紧握着缰绳的手指松了些许。在听到呼延骁的威胁时,他难免有些紧张。 只不过,江寒川对明锦有了更多的信心,而他下意识地反驳,也完全是循着记忆中明锦的模样,他记得他自己的身份,他是站在殿下身边的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外邦人面前落了下风。 他在想,若是殿下在会如何做,想到了,便就去做了。 他绝不会给殿下丢人。 作者有话说:今天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呀,谢谢大家的支持。[撒花][撒花][撒花] 第78章 江寒川回到营帐时, 敏锐地发现有一些世家男子的目光总是似有若无地朝他这里看来,见他看过去,又佯装无事的撇过去。 他在他好友林染那里得知了原因。 殿下上午为江逸卿出头了, 而现在江逸卿还在殿下帐篷里。 “寒川,你别多想, 以小殿下的为人,即便不是江逸卿,她看见旁人被欺凌, 也会出手相助的。”林染宽慰江寒川。 江寒川当然知道。 人都道二皇子是个小霸王,做起事来随心所欲, 张扬恣意, 但江寒川知道, 殿下最是好打抱不平,害怕她的也都是些犯浑的地痞无赖, 百姓们从不惧她,街上瞧见她也会亲切地喊她一声小殿下。 “我知道。”江寒川温和道, “以殿下的身份, 若真喜欢他, 自会将他娶进府里。” “诶!是这样!你能想明白就好。”林染安心道。 道理江寒川都明白,可是当明锦和江逸卿的名字放在一起时,江寒川仍然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妒忌与不安, 好友离开后, 他想了想,从自己帐篷里带上了一些果干蜜饯往明锦的帐篷中走去。 远远的就看见了江逸卿的侍仆在明锦帐篷门口, 江寒川蓦地停下脚步。 也许,他不该去。 至少,不是现在。 脚步只是顿了一瞬, 江寒川还是朝着明锦的帐篷去了。 门口江逸卿的侍仆听竹看见江寒川过来,倨傲地拦住了他,“公子正在帐中和殿下说话呢。” 江寒川冷冷看他一眼,没说话。 听竹被这一眼看的脊背生寒。 无需江寒川多说,云禾站出来,将听竹挥退,“江公子请进。” 殿下早就有吩咐过,若是江寒川寻她,只管放进去就是。 云禾多看了听竹一眼,觉得这个侍仆实在是不知身份高低,未来的皇子夫也是他能拦的? 江寒川抬步走进帐篷里,叫他担忧的一幕并没有出现,明锦坐在帐篷的软垫上,江逸卿则已经起身,正在行礼告退,二人隔着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看见他来,江逸卿隐晦地给了他一个得意的目光,瞧,殿下依然待我很好。江寒川视若无睹,只对着明锦喊道:“殿下。” “嗯?你来啦,过来。”明锦朝他招手。 第95章 江逸卿听到明锦熟稔的话语,葱白的指尖掐进掌心,刚才与他说话时分明不是这个语气。 江寒川走到明锦身旁,挨着她坐下。 江逸卿看见二人亲密的距离,眼眸紧了两分。 “你还有事吗?”明锦抬头去看江逸卿。 江逸卿即便再不甘心也知道此刻不是好时候,他垂着头退出明锦的帐篷。 而他的帐篷里的一应物品也被侍仆更换过了,都是上好的器物。 因为上午的那场被人奚落,他知道定是叫明锦对他重新起了恻隐之心。 毕竟当初他们的初次相遇也是如此。 他被人欺辱,而明锦从天而降为他解围,此后,明锦便一直为他撑腰,但自从殿下要娶江寒川之后,他的优待就没有了。 “你很得意吧!” 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江逸卿转过身。 许林奕自知被江逸卿做了靶子,越想越气,他看着江逸卿愤怒道:“上午我明明没有推你,你却自己倒在地上,原来就等着二皇子殿下经过栽赃我?” “许公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江逸卿面无表情道。 许林奕见他装傻,眼眸里冒着两簇怒火,身旁的侍仆拼命地拉他,许林奕把人挥退,指着江逸卿道:“江逸卿,你好手段啊,你最好指望着二皇子殿下娶你进门,不然,别叫你落在我手上!” 话毕,他怒气冲冲地挥袖离开。 江逸卿胸膛起伏几下,随后,手指握拳猛地锤了一下桌子,没有了二皇子殿下,什么人都敢欺辱他了! 他并不把许林奕的威胁放在眼里,江寒川也是耍了手段背着他爬了明锦的床,为什么他不能耍点手段呢? 他要重新得到明锦的心,他相信他能得到,毕竟殿下曾经对他好了那么久,殿下对江寒川想来也只是一时贪欢而已,等他找到机会,他也能做得更好。 …… 许林奕回了自己的帐篷,侍仆在一旁劝他:“公子,您何必还要招惹那江家公子呢,万一,二皇子殿下当真把他纳入府中,咱们不就彻底惹上事了吗?” “他?进皇子府?想的美!”许林奕灌了一杯冷茶,不屑道,“二皇子殿下一开始的赐婚圣旨上没有江逸卿的名字,那之后就更不可能有了!江寒川是他的族兄,平日冷眼瞧着,他们江家对那个江寒川也不过如此,我还道那个江寒川没什么骨气,被江家当狗使唤还上赶着,原来背后憋了个大的。江寒川一朝翻身,断不会给江逸卿机会。” 侍仆闻言点头应和:“可不,谁都没想到,二皇子殿下平日里对江逸卿公子那般好,最后竟然娶的是江寒川公子。” “所以,女子的那一颗心啊,最是飘忽不定。”许林奕没说的是,他曾无意间看到过,二皇子殿下的贴身侍仆云禾对江寒川毕恭毕敬,上面是什么态度,只管看贴身侍仆的态度就能揣度出一二。 江寒川只怕是很得二皇子殿下的喜爱,这样最好不过了。 一想到今日上午,江逸卿那个平日里假清高的人还敢设计陷害他,许林奕便一肚子火,他想了想,对侍仆道:“去叫个人盯着江逸卿,他有什么举动都汇报给我!” 虽然觉得二皇子殿下不像是会吃回头草的人,但是保不齐江逸卿会使出什么手段,他得防着点才好。 …… “今日都猎到了什么?”明锦坐在帐篷里和江寒川说话。 “寻常的一些猎物。”江寒川回道,手掌已经自觉去揽明锦的腰身。 “我听说你在林子里遇到呼延骁了?” “嗯。”江寒川把头埋在明锦颈窝里。 “做什么?”明锦被他弄得有点痒,手指去捏他的脸颊。 “害怕。”江寒川小声说,“那外邦人好凶。” “瞧你这点出息,不过你今日做得很好。”明锦由他埋着,她听鹰扬卫说了林子里的事情,这胆小鬼做得不错,“哼,那呼延骁就得意吧,总有一天,我朝铁蹄要踏破塞漠。” 江寒川听着明锦的话语,察觉到什么似的,抬头去看明锦的脸,她张扬恣意的脸上是某一种坚定神色,叫她脸上的光彩更加明艳夺目,万分吸引人的目光。 他如同被蛊惑一般,心脏砰砰砰地跳着。 一种阴晦的情绪在心底滋生蔓延,这样好的殿下,他想独有,他实在不是贤德的男子,他看见旁的男子亲近殿下,他内心便涩苦难安,他静静垂了眼睫,靠在明锦身边。 就这一会儿吧,就让他自私这么一会儿吧,之后,若殿下想纳逸卿…… 江寒川猛地咬紧牙关,他也依然不想! 但事情由不得江寒川的想法,他明显察觉到江逸卿出现在明锦身边的次数变多了。 有一夜还专门抱着红漪琴抚了一曲,借机和明锦说上话。 江寒川想时时刻刻都在明锦身边,但是凤君那边有时会唤他过去,这一天,江寒川应召前去凤君殿下的帐篷,路上却瞧见江逸卿的侍仆听竹从明锦帐篷里出来。 他很难不去猜想,江逸卿派侍仆找殿下做什么,他也不可避免地升起躁郁。 从凤君那里出来之后,已是傍晚,江寒川看见明锦在和孟元夏等人比试射靶子,他心中微微安下。 江逸卿那日的神情和近几日的做法总叫江寒川觉得不安,他太担心了。 他甚至有些着急。 要怎样才能叫殿下更喜爱他一些? 变故发生在秋狝结束这一天,朝臣和其家眷们都在登上马车准备返程。 忽有一匹马不知何故受了惊,横冲直撞。 鹰扬卫急忙派了人去制伏失控马匹。 同时也有一队人马挡在离得近的官眷附近,护送他们离开。 江寒川正在登车时,听见马鸣声,鬼使神差地扭头看了一眼,那匹马正在向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紧接着,身边忽然有一个力道将他推了出去。 他虽想过,受伤的话,是不是会叫殿下心疼他一点,可他也没有犯傻到在临婚期前受伤,在感觉到自己被推下山坡的时候,他没有时间去看是谁下的手,手臂弯起护住了头,待撑住身体再抬头时,有阴影笼罩他。 高昂的马蹄在他面前,身旁全是惊呼声。 江寒川眼疾手快地抓住马蹬,身体从马蹄下滑过,他被疯马托行了一小段距离,待一次蓄力后,他抓紧马蹬接力一跃,拉住马鞍翻身骑上了马,他庆幸因为知道殿下喜欢射箭打马球,他在骑射上花了很大的功夫,学得也还算不错。 只是这马匹狂劲很大,而且比寻常马匹更高大健壮一些,这是塞漠来的汗血马。 “江寒川!” 江寒川骑在马匹上,听见了明锦的声音。 繁杂慌乱的情绪蓦地一下冷静下来。。 “夹住马腹!压低身体!” 明锦的声音很远又很近。 江寒川照着明锦的说法去做。 他听见马蹄声,侧头看见明锦骑着马过来,惊慌喊道:“殿下,我可以自己来,您别过来!” 骑在马上他才知这马疯得有多厉害,他不想明锦受伤。 可明锦怎么会听他的。 不仅过来了,还越靠越近,身体朝他这边倾斜,似乎打算上马。 “殿下,您再过来,我就直接跳下去!”江寒川慌急了,他怕明锦不信,坐起身体手指松开缰绳,他宁愿死也不想叫殿下为他受伤。 “你想干什么?!”明锦恼火的声音响起。 “我可以,殿下,我可以的!您别过来——” 下一瞬,身下马匹后蹄猛蹬,又高扬前蹄,这一要命举动引起周遭人的惊呼。 它想把身上的人甩下来。 江寒川死死夹住马腹,他如同在汹涌浪潮中行驶船只,被浪潮打得七零八落。 他在尽力让马匹远离明锦。 “江寒川!击打马颈侧后四寸之处。” 这一声是呼延骁发出来的,呼延骁也骑马在附近。 这马是他们塞漠带来的汗血马,绝不能让它在这么多人前伤了人。 江寒川被马匹疯狂甩动,根本没有松手去击打的机会,一旦松手他就会被甩下马,但不松手他也会力竭落马,在马匹又一次高扬前蹄之时,江寒川猛然松开抓着缰绳鬃毛的手,飞身朝上一扑,同时左边膝盖骤然使劲,朝呼延骁所说的地方击去。 一声闷响,疯马发出痛苦嘶鸣,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轰然砸到在地。 在马匹落地之前,一条鞭子缠上江寒川的腰身,将他卷离那匹马。 明锦把人拽到手里才松了一口气,继而怒道:“你现在胆子大了啊!”还敢威胁她了! 第79章 马匹被鹰扬卫的人抬下去探查失控原因。 江寒川则坐进了明锦的帐篷里。 大夫在给江寒川包扎伤口, 他身上有一些擦伤,在马匹上起起落落,身体也有些力竭, 但这都不是问题,现在有个最严重的问题在江寒川面前。 第96章 江寒川去看马车里的明锦。 但明锦不理他。 江寒川抿唇, 殿下又生他气了。 大夫从马车里离开之后,江寒川去喊明锦:“殿下……” “我在生你气,你别叫我。”明锦没好气道。 “殿下, 寒川的手好痛……”江寒川可怜兮兮地把绷带包着的手放到明锦面前。 他的手掌被缰绳磨破了,出了点血, 不严重。 明锦眼眸动了动, 偏过头, 不理江寒川。 江寒川自己坐到明锦身边:“殿下,寒川的心脏也好痛……” 听到他说心脏痛, 明锦皱眉看他:“刚才太医在怎么不说?”她要去喊太医回来,但是被江寒川拦住了。 江寒川握着明锦的手, 小声道:“殿下摸摸就不痛了。” 明锦倏然抽回手, “那你痛死吧!” “殿下……”江寒川喊得婉转可怜, “您别生我的气了。” “不生你气?你都干了什么?”明锦瞪他,“马匹上那么危险,你竟然还敢拿自己威胁我?” 江寒川重新去握明锦的手:“寒川不想叫殿下为寒川涉险……那日我为殿下挡刀, 殿下也生我气, 说我不信您,可世上若有叫寒川最信任之人, 那必定是殿下,我那般做,只是不想叫殿下有一点受伤的可能性, ” 他靠在明锦身边,神情诚恳认真,声线平和亲昵“今日寒川也是同样心情,寒川乃身份低微卑贱之人,怎么能叫殿下为我涉险?若殿下因为我受了伤,寒川就是拿命赔也是不够的……” “你又胡说什么!”明锦瞪江寒川,“什么身份低微卑贱的?!你是我的夫郎,我是你的妻主,哪有女人会看自己男人在眼前遇险还无动于衷的?” 江寒川抿唇扬了笑,“有殿下这句话,寒川就是再遇十回险也心甘情愿了。” “你这人!”明锦手指握拳,想给他一拳,现在还笑,她怒气冲冲道:“我在生你气!” 江寒川在这一刻终于有些确定,殿下是喜爱他的,不、或许是更早之前,在疯马上,他用自己威胁殿下时,殿下退让了,突如其来的一次意外,竟然叫他的心彻底踏实。 殿下在意他。 江寒川的心里涌上一股一股的欣喜甜蜜。 “殿下……” 明锦的脸又冷起来,这胆小鬼如今真是越来越不怕事了,她都告诉他,她在生气了,还要来吵她! “我现在不要和你说话。”明锦冷冰冰道。 “啾。” 明锦觉得江寒川不知死活,竟然大胆亲她,“我在生你气,你不许亲我。”江寒川很少主动去亲明锦,亲完之后的脸颊红红的,连带着耳垂也透着红。 江寒川声音低低低,软软的,带着显而易见地讨好:“殿下,您别生我气了,待回去后,我送您一件礼物。” “什么礼物?”明锦被勾起了一点兴趣,去睨江寒川,后者就朝她摇头,还要卖关子:“需要等几日,您就知道了。” “江寒川!是不是我太惯着你了?”明锦又沉下脸。 “啾。” 明锦才沉下去的脸忍不住带了点恼火:“你别亲我,我在和你说——唔……”唇瓣到底是被眼前人给撬开了,明锦咬着人的唇,心道:真好亲。 良久,江寒川坐回自己的位置,唇色嫣红润泽。 “你嘴巴怎么甜甜的?”明锦疑惑问道,虽然平时亲的时候也觉得柔软香甜,可这回的甜不太一样,带了点桂花香。 江寒川就小声告诉她:“因为想亲殿下,所以在此之前吃了糖。” 是大夫给他包扎的时候,他吃的,因为当时明锦很生气的样子。 明锦嘴里被江寒川塞了一颗冰凉之物,是桂花糖。 江寒川的吻落在她的唇边,声音温柔缱绻:“殿下,别生气了……” 明锦不知怎的,想起来说书人说过一些刀尖舔血的江湖侠客在江南遇见温润儿郎时,也会变成绕指柔的故事,那时还不明白怎么会如此,可现在,她竟隐隐觉察出原因了。 这些儿郎,实在惯会蛊惑人心。 …… 回去后,惊马的原因也被查出来了,马匹误食了山野毒草,当时喂马的几个侍卫都被落职查办。 而江寒川也没说自己是被人推出去的,因为当时人多眼杂,他那个位置附近有很多人,他也并不能确定是谁推的他,在婚事之前,他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 不过经此一事,江寒川制伏疯马的事情在京城也传开了来。 此前旁人都说不知这江寒川有何能耐,得知他一人制伏了失控的汗血马,便称赞他勇猛,当然,多还是为了奉承明锦。 对于京城的那些言语,江寒川也全然都不在意了,他正在挑玉石和绸缎。 穆云德也想买一些绸缎做冬衣,与他一道。 “你要买这墨玉?可不便宜呢!”穆云德瞧见伙计端出来的两块拇指大小的玉石,通体细腻油润,一看就不便宜。江寒川这些年在他这存了不少银钱,但这两块拇指大的玉石就得耗去一半。 “嗯。”江寒川点头,殿下值得最好的,他买完玉石,又挑好了缎料,扭头瞧见穆云德也在看布料,只是那布料都是些竹青、海棠等女子惯用的颜色,他好奇问道:“穆叔,你这是给谁买的?” 穆云德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含糊道:“就是瞧着好看,随便买一点……做、做荷包吧。” 这颜色做荷包可以是可以,但这布料是不是也要的太多了些。 江寒川看了穆云德一眼,想起有一日曾见过张太医从穆叔的房间里出来,没再多问。 穆云德拿着布料做贼心虚,脑海里闪过一张冷静持重的脸,又暗自咬了牙,那个冤家上次给他扎针后就不管他了,他后来自己试了一下,竟然真的毫无反应,果然是最毒妇人心! 他给自己扎了几回针都不见好转,看着买回来的布料又恼羞成怒地想全给扔掉。 但最后到底还是塞进了衣柜里,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而江寒川把布料带回去后就马不停蹄地赶工了。 貂皮已经在炮制了,这几日便能给他交付,但光有貂皮不够,他要给殿下最好的。 他依据尺寸裁出缎料,便取了针线缝制。 婚期将近,江寒川知道明锦不得空,特地趁此时间赶制。 想在明锦下一次来找他的时候,能把礼物送上去。 明锦也确实不得空,礼部和司天台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找她,或是问婚服或是告知她一些礼制,她的皇子府宫里也派了人来整日敲敲打打,挂灯笼刷红漆……小老虎气得钻进假山洞里不出来了。 而明辛也在敲打明锦:“还有两个月就要成亲了,可不许再在婚前胡闹了。” 好呗好呗,明锦便老老实实在自己府上呆着了。 老实呆了不足三日,她就呆不住了。 一天半夜就翻墙出去了。 去的哪儿? 当然是江府。 江府的墙头她轻车熟路。 到了熟悉的院子里,竟然发现都三更天了,屋子里的烛火还亮着,她跳到窗前,翻了进去。 江寒川正坐在床上,在缝一些布料。 明锦蓦然出声:“你在做什么?” 江寒川手一顿,惊喜抬头,“殿下!”他说完,又连忙捂着唇道,“殿下别过来。” “你生病了?”明锦听出他声音里的沙哑,眉头皱紧了,这人怎么跟个泥娃娃一样,才几天不见,怎么又把自己弄病了。 “嗯,染了些风寒,过几日便好了。”江寒川轻声道。 明锦走到床榻边坐下,江寒川捂着口鼻不敢松手,“殿下别离这么近,只怕传了您就不好了。”他的嗓音低沉沙哑。 “我看看你。”明锦很不满,“我都好几天没看见你了。” 江寒川心里柔软一片,“寒川也很想殿下。” “你刚才在做什么?”明锦去看他手里的东西。 江寒川自然地把一些料子往床边的盒子里放,道:“做一些男子嫁人时需带的东西。” “哦……”明锦得知了答案便不再多问,看着江寒川似乎有点瘦了的脸颊,问道:“看大夫了吗?吃药了吗?” “姑母为我请过大夫,也吃了药,不严重。” “明天能好吗?”明锦问。 江寒川就笑了,他应:“能的。” “那你快休息吧,我明日再来找你。”病人需要休息,明锦本来也不能在他这里久留,她母皇派人盯着她呢。 “好。” 待明锦从窗口离开之后,江寒川才轻轻吐了一口气,将盒子里的布料重新拿出来继续缝制……差点被殿下发现了。 第二日晚上,明锦又来了,但江寒川的风寒依旧没好,明锦气鼓鼓的,质问他:“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吃药?” “吃过药的。”江寒川道,“已经好很多了。”他说。 第97章 可明锦觉得江寒川的脸色依然不是很好看,不过江寒川笑着说快好了。 明锦从江寒川屋子里出去后,另外问了侍仆,侍仆说江寒川每日喝了药,明锦这才离开。 之后两天,明锦又被礼部的人缠上了,好不容易脱身,便想着去看看江寒川的风寒是不是好了,可她一看到江寒川就知道他的病没好,脸色还越发白了,她问道:“江寒川,你的风寒怎么这么久没好?” 江寒川站起身迎她,可就在站起身的时候,他眼前一黑。 失去意识前,只看见明锦惊慌的脸,江寒川心道,完了,殿下准又要生他的气了。 作者有话说:顺利的话应该能在年前完结的。 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80章 落梅苑外院乌压压站了一片人, 门口全是大理寺的官差。 江泉、徐氏等人站在落梅苑门口,江金桂妇夫也相互搀扶着担忧地望着内屋,江平安站在后面被这肃杀之气吓得不敢作声, 江泉素日里保养得当的面容此刻灰白泛青,官差成列行走在她江府之中, 耳边全是翻箱倒柜的声音。 终于,在又一列官差走过之时,江泉双膝颤颤跪下, 声音嘶哑:“殿下!殿下明鉴!寒川是我亲侄儿,无论如何, 臣等也绝不可能加害于他啊!定是有奸人栽赃陷害, 欲离间你我啊殿下!” 江惠紧跟着跪下:“殿下明鉴, 我们怎么会做出下毒加害寒川的事情!他与我们乃是族亲啊!” 徐氏被这动静吓得两眼发黑,几晕未晕, 江逸卿在一旁扶着他。 明锦眼眸都未动一下,只盯着内屋。 张翊正在给江寒川诊治。 当江寒川口溢黑血晕倒在她怀里的时候, 明锦平生第一次知道惊慌。 明明几日前还与她说话, 为她做肉干蜜饯的人, 怎么突然就中了毒? 大理寺的人接到消息来得很快,明锦叫官差把全府人都扣下了。 就连在外当差的江惠也被羁押回府,接受审查。 “殿下, 当真——”江泉还欲呼喊, 只是,当那闪着凌冽寒光的红缨枪枪尖指在她眉心的时候, 她骤然失语,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滴落,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明锦握着枪, 看江泉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江泉,拿你全府上下的性命祈愿吧!” 江泉眼眸一震,不敢深想明锦这话是什么意思。 全府上下的性命?! 她几乎就要瘫软在地上了,只是那枪尖抵着她,她稍有动静,额心就出现血点,于是只得强撑着跪着。 “殿下,寒川他平日就未曾与我们用膳,许是在外吃错了什么——”江逸卿出声。 “砰!” 一声闷响压住了所有的声音。 明锦一脚踹在了江逸卿的胸口。 连在江府搜查的官差也都愣怔一瞬,随后脚步极轻极快地走过去。 那一脚力度极大,江逸卿整个人被踹得后退了几步远,随后捂着胸口喷出一口鲜血,蜷缩在地上,说不出任何话语。 满院落再度陷入死寂。 甚至没有人再敢抬头。 他们死死地咬住唇,压抑住嗓子眼的惊呼,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就怕那充满暴戾的一脚会踹在他们身上。 “殿下。” 内屋的张翊走出来。 明锦登时转身看向她,急问:“他怎么样?” 张翊道:“是中毒,从脉象上看剂量极微,然则,江公子有先天心疾,最忌外邪侵扰,此番中毒,引动心脉,江公子如今昏迷不醒,这毒若不能妥善处理,恐有性命之忧……” 在听到最后四个字时,明锦眼瞳一缩,她没有立即开口,静默两息,才道:“那就妥善治!” 张翊担心地看了一眼过分平静的明锦,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臣已施过针,护住江公子心脉,但最好应是能找到解药,才能确保江公子无虞。” “可探出是什么毒?” 张翊声音低了些,只有明锦能听见,张翊说:“像是漠北的毒……”张翊诊治时就发现了,这毒与当初殷妙所中之毒略有相似,但殷妙毒素更深一些,毒发症状也比江寒川更加严重。 明锦走进内屋,望着床榻上唇色乌青,昏迷不醒的江寒川,脸上冷得几要结冰。 “备车。”她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侍仆耳膜上,没有人敢懈怠半分,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备好了马车。 马车停在离落梅苑最近的侧门门口,明锦上前将江寒川连人带被子一块打横抱进怀里,看到他毫无血色,眼眸紧闭的脸,明锦的手紧了两分。 她抱着人平稳地走进马车里,路过张翊时扫了她一眼,张翊会意地提着药箱跟进了马车。 明锦把人放进马车里,对云禾道:“把他的东西一件不落地搬回府里,江家这些人……”明锦的目光扫在江泉、江逸卿等人身上,面无表情道:“一个个审,审不出来就丢进大理寺狱去!” “是!”云禾肃声应道。 “殿下!殿下明察啊!微臣冤枉啊!”江泉连滚带爬试图去抓明锦的衣摆,但早已有侍卫带着刀将她架住,叫她不能再纠缠皇子殿下半分。 明锦踩上马车,对驾车侍仆道:“回府。” 张翊在马车里,细细对明锦讲说江寒川的症状。 …… 明锦把江寒川安置在自己的房间后,转身去了外使居住的酒楼。 这些外邦使臣从秋狝就一直在和周朝磨合,近几日总算得到一个还不错的结果,正打算这两日收拾东西返程,所以外使们也都在客栈。 明锦破门而入时,那些外使惊疑不定,“二皇子殿下不知是为何意?” 她们以为周朝皇帝变了卦。 而明锦一进门,就盯住了呼延骁,一把扯过他的衣领,恶狠狠问道:“解药是什么?” 呼延骁被拽了个莫名:“二皇子殿下在说什么?什么解药?” “你漠北幽兰草的解药!殷妙当初所中之毒的解药!” 呼延骁闻言,去看明锦的神色,忽而幸灾乐祸道:“谁中毒了?难不成是你那个小白脸皇子夫?”他们刚从宫中出来,皇上皇后皆无恙,能让她这样在意的,那就只剩下一个了。 他的笑格外刺眼。 “砰!” 呼延骁脸上挨了一记铁拳,脸被打到贴在地面上。 “我问你解药是什么?” 燕西的外臣见状,犹豫上前道:“二皇子殿下,莫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回应燕西外臣的是又一记砸在呼延骁脸上的拳头。 呼延骁吐了口血:“二皇子殿下,你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啊!” “呼延骁!”燕西外臣见到呼延骁此刻竟然还在挑衅周朝二皇子,面上多了几分急意。 “求人?”明锦眼眸骤然沉下,反手一翻,一把短匕首出现在她的手中。 “二皇子殿下!”燕西外使见她都拿出匕首,连忙道,“我们外臣入周,可都是得过周朝承诺的!” 然而他话音刚落。 噗呲! 锋利的匕刃直接没入呼延骁的肩膀,血液喷溅,明锦冷漠道:“周朝承诺在周会保你们性命无虞,但是……”她盯着呼延骁道:“我也会让你活着回漠北,只是,怎么活就看你自己了。现在,我允许你再说一句话,不是我想听的,你这条胳膊就别要了。” 呼延骁被疼痛激得脊背微颤,他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下手这样果断! “我数两个数,你不说话,你的两条胳膊今日都不会有了。” 明锦手中握着匕首:“一。” 呼延骁没说话。 明锦便开口数:“二。”同时,手掌用力。 “带我去看他!”呼延骁倏然出声,“幽兰草的毒有至少三种,我要确认他是哪一种。” 明锦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拽着他直接上了马,一路冲回了皇子府。 …… 呼延骁在重重监视下,看过江寒川,他因失血过多的脸朝向明锦:“他确实中的幽兰草的毒,但是,我可以我族图腾起誓,这毒与我们漠北蛮族无关,我可以救他,你须得承诺我,不得迁怒于我漠北蛮族。” 明锦甩出了另一把匕首:“你不配和我讲谈条件。” 呼延骁一顿,未包扎的伤口隐隐作痛,他看着面前这般陌生的明锦,陡然间,心里竟然生出一股寒意。 又莫名生出一股庆幸,幸好,大周的皇帝不是明锦。 呼延骁将解药的方子写了下来,张翊看过之后,朝明锦点头,忙去叫人配药。 一天一夜的兵荒马乱之后,张翊眉眼紧锁。 “怎么了?”明锦看张翊脸色不对劲,心里也突突地跳。 “江公子虽然解了毒,可那毒叫他心脉受损……须得扎重针……” 重针…… 明锦知道这个,是情况危急的急症才要用到,但重针极其凶险,一时不慎,便可能保不住性命。 第98章 “张翊,我相信你。你得把人给我救回来。”明锦一夜未眠,声音低哑。 张翊点头,“微臣尽全力,还请殿下替我去请挽袖阁的穆云德,我需要他替我护针。” 大夫扎重针时乃险中之险,须得有一心思缜密细腻且医术精湛之人在一旁 ,察病人也察大夫扎针,确保万无一失。 “云禾,去请。”明锦开口。 云禾领命出门,然而不到三息,竟就领着人回来了,“属下出门时,恰好看见穆云德求见殿下。” 穆云德去看明锦:“草民与江公子算得上至交,求见殿下只想看看有没有草民能帮的上忙的地方。” “我需要你替我护针。”张翊对他道。 穆云德点头,没了平日和张翊的针锋相对,他道:“必竭尽所能。” 张翊和穆云德进了屋子。 明锦在门外等着,期间明辛和明玦都亲自来看过。 明玦安慰明锦:“放心吧,吉人自有天相。” 在最亲近的姐姐面前,明锦才终于露出一些不安:“我放心不下……” 细听,那声音竟然还带着一丝哽咽。 明玦闻言一怔,这还是她第一次瞧见她妹妹这般神情。 “我不想他出事。”明锦狠狠攥紧了拳头。 明玦眸光扫过紧闭的屋门,对明锦道:“他能扛过来的,他应当比你想象中更加坚韧,他不是一个柔弱的人。” 明锦从姐姐的话语中得到一些安慰,“他会醒来吗?” “会!”明玦肯定应道。 又是一夜过去。 天边泛白。 关闭了一整夜的房门打开。 张翊脚步略显虚浮,穆云德扶着她,她朝明锦点点头,“幸不辱命。” 明锦紧缩的眉头骤然一松,双手抱拳朝张翊作揖:“多谢。” 张翊连忙还礼双手去扶:“殿下折煞微臣了,只不过,江公子虽已无性命之虞,却也需好生修养,待醒来才是彻底无事了。” “我明白,如今人在我府上,我亲自看着。” 作者有话说:我想给小苦瓜安排个后遗症,我真是个坏呱[眼镜] 第81章 皇子府后院有棵树, 夏日时,小老虎很喜欢窜上高枝在树叶繁密处乘凉,如今到了秋日, 叶子落了个精光,小老虎也躲去了假山。 明锦是第一回 看着这些叶子是如何掉光的。 干枯……泛黄……变得轻而脆, 和树枝连着的叶柄也开始松动,秋风一起,便打着旋落了一地。 一片又一片的树叶落下, 一天又一天过去。 明锦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先前两天, 她还戳着江寒川的脸嘀咕:“等你醒了, 定要好好问问你, 怎么会笨到连中了毒都不知晓!” 但是三天五天过去,人还没醒, 明锦觉得不对,叫了张翊再来看, 张翊看完只道:“伤及心脉, 需得调养。” 明锦就耐着性子等。 十天半个月过去了, 江寒川依然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要不是还有呼吸,明锦都怕他直接睡过去了。 明锦也没去其他地方休息, 日日都睡在她房间里的休憩小榻上, 每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江寒川,摸摸他的鼻子和嘴巴, 没见着他醒,就去后院练枪。 后院的名花贵草被她摧残得奄奄一息。 练完了枪又回来看江寒川。 她的下巴搁在床榻上,望着双眸紧闭的江寒川, “江寒川,你怎么还不醒啊?”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十二月要成亲了啊?” 床上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 明锦叹了口气,摸了摸江寒川的脸,想了想,又低头亲了亲他,低声道:“你再睡会儿吧。” 看完江寒川,明锦就去了隔壁的房间,那里摆放着云禾从江府带回来的江寒川的东西。 虽然往日去他屋子里,觉得他屋子里像个藏宝洞,但实际收拾出来,也就两个箱子。 几件衣裳,各种茶叶蜜饯,膏脂药瓶是一箱。 另一个箱子里则是两个木盒。 其中有一个木盒很精美,明锦打开看过,是一件玄色的貂裘,女子样式的,领口处密密缀了一圈银白毛边,貂裘抖开,内里却别有乾坤。 貂裘内里是同色的软缎里衬,绣了飞鸾暗纹,针脚细密,缝线的颜色变化极其流畅,宫里最好的绣师也不见得能有如此精湛的绣技。 明锦记性很好,想起前些天晚上去找他时,他手里拿的就是这个软缎在绣,那时候还骗她说是男子嫁人的物什,能短短几天绣完,只怕是日夜赶工了,明锦暗自磨牙。 衣领处安了两块墨玉制的领扣,墨玉棱角被打磨得很光润,有凤纹刻其上,明锦握着那圆润的墨玉扣在手里把玩,指尖忽然摸到一处暗纹,她对着光细看,看清后,眼中浮了笑意。 是江寒川惯会的画符山人的笔迹刻出的字,她手里拿的那只刻了朔字,她去看另一只,果然,同样的地方看见了锦字。 送给谁的不言而喻。 “傻子。”明锦低声道。 却小心地将貂裘叠好,重新放回木盒里。 另一只木盒则看着有些年头了,打开来,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很多都还破损了。 明锦想起来,那夜侍仆告诉她的,江寒川和江逸卿因为一只木盒起了争执。 木盒里的东西都被江逸卿损毁了。 应当就是这个了。 里面的东西看着也都有些年头了。 灰扑扑的石块、瘪掉的马球、裂开的面具…… 明锦的目光忽然顿在一处,那是一只耳坠,是很廉价的玉石做的鲤鱼衔珠耳坠,被用绸缎好好地包着妥善放在一处。 大周女子有打耳洞的习惯,用各种精美玉石戴在自己的耳朵上,一来做为装饰,二来彰显她们与众不同的高贵身份。 但是明锦没有打耳洞,她不耐烦戴些玩意在头上耳朵上,所以这个鲤鱼衔珠的耳坠不是她的,那是谁的? 明锦接着又看,好嘛!还不止一个女子的饰物。还有个指环,明锦试着戴了一下,小了一圈,小拇指戴着倒是合适,可那样式明明是大拇指戴的。 她气哼哼地把指环拔下来,扔进木盒里。 那胆小鬼就要嫁给她了,还把旁的女子的物什宝贝似地收在箱子里。 然则……又想到胆小鬼如今的模样。 明锦生气的神情又淡了去,都要嫁给她了,怎么现在还在床上躺着?!真是个坏家伙! 十一月,秋末的夜里,下了雨,夜空中闪着雷电。 明锦从梦里惊醒,翻下小榻去看床上的江寒川。 他依旧闭着眼睛。 明锦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坐上床,用手给他捂着耳朵。 “胆小鬼,打雷了。” 微弱的烛火在屋里摇晃,明锦也没了睡意。 捂着江寒川的耳朵想起他们俩的第一次见面,秋狝,在山洞里。 他那时候很瘦,穿着葱绿色的衣裳像个韭菜,被雷雨吓得脸色苍白,她好心给他捂个耳朵,人就给吓晕了。 他现在的脸色也苍白,人也瘦了。 “江寒川,还有不到一个月就到婚期了,你该醒了。”明锦低声道。 她看着毫无反应的人,声音更低了,“你都睡了一个月了……” 窗外雷声渐歇,只听得到雨打屋檐的声音。 明锦缓缓松开了江寒川的耳朵,她正要下床时,身形忽然停住,她的影子在烛光中定格在墙上。 江寒川的眼睫在动。 明锦一时间不确定是烛火摇曳的阴影,还是他在动。 她停在原地,紧紧盯着江寒川。 “江寒川……”她试探地喊了一声。 人依然是闭着眼睛的,但是…… 明锦感觉到什么,僵硬地低下头,她看见紧紧攥着自己袖子的手,眼眶红了一些。 她去碰江寒川的手,将自己的手与他的手交握,感受着江寒川手指的力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翌日,天还未亮,雨水将歇。 张翊踩着潮湿的石板路匆匆进了皇子府。 “他昨夜有动静了。”明锦道,“他牵我手了。” 张翊去看床上江寒川的眼瞳和口舌,又为他探脉,面上露出笑意:“快了。” 明锦不满意这个回答,目光看向张翊,追问她:“快了是什么时候?今天还是明天?” 这又把张翊问倒了,江寒川的脉象比之前有力很多,要说准确能什么时候醒过来,她忽然目光一顿,恍惚道:“殿下,或许是……现在。” 明锦顺着她的视线快速扭头去看,只见床上躺了一个月的人眼睫轻动,在张翊和明锦的注视下,竟当真挣扎着睁开了眼。 江寒川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什么也看不清,但耳边总响起明锦的声音,他想回应,却完全做不到,动不了,也张不了口,很快他又被拉入沉睡中,感知的时间很短,可每次都能听到明锦的声音。 第99章 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喉口沙哑,一时没出得来声音。 明锦倒了温水给他,江寒川一点点喝尽了。 躺了一个月的身体没有一点力气,明锦又把他扶着坐起来,戳着他的脸颊,抱怨道:“江寒川,你比猪都能睡。” 江寒川伸手去拉明锦的衣袖,可怜巴巴地去看她。 明锦便揉了揉他的脑袋,“醒了就好。” 江寒川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记忆只停留在那天殿下来找他,他却两眼一黑昏倒,他大抵知道自己昏迷的原因,应当是感染了风寒,却又夜里没好好休息,赶工制貂裘才会如此。 可他现在躺的房间,怎么觉得像是殿下的房间? 他怎么会在殿下的房间里? 张翊又为江寒川诊了脉,“醒了就没事了,之后用一些药膳,好好调养一下身体。” “嗯,”明锦应声,又觉得不放心,“张太医,你在我府上住两日吧,我不放心他。” 张翊闻言,想到自己府上的人,又看了看江寒川,犹豫之下还是点了头,“是。” 明锦和张翊说完话,她去看安静的江寒川,忽然疑惑道:“江寒川,你怎么不说话?” 江寒川抿着唇,张了口,他的嘴巴在动,但是并没有发出声音。 他摸着自己的喉咙,很用力地试图发声,可嗓子里只有嘶哑破碎的气声,“啊——赫——” 张翊和明锦对视一眼,张翊面色凝重地重新为江寒川诊治。 良久,江寒川肩膀颤抖着,眼眶泛红地坐在床上,紧紧抿着唇。 明锦看不得江寒川这个模样,掰着他的脸道:“哑了不就哑了,我又不是不要你了。” 江寒川扯下明锦的手,埋头钻进被子里了。 明锦看着床上鼓起的一大包,也没把张翊带出去,就在屋里问:“他这哑疾有的治吗?” “当是能治,江公子并非先天哑疾,想来只是身体里毒素未完全清掉,才会影响发声,如今人醒了,只需多加活动一番,再用一些药膳调理,会好转。” 明锦垂着眼盯着露出一道缝隙的被子,对张翊道:“那劳烦张太医费心。” 张翊低头应道:“微臣之职,殿下客气了。” 她说完又道:“臣这便下去准备药膳。” “好,你去吧。” 张翊离开后,明锦拍了拍床上的大鼓包,“出来,让我抱一下。” 连着一个月明锦看到的都是一动不动的江寒川,好久都没有抱过人了。 大鼓包没动。 “怎么?哑了还不让抱了?”明锦没好气道,她作势站起来要走,“你不让我抱,我就去抱别人了。” 话音才落,大鼓包中的缩头乌龟就钻出来了,黑沉湿润的眼眸盯着明锦,拉着明锦的手不让她离开,一看那眼眶湿润的样子,就知道是躲在被窝里哭过了。 明锦重新坐回床上,手臂用力,将人抱了个满怀,她的下巴垫在江寒川的肩膀上道:“我很想你。” 江寒川一怔,又听明锦道:“张翊说的话你也听见了,嗓子会好的,好不了也没关系,我明锦的夫,就算是个哑巴,也是我最喜欢的哑巴。” “所以,别怕。” 作者有话说:本来是想又哑又瞎的……但我害怕小苦瓜一时接受不了,直接自己把自己就地埋了[捂脸笑哭] 还是心软了。 因为快完结了呀,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所以从今天这章开始到完结章,每章评论区下都会随机发放20-30个小红包。 应该也没两章了,完结后也会给大家安排抽奖的。 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但是,真的非常感谢大家,呱也觉得非常幸运,能够遇见这么好的你们。 非常非常真心地祝愿大家天天开心~祝大家发财~祝大家一切顺利~[红心] 第82章 江寒川醒了之后, 皇子府重新恢复了热闹。 耽搁了一段时间的亲事筹备又再次启动,礼部尚书和宫内侍官看着进程都急死了,恨不得日夜赶工。 两天后, 堪堪能下床的江寒川才知道,他并不是染了风寒, 而是中毒,并且已经昏迷了一个多月。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感染了风寒。 没曾想竟是中毒了。 “是那徐氏下的毒!”江平安和江寒川说。 “大理寺的人把姑母一家都带去审问了,查出来是徐氏下的毒, 在他房内也找到了没用完的毒粉,下在了你喝的风寒药里。” “他说, 这药是曾经在京城里的官宦夫侍那得来的, 他希望你身体养不好, 想着能叫江逸卿代嫁过去,但是他没想到, 这药与你心疾相冲,让你症状一下子加重了被查出来了。” “不过, 哥, 恶有恶报, 如今徐氏下了大狱,本该是判斩首的,但皇上念二皇子和太子的亲事将近, 便打了板子, 判了流放,年后就去三千里外的岭南服役。” “姑母因为治家不严, 皇上驱逐他们离京,叫他们回寒州,说是无诏不得进京。” “江逸卿也生了好大一场病呢。”江平安心有余悸道, “哥,你是不知道,那日你中毒昏迷,江逸卿还非说你是在外面吃坏了,二皇子当场就踹了他一脚,把人都踹得吐了血。” 江寒川听到这话,愣怔一瞬,他想象不出来明锦踹江逸卿的画面,他总以为,明锦还是喜欢江逸卿的。 “二皇子殿下很关心你呢!”江平安小声说。 他之前本还有想跟着他哥一起进皇子府的念头,在那天看见二皇子暴戾的一面后,江平安就再也不敢妄想了,就是在寒州见到的豪绅也没有过如此暴戾举动,真是可怕。 他娘说了,他哥是死脑经,本就比旁人多了分怯弱,如今哑了,就怕他哥想不开,把好好的亲事给搅没了,叫他一定要好好安抚他哥,只要他哥嫁给了二皇子,他们家的日子就好过了。 之前姑母一家也是因为靠着二皇子日子才过得越发好的。 “哥,你别多想,你的嗓子会治好的,二皇子殿下都说了,无论你嗓子好不好得了,婚期都如期。”江平安瞅着他哥的神色劝说。 江寒川望着比往日都要乖巧几分的江平安,轻轻点了点头,他有些累了。 江平安也看出来了,叮嘱他好好休息就识相地离开了。 明锦给江金桂一家买了一处宅子,离皇子府不近,甚至很远,坐车须得半个时辰才能到,但好歹是在京城的宅子,江金桂已经感恩戴德了,他们哪里想过,有一天竟然能在京城有宅子住。 江寒川还是住在明锦府上,虽然礼部的人几次试图劝说,说此举不合礼制,但明锦是什么人,她才不听,她就要把人放在眼跟前瞧着。 这胆小鬼如今哑了,胆子也越发小了,昏迷了一个月,身体也虚弱很多,平日里只闷在屋里,要是把这胆小鬼放走,指不定又得出什么事。 今日她要进宫,才叫江平安来陪江寒川。 从宫里回来已经是傍晚,明锦听侍仆说了江寒川今日的举动,上午基本上是闷在屋里的,下午江平安来了,在院子里走动了一会儿,江平安走之后,就回屋睡了。 明锦去了后院,小老虎从假山洞里窜出来粘着她咪呜咪呜,明锦就顺手把它捞着了。 小老虎自觉踩在明锦的肩膀上安了窝。 明锦进屋,看见了睡在榻上的江寒川,这种模样的江寒川她似乎没见过,本就白净的脸庞因病未愈显得越发苍白,人也瘦了一大圈,衣服穿在身上都宽松许多,即便是睡着了,眉心都蹙着,似是被什么难事困扰。 “喵呜——”小老虎才不管有没有人睡着,它一进屋,就宣示主权地喊了几声。 浅眠的江寒川醒了过来,看见明锦,面上一喜,他下榻就要走过来,可是踩在地上的腿无力,小腿一软,就要摔在地上,明锦眼疾手快把人捞住了,江寒川的双手扶着明锦才稳住了身形,而后就沉默地低了头,他如今越发没用了,站都站不稳。 屋里一时很安静,小老虎不明所以地喵呜喵呜。 明锦见不得江寒川这个模样,“不高兴见到我?” 江寒川连忙摇头,他怎么会不高兴见到殿下,但他的嗓子哑了,身体也明显比之前虚弱,如今已是个残疾,可殿下还是那般明媚美好,这样的他,怎么配得上殿下。 他的头重新垂下去,握着明锦的手,有几分艰难地摸出了衣袖里的信,他想了很久,还是不想拖累殿下。 二皇子殿下的夫郎怎么能是个哑巴,一想到殿下会因为他被旁人嘲笑,江寒川就寝食难安,他跟在凤君身边学过几天规矩,知道嫁给皇子后,还需进宫面见众位朝臣家眷,此后更有诸多宴席要举办…… 一个哑巴……怎么能当皇子夫! 如今婚期将近,他不能再耽误了…… 明锦冷眼盯着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看他这模样,想也知道写的是什么,她暗自磨着后槽牙,这个胆小鬼! 第100章 信纸被江寒川颤颤巍巍地拿出来,他都不敢抬头,小心地把信从小榻的桌案上推给明锦。 “给我的?”明锦问他。 江寒川沉默地点头。 明锦拿起信纸展开看了,果然如她所想的那样,胆小鬼不想嫁给她了。 “行啊,不想嫁就不嫁呗。”明锦直接道,她捏着信纸的指尖都泛了白,面上却风轻云淡,“等会儿在府里吃个饭,我就叫人送你回你娘爹那……” 她看着江寒川身体一僵,又接着道:“你放心,你娘爹的宅子离我这远着呢,我以后不会半夜去找你了,不会抱你了,也不会亲你了……” 江寒川手指蜷缩,不行,不可以的! 明锦还在继续说:“咱们以后就不见面了!” 不见面?江寒川如遭雷击,他急迫地摇头,伸手去抓明锦,着急地去指信,他没说不想嫁给她,他只是说,不配为皇子夫,他可以做夫侍。 “干什么?”明锦甩开他的手,见他指信,便把信展开,江寒川急急地指在信的后面几行,明锦冷哼一声,“噢,做夫侍?” 她抬脚踩在小榻,倾身压向江寒川,漂亮的眉眼扬起,带着某种压迫地望着他:“江寒川?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什么身份了?未娶夫先纳侍?败坏我名声?” 明锦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最开始未娶夫先纳外室的人不是她一样。 “旁的好儿郎听说我府里有个哑巴夫侍,这怎么行呢?”明锦一贯是个坏家伙,她见江寒川面露怔然,还去戳他心窝子,“离婚期不到一个月了,婚服喜礼都备好了,临时作罢也不像话,你既然不想嫁给我,我干脆再去找一个好了,乖巧懂事的儿郎京城也多,马上冬日了,抱着睡觉也暖和,想来乖巧儿郎亲起来也甜……嗯?你这会儿哭什么?我不是都答应你了吗?” 明锦铁石心肠,她算是看出来了,这胆小鬼好生哄着他,他还越哄越胆小,就得吓吓他,吓得他以后再不敢动一些歪念头,见着江寒川眼泪坠在眼睫上,她还要说:“你放心,等我娶了夫郎,我天天抱他,天天亲他……” 不行!不可以的! 江寒川抓着明锦的衣袖,拼命摇头,眼泪溢出眼眶,不可以抱别人,也不要娶别人……他着急坏了,可他说不出声,他就拿着明锦的手去写,写不行,写不可以,写不要丢下我…… “江寒川,你又在说什么呢,怎么是我丢下你的呢?”明锦扬了扬手上的信纸,“喏,你给我的信上白纸黑字写着呢,我给你读读——诶?你做什么?” 江寒川飞扑过去,把明锦压在身下,去夺她手里的信纸,不作数的!不作数的! 明锦偏就不给,她一手揽在江寒川腰身上,一手举高了手里的信纸,“做什么呢?没半点规矩。”江寒川大病还未完全痊愈,身体也虚弱着,伸手几次都没抢回来那封信,耳边还是明锦说要娶旁人的话。 眼泪珠子不要钱一般,滴滴答答落了衣襟一片。 江寒川抢不到信纸,内心委屈不安又恐慌,一股猛烈的情绪急剧冲涌而上,他终是忍不住呜咽着大哭出声,“别、别、不要我……” 他哭得可怜极了,频繁地抽噎叫他几乎喘不上气来,面上满是悲恸,胸膛剧烈起伏着,蜷缩在明锦的怀里,哭声似乎是从肺腑中涌出来的,一声接着一声,浑身都在不安地颤抖。 他紧紧抓着明锦的衣袖,拼命地摇头,他错了,他知道错了,殿下不要娶别人,殿下别不要他……泪眼模糊的他根本看不清明锦的神情,袖子也抹不干泪水,擦过一片,又湿了一片,他抽泣得很厉害,也在打着嗝:“我、错了……” 明锦把人抱在怀里,手掌一下一下拍抚着江寒川的后心,“再说一遍,你怎么了?” “我、我、错了……”江寒川泣不成声,他的情绪还没有平复,胸口仍然一抽一抽的,身体发着抖。 “再说一遍。” 江寒川怕明锦不相信,抓着她的手,打着嗝语气也分外急切:“我、真的、真的错了……” 明锦拿了手帕给他把眼泪擦去,又道:“再说一遍。” “我、我……”江寒川出声,忽然他猛地一怔,后知后觉地摸着自己喉咙,他去看明锦,试探地说了一声:“殿、下……” 嗓音沙哑带着哭腔,但是,能出声了。 江寒川又去看明锦,抿着唇,像是在憋眼泪,但又没憋住,眼泪又唰地一下涌出眼眶,“殿、殿下……呜呜……别、别不要我……” 明锦心中酸软,叹了口气,把人按在自己怀里:“傻子。”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啦! 第83章 云禾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在门外只听见屋里有男子哭声,没听见明锦的吩咐,识趣地站远了, 也不叫其他侍仆靠近房屋附近。 在外面等了有一会儿,才听见明锦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云禾, 传膳。” 云禾应了一声后忙叫侍仆端菜呈上。 房门打开,小老虎先从里面窜出来,几下跳过墙头, 不见了踪影。 侍仆们低着头没看见,但云禾一眼就看见了江寒川双眼的红肿之色, 迅速低了头去询明锦:“殿下可还有什么吩咐?” 头一低, 就看见了江寒川紧紧握着殿下的手, 而殿下也任由他握着,云禾这才放心, 想来二人应当是没什么事了。 “一会儿把张太医请过来。” “是。” 云禾应完,便退到一旁。 江寒川刚才哭得太厉害, 现在身体还是有点轻微发抖。 明锦抱着他哄:“先去喝点水, 吃点东西。” 江寒川虽然点头, 但两颗红肿似核桃的眼眸盯着明锦,一动也不动。 明锦无奈手臂用力,顺着力道才将人从小榻上带到屏风外的饭桌上。 见着了饭菜, 江寒川才后知后觉地觉得饿了, 他消耗得厉害,也没自己吃, 伸手去给明锦先舀了汤。 明锦瞥了一眼他左手,他的左手现在还紧紧握着她的手,“吃完饭再牵。” 江寒川身体抖了一下, 左手手指僵硬地松开,又下意识似地握回去了。 不过他也知,握着明锦的手,明锦无法用膳,到底还是把手松开了,但身体却贴向明锦,他被吓坏了,一定要碰到明锦心里才踏实。 吃饭也不安稳,心不在焉地吃一口就要去看一眼明锦。 明锦轻啧一声,江寒川顿时就看向她,却见明锦拍了拍他的大腿,“腿张开,我要坐这。” 江寒川求之不得。 当终于把明锦揽在怀里时,江寒川才终于能安心吃两口饭。 起先是他替明锦夹菜,但是明锦吃饭像玩似的,萝卜吃两口就喂给江寒川一口,鸡肉吃一口,也不忘递给江寒川一口,最后,江寒川只是手里拿着筷子,全然是明锦左一口右一口地喂他。 他也没去看是什么,明锦喂给他的,他眼都不眨一下,全给吃进去了。 “饱了吗?” 听到明锦问他,江寒川这才觉得自己饱了,实际上是撑着了。 他点头,见明锦站起身要走,急忙把她抱回怀里,“没、没饱。” “什么毛病?”明锦扭头去盯江寒川。 江寒川抿着唇不说话,只是抱着明锦不松开。 明锦看他脸色苍白,伤病未愈的模样,到底由着他抱着了,待喝过清茶漱口后,张翊也提着药箱到了。 见到二人亲密地挨在一处,她只管眼观鼻鼻观心地为江寒川把脉。 听到明锦说江寒川能发声了之后,张翊对江寒川道:“江公子,请张口发一些声。” 江寒川应言发声。 张翊又去探他的喉口和发声部位,“毒素渐褪,是好事,”她目光从江寒川红肿的眼眸一瞥而过,看着明锦,意有所指道,“只是,江公子如今身体尚未完全康复,情绪起伏不宜过大,以免伤及脏腑。” 想到刚才人哭抽抽地在自己怀里,明锦难得有一丝心虚,但她又很快觉得不是她的错,就怪这胆小鬼胆小。 “我知道了。”明锦应道。 张翊退下后,外面的天也都黑沉。 夜深人静,当是休息的时候了。 江寒川醒来之后,明锦就睡在了隔壁的房间里,这会儿,也当回去休息了。江寒川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可他不敢放开明锦,一想到明锦要离开,他就心慌不安,脑海里全是明锦说要去抱旁的儿郎,不和他见面的话语。 “还不放开我?”明锦被这粘人鬼粘得没辙。 江寒川埋头在明锦颈窝里:“殿下,外面好黑,害怕……”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多了个怕黑的毛病?”明锦戳破他。 被戳穿的江寒川也不回应,低着头,只管将明锦抱在怀里,声音又小又弱:“殿下……” 明锦觉得有点头疼,今日进宫,礼部找她母皇告状,她母皇还说她了,女子和男子未成亲前,须得按制各在其家,婚前不得见面。 第101章 但这胆小鬼被她吓得怕过头了,变成粘人鬼了。 “行了,我不走,总得去洗漱吧。”明锦道。 罢了罢了,母皇那边就再说吧,先安抚好这个胆小鬼才是正经事。 江寒川听到明锦的话,手才微微放开明锦一点,“寒川、侍奉,殿下。” 他的嗓子还是有点沙哑,说话时会有一些不自然的停顿。 明锦本不想让他来,他如今瞧着可不像是能伺候人的样子,但是看见江寒川的目光,明锦又想,罢了罢了,他想来就让他来吧,谁叫他还病着呢。 江寒川的动作比往日会慢一些,却也十分熨贴。 待二人都洗漱过后,江寒川就把明锦抱在怀里,紧紧地贴着。 明锦拍着人后心:“好了好了,睡吧睡吧。” 江寒川不敢睡,他害怕…… 他不放心地看着明锦道:“殿下,别走……” “不走。”明锦打了个哈欠,“大半夜,我走哪里去。” 于是,江寒川有点放心了,抱着明锦道手臂拢了拢,脸颊贴着明锦的颈窝才终于闭上了眼。 可他睡得依然不安稳,半夜惊醒过两回,但感受到怀里的明锦又踏实睡过去。 身体未康复,半夜睡不安稳,再加上情绪的剧烈波动,导致江寒川第二日很晚才醒。 一醒来就是找明锦。 找到明锦时,明锦在院子里刚练完了枪,她正在擦汗,秋末的阳光洒在她的侧脸,叫她的脸庞轮廓格外清晰漂亮,江寒川看痴了,殿下好漂亮。 明锦察觉到目光,抬眸看见了房门口一脸呆样的江寒川,忍不住噗嗤出声。 “今日好点没?”她把枪放回架子上,走向江寒川。 江寒川回过神,脸红地点头。 睡了一觉醒来,又或许是哑疾好转的原因,他反思自己昨日,实在荒唐,可对明锦的依赖却比昨日只增不减。 想时时刻刻都抱着殿下,想每时每刻都在殿下身边。 “来,有件事要和你说。”明锦拉着江寒川的手,一道坐在石椅上。 江寒川就紧张起来。 “是婚事的事。”明锦道。 江寒川更紧张了。 “离婚期只剩下半个月了,你得回你娘爹那里去,成亲那日,我再接你过来。” 江寒川身体一僵,手不自觉地去握明锦的手。 早上她母皇又派人来敲打她了,说若还不放人归家,要亲自派宫中侍官来,明锦也知道,这事不光是礼制还是祖宗规矩,要是坏了这层规矩,鸾台的那些谏言大夫又得唧唧歪歪了。 “殿下……”江寒川自是也知礼制,可他一想到足足有半个月都不能与殿下见面,他就浑身难受。 明锦伸手摸摸他的脸,问他:“好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 江寒川在心里说了无数个不好,可是他一句也不敢说到明面上,轻轻的,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好乖。”明锦笑道。 江寒川抿着唇,委屈得不行。 怎么还要半个月…… 用过午膳后,江寒川就得走了,但又磨磨蹭蹭地收拾了一些东西,临近天黑前才坐上回家的马车。 一放开殿下,江寒川就觉得呼吸困难。 “好乖乖,等我娶你。” 江寒川听到这句亲昵称呼,脸庞微红,但一想到马上就要离开殿下,心中又万分不舍,他坐在马车里放不开明锦:“殿下,想亲……” 明锦闻言,捏着他的下巴,张口咬上了他的唇。 二人很久没用亲密过,江寒川仰着头承受着明锦的侵略,只一会儿功夫,就眼尾泛了红,面色多了几分红晕,气色都瞧着好了很多。 明锦松开人,又亲了亲他的唇角:“好了,太晚了,快回去吧,府中的管事是我的人,有什么需要尽管和她说就是。” “嗯。”江寒川侧过脸,唇贴着明锦,身体全然是不舍。 他甚至就想让殿下在马车里要了他。 但他理智尚存。 再是不舍,马车也终于驶动。 …… 半个月有多长呢。 十五天…… 一百八十个时辰…… 江寒川觉得比十年都要长了。 每一刻每一时,江寒川都在想着明锦。 从皇子府离开时,在殿下的默许下,他拿了很多殿下的衣服,但贴身衣物殿下只给他一件,江寒川日日抱着这一件衣物才入睡,他还把殿下床上的枕头也拿走了。 可这些都不是明锦。 天气也逐渐变冷,临近成亲前几日,一连几天,天都阴沉沉的,有人说成亲那日可能要下雨,江寒川便无端有了些担心。 怕又生出什么意外。 直到十二月初一的到来。 久阴的天竟难得放晴了,冬日的暖阳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鞭炮声声炸响。 整个京城都热闹了。 “小霸王娶亲咯!” “成亲咯成亲咯!” 小孩子欢快地在地上跑圈,大人们也高兴地接着高头大马上洒下来的糖果铜钱。 整个京城都被铺了一层红。 江寒川盖着红盖着头,坐在轿子里,大红的轿子要从宫门过一道,八名抬轿侍官垂着头,恭敬又稳妥地抬着轿子一步步踏进宫门,而明锦则身穿大红朱绣的婚服,站在凤宸殿阶前,看着那顶轿子越来越近。 终于,轿子稳稳停下。 明锦上前掀开轿子,看见了里面盖着红盖头,坐得端正的江寒川。 她伸出手,江寒川的手便立刻搭上来。 红绸被一旁侍官递了过来,江寒川的手也没马上放开,甚至还紧了几分,明锦失笑,拍拍他的手将红绸一端递给他。 二人一道去见了帝后、太子和朝臣…… 随后才一人坐轿一人骑马回了皇子府。 布置红火喜庆的洞房里,江寒川一个人坐在床榻上,屋里很安静,他摩挲着手,觉得不满足,一整日了,才只是下轿时,碰了一下殿下。 他好想殿下啊…… 时间一点点过去,在门口有了脚步声时,他又无端有些紧张,回想着自己有没有哪里疏漏了什么,膏脂是不是记得涂抹了,侍官刚才是不是也交代了什么? 正胡思乱想着,有秤杆挑起盖头一角。 江寒川讶然抬眸,便撞进了明锦的眼眸里,这一看就愣了神。 他的殿下……美得仿若天人。 …… 明锦也在看着江寒川,她向母皇讨要的青玉冠与他很适配,烛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眉眼深邃,瞳仁黑亮,那唇也瞧着红软。 她眼眸深了几分,放下秤杆,端起两个酒杯,其中一杯递给江寒川,江寒川乖顺接过,与明锦一道饮下合卺酒。 喝完酒的江寒川,唇瓣被酒液润泽,更引人遐想,不等明锦有什么动作,江寒川一把将明锦抱入怀里,“殿下……” 这一声殿下,饱含着无数思念眷恋。 明锦把人压在床榻上,笑着问:“叫我什么?” 江寒川一下子明白明锦的意思,脸颊泛了红晕,胸膛也微微起伏着,他仰着头,轻声喊道:“妻主……” “好乖乖,今日不光是我们大婚,还是你生辰,妻主送你个礼物。” 江寒川撑起身体,好奇地去看明锦,想知道礼物是什么。 明锦摸出了一个木盒给他。 江寒川打开看见,是一个环扣,这个大小很奇怪,比指环大了很多,但也不像是戴在手上的,他有点不解,这个是做什么用的? 不过他依然很高兴,“谢谢殿、妻主……” “别急着谢,让我们试试它好不好用。”明锦亲着他的唇缓缓道。 “它,怎么用?”江寒川被明锦贴着,很快就被明锦夺去了注意力,他好喜欢和殿下亲吻,他喘息着去迎合明锦。 直到嚣张的某处被环扣锁上,江寒川才终于知道这个是做什么用的了,他急喊道:“殿、殿下!” “嗯?”明锦正在……她的呼吸也有点急促,直到两个人都贴住了那个环扣,“唔……真涨啊……”明锦蹙着眉头道。 江寒川已经说不出话来,他喘息着要去亲明锦,“殿下……” 明锦与他接了个吻,笑着道:“我特意找工匠做的,平日里也能扣着,不会束缚你,喜不喜欢?”她想了很久才想到这么棒的礼物。 江寒川被双重束缚,又痛又爽,他喘着气说:“喜欢,好喜欢……” 他喜欢被殿下束缚,他希望殿下时刻束缚着他才好……他缠上明锦,柔声去喊她:“妻主,想要……” 明锦听到这声,眼瞳陡然幽深,这惯会蛊惑人的粘人鬼,她咬着人的唇,道:“别急,今夜长着呢……” 作者有话说:到这里就正文完结啦,谢谢大家一路的支持。 张翊和穆云德的故事会在福利番外与大家见面。 第102章 还有一些零碎的小尾巴也会在番外写清楚。 不过番外可能得年后再更了。 年前有时间也会更的。 谢谢大家[撒花][撒花][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