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皇帝的白月光已婚》 第1章 [古装迷情] 《偏执皇帝的白月光已婚》作者:橙年烧酒【完结+番外】 本书简介: 十四岁的李清琛,家在穷乡僻壤,父兄抛弃,娘亲重病,女扮男装读书还欠着学费。 她遇到两个风华绝代的男人。 一个是新搬来的邻居说她穷,一个是新转学的同窗,说她怂。 同时,京城传来消息,小皇帝和长公主之子不见了。 说穷的,却挡了她所有桃花,替娘治病,硬塞钱让自己做他床上侍妾。 后来只求她不要丢下他。 说怂的,却仔细照顾她事后痕迹,处处温柔,硬要扶她当女帝。后来只红着眼眶说退出。 她喜欢第一个,放不下第二个。 第一个被骂小三,她心疼不已。 第二个被当反贼,她誓要平反。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称帝吧——成为万民仰望的皇。 【男主视角】 前世,陆晏是最强盛王朝的皇帝,有些古板迂腐,也有些喜欢暗恋自己十年的首辅。 首辅朝廷肱骨,形貌昳丽,可她的男子身份让他浑身烦躁。终究是手都没牵人就造反死了。 奸臣死了活该。 可是跪在她的墓前,宋怀慎爱妻几字,刺得他喉哽泪流。 他终究是明白了,都是骗他的。重来一世,他只想把粗布粗衣的她拖上床榻。 后来掸去她满身风雪,连皇位都想让,只求她不要离开他。 【男二视角】 前世,顶级世家公子宋怀慎,奉旨娶了死对头政敌的妹妹,本以为政治联姻,相敬如宾便好。没想到妻子意外和政敌长相一模一样…… 他不是傻子,当晚就写首辅扮男装欺君等百项罪状。 后来,女帝登基诏书他写的,她与皇帝的醋他吃的,再来一世求她回头再看他一眼的,也是他。 ps:1.男都c 2.男主特别傲拽作,男二温润公子特别茶,女主感情不开窍但特别会哄人 3.作者是土狗,爱强取豪夺,前期虐后期爽,介意慎入 4.女主一开始身份低,慢慢称帝是一个过程,和多人有感情牵扯,介意慎入 内容标签: 破镜重圆 重生 励志 女扮男装 朝堂 主角视角李清琛陆晏 一句话简介:真是祝福你了 立意:坚守本心 第1章 奸臣 昏暗的刑部大牢,暗黑色的浓稠血液流淌着,硕鼠拖长着尾巴,吱吱地从人的脚旁跑过。 “李清琛你欺上罔下,偏激奸邪,会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惨白的刀刃变成红色后,咒骂声渐渐变得微弱。 “侍郎大人先顾好自己吧。”刀刃往前推进几寸,她极轻声地笑了下,“会很快的,既然那么讨厌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我为女儿身,看上你很久了。”洁白的手轻蔑地拍了拍他还算俊俏的脸,确保他死前得到最大的震撼和羞辱。 比他骂她的狠多了。 李清琛处理完人之后,手中玩转着牢房的钥匙,一步步走出了阴暗之地。暗牢里的官员死不瞑目。 但凡她所经过之地,咒骂侮辱之声不绝于耳。不得好死只是其中最轻微的一句。 “大人,明明新政实施是利国利民之事,这群朝官反污您是奸臣,这口气怎么能忍!” 侍从跟在左右被她止住了声音。 李清琛心思飘远,想着这些年听过的攻讦谩骂不计其数,也慢慢看透这世道了。 不过就是看她从底层爬上来,觉得她寒门出身,一代奸臣。为他们谋利益才叫忠于朝堂,才称得上一句个“忠”字。 忍字头上一把刀,她到底忍了太久,有点不满足将掩盖多年的秘密只说给将死之人了。全天下都知道才好。 看他们所鄙夷蔑视的寒门,最瞧不起的女子,也是刺入他们胸膛的一把杀人刀。 “陛下召您入养心殿。”掌印监看她周身沉郁,似有团团黑雾缭绕,顾惜着性命小声提醒。 浑身郁色的她对所有人都急言令色,却在听到皇帝传召时软化下来,眉目舒展。 “既是陛下传召,那便可以打断我做的任何事,即刻备马入宫。” 到底是卑微爱恋当今天子十年的爱而不得者,就是不一样。掌印大监叹着气摇头。 这么些年朝野上下骂她奸臣,却不能否认,天子确实魅力无边,让这么个魔头死心塌地。 养心殿檀香烧落,垂下几缕香灰。 御案上堆叠着成堆的弹劾奏本,想也不用想关于谁的。 “右相李清琛入殿——” 宦官细长的嗓音还未彻底落完,李清琛就急地先迈了半脚。 入目的便是黄金台上端正坐着的男子,玄色鎏金龙袍衬得他威严又冷淡。看着奏本,正听阶下之人谏言。 这就是天底下最强盛的王朝权力至巅的人物,祁朝的皇帝,陆晏。 “陛下,李相贱籍出身,如今手握大权,在江南所为如此偏激邪佞,将来会对朝廷如何?或早已有了反心!” “臣对您之心日月可鉴,并无半分反叛之意。” 她轻松驳斥完后,睨了一眼自己的武官父亲,他刚刚是在谏言陛下杀掉她。失望之余,有点不屑。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他随意丢弃的女娃了。 衣襟上的血味儿被殿内的檀香逼出来,让她辩驳的话显得苍白。李父皱着粗眉盯着她看,俨然一副严父模样。 如果他能在从军戍边前把她一起带走,李清琛还能为他的演技打的分更高点。可惜,他没有。他抛弃她了。 李清琛随意掸掸衣袖,扯着嘴角盯回去,“怎么,你对本相的话有异议?” 李父眼里有可疑的红色,“我是你父亲!” “对,所以你下狱后我不会判你诛九族,这点你和别人不一样。”她啧了两声,“该满意了吧。” 武官看了她十成十的奸臣模样,不受控制地退了两步,险些摔倒。 “李念,你何时变成这副样子,你曾经是个多么讨人喜欢的孩子…” 李清琛暗暗擦着衣袖的血,都没怎么听他后来的鬼话,因为陆晏有点洁癖,他不喜欢这些脏污。所以她在悄悄整理。 要说了解当今天子的喜好,她侍候在他左右近十年,自觉无人能敌过她,也没谁比她还会迁就。 他也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过多争辩,没有道理的更不会听,十分厌恶。 还不喜欢别人有特殊癖好,不旦不予理解还要让人改正。 总的来说,非常正经冷淡的一个人。不止一次公开斥责她的龙阳之癖,甚至羞辱过她不应该娶妻。 很明显的拒绝了,可她要是个识相的,就不会成为首辅那么久也无怨无悔。堪称没脸没皮。 所有人都在瞧他们俩之间的孽缘,笃定这段关系一定结出恶果。不堪其扰的陆晏一定会狠狠拒绝她,最终她离尊贵如神祇的他远一点才是最好的结局。 唉,此刻她在汉白玉阶下仰望他不是很清楚,但是陆晏俊逸无俦,光凭脸就能引无数人折腰。 他身上的冷淡也清晰非常,带着疏离。这种权势和冷淡混合起来,让他的后宫有无数怀春少女想挤进去。 不少人带着恶意揶揄她十年苦恋,早就该心灰意冷。 李清琛觉得陆晏今日心情应该尚可,虽然触了他雷区,最后也只摆了摆手制止了李父和她的争吵。 是的,这么多年,她一直没有任何的特殊对待。他不会偏帮她。看着她被生父背刺,他只会觉得她吵闹。 清冽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安排了李父的洗尘宴,最后让其他人都退下了。独独留下李清琛。 “过来研墨。”他万事都有些依赖她,而且并不自知。 熟练地握住墨棒,沾了点点清水,李清琛今日实在有些疲乏,被生父背刺还是有些心痛的。把这些事情干完她打算回去休息。 但陆晏替她安排了接下来的行程,“待会儿陪朕和忠武侯参加完洗尘宴后,夜间来俸笔,时辰太晚便宿在偏殿,明日早起晨省。” 她有些烦了,李父可恶的嘴脸她实在不想看到,而且他又不止她一个首辅,还有一堆太监随侍,秉笔一事她还排不上号。 到时候又被那么多嘲弄的目光盯着,编排出些莫须有的事情。她实在冤枉。 她迟迟没有应他,清冽悦耳的声音响在耳边,“怎么了?” “陛下,您有些越界了,臣也是有自己的想法和生活的。” 陆晏显然没想到她这么说,结合在她颈间偶然看到的红痕,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脸黑沉的有多可怕。 “你不愿意?” 李清琛还未想好理由推脱,但心事都摆在了脸上,她就是不愿意。至少不能和仇人吃饭。 尊位上的人不止脸色黑沉,看她的眼神也寒彻如冰, “你知道自己一天有多少个时辰绕着朕转吗?说不愿意你骗的过自己么。” 第2章 这段关系中有什么遮羞布被他一把拽开,让她没有任何遮挡。 她确实整个人都扑在公务上,说是宵衣旰食也不为过。但长久的付出却得不到回报,人人都骂她奸臣,再热的心也会冷。 何况她推脱的只是件小事,她最近只是太累了。 但陆晏没有给予她半分理解,骨节分明的手失控地将她的衣领向下拉了点,果然有个不起眼的暗红色痕迹。 可想而知,这得一直咬着不放多久才能三天了都没消失。 指腹抵着那痕迹蹭着,像在验证是否为真。很快施加了力道,因为那是真的。 “陛下!”她被吓到拍开他的手,一声陛下企图唤回他的理智,眼尾有些屈辱的红色。 他守正持礼,还从未做过如此逾礼之事。这几日是怎么了。而且说的话也很露骨难听,让她很没脸。 陆晏死死盯着她,胸中有滔天怒火,面上只表露出半分。反复列举她爱慕他的证明, “相伴朕左右十年,不娶妻不纳妾,无儿无女,只敢在花酒楼鬼混。你还总满眼爱慕地看朕。你说不愿意谁会相信?” 这般羞辱她,他总是这样。她能不能娶妻她自己不知道吗? 一直嫌弃她表面的男子之身,而且就算她的伪装已经露出了破绽,也绝不可能承认她是女子。像是承认了就会给她一点妄想一样。 李清琛心里突然滋生出了的极度怨恨,对着自己敬仰的陛下也口无遮拦起来,“陛下即将离京,过往依赖之人不复存在,所以愈攥愈紧,臣理解,但现在还干涉臣的私事,过分了。” 她要自由,她需要自己的私人空间! 陆晏许是久未遭到她的忤逆,脑中一度有些空白,她近在咫尺,他长手一捞靠在她身上嗅闻着什么, “到底哪个小倌这么令你着迷,为了别人这样对朕。” 李清琛被吓得心跳不止,也知道自己刚刚失言了,陆晏这副样子让她的手都抖起来,没谁比她还了解这样意味着什么,帝王之怒,血流成河。 “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是谁?”他声音冷沉,一定要知道一个答案。 “没有,没有谁,陛下关心臣的私事是恩赐,是臣不知好歹了…” 李清琛勉强推离他,帝王的眼睛黑沉如墨,任由她远离。 眼里的光明明灭灭,又觉得即将与她分开之际不该闹得难看。 “算了”。他一推御案上成堆的弹劾奏本,噼里啪啦坠落在地。跟上极为凉薄的一句,“你心里到底有谁朕明白,过会儿席间和你父亲一起把事情定下来,朕成全你。” 争辩了那么久,她还是逃不过他的安排,哪怕只是一丁点小事。 “夜间秉笔一事可否让掌印大监代劳,您不是非臣不可”,她再也扯不出笑脸,只是一味的再退一步。 他面无表情拒绝她,“当然不行,别让朕重复第二遍。” 堂堂正一品朝官竟然连一点自由都没有,李清琛忍不住爆发,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反抗的是谁,只是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怎么,你还有异议?”陆晏抬手止了周边禁军护卫,眸子危险地眯起来。 她忍了好久才把这口气忍下来,可种子已然种下。她李清琛,要干一件逆转天地的大事。 “谨遵陛下之命。” 第2章 死亡 “这是先皇还在时埋的女儿红,嘉宁已嫁去他国,还剩下几坛。” 国窖里的酒度数很烈,李清琛脸色难看地像死了父亲,一杯杯饮尽。 在陆晏极度礼遇下,一言不发。纯听他们二人推杯换盏。 “李清琛,谁准你脸色那么难看的。”他把酒意十足的她堵在里间,十分不满,眼尾有抹气极的红色。 她冷笑声,“陛下手长到连臣的情绪都要管吗,那念之给你笑一个。” 首辅明眸皓齿,雪肤朱唇,不情不愿的笑也足以使世间一切美景黯然失色。 她醉醺醺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和怎么样一个人说话。 长指顺着她的脖颈向下解着衣衫,天子眼里却有着与动作截然不同的冷淡。 这几瞬他想过很多,对她的嫌恶还残留在心头,但接受不了她到了年纪应该娶妻也是真的。 她会属于另一个除他以外的人,无论是谁都让他心梗。 所以明里暗里反复强调,他看出她有些烦了。可是今晚过后,一切都会不一样。她会完全属于他。 他动作利落,等她的肌肤裸露在外,触到冷空气时瑟缩了下。而后他被扇了一巴掌,她露出他完全没见过的神色,向后颤抖着裹紧衣服一退再退。 “怀慎,你何时变得这么无礼了,陛下还在等我回去呢。” 一个意外的名字出现在他们二人中间。 陆晏慢条斯理地靠近,她后背抵在微凉的鎏金南山水屏风上,逃无可逃。 他圈起她散落的发丝,绕指玩弄,带着此生难有的耐心,诱哄着她, “对,我现在想要你,可以配合我吗,毕竟我是你的…” 那人和她能是什么关系呢。政敌,下官或者是妹夫?没等冷淡的天子想出什么,困于怀中的人自顾自说了起来, “…能不能不要乱吃醋” 她显然很头疼的样子,妍丽的小脸都皱起来,“我真是烦透了,我和陛下根本没什么,清清白白。” 陆晏伪装出来的笑意变得可怕,无论何时他都很冷静,即便自己的追求者另有了情况。 他微笑着碰了碰她,她没躲。水眸只是看了眼他,而后被其中的浓稠吓醒才想起来躲着他。 是因为看清楚了碰她的人不是奸夫,是他陆晏!如果是奸夫的话,她不会躲。 “…陛下,你在干什么?”她声音里难掩颤抖,却竭力装作冷静,保持质问的姿态。 陆晏凉薄地叹口气,觉得没接着做下去真是遗憾。他调笑着圈住她的发不放,反客为主地问她,“在慌什么?” “你觉得自己和我是臣与君,不该有过分的亲昵?还是别的…”男人淡漠的眼眸垂下,显得漫不经心。 他指了指自己的侧脸,他肤色冷白,上面的掌印浮红,清晰可见。 顺着他的指示看过去后,她的带着醉意的眼眸露出本能的畏惧。她怎么能打自己的君主呢。那是奸臣才能干出来的事。 虽然她被世人唾骂了无数句,但她才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这…”她忍不住抬手碰了下他的脸,一时连自己的处境都不管了。 颤巍的动作自下颌线向上,期间还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喉结。 喉咙瞬间干涩,他带着笑拍掉了她的手,声音有些暗哑,“和他是什么关系?” “陛下,我不知道你在说谁。” 质问的姿态瞬间变到另一人身上。这就是陆晏,无论何时绝对上位。 “你、撒、谎。”他收起了笑,潮水褪去只剩本来贫瘠的妒意。 她撒谎,确实,她撒谎了。 一切恍然大梦一场。祁朝向敌国大凉派兵,皇帝陆晏亲自领兵出征那天,她没有出现送迎。 祁朝人罕见地感觉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终于开始知难而退,认清差距了。 但符合意料后又觉得没什么滋味,好像不够精彩。 所以看到她还是出现在送君主出城的城门外时,人群都有些兴奋。 高大战马上的披甲帝王,年轻气盛,一双桃花眼里满是谁都阻拦不住的野心。 只一眼,就让人想匍匐在他脚下,俯首称臣。 不知哪个亲王拍了拍她的肩,笑着说。“怎么样,咱们景帝还是很有魅力的吧。” 她视线转移,相比以往有些沉默,点了点头,“确实,陛下乃天之国色,举世无双。” “那也不是你的,可惜喽。”亲王图穷匕见,嘲弄着她。 因为本来遥不可及,人们心中的成见要打破的话,打破者就会承受十成十的恶意。李清琛表面男子之身,怎么可以和高贵冷淡的天子有不可告人的暧昧关系。 李清琛罕见没说什么,恢复了沉 默。 亲王笑完后见前方有些许躁动,战马扬着沙土载着人飞掠而来,带着所有的光和仰望,来到他们这儿。 帝王抱住了沉默寡言的人,紧揽着她像是要融进骨血里。 周边此起彼伏的“陛下”破碎开来。 所有人大跌眼境,吃惊又怯懦不敢言。亲王宛若丧家犬般,闪躲着隐入人群中。 不过也没谁在意他。 陆晏眼底有可疑的红色,靠在她的耳边,轻声问了句,连尊称都省去了,“此去经年,你等等我好不好。” 她依旧没多少话,自那晚后,她愈发沉郁。和李父说的以前讨人喜欢的样子越来越远。 他没得到回应,轻叹口气,依旧笑着说,“朕从前对你多有得罪,你要怨便怨吧。” 怎么能让君主向她道歉呢,怀里的人有了些许反应,“陛下…” 第3章 他目的达到后扬起嘴角,立刻重申自己的命令,将一切都为她安排好了。“能不能等朕归来?三千里路虽然遥远,但朕予你监国之便,传个信还是不难的。” 鹰隼强壮,翅膀矫健,振翅可达天涯海角。留下的几只是最优秀的信使,毕竟它们的主人有求于她。 或许等到分别之际,才能窥见他一点点不一样,他也是慌乱的。不想真的断了联系。 连夜间批奏折都要她秉笔的人,如果真的一点音讯都无,对他堪称一场酷刑。他对人的依赖早已超乎想象。当然,他自以为是为对方考虑。 她又没什么表情,让他露出本性来,再也不顾世人眼光将人惩罚性地抱紧,“李清琛!” 她鬼混一事他还没和她追究什么,她到底在矫情个什么劲儿。 “好。”李清琛只能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她撒谎了。 陆晏升腾起的怒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觉得人矫情了。 盯着她的唇,咫尺之距,看了不知多久。终究守了礼制没多做什么。 抱一下尚且能说君臣情深,那落下亲吻天下人就真不一定能说什么了。 他是一个极为刻板的人,即便跨过了心里那道槛,他也是做不到底的。 陆晏唤了声她的名字,格外的志得意满,也格外缱绻心安,“李清琛。” 和我爱你差不多的三个字。 他当然不知道,这是他此生见她的最后一面。也是亲吻她的最后一次机会。 * 李清琛反叛称帝的消息比她死的消息传得快一些,传来时,箭镞擦陆晏的面颊而过,再偏一点,就能直接射穿眼睛,因冲击力曝尸而亡。 军帐里得了命令的武将点兵若干,平叛而去。 敌国的月色如血,撒在兵力分布图上,冷白的指骨轻点着。青筋毕露,脉络蜿蜒。 “统帅,前方即将入主敌国都城,我们要继续推进吗?” 经他精密的安排,损耗一些兵力攻入关中,恰如其分,还能有些余量。 现在突发了这种情况,再往前进就有些冒险了。 陆晏脸上挂了彩,冷白的面容上血珠滴下,心痛让他整个人显得理智又疯狂。 “我说怎么一封羽信都没寄来,呵。” 担忧多年的事还是发生了,他算无遗漏,予她监国之便,也设下几重禁锢,禁军统领拿着十二道军令,只要她有任何一点异动,即可被就地诛杀。 只是她还是篡位成功了,不知是他只在最后一道才写了“诛杀”两字,还是军中有叛徒。 抬手抹净侧脸的血,几分钻心之痛,他反而笑起来, “怎么不呢。” 他起身抬步,一把拉开营帐遮挡的红布,飘飘扬扬的雪花落进来,江河壮阔,圆月亮着。 视线落在几十里外的狼烟,心痛也拦不住他的铁骑。 副将传来军医,担忧地跟在他两旁。 谁不知道他们统帅生平最信任那人,谁想到竟然背叛得那么彻底。他们前线厮杀,后面拖着后腿,如若断了粮草,可真是会一招不慎,全盘皆输。 那个叛徒心实在是太狠了些。 还好他们统帅不是吃素的,谋略胆识一样不差。 副将思量间恍然看见他们的统帅脸畔滑过一行泪,风雪沾染飘飘扬扬落在他发间。 副将大骇。 “统帅您…” 陆晏咬牙切齿回身,“拿纸笔来!” 用着与她一样的徽墨,浸染雪水的黑汁散出淡淡幽香,笔走龙蛇,写下一行字, “奸臣李清琛收押在案,活着受审。伤其发肤者格杀勿论。” 冷白的指骨几下折起来,塞进信筒系绑在鹰隼的脚上。以最高规格的军报速传入几千里外的京城。 “告诉他们,李清琛的项上人头只能由本帅来取。” “臣下遵命。” 遵、命。他们君臣十年,她说过多少句了,压根数不清。 熟悉的话此时像刺一样,扎在心里。陆晏在理智上已经想李清琛死千万遍了。 但违背理智的本能让他泪流,他觉得其实是自己背叛了自己。才能如此一遍又一遍打自己的脸。事到如今还是想见她最后一面。 听她亲口说后悔,说对不起他。 罢了,他只当是她太久没见他,失心疯了。 又过了两天一夜,最后几十里已经被缩近于无,只要攻过这道关卡,大凉便名存实亡。 夏尔那个宵小,挣扎了那么久,也该伏诛了。 “急报急报!” 信使小兵招摇着京城来的军报,消息镶着金边。 黑黝的手高举着,急冲入总帐中。 没什么消息比李清琛谋权篡位还糟糕的了。陆晏提前下了军令,也不可能是李清琛的死讯。她不敢。 “统帅神武,总攻只差最后一关便大获全胜,属下们提前庆祝胜利了” 陆晏扯了下唇角,很快又成一条直线,“不可大意轻敌。” 说是这样,冷白的大手一挥,还是大大犒赏了三军。 连营成片的千里军营弥漫着欢愉的气氛。 这个不起眼的小卒带来了颠覆一切的消息,带走了统帅,让连绵驻扎的营帐连根拔起,人马嘶鸣,咒骂吵嚷成一片,黄沙草壤飞溅。 “叛臣李清琛死了!” 第3章 重生 呵,竟然真能比之前的消息更糟。 陆晏眉眼依然冷淡如冰,郁结两年的血再忍不住喷出来,她不给他寄信,也不关心他的死活。当了叛徒背刺他,还不敢当他的面。 陆晏纵马而归,苍茫雪山间,三千里的路只十日便跨过去。 耳边一直萦绕着几句只知其字,不懂其意的话。他记忆超群,勉强记住了每个字。 李清琛,奸臣,死了。 死了。 “千年出一个女帝啊,怎么知她隐藏蛰伏至此!” “听说她还有一个丈夫,不知有没有留下孽障,继续为祸世间” 她终究是把自己的秘密极其猖狂地以这种方式昭告了天下。 … 陆晏是一个宽厚待下的君主,这次回来就像变了个人。踏入大殿中,对着第一个谏言拦路的臣子就是狠厉的掌掴,随后掐住了他的脖子, “什么叫做李清琛死了?!尸首呢!” 所有人都在他耳边重复这句话,他指骨捏紧,并不想懂。 “陛下息怒,御史大夫快死了,还是留着他,把青史给修改下吧,这才是最要紧之事。” 朝臣还群谏另选首辅,“三公九卿现在没个统领,还是得尽快选一个纯臣以免天下大乱” 叽叽喳喳如潮水,他们的陛下置若罔闻。 陆晏的手像是铁钳,薄唇轻吐字句,“让她自己来跟朕回话,用最快的速度,别以为朕纵容她就能保她一直不死。” 她明明说了会等他。 说好的事,既然做不到就说做不到好了,凭什么、怎么敢骗他。 反叛、嫁人、死亡,陆晏一件都掌控不了。 她像一团消融的雪,已然无影无踪,迅速消失在陆晏所能认知的所有地方。 他究竟是想漏了哪一步,能让一切盖棺定论。 京城笼罩着极为恐怖的气氛,上到王侯将相,下到贩夫走卒,一句“李清琛”都不能提,提“死”字更是灭顶之灾。 所有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位女帝生前,可能真的要得偿所愿。掩盖在他们陛下高贵冷淡的外表下,无穷无尽的偏执和占有欲,其实已经满溢了出来。 与谋逆案相关之人一应关押牢狱,无一好死。 处处风声鹤唳,没人能将夜间睁着的眼睛安稳闭上。 提心掉胆大半月,才听说从原右相府中搜出了封信。 他们圣明的陛下拿到后整个人清醒了许多。原来这是他找许久的答案。 诏狱里处处哀嚎,陆晏闲坐在一满身血污的人之上。 闲闲地打开那封绝笔信。 因为她答应了会等他,会给他写信,前两年她忙着造反,自然没空写,他忍了。死前该有空给他写一封了吧。 淡漠的视线上下略过开头几句。 “见信如晤,展信欢颜。怀慎,不要难过…” 下一瞬信就被那闲坐的君王扔进了火盆里。成灰了还不满足,烙得铁红的刑具戳着早已燃成灰烬的残骸。 一风光霁月,清隽如玉的公子屈辱地被压跪在他面前。 陆晏过了好久才从那团灰烬转向正眼看他,“你是她丈夫?不是娶了她妹妹吗?” “陛下,您简直是疯魔了…” 因为失去爱妻,他的状态简直不能算太糟。可他仍然比陆晏情况好些。 或许这就是拥有过,和从没得到过的区别吧。 这封绝笔信是她死前一笔一笔用心写的,就像宋怀慎被她好好爱着。 不像他,与她的君臣十年克制又弯弯绕绕,连手都没牵过。 第4章 “她让你不要难过”,陆晏大方地和他分享,像是根本不承认他是李清琛丈夫的身份。而后大笑着离开了诏狱。 言语中的“她”是谁不言而喻。而他明明笑着,落在人耳朵里总像在哭。 身后的人被压在刑架上,从此没踏出那个昏暗牢狱一步。 春去秋来不知几个年头,陆晏每年都施舍地看他几眼,折磨几下,却一直吊着他一口气,屡试不爽。 不过再没问及关于她的任何事,好像他已经不在乎了。 只是有一年中秋圆月,帝王喝得大醉,踹开宋怀慎的牢房,把一切能砸毁的东西都毁了。 难掩的妒意与不甘。 “不知道你有没有写亡妻回忆录。” 他依旧冷淡正经,语意淡淡地,不知自己的目光已经偏执疯狂到什么样了。 不甘,还是不甘。 她如此骗他。女的,背着他有一个男人。 他是如此知后觉发现自己被骗得彻底,亲手把奸臣养大。 若有来世,他定要让李清琛百般偿还自己作下的孽,痛不欲生,后悔惹了他! * “若有来世…”一脸上挂着清甜笑意的女儿家在口中念叨着这几个字。 说书先生在江南烟雨中,口吐飞沫,讲得活灵活现。 “要说张乔和铁生可谓人鬼情未了,相逢在来世啊,张乔呢,一女儿家,却有着天大的胆子瞒着铁生,自顾自嫁了人。” 瓜果壳咔嚓咔嚓磕出来,茶馆的看客听到这唏嘘起来,为铁生觉得不值。对不守妇道的张乔破口大骂起来。 发丝染上细蒙雨意的姑娘重拍了下桌子,满堂看客听了这动静安静下来,“女儿身就不能有选择的自由吗?说什么红杏出墙,做人不要太自私。” 议论声最大的捏脚大汉皱眉回身寻人,看到声音来处的姑娘,刚要说道几句。 只见她一身粗衣,头饰接近于无,却出落得水灵灵的,一双眼睛葡萄似的,黝黑且圆润。看年纪不过十四五岁。 一颦一笑都能让人晃了神。 她并没有何寻常女子一样,闭门不出,甚至公然行于世人眼前,不戴帷帽,大声议论。 奇异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大汉回过神来,看她实在讨人喜欢,便有心劝她几句,“姑娘家家的,还是要注意点形貌,才能找个好夫家。” 他从腰间摸出几个铜板,递给她,好心让她买个帷帽。 在她嫩白的掌心上,黄澄澄的几枚铜板显得格外圆润。 她笑出颗微顿的虎牙,“大叔有心了,我去给说书人买个润喉糖片来。” 说书人捋着胡须,口干舌燥的,收益却寥寥。这姑娘爽快投了几个币,他举起折扇抱拳相谢。 这段插曲很快就过去了,因着这位讨喜的姑娘家在,看客们对张乔的骂声也小了点。 有人开始催促起来,“别卖关子了,快说说来世怎么样啊。” 铁生爱而不得,再来一世,定然是要狠狠把心爱之人抢夺回来,弥补遗憾的。众人最期待这一个部分。 说书人继续口若悬河,“在来世,铁生找到了张乔,发现她已然没了前世记忆,那个失望与怨恨啊,让他日渐…” 江南茶馆一座座,三步一茶楼,五步一个说书人,茶香氤氲。却少有带着白色帷幕的隔间。 李清琛押了口茶,起身到这帷幕前,嫩白的手微微掀开了一角,向幕后好奇地探头。 “阴暗。” 看客哗然,都觉得铁生那么爱张乔,定然口是心非。 李清琛吓得跌坐在地上,眼眸里全是后怕。 帷幕后面的贵公子脸色骇人无比,沉得能滴出墨来。 冷寒的眼睛凉薄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去皮刮骨。贴身侍从抽出刀来架在她脖子上,“离我们家公子远点,他不是你能高攀得起的。” 这里的动静没吸引到听得入神的看客,说书人道,“铁生决定搬到心爱之人附近,慢慢接近张乔,得到她的心后再狠狠抛弃,辗烂,让她尝尝他那般痛心彻骨的感觉……” 李清琛没心思听了,连忙抓着手边人的衣角借力起了身, “啧。” “对不住啊对不住。”她推开挡在前面的人,被打扰声此起彼伏,她快速道着歉,很快离开了这家茶馆。 察言观色的本事远超一般人。知道自己无权无势,得小心行事。单凭这一点,她就绝非凡物。 那贵公子目露笑意,欣赏般点了点头。嘴角上扬出一个渗人的笑容。盯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轻呷了口江南的香春茶。 作为禁军统领,叶文不明白他们陛下刚刚登基,怎么不想着巩固政权,反而来了江南,在这个不起眼的茶馆听这么没意思的情爱话本。 他挠挠后脑,真有这么好听吗? 茶客散场,说书人点了点今日的铜板,满意揣入怀中。撑着油纸伞,哼着小调走过青石板街。 “这是今日的分成,要不是你们这种专业捧场的,眼下这光景还真揭不开锅了。”说书人把铜板的五分之一放在一嫩白的掌心。 “人啊,在牙缝紧的时候,一点都抠不出来。” 破布袋抖了抖,展示他没私吞。 李清琛把铜板每一枚都数清后,小心地收在腰间,而后望向对方笑出一颗微钝的虎牙,“谁说不是呢,下次上牙人那儿还找我哦。” 说书人眯着眼展露出几分精明,“当然,您这姑娘身份一亮出来,话题度都上去不少。就是分成么…” “好说好说。”她滑不溜手,嘴上答应,实际还是一四分。 两人分道扬镳后,男人转角就呸了声,“贱女人,也是个缺钱的主儿。” “找个男人嫁了倒是省事,她那张脸就算是破鞋…” 他虽讲着话本,却并不信底层人真有那么好命,有这样的脸肯定早去卖了。没得花柳病最后在某个老爷家里作个妾室终了余生。 也算体面。 青瓦巷口,越往里越幽深,悉悉索索的声音慢慢逼近,男人提着心走着,一回头看人来人后吓得跪地求饶。 “大人绕命啊,饶命啊,近些年光景不好,小人只是勉强糊口而已啊” 他双手呈上自己今日所得,以为对方是眼红他的收入。 “谁要你这破铜板,我们家公子问你哪来的话本,把原稿交出来,而且不许再到处乱讲,否则小心着自己的命。” 寒灿灿的刀垂地,立即就破开了地面。这是王公贵族才能配的刀。 男人还没见过这般大人物,连忙磕了头,但万般舍不得自己的摇钱树。这可是自己讲得最受欢迎的一本。 一个金锭子抛掷在他眼前。 “拿着钱滚,这是你封口费。” 他眼睛都直了,连忙把钱揣入怀中,拿了走开,接了这破天的富贵,几辈子都不用再说书了。 一路上他都有些神经质,角落里咬了下,还是真的。只是细数铜板好像少了几个。 算了,他也是发了,还那么寒酸招人笑。 那个公子可真是个乐善好 施的大善人啊。 角落里,写满了字的稿件投入了火里,烧起来迸溅着火星。 贵公子淡声吩咐,“打听下那姑娘住哪,买下那附近所有的房子。” 第4章 初遇 李清琛打小就知道,这世上弱肉强食,而她是最底层的那个。 被权贵欺压,被上九流的人打骂,被下九流的人排挤。甚至她是个极其漂亮的女子,那就更不得了。 她会被男子争相追逐狩猎,是彰显权力的娇妍战利品。 她不想那样活过一生。 跨过江南的烟雨桥,她走得太过匆忙,撞入了一个满是熏香的怀里。 “谁啊,长没长眼…啊” 一身着绸衣的年轻男子看清来人的脸后,很快愣住了,身体本能地吹了个口哨。 李清琛手心出满了汗,难得女装,可不能就这样落人手里,她连忙低头道歉,转了方向快走。 那个纨绔公子后悔自己的唐突,打了下自己的破嘴。他觉得好像遇到真命天女了。 家里人给他算过,十七岁这年,他会遇见一个此生都会铭记的情劫。 算了下年岁,正巧就是今年。 “唉,姑娘,在下登徒子…呸呸呸呸” 他年轻气盛,又经常买鸡逗狗,很快拦住了被他吓跑的玉人,有些紧张地挽回形象。但越忙越乱。耳尖很快红了。 “我是说我是王元朝,家里人说我只要少惹事,像寻常人那般过好日子就好了,起作元朝。” 少年的脸红很快扩展到脖子上,“我看你好像很缺钱的样子,我家里恰好很有钱。” “让开!”李清琛被他弄得耳尖也红了,她心里急得不行,只盼立刻走掉换上不那么容易被欺辱的男装。 她暗下定决心,等赚到足够的钱了,她再也不穿女装出现在任何一人面前。 第5章 王元朝拧紧了手心,以为她不信,有些着急,“是真的有很多很多钱,你别不信啊。” 李清琛向右走,被纨绔的侍从拦住,往左走,被他本人堵住。 嫩白的手直接拎起王元朝的衣领子,警告他,“当街调戏未出阁少女,此为没羞;口无遮拦,张口闭口皆为钱,此为俗。你又俗又没羞,我是没钱,但也不会要你的。” 她揪了人的领子,一口气说完后,羞恼地把他向后一推,甩开他们离去。 碧波江上,只有一颗心碎的声音。 王元朝寻着她背影,被骂得太惨了,连家里老太爷都没这么骂过他。少年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创伤。 “少爷,老太爷让您好歹学点东西,去书院读书,也好过被一个女人这样指着鼻子骂…” 侍从以为他家少爷不会听的,没想到王元朝扔掉了手中的烂俗玩物,握拳下定决心, “本少爷去!做一个有礼的配得上那位姑娘的人,然后求娶她过门,幸福美满过一生。” 有句话怎么说,男人见到自己的心上人第一眼,连孩子叫什么名都想好了。 * 清元巷子,李清琛和周边晒太阳的老人问好,甜丽的嗓音听着就招人欢喜。老人们挺过了寒冬,这春日,自然和和气气地晒太阳,少了些底层的生死愁雾。 “念念啊,嫂子家来客蒸了糕,你拿着。” “阿嫂对我最好了,谢谢阿嫂!” 嘴甜可以得到投喂,这也是一个生存之道。 拎着药包七拐八拐走到最里处,路过一个深掩的门扉时,里面的人没有开门迎春。李清琛心头一阵悲怆。这家的奶奶,估计没熬过来。 从怀中揣出包刚得的糕饼压在瓦片下,豆大的泪珠砸下来,沾湿了点点青苔。 江南老城,巷子深,户挨户,门对门。深处还有人家,李清琛推开自己家的柴门。一张欠租催缴单掉落,她揉成一团随手一扔。 张口喊道,“娘,今天有好点吗?” 她把药包放下,拾起角落里的柴火,起锅熬药。很快又看顾着灶火,把焖好的糙米饭盛出来。又唤了声娘。 但没人应她。 “娘?”她盛好药,端了药碗进屋,看到人后手中浓黑的药碗碎裂在地。 她扑跪过去,脚边一片雾状黑血。眼泪很快流了两行。 “撑住娘,我今天赚到钱了,我们去看病,不要丢下我,娘——”她在亲娘的怀里,无助地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妇人面容惨白,忍着咳意,温柔地理好她的发,“我们念念辛苦了,娘可能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她痛苦的咳着,粗布上很快有血迹,李清琛往她怀里又缩了缩,听她慢慢讲, “你爹留给咱们的东西不多,仇家到时候找上门来你就跑,不要回头,不要管娘,知道吗?” “娘……我不要。寒冬都熬过去了,区区春天又怎么会熬不过,我就知道那九先生是骗子。我去找他要说法…” 她边哭边换束好胸,穿好男装,妇人担忧地看她。 李清琛把饭端给病榻上的人,抹把泪而后出门。 “快开门!庸医,我娘都要被你医死了。” 她忍不住又哭了,在那门前的石狮子上抹泪。石嘴里的石球被她扣弄出来砸向那高门。 “看来说话不中听是打小就有的。” 黑漆高门向内打开,一身着江南长衫对襟,拿着把十三骨折扇,眉目精致如天上仙的贵公子慢条斯理走出来。 周身贵气,肤色冷白,和李清琛这副土里土气的样子简直天壤之别。 他轻声说了句,摇着扇,淡漠地看着那上面的书法家提的字,“什么事?” 侍从模样的人凶气毕露,抽刀把石球砍成了两半,而后睁目对着她。 李清琛有些呆住了。愣愣地把自己的泪用粗布擦干,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认出是茶馆里帷幕后的人,没想到这么巧他是这里的新租户。 她怕又得罪人,只记得自己给人的初印象不好,说话小声了点,“九先生呢?我是来找庸医的。” 叶文皱着眉,作势要赶,“收起你嘴角的哈喇子,我们家公子忙得很,真不懂你们这些贫贱户怎么那么难缠。” 李清琛抹了下嘴角,发现并没有。美眸瞪了回去,实诚地回,“骗人,压根没有。” 禁军统领烦她烦到不行,南下江南一路上遇见的不怕死的色鬼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是人是鬼他一看便知。 眼前这小孩,色胆包天。 武官压根不懂为什么他们不去最奢华的厢房住,反倒来这等蹩脚地方。对她也不客气。李清琛好像被看穿了,愈发低着头,盯着只穿着草鞋的脚尖望。 没想到他会是一声哂笑。 清冽磁性的声音仿佛要钻进她耳蜗,小姑娘的脸色很快红了,更加不敢看那位贵公子,小声解释,“真是来找庸医的。” 明明为解释,却更像是欲盖弥彰。 此间尴尬,御前侍女文竹放下手中事物,从庭院里赶来,劝叶文对人客气点。 “这位小哥可还有什么事,我们初来乍到,还有不少要忙的呢,有什么忙我们酌情考虑,能帮便帮一把。” 到底是什么人家,连侍女也能这般体面,活像哪里来的贵小姐。 李清琛摇摇头,说自己没什么事了,既然已经换了户主,原先的人他们估计也不知道下落。 她只能自认倒霉,再寻医者来给娘看病了。 但既然是新迁户,人生地不熟的估计有不少麻烦,李清琛看文竹满怀善意,自然同她亲近几分,想着多个朋友多条路的想法,她来到文竹身旁。 “姐姐生得当真好看,新迁来清元巷定有许多不熟悉的,从这里往西一里就有水井,还有往东便是老槐花树,有什么想听的传闻那里都有人讲,春化后还有甜花可以烙饼。” “……有什么不熟的地方尽管问我。我叫,李清琛。小字念之。” 她适应得极快,为文竹热络介绍着,也自然地进去了这里唯一的高门大户转了圈。有一丝若隐若现的精明。 文竹捏了捏她的脸,让她话音小声点,他们家公子喜静。但忍不住轻甜地笑出了声。 陆晏罕见地闲躺在太师椅上,特制的弧形轻易带着幅度晃动,他用折扇掩住了面,眼不见心不烦。 春日暖光打在他身上,肤色白皙到有些病态。 李清琛两辈子都改不了追着漂亮男人跑的命。偷瞄了眼躺椅 上的陆晏,同情起他来。她的亲娘也是常年生病闷在屋里,白得吓人。 这个年纪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她上前一把将那掩面折扇拿开,笑出了颗微钝的虎牙,她问陆晏,“你年岁看起来不大,叫什么名字啊?家中可有长辈与你同行。” 周边空气好像静止了瞬,众所周知,他们陛下可不是个爱和人唠家常的性子,而且待人极冷淡。 他们这些贴身之人与他说话都要小心,也只有这孩子不知全貌敢这般大胆。 只盼他们陛下念在不知者无罪的份上,放这小哥一马。 叶文缓过来,跳起要赶她走,也是救她一命。 太师椅晃动的弧度慢慢变小,趋近于静止。贵公子挥退了周边人,淡淡看她一眼,语出也惊人, “父亲前年死了,母亲早年病故。祖母在深山里吃斋念佛。留了个不算好的家业让我继承。” 什么叫父亲死了,明明是先皇驾崩,还有什么叫不算好的家业,明明是皇位,是整个天下啊。他们陛下怎么这么反常,真和人唠起家常里短了? 听到他这话的人里,估计只有李清琛深切地同情起了他,她家庭也不怎么好,勉强活在世上罢了。 但她顾忌着少年的自尊心,没表现出来,只安慰他向前看,嫩白的手拍了拍他的肩,陆晏被拍得面无表情,而叶文都要吓死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病树前头万木春嘛,我娘身体也不好,我家里还有个妹妹要养活,我还要读书呢。细数下来比你难多了。” “哦。”他到底改不了本性,别人和他掏心掏肺,他只简短地敷衍。 但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文竹连忙扶住这位小哥,让她离陆晏远点。 “对了,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以后都是邻居,也好有个照应嘛。” “大胆!公子名讳你也能问得的…” “陆晏,字柏勋。你可以叫我…”他又懒躺回太师椅上,算了,随便她。 “那我叫你勋哥吧,以后见面不能再瞪人了哦,怪吓人的。” 这几句交谈下来,就连文竹也要催她走了,怎么能和陛下称兄道弟,还能提要求呢。 但文竹留了个心眼,她觉得和这小哥交谈的时候,他们陛下身上的沉郁似乎散了许多。有句话李清琛说的很对,陆晏其实并不容易。 寻常少年父母双亡,还有手足盯着害他,谁也撑不到现在的。 第6章 偏偏他是陆晏。 也许之后可以和她稍微往来些。 文竹把人送走后,陆晏那凉薄的眼神就落在她身上。本能地叫人害怕,“陛下,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他盯着她之前被李清琛握住的手,视线凉薄。没有半分之前唠家常时的和善模样,骨节分明的手将枚铜板转得闪光。 “陛下恕罪。” “去洗。” 文竹立马去了盥洗室,把手搓到通红才算保住了这只手。 “文竹姐姐?”一声清亮的声音寻了来,她探了身说,“可算找到你了,喝不喝桂花酒?” “你这是…”她不可置信看着文竹几乎褪了层皮的手。 第5章 崭新 日子很平淡地过着。 自上次撞见文竹被责罚后,李清琛就知道了,自己这般贱籍身份,连碰别人的奴仆都要被嫌弃。 但说好相互照应,她也不能不理人家。偶尔会上门来送几道凉拌菜,还有自己亲手酿的桂花酒。 他们这户人家尤为豪富,无数她认不得的但一定是达官贵人往来拜访,络绎不绝。 而她缊袍敝衣,混入其中实在尴尬,慢慢地,她见到那贵公子时,也只点头不搭话。 后者冷漠无比。 李清琛想来也是,她和他本云泥之别。归家的路必经他的府门,所幸只是偶尔撞见他在庭院躺椅上看书。 远远看一眼后她就逃也似的离开。不用叶文驱赶。 瓦片底下压着的糕饼被取走了,门还是深掩着,李清琛敲了敲吴奶奶家的门,等了许久才有人开。 “奶奶好光景嘞。” “念念乖啊。”满头银发的老者轻抚了下她的脑袋。 她把烙饼放老者手心里,笑着挥手。 “又去学堂啊,课业深不深?实在跟不上,和奶奶一起卖豆花也是一条好出路呢…” “还行,谢奶奶好意,等课余了我帮您推豆花车!” 在她这声“还行”里,整个江南最好的一座的桐嘉书院高悬着她的课业当范本教书悔人。 李清琛家境不好是众所周知的事,所以她的座位上时常空缺,夫子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夫女者,相夫教子,静贞顺柔…” 书袋里装了满满当当的书,她猫着腰溜回了自己中间靠后的位置。 刚落座就有人拍着她的肩问她要昨日的课业抄。李清琛在书袋里摸了摸,找到后向后一递,压低声音说,“拿去拿去。” 同时又说,“十两。” 一包银子递了过去,“贪不死你。” 悉悉索索了好一阵,吸引了很多视线。 相熟的同窗悄声问她,“琛哥,你这次怎么耽搁那么久啊,我爹请了名医在家,我装病拖着他没走,你……” 讲女贞的夫子恰好和她很不对付,见状猛拍了下桌案。 “刚进来那位,要是真对《女贞》《女诫》不满,你别和我辩,你去找那些名家大儒辩,能耐的话动笔在史书上改!” 周边同窗虽然都是百里挑一的举人苗子,但谁会不喜欢在枯燥的课上看点乐子呢。 这位范夫子和李清琛吵过不止一回,难分伯仲。但估计是后者掂量着让他的。 她一不在,他们就上女贞详解,不正说明夫子怕了么。 好事的学生们给她加油打气,最好这一天都不上课了,也不用写课业。 李清琛内心咂了下舌,起身拱手行礼。“范夫子有礼了。” 可是还未张口说下一句,她脑海里突然就闪过那天茶馆中人的凉薄,她称为勋哥的人弧度很轻的哂笑。 还有他的侍从对他的绝对服从,莫名其妙让她心生畏惧,让她原本自信的理念动摇起来。 他…到底是谁。 “夫子学为人师,行为世范。您嘴上说着静柔,刚刚应该也表现出来吧。” 她勉强说了句,状态不佳,很快就被范师抓住一点辩驳回去,“首先本人为师,你为学生当敬,其次老师我是男子,不需要静柔。” 范师是个十分儒雅的书生,他放下手中文章,向学生们摊手展示了一番。很快学生们起哄,“是的,老师为世间之大丈夫也。” 李清琛不自觉捏紧了手,范师也让这群心气儿高的学生们静下来。 他清咳了声,总结陈词,“作文章的最忌讳分不清主体,有些人仗着一点小聪明,得过几次课业甲等就以为自己可以顺利通过今年秋闱了,实际上世间之才如过江之鲫,成龙的只那一小撮人。” “如果你能拿着金榜拍老师脸上,告诉我那上面有你的名字,当老师今天的话说错了,老师向你道歉。” 范师走到李清琛座位旁,话是对她讲的,后者低垂下头。他借机又强调了下今年秋闱的重要性,只有通过了这次整个州的考试,得了举人身份才能有机会入京城参加春闱,最后进行殿试,才能面圣。 今年的考试尤为特殊,新帝即位,命题方向都是未知,各家书院还没揣摩出几分意思来,对考生来说难度很大。 今年也是新朝招纳贤才最饥渴的一年,被选上之人最有可能被新帝重用,两厢结合,既是挑战,也是机遇。 全江南的拔尖的优秀学子都在这里,范师自然不用担心秋闱的通过率。但第一名解元花落哪家书院同样决定来年生源,他们桐嘉书院有李清琛这样的怪才,顾虑不大。 只是她就是个刺头,需要使劲敲打敲打。 “把我今日讲的女贞一节墨抄一百遍,明早放我桌上。” 李清琛苦着脸,她最讨厌墨抄了。宁愿自己写一百篇文章也不想写一些无聊的文字。 “啊?夫子不至于吧。” “如果不服管,又整日整日不来书院,何不退学?” 这既是关心,也是警告。她瞬间噤了声。 课堂秩序很快恢复了正常。夫子令人困倦的声音徐徐传来,” 静贞顺柔,此四字解为……” “喂,兄弟帮你抄二十五遍,小龙小潭另帮你分担些。”她的后座戳了下她的肩膀。 没想到关键时刻他这么仗义,李清琛抱拳感谢,不枉她被抄了那么多次的功课。 后座是个骄矜的大少爷,据说书院院长是他叔叔,这一片所有房子都有三成地租掌握在他们家手里,来上学纯属给夫子面子。 他眯着眼睛,懒散问她,“用什么抄?” “正楷体,记得模仿得像一点。小龙小潭就算了,范夫子鉴抄可是一绝。” “行。” 他分了些上等宣纸给她,以免被发现出自两人之手。 在讲台上老师口吐白沫,李清琛已经开始抄写起来了。期间院长介绍了个转学生,坐在了第一排,她也没多注意。日头西斜,她才堪堪写完一半。没想到大少爷写得比她快点,二十五遍写完了。 墨纸传递时,被抓住了现行。 范夫难得出了口恶气,“就等你们俩呢,李清琛你这么不服罚是吧,一百二十五遍!散学。” “老师,我一定把金榜揭下拍你脸上,来年状元郎老师名号您就接好吧!” 她万般懊丧。 “唉,琛哥你听说了吗?那个转学生家里给我们院捐了座楼…” 她兴致寥寥,没多在意,不过是又一个贵人,和她这种连学费都是靠借来的永远不一样。直到路过第一排时,她见到了那个纨绔转学生。 王元朝。 对方趴在桌子上睡得涎水都出来了。 她心口一窒,生怕自己被他认出来拆穿了女子身份。原以为自己名字都没给他留下,此生不会再见,现在却在一家书院成了同窗。 这个人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万一大嘴巴到处乱说,她整个人生都毁了,还谈何考中状元。 正想着呢,她小心避开他,自己就被人叫住了。“琛哥,你何时带着妹妹上我们家看病呐” 一下子把纨绔叫醒了。他迷蒙着睁眼,李清琛瞬间背过身尬笑着,“你们都想当我妹夫才叫的哥,我妹妹才看不上你们呢。” 她熟悉的背影和不熟悉的声音激得王元朝一个激灵,他起身加入了他们的讨论。 “你还有一个妹妹?” 李清琛被吓得脸都白了,怎么能那么巧。她不欲与他多说,“但小龙你特意为我娘留下的名医,还是谢了。只是距离太远,我怕她身体吃不消…我先走一步。” 快走快走。 这等纨绔最为难缠,看来他家是真的非常豪富,连最好的书院都能强塞进来。 “哥!等等。”王元朝觉得两人如此像,只能是亲兄妹了。万万没想到,那天桥上偶遇,他连对方芳名都忘记问了,还在这遇到自己这辈子永远的哥哥。 真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别跟着我,还有你不许叫我哥!” 李清琛走在前面回身羞恼地瞪着纨绔,整个人非常阴沉,却因为年龄过于小的缘故,显得没有多少杀伤力,反而有种反差的萌感。 第7章 王元朝觉得她真有意思,想深入结交一下,身后来人,他被撞到另一边, “让让,你挡路了。”后座的大少爷傲慢地把她拉走,“陪我吃饭。” 什么,竟然还有另一个竞争者。他们冯家是四世家之一,恰好也很有钱。 王元朝瞬间警铃大作,“什么饭,我来买单。”为了讨好自己孩子未来的大舅哥,他厚着脸跟着他们。 小龙小潭一听说有聚餐也嚷嚷着一起去,反正今天课业很少。期临春闱,夫子们大半去了京城共同研讨最新考题方向,没时间管他们,难得的空闲。 “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酒楼,里面的椿芽炒得格外好,咱们去那儿吧。” 一群少年正是打马游街的好时光,可惜李清琛要罚抄,还要帮娘找到好郎中治病,不能和他们一起胡闹。 “我就不去了,最近还借了些钱得还,被债主看到我去那些高消费的地方,腿都要被打断。” 她耸耸肩,有着过早的成熟。 一片啊声,怪她怎么有那么多限制。王元朝就是奔着她去的,自然要抓住机会跟着她,“我跟你去看看,顺便帮你找一下就近的赤脚大夫,可以上门的那种。” 冯元捏住他的肩膀,嗔怪他一眼。少年敏感的自尊心需要照顾,她实在撑不下去,自然会找他们要帮助。 而她没开口的时候,就不要打扰她。 “那我们先走了啊…”冯元懒散地拖着一帮子人走了。 江南烟雨微湿,深巷槐花飘香。她灵活上树摘了一篮子槐花回去给娘亲烙饼。 她乌黑的发都染湿了半边,雾蒙蒙的天气让路并不好走。狭窄的巷道停了好些马车,一字排开停得齐整,奢华的帘幕,穗子都结了整整二十二个。 她轻轻拨弄着那圆溜溜的装饰,觉得好玩,从末尾跑着向前拨弄到底,划起了次序碰撞的沉闷声音。 少女咯咯笑出声来,如脆桃般悦耳好听。额上都冒出层细汗来。 李清琛虽然爹不疼娘生病,自己还要分饰两角,既扮哥哥又装妹妹,但她永远坚韧,在最低谷,都能找到自己的一片天地,自己把自己逗得开怀。 向前跑的太快,她撞到了一个身着锦袍的人,鼻尖碰得生疼跌坐在地。 手掌在青石板上蹭破了层皮,血珠子流出来。 她格外小心地低头认错,“老爷饶命,小人该死。” 对她这种贱籍身份来说,犯了冲撞贵人这种错,及时认罪才是最优解。 一阵冷寒如刃的声音砸在地上,碎成冰。“你确实挺该死的。” 第6章 谈情 抬眼一看竟然是勋哥,她不由自主放下心来。 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仁慈,反而就是他太冷漠,他们这些小民都不在他眼里留存过。 所以,她不会有任何危险。 “勋哥怎么老是在府门口转悠,我最近都看到你好几次了。” 她拍了拍手,随意问了句,他肯定不会把她放眼里。附近的温度冷冰冰的。 她都做好他不发一言让她赶紧滚的准备。 但他说话了,好像只要自己主动找他,无论什么问题,他都会接一两句话。如果没有主动,那就没有。 陆晏淡漠地问,“具体几次?” 李清琛脱口而出,“五次。” 后来才发觉不对,又小声改了句,“好像四次,有一次我把死叶文认成你了。” 她今年十四,陆晏堪堪弱冠。个头上差得不止一点半点。她要仰头才能追上他的眼睛。那人也不会迁就她,还是躺太师椅上的时候好说话。 此刻费力看他时,他是带着笑的。不过是一种看好戏的笑意。 李清琛觉得莫名其妙,但就是很包容他。觉得他做一切都对。 “这么关注我啊。”长指捏住了她的脸,向外扯了扯,一种拨弄宠物的感觉。 她的心忍不住跳起来,反应在憋得通红的耳廓。自己好像被他说中了心事。 将头一扭想躲开他的玩弄,但他力道不小,一时竟然只能把自己发丝弄得乱糟糟的。 有点生气了。她搭上他的腕子想反折过去。本也是吓唬他一下,但他不躲就真的有些较上力了。 颤抖着力竭,他却纹丝不动。 “放开…”疼的生理性的眼泪都出来了,她咬上他在眼前的指尖,随着他的力道而变化。 他越来越重,她也愈不放松。 怎么回事,她并没欠他的钱吧。起初只以为他单纯看自己可爱,想摸摸。 但实际上不是,他就是在玩弄她,生扯硬拽,想看看她到底长了张什么嘴,什么舌头,怎么发的声。 像烟花柳巷里面的老鸨在看新人一样。在评估她可供玩弄的价值。 意识到这点后再寻他的眼眸,他依旧是笑意为主。另一手冲她而来,李清琛猛地闭眼。发顶有些冷感, 他边理她的发丝边笑,“既然这么喜欢我,可以随时找我,不要忍着。” 这是什么话。光天化日下公然谈情,不知羞。 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被调弄得哑了声。他怎么能这样。 眼中溢出两滴情绪上的眼泪,她再去摆脱时他已然收回手,恢复成那副清冷高贵的样子。 还没等她发作。陆晏一声低暗的“好了”让她静止在原地。 羞赧地不能自已。 等到回了家,她洗脸的时候埋在冷水里,闷了好长时间。 林婉君揪起她的脖颈子把她拎起来,眼眸里急出了泪。 还没开口自己腰就被自己亲骨肉抱住了,小姑娘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知所措, “娘,要是有个特别特别好看的人想要我,我要答应他吗?” 她眼睫挂着水珠,很是委屈。却好像又不止委屈那么点事。 要是真的担心,大不了像对王元朝那样的纨绔,揪起来骂一顿。她的父亲为武学奇才,也压着小时候的她习武,虽不愿但已练就一副寻常人不敢冒犯的身躯。 她要是不愿意,大不了打一顿。她们再像以前那样搬家就行了。 可是她不但纠结着,还要哭。 “念念”,林婉君用软布把她的脸擦干,又让她换了舒适的女装。把她拉到自己床头。 妇人压低如画般的眉目,因为格外了解她所以不多劝什么。只是让她把话都说出来,不闷在心里。 “你喜欢他吗?” 李清琛向床榻里侧滚去,把破棉絮裹自己身上,“今天范夫子说,女子应该静贞顺柔。我并不像书里写的那样,我以前也觉得这种话就是狗屁。” 后颈被妇人重拍了下,她痛呼出声,“娘——” “不许说脏话。” 虽然周围粗言弊语不绝于耳,但林婉君觉得不中听,自己从未讲过,而且也不许她骂娘。 李清琛抹了抹泪,委屈地把脏话去掉又说,“可是一想到陆柏勋,我就控制不了自己,我觉得书上说的好像也对,他该配这样的女子…” 没人该反抗陆柏勋,他这个人天生该有人捧着。 暖暖的棉絮里,她闷着自己,好像也闷着自己的心。林婉君从不多评判她的这些事,她读得书不多,但总觉得书里能告诉一切答案。 李清琛看了那么多书,真要累积起来,可以堆满十几间草屋。她为什么还要干涉她呢。 听自家无法无天的魔王这么伤心,林婉君拍着她的肩哄睡。 “念念,睡吧。醒来就去选个顺眼的谈情说爱。” “什么?太早了吧,娘——”李清琛红着脸蹭了蹭林婉君的掌心。 “哪早了,你今年及笄,能嫁人了。” 林婉君轻声细语,肯定了这句荒诞的建议。 她很容易害羞,也不乏人追,追债的追爱的,什么都有。 一听到某个字眼,她频频摇头,“才不要,别说现在这般年纪,就算以后老了,这辈子都只要娘,不和娘分开。” “到时候娘都老了,哪有夫家愿意让一个老太婆住进家里,听你们说小话呀。”林婉君肺里堵了淤血,轻咳了声。 血污在粗布上绽放出朵朵血梅花。 李清琛头埋在被子里没看到那个染血的帕子,眼皮上下打着架,还是软软地攥住了拳,“他敢嫌弃一个看看!” 妇人温柔地给她掖好被角。确实太小了,根本离不开她。深夜里她趴扶在床边无声痛哭起来。 小姑娘是带着红晕入梦的。 第二天林婉君也没叫她起来,病情看起来比以往好了很多,就着清晨的天光在做着针线活。 李清琛不知怎么的,醒了。 看了眼天色,猛地跳起来,开始补昨天被罚的抄写。足足一百二十五遍,昨天在课上抄了点,但仍是个天文数字。 她写一点手就疼。 照这样的速度怎么也不能在范夫子说的时间交好。李清琛后悔起来,昨天不该那么贪睡。当然也怪那个让她心烦意乱的人,只是她不敢承认。 第8章 抓了几张墨纸,她一股脑塞在书袋里往肩上一跨。赶时间边走边抄写,字都如鬼画符般,想糊弄过去。 一踏出家门,就有牙人拿着一串钥匙找着她,“琛哥什么时候把欠的租子交齐了?” 房东个子不高,也很瘦弱,身边却跟了五个打铁的壮汉来催租子。 “看在你要考学我才肯多宽限些时日,盼着您考中当了老爷,我们这些人也跟着沾光不是。” 一壮汉大声嚷嚷,“老板,她早就不念了,我看她整日都在外鬼混,哪里去过学堂?这个点,哪家好儿郎没在读书。” 房东装模作样看了眼天色,似无奈般摊手,“对么。”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要不是在书院读书可以提高些可信度,她连桐嘉书院门槛都不摸,耽误她在外赚钱。 可是周旋还得周旋,她武艺废退,勉强对打一个壮汉,五个一起上,她腿都得被打断。 李清琛后退几步,面容淡定地辩驳,“难道非得去书院苦读才能考中吗?我可是天才呢。” 说着把刚写的鬼画符冲他们面门扔去,自己就着退的那几步向远处跑。 房东气急败坏地撕毁那些墨纸,怒吼,“敢耍老子,给我抓住她,打残她一条腿!” 清晨无人,整个街道宽敞无比,她怎么能逃过。 “别打脸,娘会担心我的。”她蜷抱住自己的脑袋,靠着自己的肚腹,只把不那么重要的四肢,躯干露出。 拳脚相加,每动一下都有血骨分离的咔咔声。壮汉子抡起了膀子,用尽了力气。 累了的时候稍歇,骂着小杂种。“有娘生没爹养的贱货,我看你姿色尚可,想必妹妹也不赖。再还不上租子,女的卖花楼里当鸡,男的在窑子里卖屁股。” “呸!”他吐了口脏痰在她身上,让打累了的兄弟们留她一条腿。 破了相就不好卖了。 李清琛捂不住耳朵,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碎了。嘴里满满血腥味,吐出来好多了。 她撑着地挪蹭到墙角,缓着气息。泪水无声的滑落。 还好她跑得够远,林婉君听不到。 青石板街上,人声渐多,叫卖的小贩,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日头西斜,奄奄一息的她才缓过来。靠着江南免费的空气,她觉得自己好多了。 一瘸一拐地撑着墙向学堂走去。 “唉,没钱真是寸步难行” 好疼。她抽着口气,脱力直直向地上倒去。面朝石砖让她闭紧了眼睛。 但钻心的疼痛没传来,反而是一个怀抱。两个躯体撞在一起。 一声闷哼声传来。 “你没事儿吧。” 李清琛心里以为的那个人并没有出现。她心里反复波动起伏,又坠落。 抬眼装进他无比温柔的眼眸,而那个人从来不会那么看她。 “如果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会答应的。”她似乎是赌着气那么说。 * 叶文将隔帘掀起又放下,嘴里连声啧着,“陛下,冯家那小子看样子喜欢个男的啊。真不正常” 他口中的陛下看着阁楼下墙角缩着的人,眼中的光明明灭灭,指骨捏紧到泛白,却始终未动分毫。 “不正常不意味着不对” “叶统领,你有些刻板了。” 叶文还是第一次见到陆晏这么失常,他连忙单膝跪地请罪, “臣立刻把李清琛那小子的房东捉住杀了,为陛下分忧。” 本以为能将功折罪,但陆晏久久没有下一句。 “陛下…?” “算了,用贪腐的理由把冯家抄了吧” 他仰头躺倒在孤寂的床榻上,眼不见心不烦。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明明挺担心李清琛的,但是表现出来确实处处把人逼至死境。他们把整个清元巷房子都盘了下来,原来的房东变成给陆晏打杂的。 房租也是陆晏要抬三成,李清琛才交不上的。 整个事件都是他在谋划,他在整人,他想让李清琛生不如死。 冯家现在沾上了李清琛,也算倒了祖上八辈子霉。 作者有话说: ---------------------- 女主前世狠人,男主现在坏种,对对方都挺狠的。当然现在男主做的孽自然会百十倍的反作用到他自身,大家放心[垂耳兔头] 第7章 初恋 冯元喜欢李清琛很久了。并不是第一眼就喜欢上的,因为世俗不让他喜欢男的。 他本为江南才学说一不二之人,惊才绝艳风光无两。直到李清琛转学过来,写出一篇惊世之文。 他反复拆解其中字句整整一月,最后才恍然大悟,他这辈子都赶不上她。 谁想她不仅能写出一篇传世文章,接连几篇都被州 学上下反复传看,评为针砭时弊的最佳范本。 无人不慨叹世间竟有子如此神力,宛若文曲星下凡。 他讨厌自己的一切都被她夺走,但拼尽全力也夺不回来的感觉。父亲告诉他,手段有时候比什么都重要。 他嫉妒到发疯,想起来自己是个世家子弟,总要跋扈,便使用自己的权利天天找她麻烦。 做的最过火的一次,她反过来揪住他的衣领暴揍了一顿。 而后他才消停点,抄她课业。她挺恶毒的,把自己的文章十两银子贱卖了,就是为了让他堕懒,再不能与她争第一。 真可恶,如她所愿了。 他从前排搬到她后座,每天懒散地瞪着她,想寻出些破绽来。最后破绽没寻出来,倒是越来越不想给她钱了。 他看她衣不蔽体,每天吃的如泔水一般,就想着她是傻子,有钱也不知怎么花。 “你给我抄课业,我请你吃饭吧。一顿饭可比十两银子贵多了。” 她那时候不怎么缺钱,就答应了。这一请他就和她一起吃了三年的酒楼。 习惯让人潜移默化,他已经离不开她。没有她一点食欲都没有。 这其实也没什么,不是情爱这些庸俗的东西。直到她某天拒绝他的邀约,让他只给钱,她不稀罕和他待一起了。 真可恶,他第一眼就觉得她不是什么好人。怎么让他悄无声息爱上她而后转手就丢。 他冯元可是曾经的州学第一,容得了她这般轻贱。 怨愤恼怒失控,想整她。 最后看到银子就想到她这个狠心的男人。但她有难怎么能不帮呢。 他小心翼翼把人避开伤口揽住,“真什么都答应?”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才没什么骨气地说,“我要你陪我吃一辈子饭,就算以后考学到了京城,你也不许丢下我。” 趁人之危确实不好,但他长得也不差,家世还行。她找到了又帅又有钱的一辈子饭票就该躲哪里偷着乐。 李清琛眯着眼睛打量他,“冯大少爷,没看出来你竟然还对我有那方面的意思呐。” 因为太猖狂而扯到自己的伤口,惹得冯元又心疼了几分。 他才不管她的打趣。 “要你管,你遇到我这么位大善人就该偷着乐。” 但少年人的爱恋总是光明正大,两人之间冒着粉色的泡泡。王元朝为了讨好自己孩子的大舅哥,也搬到李清琛附近。 瞬间被他们恋爱的酸臭味熏到了,连连感叹着“世风日下”。 李清琛没拍桌,冯元就先把宣纸团成一团扔他脑袋上。“别学点新词就乱用。” 王元朝捂着脑袋不服气,坐在这两位州学甲等生附近,他也有很努力学习的好吧。 看到她满身伤口,正在乖乖被冯元上着药,心底竟然也升起几分心疼来。 “怎么了,哥?你借高利贷惹上仇家了?我去帮你还,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帮衬着也是应该的。” 李清琛踹了脚他的书桌,“滚,我妹妹不会嫁人的,尤其不会嫁给你!” 被踹的人嘟嘟囔囔着长兄在上,不和她计较。 “轻点儿,以后是和我连襟的兄弟,怎么这么不知轻重。”冯元架住她的胳膊,不让她把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弄崩裂。 王元朝耷拉的脑袋又抬起来,眼睛发着亮,“哥夫若是不弃,受小弟一拜。” 冯大少倨傲地点点头,很满意这个称呼。“你以后学业上有什么问题,别烦我们念之,你直接来问我。” “好的,哥夫。” 这两个人到底在认什么亲啊。 “他不是我妹夫!”李清琛红了耳廓,转过来瞪冯元。 伤口一用力崩裂开,流出汩汩鲜血。惹得身旁两人把她按住,同时心疼地呵止她。 李清琛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再动,以免被林婉君闻到血味儿,担心她。 不过这倒让一个问题摆在她面前。自己女扮男装的秘密要不要告诉他们两个傻子呢。她很快自以为是地决定了。 林婉君让她挑一个谈情说爱,但没说让她用什么身份谈。所以安全起见,她不打算告诉冯元自己女儿身的秘密。 第9章 应该…不碍事吧。 就是玩玩而已,他应该也不当真。 至于姓王的纨绔,有多远滚多远。 这些都不是问题。 * 今天的课业繁重,从京里研学回来的夫子们接连布置了数篇赋论,所有人叫苦不迭。 但李清琛没什么感觉,刚散学就写完交上去了。甚至有感而发多写了一篇送给自己喜欢的慕夫子。 她的文章被老学究们争相传阅着,每个人都赞不绝口。 “写得一如既往的好哇,我甚至想到这个题目时就激动地想让她试着写了,果然不负我的期待。” 有学究看完后直接塞进自己袖子里,面对旁人指摘,理不直气也壮,“明天老夫我为第一讲,我要先拿这篇当范本。” 有资历又厚脸的老人,别人自然抢不过他。 慕夫子满眼欣赏,但亦有担忧。“清琛,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和老师说,不要自己忍着知道么。” 李清琛知道他在担心自己的伤势,她摇摇头,“不用担心老师,我可是您的学生,能有什么难关跨不过。” “你总是这样让人放心。”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宽下心来。 不过别的夫子的宝贝疙瘩,在有的人眼里就是魔王转世成人了。留守江南没去研学的范夫子就对着李清琛吹胡子瞪眼。 “李清琛,过来。” 她的步子明显沉重许多,她没抄写。甚至一遍也没交给他,这不是挑战他的权威是什么,之前他还威胁她退学来着。 他与院长关系亲近,说不定真要赶她走。 “范夫子。”她做错了事,自觉低着姿态在他面前罚站。 没想到范师只是拍了下桌子,李清琛身子颤了下。 他竟然大夸特夸, “你还真的认真抄完了,虽然今天还是旷了大半天的课,但好就好在记挂着老师给你的任务,清晨时就让同窗把一百二十五遍抄写放我桌上了。” 不是,谁写的一百二十五遍,那可是惩罚性质的抄写啊。那个同窗是谁? 但范夫一夸就听不下来,“说实话,我都没觉得你能完成,真是太超乎我的预料了。” 最后拍着她的肩,给予她很大期望, “好好学,老师看好你几月后秋闱一举夺魁!” 谁又不喜欢被夸呢,李清琛看桌上的女贞抄写,辩认出这是冯元的字迹。嘴角不自觉就上扬起来。 原来谈情说爱是这种感觉。 回到自己座位上收拾书袋时,冯元早已拎着她的东西等她。 “去吃饭。” 李清琛带着神秘的微笑看着他,勉为其难答应他了。看在那抄写的份上,还有他就算做了也不邀功的那份心。 三五个同窗少年一闻到聚餐的味道就凑了上来,“那我也去”。 小龙小潭以及说着要好好学习的王元朝也缠着来了。 “课业能写的完么,这样何时才能考学成功让李妹妹刮目相看?”冯元嘟嘟囔囔,数落着他们几个。 先前带他们是因为只有这样,李清琛才可能答应和他一起。现在她是愿意的,那带这几个煞风景的人自然不会高兴。 “好啦。”李清琛撞了下他的肩,和他一起走在一帮人的最后面。 夕阳西下,他们明明没多少互动,却又感觉无比缱绻。 无言地走了会儿后,连呼吸的风都是甜的。 酒足饭饱后冯元想跟着她,把她送回清元巷。但李清琛不知为何,只让他跟了一段路。 “王元朝虽然咋呼了点,但猜测你借高利贷的事却有几分道理,要是再被寻仇…” 冯元有些担心,拧起眉来。 若有似无的视线在暗处盯着她,李清琛耸耸肩试图摆脱掉这种奇怪的感觉。还有心思调笑他,“怎么,你要替我还吗?” “这当然不算什么大钱,但我觉得你不会那么蠢。” 她的同窗个个非富即贵,她想要借钱大把人会无息借给她。而且她向来很有规划,在牙人手底下干了十几份活计,根本不可能碰这些。 但麻烦还是找上来了。是不是有什么幕后黑手看不惯她这个州学第一, 想置她于死地呢。 李清琛沉思良久,也没瞒着他,“近阶段房子涨了近三成,让我匀出来给娘买药的钱见底了。还不上才招致了这场祸端。” 两人只是对视一眼就知道了对方的计划。 “我去当时墙角那里找一下线索,真正的黑手可能就在那里看着你遇害呢,当真可恶。” 冯元心疼地抱住她,让她照顾好自己。 一时之间,李清琛感觉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越发多了起来,而且冷寒彻骨,不禁让她打了个寒颤,把脑袋靠在冯元肩上,窝得更里了点。 某处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李清琛耳尖动了动,没在意。 “行,我去打听一下房东那边的情况,顺着这条线找到操盘人。如果没有,就正常还钱就是了,但只要有图谋不轨之人,我一定报仇。” 一直到巷口的槐花树下,两人才恋恋不舍的分开。冯元太担心她了,反反复复叮嘱了她好几句,还给她塞了一堆金疮药,让她记得按时涂。 “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真是腻歪。” 李清琛笑着骂了句他,看着人走后,自己才向巷子深处走去。 没走几步路,就看见陆晏眼底没有一丝情绪地冷眼看着她。 看样子,是看了很久了。她心口瞬间一窒,压根说不出话来。看着他一步步靠近她,她有种冲动想逃到天涯海角去,远远躲开他。 第8章 吃醋 他今天穿着儒雅清隽的衫衣,珍珠白的交襟领,外有青山色披巾,随着他的动作,露出衣袖上的烫金暗纹。 李清琛不太懂最近时新哪些服饰,反正每一件都是她负担不起的天价。可看陆晏穿了什么,她就知道市面上现在流行这种。 他完全就是李清琛这样人的翻版。本来完全不能碰在一起的人,此时此刻,却是门对门的邻居。 而她谈了一个男人甚至下意识不敢带他回来让他看到。 “他给你上药了?痛不痛。” 陆晏问出来这句话时,眼底的冷漠瞬间支撑不住,如同湖泊上的厚冰盖皲裂开,涌动着底下浓稠的情绪。而他身穿的远山淡雅色也变得不再儒雅。 李清琛被逼到墙角,本能地感到害怕。她还从未见过陆柏勋这般失控的模样。 “勋哥,我还好,我后座办事很可靠的。” 他步步紧逼,远山色衣衫与她的粗布始终交叠在一块,眼睛被妒意侵蚀,瞬间红透。看着她心虚地退后妒意更甚。 她想要拔腿就逃,他却一把扣住了她伤痛的腕子,凛冽的薄荷冷香靠近她耳蜗,刻意吹着气,暗哑的嗓音说着暧昧不清的话,“那他有没有涂你里面?” 李清琛脸色一时白一时红。她没想做这种背叛之事,虽然只是和冯元玩玩,但她也是有底线的。 她不能一边和冯元蜜里调油,一边和陆柏勋拉拉扯扯。这样无论谁都会伤心。 但最终她控制不住自己,她太害怕陆柏勋了。只是勉强打开连黏起来的牙齿,几乎没什么声音地说,“离我远点好不好,算我求你了勋哥。” 但陆晏还是听到了她如同蚊子般的叫声,眼底的红变得越发鲜艳,越发可怖,妒火烹调着他的心。 他都有点动摇他一直以来的信念,太煎熬了。这样还不如李清琛表面讨好他呢。起码她眼里没有别人。 现在这个冯元算个什么东西,上辈子只是和她一同中了进士,而后在京郊就分道扬镳。李清琛上岸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甩了,无论探花郎怎么苦苦哀求,她从没回心转意。 他在大雨中苦求她不要这么绝情,回去就生了场大病差点死了。期间不同意他们在一起的冯家长辈都松口让她来探病,她连眼风都没给过。 就这儿,连宋怀慎都比不上,怎么能和他陆晏相提并论。 怎么能! 他劝自己放宽心,不断想着冯元的结局以填补自己不安的心,但施加在她身上的力道却越来越重。 他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他是你是谁啊,我是你谁啊,竟然为了他这么个东西,要我离开你,你知道这有多可笑?” 陆晏的突然疯狂让李清琛无所适从,她痛得万分,如果可以,他只要比冯元早来一点就好了。 但他偏生是来质问的一方,她不懂一个人怎么能理直气壮到这个地步,她和他明明没有半分关系,却要管她的私事,管她的一切。 她有些无力挣脱他如铁钳般的控制,只能无奈求他,“勋哥,你弄痛我了,他没帮我涂里面行了么,放了我吧。” “那你还想让他帮你涂吗?!” 陆晏察觉到几分她无奈的情绪,以为她是对自己不能暴露自己裹着束胸才这般行事。要是可以,她可乐意与那个小男友更近一步了。 第10章 事实上,自他将这个问题和李清琛连到一起,她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错的。 她就应该清清白白,只待在他身边,最好每次呼吸都要得他准予才行。 “我没有,我明天离他远点行了吧,不让他帮我上药了,里外都我自己好不好,我觉得我手腕都要断了。” 她年纪小,被武官父亲锻炼得愈发怕疼。腕间已然被握出青紫色的痕迹,在洁白的肌肤上显眼至极。 陆晏不是那么容易被哄好的,他就是一个对自己要求低,但对李清琛要求极高的人。 他察觉到她有让步的倾向,但是还不够多。 “哦?为什么只有明天?” 他的冷嘲让李清琛都懵了,这是什么问题,冯元是她的恋人啊。 果不其然,冷寒无比的贵公子松开手前冷淡地命令, “你和他分手,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 李清琛得了自由后,立即握住自己疼痛的腕子离他越远越好,但还没吐几口气就又被陆晏那看待所有物的眼神攥住。 她心有余悸,竟然懂了他的意思,他可以不要她,但她一定得主动绕着他转。 步步颤抖着回到原来的位置,她抿着唇,睁着黑漆漆如葡萄的眼睛,看着他。 “别生气好不好。” “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和他分、手。” 看出了他耐心已经所剩不多,李清琛被他欺负得眼泪一颗颗砸下来,如同断了线的珍珠。 “哭什么?”陆晏有些粗暴地替她擦着眼泪,越擦越多,他也越来越烦躁。就为了一个外人,值得她这样子维护。 皇帝陛下难得大发善心给她一个理由,让她不要再这副哭哭啼啼。“你和他家世悬殊太大,冯元是家里的嫡长子,注定要与娶一个对家族有利的世家女子,你呢” 他心情不爽,自然刻薄地上下挑剔着她,“抛开烂成一团的家世不谈,你甚至不能为冯家传宗接代。” “不端庄,不安静柔顺”,说到这他还故意蹭凑在她耳边说,“也不贞。” 李清琛被他上上下下挑拣了遍,正常人理智都要被他击垮了。她打着颤硬撑着。他偏偏蹭着擦掉她的眼泪,明明让她这般伤心的人就是他。 恍惚间,她想到范夫子说的,作文章要弄清主体,他是男子,就可以不静贞顺柔。 寻常嗤之以鼻的话此刻被她捡起来武装自己,她是以男子的身份在谈恋爱。 只要牢记这一点,就好。 李清琛沉默了,没说分还是不分。她又是这样,他陆晏有做过几件对不起她的事?竟然就那么对他。 他冷冷抛下句话,觉得自己已经退了一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最后留下满身伤痛的李清琛脑中一片空白地盯着他的背影。 好好想想,她能想些什么呢。她不过是一个满身债务,满口谎话的底层贱民而已。 就算以后考中了学,想在官场上混下去,她每一步都要经历万分痛苦。 为什么他要那么逼她? 是,他矜贵,有权势,每天换的衣服都不重样,口味和眼光俱挑剔,不时有她不认识的大人物卑躬屈膝地来他府上送礼。 她和他天壤之别,本就是永远不相交的线。她过好自己的贫贱日子,他过他的酒池肉林好了。 一连几天,陆晏都没见到过李清琛,派去学堂监视的人也都回来请罪,说她一直没出现过。 那么能到哪里去呢。 他的猎物,会去哪儿? “陛下,这些讨姑娘欢心的玩意儿要扔掉吗?文竹也不喜欢这个,在这逼仄院子里还占地方。” 这是那天失控吵完架后,他 实在气不过,去青石街散心,不知不觉就买了点东西回来。 看着满满一书房的花哨之物,而书房都有两个李清琛的茅屋那么大。 贵公子蹙眉,踹了叶文一脚,“就这么点哪里占地方,还有再找不到李清琛,你就把这些都塞肚子里!” 气死了。自他重生以来,除第一天见到她外,就现在最气。 心口处好似缺了一块,看不到她的每一天焦虑就成倍递增。 “陛下,影卫来报,桐嘉书院举行了周考,李清琛回来了。” 还真是什么都忘了,就是不忘读书呢。以前也没看出来她那么上进。要真那么想中进士,他把题目提前给她好了。 “哦。”他看不得有什么比他还重要的事情。 之前态度热络的陛下忽而兴致不高,让人捉摸不透。新帝的心思果然难猜。 巷口的槐花果然开了,青色的圆叶衬着成串的白花,一阵微风就可传来阵阵清香。 又等了会儿,小姑娘低着脑袋,看见人便低头快速走过。 “让让。”她的嗓音也不复以往般清甜,听起来哭了好几天。 陆晏心抽了下,难得有些良心发现,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做过了火。 “你见到我第几次了?” 他把玩着折扇,在老槐树下设了小几,看起来很闲适,丝毫没有做错事的道歉姿态。 像是在真诚提问。 “十三次。” “嗯哼,记性挺好的。”他单手把另一个精巧的椅子拉开示意她坐。 李清琛仍旧低着头,快速而又小声地说了句,“没事我先走了。” “小小年纪气性那么大?” 他用折扇挑动微风,想拦她,她自然是走不了的。 她沉默着,陆晏兀自说起来,“你住在里院,所以经常能看见我,共十三次,排除认错人的可能性,实际上足有七十五次。” 两个数字差距那么大,怎么可能。 小姑娘秀眉一蹙,反正他也不放她走,干脆坐了下来。 本想说几句话就走,但小几上立马上了道果盘和两个茶杯,一壶花茶。 这倒让她有些无所适从起来。好多人看着她,而且是死叶文亲自给她泡的茶。 她以为他只干吓唬人的事呢。 “我已经知道了,房东那边早就人去楼空,地契都在你手上,你明明知道我很拮据,却在这个时候涨房租。我因此都快被打残了…” 那天是她此生最窘迫无奈的一天,她永远铭记就是眼前人带给她的屈辱。 “你也看到了,我家大业大,房子走到哪买到哪,手下人办事,我哪能都管得到?” 他轻飘飘一句话就把这件事揭过去了。可是李清琛仍旧过不去这个槛儿, 冯元那边不知情况如何,如果那天真有第三人在场旁观她受殴打,那人必是知道一切的幕后黑手。而她直觉是眼前的贵公子,但心底里却不希望是他。 就像每次见面她都能细数出来一样。小心翼翼地,保持若有似无的联系。 但他说有七十五次估计是骗人的吧。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茶馆热场,酒楼推销,明器店学徒,算命术士……你要是考了学,市场得少半壁江山吧。” 他有意求和,一一说出她所兼职的那些事儿,准确无误。 最后还是改不了凉薄的性子,用她身兼数职一事取笑她。 可想到他或许在默默关注她,她就一阵羞赧,又觉得不可能。 似是看穿了她的疑惑,男声清雅凌冽,“你做菜功夫一般,但酿的桂花酒蛮特别的,还算不错。” 怎么又扯到酒上。 他眼眸低垂,“那天喝酒了。” 李清琛有些怔住,眼泪哗得一下就流出来。她以为,她送的凉拌菜和桂花酒都被扔了呢。没想到他并不嫌弃。 就像两条线一旦一方有了倾斜就会相交。她和陆柏勋从现在起才算有了交集。 第9章 朋友 她问的小心翼翼, “勋哥,那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李清琛刚问出口就后悔了,她还记得那天他仅仅是邻居的身份就对她上下挑剔着,如果成了朋友,他这样矜贵的人指不定要怎么苛责于她。 她姣好的面庞因为不回家鬼混而染上浓重的黑眼圈,此刻又怯又惧,显得有些可怜。 陆晏从没见过自信张扬的李首辅这般情状。她前世可不会有这种交朋友还顾忌别人心里怎么想的时候。 感觉所有人都是她朋友。本国的王侯将相,异国的使臣国君,往来热络频繁。 可是现在却畏首畏尾,因为他这位皇帝的到来过早地让她认清了世道与差距。在他的蓄意报复下,她自然不好过。 她不好过,他心里才会畅快。可是这种畅快又时不时夹杂着痛,让他连骨头缝里都沾上点。 鬼使神差地,他答应了。可以预料的李清琛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都高兴成着这个样子了,真是没出息。杯沿挡住他不自觉上扬的唇角。 “好…”李清琛没想到他会答应,起身退了几步,说着,“我要走了,好几天课业都没做,得补。” 冯元的十两银子她不能不要,这三天没去书院她损失巨大。差点就负担不起林婉君的药费了。 第11章 她局促地想走,但拿着刀鞘的叶文挡在路上。望了他几眼,发现他虽然依旧看不惯她,但举手投足间带上了点恭敬,同时还有暂时接受不了事实的震惊。 像是惊讶她怎么能和陆柏勋成为朋友。 她心里咂了下舌,他以为自己主子的朋友会很好当么。 但陆晏听了她的话好心情地让人把小几上的果盘茶具撤下,同时放上提神的熏香和上好的笔墨纸砚。冷白的手叩着桌案, “就知道抱着你那破油灯,眼睛熬瞎了都不知道,在这写。” 看到她还迟疑着,他低暗的眼神质问她,他们不是朋友么。 “好…好,朋友是该一起写课业。” 把书袋里的一沓纸张一股脑拿出来,细白的手分着类,而后拿着其中一张落笔。 小半柱香过去了,她做着模拟卷额上冒着汗。从来没有一种如芒在背,犹坐殿试考场的那种致命紧张感。 就像君主亲自盯着她写一样。 “写完了,我真的要回去了。” 陆晏看着她那大片空白的课业嗤笑一声,不过没说什么。从此把她小时候写课业磨蹭拖拉的形象记入心底。 不知是否蔑视的神态太过明显,小姑娘手握成拳,眼睛睁大再次跪坐了下来。姿态端正地把白卷再次拿出来,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再次低头埋入书卷之中。 在一张桌案上他已然处理完了政务,顺手给她的课业批红,挑剔的目光上下扫视着,“这么刻苦呢?怎么今天统考只得了乙等?” 桐嘉书院地处文脉深厚的江南,寻常课业能得乙等自然不错,甲等只有寥寥数人。可好歹是天启五年他亲点的状元,不至于连甲等都没有。 他仔细看着那试题与答案,朱砂笔工整地落下纠正她犯的错误,同时又附上了提醒。 一排楷体墨字旁边就有三排细小的工笔红字。 翻页一看最后的赋论,帝王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难怪她只是乙等,这篇赋问题大着呢。言辞激烈辛辣,针砭时弊,活像和人对骂时作出来的。好巧不巧的是,她骂的人正坐在她对面。 “生活糜糜,乾纲独断。”他推敲了这句话。原来这篇赋就是之后传遍大街小巷的讨景帝檄文。 景之一字是他作太子时的封号,大抵死后在史书上也是他的谥号。 这篇赋跟着他的生平志一同写入了青史,供后人仔细观瞻,辩证看待每一位人物。 也就是说,她旷课数天后回来随手写的赋,与他兢兢业业治国理政做出的功绩摆在一起,享同等地位。 朱砂笔克制着怒气,理性地纠正完句读与逻辑错误后瞬间被折断。 “唉…痛!” 陆晏揪着她的脖颈,恨不得掐死她。 “你很了解这位陛下?” 李清琛哪知道他看了自己一时激愤写下来的文章,而且不看不知道,他竟然在她的卷子上写写画画。这可是要被当作范本讲课的,虽然因为了一点失误成了乙等,但 夫子拿着她乱糟糟的卷子该怎么想。 她的拳头也攥了起来,本就怀疑他派人找她麻烦,现在还刻意挑她刺。 “你怎么能这样欺负我!” 泪水啪嗒打在他的手背,陆晏根本不惯着她,“哭就有理是吧,你自己能问心无愧自己没有对他苛责过半分?!” 李清琛的泪水被吓得止住了,把自己的东西一股脑地塞进书袋,拎着东西跑走了。 临走时扔下句话,“勋哥,看来我们不适合一起写课业,以后还是桥归桥路归路吧。” 槐花腻人的香气裹着晚风,并不能浇灭这片怒火。 他终于是知道了这篇赋的来龙去脉。 前世他同样怒不可遏。帝师打了他十下手板,“以骂声为镜,可以正衣冠。” 少年帝王根基尚未稳固,只能明面上应下自己会思过。恭送帝师走后,他用肿痛的右手掀翻了整个御书房。 “朕要知道她的一切事,而后把她叫到面前骂得她体无完肤!快去查!” 亲近的宦官哆嗦着去依旨办事。 “陛下,您这样可能会找着了那人的道,她一点都不了解您却出言不逊,定然是想另辟蹊径,引您注意啊。” “您现在是天子,注意力如此宝贵,怎么能为一小民浪费一丝一毫呢。” 尚未举行立冠之礼的陆晏眯起了眼睛,“你说的对,但朕现在很生气,骂完她后我定让人将她碎尸万段,让心有叵测之人什么也得不到!” 养心殿很快被名为李清琛的信息铺满了。他们陛下做事力求万无一失,一边瞒着严苛的帝师,表面装着礼数大度,实际上夜间咬牙切齿地看着她的画像入睡。 一连半月都是如此,陆晏眼底的乌青越来越重。白天要与老奸巨猾的朝臣周旋,其间空隙要完成帝师留下的课业。身子骨肯定要撑不住的。 宦官心疼之余也奇怪,“陛下自小聪颖,更被先帝夸赞有过目不忘之本事,怎么这回竟然准备那么久?” 区区几百页文书,往常三天就能看得倒背如流。这次怎么看了半月有余,李清琛的画像还在玉枕下藏着呢。 少年像猫被踩住了尾巴,冷白的脸变得绯红,“你懂什么,唯有对她了如指掌才能在有朝一日将其一举击溃。” 稚嫩的声音已经初见帝王之威,“朕不仅要看她的这篇挑衅文章,还要知道她是怎么写出来的,到时候摧毁她引以为傲的一切!”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宦官心疼地递上温水,陆晏喝了后平缓了下。 “对了,她这个人为谋生计竟然还写了话本,只是二十七章有残缺之处,你这次一并找来,朕要全本。” 了解到这个地步了,不是已经很充分了么。 “还要看吗?帝师已经知道了,不让您看这些玩物丧志的东西,特意截去了。还让奴才告诉您,适当的仇怨是好事,只是不能太过沉溺…” 陆晏向来是最优秀的学生,怎么可能被提醒了还不改呢。 只是那天按捺着蠢蠢欲动的复仇之心,有什么东西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帝师暗暗训诫过后,李清琛的消息在接下来整整半个月内都没有再添,少年路过也不看。 一切归于平静。 只是某天整理龙榻时那份画像还在,宦官以为他的陛下忘了收,就拿起来混着杂物一并扔掉了。 “王海,你个叛奴,你把我的东西怎么了!” 他还没见过小陆晏又气又急,半哭不哭的样子呢。 但惹了圣怒没有好下场,当晚他暗暗带着帝王去了内务府杂间把东西找了回来。他自领了十二大板打在腰间才算熄了圣怒。 万事万物都有解不开的结,只是一开始时并不叫人明白。李清琛归陆晏所有,这一点只有老宦官最先懂得。 帝师很快被羽翼渐丰的陆晏贬官,而近乎在养心殿绝迹的李清琛又宛若禁锢太久的湖面,汹涌着爆发。 也没谁敢说他玩物丧志了,毕竟他经过了立冠之礼,彻彻底底执掌了整个朝堂。 像是在羞辱帝师似的,他仰躺在龙椅上,手拿话本子二十七章之后的内容,细细品鉴。 “写得真烂,此人压根没有半点情根,还学别人写些腻歪的词句,简直是东施效颦。” “陛下,还不打算诏人面圣吗?”宦官小心翼翼地劝着他,没想到并不被重视。 “不急,三个月后就是秋闱,等她考了学,从江南来到京城,慢慢折磨才是最有滋味的事。” 他这个语气与先前急着撇清关系的样子一模一样,最后还不是偏要看人写的话本子。 “可是陛下…” “烦死了,你以为朕那么想见到她?” 少年帝王嘴上说着烦,晚上辗转着,红着耳廓把锦被拽高,掩住面庞。 想着若是三个月后与她见了面,她会是怎么样诚惶诚恐的恭敬态度,而他会拿着她苦读了十年的写出来的文章,将它评为最下等。看着她落榜后哭。 但李清琛这等对手显然不是可以简单应对的,三个月后她辍学的消息就摆在他的眼前。 她不念了。 自然而然捣乱了陆晏的全部计划。时间冲淡了一切的情愫,包括恨意。 初次见面已然是三年后,她考中了状元,他为她簪缨。 偶然看到她在琼林宴上牵起探花郎冯元的手。 或许那篇赋是怎么写就的注定不能知道,陆晏很生气,已经不想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坦白 林婉君拿着角落里的竹竿作势要打,女儿久未归家,就像她找的那个负心汉一样,都一个德行。 自己一旦真受了伤就躲起来,谁也找不到。 妇人气不打一处来,围着院子转了三圈都打不到她,气得把竿子一扔,长吁短叹“你啊你…” “娘,你别难过,有好好吃药吗?”李清琛又乖得像只兔子一样,默默回到林婉君旁边。妇人抬手,她立刻抱着头捂紧脑袋,但疼痛没有落下,妇人只并作两指轻点着李清琛的额头。 第12章 李清琛鼻头一酸,要不是她身上那些伤不能被林婉君看到,她才舍不得离开。 不知为何,那晚和她谈过嫁人的娘,似是不想要她了。亲人离去是有感知的,李清琛委屈地冲着林婉君喊,“娘,我是不是选错了。” “我才是选错了,找了你爹这么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还有了你们兄妹两这对磨人精。” 林婉君装作神色如常,“洗手吃饭。” 她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在康复,都能织起冬衣了。李清琛只道自己疑心重,心里呸呸呸吐掉那些不吉利的话,眉眼弯弯。 从今天起,她要做一个不惹林婉君生气的好孩子。 “您也不说正确答案,让我可怎么选。”洗刷干净竹筷和手,她望见桌子上竟然有槐花闷肉,米饭也不是糙米,而是新筛出来的白米。 舀了口汤,也是浓香的骨汤。好喝到她以为这里面掺了药,是她的断头饭呢。 深夜点了灯芯,冉冉煤油带来一片光晕,就着灯光,她看着陆晏写的批红,牵着娘亲的手放在自己吃饱的肚子上,觉得一切都很幸福。 原来他不是瞎写的,有些话说的很有道理呢,林婉君也非常爱她,没有不要她。 “早——” 李清琛背着书袋去了学院,在巷子里七拐八拐。神清气爽,雪肌里透着健康的红,耳朵小巧精致。 阿嫂出来泼水,清扫院门,看到她经过笑着问,“念念今天那么开心呐。” “嗯,非常开心!” 她兴冲冲推开卖豆花的奶奶家门,大声通知她,“奶奶,今天有空帮你推豆花车,你就好好歇着!我先走啦!” 活力满满的小姑娘喊完后也没听奶奶怎么说就一溜烟跑走了。 “冯元,你怎么愁眉苦脸的?”她牵起自己恋人的手,虽然不知实情,但很想把好心情传给他。 “我和你说啊,我觉得娘的病很快就好了,到时候我不用挣钱了就陪你吃饭好不好?” 课间旁人都在温书或者对弈下棋,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闲话。 一时人声吵嚷,也没人注意到他们。 冯元沉默着一把抱住李清琛,声音沉闷,“我没钱了,不久之后也可能会没命,我舍不得 你。” 大少爷突然遭此噩耗,给聚餐小团体都蒙上了层阴影。 李清琛沉思着,让冯元一一道来。看看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我昨晚才知道,当今登基刚两年的陛下来了我们江南,而后不知怎么责难家父怠慢了他,竟然…” 冯元懒散的神态再也不见了,只剩悲痛。王元朝也是世家出身,知道冯家起势是在江南,皇帝临幸他们是东道主,要作陪。 皇帝的坐立行卧都要服侍得好,让人挑不出错来,尤其是平常有结怨的世家。否则很可能在朝堂上被参一本,到时候落得全家流放的下场。 王元朝担心地问,“哥夫,到底是不是最坏的结果啊?” 纨绔的胸口立刻被锤了下,清丽的声音传来,“我妹妹不会嫁给你,不许叫他哥夫!” 大少爷忧心忡忡地边说边帮着李清琛揍人,王元朝捂着脑袋怪叫。 “陛下竟然让大理寺远赴江南抄家,不日流放全族三百口人至岭南,刑期待定。” 一时间,这个狠厉的处决让少年们都沉默了。都说伴君如伴虎,其实他们只是有个模糊的概念,现在这个概念因为抄家一事清晰起来。 说到底,他们只是尚未成年的孩子,权力场上如何,根本无能为力。沉默化成黑雾闷着心。 突然李清琛打破了沉默,“陛下可能就没想着让你们知道他去了哪里,要不然这么大的事,从州长史到县官,谁敢不去叩拜?结果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小龙小潭仔细思考了下,也表示自己家族并没有收到关于新帝临幸江南的任何消息。 “他们王家都不知道的皇室消息,我们就更没理由知道了,冯兄的父亲不知道也是常理。” 众人求证似的望向王元朝,他们王家本是普通世家,但意外的是,他的旁支叔叔成了服侍过三朝皇帝的元老,当今权宦王海。 因此发迹,所以王家知不知道很关键。决定了新帝的心思到底是什么。 “这…” 王元朝纨绔当久了,很久没怎么关注过自己家里的事。他挠挠后脑,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样子。 李清琛沉着脸拍了下他的肩,撸起袖子打算屈打成招。 “琛哥饶命!我想起来了,虽然我以前不关注家里的事,但为了求娶琛哥你的妹妹,我让家父准备提亲彩礼…” 他越说越小声,李清琛的目光像是要杀了他,“…而后被罚跪了三天三夜的祠堂,听到了父亲在说当今圣上性情大变反抗帝师的事…” 纨绔想到什么,眼睛一亮,“也许是陛下逃学来江南散心,把气撒冯家身上也说不定。” 李清琛白了他一眼,“你以为谁都像你。” 不过纨绔的猜测不无道理。 “那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问题不在于冯家本身做了什么,让冯父去拜访陛下负荆请罪,或许这只是一次敲打。” 李清琛当即定好了挽救的法子。 诸位少年都六神无主,但她下了定论也渐渐安了他们的心。 讨论完这个大麻烦后,李清琛用小指轻轻勾住了冯元的,“你别担心,一切都还没有定数,我把娘逢凶化吉的好运通过指尖传给你,让所有事都顺顺利利。” 她对待恋人很是温柔,冯元打起了精神,笑给她看,将手反握回去。 慕夫子拿着讲卷进了学堂,三三两两的学生都安分的坐了回去。 “好了,我们今天来评一下昨日的卷子……” 李清琛果然被批评了不该在卷子上乱涂画,不过看着那上好的朱砂笔以及内容,慕白罕见地噤声了。 临散学前把卷子还给李清琛,并问她谁给她批的红。 她装着傻,“夫子,我自己批的,没有旁人。” 他最是信任她,所以这个插曲很快揭过。 新帝临幸江南,恰好陆柏勋也差不多这时买下清元巷。朱色淬炼麻烦,只有皇帝用得起,他却常用朱砂笔批红。 在她卷子上写那么多评语,一看就是批惯了奏折的人。要不然闲得慌给她一个不熟的朋友写那么多。 更重要的是,陆是皇姓。 陆柏勋或许是随侍的亲王,或许…… 她思绪乱糟糟的,下意识不愿深想。他要是皇帝,那么她在君主面前偷奸耍滑,旷课逃学,甚至哭哭笑笑地调情,她干脆死了算了。 “冯元…” 她拖长了调子,一步一步走的很缓慢。 冯大少爷谈了恋爱后格外耐心,“怎么了?” “这些天我不知道你发生了这些事,不是故意冷着你的,我是不是做的很不好。” 要是她早知道,凭她的本事,探听皇帝住哪,谋定而后动,事情或许不会那么糟糕。 少爷一手拿着自己的书袋,又单肩背着她的,表情倨傲。“哼,在我需要的时候你不知踪影,连功课都落下了,你确实做的很差劲儿。” 小姑娘低下了头,慢一步落在他后头,懊丧地脑袋顶着他的背。 但一声轻微的震动自少年胸膛里扩散,满满当当的都是幸福,“所以之后你要对我好一点,我才原谅你。毕竟你是第一次,没经验也是正常的。” 李清琛手握成拳锤了下他的背,嘴角却上扬,“行,那我对你好一点吧。” 散学的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的很长。在前世缺考的三年里,两人也曾无数次这样共同走过人生的一段路。 这也是难以改变的事实。 快踱步到清元巷口时,李清琛从他肩上扯下自己的书袋,冯元眼眸低垂着,很是委屈。 她还是不打算让他拜访伯母。 李清琛咬着下唇,觉得自己刚答应对人家好点,却只是嘴上说说,实际上还做贼心虚似的不带人回去,怕遇到陆柏勋。 君子该言行合一,实在不该。而且陆柏勋现在是她朋友了,也不该有隐瞒。 她确实很喜欢冯元。 干脆就这个机会把误会说开好了。 “想什么呢,我只是暂时拎着书袋,怕娘说我不懂礼数,让客人干重活。” 冯元小狗似地,察觉到某个字眼眼睛突然发亮,抬起来看着拥有他身心的主人,只说了一个字,“好。” 只是理想很好,实操起来却有难度。 李清琛让冯小狗在巷口等她,她去探探路。 少爷疑惑,“路上有看家犬吗?” 少女郑重其事,“有。” 左拐右拐来到那颗大槐树下,果然陆晏在案牍上看着什么东西,见她来了,只给了个眼风。“来得那么迟,干脆别回来了。” 不过凳子和花茶都摆好了,只等她来写课业。 傲娇的如同猫一般。 第13章 暗卫靠在他耳边悄声说,“陛下,冯家主听了家子的话,准备今晚负荆请罪,求您高抬贵手。” 陆晏让他赶紧滚,挡着后面的李清琛了。 小姑娘冲过来把书袋放他这里,仰头喝了一大碗的茶,壮胆一样,“我准备带冯元见我娘。” 陆晏:“……” 她一副仁至义尽的样子。“干嘛不说话,作为朋友,我告诉过你喽。” 冷白的手上暴起蜿蜒的青筋,“你还没分手是吧,既要勾引我做朋友,又要带着野男人见父母…” 他气得杯子都拿不稳,茶水洒在奏折上,纸张皱巴起来。 “现在人在哪?” 李清琛抽了两口气,后退两步,没想到陆晏长手一伸,掌着她后脑猛然拉近距离。 第11章 猫狗 “你……”她吐息不畅,看着他淡色的眼眸越靠越近,直直逼视着她。 他每说一句就靠近她一寸,直至拉近到突破男女大防的距离。“我?我怎么了,管你的私事,占据你的时间,十分蛮横无理?” 她不住的吐息着,只觉得压迫感极强,像被帝王审问着,要被判死刑。 她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总是这样沉默。”他单手描摹着她的眉眼,像骄矜的猫用纸箱磨着爪子。 他的声音冷寒如冰,“真是可恶。” 李清琛提起一口气,身体又是一颤。她竟然再次无言以对。 仔细想来,她也没认识他多久,他却一直对她了如指掌,自来熟。 “念念,你们在干什么?”一声清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清琛心里又是一惊。 他们耽搁太久,让冯元起了疑心。 呸,什么疑心,她和陆晏之间什么都没有。今天来就是要把事情说开的。 她一把挣脱开陆晏,逃命般来到冯元身旁,自然牵起他的手,“元元,这是我和你说过的对我特别照顾的邻居,陆柏勋,勋哥。” “你从未叫过我这种称呼,是因为这位公子在场吗?他刚刚亲你了吗,有抱你吗?” 大少爷的夺命三连问又把李清琛难倒了。 怎么又是这么多问题。而且把这种事情摆台面上,羞不羞啊。 嫩白的手搅弄着,低头看了会儿脚尖,她耳朵尖越来越红,刚想开口如实回答没有,就与已经在盛怒边缘的陆晏对视上。活脱脱一个你要敢向男友解释小三一样解释他,如实说的话,就等死吧——这种感觉很不妙。 她抿了抿唇,刚要开口说假话,承认陆晏确实抱过她,就与面无表情的冯少爷对视上,他一副你要敢背着我出轨我就找人弄死你——嗯? 怎么左右都是死路一条? 所以她沉默了。 没想到这更是激怒了两个占有欲不相上下的男人,她的腕子被一左一右死死扣住, 对她的沉默都各有理解,冯元的心都被她伤透了,刚确认关系的第二天,他满心期待看到她,她却不声不响走了。差点以为被甩。没想到才和好没多久,就发现她身边多了个可能抱过她的男人! 她多么狠心。 而陆晏活了两辈子气性更大一点,他觉得她死性不改,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谈情说爱随便又放荡,但是和自己在一起却一直沉默不语,无话可说。向他低头难如登天! 她一如既往的可恶! “痛,放手!” “她让你放手!”两道男声同时开口,一懒散,一冷寒。却无一例外,借她之势让对方退让,而他们自己呢?那还用说,她敢让自己松手! 不知谁扯着她,李清琛心里一阵一闪而过的烦意。觉得男人真是麻烦透顶,完全不能用正常逻辑揣度。 可能林婉君不告诉她正确答案不是不心疼她,而是根本没有。 “放开!冯元你走吧。” 她率先对着少爷说,少爷一副受伤的样子,眼睛忽闪忽闪,是泪光。活像被主人抛弃的可怜小狗。 但他的手坚决没放。死也不会放手的样子。 李清琛举起腕子来,在他眼前晃了晃,冯小狗被逼得眼睛通红,慢慢松开了手。 没想到他一松开,另一边的陆晏一拽就把李清琛揽入怀里,顺着从后往前搂住她的腰,俊逸的脸向下,亲昵靠在她肩上。逼她一起看向受伤的冯元。 “还不快滚?” 一副得胜者的模样。 但李清琛一转身又想把陆晏推开,可是并不如她所愿,陆晏这只骄矜的猫儿越是离开她,尖锐的利爪越会勾着她的每寸肌肤,让她共感到他的分离痛苦。 从而妥协,把他好好抱在怀里。 她拗不过只能双膝一软,边和陆晏一起“嚣张”地看着冯元,都想跪地给大少爷磕一个。 “别误会,他经常这样,可能父母早逝缺爱吧,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的…” 陆晏随她怎么讲,只专心靠着她的肩头,圈玩着她柔软顺滑的发丝,漫不经心地宣誓主权,故意说给冯元听,“你有和他提起过我?” “怎么介绍我的,说我住在你隔壁,每天都能陪伴你写课业,给你披红,一起听话本,你还一直偷看我,把每一次见面都记得清清楚楚?十三次。” 淡色的眸子里倒映着两只小小的李清琛,牢牢攥住她,一点都不放松。 “你骗不了别人,你心里有我”他突然发狠钳制住李清琛的下巴,既说给冯元,也说给她听。已经气极她竟然要带冯元见家长。 她感觉到呼吸困难,像窒息般红透了脸,十分难受。艰难地在他眼前举起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腕子, 青筋在手背蜿蜒着顺延到衣衫深处,十分的骇人可怖。而与那手在同一高度的李清琛,眼眸含春般水蒙蒙的。 一股子破坏淫靡感。 陆晏的手动了动,呼吸控制不了的粗重了些,他一时忘记还有什么威胁,想抱,想亲,想做更多过分的事让她哭。 想让她按他定好的每一步,落入他的陷阱里。 暗哑的嗓音还没开口调笑,冯元就已经打断了他。大少爷眉梢上挑半分,嘴角扬起一个嗤笑的弧度,一副进入他舒适领域的姿态。 要论相处,他和李清琛可是青梅竹马。谁来也比不过他冯元。 “念念你没告诉他吗?我们青梅竹马,每日一起散学,游逛江南,甚至话本也是我建议你去写的,你那本来世情缘大半思绪还是我帮你理的……” 少爷随意说了几句都足矣让陆晏眯起眼睛发疯,他气质沉的可怕,眼神里带上了杀意,“是么,她总要和人相处的,你恰巧在她旁边,就这样而已。” 年纪极轻的冯元也是气得不行,俊逸的面庞已然有些扭曲。身上的气焰慢慢发酵冲天。 空气里针尖对麦芒,一种理所当然,一种是年轻气盛。 两位在万千宠爱里长大的贵公子争抢起来自己的东西来,完全不吝啬使用任何手段。 嘴上更是口无遮拦,把照顾来月事时虚弱无比的李清琛也说了出来。 当事人脸都白了。 委屈羞恼的泪水顺着脸畔流淌,“让开,我再也不理你们了。” “那你说说到底谁该让开?”陆晏还一直牵着她的手不放开,已然在冯元的炫耀下失去了控制。硬要她给他一个解释。 李清琛甩不开,只能不住边往前走,后面拖着不愿意挪动的陆晏。 冯少爷嫉妒到面目全非,怎么听怎么像咬牙切齿,“念念都不理你了,当然是你!” “真不敢相信你父亲如何教的你,话说不明白就算了,耳朵也不行,她明明不想理的人是你!” 明明李清琛说的是“你们”,他们却都把自己摘在外面,狠厉讥讽对方该放手。 她本想今天把话说明白,谁能想到局面变成了现在这样。 小姑娘受了欺负只想往家里跑,想扑进娘的怀抱里躲着。 眼看着七拐八拐,就要走到她家的柴门前。 讥讽排他的声音愈发激烈,“还不走,你尊重她吗?这样被伯母看到会怎么想?” “呵,李清琛母亲病得不行,你还要这样气她老人家?” 沉默的小姑娘跺了脚,“吵什么!我娘没事。” 她其实拐到了卖豆花的奶奶家,说好帮着推豆花车的。 “奶奶——”她的院门深掩着,只有那一辆冒着蒸腾热气的木轮车安静的放在外面。 李清琛觉得有些奇怪,都好久没见过她老人家了。想进去敲门问问。身后争吵声又响起来了。 “哎,你会这种活计么,大少爷” “当然…” 她怕两人在她离开时互殴,把人家老奶奶辛苦的劳动成果捣碎了,只能按下疑心。 自己抬起推手,面无表情地掠过他们向前走。 吵架归吵架,冯元当然不舍得她干重活,连忙撇开陆晏上前帮她。 她额上冒了层汗,嘴角一撇,无意识撒着娇,“你今天怎么那么对我。” 第14章 少爷没说什么话,陆晏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点了下李清琛的肩膀让她走开,当然也不想让她吃苦。 华贵的衣袖撩起,露出节冷白有力的手臂。 “…你别” 小姑娘哪里看过高贵的陆晏干这种重活,拉着他的衣袖,但嫉妒的力量是强大的。 陆晏又顺利缠上了来到面前的小姑娘的腰,在他背后,掌管右金吾卫皇城禁军的叶文,早已准备就绪。 几十斤的豆花车被他不费吹灰之力推走。 后知后觉被诱骗上当的李清琛:“……” 差点忘了,这一片的地契都在他手上,这里可是他的地盘。 在人家地盘上显得势单力薄的冯小狗自然需要更多的照顾。 江南最繁庶的四条主街即便临近宵禁,也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就算这时候推出来卖也丝毫不用担心卖不出。 李清琛当然知道冯少爷没干过什么重活,她是又惦记着帮人拿巾帕擦汗,又喂水的,担心之情溢于言表。 陆晏被她甩开后就抱着胸,不远不近地跟在后边。拦着跑闹的丐童以免撞翻了车。 看着她 这样只是淡淡的收入眼底。不知为何,在人多的时候好像收敛很多。 “三文钱的甜豆花,您拿好。” “慢走——” 吵吵嚷嚷的街头,卖豆花的,捏面人的,支起面摊吆喝的声音不绝于耳。今天好像是难得一遇的灯会,讨生计的人也多了起来。 热闹得紧。 “这位小哥,要给…那个谁买点胭脂么”卖面脂的摊主热情招揽着面若玄冰的陆晏,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穿着粗布的李清琛。 一时不知道该用娘子,还是弟兄来招揽。更何况,仔细一看,那瘦小的男人旁边还有一个男人。和他比这位清清冷冷的主顾看起来更熟稔。 摊主挠了挠脑瓜,可这清冷公子看人的眼神一直都是看待夫人的样子啊。当真他老眼昏花了吗? “呵,随便你怎么称呼她。”陆晏已然准备掏钱把东西都包下来。 眼里很是不屑。 只是身旁的孤零零让他怎么看怎么孤寂。 看到那标志性的荷包,摊主才认得了眼前这位就是之前包了整条街的胭脂水粉的贵人呐。 他们私下都讨论他有一个绝顶好的夫人呢。少年夫妻看起来羡煞了无数人。 可现在看来……真让人唏嘘。 陆晏低垂眉眼,什么也不想看了。前世也是这样,所以都随她。终究是忘不掉她喝醉酒那晚,从她嘴里听到宋怀慎名字的那种穿心之痛。 热闹的焰火从地面瞬间升空,夜幕上绽放出绚烂的花火。照不进已然如枯井的眼底。 “冯少爷,你快看…”不远不近的地方,欣喜雀跃如小兽的声音喊着某个人。 钱币抛掷在地上,“算了。不想要了…” 金银落在地上,遭到了哄抢。以他为中心开始出现了小范围的骚动。 小摊老板急着扑到地上去,“别啊,那是我的,我的…” 世间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 陆晏淡漠地望着李清琛的从不回头的背影,等她回身。 她发丝被风肆意地吻着,雪白的耳尖被倒春寒撩拨的粉红,手和别人紧紧牵着,虽然生活简朴,但笑得很幸福。 自始至终,没有将注意力分到他身上一点。冯元这时候似有所感,回身看了一眼,很快眼尾带上笑意。 炫耀的,得胜的笑意。 好似他本该那般幸福。 “好,好得很。”皇帝边向后退边点着头。叶文担忧地驱赶着拥挤的人群。 “公子,冯家主那边已经等的着急了,还有一个人,指名要见您。” 他自然知道,吩咐道,“收拾收拾,该回京城临安了。” 作者有话说: ---------------------- 猫不和狗玩是有原因的 冯小狗:我赢了 陆猫猫:赢了就好——我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第12章 变故 卖豆花那晚,其实李清琛余光看到了荷包,再定睛一看,是陆晏被人坑了在买不值当的东西。 拳头攥起来了。 在要上前时,冯元牵住了她的手,沉默地冲她摇了摇头,待人群骚乱,烟火散尽时,他说,“念之,你遇上大麻烦了,陆柏勋是当今天子,是执掌你我命运的那个人。” 少爷儿时在京城长大,曾在宴席上见过当时的太子殿下,那时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因太子年纪尚轻便一身冷寒之气,为人处事从不出错,待下宽厚却让人更加想尊敬,更不敢喘气。 天生的帝王之相。 所以冯元见陆柏勋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就是临幸江南的新帝,那个要抄没冯家三百口人的新帝。 李清琛心都提了起来,“怎么可能,那你还和他争那点口舌之快,不怕死吗?” 冯元以为她要说些什么正经的话,没想到第一反应竟然是关心他。不由得心头一暖,愈发牵紧了她的手, “不妨事,你不是说他不想暴露身份么,我顺势而为罢了,让他以为自己藏得好。” 其实陆柏勋三字足够张扬,他们没意识到就是因为这个谜底太简单了,以至于注意不到。 毕竟谁也不会把自己未来顶头上司的名头挂在嘴边。 想完对策后再偷瞄后面时,已经没有那般耀眼夺目的贵公子远远跟着她了。 不知怎么,她觉得一阵心慌,当晚推着空了的豆花车回了清元巷。 这次路过吴奶奶的家门时,她推门进去,再掀开江南特有的隔帘,嘴里唤着奶奶。把今日赚的铜板当啷落在老人家里的桌上,一枚转了好几圈才停。 屋内没人说话。心里不由得更慌了。不知是不是因为陆晏身份暴露的缘故,她怕他寻仇。 怕他想报复她,怕君让臣死,她不得不死。腰间仍然残留着被他禁锢的感觉,腕上淤青是他掐的,统考卷子是他批改的,连不入流的话本他们也一起听过。 之前斗嘴争吵的话还残留在耳畔,一句被拆解成无数个字,千百遍地旋入脑海。 她越想越慌,不由得唤起这位和善的奶奶来,“奶奶,你别吓我,好几天没见您了,我有点事想和您说。” 不对,是小半月。自陆晏出现在她身边后,就只见过一面。而那一面,吴奶奶印堂发黑。 “奶奶!”她哆嗦着拿起火折子,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圈,她跌坐在落了灰的椅子上,刚喘口气。 就见一状若枯槁的手放在木桌的另一端,那枚转了圈的铜板停在那手的旁边。 “奶奶——” 老人家的身体已然发硬许久了。底层之人没有熬的过的冬天。 李清琛悲痛欲绝,脸边划下两滴泪,手一合,把老人家的眼睛合上。 老人家生病活到了六十岁,一生儿女无数,却在成年后无一人照看过。丈夫嫌她的病是累赘,某天把她送到清元巷后,没过几天就离开,让她自生自灭了。 好在吴奶奶会煮些豆花,手艺顶顶好,勉强糊口。只是木车沉重难推,亦如生活。 李清琛在空闲时常来出力气帮她几把。 人已经死去不知多少天,她却才发现,叫来了林婉君一起报了官,上官却不管这等家常里短的事。让她们自己想法儿。 若是舍得便打口棺材找地儿埋了,只是地价贵,官府不会出钱。她们自己凑。 若是不舍得,那更好办,粗布一裹放入乱葬岗。 不知是否是愧疚,在一众大人面前,李清琛估摸着将家里剩下的钱财,都拿了出来。因为林婉君病快好了,她们不需要。 “念念,你做的好。”林婉君在街里街坊商议时,瘦削的手将她揽在身前,看着她那么有担当的样子,抹了抹眼角,笑着夸赞。 知县认得这位州学第一,要不是因为她,他也不会来这个穷巷子。 绿色官袍拍了拍,“好。吴家寡妇死于天启年初春二十三日,现由街坊凑钱下葬,碑上题字…” 李清琛不用他伪善,“奶奶的墓志铭我来写。” “一寡妇要什么墓志铭,还有两个月州府举办的秋闱就开始了,你呀…” 她眸子已经渐渐转冷,“她、得、有”。 “行,到时候要是考不中学,不能为本县争光,你们家从前享受优待皆要还给官府,可懂?” 林婉君握了握她的手,发现已然冰凉。 李清琛攥紧了拳,“您慢走吧。” “你…哼。”绿袍气得一甩,不与她这等刁民斗嘴皮。 待到生人散尽,她和母亲才在吴奶奶家的院子里,相拥哭泣。 “娘,要是我能早一点发现,奶奶也不至于死不瞑目…” “念念,这不怪你。” 或许身边之人的离去才是最杀人的那把刀,如果要李清琛学会其中的道理,怕是一生也学不会。 第15章 当晚她哭了很久很久,把墓志铭写在她最好的宣纸上,字字泣血。最后折好留存,等明日拓印。 回家的路上,林婉君轻轻牵着她,似乎有话要说。李清琛勉强扯了扯笑容,“怎么了,娘?和我你还有不能说的,又不是那个渣滓爹,也不是随他去的狠心哥哥。” 妇人默了默,还是开了口,“李念,要是娘哪天不在了,你也像今天哭一晚上,第二天醒来就忘掉好不好。继续向前看,也要记得 今日救大娘时的善良,永远做一个赤忱之人。” 李清琛的心慌又来了,虽然她娘只是触景伤情,但这样开玩笑也太不考虑她的感受了。 她整日困于那世俗铜臭之中,被所有人瞧不起做那等末九流之事,就是为了治好林婉君的痨病。现在她的病情稳定点了,就开始说胡话了。 只是稍微想一下自己之后再也没有娘了,她就感受到比今晚更痛一万倍的伤口在心上撕裂。还做一个赤忱之人,她都没人要了,为什么还要对这个世道那么好。 深夜里倒了春寒,她拒绝沟通这件事。 妇人眼眶发红,“你总要习惯身边只有自己一个人的。你之前不都做的很好吗?” 是在说自己出门赚钱的事,大多时候也是独身一人。可林婉君不知道她忍得有多辛苦,就是为了不失去每一个人。 平生第一次吼了自己的亲娘,甩开她的手,“别说了,我不想听。” 独自向前跑去。 夜里漆黑的无比,回家的路上没有亮光,经过一个台阶时差点被拌倒。膝盖都被撞破了皮,她伸手扒着石头,摸到了个嘴里没石球的石狮子。 原来这是陆晏的住处。 像是印证林婉君的那句独身一人的话,这户人家已然搬走。 “勋、哥。”她轻轻念了句。不知为何,以前都见到他都躲着走,现在却特别想见他一面。单纯只是在他面前跪下也好。 她与他好遥远啊,以前可以极快地瞄一眼,现在面圣不知要有多少道复杂的程序。先是要有类比江南地区旱灾这样的大名头,还要写奏折请愿书托人脉送上去。再等他不知何时的批红。 奏文下来后等大监通知,大概率到这一步也见不到面。 门前萧瑟无人,要是他在,也不至于这么点钱能难倒一众人了。 想着想着泪水就溢满了眼眶。随手抬起自扇了一掌,感受那火辣辣的疼意。 “吴奶奶尸体保存许久未见腐烂,若说让其死后不得安宁的人中,他陆柏勋必上榜。君子之貌,小人行径…” 她一遍遍劝自己理清局势,对陆晏敬而远观。 事到如今,他很有可能就是殴打她的幕后之人,此事待之后查明。但现今刻意用昂贵的石粉让老人尸首不腐,掩住门扉,甚至制作新鲜的豆花粉饰祥和。这一切唯有他能有如此手段与闲心。 她观察不细为一罪过,而他纯属恶趣味。 脸颊边火辣辣的,她抬高了手又放下,终究是怕疼的。 卷卷衣角窝在石狮子旁边,她还是对不起自己和任何人。 因为,她想做满满恶趣味之人的首辅很久了。她想见他。 * 李清琛板着脸不接受林婉君的求和,即便她做了碗白粥,她也只默不作声吃完后提着书袋走了。 “念儿,要是娘所剩时日不多,你也要这样冷漠待娘以致后悔终生吗?” “林夫人管好自己吧,我李念从不后悔。” 竟然说出自己的亲骨肉孤身一人也挺好这种话。 李清琛觉得这次不能就这么算了,她下顿饭再理她!不对,明天早饭时再把称呼改回来。 在此期间,只以林夫人相称。 让她有个教训。 “哼。”小姑娘跺着脚,气走了。 “等等,娘刚缝好了冬衣,过来试试大小。” 这个季节穿什么冬衣,李清琛摆手,“不要!” 话是这样说,她还是乖乖站好,抬起手,服帖地穿好。林婉君缝的针脚细密,总是最好的。 妇人温柔的眼睛看着她,总也看不够似的,“娘今天改改袖子。” “哼。” 小姑娘头也不回,顺走了针线让她没得缝。 “慢点…”李念这个魔王,催命来的一样。要是下辈子没她当女儿,她应该会活得久点吧。 林婉君心里感叹,忍了一整夜的咳声沉闷的响在茅屋里。 最蹩脚的郎中也能听出来,她活不过今晚。 书院深深,林荫甚密,里面适合商讨大事。 “听说你把咱们知县得罪狠了,院正今早被骂惨了,你能不能收敛点自己的脾气,死人不能拖累生人的道理你不明白?” 冯元知道了昨晚的事,忍不住斥责了她的激进。在她牵起他的手时,又紧紧攥住。 李清琛觉得他的事更重要,“先不说这个,昨晚冯父谈判的怎么样,他想坐稳皇位需要冯家的助力,你们本就是两相需要的关系,应当很顺利吧。” 提到那个名字,她心中一阵异样,不过尽力装作自然。 “……” 一阵沉默后,冯元紧紧抱住了她,说出一个事实,“我要向宋家小姐提亲了,婚期定在三年后,我立冠那天。” 他要娶妻……这一天未免来的太快了。 李清琛有些支撑不住熬夜写文章的身体,一时有些晕。 “念念…” “我没事。” 为了让冯家此次度过劫难,必须要做一些妥协。和底蕴深厚、权势滔天的宋家联姻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而新帝的实际意思纵使不是如此,也难以撼动宋冯两家。 大理寺昨日刚落脚江南港口,就再次启程回京。他们冯家,选对了。 整个事情顺畅自然,所有人皆大欢喜,却总有人要承担这一切。 比如无权无势的李清琛。 她怎么会没事,冯元愈发抱紧了她。却被人缓过来后来冷静推开。 她说自己没事就是真的没事。 最近的一切都太过突然,邻家奶奶亡故,亲娘和她反目,县太爷看不惯她,恋人向别人提亲……不过她觉得还行。 第13章 分手 李清琛吐出一口浊气,“听着冯少爷,我没想到这一天来的那么快,本想等你立冠后再提分开的,现在计划赶不上变化,我们就到此为止吧。别让宋小姐难堪,也别让自己掉价。” 冯元像是没听见她说了什么,仍然惯性地想牵她的手,毕竟她对自己的恋人实在是太好了,甚至可以说是纵容。他本就无法无天,能和皇帝叫板,被她一惯更是不知天地为何物。 这样的状态,根本不相信她能舍得下他。 写惯了文章的手向前伸了伸,就要触到她时,她冷着脸起身,冷静地望着他一句话不说。 冯元胸膛慢慢开始起伏,“你认真的?” 她的声音平静,“对,无比认真。我本来就是玩玩你而已,或者你玩我,无所谓。” 他今天怎么看不懂她呢。 从竹桌旁起身时,有些狼狈地酿跄了下,却仍要牵她的腕子。 “本少爷不信。” 他绝对不是玩她,这辈子没有过的认真都放她身上了,无论是争州学第一,还是往后共度余生。 本就因为家族压力而周身疲累的少爷眼眶通红,甚至有些可怜,“你最近好不省心啊…离我太远了,过来抱抱我好不好。” 李清琛拉了十几步的距离,都能够十个王元朝躺一块了。 她摇摇头,像是看不穿他的心慌与不安,拒绝了他,“少爷,我们就到这儿吧,慕夫子要来讲学了。” 书声朗朗,裹挟着风吹来,晃动着竹叶沙沙作响。她真的是一副对待陌生人的态度。 慕白捧着书卷,奇怪地看着僵在原地的两个甲等生。“你们两个,还不快进去听讲?” “就来。”李清琛随口应着,眼神落在冯元身上。 这给了处于绝境的人一线希望,他忍不住当着慕白的面扑跪着揽住她的腰, “我就知道你是不是还舍不得我,我已经想好了,等我成为进士有能力反抗家族后,我就去退婚。我们一直在一起不分开好不好。” 李清琛蹙眉,这也太幼稚了。她向慕夫子点点头,“老师先行讲学吧,不用理他。” 因为年纪过于小的缘故,她说话没轻没重。又因为情根愚钝,所以不甚在意。 她知道冯元爱她,理所当然问他,“你要我当你和宋小姐之间的小三?你也舍得?” 她抬腿欲走,像要把他的灵魂都抽走一般,紧紧揽住了她,“当然舍不得……可是这是几方都安好的法子,要不然我家就被抄没了,你那么爱我,忍忍好么。” 李清琛有些烦了,耽误她听课,“分手,你听不明白吗?” 冯少爷从没这么卑微的求过任何人,也不觉得自己该放手。他觉得相 爱的两人被拆散真是好没道理。 第16章 只是他此时还在嘴硬,“你也舍得张口闭口都是让我松手的话?” 李清琛吃了一惊瞪着他,“你舍不得是你的事,我当然舍得。” 冯少爷揽在她腰间的手僵了瞬,他真的生气了。可是李清琛趁机要走又让他惊醒般抱紧,他有种可怕的预感,他和李清琛当真走到了分开的这一步。 “我不信!” 好赖话都说尽了,李清琛只能再重复一遍,“冯小狗。” 高傲散漫的大少爷都要被她逼哭了,听到她唤,眼睛通红地看她,他想自己再也不要轻易被她哄好了。 他要作,要像与她一开始相处那样,找她不痛快。让她知道自己是个不好惹的,让她想起他本是个狂傲狠心的人。 一张口,确是委屈地一声,“嗯…” 姿态做足了是让她哄他。李清琛也知道,但不能继续下去了。她定了定心神,“首先,我是个男子,不能为你们家传宗接代;其次,我出身寒门,父亲从军难有大成就,家世上难以和你冯家相配;最后一点,你还真想走到最后啊,元元?” 她补了句,“我今年十四了,都没你这么天真。等你冷静点我们再谈,如果不能做朋友那等考过秋闱,我们再也不见。” 冯元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一夜之间被褫夺走了一切。她连朋友的名号也不让他有了么。 幽暗的心思滋生疯长,他失控地追上她,“有些话不像你能想到的,是不是那个人威胁你,你早和他好了对不对?” “好烦啊,你有时候磨叽死了。” 有时候众叛亲离只那一瞬间。一声咳嗽尴尬地响起,她不耐烦回身骂到底是谁那么不长眼,竟然敢听他们俩的墙角。 只见慕白和甲乙丙丁班的学生都趴在窗口,惊讶地看着他们。 可谓目瞪口呆。桐嘉书院素来有传言说她和冯元不合,指不定哪天大少爷找人搞死她。 谁想到…大少爷对她的挤兑实则为追求啊。还是那么卑微的追求。 一时哇声一片。 众目睽睽之下,李清琛脸红到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冯元却只红着眼睛愣在原地,像是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 夫子严苛的斥责声都唤不回他们一丝一毫的视线,都想看看两个甲等生是怎么搞在一块儿的。 李清琛慌不择乱,拔腿就逃。可衣角被拽住了,仍是冯元。 他面色阴沉,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字一句地问,“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是认真的想要和我分开,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他的态度堪称执拗,她都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话要一直问,反复问。现在在所有人面前问。是他对不起她在先,还要她怎么样。 众人视线下,她这个主人公被架在火上烤,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既然这样,那么她再重复一遍,“我非常认真,从你用权势欺辱我的那天起,这天就已经注定好了。我李清琛,绝不做这等自轻自贱之事,我绝不原谅你们这种人。” “喔——”有人起哄后仰,发出哗闹之声 耳边人声吵嚷,微尘浮动,心跳如雷鼓。她默了一会儿,低下了头。 她把话说的这么绝,在江南她也待不下去了。鼻头酸涩起来,她抽走自己的粗布衣摆。 按冯元的性格,真的该到此为止了。 李清琛万万没想到,睚眦必报的少年没想着报复她,只是低下了昂贵的头颅,向她道歉。苦苦哀求着她不要分手。一副她再提就会死了的模样。 “我做错了,我不应该迫于家族势力娶我不爱的人——” 既然一切都从向别人提亲开始,那么他不做了。她回来好不好。 她说的那些欺负她的事,他也不干了,他这辈子只缠着她,好不好。 说是最后一句,却永远没有尽头。她不能这样对他,不能。 李清琛后来回想这一段情感,也觉得自己处理的太粗糙了。也想扇当时如魔王般的她一掌,至少不要让人那么难堪呀。 一时周边寂静,看戏的人也默默噤声。 冯元为了她反抗整个家族,为了她连流放之罪都要抗下。他的坚定让她一人成了全场的焦点,只要她点头答应就会是圆满结局。 年少的李清琛肤色雪白透亮,显得冷漠无情。慕白咳了声,感觉已经知道了结果,想拉她走。可最喜爱的老师也劝不动她。 她的字字句句,都彰显着她的心是石头做的。从前种种,好像只是冯元一个人的幻想。 “求你不要那么狠心,好不好。”他试探性地牵起她的手。 她决绝打开他已经有些发颤的手,“不好。” 事情闹得太大,连冯院长也过来了,及时呵止住了冯元发疯。 “把手给我松开,我们冯家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其他人被慕白带着安安分分地坐了回去。 而李清琛入学三年来第一次喝上院长请的碧螺春。 到了更僻静的书房里,冯元更没有顾忌了,甚至想当着叔叔的面抱她,最后被揍了,只止步于牵手。 他依旧不放手。 李清琛清了清嗓子,“冯院,我知道你有许多话要说,但我们想知道昨晚宴席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冯院瞪大了眼睛,他们闹这一出,不会就是为了逼他出来,问他详情吧。 他带过的闹腾学生无数,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祥和的状态抿了口茶,“老天爷保佑,侄子你也这么想的。” 冯元当然不是,眼眶红了又红,“我只要李清琛,别的……唔唔” 李清琛一把捂住了吐不出象牙的狗嘴,依旧牵着手只是因为她挣扎得一点力气都没有,心里清楚他们已经结束了。 到底是院长级别的人物,冯院只咳嗽几声,便只和李清琛交待了些详情。 听完后李清琛面色越来越凝重,冯少爷在一旁安安静静,很快她就感觉到手心里一阵濡湿。 不知道冯小狗到底在干些什么。 今天的事闹那么大,冯院反思了自己教导无方,让自己侄子走上了歪路,但主要还是护着自己家人,让李清琛把家里人叫来。 强权下,她也不好忤逆。 小姑娘步子沉重地走到门口,冯院顾着面子,“冯元,送送人家。” 冯元拎着李清琛的东西,像小狗摇起了尾巴,“好的叔叔,就知道你疼我。” 这和见彼此家长有什么区别。却被李清琛警告着退回去了。 没有办法,他只能原地眼巴巴望着她,等她早点回来。 只是这一等,彼此早已成为陌路。 清元巷里传来悲痛欲绝的哭声。柴门里,妇人躺倒在地,手中还握着从别处借来的针线,为自己女儿缝的冬衣垂落在地上,沾满尘土。 起初李清琛无声的流泪,而后控制不住晕倒在地。好半会儿才缓过来睁开了眼睛,去摸林婉君身上的温度。 平时柔软的手和肚子只有些微的热量,她无声地抹把泪。却越抹越多,模糊了视线。 她撞倒了简陋的桌子,上面做好的饭菜通通洒在地上。 她一个底层人家的孩子,却能每天干干净净的去上学,手上没有糙茧子,嫩白又水灵,甚至当男当女都行。 林婉君把她养得很好。 “娘……我好痛啊” 李清琛的手擦在地上蹭破了一大块皮。原先嫩白的手心变得鲜血淋漓。却再没有人应她了。 跌跌撞撞敲了下能看见的所有门,重复的只有一句话。 隔壁的阿嫂开了门,见到已经崩溃的李清琛哭着喊,“我没人要了…” 林婉君为人温婉和善,只是因为要掩盖李清琛女扮男装的秘密而束手束脚一辈子,和这些邻居来往并不多。 凑钱去找治痨病的郎中时就少了很多铜板。可恶的是,昨日她们把钱都给了租墓地的牙人。 李清琛哭到不能自已。放下所有骄傲,用借来的钱租了匹快马,去找自己前任恋人冯元。 安静奢华的马车停在清元巷口,堵住了她所有退路。 失踪多日的叶文带着手底下的禁军把这贫民窟都围了起来,力求一个人都不放出去。 她想,这辈子如果没有林婉君疼她,那么一切都没有意义,一切都要毁灭给林婉君陪葬。 “叶文,你这么整我,有朝一日就算背上奸臣骂名,我也定然将你碎尸万段!” 可是这般场面只有君临天下的肃穆。贫民窟里回荡着李清琛绝望的咒骂声。 其实她也知道,是陆柏勋在整她,是那辆车厢里的人环环相扣设计了这一切。 冯院透露的信息是,“新帝在宴席上只说了一句话,只要换个人求他,任何事,他都可以答应。” 极端的权势之下,她终于心知肚明地低头,膝行至那马车前,留下一路血迹。 “求陛下高抬贵手。您要我做任何事,念之都万死不辞。” 额头撞在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第17章 第14章 侍妾 车帘里没有人应她。可李清琛就是有预感,他陆柏勋在里面。或许从茶馆里见到他的第一眼时就知道了。 他嘲弄着她,以恶意满满的目光打量她,目的就是让她生不如死。 李清琛哽咽着,“陛下…要我往东我不会往西。” “求您了,我娘快死了,我今天还和她吵了架,说我绝不后悔也绝不原谅她。我连一句好声好气的话都没来得及和她讲。” 泪水砸在石头上,她觉得自己心痛到快要窒息。 “我还没告诉她,我爱她。我还有好多话和她讲……” 一只手从车帘里伸了出来,再见面时,她磕头跪了半天的人竟然不是陆晏。 一时之间,巨大的绝望笼罩住了年仅十四岁的少女的心。 布局之人不在这里,说明她退的还不够多。所以他才没出现。或者是自己的话戳中了他的雷点。 他这般冷血的人,不会在意亲情。 必须要冷静,林婉君的命在她的一念之间。她疯狂回想着和陆晏相处的点点滴滴,颤抖着说出第一句, “对不起……那篇统考我最后写的赋冒犯您了,生活靡靡是我,听不进意见的也是我,我一点都不了解您就妄加揣度…” 据她所知,自己那篇赋已经被刊印成册,名字叫做讨景帝檄文,即将传遍大江南北,成为她上位的第一块砖。只要她点头答应授权。 可是现在她没有文人傲骨,没有底线,只想要娘活着。 泪水一直流,四周静默如同在只够她一人忏悔,很快她想到了第二句,“对不起,我…没听您的话…我现在才和冯元分手,我早该知道自己配不上他。” 这一点她在忏悔之前就做对了,或许是他引导冯父寻求联姻,逼她做对的。这一点上,他没那么有耐心。 可是陆柏勋还没有出现在她眼前。她眼睛已经哭到肿痛,“我还要怎么说您才肯原谅我?” 没有什么比亲人的命悬在一线还要紧迫的时候。可是对方不急不慢,她已然理智全失。 奉命坐在马车里的文竹不忍心,下来将她扶起。 李清琛像抓住什么似的,看到文竹就想起了她洗到发白的手。她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脑中闪过一片白光,说了第三句, “您一直以来都不允许我碰您的手下人,估计是完全相反的意思造就的相同结果。我不会不经您允许碰任何人,一定收敛自身,洁身自好…” 她已然被逼到绝境,“甚至和什么人说话,说什么话也听您的,好不好。” 曾几何时,他说她可恶,可恨。说话不中听。 她也会怀疑自己是否值得他管那么宽,管那么多,可是现在的局面就摆在她面前。 陆柏勋,是当今皇帝,是刚登基急需巩固政权的皇帝。可是却从京城悄无声息来到江南,搬到她附近。每日忙得要死,也要分出空来见她七十五次面。 平均一天见三次。 这样的反常,让她不得不多想。 她实在不知道他图什么了,即将哭晕之前,一个冷寒的影子从后投射在她眼前,从影子来看,她彻底被他掌控。 每一毫每一厘的绝对掌控。 他清清冷冷的,颇有闲情雅致地不坐马车,从尊位上下来,专门看她的忏悔。折扇铺展开,配合他的墨色暗纹衫,显得整个人如同置身事外的谦朗公子。 实则他不是的。 他的声音清哑悦耳,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威严,满身上位者的气质,“就一直口头上说啊?林夫人可撑不住你这么磨叽呢。” 李清琛见到了人,控制不住杀人的手,气氛瞬间变了味道。 叶文按住她桀骜不驯的身躯,压着她继续跪下来,对着陆晏姿态要低到尘埃里。 陆晏轻拧着眉,对她并不是甘愿臣服很是不满,“既然不是有心跪我,那还有什么话可说。文竹,把毒酒赐给林夫人,让她走得舒服一点。” 他淡漠地好似处理一个无关的人一样。可是那个人是她的娘亲,是她这辈子最爱的人。林婉君生她养她,把她教导成三观还算正常的人,如果这时侯因为自己的尊严就丢掉性命,她这辈子都会后悔。 那么她就没有尊严好了。 “陛下,我错了…念之错了”她拼命挪动着被压制的身躯,想靠近他,让他感受到自己之前的话没半分假意。 她终于还是做到了,满手血迹抱着他一只脚,说什么也不撒手。 陆晏扇了下风,轻吐出口气,觉得自己有些听烦了。 叶文拧着她的肩,把她拉开并说,“陛下烦你呢!”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做什么都是错的,眼睛里俱是不解又可怜地望着他。 而陆晏要的就是这种无助的感觉,前世他也这么无辜,他多么无助。林婉君至少还留口气,给一点希望给她,那他呢? 他甚至和她吵完架后主动低头求和,她却从不原谅。连一点机会都不给他就死了。 他陆柏勋,何其无辜。 一滴泪水飞速滑过脸颊,但没人敢直视他,所以没人看见。 陆晏轻叹一声,施舍她般,“李清琛是吧,我来江南时没带什么人。” 他细数着侍女,俸笔,禁军统领。每说一个都让李清琛胆战心惊。 最后笑得很凉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还算不错的身材与脸蛋,“你觉得还能为我做些什么?” 她实在愚钝,他提示到这个份上了才明白。其实一开始她只用说要给他暖床,一切就迎刃而解了吧。甚至他涨她房租,雇人折辱她,想的也是这个事。 冯元的出现或许是他特意安排,测试于她的决心。或许根本没那个耐心。 他想要她,这点昭然若揭。 李清琛的泪今天已经流的够多了,她注意到最后一点,就是他的姿态一直尽量与她保持平等,只是自称为“我”。 那么,她要笑着说, “勋哥,我想做您的…侍妾。可以吗?” 这自荐枕席的话术也太僵硬,太差了。如此直白露骨,不矜持,不自爱。 陆晏对自己花费整整一个月才得来的话,挑剔万分。睨了她一眼,“那起来吧。叶文,让御医进去给林夫人瞧瞧。” 李清琛宛若获得了新生,连忙起来跟着御医就要一起进去。 还没走几步呢,叶文拔刀将她留在原地。他们不通人情宛若畜生一般。 她字字泣血,“干什么?我要见我娘,你们都没娘的吗?” 武官丝毫不通人情,只听命于陆晏。而陆柏勋这个人,看不得任何事在她心里排在他前面。 不知僵持了多久,陆晏冷哼一声, “看来之前那些话都是哄骗我的,你向来会骗人。” 墨色长衫映着折扇字样,帝王之音,掷地有声。 横刀在前,削铁如泥,惨白如冷月。只要违背他的命令向前一步,那刀就会更贴近她一分。逼迫感就愈强一分。 亲娘现在生死未卜,甚至可能……没了呼吸。 她哭干了泪,无力瘫坐在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可是她是林婉君,那是我娘啊。”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勋哥你行行好放过我好吗?” 无人应她。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响动,无力瘫软的身体似有了千钧之力起身向前冲去,横刀依旧停留在原地,而小姑娘眼中决绝。 似忠臣不管不顾撞柱死谏。 陆晏淡漠的眼睛没什么情感的想到,不过李清琛只是自私而已,她只想着自己,根本不为他这个君主 考虑。 就在洁白的脖颈要撞上刀刃时,臂膀顺手一揽。在她腰间留下这辈子也挣脱不过的禁锢。 后背撞上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胸膛,李清琛蹬着腿,脚尖点地,不住地缠咬着他的手,咬着能咬到的各个部位。 忍耐的闷哼声轻声响在身后。 她有颗略钝的虎牙,此刻悲痛万分地抵着他的虎口,膈着骨头,溢出暗红的血。失去所爱的慌乱与绝望蔓延在嘶咬之间。 他被咬住不放的手顺着她的力道轻抚,似安抚应激的小兽,放在腰间的手紧攥着,青筋蜿蜒。 李清琛大哭了一场,眼泪似珍珠般一串串的流下。 慢慢松了口,长睫被打湿,显得乌黑又可怜,她说,“我想见我娘…” “让我见她,我想见她…” “不行哦。”他看了眼自己渗血的虎口,轻摇着头。 因为另一个人,她竟然弄伤他。 本应该君恭臣敬的。 本应该她对他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的。 脸被他有些薄茧的指腹蹭着,泪被抹去。只听他说,“算了,这次就不追究你了。” 李清琛胸中的气好像都被抽走了,自己抹干了眼泪,粗布在她细腻的腕子上滑落,显得很懂事。 人总是在最爱自己的人走后,变得格外懂事,想让她不要走。 第18章 小姑娘整理好自己,刚要抬步去见林婉君,禁军统领依旧拦着她,让她去马车里。 坐车前往。 她乖顺地坐在宽敞如移动隔间的马车里,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让娘担心。可是看到车帘外离清元巷口的老槐树越来越小,熟悉的景物一一后退的时候, 李清琛看人的眼眸又罩上了水雾,那个矜贵到头发丝的人合眸假寐。 “不是说,算了随便嘛……” “怎么又不让我为娘守灵” “您一直说我是骗子,您也不遑多让,您是骗子,专门骗我的” 她伏趴在黑漆案桌上,一句句委屈到极致。偏生她一丝一毫都反抗不得。 就像原先自卑于阶层差距,现在权势上,她也完全受他支配。 瘦削的肩颤抖着,一直不停,衣襟已被泪水浸透。 途经某处时,她的咒怨之声才有了回应。 假寐的人睁开眼睛,斜撑着头笑着看她。“你觉得叛国当是何等罪过,有何解法?” 李清琛慢慢撑起身,呈跪坐的姿势自下往上看他,手握成拳,虽然悲痛却仍有大义,她毫不犹豫, “叛国乃是连诛九族,受天下唾骂,青史除名的大罪。不忠于国家之人当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义愤填膺之处,她想起自己镇守边境的生父,他平生只教她武艺,其余便剩“忠”字。 所以她明白。 陆晏淡看一切,她前世就是这样的下场。也是一个言行不一的苦命人。 她的生母就是今夜死去的,他虽布局令林婉君有回光之照放松她的警惕,却没更改这注定的命数。 因为奸臣不配,她自己也明白——他不是来救赎她的,他是来寻仇的。 深夜,盛业坊烛火通明,暖香阵阵,歌舞升平。 江南最大的酒楼,最奢遮的地方,占地比州府还打大。 贵公子掀开车帘,踩脚踏便下了马车,与这般奢华融为一体。 “客官里面请。” 他轻点了头,侧身吩咐文竹将人带进去梳洗干净。 第15章 春宵 叶文拿着刀鞘敲了车厢,“下来。” 里面的人缩了下肩,知道这是何意。手指交叉后复又松开。 没想推脱,可是很快车帘被掀开,叶文这个杀神直接拽着她的肘关节拽下来。以为她还有花招要耍。 这一拽和直接把她摔地上没区别。掌下触摸到齐整的砖缝。在这条富得流油的路上,不知多少次上演着这等欺凌的戏码。 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把持着大部分的土地、教育与向上流动的机会。奴籍、贱籍就算是李清琛这般的人才,最后也逃不过卖。 或许,她的抗争就该到此为止了。 “还磨蹭什么,还想让公子等你吗?” 武官粗声粗气地,见她不动欲直接提起。 将要触及她的衣领时,她猝然抓住了武官的手,猛然的发力让他训练禁军的将军一时无法再往前半步。 “豁,还是练家子,你小子到底藏了多少事情?” 只是这样的惊讶没持续多久,叶文让她服下软筋散,没什么伤害,对习武之人来说放松放松身体。 但背后因为什么她和他都明白。 “我不会对陛下动手。” “都是为公子做事的,爽快点。”武官拎起她的颈子。 她的每一点傲气都要被磨灭了。 “好……” 任何人都得摊开一切,敞亮地面对君主,只要他想。 “等等。”这时一声温柔但坚定的女声出现。是文竹站在她面前,搁开了武官和她。还把软筋散抢来捏在手心。 “叶统领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也知道陛下找人是做什么的,你现在把人弄得没了力气,谁来侍候陛下!” 李清琛抹了抹眼角,默默牵住文竹的手。和人家打交道了一个月,又是送酒菜,又是闲聊谈心的。文竹替她说话也是意料之中的。 侍女的话看似无情,只为那人考虑,实际上,李清琛感受到的比那些多很多。 文竹把她带进去时也默默回握了她的手。未多说一句,但又像告诉她不要怕。 “话说那张乔与铁生自相遇后就祸事不断,直到那一天后。” 说书先生抿了口茶,眉宇间已无窘迫寒酸之意,现在说书都是消遣了。 待看到一眼熟的人被半牵半引着往楼上包厢走。 这不是之前非和他赏钱一四分的犟种么。 他当时就说了,长着这样的脸蛋,怎么都要沦为权贵的玩物的。 “啧啧” 时间早晚而已。 只是再细看时,这姑娘的男装很容易就被看穿了。 说书人揉了揉眼睛,她好像在对他比划什么。 “一”和“四”。 看清后又一声呸,自己赶了上去。 “你掉钱眼里了?”这话本子有她的部分心血,说书人或许是心里有愧,想着自己也算发达了。 想救她一回。 “此厢老板是谁啊,我张三的面子……” 顺着奢华厚实地毯看去,尽头的男人拿着笔在撰写什么。 眉目间像被造物主一笔一划地精致描绘着,周身冷淡。他一句话没说,甚至连动作表情也不曾变过。 但那种压迫人喘不过来气的气场让人噤声。张三连一个眼风都没得到过,就已经吓得腿软。 这不是那个给他一锭金子的公子么。尽管过去一个月,他依然清晰记得这位公子的警告。 当场转身回去带着自己热爱的话本溜了。 临走前还对着李清琛搓了下食指和拇指,用了个市场上的通俗手势。 大款,钱多。 李清琛扯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迈步进去了。 文竹将人带进去后,陆晏看着密报头也不抬,“左边屏风后。” 那边有一极为宽敞的池汤。绰约朦胧间,李清琛抱着膝坐在汤池边,文竹抚了下她的头顶,出去了。 热气冉冉升起,她看了许久仍是未解衣带。好在这时没有叶文在。 不知过了多久,一屏之隔外,那道冷声像正常交流般,“等我批完奏折,你要是还没洗好就可以不用来了。” 很快又是翻页的声音。 像是在倒数一样。李清琛才开始颤着手解下自己的衣带,足尖点了池面,适应温度后慢慢下沉。馥郁的花瓣随着水流向四周扩散。 她的眼睛纯澈无比,却不是不懂风月之人。李清琛是字面意义上的博览群书,名家著书、志怪杂谈,风月话本,她无所不读。当然偶然间误读了欲色满满的春宫图,睁大眼睛看的同时,她已然过目不忘。 当时还拿给林婉君求教,世上所有人都会干这种事吗?她和渣爹也会干这种事情,所以才有了哥哥和自己对不对? 不出所料,林婉君拿着擀面杖追着她打了三条街,还让她把那些书都扔了,不许出现在家里。 那本书是借的,但看过就是看过了。她也不能把眼睛也还回去。 那些羞于起齿的知识按需在脑海点亮,让她耳廓越来越红,也愈发难言。 林婉君等她发完誓再也不看这些书后,拉着她的手一句一句地 和她讲哪些是正确的男女之事,哪些不是。像春宫里的都是猎奇,而亲娘讲的才是真的。 不能纵容对方过夜,无论对方多急躁,自己一定要有个谱,该有的一定要全。 而隔天痛的话,一定劝对方停下。 凡事有节制,才是和谐的相处之道。 林婉君甚至都没说这是夫妻间的相处之道,像是早就知道了她男装的宝贝姑娘,一定不走寻常嫁人这条路。 留着以后她用得到时,照顾好自己。 雾气蒙上了眼眶,那冷声依旧不算温柔,“你打算把自己憋死在水里吗?” 接着浮出水面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这夜刚刚开始。 李清琛单手绞干头发,坐在他身边,只穿了单薄的红色里衣。手边拿着笔。 “给我俸笔。”他扔下自己手中的东西,把一应刻章交给她。 所谓俸笔,公文一式两份。誊抄一模一样的内容,不得有差池。不管谁作范本,抄录的那个与对方一定要足够熟悉。不然面对庞杂的数量,一定处理不完拖慢整个政务进程。 李清琛心跳不止地,第一次给皇帝抄书,手指却无力。但看着陆晏的面色,也知道不能拒绝。 她对陆晏的字不熟悉,遣词造句的习惯也不了解。所以抄得很慢。 即便身旁男人的压迫感越来越强,催促的意味明显。她看着那些字竟然都晕了起来,快不了。 肩突然被扣住,下巴被抬起,他身着的红色披衣垂地。 李清琛惊呼出声,“…陛下!” 唇上被毫无预兆的咬住,他的眉眼在眼中放大了无数倍。下一瞬她的眼睛就被捂住,桌上的墨水翻倒在地,晕脏了一大片。 第19章 痕迹在暖毯上经年难去。 她只觉得胸腔的空气都被攫取得一干二净,意识随缺氧而慢慢模糊。 这样的突如其来她根本受不住。她现在还接受不了,自己敬仰如神祇的陛下会从高台上走下来吻她。 他略微有些茧子的指腹蹭了下她的眼尾,遮住视线的手挪开了。 “要不要等人来救你?朕的侍女还有那个不知来路的说书人,都挺想帮你的。”他气息有些不稳,有些哑声。而李清琛好不容易得了自由便大口呼吸,全身都软了,只靠后腰处抵着的书案作为唯一的支撑点。 她有些视物不清,缓了很久才摇摇头。当然不敢看他的眼睛。 “能侍候陛下,是李清琛两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的指尖从她的眼角滑着,抚过她的眉眼,鼻尖,已然变得嫣然的红唇,顺着脖颈,最后直抵她的心。 在心跳得最剧烈的地方,轻抚猛然加重了力道,似乎要顺手扒开她的心房看看,“你这里可不是这样说的。” 李清琛吞咽了下,葱白的手无力地握上他放在心上的手,“陛下天姿国色,民女怎么会不情愿。” 没了束胸的地方格外柔软,她早就被拆穿了伪装。 按常理来说,她这么真诚一定会被相信。毕竟她的心都因他如此快速地跳动。 可陆晏望着她的眼睛,似乎要看进她的眼底。摇着头否定她, 他的声音比呼吸凉,带着些微沙哑,“你怎么说随你。我不信。” 这句“我不信”还带着灼热的吐息。他自不否认自己的长相与魅力,毕竟从小到大,自本国贵女到藩属国公主,无一不对他一见倾心。再见失魂落魄,迷了心智。 可是同样的话,从李清琛嘴里说出来,却不值得相信。 而她下意识捏紧了手,一时再难想出说服他的话了。 这种东西无力且苍白,心知肚明的,怎么能嘴上说出来。而且,他们祁朝以礼治天下,民风保守,就不该奢求别人把爱意浓烈地铺陈开。 腰很快被揽住,这么点时间够她缓过来,唇上的力道轻了不少,他带着笑看她自然闭上的眼睛, “今夜很快就过去了。如果还磨蹭在这里,林夫人就危在旦夕了……” 他的话言有尽而意无穷。李清琛懂他的意思。 他是让她来侍候的,如果不能让他满意,林婉君最后的一线生机就彻底没有了。 提到娘,她的心就像被捏紧,榨出最后一点精血一样。心跳变得缓沉慢,为了保命。 她咬着下唇立即去碰他的系得矜贵又禁欲的衣襟。可是孟浪的手被立刻打了下去。 陆晏瞬间红着眼睛,像抓到了什么证据,指尖突然直抵她的胸膛,模样气极,说出来的话却不带一丝狼狈,只有狠意,“你骗朕。” 李清琛的气息变得急促,胸膛为了呼吸顺畅不住的起伏,怎么也没想到他还在她情不情愿上慢条斯理绕着圈。 她很无力,为了救林婉君而鼓起的勇气瞬间被打散了大半。那是她想辅佐效忠一辈子的君主,要是突破这点对于文人士子来说是极为困难的。 李清琛徘徊在两边,意识被极端地拉扯着,心跳复又快起来。 她亦红了眼眶,突然再次抓住了他腰间的一点衣带,欲往下扯。 但绕不过那个问题,她心里想的究竟如何。陆晏抓住了她手,阻住了她的动作,很快以一种十分强硬的力道插入指缝,十指紧紧相扣。 李清琛的眼睛像兔子一样,被逼得通红。她还要怎么做,能做什么。 余光看到了被随意摆在桌案上的密报。眼力极好的她看到上有几字,“长公主膝下,宋家长子宋怀慎于高热中昏迷不醒。已三日有余。” 作者有话说: ---------------------- 重生男二加载中。。。 因为男主重生过来也是发的高烧,所以你们两个开挂的互相知道对方底细,那么斗争开始吧(桀桀桀) 第16章 初涉 宋怀慎。这个名字莫明给她一种亲近的感觉。就像有了底气,让她什么也不怕。 可实际上她和人连面都没见过。唯一有的联系,是她的竹马要娶他的妹妹。亲近什么的估计是妒忌他的好家世吧。 还有,他名字挺好听的。 李清琛再抬首,已然进入了被陆晏拷问的范围。 “朕之前问过,你要等别人来救你么。虽然你回答得不好,但现在还有一次机会。” 他圈完着她微湿的发尾,又抚着她的腰,是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像是根本不会觉得她能逃到哪里去。而且极肯定别人的搭救绝对徒劳。 可就是要她回答。 他显然是知道了,宋怀慎的名字入了她的眼,所以看样子——极不在意地问这么一句。 李清琛的喉咙哑涩,对抗着亵渎君主的撕裂感,认真回答,“他渡不如自渡,我李清琛永远不会等别人来救。” “……” 陆晏的指圈住了她的发,微顿了下。突然就想到那句女子该静贞顺柔。而她好像不在这几个字之中。也就不在他的理想伴侣人选中。 他这般拥有天下权势,能满足爱侣一切需求的人,自然喜欢那种特别乖巧的臣服者。 她当然要特别听他的话,比他的任何子民都更听话,因为她除了臣属于他,还是他相濡以沫的另一半。 可是李清琛这人从一开始写文章骂他,本来就不符合他的要求。现在… “不需要别人救”,这般姿态也很拎不清。 不过陆晏很快回了神。 他会好好调教她,令她往自己的标准上靠的。他格外喜欢让本来桀骜不驯的李清琛向他靠近,无论是哪一方面。这让他有真切地占有她的感觉。 这些阴暗偏执的一面被陆晏很好的掩藏在漫不经心的动作之下。 缠绕指尖的发因为力道的卸去,自然地散落。有了些微卷曲的弧度。 他换了个方向,步步逼问, “这么说,服侍朕在你眼中是需要摆脱的事,是威胁你尊严的紧急情况,要用得上救的字眼。朕就是那个迫害你的,让你痛苦不得的恶人。” 他一直在控制自己不要用身份压她,从而得到一箩筐的假话。包括自称从朕变到我。现在因为压抑不了全部占领她的本能,又带上了这个威严的字眼。 陆晏一句一句,拆文解字堪比让李清琛再做一套统考卷子。还是那种释意最多、最繁,一环扣一环,逻辑最严密的考题。错 一步就步步错,时刻注意也难以答全。 李清琛的呼吸又被抢夺走了,单薄的里衣根本挡不住什么,她被他穿戴完好的外衣膈着,浑身都软了下去。意识迷蒙根本答不好任何题。 “唔…唔…”她被吻得忍不住发出些细微的动静,腰间被他触及的地方现在成了最后的支撑点。他带她离了书案。 听着她的呻吟,他的耳朵动了动,很快好不容易稳住的气息又乱了,他控制不住急切地攫取更多,勾住她一直纠缠。 李清琛刚刚很娇。她的一丝一毫因他才有的改变都能让心口每一个角落都滚烫。 谁让前世她早早死了,留他一个人没名没分地活了那么多年。 现在人活生生地站在面前,他要花非常大的力气和精力才能维持在上位。尽管之前让自己习惯了那么多次,他还是做不到像处理国事一般,有十成把握。 让她这般不付出什么就已经像施舍他了一样。 他身上的冷淡依旧,只是她接触到的每一丝每一毫温度都极高。 “朕喜欢安静一点的。”他终于是松开了,咬上她雪白小巧的耳廓,揽腰将她抱入怀中。 听着她混乱不堪狼狈喘息,不知是否觉得自己隐藏住了什么。他勾了勾嘴角,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你刚刚太吵了。” 李清琛的眼睛湿润了,望着陆晏也不甚清楚。听他的话却格外明白。 呼……要安静。 她喘着气开始解他的衣衫,就着他抱她的姿势找他腰带的搭扣,她还记得在今天最后一刻到来前要服侍好他的要求。 只是她已然无力,好几次都没在正确位置施加该有的力道。要是再拖延下去,被陆晏一遍又一遍地吻下去,只怕服侍的任务完成时日遥遥无期了。 可恶,是不是叶文把软筋散倒她泡的汤池里了。她可是个练家子啊,怎么这点力气都没有。 反复几次都解不开,越解不开越急,越急越解不开。她急切索要,像被欲望迷住了的躁动不安的小兽。 陆晏推离了她些许,好像刚刚撩动**的不是他,满满的调笑意味。“真是**” 他就说过她不贞。知道她丈夫病得快死了,却在这里抱着别的男人索吻。 本意为羞辱,可李清琛红了眼睛,已然什么都听不见,无师自通地就近吻上他的脖颈,柔软的唇蹭过喉结。带来酥麻到极致的电流走遍全身。 第20章 “…呼” 陆晏的呼吸变得粗重,像是从清冷的神坛上一步步走下来,被**焚身。清冷的声音都沾上了欲望,却还是责怪她,似嗔似怒,“你就这么急。” 她难耐,陆晏也极不好受。抬起她的下巴,他淡漠着视线看了会儿,又吻了上去。 “…痛” 李清琛似痛苦似欢愉的尾音从唇齿间泻出。红唇已然被蹂躏得毫无知觉,隐隐有些肿痛。再次触碰,所有的肿胀再次融化开,等大风过境后,变得比原来更胀更痛。 几乎要逼得她求他的温柔一直不要离开,所有的力气已然全部用完,只能任由他动作。 其实男人就是欺负她初次什么都不懂,小姑娘连轻吻都没有过,他偏偏刚开始就索取得最多,勾缠得最紧。末了结束还只给她一点时间缓和,而后评估着最令她窒息的角度又吻上去。 一遍又一遍,像是要弥补什么。又或是他根本就想如此,无论前世今生。 不知又过去多久,李清琛已然带上哭腔哭喊,“陛下,我解不开…” 她手上绕着大半他的衣带,已然忘记自己君主训诫她安静点的话。 他吻吻她湿润的眼角,竟然也没顾得上抓住她的错处刁难,声音哑到不行,难耐又带着些微哄意,“很快了。” 陆晏抽走她手中的东西,丝绸质感,离开的每一丝都在她的手心留下无尽痒意。 骨节分明的手带着躁意扔掉腰带,昂贵的衣衫自然地松散开。委地的腰带沾上了原先的墨水。 床榻上,他抵着李清琛的额,慢慢吐出一口气,“放松点,不然会痛。” 他控制不住之后如何,只是在之前终于是温柔下来。 毕竟她紧张于他半分好处没有。 李清琛握住他的手,“陛下,我还可以当你的首辅吗?” “放松点…”他咬着牙,“…当然可以,只是你需要按流程擢升。” “陛下……我接受不了。可以叫你勋哥吗?” 他抵着深处,“你可以的。” * 红烛滴蜡,寝被翻滚后。淡漠的贵公子把玩着她被修剪过后的圆润指甲,觉得它们粉嫩透亮,甚合他心意。 就像慵懒的猫看到引诱力十足的玩物,每根骨头都很畅意酥麻。 奈何她已无力,没有任何挣动,只有细微的轻嘤声,十分无趣。 李清琛眼角还挂着泪,全身已然无一分抗拒的力气,任由他动作。 嘴上觉得无趣的人等她稍微缓过来后,声音有些暗哑,耐心引导她,“腰身低些,予他人方便,予己方便。” 不能再来了。 李清琛突然有了力气,蹬着软绵的床榻不住地向后退,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与后怕。 不住地摇头。他床上床下简直是两种人,床下为了哄骗她许诺她当首辅的话都能说。床上他得手后就失了神智。 “不……不要了。” 如此扫兴。算了,念在她初次不懂,他不怪她。 “你之前也说过不要,后来还不是求朕快点。”陆晏不悦,无意识地磨挲着她手上已然成疤的伤口。 那处先前有些微的刺痛,可是之后他再碰便是蔓延到尾椎的痒意。现在又开始发热发烫。 李清琛羞赧到无地自容。微侧过身,不想面对。有了力气后又开始抽抽噎噎起来。 “我和你睡是要有报酬的,我娘怎么样了……” 不知听到哪个字眼,陆晏刚被满足过的身心不爽起来。他扯过她的腕子,眼底出现男子对女子的那种极尽的嘲讽, “你要是特别想卖,从这里出去复走十步,推开门就是青楼。” 小姑娘湿润的眼睛如水洗过的葡萄一般,心沉了又沉。脱口而出,“你压根没想救治我娘对不对?” 一时之间哭得更厉害了,眼睛像看仇人一样看他。 “你烦不烦?”他眉宇间尽是不耐。 以前十年君臣没见她掉过一滴眼泪,现在倒是好,她小时候就是个哭包。 遇事不决就知道哭。 想着好不容易等她聚起来力气,又用在没用的哭上,她的主次颠倒让他心情愈发不爽利。 “我要有月俸,按次给。”她攥起绵软无力的手抵挡他的动作,让他不要再随意碰她。 其实在和她说话的时候,表面不耐烦的贵公子手上动作却一直没停过,很不老实。 她感觉自己无时无刻不在侍妾这份差事上工作。 一个时辰过去了,她周身像散架一般,没有一处不是滚烫的,比她以前干的任何赚钱行当都累,都辛苦。 她要月俸是合理的,应该的。 陆晏被她拒绝了,也面无表情地拒绝满身铜臭味的她,“就不给。” 餍足的猫儿懒散地看了下自己尖锐的爪子,有千万般不满。 但过会儿后发现李清琛仍不配合他,不满逐渐变成恼怒。 他起身披衣,雪白的里衣外罩上薄衫,玉带束腰,长指慢条斯理地理好束紧。慢慢脱离了这场情事,周身冷淡矜贵,就像之前宛若兽类的不是他。 第17章 帝师 李清琛抹了抹眼角的泪,想着不给就不给吧,她没有暴富的命。 好歹结束了。 发带被解开,乌发散乱在床榻上,铺满了一片,小姑娘眼尾都哭红了,往锦被里缩了缩,寻得温暖之地安睡。 身上有刚沐浴过后的玉兰香,熏得她迷迷蒙蒙很快入睡。 疲累让她意识昏沉,只觉得自己被人从被窝里捞出来,腰身又被搂住。松垮的系带根本挡不住什么,很快散开。 扯到某处无意识嘤咛了声,她缩了缩,就没意识了。 陆晏拍了拍小姑娘的脸,看到她醒后满意地勾勾唇角。 “懒死了。” 说好侍候他的,偏偏她享受完后就什么都不管了。 但李清琛累到连看他一眼都做不到,刚被捞起来就缺氧到困倦,打了个深深的哈欠,想继续窝着。 她不舒服地扯着自己的衣衫,觉得有些不舒服,想松口气,结果刚往下看发现自己面前放着柄铜镜。 澄亮的镜面里,她脖颈上的痕迹清晰可见。有些已然因为长时间的咬含,致使气血不通,已然变成深色。 她慌乱地又把衣衫揽好遮住。又把铜镜一把挥落在地。那种撕裂的认知让她难受地趴伏在桌上,什么都不想听。 偏偏对面之人,她的勋哥似是而瞧不见她的难受,语意凉凉,“遮什么,既然之前藏不好,现在也别藏。” 不知道他含沙射影的是哪件事。小姑娘眼中的光慢慢黯淡,强撑着拿起桌上摆的玉箸,小口小口地吃着菜。 桌上的菜色甚是熟悉,她扒了口米饭,有些怯怯地看对面一眼,等他睨过来时又飞快转移视线。 耳垂越来越红,她胸中恼意更甚。这里是她和冯元常来之地,包厢都是同一间。而刚刚她被梳洗好送进去服侍他的地方就在对面。 菜色一样,地方一样,只有人不一样。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她唯唯诺诺地扒拉米饭,再也没抬过头。 往事如过往云烟,心里竟有几分涩痛。她几个时辰前还和少爷拉拉扯扯。要不是这一系列事情落在她头上,她应该会和冯元安稳地生活许久,直到进京赶考前。 冯元这人心思其实非常细腻,而且很迁就她,说是抄她课业,她陪他吃饭,实则点的菜全是她爱吃的。 她心情不好会陪她散步,从南走到北,陪在她身边,安安静静的,肩膀偶有相撞。 可是她和他再也不可能了。她伤了他的心,反反复复。 鼻头酸涩起来,她看着那些精致的菜肴,竟然有股恶心感。 陆晏漫不经心的看着她,实则周身黑沉之气,如天雷翻滚后的云层。 李清琛看着他的脸或惊或怕,难受地捂住腹部偏头吐了起来。 末了哭着控诉他,“……你故意的,你就是看不得我安心。” 陆晏自己也没用多少,斜撑着看她反应觉得着实有趣。 是啊,他什么都没提示,就成了他故意的。 她对冯元旧情未了,看着桌上菜不知出神了多久,这也是他故意的对吧。 实际上陆晏如果开口只会更伤人。比如,冯元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以为是旧日同窗,实则对面宽敞舒适的厢房一直空着。人家一开始就想把她往里带。 她不知被肖想了多少次。 还觉得是纯洁的青梅竹马呢。 “既然你恢复好了,就继续”。李清琛被抱着扔至玉屏风遮挡后的隔间。 眼冒金星的同时,属于陆晏的清冽气息又覆了上来。他压抑着喘息,做这种勾当不分场合。 她柔弱无骨的手抵着他的胸膛,被他抓住吻了吻掌心。带来无穷无尽的痒意。 他明显带着醋意与情动,哑着声在她耳边问,“你想要多少?” 李清琛害怕地胸膛不住起伏,他好像在说月俸的事。含糊地说了个天价后,她的耳垂被吻了吻。 第21章 “李清琛,你好便宜啊。” 他的情动带着结实的胸膛有些微颤动,餍足的笑意令眼尾飘红…… * 李清琛窝在床上,已经日上三竿了。文竹昨晚就告诉她,派去林婉君身边的御医名叫孙晓。 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医圣,现如今的太医院一把手孙晓。 而且他从京城来这里的时候带了趁手的药材和助手,具有活死人肉白骨的伟力。 治疗林婉君的痨病,如果他还不能,那谁来也没用了。 “李姑娘,陛下对您情深义重,您今晚只需略微配合他,然后…” 这是陆晏侍女对她的告诫与安抚。 就这样她稀里糊涂和一个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人上床了。自己女扮男装的秘密也被人识破了。 她的前程都被毁了。 心如死灰,也不过如此,她要如何自处。 李清琛摸了摸眼角,发现干涩无比,有些痛。掀开寝被,脚触及地,小心翼翼往前走了几步,最后一步软倒在地上。 “…我成残废走不了路了” 她呜呜地哭了几声,发现也根本没有眼泪,心里其实也没那么多波动。 好似一夜之间,她的心变得硬了不少。像林婉君说的,哭过一晚,之后就忘了她继续往前走。 李清琛再次蹭了蹭干涩的眼角,一股痒意从心底爬出,膨胀成一股邪气。 昨晚男人对她的羞辱还犹在耳畔,因为觉得她过于便宜和廉价,他不知当畜生当了多久。反正他有的是钱。 想到这儿,情根愚钝的她攥紧了拳,只知道要摆脱他。 李清琛在角落里找到了缠布,动作利落地束胸,穿衣。躲于屏风后等侍女来服侍时,趁乱逃走。 可等到力竭时,她还未踏出酒楼。摔倒在一敞开的厢房门口。 而里面正在谈论事情的两人,或惊讶,或恼怒地看着她。仔细看,恼怒的那人耳尖都红透了。 冷白的面庞却没什么变化,只是呵斥她,“还不快起来。” 在他床榻上窝着的人跌跌撞撞来找他,这副模样让一世威名,自诩冷淡的帝王偏过头去,举着釉色茶杯,饮了口早春的新茶抚平躁意。 而与他平起平坐,甚至受着礼遇的人惊讶之余,严厉的眼眸睁大瞪圆。似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学生能干出这等无礼无节制的事情。 看着人家那副样子,帝师怎么会不知晓他的好学生昨晚都干了什么。 在她闯进来之前,他们还在谈论着关于李清琛的事。 “以骂声为镜,可以正衣冠。陛下,臣知您有气,气臣平素对您管束严格,所以您一气之下离京来到江南。” 陆晏将衣袖卷起至手腕,遵着礼数给师长敬茶,将茶推向对面时,又轻颔首,压根没听他讲什么。 讲礼数却又不那么讲。和一个月前简直判若两人,像想通了什么。 帝师白谨蹙着眉,“臣看过那篇赋,语词犀利,逻辑严密,不失为一篇好文章。您因此刻意针对她,未免因小失大。失了人才的归顺之心。” 陆晏漫不经心地嗯着,周身慵懒,心情不错的样子,莫名其妙有一抹靡烂放肆的味道在。 当真如那讨景檄文里写的一般,生活靡靡,乾纲独断。 帝师太阳穴突突的跳,饮下学生敬的茶,刚开口继续劝,“现而今皇权未稳,京城人心惶惶,而今应该立刻动身随臣回京,而且要善待人才,才是人心所向…” 而后一满目含春,步履不稳的瘦小男子就跌倒在他们眼前。先前一副无所谓态度的陆晏看着那个男人,稍微呵止了句,就偏过头红透了耳尖喝茶掩盖。 两人的状态结合起来,帝师才懂得,少年帝王身上的那股子放肆实为初涉情事的餍足。 而劝谏学生拉拢的人才确实被他拉拢了。是拉在床榻上缠绵的那种。 但除了震惊之外,宏韬伟略的帝师立马就想到了更不得了的事,他们祁朝的帝王,喜欢的是男、人! 陆晏看自己老师的样子,轻咳声,又添把火,“又怎么了。老皇帝留下那么多孩子,他们难道都断袖,陆氏绝后了?” 不仅喜欢男人,以后还不想传位给自己的孩子,将皇位给旁支?! 白谨要被气到昏厥。难道皇室血统纯正的大道要断送在他白谨手上么? 他死后黄泉下又有何脸面面对先帝。和他说因为自己管教太严,过于教陆晏要清正自持,以至于皇家绝后,要到宗室里挑孩子继承皇位的地步? 陆晏还是第一次见自己老师气成这副模样,前世拦着他读李清琛写的话本,这仇也报了。白谨他终于清楚明白,他就是和那个人缠在一起了,并且谁也分不开。 不过他也没时间多欣赏,他把李清琛拉到身前,披了件外袍抵御寒气。 “怎么那么着急?” 年轻至极的少年蹙着眉,表面斥责实则藏着担心。 “不用你管。”李清琛像极了被欺负到极点炸毛的兔子。 那眼神像看仇人似的。 但是陆晏经历过的风浪甚多,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下,只觉得她毫无威慑力,还可爱至极。 他喉结滚动,幽深的眼底倒映着名为李清琛的春药。可冷白的手只替她系紧衣衫后就松开了。 少年正对着帝师,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白谨猝然起身把案几推翻,陆晏抱着李清琛后仰才不至于被泼溅到。等茶盏碎裂在地,像安抚什么似的轻抚了下李清琛的脑袋,又贴了贴她的脖颈,感受到鲜活的跳动。 他才松开,与白谨对峙。 第18章 包养 “怎么,你要用先帝留给你的权力弑君?好天真啊白谨,自成为帝师的那天起,你就该知道,你离死只是早晚的事。” 陆晏掌控局势之成熟稳重,像一位真正的君临天下的帝王。他言语中的戏谑浑然天成,暴露本性。 他就是凉薄的,高高在上的。 白谨点着头,“您真的变了很多,这一点我还未教过您,您已经无师自通,足以掌控整个王朝了。” 陆晏轻嗤一声,知道他还有话讲。 “我仿佛看见了之后祁朝国泰民安时你的样子,真令人欣慰。” 这一个月的离京或许是个好事。 接着白谨深谋远虑的视线落在刚被松开站稳的李清琛身上。 那种打量已经把她放在了筹码之中。 她刚刚被陆晏下意识护在怀中,明明骨子里还是君子之风,克制无比的人,在她可能受到威胁时又紧攥住她,在人安然无恙后还会后怕。 这位即将秋闱的瘦小男子,在陆晏心里占着不小的份量。 果然,陆晏的声音由刚刚的戏谑变得冷冽,“你想什么呢?” 少年帝王没透露许多对她的感情,一切却逃不过白谨的眼睛。 最后帝师轻笑了声,在重新摆好的桌案上取了清茶敬他, “臣今日回京,不过扮演的角色可能不是维护者了,您请自便吧。” 这句半威胁半劝谏的话就是逼陆晏回京,抛弃李清琛。 因为李清琛还要等两个月后的考学成为举人。 如果陆晏妥协于局势先走,那么这两个月,李清琛会死。死于维护祁朝正统这几个字之下。 白谨还是有这个能力的。 在陆晏立冠之前,帝师的权力比任何人都大。虽不至于能换个亲王坐皇位,但让陆晏两三年内不痛快,那是肯定的。 李清琛在白谨走后,清楚明白自己干了什么事。 本来她不出现,帝师劝谏不动,回京也不会如何。可现在偏偏她恰巧撞见了正在角力的他们,还是穿的男装。 可想而知,每一个选择都会导向不同的结果。权力漩涡中,一切瞬息万变。 她闯祸了。心有不安,却没有那么的诚惶诚恐。 相反,还挺…爽的。 因为陆晏就是个畜生。 她牵着陆晏的手,面上十分惋惜,“陛下为了稳住局势实在不能在江南久待,据念之所知,离这里最近的码头有艘快船,您搭乘其北上,定然比帝师快点…” 最好他把御医留下赶紧走。 陆晏在外人面前像个君子,不会多动她。所以她牵着他手的时候也没多想。 直到掌心被捏痛,指骨与他的碰撞,十指相扣。 他的眼睛欲色未褪,像恶狼盯着猎物一样,冒着绿光。 “你现在回京,在朕身边不亚于文盲。”京城是个一砖头下去能砸死五个勋贵,四个进士一个状元的地方。他还蛮替啥都没有的李清琛着想,怕她自卑。 “不过你要想现在走,也可以。” 李清琛暗道不好,拔腿欲走,没想到早已被他擒住。 她使尽浑身解数,包括李父教她的军中招数,但过了几招之后,她便被按在怀里。 陆晏轻笑出声,“你有时候还蛮可爱的。” 感受到他温热的胸膛,李清琛心中的火苗蹭蹭蹭往上冒。 第22章 士可杀不可辱!一朝入仕,便有永远放不下的骄傲。 她攥紧拳,任凭陆晏怎么想掰开也不松手,不让他得逞。他已经得意太多回了。 “松手。” “不要!” 陆晏看着她攥出血的掌心眯起了眼睛,“你再说一遍?” 李清琛气极,小孩这个年纪是不能激的,越激越叛逆。 她以为自己能蒙混,将紧攥的拳默不作声藏于身后,转而说起她去书院的事来。 她恢复精力,绘声绘色地向他分享自己身上发生的趣事,只是说到冯元时刹住车,跳过讲下一段。 可陆晏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他沉着脸,“你说你不要。” 她沉默了。 就这么一点小事,她逃不过。掌心摊开,他不顾血迹当着她的面牵住,紧扣。 交叠的手像某种预示,她和他注定善终不了,每一次接触都有血的代价。 “没有。”李清琛最后低着头,露出雪白的脖颈。 临走前,陆晏让她把书袋提着,晚上回清元巷找他,不用再来元春酒楼。她要安分守己,不许怠懒课业。 还有不要和冯元有牵扯。他的眼线都盯着她呢。有情况叶文第一个冲进去掐断她脖颈的那种。 李清琛听着叮嘱,打开翻着自己的书袋,《杂文闲注》和前天课业都叠放得整齐,还有可随意写不断墨的西凉笔。 新奇玩意儿,她拿起来按了一下,便出墨,再按一下,就没墨。 李清琛认真的再理好书袋,陆晏也在认真的打量她。 很快和叶文说了什么,之后很轻松地说,“我给你寻个不错的家族,你当他们养女。就冯家吧,今天谈好,明天认亲。” “把她原来的衣服都扔了。”他又对着文竹说。 粗衣粗布,摸着实在硌手。他已然从里到外给她准备好了绸衣细布、发饰衣冠与皂靴细袜。衬她的细皮嫩肉。 “……” 李清琛低着头,盯着脚尖往外走。陆晏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又叫住她。 “拿画笔来。”他的手边很快放好了一应妆发用具。 只是现在只用了简单的肤色脂粉,在她颈侧的痕迹上涂盖着,掩盖好后,他退远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走吧”,他勉强满意,同时又说,“早点回来。” 李清琛像得了敕令,立马转身就走。 刚出门她就被塞进了马车里,不用自己双腿走过去。 这一切的改变在小孩眼中都在挑战着原来的认知。 小姑娘低着头,沉默地拎着书袋走。 这个时候正是夫子们讲学的间隙,学生们可以休息。她从一辆扎眼的华盖上下来,沉默不语,一副自尊心受挫的样子很快传开了。 ——李清琛被包养了。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闹得全书院都知道了。冯少爷昨天还和她一块拉扯不清呢,估计就是冯元干的。 这是不知情的乙丙丁班知道的。但知道些内情的甲班就不一样了,冯元意志消沉,已经半天没搭理过人了。 一看就是被人横刀夺爱。对方的实力竟然在四世家之一的冯家之上,着实恐怖。 有人猜测是京兆王家,就悄悄打听是不是王元朝干的。但这个纨绔最近全身上下都是伤,也不知道和谁打的架,看状态也不像抱得美人归的样子。 怀疑来怀疑去,没个定论。 等到焕然一新的李清琛拎着书袋走进学堂时,学生们像锅沸腾的热水,快要顶飞屋顶。 “李清琛。”冯元满脸的委屈,眼眶发红。站起身来望向她。 只单纯喊她的名字,像小狗耷拉着尾巴,遇到抛弃自己的主人时,没有一丝一毫的安全感。 李清琛毫不怀疑,如果现在自己唤一声他的名字,他会毫不犹豫放下一切,过来拥住她。会像小狗呜咽一声。 甲班这锅沸腾的水很快被压下去,盖上盖子,一时众人屏息,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徘徊。 “我和你没关系了,分开你不懂吗?” 李清琛低着头走到中后排,把书袋甩在座位上。拉开凳子,准备把自己的课业拿出来。铺平展好后,下意识往后一递。 顿时手就僵住了。 她慢慢回头,看见冯元红透了眼睛直直望着她,自动跟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你别多想。” 冯元努力忽略她扎人的态度,从她的一举一动中,他知道自己在她心中还有一点地位的。 嫉妒吞噬理智,让他这个欺负过李清琛的不得好死。 他现在还在装作如常,没有那个人出现一样和她搭话。“你昨天去元春酒楼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那里的小厮今早找我,奇怪我们怎么没一起来。” 明明昨天可以互相见家长挽回这段关系的。他苦心维护,尊重她的一切,本来就该换回这样的结果。 他一瞬不错盯着她,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表情。 李清琛脸色一白,很快背过身。“我们以后也不会一起去。” 那个地方俨然献祭给了陆晏,她提到酒楼想到的已经不是冯元,而是反复将她占有的他。 陆柏勋何等聪明,把对手的一切都悄然抹去。 现在严密监视下,还不知道暗处有多少探子准备把她和冯元暧昧的情报传回去领赏呢。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拒绝他。 “我真的好恨他”,冯元很轻松的就看到了她雪白的脖颈上,有抹深色的痕迹,只一小块便叫他明白发生了什么。 李清琛打开了他失神想碰她的手,蹙眉欲劝其对陛下恭敬。只是有人轻拍了下她的肩。 “那个…这个位置是我的。”同窗有些不好意思。 但夫子已经要开始讲学了,他得回自己的座位。 李清琛被指引到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 “琛哥,你现在坐那儿。” 甲班聚集了江南世家子弟,按势力、财力,最后才是才气排座,自前往后依次递减。 现在她的位置被动了,想想就知道了谁的手笔。 她掩着面,心如死灰地收好自己的东西,走到第一排去。 这位置就是不一样,连夫子的吐沫星子都能看清楚。她趴在桌子上,一看左右都是自己和自己不熟的同窗,他们在拿打量的目光看她。 之前包养的传言或许他们还有几分玩笑的意味在,可看到她现在跻身最前,再笑时就多了几分顾忌。那个人究竟是何等人物,直接凌驾于所有世家之上。 李清琛掩面,觉得有点丢脸。不过叹口气就开始做小动作和他们搭起话来。 “今天的课业多么?” “《杂文注解》你看不看” “我要…” 一戒尺突然被丢至她的书案上,一时周遭都静默了。 “夫子,她影响我们听讲!”一人立马出卖了她。 好巧不巧,这位夫子是讲《女诫》的范夫子,和她最不对付。 “站起来,李清琛!”她打了个激灵,应激般站起来。 “还以为坐在后面,老师看不到你的小动作呢,去后面罚站……” 但不知想到什么,范夫子硬生生改变了主意,一来放虎归山,二来得罪不了州长史。 话在嘴里滚了遍,吐出来两字,“坐下。” 他振了下书页,重新讲学。“今天是《女贞》的最后一讲,学完这部分你们就可以开始总的复习了,别看它在策论中只占很小的分值,今年秋闱啊……” 李清琛劫后余生地趴在桌子上,补上午没来时的课业。 她虽然总是缺课,但作业一份没少做。 悉悉索索的动静让范夫子看她好几眼。 第19章 夏雨 “终于结束了。”临座像被吸干了精气, 趴在桌上。 “终于补完了。”李清琛放下了笔,又开始写小纸条。看起来神采奕奕。 临座皱眉看她一眼, 还是开口搭了话。“琛哥,你真的被包养了?” “呸,你听他们胡说。”她随口一答。 这时冯元出现在他们两之间,气氛陡然变了。 李清琛一副对待空气的模样,端正的坐在座位上。而临座和他打招呼,“冯少,要不我的座位让给您?” 冯元反常的没有说一句话,和上午那魂不守舍的模样相同。路过李清琛桌子时还被拌了下。 李清琛也没有去扶。 等他走后,临座才恢复如常,“琛哥, 你也蛮狠心的。我刚刚举报你, 你可不要记恨我啊。” “你把我当什么人, 我大度得很呢。” 临座摇头, “不信。” “爱信不信。” 她很快和周遭一片都混熟了。还知道了些八卦。其中有一条主人公她还认识呢。京兆宋氏,宋家的大少爷转学来了他们桐嘉书院。 不日便到了。 据说那人无论是家世, 样貌还是才学,都顶好。在人才拥挤的京城, 都耀眼十足。 第23章 他的品性也好,虽出身世家, 却和底层打成一片, 勤勉认真地在刑部干实事, 靠实力与态度步步擢升,今年被破例提拔为刑部六品侍郎。 人称一句“宋大人”,前途无限好。 但这时侯转学来江南,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临座啧啧称奇, “他肯定是觉得琛哥你的那篇檄文太跳了,压你一头来了。” “那我李清琛,会让他有来无回。” “我看好你。” 李清琛面上和人玩笑,心里想的却不尽然。和别人争第一这事还挺幼稚的,只有冯元干的出来。 真正有意思的还是这位宋少爷的官运。 说他前途敞亮,她看未必。还未成进士就入官场,这会是一个把柄和污点。他应该也知道,还这样吃力不讨好的做捕贼官,真是怪人一个。 她很快收拾好东西,在散学时从后门溜走了。奋力跑到一颗梧桐树下,躲开了要接她散学的马车。 气喘吁吁时,全身又疼痛起来。边痛边脸红。 在隐蔽的角落,冯元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前来赴约。之前假装摔倒实则是掩人耳目,为了拿她写的纸条。 上面写,梧桐树下三更雨。冯元便懂了她的意思,叫上了小龙小潭还有王元朝,一起在后院的梧桐树下集合。 青梅竹马,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你这次逃过了他的监视,回去定然有惩罚,你之后就住我家吧,我养你。”冯元担心她。同时也不忘初心。 李清琛自信十足,“等我们帮他了了心腹大患,他表扬我都来不及,怎么会惩罚呢。” 她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手绘图,上面标注着帝师白谨可能的回京路线,水路、陆路、水路相接,正好四条。他们一人一条,分头围堵。 到时候劝帝师回心转意,他们就有从龙之功,日后必受重用。 除李清琛外,其余四人还是对帝师去又来的消息感到震惊。而君臣反目也是听她一张嘴说的。 不过她已经安排好了,舌灿莲花的嘴很有说服力。 “小龙第一条,路狭长但平坦,单骑定能追上帝师一众人等。小潭水路,王元朝租画舫北上,我在第四条水陆交接地。” 简短的商讨夹杂着严密的安排,把另外重复的三张手绘图分给他们,提醒其在路标节点做标记。 “据我粗略估算,他们现在的位置我已经在图上做了标注。”她轻点了点每张图上都有的五角星,“最后水流亭汇合。” 这四条路蜿蜒着联通南安和京城,最后在水流亭聚合,成一个蛛网包围态势。 其精妙与准确让真正的制图家都叹为观止。 她合上了图纸,笑眯眯的,“见到人只用说两句话,一句是我的位置,一句是我有一个长相与我极其相似的妹妹。” “琛哥,就这么简单堂堂帝师就会跟无名小辈走了?” 她眸子里有过一瞬的冷酷,“白谨极想杀我。” 所以他肯定会派人前去水流亭,而第二句话又有转机,让白谨以为有不杀她的余地在,毕竟谁也不想得罪皇帝。 他会找她聊聊的。 当然,如果她找到了人,就是她找他聊了。 计划不算详尽,但足够危险。可少年们意气风发,一鼓动就上了。 只是王元朝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眼中有犹豫。他难得严肃起来,半吊子的气质去了大半。“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你懂什么,这叫谋士以身入局,举棋——”纤白的手举起石子压在图纸上的水流亭。 “——胜天半子。” 纨绔还有话要说。 她直接一句,“妹夫。” 纨绔:…… 李清琛又说,“最近该有什么烦心事吧?等这次事情结束,琛哥帮你揍回去。” 他身上都是伤,难以想象,除了李清琛,谁还敢揍他。这公道定然要讨回来。 王元朝难得沉默,只简单说没什么大事。他去租画舫去了。 夕阳西下,红光洒在街路上。少年们四散而去,至多两个时辰就能见分晓。 她还能赶回清元巷吃夜宵。 “冯元你就先回去吧,别跟着我,这样对你我都不好。” 他的任务在聚集好人之后就已经结束了。李清琛在高大的骏马上,勒着僵绳回转马身,自上而下看着他,满身光芒。 “我们不是朋友了吗?”冯元眼睛红红的,看着她。 “……当然是。” “那就让我跟你走。” “……” 她看了眼天色,时间不等人,她朝马下伸手,少爷也没犹豫,直接拽住,下一步借力翻身上马,抓住了马鞭甩在马身上。 一路疾行。 * 白谨抿了口茶,对着一身着青衫的公子亲切问到,“怀慎,你怎么也来了南安。之前听你说公廨的事情很忙啊。” 这位学生跟着他学过经义,也是非常不错的好苗子。和曾经的陆晏一样都是他的得意门生。 他只用往那儿随便一坐,不多加收拾就足矣引得路人频频侧目。温润如玉,天下无双。顶级世家出来的少爷,举手投足间皆是儒雅与教养。 被慰问的少年恰到好处地微笑。“凶犯已然伏法,我便来赶江南的早春。” “哦?”,白谨放下茶盏,试探地问,“扬州瘦马可是极有名气,你来这儿是要成一段才子佳人的风流佳话?” 他真的是被陆晏整得有后遗症了。 “我来约见晋王,再见完一个人就走。” 晋王封地在江南,和他交情好,来这里自然得拜访,只是见的那人…… 白谨疑惑,“见谁?” “没谁。”少年转动了下手腕,忽地笑起来,“当然,陛下在江南久居不去,作为臣子,我会去慰问一番。” 他的轻微动作,就让一直偷看他的女郎脸红心跳。看到他笑起来,甚至发出尖叫。 夕阳收束在他身上,罩住劲瘦紧实的腰身,江面的风轻吹起灰尘,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拂去了它们。 指腹有书茧,他的手很文气。一看就是写惯了公文的手。 “李清琛。”他轻念这几个字。心里重复一遍,老婆。 白谨很快离开了画舫,登快船上岸转陆路。上岸处离水流亭只有数十里。 * 陆晏在藤木编的太师躺椅上慢慢睁开了眼睛。淡漠地眼神注视着满天的繁星,出神了好一会儿。 他竟然梦到了那一段。 朝堂上本来气氛很沉闷。左右丞相相暗中指使人辩争,吵得很厉害。他们却不下场。 没个结果后,右相掸了掸袖子,准备发动自己在御史台积累的经验,亲自下场,骂起人来不带脏字。 而左相捏着玉笏,在刑部起家的他随身带了副镣铐。只要右相敢下场蹦出一个字来,他就能把她拿住关入天牢。 陆晏万分淡漠地看着眼前的奏章,撑着下巴,在夏日欲下暴雨的沉闷中,突然开口。 “朕要赐婚。” 右相左相同时停住了动作。 “祁国生育率连年下跌,既然是父母官就要带头做好表率。” 皇帝的话意有所指,左右相都要到而立之年了,却还不成家。带坏了风气。 “李清琛,你…”陆晏随心一指,“你娶左相” 他白玉般的指点了点右相,而后移动,在视野中停到左相身上。 左相眉深深蹙起,耳廓变得极红,张口欲辩。 “…的妹妹。” 陆晏刚刚在犹豫是哪个妹妹,是有亲缘关系的还是没有的表妹。 等把后话说完后,左相手攥成拳,慢慢劝住了自己。 右相本来以为和自己没关系的,但现在被点到了,雪肤泛上点点绯红。 李清琛撩袍跪地,态度诚恳,“陛下,女性从家庭中释放了双手参与了社会生产,财政数字好看很多,国库也充盈了。臣认为牺牲生育率是必然的,且…不是怎么重要的事,还是看看臣的政见吧” 她几句辩完,自然阐述自己的政见起来。就是刚刚没吵赢的那个政见。她一定要推行下去。 左相是位儒雅的公子,可刚刚忍无可忍地睨了眼她。卑鄙。 夏风阵阵,风雨欲来。暴雨渐渐下起来,带着泥土的腥咸。 就当都以为赐婚这件事揭过去时,陆晏转动着自己的暖玉扳指,冷漠地看着李清琛,一句话不说。 “……陛下”。 她慢慢噤了声,保护自己的政见,不被心情不好的陆晏影响。 “李清琛,胆子见涨啊。” 陆晏确实心情不好,说的话也过分了点。他称呼其他人都是爱卿,或者官职。却从始至终都是“李清琛”,比什么都快得说出口。 “李清琛,朕让你娶宋怀慎的妹妹,你不答应?” 其实真实意思应当是“你敢不答应”。 右相抿了抿唇,再次跪得结结实实,“陛下,臣暂无娶妻之意,只想专心于新政,此外别无他想。” 第24章 她看了眼宋怀慎,又转过视线,侧脸暖白又决绝。她不想平白无故耽误一个女子的幸福。嫁给谁都比嫁给她强。 这话听了怎么都不顺耳。其他人都这么想了,皇帝就更是如此了。 陆晏心情不好,看着殿外的暴雨如注,声音沉冷,“你当真不想成家……” 不知怎么,他不高兴。或许高兴,也有一点点。因为她拒绝了别人吧。但更多情绪还是烦闷,如这天气一般。 从来对李清琛只有非常不高兴,和一般不高兴。最后是一点点不高兴。 很烦。她怎么不懂他呢。 或许,应该是,她怎么还不如众人口中的那般追求他呢。 越拖越久。 越拖越烦。 她怎么还不跟他表白。都到能娶妻的年纪了。 好烦。 他慢慢就只剩下不高兴了。 第20章 圣怒 “你必须娶宋怀慎的妹妹。”陆晏看着她生起气来, 把奏折全部推地上了。 语气沉冷莫辩。 朝堂上寂静无比,皇帝发了雷霆大怒, 所有人都得跪下来求他息怒。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啊。” 满朝文武,身着各色官服,无一不冷汗直下。 李清琛抿了抿唇,眼中闪过挣扎之色。为了自己的君主,她很多底线都破了。现在他用了“必须”二字,她又能怎么反抗。 可是向来能言善辩的她沉默了。她不想说话。 很快大殿温度随着她的沉默低了一个度。 这纯属忤逆了。 很快有人劝起来,“陛下息怒。依臣所见,李相年纪轻轻边坐到了首辅的位置,甚至比左相还高一头, 前途不可限量。是绝对的青年才俊。” 陆晏轻嗤了声, 偏过头。心情有好受一点。也不看看是谁的东西。 就是特别好。 他准许那人继续说下去。 “而宋小姐呢, 归属于百年传承的顶级世家, 底蕴深厚,蕙质兰心, 品貌也顶顶好……” 皇帝的脸色忽又变差,另一种烦浮上心头。不耐地转了下指腹上的扳指, 感受到玉温润的触感。 好烦,这老臣说话总是说不到重点上。看来是想贬官了。 宋雨那假小子一点都不好。哪都配不上李清琛。 猫儿躁动烦躁起来, 指尖划拉着御案, 像在磨爪子。 很烦。 老臣才夸了没两句, 就听到高台上传来玉扳指扣响桌案的声音,“这么多朝臣聚在这里不讨论政事,就听你说这些男欢女爱的废话?” 老臣:“……” 他极快地转了方向,总结陈词, “李相和宋家千金万分登对,属于是木石前盟、天赐良缘。您的眼光特别好。右相也不必纠结,尽快答应,也好成就一段佳话……” 陆晏的太阳穴突突跳,他勉强按住了,心情从一般不高兴变成特别不高兴。 想杀人。 想把李清琛关起来。 他眼睛有一瞬如猫儿一般,特别圆润纯粹,看着端正跪地的李清琛有几分的委屈。 不过那些一闪而过。 他很快移开视线。垂下眸子,玉扳指不轻不重地敲着同样是玉石材质的桌案,那种清脆声音宛若催命符。 让气氛沉到冰点,暴雨哗哗得坠地。李清琛到时候散值,要摸黑回去了。路上有块破碎的砖,希望她不要眼瞎看不见。 压抑沉默,度秒如年。陆晏看着她冷笑,“你听到没?” 已经是盛怒的状态了。 众人自觉地退后。离风暴中心远一点。甚至都怪她怎么是这样一个奸臣,一直忤逆君主,害他们也遭殃。 可是这时候,也没勇气再多说一个字了。群臣却希望李相赶紧认错,听话把人娶了。把奉承的话说得天花乱坠,让他们的陛下消气。她也向来擅长这些。 李清琛眼睛只盯着汉白玉阶,白皙的肤色让沉默的她显得绝情。 “听到了。”她的声音有些低。 陆晏眼里只剩下两点幽火,连带着之前的烦混着,终于将这场君臣争吵拉开了序幕。 “说话声音这么小,是要朕趴你耳边听吗?听到了,然后呢,你到底娶不娶?” 李清琛瞬间抬起头,但她没冲着陆晏,反而是对着自己的政敌,“宋大人认为呢,你作为现在的宋家主,你觉得把妹妹嫁给我这样不靠谱的人,你觉得合适吗?” 傻子也能看出来这是把祸水东引,宋怀慎和她理念不一样,所以有些选择容不得情。他简单几句把自己摘了出去,冷眼看着她和陆晏继续。 已经从姑娘成长为一代权臣的她紧攥起拳,她眼睛里有了些水光,“陛下为何总是如此逼我?” “你竟然说朕逼你,哪里?朕逼过你几件事?” 陆晏简直要把什么都掀了,觉得她真是不可理喻。她一直窝窝囊囊不表明心意,还觉得他逼她。 那也没见得她主动一点呐。 其实他也知道,有些话在吵架时是不该往心里去的,她又常待御史台,弹劾惯了百官,说话就是带刺。 但他又不得不往心里去,因为她私下从不来养心殿找他,来了就只谈政事。就知道念叨她的那几个政见。她只有吵架时说的话才真些,就像他真正贴近了她一样。 “就比如现在,臣不想娶,不是因为她不好。就是不想娶。我这辈子都不想讨老婆,打光棍终老一生,行了吧。” 她收起笏板,未经允许站了起来,在阴影里掸了掸膝盖上本不存在的灰。 “你的人生规划还真够糟糕的,你父母没教过你百善孝为先,传宗接代光宗耀祖?”陆晏说到这里,又漫不经心看向了别处。 有一种名为李清琛年纪到了该娶妻的焦虑慢慢消散了。 虽然根本问题还没解决,但好歹她有个态度。 只是,他有些多疑。万一她敢骗他…… 其实陆晏的情绪,该到李清琛哄他一下就恢复大半的程度了。需要哄,是因为他今天听到竟然有人说她和别人万般登对。 她需要表态,她必须否认。 李清琛站起来,提到父母,她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遵着君臣之礼,她还是如实答了, “我娘说”,她有些哽咽了,只是还是说下去,“她是个很好的人…只希望我做一个赤忱的人,其余随我怎么样。我爹什么都没留给我,李家绝后他也不在乎。” 提到娘时,她流淌出一抹最真诚的情绪,陆晏转了圈玉扳指。 思量了会儿,身上那种凌驾一切的冷淡与矜贵让他的话漫不经心,又掷地有声,“那朕拿你李家上下全部人的性命逼你娶别人呢,你要答应吗?” 寻常的臣子听到这儿早就该以头抢地,求他开恩了。 这样又怎么能不答应呢。皇帝要诛九族的事情怎么能不答应? 李清琛眼底像被他的逼迫弄伤了,她不明白。这根本不关任何公事,为什么要把她的私事拉出来反复鞭尸。 她到底不是寻常臣子,因为彼时的她已经没有娘了。 她只沉默着低头,没磕头,没道歉,也没哄陆晏。玉指紧捏着笏板。 他催促着她,“天快黑了,太和殿外有处砖坏了。你快点回答。” 暴雨一直在下,传来大片大片潮湿的气息。 给人一种特别不好的预感。 陆晏的想法一向很准,彼时就像神经敏感的猫儿,想她快点给他承诺,让他不要起疑心,让他安心。她不会娶别人,就算全家死光了都不能看除了他陆晏以外的人。 好烦。 她为什么还要犹豫。让他的疑心一点点加重,这样逼她,他也不想的。 但一道声音在一阵沉默中响起,听起来无比真挚,像对她的那些政见一样郑重。“臣愿意娶宋雨小姐为妻,与她白首偕老,此生不渝。” 李清琛彼时穿着深绯色的官袍,单边的写意金鹤盘踞在她的肩上蜿蜒到腰间,一菩提和红玛瑙串珠简单地盘了个结,串在一块,悬在腰间。随着她的动作,偶尔会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看起来很好看。 彼时,清脆声依旧,她再次跪地。为了别人。 凭什么! 陆晏这只过于敏感的猫儿每一根毛都炸起来,外面的暴雨像打到了他的身上,而猫咪极不喜欢湿漉漉的状态。 那样会极其不舒服,极难受。他会生病。 “是因为朕逼你做一个决定,拿你全家人的性命逼你,你才答应的。”他眼睛慢慢变红,举单手撑着下巴,撑在御案上,自上而下看着她。陈述着事实, 却仍然学不会趋利避害,像是又忘记了那种被伤害的滋味,本性不改地又跟了句,“你为什么不能坚持到底,说你不会娶任何人。朕还以为…” 他的声音渐渐有些哑然,“以为你会犟到底呢。你这么犟…” “臣愿意接受陛下的赐婚。等礼部拟好了文书,流程到我手里,立马就盖章,文书放您桌案上。宋雨之后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第25章 陆晏抿了下唇,随手把手边的东西都掀翻了,价值连城的器皿,装饰物噼里啪啦碎在地上。 这么巨大的声响,他宛若听不见一样。“想好了再说话,你没用、心。” 这方空间里面空气变得稀薄,虽然现在皇帝甚至带着一点微笑,可是所有人都知道,情况比之前的盛怒更糟糕。 每个人的脑袋都像悬挂在腰上一样,一点多余的气都不敢喘。 每个人的目光又都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清琛跪着却仍然笔直的腰杆。觉得她怎么过了那么久才答应赐婚,惹得陛下雷霆大怒。至于为什么答应了皇帝还是盛怒,那——定然是她语气不好。不好好说话。 没人怀疑是陆晏的问题。他向来光风霁月,和光同尘。 李清琛跪在原地不动,那些器皿有些砸到了她的方向,残骸滚在脚边,几乎要扎到她。 她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其实您能感觉出来吧,我是真心的。至于为什么又不答应,臣只能再说一遍,臣愿意与宋雨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朕让你闭嘴,我不想听违心的话!” 陆晏的心像被绞碎成渣。一种从未意识到的危机从心底慢慢升起。她可能喜欢另一个人,所以才不敢向他告白。就比如说眼下赐婚这个。 但陆晏其人,傲到就算李清琛死了,都不可能怀疑她会不喜欢自己,另择所爱。在他眼里,李清琛就不配有爱其他人的权利。 可是行动上,这个危机却深深刻进心底,时刻提醒李清琛让他受了伤害。他手背上青筋暴起,宋雨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敢和他陆晏比。 他已然完全忘却是自己提起的赐婚。猫儿是十分不理智的,就算是他挑起事端,因此受的委屈也要自己唯一认定的人来哄。 为什么她宁愿给一个外人许诺,不给他?难道他不是她的君主了吗? 为什么不把最好的给他。每天竟说些注意身体、圣安万福的废话。 凭什么。 “……”李清琛的胸膛起伏了瞬,身形有些不稳。 让她闭嘴,她当然求之不得。在陆晏的视线追随下,她起身,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和他的寻常臣子一样。淹没其中,让他找不见她。 又一些东西碎了裂开。这时朝官有些慌乱,围着一个东西成了骚乱的一团。 “传国玉玺碎了!” “快 找玉匠修复——” 玉玺碎了,还是象征着国祚的传国玉玺。可想而知会有什么样不好的寓意。 这轻而易举就点起了群臣心中的愤怒,把气往忤逆君主的李清琛身上。 陆晏周身淡漠无比,“行了。一块破石头也值得这样着急。” “现在说说你吧,李清琛。” 他的气质在一个吐息间已然彻底变样。从之前的些微刻薄变得狠毒起来。 像猫舍弃了什么东西前,最后都要亲自把它咬得稀烂,碎到完全看不出原样。 这东西才要丢,别人也不会捡。而别人不要,尊贵如他更不会再捡回来。 这是她欠他的。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喜欢男人。在一个民风保守,以礼安邦的国家,你竟然有龙阳断袖之癖。” 到底是君主,分析起来从思想到她根植的土壤,都拆解了遍,证明她这样的人,存在多么不合理。 “不光如此,你还混入了官场,你瞧瞧这里的哪些是你的理想型。” “左相温润沉稳,参知政事仪表堂堂,甚至你的幕僚也清秀有加。不知道你可有中意的?” 这当然不是一个问话。这是羞辱。 她的眼睛里漫上了层水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竟然这样想她,略微惊讶于自己已经为他破了底线一次又一次,顺着他的心意说,她还要接受这么大的伤害。 她的耳朵泛上绯色,看起来很无辜。 她也确实无辜,不知道他点她有非分之想的人中,他妒忌很久了。这种妒忌积年难去,随着她不爱这只猫而水涨船高。最终大坝决堤,猫伸出利爪,划伤一切。 第21章 嫁娶 “可惜了…很多都是你的政敌, 你在官场步履维艰。” 陆晏的声音轻飘飘的,“你还喜欢朕。” “……” 李清琛眼中一滴泪沉默地滑下来。玉玺摔碎了一角惨白地出现在她眼前。就像是她亲手把国祚毁了。 她确实是他人口中的奸臣吧。她把传国玉玺弄碎了。 现在还觊觎陛下。连自己的君主都要喜欢。 她的一举一动落在陆晏眼里, 嘴角崩成一条笔直的线。“可惜朕不会要你的。” 暴雨哗啦啦的声音中还混着闷闷的雷声,甚至都可以想见,行人抱着油纸伞踩着水坑四处避雨的样子。 “你也不看看自己配得上谁,你娶宋雨能给人家幸福吗?你到时候在家里点小倌,你要人家如何自处。高门小姐下嫁给你这个寒门小子,不知受了多少委屈。你还配说恩爱的事?” 他的凉薄与恶毒仿佛与生俱来,随心调用,“人家一顿饭都要千金珍馐,其余衣物、首饰、胭脂水粉,还有孩子呢。你那点俸禄够满足人家几样?” “……” “实话告诉你, 就算你答应娶人家, 朕也不会答应的。也不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 宋雨是朕看着长大的, 你安敢肖想?” 他的手边又堆上了四处捡来的奏折,他信手一推, 桌面整洁如新。 “断袖这辈子就不应该娶妻,你李清琛这辈子都不该讨老婆。” 他就是把她男人的尊严碾碎在地上, 让她一点都抬不起头来。 李清琛不知何时跪了下来,或者不如说, 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陆晏冷眼看着她呆愣的样子, 很难不想到李清琛想娶妻, 想娶宋雨。 呵,他偏不让她如意。有他陆晏在,她这辈子都别想。 气死了。 天色已然黑透了。更鼓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陆晏起身拂了拂袖,临散朝前, 他说,“把今日的没商讨完的事送到养心殿。” 今日没赐成婚,而天子一言九鼎。又怎么能不践行呢。其实本来李清琛娶妻就是个引子,没想到把自己气成这样。 “左相。你娶……” 最后,他又指了指左相,再从左相那里移到右相那里。 “李清琛的妹妹。” 这次他在两个人名之间没有停顿。 宋怀慎如何能够不明白,他只点两对新人,还只在宋李两家之间牵线。就是要用婚姻来平衡局面,让两个党派相互制衡。最近朝野上吵得那么凶,私下甚至刀剑相向,他早就在想对策了。 不过彼时的宋怀慎觉得,一个女人而已。 陆晏既然觉得能奏效,就让他这样觉得吧。他的政见至上,甚至比他自己本人都重要。 所以他面上看起来很坦率,而且比李清琛利落不知道多少倍,“臣领旨。” 群臣的心在听到“赐婚”字眼时,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而看见事情很快成了,心又放回了肚子里。看看,这才是忠臣该有的样子。 一切顺利的推进下去。为了尽快平定局面,婚礼七日后举办,左相主办,右相协办。不容有误。 可是李清琛眼神变得十分锐利,又…可怜。“臣不同意。无论是左相配不上舍妹,还是舍妹配不上左相,随便怎么说” 她几乎要瞪着陆晏说,“臣不同意。” 但今天她抗拒的机会已然用完了。 君主已然离去。那个掌控一切的背影慢慢远去,一瞬间带走了所有的光芒。此间一片黑暗。 铺天盖地的呵斥声向她涌来。“难道你真想造反不成?” …… 骤雨初歇,淅淅沥沥的声音在耳朵里回荡。 左相单膝支起,向失神的右相伸去了手。他说,“政见总是要务实一点。这下总该认清了?” 他的手没有很快被拍开。 她仿佛下一刻就会没命般,失魂落魄,借着他的手起身。“你怎么答应得那么快,你暗恋她?” “面都没见过”,左相握了握她冰凉的手,很快松开。保持在正常的社交界限内从不逾矩。“政治联姻而已,想开了就好。” “你知道她和我长着张极为相似的脸?” “谁不知道。” 她的面色惨如白纸。替婚替嫁什么的,完全不能了。 “不用担心,我会与令妹相敬如宾,七日后的婚礼也会是比肩国礼的盛事。”算是给她一个承诺。 “当然,你得全力配合我。”他想到什么,又补充到。 …… 所有的事情在左相眼里都是筹码,包括盛大的婚礼,也是为了局势平衡的一部分,象征着改革派保守派进入暂时的关系缓和阶段。 上安圣心,下平党派。 没想到,之后他要娶的人会让他品尝到另一种刻骨铭心,让他近乎失了智,甘愿在爱欲的泥沼里上下沉沦。付出一切甚至是抛弃自己的政见。只为得到爱妻对他的一点点偏向。 第26章 * 陆晏在清元巷的躺椅上,用手遮住了满目的繁星。那些光刺目,让他很不舒服。 赐婚之后的事情他已经记不太清了。这也是有理由的。因为李清琛竟然敢和他冷战。连朝事都请了。 就因为他羞辱她吗?这能是他的错么。 她就不能说这些都是她的错? 猫淋了暴雨,怎么甩也甩不掉那种难受的感觉。只能难耐地伸出利爪划拉金玉器皿,发出锐利刺耳的声音。 难受至极。 心里越来越空。 行了,就当是他的错吧。 爪子扒在金属板上,自上难耐地滑落到底,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他想见她。 等到赐婚后的第七天,瘦了一圈的李清琛终于在猫的眼中出现了。只差一点,他就要摧毁一切让她痛哭流涕地在他面前请罪了。 哼。 “某些人还知道回来。”他嗤之以鼻,语气不好。 这次只向下丢了一本奏折。 可是对上李清琛的沉默,他难得地哽住了喉咙。竟然也会后怕她再对他施加酷刑,处处躲着他。 让他寻不见她。 他语气终于正常,像一个正常的君主对臣子一样,“汇报一下现阶段税改的情况。” 李清琛动了动,张口和他说起话来。 她只有这时才愿意和他 说话,难受。 可是他忍了下来。空荡荡了好几天的心此刻慢慢回落,落到实地。 他扯了扯嘴角,十分高傲地原谅她了。至少目的达到了,她此生应该都讨不到老婆了。只是竟然敢和他置气。 哼。这点之后再调教吧。现在猫要安心在猫窝里躺着。 眼睛盯着她腰间束的菩提珠子,随着它的晃动,慢慢烘干湿漉漉的毛发。 …… 重生回来的陆晏眼睛里慢慢涌上难以克制的悲伤。就像之前她嫁人的时候不哭,现在也是要补上的。 “陛下,李姑娘还是寻不到踪迹,估计是去哪贪玩了。您就别等了。一有消息属下就立刻来报。” 叶文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对陆晏是一面,对该死的泼皮破落户李清琛就是另一面了。说到“在哪里贪玩”,几乎都是咬牙切齿。 “…陛下?” 武官慢慢噤声。 着有江南烟雨的折扇半挡在那张极其优越的脸上,半遮半掩的面容,喜怒难猜。 只是有一种明显的低落。 不是怎么好的情绪。叶文面粗心细,已然捏响了指骨。他单膝跪地,“陛下放心,叶文定不辱使命,把李清琛带到您眼前。” “去吧。” 他声音很轻。但是得知宋怀慎也在李清琛可能出现的地方后,他的表情突然僵硬,接着慢慢扭曲。 “陛下…”文竹有些难言。 “什么事?” 父母爱之子女则为其计深远。现在左等右等没见自家孩子回来的王冯二世家、季绅士已经来到清元巷讨要说法了。 “……” “陛下?他们不知您身份。” 御医孙晓候在一旁,满面难色说着李清琛母亲的病情。 陆晏拂了拂袖,抿了口茶。随后凛冽的声音冰冻彻骨,“让他们进来。” 水流亭下,纤白的手指点了点远处江面上的小黑点。小姑娘的嘴巴嘟起来,念着, “嘭、嘭、嘭” 箭搭三支入弦,拇指与食指分离,空气随箭的离开而发出阵波。 那三个人形小黑点就应声倒地。传来未喊完的惨叫。 刚好三声。 而对面射来的攻击远比这三只箭来得更猛烈。冯元拿着横刀一挥便砍断了十支箭矢,钢铁箭头像雨点一样落在地上,发出上好的金属音。 “李清琛,你好了没?这样下去我们五个今天就死在这里了!”他咬着牙防御,说话间又一支极快的箭如闪电般袭来。 对面换射手了。 李清琛眯起一支眼睛,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甚至有种施展武艺的兴奋。 “我不善近战,但擅远攻。对面来十个射手,——我就杀十个。”随着换气的气口,又三支箭飞了出去。 箭无虚发,人应声倒地。 帝师乘坐的是快船,不出几息即可抵达岸边。那些小黑点越来越大,军士面上都挂着同仇敌忾的愤怒。 “不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算小龙小潭武艺不错,可以近战保命,你杀了他们那么多人也必死。” 冯元有多后悔放纵李清琛来这里,就有多后悔答应护卫她。 她真的愈发无法无天了,不知道谁惹了她。 少爷握住她的手腕,挡住她将松弦的腕子,迫使她看向他,发丝被江风吹拂到眼前。 “够了!王元朝在京城有些人脉,现在停手还有回转的余地。”他总算明白她的这场安排,没有一个人是多余的。 被她利用得彻彻底底。 “你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我却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对抗着他的力道,咬着牙,极其快地松手。那箭弦回荡的力气震得两人的腕子发麻。 白谨抬手,侍卫挡住了这支直冲他而来的箭。 “停下所有攻击。我和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谈谈。” 第22章 夜雨 箭雨越来越小, 慢慢停止。 冯元眼角湿润,满身都是汗水。他立马抢过那把弯弓, 按住她的手腕,“停下,他们停下了!” 少年澄澈的眼眸紧攥着她的,摇摇头。 李清琛慢慢吐出口气,也跟着他摇了摇头。 “我不爽。”她脱了力,精疲力尽地扑在他怀里。眼中满是冯元看不懂的撕裂与屈辱。她说她不爽。 少爷抚着她的背,在漫天箭雨中拥住她,不知缘由,不管情势的,站在她这一边。 哪怕是她想要造反, 他也会赔上一切, 陪她。 少爷的声音发着颤, 却有莫名的安定效果。“结束了…结束了。” 终于, 她声音里带有哭腔,“…嗯。” 等到帝师自放下的船板下来时, 李清琛已经平复好了情绪。 等谈好后,天色已然黑透了。距离散学的时间, 已经过去了三个时辰。 五个少年被一群军士半逼半请地送至就近的茶楼。 夜晚江边温度极冷。 江南特有的春茶倾倒在杯中。冯元捏得温热了,放在李清琛手中暖手。 “你小时候我还教过你识字呢, 一晃都很多年过去了。”白谨饮了口热茶, 笑容很和煦。 可是没谁会认为他是在叙旧。冯元应对得体, “老师来江南,学生未能远迎,失礼了。” 儒生又看了眼其余几人,寒暄了几句便让他们都出去了。 等人都离开后, 李清琛的脖子上立刻架上了一柄短刀,抵在动脉上。她的吐息因为死亡的逼近而慢慢缓沉。 “你杀了我十三人,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她试探地搭着刀刃,推了下,让自己能够呼吸。“别那么激动嘛。” 但白谨的唇已经抿成了一线。不知为何,让她想到了陆晏,觉得他们俩简直如出一辙。 他极其不悦。 李清琛清咳一声,直入主题,“我来是告诉您一声,相信我的同伴也和您说过了。我就再重复一遍。” 她眸色渐渐收冷,严肃起来。“我有一个长相和我别无二致的妹妹,性子也差不多。您知道人嘛,总是容易移情别恋的,到时候我一脱身,舍妹再入局,两难自解。” “哦?”白谨让身边的侍卫都退下,眼神变得玩味起来,并不觉得一个才十四岁的娃娃能有什么见解。 对她的“移情别恋”说法也不予置评。她想让他教还不够资格,至少现在看来是这样。 李清琛被小看也并没有生气,她分析道,“您要维护皇室正统,一定不允许我这个男人存在于陆晏身边,您要杀了我,此为一难。杀我并不容易。” 她耸耸肩,“就算您要杀皇帝身边的一条狗,也得经他同意不是么。” “哼。”白谨垂眸并不说话。 看来她就是猜对了,这对师生关系,不是太好。 她更有信心了,侃侃而谈下去,“现在我主动出现在您面前,您还不杀我,是怕君臣离心,局面动荡不安” 纤手重拍桌子起身,主动迎上那刀刃,“您要重新站边,比如推晋王为新皇。此为另一难。帝师觉得我说的可对?” 这等魄力与胆量,当真不是池中之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白谨心里不由得那么想。陆晏的眼光向来很好,他的枕边人差不了。 “对了三成吧。”他挑剔评价,把匕首收了回来。 李清琛笑着坐了回去,拍了拍手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 帝师因为这样的两难,会和她交易的。 “这么说帝师是同意我的提议了,到时候在京城您见到我的时候不要太惊讶哦。” 第27章 他没有否认,亦没有肯定。只是在打量她。 她的指尖蘸了茶水,在桌上随意地画着圈。有些懊恼,“要是您不答应,就只好让我死在陛下最爱我的时候了,到时候他每次见您,想到的就会是我的脸,是您杀了我。” 进退有度,只是太过着急。 白谨在心里默默摇头。“出去。” “……”李清琛以为自己能成功的。陆晏看起来那么不把她放心上吗? 小姑娘一步三回头。 “帝师?” “老师?” “白谨!” 她直呼其名, 或许早就想这样无法无天地称呼了。这一招果然奏效了。 身后的儒生没个好气,却愿意理她了。“不许叫我老师,我没你这么个目中无人的学生。” 李清琛很快又回到他面前,伏在他的膝前,眼睛很亮,“那老师有何见教?” 顺杆子就往下爬,她倒是爬得比任何人都快。他又何时收了她作学生。 “我不杀你已是对你后续行动的报酬,你有其他事求我,恕白某公务繁忙,不能答应。” 他意有所指,“陛下不允许别人插手的,你就算翻出了天去,也没有任何用。” “而且…”这位辅佐了祁朝十二年的第一代权臣点了点她的额头,看她似能看到心底,“你喜欢他吧。你那篇赋要是不想引他注意,便没有任何价值。” “现在也仍旧为了他冒生命危险,挣这所谓的从龙之功。” …… 冯元、小龙小潭以及王元朝趴在门缝听着里面的动静。 李清琛一身轻松地开门出来,他们便期待地看着她。 她本想故作消沉,可是白谨随后出现了,也就让她的捉弄不攻自破。 “恭送帝师。” 少年们恭敬地行士礼。 儒生轻点了个头,便离去顺着水流亭继续赶路回京。 李清琛蹬鼻子上脸,“帝师还没有给我们报销弓箭、横刀和马匹的费用呢。我们几个孩子没路费该怎么回去…” 远去的背影狠狠顿住。 她射杀他的人,武器路费还要他买单? 冯元及时捂住了她的嘴,连忙打圆场,“老师别听我前座乱说,她说话向来不怎么中听。” 又小声嗔怪她,“你掉钱眼里了!” 令冯元没想到的是,白谨挥了下手,便给他们留下三块金锭。还扔下一句话,“就当你的拜师见面礼了。” 是送给李清琛的。 此行可谓是样样圆满。 她此后在京城也算有人脉了。本来还想请他帮忙救治林婉君的,只是他不愿意帮。还好她用从龙之功可以名正言顺地让陆晏救。 两手准备,她怎么都不亏。 一想到一盘死棋她给盘活了,就觉得自己特别厉害。她一定会得到陆晏的表扬。 她想得到自己君主的表扬。 * 江面吹来了冷风,细雨斜投入水中。让来来往往准备回家的人头上都有些湿润,像织起了蜘蛛网。 冯元扯过衣袖挡着雨,另一只替急着回家的她遮挡。 雨水打湿了她的面,在眼睫上挂着水珠。细雨格外黏着她。她动作又急,甩下一片还有一片。 冯元看她湿漉漉地甩着脑袋,建议道。“今晚是回不去了,路面不平,骏马难走。我们就近住在客栈里吧。” “只能这样了。但愿你们家教不严,不然得跪祠堂了。” 李清琛把金锭每个都掰成两块,当街分给他们。她这般爱钱的人能做到这个地步,还是很叫人暖心的。 分到最后还多一块,她捏在掌心,正思量之际。转过一个巷子,就看到伞下干净清爽的贵公子,精致到每根发丝。 斜灯明明灭灭的,被风吹得摇晃起来。打在那张冷若寒霜的脸上,不辩喜怒。 武官替他遮着雨,尽管自身有伞却仍不可避免的湿身,鞋面上都有泥点子。侍女亦是。 可是贵公子却一点的失态都不允许自己有。他向来高贵。 “公子……” 李清琛看到这样的陆晏不知为何有些怯怯的,只轻唤了声。 听到他轻嗯了声后才敢把自己的喜悦表露出来。她浑身湿漉漉的,小跑着来到他面前。 在他的伞下,却识眼色地没有再近一步。但往他手心里塞了两个金块。小声告诉他,“这是我今天赚的。” 不远处就停着排奢华无比的马车。骏马踏着马蹄,裹好了布。 她看了眼后又看看满身冷气的陆晏。像做错什么事一样,默默低下了头。 无数要说的话也在这低头中沉寂。他定然是知道了一切。奇怪的是,就算她是劝帝师回心转意的,并且成功了,却仍然像对不起他一样。 她迟了三个时辰。 让陆晏本来该有的三个时辰莫名其妙没有了。 所以他才来接她吧。 周围只有一点人语声,细雨斜飘入伞下。 陆晏苍白的手攥了下那脏兮兮的金块,中间有道裂痕,用力合一下便完美成一体,卸力便成两瓣。随手扔掉了。 “走吧。” 他命人把这些少年拎回家,等他们都走后像毒蛇般拽着李清琛的腕子往马车方向走。 一路上都面无表情。李清琛坐在马车的一角,能离他有多远就有多远。 都走了不知道有多远,她还惦记着往后望。 陆晏看了她一眼。她竟然绷着脸,眼中涌上层雾气。 他说,“你要想走可以现在跳下去。” 她掀开车帘看着马车疾行,不断翻搅出的泥点子,这时跳下去绝对要命。 吐口气坐回去,在馨香的环境里愈发沉默。 气氛沉到可以滴出墨来。 一路无话。 千里良驹奔走得更快了。 李清琛被按到床榻上,半湿的衣衫被丢在地上,陆晏的腕上暴起了青筋。边按住她的腕子,边解自己的紧束的衣领,动作禁欲又色气。 不时有细碎的喘息与嘤咛。屏退众人之后,只有和她两人之间,这时候,他才开始逐渐显露自己的情绪。 他不满到甚至逼问于她,“和冯元有发生什么吗?” 李清琛被他吓到了,想拒绝回答却被逼着开口。 “痛……” 她开始呼痛,可惜对方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躲着一分便要迎来一百分的递进,致使她哭着循本能缩到了床角。而他看了一会儿,抓住她的脚踝。一下把两人的距离拉到最近。 这种沉默简直残忍。 她带着哭腔,“我不想说。” 他一定要个答案。“为什么。” “我不想骗你。” “你骗的还少?” “……” 李清琛抵挡住他的动作,拗不过他的意思,开始诉说,“我不高兴,你明明监视着我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我和他没什么。” “为什么不高兴,是因为我担心你的安全让人跟着你?我阻止你找别的男人让你不高兴?” “呵,之后你不是甩开了眼线,独自跑到我需要驾车找很久才能找到你的地方,这样你该高兴了吧。” 他一副已经退让很多的模样让李清琛心中火起,论吵架她还从没有怕过谁。 第23章 表白 “你说你人手不够就不应该把他们放在监视我这件事上, 我规律地去书院上学散学,每点都敞开在你眼前, 连坐在哪穿什么吃什么你都知道,要有隐瞒也是你逼的!” “看来你对我的安排很不满啊”,他接住她脱力的手,两指一并握在一起。话语里危险的气息越来越重。“那为什么不高兴?” 李清琛把话说到这里了,就想他的控制欲不要那么强,没达成这点自己反而被他逼哭了, “因为你就算嫌弃我的钱也应该只丢你的那块,你把我的那份也扔了” 她哭得伤心欲绝,都有些喘不过来气。眼睛通红地看着他。“还不许我捡回来…” “……”陆晏松开她的腕子,顿时性致全无。 “你和你的钱在一块儿过吧。” 话是这样说, 但是李清琛显然隐瞒了什么。等陆晏拿到暗探详细的报告时, 攥紧了手。 她敢和他叫板, 已然不害怕他的权威了。 就是对她太好了。 陆晏扶着额, 感受到一个君主信誉在逐渐的流失。满目浮冰消融,只剩脚下的一块。 “陛下, 这是从京城来的奏章,这是江南州史呈上来的经济报表。” 书吏一堆堆地将奏章呈在他手边。 “不看。”他生气地把那些文书挥落在地, 临时披起来的外袍因为他的动作有一小半堆在地上。 “让州长史明天和我请罪,他怎么带的民风, 州民张口闭口就是钱。” 一时, 四周之人唯唯诺诺地退下。 保持安静。 “陛下, 我可以出去一趟吗?”李清琛战战兢兢的从里间探头。几缕发丝沿着她的肩头垂落。 第28章 发尾还是湿的。 陆晏冷着脸,压根不想看见她。“赶紧滚。” 小姑娘蹑手蹑脚地绕过地上的奏本,生怕惹得陆晏一个不高兴拿她杀鸡儆猴。 不堪一握的腰肢在薄纱的遮掩下,绰约朦胧, 欲说还休。轻易就引人遐想到其白玉般的触感。 “滚回来。” 他有些眼热地环住她的腰,把下巴抵在她颈侧。张口含住她的耳垂,音调比刚刚低了好几度,“怎么那么听话?” 李清琛的亲娘就在几道墙之外,她想去陪她,自然态度特别好。 她忽略陆晏阴晴不定的态度,任由他动作了一会儿。脖颈痒得受不了时才微微躲开。 “嗯?” 他的寒眸染上明显的情动,这眼神她无比熟悉。 果然,唇上传来湿润的触感。明显要继续下去。 “…呼”李清琛憋不住去,等结束时脸颊都红透了。趴伏在他的肩上,缓着气息。 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因为爱欲一直掐着她的腰。等她忍不了痛瑟缩的时候又名正言顺地抱她入怀。 空气里每一缕气息都是湿热缠绵的味道,带着雨夜室内独有的暖意。 让人愈发缺氧,胸口发闷,像堵着一口气。等到唇再被咬含住时,堵着的气好似会膨胀。配合着那掠夺一起,迂回着攀上顶峰。 随着欲望愈发浓烈,他给的空隙也越来越少了,这种几乎可以等于没有的照顾在之后才显出其重要性来。 她想要…… 推开他之后,李清琛扭过头清咳了几声,眼眸里都是水光。 雪白小巧的鼻尖被他用两指轻捏住,等到她挣脱不了脸蛋都憋得通红时才松开。 她好像听到了声轻笑。有些低哑,带着浓重欲望的。 “怎么还是学不会换气?能不能练练。” 真要私下练了,到时候吃醋发疯的不知道是谁呢。 李清琛委屈至极,鼻尖泛上粉红,“是你…一直亲” “那么可怜啊。”他漫不经心地调笑,毫无悔过反思之意。 这时候他才是最好说话的时候,虽然依旧刺耳,不过李清琛也不想等了。 她挣了挣,表面上看是不满压迫才非要逃离他的怀抱。 “哼。” 陆晏不满地轻哼一声,“那就换个姿势。能让你记得更深、刻。” 此“深”非比“深”。他既然说到那必然是要做到的。 她明显还不懂话里话外的可怕之处,只是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弯了弯眉眼,笑出一颗略钝的虎牙。 好看的眸子宛若春水涨池,水波流转。似有万般温柔。 陆晏逐渐有些沉溺,后来直接捂住了她的眼睛欲加重力道吻下去。不管她换不换气的事了。 既然勾引他就该付出代价。就像前世她不爱他却偏偏装作对他无怨无悔的样子,都是她欠他的。 今世怎么样都怨不得他。 “…陛下,我给你介绍一个人吧,需要等一会儿。”她向后退了一步,仍旧用那种溺毙人的眼睛望着他。像是要干一件大事。 可是陆晏的嘴角拉成一条直线,抱着胸非常不爽地靠在太师椅上。 这时候让他等,能是什么好事。每次都要提些无关的事来扰他性致,他还没原谅她刚刚为了一些身外之物就和他闹。 听着里间悉悉索索换衣物的声音,更加不耐了。 心情如天气般变化得极快,晴转多云,多云转暴雨。 “你好了没李清琛?等你换好衣服,再出去大半夜地寻人带到我面前,我得等多久。” 猫咪烦躁地划拉着桌案,觉得自己一刻也等不了了。李清琛对他实在太差了,就要进去抓人。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大半夜不睡觉,就等着你引荐呢……他要是敢来我就砍掉他脑袋。” 里间屏风与纱幔层层叠叠,陆晏心情很不好地剥开。 “你听到没?” 朦胧的月色混着雨声,他很快噤了声,好久都说不出话来。 他这副难得一见的模样让人更加紧张了。 李清琛忍不住攥紧了手心,有些不自信。虽然女装的她被无数人追捧,但陆晏毕竟见过太多美人了。 他催得又特别急,她只来得及绑好一根衫裙的系带。嫩白的指尖为了消散紧张,又默默低头系着另一边的。 她整个人在女装露出来的肌肤都泛上了层薄粉。 “好了。”她给自己打了下气,故作轻松地宣告。 黑亮如葡萄似的眼睛一瞬不错地看着陆晏,她的君主。 “我叫李念,是李清琛的妹妹。您觉得我这样好看吗?” 他说她骗他,估计归根到底就是这一件事了。 她曾经发誓自己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再穿衫裙,却为了不再骗他,无比敞亮自信地站在他面前。 像她本来被剥夺的权利在皇帝的认证下,变得合理且万般美好。 他不受控制地向前走了几步,“你要介绍的人是你自己?” 李清琛到现在也没摸清他的脾气,是高兴还是生气。便有些怕地后退两步。 陆晏眼睛发红抓住她的腕子把她拽进怀里,恨恨张口咬着她的耳廓,咬了很久也不放开。比接吻的时间还长。当她向后躲的时候,铁钳似的大手紧揽住她的腰,她完全贴在他紧实的胸膛。 他咬得更紧更严密了。不像调情,像在发泄着无尽的恨意。他就是在恨她。 李清琛都感觉耳朵要被咬猫咪咬烂了彻底标记。 她有些护住耳廓,觉得要痛死了才试探性地问,“陛下?” 他拦腰抱起她放在柔软的床榻上,屋外细雨打入青石,细细地润泽万物。 “朕觉得你还是什么都不穿最好看。” 这句调情的话顺着耳廓钻进耳蜗,刺激着每一根末梢。烫得她每根骨头都酥麻一片。 怎么能沉默半天就说出这句话呢。 李清琛想了想,到底还是他万千侍妾中的一个,她之于他没什么特别的,满足欲望而已。 可是她不敢像对冯元一样只是玩玩的态度,等考中进士就分手,让他去联姻。她有预感自己这样干会被陆晏搞死的。 像他这种出生时即是太子,一成年就是皇帝的人,得他玩她才行。 那就等他玩腻了再走也不迟。自己怎么样都是要当他首辅的人,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多亏李清琛情根愚钝,才会让此时此刻看起来那么美满幸福。 “我喜欢你。”她说得坦坦荡荡。 干了今天晚上的第二件大事。 答应帝师的一件没落都做了。那么雄韬伟略、博学广识的人看出来她的心思是这样,那她可能真喜欢陆晏。 毕竟他一身水墨青衫,穿得着实好看。 在她说完这句话后,空气好似都冻结不再流通。 陆晏停下自己的动作,堪称咬牙切齿,“你有病吧!” 李清琛:“……” 这和她写的话本一点也不一样啊。 “没有。”她诚实回答。 陆晏眼底红意更甚,耳廓更是有明显的绯红。 “你自己看看穿的什么破烂,这是在什么穷乡僻壤,而你又挑的什么时间。一个正常醒着的人都没有!” 他用冒着绿光的眼神看着她,过于焦躁不安于是又凑近咬了她一下。像生闷气般缓了好久。 而后才慢慢起身让她起来坐好。坐端正。 这和他想要的不一样。和曾经无数次想象的场景都不一样。 她什么都没准备,她太随便了。 她一点都不重视他。 一没向内阁起书报备,二没走流程盖章,三没成奏本流通到他的案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说了就没下文了,谁信啊。 在他眼中,至少是她得身着深红色写意金鹤袍服,腰间悬着碰撞在一起极好听的菩提珠子。而后她当着朝野上下的面,不顾天下人反对地说出这句话。 在皇城太和殿前! 这样对比起来,刚刚李清琛确实太随意了。 猫咪转着圈万分气闷,“你刚刚甚至窝在被子里,我差点都没听清!” 一种骨子里升起来的焦躁就像**一样浇都浇不灭,他控制不住想咬她一下警告,于是又顺利成章地掀开锦被紧紧抱住干燥的李清琛。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又与她缠绵在一块儿。吻无声无息,无法预估地似春雨般落下。 春雨初歇时他圈住她的腰身,声音低哑,“那你再说一遍。” 李清琛气喘吁吁,以为自己干完这两件大事就可以滚了,毕竟他心情不是一直不太好嘛。 但是陆晏想要,那就可以。 “我喜欢您。” “和之前的不一样。” “……” 李清琛从来没有那么耳热过,就连第一次她泡汤池而他在一屏之隔的地方批奏折,她都没有这样过。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第29章 “我…喜欢你。” 他的批判在她话音刚落就紧随其后,说得极为冷肃客观,“一点都不流畅,你很勉强。” “……” 他是不是找茬啊,祁朝民风不算开放,就算只有两个人也不可能一晚上说那么多遍吧。 李清琛咬着牙,还真的说了几十遍。 陆晏他太挑了。 当然最后天边破晓时,他除了挑剔外还回了一句,“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杀了你。” 声音极闷,还有些堆积两辈子,如今些微透露出来的委屈。 第24章 信物 林婉君教过她, 正常的相处之道为不要让另一方占据太长时间,及时退出不要过夜。 那样对女方身体不好, 有伤害。 李清琛确实听她的话,但是……陆柏勋没睡也就没过夜这个说法了吧。 她撑不住晕睡过去前,他没睡,她醒来也是被他闹醒的。 周身宛若撕裂般一半在云端漂浮绵软无力,一半又疼痛难忍,拖她下坠。 单脚触及地时,她缓了好久才让那几乎钻到骨子里的麻酥痒意消散一点。另一只脚在慢慢放下。再走一步,跌在地上。 膝头很快又青了片。 她随手揉了揉。算上被讨要租子被殴打以来,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好像都没停过。 她狠摇了下头甩掉晕麻的感觉。置衣架里放了很多面料上乘的漂亮衫裙。还有几套男装,不过尺寸不是她的。 昨晚她穿的是衫裙中的一套。现在它已然被撕裂报废在地, 还没有随侍进来打扫。 束好胸换了男装后, 才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碰巧遇到陆晏和穿着官袍正襟危坐的人谈话。 她瞟了一眼, 官袍颜色为深紫, 朝官三品便已是人上之人,惹不起惹不起。 人语交谈声在春雨后自然地舒展开。沾上点昨天的湿意, 迎来好天气。 州长史惊骇地满背是汗,他准备好了一摞又一摞的文书和请罪的信笺。一整夜都没合上眼, 就等着今日来清元巷以死谢罪。 “微臣不知何人触怒了龙颜,本州治学向来以严谨著称, 说是妇孺知书, 乞丐吟诗也不为过。” 朝官擦了擦额上的汗, 越说越觉得自己脑袋不保。而今这位新皇虽然表面平易近人,但手段可是一等一的狠辣。 老皇帝留下子孙不知何几,且薨世得突然,想也知道会有怎么样的血流成河来决定皇位归属。 可他踏着无数亲王的身躯, 一步步兵不血刃地向上爬,坐在了天下瞩目的龙椅上,成为祁朝唯一的皇。 至今那些亲王提起争夺皇位,东山再起时都会不自觉地颤抖,神经质地摆手避而不谈。 而今新皇临幸他的管辖州域,不住行宫也不待州府,却挤在着贫民窟。作为父母官,他是每天脑袋都悬腰上啊。 手哆嗦着签署很多对底层小民有利的经济政令,配合新皇税改,几近恳求让他们不要惹事了。 可是而今还是出事了。 州长史自觉言语的苍白无力,突然抽走随侍武官的腰间佩刀,架脖子上就要砍。 最后一刻腕子一麻被阻住了。陆晏微微笑着让他随意坐就好,不要跪地上了。 文竹还上了盏黄金毛尖茶。 “没事。”陆晏的声音很是轻松。还有点赞赏的意味在,“江南文脉深厚,民风淳朴且真实,我心甚慰。” 州长史唯唯诺诺地低头,想好的说辞突然被这赞赏硬生生弄折,“啊?” 陆晏难掩自己的好心情,对他的失礼也不计较。 贵公子现在像融化的寒冰,每一个动作都懒散带着消散的寒意。 让人被冰得不敢置信。心底却是由衷为他高兴。 州长史几乎想吟诗一首赞贺他了,只是贵公子想到什么又眉头一蹙,心也跟着他提了起来。 陆晏看了眼手中空无一物的叶文,语音里不自觉有些阴狠,“可惜民风里没有拾金不昧的美德,到现在还没找到信物,你是干什么吃的?” 信物…什么信物? 长史随着这最后一句差点又要跪下去了。 “还好我们这儿的父母官极为精明强干,州中事务井井有条,就算是找信物这么点小事也能干好,对吗?” 陆晏的视线转向他,州长史又在冒汗了。 “陛下所托之事,臣定当全力以赴,万死不辞。” 但得知找的是两个金块时,他跪了。 陆晏还拿出了两张图纸,上面画了详细的金块的断裂面,冷白的指点了点。还强调了两个金块可以完整地合为一体。 这是一个美好的寓意。他说。 武官叶文和父母官冯俊心中俱是倒抽一口凉气。黄金曝露于街,犹如肉包喂狗,找回来都难如登天,还要原模原样地找回来,堪称刁难。 “怎么,做不了?”陆晏周身开始变冷,像要杀人。 “能做能做。”冯俊擦了擦汗连忙表示和叶统领定当全力以赴。 这话一听,贵公子身上的寒气散去不少,嘴角想到什么忍不住上扬。 谁都知道他心情特别好。此间氛围就是这般表面融洽和谐,像江南的早春。 李清琛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她小心翼翼地不打搅他们,连一句话都没和陆晏说,拎着书袋,嘴里囫囵塞着包子向外走。 活像哪家奋力备考,寒窗苦读的勤勉小哥。 只是这时辰……州长史看了眼天色,谁家备考的举子下午才醒啊。她不会就是他打招呼塞进甲班的那位公子哥吧。 他的眼神有异,身旁的陆晏一上午都没下去的嘴角现在瞬间扯成直线。 “她是您的……”养子? 陆晏冷着脸,“不知道,打扫卫生的。” “……” 这也不像啊。哪家打扫卫生的从主人的起居室出来,下午才起还有热腾的早饭可以吃。 按正常人家的规矩,因个人原因迟懒错过饭食的,小厨房不准开火。皇家应该更为严格吧。 可那位小哥又过于自然,显然被很好的养着。 但为官之道其中之一就是切忌好奇之心。说她是清扫夫那就是清扫夫。 冯俊硬夸,“怪不得巷内如此之干净整洁。” “眼睛瞎了就去治。” “……陛下,您骂人还真挺有水平的。” 但是很明显地陆晏不高兴了。甚至不是一般的不高兴。让周围一众人等好似困在千万重压下,连每一个呼吸都要小心掂量着。 * “清琛,你是个好孩子,既然没有经济压力了就不要再这般怠懒了,就当看在老师的面子上,嗯?” 慕白把她叫到了近前,其他的夫子在评着着今天的统考卷子。 她低着头面对自己喜欢的老师,很是羞愧。 “知道了。” 她拖着步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就是今天溜进来在第一排太显眼了,让正在讲学的慕白很是难堪。 她也不想的。 “李清琛。” “昂。是你啊,你不许叫我。” 她抬眼看了一下人,蔫成一团了。她记得今天是冯元向宋家提亲的日子。 临座探过头来,“今天的卷子你做了吗?” “做了,我看到成绩了,你是甲等。”李清琛刚从夫子那边回来。 临座听到成绩后嘴角压都压不住,“我真厉害。” 冯元知道父亲要认李清琛当养子,气得压根坐不住,要和她讨个说法。见到人后又瞬间没气了,这又不是她的手笔,要怪的人另有人在。 “那你的呢?”冯少把自己哄好后,又像小狗一样没话找话。她一直都是甲等,没什么好问的。 李清琛更泄气了,睨了冯元一眼。不知怎么,她最近提起笔来只觉得沉重,浑身绵软无力,心中沟壑难平。在卷子上也没作出什么锦绣华章来。 疑似江郎才尽之征兆。 偏偏少爷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还是娶他的宋雨小姐去吧。 “你别管…” 话未说尽,移送考卷的同窗刚进来就发出十分震惊且崇拜的声音。 “世间竟有如此好的文章,当真文曲星下凡之作!” 他这么大呼小叫的,甲班的人头都挤过去了。 “那必然是琛哥写的啊。” “真不懂一节课没听的人怎么还有如此好的文运,孔老夫子也青睐青睐我吧”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艳羡嫉妒惊叹起来。而后凑在一起拆解那篇甲等的文章。 很快就有讨论激辩之声。 在乙丙丁班或许这样聚众是为了斗蛐蛐,可是李清琛所在甲班的德性,个个傲到不行,能聚一起的只能是分享惊世好文。 王元朝拿了自己的考卷便走了,和李清琛对视一眼,显然能读懂对方眼里的不解。 她想起来他最近的异常,口吻有些担心,“王元朝,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我看你背后伤得不轻吧,都有我上次被打之遗风了。” 第30章 她从桌子的隔屉里拿了上次少爷给她还没用完的药罐,大瓶小瓶地一股脑塞给他。 也算是弥补昨天带他们冒险的过失。 “琛哥,我其实…” “犹豫什么,不方便?我帮你涂。” 李清琛的乐善好施之举让纨绔都面红耳赤。 “不…不用了” “那让少爷帮你。” 她抬手就要把冯元拽过来,但王元朝下意识地不想换人,便低着头小声说,“那还是你来吧。” 那还是你来吧。 真是的,喜欢她也不直说。 李清琛其人完全没有女扮男装给别人带来困扰的自觉,抬手欲发发善心。 但听见那众人围聚的一团爆发出一声惊诧。随后他们终于发现,“这不是琛哥写的!” 落款人名为,宋怀慎。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李清琛的考卷是乙等。 这边李清琛抬眼一看纨绔的考卷也很震惊,抓住王元朝的腕子,“我竟然和你一个等次!” 傲气粉碎,认知坍塌就在一瞬间。 李清琛面如死灰,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犹甚。 连随便学两个月的纨绔她都比不上了,还念什么,退学斗蛐蛐吧。 烦啊,很烦。 小姑娘坐在马车里一边用草绳编蛐蛐,一边想,宋怀慎到底是谁啊。 想得头发都掉了好几根。 碰巧今日是叶文当马夫,她烦到问死对头叶文,“宋怀慎是谁啊,怎么来江南都不来面圣?” 她都没在清元巷那些华盖中见到过他。不是六品朝官么,还不来见陆晏。 叶文放下马缰绳,粗眉圆目,凶神恶煞。“我看你是几天没被打就没个数了!” “来啊,我拿上弓我们比划比划” 说着说着,马车停了下来。 李清琛存心找茬,练过无数年轻力壮小子的叶文能忍? 他将人拎起来。下一瞬给了她个金锭子。 一身邪火没处发的李清琛:“……” 叶文还说,“把它掰开。” 两图纸摊平在她面前,武官冷着脸指着图上画得惟妙惟肖的金块,“照着那样掰,像你昨晚那样。” 李清琛:? “快把它掰开!”武官看似凶神恶煞,实则已经没办法了。 第25章 不敬 李清琛圆润的眼睛转了下, 从图纸看到金锭,再看到叶文视死如归的脸上。 很快了然。 原来死叶文有求于她啊。 那得好好提提要求了。 她摆起谱来, 连珠炮似的问,“宋怀慎是谁?你知道他的动向,我知道你们一直暗中监视他对不对?” “死泼皮,你不要得寸进尺!” 嗯?竟然还敢那么说她。 李清琛把金锭子一收,“那我不掰了。就让陛下责罚你,他那个性子你也知道,等着被磨死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陆晏非要将好好的一块金锭变成两块,但她能利用就是好事。 想到陆晏其人,叶文似回忆起了什么极为恐怖的记忆,面庞都白了几分。“你竟敢这么说公子?” 想拿她错处, 李清琛梗着脖子, “我说什么了?” 很快, 为人臣子的和自认即将为人臣子的同时噤声, 默契地避开这个话题。 叶文重新捡起僵绳,甩马扬鞭, 讳莫如深,“陛下原来和他关系很好, 但自那场高热后,就非常不好了。其余的你也别多问, 不掰就不掰, 谅你也不会原模原样地完成。” 原来的关系好…这是吵架了? 不过李清琛向来是个听人劝吃饱饭的, 也不多问姓宋的事了。反正过几日他游完江南会来书院。 她点点头,只担心地问,“陛下为什么会高热?” 或许就像天生该吃侍妾这碗饭的,无论心里怎么想, 她脱口而出的即是关心。 把同样的事情放叶文身上,他只会拍大腿,他竟然被人质疑能力了。 包括现在,他粗皱着眉,“你对公子还蛮上心的。” 丝毫不知道,如果把这件事原封不动说与陆晏会是多么大功一件。 要么说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干呢。 叶文最后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陆晏不贪凉不躲热,生活规律严谨。除了初掌政事,就是在帝师的教导下学习君子六义。 突然生那么一场大病,他这个禁军统领都要吓死了。 李清琛的秀眉蹙着,若有所思。 叶文没耐心了,“行了,能不能干,不能干把金锭还给老夫。” 提到钱她就抽离了原来的思绪,还有事要求叶文,“我要见我娘,你不许再拦着我!” 一直以来,她家的柴门都是军士严防死守之地。作为统领的叶文死活都不让她进去,说陆晏不许。 她才不信陛下那么闲专门管这件事。定是他找茬。 只要叶文准她看林婉君,她就替武官完成这个差事。 叶文能有什么办法,一挣扎就同意了。 “一言为定。” 清元巷前的老树自由伸展着枝桠,揽住了几片天边浮云。 “怎么今日又耽搁了些许”,文竹小跑着来交接李清琛,提醒似的让他们看了下她后面, “公子心情不虞,谁都不想见呢。” 武官有些许心虚,只干笑两声,拍着李清琛肩膀把她推进去。 “她去准行。” “文竹姐姐别愁,我去。” 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御前侍女,听到这话罕见地动容了。 竟有一种得救之感。 李清琛一开始不懂,后来一个茶杯碎在脚下时她就懂了。 “陛下,我回来了。” “你干脆这辈子别回来了!” “……” 又怎么了,昨夜不是蛮好的嘛。 他浑身躁郁地躺在躺椅上,闭上眼眸,长长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就像一只烦躁甩着尾巴的猫。 生人勿近,生人勿扰。 熟人来了更要砍头。 但是熟人要是敢什么招呼都不打,就忽视他这副模样离去,那很好了。 他要看血流成河。 李清琛虽然自己也一堆烦心事,可是面对陆晏她有一万分的耐心。 就算被骂被赶被挖苦,小姑娘坚守阵地依旧不离开。 时至黄昏,该是芙蓉暖帐,红烛香消的时候了。 陆晏冷声,“拿壶酒来。” 随时待命的李清琛起身去找酒,一点都不敢耽搁。最后在小厨房翻到了坛陈酿,忙不迭赶来。 他冷眼观她无动于衷。李清琛拨下酒盖,拿来酒盏,抬手将清亮的酒液倒入杯盏之中,用手背试好了温度。温凉适口。 才将那杯酒呈在他面前。 他不打算抬手。 李清琛把杯壁僭越地靠在他的薄唇上。可能是最近亲昵了太多次,她光是看着那处就可以想到它的触感,有时滚烫有时冰凉。 都说唇薄的人也刻薄,可是…刻薄的人唇真的挺软的。 她不知想到哪里去了,脸颊渐渐红了。像熟透了的春桃。 陆晏冷寒的眼眸满是百无聊赖,看了她一眼。哼了声。 气氛却没有随着他的态度而淡下来,温度好似会自动上涨。就算在室外有凉风吹来,也降不下。 “什么档次的酒也配我喝。”他嫌弃地看着一切。差点就要把酒坛也摔了。 还好李清琛手快。 “陛下这个别扔,碎了不好清扫,沾在地上,黏腻烦人得很呢。” 她抱着酒坛后撤,温度居高不下,抬手把陆晏不要的那杯酒仰头饮尽,那股自体内升起的热意才散了些许。 还是甜的。 陆晏看着她沿着他碰过的痕迹,印上略微湿润的杯壁一口饮尽,眼底瞬间热了几分。她可真有手段。 不过她的话好像在含沙射影,拐弯抹角地骂他。 “你说朕烦人?哪里烦?” 李清琛哪里知道他是怎么想到这里的。她连忙摆手。陆晏已经怨气冲天了, “你说说自己这几天有干过什么正事,你去书院有听过课吗?回来还一次比一次迟!” 他随手把靠近手边的灯盏摔碎了。 这下李清琛领悟到了,在陆晏生气的时候,任何在他附近东西都需要紧急避险。 把其他精巧易碎的小玩意儿都护至身后,她与陆晏之间已然干干净净没有阻碍。 温度随着陆晏一把冰,李清琛一把火地灼烧,攀升直至顶峰。 陆晏松了松衣襟,李清琛什么时候那么有手段了。很快又觉得这身衣服实在穿着难受。 “…呼。”他的眼睛紧紧盯住她,但又是让她离远一点。 可是距离并不能改变什么。就像她本身就是春药,在给整个空间投毒。 “哦……好的。”她尽量掩住面,有些呆愣地退后几步。差点被身后的酒坛绊倒。 第31章 很快她就听到了陆晏轻骂了一句“真蠢。” 李清琛觉得头晕,轻甩了下。却还是晕。晕到好似下一秒就能倒地睡着。 她拍了下自己的脸。 “哪里蠢。”她有些委屈。不知为何,竟然憋不住情绪。 陆晏听到她的话,心里冷笑一声。竟敢质问他。 “哪里都蠢。真不知道你怎么能到桐嘉书院念书的,老皇帝还夸过那里人杰地灵,就偏偏出你这么蠢的人。” 李清琛一把抓住他冷白苍劲的手,这话放在以往任何时候说都可以,就是不能在今天她得乙等之后说。 “干什么,你还要造反?”陆晏嘴上这样说,却没抽回手。 小姑娘握着冰冰凉凉的手,感觉无比地舒服。把自己滚烫的额头靠在上面。 就像陆晏自己主动抚摸安慰她一样。虽然他几乎从没做过。除了第一晚骗她上床。 她吸了下鼻子,耳朵通红。 陆晏被拽着手,在躺椅上慢慢坐起来。他要是能在外人面前做出逾矩行动来,就不是陆晏了。更何况,他心情不好。 要知道,激情过后态度是很重要的,她表完白后第二天见他就绕道走,这是想干什么? 造反吗? “松开!”他严苛起来,斥责起人毫不留情。 “陛下明明自己能挣脱,也要靠训斥别人来达到目的吗?”李清琛吐气如兰,张口咬了他的指骨一口。 修长如玉,无论拿它干什么事都无比赏心悦目。 “什么?”陆晏觉得自己没听清。这小犟种竟然长脑子了。 或许是看他的冷脸太过严肃,她嫩白的手抚上他的眉,满身热意。酿跄着越靠越近,近到呼吸可闻。 “陛下…” 温度都是互相的,他的声音磁性低沉,“干什么?” 小姑娘看他单手拿着折扇,扇骨的黑与他的冷白形成极强的对比。像看到最有引诱力之物,她张口咬住了他的曲起的手指。 她下口有些没轻没重的,男人轻微责怪,“轻点。” 但她像吃了熊心豹子胆,非但不放,反而咬得更紧了。脸蛋酡红,眼眸里满是水光。 陆晏抬起手到眼前,她咬他的牙齿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向左些微移动,她不松口。向右,向下,向上,她亦步亦趋。 陆晏面无表情地忽视自己的身体的反应,冷寒的眼眸缓眨了下。 思量了会。 很快眼眸里染上了笑意。 原来醉了。他用另一手蘸了点坛酒,放入口中。 “中度烈酒。” 他淡淡评价。没想到刚将指尖松开,她的视线就落在他的唇上,水润无比,似下一秒就能吻上去。 她就是醉了,众所周知,祁朝宰相千杯不醉,其中左相千杯,右相一杯。差不多是十年后的笑话吧。 李清琛就是个一杯倒。 “没谁逼你喝吧?”他凉薄地的声音染上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在安静的小院里响起。 当然没谁回应他。 他一下把手从她口中抽走。同时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因为过于热扯开了些许。 只是有些微洁癖的他没立即用帕子擦拭咬痕。 李清琛有过瞬间的茫然,如同迷路的小兽般看着他。很快又知道自己做错了,慢慢低下头。眼睛红了。 她确实不该对君主做这些事。 “会伺候人吗?”陆晏轻笑一声,问得很温柔。 在李清琛朦朦胧胧的眼中,她看到陆晏的口型是两个字,吻我。 她使劲摇了摇头。刚刚他的躲避就已经是警告,她主动就是僭越君臣之礼,是大不敬。 可是怎么办,好热。 李清琛都快哭了,“不…不能。” 第26章 哄人 “不能, 不是不想。对不对?”陆晏眼中的光明灭交替,最后一句话冷寒起来, 命令的口吻,“吻朕。” 这般恩威并施,在昏醉的情况下把神经都拉紧了。李清琛又少了几分清醒。 没想到陆晏浑身颤抖地将她和他之间的距离一下拉近,每个字都像咬磨出来的,“不能又不是不想,你在犹豫什么!有必要这样玩朕吗?” 李清琛愈发瑟缩了几分,这样的姿态惹怒了陆晏。 “找你的前夫去吧。你和他一右相一仆射,一激进的寒门改革派,一保守的世家正道。” “你和他之间就不逾礼!就能为世人所容!就可以无所顾忌地相拥而眠,生儿育女, 你和他配死了吧!赶紧滚到他身边去。” 他的反话说得句句扎心, 不过是把自己扎得鲜血淋漓。 如果她不和他在一起是因为世间的条条框框, 那么水火不容的政敌她就可以爱得要死要活是吧。 凭什么这样对他。 李清琛对他简直差死了。 小姑娘被他暴怒的姿态震了一下, 她确实什么都听不懂。加上醉酒,连是谁在说话都有些搞不清。 酿跄着后退了一步。刚稳住身形, 就对上陆晏猩红的眸子。 “你敢!” 他在立马命叶文驾车把李清琛送到那人身边和立刻把她掐死再送回去,两者之间, 选择了第三个。 他拉着她的腕子缩短了所有距离, 环住腰身, 以一种占有欲极强的姿态抱紧她, 几乎要融到骨血里。 他像有肌肤饥渴症, 还觉得这样不够。他想占有她,彻彻底底。现在立刻马上,就像之前一样。 “你这辈子是朕的,这是你欠我的…” 李清琛喘不过来气很难受, 酒意熏着脑袋也很难受。只是一个认知植入她的脑海,陆晏很偏执。 最好不要惹他。 还有他的手一直在眼前晃来晃去,可以…… 陆晏的手上传来一阵刺痛,那股和那种怅然销魂的滋味相比完全不足为道,可是却让他全身发麻。 有一扇门他发觉可以轻轻推开。 “最后问一遍,你会不会伺候人?” 李清琛醉酒时最好哄骗了,她倾身而上,把唇送上来,轻轻贴在他的上面。 她是会的,但是很笨拙。 她的唇上有层水光,而陆晏还在咄咄逼人地问,“到底会不会?” 她带着笑看着生气的他,“可能吧,我可以学。” 气息交融在一起,陆晏最后费力地推开她。躺椅已然倒地无人问津。而人来人往的庭院不久前就变得空落落的。 他似是气到一半被打断,一口气不上不下。可又像最寻常的郎君在羞赧,在回避话题。“吻技太差了。你去练练吧。” “好。” “?” 他没个好气,捏了捏她的脸颊,有些肉但不多,手感很好,温度烫着指尖。“这种事也应?” 她与他的相处已十分自然,晕乎的脑袋抵着他的胸膛。“勋哥你说的事,念之自然替你办到。” 是勋哥不是陛下。 这个称呼还挺好的。 陆晏的心里有点松动,“那你今天见我第一眼是什么感觉,为什么一个招呼都不打,你把我当什么?” 他将今天的怨气摊开来质问她。 “第一眼…?”李清琛努力在糊成一团的脑海寻找着记忆。 他不是在骗她说快了让她再忍忍么。 “是非常烫,仿佛能融化的感觉。”她举起他的手蹭了蹭,声线非常甜丽,“就像现在。” 陆晏不是那么能被哄好的主,那她还不是穿上衣服不认人。在冯俊面前,他脸都要丢尽了。 “陛下在谈事情,当时特别想到您面前,我忍了很久才忍下来的。” 误会简单解除了……么。 远远没有。 李清琛在悉悉索索摸着腰间,把金锭子掰成两块,这次自己留了一块,像是防止陆晏再把她的那份也给扔了。 而后把另一块放在他手心里。并道,“要不是帝师的鼓动,我还不能确定对您的心意。他老人家给的金锭就当份子钱,你我各一块寓意和和美美,往后前路一马平川。” “……” 小姑娘用小指轻轻勾了他的,那里极靠近心脏。 他刚想甩开,没想顺着相连的地方,他的手心放了一个用草绳编的蛐蛐。 虽然简单粗陋,可是活灵活现,和烂大街的那种都不一样。 是李清琛送给他的。 “这是我在路上编的,当时想要不要退学,很烦心。莫名其妙就想到您,就捻了根草绳来编。” “你就是因为准备这个才耽搁的吗?” “嗯。”李清琛顺坡下驴,不是也是了。 反正都是因为他。 陆晏看她的眼神慢慢变了。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的戾气慢慢收敛住。 “朕要喝桂花酒。”他淡淡命令道。 李清琛麻溜去小厨房寻了一圈,发现除了那坛陈酒已然没有其他的了。 有种哄人至最关键的时候,突然有不可抗力。她急得转了几圈,这时候难哄的挑剔的陆晏进来了。 第32章 小姑娘满头冒汗,觉得今晚不能善了了。 “你那小破屋子不是有么,去拿吧。” 她埋的桂花酒,之前送给过当时是邻居的他一坛。 只是四处遍寻不到,只能回家拿了。 只能回家了。 她能见林婉君了。 * 天光大亮之时,针线穿过冬衣,不算细密的针脚有些杂乱。 针不小心穿过指尖,渗出血珠子来。 “嘶。” 她把指尖放入口中,用唾液濡湿。一抬头就与刚醒的林婉君对视上。 林母只见她家姑娘又不爱惜身体了,浑身是伤让她气得想拎起扫帚打她。 才下床没多久,望着小姑娘又相拥而泣。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娘——” 李清琛大颗大颗的眼泪滑落下来,有万分委屈以及不安。 林婉君就那般紧紧抱着她,什么话都没说,只给她最切实际的安慰。 相对无言很久,李清琛被亲娘抹了把脸,小脸白净净的,眼睛都哭肿了。 “好了,不说这个,你是在为谁缝冬衣?” 林婉君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活下来,但再次见到自己可爱乖巧又懂事的女儿,比世间什么事都强。 李清琛幽幽地看着她,“当然为你啊,我哪天有个不测,您冬天也好保暖是不是?” 被讽刺一下的林婉君:…… 她环顾左右还看到李清琛做的凉拌菜和简单的炒菜摆在木桌上。 就像自己预感命数已尽,给小姑娘吃好喝好穿好一样。 可爱乖巧懂事,变成可爱懂事。没有乖巧。 “你个死孩子就这样不依不饶的,还不快把那不吉利的话呸掉。” “呸呸呸。”李清琛破涕为笑,什么都依着她。 母女俩说了很久的话终于谈到了陆晏。作为李清琛的监护人,她也是才知道—— “你和他怎么就…” 李清琛不知死活地什么都没遮掩和林婉君说了。 这也就导致了,很久很久,林婉君对陆晏的印象都极差。无论李清琛在面对什么选择时,以往她都不干涉,但选项里有这个人,她一定让女儿选另一个。 毫不犹豫。 小姑娘看着她的脸越来越沉,几乎要拿扫帚把她打死,才意识到自己有点说错话了。 怯怯地看着林母,“娘,我做错了吗?可是您好好活着,我觉得怎么都没错。” 她这样让本来就心疼她的母亲心都软化成一片。 指尖穿过小姑娘的发,温柔地理着,眼中又划过决绝,“我们搬家,离开江南。” “啊?”李清琛起初很惊讶,对这里显然有了难以割舍的感情。无论是邻居阿嫂的温柔,清石街市场各行当的热闹,还有书院里那些同窗、挚友、老师。 她都割舍不下。 还有最后浮上心头的,陆晏打开折扇,问她“何事找他”的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其实一直是她有事央求他,把重病的林婉君治好,她为他奉献上一切。 发生的事情也怨不得别人。 “现在就要走么。”她难得有些沉默,心里空落落的。指尖绞着,在林母面前低下了脑袋。 林婉君也不想逼她,可是她周围的人如此反常,很难不让她联想到是不是李父惹下的仇人来寻仇。 陆晏一个皇帝凭什么偏要住到她们家附近,还在那么恰好的时机里,她不在没人看住李清琛,把她骗走了。 如果是仇人,那必须得走。 林母轻揉了下李清琛的脑袋,“念念,去收拾吧。” “好。几日后有艘快船可以离舶,可以南下去巴蜀。” 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做事却很熟练,不止一次了。 其实,有艘更快的船在明日,她隐瞒住没说,想和他们告个别。 除了此间柴门,还有奢华宽敞的朱门内,也有父母苦心劝着自己的孩子。 “冯家遭此难,你作为长子,一定要揪着你那个同窗不放?她有什么好,能比得上世代簪缨的宋小姐?” 茶盏碎裂在地。传来暴喝,“她连性别都不对!” 少年跪得笔直,很是冷静,“父亲、各位叔叔伯伯,叔母。新皇登基势力本就要重新洗牌,如果相信元之,就专司一个领域,比如航运,成为祁朝最强盛最无可代替的那个世家。” 他的眼眸低垂,“到时候谁也轻易动不得。” 而他要掌权,谁也对他置喙不得。 要是她想逃,也得先和他打交道。谁也拆散不了念之和他,连念之自己也不行。 …… 另一处朱门,红绸挂上,灯笼高悬。喜字贴了满堂。 “怎么,不是你要求娶的那个贱籍女子,为此不惜被家法处置打了三天三夜,叔翁真给你办成了,还不高兴?” 这声音又是一道威严无比的,不容置喙的。 臃肿布满皱纹的手轻拍了拍他的后颈,笑得有些阴测测的。 他显然另有所图。作为九千岁,他定然另有所图。 王元朝勉强扯了扯嘴角,陪着他笑起来。 “王海叔翁,元朝本想刻苦读书考取功名再明媒正娶她。”他捏紧了再甲班得的乙等考卷,考中举人已无太大问题。 眼底乌青,满背的伤。 少年慢慢吐出一口气,“既然这样,便依书翁的意。” 第27章 反思 “陛下, 还是用些膳吧。李姑娘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呢。” 文竹在另一边劝他。 叶文得了眼色立刻提着刀表示一定把人从隔壁拎回来。 陆晏这才舒眉展颜。说他等着品尝李清琛做的菜,就把这些先撤下去。 毕竟李清琛一清早连懒觉都不睡了, 钻进厨房鼓捣了好一阵。床榻上的陆晏收回自己空荡荡的胳膊。 因为少了这点温存,猫的尾巴轻微地甩起来。 如果这样,那些菜还不是为他做的,那李清琛就等着瞧吧。 它们只是暂时出现在林母的桌上,给她看一会儿就顶天了。 没过一会儿,李清琛面色如常地来到他身旁。 “菜呢?” 小姑娘一个激灵,因为想着事情没听见他说了什么。面上尽量保持着轻松,脑中疯狂思考已然要烧冒烟了。 随后眼一闭心一横,欲吻上去。 四周侍从连忙回身躲避。倒不是因为伤风败俗这等次要的事,是因为陆晏这个人不愿意在第三个人在时做伤风败俗, 有损威严的事。 最后李清琛只蹭过他的侧脸, 因为姿势原因可以看到他的耳廓, 是红的。 叶文这时侯拎着那卖相不甚好看的菜回来了, “哎呦老夫的眼睛。” 武官连忙捂住视线,放下饭食复命, 转身离开。 她这才意识到陆晏刚刚可能说的是菜。不是说她吻技菜。 不过,随着日子如流水般淌过去, 她也慢慢感觉到了,陆晏有点太黏她了。不是说下位者的那种弱势的黏糊, 就是…绝对的上位, 处处支配她跟他在一起的那种黏。 默默点出来他还会生气的那种黏。 他也太黏她了, 她有点呼吸不过来。 像那坛打碎的陈酒,不好清扫,触之腻人还处处皆是。 本能地让人想逃。 尽管她预留了三天来告别,但光陆晏一个人就可以占两天半。他不让她走, 当然也不知道她的所思所想。 他也是权力中心,在他身边,她甚至可以偶然看到州考的题目。无数大人物来来往往,随便结交也是助益无穷的。 谁让她寒门出身呢,既然选择入仕途,就要像权贵看齐,势大之前,就得巴结讨好。尽量为他们做事。 靠近陆晏就靠近了泥沼,远离陆晏又远离了权力。 真的很烦,很纠结。 “你分心了。” 他冰凉的指腹轻轻蹭了她的下巴,虽未多说什么,李清琛就像被提起后颈的兔子般,眼神无辜。 又顺着他的姿势,将脑袋贴近他的手。乖巧无比。 他的薄唇绷成一线。 但她知道他是其实是吃这一套的。 他就喜欢静贞顺柔那一款。连床上都不允许她有任何声响。只是她最近忍不了的时候有些多,被他惩罚性地咬着耳廓。 这等错误她以后一定要少犯。 可是还会有以后么。 “不做了。”陆晏眼神一凉,情欲似乎被她这般无趣影响了。她这段时间一直心不在焉,不知道想什么呢。 李清琛虽全身酸软还有点烫,可她看到他这样也不好受。连忙用藕臂撑起自己,一缕发丝垂落在肩头,蜿蜒着直到锦被那儿。 她的声音有些闷,“勋哥你不做了吗?” 他的动作向来很利落。离去的时候她只能抓住他的衣袖一角。 因为这轻微的力道,他停了下来,眉眼冷沉,“李清琛,搞清楚你的身份是侍妾,朕说什么你就得听进心里。” 第33章 他说不做了就不做了,说一不二。她再怎么挽留也是没用的。要是之后他移情别恋了,她也是没有过问的权利的。 这话无形之间划出了一道天生的分隔线。她对他可有可无。 李清琛慢慢松了手,看她这样陆晏轻嗤了声。仿佛已经预见了她之后的模样。又懒又不争宠还没服务意识的,迟早进冷宫。 不过看着她精神不济,欲说还休的样子,陆晏还是没把难听的话说出口。 等热水氤氲着漫过全身,乌黑浓密的发丝紧贴在雪肤上,鼻尖缠绕着清苦的药香,以及一缕淡淡的花香。 她把脑袋放在浴桶的边沿,脑中有无数个想法,精致的眉眼染上雾气。 以往这时候都会发困,迷糊睡着了连水变凉了都不知道。还是陆晏批完奏折后,等她等得不耐烦来捞。 今天却是不困了。 看着水珠自她的指尖滑落,顺着有些青紫的胳膊而下。带来伤口愈合的痛意。 “今天这药效也太猛了。”李清琛耐不住性子,治疗伤病的药浴说走就走。 名贵的药材变成她一次性的浴汤。 只是脚刚触及地板时,她就对上了一双沉沉看着她的眼睛。 他双手抱胸。 “陛下今日政事处理得快啊。” 尽管知道自己在他眼里,就算穿着衣服也和裸着没区别,可是在她心里有层衣服到底好点。 她又往前几步,伸手欲够巾帕擦净身体,之后再换上里衣。 动作飞快,有着习武之人的利落,暖白的肤色掩住了她的羞赧。 只是腕子被更快的握住,她被逼着后退。 “老宦官来了,分走了点事情。”他漫不经心地说着,也步步紧逼着她回到浴桶里。 “我觉得药浴没用,我娘都不这么对我,我活得比现在好。”她待在浴桶就仿佛回到水深火热里,用那蚊子般的声音嘟囔着。 一般人是听不清她的抱怨的,但陆晏一搭眼看她上下嘴唇一碰就知道她没什么好话。 他突然凑近,近到呼吸可闻。“为什么那么容易受伤?” 他像认真询问一个问题。颇有几分拿她无可奈何的意思。 今天磕破膝盖,明天撞青后背。连随便翻个书页都能被不算锋利的页边划伤指尖。 这满身的伤被别人看到还以为他陆晏有什么虐待的特殊癖好呢。 偏偏她还懒得抹伤药,借口为外敷的时候够不到后背,他日理万机又不可能时时刻刻帮她。 既然外敷不行改内服吧。药材还能多添几味滋补的。这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即熬即灌。她表面上也蛮配合的,在他面前仰面就把一碗药像喝水一样饮尽。 她身上的伤不见好,他一开始以为药效不好,怀疑孙晓的医术有问题都没怀疑过她本人。直到他养的箭竹叶子发黄,死了。 看富营养到发黑的泥才知道她把药都倒这儿了。 一问她才说苦,追说自己没事,刨根问到底竟然挤出两滴泪来说自己过不下去这样苦的日子。 她还委屈上了。 无奈之下,他重新养了丛耐活的金竹, 把她的内服药物改为药浴。这样既没有外敷的不便,也没有内服的苦涩,只用每日浸泡半个时辰。 依她每次都要躲在盥洗室磨蹭到水都变冷的程度来看,药浴或许更适合她。 这样总该不出错,很快他就能把她养得活蹦乱跳,一点也不比林婉君养的差。 林婉君能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把她养得细皮嫩肉,手上连粗茧都很少。 他什么都不缺,钱财、药材甚至人手都齐全。莫名起了攀比心。尤其她那么依赖林婉君,对她的话言听计从。 他就更要比过这个在他的无数臣民中一个无比普通的妇人了。 只是越比越无奈,她也不想泡药浴。体质又易留痕迹,不及时治疗还会有淤血。严重时像现在一样发高热。 李清琛的额头贴上了一个正常温度的陆晏,只是轻轻的碰一下。她一个激灵,眼中的雾气让她显得更无辜可怜了。 “我哪里比不上你的生母,你要听她的话南下巴蜀,离开我都不和我商量。” 他慢慢吐出几句话,有几分无奈的气。 口吻和问她早膳吃什么一样惺忪平常。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清琛的心沉到谷底。以为他看穿了她的所思所想。 怎么会…明明她认真计划好几天了,每天心都悬到嗓子眼。 就这样被他发现了,连底都揭了。她在他面前像是什么秘密都没有的透明人。 还有什么比这种时刻更吓人的。那双眼眸漆黑没什么温度,宽广到包容了整个天下,此刻眼底两个小小的影子。 李清琛在药浴中使劲握紧拳,才不至于因为被看透而怕到颤抖。 那他会怎么办,怎么处理她呢。欺君可是死罪。 他还说他最讨厌欺骗。 “你发烧了。”因为不敷药,也不服药。 气氛逐渐沉冷,她实在没有勇气面对他了。低着头躲过他的触碰,一声不吭地抱着双膝。 像引颈受戮的小兽。 落在陆晏眼里,她特别不乖。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药浴渐渐变冷,她才慢慢离开,用干帕擦净自己的身体,裹上里衣。蹭到榻上时,只敢窝在最边角。 这不符规制。皇帝身边就算有品阶的妃子也是只能依皇帝的喜好在龙榻上多待半柱香。不可能过夜扰乱圣心。 因为他喜欢搂着她,而她每次昏昏沉沉的,睡过去前都睁不开眼睛,也挺随意的。所以夜夜共躺一榻,同寝而眠。 今天虽然额头温度极高,喝了药后她尤为清醒。也就战战兢兢的想这些逾矩之处,想他说过的话,想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夜里安静到过分。 却有一双深沉的眼眸慢慢睁开。用手背试了下她的额温,烧有些退了。 察觉到被触碰的小姑娘轻蹙起眉,他才放下手,掀开寝被离开。 “人死了吗?”他周身冷冷地问。 “没有。” 一闪着寒光的匕首插入桌子,穿透了木料。帝王的威严如这凶器般刺穿人心。 “没一件事顺心的。”陆晏淡淡道。似是在说李清琛,又在说些近阶段江南的烟雨。 这句话重压下来,让一切都显得压抑无比。 第28章 重逢 李清琛还是走了, 托冯元买了两张船票,下午去市坊牙人那儿收工钱, 晚上乔装打扮带着林婉君走了。 书院散学时辰为酉时,赶上日落时分。 她给师友都留了封告别信,既回忆往昔也展望未来,期求再见。 但对陆晏她却怕再被看穿,以致逃脱不得,就什么都没留。连文竹和叶文她也没告诉,只是在早膳后紧紧抱了侍女一下。 说她还会再回来的。 一切还算顺利。 毕竟她是州学第一,将来要当首辅的人,这么点笼子还困不住她。 踏着摇摇晃晃的运粮船时,她砰砰砰直跳的心才慢慢安稳下来。 她紧紧牵住林婉君消瘦的手, 心有余悸。 妇人眼里有些伤感, 抚摸着她的头, “念念, 我这些天总是想到你爹,他这人虽混账但是也有几分好处, 你向人家表明了心意,该是有几分动了心的。” 离别的泪水滴在手背, 李清琛不在意地蹭掉。 “你可否会怪娘一意孤行,让你和他就这样分开?” 妇人身体状况经不起情绪的大起大落, 李清琛只能安慰她, “怎么会。以后我入了朝堂和他肯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和现在这样没差别嘛。中间差几个月又不是不能活。” 她轻轻拍着妇人的肩,“倒是您要照顾好自己,阿兄临走前让我保护好你,不然回来后唯我是问呢。” 江面辽阔, 船舱因为不是专门载人的,充满了陈旧谷物的味道。 这些味道钻进鼻子里很闷,她不喜欢就让晕船的林婉君好好休息,她出来在甲板上透透气。落日的余晖洒满了江面。 那股闷才消散不少。 这一个多月以来,好像现在才最轻松。 林婉君的痨病也好了大半,她也攒了些人脉。最大的收获还是遇到了陆晏,她的君主。 她想着,自己在他面前拦截了白谨展示忠诚,摆脱他的控制展示了能力。这等又忠诚又有能力的人才应该重用。 像千里马总会被伯乐赏识,虽说她暂时地忤逆了他的意思,但伯乐不会嫌弃千里马吃得多,好的君主也不会嫌弃她的不告而别的。 她想的全面,却独独没想到她不止为人才,她还是陆晏在江南唯一的枕边人。想不到浮于表面之下,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 她的很淡,但有些人不像她那样可以说出口,又轻快地放下。也永远做不到她那样,轻轻松松分开几个月。 第34章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收尽前,天边浮来一艘军用船只。一直向远处望的李清琛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那艘船不怀好意。 更改了航道,几乎横冲直撞地向她这边冲来。配备精良的远洋炮搭架起来,瞄准。 她眯了下眼立即闪身躲在船舷后,用粗木挡住自己不被发现。 袭击运粮船可是堪比谋逆的大罪,他们疯了吗? 这种得不偿失的行动定然是跟人有关系,而这绝不可能是冲她来的。陆晏不会让她受伤,她很笃定这一点。 那么只能是船上有他们想要的人了。 这么一炮下去,整条船上的人都得没命,所以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人交出去。 她的心砰砰直跳,想通这些后开始用眼睛搜寻可疑之人。那艘军船离他们不足十里,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别慌,我觉得先核查身份才是要紧的事,把人交出去就好了,我有船票先排除在外。” 她嗓音干涩,却并不慌乱,在一众已然发现危险的舵工和船师中,显得与众不同。 但是沉稳不代表可信。 “你小小年纪,是怎么先发现敌船的,莫不就是你引来的?!” 很快也有人意识到该排查人员,把人交出去。“每个人都把手中的票举起来,快!” 李清琛擦了擦额上的汗,见还是有清醒的人在,她的心稍定了定。转头想拉着林婉君到安全的地方躲好。 却发现原来妇人躺着休息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只留下那串她常年带着的白色菩提串。 一瞬间她脑中空白了瞬,瞳孔骤缩。 “娘——” 这个时候能去哪呢,她像被抽走了三魂七魄,在这艘载满谷物的运粮船上疯找。 当初看上这艘船是因为它票价便宜,登船的人多好掩藏。现在得知船要坠毁了,这么多人慌乱起来根本看不清任何一人。 更别提找到尚在康复中行动不便的妇人了。万一被推搡在地,别人也没注意…… 她只觉得自己在窒息,那种看到林婉君濒死的恐惧紧紧攥住了她。 一瞬间听不见任何的哭喊与维持秩序的声音,她记得自己又喊了声,声量很大又或者根本没能发出声音。 恍惚间她被推搡在地,一时之间无力站起身,船票掉落很快被抢走了。 她欲抢回,奈何小偷早已趁乱逃走。 伸出去的手被两个人的肩膀夹着,挣脱不开。 冷静,一定要冷静。 她反复告诫自己,当路过船师时,她被抬起了腕子。 “你怎么没票?” 船师刚要把她送到临时木舟上,可疑人员都待在那儿。他眯了眯眼,觉得有点眼熟。 还没张口要认就见她用一股蛮力猛地摆脱了他的手。从人群中挤出,像将江流划过一道口子。 轻脆响亮地给了一个手中没票,又衣着不凡的公子一掌。 那力道在公子的脸上迅速体现为浮红。 “惹祸的时候不知道躲远点,不要连累其他人的道理你不懂么!” 她急言厉色,动起手来毫不含糊。 认定了军船要找的人就是他。 无论是谁要伤害她的人都要付出代价,要是没有眼前这人,林婉君也不会丢。 这么多人的命也不会悬在腰上要掉不掉。 只是那公子将侧过的脸慢慢转过来时,一切好像又静止了。 他让下属把一人的手放回她的掌心中,两手交付让她接好了。 随后顶着有红印的脸,上前和船师说着什么。只几句,他带的人顷刻间就掌控了局势。 一朵烟花随着他手中的线被扯开,炸响在空中。 在众人被半逼着半请着的状态下,除了船师和他的人,其余都躲在堆满陈谷的船仓里。 李清琛还没缓过劲儿来,握住妇人的手,失而复得的感觉占据了全部。 躲进船舱前,她看到那位上空涌来无数箭矢涌来。而敌船也抬高了炮口,擦亮了火光靠近引绳。 她想不了更多,只与亲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江面颠簸,船舱起伏摇曳。不知和谁的膝盖碰在一起,让所有的感知只剩下一个,他们还活着。 约莫半个时辰,箭雨和火炮的声响都已经消失,如细雨斜沉入江。只是火油的味道顺着烧焦的痕迹钻进鼻尖,显示刚刚暴起的冲突来过的痕迹。 很快,李清琛被找到带到甲板上,那位公子在理着被风吹乱了的衣襟,手很文气。 “公子,这是刚刚冒犯您的贱民,属下没及时拦住让您受了委屈,现在就杀了她将功折罪。” 一训练有素的下属模样的人看着她,拧动了腕子。 李清琛先转头确认了林婉君的安全,才慢慢地也攥紧了拳。 一触即发之际,只听他的声音清冽地说,“常安,我说过对任何人都要尊重,‘贱’之一字不该脱口而出。” 这话倒是李清琛想一辈子都不会想到,他这样的人,那样的立场是怎么说出来的。 她唯一听到到他这么讲过。 这对在底层生活了十四年的李清琛来说,无疑是穿心之箭。 被唤名字的常安低下头,放下了手向李清琛道了歉。 “……” 李清琛有些张不了口了,眼底还有着劫后余生的乱。 她揉了揉发,脸上发热看着他被扇的那半张脸,生硬地道了歉。 “我太着急了…不该对你动手。”但是小姑娘又有些别扭在的,不想承认自己有错。 她有些狡辩在里面,“但找人火拼也不该在人那么多的公众场合啊。” 环顾四周的焦黑痕迹还有破损漏水的船板,受惊的人们拍着胸口惊魂未定,船师犯了大错饭碗都要丢掉。 眼前这人就是该负起责任。 “你……!”贴身侍从常安见她这副样子压不住火气,他们公子帮了她找到了人,没捞到一声谢谢就算了,还上来就被指责扇了一巴掌。 他们公子谪仙般的人物,就算是当今长公主都没舍得动他一下,就让这么个小泼皮打了。 这就算了,他们不追究她责任,她还怪上了。 再说,谁能想得到皇帝撕破了脸连火炮都搬上来对付他们。被表亲背叛最难过的是他们公子呀。 但纵使有千言万语,在眼前这位一举一动都格外有教养的人视线下,都被压了下去。 “我…我怎么了!”李清琛理不直气也壮。 “这是你的吧。”满身贵气的公子腕上戴着串白菩提,这时候解下来,眼神询问。 因为制式特殊,她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林婉君的陪嫁之物,当时落在船舱,还以为已经混着江水被淹没了。 没想到被他捡到了。还戴在了手上,衬得他的肤色很白。 现在他轻轻拉起她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撑开串珠将它顺着她的腕骨戴好。温润的珠子稳稳地靠在腕子上。 很是顺畅自然。他对待陌生人满身的善意。 “……”她头一次觉得心中有愧。看他周身绫罗绸缎,一个袖子贵得都抵得上她半条命。这样骄矜的大少爷,年纪看起来没比她大多少。 要傲气有傲气,自尊心也是极高的。 她并不想承认一个巴掌的伤害能比她在底层摸爬滚打受的伤害要大,可是放在他身上,却觉得确实是让人家受了委屈。 顺着余光看他的侧脸,巴掌红印已经消下了些,只是与他的肤色相比起来,还是太明显了。 “念念?” 身后传来唤她的声音,李清琛抽出思绪,连名字都忘记问了慌不择路地回到娘亲的身边。 走远后,面对妇人的盘问,她只说是逃难时遇到的。有些冲突,但都过去了。 “这艘船要靠岸修补了,不过驶的是来时路。我们只能在港口碰碰运气了。” 李清琛低垂着头,对于这样的结果有些意外,却又不怎么吃惊。冥冥之中,她好像能感知到,自己逃离陆晏身边的路,不会畅通无阻。得付出一些她难以忍受的代价。 这样的顺遂反而让人惴惴不安。 林婉君捏了下她的手,告诉她不要着急。 这般母女亲昵相处的美好瞬间落在别人眼中,又是另一种意味。 “连句道谢的话都不说,她跟您真是不一样呢。无礼的家伙…” 常安欲说些什么,但看他们公子的眼眶慢慢红了。 像是有关她的一切,他触碰到就算是失而复得,就算那是一个巴掌。 一段重新认识她的记忆随着江面翻滚。向他涌来。 天启十二年秋,满城金桂飘香。京城主街道限时移植上了黄金桂。据说这品种的花开在迎娶新嫁娘的路上,寓意最好。 价格炒了上去,只是因为这么个炒作的幌子,这家的新郎便费心思,植了百颗。 而这仅仅是路过的街景罢了,很小的细节。与十里红妆,凤冠霞帔来说,简直算不得什么。 第35章 却让每个知道这场婚事的人都震惊于他的财力,同时又知道了,新郎十分痴情。 ----------------------- 作者有话说:男二正式上线啦 第29章 礼成 婚事在短短七天内就办得如此全乎, 一点礼节都不落,论世上还有谁能办到, 估计也只有行事严谨认真的左相了。 诸事庞杂,诸事办好。这就是宋怀慎。 也是这次婚礼的主角之一。 在满室文书的地方,他的桌案上摆了一副长卷轴,他腰身端正,抬起墨笔,一笔一划用行楷写着赋。 每个墨字都很工整,在条条框框里却仍有舒展之艺,堪称艺术品。合在一起,这样的文书,就算不看其内容, 光凭外表就足矣俘获所有人的芳心。 可是真正收到它的人却不这么认为。 “你有完没完 , 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你宋怀慎都快爱死我妹妹李念了, 不说是政治联姻而已吗?” 右相红着脸不顾阻拦, 踹了下桌角,一掌拍在他下一步要写的位置上。 他的眉轻蹙了起来, 让人把她拉出去。对于这种让她配合协办婚礼,不帮忙就算了, 基本的让他和女方见面都做不到,还协办。 添堵还差不多。 不过他们每次见面都不愉快, 让人也习惯了。 宋怀慎的声音淡淡的, “按规矩, 写完这份婚书可以给婚姻上一道稳固的锁,写的时候慢,稳,有婚后生活慢慢来之意。” 他不懂她究竟在焦躁些什么, 只是想让她借着喜气洗刷内外重新做人。 苍白的指骨因为酸涩曲起,发出咔哒地响声。都准备地差不多了。 在他心里,只是一项政事结束了。就连洞房结束后,他觉得自己的想法也不会变。 只是需要特别完美达成的政务。 “你瘦了很多啊。”只是她愤愤走出内阁时,他叫住了她,有些奇怪。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游移不定,多了些除冷淡之外的色彩。 “你看什么呢。”她羞愤至极,随手一够将手边的东西拿了砸向他。 他及时闪过,碎了的陶器砸向墙壁,粉碎。 视线落在上面很久,都不曾移开。 那是她送他的,现在碎了,也好。就该这样断了。 他不懂自己在心痛什么,只知道自己与她没有可能了。 一些人语声在外响起。“陛下诏您去养心殿呢。” “咱家也不好办,只是陛下这几日总念叨您。” “没有没有,怎么会,陛下只是担心现今改革的进度…” 几乎只是宦官一人的独角戏,他劝说的对象很是沉默。 声音越来越远。 陶器碎片被一点点地扫净,那双文气的手很快顿住了。良久有一声轻叹。 有时候他还挺羡慕陆晏的,想要什么就能要,所有人都得捧着他。 …… 李清琛瘦到腰身都窄了一圈。迎亲队伍来之前,她在红纱遍布的李将军府上,慢慢梳理着发尾。 媒人婆子不计其数,大大小小的钗环脂粉有序地进进出出。 绯红的裙尾自她的腰身起,拖地数十米。 “太美了。” 媒人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不自觉惊叹出声。 铜镜里娇妍无比的人儿抬眼,染了豆蔻的指甲轻点了点镜面,没说什么。 “按礼来说,该由令堂牵着新嫁娘的手往外走,可是……” 环顾四周,她没有亲人陪伴身边。 铜镜中的人沉默着,繁复精美的钗环慢慢穿入黑发,缠绕。 外面迎亲有多热闹,这里就越发的静。 媒人也是夫家请来的,见状打了下嘴巴,“瞧我的嘴啊。大喜的日子提这些做什么。您就跟着老婆子走吧,小心脚下” 有着皱纹的手覆上了一只年轻的手,“我娘早痨病死了,都过去了。走吧,嬷嬷。” 这一条离家之路,如果没有亲人该是多么冷寒。她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年,今年二十有四。 一路宝马雕车香满路,满城金桂飘香,连撒到婚服上的阳光都闪得像金子。 踩上成卷的鞭炮外壳,她出现在人群之中,气氛愈发热烈。 起哄欢呼的声音此起彼伏。她习惯性地点点头。直到红盖头堪堪愈坠,才反应过来。 这般大场面,不用她控场了。 “呵。”她的声音被淹没。 突然腰上传来一点力道。是一双写惯了文书的手,清清冷冷的。温度不比她的高多少。 气氛简直被这个举动带着掀上了高潮。 “婚服还是宽松了点。”声音如冰雪初融,冷淡中透着认真。 让人一听就可以想见俊美无双的贵公子皱着眉,视线盯着她的腰身,手搭上繁复的系带。 腰带系紧,她因为力道向前靠得他很近。 清冽的味道萦绕鼻尖,一触及分。 松开时她有些站不稳,他看也没看单手把她扶住。 “小心点。” 她被力带着朝他那里走了几分。慢慢婚服下的拳头攥紧。 这件婚服据说大有来头,是祁朝最有名的绣娘的毕生心血。这衣服还有个名字呢,叫霓裳。 有价无市,就算拿千金来买也是要被轰出去的。 他这般轻描淡写地就把这霓裳拿下了,也没和她多说什么就让她穿上。要不是听旁人多了几句嘴,她真的会把它当抹布抹油的。 真装。 背后不知道钻研了多久,搭了多少条线才将婚服拿到手,尺寸还是绣娘亲手改的呢。 他真是有问题,连腰身多宽了几寸都要观察得到。是不是在他眼中,做不到最好就会死啊。 她看着虚扶住她腰的手,猛地抓住。 像预示什么一样,红唇扬起回应他的提醒,“当然。”新婚夜他也要小心了。 宋怀慎被捏得轻蹙起眉。不过另有人贺喜他的新婚,他很快恢复如常应对。 一切喧哗落地,成就这一对郎才女貌的新婚夫妇。就算再貌合神离,也能光明正大地牵起手。 跨过火盆,迈进深宅大院。拜高堂,天地与对方,听祝词。 因为是圣上赐婚,皇帝今早见到了想见的人,心情不错。念祝词的时候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百年好合。” 他将左右二相的手牵起搭在一块,很是满意。 “早生贵子。” “谢陛下恩典。”身边人微服了身道谢。 礼成。 * 李清琛不知是什么滋味,没有行礼,头上的那些钗环太重了。她也没有开口说话,怕被陆晏洞穿一切。 她甚至拉着宋怀慎欲走进后院。 这般慌张引起了警觉。 “等等。” 身后的人渐渐逼近了她。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隔着层红盖头,她汗如雨下,觉得这漫长的一天怎么还没结束。 宋怀慎感受到自己牵着的手有轻微的湿意。出于一些考量,他挡在了她面前。 “陛下还有何事?” 陆晏一直盯着新妇,似乎能看穿那层不算薄的布,看到内里是怎么样的闭月羞花之貌。 可是那是人家的老婆,这么做不好。 但他是皇帝。她的背影和他中意的那人很像。所以,他要揭开盖头看看。 “拿开。”只一声简短的命令。 让人心口一窒。 气氛突然就变了味道。是一种压抑的,徘徊于礼制边缘的放肆。 可是李清琛不能说话,说话更会暴露。而这种沉默和最近某人带来的感觉也太像了。 “朕让你拿开,没手?” 一层层的压迫感逐渐淹没她,轻而易举就勾起几天前被他羞辱的创伤。 他这个人,不达到自己的目的绝对不会罢休的。现在她还有手,要是再不依他的话,很快她就是京城贵妇里唯一一个没手的残废了。 她张了张干涩的喉咙,想开口却被抢了先。宋怀慎轻轻捏了下她的手心,神色如常,“陛下,按规制来,臣是今晚唯一能掀开这绸布的人。” 他保持着对君主基本的礼貌。轻笑了声,说出的话不怎么友好,“您该归入宾客席了。” 逾越礼制的命令被驳回了。 李清琛只觉得快要窒息了,政敌那么坦然是因为他没被逼迫过,而她被贬了几次官也老实了,面对陆晏根本抬不起头。 他的强硬与霸道难以想象,为了她的手考虑,必须快点离开这儿。 她暗暗扯了下宋怀慎的腰带,心一横抱了上去,演作醉态。求丈夫快些应酬完,好扶她回去。 抱住的身体僵了瞬,随后也很自然地拥住她,稳健的手臂给她支撑点。 “陛下,何不尝尝席间的酒呢?您想看到的人并不在这里。”怀抱着香软,贵公子没有松手的意思。 力求完美的政敌这时候应对的滴水不漏,软中有硬,而且不会抛下她不管。腰间的手慢慢的升了温度,他应该也是紧张的。 第36章 席间的酒香适时地飘来。他办的这场婚酒,也是难得一见的好酒,堪比国窖。 只是陆晏这个皇帝,视线从她的红绸布落到她被别人紧揽住的腰上。从那腰肢再看向青筋蜿蜒的男人手上。 心情瞬间差到极点。 “朕还真不知道爱卿你何时娶了个哑巴。”他抬了抬手,很快一银杯的酒恭敬放在了他的手上。 陆晏把酒杯屈尊降贵般地递给她,新嫁娘犹豫着,一边抱着丈夫的腰身,最后握住了杯盏。 想拿走时却被一道力阻住了,很可惜她看不见此时皇帝的脸色。 那种一瞬间的阴狠就要突破表面将她紧攥住蚕食。 李清琛敢和他耍花招。 一种真相快要呼之欲出。 “陛下。”她开了口。 是本音,有些微的哑,但更多的是甜丽。 “怎么?”陆晏漫不经心地,还是没打算松手,却睨着她看她的一切细微末节。 明明要灌她酒的是他,无规无矩的是他,怎么她还是感觉下一瞬自己就要认罪了。他这个人,向来要把一切礼制规矩外包给她的,他一身轻松地看她挣扎,看她为他挣脱一切。 他有永远不会消减的恶趣味,她以为他经过昨日早朝后已经有些收敛的。 他们这里吸引了目光,包括祁朝长公主,护国公在内的一干人等神色有异。 或许除了肆无忌惮的陆晏,其余人面色都很怪。 李清琛使劲浑身力气咬住下唇,才能把一切情绪都压下来。体现在手上就是在细颤,带动那一银杯的酒液撒出来。 弄脏了他的手。 不知怎么,向来有洁癖的人神色却没有任何改变,连细微的皱眉都没有,那眼神幽暗深刻,宛若探照灯。 这对李清琛来说简直是度秒如年。虽然她不在乎以后在宋家自己被人怎么看,毕竟她这个年岁放男子身上是年轻有为,放女子身上就是年老色衰。 向来挑剔又高贵的长公主怎么都不会满意她的。 可现在和外男拉扯,还是一个极有竞争力的外男,她之后行事要多多少阻力,要遭受多少诟病和谩骂,他当真不知道吗? 为什么要一直这么对她。 “你吓到她了。”腰间被一股力量带着,手被握住,和酒杯相分离。 宋怀慎声音有些粗重,明显是生了气。他皱着眉看了某处一直在用眼睛和笔来记事的史官,轻轻点了头。 处事稳妥的他还是第一次向别人亮出一种类似愤懑的情绪。 也许是这份不寻常让陆晏更加肆无忌惮了,他愈发不爽。他的预感向来很准。 “真的吗?喝杯酒而已,朕想敬,她不应该感恩戴德?” 冷白的手松开了那酒杯,皇帝的旨意必须贯彻。就算弹劾面谏一切的御史在,这一点也是不变的。 很快那酒就抵着她的手,往她无力的手中钻。 李清琛试着抓了下,费力握住后终是无力地放手,让喜酒坠落在地。 银杯滚了好几圈,那冷白的手突然捏住红色的绸布,竟是要直接揭开。 他简直无所顾忌。 第30章 欢庆 那一瞬间, 她能笃定自己必定会暴露出朝官的身份。 最不被看好的孤女其实已经做到了一品朝官的位置,是他们在场的所有勋贵都要恭敬行礼的人。 这样的反转确实很爽。 可是那爽也只有一瞬间, 她不会被赞贺能力有多么出众,有多么大的格局与筹谋手段,而是因为女子身份而拖累所有。 失去所有应得的,甚至该死。 陆晏一定能认得她。或者在这么大范围的暴露下,任何隐藏的秘密都无处遁形。 只是这么想想就能抽走她的全部力气。这几日不光茶饭不思,日渐消瘦。她连浅眠都很少有。 为了把这秘密继续藏好,她真的费了很多心力。 只是不该这时候,不该以这样的方式。 那遮住新嫁娘娇羞面容的红绸终究是轻飘飘地落下了。 皇城一众人等,上到长公主,下到街边卖羊汤的师傅, 可以清楚地看见。 陆晏的一意孤行让讶色闪过很多人的脸上。他从来不会如此失控, 除了在右相李清琛身上。所有人习以为常他这么对李相。他第一次见人就直呼其名, 那之后发生什么也潜移默化。 他再怎么将情绪外化给她, 都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好似他们天生就分不开。 可是现在光风霁月的陛下,针对的人是另一个人, 是祁朝肱骨新娶的妻子。 这种不对劲才渐渐暴露出来,才有人意识到, 陆晏这样是不对的。 他这样缠着别人,宛若怎么也甩不掉的恶猫, 有怎么也满足不了的恶趣味, 是不对的。就算他是皇帝, 是九五至尊掌管一切之人,这样也是不对的! 只是那双文气的按住了那一瞬间的可能,把红绸揭开的她揽进了怀里,让她靠着他胸膛, 藏住自己。 “…呼” 李清琛像抓住浮木般,贴着宋怀慎的胸膛,不遗余力地趴伏在有些冷香的颈窝,这种无限逼近死亡的感觉让她脑中一片空白。 心跳不住的跳动,她好久没哭过了,眼睛里聚了层水气,忍了好久才红了一周眼圈。手无意识地紧抓着他婚服的前襟。 而那红绸被她身边的侍从官拿住,很快给她盖上。 从始至终曝露在阳光下的只那点可以引人无数遐想的红唇。 一切的呼喊在这一瞬过去后像水汽凝成珠,因为自重砸碎在地。 这时候才清晰起来。 “陛下!” “万万不可啊。” “晏儿你昏了头了!” 陆晏恨恨地捏紧了指骨,几乎可以确定,今日这婚,结不成。他要将今天所有祝过新婚快乐的人舌头拔掉。 天启十二年,他当然有实现这些的条件。他统治此间一切已经十二年了。处处春和景明,他是个明君。 他要为所欲为,因为某个人做出什么疯狂的事,完全可以。 皇帝的脸色很是扭曲,俊美无双的脸上浮起一点点笑,他盯着今日的新嫁娘从头望到尾。 像在将她待价而沽,是否值得他丢掉好名声,换来一个暴君的名号。 可是在她又往别的男人怀里钻的时候,他几乎没任何犹豫决定了,身上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把她抢回来。 李清琛看不清情况,却无比熟悉这种风雨欲来的感觉。她紧咬住牙关,怀抱的人欲动也被她紧紧抓住,宋怀慎他不能轻举妄动。 在她这几日的筹备里,她会在秘密暴露后用袖中匕首将政敌的命带走,让其当场毙命。而她要以身献祭,将政治遗产给冲进来平叛的骠骑将军。 将军会继承她的遗志,继续推进她的政见。也给她一个好死,好过之后关入天牢,游街示众,尸首全无。 她已找不到再完美的法子。 这一切发生的契机本该由揭开盖头的宋怀慎决定,可是现在,只悬于似笑非笑的陆晏身上。 也好,他总要决定她的一切,不是么。 新嫁娘一意孤行,肩膀都怕到细颤,可就是不肯按着皇帝的心意来。她看起来是多么心虚。 皇帝眼底泛上点点猩红,他觉得真是好极了。冷白的手慢条斯理地抬起,曲起两指就要放下。 落叶飘悠,慢慢落在平静的水波上。一圈圈涟漪随它震荡开,落叶的尸骨很快倾翻。 “陛下——” 这时候一御前侍卫打破了这种压抑到极致的气氛。他是皇帝身边专门监视李清琛动向的。现在贴在耳边,说出了这么一番与李清琛有关的话。 “李首辅醉在教坊里,点了十几位小倌今夜都没有出来的迹象。” 侍卫神色犹豫,被陆晏不知什么意味的眼神盯着,还是张了口,说出了推断,“像是受了情伤。” 他专门跟着李清琛,自然不会认错人。那么李清琛一定是在教坊司。而不可能是眼前这位行事胆怯,只知道往别人怀里窝着的新嫁娘。 陆晏那双幽深的眼睛慢慢从她被紧握住的腰肢上移开。举起来的手也渐渐放下去。 呼吸慢慢正常。 “也对,他刚刚还在接受你们的见礼呢。”他喃喃,似在自语。 左右相行礼时,“李清琛 “正坐高堂之位,接受他们的跪拜。 他还打量了几眼,不可能出错。 陆晏心底轻哂了下,自己怎么会觉得李清琛是一个女人呢,还是个已经嫁人的。最近真是被她的冷淡折腾到魔怔了。 还好,刚刚认错人了。 这句心里的认错似是陈述事实,也似,劫后余生。 他这样骄傲的人,不能容忍自己的掌中物被别人染指。而要他去抢已经不干净、配不上他的东西,又何尝不是种残忍。 他一定会去抢的。 众人只见皇帝的神色突然就变了,对此间事很是冷淡。他一抬手,就有人拿出帕子擦他的手。 第37章 一副碰了脏东西的样子。 仿佛刚刚硬要先于律法保护的丈夫之前,掀开别人妻子盖头的,不是他。 “哼。” 他冷哼一声。 不知是对表面乖巧实则叛逆的李念,还是对着行事张扬,玩得花哨的李清琛。 他拂了拂袖,把视线分给李清琛的侍从官。一副忍着怒气不发泄的样子,“她又闹什么。” 这是被冷处理过后的陆晏,有了些顾忌。有再多不满的怨怪也要憋回去一点。 身边无能的宦官费了很多口舌才把李清琛这尊大佛请到养心殿。 他这张嘴吐不出什么好话,是一点都不肯低头的。可是以往他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这次她却不想理他。 都整整七天没和他说过一句话了。 他要恭喜她找到了条反抗他的路子,无论他如何做,训斥贬官抑或是将人打入天牢,她要是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他下一瞬就会有穿心之痛。死得比她快。 她不能这么对他,不能。 命运就是如此造化弄人,作茧自缚的总是那几个。陈香的酒缠着这一天,裹紧这痛苦的回忆封存在脑海。 越不想要的东西,放大了千百倍也要给你。才能在别人新婚夜时,对面不相识。 李清琛的侍从官在焦点中,转述她的话,“陛下,我家大人说,能和您一起治理家国是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她无悔。” 这话听着像最后的别离。原来她还是预备着留了几句话给他。 陆晏按住发烫的太阳穴,伸手把一旁的器皿摔碎在地上,累累白骨粉碎。 他突然暴喝,“她到底在哪!有经过朕同意吗?” 在众人眼中,对李相一点面子都不留。他还是在经过一阵剥离的痛苦后,第一次这样明明白白彰显出了自己的控制欲。 他这样做也是特别聪明的,因为对他冷处理的李清琛不在这儿。表面上避而不谈那些话题,让她以为他有些收敛了。其实并没有,他只是装的。 更何况,他是皇帝怎么会有错,他又从来没道过歉。 皇帝此举像是虚张声势,或许是下意识寻求安全感。 像犯错的猫在暗处磨爪子,死不悔改。 而且过段时间恃宠而骄,猫会把一切记住而后翻供。为什么她那段时间敢那样冷冰冰地对他。把这一点被冷落的委屈拖出来晒太阳。 李相赤忱,忠君。还如众人口中那般喜欢他。是不会让他受委屈的。就算不小心没注意到,陆晏也会提醒她。 李相怎么那么好啊。 是他的。 可是一切的前提是主人没在场看到他这般恶劣的样子。从他的一举一动中看到,他对她的不屑与张狂。 红色鎏金的裙摆动了动,新嫁娘红绸下飞快地划过一滴湿意。 她从这时候知道的,不用给陆晏留遗言,他不会看。而且说不定倒打一耙,骂她为什么准备死前不得他准予。 生与死的临界线间,李相失望透顶。既然用心付出什么都得不到,那么有些委屈,她也看不见。 就算猫恼羞成怒地用爪子指着那些地方他不舒服,就差开口明说了。李清琛也当自己眼瞎了看不见。 李清琛被送入了洞房。 临走前,陆晏已然恢复了只对一人苛刻,对其他人温和有礼的样子。身着黑红色交襟龙袍的他满身矜贵。 他说给自己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兄弟准备了新婚礼,把今天定为欢庆节。 天启十二年的这一天,他大赦天下。以后每年,到他们结婚纪念日的这天,所有人都可免劳役,休息一天。 可想而知,他们这对夫妻会受到多少人的真心喜爱,每当金桂飘香,欢庆节来临,闲暇的人们都会想起恩爱的李宋二人。 此外金银赏赐若干,自不必说。 原来剑拔弩张的气氛很快又变得融洽,喜庆的一天。 耳边可以听到无数的欢呼声和赞颂陛下圣明的声音,几乎可以顶穿耳膜。 稍显静处,温润的公子贴在耳侧说了句话,她被震得只能依稀辩得他的口型。 第31章 拼酒 “等我。” 他把她冰凉的指尖团住握在一起, 眉眼低垂。“人不能既要又要对不对。” 没头没尾。 对谁说的? 李清琛把自己的手抽回来,红绸下她很疲惫。没精力再思索自己新婚丈夫的话。 好在他被礼俗缠身, 很快回归了宴席,既照顾往来宾客也——喝酒。 据说新婚夜的酒喝的越多,婚后福气越多。新郎官本人想遵守礼制追求完美,其他人也有了灌他酒的理由。 寻常婚宴没那么多人,这次大婚闹得沸沸扬扬的,他有的应付了。 李清琛捏了捏手心。她安排了些人,只等他醉态初显,她伺机而动。 只是这样一番心理活动都掩盖在同色系的婚服下。独属于他的声音很干净清雅,响在耳边。“常安,扶夫人回去。” “公子…这” 随侍得了他一个眼神, 有什么话还是咽下去了。长公主面上不说, 其实还是心疼自己的独子。安排了很多挡酒的, 尤其嘱咐了他。可吃哪边的饭常安还是清楚的。犹豫了会儿便拱手带路, “请吧,李小姐。” 李清琛蹙了蹙眉, 也没多问。这样更好,方便她的人灌他酒。 只见她提裙抬步, 颇为冷漠地绕过新郎便走。也万分疲惫。 没注意到后方,满身清冷的公子挽了袖子, 接过递过来的喜酒, 眉眼染上些笑, 向莫名低气压的皇帝那儿走去。 要知道,他连状元及第,簪花授带时都没多带一丝笑意的。 人生两大关键时,金榜题名, 洞房花烛。 今天到底不同。 陆晏抬手接过了那杯酒,腕间交叠着黑红两色衣袖,衬得肤色冷白。 他的嘴角扯成一线,“恭喜。” 有些沉闷地仰面饮尽。 宋怀慎亦灌了自己一杯,对陆晏他当然是敬的。他当皇帝赏罚分明,关注民生,铁血手腕的同时又不失柔情。能当他的臣子成就一番盛世,荣幸之至。 温润公子的嘴巴一张一合,很是轻松,“柏勋,咱们俩好久没这么喝过酒了。” 被兄弟突然唤了字,陆晏的眼眸转了下。也不知是怀念还是郁郁的情绪。眼前人结婚,某人受的可是情伤。 可他到底与其自幼相识长大的。不知什么时候起,就剩下了君臣关系,倒是远了许多。 “确实,今夜不醉不归。” 红釉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很快变成两个口径很大的碗。两个算礼制顶端捍卫者与践行者的人,就算用碗喝酒也是观赏性十足的。 今夜没有身份之别,耳边尽是欢呼起哄的声音。 酒最能带动情绪的。 “柏勋,你也该找个真心喜欢的人照顾你了。” 公子的眼中漫上些许情绪,嘴角慢勾,看着对面烦闷地把碗当啷一声砸在宴席上。 陆晏边笑边骂身边的随侍,“直接把整壶酒端上来,是看不起咱们千杯不醉的宋家主?” 笑意却不达眼底。 “不敢。”宋怀慎带着点点笑意,只是这么说着。 “少说废话。” 满满两壶酒被搬上了桌。堂堂皇帝和顶级世家的家主一副拼 酒的醉态。 期间醉话不是很多。喝至最后,耳廓俱红了。 陆晏起身拂了拂袖,将手搭在扶他的侍从身上,看着姗姗赶来的长公主,唤了声姑母。 “…行了。朕不像你,明日你婚假,朝事还得处理。” 他再喝多,天下就得乱了。 “晏儿,饮下些醒酒汤。”昭和公主甩了个眼风给手边人,随后精致的眉目染上担心,看着这两个人如此醉态,甚是不解。 醒酒汤早就备好了。 陆晏摆了摆手,“行了昭和,把这一套留给明日那个新妇吧。” 长公主无言地看着他。 实在是醉了。他带着笑,在其余人的恭敬下,也微微点头致了下意。 他大跨步走着,嘴里还说着,“朕是受不了这些了……” 不知是因为什么。他的背影潇潇洒洒,却也萧瑟。 宋怀慎重新换回了酒杯,微微举起敬他的背影。 * 今夜的洞房花烛可怎么过呐。不光揉着眉心缓解头痛,在赶往婚房的温润公子烦扰。 踏进婚房,端坐在婚床上的李清琛也很烦扰。周围至少围了包括媒婆在内的丫鬟婆子十几人盯着。视线或落在门口,或落在暖烛上。 李清琛实在受不了了,起身踱步到窗边。一举推开窗通风散气。扑鼻的清香幽幽地传来,这才散了些闷。 “娘子…这万万不可呀。” 无视其余人的叽叽喳喳,她斜撑着就坐在黑漆案桌上,抬手欲把那红绸也揭了。在别人惊恐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地说,“我自有分寸。” 第38章 精致如画的眉目就这样露了出来。在媒婆捂住自己眼睛,一手也捂住身边人的眼睛。“不可不可,除了夫家得第一个见到娘子真容,其余人都不可以的。” 又引发了点骚乱。 染了豆蔻的指甲随手拿起桌案上的瓷瓶把玩着。釉色明透,可以看到自己的倒影。 抬手晃了晃,有轻微的水声。再看原来装满了液体。 她将那器皿倒转,翻弄着。 就有人拿起地上的绸布抖了抖,小心翼翼靠近她,“娘子,夫家准备这场喜事费了满屋子的金银,才让天下人都知道您嫁了这么好的夫郎,有那么多人贺您新婚,这是别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福气……” 她的注意力好似都在那瓷器上。没注意到周边情况。薄胎器皿,滴水不漏。 价值连城呐。 她又看了看这屋子的陈设,发现这价值连城随处可见。无异于躺在黄金铺就的屋子里。 手中这只是个简单装水插花的,价值都快有她半条命贵了。 看来宋怀慎那人从小就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顶级世家没跟她开玩笑。 右相府虽有面积,但没内饰。和宋府比起来自己的宅子简直就是毛坯房。 不知思绪又飘到哪了,她把半条命搁下来。有些悻悻的。 陆晏那番羞辱的话看来也有几分道理。她除了自己谁也养不起。在这样的差距前她明天要向夫家敬茶,而备受先帝宠爱的长公主据说更是万分挑剔。 瞬间呼吸被落下来的红绸阻住了,她被重新笼罩在憋闷的空间里,把人拉着压坐在床榻正中。 有人声传来了。还有些杂乱的脚步声和轻轻扣门的声音。 接下来脚步声靠近了她。有些虚浮,但足够克制。 视线受阻,她的感官更加集中。听见男子的声音亦如往日一般沉稳,有如玉般的质感。“都下去吧。” 满身冷香的酒气,人却半分醉意都无。好像也给她最后的一层幻想蒙上了阴影。 “这有违礼制啊,还有三礼三拜,还有合衾酒……” 男人轻笑了声,“领赏钱。” 把难缠的嬷嬷们打发走了。 接着是酒液倾倒在器皿中的声音,中间有些微的中断,而后抬起继续。 倒了两杯。 沉默。或许这该是世上表里差距最大的新婚夜。 无论外面贺词说的有多么天花乱坠,此间却宛若结了层冰。 政治联姻么,都这样。 龙凤暖烛缓慢地烧着,照亮着漫漫长夜。 李清琛本来憋不住那么久,可是想到他亲自把盖头掀开时,见到一张无比熟悉的脸,那表情会是什么模样,她无比期待。 她要如何在扮演一个高门贵妇的同时又上朝为官。这种男女身份的切换难度堪比登天。反正没几日可活了,最后折磨一下他也不过分。 手掌后撑在软榻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可是这个完美的政敌此刻沉默不语,并没有任何动作的意向。 指尖轻轻扣着桌案,交替着。极像一种谈判前的姿态。 终于,李清琛忍无可忍爆发之前,他轻声开了口。那语气极具安抚性,似乎是在安抚本就偏激的小兽不要走极端。 “声音很好听。”他说。在夸妻子的本音。 “……” 这搭讪手段,用在这里还真是难为他了。她心里狠狠腹诽着不近女色的他,对于男女相处之道很是青涩。 不过还是等了会儿他。 只是听到他揉着眉心的声音,有些微的气音,似乎是在找合适的语气。 无果后还是回归了老路。 “骠骑将军私自入京一事很快就会满城皆知,如果这里发生什么事的话,和他脱不了干系。此间利害希望你能明白。” 那轻松撑着的手慢慢紧攥起来。他的消息还是那么快,预感也很准。 “将军没有党派归属,但如果为了你有所动作,那必然是归李党。如果你想活下去,立场如何不用我再多说。” 还是再没有多余的话了,他叹口气,“就这样。” 他拿起那两杯酒,终是一步步走近她,长指轻挑起那红绸的一角。 顺着嫣然的唇上移到鼻梁,眼睛,发丝。 最后向下停在她拿着匕首的手上。鲜血很快染满了衣襟。 腹间脏器最集中,出血速度极快。她捅得快准狠。 难以抑制的痛苦闷哼声在这寂静的夜间无比清晰。 守候在外间的人立即问话,似乎是他早安排好来防她的。“大人,属下闯进来了!” 痛意拉扯着神经,让人每蹦出一个字都无比艰难,都要耗费极大的意志力。 “不……用。” 可是门还是被踹开了。入目的便是滚落在地的交杯酒,还有鲜血把婚服染成深色的矜贵公子。 而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把一个摔倒在地的瓷器踩着,静静看这门的方向。手中染血的匕首还未放下。 “毒妇!” 此起彼伏的抽刀声和这句愤怒的咒骂混在一起,成为她眸底一抹化不开的偏激。 宋怀慎轻而缓慢地吐出口气,这个姿势看她,还真有一种立于权力之巅的狠绝。 比他狠。 “不是让你等我么。”他的声音轻而慢。 新婚夜发生这等惨案,宴请的宾客还未走净。事情很快就会不受控制的闹大,而引人前来是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 男人阖眸。他永远可靠。 “常安,把门关上” “大人,流这么多血得请郎中,府中出了刺客要请官府…” “关上!”他的声音不容拒绝。 纱布层层叠叠地包裹在一直流血的窟窿上。他的唇已然有些苍白了。 “今晚的事不会有其他人知晓……你尽管放心。” 他借着床榻边缘撑住身体,让自己不要那么狼狈。 “让开!”愣在原地的李清琛被撞开,常安字字泣血,帮着按住窟窿给他包扎。 “……” 握住匕首的手抖了抖,她有些失控,“为什么要这样假惺惺的,我想求个好死就这么难?” 可是唯一能好好和她说话的人气若游丝。 “你说话!”她上前几步揪住政敌的衣领,他今天过于反常,是出于可怜么。她最烦别人可怜她。 手底下压抑着痛苦的抽气声。 “我医术不错,可以解决。而你……”宋怀慎勉力攥住床榻上白色的锦帕。纯洁的白色染上点点血红。 他叹口气,“你和你哥哥真是两模两样。” 李清琛听到这句话无异于得到了赦免,还真有傻子看不出她男装女装的差别。她的眼底愈发红了。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尽管常安等一众护卫要将他们分离。 “我不信。”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是怎么 说出这般有底气的话的。宋怀慎默叹,至今都没想明白。 不过她这样防着他也对。 “我和昭和殿下母子关系不和,新婚夜少一事最好。” 他的声音极轻,“和你没什么关系。” 脖间的力道卸了下去,她被侍卫拽开。 李清琛手里的匕首无力地垂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音。她的偏激状态慢慢掩藏在那副极致冷漠的皮囊下,缓缓吐出一口气。 政敌有所求才是正常的。他当初一意孤行入邢部,当那捕贼官起家,就是为了摆脱家族的控制。至今才娶妻也是为了抗拒长公主安排的联姻。 对待生养自己的人很多年只称呼为“殿下”,而不是母亲两个字。 所以他此举和她没什么关系。伤口止住了血他就行至别处将歇了。临走时文气的手扶住了门沿,回身看了她一眼。视线低垂,落在没喝的交杯酒上。 好似在犹豫是否要灌她一杯酒来完成这最后的仪式。 但她已经在拆卸头上的钗环,粗手粗脚,甚至扯落了几缕发丝。 他最终只是犹豫了那下,很快离开了。 第32章 四季如春 江船上白旗招展, 在是求助的信号。破了的窟窿灌进江水,船仓内的人都聚到了甲板上。 好在很快便会靠岸。 “公子, 那小人如此无礼,都把您伤成了这样。”常安一脸担心,递上了冷帕。 备受两世欺负的公子没说什么话。 他知道她逼不得已,顾忌世俗眼光,掂量局势,整个人偏激又倔犟。要把她拉回正常状态很不容易。在这不容易之中,他本来另有所图,可是栽了。 没办法,只能妇唱夫随了。 “天启之初,宋氏想让谁当皇帝, 谁就能当。”他的视线落在沿着船架登岸的背影上。 文气的手摆了摆, 语气如同谈论天气一般。 那年新婚夜, 他在偏房写着文书。笔蘸着墨, 列举李相女扮男装,篡改律法等几十项罪证。 写得如有神助, 证据详实,逻辑缜密。最后留下一大片空白的地方, 用来写日后和她相处时可以找到的证据。 第39章 此般论证,就是让李相不得不死的铁证。至于如何死, 这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这种猫抓老鼠的游戏, 能一下咬死猎物总是最下等的方法。 下腹的伤没那么重, 她不善近战,他也有所防备。 常安看着他的血慢慢浸透了衣衫,研墨的手都在颤抖。 “慌什么?”宋怀慎淡色的眼眸闪了闪,收笔。 一张崭新的宣纸铺在桌案上, 镇纸自中央推移到边沿。 他再次叹口气,想到那握住刀柄的手,还是写下了——宋氏关系图谱。每位明日敬茶时会出现的人物都被他写下了名字,对他该有的称呼,备注了喜好、习惯。最后用画笔精描出小像。 有这张纸她可以在明日大放异彩。 案牍上的纸越堆越多,墨迹与血腥味交织。如此复杂矛盾的人,又坑害她入深渊,又要拔她出泥沼。 让人看不透。 或许也可以简单理解为,他面对那个美得无话可说的新娘,在羞赧。 慌不择路的心房夹杂着失而复得,交织着血与利益,最后成功显现在他透红的耳廓上。 她……蛮漂亮的。 白玉镯自一肤如凝脂的腕上褪下,伴随着一声久居高位的那种淡然语气,说出挑剔到极致的话。 “长得凑合。” “也就这个优点了。” 白玉镯子能伴随着这位长公主十几年,在一众珠光宝气中脱颖而出,足以说明它的意义非同寻常。 现在两指搭于其上,慢慢松手。 是最简单的一种易主,可达成这样简单的交接并不容易。 李清琛没看那张纸,单凭自身就能把这些人记得清清楚楚。可是就如同她没要那张纸的原因一致,她在敬茶时目中无人,表现堪称灾难。 还好宋怀慎一声时隔近十年的“母亲”挽回了局面。 长公主的红唇绷紧,要说什么,但眼周红了一圈。最后恨铁不成钢地说,“随你们。” 宋怀慎松了口气,看到玉镯交接后面露轻松,欲牵起她的手完成接下来的仪式,然后赶紧结束…… 白玉镯被翻手摔碎在地。上好的玉,断裂的切面都折射着完美的抛光。 她没拿稳,让这祖传的镯子碎了。而且唇角上扬,明显是故意的。 男人忍不住抽了口气,感觉下腹越来越痛了。这时候的混乱程度不亚于朝堂之上传国玉玺碎了的时候。 她是疯了吧。 血迹渗出来,被眼尖的长公主看到了。她万分震惊,震惊于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孩子竟然被一个在她眼中和桌子椅子没什么差别的人,弄伤了。 她声音有些尖利,“慎儿,你可是受了伤?” “……” 场面已经够混乱了。他咬着牙,竭力在血浓于水的母亲面前,装作如常。咬着牙忍着,“没有。” “只是宿醉。”他补了句,声音压过其余的所有,家主的威严震住了场面。 但是当你祈求不要再多事的时候,总有多事之人出现。 李清琛面无表情,给世家又上了一课。不仅不听夫家训话,还要反过来训长公主。 “我对您真的很失望。明明您是最有机会登顶的权力至颠的女人,可是现在呢,相夫教子……唔唔” 宋怀慎一把掩住了她的嘴,在一片讶色当中,连拖带拽地把她带走。 作为宋家主,他的身后一片骚乱,有人向他恭敬地行礼,有人在望后面的异动,有人在说礼崩乐坏,家族耻辱。 最后他只听得见自己紧紧牵住手的人,看他近乎于带她私奔的模样,在笑。 真是疯了,他怎么觉得她干出什么事都无比合理呢。 “你嫂子…” 他在两个人的席面上也不欲多说。彼时已经是婚后三个月了。 一看就是无欲无求,把关系处理得很糟糕那种。 不过见自家哥哥这样,她也习惯了。 “哥,先不说你的事了,聊聊我吧。我上次见陆哥哥时,他没给我什么好脸色,你说我还能嫁给李清琛么。” 宋雨一副少女怀春模样,双手交叠抵在下巴上。“我不在乎她是个穷小子,就算跟着她住茅草屋我也愿意。” 今日她请客,约在教坊。因着这里的酒很好喝,也是她们初遇所在之地。 她大手一挥就是一桌子酒菜。 “你赶紧和那个李念和离,给我让位。一天天的她当我舅兄算什么事啊。” 她讨好似地给他倒了杯酒,热络地张罗着。把对李念的恶意彰显得明明白白。 “……” 他面色很古怪,蹙起眉,开口依旧是那几个字,“你嫂子…唉。” 他从来没有如此无语过。 “哥——你之前答应我的,说只要我不给你惹事,你就给我安排。现在我做到了,是他们口中的乖巧懂事的贵族小姐。你却失信了…” 她说着竟然流下几滴泪来。 是真的伤心了。 宋怀慎抬手轻抚了下她的头顶。 宋雨可怜兮兮地抬头,“哥…” “你让让,挡住后面的御史中丞了。”宋怀慎无情地把她推走。明显还答应了另一人的邀约。 “哥!”宋雨抵抗不过有着实权的哥哥,气得直跺脚也没办法。 白嫖她一顿饭,他真是穷疯了。家族早对他的经济进行了很残酷的制裁。十几年来只靠自己的俸禄过活,当了家主情况才好些。 可是……半年俸禄没宋雨一个月的零花钱多。 企图唤回亲哥哥的良知无果后,宋雨只能退出去并为他们轻轻关上门。 气煞她也。李念你等着吧!京城贵妇圈,你要是能融进去,她就不姓宋。 她委屈地抹了一遍又一遍的眼泪,看都没看就往外走。撞到人了也不肯把擦泪的袖子放下来,“眼睛不要可以捐给城南基金会,撞到本小姐了还不快滚!” 对面没有动静,宋雨放下擦泪的手一看,心态瞬间来了个大转变。 竟然让她看见李清琛了。 她面容整肃,身后跟着几个人,知道的来得是教坊司,不知道的还以为来的是太和殿呢。 刚刚撞到的是一个不知名姓的小官。他神色匆匆地向她请了下罪便走了。 跟随着他一路走过去,能看到李清琛严肃地坐在厢房主位,又严肃地点了十几位当红的小倌,而后揽住一位容貌最好的,开始谈事情。 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在这种地方聊公务啊。宋雨不解,可能是新风尚吧。 宋雨还很生气,她竟然这么不检点。不过她很大度,毕竟她还是年初灯会时远远见李清琛一眼,其余时候她和哥哥都忙得见不到人影。 也可能在故意躲她。 小姑娘整理了下面容,有些紧张地理了下自己的发,攥了下衣角,而后大踏步进了厢房。 直接推门而入。“琛哥哥在此间一应花销挂我账上。” 没谁会拒绝钱。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哎……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竟然敢推本小姐,嗯?” 宋雨被请出去了,站在门口她痛定思痛,深呼吸了口气再次大踏步进去,这次直接把那些容颜姣好的小倌挤走,直接坐在李清琛身旁。 有人靠近,她就张口乱咬。 “嘶…您怎能如此啊。” 这般语气似乎怎么也没想到表面端庄的贵小姐如此的随心所欲,没个样子。 宋雨眼里涌上层雾。她勇敢追爱也要被说不像大家闺秀。 可是她好不容易才见想见的人一面,偶尔一次任性,也不可以么。 “唉。” 在小姑娘慢慢垂下脑袋前,她的耳侧被一双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伴随着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气声。 挡住了那些世俗强加给她的枷锁。 宋雨抬眸就可以看到她的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你管他们做什么。” 小姑娘眼眸里的雾气慢慢散去,同时又迸发出光彩,激动地想说什么,但李清琛又一本正经地回到公务上。 只警告她不要乱说话,而后就没赶她走了。 光打在她握笔的手上,投出一道影子。 宋雨看着看着就呆愣住了,她怎么那么好看呐。 以至于李清琛轻佻地和她说挑一个合心意的男人消遣时,她都没反应过来。 陆哥哥有句话还真的说错了,李清琛在家里点小倌完全不会尴尬,甚至特别很乐意让宋雨也自由选几个享乐。 虽然她不像其他贵族那般有家底,可是跟着她一定是最自由的。 她要选她。 宋雨脑袋都晕乎着,都不知道回了句什么,只见李清琛轻蹙起眉说,“我不卖。” 管什么卖不卖的。宋雨抓着她前襟,像猛兽般飞速靠近,却在真正接近时,细细嗅了下花儿一样,轻轻在她侧脸印下一吻。 少女虔诚的眼眸闭上,眼睫轻轻颤抖,像是蝴蝶振翅,真正勇敢冲动了一回。 第40章 事后宋雨的脸颊爆红,有点像饭犯错了般看着她反应。 李清琛有些震惊,瞳孔微微放大了瞬,而后正常了。收拾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没有呵斥她,也没有教导她。 小姑娘开心没几瞬,刚想抬手把人留住。就听她用万分难言的语气,“你哥他……唉。” 这无奈怎么那么耳熟呢。 没想到转眼就看到一个容颜碾压一切的公子冷冷地看着她们,脸色出奇地差,犹如万年温润的泉水现在结了一层冰。 “哥…哥哥。”宋雨怯怯地唤着。 * 李清琛被宋怀慎面无表情地攥着腕子,他力道大得出奇,在无数人目光下,把她拉拽到一无人厢房。而后立刻关门,把她压在雕花木门上,无限地靠近。 她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这几个月都要憋死她了。出来一次关他什么事。 而且,她现在是男装,他更管不到了。 除非……他就是装作分不清,他其实早就知道他娶了自己政敌。刚刚还看到御史中丞那老东西跟着他呢,想必早找好了弹劾她的实证。 她喉咙干涩地问,“宋大人这是不演了?” 对方退了半步。 呼,没认出来就好。 很快她的眸子里闪过寒光,“还不快松手!” 他态度冷寒到极致,手攥着她的皓腕,盯着她的眼睛说,“宋雨年纪还小,她不是你能随意玩弄的。” “我们教她礼义廉耻,而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吻一个男子,还没得到应有的呵止与正确的引导。” 瞧瞧他这副样子。 还怪到她头上了。 李清琛的指尖抵在他的胸膛,似箭般如有实质地穿透。“说的我好像有义务教她一样,我是她谁?你不会真把我当成她嫂子了吧?” 又是一步试探。 可是对方此刻很难和她同频,他万分冷寒地盯着她说不出人话的嘴,久久、久久不说话。 李清琛咽了下口水,秀丽的眉轻蹙起又松开。最后好似妥协般道,“好好好,亲。” 这份沉默宛若冰湖崩裂。 宋怀慎恼怒她以为自己是吃宋雨的醋,明明是她没有捡拾起义务。 他恼怒地…亲上了。耳廓和手掌的温度都极速地攀升。 夹杂着难以言说的渴望。 这是他们初吻。 本来新婚夜,他要是和她喝了交杯酒能有更快的进度,毕竟她是一杯倒。可是没有,他自迈出离开的那一步就清楚,没个三年五载,他碰不到她。 现在……他为她遮掩纰漏,掩盖秘密,处处小心。婚后就住在左相府,从没回过人多眼杂的宋府,她如何来去都不管她。 让她多活了三个月。 都是他应得的。 “怎么还有点委屈呢。” 她喘明白气后,嫩白的指尖轻蹭了蹭他的耳廓,眼眸里有笑意。 …… 但这个吻让他们的关系更复杂,也更冷了。李清琛像个渣女一样拒不承认,而宋怀慎自己又怕她走上偏激的老路,动不动就自戕什么的,也不怎么理会…… 好吧,其实他也接受不了真和死对头搞一起了。 好在尴尬期在第一年欢庆日,也是他们结婚一周年纪念日那天后,结束了。 她就是特别好能有什么办法。 本来那天是公假,他们再忙都应该有空。可是她几乎是到了昼夜交替的时候才赶回来。 “宋怀慎。”她先叹口气,随后挂上了蛊惑人心的笑意,“过来。” 她说他当时看起来特别委屈。所以于心不忍才妥协的。 哼,明明就是她的错。 * 一晃眼过去三年了。 宋怀慎最近看上一批玉石,想把它都买下来,好好打磨一下。 看他这般沉迷,李清琛和商会洽谈时,一反往常地单独留了个人,请他喝茶。 “没有,倪老板做生意一直诚实守信,是官府合作的优先考虑对象呢。” 指尖蹭了下杯沿,安抚好以为自己犯事的富贾后,她笑着接道,“你也知道我现在内忧外患的,有点风吹草动就留了把柄。” 比如别人送礼,比如她买到不符合市场价的好物。 “所以我想托您找个稳定的玉石商人,我匿名购买。” 同时她又特别补充到,“质量一定要上乘,钱不是问题。” 等被问到什么时候,她挂上笑容,没有多透露什么。 怕她的矜贵公子被粗劣的石头磨伤了手呗。虽然她不懂几块石头有什么好收藏的,但是他想要那就要有。 李清琛的腰包一向鼓不起来,不似她管理国库时那般 每一毫每一厘都要清清楚楚,自己的钱花得如流水般。 按她的话说,为自己理财就像是加班,都是自己的钱,花得开心就好。 欢庆日时看到那堆满了整个偏房的玉石,贵公子不识米贵,但也些微蹙起了眉。 没过几息就接受了她为他买单的事实,并慢慢沉迷李清琛为他花钱这种感觉。沉迷到她没钱都要把自己的钱送给她,让她豪掷千金搏美人一笑的那种。 他也准备了纪念礼物。 一种温润质感顺着她的脖颈向下滑,有些微的重量。 接着手腕上也有,而后耳垂,脚腕……能想象到的首饰,都戴在了她身上。 这一套温润的玉石一摸就价值不菲,关键是成色顶级。矜贵公子从小跟这些待在一起,眼光极高,送出去的东西连长公主都挑剔不了几句。 从原料到研磨抛光,他说都仔细盯着了,现在的成品有价无市。 原来……他整日捣鼓那些石头是为了送她首饰。 胸口的白玉,通透处似有光影游走。她看向那儿,虽不太懂行,却能感受到他的心意。刚要开口说什么,就发现他身后还有另外几套不同质地的玉首饰,端端正正地摆好,流光溢彩。 她向前走了几步,还没看完就发现不止玉首饰,还有很多成套的金银钗环,那数量够她每天换着戴都不重样。再看还有京城成品斋的胭脂水粉。 她一回身,与之相配的全套衫裙都搭配好了。 “这……”她吃惊地有些说不出话来。 宋怀慎从展开的衣柜处向她走来,抱住她。沉闷地没说多余的话。 李清琛也默了默,这比她败家多了,像那个奢华的婚宴一样。他这次送礼像是把之前二十多年没送的礼都补上一般。 她轻轻摸向他的耳廓,问怎么了。 原来是别人有的她也要有。宋雨这么些年也没等到当初惊天动地的怨侣和离,在贵妇们的席面上都要针对死李清琛了。 她们说她寒门出身,身上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看起来很廉价。 他受不了。她嫁给他时虽然准备了很多钗环,可她一直不戴可能是不喜欢,那他重新送。她这人全身上下男女两种装扮,只有男装腰带上系着串菩提珠子和一颗红玛瑙。 “我不戴是嫌麻烦,去赏花宴的次数又不多,男女装换起来有多麻烦你又不懂。” 她温言细语,安慰着他的每一丝情绪。 他又说了句什么。她回道,“怎么会暴露不了,要是只换了衣服,耳朵上还有玉饰忘摘怎么办。” 她问,“我语气不对吗?”顺手捧起他的脸。 他们就这样过了很多个欢庆日。 * 夫妻之间再蜜里调油,亲密无间,那也是有空隙的。 尤其她身为首辅,他为从一品朝官,连时间都为对方挤不出。 他想把空隙填满。 宋府迎来了最小的一位世子,小家伙含着金汤匙出生,生得粉雕玉琢,很是讨喜。 现在都是能跌跌撞撞走路的时候了。来左相府受启蒙,宋怀慎教他识些字。 李清琛越来越忙了。有时候一连几天都没在府上出现过。身为她的政敌,他最没资格过问。 两个人夫妻那么多年,什么话题都能谈到,可是就政见不合而言,绝口不谈。 弹劾的奏章是一直写的,互相攻讦对方党派是从未停过的。和以前的区别是,两人不会亲自下场辱骂对方。 他们这般身居高位的人,这样有失身份。其他人是这么解读的。 只有被骂得入了心,整个人摇摇欲坠时,夜间会埋在对方的胸膛里无声地哭。 他除了抱紧她,也没资格多问,政见比他的命还重要,她也是如此。他们两人背负了世上太多的责任。 责任么…… 可她还不来。 他有点不想背负了。 粉团子稳稳坐在温润如玉的公子手臂上,两人的眉眼都精致到过分,公子轻声细语说着什么。 这副图景很是温馨。 忙里偷闲赶回来的李清琛心里暖了暖,当晚被他堵在逼仄的空间里。 她被问得有些突然,“孩子吗?你很需要?” “你整整半个月,私下里就和我说过这两句话。都是疑问句。” 第41章 他眸中的光明明灭灭,声音依旧清冽。没什么语调起伏,没有多余诉求。 李清琛有些懵,这不是同一回事。 她哄人的本事还是依旧稳定,第二天去看了大夫。查看身体情况,当然宋怀慎也要查。 “生不了。”她拿那如春水般的眼眸带着笑意看他,说的是安慰的话。 她识眼色地把手腕送到他眼前。 温润公子表情绷着,搭上了替她把脉。和大夫诊断结果一致。 她女扮男装,常年逆转阴阳,已经伤了身体本元,不光不能生育子嗣,连最基本的寿命都比别人短。 这个消息对于顶级世家来说,就是个噩耗。对于有着浓重传宗接代思想的士人打击也很大。 粉团子没待几天就被送走了。 对于此,李清琛只能说太了解自己死对头的德性了。 别看他平日温润如玉,谦朗如画,是诸多女子的春闺梦里人。其实心眼比谁都多,这件事上他就是故意把孩子借来在她眼前晃,还好她不能生。 他给她调了很多苦到要命的药方,每天督促她喝了调理身体。 婚后他们很少吵架,可子嗣这件事他有些放不下。像是只有她生了之后,他们之间才能更紧密,谁都分不开。 像是李清琛给他的安全感还不够多一样。说实话,有点不识好歹了。 她本想纵容,可这件事情上她是有底线的,人不能没有底线。可是他这人像是触及到了底,有些奇怪她怎么还有这个东西,被她捧久了想踩一踩。 她也不是个怕事的。也不看看她有多少段情史,他有多少。跟他玩在意不在意那套,洗洗睡吧。 在反反复复地施展手段未果后,他反被三拿三放,冷淡疏远又忽远忽近,已经被制得服帖。 “好啦,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怎么会,我知道你不是想趁机扳倒我,对吧,宋大人。” 温润公子轻轻嗯了声。 她以为事情过去了,能好好抱着人睡觉。他像玉一般温温润润的,还很大一块,贴上去很舒服。可是当晚手边放了药碗。 “你要是活不久,我让你的党派都和你一起去死。”他这样说,那淡色的眼眸里有许多化不开的东西。 大夫说她寿命不长,她要调理的是这个。 李清琛捏了捏手心,她真的有些生气了。 喝药,绝不可能。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元旦快乐呀!年年今日,岁岁今朝 第33章 四季如冬 “哪有那么容易死, 你是在咒我吗?” “宋大人——”她拖长了调子,甜丽的本音拉得绵长又腻人, 谁听了都得将自己拥有的一切都奉上,供她随心挑选。 可是这件事情,他也是有底线的。他不能想象没有她的人生究竟该怎么过。无论是作为政敌,还是相濡以沫的夫妻,他都不能没有她。 实在是不想承认,如果她要他放下原有政见,说狠话不超过三句他就会同意的。 有时候真羡慕她,爱人和敌人都是同一个。不像他,现在只剩一个爱人了。 见他不为所动,她靠近他的耳廓, 轻而快地说了句, “宋哥哥。” 意料之中地, 视线里他敏感的耳廓越来越红。 说实话, 对于老夫老妻来说,这属实是不应该。李清琛不太懂, 可能他就像老房子着火,没谈过其他人就是这副弥足深陷没出息的样子。每天对她就像是陷入热恋 一样。 她不喜欢没出息的男人, 但她喜欢他。 抗议无效。 她为了摆脱喝药,软硬皆施, 无所不用其极。可是打碎了一碗还有下一碗放在她手边。那双淡色的眸子会盯着她。 无论她正在干什么, 写报表还是制定埋伏别人的计划, 他没分寸地盯着她一举一动,直到她不堪其扰把药喝完。 她是真不喜欢喝药,林婉君得病时药都是她熬的,可最后结果让她撕心裂肺。现在闻到那点药草味, 她就难受。 她也这么和他说了。 抗议无效。 但是他会兼修烹调之道,每次一口气闷完苦到不行的药,他会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端上来甜粥。 还甜粥,他就是端上来杏皮茶,南瓜浓汤,栗子塔、奶霜冰酥酪,香糖果子…… 她也不会……话说回来。 李清琛像小猫一样咬着勺子,漂亮的眼眸眨巴眨巴,被他像祖宗一样供着,什么都不用干,舒坦。 他还是太犯规了。怎么能用那双文气的手干什么都精彩呢。 甚至连她为了面子不买账都考虑到了,他会用那双眼眸期期艾艾地看她一眼,而后无声地叹口气。 说这些都是他亲手做出来的心血。为了做这些他连政务都耽搁了,眼底都熬出了乌青。 每次这时候李清琛的脑袋就嗡的一声。事业和爱情两项攻击她。 没办法了。只能按时忍受一会会儿的酷刑了。 而在这个在世小华佗的每日监督下,她的身体好像确实好了许多。整个人也胖了几圈。 * 真夫妻之间连吵得最凶的喝药和子嗣问题,都能像打情骂俏一样。 这种恋爱的甜腻气息不知道还好,一旦了解到一点详情,就能被腻死。有预感的人虽然不知道,可落在眼里就是特别刺眼。 要知道,李清琛身边从来不止一人。 无论新婚夜,还是来晚的第一个欢庆日。 一个人一旦身边有两个特别喜欢圈占领地的人,结果都不会很好。尤其在她分不清什么是忠君,什么是忠贞的时候。 天启十二年新婚夜,天大亮。 “李清琛”收到自己妹妹的密信时很是摸不着头脑。 什么叫“你回来当我妹妹吧”。 嗯? 这么多年没联系,这样不好吧。 话是这么说。骠骑将军拿虎符披甲上马,冒着私自入京被砍头的风险,率亲信来到了三千里外的皇城城郊,悄悄驻扎。 “该死的李念。” 他收拾成她的模样,一见面不是叙旧而是逼他这个武官去背什么政策导向,未来规划,现今问题解决方案。 看完一页密密麻麻的字后,一拿开还有一页。 往下翻还有,不止这三页。 三百页! 要不是他身子骨和她差别太大,实在穿不下婚服,他就要替嫁给另一个男人了! “怎么长那么快,你自己系吧。”她分外嫌弃地放弃给他套拖地十米的裙子。 真是有病。 骠骑将军捏了捏自己的手,他用了北疆邪术缩了骨相,全身酸疼。 能生生砸碎一个成年男子脑袋的拳头因蚀骨痛意猛砸了下桌案,把三百页《右相速成》翻得哗哗作响。 等到她最后说,要他把她杀了后,他气得差点要把皇城上下倒过来。 她真是有病。 有个掌握兵权不远万里回来陪嫁的武将哥哥,有个驻扎边疆的定远侯父亲,竟然要自戕? 他这么多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她玩脱了后能平平安安的活着嘛。 “李大牛!你要干什么?” 武官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而后恶狠狠地说,“没什么!” 她就是被惯的。从前父亲母亲惯她,现在只能他这个长兄接盘了。 李大牛被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决定在她的动手信号发出后把除她以外的人都杀了。 京城的纸醉金迷迷人眼。他抖落自己身上的风尘仆仆,穿着绯红的官服,翘着腿坐在高堂的位置上。 “二拜高堂。” “真烦人,老子走了。”武官目之所及,都是死人,此刻万般不耐。连一刻都等不了。 而且她生存的环境很不好,总有些若有似无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尤其有一道不容忽视。那个将华服穿得像什么似的,那种天生的帝王气质盖都盖不住。 武官也是个男人,他怎么不懂。就是觊觎他那可爱乖巧懂事的妹妹! 那个不远不近举着酒杯慢饮,会时不时抽查他背诵内容的,就是他们祁朝的天——景帝。 就是那个忌惮他手中兵权,挖空心思也要把权力拿到手的皇帝。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 就别怪他了。 喜欢他妹妹是吧,可惜喽,人家现在另有新欢。他要把事情给搅和黄了。 武官周身潇洒之气,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同时还接受左右两相的跪拜。与往日有些不同,那副容颜堪称绝色,今夜添了英气。 “咳咳。” 李大牛听到咳声勉强放下了翘着的腿。稍耐下心思,在“二拜高堂”后、陆晏说祝词前走了。 他去了教坊司,把平日里她惯点的那些小倌都叫了出来。 “平日怎么对我的,今日亦如是。” 他笑得有几分邪气。就差把他的不怀好意摆明面上了。 第42章 又掀了壶酒,仰面就灌,酒液洒在他的脖颈上,顺着喉结往下滴。 一脚踹翻了案几,将黑凳翻个面抬腿踩上。单手掐住一摸上他腰的涂脂抹粉的娘娘腔,啧了声。 “你这程度不行啊,告诉我,你平日有没有做更多过分的?” 小倌脸色又红又白,素手点点开始顺着解他的腰带。 还没等解开,李将军就把他像按砧板上的白菜一样,把脑袋按在翻了的桌案上。周身的疼痛让他看起来更邪肆了。 他活动了下上下牙膛,发出难耐的声响。觉得更加不爽了。 这么多年,李念过得是什么日子。这等货色也敢碰她,还要花钱让他们碰她? “李大人,你…你要干什么?”坊长在角落里哆嗦着看他。说他下一瞬就要将此间事报予杨志了。 这个名字他背过。有关妹妹所托,他醍醐灌顶。嘶,保守派的。 他又啧了声挠挠头,低骂了句。还是踩着凳子,按着人的脖颈凉凉警告着。 “都是什么货色敢碰本将…本相?以后本相没先点头,都不许碰老子,不然砍了你们脑袋!” 他活动着手脚,每说一句话,这个厢房里的人就哆嗦一下。 刚刚说要叫人的坊长几乎要拔腿就跑,被他发现后像拎小鸡崽一样提起来。 “您…您要干什么?” 俊美无双,英气耀眼的男人笑了声,“老子耍酒疯呢,听到没?” 这种情况,坊长保命要紧。立刻懂了他的意思,连忙保证不会乱说话。 李将军满意些许,松开了他。 与此同时,暗处的眼线悄无声息地离开。 “陛下,李相她可能受了情伤。”眼线的话响在耳边。 “她又闹什么!” 皇帝在夜半时离席,传诏李将军入殿。李大牛等候许久了。 陆晏看他犹如看死人一样。 “参见陛下,今夜无眠甚是念您。” “你这是什么样子?!” 两道声音同时响在半空中。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李将军仗着妹妹的身份,留下了一个又一个惊喜给李念。 比如向陆晏隐晦地表白,恶心他。不是喜欢她么,那他用同样的脸做出那么多出格的事,他就喜欢去吧。 比如敲打下腹还流着血的妹夫。去他的政治联姻,几天跑死他多少匹千里马了。他要是对李念不好,他就不是马踏匈奴,而是踏破他宋家牌匾。 还有那些忌惮她是奸臣的,他稍微强硬了点态度,周身臭毛病也都好了。也不得寸进尺说什么奸不奸的事了。不然都得掉脑袋! 做完这些事后,李将军潇洒拂衣去了。 “再见了。”他在城郊隐蔽的驿站里,坐在高大的马匹上。圆月高悬。 西北的风好似能刮进京城,刮得人想把她就此带走。 也不用受这些罪了。 “你赶紧滚吧。”李清琛觉得真丢人啊。 “你就是顾虑太多,有事还叫哥啊。”李将军冲她稍抬了下颌,很有原则的没说煽情的话。 马蹄左右踏了踏。 前路漫漫。 潇洒的李将军突然低骂了句,纵身下马,拥住了这个妹妹。 李大牛从小就知道,他妹妹这辈子没救了。可是他想为她承担一切,让她好好活着。 武官英气无比的眼眶涌上离别的眼泪。李念顿了顿,抬手拂去他的泪。 “真矫情。”她贯彻老李家的传统,轻叹一声。 “老子心疼你懂不懂。”李大牛抬袖把眼睛一抹。 这对兄妹不像宋家那对金枝玉叶,裹在礼制枷锁下,也不像陆家那对皇帝与和亲公主。李大牛和李念就像玉的明暗剖面,折射出万千世态炎凉。 他突然就像下定了决心。“造反吧,哥陪你。” 他有兵权她有脑子,他们两在朝野上下都有地位,甚至把守边关的父亲可以威胁整个祁朝安危。 有这种条件为什么还不造反。到时候她永远不用担惊受怕,他们一家也永远分不开。林婉君的墓碑都能换成镶金的。 她到时候做女帝,他还当他的将军为她巩固江山。她把景帝那傲到不行的小子纳进后宫,让他日日受辱,腻了后打入冷宫。 宋家那位稳重就帮她打理后院,不听话乱吃醋就赐死。 她被写进史书,流芳百世…… “你昏头了!”李念不可置信地呵斥他,在他还欲吐出更多大逆不道的想法时突然使力扇了他一掌。 一切好像都寂静了。仅仅是这么一个动作就能知道彼此的想法。毕竟他们可是同年同月同日生,长相别无二致的亲兄妹。 李将军狠狠抵了下上牙膛,脸颊火辣辣的,他整个人终于还是嗤笑了声。 “我昏头?你到底是为什么要对皇帝忠诚至此啊!娘都死了你窝囊给谁看?” 李念这时才知道,继承父亲忠君思想的,只有她一个,她哥就是什么敬仰都没有的混蛋。呵,以后都不要再见了。 李将军看着她就像能读懂她所思所想一般,心被她反复戳了个稀巴烂。他唯一在意的就是照顾好她啊。 李念这个正一品朝官看着他区区三品武官,暖白的侧脸显得绝情。她当然也能懂李大牛,只是李家从来用实力说话,意见不统一时听最厉害的那个。 从前是李父执意从军,李大牛跟着去了。她当时手无寸铁,只能看着他们背影哭。现在李大牛也得听她的。他还是再练几年吧。 “武官品阶和文官品阶不一样!” “算了。你不在乎战乱四起时百姓流离失所我在乎,你不在乎祁朝未来如何我在乎,你不屑于皇权君权我在意得要死。陛下是好皇帝,而我也不是叛国的奸臣!” 她的脖颈激动地红到下巴,整个人执拗倔强到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奶奶的,你念那么多书念傻了吧!”她以为她当皇帝不是个好皇帝? 李大牛忍不住爆了粗口,他气到也顾忌不了什么了,把他们这对君臣的遮羞布都扯下来。 “君臣?你当你们是君臣!”他的音量陡然拔高,他近乎怒斥,他知道他的君主对自己妹妹有非分之想时,简直丧失理智。 “他喜欢你,谁家皇帝会对自己的臣子有那种想法!” 仅仅是当了几天右相,他都要受不了皇帝那时时刻刻攥住他的视线,那种即将展开扩张露出的占有欲在他一个外人看来都窒息无比。这还是在皇帝无比厌恶李大牛的状态时的程度。 要是换了李念自己,不知到得被缠到什么地步。皇帝会肆无忌惮到什么样。即便她情根愚钝,也会难受的。 更何况,她那个新婚丈夫那种眼神在他面前掩藏的很好,可是他明白,那是一个男人再寻常不过的隐忍,他想占有她不惜代价。 有这两人在她身边,在她身边反复圈划领地,确认名分和地位,一旦意识到另一人存在后,必然会冲突和流血,用尽一切疯狂驱逐对方,确定自己是她的唯一。发疯只是迟早的问题。 她要如何收场! “……” 气氛陡然结冰,无数细节在此刻凝重成块,碎成一片一片。 李念沉寂许久,李将军恨铁不成钢,翻身上马,反正他点到位为止,到时候起兵造反,她不认也得认。 冷风袭来刮脸,像刀一样。 “你给我站住!” 李念冷冷地,沉寂许久后还是不愿顺他的意。她的眼底红透了,想阻止哥哥造反,又想让他不要走。想要国泰民安又碍于她的改革受阻,政见难以推行,逼她造反。 还有…陆晏怎么能是这样的想法。 可她始终是有自己主意的人,要消融掉以往不是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能改变的,要不然她也走不到今天。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绝口否认陆晏对她的心思。“不可能,陛下爱民如子,对臣下爱护有加,他的情感不是我们能随意揣测的!” 李将军拽着缰绳调转马头,眼神变得似能看穿一切那样透亮。 “……” 不可能的,怎么会。她和陛下的君臣情有如海般深,可能瞧着像依赖喜欢,其实并不是这样。 她想什么他自然能知道,给她点时间就会接受的。 李大牛大笑了几声,冷凉的月光撒了他满头满脸,他利落扬起疆绳,纵马无人长街。 还狡辩,反正给她留了小惊喜,回去看看吧。 第34章 婚假 养心殿长烛燃起。 “别人结婚, 她请什么假?” 陆晏抬手,按住宿醉后的太阳穴, 漫不经心地用手指点着纸面。 上面写了一句话的几十条释义,朱砂笔混着墨字,红黑写了满页纸。 他是如何也想不到,这句话是他忌惮多年的骠骑将军,一个武夫随口诌的。 可能没什么实际意思。只是皇帝把那句话都看到快认不出字是什么了。隐晦的告白早就被他挖出来,明明白白躺在桌案上。 第43章 冷白的手最后没什么力气地垂落,红色的墨水顺着无名指根向下滑落,滴在龙椅上。 她什么意思。 最后皇帝想这些想到烦了,还从来没有一项政务能让他想那么久,还任何解决方案都没有的。也没有哪件事情能让他做分析写到第二张纸。 打量许久, 烛火幽微。 良久, 养心殿出现一声叹息。除了皇帝谁敢主动这么晦气。 陆晏认命地拿出另一张纸, 镇纸铺平压角, 宦官随侍研墨,侍从侍女扇风。 受着百般伺候, 他才将心底那种有可能处于关系中一点点弱势的不平压下去。 碰巧明日李清琛又告假了,原因是妹妹结婚。 关她什么事。 她不应该专心想想和他两人间的事么。像他一样。 陆晏自暴自弃地承认了, 李清琛在他这里就是不一样,他可能无法再气定神闲地说她为臣, 他为君了。 她要这么说他可能会生气的。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预备下次生气, 让她改正过来。 可是非要说不是君臣, 他也想不出另一种比这种关系更可靠的了。毕竟祁朝律法不准同性通婚。 那么改律法呢?骨节分明的手又在纸上勾画着字。每下一笔就有无数列祖列宗的骂声响彻耳边,还有全天下人都看着 他那种眼神。 勉强写了一行后,他搁笔。 “聒噪。”寂静的殿堂回荡着这句话。 他慢慢地敲着御案思考。反正李清琛孤家寡人一个,娶不了妻。宋怀慎还是点醒了他, 他需要一个人来照顾,她就挺不错的。 要不把她绑在自己身边,天天都能看到她,不用等什么朝会,还要忍受几天没有她的公假。她来照顾他就不会只谈政见了啊。 他们会有很多话题。陆晏自我认知还是很清楚的,他这么难伺候的人不信她没话要讲。 那把她关起来吧,也没人能看见她,她只属于他一个。既然这样还可以每天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她么,这也不过分。 一想到这些他的思路瞬间开阔,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最后,无法抑制的如同潮水般涌来。好像他早已盘算过很多很多次了。 这样没有解决方案,反而一个劲儿想着奖励的状态,不好。陆晏从没有过。 好高骛远,急功冒进,没有底也没有上限。他怎么能在李清琛身上没有任何规划呢。 想把李清琛关起来。 这句话写得力透纸背。不知不觉又出神看了许久,他把笔一扔。 罢了,就让她当个俸笔。他是皇帝,想怎么安排怎么安排。其他人要听他的,李清琛犹甚。 最后还是把这段关系定为君臣。只是理智上告诉他这样,情感上,李清琛不能这样说。 烛火慢慢熄了。 烛火慢慢燃起。 “陛下,李相这时候该歇下了,可能…来不了养心殿。” 随侍劝了很久冷着脸的陆晏,他速诏人入殿的想法才稍稍打消。 明明几个时辰前骠骑将军才来过。 “你不觉得她今天很跳脱,很反常需要敲打吗?” “…陛下明日敲打吧。” 这也是陆晏生气的点,她明日请假。 其实他真要急诏李清琛也赶不过来,她在和别人入洞房。 她成为养心殿俸笔一事是三天后陆晏通知她的。同时还有的是她不同意就罚俸,一直到没钱了走投无路只能住皇宫。 但李清琛没有触发那些威胁,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一开始就答应了。 只是心上离他更远了。 她的反应还是一如既往地令皇帝满意。 “那你就住……”芳华殿、昭容殿还是坤栩宫。 陆晏嘴角上扬宣布,“养心殿。” 什么?养心殿历来都是皇帝居所。他的安排不能说没有私心,只能说全是私心。 李清琛看着他说话都觉得隔了好远,她的袖中随时藏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她已经万分崩溃和偏激。 浑浑噩噩地就答应了。 陆晏听到她说了声好时,脑中瞬间空白。心跳开始加速,耳廓很快就红了。看着她欲言又止,想说点什么发现她已经太主动了。 挣扎了好久才挑到了一个之前很在意的点。之后已经被那句话里隐藏的表白给冲击没了,现在她对他特别好时又想起来。 “你是不是拿朕当替身?” 他能把话说的那么直白自己也没想到。可是他就是很在意她表白的时机不对。人人都说她因为左相情伤,当晚就和他告白。 他和宋怀慎有点血缘关系,她要是眼瞎了觉得他和别人长得像怎么办。 “什么意思?”她问。 她是真的没搞清楚,也没精力去搞清楚。 “你还问朕?” 陆晏好心给她解释了一番自己和宋怀慎的关系。他的母亲是他的姑母,养育孩子的手段很是严苛与糟糕。恰好他也是受害者,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在偌大的皇城,还是有几分感情的。 他不可能为了她而与自己情同手足的宋怀慎生嫌隙的。 说完后李清琛点点头,而后准备回内阁公廨了。 一直注意她反应的陆晏攥紧了手心。虽然今天她比新婚夜那晚讨他喜欢,但她这是什么反应? 她还真拿他当替身?! 是不是觉得他好欺负啊。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凉薄的唇上下一碰,要说出一些连他也不知道有多难听的话前,有人入殿打断了。 “陛下,骠骑将军私自入京一事您是否有过目?”宋怀慎直接开门见山,尊称招呼礼节什么的,都没有。 陆晏蹙起了眉,他来得怎么就这么巧。 “他来就来呗,朕已经派人追杀他了。割下来的头颅首先送往刑部给你过目,行吗?” 他这番语气不耐烦而且和以往温和待下的形象判若两人,阴阳怪气的意味很明显。明明之前还说情同手足。 可是眼前人听完后视线转向了李清琛,看了眼她有些苍白的脸色后,才抬眼望向他。 话却是对李清琛说的,“不知你作何感想。对着陛下,俸笔一事是否有待商榷。” 向来温润的左相今天说话格外不中听,他和李清琛之间关他什么事。 猫儿竖起敏感的神经,耳尖动了动,视线落在阶下的两人身上。 一低头一抬头,站的距离不远不近。 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有什么关系的人。 在探明情况前,猫懒散地伸了利爪又缩回,像伸了个懒腰,猎食者的危险目光宛若流光一闪而过。他决定先观察一下。 在此之前先抛个橄榄枝,“将军战功赫赫,又手握兵权,朕怎么忍心如此轻易就让他了结。” 顿时两道视线又都不约而同地落到她身上。 “……我没意见。”她垂下眼眸,把那柄匕首无力地扔在地上,而后转身离开。关于她哥哥的是死是活,好像也顾不过来了。 很快左相也退下去了,没什么表情。看起来走的和右相相反的方向。 只有陆晏看着地上躺着的寒刃有些诧异。要刺杀他么,她不敢的。 那么是干什么。 她好像心情很低落的样子。 所以真拿他当替身,真受了情伤?他的满腔欢喜被愤怒堵了回去,却又在最深处裂开口子。喜欢的人没有回应,而且好似另有想法,这让人很难受。 难受就让人暂时从被幸福麻痹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开始抽丝剥茧出真相。 骠骑将军起家后就戴着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若不是有什么面目丑陋难以示人的隐情,很可能是他的长相会引来祸端。 以至于终年忍受这种被禁锢的痛苦。他要么是为了自己,要么是为了珍视的人。 观他身姿很是俊朗,不是第一种。 而在和他生了嫌隙时私自回京,不要命了也要在这几天回来。可以算得上珍视。 和面目有关又在这个时间点——李清琛。 她有一个妹妹,背影和她很像,据说长相也别无二致。 皇帝轻转了下玉扳指,诏了人去查近阶段的皇城可有什么事情发生。除了左相大婚这件事之外的大事。 “遵命陛下,属下定不辱使命。”叶文俸命暗地里搜寻。 有一种预感袭上心头,让他想把一切都摧毁掉。 李清琛要是敢在他眼皮底下和宋怀慎一起耍花招,他会让所有人知道,为什么他是皇帝而其他亲王不是。为什么他陆柏勋是皇帝,其余的三朝元老,势大的昭和长公主,九千岁宦官不是皇帝! “去吧。”他轻声下了命令。 * 宋怀慎有必要,有义务提醒她。俸笔不是什么她必须做的差事,而住进养心殿更是不可能。 可是他不能直白地点出,因为她的状态很不好,他怕她寻短见。 等到散值的时候他寻了个由头去看她。反正他们是需要反复揣摩对方心思的死对头,也是必须频繁交接公务的同僚。所以陆晏会嫉妒完全是正常的。 第44章 而他现在 关心她也很正常。她毕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我现在不想看见任何人,不想说任何话。尤其是不想看见你。”她红了眼眶,宛若没什么希望的沙漠树。尽管倔强生长了很久,可是现在没有水源终将枯死。 “你听我说就好。城南基金会我投了,可以救助一方百姓我乐意之至。” 他不远不近地就坐在她对面,呼吸可闻。声音温润,语气温和。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过了会儿又转了向背对着他这张虚伪的面庞。 他抬手把她掰正。 “将军的动向我一清二楚,他现在很安全,已经到了西北边境。草场新铺了草籽已经长起来了,在上面纵马很是畅快。” “……” 宋怀慎很反常,很古怪。 “乱臣贼子死了算了。”李清琛理不清自己的想法,单纯地说几句话发泄。 温润的公子眼眸很是温柔,不带什么嘲讽或者其他任何让她有负担的情感。不会因为她是随便口说的话就敷衍或跳过,他依旧很认真的对待。因为那也是她情绪的一部分。 “就算是叛国的死罪也要在天牢里关一阵子,他可以衣食无忧活到寿终正寝。或者隐姓埋名偷逃出狱,都可以。” 意思就是说,她觉得叛国的哥哥有错,为了大道要大义灭亲。骠骑将军也可以不用死,好好改正错误就可以了。 掌管刑法狱三位一体的左相就是有底气这么徇私。 他也好意思。 李清琛的眼眸里渐渐有了层水光。他是一个本性温柔,内心坚定的人。甚至比她先入官场很多年,尽管年龄仅比她大三岁。人人称他一句宋大人。 是士人心中的无上榜样。谁能说自己没崇拜过除宦祸、平外戚,稳固皇权的第二代权臣宋怀慎呢。 可是这样的人站在她对立面,不光局势上很有压力,在情感上她也会不断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不适合做官。她就是个理想主义,把自己像做梦的时候才有的想法付诸实践。 似是能看穿她所思所想,她心底敬佩过的宋大人轻声对她说,像对待什么脆弱的瓷器一样。 “不用纠结对立与党派之事,你看在三日前的婚宴,你执意要请世家勋贵和平民百姓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最终也做到了。他们很融洽,就像…”我们一样。 那场奢华的婚宴确实普天同庆,街头巷尾的商品铺子都被包圆了免费开放。他们宴请了整个皇城。 所以祝贺声会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你是想说,你和我本质并没有什么不同。”她抬眸终于认真地看着他。 “当然。”宋怀慎温柔地点头肯定她。 能得曾经的偶像如此肯定,怎么都该是很受用的。 “才不是,你虚伪而我真诚。要不是为了利益,你会现在才赞助城南基金会?”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走。 “……”宋怀慎攥了攥手心,觉得自己和她是死对头也不是没有理由的。不过他只被噎了一会儿,眼睛里却流淌着无限温柔。看到她有了点生气的样子,慌乱的心才渐渐落了地。 刚刚看到她丢出一把匕首时,他的心跳仿佛都暂停了。 “那你起草文书吧,我现在签字。”他说。 本以为谈好了。可李清琛其实并不信他,要不然她比他更上心和着急。 她无力辨别,万念俱灰,不是那么容易恢复的。她在原地呆愣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自己是否决策错误,错过了某些机会。 那也无妨。 接下来宋怀慎每日临近散值的时候都会亲自来到她面前说些话,与那些她特别想要的利益挂钩。并且边说边签字,没有骗她。 她其实能感觉到他其实认出来了她女扮男装而且嫁给了他,所以才这样反常。赐婚那日他们牵了手,而为她拉系束带时,他理所当然碰到了手。 迎亲时他就知道了,她就是李清琛,亦是李念。 陆晏念祝词时也牵过她的手,不过是第一次,他只能认得她的背影。才会在她慌乱回身时一眼认出她。 ----------------------- 作者有话说:左相:陛下该找个真心喜欢的照顾自己了 皇帝(满脑子李):左相说的对。 第35章 私心 这日宋怀慎再来时比以往晚了些, 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匆匆赶来时原本以为她会如枯木般坐在那里,无声地处理政务。 可是没有。 再让人搜寻相府可有丢失的匕首时他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太师椅, 文气的双手紧紧交叠,等待着宣判。 时间每流逝一分,他觉得自己的全身的温度就冷一分。等到查到并无任何凶器丢失时,他的手已然冰凉彻骨。 而让他提心吊胆一整天的人姗姗来迟。她解下身上的背挎之物,一身轻松。 “你去哪了,下次提前和我说一声好不好。”宋怀慎那淡色的眼眸配合着无双的容颜,满头冷汗,让她多看了他几眼。 看完后她随口道,“去了养心殿俸笔。” “……” 宋怀慎签字的手顿住了。很快又恢复如往常,把那份文书整理好递给她。 他忍了好久才继续问道, “今天感觉怎么样, 心情有好点吗?愿意和我说话吗?” 他的嫉妒情绪一闪而过, 她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双水眸凑近了看他, 似乎要看进他心里。 她还是不想多说。 宋怀慎知道自己要掩盖好情绪,不能在这个时候让她感受到压力, 他不能骂她不清醒,也不能说她愚忠……不能! 但关心一些细节总是没错的, 因为她是他的妻子。 他不知道自己口中的关心不如说是质问。“这样啊。陛下是一个温和待下的人,他一定对你很好吧。” 他把文书递给她, 她抬手欲接, 他好像施加了力道让她轻易拿不到。李清琛缓眨了下眼睛, 看着他,“我不喜欢抄书。” 她似乎是想到了些以前的事,轻声和他说,“我小时候被罚抄都是别人帮我写的。那人你也认识, 工部的冯大人。” “你更喜欢自己写一些东西。”他点点头,说他记下了。 默了默后他又说,“那就推辞好了。祁朝并不缺为皇帝抄书的人,但是祁朝缺你。” 她奇怪地看他一眼,似是知道了他此番话包含着难堪的私心。不过她像费心考量了一瞬,而后就没想法了。 宋怀慎哽了哽,想说她身边虽然有很多人,但真正在乎她,了解她的只有他宋怀慎一个。陆晏对她如何连她不喜欢抄书都不知道。 “陛下说会赦免骠骑将军的罪过,而且放权给他统率更广阔的西北疆域。” 她难得和他说了这么些话,只是都是他不太想听的。 “他还说会给平民免除一年的赋税。” 光是听她的话就能想见陆晏那漫不经心的语气,和紧攥着她的充满占有欲的眼神。一定是边说边打量她的反应,而后十分满意她的情绪因为自己而产生波动。 “你身边从来不缺其他人。”宋怀慎平静地陈述着。 李清琛最终抽走了他手心里的文书,没理他。 所以她会去养心殿俸笔,干她不喜欢的事情,会得到奖励。 温润公子眼底点上两点幽火。 隔天他就搞出了点动静让陆晏忙了一天,让皇帝明白,人不能既要又要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毕竟他处于最高位,顾此失彼,破绽太多。 这一天她回来得就很早,而宋怀慎也不满足于只在快散值的时候来找她。他提早了很多。 在她揉着眉心时很轻声地劝,“既然不喜欢就不要干了。你觉得他不会索取些什么吗?” 他不想她在这种状态下干任何一丁点儿自己不愿意的事,但是也埋下了醋意的种子。 她顿住了动作,嘴唇上下一合,有些颤抖,“好。” 他们喝了酒,只是到第三杯时他就不让她喝了。想扶住她的肩将她送回家。嗯,也是他的家。 太和殿宫道漫漫,他走的也很慢,像是一辈子都不想走完一样。 她酿酿呛呛的,为了走稳抓住他的腰带。满身醉态,遇见和她见礼的人下意识觉得有些丢人拉住他的手遮住脸。 * 最近宋李二人走的很近。叶文的调查也出了结果,陆晏的猜测好像在被一点点证实。骠骑将军回京前后,皇城被安顿得连蚊子都安分了不咬人。 真正让那武夫牵肠挂肚的,可不就是自己要嫁人的妹妹么。 李清琛和李念或许就是同一个人,那天的背影就是她。他应该坚持到底的,掀开红绸,在她和别的男人的婚榻上睡她。 让她深深刻刻地记住,她是谁的东西。 骨子里的邪肆与偏执在叫嚣着无数想法,都疯狂地超出世俗容忍的最低限度。 既然这样,那天新婚夜向他告白的就是那个武夫了。 第45章 真是可恶! 男人手背上青筋蜿蜒绵亘,延伸至龙袍里侧,看起来充满着暴虐的美。 他和宋怀慎不一样,他的容忍限度低得很,而且没什么人要敬的。李清琛就算只是拒绝了他一次俸笔的要求,他都会浑身难受,想她想到心脏发疼到难以忍受。 他连女扮男装、另有所图,危害江山社稷什么的都丢至一旁。他已经失去了理智。 “陛下?”她刚来就感觉到一股极其不舒服的感觉,就像有只恶猫蜷缩着尾巴紧紧揽住她,让她每一口呼吸都靠它施舍。 她本能地退了一步。 皇帝觉得自己从始至终没有这么不理智过,他眼中只有被欺骗而起的怒火,和自己竟然不能控制时间回去干那件惊世骇俗的事那种惋惜。她退后的一步就是最后引爆的导火线。 可是这些她都不知道。他只是很冷淡的说,“哦?你坐吧。” 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一片宁静。 李清琛面色很是不对劲,她胸膛起伏了下,尽量保持平静地说,“陛下,臣最近在想是否能胜任首辅一职,改革大业我……” “什么?”陆晏像是没听清,本就血红的眼眸突然定定地看着她。 有什么联系一点点地断裂,千丝万缕的纠缠被她无师自通地割断。君臣关系好像来到了质变的关键节点。男人本来厌烦的仅止步于君臣关系,现在也要断了。 他的怒火没有目标点。 李清琛这个当臣子的肩颈颤抖着,这是她奋斗了很多年的事业,没谁比她还爱。可是正是因为太爱了,当自己状态不对时,或许就该放手,安排她看好的其他人继任。 毕竟偌大的天下,不止她李清琛一人有抱负,有才华。面对那些困扰自己一辈子的心魔时,她也扛不过。 像白谨退位时只说了句“吾事已毕”。那天阳光洒满了太和殿,他在群臣之中,轮廓柔和。 她知道他问心无愧,他看好祁朝最终会成为纵横天下的强盛帝国。而他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荡平了新皇登基路上的一切阻碍,扶持了宋怀慎上位。 陆晏给予了他足够的礼遇,自始至终都很冷静和理智。 她如今好像也走到这个阶段了。她看好陆晏这个明君会让整个天下变得更好。只是她不会再有机会在他身边共同见证了。 她可能会回到江南的安那个贫民窟,翻新一下清元巷那个柴院,衣锦还乡。在桐嘉书院当个体面的教书先生。 又或者回归女子的身份,找一个对她很好的男人,简单过完下半辈子,普普通通的死去。 或者拿把刀了结了无法忍受从神坛上跌下来的自己。如果不是非要走这条难走的路,她的一生还有很多可能。 陆晏听她汇报了那么多次,光是听她说个开头就能知道她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他觉得愤怒侵蚀掉了每一丝骨头,才反应过来,她竟然想离开他。 竟然连简单地和他一起治理天下都不要了。 到底是凭什么啊。为什么他还没有发作她就要在他的心口又插一刀。就算他是个没什么底线的人,即将干很多混账事,那能不能等他干了再说。 还有,能不能提前和他商量,让他有点准备是会死么。其实无论如何李清琛用书面还是口头和他稍微提及告老还乡这件事,他都会是这种什么都没准备的反应。 他简直没有任何抵抗力可以忍受她的离开。她一点点这样的想法都不能有。她回去干什么?到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就以为没人像他这般缠着她了吗? 她以为隐匿于人群之中就可以摆脱掉他么,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下辈子,她就算住贫民窟里,他这个皇帝也要搬到她家旁边,恶狠狠地盯着她还能做出什么伤害她君主的事情。 他终究是无法做到对任何人辞官离去都保持淡然的态度,此刻怒火攻心,理智全无。别人伤害他一分,他一定要千百倍地还回去。 他向来把什么事情都掩藏在心底,连在脑海中翻涌的想法都会欺骗着他。才能在王海扔掉唯一和她有联系的画像时那般懵然无助。非要赶着老宦官和他整夜不合眼地去找回来。 此刻他也是如此,因为李清琛并没有真正离开他。 他觉得她真是好啊,好的很。 她以为他很想听她整日说着什么天下为公吗?那些枯燥乏味的东西从她的红唇里吐出来真是太糟蹋了。 他的视线紧盯着她的唇,仿佛要把叼走整日咬含辗磨,才不枉费她生得这般勾人。 “陛下,你…”李清琛终究是太痛苦了,没能继续说下去。只想等他来告诉结果,给她致仕还乡的一些银两,和死后的一些谥号什么的。 “你什么?”他觉得自己每吐一个字就心如刀绞,幽深的眼睛此刻红透了。任谁都知道他此刻不正常,可是他不会允许自己处于任何可能的弱势地位。 “你觉得朕很好骗,朕的养心殿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能走。” “陛下的居所敞开着当然能走。”她面色俱白,那种被紧紧攥住的感觉愈发强烈了。她简直不能呼吸。如果这时候她手里有刀,她会毫不犹豫让自己结束这种痛苦的。 可惜,她忘记带了,她要回去拿。最近总是找不到趁手的利器,得费些时间。 她浑噩地欲什么都不理逃也般离开,可是那道极其凉薄的声音响彻在耳边,是对别人说的。 “准备些干净的衣物和汤池。之后没朕的允许都不许靠近后殿半步。” 之后是怎么都没想到的一句,“李清琛,没有你今夜朕都不知道该怎么过。” 他的声音染上冰冷的笑意。 这句话是对她说的。 那种窒息感在她猛然回身时达到了顶峰,他真如哥哥所说,喜欢她? 其实她可以接受任何一个人喜欢她,毕竟她从来不缺。但是陆晏不可以。 李清琛知道陆晏要做什么都是效率极高的,有可能眨眼间的功夫她就要被生吞活剥了。她立马回身跪下,尽管离得他很远,但她还是很虔诚和敬仰的那种表情。 “陛下,念之从未后悔迈上这一条路,臣也从未后悔遇见过您。” 她好像又在说遗言了。只见她脸侧滑下两行泪,“好聚好散。” 他来到她身旁,抬起了她的脸。那力道不大不小,正好让她很难受,很没尊严。 她不知何时就与他变成了这副模样。 冷白的指骨蹭了蹭她的眼角,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擦净后又涌现出新的。 可他有着千万般的耐心,带着些力缓缓蹭去那些碍事的东西。 “好聚好散?”他重复这四个字。 “嗯。”她尽管是跪着的,说的话却一直像挺直腰板格外有底气那样。 他以前有多喜欢这样的自信的她,现在就有多讨厌。 “你还敢答应!” 陆晏指尖的温度堪比死人,触碰在首辅妍丽的脸上,怎么都不相配。他太冷了。 或许李清琛也没想到,平日里独坐高台上,总带着冷寒眼眸看她的人,总是不耐烦她上奏报表的人,手上的温度会如此冰冷,依旧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他的龙袍做工极讲究,大片鎏金的暗纹让他显得更加威严无比,此刻居高临下地捏住她的脸,眼睛是红的。 此刻君是君,臣是臣。 第36章 律法 他慢慢靠近她, 直到自己在她的眼眸里清晰地映上,他轻叹口气, 格外凉薄。 “你这小字很是腻人,他知道吗?” 她此刻没有任何闪躲,眼神清澈水润地吓人。“陛下,臣一直是用的‘念之’这个字,没有欺瞒。” 也就是说,谁都可以知道。 李清琛,李念。 没问题啊,真没问题。 要是有下辈子,他也直接说自己陆柏勋的名讳,看她到时候要如何、要花多久认出自己是她的主人。有没有他花了七年的时间长! 他猝然靠近, 带着冰寒的龙涎香。 她猛地闭上眼睛, 眼睫都在颤抖。她在害怕, 她不愿意。 她要和他好聚好散。 时间也定格在此刻, 君臣一站一跪,像传统的君臣关系一样。她爱戴他, 他不屑于她。 下一瞬他的手扣住她的后颈,施加了禁锢的力道, 往前。 瞬间打破了传统,打破了一切。 他要占据她不惜代价。 “陛下。”一道男声传来, 冷冷的。 陆晏的眼眸仍是猩红的, 理智全无地并不在乎第三人的眼光。 “陛下。”宋怀慎极为平静地又说了句。 “陆柏勋。” 这语调冷静地没有一丝起伏, 仿佛看不见此间正在进行的一场突破世俗底线的场景。 “陛下……”李清琛红着眼睛看他,近乎哀求。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迷乱了他的心思,让理智混着欲望几近燃烧。 他就是想这样干!那埋在心底的想法被一切的一切压得太久, 此刻宛若树种破土而出反过来推翻了一切压着它的土层。 第46章 他就是想吻她!她是初见即划为自己所有的私物,他绝对不会放手的,其他人只配远远看一眼,而已! 陆晏脖颈上的红色蔓延,青筋暴起,神情上的冷淡已然有暴虐的前兆。他终于从她身上移开了视线,命令声咬牙切齿,“不是说别让任何人靠近么!” 他要让侍从全部为今天的过失陪葬。而且,李清琛她逃不过。 既然是甘愿为他奉上一切的臣子,那就如她所愿好了。 而且,他要改律法,他要把人人平等写律法里,到时候谁再说他为君不能有任何觊觎臣子的说法,就把人拖下去打个半死。 他要有一场极为盛大的婚礼来彻底抹除掉几日前的那场几乎人尽皆知的婚宴,让李清琛的两个身份都归他所有,所有人想到她只会想到,她是有主人的,是他。 光是让皇城外的祁朝上下知道还不够,远远不够。他要用铁骑占领全天下宣告这个消息。西北大凉,东南仙石,都要收入麾下,恭祝他新婚! 那天只写了一行字的纸铺平展开在御案上。而此刻养心殿汇聚着掌刑法狱的左相,掌吏户礼三部的右相,还有一个传国玉玺。 理论上来说,可以干成任何事。改变什么都是应该的。 墨字笔走龙蛇,很快洋洋洒洒地写了一系列配套律法推行的政策措施,以及对于必然会有的混乱的镇压方法。他的样子看起来蔑视一切,攥着朱砂笔的手骨节分明,不断地溅上墨迹。 “陛下,你疯了。”宋怀慎在一旁淡淡的看着他这般被逼到疯魔的样子,很平静地讲。他并未激动地阻止干扰他一分一毫。 其他人在此只会连半条命都被吓去了。 但整个朝野最理智办事最周全的人站在这里。那么一切都不必担心。 “李念和右相间唯一的相同点只有小字是一样的。我娶的人现在在相府,不在这里。” 左相一句又一句地说着, “骠骑将军入京是为了臣,不是什么其他的事情。” “我把事情掩盖得很好,没让您发现。京城前几日并非固若金汤。” 冷静的声音和笔落的声音混在一起,相互交杂着在这般混乱的场面里。 那落笔有多激烈,那声音就有多平静。 温润的公子看了眼他的妻子,淡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文气的手在她面前自腰身滑到下腹,在她震惊不解的目光里,停顿了下,随后狠狠按了下去,很快一大片血迹便浸透了布料,散发浓重的血腥气。 明明他面无表情,像是理智尚存的样子,可他流着血,动作显得有多平静,同时就有多色气。 偏偏要先寻到她的目光,才开始这般疯狂的举动。他是医者,把自己的伤口提前扒开,这种痛感与后续危害他一清二楚。连事后将黏血的布料撕离皮肉那种痛都能想得清楚,只是就这么做了。 他的目光是那么温柔,之前他就安抚她,一切都会没事的。就算她忘恩负义,对他捅刀子,那也没关系。 可身为当事人,李清琛没觉得那目光是正常的。 这一瞬间过去后,血腥味蔓延着,钻进骨子里,激起暴虐的因子。 陆晏嗅到了这丝血味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打量了他一下。 良久他才道,“你以为朕不敢杀你吗?”按皇帝心意的刀架了起来。 宋怀慎因为快速失血嘴唇发白,面对威胁他轻笑了声,“臣欲勾结骠骑将军镇压李党,却反被刺伤。他其实早有了反心。” 光是这样并不能打消他的疑心。他呈上当晚京城人员往来详录以及骠骑将军小像,万分笃定,“臣犯了隐瞒欺君之罪,理应受到责罚。” 转而他又道,“不过您真觉得一个相伴左右多年的人由武夫扮演,您会认不出?谁会做到这一步呢。” “改变骨相,容颜,放弃以往的地位甚至弃自己的命于不顾,谁会做到这一点。” “反正我不信。”宋怀慎身上闪着理性到极致的光弧。 陆晏红着眼睛顿住笔,后仰靠着龙椅,万分猖狂嚣张地拿起了那些佐证,纸页慢慢划过眼帘,时间流逝以最细微的方式流逝着。 这验证的时间太过漫长。 武夫容颜尚可,只是与李相并不相似,有他身边的随侍多人签字画押,确定那小像是本人。 新婚夜确实有事,他进京是为了趁乱谋反。并且捅伤了一名朝廷大员。 而最重要的是,他怀疑顶替的那人容颜,甚至是骨相都和正主一样。做到这一步就算不是天方夜谭,那也要忍受刮骨之痛。 不该相信有人可以为了自己珍视的人做到这一步。 不是他凉薄,而是他相信人心就是自私的。 扪心自问他能为李相忍受这些痛苦么,答案估计也是,不能。 到这里,混乱应该结束了。 结束了吗? 没有。 陆晏那冷到极致的声音评判着,“呵,怀慎你真是人如其名,算计人心到每一丝每一毫。” 先是摆出破绽让他起疑,自以为发现真相后暴怒,而后再冲进来告诉他,事实根本不是如此。让他不得不永远相信,李相和李念是两个人。 甚至伤了自己以命威胁。 他的视线扫过自己亲如手足的贵公子,看他嘴唇发白,性命垂危。 愈发觉得可笑了。 一个两个都愿意为一个人做到这种程度么,她到底有什么好。 或者说,他真正生气的是,宋怀慎想独享李清琛的这个把柄,这点很是可笑。 宋怀慎的心沉了沉,此时也不敢望向别的方向,只是很平静地回敬陆晏那疯魔的视线。 皇帝到底还是皇帝,就算丧失理智至此,还是能保证在斑驳的人心中理出正确的答案。 这一夜注定是祁朝开国以来最不平凡的一夜。碎了一角的传国玉玺在那页写了六百言的平权书上盖了印。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皇帝的神色已然慢慢恢复了正常,他看着自己的国家,当然是他想怎么做怎么做。即便这样会极大地缩短王朝的寿命,但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能比得过李清琛另嫁他人吗? 她真是可恶。 骨节分明的手抬起那页纸,慢条斯理看了眼,随后视线向下一扫。对沉默寡言的右相说,“盖章吧。” 无人应他。 一种悲凉的沉默扩散开。这张纸一直是李相的政见。 李清琛的政见,一为清田,目的是荡平世家除尽不平。 二为平权,目 的是人与人之间再无区别。 第一件事她已经完成了大半,四世家都被她踩在脚下,她执掌了祁朝财政,登阁拜相压过顶级世家宋怀慎成了首辅。接下来只需巩固成果,防止宋党反扑。 这也是李宋党争开始的时间节点。 只是第二件事分外疯狂,无数骂声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如潮水般涌来。所有人都觉得被冒犯了,奸臣论调四起。 她这般天才人物在这上面也无可奈何。也成为宋党攻击她的理由,拖累第一件事。 现在皇帝亲自盖了章,用皇权一举将第二件事贯彻到底,只要她盖相印。那么她的政治生涯就彻底圆满了。 她应该高兴的。 只是为什么还要用沉默掩盖她的高兴呢。除了装他实在想不到其他词了。 她就是一个可恶,虚伪的人,她简直没有底线地骗他。 陆晏冰凉的双手交叠,一副无奈的神情看她。骨子里的暴虐和占有欲齐飞,神色却是正常的圣明君主模样。 “快盖啊,这不是你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特别想推行下去的政见么,背后搞了多少动作你以为朕不清楚?”他近乎于压迫。 沉默已久的她于阶下仰着头,眼睛里溢满了泪水,“可是陛下,全天下会因为这张纸而大乱的,还需要徐徐图之。” 真要给她点好的还不要。顾忌民生,顾忌国运,她顾虑太多,胆子太小。 哦,应该是胆子都分到欺他瞒他上去了。 陆晏彻底没了表情,他本就不是什么多有温情的人。 华贵的袍子沿着玉阶一步步拖下,那抹浓重的黑色即将掩住绯红。 “陛下!”宋怀慎突兀地打断。 左相的印很快加盖在龙纹白纸上。启极左弼。 彰显了他的态度。 平权书上最不该盖章的就是左相,现在却如此轻易地妥协。 皇帝再次看了眼贵公子,觉得好像今天重新认识了他。他还从来不知道,一向公事为先的左相对旁人还有特殊的情感。 贵公子扬唇,表情完美到滴水不漏。 “哼。”陆晏冷嗤一声。 现在就差一个右相印了。 “陛下,今日就到此吧,右相状态不佳,明日再继续商讨。” 左相提了个合理的建议。反正两印在手,这又是她的政见,放她回去想想事情就成了。 第47章 不用再有逼迫。 “朕和她之间的事远不止于此,放她回去,你知道她要回哪?!” 皇帝的话堪称咬牙切齿,活像仇恨着所有,“她说她要回江南的贫民窟啊。” 一直在为右相遮掩的左相顿住了。温润的视线飘在她身上,有瞬间的惊讶。 这点惊讶没被错过,陆晏这时才冷笑出声,刻意把话说得难听,“你也舍不得吧。相对七年的敌手竟然轻易地就辞官了,你该多恨呐……” 破天荒的,陆晏的衣袍被拽住了。向一个方向扯了下,是一种很细微的力道,与皇权相权乃至天下将倾的力道比,简直是微不足道。 可是就这么点细微的拉扯能让皇帝瞬间红了眼眶,眼睛湿润。 他几乎立刻就用眼神攥住了那抹力道的主人,姿态像咬伤一切的恶猫被主人翻转着摊开肚皮,迫不及待咬上她一口。尾音都发着颤, “怎么,你这么狠心还不让朕说?” 语调像是被逼到了绝路时刻意显现出凶狠,妄图让她收回之前的一切他不想听的话。 陆晏恶狠狠地拽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向上走。 他也没注意她的手上攥了柄从禁军那里抽来的刀,整个心思都铺在想让她重新臣服上去了。 右相印落下,启极右辅。平权书三印一体正式生效。 同时,那柄寒刃也架在了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上,印出一丝血。像是印章边沿没擦干的痕迹。 “你干什么!放下!” 陆晏还没有志得意满,整颗心就被掏空了。他只能看到那柄刀要带走他的李清琛。呵斥的话语脱口而出,心死的感觉超越一切奔他而来。 第37章 爱戴 太可怕了。 连宋怀慎都立即奔到她身边, 伦理纲常什么都没顾上握住她拿刀的手腕。 清冽的声音滞涩成酒,恳求般说了两个字, “不要。” 身处绝境的人可能听不进话,温润公子耳廓都是红的,陷入她那冷漠的眼神里轻摇了摇头。告诉她,不要。 他祈求自己万念俱灰的政敌能下意识跟他做这个动作。 可是她没有理会。 或许她就是这般怯懦的人,连活着的勇气都没有。 这个认知深深嵌入了左相的脑海,让他之后的行事左右受限,从不把自己的妻子逼到绝境。 血滴如珠子般顺着刃口滑落,这是柄利落的好刀。 皇帝如同被死死踩住了尾巴,他怨怪着一切,最后也怪到自己身上。人生中第一次怀疑是不是自己有错, 才让李清琛一嫁人, 二辞官, 三离世。 他只是想待她身边而已啊。 用禁军的刀自戕速度是很快的, 太和殿上发生的惨案也不下十次了。 他们都知道想拦也拦不住的。 这时候李清琛开始说话。 “陛下,臣爱戴您, 永永远远。” 她的话掷地有声。 这就算是把他们的关系架起来放在君臣那堵墙里,一辈子都跨不过去。像是把猫儿囚禁起来, 砍掉了自以为赐完婚就没有威胁,可以肆无忌惮伸出缩回的利爪。 陆晏他身为君主, 他要心有天下, 他是无上神明, 他不可以。 “谁允许……”皇帝痛苦地想说什么强硬的话来彰显威严,可是这时侯不可以。他不能激怒想自戕的人,所以话里话外戛然而止。 他的心思全部被收束打理起来,只能收敛起来束之高阁。 “那朕谢谢你了。”他只能用近乎流了泪的语气说。 她像看不懂他眼里的慌乱与窒息, 突然不合时宜地莞尔一笑。“我妹妹新婚夜,我看着她长大的,舍不得所以喝了酒。您也知道我酒量不好。教坊司的酒不错,您要不信可以看看那天空了几个酒壶。” 咫尺之距,他不得不信。陆晏视线动都没动地命令随侍,“还不快去找坊正。” 这是相信的态度。相信她有个妹妹,相信她新婚夜在教坊司喝酒。如果展露出一丝一毫的不信,下一秒她提着刀抹脖子的画面就会如雪花飘入脑海,冰封住他的思绪,他必须相信。 他以为这是重点。但李清琛笑得好看,而她每次的笑都能让人的心不上不下,让人以为离她很近。“那天观您独坐高台,貌若潘安,一时鬼迷心窍就——表白了。” 被掏空的心又被随意地放回去了,陆晏抽了口气扶额,被堵得不上不下,冷白的脸红了又白。 信手就把玉玺摔下玉阶,声音随着它碎裂开,“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要我死给你看么。” 既要保持君臣的距离,又要提醒那句隐晦的告白。就是知道他无比在意吗? 但皇帝终究是舍不得离开她一丝一毫的,怒火攀升到最后已是无比苦涩的无奈。他一直一直地注视着她,以及她握着刀的手。 只是短短几句类似撩拨的话他已然接受不了。 但触及她那空无一物的冷漠眼神,他瞬间就懂了。 她醉了。 醉了的话说出来,是当不了真的。 她不喜欢他。 陆晏有些崩溃,“你现在去死吧,好不好。” 关系止步君臣,这一次告白还是假的。那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收到李清琛明明白白,光明正大的告白了。 心底的防御竖起来,没什么力道地抵挡她这般的冷漠。 李清琛的手稍微动了动,陆晏的眼神就又变了,“什么话你都听!” 那表情恨不得刀下魂是他自己。 叶文一直暗中盯着,此刻时机正好,扭住了右相的腕子欲夺刀,却被李清琛提前预知松了手。 落地后的刀被扔得远远的,后来还被送进了炼钢炉,烧出来的灰都扬了。 宋怀慎一直攥住她的腕子,等到危机一解除他立刻把人拽到自己身边查看伤势。 脖子上浅浅的一道血印子,没伤到根本,拿凝血膏止血,金疮药涂抹两天便好。期间要喝炖骨汤补气。 贵公子的眼神泛上点点心疼,却在最深处透出一丝异样。 这么浅……如玉般的手指下意识蹭了蹭她的伤。故意的么。 只是这般失神地在陆晏面前碰她,立刻引来了强烈的视线。 “没事。”宋怀慎回神后微微扬起唇角,举起自己医者的手,示意她的伤很重。 特别重,没个几天假都好不了那种。 医者仁心,御医很快赶来把她上看下看,最后落在她脖间用于止血的锦帕。 “宋大人在此就好。”孙晓擦了擦汗,朝野上下都听说了养心殿的异动,半个京城的人都没睡。 他听着御前口风,还以为是龙体被奸臣重伤了呢。对上皇帝的视线,他没多说什么,只是些要静养的话。 李清琛安静地被摆弄着,她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们,想着李大牛的话,想着所有的所有。她的眼神冰冷,在评估着什么。 她这样的状态还从未在陆晏面前展露过。以前都是她照顾他人情绪,而别人理所当然享受她的照顾。有的人尤其是。 现在却不一样了,看到她如此,就知道这次的拿刀不是偶然,上次匕首掉落也不是巧合。 她会无数次拿起刀架在脖颈上,再无数次地像今天这样被阻止下来。可是不打消她这样的念头,她总有一次会成功。 而有的人赌不起。 夜很快过去,后殿的汤池水波荡着馥郁芬芳的花瓣,缓缓地飘着。 臣下都退出去休整,包括李清琛。两个时辰后晨省便开始了,早朝的钟鼓悠远地传播。 朝臣们上书问起昨夜政变之事时,当时在场的叶文、孙晓都说毫不知情。 而陆晏神色如常的翻过这页,像是根本没发生什么的样子。有人追问立刻就被拖下去挨了板子。 怪也怪也。他们听说首辅要辞官,左相受重伤,皇帝发了雷霆大怒,还有一项改变国运的政务被决定了。 只是白日的朝堂密不透风,什么都没探出来。 权力顶端的那三人形如水火,却默契地保持着缄默。 无论是辞官的,失去理智疯魔的,还是失手盖章的。那封平权书压在御案下,也许马上就能公开,也许永远见不了天日。 亦如他们的关系。 * 暂时处在微妙的平衡当中,李清琛自由许多。一开始还能收到陆晏极强的视线,宛若要剥她衣服看到底的眼神,随着她毫无生意的冷漠也渐渐收敛。做回一个君主应该做到的那样,只是就事论事。而且破天荒地开始唤了一句,“爱卿”。 不是直呼她的大名了。 只是他说的尤为缓慢和艰涩,说完后宛若要了半条命般。说完也没有下文,兀自眼圈红了。 像被冰住了缩回脚的猫,试探地触及主人底线,发现每次都不如它所希望的那样,眼睛蒙了层水光地望着她,说她怎么变了,之前领养他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宋怀慎很自觉地离她不远不近,保持着同僚之间的分寸感,再稍微多出一点点。 第48章 李清琛哪里管顾得了那么多,由他们去了。李大牛给她寄过几封羽信,前几封扔了,后来的留在她的案头,明晃晃摆着。 没力气扔了。 终于再一把刀出现在手中,她被握住了手,幕僚告诉她,情况好转很多,让她再忍忍。 “我忍得够辛苦了,还有什么值得我活下来?让赵怀安立马来见我。” 她无力地把刀扔远,眼眸寒冷。 幕僚是她大婚时才知道她为女儿身的,在上不上吊之间选择了活下来应对职业生涯中最极端棘手的情况。他觉得自己在她死后估计雇主能从城内排到城外。他无比诚恳地说, “平权书已经骗到手了,接下来只用准备好律法实施的平稳环境,找准时机将它公之于众,您的政治生涯就圆满了。史书上会歌颂您的丰功伟绩,那时候您连死都会成为公祭日,您忍得下的。” 她给了一个惨然的笑容,她又不是宋怀慎非要求个完满。做到这一步她觉得行了,带点遗憾就让世人后悔去吧。 陷入深渊中轻易是走不出来的。 “您在属下面前就别演了行不行?您果敢,有决断,当初吸引我为您谋时的一点就是,特别自信。” 所以连她的下属在心底里都不会认为她真的要放弃。她生来普照光和雨露,众人嘴上征讨,实则每次朝会时,就属听她的政见时最认真。 排除要找出漏洞弹劾她,谁能没点共和的幻想呢。 只因为她足够执拗和坚定,仿佛能破除一切阻碍,所以他们动都不动,等她踏着七彩祥云而来。 特别省力,特别舒心。 李清琛妍丽的脸上出现了厌烦,放下了手中的刀,让幕僚出去。 她不会怪谁,甚至只要还在首辅一职上,还会继续这样执拗下去。疲惫却也裹挟着她,没人把她拉出深渊。 收拾了本《杂集》拿在手中,她看着已经处理好的全部政务,关上了门。 云雀飞过红柱金殿之间,绕着圈传来鸟鸣。落在一等了她许久的人肩上。不看表情的话,他算得上真诚。但连上他抿成一线的唇,就可以知道他心情不好。 好巧,她心情也差得要死。 “赶紧滚。” 可是要不说他是政敌呢,烦他又没有赶他的理由,宫道又不是她一家的。 他的语调低沉,“你刚刚和季贺年牵手。” 眼看还要说什么她妹妹如何,含沙射影的话。李清琛咬了咬后槽牙,伸出了手报复他,“你也牵。” 以往他定然会拒绝,并且觉得她行事放荡不羁,只是这次不知怎么的被气上头了还是其他的,他的手就这么握住了她的,十指相扣,关节碰在一起,产生热意。 “牵吧牵吧,别人有的你也有。”李清琛步速变得飞快,耳尖红了。 他也不是什么不知好歹的人,直到手心有了些微湿意就松开了,很容易的心情就好了。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烂到透顶的话题和她聊。从她手中的《杂集》聊到他们初遇。 他说那时候在书铺里和她挑到了同一本快绝版的书,很有缘分。 “我以为你会说拒绝我自荐的文章那天呢。毕竟我以为那是我见你的第一眼。” 那是在书铺相遇之后,李清琛给当时声名远播的宋大人写了封自荐信,他当时认真地看到了结尾,而后当着她的面拒绝了她。 这给她带来的阴影是一生的。而后入官场举步维艰,他的势力都以为拒绝等于异己,要疯狂针对排除,将她踢出官场。 这时候他已经见好就收松了手,指腹间蹭了蹭,还有些残余的触感。闻言眉眼紧蹙,“对不起。” 李清琛:“……” 她眼睛有些热,又开始鼓励自己将人往好的方向想了。其实她当时思想就和他的有分野,真的投靠了他成了左膀右臂,也会叛离。他这么做没问题。 而她现在把陈年旧事拿出来,要公道的姿态很是不体面。 宋怀慎也积极地道了歉。要不就原谅…… 但接着他默了默,还是面无表情 地把未尽的话说出来,没有添油加醋,“你状元及第,分流去了御史台,就着这事骂了我整整一个月。最后贬官去了亳州都要寄信辱骂。” 什么,他还觉得自己不该骂?她眼中的泪光卡顿住,随即干涩。 说到迫害她可就有话说了,“前年别人送我套宅子我当晚就把房契还回去了,你非说我贪污受贿,阻挠我的税改!” 温润的公子盯着她,“你侮辱我与长公主往来甚密,利益代言,又抓走了殿下亲信,我还不能搭救,里外不是人。” 两人慢慢停下了开始紧盯着对方的眼睛,这么多年死对头的纠葛让他们谁也不会轻易服输,而移开视线就是输。 倒要看看对方这副人模狗样什么时候会撕下伪装。 “这七年来你上书弹劾我不下百次,打压我的门生近五十次,不合理的人事调动二十次,你还有脸说我挑拨你和亲人的关系?” 宋怀慎眉头深深蹙起,“你行事随意不符章程,任人唯亲阴晴不定,想法偏激堪称疯狂,你弹劾我的远比我给的多出近两成。” “那又怎么样,我就是特别想骂你这个想法保守做事磨叽,还处处讲着仁义道德实际一项都不去做的伪君子。” 她伸手点了点他的心,告诉他自己说这番话问心无愧。说到最后已经远远脱离了对政敌的范畴,上升到了他的人格,把全部的负面情绪把包在一块儿都倒在他身上。 能有一丝留给自己就算她输的那种。 “你还要办婚宴,你有那几天假干什么不好,非要办得全天下都知道,只邀请几个人一桌子吃个饭不好吗?我人生都被你给毁了。” 温润的公子默默在她骂得最凶眼眶含泪的时候攥住了她点在胸口的手,再一次说了,“对不起。” 他说他不知道具体情况就做出他自认为对的事情,这样伤害到她了,着实抱歉。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本来临近年关要关总账就烦,你还让我妹妹成为忙得要死的宋家妇,我简直要被你逼死了!” 听到她把心里话夹杂着倒出来,宋怀慎才懂了她的所有,把那点没拼凑完的政敌人格底色拼好。 她特别好,就算不认同别人也会想自己的执拗是否会伤害到其他人。做不到对别人最好还要不自知地责怪自己。 表面混不吝如魔王实则是这么有反差的人,让他的心都变得柔软。 他的手动了动把她拥入怀里,像新婚夜那样挡在所有风雨之前,用了所有的温柔说,“辛苦了。” 看不见的湿意打湿了他宽厚的肩膀,挡住一切的同时也挡住了红柱阻隔后的华服。 只见戴着玉扳指的手上,还拿着封无限偏向改革派的平权书。 指骨捏紧,印章处的纸张更柔软,起了很多的褶皱。 第38章 公平 只是仗着身份认同就无限靠近的话, 未免太不公平。既然如此,他要使用皇帝的特权了。 不过恶猫聪明许多, 不会再干在主人面前亮出利爪的事情,他得蛰伏忍耐一段时间,换回信任。 待把人诱骗到手后,再强调自己对她的所有权。让她忏悔说只爱他。 这一过程要承认她还不是自己的东西,与以往七年所思所想都不一样,耗费他许多心力。 等再回神时,已然是三个月后。 李清琛从深渊泥沼里挣脱出来,也不想什么自尽辞官的事了,一副活过一天算一天的知足样子。 她精神焕发,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湮灭殆尽, 她还是那般自信, 执拗, 对人赤忱。真是天生就该和他陆晏这样得寸进尺的人作配。 她缩了缩肩, 感觉到一股冷意,满身脂粉气。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浅笑了下说,“陛下何事出神那么久?” “没什么。”他合上文书, 冷白的指骨搭在成堆的民生大事之上,看起来平静, 像是忘却了之前那夜的混乱般问起她, “你觉得和朕现在是什么关系。” 她不会遮掩, 说得坦荡,“您想睡我却没睡到。” 听听,都提到那个字眼了,称呼还是“您”呢。 陆晏笑了笑, “该和你谈谈近三月来的事务了。” 这种语气,这种表情,李清琛已有预料,撩着袍子跪下来,十分自觉,“臣知道您要说什么,臣自请见放江南,督促新政。” 他轻点了下头,还是走了流程。“这一片是你和边疆重臣私联的弹劾奏折,这一片是你怠懒政务的举报,这里是推举赵怀安为新秀的谏言。不贬你不足以服众。” 随着他冷白的手指轻点,关系也被撇的清清楚楚。 “嗯,臣明白。”她低了头。 “早点回来。”他轻声嘱咐。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被贬如同被扇了一巴掌,不是被扇得多了就不会疼了。此次自请巡视江南,名义上还是首辅之身,最后回京是什么身份得看她表现了。 第49章 她走出铺着暖毯,燃着冷香的殿宇,眼中闪烁着明明灭灭的光。肩颈相比一般男子来说,瘦削很多,比以前的她也瘦。遇着殿外的冷风刮来,有细微的颤抖。 再回身望时,只见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远远的,手中拿着朱砂笔,鼻尖轻嗅,皱着眉。 洁癖发作了,要说她身上的脂粉味儿了。李清琛面色一变,立马离开。 她可是刚从教坊司回来,又摸又抱,还被两个人亲过,身上有他讨厌的浮华之气,再不走马上把她扔到岭南去了,再回来可不容易。 这样一想,江南老家对她来说还是蛮好的。 看到她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皇帝不自觉握住龙椅上的雕饰龙头,突然失控地问宦官求证,“她的唇边破了皮,对吧。” 没人敢回答他,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明白。 她偏心。发疯的不止他一个,那天却只对他说不要越雷池半步,对其他人一句话都没有。现在已经和野男人搞一起,她已经脏了配不上他了。 公道随着天平的些微倾斜而改变,皇帝高高在上,首辅也是。 他们都没有被偏向过。 临行前宋府办了场家宴,邀李清琛入席,既然有了层姻亲关系,表面功夫还是要有的。 宋雨听到消息后高兴地前前后后张罗,在陆晏面前晃的时候提了家宴不下十次,说她要当东道主,给李首辅践行。 陆晏垂下视线,看着仍有人这么毫无保留地爱着那人,不计较伤害,只说了句随便。 “陆哥哥你也要来,主位给您,母上大人为右位,哥哥左位。李念嘛不上桌。” 琛哥哥到时候就会坐在她旁边。五个位置刚刚好,想想她就觉得兴奋。 陆晏周身冷气,“不去。我将人贬出了京城,还去送她那我威信何在?” 宋雨瞬间懊丧,那她怎么顺理成章和琛哥哥坐一块儿啊。不行,必须劝说陆哥哥答应。他不给她赐婚就罢了,家宴总要赏脸来吧。 不过她再怎么磨人,还没几句话就要被请出去了。皇帝总是如此冷漠,虽然好说话。 真是好奇琛哥哥怎么会抱怨养心殿是个深坑,掉进去一个下午都爬不出来的。 他对自己的血亲都是这样不近人情。 小姑娘行了退礼,蔫蔫地转身。 凉薄的关心臣下的家庭生活的声音传来,“听闻那个新妇行事很是古怪。” 宋雨心里一松,哒哒哒就提着裙摆跑了回去,迈上汉白玉阶,拿着墨棒,自觉地加水研墨,把宦官挤了下去。 “这次家宴,李念也来。到时候陆哥哥可以仔细看看。”御赐的婚姻不能有不和,陆晏需要为他们的幸福负责到底。 小姑娘心思通透着呢。果不其然,皇帝答应了。 家宴要多出一个位置,给李念。 润如玉的杯沿抵在唇角,视线中是一对在长辈面前无比恩爱的夫妻。 他们表演着应对皇帝的抽查。宋家妇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用扇轻遮羞涩的面庞,接受丈夫在餐桌上细致入微的照顾。 一个晶莹剔透的虾饺放入她面前的玉碟中,玉箸有一瞬间停滞在空中,气氛凝固了。 对上他的眼眸,男人只是带着笑说,“你不是很喜欢欲拒还迎吗,怎么不吃?” 这种不怒自威的语气,很难将他的举动联想到其他地方去。 ” 那民女…恭敬不如从命。” 她面上有几分尴尬之色,对外男主动的示好表现出无辜,却也柔顺地接受了。 君主还有层君父的意思在,可以当成是长辈对小辈的关怀。长辈亲自夹菜给她也是正常的。至于话里的讽刺意味,就当他看不惯宋怀慎那般腻歪吧。 李清琛坐在两个男人中间位置,右手边是闹着别扭的丈夫,左手边是主位的君主,不上不下的,被堵起来般。 盘中的餐食叠成了一小堆,刚刚陆晏夹给她的虾饺摆在最上方,看起来很是可口。 可……当她欲把虾饺夹起放入口中时,宋怀慎那眼神褪去了表演的温情,只静静地看着她。 苍劲的手掌直接覆上了她桌面上的手,语气不温不冷的,“手怎么那般凉。” 源源不断的暖意向她涌来。 自前几日教坊司那个荒唐的吻后,这还是他首次私下和她搭话呢。 她清丽的本音缓缓流动,“无事,希望你也无事。有的时候就该忘记些不该有的东西。” 比如意外的吻什么的。还有,当时摸他耳垂也只是因为那里太红了,她担心他而已,不要多想。 她回握回去,另一只手也搭了上去,带上只有宋怀慎能懂的充满歉意的笑容。 对不起。 温度蹭蹭蹭下降了好几度。暖流也慢慢变得冰冷,让她被冰了下,从他的手心里钻出来。 餐桌上无人说话,她若无其事抬起头,发现其余几位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尤其是皱着眉头的长公主,像被刷新了认知又极为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这般没分寸。她和宋怀慎两人太腻了。 她讪讪的说,“对不住啊,有酒我就自罚一杯了。” 话还未过半,酒液倾倒的声音就响在耳边。不多时便推给了她。 “那你喝吧。”陆晏睨着她,确实挺对不起他的。 左侧的温度比右侧的还冷。 “怎么,朕亲自斟酒,你两次都不喝?” 又来了又来了。特意把酒搬过来有什么意思。 她望了眼宋雨旁边的空位,真的很想换位置。宋雨正苦望着宋府门庭,等人呢没空搭理她。 “啊…那我小酌一杯,就一杯。” 她握上了杯盏,在陆晏的目光下抬首欲饮,却被宋怀慎阻住,拿下了酒杯。 他温和地替她道歉,把责任揽自己身上,“是我管教不严。” 不用陆晏说就已经自罚了三杯。 一杯杯酒液下去,香味儿直冲李清琛天灵盖。 她是一点酒都沾不得的,想着自己还要换身份再来一次,不能醉。她起身欲离宋怀慎远点。 却被陆晏直直地隔着衣袖攥住腕子,女装腕间纱薄透,他的体温传导给了她,很凉。 “急什么,不等你哥哥了?” 力道向下,迫她安静坐好。 原来这又是一场鸿门宴,等她身份暴露呢。 一顿饭吃得没什么滋味,家宴左等右等没看到李清琛出现,消息传来,她的车马已经出发了。 玉箸清脆地摔在地上。 冷水拍在脸上,再回身,陆晏冷冷地盯着她。 身边没有丈夫宋怀慎,没有昭和长公主,没有宋雨。 她亦没有权柄,在江南一只靠岸的船只上,慢慢地下木梯。 粗布粗衣膈手,春风和煦。 “勋哥,就知道你会等在这里,我只是去了趟对岸嘛。” * 陆晏抬了抬手,于众人目光中吻住她,那急切的攻势丢掉了一切章法和技巧,有的全是能把人融化的力道和占有欲。 明明是最忌讳外人眼光,不肯在第三人面前亲昵的人。 小姑娘眼泪都出来了,他却还是没松开,疯狂地占有她的香津,她柔软的发丝,她的腕骨与她腻人的一切。 春风和煦的风刮过来,消融了许许多多的冰块,恶猫这一世是有主人的。 他真的实现了完完全全的占有她,并且得到了光明正大的告白。 所以以往每次亲昵时离开,过了会儿又忍不住把她拽到身边,是他脾气不好,阴晴不定。 也像是思维单一的猫沉溺在温暖里,突然清醒觉得不能这么沉沦下去,咬主人一口后跑走。 说她是侍妾,给她一次十两金的价钱,让她在爱欲最浓烈时不要发出声响,像他中意的美人一样静贞顺柔。嘤咛泄露时一直咬她的耳廓。 过一会儿又克制不住本能拥住她。 因为她只要在那儿就是他中意的人,根本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有的只是他的高傲不允许他先低头。 哪怕那种从未有过的温暖承受不住,也甘之如饴。 他吻了好久才把她松开。 第39章 小三 天启之初, 南安人来人往的码头。 陆晏要和她算账了。 明明上一秒还极为疯狂地吻着她的人,眼神还能凉薄到那个程度, 穿过她直直刺向还未下木梯的贵公子。 苍白的手背挑衅似地擦净唇边,再慢悠悠地向后一坐,在特意搬来的太师椅上,清算着一切。 手边不止有香茗,还有一堆收缴来的信件。 码头上的风卷起许多官员的袍角,江南州长史冯俊,桐嘉书院冯院长,还有与财政州学有关的重要官员侍候在他左右。与此同时,收到信的主人愧对于当今天子,也在码头上低着头请罪。 刚刚伏击运粮船的军用船舰靠了案, 登云梯上慢慢走下来一肥胖臃肿、白须白眉的老人。前呼后拥地又带来许多人。想来也是权势滔天的人物。 第50章 他们向这边走来。同时她身后也有另一波人慢慢靠近这里的中心点。 陆晏一封封翻着, 认真看了每一行, 甚至还读出来。 “慕夫子, 学生李清琛敬上。此行南下巴蜀游学,归期未定, 勿念。” 读完后扔掉,又拿起下一封。 “阿嫂, 念之今日以信拜别,愿再次相遇还能吃您做的糕饼。” 揉成团扔掉。 “少爷。”空白的信纸上只有一个句号。被一下子拍冯家主怀里让他代不孝子好好看看。 就连一个句号都写了, 他的侍女也收到了她的告别。 翻来翻去十几封, 一个属于他的都没有。 十四岁的李清琛没有对陆晏有那般似海深的理解, 只是本能地觉得该哄他了。 她用粗布袖口擦了擦水润的红唇,忽视那股酥麻与疼痛,半蹲下来和太师椅上的人保持比他低一个头的高度差。正好够他抬手抚摸她的发顶。 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亲密举动就仿佛把脸皮剥掉,很多视线都盯着她, 证实他是皇帝,她是侍妾。证实她被包养,被皇帝包养。 她脸色白里透红,像被风吹的,很不好意思,但是分得清轻重缓急。 周遭环境她都不在意,只是一味照顾他的情绪。她不告而别他当然生气,解释清楚这一点就好了。 李清琛用小指勾住了他的轻轻晃了晃,水润的眸子直直盯着龙颜,她于这些勋贵中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般重要。 她轻声说,“陛下神通广大,草民深感自身卑贱,决心南下游学进修,学有所成时归来更好侍候您左右。” 他的眼周有圈红色,但面容却是很淡定,尽在掌握的模样。他虽然看着她,不如说是与她身后的人角力。 心思好像飘忽着,不在意她编的鬼话。 但听到她的声音出现在耳边,身上还有他带来的痕迹时,他的躁郁渐驱平稳。 “陛下……”李清琛陈列了五大点,每个大点分四小点说明这次事件的来龙去脉,最后口干舌燥,看到他身边史官模样的人都记下后,她缓了缓。 “嗯?”他的疑惑声紧随其后。 正经的说完,该说点不正经的了。她仍然勾着他的手指,飞快起身靠近他耳边说了句话。他的呼吸瞬间粗重,注意力也全部集中到她身上,眼中惊怒羞红不似假的。 得他这样的反应是她意料之中,却是第一次干这种事,神色也开始躲闪了。默默拉开了距离,而白眉老人和身后的贵公子已经来到他左右,虔诚跪下见礼。 老人声音浮华之中带着尖细,“奴王海,请陛下圣安。” 贵公子声音稳沉如玉,露出恭敬,“微臣宋怀慎,见过陛下。刑部述职报告已交由史官审查。” 随着他们的下跪,现场也无人敢站着了,她在一合适的时机,不起眼地躲在陆晏身后浅跪着。 心里掂量了下他们这两人的轻重。一个是大名鼎鼎服侍过三朝皇帝的元老,现今左右朝政的权宦。其人亦正亦邪,暗地里人人称之一声九千岁。 之前看陆晏的案头少了点奏章,应该就是给了九千岁。他还有批红权! 另一位公子模样的人,品阶不高不低,家世极好。有着足够的实权和不低的地位,甚至能调用兵权护卫自己。名字也听过几回,叫宋怀慎。 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 李清琛慢慢忖度着,连膝盖有些疼了都没感知到。 再回神时其他人也还在跪着,她为了省力也跪得实了点。 不知是撩拨得太过的缘故,陆晏呼吸沉沉的,不管任何人,视线随着她移动。看她稍有皱眉,自己的眉心也不自觉皱了起来。 她声音放轻了问,“陛下?” “你平身。”陆晏上下扫了眼她,视线在她的膝盖上停留了几秒,复又恢复了。 “待会儿再跪也不迟。”男人想到什么,手中的茶都没他的掌心热,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床榻上软一些。 待会儿跪……李清琛不想懂的,谁能想此刻她一半局势一半床上那档子事呢。 面红耳热的她慢慢起了身,神情却格外正经严肃。主动担起史官职责,拿眼睛记录皇帝的一切。 这个高度让她可以看清一众人等的卑躬屈膝,远处府兵拦着成群的民众,碧波江上连船帆都卸下来安静地恭迎御驾。 彻彻底底的君临天下。他的微服私访彻底结束了。 江面上的风吹起衣角,让腿上发凉。 一片静默中,陆晏没什么表情问,“谁先动的手?” 这种慢条斯理的压迫感,是那么熟悉。不怪她之前胆子小,就算是权宦来了也得愣住一瞬。 宦官的表情漫上愤恨,向一旁呸了一口,极近私仇。但皇帝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时,他又恭敬起来诉苦,“陛下明鉴,宋大人私下面见晋王,到底所欲何为?” 意即运粮船上所有人目睹是他先用的火炮,他也是为了讨伐逆贼。 李清琛拳头硬了,近百条人命呢,这宦官轻飘飘就揭过去了。 身残心也残,嘴脸丑恶得狠呢。 要不是这里没她说话的份儿,她高低骂他几句。 好在这里证人够多,不会让这宦官搅和黑白。宋公子清风朗月,也不是个好污蔑的主。 “你可还有狡辩?”陆晏冷淡的视线移到左边的贵公子那里,对着他说。 这一问让她心下一惊,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怎么会用到“狡辩”这个字眼,好像已经有了偏向似的。 万岁和九千岁天生的敌对,陆晏还要帮右边的不成? “陛下心里既已有了决断,那么运粮船上八十六张嘴,说什么您也不会信。臣与晋王同游江南数日,即便问心无愧,在您眼中也是勾结。” 温润公子跪得有几分倔犟,像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模样。 李清琛看着看着,心里着急起来,这不是妥妥的宦官逼迫文人士子的典型? 原来天启之初的朝政混乱成了这样,说不定整个朝野被宦官渗透了个底,唯有几位有志之士坚持着还世间清明,对抗着腌臜之物。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宋怀慎也不多为自己辩解几句,淡色的眼眸失望地望着陆晏还有……她 他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几息,等她注意到后眼眸低垂,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块蒙了尘的璞玉。 她陡然间感觉到一阵心慌,猛然别过了视线。她现在自保都难,私自出逃就已是大罪过,怎么还能指责陆晏的决定呢。 只是越不能帮,越能勾起在船上的记忆,他找到林婉君稳稳交付给她的手,那在冷箭火炮中坚定的背影。 他一定是个为百姓谋福祉的好官,她的心越来越沉,头一次感觉自己的沉默是如此的卑劣。 动作有些大,引来了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陆晏看了她慌张的神色,眸底越来越冷。他的唇角还有着不易看见的潋滟之色,那是刚刚缠绵过的痕迹。 也是这样的唇上下一碰说,“谋逆大罪,以死谢过。” 毫无任何人情的八个字。 宋怀慎谋逆要判死刑。 腕上的菩提串珠突然冰了她一下。李清琛右手搭在腕子上,指尖用力到有些泛白。 她还没有说什么,还是沉默了。码头上半个江南的勋贵都在,她实在没什么说话的余地在。可那道璞玉般的视线好像又落在了她身上。有些……失望。 刺痛了她的心,她扭过头。 气氛渐冷,变得冰寒彻骨。陆晏看着她的反应,眼底已经没有任何的笑意。 “陛下万万不可啊,宋大人为人端正,怎么会行谋反之事,定有冤情……” “哈,陛下赏罚分明,对于谋反就该绝不姑息。” 你一言我一句的争辩之句宛若狂风卷海浪,此起彼伏。 最后被冷不丁得掐断,陆晏说,“你和他到底要眉来眼去多久。” 瞬间寂静,针落可闻。 李清琛被点名了瞬间识趣地跪下来,脸上半红半白。说得不卑不亢,“陛下,念之没有。我与宋大人仅仅一面之缘。” 她感觉到不少视线都落在她身上,所幸一不作二不休,又顺着皇帝的毛捋了几把。 这样的话穿插在三堂会审般的局面里未免有些荒唐,可尊位上的人还是受用的。 薄唇慢慢拉扯至正常的弧度。 她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心里慢慢松口气。她没有为宋公子辩护,很聪明地把两人关系当着全江南的面挑明了。 包括她对着陛下芳心暗许。 她喜欢陆晏,喜欢到愿意为了他做任何事。 言辞大胆奔放,很多人都会被这般热烈的情话弄得红了脸偏过头。 他还是生她的气的。但眼神越来越炙热,像是能把人烫化,下一秒就拆吞入腹。好像他等她这样子的无法无天很久了,而今终于等到。 他的手伸在她面前,拉着她起身来到身边,离其他人都远远的。 第51章 最终嘴角些微上扬。 哄好了。 李清琛心中又长舒一口气,手心捏了一把又一把的汗,被他蹭着,有洁癖的他好像还没注意到,攥得死紧。 只不过轻松之色出现在脸上,他的视线肉眼可见地降温。 她连忙憋住了,把另一手也搭上去,他才慢慢回温。 “陛下天人之姿,人人称之爱之。”她扯起一个笑容,眼睛都亮亮的。 “哼。”他没有收回手。 呼……有好多人看着,她就继续搭个桥拉拢个人吧。 她飞快地将自己的视线转移到宋怀慎身上,说了句,“想必没有人不是这样想的,身心健康的正常人都该有这样的态度。” 宦官插手朝政,残缺之人,该打死。而这位宋公子该就着梯子往下爬了,她那么努力了。 手冷不丁被摸着骨头捏了下。 李清琛一个激灵,说完后飞快地在陆晏沉脸之前转移到他的脸上,满心满眼都装着他。 安抚皇帝情绪。 众人瞧着她的这般操作,一下把圣怒熄灭得一点不剩,假的吧。 但一个多月来没怎么笑过的人现在嘴角一直上扬,是真的! 怎么会啊。在场过半的迂腐文人都受不了了。他们祁朝,民风保守,以礼治国。 他们的陛下就该独坐高台,牵着国母的手,相敬如宾,为全天下做好榜样。 而不是…而不是大庭广众拉拉扯扯,在讨 论谋逆案的时候说你怎么在看其他男人这种话。 这…成何体统! “唉,冯元你干什么,别动!”冯家主死死拽住神态暴怒的儿子,生怕他干傻事连累了冯家和他的前途。这个泼皮冯家不要就不要了,给皇家吧。 冯家父子相争,吸引了尴尬到无处可去的视线,有人就开始拉架。姓宋的也在其中,只是偏过头的视线带着湿意。 “李清琛!”冯元怒极,直呼她的名字,三分愤怒,七分委屈。好像是名义上的舅兄被抄斩了都没这么难过。 少年被拦着手脚,却仍旧倔犟地盯住她,那些话本来都是属于他的!他怎么能不恨陆晏啊。 李清琛神经紧张起来,观察着陆晏的神色有没有异常。呼…还好,正常的。 非但没有生气,心情好像更好了。 她飞快看了一眼冯元,使劲眨了眨眼,试图唤起他青梅竹马的美好情谊。而后手掌心延伸至掌根都被轻捏了下。她又赶紧收回视线。 这一切只会让所有人怒火中烧。 陆晏仿佛看不见外界对他的眼光和怒火,越是说他不拘礼数,越是对他充满愤怒,他这个人心情就会越舒畅。给他一种一遍遍占有李清琛的快感。 温润的公子面临皇帝的怀疑看起来也不慌不忙,反而带着点笑看着她的背影。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对于明显递给他的台阶也不要,气得她做到底干脆为他求情。 李清琛切换得自然,“陛下,谋反一事还需仔细调查,冯太守似乎知道隐情,何不将事情移交州府而不是听某些人一面之词。” 宋冯两家交好,人是今天关的,明天就能放。她这一通话约等于把宋怀慎放了。 冯俊是个精明的官吏,很快回转了回避的视线,郑重其事地承诺一定秉公执法。 心情很好的陆晏稍皱了下眉,竟然答应了。 宦官瞪大着眼,捏紧肥厚的手成拳,恍若被背叛了。仿佛他们本来是合谋,现在他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就抛弃了同盟。 “陛下此等大好时机,不除掉人更待何时!” 他尖细的嗓音不咋好听,带着情绪就更甚了。陆晏宛若未闻,连个眼风都没给过他。只不容置疑地说,“行了”。 行了,什么行了。到底将人的命拿走才是啊。 当初是谁高热后一张口就是要把人家碎尸万段的。是谁? 王海不敢相信陆晏竟牵着一人的手,和她一起剥开人群向清元巷方向走。走了。 和毅然决然离开龙椅,下江南时一样。不远万里,奔赴一个虚无缥缈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柴院。留着偌大的皇城不顾,小皇帝现在也是,丢下他的臣民不管。 只是牵着一人的手。 自上空来看,两人好像一把划开江面的利器,路上的人自觉为他们让开一条道。 从学院师友到州官袍吏,都能看见。 江面波光粼粼,一闪一闪的,在他的江南春衫上,像渡了层金。像龙袍,却又不那么像。 与无数人目光交接,心跳都能同频共振。见证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同路人。 直到身后有一句声量不大不小的一句话,“小三”。 没有指名道姓,却霎时冻住了江面,冻住了离去之人的脚步。 声音来源正是出自不紧不慢弹着膝上灰尘的宋怀慎。 他很是慢条斯理。 很是平淡。 可是那句话在视线聚集到他那里时,还是能重复一遍, “小三”。 饱读诗书的人应该有更多的表达,比如介入者,道德败坏之人,可是这句口头俚语还是被他念了两遍。谁都能听懂。 有个人是个卑劣的,小三。 第40章 梦醒 宋怀慎三天三夜都处于高热, 差点病死。和当时陆晏的症状一样。 醒来后发现,现在这个祁朝民生凋敝, 宦官横行,君主都离了皇城。 不怪陆晏一开始说的,有个不太好的家业让他继承。 太差了。 连天启后期陆晏暴虐一番之后都远远甩开天启初年。 更糟糕的是他来晚了。确切地说,看见她脖间层层叠叠的痕迹才意识到的。 他适应得很快,想了些道理安慰自己。 比如,这招是学的他。前世拥住人时可以轻轻留下些痕迹,她发现不了的。可环伺于她身边的虎狼一眼就能发现。 他知道的。那些能把人逼疯。 与她身边之人沟通时,发现这个不过十七岁的孩子已经被这招中伤过了。像弥补过错似的,他便应下了冯家的求援,松口答应了联姻。 谁让, 当初他怎么能有这般行径呢。 他的错。 只是这松口与援助, 能有几分是亏欠, 几分是高高在上的炫耀呢。 这些他也知道的。 他此刻出现在陆晏刻意打造的幻想世界中, 也会被其中的真情感动。这段跨越君臣禁忌的感情,如山高, 似海深。还真是动人。 可惜了梦总是要醒着做才有意思,陆晏是插足者。是一个有着前世记忆的插足者。 有着高道德底线的插足者。 陆晏受倾尽举国之力供出的最精英的教育, 就是有这样的觉悟,再怎么挣脱也逃不过这些枷锁与要求的。对着别人的妻子, 连手都不敢牵。一个吻都僵持着落不下。 今世, 现在, 要是不在意,会停下再听他说一遍——陆晏是小三么。 他和她可是夫妻相对了近十年啊。陆晏可是没名没分了十年! 贵公子只是轻理着没有褶皱的衣衫,面对着视线,轻轻扯了下嘴角。 眼眸像融化了春水, 只是瞳孔颜色略浅,显得有些寒冷。不过他是一个温柔的人,没有再说第三遍。 陆晏是小三。 他只是轻轻问了句,“陛下,怎么了?” 不止语气,全身上下都有着超脱了今世的淡然,有着重生之人才能有、才能懂的气质。就是弥补遗憾。 陆晏紧紧牵着她的手,温度越来越凉,冻得李清琛瑟缩着躲了下。迎来他更紧密的缠绕,仿佛要把他心底的寒通过温度传导给她,让她感受到,她前夫到底是什么样的贱人才能这样理所当然地问他,怎么了! “陛下…”李清琛担忧地抬起一手抚上他的额头,想看看是不是哪儿生病了不舒服,才能在短短时间内脸色变得那么差。 刚刚还是无比圆满的样子。赶走了她的初恋,得到了她的告白。虽然没有收到信吧,不过她在他身边,那已经变得无关痛痒。 多么完美。 现在一切都被毁了。 陆晏有些僵硬地将视线落在江面上的孤帆,几个瞬息后吐出口气,眼角挂上些微湿意。“既然这样,就死了吧。我会厚葬你,和姑母告个别。” 情形急转直下,怎么会如此。 江南太守冯俊伴在陆晏左右接洽着繁务,安顿好桐嘉书院和林婉君后就开始为宋怀慎说好话。刚在宋公子身边轻声劝着,就听到如此噩耗。 宋家未来家主死在他的地盘上,他的命也要归阎王管了。绝对不能…… 一道中性偏女的嗓音响在陆晏身边,听着有些熟悉感,可甜丽得又带着陌生。 闻着声而去,只见小姑娘垫着脚双手捂着皇帝的耳朵,轻声细语地哄, “陛下你没事吧,我们不听那些话好不好。宋大人想必刚受了惊,开始说了胡话。” 第52章 他的手有些颤抖握上了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狠意与低落,“李清琛,我来江南就是有些遗憾…世间事难两全,但是在你身上,我必须圆满。” 说罢拿下她的手紧握在手心,不带一丝留恋地下了羁押的命令。 叶文那把刀立时架在满身冷淡的宋怀慎头上,粗声地向一旁吐了口唾沫,“请吧,宋大人。” 李清琛还要说求情的话,直接被打断禁了言。 “可是……”那是一条生命,是一个可能是最后一位能和宦官抗衡的士人的命。 但皇帝不在乎。 “闭嘴。朕不杀你已经是仁慈了,老皇帝要在位,第一次见你你就死无全尸,我一而再再而三放过你是愧对开国皇至今十二位皇帝的!” 愧对列祖列宗…… 说的真狠啊。 当着众人的面,就像掌掴一样,痛不在肉身在心上。 小姑娘默 不作声,等到被强拉着离开时才说,“可是……陛下我没什么必须死的理由吧” 她明显不懂。从开始到现在,一个月内都没懂过他。要说委屈,谁都有,只是没谁比得过十四岁的她。 他的嘴向来伤人,不仅把自己逼得紧,也把别人逼上绝路。 以往都是这样。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冯俊突然说,“啊,这是陛下一直在找的信物吧,不愧是刑部侍郎宋大人,眼神比我手下那些没用的东西强多了。” 两块黄澄澄的断裂金块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断裂面完整,可以完美和成一块,和官府布告上一模一样。现在好好地躺在一双文气的手上,映着充满质感的光。 水流亭附近百里都被搜得脱掉层皮,结果早被当晚乘画舫南下的宋大人拾起来了。黄金质软,还能保存得那样好。真是用心了。 冯太守使劲夸着,想最后救自己的仕途一把。 陆晏看了眼,眼神沉冷,本不想要了。最后还是抬了抬手,屈尊降贵地要那个信物。 正如他之前说的,要圆满…… 只是信物交接间,就差那么一点点,那手随意一握,质地柔软的黄金立刻被揉成了一团,接着被随意扔掉了。落在地上。 “不好意思,护了一路了。”宋怀慎语气很抱歉。 现在没了。 随着它的完整出现,到烂成一团,只有一瞬间,陆晏的瞳孔骤缩。 这是那晚她向他表白的楔子,是他和她的定情信物。 本来他会找到它,而后渡上层琥珀雕琢起来放在身边,看到它就能想到那个雨夜的告白,想到她那双真挚深情的眼睛。 可是,现在它只是混了泥沙的石头。 周边人脸色各异,陛下富有四海,对什么不是可有可无的冷淡态度,只是用屈尊降贵的姿态……就是特别想要啊。 随着污浊漫上金块,陆晏的眼底也慢慢浮上了一点偏执的笑意,他勾起了嘴角,望着面无表情的宋怀慎,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朕才是对不住,睡了你老婆。” 之后他还补充道,“很多次”。 他说完后抬起眼眸,望了下天,逼退胸中涩意。他也很抱歉。 他不是故意的。 也就是连着四五天吧。 要是宋怀慎想了解点细节的话,他也会稍微透露一点。 谁让他就是这么一个体贴心善的君主呢。应该的。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可以受得住这种话的杀伤力,即便对方教养很好,为人处事温柔。 宋怀慎瞬间红了眼眸,克制地偏移了视线,如玉般的手不自觉攥成拳,青筋蜿蜒着伸至里侧。 此刻两位重生者才真正与这片时空切切实实连接起来,一切都是真实的。 背景音里,冯俊急忙地把金块捡起来,李清琛半蹲在地上接过拿白布擦着。 真好。 力道扭过腕子,拷上非外力绝不可能挣脱的镣铐,贵公子被推搡着往前走,一步一步。红着眼圈,说出的话因江边冷意变成白汽。 那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常识性提醒,“她会读唇语”。 李清琛在一旁可以读懂唇语,黝黑的眼眸刚刚凝滞了瞬。 他亲口承认了他们的关系。和前世一样,真好。 皇帝总是金口玉言,说的每一句都掷地有声呢。 陆晏紧绷着的神经轻轻地绷断了。 * 最终她私逃一事被放过了,姓宋的被收押在案,择寻实证后从速问斩。 宦官慢慢被扶着暖和了自己僵掉的身体,掐着副尖嗓子睨了李清琛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泼皮一眼。随后又对陆晏微低着头,说他先去行宫收拾,供着将就一晚。等明日舒适宜居的殿宇就收拾好了,纤尘不染。 皇帝轻嗯了声。 王海带着浩浩汤汤一行人离开了,看起来并不在乎李清琛这样一个小侍妾。皇帝么,不至于这么点爱好还要被剥夺。 就像贫民窟,住个一两个月也就腻了。 宦官大获全胜。 回去的马车里,李清琛累瘫了躺在厢垫上。这一下午发生得事情把她折磨得够呛。 之前她去找了冯元,给了他一些银子,“打点一下人,让宋大人住舒服点。” 少年满面恼色接过去了,颠了颠重量,应下了。 “冯太守仕途算完蛋了啊,咱们准备准备”。 江风冷寒,她缩了缩肩,“不知道那金子怎么那么重要的,早知道尽早抢回来了。” 走了段路后,冯元顿住不走了,“你压根没把我放眼里,要我买船票还只给我写个句号。” 小姑娘微垫起脚,拍了拍他的肩,“形势所逼嘛。” 办事去吧。 其实少年想说的不止这些,还有她那些充满爱意的眼神和话语,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说,“还是那句话,形势所逼。” “不得已?”少年追着确认。 李清琛不高兴了,嘴角压下来,拉离了和他的距离,少年立刻意识到自己做错了。打住话头才得到她正常的对待。 冯元之后注意着她的脸色稍微好点才慢慢松口气。“这次暂时不离开了吧?我听说那边的书院你已经联系好了,老师和同窗都挺不错的。” “嗯,不离开了。” 江面风气云涌,天下要乱了。 车帘被推开,打断了她脑中的复盘。 ----------------------- 作者有话说:造反大业提上日程ing 第41章 宦官 见到是陆晏后, 她蹭得一下坐起,很端正地迎他坐在车厢内最舒适的地方。 “陛下很热需要脱衣服吗?”她的手搭上了他的肩, 把披风取了下来。 叠成方块状放进厢匣格子里,握着紫檀把手推入里侧。 再回身就见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搭上交叠的衣领向外扯,脱下来一件外衣随意扔在一旁。 “我来……吧”,她脑中有些空白。 他扯着繁复的腰带慢慢来到她身边,檀香的味道丝丝缕缕,捏住她欲捡衣服的手十指相扣。 他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看透些什么,弄得李清琛没任何头绪地愣在原地,任凭他的气息包裹着她。 浸透在他的目光里,她微侧了下,有些不自在被他这样看着。 耳廓上传来很轻的咬的力道, 很快松开, 留下些热意, 而后下一次突然让她感到痛, 也很快松开轻含了下,像安抚一样。 目光向下, 轻蹭上锁骨,痒得她将手撑在他胸膛上, 横隔在两人之间。 他愣了下,反应很大的看她拒绝的手, 突然很恨。 “你是不是听到了, 或者是……”用不知哪学的唇语知道了, 他说过那样的话。 不过他及时地止住,不想听到回答,又好像不在意了。 “还不驱车,是要将朕冻死在这么!” 车厢里很快能感受到轻微的震动, 车马缓行。除了呵斥的那句,再没其他的话。 掀开车帘的是李清琛,为陆晏抬手挡着遮盖物,他踏出了一步步,很慢。 光风霁月的皇帝看了一眼服侍的她,最后落在她空荡荡的腰间说,“腰牌明日找叶文要,上面写什么随你。” 而后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样子,很快地走入一恢宏的建筑群里。被无数随侍迎进去了。 王海一手拿着拂尘,正看着她。 她才发 觉自己到了皇帝在江南的临时行宫。黛瓦红墙,高屋建瓴,一眼都望不到边。 和她住的清元巷还真是不一样。 她在心里哦了声,原来陆猫猫要住这样的地方。 边估量着大致的亩数,她来到殿门迈步欲进。肩膀与王海撞了下。 一配着银鱼袋的阉人面目狰狞斥责,“十几人宽的门你眼瞎了啊!” 眼看要揪着她扔出去。 李清琛很冷静,“敢问公公名姓?” 王海捋着白眉须,一种不屑又无奈的姿态,“福禄,人家是客,怎么能对客如此无礼?” 第53章 被唤了声的福禄立马变了脸色,对着他堆满了笑,“九千岁爷爷说的是。” 说完向左边迈几步,让出了道。 某个称呼一出,空气都变得敏感起来,王海笑眯眯的,圆润的脸显得慈善,无甚威胁,实则这种人背后捅刀子最狠了。 李清琛握紧拳上前一步,权宦不避不退的,继续敲打她,“孩子,别自诩了解圣心。有些人和事你揣摩不明白的,既入了这门,知道孝敬谁?” 他展了自己的紫色华袍的袖子,用先帝荣赐的金柄浮尘掸了下,话里阴狠。 白日江边,她一直在帮那个冥顽不灵的宋怀慎说话,可最后人在死牢,她也来到了他的地盘。 听他差遣是唯一选择。京城大小官员无数,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眼前不过十几岁的小娃娃,还能翻出天不成? 李清琛一把攥住他那碍眼的浮尘,明确告诉她的立场和态度。那就是绝不能和阉人同为一党,干那些草菅人命的腌臜事。 至于揣摩圣意,那不是很简单。这位老宦官才是消息滞后,什么都不懂的那个。陆晏和以前相比,变了。 变化很大。 “看您的腰牌上写着秉笔大监,陛下也给了我一块,我就在上面写内务总管,您看可行么” 最后一个尾音加重,她靠蛮力强扯下浮尘,又一下靠膝对折,利落折断扔地上。 而后跨过去,走了几步。 空气静止了几瞬后,王海最后看着自己的老物件那副惨样,猛然回身唤人,“给我把她的腿打断!” 身后跟着几十个拿着红杖棍的人,李清琛立马撒腿就跑,绕过亭台水榭,高爬至台阶。 路上蓄起的力气很快用光,她气喘吁吁地回头,冲着追她的人说,“我来日上任…呼……总管一职,你们可要掂量好了…能不能得罪我。” 红杖被忽悠着,摇晃了下随后爬上台阶,群起而攻之。 李清琛稍缓了下后,再次拼尽全力跑起来,冲进高阶上的殿门,左转右转进去一间亮着的屋子。 心里想着终于找到了。她几下踩上床榻,掀开寝被一角,在黑暗里拱了会儿,手脚并用从温暖的怀抱里钻出来。 得到新鲜的空气后,她宛若劫后余生般告状,“陛下,王海公公要杀我” 期期艾艾地贴上去他微凉的脖颈,双手接着缠住了他的腰,力气彻底耗尽了。 触碰到的肌肤僵硬了瞬,杀意慢慢散去。那双飞快靠近她脖颈的手,认清是她后又若无其事放下了。 最后同样环住了她的腰抱紧,下意识在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做了什么后,搭着腰的手顿了顿,接着毫不犹豫把她往外推。 她没骨头般硬扒住他,手心里攥住里衣系带,随着被推远的动作绸缎滑着到底,扯松了他的衣领露出一小片胸膛。 紧实有力,又实在是冷白得过分。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过明晃晃,很快被大手掩住,冷香冲进鼻尖,还有道难耐的声音,“先去洗。” 她身上还是那套伪装方便的粗布衣裳,还跑来跑去,额上都是汗。 “不要。”李清琛把他掩在眼睛上的手按下来,摇了摇头。 腰上的力道转到了手上,他嘴角些微下抑。只是没等情绪弥漫,她就又扒上去了埋进怀里,抱得比之前更紧了。 这力道像是怕他再把她赶走,他的嘴角弧度又回了些许。 半坐起,眼神淡漠地收回手放脑后。随便她怎么缠着。 “刚刚我差点就死了。勋哥你不管吗?”李清琛仍沉浸在自己要做的事里,嗓音很委屈。 是一种林婉君听了都能立马扔掉扫帚关心她的程度。 陆晏当然也不例外。 “进来吧。”他的声音凉凉的。 李清琛被冰了下,却知道这不是对她的,是对侯在殿外的宦官们。几道屏风之隔,他们无一人敢追进来。自然没有她想的那种直接遭受迫害的效果好,他们都怕死。 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把局面掰回来。 因为思虑着事情,她手上的力道不知加了多少,她也没注意。 “奴才冒犯了。” 黑色的阴影在屏风外缩小,在室内放大。 等他走进来的空隙,陆晏像随意问道,“大小亭台十三座,分割区域五块,怎么正好闯进这里。” 他随便问,李清琛表面也随便答,“陛下这里侯着文竹姐姐和其他侍从,最是热闹。” “就这样,你能直接认得朕的床榻?”他问完也觉得没什么滋味,他想得到什么回答呢。 她认的只是他的床榻,还是谁的都可以爬。母亲重病的情况下,任何人来帮她一把,她都会答应那人任何要求吧。 她要回答什么才可以让他满意,他也不知道。 何况,她当时要找的是冯元,前世找的是宋怀慎。他可是一次都没被选择过,被排除在她的私生活之外。就算现在把她绑在身边,也是没名没分的小三行径。 “算了…”他想再说什么却被她黑亮如葡萄般的眼眸攥住了,“…你” 李清琛有些疑惑,若有似无带着些撩拨的意思,“陛下还留了盏灯,不是在等我?” 亭台十三座,也只有他这里亮着,等谁真的很好猜。 “……”他的呼吸有些阻住了。 “跟您睡这些天,念之竟然不知您有燃着灯入睡的习惯。”她又凑近了他的脸,煞是认真地再往下扒了层。 这下可以确定了,她是在撩拨他,因为她耳廓也红了。 “粗俗。”他的呼吸都轻很多,指尖碰了碰她向来敏感的耳垂,让她不要把陪睡一事说的那么露骨。 谁说过睡别人老婆很多次的,好像他没粗俗过一样。她心里腹诽了下,完事后还震惊了下,她敢在心里蛐蛐自己的君主,跟以前真是大大不一样了。 她直勾勾盯着皇帝的脸看,也不知道时间流逝,直到王海气得重重咳了一声。 小姑娘一个激灵,想起还有正事要办。瞬间委屈起来,拿手指着这个老宦官,“就是他要迫害您的侍妾。 “我可是身负要职,您就我一个,我要死了您可不得心疼。”就他这个少两三个时辰就生气的程度,要是让他等不得心疼他自己的身体。 越说她抱着陆晏的腰就越紧,宦官和她相比都像正人君子了。 就是要讨个公道。 李清琛盘算得很清楚,今天起至两月后她秋闱前,都要和这宦官待在一个屋檐下。阉人以君主情绪为食,代表着皇帝不可言说的私心,权宦能有权力就是仗着这层。 她要还朝政一个清朗,让像宋怀慎这样的有志之士不再无缘无故坐牢。这是他未来的臣子,应该做的。 读懂皇帝的心思,谁还不会了。 她的眼睛里充满冷静和估量,挑衅般看着王海。 后者深深地皱起了眉,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谁敢这么挑战他的权威。贵妃去世得早,他可是自陆晏太子时期就伴在身边的大伴,头疼脑热都是他在照顾。 她以为皇帝不知道他九千岁名号么,没管罢了。 王海从身后拿出个红漆托盘,托盘上放着碎成两半的拂尘,宝器死状凄惨。 “陛下,这是您的好侍妾干的事,若无其他事奴就领她下去了,按规矩受杖刑。” 他说完后 抬手,势在必得的模样,当着陆晏的面也敢动手。这顿打,不是她逃到谁那里就可以逃过的。 权宦带来的冷空气让她呼吸都慢了几分,这要被抓走不得被打成个残废。手心里揪着的里衣被她无意识地揉皱。 “谁想到我轻轻一碰…”她还想继续辩解。却被陆晏一个动作直接打断,一把钥匙形状的东西被他抛掷在地,是一个很利落的弧线。 “国库里挑个自己喜欢的。” 王海有些酿呛地把东西小心接住了,没让它掉地上,拘了把额上冷汗才开始高兴起来。 他嘴上说着些恭敬的话,视线却是看着李清琛的。他赢了。 这十几年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子过得太爽了,王海压不下得意的神色,“你是冯家养子吧,到时候让冯士康看看,自己认了什么个东西当孩子。” 李清琛曲起腿激动起身,腰间却环上了一只手把她按回去,属于陆晏的檀香安抚着她。在陆晏这里,她永远有个保底。 即便这事是她先惹上身的。 别人靠近不了她分毫。 陆晏对着屏风外蠢蠢欲动的人,面无表情,“滚。” 只这一声就好似有千斤重,堪比黑云压城。 王海被陆晏身上与一个月前完全不同的气质震住了,肥硕的手怔怔地抬起,让他的人退下去。 太像了,和先帝太像了。 宦官察言观色的本事顶尖,立马俯首,“奴知道了,先退下不扰您和李郎君安歇了。” 短短几瞬,就对她用了李郎君的恭敬称呼。 第54章 李清琛视线盯着他,还是从陆晏怀里挣脱,“等等,把国库钥匙还回来。” 什么东西,敢碰国库。没什么大事都不许动! 第42章 心软 这钥匙被陆晏带在身边, 应该很重要。虽然未入官场暂时不知支出收纳流程,但她明确知道, 在清朗的朝政里,宦官没机会动。 “李郎君,确定要如此欺人?”王海浊黄的眼睛看了眼她,又看了眼陆晏,好像在确认态度。 整件事都是李清琛挑起的,陪伴他几十年的老物件碎了,他没把她打成碎块,就该感恩戴德了。 只是那个他从小看到大的人,把她揽在怀里,只是轻声向她确认, “钱也不给?” 她很坚定, “不给, 陛下你看看我的手。” 十几岁的年纪, 不管之前盘算要怎么徐徐图之,遇到难平的事情了, 还是很容易冲动。 不过李清琛怒火中烧时,还是保留丝理性, 给他看自己受了伤的手,食指上有道划痕, 破了皮。为了看起来严重一点, 她还挤压出一丝血来。她都受伤了。 “再不送医, 郎君的伤就愈合了!”王海望了眼,从来仗势欺人的他有一天还能被反过来污蔑,也太欺负人了,当陛下眼瞎呢…… 王海慢慢停止了腹诽, 因为陆晏用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他,就好像他是什么大恶不赦的人一样。他是多么了解这位新登基的陛下心中所思所想,即便陆晏只是变了个动作,将李清琛的指尖捧到眼前。 就好像那是一道多么大的伤口一样,问她,“疼不疼?” 李清琛还没有王海那般深刻的认知,她只当陆晏还在犹豫着不把钥匙收回来,她的小脸皱成一团,“疼死了!” 王海:“……” “我给您请郎中看看。”他必须得尽快把这个蹬鼻子上脸的小人带走了。 不过陆晏面色已经沉下来,他曲起自己的食指,同样的位置,用拇指摁住。 王海简直不可置信地想要阻止,“陛下,您想过河拆桥,宋大人今晚死了,哪有这样容易的事……” 奈何陆晏只简短的两个字,“去吧”。 随即皇帝挥退了他。不久后传来软掉的身躯拖行在软毯上的声音,宦官的眼中划过是否要摊牌的阴狠,不过不知想到什么,咬着牙一言未发。 不久后,殿外传来一声断骨的短促惨叫。 李清琛因为那声惨叫,满头的冷汗。 “陛下…” “断了根食指。”陆晏轻描淡写,看向她。 他让她把那钥匙捡起来,随后安排她沐浴。李清琛安分许多。 * 李清琛还有几步到汤池,趁人没注意拜托文竹遮掩一下,“文竹姐姐对王公公了解多吗?” 文竹对此面露凝重,“老祖宗睚眦必报。” 完了完了,连御前侍女都唤他老祖宗,其在内庭中的地位可见一斑。她这个侍妾也是归他管的。 他断了指肯定不会放过她,只能威胁到底了。 想好后,她对文竹面露恳求,“我去去就回,就和陛下说我在泡药浴恢复身体。” 侍女和她平日交好,自会帮她。 “姐姐你最好了。”李清琛甜甜说完这一句转身时面色就变了,脱离得很快。 文竹手臂上搭着她浴后的里衣,默了默。还是叫住了她,“李姑娘。” 她顿住了,回望过去见她脸色不对又抱着文竹的手臂央求。 “陛下不高兴,你是知道的吧。” “姐姐叫住我就为了这事?” 文竹轻嗯一声。 陆晏什么时候高兴过,李清琛想随便应付过去,可看侍女神情如此认真,她也说得真诚了些,“放心,我知道的。” 那她动作快点吧,看王海那边配不配合了。 凭着刚刚逃命的记忆,她寻到了王海的住处,是一处最简朴的木质堂屋,连桌椅也没几张,令人想像不到它的主人是何等的地位。 她来的时机正好见小福子在咒骂她,把袖子揽起就要上前踹他一脚。却被人一手捂住了嘴往后拖。 那人被咬得疼了,粗声粗气的,“松口!” 是叶文,脸上还挂了彩,一副狼狈模样。 “该!不会好好说话。”李清琛对他白日不分忠奸的模样气到了,转而想到还要找他定制腰牌,语气缓和了些通知他,“我要当你的副官,腰牌过两天给我。” 叶文擦了擦脸上残留的血迹,那是王海的血。闻言鄙夷地看着她,“还副官,你爱上哪去上哪去别祸害我。” 再说了,她之前不是叫嚣着要当内务总管吗? 她攥紧了拳竖在他眼前,“你不信我能力,改日京城演武场我们碰碰拳头。” 叶文压根不把她放眼里,把她及时带走已是报她之前帮忙的恩情了,“呸,先不管这些,你现在是要干什么,上门挑衅呐?找死吧你就。” 赶紧跟他回陛下那儿。 “陛下说随我,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李清琛被拒绝也没怎么失望,毕竟陆晏给了她底气。她在角落里窥见王海让小福子灭灯关门,思量了下带着叶文冲回去。 “公公,等等!” “你个小无赖还敢来”小福子手长眼尖狠掐上了她的后颈,使了力道要将她至于死地。熟悉的狠厉看来做这些事不是一回两回。 好在叶文一个手刀劈了下他的后颈,放倒了人。而王海那阴鸷的眼神死盯着她,发出几声嗤笑,“怎么?你还想脖子受伤了,让陛下砍我脑袋不成!” 李清琛咳了声,缓和喉间涩感,气势上并不输。眼睛亮了下,“公公好计策呀,我正是如此想的。” 她不顾其他人面色,抬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下,“都是因为公公管教不力,让我疼到窒息。” 话里的意思可怜,但她神情绝对没有。今夜怕是注定不能太平。她想确定自己在春华行宫的地位,是说一不二的。 王海掩了下自己左手上的血窟窿,越疼痛越是冷静与讥诮,“小子,白谨收了你当学生我还当他老了,现在想来,你精着呢。” “我也不想逼公公至此的,您想想,一山不容二虎”,她语气带上关心,话至最后却转了弯,“您已经输了一指不是吗?” 她再次比划了下自己手上的伤口,与他的断掉的食指相较,刺得宦官眼底猩红。 “且听听你想干什么吧。”他在木椅上捻起银鱼服又放下,看孩子玩闹的姿态,明显是不害怕死亡威胁的。 李清琛捏紧了手心,告诉自己要镇定。她让叶文给她拉了张木椅,自己翘着二郎腿坐了上去。保持着淡定,“听你刚刚说,” 她玩弄着白瓷茶杯,“宋大人今晚会死?” 人只要有所求就会有弱点。她铺垫许久,原来是为了一个野男人。 她其实也知道不妥的,也知道自己与他不过一面之缘,之前帮过他也是仁至义尽,现在还要冒着被掐死的风险找王海谈条件,做太过。 可她控制不了,总觉得自己必须得帮宋怀慎,像是一种命中注定。 白 菩提串珠稳稳在腕上戴着,她搭上了腕子摆弄着,眼睫垂着掩住情绪。 林婉君在冯俊的官府,她没来得及把串珠给她,也没来得及和捡回它的人说声谢谢。 王海猩红的目光打量着她,想了些什么高兴的事,似哭似笑地笑了几声,肩膀颤巍巍的抖动。像好久没遇见这么可笑的事了。 “小皇帝可是把你放心上”,肥硕的手抹了抹眼角泪水,干净后他又笑起来,“你真是好样的。” 他一声一声的,怪渗人的。 李清琛根本不懂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她当然知道陆晏心里有她,她又不是傻子。只是现在不是在说宋怀慎的事吗? 就是不想放人吧,这宦官坏透了。 她的秀眉蹙起来,“公公这样是不想要肩上抗着的东西了?” “唉”,王海抿了口热茶喟叹一声,十分舒适的样子,慢条斯理到李清琛快揍他了,才说,“这个时候,人早被火铳轰成一片片了吧。” 她的手握着桌角,指尖用力到泛白,竭力保持住镇定,因为她能坐在这里的前提条件,就是她唯一爱陆晏这个人。她从不说假话,真的挺喜欢陆晏的,也是真的不想宋怀慎死。 现在得知这个消息,就算要为知己哭,也不能在王海面前,她咬了下唇,很快松开。 “心疼了?”王海顾不上手上的蚀骨痛意,昏黄的眼睛若有似无地滑过她异常的面色。 李清琛干脆站起来踹翻了木椅,发泄情绪,“您不用如此阴阳我,乱世生死有命。” 她吐出口气,转身带着叶文就走。 王海嗤笑了声,也没看那翻了的桌椅。但李清琛听到他的笑,幽幽留下句话,“陛下不知道我在您这儿呢,要是明天他知道什么有的没的,我倒霉您又会如何呢?” 第55章 “……” 算了算了,为了这么个小无赖气坏身体不值当。权宦劝着自己,最后寂静的夜还是发出巨大的木制家具破碎的声音。 就像特制多年的和善面具碎掉一样。 * 夜至深处,她的脸颊滑下两行泪,被冰凉的指腹接住,顺着泪痕滑到她的眼角,迎来温声问话, “哭什么?” 李清琛声音哑了,“勋哥,你真的偏心宦官不愿朝政清明,是个昏君吗?” “我说没说过你说话很难听。” 语意依旧凉薄,只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他语气无比温柔。仔细拍着她的背,安抚着事后有些失神的她。哭泣声随着安抚慢慢趋近于无。 不住的亲吻落下,室内缠绕着散不去的春色,冉冉升起的特殊香味让人心神安定,渐渐模糊掉脑中的所思所想,眼皮沉重陷入梦乡。 迷迷糊糊的,李清琛突然睁开了眼睛,于黑暗中寻到他的手,往外推。“不能。” 吻落在她推拒的指根,宛若缠绵的醇酒,最后封住了唇。刚清明些许的脑海很快又模糊了,像陷入温柔的江水里一样,她忍不住嘤咛了声,往温暖的怀抱里埋了埋。 寻了个舒适的位置,蹭了两下没一会儿又闭上了眼。 因为这点微小的动静,本来循序渐进缠绵的吻随着呼吸的粗重变得猛烈,他俯首寻着怀里人儿的红唇,掠夺着仅剩的呼吸,手上早就恢复了动作。 理智早就没剩多少了,情绪也被欲望所掩埋,一切只剩下她这个人。他想占有她,就像之前一样。 “唔…松开……停下。”异样的感觉逼得她再次从睡梦中清醒些许,把他的手再次往别处放,不过没什么力气只扔远了些许,很快卷土重来,轻轻搭上。 暂时不做什么,亲吻再次落下,胸中空气越来越少。她轻微回应了下,得到了超出预想的掠夺,快速地拖着她不断下坠、下坠。 跌破底线前,一根断指突然闯入她的脑海,李清琛彻底清醒,睁开了眼睛。 见她醒了,那双手就像等到了什么契机一样,几乎没有被抓到的心虚,立马就缠上来,彻底恢复了以往的强度。 李清琛眨着湿漉漉的眼睛,觉得自己被欺负了。“你不能…不能这样。” 陆晏确实挺欺负人的,一次又一次,睡着前她已经多退让三次了。因为她再次超过了他预定的归家时间,心里觉得有些亏欠。 她睡眠质量是出了名的好,就算风吹地动都不会醒。但他硬生生把她亲醒了。 明明之前很过分的时候说是最后一次的。 黑暗中他仿佛可视一般,吻上她委屈的眼睛,最后只碰到紧阖起来的眼皮。 他贴着耳廓,半哑低沉的声音似要钻进耳蜗,“想要” 他吻了吻她的唇角,重复,“想要”。 见她找着之前已经退让过的理由,觉得自己已经退无可退,其实不是这样的。 他抓住她的手,自上而下扣住指根,“李清琛,” 声音已经全哑了贴着她,“想要”。 也没多余的话术,就是很简单的两个字反反复复地说,但也是这样最是动摇人心。 尤其他还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什么话都不用说即可得到一切,现在向她开口索要,她怎么能不给。更何况,他今天受了委屈。 明眼人都知道他心情不好。他现在该得到想要的一切。 她难道能狠得下心不给他么。 李清琛心里狠狠动摇,汗湿的眼睫颤了颤,是一种让人心痒的弧度。 她一向心软,他无师自通地知道了她这有些隐蔽的一点。就像之前前任冯元看着她问,他们不是朋友么。她就拉人入伙了,她心最软了。 第43章 副官 粗重的呼吸喷洒在颈窝, 带来无尽的痒意,李清琛喉咙里刚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就被汹涌地吞没,他那批阅无数奏折的手灵巧又格外使劲。 陆晏只觉得自己的欲望在无限膨胀,心跳得发麻,咬住她的耳垂才能缓解些许那种麻,听到她抑制不住的微小动静,身心都得到了满足。 直到她记起他的喜好咬住下唇,不再发出声响时,稍使力咬了下,重新听到她那再也忍不住的嘤咛时,极速空荡的内心再次填满, 这些小动作他屡试不爽。她迷糊着懒得记, 他就愈发肆无忌惮, 全权掌控着她的每一丝反应。 只是她皱着眉头, 像是被咬得疼了,从一片春色里要醒来的模样, 手上没什么力气却要推开他。 他很快松开,转为轻轻含住, 留下轻柔的湿意,掩盖住自己的肆意和放纵。 可是她好像这次没领情, 偏转了头, 软着手脚离开他的怀抱。“陛下…我先退下去了, 不打扰您安眠。” 这对他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影响,可如果燃灯,可以看到他神情有一丝失去所得的懵。 不过那只有一瞬,他很快拦住她的腰腰重新抱紧, 继续那安抚性的咬含。想着,第三次了。 她见了宋怀慎后,拒绝他的第三次。 之前得到了的一切清空殆尽,他的欲望膨胀到无以复加。现在再要一次已经不够了。 “不要。”黑暗里她清清楚楚吐出来,那些喜爱的声音变成了这样干瘪残忍的两字,让他周身都冷了下来。 陆晏语气里只有三分的威严,剩下七分涩苦咸百味交集,“第四次了!” “一定比这个多”,李清琛都有些冒火了,不止四次,他太过分了。 室内瞬间亮堂起来,她目盲抬手遮住了眼,随后放开就看到陆晏极其凶狠的神色,一字一顿,“你答应过的。” 会再多一次的。 “我还没说完你就…就不让我说话,我是要拒绝的。”她不想看他那怎么看都无法理解的神情,心里止不住的烦躁,不过没表露在面上。抬手拢好散开的衣服,磨挲到的肌肤一片麻痒,还有些痛。 所以她根本没答应他。 “五次了!”他的凶狠有些皲裂,竟然少算了一次。 李清琛秀眉一蹙,什么?不过心情竟出奇意料地 好了,因为他说的数字逼近了自己数的。就是说不可能只有四次的啊。 陆晏察觉到她有些妥协的样子,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把她的衣服扯开,然后紧紧贴近,连之前些微吵架的架子都没管了。 李清琛被吻着仰起头,痒得快要受不了。一个想法缓缓升起在心里,真的…好像她养的一只小黑猫啊。 它和别的猫不一样,人看到猫会想蹭,小黑猫看到她会早于她的想法,不管多远只想黏着蹭她。 高兴了蹭,手里没食物也蹭,生气她抱了别的野猫会假装冷落她会儿,然后觉得加倍委屈,依旧比她的想法快过来黏她。 但她其实真没那么多想法,比起弯弯绕绕的猜,她更喜欢直接一点。毕竟她还有繁重的学业和事业要打拼。 “呼……”手心抵在脖颈和他之间,她一字一句都带着湿意,撩起片片酥麻,“我滚去别的地方好不好?” 衣衫拢好的声音,捡起外衣的声音,脚踩暖毯的细微声,都逼得人紧崩着神经,无比在意。让他想放下自己高傲的姿态,求她。 只是过了半天才有很轻声的回答,“不好。” 紧接着传来不大不小的开关门的声音。淹没了他这句话。 床榻上苍劲的手紧攥起,用力到流出血,心底的阴暗流淌出来,忽视身体上的炙热,他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是他把这场报复看得太过重要了。他仍然狠抵着伤处,保持痛意才能清醒。 好在并没超出他的计划。帝师,宦官,朝臣都下场了,五姓七家,整个天下都是他捏在手心里的棋子。 李清琛是他下的这盘棋里最活跃的变数,带来许多别样滋味,让他这一世不那么无聊。 熟悉的身影闯入视野之中,她回来拿发带。 “勋哥你眼睛怎么红了?” 她急忙来到他身边把手捧起来看,难掩的心疼。“怎么流了那么多血”,她左右看了下,锁定止血的纱布,起身去拿。 手被牵住了,她拍了拍示意很快回来。 “您不痛么”,纱布层层叠叠绕在那些骇人的伤口上,周边也没有尖锐利器,他硬是把自己逼成了这样。 眸色宛若沉沉暮霭,跟着她拿伤药的动作移动。没了往日那种扒拉所有人陪他死的那种嚣张。像迟暮的兽类懒懒地磨自己钝了的爪子,了无生气地等最后一次夕阳落下。 她养的小猫没爪子了。李清琛处理完伤口忍不住埋在他怀里抱住他,“勋哥,你有事直接说好不好,你不是插足者,我还没嫁人呢。” 掩埋的地方有了些许热气,不多。 她更心疼了,没想到那些荒谬的话能出现在耳朵里,也没想到这么荒诞陆晏能信。她只有十四岁,有初恋只在一起了三天,哪能那么远地扯到婚姻上。而且她这个身份也嫁不了人。 第56章 既然跟了皇帝一阵子还能再嫁么。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陆晏都不用太担心。 可他这样的状态,她觉得自己更愧对他了,需要再对他好点,再好点。李清琛亲了亲他的下巴,“我身边只有你一个,容不下其他人。” 他撩起眼皮,回抱住她。嘴角扬起个微微嘲讽的弧度,没维持几息,颤抖着抿成直线。低沉悦耳的声音轻轻的,“我知道。” 像羽毛一般飘落在她的心上。 她听了后全身涌来暖流,像无数承诺不会出轨的丈夫那样,攥紧了拳头下定决心,要一辈子对他好,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 江南春和景明,清晨的阳光都柔柔的。李清琛拿发带几下绑住了自己的发,对着打磨得反光的琉璃墙面检查自己的装束。 嗯,利落干净,俊俏风流。就是个头有点矮。小姑娘比划了下自己头顶的高度,随后垫脚举高了点,碰了两下墙。 这么高才不违和呢。 那只手突然上升,比她原来的高度多了一个头,她回身亲了亲穿着常服的人,“早安。” “起那么早?”他也一副问早膳是什么的稀松平常的语气,“可以把你关起来吗?” 看她这么活蹦乱跳的就想把她压在榻上磋磨。 李清琛被他蹭的有些痒,笑着躲远些许,“你已经说了三遍了”。 陆晏贴着她耳边,咬着牙根轻笑着说,“也没见你答应。” 早膳是江南早茶,经典的奢遮酒楼风。王海用伤手给她把竹管插在蟹黄汤包里,摆好瓷勺。满满的蟹黄汤汁飘着香,都是热气。 “我不吃,先走了。” 李清琛满意地看王海顿住攥紧的手,被陆晏盯着拿了个包子就风风火火走了。 坐上马车前文竹拉住她,往手心里塞了个妆用之物,侍女指了指脖子。她使劲点了点头。 一脚踏进车厢,她才撑不住腿软,软软地扶着内饰,几乎要睡过去。之前活泼乱跳的都是强撑着,陆晏他太疯狂地弄了。 可要说拒绝的话么,首先没用,不想听懂的人永远装不懂。其次,她也不忍心。要是她状态很差,怕他内疚。 不过他有内疚反思的筋吗?这点之后看看吧,暂时没发现。情绪不高就是了。 她也没有很亏待自己,这不赶紧放弃了回笼觉早起去书院嘛。 想到自己继续待在那儿会有怎么样的对待,她真的是怕了。 小姑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安抚自己,很快又掐着自己嫩白的指尖算自己的月事什么时候来。 算完后又愁眉不展,月事从来不准,不知是否是她扮男装过多的原因,有时一月两次,有时两月一次。林婉君之前会熬姜汤喂她,调成一月一次了。就是日期还不定。 她以前只是担惊受怕这小日子造访,现在只求赶紧来吧。 最好今天就来。 马车缓缓停住,穗头被剥开,叶文嫌弃地看她有软垫不坐非得躺地上,也懒得管她。 把一铜腰牌从腰间解了扔给她,“你腰牌,拿了赶紧下车。” 效率那么高。李清琛也顾不着撕扯的痛了,赶紧捡起来宝贝儿了下。黄澄澄的,象征着身份和官职的牌。 带上它以后就不会有人说她小泼皮什么的蔑称,也不叫她冯家人,而是称呼她为…… “副官?”她语调瞬间高扬,什么东西只叫副官呐?连具体职称都不写。 仔细摸着精致的纹路,翻过铜牌正面,上面写着副官两个字,光溜溜的没前缀没衙署名。 李清琛突然想起自己昨天和叶文说的话,只是当副官。所以他只是让人做了这两个字。 到底是武官,到底是文盲。这基本就是废牌没谁会信,甚至会把她当造假牌的抓起来。 “你个武夫!哄小孩玩呢?” 一天好心情都给他毁了,再三确定他不是故意的后,她懊丧地攥紧拳头,想揍叶文,想着自己可能会反被揍又颤抖着收回手。还是把腰牌挂了。 武夫还很自豪,“我就是武夫,哪像你们从文的弯弯绕绕,花肠子最多,还会装。” 还拐弯抹角骂她女扮男。 “你懂什么!你砍了王海手指头,没我罩着你迟早是个死,当你副官是给你面子。” 她气上头了。说到底,叶文不就是不服她么。等她找个契机用实力把他按地上摩擦,到时候他唯二听命的,就是她。 看着她气到不行的背影,“逗小孩真好玩”,叶文扬眉哼着小调边调马头边嘟囔,虽有些忌惮王海,但要她罩着?根本不可能。 今天注定是崭新的一天。 她把手放门栅上,欲推门而入时,听到有人再说昨天的事。 “哎,你们看清当今陛下龙颜了吗?” “当然,俊逸超凡,潇洒神武,我之前听咱们陛下还未及冠……”接话之人小心翼翼的,惊艳和惧意同时显现出来。 闲话的两人话头一转,“就是咱们琛哥,原来…”桌椅有挪动的声音。 李清琛的心紧了紧,听得更仔细了。 “怕什么,你有见过琛哥这么早来么?” “就是她……” 不知廉耻,变态怪异还是靠裙带关系上位,李清琛眼睫颤了颤,脚随心动抬起便踹开门。 万万没想到,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安静临书帖的贵公子,宋怀慎。他还没有死。 第44章 世家 只是他坐的最中心最靠前, 坐的是她的位置。 听到踹门动静的两人见她来了完全没有被抓住的惊慌,李清琛踹了一下就能踹第二下, 她耳廓通红地锤了下其中一人的书桌,那人是她刚交好的临座。 带头说她小话,就该揍了杀鸡儆猴。 可是不知道那位心里怎么想,昨天他们三个都太疯了,连着冯太守一起把脸都丢干净了。 整个南安城估计都在传风言风语。可…他是怎么忤逆圣意活下来的,世家实力恐怖如斯么。 耳廓充血发热,她拳头也硬了。没想到临座赵岩这小子笑嘻嘻和她讲,“琛哥来了,我们刚刚还说到你…” “我什么啊?”她说话都不由自主地很大声,本在临帖的人那道目光好像放在了她身上。 赵岩要敢蹬鼻子上脸, 赵家家产都给他捣毁了。她一人就能干成。 “你跟了陛下是不是能透题啊, 帮帮你可怜的同窗吧。”少年眼神殷切纯净, 眼睛里全然没有龌龊的八卦, 只有洁白无瑕的考题。 另一人也跟着恳求,像被高压春闱逼疯了。想走捷径。 有捷径为什么不走啊, 反正他们甲班足够优秀,就当提前考了, 也不用受这么多非人的折磨。 李清琛:…… 还是小看了桐嘉书院这帮子甲等生了。 她也看出来了,还有两月期临考试, 备考压力挺大的, 都逼得人说胡话了。 李清琛缓而自然地放下脚和拳头, 轻咳了声转移视线,没想到目光一瞟,整个甲班人已经到齐了,只是都在零散着闲话, 抓住这一整天当中唯一的空暇。 现在都放下了手中的事,真诚地看向她。 都疯了吧。 李清琛最抗不住有人求她了,这么多人一起求更是受不了,本不想说的还是含糊了几句,“之前我没考那几次就是……差不多看到题了。” 她声音含糊且小声,又快,赵岩耳聪差点就听清了。少年们彼此交换了个眼神,都明白了。 她能看到题。 她竟然真能看到州考的题目,太好了! 李清琛只觉得他们交头接耳完毕后,自己在书院的地位唰得一下升至与院长齐平,呼风唤雨他们在所不辞那种。 她能感觉到新来的宋姓转学生也在望她,不过是很冷静分析的那种,要不说他能当上刑部的捕贼官呢。 不知为什么,又想到他脸颊上她的红手印,那样一个冷肃的人被打都这么的镇定么。想到他帮她忙,她再做人情还。 整个人都热了热。她清了清嗓子让他们安静,“咳咳,行了啊。我们不做那等鸡鸣狗盗的事。” “对啊,咱不做。”赵岩立马懂了话外之意,知道树大招风,比了个懂的手势。 道上规矩,不问出处,只向甲等卷靠齐。其他人也很快表示自己遵纪守法。 懂的懂的。 那道冷静的视线远离了她,李清琛松了口气,只是她不得不问了,他坐中心位,那她坐哪? 赵岩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边往后搬边说,“琛哥咱俩还坐一块儿啊,你还是老位置。” 闻言李清琛看了眼自己喜欢的中后排,那里空着一张桌子。风水宝地,做小动作迟到师长都发现不了。 冯元也早认识赵岩,书本太多见他不便要搬个来回,便也上去搭了把手。 李清琛望了眼他们,有丝不对劲。直到她的肩被拍了拍,才知道她竟然盯着人愣神了,“谁不说咱们宋公子,行则世范,貌若潘安。” 第57章 “啊。”她反应过来却没啥不好意思的。顺着赵岩解围的话说,还稍打趣了下,“你要介绍人脉给我?” 其实论交情,她和人家过命之交了。 “赵家要是压过宋家了,今儿这第一排就不换了,可惜啊临座。”赵岩那双精明的桃花眼冲她眨了眨。 甲班座次高主动换低可以,但高被动换低,可就耐人寻味了。 一时之间靠得有些近,不出所料地被冯元拎住扔远,他还抢了白,“表哥人很好说话的。” 他看样子很愿意给她介绍人脉。只是醋归醋,话里话外还是很自豪自己认识宋怀慎的。毕竟,不是谁都能喊他表哥。 李清琛真切吐槽道,“你们这些世家就知道乱通婚”,这也能有亲缘关系? 书帖上贵公子临完最后一个字,端端正正放下笔。冷肃消融,很是和煦温润,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上次见面忘记通名姓了”, 他抬眼,笑着伸出手凌于半空,“宋怀慎”。 一群人就是这么你介绍我介绍认识的,她顿了下后也抬手握上去了,同样说了自己的名字,“李清琛,小字念之。” 他小小年纪,指腹竟然有薄茧了。她不经意蹭了下,那冷静的目光几乎瞬间锁定了她。 李清琛不尴不尬地收回手,缓和气氛随口道,“那以后就叫你潘安吧,公子之样貌可谓世之无双。” 宋怀慎只是笑笑。 笑起来也好看。李清琛这辈子都逃不过盯着漂亮男人看的毛病,她在心里摇摇头。 慕夫子也进来了,正奇怪院长安的金丝楠木门怎么有了道被人踹了条缝儿呢。 她赶紧逃,路过宋怀慎时,特意目不斜视以表克服陋习的决心。冯元嘴里张罗着,“咱们几个今天午饭去新开的那家酒楼吧”。 她没怎么注意听,因为那位宋公子轻声说,“流言都止住了,放心。” 不用担心身败名裂了,江南能有一只蚊子知道他们三人纠葛的,都会被拍死。 还……挺省心的。她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地了。长而卷翘的眼睫颤了颤,看向他的眼睛暴露了情绪。 她慕强,喜欢好看的,脾气好就更棒了。 他好像能知道她的每个想法,懂她的一切。在恰当的时机问,“可以请你吃个饭吗?” 她没答应冯元攒的局,所以他再问一句。 “昂…可以啊。” 李清琛想着确实有事问他,就答应了。余光中注意到他的额角贴着纱布。 冯元本欲借势搭在她肩上的手顿在空中,看了眼宋怀慎方向,见人面色如常,他也不好意思责怪,心里只道巧合。 拎着书袋从前向后走时,夫子的脸越来越小,讲经学的声音也越来越糊。 耳边不住地传来笔在宣纸、木棉纸上的摩挲声,宛若雨后蚕啃食桑叶。没有任何打闹玩乐的声音,恃才傲物如冯元也不睡觉了,认真地对待模考。 李清琛以为自己也是,直到她睁开了眼睛,时间已至午后。 她迷迷糊糊又把一上午睡过去了。若搁以往她会伸懒腰,可所有人认真,只有她跟不上时还是有几分不是滋味的。 “要叫她起来吗?” “真佩服咱琛哥的心理素质,慕夫子一上午都能把她背上盯出两洞来,还能睡着。啧…你推我干什么?” “咱不是订了热锅,晚了没座。你去叫” 推搡间一少年轻轻推了下她的胳膊,小小声地说,“哥,起来了。” 还没闲话的声音大。 “啧,怂不怂王元朝?” 纨绔转了向声音就大了起来,“琛哥起床气醒了揍的又不是你赵岩!” 她面色有不正常的潮红,从脖子到耳廓仿佛都散着热气。 迷糊间温凉的手触及了额头,不久后有些陌生的声音说,“有些 发热“。 很快耳边七手八脚的,去寻了药像堆贡品放在她桌子上。 “哥,起来把药喝了再睡吧。” 她心里没劲儿,迷迷糊糊想着今晚还要面对陆晏的索取,周身酸软提不上力气,莫名委屈地。眼皮睁开又闭上,闷声说,“你们去吧,我难受一个人待会儿。” “临座咱们可都说好了,宋公子还在这儿呢,别给咱江南州学丢人,起来透透气。” “先把药喝完再睡,饭什么时候吃都可以。”冯元攥着拳头,心疼不已。 手腕因姿势被压得红了,充血微肿。等待回血的空隙,那只温凉的手把她的袖子往下拉了拉,遮盖那些青紫的暧昧痕迹。没让其他人看见。 “宋公子还会岐黄之术呢?当真是多才多艺。” 宋怀慎礼貌点头,“略懂。” 赵岩阴阳怪气的,被冯元推搡了下。宋赵两家争地位又不是他们这些小辈的事。没必要那么夹枪带棒的。 指尖搭于腕部寸口,稍使力于穴位,微嵌入肌肤。 脉象沉而有力,尺寸之间稍弱。夫妻房事在平旦寅时才止。视线停留在她的面色上。 李清琛感觉到自己被捏住了下巴,被迫轻抬起头。指尖带来的凉意让她清醒几分,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嗯?” 很快戒备,带上对陌生人越界举动的忖度,“这是望闻问切?” 面若桃花,色白透红。明显的纵欲过度。 宋怀慎轻笑了声,陡然间贴近了她,耀如星辰的眼睛盯着她说,“当然。” 清雅的声音依旧悦耳。只是额上的纱布与他整个人的气质都不配。 他没多问什么,甚至没有比这句“当然”更明显的情绪显露,就像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在她与别人抵死缠绵时,他遭遇了什么。 她知道的只是,以后一抬头,看到的都只会是他。 第45章 清汤 热锅里的气泡自中央飘浮到边缘转了几个圈后炸开。辛辣的椒粉味瞬间盈满了鼻尖。 长筷在红油里缓慢搅动, 下水路的腥荤变成了可堪入口的新鲜之物。 一身着锦衣绸缎的娇弱少女眼圈通红地趴在桌上,不盯着锅里的红油, 无神地数着铺面外来来往往的行人。 摘下的白色帷帽随意地摆在一边,溅上油点。其肤色与那红色对比的强烈,眼里透着一股挡也挡不住的娇矜与天真。 突然她的眼睛定格在一处,一行五个气度不凡的公子哥。只是略看一眼,其容颜都极度英气逼人。 见他这样,声音从她旁边传来,是句关心,“有中意的吗?” 她回过神来,连忙端正了自己颓丧的坐姿,才发觉自己的腰本来就挺直了。这才舒口气, 轻松地说, “有一个是我哥, 陆哥哥你是说其中一个与我有婚约?” 宋雨再骄纵, 在这个敏感的时候也害怕选错。她不能再给哥哥添麻烦了。 “猜猜哪个?” 说话的人只是随便坐在一家小店面里,那种举手投足透露出的尊贵与权威都让他与众不同。 只是简单的一个表情, 释放出的威压都是无穷大的。他不喜欢她的反问。 宋雨见状等人确定进来后就打量起来。随便挑了个回答了,指的是赵岩。 主位上的人听到似乎不怎么在乎, 或者说是与那人无关的话,就压根不放在眼里。 他面色缓和, 宋雨也记起了自己此行目的是要帮哥哥摆脱谋逆罪责。便转了个话题, “陆哥哥怎么想着来这等平民才来的地方?” 来来往往都是食客, 油腻似乎黏在了空气里,与行宫里的御膳房完全比不了。 宋雨问出口也好奇起来,这里到底有什么值得来的理由。 她尝了这里的菜,口感中庸, 还很辣。 不过陆晏向来冷淡,她做好不被回应的准备了。没想到他突然十分不屑道, “本想带着她来的,总嚷嚷着南下去巴蜀,去吃热锅,现在不用了。” 已经有人带她来了。 这样情绪浓烈的陆晏宋雨还没见过了,登即那种伴君如伴虎的紧张感就消失了。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圈里担忧的泪替换成了揶揄,“她不会也是其中一个吧。” 这本是一句打趣的话,但她看到陆晏压根没有否认的表情。 笑声慢慢止住了,宋雨:…… 好险,差点就选到皇帝中意的人了。跟着哥哥来江南时,听到他安排常安处理谣言,其中唯有皇帝是断袖的传言不用压,她一下就记住了。 所以不奇怪在那五人中选,只是到底是哪个。 此间处于暖风隔断处,里面能看到外面,但外面看不见里面。宋雨想起身被叶文盯着,慢慢坐好了,捏紧了手心。 哥哥千万别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啊,她心里慢慢祈祷。 外间的少年们浑然不觉。他们接受能力极强,虽然热锅是从巴蜀传来的,他们尝了后觉得美味,也不计较是不是什么底层民众饱腹方式的。 这家店面是南安新开的,掌柜是个地地道道热锅手艺人,不辞辛苦从巴蜀来到繁闹的南安,与清淡略甜的淮扬菜系碰碰拳头。 第58章 生意还算不错。 “…咳咳”,宋怀慎侧过身拿帕子掩住轻咳。辣意让他有些不适。 掌柜在远处就瞧见了,过来说换个秘制清汤,只有他们几位客人才可以享用的。 赵岩奇怪地看着掌柜,“唉,不是说不吃辣谢绝进店的吗?” 这奇葩店规硬和本地口味对抗,流失生意也不改,怎么有人一咳就换清汤了。 掌柜拿着袖布擦擦手,“宋大人请我来的南安,也没想到生意那么好,对我有知遇之恩啊。” 见他乐呵呵的想来也是受了宋怀慎很大帮助,赵岩不爽也没话再说了。 冯元帮李清琛调着油碟,边调边问,“表哥你突然帮扶一个巴蜀商人,难道别有深意?” “只是想给江南带点不一样的味道而已。”他把已经调好的蘸料自然放李清琛眼前。 她此刻正捞起块肉,顿了下顺手就放进去滚了圈,而后放入口中,眼睛好吃到亮了下。吃完了接话,“宋大人提前布局挺久了吧,有这能力干什么不成功?” 油碟在冯元手中,突然放也不是,拿也不是。宋怀慎接着又给其他人调了份,随后目光询问地望他,像在问有什么问题么。 “好的,没事。” 冯元突然面无表情地坐下,这段时间他过得实在痛苦,终于爆发了。 李清琛本在试探宋怀慎昨夜是如何逃出来的,想冯元配合接话,但死活没听到下一句,看到他竟然在闹脾气。 江山社稷在前,他竟然在闹脾气。 耳边都是生活越来越好的民众的私语,有不少是感恩陛下亲临江南,带来了无数发展机会与政策倾斜。他们生于斯,长于斯,就该守护好这些。 她语气沉下来问,“你真没事?” “我只是想照顾好你。”冯元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爷了,眼周红了一圈。他只是在顺从照顾她的本能,现在却被一根根稻草压着,彻底崩溃。 “呵……”李清琛扶额不知该发出什么气音,最后只是奇怪地问,“不是说当朋友吗?” 她不懂,之前约定好的怎么就变了,他好像所求不止这些。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他上下嘴唇不住地相碰,只是吐出了这句话。 她听不懂也只能回,“我真不用你照顾。” 眼看气氛越来越不对劲,王元朝也站起来打着圆场,“冯兄别太伤心了,我哥平日就这样。”说完又推了推赵岩。 赵岩仔细擦完嘴角,放下巾帕。“对啊。” 李清琛并起长筷握在手中,放弃和他沟通了,嘴唇上下一碰说出冰冷的话,“说的好像都是我的错一样。” 红油和清汤翻滚着,破碎了很多气泡。 少年的手只是紧攥着,咬着牙不吐出狠话,他已然失去了这种能力。 一片沉默下,宋怀慎看顾着汤面, 很自然地问起另一个人,“王公子以往都不怎么说话,这次解围那么快?” 冯元红着眼睛瞬间就找到了发泄的出口,“王元朝,别以为别人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无论从哪方面讲,你都赶不上我更配不上她!” 王元朝原在解释自己只是这段时间备考压力大,本来就比不过他们这些天才,就要更努力下功夫,话少了些。但解释着解释着,听到冯元这么说。 纨绔慢慢放下筷子,不明意味地冷哼了声。 “哎,你们三个能把饭吃完再吵么,这是在外面。” 赵岩打起圆场来,提起手边的特色凉茶,“来来来,一杯泯恩仇。” 都是之后要入官场的人,把控局面,稳住情况的本事每人都具备。 一杯茶提起,三杯茶碰上。 饮下肚后,宋怀慎似好奇般问李清琛,“真的要选,你是更中意哪个呢?” “轰”的一声,理智已经全无。再多的控场意识都救不了。 “我吃不下了。”冯元扔掉筷子,不顾其他食客的注视,还有同窗的暗示,拿起外衣几乎不做停留地走了。 王元朝面色发白,看着李清琛那并不意外的表情,好像自己对她的那点想法她早就知道了解,只是什么都不做。 这是最温柔的拒绝了吧。木凳在地上挪出惨白的声音。 “你干什么?”李清琛皱着眉看他,似乎在怪他。 “顶着家族和学业的压力我也得松快松快不是。”纨绔扯起一个顽劣的嘴角,什么都不顾地走了。离开前还就近踹了下其他桌子,让红汤翻滚着惹来骂声。 纨绔到底是纨绔。 李清琛骂骂咧咧地去赔钱,走之前还剩两个人。回来却只有宋怀慎一人了。 “嗯?赵岩人呢?” 她气恼地坐下,拿起筷子,“算了,问也白问,他和你不对付。” “孩子脾性罢了。”宋怀慎淡淡评价。手上不紧不慢地用公筷给她夹肉。 * 酒足饭饱后,宋怀慎拎起她的外衣,细心地给她披上,触到腰带时什么都没干却被拍掉了。 “先不急着回书院,你说说吧,把他们都支走想干什么?” 李清琛一下拎起他的前襟,一种压迫性很强的询问方式。她其实相信他是和她一边,一同站在宦官对立面的。不然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帮他。 这样做能得到更诚实的回答。 “你确定在这儿说?”他并不反抗,尽管脖颈上的力道能让他窒息,依旧不急不慢。 意味不明的话让她心一沉。正常情况,不是立刻澄清,保护自己的清白么。难道真的有什么。她检索着昨天混乱纷杂的记忆,想到了王海说过的,勾结亲王意图谋反。 她一言不发,只是手上的力道加大了。 “嗯哼……冯家收束权力投于交通航运,在乱局中地位可想而知。王家呢现在大权在握,赵家胜在家财。” “你这些同窗,很有用啊。” 他漫不经心的语气,依然不改身上的温润气质,可给李清琛的感觉不一样。似敌非友,像天生的对家。 他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不想拥护新皇,平定乱局吗?还是说,乱局本就因他而起。她突然想起,自己没问过陆晏来到江南的原因。 万一就是因为眼前人把陆晏逼到这里的呢。 她脑中翻飞着各种想法,最后解了腰牌贴到他眼前,“右金吾骁卫大将军副官在此,你敢造次!” 黄澄澄的铜牌上刻着简单的“副官”两字。只是与内容完全不同的,是腰牌的纹样与制式无比尊贵。 他看着她,和她好似真的是完全对立的立场。 可真的吗? “真的吗?李姑娘。” 他很温柔地没有嘲笑这简陋的腰牌,只是说出来的话正中她最脆弱的地方。 李清琛瞬间就僵住了。 ----------------------- 作者有话说:随榜日更ing 第46章 柴院 下次真的不能在她勒着脖子的时候激怒她。宋怀慎对着还算平整的水井, 单膝蹲着,一手在井沿, 一手触及自己的脖颈。红痕很深,他的手很白。 激得李清琛甚至想直接把他推水井里,这样就没谁知道她的秘密了。 会死的,他心里想。 宋怀慎简单处理了下自己的勒伤,边涂着药膏边问,“刚刚吴掌柜那里,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喉结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滚动,白色的膏状物涂抹的不甚均匀。许是他看不见的缘故。 让人看见就本能地想帮他涂匀。 “少废话,你真缺钱就住这儿吧,有槐树, 有水井还有个小柴院。” 她踢着泥地上的石子, 蹦到他脚边。还嗤笑声, “专门体验农家风格, 还是你有闲情雅致。” 宋怀慎倒是不介意她讽刺他,只是涂好药后施施然起身, “真的囊中羞涩。没看我请你们吃饭都不在酒楼么。” 李清琛现在对他的态度已经逆转到了另一级,恨不得他现在就死。 “哦?我还以为是你特意打听我的喜好, 请人家来南安开的铺面呢。” “你这么想也对。”他往前走了几步,见李清琛听他说完后定在原地, 抱胸看着自己, 表情很耐人寻味。 他觉得她实在可爱, 忍着笑问,“怎么了?” “别跟我说,你是个受虐狂,对我一见钟情。”她像在鉴别着什么东西, 那些她向来擅长识别却难以处理的东西。 之前是在试探他,接受他对她的百般照顾,又问了吴掌柜的事。没想到他承认了。 宋怀慎眼睛里都是她的影子,眉眼都因为笑意而融化似春水,“还真是敏感。就因为我送了你一个铺面?” 任谁来看,都会陷入温润公子那样的眼神中。那么的温柔缱绻,好似下一刻能为你献上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即便你和他只是点头之交,也像上辈子早就相识。 李清琛到底不一般,她只攥紧了拳,被他的话膈得不上不下的。“你最好没有,那样我会更烦你的。” 第59章 说得好像她看出来是多么自轻自贱的事一样。还就一个铺面。装。 说话间他已经自顾自地推开了柴门,扫视着已经有的物件。像一个挑剔的租客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那句烦,宋怀慎眼底笑意少了些,直逛到了那间卧房。 因为她们之前临时搬了家,这里很整洁。角落里有些煮完的药渣,泥土地上有刀剑滑过的痕迹。 整个屋子只有一个简陋的木床,木桌椅。和家徒四壁没什么两样。 一抹失望划过他的眼底,似乎在失望为什么没有更多她的私人物品在。 “啧。”李清琛识别这些向来准确,想继续把他勒死。 不知是否终于夙愿得偿,他重新带上笑意问她,“这是你的闺房?” 她似是咬着后槽牙说的,“注意你的措辞,我还真不知道宋公子对自己打小住的地方,叫闺房。” 她还是打死不承认自己就是女子的事实。好像不把她扒个干净就会永远嘴硬。 但是宋怀慎此刻注意力却不在上面,竟然问她去过么。“墨轩阁,我通常把它叫婚房。” “我挺喜欢那里的。” 见她没什么反应,他还笑了声,“我以为你去过呢。” 李清琛:…… 谁去过他打小住的地方。 她真的想拿起弓箭把他暗杀了,反正宦官那里她一人也可勉强对付,而他知道了她的秘密,不能活。 见小姑娘都被他气得眼睛通红,宋怀慎心中的痛楚才消减几分。恨他吧,这样是不是能在她心里留下点痕迹。 才会下次和别人纠缠时,想到他。 “李姑娘。”他一手拎起一个竹凳,放在那张简陋木桌前,一张自己先坐了,空着的用眼神示意她可以坐。 他熟悉得像是这里的主人一样。 她抱着胸表情沉冷,在原地一动不动,“潘安,这样子反复说就不是玩笑了,我会杀了你。” 他点点头。“证据么我有,你忘了我给你把过脉。” 妇人脉尺中常盛,而右手脉强劲;男子尺中常虚,而左手脉稳沉。 “这只是你们医者的经验之谈,世界之大 无奇不有,就托大认为我是女子?” 还有户籍。一个异常的黑户口,没有登记在册。名字叫做李大牛。 他从袖中拿出来那个官府文书时,李清琛瞬间就夺了过去撕成两半。很快对折,再对折,最后成为碎屑。扔他脸上,“你调查我?!” 纷纷扬扬的碎片遮住了他精致的容颜,挡住了她的慌乱。 他因为冲击力下意识侧过脸,这场景就如同之前船上那次一样,充满凌虐的美。正巧他的眼睛也红了,好久才轻声叹了句,“你竟这么对我。” 过后又连着说,“也好。这样也好,分得清楚些总归不错的。” 不知为何,他这样让李清琛心里有些刺痛。好像自己不该那么对他,因为他是她很亲密很重要的人。好奇怪,和陆晏看上她一样奇怪。 可她还有更多珍视的东西盖住了那些刺痛,比如这已经毁掉的证据。户部盖章的该是原件了吧,李大牛是她的哥哥。证据没了就不会牵连到家人了。 女扮男装是她一个人的决定,要是未来冒天下之大不韪,死的也只她一人好了。 也省去了她潜入户部篡改户籍这一步骤。 她喘着气,好久才平复了自己的心情,说着,“你……” 他摆弄着什么,简陋的木桌上铺平展开了一份格外精美的信封。这信的细致程度,连在陆晏那里她都没见过。 她情不自禁靠近了那信封,葡萄似的黑眼睛水润地宛若洗过一般,发丝有些微的汗湿。 此刻的她还不知道这是什么。 只见宋怀慎这个行为世范的贵公子慢条丝理的掸了掸信封上面的根本不存在的灰,那张简陋但干净的木桌纹理映衬着它。 刚刚的户籍被毁在这信封面前,都不算重要。 随后他缓缓开口,说出了与前世相同的话。“既然这样,我们来谈谈让我们都高兴的事。” 他的眸色淡淡的,看着她一把拍在登基诏书上的手。 五指撑开,指尖泛白。 他眼神询问着她。 “光你询问我了,宋大人当侍郎久了,像讯问犯人一样问我,是不是该给我一个机会反过来问问呢。” 僵持了会儿,他泄了口气的样子。“本人年岁十七,家在京兆。平素爱收集些玉石古玩,专精古典经义。” 他那双手就像最精细雕琢的艺术品,交叉一合,“现任朝廷六品刑部侍郎代职,司刑狱与典军。” 这番交待可以勾勒出他这人以往十几年的人生,堪称一句干净,辉煌。是她需要奋斗很久才能达到的起点。 她点了点头,抬手举起了登基诏书。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字金灿灿地透过光来。 一时她有些怔住了。 这张纸不是信,那是什么?一个想法缓缓在心中升起,或许宋大人已经在牢狱里死了,眼前这个人,是一个排除在圣意外的反贼。 要不为什么会私自拿着和传国玉玺相同样式的文书。 她李清琛,和一个反贼在一起商量了快一个时辰。这会成为她在祁朝一个摆脱不掉的污点。 想到这儿她右手有些颤抖,左手扶稳,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说说你怎么从牢房出来的吧,我很感兴趣。” “我刚从牢狱里出来,精神上也在牢里待很久了。监牢就像是家一样,来去很方便。”他说着说着便不再提了,此后也没和她说过类似的话。 像被揭了伤疤,很痛。总是回避。 戳到了别人痛处,李清琛哽了哽,潜意识觉得他都要被皇帝逼死了,造反是不得已的,是可以原谅的吧。 但她听到他说这天下执掌在宋家手中时,还是震惊地踹翻了木桌。看着结实的桌子转了几圈,最后被他扶起。 “质量挺好。”他夸这桌子。 “呸,奸臣!我还说我当皇帝呢!” “好,那就让你当皇帝。” “……” 李清琛赶紧收拾自己任何可能遗留在这里的东西,不和神智不正常的人在一块儿,这种人死了都得诛九族,还溅路人一身血。 她慌张起来,眼睛都有些花,每个角落影影绰绰的,就挡在她家的柴门外,映在木窗上。不死心搭在门边,心一横往前走。 惨白的横刀就出现在她的眼前,先前见过的侍卫逼近着她,把她半强迫半自愿地逼到了木椅上。 李清琛胸膛上下起伏,回头一看宋怀慎,竟见他寻了茶具泡茶。出了汤清亮无比,倾倒了两杯,推给她安安神。 谁知道有没有下毒让她替他卖命呢,她神经紧绷到极点,失手把那茶水打翻在地。 “还有一杯。”他像是就早知道,温柔地示意。 常安的刀影映在杯中,“侍郎让你喝。” 她简直不能保持住原先的冷静语气,话音都带上了颤抖,“你还有多少像常安这样的人替你卖命?!” 茶水还是没喝啊。宋怀慎很是无奈的样子,不过他不会像陆晏一样强迫她。 他只会如实坦白,“一百多人吧,昨夜死伤了一半。” 还好不是很多,李清琛庆幸着。他还有回头的余地。等真到了生死关头,她竟然还是想着他生还的可能。就算她的底线被他踩到了,却还是不忍心他死。 这样一个谦朗温润的公子,好像就该顺顺利利地走仕途,成为权臣当上宰相。去践行“贱之一字,不该脱口而出”。 “你收手吧,我都不明白我这样的人都还没反,你是为什么啊?”一滴不属于她这个身体的眼泪滴了下来,砸在手背上。 他示意常安照顾一下,此刻却不敢看她红透了的眼睛。釉色的杯盏映在他眼底,清浅透亮。 “十万在巴蜀,一千精锐在京兆,自北向南畅通无阻。” 这天下宛若他手中的茶盏,清楚明白。是非成败瞬间反转。 第47章 鱼脍 李清琛保持着自己僵掉的表情, 想打着马虎眼笑几声,却只是浑身冷得发颤。他还贴心地为她披了自己的外袍。 温润的声音对她轻声细语, “夜深了,是有点冷。” “我家里还有猫要喂,今天先不聊了”,她欲起身,却被他压着肩膀,轻轻按在木椅上。 “别急。” 一份四海疆域图在她眼前展开,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在江山上指划,姿势原因清冽的气息贴得她很近。 “南方地势便于隐藏行踪,于此起势事半功倍。” 他带着她点了点川流高山交汇之地,接连停顿了三处。说这里是兵马囤积之地。 “这是机密……”她保命般闭起眼睛。指尖被他捏了下, 刚闭上的眼睫颤着睁开。被触碰到的地方宛若小虫子爬过, 很痒。以往陆晏要咬很久才能有所反应的身体在他手里很轻易就敏感起来。 第60章 他对她的了解好像深入骨髓。不过他很克制, 只是看她睁开了眼睛便松开了。 “闭上眼睛你也能知道, 何必骗我呢。” 尾音低哑,“骗”之一字似无数钩子缠绕, 让她原先就痒的指尖发烫,要不是他与她还保持着距离, 她都要怀疑他是故意的。 “你!” 小姑娘水润的眼睛红意褪去,饱含嗔怒。自己都不知道她这样有多么勾人。 “好了。”他像责怪着不懂事的孩子, 却也忍不住因为她起了波澜。只是现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宋怀慎继续在南方点画着, “涞水关, 云锦镇,铁砦坝这三处重兵把守。” 接着往上来到中原,在他们现在所处的南安停顿。“中原你很熟悉了,经济中枢与粮仓, 兵家必争之地。争取到只是时间问题。对吗?” 被他这突然一问,她脑中只能想到这里是她的故乡,这段时间她已经把江南显贵都结交了遍,如果她要加入叛军,争取到中原确实很简单。 她表面顺着他,“嗯。” 他似不在乎她的敷衍,只 继续向北,在京城临安处停留,“京城为政治中心,形式复杂,把握只有七成。你要是不拜师的话能有九成把握。” 她感觉到他隐有怨气,像是责怪她为什么要背着他冒这么大的险。却不是因为少了几成的把握。 “帝师不可能帮你的。”她几乎脱口而出。 宋怀慎轻点了下头,“嗯,只有陆柏勋是适合即位的皇子。尚未立冠,有龙阳之癖,抛下京城不管来到江南。” “对,只有他适合。”他补充道。 “……” 她沉默了。 白谨的任务只是保证皇室正统,稳固朝纲。皇子无数,不是陆晏也可能是别人。先帝驾崩时并没留下传位诏书,那么这皇位不给太子,由晋王或者其他皇子也是挽救之法。 加冠之礼还未举行,真正的军政大权尚未一统,十万兵力便可左右整个天下。帝师再不乐意,整个天下都要换姓了还能不从么。 所以宋怀慎先和晋王斡旋,打着他的名号夺下皇位,最后把根本没正统地位的晋王踢出局,再扶持自己中意的人坐上皇位。 “要么名动九州,要么白骨荒丘。仅凭亲缘和天时地利,机会于我而言只有一次,失败会死。你有两次。” 他说完后那张天下山河图仿佛都抹上了猩红的血迹。 而他有必赢的把握,周身也只显露出三分淡然之气。 一个想法缓缓在李清琛心里升起,和他作对等于找死。他做事近乎完美。 她失神了好久,手边的茶都冷了。要她接受已经登基两年的陆晏,强大到几乎不可超越只能顺从膜拜的陆晏,其实危机四伏可以推翻时,她不知自己心里是慌乱更多还是……蠢蠢欲动。 再抬首时才想起来发出疑问,“我有两次机会?”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每个人都只有一次机会的。 “事成之后再和你解释,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包括你为何会对我心有怜悯与亲近,陆柏勋为何性情大变。” 他把冷掉的茶水换了,热茶再次放在她手边。这次已经带上了不容拒绝的味道,一定要她接受。 李清琛伸出了手,变故就在一瞬间。一只金箭擦着她手边穿过,最后深深扎入房柱上,入木三分。 箭上带着一卷纸。 “公子。”常安立马警觉起来,暗处的阴影一瞬间变得清晰。空气里的紧张气氛让人心一紧。 宋怀慎抚了抚额上的纱布,声音沉稳,“无事,把箭拿来。” 卷起的纸在手心里摊开。 是御笔。飘逸潇洒的两个字,“回家。” 和前世看过无数次的“准奏”一样,熟悉的字迹让他有种真切感。 “我得回去喂猫了,和你今日的交谈很愉快。”李清琛紧绷了一整个下午的身体此刻完全松懈下来,她从他手心里拿走了那两个字。 正如她所说,要回家了。 叶文放下弓箭,拉紧缰绳急停,马头高扬嘶鸣出声,锐利的眼睛穿过无数暗卫看向李清琛。马蹄左右踏了几步,等她等得不耐烦。 李清琛左推又推,“让让,抱歉啊,让让。” 她身后之人并未发话,甚至和叶将军礼节性地点了下头。 她很快前进不得,背影看起来僵了瞬。 很快小姑娘回身扬起了个疏离的笑,“宋大人心里想扶持的人是谁?” 宋怀慎捏了捏手心,同样回给她一个笑,“你。” 登基诏书上写了她的名字,她也看到了,是知道的。不过他不介意再重复一遍。 “是你。”所以能不能不要把陆晏身边看成家。 李清琛眼里闪过一丝动摇,她看了看手心里的纸条,最后还是捏紧。高抬起下巴对着曾经逗弄过她的叶文。这时侯是真心实意地笑了。 宋怀慎甚至能想到她嘴角的弧度,像得寸进尺的小狐狸在炫耀她的价值。 这时候要哄她,也不用多,只用承认自己的错误,让她看在过往情分原谅他的小瞧。 只是没有选择他,他没这个机会。 “大人……”常安有些担心地扶住他。 “无事”。宋怀慎抬了抬手,暗卫便包围了只身一人前来的叶将军。 叶文万万没想到他还要打,骂骂咧咧地抵挡几下扶住受惊的马儿,目眦尽裂地看着曾经的同僚,嘴里唤着李清琛的名字。 “求你了快点!” “哼,你今天的命是我救的”,李清琛几步轻功闪过暗卫,飞身上了马,从他手中夺过弓箭。 拉弓射箭,几个即将触碰到她的暗卫因为冲击力躺到在地。清开路障后她立马拿起缰绳夹紧马腹带着叶文飞奔而逃。 训练有素的暗卫待要去追,却得了命令停了动作。 “不用追。” 宋怀慎垂下眼帘,哄哄她罢了。 送她坐稳右金吾骁卫大将军副官之位。 深夜柴门掩好,阴影褪下,烛火慢慢燃着直至破晓。 “公子就这么放人走了,那她知道我们的那些兵力分布……” “不影响。”他很笃定。同样笃定的是,她会再来找他的。 * 李清琛心跳快得过分,一直到春华行宫才慢慢平息。 “要不是听他亲口说,我还不知道他真实的意图。”叶文抬手擦了擦自己脸颊上的血,摇了摇头。 “闭嘴,接下来你听我的。”李清琛与他耳语了些,随后拍了拍武官的肩,“好好干。” 她深入敌营知晓了很多内部情报,真实性不疑有他,只是武官上下看她一眼,内心对她的忠诚度存疑,面上道,“先吃饭,陛下等你多时了。” “我知你不信我,但这会是我登上首辅之路的第一步。我刚刚救了你性命,大将军以一挡百估计受的伤不止脸上那么点吧。” 她的强硬态度不掺杂任何的柔顺,和以往在陆晏身边的演出来的姿态完全不一样。 携恩图报对武官自是有用的。叶文攥了拳在她脸上晃了两下,她眼睛连眨都不眨,胸中鼓起来的壁垒终于是破了。 他认命地向一旁呸了一口,撸起袖子就替她办事去了。 找那个叫赵华的知县,他原来辖区清元巷那一片,与她因为埋葬老妪一事结下了仇怨。 等再上马时,他才反应过来,她不是他的副官么,怎么轮到他被派使了。 不过她已然踏入了花厅用膳,他想后悔也没地去了。 陛下对待叛军态度模棱两可,他也迫切需要一个主心骨来遏制反叛,保皇权。而李清琛或许就是不二人选。 这边花厅。 膳食摆在红木方形长桌上,种类丰富,菜色精美。玉筷却摆在搁石上,没动。 李清琛一迈进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才发觉他们一直在等她。讪笑了两声,“抱歉。” 这张长桌上还有一个陌生的姑娘,她并不认识。高傲的眉眼落在她身上,李清琛与之对视一瞬,很快各自移开。 李清琛拿起筷子刚想夹菜面前就摆了道鱼脍。是挑好了刺的黑鱼,肉质肥美。 她装着满肚子心事,心不在焉地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想着食不言寝不语,她遵着礼制等其他人吃完。 “李郎君是不爱吃鱼吗?”王海替陆晏布着菜,特意提到她。 “我确实挺不喜欢的,特别是不喜欢公公你准备的鱼。” “是吗?”王海带 着笑看她。 “嗯哼,我一直都不喜欢吃鱼,挑好刺放我眼前我都不碰。”她只想这顿饭快结束,也没注意到桌上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宋雨轻擦了下嘴角,而后吩咐王海去拿她爱吃的糯米藕粉羹。 “小祖宗你一定要这时候吩咐么?” 骄纵的世家小姐不容反驳,“殿下命令你要照顾好我。” 第61章 她口中的殿下是自己的母亲,宦官明显顾忌着昭和长公主的势,咬着牙退下去,“是。” 等到花厅里宦官的人都走了后,李清琛也不等了立马撩袍下跪,“还请陛下在其位谋其事,速速归京稳定大局,否则反贼势起时已晚矣。” 她说的情真意切,忠诚之骨铮铮。其实她在宋怀慎拉拢她的时候一点都没动摇过,只是为了套出更多情报,碍于势单力薄她才面上敷衍。 有什么是比从龙之功更大,比安稳社稷更快的升官之路呢。 她和宋怀慎萍水相逢,他凭什么将自己九死一生得来的龙椅让给别人?而且让她以女帝的身份登顶吗?这怕不是疯了。 所以,她定然要劝陆晏回京,而她在江南考完春闱后会到京城准备秋闱,赴帝师的约。之后前路定然畅通无阻。 她这样想着,眼睛都被权势迷得发亮,丝毫没注意到陆晏的面色。 尊贵的陛下手边还放着挑鱼刺的公筷和堆白刺的骨碟,指腹被磨得都有些红了。 他对她已然没话要讲。 可打破沉默的还有宋雨。她撩起裙摆慢慢优雅地跪下了,“还请陛下回京,昭和长公主托我带话,她想你了。” ----------------------- 作者有话说:小李初次入宴席时很拘谨,只敢吃自己眼前的菜色,凑巧就是鱼。小陆就这样注意到并默默记了两世。但其实是错的啊喂。 第48章 轩阁 李清琛看她和宋怀慎有几分相似的眉眼, 思量了下宋雨的身份,结合之前听到的消息, 此人很可能就是宋怀慎的亲妹妹。 不管她立场如何,此刻想法应该都与她一致,就是把陆晏劝回去。和宋怀慎拉开距离,越远对双方越有利。 想到这儿李清琛更有把握了。 只是没想到陆晏忽视了所有人,什么世家什么亲情都没管,起身直接把她拉走。手腕上的力道大的吓人。 “陛下……慢点,臣觉得自己并未说错,宋小姐说的也在理” 她在这种情况下都能牢记着自己的使命,还首次说出了那个自称。 他的眼底宛若化不开的浓墨,沉郁之色比以往更甚。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行礼之声, 他的每一步都有无数仆从下跪。 扣住她腕子的手青筋暴起, 甚至气到颤抖。 李清琛被他拉到了一个有些昏暗的轩阁, 只来得及看清楚摆放了些琴瑟。周边造景似有溪水, 可隐隐听到些水流声。 她对上了他的眼眸,心里也丝毫不慌。 陆晏红着眼眸问, “你记得这里是哪儿吗?” “不知道,陛下, 臣只知道您该回去了,一直待在江南一点好处都没有。而且……” 她随便都能列举出几大点来劝谏, 可真听到他的喘息时就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勋哥, 我答应你的, 不会丢下你不管的。”李清琛瞬间慌起来把他还裹着纱布的手轻轻握住。 她忘了他受伤了,心里和身体上都是。 “可是你一直把我推开。”陆晏压低声音,俯下身把冰凉的额头贴紧她,却像诅咒她这个完全无情的女人。 “没有啊。”李清琛着起急来, 连忙告诉他并没有。她的每一丝情绪显然都被他勾了起来。 “你骗朕。” 怎么还用上这个自称了,他之前私下和她相处时极少这样说。 她蹭了蹭他的额头,以往再亲密的举动都做过了,可从没有这次触动她的心。 她连忙竖起了自己手发誓,她绝对不会丢下他一个人不管。 夜色昏暗,琴房没有燃灯,他的面色晦暗不清。只是她手下的心跳得很快。 陆晏如果真是只猫,此刻该是不住甩着尾巴,想把满嘴谎话的她紧紧缠绕,让她的每次呼吸都是攀附他得来。 只是他自己没感觉,他的心确实跳得很快。 他嘴角下抑,仗着她看得不清楚,施展着自己凉薄的本性。 “发誓也没用。” 她主动凑上来他反客为主把她弄得气喘吁吁后,还是说,“你主动也没用。” 听语气甚至有点生气了。那他倒是推开再这样说啊,李清琛心里不自主的想,省时省力。 “陛下就回去嘛,我能照顾好自己。”她确实能照顾好自己,甚至没有陆晏,她活得开开心心的。 陆晏看她还敢提让他走的事,瞬间就没任何表情了,“果然是骗朕的。” 这下表面也不装了,巴不得她识眼色看到他对她的不满。 其实白日她跟宋怀慎走时就该把她抓回来,要不是宋雨恳求他,他顾忌着那么点亲情,早把守卫薄弱的宋怀慎弄死了。 在批奏折时等到天黑了她都没回来,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来回报告腿都要跑断了,也不见得普渡众生的李大人问问。 “真是可恶。” 浓郁独特的香入侵她的毛孔,像棉花一样充分地包裹着她。 嘴上说着可恶的皇帝动作上却没有远离她这个可恶可恨之人半分。 李清琛已经完全懂他了,感谢他日复一日不厌其烦的教导,世上已然没谁比她更懂圣心。 说是可恶,就是怨她没有第一时间选择他嘛。她动了动手指。 “你勾引朕” 陆晏冷着脸抱着人去了这间琴房的小隔间,心满意足地得寸进尺。 她小时候习武偏好硬一点的床,虽然经济条件也不允许她选吧,可跟着陆晏后也喜好那种。皇帝陛下将就的床榻就越来越硬。 膝盖越红就愈发沉迷,也越来越狠。 抵上铺了三层绒褥子的床榻,软硬适中。她也没有哼唧着说使不上力,他也没有心思分出来注意。 “一次”。她倔强地竖起自己的一根手指。 他固执地一直把那根手指握住放下去。一次次的那股特殊的冷香很快浓郁到让人呼吸不上。 梨花木窗外,花香阵阵。潺潺水流声不止,不住地带来清冽的通感。 “不对” 他突然握住她的手拉起仔细闻了闻,眼底瞬间有猩红之色。眉宇间染上不安和烦躁。 她感受到了勉强抬起一根手指,以为这只是他得寸进尺的手段罢了,就是欺负她心软。 脖颈上贴上了冷凉的肌肤,滚烫的鼻息绕着她最敏感的地方嗅来嗅去。 顿一下周边的气温就下降一度。而后像不死心凑近嗅闻的更仔细,也让她的脸颊越来越红。 高挺的鼻梁抵着她似要穿透最里面。 她身上有不属于他的味道,是冷檀香。这种香和他现在用的龙涎香一样独特,世间独有。 而她身上此刻就有这两种味道交杂在一起,真是难闻死了。 春风一吹什么味道散不了,只有这冷檀味,像鬼一样死死缠住她,真是恬不知耻! 李清琛看他这样后知后觉地坏事了。她和宋怀慎短短地待在一起一下午,他不会…… 她才注意到他到了这宫殿后熏衣和自用都换了种香,正是敏感的时候。不能单纯怪他作怪。 “没有啊。”她抬手闻了闻,真诚回答。 干干净净的,除了净手用的皂粉味,其余不都是他陆晏的味道么。 她推开梨花木窗,伸手掬了把清水,而后拿软帕擦干。最后再闻闻,只剩陆晏的味道后,才凑近了周身冒冷气冷着脸的他,以为能安抚好。 “没有啊你再闻闻呢。” 没想到他重新闻了后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还是有,李清琛你怎么回事?” “为什么要带着别的男人的味道在朕的床上?” 他今天这自称是改不了了是吧。 李清琛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因为这个心里不舒服,好像他这样子就和她有了距离感,莫名让她不喜欢。 尽管这是他放之四海皆准的自由。 心里不舒服她也不想说 话了。反正该做的都做了,她扯过被褥阖上眼眸。 陆晏完全不能自己调理好,见她竟然一反常态地不理他了,又让他处于前世的幻觉。 这里和墨轩阁构造完全一样的观赏性亭台,连床榻都软硬度都一样。 琴瑟,水流还有梨木窗。 他确实去过他们的婚房,而且和她一起。 “李大人的马车已然南下,未来赴宴。请陛下,大长公主,宋大人见谅。” 侍从请罪的声音响亮。 “那我呢?她就没有对不起‘宋雨’吗?为什么不向我道歉!” 宋雨崩溃地捏着桌角,指尖泛白久久没有血色。 “宋江寒,给本殿坐下。” 那天一向高傲知礼的贵族小姐完全无视了自己母亲的训导,只勉强扯了个失礼,抬袖掩住自己的脸,再也受不了飞快离了席。 李清琛不知作何表情,只起身说,“我去方便一下。” 这样粗糙直接的话惹得长公主不满,被贬的李清琛歉意地双手合十。她对自己的定位完全紊乱,完全是男子做派了。 第62章 “对不住,我欠下那么多情债,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她对着那梨木窗念咒般地轻撞着,莹润的指尖扣住镂空窗木,不知痛觉。也不知道她身后来了一个人。 “这就是你们洞房花烛的地方?蛮不错的。” 身着龙衮服满身清淡龙涎香的人直接坐到了那床榻上,冷白的手随意向后一撑。很硬。 带着血的方块白帕被他扔到地上踩着,冷寒的眼眸攥住她,不放过她的任何表情。 每个字都像浸泡过恨海,“你们还真做得下去。” 她最对不起的不是他陆晏吗? 她毁了自己,她已经不干净了。凭什么。就想通过这个摆脱他么,她想得美。 他身上每根骨头都处在不能得到她的痛苦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 他已经背弃了自己必须得到最好的标准,疯了一样想得到她。 李清琛先是吃了一惊,随后看他脚下踩的东西,好像是那天宋怀慎用自己的血染红的贞洁帕,面色又是一变。 吃惊于她那迂腐守礼的陛下怎么会做出这种拿别的夫妻贞洁帕这种出格的事。 她能说什么,只能承认掩盖秘密。“回陛下,是的。这里空间狭小,要不移步……” 她还没说完陆晏就已经隔着衣物握住了她的手腕,声音不自知地颤抖,“你还承认……你不能骗骗朕么,我这段时间有多痛苦你知道吗?” 窗外隐隐传来脚步声,她只是找个僻静的地方躲躲情债,暂时只熟悉墨轩阁,现在不知来人是谁,要看到她这个新妇与这样的陆晏拉扯,那么谁的名声都保不住。 “陛下,你弄痛我了,松手…松手”。她费劲地扭着自己的腕子,盯着窗外。 他却宛若肌肤饥渴一样贴着她,虽然颤抖着恨着她,却只能依附于她温热的肌肤获得解脱。 他贴近她的脖颈,那上面有旧伤。眼睛又死死盯着她被吻得破了皮的唇角,万般挣扎又痛苦地蹦出几个字,“你给朕吧,朕想要你” 吐息滚烫且毫无章法,他已经喝了很多酒。 李清琛只当他在耍酒疯,“陛下,有人来了。您快松手吧,您不是最尊世俗礼法了么?” 他抵上她的额头,冰凉的湿意落在她手背,“朕就只要你。” 她被那湿意击中了僵在原地。李大牛说的,“你当你们是君臣”反复在脑海里回响。 是啊,哪对君臣会这样不分礼法,没有边界。 他却像得了什么准予般,看到她不挣动触上她的腰往里侧床榻带。他胸腔里的东西就像要跳出来给她握在手里揉捏把玩。 终于,李清琛想像想通什么深深叹了口气。终是抬手捧上了他常年冷峻威严的脸,轻声告诉他先松开。 她温柔地蛊惑着他,说以后这天都会见面的,他不是只有一次机会。 “会见面…?”他已经抛却了理智,被她从未有过的哄情人的腔调蛊惑住了。她还从没有这般温柔的时候,以往他得到的只有她的公事公办。 “嗯,会的。只是您要知道,我和李清琛是两个人。这天李大人永远都有事要忙。您不能找她,只能找我。” 她说完后知道他内心在挣扎,他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大到想把她嵌入骨髓带走。 “会见面,用这样的语气吗?” “会。”李清琛点点头。 陆晏身上的温度缓慢降下来,着这也意味着他和那个龙椅上圣明理智的人相去无己了。李清琛高度紧张着,她刚刚的话漏洞百出,和直接承认她是女儿身没什么差别。 万一…… 突然,陆晏用着怨恨着一切的语气说,“为什么只有一天,一年有那么多天,为什么只有一天给我?” 窗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知道自己做了插足者。 做了一天的插足者,可是他却犹嫌太少。执政那么多年,他从没后悔过签署哪项政令,却只有赐婚这一个决定,他遮遮掩掩,终是承认了,他最后悔把她推给别人。 失去她的每一天都痛不欲生。 “这……”李清琛预想的那些都没发生,他怎么…想到这里的? 真不愧是她精打细算的皇帝陛下。 想着平日他和那些弱国谈判,有一次退让他就有索要更多的理由,她定了定心。 “只有一天,不然今生都不要见了。” 听到前半句时陆晏绷紧了表情欲发作,可听到后半句时又把千言万语堵回去。跳出来的心被她捏着好像要被闷死了。 酸酸胀胀的,还疼。 “好。” 酒真是个好东西,让他放下一切,往后每年他也有了属于自己的欢庆日了。 而李清琛自此渡过了人生中一大危机,逍遥快活了很多年。 “一言为定。”她轻松道。 脚步声定格在墨轩阁的窗外。 第49章 甲等 陆晏先前问她记不记得春华宫的这间陈设, 其实存了很多心思的。 他虽然无比怨恨这那天在他们婚房她对他的吝啬,却又不得不承认, 他活过来了。 仅靠着那么点触碰的滋味,他反复回想带进了棺椁里。 他不能说她这一世什么都不知道还对不起自己。只能一遍遍强调,她对他太差了。 以此唤起她的愧疚给他很多很多,他怎么要都不够。 现在已经和前世完全不一样了,虽然还被恬不知耻的她前夫骂插足者,但李清琛说他不是的。 她喜欢他,愿意给他。 那么他就不是插足者,他也永远拥有李清琛。 现在她指尖缠绕着宋怀慎的味道,会让他安全感尽失。他竟然有了丝害怕,怕自己回到那个只能与她克制地见一面的处境里。 “李清琛你怎么睡得着的?” 长指伸进她捂好的被褥里, 暖和舒适。只是她被冰得皱了眉, 翻了身躲过去了。 他干脆连着被褥将她抱入怀里, “我睡不着。” 小姑娘微微睁开一条眼缝, 举手投足间已然有了周旋于万花丛中的从容。听到他自称重新变成“我”,嘴角翘起。 还是这样舒服点。 但她收住了自己的得意, 想伪装得自然一点醒来。 陆晏见她一动不动的,语调肆无忌惮地凉薄起来, “我听说你睡了一上午,漏做了五张试题。下午缺席, 少做了六张卷子。” 因为她早有前科, 一入睡就动也不动, 睡眠质量好到出奇。他以为她会没什么反应,却意外感受到手感不对。 原来装睡。 “既然无心念书又劝我回临安,不若明日直接跟我回京,我早就想把你关起来了。” 他慢不经心理着她的发丝, “谁也找不到你,只有朕知道了解、碰得到。” 李清琛神经越拉越紧,终于在他说出心底最阴暗的想法前“醒”了。 “我现在就补做。说好的您明天自己回临安哦。” 小姑娘麻溜得起来,顺着台阶就下了。 陆晏可不想那么简单就放过她。随手一抓勾住她的衣角,“醒了就做点别的。” 她反手回握,眼神真挚,“勋哥,我最近提笔总是用不上劲,询问了同窗后才知是纵 欲过度,会影响脑子。” 他顺着她的触摸蹭到腕子里,隔着层丝绸,手感很好。蹭着蹭着也不管什么冷檀香,把她揽到怀里欲吻。 装傻放在男人身上还真是无师自通的一项本事,无论是傲寒冷淡的,还是热情阳光的。 她下了个决心捂住嘴巴,脑袋靠着他的臂弯使劲往后挣,对着他身上蹭蹭蹭冒出来的冷气视而不见。不想再这么稀里糊涂浪费一夜了。 脑后的力又抗拒地把她拉回来,手心里落下了吻,她坚决不松口就吻脸侧和阖上的眼皮。 就这样磨着,腰上又添了力道迫使她张口。 她憋着口气脸颊通红,终于还是敌不过败下阵来。手上绵绵无力,被他长指扣住拨开。 嘴唇被磨得有些红,暴露在他眼前。 惨了,她心里想着。看到他凑近就闭上眼睛。 结果唇上没什么痛感,反而是耳侧传来他的声音,“哪位同窗?” 李清琛听到这问话好像得救了,立马诚实道,“宋……” 他尾音上扬,立马追问,“宋什么?” “送…东西,对。” 心跳如鼓擂,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安慰自己没事的。陆晏惯会用他身上养就的威势吓唬人。 没事没事,他不会把她怎么样。顶多让她滚出去睡觉,就这儿,对她还是赏赐呢。 可她能想通这些,却还是不敢在他面前提及那位宋公子。那感觉太可怕了。 陆晏淡看她一眼,“那继续。” “……也不能。” 李清琛见他揭过去了,底气也回来了一点。 左右回京是明日的事,但今晚他还在。最起码立个规矩。 陆晏是什么人,那双沉如深潭的眼眸就算面对八旬老臣,能把对方八岁时尿床的糗事都看穿。 第63章 他能把李清琛这个年岁不大,野心不小的人吃得死死的。看她这样只道,“你别说劝朕回去只是因某个人来了,还要三番五次拒绝朕。” 李清琛胸口发闷,急中生智想把宋怀慎三字吐出来,几次张口却连“宋”字都说不出来了。 “这……”她咬住下唇,低头埋进他怀里,不让他看清她无所适从的表情。硬蹭了两下,想让他脾气好一点,不要那么吓她。 小姑娘发动了撒娇攻势,软软绵绵的一团,某人当然很是受用。得寸进尺之余还要装作气消了。 难得解释道,“分开前不该好好补偿我么。” 她不禁攥紧他腰间的布料,显然纠结起了昨晚他已经索取过度的事情。 他的解释立刻跟上,“昨晚不一样。而且……” 轻笑声抵着她,“你不也很爽。” 皇帝到底是皇帝,咬字什么的最是讲究,这句话像对她的心跳直接说的,身子都麻了半边。 那些刻意遗忘的画面全部都被他撩得浮现在脑海里,客观来说,他很温柔。有不符合他这个性子的耐心和顺从,总是询问她的意见。等待她的快感。 那几声“想要”一出她理智都没了。只想由着他。 纵欲也有她一半的过错。 将什么都交给他实在是世上最偷懒最轻松的活计了。 好到她想反给他钱,谢谢他的服侍。不过她没有钱。 “前戏都做了,你爽完就不管我了”,他牵着她的手就往下,等触及到他的滚烫,她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手成拳因羞涩攥得紧紧的。 他还在说,“就算你说的一次,现在也没给。” 造物主怎么能把冰寒与滚烫那么完美地结合到一个人身上,再给他惊绝的容貌,还有无上的权柄呢。 这不就他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了。 李清琛忿忿不平地咬回去,一晚上了也没松口。 还是如他的意了。 翌日,鸟鸣离得她很近。水流涓涓淌着,送来些微的湿意。 好不容易挣扎着掀开眼皮,她睡眼惺忪,腿一抬卷起轻薄的被子左右转再翻身滚一圈,歪到一旁蜷在安全感十足的角落。 困意还是打倒了她,复刻昨天早起的壮举对她来说还是太难了。 咬咬牙,逼自己回想落后于众的怅惘之情,很不好受。把瞌睡虫吓死。 半刻钟后,她再次睁开眼睛。“坏了坏了,我记得已经坐在马车上了,怎么还在床上。” 带着懊恼她从被子里钻出来,赫然在目的是陆晏安静的睡颜。 刚刚靠的角落是个人啊。 李清琛随手抓了下自己的头发,想起什么比去学院更要紧的事。 “陛下,为什么还没走!” 她凑到他耳边喊了几声,见人不醒自顾自手指一搭,上下撑开他的眼皮问,“为什么?” 还能有为什么。她被骗了。 “你拒绝得我好难受。”陆晏声音里有浓浓的倦意,还好心提醒她一句,“公学今日有假,你可以多睡会儿。” 李清琛如何能不懂,合着他根本没想离开江南。京城是有什么洪水猛兽啊,他死活都不回去。 可恶的是,他把不做的事当筹码,又拉着她堕落。 “我不要理你了。”她气到带着哭腔。 这话一出的瞬间,她要哭不哭的被盯住,就像利箭擦发而过。纵有千万般气也得吞下肚。她意识到自己的话过分了,说什么都行,但不理他绝对不行。 不过她也没放过他,“我娘说会骗人的都不是好人,你不担起为君之责,连君主的脸面也不要。” 说完也不敢看他反应,把整洁叠放在托盘里的衣衫弄得乱成一团,揪起一件往身上套了,弄出很大的声响。 毁坏静谧早晨的罪魁祸首很快逃走。 原地有道难耐低哑的喘息,和低声的咒骂。 小混蛋。 伺候她一整晚,还是把他蹭醒就跑。 * 行宫正殿。 史官很快捧着文书进来了,把公事放下后低头小步退下。 李清琛认得他,码头史料帮他一起整理润色过。她定睛一看,自己的卷子已经被标好了重难点,无意义的重复性题目被轻浅的标出来,不用做。 这就是乐于助人的好处。 她咬着笔端,思考的却是春华行宫的人员调配,她的胜算与王海相比能有几成。史官已经是自己人了…… “不会吗?” 耳边贴上了滚烫起来的呼吸,敏感的耳廓起了一片痒意。 “我会,刚刚在构思框架呢。” 陆晏也是睡不着了,来到正殿批折子。顺便督促她功课。虽然前世她不知什么原因退学了吧,但连着损失那么多本可以亲昵的早晨,她再考不中举人,实在对不起他。 墨字一个个自笔端蹦出,李清琛投入到课业中。听到他处理庶务的声音写字的速度才慢下来。 她呼出口气,偷瞄了下他,发现他处理政务时全然没有表情,手上的朱砂笔有时流畅地动几笔,有时凝固住,视线上下扫几眼后扔到一边。 完全就是执掌一切的矜贵冷淡气质。 就算她刚刚还在提心吊胆他会在处理公务时干什么过分的事,看到他这样也不 得不承认,很有魅力。 且还有一种毁坏欲与尊崇敬意一同滋长。 毁坏欲……她心里惊了一下,而后归于平静。反正心里想想也没有人知道。 手边传来卷纸的哗啦声,衣料和它磨挲着惊动了有着不轨想法的她,她屁股离凳耳廓通红吃惊地看他,“您干什么?” 陆晏奇怪看了她一眼,冷淡高挺的鼻梁衬得他侧脸十分优越,他只淡淡地说,“阅卷。” 朱砂笔顺手就批阅完毕了。 她逼着自己忘掉脑海中的想法,重新坐下来硬着头皮继续写。 几乎刚写完一张就被抽无情抽走,先被他细细地看了遍,而后针对她目前的薄弱之处纠正错误,提出建议,依旧一行墨字三行红色细楷。最后才在页眉评上等级。 九张甲等两张乙等。 空着不写的地方不参与评分。 一位普通江南考生的卷子能得御前史官和当今陛下双重批阅,她还真是荣幸之至。 多少文人墨客梦寐以求的事啊。 她复习完自己的卷子后,又溜去堆满废弃奏折那里翻看,美名其曰,帮着整理。实则她的眼睛探照灯似的扫过可以利用的信息。 宋怀慎要造反一事陆晏不可能不知道,他有应对措施只是瞒着她。一直模棱两可还想睡她。 她飞快地扫过,得到的信息有价值的很少,其间“清元巷”一词映入眼帘。是关于地权转让的,落款是一个极优雅舒展的字迹。 就是姓宋的写的,原来他的字那么好看,练成这样了还要临字帖吗? 不过时间紧迫,她瞄了几行,是高价买地的合同申请奏准,还有更名问题,把清元巷改为清怀巷。 嗯?她的字与他的字合并吗?恕她久不看书,想不到清怀有什么史籍典故。 那原来的清元巷是她和冯元? 漫无边际地想着,通体看完她才发觉自己上当了,反贼乱写,皇帝也不批。她就不该信。 “李清琛?”陆晏扬起了调子。 她胡乱整了整,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南方巴蜀之地的奏文。零零散散的信息拼凑出三个地名涞水关,云锦镇,铁砦坝。 还说了兵力部署情况,落款为天启军。 这么猖狂的名字,天启,开天辟地之初启。和他们祁朝的年号一致。 陆晏两年前新改的。 对兵力分布知道的那么详尽,所以这三处根本就不是叛军窝藏地点,而是保皇党的势力。宋怀慎也骗她! 奏本跌落在脚边,有什么事情在脑中连成一线。 第50章 寻仇 宋怀慎编得不真切, 数目上有的多有的少,应该不清楚详细情况。但地点却了解得一清二楚, 势力已经不可小觑。 看到小姑娘盯着一张纸出神很久,一会儿震惊,一会儿凝重的。陆晏等她思考得差不多了,拇指食指相触打了个响指,清亮的声音唤她醒来。 他漫不经心道,“你知道的只是他想让你知道的,你回来劝我归京正是他想让你干成的。李清琛,真的要蹚这趟浑水,你还至少有两张乙等卷的差距。” 足够优秀,却始终差点。 李清琛攥紧了拳, 眼眸里的光忽闪忽闪, 她有决心也不怕被陆晏知道, “我就是想当您的首辅, 为这个目标努力是我存在的意义。” 陆晏不会明白,在黑暗里隅隅独行久了, 是新颁布的允许私学政策,放开了对底层的学籍限制, 她才看到了一点希望,接着女扮男装考学, 才有了今天。 她打听到是当时的景太子力排众议推行下去的政策。当时她就决定了, 要成为栋梁之材辅佐好这位太子, 他必然会成为新皇,而她也终将干成一番利国利民的事业。 第64章 而今宋怀慎要揽她造反,不光爹娘的教养让她做不到,就连她自己内心的槛都迈不过去。给她一个皇位都不接受那种。 “你存在本身就是意义。”陆晏摸了摸她柔软的发丝, 轻轻在她额上映下一吻。 她推开乱七八糟的侍妾身份,“我是认真的!” “嗯,朕知道你的决心,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了。” 清冽的嗓音带着点寒,却奇迹般安抚住了她。让她知道尽管差着年岁与经验,把他们玩弄于鼓掌之中,也不费力气。 她李清琛,会蹚这趟浑水,也注定不凡。 * 驶向太守府的马车上,指尖和指尖相触,握紧。 车厢内放了只有勋贵才能吃得起的精品果蔬,还有燕窝银耳类的滋补品。另外还有两只外表平平无奇的木箱。里面装着金子。 叶文边驾车边向后面问话,“李副将,咱们这遭是打着看望林夫人的名号去的?” 码头事变后,林婉君就暂住在冯俊的太守府,儿子看娘,天经地义。 不会被追究贪污受贿。 李清琛点点头,“你这个武官还能有这个脑子呢,不错。” 叶文翻着白眼,“是武官不是傻子。还有为什么我这个正官还是你的马夫?” “因为我懒,陛下心疼我。” “唉?”武官瞪着眼睛,还要说什么。被她抬手阻止,十四岁的年纪装自己头痛,偌大的车厢里,斜撑着太阳穴。 马蹄声渐渐止住了。车辆缓停在金色的御赐牌匾下。“天地仁义”四字俊逸飘洒。 李清琛踏着马凳,不紧不慢走下来,回到地面。仰首看那几个字,叶文拿着那把陆晏用过的玄骨扇给她遮着太阳,另一手提着礼品。 她喃喃,“赵华不见了,不在官署,不在家。他家娘子说人已经两日未归家了。你说会在这里吗?” “你怀疑冯俊那小子?晋王尚在江南一隅,他和人家穿一条裤子的。以前陛下权威尚在时等同于我们的人,现在……” 叶文拿起鼓槌扔向门外竖起的官家鼓,正中鼓心发出闷声。现在可不好说了。 冯俊拿住她的仇人,要不是对他们的投名状,要不就是诱她深入。 此时入府,喜忧参半。 “谁在敲鸣冤鼓报官?”一捻着胡须的庶民打扮的人出来,看到她和叶文后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正是不舍得给百姓出口棺材钱的酷吏。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几个呼吸后,他被擒住,脊背踩在脚底。 “跑什么?做贼啦。”叶文把人踩实后拎着后颈,整个提起来。 李清琛上下看了曾经的父母官一眼,分外贴心,“悠着点,人家读了圣贤书半辈子,骨头软。” “你…你是那个李姓贱民?!”赵华被勒得话都说不利索。 这话一出,还没等李清琛反应,脾气爆的叶将军就替他的副官踹了一脚,能清晰听到肋骨断了一根。 武官都是出了名的护短,以前是以前,现在哪能容忍别人提一个“贱”字。 只是面粗心细的叶文以笑代安慰,“你这出身属实太差了,现在寻仇也不爽快。” 全身的绫罗绸缎,御前将军侍候左右,还能被看出来出身底层。 他转交自己的佩刀,示意她要是恨可以合法捅人,就当彻底了结自己的前半生的屈辱经历。 李清琛看了看那刀,接过去。 “李副官绕命,绕命啊!”赵华看了眼她的腰牌,捂住脖子留下悔恨的眼泪。 寒光在他眼皮上一闪,他的血液都凉了。 好久肢体才有知觉,被放开的赵华摸了摸全身上下,没有血,他还活着。 接着只听到他曾经瞧不起,但无比嫉妒其才华的人,声音从上飘来,“寻仇这等坏事我不做。” 李清琛抬手把刀插回刀鞘,摸了摸鼻子。林婉君可是要她做个好人呢。 被娘看到会拿扫帚招呼她的。 叶文看了她一眼,眼睛一转只是笑了下,什么都没说。之后又踹了脚赵华,“赶紧起来。这姿态像我们欺负你似的。” 这里动静闹得,终于把全州府都惊动了。冯俊从花厅方向跑来,一手扶住乌纱帽,一手甩得袖子都飞起来了。 接驾中庭后,气都不带喘,“哈哈,李将军能赏脸来本官府邸,冯某不光脸上有光,心里也光亮不少。” 先恭敬行了平级的揖礼,而后像才看到痛苦倒地的赵华,惊疑,“赵先生昨夜贪凉,这是坏了肚子吧。来人把他带下去。” 看看,这就是三品官的 眼力与情商。 叶文抬手同揖礼。 李清琛只把折扇展开扇了扇风,没吃他这一套,“人家好歹八品官,在你这太守这里,就当个门童?” 冯俊脸上的笑容不变,“实不相瞒,是门客还是升官委以重任,全待有缘人上门。” 又把话圆滑地还回来了。 李清琛与叶文对看一眼,彼此都通了心思。看来是郎有情妾有意,冯太守是交投名状来了。 她挑了挑眉,放下之前那种盛气凌人的架子,“嗯哼。” 简朴的木箱移交给了冯俊的侍从官,太守还欲拒绝,李清琛拦住他,哥两好似的,携人奔向待客花厅。 “喝茶喝茶。” 碧螺春浸泡出清亮的茶汤,恭恭敬敬地放在每个人手边。 李清琛坐在太师椅上,左望望右望望,像观摩的游客。 屏风后闪过一个身姿笔挺的人儿,看了她一眼,没什么礼数地扭头就走。 冯俊嘴上喊两句,也没什么实质责罚。仍对她赔着笑。 “哎呀,她不喜欢喝这个”,叶文抬手把茶倒了,在她的茶杯里放入长身体的果茶。 陆晏可是把她的行立坐卧都叮嘱过了,养小孩似的把人护得紧。 李清琛眼睛从离去之人的背影上移回来,看了冯俊,给面子地把茶饮下。 她眼底渐渐染上笑意,“现在有缘人就坐在你对面,冯太守知道如何做了吧。” “当然当然,贵人可遇不可求,遇到就得抓住,保保我头上的乌纱帽不是。” 冯俊饮茶如喝酒般豪气,喝完一杯就像做出重大承诺一样。 可为官之道,乱世之中,谁能简单相信几句话。 李清琛看似随意地问,“听说晋王前些日子宴请你赏花?” “推啦。”冯俊一甩袍袖,眉眼带上对特定之人的嫌弃。小小藩王,不值一提。 她掀开茶盖,热气氤氲着眉眼。“就光嘴上说啊。” 冯俊脑门有些冒汗了,她这般咄咄逼人,不会要他针对在江南地界的宋公子吧。 本以为拿个赵华就能轻易换取信任,现在想来,还是小看人家了。 也对,能得陛下青眼带在身边,能有几个省油的灯呢。 只是要他松口之前,得亮亮筹码才行。 “娘——”李清琛看到林婉君被冯俊的随从带了来,一刻都没犹豫瞬间扑了上去。 在她的怀里,漂亮的眼睛都溢满了泪水。流出来又蹭到林婉君身上。 完全没了之前步步逼紧的架势。 在娘面前就是小孩啊。 “快别哭,冯大人还在这里看着呢。”林婉君上下拍着她刚刚染灰的袍子,温热的手掌在她眼角一抹,小姑娘瞬间清爽起来。 她挎着脸,嘴角完全下抑,受了很多委屈的样子。不让哭后只是抽噎着,鼻头红了。 看到自己的骨肉这样,哪个当娘的能不心疼。她又一直待在陆晏身边,林婉君对这个之前的邻居印象跌到了谷底。 他到底是怎么对待她的女儿的! 叶文看林夫人面色有异,心里有些急了喊她,“唉,精神点。” 这模样污了他们陛下形象啊。虽然陛下未明确表示过对林夫人的特别,但叶文潜意识觉得林婉君,她……就是岳母啊。 他们要谈婚论嫁了,婚后生活总要相见吧。 武官摇了摇头把自己心里荒唐的念头按下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无所起,无所踪的念头,在数年后会成真。 如假包换的李家女婿,姓陆。 现在武官只是重咳了好几声,等李清琛看向他后向冯俊那儿使眼色。 冯俊勾了勾唇角起身,适时说道,“本官想起州府重启了暴力讨债的案子,离不开人,失陪了”。 “等等,你还未听听我的要求吧,以为请了我娘就能逃过差事?”李清琛身上气质陡变,刚刚的委屈一涌而上失控了,都怪陆晏骗她。现在还是先把正事做了。 “好说好说。”冯俊咬咬牙。让孙太医把林夫人伺候着带下去。 不过相应的,他也知道了,眼前这个十四岁出头的小孩是有弱点的。要是要求太过分,弱点捏在手里,他这个江南太守的位置就稳当了。 想罢,对妇人的态度又热络几分。 直到李清琛说完要他去带府兵把宋怀慎为首的叛贼剿灭时,他恍然一惊。这还真是严苛的要求。 第65章 “宋公子只有不到一百人的暗卫,你堂堂三品官,这么点小事都做不来?还是说……”李清琛抿了口果茶,润嗓继续,“你假意投诚,收了他的好处,嗯?” “叶将军。”一人来了叶文身边汇报搜查的结果。 叶文听完后大怒,起身拔刀把冯俊压在太师椅上架住,“之前还有人看过你,为什么林夫人住处还有没开封的礼品匣,党参黄芪什么的你还真舍得下本钱!” 这文变武的场面让文官招架不住,汗珠从面门上流下来,嘴还硬着,“林夫人为府上贵客,买些滋补品来亦是待客之道。” 说罢李叶二人都没心思继续听他狡辩下去了。 “买的还是送的你心里清楚。脑袋无用就砍了吧,我们桐嘉书院的院长,同进士出身,亦是冯家人,比你更适合做太守这个位置。” 李清琛那双眼睛已经看透了他,不屑地背过身。叶文手随心动,刀刃离开几寸,寒光闪过,猛然下劈。 “是宋大人,是他!”极度惨惧的一声爆裂开。 刀砍在茶具上,瓷器轻轻碎成了两半。冯俊劫后余生,终于愿意袒露一切。 李清琛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嘴角勾了勾。 第51章 初夏 林婉君住在太守府的西北角, 这里远离正厅,官场上乱七八杂的人员很少。僻静, 日头还足。 虽然冯俊被恐吓得点兵剿反贼去了,就算真和别人有点勾结,经此一遭狗咬狗,他只能依靠于她了。更何况她还送了两箱金子,是安抚也是把柄。 人心那点弯弯绕绕她懒得管,叶文也是能动手不动口的脾性,此遭磨合很顺利,彼此都觉得舒服的。 “这里暂时安全,但以防万一姓宋的再来找你,我去置办座宅子。”李清琛这踢踢, 那看看, 还是决定买个自己的住宅。 其实这也是她儿时的梦想。有钱了买个超级大豪宅, 里面放满好吃的好玩的, 和林婉君幸幸福福地过舒坦日子。 真好。 “你不能单独住嗷。”叶文本在点宋怀慎送的礼,闻言接了句。 没人看到的角落里, 她耷拉下眉眼,“知道知道, 你就是咱们陛下看家的狗。” 叶文把那些黄白之物剿收了,但有益身子的药材留下了, “你这是什么话?念在刚刚配合的不错, 本将军就不追究了。” 他推开门又关上, 给她们留点独处的时间。 临走前公事公办,“快点叙旧。在外太久陛下会担心你的,别忘了你磨了多久才得以出来,第一次表现好点。” “知道了。” 小姑娘彻底不耐烦, 等他走了后又将那些抛到脑后,反正这辈子就这样了。但娘只有一个,还是值得她活下去的。 想到宅子她就重新笑起来。 好不容易见一面,她有一箩筐的话要倒给林婉君听,话密到妇人根本插不上话。馨香的兰花在前,妇人纹着花样,一针一线的缝着。 阅历在她的气质上添了一种神秘的安稳,让奔波的灵魂卸下疲惫,全身心交给她。 “喝点水。”林婉君看她一眼。 “嗯。”咕嘟咕嘟的凉水下肚,全身都畅快了。 就在她放下水的时候,妇人拿针线沾了点头油,边纹样边说,“我觉得人家小宋不错。” “那宅子必须坐北朝南……啊?” “娘就说说,听不听由你。伸手。” 林婉君没什么表情,把她还给自己的菩提手串重新带在了小姑娘的腕子上,大小合适。暗处一闪一闪的,隐隐有股兰花幽香。 “之前都有戴吗?”妇人问。 李清琛点点头,乖巧道,“有的,娘的陪嫁之物我日夜戴着,很珍惜。” 妇人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没说什么,沉静的眼眸里满是温柔。 “娘。”她把妇人的手握住放在自己脸侧。 “娘想把它送给你,记得宅子买小点,不要用不干净的钱。” “怎么会不干净呢,我赚了好多好多……”李清琛搭上自己腕上的手串,想褪下来妥帖收好。 林 婉君突然情绪激动,声音里还有些斥责,“戴好。” 李清琛从小到大闯那么多祸,还从没听到过她这样的语气,颤了下把手串戴在手腕,眼泪也啪嗒两滴落在手背。 惹得妇人把她揽进怀里,“念念别哭,娘心疼。你说你要真是个男娃娃多好,女人生下来就是要受苦的……” “你就是嫌弃我为他人玩物,连手上有的都是不干不净,仰他人鼻息得的施舍!” 李清琛欢脱的表面褪下后是她无比脆弱敏感的自尊。林婉君没提陆晏半分,是知道自逃脱巴蜀失败之后,她的女儿已经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她要求不了,可要说接受,为人母亲她做不到。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娘希望你幸福。”不知不觉间,妇人的眼睛也红了。 “不说了,我约了牙人看宅子,时间不多夫人早日歇下吧。”李清琛把泪一抹,气不过使劲抱了下林婉君,等妇人想抬手碰碰她时又松手,踹门离开。 只是这一次离开,不知又要有多少个日夜见不到。 “照顾好自己。任何时候不要把菩提摘下。娘求了菩萨保平安的。” 妇人的声音隔在身后,叶文挑眉看她,擦剑的手一收。因心细也不多问。 他道,“走吧。” 在太守府劫掠般搬走了三个箱子,稀稀疏疏的小官小吏因为剿反贼的动静奔走着。人命关天的大事,有的躲,有的逃。 “你还躲什么,听我墙角!”李清琛语气冲得很。 靠在车厢边,几息过去后,角落里出现了原先招呼都不打一声离开的人,冯元。 “请教伯叔些问题,正好就目睹了一出民逼官的大戏呢。你当真是变了。”他抱胸,嗤笑了一声。 “你也变了,以前都不会这么对我的。”她的表情慢慢凝固,刚刚拿刀威逼的场景竟然被他看到了,万一他告发她呢。 抵达圣听,天下皆知。陆晏表面肯定要为冯俊讨公道,惩戒她。冯元既是冯家人,和宋雨的婚约就算解了,宋怀慎也是他表哥。 她这个初恋有背叛她的可能。 “别那么想我。”冯元突然背过身不再看她,仔细看肩膀颤着,像痛到极致在落泪。 李清琛心里突然有根掩埋的刺扎了她一下,很痛。好像冥冥之中,她和他本来不应该这样。 无数乱糟糟的情绪堆在脑海,她突然攥紧了拳。 “你给我过来。” “我不会再听你的话了。” 李清琛上前拉住他的腕子,几乎是完全主导了这段岌岌可危的关系。 “你干什么?”叶文本来在轻松看戏,看她这样浑身的肌肉绷紧,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没什么。” 她冷笑一声,拉着冯元完全没有停顿,从叶文那象征着绝对不可忤逆的刀上跨过。 叶文欲抓她,却被她几下躲过。 青石板街有微微湿意,酒楼巷子随处可见,李清琛拽着冯元连地方都来不及挑,进了个幽深微冷的巷子,在硬挺的墙壁前推他。红唇无比准确地碰了上去。 那一瞬间仿佛一切都静止了。 有的只是在说你疯了的少年的心跳。 冯元简直难以忍受自己得到了这样的对待,捏住她的肩头将两人的姿势反转过来,唇上还残留着他怎么都不会想到的触感。 他冲着她压抑地喊,“你疯了!” 李清琛什么话什么反应也没给他,抓住他的前襟再次贴了上去。 少年理智被她焚烧殆尽,手护住她的脑后,反客为主的回应她,在江南这个潮湿微热的夏季开始前,给了彼此唯一炙热的交待。 指腹抵住他白净的脸上,拦下一滴湿润。 她突然笑了,“这也哭,你什么时候都哭。能不能有点出息。” “你真的是疯子。”冯元猛地推开她,放下扶在她腰上、护在她脑后的手。 “还不原谅我,那这辈子就最后一次见了。本来还想……”她被推了下,轻轻整理好自己的衣衫。很洒脱。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停止,看到冯元红着眼睛望她,也不继续说下去。 她靠着长了青苔的墙壁慢慢滑落到地,曲起腿蹲着。 任由这段感情如不拘束的脱缰野马跑向各个可能的方向。 “我真是作孽了这辈子遇到你”,冯元仍维持着在她身前的站姿,单手撑起她身前一片,有力的背弯成些微的弧度。 叶文辱骂的声音响亮且聒噪,密密麻麻的糊掉成为背景音。一直在跟着她从未停止过的暗卫、眼线像乌鸦飞离了寄生的树,往两个方向飞走。 隔着几条街的雕花木窗前,晚风拂过温润公子的发,他听着汇报,闭了闭眼,终究还是喃喃了句,“你还是喜欢他。” 前世同样的夏风里。 工部尚书冯元冯大人已经是各方都避不开的合作对象,船舶与粮运基建这一片,都由他经手。保守派里的坚定拥趸者。 第66章 他的家族利益与某人相悖,他曾被某人反复碾在脚下的尊严也不允许他对她好哪怕一丁点儿脸色。 连她路过的空气他都要转了车驾规避了去。 平日里有她的宴席是一定不去,主办方得仔细考虑到底要请谁的地步。 宋怀慎一度以为他是一个可靠的下属,可信的伙伴。他和她婚后,可能是有预感,竟然来找她了。 京城物候总是干燥,那天却下着湿热的雨,他记得很清楚。和人老死不相往来的冯大人,撑着把素色油纸伞,手上提着东西,长身玉立地矗立门前。 夏风刮过,响起唰唰的雨声,雨珠个个从伞顶滚落。 他的妻子畏寒,他给她套了层薄外衫。她要出门。 为了阻挠她,他突然开口提及一年前的旧事,“那天你和陛下,我就站在窗外。” 她猛然顿住。很惊讶那不是个路过的仆从,而正是她的丈夫本人。能忍啊,很能忍。 “可是我没说,我希望你安稳。”他开始解下给她套好的外衫,继续说,“我没有闹。” “尽管你说了有什么不舒服可以找你,可是我没有。”他俯首亲了亲她的额头。 她神情有些动容,这是心疼他的征兆。 这下她肯定不想出去了。他暗中摆手叫人处理了外人,把外衫叠整齐放置衣箱。他的妻子总是有很多安置衣裳玩物的匣子,那是他准备的。拿用很方便。 “你想喝……” 他说不下去了。 视野中,他的妻子李清琛,畏寒,但外衫都没穿,拎着两坛酒就出去了。她走到那位冯大人身边,对方的伞开始朝他倾斜。 初夏的空气总是潮热的,他们的读书时代结束也是在夏季。 后来他才发现,表面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人,在那一天总会默契推掉一切出去。 年年如是,像美好爱情故事里的牛郎与织女。 第52章 宅院 怎么会不气呢, 宋怀慎这人其实睚眦必报。李清琛可以轻而易举当圣人,放过赵华。可他不会。 “没关系的。”温润公子喃喃着, 转而看向了暗卫。 “都处理好了,对外称赵县丞心疾发作,人在太守府归西。舆论引到冯太守身上。” 让背叛他的冯俊沾上残害同僚的污点,同时仇人葬在乱葬岗。赵氏家属没派人安抚,到时候闹起来,还得求他这个刑部侍郎开棺验尸。 温润公子抿了口香气扑鼻的果茶,甜度有些高。他蹙了蹙眉,突然笑起来。 他的神态对于其他人来说过于陌生,常安有些担心,“公子, 你看起来好像有些累了。” “你说咱们圣明的陛下会怎么做?自诩清高冷淡”, 宋怀慎轻叹口气, “做的应该比我好吧。” 常安不知道接什么, 只是呈上了他家公子要求重启的卷宗,关于整个江南的暴力讨债案件。 暗卫出现的另一个方向。满室朱砂色的狼藉, 已经规整批好的奏折摊开,染上类血的痕迹。 一身华袍的男人喘着气扶着额冷笑, 他显然这辈子还没气到过这个程度。他以为,一切按他的复仇计划进行。 但是为什么他的棋子清晨还在他怀里, 一个没看住就抱着另一个男人亲啊! “为什么, 我对她不好吗?”陆晏揪起权宦王海的领子, 像是真的在问一个答案。 “我是少她吃,还是穿?担心她出身不好会自卑,我给她找江南最有权势的家族让她当养子。” “我怕她不适应,给足了她自由, 让她混在男人堆里上学,担心她课业跟不上还仔细给她批红。” “我的名声因为她的每一个选择而变差,我从没怨过她半分,我照顾了她的一切!可是她怎么对我的!” 男人的手宛若坚硬又滚烫的铁钳,青色的血管激突,清晰可见脉搏的跳动。而他手下的九千岁面色如猪肝色,呼吸不畅快憋死了。 “陛下……松手,奴才有一计。” “给朕闭嘴。” 叶文进殿,战战兢兢的跪地请罪,看也不敢看地上那些染血的东西。 陆晏松开王海,平复了下自己的心情,稍微理了下仪容,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帝王。他不会因为任何人与事令自己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但叶文待禀,王海欲献计时,他还是冷笑着什么都不想听。“李清琛人呢!她不知道她还有一个男人在家里等她!” “快让她回来。”陆晏颓丧地坐在中央的御座,像是气力耗竭了。这句话音量非常之小。就好像这样子代表了他对人的情谊非常少一样。 按他的脾气秉性定然是要杀人的,杀谁,杀多少都随心意。但他忍了。谁让他的李大人不喜欢见血。 叶文咬咬牙开口,“陛下,我已经代您骂过她了,您要不爽,我作为伴你身边十二年的将军,死也拖着这个小人下水。” 绕着关键问题不答,陆晏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拂去湿意。模糊的轮廓里,他的叶将军身后没有人。没有他的李清琛。这一点他再三确认。 擦净眼角后还是没有。 “呼……看来真的是先得到心意的最不值钱。她的嘴里没一句话可信的。” 他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愈合的心裂了比原来更深的口子。 “陛下听奴才一计,必能让您抱得美人归。” 陆晏斜撑着自己抵在御案上,俯瞰众生的样子,睥睨着一切。他开始想是不是今天早上她的那句“再也不理他”的话成了真。 抛却谁给她的胆子这种问题,他有做什么事情惹到她了?是他给她评了两张乙等的卷子,她因此嫉恨于他? 他此刻整个人好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想着她为什么生气,一半想着他为什么还不报复她。 “准奏。”陆晏极其凉薄的两字回荡在空旷的大殿。 * 李清琛看宅子去了。叶文死活要拉着她走,她没同意。让他带着一套哄人的话术回去交差了。 她其实也没想到,脾气暴躁,看起来谁也不在乎的叶将军,竟一句话都没敢说出口。但她这个年纪,能想到照顾别人情绪再哄,已经很难得了。 再多也管不了。说什么责任啊忠贞什么的,他们恐怕都忘了,她的女贞这门功课考的是丙等。 怎么可能负责的,不可能。 此刻李清琛身上没有那些永远也甩不掉的视线了,这种感觉宛若新生。 她塞了一沓图纸在冯元怀里。话里话外都是轻快,“陪我看看这些宅子有哪些适合两个人住的,钱不是问题。” 冯元眼圈红红的,沉默的拿起图纸一张张核对。 祁朝律法规定,想拥有住宅永久居住权得连着地皮买下来,这也是世家大族得以存在的根基。每一寸土地踩在脚下,要是想占有,所耗之资若无成箱的金银绝不能成。 而想要用金钱来买,还得征得原主人同意才行。地权通常又在世家手中。 也就是说,就算没有家族支撑的普通人发了迹,想有安身之所,想向上爬,这机会也牢牢攥在别人手中。 得求他们从手指缝里露出点土地来。住宅是,农田是,经商之所更是。 好不合理。 李清琛挑挑眉,好在她现在凑齐了两个条件。冯家之所以在江南是第一世家,是因为他们对这里的每寸土地都有三成地权。 “我人在这里是不错,但你有钱吗?”冯少爷终于张了口,声音有点哑。像被恶霸强占过一样。 “带你看看。” 李副将说的有钱是真的有,之前林婉君生病将她一脚踹入了市场里。她干遍了所有普通人能够干过的行当。当捧场人,写话本子,卖豆花糖人,给人润笔…… 陆晏说默默陪她逛遍了江南,她一次也没看见过他,应该就是她太沉浸了。她沉迷这种铜板进袋的感觉,也乐于钻研。 终于她成了只要拿到点本钱,就能左手倒右手,钱数翻倍的市场天才。有一种模糊的规律在她脑海中成型,让她做期货,倒手官府信用证券,买股做空无往不利。 当陆晏想要她身子时,她张口的数字就是让她能翻倍的基数,侍寝过后她就拿着那笔钱去试验了。 悄悄赚了一笔。拿去买了逃往巴蜀的船票,买到异地的学籍与最好书院的入学资格。不过没钱葬邻居奶奶是她心中永远的痛。 她还是穷怕了,没将这事和任何人说。 她没想到陆晏会那么无节制,就像有性瘾一样,给了她一大笔钱财当本钱。当然更另她想不到的是,他随行的账房对她完全敞开,每次领侍妾的工钱时,随便划几下都能把钱都勾走。 记录房事几何的本子,账房先生根本不看,除了要写起居注的史官变态点会看外,没人阻碍她。 巨额的本金起初只是一点点试,后来每得到一分轻视她就多投几分,直到利滚利到一个现有知识无法支撑起的天文数字。 第67章 她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个人与团体权欲的边界,整个江南的产值她现在只用拨一会儿键盘即可得到,这可是一群人核算半个月的结果。 现在她脑中还有点灵感,有种经济政策如果上升到家国层面,会让全天下的产值都翻倍。到时候市井小民生活的乌糟糟的环境也将不复存在。 唉,她纠结着和那位说书人一四分的场景会消失。不事生产的女子也不必只有出卖身体获取资源这条路了。 一个国家的百姓怎么能在被暴力讨债时,被骂男的卖屁股,女的送去做鸡呢。 “你是真的有钱。”冯元看着读书人从不涉足的钱财交易之所,商贾们人头攒动,一箱箱的金银搬进搬出。 写着各种长串数字的木牌挂在一面巨大的空墙壁上,李念的名字赫然列在榜首。 所有人看她得仰着头。 少爷不经感叹。从前说她掉钱眼里了,现在回想还真的没错。她穷到只剩钱了。 金钱的臭味让他暂时忘却了感情上的事,仔细端详起那墙上的木牌来。从上扫到下,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冯院长?他怎么也……” 李清琛一下捂住了他的眼睛敷衍着,“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我帮咱们院长拿桐嘉书院的地权代理了一下,他是我的人。所以威胁冯俊才有底气嘛。” 又不是谁都可信。但钱攥在手里永远可靠。 “你不要离本少爷那么近。”冯元掰开她的手,后知后觉 想到了一个令人惊掉下巴的事实,他不经问出了口,“那文脉深厚的江南第一书院,是你私人的?” 李清琛扬了扬下巴,“个中关系很复杂,你可以简单理解,书院是我的。” 冯少爷到底是江南第一富哥,到底是见过些市面的,很快下巴就合上了。他翻看起图纸,挑起房型合适地段绝佳,构造还结实的宅子来。 基建与图纸上,他也有着极强的天赋。 因为李清琛只要够两个人住的,符合要求的不多。他很快挑了座带花园三进两出的院子,靠最繁华的北街。沿路有全江南最大的酒楼,还有充满烟火气的美食一条街。 少爷的手又翻了翻接下来的图纸,但李清琛看着天色说来不及了。就这个了。 ----------------------- 作者有话说:前世的小冯那段有反转,每年特定一天身穿素衣,还带着篮子……是因为…… 男二和女主在一起期间大部分时候彼此都很幸福哒,只是他会乱想。 接下来是一段逃亡的旅程,女主称帝是靠自己的人,而男二的出现只是加快了这一进程。。。 关于男主,越接近黎明的时候权势极盛,但那些说报复的话听听就好,嘴里只有把她关起来是真的。。。 随榜日更四天ing 第53章 助人 她对冯元是什么感情呢, 她不知道。 她一无所有的时候只是想借机靠近他,搜集有用信息而已。到最后却养出了有什么东西就想和他说的坏习惯。 她知道不能信除了自己和娘以外的人, 但却不可避免地想他。如果有人来告诉她,她这是对下属的怜爱之情就好了。 让她不要那么愧疚,和叶文一起办事时都有种背叛他的糟糕感觉。 “但钱和权向来不是等价物,士农工商,商排在最末。我出身又不好,想进官场实现我的抱负的话,还差很多必要的条件。”她还是和他说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李清琛踩着新宅子的柔软草地,顺手揪下金桔矮丛上的果实,堪堪成熟。皮薄,就是味道清新中带着点酸涩。 冯元很快带着办好的地权书和住宅交易凭证回来了, 忙得额头都冒了层细汗。寻常人要办没个半年是入住不了的。 少年移交时真心实意替她高兴, “别人都要向质库抵押香积钱, 少有一次能付清的。” 他的嘴里被塞了另一半的桔子, 瞬间酸味就爆裂在口中,酸倒了牙。 李清琛本来没什么表情, 骗他吃下去后才狡黠地笑了。眼睛很亮。她高兴的时候很漂亮,不高兴时也漂亮。 像个小姑娘。 冯元被骗了后咽下了那酸涩的果实, 无师自通在她唇上映下一个带着柑橘味的吻。 “李清琛。”他唤了声她的名字。尽管办产权时已经尽量快了,可是预留给她的时间还是不多。 “干嘛?”她恼了, 嘴角却是上扬的。 “贺你乔迁之喜。” 他学着她的模样, 也对这份感情没什么承诺。 只是单纯为她高兴。凭着自己, 摆脱了生来就拘在身上的枷锁。达到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人生。 之后活成什么样,是继续从商成为富可敌国的巨贾,还是成为左右的政治巨擘,她都是赚的。 他们都能预感到这段没有眼线, 只有无尽的钱财与放纵的时间就快要过去了,转个身可能就是敌对的关系,但留给对方的都是笑脸。 陆晏的人很快找到了她的位置,把她带走了。李清琛从来没有那刻觉得自己那么委屈过,她觉得自己正常的情感正在被阉割。 她是不讨厌陆晏的,但是他总是离不开她的模样让她有点招架不住。她与他认识的时间也不长,他总是一副要把全天下都给她的姿态,或许他可以学着稍微放下一点呢。 暂时性分开或许就能理清楚和她的关系了。当君臣或许更合适呢? 不知不觉泪就流了满面,据叶文后来回忆,当时的场面很难堪。叶将军说他像是棒打鸳鸯的王母,她是可怜巴巴的牛郎。 脸都哭得脏兮兮的,硬拽着冯姓织女的衣领子。贴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骗你的,我其实是织女。” 她后来也能坦然接下别人的调笑。但当时的勇敢可能再也无法复刻了。她主动坦白了自己女儿身的秘密。 这句话又骗走了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冯牛郎几行泪。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老夫要不是看你是我的副官……我替你被砍头啊?” 车马疾行,她在豪奢的车厢里被骂得都止不住泪意,软垫和暖毯撤下去了,换上了清爽的席子。膈得她有些疼。 冯元就没那么好运了,他坐的好像是囚车。 “我都是为了陛下考虑,他就是不回京城,还骗我……” “奶奶的,你不要再说了!” 叶文真觉得自己项上人头要不保了,一时心慌目眩,竟然让马蹄中了圈套,一时扑将去摔下了马。 脑袋和四肢都撞得流血又错位,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瞬间陷入了昏迷。戎马半生的叶将军强撑着最后一丝神智,奋力睁开眼缝,往后看自己的任务目标。 车辕自中间连接部分断裂,李清琛在的车厢向前倾倒些许,因为切割得及时,很快就平稳停住了。护送他们的军士一一被制服,一个欣长的人影闲闲地踏着倒地的人体而来。 逆着光看不清轮廓。只向一个方向而来,长手一捞,将暂时性昏迷的李清琛拦腰抱出来。 “叶将军别来无恙了。你当时把人带走时也该想到这天的。我可是睚眦必报呢。” 叶文痛得身子一颤一颤的,彻底昏迷没了意识。 囚车锁链也被打开了。 冯元扔掉拉完引信的信号弹,掉下了车。 “多谢表兄搭救。男女授受不亲,我来抱着她吧。” 少年视线紧紧锁住了安静合眸的少女,满眼的眷恋。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表兄眼中划过了瞬间的幽暗。 宋怀慎稳稳抱着人,嗤笑了声。“哦?你这么快就把她的秘密透露给我了?” 冯元年岁到底不足,这里又只有自己信赖的亲人,刚刚冲击太大,还未考虑到这一层。 他的脸色一白。 后知后觉自己没有承担好为她顶起一片天的责任。她可是那么信任他,把自己必死的把柄都交给他了。他却能对别人脱口而出。 宋怀慎只是轻轻笑了下,没什么情绪外露,只是谅解小孩子的语气,“没关系,我来照顾她吧。” 少年的手紧紧攥住,心里被愧疚包裹着,但眼睛已经变红,本能地盯住表哥扣住她腰肢的手。白皙修长,隐隐露出青筋。 “对不起。”冯元竟然被带着向他道歉了。 对方的声音有点冷,“回去吧。” 宋怀慎转身眼里的温柔消散殆尽,内里的寒气隐隐透出了些许。 * 僻静雅致的客栈厢房。 冷檀香在香炉里静静燃烧。安神的雾气冉冉升起,在这方天地里慢慢扩撒着。 像这厢的主人一样,视线与香气都慢慢包裹着床塌上安睡着的人。 她的睡颜恬静,长睫卷翘。眉心些微的蹙起,看起来在睡梦中都在做不好的想象。 男人的指尖轻轻扫过了她的眉眼,抚平了她的担忧。 视线很快不受控制的向下,有过些微控制,但想到这里只有他一个清醒的人,而他阔别了半辈子的妻子躺在这里,他真的很难没有想法。 第68章 其实谁又能躲过黏着她的命运呢。 众人都道宋李二人相敬如宾,克己复礼,是世之推崇的模范夫妻。恩爱非常。 当然,名声是经营的,舆论是可控的。他向来擅长这些。 柔软的巾帕轻轻描摹过她的唇,扫过每一道唇纹,一点点擦净属于别的男人的味道。 雕花木窗上,印着两个人影,一个克制地坐在一旁,微躬身照顾着躺着的人。 是一副静谧美好到可入画的场面。 常安抬手欲敲门,内心松了松。却见一个影子俯下身,无礼地靠近,停顿。手中端着的东西失手掉落在地。 夺君之爱,欺弟之心。侍从脑中只剩下了这八个字。 那俯下的身影过了会才重新起身,快步靠近拉开了门,“谁?” 可怕的是他的面容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仍是那么的温润儒雅。看到是侍从常安时,他身上的寒气一闪而过, “把卷宗捡起来吧。” “好……好的。” 宋怀慎挪动镇纸,压好边角,和以往十几年都没太大差别。 侍从后背湿透了,放好东西正欲出去。他突然问, “常安,你是母亲身边的人,刚刚看到什么了?” “公子仁义,不忍同窗受苦,贴身……照顾。” 宋怀慎轻轻 笑了,“嗯。” “那公子,常安先去把人带来。” 一场问话下来,宛若挨了顿刑罚。他们公子真是不枉在刑部做了三年。 李清琛的脑袋撞到了车厢里的桌角,没伤,但是短暂昏迷了。醒来时口渴的要命。 她一抬手抹了眼角,发现还有泪。破案了,她把身体里的水分都当泪洒出去了,可不得口渴。 无奈到极致时感受到的竟是笑意。 这个世道还是君重臣轻,男子重女子轻,世家重寒门轻。左右都由不得她呗。 嘴角扯到有些痛,她碰了碰,竟然破皮了。 疑问还没冒出来时,手边就放了盏热茶。 “是你?陛下呢?” 李清琛震惊的看着提笔写着什么的宋怀慎,明明昏迷前她记得自己被押往陆晏那儿,怎么现在出现在眼前的是他? 短暂的吃惊后,她很快想通了,“你劫持了我,是在帮我吗?” 宋怀慎只是示意她安静点,坐在书案另一边就好。她左右环顾了下自己所处的地方。 心中的不解更多了,这处酒楼她还从未来过,分辨不了自己在哪里。 他的身份是关押者还是救赎者呢。 似是看穿了她的所思所想,温润公子不急不慢的开口,口吻很是冷静客观。带着疏离的冷意说,“可以继续看看那晚你没来得及看完的东西。” 李清琛将它抽起来看,才看完一页就意识到了那是什么。立国纲领与治国方针。 精简的结构,含义准确的文字,他是当之无愧的经学魁首。 很快她就想到他骗她的事实,要不是她可以看奏折,还真的要叫他骗过去了。他其实心机深沉,擅长把最甜蜜诱人的东西放在最表面,诱人深入后才能发现那是陷阱。 李清琛冷笑连连。宋怀慎带着笑包容地看她,“我认为,人人拥有平等的权力地位,不分寒门士族,不分男女,国家繁荣。你看到会很满意呢。” “没关系,你想要什么样的未来,我改。” “潘安,我记得你和咱们当今陛下情同手足,还有血缘关系吧。怎么?不想到那个位置试试?”李清琛不欲把自己的牌摊开,现在一步步试探他的意图。 “你不该怀疑我的。” “难道我该信你吗?我是陛下那边的人,谁都知道我跟了陛下做侍妾,我这辈子都摆脱不掉保皇党的身份,我离开你那晚还和他睡了。” 李清琛挖掘出内心的痛恨,组成恶毒又坚决的字句。 她希望他能明白,她的身份与立场都站在陆晏那里。 “当我乐于助人,我觉得你不够幸福,就像这次救下你和冯元。” 他话还没说完,冯元就越过重重阻碍找来了这里。“清琛,跟我走。” 李清琛都没有多犹豫一秒,“那谢谢你的乐于助人。” 说完立马牵住了少年的手。 气氛陡然变得压抑可怖,全然是她身后那个男人心情变了。 他的长指在桌上敲了敲,似乎在衡量着什么。斟酌着字句,无奈地笑了笑,“宋家世代簪缨,不可能出反贼。”所以就算有着皇室血液,这个龙椅他坐不了。 “呵,”李清琛难以忍受他这个说法,她被气到颤抖,“你是说我无家世,无家学与原则,能当这个反贼!?我父亲母亲不是这么教我的。” 他看到她这样的怒气也只是轻点头,宛若包容的深海。 李清琛简直不敢想他这个疯子还会做出什么,拉着冯元转身就走。但是拦在前面的侍从与暗卫,让她没他的允许动弹不了。 “放我走!” “气撒完了吗?” “……” 他仍在挑衅。“到底是心里有眷恋还是……怂。” 冯元担心地拦在她身前,“表哥,你为何要如此咄咄逼人,陛下想杀的是你我,关她何事?” 没想到原来紧紧牵住他手的李清琛沉默了。她的神情突然很激愤,她压在心底难以言说的渴望,好似在这个男人面前无所遁形。 “清琛……你”,冯元握了握她变得冰凉的手。 第54章 功过 李清琛流下最后一滴脆弱的眼泪。“是, 我在意他。我发过誓我不会背叛他的。” 然而事实摆在他们面前,她不光从内到外有陆晏的气息, 从头到脚也打上了叛军头子的标签。 她也知道的,所以那么痛苦的流泪。 她好像从身到心都背叛了那个心里的景太子。她再也不能说是问心无愧。 只是原先思想彻底崩溃前,她反抗得最激烈。 “没关系,小孩的想法很好改变的。”宋怀慎上前竟牵起她的另一只手,温柔的捏了捏。 被她打开。 他也不恼,让常安把人带上来。他要证明,她心里的天子不值得她负疚,尽管背叛。这才是权势真正迷人的地方。 真正问鼎中原,登上皇位的才有资格碰史书。 她是寒门,下一代就不是了。 一个头发稀疏, 胡子花白的佝偻老人被押跪在她眼前。 老人痛苦地往前扒住她的脚, 后面好似有恶鬼追他。常安上前给他松绑他都害怕地连蹬几脚。“不要, 我有罪…我不该抛弃自己的发妻……我有罪啊哈哈哈” 李清琛不明所以。“你带一个疯老头过来是想证明自己不疯吗?” 没人回应她。冯元自顾自开始为她介绍起来, “齐夫人的家里人。” 他显然是宋怀慎手下的人了。 她看了他一眼。 齐夫人是……她么。 疑惑随着场景和人物的变换而慢慢解释清楚。 南安乱葬岗。 老人的头被按在地上抵在一个墓碑前。金线描着碑文。《市井记》。 笔走龙蛇间处处可见当时的心肠寸断之悲。 其他的坟包一座又一座连成片,少有碑刻, 更别提请人写墓志铭。 只有这一座不同。 李清琛看老人的视线渐冷,透露出杀意。茫茫人海中, 这位抛弃重病发妻于贫民窟,连钱都没留下的人, 现在就跪在墓前。 忏悔着自己的过错。 她的喉咙哽了哽, 四肢没什么知觉地抱膝蹲下。看着宋怀慎双手相叠作揖, 弯腰躬身,持续了几个瞬息。 身后刑部的官员跟着一起俯下了身。 这是开棺验尸的流程。 银针刺入百汇穴寸余,尺镊深入鼻腔。 …… 宋怀慎拿下套手的白布,说给身旁的人记。“银针色黑, 尺镊末端沾有御用白敕粉。受害人命亡于初春三月二日,葬于四月五日。” 亲眼看着棺椁下葬后,她才僵着身体跟着他离开。老人却没走出乱葬岗,安心死在坟包前,死后嘴角带着解脱的笑意。 宋怀慎的语气不带一丝一毫的个人情绪,“事实证据齐全,是陆晏欺瞒老妪真实死因,只为击垮你的心理防线,让你跟他。” “你们的相遇本就是错的。” “抛妻弃子的人最是可恨。就让他余生都在忏悔中度过吧。” 最后一句话他似乎另有所指,闭了闭眼,像在帮着悔过。 接下来她又被带着到清元巷附近的巷角。原先的血迹早已干涸,黑黑的一团,无人清洗。留下蛛丝马迹方便捕贼官还原事件真相。 等待证人来的时候,宋怀慎蹲下身探查血迹,语气里很平静,对着紧绷到极致的她说,“听说这也是你和冯元的定情之地。” 她极其抗拒回忆这一天,“放开,别碰我!” 他有些遗憾,“好吧,不愿意说就算了。” 第69章 当时的过路人被带来了三个,他们描述当时她如何被打,如何不反抗的场面,说得清楚明白,已经预演过很多次了。 接着是附近的客栈掌柜陈述那一天来要房的客人都有谁。 李清琛突然紧紧抓住了宋怀慎的衣袖,“没必要,我和王元朝来查过,勋哥也解释过,不是他。” “这是我的工作,全江南的暴力催债案都在重启调查,请你尊重。” 他轻拍了下她的手背,随即按照逻辑链顺延下去。她无力掩住自己的眼睛,像等着宣判的死刑犯。 “其他入住的客人供认不讳,房东离奇死亡,打手不知所踪。” 案头似乎到了一个死结。 “没事了,作为受害者我放弃追诉,我谅解他们。” 他的眼神锐利敞亮如刀,削过她的言语神态,剖及内心。 她梗着脖子。 “涉及到命案,两桩案件合并。查不查由不得你了。是吧,杀死打手的……刺客?” 被戳穿自己的行径后她有些无力,脑袋向后仰。 宋怀慎很快将她搀扶住。 所有腌臜事做完都有迹可循,他一步步抽丝剥茧,指向的凶手竟然是她自己。 这漫长的一天结束了。 李清琛躺在轻软的被褥里,被角被掖了掖。客栈外月明星稀,无风。 宋怀慎撑开窗子,让冷空气透进来。 “到底想好了吗?”他问。 她笑得有些惨然,“我如果说不知道算了,侍郎大人是不是会把我关进牢里?” “你知道我不会,你也知道何人能够如此完美地策划完这一切后完美隐身。” 他支起腿来在榻前保持平视,不顾她反抗握住她的手,“念之,你听我说。造反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知道冯元是我的人,你袒露了自己的女儿身,这点我也不用再多证明。” “你放开,我不想听,你放开……我不听!” 她情绪敏感到一戳就会破,疯狂地想摆脱掉冰冷的现实,回到陆柏勋身边。 他按住腕子迫使她的挣动局限在床榻上,“你有把柄在我手上!” 她被他陡然严厉起来的语气弄得怔住了。 她不明白。 宋怀慎就像世上最温柔,最耐心的夫子一样,为她疏解内心的苦闷忧愁,拔除她通向皇位的每一个障碍。 他告诉她没关系的,就算陆晏真是个明君,她也能做的比他更好。更何况,他现在还不是呢。 私人情感上,陆柏勋反复欺辱于她,就算后来没有再犯,但强取豪夺的事实已经定下。她曾说过不会原谅欺辱过她的人,这是她的原则。 谈到爱情,她爱的也是冯元。 这一切都说明她和她的陛下正在割离。 “我明白了。”李清琛满身疲惫,扯过被角,已经变得平静。 “我永远在你身边。”他吻了下她的手背,带着敬意与眷恋。 随后掖好被角,关好门窗,点了安神香。 一出门他的表情就变了,外界都在疯找她的形势让人有些头疼。 “看好她。”他拧着眉心,舒缓压力。 他能感觉到她在慢慢接受臣将不臣的事实。一切都在变好。相信几天之后,蓄势待发的政变即将迎来它的主导者。 忍受了那么久她和别的男人同枕而眠,不去找她,他都快把自己逼疯了。好在理智战胜本能,结果是好的。 为人夫者,就该承担起两个人的责任。帮助妻子得到她想要的,哪怕那是皇位。 “宋大人” “宋大人” 一路上的下属、侍者恭敬地行礼,温润公子轻轻点头。 “诸君辛苦了。” 疲累的眼皮合上,无数错综复杂的因果盘算在脑海,绕成解不开的死结。 马儿的嘶鸣声远远传来,催着高强度工作的人陷入沉睡。 凉薄的眼睛慢慢睁开。入目满是带血的刑具,暗无天日的牢房。 身穿朝服的陆晏醉意熏熏躺倒在地,手脚边都是被砸烂的废墟。 他盘腿靠在冷墙上,往生的渴望达到顶峰。 今天是团圆夜,京城的月亮格外的圆。 “朕真想杀了你……”神志不清的帝王喃喃着,在肮脏的地上毫无力气动弹。 他翻弄着自己的手,它掌握着无上的权力,带来杀戮与荣耀,沾着无穷的寂寞。 本来只是固定的发疯自语环节,宋怀慎的心很沉静,自踏入牢房以来没说过一个字。 不用理会疯子的话。 可团圆夜,这个万家万户重逢的日子,皇帝好像有些不同。 他突然极其怨恨地说,“朕被你们像狗一样玩弄。你们夫妻两可开心了吧。” 绝望的声音嘶哑难听。 “我陆柏勋生来高贵,逐鹿九州,征服三国。制衡之道炉火纯青” “改革派,保守派。你们斗得鱼死网破,只是我皇权的养料。” “功过三皇,盖过五帝……” 祁国最终吞并了与之体量一样强的敌国大凉。南边隔着海的仙石国也随着和亲公主的派遣麻痹大意,接受招安。 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人们自此拥有同一个王。 祁国内部的矛盾集中为左右相两党,相互制衡,供他们的君主驰骋天下,攘外安内。他一直都知道臣子内心苦楚,赐婚只是必须维持平衡的小手段。 却无疑困住了一群人的一生。 可最终胜利的人还是说,自己被玩弄了。 “噗嗤” 尖锐的刑具刺入醉鬼的躯体,宋怀慎松开了手。血液滴滴嗒嗒的,那些声量越来越小。 极致的中央集权,渐渐湮灭。 最后一口白气吐出,泪痕滑下。 曾今的左相看着冷却的尸体,突然起身。手中的凶器当啷落地。拖着镣铐,叮呤当啷地走出困了他五年的牢狱。 未向后多看一眼。 路过的狱卒咽了口水,小心翼翼地跟着他喊,“宋…宋大人。需要沐浴传膳么?” 他的每一步都带着血,孤独的身影颤颤巍巍几乎要倒下。慢慢扶着天牢的墙体走着。 “有人弑君了!” 尖锐的巨响伴迅速引来骚乱。 宋怀慎喉咙里干涩得带血,对狱卒说了五年来的第一句话, “我要去宋家陵墓,见我的妻子。” 月圆之日,团圆之时。 金属摩擦的声音响在耳畔,惊醒了陷入沉睡的人。黏连的眼皮上下分开,眼眸里布满了红血丝。 推开厢房的窗,冷空气冲进鼻腔。冲散了梦里牢狱里的血腥味。 入睡前听到的马儿嘶鸣的声音此刻更加清楚明白。李清琛握住缰绳,一把将解完套的冯元拉上马。 两个黑点奔走在荒原上。 得逃好一会儿才能找到路吧。宋怀慎想。 身后的门被冲开,常安焦急地喊,“公子,李姑娘她走了!” 还是要和他当死对头。他的妻子总是这样给他惊吓。 “陛下的军队重新夺回了沦陷的失地,京城形势也不好。九千岁看来重新得到了信任,压着咱们打。” 不时有新的情报汇聚在他手边。他蘸了蘸墨水,一笔一划又是新的局面。 “把她抓回来。”笔搁,他发话。 第55章 追逃 “谢谢你帮助我逃跑。” 李清琛驰马奔走着, 话被风冲散稀释。 拦抱住她腰的手紧了紧,少年抱得她有些喘不过来气。 哼, 跟她比招揽人心。李清琛心里嗤笑着,十分得意。 宋怀慎也不过就十七岁,还总叫她孩子,这一方面,他练练吧。仗着有点家世和血缘就不得了了。 冯元闭了闭眼。他起初背叛了自己的忠君思想,现在又背叛了自己孝悌忠信的人格。 再睁开那双澄净的眼眸时,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她,“巴蜀那边已经打起来了,陛下有火铳炮筒,还有军 用炮舰。表哥团结了绝大部分的勋贵, 几乎要把正统的地位夺下。” “江南是最后一片净土。”他的眼睫有些颤抖。 每个人都在努力粉饰着表面的太平。 这个时间守卫薄弱, 他们身后却突然传来了呵止声。再看前方, 数道路障横亘路中。带着荆棘倒刺, 马匹经过定会受惊。 李清琛啧了声,夹紧马腹就往前冲。 冯元忍不住爆了粗口, 害怕之情被她的大胆完全驱赶走了。 马头高扬起,前腿连跨三道关卡, 人有瞬间完全在半空中。 肌肉漂亮的绷紧,每一丝都在发力。后腿跃进, 完美落地。 没有阻碍后汗血宝马没有懈怠一丝一毫, 拼尽全力向前跑去, 刚跨上马匹的军官起先紧咬在身后,慢慢也和他们这种不要命的跑法拉开了距离。 荆棘关卡废力地挪开,追击的主力拉着长弓瞄准。最终也都超出了射程。 第70章 少年往后看了眼,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你想干什么!” 连续奔跑了三个时辰,她才让过度兴奋的马儿慢慢放松神经,冷肃的小脸被风刮得通红,她寻了个有遮掩物的坡起处停了下来。 把马拴在粗树上,她终于松了口气,笑起来,对着精疲力尽的少年说,“嘿嘿,我的骑术精进不少吧。” 少年的情况也没好多少,寻常孩子怎么会有这种背叛全世界逃命的经历啊。精神上遭受了巨大的冲击。 他无力地仰躺在地,边喘着气边笑说,“比前年把我摔下马的本事好多了。” 捡来了堆枯树枝,分别竖起来一圈,让它们自然倒下成易点火的三角锥状。 摸了摸腰间,除了顺点姓宋的权力刻章外,什么都没带。 “啧”。她抱胸思考起来,郊外夜晚没火是否会冻死的问题。 冯元铺好干草,拍了拍手。从腰间袋子里拿出火石,利落地上下一擦,放在枯树枝中空处,火星点燃了它们。 火堆照亮了脸,带着热意与枯枝燃烧的焦糊味。 李清琛哇了声,他随身还带这个。 “准备得很充分嘛” 冯小狗勉强压住上扬的嘴角,有尾巴的话早就轻轻摇晃起来了。 “让我翻翻还有什么好东西。”小姑娘将手伸进他的布袋子。四处摸了摸。 最后哗啦一下倒出来。 地图,生姜红糖,月事袋。还有一只火铳。 少年的脸不知是气的还是羞得,红了个彻底。 李清琛的注意力却完全被那只有着精致花纹的火铳吸引了。 “这个整个祁朝也只有三十把。西北凉国吃了败仗进贡而来,现在正常贸易价为这个数。” 冯元见她看得认真,放下羞涩拿手比划了下。拇指与食指交叠。 他正要讲使用时千万小心,李清琛的手却四处认真玩弄着。 “此乃天价啊。”她边说边眯眼,朝天开了一枪,那声响轰鸣,震得这个人烟荒凉的地方飞出一群鸟来。 她还是搭弓射箭的姿势,第一次用被后作力震得虎口处发麻了半天。 人都差点仰倒,还好冯元注意力全部在她身上接住了她。 她却下一瞬把枪口抵上了他的胸膛,那里心跳得最剧烈。 少年脸色唰得变白,揽住她腰的手却更紧了。大有一种死也在她怀里的架势。 “会……”他的喉结滚动,“擦枪走火。” 李清琛过了几秒才把枪口移开。很满意他的反应。这代表着他对她的忠诚,比爱情更可贵。 不过她没有把这种心思袒露出来,轻松地扣住枪鞘转了一圈握在手中。随即扔在地上,坐下烤火。 冯元动了动发麻的四肢,叹口气陪坐在她旁边。带来的空气扰动让火花噼里啪啦地炸开。 一种古怪的声音从肚子那里冒出。 “饿了?”少年笑了笑。 她摸了摸鼻头,怨怪起他来,“你说说,我月事又不准,你提前带这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 生姜红糖没有容器又不能现煮。 这还是自她坦白以来第一次面对这个问题。少年抿了抿唇,心道怪不得每个月她总有几天特别疯呢。 而且还不固定。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她面色惨白的捂住小腹,在他面前痛到蹲下时,他慌慌张张脱下衣服给她披着,带她找郎中的场景。 原来是她的初潮。 和她一起逃跑时,也没什么经验总觉得会有用。反而刻意强调闹了笑话。 他可能无法再遇见一个比她更能让自己刻骨铭心的人了。 少年结结巴巴也没个有用的话蹦出来,她拨弄那袋子糖,想一把倒进嘴里。又被他阻挠下来。 “伯叔教了我荒郊野岭的炊饭技巧,我去架起烤火的支架。” 他立马起身去寻结实且直的枝木,就怕她一个想不开噎住自己。 看他慌张的样子,李清琛从腰间取出一匕首,扔给他削树枝用。 “……” 谁会随身携带匕首啊。 李清琛睁大眼睛,“我好歹是李副将了,叶文给我配了短刃,我还嫌寒酸不霸气呢。” 枝木架起,把月事袋里的东西扔掉,充当容器,切好姜片熬出汁水来,把红糖放进去。 两人将就喝了,消耗的体力总算恢复了些许。 夜色更深了,有火光亮着她睡不着,就把火堆灭了。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躺在干草上能看到的只有三三两两的星星。 少年人没什么龌龊的心思,翻身时蹭到她了都脸红心跳不着痕迹挪开。 借着翻身又离得她远了点。 “冯元。” 她的呼吸清晰起来,他不可避免地睁开眼睛。总觉得这样对她才更认真,两只眼睛都装满了星河。“怎么了?” “火药是咱们祁国的药师最先发现,硫磺物混合会爆炸。真正应用到作战上的却是大凉人。他们再高价销往四海。” 少年抬手垫在脑后,曲起腿翘着。仿佛回到那个只有他们俩的时候,他懂她,“而我们只知道拿火药放烟花。” “不是的,我觉得烟花很好看。我刚刚想到初春咱们看的焰火大会。” 窸窣的声音响起,她好像坐起来了。 冯元不知是用什么语气说的,“那时候陛下也在。” 这小半年发生了那么多事,和她一起卖豆花,一起游北大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谁能想到卖豆花的奶奶早已撒手人寰,她的丈夫现在也死了。当初看起来天大的债务也宛若灰尘一般,掸掸就掉了。 她的手上沾了很多的血。有催债人的,也有帝师的亲信,还有宋怀慎的暗卫。 后者她只会道他们技不如人,前者她却只是一一单挑,箭羽射穿了那几个催债大汉的腿而已。谁能想到连着房东一起,死状都那么惨。 嫌疑都到她身上了。 宋怀慎认为是他们的陛下干的,她也这样觉得。 这人啊,还真是复杂。爱你吧总要胁迫着爱,恨吧又亲手处置你的仇人。 “你说陛下看的烟花和我们眼里的一样么。” 李清琛又躺下来,闲聊似的问。她想抬腿捞被子发现只有稻草,遂放弃。 反身趴过来,枕在手臂上,过会儿又酸痛。 她撇了撇嘴。以往这个时候陆晏的臂弯从不收回去给她枕着。 “呵。” 冯元冷笑。 他不知道他们陛下上辈子是什么模样,这辈子人家都没抬头看烟花,眼里只有她。 冷风灌着,他起身脱下外袍,倾身盖在她身上。此刻也唯一一次贴近了她。 天蒙蒙亮时,少年焦急的声音催促着她,推她的肩膀让她快醒来。边催边用布袋装好火铳地图一类,顿了下把月事袋也装回去。 “清琛,快走。追兵快摸排到我们的位置了。”他拍了拍她的脸,声音急切时接近无声。 “怎么了?”她脸蛋酡红,又是高烧。被夜里的冷风吹的。 听清他的话后,她的视野很快变得清明,起身拿起自己的随身袋绑腰上。一踏马鞍,一步翻身上马。 “别担心,他们针对的人是我,钱在谁手里,火铳就在谁手里;武力值在哪边,皇位就在哪边。我的钱还得我本人取。” 李清 琛再次向自己的竹马伸出了手,以前是饭友,后来是克制不能说的朋友。现在是性命相托的莫逆之交。 少年看着她说不出话。她又坚定道,“我们一起走。” 树干上斜插入一只羽箭,锋利的箭镞闪过一丝寒光。上好的玄铁。 冯元喘着气把自己的布袋一起绑在她身上,而后退后,抬手拿过缰绳代她使劲甩向马身,马儿受惊立马扬蹄如离弦之箭往前跑。 李清琛来不及反应,拼尽全力抱紧马身才稳住身体不被甩下。 他的声音远远跟着她,“你发了高烧,两个人一定逃不了。别担心我……” 小姑娘的手颤抖着,她稳住发狂的骏马后,顾不上掉头会被摔死的风险,立马回去找他。她要带他一切走。 以宋怀慎那人的手段,对待仇人绝不手软,而冯元背叛了他。少年年轻有力的身躯被抓到会死得很难看的。 和惨死的赵华、发疯的老人一样。 可是她奔向他的方向时,就见两支利箭穿过了他的身体。鲜血淋漓地溅在稻草上。 “听话。”冯元后来的话也通过风送到她耳边。 李清琛的泪水瞬间糊住了视野,她费力掉转马头,夹紧马腹。 利箭破开空气的唰唰声一阵阵的,真切的贴在她耳边。 她疾驰在这片荒原上,一路向北。没有合适草料,骏马跑得已经没有昨日那样快了。 她的脑中不住地想着,马力不足,他们依旧逃脱不了。冯元还是会死。 她这个身体娇气蛮横得狠,一不注意就有高热缠身,支撑不了再一次的奔逃,他就算上了马也活不了。 第71章 追兵又何其得多,他们装备精良有备而来,她不久后也会被抓住。 可是无数个想法盘旋在脑海,疯狂地搅动着,也终究敌不过一个事实。最终挤占了她脑海的全部——冯元死了。 那个年轻的、活生生的少年死了。就在她眼前,两只箭插入了他的身体。他还把地图和火铳都留给了她。 把生的希望都留给了她…… 那些一起品评过的江南酒楼,一起在江边码头吹过的风,那些游荡于书院和家的羊肠小道上,此刻都湮灭成了令她心痛致死的刀。 因为她非要缠着他,跟他不清不楚,什么都不承诺还想他为她卖命。 她应该对他好一点的,给他抄课业少收点钱,在他约饭时立刻就答应。分手时不说那么多不要他的难听话。 不该一开始就抱着玩弄他的心思。 要好好对他…… 痛到极致时她已经辨认不出方位,只知道一直向前,向前。把那个可怕的场景远远甩在脑后。 她甚至想追兵能够快点抓到她,给她一个痛快。 日头高升,夏日的炎热开始灼烧大地。她终是高热加上体力不支,摔下马来。 追兵已远远被她甩在身后,前方几里处终于有了人烟。汗血宝马滴出血汗,往前冲了出去。 过了好久,它跑回来,原地甩着鼻头,头拱了拱她的身体。 第56章 拆穿 “王大人下手真重啊, 公子明明说了要活捉 ,箭头不要对准那个矮个子。” 一脸上蓄着胡须, 身着华贵紫衣的人嬉笑着,吐掉嘴里含的根稻草。 被唤王大人的那个翻身下马,走近倒地的少年,撩起袍袖蹲下身,甚是熟练地验着鼻息。 虎口处有道经年难愈的长疤痕。 与疤痕不符的是,他的手上有书茧。浑身有着点书生气。 王阖轻轻笑了下,眼里却冷静到冷酷,“她是公子心魔,不除不足以得天下。” 转而他看了眼穿着华服的人,后者眼中笑意慢慢消失, 涌上警告。 不妨碍刑部尚书王大人冷嘲他, “想内讧么。我随便, 晋王殿下。” “你!”晋王怒上心头, 拿手指着这个背叛当今正统的正三品朝官。 王阖人至中年,是王家家主。沉着冷静地掰着他指向自己的手, 清楚的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最好不要起别的心思,你弟弟可不会放过你这个想夺他龙椅的哥哥。” 这是提醒, 亦是警告。 他上了船就再也下不了水了,除非他们最终到达那个唯一的渡口。 “哼……”晋王忍着剧痛, 咬牙切齿, 却因为惧怕着那个生来就占据东宫之位的人, 最后只发出了一个字。 少年被挪上了马,剩下的兵士继续追人。 尘沙滚滚,大风吹散的尽头,有一人一马。 畜牲尚懂得感恩。李清琛嘴唇干得起皮, 晕倒半天手脚已经无力。 她慢慢摸着马的鬃毛,却爬不上马背了。 只能牵着引绳慢慢向前方的人烟走去。好在不差几里了。 小腹胀痛着,有热流涌出。她一手在随身袋里摸着地图,松开。 摸索到那个月事袋。顿住。 巨大的愧疚感再次席卷了她。 到底为什么听到追兵动静不自己牵马跑啊。非要收拾这个破月事袋。地图她也看不懂,都跑到这个犄角旮旯的地方了,她能活着走出去就谢天谢地了。 限量的火铳她有钱难道不能再买么。她再给他买一百个。 她脑袋突然很痛,一摸头顶还有点摔下马时渗出的血。 浑浑噩噩走了半天后,她忘却了从前对陆晏的隐蔽的依恋与承诺。拨乱反正一样,她只想要她的探花郎活过来。 她本来就该和他一起平平淡淡地生活在江南水乡,联姻问题也一起面对,无论如何也不该松开对方的手。 “老东西,拿来吧你!”一个大汉踹了下死抓着布匹另一端的老人。 成功将最后的财物攥到手中,左手牵着孩子,大步向城外走。 老人腿脚不便,已然不适合四处奔逃流亡了。昏黄的眼睛只能看着家人离他远去。 李清琛捂紧自己的财产躲到旁边,心跳慢慢加快。这可是那个傻子最后给她收拾好的东西,这城里怕是遭强盗了。 观察了会儿后,她微微探头,发现哨卡处的门卒在严格审查。刚刚的大汉到了近前,被搜查了没多久,就被一左一右压住跪在地上。 脑袋也被控制着贴近泥土,成十分屈辱的姿势。 而后一人举起了刀,向下一劈。头身分离,血流了一地。他牵着的小孩眼睛睁的圆圆的,看着倒地的父亲。 那老人嘴巴张了张,受不了刺激突然倒地。 “大郎!”一妇人模样的人扑倒在那血泊里,血泪滑过脸畔。 李清琛猛得闭上眼睛,城门周围哗然一片。 门卒边踱步边训斥着百姓,“都看好了,出城要有手牌!那些想借此逃脱兵役劳役,逃出城就以为是避难的” 他在那血泊里呸了口,警示道,“就是这下场!” 另一官员接着说,“现在谁还要出城?!” 城门前瞬间空出了一大片。 大部分人脸上那种表情,唯一的生气好像都被掐灭了。 好久,都没有人应答。 “都回去吧。”为首的人道。 李清琛胸腔里好像有团火,越燃越旺,好似要点燃整个身躯。这是读圣贤书时完全接触不到的场景。 这不公与残忍,从未如此鲜活的冲击她的眼睛。 她解下自己的随身袋,硬是挤出了点力气,在那些刻章袋子中翻找着有用的东西。 冯元你要是在这也会支持我的吧。她想着。 刑部尚书令,御史中丞令,晋安王符牌……还有一个,“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传国玉玺。 她挑了个能弹劾天下百官的令牌,御史中丞令。 接着把那些金银玉都有的令牌团起来扔回随身袋里,绑好。 肃穆的场景里一道声音破将开来, “出城竟然要受到这么严苛的惩罚,你让他的家人怎么办,你又怎知他手牌没有忘在家里。又是谁控制着手牌的分发,连人的自由都要剥夺!” 她本想装作淡然,却忍不住越来越激动。 很显然, 书上讲得的苦难远远没有亲眼见到过的苦。 门卒之首赵晓鑫打量了她一眼,立马变了脸色,“哪里来的难民,竟然为那些贱民说话,你以为自己不是吗?” 但她站在城门外,又是在另一套体系了。她可以多交些赋税。战时能多一点是一点了。 赵晓鑫看了眼手下人,就当听不到她的大放厥词,示意放行。 “呵,还真是可笑。狗眼看人低,你看看这是什么。当今御史中丞巡查,放行!” 她把那令牌掏出来,怼在赵晓鑫眼前。 一个时辰后。赵姓小官对她鞍前马后,热络介绍着月华城的风物。 “这里啊自太祖时由朝廷大官始建,经太子景扶持,年年都是朝廷纳税大头。我们这里都是良官良民呐,御史大人。” 她走进一家客栈,冷眼看着他。 他立刻懂了,掏出自己的钱袋,豪爽道,“我请您住,你老想住多久住多久。” 说完又对着掌柜嘱咐,“顶级厢房,酒肉菜都配好,美人也叫来,不能少。” 李清琛冷笑连连。呆傻酷吏。她这么小的年纪如何能做到那么高的官,还把受贿这事大声嚷嚷出来。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么。 但越过他看到了那个失去丈夫的妇人,牵着小孩,眼神空洞。一路跟着他们。 或许是被她那几句问话敲中了心,她就是想要一个答案。 李清琛满身疲累,下一瞬就要摔倒。但想着自己还身后还有一群人等着她讨回公道,便猛掐了自己的手心。 她点点头,赵晓鑫以为她就吃这套,也陪着笑。奉承得更卖力了。 “出去给那妇人跪着磕一个。随后给人家一笔钱将家人好好安葬。把小孩抱着养了,供其上学念书,成年后搭线让人当官。” 她说得亦有气势,同时呸了一口在他干净的鞋面上。“死酷吏。” 赵晓鑫听到第一句话就觉得不可思议了,之后的话更是把他当冤大头。朝廷要征税纳粮,百姓跑了军队就活不了。 本来上头下了死命令,出城一个砍一个,绝不姑息。是他想了个法子,只要有合理理由且已经纳过税的得到手牌可出城。 杀人也只是挑一个杀鸡儆猴。 要说残酷,高高在上的御史大人怎么不想想那些靠军队保护才能活下去的百姓残忍呢。 朝廷保障着所有人的生活,危难关头他们却只是想跑。这又何尝不是咬了农人的毒蛇? 税负繁重,那么大的数字分摊下来其实很小,可挡不住有人要逃。 第72章 亏空砸下来,大厦将倾矣,所有人都得陪葬。 他攥紧拳欲辩解,却撇瞥见了她身后的红色湿痕。 像是刚流的。他一路跟着不可能伤到屁股,排除这个可能…… “你是女人?!全天下哪个朝廷主官是女人的!顶了天在御前当内庭女官!” 李清琛面色唰得一下就白了,这时侯戳她的痛处,依然奏效。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静止了,只是她身后的站着的人让她凭本能说话, “女人怎么了。一你盯着女子屁股看是为无耻,登徒子行径;二你握手中刀时,人头落地眼都不眨,是为无心,毫无人性;三你看不起女人,忘了自己母亲生你养你的功劳了,你个不孝子!” 她笑了笑,抹掉自己眼角的湿意,走出去拉住妇人的手。她就是要赵晓鑫这种人明白,没有人天生就该在痛苦里挣扎。 如果所有人都是这样,那么本来就是朝廷出了问题。为官者应该是现状的改变者,而不是顺从者。 只是她想得明白,世道却往往不偏向她哪怕一次。 赵晓鑫冷哼了声,抬抬手。失权的女人何足畏惧。只是她虽男子装扮,却傻到不装个彻底。 她怎么敢不装的啊? 流着血应该正虚弱着吧,她的马看起来还值不少钱。 还有她手里的令牌,估计是御史大人的小妾偷了来狐假虎威。要是他能拿下它再物归原主,定会得御史大人的青眼。 刚刚让她骂了自己那么久,是该讨点利息了。 他的属下一左一右压住她的肩胛骨,她果然无甚力气,只能任由男人拿捏。 所以说女人当官就是天然比男人差,情绪化还有七天乱发脾气,需要生姜红糖吊着命。 李清琛死死咬住牙齿,都要出血。她看赵晓鑫的嘴脸,就能把他的心思猜得一干二净。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梦魇,是她绝对不暴露秘密的理由。 可是她耗了太多力气在路上了。每一次挣动都有成倍的力气压在她身上。 赵晓鑫见她被控制住了,慢慢踱步了来。视线扫到她腰间的袋子,两个。 他拽了其中一个,长指还没伸进去就见被压制的小姑娘眼眸充血死盯着他,嘴里放出比先前还狠的警告来,“你敢动一下试试呢?” “呵。” 他啧了声摇摇头,低头伸手在里面摸着有什么东西。眼睛打量了下这个一路奔波的女人。 有些蓬头垢面。 但是…… 赵晓鑫一时也忘记摸布袋了,长指一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眼睛明亮有神,恨恨地盯着他。 肤如凝脂,眉眼如画。骨相也绝佳。 年岁不大却已经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人。 他耳廓发红,调笑意味起来了,“哟,大美人啊。” “给本御史松开你的脏手!” 有意思,赵晓鑫想着,嘴上也并不饶她,“还装着呢。” 只是想到那个御史……她这般貌美,衣着华丽,还能拿到为官者最重要的权力刻章,应该是御史大人捧在手心里宠坏的爱妾。 啧。 脾气也太不好了。女人就不该惯啊,都成啥样了。 “你出口成章,想必上官是教了你识字的,怎么不感恩戴德呢?”他疑惑地问。 李清琛此时有些安静。本来就形貌昳丽,她一安静那种摄人心魄的貌美就发挥到了极致。 赵晓鑫有些心痒了。但先有男性标记了她且圈划了领地,她身上的香是冷檀香。他好歹是赵家的,识得些货。 这种味道每一寸都是金钱。经久不散,驱逐其他狩猎者。告诉野心者,她已经得到了无上的宠爱,想动她得掂量掂量自己。 她怎么就被先发现了呢。嫉妒与畏惧同时出现在这个男人身上,他向上突破不了,就开始真切怨怪起这个女人。 “小小年纪不带着帷帽,就出来勾引男人。还不自爱,侍奉起别的男人就让你那么自豪啊?嗯?”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气。 他也就嘴上小声骂着,还是顾忌着她被男人寻回时吹枕边风,陷害他。 她也不反抗。慢慢他的无名火也就熄了。 他摇着头,松开她的下颌。 刚刚按下去的痕迹立马就出现在了她身上,她肤色又白,红白对比实在强烈。偶然瞥过就再也移不开了。 她简直就是天生来勾引男人犯罪的。 赵姓小官猛得撇过头,下定决心再也不看她的脸。继续摸出了布袋里的东西,那些金银玉刻章摊开在他的手中。 刑部、工部,御史台,甚至是王爷……赵晓鑫为转移注意力,看得也更认真。 越认真他的疑惑就越来越多,先是震惊于这些人的权力,而后就是怀疑李清琛的身份。 “你……”当了那么多人的小妾吗? 事情渐渐有些不对了。 第57章 月华 不太可能啊, 她要是能像集齐宝物一样,收集那么多男人宠她, 也是个人才了。 那些权力刻章的纹样无一不繁复讲究,材质无一不价值连城。 他准备春闱那么久,嘴巴不如御史大人亲自调教出来的小妾口才好,但官品职权一类,他学得还是极好的。 伪造身份令牌可是诛九族的死罪,还伪造那么多是想被五马分尸么。而且仿制得那么像,舍得用料还有手艺,也是人才。 关键世上没有他想的这两种人才。 他继续翻着突然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玉,很沉重。质感比之前的令牌加起来还要好。 这制式……独特。 终于让他找到了突破口。 “仿制一般图章还好,有模具可以套。你自创一个方正的大章, 这就不对了吧。” 他慢慢把玉玺抬起来看, 准备仔细品评这个假货, 用他渊博的知识好好教教这个胆子忒大的女子。 李清琛一开始见他拿出玉玺来面色一白, 这本该由帝师在陆晏立冠礼上当着全天下的面交接给他的。 不知怎么的出现在宋怀慎那里,她失手顺出来了。 现在象征着国祚的玉玺被这个酷吏拿在手中, 当真是玷污了这无上权力。 只不过她连奏折都敢乱翻,皇帝她都睡了。不在乎这点。 她无意出声打他的脸。 赵晓鑫自己也争气, 看到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字时立刻腿软跪下了。 头止不住地磕。 李清琛眼底冒着冷气, 抬腿一脚踹在赵晓鑫胸膛, 他刚起身本就防守薄弱, 一个不差竟被一个弱女子踢吐了血。 很快他感觉自己内脏都破了。 够劲儿,他的敬畏与惧意都被她踹没了,感觉到的只有女人愤怒带来的香气。 他长相不算差,能有资格考春闱的首先面容就要整洁, 五官要端正。 自信笑出来时,嘴角上扬,有几分邪肆。 但很快李清琛就抬手抓住了他的前襟,几乎是死死勒住他,让他切切实实感受到了,什么叫香气,什么叫女人的愤怒。 他的笑容戛然而止。 怎么手也那么有劲儿啊,赵晓鑫有点要翻白眼归西了……他记得她不是来了小日子流血了么,不是女人虚弱期么。 血是真的,虚弱也是真的。那要女人在一月里的其他天数,那还得了。恐怕更有力量,能致死。 李清琛却从不给弱者留机会。他的下属先是懵住了,竟有女人敢如此忤逆男人。随后看自家上官快被打死了,才着急抡起袖子一拥而上。 就算女人有力量,双拳也难敌四手。 咔哒一声,上膛的声音。李清琛飞快从另一个布袋里拿出火铳。 赵晓鑫还是幸运的,没把手伸到那个袋里,否则她真的忍不了那么久,恐怕当场就让他死了。 “哈哈,这是什么,你一个……”女人。话未说完。 天下人还是对绝对真理的认识不足。只是知道她拿了个短管,样子奇怪但是金属色泽上好。 李清琛高抬起手,往上扣动了机括,三层楼高的客栈屋顶瞬间出了个大洞,露出炎热的天光来。把赵晓鑫头顶照得热热的。 后坐力让她胳膊下沉而后稳稳恢复到原位置。火药的味道充盈着她的全身。 随后她一刻也没犹豫,在众人面露出极度惧意时抵上了赵晓鑫的脑袋。 “饶命啊,饶命啊……女侠” 赵姓小官的身体全部都软了。她不怕擦枪走火,她有无穷的力量,她的才学万里挑一,她甚至随手都能至他于死地。 冰凉的金属刺激心灵,绝对的力量让人仰视。 “都给我退出三丈以外,如有不从,我让你们上官脑袋开花!” 周围的人从没见过这种阵仗,女人怎么能这么倒反天罡?他们都愣住了。 只有门口的妇人眨了下眼睛,渐渐有了生气,温柔地遮住小孩的视线,让她安心开枪。 枪口死死抵住赵晓鑫,他痛不欲生地大喊,“给本官退后!” 第73章 蠢笨的男人们才知晓厉害,慢慢和她对峙着退下。 “他们都按照女侠你说的做了,我平素里一直吃斋念佛,就放了我吧,求您了” “你叫我什么?”李清琛手上用力,语气恢复她本来的样子,“我是朝廷正官御史中丞!” 说完就要开枪。 “别别……大人,御史大人……” 赵晓鑫眼泪不住地下流。万分后悔怎么就招惹了她。 “我是女人,我告诉你我就是以女子身份当的官!” “对…对是女官”他的气息有些弱了,快被逼死。 “你还不服啊?” 赵姓小官痛苦但坚决地承认了,城外的世界发展得还真是快,女人走出了自己的一方天地,在每个角落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是的,女官大人。” “嗯?” “我是说我服,我服!我所有的钱都给您,赵家有的是钱……” 眼看他出气多进气少,李清琛嗤笑一声,想着全身的力气没多少了,头痛血流,周身疲累。 也不想跟贱人弯弯绕绕了。 她直接说,“按我刚刚说的做,开好厢房,给被你伤害到的妇人跪下来磕头……还有什么,你自己说。” 她是惯会羞辱人的。 赵晓鑫弱弱说了她的要求,接着因为太小声又被逼着大声重复了遍。周围的人脸色各异,眼神闪烁交流着信息。 “还有一点你说错了,点美人给我?我要小倌。让男人洗干净到我房里。” 李清琛嗤笑一声欲收起火铳,没想到被逼红眼了的赵晓鑫竟敢伸手来夺。被她灵巧躲过,一脚踹在他的子孙根上。 让他剧痛袭来,瞬间昏迷在地。 他们一败涂地。 她呸了声,撩起袍。手向旁边一伸,一旁的官员把刻章重新装好放她手上。起身向楼上走去。 周围的喧闹戛然而止,视线都落在她身上。目送她上楼,久久无声。 等她关上门后,场面才如开春解冻的冰湖一样。有鱼在活蹦乱溅。 “赵大人——你快醒醒啊” 李清琛冷着面通过门缝看着外面,发现已无危险后,妍丽的小脸突然破了功,嘴唇发白,挪到坐凳上时每一步都有如钢针在小腹扎一样。 好在顶奢包厢里配备齐全,热水放了红糖搅和搅和下肚,她脱掉脏了的衣服。 湿红的一片沾着浓郁的血腥气。 她看了会儿,抬手覆上去。 有些黏。这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作为她女人的证明。 她确确实实是一个女人。不是别人口中的琛哥,不是一个小泼皮。 额上的血迹被她清理干净,贴好了纱布,没有发炎。她又抽出月事袋,妥帖换好,没有因为心疼是别人的遗物而亏待自己。再换上贴身软和的衣服。 以往这些都可以假手于陆晏身边的侍从,她没什么想不开的安然受之。在温暖的港湾里她很舒服。 离开他后,四肢没有懒惰,她仍然可以照顾好自己。 又躺进柔软的床上躺了会儿。 她的脑海渐渐放空。为了安全起见她随身的东西都捏在手里。火铳放在枕边。意识半游离半痛得昏睡。 女人这一辈子大多数是对自己有亏欠的,她亦如是,以后不会了。 一轮明月探入了窗,风沙吹了起来。荒原上人马摔倒的痕迹被注意到。 王阖蹲下身,在一堆细沙里找到了一个亮片。 敏锐过人的尚书大人搓了下指尖,放入鼻底轻嗅。 马蹄左右踏着,晋王等不及他就要进城。他有直觉,他们要找的人就在这座月华城里。 他的弟弟耗费了很多精力在这些城池上,他们的忠君之心几乎不可逆转。 这也就是他能不流血地压着他们登上皇位的基本盘。 “令牌,玉玺,火铳。”王阖起身,“必须先于所有人之前找到她。” …… 翌日。 窗外有悉悉索索的人声。隐约有“报仇”、“做掉”等字眼。 门被陡然打开,声音戛然而止。 “御…御史大人” 赵晓鑫视线诺诺地下移,看到她的裙摆。目光一顿突然抬头。 她换掉了男装。 藕色窄衫配着素白齐腰裙,系带结着小小 的平安扣。肤白且腰肢纤细,面上还上了淡淡的妆。 和昨日相比简直判若两人。虽然容颜未变,但她的貌美完全从原来的窠臼中解脱,一举一动都在释放着魅力。 尽管她只是简单的开门关门。而后把枪管抵着他后腰。 “别……有话好说” 赵晓鑫倒吸一口凉气,她问什么答什么。 “有磕头吗?” “磕过了。” “可有人证?” 当然没有了。这种事还要被围观,那么他在月华城的面子往哪搁。其实昨天晕完再醒,他就被城内反抗税收的暴动弄得焦头烂额。 这样下去别提给一个家庭磕头了,他得磕遍全城。 她扯了扯嘴角,看他那三魂没了七魄的模样。就已经明白了七八。 赵晓鑫还真是急了,“真磕过了!” “喊什么喊,小声点。我时间有限。” 她威胁着他往前走,四周人物与他们保持了一个圈的距离。人群中有三个男人的装束打扮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腾出只手轻点了一个。 带着赵晓鑫和他一起前往出城中心地带。 坐进马车里时她踹了下不再挣动的赵小官。后者恨恨的锤着厢壁,“你这个可恶的漂亮坏女人!” 李清琛毫不惯着他,踩着他的背防止其逃跑,嘴上道,“谢谢夸奖。” 看着她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油盐不进的样子,除她以外的人只能服气。 车内一时静了下来。 那个点来的漂亮男人充当着车夫,缓缓停在了月华城衙署前。 以往威严的官府大门敞着,乱糟糟的府兵、书吏进进出出。 她强迫着两个人保持好表情,她一脸淡定上值的样子,大踏步往里走。一直到深入议事厅前才被人拦下来。 李清琛暗暗抵着赵晓鑫,男人咬着牙替她开脱,“我来找城尹汇报出城事务,守卫实在是顶不住了。” 因为他痛苦的表情,对方信了三分。 又因为他的眼神暗示,兵曹得了消息赶来,伪装普通府兵跟着他们。 他撸着袖子笑着说,“我来替你们带路。” 李清琛寻到最为奢华庞大的办事机构,敲开了门。 “审批很快就下来了,催什么?!”小吏揉着整宿未合的眼,看到一下来了那么多人哈欠打了一半止住。掌握全城士兵的兵曹看了眼他。 小吏僵着面色,“进来吧……”这又是闹哪一出。 “不要乱动东西。”小吏虽害怕却还是补充道。 里面成堆的账本都摞在一起,几十个像他这样的小吏吊着个脑袋泡在账目里,浑身怨气冲天。算盘声打得不绝于耳。 但那个为首的女子步速不减,径直往里走,兵曹觉得时机到了,猛地抓着赵晓鑫的肩膀将他救回来。同时大喊,“大胆贼人,做好分内的事,争风吃醋还闹到衙门里来了!” 他认为是户曹的小妾闹到了任上。 李清琛拍了拍里间的门,没人应便直接踹开。 “本兵曹跟你说话没听见?” 赵晓鑫应激地躲在自家上官后拽着他袖子,“不要说了…” 她宛若未闻,只在里面转了圈,抽开最里间的抽屉夹层,拿出了册子。 “哎,母本不能动!”刚开门的小吏急得过来抢。 李清琛轻巧躲过,举高了账目,在他扑空起身再要抢时,嘴里说了一串数字。 说完后风轻云淡地翻着手中的册子。 小吏僵住了,兵曹见状怒目圆睁,捏着拳准备动手,破了不打女人的原则。 突然小吏撞开他冲了出去,算盘劈里啪啦的持续性声响紧接着传来。 “账平了!” 第58章 尚书 外面的气氛静止了一瞬, 而后爆发出一阵解脱了的欢呼声。 几十人的声音震得人耳朵都要聋了。兵曹掏了掏耳朵,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去而复返的小吏瞪了他一眼, 再次撞开他给李清琛递上了算盘。 一个时辰后,兵曹被绑了手脚堵着嘴,赶在角落。赵晓鑫继续被她拿枪抵住,眼里的绝望更甚了。 被点来的男子净了手给她倒茶。她来不及喝即刻出门。身后的小吏喜滋滋的抬着干净的现银出来,这些就是当下月化城的困境。现在已经被念姐解决了。 他们直接拿出了户曹司的全部待客费感谢了她。 “你叫李念是吧,念姐?御史大人,你就放过我吧,我再也不背叛您了。”赵晓鑫被塞进马车时苦苦求道。 “我还是喜欢户部,只看实力。”她如是说着,掂量着自己的路费, 依旧踩着他。 第74章 城主府前。 赵晓鑫死死拦住她, “不行了, 我没那个地位带你进去, 城主大人六亲不认,连我都会被乱刀砍死的……” “嘘。”她让那个男人捂住他的嘴。 眼看他泪眼盈盈, 腿软了怎么威胁都站不起来跪在地上,她仰头嫌弃地叹口气。“就说城中内乱已平, 你作为门卒特来报喜。一来确有此喜事,你不算撒谎, 城主还要赏赐你。二来在上官面前混了脸熟, 以后升官第一个想到你。” 三两下一点拨, 他的腿渐渐有了力气。加之内乱平了不用再杀人,他心里也松快,只是他还有顾虑。城主那人虎背熊腰,阴晴不定, 最厌恶文官在他的地盘上撒野。 也就只将管钱的户曹司捧在手心,住得最好。其余的一个不顺心就砍头。 御史是实打实的文官,来说巡查的话怕不是要血溅当场。 赵晓鑫支吾着,“我……” 谁料她直接拖着他上前去和守卫说话,“我乃朝廷御史中丞,特来巡边,督缴赋税。” “这是我的腰牌。” 守卫看了御史令,眉头一皱。 赵晓鑫闭上眼睛,完了完了。大美人要命丧在此了。 再一睁眼,她果然被驱赶着退了几步。 他靠在她耳边小声嘟嘟囔囔,“念姐,咱走吧。你现在是月华城的大恩人了,等城主邀请便是,何必现在受气?” 说的不无道理。可时间有限。 她撩了撩发,再次上前,不知说了什么,守卫竟然脸红了。 祁朝到底是个民风保守的国家,来不及细问,她就被放进去了,甚至还带了两个。 “御史中丞?哈哈,可是我的老友仲卿来了。也不来信提前告诉我一声” 一高壮的黑汉子浑身汗津津的,大踏步出来迎人。他刚从演武场下来,手里的刀还没来得及放下。因要见老友笑堆了满脸。 看到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仲卿……你作甚么变这么矮?” 李清琛:“……” 黑汉子:“……” 守卫把腰牌给汉子过目,同时靠汉子耳边说了句话。 得知自己又有个风月对象的汉子:…… 赵诚气质冷沉下来,“假扮朝廷命官,罪大恶极,拿下。” 李清琛:“等等!” 她又从布袋里拿出另一个令牌,“刑部尚书李大人在此有礼了。” 赵诚:“……” 守卫将那新的腰牌抢来,呈给城主看。赵诚摸了摸,捏了捏,闻了闻。最后啧了声,“还真是刑部的风格。可惜我和那帮讨债鬼不熟,不然定能立马拆穿你可笑的把戏。” 李清琛只是笑笑,“为了探明月华城偷逃赋税的案情,乔装打扮只是工作需要,这才是我们刑部的特色。” 她神色认真起来,“还世间一切之清白。” 正义凛然的气质不疑有他,赵诚有一瞬间还真的有些被她唬住。赵晓鑫是真的相信了,满眼震惊地看着她。她点的男人也奇怪的看她一眼。 静默的场面突然被一男声打破,她的话被接了下去。 “惩世间一切之罪恶”,赵城主身后门客模样的人接了她这一句话。其人闲闲的走出来,“实乃我刑部之责。” 李清琛抿了抿唇,有些戒备的看着他,这个人虽在笑却不达眼底,嘴角有怒意却并不发作。看着她的目光里什么都不存在,但好像又有无穷恶意。 视线停顿在他带着疤的虎口上。 她缓了口气拿出火铳来对准他,嘴上却是在命令赵诚,“赵城主,带我去您的书房。” 这东西一出来,赵诚目光变得凛冽。陛下还未把武器扩散到各州县,连各地关要处建的城池也凑不出一把。他说还不到时 候。 她和刚来城主府上的门客对峙,两人中必有一反贼。 “哈哈……来者都是客”,他倒要看看她卖的什么药。左跨一步说,“我为你带路。” 王阖淡定到连眼睛都不眨,她往里走时枪口朝向却一直不变,仔细看他表情时,他的表情又变得正常了。恶意好似只是事先给她的预警……让她担惊受怕,而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感觉很不好。 她此刻还不知道,她的一生之敌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的生命之中。 一切发生的浑然不觉。 赵诚暗处观察着他们,亦有自己的心思。对着其他人说,“你们也请吧。” 迈步移厅。 李清琛不忍无辜之人受苦,自迈入城门时就想好了,此举是助人,亦是助她自己。改革需要尝试,而深陷赋税危机的月华城就是最好的试点。 她把自己脑中已经由模糊转变为清晰的想法写在纸上。自古以来,最有含金量的纸张大多潦草。而她现在写的文书亦是。 笔墨蘸着,字字舒展。 写完后她被身后之人拿着一把新的火铳抵着,冰凉的触感让她的神经紧绷。是王阖。 他只是说了五个字,却能让她感受到世上最寒冷的气息,“寒门小姑娘”。 上膛对准,毫不犹豫。 与此同时赵诚把大刀架在了举枪的人脖颈上,下一瞬就能让他毙命。“刑部王尚书,久仰。” “我知道你们这种人最怕死。极致利己,那句话怎么说的?”赵诚掏了掏耳朵,刀又往前递了几分,“反贼啊。” 王阖被认出了身份也只是轻扬起了唇角,“怎么认出来的?陛下一直跟你保持联系?” 真假尚书身份被这个武夫分辨出来了,甚至辨认出了忠奸。 此时此刻,再把枪口调头已经来不及了,尽管那只是瞬间的事。彼此牵制威胁,维持住了平衡。 但在场的不止他们三个。 李清琛的冷汗滑过脸颊,滴到桌面,她此刻就堵赵诚的话是真的。身后的人怕死,那么在她死他必断颈的情况下,她有机会。 她继续了动作,够到了城主印章咬牙盖在了文书上。 “别动。”王阖神情渐冷,火药味在心理作用下愈发浓郁。 她从未有一刻如此贴近死亡。 “不要担心,你死了老夫也得死,陛下说丢了个人,务必全须全尾送回去。见她如见他本人。” 李清琛的心止不住的跳着,陆晏还真的那么说。她那漂亮又爱干净的小猫。任何与他相比的男人好似都失去了光彩。 就比如她带了一天的男人,虽然脸蛋可以,会端茶倒水,驱车驾马,也不叫苦叫累,和陆晏伺候人的功夫比就是差点。 “你还等什么?等人盖好玉玺吗?”王阖冷着脸对着她对比的人说。 晋王陆鸩嗤笑了一声,正是她一眼从赵晓鑫为她准备的三个男人中挑出来的那个。 难以想象,他一个王爷,怎么低三下四做别人玩物啊?陆氏皇族,一个不要皇帝身份当贫民窟里的公子,一个成为反贼供别人赏玩…… 李清琛眼眸里装满怒意,瞪着也在这个房间里的赵晓鑫。 后者满脸无辜,“风月行业向来只有女子在做,我上哪给你抓那么多你说的漂亮男人啊?” 混入奸细在所难免。她也是一挑一个准。 “闭嘴,此乃本王一生耻辱。”晋王皱眉长手一捞,目标直指她手边的火铳。 如果他拿到就能打破平衡。 李清琛心口一窒,急中生智大喊赵晓鑫的名字。 “晚了。”晋王那和陆晏有几分相似的眉眼染上笑意,食指一勾,另一个绝对真理就到手了。赵晓鑫只知道在原地冒冷汗。 “我一辈子英明都败你手上了。”她猛得闭眼,一直放在随身袋里的右手拿出握得滚烫的玉玺。枪管更往前抵近了几分。她知道的,这是怕后坐力伤到自身,降低损害的方法,也是…开枪前的征兆。 玉玺因为她的害怕有些握不稳,而正是这一点点的差别,它被王阖夺去了。一副终于等到她拿出来的样子。正如他所说的,小姑娘。 “你以为自己能把握住机会吗?”他意有所指的话说完,他的脖颈开始渗血,赵诚发力了。 王阖举起自己拿着玉玺的手,用着妥协语气,但用了她最讨厌的称呼,“行行行,不吓孩子了。” 赵晓鑫看着这局面,崩溃地大喊,“你一辈子有二十年么!”还有英明,她哪来的英明。 一时平衡的局面完全被姓王的掌控。 “东西拿到了,想内讧的话等安全后再说吧。嘶……”王阖皱眉,在刑部和死人打了那么多年的交道,他能清楚计算出自己与死亡的距离。只差一点了。 不过他仍儒雅的笑着,外界不能影响他半分,仍是对晋王说的,“你以为自己没有我的帮助能离开这里?” 晋王绕指转着枪,玩味似的看着他们,身上满是皇室特有的刻薄。报完让他当玩物的仇后,他定住了管口的朝向,对准赵诚。 然而李清琛最后狠瞪了一眼正在崩溃边缘的赵晓鑫,那眼神活像能扒掉人的三层皮。 第75章 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我相信你的政策是有效的。”赵晓鑫痛苦闭着眼,和惧怕的死亡相斗争。他和她如此不一样,却有着最相同的一点,有为国为民的心。 为了百姓能活得更好,发了手牌,同样汲汲渴求着向上爬。 最不一样的男女观念那点已经被她这两天冲击同化的差不多了。其实她改造别人思想的能力极强,换句话说——她有帝王之气。 还有就是,世界属于年轻人。 “你到底在废话什么”,李清琛急声催促着他。 赵晓鑫眼一闭猛冲向早就瞅好的位置,碰上晋王手上握的枪,赶在擦枪走火前立即抬手指天,就像她昨天一样,放了个空枪。 城主府的房顶质量比客栈好点,只掉下了块砖。 下一瞬陆鸩气质变得可怕,是被忤逆后的极恨,瞬间就肘击向赵晓鑫的腹部,后者躺倒在地蜷缩成虾米。 而后他举起火铳,将管口从赵诚处移向李清琛,按下机括。长期的养尊处忧让他完全不会把人命当回事。只是眼角带上了他这个冷血之人都不会想到的伤感。 她这个懒得动又处处要人伺候的人,简直能把皇室之人勾得死死的。也不怪他那个比任何人都无情的弟弟产生好奇,抛下大好局势,奔她而来。 如果换他陆鸩……也想把一切捧她眼前。但只给她看一下后就拿走,想要的话就求他。 比之前开枪时的声响更小,但速度更快。冲击力让人的胸膛瞬间破出了一个窟窿。 下一瞬,陆鸩倒在血泊中。 有两枪,一枪空,一枪实。 第59章 军火 门外的人穿着水墨色青衫, 和倒地的人眉眼有三成相似。周身冷淡与冰寒比所有更甚。他的手上拿着一把更加轻便精巧的火铳。 短管更短,后坐力更小, 威力比他们手上拿的更大。 是迭代后的军火。 远距离作战的优势就这样体现出来,陛下亲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他就这样毫不犹豫杀死了自己的哥哥。 冷白的指骨扣着机括,极稳。 李清琛却毫发无伤,王阖眼里闪过痛心,火铳只有三发。就差那么一点,她这个公子的心魔就能死了。陆鸩为皇室,绝不可能放过把他当玩物的女人,他都算好了。 他也就差这么一点,能把被偷的玉玺拿回去交给宋怀慎。 王阖眼眸里的恶意还未完全扩散开来,枪声又响了。 陆晏面无表情的扣动机括, 平稳的移动着。一枪接着一枪, 完全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完全的冷漠。 赵诚有着武官的机敏, 立马收刀给他的陛下空出视野。 一发火药擦着王阖的脸侧而过,瞬间灼烧流血。一发打中了并不致命的下腹, 这并不影响他行动。 刑部尚书几乎立刻就接受了陛下瞄准他,在他开枪时计算每一次的伤害与逃脱的可能。应变与谋划能力恐怖至极。 第三枪他躲过了, 打中了 墙壁。陆晏举着的枪口冒着白烟。被风吹拽着拉长。在他的水墨衫上描摹着淡淡云烟。 王阖嘴角扬起,翻身的同时抓住了李清琛。她不知何时拿着玉玺在加盖着文书。可下一瞬, 第四枪打中了他那只虎口有疤的手。 超出预料的轻快伴随着剧痛让他永远精明的脑海空白半瞬, 之后几乎是变态般的自控力继续陆晏不让他做的事, 把李清琛拽到身前挡住。 这一切发生的都极快,以至于王阖尽管有火铳也根本来不及用。在他完全用李清琛的身体当掩体前,一发空枪打到离他头顶几寸的墙壁。墙壁几乎立刻被毁坏。变成焦黑的一滩。 误差很大。 是一个警示。 呵,他那从不心软的陛下。虎口上的疤是陆晏太子时期拿匕首刺的, 他眼都没眨。 真的从不心软吗? 在生死一线的关键时刻,他还是笑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可以利用的事。他找到了他们近乎完美的陛下一个致命弱点。 这个发现让想同归于尽的他改变了想法,竟然抬起了那只没伤的手摆了摆手。 因为他前面有李清琛。 陆晏又在他旁边一尺处开了一枪。 “我会一直盯着你的”,王阖贴着她耳畔,像浸满了毒液的蛇,“小姑娘。” 下一瞬就放开了她,从后破窗而逃。焦黑的痕迹跟着他逃跑的轨迹多出了一团又一团,直到他跑出了射程。云烟在水墨衫上散发着浓重的火药味。 李清琛今日女装,头发都是轻挽上去的,这时候散了,被风带着乱着飘起。她捂着胸口捡起王阖没来得及捡起的火铳。 立刻转身接着打,但是终究只是吓唬过人,没有实战过。打了两发才有些准头。后坐力也大得惊人。 “追,要活的。”陆晏用不容有失的语气命令到。 李轻琛这才终于松下一口气。那个人今日应该是逃不了了。来不及揉捏疼痛的胳膊,她立马上前探看赵晓鑫的鼻息,再向前挪动几步看陆鸩的死活。 满身的冷汗,被风一吹,越来越感觉到冷了。明明是初夏伊始,却宛若寒冬腊月。 直到她的脑袋上有冰凉金属的触感。火铳的管口对准了她。 冷寒也就有了答案。 李清琛才恍然想起,自己背着他干的一切荒唐事。不知怎么,她对陆晏警告她的话有些模糊了。或许是自己被他照顾得太舒服了。反过来也说得通,他和她在一起太过舒服了。 好在陆晏金口玉言,说到什么就做到。是不会忘记自己说过的话的。 “朕说过,你敢骗朕,朕就杀了你。”他冰寒的眸子看着她,不带一丝温情。 那个连开多次的枪正被他拿在手里,他们都知道,他不会犹豫的。连打死自己的哥哥时,眼睛都没眨过一下。 他到底生在皇家,又坐在那个位置上,所有人都不能逆他的意。 赵诚举起那个被私自加盖了传国玉玺的文书,举起来呈给他看。虽然内容和陆晏在江南时新颁布的政策内里一致,可是私自动用玉玺实乃诛九族的死罪。 赵诚就是凭借这个分清真假尚书,辨认出忠奸的。一个身心俱是奸臣,一个身体是奸臣。 一切好像很明了了。 就这样僵持着。 李清琛眨了眨眼睛,嘴角突然下抑,秀眉皱起靠在一块。她似乎要哭。 陆晏瞬间红了眼眶,放下了自己的一切冷漠,疯狂质问着她,“你和冯元到底什么关系!” 别人拿火铳抵着她,她会害怕。但换做陆柏勋来,她却只感到委屈。 情绪宛若决堤大坝,汹涌且猛烈。 “勋哥,冯元死了……他死了”,她委屈的站起身扑进他怀里。发丝蹭过枪口让他收了起来。疼痛的伤口几乎难以愈合。 是她把他害死的,那个少年本该有属于自己的辉煌人生,最后却戛然而止在这个夏天。 她是个不好的人。不是娘说的那样,是个赤忱的人了。她的情感上有了永远不能弥合的痛。而陆晏管着天底下的一切,说什么就是什么。能不能让少年从鬼门关回来。 这是一个极度忠君的人会有的潜意识,总想把自己的一切伤痛展开给自己的君主看。因此她也奉献着一切。他代表着她一般不会得到的公平对待,掌握着所有人的希望。 “找朕干什么,朕只会骂他死了活该。” 陆晏简直是恨极了她。只是嘴上和手里的温度简直一天一地,他紧紧抱住她,将她拥在怀里。抵在她耳侧嗅闻着属于她的气息,安抚着自己岌岌可危的理智与尊严。 已经四天三夜没有在她身边了。 她身上的味道也混杂着,心里也是。不能像以前那样给他那样程度的抚慰,他要抱得比平常更紧,嗅得更仔细才能安抚住自己完全没安全感的内心。 作为一个极度高傲自我的君主,他能够很轻易识别到他臣民的请求。他也就很轻松的知道了,那个姓冯的死人要一直住她心里了。 “你没吃饭吗?抱朕的力气那么小。” “我和他在一起时没吃饭,肚子饿的时候只喝了红糖水,他还让我先喝……” “不许再哭了。”他抬手抹了抹她的眼泪,亲了下她的唇角。品尝到了苦涩泪水的味道。 “你必须立刻忘掉姓冯的贱人,不要让朕再感觉到你嘴里心里有任何他的痕迹,你连缝东西都不许。” 他把她调教得乖乖软软,不是让她送上自己柔软的唇给别的男人的。 “先找点东西垫垫肚子。”他牵起她的手。越过赵诚拿的文件与赵晓鑫的目瞪口呆,带她去吃提前点好了的月华城当地特色菜。 他还准备了暖宫的手炉,并兑了杯生姜红糖水。 以前的他哪会做一点这样的活计。可偏偏因为她一点点改变。 * 李清琛吃饱喝足后擦净自己的眼泪。餐桌上简单放着两把火铳。她提前把它们往自己手边挪了挪。 第76章 鼻头都是通红的。 摆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选择题。是时候说清楚了。 这题对她来说太过简单了。她的心跳没有为此快过一瞬。只是有无穷无尽的憋闷的委屈。尽管她和别人有近乎私奔的举动,还主动点了男人。 她对不起他么。啧,有点。 但她决定不再委屈自己。 陆晏不知是怎么在偌大的祁朝疆域里找到的她,又是花了多长时间及时赶来,他轻掸着自己的袍角。 尽管那里本没有灰尘,这只是一套普通的衣服也被他穿出了龙袍的矜贵。 眉眼因为自己掌控着全局而舒展。这时一军士拿来张纸条。长指一翻,上写,“匪石不可转,蒲苇韧如丝。” 以防他看不懂,传信之人还在背面写了一句话,“她只在特定的时间爱特定的人。比如现在。” 纸条被揉成一团。以往看到他会生气,但现在不会了。因为那很明显是假的。 他看她只把每道菜里的肉挑出来了,皱了眉又夹了筷竹笋给她。 不一会儿,追逐王阖的人来报,“陛下,人跑了。” 他轻点头,意料之中。“把笋吃了。” 李清琛摇了摇头,把一袋子重物放到桌上。五指指尖泛着粉,往前推。移交了祁朝的大部分权力。里面还有象征着正统的传国玉玺。 “我本想解决完月华城的事就继续北上,把玉玺还给帝师,但陛下你来了就提前给你。” “哦。” 陆晏对她谈这类事情一直保持冷淡态度,仿佛她给的只是一袋石头。还不如她挑食只吃肉从而长不高的议题有讨论度。 赵诚进来把那袋东西拿了保管好,又退下去。 “我不想当你的侍妾了。”她平静地说,就好像有了七年之痒的妻子提和离一样。 一时传消息,交接公务的人都静止了,陆晏轻轻放下筷子。黑沉的眼眸深不见底,就那样望着她。 一秒两秒三秒。她还没把话收回去。 “有骨气。”他拿起一边放的茶水,整杯饮下去。而后如常的用膳,动作很优雅。 李清琛把嘴一撇。“我是认真的,你都不知道我立了多大的功劳,冒死把这些刻章从反贼窝里顺出来,被枪抵着都没松手。” 陆晏挑眉,让人把她写的东西拿来铺平在桌上,长指曲起在上面敲了敲。“这座城送你了,朕不追究。” 他这话不就是警告么。本以为战乱年代他对城池的控制不至于很强,而她解决了月华城的问题,试验一下自己的想法不会很快被发现的。 她不至于好赖不分到认为他苛待于她。但还是多问了句,“真的?” “赵诚,你过来。”他只抬手招了招,一座繁华且有历史底蕴的大城城主就顺从的来到他面前。 “以后城中事务乃至给朝廷的税收给我的李侍妾。” 为了她以后收起钱来方便甚至当场立了个转汇机构,随手一指让赵晓鑫管理,专门负责对接她的指令下发与执行。 被点到的两个赵姓士族俱是震惊,但不敢拒绝直接跪下领命。 “李城主。”他们重新行了礼,李清琛懵了瞬,懵了瞬连忙抬手让他们平身。 心跳有些快了,她稳住自己不住颤抖的手放在桌布下方。 “不当侍妾了,那你以后有什么想法吗?” 他神色淡淡的,似乎不怎么在乎,只是补了句,“别说是给姓冯的守寡。” 她想过很多种他的反应,连火铳都提前收起来了,唯独这一种她万万没想到。 第60章 心魔 彼时他就像要听报告的君主, 要她一五一十的和他讲清楚,以后以何面目示人, 是娶是嫁,娶的话娶几个。 嫁的话嫁谁。婚后是否要孩子,要的话要几个。 李清琛发现几乎撒不了谎,先说自己确定的事,她决定等到合适时机了再恢复自己身为女性的合法权利。这样方便点。 至于嫁娶问题,她想了想,略带羞涩的说,“随他啦。” “咔嚓”一声木头碎裂的声音。 “什么动静?”她探身正欲查看,对面的人却已起身,什么都没说就出去了。门被轻轻关上。 李清琛直觉他好像有些不对劲, 但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喜滋滋的拿起筷子, 把碗里他夹的竹笋吃了。 脆鲜十足, 还带着丝甜味。她就又多吃了一碗白米饭。 门外赵诚早就候着了, 虽然他刚刚还对李清琛低眉顺眼的样子。“陛下您没事吧……” 大汉还未说完陆晏就一手揪住了他的衣领,随着往前走的动作拉着他, 等到里间的人听不见的距离后,他的冷笑才从心底最深处流淌出来。 “到底是谁给她的底气这么对朕!” 赵诚早先就看到他们陛下轻搭在椅背上的手在抖, 现在小心翼翼的安慰他,“小孩子不懂事嘛, 多敲打敲打就好了。” “呵, 小孩。呵, 敲打。” “统帅。”一士兵拿着最新情况来报。 陆晏解开信封系带,烦躁地展开。 赵诚使着眼色,让信使离开,“快下去。军营没别的事了么等在这儿?” 以陆晏现在的状态, 没把城屠了就算好的了。大汉又积极的谏言,“陛下这几日太过劳累,今日好不容易确认人没事,应该畅饮。” “一醉解千愁?” 一听他这痛苦的语气,赵诚就觉得有戏,可以在席间劝说他放开火铳的使用限制。 “遥想先帝尚在时,臣也陪侍豪饮了三天三夜,喝完啥烦恼也没有了。竹叶滴也是我们月华闻名天下的好酒……” 谁想到陆晏听到某个字眼猛地拂袖,“别跟朕提那个痴情种,朕跟他不一样。” “对了,先帝当时强抢贵妃娘娘时就是这个语气和表情。” 一切都对应上了。 陆晏合眸,睁眼时已然猩红一片,“你想死得快一点没人拦着你。” 赵诚的一左一右被兵士架起,壮实魁梧的汉子在皇权面前也是任由宰割的一块肉。 这么多年敢提先帝和陆晏生母的事,也就只有资历比较老的赵诚了。 当年皇家最大丑闻就是年轻气盛的皇帝,一眼钟情宴席上的遮面姑娘。当时只有未出阁的姑娘会掩面。 等皇帝把面纱摘下时才认得那是自己臣子新娶的妻。两人的恩爱闻名遐迩。 “祯娘,你是否会怪朕把你从那个男人手中把你抢回来……” “哼,朕只是晚了些遇到你,仅此而已。” “这是朕的子嗣,不是他的!求求你,等你生下来,朕立马立他为太子” “你真的讨厌朕到如此地步,连朕的子嗣都要坑害!” “治不好柳祯娘的痨病,我要让你们都给她陪葬……” “朝政不稳,宦官横行,还有外戚隐忧……可朕等不了那么久了,祯娘你定是与他在地府团聚了,朕现在死了去拆散你们” …… 这样的皇帝把君王权威拉到了一个无与伦比的高度,把祁朝的礼制筑得如铜墙铁壁。最后收尾却是用这么一段疯狂的爱意否定了所有。 陆晏一直以他为耻。 凑巧当时就是和赵诚喝完酒后没多久,陆晏的生母就以觐见为由,进入宫中,却再没出来过。 一个皇帝做成他那样,真是有够丢脸的。还得他这个儿子帮他收拾烂摊子,平宦祸定外戚,稳内政,开疆拓土。 还有粉饰他的身后名。 知道内情的赵诚将旧事重提,就得有必死的觉悟。陆晏浑身寒意渐起,手抬起,放下…… “陛下且慢”,赵诚咧嘴笑起来,尽管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就如同他威胁别人那样,形势异也。 “臣看出来了,您想借现在平叛之名重启天下格局,血洗世家势力。”没有武官不会为此感到兴奋,赵诚尤其是这样。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他将献祭自己的一切拥护新皇的宏图伟志。 但随着反叛的势力扩散到整个天下,武官却疑惑了,每一天过去,就是每一个机会在错过。 正如看出了先帝想独占的私欲一样,他也看出了现今皇帝的犹豫。他要像劝谏先皇一样,让陆晏尽早做下决定。 每拖延一分,就少了一分必胜的把握。 三个时辰后。 陆晏拍了拍大汉醉醺醺的红脸,响亮的鼾声被打断,但没一会儿复又响起来。再看周围,目之所及都是醉倒的人。 荒原的冷月圆而亮。 一声从胸腔里发出的嗤笑比月色更冷。长指一勾便把武官拿到手的军火协议抽出撕毁。 身材欣长,容颜俊美的少年身躯一推桌上的酒食残骸,随手一撑坐了上去。对着月,那清冷无欲的眼睛慢慢褪去红意。 仰头灌着酒,酒水顺着滚动的喉结而下,投成地上的一个黑色剪影。 每天听那么多人叽叽喳喳,彼时最静。担惊受怕来找她前,王海说,小别胜新婚。 第77章 “小别胜新婚。”他念了一遍,又是一声冷笑。 * 疾驰在荒原上的马车,封闭空间里扩散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碘液药物,刺激人的神经。 王阖脸色苍白如纸,手臂和腹部裹着止血的纱布,突然咬牙苦皱着眉。 ” 常安,稳一点。“温润的公子嘱咐道。 他的手上满是血,拿着止血的钳具按压着他的伤口,让重伤之人痛苦得抽气。 两位刑部出身的人都无比明白,这种举动,是讯问。 可是宋怀慎除了给他治伤的必要话语外,没有问他一句。 反复这样折磨,没有尽头。血流得多了再止住,下次伤口会撕得更开。 这种情况下,王阖竟然能笑了出来,咸涩的汗水滚在嘴边,滴垂入伤口。 “有时候真觉得你和那位龙椅上的人很像。” 他说完后就发出了痛苦的抽气声,血液大面积的流出来。但王阖安详闭着眼。 “民间传言有转世轮回一说……嘶……你的心魔就是这么来的吧。” “您猜错了。我只是想她一个寒门,登上皇位能放开手脚开创更好的朝代。” 宋怀慎声音未曾变过半分,手上动作仍是没停。 突然王阖嘴角扬起,“怀慎,你的刑讯侦察的本事是我教的。” 满手是血的人捏住他的肩膀,“这个时机开口,装得再像,老师也猜中了。” 车厢内久久寂静,除了那越来越痛苦的抽气声。宣泄着的怒气到达极盛,最后盘旋着坠落。 好在他的擅作主张并没有伤害到她,不然现在躺在车厢里的就是尸体了。 “我不像他,一直以来,我都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宋怀慎最后拿洁白的帕巾仔细擦着手指,擦了很久才干净。 马车飞驰南下,回到了江南这唯一没被战火波及的地方。尸体堆叠成山,但交战双方好似都默契避开了这里。 * 寂静深夜里,陆晏拂开搀扶着的手,眼前都有着重影了。往前扑去推开门,暖光很快填满了整间。 屋里已经有人了。他扶着额,头痛让他顾不得许多。 他想来这里。 但是又有种不明原因,他又装作清醒的转身就走。 “听赵晓鑫说你们喝酒了?”她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他的身形立马就顿住了,就像石头拖着他一样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她白日的话漂在脑海里。那轻飘飘的语气比谁都能放得下。她见过谁家养小妾拿出整个国库陪她玩的。她不想做侍妾了,他以为她想通了要名分了,谁承想是不要他了。 她疑惑,“怎么不说话?” “走错了。” 他没什么诚意的陈述完后就要离去。 “城主府主厢就是这儿” 衣料摩擦的声音,她绑起了发,边起身边说,“你没走错啊。” 他一手攥紧暴起青筋,一手猛得拉开屏风,一下把距离拉得很近,近乎要扑抱过去,“李清琛,你再说一句要离开的话我就死给你看!” 她绑发的动作停了。 他气势汹汹就是为了说这样一句话么。 腰上慢慢缠上了冰凉的手臂,他还是抱住了她。 李清琛心思开始动起来,白日里总感觉他有话没说完。现在终于齐全了。 就在小姑娘得意翘嘴角的时候,那双冷白的手已经在熟练扯她的系带了。她圆睁着眼,葡萄般黑润。三推四推也赶不走,眼睛睁得更大了。 她问,“你干什么?” 陆晏蹭了蹭她的唇角,浑身的酒味大到李清琛吸了就醉倒的水平。嗓音低哑,“习惯了。” 后来他终于想起来问了李清琛的目的,“你来干什么?” 她就理所当然多了,“我睡不着。” “呵”,他抱得紧,“你还有睡不着的时候呢……到时候又说好习惯被我带坏了……” 他蹭来蹭去让她怪心痒的,但她是正经心思,和陆晏这种的不一样。“我想枕着你手臂,不然我睡不着。” “呵。”陆晏惊绝的容颜在此情境下,扭曲得很好看。 第61章 回家 其实她小腹还有些涨痛, 陆晏帮她揉着到了半夜,手臂也稳稳的塞在她脑袋下, 呵护她整晚的睡眠。 李清琛摸索出了小技巧,把枕头垫高点,他的胳膊就不会被压得很酸了。只是和陆晏说的时候他又冷笑了几声。 翌日踏上归途。 李清琛临走前反复叮嘱赵晓鑫,使眼色让他盯着赵诚这个老东西。昨夜御前喝酒不知道背着她谈什么呢。 虽然月华城是陆晏基本盘吧,但既然名义上给了她,就有机会改变这一事实。 对此,她很有信心。 她满怀壮志拍着赵晓鑫的肩膀,后者面色也严肃认真,“念姐,你还是要扮着男装吗?时间会很久吗, 我听说逆转阴阳对身体不好。” 李清琛睁眼就是胡编, “不会扮就不伤身体了, 我不是跟你说城外女人也可以入学当官, 开创一番天地嘛。” 对方不疑有他。 她看着他这样,良心早就被狗吃了, 感到很欣慰。因为她觉得她编的一切都会成为现实,她的新赋税制是, 其他方面亦然。 磨蹭了会儿,再奔去马车时, 看到赵诚宽大的掌心里可怜的捧着堆碎纸, 对着冷着脸的陆晏质问着什么。 她一烦心抬手就把那团碎纸打掉, “乞讨呢。” 说完扯着素色的裙摆几步上了马车。 赵诚被气得满嘴只一个字,“你!” 上了马车后,她立刻贴着车壁听他们在说什么。隔音效果太好,她啧了声。陆晏就掀开车帘进来了。 看来没说什么。 陆晏显然酒醒了, 保持着一个君主的仪态。和她泾渭分明地分坐。 一路上无话。 只是经过一个蜿蜒隆起的山丘时,她要下车,陆晏突然红了眼眶叫住她。 她侧过头他却偏偏躲开她的目光,目空一切怨恨地说, “你还不打算把那句话收回吗?” “是的。” 她很轻松地说完,跳下车厢,素白的裙摆一角拖延在后,很快抽走一溜烟没了。 微掀开车帘,能看到她立了个碑竖在荒原上,脑袋靠在空荡荡的碑铭上,就如同以往一样,和人说话。 这便是她忘不掉的年少时代。 车帘猛得放下。 等她给人立好墓碑后,上车继续南下。越往南空气越湿润,类似月华城的紧张气氛就越淡。最后一小段路转水路,不多时便乘着快风抵达了江南最大的码头。 快靠岸时,陆晏身边的随从神色紧张,戒备十足。从他们的细枝末节处可以看出是长期在军营里泡出来的军把式,眼神锐利地似鹰,预感不会差。 船高浪急,纤绳千斤锁搭在码头,垂下锚定住。 陆晏要下船前,被一个装束奇特的头目靠近耳语了几句。而后下船的准备就暂停了。由一小队人马携带着冷械先行,慢慢地试探。 可能要有危险。 真的吗?李清琛淡淡的品自己的花茶,莞尔一笑。 她什么也没带,双手一背信步走下去。陆晏可能是担心她,伸手欲抓却追不及她,很快他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码头上赫然矗立着两队人马,一边是刚刚船上下去的先行军,一边领队的赫然是江南太守冯俊。 整个天下都不太平,南安及其周边一遭虽得皇帝临幸,得以太平繁荣,可到底处在染缸里。是敌是友难说。更何况据情报分析,宋侍郎那边比他们先抵达。 和太守勾结两方夹击的可能不是没有。 就在所有人紧绷的神经上,李清琛迈上码头先呼吸了口不同于船舱里的新鲜空气,好似缓过来一般。 那些军士神色俱变了,不是因为担心她,是因为她身后的人。头目叶武收刀入鞘,上前阻拦。说得恳切且一针见血,“李姑娘,别再拖累我们陛下了。” 她抿抿唇,一副受委屈的姑娘家模样,陆晏的眼刀还没甩给叶武,就听矗立许久的冯俊适时上前道了句,“李副将,静候你多时了。” 叶武蹙眉横挡住他不再前进,等观察到冯俊带的人都无攻击倾向后,粗眉才暗松了几分。 不过品了下武官才懂人精似的太守所意为何,粗俗却不粗鲁的面容 有些破损。 冯俊摊了摊手,示意他可以放下戒备了。“江南全部地方军都会用来护卫陛下的安全,请诸位将军放心。” 为表示自己的话的可信度,他把一只有指宽寸余的玉简从广袖中拿出来,当着所有军士的面交接给李清琛。 太守笑说,“这是调度兵符,凭此可随意差遣江南任意兵曹手底下的人马。” 等人收好后,他再对着叶武说,“足够证明我的诚心了吧。” 叶武微扬起笑,如何能不知冯俊是死心塌地跟着李清琛的人,自己刚刚确实是局限了。点着头退到陆晏一旁。沉默寡言的性子让他不再发一言。 第78章 李清琛笑容从那装出来的可怜委屈的神态下显露,她轻松的和冯俊礼节性握手,“辛苦冯太守,都是为了陛下。” “都是为了陛下。” 随后无关人员都让道给那位皇帝。 数不清的真正的侍从开始铺陈仪仗,搬移物品,驱散码头腥味,带头开路。 陆晏所经之处,所有人都得低头。李清琛亦是。 只是那万众瞩目的皇帝经过她,定住。 似好奇般询问,“怎么收买堂堂一州太守的?” 李清琛觉得压在心里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她认真对待君主的问询,“足够的金银与合适的时机。” 他说,“不错。” 说完拂袖而去。 呼。她吐出口气站起身。心里想着,我是保皇党的一员。 * 柴院里的一小片地是长不出作物的荒地,沃肥洒上去浇了三轮才让它有了点肥力,长出了第一颗青菜苗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 鸟鸣声阵阵,清水洒在绿油油的菜田,叶子颤巍巍的滚下露珠。一双男人的手闲闲地扶正有些长歪的菜苗,半蹲着仔细地拂开遮挡露出根部,仔细给根部浇水。 清亮亮的菜畦很快就可以收割了。 “公子”,常安侍候在一旁,报着情报时有些支吾,最后抬脚帮忙拎着水桶,“我来吧。” 但他的动作很快被沉浸其中的男人阻住了,他依旧是闲淡的模样,“但说无妨。” 侍从放下手中自己并不擅长的农家活,把现在的局势说了遍,“李副将那边完全不领情,前段日子寻了赵华父母官的麻烦,没想到早被冯太守派人拿住当讨好的筹码。” “她像早有预料,威胁州长史不和她一条船就把他从这个位置踹掉,换桐嘉书院的院长来当。” 常安自幼伴着宋怀慎长大,心智还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汇报到这里又把自己堵得无言了,她怎么能说那么粗俗的话,让他转述起来都…唉,难以开口。 这样的一个刺头,和他们家待人温和的公子,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为什么还要这么费力帮她。 宋怀慎起身,常安连忙把干净的巾帕递上去,他接过擦净了手。注意到侍从的这点不适,凌冽的气息便散了散,笑了笑说,“也可雅俗共赏,若是在临安,还听不到这种粗言呢。” “公子都什么时候了还开属下的玩笑”,常安耳朵红了红,想到什么又担心起来,“冯俊那边我们给了多少好处,他要带着江南一片跳反咱们就只能退到淮河以南了。” 侍从面色越来越焦急,“临安的加冠之礼已经开始筹备了,帝师到那时会把象征皇权的传国玉玺当着天下人的面授予那人,公子您谋划的事会比原来难千万倍……” 宋怀慎完全没有一丝意外,只是淡淡地说,“叫宋雨洗干净手吃饭。” “啊……公子您还真的享受这种布衣生活吗?”常安看着他完全不着急的样子,心里竟然出奇地静了些许。最后按下性子去通知在槐花树下临摹画作的宋小姐。 宣纸上栩栩如生地躺着只剩绿叶的槐花,常安正要夸就见除侍候宋雨笔墨的奴仆外,还有一人从槐树后闪了出来,满面“你还认得我吗”的笑脸。 佩刀立马被他抽了出来,常安警惕地把宋雨护到身后,刀对着来人。 “怎么,我回家看看你还不准了?”说话之人笑眯眯的,还是副男子打扮,不过他已经知道了,她是女人,居心叵测的女人! “我家公子早就花重金把地契拿到了手,连名字都改了,哪来家之一说,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 李清琛笑眯眯地,被他驱赶也不恼,她随口说,“我知道啊,地权转让的折子还是我批的呢。” 她这话一出常安表情凝滞,这事经由他办,辗转多次那人就是不松手,用超出百倍的价格好不容易拿到许可,竟然是她代批的吗?他们陛下还真是始终如一,自己看上的东西,根本不会放手的。 不过听她的话头,她怎么有批红权?如果所言为真,倒是和他们的目的殊途同归了。 常安费劲为自家公子思量着,就见公子的亲妹妹轻轻放下画笔,耸了耸肩说,“我带她来的。” “小姐!你也不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带不清不楚的人来……” 侍从苦口婆心,宋雨和李清琛宛若听不见,相约好了一起来清怀巷吃饭,气氛很融洽,就差手拉手了。 “我带你看看哥哥拉的果藤,已经发芽了” “我家院子贫瘠,还能长出果子呢?” “嗯哼。” 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被新生绿色吸引住了目光,常安默默把往返于皇帝行宫和城南草堂蹭饭的宋雨拉入自己怀疑的名单。原地放好佩刀也跟了上去。 简单的饭桌上摆了与农家风格迥然不同的菜色,小炒黄牛肉,雪梨炖鹧鸪,云吞虾饺还有一道正宗甜烧白。除此之外莲藕排骨汤盛在瓷盅里,冒着腾腾热气。 李清琛进来时在角落里找了张凳子,以防不受待见,还自备了筷子,从广袖中拿出来时,宋怀慎正擦将手上的水擦干,转个身就看到了。 “……” 他看了她好几秒。 她有些尴尬地放下筷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撑着手保持住不怀好意的姿态。“潘安,来你这个大反贼这里不会不欢迎我吧?” 第62章 变心 常安差点拍桌而起, 被宋怀慎一个眼神看了回去。面对明晃晃的挑衅,他只垂下眼眸, 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新辟出来当作厨房的地方。 再回来时手上竟然又端了一个瓷盅,外加一双洗干净的竹筷。他将瓷盅稳稳地放在她面前,又把竹筷放好。他似是没想到她会来,或者说是没想到她在他没什么准备时来。 良好的教养让他忽视了她话里的刺人,只是像日常交谈一样说,“当然欢迎。” 李清琛把自带的筷子丢了,顺手又揭开了那他新端来的瓷碗盖,白气铺面而来。里面是色香味俱全的栗米肉羹粥,香气立马就钻进了她的鼻子里。 本来不怎么饿的她拿起汤匙,轻嗤了声。装模做样舀起粥来放入口中。 宋雨在亲哥这里也没什么规矩, 或者单纯和李清琛待在一起久了, 也拿起筷子品评着, “哥哥你别理她, 我已经观察出来了,她就在陆哥哥面前说话乖乖的, 其余人都不给面子。” “不过哥哥你每次都做这么多,就我和常安加你三个人, 怎么吃的完?”话是这样说,宋小姐还是诚实的食指大动, 边心疼他费心费神做这种仆从做的活计。 宋怀慎又离开了会儿, 像在调什么东西的火候, 闻言只淡淡的一声“宋江寒。” 被连名带姓叫着,宋雨默默放小了声量,食不言寝不语。只是她怎么觉得他有点因为她的话生气了呢。 李清琛本来是找茬的,没仔细听宋雨在说什么, 但很快拜倒在了这桌子菜上。栗子碎的清香混着鲜美的肉丝,饱满的米粒都软糯的带着十足米香,攻击她的味蕾。 她真有点想知道庖厨是谁了,最好收买了一直带在身边掌勺。反正她有钱了,日子就该这样过啊。 “哪家酒楼买的?” 她又品尝了其他菜,都很好吃,像陆晏的御厨做的,不过和那 道粥比还是差点滋味,也就一点点。很快新添的粥就见底了,她轻咬住勺子,眼睛舒服的眯起来。 不过宋怀慎再进来与她同坐时,她瞬间就板起脸来,摆出敌对的架势。 他捏在竹筷的一端指尖发白,但见她这副模样像是终于放下心来,“谢谢,暂时没有开酒楼的打算。” “你?” “我哥做的啊,合着你就只听陆哥哥的话是吧?”宋雨见她张口了,也耐不住本性和她斗起嘴来。要不是迫于局势她身边没有手帕交,她才不和李清琛玩。她见她第一眼就觉得此人有东西瞒着别人。 不喜欢她。她刚刚夸了哥哥那么多句她也是一句没听。回想和她在春华行宫的日子,她以为李清琛要说她哥哥仪表堂堂,品行极好,她还想谦逊几句说其实还好啦。 谁想到,她指了指脑袋,说他那里有问题才想着造反。 她简直不能忍受,一定要让她改口。现在正是打破谣言与偏见的好时候。宋雨抿了口清茶润嗓,咳了两声开始夸, “这些都是我万中无一的哥哥亲手做的,仆从只是帮他配菜,他一个人每天都会做很多道,到现在都没重复过。尤其是你刚刚喝的那道粥,我尝了十几遍越做越好了。” 宋小姐回忆了下那种一点点看着人进步的感觉,越发觉得宋怀慎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但是李清琛竟然看不上他。 李清琛点点头,“好吧,你哥哥好像真有点本事。”就是不能带回家了。 “哼。”宋小姐满意地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注意到只有李清琛手边有那道粥,自己和常安都没有,又哒哒哒自己去庖厨盛。 第79章 常安放下筷子立马道,宋雨以前哪干过这样的事哦,“小姐,我帮你吧?” 少女的甜音从隔壁传来,“不用。” 自从到了江南,她还真是有些不一样了,那种被禁锢住的感觉越来越弱,每日除了学习琴棋书画,还多了点生动明媚。常安暗中观察了下姓李的不速之客,好像小姐就是和她待在一起改变的,心里的敌意渐渐放下些许。 饭桌上气氛一时之间变得很好。 看李清琛擦了擦嘴角,酒足饭饱后,宋怀慎垂下眼眸,看样子情绪有些低落,“我不喜欢你起的绰号。” “什么?”她沉浸在这顿安详的餐饭中,没有要针对的宦官,没有要着急奔赴的书院,也不用哄着陆晏,周身都轻松了。 “不喜欢潘、安这个称呼。 ”他特意在那两个字间停顿了下,眼底竟然有些湿润。 说话间飘着香味的烤奶被宋雨端上了桌,两碗,一碗她的一碗自己的。放手时捏了捏李清琛的耳垂。“呼……小心烫。” 惹得她躲了下,然后被那香味彻底勾引住了,眼睛黝黑发亮,竟然比粥的味道更上层楼。她以为会很腻呢。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反正就一个称呼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冯元的称呼是少爷,王元朝素有小纨绔之称,赵岩的代称是临座。但对这位宋公子,连姓都改了,好像是有点不尊重人。 她想了想,啧了声,“我和宋雨一般年纪,跟着她叫你哥吧。” 说完觉得可行,眉眼柔和了些,明显弯了弯,“嗯?宋哥哥。” 一时好像有什么东西凝固,身边的人呼吸好像被阻住了。她的这声称呼尾音带着些不自知的黏,像挂了无数钩子,与她平日刻意放粗的嗓音不一样。 他手攥成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耳廓很快就红了,一直蔓延到脖颈,“叫我怀慎就好。” “哦。”李清琛答应了下来,自觉给别人的称呼都挺准的,怎么他嫌弃来嫌弃去的。她默了默,又啧了声起身盯着宋怀慎的耳廓,“你吃春药啦,怎么脸红了?” “好难听啊,他是我哥哥,当然只有我能叫。”宋雨本能地抗拒李清琛和她有血缘关系,连忙把她拉走。她却将手挣脱反手坐木桌上,脚踩着宋怀慎的木椅,翘起拉近距离,释放出压迫感。 话却是对宋雨说的,“没事,宋小姐先出去一下,我有点话要和你哥哥单独说道说道。” 宋雨不满的看了看她,终是没说什么,带她来清怀巷就是来劝人放下造反的念头保命的。据说南边已经有些不太平了。战火缓慢燃起来,百姓们都在囤着物资,人心惶惶。 “好,你记得快点,陆哥哥在试加冠礼的衮服,很快就会发现你不见了。找起来麻烦呢。” 她想起在宫殿里他们两人腻歪的场景,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几乎没有一刻李清琛是落单的时候,现在好不容易吵架了,她那尊贵冷淡的陆哥哥让人滚去隔壁的小隔间,第二天神色如常从小隔间里出来的还是他。 李清琛要是超过一定时间不回去,她真的害怕他闻着味儿就追过来,到时候和哥哥见面,真不敢想象是什么场面。两个月前码头上的场面就是前车之鉴。 “嗯。”李清琛点点头。 宋雨让常安收拾好东西,也退出去避嫌。常安踌躇几下,看向宋怀慎。 得到他这样的回复,“先出去吧。” 等到柴门闭合的声音响起,李清琛瞬间被他起身的动作压着向下,禁锢在一张简陋的木桌上。 她五指泛着粉后撑着,本能地躲远那些冷檀香。保持住距离她本不欲再动,丢掉气势。 之前姿势太过猖狂,她没有着力点,被他袭击了个正着。慌不择路间发丝都有些微微散乱。 她吃惊,“你……” 没想到她君子了他却依旧没停下来,突破了安全距离,那双温柔的眼眸离她越来越近。 边抬手迫使他停下,边猛得侧过脸。眼睫扑闪着,嚣张的气焰像烛火,幽幽晃着,快要熄灭。 独属于他的气息离她很近,清雅的声音夹杂了失望,又像神话里摄人心魂的狐妖,“人心瞬息万变,你也这么快变心吗?” 她咽了下口水,好久才从他失望的情绪里挣脱出来,找回自己的声音回应,“如果你指我对陛下的忠诚,我可以告诉你,永远不会变的。” 说完李清琛欲推开他起身,摆脱这种没有安全感的姿势,他却抬手。她下意识闭上眼睛,撑住木桌的手往后挪,快要发麻。 “还是挺遗憾的,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我以为都不着家呢。” 他只是圈住了她的发,绕指一圈,语气里尽是寒凉。 李清琛勉强稳住自己的气息,推开他玩弄的手,抬脚踹了下被他闪开踩了个空,“笑话,你以为拿皇位诱惑我,我就会跟你吗?其实你也知道吧,你根本不可能成功,十万大军都是骗我的!” “还在套我的话吗?”他被拒绝了也没什么别的反应,指腹间轻蹭了下。而后轻笑了声。 “上次你走的急,玉玺我都没来得及给你”,眉眼压低,“你就把它拿走了。” 他提到这个她就感到一阵得意,有了她的帮助,陆晏才能顺利登基。 她不仅没有顺别人东西的愧疚,还嚣张的说, “你这样,我向陛下求情,原谅你之前的造次。你把叛军就地解散,解甲归田。之前一切不愉快一笔勾销。” 小姑娘每当这个时候无比阳光明媚。 宋怀慎只是笑笑,“现在给你也不迟。” 一润泽无比的璞玉出现在他摊开的掌心里,就像变戏法一样。 “怎么……会” 她的笑凝固再凝固,什么也没想下意识就要再夺走它。他没有阻挡,任她拿了,就像之前说的,本来就是给她的。 李清琛使劲摸了摸,辨认出是货真价实的真货后,突然气急败坏。“定是王海那个宦官背叛了陛下,我明日就把他杀了。” 好好的玉玺怎么会两次落到反贼手里,其他印章各回各家就算了,怎么玉玺还这样。 还有冯元的尸体也没找到,她仔细检查了当时的现场,无野兽撕咬的痕迹,反而是人为拖动。 她以为是冯家派人来寻了,结果用冯家养子的身份去了陵园探看,没有他的墓。冯父看起来只是苍老了些,但观其细微之处,老人家并不着急。 一桩桩一件件,让她急得原地转了好几圈。 最后定在他眼前骂,“你真是手眼通天。” “你也不赖,月华城的改革很成功。赵晓鑫已经成为了赵诚的左膀右臂,虽然他并不乐意。” 那张地图再次摊展在桌上,标记的地方再下两城。 好像他自动把自己的所 得划归反贼那党一样。 李清琛虽然知道不是真的,但是预感很不好。何况陆晏肯定知道玉玺没了,她再拿回去更增大了嫌疑。 诸事庞杂如缠绕好几圈的线团,她有些不知所措。 他静静的分析,“以你我现在的势力,还扳不倒宦官。” 这又是一个反常识的认知。明明王海在行宫里完全是服侍的奴仆姿态,怎么会扳不倒呢。 姓王……刑部尚书王阖难不成也是王海的手下?那他拿到玉玺也在情理之中了。 本以为她已经入局,现在看来他们到底背着她盘了多少个局啊。 她肉眼可见变得暴躁,扯了块布包裹住玉玺,收拾完踹开门。 宋雨等在外,见她出来表情不好的样子,保持礼貌地向宋怀慎辞别。 “走吧,我劝了他好久也没有效果。”她安慰着她。 “你安心准备春闱就好。”他说。 “你!” 这和挑衅有什么区别。 “真的。范夫子接替了慕夫子的课。你想想今天的题目重点在哪。” “不用你管,你等我的消息!谢谢你送的东西,再见。” 宋怀慎碰了一鼻子灰,却仍保持友好的看着她,甚至冲接她们回去的马车招招手。 回去的路上李清琛理智才有些回来。慢慢回过味来,到了春华行宫就去议事花厅翻找东西。 空空的盒子散落一地,果然没有原来的玉玺了。 再闪身去王海的住处,还没开始碰就被小福子找了个理由推了出去。 一阵气恼。 夜间和宋雨一起点了篝火,无精打采的托腮发呆。 火星子一蹦一蹦,在眼皮上闪。 对方用火撑子拨弄,火花印在娇妍的脸上。 “李清琛,我听到你想杀人了。” 她揉了揉发,懊恼应下,“嗯。” “王海经常吃的酒楼在……”宋雨趁着没人看她们,凑在她耳边说。 这个消息价值不可估量,听完后一扫阴云。再看宋雨深藏功与名的表情,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以为宋雨会因此害怕厌恶她呢。 第80章 一盘子鹿肉放在架子上炙烤,香气四溢。文竹又端来了带皮的番芋。 一个个埋在灰烬中闷。 等挖出来时表皮微焦,内里滚烫。一天中难得的闲暇时光。 啃完一个后,就有人喊李清琛的名字了。 “就来。”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 今天督促她的人竟然是叶文,好久没见他了。 第63章 叛徒 和他一起走到角落, 她向他讨要趁手的弓箭。 叶文没什么废话,送了她一个玉牌。拿它向州府械库里兑就好。 给完后他才皱眉问, “你要杀谁?” 她义愤填膺,“叛徒。” 他牛目睁大,“你要杀尚武?” “……”李清琛颇有些无言,拍了拍他的肩,“行,知道你和他有仇了。” 尚武是接替他手头公务的二品武官。在叶文养伤期间负责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兼任她的马夫。 他这个人比叶文更不好对付,属于坚-挺的保皇党。 叶文撸起袖子,犹豫再三还是道,“不行, 你干不过他。我得跟你一起去。” 李清琛不想透露任何风声, 敷衍着搪塞过去, “下次吧下次。” “你这小身板没有下次了。” 说话间, 他们已经来到了花厅。 富丽堂皇的主殿中央,矗立着身着龙袍衮服的人。身材欣长, 腰身劲瘦。年轻的身体满是朝气。 侧脸对着她,流畅的轮廓尽是英俊。 “咱们陛下天生的王者之气。”她悄声和叶文说。 对方显然也这样认为。“可说呢。” 她进来的动静不大, 陆晏一眼扫过去,眉眼一压唇线一拉, 像尊贵的塑像活了起来。 李清琛认命的连忙上前。 虽然卸去了侍妾的身份, 但默认她得待在她眼前。他能批奏折到后半夜, 本来就是个精力充沛,夙夜在公的人。 之前在一起时也经常披起衣物,赌气去批奏折。 换算来换算去,好像跟之前没多大差别……? 不, 还是有差别。 至少她承受的压力不大,他当上级还算可以,有个人魅力,待遇丰厚。但带入私人空间,那就约等于她没有私人空间。 她享受自己的生活,他也享受她的私人生活。 还是现在这样好。 夜半她感觉一阵强烈的目光落到她昏昏欲睡的脑袋上,磕了几个头终于不堪重负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暖香暗沉,人语声绰约。 “按她的尺寸做一套。” “……太过纵容” “万一用得上。” “您不能做这种最坏的打算。” “最坏吗?” 说这话的人听起来摇了头。轻松且自信的说了一组尺寸。 接下来越来越模糊,她再无意识。只知道她好像多了套衣服。 …… 翌日清晨。 春闱日子所去无几,书院的生活过一日少一日了。 李清琛早早坐在书桌前,一整天的课业都写完了。放空休息的时间向旁边的王元朝搭话。她昨天琢磨许久,觉得多打听点王家的消息有备无患。 她向隔壁扔了根笔,“喂,可有什么疑难问题,尽管问我。” 纨绔自顾自和她冷战许久了,见她搭话袖子一拽根本不搭理。 书袋扔在桌面,一一拿出里面的书册,仔细摆好后,动作越来越收敛。 瞄准线摆得整整齐齐后,抿唇。 “我生气了很久,你才和我说第一句话。” “那你别生气了。”李清琛目光瞄着门口的方向,随口安慰。 慕白捧着两本书,经过他们甲班径直离开。反而教女贞女诫的范夫子进来了。 她心里疑惑,嘴上却没耽误问,“我向你打听点事啊。” “考试范围变了。”润沉的声音在后面提醒她。 是宋怀慎。 自她从月华城回来后,书院的座次就发生了变化。为了陆晏的面子,她夺回了第一排中心的位置。 宋姓公子好像只是在第一天向她展示了下实力后,之后就不怎么在意让给了她。 左边是一直跟着她的王元朝。虽然一句话没说过。另一个邻座是赵岩。 冯院请她喝茶时曾感慨,她在的这一年,是座次排序最乱的一年。 “哎呀我知道,反正怎么样第一是你的,第二是我。” 她摆手。 王元朝:“你问吧。” 范师准备了自己的试题,一一分发下来,她就示意他午后说。 注意力移到卷面上,仔细拆解三题后,她就没耐心做了。都是女诫相关内容,实在没意思。 写完自己给自己批了批,谬误甚多。估算后自己要是考女则这些指定落榜。 瞄了眼,王元朝对的比她多。向后座拿走宋怀慎的答卷,没什么疑问就是标准答案。 听他详解了几句,她依旧没耐心。 对方皱眉,“做学问心要诚。你和冯元优势在于大胆创新,基础知识差了点。” 她厌烦他这样夫子的姿态,稍微听听就叫停了他。 午后艳阳高照,她摩拳擦掌,带着王元朝去州府取弓箭。为了杀死九千岁后她能脱身,特意把它装在黑布袋里,由王元朝背着。 到时候刑部提审她,也有王家子孙帮她洗脱嫌疑。 路上时简要问了下纨绔和他们的关系。得知他们王家长期被倚老卖老的王海钳制,苦其久矣。 刑部尚书王阖是纨绔的生父,只生不养,无甚感情。属于对簿公堂时会捞一下的关系。 冯俊对他们睁一眼闭一眼,这场行动没有证人。 一切准备就绪。 背阴处青苔慢慢爬着,空气中有一丝冰凉。小心翼翼走在上面都怕滑倒。 要刺杀站在所有人头顶上几十年的宦官,怎么想都无比刺激。但她好歹见识并参与过很多大场面,绷着面装成稳。 王元朝跟在她后面,突然定住。“我去州府里找点东西。” “什么要紧东西?我托冯太守找一下。回来拿吧。” 她建议,但他神色焦急不像假的。估摸着还有时间,她思量了下,陪他一起去了。 路上不免想起宋怀慎的提醒,想着莫不是真应了他们的话。王海杀不得? 纨绔左拐右拐去户曹所司衙署。对他们视若未见的府吏突然聚一起拦住了他们。 “咳咳,看好了我是谁。” 她态度强硬起来,一脚踹开上锁的门。这下他们拦也没有理由。 “这……李大人,不符合规矩” 李清琛桎梏住为首的人,“唉,我有个合伙人拿了我的银票没干事就跑路了,我就查查他祖籍。” 王元朝和她配合默契,得了眼色闪了进去。飞快的翻箱倒柜找卷轴。 府吏一看,面色都白了,抬手阻止,“哎……不能进!” 李清琛按住他的手,打着马虎眼,“能进的,能进的。我们已经得了太守准予。不信你去问问呢。” “太守来了也不能进!” “你上官来了也不能进?要不说你这个人就轴,不懂人情世故……” 李清琛敷衍他,心中却疑窦渐生。 府吏手气到颤抖,“我要报官,你们擅闯衙署重地!” “做人不要太较真,这点忙你都……” 李清琛话说一半,王元朝灰着脸出来了,拉着他就溜之大吉。 追兵反应过来他们已经跑没影了。 “呼……” “琛哥你……你真的成我哥了。你看……” 一张婚契摆在地上,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名字,而后点了另一个。 李念,王元朝。 夫妻同心,永结秦晋之好。 李清琛反复揉了自己的眼睛,才确定自己已婚的事实。 晃了晃脑袋,反应过来已经在暴揍他了。 “我说没说过不要叫我哥,都怪你这张嘴,到时候王家要人,我上哪给你?” “见血了……哥!” “你以后给我小心点!有什么事别瞒着我。” 李清琛喘着气,抡起拳头起身,纨绔自知对不起她,挂了彩也没怨言。 之前王府张灯结彩,就已经要把“李念”娶进门,可变故突生,码头争斗太大就搁置了,没办婚礼。 但户籍上她已经是王家妇。 这个变故不大不小,刚好够离间两位少年人之间的关系。 “我也不想娶她的,当时一见她就鬼迷心窍……你原谅我。” “你你你!” 还不想娶她?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相信我的心。自从认识了你,我……我就只想要你这个人。” “你还想兄妹通吃!” 李清琛在前面急走,闻言回身又打了他一巴掌。 想起自己今天在纸上写的“夫为妻纲”几字,就不自觉联想到她以后要听从这个肚没两墨,家世也不清白的纨绔,她就气。 第81章 “定是我阿翁的手笔,今天就做掉他。”他捂着发疼的半边脸,气恼又窝囊。 李清琛点点头。心里不住摇头,这个窝囊废。 “不要烦我了。” 她抬手止住他接下来证明心诚的话,掩面戴帽,同时给他整了个斗笠,套他头上。 进去客栈后直接扔给小二一个银锭,什么话都没说。王元朝隐了本音,用假音要了顶层厢房,紧赶慢赶跟上她。 微开窗,搬梨花凳当掩体,架起上等**。她眯着眼,覆盖的视野为对面一座老式酒庄。 王元朝大咧咧开门,看到她这样连忙把门掩好。不暴露行踪。 纨绔小步上前,手中拿着袋油纸软糕,小声放桌上。 又小声问她,“哥,你用午膳了吗?” “别烦。” 她调整角度,眼睛锐利的看着窗外。 “不吃饭可不行啊。吃点吧。” 他小心捻着一块糕,猫着腰到她身边投喂。 她全心全意在暗杀上,不搭理他。 少年人的自尊心定时发作,他突然低落,“我知道你嫌弃我不如少爷。” 少爷是冯元的代称。 他自己啃了口糕,抱着膝靠木椅。 “但他已经是死人了。” 窗外熙攘的闹市慢慢静下来,大人物出场前特有的清场。 她突然扯起嘴角冷笑,“你阿翁果然不简单。出行都有护卫提前踩点。” 她说的话完全和纨绔的不同频。撸袖,抽箭,搭弓。 做好所有准备。 而后才看他一眼。 “嘴里嘟嘟囔囔些什么?已经有暗卫注意到我们这边客栈的情况了,你去引开他们。” 嘴里被塞了块软甜的糕点,她吞咽进肚。甜爽从上席卷到下。 桂花,还有点薄荷。 还挺好吃的。 投喂成功的少年也不敏感了,得了指令拍拍手,从地上起来想直接跑去。走了一半记起要隐藏,猫着腰再走。 直至掩门后才正常直起腰。 李清琛单手抹掉嘴边的饼渣,心想支走这小傻子,之后满天射来的箭雨也伤不到他。 不拿别人的性命冒险,这是用人的第一准则。 至于她自己的命,掌握在自己手中。 王元朝已经远离了是非之地,又折了回来,轻拍着门。 他在外面口型叮嘱她注意安全。 她眼眶一热,转个头,注意力又高度集中在外。 整个人身姿潇洒。 第64章 轻功 “她就像凉国进贡来的触角类软体动物” 长枝伸进金笼里, 对着蜗牛壳指指点点,凉薄的手法让小家伙刚探出去的触角又缩了回去。 颤巍巍的好久不敢出来。 说话的王阖笑起来, 还未痊愈的身体让他只披了不压迫伤口的外衣。 宋怀慎平静的通知他,“我把你之后派去追杀的人解决了。” 王阖戳弄宠物的长枝顿了下。能预料到自己的老祖宗会遇难,却预料不到这个有心魔的十七岁少年在想什么。 这样一来,追兵就只有九千岁的人了。一个死局有了三分生机。 不过他很快接受,而后复归原样。依旧是要把蜗牛肢解的目光。 “圣上开办了女学,政策上也允许了女官的存在。等她打破壳出来” 蜗牛慢慢探出的触角被他用长枝拦住,不让它缩回去。 话音慢悠悠的,“朝野上下一起抓住的把柄,应当会很有趣。” 宋怀慎提醒他,“她把元朝支走了, 你会对她改观吗?” 毕竟王元朝虽然一直寄养在江南母家, 但他可是他的独子。李清琛利用王元朝, 可是真有危险只会自己上。 王阖这个人完全的冷酷无情, 要是没有李清琛,前世自己几乎要成为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尽管如此, 他还是希望一点点改变这个人的观念。 空气里静默了些许。 王阖神情怔松,薄弱的心理状态存在只一瞬, “我和他母亲不一样。” 宋怀慎知道政策能那么顺利落地,没他推波助澜是根本不可能的。无法改变眼前人的想法, 就像他永远无法统一保守派的利益。 他叹口气, 不再捡起这个话题。 “和她说了, 春闱试题范围变成了女贞,是为女官政策施行做铺垫。” 王阖轻轻搁置手中玩物,“不若说是圣人私心。” “怀慎,你向来擅长为上位者所行赋魅。” 宋怀慎看透一切, “是你的偏见。” 他没花费多久就大方承认,“好,就当我对陆氏有偏见。不影响大业就好。” 圣人私心最为可怕。 陆晏最好不是因为这位朝堂第一女官行事不检,就擅自改了考试范围。 那他也太好猜了。 他们这群人揣摩圣意日久,家国这张考卷,什么时候有答案摆卷面上开卷考的时候。 那个答案正搭着弓箭瞄准某个人。 利箭刺破长空,死死咬住了目标的肩膀。带着穿透肩胛骨的箭头,目标摇摇欲坠。整齐的仪仗出现混乱,七手八脚扑上去。 视线被混淆,专业侍卫很快根据轨迹锁定了箭的来向。人员一分为二,一半保护急救,一半追凶。 这时候再补一箭,无异于自己送死。 汗珠自额上滚落,落进嘴里。 李清琛咬牙,从背后箭筒里再抽一箭,拉弦瞄准,一举一动都承担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楼下传来暴力搜查的声音,步步直逼她所在的顶楼。 不出几息她就会被乱箭射死。 越是这个时候,她越能感受到直逼灵魂的兴奋与战栗,像是等待许久了。 “死。”她松手。 酒庄前殷红的血迹蜿蜒成了一条河,似被迫害的忠良一起汇聚出的血泪。 遮天蔽日的阴云随着这一箭破开一丝光亮。 越过二太监小福子的惊恐目光,直逼九千岁的胸膛。 “大——监——” 细长的调子拖长,羸弱的身躯扑上去挡下了这一致命之击。 场面更乱更无序。 “嘶——”她倒吸口气。手指都紧张的发麻。客栈的房门被踹开。传来争执阻拦的声音。是纨绔一直蹲在她的房门外,守护着她的安全。 “我乃王家第十九代重孙,家主之独子,我说这间房里没有人就是没有!” 她咬着牙,指尖颤到发麻,用着别人多争取出来的几秒再次抽箭。瞄准已经快被搬回酒庄内的身躯。 人群动来动去宛若蚂蚁。随手一指都可能伤害一个与此事无关的人。她动摇了这一瞬。 而后再次松手。 这次精准的对着宦官的脑袋。 速度之快,力道之大,宛若雷电。 黑色的粗箭矢半路出现,横着截断了她的羽箭。超出常人想象的老辣射艺让她的行动中道崩组。 门被踹开,身后少年痛苦倒地的抽气声清晰的响在耳边。沉重紧密的脚步如骤雨迎她而来。 心跳到达峰值,她求生的本能促使她动起腿来逃跑。但超乎常人的意志让她不甘心。 和这群顶级暗卫过招,成败往往就在一个呼吸之间。 她执拗的仍用这宝贵的一点点时间望向窗外。 只见一只不属于任何一方的长细箭极速冲破一切,接替她的行动,射穿了宦官的脑袋。血液喷溅。 她来不及思考,瞬间关窗,挡住奔她而来的三只黑箭。 捅破窗户纸,刺向离鼻尖只有一根发丝的距离。 身后追兵大喝,“贼人还不束手就擒!” 李清琛这辈子不懂什么叫束手就擒,顶楼包厢装饰繁复,她毫不犹疑敏捷滚到巨大的青瓷瓶后,在他们恼怒拔刀,抬步成队列靠近。 为首的用刃穿刺瓷器,再猛得拔出。没有预想中的红色。 从破了的大洞向外看,只留衣角。踹开遮挡,叮呤哐啷的碎裂一地。 她跑到早已准备好的退路,通过房间有隐蔽的门直通隔壁。许久不用的老门晃荡吱呀着。 很快又是刺耳的一声。 继续追逐。 隔壁空间也有摸排的追兵,她神色可疑的跳入,引起新的呵问。 她的心止不住跳,眼看正常出路已经彻底堵死,瞬间推开雕花木窗。顶楼的高度让她的心再次提紧。 她有点恐高,混蛋父亲因为这点没怎么教她轻功。 真的要被他这个始乱终弃的混蛋害死,百年后和林婉君地府重逢,她一定要告状。 “哥,你快走。”王元朝被重重肘击后,又挪着抱住后续追兵的腿,死死拖住他们。 因为他的特殊身份,他们已经给了他太多机会。彼时再也忍不了开始重击甩掉他。 李清琛闭眼,抓紧来之不易的时间,默念她不怕,目的地下一层的格挡式房檐,从顶楼跳了下去。 瓦片承担了一个人的重量,扑哧扑哧如雨滴般下落。飞箭掉转了向,外面的追兵锁定住她这个不速之客。 第82章 空中的黑箭一分两拨。 她忍不住骂了脏话,才出龙潭,又入虎穴。这武官还真不是那么好当的。 拼着所有力气,她踩着屋檐,用着没完全出师的轻功跳离客栈的房檐,在普通铺子矮房上平衡身体。 眼睫忽闪忽闪,她迈过了心里的恐惧。 来不及庆祝自己的突破,身后追兵纷纷跳上房梁,追她而来。 她来不及歇,提着口气就是跑。身体轻盈起来,似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踩过的屋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像野猫夜间磨爪子的动静。只是现在是白日,有人注目。 黑面纱挂在耳边,掉落前被她忙里偷闲抬手挂戴好。 “哈哈,区区宦官。”她忍不住开怀大笑。 被三波追兵追杀,她还能笑出来,心理素质强到变态。 或许她就是享受这种刺激危险,让她感到格外畅快。 但得意过了头一脚踩空直直砸向地面。 黑箭随着她的坠落不住齐发,预估她的轨迹齐发。 “啊!” 她猛得闭眼,坠物恐惧放大再放大。这几秒长得宛若一个人的半辈子。她想了很多很多,又或许什么都没想。 最后一个念头是,算了,以她一命换到了九千岁,这辈子值了。 下辈子一定再当个英明神武的女人。 只听见耳边疾风呼啸而过,带来了一声极轻的笑。简短又陌生。 她第一反应是,阎王爷的声音竟然那么年轻吗? “睁眼。” 陌生的声音无语的说。单手抱起坠下的她,见她僵硬的身体直直的,往下扔都不好扔。 要不是弄不清她在顶层看清他脸了没,防止她被抓住把他供出来,他才不救。 “我这是……”李清琛把眼睛睁得溜圆,观察周边环境,与话本子里说的阴曹地府一点也不像。 情不自禁感叹,“太好了,我还活着。没有我,小猫会受欺负的。” 嘴里冒不出一句感谢的话。 黑色的箭矢两拨合到一起,有的射程不足,百八十箭落在脚边。要是放到以前住在清怀巷时,今晚的柴火就有了。 射程够的利箭可不理会她的劫后余生,直直冲她面门。就像她之前毫不犹豫射杀九千岁一样。 她漂亮的如水洗葡萄般的眼眸来不及闭眼。 激荡的情绪涌遍全身,她从未有过如此激烈的情感。 面对死亡,所有人都一样。 只是盘腰软刀出鞘的声音,一抽一甩把那些箭都阻挡了下来。她被提着领子,呆呆的看他行云流水的阻拦追杀。 她全然无伤。 “遇到我算你命不该绝。” 他轻松的拎着她再次上了房梁,往高处远处逃。 一下子升高的高度让她一下子就闭眼抱紧他的腰。察觉到跑的方向不对后才堪堪睁眼,“多谢兄台出手相救,一报还一报,去往州府方向有我的人。脱困后我亦还你一命。” 他全身黑衣高发尾,眼尾处有颗细小的黑痣。听了她的话岿然不动。 她有全身而退的路线,他亦有。 炉火纯青的轻功让他们俩上天入地。 记忆深处传来孩子啼哭的声音,“爹爹坏,这么高根本不能有人上得来” 儿时她无助的在草屋上一个人哭。屋檐下粗手粗脚的大汉蹙眉思量。 “念念说的对,阿爹回屋吃饭了。” 她一听急得打哭嗝,害怕他这个糙汉真那样做。她李念一招不慎,哥哥和娘亲一个插秧,一个去集市换米,竟被汉子抓住忍受此等羞辱。 此时此刻悔恨自己躲懒多睡的那会儿觉。 汉子焖了豆橛肉,香味飘出来勾着馋虫。她又馋又怕一直哭。 他转脚进屋,不吃她这一套。 “阿爹嘴巴长那么大,不要几口就把肉吃完了” 眼泪在未来凭军功封侯的汉子面前一点用都没有。她边哭边颤巍巍的探脚,踩着边沿,回想之前教的技巧,迈了一步又一步。 低头一看他就站在下面探头看她。她鼓起的勇气瞬间消失,撇了嘴又要哭。“我要到娘 面前告状…呜呜……不要你带我……” “林娘可是刚出门。” 他惋惜的摇头,有恃无恐。 所诉无门,她立马换了对象,“我要告诉哥哥,反正我们长的一样,你分不清” “大牛穿的短襟,也刚下地。” 所有出路都没了,她哇的一声哭出来。泪哭干了也没见他上来把她抱下来。反倒回去盛饭,把菜装碟。 她气得往外一踏,失重感席卷全身。 回忆里也有一双手接住了她。 “爹。”李清琛喃喃。 轻功练好可以潇洒一辈子,李父说。 你以后干脆找个会轻功的女婿,李父后来自暴自弃的说。挫折教育失败,还被妻子赶出家门数日的失败之人。 陌生男人听她这称呼面色古怪了瞬,依言改道,直冲州府方向而去。 看出来他很不想因此多养个人。 李清琛死死扒住他,缓过来后恼怒自己的失言,但又怕死不敢真的撒手。几乎要掐掉青年腰间的两块肉。 耳边的破空呼啸声还在继续,不过能听出来离他们越来越远。 原来这就是轻功练成的样子,果真潇洒。 被放下来时她仍然沉浸地扒着他的腰,对方忍无可忍把她向后一推,转身调整自己的面衣,侧身看她一眼,很快没了影踪。 府兵纷纷迎上来,确认她的安全情况,“没事吧李副将” 她捏着袖中的调度兵符,亦是她准备给他的退路,“……没…没事。” 出大事了。李清琛两日后突然回过味来。 彼时外面的丧事轰轰烈烈大办着,白纸飘飘,全天下吊唁。连陆晏都穿着白衣以表哀悼。 她拨弄着算盘,归整出纳。正式接手九千岁倒台后的资产。有形的金银资产洗白成自己的钱,无形的政治资产,她以王家妇的身份接手。 分走了这么大一块蛋糕,她谨慎的大口吃。 白天和王元朝一起挤两滴泪,晚上给冯元上坟报喜,深夜陪陆晏熬鹰。 就算这样了,她觉得自己好像沦陷了。那个救她一命的男人,时常跟着一堆数字一起在她脑海里搅合。 数字搅合出来是验证对错,他搅合出来竟然是穿着婚服的样子。 奇怪。 可惜。 她连他的样子都没看清,要是长得丑怎么办。 她连他的年龄都不知道,要是和她差太大真的能喊爹怎么办。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全江南人口超千万,她万一找不到呢。 可这一切阻碍在她心里盘算着,挤又挤不出,就一直想。 觉得再想下去人都魔怔了,她只能倾诉出口。 宋怀慎养了近一百个眼线,问他一定能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第65章 找人 “人在面临生死选择时心跳会加速, 这是正常现象。” 温润公子淡淡的落笔写字,无视她的请求。“在那种情形中, 救你的就算是一个石头,你也会爱上的。” “原来是这样,我说那天心口那么慌呢。”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美眸眨着,继续不耻下问,“所以他是谁,你有思路了吗?” 她继续绘声绘色描述那个男人的黑色便衣,他用的软刀佩剑,他漂亮的眼尾痣。 努力的搜刮肠肚,她还憋出来句,“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特别有穿透力。像竹子破土, 尾音还带着……” “重点给你, 因为国丧春闱推迟了半个月, 你该开始准备了。” 整齐的笔记塞在她的手心,他合上厚厚的参考书籍, 起身把她甩在身后。 整个人冷到不行。 完全不想听她那冗长重复的修饰叙事。 李清琛翻了几页,啧了声, 把它放到自己的书袋里。空荡荡的书院她的一举一动都无比清晰。 因为备考,书院已经不再统一授课。有需要查阅经书典籍的学生可以报备后进入查阅。 其余时间聚起来的时间越来越少。 这次和宋怀慎的偶遇可是蹲点了两天才换来的。 她很快跟上他保证, “谢谢你的重点, 我一定努力复习当你的春闱对手, 你就把消息散出去,帮我找找人行吗?” “没兴趣,我很忙。”他只是这样冷淡回复。 李清琛心里慨叹,果然公子如玉, 明明这么烦了还句句回她。他这样不多问问,总觉得亏。 “本姑娘不白麻烦你,我和他的事情成了之后定然重金相谢。” 注意到她的自称特殊,已经不再遮遮掩掩自己的性别,他顿住脚步,静静看着她。 她毫不尴尬的迎上他的目光,一大筐话趁机大片大片的砸向他。把另一个男人好听的声音重复描述了五遍。 等说到再无可说,他竟然还盯着她。 第83章 不自然才如青苔般爬上胸口。 和刑部宋大人比,她果然差点意思。 见她安静,他才开口,“裙子不错。” 没头没尾的夸奖让她解了冻,视线转移他迈步进入一个堆满了考卷的房间。她跟上他,小声的说了句谢谢。 衣服是陆晏准备的,她于青天白日里穿出去还是第一次。缺少自信,正是需要夸赞的时候。 知道考纲改变和政策倾斜后,她决定扔掉束胸,以女子身份驰骋官场。既有利于凭吞并王海的政治遗产,以王家妇的身份。 又因为她女扮男装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瞒住需要背负身心上巨大压力。 她又几乎完全控制住了江南政商环境,用不着吃这种苦。 左思右想她彼时女扮男装没触犯任何法条,顶多算个人癖好,陆晏还有喜欢男人的传言呢,她也不怕了。 干脆借着女官政策的东风,吃一波改革最初时的目光与红利,实现利益最大化。 她就这样恢复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人。 感觉还不错。 体感和之前当男人时差不多,没那么多指指点点,也没什么看不起啥的。甚至没有骂声。 心魔已经被杀死了,她觉得自己现在强大到可怕。 看着她明媚的样子,宋怀慎点点头,由衷为她感到高兴。但眼下问题在于其他方面。 “没有说人不错的意思。”他毫无波澜的补充。 “……” “怎么能暗戳戳骂人呢,反正我当你夸我了。”李清琛大人有大量,原谅了他。 她翻着房间里随手可见的试题,等他忙好自己的事,再和他说自己的梦中郎君。 翻了会儿她又想起两日前的一些细节,迫不及待要和他说。 毕竟尽早找到那个男人解决掉烦恼才是真。 见他在翻找东西,她热心上前一起帮他。他自左往右翻,她自右往左翻。宋怀慎又看她一眼,动作竟然染上丝难得一见的烦躁。 “你也有烦心事?”她随口问他。翻着翻着觉得不对劲。这不是范夫子的地盘么。 连没收她的话本子都还在。仔细一看还是已经绝版的,意外之喜。 理好欲装兜,摸了会儿才发现自己穿的女装,没有广袖与暗衬。遂罢拿在手中。 他注意到了,默了默还是说,“给我吧。” 李清琛一个大动作退后,看到他脸黑后才反应过来,心有余悸,“吓死了。我以为你会把我当贼抓走呢。” “潘安”以公正闻名,之前和他、赵岩、王元朝一起聚的时候,对了冯元也还在。 赵岩开了个不大不小的风月玩笑,虽然有点膈应,但她深谙伪装原则,顺着他的话开了个程度更深的玩笑。 结果刑部“潘安”放下筷子,慢条斯理擦净嘴角。 他们以为他吃饱了。直到他从广袖中拿出了副轻便的镣枷,把赵岩铐住关进了牢里。 才知道,他是想冲政绩了。 全程不超过半个时辰,他们就经历了一整套的刑讯流程。 她和冯、王二人守候在大牢外,抱膝蹲着。赵岩生无可恋的在单人间牢房里,和他们面面相觑。 好久好久的沉默后,不知道谁开口问了句到底犯的啥罪。 她复述了遍潘安的话,违反祁律民事篇第一百三十条,不得制造、传播带**旖旎的言论或文字。有孩童在场从重处罚。 “他觉得我带坏你了!”赵岩顿悟,悔不当初。 当时初见面吃热锅时他把自己赶走,换独处时间时,就该想到宋公子这般德行的。 “我有案底了是不是要留污点。” 他快哭了。 “别吵,事已至此,我们只能练练公文申辩。”她提议。 很快得到附和。冯元在翻厚厚的一本刑律,找到了漏洞。“根本没有民事篇,也没有这条律法。” “很好,从这点出发,我们攻其不备。”李清琛说完又安慰赵岩,“到时候你定能无罪出狱。” 王元朝寻来了笔墨,就着狱里的微光奋笔疾书。 宋怀慎当时走完流程回来时就看到了他们整整齐齐的一排,在写诉状。 再一看,赵岩怪他们偷偷实战不带他,要了张纸也写起伸冤自白状。 看样子大有一番比拼谁写的文章能成功奏 效的意思。 他手中拿着钥匙,默了会儿插入锁孔,还是把人放了。 后来问他,他也诚恳的道歉,自己确实记错了。 都是同窗好友,很快冰释前嫌,都忘了这回事。 近来无事翻看刑律修订版时,李清琛才懂宋怀慎说的记错真实含义。 他忘记把律法修订完善,添上他说的那条了。 此人公正且不近人情的形象自此深深扎根在她心底。实在不行还能改律法范围,恐怖如斯。 李清琛后怕,默默退后解释,“以防你误会和双重标准,我申明一下,这本书本就是我的,而且你有不端行为在先。我是跟着你翻的……” 宋怀慎今天真是很烦躁了,抽出压在最底下的一张纸。 摊开给她看。 “看看这是什么。”他打断她的解释,吐出口气。 李清琛凑近看。在密密麻麻的罚抄中看出“静贞顺柔”四字。 “唉?这不是我的罚抄吗?” 她惊奇的拿起翻了翻,工工整整一百五十遍呢。 见她这副新奇样子,宋怀慎出声提醒,“你觉得自己能老实抄那么多遍吗?” 她动作一顿,似乎想起什么,默不作声了一会儿。他一直盯她,拗不过红着脸反问,“就是我自己写的,怎么?” “冯元可在墓里看着你呢。”他淡淡提醒。 李清琛差点又跳起来,他怎么知道冯元帮她抄过书,她心想。 她低头放下姿态,不愿再提。 见小姑娘这副样子,听她念叨了一上午陆野,那股子不平完全压不住。 他觉得可能是移情的原理。当个体和自己有相同处境时,会忍不住代入。 他确实代入了。他可以忍受陆姓男子一遍遍挑衅,可以默默挤掉冯姓男子于她如白水般的存在,甚至为了她的事业忍下她是名义上的王家妇。 可是独独不能忍受她对陆野有任何一丁点的想法。 因为她是真的爱他! 他从未见过她为了一个男人能痴狂到那个程度,简直像入了魔,甚至为了追他宁愿辞官。 要知道她当时做到了二品参知政事的官职,离首辅之位仅一步之遥。 破天的富贵与荣光,在她心里敌不过陆野的一个笑。 还真是……他嫉妒到发疯。 今生今世,她竟然还要重蹈覆辙。果然前世床第间说的话都是哄他的。她在床上明明说往事已矣,下辈子再追陆野就是狗。 宋怀慎眼睛都红了,一副想看狗叫的神情盯她,“冯元尸骨未寒,你找到他尸首了吗?就追着另一个男人跑?” 李清琛本来在心虚自己找代抄行为不端的丑事,但他语气突然变冲,也觉得莫名其妙。 再细品他话里的意思,是不想帮她找梦中情郎的意思?而且还用冯元压她。 “我的私事好像与你无关。你先冷静一下。” “你觉得现在该冷静的人是我吗?要不要听听你一上午说了陆野多少遍?!” 李清琛还是第一次见谦朗如玉宋公子发脾气,一时也忘了生气。抓住一点惊奇,“你知道他是谁了?有思路为什么不告诉我。” 害她担心自己说的不够清楚,找不到人家呢。 陆野。她心里默念一遍。 “野”之一字衬他。 真好,找到人了。 知道别人芳名后,她有点贪多,想再问问年龄合不合适。眉眼间都是掩不住的欣喜。 落在心细如发的宋大人眼里,无比刺眼。 “你真是变了。”宋怀慎捏着那张罚抄的纸,文气的手在颤抖。 竟然在这个话题里质疑他。 上辈子不是这样的,陆野二字从他宋怀慎嘴里吐出来,就是她的死穴。 那副心虚的表情带着些哄意,让他不要计较。 她都不知道有多可笑。 她是无比的在意那个男人,甚至不厌其烦一遍遍让自己放下。 好讨厌这种不受控制,改变不了一切的感觉。 第66章 克上 宋怀慎的失态很快控制住了, 他使劲捏着卷纸,平息自己不合时宜的怒火。 “至于吗?”李清琛小声嘟囔。见他吃人的目光投掷过来, 心里一惊。哼着小曲让他自便。 忍了会儿,宋怀慎终是咬着牙,挤出一个冷笑。 “呵。”他喘着粗气直勾勾望向她,提出了一个非常无礼的要求,“可以发出类似犬类的声音吗?” 拗口的话肚子里过了一遍,李清琛气到笑了下。类犬声音,不就是想听她狗叫么。 第84章 狡猾的文官,骂人都如此斯文。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蹦跶他的底线,白眼一翻,话里话外攻击性拉满, “冯元会在地府里祝我幸福, 而你, 呵。” 话意未尽, 嘲讽拉满。 但是无所谓,宋怀慎自会帮她补齐。 你连死人都不如。 皱起的罚抄被他抚平展开。不到万不得已, 他是不会干这种打自己脸,助长情敌威风的事的。 可他实在难受。 彼时又代入了陆姓男子的视角。她才是真的对不起他。 李清琛预感不好, 找个理由赶紧跑。 她嘴巴是硬的,“又怎么了, 你真是好奇怪啊。既然人家姓陆, 我也不用问你了。直接问陛下更快一点。” “你现在第一反应就是寻求陆柏勋的帮助了吗?” 宋怀慎连连摇头, 对着情敌努力得来的成果不予置评。 转而长指点着细微的字迹,开始说着挑战她认知的话。表面上看只是在和她探讨文学。 “你帮陛下写过奏折,应该知道他的一些写字习惯。行尾带勾微挑,像他平时用鼻孔看人。” 她的小猫什么时候这样过了。李清琛有些牙酸, 听不得这种话。 陆晏的风评在她这里明显好转,他就是一只脆弱,时常炸毛没安全感,会作的傲气小猫而已! “对不起。我现在有些激动,说话难听请你见谅。” 李清琛微吼他,“我原谅你!下次注意点。” 随后才开始注意那份大有玄机的罚抄。 回忆起往昔,她当时噩运缠身,缺钱被人揍,埋人结冤仇。再花时间把人揍回来。 忙得像陀螺似的,哪有空想这些字是谁帮她写的。 当时冯元刚有名分,跃跃欲试。她自然以为是他写的。除了他谁会仿她的字迹仿得那么像。 她还真没把陆晏往这方面想。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和少爷散步时,问他知不知道这回事,他有些茫然的样子。 小狗做事目的是要得到夸奖,哪有做好事不留名的道理? 而小猫就不一样了……可能会突然抽了神经替她抄,做完后又后悔了。也不告诉她。 就瞒着。偷偷瞒她很多事。 李清琛陷入沉思,仔细看了看字迹,辨认出是到底是家猫还是家犬写的。看了半天又觉得此举很好笑。看着看着愧疚感就上来了。 还真是陆晏写的! 当时陆晏如此对她竟然还低下头做了抄书这类低等的事。还真如他曾说过的,抄书非心意 相通不能做。 她还奇怪为什么要如此咬文嚼字。 她和他心意相通……么。一直以为他只是发情期到了想找女人来着。 想来想去没个头绪。 她有些想死,下次一定要自己写自己的课业,就算罚抄也自己写了。不要再惹这种莫须有的事情。 宋怀慎此时倒是静下来了,不知从哪位夫子那里拿来的茶具,泡了壶茶品着,修身养性。 她的愧疚好像就是他的滋养品。李清琛不愿细想,看到他这样抬手打翻他的茶水。 贵公子及时躲过,保持优雅,没有湿身。 “喝什么?敢情那时候你就派人监视我,我过那么惨你就袖手旁观呐?” 宋怀慎见她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很高兴。同时又遗憾,她这种本能的逃避不是对他。而是因为情敌。 但没做过的事他从来不担责。 “我没那么神通广大,事情只要做过就会留下痕迹。我知道这些只是推测与还原现场。” 他当时九死一生,陆晏在殿下准备的退烧药里加了致死量的安眠草,以致于躺了半个月没醒过来。 能活下来都是奇迹。 没能从一开始就护她周全,他比谁都愧疚。只能尽量弥补。 但他不会背锅。没依此像某个陆姓男子一样发疯咬人,用这些来博取同情已经是克制过的结果了。 “好好好,那你现在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干什么呢?我和陛下已经是过去式了。” 李清琛开始打死不认账模式,宋怀慎又能拿她怎么样呢。 扯这么多就是不愿意出人出力帮她找陆野。 宋怀慎就像她肚子里的蛔虫,她一个挑眉能把她早膳吃的什么都推测出来。此时她的眼睛里仍然装着陆野。 过去式……他神情微哂,“单方面的?” “我和你说那么多干什么。” 她把那张罚抄撕成碎片扔掉,懒得想。有什么扔什么把房间搞成什么样也没管。 出走半天后,气不过,脸都憋红了。回去对着蹲下身收拾的男人喊,“陛下说我嫁人随意,到时候只用告诉新郎住在哪叫什么就好。” 泪意漫上眼眶,最后一句带着哭腔,“不是当过御前侍妾就一辈子从一而终,你太刻板太迂腐了。” 他的攻击力依旧不减,闻言边收拾边回击,“哦?你确定不是想确认你新欢的身份,到时候好做掉。” 碎屑灰尘扬起,伴着他的的话缓飘着,“春闱还考女贞。你也不想想你这个第一女官,官场第一课为什么是贞洁。” “我讨厌你!” “说真话就要惹来憎恶么,你这样和昏君有什么两样。” 李清琛理智有回笼的迹象,“大反贼,陛下不日登基,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是我不该用那么高的要求对准你。”他看似退让,下一句却直接点燃理智,“陆柏勋要是也像你这样,祁朝早完了。” 李清琛一直认为陆晏好赖都不想回京,是一种放肆与堕落。宋怀慎现在说她连这种人都比不上。 还诅咒国运。他实在是披着君子皮的狼。 她心底却有着最真实的想法。 不是她能不能成为皇,而是最烦别人瞧不起她。 他实在是懂怎么惹她生气,就算隐藏了那么久,还是暴露出了死对头的身份。 她和他实在不对付。 不过她好像也懂了怎么惹他生气。故意卡着那两个字黏黏腻腻的喊,“陆野哥哥就不会像你这样刻薄。我去找他了,再、见。” 帅气转身,故意停顿了下,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着暴怒的声音,满意离开。 这次偶遇以一种两不相欢的局面收尾。 虽然李清琛报复回去了,而且没把脆弱的一面露给他看。应该是获胜方,但心里的气只有自己知道。 躲在一人的房间里时,咬着枕头发泄。 深夜还有鸽子在咕咕咕叫,应该是密报。 她不知道第几次失眠了,披着外衣起身,点燃烛台。翻找出经学类的书开始复习。 看完想看的也不困。终于开始系统性复习女则女诫。全系列十二本,重章叠句的枯燥又难记。 对于她这种零基础的考生,即使是天才,想要在短短十几天内速成也够呛。 到时候考上学都费劲,还争头筹,不丢陆晏脸呢。 这时候想起宋姓男子给她的重点来。在书袋里摸了摸,只有话本。他气性上头也不忘塞给她。 就是没找到重点书册。 这倒不是他小气,送礼又收回。而是她半路上气得摸出来扔了。 李清琛爬起来,狼狈地唤自己的心腹去找回来。 在现实面前,面子气节什么的都是次要的,她注重实际。 但低了头还是好气啊。车夫尚武却敲了敲她的窗,把书递进来,像是知道她会后悔似的。 在她丢的时候就留了心眼命人捡回来。 看吧,果然。 单这一点,就比只会苦哈哈去找的叶文高了一个层次。 她和陆晏丢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捡起来为妙。 她绷着面放下窗户。“谢谢。” 夜里重新恢复寂静。 过了会儿传来开门的声音。 她去找没用的叶文教训去了。 武官揉着眼睛,眼神呆滞的盯着地板望。她训什么都是“嗯嗯嗯”。 像个傻子。 她是有点下克上属性在身上的,见他这也比不过尚武,那也比不过尚武。更气了。给他制定了三个升官计划并盯住他背下来才罢休。 “嗷——该死的暧昧期,你和陛下无论什么时候修成正果,都得请我坐主桌。” 他痛苦的抱住头,无论李清琛怎么反驳,怎么恼羞成怒,都不松手。 气撒不出去,反而带回来一堆。 她回了自己的单人房间。看了看其中的陈设。呆呆望着普普通通的奢华风。几乎没有她个人特色的装饰。 那么本来的东西呢? 有些问题一旦开了头就止不住了。她咬定自己一定有东西丢了。 突然的,她绷直双腿,挪动着自己向那条无比熟悉的路上走。 远远的暖光洒亮大片大片的地面。奢华,豪无人性。 夜半三更还能如此点灯的,也只有皇家。 她无神的如鬼魂般飘荡进来,把里面的侍从吓了一跳。 第85章 他翻着书页,斜撑着额,有一下没一下的望她一眼。 能明显感觉到他对于夜半鬼魂来袭,是比较……惊喜的。 角落里砸碎了一堆器皿,他手腕上还有没擦干的血迹。种种疑点让她不忍问他是不是又伤害了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的传言,她自愿与王元朝做一对表面夫妻刺到了他。 愧疚如山蹈海席卷她,与此同时心底还闷着酸。她突然想起自己什么都没向眼前之人解释过。 因为和他只用保持着公事上的关系。 可道理她都明白,心里难受。 与他君臣相对时,总会想到那些亲密接触,永远做不到公事公办,难受;可真与他断干净,看到他伤害自己又不属于她,那份独占欲膨胀起来,更难受。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被陆晏放养越久,不再有门禁,睡觉也分开时,心里唤他小猫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人越想得到什么,越会念叨。 娘说,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 好孩子也不能让自己难受,光堵着不说。 她张了张口解释,声音很又干又别扭,“我和王元朝没什么。” 说完不管他什么反应径直向里间走去。此举却被他误会了。 “你要走?”陆晏捏着书案,声音里都透着慌。接下来本能开始防御。 “李清琛,你到底谁啊?在我的地盘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第67章 过敏 里间传来哗啦哗啦收拾东西的声音, 接着重物挪动。 姑娘家家的,干搬家的事倒是麻利。 陆晏见她奔里间而去, 嘴上不愿心里早就翻出了浪花。但赶到时却见她拿着布袋在收拾些小破烂。 玲珑球,小蚂蚱,草绳球。没吃完干瘪掉的香糖果子。 还有摆得最柜子 最里面的最后一道夹层,一块被磨得发亮的琥珀金子。 当时他翻遍整个江南都要找到的信物。不是原版,是她后来表白时送的。 她眼睛一酸。藏这么深怎么都没有落灰。 轻轻把它摆正放在一旁。 陆晏倒抽一口气,几乎在她刚放下就被他抢回了手中。“奸臣!你乱翻朕的东西。” 她带走了一麻袋破烂,他却不能张口说她什么。但是拿这个就过分了。 李清琛宛若未闻。 看她无视他的君主权威,他第一反应已经不是震怒,而是期待。 可能是一个吻,或者是一个巴掌。 此时此刻明显就是巴掌。她开始整治他的行为了。 陆晏心里都要恨死她了, 话却拼凑了几次才完整。“你……你不觉得朕的宫殿太大太空了么。你天天都在制造这些……” 他咬着牙, “这些破烂的东西, 你那里根本就放不下。现在拿回去放哪?就你现在住的老破小?” 说到她现在住的房间, 他的怨念都被勾起来。那些想法像盘算过无数遍。好像他天生就该和她挤在一间老破小里。 “连朕的一张床都放不下,浴池都没地方凿。” 他只是帮她保管一下放不下的东西而已。根本就不是偷, 也不是抢。就是她不细心。 在他持续性解释输出时,李清琛却根本听不清, 像层水膜罩住了耳朵。 拼命伸手往柜子夹层里摸排。 她这副誓要把一切都从他身边夺走的架势简直是把他往绝路上逼。 陆晏憋着一口气,捻起她收拾出来的麻袋, 一个一个把她抢回去的东西拿出来摆好。定性评价一句又一句。他这个君主决定一切, 也决定她这些小破烂的去处。 “这是你第一只编出来送我的礼物。” 一只草绳蛐蛐, 粗纤维已经有些松散。他理了理它的毛发,放回去。 “这是你送给文竹的玲珑球。朕问过她,她说不要。”最后用了夜明珠换的。他根本没抢。 球又被他放好。 看着它不住的滚也不滚不走,却又反复晃悠。 他单手止住了它的轨迹, 另一手却抬袖掩住了面。那只价值连城的袖子正在遮掩因为廉价草球流出来的眼泪。 手颤抖着静默了会儿。听到她哗啦哗啦翻东西的声音,他放下手。 继续把她放进去的东西拿出来。 “你要这些东西又没用。给朕又能怎么样。” 不知道摸了什么,他的手背起了层红点,有些微的刺痛。 李清琛的泪是光明正大流的,摸排的手终于找到了想找的东西。 他果然还留着。 两块造型丑陋的金块。被蹂躏的很惨,是原版。 原来的轮廓已经完全看不见。 “它都被宋怀慎捏过,摈弃过,扔掉了。你为什么还要把它捡回来,还放在最里侧夹层的最里面!” “告诉我为什么,它就是破烂一个。只是一个俗到不能再俗的金子。” 泪水糊着视线,她觉得自己看不清他。亦看不清自己。 “包括这些破烂,只是廉价的破烂,没有任何收藏价值。你也放自己宫殿里。” 陆晏见她捏着定情信物情绪激动,根本摸不清她的想法。她总是在他的世界里来去自由,却留不下任何涟漪。 她自己完全不受任何干扰,却能给他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他想做个累世明君,却因为她不自量力的造反,成就一个自认为的壮伟人生,自顾自收了尾。 留他隔着阴阳两界怎么也越不过去。 连陵墓都在别人家宗祠里。所有人都见过她最后一面,有的贱人还有亲笔信。就他一个孤零零的。 他什么也没有。 他要怎么忍受,当然都杀光。再把东西抢回来。 宫殿确实太大了,她的东西一圈圈从外往里堆,都让他觉得空。 他厌恶那个空有其表的京城,同时也讨厌不把女儿出生后就送给他的林婉君。 李清琛逼问着他,“为什么不说话?” “我有什么义务向你汇报?”陆晏咬着牙忘掉前世的一幕一幕,恨恨的讽刺她。 “把东西放下就出去吧。” “我说这些是破烂,你不要再留着了。而且你碰艾草会过敏你不知道吗?”李清琛才是真的恨他恨到牙痒,一把扯过他的手。不甚温柔的翻来翻去,把那些小红点展示给他看。 同时把她送给叶文的艾草锤扔得远远的。陆晏已经敏感到对她扔什么都要捡回来的地步。 被她困住不能拿,眼神瞬间阴狠的看着跪了一片的随侍。 后者立马拾起来放回他手边。 李清琛深吸一口气,觉得他不可理喻。陆柏勋可能这辈子就这样偏执的活下去了。 好可恨呐。 她捏着那块丑陋的金子,手成拳举在他眼前。陆晏瞳孔骤缩,像被提起了后脖颈。 “你松手。” “就不松。” 她恨恨地,一句话一句话的教他,“送给叶文艾草锤是缓解肌肉劳损的。你用不到。我以后不会再送任何与艾草有关的礼物。” “你抢的时候就放心大胆抢。” 说完这句话她觉得已经被无语到笑了。 但陆晏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松动的迹象。耀如深潭的眼眸一刻不松的望着她。 真正的沟通开启后,他反倒最先平稳下来。对自己渴求已久的东西识别向来敏锐。 “我要把这些破烂扔掉,不要再收藏我的垃圾玷污你自己行不行?” “你是在命令朕吗?” “对。” 陆晏看着那个麻袋,之前掂量了下重量还不小呢。就这样全扔了吗? 看到坐拥天下的皇帝执着估量她垃圾的价值,她的三观都要碎裂个彻底。看样子,他竟然还舍不得扔呢! “我送点好的给你,原来的扔掉。”李清琛说到做到,叹口气决定好好出把血。 不送点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他真当她是个穷鬼呢。 原来随手送他草编蝈蝈其实存了作弄他的心思,他贱看她,她也没必要善待他。 哪知道他就是个偏执鬼,可怜巴巴的等她的某句话,某个廉价礼物。 现在她是真心疼他了,就像这个比谁伤害谁更多的游戏里,她首先认了输。就算他这个人一直如此永远不会改,她就当自己做慈善,捐钱给他治病好了。 她有很多很多钱,很多很多爱。 不差这点。 陆晏神色中有挣扎,扯着麻袋边沿有点不想松手。因为用力,新鲜的伤口流出了鲜血。他宛若未觉。 李清琛“嘶”了声,差点忘了他还自-残呢。 这是他心里的病,治表也治不了里。 但是不治表也不行。李清琛终于懂了林婉君看她屡屡受伤时,那种要打不打,要哭不哭的神情了。 她要牵着陆晏去找郎中看病。好好敷药,好好养伤。 走之前陆晏定住步子,还是望着那个麻袋里的东西。 他们都知道,这一走它们肯定会被全部扔掉。 第86章 李清琛没觉得有什么好可惜的,奈何陆晏不动啊。 只能陪着他又挑拣出来了一些东西。小猫一扫蔫蔫的状态,已经被她哄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所以拣东西时都更有力气,没过一会儿又差不多把破烂全都拿了出来。 李清琛:“……” “不行,只能留几个,其他的都扔掉。” “李清琛,你怎么没说把自己的房产留几个其他扔掉呢?” 这话还真把她堵住了。在猫猫眼里,可能这些破烂都有特殊意义? 她又不禁想,房子可住可租可送人,哪是这些东西能比的。 这是在玷污她的房产啊。 不过以己度人,她没把这些话说出口。拧了拧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留几个。 僵持了一会儿,她并不让步。 哗啦哗啦翻的动静开始响起。 一阵一阵的。 “这是你这辈子第一次送我的礼物。” “这是你第一次发表文章后请客的铜板。” “你第一次喝酒用的酒杯……” 又都翻出来了,李清琛把重新放好的东西又挥到袋子里,“只能留三个!” “……我留下来的你不能再扔。” 她只能安抚道,“当然当然。” 过了会儿她把他拽走,让早就等候在外的孙晓看伤。除了特殊的传唤,院正一直待在林婉君身边。李清琛问了几句娘亲的状况。她的身体恨康健。 敷好药,包扎好后,孙晓仔细叮嘱,“不可沾水,不能吃力。作息一定规律。” 陆晏神情厌厌的,并不把太医的话放眼里。 李清琛急了暗暗推了他下。自己笑着说一定会看好他的。 医者父母心,孙晓难得见陆晏愿听他废话,就多说了几句。 等到治完伤,她又拽着他坐上马车,去了最近的锻造场。亲眼看着破烂回炉。一麻袋都投入炎炎烈火中,草绳变成一捧灰,塑料变得焦黑。 他看多了嫌烦扭头,李清琛都给他掰正。 必须亲眼看着执念销毁,她才安心。 “知道了,李大人。” 他最后恨恨的说,嗓音近乎全哑。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东西才完全干净。 陆晏的手掌褪去了冰冷,若无其事垂落下去,若无其事的缩短距离,想慢慢牵她的手。 就快靠近时她的手移开了。 “?” “只能你牵我,不能我牵你是吧?” “你个骗子,奸臣!” 喜提一整套流程,李清琛置若罔闻。 她抬起手是为了把那丑陋的金块扔进去。之所以留在最后是想让陆晏记住。 他永远不用为未知的烦恼忧虑,享受当下。 “这个是我留下的,你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陆晏的心真的被伤到了。 金块在他的不可置信声中融成液体。 为防陆姓男子作弊,她拿了模具接住它们,打包入袋装走。断了他所有念想。 “哎呀,我是担心你是不是把艾草锤留下了。就偷看了一眼。” 她理不直气也壮,“我不看怎么知道你这么听话呢。” 听话可不是什么好词。 陆晏皱眉。 她顺手牵起他的手,一点思考空间都没给他留。上马车,入宫殿,更衣关门一气呵成。 直到陆晏洗好澡等她过来时,才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她把他关入殿中,自己逃之夭夭了。 空荡荡的寝殿此时一点李清琛的影子都没有。 “!” 他死给她看。 第68章 祭拜 陆晏一连几天都没争取到应有的权益, 又被她揭露了秘密不能在殿里堆东西。 想自刎去下一世的想法都有了。找个对他好点的李清琛去。 李清琛本人对此的解释是为了治疗他的心病。 得有一个戒断的过程。 否则终究治标不治本。 她才有病。 她才需要隔离治疗。 他松开咬着的手,血腥味慢慢在口腔中蔓延。绝望想着她隔离的时候得放他进去。 他对她比之食物和水更重要。 但是无论他怎么威胁, 怎么软硬皆施,使劲浑身解数让她看他一眼,她都没上过当。 唯一一次浴池里流满了割腕时流淌的血水时,她进来什么话都没说,也不给他包扎,也没叫人进来抢救。 她只是失望的看着他,用那种鄙夷弱者,怜惜可怜虫的空洞眼神。 一下子就刺痛了他。 之后崩溃绝望了几天,他意识到再不停止这种幼稚的行径,可能要更久才能靠近她。 痛苦的剥离没有一刻不再煎熬着内心, 烹调出每一滴心血。全部换了新的流进来。 以旧换新是难熬的, 比解脱来的更快的是伪装。 他腕间紧紧缠绕着红线, 琥珀金块绑在上面。透明石头被他磨得圆润, 最后一点棱角也没有了。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慢慢痊愈,结痂脱落, 红变白。精神状态渐趋稳定,慢慢像个正常人。 她说的戒断可能真的有用, 他有时候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伪装,还是真的好了。 戒断后期她来看过他几次, 身上洗过。味道很香, 有股薄荷味。 他闻了很痛苦。这意味着她可能是心虚或者干脆背叛了他。她有前车之鉴的。 可是他都不能那么说, 正常人不会对气味那么敏感,不会怀疑来怀疑去。他只能在她靠过来吻他时,问她,“为什么不用我挑选的皂荚。” 不奢望她有什么回答, 只是为了趁她分神之际,多吻她几秒。 慢慢贴着她的唇角蹭,企图勾引出她的每一丝欲望,聚起来成“想要”二字,之后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重燃,他几乎要成功。可她最后竟然清醒过来,嘴里念着另一个名字。 陆晏……?或者是陆野这类的名字。 可以肯定不是前一个,因为她从未直呼过他的名字。那么就是别人了。 因为这次差点把她拐到床上,她再次惩罚了他,延长了说好只剩三天的戒断期。 漫漫长夜似乎没有尽头。 好在中途有了春闱,这是她人生中第二场重大考核。主持考学需要他,她也需要时间考试。 离开春华行宫前,她先是站在他面前,检测他是不是个好的君主。 他用看待别的臣子一样的目光看她,有种包容沉静。 她小声嘟囔,“原来这才是臣子应该有的待遇。” 这题对他来说很简单。当了两辈子皇帝,他可以随心调整仪态仪表,如果她喜欢这样,他也愿意为她装一辈子。 但是直到下一个测试,她贴上来吻他。是那种磨人的轻吻,就是不深入。 这是检测他是不是个好情人。 欲望正常,机能正常。 最后用力回吻她,直到她腿软站不住时才堪堪停下。 她很满意,“满分满分,你已经正常了。” “太好了。”陆晏笑着对她讲。 她外面的人死定了。 * 春闱顺利落下帷幕,李清琛成功在一众人等的帮助下夺得了魁首。包括但不限于宋怀慎给她划重点,范夫子暂停休假给她恶补,宋雨闲暇时为她解答疑难。 同窗和她一起受折磨写卷子等等。 最重要的是她行立坐卧都在复习、努力的自己。 整个春华行宫阴森可怖,她备考都在自己买的大宅子里。她这里没怎么软装修,林婉君还没住进去。 家里人少地大还安静。加之地段好,出门就是美食街。已经成了聚众备考最佳场所。 她并不排斥,喜欢热热闹闹的。 有时候和赵岩他们研习晚了,就让他们宿在偏房。为了防止某个陆姓男子起疑,她去探望他之前都会用宅子里的皂荚狠狠沐浴。 洗得香香的再去找他。 这样总指摘不出她什么毛病。 好吧,小猫不喜欢新宅的皂荚,她用完就换成了他准备的。 放榜前一天和桐嘉书院交好的师友一起聚了下,推测出了榜上有名的应该十有八九是自己人。冯院长一高兴给所有人发了笔不菲的资费。 用来招待贵宾的大礼厅摆满了果蔬酒肉。一群人喝得醉醺醺的。 走时冯院一直拉着她的袖子说,“清琛,你入学时无依无靠……嗝…… “我万万没想到最后魁首由你摘得。为我们书院守住了天下四大书院之一的名号。” 她摆着手说小意思。 他从自己腰间抽出自己准备好的推荐书,“拿着它找当今天子的老师,应该能解决你之后入学的难题。” 寒门读书难题有二,一是学籍,二是金银。 拿到这封推荐信,之后入国子监才万无一失。 李清琛接过去,郑重行了见师礼。对方脸还酡红着,整理好衣襟,正色拱手向她作揖。 第87章 她是以女子身份,享受了正常的待遇。想到这些眼眶都热了。 但是感动的气氛没持续下去,赵岩,小龙小潭他们冲过来边拜边嚎叫。“院长偏心啊!” 冯院直起身,自动开始说教模式,“…嗝……赵岩,你这次屈居第二,离第一就差那么一点点,进京后要努力。” “还有你们……” 赵岩捧着胸口作心痛状,“您不要再说了” 一群少年好不容易脱离高压,又乌泱泱出去逛街,坐摇橹船,下馆子。 解放了天性似的。 李清琛拒绝了他们组的局,拎着两壶酒,去夜深人静的冯家陵墓。 一杯洒地,一杯敬天。一杯自己喝。 盯着墓碑看了许 久,终是靠在冯元的墓碑上无声的流泪。 若是他在,这第二还有待一争。 松软的土地两旁种着巨松,风吹起来沙沙的。 突然有一声咔嚓的脆声。 “谁?”李清琛警觉起来,直起身观察四周。 “我乃冯家养女,进来之前已经和守夜人报备过。” 她向有响动的地方走去,呼吸慢慢变得急促,是她想的那样,冯元还没死,只是在养伤么。 “装神弄鬼的,出来!”她呵斥完拨开遮挡的树干。 “念姐,是我” 王元朝举起一壶来祭拜的酒,面色无辜。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眼前晃悠,此次春闱竟然也取得了名次,顺利成为了一名举人老爷。 可以选择就此入仕,成为地方官。升迁速度会慢点,也能做到京官。之前问过他,他说就不考了。 家人希望他健康快乐的活着,做个地方官蛮不错的。能够遇到她就已经很好,不再有奢求。 和她扮夫妻时,总是叫她念姐。有时外人在会忘记改口。 好像是懊悔自己有眼无珠,纠结来纠结去,爱的原来是一个人。还在她面前大放无数厥词。 回过味儿来恨不得挖个地洞跳了。 对于她的欺瞒,定是有点气的,毕竟被耍了。但想了想自己没她惨,最后气还是消了。 李清琛看到是纨绔,又忍不住想打他,看在之前配合好的份上才收回手。 抬手擦掉眼角的泪,叹气,“去看看他吧。” 步子沉重的抬起。 转身,定住。 眼前月光撒了满地,少年站在墓碑前,朝她伸着手。 微风吹起发丝,她忘记捋发,就那样乱着。 如果是因为她喝酒了才看到死而复生,她现在就喝醒酒汤。 一旁王元朝神色没怎么变,好像没看到墓碑前的人似的。 李清琛抓着纨绔的袖子,让他快看活的鬼。“少爷是不是还活着?” 纨绔摸了摸鼻头,是心虚的征兆,“我也是上午看到补考名单时才知道的,冯兄确实……” 眼泪毫无预料的流下来,她宛若雷劈定在原地。 冯元也不装神弄鬼了,飞奔到她面前。一下拉近的距离都能感觉到活人的吐息。 想了好久自己痊愈后该和她说什么,到了面前却连一个“你”字都没憋出来。 愣了愣抬手给她擦泪。 王元朝挠了挠后脑,“那个,冯兄也不是故意不告诉我们的。他说在宋公子那里蛰伏,来不及通信……”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让一切都沉默。 冯元眼睛通红,转过脸看她。眼泪还没掉下来,李清琛扑抱住他,少年的手因冲力浮在半空。 她吸了吸鼻子说,“你没事就好。” 重逢的喜悦叠加重压的解除,喜上加喜。 冯元放弃了罗织言辞,放下手回抱她,“你别担心。” 深夜陵园里竟然不约而同聚了三个少年人,诡异中带着合理。 他们几个人无论谁死了,剩下的人都要在某个日子,带着壶酒浇墓。 翌日放榜,离开江南上京前,她专门去看了冯元的名次,他是排靠在赵岩下方的一位。 她发出啧声并摇头,“以前你还和我争第一,现在连第二都保不住了。” 榜前人挤人,他们就近找了个酒楼点菜入座。 “复习的太仓促了。”冯元转移话题,“对了州学那边办了升学宴,要请前十甲。你去不去?” “不去。”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冯家办的升学宴你去不去?父亲因为你得了魁首在族里被夸好几天了。” “不去。” “…赵岩的升学宴你去不去?他准备了好多新奇的玩意儿,说要把这段时间缺的都补回来。” 李清琛一推再推,“不去。” “王元朝其实也办了宴,要请你和我来着。你要是处理完庶务可以来给他添添人气。” 窗外飞来信鸽,蹦跳两下稳稳停在她的臂膀上。橘黄色的脚上绑了卷纸。 李清琛边取,边思考这个约要不要赴。“好歹名义上夫妻,肯定要去。顺带去王家把这婚和离了。” 祁朝律法对女子不友好,但这点做的倒是很好。妇女婚后过得不好,可以与夫家和离。 王元朝的生父王阖,刑部尚书。当年可是轰轰烈烈的和离第一案当事人。 于她很多方便。 冯元本来在失落她很快就要离开,听到这个眼睛立马亮了,“确实该和离,立马去。我督促他明天就把升学宴办了。” 她展开那小份卷纸,一行舒展的小字,“祝贺中举。” 李清琛眉眼舒展,让店家拿了纸笔来,写了行,“感谢潘安不杀之恩。” 不止冯元的事,还有他回籍贯地参加春闱。 宋怀慎要是在江南参考,她的魁首就要保不住了。 本来考女贞这些就够烦了,她刚刚擦线。每日不是睡就是玩,能考的好纯属上天垂怜。 但是不久后的秋闱要与全天下的魁首一起聚在京城竞技,她终究要面对宋怀慎。 前路漫漫呐。 信卷起来,绑在鸽子腿上,放飞。 翱翔蓝天,一路无阻。 第69章 名号 半月前。 宦官刚死, 天下缟素。 王阖手中的茶盏掉落在地,震怒让他甚至起了把对面之人剖了的打算。 他气得冷笑连连, 对着宋怀慎第一次失去了耐心。“我记得我找了个替身吧,你告诉我现在老祖宗是真死了?” 被质问之人轻轻放下茶盏,“我把你的消息掐了。” 替身没收到消息,自然不会来到正确的地点挡刀。 王阖扶额连退了几步,被他的两面三刀震惊到了。到底是活了两世的人,比他还够不要脸的。 宦官可是帮了反叛军一半的忙,眼前之人利用完了转手就扔。 而且还是以这么不体面的方式。找杀手的同时还隔绝宦官的势力。让九千岁临死前都觉得有人会来救他。 就像养了个肥蛊虫,装在固定的陶器里,等着人来分食。 他要把块肥肉喂给谁啊? 温润公子看着他的脸,认真说, “她冒了那么大的险, 死的是替身的话会伤心。” 王大人连连摇头, 已经猜到他到底为了什么。表面温润的公子就像着了魔。 “让我猜猜, 前世你除了宦祸,靠着这个大功劳, 吞噬了九千岁的全部势力,奠定自己年纪轻轻就登阁拜相的基础。一步升天。” 他越想越觉得可笑, “现在你要把功劳都让给她?” 比想法更荒谬的是宋公子的态度。他并没有否认。 只是反驳了他的某个点,“树倒猢狲散, 王家我不打算给她。” “呵。”王阖再次扶额, 或许只有他这样超类的脑子才能懂宋怀慎到底想干什么。 王家出来的人曾经风光到那个程度, 之后倾尽家族之力,也不可能再达到了。王海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被仇家抓住清算是迟早的事。 王阖当然知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王家依然可以并列四世家。但那不是他想要的。 宋怀慎这是要彻底揽他入伙, 当幕僚了。 他堂堂二品正官——自然会答应的。 对方了解他的野心,现在又有反叛成功的可能,有朝一日,他依然可以当首辅。 “行吧,宋公子。” “我在你手下的时候,最好把那股魔怔的情感阉割掉,否则我不保证会不会像你今天对王家人一样,对你心里的那个小刺客!” 摔门扬长而出。 宋怀慎神色如常,拿起放在一边的茶盏,掀起茶盖。 茶还没喝一半,门就被踹开了。 同时还有重金属坠落在地上的声音。 是一袋金子。 宋怀慎没注意看来人,淡淡讲,“又回来干什么?给你半个月冷静下。” 接着有人体痛摔在地的闷声。 他抬眼。只见一把正在滴血的刀冲着他,寒灿灿的折射冷光。 宋怀慎转变了表情,是雇主的包容态度,温柔的问,“怎么了呢?来要剩下的一半雇佣金吗?” 第88章 陆野身上有着作为职业杀手的冷峻,直指着他,“您到半途取消了雇佣,我还把人给杀了,您可以不用付尾款。” 半斤重的金子被他提上来扔到桌面上,冷笑道,“这一半也还给你。” 形势情转直下,杀手吐钱是灭口的征兆。 果然陆野突然狠厉,“换你的一条命!” 刀口快准狠的劈过来,有着江湖上的血腥与狠绝。 宋怀慎脖子架上了刀,轻笑了下,“江湖中人,动手就是快。没看错你。” 陆野要抹脖子的手顿住,他倒要搞清楚这雇主抽的什么疯。 眼前之人半年前挖空心思结交了他,预支了杀人的定金。待他来取时,突然莫名其妙对他痛下杀手。 要不是他侦察能力强,就要被他的百十来个暗卫捅穿,尸骨都会烂掉。 当时血泊中躺着另一个人,眼前的公子踏着血泊,洁白的袍子被血渗透。他蹲下,抽出死人手中握着的佩剑,面无表情把红玛瑙配饰拿下。 那画面瘆人可怖,违和至极。就好像他杀人只为这无用配饰一样。 混迹江湖那么多年,陆野自问还从没被人耍到这个地步。 “知道我死而复生,还违背你的意愿把人杀了。竟然还能面不改色,你是个人物。” 静几秒后又哼笑一声,捏着刀慢慢割着他的动脉,“说吧,到底为什么?” “杀了我,你走不出这个房间。” 宋怀慎因痛意皱眉,“那只细长的箭一出,我就知道是你。” “祸害遗千年。” 杀手仍然被挑衅,把刀子送得更深,“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死的太轻松了?我有千百种方法让你痛不欲生。” “至于能不能从你这里逃走,是我的事喽。” 他的笑都凉薄的让人打颤。 “陆野。”宋怀慎说出他的名字。 被看穿底细的杀手动作一顿,都多少年没听见这个称呼了。竟然被他那么轻松的喊出来了。 混迹江湖忘却前半生是规矩,他不觉得自己生在皇家能被报复什么。只是起了丝好奇。 杀手顿了下继续道,“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我杀你是为了帮你解脱,你要是活着,接下来会痛不欲生。你会亲自把自己爱的女人送入别人的洞房。你除了这些什么都做不了。” 宋怀慎突然发力握住刀刃扭开,趁着他愣神之际离开。接下来无数支箭矢冲着杀手。 胜败顷刻间反转。 陆野握紧了刀,瞬息之间改攻击为防守。 他绷住了表情才不至于笑出来,“您编笑话的能力还真是强。” 宋怀慎的表情却是冷下来,就像陆晏除去他一样,毫不犹豫下令,“除掉。” 温润公子像是变了个人,转身离开。不看这种血腥的场面。 人的骨骼肢解与皮肉绽开的声音不绝于耳。 等了半个时辰,茶已经凉透,宋怀慎的脚边斜插了一只带血的黑箭。 手瞬间在桌角捏紧。 只见满地的尸首里,杀手帅气扬了扬手,背对着他从滴血的破窗离开。 常安扶着受伤的手臂,“公子,人手不够了,还追吗?” “罢了。就当是还他救了她的人情,这一次就放过他。” 桌角不堪重负,终于裂开。 王海对他还有利用价值,现在死了确实不应该。本来想再养养喂给她的。 现在突遭变故,只能把原定计划提前。 陆柏勋那边应该也没想到,接下来她的势力会迅速扩展。以至于更深的盘算要拿到明面上来。 “呵,顶级杀手。” 又一个变数,他心里不住的想。 是时候回京了。 * 对于升学宴,李清琛是能避就避。交接好江南那么大的盘子,需要费很多心力。 得找可靠的人打理她的财产,官场上也得安插自己的人。 连接京城的资源也繁杂的要命。 这还只是自己的事,加上李副将的挂职工作,还有陆晏立冠之礼的筹备,一时忙得脚不着地。 躺在床上,她有个念头:一定要招人。 要有很多立志报效家国的人才,有才有学识,还要有不计较营收的奉献精神。 都投到她的麾下。 待办事项中又添了个找人。 陆晏那边的事好像用不到她,他自己很快就解决了。双手一抱,等她把自己的事情一处理好,他就回去接受天命当皇帝。 这让她更心焦,成了拖累皇帝施政的罪人了。 好在她静下心来后一件接一件做得妥帖。进京的时间终于定好了。 抽出空,坐在典当行的古董鉴赏会上。 她要兑现之前的承诺,送陆晏一点好东西。奖励他在戒断期的优良表现。 “一千六百两。”她淡定喊价。 “这边紫衣服的姑娘出价一千六百两,那么这件鎏金云龙纹六曲屏就花落……” 李清琛勾勾唇。虽然有点超出她的预估价,但想起陆晏抱着堆破烂的样子,她再肉疼也要买。 此时已经超出市场价十倍了,之前和她竞价的商贾显然疲软。 快成交时,商贾咬牙举手,“两千一百两。” 还跟。 主会人欣喜的看向右边的绸衫男子,“右边的白衣公出价两千一百两!” 李清琛气性上来了,再次抬价,“两千五百两。” “这位姑娘,此屏是我家主人要送礼,请您高抬贵手,生意场上多个朋友。” 她忍他很久了,跟谁不要送礼似的。再说她可是要送给皇帝,谁敢和她比重要程度? “少废话,你跟还是不跟。” 商贾擦了擦汗,放弃沟通,“两千六百两。” “右边的公子出价两千六百两!” 全场都被这个数字点燃,引来越来越多百姓围观。寻常冷清的长厅一下子站满了人。 主家派人悄悄封锁了全场,避免赖账等不体面的事情发生。 李清琛两眼点起火,今天偏要把东西拿下。到时候陆晏必须在屏风上睡三天,她才觉得够本。 她说,“三千两。” 主会人明显的倒抽一口气,而后激昂的声音报数,“三千两,左边的姑娘出价三千两!” 白衣商贾坐不住站起来,手攥成拳。很快有人跑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隐约听见“李”的字眼。 接着本来有点撕破脸的商贾变了脸色,充满汗水和喘意的脸堆上笑,“原来是您,是在下有眼无珠。” 围观的人交头接耳,“谁家姑娘这么有底气……” “现在女人都能抛头露面了么” 商贾不顾争议,带着自己的人转身退出会场。 “唉,怎么走了?” “还没看够呢。” 有人突然来这么一句,“能让江南商贾闻之色变的,可能就只有那个女人了。” 很快有人追问,“谁啊谁啊?” “她的财力深不见底。敢跟她竞价纯粹是自己生意不想做了。” 众人的震惊李清琛享受了会儿。让主家抱着古董跟上,帮她送到皇帝行宫那里。 不用担心不让进,和任意一人说她的名号就行。 她叫李清琛。 这个名字在传播,如瘟疫般扩散。 她哼着小调,得意了大半天。 买完礼物她要去王元朝的升学宴。不知是否因为复习女诫太多的缘故,她心里竟然起了一丝不一样的情感。 别人的都不参加,甚至自己的也没办,就参加他这个纨绔的。 啧,她对他实在是太好了。 第70章 惊喜 她正好缺人手, 就拉王元朝入伙吧。 其实他心肠也不坏。遭她毒打太多,不叫苦不叫累。 她用充满鼓动性的语气道, “给你规划一条路……五年后你直接当上州太守,干不干。” 王元朝也没什么胆子敢拒绝,就答应了。 正当她拿出写好的和离书,准备指点江南,谱写一番大业时。有不好的消息突然传来打断了这一切。 王元朝脸色白白的,把和离书拿起藏到身后。 对她说,“没关系的念姐,你有事就……” “我当时看那个人就不对劲,竟然敢抢我拍下来的宝贝!” 李清琛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遇到了这么个无赖,直接打断了纨绔的话, “先不管和离这事, 我去把东西夺回来。” “对啊, 你先忙。”王元朝捏着纸边, 连连点头。 “不对,先签字画押。”冯元连连摇头。今天谁都不能打扰她重获自由。 一片吵嚷中, 她转身向外走,和身边跟着的人说着安排。很快冯俊得到消息, 急急忙忙赶来陪笑。 “到底怎么回事,对鉴宝会的主家追究失察之责。让抢劫的小偷自食恶果, 最后如果屏风有一丝一毫的损坏, 我要索赔三千两!” 第89章 她实在是气坏了, 也没看到冯俊犹豫了几秒才照办。那商贾背后之人的身份可不好惹。 晚上回到陆晏那里时东西都还没追回来。只等到了她的三千两现银。 叶文看着抵得上自己十年积蓄的银子正惊叹,就见小姑娘眼眶一红,往里走。 “陛下在花厅。”他提醒。 “知道了。” 她声音都闷着。 直到见了陆晏才扑上去,委屈排山蹈海, 她哭了。 “勋哥。” 陆晏身上有让她安心的味道,她蹭了蹭,一把鼻涕一把泪。 她就这么委屈的一喊,也没什么后续的,谁看了都心疼。 他神色冷下来,开始问她的随从,“怎么回事?” 戒断期没往她身边派眼线,他竟然不知道她竟然受了那么大的委屈。 他自己都要吃下许多无名气,竟然还有别人敢给她气受。 衣服被蹭的湿一块,干一块的,陆晏自动忽略,温柔的捧起她的脸,给她抹眼泪。 “明日你升学宴,今晚早点休息。都交给朕。” 他这话说的格外让人安心,但是升学宴又是怎么回事。她本来就是嫌太麻烦了,就没准备办。 陆晏又是从何时开始筹备的? “我就是生气,他们光明正大比不过我,背地里使脏手段,还把你的礼物弄坏了……” 他耐心听她说完,摸了摸她的头。“你就是送我一根草都是好的,如果觉得破费那就没必要了。” 夜半,正常人都睡了。 未眠之人在处理庶务。 “宋家的?”陆晏长手一翻,视线施舍地上惨跪的人一眼。 皇帝凉薄笑着,“只手遮手呐。” “陛下饶命,饶命啊。我只是路过江南,长公主殿下吩咐我一定要送您立冠之礼……” “殿下只是心疼您流落在外,吃不饱穿不暖……” 陆晏把纸团一捏,嗤笑了声。“直接说原话。” 白衣商贾已经被乱棍打死,跪地上的是一位宋氏子弟。他不住的颤抖,被逼着继续说,“殿下说您不着家。” 他一说完,脖子一凉。 尚武手起刀落结果了他。 * 江南所有的政要名流都来了,就连路过的勋贵都得参加。 她的升学宴办得轰轰烈烈,惊天动地。 收到的礼不计其数,听到的贺词不胜枚举。面对此生第一次的大场面,她起先有点怵,心里甚至咒骂陆宴为什么要那么大张旗鼓,就是为了他陪学供出来一个魁首长面子吧。 但敬完第一圈酒后,她突然享受到一些乐趣。 那种全部目光聚集在她身上的兴奋,带动骨髓里的战栗。是任何东西都比拟不了的。 陆晏带完她敬完首桌后就放手,行至一边泡茶品茗。 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样子。 等她像飞出去的鸟儿一样,疲累了回他那里喝会儿茶歇脚。分享完新鲜的见闻和感受后再飞走。 宴饮达旦,酒尽人散。 在花样繁多的贺礼之间,她牵着陆晏的手慢慢走着,习惯性的开始清点起收入和盈亏。 兴奋劲还没过去,她的酒都被提前换成了白水,一点也没醉。眼睛都亮亮的,再算到办这么场宴会其实亏损更多后,啪得一下熄灭。 而后又想到今天的快乐,又慢慢亮起来,忽闪忽闪的。 陆晏看着她这样,沉沉的眼眸里溢满温柔,不自知的清浅带笑。 但是听到她说完自己接下来备考秋闱的计划后,猛得绷紧表情。 详细冗杂的计划里只有书、书、书。排除掉了所有的娱乐与空闲。 他想发作,另一只没被她牵住的手紧紧攥着。腕子上还戴着那缠绕了三圈的琥珀金。之所以戴在那只手上,是因为她更习惯牵另一只,不会注意到并把它扔掉。 “算了,京城繁华迷人眼。”她肯定做不到自己说的。 她此时正绕到一块云龙纹六折屏风前,皱眉看着。 自然听不到皇帝陛下那声怨夫浓度极高的自我安慰。 李清琛看着自己昨天丢失的宝贝,有些不敢相信,“你觉得这个礼送的……” “俗不可耐。” 陆晏抱胸,随意的品评。他并不知道她原先要送的礼长什么模样。 她本想理清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那伙贼人抢走了的东西会出现在她的礼单里。难不成他们本就是要送给她的? 果然权势到达一定范围,盗贼都为你服务。 不过陆晏这个瞧不上礼的态度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她摸了摸鼻头,稍微解释道,“不至于吧,它可是前朝遗物呢,太祖皇帝曾……” 她也是查了很多资料才锁定这件屏风的。小猫再挑剔能说半句不好? 陆晏不知是心情不好还是什么,眼作尺,手作线,虚空比量。 认真品评完后,薄唇轻启,“不如扔掉。” 说完后他到了另一块曲屏前,比量给她看,“这种不错。” 李清琛不好意思和他说这是自己挑的,佯作听进去了,和他欣赏这块尺寸比较小的宝物。 质量绝对顶尖,但是…… 她震惊,“这工艺绝对比不上之前那块吧?你是不是在找茬?” 陆晏嘴唇微动似乎要吐出些什么,但终是没有。继续往里走,陪她看完这些。态度正常的不像个皇帝。 以前他一定开始讥讽起来了。 这种细微的改变让她的心被刺了下。他喜欢这种那就给他买呗,她是送礼的,当然要挑着收礼人的喜好送。 “是我说话难听了,那块鎏金云龙纹六曲屏就是丑。我明天就扔掉好不好?” 她一个箭步追上去,牵起他的手。 他身上蹭蹭蹭冒着冷气,表情竟然有一丝委屈。 李清琛真的吃这一套,使劲搂着他的腰拖着脚步,抱着他软磨硬泡撒着娇。 能凑一起大半年还不散伙,对方的脾性自然是对味的。陆晏就算是又吵又闹,嘴硬到天上去,他也是喜欢她撒娇的。很快就舒服了,像一块融化的冰。 同时听到她能这么准确报出那块屏的名字,他就大概猜到了她要送的礼是什么。不点破但是妥协, “算了,留下吧。着水路运往京城,摆养心殿。” 李清琛也特别喜欢给自己带来安全感的人撒娇。因为他的反应傻笑,“不生气了吧?” “嗯。”他轻声应她。 这日之后她也送了几次礼,因为要给他惊喜,买完就放自己的宅子里放着。 她也忙里偷闲,开始精装修自己的第一个住宅。 陆陆续续的搬挪家具,设计观景台,打通几处墙壁做成大连廊。 良好的采光,恰到好处的造景,适合闲聊玩乐的中央庭院,最后她从花鸟市场买了几尾小鱼,拎起来放到圆形水缸里。 大功告成。 晚上的时候,她蒙住林婉君的眼睛,到达新家后放开手。 “惊喜!” “你这孩子……” 林婉君眉目舒展。她带孩子那么多年,一直担惊受怕。孩子老是一惊一乍的,从没省过心。 没想到她这次睁眼不是惊天横祸,竟是一个家。 “这一块空地采光好,平时您可以和街坊邻居唠家常。” 李清琛带着她参观,小嘴叭叭的。 “这里呢凿了口井,您就择菜洗水果。” 林婉君眼眶红了,一路介绍的小姑娘蹭到她身边,头抵着头,“谢谢娘,此次去京城吉凶未知,我安顿好就来接您。” “谁要和你这魔王整日腻在一起。” “反正我愿意黏着娘。您不想离开故地,我就来找您。” 妇人性子有些孤僻,平日里就安安静静的。随便搬家定然不适应。 她花了几天把新宅周围的邻居都混熟,托了他们对妇人多关照些。张婶周婶人还都蛮好的,适合当朋友。 同时 打听太医院孙晓是否娶过妻,她瞧着他们之间不对劲。 如果妇人要给她找个爹,她一定全然赞成。 林婉君羞怒,“你这孩子胡说些什么呢?” 李清琛不语,回给她一个神秘微笑。妇人的感动很快就收起来。 “这是小林管家,平日里有什么想吃想玩想买的,和他说一声就好。” 她接着推了个年轻人到妇人面前。管家笑着说是。 忙活了半天她们坐在圆桌边,暖胃的羊汤盛在碗里。因为很烫,喝一口要吹好几下。 这是为庆祝李清琛升学特意炖的,喝下后一切所得才终于有了实感。孙晓日常来悬医诊脉,和管家一起蹭上了饭。 酒足饭饱后,小姑娘趁着人都在,着重介绍了新宅的卧房。 “一间主厢,一间偏房。我回来时就住偏房,不跟你们抢。” 她突然拍上孙太医的肩,意味深长,“平时我不管,但我回来后,娘必须和我睡偏房。” 第90章 适合两个人住的小户型,主厢放了张大的卧榻,偏房相反。 她喜欢和林婉君挤小床,就像儿时一样。 孙晓反应比林婉君还大,脑袋好像都能冒烟。惶恐的摇手,“于礼不合,于礼不合” 林婉君相较起来冷静了些,对着太医摇头,眼神好像在说:你知道我养的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了吧。 得了妇人一眼,太医的情绪才慢慢缓和,疯狂赞同。 李清琛又神秘的笑着,两手一背退出,深藏功与名。 这个年龄的人,没人推一下半辈子都走不到一起。 至于外界的舆论都交给她来搞定,李父那边她去劝和离。 她带着管家及时退出,到庭院里蹲着。正好一堆给陆晏的礼物,也不找人专门搬了。 今天就拿走。 “李副将,我一直以为这些是你添置给宅子里的器件。” “嗯?”她疑惑,“何出此言。” “尺寸正合适,你看。屏风,梳洗台,还有……” 一一看过去,确实还挺合适。不过这些都是陆晏的喜好。 “我打算送人的,他喜欢这些小件。” 她今天心情好,多解释了几句。最后她以为管家是想躲懒,她就唤另外的人搬。 哪知道一场争吵即将拉开序幕。 第71章 回京 “朕不喜欢这些了。你不要靠近我, 你这个可恶自私的女人,你找你的林婉君去吧。” 李清琛几次上前欲哄, 都被陆晏推远。联想到前几日有人给他推荐美人的事,她索性一气也不理他了,还出言讽刺道,“你变戏法呢,一天一个脸色。” 说完也不管他难看的面色,径直离开了。甚至自己收拾好东西就先行北上。 他们都不知道。 她这一冲动,陆晏准备和她一起领略沿途五个州县的计划全部搁浅。 等圣驾回京时,所有人除了她都来接驾。眼线来报,她当时在和赵家嫡亲的公子游京城。 京城一百一十坊,四大主街, 百十道辅街相互贯通, 每晚灯火通明, 盛世繁华难掩尽。 每个角落都逃不过皇帝的眼睛。就像是连体的血肉, 难以忽视。 即便他收走了在她身边的所有眼线。 这片土地缠绕着无穷无尽的血污与仇恨,他被紧紧攥住, 挣脱不得。 他的冷漠与生俱来,到底痛苦的年头太多, 之前那似真似幻的半年不足以冲刷掉。 冷漠与权欲直至立冠礼时达到顶峰。 他接受加冕,受万民跪拜。真正成为这个国家的主人。 叛军的士气遭到了极大的打击, 京城的勋贵开始重新站队。陆晏的军事能力无人可以比拟, 重新调整兵力分布后, 一鼓作气把敌军逼至中原以外。 其风采与手段,无一不让人看到就想跪倒在他眼前,俯首称臣。 宋怀慎因为其母亲作保,得以用有罪之身留在京城。有则改之, 无则加冕,受众人“督促”。活动范围局限在城北的一小块地方。 各地春闱陆续结束,处在战区的地方学子可享受官府补贴,进京赶考。同时京城里的客栈与酒楼,对举人均半价入住。亏损报予管辖的衙署。 寺庙香火不断,僻静深山亦可备考。 其余经济政策,皇帝拿了江南南安城当范本,从试点到推广,紧锣密鼓的进行。其中细节自不必说。 大半年的时间上头干了很多事,但不参与其中的人只是在照常呼吸。 皇帝是百姓的背景板,有他不重要,没有他才重要。 他从江南香艳的过去中走出来,本来全天下都详知,回京后老辣娴熟的政治手段让众人渐渐淡忘了他的荒唐行事。 甚至之后只想得起来他去江南,本为试点新政策。 那个曾经轰动天下的女人渐隐。 “怀安,你真的不打算考学?” 李清琛搬着新家的东西,拍拍手放好。突然郑重其事的对帮她搬家的贵公子说。 “为什么要苦哈哈的,备考十年最后领那点微薄俸禄?不到一天就被我花完了。” 唤作怀安的公子全名为赵怀安。赵岩是他嫡亲的哥哥。 来京城前她就和他保持通信,算是未见面的笔友。 本来首次纸外见面,他们都想狠揍对方一顿。但对着对方的脸,都下不去手。 谁能想到对方内里蔫坏,却有着金玉一样的外表呢。 他维持着仅剩的教养,带她逛了下京城的热门景点,宏仁寺、天坛、皇家园陵。 吃饭在富甲天下的第一楼——富春楼,边眺望富春江景,边品绝品佳酿。 本想吃完饭一拍两散,但奈何脾性相投。终究还是保持了联系。 互封对方为自己的挚友。 赵怀安的话竟然让她堵了会儿。 她的人生规划和他不一样,他一辈子只能无聊的躺在钱上数钱。 她却是要做点有意义的事,比如当首辅。 贵公子不理解并发出轻蔑信号,李清琛当他向她开战了。 那她接受他的挑战。 “你就比我大两岁,我已经是举人了,你连童生试都没过。你知道京城贵女都说你什么吗?” 她要继续,对方直接截断,“文盲,纨绔,风流公子……我无所谓。” 他像被烫的死猪,被瞧不起还说,“她们爱我这张脸,我舍得花钱,又体贴细致,温柔懂风情。” 自夸的同时还轻笑一声,“和那些三妻四妾的老爷们完全不一样。” 李清琛心里一紧,被直击了痛处。来到京城她才知道这些,就连外表老实的叶文都有一个正妻,两个妾室。 开创和离第一案的王阖听起来尊重妻子,只有独子,但是依旧妾室无数。 寻常有点家世的男人几乎个个蓄养外室。女人的数量好像是他们彰显地位权力的标志。 她不是愤世嫉俗的那种。她只是想到陆晏了。 她的小猫立冠后一定要充盈后宫,安稳政权。 就算之前没有,以后也会有。 他可能 认为这就是正常的。毕竟他自小到大生活在这个环境里。 之前一气之下和他分开了,是有一点点因为别人推荐美人给他,他虽然一眼没看。但她还是难受。 陆晏这次拒绝了永远会有下一次,而拒绝的原因可能仅仅是因为他的傲气。 不能占有他的时日里,每一个呼吸都无比难受。既然事实无法改变,她就和他断了。 以她的条件可以找一个对她一心一意的男人,但陆晏永远不可能只有她一个。 太痛苦了,分开吧。 李清琛消沉了几天,就像丢掉一件玩意儿前总要诋毁它一样,她想起陆晏的许多坏处。 有洁癖,傲气,永远不会好好说话……还难哄。这点最重要。 总之她不要了! 陆晏自回京后也从没主动找过她,冠礼前她把保存许久的玉玺交给白谨,她那时匆匆见了他一面。 他的神情冷漠,看她与旁人一样无异。左手的琥珀金忘记摘下,侍女试探时,当着她的面取下。 之后她再返回去找,人多眼杂已经不见了。 捧着从龙之功得来的赏赐,她忍住眼泪。 她才不屑于要。 “你就是混蛋。”眼前景与心中景重合,李清琛指着赵怀安鼻子骂。 赵怀安自傲的这一点确实做到了,细致体贴,在男人中一骑绝尘。收割了一颗又一颗少女芳心。 关键他是阶段性专情,把姑娘哄得心花怒放离不开他后,突然温情褪去。也不爱了,留下一大笔钱玩消失。 再寻到人时,他正在热烈追求下一位姑娘。 他也不图别的,只抢夺心。 这种才最让人恨到牙痒,却始终忘不掉。 贵公子拍拍手上的灰,给她的家具什么的都安置好。翻了个白眼阴阳,“哎呀,能跟我玩到一起去,你以为自己不是呢。” 她住的是一个不大的隔间,能活动的地方不多。除一张床外一眼能望到头。她的那些书一摞摞搬进来后,能有三个成人那么高。 现在杂物堆的到处都是。窗边有盆延展的绿植,给房间罩上层绿色。 李清琛板起脸来,自己懒得收拾,也要把人赶走。 “你走。” “我还买了菜,寻思给你暖房呢。” “我之后不跟你一块玩了,我要专心备考。” 赵怀安拿起外衣,连连外退。自然知道他之前那句话戳到她痛点了。他当然也不惯着她,“我说的不对?冯兄、王兄还有……” 他说着敲隔壁的门,无人应答。 美绝的脸扬起笑,“还有宋兄。连当今陛下都在你手心。” “你承认吧。” 她“砰”得一声关门,“你要是不考学就别来找我。我们不是一路人。” 他还很少吃闭门羹,见此情景尴尬的踢了下门边。“这话在信里都写了八百遍了。” 第91章 过了会儿门还是没开,让随从在门口放下买的菜,他自去了。 有些事他看得比所有人都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她劝他考学无非是看重了政策利好学子,劝他乘着东风。是为他好的。她还常举江南的王元朝考中举人的例子,还有酷吏赵晓鑫人笨但肯学,混得也不错。 但志向不同,他照样也可以举出很多反面例子。 最简单直接的,她心心念念的首辅之位,他在宴席上听到过,当今江首辅在琢磨怎么退位的话。 唉,他也劝不动她,非要跳火坑。 但去又折回。隔壁的门再次被敲响。 “吱呀”一声,门后露出一张消瘦许多的人脸。 赵怀安随手拿出银票塞给他,对方没接也不在意。自顾自说着,“宋兄,隔壁姑娘家家的,一人在外日子不好过。” “这钱拿着,当我请你们两个吃饭。” 门内之人好像好久没和人说过话,开口声音涩极,“用不着。” “唉,好吧。一个两个都倔。”被拒绝了赵怀安依旧体面,笑得阳光。 这扇门开后,周边自动跑出来一群顽童。不知谁大喊一声,“反贼,大反贼出来了。” 之后那群顽童一拥而上开始唱侮辱性的童谣。 差点把赵怀安冲倒,他连忙靠墙稳住身形。那扇开着的门突然紧紧关上。 “去去去,哪来的孩子,回家吃饭去。” 他挥手开始驱赶。 “青松,给本公子把他们的嘴用钱封上。无论谁命令的,以后都不许再唱了。”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拿过钱,“呜”得一下跑别的地方撒泼了。 彻底安静后,贵公子看着两扇关着的门,轻叹一声。 两个人心里应该都不好受。 不如他什么也不干,潇洒快活。到给佳佳取胭脂的时候了。 再次去也。 第72章 仆人 李清琛悄悄打开门, 本以为那人给留了现成的饭菜,一看只是一把青菜和一袋面粉。 也懒得拎了。 回去桌上写了行字, “我要吃成品斋的糕点,另外带份甜茶。” 放鸽子身上,拍拍它吃得鼓鼓的肚子。瞬间传信鸟就飞走了。 这是她新招的仆从,只有一个化名,不仅要价低,人也很勤快。 连鸽子都被喂得饱饱的,都快飞不动。备考期间她就决定只差使他了。 之所以住到城北这偏僻地方,隔壁竟然还是老熟人。是巧合吗? 她自己脑内提问,很快自问自答,当然不是。 她是专门来监督宋怀慎的学习情况的。之前考试带给她那么多的阴霾她真是怕了他。 既然都是天才, 她不如他可能是因为她不够努力, 但大部分原因是宋怀慎偷学了。 今年的秋闱, 她定要超过他夺得头筹, 给天下人一个大震撼。 但谁想到人家最近过得那么不好。江南时天天叫他反贼,他都没听进心里去。现在好了吧, 被天下人指着脊梁骨骂。 要不是过硬的家世挡住了大半的灾祸,他现在都得在囚车里被扔烂白菜游街。 可是她心里骂得狠, 做出来的行为就有多心疼他。 过了会儿,她又写了张纸条, “带份龙井新茶, 要泡好的。” 咬着笔头, 她想了会儿又写,“可能没茶具,你再买一套。” 鸽子回来了,她解下信卷, 展开看。“只吃甜食对脾胃不好。” 竟然抗令,她不理会,把新的信卷绑上,放飞。 做好这一切后,她的门就被敲响了。 是晚饭到了,起身去拿。 打开门低头一看,青菜和面粉已经不见了。变成了一碗青菜面。 面腾腾的冒着热气。 “都说了我要吃糕点和甜茶。”李清琛皱着眉,探头四处望,看看那个仆人走远没。 “走得真快。” 她皱着眉把碗端起来,香味使劲勾着人。闻起来意外的香。 勾脚带上门,她坐在矮桌前,夹起面试探性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 还挺好吃。 不过不能助长仆人的气焰,有很多主人被杀偷家,就是因为不懂得训仆。她一个姑娘家,虽有武艺傍身,但终归防不胜防。 仆人知道她的住址,顺带管着她的情报收集。万一要害她简直不敢想。 “我说了,不要面条!” 吸溜吸溜,面碗很快见底。她边吃边写,“难吃死了!再违令我就辞退你。” 吸溜吸溜,她把面汤也喝了。意犹未尽。 门外响起急切的敲门声。 定是那个不听话的奴仆,她开始看经书,翘着腿准备晾他一晾。 “咚咚。” “咚咚。” “开门。”一声男子声音。 李清琛充耳不闻,直到门被踹开的声音传来。夏风呜呜的刮着她的腿。 “!你要弑主?!”她站起身卷起书,戒备的看向他。瘦高的个子,眼尾有颗黑痣。一手托盘端着茶水,一手提着食盒。 随便一踹,门裂,茶水却未撒。 他面上浮起浅层的歉意,随后进来把食盒与茶水放矮桌上。 打开三层食盒,依次拿出两盘糕点,一杯热饮。 李清琛眼尖的看出来,他还藏着一碗热云吞没拿出来。 她露出一副抓到他破绽的表情,“你果然抗令,我要扣你工钱!” 他把食盒盖住,解释道,“我的晚饭。” 随后作为仆人,他沉默地开始收拾她摆了满地的书,规整好后又去门那边,两手一捏一抬,将门装好。 李清琛看他忙东忙西,眼里有活,又确实没什么可指摘的。这次训仆可以到这里了。 于是大发慈悲的扔给他一沓银票,“拿去花,下次不许踹 门。年轻人要有耐心。” 她指指点点,他沉默以对,性子很闷。收起银票后,他侍立在一旁等候。 “还没吃饭的话就在这吃了,收碟子时一并带走。我没什么规矩。” 她眼神示意那食盒,捧起书刚要读。 突然想起什么,“把龙井茶送给隔壁。” 他看了眼圆桌上空了的面碗,垂眉随手拿银针验毒。末端没变色便收。打开食盒端出云吞,得了新的命令后又端着托盘起身。 敲门等了会儿。还没人开门。 他抬起脚,刚要踹,想到什么又放下。改用手背敲。 门还是开了。 两人就这样毫无预兆的见了面。 茶具破碎的声音,接着有重物落地。巨大的声响让李清琛一惊。连忙跑出来看。只见她的仆人把隔壁的邻居拎着领子,面上露出杀意, “宋大人,好久不见都这么落魄了。嗯?” 她连忙上前拉架,“给我住手!你这个仆人怎么那么有攻击性呢!” 宋怀慎本来就不好过,还被这样羞辱,该有多难受啊。虽然他造反另有所图,但是至少有部分是为了她。 她不能给人雪上添霜。 消瘦的人被紧勒着脖子,不住的轻咳,表情却带了点嘲笑,“仆人?你混得就挺好。” “你!” “住手!我要辞退你,拿着钱给我走。便宜果然没好货。” 李清琛又从袖子里拿出沓银票,塞他怀里。葱白的手指直指着出口方向。 看都不看他一眼。 男人揪住领子的手细看有些发抖,僵持了会儿,身上那股杀意渐渐褪去。拿着她给的滚蛋费,转身就走。 碗碟没收,云吞也没吃。 身后传来女人担忧的声音,“你没事吧?” “要不要吃碗云吞?面条是你送的吧,很好吃。” 干涩的男声回她,“不用。” 男人摸着自己有些发疼的胸口,奇怪的看着那里。外表没有伤口,内里没受内伤,怎么有点闷。 真是可笑,陆野心里想。 等人走了后,宋怀慎的眸子才慢慢恢复正常,不过也是毫不犹豫推开李清琛,进去,关门。 然后把钻进来的李清琛推出去,关门。 “大反贼,你家比外表看起来大很多啊。”她的声音透过木门传过来,有些闷。 他沉郁着眉眼,低头开始写字。 门外的声音依旧响起,“宋雨留在江南读书了,那里有全天下唯一的女学。你不用担心,她过得很好。” 她又嘟哝了几声,依稀可听见“反贼”、“后悔”,“请教”等字眼。像给他脱敏似的。 沉默以对,动静慢慢小了,直至于无。 三、二、一。 “你是不是有病啊,当时让你不造反偏不听。现在好了吧。” 他慢慢在纸上划拉,首次将工整如艺术品的纸张划得不成样子。 她要是不把玉玺交出去,也不会有现在那么难受。纠结的是陆晏而不会是她。 本来能串门蹭饭的关系,被李清琛最后一嗓子吼得支离破碎。 第92章 她撇了撇嘴。本来就是闹了不愉快走的,就算互送过祝福,她也不喜欢他这个人。 笑里藏刀,外热内冷。 她才不救一个不听劝的蠢蛋呢,连着赵怀安一起滚吧。 书页翻开,按照今天的计划学完所有内容。夜间肚子饿就着冷水把云吞吃了。 肚子里冰凉凉的,窗外有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有些吓人。她半睁着眼硬睡了好久,才陷入浅眠。 翌日晨光微亮,她挣扎着披衣起身,骂骂咧咧的出门。去为宋怀慎斡旋局面。 隔壁的门依然紧紧闭着,没有什么阳光能透进去。昨日匆匆一眼,她只看到了他的屋子里满是书,家具简单,厨具只有一点点。 以前光风霁月的宋公子哪受过这种委屈。 她要去把他反贼的名声给洗了,以后只能她骂他反贼,其他人不许骂。 急匆匆走出住处,一个街头转角,她想租辆马车前往朱雀大街。却意外的看见昨日辞退的仆人。 随意懒散的买着早食,以他的敏锐竟然等了会儿才发现她。 “我昨晚夜宵都吃的你的剩饭,肚子都是凉的。哼。” 她怨气的瞪他,“你快来驾车。” 陆野扯着嘴角,上前把早食塞给她。熟练地坐上车夫位置,握住缰绳赶马。 李清琛屈尊降贵的坐进马车,啃散着热气的早餐。 早起的怒气渐消,她吃饭时总是安安静静的。 车夫到达目的地前,沉默的开口纠正她,“你吃的是宋公子的剩饭,不是我的。” 小哑巴难得主动开口和她说话,李清琛听了他这话心里虽然啧了声,但本着鼓励为主、训诫为辅的方针,她没板着脸。 “啊呀这不重要,你之后不能再突然发疯拎着人。有什么仇说来我替你报。” 好歹她的仆人,出门在外代表她的形象,仇要报,但是得先和她报备。至于他和宋怀慎的仇,等她把人救回来,他再报也不迟。 总之不能落进下石。 “很重要。”他看着她,开口。 那是他的晚饭,虽然本来是给她买的。她给了别人。 “有进步,会说第二句话了。” 李清琛并不是很想承认自己吃剩饭的事,她用词是激烈了一点,那是为了引起仆人的愧疚好吧。 只能打着马虎眼。 此时的她并不是很擅长端水。 陆野继续回归沉默,苍劲白皙的手摸着发闷的胸口。它曾拧断过无数人脖颈,现在也试着安慰自己。 “白府到了。” 第73章 孽缘 她本想跳下马车, 但陆野伸出手在下,她顺手搭上去。 其严谨细心程度不下于宋怀慎。 她要想找人代替他, 还得费心思找呢。 “细心的仆从我这里倒是有两个,等下送你府上。” 白谨端起茶杯,慈爱的笑着。眼神示意她随意坐。 李清琛放下一筐路上买的果品,笑着推过去,“不成敬意。” 管家接过去感觉重量不对便翻了下,竟然看到了一沓厚厚的银票,不敢耽搁,示意给白谨看。 帝师没有生气,也没有避讳,直接点出来拒绝, “新政的纸票用来交易倒是轻便, 如果是见师礼, 我就不收了。” 李清琛被他温柔和煦的态度惊到了, 他比上次在江南时见到的样子开心太多了吧。 就连廉洁的形象被挑衅,也完全没生气的意思。 白谨笑了笑, 好像知道她疑惑些什么,解释道, “先帝交给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政权现在基本稳固, 陛下除了情感方面几乎不需要教导。” 他近乎开心的表情, “我致仕了。” 致仕这两个字离她还很远。不过她还是懂这两个字对官家人的重要性。 立马起身作揖, 行一个充满敬意的礼。白谨亦起身微俯身回礼。 “先生大义,念之以前隐瞒了你一些事,还请您见谅。” “按理来说我是不收女子为徒的,但你居功志伟, 我们就允许破例存在。” 李清琛抿着唇,这番话对女子有偏见。但她也知道他年事已高,改变思想很难。只能硬忍下。 白谨高兴的是自己多年的宿敌,王海竟然随随便便就死了。就如同突然升官加职,飞来横财。 刚见到李清琛时,久久都说不出话。 最后拉着她,硬是要敬酒,不住的 夸,说当时就看出来她的箭有力气。 能杀死他的亲卫,也能铲除掉宦官。 叙完旧后,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李清琛注意到桌面上有两只用过的茶盏。心想应该是有人刚来过。 不知道他的事有没有求成功。 她深呼出口气,“银票您就收着,学生确实有事需要拜托您。” “哦?说说看。” “先生,怀慎亦是您的学生,一时误入歧途但他本性不坏。”她结结实实跪地,心疼的眼泪瞬间流下。 “求您抬抬手,救他一下。” 白谨连忙起身去扶她,面色因为她求的事瞬间变化。管家得了眼神暗示,亦来帮忙。 他道,“你先起来。” 李清琛好久都没跪着了,之前面对陆晏时都不跪。现在所作所为堪称豁出去了。 “您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人由我来打点,只是陛下那边需要您来说动。” 小姑娘有的是力气,硬跪着也拉不起来,还好有两个人。就在他快成功时,她带的仆从捻了个石子,随手一扔打在管家的膝盖上。 瞬间他就扑通一声吃痛跪下。 李清琛趁机跪得更瓷实了。心里暗道这仆人着实不错,但面上只能露出斥责,“不得对帝师的亲信无礼。” 白谨实在拗不过她,意味深长地的叹气,摇头。 她看在眼里,心情慢慢沉入谷底。帝师虽已致仕,但积攒的人脉与资源深不见底,威望犹在。 他都不能在御前为宋怀慎多说一句话么。 长公主殿下爱子之心世人皆知,她也仅仅是保下他的一命而已。 谋逆大罪,人人谈之色变,恐被牵扯为同党。 若要翻案难也。 可……那不是小猫说一句话的事么。她心里新旧认知打起架来,最终还是尝过走捷径的滋味,不想放弃。 她觉得以往陆晏对她说过一箩筐的话,只用把其中一句变个主语就好。 一点也不难做到。 白谨默叹,知她决心难改,只能提醒几句,“陛下的态度已经算是仁慈,宋氏子弟没有被诛连,只是要接受土地重划的政策。而怀慎本人亦没有丢掉性命。” “我们苛求不了他什么,他也是我最喜爱的学生。我要开口便是偏心,这对皇帝来说是最大的不公。” 他试探着让管家把她牵起来,李清琛没有抗拒。 终是展目舒颜,温柔劝解,“人各有命,你只用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 “把冯师写的推荐信拿来。”他对下人命令道。 这信是之前她转交过来的。在京城的学籍与晋升,老友嘱咐他多关照一点。 之前为她办了国子监的入学仪式,她到最后选择退学自考。 秋闱难度比以往考核难度大的不止一个台阶,浩如烟海的典籍如若没有专人系统整理,最后成绩很难脱颖而出。 除了底蕴这点,京城的书院有概率被圣上亲临,他希望她能考虑的更清楚些。 不知道听了哪一个字眼,李清琛一口回绝,“您不用多劝我了。” 整个人气质一变,拿出自己的底牌,“上面许多政策难以推行下去,你们所行处处掣肘,应该很难受吧。” 白谨喝茶的动作一顿,闻言慢慢放下茶盏。温柔且无奈的看着她。等着她的威胁。 “你必须完成我的所托,尽全力。作为交易的筹码,我会把这权力真空层填满。” 王海曾掌握这个王朝一半的关键性权力,现在他倒了,接替他的是她。 她还未入仕就已经积累了很多政治资本,现在拿出一些给当今首辅解忧。作为交换,他们要替她办事,很合理。 她所求不过一个人恢复名声而已。 “我已致仕,那些与我一个告老还乡的教书匠无关了。” 她努力绷住表情,手紧攥住衣角。看来是绝无回环余地了。 但她就是想赌。赌白谨的心,它还留在官场。赌身为帝师的不忍与悲悯。 “哦?真的吗?”她回。 神态自若,带给人的威压不比官场上那些老狐狸少。 场面在这一刻僵持住。陆野眼睛微微睁大,像是重新认识了她。 白谨深沉的眼眸透过她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她不躲不避迎上他的目光。 他不禁喃喃,“你受陛下影响很多。” 她已经有些焦躁了,他这一方面就如此难撬动,其他人估计更顽固不化。逼得她想去直接见陆晏。 第93章 “钱和权你竟然都不要,我不相信。” 白谨最后还是如她所愿,眼底出现动摇。只是迟迟不说出口,似乎有什么外力堵住了他。 李清琛不断催促,从各个方面施加压力给他。 就快得到成果时,她的袖子被拉拽住。 是她的仆人。只见陆野面容紧绷,仿佛下一刻就要天崩海啸。完全戒备的样子。 “我和先生交谈的很愉快,你不要打断。放心,我不会要那两个听话的仆从的。” 她的脸晕蒸成红色,不好的预感贴近了心。 陆野摇摇头,“可能有危险,跟我走吗?” “什么……” 她的下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只见僻静的里间赫然走出了一人。 他闲闲的理着换好的袍袖,刚刚应是是在换衣。与生俱来的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 赫然是陆晏。 他就这么听了她贿赂加威逼的全过程。 帝师致仕这么重大的日子,桌上还放着两杯茶水,她早该想到陆晏会出现的。 怎么能不心虚呢,为反贼正名,不抬到明面上还好,现在直接被皇帝听了个彻底。 威逼帝师更是罪加一等。 难怪白谨犹豫那么久,不敢答应呢。 皇权在上他安敢点头。 陆晏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对着陆野的方向抬手再放下,轻吐两字,“杀了。” 李清琛神经绷得死紧快要断掉,许久未见他为什么要杀她的人。她以为至少还有点情分在的。 护卫闻声而动,像崩裂的湖面一样,淹没他们。 陆野来不及等她的回答,依据杀手的直觉来判断,她估计也是死到临头。 伸手揽住她的腰,抱紧转了半圈,原来的地方插上三根冷箭。 陆晏冷漠的眼睛出现颤动,死死盯着他不安分的手,“把人放下,你还能留个全尸。” 李清琛被追杀的记忆冲入脑海,那种向往危险的战栗被身体记起来。 她下意识就把陆野抱紧,后者压根不理会别的男人的威胁,她有危险就得带她走。 冷峻的眼睛快速拆分着皇帝的护卫来向,在此之前他遇到过无数次这种情况,这次是直接面对皇家级别的武力,甚至还带个人。 他完全没有半分犹豫,迅速得出逃脱的路线,身体紧绷着宛若离弦的箭。一触即发。 敏捷的身手与堪称可怖的观察力让他不废什么力气就跳出包围圈,来到护卫的外围。 威胁瞬间减半。等他们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抱着人到了开阔的中庭。 到了箭弩的射程范围内。 陆晏攥紧了拳,眼中满是忍耐的愤怒。“等等,不许动手!” 追踪多月的人此刻就在视线内,弩手急切地寻求许可,“陛下……” 在他们犹豫间,陆野带着人已经逃之夭夭。 “至少已经知道他在哪里了。” 陆晏似吞了无数的气,抬手把护卫挥退下去。 帝师眼睁睁看着这些变化,缓过来后眼中漫上不解。 “不是说了,对待姑娘不要粗暴。” 陆晏冷哼,想起刚刚她抱着那个赝品就想笑。 “您都没娶过妻,怎么能懂。朕找错人了。” 他憋着气就要走。 白谨心里叹口气,竟然质疑他的教学水平。 索性最后一天为官,他就把话说明白点。 “当时在江南,要不是为师推她一把,你连人家的手都牵不到。” 他当时说,她一切冒险如果不是因为喜欢皇帝,那就毫无意义。 他们的定情信物甚至都是他送的。 现在孽缘已经铸成,白谨虽万般后悔,也没办法。只能一错到底。 她是不是反贼同党,是不是威胁帝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已经半年没主动找过皇帝了。 陆晏那个性子主动一点就像能要命一样,宁愿制造无数次机会让她见他,也不愿意自己去找她。 偏偏内心煎熬躁动,外化到政务上,把明年的计划都制定好了。 折磨所有人。 白谨这一自证不要紧,落在某人耳朵里堪称毁灭性打击,“她竟然连那次都是假的。” “朕说她怎么突然开窍了。” 白谨从没见过他这般的脆弱,微抬手想阻止他细想。 但陆晏麻木的推开他,语气骤然阴狠,“朕也从始至终没对她动过半 分心!” 第74章 清楚 在回去的马车上, 陆野对一切质问保持沉默。 任凭李清琛问多少遍他的名字也没用。 等到了城北院子里,他跳下来, 拿面衣掩住半张脸,转身就走。 急得她直接从车厢里跳出猛得抓住他的衣角。 “别走,你惹了那么多仇人也是个人才,就跟着我吧。” 她咬着牙和他角力,“我这边缺人。” 他手腕一动,袖中的指尖刃瞬间就到手中,拿住一划,她抓住的那块衣料瞬间被分割开。 她再使劲,瞬间跌回车厢内。 他决心要走,她急得掀开车帘, 大喊, “陆野你对不起我!” 本来已经没影的杀手停下动作, 像鬼魅般出现在她身旁靠着厢壁, 抛着着指尖刃笑出声, “我救了你, 两次。” 李清琛连忙抓住他的小臂,不给他再逃走的机会, 而后才敢喘气。 那抛掷的指尖刃瞬间架到她的脖子,把她的气又给逼回去, “我查了很久, 发现追杀我的两拨人在你身边都会停手。” 他那冷寒的眸子漫上笑意, “你应该挺重要的,我要是把你杀了,是不是就算报仇了?” “反正你的命是我救的。” 李清琛咽下口水,刀刃离她特别近。她能感觉到他的杀意。 但她反而笑着说, “杀手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你刚刚是在为杀我找理由吗?” 陆野动作顿住,思考了会儿,突然收起指尖刃。手臂也抽走。 他有些烦躁地想走,但是走几步后又回来,盯着她上下望。 皱着眉嫌弃摇头。 如此反复多次,刃尖还是抵好她的脖颈,而后才说,“观察得真仔细。之前有个男人给我讲了个笑话,很好笑你听不听?” 他的真实模样让她感觉到毛骨悚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想,原来之前预设的一切阻碍都不存在,他年轻、帅气,但是那股冷漠是她见到过的所有人中之最。 是那种能够轻易夺走他人生命的那种冷漠。所有正常的情感放在他身上都不成立。 他只是一把锋利的刀。 她有些庆幸之前备考压力大,对他的情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然之后得吃多少苦头才能抱得美人归,她简直不敢想。 陆晏把她养得太叼,现在一点苦都吃不了。 那算了。 陆野看她眼中翻涌着多种情绪,最后定格在雇主的姿态上,瞬间刺痛了他。收刀坐回车夫的位置上,背对她。 她说,“你说的追杀既然在我身边不存在,那就留下来吧。我不怕被连累。” 他有些气恼,“我只想搞明白你为什么说我对不起你,你的差事那么多,我每样都完成了。” “快说,得到答案我就走。” 李清琛想着既然这样那就不告诉他答案了,其实她想说谢谢他来着。 为了留下一个似乎有无限精力的手下,她冒着激怒他的危险说,“我想吃富春楼的八宝鸭,你去预订。” “嗯?” “回来就告诉你。”她装傻笑着,从袖子中拿出一沓银票塞给他。 陆野不亏是遭受奴役最多的,思考不过几瞬,拿着钱翻身就走。 富春名楼,膳食最难订到。去晚了要排很长的号。 这样她会饿肚子。 之后再回来时,她问他在江湖上的名号,问完顺手就改了。 自此之后她就有了个最忠诚的走狗——李杨。无论官场多么波云诡谲,她的性命永远不会被暗杀下毒夺去。 * 敲响隔壁的门,没反应。 “至于么,天天这样。都半个月了你也不嫌烦。” 她泄气的放弃敲门。他的名声终究还是太难挽回了。 那群顽童走了,还会有另一群人来。 一看就是被指派的。 她只能备考之余,和李杨一起赶走。 但更多的还是她出力,仆人在这件事上使唤不动。赶走后她顺着他们的话喊几句反贼,让他脱敏。 自被陆晏撞破后,她总放不开手脚帮他脱罪。而且她能感觉到风声紧了。 “我明天不吃面条了,再好吃也不能天天吃。” 她知道他看不到,但依旧指着地上的食材,“大米,栗子,猪肉。” “我想吃你在清怀巷里熬的那碗粥。” 门依旧闭得紧,她等了会儿,点完菜就回去书桌前坐着。翻开书页。 第94章 夏季进入尾声,闷雷滚滚响在云边,似乎要在谢幕前下场大雨。 泥土的鲜腥充溢着房间。窗沿上的绿植被她剪得只剩枝条,第一滴雨点啪嗒落下。 李清琛吸了吸鼻子。有种回到故乡的踏实。 北方很干燥,刚来时她不怎么适应,鼻腔会干到流血。 不知过了多久,门打开,苍白的手把食材拿进去。 雨声渐大,静谧的雨夜降临。 她在书页上作详解,今天打算把这礼乐大典看完。 “咚咚咚” 分不清是谁的门响了,她眼睛黏着书上那一句话的最后一个字,边应道,“等一下。” 她开门,有些吃惊,“怀安?你被打了?” 少年有些跛脚,嘴角有淤青,看起来伤得不轻。衣服都被雨水打湿了。 连忙让路让他进去,关门前竟然还看到了以前的同窗赵岩。 他和冯元一起在国子监考学,都好久没聚过了。 赵姓两兄弟关系尴尬,大概是一个乖巧听话不受宠,一个惊天混蛋享清福。他们家侯爵位都要给那个混蛋。 李清琛向里面瘫着的人努努嘴,小声问赵岩,“你打的?” “家里老人打的,钱被断了。瘫倒在乐坊前嚷嚷要进。” 赵岩摇着头,“我正上着课呢,被叫走收拾烂摊子。” 了解完大致情况后,她恨铁不成钢骂了里面的弟弟几句。 外面的哥哥很快就走了,走之前说,“把人放你这,他不丢面儿。我走了啊。” 李清琛把唯一的雨具递给他,“外面雨大,有空聚聚。” “嗯。” 门再关上,只见赵怀安已经自己拿着干净帕巾裹着,用暖壶给自己倒杯茶小口喝。 李清琛上去踢他一脚,“怎么了?还没把佳佳追到手?” 乐观明媚如赵怀安,就没有过不去的槛。 “要不还是说你了解我呢,我不在乎那劳什子继承爵位,被断钱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仰天长啸,“佳佳是我见过最美好的姑娘。” 李清琛看他这样就想揍,他对哪个姑娘不是这么说的。 还好她提前和人家私下说好了,警惕他的诈骗。怎么鬼哭狼嚎都不要同意。 他其实也认得几个字,纯粹是为了能和姑娘有点共同话题。打听姑娘们爱看哪些,他就去学。 佳佳姑娘喜欢看的是风物志。她费了点心思把这本书买断了,让他连书影子都看不到。 让这个混蛋受尽情伤,也算给迫害过的姑娘们报仇。 她真心建议道,“你别缠着姑娘了,男人也很好啊。你去祸祸他们去。” 赵怀安觉得可以考虑,把热茶一口喝完。精神一会儿后又蔫了。 李清琛继续看书,药膏扔他脚边自己擦。 他望着窗外的雨,良久流下两行泪。自顾自说着,“佳佳答应我了。但我没钱补偿她。” 房间里突然变得很静很静。 赵怀安察觉到有点不对劲,一个回头就 狠狠挨了一个巴掌。 李清琛扇完后手都在抖,“赶紧滚。” 要不是环境太差了,姑娘能被他这个只有专一优点的纨绔打动么。 赵怀安挨了用掉十成力的巴掌后,反而舒坦了。愧疚之心烟消云散。 舔了舔唇角,他轻松笑着,“今天第一批秀女入宫呢,都是万里挑一。朝野上下给咱们陛下挑了好久。” 李清琛如遭雷劈。反应过来时已经拎着他的领子丢出门外了。 “谢谢你特意来告诉我!你个懦弱无能,只知道拿弱者撒气的混蛋。你父亲对不起你,你冲着他撒泼去。” 纨绔古怪的性子就像是给这个环境的挑衅一样。赵侯爷在迎娶发妻前就已育有一子,外室生下来后寄养到正妻名下。 一样当嫡亲的养着。老侯爷以为这样自己就已经足够深爱对方。 不久后发妻也育有一子,是弟弟。 两个孩子的存在就是对侯夫人的一场彻底的精神凌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丈夫的不忠与宠妾灭妻。 生下孩子不久后撒手人寰。 侯爷握着妻子冰冷的手才幡然悔悟,当时恨不得追她下地。被救回来后,疯了一样偏袒一方。即便哥哥优秀无比,也要把全部家产留给弟弟。 这也是爱。 可笑可笑。 李清琛骂完后呆呆的坐到书桌前,想继续读书。却发现自己看不进任何一字了。 坐了会儿突然扑向窗沿上的绿盆栽。叶子都剪了,但枝干还是绿的。 打开门把枝干连着盆扔到倒地不起的纨绔身上,“送的什么破盆栽!” 陶器咔嚓碎裂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赵怀安被砸得狼狈,带着满身的泥,都没来得及拍,坡着脚起身欲逃。今晚大家都伤心好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纨绔有些应激,抬手挡着,怕她失控情况下扔刀子都可能。 但开门的不是她。 他放下手,在最狼狈的时候扯了笑脸,“这不是大反贼宋兄么,见笑了。” 以往心细的他不会这样称呼的。 宋怀慎手里端着一碗粥,一直晒不到阳光的脸白的有些病态。他叹口气,“怀安,找点事情给自己做,没事少出来咬人。” “你说的可能是对的,那我先回家了啊。” 他招招手。拖着一条腿在走进大雨里。 谁也想不到,前世这样的人会做官升到二品参知政事。成为内阁里笑到最后的人。 宋怀慎让暗卫把门撬开,把粥放在她桌上。 “吃点东西。” 她抬手一翻,把碗打碎在地上,“私闯民宅的东西,滚出去。” 她的肩膀一颤一颤的,说话的时候压根没抬起头。 他就知道她已经哭红了眼睛。 第75章 误会 其实有什么误会是几句话解不开的。她和陆晏吵吵闹闹那么多次, 最后哪次不是圆满解决。感情完好如初。 现在这么久没见,她也有解释。因为她之前说了自己的备考计划, 他会理解并等到秋闱结束。 陆晏总是懒于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作解释的,也不会主动求她解释。 她心情好就给出一个理由,他听了就直接通过,两人跳到下一个阶段。 心情不好就不解释,反正他也会忘,直接变为和好状态。 她享受不用负责的便利,却不想承担这种自由的后果。 宋怀慎静静听她诉说着,收拾地上的碎碗,没有什么评价。 过了会儿两封信飞来,她边用手帕擤鼻涕, 边走到窗边把信使放进来。 李杨扔了个暗器把传信的另一人杀了, 现在手上拿着两封。 “下次不要随便杀人, 今日是宋大人……”她拿着信还不忘叮嘱, “他大度一点,对吧?” 看似教训的是仆从, 实则护短得很,还隐隐带着威胁。 她得到了一个温和的答复, “技不如人,你看吧。” 她实在太难过了, 都没精力多说几句场面话。 信卷打开, 她欲埋头看清字迹时, 一只手突然按在字迹上面。 气氛陡然变得微妙,她看了眼玩弄新买的武器的李杨,给一个和平处理的信号。 她就知道宋姓男子贼心不死,迟早会再次策反她。 宋怀慎出尔反尔好像只是因为好奇, 他问,“授印大典上,你看到什么了?当时你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授印大典…… 她听到这个字眼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得不说,他真的很敏锐。 她当时确实在找琥珀金,一直没找到,后来想想也就算了。不是什么金贵玩意儿。 凭借着这样的钝感力,她很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准备近距离见证陆晏的完整掌权。 万万没想到,等白谨把传国玉玺授予陆晏,用国计民生告诫到最后,认真且默声的说,“为维护皇室正统,要有子嗣。” 她正好能看懂。本来没找到那块金子心里就堵,这下彻底不畅快了。 无名怒火在身体里四处冲撞,在她心中皎皎如月的帝师,竟然也会干这种村口媒婆干的活。 她的小猫之前都跟他说过了,从宗室里挑孩子就行,陆氏绝后他根本不在乎。 他是聋子吗? 现在知道小猫不是断袖就舒心了,真是守旧的古怪老头。 她不知道自己在计较什么,也不知道之后不和这个老师多往来有没有这层原因。 只是难受得紧,天大地大,躲着他就行了。 将小猫抱走一起躲。 可是满腔怒火中有一丝害怕,万一,万一呢。 万万没想到,陆晏听完白谨的话后,没有和她站在一个战线立即反驳。 风华绝代的男人唇红齿白,扬起嘴角,说出声来,“会有的。” 会有的。这三个字不用读唇语,所有人都能听到。 第95章 黄金台下涌起无数拥护的声音,音浪快要冲破耳膜。 震得她脑袋一片空白。 痛苦的记忆被勾起,她倒吸一口气坐到屋内唯二的凳子上,说不出一句。 现在秀女入宫,陆晏肯定是寻她们繁衍子嗣,完成帝师的期待了。 她让李扬去探听消息倒显得她念念不忘,有不本分的想法了。 一点也不体面,她想。 “算了,信你拿走吧。” 李清琛无力的说完,把门给装好,送不速之客们出去。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 宋怀慎似想到什么顿住,淡色的眸子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直至她不予理会把门掩住,隔绝了外界。 * 日子一天天如流水般,哗哗的流过去。 窗外的盆栽是一盆紫色小苍兰,鲜嫩欲滴。 京城的秋是清爽的,一百一十坊,歌舞升平,生气勃勃。 带着赵怀安把所有得罪过的姑娘后都跪完一遍后,歇脚在平康坊。 “你下次再花孔雀开屏,我就阉了你,听到没!” 她累得够呛,瘫倒在梨花木椅上。 洗心革面后的贵公子泪流满面,她还不如直接阉了他呢。 他瘫倒在另一张椅子上。很快泡脚的木桶放在脚下,奶盐巴和姜片封装成袋泡入热水中。 源源不断的水汽滋养着面部,左右肩各一人揉捏着,肌肉的酸痛丝丝缕缕散到全身。 再一看服务人员的脸,男的,都各有姿色。 赵怀安懒懒撩起眼皮,动弹了下,把发黑的膝盖支起来。柔情蜜意的调子很快迎上来,落在耳朵里舒舒坦坦。 他打着哈欠眼角溢出的泪停了,“你找的这个地方还挺好…哈……” “那当然了。”李清琛眉目舒展,眼周的涩痛亦消解了。她也感到一些困倦。 因为下午还有书要温习,她让店家过一会儿就喊她起来。 说完安心闭目。 听到动静,赵怀安挣扎着掀开眼皮,“休息会儿吧,你的考卷我让国子监的朋友帮看了,顶顶好,你肯定能榜上提名。” “切,我要真能像你这般乐观就好了。”她悠悠叹着。 考个童生试前一天晚上才开始找书看,最后以同考场年纪最大,最后一名的成绩擦边考过。 她怎么能有那么丢人的朋友呢。 就算这样,回去侯爷捧着他的考卷差点落下泪来,连着大摆三天宴席庆祝。 走出平康坊,她突然想起什么,让驾马车的李杨留下。 “要看清楚脸知道吗?” 小声说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点。” 赵怀安见她车夫没了,让自己金光闪闪的马车呆在原地,唤老赵驾她的车带两个人。 没过一会儿老赵被赶回来的李杨换走。 “嗯?”她疑惑,竟 然那么快就查到背地里恶心她的人了? 李杨面不改色,“别人在盯。” 差点忘了,她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仆从。 就是人手壮大,要费心思管理。 唉,还得招人。 李清琛默默扶额。 “什么事啊?”已经上车的贵公子凑过来问。 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告诉他等晚上有结果了再说。 马车沿着车辙印稳稳当当的走着,驶往城北。 到了后她拉住车内人的衣袖,“别让小判官知道我们今天去哪了。” 说完侧过身若无其事向前走。 “你温书那么幸苦,出去放松还顾忌那么多。” 赵怀安真是完全不能理解她,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这些日子他一穷二白,多亏她有钱没处花接济,此恩必报。 庭院里摆了张圆桌,打扮成随从磨样的暗卫端着菜摆上。 见到有客人来,又多添了副碗筷。 因为名声限制在那里,他只能在城北活动。但他本人好像就喜静,不太爱动。 这些禁锢反倒对他没什么用。 赵怀安最狼狈的时候被他看了正着,这是第二次见。但就像没事人似的热络喊声宋兄,就拿起筷子夹菜。 活得通透,无拘无束。 一筷子嫩笋火腿,一筷子竹荪焖肉。 他本来客套似的夸几句,后来味蕾就被征服,不住的往嘴里塞菜。 她怎么发掘出那么棒的厨子的,比富春楼那些徒有其表的菜好多了。 宋怀慎拿起筷子,夹起几粒米,食不言寝不语。 桌上都是她爱吃的,她吃得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的问李杨结果。 一顿饭毕,碗碟被随从一一收起放入院角落里的水槽。 等到都收拾好后,宋怀慎才问她,“怎么了?” 吃饱后她托着腮发呆,“嗯哼。”敷衍态度明显。 赵怀安本在四处逛着,听到动静也凑过来。本想给宋怀慎一个下马威,结果忘了。现在要好好弥补。 定是宋怀慎完美主义作祟,一直用变态般的成绩压力周边所有人。李清琛初来乍到,他却是已经被压着对比十几年了。 没人比他更懂这种苦,不能再让她不清不楚的吃了。 宋怀慎默了默,话音一转,“明日你想吃什么?” 他趁机插嘴道,“我说你就该让她出去玩,不然天天跟着你背书,当掉书袋啊?” 末了补上自己爱吃的,“骊山晚照,少放盐。见风消,不要放糖。” 李、宋二人俱看他一眼。 他把掌一合,自问自答,“对,我明日还来吃。” 静了好久,因为待客之道,宋怀慎给面子地说,“烤羊腿和薄油糕,我记住了。” “宋兄!认识你十几年,还是第一次觉得你人那么好。” 感觉没说几句话,赵怀安就要被征服了,李清琛连忙叫停。好歹是她投入人力和财力成本要拉拢的。不能那么轻易被策反。 李杨匆匆走进来,把一份肖像呈在她面前。 “什么?这就是你晚上要说的事吗?” 赵怀安看了看,越来越眼熟,这不是平康坊那间店铺的掌柜么。由于带点脑子,他很快保守秘密不说了。 并用其他事支走了宋怀慎。 她在原地仔细听了来龙去脉。 果然,她去哪家店铺,哪家就倒。凭什么? 平康坊的风月行业全被清了,真是可恶。 看罪魁祸首,还是老熟人呢——叶文。 明显是那个人的手笔,搞得她犯了多大罪一样。 她心里像炸开一团棉花似的。又闷又挤。 能在私事上面给她使绊子,公事上也有可能。这才是最要命的事。 距离秋闱没几天了,她得把自己的短板都补上。不能像之前春闱突然改考题考女贞,被打得措手不及。 “帮我约一下我的上官,请他在富春楼吃饭。” 自以为没人注意,她顺着木梯爬上二楼,回自己的屋子。 在高处看到赵怀安已经坐上马车了,放心回头。就见宋怀慎在转角处看着她。 “……” 左右还是躲不过,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等她走近,没有质问,只是一句平淡的问候,“你去了平康坊?” 李清琛感觉到的不是这样。眼前的人其实很在乎她。明明只是给钱让他当厨子的关系。 她撇了撇嘴,“你把我抓起来吧。” 反正上次去拜访帝师,威逼利诱的事被他知道了,他没有感谢她,只是像老夫子一样,告诉她做人重要的是本心不乱。 好像教导她成人也是他的任务一样。她喜欢有人管着她,但不是这种……这种把他自己也困在其中的管。 她想让他自由一点。 他看着她皱着眉,不欲沟通的样子,清朗的眸子垂下。“明明我只是问了一句话。” 他这般落寞不是李清琛的本意,但她实在不想欠人情欠到那么大。像那个人一样,托举她到了一个还不错的高度,以致于她动手都有了顾忌。 “我回去了,秋闱的题目可能会艰深一点,考完我就搬到城中朱雀街。” 她没什么表情说着,眼睛只盯着地望。 她知道他去不了城北以外的任何地方。 这么说是故意的,也是她真切的打算。 温润的公子显然第一次知道她的打算,明知这样有些失态却还是说,“殿试不好准备,我有些经验……” 她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不用了。” 拒绝的话漂浮在空中好似转了几个圈,随着紧闭起的门,重重摔落在地。 第76章 风雨 出发去富春酒楼前, 城北造访了一位大人物。 昭和公主鸾驾停在院落前。过于狭窄的空间只能容下一半的仪仗队。 宋怀慎从屋内出来,有着早起习惯的他已经穿戴整齐。不过在殿下眼中, 他穿的估计都不如她身边的仆人。 细看眼尾好像有一圈红印,好像休息得不好。 第96章 “记得在殿下面前美言我几句” 她扯着笑,故作轻松的离开,没敢再看他的反应。 只是到了拐角的时候,他在身后唤了她一声。 音量不大,她还以为是幻听。 “李清琛。” “昂”,她停住背对着他。她突然感觉一直以来都挺对不起他。 他的声音有些沉闷,“帮我看看殿下身边有没有其他人。” 他不是有很多暗卫么,用得着她么。李清琛心里想着,还是依言转身踮脚看。 绿色的植物攀爬入室, 远处蓝天万里无云, 雍容华贵的仪仗一眼望不到头。 有没有其他人……她在心里嘟囔着, 眼睛边搜寻边看。 这不都是人嘛。 过了会反应过来, 他说的人可能是同样具有显赫身份的人? 堂堂公主殿下,看望孩子会带的人, 能是谁呢。 清新的气息钻进鼻子里,她一侧目, 他已经到了身边。 好像无论怎么落魄,他都是这般宠辱不惊的样子。总是把一切都收拾的很好。 “是一个姑娘。”他说。 李清琛喉哽了下, 母子两个那么久没见, 带一个姑娘来…… 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很快懂了他的意思。 有些尴尬地回, “我再看看。” 踮起脚尖望得更远了。 仔细从后往前看,又从前往后数,都不见第二个有身份的人。 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她吐出一口气, 完成使命般,“没有,只有殿下一人前来。” 不想再停留了,她放下撑着的手,脚着地。 欲走时突然发现平常温和有礼的他都没说谢谢,心里有些奇怪。 视线落在他身上时,只见宋怀慎嘴角扬起,露出了一个很轻很浅的笑。 一下就晃了她的心神。 自她搬来这里,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的笑容。 是那种轻松的、带着一些谢意的笑。 京城有传言说,宋家郎一笑,千金难买。 果真如此。 “这样就好,谢谢。”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没有那个姑娘就让他如此高兴么。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落寞。 胡思乱想了会儿,被李杨提醒,如果再不走可能会被长公主殿下的护卫当成此刻,她一惊立刻转身下楼。 离开前还在想着宋怀慎的事。 郁郁寡欢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了富春楼包厢里。 叶文在一旁放下自己的佩刀,点好菜后让侍从小厮什么的都退下。 而后直入主题,“说吧,找我什么事?” 自上次江南一别,她和他在陆晏立冠之礼上碰过面。后来他引了她去右金吾的衙署,指了片很宽阔的地方,说她可以在这里上值。 前挨御厨小灶,后临太医院,甚至离养心殿都比一般的殿宇近。 但是李清琛不想当这个虚职了。 本来就是陆晏给她随便造的牌子,她一来不是坏了别人的晋升么。 叶文是有自己看好的后辈的,她就不掺和了。 不过拒绝他后,武官又求了几句。 她因为心思杂乱,也没管。径直出宫,而后再见面就是现在。 他是陆晏的走狗,这一点仍然未变。 叶文见她绷着脸,抱胸的不满神情,竟然觉得有些久违。 不管她,自顾自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菜放碗里,就着特意要来的大米饭,一起刨进嘴里。 李清琛看着他这样有点难言,给他要了盏茶。 “你慢点吃,又不是吃不到了。” 本来只是普通的关心,没想到武官动作一顿。粗黑的脸上流下舍不得的眼泪。 这可把她吓了一跳。要知道,他可是连脑袋着地都不会掉一滴泪的钢铁人,怎么会被她一击即中。 “至于么,凭你我的交情,你就算弄倒了那么多家店膈应我,我还能说你什么?” 叶文对着富春江擦眼泪,好像这样就会比较潇洒似的,其实并没有。他说,“老夫会因为这些事哭?” 李清琛:“……” 好好好,算她白安慰。亏她还担心过他。 这样倒好,省得她试探了。 该死的叶文,不体面的陆晏。 她讨厌他们。 “我要调到新晋定远侯部下,当副领军,二品官。” 他说完又掩着袖子。 这下子就有点不厚道了,升官了哭什么。害她白高兴一场。 李清琛咬牙切齿,“恭喜你啊” “你不用安慰我,离京三千里,茫茫黄沙掩尽归家路。我怕是今生再难回到故土。” 他语调悲怆,眼睛里装着忧郁,既有戍边的决心,又有与亲人诀别的痛。 她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开口,怎么就突然…… 但她的李副将应该就能算从二品了吧,她也升官了。 真不错。 嘿嘿,看来那块副官的牌子还不能扔。 叶文哭完后继续吃饭,她在一旁倒酒庆祝,嚷嚷着也要喝酒。 被他有暗示的夺下,“自己什么酒量自己清楚,往后没有上官在身边,你去投靠左金吾的尚武,虽然我和他不合,但他人不赖……” 她被抢了酒杯,只当他临走还要膈应她一次,又听他嘟嘟囔囔的,嗤笑了声。 至于他的暗示,压根不在意。 武官眼神使劲往隔壁厢房使,她半点没接收到。 小厮这时候突兀的进来开始收空盘子,很快他也不敢说了。 李清琛没喝到酒还是有点可惜的。酒足饭饱后她本想直接走,脚在厢房门口进进出出,还是心软绕回来。 “你在京城的家产我给你打理,每年营收连同俸禄一起寄送给你,保准日子过得比其他将士都好。” 替人管财是很吃力的活,他要是不同意就算了。 好在叶文喝多了,眼睛睁大,“都送给你!” 他真是喝醉了。 “行,都给我”,她有些哭笑不得,给随侍塞了点钱。 “我命你徒弟来接你吧,我就不专门回皇宫一趟了。” 晕乎倒地的武官听别的没有反应,听这句突然喊,“对,不要靠近皇宫,尤其是……你,李清琛” 徒弟随叫随到,很快来了。同时也唤了她一声师父。 好不容易拖他上车,两个人都累的不行。 趁机和徒弟攀攀交情,以后好办事。 “老叶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唉。” 她摇摇头,状作惋惜。 徒弟果然比师父还要单纯,也跟着叹气,“北边的李将军立了大功,得封定远侯。按官场规矩,得有数个三品官作配,师父就被选去……” 李清琛身体慢慢僵掉。 李……是她想的那个姓氏吗? 按理说平日里很少见姓“李”的望族。 她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让李家发扬光大的人呢…… “师父,你怎么了?” 路边流泪实在是不体面的事,她抬袖擦了擦眼角。 “没事,我想问问李侯爷的姓是李树的那个……” “他是您父亲啊,我以为您知道呢。” 这一句话直接把她轰在原地。 一时用袖子擦已经擦不干净了。 徒弟一时找不到帕子,连忙举刀欲砍下一片帘子给她擦,被她连忙阻住。 当街拿刀,不被参一本算好的了。 “我当然知道,等着。我写封举荐信让他对老叶好点,你先别走。” 她抹掉眼泪,飞身迅速跑回在顶楼的包厢。不放心,走一层楼都要在观景台边上看一眼,确认他们没走。 徒弟见她一眼也傻乎乎的招手。 因为太着急,她撞倒了沿途许多人,装着精致菜肴的器皿打碎了两三个。 “对不住,我要写一封家书……对不住” 泪水模糊视线,把最后的信纸晕出一团团的墨字。 七八年没见,她要向他展示自己的才情与笔力,争取做到他看了就悔不当初,痛哭流涕,痛骂自己不是人。 “……娘亲亦安好,和孙太医感情甚笃,喜事将近。签完和离书后,你即和李家无关,记得寄回,勿忘。” 这样写定能让老父亲心头宽慰不少吧。 兀自欣赏了会儿,她又抓紧写给叶文求待遇的信。 “叶将军人敦实,性莽撞,但胜在忠诚不二,心细如发。你可重用。” 停笔,她折了又折,思量这样两封信会不会有冲突。武夫要是看了家书后,会不会气得不辨是非,给叶文穿小鞋? 那样也是美事一桩啊。 她用风雨不透的油皮纸封装好,信沿用蜡滴上去仔细封住。 耐心程度不知比平日高了多少倍。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送来晚风,静谧的雨声响起。 隔壁厢房好像有门推动的声音。 第97章 李清琛一抬头就见到了另一个老熟人。吓得心脏一停。 这不是陆晏是谁。 他就在附近用膳,该死的叶文也不提醒她。 果然,就该让混蛋给混蛋穿小鞋。 心情一起一落,她觉得要开副方子调理调理。晚了药铺就关了。赶紧跑吧。 在书桌正对面的男人好像坐了有一会儿了。之前一直看着她写家书,都没吭声。 察觉到她的视线后,周边的空气好像都变得凛冽。 一跨两个季度,半年未见。 他还是这个样子。傲慢,冷漠,强硬。 她猝然挪开了视线,转身欲走。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嗤,“这般欣喜雀跃的样子,你从未因我产生过。” “这么久没见,你心是真狠。”字字句句好像从冰窟窿里出来的。 第77章 可是 李清琛心跳好像悬在半空, 猝然被捏紧。 面对无理取闹的前任,她决定装傻充楞一笑了事。 “嘿嘿, 请陛下的安,若无事臣先退下去。” 嘴上说着恭敬,心 带着腿已经溜到外面去了。毕竟她还要寄家书。 他盯着她的步子,一步一个窟窿。 等扛着压力一半走到外面时,果不其然他叫住了她。 他好像气得狠的样子,用袖子掩住手。仿佛如此主动已然是他的极限,“朕要说有事呢。” “你还未给朕下跪。” 他眼睛落在她金贵的两膝上,点头示意她可以开始行跪礼了。 李清琛咬牙转身,一屁股坐回原来的椅子上。 回来的路好像步步生春,他眉眼渐渐舒缓, 甚至堪称愉悦。 她心里骂了句脏的, 她才不跪。跪天跪地跪关老爷, 就是不跪他。 陆晏看着她, 突然说,“你就是在意朕, 搬到皇宫住吧。” 侍者开始倾茶,闻言手都不稳了。 “怎么?你有意见?” 他不满的看向他, 连着茶杯一起抛到脑后。 “拖下去砍了。” 侍者惊骇,立刻磕头求饶。 惨音不绝于耳。 李清琛快维持不住脸上的假笑了。听话要听音, 这是吓唬侍者, 这是在警告她不同意就砍头呢。 她在朝中暗暗培养了自己的势力, 有一些声量,不怕他突然起杀心。 但还是尽量说的委婉,“我不在意的,陛下。不用考虑我, 你照顾好自己的龙体就行。” 他眼中惊讶与破碎不似假的。 “可是他们都说你在意朕,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没有错……” 声量不大像在与自己合计,确认自己之前真的听到她这么说过。 必须阻止他想下去,“大胆奸人,竟敢蒙骗于您。您说与我,末将取下他的首级!” 她怒拍桌子,拿起两封家书,迈着武官的步子大踏步离开。 陆晏显然落后她好几步,反应过来要明显的外力相助才能拦下她。 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的惊人。面上还是那般不近人情。 李清琛心里想死的心都有了,若搁以往这种情况她得哄三天,现在他有别人了,心里膈应,简直一秒都不想待。 更何况她是真的急着寄家书。叶文今晚就离京了。 实在不行,只能祭出百试百灵的妙招,她顿住质问,“您这次是主动找的我,是不是在意我在意得要死?” 他紧紧扣住她的腕子,错开她的视线,“没有。” 空气保持着沉默。 他像是恼羞成怒,“你不拿镜子照照自己,长得不出众,家世也不好,住得偏僻……” “我可看到您派人主动拦着我,不让我走呢。” 他的话竟然被她打断了,她真是好大的胆子。 “那是他们没长眼睛!”陆晏看了一眼挡她路的人,示意他们赶紧滚开。 她得了空隙立马就往前钻,怕他回过味儿来出尔反尔。 奈何钻到下楼的扶手那里,她的腕子上还搭着一只攥死紧的手。 她咬牙,“松手。” 陆晏眼睛红了一圈,就连耳廓也被逼红了。“你在意我,不然为什么不去国子监。” “自学成才,你懂吗?松手。” “你在意我,你也不去金吾卫上值。” “我要备考啊,哪里来的时间。”李清琛都有些无奈了。 都那么明显躲着他了,非要问出口。她就是不想见到他有问题吗? “你以前还说要送我礼物,我生辰礼你都没送我,你就是骗子。” 生辰…… 陆晏作为一个君主,立冠那天举国庆祝。 但是,作为一个普通人来说,那天也是生辰。 说到的事情就要做到,她还真有点理亏。 看她有点动摇了,陆晏一扫之前的姿态,拽着她走下楼梯,“跟我住皇宫。” 他这样强硬的态度彻底惹火了她。 永远都是这样。他要决定她的一切,占有她的一切。就连她的私人空间都要暴露在他眼前,他才会安心。 她吐出口气,假笑的面皮扯下来,“没人送你生辰礼吧,我当时送的传国玉玺,你怎么不说呢?” “他们送的国礼,送给的是一个皇帝,送给的是景太子!你也是!” 没有一份是真正送给他个人的。 李清琛觉得自己的心好像有点裂开了,预感开口的话会伤人,但是她控制不住,“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就跟别人一样,你不冲他们要,也别向我要。” “我李清琛天生欠你啊?” 她试图扭开他像铁钳一样的手,聚集全部的力量也难以撼动一根。 他握得太紧了,就好像一松手她就会飞走。 在平日最繁闹的三楼,周边竟然鸦雀无声。陆晏停下来,被她的冷漠中伤。 近乎执拗的说,“可是你答应过我,会送的。” “你跟别人不一样,你说你要送我礼物,你把那么多东西都扔掉了,你说要送我新的。” 李清琛哽着喉咙,心里的邪火完全没地方发。高道德感逼得她流出生理性眼泪来。 “给你送,行了吧。” 她仰头叹天,低头叹气。就当送个分别礼物吧。 好聚好散。 常安从人群中逆着挤出来。大家都避着皇帝的讳,恨不得把耳朵都比起来走。 “宋公子问你今晚吃什么。” 李清琛捂着终于被松开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本来想说心情不好不吃了,但转念一想又得寻个由头。 “我和你别处商量。” 两人格外熟稔的模样刺痛了某人的眼睛。连那个人的亲信都要排他前面了,怎么能忍。 说出来的话简直像从醋缸里泡出来的,“你和宋怀慎那点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她停住转身,不知道他何时又派眼线跟着她了,怎么又对她的动向那么清楚。离开江南的时候他明明好好的,她本来以为治好了他的偏执,现在看来莫不是前功尽弃。 转身蹭蹭蹭来到他面前质问,“你又跟踪我?!” 一下子离得很近,可以看到彼此的毛孔,感受到每一丝呼出来的热气。 他低头吻了下她的鼻骨,情不自禁问出来,“为什么这次戒断期那么长。” 这个举动之后一切都好像处于默声状态。 她突然向后退了几步,眼睛眨了下看他,随后赶紧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带着常安走完步梯。 冲向叶文的马车,骂两句他不是东西后,把信塞给他。 随后坐着最快的马车回家。 一路上她一直在蹭自己的鼻子,小巧精致的鼻子变得通红了还在蹭。 碰到宋怀慎后,他担忧问了几句。 温热的手掌放在她额头,秉持着中医望闻问切的原则,凑近看她。 一整张俊逸的面庞放大在眼前,“是生病了吗?” “没有,陆晏好像有病,你去瞧瞧他吧。” 她语无伦次也不知道自己胡乱回答了些什么,从他旁边绕开躲进屋子里钻进被窝,进入强制睡眠状态一气呵成。 期间门好像被敲了几次,她都默认没听到。 能听到门外的对话声拉远。 “把退烧药放她的桌上。” “门好像得换了,不能再……” “我是说明早。” “…是的,大人。” * 李清琛这几日都郁郁寡欢的。 见到宋怀慎,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出去备考又会遇到和陆晏有关的人。 一直有两个小人在她脑海里载歌载舞,吵得她脑仁疼。 “你安心备考,我替你探探虚实。” 赵怀安在锅炉上烤着栗子,边刷油边说。 “真不愧是我的挚友。” 她的愁云惨淡消散了些许,捧着搬来的书开始看。 脆香的壳爆开,逸出清香。一个个装在碗里,无论凉热都好吃。 第98章 扔了一颗放入口中,味道也是鲜甜那一卦的。她好奇地问,“我以为只有宋雨会随身带着锅炉呢,难道是京城人必备?” 赵怀安平静的脸说出最让人震惊的话,“这就是她的。” “!” 他点头,“送给了我哥,我寻思着方便就拿来用了。” 不会吧…… 当时她和赵岩很不对付来着。 “他们都要自愿议亲了,你还当两人什么都没有呢。” 反正他早就看出来了。 所以他也会看穿其他的妖魔鬼怪。 李清琛点点头,甘拜下风。交给他,她也省心多了。 等到她把今日计划都完成后,他端着姿态搬两张凳子放庭院里。 他拿张纸准备记录。“详细的把你和他们的相处告诉我,并分别说说对他们的态度。” “这不好吧” 她有些难言。 “不光如此,这段期间你不要乱接别人送的东西,见到他们只需要点头微笑,转身走。” 她心底里留有怀疑,面上答应的也不爽快。 “记住我的话,留在心底。” 他用笔指了指她。 “行” 她也没别的办法了,只能答应。 第78章 贼船 富春楼包厢。 “最近风声紧, 一直不能供您放开玩,主家对您很是愧疚” 一人穿着深色朝服, 长指把筷子当玩物,漫步经心转着,“没事。” “对了,这是给您的家乡特产,秋闱主考官的事……” 筷子指着一旁。 “好嘞,给您放那儿。” 送礼的人知道事情成了,欣喜的表情根本掩不住。 “嗯?” “下官出去,不打扰您。” 可是门一开就见到一年轻人堵在门边,带着看透一切的笑看他。 送礼人流着汗慢慢退入原处。 里间的人皱眉,“不是说了放那儿吗?” 与年轻人正好看了个对着。 持续了几秒钟, 年轻人率先开了口, “江叔叔, 您私下收受钱财, 作为遣派公务的依据,证据我可都抓到啦。” 江思远神色未变, 依旧云淡风轻,“口说无凭” 年轻人把伪装像礼盒的东西抬起来, 哗哗往外倒着。金银细软不计其数。 这就是成为一个京城主考官的代价,只需要这些, 而已。 想到为了争得这场考试的头筹, 别人付出了怎么样的努力, 就被这样的蠹虫给毁了。 年轻人就气不打一处来,捻起一块分量足的金子,突然扔出打中送礼人的头,同时怒喝, “还不快把东西收起来。” 江思远施施然站起身,开始了表演。可能是因为快要退位,他演得并不用心。 “本首辅怎么知道礼部侍郎竟是个道貌岸然的人,把赃物抬走。今年主考官仍由礼部侍郎主持。” 说完一通后他坐回原处,“怀安,你随便坐” 甚至还打了个哈欠,“三年后春闱的好名次,你一定能夺得。” 赵怀安心里怨恨不满齐发,但是想到自己还有事打听,只能按下性子。 “我不需要,我的挚友把她当时的笔记给我了。我会靠自己的实力。” 筷子“砰”得声落地。 “这样么,那就是有所求了。想要挟我啊?” 首辅笑了笑,正式的起身理好朝袍,“我不像刑部尚书那般有傲气,被一个小辈要挟会挣扎。” “说吧,天上游的,地上爬的,有什么是你需要的。” 赵怀安笑了笑。 半晌后。 本来一切无所谓的江首辅差点就要跳起来,“她凭什么不选陛下?还认为他三宫六院,要孕育子嗣。” “他身边要有一只母蚊子,我就烧高香了!至于如此?” 他锤着桌子,气得骂骂咧咧。以前他也是一个意气风发,有国有志的年轻人。现在都被摧残成这副鬼样子,找谁说理去。 赵怀安面上淡定,“那可能是误会,你也转达一下圣听。” 实际上他走出厢房的步子都有些颤。 竟然不是陛下故意让她误会的,能把这个常识性问题包裹得天衣无缝,布局之人心思缜密,而且离她很近。 听她说出自己顾虑的时候,赵怀安还很疑惑。 秀女不是进宫转了圈就被送出来了么。是的,皇帝一个没要。 谁能想到皇帝陛下自傲于自己的能力,力压了一众老臣,不顾所有人埋头苦劝,硬是一个人没纳。 议论声满大街飘,他以为她知道。之后提了嘴,记忆中也没有下文。 现在越细想越可怕。 包厢内江思远隐忍着怒气,“去查。” 忙了一整天回到赵家,一回客房没见着人。 四处闲逛着寻找,最后在八百年没进去过的祠堂里找到了人, 还有意外之喜? 赫然见到赵侯爷跪在牌位正中,看起来在忏悔磕头。 “爹?你跪着干什么?” 他连忙进去扶人起来。 “爹有罪,应该公平对待你们兄弟两个,几十年前的错误也不该犯……” 老侯爷老了,临了临了,面子没保住。 “瞎说什么呢,我不在乎。” 他轻轻拂过他的肩,掸去不存在的灰尘,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把话说出去。 赵父给他使了个眼色,赵怀安立马就懂了。 “清琛,我有个发现要告诉你。我们出去聊。” 他带她出去离得祠堂远远的,然后才开始笑起来。笑完抹掉眼角的泪。 今世好像没有遗憾了。 “真是不敢想象,你是拿什么威胁住我爹的?他可是不当官都有千石月俸的老爷。” 她摸了摸鼻子,转移了话题。 “其他的你别管那么多,开心就好。我就见不得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永远也不出来的样子。” “原是念姐日常做好事,积攒功德了。” 他双手抱拳,“大恩不言谢” 她大手一挥,“免了。” * 夜半,赵府火红的灯笼挂着。内院的门被敲响。 仆从侍者们都歇息了,夜值的不知哪儿躲懒去了。院子里还住着姑娘。赵怀安披着外衣,揉着眼睛去开门。 夜里的风带来沙沙的声音,有些阴森。 他感觉有点冷,门彻底敞开前,突然惊醒。 内院不是待客的地方,正常客人也不会这时候来。 可是领悟到时已经晚了。门后的手突然进来捂住了他的嘴,一阵暗香传来,失去意识。 深夜中人体拖动的悄无声息。仆从被捆,府内护卫全部躺倒在地。 侧厢夜读的烛光微微晃动,没有一丝被打扰。 “唔唔唔……你们放开我!” 少年一直扭动着,浑身起了一层冷汗。锦衣玉食到大,他其实从没遇到过真正意义上的危险。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绑匪在京城里有不小势力。其余一概不知。 眼前的黑布被取下,豁然获得的光明刺疼双目。 低头捂住眼睛流泪,一杯温热的花茶摆在面前。默然几息后,他抬起弯曲的身子,手还没放下,笑已经扬起来了, “宋兄,这是何必呢,我想着明日上你那儿蹭饭呢。” 温润的公子不知何时褪去了伪装,能自由在京城移动和抓人,违和的让他起了层鸡皮疙瘩。 让他有一种感觉,就好像之前的脆弱、低谷、被误解的委屈,只是想让别人看到的。 他不愿再细想下去,脸笑得已经有些僵。 “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该选什么。”宋怀慎淡定的说完,把一柄火铳放在他面前。无害的笑着,“我不想让 清琛知道太多。” “你应该还没告诉她,估计也在观察局势。” 被黑洞洞的管口冲着,赵怀安咽下口水,没有立即开口说话。 下一瞬他的脖子立刻被坚硬的金属抵住,持枪之人眼神冰冷,就像看待死人。 “…我……我喘口气” 汗在滴着,少年紧闭着眼,本能的后仰。 “首辅那边已经在查是谁在布局,我不担心暴露,但是……”宋怀慎看着他的神情,耐心告罄。 察觉到气氛不对,少年的精神已经临近崩溃,“你说,你说就是了,我一定照办。” “思远一定会派人告诉她,你就在她身边,挡下就行。” “一定,这事就交给我,她最信任我了。” 为了活命,赵怀安只能打包票。这项任务其实特别适合他来完成,既不至于超出少年人的能力,又不会没有挑战性。 再睁眼,一切都被收起来。 宋怀慎依旧温和的笑着,仿佛之前要杀他的是另一人。 这哑巴亏还真得咽下去。 他想了想,终究还是担心李清琛的安危,害怕也要多问一句,“我…能问为什么吗?” 第99章 情伤?蓄意报复?挤掉情敌?! 他才刚开始处理她的情感问题就遭到了死亡威胁吗? 宋怀慎这个人看起来光风霁月,背地里竟然要搞那么多勾当。他看着都累。 但得到的回答超出他的预料。 “她意念不坚定,我推她一把。不然她都不想当皇帝。” 由于太过惊讶,以至于每个字都他都知道,连起来不知道什么意思。 “什么” 愤怒随之而来,他揪起对方的领子质问, “你真是一个大反贼?!还要带着我朋友!”少年眼里满是心疼,“她做梦都想当祁朝的官,你怎么能这样逼她?” 宋怀慎淡定的推开他,“那会害了她。” “你!”赵怀安竟一时不知如何评定。 他看样子有无数准备,完全不做失败的打算。 如果真的能换个新皇,赵怀安是不怎么介意的。作为挚友,唯一要做的就是考虑失败的可能。 看来日后得省着点花钱,他日功败垂成之际,好有资本带她潜逃。 少年脸上神色几变,愤怒、忧虑、担心……就是没有怀疑。 宋怀慎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我本来不怎么喜欢你的,要不是利益相合,”他默了默,转而说,“现在因为她,我高看你一眼。” 赵怀安缓过神来,呸了一口,“你就是疯子。既然不在意你在她心里的形象,我就让她离你远远的” 说完甩着膀子跑出去,左右黑洞洞的,他只往前提着一口气跑,直看到一辆马车。 他掀开帘子冲进去,扔给车夫自己的坠子。 “驱车快走!” “…好嘞客官” 直往前赶了两个时辰才稍止。 马蹄声慢了下来,少年瘫在软垫上吐出气探出身来,“去侯府吧” 马车彻底停下来。 “本来想直接送您回去,但宋大人劝您不要乱说话。” “?” 他上了贼车又被踹了下来。 冷风吹了好久才把他凌乱的心吹平。 说什么不在意,他还没说什么就把他扔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小心眼成这样了都。 唯一的玉坠也给出去了,他这般风流倜傥的少年,没钱没身份很容易被拐走的。 天色蒙蒙亮,周围无人烟。 贵公子缩到墙角,用临时披着的外衣裹着自己,天为被地为床,闭眼休息,抗过冷寒。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停在他面前。他还未睁眼就被绑走了。 奔逃了一整夜,他已无力再逃。任由人抓去。 第79章 心虚 赵怀安对着面前人怒喝, “李清琛!” 慢慢喝茶的不是他的好友是谁。 她眼神有些心虚,让人给他松绑。 一得到自由他就把手搭她脖颈上, 靠近说,“陛下是清白的,宋兄是不可信的,你趁早选一个能接受的过日子,结束这一切!” “你发什么疯” 她移开目光,退了几步。 侍者送来姜茶和毯子。他披上裹紧,身上的冷颤才好些。 缓了会儿才知道自己是被她绑了。一下扔掉她的好意。 “你在干什么作奸犯科的事?我在路边好好的,就被你绑了?!” 这个世道他真看不懂了。侯门世子,一晚上被绑两次。 她不是个能受人污蔑的性子,睁大眼睛辩驳, “什么话, 我在维护治安。” 见他仍不信, 把好意推至身外。她冷静了些, 弥补道,“这段时日就待在我身边, 小心点。” 日头西斜,他缩在这个不知名小客栈里。囫囵睡了一觉。 不知道话她听进去几分, 神经衰弱的他撑不住了。 没想到这一睡,和她好好谈话的日子就推后了十日。 作为撞破一切的关键人物, 这是他接下来唯一安稳的时候。 城北城中城南放榜的消息传来。 秋闱结束了。 揉着眼睛, 拖着酸痛的身体推开门。 “我落榜了?我长这么大, 不知道落榜二字怎么写!” 她愤怒的声音传到耳中。 赵怀安顾不得其他,赶紧上前继续之前的话题,“李清琛,我跟你谈谈。陆宋二人远没想象中那般简单。” 她红着眼睛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是没这么简单,我都被姓陆的搞落榜了,欺我太甚。” “什么?” 他也被消息整懵了。任何人落榜都不会是她。 有猫腻。 “你先别急,我托江叔叔探查一下,还你清白……” 他想着对策,结果李清琛冷冷一笑。 “把月华城新制的火铳都给人家吧,还有赦免令。” 她怀中掏出一张解除对宋氏所有禁制的诏令,给身边按捺不住的幕僚。 包括禁锢叛军于秦淮以南的命令,也解了。 “太好了,您终于想清楚了!” 幕僚拿着诏令很快离开。 这一变动彻底撕破了表面的平和。她归向了叛军。 赵怀安什么都不知道,甚至她的手下也陌生。她身边何时多了这么多不认识的人。 她接下来又要乘着马车去哪里,他几步跑赶上握住她的肩,让她看着自己,“你看着我,你现在脑子是清楚的吗?” 喘气声和她冷漠的气音对比格外强烈。 “难道有什么误会?他广纳美人、针对贤臣,现在还把我搞落榜,这都是我欠他的吗?” 李杨搭上他的手,向外拧。 他瞬间吃痛,退了好几步。 心里更急。肯定是有误会的,他不是不支持她造反,可…至少要搞明白一切吧。 想着他借势倒在地上,装痛挤出几滴眼泪。 “啊,本世子的手要断了,好痛。” 这样子果然拖住了她的脚步。 移步到屋内。 一杯茶斟上,李杨没有表情的提醒,“宋公子查出了凶手,长公主殿下也在。” 时间不多。 他长话短说,“陛下的后宫真的没其他人,我之前也不信的,可事实它就是如此。” 本以为她耐心听了,心情会有回转。但不知怎么,往常感性的人,此刻只似笑非笑,“现在没人,以后也会有人的。” 他又说了宋怀慎的心机与动作,她却释然一笑。说不在意。他只能把话题再变回众矢之的的皇帝。 “可是你现在和他分开了不是么,有什么理由能管他以后呢。” 没想到她听不得,立即绷住面色站起来。 “怀安,我当你是我的知己,你知道我和他从邻居做起直到现在的所有事。” “对比我现在对他做的,他的要求比我多的多!” 这般油盐不进,她好像已经除了造反,再也没有其他心思。 赵怀安自然知道,可就是因为知道了解明白,才更不能让她被当枪使了。 “清琛,你听我的,我们先冷静一下。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当反贼。” 门被幕僚背手敲响。 她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办好了。” 她点点头,“你办事我放心的。” 赵怀安嗅到什么不寻常,“他是谁?不会是……宋兄推荐给你的人?” 没想到大胆一猜,真的中了。 李清琛没什么想聊下去的欲望,把茶饮尽拂袖赴约。 他想去追,但被幕僚拦住,“赵公子可以回去休息了。” 说完门一关,他依旧困在房中,不得而出。 “清琛,你已经被姓宋的洗脑了!” 坚决的声音遥遥传来,“骂名他担,我只提供钱财和武器。怎么样都不吃亏。” 短短几日,担忧就已经变为现实。 天启军被叛军打得猝不及防,中原防守空虚,装备精良、粮草不断的十万叛军势如破竹,不日攻下北方最后一座城池。 隔着一道关卡,直指皇城。 沿路陆姓基本盘在月华城的带头下几乎全部归降,他们听从李清琛这个毋庸置疑保皇党的话。 直至开关放人,仍未觉得不对。 等到皇城危急的消息传遍天下时,后悔晚矣。 地方军组织起来妄图支援,汇聚到江南北上时,主城南安突然叛变,拦截他们十日之久。 苦战至城破最后一刻,叛变的冯俊被拿住砍头,悬于城门示众。 至此南北方交通全面瘫痪。 皇城最佳救援时机已经错过,天下面临易主。 关破人哭嚎,狼烟四起,北方隐隐传来更鼓声。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圣旨传来。 带来最意想不到的消息。 “殿试正常举行。” 谁不知道背后操纵一切的李、宋二人为贡士身份。 此举是皇帝释放的缓和信号。 究竟是不是鸿门宴未可说也。 各方都需再三忖度,以防后手。 第100章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一层秋雨一层凉。 赵怀安好不容易逃出来,单薄的衣衫抗不住冻。在店门都焦黑的铺子,买了件厚衣换了。 付钱时用顺来的金锭子。 上面纹样为一个莲花。 战时为了货币体系不崩溃,特意纹上去的。 店家收了这代表着叛军的金子,拉开抽屉,里面还有其他样式的碎银。 种类杂乱的如同局面一般。枯瘦的手无力的翻来翻去,他欲找零。 赵怀安抿唇,“不用找了。” 本来就是随便顺走的钱。 马车轱辘轱辘的滚过,在路上浑噩走着的他,立刻躲到一边。 耀黑的眸子映着废墟,很快映上一双干净的鞋。 他抬手,整洁的衣衫再到熟悉的脸。 “冯兄。” 一开口喉咙干哑的不像话。他连咳了几声,清嗓。 都是自幼交好的世家子弟,危难时都会互帮一把。 “你想下江南?那里不太平。” 冯元有些吃惊。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跳火坑,改变这一切只能找到宋怀慎的幕僚。” 他心意已决。冯元知道再劝也没用,给了他一道冯家令牌。 拿着它可在乱世中畅通无阻。 他捏紧了,笑着,“你当时把家产赌在航运上,我当时不看好,现在赌赢了。” “你也不赖,投了期货,赔了全部的钱。却因此认识了她。” 现在认识李清琛,可谓未来的人中龙凤。 握手撞肩。 “路上小心。” “会的。” 少年隐于废墟中,很快消失。 冯元望着灰蒙蒙的天,坐回马车,继续赶路。 这一插曲并没有影响什么。 三道防卫搜了身,确认无威胁后放人进入。 情报安稳呈于桌上。 冯元汇报着这段时间的监视结果,“宋兄那边看起来很安分,叛变的话暂时没可能。他还积极维护您在军中的地位。” 说完皱着眉,犹豫了会儿才把路上遇到赵怀安的事说了。 隔了这会儿,她再派人去抓会扑空。也算给他留足了逃跑时间。 这么点小心思被她精准识别,锐利的眼风扫过来,无声的质问着。 冯元扛不住压力,跪下悔过,“我和他自幼相识,以后不会再犯了。” 静默爬上墙角,扩散开来。 侍卫一左一右架住他,下一瞬拖行。 她才闲闲开口,“好了,我怀疑谁也不会怀疑你的。” 冷汗涔涔落下。 他吐出一口气。 “我关他只是担心他乱跑把自己作死,谁知道适得其反。” “算了,不说这个。” 她显然有更加烦心的事。 冯元斟酌着开口,“殿试或为诱饵,您还是不要冒险的好。” “可我就差状元身份了。连中三元,你懂这个的含金量么?” 她懊恼地踹倒桌子,躺在太师椅上。之前迫人的气势散去了点。 真的很懊恼。 之前落榜的意外已经被解决,巧的是宋怀慎也一起落榜了。 一番调查平反后,她成为榜首,而宋次之。恢复了身份。 这样的情况下要她怎么去放弃唾手可得的状元郎名头。 这可是古往今来不超百人能达到的成就,皇帝都几百个。 她的寒窗苦读需要一个句号。 冯元默叹口气,随后换上鼓励的神情,“我懂,既然想好了就去吧。我来负责接贡士们入京考试。” 她考虑了会儿,准了。 第80章 更替 赵怀安带着令牌一路奔逃, 陆路转水路,在江南最偏僻的一个港口下船登岸。 一口水还没喝上, 就见一人背手在岸边,好似在等人。 身影萧萧,尽显文人风骨。 任谁也想不到,他的真实身份会是未来女帝唯一的正夫。 “王兄,快带我去寻你的父亲,想要抓我可以”,赵怀安喘了好几口气,才消化完毕自己再次被捕的事实,继续道,“我和令尊谈完任你们处置。” 王元朝拂去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金榜已出, 念姐很不高兴。” “……她还是去参加了殿试” 赵怀安无力的就地坐下。接受镣铐前, 多问了句, “结果如何?她汲汲渴求的一切,应该都成真了吧。” 作为知己不在她身边分享喜悦, 确实不该。 曾今的纨绔把他铐住,双手绑紧, 使人丝毫动弹不得后才轻松下来。 “进士科第一甲,第一名。” 真正的连中三元, 名垂青史。 赵怀安听了, 松下一口气, 主动坐进马车里,成为落网逃犯。 姿态配合,也省了王元朝撕破脸皮,成全了儿时情谊。路面泼了一层又一层的江水, 车辙印被洗刷得透亮。 王元朝骑在马上,有些好奇,“你不问问她为什么生气?” 江南到底还是江南。天上人间,润雨如酥。北方来的京城人深呼吸,任凭湿润的空气流进四肢百骸。 “哎,无非是忤逆了她的意思。历来坐上那个位置的,就算一开始正常,后面也不会以平常心待人的……” 逃犯心里明镜一般,打了个深倦的哈欠,手放入棉衣的袖子里,缩了缩靠在一旁合眸。 “怎么会……” 马上的人攥着缰绳,有意辩解。宛若下一秒就会被抛弃的糟糠之夫。 “?” “王兄不会还幻想有朝一日和人家双宿双飞?” “……” 本来三天速回京城的行程耽搁下来。年轻人气性大。 赵怀安感慨。 一句事实还说不得了。 困居于江南宅院中数月,战争的沉重气氛消解在日常的一蔬一饭中。 前线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少,却必有重大转折点。直至最后的胜负决出,江南再无急信。 天启四年冬,景帝颁布退位诏书,天下九洲,张贴黄榜,昭告万民。 初雪慢慢落下,又是一年冬。 * 最近来找王元朝的人越来越多,各方势力云集。曾经的保皇党,现在的改革党与保守党,乃至早就退出政坛的阉党都蠢蠢欲动。 最显眼的莫过于昭和长公主的命令—— 李宋二人情意甚笃,不似夫妻胜似夫妻。阳春三月,冬雪开化之际,当完婚。 而废帝胞妹嘉宁公主与南仙石国储君情投意合,两国缔结婚契,佳偶已成,永成秦晋之好。 “殿下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你要被强行和离了。”赵怀安开解着闷着喝酒的纨绔,后者闷不作声有小半日之久了。 “唉。” 闷着也不是办法,赵怀安拍拍屁股起身,想再寻些酒浇愁时,转角就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王阖。 原婚约解契还要得他的这位家主的准予。 “稀客呀,王大人。旅居江南那么久,今儿可算碰面了。” 王阖忽略赵怀安的讽刺态度,对身边下人道,“扶少爷回去。” 两人上前把醉倒的王元朝扶起,酗酒的红晕浮在颊边,眼角挂着未干的泪。 神智不清的他快退下时竟扒住王阖的衣角跪了下来。膝盖快触地时被呵斥得一颤。 “朝儿你不必跪我,你母亲希望的是你平安。” “那么多年您就等着把这一句还回来,当真好狠的心……” 为父者抽走衣角,仆从立马把失言的王元朝带下去。 凭王阖为宋家谋事的身份,就不可能拒绝长公主的安排。赵怀安心里想着。 这段婚姻自一代权宦操办,又在旧王朝的颠覆中戛然而止。自始至终,无婚宴,无名分。连结束都这么不声不响。 大抵只有少年初遇时那惊鸿一瞥,算是自己所仅有的。 赵怀安心思比一般人细腻,见此景伤感了会儿。 转念又想宋陆两家那么迫切的把某人身上的姻亲掐断,侧面说明她快坐稳了那个位置。 无论怎么说,都值得高兴。 该准备新皇登基时的厚礼,巩固赵家在新朝的位置了。 思量完毕,他又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问一旁静思不动的王阖,“有信鸽吗?最快三日抵达京城的那种。” “心思活络,本官当你是个傻子呢。” 王阖目光沉下去,眸色滑过暗光。口气是没落贵族的凉薄。四大世家之一的王家好像只能靠曾今的旧情,才能堪堪维持末流的位置。 如果能及时为赵家把消息送出去,赵王两家的交情也可以从现在开始。 鸽子稳当停在赵怀安的横着举起的手指上。 少年扬唇一笑,“不敢当,王家主审时度势的本事才叫过人。” 王阖意义不明的冷哼一声。 无论头顶上的那位怎么变,世家大族始终屹立不倒,势力范围大与小的区别而已。 第101章 * 送亲的队伍绵亘不绝,崭新的甲胄没有沾上一丝血迹。 和亲公主的裙摆由自己一母同胞的哥哥亲手理好,连带眼尾的泪痕。 “哥哥,若是你把兵力安排在有用的地方,会不会……”嘉宁公主望着自己的护亲卫队,高贵的泪水不住的滑下。 抬手握住他的手最后放在自己颊边,如同儿时那般。眷恋曾今无所不能的陆氏皇族,悼念那个大势已去的景太子。 他的手冰凉,用力攥紧才能唤起一丝名为亲情的温度。 “嘉宁,都一样的。” 陆晏摇头,第一次表现出了无能为力。 现实面前,有没有这支精锐的部队,结果都是一样的。 陆潇拼命抹去泪水,试图看清眼前这个彻底失权的男人,心中的涩意有如潮水,扑灭了过往种种。 “我不嫁了,姑母这么些年扒住我吸了那么多血,现在为了稳固势力就想把陆氏踢出局,想得倒美……” 哭腔和她的话比起来更显无辜,任谁也想不到,这是自小就准备嫁给顶级世家的公主的觉悟。 是她对着心心念念的宋哥哥能说出来的话。 一夕之间,跌落神坛。撇去尊贵的身份,抛却爱情的幻想,她只是一位即将和亲的公主。 冷白的手轻放在她的头顶,未说一句话,陆潇再次泣不成声。 这样的态度是在否定她的决定。 哥哥很早就是储君,在她和现在的王爷、公主游街走马,享乐人间时,他已经在父皇的御书房学习处理政事了。 他好像从没笑过一次,给她收拾烂摊子时都冷冷的。三两下利落处理完就让她自己待一边。 别的皇女会炫耀自己有靠山,陆潇虽然有个亲哥是太子,一向张扬的她却不敢多说。怕看见他淡漠的眼神。 母妃死后没多久,他正式地开始掌权,手段高明,踩着众皇子的身躯,兵不血刃地继位。 昔日的兄弟姐妹在一夕之间关系骤变,所有人都称他为万岁。 他整个人越发冷淡,亦或是说他本性如此。谁都入不了眼。 陆潇也就明面上和他闹着,触及到底线,是怎么也动摇不了他的。 他说身为皇家,要克制欲望,该放手的就要放手。 十几年的精心教养积蓄在此刻爆发,她有需要抗起来的责任。 陆潇慌不择乱,眼含泪花道歉,“哥哥别用那种眼神看潇儿…” 他没有训斥她肆意毁婚的任性,手从她的发顶移开。 陆潇后悔地看着他,“哥哥…” “仙石王储生性狡诈多疑,把兵符拿着” 铜制虎符放在她手心。 “皇祖母在南山念佛,未来某一日……” 他的忠告到此为止,黑如深潭的眸子包含一切,此刻却什么也没剩下。 陆潇是多么希望他能给她一点明确的指示,可是没有。 亡国的悲凉或许只有皇族尝了,才会品到极致的苦味。 一切都没有了。 城门大开,远望这片历代生活过的城池,青山依旧,几朵淡云斜飘着。 最高处的阁楼,依稀几个黑点。晨钟暮鼓拉长成悲戚的曲调。 “李清琛。”本殿记住你了。 陆潇冷肃着脸,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送亲队伍,浩浩汤汤远离了权力的中心。 红色的裙摆拖得很长、很长。 路的尽头伸出一男人宽厚的手,迎上了来。 “殿下,王储请您移驾仙石国的车马。” 路遥马疲,沙石众多,换上更贴地形的载具确实合理。但又何尝不是一种规训。 她要是这么做了,本国颜面会不复存在。 很快有人拆解这道难关,“大胆刁奴,公主何等尊荣岂是你等能冒犯的!” 特使得体的笑着,没把手收回去。 日后夫与妇,孰高孰低一下分明。若是此时就拂了夫家的面子,之后的待遇…… 陆潇攥紧手心里的虎符。 她们都知道的,躲得过一时,躲不了一世。 纤白的五指指尖泛着粉,即将与那人掌心相触。 就在这时一个血窟窿出现在特使背上,男人向前倒去,血泊染红地面。 硝烟集中后散去。 一发火铳解决了。 迎亲使团恼羞成怒,“两国往来,不斩来使!你们天朝上国就是这么待客的?!” 只见站在尸体后的人眉目精致,用手帕擦净自己握住凶器的手,面对指责满不在乎,“本国尚在内乱之中,中了流弹在所难免。” “你……” 发声之人很快倒地,血迹汇流至一处。 强硬的暴力让人闭嘴。 “是我等无礼了。” 使团剩余的人稳住颤音,收起了歪心思,自觉前往前方带路。 这两发弹药无疑打出了往后女方应有的尊严。祁朝的人有撑起腰杆的底气。 陆潇理好裙摆,并膝,不打算表示任何感谢态度。这个陌生女人有自己立威的考量,她也有自己的。 送亲队伍恢复秩序。 只是与人堪堪擦肩时,泪意盈满眼眶。 车帘微挑,看到的是一个熟稔的人。 “宋江寒?!” “姐姐切记穷兵黩武有时也是良方。”宋雨牵起她一直紧攥兵符的手,表面上在送别。 家人,仇人,友人一一来送,倒是冲淡了世间极悲。 陆潇拭掉眼角的泪,“好了” 往后皆是新篇章。 第81章 登基 隆冬大雪纷飞。 太和殿前, 做工极精的龙袍拖行在百级玉阶上。 礼官左右侍立。这条路上连遮雪的人都拥挤到站不下。 只能她一人独行。 加冕之礼如常开始。 誓死不冠二王的白谨此刻后腰抵着火铳,细长的手指翻着礼典, 念到最后, “今日礼成。” 李清琛看了一眼他身后之人,解除了他的威胁。 堂堂一代帝师,身形不稳,一膝着地,颇有几分狼狈。 话音伴随着喘息,“礼崩乐坏…礼崩乐坏……” 她微倾身把他扶起来,他几度挣脱不过只能顺着她起身,一同面对天下万民。 宋赵冯王几个大姓家族恭敬跪地,齐声恭贺, “女帝陛下, 万岁千秋!” “女帝陛下, 万岁千秋!” “女帝陛下, 万岁千秋!” “愿奉陛下,永绥四海!” 她头戴十二旒冕冠, 身着玄色衮服,登 临太极殿。当她转身坐上龙椅的那一刻, 钟鼓齐鸣,声震九霄。 那声音穿透了宫墙, 也穿透了千百年来男子为尊的铁律, 回荡在天地之间。 锦托在陆晏手中, 上面的传国玉玺泛着血橙暖玉的光。 就在一年前,龙椅上坐着的人还是他。现在情形倒转,仍是他们二人尔。 当时她心伤到一句贺语都没说。 现在他眸中似古井无波,沉沉看着她, 一字一句下诅咒,“大厦将倾。” 李清琛莞尔一笑,“呈上来吧。” 权力交接时,他腕上有镣枷磨刻出来的血痕,在单薄的衣衫下清晰的露出来。 在他离得最近时,李清琛轻搭上他的腕子拉近,一瞬间呼吸可闻。 “呼……李清琛!” 表面上的平和露出了破绽。她知道他没放任何心思在今天的,只要他想就可以做到。 但她想让他明白。 李清琛咬字清晰,“知道在我眼里你是什么么?” 他面对众人的冷漠外壳丝丝皲裂,追寻两世的答案呼之欲出,他胸膛起伏着,时至今日他仍是想知道。 可他冷哼一声,反而回答主客体完全相反的答案,“你是奸臣,从头到尾皆是。” 说完还自嘲了声。 大彻大悟之时,一滴血泪滑落。这次她终于看清了他流的泪。 李清琛笑着擦净他堪称绝色的脸,端量了好久他这副破碎的样子,最后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吻,说的心满意足。 “小猫。” 在难以跨越的深仇大恨上,这个吻谈不上任何温情,甚至像雪花落向冰湖,连消失都那般轻佻。 她是把他当亵玩的对象,连人都不算。 嫉妒占有,张牙舞爪,锐利敏捷这些修饰都没有,他在她眼里只单单一只猫而已。 原来偏执到最后,得来的只是这么点微不足道的东西。 人怎么能荒唐可笑至此。 李清琛松开脸色惨白的人,李杨上前询问。 “继续关起来。”她道。 废帝住进监牢已有一段时日,此番得见天日只是为她加冕而已。之前送亲还是她特准的。 成者为王,败者贼。尘埃落定,命危矣。 李杨带人下去时,恰好与长公主派来的人擦肩而过。 “长公主让属下提前把贺礼带来,她说不想耽误吉时。” 第102章 她的儿子不日和李清琛完婚,此举用意为何人尽皆知。 要维持住体面和地位。因为那个微不足道,不该给他的吻。 李清琛笑容满面,“朕收下了。” “可笑。” 渐行渐远,渐行渐远…… 猛烈的咳嗽带出一口鲜血,染红了雪地。 模糊记得,某人曾发誓要一辈子对他好。 李杨搀扶着他,等候了会儿。却始终没等到他停止。 …… 白谨不忍目睹自己的学生如此模样,转身跪下说出了自己最后一句忠告, “不要有子嗣。” “就当是为了这个国家好。” 可以预想到截然不同的忠告会引来什么,可他顾不得了。 “一并带下去。” 诸事繁杂,李清琛感到有点烦了。命人把这教书先生带走后,犹嫌不够再补了句,“你就只知道这点事了,那明年孩子出世就交由你教导。这辈子也别想告老还乡!”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越来越远的咳嗽声又大了些许。 * “咳咳……咳咳咳” 诏狱一号牢房咳声不止,只听声音可知他的身体在慢慢亏空。 李杨把他送进去后,没什么感情的说,“好好待着。” 整间牢房算不上脏乱。几层干草上有张竹编席可供休息,除此之外还有一张简陋的桌子,一盏油灯,一盘棋。 很多大人物都住过此“清雅之地”,若是李清琛失败了,大抵也是住在这里的。 李杨要务在身,叮嘱下属提防“他杀”、“自杀”的可能性后,就准备走了。 出去前看到陆晏端坐在一小片干净的苇席上,不沾半分枯草。袍袖被理得干净。 咳出来的血都在巾帕上,攥成一团扔在枯草里。 果然一个人骨子里的高傲到哪都不变。李杨想了会还是道,“别给我找事,床是可以睡的。” 意料之中没有任何回应。 他过了会出去取了个暖手的炉子,回来放陆晏脚边。 “地牢阴湿,陛下让我给您添点御寒之物。” 不知哪个字眼让这尊大佛掀开了眼皮,淡淡看了眼那手炉,薄唇上下一碰,轻笑了声。 随后毫无预兆的拿起抛掷而出,李杨身手矫健,轻松躲开。手炉刚好碎在一人脚下。 “大人小心!” 常安提剑划开突袭之物。香灰粉末滚了一周后堪堪停下。 芝兰玉树的公子面色平淡,被精心养护着,宠辱不惊。手中捧着的亦是相同制式的手炉。某人担心他的安危,配了随侍不下十位。 相比于宋怀慎,被拔除了所有爪牙,清扫了所有底牌的陆晏像个一无所有的贱民,连体面也无法做到。 宋怀慎随手将暖炉放在那张木桌上,淡淡道,“无碍。” 自扶持完女帝上位后,他就在一直淡化自己的影响,功成身退,安心做个刑部侍郎。 登基大典也没去,只待在刑狱里整理旧案卷宗。碰巧就是陆晏在位期间诛杀一众人等的案子。 同时还有,先帝死亡的真相。 这位废帝的手上血迹斑斑,德行有亏又庸碌无能,致使民不聊生。为救万千黎民于水火,今女皇降世,挽大厦于将倾,扶狂澜于既倒。 这便是现在外界眼中,陆晏的名声,也是他想让所有人认定的事实。和前世污她为奸臣的手段何其相似。 宋怀慎提审犯人到另一处,面色如常的卷着铁链,把犯人的腕子和腐朽的木架绑在一起。 为防他挣扎,另一边则由曾今坚定的保皇党尚武将军代劳。 叮铃当啷的声音,在摆满刑具的牢房里异常清晰。 陆晏薄唇拉成一线,没有明显挣动。 今日李清琛握住的便是他的伤处,她是知道宋怀慎是怎么样施加酷刑于他的。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 或许是宋侍郎还有维护她正统地位的用处,或许是包庇着她即将完婚的夫君。 “朕真想知道,你命怎么那么好。”陆晏惨然的笑着,拷在刑架上微仰着头。心伤到极致是没有泪的。 他明明可以说李清琛这个女人认权不认人,俗气花心又烂好人,惹上她算是倒了两辈子的霉。 可直至现在,他那要突破胸腔的情感却是——她不要他了。 他明明是要说宋李二人始终为夫妇,是天煞里的孤星,命里犯的死忌。这样让仇人不爽快的话,却转而成了别人命好。 他想犯忌,想被噩运缠身,他想她想到快要发疯了。 “命运有偿,陛下前世也是这么对我的。”宋怀慎心里没什么浮动,佯装不懂。 作为人,就该相信天道轮回,就该认命。 “惩世间罪恶,还无辜者公道,是我刑部之责。现在回答本官问讯……” 冗长的审讯没有惨叫,也没有冲突。 “怀慎,你不觉得不公平吗?对朕这个九五至尊不公啊” 犯人拒不受审,宋侍郎也得暂时脱身,用自己的私人情感回答他,“柏勋,若是上天真的不公对待,你不算在列。” “呵……可笑,朕乃天子怎么会在意那么个虚无的东西。”他真的有点疯了,“是她!只有她敢这么对朕” “是她李清琛。你没发现么,你永远改不了对我的尊称,而她只用了三个月。” 宋怀慎的瞳孔微微放大,陆晏的尊称放在哪种场景里都不会引起他的警觉。不得不承认,真有人把尊贵刻进了骨子里。 但这是他的过失,如若让当今的新皇听了,会有灾祸。 反应过来后他恢复如常,承诺着,“以后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后又补充道,“那虚无缥缈的东西待她不公,你心里苦闷就多想想这点吧。总不至于真疯了。” 世间冷酷之最,这间牢房竟集齐了三位。 李杨抱胸在刑讯牢房外看了会儿,饶是再铁石心肠也留下了个种子。 “宋大人,”他突兀的出声,引来注意后,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别把人弄死了。” “当然。” 得了确定答复后,李杨就退了出去。 第82章 庶人 听完李杨的汇报后, 李清琛打了个哈欠。 “陛下,咱们当时承诺了只要他写了退位诏书, 就保障他的生活水准维持在一般贵族层次。” 李杨以为她忘了,便提醒道。 “诏书都到手了还管这个?”她抹掉眼角溢出的泪,拿起奏折往后一躺,舒适的眯眼详看。 端的是一副无情帝王姿态。 也是,谁家亡国之君能活那么久。怕不是宫变当天就万箭穿心。 留他一命已是极大的仁慈。 “那就放任陆庶民在狱里不管了?” “这个嘛……”被遮挡的眼睛泛上笑意,“先晾他两个月,挫挫身上的傲气。” 看来她早有打算。 李杨想通后又把宋陆二人的争执说了一遍,“明明只有两年为官经历,但宋大人下意识的称呼总是变不了。” 以他曾做过杀手的直觉来看,这一点实在奇怪。 李清琛听完后右手攥紧, 明显动怒, “宋怀慎好大的胆子!” 她还没死呢, 就敢称一个庶人为皇。 这是僭越。 “需要属下早做准备吗?” 李杨自跟在她身边, 处理了不少人,一套流程很熟练。 只要她一个皱眉, 就能把有不臣之心的人毁个干净。 她思量了会儿,脸色很差, “盯好他,若是再犯便不用留情。” “遵命。” “仔细算下来, 他也是服侍过四位皇帝的老臣了。朕就原谅他这次。” “?” 李清琛摆了摆手。 身边的无关人等行退礼, 面向她退着走几步而后离开。 她起身走至养心殿外, 外面的天色灰蒙,像捂了层纱。 “被陆晏戕害的先帝一位,陆晏一位,陆氏宗祠里的陆逊一位。还有一位便是朕。” 这便是祁朝近百年来所有皇帝总录。 其中陆逊是在陆晏死后即位的, 在陆氏宗祠里年龄最小。生父是死在月华城的陆鸩。 今世还在奶娘身边,未断母乳。 宋怀慎自先帝时入官场为小吏,一直到陆逊时期,成为摄政帝师。人生经历复杂至极。 也难怪她与他对上总是拳头打在棉花上,下意识的欺骗就能把她坑得够呛。 “这…您……发烧了?”李杨露出担忧的神情。 把根本不存在的经历当真,可不是烧糊涂了。 李清琛摇头,“当初在江南,我和他约定好尘埃落定之际,他会把一切告知我,绝不欺瞒。” 李杨:“什么?” “他同时拥有两世的记忆。” “……” 空气寂静了会儿。 “知道你不信,可是我信。因为我也梦到过……” 第103章 起先当个玩笑听的李杨瞳孔骤缩,一下抓住了她的腕子,“什么?” 没注意力道,李清琛皱了下眉。身边护卫警觉起来,却被她眼神示意放过。 意识到不对后,他压抑着喘息,逼自己松手。 谢罪后眼底已经赤红。 “为何突然激动,朕记得你不叫苦不叫累,连正常的情感都少有。” “你……宋大人曾说过一些可笑的话” 李杨捏碎了存在了百年的玉栅,要不是不能隐瞒她任何事,真想一个字都不嘣。 即便如此,他还是没能说完。 一人为假,两人便是真。 前世真的亲眼见证她嫁予了旁人,而他大概率还和男方一起操办了婚宴。 以前不屑,现在想到她这个人,他就心痛至死。 最痛的好像还不是摒弃江湖的自由,甘愿栓在皇城。而是那个婚宴本身,是她嫁给了旁人。 是她明明知道,还要嫁给宋怀慎第二遍。 “既然没什么要问的,就退下去吧。” 李清琛也不懂,就梦到个自己身死的惨烈结局,他反应能那么大。 唉,要是真能梦个完完整整也好啊,她才不会像陆晏一样,不务正业让自己落败成庶人。 她要…… “算了”,想到什么,她眼睛亮亮的。 挺好的。 小猫这样挺好的。 李杨扔掉手上的碎片,怕伤到她,又咽不下这口气。 几乎负气地说,“属下先走了,这几日可能都不会在。” 她勉强将自己的心思拽回来,想了想自己不止他一个亲信,少他一个不少,多一个不多。就没挽留。 “去吧,不回来也没关系。” “……” 他深呼吸了下,爽快地走,又利落的回来。 李清琛笑眯眯看着他,眼神问他怎么了。 他不带感情的说道,“问我去哪。” “这点事,朕问了也记不住。” “……” 默默僵持了半个时辰,她的面前人来人往,批出的奏折摞成小山。 李杨后槽牙都咬碎了,撇开书吏,主动上前把奏折抱走,移交内阁。 “陛下的人头价值三万钱,我去接追杀令。” 后来再也犟不过她,把歧义解释清楚,“我名号在外,没人敢与我争。”那么她就安全了。 女帝的争议那么大,无数人想杀她。李杨与她非亲非故,也不屑于官府 给的俸禄,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帮她,个中情谊难以衡量。 李清琛自是知道的。 朱砂笔朝下一指,“你当右金吾卫统领,赐金万两,朱雀街府邸一座。” 见她终于理人了,他轻哼一声。带着奏折如鬼影般飘走。 “……” 这下轮到她沉默。 手头的事暂告一段落,她才叹口气。 啧啧,驭下之术还是难啊。 一身着深紫色官服的人冲进来,“启禀陛下,国库亏空,怎么能又支出万两黄金?” 嘶。 国事还是先从管理户部开始吧。 “来人,摆驾内阁衙署。” “遵命。” * 俗话说,世上花言巧语都抵不过“吃饱”二字。 林婉君曾教导她,如果男人连让你吃不饱饭的能力都没有,那白嫁了。 现在男人的事放一边,当一个皇帝,尤其是一个不被认可的女帝,最重要的还是“吃饱”。 让治下的四大世家分得利益,维持体面;让庶民安居乐业,顿顿有肉;让最不稳定的流民乞儿也分一杯羹。 都吃饱了也就不想着造反了,内治。 内乱的烂摊子没了,国力强盛,威慑敌国,外平。 一事通,事事通。 李清琛虽然半点当皇帝的经验也无,但她对自己的构想很满意。 开始盛世之治第一步——翻开户部的核心账本。 算账这种事手到擒来。 “过去一年陆庶人负隅顽抗,应该耗尽了资源。把现有资材通通报上来,就算一穷二白朕也受得住。” 负责清点的赵晓鑫从地方调了上来,由她一手提拔,忠心耿耿。曾是江南经济改革的参与者,很有经验。 此刻他捧着算盘讪笑着,“陛下,有两个消息。您先听哪个?” 都是三品户部侍郎了,气质还能如此谄媚猥琐,不堪大用。等到三年后新的进士进入官场,一定把他贬回去。 李清琛过了会儿又想到,其实今年也可举办一次科举,哪有让皇帝等人才的道理。 但协同礼部并办,又缺钱,民心又不稳。 嗯…… 她想的多,体现在面上只是眸中一瞬间的笑意。赵晓鑫以为她心情好,哪能想到她要把他踢走。趁机立马把坏消息说了。 “陆鸢,也就是曾今的大长公主,邀您瑶光殿一叙,婚宴清单已交由我手中。” 他小心翼翼把礼单奉上。 “现在?”她黑了脸,拿起来看。“不是说了朕在户部,无关人等不得打扰么。” 区区一个陆鸢…… 指尖划过那些封地、黄金,她反手把礼单拍在桌案。 “岂有此理!她儿子是金子做的吗?我把江山分一半给他得了呗!” 说完踹翻桌子,听得一片跪地求饶声。 赵侍郎躲远了点,大气都不敢喘。 等她平复后才敢上前求指示,“那您……” 她万般不爽,皮笑肉不笑,“朕这就去。” 治国第一步就卡住了。不是她不想拒绝,而是不能拒绝。 宋氏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在内乱时更是两头下注,可以说把权力玩弄到了极致。 她能获得这个皇位,很大程度上离不开宋家。 别看表面上万民仰望于她,但终究势弱,受制于人。 得等,要忍。 红墙黛瓦,疏影横斜,穿越其中,身上斑斑驳驳。 一路的低气压。 便是亲近如赵晓鑫,也不敢乱说话。无人敢得罪宋家。 直至进殿前,她调理好自己的情绪和仪态,恍惚间想到,陆晏在时受制于宋家更多。 陆鸢虽为皇族,实际上服务的却是夫家。 宋家那时为外戚,更加有恃无恐。 细想下来,她决定造反的时候,陆晏颁布的政策将宋家逼入了绝境。 之后她便被拥护着起势推翻了他,当时说着是互利。 细细想来,怎么就那么巧呢。 “殿下——”她提着裙摆入殿,眉眼弯弯浅浅笑着。 任何人都看不出她满腹的猜忌。 毕竟她年岁不大,还是个本性单纯的小姑娘呢。 …… 一番应付后已至夜半。 喝了点果酒,胃里翻江倒海。又要维持体面,忍了好久直至无人观瞻,她才从步辇上跳下来,扶着宫墙吐。 有点难受。 “陛下,您怎么在这里?” 是宋雨的声音。 “嗯呃……你母亲真是好样的” 她打了个嗝又吐了,今日胃口不佳,又叠之公务不顺,吐也吐不出什么。 背上传来温柔的力道,帮她顺着气。 “好点了么?” “还能撑住,没事……朕没事” 宋雨不免带上心疼,“是臣等无能,竟让你连拒绝几杯酒都做不到。” 李清琛缓了会儿,在她的搀扶下起身。酿跄着把胳膊放她身上,“江寒,吏部公务繁忙,你也不要累着自己……” “你也是,陛下。” 迷迷糊糊的,她好像到了哪里。意识清醒时,她在喝醒酒汤。 第83章 槐花婚书 看了眼周围, 是不熟悉的环境。潮湿,少光。 汤匙搅合了下, 透亮的汤上飘着几个果子。 闻着香透了几分,人一下就清醒了。 宋怀慎一张完美无缺的脸离她很近,呼吸可闻。 下一瞬就像能干些什么。 她心里一慌,把他向后一推,没想到这个质弱文人竟然纹丝不动。 “陛下是在怪我僭越之事?” 不知为何,连他的吐息都带着让人燥热的因子。 她只能否认。 “那陛下讨厌我么,觉得我是个只会分走你江山的……”他凑近她耳廓,“…掠夺者。” 脑中很快一片空白。 她说的干巴巴的,“朕没有。” 手被牵着放在他的脸畔,猝然滴下泪来。“可您在拒绝我。” 泪水似乎是烫的, 李清琛本来清明的脑海瞬间迷糊起来。 这还是那个清清冷冷的宋大人么。自他坦白一切后, 她一直都有点尴尬。 若说是伉俪, 她真的好奇以自己的德性, 能和一个人好好过日子? 更奇怪的是,她对他还真挺熟悉的。 潜意识都在告诉自己, 可以一再靠近他。 这是合理的……合法的。 第104章 视线落在他的唇上,那是饱满的, 带着点粉。 现在好像离得她只有几寸之遥,身上的燥热更加明显了。 “你想干什么, 都是可以的。” 宋怀慎两只眼睛宛若温柔的深潭, 菩萨垂泪, 给人一种掉入其中,就再也出不来的错觉。 都……可以。 她失控的抬手,像摆弄精致的小瓶子一样碰上他的唇。 是温热的,年轻的。 年轻……这个字眼在脑中转了一圈, 她好像记得……他是个年龄阅历远超二十岁的老怪物吧。 印象里他永远成熟的把控一切,为宋家谋亦或是为她,很少有越界的举动。 包括一起温书那段时光,邀他用膳,便只是简单的备菜做饭而已。像一捧清泉,可远观,即便温良不冰手,也不能凑近玷污。 怎么能和轻佻相连。 但现在他宽大的手掌握住她的腰,轻松把她抱到就近的一张矮桌上,属于他的气息瞬间完全笼罩在狭小的空间内。 下意识向后躲,后脑靠着的也是他。只能一手向后斜撑着稳住身形。手心里全是他写就的律法公文。 无一不在告诉她,她和他是合乎律法的。 公认的有情人,未来的伴侣。 连在叛军中都要仔细划清边界才能将他们分开,利益都是共享的。 他们分不开。 可实际上,她和他甚至没有一个拥抱。 他轻声说,神情永远包容,重复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她感觉有些憋闷,醉酒的感觉再次涌上来。仿佛要永远醉在这里,和他一起。 不知哪里传来了当啷声,特殊的牢狱设计让这道声音从南到北的传播着。 静穆中带着丝冷。 让她打了个激灵。缓了下神,挣脱着看是哪里来的动静。 警觉如狡兔。耳朵是粉的,脸颊也是。 李清琛感觉耳朵突然被咬了下,力道很轻。她的眼神瞬间无辜起来。 “…你越界了” 独属于江南的温软腔调让她没有威慑力。 “可你今天不是订下了婚期?告诉我,在哪一日好不好。” “在…” 她回想起自己答应陆鸢的情景,挣扎着脱离他的禁锢。 脚尖触地的那一刻都是半软的,好久都没有缓过来。 猝然的分开让他怔愣住,而他这样李清琛又觉得自己对不起他流的泪。 唉,人的劣根性,真想抓一百个美男子,挨个在她面前掉下珍珠般的眼泪。 “等朕充盈了国库,就买……不对。” 她怕自己的本性吓到这位芝兰玉树的公子,连忙把这些虎狼之词吞入肚中。 转而改为,“喝醉了,答应过什么朕也忘了。” 宋怀慎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不高兴是吧。那好,朕也不高兴。明日再谈” 正好撞她的心头上了,就此散伙,一别两宽。 醉意上头,她也有点不管不顾的意思。 “等等,”他拽住她的衣角。 掩在淡定皮囊下的是深切的不安。 宋怀慎脸色不是很好,但却不松手,不开口。 她两只手都放在裙摆上试图拽回来。她的鎏金暗纹袍价值连城呢。 “我以为你很有把握。” “其实没有。你不打算要我了么。” 任她拉到只剩最后一块布料,长指往前又重新抓住。 “陛下,若是臣说有办法扳倒宋家呢。” 嗯?说到心头大患,她可就不装傻了。 异响声更大了。 叮呤当啷敲个不停。 她和他谈拢后,想看这动静自哪发出,寻了几步就见陆庶人在恶狠狠瞪着她。 目光交汇间,醒酒汤的果味翻涌,让她有点难受,扶着墙忍不住又吐了。 肚子里没什么东西,只是干呕。 等压下那阵恶心之后,她才直起了腰。 之前没来过诏狱,没有想到陆晏被关的是这儿。他有点洁癖,会不会嫌弃她吐他家里了。 “咳咳……来人把这里清扫干净。” 吩咐完后,她想着也不能让某个庶人太得意,觉得自己在乎他。于是头也不回向她的大宫殿走。 宋怀慎送她离开。怕她走得不稳,一只手一直在 她腰后虚扶着。 走出那阴暗的地方,她的心才开始复跳,心情没有缘由的低落。 “需要我帮你解释什么吗?”他问。 他竟如此大度。 “不用,我和他没什么关系了。” 刚刚陆晏那个视角,能把她和宋怀慎的亲昵看得清清楚楚。偶有挣扎,特别激烈。 以前都是他给别人受气,不在外人面前把她的嘴亲肿就算好的了。 大度、包容二字和他更是不沾边。连她和林婉君亲近,他都看不顺眼。 现在她把他关在简陋的小牢房里,动弹不得,看她做尽出格事。 这种无能为力的滋味是否好受呢。 误会越滚越大,仇恨越积越多。就算想解开又能从何处开始。况且从前解释那么多,他接受的次数,惊人的为零! 反倒是明事理的宋怀慎更值得心疼一些。 或许,真正适合她的,就是这位处事波澜不惊的宋公子。 她沉默许久,坐上皇位以来也有诸多不快,宋怀慎把她额前的发丝捻起别到耳后。 “念之,你要是不开心,我就把婚契解除的消息散出去。” 语气轻得如鸿毛。 明明心里也难受吧,在天下人面前承认再一次的分开。 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她不爱。 他的懂事让她摇摆的心多了几分坚定。 “抱歉,我又越界了。” 他看着自己不自知又触碰她的手,眸色黯淡下去。指尖无力到发白。 在他松手的瞬间,她牵住他。掌心相抵,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婚期在初春三月,槐花开时。” 整个宫道安静到只能听到呼吸和心跳声。 “我不明白,念之,你说清楚一点”,他用力回握,像下一刻她就会消失一般,“好不好”。 李清琛觉得自己在抖,后来发现其实是他。原来他一直缺失的是安全感么。 带着上一世的记忆,是正宫的他却被折辱为插足者。 “不是政治联姻,等你娶我。” 或许这是她此生说过最温柔的一句话。试着把自己永远在飘荡的心敞开。 自低人一等的贱民向上攀升,直至称帝,每一步都艰辛无比。她汲汲营营,钻研心计,大半时候身不由己。 师友是带着目的结交的,身份皆没有低于世家。动过心的冯元在权势更大的陆晏面前,她也瞬间将其抛弃。 这一次,她终于安定。 “好。”他认真的眼眸里,说不出的情愫满溢,额头相贴。 雪落无声。 * “不和你斗了。” 宋怀慎行至太师椅前,指尖拎起袍角,顺势落下,人已闲闲坐定。略一欠身,寻个舒服的姿势。周身轻松释然。 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所有。 睚眦必报的本性在改,心魔消散。再回看与陆晏的争斗,弹指一挥间,便如灰尘掸去。 往事种种,皆如云烟,他还能有心感叹风景不错。 阳春三月,江南清怀巷的槐花开了。留在那儿的仆从摘下鲜花,晒成干混着茶叶,寄来了京城。 注入茶水清香扑鼻。 婚帖精致地叠着,含蓄的遮挡内容,只有烫金的“喜”字醒目。 展开后能闻到一丝槐花甜香。 刚从刑架上放下来的人腿脚不便,嘴唇血色全无。 宋怀慎帮他把婚帖展开,前后都展示了下,而后折起来。 三指放于其上,向前一推。 “你可以来证婚。” 想了想他又道,“这好像是你见她的唯一机会,你可以不要。” 刑期将至,她国事繁忙,还从没来过刑狱。 既然已经释然了,还是见一面好,以了却残念。 温水触及干到裂开的唇角,陆晏上下抿了下。杯沿留下血痕。 “人太得意会栽跟头的。” “你是说你的底牌?” 宋怀慎轻轻笑了,属于他麾下的天启军,上至统领下至小卒,都已收被编。没有钱粮,为什么还要听他这个阶下囚的呢。 还有改良过的军火技术,民间已经绝迹,唯二的图纸在自己手里,她那里也有一份。 如果陆晏在刚进监牢时,就发动南下的精锐反攻,未必会到这步田地。 “你已山穷水尽。” 而他和她柳暗花明。 “咳咳……” 消瘦太多的身子支撑不住太久,连起码的对峙都维持不了,一声声咳出血来。 等他安静下来,宋怀慎将手帕递给他。 “咳咳……算算日子,该是孩子出世的时候。” 第105章 帕巾越染越红,和那喜帖相互映衬。 第84章 龙袍 细数月份, 他指的大概是李清琛醉酒呕吐的事。 虽然不是孕吐,但宋怀慎前前后后铺垫太久, 陆晏以为是。 他和李清琛割席太久,久到孩子怎么也不可能是他的。 无数个日夜,最看不得的两个人都可能背着他在一起。 亦如前世。 漫长的精神凌迟比身体上的刑罚更消耗人。 陆晏不想承认的,刑部的讯问手段之残忍,连他也敌不过。 就在心气快散时,等来的是一张请帖。是根本没这个孩子的消息。 原来又是道障眼法。 他用了仅存的心力来拆穿。 “孩子……”宋怀慎思考了会儿,举起自己的腕子。 上面带着一串白玉珠。特殊的香料,需要十分仔细的嗅闻才能察觉到。 曾经是她的贴身之物,亦是规避麻烦的手段。 在江南的那艘运粮船上他就捡起,戴在了她的腕上。和林夫人商量后, 让她日夜带在身边。 没有一刻是摘下的。 “原来如此。”陆晏双手交叠, 下意识想磨挲虎口处的玉扳指, 但空无一物。 唇角弯起一个微弱的弧度。很快消失, 再也维持不住地下抑。 原来如此。 她从头到尾都不会真正属于他。 宋怀慎叹口气,幸福又残忍的说, “她现在不戴了,孩子以后会有的。” 算计太多, 都数不清。等刑期到了,一起带入地府吧。 天色不早了, 宋怀慎把茶水饮尽, 起身。 对着狱卒冷冷命令道, “把人绑回去。” “咳……咳咳” 铁链叮叮当当,宛若某首亡国曲调的乐符。紧紧绑住手脚。 简陋的木桌上,喜帖摆在正中。 相似的场景让宋怀慎恍然记起,前世这个疯子求到牢房里, 让世上仅剩的和她有联系的人,杀了自己。 月圆夜,即将离开人世的微弱声音,如同朽木。 “这样就能见到你了……” “朕实在是…想你” …… 谁能想到这最后两句是祁历上无法理解的疑团。是如日中天的景帝,崩殂时留的遗言。 残灯点燃,照亮他的脸。 宋怀慎指尖搭在那喜帖上,垂落的月白袍随动作发出轻响。 大抵,偏执的皇帝是不会接受的了。 他抽走转身,牢门落锁。向着灯火通明处复走几步,因为一句话霎时停住。 “好。” 寂静的诏狱,回荡着这句好。 * 祁朝兴兴向荣,李清琛近来却频频做噩梦。 无论是经济,人才教育,还是军兵,状况都很好。 观历任皇帝的治国政要,无一不说内乱后接手的都是废墟,可她的江山无论从哪方面都如此强健,好的有点不 正常了。 她要没点追求,可以就此在丰厚的家底上躺着。过一辈子也没问题。 赵晓鑫那天的消息有两个,一个坏消息嘴快说了。另一个好消息等她想起来问,他才说。 报忧不报喜,真是好样的。 他清点国库时,本以为是发不出俸禄的境地,毕竟陆庶人后期抵抗乏力,已是强弩之末。 可前段时日搜出来个特制密钥,用它能开启一个皇家私库。 其富有程度令不少户部的老人都叹为观止。 “吃饱”问题迎刃而解,一事通事事通。 陆庶人自太子时期就注重选拔人才,寒门与世家涌现出的年轻人很好补充了官场上的缺口。 新政的效果试验出来也很好,可以继续施行。 她站在国库前,后背冷汗直流。 “陛下怎么想着来内廷了……” 李清琛向前走着,面若寒霜,“闲来逛逛。” 一扇扇门打开,香炉的烟因走动弯折。 身边跟着的小宦官有些欲言又止。 她停了下来,“怎么?朕来了还要提前知会你们?” 随手拿起一个镶金嵌宝的盒子往地上一摔,发出的动静让所有人都颤了下。 “朕干什么还要向你们汇报,得你们准予才能干了?!都是和前朝学的歪风!” 小宦官腿打着颤,怎么就倒霉,触了新帝朝务不顺的霉头了。拿着钥匙开锁,几次都没插对。 “哎呦……尚食局、尚衣局这些,都是为服侍您存在的。只是…”宦官擦着汗,手一旋,置龙袍的上阁就敞开在眼前。 金碧辉煌,名贵的香料仔细的熏着每一个角落。 不同场合、不同时间段该穿的龙袍衮服按序放好。 李清琛一眼就看到了冬至日自己穿过的龙袍。 暗黑色绸缎为底,银线绘制祥云龙纹,肩颈袖口处择是金线分别描摹精细的纹样。繁复的内衬是轻薄的云锦。 她手放上去,摸着布料。 小宦官脑袋还悬着,“只是…奴才们想有个准备不是。” “陛下您顺心才是内庭最大的事!” “行了。” 她玩味止住他人的聒噪,类似的话不知一天要听多少遍。 把龙袍展开,嘴角上扬。 “这套不错。” “啊……?”宦官不知她什么意思,反应了下。他们陛下可能是想再让绣工们做一套成衣。 “陛下想要,内廷定然满足。加紧工程的话,能在明年年底给您呈上来。” 李清琛冷下脸,“敢让朕等那么久?” “这……陛下的常服半月后就能呈在养心殿内间。” 她放下手中的衣服,心里的猜测渐渐成了真。眼底划过暗色,“朕就要这套,明天看不到要你脑袋。” 小宦官没听完就吓得跪下来,“陛下,龙袍不是随便几天就能成的,您这是要逼死所有绣工啊” 以死相逼得到的答案不会掺假。看来她的龙袍没有个一年半载做不出来。 这也进一步印证了她的噩梦。 从解禁叛军到确定自己会坐上皇位,期间她不至于自满到提前做一身龙袍。 准备登基那几个月也完全来不及把袍服做那么精致合身。 那么……只有陆晏动的手脚了。 暂居江南的春华行宫时,他在试袍服。当时宫内传言她也会有一件新衣服。 她是左等右等,也没见衣服送来。默默气了好久。陆晏不把她放心尖上,她是受不了的。 一点点可能他都不许有。 细细想来,迟来的新衣服就是眼前这件。 不是,他怎么能……怎么能在那个时候就知道她会登基呢。 有余钱,有主力军队,却通通不用,放弃抵抗。像把皇位拱手让给她了。 以前她会感动,现在成长了,就不那么觉得了。 “大胆!安敢对陛下无礼。” 内庭总管文竹得了消息,很快赶来救场。 眼神锐利的盯着犯了错的宦官,“还不快向陛下谢罪。” “奴才罪该万死” “下不为例,文竹你带他下去。” 李清琛继续往里走着,本想看看就走,身边却依旧跟着人。 文竹抿着唇,“陛下,里间都是些陈旧的摆设,灰尘也大……” 去哪儿,她都亦步亦趋。 内庭果然有猫腻。 “呵。文竹,我对女官偏袒这点众人皆知,但欺我瞒我,朕终究是皇帝。” “陛下,臣明白。” “起来吧,下不为例。” 得了令,文竹却依旧跪地不起。 李清琛提着衣袍,进入废弃的内间。果然有很大的灰尘。 直觉让她开始翻找,直到另一件龙袍出现在眼前。 她的脸色彻底黑了。 “恳请陛下恕罪,内庭忙碌,未来得及处理废旧衣物。直接焚毁有碍国祚,流通民间则是极大僭越……” 手心里沾了满手灰,心上也蒙了一层。 “与私藏龙袍一事有关人等,按宫规重罚。” “谨遵圣令。” 安神汤色沉味苦,宋怀慎端着,哄劝了会儿她都不愿喝。 婚期将近,她这般态度,难免让人多想。 何况是玲珑七窍心的宋大人。 她揉着眉心,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对了,清田案办得怎么样了?” 既然内政基本安稳,她要开始整治世家。把土地还给大部分人,才是盛世太平的根本。 之前定了计划,由官府出钱,以市面上一般价格赎买世家大族的八成土地,愿意主动捐赠的可以免除新税收的十分之一。 庞大的工作量先从清点地契开始,刚好要削弱宋世家,一石二鸟之计,交由宋怀慎负责。 他的注意果然被转移了,把安神汤放在一旁, “不算顺利,不日我成为宋家家主时,可能就会推进下去了。” 她的额头放上了他的手,量着温度。 第106章 李清琛微抬起配合他,接下来又是诊脉。 因为睡不好,眼下乌青有些明显。 听完他的话后,她有些应激地吼了他。 “家主?你不会还要包庇宋家吧?!这么久了,你就告诉我简单的不顺利。” 最近他的压力也很大,兼顾内外还要协同礼部办好婚宴,精神紧绷。 他逾矩地揽腰抱住她安慰,“清琛,你最近太累了。” 她试着推开,几次不成功转而抱紧他,泪水莹莹,“外朝那些老家伙都是怎么说我的,现在内廷还翻出了他的龙袍,我真的怕他会翻盘。” 他身上的香味道不重,令她安心。 轻抚她的背,“没事的,都会没事的。” 温馨的烛火慢慢燃着,床榻柔软,他掩好被子。 她却只有一点点困意,一手紧紧牵住他的。 安静待了会儿后,她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窝回寝被里。 “祝安眠。” “嗯。” 他点上凉国进贡来的安神香,把她不喜的汤药端了下去。 夜已深。 宋怀慎没什么困意,李杨送他离开养心殿。宫道弯弯绕绕,越是向外走便越是冷寒。 “今晚您还是宿在偏殿吗?” 李杨推开门,边问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即将成为夫妻,却一直分居两处。受到嘲讽也不奇怪。 他没什么情绪地说,“嗯”。 净面解开衣袍,卸去疲累。纷繁的思绪汇入脑海,他睁开了眼睛。 他好像完成了今生最成功的铐问,让一个皇帝万念俱灰。 “翻盘吗?” 推开深宫里的窗,冷月撒下。 不可能了,陆晏的心气已经死去。 第85章 柏勋 今天巡视的狱卒数量变少, 剩下来看守重犯的面上也都喜气洋洋。 只听他们倒酒,剥着瓜果壳, 攀谈。 “没想到,咱们陛下再婚会大赦天下,前几日咱那点微薄俸禄都涨了呢。” 另一人感慨道,“果然婚姻会旺女人啊” 巡视的狱头过来踹了一脚桌子。 那两人告饶道,“头儿,这不是高兴么,多说了两句。” 酒坛放在桌上的声音。 “年底公家的俸禄都翻两番,这次涨少点是体恤户部算账压力大。都不许再乱嚼舌根,坏圣上的清誉。” 另两人倒吸一口气。 起身瓜果壳掸落在地,“当真?!” “当然, 咱是刑部下辖的衙署, 消息自然没有假。” 狱卒们没声, 俱骄傲起来。 上官是陛下喜欢的夫婿, 那他们刑部就是陛下最喜欢 的官衙。 爱屋及乌,满面荣光。 拔掉酒塞, 花香溢出。用大碗接了,分送各间牢房, 与天同庆。 轮到天字一号监前,说过“旺女人”的狱卒向同行人努努嘴。 眼神问着, “还给么。” 回答的人梗着脖子说, “给, 陛下阔气又大度。容人活到现在,只盼是个识趣儿的主儿。” 锁链解开,牢门一开,一人进入, 另一人把手。 “喏,给你的。” 那双长期困在暗牢里的眼睛像蒙了层雾,看不清,只剩听觉。 暗无光亮的黑眸深不见底,充满死寂。 送喜酒的狱卒吓了一跳,捂着心口连连后退。 门外的人警觉起来,不由分说,进来给他铐上镣枷。腕骨伤深处可见白骨。 “才几日不用刑,就如此不服管,嗯?” “算了,上官喜气的日子,别和他置气……”门内的人劝他。 一阵小幅度的躁动后,诏狱复归平静。 除了血的铁锈与墙壁的湿霉味,一点点桂花香挤了进来。 简陋的桌面上,酒碗里的液体泼得差不多了。一根手指蘸着碗底,染上一点湿意,举起在墙壁上划下一横。 刑期已定的死刑犯常有的举动,就是尽可能的记录自己剩下的每一天。 画“正”字或着竖线。 前几日他手上有血,留下痕迹很轻松。 上好的婚酒是澄亮透明的,这一划很快就干了。 就像李清琛嫁给别人这天,是他的终结。 陆晏想,终究……还是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就算只是情敌用来羞辱他的所谓机会,也没有了。 恍惚间,回到那场瓢泼大雨中,他自三千里外赶回京城,走到宋家陵墓,最后一丝力气用在她的墓前。 支撑不住跪下,身后洋洋洒洒的百官惶恐的跟着跪。 枯长的手搭在碑刻上——宋公怀慎,德配李夫人之墓。 短短几字刺得他喉哽泪流。 现在也要与她阴阳两隔了。比较好的一点是,这次他在墓里。 她已经成长到足够蔑视所有,不需要通过他的证婚获得幸福了。 她会不会来看他呢。 应该会的吧。左右他都看不见了,就当她来过好了。 有恨么……好像也不恨了。她好好活着,没把自己作死,也不错。 那么不甘…… 浑身的气血慢慢流走,他趴在那张木桌上,酒碗坠地四分五裂。 监牢外的脚步声变得杂乱起来,解开牢门的声音,呼唤急救郎中的声音,还有吊着他一口气的监视者…… 很多人冲了进来。 只听得一人的脚步声向他走来。 好似一束光穿过一切照亮墙角的苔藓。 “大喜的日子陛下您怎会来此?” “阴湿腌臜之地恐污了您的眼睛” “将死之人不管也罢啊” 狭长的步道尽头,身着婚服的宋怀慎满脸不可置信,那是他汲汲渴求的一切,那是他追求完美的新婚夜。声音里茫然盖过了惊怒,“李清琛,你敢!” 目光汇聚之地,她停了下。随后踏进牢房。 温润公子带的面具轰然破碎,成了满地的冰。 陆晏感觉到自己的下巴被两指捏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的脸完整的展露在她面前,她的吐息温热,香粉的气息都是槐花。 他如果喝了酒,就是不与她相融的异端。好在他没有喝。 濒死的前一刻,见到了她的最后一面。这就是他的不甘。 一丝一毫怨念都没有了。 她沉默地盯着他,像在等什么。 喉管里的气流带着声带颤动,发出嘶哑到极致的一声,“喵。” 时间凝固住,仿佛拨回了天启之初,她跪下恳求他救母亲一命。 不同时空的两位帝王于此刻完成了权力的交接。 他当时帮了她的。 那么现在。 自然是她使用权力之时。 他落魄到极致却依然不减分毫的脸,李清琛把遮挡它的发拨至一旁,在他唇上落下一吻。说得满心滚烫, “小猫。” * 简陋的牢房没有刑具,却有几副镣铐。 满墙面的血迹,都在书写一个字,“李”。 一天一笔画,三十多个“李”字摆在她面前。 血迹斑斑,他遭到虐待已成事实。 她以为只是把他关起来,缺衣少穿没尊严而已。 “到底是谁干的?”她冷着脸看着宋怀慎。 一番明知故问让此间气氛瞬间降了几个度。 宋怀慎婚服下的手攥紧,面容已经有些狰狞。 讯问废帝得利的时候,她是一句都不会多问的。呵,不愧是他的一生中最面目可憎的政敌。 也是他此生挚爱。 狱头站出来,连同最后铐问陆晏的狱卒,挡在宋怀慎面前,后者退了一步。胸膛起伏了下,看着她的眼睛。 他看不到中断婚宴的遗憾,只有对自己丈夫的质问。那神情,仿佛要把他拿了下狱一样。 “是臣下越俎代庖,擅自对陆庶人用了刑,请求陛下责罚!” 宋怀慎几乎是咬着牙对说话之人道,“还不快去慎刑司领罚。” 给人戴上铁镣的狱卒低头认罪。 他浅色的眼眸泛红,吐出口气,“行了吧。” 陆晏的气息越来越弱,躺在她怀里,那只露出白骨的手像会失去什么似的,无力抓住她的前襟。 一张绝色的脸也不复往日光彩,沾了灰。有洁癖的他要不是被讯问到了极致,怎么会弄成这样。 李清琛握住陆晏的手,眼底泛上心疼。 “柏勋,除了身上你可还有内伤?” 她没有理会周围之人的狡辩,问得温柔。 躺在她怀里的人没有力气回答,深埋进自己安心的味道里等待死亡。 “柏勋你说句话,朕带你去找太医,你一定会没事的……” 她紧抱住他,“朕已经知道了你一心为国,对新朝助力良多,实乃功臣” “为了朕,活下来好吗?” 一边温言相劝,一边疾言厉色,逐渐愤怒。 第107章 “太医怎么还没来,怀慎你这次当真是过分了!” 挡在牢方门前的一干人等都得让路。 宋怀慎面对着这样的变故,按捺住心头不好的预感,艰难地向一旁跨一步,心头一下下跳得疼。 怀慎、怀慎。 怀德慎行,慎始慎终。 不就是筹备已久的婚礼暂时中断了么,不就是苦心设下的杀局功亏一篑么。不就是自己的妻子心里可能住着别人么。 没事的。 一切都会没事的。 他紧捏着一旁的桌角,挤出一个体面的笑来,“没关系的,念之。我们已经拜完了天地,合卺酒不喝就算了。” “反正前世你也没喝,还捅了我一刀。”他垂下眼眸,那种贯穿伤好像隔着时空传了过来,很痛,但是他忍着,不给她添麻烦。 “先把人命救回来重要,你不亏欠我。” 一句句一声声,包容大度的美名几乎就是为他而生的。 李清琛本在气头上,闻言扶住后陆晏,冷着的脸色有些许缓和。 想说些什么对不住他的话时,自己的衣袖有轻微的蹭动,是陆晏垂落的手。 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成了忙音。 她是如此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倒流。 “你不准死!”失控以至于手忙脚乱。她握着陆晏冰凉的手。一行泪流下来。 “怀慎你能这样想最好了,让开……” 她的话似乎是一颗巨石,让彼时穿着婚服的男人茫然了瞬。 “什么叫…我这样想?”那块桌角几乎要被用蛮劲掰下来。 他的声调控制不住的拔高,“你在我们的新婚夜,让我让开!” “怀慎,他快死了。他快死了,你懂么?”李清琛年岁不满二十,心智远没有到他们这种看淡一切的地步。 刑部说到底是他的地盘,无论是带着人突破这里出去,还是让御医冲破阻碍进来,都需要消耗时间。 可是陆晏等不起 了。 那墙壁上的血字,每一笔都在求救。 是,他不是东西。可她当了皇帝使的手段没比他干净多少。宋怀慎没当过,他是不会明白的。 “李杨,谁要挡朕,杀无赦。” “臣领命。” 宋怀慎很少发自内心的流泪,以前哭只是知道她喜欢,想让她开心。可今天真的是个令人伤心的日子。俊逸的脸上滑落泪,他表情却愈发镇定。 李杨的新武器是柄匕首,见血封喉。极快地抵在他的脖颈,让他定在原地。 动了刀气氛就紧绷起来。狱卒们表情变了,手渐渐伸向腰间。 宋怀慎道,“你确定要和我动手,好狠的心。” 一叶飞刃插在一挡路的人脖颈上,开了道。李清琛迈步就走。没有时间和他演这种苦情戏码。 他看向李杨,又把视线放在陆晏身上。最后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彻底红了眼眶,“真是可笑,你们为什么都要在我的婚宴招摇自己,徒二十年都不为过。” 但她穿着婚服就要走了。光洁的脖颈不管不顾地向前靠,出了血。 此刻一切的阴谋算计,谎言冷静都消失了,他不想她再离开。 第86章 祝福 随随便便死人, 李杨可不担这责任,立刻收刀, 并感慨一句,“真是疯子。” 可宋怀慎顾不得这些,依旧向前几步,抓住了她最后一抹衣角,“念之,你忘了我也是个医者。” “不是拦你,是我最方便。” 精心挑选的布料柔软亲肤,让他这时候再也难多停留她一刻。 “朕记得你一直往来诏狱与养心殿之间,怎么能现在才说自己是个医者?” 她叹出一口气,模糊了精致的眉眼。 “那你看看他吧, 治不活, 你就跟他一起死。” 宋怀慎随手擦净不体面的眼泪, 看清伤患的手, 搭上脉。 那双看起来文气干净的手,其实一点也不干净。救人、杀人, 煮一些东西沾上烟火气。 它什么都能干。 他的嘴巴从来只为利益开口,听他的话需要带着百分百的精力和同他一致的功利心。 才能辨清哪些为真, 哪些是算计。 可他失控了。 “刑期在三天后,临刑前一晚, 身体才算无力回天。而对死亡的恐惧与尘埃落定的绝望混合着到达顶峰, 那时候死得最惨。” “我都算好了, 他今晚不会死的。” 脉象还有一分力,真正濒死之人的脉是若有似无的。 “念之,你听懂了么。他在骗你,他像我哄骗你登上皇位一样在骗你!” 李清琛简直被面具下的公子吓到了, 光风霁月宋大人,心机似海深。和她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 好像无论何人沾上权力都会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朕对你太失望了。” “我也同样。” 他收回诊脉的手,双眸一闭,痛苦无声。 李清琛看他一眼,扶着性命垂危的陆晏走出牢狱。 烙铁的火星混入空气,噼啪炸响。 一路上这个王朝的暴力官衙放任他们通过。 “大人,真的不追么” 宋怀慎耳旁有人犹疑地问,他宛如泥塑,单膝及地,过会儿又颓丧地放下另一膝。 * 陆晏躺在干软的床榻上,目之所及,可以看出是一处较精致的偏殿。 没有冰冷的铁链,霉烂的干草。食物充足,仆从成群。更重要的是枯瘦的手被她紧握住。没有空隙。 回想不久前,她唤他的那一声小字,温柔至极。他满脑子都是她的声音,她的神情,还有她的味道。 淡淡的,龙涎香。 原来世上还有除了“陛下”、“勋哥”之外,如此好的称呼。 他闭上了眼皮。 从来没有那么安心过。 李清琛不敢撒手,也不想眨眼。御医一个皱眉都让她起了杀心。 催促婚仪的人一大把,跪在殿外请命,她也只当未闻。 她心疼的描摹他的眉目,得知他的情形好转后,握着他的手,疲累地稍歇。 安静的环境里两道呼吸短暂的相融。 “陛下……” 她被唤醒,看了眼殿外的天色,打了个无声的哈欠,又望了眼情况稳定下来的陆晏,放下心来。 “……嗯。” 把天下人放一边不能太久,她起身,御前侍女整理她的婚服。 只是一只手还在紧紧牵着。 “陛下?该松手了,吉时要误……” 感受到手上力道一直不减,她怕伤到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挪着。 剥离成功时他却醒了。要哭不哭地半起身子问,“你要和别人洞房花烛么。” 还有力气吃醋,那便脱离了性命之危。 “太好了,你没事。” 他还带着脱离苦海的可怜劲,“你一走我就有事了。” 李清琛拍拍他的手背,转而冷若冰霜地唤侍卫,“宋家真是要反了天了,传令下去,若有无关人等靠近此处,无论何人夷三族。” 吩咐完后,陆晏这里就绝对安全了。 她安慰道,“别担心,朕执掌朝纲日子也不短,你都败倒在朕手下,何况一个只是活了久点的文人呢。” “人进不来还会下毒。”他干脆一手圈住她的腰,把她带到床边更靠近自己。让安心的浅香包裹在自己身边。 “就算毒不死我,我还会绝望于物是人非,自我了结。” 她没回应,他道,“总归要死,我死了算了。给你我的最后一面。” 这副亡国之君的模样令人大跌眼镜。 一旁的侍者难以置信:“陛下,他……”没事吧。 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他再无理取闹,李清琛却特别吃这一套。碍于新婚夜的体面,她轻咳两声。 “明天来看你。” 他的身体一点点变得冰冷,他没有任何气息的躺在病榻上。绝望的泪水滑过脸畔。 “那你走。” 李清琛保证人活着就行,又向李杨眼神交待了下,放下心来。开始掰他禁锢在腰上的手。 彻底分开后,她自己理衣襟,快速检查自己的仪表。 他瞬间睁眼。 心碎的神情写在脸上。 “那你走吧!永远别想见到我了,我死给你看。” “别闹了好不好。” 他捂着胸口,“你…把和别人睡一起说成我闹。你自己说你当初走投无路,我有这样羞辱你?” 见他提起当年,她连忙捂住他的嘴,“话多就不好玩了哦。” 自己的来时路多少有点不厚道。前朝那些老家伙说这是品性上的瑕疵。她终究背叛了保皇党,才取得如今功绩。 她也认。 叹口气,她道,“那你想干什么?朕不会让你死的。” 他的唇被放开,伤痛本就需要气血来愈合,现在却直接涌上面门,在完全没阻碍的情形下耳廓俱红,“陪我。” 第108章 他是如此真实的把需求搁置在她身上,期求她的满足。 只要她答应,他就会很开心的。 以往有选择,总是回避。现在没选择了,心里倒是敞亮了。 李清琛抿着唇,心底有些热,吻了吻他的耳朵。“你这里好红。” 他声音突然大起来,恼怒着说,“我知道!” 却没有躲开。 不仅面红而热,心跳声也异常清晰。 她把手放在他绑着绷带的胸膛上,黏糊的血迹连带着她都狼狈。 感受了会儿才发现,因为他一脚迈入了鬼门关,手劲儿大单纯是执念深,实际上呼吸都弱。别提强有力如常人的心。 心跳声是她的。 “……好了”,她艰难放手,又后退几步。 侍从送上茶水,她喝了降火气。 “你、赶、紧、走,待会儿血溅脏你的衣服就不好了。” 说完后他恨恨的锤了下床榻。一副他就知道,把心思袒露就是把软肋拱手送人。他再也不信她了。 “我就是命里犯禁,你和姓宋的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腻歪,我只要一天你都不给。” 一番言论说得怨气冲天,嫉恨至极。 “呼……” 李 清琛从来没有这么热过,拿手扇着风企图降温,亮盈盈的眼睛满是泪。 他怎么小气的同时又非常大度呢。 …… 一轮巨大的明月探过宫墙,幽幽清辉撒向地面。 守候在殿外的李杨手臂上停了只鸽子,他取下信条,抬手放飞。托着腮坐在台阶上等着。 星子一闪一闪的。 看来,她是不会再出来了。 他挺高兴的。反正陆晏翻个身都困难,总不至于让仍有行动能力的新郎得逞吧。 江湖少年郎的洒脱让他拥有遗憾,却不会觉得惋惜。就像当初放弃皇家身份一样。 “李将军,陛下呢?!” 孙晓拎着药箱就要冲进去,把人带出来。夫人之命,必须办成喽。 一柄飞刃掷他脚下,“圣上口谕,今日谁都不许靠近此殿。” “杀了我好了,婉君极度讨厌里面那位,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得到祝福的!” 便是清官也难断家务事,她的高堂要拦李杨总不能把人拿住砍了。 好在婚宴上的人物不止孙晓一位,还有自千里外的大漠赶回来的定远侯。那个教了李清琛一身本领,也遗传了她一副怪脾性的生父。 “林娘的名讳也是你能叫得的?!本侯还没同意和离呢!” 武官一身蛮力,伙同李杨一起把一个太医院一把手拦在外。 李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无论孙晓要干什么都要添堵。“闺女想干什么干什么,当父亲的为她感到高兴……” …… 自江南烟雨,到红墙黛瓦,最后大漠孤烟。天下已平,人团圆。 我曾与你丈量过山河的每一寸,愿众生幸福。 当你牵着我的手,我便同时得了万万倍的幸福。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感谢你原谅我幼稚的笔触看到这里!女主经历了被强制 强制别人 成就自己,男主在经历了重生 得到老婆 失去老婆 被老婆得到,男二由黑暗走向救赎之后,这本书终于走到了完结!期间小作者无数次打开关闭码字软件,无数改动剧情大纲走向,每天碎碎念八遍“要完蛋了”,还好还好走到这里了。再次感谢你们对我的超级无敌大包容! (ps:大概两章番外,一章男女主现世,一章男二,emm不知道三人能不能写啊) 第87章 骄傲 李杨在朝纲稳定后便当甩手掌柜走了。临走前告别信一封, 陆晏拆开一看,审查过后, 觉得此子大有可为。 分外欣赏他这种洒脱的态度,不愧为陆氏。 要是某个人也有这么点眼色,早点收拾好东西滚蛋就好了。 仙石国嘉宁顺利称帝的消息传来,南山的皇祖母终于舍得出山,协同治理。 几乎改蕃号的第一天,就向祁国开战。誓要把他搭救出来。 经他暗中动作后,平息了战事。仙石正式归纳入祁国版图。 “你来得正好,哥快被贱人害死了。此次务必以国家利益让她松口和离。” 陆潇难言地看着他。终是血浓于水,才没有找太医给他治病。 和谈完毕后,她避人耳目把虎符还到他手中。 “哥, 你清醒一点。” “真是可恶, 连新婚夜都守不住的男人, 凭什么值得她如此维护” 陆晏已经接近崩溃。 等陆潇用最后一丝耐心听他的近况时, 他了无生气地说,“整整一个月……” “她都没理你?” 那也太过分了。她的哥哥好歹也是魅力无边, 红颜祸水那卦的。把他关在身边受尽折辱就算了,还冷暴力他。 她哥哥什么时候受过这委屈! 陆潇觉得自己之前的态度不够强硬, 准备撸起袖子,继续谈判, 谈不拢就按计划中那样, 开战。 “竟然要抽出一天陪别人, 还不准我有怨言。” 陆潇:…… 她就知道! 可陆晏实在忍受不了,某人竟然拥有名分,还想要实际的陪伴。两者兼得,太过贪心。他怎么不去地府待着呢。既有纸钱花, 还凉快。 陆潇把震惊的嘴巴合上,缓了好久。“都是女人,我太明白女帝争议是多么大,受制于诸多压力。” 咬着牙才继续说下去,“哥你别太放心上。” 宽慰了会儿,她突然话头一转,这正是劝他清醒的好时机。 “哥,你的军事才能世之少有,我谋得皇位离不了你的暗中帮助。相信只要一支军队……” 陆潇眼神鼓励地看着他。 他定能东山再起,到时候把仇人李清琛绑在身边,到时候还愁一个月陪多少天的问题? 人都是他的了。 好歹是曾经风光无两的景帝,眼前的困境只是暂时的。 陆晏眯着眼睛,兵符抵在虎口磨挲着。似乎在思考什么。 冷傲群雄,逐鹿三国而君临天下。陆潇好像看到从前的哥哥,要回来了。 谁料他视线轻蔑的定在她身上,似乎看穿了阴谋。 “你是他派来的吧,我不会上当的。”他把兵符恨恨地往一旁一掷。 “!” “一旦造反她就不要我了,她又没我那般有容人雅量。” “!!” 陆潇忽然意识到什么,“哥哥,争风吃醋是男宠行径。” “男宠就男宠,那我也会做到第一” 陆柏勋天生尊贵,能力有目共睹。样样都是最好。 “!!!” 难道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么! 一番交涉不欢而散,陆潇作为蕃国之主,不能停留在京城太久,暂留富春厢房,他要是反悔可以寻她。 近来北方又潮又冰,夜间寒凉。 用很多汤药疗愈好的身体被勾起旧疾,时而有几声咳嗽。 在肃穆的宫殿里异常明显。 熬好的药色黑味苦,他抬袖掩面,一饮而尽。放下碗时,一滴顺着滚动的喉结而下。冷白的肤色把它衬得明显。 “咳……咳咳” 他压抑了会儿,心肺处还是痒。 帕巾摊开在掌心,有血。 他不在意这点小事,随手扔到一旁。 内殿里有她的声音。 “猫咪——” 定是她在寻他。昨天都没陪他,现在都在白日用这个称呼了。 心里轻哼一声,身体却诚实地走进内殿。隔了很远就应答起来。 “我来了” 养心殿摆饰繁复,遮挡视线的苏络数不甚数。 只见她抱着什么,举起来高过头顶,余光看了他一眼。面红耳赤地贴近,埋进胸脯蹭闻。 “小猫” 亲昵完这个,又靠近另一个,同样抱个满怀,眼睛都亮亮的。像揉碎了万千星河。 “亲亲” 陆晏越靠近她,她的脸越红。 一身沉冷冻煞旁人。 直至近前呼吸可闻,她目光莹莹,明知故问,“你怎么来了。” 指尖羞红到泛粉。 床榻上放了三只货真价实的猫,毛皮水滑,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它们都被她亲昵过。 揽住腰间,缠到一起,他像宣示领地似的,在一众猫宠中,彰显自己的特别。 湿热让四肢发麻,蔓延到尾椎。 她的眼睫颤动着,太过舒适以至无意识的嘤咛了一小下。 扣住手腕,抱着她倒在柔软的榻上,陷进去些许。 分开时喘息连连。 武学练进废退,她的体力与呼吸量比之从前又差了些。 他把领口扯开,垂发扬 至身后,确保周身柔软。 不知不觉间如春雨般缠抱得紧。 第109章 另外穿皮草的玩物不知跑哪了,自去玩闹。 此间静静的,偶尔有几声猫叫。 香鬓如云散,脸色红到滴血。 他嗓音慵懒到全哑,在她控制不住时贴在耳边。 “喵。” 沾了满满的爱-欲。 事后精疲力尽地被他抱在怀里,她一丝一毫的力气都没了。 还好他一直很会找时机,知道她在哪个时段最是闲空,更好缠着腻在一起。 以至于朝政繁忙,她也没有觉得自己少了些常人的生活。 他规划的很好。民俗吃食玩物不少,天下风光搜寻着和她一起出宫去看。还有床事…… 当皇帝总要阉割掉什么,可是她没觉得。 以前读书求学心里总有个圣明的君主在心中,细细描摹的是他的眉眼。 现在欢娱玩乐也没假手旁人,仍旧和他一起。 她的人生每一个角落都被他占得满满的。要是有能容得下旁人的地方,他会敏感地找到,悄无声息用自己填上。 像他这样的人,好像世间只有一个。 “怎么哭了” 他擦掉她眼角的泪,温存的气氛不降反升,轻轻吻着她的颈窝。 她微低下头,他抬头迎上去,交换了淡淡药味的吻。 本来她是很讨厌药草味的,那代表着伤病,象征着离别。熬好的药绝对不喝一口。反而他一顿不落,间接让她习惯了那种味道。 现在有什么小病小伤的,只要药不太苦,她也能喝,不带蜜饯的那种。学会喝药,也就学会了告别。 她不会因为生命中任何人的离去而扭曲性子,丢失自己。 “没什么。” 想到什么,她又压低声音带着笑,“爽的。” 明显感觉到抱她的人呼吸粗重了几分,顾着她明日早朝,又硬生生压下去。 拿又菜又爱招惹的她没有办法。 看他吃瘪李清琛更愉悦了,恢复了些许就开始为他介绍那几只猫。 之前挨个把它们放好待在床榻上,兴奋劲儿都没过。 谁想到一唤小猫,某个人就过来了。 咳……他们总爱在重要的时候说些有的没的。虽然羞愤欲死,虽然在青天白日,但是! 会尽量满足。 她圈住一只猫在怀里,宣布自己的决定。 “它们送给你。” 三种花色相见的猫尾巴不耐地甩着,圆溜的眼睛看向陆晏的方向。 一点也不像认主的样子。 陆晏敛住眸子,虽然有点不高兴,但转念一想,当是她之前不陪他的歉礼,舒心多了。 好歹有个态度。 “这次算了”,又怕她觉得自己好哄,下次再做这种让他想死的事来。 故意板着脸道,“下次不许了。” 上前欲揪住猫后脖颈提出来时,猫露出爪子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三道血痕,张着嘴巴炸毛哈气。另一边的尾巴缠住她的手腕。 李清琛本来在说怕他自权力至巅跌落,想不开心里闷出病,送几只宠物陪他。 一看他受伤了,把猫放一旁,捧起他的手心疼的不行。 而他又是个得寸进尺的,三分痛也说成十分。挤出几滴泪来让她心软到一塌糊涂。 “你多陪陪我就不痛了。” 抱着亲了会差点又擦枪走火。 美好的夜晚刚有个开头,一封急报突如其来,她穿好了外衣果断离去。 “记得擦药,无聊找猫猫玩。不要想我。” “第二次了,李清琛你怎么回事?最近风平浪静,当我没处理过朝政好骗呢?” 他都要真哭了,“你就是要找你丈夫对不对?” 情绪起伏又勾起他的咳疾,手攥成拳抵在唇边,压抑着溢出两声轻咳。 依旧有血迹,他瞥了眼就放下。 专注于争宠。 这番理直气壮心碎的样子,能让人误以为他才是正宫呢。 “……小花会陪你。” 陆晏看着那三只猫心彻底凉了,“咳咳……原来它们是借口,我不要活了……” 或许是纠缠太过,她有些无奈,“柏勋,做个人吧。人家又没惹你,最近著书立传,看得比你开。” 她还是走了。 之后一连几天又发生了类似的事。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魅力不够,还是陆潇胡说了些什么惹她不快。 又仔细审视了下宋怀慎那边,依旧无趣到只会烹调。根本没他好。 他都想不通到底为什么。 直至使了些手段联系以前的旧部,旁敲侧击她的身边最近有哪些人。 不问不知道,原来变故那么多。 有一个官场新人,长得一般,却多次被外人看到跟在她身边做事。她言笑晏晏,好不快活。 随着宋家的势微,她向宋怀慎正式提出了和离。也没第一时间和他说。 与凉国接壤的边境很太平,镇守北方的叶文前段时间回京了。 江南书院里她的旧师友也不安分治学,出外差的工部冯尚书被人看到在面馆吃面。连现在的江南太守王元朝都被目睹出现在富春江畔。 混迹江湖的李杨都被找来了。 父母高堂坐,亲友喜相聚,这是要三婚的意思啊。 怎么没人通知他! 他知道越多,心火愈旺,频频咳血。开始焦虑的给自己定婚服,怕自己多此一举,又怕她眼光一般,坏了他的新婚。 几次睡梦中惊醒。质疑自己,不会三婚都轮不到他吧。 良辰吉日都被他筛选出来,数着指头过日子,就怕错过了。 暗示她多次,她遮遮掩掩不透露一点。 以至于不安感与日俱增。 最近重操旧业,把疑似她新欢的人都整走。 “你配不上她,赶紧滚。” 户部一小官战战兢兢道了歉,面色灰白地走了。离开时腿都是颤的。 开玩笑,杀穿朝廷上下的废帝进了死牢,又出来了。什么实力?谁敢惹。 他饮下新茶,一副要亲手挑选出一个大度无能的情敌出来的架势。像那占有欲强,整日学些勾栏样式离不开人的,首先就排除掉。 挑到最后,甚至觉得手下败将宋怀慎不错,他都想求他们复婚了。 这样神经兮兮,高度紧绷的状态下,他终于在那个吉日到来前吐出一口鲜血,病倒了。 醒来后一众人等出现在他眼前,他却只能看得见李清琛一人。 “柏勋,还痛不痛?” 她泪眼盈盈,紧紧牵住他的手不松开。 “痛得快死了,现在能告诉我你要嫁给谁了吧。我做鬼也要缠着你,不放过他……” “当然是你。你都猜中了,但我想给你个惊喜……都怪我” 堂堂一国之君在自己的臣民面前哭成了泪人。 这辈子没丢过的脸全跟着陆晏一起丢完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准备那么久,还能匆匆忙忙成这样。 她想给他最好的。 “那他们……”他虚弱地半起身,敌视地看着四周。那眼神,那气场瞬间就带着正宫的味道。 切换得毫无违和感。 “我以为你听到他们的祝福会开心,如果你难受的话就让他们走。” 她鼻子一吸一吸的,转瞬间冷寒的眼风扫过去。 无关人等们:…… “得了,宋兄你就败给了这么个东西?” 不知谁的口气这么冲。 像是输给宋怀慎不可怕,但是败给陆晏面子上都过不去。 但新婚燕尔,你侬我侬的两 人完全无视了。 “我现在的样子会不会特别丑,要不换上裁好的婚服” 冷白的大手轻拭她的脸,温度特别冰。 她依旧不会怎么说话,“都要死了,穿得好看点会走得舒服点么” 据说人临死前手会变软,她眷恋地蹭了蹭他的手,长睫上挂着泪珠。 “我不想成为寡妇……” 被巨大的喜悦冲击后,他也有点傻地回,“你是寡妇我也爱你。你什么样我都爱” 直白而热烈的告白像蜜糖一样甜化在心。 “我也爱你。” 心意互通的瞬间,背后不知有多少军师泪目。 一路走来,两个人真的能没名没分的,爱对方很久。 真是不容易啊,别扭转弯八百个来回,甚至赌上国运。 他的心跳就算扒上去听都快听不见了。 李清琛听不到,急得精致的眉目都哭皱起来,“之前穿得龙袍不就挺像一对的,还有出宫的便衣,我们连配饰都能合在一起。不用婚服来证明什么了,你好好治病” “不能那么草率,我可是新婚!” 这时候诊完脉的宋郎中淡淡收回银针。 她连忙问他还能活多久。 “以后这种坏消息就不要叫我来了。” 反应了会儿,她才知道是个好消息。好不容易松口气。 第110章 宋怀慎扬唇笑了笑,“好好休息养伤,还能有一年盼头。” “当时真该把你的脸弄花了”。 利落起身离开,留下懵了的两人。 后来多方复诊,都说陆晏身体亏空很大,宋怀慎在从医这方面口碑没得说,最后他们的结论也倒向——一年。 这个惊天噩耗对普通有情人来说宛若沉重的山,但对于帝王夫妇来说,都不够看的。 他们会好好吃饭,认真生活。世间一切纵情享乐之事都会去干个遍。 有什么话决计不藏着掖着,心中的每根刺都慢慢软化掉。 他和她很幸福。 直至走到尽头,陆晏依旧很自傲他拥有的头衔中,有一个叫李清琛丈夫的身份。 是他比称霸天下来说更汲汲渴求的一切。 * 凉国人金发碧眼,身材高大,骨子里满是侵略征服的野性。 祁凉边境线上常年部署一半军力,用以提防对方。 李清琛的父兄应征便是在两边扩军之时。离家多年,不得回。 转折点在一个叫夏尔的凉国王储,在争夺王位时失利,流落边境等待死亡。 李父收留了他,将他带至身边悉心教导,当做养子。为祁国留一条退路,为东窗事发的李清琛留下落脚之地。 至少一位心有和平的王储会让局面留有希望。 这也是一位无能的父亲给出的解法。他一直教导她要忠君,促成引颈受戮的下场,方便她走上这条退路。 但李清琛直接打破一切束缚,造反乃至成功,这是所有人都不曾想到的。 陆晏野心勃勃到直接攻陷凉国,这也超出了一切预料。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打法,定远侯终究是老了。 今世更不一样,一切悲情的色彩都褪去,她用贸易打通了累积百年的两国猜忌,带来互利合作,天下共荣。 史称祁凉之治。 众人会永远铭记,曾经有个女人来过,留下永不可被磨灭的光辉印记。 祁朝以白谨为首的老臣由一开始的“绝不留嗣”,到“可以接受”,最后到催生,短短几年尔。 理由依旧是皇室血统要纯正。 李清琛不怎么理他们,但她的另一半终于有了放肆的理由。 重游凉国都城,感慨万千。离一年大限也近了。 在月牙潭前,上宾厢房内,他们已经三天三夜没出过房间了。 黑发湿透,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薄唇艳红。 深绿如祖母绿宝石的潭面折射出温柔的光。洁白的大理石在艳阳下满满的异域风情。 一声声的“李清琛”,不甘心又舍不得,酥麻了每一根骨头。 “不是看得开么” “你会忘了我吗?” 李清琛气笑了,他这副模样哪病入膏肓的人,根本就是某人希望他们珍惜对方撒下的谎吧。 抬手捏着他的脸,“会。” 火上浇油,愈演愈烈。 反复挑衅的结果就是,某人身体力行地证明了什么叫祸害遗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