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替身不想被宠》 第1章 《病弱替身不想被宠》作者:叶桠【完结】 文案: 孟沅穷得活不下去了,搬砖累死在工地上。 再睁眼,成了狗血虐文里的病弱替身,被诊断活不过两年。 呼风唤雨的大佬看中他命不久矣,找他假结婚。 书里,大佬对替身颇为大方,但给他钱却不爱他,到死都没来见过他一面。 替身每天坐在金钱堆里以泪洗面,郁郁而终。 孟沅:…… 穷鬼眼里只容得下一个字——钱。 他甚至觉得是老天开眼,看他上辈子活得那么苦,给了他两年当有钱人的机会。 · 有钱的滋味确实不错。 唯一棘手的是,那位书里一次面都没露过的大佬,莫名其妙开始在孟沅眼前晃。 一次。 两次。 甚至见鬼了似的关心起他的身体。 孟沅只当对方是在提醒自己:按时死,千万别超时。 他认真点头:放心,我知道分寸! · 两年富人体验卡到期,孟沅心满意足躺进病床等死。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除了时不时犯一次病外,他丝毫没有要死的迹象。 孟沅坐不住了,合约期临近,白月光回国近在眼前,再不死就要违约赔钱了! 他不能再穷了! 孟沅心一横,深夜携巨款潜逃。 留下一封遗书,字字哀切,发挥出了人生中最好的文笔。 他不知道的是,这封遗书在后来引起了怎样的轩然大波。 . 三个月后,孟沅躺在另一个的半球的沙滩上晒太阳。 大佬从遥远的海岸尽头而来,一把拽下他脸上的墨镜。 他仍然冷静自持,开口时嗓音却在颤抖,盯着孟沅一字一顿地: “我差点信你真的死了。” 被攥着手腕拉起来时,孟沅吓得魂飞魄散,当场晕死过去。 这又是另一场轩然大波了。 【说明书】 1.病弱受 2.狗血,强攻弱受 3.白月光x,是乌龙,双洁 4.文中关于疾病的描述不严谨,有很多我的主观加工,纸片人世界和三次一定要分开来看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恋爱合约 穿书 轻松 先婚后爱 搜索关键字:主角:孟沅,陆淙 ┃ 配角: ┃ 其它:病弱 一句话简介:可他偏要 立意:做自由的风 第1章 这是6月里普通的一天,夏至。 是一个节气,也是孟沅的生日,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别。 医院急诊大楼外,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被担架床托着极速穿行在走廊里。 他腹部被一根钢筋贯穿,鲜血染红了整片床单。 “让让,都让让!”护士声嘶力竭地开辟道路。 医生跪在床上为他做心肺复苏。 单薄的胸膛被重重地压下又弹起,少年脸上始终没有丝毫复苏的迹象。 他太瘦了,氧气罩扣下就只剩一双眼睛,眼皮被太阳晒得又红又肿,满脸血污,睫毛却很长。 让人不禁去想,如果擦干净了,应该也会是斯文又清秀的长相。 “情况很不好,血都流干了。”医生满头大汗,急道:“家属呢,还没联系到吗?” “没有,”护士为难地:“送他来的只是一个路人,帮忙叫了救护车就走了。” 滴——! 仪器尖锐地响起。 年轻人的生命在显示器里变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另一个医生终于放下了除颤仪,无奈地摇了摇头。 于是,少年成了生死无常的急诊室里,一个平凡的悲剧。 医生们翻找他的口袋。 最终从破旧到看不出颜色的裤兜里,找到一张身份证、一个被碾碎的旧手机,还有一滩裹在卫生纸里和鲜血混杂的压烂的果肉。 他们找到了它的蒂。 是两颗草莓。 没人知道草莓的用处,但还好他们总算知道了年轻人的名字。 身份证上的少年果然长得干净又秀气,睁开的眼睛又圆又亮。 “孟沅,”医生轻轻念了出来:“6月21日,18时32分,确认死亡。” 人在刚死得时候,听力不会完全消失。 医生放下身份证,对他说: “生日快乐。” · 6月21日,18时32分。 陵江私立医院,特护单人病房。 孟沅重重睁开了眼。 心脏剧烈跳动,发疯地撞击胸腔,他耳边叫嚣着尖锐的耳鸣。 直到眼前的雪花点缓缓退去,孟沅才恢复模糊的视线,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 天花板洁白无瑕,窗台洁净,价值不菲的花瓶里,太阳花向阳而生。 身旁的仪器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刺激着孟沅的感官不断复苏。 难道还活着吗? 这个念头猛一冒出,孟沅心里爆发出无比的庆幸,可紧接着又化为浓浓的焦虑。 他记得自己刚办完父亲的葬礼,工作时精神恍惚从工地二楼摔下来,被一根很粗的钢筋贯穿了腹部。 他也清晰得记得血液流失时全身冰凉、生命快速流逝的可怕的感觉。 一定不是小伤。 那这么一住院又得花多少钱啊? 他岌岌可危的生活再也负担不起任何一笔多余的花销。 想着想着孟沅才发现这居然是一间单人病房! 不仅只有他一个人,甚至装修得像电视里的五星级酒店一样高档。 他霎时慌了神,挣扎着坐起来,拔掉输液的针头就要离开。 刚一沾地,腿脚就猛的发软,压根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 他就像感受不到地面的存在,重重摔倒在地。 护士们鱼贯而入。 孟沅重重喘了口气,视线里是护士们精致而修身的衣服。 她们胸口都别着烫金包边的铭牌,灯光下熠熠生辉,乌黑油润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压在洁白的护士帽下。 这种装扮也和孟沅印象中的大相径庭,是电视剧里才能有的。 他脑子嗡嗡作响,再次确定这家医院根本不是自己能住得起的地方。 哪怕掏空所有家当,或许也不够支付这段这短短的几个小时的花销。 “我要出院。”孟沅喘息着。 “您说什么呢?您这种情况怎么能出院?”护士温柔的将她按回床上:“病情还没有稳定,您忍耐一下,医生马上就过来。” 孟沅躲开了护士的手,挣扎着又坐起来。 “不行,我真得走。” 他声音虚弱得发抖,暴力拔掉针头的手背留下一串血珠,被他小心锁在怀里。 他只坐在床边很小的一点位置,像是怕弄脏什么,紧张又局促。 “这地方我住不起的,住不起的,求你们放我走吧。” 护士们对视一眼,仿佛在说孟小少爷怎么又闹这出,无奈又嗔怪地:“孟少爷,您就别拿我们寻开心了。” 孟……少爷? 孟沅脑子卡壳一瞬。 不管怎么想,他的人生都和“少爷”两个字没有半毛钱关系。 病房门被推开,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进来: “出什么事了?” 他下颌微方,容貌端正,右耳别着一只小小的黑色耳机,眼神利落又可靠。 “宋特助。” “宋特助。” 护士们纷纷向他问好,被叫做宋特助的男人略微颔首示意,目光移到孟沅身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说话,而是侧身做出礼让的动作,让匆匆赶来的医生先为孟沅检查。 医生先为他处理手背的伤口,明明只是很小的口子,但费了好半天才止住血。 紧接着病号服的下摆被撩开,孟沅看到自己平坦的胸膛露了出来。 医生用听诊器仔仔细细听着他胸腹的动静,孟沅却感到一阵疑惑。 这里应该有一条大且狰狞的口子才对。 可眼下小腹平坦光洁,没有一丝伤口。 不等他细想,医生已经处理好一切,训练有素地带着护士们离场,全程没多说一个字。 病房门甫又合上,门口的男人终于走近。 “孟少爷,”他的嗓音和外表一样干练:“就算您不同意,也没有必要用绝食这种方式表达拒绝吧?” 孟沅有些听不明白,苍白的脸上浮现疑惑。 笑话,他最大的苦恼就是吃不饱饭,怎么可能绝食? “如果合约有哪项条款您不同意,可以提出来,我们充分尊重您的意愿。”宋特助说。 “希望您明白,和陆家联姻对您和孟家百利而无一害,还能提升您在孟家的地位和话语权,您何乐而不为呢?” 什么联姻?什么地位话语权?孟沅完全不懂对方在说什么,这些词汇离他的生活都太遥远。 他不得不谨慎地沉默着,始终维持一防备的神色。 第2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宋特助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的神色,永远维持着那股无机质的平稳与镇定。 估摸着孟沅不会再开口,他选择退让一步。 “你可以不用急着答复,再多考虑考虑。” 他抬起腕表看了一眼时间,“明天晚上7点,如果您还是决定不合作的话,我们也不会勉强。” “当然,如果您想通了,随时联系我。” 说罢,宋特助朝孟沅略一颔首,转身走了。 孟沅还没有被人这么恭敬的、仿佛上司一般对待过,下意识就要站起来回一个90度的鞠躬。 只可惜他头晕的厉害,宋特助也已经转身,看不见他的局促与堂惶。 他攥紧被子,大脑无法快速消化这一切,眼神胡乱的瞟着,然后看见床头撒着一摊碎纸。 撑着床铺缓了缓眩晕,他小心坐起来,将碎纸一片片收集拼凑。 映入眼帘的文字让他大吃一惊。 这是一份合约,一份关于与陵江集团现任ceo陆淙的结婚协议。 孟沅的大脑仿佛被黑客攻击了,呈现出一种死机般的混沌。 什么结婚?怎么就结婚了? 他所在的城市根本就没有什么陵江集团。 忽然间,一股剧痛袭击大脑,孟沅痛苦的按住太阳穴。 陆淙、陵江、宋特助…… 迟来的记忆复苏,他终于想起来了,这似乎,是一本小说里的名词。 他没有亲自看过这本小说,是从前打工时听工友们苦中作乐说起过。 只因为他和小说里其中一个角色的名字相同,工友们说得津津有味。 孟沅依稀记得那是一个惨兮兮的炮灰,在虐文里被霸总当做白月光的替身,和霸总假结婚,年纪轻轻就死了。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面前那拼凑好的离婚协议,每一行字都是冰冷的条件和利益,不掺杂哪怕一丝人道主义的温情。 孟沅终于确定,自己真的死了。 并且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的手指开始颤抖,背脊因为巨大的冲击而紧绷发僵。 他小心翼翼找到合约的最后一页,然后看见了一行天文般的数字。 那是他勤勤恳恳打工一辈子,被烈日暴晒,被汗水浇灌,被寒风吹得十指皲裂都赚不到一点零头的数字。 孟沅蓦地感到一阵茫然,大脑像被冲洗过一般,空落落地飘在一片虚无里。 十几秒后,心里有了决定。 他在床头找到了手机,最新款的智能手机他不太会用。 自己曾经那个国产破手机用了超过10年,他很小心的保护着,生怕坏了。 现在这只精美又纤薄的新手机躺在掌心,孟沅一时都解不开锁,捯饬半天最后还是靠自动的人脸识别打开了。 他像第一次使用电子产品一般,慢吞吞找到微信,将联系人划了个遍,也没有发现宋特助的账号。 最后他只得又回到聊天界面,第一排是个叫“烦人的伥鬼”的人。 这显然是原主给对方的备注。 孟沅点开聊天框,界面上只有双方互通好友的系统消息,而对方的微信名只是一个“.”。 孟沅看不到对方的朋友圈,最终在资料里看见了“陵江”两个字。 那必然就是这个了。 孟沅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了人,又紧张地担忧起原主为什么会给对方取这样一个备注,分明宋特助对他很有礼貌。 至少在孟沅的二十多年人生里,很少被人这样对待过。 没有同情,没有嫌弃,就只是单纯的、不太有感情的礼貌。 他总是容易对这样的善意感到诚惶诚恐。 现在就是。 孟沅看着这个难听的备注,就像背后说人坏话已经被发现了似的,心里弥漫起一阵胆小的愧疚。 他又花了好一会儿找到修改备注的方法。 “烦人的伥鬼”被一个个删掉,孟沅郑重地打上了“宋特助”三个字。 [下午好宋特助,我想通了,随时可以签字。] · 宋振回到公司。 彼时正值傍晚,霞光漫天,走廊的大理石地板被映得流光溢彩。 宋振乘专用电梯上了顶层。 他理了理衣领,敲门走进上司的办公室。 这是一间采光极其通透的房间,清一色冷白的装潢,晚霞透过整面玻璃墙均匀铺撒。 会客厅的沙发前,财务总监毕恭毕敬的站着。 陆淙静静翻阅他提上来的报表。 四下无声,只偶尔传来手指拨动纸张的脆响。 宋振没有打搅,远远朝着会客厅的方向略一鞠躬。 李总监始终保持紧张的姿态,随时准备应对陆淙的提问。 可一直到最后陆淙都没有开口。 直到李总监等得后背快要抽筋,在空调低到18度的室内冒出了一脑门儿汗,陆淙才合上文件夹,点了点头。 李总监如蒙大赦。 陆淙摆手。 李总监连忙收回报表,朝陆淙鞠了一躬。 转身的瞬间他长长松了口气。 明明自己行得端做得正,数据从来干干净净不怕查,但每每单独进入陆淙办公室,他总是没由来的紧张。 他推开门,和门口的宋特助交换了一个虚脱的眼神,抹着汗走了。 宋振关好门,走上前。 陆淙已经从沙发上起来了,他将喝剩的咖啡倒进水槽,细心冲洗洁白的咖啡杯,头也不抬的: “怎么样了?” 宋振说:“孟少爷的确因为绝食进了医院。我按照您的交代,多给了他一些考虑的时间。” 他说着面色有些犹豫。 陆淙将洗好的咖啡杯挂到置物架上,抬眸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就说。” “是,”宋特助条件反射地颔首,跟在陆从身后:“孟少爷一开始是有意愿联姻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产生了强烈的抵抗情绪,我到医院的时候,他甚至拔了输液针想逃出去。” 宋振觉得这个孟沅很奇怪。 他虽然是孟家的小少爷,但谁都知道孟家并不待见这位少爷。 孟氏董事长是个滥情的人,结过四次婚,儿子女儿足足有6个,孟沅是最被忽视的那一个。 一开始陆淙提出联姻,他是欣然接受的。 可一周前,孟沅突然反悔。 甚至不惜将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吃不喝,直到被送进医院。 宋振思索着:“我担心,是不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陆淙不置可否,挽到手肘的衬衫袖子放下来,一颗颗系好扣子,再从容不迫的戴上袖口。 宋振知道他这是准备开办公室去赴晚上的饭局,连忙将西服外套递给他。 陆淙对着镜子正了正领带。 “病人嘛,”他善解人意般说道:“有时候容易多思,也正常。” “您放心,”宋振严肃道:“我会继续说服他接受联姻。” 桌上的手机屏亮了一下,传来一条消息。 陆淙拿起手机点进去,宋振适时闭上嘴,不打扰老板处理工作消息。 等了一会儿,发觉好像不太对劲。 陆淙日常从读完信息到进行回复,只需要短短几秒,这次他停顿了将近20秒都没能开始打字。 宋振的角度看不清具体内容,但他至少能看见屏幕里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陆淙起码不是在花时间阅读。 那他在想什么? “老板?”宋振试探道:“那我后面就接着做孟少爷的工作?” 陆淙抬起头,望向窗外已然暗沉的天色,若有所思。 [孟沅:下午好宋特助,我想通了,随时可以签约。] 陆淙确认,孟沅在加他时明确知道这是他的私人号。 现在这条消息,是想表达什么? 陆淙熄灭屏幕,没有回复。 “不用了,”他说:“你重新打印一份合约,明天直接带去医院给他签。” 这是又突然同意了? 宋振惊讶,有心想问上一问,但最终还是按捺住了好奇,只老实地接下任务。 “好的。” “等等。” 离开前,他又被陆淙叫住。 陆淙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黯淡天色下眉骨的阴影很深。 “金额改一下,”他说:“翻一倍。” 第2章 宋特助没有回消息。 第二天孟沅起床的时候,聊天界面空空荡荡,一条留言也没有。 他甚至以为是原主开了什么屏蔽消息的设置,对着微信界面倒腾半天,这才确定不是没有收到,而是真的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找原主。 “好可怜啊。” “是啊,真可怜……” 一墙之隔外,护士们偷偷议论着。 “要说也是孟家的小少爷,起码派个人来,做做样子也好啊。” “说起来,昨天陵江的宋特助好像来了,联姻的消息难道是真的?” 第3章 “啊,不能吧?这可是陵江,要是真的孟家还不偷着乐,怎么可能把小少爷一个人扔这儿呢。” “谁知道呢。” 孟沅慢吞吞爬下床,他头还是晕,动作格外小心。 想着护士们的话,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怎么到哪个世界都混得不太行呢。 不,孟沅甚至觉得这少爷混得还不如自己。 起码他有很多朋友,虽然大家都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但却会分草莓给他吃。 那可是死贵死贵的草莓! 孟沅一次都没舍得给自己买过。 不过这次大家都叫他少爷,既然是少爷,起码不会太穷吧? 应该能在一间有窗户的房子里实现草莓自由吧! 孟沅简直觉得幸福得不像真的。 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洗手间,洗漱刷牙,弯腰吐出泡沫时,水槽里带出些血丝。 孟沅吓了一跳,想起这具身体好像是白血病,又好了。 按医生的说法,如果不换骨髓,大概就没几年了。 小说里这个角色好像活了两年。 两年。 孟沅在心里默念着。 似乎也够了。 原本他就已经死了,这两年算是凭空多出来的。 孟沅知道任何好事都有时限,白捡的富贵人生体验卡当然更是。 水槽里的血丝被冲掉,孟沅洗了把脸,望向镜子。 镜子里的少年有一张干净的脸,对应着小少爷的身份,皮肤洁净柔嫩,没有一点风吹雨打的痕迹。 或许还因为生病,面色格外苍白,嘴唇干涩无血色。 孟沅看着看着就有些走神。 明明五官都一样,但就是和上辈子的自己天差地别。 他小时候也是走哪儿都被夸清秀的,后来家里欠了债,他不得不早早辍学,四处打工还债。 什么活都干,什么钱都挣,在工地干了几年,夏天暴晒,冬天苦寒,脸也就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 孟沅这才知道,原来如果他正常地长大,会是这个模样。 洗漱完出来,病房里多了个人。 宋特助换了一套西装,依旧干练,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身后就有一张沙发,他却没有坐,只静静地站在一旁。 孟沅连忙加快脚步:“宋特助,早上好。” “早上好,”宋振颔首:“孟少爷。” 他打开牛皮纸袋,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我们重新拟定的合约,您看看还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没问题的话就可以签字了。” 病房有专门的会客区,宋振引孟沅在沙发上坐下,将文件夹摊开放到他面前。 孟沅随手翻了翻,这版和昨晚他看到的撕碎的那一版几乎没有区别,关于协议结婚后双方的责任与义务也拟得相当细节。 孟沅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点了点:“就签这里吗?” “是的。”宋振说,眼见着孟沅拿起笔直接就要签下自己的名字,不由道:“您不再仔细看一看吗?” 这份合约好歹有二十多页一百多条附加项,孟沅这么随便翻了翻就要签字,是真不怕自己被骗啊。 孟沅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了宋振一眼。 “没事,签就签了。”他笑了笑:“谢谢你提醒我呀。” 宋振:“……” 他倒也不是想提醒什么。 宋特助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单纯到有点傻的男孩子,不由有些疑惑。 孟家不是个省心的地方,人多,心眼儿多,那里的孩子从小就是勾心斗角着长大,孟沅这样的真的能活到成年? 不过人都会伪装,孟沅就是通过这种单纯的伪装逃避争斗,也未可知啊。 总之这不是他一个别人家的助理该考虑的事情。 见孟沅签好字,宋振打开印泥递给他:“这里再按个手印就行。” 孟沅听话照做。 几分钟的功夫事情就办妥了,宋振都觉得顺利得不可思议。 他将孟沅的那份留下,另一份收回,对孟沅说:“那孟少爷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离开了,医生说您还需要静养几天才能出院,三天后我会来接您。” “好,”孟沅点点头:“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宋振说:“对了,按我们老板的意思,您结婚后肯定是要搬过来住的,我们会为您寻一处房子,您对居住的地方有什么要求吗?” 孟沅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提要求。 他下意识摆手,习惯性的不去麻烦别人:“没有,没有,你随便安排就行。” 宋特助微笑:“没关系,有任何需求您都可以提。” “真……真的吗?”孟沅有些蠢蠢欲动。 “当然。” 宋振已经做好了给出去几套豪宅的准备。 几套房产而已,对陆淙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不足以去打扰他,宋振自己就能全权处理。 “我想要住的地方,有扇大点的窗户。”孟沅小心翼翼地说。 窗户? 宋振顿了下。 孟沅直小心瞧着对方的眼色,见对方不说话,因为是人家嫌弃自己太贪心,连忙补充: “稍微大一点就行,能有阳光透进来。” 宋振稍微琢磨了下,心下了然。 原来是对采光有要求。 毕竟是孟家的小少爷,这种身份阶层的人对住宅都有自己特殊的癖好。 宋振见过不少奇奇怪怪笃信风水的人,相比起来,孟沅的要求简直可以说是轻松。 “好的。”宋振说:“这就为您安排,您好好休息,三天后我来接您。” · 三天后。 孟沅在宋特助的陪伴下,坐上他这辈子都没碰过的商务车,乘着烈日,驶进一座静谧的别墅区。 树影斑驳落下,孟沅看着车窗外闪过的湖泊枫林,看湖面一眼望不到头,将整片天空装进水里。 他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 他真的住进这种地方了? 一直以来,他与这类建筑的关系就像蚂蚁和巢穴。 他灰头土脸地驮起一袋袋水泥,垒起一块块砖瓦,用钢筋修筑筋骨垒起城堡,然后领一份微薄的薪水,去街边吃一碗挂面。 住进这种地方,根本想都不敢想。 车驶进地库,宋特助带他走进一座充满阳光的房子。 现在是傍晚,他们没有开灯,晚霞透过窗户照进来,将房子填充得如同水晶一样。 这栋别墅有三层,只孟沅房间的面积就快赶上一套大平层,有270度的全景窗,阳光四面八方洒下来。 孟沅情不自禁的伸出手,阳光穿过指缝形成金色的光束。 “您还满意吗?”宋振站在他身后。 孟沅回过神,受宠若惊地点点头:“满意,这太好了。” “您满意就好,不过有一点我还是要向您事先说明,您不是第一位使用这座房子的人。”宋振说:“不过您大可以放心,整栋房子彻底消毒清洁过,从家具摆设到床单被套全都是新换的。” “之前还有人住过吗?”孟沅下意识问道:“没事我不介意的。” 宋特助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呃,不是人。” “?” 孟沅脑子宕机一秒。 不是人?不是人还能是什么? 房子不用来住人,难不成住鬼? 瞬孟沅脊背都有点发凉。 他环顾一下四周,这么敞亮的房子,这么温馨的环境,哪怕偌大的空间里就他和宋特助两个人,也全然不觉阴森,分明风水好得很,怎么可能闹鬼呢? 不过想想也对,这样好的房子如果不是闹鬼,怎么可能轮得到他来住。 孟沅咬咬牙。 算了,就算是闹鬼他也住了! 反正他离变成鬼也只剩两年,就当提前适应了。 “没关系,”孟沅强自镇定:“我去求几道符贴着就行。” “符?”宋特助脸上头一次露出意料之外的神情,略显尴尬的试图劝阻:“孟少爷,我建议符就不必了,风水师算过,这里磁场很好。” “可你不是说闹鬼吗?” “我什么时候……”宋振也懵了,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失笑道:“我是说这里以前住过猫,很多很多猫。” 前几年一次台风,暴雨一连下了好几天,人们苦不堪言,街道上的流浪猫更是淹死了大片。 陆淙一边捐款赈灾,一边将没死透的猫都救了起来。 考虑到数量太多,猫又喜欢晒太阳,就把这座采光极好又空着的别墅拿来暂时放猫。 直到它们一个一个被治好,领养出去,这栋别墅才又空了出来,一直放置没人住。 当年报道这件事的新闻媒体绝不算少,孟沅就算是活在真空里,也应该听过一些。 宋振有些意外:“您不知道吗?” 孟沅一时没能说出话。 当然不知道。 第4章 他的世界观又一次被颠覆了。 从前他也喜欢接济一些流浪的小猫小狗,但他最大能力也只能给他们放一些食物和水。 原来有钱人接济动物的方式,竟然是随随便便就拿出这么大一座别墅,给流浪的小猫们住吗…… “孟少爷?” 见孟沅一直不说话,宋振以为他是不乐意住流浪小猫住过的房子。 “不好意思孟少爷,”宋振立刻提出解决方式:“我马上帮您换另一套。” “不用,”孟沅摆手:“不用,不用,这里挺好的。” 他局促地捏了捏手指:“我只是在想,陆先生他真有爱心。” 有爱心? 宋振差点儿乐出声。 陆淙和“有爱心”这三个字搭边吗? 这位小少爷,不会真以为陆淙这样的人,做慈善只是因为善良吧。 花几个钱就能买到的好名声,对他们来说是成本最低的事,他们当然乐意做。 这个道理,孟家长大的孩子不可能不懂。 宋振权当他是在客套,他于是也客套地笑笑。 “那是当然,老板是本市慈善协会的主席,陵江集团也一直致力于支援国家慈善事业的发展,希望能尽一份绵薄力量。” 他打了两句官腔,又对孟沅说:“既然您不嫌弃,就先在这里安顿下来,衣帽间里准备了您日常换洗的衣物还有几套正装,其他的您可以按个人喜好慢慢再添。” 孟沅的生活从没有被安排得如此妥帖过。 他只是想要一扇有窗户的房子,却不想住进了一座宫殿。 哪怕宫殿的使用权只有两年,对孟沅来说也已经像做梦一样了。 “真的很好了,不用再添了。”孟沅认真道。 宋特助笑了笑:“那您好好休息,我先回公司了,后续有任何事情都可以直接联系我。” “好,谢谢你。” 送走宋特助。 孟沅又回到房间,重新打量起未来两年他将要居住的地方。 他细细地摸索墙壁,摸索桌子,摸索摆件,小心地绷着手指,像是生怕碰坏什么。 然后他走到窗前,面对着漫天的夕阳,将侧脸缓缓贴到玻璃上。 暴晒一天的玻璃是滚烫的,被屋里的冷气中和后变得暖洋洋。 孟沅舍不得闭上眼,手指在洁净的玻璃上轻轻划过,胸中热血滚烫。 他只住过半地下室,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下水道浑浊的气味。 那时候他的梦想就是拥有一套自己的小房子。 如果他也可以有一套小房子就好了…… 不需要这么大,只要有一扇干净明亮的窗户。 如果他还能多活几年…… 孟沅骤然惊醒。 他用力拍拍自己的脸。 在想什么呢?太贪心了,太贪心了,这才得到一点好处就已经开始肖想更多。 躁动的心一点一点冷却下来,孟沅牢记自己这两年的生命已经是奢侈。 把这两年过好就已经很好了。 他告诫自己,不要再贪心更多。 手机响了一下,孟沅掏出来看,是银行打款。 他没什么防备地点了进去,直接被巨额的数字吓了一大跳,手机咣地砸在地上。 别墅静谧,响声震得孟沅耳朵疼。 他心疼地将手机捡起来,反反复复确认没有被摔坏才松了一口气。 这可是最新款的顶配手机,孟沅只见他们的包工头用过。 他再次点开短信,开始数余额后面的零:“1,2,3……” 越数手越抖:“6,7,8……” 好多零啊。 孟沅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零。 在gay吧打工当保洁的时候都没见过这么多零! 他头晕得站不住,摇摇晃晃跌在了沙发上。 索性躺下了。 五分钟后他才缓过来了些,顽强地爬起来又打开手机。 不对呀,这钱好像给多了。 按照合约,对方会先付给他一半的金额,等到两年后合约正常结束,支付剩下的一半。 孟沅仔细看了看手机,确定对方直接全部打了过来。 孟沅是个老实人。 是个运气超级烂的老实人,从小到大没得到过一笔意外之财。 还因为不舍得花2块钱买彩票,所以从来也没中过奖。 他想都没想就点开了微信。 [宋特助这钱给我打多了!你快点给我个卡号,我退一半给你!] [/老头严肃.jpg] 他紧张地握紧手机,等待着宋特助的回信。 这么多的钱,一定是很大的失误。 他都不敢想,要是被陆淙发现了,宋特助得吃多大的苦头。 孟沅虽然没当过白领,但打过很多工。 他知道领导都是一样的,杀人不见血! 第3章 另一边。 中餐馆包房内,洛神图屏风后已酒过三旬。 陆淙放下筷子,接过侍应生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饭桌上坐着市里的几位官员,以及日常与陆淙有生意往来的伙伴,算是一次比较随意的私人局。 曾市长酒意正酣,解开两颗扣子,靠在椅子上看着陆淙,八卦道:“听说陆总的婚期已经定了?” “是,”陆淙笑了笑,坦然地:“届时还希望各位一定赏光。” “诶,瞧您这话说的,”曾市长打趣道:“陆总的婚礼我们哪有不参加的道理?” 周围人连连附和称是。 “听说陆总您的爱人是孟家的小少爷?”桌上有人问。 陆淙看过去,说话的是广发地产的老板。 “杜总好灵通的消息。” 杜老板连连摆手:“道听途说,道听途说。” 他撑着下巴回忆道:“不过孟家那几个孩子我基本都见过,就只有小六回回都错过了,倒是神秘,想不到陆总居然认识。” 确实神秘,陆淙也没见过。 他面不改色道:“也是偶然机会遇见的,没想到这么投缘。” 话音落下,周围的脸色就变了。 孟家小少爷很少出来抛头露面,孟德润谈生意日常只带他上面的几个哥姐。 早几年还能说是保护小儿子,可眼见着孟沅也二十了,始终没什么机会露面,大家也就慢慢琢磨出味儿来,知道多半是在家里不受待见。 但听陆淙的语气,虽然平淡,却隐隐约约透露着亲昵。 众人稍一思索,品出来了。 这是给人撑腰来着呢,还没领证就已经护上了,难不成是真喜欢啊? 真真假假谁知道,大家对视一眼,只管举杯高呼。 “原来是一见钟情啊!” “一见钟情,陆总浪漫哟。” “祝陆总新婚快乐,和和美美!” 陆淙笑着接受众人的祝贺,扬起杯子象征性抿了口酒。 桌上的手机连着响了好几次,他拿起来,不紧不慢地点开。 [孟沅:宋特助您的钱给我打多了] [孟沅:给我个卡号吧,我退一半给您] [孟沅:/老头严肃.jpg] [孟沅:宋特助,在吗?] 陆淙:“……” 伪装出的坠入爱河的笑容凝固几分,陆淙不由挠了挠太阳穴。 酒意之下,他思绪也有些散漫。 这个孟沅,总把他当助理使唤是几个意思? 他们是协议结婚,私底下没有熟悉到可以和对方玩这种角色扮演。 陆淙觉得有些被冒犯,但良好的家教让他习惯对任何人维持礼貌与涵养。 他点开手机文件夹,找到最新的一个pdf,亲切地发送了过去。 [。:结婚协议合同(终版).pdf] [。:你可以再仔细看看。] · 孟沅焦灼的等待回复。 等着等着突然莫名其妙睡了过去,很圆的头把沙发印出个坑。 消息提示音把他吵醒。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头晕的厉害,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字在乱飞。 鼻头热热的,紧跟着一团血点滴到聊天界面上。 流鼻血了。 孟沅连忙拿纸巾将鼻子堵住。 他去厕所洗了把脸,倒腾半天勉强将血止住。 但头还是很晕。 他就又去行李箱里翻出药箱,按照医生的说法找出几片药吃了。 等到到状态恢复,他才想起来回消息。 “宋特助”给他发了份合约的pdf版。 孟沅有些莫名,但还是按照对方的要求打开来看了看。 直到在倒数第二页看见那一串巨额数字—— 比他之前看到的撕碎的那一份直接翻了个倍! 孟沅又吓得摔了手机。 他顽强地爬起来,哆哆嗦嗦打字: [所以我不光能收这些,领完证还能再收一次?] [宋特助:嗯。] 孟沅捂住嘴,热泪盈眶之下又一阵恍惚。 第5章 泼天的富贵来的太快,他有点吸收不过来,脑子钝钝地疼,觉得自己怕是接不住。 思来想去,他发现自己能做的只有全力配合。 [孟沅:我随时可以领证。] 陆淙:“……” 包间里,陆淙脸色诡异。 就这么缺钱吗? 孟家的孩子连几千万都没见过? 陆淙觉得孟沅穷得不可思议,但想到孟沅在孟家一向不受待见,又觉得或许情有可原。 他反手再给孟沅打了一百万过去。 [。:这些零钱先拿着花,领证过几天再说。] [。:合约里多出来的那一倍钱,是给你的精神损失费。] 孟沅聚精会神盯着屏幕,随时准备配合领导的指示。 嗡嗡。 银行卡到账一百万。 咣! 孟沅手忙脚乱捡起手机。 嗡嗡。 精神损失费? 他损失什么了? 和陆淙结婚难道是什么可怕的事吗?可怕到他白得几千万,对方都还觉得是他损失了? 孟沅绞尽脑汁也想象不出自己有什么可损失的。 能一口气给出这么多钱的人能是多坏的人? 他紧张地敲着手机,手没出息地一直抖,接连打错好几个字。 他咬了咬唇,索性全部删掉,按下语音键:“您言重了,我没有什么损失。” ——[您言重了,我……] 滴! 语音当即被掐灭。 陆淙抬头,酒桌上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神色各异。 陆淙:“……” 他没说话,将语音调成听筒播放,先完整听完一遍,回复了一条,把手机反扣回桌面,才面不改色看向四周。 “昨天有点小事没顺着他,这不,闹脾气了。”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大笑,酒桌上再次热络起来。 “原来是这样……” “哎哟都是情趣,我们懂的,懂的!” “孟小少爷年纪小,爱撒娇也正常,陆总您多迁就迁就嘛……” 陆淙点头,很是无奈般笑了笑。 · 孟沅将银行卡余额翻来覆去数了十遍。 好多钱啊…… 他心尖儿都在颤。 别说这么多,就是那点儿零头都是他打工一辈子也挣不到的。 从前孟沅总是想着,要是有钱了就怎么怎么样,和工友们一起做着灰扑扑的梦。 每扛起一袋水泥,就念叨一个愿望,苦中作乐安慰自己。 可现在真的有这么多钱到了他手上,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花。 他按了按心口,原以为穷人乍富后会是狂喜,没想到更多的竟然是局促和不安。 所以应该先从哪里花起呢?孟沅茫然地揪着手指。 那不然,先个点个外卖? 嗡嗡! 手机又弹出一条消息。 孟沅连忙点开。 [宋特助:请了个管家负责做饭和照看你起居,十分钟后人到你那里。] 孟沅:“o.o” 他默默关掉刚打开的外卖软件,抠搜的毛病一时半刻改不掉。 既然有人做饭那就先不点了吧,能省一顿就省一顿。 钱嘛,就算不花,留在银行卡里也很好看呀。 十分钟后,门铃准时响起。 孟沅小跑着下楼,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留一头刚到下巴的短发,眉眼很面善。 “您好孟小少爷,”她柔声道:“我是陆先生为您聘请的管家兼营养师,以后负责您的起居生活,我叫秦晴。” “您好您好秦老师,刚刚宋特助也跟我说过了,”孟沅扶着门框,让出位置:“您快请进。” 大约是他的语气太客气,秦晴脸上闪过一丝不太明显的惊讶,而后笑着进门换鞋。 “孟小少爷您太客气了,叫我名字就好。” 孟沅有些为难,在他看来这个管家又礼貌又优雅,一看就有学识又专业。 对上这样的人,他总忍不住叫老师。 “那你也直接叫我名字吧,”他纠结了一会儿,讨价还价般:“这样我就叫你秦晴姐。” 女人眼中笑意更甚,没有推拉,利落地答应了下来,哄小孩似的:“好,那我叫你小沅好吗?” 好温柔啊…… 很少有人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跟他说话过,像妈妈一样。 孟沅一时有些出神。 他亲妈走得很早,爸爸有慢性病要长期住院治疗,孟沅很小的时候就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了。 在外面到处打零工,从来不会有人把他当小孩子,眼下突然遇到了,孟沅有点幸福又有点害羞,心里热热的。 他连连点头:“好啊,叫我什么都可以。” 秦晴于是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拎起袋子往厨房走:“陆先生说家里暂时没有食物,所以我买些菜过来。” 她看一眼手表:“快到饭点了,晚餐我们简单吃一点,做一个香煎银鳕鱼加一碗鸡汤馄饨好不好?” “好啊,”孟沅咽了咽口水,觉得这些听上去比外卖软件里的好吃多了:“我都可以。” 秦晴又问:“有没有忌口?” 孟沅头摇成拨浪鼓。 他一点不挑食,什么都吃的。 “真棒!”秦晴大概还辅修过幼师,露出非常鼓励的表情:“那明天有什么想吃的吗,明天时间充裕,我们可以做得很丰盛哦。” 孟沅欣喜地睁大眼睛。 然而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他其实没有吃过很多种类的食物。 他不下馆子,一把挂面可以吃半个月,他不知道有哪些好吃的菜。 “没关系的,”秦晴温柔地:“想吃什么都可以,我什么菜都会做。” 孟沅抿着嘴,很苦恼的样子,忽而眼睛一亮:“草莓可以吗?” “当然,原来小沅喜欢水果呀。”秦晴露出满意的表情:“我保证明天你一睡醒就能吃到最新鲜的草莓。” · 孟沅飘飘然回到房间。 他脸颊红红的,因为从未感受到的幸福而头晕眼花。 秦晴说到做到,第二天孟沅起床,下楼就看见一大盘红彤彤水灵灵的草莓被洗好放在餐桌上。 孟沅被秦晴哄着先吃完了早饭,然后就抱起草莓兴冲冲去了三楼的阳光房。 那里很漂亮,光线明亮充沛还种着花。 不用上班不用干活,在这里吃着草莓慢吞吞坐一上午,是孟沅此刻能想到最幸福的事。 楼下,秦晴例行向陆淙回报工作。 “小少爷吃过早饭,现在去三楼吃草莓了。” 办公室里,陆淙手机开着外放放在一边,翻阅着文件,不甚在意地听着秦晴的汇报。 “他人怎么样,没给你气受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陆先生,”秦晴严肃几分:“我想不止是我,您对小少爷的印象也有些偏差。” 秦晴算是陆淙比较认可的人,陆淙母亲过世前,秦晴帮她调理过好长一段时间的身体。 陆淙偶尔会对信任的人多处几分耐心:“继续。” “孟小少爷性格非常好。”秦晴说。 她用了“非常”两个字。 陆淙勾了勾嘴角,却没有笑意:“你们认识不到一天,对他评价倒是高?” 秦晴没有为自己辩解:“他很懂事,很有礼貌,像是怕被讨厌,和人接触时敏感又小心,甚至敏感到有些胆小。” “陆先生,”秦晴尾音微扬:“这和您事先向我描述的混世魔王的形象不太一样的,您真的认识他吗?” 陆淙:“……” 他不由得坐直身体,有些发笑、有些愠怒:“你的意思是我故意抹黑他?” 对面沉默两秒,秦晴硬邦邦的声音传来:“我没这么说。” 陆淙都要气笑了。 是,他确实和孟沅不认识,后面通过第三人推荐加上了微信但也没聊过天,怎么都算不上熟悉。 但孟沅这人神神叨叨,为了不和他联姻又疯又闹搞绝食,下一秒又莫名其妙突然同意了。 完了还报复似的假装把他当成宋振,故意使唤他,陆淙觉得自己的评价一点都没错。 他掀起眼皮,瞧了眼助理本人。 只见宋振听得非常认真,不时点点头,一副对秦晴的说法完全赞同的模样。 不像演的。 陆淙:“……” 什么意思? 所以孟沅是真的对所有人都很好,唯独只针对他吗? 真是很让人不爽啊。 陆淙撂了电话,把宋振也一起打发了出去。 办公桌上放着三台曲屏电脑,只有两台在正常工作,另一台屏幕被关上了。 陆淙埋首工作,忽而余光瞥见最后一台电脑的右下角,红光闪了闪。 那是监控检测到有人活动。 陆淙没多想,习惯性地点开。 第6章 屏幕亮起的瞬间才想起来,这是以前收留流浪猫的时候用的监控。 流浪猫被陆陆续续领养走后,这些健监控很久没再亮过。 久到陆淙都快忘了,彻底抛在脑后。 孟沅住进去之前,他让人好好整理过这栋别墅,大约是时间匆忙监控又太多,遗留了一两个。 屏幕彻底亮起来,充沛的光线刺进眼眶,陆淙一时甚至睁不开眼,花了几秒钟才适应。 他看到孟沅坐在充满鲜花与阳光的玻璃房里。 男孩子很瘦,像还没来得及从少年彻底成长为结实可靠的青年,肩背单薄,带着小草般青葱嫩郁的气息。 陆淙看着他在花丛中央,看他怀里抱满了晶莹剔透的草莓,看他拿起一颗但不吃,放到鼻尖先珍惜地嗅了嗅。 陆淙眉梢不自觉地动了动,对这样的画面感到超出认知范围的困惑。 孟沅虔诚地咬掉了草莓尖尖,巨大的幸福与喜悦从他眼中迸发而出,他随即迅速将整颗草莓吃了干净。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孟沅吃得非常认真。 陆淙:“……” 搞什么? 他伸出手,准备关掉监视器。 他可没有偷窥别人吃东西的癖好。 然而就在手指碰到电脑的前一秒,他忽然看到孟沅满是笑容的脸上闪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像水痕,被阳光照得像蜿蜒的河流。 哭了? 孟沅满脸都爬满泪痕,很难过很难过似的。 但他又的确在笑。 陆淙的手顿住了,眼中的困惑再也无法掩饰,随着紧锁的眉心争先恐后漫出来。 短短片刻,孟沅身上全是他无法理解的情绪。 为什么哭? 吃点草莓有什么好哭的? 过于纯粹而陌生的情绪隔着屏幕甚至都能穿透出来,细细碎碎地刺向陆淙。 陆淙不明白,甚至不由阴暗地想着,他在演戏吗? 他发现这里有监视器了吗? 然而自始至终孟沅都没有向镜头的方向瞥过哪怕一眼。 下意识地,陆淙靠近了屏幕。 然后发现孟沅的泪水止住。 孟沅有点咳嗽。 他先是轻轻地咳了一会儿,而后像是止不住一般,咳嗽猛烈地爆发出来。 很快孟沅的脸涨红了,颈侧的青筋凸出来,他捂住胸口弯下腰,艰难地大口喘气。 然而氧气似乎进不去他的身体,他呼吸得越来越困难。 没吃完的草莓掉了出去,洒了满地。 陆淙看到孟沅的侧脸开始因缺氧慢慢变紫。 他瞳孔紧缩,霎时间一切念头灰飞烟灭,抓起手机拨通秦晴的电话。 “赶紧去三楼!”他飞快说道:“孟沅状态不对劲。” 第4章 孟沅坐在花草丛里。 阳光暖融融洒在身上,他闭了闭眼。 他是真的很喜欢太阳,喜欢被阳光晒着眼皮,视野变得白蒙蒙一片的感觉,像婴儿时在妈妈怀里做过的甜蜜的梦。 他也喜欢吃草莓。 或者说,想尝尝草莓的味道。 在他家乡的小镇,草莓卖得很贵,都说小地方物价低,但孟沅却觉得自己吃的每一粒米饭都是好辛苦好辛苦地工作才换来的。 其实也不是完全连一盒草莓都买不起啦,孟沅看着手里红彤彤的草莓,羞涩地抿着唇角。 他只是没太舍得。 每一年都没太舍得。 一盒草莓可以换爸爸好几颗药,如果他今天也想吃草莓,明天也想吃草莓,那要不了多久爸爸一瓶药就没了。 每次馋的时候他就哄自己,这个季节的草莓都不好啦,等明年,明年冬天再买吧,都说冬草莓最甜了。 他这样哄了自己好多年。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绽开,好甜啊。 原来草莓真的很甜,孟沅眼眶热热的、头昏脑胀地想着,吃到最后舌根会有一丁点酸,慢慢的又有一点麻。 草莓会让舌头变麻吗? 孟沅喉咙有点痛,“咳……咳咳!” 他被第五颗草莓呛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咳嗽却突然止不住了。 孟沅身上冒出一片冷汗,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像有人用手掐住了气管,他开始没有办法呼吸。 草莓全撒了,七零八落掉在地上,很浪费,很可惜。 孟沅下意识想伸手去捡,然而他眼花心慌,没什么力气地跌倒了。 视线渐渐模糊。 玻璃房的门被从外面撞开,秦晴喘着粗气跑了进来。 · 陆淙赶到医院时,秦晴正精疲力尽地守在监护病房外。 走廊寂静无声,和几十分钟前的兵荒马乱像两个世界,但秦晴耳边至今还留有回响,大脑嗡嗡轰鸣着。 一场惊心动魄的抢救逼得她也出了一身汗,额头湿湿的。 陆淙走过来,眉目冷峻:“怎么回事?” “过敏性休克,”秦晴长长出了口气:“还好救回来了。” 孟沅原本就有基础病,身体各项指标都很差,抢救的时候凶险万分,一度丧失自主呼吸。 “过敏?”陆淙眼珠动了动:“草莓吗?” “是,”秦晴脸埋进掌心,深深呼吸着:“怪我,我不知道他对草莓过敏。” “草莓是你买的,还是他主动要吃的?”陆淙问。 秦晴抬起了头。 她已经难过自责得不行了,陆淙却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好像对世间万物都无法产生情绪,大脑只会像一台精密的仪器那样运行。 秦晴没有说话。 沉默也是答案。 “他自己要吃的怪得着你什么?”陆淙冷冷地:“这么严重的过敏,你不知道,他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他鼻腔里溢出一声轻笑:“就是想寻死。” 陆淙痛恨一切对生命毫无敬畏的人。 “不是的……” 秦晴试图为孟沅辩解。 虽然和孟沅相处不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始终觉得这孩子底色是乐观的,不至于非要这么仓促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陆淙已然没了耐心,快步往监护室里走。 “等等!”秦晴连忙拦住他:“他现在很虚弱,你别……” 陆淙却不听。 他对那些幼小啊、脆弱啊的生命,从来就没产生过任何怜悯。 虚弱吗? 那不也是他自己造成的吗? 陆淙掰开秦晴的手,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你先回去吧,这里我会派专人照看。” “可是——” “等他病好回家,你再继续负责他的饮食起居。”陆淙轻声地、不容置疑地说。 他决定好的事情,一向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秦晴张了张嘴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话,被陆淙冷漠地留在了门外。 · 监护室里明亮、冷清,仪器滴答滴答地轻响着。 孟沅没有睡着,他还是清醒的。 药物的作用让他处于一种异常疲惫但无法入睡的亢奋状态。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门口突然出现的高大的男人,眼中一片茫然。 他是谁? “怎么,不认识我?”陆淙说。 他穿一身深褐色的西服,量身裁剪的样式衬得他身形格外修长,冰冷面料包裹下的肩背挺拔,隐约透露着成年男性的力量感。 只看外表,他应该是礼貌又儒雅的类型,然而仔细听会发现,他说每一句话的语气,都带着一种不明显的、客气到极致后缺乏同理心的傲慢。 “虽然还没有正式见过,但你应该对我不陌生才对。” 孟沅想起来了,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在网上检索过陆淙的名字,在财经类的新闻里看到过这张脸。 “陆……先生。”戴着氧气罩,他声音低不可闻。 陆淙走近两步,这个距离让他能更好地看清孟沅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同时也加重他身形来带的压迫感。 影子落在孟沅身上,很快他就注意到孟沅眼里一闪而过的怯懦。 “害怕?”陆淙不太明白似的:“刚才你不是还连死都不怕吗?” “我没……”孟沅小声辩解。 “你没?”陆淙荒谬地笑了声:“你难道想说你不知道自己对草莓过敏?” 孟沅沉默了。 这具身体原本对主人当然知道。 可孟沅不是他,他没有任何原主的记忆。 草莓过敏吗? 怎么解释?没法解释。 孟沅只能紧紧闭着嘴,像蚌壳一样不吱声。 “哑巴了?” 陆淙注视着这个半天憋不出一个字的男孩,心里渐渐腾起一种难以排解的烦躁。 他开始怀疑自己和孟沅联姻的做法是否正确。 按常理,陆孟两家各自发展着不同的商业领域,实力旗鼓相当,他们也算是门当户对。 第7章 孟沅在孟家地位不高,和陆淙联姻能大大提升他在家里的话语权,对他百利无一害。 而对陆淙来说,孟沅孱弱,不具威胁,是相当完美的联姻对象。 他们的结合,抛除那些毫无用处的情情爱爱,简直算得上天作之合。 然而孟沅几次三番的寻死觅活实在让他很恼火。 陆淙讨厌麻烦的事物,目前看来,孟沅有点过于麻烦了。 他伸出手,手背擦过孟沅的下颌,感到男孩子生理性地战栗着。 “说话。” 孟沅仍然死扛着。 陆淙耐心耗尽,对于柔弱生物的怜惜最多只到这个程度。 他捏起孟沅的下颌,甚至还没有用力,就让孟沅眉心紧蹙,喉咙里发出又喘不上气般的嗬嗬声。 “就那么想死吗?” 陆淙眼里怒意翻滚着,一字一句:“你就,那么想死吗?” 空气骤然稀薄,哪怕戴着氧气罩,孟沅也能感到赖以生存的氧气在逐渐远离自己。 他望着陆淙逐渐模糊的脸,本能地抓住对方的手臂,惊惧让他出了一身的汗。 “我没有……”他梗着脖子,发出微弱的反抗。 眼眶不知不觉蓄满泪水,他用力地看着陆淙,某个瞬间,视线忽而变得无比清明。 “我很想活。” 就是因为太想活了,太不甘了,上帝才会可怜他吧,让他得到这凭空降临的两年。 他其实很珍惜。 他轻声地、坚定地:“我很想活。” 这话惊得陆淙下意识松开手。 力道一卸,病床上的男孩子就重重地吸了口气,氧气罩里爬满绵密的水雾。 陆淙看到孟沅垂下眼,泪珠洇湿了洁白的枕头。 他已经很虚弱了,额头沾满汗水,胸口贴满连着监护仪的电极片,微不可见地起伏着。 陆淙想起刚才那一瞬间孟沅的眼神。 那是一种非常难过的眼神,难过,又带着某种奇迹般的对生的渴望。 陆淙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神,离奇到他完全无法理解,继而感到心惊。 他后退了几步。 孟沅吸够了氧气,艰难地抬起眼皮,刚才还恶狠狠掐着他的脖子质问他的男人,此刻站在门口光影的交界处。 孟沅又看不清他的脸了。 陆淙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仓促地转身走了。 很快,医务人员鱼贯而入。 孟沅在护士小姐柔声地安抚下,缓缓闭上眼,精疲力竭地睡了过去。 第5章 滴——滴—— 深夜,监护仪发出规律的、令人安心的滴答声。 护士记录好孟沅的身体指标,看着床上偏着头、不太提得起劲的男孩子,眼中有些无奈的笑意。 “下次不可以再吃草莓了哦,”她温柔地劝说:“一点都不可以再碰了,知道吗?” 孟沅转过头,茫然地盯了护士好一会儿,才像终于回过神,缓慢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自从知道这具身体对草莓严重过敏,孟沅已经难过了半个小时。 扣扣搜搜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穿书了,以为能无痛实现草莓自由,结果刚吃几口就进了医院,还被勒令再也不能碰,换谁都得emo。 他无意识咂摸着嘴里残存的草莓味,虽然早就被苦涩的药物取缔殆尽,但他依然能够回忆起咬下第一口草莓的味道。 真挺好吃的,有很多很多的甜和一丁点酸,汁水饱满,甜蜜又清爽。 然而转念一想,孟沅又觉得这会不会也是一种代价呢? 因为凭空获得了第二次生命,所以不能十全十美,需要一点遗憾? 就像这段生命的保质期只有两年一样,如果让他体验太久,未免有点奢侈。 这事要是细想就太伤感了,孟沅就此打住。 护士注意到孟沅遗憾的神情,笑了笑宽慰道:“好啦,不要伤心了,实在喜欢吃草莓的话,等身体好些了,吃点草莓味的东西代替?” 她想了想,“就像我们减肥想吃饭又不能吃,搞点代餐奶昔?”手上做出吃饭的动作,冲孟沅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孟沅也被逗笑,认真地看着护士:“谢谢你呀。” 他正处在抢救过后肾上腺素消退的疲惫期,笑声牵动胸口,带来轻微的心悸。 视野模糊一瞬,孟沅忽然想起陆淙,条件反射地感到一阵后怕。 第一次见面实在算不上愉快,以至于孟沅此刻回想竟然都有些害怕。 他没有见过很多大人物,上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工地上偶尔过来视察的领导们。 那些领导远远地挥手打招呼时都是笑嘻嘻的。 陆淙和他们都不一样,第一次见面就恨不得掐死他。 孟沅当时头昏脑胀,思维其实并没有很连贯,他不记得陆淙的神情,也不太听得清他的声音。 但他清楚地记得陆淙的手。 很大,指节像金属一样坚硬,带着干燥的温度,扣在咽喉处哪怕不曾用力,也像吐信子的蛇舔过似的,让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那么有爱心收养流浪小猫的人,为什么偏偏对自己这么凶呢? 孟沅打了个寒战,从回忆里清醒过来。 喉头一阵痉挛,他咳了声,皱起眉,紧跟着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呛咳。 忽明忽暗的视野里,他看到原本还笑着的护士小姐,骤然变了脸色。 · 另一边,集团大楼里,宋振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前,低声汇报:“人已经醒了,情况暂时稳定。” 陆淙手肘撑着巨大深黑的金属桌面,专心致志浏览着眼前的邮件,屏幕冷光滚动着映在毫无表情的脸上。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知道了,你先下班吧。” “好的。”宋振颔首。 转身没走两步,又被陆淙叫住了。 陆淙关掉电脑屏幕,向后靠进椅背里,拇指虚拢地拨动着腕表,若有所思地: “他是什么病?” 宋振没想到上司会突然有此一问,张了张嘴,大脑短路一瞬,连忙摸出手机。 “mds,”他说:“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 悄悄松了口气,这名字实在有点难记。 显然陆淙对这方面也毫无涉猎,挑了挑眉毛:“白血病的一种吗?” “不完全算,”宋振回忆着先前了解过的信息:“本质是一种恶性血液肿瘤,后期有可能进展成急性髓系白血病。” “这么严重,”陆淙喃喃地:“那他现在都做什么治疗?” 他好奇地看着宋振,仿佛只是被一个全新的领域勾起了兴趣,试图汲取新的知识。 宋振隐约感到一丝奇怪。 他很快克制住思考,经验告诉他,对老板的心思揣摩过多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孟小少爷目前病情还没有很严重,”他实事求是地说道:“目前做一些基础的支持治疗。” 又补充:“但这个病想要完全治愈,还是只能依靠骨髓移植。” 骨髓移植。 陆淙手指轻轻点着桌面,这个倒是不陌生,现代医学骨髓移植的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了。 宋振还有话没说,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把听到的事情告诉陆淙。 他上前两步来到陆淙身侧,微微弯下腰:“我这边得到的消息,孟家不愿意给他治了。” 陆淙抬眼。 这下他是真的意外了。 骨髓移植,对普通人家或许是道难关,金钱会压垮他们,漫长地等待和寻找供体能摧毁整个家庭的意志力。 但孟家不应该。 他们不缺钱,不缺资源,不缺人脉,救治一个身患重病的可怜的小儿子,就像救活一只小猫小狗。 陆淙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似乎惊讶过后又觉得并不奇怪。 “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吗?” 宋振眼珠动了动,正要开口,被一阵铃声打断。 是医院来电。 他在上司默许的眼神下接通了电话,下一秒,双眼猛地睁大。 · 陆淙在同一天第二次来到医院。 活到现在三十岁,从来没有哪一天跑得这么勤。 在因为严重过敏进抢救室后不到五个小时,孟沅又被进行了第二次抢救。 医生满头大汗站在陆淙身边,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 “是肺炎。”医生说。 “病人是mds患者,本身免疫系统就很脆弱,严重过敏血象暴跌,又引发了感染,万幸抢救及时,”他连忙道:“现在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然而陆淙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这句补充缓和多少。 隔着密不透风的玻璃屏障,他望向里面浑身插满管子,被更加严密地保护起来的男孩子,心中忧虑更甚。 不得不说,短短一天,这个孟沅着实让他见识到了生命之弱。 和这样一个无法经受任何波折的脆弱的生命体,建立常规的商业联姻,究竟是不是明知之举? 第8章 陆淙在心里做着看不见的权衡。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请您尽快为孟小少爷寻找供体,”医生谨慎地提醒陆淙:“虽然目前病情稳定住了,但我们实在不敢保证什么时候会突然失控。” “毕竟他血型特殊,能尽早移植是最好——” “什么?”陆淙忽然打断。 医生愣了下:“我说尽早移植……” “什么血型?” “……rh阴性a型。”医生叹了口气:“移植难度很大,要找一个既是hla高相合,又是rh阴性的供者,简直比大海捞针还难。” “孟家没有一个人能和他配型成功。”宋振说。 陆淙给了个眼神示意他继续。 宋振终于找到机会把办公室里没来得及说的话补充完整。 “孟家内部关系混乱,”他说:“孟老板一共有过四任妻子,生下六个孩子,孟小少爷的母亲是第四任,三年前病逝。” “现在的孟太太是孟老板发妻,生下了孟家长子,两人离婚三十年后又重新走到了一起。” “小少爷的血型遗传其生母,孟家包括孟总在内,无一人与他血型相同。” 陆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所以孟家不愿意给他治吗? 没有母亲庇护的孩子,在家里不受宠爱,亲缘淡漠。 孟家不缺一个小儿子尽孝,说不定他的哥姐们还觉得少一个孟沅就少一个分家产的,何乐而不为。 陆淙目光望进监护室的病床上,神色一时复杂了些。 “您……要不要进去看看他?”一旁,医生小声地问。 善良的白衣天使眼含悲悯,听完宋振的话,对里面那个年轻美丽却缺乏关爱的少年更加心疼。 几乎没有思考的,他把陆淙看孟沅时复杂的眼神,理解成了对爱人的心疼。 这对陆淙来说没什么不好。 毕竟在外人看来,他和孟沅是马上就要结婚的关系。 他没有拒绝,顺势道:“如果可以的话。” “当然!”医生欣慰地笑了起来。 十分钟后。 陆淙在严格的消毒程序后换上无菌服、口罩、帽子和手套,走进了监护室。 周围十分安静。 是一种静到容易令人胡思乱想的环境。 所以仪器轻微的滴答声变得格外明显。 所以氧气罩下,孟沅均匀喷洒的呼吸声也一丝不落地传进陆淙耳朵里。 陆淙走近了些,看到孟沅正昏睡着,或者说,昏迷着。 感染让他体温升高,眼底皮肤泛着毛细血管轻微破裂后的细小的红点。 他一丝知觉都没有。 陆淙得以更加肆无忌惮地观察他。 他格外留意了男孩的脖子,看到那里浅浅的红痕几乎完全消失,确认自己当时不是精神错乱对他下了死手。 “太奇怪了……”陆淙自言自语般。 他还是觉得太奇怪了。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病床上,孟沅红着眼睛,一字一句说“我很想活”样子。 那是一种极其灼热的,充满渴望的,甚至超越常理的疯狂滋长的求生欲,连眼泪都是滚烫的。 这样的眼神绝不可能作假。 然而他做出的行为又和他的语言截然不同。 这么想要活下来的人,又怎么可能主动吃下那么多足以杀死自己的草莓呢? 无论如何,事实上,孟沅的行为就是让他虚弱身体状况变得更加岌岌可危了。 陆淙无法理解这个现状。 从几天前开始,他就总是感到这样一种不可名状的奇怪,让他不时地陷入焦躁。 但他没有那么多兴趣去揣摩孟沅的心境,更无意窥探他行为背后的逻辑。 他只需要孟沅是个省事的联姻对象就好。 他上前几步,弯腰,左手撑在孟沅的枕头边。 “这次我相信你了。”他轻声地。 “不管你怎么想的,至少现在,必须好好活下来。” 生命这么宝贵的东西,怎么能够轻易放弃。 他也绝不能让孟沅刚被接过来几天就死在自己身边。 一想到那将是多大的麻烦,陆淙就忍不住皱起眉。 忽然,右手指尖一热,陆淙下意识低头,紧跟着顿住了。 孟沅拉住了的手。 他食指还夹着血氧夹,用剩下几根手指紧紧地、无意识地攥住陆淙的手。 陆淙眉心一跳,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有些陌生。 孟沅的氧气罩里喷出几股白雾,像在说话。 他面容很平静,哪怕浑身插着管子也好像做着美梦似的,眉目舒展开来。 陆淙犹豫几秒,俯下身。 “暖和……” 孟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好暖和……” 他拉着陆淙的手,祈求温暖一样无意识地呢喃。 甚至似乎害怕这种温暖消失,努力地向陆淙的手臂贴近——也带动了身上的仪器。 滴滴! 陆淙猛然惊醒,像被烫到似的抽回手,又按住孟沅的肩膀不让他乱动。 他站在原处有些心惊,有些茫然。 心里面惊涛骇浪,怔怔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暖吗? 然而事实上因为高烧,孟沅浑身都是滚烫的温度,陆淙的手比起来压根不算温暖。 所以他在寻找什么温暖? 陆淙不知道。 病床上的男孩无知无觉,压根没有发现他的到来。 失去了想要的热源,他微微将自己缩了起来,眼睫委屈地、可怜巴巴地翕动了两下,就又陷入了昏睡。 天性敏感又缺乏自保能力的生物,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博得人们的恻隐。 陆淙心跳鼓噪,极度憎恶这种感觉。 第6章 陆淙再没有去见过孟沅。 直到两周后孟沅身体恢复,被允许回家休养,出院那天他也没有露面。 宋振和秦晴全程接送他。 孟沅觉得倒是好。 这一遭下来,他其实有点怕陆淙,看到陆淙没来,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孟家人也没来。 住院两周,他们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得到,但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人以孟家的名义来看过他。 孟沅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不是真正的孟沅,孟家人对他来说就是普通的陌生人,他当然不会难过。 但如果是原主呢? 孟沅没由来地替原主感到一阵惆怅,他没有记忆,不知道他们家人之间到底是种怎样的关系,又发生过什么。 但住院这么些天,多多少少也听别人议论过,孟家内部似乎一团乱。 是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吗?有钱人家里总是明争暗斗面和心不和? 孟沅不知道,这是他不曾涉足过的领域。 ……真是这样的话应该不会波及到他吧? 孟沅忽然有点紧张,无意识抠着手指。 不会的吧…… 他只是想过两天好日子,好好享受一下临终前的时光而已,就算要争,也就争点临终关怀,谁会把心思放在他这么一个快死的人身上? 他用电视剧里学来的浅薄的宅斗知识分析了一番,感觉火应该烧不到自己这里,微微放下心来。 到了家,孟沅发现屋子里又添了不少陈设,多了些花花草草和漂亮的装饰物,显得更有人气儿。 应该都是秦晴的手笔。 佣人也多了很多,上上下下忙里忙外,孟沅活到现在还从没被人这么伺候过,一时不太习惯。 “他们就是平时负责打扫一下卫生,”宋振瞄着孟沅的神色,解释道:“房子毕竟这么大,修剪草坪整理屋子少不得人,您要是觉得吵,我再重新安排或者——” “没事,不用不用,”孟沅连忙道:“就按你安排的来,他们影响不到我,都挺好的。” 宋振笑了笑:“好的,那就我先回去了,您有任何需要都直接联系我就可以。” “好,谢谢你。” “我是说真的,”宋振强调:“什么顾虑都不用有,统统告诉我就行,我会为您办好一切。” 这个小少爷实在太省事,这么多天一次都没主动麻烦过自己,宋振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觉得钱拿得不安生的一天,不由多强调了一次。 孟沅有点莫名其妙,平时已经很麻烦宋特助了。 他感激地点点头:“我知道了,真的谢谢你。” “不客气,不客气。” 宋振走后,孟沅开始在家里休养。 他血象仍然不太好,抵抗力差,医生不建议频繁外出,闲在家里没事干的日子,孟沅整理了一下剧情。 他仔细回想着小说细节,虽然没亲眼看过,但同事和他一起吃饭的时候,说起过不止一次。 好像是一本挺狗血的替身文。 但自己这个替身在正主回来之前就已经死了,所以没有那种三个人的燃冬我独自爱而不得撒泼打滚的戏码。 第9章 孟沅松了口气,他又不是演员,那种激烈的感情戏真让他演包管露馅儿。 幸好,他只用按时死就行。 还有什么呢? 他搜索着脑海里每一个角落。 想起来了,虽然是替身,但陆淙非常宠爱他,金银珠宝堆成山,要星星不给摘月亮,飞机游艇集邮似的买。 以至于后来,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就是真爱。 孟沅啧啧摇头。 都是演的! 私底下陆淙压根不着家,替身到死都没见过他几次,每天只能靠不断攀升的银行卡数字睹物思人。 孟沅:“……” 老天,这都是些什么好日子啊! 他甚至怀疑自己精神错乱。 可这的的确确就是同事嘴里亲口说出的小说剧情。 孟沅结合现状核实了一下,确实,医院那晚之后陆淙再也没有出现了,看情况估计未来也不会再出现。 他又打开手机,卡里果然又多了好多钱! 再不抓紧点这辈子快要花不完了! 孟沅按了按扑通扑通跳动的胸口,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 消费一笔大的。 穿进这个世界已经快一个月了,生活由内到外被安排得井井有条,他一次自主花钱的机会都没找到。 那先买点什么呢? 孟沅想着小说里陆淙送替身的东西,金银珠宝飞机游艇房产证…… 大家伙比较麻烦,那就先来点金银细软? 说干就干,孟沅打开手机。 什么阶层的人结交什么阶层的人,有钱人的社交圈都是有钱人,很快孟沅就锁定了一套非常漂亮的绿宝石珠宝。 他打开淘宝搜搜搜,却发现任何一个购物软件都没有购买途径。 苦恼半小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真是皇帝挑金扁担。 他翻出和宋特助的聊天框,这次却有点底气不足了。 自己买东西是一回事,找别人帮忙是另一回事,孟沅有点不好意思。 要不然算了? 他心里打起退堂鼓。 宝石这种东西平时也戴不出去,何必浪费这些钱呢? 可钱不就是用来花的吗? 他都快死了耶! 他是死掉之后得到第二次机会才来到这个世界的,他的任务就是花钱! 现在不花,等死了之后全烧给他吗? 又没有用,阴间用的是冥币。 想到这里孟沅勇气陡然攀升,眼神坚毅起来。 · 嗡嗡。 陆淙手机响了。 他翻文件的手一顿,没有搭理,继续翻了过去。 嗡嗡! 陆淙:“……”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拿起了手机。 [孟沅:图片.jpg] [孟沅:我可以买这个吗?] 陆淙眉梢微微一挑,他看见一套绿宝石,今早拍卖行刚释出来的。 孟沅的消息还真是快。 他按了按眉心:[你又在搞什么把戏?] 下一秒撤回。 陆淙握着手机,发现这次孟沅没再把他当助理了,虽然使唤的意味依然明显,起码言语上收敛不少。 他猜孟沅大概是妥协了,开始履行妻子的义务。 毕竟现在他们的婚事已经板上钉钉,丈夫给妻子买东西是天经地义。 这些天他有意无意回避着孟沅,倒是把这点疏忽了。 陆淙靠进椅背里,反复阅读这两条消息,连日来的烦闷忽然消散了。 很好,就是这样。 孟沅只需要大手大脚地花钱,而他只需要扮演好一个宠爱妻子的丈夫。 这才是正常的联姻。 孟沅要是早这么省事就好了。 宋振推开上司办公室的门,拿起面前的pad。 “把这个买了给孟沅,”陆淙言简意赅地吩咐道:“再添点别的。” “好的,”宋振应道,又问:“有特别偏好吗?” “贵的就行。” “明白。” 宋振说完,顿了顿,又道:“老板,我最近换了个手机号,之前那个注销了,这是新号。” 工作号都是公司配的,不会有问题,宋振换的只能是私人号。 作为陆淙的最亲近的助理,工作号一般是宋振用来管理下属安排工作的,而陆淙联系他基本都是私人号码。 他抬头看了一眼:“有什么问题吗?” “说来有些难以启齿,”宋振苦笑:“我之前的微信被盗了,有骗子用我的身份找我的朋友们借钱。” 陆淙了然:“行,知道了,别因为私事影响工作就行。” 大多时候他乐意让自己成为一个宽容的上司。 “您放心。” 宋振颔首,在陆淙打发的手势中出了办公室。 马不停蹄安排给孟沅买首饰,交代下去后,宋振开始编辑邮件。 [你好,我是宋振,我更换了新的手机号和微信,之前的号码被骗子盗用,如果有人向您借钱,请不要答应,立刻报警。 这是我的新号,敬请惠存。 手机:xxxxxxxxxxx 微信:图片.jpg] 并附上一张最新自拍。 点击群发。 · 上午点名要的珠宝下午就到了手上。 宋振亲自送来的,还多出好多小玩意儿。 孟沅看着堆了一地的宝石名表古玩摆件,茫然地转了一圈:“我、我没要这些啊……” 他是想花一笔钱,但没想一开始就花这么多。 他心脏的承受能力也是需要循序渐进的。 “都是老板安排的,”宋振说:“您挑顺眼的拿着玩就行,另外还给您准备几艘游艇,您身体好些有精神的时候,出海看看风景也是不错的。” 孟沅:“……” 来了,游艇真的来了。 这些都不需要亲自花钱,孟沅的消费计划又一次落空。 “好、好,我……”孟沅努力控制面部表情自然:“我很喜欢,谢谢你,有心了。” 宋振:“应该的。”又突然想起:“对了,我之前发的换号的邮件不知道您有没有看到?” 他已经给孟沅发了新的好友申请,但对方迟迟没有通过,怕孟沅没有看邮箱的习惯,宋振特意提了一嘴。 孟沅想起不久前确实收到一条这样的消息,但当时他在流鼻血,头晕得厉害,吃过药休息了一下,就全抛脑后了。 “看到了看到了,”他担忧地:“那你朋友有没有事啊?被骗了多少,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的。” 提起骗子孟沅深恶痛绝。 从前他也被电信诈骗过,那些丧良心的足足骗掉了他三个月的生活费。 那是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钱! 孟沅差点就活不下去了,最后是靠同事们一人一口饭地接济才挺过来。 他的同事们都不是宽裕的人,但真出事的时候大家都愿意拉他一把,孟沅知道这种星星点点的善意有多重要。 现在他也有钱了,有能力去帮助别人,孟沅跃跃欲试。 宋振看着他明亮的大眼睛,神情有一瞬间变得很古怪。 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孟小少爷并不热心肠,甚至可以说和这三个字毫无关系。 “宋特助?”孟沅又喊了他一声,眼睛非常干净。 宋振回过神,干笑了笑:“没事,不用的,他当时感觉到奇怪了,所以没有汇款,不过您的这份心意我们收到了,很感谢。” “这样啊,”孟沅放松下来,似乎真的为那位他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感到高兴:“没被骗就好。” …… 送走宋振,孟沅通过了新号的好友申请,备注——宋特助。 又翻出旧的“骗子号”,恶狠狠盯了一会儿。 [确认删除联系人?] 确认。 孟沅毫不犹豫。 第7章 陆淙的手机安静了好几天。 珠宝送出去后,孟沅再也没有联系过他,空白头像在联系人列表里乖巧得不行。 陆淙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的生活终于回到正轨,回到熟悉的可以掌控的范围,联姻的妻子乖巧懂事,除了买东西不会过问任何事。 这就是陆淙想要的。 心情大好,他又叫宋振挑了几块地皮给孟沅。 想到孟沅刚满二十岁,正是爱玩的年纪,男孩子嘛,有几块自己的地拿来过家家也是好的。 可以建个赛车场来玩,或者给自己修个小城堡没事去住两天,都行,陆淙不会过问。 · 孟沅有些苦恼。 他正在一场拍卖会上。 旁边坐的是他此刻法律意义上的母亲,但他对此人完全不认识。 二楼贵宾室视野极佳,孟沅看着底下大厅里不时举牌加价的人,又看看屏幕上飞快跳跃的数字。 他快不认识钱了。 姜敏慧悠然吃着水果,一个眼神,工作人员就会意地操作系统替她竞拍。 第10章 她看上一幅画。 画风之抽象,远超孟沅贫瘠的艺术水准能够鉴赏的范围。 他只能默默吃蛋糕。 “听说陆淙对你很好。”姜敏慧笑着看了他一眼。 孟沅干咳两声,放下勺子:“还行……” 前两天他没忍住诱惑,出海玩了一圈,转头回来就感冒了,虽然不严重,但咳嗽一直好不了。 “你不用在我面前有什么顾虑,”姜敏慧说:“他喜欢你,对孟家只有好处。” 孟沅没说话,抿唇笑了笑。 他不认识姜敏慧,但万幸的是,原主跟她也不熟。 她是孟德润第一任妻子,生下老大后不久就离婚了,那时候原主还没出生。 去年两人旧情复燃再婚,可原主已经从孟家老宅搬出去自己单独住了,两人几乎没见过面。 在她面前,孟沅露馅儿的机率很小。 “那几块地你准备拿来干什么用?”姜敏慧闲话家常般。 地…… 孟沅想起自己名下多出来的几块地皮,还真不知道能干什么。 ——“老板说您可以建游乐场,建赛车场,也可以修城堡,随便您怎么高兴怎么来。” 回想起宋振一丝不苟地转达,孟沅犯了难。 修这些也不是不行,可按照小说时间线,他只能活两年了。 哪怕现在开始修,加班加点在他死之前修完了,他也玩不了几天,除了劳民伤财有任何作用吗? 孟沅觉得自己像祸国的妖妃。 那不然卖了换钱?可他现在的钱已经用不完了。 面前的人突然呆住,陷入抽离,举在嘴边的蛋糕半天都没咬下去。 姜敏慧:“?” 她忽然想到什么:“你别是觉得我惦记你那两块地吧?” 孟沅回过神:“没有……” “没有最好,”姜敏慧被冒犯似的抚了抚头发,看他一眼,又随口地:“别当成资源,别想着盘活,玩具这种东西,拿在手里玩尽兴就行,明白吗?” 孟沅愣了一下,觉得这话和宋振转达的是一个意思,但他不是很明白: “为什么?” 姜敏慧纤长的眉毛扬了扬,眼中闪过一抹差异,似乎奇怪孟沅居然不懂这些。 “你只要记住‘玩’可以,‘用’不行,”她不欲多解释:“你是孟家的孩子,现在成了陆家和孟家的桥梁,你好孟家不一定沾光,你不好孟家一定受累,所以至少现在,我给你的建议是值得相信的。” 说完,忽略孟沅云里雾里的表情,接过身旁递来的成交书,行云流水签下自己的名字。 “送去他家里就行。”她指了指孟沅。 “我?”孟沅一惊。 所以这画是拍给他的?拍给他干什么?他又欣赏不来。 “不然呢?”姜敏慧笑了下:“下周邹老教授七十大寿,他喜欢这个画家,你拿这幅画去当寿礼,他会高兴的。” 原来不是给自己的。 孟沅松了口气。 “邹教授你知道吧?”姜敏慧忽然道:“首大国际法教授,陆淙的恩师,你们未来婚礼的证婚人。” 孟沅当然不知道,但他想原主应该知道,于是识趣闭上了嘴。 姜敏慧只当他是病了,反应也慢了:“这孩子,无知无觉的……” 她起身,优雅地抚了抚裙摆:“走吧,吃个晚餐。” · 陆淙今天难得早早结束工作。 餐厅是朋友推荐的,陆淙也是第一次来。 侍应生脚步极轻地引着他往里走,这家餐厅每天接待的客人很少,氛围安静舒缓。 此刻只有一桌客人在用餐,理所当然的,陆淙注意到了他们。 注意到了无所事事摆弄戒指的姜敏慧,以及坐在她对面,捧着菜单,愁眉苦脸思索要点什么的孟沅。 陆淙眼神暗了暗,对新菜品的期待瞬间变成被人设计的厌倦。 “陆总?” 姜敏慧也看见了他,欣喜地笑了起来。 她已经五十多岁了,保养得宜的脸上却几乎看不见皱纹,只留下一抹艳丽的成熟风韵。 孟沅闻言也抬起头,双眼微微睁圆:“陆先生?” 陆淙眼底的暗色一闪而过,脸上重新武装起儒雅的笑:“好巧。” 他走近,眼看着孟沅那双大眼睛跟随自己的移动咕噜噜转,最后仰着头望向他。 他来到孟沅身后,弯腰扶着孟沅的椅背,语气亲昵:“怎么也不跟我说今天和伯母来这里吃饭?我该提前为你们准备的。” 孟沅脑子里一团浆糊。 陆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说里不是说,陆淙是那种只知道库库打钱却不争妻子雨露的冷酷的丈夫吗? 他不是一次面都没露过吗? 他的脸怎么会忽然出现? 算上医院,这是孟沅第二次看到他了。 他都快把这张脸记熟了! 这不对吧? “我……”孟沅愣愣地,一骨碌把实话全抖了出来:“我也不知道要在这吃,应该没办法让你提前准备……” 陆淙的眉心微微动了动,眼中闪过一抹孟沅看不懂的神情。 “咳!”姜敏慧放下水杯。 这孩子真傻假傻? 她连忙将话题抢过来:“哪好麻烦陆总呢,本来是想着这孩子身体弱,这家店的养生汤适合他,就带他过来了,哪成想这么巧遇到您。” “真是太巧了,”陆淙心下了然:“那么……不介意的话,一起?” 姜敏慧双眸微亮:“当然。” 陆淙在孟沅身边坐下,孟沅看上去仍然呆呆的,陆淙自然地替他把粘在眼尾一根头发拿下来:“出门一天累不累?” 温柔的举动惊得孟沅手臂上的肉都跳了一下。 但在外需要表现得恩爱,这点孟沅有心里预期。 他垂下眼,轻声地:“还好。” 菜单映入眼帘,孟沅当即塞给陆淙,把这个烫手山芋甩了出去:“你来点吧。” 这副模样落进陆淙眼里,莫名带上几分撒娇的意味,好像孟沅是个全身心只知道依赖他的乖宝宝。 没想到孟沅这么上道,陆淙心情大好。 虚揽着孟沅的肩,做主为他点了几道菜,又提醒侍应生把孟沅的冰果汁换成热牛奶。 姜敏慧在一旁默不作声观察着。 两人看着是挺热络,陆淙很少用这种温柔又有耐心的语气说话,心力差点的人的确容易被套进去。 但看孟沅……姜敏慧一时半会儿倒瞧不出什么。 他太乖了,身边人说什么都安静听着,几乎没有反驳的时候。 大约是身体状况欠佳,偶尔他会突然有点走神。 陆淙也不恼,轻轻摸摸他的脸让他回神,孟沅就会微红着脸道歉,小声问对方刚刚说了什么。 陆淙耐心地再重复一遍。 姜敏慧不着痕迹地扬了扬嘴角,她跟孟德润结婚两次,就是年轻谈恋爱那会儿,那死鬼都没用这种语气哄过她。 已经够了,表面上过得去就行。 至于陆淙私底下对孟沅是什么态度,姜敏慧毫不在乎,孟沅又不是她的儿子。 她抿了口果汁,“下周邹教授寿宴,我刚带小沅去挑了幅画当贺礼,他老人家要是喜欢就最好了。” “您太客气了,”陆淙笑道:“小沅的礼物我已经替他备好了,怎么还让您破费了呢。” “您的心意是您的,我们的心意也得到啊,”姜敏慧从善如流地:“下周我得陪睿明去m国,不能亲自道贺实在遗憾,但那个项目不亲自盯着我们也不能放心。” 陆淙知道她什么意思。 这两年孟德润身子骨不如从前硬朗,孟家那几个孩子蠢蠢欲动,m国的项目跟陆淙这边也有点关系,姜敏慧和孟睿明费了些心思才抢到手。 “看到您这么亲力亲为我也就安心了,”陆淙假意关切地:“但也要注意身体啊。” 姜敏慧笑着举杯:“都是应该的。” 她不再继续项目的事,重新把话题拉回孟沅身上,聊着一些琐碎家常。 点到即止。 反正陆淙已经彻底明白她的来意了,她设计这场偶遇的饭局目的已然达成。 · 车上,寂静无声。 结束饭局,陆淙直接带孟沅上了车。 此刻他正闭着眼假寐,手指有一搭没一搭轻敲着扶手。 孟沅瞄着他的神色,轻声问:“您喝醉了吗?” 陆淙手停下了,旋即睁开眼。 孟沅看到他眼底一片清明,微微咂舌,暗骂自己多事。 人家可是小说霸总,这么几杯酒怎么可能醉。 “抱歉,您当我没问。” 他偏过头,往旁边挪了挪,继续沉默地看窗外。 然而陆淙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孟沅能够清楚地感受到那道灼热的视线如影随形,坦然地、毫无遮挡地直视着他。 第11章 咽喉紧张地滚动两下,孟沅忍无可忍: “您为什么一直看我?” “说话用敬语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习惯?” 异口同声。 孟沅猛地一怔。 陆淙眼里是赤|裸|裸的审视,这种目光太过清明锐利,仿佛能将他洞穿。 孟沅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这是一种相当危险的信号。 什么意思? 难道原主从来不用敬语吗? 可是孟沅没办法,他从来不是一个圆滑的人,打工很多年也没让自己的脑袋变灵光哪怕一点。 吃亏吃怕了以后,以谦卑的姿态面对所有人,几乎成了他的本能。 尤其是对陆淙这样的人。 孟沅根本没办法趾高气昂地耍着性子说话,他甚至都做不到完全不去害怕他。 所以还是露馅了吧。 孟沅垂下头,有些挫败,有些气馁。 他根本就不像个小少爷,哪怕占着这副皮囊,他的胆小怯懦还是会被一眼看穿。 “孟沅。” 陆淙在叫他,语气微微加重。 孟沅将头埋得更低,鹌鹑一样把自己武装起来。 陆淙伸手拉他的胳膊,他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却落入对方圈好的领地。 “看着我。” 陆淙锢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看到少年脸上来不及消散的惊恐。 孟沅压根不敢看他,眼睛往一处瞟着,睫毛扑簌簌乱颤。 陆淙眼神古怪地变了变:“你怕我?” 孟沅呼吸有些重,耳边鼓鼓的心跳声让他很难受。 他皱了皱眉,在突然袭来的眩晕中感到视线模糊,鼻尖热热的,嗅到浓重的血腥味。 孟沅开始流鼻血。 鲜血猝不及防滴到虎口上,陆淙脑中空白一瞬。 他猛地抽回手,孟沅就没骨头似的倒进了他怀里,他不得不抱住孟沅的肩膀,不让他落到地上伤得更凶。 孟沅觉得自己大概晕了十几秒,再恢复视线时,他额头抵着陆淙的肩膀。 陆淙正拿纸巾堵着他的口鼻,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脑。 他看见雪白的纸巾上晕开大团大团的鲜红色。 “去医院。”陆淙吩咐司机。 “不用……”孟沅轻轻抬了抬手,将纸巾接过来。 他喘着粗气,从口袋摸出个药瓶,倒出两粒含着水吞了下去。 “偶尔会这样,”他有气无力地说:“去医院医生也只会让我吃这个药。” 快到家了,车窗外别墅的灯光闪烁起来。 车停稳后,孟沅一言不发推门下车。 他动作又快又慢的,想要快点逃离,却又因为虚浮的脚步不得不放慢速度。 陆淙只是坐在车里,看他的背影像鬼魂一样,飘荡着消失在巨大的金属门后。 司机调转车头,往相反的方向驶去。 陆淙怔忪着,余光瞥到身侧,小小的药品被遗落在孟沅待过的角落。 他下意识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 [药没拿。] ——孟沅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陆淙:“……?” 第8章 孟沅把他删了。 陆淙对着手机屏上那行提示语,逐字逐句阅读了好几遍,最终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误,也没有精神失常。 孟沅确实把他删了。 他苍然抬头,向后望去,车已经驶离别墅好远。 房顶上摇曳着的尖尖的灯,像孟沅离开的背影一样飘飘荡荡,让陆淙心里陡然腾起一阵恼怒。 这家伙一定是疯了。 陆淙断言。 紧跟着很突然的,像想到了什么,他神色微妙地变了变。 · 一进家门孟沅就倒在了沙发上。 头好晕,世界天旋地转晃个不停。 他把眼睛闭上,觉得自己又开始转,胸口一阵一阵泛恶心,冷汗从背后冒了出来。 他不知道这是药物的副作用,还以为是出门一趟累着了,又或者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应该不是,晚上的那家餐厅看上去非常高档有格调。 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孟沅蜷缩起来,把自己紧紧抱成一团,又冷又热,牙冠打颤。 突然间身上一沉,他被一张毛茸茸的毯子包裹起来,寒意消散,胃里仍然紧缩着。 孟沅勉力睁开眼,看见秦晴焦急的脸色。 “怎么了小沅,不舒服吗?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孟沅摇头,声音低不可闻:“就是有点累了。” 然而这套说辞在苍白的脸色下毫无说服力。 秦晴将他扶起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想探探体温,但只摸到一手的冷汗。 “我去拿体温计。” 她脸色严肃起来,起身往储物间跑,刚跑两步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陆淙走进来。 过分高挑的个子天然带有压迫,灯光把影子拖得很长,他看上去心情不佳。 秦晴一惊:“陆先生?” 陆淙略点了下头,忽视秦晴惊讶的眼神,他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小小的药瓶。 正要开口,余光却瞥到不远处的孟沅。 那家伙歪歪扭扭倒在沙发上,身上裹着张毯子,露出一张惨白无血色的脸。 这的确有些惹人怜爱没错——如果他不在看到陆淙的那瞬间露出见鬼了似的眼神,并翻了个白眼的话。 陆淙气极反笑。 他改变主意了,有些东西比起让秦晴转达,他自己交给孟沅或许会比较有意思。 他不紧不慢地向孟沅走去,眼见着沙发上的少年又将头埋了下去,作鹌鹑状。 “刚不是还朝我翻白眼吗,”他在孟沅身前站定,好整以暇地俯视男孩柔顺的头发:“现在又是什么意思,拒绝交流?” “我没有!”孟沅抬头。 陆淙微微挑眉,面无表情时脸色很冷,孟沅被他盯得又出现退缩的眼神。 孟沅是真觉得见鬼了。 第三次了。 陆淙第三次出现了。 他不应该出现的啊! 他这么反复出现阴魂不散,替身还怎么顾影自怜,还怎么早早死掉,又怎么逃离后期的三人燃冬? 孟沅是真的对自己的演技没有自信。 “你……”他鼓起勇气:“你怎么过来了?” 陆淙盯了他一会儿,发现这人是真的不记得自己落了什么,叹了口气。 算了,可能生病也会影响记忆力吧。 他摸出药瓶,撂到孟沅跟前。 孟沅看了眼,猛地一愣,随即感到高高悬起的心脏落回原处。 原来是来还药的。 原来他把药落车上了。 所以是他自己的问题,如果他不丢三落四,陆淙这一次就不会出现。 陆淙原本就是不打算出现的! 这只是个意外。 孟沅放心了,有种世界线回归原处的安定感。 他从陆淙手心里拿过药瓶,“谢谢你。” 等了一会儿,身前的人没动,孟沅又抬头看他一眼。 不走吗? 陆淙一手插兜,一手随意垂在身侧,孟沅入眼是他青筋凸起的手背。 这只手不止一次掐中他的下颌,一旦被钳住就再也动弹不得,孟沅心里隐隐发怵。 “为什么把我删了?”陆淙忽然开口。 孟沅一时没懂:“什么?” “什么时候删的?” 孟沅大脑一片混乱。 他现在其实不太舒服,心跳得有点快,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胃疼,很想吐。 他处理不过来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等等…… 孟沅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阵什么。 他这些天只删过一个人——宋振所谓的被骗子盗了的号。 现在陆淙说却自己把他删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陆淙盗了宋振的号。 呸。 说明陆淙是骗子。 呸! 说明自己搞错了…… 孟沅晕晕乎乎地想,他完全搞错了,一开始他就把陆淙错当成了助理。 那宋振呢?原主没加宋振吗? ……大少爷给陆淙的备注都是烦人的伥鬼,那伥鬼的助理……多半早就删了。 孟沅战战兢兢看向陆淙。 “那个……”他喘着粗气,明明没有动弹,却像跑了几千米似的呼吸困难,额头冒着汗:“那个,给我点时间解释……” 他需要时间编一编。 “不着急。”陆淙说。 他显得极度有耐心,一副不得到回应不罢休的样子,“慢慢想,我等你。” 孟沅闭了闭眼,觉得有点完蛋。 虽然他也很委屈,他是穿越的,第一天到这个世界什么都不知道,谁都不认识,搞错一个没有详细备注的账号情有可原。 第12章 但陆淙不会这么想。 在陆淙的角度,这个事实就是无法理解且不能解释的。 ……还能圆吗? 对方沉沉地、过分冷静地视线还钉在自己身上,孟沅头皮一阵一阵发麻。 “又哑巴了?”陆淙听上去带着笑。 他再次扳着孟沅的下巴让他抬起头,逼二人的视线交汇。 “我和孟沅互相添加联系方式的时候,虽然不是面对面,但明确知道是对方。” 陆淙观察着孟沅的表情。 孟沅没有一丝隐藏自己情绪的能力。 很快,陆淙就从他慌乱的神色中读出: “可是你不知道?” 语调平常,却在瞬间让孟沅的头皮差点炸开。 孟沅听见自己混乱的心跳声。 “你不知道这个账号是我的,甚至把它当成宋振?”陆淙声音染上些兴味,仿佛在无聊透顶的人生中终于挖掘出一丝新的变量。 “很荒谬不是吗?”他嘴角微微带笑,诘问中隐含兴奋:“那你现在是要告诉我你记忆错乱了吗?又或者——” “我想引起你的注意。”孟沅打断。 陆淙:“……?” “我想引起你的注意。”孟沅说。 陆淙忽而停住,他的头极小幅度地歪了歪,像程序忽然卡顿似的,蹙眉看着孟沅。 孟沅吞咽两下,双手握住陆淙掐在自己下颌上的手,小心翼翼地、试探地拿了下来。 或许是过于紧绷,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身体状况糟糕透顶,掌心全是绵密的冷汗,嘴唇轻微发着抖。 “你瞧,”他挤出一丝笑:“你现在不就对我很好奇了吗?” 陆淙没说话。 他只留意到,孟沅脸上被自己掐过的地方红了一块。 第9章 秦晴拿着体温枪下来的时候,两人间微妙的对峙刚刚消弭。 孟沅蜷在沙发上低垂着脑袋,而陆淙站在他身前一言不发,神色古怪。 秦晴隐约感到几分奇怪,但此刻顾不上那么多了,她绕开陆淙,蹲到孟沅身前,给他测了测体温。 “37度8,有点低烧,”她放低声音,摸了摸孟沅的额头:“小沅,你发烧了,我们去医院看看好不好?别怕,不严重。” 孟沅一双眼睛烧得湿答答的,看着秦晴抿了抿唇角:“我听你的,秦晴姐。” “好。” 秦晴露出温柔的笑,行动迅速地去收拾东西。 陆淙在一旁站着,融入不进去,心里莫名有点怪怪的。 他觉得孟沅这小孩儿两幅面孔,对秦晴乖巧听话,对他却时刻紧绷着,好像他是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要么就像刚才那样,害怕着害怕着突然亮出一点尖牙,一下子往他心口掏去,掏出个洞来。 孟沅一直在发抖,牙关打颤,不知道是病的还是冷的,但陆淙觉得家里冷气没有低到这个地步。 秦晴架着孟沅的胳膊,试图将他从沙发上扶起来。 然而孟沅身上没有力气,发着抖,差点把秦晴带着一起倒在沙发上。 秦晴向陆淙投去求救的目光,却对上陆淙冷漠的视线。 秦晴:“?” 陆淙:“?” “可以搭把手吗?”她从牙缝里挤出:“陆总?” 陆淙没应,静静看着孟沅:“需要帮忙吗?” 孟沅不说话。 这家伙居然真的死扛着不开口。 陆淙轻笑了声,在秦晴愤怒的白眼中,弯腰将孟沅捞进怀里抱了起来。 “毯子。”他头也不回道。 孟沅浑身都疼,陆淙的怀抱并不柔软,他咬着牙,下意识挪动着,趴到对方肩头。 陆淙微微一顿,感到男孩子瘦楞楞的肩胛骨硌在掌心里,略显错愕地低头看了孟沅一眼。 这家伙比看上去还要更瘦得多。 没等他品出什么滋味,孟沅的头顶被挡住了,秦晴用毯子把孟沅严严实实罩起来。 陆淙掌心又只剩下织物绒绒的柔软。 · 冰凉的药液缓缓滴进血管。 孟沅盯着一滴一滴往下掉的透明药液出神,余光里是陆淙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回邮件的身影。 他还是晕,而且累,是浑身力气都被抽干的,无法集中精神的疲惫。 但睡不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提醒他此刻无比清醒。 孟沅后悔了,却不知道自己在后悔什么。 吸引注意力这种话,怎么说出口的…… 虽然不觉得陆淙会就此被自己吸引……但万一呢,毕竟小说霸总的脑子都像是设定好的程序。 那他这句话不简直戳陆淙心巴上了? 陆淙一定会觉得他好特别好特别吧! 这可如何是好! 孟沅羞耻地天人交战着。 “太老套了。” 仿佛看穿他的心思,陆淙悠然道。 孟沅脑子里一个急刹,惊疑地睁大眼:“?” 陆淙头也不抬:“给你个机会重新编。” 孟沅嘴唇又开始抖。 等了一会儿,陆淙合上电脑,看着病床上少年一阵红一阵白的脸色,眼中没有情绪。 “编不出来也没关系。” 他索性把话挑明,“你可以说你失忆了,或者因为生病吃药记忆错乱,又或者,”他挑挑眉:“继续沿用、咬死了就是想吸引我,随便什么都可以。” 他起身,走到孟沅身边,俯身看着男孩惨白的脸,“只要你还是孟沅的身份就好,我们原本也就是两个身份的结合不是吗?” 孟沅睁大着眼睛看着他,一双通红的眼睛慌张得像在跳。 陆淙手背贴上他的侧脸,感到男孩的皮肤一片湿冷,带着过分孱弱的颤动。 他神情忽而松动下来,仿佛对眼前这个极端脆弱的生物突然生出一丝怜悯。 一种铁石心肠太久后,偶尔也会想要宠宠小动物似的,可有可无的心疼。 “学着收收自己的情绪吧,”他拍拍孟沅的脸颊:“我不好奇你的秘密,所以你也不用太在乎我的想法。” “我会对你很好,你想要什么想买什么想玩什么,尽情去做就好,如果害怕我,就告诉宋振,他会为你安排一切。” 他自问语气已经不能再温柔,然而孟沅却好像还是被吓到了那样,在他身下抖个不停,滚烫的泪珠子顺着眼尾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他吓得不轻。 陆淙捧起他的侧脸,指腹按在眼尾,感到男孩的睫毛黏糊糊湿答答地抖动着。 “胆子大一点,小朋友,”他把那串眼泪抹掉,“我不希望我的妻子在我面前总是战战兢兢的。” 孟沅似乎有些缺氧了,陆淙替他把氧气罩戴上,看他单薄的胸膛急促地上下起伏着。 再这么下去得出事。 陆淙摁了摁眉心,终于还是深呼了一口气,把孟沅抱起来,手按在他胸口:“慢点喘气。” “到底在怕什么?”他不明白:“我凶你了吗?” 孟沅摇头,呼吸依然很急,额头汗津津的。 “那就好好喘气,”陆淙抚着他的胸口:“我说对你好就是对你好,你要做的只是习惯。娇气一点也可以,起码在外面不能显得谁都能欺负你的样子。” “明白了吗?听明白就呼吸。” 孟沅急促地倒抽着气,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委屈着他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他看着陆淙,半晌,用力呼吸了一下。 听明白了。 陆淙莫名其妙松了口气。 他把孟沅放回床上,动作不算太温柔。 男孩后脑砸在柔软的枕头上弹了一下,眼睛里还含着泪,表情有点懵。 陆淙:“……” 他起身,看了眼时间:“等秦晴回来我就走。” 孟沅没应,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被枕头撞傻了,就这么呆呆地盯着陆淙。 病房门被推开,秦晴提着保温壶进来,在两人间奇异的氛围下皱了皱眉,询问地看向陆淙。 陆淙恍若未见,一边理着自己的衣袖,一边转身走了。 “你以后还会出现吗?” 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 陆淙回头,看见孟沅摘了氧气罩,挣扎地半坐了起来。 他似乎有些急切,但只从神情上看不出究竟是想要对方出现,还是再也不想看见这个人。 陆淙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 “氧气罩,”他朝秦晴使了个眼神:“他嘴唇紫了。” 他没有停下脚步。 第10章 就多余问这一嘴。 陆淙当然会出现。 孟沅已经放弃去想为什么现实和剧情不一样了,保不齐是同事记错了,或者同事看了盗版。 从医院回来后,孟沅又在家修养了两天。 他这个病会影响免疫力,偶尔的低烧几乎无法避免,一直躺在医院也没什么用。 “趁现在状态还算稳定,可以多享受一下生活。”医生是这么宽慰他的。 第13章 孟沅左听右听,觉得比起安慰,更像是在说没救了,玩也是一天,躺也是一天,不如赶紧出去狂欢。 听上去有点唏嘘,倒是也没说错。 在咨询过秦晴以后,孟沅已经定下了半个月后去南太平洋的私岛玩。 其实他想下周就出发的,可惜要去老教授的寿宴,不得不推迟些日子。 孟沅窝在沙发里,一手支着头,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幻想。 说起来他还没出过国呢。 好吧,上辈子他连省都没出过。 南太平洋,好远啊……远得他心生畏惧;又好陌生,陌生到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幻想。 “小沅,”肩膀被人拍了拍,秦晴笑着看他:“想什么呢,你看看,喜欢哪种款式的?” 孟沅回过神,这才想起自己还在挑礼服。 客厅里站了一排模特,和他身形肤色差不多,各自穿着不同的西装礼服。 “简单挑挑喜欢的颜色、款式、面料就行,”秦晴说:“等选定了再量体定做让设计师去细化,试礼服最累人了,咱们先看看就行。” 她望着面前的一排模特,让他们转了转,看全身效果。 “怎么样,有喜欢的吗?” 孟沅只觉得都是好的,每一套都好精致,都是完成式了,现在直接让他换上都行。 他想不明白,如果后面还要更精细地定做,能做出什么花来? “是去寿宴的衣服吗?”他问。 “是你们婚宴的,”秦晴打趣地笑着:“陆总很重视呢,说是怕你嫌累,连回门宴的也一起做了,省得之后再来一次,也麻烦。” 又补充:“至于寿宴的,已经给你准备好啦,在衣帽间里,要去看看吗?” 孟沅被一连三个“宴”砸昏了头。 陆淙仪式感怎么这么重,回门宴,也是有必要的吗? 在孟沅的印象里,他认识的人结婚从来没有过什么回门宴,都是回家吃一顿饭就结束了。 他和陆淙,难道还要回孟家耀武扬威一番? 算了,反正都是陆淙准备,也是陆淙花钱,又不需要孟沅做什么,他只配合就好了。 “不用了,”孟沅懒得走动,他动一下就会很累:“我相信你的眼光。” 说着说着,孟沅感到眼皮又沉重起来。 模特们去换了另一身衣服,出来时,孟沅已经靠在沙发上昏睡了过去。 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从衔接着大门的走廊里由远及近。 陆淙不紧不慢地走进来,目光从站了一排的模特身上一扫而过。 好险,要不是这些模特肤色身形都和孟沅相似,他差点就以为这小孩儿已经猖狂到在家里点男模了。 他让孟沅胆子大点,但不是这种大法。 “挑衣服?”陆淙问。 “是啊,”秦晴说:“你来得正好,也帮小沅选选,毕竟是你们的婚宴。” 陆淙手里拎了好些购物袋,大大小小都是些珠宝品牌,还有些看不出牌子,不知道是不是定制了什么: “他没有看得上的?” 秦晴摇头,无奈地瞥孟沅一眼,这家伙早昏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陆淙:“……” 他把购物袋随手放到茶几上,朝孟沅又走了两步,定定注视了他一会儿,伸出手朝着少年蓬松蜷曲的头发摸去。 手指触碰发丝的一瞬间,面前的人抖了下,睁开眼。 孟沅像有什么感应,人还没彻底清醒,本能就先将自己蜷起来,大眼睛茫然地、怯生生地闪动着。 他其实没睡熟,只是闭着眼睛假寐,耳边嗡嗡的谈话声不太真切,直到陆淙突然的靠近,像带来一阵奇异的电流感,让他瞬间惊醒。 陆淙眸色暗了暗,“我之前跟你说的什么?” 孟沅反应了会儿,小声地:“胆子要大一点……” “不错,”陆淙继续:“所以呢,该怎么做?” 孟沅睫毛扑闪两下,垂下眼,逐渐将紧绷的脊背松懈下来。 陆淙如愿以偿摸到男孩柔软的头发,满意地点点头:“很乖。” “衣服没有喜欢的吗?”他语气放缓不少。 孟沅苦恼地抿了抿唇:“感觉都很好,我选不出来。” “介意我帮你挑吗?” 孟沅连忙摇头。 当然不了! 他巴不得有人能快点帮他做个决定,他挑得眼睛都花了,再这么下去,模特们估计都要站得腿酸了。 “你选吧,”孟沅说:“你选什么我穿什么。” 瞧着男孩期盼的眼神,陆淙心里有些异样,不知道怎么说,但这种感觉还不赖。 他目光一点点从模特身上扫去,指了指:“那套白色的。” 站在一旁等候指示的店长连忙记下。 “左二的领结设计得不错,应该比较适合他,后面改的时候保留这个细节,腰那里稍微再收一下。” 陆淙仔细思索着:“最后那个墨绿的,拿来当敬酒服不错。” 他转头看向孟沅:“怎么样?” 孟沅没什么意见,乖乖点头:“我喜欢。” 陆淙唇角微微扬了下,冲对面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留在这里了。 “你们幸苦了。”孟沅对那一行人道谢。 “孟少爷您言重了!”店长连忙道,“都是我们的工作。” 他带着模特们鞠躬,减少存在感低调地走了,他们连脚步都很轻。 秦晴翻开桌上的袋子,捧出一堆小盒子,全是戒指,铺开摆了一桌子。 “天啊怎么买这么多戒指?”她震惊地。 “婚戒当然不能少。” 陆淙不以为意,在他的概念里,这只是结婚的基本配置。 秦晴咂舌:“可我们一般认为,婚戒有且只有一对。” 陆淙皱眉,金钱有时候也会赋予他一种天真:“那不是太寒酸了?” 秦晴:“……” “你觉得呢?”陆淙又看向孟沅。 孟沅再次挑花了眼,被一堆宝石闪得头晕眼花,说不出话。 所以又要挑戒指了吗?他再也挑不出来了。 孟沅一直以为自己没有选择困难症,现在才发现,原来不是没有,而是他从前根本没有过可以选择的机会。 可恶啊,命运! 他从来没有过一件只是因为喜欢,所以买下的东西,吃的也好,衣服也好。 手头的任何一样物品,都是他深思熟虑并花上大半夜的时间对比每一家店铺后,买到的最便宜的生活必需品。 通常那样的东西他会用上好几年,直到彻底损坏。 “算了,”陆淙退让一步:“实在不行就选一对当主戒,其他的换着戴,只一点,手上不能空。” 他看着孟沅,孟沅没有回应,他就定定地一直看着。 孟沅回神,不知道为什么,笑容看上去有些苦涩。 “听到了。”他轻声地。 “命真是好啊……” 模特们陆续离开别墅,回望偌大明亮的客厅,小声地议论着。 孟沅坐在沙发上,沐浴着别墅通透明朗的阳光,被堆成山的珠宝包围着。 身旁坐着英俊且疼爱他的爱人,还有温柔注视一切的优雅的管家。 而正中央的少年却像个被宠坏的小王子,眉间竟然隐有愁容。 大概他们那样的人,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纠结今天戴什么颜色的珠宝吧。 “是啊,命真好……” “别看了,比不得,人家那一颗宝石顶你一套房了。” “人和人的差距真是大。” “再过几年你会发现,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猪的都大!” “哈哈哈,那我觉得我这条二手的克罗心还行了,起码是真的!” “唉,我也再也不想戴假货了……” “行善积德,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 晚上,孟沅退出捐款小程序,长长松了口气。 想不到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笔经他手花出去的钱,是捐款。 孟沅觉得挺好,大概是冥冥之中有注定吧。 以前他也时不时捐款,参与一些水滴筹之类的筹款,但他能力太弱了,每次就一块两块的。 现在好了,孟沅刚刚一下子捐出去了五十万! 五十万! 虽然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孟沅很清楚,五十万几乎可以让绝大部分普通家庭,在一瞬间看到起死回生的希望。 他翻身躺在床上,感到堵着的胸口终于气顺了。 花钱就这个爽! 当晚,他做了个美梦,梦里的他变成了游戏机里的像素小人,来来回回搬砖。 忽然天降一块大金币,带着“50w”的金光闪闪的大字,啪嗒一下砸他脑门儿上。 他被砸得倒地不起。 他又顽强地爬起来了。 抱着金币啃了一大口,喜滋滋飞快跑回家。 第14章 他那去世多年的亲妈居然活了过来,变成一个粉色的戴蝴蝶结的像素小人,做了一大桌他爱吃的菜。 他们用那块大金币治好了爸爸的病。 孟沅乐得眼泪都出来了。 第11章 陆淙一手操办了恩师的七十大寿。 傍晚六点,孟沅挽着陆淙的胳膊,一同出现在宴会厅大堂内。 大厅宽阔、明亮,穹顶极高,折射出一片纯白的冷光,空中漂浮着淡淡的香气,孟沅下意识抓紧了陆淙的袖子。 陆淙瞥他一眼:“不至于紧张吧?” “啊?” 孟沅抬头,慢一拍的反应已经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掩饰地咳了声:“还好……” 毕竟是第一次。 在孟沅的人生里,他第一次出席这种宴会;而在小说的世界里,这是陆孟两家公开联姻后,他和陆淙第一次一起出现在公众眼里。 不管怎么看,有一点紧张也很正常吧。 他又不是陆淙这种喜欢抛头露面的花孔雀。 眼下陆淙已经握着孟沅的手,对往来上前祝贺的宾客们打招呼,低笑寒暄着,他天生对这种场合如鱼得水。 孟沅却有些别扭,他还不习惯总是被周围无数双眼睛盯着,不习惯被当成主角注视着。 原本他也不是这本书的主角不是吗? 孟沅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好像自从穿进这本书里,他就一直在莫名其妙地被剧情推着走。 还是那些他认为原本不应该出现的剧情。 “怎么又走神?”陆淙在他耳边小声问:“不舒服还是单纯发愣?” 孟沅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诚实地:“单纯发愣,抱歉啊。” 陆淙:“……” 他本意是想让孟沅不舒服就去休息,楼上设置好了休息室,床品环境都很舒服。 然而孟沅太老实了,半点没听出他的话外音,还承认羞涩地承认自己就是单纯的愣。 陆淙有些想叹气。 这辈子破天荒发一次善心,就因为太过婉转而告终。 “不用跟我道歉。”他说。 四面八方的视线都集中在他们身上,陆淙倒是无所谓,他从出生起身边就全是这样的视线了。 但孟沅不一样,陆淙能很明显地察觉出孟沅精神紧绷,这家伙笑的时候嘴唇都是绷直的线,看着有点冒傻气。 如果现在有媒体拍下这一幕发出去,别人大概会觉得他娶了个不是很聪明的妻子。 他不是在嫌弃孟沅。 “还有精力的话,跟我去见见老师,”陆淙说:“你不是带了给他的礼物吗?” 对哦! 孟沅想起来了,上次姜敏慧特意带他去拍的那幅抽象画。 孟沅正经起来:“这得去。” 邹老教授是今天寿宴的主角、陆淙的恩师,未来还会是他们婚礼的证婚人,孟沅无论如何都必须去拜见的。 这点礼貌不能没有。 他甚至严肃地整理了下自己的衣领:“走吧。”然后突然发现自己两手空空。 “我的画呢?!” 他惊声地。 他一只手被陆淙握着,另一只手摊开在自己眼前,空的! 上下翻一翻,除了巨大的镶钻的蓝宝石戒指以外,啥都没有! 画呢? 那幅长得很丑,画的什么看不出来,但巨无敌贵的画呢?! 陆淙:“?” 陆淙:“!” 他眼见着孟沅走到一半停下来,对着自己手上的鸽子蛋一阵瞅,然后头发就炸开来了。 陆淙连忙按住他的脑袋。 “怎么办陆先生,我的画我好像——唔?” 陆淙又给他把嘴捂住。 孟沅留下一双非常紧张又愧疚的眼睛。 陆淙:“你没发现你出门的时候手上就是空的吗?” 嘴被捂住了,孟沅说不出话,用力点头。 发现了! 但是现在才发现。 他把陆淙的手扳开一点:“我落家里了。” 陆淙:“……” 他深吸一口气:“助理会帮你把礼物送到指定地点。” 话音落下,孟沅一愣。 他炸开的头发又奇迹般落了回去。 陆淙没忍住多瞟了两眼,对这种离奇的现象大为不解。 孟沅松了口气。 还是没经验,他没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不需要亲自扛着大包小包去吃席了。 “对不起……”孟沅低声地。 他会慢慢习惯的。 陆淙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说过了,不用因为这些小事道歉。” 他带孟沅走进电梯:“邹老是我大学的老师,也是我母亲的老师,从小看着我长大,我读的第一本书是他给我的,学到的第一个道理是他教我的。” “他主持了我父母的婚礼,也主持了我母亲的葬礼,”陆淙说:“他是我老师,但对我来说不只是老师。” 孟沅不由地看向陆淙。 陆淙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语调平稳,没什么感情。 很莫名的,孟沅觉得对方好像是在替自己介绍一些很基本的世界观,一些在这个世界属于公知信息,但孟沅却不知道的事情。 孟沅微微有些心惊,看陆淙的眼神里泛出些波澜。 陆淙没有低头,视线平稳地直视前方。 孟沅就一直盯着他看。 陆淙习惯了各式各样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但不代表不代表他能平等地、完全地忽视掉每一种。 比如此刻,少年的眼神太过强烈,滚滚地烧灼在皮肤上,饶是陆淙也感到一丝不自在。 “你这么一直盯着我,是还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吗?” 他转头看向孟沅,那一丝不自在转瞬即逝,直直地、从容不迫地望向孟沅眼底,硬生生把少年烧灼的视线逼了回去。 孟沅又退缩了,垂下眼睫,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叮! 电梯门打开。 陆淙重新拉起孟沅的手,让他挽在自己的臂弯上,朝恩师的休息间走去。 · 见过老师,送送过礼物,以乖巧的姿态聊了会儿天再出来,天色已经微微暗了下来。 孟沅松开被陆淙握着的手,对他说:“我想去趟洗手间。” “去吧,”陆淙说:“三楼有休息室,累了的话可以去躺会儿,后面不用再陪我应酬了。” 孟沅心下一喜,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收工。 “好!”他高兴得没收住声音。 陆淙:“……” 不和自己一块儿待着,就这么让这家伙开心吗?陆淙眯起眼睛。 “我、我是说,”孟沅声量低下来:“好遗憾啊。” 他咧嘴笑了下,但演技并不十分好。 陆淙又忍不住地想叹气,冲孟沅摆了摆手。 前一秒还虚弱得走不动路的男孩子,下一秒跑没了影儿。 陆淙:“。” · 从洗手间出来,孟沅在电梯前停留一会儿,却被露台的风景吸引。 那里种了很多花,是一排连着一排的向日葵。 太阳落山后,天色还没彻底黑下来,密度极大的深蓝色天空像一张厚重的画布,框满了挣扎着在晚风中摇曳的太阳花。 孟沅情不自禁走了进去。 退去白天的暑热,现在的夜风很清爽。 露台上靠近围栏的地方放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上还有一瓶红酒,感觉在这里喝酒聊天也不错。 孟沅没坐,趴在栏杆上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 身后玻璃门被轻声推开,孟沅回头,看见一个不认识的人。 但那人显然认识他,看他的眼神不怎么友善。 “孟沅,”那人走到他跟前:“可算让我逮着你了。” 他西装革履,头发梳得锃亮,一身行头价值不菲,也是来参加寿宴的。 “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回应他的是诡异的沉默。 孟沅压根不知道这人是谁,但寥寥几句听起来像是有仇。 他忍不住仰天长叹,原主一天天都招惹些什么。 “不好意思,”孟沅诚恳地:“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让你不高兴,甚至觉得冒犯,但请你相信我一定没有这个意思。” 那人眉毛挑了挑,倒是没想到孟沅会这么开口,有点好奇:“你要说什么?” “我绝对没有在挑衅你,”孟沅再次强调,然后问:“你叫什么,家里是做什么的?” “……?” 对面的人有一瞬间被激怒了。 他脸色变来变去,又突然笑了起来。 “怎么你现在傍上陆淙了,觉得自己今非昔比,所有人到你面前都得先自报家门吗?”他走进一步,理了理衣领:“广发地产,杜向礼,怎么样,有资格跟你说话吗?” “稍等啊,”孟沅拿出手机噼里啪啦打字,一边问:“我对你做了什么?” 第15章 消息发给宋振:[广发地产和你们谁厉害?] “做了什么?”杜向礼笑出了声:“上次在商k你把我养的小猫打了,我还没找你算帐,这就想赖了?” “什么?” 孟沅猛地抬起头。 打猫? 虽然他没有记忆,对原主也不熟,但原主手机里存了不少小动物的图片,原主是喜欢的动物的,绝对不会虐待。 “不可能,”孟沅斩钉截铁:“我怎么可能打你的猫,何况ktv是不允许带宠物的,那种环境对小猫特别不好!” 他说着甚至有点生气。 他可是在酒吧干过保洁的人,这些地方什么规矩他最清楚,这个姓杜的休想三言两语骗到他。 退一万步,如果他真能把小猫带进商k,那这人也是个人渣,完全不爱护动物! “你……” 杜向礼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像被孟沅硬塞了只苍蝇进嘴里,恶心得想吐。 “你特么脑子有毛病吧!”他破口大骂: “你在陆淙面前也这么装傻充愣吗?!” 孟沅:“?” · [当然是我们厉害。] 宋振回复得毫不犹豫。 陆淙正和广发地产的杜老板聊天,宋振上前两步,掩唇在他耳边小声道: “孟小少爷现在应该和广发地产的大公子在一起,有点矛盾。” 陆淙面不改色,对杜老板扬了扬酒杯,示意他稍等,带宋振向一旁走了两步。 “怎么回事?” 宋振把一分钟前的消息给陆淙看,补充:“两个月前,孟少爷把广发大公子包的男模给打了。” 然后看到陆淙表情微妙地一变。 第12章 孟沅终于反应了过来“养的小猫”是什么意思。 心里一片恶寒。 现在他觉得这个杜向礼有点冒昧了,自己一个外人为什么要听这些?为什么被迫变成了play中的一环? 孟沅假装很忙地挠了挠脸颊:“我感觉我应该不是随便打人的人,如果确实打了,那一定是中间有什么误会。” 杜向礼:“所以就是想赖的意思呗?” “不是,”孟沅解释:“我需要知道更多的细节。” “我看你就是想赖掉!” 孟沅:“……” 这个人的脑子里好像只有这一个程序。 他于是试探地:“那我可以赖吗?”然后被气疯了扑过来要打的人吓了一大跳。 本能地弯腰,堪堪躲了过去。 “孟沅我看你是真的有病,你得了病连脑子也坏掉了?!”杜向礼大吼。 孟沅不明白这人怎么就突然气成这样了,想劝他心平气和一点:“有话好好说,能不能不要人身攻击?” “人身攻击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你还物理攻击我的小猫了?他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 孟沅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求你了能不能别——” 他忽地顿住,看见杜向礼正一步一步向自己逼近,那种脸色不是开玩笑的。 他好像真的想动手打一架! 孟沅警铃大作。 他略微估量了一下自己和杜向礼的身形,就知道自己一定打不过。 何况他现在还是个病人,如果流血,对他来说会非常严重。 “停、停一下……”孟沅磕磕绊绊。 他承认自己就是个很怂的人,不敢跟人发生冲突,也完全没有打架的经验。 如果因为打架进局子,被关两天的话就没办法回家照顾爸爸,万一还在档案里留下什么,那他以后找打工的地方就更难了。 孟沅从小到大一丁点事都不敢犯,一直善良、正直又老实地生活着。 所以现在他很发怵。 这种被生活逼出来的胆小怕事的性格,就算穿书了也很难立刻改掉。 他只能试图用语言稳住眼前的人。 “你确定要打吗?”他嗓音有些细微的发颤,尽力压住:“一旦动手事情肯定就要闹大了。” 杜向礼无所谓地:“我看起来像是怕事的人吗?” 确实不像,孟沅想。 你像个冲动的人,一冲动起来就发了狠忘了情,把自己爽翻了。 “这是邹教授的寿宴!”孟沅飞快地说:“还是陆淙主办的,你确定要在这里闹事?不如我们缓一缓私下解决呢!” 杜向礼根本不听,“如果我就要现在呢?” 他真的很冲动,抬手一个拳头就朝孟沅挥了过去。 孟沅抱着脑袋躲开了,拳风擦过脸颊,他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想逃出去,却被杜向礼挡住了去路。 那人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推搡到桌边,又一拳要落下来,孟沅心狠狠提到了嗓子眼。 下意识地,他抄起红酒瓶朝杜向礼的脑袋砸了过去。 哗啦! 杜向礼一声闷哼,红酒瓶四分五裂,玻璃碎了满地。 孟沅看到面前的人浑身变得血红,分不清是酒还是血,红色的液体顺着脑门往下流,很快就看不清长相。 孟沅吓得心脏都停跳一瞬。 趁杜向礼被打懵的间隙,孟沅心一横,推开他就往外跑。 砰! 他重重撞上了另一个人。 那人高得像堵墙,孟沅鼻梁砸到他肩膀上,当即疼出眼泪,弹出去半步,又被对方攥着手腕拉进怀里。 孟沅捂着鼻子抬起头,看到陆淙的瞬间,眼神闪了闪:“陆……” 他心虚得要命。 他打人了,打了个富家公子,把人家脑袋不知道砸出了多少血。 孟沅没处理过这种情况,一颗心七上八下突突乱跳着。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陆淙环着孟沅的肩,能明显感觉到他有点在发抖,白着一张脸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声音比蚊子还低。 陆淙反正没听清。 他冲宋振使了个眼色,宋振会意地走向还在捂着脑袋发懵的杜向礼。 现在的环境太吓人了,红酒瓶碎片溅了一地,乍一看好像满地都是血。 “怎么办,我打人了……”孟沅失魂落魄的。 他焦虑地盘算着该怎么解释这个现状,忽然听见身后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杜向礼惊恐的尖叫。 他下意识扭头,眼睁睁看着宋振一脚把杜向礼踹下栏杆。 杜向礼惊恐地瞪大眼睛,高大的身躯跌了几下,径直从楼上翻了下去! “!” 孟沅吓得抱住脑袋钻进陆淙怀里。 太吓人了! 这是什么走向? 这里虽然只是二楼,但层高很高,脑袋着地也是能够摔死人的! 不死也得残! 孟沅脑子里轰轰响着,全身的血液仿佛都静止了。 然而等了半天,并没有听到重物坠地的声音。 后脑被人轻轻拍了下,孟沅战战兢兢抬起头。 陆淙看到他张着嘴喘气,睫毛抖得厉害,一双大眼睛躲躲闪闪不敢往露台的方向看,双手攥紧在胸前,关节都泛白了。 这孩子明显吓坏了,缩在他怀里都不敢动。 陆淙合计了下,觉得真把人吓出个好歹来不合算,试着宽慰道: “死不了。” 话音落下,怀里又是一抖。 陆淙莫名:“说了死不了,他都没掉下去。” 孟沅又惊又疑,稍稍放松些,小心地往后面瞄了眼。 露台的栏杆边,某根柱子的最底部,仔细看确实有双手在死死攥着。 “你特么……” 杜向礼咬牙切齿地骂声从底下传来:“你特么赶紧拉我起来!” “都疯了吗?!” “叫你赶紧拉我!” “知道我是谁吗!!” 然而宋振只是站在一边静静看着,不为所动。 杜向礼发疯似的吼了一会儿,渐渐开始体力不支。 他没办法一直抓住栏杆,却也做不到靠自己的力量爬上来,恐惧逐渐战胜怒意。 他终于意识到,只要陆淙想,是真的可以弄死他。 “我、我错了……” 他大喊。 “我错了!” 手背青筋凸起,手指拼尽全力扣着栏杆,却还是抵不住下滑的趋势。 孟沅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陆、陆先生……” 他怕再这么下去陆淙真的要坐牢了! 求救声夹杂着呜咽,杜向礼彻底没了力气,心里防线彻底溃败,放声大哭起来。 “啊啊啊,求、求你了……” 手脱离栏杆的瞬间,孟沅惊恐地闭上了眼睛。 杜向礼浑身血液在这一刻静止,被深渊拖拽的那刹那,手被人拉住了。 宋振终于大发慈悲拽住了他,将他从露台外拉了进来,惯性下狠狠摔翻在地上。 杜向礼差点吓疯了。 铺天盖地的恐惧混和着重获新生的狂喜,他趴在地上一边干呕,一边痛哭。 第16章 孟沅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他腿脚有些发软,倒退两步,后背被人撑住。 “这才叫打人。” 身后的人轻飘飘一声。 孟沅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陆淙环着他的肩,在他耳边低声说:“有的人不伤筋动骨一下,这辈子都不会长记性。” 他让孟沅看着地上的杜向礼,看他话都说不清楚还不忘讨饶道歉的模样。 “你敲个脑袋,最多算给他挠痒痒,等他回过神来,会更加恨不得弄死你。所以不如下手重些,一劳永逸更痛快,不是吗?” 孟沅没说话。 陆淙看见孟沅缩着肩膀,眼中又惊又恐,残留着后怕。 孟家那种虎狼窝养不出这么胆小的性子,陆淙觉得他新鲜又有趣。 被吓到的小动物不可爱,但被吓到的孟沅很可爱。 “知道了……” 孟沅很轻地点了点头。 听到风声的杜老板姗姗来迟,被一地的狼藉逼停脚步。 看到大儿子趴在地上涕泗横流,一副全然被吓破了胆的模样,他心道不好。 但好在杜老板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面上分毫不显,向陆淙走近几步。 “陆总?” 似乎是要他给个说法。 陆淙客气地笑了笑:“杜总,我想我们的合作可以到此为止了。” 这下杜老板的脸色才终于变了变。 “有这个必要吗?”他皱起眉:“我想我们犯不着因为孩子之间的私事,影响商业间的合作吧?” 陆淙摇了摇头。 “不完全是私事。”他说。 “其实我是很佩服杜老板你的,你和我们这些祖祖辈辈继承家里产业的纨绔子弟不一样,广发地产是你白手起家打拼出来的,能有现在的规模,我真的很敬佩您。” 杜老板不言,面对如此恭维并没有放松警惕,果然陆淙话锋一转。 “但恕我直言,大公子实在没有遗传到您十分之一的气魄,”陆淙笑道:“品行顽劣,冲动有余,胆识不足,如果未来广发被交到这样的人手里,那我不看好我们的长期合作,不如及时止损?” 杜老板神情微动。 他其实一直明白大儿子难当大任,但仍然有些不甘心:“可今天的事显然双方都有责任——” “那他倒是还手啊。” 一句话就让杜老板彻底闭上了嘴。 陆淙手掌撑在孟沅肩头,轻轻拍了拍:“我家孩子被欺负了都知道抄酒瓶砸人,他呢?” 孟沅:“?” 突然被cue到,孟沅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虽然不知道在充什么面子,但他就是觉得此刻应该拿出些气势。 忽略杜老板倒胃口的表情,陆淙接着说:“如果刚才令郎能自己爬起来,不管不顾拼死也要把拳头往我脸上挥,我都会称赞他一句有血性。” 陆淙摊了摊手,替杜老板感到惋惜:“但事实你也看到了。” “哦,对了,”他突兀地补充:“他甚至疏于锻炼。” 在栏杆上吊了半天都没办法自己翻进来。 杜老板:“?” 孟沅:“……” 地上的杜向礼:“……?” “那就先这样,”陆淙说:“大公子头上的伤养几天就能好,现场我也会派人收拾干净,你不用操心。” 他礼貌地告辞,揽着懵懵的孟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杜老板停在原地,并没有追上去,他没有忙着解释或者再请求合作,而是陷入了某种沉思。 “爸……” 杜向礼轻轻拉了拉父亲的裤腿。 他知道自己闯了祸,怕被打骂,语气极度示弱:“我错了爸……” 但父亲并未出言责怪他,甚至没将他的手拂开。 杜向礼这才汇聚起一些胆子,小心地抬起头。 然而父亲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恨铁不成钢,甚至没有太多的失望。 他只从父亲眼中看到了平静的、充满理性的计算与权衡。 · 车上,孟沅脱力地缩在座椅里。 短短片刻,陆淙已经处理好了一切,甚至安抚好了邹老教授的情绪,现在开始处理其他的工作。 孟沅却还是有点缓不过来。 “吓坏了?”陆淙头也不抬地问。 孟沅沉默几秒,实话实说:“有一点。” “没事,习惯就好。” 孟沅:“……” 他叹了口气,有些颓然地:“我没打过架。” 陆淙这才舍得抬起头,从工作中分出一个眼神给孟沅:“哪怕是小学闹矛盾跟同学打架也算。” 他不相信世界上真能有人一辈子没跟别人动过手。 孟沅摇头,一双眼睛特别干净:“可能看起来不像,但我这方面的人缘其实还行……” 反正从小到大没人会主动找他打架。 陆淙停顿一瞬,继而笑了:“巧了,我从小到大人缘都非常坏。” 孟沅:“……” 他觉得自己好像把天聊死了。 不过幸好陆淙不在乎。 这人似乎就没有过在乎的东西。 “你今天做得挺好的,”陆淙说:“原本以为被打在地上哭哭啼啼的人会是你,害我紧赶慢赶地过去了。” 孟沅尴尬地咧了咧嘴:“也是情急之下……” “再有下次,这种情急之下可以多来几次。” 孟沅:“?” 可别了吧,一次他的小心脏都受不了了。 打人也是体力活啊,他现在手都震得疼。 陆淙瞥他一眼,似乎对他这副委屈巴巴的窝囊样很是不满。 “收回去。” “什么?” “这种眼神给我收回去。” 陆淙关上电脑,好整以暇地面向孟沅:“我不管你以前是怎么为人处事的,是不是遇到事情就躲,但现在我们建立婚姻关系了,很多事情是躲不掉的。” 他说:“我的人缘是真的很坏,你现在的人缘也不遑多让。” 孟沅:“??” 他心头一震。 什么意思? 陆淙在给他打预防针吗?他们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这种事情难道以后还有吗? 孟沅感觉有一点死了。 他想着小说里陆淙的人物设定,没忍住:“你不是霸总能呼风唤雨吗?” 然后看到陆淙脸上风云变幻。 “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陆淙微微咬牙:“但能呼风唤雨的,是雷公电母。” 孟沅:“?” 他嘴还瘪着,眼睛里装满了委屈,被陆淙一句雷公电母震得钉在原地。 陆淙挠了挠太阳穴,对眼前这个吓一下就要哭的孩子没辙。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去冲锋陷阵,”他告诉孟沅:“是要你明白如果真的遇到事,有底气一些,天塌不下来” 孟沅似乎有些吃惊。 看到男孩子眼里一瞬的动容,陆淙微微停顿。 “别想多了,”他说:“你我现在的名誉绑在一起,你被欺负就等于打我的脸,而我的人缘之所以那么差,就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惯着别人踩到我头上来的好脾气。” “所以你只需要记住,你不是没有后盾的,”他挑眉直视孟沅的眼睛:“好吗?” 第13章 不是没有后盾…… 天塌不下来…… 一直到回到家躺进被窝里,孟沅都因为这两句话回不过神。 仿佛为他开辟了新的思路,孟沅猛地意识到,或许自己并不是真的就那么胆小、那么窝囊。 或许只是因为从前的他没有任何后盾,也没有退路。 他的人生行差踏错一步就万劫不复,他不敢犯错,所以只能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生活着。 他回想着自己的人生,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的做错过什么,但又确实一辈子活得艰难潦草。 孟沅躺在床上,呆呆地注视着雪白的天花板。 他有点茫然,有点想哭,后知后觉感到一种委屈跨越了很远的距离,突然涌上心头。 · 幸好,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起床的时候,孟沅看到外面阳光灿烂,无比感激自己拥有了第二次生命。 这次千万不能浪费了,孟沅盘算着今天要做些什么。 他这具身体能承受的活动量很少,精力也很差,但只是轻松的玩乐那还是没问题的,孟沅想想就觉得幸福。 他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很多新鲜的玩意儿没尝试过呢。 正刷着牙,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糊了满嘴的粉色泡沫,估计是又有点牙龈出血。 孟沅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 刚开始还会被吓到,现在已经习惯,反正他不是流鼻血就是牙龈出血,再怎么严格治疗症状也缓解不了多少。 叩叩! 敲门声响起。 “进!” 秦晴来叫孟沅吃早饭,看到他撑在洗手台上,嘴边粉色的泡沫还没擦干净,当即忧心起来。 第17章 “又出血了吗?” “没事,”孟沅放水把牙膏沫冲掉,又洗了把脸,转头笑吟吟地看向秦晴:“很正常嘛,我没觉得难受。” 他脸色很白,长期贫血后连指尖都没有血色,但精神却很好,神采奕奕的,似乎对未来充满希望。 秦晴越看越心疼,安慰道:“别怕啊小沅,医院那边已经在尽全力找匹配的骨髓了,我们一定能治好的。” 治不好的。 孟沅在心里说。 他这个人物在小说里只占了很小一点点的篇幅,真正的剧情在他死后才展开,结局是注定好的。 “嗯,”他笑着对秦晴说:“我不怕。” 是真的不怕。 对重新获得的每一天,他都感到很幸福很幸福。 今天的早餐是虾仁蒸蛋羹和山药红枣小米粥,再加两个小花卷,孟沅吃得很满足。 “秦晴姐,我们出去玩吧。”饭桌上,孟沅忽然对秦晴说。 “好呀,”秦晴眼睛一亮:“小沅想去哪里?” “哪里都好,”孟沅憧憬地:“我就是想多出去走走,我们今天就去好不好,随便什么地方都行。” 秦晴却有些为难:“今天恐怕不行,今天你要回家一趟。” “家?” 孟沅反应了一秒才明白秦晴说的是孟家。 “回去干什么?” 按孟沅目前了解到的,原主大约一年前就已经从孟家搬出来自己住了。 秦晴说:“你大姐每个月会在家里举办一次茶会,说是前头请了你好几次你都没去,这次的客人比较多,好些都是跟你们婚宴名单重合的,你再不去就不合适了。” “这样啊……”孟沅托腮思考起来。 “没关系的,”怕他伤心,秦晴连忙道:“明天后天都没事,我们随时可以出去玩。”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孟沅宽慰地笑起来:“可以去,没问题。” 这些日子他在家没事,天天上网冲浪,生在豪门还有一个好处,就是网上充斥着各种八卦。 孟沅没费多少功夫就了解得七七八八,原主头上虽然有五个兄姐,但和他们都不是一个母亲生的,关系一般。 孟家内部竞争非常严重,而原主是游离在外的存在。 所以好像露不露馅儿的也不重要的,没人会在乎。 去哪里玩都是玩,去孟家看看也一样,说起来他也很好奇原主生长环境。 这副模样落进秦晴眼里,俨然就是一个不受宠爱却积极乐观,还懂事到让人心疼的好孩子。 秦晴眼里的疼爱都快要溢出来了:“回家了也别怕,直起腰杆,现在有陆淙给你撑腰,没人敢欺负你!” 孟沅嘴唇抿了抿,撑腰吗? 他想起昨晚陆淙说的,“你我名誉绑在一起”,“你被欺负就是打我的脸!”。 那神气劲儿,完全就是只高傲的孔雀在昂首挺胸。 当时没觉得,现在回想起来,莫名有点搞笑。 孟沅没忍住笑了出来,连忙拿手压住嘴角。 “知道了秦晴姐,”他乖巧地拍胸脯保证:“我是不会害怕的!” · 下午,接他去孟家的车停在门口。 晚上可能还要在那边住一夜,孟沅带好换洗的衣服,把要吃的药挨个清点好装进专门的药包里,提着行李出门了。 商务车车门自动打开,司机伸手替他护住额头,孟沅一只脚刚踩进去就停住。 车里,高傲的孔雀朝他瞥来一个眼神,看见他的行李包,皱了皱眉: “你是又要准备搬回去住吗?” 孟沅不明所以,上了车,把行李放到一边:“没有啊,就是一晚上的换洗衣服。” 他老老实实道。 陆淙看在眼里心头却不太舒服。 孟沅虽然也二十了,要不了两天等他们领完证还是有家室的人了,但这家伙长得太显小,有时候看着愣头愣脑的,乖是乖,但总有些笨笨的。 比如现在,孟沅自己拎着行李爬上车,系好安全带乖乖坐在座位上,双腿并拢手放膝盖上,简直像第一次出远门打工的辍学高中生。 大大的眼睛朝陆淙望过来,比大学生还清澈,显得陆淙像个骗婚的混蛋。 陆淙自认脾气虽差,底线不高,利益至上,但也不至于可着这么个小家伙骗。 “以后有什么东西让司机或者助理帮你拿,”陆淙说:“别自己大包小包吭哧吭哧地背。” 他边说边继续打量起孟沅今天的着装。 没了造型师的设计,这家伙直接从昨天宴会上万众瞩目的小王子变成了只呆头鹅,t恤短裤帆布鞋,这年头哪还有人这么穿? 孟沅也顺着陆淙的眼神从上到下看了自己一遍,脚尖不安地并拢: “怎么了吗……” 难道他今天穿得很不好看吗? 可是原主的衬衫都花花绿绿的,孟沅欣赏不来,他就按照自己的审美搭了一身。 他觉得还行啊,挺好看的。 “不太行。”陆淙无情地。 孟沅:“……” “以后我会再安排个造型师过来,你每天的穿搭他会给你搭配好。”陆淙说。 孟沅垂着头:“噢……” “不高兴了?”陆淙瞧着他的神色。 “没有,”孟沅摇头,又抬头,眼巴巴地:“我的品味真的很烂吗?” 陆淙突兀地沉默了。 他右手自然地垂在大腿上,指尖若有所思地轻点着,深思熟虑一般。 “倒也不全是,”他说:“有时候,你能爆发出惊人的判断力,和超凡的审美。” 孟沅眼睛亮起来,像求夸夸的小动物,毛茸茸的脑袋耸动到陆淙身边。 陆淙顺势在他头上拍了拍,“比如,选择了我作为你的结婚对象。” 孟沅:“……?” 第14章 你没事儿吧? 孟沅差点脱口而出。 天地良心,他选择的才不是陆淙这个人,而是他的钱。 任何一个人给那么多钱他都会答应的好吧。 谁跟钱过不去啊。 但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嘀咕,孟沅承认自己就是这么没种,这没什么不好的。 如果争做全天下最没种的男人,就可以获得很多钱的话,那他愿意没种到死。 所以跟陆淙结婚也没有什么不可忍受的了。 即便陆淙是这么一个乖僻,又阴晴不定,还自恋的人。 · 孟家。 大小姐的茶会在芬芳的花园中举行。 这是孟家老宅,修建得像欧洲电影里的森林庄园一样,随处可见馥郁的花卉,绿荫蓉蓉,花团锦簇。 陆淙遇到熟悉的人在楼下聊天,孟沅则被大姐叫去了楼上。 大姐孟惜茵虽然每个月都会举办一场这样的茶会,自己却不常下去和大家一起聊天。 大部分时候,她就这样坐在二楼的单面玻璃墙后,平静地俯视着楼下往来交谈的人们。 孟沅第一次见到她,觉得她和自己的长相极为不同。 都是一个父亲生的,孟沅是典型的亚洲长相,黑头发黑眼睛,五官柔和精巧,不具攻击性。 但孟惜茵似乎有着部分欧洲血统,眼窝深陷鼻梁高挺,面部骨骼极为立体,留着一头棕色蜷曲的长发,像国外黑白电影里的女主角。 然而她的眼神锋利明亮,充满果决的意味,径直冲淡了自身忧郁的气质。 “你瞧。” 她轻轻扬了扬下巴,示意孟沅往楼下看去。 陆淙正和某个人聊天,带着他那副惯常的社交面具,笑容弧度精巧得分毫不差,谦谦有礼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孟沅觉得陆淙对面那个人有些眼熟,但又能确定自己从没见过他。 “广发地产的二公子,杜向安。”孟惜茵说:“你昨天的事情闹得挺大。” 原来是杜家的老二,和他哥哥长得挺像的,难怪孟沅觉得眼熟。 孟沅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我也没想到……” “有没有料到都已经发生了,”孟惜茵玩味地笑着:“才不到24小时,杜老板就已经有抉择了呢。” 孟沅心下微惊,望向楼下。 杜向安把名片递给陆淙,恭敬地:“陆总。” 陆淙接过来看了眼,眉梢微挑:“成副总了?” “暂代,暂代。”杜向安低调地笑着。 “那是不是我今天帮了你,这两个字就能去掉了?”陆淙直截了当。 杜向安没想到他这么直接,顿了半秒,索性也不绕弯子了:“是的。” 他说:“所以今天我冒昧来打扰陆总,还是希望您能重新考虑一下凌洲和广发的合作。” “——当然,不是要您立刻决定,只是希望您能给我个机会,我们能够好好聊聊,我保证会让您看到我的诚意。” 陆淙意味不明地点了点头:“理由。” 第18章 看到了机会,杜向安心里一喜,然而并没有冒进,更加用力地稳了稳心神。 “细节上的我不多提,在您面前是班门弄斧。我只想说,我相信凌洲相信您的眼光,既然之前凌洲已经把广发列为第一顺位合作对象,就说明你们已经经过了严格的考察和评估认可了我们的实力,广发从资质到规模,都是最合适的选择,没有之一。” “其二,也是我想感谢您的,”他笑了笑:“如果您真的打算彻底放弃我们之间的合作,昨天也就不会费那么多口舌来提醒家父了。今天出门前,家父再三叮嘱我代为转达他的谢意。” 话音落下,陆淙并未表态,也看不出想法。 杜向安不急,耐心等了一会儿,揣摩着陆淙的神色,忽而笑了起来。 “当然,还有最后一点,”他拍拍自己的胳膊:“我勤于锻炼,绝不会让您的助理有把我从二楼踢下去的那天。” 陆淙锋利的眉毛扬了扬,这才终于正眼看了看面前的年轻人。 须臾,他笑着点头,“看来你爸还没有老糊涂。” 收下了名片。 · 二楼,孟惜茵也跟着点了点头。 “看上去他得到了一个和陆淙一起打球的机会。” 她自言自语般:“就是这么快,一个被放弃了,另一个紧跟着就上位了,要不了多久,没人再会记得杜家的大公子是谁。” 孟沅沉默地听着,总觉得她似乎话里有话,意有所指,却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跟自己说这些。 他只能自顾自闭着嘴,偶尔给出一两声模棱两可的回应。 好在孟惜茵没有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她扭头看向孟沅,一双猫似的眼睛盯在孟沅身上。 “你决定好要跟陆淙结婚了?” 孟沅被这样的眼神盯得不太自在,局促地点了点头:“嗯。” 身前传来一声嗤笑,孟沅不由抬头,看见孟惜茵嘴角的一抹嘲讽:“我跟你说的话你真是半个字没听进去。” 孟沅顿了顿。 什么话? 应该是从前说给原主的吧,但在孟沅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他谨慎地没有回答,思索着该怎么应付。 孟惜茵却失去了耐心:“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不爱你,也不会爱你,你真的要让自己的婚姻建立在完全没有爱的基础上吗?” “他娶你,只是因为我们家门当户对。有你在外面以伴侣的身份抛头露面,让所有好的坏的视线全集中在你身上,他才能保护好真正藏在背后的那个人。” “被人拿来当挡箭牌的滋味很好受吗?孟沅,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肩膀被人按住,孟惜茵的指甲几乎要刺进孟沅的皮肉里,眼里满是恨其不争的怒意。 孟沅怔怔地看着姐姐,有几秒钟的时间没能说出话。 倒不是他对对话的内容感到震惊,而是没想到孟惜茵会这么向他全盘托出。 “我知道的,”孟沅轻声地:“但对不起姐姐,我已经决定好了。” 孟惜茵蹭地站了起来。 “你!” 她指尖指着孟沅的额头,气得呼吸都在颤抖。 “你简直一点都没有我们孟家的血性,和你母亲一样懦弱,”她说:“冥顽不灵!” 夺门而出的前一刻,她微微站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你只有一次反悔的机会,”她仿佛还是有些于心不忍:“以后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给你一次机会来找我。”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孟沅独自在原处坐了很久。 他早就知道的啊。 知道自己和陆淙不会有感情,知道他背后还有个真正想保护的人。 他还知道这整个世界都只是一本小说呢。 可那又怎么样呢,能怎么办呢? 他的生命所剩无几,活一天就少一天,他每天在心里数着倒计时过日子。 他没有那么多精力去争取什么了。 陆淙不爱他又怎么样,他也不爱陆淙,谁也没比谁多付出什么。 真要算的话,陆淙起码亏钱了。 孟沅觉得很累。 他还有一年多就要死了,他一点都不想再拼命去抗争什么东西,上辈子他已经活得够用力够拼命了。 如果朝着和剧情完全相反的方向去走,不知道会分裂延伸出多少其他的麻烦。 孟沅没有精力。 现在他只想平躺下来,晒着太阳,舒舒服服过几天好日子。 但这些话没法告诉孟惜茵,没有头绪,无从说起。 孟沅觉得头痛欲裂。 一直到夕阳变斜,他看着楼下的人影逐渐散去。 “孟沅?” 陆淙推开门,面容在昏暗的室内模糊不清。 “你在这儿多久了?”他走进来:“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 孟沅反应有些迟钝。 他觉得精神恍惚,愣神了片刻才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看到屏幕上三个未接来电。 “我发了会儿呆,手机开静音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陆淙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怀疑地看了一会儿:“你没事吗?” 孟沅连眨眼的速度都很缓慢,一边侧脸沐浴着夕阳,眼瞳和睫毛都被染成了金色。 “没事,”他轻声地说,看了眼时间:“是不是到晚餐的点了?走吧,我们去吃饭。” 陆淙拦住了他。 孟沅手背一片冰凉,眼睑和嘴唇异乎寻常的苍白。 他站了几秒,忽而向后退了两步,像要摔倒的样子。 陆淙下意识撑住他的后背,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撞了两下。 “你到底怎么回事?”他语气严肃几分。 不过半个下午的时间,孟沅没晒着太阳没吹着风,却像受了什么折磨似的,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 孟沅摇了摇头。 他继续往后,靠在了玻璃墙上。 陆淙的手就这么夹在坚硬的玻璃,和少年柔软的脊背之间。 孟沅后背有微微的汗湿,肩胛骨清晰地凸出来,身体的温度并不高,微微偏凉。 陆淙突兀地感到手掌僵硬起来。 “孟沅?” 孟沅没看他,双眼放空地望着前方。 他仿佛累极了,连声音也很轻微:“你是不是很怕麻烦?” 陆淙微妙地停顿一瞬: “什么意思?” “我也是。”孟沅说。 余光中陆淙神色明显地变了变,孟沅恍若未觉,轻轻转头看向他: “这才是我选择和你结婚的原因。” 第15章 孟沅没吃晚饭。 吃过药后,他直接回房间睡了一会儿。 身体得到休息,再醒来,精神也好了许多。 他撑着床坐起来,揉着眉心醒神,然后看到陆淙坐在不远处的灯下,无声地处理着工作。 陆淙脸色超级臭。 这是孟沅的第一感觉。 大概是那句话惹到他了吧,孟沅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 孟沅有些心虚,但也有些窃喜,原来自己在极度疲惫和烦躁的时候,还是能爆发出一些攻击性的。 他也不是一味好欺负的! 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陆淙抬起头:“醒了?” 语调毫无起伏。 孟沅:“……嗯。” 叩叩! 这个点谁会来敲门? 孟沅下意识要去开,就听陆淙微微抬高声量:“进。” 是孟家的阿姨,带着一名厨子送了些饭菜进来,二人没有多话,将食物放到桌上就离开了。 陆淙起身,走到餐桌边,示意孟沅坐下。 “擅自使唤了你家的厨子,”他眉梢微挑:“你不会嫌麻烦吧?” 孟沅:“……”好记仇啊。 他跟上去,拉开椅子,坐下,闷闷地:“你明知故问。” 陆淙于是笑起来,将筷子递给他:“吃点吧。” “……谢谢。” 孟沅接过来,埋起头开始吃。 陆淙不动声色注视着他。 男孩子吃饭的模样很乖巧,虽然吞咽和扒拉饭菜的动作有些着急,但不会出声,也不会弄得到处都是。 “慢点吃,”陆淙说:“我们后面没有别的安排了。” 孟沅手停了下,没有抬头,但有意识放慢了速度。 他习惯很快速地吃饭了,毕竟以前总是要赶时间嘛,他引以为傲的技能就是五分钟结束一顿饭。 但现在不用了,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去品尝每一道菜的味道。 这感觉有点不适应,倒是也不赖。 陆淙已经吃过了,在孟沅昏睡的那几个小时里,孟家的晚宴可谓是热闹非凡。 话题大多围绕孟沅和他的婚事,以及这种情况下孟沅都不愿意露面的各种猜测。 陆淙觉得孟沅没有亲耳听一听属实有些遗憾。 第19章 面前,男孩子留给他一个黑乎乎的发旋,头发柔顺,貌似脾气也一样柔顺似的。 陆淙回想起孟沅先前的模样。 靠在窗边,白着一张脸,神色冷淡又疲倦,竟然又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其实你长嘴的时候……”陆淙斟酌着,却想不出具体的词汇来形容孟沅当时的样子。 末了,他只能说:“挺不一样的。” 孟沅抿了抿唇,筷子在碗里戳着米饭:“那太遗憾了,我一般都不长的。” 陆淙笑得更开心了。 吃得差不多了,孟沅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向陆淙:“今天辛苦你了,时间不早了,你也赶快回家休息吧。” 陆淙巍然不动,轻点了点头:“嗯,我已经洗过澡,都收拾好了,你也去洗吧。” 孟沅:“?” 陆淙回视他:“。” “不好意思,”孟沅握紧了手里的餐巾纸:“我不太明白您说的。” 字他都听得懂,凑在一起怎么就那么离奇呢? 已经洗过澡,你也去洗澡……是什么意思? 孟沅脑子一阵一阵发懵。 陆淙于是坐直,向孟沅耐心解释道:“我,擅自使用了,你的浴室。” 孟沅:“啊?” 他眨巴着眼睛,不敢相信一般:“你……要住这里吗?” 陆淙挑了挑眉,答案不言而喻。 孟沅惊恐地张大了嘴。 又见鬼了。 “你,你你你你……”孟沅磕磕绊绊地,一时接受不了这么大的刺激:“要做到这个份上吗?” 房间确实很大,有客厅有卧室有衣帽间也有洗手间,算得上一个大套一了。 可再大也改变不了这是个单人房间,只有一张床! 陆淙不解:“这个份,很过分吗?” 哇塞,不愧是有名的生意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孟沅真是开眼了。 他干笑两声,尽量委婉地赶人:“这,住不下吧?” 陆淙:“我看了,床是两米的,没问题,我睡相还不错。” 严谨得仿佛在和孟沅进行一场学术讨论。 孟沅:“。” 这是睡相不睡相的问题吗? 这是两个人男人一起睡的问题啊! 虽然孟沅也不是没和男的一起住过,小时候读书住校,长大后和几个同事挤一张小小的床。 这些都是经常发生的。 孟沅不是个矫情的人,再挤、身边人呼噜声再大,他咬咬牙都能睡着,但问题是,这个世界和他原来的世界不一样啊。 这个世界男的和男的能合法结婚,躺一张床上是合法伴侣,还能合法地进行一些x行为。 对,没错,虽然孟沅和陆淙马上也要合法了,但他俩不是真的那种关系! 孟沅焦虑地咬着手指,绞尽脑汁回忆合约的内容。 难道他有什么漏掉了的? 难道合约里还包含肉体上的内容?! 陆淙:“……” 眼见着男孩子的思绪飞远,就快要往不受控制的地方发展了,陆淙连忙打断。 “醒醒。”他在孟沅眼前挥了挥手。 孟沅紧张地醒了过来。 陆淙叹了口气。 “只是留宿一晚,”他说:“我的审美不是你,还不至于对你这种毛都没长齐小孩儿动什么心思。” 孟沅:“?” 陆淙起身,朝衣帽间的方向走去,孟沅下意识视线跟随。 陆淙拿出睡衣,转头看孟沅:“我现在要换衣服了,你确定要盯着我看,而不是去洗澡?” 说着抬手就要脱衣服,练得非常好的腰腹肌肉扎进孟沅眼里。 孟沅刷地扭过头,耳朵红了一半。 “你先别急,”他说:“你再忍忍!” 手忙脚乱地抓起自己的睡衣冲进洗手间。 砰! 门惊慌地摔上,孟沅底气不足的声音传出来:“好了,你可以脱了。” 陆淙:“……”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摆,其实压根就没打算当着孟沅的面脱。 但那家伙实在有点太不禁逗了,陆淙摇头,莫名笑了下,抛诸脑后。 · 一个小时后。 孟沅和陆淙躺在了一张床上。 他脑子里晕晕乎乎的,觉得这事不对,但细想下来又似乎很合理,一时把自己困住了。 陆淙就躺在旁边,孟沅悄悄拿余光瞥了眼。 这人没撒谎,睡相确实很好,端正得和死了之后放进棺材里的姿势一样。 “你头发没吹干吗?”陆淙幽幽地说。 孟沅猛地瞥他一眼,确认他的确是闭着眼睛的,而且从未睁开。 “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潮气了。”陆淙说。 孟沅:“……” 这人好矫情啊。 他承认自己头发确实没有吹得很干,但那是因为头发太多了,彻底全部吹干非常累人。 现在这种程度已经很不错了,稍微等个几分钟就能自然风干,不潮不湿也不会头疼。 陆淙和他各自占据两米大床的一边,根本不可能感受到什么潮气。 孟沅不想搭理他。 “你有没有觉得你在我面前的人设有点崩塌了,陆先生?” 陆淙慢慢笑了起来,嘴角弯成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你又怎么确定真的了解过我呢?” 孟沅愣了愣。 “睡吧,”陆淙说:“记得把灯关了。” 孟沅:“?” 他莫名地眨眨眼,同样都是在床上躺好了的人,凭什么使唤他去关灯? 关灯什么的,最讨厌了! 孟沅兀自在心里冒起火。 他倔强地躺在床上生气,生了几秒钟之后,窝囊地爬起来把灯关了。 又咕噜咕噜爬上了床。 他抓着被子,用力翻了个身。 胸前猛地一空,陆淙终于睁开眼。 他盯着孟沅黑乎乎的后脑勺看了会儿,然后慢慢地、心如止水地将被子拉回来,压在胳膊下,重新闭上眼。 “别闹脾气了,”他说:“睡前生气,容易得神经病。” 孟沅:“??” 第16章 孟沅睡不着。 倒不是他害怕得神经病,也不是陆淙躺旁边对他的影响真有这么大。 他只是单纯的睡不着。 因为下午睡多了。 在床上躺平到半夜,躺得腰酸背痛,孟沅慢悠悠坐了起来。 头有点晕,不小心把手机碰掉到地上。 砰! 清脆的响声在深夜格外刺耳。 孟沅下意识扭头去看陆淙,结果这人毫无反应,依旧维持着原封不动的死人躺,呼吸平稳。 他已经睡熟了,不只是睡相好,睡眠质量也好得让人嫉妒。 孟沅把手机捡起来,盯着陆淙看了会儿,试图用意念把睡意从陆淙脑子里吸到自己身上。 失败之后,他从容地下了床。 孟家的宅子很大,孟沅出去溜达了一圈。 晚上风有些凉,孟沅多披了一件外套。 他在池塘边走了走,想起在网上冲浪时看到的小道消息,都说孟家这个池塘很邪门。 这是上个世纪就留下的祖宅,而这片池塘比起说池塘,更像个巨大的人工湖。 据说从前就淹死过很多人,连孟德润的第三任妻子也是在这里投湖自尽的。 孟沅站了一会儿,只觉得脊背发凉,想到那些流传着的离奇的故事,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 四下无人,夜深人静,孟沅环视一圈大得跟森林公园似的宅子,再也不敢逗留,一溜烟跑了回去。 跑到上楼梯时心脏咚咚咚咚地跳。 他不得不停下来,弯腰用手抵住心口,一手紧紧抓着楼梯扶手。 心悸的感觉很明显,心脏每一次泵血都将一种奇异的刺痛传遍全身,孟沅耳边鼓鼓作响,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好半天,他做不出任何动作。 这具身体确实负担不起任何剧烈运动了,只是跑了几步,上楼梯急了一些,孟沅都发觉自己承受不住。 他在楼梯上蹲了一会儿,直到耳鸣散去,心跳渐渐恢复正常,才慢慢地、尝试着站了起来。 身上汗津津的,残留虚脱的无力。 孟沅不敢再跑了,放慢脚步,一点一点挪上二楼,十几级台阶走了好几分钟。 卧室在二楼西南方,隔着一个走廊的斜前方是书房。 经过书房时,孟沅听见了隐约的嗡嗡声。 他停下脚步,以为自己又耳鸣了,蹙眉按了按太阳穴,然而那声音更加清晰了起来。 是谈话声。 孟沅扭头,看向紧闭着的书房的门,那里断断续续传出几个人说话的声音,时高时低,偶尔清晰一些,偶尔又暧昧不明。 下意识的,他往书房挪了几步。 到门口时,只隔一层门板,声音就明朗起来。 第20章 “所以你们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是个女人的声音。 “趁大姐不在,我们本来就该把事情说清楚不是吗?难道连我们自己也要搞内讧吗?”又是男声。 “呵,说得好像咱们什么时候团结过一样。” 男男女女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孟沅听出来了,是他的几个兄姐。 按话里的内容,孟惜茵应该不在,所以他们背着孟惜茵打算搞什么事? 外界都传孟家内部不和,看来不假。 孟沅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听下去,毕竟偷听别人说话不好。 但想起孟惜茵,那个性格虽然有些冷,却对他并不坏的大姐姐,又一时没能挪动脚步。 “所以真就留小六这么好好活着了?” 孟沅猛地一惊。 没听错的话,他们口中的“小六”,应该就是原主吧,也就是现在的他自己。 “不然你还真想把事情做绝?” “我是觉得没必要,他那个病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何必多此一举,惹得自己一身骚。” “他要是一直安分守己待在家里就算了,现在不一样了,他攀上姓陆的了,这就是变数啊!” “岂止,我听说这些日子大姐为了帮他找匹配的骨髓,四处奔走,忙活得紧呢。” “她也是个拎不清的。” “怎么见得?保不齐大姐是咱们几个里头最聪明的呢。” “反正我是听说他那个妈死之前,不知道跟咱爸交易了什么,总之遗嘱里,小六占的是最多的。” “要么让他结婚前死在家里,要么婚事黄了,要么净身出户。否则等他嫁过去,嘎巴一下死了,财产全姓陆了,咱们算什么?天底下没有这种道理!” “说得轻巧,他死不死,什么时候死,是你能定的?” …… “谁说不能呢?” 没人说话了。 空中弥漫着一种极度安静后,幻觉般的电流声,密密麻麻流转着。 孟沅仿佛看见一墙之隔的门后,那几双暗流涌动的眼睛。 他们在无声地交换着什么眼神呢? 孟沅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亦或者都有。 他觉得很荒诞,太荒诞了,这里的人,竟然试图三言两语就决定他的生死。 然而对应到这个世界,这个本来就很荒诞的世界,又好像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孟沅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冷汗打湿后背。 刚刚平静下去的心脏又开始撞击胸腔,带来时轻时重的刺痛,孟沅咬牙忍住,汗水刺得眼前模糊。 门内早已没了声音,他们不知道有没有达成什么共识,窸窸窣窣响动了一阵,紧跟着传来脚步声。 孟沅猛地抬头,意识到今晚的谈话大概结束了,而这几个人正要离开,朝着门口的方向走来。 嗒嗒,嗒嗒。 皮鞋声夹杂着高跟鞋的轻响,一步步逼近,一步步愈发清晰。 孟沅条件反射地就想要落荒而逃,脚步迈出前却又定住了。 “不是没有后盾的。” 脑海里回响起这句话,陆淙的声音仿佛流转在耳畔。 那个男人可信吗? 孟沅其实很不确定,但不知道怎么的,他就是凭空生出了几分勇气。 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门开了。 他的三哥握着门把,拉开了书房喷着深红色漆的实木门,暗光随着门缝缓缓流出。 里面的人有一瞬间的惊讶,而后化为一声轻笑:“孟沅?” 门彻底开了,烟味也随之飘荡出来。 二姐右手夹着一支香烟,娉娉婷婷地走出来,孟沅终于看清了他们四个。 他们都很高,哪怕是女生,穿上高跟鞋后,也比孟沅高出一些。 几个人一起向他逼近时,那种压迫感几乎要让他心脏爆炸。 孟沅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在压力之下后退半步,牢牢地站定在原处。 “抱歉啊,”二姐面露歉色:“我们没想到这个点你还没有睡着。” 他们似乎完全不觉得讨论怎么弄死孟沅是件出格的事,也并未因被本尊撞破了,而有任何的局促或者尴尬。 孟沅觉得很难理解,愤怒火苗一样从心底窜起。 他开门见山地问了:“你们想弄死我?” 几个人似乎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对视一眼,笑了笑:“这种事情,如果摊开了说,不太礼貌吧?” “所以你们希望以一种礼貌的方式弄死我吗?” 几个人不说话了,事不关己般盯着孟沅,每个人的眼神都有种可怖的天真。 这种眼神让孟沅恶心地战栗起来。 他索性上前一步:“那你们敢现在直接就弄死我吗?给你们个机会。” 哥哥姐姐们神情终于变了变,好奇地打量起孟沅来。 他们当然不敢,就算要动手,也不可能仓促行动,至少需要筹划出一个能让所有人全身而退的计划。 “小沅,”三哥笑吟吟地喊了他一声:“这大概是个误——” “你们现在不敢,以后也不会有这个胆子的。” 大约是太生气了,孟沅毫不留情地:“真把自己当神仙了,自不量力。” 说完,也不管那人突然僵住的笑容,头也不回转身走了。 而在走廊的尽头,离卧室不愿的地方,站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孟沅脚步微微停顿一瞬,那人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孟沅看到陆淙笑着靠近,伸出手,为他鼓了鼓掌。 那笑容仿佛他做了什么令他无比骄傲的事。 “做得不错。”陆淙说。 孟沅回神,这才发现自己抖得不成样子,冷汗湿哒哒往下淌。 “我其实很紧张……”他说。 “确定是紧张,而不是害怕还在强撑着?” 孟沅眼睛闪了闪,在昏暗的光线下像被烛光摇动了,凄惶的、孤立无援的。 他的哥哥姐姐们也跟了上来,脚步声悠然地靠近。 陆淙抬起眼睛,先是看了看前方昏暗的人影,片刻后轻轻将孟沅拉进怀里。 他拍了拍少年颤抖的脊背。 “陆总,”前方的人笑着说道:“真是奇了,今晚怎么都没人睡呢?” “是啊,”陆淙说:“我一向睡眠都好,今晚却突然睡不着了。” 接着他话锋一转,忽而笑起来:“可能是怕睡着了这孩子就不见了吧。” 几人神色微微一变。 陆淙凝视着孟沅的发旋,“真要那样,我可能会心痛得让你们四个也一起消失。” “陆总,”老三微微咬着呀:“您说笑了。” 陆淙不接茬,“这里是住不下去了,现在我要带孟沅回家。” 他脸上带着点笑,倨傲又悠闲,目光在四人身上一一逡巡而过。 “没有意见吧?” 第17章 凌晨两点,孟家主宅的灯从三楼亮到了一楼。 陆淙带着孟沅离开,大张旗鼓,声势浩荡。 “会不会太浮夸了一点?” 坐在车上,孟沅回望院子里一团团活跃的人影,都是出来看热闹。 这些日子他算是明白了,像孟家这种人家,几乎没有什么隐私,任何一丁点小事都能被扒出来当电子榨菜。 孟沅已经就着哔站up主的《百年孟家爱恨情仇》视频合集,下了好几天的饭了,别说,真挺好看的。 今晚这事百分百会传出去,估计后天视频就能更新,孟沅又有下饭菜了。 只是不知道会被解说成什么样。 说起来还有点小期待呢。 “浮夸?”陆淙瞥他一眼,仿佛在嫌弃他少见多怪,“你那些哥姐一直都是这副德行。” 孟沅抿着嘴,大眼睛叽里咕噜转着,和陆淙对视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我是说你。”孟沅不好意思地笑笑。 陆淙:“。” 陆淙震惊了一会儿。 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被人说浮夸,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他低调得不能再低调了,谁见了他都得说一声“陆总低调”。 孟沅坐在他身边,穿着宽大的老头背心和短裤。 这是他的睡衣,一身白,像个白萝卜头,背心四处漏风,胸口露出好大一块。 孟沅就这么大剌剌穿出来了。 大剌剌穿着满院子走,大剌剌和哥哥姐姐吵架,又大剌剌和他上了车。 陆淙没忍住多看了好几眼,想不通。 很想不通。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睡觉不穿正常睡衣,而是这样袒胸露背。 算了,他懒得和白萝卜头计较。 “嗯。”陆淙说。 当作回应了。 然而这一声落进孟沅耳朵里,就像是承认了。 孟沅没想到陆淙居然会承认,会这么坦率地承认自己就是浮夸。 一般刻板印象里,陆淙这种人都是嘴很硬的,尤其爱炫耀自己的低调,暴发户才浮夸,而他是从容又优雅的。 第21章 孟沅点点头,不愧是主角攻,格局有了。 “你还是不错的。”他说。 陆淙:“?” 陆淙的震惊转为惊悚。 他不是没被人夸过,相反奉承他的人一直不少,但孟沅的语气也太真诚了些。 他看着孟沅,男孩子有一双落潮般湿乎乎的眼睛,很漂亮,看人时总是很认真。 陆淙觉得孟沅此刻看自己的眼神充满欣赏,又含情脉脉,烫得有点不对劲。 “我知道了,”他严肃地:“转过去,不许看我了。” 孟沅乖巧地点点头:“好的。” 然后盯向窗外。 陆淙微微松了口气,下意识挠挠唇角,手指有些紧绷。 ——“我想吸引你的注意。” 脑海中回响起这句话。 孟沅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比现在还湿,潮气都要漫出来了,以至于陆淙回想起来,都觉得心里湿了一片。 这不对吧? 他皱起眉,陷入沉思。 没注意到一旁的孟沅,正用同样潮气弥漫又含情脉脉的眼神,注视车窗外飞逝而过的一草一木。 · 到家时孟沅已经睡着了。 凌晨两三点,远远超过了他的生物钟,疲倦来得又凶又猛,孟沅没坚持多久,躺在座椅里昏天黑地睡了过去。 车开进地库停稳,司机替陆淙拉开车门,陆淙看着手机自顾自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发现孟沅没跟上来。 他回头,就见车门敞着,司机正试图把孟沅抱下来。 陆淙眼睛都瞪大了。 “你在干什么?”他厉声。 司机手一抖,差点把孟沅摔下来,对上陆淙诘问的眼睛,手局促地收拢。 “孟少爷睡着了,”他说:“我得把他背回去。” 陆淙视线在司机和孟沅身上来回扫视,司机埋着脑袋,只觉得被那视线烧得头皮发麻。 “平时都是这样的?”陆淙问。 “是……”司机应道。 孟沅精力很差,平时孟沅和秦晴出门散步逛超市,回程路上都会昏睡过去。 而他一旦睡熟就很难清醒过来,尤其是在车上。 秦晴没有健身的习惯,力量不够,虽然孟沅体重轻,要背也能背,但万一摔了磕着碰着总归划不来,是以,司机承担起把孟沅扛上扛下的重担。 一直都是这么做的,谁成想陆淙会突然发难。 “抱歉老板,”司机说:“我们也是不得已。” “哪有那么多不得已?”陆淙不悦地:“这种走哪睡哪的毛病,秦晴也不管管吗?” 司机:“……” 说得轻巧,睡觉的事怎么管? 你看不惯自己怎么不来?司机忍不住腹诽。 人家是你老婆,你一天天不着家,见别人背一下你老婆,你又发癫,有本事多陪陪人家啊! 司机低着头,敢怒不敢言。 “你们也是太惯着了。”陆淙冷静不下来:“睡着了不能叫醒吗,他好好一个人有手有脚,用得着走哪抱哪?” “是背。”司机强调。 对上陆淙冒火的视线,他又弱声地:“很难叫醒……” 陆淙轻笑一声,猪睡着了都能醒,孟沅好歹是个人,怎么可能叫不醒。 司机:“您可以试试。” 陆淙隔空在他脸上点了点,留下一个“我要是叫醒了你就完蛋”的眼神,朝孟沅走了两步。 “孟沅,”他拍拍孟沅的脸:“醒醒,到家了。” 没有反应。 陆淙又拍了两下,孟沅咂了咂嘴往后躲,依然没有要醒的迹象。 司机自信了,背都挺了起来。 陆淙脸上有些挂不住。 “孟沅!” 他用力晃了晃孟沅的肩膀。 不知道是力道太大还是怎么的,孟沅突然眉心紧蹙,呛咳着就干呕了一下。 陆淙惊得缩回手,再看向司机时,底气不如先前足了:“怎么回事?” 司机苦着张脸:“硬是叫醒的话,他身体不好受。” 车里,孟沅看上去已经不舒服了,嘴唇发白,喘息略显急促。 陆淙脸色变来变去。 司机见他不说话,以为这位大老板终于妥协,于是继续去背孟沅,动作很小心。 “让开。” 冷冰冰的一声。 司机回头。 陆淙挽起袖子:“我说让开。” 司机识趣地退到一边。 陆淙弯腰把孟沅从车里抱出来,大约是不小心颠簸了一下,孟沅难受地哼了声,脸埋进陆淙颈窝里。 陆淙人就僵住了。 “哎哟小心小心。”司机下意识叫道。 陆淙狠狠剜他一眼,他战战兢兢噤声了。 陆淙手臂发紧,有种不知道该怎么抱孟沅的僵硬,绷着下颌:“去按电梯。” 司机屁颠屁颠跑走。 孟沅睡得不安稳,陆淙低头,看见他眉毛一个劲拧着,像是嫌弃他的怀抱不够柔软,又像不满地库灯太亮,晃得眼睛难受。 看不出来,对睡眠环境居然还挺挑剔。 陆淙不爽地扯了扯嘴角。 第18章 二楼,秦晴在小客厅里追剧。 今晚孟沅不在家住,偌大的别墅就她一个人,百无聊赖下她点开一部复仇短剧催眠,准备看两集就睡。 …… 太上头了! 秦晴熬到了半夜。 如果不是电梯门突然打开,吓得她摔了手机,她估计能把这个夜熬穿。 陆淙抱着孟沅走出来,脸色有些臭。 秦晴捡起手机走过去,好奇地打量着:“怎么了这是,不是说今晚不回来住吗?” 陆淙慢悠悠往孟沅的房间走,秦晴注意到他脚步比平时轻。 “住不下去了,”陆淙说:“他那些哥哥姐姐半夜合谋说要弄死他,被他听见了。” “啊?!”秦晴花容失色。 陆淙停顿一步,投去个冷漠的眼神,“你真当他们有这个本事?” 秦晴愣了下,转念想想,以前说不准,但现在孟沅呆在陆淙身边,外面不论是谁,想对他做点什么确实还挺难的。 她于是收敛表情,跟上去,心里仍然愤愤不平。 “胆子也太大了,”她义愤填膺:“真当咱们国家法律是摆设吗?实在可恶!” 陆淙没有搭腔,进了卧室,把孟沅轻轻放到床上。 也不知道为什么,孟沅明明睡得不安稳,却醒不过来,呼吸时缓时促,一沾到床就从陆淙怀里溜走,把自己缩成一团。 手里空下来,陆淙无意识攥了攥,没有多少残留的体温,孟沅身上原本就很冷。 他无声注视着孟沅,看他睫毛发着抖,不断扫着眼底薄而透明的皮肤;看他慢慢垂下头,脸埋进膝盖里,像在躲避什么。 “他在躲我吗?” 话出口,陆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心神猛地一震。 “没有,怎么会。”秦晴没注意陆淙片刻的晃神,怜爱地看着孟沅:“应该是吓着了,亲生的兄弟姐妹啊,就算不是一个娘胎里的,一起长大总有些情分吧,怎么能这么狠心!” 她眼里的心疼快要溢出来,和刚才地库里司机的表情如出一辙。 陆淙心里正有股说不出来的烦躁,见秦晴这样,脑海冒出孟沅被其他人抱上抱下的画面,太阳穴开始抽搐。 “你们太溺爱了。” 秦晴:“?” 陆淙严肃地:“孟沅成年了,你们老把他当婴儿看像什么话,以后让他自己走路。” 秦晴:“啊?” 怎么突然到这儿了,跟走路有什么关系? “啊什么啊?” 陆淙瞧着孟沅,孟沅瘦得很,穿个宽大的白背心,胳膊肩膀都露在外面,胸前瘪得跟排骨似的。 他撩起被子给孟沅轻轻地盖上。 扭头冲秦晴:“听到没有?” 秦晴:“。” 秦晴:“哦。” 陆淙走出卧室,关灯关门,忽视秦晴“可你不也抱着人家回来吗”的哀怨的眼神,交代道: “以后没事少让他回孟家。” 秦晴认真起来:“放心,我记住了。今天也是怪我,早知道他家是那种情况,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他回去。” 孟家几个兄弟姐妹面和心不和大家都知道,只是没想到心思那么狠毒。 她跟着陆淙下楼,见陆淙还要出门,“你不在这儿住了吗?” 陆淙眼中一闪而过犹豫,接着又正气凛然地:“我什么时候在这儿住过?” 秦晴一想也是,“好吧,路上注意安全。” 陆淙:“……” 似乎没料到秦晴答应得这么快,竟然一下都不替孟沅挽留,陆淙不太自然的咳了声。 “嗯。”他开门换鞋。 “对了陆总。”秦晴忽然喊道。 陆淙停下动作:“还有什么事?” 第22章 秦晴走近两步,眼神莫名其妙狠厉起来,学着短剧主角的模样,手刀刷刷两下,压低嗓音: “孟家那些坏孩子们,要不要给点颜色看看?” 陆淙:“……” 颜色当然是要给的,但秦晴,这人,这管家…… 陆淙太阳穴跳得更凶了,遏制住把秦晴开除的冲动,推门就走。 没两步又回过头,指着秦晴:“你那些短剧,不许给孟沅看。” 秦晴:“?”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陆淙的嫌弃溢于言表,靠着为数不多的涵养勉强压制,“至于那些人,我会处理,你不用过问。” 然后十分不悦地离开了。 秦晴:“。” 所以短剧有什么问题吗? 挺好看的呀。 她来不及告诉陆淙,这些都是小沅拍着胸脯倾力推荐的,小沅看得最起劲! 关门前,走到一半的陆淙又飘了回来。 “你以后多给孟沅做点肉吃。” 孟沅太瘦了,这点秦晴有同感。 她点头:“明白,我会变着花样去做,尽量让他多吃一点。” 陆淙应了声。 他站在原地,不说话也不走。 秦晴以为老板还有要交代的,打起精神等待着。 然而陆淙就这么干站了十几秒,眼神千变化万,最后转身,留下一个气愤的背影。 秦晴:“?” · 孟沅没睡好,一晚上做了好几个噩梦。 梦里他走在一条黢黑的小道里,他那几个哥哥姐姐提着刀在后面追,个个都要他的命。 忽然前世的债主们又都出现了,抄着铁棍凶神恶煞要他还钱。 孟沅哆哆嗦嗦把全身口袋都翻遍了,只翻出几个钢镚儿,吓得手都在抖。 铁棍拖在地面的声音其实是非常响,非常刺耳,让人毛骨悚然的。 孟沅只能拼命跑,拼命跑。 可这条小道怎么都见不到头,细细长长的一条,毫无躲避的空间。 渐渐的孟沅体力不支,跑不动了。 他浑身都是汗,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最终腿一软摔在了地上。 后面的脚步声快得让人心慌,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声,孟沅浑身战栗起来。 伴随一阵窒息,有人揪住他的后衣领,不知道谁先抓住了他,他们尖笑着将他拖进深渊。 孟沅被吓醒了。 他被反反复复吓醒好几次。 衣襟全部湿透,顾不上喘气,孟沅翻身就打开手机,顶部弹出陆淙的消息: 【在干什么?】 孟沅直接划走,打开银行账户检查存款。 直到确认余额还是那么长一串,一个小数点都没掉,压在心口的大石头才松了下去。 还好还好,他还是很有钱,他再也不会穷了…… 这里很安全,没有人能伤害他…… 孟沅脱力地倒回枕头上,这时才想起陆淙。 贫血让他眼前腾起团团黑雾,心脏在胸腔里怦怦乱跳,他手抖得很厉害,打不动字,索性按下语音:“在睡觉。”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孟沅把手机扔到一边,双眼失焦地盯着天花板。 脖子面颊都汗津津的,湿透的衣服变得冰凉,贴着后背,不大舒服。 他打了个寒战。 窗外晨光熹微,孟沅没了睡意。 第19章 第二天和秦晴一起追剧时,孟沅没了平常的精神,整个人萎靡不振。 秦晴看得很起劲,但在好几个精彩的、原本孟沅应该跟她一起尖叫的剧情,孟沅都没了反应。 秦晴按下暂停,轻轻碰了碰孟沅的肩膀:“小沅,怎么了,不舒服吗?” 孟沅有点走神,望着虚空的一点,眼底青黑,神情恹恹。 他反应了一会儿,视线才聚焦,对秦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没事,昨天没睡好。” 秦晴立刻明白过来,想起昨天的事,不由心疼地:“吓着了吧?” 孟沅垂下头,“做噩梦了。” 其实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被吓到了,毕竟死亡最真实的感觉他都体验过一回了,何况这只是个梦。 但身体的反应藏不住,他今天一点力气都没有。 秦晴叹了声,柔声安抚:“别怕小沅,你那几个哥姐就是嘴上功夫厉害,其实不敢上手的,他们想要的太多,顾忌也多。” “再说你还有我们呢,在这儿没人能伤害到你,你只管把身体养好,一切有陆总替你撑着,他其实是很护短的。” 护短……吗? 孟沅有点想象不出来。 “嗯,”孟沅笑了笑:“我不怕。” 为了宽慰他,秦晴拿出pad,转移话题:“咱们上次不是说去南太平洋的私岛旅游吗,你瞧就是这儿。” 孟沅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好奇地凑近脑袋。 秦晴介绍着那里有什么好玩的,有什么独特景观,一开始孟沅还很感兴趣,渐渐又开始体力不支,昏昏欲睡。 秦晴说了一会儿,手机响起来,给孟沅震醒了。 “哟,陆总说今晚要回来吃饭,我得去备菜了。”她说。 孟沅双眼残留睡意,愣愣地:“他又要回来?” “是啊,”秦晴思索着:“最近好像是来得越来越勤快了,不过你们马上要结婚,也正常吧?” 孟沅:“……” 如果要问他,那他当然觉得不正常。 他没说话,干笑了两声。 秦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琢磨下晚餐做什么,小沅你要是在这里睡觉的话,把毯子搭上,别着凉了。” 孟沅确实有点累,晚上睡得不好,白天很没精神。 “我回房间躺一会儿吧。”他说。 “也好,”秦晴点点头:“开饭前我来叫你。” 孟沅甜甜地笑了笑:“谢谢秦晴姐。” 秦晴心花怒放。 · 傍晚,食物的香气飘荡在别墅一楼。 陆淙推门,屋子里暖洋洋的,充盈着和煦的烟火气。 这栋房子采光是真的好,在陆淙名下所有房产里,都是独一无二的好。 只是一个普通的傍晚,夕阳渗透进来,整个空间都是金橙色的。 陆淙环视一圈,厨房里秦晴带着两位阿姨在准备晚餐,孟沅不知道哪去里了没见着人影。 “陆总?”见他回来,秦晴招呼道:“饭马上就好了,稍等一下。” “不急。” 陆淙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子上,挽起衣袖边洗手边问:“孟沅呢?” “他还在睡觉呢。”秦晴说。 陆淙皱眉:“又睡?” “那不是昨晚没睡好吗,”秦晴护犊子地:“大半夜两个地方跑,折腾来折腾去的。” “也没让他自己走,”陆淙轻哂:“来回都有车,下个地库还是我抱回来的,他折腾哪儿了?” 秦晴:“。” 秦晴想踩晕直男。 “那不一样,”秦晴严肃地:“那多吓人啊,亲兄弟姐妹,但比陌生人还冷血,吓得小沅做了一晚上噩梦,一群法外狂徒!” “他做噩梦了?”陆淙手顿了顿。 “是啊,”秦晴叹息:“弄得白天精神都不好,我让他别怕,哄他说你能护着他。” 陆淙:“……” “他知道有你在没人能伤到他,这才好了些。” 陆淙面色有些难以言喻:“你……算了。” 他叹了口气:“我去看看他。” · 孟沅的房间窗帘没有拉上。 他连午睡也不拉窗帘,傍晚夕阳余晖大片大片地洒进来,照在紧紧蜷缩的孟沅的身上。 难道不会刺得眼皮生疼吗? 陆淙不是明白。 他放轻脚步走近,在床沿坐下,高大的身躯挡住光线,影子盖住了孟沅整个身体。 孟沅又做噩梦了,双手用力攥着胸前的被子,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急速转动,睫毛抖动,整张脸汗涔涔的。 陆淙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这团鼓包就蜷得更紧。 孟沅将自己完全叠了起来,腿折在胸前,脸埋进膝盖里,陆淙头一次知道,一个成年的男生原来也能将自己缩到这么小。 “孟沅。” 陆淙喊了他一声。 被子里完全没动静。 孟沅把自己捂得太严实了,再这么下去喘不上气得出事。 陆淙等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拉了拉孟沅脸上的被子,第一下竟然没拉动。 陆淙吃了一惊。 这得是用多大力气捂着自己,真的想死吗? 陆淙不再手下留情,用力把被子扯下来。 孟沅已经憋得嘴唇有点发紫了,满脸不知道是泪还是汗,陆淙摸了一手,冰冰凉的。 这显然不只是做噩梦了。 更像是被魇住了,不知道梦见了什么难过的事,有什么过不去的坎,这家伙委屈得直掉眼泪。 第23章 眼见着孟沅把自己困在梦里,呼吸一抽一抽的就快要痉挛。 陆淙无法再袖手旁观。 他把孟沅抱起来,捏着他的后颈让他仰头呼吸。 “孟沅,”他揉着孟沅的胸口:“孟沅,醒过来。” 孟沅抖得很厉害,完全听不见人说话,就这么一个劲地哭,像是要把多少委屈都哭出来似的。 陆淙不敢大声吓他,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哄。 “孟沅,孟沅你到底在委屈什么?跟我说说行不行?……别哭了。” 然而孟沅只是把自己哭得脸通红,张着嘴喘气。 陆淙实在没了办法,活到现在没见过这么难搞的小孩儿。 他只能禁锢孟沅的手腕,把他痉挛的手指掰开,不让他无意识伤到自己。 “别哭了。” “别再哭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的事情我会解决,我不会让任何人接近你,没人能伤害你。” 陆淙一遍遍哄着,把自己哄得口干舌燥,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孟沅,你……” …… “算了,哭吧。” 陆淙妥协。 他已经决定,再过三分钟,如果孟沅的情况没有缓解,他会把他送进医院。 因为睡觉做梦把自己哭到痉挛哭进医院的,世界上绝无仅有,不知道等这孩子清醒过来,会不会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陆淙计着时间,不断揉着孟沅僵硬的脊背和手臂。 渐渐的,他察觉孟沅的身体软了一些。 “孟沅?”他低头去看孟沅的脸。 男孩脸上依旧濡湿一片,但没那么涨红了,嘴唇的颜色也好看了许多。 大概是缓过来了。 陆淙看到孟沅缓慢地睁了睁眼,睫毛湿得凝在一起,黏糊糊地张开。 “醒了?” 孟沅没回应,视线毫无焦点,因为噙着眼泪,双眼雾蒙蒙的,眨一眨泪珠子就往下滚。 陆淙叹息。 醒了,但没彻底清醒,人还是晕的。 “秦晴做好饭了,”他说:“应该都是你爱吃的,再休息一下,缓过来了就跟我下楼,别让别人担——” 他忽然噤声,到嘴边的话被什么猛地掐断似的,手也僵住了。 孟沅抱住了他。 男孩子在怀里咕噜咕噜耸动着,黏糊糊凑近,就这么抱住了他的腰,脸埋到他颈窝里。 陆淙满怀都是孟沅温热的体温。 悬空的手一时不知道该落在哪里,他忽然觉得喉咙干涩,不得已清了清嗓子。 “行了,别撒娇了,”陆淙绷着身体:“我哄人很难听。” 孟沅不知道听没听见,呼吸很轻,落在颈侧又很重。 这孩子虽然瘦,但身体是软的,依偎着别人的时候,很像陆淙小时候见过的一种小鸟,拢在手心里,柔软又胆怯地扑簌着翅膀。 陆淙别过脸,良久,头疼地叹息一声,手掌僵硬地在孟沅后背拍了怕。 “好了,好了,”他低声地:“不怕了。” 哄人哄得自己出了一身汗。 第20章 夕阳渐斜,长日明朗的屋子终于还是染上些暗色。 陆淙抱着孟沅,感到少年的脊背不再痉挛颤抖,抽泣也渐渐弱了下去。 应该差不多了? 陆淙试探地看着孟沅的头顶,顾及礼节,他只虚搂着孟沅的腰,没有抱得太紧,维持一个姿势太久,手臂早就僵了。 但孟沅没反应。 明明早就没哭了,但就是赖在他身上不起来,不知道在耍什么赖。 等了一会儿,陆淙忍不住了:“孟沅,你是不是又睡着了?” 孟沅身体僵了僵,想要摇头又停下,末了,轻轻点了点,头发蹭着陆淙的脖子。 是,睡着了。 陆淙差点气笑了:“那现在是在梦游吗?” “哭完了就从我身上起来,”他绷着下颌推了推男孩子的脑袋:“一直耍赖要人抱是什么习惯,我是你爸吗?” 孟沅于是起来了。 动作慢吞吞的,低着头,拿双手捂住脸。 陆淙拉了下他的手腕,没拉动,不再勉强,嘴上却不饶人:“怎么,没脸见人了?” 孟沅嗡声嗡气地“嗯”了声。 他其实早就醒了,约莫是陆淙抱着他,说要如何如何处理他那些哥哥姐姐的时候。 正是因为醒了,所以才丢人。 仔细回想一下,他好像总是在陆淙面前哭鼻子,分明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孟沅承认自己有点软弱,但大部分时候也很坚强,直到现在他也坚持对自己的认知,起码以前他不会随随便便在别人面前哭。 但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大概就是做恶梦了吧。 可是真的很丢人,孟沅暂时不想面对。 陆淙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像有意逗弄,他故意一错不错地盯着孟沅。 直到把孟沅又盯得缩成一团。 “那我先下去?”他终于松口:“你自己调整一下?” “可以吗?”孟沅立即抬头,又连忙将肿成核桃的眼睛捂住。 他迫不及待得太明显,甚至一瞬间没收住语气,像是等待已久。 陆淙将这副模样看在眼里,心里咋摸两下,不大是滋味。 合着他低声下气哄了半天,人家转头就不要他了。 “行。”他起身,拍了拍衣摆:“给你十分钟。” 转头走了。 孟沅悄悄放下手,终于松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非常糟糕,很不好看,眼泪糊着头发粘在脸上,眼睛也肿得生疼。 他不想被别人看见这种模样。 “对了——”陆淙突然转身。 孟沅条件反射又捂住脸,然后听到男人的轻笑。 “不用遮了,”陆淙说:“你那张脸我早看见了,是不是眼睛疼得厉害?” 孟沅迟疑地点头。 他怎么知道的? 其实已经疼得要睁不开了,尤其是右边眼睛,孟沅都担心是不是把自己哭瞎了。 没想到陆淙还挺细心,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那是因为你右眼睛进了三根睫毛。” 孟沅:“?” · 孟沅用了二十几分钟,才把三根睫毛全部从眼睛里弄出来。 疼死了! 到最后结膜彻底充血,整个眼睛都肿了起来。 孟沅滴了些眼药水,但无济于事,大概只能等它自己消肿慢慢恢复。 他洗了把脸,想到陆淙还在楼下,看着自己身上四处漏风漏老头背心,又换了身得体些的衣服才下楼。 饭菜已经备好了,秦晴在餐厅等他,见他下楼,连忙招呼阿姨们把饭菜端上桌。 “呀,眼睛怎么红成这样啊,小沅?”一走近秦晴就看见了,紧张地问他。 孟沅提起来就觉得委屈:“睫毛掉进去了。” 他竖起手指:“三根!” “原来是睫毛啊,”秦晴松了口气,忍俊不禁地:“好好好,没事,我给你拿个眼药水,那个效果特别好。” 孟沅点点头,“好,谢谢秦晴姐。” 他在桌前坐下,菜夹到嘴边,这才发现少了点什么,环视一圈:“陆先生呢?” “他走了,”秦晴说:“说是突然有点工作,先回公司了。” 孟沅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所以他没吃饭吗?” “来不及了嘛。”秦晴遗憾地耸了耸肩。 孟沅放下筷子,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了。 他意识到是自己耽误了时间,今天晚餐比平时晚了很多,如果不是他突然闹出的小插曲,陆淙吃完饭去公司,时间应该是刚好合适的。 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怎么行呢? 孟沅不大好受,感觉又给别人添了麻烦,嘴里的饭都不香了。 “别担心了小沅,他只是不在家里吃,”秦晴笑着说:“真要饿了自己知道找吃的,他是那种会亏待自己的人吗?” “我没有担……” 孟沅开口又停住,摇摇头:“算了,秦晴姐你说得对。” · 秦晴最近迷上了给孟沅买衣服。 家里新来了造型师,是陆淙专门挑的,品味很不错,每天都给孟沅打扮得漂漂亮亮。 秦晴在搭配上说不上话,就一个劲买买买。 看着自己买的衣服被搭配成套,每天随机刷新在孟沅身上,她仿佛也与有荣焉。 今天也是这样,慵懒的下午,孟沅坐在二楼的露台吃蛋糕,无所事事地看着楼下花匠,又在围栏边种上一排新的花。 秦晴在房间里给他收拾衣服,他们就快要去南太平洋度假了,秦晴仔细地清点着行装。 偶然一抬头,看见蓝天白云底下坐着的漂亮少年,就是一阵赏心悦目。 孟沅穿一件定制款宝蓝色真丝衬衫,象牙白棉麻混纺休闲裤,趿着家里的拖鞋,纤细的脚踝晃来晃去。 第24章 楼下不时传来花匠们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切,断断续续,孟沅却看得很认真,支着脑袋,手腕弯折出极其漂亮的弧度。 他看了一会儿,实在无聊,又进来帮秦晴一起收拾。 这场旅行他期待很久了,第一次一个人出国,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怎么想都有点紧张。 严格说起来,不算一个人,毕竟还有秦晴陪他呢,秦晴做什么都很有经验,孟沅对她完全放心。 他心底微微发烫,紧张之余,更多的是迫不及待。 “这套一定要带上。”孟沅从衣帽间里拿出一套衣服,昨天造型师刚配好装进防尘袋里的。 “这套特别好看,去海边拍照一定出片!”他说。 “对对,还有一套也很好,”秦晴附和:“带上带上都带上,我说什么也给你拍出几组人生照片!” 孟沅兴奋地:“好耶好耶!” 叩叩。 李阿姨敲了敲门:“晴姐。” 孟沅抬头见了她,高兴地打招呼:“李阿姨好。” “哎哟小沅好,”李阿姨笑起来:“这么热闹呢。” “可不吗,”秦晴宠溺地:“要出去玩了,兴奋得不行——李阿姨你有什么事?” 李阿姨:“也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去公司给陆总送个饭。” “送饭?大老板今天怎么想起这出了。”秦晴稀奇地。 陆淙这人虽然挑剔,但更多时候都奉行简洁高效为主,尤其是在工作上。 通常他的三餐是由宋振订好,按时送到面前,他几乎没有找家里阿姨点菜,再让人给他送到公司去的习惯。 今天倒是奇了怪了。 李阿姨:“是啊,我也说呢,但陆总的意思是,想吃家里做的酒酿蒸鱼片了,上次回来没吃着,外头餐厅里的又不好吃。” 秦晴想起上次陆淙回来吃饭,确实点了这道菜,最后提前走了一口没尝到。 “行,”她对李阿姨说:“你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孟沅:“等等。” 他先前一直在旁边听着,现在却突然出声。 “怎么了小沅?”秦晴温柔地看向他。 “我去送吧。”孟沅说。 本来上次陆淙没吃上饭就是因为他,原本以为事情都过去了,没想到陆淙一直惦记着这口。 孟沅心里一下又不痛快了,总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小沅你这个身体就别折——”秦晴脱口而出,话没说完,手肘被人撞了一下。 李阿姨朝她挤眉弄眼。 秦晴愣了一秒,猛地反应过来,话到嘴边立马转了个弯:“这——好呀!” 她笑起来:“好呀好呀,小沅你愿意去就最好了。” “快点,司机呢,”她张罗起来,像是怕孟沅突然反悔一样:“备车备车!” 孟沅:“?” 他还是头一次见秦晴这么热络的样子。 三分钟后,他就被打包塞进了车里,怀里抱着保温袋。 秦晴看他的眼神,好像他是一只扎着丝绸蝴蝶结的礼物盒子,笑吟吟地挥手作别。 孟沅:“。”呆。 绿荫融融,秦晴和李阿姨并肩站在一起,望着远去的车尾,笑容爬满眼角。 “真好,”她热泪盈眶:“小沅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 “是啊,”李阿姨感叹:“真好。” · 砰! 办公室门被撞开,宋振急匆匆走进来,难得没了往常的稳重。 “老板。” 陆淙皱眉,头也不抬地:“慌慌张张干什么?” “抱歉,”宋振咽了咽口水,平复气息:“刚才晴姐来电话,说孟小少爷正往这边过来。” 不怪他慌。 他跟着陆淙这些年,大风大浪也算见过,基本不会再有让他失态的事情。 可再是身经百战,也总有顾不到的地方。 比如,夫人突袭查岗这种事。 某种程度上说,陆淙是个挺俗的人,对情情爱爱嗤之以鼻,只喜欢权利和金钱带来的刺激。 在别人的助理为老板处理各种莺莺燕燕练得炉火纯青的时候,宋振却是头一次遇到。 陆淙拿笔的手顿了顿,终于从文件里抬起头:“他没事跑这儿来做什么?” 这家伙真是一天都不安生。 陆淙记得他是个挺懒的小孩儿,爱出去玩又容易累,走哪儿都要司机抱,磨人得很。 今天怎么想起来他这儿了? 陆淙可不认为自己这些工作,会对那孩子产生什么致命的吸引力。 “据说是来给您送晚餐的。”宋振凝重地。 他知道这当然是个借口! 所有夫人查岗都共用这一个理由,宋振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吗? 孟沅终于还是开始行使妻子的职权了。 “老板,”宋振严阵以待:“我怀疑……不,我肯定,他一定是来查岗的。” 陆淙:“……” “我这就去清场,”宋振说:“您放心,我会交代好上下,不让任何人多嘴。” “你交代什么?”陆淙问他。 宋振:“?” “我问你交代什么?” “就……”宋振琢磨:“让他们闭紧嘴巴,别说不该说的?” 陆淙叹了口气,挠挠太阳穴:“有什么是不能说的?我行得正坐得端,我有什么怕他知道的吗?” 宋振一想还真是,他家老板别的不说,私生活还是很检点的。 空气陡然沉默下来。 陆淙烦躁摆手:“滚。” 宋振麻溜地滚了。 办公桌上乱成一片,有喝剩的咖啡杯,堆成山的文件,和四处散落的a4纸。 陆淙工作时不喜欢人进来收拾,于是一整天下来,这些东西都还原原本本摆在桌上。 他下意识要收,手都拎起了咖啡杯,停留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有什么好收的?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向后靠进椅背里,随意地抱起胳膊,回想宋振刚才的话。 “查岗?” 呵。 · 车门打开,宋振遮着车顶将孟沅迎下来,接过他手里的保温袋:“您来了,老板已经在楼上等您了。” 孟沅笑着对他说了声谢谢,突然又问:“你知道我要来呀?” 宋振不明显地卡顿一瞬,紧跟着笑道:“刚得到的消息,就连忙下来接您了,让您久等了。” “没有没有,”孟沅摆手:“我也刚到,你时间卡得正好。” 他原本也是随口一提,没想别的,很快抛到脑后,跟着宋振一起进了公司。 集团大楼修得可真气派啊,高耸的楼身,冷硬的墙体,整栋楼的玻璃全是单面可视,反射着太阳灼热的光。 大楼里冷气开得极低,空气中漂浮的淡淡的冷香,地板也是统一的冷淡的色调。 孟沅没有出声,边走边用余光瞧着四周。 奇怪,这家公司好安静。 上辈子他送外卖的时候,经常也给这些写字楼里的白领送,但那些公司都很吵,一走进去就是夹杂在各种香水味里的,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 可这里居然没有人在打电话。 大家全都埋头专心处理手上的工作,甚至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往他这边望过哪怕一点。 他们的工资一定都很高吧,孟沅好奇地伸长脖子,居然连送到嘴边的八卦都心如止水。 宋振用卡刷开专用电梯,朝他做了个手势:“孟少爷,请。” 孟沅收回视线,对宋振笑笑:“谢谢。” 他走进电梯,呼出口气,真不愧是大公司。 电梯门合上,楼层上升,外面的声音彻底隔绝,宋振也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同一瞬间,整层楼彻底破功,激烈地八卦了起来。 “靠,憋死我了!” “这辈子就没这么文静过,你知道我装认真工作装得多难受吗?” “我是掐着大腿演完的!” “那就是孟家的小少爷吗?可恶,都没看清长啥样。” “我看见了,长得挺好的,蛮乖的一个娃。” “不说是刺头吗,我怎么瞧着还挺有气质,文文静静的……” “当时要死要活不愿意联姻,这才过了多久,爱心便当都亲自送来了。” “陆总居然也有老婆送饭了,好诡异啊……” “他这种能把年会举办得和春晚一样无聊的人,居然也能有老婆,好诡异啊!” 诡异的沉默中,孟沅来到了陆淙的办公室门口。 宋振敲门,在得到里面不轻不重的一声“进”后,推开门,带孟沅走了进去。 “老板,孟少爷到、呃到了。” 他舌头打结,震惊地看着焕然一新的办公桌。 文件被收拾整理好了,乱七八糟的a4纸全部扔进垃圾桶,连咖啡杯也洗好挂了起来,一排排整整齐齐。 第25章 刚才那个满不在乎的人是谁来着?宋振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陆淙随口应了声:“你出去吧。” “好的。” 宋振颔首,将保温袋交到孟沅手上,再朝孟沅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轻轻关上门。 孟沅提着袋子,向陆淙走近了两步,陆淙正在专心处理工作,他也就没有打扰,安静等了会儿。 顺便打量了一下陆淙工作的环境。 像伪人居所。 怎么能有人的办公室里,连一张七零八碎的纸屑都没有?孟沅眼珠不安地震动着。 陆淙把手上那一页看完,又写了几笔,才合上笔帽抬起头:“别站着,坐吧。” 他起身,带孟沅到会客区坐下,替孟沅倒了杯热水:“地方比较乱,别介意。” “啊?”孟沅震惊:“没有啊,很干净。” 这间办公室已经整洁到快有强迫症的程度了,孟沅都担心自己往沙发上一坐,坐出的褶皱会破坏了室内的平衡。 陆淙居然还说乱。 “陆先生你真的很爱整洁。”孟沅真诚地。 陆淙嘴角翘了翘,又压住,不以为意道:“只是普通人日常应该保持的。” 孟沅:“哇哦。” 那我果然非同凡响。 “今天怎么想着过来了?”陆淙在他对面坐下。 孟沅把餐盒一样一样拿出来:“李阿姨说要来给你送饭,我反正也没事,就替她跑一趟。” “是吗?” 陆淙眉梢挑了挑,不置可否,脸上却露出了点玩味的笑。 孟沅看着他的表情,一时开始还不明白,某个瞬间突然福至心灵。 “我不是要故意过来看你什么噢!”他连忙说:“我就是、我……” 孟沅欲言又止。 说道歉吧,有点严重了,说谢谢吧,他又有点说不出口不好意思,一时给自己整得面红耳赤。 “反正我不是来查岗的。” 说完回味一下,感觉更奇怪了,孟沅又把头垂了下去。 陆淙没说话,盯着他通红的耳朵看了一会儿,视线又落到孟沅身上。 造型师搭的衣服非常衬孟沅的气质,衬衫衣袖挽起来一点,领口开了颗扣子,就连肩膀把面料撑出的褶皱都相当优美。 陆淙从前没想过孟沅穿这种蓝色会这么好看,不由静心欣赏了一会儿,感叹造型师真是请对了。 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回想最近上新的时装,有哪些适合孟沅的,回头让造型师全买回去,每天给孟沅搭不重样的。 漂亮孩子就该穿得漂漂亮亮才对。 心里舒服了,陆淙也懒得追究孟沅到底为什么过来,拿起筷子,问他:“你吃吗?” 孟沅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 “我不吃,”他边说还边把菜往陆淙面前推了推:“我出门前吃了个蛋糕,还不饿。” 眼睛眨巴眨巴,盯着陆淙,仿佛在无声传达“一定要吃完,不能浪费哦~” 陆淙:“。” 不知道怎么来的错觉,他总觉得孟沅一提起吃的就有股执拗劲儿,说话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有点好笑有点好玩。 他于是顺着聊下去:“什么蛋糕?” “草莓蛋糕!”孟沅很高兴。 但看到陆淙忽然皱起的眉毛,又连忙补充:“草莓味的,只是尝个味道。” “还是要注意,”陆淙严肃地:“有的蛋糕虽然标榜只是做口味,但偶尔也会有真的果酱在里面,你过敏很严重。” 孟沅连连点头,“我知道的,秦晴姐仔细检查过我才吃的,不会再出事了。” 他知道自己上次吃草莓闹出了大乱子,差点被草莓毒死,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又差点被气疯了的陆淙掐死。 孟沅想来都后怕。 他坐直身体,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像被教训了的小孩儿。 “不是在凶你。”陆淙叹了口气:“反正你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清楚,不用我多说。” “嗯。”孟沅应道。 “放松点。” 孟沅于是向后躺进了沙发里,呈大字形。 陆淙:“……” 孟沅眼睛眨了眨,放空地望着天花板:“我可以睡一会儿吗?” 陆淙:“?” “你慢慢吃,你吃完我就睡醒了,然后我把碗筷收拾回去,放心……我会干活的。” 孟沅说着,语速已经放慢,就像留着最后一口气等陆淙的回应。 陆淙脸上一言难尽。 确定还能醒得过来吗? 这么一睡最后难道不是陆淙自己收拾碗筷,再把沙发上的祖宗抱回去吗? 孟沅能干什么活? 话到嘴边化为一声叹息,陆淙摆手:“睡睡睡。” 孟沅点头:“好的,请给我拿一张毯子,你办公室温度太低了,我可能会感冒。” 陆淙:“?” 一口菜放到嘴边来回三次都没吃进去。 这家伙是在报复吗? 他不过是让他关了一次灯而已,就这么记仇? 然而孟沅已经睡了过去,眼见着呼吸都平稳了,答案无从得知。 他嘴唇有点白,指尖也没有血色,眼底似乎总浮着淡淡的青色,像睡得不好。 每天就这么一直睡一直睡,还睡不好? 陆淙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撂了筷子,去翻出一条没用过的毛毯,摊开了盖在孟沅身上。 回去坐下,他又琢磨了一会儿,把室内温度调高。 确定没什么再能影响到那位祖宗,陆淙这才吃到了第一口饭。 孟沅又把天睡黑了。 来的时候是下午,天朗气清,转眼暮色四合,陆淙结束最后一个会议回到办公室,孟沅还在沙发上躺着。 睡得也太久了。 宋振跟在陆淙后头进了办公室,见状也是面露惊讶。 陆淙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在孟沅身边停下,顿了顿,弯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沙发上的人没有反应,毯子裹得很紧,陆淙又拉开毯子,孟沅口唇紧闭,呼吸很轻,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他的脸色一如既往苍白,极度缺乏生机的模样。 好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没由来的一阵心慌。 宋振站在陆淙身后不到一米的位置,突然看见陆淙的后背僵了一下,然后蹲了下去。 像魔怔了似的,陆淙伸出手指,放到了孟沅的口鼻前。 他在探鼻息? 宋振震惊地张了张嘴。 须臾,陆淙紧绷的肩背松懈下来。 浅浅的呼吸洒在手上,陆淙松了口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个举动。 但他的后背真真切切出了些汗。 陆淙茫然地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会儿。 “老板?” 宋振小心翼翼喊他。 陆淙回神,看见下属惊恐的目光。 “您没……孟、孟少爷没事吧?”宋振磕绊地。 “没事。” 陆淙坐起来,神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片刻的紧绷全是宋振的幻觉。 “让司机十分钟后到楼下。”他说。 “好的。” 宋振应下,转身出门。 办公室门合上,室内只留下桌上一点微弱的灯光,陆淙默不作声凝视孟沅熟睡的侧脸。 他眼神复杂,眉心微微蹙着,像在反思自己那一瞬间被牵动的心跳。 沙发上的人动了动,毯子被掀开一角,孟沅迷迷糊糊睁开眼。 光线昏暗,孟沅看见陆淙坐在自己身边,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醒了?” 陆淙靠近了些,于是他的面孔清晰起来。 他很快整理好了全部情绪,孟沅看不出任何异常。 “嗯,”孟沅揉了揉眼睛,又把头转向窗户:“怎么天都黑了……” 办公室沙发紧贴着那一整面玻璃墙,孟沅抓着靠背坐起来一些,软趴趴地一歪,脸就贴在了玻璃上。 楼下灯红酒绿星星点点映进眼眶,他看见江水一望无际,波光粼粼。 孟沅一时看呆了。 这么好的视野观赏夜景,他以前没见过。 而玻璃凉凉的,他裹在毯子里睡得有点热,这么一贴好舒服,他索性赖在了上面。 陆淙见他一直望着楼下,也不说话,很投入的样子,不明所以:“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啊。”孟沅轻声地。 陆淙更加不明白了。 但孟沅眼睛亮亮的,映着楼外灯火的倒影,玻璃珠一样不时闪动着。 这种眼神很漂亮,像藏着心事,又想只是单纯喜欢外面的景色。 陆淙一时动容。 “想不想出去走走?”他问:“看看夜景,外面的江上可以乘船夜游。” “可以吗?”孟沅欣喜地。 陆淙这一刻确实心软了:“当然。” 第26章 江上的邮轮一直开到晚上十二点。 陆淙带孟沅上了船,孟沅很开心,一路直奔二楼甲板。 夜风徐徐,没了白天的燥热,扑在身上凉爽舒适。 孟沅扒着栏杆,好奇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船上还有很多别的游客,工作人员时而进行解说,明明夜已经深了,四处却都热闹非凡。 这应该是市内有名的景点,不少操着外地口音的游客在这里打卡。 孟沅见大家都在拍照片,也拿出手机,问陆淙:“我可以拍照吗?” “嗯?” 陆淙挑眉,这点小事都要他的准许吗?性格怎么这么软。 “可以。”他说。 然后看到孟沅粲然一笑,打开前置摄像,举起手机。 陆淙只觉得屏幕里一晃,孟沅萌萌的脸蛋旁边出现一张惊人的帅脸,原来是他自己。 他条件反射退后一步:“你干什么?” 语气有点重。 孟沅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愣了一下,骤然失落下来,大眼睛委屈地下垂: “你说过可以拍的。” “我——”陆淙磕绊地:“我说的是可以拍景色。” “景色有什么好拍的呀,”孟沅拖长嗓音,不高兴:“出来玩当然是要拍一起玩的人啦,上次我和秦晴姐出海也拍了很多呢。” 陆淙:“……” 陆淙看着孟沅。 孟沅居然把这么一次普通的坐船当成“出来玩”? 陆淙心下微微动容,没想到孟沅这么重视和自己的相处。 那他如果再拒绝对方合照的邀请,是不是会寒了这孩子的心? 毕竟孟沅鲜少对他提出什么要求,每天除了在家里花钱,就是出门花钱,从来也没麻烦过他什么。 “好吧,”面对如此渴望的眼神,陆淙妥协:“好吧。” 他向前一步,站到镜头框里,自己的帅脸又出现在孟沅身边,看起来竟然有点般配。 他手搭上孟沅的肩,“拍吧,记得微笑。” 孟沅于是裂开嘴,快门记录下傻傻的自己和不苟言笑的陆淙。 “你让我笑你自己怎么不笑呢?”他后知后觉发现不对。 “不行,这张不行,再来一张。” “再来一张好不好嘛?” 然而陆淙吝啬地只拍这一张,插兜笑着走远了,留孟沅在身后举行哀怨的注目礼。 航行过半,孟沅坐下来吃船上提供的甜品,陆淙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 他一次都没有抬头,江上的夜景再美,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工作之余,每次转身都能瞥见的。 街道、江水、店铺,每一个角落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上次和秦晴出海去玩,感觉怎么样?”陆淙随口问道。 “挺好的。”孟沅说。 他原本乐滋滋东张西望,现下也不看了,埋着头吃东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戳戳点点,话都变少了。 陆淙瞧他那模样,像是在赌气? “没了?”他追问。 “还有什么?”孟沅想了想:“秦晴姐会海钓,她教我钓了好多鱼?” 这次说得多了点,但语调平平,依然盯着手机。 陆淙:“……” 真生气了? 就这么想跟他合照吗?啧,真是没办法。 他压了压唇角:“你要是实在想——” 戛然而止。 陆淙双眼紧跟着睁大了。 他看见孟沅的手机里,那张合照,赫然出现在p图界面。 而孟沅正专心致志,牙冠紧咬,把他抿得平直的嘴唇往上拖,硬生生拖成一个微笑唇。 陆淙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帅脸变成了伪人,两眼一黑。 等不及阻止,孟沅径直点击分享,图片发给了秦晴。 秦晴秒回一个“震惊”的表情包。 这下撤回都没用了,陆淙气得差点昏死过去。 “呼!” 孟沅满意地笑起来,对自己手搓合照的技术赞叹不已,哪里有半点闹脾气的样子。 他又回了秦晴几句,收起手机,看向陆淙。 好啦,现在可以好好聊天了,他不太能一心两用,专注一件事的时候就容易忽视其他的。 刚刚都没怎么理陆淙。 咦,陆淙呢? 身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空了。 叮! 手机响了下,陆淙发来条短信——回家。 孟沅抬头,耳边传来船靠岸的声音,他连忙起身,边走边疑惑陆淙怎么不给他发微信。 等等…… 孟沅脑子里忽地一闪,连忙打开微信翻翻翻,果然找到来自半个月前、被自己遗忘的、陆大老爷的好友申请。 然而验证已经过期。 孟沅:“……” 完蛋啦。 夜风有点凉,他哆哆嗦嗦重新发送了申请。 陆淙在出口处等孟沅,人没见到,先收到了那家伙的验证消息。 他扯了扯嘴角,嗤笑一声,小少爷总算想起这茬高抬贵手了? 半个月过去了,他还以为孟沅这辈子都不打算通过他呢。 陆淙摁熄屏幕,数了十秒,才重新点开,不以为意地通过了。 同一时间孟沅出现在人群里,下船的舷梯有些陡,他慢吞吞走着,一边低头打字。 陆淙手机里的孟沅持续显示“正在输入……” 打个字也慢得很,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擦过,好几次都像要把他撞倒。 陆淙上前两步,直接给他抓了下来。 “诶!”孟沅眼睛一亮:“我正要问你在哪儿呢。” 陆淙:“你但凡抬头看一眼,而不是只想着发消息,早就找到了。” “……哦。” 孟沅看看他,又看看他。 “想说什么?” “没什么。”孟沅撇撇嘴,走了。 陆淙:“?” · 秦晴又一次点开复仇短剧。 无人的夜里,无人的房间,实在无聊得很,她很快就看得入了迷。 电梯门打开,她下意识朝斜前方看去,差点以为自己穿越了。 陆淙又抱着孟沅回来了,孟沅枕在他肩头呼呼大睡,连角度都和上次一样。 秦晴:“……” 手里的煮玉米掉地上。 “怎么又抱回来了?” 上次不还怪他们对孟沅太溺爱,让孟沅以后都自己走路吗? 大老板怎么这样啊,带头犯错误? 果然人生下来就是双标的,有的人永远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陆淙瞥了她一眼,没出声,往卧室里走。 秦晴跟上去,看陆淙一脸吃瘪的样子,就知道孟沅多半又折腾他了。 她用力憋住笑:“陆总,你上次才警告我们不许——” 陆淙一记眼刀扫过来。 秦晴看见他满脸爬慢黑线,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闭嘴。” 秦晴连忙用双手压着嘴角跟上去。 陆淙把孟沅轻轻放进床上。 直起身长抒一口气,转头看见秦晴笑得嘴眼歪斜的样子就窝火。 刚被孟沅折腾一通,现在连管家都蹬鼻子上脸了,这家里简直要翻天。 孟沅就算了,好歹是他自己娶回来的老婆,管家算什么?领着他的工资居然在这里笑话他? “他要睡我有什么办法?”陆淙没好气地。 他依然坚持认为孟沅需要独立自主,起码得自己走路,但关键是那家伙根本不讲道理。 真睡着了是碰都碰不得,一碰就哼哼唧唧好像谁欺负了他,陆淙使劲浑身解数才把他抱回来。 “他根本叫不醒,秦晴,他每天这么睡真的没问题吗?你有没有干预过?” 秦晴带陆淙出了房间,轻轻把门关上。 “当然干预过啊,”她叹了口气:“一直叫医生看着呢,但你也知道他那个病……医生说多睡觉休息还有好处,就怕以后想睡都睡不着了呢。” 陆淙沉默片刻,盯着紧闭的房门眉心皱着,没再说话,离开了。 上了车,身旁终于清净下来,手机弹出几条宋振的消息。 陆淙点开,是一份旅游计划,一周后南太平洋,做得非常细心又详尽。 【宋振:孟少爷近期有出游的打算。】 【宋振:晴姐给出了多种方案,孟少爷最终选择了私岛度假。】 陆淙对着这份计划看了一会儿,开始还没觉得,某个瞬间突然福至心灵。 他总算明白孟沅为什么突然跑公司来找他,又为什么一整天总是欲言又止了。 所以是想让自己陪他去旅游,但又不好意说? 这家伙……陆淙莫名笑了下,真是会玩。 其实这种事很正常,通常两家联姻后,第一次旅游都是两人一起的,这几乎是他们圈子里默认的规矩。 孟沅可能还不适应,所以有点害羞。 陆淙回想起孟沅支支吾吾的模样,脸红耳朵红的,忽然就气顺了。 第27章 【。:把后面的行程重新安排一下。】 【。:这几天你辛苦些,旅行当作放松,带薪。】 【宋振:好的!】 陆淙扔掉手机,嘴角扬了起来。 南太平洋私岛度假,品味还算不赖。 · 一周后。 首都国际机场。 车辆驶入停机坪,旭日初升,孟沅被远处公务机身反射的冷光刺得眯了眯眼。 舷梯车已就位,舱门敞开,地勤人员静立一侧,孟沅和秦晴一起下车,干燥的微风扑面而来。 “孟少爷,秦女士,上午好。” 一位身着剪裁利落制服的女客户经理微笑问候:“所有航路许可已确认,飞机已准备就绪。” 秦晴笑着冲她点点头,揽着孟沅的肩膀:“走吧小沅。” 孟沅对眼前的一切都很好奇,原来坐飞机不需要从机场进来吗? 他不知道,这是他第一次坐飞机。 正当他抬头张望时,后方又驶来一辆车,孟沅停下脚步,转身看到车门被司机拉开,逆光中出现一道高大的身影。 他揉了揉眼睛,抬手遮住阳光,来人的面孔逐渐清晰。 孟沅:“……!” 陆淙打老远就看见了孟沅,男孩子今天穿得也很漂亮,米色长袖开衫和白色长裤,戴一顶米色荷叶边遮阳帽。 帽檐宽大,风一吹就像波纹似的荡起来,孟沅需要用手轻轻扶住。 他大办张脸都被帽子遮住了,剩下一张嘴开开合合,不知道在跟秦晴聊什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陆淙好久没见过旅游一次能兴奋成这样的人了,看孟沅走路都快要蹦起来,又假装端庄地克制住,竟然还挺好玩的。 那两人在舷梯车前停了下来。 秦晴抬手一指,孟沅也跟着转过来,扶起帽檐遮住阳光,眯着眼朝他这边望。 清晨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他脸上,陆淙轻而易举看清了孟沅的每一个表情。 孟沅看得很认真,很用力。 像被晒得眼睛疼,怎么都看不清似的,连脖子也往前探。 陆淙下意识加快脚步。 忽然孟沅神色一变,紧跟着双眼瞪大了,也不管太阳晒得会不会眼晕,直愣愣地望着陆淙,满脸的期待荡然无存。 那种表情,陆淙回味着,像是见了鬼。 比见鬼了还恐怖。 好像陆淙是什么不速之客,会破坏一切好心情,他一出现,孟沅就能吓破了胆。 陆淙脚步猛地一顿。 他当即明白过来,孟沅对他的出现感到意外。 孟沅不知道他会来,并且他突然的出现带给对方的,完全不是开心的情绪。 孟沅自始至终就没想过和他一起旅行,根本他自作多情了。 陆淙没有再往前走,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和孟沅对望着。 孟沅已经收起了神色。 那种如遭雷劈不可置信的神情其实只出现了很短了几秒,就被他自己藏了起来,甚至尽力让自己露出一个礼貌的笑。 “你来啦,”孟沅朝他走近两步:“刚好,我们正要上去呢。” 他已经能开始学着隐藏自己的情绪了。 大约也意识到自己的第一反应不太合适,主动示好地笑了笑。 但没用,陆淙早已经把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甚至是情绪之间细微的转变尽收眼底。 孟沅越是加装得开心,陆淙越是觉得心里堵作一团,怎么都透不过气。 合着他推后了半个月的工作,连着加班一周,换来的就是一场自作多情的旅行。 “嗯。” 陆淙应了声,越过孟沅身侧,面无表情上了飞机。 孟沅:“……” 他在原地呆了半秒,甚至都分辨不出陆淙究竟是不是在生气。 毕竟陆淙这人只要没有表情,看上去就一直像在生气。 孟沅回忆了下自己刚才的表现,非常好,克制且热情,最多只微微表现出了一丝惊讶,并且很快调整好了情绪。 虽然他旅行的经历不多,几乎为零,但他也知道出门玩不能做个扫兴的人,所以还主动跟陆淙示好了。 陆淙性格是有点怪,但也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走吧小沅。”秦晴轻轻碰了碰他的背。 孟沅回神,笑着点点头。 宋振跟在最后,也是一脸对旅行的憧憬。 一行人轻快地上了飞机。 除了陆淙自己,没一个人发现他生气了。 意识到这点的陆淙,直接把自己座位的挡板升了起来。 这架公务机,除了空乘人员外,只有他们四个。 孟沅和陆淙的座位并排在一起,每个座位的挡板升起来,就形成一个专属的私密空间,可以保证不被外界打扰。 秦晴和宋振的位置在远一些的后方,正常说话时,前后基本听不见。 孟沅站在座椅前,脱下外套,盯着陆淙自闭的壳子,好奇地歪了歪头。 这人弄啥呢?坐飞机会让他害羞吗? 明明他才是第一次坐飞机吧,陆淙怎么还不如他? “老板应该是还有些工作要处理。”宋振见状解释。 孟沅恍然大悟:“这样啊。” 出去玩也得带着工作吗,孟沅产生一丝同情。 看来陆淙和普通牛马还是有那么一丝联系的,区别只是,他工作一天可以赚到牛马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这么一想,孟沅发现自己好像又丧失了共情的能力。 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座位很舒服,意大利皮质沙发可以完全躺平,空乘为他送来毛毯和枕头。 身侧的舷窗巨大,可以电动调节透明度,孟沅想象着飞行在空中,穿过云团的样子,按捺不住的激动。 起飞前,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来到客舱,他穿着笔挺的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打扮是机长的模样,有军人的气质。 孟沅下意识坐直了身体,他对这类气场很强的人带着些本能的尊重和畏惧,比如最开始的陆淙。 后来陆淙的人设在他面前逐渐崩塌,从小说里的火柴人剪影变成了实体,还阴魂不散出现在他面前。 畏惧偶尔会有,但孟沅很难再对他产生什么尊敬的情绪。 “各位上午好,”机长露出亲切的微笑:“我是本次飞行的机长,我将为各位简要说本次明航线,我们将沿珊瑚海航线飞行,预计在汤加上空目睹日出,祝各位旅途平稳。” 他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但孟沅其实完全没听懂。 只偶尔听见个什么is,as的,让他回忆起中学做英语听力的噩梦。 孟沅:^^ 听不懂,但保持微笑。 飞机向上爬升,机舱内部是舒缓的沙色与深海蓝,灯光暗下来,氛围和缓舒适。 起飞的途中,孟沅隐隐感到些不对劲。 随着飞机升高,他的心率有些加快,胸口闷闷的,像被石头压住,呼吸变得困难。 可能是有点晕机? 孟沅实现上网了解过,第一次坐飞机有点不适应是很正常的,是以出现这种情况,他并没有慌乱,闭上眼试图平复不适。 但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 好烦,耳朵疼。 孟沅皱起眉,抱起胳膊弓着腰,咬牙忍耐胃里的翻腾。 想吐的感觉持续了好几分钟,直到飞机开始平稳运行,才稍微平复些许。 耳朵仍然堵着,周围的声音听不太真切,孟沅出了身冷汗,放平座椅躺了下来,暗自忍耐心悸的余韵。 航行要持续十三个小时,孟沅睡过去了一大半的时间,再睁眼已经分不清是几点了。 机舱内光线昏暗,陆淙那边隐约溢出柔和的暖光,不知道是没睡还是早就醒了。 孟沅撑着扶手坐起来,揉了揉额角,头还是有点晕,胸口闷闷的,太阳穴隐隐传来钝痛。 飞机其实运行得很平稳,几乎感受不到颠簸,孟沅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哪哪都不舒服。 他已经错过了用餐时间,胃里空落落的,有点反酸,空乘见状为他上了餐食。 “抱歉孟少爷,刚才用餐的时候没有征求您的意见。”她单膝点地半跪在孟沅身边轻声道。 孟沅完全无法适应这种“跪式”服务,连忙让空乘站起来,自己紧张得心脏突突跳。 “没事,”孟沅笑笑,“我睡着了原本也很难叫醒。” 然而空乘小姐哪怕站起来了,跟他说话依旧微微弯着腰,声音尤其轻柔。 “感谢您的体谅,其实陆先生也特意吩咐我们不要叫醒您,说您会不舒服,您现在身体感觉还好吗?” 孟沅愣神一瞬:“他……这么说的吗?” “是的呢。”空乘小姐微笑着,仿佛在感叹两人感情真好。 孟沅不再说话,干笑一声,不着痕迹往陆淙那边瞥了一眼。 陆淙什么时候对他的身体状况这么了解了?孟沅心下疑惑。 第28章 然而对面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有点点光源平稳地蔓延着。 食物一点点被摆上桌,不是航空餐,是秦晴事先定制菜单。 头盘是鱼子酱配珍珠贝母勺,主菜是低温慢煮的鲷鱼配本地香草,孟沅身体不适合饮酒,换掉香槟,只要了一杯温水。 菜都是好菜,孟沅却吃不下,没胃口,尝不出味道,嘴里总觉得有些苦涩,没一会儿就放下了刀叉。 他深吸口气,恹恹地躺了回去。 · 陆淙一直没睡觉,刚上飞机就开始处理工作,连开了两个视频会议。 中途他也曾往孟沅那边看了几眼。 孟沅没有升起挡板,抱着羊绒毯和枕头兀自睡了过去,背对着陆淙,陆淙也看不见他的脸色。 只觉得,孟沅这一路似乎比往常要安静些。 中途吃饭,他特意没让乘务员叫醒孟沅,后来孟沅醒了,自己叫了餐食,陆淙留心听着动静,也没觉出有什么异常。 直到空乘来收走餐盘时,里面的食物几乎一动未动,陆淙才觉出了些不对劲。 孟沅只把那一杯温水喝完了,紧跟着又倒头躺了下去,还是那副背对着他的姿势。 陆淙有心想问一句,话到嘴边不知怎么的,又说不出口,心里仍然有股别扭的劲儿,不大痛快。 工作也结束了,他将自己的挡板完全收起来,也放平座椅躺了下去。 孟沅就在他左手边,离得不远,仔细一点甚至能听到孟沅时轻时重的呼吸。 这个呼吸频率,一听就没有睡着。 陆淙偏头看过去,眼睛不由睁大了些,所以孟沅哪怕没睡着也不愿意跟他说两句话,甚至不愿意面对着他吗? 他的出现对这场旅行、对孟沅,真的就这么糟糕吗? 陆淙盯着孟沅的后脑勺足足十几秒,最后差点气笑了。 他戴上眼罩,也翻了个身,和孟沅背对着,双手握紧了抄在胸前。 用力深呼吸几下,又戴上了耳机。 · 孟沅在忍痛。 他胃痛得睡不着。 刚睡醒时还好些,吃过东西之后,胃痛直接上升了一个等级,一下子给孟沅把冷汗都逼了出来。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清醒得很,能听到机舱里细微的声响,能感觉到机身轻微的晃动,像在海浪里上下摇摆着。 没过多久,他胃里开始一阵一阵冒酸水,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堵得难受。 怎么办,好想吐…… 孟沅死死闭着眼睛,想要再次昏睡过去,不断骗着自己睡着了就好了,睡着了就不想吐了。 可胃里翻天覆地闹腾得越来越强烈,明明刚刚只吃了几口菜,现在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一下一下往上涌着。 孟沅把一只手放在上腹,不敢用力,轻轻按着,希望能缓解一点不适,另一只手无意识攥紧羊绒毯,手指用力得发颤。 冷汗簌簌下落,他终于还是撑不住了,扶着座椅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乘务员眼疾手快迎了上来:“孟少爷您有什么需要吗?” 孟沅闭了闭眼又睁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去趟洗手间。” 光线昏暗,大家都在睡觉,两人声音都放得很轻。 孟沅微微抵着头,乘务员看不太清他的脸色,只依稀觉得似乎有些虚弱。 没等她仔细询问,孟沅已经率先走了出去,脚步有些急。 乘务员连忙跟上:“在那边孟少爷,我带您过去。” 一进洗手间关上门,孟沅就趴在洗手台上吐了。 密封的机舱里,空气闷得要命,孟沅差点把胆汁都吐了出来。 喉咙里又干又疼,孟沅不停地吞咽着口水,胃里一个劲地翻腾。 压在腹部的手越来越用力,孟沅指节都泛了白,他再也站不住了,扶着洗手台蹲了下去,脱力坐到冰凉的地板上,觉得世界天旋地转。 人生第一次坐飞机,体验好差劲。 他根本没有精力看窗外的任何风景,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没有穿过云团,他只能用尽全部力气抵御晕机的难受。 孟沅疼得想掉眼泪,努力忍住,抬手搓了搓眼睛,把自己抱成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晕机,也就完全没有吃任何药,或者提前做什么准备,现在他觉得自己就快要昏死过去了。 他再也不想坐飞机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孟沅意识缓缓清晰了些,胃里的翻腾似乎被压下去了一点。 也可能只是因为他彻底没有东西可以吐了。 总之,他发现自己恢复了一些力气。 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孟沅扶着墙壁站起来,汗水刺得眼睛生疼。 他抬手摸了把脸,拧开水龙头洗脸、漱口,闭眼深深呼吸了几下,才攒够力气打开门,走了出去。 此刻的机舱内寂静无声,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脚踩上去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 顶部没有亮灯,只在地面开了一圈灯带,暗光柔和。 孟沅慢吞吞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沾到座椅就倒了下去,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像化掉了一样,手脚使不出任何力气。 耳畔还是轰轰响着,是他激烈的心跳声。 他闭着眼睛,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似乎睡着了一会儿,也可能是晕过去了一会儿。 再次清醒时胃里传来尖锐的疼痛,胃酸卷土重来的翻滚着刺激着喉咙。 孟沅眼睛都没睁开,就捂着嘴咳嗽起来。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闹出响动 前面的快两个小时里,无论多难受他都能自己忍着,可是咳嗽忍不了。 孟沅咳得越来越凶,翻身趴在椅子边缘干呕起来。 这样的动静哪怕陆淙戴着耳机也被吵醒了。 结束工作后陆淙小憩了片刻,睡了一觉,脑子终于也清醒了。 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幼稚,竟然因为孟沅的一个表情生了那么久的气,实在可笑。 更可笑的是,全场上下,大约没一个人察觉到他的反应,他就这么莫名其妙一个人生了几个小时的闷气。 太荒谬了,完全不是他的作风。 身边突然爆发出激烈的咳嗽声,陆淙瞬间清醒过来。 摘掉耳机眼摘,起身看向孟沅。 孟沅背对着他,侧躺在椅子里咳得撕心裂肺。 陆淙第一反应是他或许被什么东西呛着了,抬手拍拍他的背,帮他顺气。 “孟沅。” 然而手刚接触到孟沅的背,陆淙就惊得愣住了。 孟沅全身都被冷汗湿透,衣服薄薄面料近乎透明,贴在脊背上,他弯曲的脊柱和凸起肩胛骨清晰可见,瘦得吓人。 孟沅在发抖。 不知道是不是陆淙突然的接触吓到了他,他咳得更加厉害,甚至发出痛苦的抽泣声。 陆淙脑子里嗡了一声,惊疑地钉在原地一秒,立刻起身绕到孟沅身前。 “孟沅?” 他托起孟沅的脸,只一眼就差点吓得魂都飞了。 第21章 孟沅脸白得像鬼,整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湿漉漉发着抖。 他嘴唇被自己咬破了,透着血丝,把苍白的嘴唇染出一层不自然的艳红。 孟沅试过了一切办法,用力吞咽调整呼吸,虎口都掐出了血印子,依然压制不了胃里那股恶心劲儿。 折腾半晌人差点虚脱,捂着嘴倒在椅子上。 陆淙压根不敢碰他,一碰他就皱着眉露出痛苦的表情,陆淙只能虚揽着他,起码不至于让他头一晕摔到地上去。 空乘拿来了呕吐袋,陆淙接过来,撑开递到孟沅嘴边:“来,吐这里。” 孟沅哆哆嗦嗦伸出手,手抖得根本握不住。 陆淙把他的手按下去,举着呕吐袋:“没事,就这么吐。” 孟沅像是不太好意思,表情有些犹豫,但实在架不住胃里的翻腾,打着颤把头埋进袋子里。 胃里已经没东西了,他吐得很艰难,几乎一直是在干呕。 怕打扰到别人,他尽全力放低了声音,安静的机舱里只偶尔传出几声呛咳和呕吐袋摩擦的轻响。 吐完之后恶心感并没有消失,孟沅趴在椅背上,脊背微微发抖,胸口急促起伏着,眼泪早就糊成一片,一双眼睛充血通红。 陆淙试探地轻轻顺了顺他的背,这次孟沅终于没有再难受地哼哼唧唧,只是虚脱地垂着头。 陆淙松了口气,搂着他的肩,托着他坐起来了些。 他一只手轻轻拍着孟沅的背,接过空乘递来的纸巾帮孟沅擦了擦嘴角,手指绷紧,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空乘准备了晕机药和温水,陆淙把水杯送到孟沅手里:“先漱漱口再吃药。” 孟沅有点耳鸣,声音传进耳朵像隔着层雾,他费了些力气才听清陆淙说了些什么。 他抿着嘴点点头,尽力让自己坐起来,接过水杯。 第29章 然而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他甚至没能坐直,就又卸力歪倒下去,软软地靠在了陆淙身上。 “唉。” 陆淙深深叹了口气,握住孟沅的手。 孟沅拿不动水杯,手一抖险些掉下去,被他更用力地握住,水渍洒在手背上。 陆淙帮他抹掉手上的水珠,无奈地反思着:“我上辈子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这辈子来还的?” 孟沅脸色苍白地靠在他身上,眼神涣散,闻言竟然认真想了一会儿。 “不,”他坚定地摇头:“我上辈子不认识你。” 陆淙笑了起来,不再反驳。 孟沅抖得很厉害,手指发着颤,是一种全身痉挛脱力后的不受控制的轻颤,手指湿凉,用力地握着水杯,指尖僵硬发白。 陆淙尝试把水杯拿出来,但孟沅攥得太紧了。 他只能先揉搓孟沅的手指,直到把冰冷僵硬的手揉得暖和起来,才轻轻地掰开了。 “张嘴,我喂你。”他举起水杯。 空乘极有眼力见地将晕机药递了上去,陆淙把药片塞进孟沅唇瓣间,捏着他的脸颊把水灌了进去。 小小的一片药苦得孟沅直冒泪花,接着又是一颗薄荷糖。 大概是陆淙看他嫌苦特意喂的,然而甜和苦混杂在一起,那滋味能和厕所里的蚊香味一争高低。 孟沅两眼一翻,直接干呕了一声,万幸没把药再吐出来。 陆淙惊得手一抖,抱住孟沅,揉着他的后背,狠狠扫空乘一眼:“怎么回事,你那糖过期了吗?” 空乘:“啊?” 漂亮的空乘小姐一直温温柔柔,首次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当然没有,”她微笑解释:“我们的糖怎么可能过期呢。” 陆淙:“人都吃吐了还说没有?” 空乘:“……” 孟沅绝望地闭上眼,觉得陆淙现在活像个闹事的。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陆淙的衣领,把还在试图证明孟沅难受是因为糖有问题的陆淙拉了回来。 陆淙呼吸一窒,被骤然袭来的锁喉带偏,重心不稳压着孟沅倒了下去。 “小心!” 空乘惊呼。 她下意识要扶,手伸出去又顿住。 人家那是两口子,倒在一起很正常,就算贴得紧了点也无伤大雅,哪里需要人扶呢? 她于是又收回手,恭敬地:“您小心。” 陆淙:“?” 这飞机上的员工都是机器人吗? 孟沅被砸得哼哼唧唧,一翻折腾下来像命都没了半条,整张脸皱成一团。 陆淙只得赶紧坐起来,再把孟沅捞起来,轻轻拍:“没事了没事了。” 这里的动静终于传到了后头,秦晴和宋振被吵醒,起来就看到前面一团糟。 两人对视一眼,连忙上前。 看清发生了什么,两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孟沅被陆淙抱在怀里,双手勾着陆淙的脖子,一张脸煞白冒着冷汗,时不时发着抖,很委屈地抽泣着。 而陆淙简直是被缠得没办法了。 “你别勒我脖子好不好?”陆淙试图讲到道理。 孟沅含着眼泪点头,手上却勒得更紧,树懒一样挂在他身上。 “我、我真是,”陆淙咬牙切齿:“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你的!” 他抓着孟沅的手臂试图给人拉下来,偏偏这家伙碰不得说不得,稍微用点力他就能两眼一翻吐给你看。 陆淙没办法了,活到现在没有这么无力过。 他只能环着孟沅的背,轻轻握着孟沅的手腕拉下来,慢慢给他顺胸口,边顺边哄: “好了好了,没碰疼你对不对?不难受了啊……” 秦晴:“……” 宋振:“…………” 两人的表情像见了鬼。 陆淙那完全就是哄小孩儿的手法,他什么时候学会哄孩子的? “看什么看?”陆淙瞥他们一眼。 在孟沅那儿受的窝囊气加倍反弹给旁边两人。 宋振是受过专业训练有职业操守的金牌助理,闻言立刻移开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全当老板和老板娘都死了。 没接到下一个命令前,就是他俩死完又活过来,他都不会好奇地看哪怕一眼。 秦晴没受过训练,秦晴好奇得要死了。 但又始终维持谨慎。 她向前靠近一步,试探询问:“要不我来吧陆总,那个小沅他、这孩子……” 秦晴也没想到孟沅晕机会这么严重,分明有上一次过敏的经历后,她就已经弄清了孟沅全部的身体情况。 报告里显示他是不晕机的,现在怎么会闹成这样? 秦晴心里惴惴不安,这是她的失职。 “你来?”陆淙挑眉。 秦晴连连点头:“对,我来照顾他吧,陆总你可以去休息,保证不会打扰到你。” 她战战兢兢,头一次见孟沅黏人成这样,怕久了陆淙会不耐烦。 毕竟这位爷的耐心一直以来都很有限。 谁知陆淙笑了下,看着孟沅的头顶,意味不明地、甚至有些暧昧地:“行啊,你来。” 他把孟沅轻轻托起来一点。 秦晴不明所以,伸出了手,刚碰到孟沅的胳膊,孟沅就猛地一抖,皱着眉头干呕,手抵住胃,很难受的样子。 秦晴僵在原地,眼睛惊恐地转着,一时都忘了要做什么。 陆淙很快又将孟沅抱回去,轻声安抚了两句,看了秦晴一眼。 秦晴觉得这眼神分明写着“你想来?想来也得有这个本事才行”。 秦晴:“?” “行了,你俩回去吧,”陆淙说:“待在这也碍事。” 秦晴还想说什么,被宋振眼疾手快推走了。 “走吧,晴姐,有老板看着不出了事。” 不是出不出得了事的问题,是孟沅居然会黏他。 要知道孟沅之前是有些怕陆淙的,一直以来也是秦晴在照顾他,陆淙也就是最近才来得勤了点,俩人这就相处出感情了? 秦晴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但要是真的也是好事 她心下一喜,不再强行留下当电灯泡,和宋振一起边走边往回偷瞄,笑容爬上眉梢。 此时距离降落还有两个多小时,孟沅吃完药有些昏昏欲睡。 先前消耗了太多体力,恶心反胃的感觉稍微消下去一点,人就开始不怎么清醒了。 陆淙还有一个线上视频会议,早就定好的,不能推迟。 现在孟沅在他身上,难受那么久好不容易睡着了,要是给人弄醒未免有点太残忍。 陆淙狠不下这个心,只是工作而已,哪有睡觉重要? 犹豫片刻,陆淙把视频换成了语音,这样就不互干扰。 开会不需要陆淙多说什么,大部分时候他只需要听下属汇报,偶尔针对性提一两个问题。 他留意看了孟沅的情况,没被吵醒。 会议相安无事到了尾声,孟沅睡了还算舒适的一觉,醒来是因为胃又开始痛。 孟沅发现自己窝在陆淙怀里,而陆淙戴着耳机时不时会说一两句话,不是对自己,是对着翻开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两个对话框连线,一个黑屏,一个显示公司会议室里的画面。 孟沅当即明白陆淙是在开会,脑子瞬间清醒了。 可他没力气动弹,一个姿势待久了,腰不太舒服,半边身体都是麻的。 他试探着小幅度动了动,想从陆淙怀里挪出来,可刚一动,胃里就又开始翻腾,有卷土重来的趋势,吓得他赶紧停下。 他吞咽两下,捂住胃不敢再动,认命地窝在陆淙怀里,肢体僵硬。 “怎么了?”陆淙低头看他。 孟沅张了张嘴想说话,又想起陆淙还在开会,于是没出声。 陆淙在键盘上点了点,“行了,说吧,对面听不见。” “我想下去。”孟沅小声地。 陆淙抱着他:“下去?哪儿?飞机?” 孟沅:“……” “你身上,”他说:“谢谢你照顾我,我好多了。” “你看上去可不像多了。”陆淙说话一贯直白。 孟沅语塞,想辩解,陆淙却又突然抱紧了他,侧脸擦过他耳廓,孟沅僵了一下。 陆淙倾身点了点鼠标,没看孟沅:“我在听,你们继续说。” “于阳波你交上来的报告数据都有问题你自己没发现吗?” “……是不是你签的字,你签的字我当然只找你。” 他好像非常忙,孟沅识趣地闭嘴了。 他老老实实趴在陆淙身上听他讲电话会,听着听着又被一堆绕来绕去的数据整得眼晕。 好像在上数学课啊,好痛苦,果然高级牛马不是人人都能当的。 孟沅又想吐了。 他闭眼忍住,不知道是不是晕机药失效了,这一阵反胃尤其难捱。 孟沅捂着嘴,觉得胃都打成了结,他眼前黑了一瞬,汗刷地就下来了。 第30章 陆淙交代完最后的工作,关掉电脑摘下耳机,被手下那些拿钱吃干饭的员工气得冒火。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低头去看孟沅。 孟沅在他怀里埋着脑袋,哆哆嗦嗦去够桌上的呕吐袋,陆淙帮他递了一下,他一把抢过去,猛地吐了出来。 “孟沅?” 陆淙扶稳他,借着地上灯带的暗光,看见孟沅憋得脸都青了。 先前吃的药仿佛只作用了短短片刻,孟沅这次吐得比之前还要凶,呛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其实没吐出什么,长时间没进食,胃里空空如也,再怎么吐也只能吐出胆汁和少量的黏液。 喉咙火辣辣的疼,每一次干呕胃都在剧烈地收缩,孟沅脸涨得通红,生理泪水沾湿睫毛,眼前模糊一片。 陆淙自诩是个铁石心肠的人,看着这样的场面,到最后都于心不忍。 他撑着孟沅的后背,另一只手按住孟沅的上腹,可以清楚摸到薄薄的皮肤下痉挛带来的颤抖。 “别吐了。”陆淙手指轻轻顺着,不忍心般放低了声音:“忍一忍孟沅,再这样下去要伤胃了。” 孟沅耳边嗡嗡响着,想说话,一开口却只能发出孱弱的倒吸。 他也不想吐,但胃里不断痉挛抽搐,涌上胃液和胆汁,喉咙食道被烧得生疼。 接下来的几十分钟,孟沅几乎一直在干呕,胃里钻心的疼。 现在吃药也不管用了,刚喂下去他立刻就能吐出来,并且疼得更难受。 一行人都被吓得不轻,秦晴在一旁干着急却又帮不上忙,只能在原地急得跺脚。 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孟沅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被陆淙抱着下了飞机,身上裹着厚厚一层的毯子,却依然浑身冰凉发抖。 医疗团队早已经在停机坪等候,一行人一落地,孟沅就被抱上了车。 单纯的晕机不算严重,但孟沅本身是mds患者,医生做诊断时就需要分辨造成现在这个结果的原因,究竟只是晕机,还是病情又加重了。 孟沅心跳得很快,胸口像压着块石头,怎么也喘不上气,冷汗随着越来越急促的呼吸疯狂往下掉。 眼前光怪陆离地扭曲着,他用力眨了眨眼,感到角膜充血般的刺痛。 陆淙一起上了急救车。 孟沅看见他嘴唇开开合合跟医生说着什么,却听不见一点声音。 陆淙衣着整洁,只在衣领处被他扯皱了几分。 他看上去分外镇定,说话时一丝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冷静的侧脸在孟沅满含泪水的视线中晕开。 最后的记忆是,陆淙俯下身,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沉黑的眉眼几乎占据孟沅的全部视线。 血氧掉得很快,口鼻被氧气罩盖住时,孟沅紧绷的胸口终于得以松懈。 在一阵沁人心脾的眩晕中,他彻底失去意识。 滴滴! 监护仪器发出血氧过低的警报。 “孟沅,孟沅?” 陆淙喊着他的名字,微微变调的尾音是自己都没发现的焦急。 急救车内光线惨白,摇摇晃晃,孟沅灰白发青的脸也在他眼前晃。 陆淙被挤到一边,医生开始紧急给孟沅注射药物,长长的针头带着寒光扎进孟沅的手臂。 因为血管太细,整个过程并不轻松。 陆淙沉默地、一言不发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目光死死盯在那截连接着针管的手臂上,盯得双眼发酸胀痛。 急救车里弥漫着令人心慌的沉寂。 大约过了一两分钟,又或许有五六分钟,监护仪里指征开始回升,孟沅绀紫的嘴唇出现一丝血色。 陆淙又渐渐能听见外界的声音了。 医生向他投来一个安心的眼神:“请放心,不会有大碍。” 霎那间,陆淙心里仿佛有个地方拧成死结又松开,终于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冷气充足的车厢里,兀自出了一身绵密的细汗。 见他不说话,医生再次宽慰:“您不用太紧张,目前看来应该可以排除mds急性发作的可能。” 陆淙想说自己并没有紧张,话到嘴边却出不了口,最终只是牵扯着嘴角轻轻动了动。 “多谢。”他低声道。 松懈下来后,陆淙发现自己手心攥出了几道印子,他好奇地看了一会儿。 他知道自己不是个情绪外放的人,一直都不是。 但心脏撞击胸腔的余韵依然明晰,提醒他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惊涛骇浪。 陆淙将脸埋进手掌,闭了闭干涩的眼睛。 似是不愿意承认,心里却有个地方,的的确确、真真实实地被什么牵动了。 这种感觉很糟糕。 第22章 似乎有鸟叫的声音。 孟沅掀开沉重的眼皮,在大片白光中,视线逐渐清晰。 记忆停留在被推上急救车的夜晚,而现在已然是白天,具体时间无从得知,他才大概是早上。 因为此刻露台上,正有一只皮毛鲜亮的鸟儿在盘旋鸣叫,风声寂寂。 孟沅发现自己并未像想象中那样出现在医院里,而是在一间开阔的起居室。 天花板高挑,有一架木质风扇缓慢旋转,带不来什么风,只是装饰的作用。 他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正对面就是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床四周的帷幔被束起来,枕头上有淡淡的栀子花香味。 孟沅眩晕了一秒,再睁眼露台上漂亮的鸟儿已经飞走了。 他撑着床坐起来,看见自己手背上贴着块医用胶布,底下皮肤隐隐透出输液后青紫的痕迹。 胃里还在隐隐作痛,他捂着胃慢吞吞下了床,腿上没力气,他扶着床头缓了一会儿才向外走去。 推开门,露台延伸出另一番天地,秋千椅前放着没动过的红酒和蛋糕,左侧的无边泳池几乎和楼下大海融为一体。 孟沅趴在玻璃围栏前往回望,这才看清他们的住处。 是一幢很别致的建筑,外观有些像鸟巢,围绕着一株巨大的菩提树建成,主体几乎全是结构柚木和钛合金,与丛林融为一体,既原始又带着点科技感。 孟沅好奇地打量着。 “孟沅。” 有人叫了他一声。 孟沅循着声源找去,在楼下的沙滩上看见了陆淙。 陆淙似乎刚健身过,穿着某个运动品牌的t恤,额角的汗珠在光照下晶莹地闪烁着。 阳光让他五官看上去更加浓烈张扬,眉眼压低着望向他。 “早上好!”孟沅高兴地朝他挥了挥手,又忽然缩回去一点:“是早上吗?” 陆淙脸上溢出点笑,抬手对他推了推:“进去说。” “好~” 孟沅听话地返回卧室。 两分钟后,陆淙从楼下上来了,一见面就将他全身上下打量一遍:“好点了?” “好多了,”孟沅不好意思地笑笑:“昨天吓到你们了吧?抱歉啊。” 他在关心我? 陆淙一顿,嘴角上扬了两个像素点。 “想多了,我怎么可能被吓到。”他云淡风轻。 “那就好。”孟沅原本也只是客套一下,心思立刻飞走了:“我们住的地方好漂亮啊!” 陆淙:“……” 关心转身即逝,陆淙茫然一瞬。 孟沅坐在床上,开心地抚摸着柔软的织物:“之前秦晴姐说订酒店,没想到会订这么好的。” “我定的。”陆淙说。 孟沅:“?” “而且这栋房子的所有权归我。”陆淙强调。 孟沅:“天,你好厉害!” 得到男孩真诚中带着崇拜的夸赞,陆淙心情勉强好了些。 “你只要记住我怎么都比秦晴厉害就行。” 孟沅端水:“秦晴姐也厉害,你们都很厉害,为什么一定要比个高低呢?我最不厉害好不好?” 你本来就最不厉害。 秦晴秦晴秦晴,一大早起来就念叨别人的名字,就这么喜欢那个管家? 陆淙一言不发盯着孟沅,眉心紧促,神情复杂。 “别忘了秦晴也是听我的命令才进这个家的。” 言下之意让孟沅规范自己的言行,深刻意识到他陆淙才是这个家最大的人。 “啊……”孟沅眨巴眼睛:“我知道的呀,你第一天就跟我说过了。” 这孩子没听懂。 陆淙倒吸一口气。 “算了,”他摆手:“算了。” 叩叩。 房门被敲响。 得到应允后,秦晴推门进来。 “小沅,起来了吗,今天感觉怎么样?” 她已经是一身度假的穿搭,看上去比平时有活力了不少,手上拿了只水杯。 “好很多了,就是胃还有一点点痛。”孟沅老实道。 陆淙侧目:“我刚问你怎么不说?” 孟沅:“。” 闭上了嘴。 “还是不舒服吗?”秦晴一听紧张起来,连忙凑到孟沅眼前,凝重地:“脸色是不太好。” 第31章 她把水杯塞进孟沅手里:“先喝点温水小沅。”。 然后打了通电话,很快医疗团队就赶了过来,一行人浩浩荡荡。 孟沅被按在沙发上坐着,双手抱着肚子,脸色发白,神情紧张:“需要这么夸张吗……” “你别管小沅,这事儿得听我的,”秦晴严肃地:“关于身体的都是大事,昨天就很吓人了,你都不知道你血氧掉到了多少,陆总吓得话都不会说——” “咳!” 话音被人打断。 孟沅看过去,不远处陆淙坐在餐桌边,双腿交叠,优雅地看着手里的报纸。 整栋别墅的装潢都是当地特色的编织风,室内也种植着不少植物,郁郁葱葱在阳光下照耀,衬得陆淙悠然随性。 孟沅却觉得这人做作得很,这年头哪还有人看报纸,何况这真是报纸吗? 早起孟沅观察过,小岛闭塞,人烟稀少,压根没人送报纸,陆淙手上拿的,怕不知道是哪年留下的装饰物。 也亏他看得津津有味。 大约是察觉到孟沅的视线,陆淙背挺得更直了,甚至微微偏过了脸,不经意露出锋利的下颌线。 他摸着脖子,“吭吭吭”个不停。 孟沅:“。”呆。 “他吃什么糊嗓子了吗?”他问秦晴:“他吃过早饭了?” 他居然背着自己偷偷先吃过早饭了?!可恶。 孟沅想着想着把自己想生气了。 他也很想吃当地的特色美食呀,陆淙居然不等他一起,这个坏人! 嘶,胃还是好痛,孟沅弯了弯腰。 然而胃痛也无法掩盖对食物的渴望,孟沅咽了咽口水。 秦晴忍俊不禁:“没有没有,陆总等着你呢,我们都等着你,小沅不来我们怎么会先吃呢,吃也吃不开心呀。” 秦晴不愧是精通管家事宜且辅修儿童心理学,三言两语就给孟沅哄成了翘嘴。 孟沅刚起床头发还乱糟糟的,几缕翘起来的头毛四面八方支棱着,他抱着靠枕,梨涡若隐若现,神情有些小骄傲。 “那我赶紧看完医生,我们一起吃早饭。” “好,”秦晴柔声道:“我这就让他们去备饭,检查完就可以吃啦。” 孟沅点头,眼睛亮晶晶,却始终忍不住往后面瞟。 无他,陆淙的存在感太过强烈。 这人虽然没说话,却时不时就动一下,抖抖手里的报纸,一刻不停地“吭吭吭”。 说是想吸引注意吧,但明知道孟沅在看他又不转过头来,一副自己一个人也很悠然自得的样子。 孟沅盯了他一会儿,眼神有点呆直,朝秦晴勾勾手指,小声又不解地: “可他真的糊嗓子了。” 秦晴差点笑出了声,捂着嘴肩膀抖动。 “别、别管他,”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就这样,一不上班就不知道干什么,所以显得比较莫名其妙。” “这样啊……” 孟沅又看了陆淙几眼,眼中染上一丝同情。 这是上班上疯了的症状,他可太感同身受了。 “好了小沅,”秦晴拍拍他的肩膀:“坐好些,我们让医生来检查一下。” 医生携带便携式心电图仪和血氧监测设备,详细为孟沅做了一次身体评估。 “您最近的睡眠质量怎么样?会不会经常觉得疲劳,头晕心悸的情况多吗?” “睡眠……还好,偶尔会做噩梦,”孟沅实话实说:“疲劳的话,可能我比较懒?好像就没有不累的时候诶。” 医生无奈地扬了扬嘴角:“好的,我明白了。” 他咧嘴笑了笑,秦晴朝他投去一个无奈的眼神。 “至于头晕心悸,我……”孟沅卡壳一瞬。 视线上移,看见陆淙走了过来。 这位大爷突然挪动尊驾,但又不说话,就这么一言不发站在医生身边,抱着胳膊看着孟沅。 孟沅被盯得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头晕心悸?”等了一会儿,医生提醒。 “噢,”孟沅回神:“还好,偶尔会有,但不严重,稍微运动一下会比较明显。” “好的,”医生又问:“最后一次血常规是什么时候?” 孟沅:呆…… 他不记得了,得了这个病之后记性总不太好。 秦晴立刻去翻备忘录。 “上个月十三号。”陆淙说。 话音落下,孟沅和秦晴都愣了愣。 他向秦晴投去询问地视线,秦晴也翻出了备忘录,点点头:“他说得没错。” 短暂的空隙里,陆淙甚至已经翻出了手机里血常规报告,递给医生。 医生接过来看了看,再交叉比较这次的检查结果,点点头:“好的,没什么问题。” “他的身体可以适应这次的游玩内容吗?”陆淙问:“会不会不利于修养?”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孟沅后背有点发毛。 这种关切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孟沅心里打着鼓,按道理来说,陆淙应该不会希望他的身体太好才对。 “没关系的,”医生笑道:“只要不是太剧烈的运动都没关系,孟少爷病情控制得不错,保持心情愉悦对于身体恢复也是有利的。” “好,多谢。”陆淙笑着点头。 他看着倒是愉悦了,孟沅心里七上八下。 早餐在面朝潟湖的露天亭享用。 孟沅和陆淙单独一桌,秦晴和宋振一桌。 主厨一边为他们上菜,一边介绍着每一道菜料理心得。 孟沅一个字母都没听懂,就觉得果汁和鱼都还挺好吃的,那个蔬菜不行,特别苦。 他把果汁喝了一大半,舔舔嘴唇,小声问陆淙:“这是什么果子榨的呀,酸酸甜甜的好好喝,但又有一丢丢苦。” “当地一些新鲜水果混合诺丽果鲜榨的,”陆淙说,“诺丽果钾含量高,你不太能吃,只加了一点,就是你尝到的那点苦。” 他瞧着孟沅,男孩子眼睛亮亮的,嘴唇被果汁浸得水润润,大眼睛里写满欲语还休的渴望。 陆淙一眼看透:“再给你来点?” “好!” 孟沅笑得五官都舒展开来,嘴角一点点梨涡尤其漂亮。 陆淙偏头不自觉地笑了笑,为他再点了一杯。 “那这个呢,”孟沅指着自己的餐盘:“这个鱼也好吃。” “刚捕上来的蓝脚鲣鱼,用炭火烤的,你觉得好吃是因为咱们的主厨有自己的秘制酱料。” “原来如此,”孟沅深以为然:“果然各行各业都想要成功,都得有自己独一手的本事。” 陆淙好奇地打量着他。 这小孩儿有事没事总爱迸发点人生感悟,老神在在头头是道。 感悟得怎么样不评价,但自言自语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吃完早餐,孟沅捂着胃打了个嗝。 吃多了,午餐一时半会儿是吃不下了,希望中午的菜色不要太好。 昨天吐的太凶,肠胃并没有完全恢复,怕等下又胃疼,孟沅坐了一会儿就起来四处走走消食。 宋振给陆淙送来一份简报手册,封面是一艘流线型的白色潜水器,徜徉在幽蓝的大海中。 简报概括了今天的天气及海况,还有潜水器的基本情况,行程时间以及注意事项。 宋振:“没问题的话,稍事休息后我们就可以出海了。” 陆淙低头看着,想了想:“常用药都备了吗?” “您放心,都准备好了的。” “嗯。”陆淙满意地点点头。 孟沅溜达回了这里,打眼一瞧陆淙手里的册子就被吸引了。 “好漂亮的潜水器。”他感叹。 “喜欢吗?”陆淙问:“我们等下去潜水玩。” “好呀,”孟沅兴奋地凑近:“好呀好呀!我需要准备什么?坐在里面的话不需要穿潜水服吧,中途会开门出去吗,我不会游泳诶。” 不会游就不会游,说得一脸骄傲是怎么回事。 陆淙看着他,被逗得莫名其妙笑了下。 “那太好了,不会游正好,我们不出去,只坐在里面看,”陆淙说:“进海潜水是需要专业训练的,你身体承受不了那种压强变化。” “这样啊……”孟沅若有所思。 陆淙笑了:“怎么你还真想学潜水?” 孟沅撇撇嘴:“我就是想想嘛。” 陆淙挑眉,重新观察起孟沅来。 他发觉这孩子越来越放得开了。 刚开始来他家的时候还有点沉闷,现在仿佛是解放了某种孩童的天性,对什么都好奇,见到的一切都想上手试一试玩一玩。 要是别的陆淙都随他了,但潜水真的不行。 “别不高兴了,”陆淙拍拍他的头:“坐潜水器也好玩,不用自己游,还不累,是不是?” 孟沅一想,竟然很有道理。 “没有不高兴,”他说:“我很期待!” 第32章 · 下午两点,一行人准时前往主岛码头。 孟沅和秦晴坐一辆电动高尔夫球车穿过椰林,抵达岛屿东侧,这是专为深海活动设计的码头。 栈桥尽头,一艘二三十米长的工作船静静停泊。 船身通体雪白,线条优雅,是专为顶级客户设计的潜水器母船,上层是露天观景甲板,下层配备休息舱和设备舱。 孟沅一下车就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陆淙先一步抵达,正倚在码头的围栏边,抱臂看着他,脸色有些臭。 出发前他特意等了孟沅一会儿,出于绅士礼节想让孟沅先上车。 谁成想孟沅径直上了秦晴的车,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瞧他一眼,成功把他变成一个伫立在高尔夫球车旁的笑话。 一路上陆淙忍不住回头看,猜秦晴究竟施了什么魔法让孟沅神魂颠倒。 结果发现俩人从头到尾都在拍照。 “哎呀真好看!” “哎呀我们小沅怎么这么可爱这么会拍照呀!” “对对对,脸再转过来一点……” “有了有了!这包出片的呀!” 秦晴的夸赞一声接着一声传得老远,陆淙在前面几十米都听到了。 他瞥一眼,好家伙,孟沅这不禁夸的直接给哄得找不着北了,为了出片人都扭成了麻花。 “呵。” 陆淙轻蔑地扭回头。 “呵!” 他抱起胳膊,手指焦灼地点点点。 直到现在,陆淙依然维持原封不动的姿势,沉默凝视孟沅。 孟沅终于拍完了,大约是真的很出片,他开心得脸都红了,捧着手机不停地滑滑滑。 “给我看看。”陆淙说。 孟沅于是大方地把手机递给他:“秦晴姐好厉害,特别会拍,都不用修。” 陆淙耐心地翻了会儿,是还不错。 孟沅人好看,其实怎么拍都不会丑,难得的是他真的笑得很开心,所以很漂亮,格外漂亮。 这种漂亮是脱离开五官容貌,只是看着就让人心头热热的、充满生命力的漂亮。 不知怎的,陆淙心里那点不悦随着这些笑容荡然无存,他选了几张转发给自己,把手机还给孟沅。 “走吧,上船了。” 母船缓缓驶离码头,穿过潟湖平静的翡翠色水面,朝环礁的缺口驶去。 潟湖内风平浪静,驶出环礁后,进入开阔的南太平洋,船身渐渐有了轻微的起伏。 感受到那阵起伏,孟沅下意识地抓住了座椅扶手。 这个动作极细微,陆淙却敏锐地察觉到了。 “晕船吗?”他问。 他不是第一次和孟沅坐船,印象中孟沅应该不晕船,上次轮游轮夜游孟沅状态一直都不错。 但或许是飞机上的状况太惨烈,陆淙一看到孟沅就忍不住想起他吐得死去活来的模样,心里也隐隐不安起来。 “有一点,但还好。”孟沅如实回答。 应该不是晕船,他吐过之后胃一直没好利索,时不时就抽一下,孟沅觉得这和坐船没关系。 而且也并非不能忍耐,对于出海潜水的兴奋完全能盖过这微小的不适。 陆淙没再多说什么,起身走向船舱内的迷你吧台,片刻后回来,手中多了一小杯姜汁汽水,杯沿插着一片青柠。 “喝这个,比晕船药温和,对你也安全。” 孟沅没想到他这一会儿是去给自己弄喝的,愣了半秒才接过来,对于陆淙这种时不时爆发一下的温柔体贴不太适应。 “谢谢。” 他垂下眼帘,喝了一口,姜的微辣在舌尖散开,确实缓解了那股隐约的恶心感。 很快,船行驶到登艇处,潜水器已脱离母船尾部静静漂浮在海面。 进入潜艇舱门得借助一个小型浮动平台,需要一步跨越约半米宽的水面。 风浪虽小,但平台仍有轻微晃动。 陆淙先站了上去,然后转身,向孟沅伸出手。 “愣着干什么,过来,”他说:“不是说不会游泳吗,先说好,掉下去的话我不负责捞你起来。” 他作势要收回手,孟沅赶紧抓住:“来了来了!” 他抓得很紧,像是生怕陆淙是认真的、真的会把自己撇下,跨过去时一把抱住陆淙的胳膊。 平台轻轻荡了荡,陆淙搂住孟沅的腰帮他维持平衡,就见孟沅在他怀里埋下头,紧张地望着四周的海面。 “真好骗。” “什么?”孟沅抬头。 陆淙抿了抿唇:“没什么,放心吧,有我在不会真让你掉进去的。” “那我先谢谢你了,”孟沅还是很紧张,急切地:“我们能进去了吗?” 陆淙:“……” 真好,这孩子完全不信他呢。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稳稳扶住孟沅,引导他坐进潜艇右舱。 舱内每个座位都是根据乘客体型定制的座椅,柔软舒适,孟沅眼前是巨大的半球形玻璃罩,视野极佳。 “这个控制板,”陆淙指了指他面前那一排按钮,“你不用管,岸基团队会代替你通远程操控,待会儿下去之后只管看风景就行,好吗?” 孟沅点点头,眼里的兴奋已经按捺不住:“明白了!” 陆淙笑了笑,从外面关闭舱门,绕到左舱自己入座。 咔嗒! 密封锁扣发出清脆响声。 “陆先生,”指导员通过水面通讯系统向他确认:“气压正常,生命保障系统正常,通讯正常。请问准备好下潜了吗?” 陆淙看向孟沅,孟沅深吸一口气,重重点了下头。 “可以了。”陆淙说。 “好的。” 压载水舱开始注水,潜艇缓缓下沉。 视野逐渐变暗,孟沅抬头,看见阳光从头顶的海面收拢,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光斑。 海水在眼前越来越深,最后呈现出一种近乎墨色的幽蓝,旷远幽深,仿佛可以密闭一切。 孟沅感到心脏无意识地被攫紧了。 控制板面显示下潜深度。 10米。 15米。 到20米时,潜艇轻轻一颤,停了下来。 窗外,是另一个世界。 成片的珊瑚群浩浩荡荡铺展开,延伸进无尽的深海里,随着水波逐渐由淡黄变为深褐色。 鱼群旋风般席卷而来,从孟沅眼前掠过,尾翼留下淡蓝色的金属微光。 孟沅看得出了神。 他从没见过这种景象,亲眼所见和从海底世界那些电视节目里的大海完全不一样,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其实孟沅连电视也很少看,每天下班回家只想躺在床上昏死过去,一丝多余的力气也没有。 更别说看纪录片陶冶情操了。 上一次看,孟沅回忆着,好像还是小学的时候。 “您现在看到的,是南太平洋保存最完正的原始珊瑚群落之一。”通讯系统里传来指导员的声音:“这片区域从未对公众开放,每年只允许极少数科学研究团队进入。” 陆淙没有回应。 他正看着孟沅。 孟沅的脸几乎贴在观察窗上,瞳孔放大,嘴唇微张,那是纯粹的、毫不设防的惊叹。 他眼底被探照灯的光芒照亮,水波粼粼印在脸上,像怎么都看不够似的,他甚至舍不得眨眼。 仿佛潜意识认为眼前的世界不是他能看到的,一晃神就会烟消云散,他看得非常认真,像要把一切都刻进脑子里。 “这么喜欢?”陆淙有些讶异。 “嗯。” 孟沅连点头的动作都很轻微,像是怕惊扰到海底的鱼群。 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得让陆淙懵然间产生一种感觉,觉得他巨大的欣喜背后,似乎藏着某种近乎错愕的失落。 但这种感觉毫无道理,陆淙于是将它归结为错觉。 忽然孟沅伸出手:“那里是什么?” 陆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更远处,幽蓝的海水中有一块突兀的阴影,像黑洞。 “是环礁外壁,”陆淙说:“珊瑚礁的边缘断裂下陷,可以当作海底的悬崖,有的落差能有好几百米。” “哇,”孟沅惊叹出声:“像盗墓小说里的场景诶。” 陆淙挑眉看他:“你还看盗墓小说?” “略有涉猎,”孟沅羞涩地抿着唇角:“略有涉猎。” 陆淙笑着摇摇头。 鉴于孟沅实在太喜欢这个海底世界,趴在窗户上挪不动眼睛,两人比预计时间多停留了几分钟。 “不闷吗?”陆淙问他。 “你闷?”孟沅回神,脸上染上些歉意:“我是不是太耽误时间了?那我们现在回去吧。” 意识到孟沅误会了自己的意思,陆淙有些无奈。 “我没感觉,我是怕你……算了,你喜欢就多待会儿,我们氧气储备充足,没关系的。” “好,”孟沅开心地笑起来,边说边转回去继续看:“就算不足我也不怕,我早就习惯时不时缺个氧了,嘿嘿。” 第33章 这话却让陆淙倏尔皱了皱眉:“你总是觉得缺氧?” “没有总是,”孟沅随口道:“偶尔。” 陆淙没再说话,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突然,潜艇内的通讯系统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 孟沅下意识看去,版面红灯亮起,显示系统中断。 与此同时,潜艇的外部照明灯自动熄灭了一盏,突然袭来的黑暗让孟沅心跳空了一拍。 他身体微微僵硬,下意识朝陆淙看去。 深海、密闭空间、通讯中断,强烈的不安伴随黑暗向孟沅汹涌袭来。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mds惯常的心悸反应,孟沅心跳急剧加速,手心沁出冷汗。 他尾音颤抖着:“陆……” 陆淙握住了他的手。 第23章 手背被人轻轻拍了拍。 “没事。” 陆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边说边再次安抚地握了握孟沅的手指,语气平稳如常:“只是系统自动切换备用照明。” 话音落下,另一盏更亮的led探照灯自动开启,窗外恢复明亮。 “瞧。”陆淙扬了扬下巴。 确实又有照明了,但通讯仍然没有恢复。 孟沅心率依旧很快,微微急促地呼吸着。 他手无意识抓紧座椅扶手,指尖泛白,手指僵硬,掌心渗着冷汗。 “看着我。”陆淙说。 然而孟沅却像没听见,只是僵硬地挺着脊背。 “孟沅,”陆淙抬高音量,严肃地、带着些命令地:“孟沅,看着我。” 孟沅这才缓慢地转动了脖子,在深海的微光里望向陆淙。 陆淙的眼睛还是那么黑,和刚才见过的海底悬崖一样,幽蓝、沉黑,透不进一丝光。 然而手却非常温暖,是干燥的。 “怎么办?”孟沅嗓音微微发着颤。 “没事的,”陆淙轻声说:“只是轻微的系统故障,上面很快能处理好,我们耐心等一会儿。” 他似乎对这种情况驾轻就熟,言语间沉稳而松弛,带着让人绝对信服的安全感。 但孟沅没经历过这些。 眼前的一切、身处的环境都是绝对陌生的存在,他没办法让自己和陆淙一样一丝波动都没有。 心脏砰砰撞击胸腔,刺得耳膜都疼,孟沅额角开始溢出冷汗。 “别怕,”陆淙有些无奈地:“很快就没事了,相信我好吗?” 孟沅仓皇地点点头。 他的脸在幽蓝光线中看上去格外苍白,陆淙能清晰地看见他眼里闪着光,慌张得像在跳跃。 怎么有人能有这种眼神呢? 好像在全世界都没有依靠的样子,总是很害怕,总是很孤独。 孟沅在这种时候都没想过要求助陆淙,他只是微微紧抿着唇,自己安慰自己一般喃喃地: “嗯,我不害怕,我会耐心等的。” 下垂的睫毛抖个不停。 陆淙深深看着他,有几秒钟他没有说话,眼中夹杂着复杂与挣扎。 某个瞬间,恻隐占了上风,他终于还是叹了声,轻微地、无论如何都不忍心般地叹了一声。 “孟沅。” 他侧转倾身,按住孟沅的额角,另一手抚着他的胸。 “孟沅回回神,你呼吸不对。” 陆淙手上微微施力,在孟沅吃痛皱眉的刹那抓住对方的视线,他抬起孟沅的脸,让他只看着自己。 “吸一口气。”他说。 孟沅有些走神,反应迟钝,两秒后才听话照做。 见他终于不再憋着自己,陆淙心里稍微松下一些。 “很好,再来几次,跟着我的呼吸。” 他亲自示范:“吸气——保持,四秒。很棒,就是这样,再慢慢呼出来,没关系,慢慢来。” 万籁俱寂,陆淙的声音在此刻仿佛带着一种独特的吸引力。 孟沅没有任何反抗地跟随了。 一次。 两次。 三次。 心跳逐渐平复。 陆淙握着他的手腕,默默数着心跳,直到确认他的心率回归正常水平才松手。 “好了,没事了。” 他声音很轻,像一块小石子不轻不重砸进了水面。 孟沅低下头,闭了闭眼,额角细汗亮晶晶闪着碎光。 “谢谢。”他有些脱力地说道。 两分钟后,通讯系统自动重启。 指导员的声音从重新亮起的控制板上空传来,带着歉意:“抱歉,刚才是一个信号缓冲器的临时故障。陆先生你们还好吗?” “带我们上去。”陆淙说。 “好的。” 孟沅没有说话,依然维持半靠的姿势窝在陆淙怀里,时不时看他一眼,在陆淙视线移来时又躲开。 “干什么,”陆淙被他这副模样弄笑了:“想看就看,偷偷摸摸算怎么回事?” “没看你。”孟沅低着头嘴硬。 压载水舱排水,潜艇开始以缓慢的速度上升。 上升途中,指导员通过通讯系统继续为他们介绍沿途的生物。 陆淙没认真听,有一搭没一搭地瞧着孟沅。 孟沅又被吸引了,从陆淙怀里挪开,不知不觉又趴在了窗户上。 外面是一群正在迁徙的大眼鲹、一只伪装在珊瑚上的石头鱼、一株罕见的红柳珊瑚…… 他听得津津有味,甚至想要伸手去摸。 “唉。”陆淙叹声了声。 孟沅扭头:“怎么了?” “这么快就不怕了?” “你说什么呢,”孟沅一脸真诚:“我什么时候怕过?您大概是海里待久了产生幻觉了吧。” 陆淙:“?” 他不可思议盯着孟沅。 孟沅将脸扭了回去,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很圆的后脑勺、犟种专属后脑勺。 “行,这么玩儿是吧?”陆淙直接被家伙气笑了:“以后再有事可别求我。” 窗外海水从幽黑的深蓝变为靛青,再化为清透的翡翠绿,阳光重新从海面穿透下来。 孟沅抬头,看见道道摇曳的光柱,他们回到了海面。 “像做梦一样。”孟沅轻声地。 “嗯?”陆淙没听清。 “没事。” 孟沅眨眨眼,还维持着观赏海底的姿势,微微仰着头,片刻后慢慢回神:“结束了。” 他对陆淙说:“结束了,好快呀。” “两个小时了少爷,”陆淙无奈,语气不由自主放轻了些:“你喜欢的话以后随时都能玩,下次可以去别的海域。” 孟沅笑了起来。 也没说好与不好,他就只是弯着眼睛,嘴角抿出梨涡,就那么轻轻地笑着,眼尾被阳光晒得有些红。 那笑容很幸福的样子。 陆淙出神地望了他一会儿,却莫名被这种幸福刺痛了,心脏泛起一种带着酸的疼。 潜艇冲破海面,阳光刺目。 母船停泊在不远处,船员们已在甲板上等待。潜艇被缓缓吊起,放回母船尾部的专用支架。 舱门打开,新鲜的海风涌入。 陆淙率先踏了出来。 迫不及待似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直到心里那点无名的酸涩被彻底压下,他才绕到孟沅那边,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孟沅没有停顿,直接将手放入他掌心。 陆淙握住,另一手揽着孟沅的腰,微微用力带他踏上平台。 阳光、海风、海鸟鸣叫。世界恢复如常。 孟沅乖乖待在他怀里,低垂着眼睫,安静下来时有种近乎忧伤的漂亮。 陆淙不懂小小年纪的人为什么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手上却极其克制地放轻了力道,像是生怕打破这种漂亮。 “那里面很臭吗?” 孟沅忽然开口,呼吸擦过他耳畔。 好痒。 陆淙屏着呼吸偏了偏头,一时跟不上孟沅的思路:“什么?” “刚停稳你就逃命似的出来了,”孟沅指了指后面的潜水器:“你是不是在里面放屁了?” 陆淙:“???” 那瞬间他眼睛都瞪大了:“你疯了吗?” “不然你为什么这样?”孟沅一脸老实相:“我反正没有放屁,你跑那么快肯定是你。” 陆淙人都傻了,感觉脑袋给人敲了一闷棍子。 孟沅怎么能……孟沅怎么能,顶着这样一张萌萌的脸蛋,用这样纯真的神情,说出这样煞风景的话? 他看着孟沅,这人身上那些忧伤美丽的滤镜顷刻龟裂碎了满地。 这孩子到底哪里忧郁破碎心事重重了? 他分明就是口无遮拦胡说八道! 魔童,简直是魔童! 阳光、海风、海鸟鸣叫。世界真的恢复如常了。 但陆淙觉得自己的精神要不正常了。 “不带这么造谣的啊孟沅。”陆淙咬牙。 孟沅仰着下巴:“那你为什么?” 第34章 “我就问你闻到了没有。” 孟沅认真回忆了下,诚实摇头:“那倒是没有。” “那不就得了!” 陆淙一把松开手,气冲冲走远了。 孟沅被抖得晃了下,歪歪扭扭站稳,一脸茫然。 “粗俗,”陆淙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指着他:“粗俗!” 孟沅:“……” 他呆在原地,望着陆淙远去的背影。 那么高大的身形,四肢长长,肩胛健硕,按理说是模特一样有型的身材。 陆淙却走得活像一只愤怒的公鸡。 孟沅从没见过他这么暴跳如雷的样子。 第一次见面在病床上,陆淙气得想掐死他的时候,也不曾这样过。 “难道真的是我太粗俗了?”孟沅陷入自我怀疑。 可这不都是很正常的生理现象吗? 忽然他心中一惊,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 孟沅嘴角抽搐,难道纸片人真的没有屎尿屁?! “小沅。”肩膀被人拍了下。 孟沅回神,“秦晴姐。” 秦晴比他们先上来,在船上已经等了一会儿,柔声问他:“怎么样,玩得开心吗?刚刚是不是被吓到了?” “还好,”孟沅捏起两根手指:“有一点点,但真的很好玩。” “你玩高兴了就好,”秦晴带着他往休息舱里走,瞧着陆淙冒火的背影,好奇地:“陆总怎么了。” “他,”孟沅欲言又止,撇了撇嘴:“他脾气好怪。” 神一下鬼一下的。 一会儿对孟沅温温柔柔能滴出水,一会儿又自己气自己,不知道每天都在激动什么。 “听说他是连续加班一周,还推掉了半个月的工作,才到这里来的?” 孟沅回想起宋振跟他说这事的样子,哀婉凄惨,长吁短叹,宋特助板正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深刻的情绪。 “是呀,”秦晴感叹:“飞机上不也一直在开会么,他平时其实都不休息的。” “那看来真的是上班上疯了。”孟沅惋惜地摇摇头。 秦晴:“?” · 回到休息舱,孟沅倒头就睡。 折腾大半天,他精力已经支撑不住了。 船身摇摇晃晃,他的腿肚子也跟着打颤,头晕晕的。 扶着沙发坐下,刚一碰到柔软的羊绒毯,孟沅就觉得有块石头沉沉地压在眼皮上。 他顺势卧倒在靠枕上,眼睛一闭就再也睁不开了。 秦晴倒了杯温水过来,不过短短几分钟,孟沅就抱着毛毯呼呼大睡了过去。 怀揣着孟沅大约还没睡熟的侥幸,她尝试地叫了他一声,孟沅当即皱起眉头不舒服了。 秦晴连忙噤声,再也不敢打扰,只能把水又端了回去。 陆淙在离孟沅老远的吧台边坐着,手边摆着杯特调鸡尾酒,又打开了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秦晴感受了下两人之间的氛围,把宋振拉到一边。 “你把陆总加班推工作的事给小沅说了?”她问。 “是,”宋振坦言:“是老板让我说的。” 秦晴一惊:“他亲自吩咐你的?” “那倒没有,”宋振回忆着:“是我根据他的态度自己猜的。” “……”秦晴欲言又止:“你确定你猜对了?” “那当然了,我给老板当助理这么多年,要是这点眼色都看不准,那可以不用干了。” 宋振皱眉,不允许别人挑战自己的权威。 “好好好,当我表述有误,”秦晴琢磨两秒,改了措辞:“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跟小沅说的?” “就正常地说,”宋振严肃地:“晴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老板和孟少爷虽然是联姻,但至少身份是绑在一起了,要是相处得太生分传出去不好听。” 秦晴连连点头,没想到这个钢筋一样直的直男能懂这些。 宋振:“所以我跟孟少爷转述时,特意强调了老板的辛苦与此行的不易,旨在让孟少爷心疼老板,以期促进二人关系,相信孟少爷一定能明白。” 说罢,他自我肯定地点了点头。 秦晴:“o.o” 她眼神呆滞,仿佛听完了一场工作总结报告,脑子里七荤八素的。 真、真的能明白吗? 可她怎么觉得,这话传得……不太对味儿呢? 秦晴望着孟沅和陆淙相隔鸿沟两道身影,愁绪爬上眼梢。 · 晚宴在沙滩上燃着篝火举行。 孟沅睡醒后精神好了一些,回住处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来到海边时正值黄昏,长桌铺设在退潮后露出的礁盘上,这是绝佳的日落观景点。 此时太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天际金黄一片,随着落日坠入深海,又被余晖染成一种漂亮的绛紫色。 大地万籁俱寂,孟沅静静看了好久。 他戴着秦晴给他买的墨镜,看日落却和裸眼没有区别,只是不会被刺得眼睛生疼。 原来贵的墨镜戴起来这么爽,太阳落下后孟沅摘下来仔细瞅了瞅,翻来覆去也没看出是什么牌子。 陆淙已经在长桌边等他了,孟沅加快脚步走过去。 “你什么时候到的,”他抱歉地笑笑:“我都没注意到。” 侍应生为两人拉开椅子,陆淙落座,用湿毛巾擦了擦手:“大少爷忙着看风景哪里注意得到我?” 孟沅:“……” 又来了,又开始这么阴阳怪气。 “你还在生气吗?”孟沅问。 大约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陆淙诧异地瞧了他一眼,“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嘶,这可怎么办,”陆淙故作为难地:“可我只想说假话。” 孟沅:“?” 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就瘪了下去。 委屈了。 陆淙瞧着他蔫哒哒的模样,终于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拍拍他的头顶: “行了,逗你的。” 孟沅立马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点。 陆淙手肘支着桌面,倾身向他凑近些:“我在你看来就是那么个小家子气的人吗?” 孟沅想了想,诚实摇头:“这好像确实也不是。” “所以呢?” “所以你不生气了?” 陆淙纠正:“是根本就没有生过气。” “可你都差点……” 差点气成公鸡了。 孟沅及时住嘴,为数不多的情商在这一刻达到巅峰。 “那就好,”他笑起来,“你不生气的样子最帅气!” 陆淙唇角上扬,抬手微微压住:“少拍马屁。” 主厨开始上菜,今晚的主菜以海鲜为主,配上地下窑炉烤制的乳猪肉和面包果。 侍应生为他们提供了热可可和一种用香草豆荚调味的甜酒,孟沅突发奇想想尝一尝这个酒。 他盯着酒杯看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问道:“我能试试这个吗?” 陆淙早就猜到他会这个想法,就等这孩子自己开口。 但孟沅比他想象中还要更能忍,蠢蠢欲动了好久好久,才小声地问了这么一句。 陆淙都怕再这么下去孟沅的眼珠子要黏酒杯上了。 “正常情况下你身体是不适合喝酒的。”陆淙说。 孟沅一听,肩膀就耸了下去,花了好半天鼓起的勇气一下子被戳了个空,气球似的瘪了下去。 “是啊,我知道的。” “但今天情况特殊。”陆淙又说。 孟沅猛地坐直,嗅到了峰回路转的气味,看见陆淙在摇曳的烛光下对他笑了笑。 “都飞这么大远出来玩了,不放肆一下感觉会留下遗憾,对吧?” “是啊是啊,”孟沅急切地点头,附和着:“我就喝一点点,就尝尝味道,又不多喝。” “那就尝一点。”陆淙说。 他事先询问过医生,这种酒度数不高,几乎和饮料没太大区别,少喝一点对孟沅身体影响不大。 他将酒杯推到孟沅面前,孟沅捧起来抿了一口,当即整个人都亮堂了,扬起脸冲他开怀大笑。 真的是好可爱。 陆淙也忍不住扬起嘴角,又警告他:“克制,少喝,小心乐极生悲。”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 一小时后,悲从酒中来。 孟沅醉了,天晓得他只抿了那么小小两口,竟然就醉了。 完完全全出乎陆淙的意料。 孟沅喝多之后比平时还要难缠,话一下子变得非常多,拉着陆淙絮絮叨叨,像要把平生的故事都道尽。 “说真的,我、我真没想到我还有今天……” 他脸颊坨红,眼神迷离,从长桌对面一步步挪过来,最后做到陆淙身边,抱着陆淙的胳膊促膝长谈。 “陆淙,你知道吗?我、我……”他挺直脊背,拍拍自己的胸膛:“我可厉害了,我们全家都是靠我养活的!” 第35章 “好好好,你厉害,你最厉害。”陆淙扶着他应道。 他被简直被孟沅缠得不行了,一边要小心护着不让这祖宗把自己摔了,一边又要一刻不停地推孟沅贴过来的脑袋。 这家伙一喝酒身上就像沾了胶水,胳膊跟章鱼似的有吸力,粘在身上就扯不下来。 “可我没想到我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情绪最高涨的时候,孟沅忽而又低落下来:“我怎么还能来到这个地方呢?” 他拿起酒杯还想继续喝。 陆淙直接夺了过来,扔到孟沅够不到的角落。 孟沅已经爬到了他身上,枕在他肩头,陆淙鼻尖满是男孩子带着酒味的甜甜的气息。 “你在说什么?”他明知故问。 孟沅仰起脸,借着桌上摇曳的烛光打量陆淙的脸,发现陆淙正以一种意味不明地、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 “装什么?”孟沅忽而说。 他像忽然来了些脾气,语气硬邦邦地:“你什么都知道不是吗?” “你明明什么都猜到了,还在这里装什么呢?” 陆淙不言,眉梢微微挑了挑,和孟沅眼神对峙了好一会儿。 这次孟沅自始至终没有退缩,倔强地直视他的眼睛。 直到陆淙神色松动,点点笑意爬上眼尾。 “所以你是从哪里来的?”他问。 “从……从一个差不多,又差很多的地方。” “你想回去吗?” 孟沅不说话了,双眼恍惚失焦。 天已经很黑了,寂寥无边,繁星点点。 当地居民在沙滩上燃气篝火,波利尼西亚舞者要进行火刀舞表演。 最热闹的时候,他们跳着舞靠近孟沅,邀请孟沅转动未燃的火棍。 再一回神,孟沅发现自己已来到人群中央,陆淙也和他并肩站着。 他在舞者的帮助下轻轻转动手里的木棍,周围就爆发出欢呼,笑声随着火焰升高飘远。 灼热的火光映得他眼眶热热的。 “不了。”他轻声说。 “什么?”陆淙在闹声中低下头。 “不回去了,”孟沅仰头冲他笑起来:“我今天真的太开心了。” 陆淙不解:“海里差点出事故也开心吗?” “开心啊,那也开心,”孟沅笑着笑着眼睛就红:“我想一直都这么开心。” 陆淙心里震了一下。 他从没见过孟沅露出这种眼神。 篝火在他眼底跳跃,海岛的星空晴朗无云,繁星硕大,星星点点在他身后跳跃。 “那就不回去。”陆淙下意识开口。 “你那几个哥哥姐姐都在帮你找匹配的骨髓了,一定能找到的。” “他们?他们怎么会帮我?”孟沅觉得好笑:“他们巴不得我死。” “我稍微对他们使了点手段,”陆淙说着,看着孟沅茫然的表情:“总之,会有办法的。” 不会的,根本没有办法呀。 孟沅心里很清楚,他会按时死掉,死得干干净净,一丁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可是你为什么?”他望向陆淙,眼神有些空洞。 “什么为什么?” “……没,”孟沅笑了笑:“我是说,谢谢你。” 孟沅笑得更开心了,喝的两口酒把他整张脸都染得绯红。 他头晕目眩般仰头望望天,低头看看水,无与伦比的幸福又浮现上来。 与此同时,那种很沉很沉的忧伤也出现了。 陆淙起先以为是错觉,直到现在才发现这种伤感是孟沅的影子,和他的幸福如影随形。 “我进到了大海里诶,”孟沅回味着:“看到了珊瑚,看到了好多漂亮的鱼,我还在海边吃了晚餐,有一群人围着篝火在我身边跳舞。” “原来日子还能这么过。” 他眼中晶莹地闪着光,茫然的、错愕地:“陆淙,原来日子是可以这么过的啊……” “我从来都不知道。” 鬼使神差地,陆淙抬手摸了摸他的眼尾。 他胸中涌起一阵渴望,一种对于未知的,冲动的渴望。 “那你以前是怎么过的呢?”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惊到了。 他发现自己第一次,真正地对孟沅产生了一种名为探究的欲|望。 孟沅却不答了。 他是真的喝醉了,思绪不时地飘远,情绪时高时低,忽然双手按住陆淙的脸。 “你这里怎么有颗痣?” 陆淙茫然。 孟沅在他嘴角摸摸索索,好一会儿又摇头:“哦不是痣,是芝麻,你吃饭沾上芝麻了?” “你在说什么醉话?” 晚餐哪有一点芝麻? 孟沅又仔细看了看:“哦,不是,不是痣,不是芝麻,什么都没有,我眼花了。” 他直起身,退后几步,脚步踉跄,差点踩进火堆里。 陆淙攥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回来,他就软绵绵地趴在陆淙胸口。 周围人声嘈杂,当地居民叽叽喳喳说着他听不懂的外语,像在起哄。 “他们在说什么?”孟沅问。 “在让我们亲一个。” “哦……” 孟沅眼神混沌,仰头看了陆淙一会儿。 陆淙的嘴唇没有芝麻也没有痣。 孟沅笑起来,听话地往他唇角上点了一个吻。 第24章 篝火噼啪地响着,溅起火星子升到半空,被海风摇曳着卷熄。 孟沅凑过来的时候,陆淙其实可以躲。 毕竟孟沅盯着他的嘴角看了很久,念叨着什么痣啊芝麻的。 于是陆淙也清晰地看见孟沅的嘴唇翕动着,看见那双总是忧愁的眼睛水光迷蒙,看见火光在他脸上跳。 他有足足四五秒的时间反应一切。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看着孟沅凑近,像被一个梦魇住了。 直到那个吻落在他嘴角。 孟沅是诚实又听话的,他从不逾矩也不自作主张。 像老老实实活过很多年也还是会被欺负似的,有些麻木,对降临在身上的一切指令言听计从。 是陆淙先说的。 孟沅只不过是照做。 但这个吻太轻了,孟沅的嘴唇凉凉的,只占据他唇角边很小的位置,像孟沅每次睡觉也只在床边蜷缩着一样。 他去到哪里都只占用很小的空间。 但陆淙的心跳还是停了一拍。 只停了一拍。 紧跟着就发疯似的地撞起来,撞得他耳边全是鼓噪的心跳。 陆淙有一瞬眩晕。 下一秒骤然清醒,心里腾起一股深深的恐惧。 沉寂已久的心动到来的那刻,他感受到的竟然不是茫然、不是欣喜,或者任何冲昏头脑的幸福。 而是一种预兆般的,深刻的恐惧。 他想直接推开孟沅。 可孟沅的亲吻轻微又短促,等不及陆淙做出反应,他就已经先分开了。 这孩子亲完他之后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依然用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他。 眼中有一些麻木,像完成了某种被交代的工作。 “好了,”孟沅说,声音飘乎乎的,“亲完了……” 然后那双眼睛就闭上了。 整个人往下一栽,直接栽进陆淙怀里。 陆淙下意识将他托住,只觉得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抵在他颈窝里。 再低头看去,这孩子已经忘乎所以呼呼大睡了。 就维持着这个姿势,陆淙盯着孟沅看了很久。 篝火还在噼里啪啦响着,当地居民围着火光跳舞,歌声阵阵。 孟沅在他怀里呼吸均匀,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暖,不像白天那么白得有点发青,现在带着点红润。 孟沅的睫毛也很长,篝火的光像有什么魔法,晃动着晃动着,在他眼睑拉下好大一片阴影。 陆淙不曾移开目光,眼中也不再有情绪。惊慌、心动,通通没有,甚至连怀疑和思考都没有。 他只是这样默不作声看着孟沅,直到双眼干涩无比,刺痛着眼底。 · 第二天早上,孟沅是被头疼疼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脸上,晃得眼晕。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床品是岛屿自种的有机棉纺织,浸泡过栀子花和塔希提香草,清新的香气却没能缓解身上的不适。 头疼。 像有人拿小锤子在敲他的太阳穴,一下一下的,不重,但烦人。 孟沅躺着缓了一会儿,头疼没缓过来,昨晚的记忆却回来了。 篝火,晚餐,香草甜酒…… 孟沅猛地睁大眼。 他亲了陆淙。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亲了陆淙? 主动凑过去亲的?! 等等……孟沅按着太阳穴,记忆继续恢复。 是当地居民在起哄让他们亲一个,孟沅听不懂,陆淙给他翻译,然后他就照着了。 第36章 孟沅:“……” 我是疯了吗? 他绝望地闭上眼。 都怪上辈子被资本家们荼毒太深,老老实实打工,听任老板的一切安排。 这辈子都这么有钱了,一喝醉照样牛马后遗症显露无疑。 就是不知道陆淙怎么想的。 那家伙那么自恋,该不会以为孟沅喜欢他吧? 好糟糕的发展,孟沅头更疼了。 这时,卧室门开了。 孟沅僵住。 陆淙走进来,手里端着托盘。 他穿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神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托盘里有一碗粥、几碟小菜、一杯温水,还有一板药,来岛上这么几天,孟沅终于又看到了中餐。 陆淙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醒了?” “嗯……”孟沅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陆淙打量了下他的脸色:“头疼?” “嗯……” 陆淙没再说什么,把温水递给他:“起来先把药吃了。” 孟沅坐起身,接过来,就着温水把药一口闷了,被残留在喉管里的药味苦得皱起眉。 他捂着脖子缓了会儿才放下水杯,偷瞄着去看陆淙。 “那个……”他小声说,“我、昨晚、那个……” “记得吗?”陆淙忽然问。 孟沅一愣。 “昨晚的事,”陆淙看着他,“记得多少?” 孟沅心里一咯噔,完了完了完了,他怎么觉得陆淙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呢? “我是想让你别误会。” “误会什么?” “……” 孟沅不好意思说“亲了你”三个字,显得他好像主动亲了人又不负责似的。 纠结来纠结去,最后干脆耍赖。 “是你让我亲的。”他说。 “我知道。”陆淙淡淡道。 孟沅:“?” 就这样承认了? 他呆了一下。 “我知道是我先说的,”陆淙说:“所以我不是也没有主动提起吗?” 他对着呆呆睁大眼睛的孟沅:“我会当作没有发生,你也不用有什么负担。” 他停了会儿,等孟沅消化。 昨晚把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醉晕了的孟沅抱回来之后,陆淙没立刻回自己的房间。 他在露台上站了很久。 别墅正面对着大海,夜晚,黑沉沉的海面辽阔无边,海风很大,把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远处的一轮弯月,银白月光破开黑空,在海面铺开一条粼粼的路,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想到孟沅。 商业联姻,他亲自选的人。 孟沅的资料被装进数据库里拆解分析,最终确定两家的结合能互相达成利益的最大化。 陆淙看中这个,只看中这个。 人人都讨厌商业联姻,越是有钱有地位越想追求纯粹的爱情。 陆淙极其厌烦这一点。 他承认自己高傲自负,天性里对于权利和地位的渴望就比爱情深,他没时间也毫无意愿跟任何人建立一段亲密关系。 被爱情追求者们所厌弃的、不齿的、白纸黑字写进合约里的婚姻,恰恰是他认为的,人类发展至今最伟大的创造。 他坚信,只有秉性软弱多思的人才会耽于爱情,并最终为爱情所摧毁。 他母亲就是那样的人。 是和他完完全全不同,站在相反面的人。 软弱、天真,对纯粹的爱情充满幻想。 大约在陆淙七八岁,对人类的本性善恶有基本感知后,他就提醒过母亲,父亲的不可靠。 但他母亲是真的,非常非常天真,于是最终也无法接受父亲的背叛,无法忍受真相摊开摆在她眼前。 她自私地结束了她的生命。 自私地抛弃了她唯一的孩子。 跪在母亲的灵堂前,年幼的陆淙仰望母亲的遗像,女人连那张灰白的照片都不肯给他留下一丝笑容。 从那时起,陆淙发誓,一定不要成为和她一样的人。 他绝不软弱,绝不听信他人,绝不心怀渴望,绝不。 绝不。 孟沅的面孔在眼前重合。 孟沅不明所以,但依旧乖巧地点了点头:“好吧,那不提了,都是酒的错。” 陆淙闭了闭眼,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把餐盘往孟沅眼前推了推:“吃点东西吧。” “谢谢。”孟沅拿起了勺子。 这孩子对食物有一种独特的虔诚,吃饭前会先拿着餐具,将桌上的菜一一仔细看过一遍,然后才动筷子。 通常情况下,他不愿意剩饭,但碍于身体原因吃得一直不多。 久而久之,家里习惯按照他的食量准备每次的餐食,这样孟沅吃得开心,也不会浪费。 之前的草莓也是,孟沅没有一丝一毫浪费的心思。 如果不是过敏反应来得及时,他一定会把那一整盘草莓全吃光,一个不剩。 真那样的话,大概华佗转世也救不了他。 陆淙想起第一次见到孟沅。 除了最开始资料里的照片,孟沅第一次出现是在监控器的镜头里。 尘封许久、被遗忘在角落的摄像头,在它最后的一丝电量耗尽前,突然捕捉到了生命体的存在。 红外功能感知到热源,警示灯亮起。 陆淙办公室里那台无人碰过的显示器,角落也忽然开始闪烁,屏幕亮起的同时,也照亮了陆淙的眼睛。 孟沅安静吃着陆淙给他准备的食物。 他没有说话,吃得很认真,食物量不多,不出意外,孟沅会静静地把它们吃个精光。 但他突然停了下来。 陆淙余光瞥见他低着头,一手握着勺子,被冻住了似的。 “怎么了?” 孟沅没说话。 粥刚喝了没几口,他忽然觉得鼻子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淌。 他愣了一下,抬手一抹。 红的。 血。 孟沅还没反应过来,陆淙先闹出了动静。 他蹭地一下站起来,像刚从某种幻想里清醒过来似的,望着孟沅脸上的血,眼里又惊又惧。 没等孟沅看清,那种神色又消失,回归为惯常的冷静。 “低头。” 陆淙一手捏住孟沅的后颈往下压,另一只手抽了纸巾按在他鼻子上。 “自己按住。” 孟沅乖乖地按着,低着头,眼睛往上翻,只能看见陆淙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他开始觉得眩晕,一阵一阵的心悸,连带着胸骨和后背也开始痛,冷汗从手心里往外冒。 陆淙转身进了洗手间,很快又出来,手里多了条浸了冷水的毛巾。 他把孟沅的手拨开,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又抽了几张新纸巾,给他擦脸上和手上的血。 孟沅埋着头,一动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陆淙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脸,凉的,带着一种类似于花卉混合的好闻的气味。 “纸给我。”过了一会儿,陆淙说。 孟沅把按在鼻子上的纸团递给他,一低头,血又滴下来。 陆淙连忙用新的纸巾接住。 孟沅垂着眼,看见陆淙的手上沾了他的血。 那只手骨节分明,很好看,平时能稳稳地抱动他,这会儿却似乎轻微在颤抖。 “怎么又流了。” 陆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孟沅全身心对抗着眩晕,没有回应,眼前已经有些模糊不清。 他咬了咬牙,闭眼忍耐了一会儿,心悸的症状消下去了些,眼睛又能看清东西了,才仰头看向陆淙。 陆淙手指的那点颤抖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此刻神色和平时看上去完全无异。 大概是幻觉。 孟沅松了口气,他刚才晕得什么都看不清,怎么可能注留意得到这些。 “好了,没事了。”孟沅小声说。 他血小板低,有时候出血会持续得比较久,孟沅对此习以为常。 但陆淙并不是经常和他在一起,这个场面可能惊到他了。 “我真的没事了,”他对陆淙笑笑,脸色还有些虚弱:“你去忙你的吧。” 陆淙没说话。 他保持原封不动的姿势继续站了会儿,直到确认孟沅的鼻血慢慢止住。 把沾血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又把那条毛巾翻了个面,重新敷在,孟沅额头上。 “躺着。”陆淙说。 孟沅乖乖躺下。 陆淙站在床边看他,看了几秒,忽然抬手,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 “没发烧。”孟沅说。 “嗯。”陆淙收回手,脸色没有表情。 孟沅闷在被子里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有点红,不知道是刚流完鼻血闹的,还是刚才闷在被子里闷的,看着可怜巴巴。 陆淙的手顿了一下。 第37章 忽然又想起第一次的医院。 算算其实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然而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依旧非常深刻。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因为生病不耐烦的、被宠坏了的,所以对生命也毫无敬畏的小少爷。 结果孟沅只是茫然无措地躺在那,氧气罩盖住半张脸,露出一双求生的眼睛。 好像吃尽了苦楚,是从什么让他伤心透顶的地方爬出来的,用尽全力抓住那一丝即将消失的生命。 那种眼神到现在都还烧在陆淙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偏过头,再也不去直视孟沅的眼睛。 “今天别出去了,”他说:“在房间里休息。” “嗯……” “有事给……”陆淙停顿:“给秦晴打电话。” “好,”孟沅闷声点头:“谢谢你。” 陆淙不再看他,“水凉了,我去给你换杯热的。” 孟沅躺在被子里,看着陆淙走出去,看着他门关上。 他摸摸自己的额头,那块皮肤上还留着冷毛巾的凉意。他又摸摸自己的鼻子,已经不流血了。 血止住之后,孟沅脸色还是白的。 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眉心微微蹙起,还是不舒服。 胃疼,头晕,还想吐。 他闭目养神,试图把这阵难受忍过去,药早就吃过了,但效果似乎并不大。 好像越来越严重了,孟沅迷迷糊糊想着。 是啊,他来到这个世界就快要半年了,时间好快。 孟沅心里空落落的。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他听见卧室门复又开启,陆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到他床边。 “孟沅。”陆淙轻轻喊了他一声:“来喝点水,你需要补充水份。” 过了几秒,孟沅才慢吞吞坐起来。 陆淙看到他脸色比之前还差。 他眉心跳了一下,怎么回事,鼻血不是已经止住了吗? 孟沅闭着眼眼睛缓了缓,乖乖地伸手去够杯子,刚撑起身,动作忽然顿住了。 陆淙看见他的表情变了。 孟沅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嘴唇抿紧,喉咙动了动,像是在压着什么。 这种变化很细微,但陆淙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 “怎么了?”他弯下腰,试图将孟沅的脸色看得更清楚。 孟沅没说话。 他维持着那个半撑着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在跟什么对抗。 过了几秒,他喉头用力滚了滚,捂住嘴,作势就要往洗手间跑。 “我想吐……” 陆淙的动作比他的话快。 话音还没落,他已经俯身把床边的垃圾桶捞起来,塞到孟沅面前。 “就吐这里。”他按住孟沅的肩膀。 孟沅胃里难受得厉害,挣扎两下,还是架不住那股恶心,趴在床沿,对着垃圾桶干呕起来。 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的肩膀抖着,后背绷紧得像一张弓。 越是吐不出来胃越是难受,孟沅死死抓着垃圾桶的边缘,指节泛白,侧脸涨红一片,颈侧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陆淙蹲下来,一只手扶着孟沅的肩膀,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 隔着柔软的棉质睡衣,他能感觉到那片皮肤在发烫,还有一阵一阵的痉挛。 “缓缓孟沅。”陆淙说,声音比平时低,“你这样更吐不出来,还伤胃。” 孟沅听不清他说什么。 他现在什么都听不清,只觉得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拧,拧得他眼前发黑。 他拼命想吐点什么出来,但胃里空空的,只有一阵一阵的恶心往上涌。 他又干呕了几下,还是什么都没吐出来,眼眶却热了。 他不想哭的。 但这种感觉真的太难受,呕得太厉害,生理性的眼泪自己往外冒。 孟沅趴在床沿,喘着气,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掉进垃圾桶里。 “好晕啊……” 他小声说,声音又闷又哑,带着点哭腔。 陆淙把他的眼泪抹掉了。 他手伸进被子里,隔着睡衣按到孟沅胃上。 孟沅趴在床边,上腹死死抵着床沿,像是想用这种方式压制疼痛,他压得很用力。 “孟沅你这样不行。”陆淙脸色沉了下来。 他扶着孟沅的肩膀把他抱起来些,按在他胃上的手加重了一点力道,从上往下缓缓地抚。 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稳,像是要把那股翻涌的恶心一点点按下去。 孟沅趴在那儿,闭着眼,感觉着那只手的温度和力道。 陆淙就这么帮他揉了好一会儿,孟沅紧紧揪着的眉心总算舒展了些。 倒不是说胃不难受了。 他还是很疼,剧烈呕吐的后遗症没法那么快消散,胃里拧着劲儿。 但陆淙的手很暖,扶着他的身体很稳,孟沅发现自己也是可以松下劲靠一靠的。 他喘着气,又等了一会儿,感到胃里的绞痛好了些,那股恶心慢慢消退。 “好像好些了……” 一开口把自己吓一跳,嗓子完全哑了。 陆淙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回床头。 孟沅脸色惨白,双眼全是充血的肿胀,睫毛濡湿一片,头发湿漉漉贴在脸颊上,张着嘴喘气。 陆淙用纸巾给他擦了擦脸。 孟沅仰着头让他擦,颈侧皮肤冷白带着细汗,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他眼睛半阖着,像是累得睁不开。 “还吐吗?”陆淙问。 孟沅摇摇头,又点点头,哑着嗓子:“想吐……但吐不出来……” 陆淙把垃圾桶挪到他手边能够到的地方,又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漱漱口。” 孟沅接过来,喝了一小口,含在嘴里,然后吐进垃圾桶。 他重复了两遍,把那股恶心的味道漱掉,然后靠在床头,虚弱地长叹一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陆淙站在床边,看着他:“把自己吐累了?” 孟沅双眼失焦,一只手还虚虚搭在上腹,闻言瞥他一眼:“你试试呢?” 陆淙不言,冷哼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孟沅缓过来些,看见陆淙还站在那儿,愣了一下:“你……不回去吗?” “好点没?”陆淙答非所问。 孟沅点点头。 陆淙视线下移,落到他按着胃的手上,那整只手都缺乏血色。 “胃疼?”他问。 孟沅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一直疼还是刚才开始疼?” “刚才……”孟沅回忆着,“吐的时候开始疼的……有一会儿很疼,现在也还有点……” 他声音很轻,像是说久一点就会扯得胃疼,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陆淙无奈地瞧着他。 孟沅缩在床头,被子拉到下巴,双手抱着被子按在上腹,大概是怕再凉着胃。 不知道是不是有点脱水,他嘴唇干得厉害,唇角发白。 陆淙移开目光,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声。 “躺下休息。”他说,“我让秦晴给你做碗素面过来。” 第25章 “不用……” 孟沅下意识想拒绝。 这地方上哪儿去搞什么素面,今天那一碗粥都是孟沅近几天吃的到的,唯一的中国食物。 但陆淙已经拿出手机,走到窗边打电话了。 孟沅靠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陆淙的身影被映得有些模糊。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比平时开会的时候柔软一点。 孟沅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 胃还疼着,但不像刚才那么厉害了。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软绵绵的,只想往下滑。 手上有些脱力,孟沅慢慢躺了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 意识模糊之前,他好像听见陆淙在说着什么“鸡汤”,“青菜”,“快点”之类的。 来不及再听更多,人像躺进了水里,耳边咕噜咕噜轻响着,再也分不清人声还是鸟鸣。 他睡着了。 陆淙交代完,挂断电话转过身,看见那家伙已经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只剩一撮头发露在外面。 他走过去,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被子微微起伏,孟沅呼吸很浅,但还算平稳。 陆淙又把室内温度调高了一点,将那杯温水换成热的,放在床头,然后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他没走。 或许是出于一种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恻隐,他不放心留孟沅一个人在这里。 嗡嗡。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宋振:老板,下午的行程照旧吗?】 下午…… 陆淙想起来了,下午原本还有的别的行程。 他们预约了要去参观黑珍珠养殖场,可孟沅今天起床就不舒服,一上午手忙脚乱,陆淙把那事儿全忘了。 第38章 眼下孟沅这样子肯定是去不成了。 【。:延后吧。】 公司那边一直有工作。 陆淙索性就在这里办公,顺道看着孟沅,免得他又不知道干了什么,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他就这么坐着,一边处理工作,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孟沅。 窗帘没拉,正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温暖。 是孟沅最喜欢的,亮堂堂的颜色。 陆淙记起孟沅最初向他提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想有一间有窗户的房子。 宋振把这事儿汇报给他时,他正在自己那个昏暗封闭的书房里坐着。 闻言一阵恍惚。 “窗户吗?”他问宋振。 “是的。” “你没听错?” “不会有错,”宋振肯定地说:“孟少爷说,希望能住进一间有窗户的房子。” 他说着,也觉得不可思议般笑了笑,现在哪还有没有窗户的房子呢? 孟沅的要求就像在体贴地给宋振减轻工作负担似的,他自己也回味了好几遍。 “我猜想,孟少爷大概是对房子的采光有要求。”宋振说。 也只能是这个解释了。 陆淙重新将头埋了下去,埋进堆满文件和a4纸的桌面,吩咐宋振看着安排。 如果孟沅不介意的话,可以把那套曾经住过很多小猫的屋子给他。 他的书房依旧昏暗、封闭、一丝光线也不透。 所以他想,如果当时孟沅没提这个要求,或者相反地索要一套完全没有窗户的房子来刁难他,他大概不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好奇。 几个月后的昨晚,或许也就不会对孟沅产生那种令他憎恶、惧怕,又冲动的渴望了。 不远处的床上,孟沅睡得并不安稳。 他偶尔会动一下,把脸从枕头这边转到那边,眉头轻轻蹙着,不知道是不是胃还在疼。 陆淙看着他的眉头,自己的眉心也不知不觉皱起来。 他想起刚才孟沅趴在床沿干呕的样子。 那么单薄的身体,脊背瘦得硌手,一边虚弱地发着颤,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说“头晕”。 想起他总是下意识说“不用”。 明明难受成那样,第一反应还是拒绝,还是不想麻烦别人。 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 难道以前因为麻烦别人,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吗? 他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陆淙又忍不住开始想象孟沅的人生,这个念头甫一冒出,立刻被他掐断。 这种对孟沅无法遏制的好奇,令他心头发凉,后背一阵一阵冒出细汗。 · 孟沅这一觉睡得很沉。 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耳边有隐约的声音,但听不清,身体也动不了,只能一直往下沉,不断下沉。 某个瞬间,有什么东西在碰他的脸。 很轻,很细微,带着某种呼唤。 孟沅于是不再下沉,梦里的他悬浮起来,飘在半空,失重感让他紧张地抿起唇。 脸上又被什么碰了碰,一下,两下。 孟沅皱着眉躲了躲,但那东西又跟上来,继续碰他。 “醒醒。” 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孟沅。” 似乎是陆淙的声音? 孟沅的意识清醒几分。 但他太困了,眼皮像被胶水粘住,脑子里一团浆糊,怎么都醒不过来。 太久没进食,胃里空落落地泛着疼。 孟沅下意识用手腕抵住。 “孟沅……” 陆淙已经有些无奈了。 见怎么都叫不醒他,索性在床边坐下,手穿过孟沅后颈,托着他的肩膀将他抱坐起来。 “面做好了,”陆淙拍拍他的脸:“吃点东西再继续睡,不然你那个胃要受不了了。” 什么东西? 孟沅迷迷糊糊地想,大脑迟缓转动着,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 面。 陆淙刚说的,要让秦晴给他做一碗素面。 秦晴姐做的面超好吃! 孟沅眼皮动了动,挣扎着想醒过来。 他皱着眉,拼命想把眼睛睁开。 但眼皮太重了,重得像压了石头,他努力了一会儿,只睁开一条缝,紧接着立刻又闭上了。 “好难啊……”他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声音又软又黏,“好难啊……” 陆淙看出他很想醒过来了。 但他身体太虚弱,经常需要靠睡眠来补充能量,中途醒来很困难。 这点陆淙深有体会。 大约是见识过太多次孟沅醒不过来的样子,陆淙现在格外有耐心。 他也不急,轻轻帮孟沅揉了揉太阳穴:“别急,慢慢醒,面还热着,一时半会儿坨不了。” 孟沅眼睛闭得紧紧的,眉心皱着,一脸难受的表情。 那张脸还是白的,嘴唇干涩起皮,他手按着胃,显然很不舒服。 陆淙其实知道这时候不应该叫醒他。 但没办法,这家伙胃里空了一天,又吐过,如果不吃点什么,等会儿再难受起来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 普通肠胃炎就算了,陆淙怕的是,万一把他折腾得犯了病,那就麻烦了。 这里是南太平洋的小岛,医疗资源有限,哪怕他们出行带了医疗团队,现有的设备也比不上国内自家医院里的。 陆淙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来,伸手,轻轻覆在孟沅胃的位置。 隔着被子,那片皮肤还是温热的。 他按了按,不重,只是贴在那儿。 孟沅的眉头动了一下。 “胃还疼吗?”陆淙问。 孟沅迷迷糊糊地摇头,过一会儿,又点点头。 “疼不疼你都需要吃东西了。”陆淙说,“你这个身体还能怎么折腾?” 孟沅沉默了几秒,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靠着强大的毅力,以及对食物的渴望醒了过来。 他不吃的话,那碗面就得倒了,不能浪费粮食的本能促使孟沅睁开眼。 见他醒了,陆淙微不可察松了口气。 他让孟沅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轻轻按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隔着被子覆在他胃的位置。 “慢慢缓。”他说,“不着急。” 孟沅倚在他臂弯里,闭着眼喘气。 那股晕劲儿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像坐船一样,晃得他想吐。但胃里空空的,吐也吐不出来,只能忍着。 忍了一会儿,那股晕劲儿慢慢淡了一点。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陆淙怀里。 很近。 近到陆淙的呼吸都打在他耳边。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坐直。 陆淙的手按在他后颈上,没让他动。 “还疼吗?” “好、好一点……”孟沅小声说。 “那吃点东西?” 孟沅点点头。 陆淙的手于是从孟沅胃部移开,轻轻托住孟沅的后颈,把他往上扶了一点,“吃两口就行。” 孟沅被他扶着坐起来,脑袋还往下栽,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骨头。 他靠在孟沅身上,眼睛闭着,嘴里嘟囔:“头晕……” 陆淙的手顿了一下。 “很晕?” “嗯……”孟沅的声音闷闷的,“天在转……” 他皱着眉,手抬起来想捂头,抬到一半又没力气地垂下去。 陆淙看着他,这张脸比先前更白了,睫毛颤着,嘴唇抿紧。 孟沅用力吞咽两下,攒了些力气,就朝面碗伸出手。 陆淙连忙端过来。 “稍微吃两口垫垫肚子就行,”他说:“这样再睡一觉,醒来之后应该就不难受了。” “好,”孟沅答应:“但我要吃完。” 陆淙:“……” 这孩子可真是…… 他记忆中,曾经有几回孟沅也有剩过饭菜,但那是刚来,家里阿姨不熟悉他的饭量,做多了才剩的。 当时不觉得,现在想来,这孩子剩下那些饭的时候,怕不是心都在滴血。 幸好现在这碗面原本分量就很少,孟沅哪怕全部吃完,应该也不至于撑得难受。 陆淙无奈地扬了扬嘴角:“吃吧,想吃多少吃多少。” 孟沅接过筷子,手还在抖。 再这么下去汤要撒,陆淙于是从他手里拿过筷子,夹起一点送到他嘴边。 孟沅愣了一下。 “医生说胃难受的时候吃面是最好的。”陆淙说。 “好……” 孟沅没有矫情,就着陆淙的手吃了下去。 面是用鸡汤煮的,撇掉油星,带着几颗青菜,香而不腻,完全就是秦晴的手艺。 一口下去热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陆淙又夹起一点,吹了吹,递过来。 孟沅张嘴,又吃了。 陆淙看着他,发现他但每次张嘴的时候,眼睫毛都会轻轻颤一下,再眨眨眼,像被食物的香味震撼了似的,有点可爱。 第39章 陆淙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弯,又像是没弯。 孟沅就这样慢慢将一小碗鸡汤面吃了干净。 “饱了。”他满足地喟叹。 陆淙把碗放下,又递过来那杯温水:“再喝两口。” 孟沅乖乖喝了。 喝完之后,他被扶着躺回去,被子盖好。陆淙站在床边看他,问:“还晕吗?” 没有摇摇头。 “胃疼吗?” 其实还有一点。 但孟沅依然只是摇头。 陆淙当然看出他在逞强,没戳破。 “休息一下。”他说。 孟沅眨眨眼,忽然问:“你……一直在这儿?” 陆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孟沅坚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眼皮又开始打架。 迷迷糊糊睡着前,他听见陆淙说了一声:“睡吧。” 声音比平时轻一点。 第26章 这次孟沅睡得很安稳。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孟沅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深蓝的天色,有点懵。 他睡了多久?中午到晚上?那现在几点了?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晚上九点。 几乎睡掉了一整天。 孟沅不可思议地盯着手机,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睡神转世,否则怎么做到每天都睡那么久点? 他躺着缓了一会儿,发现身体恢复了些力气。 头不晕了,胃疼好了很多,大概是那小碗面早就消化完了,现在有点空落落的。 孟沅起来又吃一次药,犹豫着要不要叫人送点吃的过来,卧室门开了。 陆淙走进来。 他终于穿得不那么正式,他换了件浅色家居服,比白天的衬衫看起来柔和很多。 陆淙手里端着个托盘,孟沅伸长脖子望一眼,食物的香气往鼻子里钻。 竟然是碗鲜虾馄饨! 老天,这是来到了唐人街吗? 这几天吃了各种各样的外国美食,刚开始新鲜,到最后孟沅发现自己还是个中国胃。 这馄饨也太香了,孟沅咽了咽口水。 “瞧你那不争气的样子。”陆淙关上门。 孟沅从他眼里看到了不加掩饰的嫌弃,好像还有点无奈。 “胃不疼了?” “可以不疼。” “可以?”陆淙挑眉。 孟沅一直望他手里的托盘,陆淙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眼珠子都盯直了。 “想到马上能吃鲜虾馄饨我就不疼了,”孟沅痴痴地说:“可以吃完再疼的。” 陆淙:“……” 他看孟沅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mds患者到了孟沅这种程度,几乎都是没有食欲的,身材会在短短几个月里消瘦得厉害。 孟沅虽然也瘦,但始终对食物保有一种无与伦比的渴望。 吃不吃得下是一回事,想不想吃,愿不愿意吃又是另一回事。 起码孟沅是很愿意的。 他是那种哪怕吃完就会吐出来,也要先吃进去再说的人。 而且不挑食。 至少主观上不挑食,身体条件允许的一切东西他都愿意吃。 这点真的很乖。 然而不允许的也老是蠢蠢欲动想尝,这点就有点不乖,但也无伤大雅。 陆淙想着孟沅每天在家里的状态,不是买买买,就是吃吃吃。 某种程度上说,这孩子心态其实还是挺好的。 “别急。” 陆淙端着托盘,躲开孟沅的第一次攻击,往餐厅的方向走。 孟沅的房间是一整个大套房,包括了会客区和餐厅。 陆淙脚步加快,孟沅急赤白脸在后面跟。 好不容易到了餐厅,托盘被放到餐桌上,孟沅伸手去够,又被陆淙眼疾手快移开。 孟沅:“?” 陆淙叹气:“去洗手。” 他这个身体最怕病菌感染,跑来海岛上度假他们甚至一只蚊子都不敢放进屋子里,孟沅倒好,自己无知无觉的。 “去啊。”陆淙加重语气。 孟沅灰溜溜去了,身后还传来陆淙的强调,“洗仔细一点,洗干净”。 “哦!”孟沅重重应了声。 完成一切前期工作,孟沅坐到餐桌边,终于吃到了第一口小馄饨。 老天,真是太香了! 孟沅被香得眼冒泪花,日子过得太幸福了。 秦晴有这种手艺,当管家简直是屈才,要是开个什么连锁餐厅,保不齐早就财富自由了。 “就这么好吃?”陆淙瞧着他的表情,怎么看怎么浮夸,说出的话酸溜溜的。 “你自己吃过就知道了,”孟沅头埋在碗里,含混不清地:“这种东西没有人敢说一句难吃。” 陆淙扯了扯嘴角,不搭话。 孟沅先舒舒服服吃了几口,觉得有些饱的时候,停下筷子歇歇气。 他满足地长叹一声,忽然眨眨眼,想起什么似的:“你没走?” 陆淙的动作顿了一下:“我走哪去?” “你不工作吗?” 陆淙:“……” “沉默是什么意思?” “你猜你睡得人事不省的这一整天,我都做了什么?” “那我怎么知道?”孟沅理所当然:“你都说我睡得人事不省了,我还能灵魂出窍来看你吗?” 陆淙没说话,盯着他, 被盯了一会儿,孟沅身上开始发毛,某个瞬间突然反应过来。 “哦~” “哦哦~~” “所以我睡觉的你把工作都处理完了?” “岂止啊,”陆淙说:“我把明天的会都提前开了。” 孟沅:“……” 陆淙皮笑肉不笑地:“你应该可以想象底下那群人背后怎么骂我的了吧,我的七寸证件照在聊天群里已经被捅成筛子了。” 孟沅:“…………” 孟沅愣住了。 他无话可说。 因为他也曾经经历过无数次这种,老板莫名其妙改时间、让加班、一天之内工作量激增的情况。 当时他们的微信里就是陆淙描述的,那样的盛况。 甚至更严重,因为他们没有加班费。 “或许,也还好?”孟沅试图安慰陆淙:“往好处想,你起码是个给加班费很大方的老板,这就已经好过很多人了。” “你的员工们就算有怨气,也不至于上升到人身攻击的地步。” 陆淙哼了声,抬头瞥他一眼:“你倒是很有经验?” 孟沅:“……” 孟沅摸着头发,心虚目移,转移话题:“那你今天一直在这儿,你怎么吃饭的?” “吃过了。” “吃的什么?” 陆淙看了他一眼。 孟沅被那一眼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坚持问:“吃的什么?” “……和你一样。” 孟沅一怔,然后低下头,又抬起头。 “又先吃了?你们又不等我!” 天平调转,此刻孟沅的气势占了上风。 陆淙语塞:“你到底对一起吃饭有什么执着?” “你不懂,”孟沅摇头:“你不懂。” 陆淙:“……” 他不明白自己有什么不懂的。 吃饭吃饭,那不就是吃进去,咽下去吗,有没有人一起不都还是那么吃? 反正陆淙从小就喜欢一个人吃饭。 也就秦晴老是惯着他。 陆淙沉默着,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又像是在发呆。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 “下次。” 他说:“下次叫你行不行?” 孟沅这才把嘴角翘了起来:“就这么说定了。” 陆淙在心里叹了口气:“嗯。” 吃完了饭,孟沅靠在椅子上,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他瞧着窗外黑沉沉的天,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睡了一天,”他看向陆淙,“晚上还能睡着吗?” 谁知道陆淙竟然怪笑了一下,“别太低估你自己,你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站着都能睡着。” 为了把睡着的孟沅扛来扛去,他简直深受其害。 孟沅:“。” 他觉得陆淙说话真难听。 “其实您的睡眠质量也不遑多让呢。” 毕竟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能维持那么标准的死人躺,从天黑躺到天亮了。 陆淙正在收拾碗筷,闻言顿了一下。 他发现孟沅说话正在夹枪带棒,孟沅一直都跟个软柿子似的,偶尔硬气一下还挺性感的。 “那你想怎么样?”他问。 “看个电影?”孟沅说。 “行,想看什么?” 孟沅差点脱口而出猫和老鼠,又咬着舌头打住。 他还真不确定这个小说里的世界有没有猫和老鼠。 聪明的大脑占领高地,孟沅沉着冷静地提议:“就看你最喜欢的动画片吧。” 第40章 陆淙:“……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看动画片?” “你又不是生下来就这么大,”孟沅说:“你也是从小猴子一样长大的呀,谁小时候不看动画片?” “我。”陆淙说。 孟沅:“……” “还有,我从来就没像过猴子。”陆淙强调。 “……那这样吧,”孟沅又有一个注意:“我们看短剧!我正好收藏了几——” 陆淙转身就走。 孟沅连忙给他拉住,“行行行,不看。你脾气什么时候这么急了。” “我要扣秦晴工资。” 陆淙转过来,抱着胳膊,脸很臭。 孟沅:“?” 发生了什么,晴姐怎么又躺枪了? “关秦晴姐什么事?”孟沅不明所以。 陆淙看着他,神情冷淡:“我曾经警告过她,不要再给你看短剧,但她显然没听。” 他观察着孟沅的表情:“没猜错的话,你们甚至看得更多了吧?” 孟沅:“……” 没说话,心虚的表情无异于默认。 “呵,”陆淙哂笑:“她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竟然公然违抗我大命令。” 孟沅听得直皱眉。 他发觉陆淙这个人很奇怪。 作为小说里的霸总,他在应该霸道的地方从不霸道,甚至一度像个正常人。 但在一些不太重要的边边角角,狗血台词的味儿冲得吓人。 比如现在。 “我想你可能误会了,”孟沅裂开嘴,赔笑:“是我让秦晴姐看的。” 陆淙:“?” “一开始她也拒绝,但架不住我盛情的邀请。我带她看了人生中第一部短剧,帮她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孟沅语带蛊惑:“你想不想也看看新世界?” 陆淙:“…………” 两双同样黑漆漆的眼睛对视着,孟沅挑逗地翘了翘嘴角,胸有成竹。 “不想。” “。” “拒绝得这么彻底吗?”孟沅面子有些挂不住。 陆淙面无表情直视他,不为所动。 · 卧室巨大的投影幕亮起。 一部来自二十年前的俄罗斯科教片,一跃登上荧幕。 孟沅:“==” 他窝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片头刚播了一分钟,他就打了个哈欠。 陆淙和他并排坐在一起,抱着胳膊,双眼直视荧幕,专心致志。 孟沅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一下屏幕,又看一下陆淙,不由咂舌。 “你真能看得进去?” 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陆淙的视线在屏幕流连了两秒,才移到孟沅脸上。 卧室里关了灯,只有投影仪的亮光时明时暗,不时映亮孟沅的侧脸,继而又按下去。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打完哈欠还包着眼泪,微微抬眼望着他,看上去楚楚可怜的。 “是很有教育意义的片子,”陆淙说:“人类就是要多看这些厚重的,有底蕴的,来提升自己的文化素养。” 他特地加了重音。 孟沅没说话,有点懵懵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歪了歪头:“你是在嫌弃我没文化吗?” 陆淙:“?” “我不是、我没……”陆淙差点给他说激动了,又冷静下来:“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哦。”孟沅把头扭了回去,看向枯燥的屏幕:“你以前看过吗?”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陆淙没有立刻回答。 他诡异地沉默了几秒,开口:“我从小到大都看。” “好吧。” 孟沅决定见识一下陆淙的品味。 五分钟后。 孟沅睡着了。 十分钟钟后。 陆淙和他一起倒了。 长达四个半小时的科教片,他们甚至没能坚持过第一段旁白。 · 四小时后陆淙准时清醒。 投影幕上正好播放结束画面,字幕滚动。 他沉默两秒,关掉了投影仪。 还是这样,总是这样。 二十年过去了,每当他打开这类影片,总能精准地在第一段旁白前睡着,在结束时惊醒。 二十年过去了,影片的主演都魂归西天了,影片的内容在陆淙脑子里还是崭新且空白的。 他偏头看向孟沅。 孟沅睡得比他还死,靠在他肩膀上,两手抱着他的腰。 陆淙才知道,原来自己就这么当了四个小时的人肉抱枕。 孟沅睡得脸都红了,呼吸沉沉,今天倒是没做噩梦了,但眼珠一直转,不知道梦见的是什么。 陆淙静静注视了他一会儿,目光从漂亮的眉弓滑倒挺翘的鼻梁,再到紧闭的嘴唇。 紧闭的嘴唇…… 很好,陆淙心里忽然一阵舒展,舒适愉悦,沁人心脾。 孟沅不是口呼吸。 很好。 孟沅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落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躺着没动,眨了眨眼睛,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头不疼了,胃也不难受了,整个人像是被重新组装过一遍,虽然还有点懒洋洋的,但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乏感已经不见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昨晚的事。 投影仪已经关了,幕布也升了起来,陆淙大约早就走了,现在卧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真是好难看的一部片子啊。 孟沅回想着,发现自己除了开头那几分钟的旁白外,没有任何印象,也亏得陆淙爱看。 但……陆淙真的不是在装吗? 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猜测,孟沅紧跟着摇头打散。 怎么可能,人家可是小说霸总,小说霸总拥有这种设定再正常不过,这是用来体现格调的。 孟沅胡思乱说地爬下床,洗漱完,换了身干净衣服。 刚收拾好,门就被敲响了。 是宋振,他送来了一份早餐。 “老板让我转告您,他上午有个视频会议,中午回来。” “好。” 孟沅接过早餐,对宋振笑笑:“我知道了宋特助,你也快去忙吧。” 宋振笑着颔首,转身离开。 早餐很合孟沅的胃口,虾仁蒸蛋羹、两个小花卷,还有一杯果蔬汁。 孟沅坐在窗边慢慢吃着,边看外面的海景,心情好得想哼歌。 这两天他们的行程改了改,考虑到孟沅总是不大舒服,他们没再安排户外的活动。 怕他无聊,秦晴给他预约了一个全身spa。 孟沅吃完早餐,休息片刻就迫不及待过去了。 上辈子他连按摩店都没进过,总觉得那是奢侈消费,舍不得花钱。 但这辈子…… 不去是傻子。 spa仪式在森林深处的“治疗之屋” 进行。 根据治疗师的介绍,这并非普通按摩,而是一种古老波利尼西亚疗法。 治疗师会用浸满温热精油的前臂为他进行深层肌肉放松,再用包裹着草药的热石进行能量疏导。 说得头头是道。 放在以前孟沅一定会以为是传销,但现在……反正也不需要他花钱。 水疗阁与主屋通过一条架空的柚木步道相连。 步道两侧是茂密的蕨类和野生姜花,早晨南太平洋的阳光柔软,花叶带着露水。 孟沅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犹豫片刻,给秦晴和陆淙都发了过去。 推开双扇藤编门,热气与香氛一同溢出。 这是一个六角形的高脚亭,三面环落地玻璃,此刻已调至磨砂模式,将外界过滤成柔焦的树影与海光。 地面是打磨光滑的巴厘岛黑石,触感温润,嵌有隐形的地暖管线。 卧榻正对一扇低矮的长窗,取景海平线,此时旭日东升,海天一色。 治疗师会说一些中文,抬手为孟沅引路:“请跟我来。” 她引孟沅先去更衣,一路上空气中都弥漫和一种特殊的檀木香,整个水疗阁只有他一位客人。 孟沅不开口,全程就不会有人说话。 他跟随治疗师的指引换衣服,净手濯足,全程让干嘛就干嘛,人有点懵。 如果不是治疗师真的很温柔,孟沅都觉得自己似乎误入了什么水疗阁主理人的地盘。 治疗师约莫三十多岁,身材高挑纤细,赤足,双掌宽厚温热,手腕上戴着一串由她祖母传下来的鲸骨手链。 她眼神落在孟沅的肩颈,是一种专业者特有的谦逊。 “您昨晚睡得不好。”不是问句,是确认。 孟沅怔了一下,没想到这都能被看出来。 昨晚睡着前,最后的记忆是自己一头栽在陆淙肩膀上。 陆淙可能大发了一下慈悲,没有把他推开。 孟沅就这么歪着头睡了一晚上,成功落枕了。 他有点尴尬地笑笑:“你猜得真准。” 治疗师不再多言,引导孟沅俯卧。 第41章 她先将温热的手掌轻覆盖在孟沅的骶骨,静止近一分钟。 然后缓缓将精油倾倒于孟沅的背脊中线,基底油是浸泡了六周的蒂亚雷花椰油,香气清淡幽微。 治疗师的掌根沿着孟沅脊柱两侧,以极慢的速度向肩胛推送,循环往复,力道逐渐加深。 孟沅听见自己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难以言喻松弛。 太舒服了…… 孟沅晕晕乎乎地想着,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舒服的玩法。 窗外的海浪声很好听,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木地板上。 孟沅双眼放空望着那几道晃动的光影,不一会儿就感到眼皮沉重。 实在是太舒服了。 他上辈子从来没享受过这种按摩,甚至都不知道还能这么搞。 那时候他每天打三四份工到深夜,肩膀疼得抬不起来,都舍不得去街边的小店按按。 想着自己还年轻,睡一觉就能好。 结果睡醒更疼了。 想着想着,孟沅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没彻底睡熟,耳边还能若有若无听见海浪的声音。 时光缓缓流逝,孟沅僵硬的肩颈后背被按得柔软滚烫。 以为他睡着了,理疗师没有打扰,用一条干燥的绒毯轻轻搭在孟沅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空中传来风铃声,木门被轻轻叩响。 孟沅以为是治疗师回来了,没睁眼,继续听海浪声。 然后他听见海浪和风声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还没结束?” 孟沅唰地睁开眼。 陆淙站在门口。 他应该是刚开完会过来,还穿着件挺阔的衬衫,暗格纹深色领带一丝不苟地系着,袖子挽到手肘。 陆淙神情淡淡的,正看着他。 孟沅脑子一抽,猛地坐了起来,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眩晕。 他用了好几秒钟才让视线恢复清明,然后想起自己现在的样子。 精油推拿之所以是精油推拿,至少要上半身脱个精光。 陆淙站在门边,倚着门框,抱起胳膊,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原本不至于看得这么透的。 孟沅只需要像一开始那样好好趴着,背上盖和毯子,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但偏偏他坐起来了,还偏偏傻了似的愣在原地。 被精油揉搓过的肩膀润泽泛红,肩背单薄,胸廓能看到明显的骨骼,锁骨深深凹陷下去。 “你怎么过来了?”孟沅呆呆地问。 陆淙的目光从他锁骨上滑过,然后移开。 “会议结束得早。”他说,声音跟平时一样淡,“过来看看。” “我有什么好看的?” 陆淙眉梢挑起,露出一个“你要不想想自己在说什么”的表情。 “快到午饭时间了。”他点点腕表。 “所以呢?” “昨天是谁一定要我等他一起吃午饭,不等就哭给我看的?” 孟沅:“……” “我没有哭。” 他为自己进行了长达四个字的,苍白的辩解。 “好吧你没哭。” 哪成想陆淙压根不恋战。 “所以呢,吃不吃?”陆淙抛出武器:“今天也是秦晴亲自下厨。” 孟沅立刻咽了咽口手,光速投降:“吃。” “那就快点。还有——” 陆淙视线从他身上扫过:“衣服穿上。” 第27章 门关上,孟沅松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确实太暴露了,而他竟然就这么干坐着给陆淙看了半天。 孟沅慢吞吞把浴袍套上,人还有点缓不过劲。 “我是不是太大方了……” 他自言自语。 但这似乎也不能全怪他,陆淙分明可以遮眼,可以转身,可以出门。 但他偏偏什么都没做。 也是个神人,一点不带客气的,都看完了,看了好几分钟,最后才来一句让孟沅穿衣服。 等于是什么便宜都占了,还得表现一下自己是个正人君子。 孟沅腹诽着,虽然觉得自己错误不大,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这具身体身材其实还是可以,虽然太瘦又没有肌肉,但四肢修长体态匀称,整体还是很有观赏性的。 不过孟沅自己感受,比上辈子他的身材还是要差一点,基本就是他原本的身材加了病弱buff后的状态。 原来的他,因为一天到晚都在工作,其中不乏一些搬搬扛扛的体力活,是一种体脂极低后非常有韧性的身材状态。 孟沅还是喜欢自己健康的样子。 但现在生病也不能怪任何人,孟沅把浴袍裹紧了些,小心保护身体,喃喃地:“我会照顾好的……” 孟沅先去洗了个澡。 浴室的淋浴间是半露天式的,乍一看露天,其实上半部分露出的地方都用高透玻璃围了起来,实际还是密闭的空间。 淋浴头是巨大的铜制花洒,形状有些复古,热水来得很快,水温舒适,孟沅不紧不慢洗去身上残留的精油。 洗到一半,又因为突如其来的眩晕停了下来。 孟沅闭上眼,手撑在墙上深呼吸,热水哗哗从头顶沿着脸颊流向肩膀和脊背。 他有点轻微的耳鸣,混合着水声轻微轰响着。 有好几十秒的时间孟沅眼前看不见东西,他撑着墙一动不敢动,微微屏息,肩背绷得紧紧的,全身心抵抗这阵眩晕。 又过了大约一分钟,孟沅的绷紧的下颌松了些。 他睁开眼,抹了把脸上的水,水质清澈透亮,没有血丝,那就是没流鼻血,他长长呼出口气。 关掉水,孟沅擦干净身上,换上干净的衣服。 浴室里有单独的更衣间,墙壁里嵌着面巨大的落地镜,孟沅凑近了,对着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 好像又瘦了点,最近眩晕也更严重了。 来到这个世界时,这具身体刚查出毛病,时间飞速流逝,虽然偶尔有些细节和小说对不上,但身体状态却很诚实。 孟沅能够明显感觉到差距,感觉到身体状态的每况愈下。 哪怕从最开始就有心理准备,可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第二次生命一天比一天衰弱,孟沅心里仍旧不好受。 他叹了口气,调整了下状态,看向镜子,努力挤出一个笑。 · 宋振比陆淙晚几分钟到水疗阁。 刚走进来,就看见自家老板倚在一扇藤蔓编织的门边,对里面说着什么话。 他走近两步,下意识往里面望去,眼前闪过一道白花花的东西,像是人的手臂? 没等他看清,门砰地一声关了。 “看什么看?” 陆淙转身挡住,把身后的门挡得严严实实。 宋振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里面的人是孟少爷,而且大概率没穿上衣。 再稍微一思考,他懂了。 “您不希望我看到里面的孟少爷,您吃醋了。” 肯定句。 是经过大脑精密分析后,不带个人情感的肯定句。 陆淙眯起眼睛,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好几年的助理。 宋振办事还是可靠的,大部分时间也正常,就是非常偶尔的时候,有点像个既定程序。 陆淙终于还是表现出了一丝怀疑:“你其实真的是机器人吧。” “怎么会呢。”宋振笑了下:“老板您也会开玩笑了。” 陆淙没有在开玩笑。 他越过宋振往外走,“那种话以后不要再提。” 毛都没长齐的儿童一样的身材,有什么好吃醋的。 作为一个成年的、取向健康的男性,陆淙从不迷恋病态审美。 一直以来他喜欢的都是纤薄带有韧性的躯体,喜欢看着自己爱人的皮肤散发健康柔润的光泽。 而孟沅…… 陆淙回想起来只觉得心里闷闷的。 那是一副饱受病痛折磨的身体,如果这样他都能产生什么非分之想,那他还是人吗? · 孟沅洗完澡出去的时候,陆淙正在外面等。 他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看着窗外的海景。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收拾好了?” “嗯。”孟沅点点头。 “那走吧。”陆淙放下茶杯,站起来。 他个子很高,骨架大而舒展,站在任何人面前都容易自带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站在孟沅身前更是。 孟沅瘦得几乎只剩骨头了,陆淙向他走两步,从宋振的视角看,孟沅被挡得严严实实,连根头发丝都露不出来。 “抬头。”陆淙说。 孟沅乖乖抬头。 陆淙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说:“气色怎么还是不好。” 孟沅怔了一下,没想到陆淙会说这个,视线飘忽。 第42章 “只是按摩而已,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他捏着耳垂,轻描淡写敷衍了过去。 陆淙又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回去吃饭。” 孟沅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淙忽然停下来: “对了。” 孟沅抬头看他。 陆淙目光在他锁骨的位置停了一下,那里还有一点按摩精油的痕迹,孟沅没冲干净。 “下次再有不舒服不用急,多缓一下没关系。”陆淙说:“直接告诉我也没关系。” 轻飘飘一句话,让孟沅直接愣住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淙已经转身走了。 过了好几秒,孟沅才缓过来,追上去。 走在陆淙身后,孟沅看着他的背影,看他被海风吹起的衬衫下摆。 这人眼睛也太尖了。 孟沅心突突跳着。 · spa做完的那天下午,孟沅几乎是在房间里瘫了一整天。 也不是不想出去。 阳光那么好,海水那么蓝,沙滩上的白色细沙像是撒了一层碎糖,趿着拖鞋去踩水不知道该有多好玩。 但他就是懒得动。 踩水前两天的晚上已经踩过了,秦晴还给他拍了好几百张的照片。 孟沅精心挑选出九宫格,发了朋友圈。 不出五分钟被赞了上百次,他那几个哥哥姐姐评论得一个比一个勤快。 好像半夜商量怎么弄死他,还被他抓包,全是孟沅在做梦。 不知道陆淙给他们做了什么工作,孟沅只觉得瘆得慌,赶紧给他们屏蔽了。 但大姐没出现。 想到这里,孟沅再把手机拿出来翻了翻,大姐依然没有评论也没有点赞。 他抿抿嘴,收起手机。 窝在阳台的躺椅上,身上盖着条薄毯,孟沅看一会儿海,就感到一阵疲倦猛烈地袭来。 他眯着眼睛睡了一会儿觉,再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陆淙中途来过一次,站在阳台门口看他。 孟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那个逆光的剪影,有点回不过神,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醒了?”陆淙的声音很淡,“晚上想做什么?” 孟沅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下意识说:“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陆淙没说话,站在那儿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孟沅躺回躺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摇摇头,懒得再费神。 晚饭是在房间里吃的。 陆淙让人送来的,全是清淡好消化的东西,鱼片粥、蒸蛋羹、白灼菜心,还有一小盅炖汤。 孟沅坐在窗边慢慢吃着,看着外面晚霞把海面染成晃动的深橘色,浮光跃金。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他几乎从不生病,他的身体和精神是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弦。 偶尔感冒发烧靠硬挺,挺不过去就买点药吃,从不曾为就医花费过任何一分多余的钱。 曾经他总对此引以为傲,没想到人生中第一次为了自己进医院,居然就是死的那天。 怎么不是冥冥中有注定呢。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吃完一顿饭,胡思乱想着过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秦晴来敲门,说今天有个波利尼西亚的传统仪式,叫他去参加。 “是什么仪式?”孟沅问。 “一种祝福仪式。”秦晴笑着解释,“当地的毛利长老主持,用传统的歌舞和祈祷,祝福新婚夫妇,来这里度蜜月的客人都会参加。” 新婚……夫妇? 他和陆淙吗? 不知道,有点奇怪。 他偷偷看了陆淙一眼,陆淙站在旁边,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回国就要领证了,”陆淙说:“紧跟着是婚宴,你就当提前适应了。” 孟沅:“……行吧。” 参加就参加吧,拿人之钱忠人之事,孟沅是有职业操守的人。 仪式在海边的广场上举行。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了。 这里是私岛,环境封闭游客不多,大部分都是岛上的居民。 广场中央搭了一个祭台,庄严肃穆,摆着鲜花和水果,几个穿着传统服饰的当地人站在旁边,脸上画着图案,手里拿着乐器。 孟沅找了个地方站着,等着仪式开始。 今天的阳光有些毒,晒在身上火辣辣的,没一会儿孟沅就出了一层薄汗。 他眯着眼,用手挡着光,看那些当地人开始唱歌跳舞。 仪式很庄重,歌声悠远低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伴随着海浪的声音,牵带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感。 孟沅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点晕。 一开始只是一点点,像有只小鸟在脑袋里扑腾,他没在意,继续看仪式。 但那只小鸟越扑腾越厉害,渐渐的孟沅耳边开始嗡嗡作响,视线有点晃,眼前那些跳舞的人影变得模模糊糊。 他眨了眨眼,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没用。 耳鸣越来越严重,太阳晒得他头皮发麻,腿也一阵阵发软。 孟沅觉得自己像是在往下沉。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找个地方扶一下。 但没找到。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孟沅转过头,看见陆淙的脸。 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了?”陆淙打量着孟沅的脸色。 周围人多,孟沅戴了只医用口罩,大半张脸都被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陆淙看他眼神发飘,额头渗出细汗,琢磨了下。 “又头晕?”他低声问他。 来不及等孟沅想明白那人为什么要说“又”,陆淙眼已经把他的胳膊拉过去,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孟沅下意识躲了下,想自己站直。 “别动。”陆淙的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见,“就这样。” 他们现在周围都是人,如果直接离场,需要穿过厚厚一层的人群。 孟沅估算着自己的身体,觉得还没走出去可能就会先被挤晕。 犹豫了下,他没再动。 他靠在陆淙身上,感觉那只手从胳膊移到他腰后,稳稳地托着他。 陆淙的手一直都很稳很有力,隔着薄薄的衬衫,孟沅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仪式还在继续。 歌舞还在进行,大家都在专注而虔诚地观摩着,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太阳晒着,海风吹着,孟沅闭着眼睛深呼吸调整会儿,那股眩晕总算慢慢退了下去。 不算完全消散,还是有点飘,像踩在云上。 但有人扶着,起码能够站稳,不至于突然倒下。 仪式没有持续太久,结束的时候,孟沅基本不晕了,陆淙带着他从人群里出来。 他站直身体,小声说:“谢谢。” 陆淙没说话,那只手在他腰后多停了两秒,慢慢收了回去。 · 转眼间假期到了尾声,第二天,一行人启程回国。 离岛时,服务团队的所有人齐聚栈道,一个漂亮的当地小女孩为他们各戴上一只花环。 孟沅在歌声中踏上离岛的轮船。 再次登上公务机,机舱内已根据孟沅的偏好进行了调整,灯光更暖,沙发上多了几张孟沅喜欢的羊绒盖毯。 去程孟沅吐得太厉害,所以这次起飞前半个小时,秦晴就先让他吃了晕机药。 上了飞机,孟沅在座位上坐下,还没起飞就已经开始紧张。 来时候的经历太惨烈,孟沅只是回忆一下都觉得胃开始痛。 “别紧张,”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陆淙说:“已经吃过药了,放轻松,深呼吸,睡一觉就到了。” “好。” 孟沅听话地深呼吸了几次,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了些。 起飞的时候孟沅还是有点难受,耳朵嗡嗡的,胃也翻了一下。 但空乘很快过来,给他递热毛巾,问他需不需要再吃一片药。 孟沅摇摇头,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熬。 过了一会儿,一只杯子递到他手边。 他睁开眼,看见陆淙站在旁边。 “温水。”陆淙说,“慢慢喝。” 孟沅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是温的,不烫不凉。 他捧着杯子,小口慢慢喝着,陆淙站在旁边没走,低头观察他的脸色。 “还难受?”他问。 孟沅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有一点……” 陆淙于是伸手,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 不烫。 “躺一会儿,”陆淙说:“药差不多该起效了。” 孟沅恹恹地点了点头,“你不工作了?” 第43章 “文件看完了。” 孟沅有点吃惊,分明陆淙刚才在船上都还在看,怎么可能这么快? 但他没问。 他躺下来,听话地把毯子盖好,药效确实起来了,倦意袭来,孟沅眼皮开始发沉,没坚持多久,沉沉睡去。 飞机降落的时候是国内的清晨。 商务车在停机坪等候,落地时孟沅还在沉睡。 这次陆淙甚至没有做出尝试叫醒孟沅的动作。 他仿佛被驯化了似的,以一种极度娴熟、甚至带着淡淡社畜感的表情,直接将孟沅抱进了车。 孟沅又在车上睡了一路,直到快到达目的地前才悠悠转醒。 车停了下来,早晨的阳光透进车窗,暖和而明朗充沛,孟沅眯着眼享受了片刻。 大脑逐渐清晰,他这才意识到这里不是家里的地库。 “我们在哪?”他懵懵地问。 身旁,陆淙不再是起飞前那身灰色常服,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白衬衫。 孟沅低头,发现自己也是一样。 脑子像被揍了一拳似的发懵,他完全搞不清现状。 车门开启,陆淙率先下车,阳光大片大片洒进来,陆淙侧脸被映成模糊又明亮的金橙色。 他撑着车门,朝孟沅伸出手: “民政局。” 第28章 大清早的民政局里居然就等了很多人。 孟沅看了眼时间,也不过才十点,他跟在陆淙的身后进门的时候,环顾等候区,七对,加上他们八对。 “都是来结婚的?”他诧异地自言自语。 陆淙听到了,转头瞥他一眼,抬手一指:“不然呢,离婚的在那边。” 孟沅更震惊了。 离婚的居然比结婚的少! 怎么回事,新闻上不都说现在结婚率低得可怕,而离婚率年年上涨吗,合着大数据在他们这儿不准? 亏得孟沅踏进这扇门之前,还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就当是响应国家号召,为国家做贡献了。 原来压根用不上他,大家都在做贡献。 他拉了拉陆淙的袖子,小声问:“咱们市的人结婚都这么积极吗?来年这不得评上先进!” 陆淙:“……” 他看孟沅的表情一言难尽。 “想什么呢,平时都是离婚那边排长队,结婚这边门可罗雀。” “那今天为什么……” “是黄道吉日。”陆淙说:“我特地查过了,今天最适宜结婚嫁娶,大家可能都是这么想的吧。” 说完,还扬了扬嘴角。 孟沅:“o.o”张大嘴。 陆淙:“为什么露出这种痴呆的表情?” 孟沅又闭上了嘴。 “你怎么还迷信呢?”他忍不住说。 陆淙闻言皱眉:“这怎么能是迷信,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没有差的。” 孟沅:“……你、好吧,你说得对。” “而且今天不是一般的黄道吉日,”仿佛为了证明自己选择的正确性与唯一性,陆淙强调:“今天是这一整年内,最适合结婚的一天,下次再有这种日子,得明年了。” “这么厉害。” 孟沅又露出了陆淙口中那种痴呆的表情。 陆淙不再自证,扬了扬下巴,从骄傲的侧脸看,他觉得自己的确很厉害。 孟沅:“……” 难怪他们现在才领证! 孟沅忽然恍然大悟,合约签早就签了,前前后后过去快小半年,陆淙甚至有时间陪他去海外旅游,都没提过领证。 原来是早就看好了日子。 “那你公司每年有什么新品上市,战略调整的,不会都要看黄历吧?”孟沅问。 陆淙挑眉:“你怎么知道?” 孟沅:“……” 陆淙面无表情的脸上带起一种诡异的自豪:“我连年会都看。” 孟沅:“……你赢了。” 他找了个空位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算刷会儿短剧打发时间。 “你坐这儿干什么?” 一道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等叫号?”孟沅试探着说,指了指等候区的大屏幕,“前面还有七对,估计要等一会儿。” 陆淙没说话。 孟沅莫名觉得,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带着一种复杂的同情。 没错,同情。 “怎么了?”孟沅不明所以。 “接下来我可能又要打破你的认知格局了。”陆淙说。 孟沅:“?” 旁边的工作人员适时凑上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陆先生您来了,抱歉有失远迎,我们这就为您办理登记,这边请跟我来。” 孟沅:“!” 这也行?! 他看向陆淙。 陆淙已经被工作人员恭迎着走了,步子迈得又快又大,走了一半又回过头问他: “你还准备在那里坐多久?” “来、来了……” 孟沅收起手机,连忙跟了上去。 工作人员带他们走进一间装潢典雅的休息间,里面温度适宜,茶几上摆着矿泉水和喜糖,墙上挂着大红的双喜字。 孟沅第一次知道,原来民政局里也能有这种类似于贵宾接待室的地方。 是原本真的就有,还是这个世界的设定啊? 他往沙发上一坐,这儿的沙发软得能陷进去半个人。 工作人员把两张表格放在他们面前:“两位填一下申请表,然后就可以去拍照了。” 陆淙略一点头:“辛苦了,你去忙吧。” 语气平淡得像日常开会。 孟沅于是也拿起笔开始填。 姓名、性别、身份证号、户籍地址……这些他闭着眼睛都能写。 孟沅唰唰地写,到出生日期那儿也没停,一气呵成写上自己的生日,然后才猛地顿了下。 他是6月21号夏至出生的,但原主的生日比他早一天,20号。 停顿一秒,孟沅把自己的生日划掉,改成了20号,动作没有一丝犹豫。 抬头,发现陆淙正看着自己,视线在从他的脸上,移到那张表格上。 “写错了,”孟沅嘿嘿一笑:“手滑。” 陆淙的视线有些重,孟沅下意识回避了对视,幸好陆淙没有过多追究,叫来工作人员,重新给他换了一张表格。 “这种文件不能随意涂改,”陆淙说:“这次写慢点,别再手滑了。” 孟沅微微有点心虚,点着头:“好,知道了。” 指着职业那一栏,转移话题,问陆淙:“职业填什么?” 陆淙瞟了一眼,随口道:“什么都行。” “哦。” 孟沅想了想,填了“无业”。 他把表格往前一推:“好了。” 陆淙也在自己的表格上签好名字,结束,起身往外走。 孟沅跟上去,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回头问工作人员:“那个,请问洗手间在哪?” “这边,请跟我来。”小姐姐笑得很甜。 · 陆淙在拍照室门口等了五分钟。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眉头微微皱起。 孟沅还没出来。 这家伙干什么要这么久? 宋振一直一言不发地等在一边,见陆淙脸绷着,时不时焦躁地点点手指。 “老板。”他试探道:“要不要我去看看——” “不用。” 陆淙嘴上这么说,实际却已经迈步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刚走两步,孟沅从走廊那头慢悠悠晃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个一次性纸杯,边走边喝。 对上陆淙的眼睛,他咧嘴笑了笑,很自然地说:“渴了。你也要喝水吗?那边有饮水机。” 陆淙看着他,没说话。 后背又慢慢放松下来。 “赶快去拍照吧,”他转身往回走:“别耽误时间了。” 孟沅也不在意,把纸杯往旁边的垃圾桶一扔,跟他一起进去了。 拍照室里,摄影师正在调整灯光,看见他们进来,连忙招呼:“来来来,两位坐这边,对,就是那个红背景前面。” 孟沅走过去,在指定的位置站定。 陆淙站在他旁边。 “靠近一点,对,再近一点,”摄影师从相机后面探出头,“两位是新婚吧?别那么拘谨,笑一笑。” 孟沅于是弯起嘴角,甜甜地笑了起来。 “哎哟就是这样,真好真好,”摄影师高兴地:“您真上镜!旁边那位先生,陆先生,笑一笑啊。” 摄影师再次提醒陆淙。 陆淙不爱笑。 他一直觉得自己笑的时候不如冷脸帅,怎么拍结婚照一定要笑吗?他不想遵循这种规矩。 陆淙顽强地紧绷着脸。 “你干什么呢?”孟沅小声问:“你赶紧笑一下拍完就收工了,这样会耽误时间的,你刚还这么说我呢,真双标。” 陆淙:“……” 他解释:“不笑也能拍。” 第44章 “那人家谁结婚不笑啊,你平时都笑挺欢的,怎么一拍照就这么……”装啊。 孟沅没敢说出最后两个字。 陆淙觉得荒谬,他什么时候笑挺欢了? “哎呀你赶紧笑一笑吧,”孟沅试图撒娇:“你笑完了,他拍完了,我就能去吃饭了呀,我好饿!” 陆淙:“……” 他一言不发看着孟沅。 孟沅是有点太瘦了。 穿着崭新的白衬衫,肩头被瘦楞楞的骨骼支起来,锁骨似乎都能看见痕迹,脖子细长,人空空地在衬衫里晃荡。 “想吃什么?”他下意识问。 “想你笑一个。” 陆淙一怔,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偏头清了清嗓子。 忽然他顿了一下,脑中闪过几个画面。 不就前,公司楼下江边的轮船上,孟沅拉他拍照。 那天他坚守住了初心,说什么都没笑,结果这家伙转头给他上p图,直接把他p成一个诡异扬起嘴角的伪人。 陆淙心头一惊,甚至后背都有点冒汗。 他盯着前方的镜头,摄像师还在耐心等待。 他缓缓扬起了嘴唇。 人生一晃三十年,他终于还是在新婚这天,抛弃了一直坚守的初心。 他对着摄像机笑了。 屈服在了一个名叫孟沅的、神之p图手的威力之下。 咔嚓! 闪光灯亮起。 两人的笑容被定格。 · 十分钟后,车上。 孟沅手里握着翻开的红本本,对着那张红底合照,憋笑得很辛苦。 陆淙面无表情坐在他身边。 “我都说过我不笑了。”他语气生硬。 “没有啊,没有,挺好看的……哈哈哈……”孟沅仰倒过去。 照片里,陆淙笑起来的嘴角,和孟沅手搓出来的没有丝毫差别,孟沅笑得快昏过去了。 陆淙:“……” 他一把从孟沅手里抽过结婚证,合上,放到一边。 “婚宴在半个月后。”他强行转换话题。 “月底?”孟沅总算正经了些,擦擦眼泪,“那不是快了?场地定了吗?宾客名单呢?流程谁来对?我什么都不懂,到时候出洋相别怪我。” 陆淙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孟沅的眼神很坦诚,坦诚得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坦然。 “早就开始筹备了,秦晴也会全程跟进,”陆淙说,“你只需要出席。” “那就好。”孟沅松了口气:“放心吧,我会好好表现的。但是我需要说什么致辞吗?文案谁来写?” 陆淙静静看着他。 孟沅缩了缩脖子:“不是我想偷懒,我文采真的很烂,约等于0,小学作文都很少及格,这不也是怕给你丢人么……” 孟沅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转头看他。 陆淙表情有点复杂。 “怎么了,”孟沅眨眨眼:“我说得不对吗?” 陆淙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偏过了头:“没有。” 车厢里安静下来,孟沅也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陆淙再次翻出结婚证。 他照得确实有点奇怪没错,原本不笑应该很帅气的,可惜了……可是孟沅虽然笑着,却又不像在笑。 陆淙垂眼看着那张照片,对自己突然冒出的念头也感到奇怪。 分明孟沅的笑容很甜美,挑不出丝毫差错。 但陆淙就是觉得有些不得劲。 想了很久,他才终于想通,因为孟沅对谁都是这样的。 跟秦晴说话时这样笑,跟李阿姨撒娇时这样笑,就连感谢宋振给他草莓味蛋糕的时候也这样笑。 不曾因为今天有任何特别。 哪怕今天是他从单身迈入婚姻,彻底和另一个人绑定命运的时刻。 孟沅笑得那么甜蜜,那么平静,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没有任何多余的期待。 甚至他更加期待待会儿的午餐。 “你不高兴?”孟沅忽然问。 陆淙抬头,将视线从照片上移开,看向孟沅。 “你呢?”他反问。 “我?”孟沅指着自己,没想到陆淙会问他。 “我就那样啊,”他不明所以地笑了笑:“就……正常吧。走个流程,办个手续,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 “说起来,刚才秦晴姐把婚宴流程发给我了,我还想谢谢你呢,”他挠挠脖子,不太好意思的:“就两年的合约,搞得这么隆重,太破费了。” 空气安静下来。 孟沅察觉到气氛似乎不对,却不明白为什么,冲陆淙眨巴两下眼睛。 陆淙正看着他,眼神很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被这种眼神盯久了,孟沅难免有些不自在,低头躲避了一下。 “怎么了吗?” 陆淙有很长一段都没回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深深吸了口气:“去吃饭。” 第29章 “啊?” 孟沅没反应过来。 “刚才是谁拍个照一直催,嚷嚷着饿的?”陆淙瞥他一眼。 孟沅:“……” “那也是你先催我的……”他嘟囔着。 陆淙:“什么?” 孟沅闭嘴,“没什么……你定地方吧,我吃什么都行。” 他说着低头看了眼手机,忽然想起来:“对了,你下午不是还有工作吗?要不我自己回去吃——” “不用。”陆淙说。 说话被打断,孟沅茫然地看了陆淙一眼。 陆淙没和他对视,只是平静地平视前方,侧脸线条冷硬:“岛上的时候你不是说那条鱼很好吃?那家餐厅有从那边空运过来的,可以去试试。” 孟沅眨眨眼,眼中逐渐迸发出欣喜。 对的,就是那条鱼!叫什么来着……蓝脚鲣鱼!特别好吃。 可惜他只吃了一次,后面生病不大舒服,一直就吃得比较清淡养胃。 原本不觉得,现在陆淙突然提起,孟沅竟然还真有点想了。 “好呀,”他咽了咽口水语气都变软了:“好呀好呀,我想吃!” 陆淙心情依旧不好,抱着胳膊不看他也没说话,还刻意弄出了点动静,展示紧锁的眉心。 然而孟沅被近在眼前的美食冲昏了头脑,压根没注意到,朝陆淙那边挪了挪,问他:“那酱料呢,还是主厨秘制的吗?” 陆淙:“……” 孟沅看见陆淙眼中闪过一抹诧异,紧跟着变得无比复杂。 “你!”陆淙语气都加重了。 然而孟沅只是满脸欣喜,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 陆淙长叹一声,闭上眼,咬牙道:“你满脑子就是鱼!” 孟沅:“?” · 半小时后,餐厅。 最近大降温,包间里暖气很足。 孟沅下车时穿了件厚厚的外套,进包间就被闷得有点出汗。 脱外套的时候,袖子被卡住了,他笨手笨脚地扯了两下,竟然没扯出来。 孟沅低头,诧异地看着自己的衣服。 陆淙见状,帮了把手,替他拉住袖子,“脱吧,用点力。” 孟沅于是顺着他的力道,用力抽手,惯性下在原地转了一圈,踉踉跄跄站稳了。 像在原地跳了段拉丁,最后还有个定点,外套丝滑地留在了陆淙手里。 陆淙睁大了眼,嘴唇也微微张开,一脸震惊。 “怎么了吗?”孟沅好奇地问他。 “没、没什么。”陆淙回神,掩唇咳了声:“你还挺有跳舞天赋的。” 孟沅:“啊?” 侍应生替他拉开椅子,孟沅坐下来:“怎么突然说这个。” 陆淙随手将外套抛给侍应生,侍应生拿去一边挂上,朝他们恭敬地欠了欠身,离开包间,轻轻关上了门。 陆淙在孟沅对面坐下:“想不想去学一学?” 谁曾想孟沅露出惊恐的表情:“我做了什么坏事吗?” “没有。”陆淙不明所以。 “那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吗?” “……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怎么对你了。” “你让我跳舞!”孟沅不可置信地:“你知道跳舞多累吗?” 陆淙:“…………” 他差点一个白眼上天,全靠为数不多的涵养勉强克制。 怎么不懒死你呢? “行,”他叹气:“当我在发疯。” · 接下来半个月,孟沅忙得脚不沾地。 婚礼的事,虽说有秦晴帮忙把关,但场地、花艺、菜单、酒水、请柬的样式、回礼的包装……每一样都要需要孟沅过目。 “孟少爷,您看这个香槟塔的高度合适吗?” “孟少爷,甜品台的翻糖蛋糕要做几层的?” “孟少爷,迎宾区的照片墙要不要加一些两人的合影?” 第45章 合影。 他们哪有合影。 哦对,除了民政局的结婚照,他们在江上的游轮里还拍过一张。 但那天太黑了,光线不好,原图陆淙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冷淡得像个机器人。 而他p过的版本吧,确实怎么看怎么像伪人。 结婚照就不说了,陆淙直接照出了p后的效果。 想来想去,没有合适的照片。 “不用合影了吧。”孟沅笑了笑,脸上带着点歉意,“就用风景图也行。” 工作人员面露难色:“可是婚宴一般都要……” “就用风景图。”孟沅难得坚持,“我整理一下,之后发你。” 孟沅已经想好用哪张了。 是夜晚,海边的沙滩上,篝火熊熊燃烧,火星子乘着海风飘散在空中,人影幢幢。 虽然他们的身影淹没在了人群里,但孟沅知道自己此刻就在中间,直到现在也能回味起当时心潮的涌动。 这张就够了,他想。 那是他这两辈子加起来,最接近幸福的时候。 · 陆淙回家的时候,孟沅正在书房里写写画画。 他头埋得很低,一手撑着下巴,一手不停写着什么,像是很苦恼,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在干什么?”陆淙脱掉外套走进来。 孟沅抬起头,表情苦兮兮的,头发被自己薅得一团乱,头顶竖着好几搓乱毛。 “这是家里闹饥荒了吗?” 陆淙忍俊不禁,替他把头发理了理。 孟沅委屈巴巴瘪着嘴:“我快愁死了陆老板。” 陆淙眉心跳了下。 陆老板?孟沅还从没这么叫过他。 “到底怎么了?跟我说说看。”陆淙拉了张椅子在他身边坐下。 孟沅把桌上的纸往他这边推了推:“这个……” 陆淙拿起来,看了眼,神情就是微妙地一变。 “新婚致辞。”他读了出来。 “真的不能叫个人帮我写吗?”孟沅看上去快哭了,“我实在束手无策了陆老板!” 他泫然欲泣地看着陆淙。 陆淙:“……” 陆淙沉默两秒,接着往下看。 [大家好,我叫孟沅,今天很高兴能和陆淙先生结个婚] 这一行被整个划掉。 [大家好,我是孟沅,很高兴能在今天和陆淙先生喜结连理] 划掉。 [大家好,我是孟沅,值此黄道吉日,我就要和陆淙先生佳偶天成了,真是太高兴啦!] 再划掉。 陆淙:“…………” 他手一抖,仿佛不敢触碰般,纸又飘回了桌上。 真是被文曲星亲吻过的文笔呐,世间哪得几回见。 陆淙重重按了按眉心,闭上眼,不敢相见,不敢相见。 “是不是写得不好?”孟沅在一边眼巴巴的。 其实见到陆淙这副眼睛仿佛被灼伤的姿态,孟沅就全都懂了。 他气馁地垂下头:“你可以随意点评的,没关系,我都承受得住。” 陆淙觉得自己怕是承受不住。 “哪里的话,”陆淙加重咬字:“我们就要佳、偶、天、成了,我又怎么会嫌弃你。” “真的吗?”孟沅眼睛亮了一点。 “真的,”陆淙真诚道:“文笔确实……” 他嘴唇开开合合,仿佛在搜肠刮肚寻找温和的词汇:“确实有一些稚嫩,但也、但也不是全无好处。” “比、比如呢?” “比如你看啊,”陆淙重新拿起那张纸:“你这个、这个……” 他手指在桌上哒哒哒哒点着:“这个感情就很饱满,全场人都知道你很高兴了。” “说得也是啊。”孟沅点头。 “然后,”陆淙摸了摸鼻子:“字也不错,对!字也不错。好认,放一米外我都能看得清。” “我这么厉害呢……” 孟沅被忽悠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搓了搓自己泛红的脸。 他的字确实不算漂亮,但很规整,一笔一划写得清晰明了,确实很好认。 但陆淙所说的,一米外都能看清,他觉得多半还是陆淙视力好的缘故,跟他的字关系不大。 “你过奖了。”孟沅谦虚地说。 “但我仔细想了想,”陆淙说:“你说得也有道理,后面我会找人来替你写致辞的,你不用再管这个了。” “那可太好了!”孟沅当即坐直,人都精神了:“你能想通就最好了。” “没有什么想不通的。” 陆淙扯了扯嘴角,将那张纸反面盖在桌上,推远了些。 幸好今天回来了。 他心里后怕地感叹着。 不敢想象真的任由孟沅创作完这番大作,并带到婚礼上,声情并茂地朗诵出来,会是怎样一翻场面。 陆淙觉得自己恐怕真的承受不住。 首先他的笑就憋不住。 “千万别再自己写了,”他看着孟沅,语重心长:“之前是我不好,你明明提过了,但我没引起重视,放心,以后不会了。” 孟沅感动得热泪盈眶:“你真是太好了!” 陆淙回以体贴的笑容。 · 婚礼当天,孟沅凌晨四点就被拉起来化妆做造型。 被按到椅子里的时候,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化妆师在他脸上涂涂抹抹,造型师在一旁清点今天的服装和配饰。 孟沅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地打瞌睡,抬眼看见那一排排衣服,全是今天要换到他身上的。 他猛地一个寒战,恨不得现在就昏死过去。 还没开始结婚,他就已经累了。 难怪现在人都更喜欢离婚呢,离婚不用办席。 “小沅别睡呀,再坚持一下,”秦晴在旁边鼓励着:“很快就好了,这样睡着妆会花的。” “唔……” 孟沅勉强睁眼,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苍白的脸。 化妆师正在给他遮黑眼圈,粉扑一下一下,遮不住眼底的青。 昨晚又没睡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他总觉得胸口闷闷的不舒服,后背也有点难受。 他偷偷量了体温,三十六度七,倒是也没烧。 现在起来一会儿,稍微被折腾得清醒些,胸闷倒是好一点,就是依然很困,很困很困! 孟沅脑子里一团浆糊似的,上下眼皮打疯狂打架,脑袋一歪,又差点当场睡过去。 下巴被人托住,孟沅倒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西装的面料冰冰的凉凉的滑滑的,全身沾着刚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气,手却很温暖。 “困成这样可怎么办。” 陆淙无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孟沅勉强睁开眼,仰着头向上望去。 陆淙已经收拾好了,打扮得精神又体面,面部状态极佳,皮肉紧紧贴合骨骼,比平时还要帅气非常多。 孟沅眨眨眼,有点发懵:“你早起都不肿的吗?” 然后他看见陆淙笑了下。 其实不算笑,陆淙的嘴角只是上扬了极其微小的弧度,并在下一瞬收敛。 “我提前一个小时起床去了健身房。” 孟沅:“。” 靠,这么卷?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脑子里嗡嗡的。 不是吧有必要吗,结个婚卷成这样? 孟沅觉得陆淙简直非人哉,为了自己帅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孟沅气得翻白眼。 这一战,是他输了。 陆淙的手还在他脸上没挪开。 他就这么端着孟沅的下巴,手在他脸颊上搓了搓。 “脸怎么有点烫?” 孟沅:“?” 然后他听见陆淙高声:“秦晴,拿个体温计过来。” 第30章 “来了!”秦晴忙活着,将东西递给陆淙:“没有体温计,只有体温枪。” 陆淙接过来:“这个也行。” 这玩意儿测得没体温计准,但胜在方便,将就也能用。 秦晴站在一边,看着陆淙拿体温枪在孟沅脑门上滴了下,有点紧张:“怎么样,在烧吗?婚宴都没开始,还有一整天要熬,这可怎么办。” 陆淙没说话,拿起体温枪皱眉仔细看着。 孟沅晕乎乎缩在椅子里,见状扒拉了下陆淙的手:“放心吧,没烧。” 陆淙不听他的,把他的手按回去,继续看显示屏上的数字——36.9。 确实也没烧。 他微微松了口气,把体温枪扔给秦晴:“没事,应该就是睡热乎了。” 孟沅挑眉瞥他一眼:“瞧我说什么,不可能烧。” 他自己刚测过不久。 化妆师把他的脸扳过来,又在脸颊上添了几笔,长抒一口气:“好了!” 她退后两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简直完美,孟少爷,陆先生,你们看呢?” 孟沅于是看向镜子,然后愣了一下。 第46章 镜子里的人穿着量身裁剪的白色西服,头发打理得精致得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血色,竟然真的很好看。 自己这张脸,他一直觉得只是清秀。 上辈子风吹日晒没好好保护过,总是面黄肌瘦,这辈子日子过好了,但因为生病,又总是看起来很羸弱。 现在这样刚刚好。 好像他真的是从出生起就被万千宠爱着长大的小少爷一样,一点风霜都没经受,眼中竟然还有股清澈。 孟沅仔细想了想,这大概是由于他眼神有点呆呆的缘故。 没办法,被自己美呆了。 “醒醒。” 陆淙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对着自己犯花痴是个什么毛病,”他一脸嫌弃:“起来收拾收拾准备出发。” 孟沅:“……” 他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看着陆淙高傲如孔雀的背影。 怎么,就许他自恋,不许孟沅感叹一下吗? 好像那个每次上完厕所洗个手,都得先盯着镜子欣赏几秒钟的不是陆淙他本人一样。 “老板。” 宋振推门进来:“车已经在楼下了,随时可以出发。” “好。” 陆淙摆摆手让宋振先出去,扭头看向孟沅,还没开口,孟沅就已经自觉地站了起来。 他理了理衣服,又让秦晴再帮自己确认一遍一切正常,朝陆淙走去。 “走吧,”他说:“婚姻如战场,咱们打个仗去,你不用紧张,我保证让你大获全胜。” 陆淙不言,从上到下扫视他一遍,神色复杂:“其实紧张的是你自己吧?” 孟沅:“……” 他们同时看向了孟沅打颤的手。 半晌,孟沅苍白辩解:“那第一次结婚我肯定紧张啊。” 陆淙:“那我怎么不紧张?” “那谁知道你是不是头婚。”孟沅小声嘟囔。 “孟沅!”陆淙严肃几分。 孟沅猛地回神,抖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话有点太不经大脑了。 “抱歉……”他低声地。 陆淙沉沉地看了他好几秒,“以后不许乱说话了。” 孟沅连连点头:“我知道了。” 大约是懒得跟他计较,陆淙叹了口气,从西服内侧口袋里摸出个什么东西递给他: “拿着。” “这是什么?” 孟沅好奇地接过来,发现是只信封,泛着淡淡光泽感的浅蓝色信封上,还系着条深蓝色的丝带。 陆淙:“你的致辞,我找人帮你写了,等下照着读就行。” “这么好!”孟沅眼睛一亮。 陆淙已经转身走了,他连忙跟上去。 “你一直没给我,我都以为你忘了呢。昨晚都还做噩梦,想着万一你临上场前才给我,我要怎么才能背得下来啊,结果压根不用背。” 身边的人就这么像只麻雀一样叽叽喳喳,陆淙无奈地挠了挠太阳穴,嘴唇却微微上扬。 “怎么什么都能让你做噩梦啊?”他打趣地。 然后满意地看见孟沅脸上浮现起吃瘪的表情。 “我还不知道你,”陆淙心情大好:“你就是自告奋勇要背,我也不敢让你背,这可是我们两个人的婚礼,我也要面子。” 车在门口,司机早已在一旁等候,替他们拉开车门,陆淙弯腰坐了进去。 孟沅紧随其后:“要面子好啊,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男人要面子也不是全无好处的人。” 陆淙愣了下,蓦地笑了出来:“我都听不出你究竟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当然是夸你!”孟沅一脸真诚地眨了眨眼睛。 车门关上,他背后的光消失了,脸庞竟然变得更加清晰了起来。 陆淙微微有些晃神,紧跟着移开视线,吩咐司机:“赶紧走吧。” · 婚礼在凌洲酒店举行。 酒店位于市中心,是集团成立初期建立的第一家酒店,此后,陆家的一切重要宴会皆在此举行。 婚礼中午开始,此刻宾客刚开始入场,孟沅一到酒店就先被领去了休息室。 大概是出于某种礼节,他和陆淙被分开了,各自使用一个休息室。 在孟沅的概念里,结婚确实有分新郎休息室和新娘休息室,但他们俩都是男的,用两个一模一样新郎休息室,似乎有点多此一举 别人结婚前不见面,那是从前一天开始一整个晚上都不见。 可他们呢,昨晚还又一起看了部俄罗斯科教片。 不是上次岛上的那部,是另一部。 孟沅不信邪,觉得自己一定有能力看完一整部且不走神,于是向陆淙提议再来一次。 当时陆淙的表情很复杂,甚至带着一点怀念。 在片头第一段旁白结束前、孟沅即将睡死过去的时候,他告诉孟沅:“这种邪,我已经不信二十年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也是一起化妆一起出门,最后却要莫名其妙分开几个小时,实在是太形式主义又浪费。 坐在休息室里,孟沅却没得到休息。 客人一个一个往他这里跑。 有说是他朋友的,有说是他亲戚的,拖家带口进来合照。 孟沅就坐在中间,只管咧嘴看镜头笑,笑到最后脸都僵了。 送走拍照的,紧跟着进来的是他的哥哥姐姐们。 孟沅原本累得弯下腰在休息,见到来人立刻清醒了,握着扶手坐直。 他能感觉到身边的秦晴也一下子绷紧了神经。 “几位怎么来了?”秦晴面上不显,笑着招呼:“来,快坐。” 孟沅没说话,视线在那几个人中扫了扫,没看到大姐姐。 弟弟结婚都不来吗?好有性格的女人。 “不用了,”二姐说:“我们来看看小沅就走,外边儿也有事。” 另外几个哥哥点头附和。 他们的态度似乎不太一样了,像以前又不像以前,眉眼间依然有些高傲,话也不多,各自留下一个大红包就走了。 孟沅和秦晴都怔了一下。 秦晴拿起红包,翻开看了看,一脸谨慎地问孟沅:“这钱不会有毒吧?” 开玩笑,rmb怎么可能有毒。 孟沅请秦晴把红包收好:“钱是人类最好伙伴,它们洁白……粉红无暇,冰清玉洁。” 秦晴:“……” 这孩子紧张得脑袋坏掉了吗? · 正午,婚宴开始。 孟沅站在宴会厅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 宾客已经到齐了,宴会厅整体是简洁的现代化布置,白色主调,梦幻的淡紫色灯光薄纱似的自上而下缱绻飘荡。 地毯也是白色的绸缎,被光映得散发淡紫色的柔光。 两边宾客分别是陆孟俩家的亲朋好友及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周围甚至有挂着工牌的记者。 孟沅站在门外,听见里面的音乐停了。 门被推开。 他在心里数了数自己的心跳。 有点快。 大概是太紧张了,孟沅眼前一阵一阵眩晕,耳边全是鼓噪的心跳,手心甚至冒出了汗。 虽然并不是因为相爱才有的婚礼,虽然只是因为一张合约才有的开始,孟沅依然很紧张。 不论如何,这是他两辈子以来,第一次迈入婚姻的殿堂。 这在孟沅心里是一件神圣的事。 在他原本的世界,他的父母感情非常好,母亲虽然早早离世,但父亲一直深爱她。 从小孟沅是看着两人结婚的照片长大的,父母没有钱,但把自己的婚礼办得郑重又盛大。 小小的孟沅沐浴在父母深情凝望的眼神里,说没有过幻想是假的。 其实他也希望能遇到那么一个真心相爱的人,和他一起走进这个神圣的殿堂。 希望他们望向对方时,也能在对方眼里找到那种跨越时间空间,只爱你,只深切地爱着你的那种眼神。 让人热泪盈眶的眼神。 可惜了…… 音乐奏响,孟沅回过神。 灯光在他眼前亮起来,从他脚下一直铺展到宴会厅深处,尽头站着一个人。 陆淙站在那里,朝他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容。 孟沅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这条路很长。 为了显得郑重,也方便四周媒体拍照,他走得很慢。 身后花童不断朝他撒出花瓣。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两侧的宾客都在看他。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带着笑意的,也有藏着别的什么的,他看不明白。 心跳越来越快。 路太长了,孟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伴随猛烈的心跳声,他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 陆淙一直站在前方等他,此刻忽然动了。 他从那头走过来,步子迈得又快又大,脸上看不出情绪,在孟沅面前站定,低头看他。 “走这么慢,”陆淙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是不是紧张得有点太过了?” 第47章 孟沅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状态,额头冒汗:“都这种时候了,你就让让我吧。” 陆淙低声笑了下:“又胡说,我明明一直都在让着你。” 孟沅:“……” 他面无表情盯陆淙一眼。 如果不是怕被周围无处不在的镜头拍到翻白眼,他一定会把这个白眼翻上天。 但被气了一下之后,又确实没那么紧张了。 孟沅抿唇露出得体的微笑。 陆淙已经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掌很宽大,一直养尊处优生活让他手心没什么茧,并不粗糙,干燥又温热,握着他的力道恰到好处,不紧也不松。 “跟着我。”陆淙说。 他带着孟沅往前走,步子放慢了,配合孟沅的节奏。 孟沅低下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 上了台,两人并肩而立。 证婚人是邹老教授,早已在台上等着他们,见他们站在一起,露出和蔼的笑容。 三十多年前,他也是在这个地方主持了陆淙父母的婚礼。 年轻的新人郎才女貌,那个时候他真切地认为这是一场天作之合的婚姻,可惜结局出人意料,令人扼腕。 眼前的陆淙继承了父母优秀的外貌,在眉眼处和他母亲有几分相似,却又完全不同。 他眼里从未出现过他母亲那种天真的、热切地、充满渴望的光芒。 哪怕是现在,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他也只是平静地目视前方,体贴地握紧了孟沅的手。 想到这些,老人和蔼的笑容中又流露出一丝忧伤。 孟沅呢? 孟家那个可怜的小子。 老人将视线移向孟沅,随即一顿,那些翻涌着的忧伤与担心凝固了。 孟沅……好像走神了。 两人站在一起,比陆淙父母当年还要绝配,佳偶天成,但仔细一看,原来各有心事。 邹老:“……” 奇怪的一桩婚事。 “陆淙,孟沅,”他不再多想,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今天你们站在这里,是命运的恩赐。” “你们是否愿意无论贫穷或富有,无论健康或疾病,无论顺境或逆境,都携手一生,相伴到老?” 郑重的誓言从耳朵里流进又飘走,孟沅不太能集中注意力,他身上在冒汗,头脑有些发沉。 携手一生,相伴到老吗? 可他的一生只剩两年了。 噢,现在只剩一年半。 似乎很轻易就能做到。 他一直觉得,之所以很少有人能够信守承诺,让誓言的重量变得越来越轻,是因为时间太慢了。 人生漫漫,到八十岁的时候,有再多故事都忘了,又怎么还会记得二十岁那年,第一次爱上一个人的感受呢。 但他只有一年半。 虽然没什么爱,但携手一生对他来说还是太轻松了。 他几乎脱口而出:“我愿意。” 然后感到陆淙差异地目光投了过来。 “怎么了?”孟沅压低声音。 陆淙不会这个时候掉链子吧。 “没什么……” 陆淙移开视线。 孟沅看到他喉结滚了滚,不知道是不是场内灯光的原因,他耳廓看上去比平时红。 陆淙握着他的手没有放开,孟沅发觉他手心也微微出了些汗。 陆淙深呼吸了一下,再次看向老教授,目光很沉。 “我愿意。”他说。 台下掌声雷动,接下来就是交换戒指。 秦晴端上来一只巨大的蓝宝石镶钻鸽子蛋,是孟沅那一堆戒指里最浮夸的,也是陆淙点名要求的。 下一秒鸽子蛋出现在无名指上,陆淙已经帮他戴上了。 孟沅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有时候他也很难描述陆淙的审美。 他按部就班替陆淙也戴上戒指。 “可以亲吻你的爱人了。” 孟沅心里一紧,随即又放松下来。 幸好在岛上已经亲过了,虽然是喝多了才干,好歹也算是一种经验。 他抬头看向陆淙。 陆淙也正望着他。 视线交汇,得到对方默许的眼神后,陆淙托起孟沅的下颌,低头吻了上去。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欢呼,混杂着高地错落的起哄声。 只有孟家姐弟们没笑,他们坐在一起,见了这一幕,脸上纷纷闪过诧异。 “亲得是不是太熟练了?” “熟不熟练不知道,反正不可能是第一次亲。” “孟沅结婚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应该没地方练习这个吧?” “那就是跟陆淙亲熟的。” “这俩认真了?” 紧跟着纷纷闭嘴,眼神往一个地方看去。 孟惜茵姗姗来迟,在离他们两三米外的地方坐下,全程没往他们这边瞧一眼,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她掏出手机,对着台上拍了张照,拿到眼前放大。 五百多度的近视但不爱戴隐形,框架太丑不考虑,只能通过这种方式看清弟弟的微表情。 孟沅耳朵竟然红了。 不争气的东西。 孟惜茵撇撇嘴,放下手机。 几秒后忽然又拿起来,陆淙的耳朵也不遑多让。 这一刻,孟惜茵才终于露出了些玩味的表情。 · 怎么亲这么久啊…… 孟沅头昏脑胀地想着。 结婚办个席都要亲这么久吗?是不是不太对,嘴都要被吸肿了。 他上次亲陆淙也是这样的吗? 不是吧? 好吧不记得了…… 就在孟沅要神游天外之前,陆淙终于放过了他。 突然又能呼吸新鲜空气了,孟沅耳边嗡了一声,迷迷糊糊差点没站稳。 陆淙把他扶住,孟沅下意识抬起袖子擦了擦嘴。 余光扫过台下,孟沅眼前一亮。 大姐姐来了! 孟惜茵一个人坐在一边,冷冷清清的,向他投来的目光里有些无奈。 孟沅看不懂。 台下又开始鼓掌,孟惜茵顿了几秒,也抬手拍了拍,冲他很轻地笑了下。 “下面,有请新人为大家致辞——” 老教授说道。 秦晴把那只信封递给孟沅,孟沅揭开丝带,拿出信纸,轻轻展开。 哇,好长的一封信。 他眼中流露出钦佩,换成他自己绝对写不出这么多。 他大致瞄了前面几行,文笔有点过于官方且隆重了。 不过字很好。 竟然是手写的钢笔字,字迹竟然还非常漂亮,不是大开大合浑厚的字体,非常潇洒飘逸,笔锋又带着微微收拢的力道。 不是宋振写的,孟沅看过宋振的字。 没想到陆淙麾下还有这种卧虎藏龙之辈。 孟沅清了清嗓子,酝酿了下情绪,缓缓开口。 “诸位亲友,今日得蒙莅临,见证我与陆淙的婚事,心中感念,难以尽述。” “我这一生,曾以为注定独行。少时颠沛,心中孤苦——” 孟沅微微顿了顿,隐隐觉得有些奇怪,这种话似乎和这个世界的孟沅并不搭配。 他继续往下读。 “虽心中常怀念想,却不敢奢望有人同行,举案齐眉。” “直到遇见他。” “与他相识不过数月,却如茫茫人海觅一知己。相识,相知,相爱,常自感慨万千,欣喜万分。” “细细想来,若要共度余生,唯此一人。” “我会爱你。” 孟沅再次停顿了下,看到下面的文字,觉得手指发紧,喉咙干涩。 他悄悄抬眸看了陆淙一眼,陆淙依然是那副举重若轻的表情,平静地注视着他。 孟沅于是继续读了下去。 “我会爱你。”他说。 “终其一生地爱你。” “矢志不渝地爱你。” “珍惜你,重视你,陪伴你。” “绝不……” 孟沅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绝不放弃你。” 第31章 仪式结束后,孟沅久久回不过神。 这……是正常的致辞吗? 为什么上辈子他参加过的为数不多的婚礼,人家新人的致辞都不是这么……这么郑重的? 好吧是浮夸。 孟沅有点头晕。 但陆淙似乎非常满意。 他甚至带头鼓起了掌。 台下这才响起雷动的掌声,孟沅于是也努力挤出一个笑,却移开了视线,不敢去跟陆淙对视。 下台后,秦晴引孟沅去换了套衣服,休息室里,孟沅系着领带,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先前那套礼服用的是领结做装饰,现在换成一条绸面领带,镜子里的人看上去更加清瘦秀气。 孟沅看着自己,心思却全然不在自己身上。 那几段誓词还在耳边萦绕,经久不散。 虽然知道那段致辞只是陆淙找别人写的,但孟沅还是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十分不适应。 第48章 既是觉得尴尬,还觉得那些誓言的分量太重了。 孟沅每读出一句,心跳就加快几分。 因为无法负担这些誓言而感到茫然和心虚。 他不太会系领带,忙活好一会儿反而弄得乱七八糟。 秦晴见状想上前帮忙,门却被人推开了。 陆淙先换好了衣服,在外面等了半天不见孟沅出来,索性进去等他。 孟沅在走神,没发现他的到来,陆淙看了眼情况,抬手制止了秦晴的行为。 “你先出去吧。”他低声交代秦晴。 “行。” 秦晴应了声,利落地出了门。 陆淙朝穿衣镜前走了几步,抬手夺下孟沅的领带,孟沅这才回过神,仰头看向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就刚才,”陆淙说:“你怎么系个领带都能走神。” 孟沅无奈地笑了笑:“我不会呀。” “教你,看好了。” 陆淙用领带环住孟沅的脖子,放慢速度,修长手指翻动几下,系出一个漂亮的温莎结。 “学会了吗?”他问。 当然没有。 孟沅点头,面不改色:“太简单了,一看就会。” 梦到哪句说哪句。 陆淙一眼看出他在胡说,笑了笑,也不戳破:“难得这么聪明,走吧,得去敬酒了。” 他曲起手肘,孟沅熟练地挽住了他的胳膊,深吸一口气,重新进入战斗模式。 “走吧!” 宴会厅内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大门重新打开,新人如胶似漆地携手出来,四周都稍稍安静了下来。 孟沅接过从秦晴手里递来的酒杯,学着陆淙的样子和宾客们碰杯。 他的杯里没有酒,被换成了和香槟颜色相近的果汁。 简单敬了几桌酒,属于他的工作基本完成了。 “累了?”陆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孟沅转头看他。 陆淙正在和一个宾客碰杯,脸上是标准的社交微笑,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却传了过来。 “还好。”孟沅说。 他低下头喝了点果汁。 他其实不是累,是闷。 胸口的闷越来越明显,呼吸有点跟不上,孟沅悄悄解开了领口的一颗扣子,深呼吸了几次,但没什么用。 “休息会儿吧,”陆淙说:“我带你过去。” 孟沅摆摆手:“没事我自己去吧,你不用再招待客人吗?” 哪知陆淙笑着看了看他,脸上有些无奈,靠近他耳边小声说:“我也想溜啊。” 孟沅:“……” 稀奇,这不是陆淙最如鱼得水的场合吗。 孟沅甚至觉得他很喜欢这样的场合,能极大程度展示他的非凡的地位和高超的情商,陆淙怎么可能放过。 但他主动要求要出去,孟沅也没有强行要他留在这里的理由。 两人和宾客们笑着告辞,一起出去。 刚转过身,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个侍应生,不偏不倚撞在陆淙身上。 陆淙退后半步,那个侍应生跌倒在地上。 他手上没端托盘也没拿酒杯,不是来送水的,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出现了。 孟沅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去看陆淙,就被陆淙揽着肩带到了身后。 陆淙的袖口被沾上了一小块灰尘。 全场安静。 侍应生的脸唰地白了,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慌忙鞠躬:“抱歉陆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几乎就要哭着求饶了,但陆淙始终没开口。 孟沅无声打量了下陆淙全身,除了袖口那一点灰尘外,没有弄脏任何地方。 只是一点点灰尘,问题应该不大才对。 可现场的氛围急转直下,周围有好奇打量着的视线,也有人小心回避着。 无他,只是因为陆淙在圈子里的传闻实在不太好。 久居高位,从未体会过贫穷和冷眼,身边永远有数不清的人赔笑凑上来,导致他共情能力十分低下。 他无法体会任何人生活的不易,只专注自己的感受。 新婚宴上被人这么找了一番晦气,足够让他感到十分的冒犯了。 至于那个侍应生究竟是不是故意的,他才不会在乎。 周围已经堆满了看好戏的目光。 但孟沅不知道,他不明所以地轻轻拉了拉陆淙的衣袖,小声在他耳边说:“要不算了吧?” 陆淙没应,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又看了看那个侍应生。 他的表情很平静。 就在大家以为他要发难的时候,他却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没事。”陆淙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见,“意外而已,不用紧张。” 侍应生愣住了。 全场的人也愣住了。 孟沅松了口气,低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他就知道陆淙其实只是看着凶,但人没有那么真的那么冷漠。 只要不是故意捣乱,他一般懒得追究。 “去忙吧。”陆淙说。 侍应生仿佛压根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眼泪凝固在脸上,过了好几秒才猛地鞠了个躬,如蒙大赦,踉跄着跑远了。 音乐重新响起,宴会继续。 小小的插曲不至于影响氛围,大家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因为没看到想看的好戏而兴致缺缺。 · 回到休息室,孟沅吃了点东西,填饱了空空如也的胃,终于感到身上好受了些,不再总是发冷冒虚汗。 陆淙落后一段时间进来,进来时身上已经换了一套礼服。 孟沅微微愣了一下,想到小小的灰尘虽然不大,但毕竟是弄脏了,陆淙换掉也正常,没多过问。 “你要不要也来吃点?”他问陆淙。 忙碌一天,陆淙确实也有点饿了,他想了想,拉开椅子坐下:“行,那就吃一点吧。” 孟沅于是笑起来,主动找来一双干净的筷子递给他:“吃吧,我刚吃没几口,这边,这边,还有那一块——” 他伸手点点:“我都没动过。” 陆淙看他一眼,眉梢微挑:“动了又有什么关系,好像刚才吃嘴的不是你和我一样。” 孟沅:“……” “一定要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吗?” 他表情愣愣的,耳朵尖竟然有点红,陆淙越看越觉得好玩,“害羞了?” “?” 孟沅猛地放下筷子,移开视线笑了一声:“怎么可能。” 他抱起胳膊:“不可能。” “我就是觉得、觉得……” “觉得什么?”陆淙追问:“觉得我不害臊?” 孟沅抿嘴,埋头戳饭:“我可没这么说。” 陆淙笑了起来,心情大好的模样。 孟沅忽而又抬起头,以一种极其单纯又充满审视的目光看向陆淙。 陆淙被他看得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怎么不记得合约里面有吃嘴子的要求?” 陆淙:“……?” 两相对视,有那么一刹那陆淙都被问住了。 他放下筷子,手搭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然后反问孟沅:“难道不是你先吃的我的嘴吗?” 嗡嗡! 手机响起来。 陆淙接了个电话后站起身。 “我有事先出去一下,”他说:“你先在这里休息,之后没事不用再出去应酬了,散场我来接你。” 说完也不管孟沅听清没有,径直转身走了。 留孟沅在后面懵懵地看着他的背影。 · 孟沅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想到反驳的话,然而陆淙已经走远了。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又在打嘴仗这件事上丢掉一城。 怎么总是吵不过陆淙呢? 他窝窝囊囊地坐到沙发上,窝窝囊囊地躺了下去,睡着之前都还在复盘,发誓下次脑子一定转快点,一定不能输。 就这么睡了两三个小时,睡得不太踏实,醒来时头很痛。 冬天天黑得早,孟沅掀开窗帘一觉,看到外面天色几乎全黑了。 他揉着额角坐起来,胸口闷,有点想吐。 之前吃过的饭好像不太消化,闷闷地堵在心口,孟沅忍了一会儿,还是皱着眉头去了洗手间。 但没吐出来。 他趴在洗手台上干呕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能吐出来,只让自己头晕眼花,胸口更闷。 孟沅闭眼,按住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反复几次后稍微好了些。 休息室里太闷了,待得孟沅头晕。 他给陆淙发了消息,说自己醒了,随时可以回家,然后收起手机出去透了透气。 走廊里虽然也长期开着中央空调,但比休息室里好些,孟沅慢慢走着,深呼吸几下,心里的那股恶心总算压下去了些。 走廊里空无一人,转过左前方一道窄窄的玻璃走道,就是酒店顶楼的观景平层。 第49章 从那里看夜景应该相当壮观。 孟沅加快脚步,经过墙边一只不起眼的垃圾桶。 忽的,他脚步顿住,几秒后折返回来。 垃圾桶里,赫然是那件陆淙换下的礼服。 崭新的、昂贵的、只穿过一次的西服,就这样被丢弃在垃圾桶里,成为一文不值的垃圾。 孟沅呆呆地看着,有一阵恍惚。 他把垃圾桶里的西服拿起来,袖口上的一小块灰尘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其实只需要轻轻掸一下就能彻底弄干净的。 但还是被整个扔掉了。 孟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出神地注视着这件衣服,像是有些茫然,有点受到冲击。 这件衣服、这只被沾上一点点灰尘的袖子,是曾经的他不吃不喝工作一整年都买不下来的。 但原来,其实是可以这么轻而易举被丢弃的。 第32章 孟沅慢吞吞往回走,忘了自己原本是打算去观景平台看夜景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手脚有点发凉,想回去喝点热水暖一暖。 走到一半,他听见了哭声。 那哭声很压抑,像是不敢被人听见,拼命忍着,又忍不住。 孟沅的脚步停住了。 他循着哭声走去,来到安全通道入口的附近,透过没合拢的金属门,看见楼梯间的转角处,一个人蹲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是那个侍应生。 他还穿着那身工作服,蹲在墙角,双手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人,双手叉腰漠视着,是酒店的经理。 “求您了经理,”侍应生的声音断断续续,“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家里还有……我妈妈还在住院,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经理的表情很冷:“你觉得这事儿是我能做主的吗?andy总亲自吩咐的,我还能跟他对着干不成?除非我也不想干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侍应生泣不成声:“或者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不用您出面,我去,我自己去求andy总!” “行了,别死缠烂打了,”经理无奈地:“谁让你闯了那么大的祸?那是什么日子啊,大老板的婚宴!你自己做出这种事就知道这工作一定干不成了,现在赖着是想干什么?” “可我也只是弄脏了一点点他的袖子啊……”侍应生仿佛十分不明白为什么经理对他这么无情:“大老板当时都没说什——” 经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难不成你要他当着那么多客人的面直接把你开了?那别人会怎么想他?为难你一个打工的?” “所以他就是当面一套背后——” “闭嘴!”经理厉声喝止:“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赶紧滚,别让我叫保安。” 孟沅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只是因为弄脏了一点袖子就要把人赶走吗? 当时不发作,甚至温柔体贴地谅解了,结果转头就把人解雇了吗? 孟沅脑子里乱乱地,头晕得有点站不稳,伸手扶住了墙。 他想起自己从前也是这样。 在一家饭店打工,那是他工作了一年的地方。 每天最早一个到,开门通风打扫卫生,晚上也是最后一个走,从没犯过错。 他干得很努力,店长说再过一个月就让他接任大堂经理的职务,那时候他差点以为自己努努力就快要混出来了。 结果最后,他只是因为上错了一盘菜,被当时的大堂经理指着鼻子一顿臭骂然后开除了。 那是一个非常寒冷的冬天,他刚还完那个月的债,兜里只剩几十块钱,在街上走着,穷到不敢回去睡觉。 最后他钻进一家大排档,打了一晚上零工,攥着挣来的那一点点钱,回家睡了个寒冷无比的觉。 当年的寒风仿佛透过现在的门缝吹了出来,吹得孟沅浑身冰凉。 他几乎没有考虑,直接就要推门进去替那个侍应生撑腰。 他现在也是可以替人撑腰的了。 然而手臂被人拉住。 孟沅回头,看见陆淙站在自己身后,面孔在逆光下模糊不清。 “你……” 孟沅张了张嘴,还没能出声,就被陆淙攥着胳膊拖走了。 路上两个人都很沉默,直到被拉到一楼大厅,孟沅才找到机会挣脱了陆淙的桎梏。 他手臂被拉得生疼。 陆淙没想到他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大的力量,不由回过头,诧异地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他问。 孟沅捂着胳膊,微微错开了视线:“你为什么拉我走?” “不让呢?让你闯进去?”陆淙加重了咬字:“让你,进去当英雄?” 孟沅猝然抬头,双眼直直地望向他,陆淙觉得这双眼睛倔得要命。 “想说什么?”他问。 孟沅下意识地:“没有。” 陆淙按了按眉心,隐隐有些不耐:“不要总是让我哄你说话。” 孟沅显然也察觉出了他平稳语气下的不耐烦,微微怔了一下,旋即低下了头。 他太廋了,又总是心事重重,哪怕此刻被打扮得像个金尊玉贵养大的小少爷,却依然看上去毫无骄纵的神态。 陆淙看着他乌黑的发顶和苍白的后颈,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重,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懊恼。 “孟沅……” “你解雇那个服务生了?”孟沅忽然开口。 陆淙眉梢动了动,到嘴边的话被堵回了喉咙。 他打量孟沅的样子,像是观察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情绪。 “你在同情他?” 陆淙不可思议般地又问了一遍:“你在同情他?” 孟沅没说话,表情出却卖了他。 他眼神闪躲:“我只是……” “够了,”陆淙打断,“不要让我听到你对那种人大发善心。” 孟沅仿佛被刺了一下:“那种人是什么人?” 陆淙看着他,神色彻底冷了下来:“不思进取,没有能力,不好好工作光想着投机取巧的人。” 车早已在等在外面,陆淙像是不准备再跟他多说一句,转身径直朝门口走去。 “我还有事要去趟公司,”他说:“宋振会送你回去。” 他脚步不停,在司机的指引下,上了另一辆车。 · 孟沅是被一声由远及近的叫声唤醒的。 那声音很熟悉,近在咫尺:“孟少爷,孟少爷?您还好吗——” 孟沅猛地惊醒,看见宋振正站在他身边,和他保持着大约半米的礼貌距离,关切地看着他。 “我,”孟沅缓缓回神,身上仍然有些发抖:“我没事。”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状态良好,他冲宋振挤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难看。 宋特助接到指令单独送孟沅回去,车上,他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的孟沅。 孟沅一直没说话,也不像往常那样沾到椅背就睡觉,他沉默地看着窗外。 但他眼神不聚焦,既像是看风景,又想是陷入了某种回忆,正在单纯的、有些害怕地发呆。 宋振犹豫几秒,还是开口:“孟少爷,您别太多想了,老板他不是那个意思。” 孟沅没应,过了几秒才转过头,像是反应极其迟钝,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宋振重复:“老板他不是那个意思,这中间可能有误会。” 谁知孟沅竟然笑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一瞬,又仓促地收拢了。 “没事,”他说:“我没误会,本来也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事。” 他语调轻快,但脸上的笑很勉强,像是下意识挤出来维护自己那脆弱的自尊心似的,局促而不自然。 这种局促由内而外无法掩饰,宋振当然也一眼就看了出来。 虽然不是很理解,但他依然很重视。 “刚才的事我去了解过了,”他说:“那个服务生不是老板让解雇的。” 孟沅愣了一下。 宋振接着道:“是酒店那边见风使舵自己决定的,您也知道老板压根不会在这些事情上费心,更不可能刻意去针对一个员工。”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既然不会刻意针对,那也更没理由特意让酒店把那个服务生重新聘用回来。您觉得呢?” 宋振顿了顿,留出一点时间让孟沅消化。 孟沅双手交握着放在大腿上,微微向前弓着身体。 宋振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两手握得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也不曾放松。 “而且,那个服务生也没有那么无辜。”宋振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 孟沅抬起头,双眼干净得不含一丁点杂质:“什么意思?” 宋振斟酌的词句:“他今天的工作只负责15层的餐厅,婚宴大厅不是他该出现的地方。” 第50章 “不是……他该出现的地方?”孟沅喃喃重复着。 “没错,”宋振说:“老板对这次宴席很上心,所有服务生都是留心着安排的,哪怕临时有人生病需要顶替,也会由经理报告上级重新安排,不可能出现他这种15层的人突然跑进来的情况。” 孟沅短暂地茫然了一会儿。 他对这种事情的了解不多,更没有任何亲身经验,上辈子的人际关系都很简单,遇到的工友同事都是善良又老实的人。 因为没有时间,他甚至很少看电视剧,也就是穿到这个世界来之后,看短剧的时间才变得多了起来。 但他压根不会把影视化的内容放到现实生活中来。 “所以,”他低声地说:“所以是我冤枉他了吗?” 宋振笑笑,“谈不上冤枉,就是一点小误会,说开了就好了。” 他语气尽量轻松:“这种事情以前也偶尔发生,从前老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但现在不一样了嘛,你们结婚了,私生活肯定要更加严谨,不然也是辜负了您呀。” 孟沅从来没发现宋振这么会说话过。 他脑子嗡嗡的,一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孟沅觉得自己应该是发烧了,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头很痛,思绪也乱糟糟的。 他握着扶手低下头,咬着下唇缓了缓,脑子一抽,下意识问道:“他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呢?” “……” 宋振突兀地沉默了一秒。 寂静的空气里尴尬蔓延。 孟沅猛地反应过来,像是突然清醒了那么几秒,感到猛烈地懊恼,耳朵滚烫。 人家当然也没义务跟他解释什么。 他跟陆淙只是签个合约,各取所需结个婚,又不是真有什么感情基础。 哪怕这不是个误会,陆淙就是真的像古代昏君那样随意滥杀无辜,跟孟沅也没有关系。 孟沅意识到自己没什么资格过问别人的私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连忙摆手:“当我没说,你说这事闹得,就是个小误会。” 他脸色苍白,故作轻松地笑着,努力想让气氛和缓一些。 宋振也尴尬地笑笑,应和道:“是啊,小事小事。” 到家了,车缓缓停稳在别墅门口。 宋振下车替孟沅拉开车门:“我送您进去。” “不用了,”孟沅说,寒风冻得他缩了缩脖子:“都到门口了自己回去就行,你也赶紧去忙吧,今天辛苦你了。” 外面确实有些冷,夜深了,空中似乎隐隐飘下几粒雪花。 孟沅脸色很差,一直勉强维持着笑容,宋振不敢让他在寒风里多待,于是低头欠了欠身:“好的,那我先告辞了。” 他说完却没立刻离开,目送孟沅进了门,等到一楼的灯光亮起,才吩咐司机发车。 [已经送孟少爷安全到家。] 他向陆淙汇报。 过了很久,久到宋振以为陆淙不会有回应了,手机屏才亮了一下。 [好。] 简短到看不出任何想法的一个字。 第33章 楼梯很长。 孟沅站在底下向上望,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极度无力的错觉。 他是无论如何也没力气爬了,手脚软得像要化掉,孟沅慢吞吞往电梯的方向走,每走一步都很艰难。 胸口越来越闷,订做的礼服华丽昂贵,此刻却像盔甲一样束缚着胸口,压得孟沅喘不过气。 呼吸越来越费力,孟沅数着自己的呼吸,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地跳动着,像要破开胸膛似的,撞得他胸骨生疼。 膝盖忽然一软,孟沅跪在了地上。 他想站起来,可是腿不听使唤。 电梯就在两三米外的位置,可他竟然使不出力气走过去,按下按钮。 眼前开始发黑。 孟沅蜷缩起来,胃里抽搐着痉挛,刺骨的寒冷从指尖传来,浑身每一寸肌肉都酸痛不堪。 家里没有人,秦晴还留在婚宴现场处理后续工作,孟沅连打开走廊的灯的力气都没有。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体温在攀升,有些失控,有些恐怖,呼吸带着灼热的气浪。 意识开始发飘,眼前浮出细碎的光斑。 他仿佛又回到了记忆里的那个寒冬,饥寒交迫,几乎就要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 不,不只是寒冬。 还有每一个难耐的酷暑,每一个总是飘散着花粉气味的,刺鼻的春秋。 “唔……” 孟沅无意识发出一声闷哼,视线涣散了。 他牙关咬得发紧,冷汗顺着额角滑进鬓角,每一次胸膛细微的起伏都带来铁锈般的腥气,胸骨被烤得好疼,后背也疼。 冷。 他缓缓将自己抱紧。 好冷啊。 好想睡一会儿。 凌晨十二点,秦晴处理完婚宴的事,带着一身疲惫回家了。 她走进地库的电梯,按下一楼,闭眼揉了揉酸痛的脖颈。 从地下一层到楼上只需要短短几秒。 叮! 电梯门打开了。 屋子的布局陈设秦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她像往常那样慢悠悠走出来。 身前的一小块空地被电梯内的光映亮,远处客厅里幽暗的光线隐隐约约蔓延而来。 秦晴无意识朝前方瞥了一眼。 就像每一次从这个电梯里出来时,那样无意地瞥了一眼。 紧跟着整个人就像被冻住了。 等看清眼前的景象,秦晴脑子里嗡地一声,差点直接跌回电梯里。 · 嗡嗡—— 嗡嗡! 手机尖叫起来。 深夜的集团大楼已经熄灯,陆淙结束工作拿出手机,看见就在几分钟内,秦晴给他留下了七八个未接来电。 此刻还在不停地响。 他皱眉接起来,下一秒全身僵硬地停下了脚步。 深夜的集团大楼已经熄灯。 只有脚边的感应灯带散发微弱的幽光。 这些灯带只在有人经过时缓慢亮起又熄灭,某个瞬间,突然发疯似的接连不断地亮了起来。 映出陆淙飞奔而走的背影。 · 陆淙到得甚至比救护车还快。 进家门时整栋别墅的灯全亮了,秦晴正拿着冰袋急匆匆经过,见到陆淙仿佛看见了救星。 “你可算回来!” 陆淙马不停蹄跟她一起去了客厅。 孟沅被挪到了沙发上,被一张厚厚的羊毛毯包裹着,整个人都紧缩在角落。 仔细看,还能隔着毛毯看出他正轻微地发着抖。 “孟沅?”陆淙走近几步,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还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轻轻掀开孟沅蒙住脑袋的毯子。 孟沅烧得意识都不太清楚了,被惊动了,也只是微微张了张嘴唇,发出嘶哑的气声,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到底怎么回事!”陆淙听见自己怒不可遏的声音:“回来都还好好的,现在怎么就成这样了?!” 秦晴站在一边低着头,不敢说话。 李阿姨也被召回来了,拿着用湿毛巾包好的冰袋,正要往孟沅额头上敷,闻言也紧张地站在了原地。 “愣着干什么,敷啊!” 李阿姨连忙战战兢兢上前。 陆淙一手叉腰,胸膛起伏不定,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心头有把火在烧,烧得他几乎丢掉了常年保持的礼貌和冷静。 “快到四十度了。”秦晴看着体温计,满脸愁容:“怎么会突然烧得这么厉害,以前也从来没有这样过啊。” 这话突如其来,却让陆淙猛地一怔,继而找回了些理智。 他低头盯着孟沅看了一会儿,孟沅烧得脸通红,颈侧的青筋都浮了起来,像是缺氧般微微张着嘴。 他心里没由来的一慌,脱口而出:“家里有制氧机吗?” 秦晴立马反应了过来,“有,有!我这就去拿!” 她小跑着上了楼,很快提来一个便携式的制氧机。 陆淙在沙发上坐下,将孟沅抱起来,刚碰到他,孟沅就瑟缩了一下。 陆淙的手顿住。 他垂着头,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孟沅,孟沅呼出的气息洒在耳边,滚烫的、深深浅浅的。 “来,这里。”秦晴调好制氧机,把鼻氧管递给陆淙。 陆淙接过来,不由分说给孟沅戴上,也不管孟沅烧得意识不清都还在躲他。 冰凉的软管碰到脸颊,孟沅本能地瑟缩着,被陆淙按住了肩膀。 “别动。"陆淙手上力道很稳,“忍一忍。” 氧气逐渐上来了,孟沅紧皱的眉心终于松缓了些,被陆淙搂着,无意识发着抖。 “这可怎么办,救护车怎么还不来,”秦晴急得原地跺脚:“他这种情况不能再耽误了!” 陆淙脸色沉得吓人,就这么一错不错地看着孟沅。 第51章 “多拿几个冰袋过来,”他说:“都用毛巾包住。” “好!” 秦晴马上照做。 陆淙搂起孟沅,脱掉他的外套,解开他领口的扣子,露出胸膛。 孟沅瘦得能看见清晰的肋骨,原本雪白的胸口已经烧得泛红,急促地起伏着。 陆淙接过秦晴递来的冰袋,直接放在了孟沅腋下。 “转过去。”他对面前的人说:“你们两个都。” “啊?” 秦晴和李阿姨一时不明白缘由。 陆淙却没了任何耐心,也懒得解释: “没听到吗?赶紧。” 那两人连忙转了过去。 然后陆淙脱下了孟沅的裤子,他把冰袋放在了孟沅大腿根的位置,然后用毛毯将孟沅裹起来,紧紧抱在了怀里。 秦晴回头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又过了大约两分钟,救护车开到了门前。 医护人员冲进来,陆淙在白大褂团团围成的窄道里,将孟沅抱了出去。 院子里的红蓝车灯闪得他眼睛生疼。 · 救护车在路上颠簸。 陆淙被晾在一边,看着急救人员给孟沅测心率、上氧气、开静脉通路。 孟沅的脸被遮在氧气罩下,若隐若现腾起白雾,监护仪上跳动着心率和血氧都让人感到可怕。 陆淙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陆先生,”急救人员在说什么,“……病人是mds患者……现在血象非常不好……高烧可能引发……” 声音断断续续从耳边飘过,陆淙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不用想也知道,孟沅现在的白细胞指数应该已经高得恐怖。 陆淙不是学医的,但他掌握基本的医学常识,他知道太危险了,太危险了。 这些常识从前只是冰冷的文字与知识,现在却忽然好像长出了实体,化成一把尖刀,或者刚铸成的利剑,寒光凛凛飞刺过来。 陆淙不寒而栗地闭了闭眼。 难道真的是他做错了吗? 陆淙握紧双拳,头一次感到茫然与无措。 他太凶了,对孟沅太严厉了,吓着孟沅了? 或者他应该好好解释清楚,不抛下孟沅一个人走掉,这样情况会不会不一样? 是他错了吗…… · 医院到了。 担架被推下车,飞快地往急救室冲。 急救室外,走廊很长,灯光刺眼。 陆淙坐在等候区,低着头,无意识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他脸上没有表情,甚至也没有放空,只是专注地想着某些事情。 他仿佛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再也看不出任何或紧张或暴怒的情绪,耐心等着急救室的门推开。 一小时十五分钟。 门开了,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摘下口罩,“陆总。” 陆淙起身,看见孟沅从里面被推了出来。 护士们行动规范又利落,很快推着孟沅走远了,陆淙只看见一小片苍白的侧脸。 “陆总?”医生又叫了他一次。 陆淙收回视线,手指不自觉握紧了些。 “怎么样了。”他尽量用从容的语气。 “情况暂时稳定住了,”医生这么说着,眉目间却不见喜色:“但是还需要住院观察,以免后续的并发症。” “好,”陆淙点头:“你安排就是了,其他我都会配合。” “但是——”医生说。 陆淙的心脏微微提起。 “他血象非常不好了,”医生看着他,表情严肃,“血小板和红细胞都跌破临界值,这次高烧就是个警示,如果再不尽快找到合适的骨髓配型,恐怕……” 医生没有说下去。 陆淙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像一个字一个字钉进心里。 “我明白,”他说:“已经在尽全力找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都知道孟沅这种情况,五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一个都无法配型成功。 再想从茫茫人海里找到一个全相容的配型,几乎是天方夜谭。 两人都没把话说破。 “无论如何,我们一定会尽力的。”医生轻轻叹了声:“但现在他的身体情况只吃药很难维持了,我们建议是定期输血。” “输血?” 陆淙一惊。 “对,”医生:“但也只是辅助治疗,让他身体能好受些。” 陆淙有好几秒钟没说话,半晌点点头。 “好,”他说:“我联系了国外攻克mds的专家来会诊,人下周到,你们一起制定出个治疗方案来,费用和器械不用考虑。骨髓如果有合适的,只要能用钱搞定,对方开价多少都不用来问我,直接答应。其他的我会派专人跟进,你只需要考虑怎么治好疼他。” “我明白我明白。”医生连连应道。 陆淙走了几步,指着监护室的门:“我可以进去看他吗?” 医生愣了愣,旋即点头:“当然。” 陆淙在病房陪了孟沅一晚上,天将明时秦晴来将他换了回去。 早上十点还有会议,陆淙回去洗了个澡,调好闹钟睡了两个小时。 一向睡眠良好的他,却在短短的两个小时里做了无数个噩梦。 光怪陆离,甚至无法连贯成哪怕一丁点片段。 只是各种各样的画面闪过。 有孟沅蜷在沙发上,脸白得像纸,浑身滚烫的。 有孟沅半闭着眼睛,瞳孔涣散的。 还有他抱起孟沅时,轻得吓人的身体。 陆淙猛地惊醒了,在噩梦里出了一身的冷汗,坐起来时手抖个不停。 他把手攥成拳,攥得骨节发白,但还是在抖,完全无法控制。 陆淙于是自暴自弃般松开了。 他弯下腰,深深将脸埋进掌心。 “操。” 第34章 病房里很安静。 监护仪滴滴响着,规律的,平稳的。 会议结束后陆淙又去看了孟沅一次。 孟沅还是没醒,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身上插着管子,手上扎着针,嘴唇干裂,没有一点血色。 陆淙在床边站定,看着那张脸。 虽然依旧很糟糕,但至少比晚上那会儿有点人样了。 他在床边坐下,不知道看了多久,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孟沅的脸。 凉的。 不烫了。 他又不可避免地回忆起昨天晚上,孟沅烧得滚烫的样子。 仿佛当时的温度跨越时间,此刻才传递到陆淙手上。 他只觉得指尖刺痛,继而猛然清醒,被烫到似的收回了手。 哪怕再不愿意承认,陆淙也十分明白,自己对孟沅的在意已经快要超过他可以承受的范围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施展不开手脚,很容易让人产生想要自暴自弃的想法。 而与此同时,他的正前方又像一块踮踮脚就能够到的蜜糖,只管散发诱人的香气,越是伸长脖子去品尝,身上的束缚就越紧。 被在意的人牵制的感觉真是既甜蜜又恶心。 陆淙的手攥紧成拳垂落身侧,指尖还残留着孟沅脸颊的体温。 须臾,他移开视线,做出某种决定般,转身出了门。 他在走廊里碰见了秦晴。 秦晴提着一个保温壶,“这就要走了吗?” 她记得陆淙才刚刚过来,还没待到一个小时。 “嗯,”陆淙随口应了声,视线移向秦晴手里:“做的什么?” “煲了点骨头汤,”秦晴说:“我想着小沅有段时间没吃东西了,醒来肯定得先吃点汤汤水水好消化的,鸡汤又太腻,怕他吃了吐。” 陆淙点点头。 秦晴的确很细心,不知道怎么的,他微微放心了些。 “接下来一个月我得去国外出差,”陆淙说:“就有劳你多照顾他些。” “这是当然的。”秦晴连忙道。 照顾孟沅本来就是她的工作,何况她是真的打心眼里疼这个孩子,只是…… “你要走一个月吗?怎么这么久啊。” 她面露愁容,担心是这俩人之间闹什么矛盾了。 陆淙看出了她的心思,但也不欲多解释:“你别多心,是真的有工作,你好好照顾他就行。” “那好吧……”秦晴只能应下,又问:“那还能赶得上回来过年吗?小沅很期待呢。” 言下之意这是他和孟沅结婚后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他不回来陪人家不合适。 “当然,”陆淙笑笑:“过年嘛,肯定要一家人在一起。” 听他这么说,秦晴这才放心了些:“那注意安全。” 她想了想,试探道:“偶尔也可以跟小沅打打视频电话。” “我知道。” 陆淙不再多说,摆摆手让秦晴快些进去,自己则进了电梯。 · 孟沅是被阳光晃醒的。 第52章 他睁开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白色的墙壁。 是他很熟悉的、修得像酒店套房的医院病房,这些日子他在这里躺过好多回了。 他侧过脸,秦晴正坐在床边,低着头,有些打瞌睡。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她睁开眼,继而眼中迸发出欣喜:“醒啦小沅!感觉怎么样,难不难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孟沅笑着摇了摇头,刚一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 他难受得皱起眉。 秦晴连忙给他倒了杯水,扶着他喝下去。 温水滑过喉咙,孟沅终于能出声了。 “秦晴姐,几点了?” “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一点啦。”秦晴说。 孟沅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他有些抱歉:“辛苦你一直陪着我了,很累吧?” “没有,”秦晴温柔地笑起来:“昨天一整个晚上都是陆总陪你的,我早上才来,他刚刚才走呢,我哪有什么辛苦的。” 孟沅眉心动了动,病房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轻轻开口:“他陪的我呀……” “是呢。” “那……他人呢?” 秦晴表情凝固一瞬,继而拉大了笑容:“他有工作,出差去了。” “要去多久?” “……一个月。” 看着孟沅陡然沉默的神情,秦晴有些不忍心:“是真的有工作,为了能好好过个年,这段时间要处理的事很多。” 孟沅点头:“我明白的。” 他只是觉得跟陆淙的误会还没有解释清楚,心里堵着块东西,总是不大舒服。 秦晴以为他是失落,想方设法逗他开心。 “那接下来一个月,就是我陪着你,我给你做好吃的,还可以陪你出去玩,小沅不不高兴吗?” 幼师血脉又发力了,秦晴的语气像在哄小孩子,孟沅笑起来:“高兴!” “真乖!” 秦晴表扬道,拿起一旁的保温壶:“那我们吃点东西,这是专门回去给你煲的骨头汤,可香了!” 她一边拿碗倒出来,一边嘟囔不停:“你知不知道,你昨晚差点吓死我们。” “烧得滚烫,叫都叫不醒。陆总扒你衣服裤子的时候你一点反应都没——” 她忽地顿住。 再抬头看孟沅,孟沅睁着大眼睛,手里的勺子都吓掉了。 秦晴:“……” · 出差一个月。 陆淙掏出手机,孟沅一次都没联系过他。 日常只有秦晴偶尔发一些生活碎片在朋友圈里,比如今天又去哪里玩了,吃了什么好吃的,买了什么好玩的。 陆淙只能从秦晴的朋友圈窥见到一些孟沅的身影,甚至都没有正脸。 这也不是不好。 毕竟距离和时间都能让人清醒,有些离得太近的时候容易产生的错觉,稍微分开一些就能想通了。 陆淙只是觉得不对劲,孟沅竟然一次都没联系过他。 他怎么可能不联系他呢? 这不对吧。 最后一周的某个夜晚,陆淙结束完工作回到酒店,拿出手机,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放下,去洗澡、换衣服、吹头发,躺到床上再拿起手机,还是没有消息。 陆淙盯着那个安静的手机看了很久。 最后,他似乎不得不承认,不管有没有他,孟沅的生活都不会产生太大的不同。 像是被激起了某种逆反情绪,陆淙坐起来,理了理头发和衣领,拨通了视频电话。 对面很快接通了。 手机屏幕上出现孟沅的脸。 那张脸比一个月前更白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孟沅有些惊讶,像是没想到会接到这个电话:“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沙哑。 陆淙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随意些:“你不也一直没找过我吗,想说看看你最近怎么样了。” “挺好的。”孟沅说,“刚回来。” “去哪儿了?” “医院。”孟沅顿了顿,“输了个血,例行的那种,没事。” 陆淙的眉头皱起来。 他看见屏幕里那个人靠在沙发上,身上穿着家居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下面隐 约能看见一块纱布。 “那是什么?”陆淙有些着急。 “嗯?” “锁骨下面,”陆淙抬手指了指,“纱布。” 孟沅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想起来:“哦,就是输液的地方,拔针的时候没按好,青了一块,护士给贴的,没事。” 陆淙没应,他看着那块纱布,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输液要从锁骨下面输?” “这个呀,”孟沅笑起来,把领口往下拉了拉,好让陆淙看得更清楚些:“我装输液港啦,这样以后输液输血什么的都更方便,不用老是扎胳膊了。” 半个月前,孟沅去了趟医院。 不是例行输血。 是那天早上他起来,发现自己的小腿肿了,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知道这不是好兆头,孟沅赶紧约了医生复查。 但最后医生也只是说指标不太好,要调整治疗方案,往他锁骨底下埋了个输液港。 孟沅一开始还有点害怕,这多吓人啊。 但真的装上之后,发现确实很方便,像他这种经常需要输液的人,手臂扎得全是针眼子,十天半个月都好不了。 现在有了输液港,他的手臂彻底解放了。 孟沅说起来语气都格外轻松,屏幕里却安静下来。 陆淙看上去像是不太高兴,但又不是生气的感觉,孟沅一时看不太懂他的这个表情。 好在陆淙没有继续追问,很快又调整好了状态。 “你好像瘦了。”他说:“秦晴不给你做肉吃吗?” 孟沅闻言笑起来,撇撇嘴:“低声些,叫秦晴姐听见她要伤心了。” “我说的是实话。”陆淙一本正经。 “吃啦吃啦,”孟沅无奈道:“我每天都吃好多肉,长不胖是天赋。” 陆淙:“……” 他没想到这孩子还能开玩笑。 明明光从脸色都能看出他身体状况不大好。 陆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那天的事,想说道歉,脑子乱乱的,终于还是没能开得了口。 “对了,”孟沅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你那边几点了?” 陆淙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这么晚?”孟沅的眉头皱了皱,“那你还不睡?明天没会吗?” “有。” “那快去睡觉呀,不要熬夜,”孟沅说,“不行就看看你那个俄罗斯科教片,我觉着这玩意儿有奇效。” 陆淙听得笑了起来。 他没多说话,直接起身用投影放了起来。 孟沅笑得眼睛都圆了:“行动力好强呀。” “这段旁白有十分钟,”陆淙看着手机屏幕:“不出意外的话十分钟内我就会睡着,最后跟你说一声。” “说什么?” “马上新年了,我很快就回来了。” 孟沅愣了一下,莫名有点奇怪,却又说不上来,想半天不知道怎么回复。 对面的科教片旁白还在倒计时。 “那……”孟沅纠结半晌,试探道:“恭候大驾?” 第35章 除夕的前一天,陆淙摆驾回宫了。 这天天气不是很好,没出太阳,空中略微浮着几朵阴云,大白天的别墅里就灯火通明。 车停在门口,陆淙看见冷冰冰的大门上新挂了几只红灯笼,带着卡通生肖图案的,怪可爱。 多半是孟沅要买的。 对联也贴上了,院子里张灯结彩,远远望去红彤彤一片。 陆淙打出生起就没过过这么有味道的年。 推开车门,下车,陆淙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忽然有点犹豫。 也不知道是近乡情怯,还是本能地对什么事物的回避,他没能立刻推开这扇门。 下一秒,门从里面打开了。 孟沅的脑袋探了出来,冷风又把他吹得往后缩:“你干嘛一直不进来?” 陆淙于是一脚跨进去,反手关上门。 孟沅被逼得连连退后好几步,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陆淙脱掉外套往里走,漫不尽心地、又像是有些期待般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 孟沅拿出手机,点了几下,怼到他眼前。 陆淙定睛一看。 哦,原来门口有监控。 只要有人经过,孟沅手机顶部就会弹出消息,提醒外面有活物。 不只是陆淙,哪怕外面有只鸟飞过,孟沅都了如指掌。 第53章 陆淙:“……” 那自己鬼鬼祟祟犹犹豫豫莫名其妙的样子,岂不是被孟沅看了个一清二楚? 怎么办,感觉好丢人。 陆淙有点想原地去世。 他忍住了。 他把孟沅的手按了下去,若无其事般:“什么时候装的监控,我都不知道。” “就最近的事,”孟沅说:“秦晴姐说她跟你说过了呀。” 他一边说一边跟在陆淙身后,有点担忧地看着他的后脑勺:“你是不是出差太累了?” 怎么记忆力都开始衰退了呢,这岁数也不大呀…… 陆淙回头看他一眼。 孟沅双手握着手机,举起在胸口,眼中的关切毫不作假。 真是天真啊。 陆淙心想。 “是。”陆淙说。 他借坡下驴地应下了,又走上楼梯去了二楼。 “诶你……”孟沅还想说什么。 陆淙打断:“我去洗个澡睡一会儿,你不用担心我。” 说罢,也不再去看孟沅,继续往上走。 孟沅:“……” 他站在原地,手还指着电梯的方向。 “我是想说,你可以坐电梯的。”他自言自语:“毕竟你的房间在四楼。” 然而没有人能听见了。 可能陆淙就是飞机坐久了想锻炼一下吧,孟沅耸耸肩,去找秦晴玩。 秦晴在厨房带着几个阿姨准备晚餐,见孟沅过来,连忙夹了块腊肠给孟沅吃。 “怎么样?” 孟沅嚼吧嚼吧,夸张地哇了声:“好好吃啊!” “是吧,”秦晴自己也吃了一块:“是李阿姨家里自己做的,我也觉得特别好吃,就得自己家里才做得出这种味道。” 孟沅连连点头,眼睛还盯在菜板上:“我能再吃一块吗?” 秦晴笑起来,又喂了他一块:“吃吧吃吧,想吃就吃,腊肠就是在菜板上的时候最好吃,一装盘端出去,就差点滋味了。” “秦晴姐你说得对。”孟沅吃了满嘴油,含糊不清地点头。 等咽干净,他喝了口水,倚在岛台边:“我觉得陆淙今天有点奇怪。” “他怎么啦?”秦晴问。 “就……有点神神叨叨的,我也说不上来,”孟沅苦恼地:“感觉好像脑子不怎么清醒的样子。” 秦晴被他这种描述逗得哭笑不得:“可能就是上班上疯了吧,没事,小问题,过年放几天假就好了。” “有道理。”孟沅深以为然。 在他看来,放假的确是可以治百病的。 · 除夕当天,三人在家里吃了顿热腾腾的火锅。 客厅里亮着灯。 陆淙睡醒下楼,看见孟沅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正在看电视。 时差调过来了,他人也清醒了,不动声色走了过去。 孟沅转过头来,两个人的视线对上,陆淙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睡够了吗?”孟沅笑着问。 陆淙点点头,给自己倒了杯水:“彻底清醒了。” “那应该不疯了。”孟沅嘟囔着。 “什么?” “没什么。”孟沅又笑了下。 陆淙放下水杯,这才有功夫认真地看一看孟沅。 孟沅穿着家居服,比一个月前更瘦了。 分明孟沅食欲还不错,端上桌的基本都愿意吃,可他还是不受控制的消瘦下来,仿佛是个无解的命题。 孟沅脸上一如既往的没有血色,眼底发青,锁骨下面的那块纱布已经没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东西在皮肤底下凸起,应该就是那个输液港。 陆淙下意识走近了些,有心想看一看。 孟沅却先一步拉起了衣领,拍拍身边的位置:“要不要来看电影?” 陆淙挑了挑眉。 他今天没事,明天没事,连着三天都没事,看个电影打发时间,似乎是很合理的选择。 “行,”他在孟沅身边坐下:“科教片?” 孟沅拿遥控器的手一顿,苦着张脸:“我求你了。” 呀,好可爱的表情。 陆淙忍俊不禁,压了压嘴角:“那你想看什么?” 孟沅掏出手机,点开小绿书,翻出好几个收藏的帖子。 陆淙瞟了一眼,抬手一指:“这个吧。” 孟沅于是又切出去看简介,然后皱了皱鼻子:“这个好像是很硬核的那种推理,我怕我看不懂。” “对自己的智商这么没自信?” 孟沅抬头,纯真的眼神直视他:“难道你觉得我可以吗?” 陆淙沉默两秒,“再找找吧,肯定还有更好的。” 最后两人选了一部半推理半悬疑的微恐片,拉上窗帘营造氛围。 一开始,孟沅看得很投入。 渐渐的,孟沅看得很心烦。 倒不是因为看不懂,而是看得太懂了。 平均每隔五分钟,陆淙就会发表一次自己的见解,美其名曰见解,实则剧透。 他预测的剧情,几分钟后都会原封不动演出来。 看了半天,孟沅发现自己看了个寂寞,悬在哪里?疑在哪里? 再看陆淙,这家伙居然一脸自豪满足,正在为自己出色的智商和预判能力沾沾自喜。 孟沅气得快哭了。 投影幕上,电影已经开始播放片尾曲,孟沅脑子空空,完全没有刚看完一部悬疑片的酣畅淋漓。 只有想把陆淙掐死的冲动。 “你好烦啊!”他大喊。 陆淙:“?” 陆淙还在得意地笑,闻言笑容僵住:“我怎么你了?”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跟别人看过电影?” “谁说的,”陆淙反驳:“我不是才跟你看过吗。” “那就是没有。”孟沅断言。 陆淙:“……” “不知道看电影不能剧透吗?你都透完了我还怎么看啊,”孟沅抓狂:“我再也不要跟你一起看电影了!” 陆淙:“??” 下一秒,孟沅气得从沙发上弹起来,哀嚎着冲走了。 他穿着米白色的家居服,在陆淙的视角里,就像个白萝卜头被装进了火箭发射装置,轰的一声弹走了。 陆淙:“???” 又过了几分钟,秦晴气冲冲走出来:“你又欺负小沅?” 陆淙坐在沙发上,震惊地感受着身边的一切,“又?” 秦晴叉着腰,一手还轮着锅铲,怒目圆睁,全然忘了自己是个拿钱办事的管家。 拿的还是陆淙的钱! 秦晴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冷静、理智,且温柔,就是当年陆淙母亲去世,才二十出头的秦晴也没有流露出这么强烈的情绪。 遇到孟沅后一切都变了。 而陆淙没有说话,他也因为太过震惊而忘记了反驳。 新年伊始,陆淙觉得自己所在的世界,因为孟沅的存在,开始微妙地坍塌了。 · 今年的冬季很短,新年过后,转眼就是春暖花开,草长莺飞。 三月中的一个周末,孟沅醒的时候,窗外有阵阵鸟鸣,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他躺着没动,盯着那道金线发了会儿呆。 今天要去医院输血。 最近他输血越来越频繁,从之前的一月一次变成了半月一次,不知道这个频率又能维持多久。 按医生的说法,再过两个月,可能需要考虑化疗。 但孟沅不是很想。 化疗很痛苦的,哪都去不了,每天浑浑噩噩的,本来就没剩多少日子,如果可以的话,孟沅还是想多走走看看。 而且,他这个病再怎么化疗也治不好,最终还是得靠骨髓移植,但孟沅知道,他到死都不会等来那个匹配的骨髓。 这些话他只在心里想想,没有告诉任何人。 毕竟秦晴什么都不知道,她是真的希望孟沅能够好起来。 在她的眼里,如果暂时等不到骨髓,化疗就是延长寿命唯一的办法。 每当孟沅看见她那双温柔又担忧的眼睛,就会想到如果自己的母亲还活着,大概也会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不忍心对秦晴说出任何自暴自弃的话。 血还是得输呀。 孟沅慢吞吞爬起来,坐在床沿忍受着贫血带来的头晕和恶心。 上一次输血是半个月前,这才过去没多久,他的身体就已经很虚弱了。 孟沅觉得自己有点像西游记里的那个妖精,每次只有在喝完一大碗血后,才会短暂地恢复一些生命力。 门被敲了两下。 “孟沅,起了吗?” 陆淙的声音。 孟沅恍惚一瞬,这人今天不上班吗? “起了。”他说。 门于是被推开。 陆淙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有点湿,显然运动完后刚洗了过澡。 “走吧,”他说,“车在等着了。” 孟沅看着他,眨了眨眼。 第54章 “你不上班?” “今天周末。” “你以前周末也上班。” “所以上疯了,正在治。” 孟沅:“……” 他偏头抿住嘴。 陆淙这个神人,又害他莫名其妙笑了下。 孟沅掀开被子下床,路过陆淙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你今天,”他上下扫了扫,“穿得挺随便。” 陆淙低头看了看自己。 家居服,拖鞋,头发刚洗完,吹了个半干。 “嗯,”他说,“送你去医院,不用穿正装。” 孟沅点点头,进了洗手间:“你不穿正装更好看。” “是吗?”陆淙下意识跟上。 砰! 洗手间的门关上。 陆淙猛地止步,摸了摸自己差点被砸歪的完美鼻梁。 “应该说,各有各的好。”孟沅含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陆淙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过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仔细端详起自己的脸,忍不住嘴角上扬。 孟沅这孩子,确实挺诚实的。 · 洗漱完就出门了,门口停着两辆车。 是一辆银灰色的保姆车,比孟沅之前坐的商务车更大,窗户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 “今天坐这个?”孟沅问。 “嗯,”后面的门打开,陆淙说,“里面舒服点,可以躺着。” 孟沅看了一眼车里。 里面果然很舒服,两张独立座椅,宽大柔软,可以完全放平。 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旁边有个小冰箱,还有一个酒柜。 孟沅坐进去,陷在座椅里。 陆淙从另一边上来,在他旁边坐下。 车子启动,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震动。 孟沅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发现路边的花都开了,今年的春天来得好早。 “那些都是绣球花吗?”孟沅问。 陆淙看了一眼,那一排排蓝紫色的绣球花开得相当扎眼。 “对,”陆淙说:“你喜欢的话,回去让花匠在院子里种也种一些就是了。” “真的吗?”孟沅很高兴地笑了起来。 陆淙望着他苍白脸上绽放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一种甜蜜伴随着酸涩在心头涌动。 “多种一些。”他说。 ·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白色的大楼前。 这栋楼孟沅来过很多次了,凌洲医院的住院部,后面连着一片湖,前面是停车场。 每次来都有人等在门口,每次进去都有人领着。 今天也一样。 院长等站在门口,旁边跟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还有几个护士。 车子刚停稳,院长就迎上来。 “孟少爷,”他笑着打招呼,看见陆淙,有些惊讶:“陆总也在?” “陪他来看看,”陆淙没什么表情:“走吧,先进去。” “好好好,”院长连忙道:“都准备好了,医生在楼上等着,这边请跟我来。” 六层,vip病区。 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画,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道,孟沅被领进输液室。 房间宽敞明亮,视野极佳。 沙发靠墙放着,茶几上摆着水果、纯净水,和刚沏的茶,落地窗外能看见那片湖,春天的湖水蓝得发亮。 “孟少爷,这边请先坐下,”护士引孟沅到沙发边,声音很温柔,“我帮您消毒。” 孟沅在沙发上坐下,护士悉心将靠背沙发往后调了调,让孟沅舒服地半躺着。 她轻轻拉开孟沅的领口,露出锁骨下面的那片皮肤,小小地凸起一块,上面有一道浅得几乎看不出的疤痕。 输液港是年前装的。 切开锁骨下面的皮肤,划开一个小口子,把那个小小的港体塞进去,一根细管子直接通到心脏边上的大血管,然后缝合。 这样以后输血、打针、抽血就会方便很多。 刚刚埋进去的时候会有些异物感,后来伤口长好了,剩下一个小小的凸起,按下去硬硬的,但是不疼。 护士开始消毒,棉签凉凉的,擦过皮肤,带着些刺鼻的味道。 陆淙坐在沙发上,看着孟沅锁骨下那个小小的凸起,护士用碘伏一遍一遍擦拭。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会疼吗?”他问。 “不疼的。”孟沅说。 “什么时候拆?” 谁知孟沅笑了笑。 “不拆,”他说,“一直留着。” 陆淙的脸色变得很不好。 消毒完毕,护士拿来一个托盘。 托盘里放着一根很特别的针,弯弯的,像一个小小的钩子。 “这是蝶翼针,”护士说,“专门用在输液港上的,针头是弯的,扎进去之后可以固定住,不会乱动。” 她是专门为陆淙解释的,毕竟这玩意儿孟沅用过很多次了,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陆淙脸色更沉,手微微握紧,对护士扬了扬下巴:“你做你的,不用管我。” “好的。” 护士不再看陆淙,在孟沅锁骨下面摸了摸,找到输液港的位置,消毒,准备扎针。 “会有一点点刺痛,”她说,“您忍一下。” 孟沅点点头。 针扎进去的时候,确实有轻微的刺痛感,但只是一瞬间。 然后是那种熟悉的感觉,冰凉的液体流进身体,顺着那根细管子,直接流到心脏边上。 护士把针固定好,贴上一块透明的敷料。 “好了,”她笑着说,“可以开始了。” 孟沅微笑着冲护士点点头:“谢谢你,辛苦啦。” “应该的,”护士柔声道:“那您先休息,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说完,冲陆淙示意一下,安静地走了出去,带上门。 陆淙站起来,走到孟沅身边。 他低头看着那块敷料,那根露在外面的小管子连接着的输液袋,再连接到孟沅心脏上方的位置。 “就这样?”他问。 “就这样,”孟沅说,“它可以一直留着,输完液拔掉就行,下次再用,换个针头。” 陆淙没说话了。 他看上去莫名有些焦灼,在孟沅边上走了走,又回到沙发边坐下。 输血要两个小时。 每当这个时候孟沅都会睡一会儿,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但今天陆淙在,孟沅有点拿不准要不要睡。 “你这样会无聊吗?”他问陆淙。 “还好。”陆淙说。 “要不要我陪你聊天?” 陆淙拿不准他为什么这么问,想了想:“都行,你想聊就聊,要做什么尽管做,不用在意我。” 孟沅抿了抿唇,犹豫几秒,还是开了口:“那我可能会睡一会儿。” 他指了指手边的血袋:“每次输这个我都很困。” “你睡,”陆淙连忙道:“睡吧,到时间我叫你,正好我处理些工作。” 听到他要处理工作,孟沅这才放松了,微微把自己缩了起来:“那你忙吧,我睡了。” 他闭上了眼睛。 陆淙坐在原处看了他一会儿,紧跟着起身四处翻找着什么,动作很轻,没把孟沅闹醒。 好半天,他才从置物架底下的柜子里找出一张干净的毛毯,轻手轻脚盖在了孟沅身上。 然后退后几步,重新坐回自己的沙发上。 陆淙并没有工作,他今天其实还有几份合同要看,但这空闲的两个小时里什么也看不进去。 他无意识搓了搓手,心里乱糟糟的,第一次在如此平和的场景里,感到一种巨大的、难以排解的局促。 · “孟沅?孟沅醒醒……” 孟沅是被陆淙轻轻拍着脸颊喊醒的。 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置腹轻轻按在孟沅太阳穴的位置。 孟沅缓缓睁开眼,觉得身上懒洋洋的:“结束了?” “嗯,结束了。”陆淙说:“护士进来拔针。” 孟沅点了点头。 陆淙于是侧身让出些位置,护士走上来,先揭开敷料,然后捏住那个蝶翼针,轻轻一拔。 针出来了。 输液港的位置留下一个小小的红点,护士用棉签按了一会儿,然后贴上一小块纱布。 “好了,”她说,“回去之后明天再揭,今天别洗澡,明天可以正常洗。” “谢谢。” 孟沅捂着胸口坐起来。 陆淙在后面托了他一把。 鬼使神差的,他摸了摸那块纱布,有点鼓,但不大。 “疼吗?”他问。 还是那个问题。 孟沅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里有些无奈。 “不疼,”他说,“真不疼。” 陆淙抿了抿唇,意识到自己这话出现得太频繁,便不再开口,帮孟沅把领口的衣服整理好。 第55章 回去的路上,孟沅靠在座椅上,他又睡着了。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陆淙清楚地知道这不是错觉,心里不由地腾起一丝一样,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着。 但此刻孟沅睡着,不是因为难受或者疲惫。 是输血后指标短暂回升,让他身体里漫长的疼痛略微消散,带来的舒服的困顿。 这种时候,孟沅能难得地睡一次好觉。 所以陆淙放轻了动作,收敛了一切声音,只安静地注视孟沅。 孟沅躺在完全放平的座椅上,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春天的阳光好暖好暖,是一年四季里最美丽和煦的,能够激发一切深埋泥土底下的细微的生命。 孟沅苍白的侧脸也在那一刻变得生机勃勃,变得健康又生动。 他的嘴唇红润起来,脸庞被阳光晒出血色,呼吸平稳均匀,眉目舒展。 好像他会永远这样幸福地沉睡下去,然后在适当的时间醒来,继续过幸福平稳的一生。 陆淙在幻想中恍惚一瞬。 又猛然惊醒。 因为他意识到,春天其实很短暂。 第36章 输血后的一周,是孟沅体力精力达到巅峰的一周。 用这些时间,秦晴陪着他把想去的地方都走了一遍,想玩的都玩一遍,想买的统统拿下。 人还没死呢,孟沅回望过去的日子,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太多的遗憾了。 这是个很吓人的念头。 人生在世,想要好好活着,多少得有点盼头,要么是渴望和欲望,要么就是一些悬而未决的遗憾。 孟沅一直认为,自己能有这第二次生命,就是因为当初执念太强,没活够,没活精彩,没活高兴。 那现在呢? 现在他的命还剩小一年呢,可不能这么快就知足了,他得拼命找事做。 六月下旬,孟沅刚结束这一阶段的输血,自觉状态良好。 晚上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上有条未读消息,是秦晴发的。 [小沅,明天想怎么玩呀?] 明天? 哦对,明天6月20号,是原主的生日,秦晴是想给他过生日了。 孟沅的生日只比原主晚一天,他捧着手机坐到床边,按了按心口,自言自语: “也没差很多,那我们就一起过吧!” 说起来,孟沅其实很少过生日,从前他老舍不得给自己买蛋糕,每年生日就这么随随便便过去了。 “这次不能再敷衍了,”他喃喃地:“毕竟不是我一个人的生日了。” 孟沅自己想了想。 前段时间他和秦晴已经把能玩的全玩了,秦晴花起陆淙的钱毫不心疼,专挑贵的来。 玩到现在,孟沅已经想不出其他的了。 忽然他脑中一闪,笑容爬上眉梢:[有没有什么乐园可以玩呀?] 回归童心呀! 秦晴带着他玩的全是高大上,孟沅回过头却发现,自己从来没去过游乐场。 小时候的遗憾现在弥补正合适。 秦晴回得很快:[可以呀,迪士尼最近有夏日限定活动,晚上还有烟花秀,要去吗?] 天! 孟沅心都飘了,连忙打字:[去去去!] [我要去拍照!] · 迪士尼,孟沅无数次在网上看到,却从没去过的地方。 此时此刻,他戴着唐老鸭发箍,昂首挺胸走了进去。 秦晴跟在后头,穿了件带有无数口袋的军绿色马甲,鸭舌帽黑口罩,举着个大炮。 只是因为孟沅说要拍照,她就原地化身职业站姐。 更后面,是提着大包小包,头戴米妮发箍,满脸黑线的陆淙。 包里是纸巾水壶药盒毛巾等一切孟沅所需物品,秦晴悉心整理并郑重交付给了陆淙。 一开始,陆淙以为自己的身份是孟沅的伴侣。 没想到出发时才被告知,自己今天是保姆。 他还从来没当过保姆。 “哈,真有意思。” 陆淙把包往上掂了掂,孤独地站在一边等孟沅拍照。 这家伙简直是抱着必出神图的决心在拍照,快门还没按下去,晚上朋友圈发什么九宫格都想好了吧。 陆淙擦了把汗。 “哈,真有意思。” 孟沅拍完这个景,又去拍那个景。 他身体不好,不能坐刺激的项目,陆淙原本以为他会因此失落郁郁寡欢。 果然,他还是太低估这个乐天派了。 孟沅似乎压根就没打算坐那些飞来飞去的东西,他只是在拍照,集邮打卡似的疯狂拍照。 好像要把看到的一切都拍下来,经过的一切都必须跟他留下合影。 下午三点,花车巡游。 道路两边挤满了人,大人小孩都伸着脖子看,音乐响起,熟悉的卡通人物一辆一辆过来,跳舞的跳舞,招手的招手。 孟沅总算消停了一会儿,不再执着于让秦晴给自己出片,高高举着自拍杆拍那些经过的动画人物。 “是艾莎!艾莎!还有安娜!”他兴奋地:“老天,小美人鱼!好像啊,和动画片里一模一样!” 陆淙惊讶地发现,孟沅居然把这浩浩荡荡一长串人物全叫得出名字,一个都不落。 而陆淙一个都不认识。 孟沅到底几岁? 这个问题像榔头一样砰砰敲击陆淙的脑仁。 他不得已意识到,如果孟沅喜欢的是这些,那他带孟沅看俄罗斯科教片,岂不是犯了根本性的错误? 烟花秀在晚上八点,七点的时候,有工作人员找到他们,带他们去私人观景平台。 工作人员带他们上了一辆观光车,驾驶到城堡正前方的一个低调的入口处,核对完身份后,继续往上行驶,最后进入一块视野极佳的区域。 这个平台比孟沅想想中大。 铺着木地板,摆着几张白色的沙发,茶几上放着水果和饮料,最前面是一排栏杆,正对着城堡,视野开阔,没有任何遮挡。 天色还没全暗,城堡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晚上八点,烟花秀准时开始。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一朵一朵的烟花在天上炸开。 孟沅甚至没反应过来,被吓了一跳。 好近啊,太近了。 那些星星一样的烟火仿佛是在头顶上绽放的,带着令人心跳加速的灼热的气息。 但平台的位置经过精密计算,又不会真的落到身上。 孟沅被震撼得说不出话,只能失神地望着天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这么亮,又这么色彩浓重的烟花。 原来亲眼所见的时候,烟火的光能让整片漆黑的天空都变得流光溢彩。 烟花接近尾声时,有工作人员推着小车上来,车上放着一个蛋糕。 是三层的大蛋糕,铺满了奶油和草莓,最上面用巧克力写着一行字:“生日快乐”。 “蛋糕来了!”秦晴站起来,眼睛亮亮的。 她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推车,推到孟沅面前:“小沅喜不喜欢?” “对了,不是真的草莓,”她解释道:“我特意让人做成这种形状,再调了个味,勉强可以替代吧。” 孟沅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个惊喜,站起来,有点受宠若惊:“喜欢喜欢,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早准备好了!”秦晴一脸我很厉害的表情,“专门让人送过来的,三层呢,咱们三个都吃不完。” 她拿出几根蜡烛,插在最上面那一层。 蜡烛点完了,天色也完全暗下来,城堡的灯亮起来,把整个建筑照得金碧辉煌。 “好啦,快许愿吧。” 秦晴说着,把孟沅往前推了推。 孟沅不太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红,但还是听话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几十秒后,他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生日快乐!” 秦晴的声音响起来,又脆又亮。 孟沅感激地冲她笑了笑,视线又移向一边。 陆淙在旁边静静站着,没跟秦晴起哄。 对上孟沅的视线,他抬起手,轻轻鼓了鼓掌,对孟沅做了个口型: “生日快乐。” 孟沅笑着用力点了点头。 · 回到家时已经快到十一点,秦晴困得睁不开眼,直接回房间睡觉。 孟沅也直接去洗漱,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出来,正准备睡觉,卧室门突然被敲响。 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五十。 这个点,应该不会是秦晴吧? 孟沅走过去,把门打开一小条缝,陆淙的脸出现在门外。 “你怎么来了?”孟沅把门彻底拉开。 陆淙换上了睡衣,头发还有点湿,看上去也已经洗漱完毕。 “先别睡,”陆淙说:“出来一下。” 孟沅好奇地问:“有什么事吗?” 陆淙却不明说,只是再次强调:“跟我出来一下,不会耽误你太久。” 第56章 孟沅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了下去。 陆淙带他去了客厅,客厅里没开灯,只有沙发旁的落地灯开着,亮度调到最低,发出幽微的暖光。 孟沅远远看见茶几上似乎有个小盒子。 走近了才发现是蛋糕盒。 客厅里铺了厚厚的地毯,陆淙席地而坐,开始拆上面的丝带。 孟沅惊讶地:“这是干什么?” “蛋糕,”陆淙语气平静:“送来得晚了一点。” “这叫……晚了一点?” 陆淙抬起头,面不改色:“没错,一点。” 孟沅:“……” “坐下吧,”陆淙说:“蛋糕留到明天就不好吃了,你将就再吃一口,就当是给我个面子。” 这话就严重了。 孟沅连忙坐下:“别别别这么说,都是心意,我吃我吃。 “而且也不晚,”他扒拉了下陆淙的腕表,“还有五分钟才过十二点,咱们赶紧的吧。” “嗯。” 陆淙点点头,动作却不急。 应该说,非常缓慢,缓慢到孟沅误以为他连拆蛋糕都必须保持优雅。 整整两分钟,陆淙才把蛋糕盒子拆开了。 孟沅看到这是一个非常精致漂亮的蛋糕。 小小一只不太大,通体雪白,中央有两只水晶一样的白天鹅,羽毛栩栩如生,四周围绕着翩跹的水晶蝴蝶。 十一点五十八分,陆淙开始插蜡烛。 只是一根银色的蜡烛,他不疾不徐地撕开包装,慢慢地找好位置,再慢慢地插了上去。 孟沅一边看着他的动作,一边看他腕表上飞速流逝的时间,在心里替他着急。 “你真的不再快点吗,时间要过了。” “是吗?” 陆淙仿佛这才想起时间这回事,抬手看了眼。 “确实快到了。”他说。 “什么?”孟沅以为自己听岔了。 陆淙摇摇头不说话了。 五十一。 五十二。 五十三。 秒针一格格跳动过去。 陆淙拿出打火机,点燃蜡烛。 火光跳跃地映在他眼皮上,也映在孟沅瞳孔里。 五十五。 五十六。 五十七…… 表盘上每跳动一次,孟沅的心脏就随之轻微颤动着。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将视线移到陆淙的脸上,眼中闪过错愕的神情。 五十八。 五十九…… 极致的安静中,秒针停顿的每一声轻响,落进孟沅耳中都变得无比清晰。 零点正。 六月二十一号,第二天了。 “好了,现在可以了。”陆淙说。 孟沅向他看去,只觉得一阵一阵的头晕,手心冒着汗,眼眶热热的,似乎也要跟着冒出汗来。 “你、你怎么……”他有些说不出话。 陆淙把蛋糕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依旧很平静,却带着些鼓励。 “再一次愿吧。”他说。 孟沅垂着头,仿佛不敢去看陆淙的眼睛。 他缓慢地拿起手,双手合十,在手臂轻微的颤抖中,第二次闭上眼睛,藏住泛红的眼底。 “认真地许一次愿。” 陆淙的声音在身边轻轻响起。 “你自己的愿望。” 孟沅鼻尖发酸,用力地挤出一个笑:“好。” 然而声音却有些颤抖。 吹灭蜡烛时,他闻到蛋糕甜蜜的香气,听见蜡烛“啪”地一声轻响,而后熄灭。 烛光化作一缕白烟缓缓腾空,带来轻微刺鼻的气味。 而这么多的声音、气味,都无法掩盖他那些仿佛被灼烧了的、疯狂涌动心跳声。 “生日快乐。”陆淙说。 第37章 玩过了夏天,秋天来的时候,孟沅开始觉得有点累。 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有时候早上醒来,像是一夜没睡,走两步,像跑了八百米,坐着不动也觉得喘不上气。 但孟沅没说。 不是故意想瞒着什么,而是觉得没这个必要。 他这个病就是这样,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跟正常人差不多,坏起来……坏起来也不过就是现在这样。 换个角度想,提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其实还挺好的,起码不会一惊一乍。 比如孟沅知道自己目前这个阶段死不了,所以也知道平时再怎么难受得像是要死了,也都只是错觉而已,往往几分钟后自己就缓过来了。 要是什么小事都往外说,除了让别人担心,起不到任何作用。 孟沅照常起床,照常吃饭,照常坐在客厅里发呆,身体好些的时候,也照常出门玩。 一切如常。 只有秦晴觉得不对。 “小沅,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孟沅低头看了看自己:“有吗?” “有。”秦晴严肃地。 “没有吧,”孟沅试图开玩笑地揭过去:“我哪还有什么肉可以瘦啊。” “但就是瘦了。”秦晴很坚持:“昨天我和陆总说起来,他也觉得你瘦了。” 她甚至给自己搬了同谋。 “你们……”孟沅有些无奈,笑了笑:“他平时都不在家,他能知道什么。” “就是这种偶尔回来一次的看得才更清楚,”秦晴说:“我这种天天待在一起的反而容易看不出来,昨天要不是他提了一嘴,我都还没反应过来呢!” “哎呀真没事,”孟沅挽起她的胳膊撒娇:“你看我食欲这不是都挺好,能吃就不会有大问题的,放心吧。” 这倒也是。 任何时候,只要还能吃得下东西,就有希望,人是这样,动物也是。 孟沅的话勉强宽慰了秦晴一些,可她还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那我再给你做点吃的去,”她往厨房里跑:“下午茶的时间到了。” 孟沅看着她慌张的背影,哭笑不得。 · 入了秋,天气转凉之后,陆淙回别墅的次数逐渐增多了。 从一开始偶尔来一次,变成了一周会在这里住两三天,再到后来几乎每天都会来吃晚饭。 吃饭时,他会有意无意地询问起孟沅的身体状况。 孟沅每每听着,总有些心惊胆战。 他分辨不出陆淙究竟是不是单纯的关心,又或者在暗示些什么。 大部分时候,陆淙的情绪只从脸上和语气是看不出来的。也可能是孟沅道行还不够,他几乎猜不出陆淙说一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 今天也是这样,陆淙出门前,站在玄关口,对着镜子最后一次整理领带。 透过镜子,他能看见后方远处,坐在沙发上的孟沅。 孟沅在翻一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张脸照得有点透明。 陆淙看了他两秒,忽然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孟沅抬起头,和陆淙的视线在镜子里交汇。 和往常一样,他依旧看不懂陆淙的表情,不知道对方期望得到的是什么样的答案。 “今天……”孟沅琢磨着,最终只能实话实说:“今天还好。”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孟沅摇了摇头,又点头。 陆淙眉心皱起,转身看向他:“到底是舒服还是不舒服。” “不舒服。”孟沅说。 陆淙立刻向他走过来,一副要拉他去医院的架势。 孟沅连忙说:“但每天都是这样!” 他放缓语气仰头看着陆淙:“我这种程度,不可能完全一点感觉都没有,只能说,都在正常范围,问题不大。” 每说一句,陆淙的脸色就变沉一分。 孟沅叹了口气,试探着告诉他:“真的,你放心吧,这个身体我心里有数,不会出乱子的。” 陆淙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你最好是。” 他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拉了拉领带,对孟沅说:“今天秦晴请假,有什么事你就找李阿姨,或者宋振也行,他们24小时开机。” 孟沅点点头:“知道了。” 陆淙又看了他两眼,这才终于转身走了。 孟沅继续看书。 看了一会儿,他觉得眼皮有点沉。 果然自己真不是学习的料,从小看书就晕字,能考上大学全靠头悬梁锥刺股的勤奋。 虽然最后考上了也没去读。 “唉。” 孟沅把书放下,靠在沙发上闭眼眯了会儿。 再睁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孟沅愣了一下,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 他睡了整整一天?简直不可思议。 更不可思议的是,身上还是累。 孟沅微微活动了一下,胳膊腿都像灌了铅,轻微的挪动都显得费劲。 他慢慢坐起来,弯腰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按住了太阳穴。 第57章 他听见开门声响起。 陆淙回来了。 他走进来,看见孟沅坐在沙发上,弓着身子一动不动,脚步停顿了下,又加快上前。 “怎么不开灯?” 孟沅这才发现,屋里确实黑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刚醒”,但嗓子干得说不出话,发声就带来轻微的刺痛。 孟沅皱眉捂住了喉咙。 陆淙打开沙发边的落地灯,在他面前站定。 他伸出手,托着孟沅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脸色不对。” 孟沅眨眨眼,努力让声音出来:“睡多了。” 嗓子哑得不行。 陆淙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倒是还好,可孟沅那双眼睛没什么神采,皮肤白得发青。 “明天去医院。”他说。 孟沅愣了一下:“不用,我前天才输了——” “明天去医院。”陆淙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重,“不是在跟你商量。” 孟沅看着他,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沉默地、疲惫地点了点头。 确实太累了,累得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 第二天一早,孟沅就躺在了医院的诊疗床上。 还是那家私立医院,还是那个采血室,那个熟悉的医生。 但这次不是输血,是做检查。 孟沅在病床上躺着,看着护士从他锁骨底下抽走好几管暗红色的血。 他还穿着睡衣,早上一如既往起不来,几乎是被陆淙一路抱来的医院,抽血时才勉强清醒过来。 陆淙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沉默地看着。 他眼神很专注,眉头皱着,嘴唇紧抿。 孟沅余光瞄到他的表情,忽然就有点想笑。 “你开会也这种表情吗?”他开玩笑地说。 陆淙瞥他一眼,“没这么和蔼。” 孟沅噗嗤笑出了声。 笑得头晕,又抿住嘴微微蜷缩起来。 陆淙下意识起身向前迈了两步,护士却先一步扶住了孟沅。 “小心一点,”护士温柔地说:“注意情绪,不要太激动哦。” 孟沅缓过来了些,朝护士抱歉地笑笑:“好,我会注意的。” 陆淙没说话,站在原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又放开。 抽完血,护士用棉签按了按针眼,然后在创口处贴了张医用敷料。 “好了,”她说:“等结果吧。” 结果没那么快出来,等待的期间,陆淙陪孟沅把早饭吃了。 不知道是不是抽完血不舒服的缘故,孟沅今天胃口比平时差些,一碗粥放到凉了都没喝完。 他神情恹恹的,汤勺在碗了舀了半天,最后只吃进去几口。 陆淙默默看了他一会儿,等到孟沅的汤碗里一丝热气都没了,直接伸手拿了过来。 “凉了就别吃了。” 孟沅也没强求,撑下巴叹了口气:“今天的饭感觉没什么味道。” 陆淙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今天的早餐味道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他知道,吃药有些影响到孟沅的味觉了。 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表情不太好看。 “孟少爷,”他说,“最近的指标……” 他顿了顿。 孟沅看着他,很平静:“没关系,你说吧。” 医生看了看陆淙,又看了看孟沅,开口:“血红蛋白掉得厉害,血小板也低了,中性粒细胞……不太好。整体来看,病情在进展。” 陆淙的声音响起:“什么意思?” 医生看向他,斟酌着用词:“就是说……骨髓的造血功能在进一步衰退。贫血会加重,感染的风险会升高,出血的风险也会升高。” 房间里安静下来。 孟沅坐在沙发上,揪着手里的餐巾纸,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 “我知道了。”他说,“接下来怎么办?” 陆淙也看向医生,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些。 “治疗方案需要调整。”医生说:“我的建议是先住院,做一次全面评估,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陆淙低着头,脸色看不出什么表情。 半晌,他点了点头:“好,住院。” · 孟沅终于还是住进了医院。 不出意外,今天以后他就会长时间待在这里了。 还能再出去玩吗? 孟沅躺在病床上,有些茫然地注视着窗外。 他的病房采光很好,傍晚阳光直直地照进来,金黄一片。 透过落地窗,孟沅能看见外面那片湖,秋天到了湖边的枫树林也红了,叶子摇曳得像团火,偶尔有飞鸟掠过。 孟沅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出去。 但他知道自己不愿意一直待在这里,他生命的最后时光,绝对不能耗光在医院的病床上。 护士进来量体温、测血压、抽血。 孟沅很配合,解扣子,拉衣领,按棉签,一切流程熟悉得已经产生了肌肉记忆。 陆淙在旁边坐着,他已经在这儿坐一天了。 “你不用去上班吗?”孟沅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陆淙向后靠近沙发里:“暂时不上了。” 孟沅:“?” “秦晴说我最近有点疯癫,应该是上班上的,我问了宋振,宋振也说是,”他看向孟沅:“所以为了自己的精神状态,我决定休息几天。” 孟沅:“……” 他张了张嘴,眨巴两下眼睛,没能说出话。 陆淙这模样,确实有点不太正常。 “那、那好吧……”孟沅磕绊地:“你就只放假就行了吗?用不用去看看,这里的精神科也很好——” “我自有打算。”陆淙打断:“你该操心的是你自己的身体。” 孟沅一愣,连忙点头:“我明白,我明白的。” 他闭嘴安静待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那你这么老是不上班,公司不会倒闭吗?” 陆淙:“……不会。” “一点影响都没有?” “可能会少赚点钱。” 然后陆淙看到孟沅露出无比惊恐的神情。 “少赚钱?!”孟沅心疼得仿佛那些钱是从他的钱包里掏出来的:“那是万万不行的呀!” 陆淙:“不是——” “你不然还是回去上班吧,只是有点疯癫,问题也不大,”孟沅苦口婆心:“你相信我,没钱比疯了更恐——” “孟沅!”陆淙咬牙。 孟沅终于住嘴了。 他看见陆淙脑门儿边的青筋在跳。 “抱歉,”孟沅声音弱了下去:“我太激动了。” “你知道就好,”陆淙说话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医生说过,你情绪不能大起大落。” 孟沅连连点头。 “还有。”陆淙又说。 孟沅试探地抬起脑袋看他。 陆淙朝他走近一步:“我就是再少赚钱,也够十个你活几十辈子了。” “所以钱更不是你该操心的东西。” “听明白了吗?” 孟沅眼睛都亮了。 妈呀,这么富有。 他乖巧地应道:“明白了。” 陆淙脸色这才好了些,抬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把孟沅柔顺的头发揉成了鸡窝。 · 在医院住了一周,孟沅觉得好了一点。 虽然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衰弱下去,但每天各种针剂吊着,眩晕和疲惫感没那么严重了。 只是很无聊,非常无聊。 孟沅的活动范围变得非常有限。 除了医院的花园,他每天就只能在自己的病房里走走看看。 偶尔去一次花园还必须穿上厚厚的外套,戴两层口罩。 医生说他现在的身体情况,任何微小的感染都可能引发大问题。 电视节目很无聊,孟沅看着看着就会睡着,醒来就盯着窗外发呆。 发着呆思绪就飘远,幻想着自己奔跑在草坪上,或者躺在另一个半球的沙滩上晒太阳。 总之不是在这里。 他不想在这里了。 陆淙依然经常来陪他,偶尔会把工作带进他的病房里。 现在他正在外面的走廊打电话。 孟沅坐在床上追剧,忽然眼前有点花,孟沅用力眨了眨眼,一滴血珠滴在了平板了。 流鼻血了。 孟沅连忙关掉屏幕拿纸堵住鼻子,万幸血流得不多,基本止住了,只是血迹干涸在脸上不太舒服。 他慢慢坐起来,下床,想去厕所里洗把脸。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觉得地板有点晃。 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过去,然后慢慢往洗手间走。 洗干净脸上的血迹,孟沅抽了几张纸擦水,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得厉害。 孟沅撑着洗手台,大口喘气,但怎么都吸不上来,肺像瘪了下去。 第58章 啪嗒。 啪嗒。 一团团鲜红的血珠滴到大理石台面上,在水渍中化开。 啪嗒。 啪嗒。 越来越多。 孟沅用纸巾堵,用毛巾堵,根本堵不住,鼻血很快将雪白的毛巾一起染红了。 血腥味直冲口腔,孟沅胃里猛地一阵翻腾,趴在洗手台上吐了出来。 然后他愣住了。 他看见自己呕了一滩血。 怎么会是血呢?为什么会吐血? 脑子好像僵住了,孟沅做不出更多的思考。 眼前的画面开始晃。 墙壁、地板、门框,还有镜子里的自己都在晃。 孟沅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想喊人,但喊不出来。 手指用力地抓住洗手台边缘,某个瞬间突然脱力,孟沅膝盖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他已经瘦到没多少肉了,膝盖骨撞在地板上,是很清脆的一声响。 可孟沅发现自己竟然感觉不到疼。 他的视线越来越暗,像是有人一点点把世界调暗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什么都听不见。 第38章 陆淙打完电话回来,发现病床上没人。 房间里安静得一丝声响都没有。 他一直在走廊外,病房门没有开过,孟沅不可能出去。 那应该是在洗手间? “孟沅?”陆淙试探地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洗手间的门半掩着,亮光透过缝隙传出来。 靠近了,陆淙隐隐嗅到空气中漂浮的血腥味。 不重,很淡,几乎像是错觉,但却在一瞬间让陆淙脊背发凉。 他猛地推开门,然后看见了足以让他每每回想起来,都心脏骤停的画面。 洗手池里全是血。 孟沅倒在地上,眼睑口鼻都是血,有的干涸了,有的还鲜红着。 他蜷着身体,血迹覆盖下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着抖,眼睛半闭着,瞳孔涣散。 “孟沅……” 陆淙扑过去,跪在他旁边,把他抱起来:“孟沅,醒醒!” 孟沅胸口起伏得很急,但每一下都很浅,像是喘不上气,指尖因为缺氧发绀。 陆淙的一生,干净、体面。哪怕他有一个品性低劣的父亲,和柔弱天真的母亲,他的人生也从未沾染过任何血腥。 从出生那天起,他就注定拥有天底下最好的一切,任何他人历经千难万险也够不到的东西,他唾手可得,且随时能够弃之如敝屣。 陆淙没想过自己会有现在这一天。 他的手都在抖,不知道该怎么抱孟沅。 人怎么能流出这么多血? 孟沅身上没有伤口,那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靠着仅剩的理智和本性里天然带有的冷静,陆淙拨通了医生的电话,简要地、快速地说明了情况。 孟沅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陆淙不得不双手将他托住,然后又发现他体重轻得吓人。 孟沅还没有彻底失去意识,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陆淙把耳朵凑过去。 “难受……”孟沅只能发出很轻的气音。 “没事的,”陆淙捏捏他的手心,“医生马上就过来了,我们就在医院,不会出问题的。” “……喘……喘不上气了……” 断断续续的字节仿佛变成了小刀,密密麻麻往陆淙心上刺。 然而他显露出来的,只是一如既往的、永恒的镇定。 孟沅看着他,看着看着眼泪就滑了出来。 “怎么还哭了,”陆淙抬手抹掉他眼尾的泪珠,问他:“疼吗?” 孟沅摇摇头。 其实自始至终就没觉得疼,他只是喘不过气,胸口压得很难受,就快要窒息了。 “没事的,没事的。”陆淙依然是那种过分平稳的语调。 他握着孟沅的手腕,感到孟沅的脉搏跳得飞快,而他自己的心跳并没有比孟沅好多少。 病房门被推开了,医护人员浩浩荡荡闯进来,看见这一幕,纷纷变了脸色。 孟沅被抬上病床,紧急抢救。 他的脸越来越白,呼吸微弱下去,抓着陆淙袖子的手却不肯松开。 陆淙的手也开始发抖,他揉了揉孟沅的手指。 “别怕,”他说:“别怕。” 手指被掰开的瞬间,孟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而这次陆淙没有机会帮他擦掉。 下一秒,那根手指被夹上了血氧夹。 “上氧气!心电监护!快!”医生飞速交代着。 陆淙被推开。 他退后两步,站在那里,看孟沅被团团围住,看护士擦掉他口鼻的血,看那些仪器一点一点连接到他身上。 有好长一段时间,陆淙都是恍惚的。 大脑仿佛被抽空了,他无法自主产生任何思考。 他只是在原地站着。 直到孟沅被推进了抢救室。 抢救室的灯亮了很久。 医生出来时天已经黑了,神情比往常还要凝重几分。 “怎么样?” 陆淙开口,才发现太久没说话,嗓子都哑了。 “暂时脱离危险了,”医生说,“但他这个情况……”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病情进展得比我们预想的还快,这次是急性发作,如果再晚几分钟,后果不堪设想。” 陆淙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钉进心里。 “他现在需要休息,不能再受刺激。”医生说,“我们会调整方案,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必须开始化疗了,最好是能尽快进行骨髓移植,”他看着陆淙:“真的快要没有时间了。” · 监护室内,孟沅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他身上插着管子,氧气面罩盖住大半张脸。 寂静的室内,心电监护仪滴滴响着。 陆淙在床边坐下。 视线从孟沅的脸上扫去,那张脸已经被洗干净了,一丝血迹也没留,于是也更加灰败惨白。 陆淙呼出一口气,缓缓埋下了头,后背汗湿一片。 “吓死我了。”他喃喃地。 监护仪滴滴响着。 “吓死我了……” 像是在对孟沅诉苦,又像只是自言自语。 秋天还在继续,孟沅的身体也像寒冬来临那样,持续地衰败了下去。 每天醒来,他都觉得比前一天更累一点,起床要花更长的时间,走路要扶着墙,常常会因为突如其来的眩晕不得不停下来深呼吸。 而孟沅最引以为傲的好胃口,也在这些琐碎的病痛中被消磨殆尽了。 但他还是该起床起床,该走路走路,该吃饭吃饭。 他不想让秦晴担心。 秦晴嘴上没说,做饭却越来越清淡,越来越用心。 今天炖汤,明天熬粥,后天做他爱吃的点心。 每次端上来,她都眼巴巴地看着孟沅,希望他能多吃一口。 就这样熬到隆冬,一天下午,孟沅躺在床上看电视。 一部很老的片子,他看过很多遍了,情节都能背下来。 他就那么看着,放空。 忽然间,胸口闷了一下。 不是平常那种缓慢的、如影随形的胸闷,是一瞬间的,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孟沅愣了一下,手机掉到了床下,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就开始发黑。 他想喊人,喊不出来;想站起来,却根本使不上任何力气。 他只能攥紧胸前的被子拼命喘气,直到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孟沅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 算算时间,确实离小说里他死掉的时间不远了,而这次的晕倒和上辈子死亡的感受非常像。 但再次睁眼,依旧是熟悉的医院,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灯,监护仪器熟悉地轻响着。 他偏头,看见陆淙坐在床边。 “醒了?”陆淙的声音哑得吓人。 孟沅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疼得发不出声, 陆淙将他扶起来,给他倒了杯水,喂他喝了一些。 他靠在陆淙胸口,听见陆淙心跳得很大声,很重很重地撞着胸腔。 思绪缓慢运作,孟沅意识到,自己又活下来了。 一整个冬天,他偶尔会像这样陷入昏迷。 每一次孟沅都以为自己醒不过来,每一次却又都能死里逃生。 就这样,孟沅竟然熬过了整个隆冬,等到春暖化开的时候,他奇迹般地好转了一些。 在一个微风和煦的日子,他竟然被允许回家休养。 mds的急性发作期,居然被他扛了下来,甚至平稳度过了。 “在想什么?” 身边,陆淙盯着手上的平板,头也不抬地问他。 孟沅回神,“没什么,就是觉得我竟然真的活下来了。” 第59章 陆淙手顿了顿,而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别多想,”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很重:“说过了,你的病没那么严重。” “是吗……”孟沅扯了扯嘴角。 简直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呢? 正常来说,这时候他已经快死了。 合约期越来越近,他死了之后,新的剧情才能正常进行。 可是为什么,竟然每次都没死成呢? 孟沅陷入一种微妙的焦虑。 既庆幸着自己还能多几天的生命,又对未来的剧情感到担忧。 最关键的是,他跟陆淙的合约只有两年。 原本他只需要在合约到期死得干干净净就行,他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 可现在看来,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那怎么办,会不会算他违约? 这个念头直接给孟沅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宁愿死也不要再穷了。 · 陆淙说谎了。 孟沅的病根本不是不严重。 之所以看起来好了一点,之所以还能出院,只是因为他花了钱,很多很多的钱。 他组建了国内外最好的专家团队,用最先进的仪器吊着孟沅的命,用最贵的药缓解他的化疗反应。 而现在,几乎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了。 陆淙从来不知道,寻找一个匹配的骨髓是这么困难的事。 他一直觉得金钱和权利能够办成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事,剩下的百分之一是天意。 只是一个匹配的骨髓而已,还轮不到老天来决定。 可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有力所不及的时候。 怎么会没有呢? 怎么就是找不到呢? rh阴性血再稀有,也不只有孟沅一个,全世界那么多同血型的人,怎么能就是找不到一个跟孟沅全相合的呢? 就像是被什么束缚住了,陆淙觉得自己好像生活在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玻璃罩里。 他所以为的只手遮天,遮的不过是他眼前能看见的那片小小的天地。 而更远处的、玻璃罩外的那个未知的世界,大得可怕,大得令他生畏,令他止不住战栗,人生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怯意。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种恐惧像是地狱里伸出的手,从内心最深处迸发、蔓延,直到将他全部吞没。 他将脸深深埋进掌心,掌心已经遍布冷汗。 而后,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拿出手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到了通讯录里一个沉寂已久的号码。 点击拨通。 · 孟沅的焦虑没有消失。 越是临近合约期就越发加重。 实在不行,就偷偷跑路吧,他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按照原书的时间线,大部分剧情都是在他死后才开始的,而那些才是正文,他现在经历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作者一笔带过的背景。 所以,其实,是不是不一定非要死? 这个想法冒出的瞬间,孟沅心脏狠狠一跳。 是啊,消失也是一样的。 原本剧情也只是需要他不再出现就行,躲得远远的也行啊,不是一定只能靠死亡来解决。 孟沅眼睛亮了起来,为自己找出了第二条路而感到兴奋。 紧跟着,那种兴奋又淡了下来。 他想到了秦晴。 如果他消失的话,秦晴会很伤心吧。 死亡是天意,他无法控制,可是瞒着秦晴悄悄消失,却是他主动造成。 想到秦晴悲伤的样子,孟沅有些不忍。 思绪飘远,他又想到了陆淙。 陆淙会不会也……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立刻被孟沅掐断。 他深呼吸了一下,按住砰砰乱跳的心脏,告诫自己,不要多想,不要多想。 再等等看吧,反正还有一点时间。 不是还有一点时间吗? 第39章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陆淙不会拨通这通电话。 “稀奇啊,你竟然还会跟我打电话,”对面听上去欣喜又带着些许编排:“你知道我对着来电显示反复确认了多少遍吗?” “我想请你帮个忙。” 忽视对方的揶揄,陆淙开门见山。 对面顿了一下,语气正经了些:“怎么了,这么多年不见,一来就是有事相求?” “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联系你?” “……这倒是。” 通话的另一边,谢逐放下咖啡,又再看了一眼通话界面,确实是陆淙没错。 说起来,他和陆淙从前也算是好朋友,家里是世交,两人从小认识。 可惜后来出了点事,陆淙他爸出轨谢逐他妈,气死了谢逐亲爹,陆淙亲妈没多久也去世了。 这是天大的丑闻,两家都瞒了下来,知道的人不多,外界看来只是两家专注的领域不同,交情渐渐淡了。 事情发生的时候陆淙和谢逐都还是小孩儿,说到底赖不上他俩,但再继续做朋友,似乎也挺膈应。 后来谢逐定居瑞士,两边也就再没了联系。 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陆淙居然还会给他打电话。 “我结婚了。”陆淙说。 谢逐点点头:“略有耳闻,听说是孟家的孩子?顶级联姻啊,恭喜了。” “所以我想请你帮我找一个匹配的骨髓,我需要安排一场骨髓移植手术,越快越好。” 谢逐一时没搞懂这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 “……你得病了?” 陆淙没应。 谢逐明白了:“是你老婆?” 陆淙话音带着浓浓的疲惫:“mds,已经过了急性发作期,我这边医生的意思,必须马上骨髓移植,不能再拖了。” “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恶性血液肿瘤……”谢逐喃喃地,眉头也皱了起来:“怎么会得这种病,多大了?” “马上22岁了。” “啧,”谢逐扶额:“这么年轻,代谢高,细胞活性强,急性发作起来确实麻烦,你那边医生的建议是对的。” “他是rh阴性a型血,”陆淙说:“国内没找到全相合的配型,所以我想问问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办法。” 谢家三代都从事医疗行业,爷爷是国内最早那批留洋的医学博士,父亲做医疗器械进出口贸易,母亲是药企创始人。 而谢逐自己,哈佛医学院毕业后在约翰霍普金斯做过住院医,后来又去斯坦福做了几年研究。现在定居瑞士,挂着世界卫生组织的顾问头衔,同时给几家顶级药企做咨询。 简单来说,全球医疗圈里的人,他基本都认识。 全球医疗圈里的资源,他基本都摸得着。 他在医疗圈里人脉的深度的广度远远超过陆淙,如果连他都找不到配型…… 那或许就真的没办法了。 谢逐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能说出话,最后握着手机“靠”了一声。 “你搁这儿跟我叠buff呢?” 这事儿听上去的确棘手,但不至于没救。 陆淙虽然不是专业从事医疗的,但手里的资源在国内并不少,能狼狈到凌晨睡不着觉打电话找他帮忙,说明真的是穷途末路了。 但何至于此啊? 只是个稀有血型,不至于全国找遍也找不到一个配型吧? “那亲属呢?”谢逐问:“孟家那老头儿跟种猪量产似的生那么多,一个都配不上?” “……嗯,都不行,” “靠……”谢逐揉揉耳朵:“我怎么觉得听着不对啊,就像有人逼着他必须死一样,按理说不应该这么难。” 陆淙叹了口气,声音极低:“我真的没办法了。” 谢逐沉默片刻。 他是真想不到,陆淙也会有被逼到这种境地的一天。 “行,我知道了,”他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他的血象稳住,避免感染,骨髓我会去帮你问。这样,后天我有事得回国一趟,咱们见面详聊。” · 孟沅睡不着。 他心里酝酿着跑路的计划,不知道可不可行。 无论如何他一定是不想死的。 小说剧情里,再往后就没有他这个人了,如果留下来,顺应剧情的话,他就一定得死。 主动消失,说不定会是唯一的解法。 但孟沅心里总有些犹豫,毕竟这些都只是他的猜测,不一定就对。 所以到底该怎么办呢? 他还需要再仔细考虑考虑。 孟沅辗转反侧睡不着,焦虑之下,微微有些心悸。 他坐起来,倒水吃了点药,弯腰按住胸口。 等杂乱的心跳平复下来,仅剩的睡意也消失殆尽了。 百无聊赖之下,他打开了卧室门。 就像被什么驱使着似的,他忽然想去院子里散散步。 走到楼梯口,经过书房,他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说话声。 第60章 是陆淙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太安静了,孟沅还是听见了。 “……后天回来吗?” “航班发我……我去机场等你……” 陆淙声音听上去欣喜又急切。 “……确实着急……不用……我会定好酒店……” 孟沅:“!”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遭雷劈。 什么意思,这就要回来了吗? 后天……后天! 孟沅心脏咚咚咚狂跳起来,一下子慌了。 现在怎么办,这该怎么办。 陆淙平常几乎不会外露情绪,现在却这么高兴又心急,对面是谁可想而知。 可是怎么会这么快,孟沅甚至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了。 他转身回了房间。 天已经快亮了,孟沅坐在床边一晚上没睡。 原本以为还有些时间可以慢慢设计对策,起码得找好跑路的地方吧,还得不被发现。 得让陆淙相信他真的会彻底消失,不会某一天突然又冒出来捣乱。 该怎么办啊。 孟沅心乱如麻。 然而越是慌张,他却越是看清楚了自己的渴望。 他不想死,他也不想再变成穷光蛋。 确实是贪心了。 但为什么他就不能贪心一次呢,为什么他就非要逆来顺受,死一次不够还得死第二次? 天色将明,孟沅扭头,看向半掩着的窗户,晨光熹微,天色朦胧。 他冷静了下来,沉沉地望向即将到来的破晓,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 清晨,孟惜茵结束完晨跑,回到家里给自己冲了杯咖啡,拿起手机,看见一条让人意外的短信。 说是意外,其实也在她的意料之中,只是比她想的早一些。 她直接回拨了过去,对面接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她的回音。 “喂,姐姐。”孟沅的声音传来。 孟惜茵端着咖啡坐到沙发上:“什么事?” “我们,”孟沅似乎有些为难:“我们能见一面吗?” “什么时候?” “现在。” 孟惜茵的手顿了一下。 · 孟沅下楼的时候,陆淙正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放着一沓文件,而他正在看着手里的平板,指尖滑动,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专注而认真。 听见脚步声,陆淙抬起头。 “醒了?” “嗯。” 孟沅点点头,其实根本没睡。 “过来坐。”陆淙说。 孟沅于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陆淙关掉平板放到一边,对着孟沅的脸端详了一会儿:“气色不好,昨晚没睡好?” “有吗?”孟沅搓了搓自己的脸,像是不太好意思:“睡得其实还不错。” 也是,孟沅这个身体,睡得好与不好,脸色都很难再红润起来了。 陆淙心里又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孟沅换了衣服,像是要外出的样子,陆淙问:“你要出去?” “嗯,”孟沅抿着嘴笑了笑,“我看天气不错,今天身体也还行,想出去走走。” 他观察着陆淙的神色,小心地解释道:“不会走远的,就在附近,也不会去人多的地方,我只是觉得外面花开得很好……可以吗?” 陆淙怎么忍心说不呢? 虽然孟沅现在的身体确实不宜外出了,尤其是人多的地方,会打大大加重感染的风险。 但他只是想出去看看花而已。 柔弱的花能有什么危害呢? 再过一段时间,或许几天,或许几周,孟沅就只能躺在病床上,漫长地、漫长地消磨光阴。 那实在太残忍了。 “好,”陆淙说:“记得先吃药,多戴几层口罩。” 孟沅欣喜起来。 他那双眼睛因为病痛常日无神,现在却格外明亮,像一只重获自由鸟儿。 “我会的!”他说:“谢谢你。” 陆淙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对了,”他想起正事:“明天我有事,不回来吃饭了,你让秦晴不用做我的那份。” 说完,却没得到孟沅的回应。 孟沅看着他,眼神有些痴,又像是在走神。 清晨客厅里没开灯,窗户被半透明的纱帘挡住,光线其实并不明亮,孟沅的眼睛似乎有些湿润。 陆淙愣了一下。 头一次的,头一次的,他从孟沅眼睛里读出了些看不懂的情绪。 孟沅很单纯,几乎没有隐藏自己心事的能力,从最开始,陆淙就能将他一眼看透。 可现在,现在他却迷糊了。 陆淙心脏重重跳了两下,腾起一种微妙又陌生的不安。 “孟沅你……” 然而那只有短短一瞬,孟沅很快又笑起来,仿佛刚才那种神情只是陆淙的错觉。 “好,”他说:“我知道了,我会转达给秦晴姐的。不过可惜了,明晚秦晴姐要亲自下厨做香煎小羊排,你没有口福了。” 这种平淡的,近乎于承诺、承诺他们明晚还会再相见的话语,稍稍安抚了陆淙不安的心脏。 “是啊,可惜了,”他笑了笑:“下次我不会错过了。” · 早上十点,孟沅敲响了孟惜茵家的门。 孟惜茵独居在市中心的一所高档住宅里,三百平的大平层直接买下顶楼三层打通,豪华得像宫殿一样。 孟惜茵亲自来开的门,领他进去,等孟沅脱掉外套摘下口罩,她眉梢微微一挑。 饶是已经做过心理准备,她还是被孟沅的消瘦程度惊了一下。 “怎么瘦成了这样了?”她脱口而出。 孟沅脸上毫无血色,脸颊凹陷,手腕细得只剩骨头,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确实是病入膏肓了,”孟沅仿佛猜到她没说出口的话,抿唇笑了笑:“最近稍微有点严重。” 孟惜茵神情凝重起来:“你找我有什么事?” 孟沅绞着手指,从进门起就一直焦虑不安。 “我想请你帮我个帮,”他说:“姐姐你之前说的,给我一个机会,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来找你。” 孟惜茵点点头:“没错,我是说过,所以你想我帮你什么?” 孟沅张了张嘴,又顿住,四下看了看。 “没别人,”孟惜茵说:“我让阿姨提前回去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好,谢谢……”孟沅呼出一口气。 再抬头时,他眼神坚定:“我想让你帮我离开这里。” 第40章 孟惜茵没说话。 她纤长的眉梢微微挑起,直视孟沅,等待他继续说。 孟沅太紧张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手微微发抖。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说:“但只靠我自己的能力,做不到彻底消失还能保证完全不被找到。” 他说着顿了顿,接着自嘲地笑了笑:“虽然他也不一定就会来找我,但总要以防万一,所以,所以……姐姐你能不能帮帮我?” 孟惜茵没有表情。 她穿着一身绸缎做的长裙,在灯光下散发出珍珠一样的光泽,长卷发慵懒地搭在肩上,高高的眉骨在眼底罩下一块阴影。 孟沅手指微微收紧,在这样的沉默中,他后背几乎都被冷汗打湿了。 他甚至已经在盘算,如果孟惜茵拒绝他,他还能怎么想办法。 “可以。”孟惜茵忽然开口。 孟沅猛地一愣,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想去什么地方?”孟惜茵问。 孟沅呆呆地:“什么地方都可以,我不挑的。” 孟惜茵盯着他。 孟沅于是说:“远一点,越远越好。” 孟惜茵还是不说话。 孟沅只得老实地:“最好,是有很多鲜花的地方,能看见海就更好了。” “知道了。”孟惜茵这才满意。 “什么时候走?”她又问。 “最晚明天。” “这么急?”孟惜茵有些震惊。 孟沅抱歉地点点头头:“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时间了。” “……倒是也不用道歉,”孟惜茵仿佛不太自在:“放心,不难办。” 她思考片刻:“这样,现在你先回去,明早七点,车在你别墅门口等你。 “悄悄出来,不用收拾东西,药带齐就行。还有你的病例,全部整理好带走,我会在那边安排专门的医生接手。” 孟沅简直想不到会这么顺利,愣了一会儿:“啊……啊?” “啊什么?”孟惜茵觉得这孩子有点呆:“赶紧回去吧,别让人发现了。” 孟沅于是又呆呆地站起来往门口走,突然又转头,看见孟惜茵在憋笑。 “姐姐你笑什么?”孟沅下意识问。 孟惜茵连忙收住,重新换上冷漠的表情:“没有,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笑了?” 第61章 孟沅张了张嘴,又闭上。 分明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那个,姐姐,有件事我觉得还是要跟你说。”孟沅犹豫再三,开口道。 孟惜茵抱起胳膊倚在墙上:“怎么了?” “就是……就是,我……” “你不是孟沅?”孟惜茵淡淡道:“如果你想说的是这个,那我知道了。” 孟沅:“……” 孟沅:“???” 孟沅:“!!!!” “你、你你你你怎么……”他结巴得话都说不清了,像被雷劈似的杵在原地。 “很难猜吗?”孟惜茵摊手:“第一次茶会的时候我就大概有感觉了。” “为什么啊?” 孟沅简直要抓狂。 他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是漏洞百出,陆淙跟他待几次猜出来就算了,这个只见过几面的姐姐怎么也能猜出来啊? 原主和那几个兄弟姐妹的关系不是完全不熟吗? “是啊,确实不熟。”孟惜茵说。 孟沅又是一惊。 孟惜茵笑了笑:“有没有人说过你的心思真的很好猜?” 性格单纯的同时,眼睛又大,什么心事都藏不住。 孟沅点点头:“……有。” 孟惜茵笑得更有趣味了:“居然真有。” “你怎么会猜到呢?”孟沅急切地,“我表现得很夸张吗?” “其实还好,”孟惜茵说:“你怕露馅儿,话一直很少,但就像你知道的,我们兄弟姐妹之间关系很不好。” 孟沅眨眨眼:“那……又怎么了吗?” “所以他们一般都直接喊我名字,顶多叫声大姐,”孟惜茵说:“他们可从来不会叫我姐姐呢,包括孟沅。” 孟沅:“……” “说起来,还真是有些遗憾,”孟惜茵感叹:“虽然有那么多弟弟妹妹,但第一个叫我姐姐的居然是你。” 孟沅:“…………” 还是怪他太礼貌了。 但是他想不明白:“那你为什么还愿意帮我?” “孟家最后的继承人一定是我。”孟惜茵说。 这句话听上去有些突兀,她也不在乎,向孟沅走近两步。 “必须是我,只能是我。”她看着眼前单纯的少年:“所以只要你名义上还是孟家的孩子,我就不可能让别人把你欺负了。” “他没有欺负我!”孟沅下意识说。 孟惜茵一顿:“?” “啊,不、不是,”孟沅反应过来,低头挠了挠脸颊:“我不是这个意思……” 孟惜茵皱起眉:“不可以恋爱脑,你要想清楚,决定做出就不能再反悔了。” “没有恋爱脑……”孟沅嘀嘀咕咕。 他都没谈过恋爱,哪里来的恋爱脑嘛。 “知道了姐姐,”他抬起头,坚定地:“我不后悔。” · 回到家,孟沅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 趁秦晴午睡的时候,他在家里四处走了走。 其实也不算是家,毕竟房子的主人是陆淙,但是在这里住了一年多,孟沅早就把它当成自己的家了。 他站在客厅里,感受大片大片的阳光落在身上,就和他第一天来到这里时一样。 那还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也是有这么漂亮的房子的,落地窗是可以像墙一样在整条走廊上拉通的。 躺在沙发上的时候,全身是可以被阳光包裹的,鼻尖嗅到的不再的潮湿的霉味,空气是香香的,暖融融的。 孟沅好喜欢这张沙发,每次躺在上面都舒服得想打滚儿。 姐姐说不需要带衣服,孟沅就把必须吃的药收拾清点好,病例也整理好放进包里。 当晚,他给陆淙和秦晴各写了一封信。 他文笔其实很不好,这点在结婚的时候就显现过了。 陆淙看完他写的结婚致辞那副要气昏过去的表情,孟沅现在想起来都很想笑。 所以这两封信他写了一遍又一遍。 尤其是给陆淙的那一封,孟沅实在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写。 他其实有挺多话想对陆淙说的,但临了了,却又什么都写不出来。 既担心写得太夸张,陆淙会觉得他矫情,又害怕写得太平淡,陆淙嫌他敷衍。 毕竟是告别,可不能敷衍啊。 孟沅绞尽脑汁写了很久。 一直到天蒙蒙亮,看着依旧不太满意的终稿,孟沅还想再改改。 可惜没有时间了。 再晚就会被发现了。 孟沅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摸到自己眼尾湿湿的,是眼泪。 竟然哭了吗?孟沅有些茫然。 他坐在原处,看着自己的手,愣了很久。 纸团堆满整张桌子,地下也掉了很多,全是他删删改改的痕迹。 孟沅把垃圾收拾好,床铺整理好,再将两封信装好,写上陆淙和秦晴的名字。 陆淙那封他直接留在了自己的书桌上。 早上6:50。 孟沅悄悄走出了卧室。 秦晴有个习惯,每天早上六点半到七点半会游泳一个小时。 这个时间点对孟沅来说是绝对安全的。 他悄悄去了秦晴的房间,把信放到她的床头柜上,离开前,最后看了看这栋房子。 确实有点舍不得。 但没办法,他更不想死。 · 天气很好。 刚到七点,朝阳就已经穿透云层染红了天空。 孟惜茵的车停在不远处的监控死角下,孟沅走两步就看到了。 他小跑两步赶过去,车门自动打开,孟惜茵坐在里面,穿一件黑色长风衣,头发盘起来,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 “上来吧。”她说。 孟沅又回头望了望那栋房子,不再耽搁,径直上了车。 车发动起来,无声无息滑入越来越明亮的天光中。 孟沅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那座房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的一颗大梧桐树后。 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 孟惜茵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证件都在里面,护照、身份证、银行卡,都是真的,能用。” 孟沅点点头,打开看了眼,他的身份已经被孟惜茵给焕然一新了。 “昨天才说要出发,申请航线已经来不及了,”孟惜茵说:“正好我有认识的人今早飞新西兰,我们坐他的私人飞机一起去。” “会不会麻烦?”孟沅问。 “不会,”孟惜茵说:“这样更好,用我的身份申请航线难免有被查出来的可能。那个人我和他在明面上不认识,这样是最保险的。” 孟沅感激地点点头:“真的太谢谢你了。” “有什么好谢的,”孟惜茵无所谓地拨了拨头发:“我也正好去度个假。” “你不是想看花又看海吗?我在因弗卡吉尔给你准备了栋房子,那里花多靠海,医疗团队也就位了。” 她看向孟沅,神情认真几分:“到那边就不要再多想了,就当和我一起度假。” 孟沅望向她深邃的眼睛,鼻头酸酸的。 “好。”他用力点了点头。 · 同一时间,机场。 陆淙焦急等待着。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极度不安定。 一直以来,陆淙的安全感都来自于掌控。 他需要确保身边发生一切事都在自己的掌控之内,哪怕有什么东西微微偏离航道,他也要保证自己有让一切回归本位的能力。 可今天,他竟然感到一种微妙的失控。 这种感觉毫无由来,更像是一种预兆,让他的心不安地燥动起来。 他望向窗外,今天阳光和煦,天朗气清。 空中没有一丝乌云,没飘过一点雨珠,可以排除气压变化对人体心理产生的影响。 难道真的是他最近太精神敏感了吗? 陆淙眉心皱得更紧。 “陆淙!”远远的,有人喊了他一声。 陆淙回神,看见谢逐从出口里出来。 他加快脚步迎了上去:“辛苦了,这次真的麻烦你了,路上还顺利吗?” “一切顺利,”谢逐说着,笑了一下:“咱们说话不用这么官方哈。” 陆淙笑着应了声,那笑容很勉强。 谢逐于是也跳过寒暄,直奔主题:“你电话里说的那个事,我查过了,全球骨髓库都没有配型,但你也不用太灰心,我已经托别的朋友尽力再找了。” 陆淙点点头:“实在麻烦你了。” “没事,”谢逐说:“但如果,我是说如果,实在不行的话,我有个朋友在针对mds研究新的疗法,也许——” 嗡嗡! 陆淙手机响了下,紧跟着铃声尖叫起来。 谢逐顿了顿。 陆淙抱歉地:“我接个电话。” 谢逐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陆淙拿起手机,下意识皱了皱眉。 第62章 他那个原本普通的来电铃声,此刻竟然有些格外尖锐,仿佛携带着某种噩耗。 陆淙的心脏再次不安地跳动起来。 他按下接通,秦晴惊慌的哭泣冲破听筒刺进耳膜。 “怎么办!小沅……小沅他走了!” 那瞬间,缠绕陆淙整个早上的微妙的预兆,彻底坐实。 地壳仿佛裂开一个豁口,陆淙恍惚一瞬。 他的世界极速下坠,失控了。 第41章 陆淙推开门,一路跑进客厅。 “孟沅?孟沅他怎么样了?!” 秦晴正捧着张纸抹眼泪,见陆淙回来,连忙跑过去。 “你可算回来了!”她哭得嗓子都哑了,抖着手把信纸递给陆淙:“小沅、小沅他留下封信就走了!” 信? 走了…… 陆淙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差点直接坐到地上,心脏剧烈跳动着,一阵一阵地后怕。 “你能不能把想清楚了再说?”他怒视秦晴。 秦晴都快哭成泪人了:“我没说错啊,小沅他走了,走了!” 陆淙呼出口气,用力摁了摁眉心。 他差点以为孟沅死了。 等等…… 走了是什么意思? 走了?! 他猛地抢过秦晴手里的信纸,没来得及看,又被秦晴抢了回去。 “这是我的,”秦晴吸着鼻子:“你的在楼上,小沅的书桌上,我没敢乱动。” 顾不上跟她掰扯,陆淙飞快跑上楼。 二楼,孟沅房间里,干净的书桌上的确放着一封信,上面写了陆淙的名字。 陆淙拿起信封,拆开前不知道为什么又停了下来。 秦晴看到他站在桌前,头低着,捏着那只信封不知道在想什么,仔细看,手指好像在细微地发着抖。 他把信收进了口袋里,站直身体,环视了一下四周。 房间里很整齐,比平时干净整洁太多,整洁到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没有。 孟沅平时不是有强迫症的那种性格,他喜欢把各种抱枕、毛毯和被子堆在床上。 他的房间总是像个温馨的小窝。 现在却变了,孟沅把一切都整理收拾干净了,干净得像他最初来到这里时那样。 衣帽间的衣服他都没有带走,里面还残留着他身上独特的淡淡的香味,就像这里的主人从没出过远门似的。 陆淙恍惚了。 他站在偌大的衣帽间门口,问秦晴:“你是说,他留下两封信就走了吗?” “是呀,”秦晴还在擦眼泪,但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这是他留给我们的告别信,他说他要去很远的地方,再也……再也不回来……” 秦晴又有些哽咽了。 “可是他的衣服一件都没带走。”陆淙像是不相信,又像只是不能接受。 “但是药都不见了,他把药和病例全部……全部带走了……” 秦晴越说声音越小,难过地捂住脸。 陆淙精神恍惚,他仰起头,觉得世界有些失真,耳边的声音听不太真切。 “什么时候发现人不见的?”他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就像不是从他嘴里发出来似的。 秦晴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早上我运动完,做了早餐去叫小沅起床,敲门一直没人应,我怕出什么事,就直接进去了,结果、结果里面早就没人了!” 她揉了揉鼻子:“那时候,大概八点半左右。” “好,我知道了。” 陆淙说着,转身往外走,边走边拨通一个电话。 秦晴连忙跟上,陆淙脚步快得她需要小跑。 “是我,”陆淙握着手机,语气平稳:“给我把周围的监控全部调出来,查今天所有的航班海关,找出一切和孟沅相关的人和线索……” “还有,查孟沅的联网病例,国内查不到就往国外查,关注近期从本地出发的医疗团队,尤其是攻克血液病的,现在就去。” 挂断电话,陆淙转过头,秦晴来不及停下,差点撞上去。 她扶着墙稳住:“怎么了?” “孟沅最近有说过什么话,或者什么反常的行为吗?”陆淙问。 秦晴仔细回想了下:“没有,没有反常的。” “好,”陆淙不再追问,只说:“你继续待在这里,等他回来之后继续照顾他。” 秦晴有些吃惊:“真的……还能回来吗?” 陆淙没应,继续往外走,仿佛这一个毫无疑问的废话。 · 因弗卡吉尔。 新西兰南岛最南端的小城,再往南就是南极。 孟沅醒过来的时候,飞机正在降落。 舷窗外是厚厚的云层,什么都看不见,他靠在座椅上,浑身酸软。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对他现在的身体来说是不小的负担,别说他一直有点晕机。 孟沅疲惫地叹了声。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忽然明亮起来。 孟沅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眼中溢出欣喜。 下面是一片绿色的土地,平整、辽阔,像画布一样,中间散落着白色的房子,红色的屋顶。 远处是山,覆盖着薄薄的雪,更远处是海,深蓝色的,一望无际。 飞机继续下降,他逐渐能看清那些漂亮的房子,还有路边成片成片的树木鲜花。 “快到了。”孟惜茵说。 孟沅点点头,痴痴地望着外面。 窗外的风景越来越近。 真漂亮呀,就像网上看到的图片那样,这座城市美得像幅画。 “秦晴姐,下次我我们也叫上陆淙一起——” 孟沅猛地顿住,他回头,眼前是孟惜茵那张漂亮冷淡的脸。 孟惜茵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眉梢微微挑了挑。 “对不起……” 孟沅懊恼地闭了闭眼。 他心跳加快,想不懂自己怎么会突然叫错人,还说出这样的话。 幸好孟惜茵不介意。 “突然离开熟悉的环境,一时不适应是正常的。”她说:“走吧,到了。” 车从机场开出来,一路往海边走。 孟沅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这里的天空很低,云层压得很近,像伸伸手就能够得到。 路两旁延伸出大片大片的草地,偶尔有几棵树,孤零零地站着。 开了二十分钟,车拐进一条小路,豁然让人眼前一亮。 两边全是花,在阳光和微风中摇曳着,一簇一簇挤在一起,热烈盛放。 车在一栋房子前面停下。 这是一栋白色的小洋楼,有蓝色的窗框和红色的屋顶。 孟沅正站在门前的小花园里,花园外围着一圈矮矮的木栅栏,里面种满了花。 这些花和路边的是同一种,色彩斑斓,紧紧地挨在一起,开得比路边还要热闹。 “后院还有一片地,”孟惜茵带他往房子里走:“之后可以用来种蔷薇或者玫瑰,看你自己的心情。” “谢谢!” 孟沅眼花缭乱,惊喜地跟上孟惜茵的脚步。 室内的装潢也很温馨,暖黄色的木地板配纯白的墙面,落地窗外面能看见海。 沙发前是一个巨大的壁炉,孟沅想用它来烤红薯。 “先在这里住下吧。”孟惜茵说:“照顾你的人很快就会过来,医疗团队已经到了,安排在离这里五分钟车程的医院里。” “同时还会有一位住家医生,他住在一楼左边的客房,方便应对一些紧急的突发情况。” 孟沅静静听着,没有插嘴。 孟惜茵准备得太完善了,难以想象只是短短两天,她就能把这么多琐碎的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你好厉害呀姐姐。”孟沅崇拜地看着她。 孟惜茵:“……” 她总是平淡的脸上微微显出些不自在:“这就厉害了?别恭维我了。” “不是恭维,”孟沅连忙道:“我是真心的!” 孟惜茵抚了抚头发,把脸转到了一边,不再多说。 孟沅体力不支,收拾下来就开始睡觉。 但不知道是长途飞行太累,还是有点水土不服,晚上他开始有点低烧。 温度不算高,却弄得孟沅浑身酸软,头昏脑涨,身上一阵一阵发冷。 住家医生已经就位了,守在床边替孟沅量体温、测心率血压。 “三十七度九,”医生说,“有点低烧,心率正常,就是长途飞行又有点水土不服,问题不大,先输液观察一下。” 孟沅烧得有点浑浑噩噩的,半梦半醒间,感知变得混沌。 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阳光充足的房间,躺在熟悉的、柔软的床上。 而床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正低头看着他,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也不怎么说话。 孟沅看不清他的脸,但很奇怪,他好像就是知道他是谁,并且对他的存在十分熟悉且依恋。 第63章 那个人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孟沅下意识在他手背上蹭了蹭,喃喃地:“陆淙……” 医生手一抖,疑惑地退后一步。 他是孟惜茵从国外聘请来的,不了解国内的事,也不认识眼前生病的男孩子。 孟沅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需要悉心照顾的病人,他照例来检查病人的体温,却没想到病人会依恋地蹭他的手背,似乎还在喊着谁的名字。 “这……” 他看向一旁沙发上的孟惜茵。 孟沅声音不大,但室内极度安静,那梦呓般的呢喃也一丝不落传进了孟惜茵耳朵里。 她神色有些复杂,盯着孟沅微微潮红的脸看了一会儿,移开了视线,轻轻叹了一声。 “没事,你不用管。”她对医生说:“他说梦话了。” 医生还想再问,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只顾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照顾好他。” 孟惜茵不再久留,起身离开了。 · 夜已经深了,书房桌上亮着一盏暖黄的小灯。 照明范围有限,只映亮实木桌前一小块地方,那里放着一只信封。 陆淙坐在桌后,身影就像没在阴影里。 直到现在他都没打开这封信,他有点不敢。 是的,他不敢。 一整个白天,他都在试图寻找孟沅的下落,安排人手,用尽全部的资源去搜索。 一整天他都没有停下。 现在想来,似乎也是一种刻意的回避。 好像在孟沅的事上,他总是会回避,每当感受到那些令他无所适从的情绪时,他就会回避。 比如孟沅对他笑的时候,比如他看着孟沅的时候。 再比如,每每只要当他看向孟沅,就会被猛烈的心动砸得头晕目眩的时候。 一直以来,陆淙都不觉得自己是个胆小的人。 他怎么也想不到,人生中第一次直面自己的怯懦,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 拿起那只信封,陆淙手指微微发着抖。 信封不厚,想来里面的内容也不是太多。 孟沅这孩子写东西费劲得很,不知道小时候语文是不是没好好学,还是天生就没什么文学细胞。 这么一封信,他怕是头皮都要扣破了。 像是陷入某种回忆,陆淙嘴角微微扬了扬,然后惊愕于自己这时候都还能为之心动。 还能因为幻想出孟沅可爱的一点,而幸福得笑出来。 打开信封,里面确实只有一张纸,薄薄的,整整齐齐叠得很好。 陆淙小心地把它展开了。 虽然竭力在控制,他却依然在看到第一行时,忍不住开始崩溃。 [还记得我说要去看花吗?] 陆淙像被烫到似的将信纸倒扣在桌面,手指用力握紧,眼眶酸涩刺痛得睁不开。 怎么会不记得呢? 院子里的花开得很好,孟沅说想出去看看,他向陆淙保证不会走远,就在附近。 陆淙答应的时候,他笑得很高兴,那笑容特别可爱。 骗子。 孟沅还承诺他今晚会再见面,说会吃秦晴做的香煎羊排。 骗子。 世界纷纷崩塌时,陆淙反复咀嚼的当时的记忆,心痛到极致,竟然生出了些恨意。 好一会儿,他才有勇气继续看下去。 [还记得我说要去看花吗? 隔得不久,你应该还没忘。但有个地方我撒了个小小的谎,对不起呀。 我要去很远的地方看花。 这一年多,多亏了你,我过得很幸福,真的很谢谢你。 既然你已经猜到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那我就再给你剧透一点吧。 未来的你也会过得很幸福,你的正缘马上就会回来,你们会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像童话故事那样。 这不是我编的哦,也不是什么假惺惺的祝福,是真的是真的。 你一定要相信我。 至于我嘛,我就先走一步啦。 你应该也发现了吧,我的骨髓配型找不到,但这不是你的问题。 这些日子我也发现了,你其实挺善良的,也总爱多想,好怕你会因为我留下什么阴影,忍不住跟你多说几句。 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是世界观设定的问题,不是你我的错,我们什么都没做错。 让我想想,还有什么呢? 怎么感觉写了这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写,我时间有点紧,写得比较混乱,你稍微担待一下哦~ 嗯……应该也没什么了,那就这样吧,再见啦! 哦,对了! 差点忘了。 一直没跟你说,其实你给我过生日的时候,我是真的很开心很开心。 好了,这下真的再见了。 保重。 保重。 千万珍重。 ——孟沅留] 书房里安静得仿佛掉入真空。 陆淙眼前闪着瀑布般的雪花点。 本性里的懦弱无法逃避的时候,那些小心维护着的、绝望挣扎着的爱意,也如同山洪决堤那样爆发了。痛苦、猛烈、避无可避。 陆淙肩膀剧烈发着抖,弯腰捂住脸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竟然泣不成声。 骗子。 他狠毒地想着。 孟沅和秦晴都是骗子。 这哪里是什么告别信,分明就是一封遗书。 第42章 孟沅最后的踪迹是早上七点,别墅附近的监控里。 他拎着小小的一个包,轻装简行,就像平常每一次出门散步那样。 区别只是,这次他拐进了一个监控死角,此后再也没了下落。 几天了,陆淙盯着那段几十秒的监控看了无数遍。 从天黑到天亮,又从天亮到天黑。 连着熬这么几天,再是整洁的人也难免显得狼狈,陆淙双眼通红布满疲惫的血丝,胡茬冒了出来。 他向后倒进椅背里,双眼无神地直视天花板。 不对劲,完全不对劲。 孟沅怎么可能自己说跑就跑了,按遗书的意思,孟沅大约是误会他有别的心上人,以为自己不要他了,要给他俩腾位置。 笨死了。 他们是正正经经领证结婚了的,是受法律保护的合法伴侣。 孟沅怎么会认为偷偷摸摸跑个路就能结束一切?一刻不离婚,他们就一刻是彼此唯一的爱人,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更改的。 他转动眼珠,视线移向一旁的谢逐,冰冷的眼神扎得谢逐一个冷颤。 谢逐:“?” “有没有搞错?”谢逐指着自己:“你怪上我了?” 陆淙移开视线:“没有。” 谢逐无辜:“我怎么知道他会误会咱俩啊,不对,这个乌龙是怎么能够发生的?要不是你因为他找上我,咱俩这辈子都不会联系了,非要说的话,他才是一切的起因啊。” “是啊,”陆淙看着天花板:“有因才有果,一切互为因果,逃不开的,都逃不开……” 谢逐:“?” “天啊你能不能别这样?”他抱起胳膊:“你知道你多瘆人吗?你再这样我就要召唤主来保佑我了!” 陆淙摇摇头,坐了起来。 他已经全想通了,孟沅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掌握了传说中的这个的世界的“剧本”,觉得陆淙和谢逐才是一对。 然而他俩已经完全没有联系了,陆淙是为了孟沅才找上谢逐,却某种程度上符合了孟沅意识里情节走向。 为了遵循那个所谓的“世界观”,孟沅决定完成这次闭环,所以他逃走了。 可是陆淙还是不甘心。 非常不甘心。 凭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非要这样! 明明是只需要好好聊一次就可以解决的问题,明明不是一定非要用这么极端的方法,明明他陆淙才不是那种一味只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傻蛋。 孟沅怎么就是不愿意跟他说呢! 陆淙五脏六腑都烫着疼,像有团火在里面翻腾,烧得他眼眶都痛。 等等。 ……等等。 好像有哪里不对。 陆淙心脏开始狂跳。 他想到了自己。 他突然开始回想,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是怎么会走投无路,迫不得已联系谢逐,把他视作唯一的救命稻草。 因为他认为只靠自己的能力没有办法救孟沅了。 只是一个匹配的骨髓而已。 对他来说,哪怕不是轻而易举唾手可得,也不可能翻遍世界花上一年多的时间都找不到。 他被什么东西蒙住了。 那个东西推着他往前走,把他的路越推越窄,最后驱使他走进这个唯一圈定好的地方。 所以在孟沅的视角,会不会只有自己离开,让一切顺应原本的路径发生,才是唯一的办法? 可这样的话,就还差一样东西。 第64章 陆淙心脏狠狠一跳,极速下坠,因为这个突然冒出的念头冷汗狂流。 他猛地站起来往外走,书房的门却在同一时刻被撞开。 嘭——! 秦晴几乎是把自己摔进来的,响声吓得谢逐差点掉下沙发。 陆淙停下了脚步。 他绝望地闭了闭眼,意识到自己预感应验了。 那些坏的、不好的、一直一直让他伤心难过的预感,总是会无比准确,又极其恶毒地应验在他身上。 比如他母亲死的时候。 又比如现在。 秦晴哭着将一纸鉴定报告书塞进他怀里—— 死亡证明。 · “你的死亡证明现在应该已经到他手上了。”孟惜茵说。 孟沅坐在床上,低烧几天后,他终于恢复了些,身上有了点力气,可以拆掉营养针自主进食了。 手里捧着一碗鸡丝粥,孟沅慢吞吞吃着,有些出神。 “你不会还在想他吧?”孟惜茵皱眉。 她想起前几天晚上,孟沅烧得最严重的时候,迷迷糊糊一直在喊陆淙的名字。 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既然决定要远离,又怎么能够持续怀念呢? 既然不可能再相见,那尽快当断则断总是要好过藕断丝连的。 “孟沅,你要弄清楚,”她不得不把话说得严重些:“你现在在他那里就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亡证明一出,你们的婚姻也自动结束了,之后就是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这些话似乎触动到了孟沅,他总算回神,视线有了焦点。 “我知道。”孟沅看向姐姐。 他没说自己究竟有没有在想陆淙,只是有些忧愁。 “我担心他会不会相信。”他轻声说。 “相信什么?”孟惜茵不明所以:“死亡证明?那你大可以放心,我做事不会出纰漏,他那边不管再怎么查,那张纸都是真的。” 然而这番话并没有能让孟沅放心。 他嘴角扬了扬,眼中却不带笑意:“他很聪明的。” 孟惜茵嗤笑一声,觉得孟沅已经恋爱脑到无可救药。 “再聪明又能怎么样,”孟惜茵对自己的智商有绝对的骄傲:“难不成还能跟我一样聪明?” 孟沅看着姐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咧了咧嘴:“那肯定是姐姐最聪明。” · 谢逐觉得这个世界简直特么疯了。 太癫狂了。 这恋爱究竟都是些什么癫公癫婆在谈? 哦,他们这里是俩癫公。 他只是回来为昔年好友的妻子想办法治病,为什么要让他卷入这样一段三角恋。 最特么奇葩的是,这段三角恋里面,一个人都没恋。 谢逐头晕目眩,开始怀疑这是否是地球毁灭的前兆。外星人入侵地球,释放某种神秘物质,可以影响人类的大脑神经,把他们都变成神经病。 陆淙这种总是标榜自己冷静理智的人首当其冲。 “哗啦!” 碎纸声响起,谢逐回过神。 陆淙直接把那份刚到手里的死亡证明撕了,像是还不解气,又扔进了碎纸机。 谢逐:“??” 还是秦晴急了,扑到碎纸机前,眼见着拯救无望,又冲回陆淙身前:“你干什么啊!” 她心急如焚。 对她来说,这是孟沅留给他们的最后的东西了,陆淙怎么能、怎么看都不看一眼就扔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秦晴恨不得把手伸手碎纸机里掏。 陆淙给她拽了回来。 “假的。”他说。 秦晴停了下来,像突然被人一棍子打懵了,眼泪挂在脸上凝固下来。 “你、你说什么?”她像是没听清。 谢逐也从沙发上起来了,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陆淙于是重复了一遍:“假的。” “你怎么知道?”谢逐问。 “这……不可能啊。”秦晴皱起眉,“我交给你之前已经找人鉴定过了,这份报告是绝对真实的。” “假的。”陆淙仿佛只会说这两个字。 秦晴不得不怀疑他是过分伤心以至于精神不好了,但只看他的样子,又神思清明,一点不像是受到了巨大打击的样子。 秦晴一时拿不准了。 “那个,那什么……”谢逐走过来,礼貌地做了个手势:“能不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孟沅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陆淙说。 谢逐:“?” 秦晴:“……?” 按理说,这句话应该无异于一个重磅炸弹,轻轻发出重重落下,把在场的人全部炸成焦炭。 然而因为太离谱。 秦晴和谢逐交换了一个眼神,紧跟着就掏出手机,准备联系医院的精神科医生过来一趟。 陆淙走过去,抽走她的手机,关机,扔进沙发缝隙里。 秦晴:“诶!” “孟沅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陆淙接着说。 他非常冷静。 极端冷静,眼里没有一丝着魔或者疯狂,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平淡的事实。 “我猜在他的视角里,我们的世界可能只是一部电影,一部动漫,一部小说,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在那个剧情里面,我和你是一对。”他看向谢逐。 谢逐惊恐。 捂住了自己穿戴整齐的身体。 仿佛也觉得恶心,陆淙移开视线:“为了顺应剧情的发展,他走了。为了让我们能够顺理成章在一起,所以还需要一个他的死亡证明。” 陆淙视线扫过面前两人呆滞的脸:“所以一定是假的。” 他重复着:“一定是假的。” 仿佛在逃避着心里那一丝丝胆怯,坚定地说服着自己。 “可、可是……”秦晴声音发着抖。 “没有可是,”陆淙断言:“如果你不信,那就等我把他找回来,你自己问他。” “……真的,还能找回来吗?” 陆淙没应,转身弯腰,双手撑在桌面上,用力闭了闭眼。 当然要找回来。 必须能找回来。 他不仅要把孟沅找回来,还要把他关起来,让他也感受一下自己这些日子的恐惧和愤怒。 陆淙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愤怒过。 无论有什么理由,孟沅都不应该就这么一走了之,他既然做出这个决定,就需要承受被找到之后的一切。 陆淙不会让他就这么轻轻松松就躲过了。 绝对不会。 然而他的心中又是一阵酸楚。 “孟沅也被蒙住了。”他说。 “他也被逼得钻进了牛角尖,以为逃走是唯一的办法,所以明明也很爱我,却不得不作出这个决定。” 陆淙喃喃地:“他明明也放不下我……” “那个,兄、兄弟啊……” 谢逐靠近几步。 陆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抹了抹眼角,转过身。 “怎么,你也不信我?”他哂笑。 “没有没有,”谢逐连忙道:“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了,我信不信不重要,咱先放一点,在这之前,我有个疑问。” “你说。” “就是,现在你喜欢他,你很爱他,失去过后你才意识到他对你来说多重要,这些我们都知道了,深刻感受到了,但是——”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但是你怎么确定他也一样爱你呢?这点你想过吗?” 谢逐大为不解,说不定人家就真的只是想跑路呢? 陆淙没说话,直视着他。 他仿佛突然被抽空了,一直以来不管受到多大的打击都能平稳运行的大脑程序,突然弹出一个bug。 陆淙机械地、极小幅度地歪了歪头。 谢逐:“得了,你还真没想过。” 谢逐也没招了。 “他怎么会不爱我呢?”陆淙反问。 谢逐:“他跟你表白过了?” “没有。” 谢逐直视他。 然而陆淙对自己认定的事情深信不疑。 “我很有钱,风趣幽默,长得也算不错。”他平静地陈述自己的优势,并在谢逐开口前伸手打断。 “不,应该说是非常英俊,孟沅不止一次就我的容貌进行过夸赞。” 他看向谢逐:“你凭什么说他不爱我?” 第43章 陆淙坚信孟沅爱他,就像坚信孟沅一定不会死那样。 这说起来其实是一种很无厘头的执着,但此刻的陆淙,必须只有依靠这样的执着,才能让自己不要真的发疯。 不过是找个人而已,这很很容易。 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人间蒸发一丝痕迹都不留呢? 只要拥有足够的耐心,再细心,天下就没有办不到的事,他总能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哪怕是死了也总会留下尸首。 当然陆淙固执地排除了这个选项。 第65章 他把所有能派的人都派了出去,动用了几乎一切人脉,得到的结论却很有意思。 孟沅的确人间蒸发了。 没有航班记录,没有酒店登记,没有出境记录,他什么都没留下。 除了那封信,和那个没有发件地址的死亡证明。 有那么一瞬,陆淙的确动摇过。 他想到,孟沅会不会又回到了他原本所在的那个世界。 可这个念头一经出现就立刻被他否决了。 不可能的,孟沅曾经说过,他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回去。 况且,退一万步讲,如果真的回去了,那陆淙这边就不会收到那封死亡证明了。 这多此一举的一张鉴定报告,恰恰好成为了陆淙断定孟沅一定还活着的依据。 这在一开始,的确给了陆淙极大的希望。 直到两个月过去,这份希望逐渐变成了忐忑。 大海捞针找孟沅,比陆淙预想的还要艰辛得多,警方没有消息,自己派出去的人次次无功而返。 整整两个月,竟然一丝准确的消息都没有。 办公室里,陆淙伏案桌前,他仍然照常处理工作,正在阅读集团上一季度的财务报表。 宋振隔着宽阔的办公桌沉默伫立着,陆淙不说话,他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宋振其实有些惭愧,一直以来他都是陆淙的得力助手,拿着天价的薪水,从来也没觉得受之有愧过。 还是第一次把差事办得这么糟糕。 意外的是,陆淙并没有出言责怪他,也没有扣除他任何奖金,甚至为了感谢他辛苦,把他的固定薪资提高了30%。 高兴之余,宋振更加惴惴不安了。 陆淙看完了报表,合上文件夹放到自己手边,终于第一次开了口,说的却还是和工作相关的。 “让李成刚二十分钟后过来见我。” “好的。” 收到指令,宋振连忙通知了财务李总监。 然后收起手机,等待着陆淙接下来的指令。 陆淙向后靠近椅背里,微微偏头,就看见了窗外的晚霞。 已经快要到夏天了,孟沅消失了两个月,他的生日又快要到了。 其实在他消失之前,陆淙就已经在构思要怎么给孟沅过今年的生日。 看到孟沅留下的遗书后,这个念头非但没打破,反而愈加坚定。 毕竟孟沅自己说的,他给他过生日那天,他真的很开心。 陆淙是想要让他多开心一点的。 可是…… 他缓缓收回视线,看向沉默站在一边的助理,问出一个让宋振无论如何也答不上来的问题。 “你说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宋振后背都震了一下。 陆淙是最坚信孟沅一定活着人,所以即便这些日子孟家的人时不时就找上门,说要给孟沅办葬礼,陆淙都一口否决了。 他拒绝公开发丧,拒绝举行葬礼。 孟沅住过的那栋房子,一直保留着原样,连守在里面的秦晴都没有离开,没有改变。 陆淙是最坚定的人。 可接连两个月杳无音讯,付出的全部努力都石沉大海,这种打击旁人是无法感同身受的。 陆淙也是人,他也会动摇。 如果连他都动摇了的话…… 宋振心乱如麻,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我……” 幸好,陆淙说这话也并非真是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答案,他更像是自言自语了一翻,又陡然陷入了沉默。 宋振于是将这一段揭了过去。 “有件事很奇怪。”他说。 陆淙抬起头,给了个眼神示意他继续。 “这两个月,我们查了所有可能的路线,”宋振说:“但没有一丝一毫关于孟少爷的痕迹。” “人活在这世上,就算躲到一个地方闭门不出,但也不可能凭空降落啊,只要经过就会留下痕迹,可是孟少爷,像根本没有离开这座城市。” 陆淙:“……你是想说他用了别的身份?” 宋振看着他,没说话,俨然是默认。 “也是,”陆淙若有所思:“要想消失得这么彻底,只有改名换姓了,他的帮手是谁呢?” 宋振一惊:“您认为他有帮手?” 陆淙一手撑着下颌,望着空白的电脑屏幕,自言自语般:“能给他做全套假身份,能帮他避开所有监控,能让他凭空消失……” 忽然他抬起头,看向宋振:“孟家的大小姐,最近在忙什么生意?” · 五月,因弗卡吉尔的冬天到了。 气温不算太低,却很湿冷,不太能看得见太阳。 孟沅每天窝在家里,躺在暖融融的壁炉旁追剧看小说,倒也乐得自在。 饿了还能直接用壁炉烤红薯,照顾他的阿姨很会这一招。 孟沅看着她,经常会想起秦晴,不知道秦晴会不会用壁炉烤红薯。 孟惜茵没有一直待在这里,她有自己的事业,只偶尔来看看他。 听说最近老头子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他们几个兄弟姐妹为了能让老头子改遗嘱,已经争得你死我活了。 孟惜茵过来的频率也显著下降。 孟沅也乐得置身事外,偶尔听孟惜茵发牢骚聊几句,比各种八卦都有趣。 这天下午孟沅睡醒午觉,下楼在客厅里看见了孟惜茵。 “姐姐?”孟沅加快脚步:“你怎么过来了?” 孟惜茵手里拿着杯咖啡,眼底有些青黑。 “来看看你,”她说:“爸进icu了,多半就是这次了,我来也是想跟你说,后面一段时间我会非常忙,或许会顾不上你这边,你自己要多注意。” 孟沅连连点头:“我在这里住得很好,姐姐你这么忙其实不用跑一趟的,万一他们趁你不在动什么手脚怎么办?” 他说着说着把自己整紧张了:“不行,你还是快回去吧,现在到最关键的时候了,这可是争家产呐,不是开玩笑的!” “等等等等!”孟惜茵被推着往门外走,反手拉住桌子,堪堪停了下来。 她整理了下衣裙,奇怪地看着孟沅:“你跟陆淙鬼混的那些日子,他是不是带你看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孟沅:“?” 他站定,忽略掉“鬼混”这种不规范的用词,脑子里闯出那些科教片的零星画面,眼神闪躲了一下。 “没、没有啊,我跟他都不熟,”他摸摸头发,摸摸嘴唇,“对,完全不熟,我们什么都没看过。” 孟惜茵眯起眼睛。 她本来只想说,陆淙会不会带这孩子看了什么奇葩商战片,或者哔站上那些无良up做的《百年孟家爱恨情仇》视频合集。 可现在看来,孟沅隐瞒的远比想象中多。 她打量着孟沅这幅欲盖弥彰掩耳盗铃的样子,思索片刻:“你们亲过嘴了,他还经常喜欢摸你头发?” “!” 孟沅惊恐退后。 孟惜茵:“啧。” 孟沅捂住胸口:“这是怎么猜到的?” 仿佛孟惜茵是个懂读心术的怪物。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孟惜茵一脸嫌弃:“一提到他你就一副少女怀春,又是摸嘴巴又是摸头发的,很难猜吗?” 孟沅:“……” 他于是恹恹地垂下了头。 孟惜茵向他走近两步,审视着他:“以前我没想那么多,毕竟孟家的孩子遗传了咱们老爸的人渣基因,在感情这一块都挺不是东西的,但我忘了你不一样。” 孟沅下意识退后:“我……怎么不一样?” “你很重感情,”孟惜茵一错不错注视着他:“两个月过去了,还是这么放不下他吗?” 孟沅愣了一下,“没有吧……” 他自己其实觉得还好,毕竟相处了一年多,不可能说忘就忘了,偶尔看到一片树叶,经过一片池塘,会想起陆淙也算情有可原吧。 “我没有,”孟沅肯定地:“我怎么可能呢,没有什么好放不下的。” 他认为这不算思念。 只是有一点不适应而已,他很快就会适应的。 然而孟惜茵不再说话,只是无奈地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 六月来临了。 夏天的一个傍晚,陆淙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天快黑了,最后一抹夕阳把云层染成金橙色。 陆淙看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迪士尼的烟花秀,孟沅站在烟花底下,回头看他。 那双眼睛映着烟花绚烂的光,孟沅在发自内心感到快乐的时候是最漂亮的。 这种纯粹到极点时流露出的眼神,非常动人、与众不同,超越一切皮囊外貌所加持的美丽,是直击心脏的。 陆淙也在那刹那感受到过沉寂已久的怦然心动,现在回忆起来,每一个细节依然还是记得很清楚。 他静静望着天边最后的那抹晚霞,一直到太阳沉入地平线,天光暗淡,他也还是坐在窗前没有挪动。 第66章 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声。 陆淙没有回头:“进。” 宋振走进来,关上门,来到陆淙身后:“老板,有个事。” 陆淙抬起头:“有消息了?” 这些日子他情绪平复不少。 从一开始失去孟沅的慌张,到后来怨恨孟沅不告而别的愤怒,再到后来漫长的思念。 此刻陆淙似乎有些麻木了,他不太能察觉得出自己心底里的情绪,连思念也变得麻木了。 宋振的表情看上去有些难以言喻,欲言又止的神情终于还是引起了陆淙一丝的好奇心。 “到底怎么了?” “其实也不是关于孟少爷的消息。”宋振说。 陆淙点点头。 意料之中的事,这些日子,他就没有得到过哪怕一丝一毫和孟沅有关的消息。 宋振:“但我发现有个奇怪的事。” 陆淙挑了挑眉毛:“继续说。” “之前您让我注意孟家大小姐,”宋振说:“所以我们格外关注了她的行踪,她在孟家主要负责海外业务,出国基本都是工作相关。” “唯一的例外是,近两个月,她飞往新西兰五次,其中有两次是私人行程。” 陆淙听着,若有所思:“这似乎也不能说明什么?” “是,”宋振说:“只是私人行程多去了两次同一个国家,要和孟少爷的事联系起来确实有些勉强。” “但这次不同。”宋振严肃了些:“刚刚得到消息,孟老董事长可能要不行了,昨晚就进了icu,但这个时候,孟小姐还是去了一次新西兰。” “但孟小姐没有男友,没有任何暧昧对象,其他亲密的好友此刻也都不在新西兰。” 陆淙顿了顿,神情终于有了微妙的变化。 如果说孟惜茵之前去什么地方都是她的自由,但在这种时刻还往国外跑,是有什么天大的事,又是去找谁呢? 确实有点不大对劲了。 孟家那群孩子,为着那些家产,平时就明争暗斗,现在老头子终于要走了,正常情况都该守在icu门口以防万一。 孟惜茵却在这个时候走了,且并不为公事。 陆淙没说话,轻轻挠着太阳穴,思索片刻,他问宋振:“新西兰的哪里?” “因弗卡吉尔。”宋振说。 “因弗卡吉尔……”陆淙喃喃,“是个很美的地方。” 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他沉入某种幻想:“气候很好,靠近海边,我记得有一片海岸线很长,天气好的时候,站在沙滩上,怎么都望不到尽头。” 宋振从前和陆淙去过一次,点点头:“没错。” “也很适合种花,”陆淙的思绪飘远了:“花开起来的时候很漂亮。” 他重复着:“花开得很漂亮。” 第44章 “阿嚏!” 孟沅打了个喷嚏,把自己打懵了。 他皱了皱鼻子,没觉得冷,又看了看四周,也没有什么能刺激人打喷嚏打东西。 应该不是感冒吧? 孟沅有点拿不准,摸了摸额头。 可他正窝在壁炉边等红薯烤熟,脸蛋子也被烤得热乎乎,摸不出是不是发烧。 “怎么了小沅?”照顾他的阿姨见他又是打喷嚏又是摸额头,连忙跑过来:“不舒服吗?着凉了?” “没有吧……” 孟沅自己也不清楚,他其实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不能大意,”阿姨紧张地:“等一等啊。” 说完连忙往楼上跑。 不一会儿住家医生下来了,一来就要给他量体温测血压,孟沅都乖乖配合。 他明白不是这两人小题大做,是他现在的身体必须得随时小心。 免疫系统跟纸糊的差不多,稍微破个洞就可能全线崩溃,一个小感冒或许让他恶化成急性白血病,要是发烧,就得直接去医院急诊了。 孟沅耐心配合医生检查,几分钟后,医生松了口气。 “没事,指标都正常,没有感冒,应该就是小绒毛挠了下鼻子,没关系。” 孟沅也放松下来,笑了笑:“谢谢你呀陈医生。” “不客气,”陈医生温柔地说,看了眼壁炉:“红薯可以吃,但要少吃。” “好,”孟沅乖乖应下:“我只吃一点。” 医生满意地点点头,又跟站在一旁的阿姨打了声招呼,回了楼上。 孟沅也心满意足吃到了烤红薯。 好险,刚刚他差一点以为又要去医院了。 ·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 因弗卡吉尔的冬季湿冷,鲜少有太阳,今天却是个大晴天,体感温度来到了十六七度。 微风徐徐,陆淙只穿一件薄薄的长风衣,竟然也不觉得冷。 车开出机场,沿着海岸线一路疾行。 陆淙拿出手机,聊天界面上是宋振几个小时前发来的一条定位。 [孟小姐最常去的就是这个地方。] 一个简单的位置坐标,陆淙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 说不紧张是假的。 哪怕从目前的线索看来,这个位置和孟沅一点关系都没有。 陆淙还是要试一次。 万一呢,万一上天就是这么眷顾他,让他成功了呢? 陆淙不得不承认,他其实对这一次出行怀揣了巨大的期盼。 定位在一片住宅区,房屋修得不算密集,一幢幢白色的小洋楼宛如置身花海。 陆淙下车,后面紧跟着又来了一车保镖。 宋振给的定位没法精确到具体的某一座房子,陆淙摘下墨镜环视一圈,这附近有四栋楼。 简单,他一家家挨着找。 这两天气温回升,路边的小花都开了,一簇簇挤在一起,映着蓝天白云,像童话里的世界。 不知道怎么的,陆淙忽然就觉得孟沅一定在这里。 四栋房子,第一栋没人,第二栋是一对本地老夫妻,陆淙和他们聊了几句,确信他们不知道孟沅这个人的存在。 第三栋和前面两栋隔了一道宽阔的柏油马路,单独伫立在西南方。 陆淙来到门前,隔着一人高的围栏,看见里面院子里花团锦簇,这是种花最多的一户人家。 白色的房子,蓝色的窗框,红色的屋顶,修建得很卡通。 陆淙轻轻推了推,围栏没有上锁,他很轻易地就进了这家院子。 院子南侧扎了只秋千椅,上面放着个平板电脑,像是有人经常坐在上面看电视。 陆淙竟然直接想象出孟沅的样子,心脏微微一动。 他走上前,来到正门口,按响门铃。 很快,里面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陆淙双手交叠在身前,不由自主握紧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感到掌心冒出绵密的细汗。 咔哒。 锁扣轻轻一响。 门开了。 · 气温回升这天,孟沅觉得身体好了一些。 前两天他总是昏昏欲睡,今天难得有了些精神。 外面阳光明媚,暖和得像是在春天,院子里的花都开了。 孟沅在家里窝了半个月,现在是真的有点想出去走走了。离家十分钟车程的海滩,有这座城市最长的海岸线,孟沅没多犹豫,换了衣服就出门。 虽然这两天气温回升,但毕竟还是冬天,十几度的气温对别人来说舒适,对孟沅却还是有些凉。 怕感冒,他穿了件厚厚的毛衣,还套上了外套,装了杯热水,拎着包上了车。 海风吹过来,带着熟悉的咸味。 孟沅沿着海岸走了会儿,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一停,喘口气,再继续。 沙滩上人不多,几个孩子在远处玩水,尖叫着跑来跑去。 孟沅走累了,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往躺椅上一坐,愣神了一会儿,索性直接躺下了。 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是了,孟沅最喜欢这种阳光,他把眼睛闭上,感受眼皮被晒得微微发烫的感觉。 孟沅又困了。 他打了个哈欠,戴上墨镜,海浪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清晰,像是轻轻拍打在心脏上。 怕不小心睡着会着凉,孟沅又从包里翻出一条薄毛毯搭在身上,这才重新闭上眼。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睡着了,耳边依然能听见海风和孩童的笑声,却又好像在做梦,思绪不停地飘远。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又梦到了陆淙。 一会儿是陆淙陪他看烟花;一会儿烛光摇曳下,陆淙让他再许一次愿望;一会儿又是陆淙坐在他床边。 他也不说话,就是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离得好近,孟沅甚至能清晰地看见,陆淙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面,自己的倒影。 脸上有点痒。 像有什么东西落在脸上,又像是有人在轻轻摸他的脸。 孟沅皱了皱眉,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却到碰到另一个人的手指,带着体温,擦过脸颊的触感陌生又熟悉。 第67章 孟沅心脏重重一跳,猛地睁开了眼睛。 · 门开了。 一位五十岁上下,亚洲面孔的女性出现在门内。 她面目和善,警惕而温柔地用英文询问:“请问您找谁?” 陆淙对着她的脸的看了一会儿,突兀地说了句中文:“请问您认识孟沅吗?” 然后看见了女人脸上一闪而过的震惊。 她掩饰得很好,几乎是下一秒就收起了表情,微微低垂下双眼,语气平静地依然用英文说道:“不好意思,我听不懂您的话。” 紧跟着就要带上门,却发现门已经拉不动了。 外面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用手抵住了,而她的力气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你!” 她下意识冒出了句中文,又立刻住嘴。 “请你离开,”她说:“否则我要报警了。” 非但没能震慑住对方,反而被那个男人一把拉开了门,吓了她一大跳。 陆淙堂而皇之地走了进去。 他先是打量了下房子内部,门口的鞋子是孟沅的尺码,置物架上的药专治mds,电视上甚至正在放着孟沅最爱看的那部短剧。 陆淙深吸一口气。 这孩子还真是……走到哪里都不放弃荼毒一个新的阿姨,显然现在这个阿姨看短剧也上瘾了。 他回头看了眼那位愣在门口的阿姨,人确实是善良的,就是有点太过好心了。 “你的安全意识太弱了,”他说:“万一真的有强盗上门,你这样怎么保护孟沅?” 阿姨:“??” 她简直要疯了,怀疑自己精神出了问题。 这个土匪一样的男人强行闯进别人家里,还带了一群土匪跟班,最后反过来提醒她小心强盗? 就这么到反天罡?! “先生!”她义正严辞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最后警告你一次,请你现在立刻出去,马上!” 她说着掏出手机要报警。 陆淙直接从她手里抽了出来,她吓得睁大眼睛,扑上来要夺,却被几个保镖按了回去。 “孟沅在哪里?”陆淙问。 他进门时看到门边放了两双拖鞋,都是男士的,一双是孟沅的尺码,另一双要大一些。 现在闹成这样都没人下楼查看,说明其他人都出门了,现在这栋房子里只有这位阿姨。 “另一个跟你们住一起的男人是谁?” 阿姨紧抿着嘴不说话,一双眼睛愤怒地瞪着陆淙。 陆淙也无所谓,一边观察着阿姨的表情,一边问:“护工?” “保镖?” “医生?” 阿姨眼神动了动。 陆淙明白了,“还知道请住家医生,看来孟惜茵对他还不错。” 阿姨看他像看怪物:“你怎么什么都……” “孟沅到底去哪儿了?”陆淙微微弯下腰,与阿姨平视,礼貌又客气地问道:“能告诉我吗?我是他丈夫。” “你说是就是了?!”阿姨气愤地:“我看你才是强盗!” 陆淙于是直起身。 这位阿姨虽然善良温和安全意识不高,但嘴却很硬,哪怕被几个保镖按得动弹不得,也一副咬死了不开口的架势 然而陆淙已经没有耐心了,哪怕只是多待几个小时在这里等孟沅回来。 三个月了,三个月了,他的全部耐心都在漫长的焦虑和思念中耗光了。 他拿起刚才抢过来的手机,划拉一下,有密码。 “呵,”阿姨嗤笑一声,“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没关系。” 陆淙轻声地,一副教养极佳的样子,把屏幕对准阿姨的脸。 面部识别成功,自动解锁。 阿姨:“?” “抱歉啊,”陆淙说:“擅自解锁你的手机也是无奈之举,放心,我不会看别的,我只想给孟沅打个电话。” 这种极端礼貌的态度反而更加令人来气,阿姨气得差点撅过去。 “你、你你你……” 陆淙正要点开通讯录,忽然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老张:已把小沅送到。] 阿姨余光瞥到,紧张得心脏狂跳。 每次孟沅出门,司机都会在群里报备时间地点,原本是为了安全考虑,没想到却弄巧成拙了。 她在心里无声祈祷司机赶紧停下,不要再发任何消息。 [老张:定位] [老张:两个小时后回来。]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 陆淙愣了一下,连忙点开定位,手指有些细微地发抖。 是离这里只有十分钟车程的海边。 他心跳开始极速加快,来不及再说什么,他把手机扔给其中一个保镖。 “车钥匙给我。” 保镖连忙从兜里翻出钥匙递上去。 陆淙接过来,一边往门外走,一边快速交代:“看好她。在我回来之前不许她联系任何人,也不许把手机给她。” “明白!” · 海边有一条小路,沿着海岸线延伸。 沙滩很软,踩上去陷下去一点,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凉意。 这片海域有这座城市最长的海岸线,一眼望不到头,陆淙跟着定位也走了很久。 直到他经过几个玩水的孩子,望见远处沙滩上,有个人窝在躺椅里晒太阳。 隔得很远,那人又戴着墨镜,陆淙其实完全看不清他的脸。 但他就是在一瞬间确认了,那一定是孟沅。 不是出于什么罗曼蒂克的理由,也并非来自什么虚无缥缈的灵魂共振。 只是因为,没有人会在海边晒太阳的时候,穿着厚厚的外套还要用毛毯把自己裹成蚕蛹。 除非他是孟沅。 陆淙走近了些,看到这颗蚕蛹还在涌动。 孟沅没睡着,应该只是戴着墨镜在闭目养神,他全身被毛毯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头。 腿伸直,毛毯就被绷得紧紧的,陆淙看见他脚丫子一晃一晃,整颗蚕蛹就跟着一抖一抖。 真是悠闲啊。 悠闲到陆淙感到一阵荒谬。 没错,时隔三个月再见到这家伙,这个假装自己死了跑到新西兰来享受人生的坏家伙。 陆淙第一感觉不是失而复得的感动,不是极度紧张后骤然松懈的无力,甚至不是因爱生恨的愤怒。 竟然是荒谬。 孟沅这家伙全身上下都充斥着一种荒诞感。 唯一露出的那颗头上,头发翘着,嘴角也翘着,陆淙不懂他那双脚丫子到底有什么好晃的。 他走上前,在孟沅身边停下。 孟沅压根没有发现边上多了一个人。 陆淙于是又伸出手,孟沅这才终于有了感觉,抬手想挠脸颊,却误打误撞抓住了他的手指。 孟沅顿住了。 陆淙能很清晰地感觉到他全身一僵。 他一把扯掉孟沅脸上墨镜,看到孟沅惊恐瞪大的双眼。 “你,你你你!” 孟沅吓得说不出话。 “不打算解释一下吗?”陆淙语含讽刺:“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找到一个,三个月前就去世的人?” 孟沅全身都在发抖。 他站不起来,耳边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钻,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冷汗刷地冒了出来。 见鬼了吗这是? 这是陆淙吗? “你、你怎么会……” 陆淙攥着他的手腕把他拉起来。 孟沅头晕得看不清陆淙的脸了,心跳快得整个胸腔都在疼,只觉得陆淙握着他的手腕很用力很用力,以至于轻微地颤抖了起来。 陆淙的呼吸在耳边起伏。 他轻声地、一字一句地:“我差点信你真的死了。” 噪鼓鼓的海浪声中,孟沅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变暗。 他眨了眨眼,浑身一软,倒进了陆淙怀里。 第45章 陆淙条件反射地抱住孟沅。 将人抱稳后,自己却僵住了。 孟沅晕在他怀里了。 孟沅晕在他怀里了? 他抱着孟沅,感受着手臂上的重量,脑子里空白一片。 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跟孟沅说,孟沅突然的晕倒打破了他全部的节奏。 “孟沅?”他轻轻喊了孟沅一声。 没反应。 “孟沅!” 依然没反应。 孟沅倒在他怀里,头耷拉着枕在他臂弯上,侧脸雪白一片,额角浸着细汗。 陆淙抱着他,手臂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寒冷,今天阳光充足,海风吹过来也是暖的。 只是陆淙发现自己几乎感觉不到孟沅的呼吸了。 孟沅安静地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连睫毛轻微的震颤也没有。 他甚至没有因为难受或者疼痛,而无意识地蹙眉轻哼,只是一动不动地靠在陆淙怀里,了无生机的那样。 第68章 陆淙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低下头,将侧脸贴在孟沅口鼻处,孟沅的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那一瞬间,陆淙仿佛又被拉回到过去。 回到过去三个月来,每一次噩梦梦到孟沅真的死在自己的面前,猛然惊醒再也无法入睡的时候。 恐惧卷土重来。 再次亲眼见到孟沅,看见他躺在沙滩上时,那些没来得及涌上来的恐惧,现在全部争先恐后席卷而来。 陆淙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等待救护车来的期间,他抱着孟沅坐回了躺椅上。 鬼使神差的,他忽然低下头,小心地、屏住呼吸地弯下腰,耳朵贴在了孟沅的胸口。 咚咚。 咚咚! 是心跳声。 那瞬间,一种久违的、令人就快要掉下眼泪的酸涩直冲大脑,陆淙用力闭上了眼睛。 咚咚。 心跳声清晰可闻。 孟沅太瘦了,陆淙甚至可以感受到心脏撞击胸腔时,他单薄胸口下皮肤的震动。 他明明应该心疼的。 但他却在这种细微的震动下,欣喜地又哭又笑了起来。 · 医院里。 紧急治疗后,孟沅被送进了特护病房。 天色渐渐暗了,陆淙在病床前坐了很久,孟沅睡得很沉,对身边的发生的事无知无觉。 陆淙衣领皱了,原本被打理得齐整干净的头发变得乱糟糟,一时间看上去有些狼狈。 他抱着孟沅冲进急诊室的时候,因为过分不冷静,吸引了一堆医务人员上前查看。 在听到孟沅是mds患者时,值班的医生直接把他推进了抢救室。 结果很快又推了出来。 “只是受到刺激脑供血不足突发的晕厥,低烧,但没有感染。”这是急诊医生的原话。 像是怕陆淙听不懂英文,医生放慢语速再说了一遍,强调:“让他休息一下,醒来就没事了。” 还用一种大惊小怪的眼神扫着他。 陆淙这才知道自己闹了笑话。 但他没工夫辩解了,他整个人都陷在一种失而复得、惊心动魄的狂喜中。 他恍惚地退后几步,突然又笑了出来,后知后觉感到腿脚发软。 医生来扶他,他笑得冒出了眼泪,蹲在地上。 那时候,周围的声音其实很不真切。 陆淙好像真的有些听不懂英文了,耳边只有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和自己那莫名其妙的带着哭腔的笑声。 十分钟后,他被几名护工架去了精神科。 陆淙那想象中的,偶像剧般的重逢,终结在心理医生锐利的目光下。 “这种情况出现多久了?”医生问他。 陆淙:“……” 他终于平静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神清明。 “这是一场误会。”他冲医生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陆淙被迫接受心理测评,并做了精神坚定,才让医生勉强相信自己真的没有精神病。 “你的遭遇我十分感同身受,”又过了十分钟,医生握着他的手把他送出门,同情道:“希望你的爱人一切顺利,现在你可以去陪他了。” · 病床前的陆淙,双目无神,仿佛被抽空了灵魂。 他面前躺着对一切一无所知的孟沅。 “得赶紧把他带回去才行。”陆淙喃喃地。 “绝对不能让他知道我被抓去做精神鉴定了。” 已经很狼狈了,如果还想继续在孟沅眼里有些好的印象,起码得显得沉着冷静些才行。 他又将目光移到孟沅脸上。 孟沅戴着氧气罩,呼吸均匀,睡得很沉,全然察觉不到陆淙落在他身上的肆无忌惮的视线。 陆淙看得很认真,某一瞬间,他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种近乎于天真的神情,缓缓伸出手,碰了碰孟沅的脸颊。 感受到真实的皮肤、真实的体温,他眼中腾起惊喜的笑意。 陆淙就这么看了孟沅很久。 时不时就碰碰他的手,摸摸他的脸,反复确认着他是真实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最后,他俯下身,抱住了孟沅。 因为太久未见,相见的路途又充斥艰辛,陆淙身体有些僵硬,不敢用太大的力气。 孟沅睫毛动了动,轻轻扫过他的脸颊。 陆淙当作是他的回应。 · 孟沅醒过来的时候,阳光正照在他脸上。 他眨了眨眼,慢慢睁开眼睛,看到微风正将窗前的纱帘轻轻吹起来。 他在自己的卧室里。 孟沅迷茫一瞬。 床头的闹钟上,时间是三点四十分,天光大亮,那应该是下午。 孟沅一时有点分不清了。 脑仁钝钝地疼,他咬牙闭了闭眼,仔细回忆起来。 记忆中,他瞧阳光好,去海边散步,然后被突然出现的陆淙抓到了,吓得他魂飞魄散。 可现在……为什么会在自己的卧室里? 时间似乎也对得上,难道他根本没有出去玩,只是做了场梦?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梦也太真实了吧。 他甚至……甚至还记得倒在陆淙胸口时,对方剧烈震动的心跳。 孟沅叹了口气,头疼得不行。 门开了。 孟惜茵进来,看着孟沅,眼中有些无奈。 她是在股东大会结束后接到电话的,孟德润死了,她如愿以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还没来得及庆祝,就被陈医生的电话打断了。 孟惜茵万万没想到,只是离开了几天,孟沅这边家都快给人偷了,她不得已又再赶回来。 此刻孟沅正躺在床上,拿手遮着眼睛,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醒了?”她走近两步。 听到姐姐的声音,孟沅放下手立刻就要坐起来,孟惜茵连忙给他按回去。 “你干什么啊?”孟惜茵难得紧张了一回:“好好躺着,这才刚退烧呢。” 孟沅却很急,挣扎着又坐了起来,孟惜茵没办法,只好扶着他让他坐稳,又给了一张毛毯让他披在肩上。 “姐姐,我好像做了个梦!”孟沅说。 他曲起膝盖,双手抱住,很紧张的模样:“我梦到陆淙来找我了!” “我去海边散步,有点累了,找了张躺椅坐下来,结果陆淙突然出现,他拽着我的手腕把我拉起来的,你知道陆淙这个人力气有多大吗?” 孟沅边说边伸出自己的手腕比划,然后猛地看到上面真的出现了一道印子——被人拉着手腕攥紧过印子。 “他——” 孟沅骤然噤声,呆滞地盯着自己的手腕两秒,然后瞪大了眼睛。 “小沅呐,”孟惜茵满脸同情:“如果我说那不是梦,你能承受得住吗?” 孟沅:“……” 他一头栽倒下去,显然承受不住。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熟悉的脚步声传进耳朵,化成灰孟沅也能听出来。 他又一骨碌坐了起来,在眩晕之下弯腰撑住床,把吓了孟惜茵一跳。 “你慢点啊。”孟惜茵扶住他。 心跳得有点快,孟沅缓了几秒,摆摆手:“没事。” 他用力眨了眨眼,再抬头。 还是没变。 陆淙还是站在不远处,用同样的目光看着他。 平淡、温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样子,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穿着简单的衣服,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几碟小菜。 “幸好你现在的阿姨也会做中餐,”陆淙说:“不过我感觉还是比秦晴差了些,你觉得呢?” “我,我……” 孟沅呆呆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眩晕已经慢慢消散了,心跳却没有平复,甚至有越来越猛烈的趋势。 孟沅连忙移开目光,不敢一直去看陆淙,鼻尖突然有些发酸。 除了被找到的恐慌无措,还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没想过会再见的。 哪怕做梦会总梦到陆淙,哪怕偶尔也会遗憾告别太仓促,他也没有想过要再和陆淙见面。 孟沅忽然有些无所适从,局促地攥紧了被子。 陆淙盯着他的发旋看了一会儿。 “饭送到了你就先出去吧。”孟惜茵适时打断。 陆淙终于将注意力移到了这位孟家大小姐身上:“我可以跟他聊一会儿吗?” “不可以。”孟惜茵态度强硬:“他身体还没有恢复。” “只要十分钟。” “你改天再来吧。” “接下来我要跟他说的事非常重要,”陆淙认真地:“拜托了。” 孟惜茵站起来,抱着胳膊朝他走了几步,上下打量着。 她觉得这姓陆的好像听不懂人话,然而他的谈吐又非常克制有礼,用一种谦和的态度表达强硬的要求。 “孟沅跟你没有关系了。”孟惜茵说。 第69章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陆淙微微一笑:“我们是爱人。” “现在不是了,有很多事你不知道,不过今后孟沅就是独立的一个人了。” 陆淙眉梢微微一挑:“不确定你说的到底是什么事,但我想不管是什么,我应该都知道。” 孟惜茵嗤笑一声:“别猜了,你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的。” ——“他知道。” 孟沅忽然出声。 孟惜茵一顿,转头看向他:“你说什么?” 孟沅似乎有些尴尬,咧嘴笑了笑:“他都知道的。” “什么意思?”孟惜茵不可置信一般:“你什么都跟他说了?!” 你的秘密,你的来历,全部都跟这人交代了?! 孟惜茵当即气到想晕,觉得孟沅恋爱脑到无可救药。 “不是的!”孟沅急道:“我什么都没说……好吧是说了一点,但大部分都是他自己猜的!就像你一样……” 这下孟惜茵是真的愣住了。 他看看孟沅,再看看陆淙,陆淙依然维持温和的笑容。 “不可能。”孟惜茵自言自语。 “不可能!”她坚定地:“他怎么可能跟我一样聪明!” 孟沅:“……?” · 虽然对陆淙仍有戒备,孟惜茵还是给他们留出了点时间。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淙慢慢走近,孟沅就下意识退后。 直到陆淙来到床边,孟沅的后背也抵到了床头,退无可退。 陆淙把托盘轻轻放到床头柜上,低头看着孟沅。 孟沅始终不敢和他对视。 “我以前怎么跟你说的?”陆淙轻声地。 孟沅睫毛动了动,试探地抬起头:“胆、胆子大一点?” 陆淙就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眼尾都浮起一些细细笑纹。 他弯下腰,两人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他看清了孟沅不安颤动着的睫毛。 “你……”孟沅绝望地闭上眼:“你听我跟你解——” 戛然而止。 陆淙捧起他的脸,重重吻了下去。 第46章 这是一个一开始很重,却逐渐变得轻柔小心的吻。 到后来,孟沅甚至能从陆淙的嘴角尝到一些苦涩的味道。 松开的时候,孟沅看到陆淙眼睛有些红,惊了一下:“你……” 陆淙神情依旧平静,没有的表情的面孔,配上那双好像要流泪的眼睛,看上去有些割裂。 他抬手抹了抹孟沅的嘴角,向后直起身,一言不发地帮孟沅揉了揉胸口,直到孟沅呼吸平稳下来,他松开手。 “好了,编吧。” 似乎觉得这话不妥,陆淙顿了顿:“我的意思是,解释吧,我听着。” 孟沅:“……” “怎么不说话了?”陆淙低头去看他的眼睛,孟沅躲躲闪闪地避开了。 陆淙就笑了起来:“刚才不还急着要解释吗?怎么亲了一下就哑巴了,我亲你让你有这么大的冲击吗?” 然后满意地看到孟沅抬头瞪了他一眼。 “当初你亲我,我也没有像你反应这么大吧?” “我那是喝醉了!”孟沅急道:“我又不是故意要占你便宜的!” “没错,我是故意的。” 看到孟沅成功被自己激出了些脾气,陆淙相当高兴,高兴得不小心笑了出来。 孟沅:“……” 这真的对吗? 他怎么觉得,三个月不见,陆淙好像疯了? “说实话,这一切其实也带给我很大的冲击。”陆淙陡然转换了话题。 孟沅愣了一下。 陆淙似乎认真了起来,收起了逗弄的笑,脊背也坐得更直了些。 “其实真的有那么几个瞬间,我以为你真的死了,”他说:“或者说得更准确些,我会害怕,会猜测,你是不是又回到了你原本所在的地方。” “每当想到这个我就非常伤心。”他定定地看着孟沅。 孟沅其实很少遇到能这么直接地说出自己在伤心难过的人,在他一直以来的观念里,脆弱的一面都是需要藏起来的。 如果他在别人面前露出委屈的样子,别人会更加嘲笑他,看不起他。 可陆淙,为什么能说得这么坦荡呢? 孟沅一时有些出神,都忘记了要回避陆淙的视线,就这么恍然地和他对视着。 “你……伤心什么呢?”孟沅下意识开口。 “你不是说过再也不想回去吗?”陆淙挑眉:“我记得你说过的。” 孟沅眉心微动,回忆起和陆淙相处的细节,轻轻应了声:“嗯。” “所以啊,我会想,如果你真的回去了,该怎么办?”陆淙说:“你在那里过得很不好,好像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到我身边的时候就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什么都害怕。” “如果真的再回去,你该怎么办呢?”他握住孟沅的肩膀,加深彼此的对视:“那是我无论如何也去不了的地方,如果你一个人回去了,你该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 “所以你能明白吗,孟沅,”陆淙声音渐渐有些哽咽:“我在这里找到你的时候,确认你还是你的时候,我有多高兴。” 孟沅有些混乱了,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这样。 但只有一点他很明确,听到陆淙哽咽着说话,他心里也会难受,特别难受。 “你别这样……”孟沅伸出手,小心地摸了摸陆淙红着的眼睛,“你明明知道我是看复仇短剧都能共情得哭出来的人,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我该说什么?” 陆淙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再缩走:“说我爱你吗?” 他肯定地点点头:“我爱你,孟沅。” · 楼下,孟惜茵把喝空的咖啡杯“砰”地放到茶几上。 她抬起头望向二楼。 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那两人有什么话能聊这么久? 她甚至有些担心孟沅会不会又被那个男人骗了,毕竟陆淙的智商竟然惊人地达到了和她不相上下的高度。 孟沅这孩子压根玩不过他。 “大小姐,”阿姨走过来,收走了咖啡杯:“您很担心吗?” 孟惜茵叹了口气:“不能不担心啊……” “对了,王阿姨,”她忽然想起:“那天陆淙来的时候,是什么表现?” “陆淙……就是小沅房里那个男的吗?”王阿姨问。 孟惜茵点头:“对。” “哎哟!那可真是!”不说还好,一提起这个王阿姨就忍不住生气:“完全是个土匪啊!” “一言不合就闯进别人家里,还带了一窝小土匪,大小姐您是不知道他有多凶神恶煞!他让那些小土匪把我扣下了,关了我足足三个小时!” 王阿姨仿佛回忆起来都觉得委屈,悲愤交加,拿衣袖抹了抹眼角:“他们不让我用手机,我想去厕所都让我先忍着,那是能忍的吗!” 孟惜茵:“……” 她连忙扯了两张纸递过去:“让你受委屈了。” “没事,没事,”王阿姨摆摆手:“小沅没出事就行,不然我的过错就大了,这几天给我吓得啊……” “你真是受苦了。”孟惜茵说。 王阿姨捏着纸巾按了按眼角:“所以那男的到底是谁啊,他说他是小沅的丈夫,那怎么可能呢?小沅怎么可能有那种土匪一样的——” “他是。”孟惜茵说。 王阿姨:“……啊?” 孟惜茵深吸一口气,难以启齿般:“他们早就领过结婚证了。” 王阿姨:“……”呆滞。 手里的纸巾飘到了地上。 · “所以我们现在在的世界,是部小说吗?”陆淙问。 “嗯嗯。”孟沅点点头,拿着纸巾用力吸了吸鼻子。 还是太感性了,被陆淙这家伙三言两语就搞得想哭,孟沅觉得自己真没出息。 “怎么会没出息呢?”陆淙仿佛有读心术。 孟沅震惊地看着他:“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表现得像有特异功能一样,很吓人的。”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陆淙耸耸肩:“主要是你——” “行了闭嘴吧,”孟沅偏过脑袋:“你又要说是我自己藏不住事了。” 陆淙捧着他的脸,把他的头转过来:“这又不是坏事,我觉得很可爱。” 孟沅耳朵就红了,完全不经逗的模样。 “有个事,我还是得认真跟你说清楚。”陆淙说。 孟沅又吸着鼻子坐直了,点点头:“嗯,你说吧。” 陆淙原本已经打好了腹稿,看到孟沅这样,又突然卡壳。 孟沅好可爱啊。 三个月不见更可爱了,乖乖听话很可爱,眼睛红红很可爱,盘腿的坐姿也很可爱。 “怎么了?”孟沅疑惑地:“又不说了吗?” 第70章 “……不是,”陆淙掩唇咳了声:“说之前,我能再亲你一下吗?” 孟沅:“?” 没等他反应过来,陆淙已经捧着他的脸亲了上去。 等孟沅悠长的反射弧终于转过来,他已经软在陆淙怀里眼泪汪汪地喘气。 “要、要亲这么频、频繁吗?” “抱歉,”陆淙替他擦了擦嘴角:“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很难忍住。” 他轻轻揉着孟沅的胸口让他好好喘气,一边说回正事。 “我仔细想过了,你偷偷逃跑是不是因为在小说的剧情里,我之后会跟另一个人在一起,你只是一个不重要的角色?” 孟沅点点头,不由感叹:“你悟性好高啊,都不用我亲自说。” “感谢你对我智商的夸奖,”陆淙低调道:“后面的话你要认真听。” 他扶着孟沅坐好,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不管你知道的剧情是什么样的,我都要跟你说清楚,我没有喜欢的人,从前没有,以后也——不对,我喜欢你。” 太直白了。 重逢之后陆淙每句话都太直白了。 孟沅竟然有些不好意思,眼神闪了闪,下意识地、扭捏地揪着被角。 “没什么好害羞的,”陆淙说:“我就是喜欢你。” 孟沅头垂得更低了,满脸通红。 “我没猜错的话,你以为的我喜欢的人应该是谢逐。” 触发关键词,孟沅抬起了头。 “他是我朋友,只是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从前我的父亲出轨了他的母亲,因为这件事,我们基本算是老死不相往来。” 突然吃到了好大的瓜,孟沅长大嘴。 陆淙抬着他的下巴把他嘴合上:“现在不是吃瓜都时候,实在想听之后我跟你细说。” 孟沅连连点头,又道:“不过如果提这个会让你伤心的话,就不用说了。” 陆淙看着他,意外地愣神了一秒。 “没关系,”他说:“都过去很久了。” “我再联系他,是因为他家里三代从事医疗行业,他有最多的医疗资源,我想请他帮你治病。” 孟沅怔了怔,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可这跟我知道的完全不一样啊。” 小说里非常清楚地写明了,谢逐就是主角,而孟沅就是炮灰。 “这个我也想过,”陆淙说:“两个可能,一是因为我喜欢上了你,所以世界观被动发生改变。二是……” 孟沅紧张地看着他:“快说啊。” “你看了盗版。” 孟沅:“……” “别生气,”陆淙拍拍他的脸颊:“我无比恳切地希望,是第一种可能。” 孟沅看见他笑了笑,他笑得很温柔,笑得眼睛眉毛都弯了起来,却有似乎隐含某种苦涩。 “还是好遗憾啊,”陆淙移开视线,故意叹了口气:“我原本以为至少得是部电视剧吧,结果竟然只是小说吗?那我不是连个实体都没有,只是一个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纸片人?” 孟沅一想还真是,突然又觉得陆淙很可怜,脑子一晕就忘了,对付陆淙这种自恋又不要脸的人,心软是大忌。 “你别伤心呀,”他连忙说,还安慰地在陆淙胳膊上拍了拍:“纸片人也很好啊,纸片人最好了,三次元拍出的霸总都特别丑,还油腻,你幸亏是纸片人,才能长得这么帅。” 陆淙神情微动,仿佛被安慰到了:“真的吗?” 孟沅更心软了:“当然啦!” 哪成想陆淙突然抱起胳膊,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你是因为我长得帅才喜欢我的。” 孟沅:“……啊?” 一下子cup都干烧了。 “啊?我我我我我我什么时候说喜欢你了?” “难道不是吗?”陆淙反问:“分开三个月,你难道没有想我,没有做梦梦到我,没有因为我突然走神?” 孟沅被问住了,毕竟他真的都有。 “那那也不能说明我就——” “你喜欢我。”陆淙说。 “你喜欢我。” 陆淙反复地说,就像要往孟沅脑子里植入恋爱脑程序一样。 他说:“你喜欢我。” “我……” 孟沅百口莫辩,耳根烧得通红。 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陆淙是这么不要脸的人? · “到底还要多久!” 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孟惜茵一副忍无可忍的表情,指着手上的腕表:“三十分钟了,不是说好十分钟吗?陆总你竟然是这么不守时的人?” 陆淙站起身,“抱歉,一般都是守时的,但今天比较特殊。” 王阿姨跟在后面,悄悄往里头往了眼。 陆淙今天穿得很得体,头发衣服都特意打理过,气质儒雅,语气温和,哪里还有半点土匪样。 她一瞬间怀疑自己记忆错乱了。 “我本来只打算先简单解释一下,”陆淙谦和地笑了笑:“没想到解释着解释着,就忍不住开始追老婆了,实在抱歉。” 孟惜茵:“老、老婆,你说这话问过孟……” 她下意识扫了眼孟沅,话音就顿了住了。 短短半个小时,孟沅这不争气的就已经被陆淙撩得面红耳赤,这下她还能说什么?恋爱脑果然是会传染的。 孟惜茵用力翻了个白眼。 “对了孟小姐,”陆淙说:“我可能需要在这里借宿几天。” 孟惜茵斜眼扫着他:“为什么?” “我刚才试图和孟沅互相表白,可惜被您突然的闯入打断了,所以我需要再付出一点努力,赖在这里几天。” 陆淙露出亲切的笑容。 孟惜茵眼睛都睁大了。 不开玩笑,她长到这么大,真没见过自恋到这种程度同时还脸皮厚的人。 “有没有可能我们家小沅就是不想给你表白呢?” 陆淙依然亲切地笑着:“当然没有这种可能。” 他一直站在孟沅身边,伸伸手就能把孟沅揽进怀里。 他摸了摸孟沅红透的耳垂,朝孟惜茵耸了耸肩,不信你看。 孟惜茵差点晕倒。 · 陆淙说要留宿,就真的在这里住了下来。 他拥有惊人的适应力,俨然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早起浇完花,神清气爽伸个懒腰,看着蓝天白云下郁郁葱葱的花园,盘算着也在这里买栋房子。 既然孟沅喜欢,那他以后可以经常陪他来。 前提是,孟沅得先跟他回去,把病治好。 回到客厅里,王阿姨刚做好饭往餐桌上端,陆淙正要打招呼,王阿姨就贴着墙根溜走了,最后还瞪了他一下。 陆淙:“……” 孟沅起床下楼,人还没彻底清醒,就被陆淙攥着手腕拉了过去。 “你干什么啊。”他皱眉。 陆淙搂着他的肩,小声说:“你现在这个阿姨好像很看不惯我。” 孟沅皱着眉没说话,头晕。 陆淙就替他轻轻揉着太阳穴:“好些吗?” 其实没好,他现在贫血很严重了,每天就没有不晕的时候。 陆淙帮他揉揉充其量能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些,其他作用实在有限。 孟沅叹了口气,抬头看着他:“我都听说了,你当时是直接带着十几个保镖闯进来的,这种架势她能不怕你吗?” “我也是不得已,我怕再不抓紧你又溜了。” “我哪有那么大能耐。”孟沅无语。 陆淙盯着他。 孟沅:“……” 想到自己目前正处在溜完被抓住的阶段,他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所以你想好了吗?”陆淙问他。 “想什么?” “承认你也喜欢我。” “……” “都说了我才没有!”孟沅耳朵又红了,结结巴巴地:“你你你你怎么这么不要……自恋呢?好烦啊!” 话音落下,久久没听到陆淙的声音。 孟沅心里一咯噔,担心自己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不该骂人的。 他忐忑地抬起头,却看到陆淙在笑。 他笑得莫名其妙又一脸幸福。 “就是不要脸啊,”陆淙把他抱得更紧了:“你怎么这么有礼貌,不要脸三个字都说不出口吗?” 第47章 太有礼貌的亏,孟沅吃第二次了。 他甩开陆淙的手,在餐桌边坐下,开始吃早餐,早餐是王阿姨自己包的包子和皮蛋瘦肉粥。 孟沅现在胃口没以前好了,虽然他也想多吃,起码不让自己瘦得太过分,以后连手术指标都达不到。 可惜人一旦生病,身体的一切就不由自己的意志为转移了,如果他尽力多吃,转头就会悉数吐出来。 其实孟沅现在都快要尝不出食物的味道了,每吃一口,总觉得有股倒胃口的金属味在嘴里漫开。 客厅里放着电视剧,孟沅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 第71章 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孟沅?” 孟沅回神,对上陆淙的眼睛。 “没胃口吗?”陆淙问他。 孟沅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的包子,好半天了连一半都没啃到。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把包子放到自己的盘子里:“有点饱了,歇会儿再吃。” 胃里胀胀的,连带着胸骨也有点痛。自从开始打升白针,他就总是骨头痛,有时候是腰,有时候是胸骨,像有块石头重重地压着。 陆淙当然也发现了不对劲,孟沅对食物一向充满欲望,连一个包子都吃不完的情况实在少见。 他心里不是滋味,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出来,去撤孟沅的餐盘:“没事,吃不下就不吃了。” “别动,”孟沅抓住了他的手:“我能吃。” 他双手抱在胸前,微微弓下腰,“半个包子而已,歇一会儿就吃完了,不能浪费。” 陆淙哭笑不得,轻轻抚着他的后背:“量力而行,实在吃不下就交给我,我帮你吃掉也不算浪费了吧?” 孟沅顿了顿,抬起头,不好意识地摸了摸脸:“你也不用这样……” 吃剩饭什么的,多让人害羞啊,他这辈子还没让别人吃过自己的剩饭呢,总感觉是很亲密的事。 “哪样?”陆淙又开始装傻:“我连你的嘴都吃过那么多——唔?” 孟沅捏住了他的嘴。 他脸埋在膝盖里,一只手抓着陆淙的两瓣嘴唇,成功把陆淙变成了唐老鸭。 “别说了,”孟沅很害羞:“光亲还不够,要拿个大喇叭喊出来吗?” 陆淙笑得不行,拍拍孟沅的手背,轻轻把他的手指掰开了。 孟沅蹲坐在椅子上,缩起来之后占地面积不到半平方米,陆淙把他端进怀里,稀罕地看着他: “想不到你居然这么保守。” 孟沅头晕晕的,仰起脸瞅了陆淙一眼,就从这家伙眼里看到了某些异样的兴奋。 “啧,”他嫌弃地撇撇嘴:“你竟然这么不保守。” 陆淙笑得又亲了他一口。 孟沅全身没力气,索性也放弃抵抗了。 最后,孟沅还是挣扎着自己吃完剩下的半个包子。 饭后陆淙抱他回房间躺了会儿,但是怎么躺怎么不舒服,胸骨很痛,从一开始隐隐约约的压痛,逐渐加剧到难以忍耐。 孟沅这场回笼觉睡到后面,浑身都是汗。 陆淙把他抱起来,给他换了身衣服,喂他吃了药,情况却始终没有缓解。 “我怎么感觉你越来越严重了呢?”他眉头皱得死死的。 孟沅疼着疼着大约是疼习惯了,抬眸看他一眼,笑了下:“那不然我还能自愈吗?” 陆淙:“……” 他轻轻揉着孟沅的后背:“你竟然还有力气开玩笑。” “没有,”孟沅摇头:“我疼得想哭。” 听到这里,陆淙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他甚至很难用玩笑的语气再逗一逗孟沅,心里拧着疼。 陈医生来给孟沅做检查,说他心率有点快,看他实在疼得厉害,又给他加了一针镇痛剂。 “镇痛类药物不能多用,”陈医生说:“一来怕依赖成瘾,二来,疼痛也是一种反应,如果用得太多,万一身体出了状况感觉不出来耽误了治疗时间,更麻烦。” “那就让他这么疼吗?”陆淙没好气地。 虽然知道医生说的都是对的,但面对这种想尽办法也不能让孟沅好受些的情况,陆淙气得直冒火。 “病情进展到这种程度,骨痛已经没有办法避免了,”陈医生说着,语气十分惋惜:“我的建议还是,尽快找到可以移植的骨髓,尽快。” 这话无疑是拿刀往陆淙心口上刺。 他那些嚣张的火焰一下子被浇灭了,落寞地垂下头,怅然若失一般。 “我知道这或许很困难,”陈医生继续说道:“但你们真的要抓紧时间了,不然——” “好的,谢谢陈医生,”孟沅忽然打断了:“他已经很努力在帮我找了。” 陆淙错愕地看向他,孟沅轻轻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陈医生叹了口气:“好吧,希望能有好消息。” 医生走后,房间里安静下来,镇痛剂开始起效,孟沅趴在陆淙肩膀上昏昏欲睡。 陆淙就这么一言不发地抱了他好久。 忽然,他开口叫了他的名字:“孟沅。” 孟沅没睁眼,轻轻哼了声:“嗯?” “我现在想亲你。” 孟沅叹息,已经放弃拒绝了,只说:“可我吃了药,嘴巴很苦。” “那我吃颗糖,我们中和一下。” 说罢也不管孟沅答不答应,陆淙从口袋里翻出颗薄荷糖吃含进嘴里。 孟沅讶异:“你怎么还随身带糖?” “怕你低血糖。”陆淙说。 孟沅笑了笑:“可我是贫血呀。” “你现在吃得太少了,”陆淙皱眉:“摄入不够就是会低血糖。” “好吧。”孟沅不反驳了。 陆淙捏起他的下巴吻了下去。 亲得多了,陆淙也就不再执着于强硬地进攻,他开始喜欢慢慢地亲孟沅。 给孟沅留够呼吸的空间,又长久地不放开他。 直到把孟沅亲到软绵绵地窝在他怀里,他又可以抱着他静静地待很久。 他喜欢这种时间缓慢流逝,甚至一度接近停止的状态。 如果可以,他其实希望时间可以永远停留在此刻。 孟沅不会亲,软绵绵地咂摸着他的嘴唇,眼睛闭着,陆淙能看见他薄薄的眼皮下眼珠在轻微地转动。 “想什么呢宝宝?”他好奇地问。 孟沅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眼神十分纯真。 他舔舔嘴唇,回忆着薄荷糖的味道:“好像真没那么苦了,也没那么痛了。” “真的?”陆淙高兴地扬起眉。 孟沅点点头。 “宝贝你要不然再仔细想想咱们这本小说?”陆淙突然说。 孟沅疑惑地瞅他一眼:“什么意思?” “只是普通的狗血文吗?真的不具备什么玄幻元素?”陆淙眼中腾起兴奋:“比如我其实有金手指,亲吻可以减轻痛苦,体液交换甚至可以起死回生包治百病?” “真的没有这种可能吗,你不是说我是男主?” 孟沅静静看着他。 陆淙满怀期待。 十几秒后,陆淙连滚带爬被踢出了卧室。 枕头落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 王阿姨端着托盘经过,投来诧异的目光。 视线交汇,陆淙愣了一下,随即整理了下皱巴巴的衣服,毫不尴尬地回以亲切的笑容。 吓得王阿姨又是一个激灵,贴墙根溜了。 边溜边忍不住偷看,果然再厉害的土匪都自有青天大老爷来收拾。 她忽然对孟沅产了一丝敬佩。 · 孟沅就这么昏昏沉沉躺了几天。 这一阶段的治疗结束,他的身体迎来了短暂的恢复期,精神好了些,也有力气能下床了。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陆淙带他去海边坐了一会儿。 两个人坐在沙滩上,看着海。 阳光明媚,海风中沾染着春天的气息。 孟沅看着陆淙,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微微扬了起来,鼻梁高高的,侧脸其实很好看。 而他自己却全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只能露出一双眼睛。 孟沅有些挫败,他也想穿得帅气的样子在海边坐着,海风一吹过来,就四十五度扬起脸,露出锋利的下颚线,拍一组名为忧郁的写真。 “你又开始神游天外了。”陆淙忽然开口。 孟沅尴尬地咳了声,移开视线:“没有……” “其实我也想了很多。”陆淙说。 孟沅好奇地:“想什么?” “不是现在,”陆淙眺望着海面:“从你消失的那天我就开始想了。” 孟沅没说话,看着他,静静等他继续说下去。 陆淙也朝他看了过来,眼中有浅浅的笑意:“那时候我很混乱,对猜测的一切也不是那么确定,所以我总是想,如果我真的找到你了,会是什么样。” “如果我找到你,而你告诉我我所在的世界、所看到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那我该怎么解决。” 孟沅若有所思,“确实值得考虑,所以呢,你想到了什么解决办法?” 陆淙笑了出来,拍拍他的头顶,孟沅戴着毛绒帽,摸上去软乎乎的。 “没有,”陆淙说:“一开始我是真的在想办法,后来发现,根本没有办法解决。” “但我想,命运既然让你来到这里,又让你遇见我,总不可能是随随便便一指的吧。” 孟沅好像有点懂,又好像没听懂,疑惑地看着他。 陆淙凑近了,充满爱惜地凝视孟沅的双眼。 “我觉得至少,我对你应该会有些用处。” 第72章 他说:“其实我一直都不太能接受自己只是个纸片人,没有实体,是虚假的。但如果我存在的意义是认识你,让你幸福,让你好过些,那我又觉得其实还不错。” 孟沅瞳孔颤了颤。 陆淙:“我见识到了那个天顶一样的东西,确实很可怕,好像我无论如何也逃离不了它设定好的路线。” “但现在我想试一试,”他认真道:“所以孟沅你听好了,不论你了解的原本的剧情是什么,我都不打算配合了,从我对你心动的那一刻开始,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他说着,轻轻笑了下:“用你们的话说,我这算不算是,觉醒了自我意识?” 孟沅怔怔地看着他。 海风吹得他眼睛有点疼,有点发酸,有点想掉眼泪。 说完全没有动容太假了。 怎么会没有心动呢? 从陆淙拿出第二个蛋糕让他许愿的时候,他就已经听到自己异乎寻常的心跳声了。 孟沅眼睛又红了,心里又酸又胀,很烦地把陆淙推开。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用这些煽情的话弄哭我,”他哽咽地:“明明知道我最受不了这些了……” “别哭,先别哭,”陆淙哭笑不得地抱住他:“马上你就想打我了。” 孟沅愣愣地抬起头,眼尾还挂着泪珠。 “我看不惯你现在的医生很久了。”陆淙拍拍他的脸颊。 “这里医疗环境也不行,孟惜茵毕竟不是专业干这个的,虽然组了个医疗团队,但都跟半吊子似的,我真的一直在忍。” 他话锋一转:“现在忍不住了,我要把你带回去。” 孟沅:“?” 没能孟沅反应过来,身后出现一辆商务车,孟沅猛地转身,看到车门打开。 宋振在副驾驶对他笑着挥了挥手,而后面,秦晴满脸泪花地从车上翻下来,张开双臂朝他飞奔而来。 孟沅:“!” 陆淙搂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地:“飞机已经等在停机坪了,你打我也没用了。” 第48章 孟惜茵又被偷家了。 这次是被偷了回了国内。 陆淙像个土匪一样闯进她给孟沅制造的小窝,装了几天温文尔雅就原形毕露,趁她不备,直接把孟沅拐跑了。 桌上,手机正开着免提,孟惜茵的控诉掷地有声。 陆淙耐心听着,优雅地抿了口咖啡,在恰当的时机挂断了电话。 他当然是装的,好脾气得用在刀刃上。 如果不是为了孟沅带回来,他何必在别人的家里装那么久的孙子。 好在成效显著。 现在孟沅已经回到了他的身边,重新住进了这栋他最喜欢的充满阳光的房子,在被窝里睡熟了。 陆淙走过去,轻手轻脚推开门,来到床边探了探孟沅的体温,又替他把被子掖好。 然后就近坐了下来,无声地凝视起孟沅的睡颜。 像是怎么都看不腻,他这样待了很久。 · 无论如何,陆淙坚信,孟沅在自己这里能得到最好的治疗。 时差倒回来之后,陆淙安排了一次孟沅和谢逐的见面。 搞得很正式,在家里办了个下午茶会。 虽然参与者只有他们三个。 午睡起来,陆淙一边给孟沅挑衣服,一边抱怨: “说真的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你那本书里我和谢逐怎么会是一对,你确定你没有看走眼吗宝贝?” 孟沅打了个哈欠:“快别说了,我紧张得不行了。” “有什么好紧张的。”陆淙拿着衣服回来,其实只是一套很舒适的家居服。 要不是不想被其他人看到孟沅穿睡衣的样子,陆淙连家居服都舍不得让孟沅换。 “他是原书的主角呀,”孟沅说:“感觉对我有血脉压制。” 陆淙被他逗笑了,拍拍他的脑门:“行了,别乱想,我反正是觉醒了,他也一直醒着,我一面之词不可信,让他再给你解释一遍。” 孟沅被噎了一下,抓住陆淙的手臂,眼巴巴:“我信你的,真的。” “晚了。” 陆淙不近人情地拉开他的手,把他两只手臂举高,给他脱掉老头背心。 坚持用老头背心当睡衣,成了孟沅最后的倔强。 “抬手。”陆淙拿起衣服:“低头,手伸进去。” 孟沅乖乖照做,衣服就换好了。 楼上的阳光房里点心已经备好,孟沅吃完一只小蛋糕时,谢逐来了。 他同时带来了关于孟沅下一阶段的治疗计划书,一落座就进入正题,打开电脑开始播放ppt。 孟沅:“o.o” ppt演示结束后,陆淙的茶喝完了。 孟沅一个激灵,从陆淙肩膀上醒了过来,他抬手抹了把嘴角,还好没流口水。 他从小到大上课都会睡死过去,这点真的没招。 谢逐认真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发出了作为专业医生的评估:“不错,睡眠质量良好,说明身体机能还能够支撑,我们可以抱有乐观的期待。” 陆淙严肃点头:“说得好。” 孟沅呆滞了一会儿。 他莫名觉得有点奇怪,谢逐怎么好像……拿到了霸总的医生朋友的剧本了? 这个念头让他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噗嗤——” 身边一阵抖动。 孟沅偏过头,看见陆淙捂着嘴笑得发抖。 下一秒他受到了来自孟沅的肘击。 孟沅看向谢逐,尴尬地咧了咧嘴:“辛苦你了。” “没事,都是朋友嘛,”谢逐说:“后续就先按我这个方案治疗,至于骨髓,不用担心,我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手段的。” 陆淙终于正经起来,又和谢逐讨论了一会儿。 太阳快落山时,谢逐起身告辞。 送走谢逐,陆淙重新把孟沅抱进怀里:“现在还紧张吗?” 确实不紧张了。 那两人讨论就跟开会似的,哪怕内容全是关于孟沅,孟沅也很难听下去,断断续续睡了好几觉。 再多的紧张都被睡过去了。 “下次开会你单独参与就好了,”孟沅揉着眼睛:“或者什么时候我失眠再把我带上。” 陆淙又笑得胸膛震动。 “那现在呢?”陆淙抱紧他:“现在还是不愿意承认喜欢我吗?” 孟沅白了他一眼,别过头,不说话。 陆淙不放弃:“准备什么时候才承认啊宝宝?” 孟沅塞了只面包进他嘴里。 · 转眼间又到了例行输血的日子。 回国之后,孟沅的身体一直不太好。 现在的一切支持治疗、反复的化疗,都只是为了把他的命拖久一点,再久一点,以等待那个不知道究竟会不会来到的骨髓。 他频繁地低烧,总是感到乏力,血象也很难维持,血红蛋白时常只有正常值的一半。 清晨,孟沅躺在床上,时间还很早,他却已经没了睡意。 现在是盛夏了,他已经活过了原文里说的两年。孟沅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感受到,生命被吊着的感觉。 今天又是一个大晴天,不到八点已经艳阳高照,窗外的树叶被晒得软趴趴低垂着。 孟沅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出神地望着那些树叶。 被子凉飕飕的,别墅内的恒温系统将全屋的气温恒定在26度,孟沅望着外面翻着热浪的天气,感到一阵强烈的不真实。 门被推开,打破了孟沅的胡思乱想,他翻身看过去。 对上孟沅的视线,陆淙有些惊讶:“今天怎么醒这么早?” “不知道,”孟沅百无聊赖地揪着被子:“就是莫名其妙突然醒了。” 陆淙加快脚步走进来,抬手摸了下他的额头,还好,没烧。 “醒很久了?” 孟沅想了想:“有半个小时了。” 陆淙在床边坐下,托着他的背,慢慢扶他坐起来,孟沅依然时不时往窗外瞟。 “在看什么?”陆淙好奇地瞄了眼。 刺眼的阳光下树木死气沉沉耷拉着,没什么特别的。 孟沅没应,只问:“今天多少度了呀?” “按天气预报的说法,最高三十八度。” 孟沅“哇”了一声,难怪那些叶子都像要被晒死了。 “怎么,觉得热吗?”陆淙摸了摸他的手臂,凉的。 “没……”孟沅摇摇头,收回了视线。 他就是想到从前的事了。 以前的每一个夏天在他记忆里都非常深刻,那种每天都热到头痛大汗淋漓的感觉,让那个夏天也变得十分真实。 现在他完全感觉不到外界的温度,竟然还有些不习惯了。 他摇摇头,阻止自己再多想,趴在陆淙身上缓了缓头晕,然后起身下床。 “走吧,吃完早饭去医院了,”他说:“又要输血咯。”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但孟沅其实还挺喜欢输血的。 第73章 每次输完之后,他都会短暂地进入一个精力充沛的时期,好像真的变成了正常人。 玩得高兴了,他甚至一度会忘了自己还有病,这种感觉真是令人神往啊。 vip病区。 孟沅走进自己的专属病房,在那张灰色长沙发上躺下来,解开领口的纽扣,冲进来的护士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呀,赵姐姐。” 护士把托盘放到架子上,闻言也笑起来:“早上好呀小沅。” 她稍举起暗红色的血袋,示意给孟沅看:“我们今天还是照例输注两个单位,已经加温到适宜温度了哦,你输着不会难受。” “谢谢赵姐姐,”孟沅乖乖躺着,眼睛亮亮的,看上去竟然有些期待,拉开自己的衣领:“来吧,我准备好了。” 护士笑得眼睛都弯了,柔声地:“小沅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呀?” “我——”孟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忽然又顿住,眼珠一转。 “因为他说结束之后要带我出去玩。” 他手一抬,指向一旁正在回复邮件的陆淙。 陆淙抬头,先是莫名其妙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 然而看到孟沅那副鬼精鬼精的模样,又一下子明白过来,不由无奈地扬起唇角。 “嗯,”他说:“天气这么好,带他出去走走。” “两位感情真好呀,”护士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眼神,只一个劲感叹:“最近天气确实好,就是有点热,两位准备去什么地方呢?” 陆淙看着孟沅,故意道:“是啊,宝宝,我们是要去哪里来着,我忘了。” 他还是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叫他宝宝,孟沅脸腾地红了,撞上陆淙戏谑的视线,更加不好意思。 “你怎么什么都能忘,”他别过脸,强装镇定:“不是说好的市立海洋馆吗,你说那里最近引入了一批新的海洋生物,吵着闹着要带我去看呢。” 陆淙笑得都快合不拢嘴了。 想到昨晚孟沅捧着手机看得津津有味,原来就是刷到了海洋馆打的广告,他觉得这家伙可爱得要命。 “是是是,我的错,”陆淙顺着他:“我竟然连说过的话都忘了,实在太过分,晚上再赔你一顿大餐吧。” 孟沅其实也觉得自己幼稚,被陆淙这么一逗,终于也忍不住破功了,捂着脸笑起来。 护士很快扎好了针,叮嘱几句后离开病房。 陆淙走过来,小心避开输液管,把孟沅抱进怀里,亲了他好几口。 孟沅陪他闹了一会儿,困意袭来,渐渐又睡了过去。 陆淙也不撒手,就这么一直抱着他,盯着他看。 孟沅不笑不闹这么安静睡着的时候,虚弱和疲惫就淋漓尽致地显现了出来。 他比一开始瘦了太多,脸颊凹陷下去,眼底发青,严重的贫血让他的嘴唇和手指毫无血色。 陆淙终于也收起了笑,眉宇间化作浓得散不开的忧愁。 他是真的不知道孟沅的身体还能撑多久,对未来的一切达到一种茫然到近乎恐惧的状态。 这样的状态,他强迫自己不要在孟沅面前展现出一丝一毫。 孟沅的手也很凉,全身都没什么温度。 陆淙握着他的手,想起第一次陪孟沅输血的时候。 也是在这个病房,那时候他看着孟沅,还不太明白爱一个人为什么会时常感到心痛。 现在却是心都要碎了。 第49章 工作日的下午,海洋馆里人不算多。 陆淙拿着票走过来,看见孟沅站在那里发呆,没忍住捏了下他的脸。 “神游什么呢?” 孟沅捂着脸回过神,瞪他一眼:“你吓我一跳。” 他本意是想控诉一下被捏脸的不满,谁知陆淙忽然严肃起来,伸手去探他的胸口:“真的假的,不舒服吗?” 孟沅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没……” 他戴着口罩,陆淙就把他的口罩拉下来,仔细端详了下他的脸色,确认他状态没问题,这才松了口气。 “你吓我一跳。”他说。 孟沅尴尬地笑了笑,转移话题:“说起来,我以前也在海洋馆上过班呢。” “是吗?”陆淙有些无奈,但又很捧场:“师傅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孟沅白他一眼,忽略他的烂梗,抬手往不远处的小食车一指,骄傲地:“我在那里卖爆米花!” 陆淙脑子里蹭地冒出了孟沅穿着蓝黄相间的工作服,勤勤恳恳炸爆米花,盛爆米花,卖爆米花的样子。 “你一直都这么可爱地生活着吗?”陆淙觉得好不可思议。 “是吧,”孟沅认同:“勤奋使人可爱。” “那我呢?”陆淙问他。 言下之意他上班也很勤奋。 孟沅上下看了他几眼:“你是资本家,你不算。” 陆淙:“……” 海洋馆入口是一条长长的玻璃隧道,乘扶梯往上,海水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泛着粼粼波光。 孟沅站在扶梯上,仰头往四周望,嘴巴微微张着。 一条灰色的大鱼摆着尾巴从他头顶飘过去了,像朵乌云似的,身后还跟着一串小鱼。 “这个我们之前在海里见过诶!”孟沅兴奋地。 陆淙搂着他,眼神却落在他身上:“等你身体恢复些,我们换片海域再去潜一次?” “好呀,”孟沅笑着,得寸进尺:“能不能不用潜水器,我自己游?” 陆淙笑得不行,“那你先学会游泳吧。” 继续往前走,下了扶梯,视野变得更加宽阔。 忽然一条小鱼从他们身边蹿了过去,钻进远处的珊瑚缝隙里。 孟沅下意识跟了上去,隔着厚厚的玻璃和影影绰绰的珊瑚,看见那是一条通体都是亮蓝色的鱼。 “这个我们也见过!”他说:“当时它就在我旁边游,蓝得发光。” 他是真的很高兴,那双因为生病总是灰暗的眼睛也有了光彩。 陆淙看着他,鬼使神差地,牵着他的手往身前带了带,轻轻在他眼皮上亲了一下。 孟沅有点没反应过来:“你怎么总是亲我呢?” “就是啊,”陆淙笑:“我也不知道。” 孟沅很心软,如果陆淙笑吟吟地说话,他就很难拒绝对方。 “唉,”他轻轻叹了叹,放软了语气:“也不是一定就不让你亲,就是稍微不要太大庭广众。” 陆淙承认他正处在被孟沅迷得七荤八素的时期,在他这里,孟沅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我答应你,”他重新牵起孟沅的手:“但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不可以对谁都这么心软?” 孟沅小声地“嘁”了声,嘟囔道:“我本来也没有。” “什么?” “……没什么。”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展示缸前。 缸有两层楼高,里面养着各种各样的鱼,大大小小的,五颜六色的。 “那个,”孟沅指向其中一条黑白相间的鱼,“那个叫什么来着?我忘了。上次潜水它就在我面前,隔着玻璃和我一直对视,竟然也不怕人。” “还有那个,”他又指向另一条鱼,黄色的,小小的,“那个喜欢成群结队地游,上次它们几百条游在一起,我差点以为海底也有沙尘暴呢。” 孟沅略微有些刻意地把话题引了出去,陆淙也没坚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我也忘记了。”陆淙说:“我们搜一下吧。” 他拿出手机拍照,孟沅自然地靠了上去,下巴搭在他肩上。 · 慢吞吞在海洋馆里走了一会儿,还没把偌大的海洋馆逛到一小半,孟沅就已经走不动。 身上很沉,双腿像灌了铅,头也有点晕,他下意识拉住了陆淙的袖子。 “累了?”陆淙将他搂进怀里。 孟沅没有逞强,点点头:“走不动了。” “那我背你?”陆淙说着,眼珠一转:“能抱就更好了。” “你……”孟沅哭笑不得,身体有点发软,全身的重量都靠在陆淙身上:“我的意思是,可以回家了,饿了。” 陆淙竟然看上去有点遗憾:“这样啊,行,去吃饭吧。” 孟沅想了想:“其实,吃饭也可以抱过去的。” 然后看到陆淙整个人都亮堂了起来。 · 陆淙早就订好了餐厅。 让孟沅意外的是,不是什么浪漫的约会地点,而是中餐馆里一个很正式的大包房。 孟沅被陆淙抱着,舒舒服服窝在他怀里,不用走路的滋味很舒服。 服务生引他们上前,推开门,孟沅隐约看见里面座着个人。 还没来得及开口让陆淙把自己放下来,陆淙脚步飞快地就已经抱着他走进去了。 里面的人转过头,孟惜茵那张漂亮冷淡的脸直直撞进孟沅眼睛里,孟沅吓得差点从陆淙怀里蹦下来。 幸好他没力气,蹦不动。 第74章 于是他只能不上不下地挂在陆淙身上,睁大眼睛和嘴巴,露出呆滞的表情。 孟惜茵:“…………” 她狠狠瞪了孟沅两眼。 孟沅猛地把自己缩了起来,像个跟黄毛早恋被家长发现的高中生,全然忘了那个所谓的黄毛其实是自己的合法丈夫。 “啧。”孟惜茵嫌弃地。 都不用问话,只看孟沅这鹌鹑样,她就知道这俩人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double恋爱脑锁死绝配。 “行了,”她说:“脸别埋着了,我会吃了你吗?也不怕把自己捂死了。” 陆淙笑着看孟沅一眼:“捂不着,我看着呢。” 孟惜茵:“。” 孟沅缓缓把头伸了出来,再缓缓从陆淙身上下来,尴尬地裂了裂嘴:“姐姐。” 孟惜茵伸手点了点他。 随即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孟沅也拉着陆淙坐了下来。 他把菜单往孟惜茵那边推,卖乖道:“姐姐你来点吧,你看想吃什么。” 还算乖觉,孟惜茵接过菜单,脸色好看了一些。 她叫随便点了几个菜,打发走服务生,抱起胳膊看着眼前的两口子。 “又和好了?” 孟沅羞赧地低下头。 陆淙给她倒了杯茶,笑容亲切:“没有吵过架,都是误会。” 孟惜茵哼了声,具体怎么个情况,她其实已经听说了,别人的感情她没兴趣也没时间掺和。 “我就问你一个事,”她直视陆淙的眼睛:“小沅的病,你有把握给他治好吗?” 她没问什么爱不爱的,在她看来爱情是最没准数的事。 论钱,她孟家不缺,现在她一手接管了集团,孟沅以后就算没有陆淙,有她在起码也不会受委屈。 但骨髓这事,说来惭愧,孟惜茵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点束手无策了。 “听说你把谢家那小子都叫回来了,就是为了给小沅治病?”她抿了口茶,锐利的目光扫向陆淙。 陆淙当然知道她什么意思:“流言之所以是流言,就因为都是无稽之谈,谢逐在这方面的资源比我们多。”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明白,”孟惜茵叹了口气:“有他帮忙当然好,改天我也会登门致谢,但我们这边也不能放松,你觉得呢陆总?” “当然,”陆淙认真地:“我也一直没有放弃。” “那就好。” 孟惜茵轻轻摩挲着杯壁,又看向孟沅:“你呢?装鹌鹑的那位小朋友。” 她点点桌面:“你怎么想的?确定要跟他过下去了吗?” 突然被点名,孟沅紧张地抬起头:“我……” 陆淙也紧张了。 这么些天他都没能从孟沅嘴巴里逼问出“我爱你”几个字,要是孟惜茵的助力能让孟沅开口,他会感谢大小姐一辈子。 陆淙不由地坐直了,挺起脊背,竖起耳朵。 “——您好,给您上一下菜。” 服务生温温柔柔的嗓音传来,一道清蒸鲈鱼横空出世,打破了平静。 紧跟着一道道菜被端了上来。 孟沅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走了,陆淙看到他在咽口水。 陆淙:“……” 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孟沅能吃得下东西比什么都重要,别提这孩子早就在喊饿了。 陆淙压下心底的期盼,给孟沅夹菜:“吃吧,先吃宝宝。” 孟沅也给陆淙夹了块鱼:“你也吃。” “嗯,刺我都给你挑出来了,”陆淙轻声地:“但你吃的时候也小心点。” “知道啦。” …… “这个肉好腻,我可以不吃吗?”孟沅软乎乎地说。 “可以啊,给我吧,我吃。” 孟惜茵:“……” 得了,还用问什么呢,答案近在眼前。 这俩的腻乎劲看得孟惜茵有点扎眼睛。 这些年她也没少跟陆淙在商业上合作,就是因为看过太多陆淙正常的样子,所以无论如何也受不了这个一米九的大块头夹着嗓子说话。 不过……反正……孟沅受得了就行吧。 她起身,拿起包:“话说完了,我还有个会,先走了。” “啊?”孟沅连忙挽留:“姐姐你不再吃点吗?” “我路上吃。” 孟惜茵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砖头一样的大红包,撂到孟沅眼前。 “要快乐,”她说:“长命百岁,白头到老。” 说完,她深深看了孟沅几眼,转身走了。 孟沅愣了好一会儿。 直到室内彻底安静下来,连孟惜茵远去的脚步声也消失了,他才恍惚地把红包拿了起来。 “宝宝?” 陆淙摸摸他的头,看到孟沅眼睛红了。 · 孟沅就如孟惜茵希望的那样,快乐地生活了下去。 他每天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陆淙把办公地点搬进了书房,除了偶尔必须要出门的工作,他几乎全天都陪在孟沅身边。 孟沅又经过了一轮化疗,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失眠,是隐隐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但就是浑身都不舒坦。 胸口闷,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撑得他喘不上气。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被子拉开一点,还是闷。 孟沅闭着眼,拿手背抵上额头。 他开始觉得热。 仿佛有人在他的骨髓里点了一把火,引起一股令人窒息的灼热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被烧得浑身发烫,手心、脚心、胸口、后背,到处都是热的。 他把被子全掀开,靠在床头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非但没有缓解,胸闷得反而更厉害了。 心跳开始加速,咚咚,咚咚咚!像有一只被困住的鸟在胸腔里扑腾,撞得他肋骨都疼。 他不得不弯下腰,双手抵住胸口,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越来越乱,眼前开始大片大片地冒黑雾。 孟沅咬紧牙关,冷汗簌簌往下冒。 不对。 他觉得不对劲。 第50章 不是普通的发烧,也不是平常不舒服的状态。 孟沅知道自己的身体,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种感觉不太好。 他伸手去够床头的手机,明明只有那么一点距离,却费了好大力气。 拿到手机,孟沅脱力地倒在枕头上,心脏在发颤,手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他用力抓着手机抵在心口,等这一段让他浑身痉挛的心悸过去,才解锁划开屏幕。 冷汗流进眼睛里,孟沅双眼刺痛,屏幕上的字像在胡乱地浮动,他什么都看不清,凭借肌肉记忆拨通了陆淙的电话。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电话拨通的瞬间,手机就从手里滑了出去,而孟沅没有力气去捡。 他躺在床上,全身被冷汗湿透,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着。 视线开始不太清晰,不是因为汗水的刺激,而是因为剧烈的眩晕。 孟沅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觉得那些水晶好像碎成了一片片朝自己砸下来,他身上每一寸肌肉都痛得发抖。 视野快速变窄,像有人一点点拉上窗帘,眼前的光亮从四周慢慢往中间合拢,他开始看不太清边缘的东西,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孟沅用力抓着床单,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像被扔进了冰天雪地里那样,牙齿咯咯打颤,身体里却又像有团火在烧。 他大概意识到自己是怎么了。 很早以前他就通过医生了解过,现在的这些症状,都意味着他的病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身体痛到极致,大脑却突然清晰了。 孟沅清楚地知道,这种全身烧灼一样的痛,是他的骨髓在衰竭。 异常细胞在增殖,吞噬掉正常的血细胞。 他的血红蛋白在掉,血小板在掉,中性粒细胞在掉,他随时可能大出血,随时可能感染,随时可能…… 忽然他咳嗽了一声。 紧跟着大片苦涩的铁锈味在口鼻中漫开。 孟沅花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咳血,或者说,是有太多血从身体里流出,通过口鼻源源不断地往外喷涌。 在本能的求生意识下,孟沅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身侧躺过来,朦胧的视线中,看到枕头顷刻间红了一片。 他抓着床单,拼命地喘气。 每喘一口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像有人用力把他的头按进水里,他拼命呼吸,胸腔慢慢膨胀,要把他的肋骨撑开,刺得生疼。 嘴唇好像有点麻了,指尖也开始发麻,连带着整个小臂都快要没有知觉了。 孟沅知道自己现在缺氧有点严重,血氧大概掉得很厉害,他的大脑也在缺氧。 一切的变故仅仅不过几分钟,孟沅却觉得好像过了一辈子。 第75章 他眼睛闭上又睁开,却始终一片漆黑。 渐渐地孟沅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晕着,分不清眼前的黑暗是黑夜还是昏迷前的前兆。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有人在跑,从走廊那头奔跑过来。 下一秒门被推开了,灯亮了。 他看见陆淙的脸,陆淙那张总是英俊的脸上,此刻却印着堪称惊恐的表情。 他冲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孟沅发现自己竟然还能感受到陆淙手心的温度,察觉到他在发抖。 他那颗快要停止的心跳,猛然间再次跳动了起来。 陆淙双眼全是血丝,他张着嘴,嘴唇飞速开合着,孟沅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感到深深的疲惫侵袭而来。 他想对陆淙笑一笑,却动不了。 大约是出血太多了,他连扬起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严严实实的,一丝气都进不去。 孟沅失神地看着陆淙,滚烫的眼泪落了下来。 他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 孟沅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陆淙的手上还沾着他的血。 抢救室的门关上,陆淙看着那扇门,恍惚地踉跄几步。 怎么会这样呢? 分明最近情况都已经好转了,怎么会突然严重成这样? 他发现自己的大脑有些无法思考了,脑海里全是一幕幕的画面在回闪。 孟沅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候,就是那样不断往外咳血,那么多血,接连不断地从他口鼻里冒出来,汩汩地往下滴。 陆淙肩膀上那片衣服,被孟沅的血染得滚烫。 进抢救室的时候,陆淙已经感受不到孟沅的呼吸了。 他只记得孟沅的脸是灰白色的,嘴唇绀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却是涣散的,一丝焦距也没有。 陆淙拼命喊他的名字,他却像是无知无觉一般,半点回应也没有。 其实孟沅很多时候都有些无知无觉,他喜欢发呆,一个人坐着的时候,总是很容易就走神。 对于孟沅这种样子,陆淙有时会觉得可爱,有时也会有些无奈。 但从没有过像现在这样心痛。 以至于他做不出任何反应,只是茫然地、哀切地站在那里,长久地注视抢救室那扇紧闭的大门。 手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化作暗红色的圆点沾在皮肤上。 衣服上的血太多,没那么容易干,湿湿冷冷地贴在胸口,让陆淙每一次心跳都泛着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见到陆淙的第一眼没有立刻开口。 陆淙朝他走近两步,带着一身血迹与狼狈,神情却依旧平稳,恍惚中甚至像带着某种坚韧。 “救回来了吗?”他问。 医生点了点头,面色却不如往常沉稳,他眉头皱着,双唇紧抿,像是反复斟酌着要如何开口。 “没关系,”陆淙说:“你实话实说就行。” 从送孟沅来的路上,他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医生叹了口气:“病情急剧恶化,进展成了急性髓系白血病。” 他说着,甚至不忍心去看陆淙。 陆淙微微恍惚了一下,看到医生的脸晃了晃,随即清醒了过来。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很惊讶。 很早以前他就知道了不是吗? 很早以前。 早在他刚刚认识孟沅,对孟沅连一丝恻隐都没产生的时候,他就从宋振那里听说过了。 mds如果不能尽快进行骨髓移植,未来有很大的概率进展为急性髓系白血病。 当时宋振说得很平静。 他听得也很平静。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种平静会跨越整整两年的时光,忽然来到,像飓风一样把他整颗心击得粉碎。 “虽然暂时脱离危险了。”医生继续说,“但他现在非常脆弱。血红蛋白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血小板几乎为零,中性粒细胞……”他顿了顿,“几乎没有。” 陆淙眉心动了一下。 “这意味着,”医生深吸一口气,“他现在没有任何抵抗力,普通的感冒病毒都可能发展成重症肺炎。轻微的碰撞可能造成内出血,必须绝对静养,严格隔离,二十四小时监护。” 陆淙点点头:“我知道了,按你说的办。” 医生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还有有一件事,比治疗方案更重要。” 陆淙看着他。 医生:“他现在这个状态,情绪波动会直接影响病情。任何刺激,惊吓,焦虑,悲伤都可能导致心律失常或呼吸衰竭,一定不可以刺激他。” · 孟沅醒来的时候,最先闻到的是空气里的消毒水味。 衣领微微敞着,冰凉的液体正顺着管子流进他锁骨底下的输液港里,手臂微微有些发麻。 脖子酸得厉害,他轻轻偏了偏头,看到床边放着一台监护仪,发出很规律的滴滴声。 陆淙不在,床边坐着的是秦晴。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手边还攥着一块毛巾,可能是给他擦汗用的。 孟沅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抱歉,秦晴大概又被吓坏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一阵刺痛,嘴唇黏在一起,发不出声音。 他皱起眉,试探着动了动手指,碰到被子,发出一点细微的窸窣声。 秦晴立刻醒了。 她睁开眼,猛地对上孟沅的视线,愣了一下,紧跟着眼眶就红了。 “小沅……”她俯身凑过来,先是立刻叫人,然后抬手摸了摸孟沅的额头。 “醒啦?”她哽咽了:“终于醒了,醒了就好。” 孟沅眨眨眼,想说自己没事了,却张不开嘴,还疼得皱起眉。 秦晴连忙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拿一根棉签蘸着水轻轻涂在他嘴唇上。 “医生说了,你现在不能喝水,先用棉签润一润。”她一边涂一边说,手在微微发抖:“不怕啊小沅,很快就好了。” 孟沅抿了抿嘴唇,尝到水的味道,干涸的嘴唇总算能够张开,他看着秦晴,张了张嘴:“他……” “他在的他在的。”秦晴连忙道:“他一直守着你,刚才是被医生叫走了,马上就回来!” 孟沅微微放下了心,点点头,没再多问。 很快医生就赶来了,一同赶来的还有陆淙,他跟在医生身后。 孟沅一看见他,就觉得他憔悴了很多,鼻尖蓦地酸了。 医生给孟沅做了详细的检查,陆淙插不上话,只能在一旁等着。 过了好久,直到医生确定孟沅现在没有大碍,他们才得到一点时间可以单独待在一起。 “孟沅……” 陆淙在床边坐下,抬手碰了碰孟沅的脸。 他动作很轻,孟沅甚至觉得他有些局促,不由地笑了笑。 这其实是个很淡的笑,孟沅没有力气做出太大的表情,他只是微微扬了扬嘴唇,深切地注视着陆淙,睫毛翕动。 但就只是这种笑,也让陆淙在短短几秒内红了眼眶。 “还傻乐呢,”陆淙低声地,“想到什么高兴的事了吗?” 孟沅摇摇头。 他已经很累很疲倦了,整个人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拆的时候一丝不剩,拼起来却七零八落到处都是缺口,全身都像漏着风。 但他依然舍不得闭上眼睛,就这么一直看着陆淙。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竟然活下来了。 原本以为这次真的死定了。 再次清醒过来,还能看见陆淙,他竟然欣喜得有点诚惶诚恐。 他好像已经得到太多不属于自己的寿命了。 这个念头让他既惊喜又害怕,所以对眼前的一切都无比留恋。 阳光也好,微风也好,陆淙也好。 “别这样。”陆淙忽然开口。 他俯下身,双手按住孟沅的太阳穴,明明已经用力到发抖,却舍不得弄疼孟沅,只是轻轻地捧着他的脸。 “别再让我看见这种眼神。”他哽咽地:“求你了。” 这种对自己还能活着感到不可置信,并怀揣热切的感激的眼神,陆淙从孟沅眼中看到过不止一次。 可他本来就该好好活着不是吗? 他还那么年轻,为什么要对本来就属于自己的生命,露出那种好像每一天都是偷来的,小心翼翼又诚惶诚恐的眼神呢? 陆淙只是看着就要崩溃了。 第51章 孟沅从那间熟悉的、豪华酒店般的病房里搬了出来。 他被安排进了层流病房。 那是血液科最里面的一间,空气经过过滤,正压维持,进去的人要经过严格的消毒程序,穿防护服、戴帽子、戴口罩、换鞋套。 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每一条都是为了防止感染。 陆淙第一次穿着防护服进来的时候,孟沅差点没认出他。 第76章 蓝色的罩衣,白色的帽子,蓝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也只有这双眼睛还能看得出是陆淙了。 孟沅躺在床上,看着他这身打扮,忽然有点想笑。 “好丑。”他轻声说。 陆淙走过来,在床边坐下,隔着防护服的手套,握住了孟沅的手。 “我就知道。”他声音低低地。 “知道什么?” 陆淙看他一眼,锋利的眉梢依旧英俊:“你就是因为我长得帅才喜欢我的。” 孟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陆淙的体温。 隔着层手套,孟沅握着陆淙的手,原本只能感受到塑料的触感。 没想到握得久了,陆淙的体温真的传了过来。 这让他感到无比欣喜。 陆淙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你还是这么爱哭鼻子。” “……我可没有。”孟沅偏过头,照样嘴硬。 陆淙便附身抱住了他。 孟沅微微一愣。 “现在我不能一直陪着你了,”陆淙的声音响在耳边,透过口罩有些闷,语气格外轻柔:“医院只允许我每天最多探视一个小时。” 孟沅知道的,搬进层流病房前,他就熟知这里的规则。 但再次提起,难免还是会有些失落。 “好吧,”他环住陆淙的腰,脸颊搁在他肩上,轻轻蹭了蹭:“那你正好多上上班,不要真的破产了。” “你……”陆淙哭笑不得:“你到底对我有什么误解?” 孟沅认真地说:“你总是待在我这里,尤其是前段时间,一点上班的心思都没有,那么大的企业呢,肯定有人虎视眈眈呀。” 他想起了孟惜茵,大姐姐可是腥风血雨里杀出来,才正真掌管了孟家。 类比一下,陆淙这边肯定有过之无不及。 陆淙没说话,若有所思盯着孟沅看了会儿,直到把孟沅盯得都有点害羞了,他才开口: “最近那个写孟家爱恨情仇的up主,是不是又更新视频了?” 孟沅眼睛一亮:“你连这都知道?” 陆淙:“……” 他叹了口气,捏捏孟沅的脸颊:“我给你带平板是怕你无聊,让你打发时间,这些乱七八糟的视频能不能少看?” “噢……” 孟沅委屈巴巴地低下头。 陆淙又心疼了,抱着他轻抚他的后背:“也不是完全不让你看,但宝宝你想,你有孟惜茵的微信不是吗,想知道什么直接打视频问她不就行了,一手八卦总比人家编的香吧?” 孟沅愣了一下,恍然大悟般:“好有道理啊。” 陆淙笑了笑:“但也不能看太久,注意用眼。” “知道了。” 相处的时间转瞬即逝,陆淙还没看够孟沅,就有护士进来提醒他探视时间到了,请他出去。 陆淙舍不得,却也没办法。 “能吃饭就稍微多吃一点,”他加快语速叮嘱孟沅:“但实在吃不下也不用硬逼自己,都没关系的,好吗?” 孟沅点头应下,看见陆淙站起来要离开,眼神闪了闪,下意识抓住他的手。 但只是一瞬间。 很快他就明白陆淙的离开是必然的,松开手对陆淙笑了笑:“路上注意安全。” 陆淙心头一阵酸楚。 他摸摸孟沅的头,在护士的催促下往门口走。 离开前他忽然又顿住脚步,而后转身飞速朝孟沅走过来。 他自己脸上戴着口罩,又拿起床头的口罩给孟沅带上,捧起孟沅的脸,隔着两层口罩,快速落下一个吻。 “我明天再来。” 孟沅红着眼睛点了点头:“我等你哦。” 陆淙拍拍他的脸,这才终于转身走了。 · 事实上陆淙显然多虑了,孟沅并没有太多精力看视频,他几乎整天都陷在化疗的眩晕里。 治疗上了强度,孟沅很难再没心没肺地苦中作乐。 第一次呕吐的时候,陆淙正陪在他身边,跟他聊些有的没的事情。 孟沅恹恹地躺在床上没什么精神,但也很认真地听着。 恶心来得猝不及防,他没来得及按铃,也来不及跟陆淙说,趴在床边把早上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陆淙只看到他原本好好躺着,忽然脸色一变,翻身就吐了。 他惊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扶住孟沅,孟沅被他搂在怀里,吐得很难受。 他现在吃不下什么东西,日常基本靠输营养液维持,吐也吐不出什么,到最后只是一个劲地呕酸水。 胃里还在翻涌,陆淙搂着他,一边给他擦嘴一边拿来清水给他漱口。 孟沅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等那一阵磨人的胃痛过去,微微张着组喘息。 再睁开眼,看到陆淙那双滚烫的眼睛,他轻轻笑了下:“没事的。” 声音又涩又苦,喉咙有点伤了,嗓子哑得不行。 “别说话了,休息一下。”陆淙拿来热毛巾给他擦脸。 孟沅闭上眼,感受柔软温热的触感拂过脸颊,带着湿润的水汽。 恍惚间,他几乎可以想象出陆淙手指的温度,眷恋地蹭了蹭。 陆淙顿了一下,紧跟着将他抱进了怀里。 他什么话也没说,孟沅却能感受到他的难过。 “真的没事啦。” 他完全放松地赖在陆淙怀里,胃其实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把他的胃翻来覆去地拧。 “我胃好疼啊。”他小声撒着娇。 陆淙于是松开他,手隔着衣服放到他上腹:“我给你揉一揉,揉一揉会好点吗?” “当然会。”孟沅肯定地。 “嗯。” 陆淙不再多说,专心地、小心翼翼地帮孟沅揉着肚子。 孟沅枕在他肩头,抬眼就能看见他专注的神情。 陆淙眼睛有点红,孟沅似乎听见他吸了吸鼻子。 他十分讶异地笑起来:“你最近老在我面前哭鼻子呢。” “没有哭。”陆淙硬邦邦地答道。 他也不看孟沅,只是专注手上的动作:“这种时候能不能就别笑话我了?” 孟沅笑得更开心,却纵容地答应了:“好。” 化疗的过程中,呕吐其实是最不值一提的副作用。 最难受的是骨痛。 和普通的磕磕碰碰或者划开皮肉的疼痛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没有经历过就绝对无法想象的痛。 镇痛剂的作用聊胜于无,孟沅会在任何一个瞬间,突然感到骨头被锯开的剧痛。 这种剧痛瞬间袭来,能让他短短几秒内痛到全身痉挛意识不清。 骨髓仿佛被抽空了,他的骨头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啃噬掉,孟沅只能蜷在床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咬着牙不出声。 陆淙只见过一次他发作的模样。 但就那么一次,也给他留下的不小的阴影。 最大的阴影是无能为力。 他只能蹲在床边,握着孟沅的手,一遍遍揉抚他的脊背,或者把他抱进怀里,口干舌燥地哄他。 孟沅全身都是汗,疼得缩起来,膝盖抵着胸口,不停地发抖。 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被陆淙握住,轻柔地掰开。 孟沅全身冰凉,牙冠打颤,却在某个瞬间感到陆淙滚烫的眼泪滴在手上。 孟沅心里狠狠一震。 那之后,他就不太让陆淙过来了。 他现在变得很不好看,有时候孟沅照镜子,会发现里面的人越来越接近上辈子自己受尽苦楚的模样。 但他觉得自己原本应该是很好看的。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希望陆淙记住的是他漂亮的样子。 而不是每每回忆起他,看到的都是现在这双疲惫的眼睛和凹陷的脸颊。 · 九月下旬,陆淙接到了一个电话。 那天正要照例去医院看孟沅。 孟沅最近有些躲着他,陆淙想了想,猜测是那孩子有些害怕了。 害怕自己不好看,害怕被记住的样子是最狼狈的样子。 这家伙总是这样,偶尔有点多愁善感,忘了陆淙记性很好。 他的每一个瞬间,每一个神情,每一次不明显的笑意,都在陆淙心里印得清清楚楚,又怎么会被忘记? 陆淙简单收拾了下,准备往医院赶。 孟沅躲他是孟沅的事,他没道理停下脚步。 接到电话时,他正停好车,在医院的地下车库里,松开安全带。 “喂?” “陆淙,”谢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找到了。” 陆淙开门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停了下来,坐回座椅上,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谢逐没有废话:“德国,慕尼黑,一个二十四岁的男性,半相合。我反复确认了三遍,配型点位匹配度够高,可以做移植。” 第77章 陆淙坐在那里,握着手机,心率忽然飙高,猛烈撞击胸腔。 他耳边嗡了一声,弯腰趴在方向盘。 整整十几秒,他没有说话,而后坐起来,深吸一口气。 “什么时候能过来?”他问,声音很稳,但手指在发抖。 “我已经在安排了。”谢逐说:“捐赠者愿意配合,最快两周内可以做移植准备。但是……” 他顿了顿,“孟沅的身体条件要能撑到那时候。移植前需要清髓,这个过程非常痛苦,而且风险极高。感染、出血、器官衰竭,任何一项都可能要命。” 陆淙听着,每一个字都让他心脏不安地狂跳。 “他现在的状态,”谢逐担忧地,“能撑过去吗?” 陆淙沉默了须臾。 “能。”他轻声说。 “我会陪着他,”他坚决地:“谁都不能放弃他,包括他自己。” · 陆淙进病房时,孟沅正在输液。 看见他来了,孟沅条件反射地拿起口罩戴上。 陆淙却有些一反常态,没有像往常那样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也没有轻轻摸他的头。 他看上去有些急切,有些焦躁,三两下上前把他拥进怀里。 孟沅口罩都没来得及戴好,就被牢牢抱住了。 “……怎么了?”他有点不知所措,拍了拍陆淙肩膀。 陆淙抱了好久才松开他,像是在他身上汲取到了养分。 孟沅看见他眼里跳跃着热切的光。 忽然他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是,是不是……” 这种预感太像是奢望,孟沅甚至不敢真的说出来。 陆淙握着他的肩膀,病房的冷光大片落在孟沅脸上,他皮肤薄得能看清藏在其下的细小血管。 孟沅很瘦了,锁骨高高的凸起,紧挨在下面的输液港将病服微微撑起一个弧度,苍白又孱弱。 然而光在他的眉眼间蜿蜒而过,竟然又燃起一簇火苗那样微弱的希望。 “找到了。”陆淙说。 他拉起孟沅的手,那只手凉凉的,骨节突出,他能清楚地摸到每一根骨头。 “找到了。”陆淙再重复了一遍。 而后他突兀地笑了起来,喜极而泣地笑起来,抓着孟沅的手不断重复这三个字。 孟沅愣了很久,像在分辨是不是幻觉。 陆淙捧起他的脸,双手因为狂喜而颤抖,又被他用力压制住。 “怎么又呆呆的?”他轻声地,指腹在孟沅脸颊上揉了揉:“是真的宝宝,我们有希望了。” 孟沅却还是有些回不过神。 他身体晃了晃,被陆淙揽进怀里。 恍惚间,陆淙看到他双眼蓄积起泪珠。 那滴饱满的泪珠没有掉下来,堪堪悬挂在眼尾,却映满了亮光。 孟沅那双因为病痛而灰暗的眼睛,也在刹那间,被染出了一丝光彩。 · 消息确认的那天,整个医疗团队都行动了起来。 主治医生拿着厚厚一沓文件走进病房,身后跟着血液科的教授。 “配型报告出来了。”教授把文件放在床边的小桌上,翻到其中一页。 “德国那位捐赠者,二十四岁,男性,hla配型十个点位里匹配七个,属于半相合。可以做移植,但风险比全相合高一些。” 孟沅半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 hla、点位、半相合,这些词他查过无数遍,早就烂熟于心,但真当从医生嘴里说出来时,他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什么是半相合?”秦晴问。 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简单说,亲属之间通常有五到十个点位匹配,非亲缘的半相合能做到七个点位,已经是非常好的结果了。谢逐在那边做了很多工作,捐赠者非常配合,体检也全部通过了。” 陆淙点点头,严肃地:“什么时候能开始?” 老教授看了孟沅一眼。 “越快越好。”他说:“但移植前需要清髓,就是用大剂量化疗,把骨髓里的异常细胞全部清除,为新的造血干细胞腾出空间。” 老教授说着,语气沉下来:“清髓的剂量是普通化疗的好几倍,副作用会很重。” “清髓之后,你的免疫系统会被完全摧毁,”他看着孟沅,认真道:“你的白细胞会几乎降到零,在供者的干细胞长出来之前,你没有任何抵抗力,这段时间非常危险,任何一点感染都可能致命。” 病房里安静下来,监护仪滴滴响着。 孟沅能感受到陆淙握着自己的手指在微微收紧,他反握着陆淙的手,很轻地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我知道了,”孟沅对医生笑了笑:“做吧。” 好不容易等到了可以救命的骨髓,一定是老天也不忍心,所以选择放过他,又给了他一次希望。 所以无论过程有多么痛苦,孟沅也没有放弃的理由。 陆淙低头看向孟沅,孟沅同时也仰起脸望向他,眼睛圆圆的,亮亮的,闪着光。 陆淙爱惜地抚了抚他的脸颊。 “按计划进行吧,”他对老教授说:“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如果你们同意,明天开始做术前检查。”老教授早就安排好了时间:“一切顺利的话,后天进无菌仓,开始清髓。德国的干细胞会在清髓完成后空运过来,时间要卡得非常准。” · 无菌仓是一个完全密封的环境。 不到十平方米的房间,四面都是玻璃。 怕孟沅无聊,陆淙给他送了几本书进去,还带了一个平板电脑,统统经过了严格的消毒才落到孟沅手上。 进了无菌仓,陆淙连穿着防护服来都不行了。 他只被允许站在门外,隔着一道玻璃墙跟孟沅见面,即便这样,也要先经历一场繁琐的消毒程序。 化疗药打进去的第一天,孟沅没什么感觉。 药液顺着输液港流进身体,冰凉的,和平时输血差不多。 他照常躺在床上看电视,看书,发呆。 这样平稳的日子没能持续太久。 第二天孟沅就开始剧烈地呕吐。 他趴在床边吐光了吃过的所有东西,胃吐空了依然不停地冒着酸水,他开始吐胆汁。 吐到最后整个人虚脱下来,胃里却不停地翻涌。 他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 而这种时候,陆淙甚至没办法走进去,来到他的身边,将他抱进怀里安抚一下。 紧随其后的是口腔黏膜炎。 免疫力低到几点,孟沅嘴里全是溃疡,喝水都疼,一小碗粥能吃上四十分钟。 每次吃完一点东西,都能给孟沅疼出一身汗。 到后来,医生不得不用全靠输营养液为孟沅提供必须的营养。 清髓的第五天,孟沅的白细胞降到了零。 老教授拿着化验单,宣布了这个既危险又令人振奋的消息:“清得差不多了,就等干细胞了。” 孟沅躺在床上,听着这句话,不知怎么的眼泪就冒了出来。 白细胞为零,他现在的免疫力,比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还弱。 任何一点细菌、病毒、真菌,都可能要他的命。 但这又是他吃尽苦头渴望达到的效果,好像真的需要死过一次才能换来重生。 他几乎每天都躺在床上,极度的虚弱使他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非常偶尔精神还不错的时候,他能坐着轮椅来到窗边,隔着玻璃用电话和陆淙聊聊天。 陆淙仍然穿着厚厚的无菌服,带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今天是不是感觉好一些了?”陆淙温柔地说:“听护士说你喝了半碗粥还没掉小珍珠,宝宝怎么这么厉害。” 孟沅抿着嘴笑了笑,他露出这种笑容时总看上去有些羞涩,又很漂亮。 “今天没有那么疼呢。”孟沅说。 他语速很慢,声音也很小,说话太快的话会扯得嘴巴里的伤口特别疼。 “会越来越好的。”陆淙坚定地说。 孟沅点点头。 他就这么无声地注视了陆淙一会儿,忽然从身后拿出一只牛皮纸袋。 “这是什么?”陆淙不记得自己给孟沅送过这个东西。 孟沅不言,故作神秘地笑了笑,拆开袋子,拿出了里面的东西。 竟然是两年前他们签订的合约。 陆淙一怔,疑惑地看向孟沅。 “我让宋特助带给我的,”孟沅狡黠地眨了眨眼:“特意叮嘱他不要让你知道,看来他瞒得很好,不愧是最优秀的助理。” 陆淙勉强勾了勾嘴唇,掩饰不住的地紧张。 “你拿这个干什么?”他柔声问。 按日期来说,这份合约其实已经作废了,但看到孟沅再次拿出来,陆淙心里仍然忐忑了一瞬。 下一秒,孟沅直接撕掉了。 陆淙愣住:“……宝宝?” 第78章 孟沅把撕碎的合约扔进垃圾桶,笑着凑近陆淙,隔着玻璃点了点他的眼睛。 “虽然原本就是废掉的合约,”孟沅说:“但为了仪式感,还是再撕一遍吧。” “陆淙。” 他认真地喊了一次他的名字。 陆淙心头一震。 “如果这次我能活着出来,我们就在一起吧。” 孟沅看着他,双眼充满眷恋与爱意。 “到时候我就会承认我喜欢你,很喜欢你。”他说。 “然后我们在一起吧。” 第52章 干细胞到的那个晚上,孟沅正在发低烧。 三十七度八,不算高,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异常都足以让人紧张。 老教授站在床边,看着化验单,眉头皱着:“有点感染的迹象,先上抗生素,干细胞到了马上输。” 感染…… 孟沅无意识地望着天花板,正处在一种持续的眩晕里,周遭的声音嗡嗡响在耳边,听不太真切。 他花了些功夫才在脑子里确认了一遍。 感染。 白细胞几乎为零的时候感染,可能是致命的吧。 但奇怪的是,他好像并不怎么害怕了,莫名的,有种灵魂出窍的超然物外。 孟沅自己都有点想笑。 他闭着眼睛,等那一阵眩晕过去。 身体在发抖,但孟沅并不觉得冷,不明白为什么手就是抖得停不下来,连额头上都冒出一层汗。 陆淙不在,护士给孟沅擦了擦汗,把他的点滴流速调慢。 “别怕,”她轻轻抚着孟沅的额头:“放轻松一点,你现在太紧张了。” 紧张吗? 孟沅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发抖原来是因为紧张。 好奇怪,护士没点出来之前,他竟然一点都察觉不到。 “嗯。”他轻轻应了声:“谢谢你。” 视线扫过窗外,隔着玻璃墙,孟沅看见秦晴站在外面。 这些日子她总是这样,医生要求不准外人进入,她就经常就在玻璃外面守着。 孟沅发现她眼睛都熬红了。 对上他的视线,秦晴连忙又靠近了些,双手贴在玻璃上,热切地望着他的方向。 孟沅抿着唇笑起来,用尽全力抬起手,对她比了耶。 然后秦晴就哭了。 孟沅在心里叹气,他又把人家弄哭了。 秦晴大概也觉得老是掉眼泪不太好意思,连忙抹了抹眼睛,笑起来冲孟沅做了过加油的手势。 护士看见这一幕会心一笑:“秦晴姐真的很关心你呢。” “是呀。”孟沅幸福地点点头。 “再坚持一下,”护士鼓励道:“陆先生亲自飞德国盯着干细胞送来,很快就到了,你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好,”孟沅轻声地:“谢谢你呀。” 低烧伴随着药物的作用,孟沅又昏昏沉沉起来。 他断断续续睡了好一会儿,再次醒来,是因为无菌仓的门开了。 老教授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被防护服和口罩包得严严实实,孟沅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眼眶霎时红了。 “陆淙……”他轻轻喊了他一声。 陆淙加快脚步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半个月了,半个月过去,孟沅终于又一次被陆淙抱住了。 他下意识环住陆淙的腰,依恋地在他肩头蹭了蹭,鼻尖发酸:“我都有点想你了。” “回来了,我回来了,”陆淙摸摸他的后背:“我也想你啊,宝宝。” 抱了一会儿,孟沅从他怀里抬起头,带着点鼻音:“你怎么进来了?” “我把你需要的骨髓带回来了啊,”陆淙语气像哄孩子:“破例被允许进来看看你。” 孟沅眼眶红红鼻尖红红,闻言急道:“那以后可以一直进来吗?” 陆淙微微沉默一瞬。 孟沅明白了,失落地垂下头。 陆淙一阵心疼,再将他揽进怀里,轻声哄着:“等你稍微好一点,从无菌舱里出来,我就能一直陪着你了,我保证一步也不离开,好不好?” “咳咳!” 身后,老教授故意清了清嗓子。 “差不多了吧,”他打断:“现在重点可不是让你俩卿卿我我,等他好了你们在怎么腻歪我都当看不见,但现在我们还有正事。” 陆淙回过神,揉了揉孟沅的脸颊,站起来给老教授让出位置。 “抱歉,”他说:“不耽误时间了,您来吧。” 老教授手里拿着一代暗红色的液体,造血干细胞。 从德国飞过来的,装在特制的冷藏箱里,一路恒温护送。 老教授没有耽误任何时间,直接开始操作。 为了这次移植,医生已经提前在孟沅脖子右侧建立了颈内静脉管,那袋液体顺着输液管流进身体,孟沅瞬间闻到一股金属味,下意识皱了皱眉。 “会疼吗?”陆淙紧张起来。 “按理说是不会疼的,”老教授说:“但可以会有短暂的头晕恶心,或者胸闷。” 陆淙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急道:“那怎么办?” 老教授瞥他一眼:“关心则乱,你冷静一点。” “我们会全程检测他的血压心率和血氧,如果有不舒服,可以直接通过静脉管给药。” 孟沅轻轻也拉了拉陆淙的手,“我没事的,现在觉得还好。” 陆淙满脸忧愁,对上孟沅的眼睛,还是挤出一个笑:“好。” · 干细胞输注得很顺利,但输完的那天晚上,孟沅还是发起了高烧。 三十九度四,他烧得意识都不清了,全身发抖,牙齿不停打颤。 移植后的二十四小时至关重要,陆淙只被允许在外面看着,急得来回转圈。 他能很清楚地看见孟沅躺在床上,嘴唇发紫,脸色灰白,鼻氧管挂在脸上似乎没有太大的作用,孟沅依然难受得皱眉。 老教授只说是正常反应,新的细胞进去,身体在适应,在战斗。 陆淙就这么在外面守了一晚上,天快亮的时候,孟沅的烧才退了下去。 孟沅紧蹙的眉心终于松开了,安静下来,沉沉睡去。 移植舱的冷光打在他脸上,嘴唇苍白脸颊凹陷,似乎又瘦了很多。 陆淙伸出手,隔着玻璃,轻轻描了描孟沅的眉眼。 · 移植后的第七天,孟沅的白细胞开始回升。 一向严肃的老教授拿着化验单,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意:“很好,细胞开始长了。 随着血象的回升,孟沅的口腔粘膜炎也开始好转。 他可以自主进食了,虽然还有点疼,但好歹能咽得下去东西。 秦晴每天想法设法给他熬粥煲汤,食材切得碎碎的,炖烂了才送进来。 孟沅用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温温的,微微有一点咸味,带着青菜和牛肉的香气。 他枯萎已久的味蕾终于得到了刺激,他又舀了一口,再一口,然后喝完了一整碗粥。 这是住进移植舱以来,他第一次吃光碗里的食物。 秦晴在外面看着,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转头就给陆淙打电话。 “小沅能吃东西了!对,吃了一整碗!”她边说边抹眼泪:“我的厨艺你还不放心吗,等他再恢复些,我一个月不重样地给他做!” 半个月后,孟沅可以下床走动了。 这些日子他血象平稳,医疗团队评估后,开放了探视。 这意味着陆淙可以进来看他了,孟沅终于不用再隔着玻璃和他讲话,可以真实地摸到他,被他抱住。 陆淙依然需要严格遵守消毒程序,穿着厚厚的防护服,且不能待得太久。 但对孟沅来说已经够了。 陆淙被允许进来的那天,孟沅感到了久违的紧张。 舱门打开,他立刻站起来,腿有点软。 陆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到他身前速度又猛地慢下来。 像是生怕撞到他,带来什么磕碰,他格外小心地扶住了孟沅的肩膀,然后轻轻将他拥进怀里。 孟沅耳边是陆淙略显急促的呼吸。 明明没有抱得很紧,孟沅却连他的心跳声都听到了。 他不由地笑了笑:“你心跳得好快啊,好大声。” “我太开心了。”陆淙说着,尾音发颤。 孟沅也抱住他的腰,像每一次那样,在他肩头依赖地蹭了蹭。 “真好,”他感叹:“终于不用再当牛郎织女了。” 陆淙也笑了出来,眼睛还有点红,却打趣道:“怎么样,还站得住吗?摔倒了可不要哭鼻子。” 哪知孟沅有恃无恐地扬起头:“你会让我摔吗?你连抱我都不敢用力呢。” 陆淙一愣,惊讶于孟沅会说这样的话,但又很高兴。 他巴不得孟沅娇气一点,再娇气一点,最好永永远远地依赖他。 “我想去潜水。”孟沅说。 第79章 “好。”陆淙应道。 “我还要去因弗卡吉尔玩。” “嗯,房子已经买好了。” 孟沅惊讶地睁大眼睛。 陆淙摸摸他的脸:“然后呢?” “什么然后?” “没有别的要求了吗?” 孟沅犯了难。 陆淙叹了口气,哭笑不得地把孟沅抱进怀里:“让你提掉要求都只会这么经济实惠的,等出院之后好好学学花钱吧。” 孟沅夸张地“哇”了一声:“好土豪呀,好喜欢。” 陆淙笑得不行。 孟沅确实还很虚弱,站这么久已经到了极限,边跟陆淙说着话,边在他怀里往下滑。 他太瘦了,身上的衣服又软,陆淙不敢用力箍着他,只觉得孟沅像条滑不溜秋的泥鳅一样往下掉。 他索性直接把他抱起来,放到床上,弯下腰,平视他的眼睛。 “加油啊小朋友,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就如陆淙说的,这一天没让他们等太久。 移植后的第二十天,孟沅的指标达到了正常值。 老教授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高调地宣布他可以出舱了。 孟沅依旧站不了太久,被陆淙扶着,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他待了二十天的房间。 迈出大门的那一刻,走廊的阳光照了进来。 孟沅感到一种不真实的温暖。 他失神地望着那片阳光。 现在是早上,朝阳浓烈得刺眼,金橙色的光染红了半边天空。 像不敢相信这抹朝阳是真实的那样,孟沅也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走了出来,全须全尾的,完完整整地走了出来。 直到陆淙站到他身前,挡住大片大片的阳光,弯腰吻住他的嘴唇。 孟沅这才感到心脏热切地跳动起来。 尘埃落定,他的生命真真正正被激活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