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跖点》 第1章 《对跖点》作者:她行歌【cp完结】 简介: 西装暴徒alpha?x 伪小白兔omega 连奕 x 宁微 宁微再接最后一单就能换来自由身,可任务失败了。 射出去的子弹偏了一厘米,他的人生也偏离轨道。可即便他小心翼翼躲在乡下,过得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也无法狠心让连奕去死。 但连奕不这么想。 两年后,他被找到的雨夜,连奕问他,你想要的生活包括什么,平安?健康?自由? ——好吧,那我只好全毁了。 ** 连奕在双边关系谈判中提出十六条极为苛刻的条件,包括接受停火协议,裁减军备、贸易限制。 最后附加一条,受制裁方缅独立州州长的omega儿子宁微入籍新联盟国,接受联姻,从此哭笑皆受制于人。 这桩政治婚姻果然如外界猜测般狗血。 ——结婚典礼上,跟在连奕身旁的omega,是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也是将他送进监狱、差点要了他命的昔日恋人。 对跖(zhi)点:地球直径的两个端点,互为对跖点。 我离开对跖点的每一步,无论往左往右,往前往后,都是为了离你更近一步。 划重点:年上,差2岁,劣质omega与顶级alpha的较量。受有白月光,很白那种。 狗血、虐恋、he、abo、追妻 第1章 好久不见 九月,高原上的天气晴朗无云,路边金黄色的青稞熟了。 山路上瘦削高挑的青年背着黑色双肩包,慢步走着。他来这里已经几个月,高原气候还是不太适应,走快了会觉得气闷。 “小宁!”前方有摩托车急速驶来,伴着一声高喊。 青年停下脚步,对方调转车头,示意他上车:“院长让我来接你,赶紧回去。” “怎么?今天不是有人来检查吗?” 他知道今天上面有领导来慰问,是半年一次的例行公事。但他十分警惕,不欲在人前露面,干脆寻个借口,去镇上给孩子们买一些学习用品回来。 对方说:“他们已经走了,孩子们都等你呢。” 于是青年没再犹豫,坐上摩托车后座,向福利院方向驶去。 院子里,孩子们欢呼雀跃着分享青年带回来的东西,水彩笔、图画本、故事集,还有一个小型音箱和一大包零食。这些东西很常见,但对这里的孩子来说,都弥足珍贵。 “又花了你不少钱吧?”院长笑吟吟看着孩子们分东西,忍不住说了一嘴。 青年大约三个月前来到这里,一个人,来之后借宿了几天,教孩子们画画和数学。孩子们很喜欢他,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高原上民风淳朴,院长便询问对方能否留下来,没想到青年欣然同意。 因资金紧缺,院长只能给青年开很少的工资,青年并不计较,反而常常自己花钱给孩子们买这买那。大家相处融洽,青年言谈之间甚至流露出有在此长居的打算。 院长是一位身材微胖的中年女人,絮絮说着今天上级领导来检查的事。他们虽然只略坐了半小时,但已经答应下半年要拨给福利院的费用本月到账,还送了一些山上难见的蔬菜水果。 青年坐在石凳上帮一个孩子撕开棒棒糖的包装,安静听着。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白衬衣的男人急匆匆走进来,打断了院子里的谈笑声。 青年立刻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看着眼前的陌生人。 “王主任,您这是?”院长放下手里的活儿,赶紧向着男人迎上来。 他们这样一个偏僻地区的小福利院,加上院长,也就三四个人,孩子们却有二十几个,日常生活拮据,全靠上面拨款。所以每次上头来检查,院长都很重视。 视察的人去而复返,院长有些紧张地搓着手,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没事,外套落下了。”男人笑笑,几步走到院子角落里,将石凳上的一件黑夹克拿起来。 院长恭敬地将人送到门口,男人摆摆手说不用送,视线扫过院子里的孩子们,在青年脸上停了一秒。随后,对方神色如常地和大家说再见,上了等在外面的车。 一段小插曲过后,院子里又恢复热闹。 已近傍晚,该做晚饭了。院长张罗着厨房给孩子们加餐,回头看到还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的青年,喊了他一声:“小宁,你把水果洗一洗,给大家分着吃。” 青年不似平常反应灵敏,顿了几秒才答应。 院长和孩子们都无所觉,各自忙碌和玩闹着。 大约过了半小时,院长从厨房出来,石凳上摆着一篮洗好的苹果,而青年已不见踪影。这时候院长并未多想,只以为对方临时有事忙去了,还会像往常一样,很快就回来。 晚上七点,高原天色依然透亮,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尖尖上顶着万年不化的冰雪,清白色的天空下渐渐涌上寒气。即便是夏季,这里的人们也早早穿上了厚外套,山地里劳作的农民已经收拾好工具,陆续归家。 一条狭窄险峻的山路盘踞在前方,一眼望不到头,让人无处可躲。 宁微没有沿着山路离开,他不能冒险。 山脚下有一片村庄,那里有一项在建的政府水利工程,他没有犹豫,从福利院后面沿着山坡往下跑,十几分钟便进了村庄。 粗大的水泥管横亘在沟渠里,沟渠外是大片还没有收割的青稞。高原上夜晚风大,吹过青稞地,发出窸窣响动。 宁微坐在水泥管里,后背紧紧靠着冰凉的管壁,天地间除了风吹过的声音,似乎就只剩下他急促的喘息。 这两年里,他换了很多地方,也逃脱过多次追捕,险之又险地活到现在。或许是因为高原缺氧的环境让他大脑变得迟钝,也或许是因为遥远的前线战事胶着,让他以为对方“无暇他顾”而放松了警惕。总之,这次是他大意了。 去而复返的“夹克男”看似毫无破绽,可落在他脸上的目光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平静伪装——是捕猎前的审视,是窥探,是了然。那不是一个普通公务人员该有的眼神。 他能活到现在,不仅是靠技能靠运气,更多的是靠本能,经历过无数次杀戮和险境之后对危险的感知本能。 他不确定这次来的人是哪一波,不过无论是谁,都不会让他好过。 耳边有极轻微的声音掠过,不同于风声。 竟这么快。他们来了。 有很多人,脚步纷沓,已经毫不掩饰动静,从四面八方围住沟渠。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衣冠楚楚,像从某场宴会上刚下来,和周围寂寥苍凉的大地极其不搭。 他不着急,缓缓迈出两步,掠了一眼脚下大段的沟渠。成排的水泥管铺在下面,还没来得及掩埋,有积水渗出来,和着烂泥和杂草,真是够脏的。 他要找的人就躲在这肮脏的沟渠里。 猫捉耗子嘛,玩够了才过瘾。 连奕脸上扯出个笑来,英俊的五官舒展开,优雅又残忍。 昂贵的皮鞋踩进烂泥里,一步,两步,最终在一段管道前停下。他慢慢弯下腰,和管道尽头的人对视。 时间拉得无限长,又仿佛在此刻定格。 连奕的笑容还和两年前一样,一副浪荡的大少爷做派,嘴角露出好看的弧度,狭长的眼睛风流多情,一张脸精致到像一块无暇的玉,怎么看都是天生会爱人的模样。 可宁微知道,这些都是表象,这人的恨意已经超载,残忍和睚眦必报才是他的底色。 连奕盯着宁微的脸,像老友重逢,笑容不变,语调平常: “好久不见。”他说。 只片刻间,宁微手中的匕首已裹挟着一道劲风直冲面门而来。 连奕侧身后仰,薄刃贴着他脸颊擦过,“咚”地一声没入身后的石板,刀尖入石三分,是下了狠力的。 不等连奕动作,管道内的宁微已经跃出,速度快到惊人,手从身后又摸出一把匕首,挥向堵在他跟前的人。 ——他要赌一把,连奕是个骄傲的人,不屑让十几个下属围斗一个处于劣势的omega。即便是困兽之斗,只要抓住先机,便有可能冲出去。 连奕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刀锋,身形如电,右手如铁钳般扣住宁微持刀的手腕,顺势一拧。宁微吃痛,却借着这股力道提膝猛击对方小腹。连奕闷哼一声,非但不退,反而欺身逼近,左手格开宁微攻势的同时,右手已将利刃反压向对方肩头。 宁微的外套方才在打斗中已经剥落,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线衣,肩膀瞬间洇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 连奕眼中寒光一闪,右手不留余力狠狠压住宁微受伤的肩膀。宁微痛得闷哼一声,额角沁出冷汗,腰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 就在这瞬息之间,连奕已拧转他的手臂,将人掼进泥泞的沟渠里。宁微挣扎着要起身,被连奕用脚抵住后背,试了几次都是徒劳。 第2章 omega即便经过特殊训练,硬拼体力和alpha也难以抗衡,遑论宁微这种b级劣质omega。正面对上连奕,他想凭武力突围,几无可能。 压倒性的一场打斗很快结束,宁微半边脸浸在泥水里,试图翻身起来。连奕姿态轻松地站着,一只脚压在宁微肩背处,略用力,便轻易将反抗压下去。 十几个alpha齐刷刷站在沟渠外,没有命令不会靠近半步,对这场抓捕游戏全然静默。 泥水的腥味涌入鼻腔,宁微没再挣扎,他知道,今天走不掉了。 很多人在找他,为着秘钥或者别的,想要抓住他甚至杀掉他。这两年来,他每隔一段时间便换一个地方。为求自保,他时刻保持警醒,就连睡觉,刀也放在枕下。 连奕虽然在一年前已经出狱,但很快被新联盟国军委会派往新缅接壤边境,率边防军与缅独立州正式开战。 边境战事距离现代生活似乎很遥远,人们只在新闻上看到些许消息,没什么实感。像宁微这样密切关注战事的人并不多。可原本应该在几千公里外战场上的边防军总指挥官,如今却出现在地处偏僻的高原村落里,宁微便知道,战争快要结束了。 而连奕,终于腾出手来收拾他了。 落到连奕手里,是宁微最不想要的结局。哪怕被缅独立州若莱家族追捕,被多个非国家行为体监控,被暗网情报市场悬赏,他都有办法脱身或应付。 唯独对上连奕。是无解,是死结。 因为他看不到未来,又下不了狠心。 天空彻底暗下来,有冰凉的雨滴落,打在宁微苍白如纸的脸上。 清亮的眼眸变得黯淡无光,他迟来地感受到海拔四千米的氧气稀薄,太阳穴变得昏沉跳痛,心脏也被挤压在密闭的空间里肿胀着。 “你杀了我吧。”他说。 “杀了你?”连奕微微歪下头,平静面容下掩盖着一股趋于疯狂的情绪。 他慢慢蹲下去,改用膝盖压在宁微后背,而后手掌慢慢抚过这张时时刻刻印在他脑子里的脸。即便沾满泥水,即便在高原上躲了这么久,这张脸也是滑腻的、好看的,好看到连奕日日夜夜都想要撕碎它,看看这张面具下藏着的真正面貌。 哭也好,疼也好,只要是真实的宁微,连奕都想看。 他叹了口气,貌似很可惜:“那多没意思。” 肩膀上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血,宁微无法控制地咳了一声,一口血便喷出来。 连奕将压在他背上的膝盖松了松,面无表情地等着宁微将这口血咳完。 “我一直在利用你……开那一枪也是冲着要你命去的,只可惜打偏了。”宁微喘息加重,面露狠意,“原以为你会死在监狱里,没想到你运气好,你现在不就是想报仇吗?来啊!杀了我!” 最后一句已经带着嘶吼,宁微不顾一切地挣动了下肩膀,血又涌出来。 连奕冷静地看着他,从眼睛到嘴巴,最后视线落在宁微肩上,说:“激怒我没用。” 说着,他单手提起宁微未受伤的右肩,将人推到沟渠壁上,目光比阴雨还要凉上几分。 “你从我这儿拿走的东西,总得还。” 手掌覆上宁微沾满脏污的半张脸,用力擦一把: “等你还完,再考虑怎么死吧。” -------------------- 史上最强嘴硬王者来报道。 对跖(zhi)点,不是对拓点呀。还是周一到周五18点更。 第2章 跟你要一样东西 缅独立州国防大楼会议室内,长长的橡木谈判桌泛着冷光,将空间一分为二。 坐在左侧正中位置的是缅独立州总长若莱达。距原定议程已过去一个半小时,新联盟国方首席谈判代表、边防军总指挥官连奕仍未现身。右侧的新联盟国随行官员们个个气定神闲坐着,仿佛连奕迟到理所应到。 若莱达作为缅独立州最高领导人,本应与新联盟国总统进行对等谈判,但作为战败受制裁方,即便面对的是连奕,他也不敢摔门而去,只能冷着脸继续等。 会议室内的空气凝滞沉闷,若莱达身边的副手们面色疲惫,他们的面前除了纸笔,仅有的几部加密通讯设备也处于物理断网状态——这是新联盟国为确保信息安全提出的严苛要求。 对此没人敢提出异议,也没人敢离席。 在煎熬的等待中,会议室的大门终于被推开了。 一身墨绿军装的alpha步入会议室,新方代表团齐刷刷起立、敬礼。连奕脸上挂着浅笑,不紧不慢走到中间位置坐下,摘下军帽置于案前,视线扫过对面一圈,然后看向若莱达。 “刚才处理了点私事,来晚了。” 连个抱歉都懒得说。 若莱达强压下火气,努力保持着一州之长的风度:“理解。那就开始吧。” 谈判一开始,新方外交官率先发言,语气强硬:“我方提出的十六条撤军方案是解除制裁的先决条件,没有讨论余地。” 缅独立州的一位将军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声音有些不稳:“在你们的制裁下,我们连维持基本民生的药品都无法保障。在没有看到制裁解除的明确路线图之前,任何军事调整都是自杀行为。”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连奕,抛出一个尖锐问题:“你们是想谈判,还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我们成为新联盟国的附属区?” 摆在谈判桌上的《边境安全十六条》,由连奕亲自拟定,字里行间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其中不仅要求缅独立州单方面裁撤主力部队、接受全面贸易管制,更触及主权红线——允许新联盟国在边境线内侧十公里范围内永久驻军。 作为东联盟体系内领土最广、军力最强的国家,新联盟国近年来持续扩张,十四个行政区的版图不断吸纳周边自治区域。面对这股不可阻挡的整合浪潮,以缅独立州为首的抵抗联盟成为最后一道屏障。而今这份条约若被全盘接受,无异于将这面屏障彻底击碎。 在今天之前,双方就十六条问题早已谈判过多轮,始终僵持着。再拖下去,持续制裁会让缅独立州的经济快速崩溃。是以若莱达不得不亲自出面,希望凭借其最高领导人的政治分量,将新联盟国提出的苛刻条件压下去,争取最后一丝喘息之机。 谈判厅内空气凝滞,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几轮交锋下来,条款纹丝未动,连奕甚至连话都懒得说一句,全是副手们在唇枪舌战。火药味渐起,若莱达几次想要拂袖而去。 然而他不能。 谈判已进行了一个小时,连奕看了眼腕表。他连夜从高原上飞五个小时过来,一夜都没怎么睡,眼下耐心一般,一个小时,已经是他能分给这场谈判的极限了。 他这个人,场合上即便再不悦,脸上也是挂着笑的,只是眼底的冷意让人无法直视。 “经济濒临崩溃,财政枯竭,关键物资短缺,这些都无所谓。”连奕靠在椅背上,他一开口,全场都静下来,“贵区当然还有一定的军事力量,就算总指挥官若莱朝已经战死,也无所谓。地面部队尚能控制部分领土,抵抗和拖延能力也不算弱。” 连奕又看了眼腕表,终于敛了笑,扔下一句:“想打持久战,好啊,我奉陪。” 说罢,他便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发出轻微响动,随行官员立刻也都跟着起立。连奕当先阔步往外走,一丝犹豫都没有。 会议室大门在身后阖上,连奕眼皮都没抬,仿佛今天没来过一般。一行人速度不慢,片刻间便已行至走廊尽头。 这时候有人从后面疾步追来,连喊几句:“连大校,请等一下!” 连奕又走几步,才装作刚刚听见的样子,停下脚步,好整以暇地看着追上来的缅独立州总长助理。 助理擦擦汗,弯着腰态度谦恭:“大校,总长请您回去,条件都可以谈。” 连奕嘴角扯了扯,气定神闲地转过身。 一直跟在连奕身后的副官笑了声,声音不大不小的嘲讽道:“真是分不清大小王。” 半小时后,十六条悉数落定,若莱达在协议书上签完字,仿佛突然之间就老了十岁。 连奕这次倒不急着走了。穷寇莫追,总得给把控着缅独立州政权上百年的若莱家族留点甜头,才能让他们听话。当然这些事不能拿到谈判桌上说。于是两人进到一旁的休息室,以喝茶为名,继续密谈。 为表示诚意,连奕取出另一份协议。只要若莱家族拥护新联盟政府,作为盟友,对其家族施以优待,包括家族代表可连任总长,继续主导缅独立州政治经济框架,对若莱家族私下持有的矿产、黄金、军队等战略资源,新联盟国不仅不插手干涉,还会在贸易通道与资金政策上给予支持。 若莱达脸色总算缓和了些。他心里清楚,尽管缅独立州的长远发展受损已成定局,但在当前局势下,断尾求生是唯一选择。能够守住若莱家族经营百年的根基与命脉,才是眼下最紧要的事。 第3章 “我还有件事要请若莱总长帮忙。”连奕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于若莱达全然放松之际突然说道。 谈判已全部落定,连奕此时说这话,有种不怀好意的引诱。 若莱达眼中警惕之色一闪而过,谨慎回道:“请讲。” 连奕放下手中茶杯,淡笑着看向若莱达。 执掌权柄半生的一州之长,面对着比他小了几十岁的连奕,几乎瞬间产生了无法控制的忌惮和惧意。 连奕和此前新联盟国派出的谈判代表不同。从小便被扔到战场上厮杀淬炼过的alpha,身上总带着股与生俱来的血腥杀气。穿着军装坐在谈判桌上的连奕似乎比战场上更加锐利,让人不敢直视。不过好在他长相英俊,脸上常挂着笑,或站或坐倒显得一派斯文,使人迷惑。 但若莱达跟他交手多年,知道这都是假象。 ——若莱家族跟新联盟国军委会核心成员全都打过交道,包括连续两届手握军事大权的副主席,其中连奕最狡猾,最喜怒无常,也最难对付。对方在谈判桌和战场上的心理素质强悍到无懈可击。 他想要做什么事,也丝毫不讲底线规则。 所以当连奕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若莱达一点也不意外。 “我跟你要一样东西,”他说,“你的小儿子,若莱宁微。” 若莱达足足沉默了两分钟,挤出个干笑,装傻道:“犬子是一个劣质omega,大门不出,不知连大校要犬子做什么?” 连奕这次倒是一点也不装了,摆出个“你看我想听你说屁话吗”的表情。 若莱达又沉默了一会儿,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别人不知道内幕,若莱达是知道的。两年前,他的小儿子在新联盟国伪装成普通omega,和眼前这位连大校亲亲热热谈过一年恋爱。然后一朝背刺,拿到绝密军事部署“对跖点”计划的两段秘钥,临走前还冲着连大校心口窝放了一枪,对方差点就下不来手术台。 即便大难不死,可连奕随后便因泄露对跖点计划被扣上“叛国罪”的帽子,被送进监狱关了一年。 枪决处罚令都下来了,若不是翻案及时,连大校会死得比窦娥还冤。 仇恨若是公私兼有,连奕这种人,出狱之后不可能一笑而过。果然,他的报复来得强烈而迅猛。 连奕接管边防军之前,新联盟国与缅独立州的边境冲突已呈白热化态势。自他接手后,连续大半年以非常规战术出击,令缅独立州左支右绌,步步溃退。这场断续绵延近一年的边境战争,随着缅独立州总指挥官被狙杀,一锤定音,终在半个月前彻底落下帷幕。 战事发展到现在,公仇算是了了,但私仇还在。 连奕懒得周旋,直截了当地说:“两段秘钥都是从我这儿偷走的,当初也是你们先炸毁基地挑衅,如今装无辜清白,怎么,是想为以后撕毁十六条做准备?若莱总长,过河拆桥都没这么快的。” 一顶大帽子扣过来,若莱达已经冷汗涔涔。 秘钥的事他绝口不提,既不能承认也不敢否认。连奕让若莱家交出宁微,若莱达早就料到了,但没想到这么快。 “小儿最近病了,正在接受治疗,等他病一好,我就把他送去。”若莱达找了个借口,希望能再拖一拖。 他当然不会忧心宁微落到连奕手里下场会有多惨,这个omega儿子本就不与他亲近,且难以控制,在这场巨大的利益斡旋中牺牲掉不算什么。可宁微手里握有对跖点第二段秘钥。 各个情报机构、非国家行为体和黑市都在寻找的对跖点第二段秘钥,其牵扯的政治资源和军事价值已无法估量。 而宁微带着秘钥跑了。 若是当初宁微肯把两段秘钥一起交上,若莱达不至于像现在这么被动。想到这里,若莱达心生恨意,既然宁微不识大体,那就别怪他这个做父亲的心狠。 没想到连奕突然变得很好说话,似乎对若莱达的理由并未起疑。他整一整衣袖,站起来,跟若莱达说:“好,等他病好了,麻烦若莱总长把他送过来。” 连奕当然知道若莱达交不出宁微。对方连宁微在哪里都不知道,找了两年,他的这个omega小儿子都抓不回来。 不过该做的戏要做全套,连奕既已放出话要宁微,那就都去找人吧。 反正全世界都找不到。 第3章 说了,就少受点罪 夜晚,轮船将漆黑海面劈开一道巨浪。船体上喷涂的新联盟国军部标志在灯光中若隐若现。 偌大的餐厅里只有连奕和魏若愚。连奕吃得很慢,酒却已经下去大半瓶。 沿海岸线的三个独立区已经全部走访完,今天下午轮船返程,明天一早会停在东联盟边界码头,连奕一行乘飞机返回新联盟国。至此,这趟和缅独立州谈判兼顾着其他独立州区外交稳定的行程就全部结束了。 很顺利,甚至连新联盟国军委会最大的隐忧都解决了——身上藏有对跖点第二段秘钥、被各方势力追捕的缅方间谍已落网。 他们已经在海上待了四天,白天和周边独立区领导人会晤,晚上继续航行。这四天的行程紧锣密鼓,连奕在工作期间是不喝酒的,魏若愚想,明天就返程了,大事都已落定,晚上喝几杯,没什么。 餐厅里很安静,大家都退出去了,魏若愚也陪着连奕喝了几杯。他酒量一般,几杯白酒下肚已经有些头晕。 连奕看起来很放松,斜靠在椅子里,和白天在人前面目威严的样子完全不同。衬衣西裤包裹着强悍有力的身躯,眼神却慵懒随意,搁在掌心里的酒杯转了几圈,似乎又恢复了在温柔乡里醉酒当歌的公子哥儿做派。 魏若愚早已经对上司这副人前人后反差极大的面孔习以为常。他给自己又倒满酒,准备陪着连奕喝到尽兴。 酒杯刚放到嘴边,就听见连奕突然问:“他怎么样?” 魏若愚愣了一秒,一时间没明白连奕问的是谁。 连奕将剩下的酒喝尽,表情淡淡的,像是随口一问,并不放在心上。 魏若愚想了会儿,斟酌着开口:“没什么特别的,这几天一直很安静。” 人从高原带回来之后,直接关在船舱最下面一层。军部的船都是特殊打造的,底舱一半是关押重刑犯的房间,一半是武器库。时间紧迫,他们要和缅独立州谈判,又要走访相邻独立区,将人关进去之后便没再管。 反正铜墙铁壁,看守严密,人是跑不掉的。 连奕一直在忙,对抓来的这位间谍并没有下达什么明确指令,若是审讯的话,似乎并不急在一时。但他不会无缘无故问起某件事,魏若愚想到这里,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不知道是不是领会错了连奕的意思。 酒意已经去了大半,魏若愚问:“大校,今晚要审讯吗?” 他这几天没跟着连奕下船,一直奉命待在船上,往常连奕有重要公务,一般他都陪在左右。这次单独留他在船上,现在看来,应该是让他利用这几天审讯此人的。 “您没下令,我就没问什么。”魏若愚低声解释道,为自己的失职有些懊恼。他只是每天下去看一趟,见那个omega一直安静待在房间里,并无异样,便没再管。 “我现在就去。”魏若愚说着便要站起来。 连奕看了他一眼,制止了他的动作:“我来吧。” 船舱底层并排建有三个房间,外墙是透明钢化玻璃,内部看得一清二楚。 尽头最后一个房间里,身形单薄的人蜷缩在靠墙安置的单人床上,两只手腕带着特制手铐,搭在脸旁边。眼睛闭着,蜷曲的睫毛下打下一簇阴影,像是睡着了。 说是房间,其实更像是个玻璃箱子,空间逼仄,除了一张床,什么也没有。被关在这里的omega看起来无害且柔弱,就像被关进罩子里的一只垂死蝴蝶。 ——和穷凶极恶的间谍,和毫不犹豫冲他开枪送他去死的昔日恋人,毫无相似之处。 连奕在门外停了几秒钟,才按指纹推门进来。 躺在床上的宁微眼睫轻颤,睁开眼睛。他脖颈后面没戴抑制贴,无法控制信息素,房间里满是苦涩的味道。苦味里还掺杂着凉意和一缕药草味,在崇尚甜美或优雅的omega信息素世界里,这显然属于不受欢迎的范畴。稍加嗅闻便能判断出他是全东联盟都找不出几个来的b级劣质omega。 他已经被关在这个笼子般的房间里整整四天。底层船舱没有窗,永远都亮着强光灯。他难以入睡,吃得也少。魏若愚每天来看一趟,顺便送一次食物和水,份量很少,只能维持基本生理需求。这种无声的折磨在军中很常见,还没开始审讯,人的精神已被迅速击垮。 连奕手里拖着一把椅子,往对面一扔,几乎要顶到单人床上。他在椅子上坐下,和宁微面对面靠得很近。 宁微从他进门那一刻,便慢慢坐起来,后背贴着墙壁。戴着镣铐的双手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有些僵硬地放在胸前。 第4章 他身上的衣服也是特制的,是重型犯人常穿的那种质地坚硬的囚衣,没有口袋,一目了然,空空荡荡套在身上。纤细的脚腕垂着,和手腕上的皮肤一样,都因为长时间的绑缚变得青紫。 连奕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 宁微还是两年前那副模样,五官柔软无害,气质也温和,没有一点棱角。连奕知道,他还很白,除了露在外面的手腕脚腕,全身都很白,冷白的色调,在情动时会变成粉色,格外诱惑迷人。 连奕见过他各种样子——柔软居家的,欲色勾人的,简单天真的,带着如今想来极其恶毒残忍的目的,装扮成一朵香气扑鼻的解语花——唯独没见过他真实的样子。 劣质b级omega,伪装成普通a级omega,苦艾草信息素经过特殊处理,变成常见的柑橘味道。身份是假的,信息素是假的,感情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就是这样一个假人,骗得一个3s顶级alpha团团转。 连奕觉得这世界荒谬得很,宁微成了他至今栽得最大的跟头。不过还好,这人最终还是落他手里了。 要剥皮噬骨,还是要将他碾进泥里,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连奕看了一眼腕表,晚上九点。 宁微从他进来,就维持着靠墙坐的姿势没动,呼吸都没变,看起来很平静,和在那条泥泞肮脏的沟渠里被抓时的激烈反抗完全不同。 他也始终没有看连奕。 “明天七点,轮船到站,然后返程。从现在算,还有十个小时。” 连奕的声音带着细微的沙哑,半瓶白酒不会让他醉,但会侵蚀他的嗓音。在这样一个逼仄的空间里,有种沉闷的震颤和冷意。 连奕足足晾了宁微四天,时间上耗着,是一种刀架在脖子上的折磨。从把人抓上飞机开始,连奕就没再出现在宁微面前,后来直升机在海上降落,宁微被关进船舱,连奕则直接去了谈判桌。 在船上这几天,连奕如常办公,睡觉,吃饭,没下来看过一眼,仿佛完全忘了这个人存在。 “不过我给不了你这么久,只有十分钟。”连奕不仅擅长打仗,也擅长谈判,他停顿几秒,然后扔出条件。 -蒂蒂裘正利- “十分钟,你把秘钥还回来,”他说,“我饶你一命。” 宁微没动,也没说话,视线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这幅样子在审判者眼里便是拒不配合的态度。 “哦,忘了你一心求死。” “逼不得已才想死,若是能活着,总归是好事。这个条件或许不够好,换一个吧,你想要什么?” 房间里的苦艾草味浓度在上升,昭示着宁微的情绪变化,即便他掩藏得再好,也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连奕的目光由懒散变得阴冷,像毒蛇一样盯住宁微,不过他很有耐心,等宁微开口。 “秘钥不在我身上。” 宁微终于慢慢抬起眼,和连奕对视。他的眼睛里有水光,覆着零零散散的雾气,很难判断那是什么,恐惧,悲伤,还是麻木冷淡。 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无害,也无动于衷: “刚来的时候,你们就查过了。” 船上有军医,已经给他的身体做了详细检查,连衣服都换过了,身上不可能藏着什么。这一点,即便没有连奕的指示,军医也会按流程办事。 连奕很轻地叹了口气。 喝了酒的身体温度比往常高,他觉得热,喉间也不舒服。他将领带扯下来,随手一扔,又将衬衣上面两颗扣子解了,两边袖口也解了,挽上去,露出流畅精悍的小臂。 方才还芝兰玉树的斯文君子,仅因为这几个简单动作,霎时变得危险莫测。 连奕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人:“宁微,原来这才是你真实的样子啊。” 负隅顽抗,油盐不进,对过去不忏悔,对现在不恐惧,对未来不期待。一心只为完成任务,被抓了便求死,还真是忠贞刚烈。 连奕慢慢弯下腰,距离宁微的脸不过几寸时,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温柔: “伤口还疼不疼?” 他说话声音很低,自然诚恳,满含关心的样子,像是面对着他极珍重的人,关切着对方的伤势如何。 宁微眸光微动,偏过头去。 就在此时,连奕突然抬手搭上宁微左肩,五指微扣,精准地捏在某处。 伤口已经处理过,层层叠叠的纱布透过衣料传递出不同的触感。连奕指下用力,毫无防备的宁微闷哼一声,痛得弯下腰去。 血很快便透过纱布和衣服渗出来,湿润猩红。连奕没松劲儿,死死盯着宁微因为疼痛绷直的脖颈线条和屏住的呼吸。 两人近在咫尺,宁微被抵在单人床和墙壁之间,拷在一起的手臂挡在面前,来自身体的本能,想要离危险源远一点。但连奕不如他愿,半只手便能掐住他的脖子和下巴,将他的脸掰过来,和自己对视。 漆黑的眸子里雾气浮起更多,水光全都散了,因为忍痛,眼底涌起猩红。 宁微紧紧咬着牙,他能闻到连奕身上有酒精和烟草的味道,下一刻,一股更浓烈的焦油味扑面而来,盖过了一切。 ——3s级高阶alpha一旦信息素全开,足以令低级别ao瞬时丧失行动力。在这个信息素为尊的时代,高阶信息素意味着绝对力量和地位,而劣质ao则被视为天生的弱者。在精英阶层和高精尖领域,几乎不会出现他们的身影。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的社会地位很低,尤其是omega,更是备受歧视。 宁微接受过专门信息素训练,一般alpha释放信息素无法影响他,但连奕级别太高,又来势汹涌,宁微全然无法抵挡。 腺体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左肩伤口被指力搅弄,颈动脉处在随时能被捏爆的危险中。宁微无法挣脱信息素和力量的双重桎梏,微张着嘴,窒息感强烈到已经让他发不出声音。 太疼了,拷在一起的手本能想要抓住什么,可他被连奕箍住,唯一能抓住的只有对方的手臂。 “第二段秘钥在哪儿?”连奕又问,乍然提高的音量在房间里回荡。 宁微的身体在发抖。 “说了,就少受点罪。”连奕只释放了三成信息素,便已让人难以呼吸。 宁微的嘴唇变得惨白无血色。 “军部的刑讯手段,你可以都试试。” 宁微眼里的水光凝住,终于顺着眼尾滑下来,砸在捏住脖子的指尖上。 连奕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松了劲儿。 -------------------- 连奕:老婆竟然哭了,我该怎么办&@#¥% 第4章 那我只好全毁了 手松开的同时,连奕往后退了一步,腿碰到椅子,实木摩擦地面发出难听的刺啦声。 宁微伏在床上剧烈咳嗽了好一会儿。他一直低着头,眼泪不知道还有没有,但血却是真实地流下来,沿着袖口滴落,很快便将床单洇湿一大块。他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也睡不着,在极度高压之下,精神和身体都已逼近极限。 连奕将骇人的信息素收了收,冷眼等他咳完。 “不是说完成任务就前途无量吗?怎么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到处躲。” 连奕冷笑一声,讥讽着。他知道,追捕宁微的并非只有自己,就连若莱家,不但不保他,甚至也是众多追捕者之一。 “宁微,不管你为谁效力,交出秘钥,你冲我开的那一枪我可以不计较,我也可以在明天返程之前放了你。” 连奕坐回椅子上,离得远了些,视线落在宁微左肩。 宁微垂着头缓了很久,似乎在思考连奕的话,终于,他慢慢抬起头,撑住手臂重新坐好。 经过这一遭,他身上衣服皱得不成样子,左肩浸透暗红血渍,整个人狼狈不堪。连奕的视线从对方肩膀缓缓移到脸上——两人目光相撞的刹那,连奕心头一震。宁微的眼神沉静如古井,嘴角紧紧抿着。那不是单纯的倔强,而是一种磐石般的顽固,就算把他碾成粉末,也休想从他口中撬出半个字。 下一秒,宁微的回答证实了连奕的猜想,他无动于衷地重复着之前那句话:“秘钥不在我身上。” 连奕问:“在哪里?” “在哪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宁微仰着脸,清俊的面庞像是一件精心烧制的白瓷,一双眼睛里天生带着疏离易碎的水光,很轻易就会激起别人的保护欲。 可这都是假的,前一秒脆弱不堪的人下一刻便会有恃无恐,也惯会拿捏人心。 他语调平平,像在阐述一件事实,刚才的疼痛是假的,眼泪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连奕偏头笑了一声,门外的大厅空寂明亮,这一层没有他的指令,不会有人进来。他很少有暴怒到想笑的时候,即便眼前这个人曾经两次差点要了他的命。 都没有此刻的被愚弄感。 “你还真是无所畏惧。”连奕往前一步,俯下身认真看着宁微,“你以为谁还会保你?若莱达忙着保他的财产,缅独立州也终将成为新联盟国的附属殖民区,你为之拼命的这些,都会毫不犹豫舍弃你。” 第5章 宁微慢慢呼出一口气,像是早就认清了现实:“我交出秘钥,只会死得更快。” 他从来不信任何承诺,即便身陷囹圄,也保持着可怕的清醒。即便处于劣势,也擅长发挥自己最大的优势换取条件。 连奕看着他:“不交,也是死。” 宁微轻声却笃定地说:“你不会杀我。” 在高原上被抓到,宁微让连奕杀了自己,连奕没动手,他就知道,连奕永远不会动手了。为了拿回秘钥,为了刺探缅独立州的情况,也或者,是为了将他带回去慢慢折磨,总之不杀他的理由有很多。 连奕在谈判桌上很少陷入被动,他转过头去几秒钟,而后重新看着宁微,看似已经冷静下来。 “拿了我的东西,还用它来要挟我。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秘钥,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考虑给你。” 宁微垂下眼拒绝继续交流,他的表情昭示了一切:他不信他,不信任何人,当然也就不信任何保证。 连奕深吸一口气,一脚踢开玻璃门,同时拧住宁微未受伤的右肩,将人提起来。 “你想要什么?”连奕的声音如魔鬼低吟,再次发问,“平安,健康,自由?” “好吧,那我只好全毁了。” 连奕将宁微提出房间,掼到外面大厅的沙发上。他大约是气急了,力气很大,尽管沙发松软,但宁微依然摔得头晕,伏在沙发上很久没能起来。 连奕用力拍下墙上的按钮,立刻便有人进来。 魏若愚将一个小巧的恒温箱放到桌上,视线扫过沙发上的omega,他似乎没料到这场审讯这么狼狈,omega狼狈就罢了,连奕竟也罕见得气急败坏。 他心中微惊,有些异样的感觉涌上来。不过他没表现出来,利落地打开恒温箱,露出里面的三支针剂,而后站在一旁。 这期间受了伤的omega挣扎着坐起来,显然也看到了桌上的东西。 连奕盯着omega的脸,同时挥手清场。魏若愚埋头匆匆离开。 走廊尽头是一道防爆门,魏若愚关门时回过头,透过缓缓阖上的门缝,他看到连奕正将omega从沙发上提起来。连奕的脸对着门,omega被他整个拢在怀里。动作是粗暴的,面容也是无情的,但两人的姿势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魏若愚站在门外,没敢走,又复盘了一遍抓捕至今的流程,没觉得有什么疏忽的地方。但他总有点心神不宁的,便靠在门上,随时等连奕指令。 “知道这是什么吗?”连奕半跪在沙发上,压制住宁微,情绪似乎已从方才的暴怒中稳定下来。他用着柔情蜜意的语调,说着残忍的话,“三个不同高阶alpha的信息素提纯剂。” 宁微其实没有挣扎,认命一样,漆黑的眼珠在针剂上转了转。 他在船上过了四天平静日子,想象中的各种酷刑和折磨没有出现。 但总归是要来的。 连奕不着急,像在拖延时间:“干你们这一行的,普通吐真剂没用。” 吐真剂里面的东莨菪碱成分能让人放松神经且神志不清,基本有问必答。但这东西只对普通人有用,对受过特殊训练的间谍或者特种兵没什么效果,反而会拿到错误答案引发更多危机。 连奕按住宁微的手更用力了些,试图让对方感受到压力:“对付你这样的劣质omega,别的可能不行,但这个很好使。” 说着,连奕掰过宁微的下巴,将他颈后那块圆圆的腺体完全暴露出来。 宁微的腺体比普通omega的小,凸起的表皮也要更薄,颜色不是常见的肉粉色,而是微微泛着灰白,和周围冷白色的皮肤区分开来。 omega的腺体都是要戴抑制贴的,只有在独处和面对爱人时,才会如此裸露着。就这样将腺体直接暴露在连奕眼前,宁微本能地想要躲开。 然而他被连奕死死箍住,根本躲不开。 “你的腺体这么小,我之前竟然以为是没发育好,也没好好咬过。”连奕突然想到什么一样,略有些遗憾地啧了一声,“没想到,竟然是个劣质的。” 他尽挑着难听的说,专往宁微软肋上捅。说完了,还认真观察宁微的反应。然而宁微不给他反应,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就算连奕说破了天,他都不在乎的样子。 “军中档案室有个s级omega,父亲是大校,根正苗红,一身铁骨。”连奕慢慢地说着,“因为泄露机密文件,被注射了提纯剂,只一针,就全交代了。” “还没有人试过连续注射三针会是什么样子。” “宁微,你想试试吗?” 宁微闭上眼睛,不肯看连奕近在咫尺的脸。 他这副样子只会彻底激怒连奕,但他没办法,连奕早就怒了。从他冲着对方开出那一枪,然后毫不犹豫带走两段秘钥,将连奕独自扔下离开时,或者更早,从他伪装身份出现在连奕面前时,他们就注定不会善终。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我知道你怕什么。” !睇睇虬郑莉! 连奕的声音斯文悦耳,呼吸声打在耳畔:“你怕毫无尊严地被对待。” 宁微骤然睁开眼。 连奕说完便松开宁微,转身回房间,捡起扔在地上的黑色条纹领带。 宁微意识到什么,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他试图翻过沙发,想要躲一躲,但连日的饥饿疲惫和肩伤让他行动迟缓。连奕几步便走回来,将他又重重压回沙发上。 领带蒙住眼睛那一刻,宁微拷在一起的两只手徒劳地挡在跟前,被连奕轻松拨开。 “直接注入腺体,一针就能让一个高阶omega意识崩溃,”连奕声音很淡,在宁微头顶响起,“你知道吗?那个omega把自己腺体都撕烂了,头往墙上撞,跪下来求饶,啧,可怜得要命。” “你一个劣质omega,能撑多久?” 这种提纯剂,最初的研发目的是为了治疗极其顽固的腺体萎缩症,试图以高强度刺激重启腺体功能。但其作用机制过于酷烈——它并非治愈,而是强行透支omega的生命潜能,以药物分子直接模拟并亿万倍放大信息素与神经受体的结合信号,导致感官超载。 它带来的痛苦并非单一维度的疼痛,而是一种全方面、无死角的感官与存在性折磨。求生本能会压倒一切后天训练出的意志力,驱使个体不惜一切代价来换取痛苦的片刻停歇。 陌生的、不同的高阶alpha提纯剂若是同一时间注入薄弱的腺体,级别再高的omega都会在短时间内腺体崩塌,遑论劣质omega。 视野里一片漆黑,双手双脚被桎梏,身体被重重压制在alpha和沙发中间。宁微即便看不到,也能听到连奕的手伸向恒温箱,听到他捏住针剂的动作,针头冒着冰凉寒意,就在他腺体几寸之外。 周遭变得安静,他还能听见连奕的呼吸声,很重,一声声敲在心上。舱外隐约的海浪声,船体轻微地起伏着,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在此刻被感官无限放大。 连奕声音又重又低:“说话!” 说什么呢?宁微恍惚间想,说我撑不了多久,说秘钥在哪儿,还是和别人一样毫无尊严地求饶? 都不可能。 他擅长忍耐,秘钥交不出来,至于求饶,他从小艰难长大,最早知道的铁律便是求饶没用。 “嘴够硬的。” 针头已经贴近皮肤,腺体上立刻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宁微急促喘了一声,他的头被箍在连奕臂弯里,用力闭眼等待着。 连奕的体温很高,和淡淡的焦油味一起涌入宁微鼻尖。曾经,这种力量和温度都给予宁微从未体会过的心动和安全感。即便今非昔比,宁微仍然无法自控地想要抓住这片刻的熟悉触感。 可下一秒,针头已经刺入皮肤。 第5章 你看着办 大剂量的提纯剂像是突然有了生命,找到了可以发泄的巢穴,蜂拥着进入,然后迅速通过腺体神经游走全身,直达四肢百骸。 短短几秒之内,宁微感觉自己体内像被浇入了滚烫的岩浆,每一根血管都在灼烧。 太疼了。 宁微闷哼一声,徒劳地挣了一下,继而手脚控制不住地发抖,全身开始痉挛。他的头还垂在连奕臂弯里。痉挛的幅度很大,喉间发出一种痛到极致的嘶声。 几秒,或者更长时间。 连奕突然抚上他的发,宁微发根已经湿透了,额角绷出青色的血管,连奕慢慢抚着,声音带着诱哄:“想要说点什么吗?” “说出来,就不疼了。” 墙上的时钟只走了十分钟,但宁微觉得过了很久。他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了,痉挛和抽搐都被连奕用了些力气压制下去。 他全身汗淋淋的,衣服很快湿透了,连奕掰过他下巴,仔细看他的脸。 真是能忍,即便这样了,也不肯张嘴。 宁微脸色煞白,黑色领带将那双惯会扰乱军心的眼睛蒙住,却似乎仍有水光透出来。即便双方视线无法接触,连奕也觉得宁微透过黑暗在看他。在嘲笑他,挑衅他。 第6章 到他这个位置,已经很少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可今晚接二连三让他气结。连奕觉得自己一定是喝多了,不然怎么会这么窝火。 他一定要拿回从自己手上丢的东西,包括秘钥、荣誉,还有政治清白。至于宁微,这个人也要拿回来,虽然追捕和报复没有想象中的快感,但无所谓,连奕心想,他有的是时间和玩法。 怒意和恨意在心头涌动,他抬手又伸向恒温箱,将第二支针剂握在手里。 宁微的腺体用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着,从灰白色变成透明的粉色。劣质omega的腺体从本质上来说是先天性发育不全,虽然能咬,也能临时标记,但承受力要比普通omega差很多。 腺体的先天残缺让大多数劣质omega的身体会变差,无法抚慰易感期的alpha,最关键的是,他们无法被永久标记,也就意味着难以受孕。这也是劣质omega备受歧视的原因,没有alpha愿意和这样的omega结合。 当今社会和医学环境下,产检已经能准确判断胎儿将来成年后分化的性别和信息素等级,很多孕有劣质胎儿的夫妇,通常会选择结束妊娠。这也是近几年劣质omega几乎销声匿迹的原因。 连奕将针头贴在宁微腺体上,语气冷静: “来,试试第二针。” 宁微抓住连奕的袖子,用力到手背暴出青筋。他张了张嘴,连奕没听见,于是便低下头,靠得近了些。 房间里的苦艾草味愈加浓郁,连奕能看到绑在宁微眼睛上的黑色领带已经濡湿了大片。宁微的呼吸滚烫焦灼,张着嘴巴,极其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这下连奕总算听清了—— “对不起……” 第二针迟迟没有刺入皮肤,宁微已经没了动静,软软地瘫在连奕怀里。 时针一秒一秒划过心脏。连奕维持着托住宁微的姿势,很久没动。 ** 魏若愚靠在门边,手里把玩着一只打火机。那个omega的信息素是苦艾草味,随着连奕进去的时间增长,味道由清淡变得浓重。魏若愚猜测着,对方怕是已经受了三针提纯剂,不知道交没交代。 他们在战场上抓到间谍或者特工很正常,即便在和平年代,军部也常常搜罗出内鬼来。审讯这种事连奕很少沾手,嫌麻烦。但这位不一样,是连奕亲自去抓的,关起来后也没有当即审讯。 军中早就流传着一则秘辛,连奕曾经有过一位omega恋人,实则是缅独立州的间谍。连奕两年前入狱差点被枪毙,就是这位恋人一手策划的好戏。 在高原上抓捕时,魏若愚没去,留下来斡旋缅方,谈判在即,不能让人发现总指挥官不在。人带回来之后,魏若愚每次下来都要观察一会儿那个安静的omega。他不确定这是不是那位传说中的人物,现在看来,是的。 紧闭的大门发出咔一声响,连奕走了出来。 魏若愚立刻站直了,连奕不发一语往前走,魏若愚愣了愣,赶紧跟上。刚才门阖上时,他余光扫了里面一眼,人还是蜷在沙发上,不知死活。各种味道从门缝里扑出来,他一个alpha都有点受不了。 审讯结果如何,那个omega怎么样了,针剂有没有用完,魏若愚满脑子疑问,但不该问的也绝对不问。 连奕脸上看不出情绪来,步子沉稳地穿过底舱通往平台的旋梯,然后两人一起乘电梯回房间。待会还有一场视频会议要开,但连奕直到走到房门前,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还有一刻钟开始,”魏若愚斟酌着问,“要在会议室吗?” “不开了。”连奕扔下一句便进了屋。 魏若愚睡了三个小时便披衣起来,对轮机舱、通讯室以及作战信息中心等船体关键部位进行巡检。 尽管轮船已驶入最后一个独立海域,风险较低,但鉴于当前敏感时期,他仍然保持高度戒备,不敢有丝毫懈怠。 检查到武器库时,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了通往底舱的防爆门。 周遭的空气好闻了很多,各种乱七八糟的信息素味道淡去。耳边传来轻微的嘶嘶声,不知道是谁把新风系统打开了。 武器库在最里面,要进去必然要经过大厅和房间。魏若愚缓步走着,原本在大厅沙发上的omega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小房间,透过玻璃,能看到对方闭着眼蜷缩在单人床上。不知道是昏过去没醒,还是睡着了。魏若愚猜测是前者,因为没有一个omega能受得住如此高浓度的提纯剂。 他这次没像之前那样,毫无顾忌地盯着omega看,余光只扫了一眼,便快速掠过,直接往武器库走。 一切如常,出来时路过立在墙角的废弃物处理箱。他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掀开了盖子。 轮船在早七点准时抵达码头,已有军用飞机候着。 众人在船上餐厅用完早餐,秘书过来汇报,所辖独立区总长已经带人等在外面。连奕听完,坐着没动。他不动,其他人也不敢动。一起用餐的都是几个关系亲近的副官,还有两位工作秘书,见连奕还在慢条斯理地喝咖啡,互相对视几眼。 魏若愚作为一号大秘,也不敢催。这期间连奕又让人续了一次咖啡,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 又过了几分钟,收到众人“求救”眼神的魏若愚,硬着头皮凑过来,低声提醒:“大校,周总长带着夫人来的。” 这片海域的管辖权隶属第九区,第九区和新联盟国向来关系交好,周总长也是新联盟国副主席傅言归的重要战略盟友。即便连奕再怎么不顾忌和其他独立区的外交关系,在面对第九区时也必须慎重行事。 况且人家带着夫人来,摆明了公私情分都有。 连奕手里捏着咖啡杯,听完了,知道了,还是没起身。 魏若愚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所有问题,试图找到症结所在。他轻咳一声,能想到的唯有一样,便硬着头皮问:“待会儿人跟我们走?还是直接送军部?” 他没提名字,但指的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说完,他又自问自答地补上一句:“要不还是跟我们走吧,快一些,也更保密。” 按流程,秘密关押的囚犯应该单独押送,然后交由军部专门的审讯部门,跟着总指挥官的飞机走不合常理。但魏若愚给出了合理解释。 连奕听完,放下咖啡,点了下头。 魏若愚又说:“大校,您先去见周总长,我把人带到飞机上。” 一个沾满信息素的omega,交由alpha处理欠妥当。但满船找不出别的omega或者beta来,这事儿只能魏若愚来办。 连奕掸了掸衣角站起来,说了今早第一句话:“你看着办。” 魏若愚再次来到底舱的时候,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他站在玻璃门外,看着里面还在昏睡的人,头一次露出了棘手表情。 他一个边防军中校,又是连奕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和助手,不跟着连奕去见第九区总长,却在这儿偷偷摸摸转运一个omega。实在是匪夷所思。 他多数时候对连奕的举动都有判断。但自从将这个omega抓回来,他就屡次判断失误。他又复盘了一遍今早连奕的表情,实在搞不清对方心里怎么想的,但毋庸置疑的是,他说的每句话都对了。 于是他没再犹豫,径直进了房间,快速用厚外套将omega裹起来,又自作主张掏出两张抑制贴,摞着贴到宁微腺体上。 口罩帽子手套全部给对方穿戴好,确保一点皮肤都没露在外面,魏若愚这才松了口气。 连奕说“你看着办”。魏若愚可太知道这四个字的意思了。 他别别扭扭将宁微抱起来,别过头去尽量不看宁微闭着的眼睛。这时候他想到什么,又把人放下,转身走到废弃物处理箱前,将扔在里面的恒温箱打开。 剩下的两瓶提纯剂还完好放在箱子里,魏若愚拧开盖子,直接将里面的东西倒进下水池,然后把空瓶子扔回处理箱。船上的垃圾都会特殊处理,不会外露,但魏若愚向来谨慎,有些事必须要确保万无一失。 等忙活完,他这才折回来重新抱起宁微,大步往外走。 -------------------- 明天也更 第6章 另有目的 五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观澜山停机坪。 这片停机坪坐落在山顶,是连家的私人机场。连奕出来这一趟大半个月,按流程应该第一时间回军委会报道。但他看起来不着急,吩咐其他人先行离开,而后坐上来接他的商务车。 魏若愚不知何时已将人放到后座上。他办事向来稳妥,又把宁微包得严严实实,无人发现连奕的身边藏了个人。 宁微一直没醒,大剂量提纯剂冲击着他的神经和腺体,让他长时间处在昏睡中。坐在副驾上的魏若愚回过头请示:“大校,去哪里?” 连奕靠在椅背上,神态慵懒:“回家。” 魏若愚便懂了。这是不会将宁微交给军部的意思。 车子沿着山路下行,绕过一片橡树林,视野逐渐舒朗开阔。十分钟后,便看到苍翠绿意掩映下的一片青灰色建筑。 第7章 早在成年之后,连奕便搬到连家老宅的副楼单独居住,和主楼相距甚远,中间隔着大片山景和花园,相当于两个独立空间。车子直接开到副楼地库,魏若愚先下车,站在门边等着——他不确定要不要将宁微再抱下来,但要劳驾连奕亲自动手,好像也不合适。 然而还没等他理出个头绪来,连奕已经弯腰从后座将人抱了出来。 怀里的人在层层衣物包裹之下,只露出半张莹白的脸。毯子掉在地上一角,魏若愚立刻弯腰去捡,原本想拢回宁微身上,可手到半空拐了个弯,毫无上下级界限感地直接塞进连奕臂弯里。 连奕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地库的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连奕肩膀宽,走路稳,后背将怀里的人严实挡住。那半张脸便看不到了。 魏若愚跟着走了两步,连奕在台阶上突然停下,回头看着他,那表情有些淡:“你回去吧。” “好。” 魏若愚松口气,刚要走,又听连奕说:“给军部的报告,由你来主笔。” 魏若愚秒懂:“是。” 已经过了午饭时间,魏若愚回家简单吃个速食,直接在家里处理了些公务,赶在下午三点前回了军委会大楼。等他进办公室,连奕已经到了。 连奕换了一身正装,头发打理过,英俊的脸上挂着惯常淡笑,连轴转了十几天也丝毫不见倦色,跟个假人一样,正要坐专梯去顶层傅主席办公室。 “我去开会,其他的事你看着处理。” “大校,已经处理完了。” 在回程之后短短一个小时内,魏若愚已将宁微的所有痕迹清除。随连奕前往高原的是连家的私人护卫队兼保镖,并非军部人员,易于控制,短期内不会再被调出执行任务。至于提交军委会的报告该如何撰写,魏若愚也有了全盘计划。 连奕点点头,也不知道满不满意,但没再说别的。 ** 听完连奕的详细汇报后,傅言归眼中露出赞许。连奕是一进军校便被军委会重点培养的后备力量,事实证明傅言归没有看错。即便出了对跖点计划外露事件,他在边境防线上也仅用一年便挽回颓势。 十六条可以彻底压制缅独立州经济和政治控制权,也为边境平稳打下基础,条约一旦签署,未来十年内边防不会再出现大的震荡。 “有宁微消息吗?” 傅言归从办公桌后走到水吧前,接了一杯热可可,噙了一口。大事落定,该收网的也需收网。但宁微就像是人间蒸发,此前军委会秘密派出几队人马,都无法寻到对方踪迹。 连奕面不改色:“没有。” 傅言归眉心微蹙,对下属的办事不力有些不悦:“这样,反正你之后也没什么事,重点追踪一下这个人,务必拿回第二段秘钥。” “行啊。”连奕慢条斯理站起来,也去水吧接了一杯热可可喝。 入口很甜,他喝完便抿了抿唇。大少爷嘴很挑,稍微不合口味便形于色。 傅言归看了他一眼,对他的敷衍态度有些不满:“我准备卸任之前扩编提案,委员席位再增加两人,你和江遂,这次必须要进军委会。制裁缅独立州虽是你一大功绩,堵了一部分人的嘴,但秘钥不拿回来,始终说不过去。况且,这其中利害你也清楚。” “对跖点计划”是新联盟国军委会近年来最高等级战略部署项目,由傅言归直接领导,采用垂直管理体系。该计划知情及执行权限高度集中,具备直接参与资格的不超过五人。在司令部体系内,仅授权连奕一人参与具体实施工作。 对跖点计划分为六个层面,包括导弹打击集群、压制体系、卫星太空作战层、智能水雷阵等,其中最重要便是导弹打击威慑。新联盟国在缅独立州接壤地带部署了六个秘密发射基地,目的不只是为了制衡频繁骚动的缅独立州,还对其他接壤独立州区达到威慑作用。 但因秘钥泄露,缅独立州已经借边境军事演练之由,毁掉其中一个发射基地。两军也多次发生暴力冲突,直到一年前正式开战。 如今战事暂停,虽然边防军控制住了局面,但若是第二段秘钥迟迟找不回来,另外五个发射基地仍然面临不可控风险。 老生常谈很多遍了,连奕将咖啡杯放下,换了一杯茶漱口,然后懒洋洋地说:“是。” 作为军委会副主席又一手掌握着军事实权的傅言归,私下里脾气也不见得多好。连奕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又是任意的学生,仗着这些关系,有时候说多了还会撂挑子。傅言归不愿把他逼得太急,话已经尽量委婉了,毕竟当初的枪决令是自己签的字。 可看他半点不上心,就有些不爽,斥责道:“一个两个都是这样。” “我可跟江遂不一样,”连奕一脸不赞同,“我一直在给军部卖命,江遂呢,早不知道跑哪里快活去了。” “……” 见傅言归马上要真的发火了,连奕见好就收:“放心,我一定会把秘钥拿回来。” ** 宁微睁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里不是军部审讯室或囚室。 房间不算很大,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沙发。墙壁做了软包,地上是很厚的长毛绒地毯。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通风口,头顶上是一盏白炽灯。 灯光发出波纹一样的光晕,将房间映成暖黄色,像是很适合睡觉的下午,让人昏沉沉的。宁微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是不是下午。他慢慢从床上爬起来,迅速看了一眼四周。 门锁是加密的,虹膜和指纹俱全,从里面没有出去的可能。靠近玄关位置是一个半开放式卫生间,洗手台有简单的洗漱用品。房间里没有任何尖锐物品,就连牙刷和牙杯都是硅胶的。 宁微又坐回床上,提纯剂的药力还在反噬,让他感官和大脑都变得迟钝。但他很快便知道这是哪里了。 ——大概率是连宅的地下室。从连奕此前的态度看,送他进军部审讯室或军事法庭的可能性很小。把他藏起来慢慢折磨,慢慢让他吐出秘钥下落,享受报复过程,估计才能消解对方心头之恨。 既然事已至此,宁微干脆重新躺下,养精蓄锐。 可却睁着眼再也睡不着。 未来从未向他敞开过怀抱,他也从未奢望过。如果注定没有未来,在这里走向终点的话……他想,就偷懒一回吧,躲得太累了,跑得太累了,在这间房子里、在连奕身边终结,也不算太差。 可是,他还有未完成的事,还有没找到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咔哒一声开了。宁微睁着的眼珠转了转,手臂撑着床垫坐起来,和门外走进来的人四目相对。 “喜欢吗?”连奕信步而入,边走边脱去西装外套扔到沙发上,漫不经心撸一把头发,从肃然正经的军官顷刻间变回懒散归家的男人。他目光落在宁微身上,缓声补充道,“专门为你建的。” 坐在床上的宁微面颊带着脆弱的湿润,像一株养在温室里的郁金香。若是不考虑职业原因,不计较过去所作所为,这个样子,倒真像安静等在家里的贤惠人妻。 但他一说话,便亮出了刺。 “我知道第二段秘钥的秘密。” 连奕没有表现出惊讶,走到床边,弯下腰,距离很近地盯住宁微的眼睛。宁微便闻到他身上有很淡的酒味,还有omega信息素和香水的味道。 宁微往后撤了撤身体,无动于衷。 不像之前,若是闻到连奕身上有乱七八糟的味道,虽然不会质问,但会露出很委屈的表情,一定要等到连奕主动说去了哪里见了谁,才会重新开心起来。 连奕扯了扯嘴角:“你还会破译这个。” 宁微别开眼:“不难。” “所以呢?”连奕笑容玩味,“想要比任何悬赏都要高的价钱?” “我不为钱。” “不为钱,不怕死,就是另有目的。” 床垫一沉,连奕坐下来,半条腿横在床上,是个很暧昧松弛的姿势。但他眼底的侵略意味太强,眼神直勾勾得毫不掩饰,从上到下扫过宁微全身。 昏黄灯光旖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浅淡的熏香,是从低鸣的新风系统中送进来的。 宁微心跳停了一瞬,不着痕迹往后扬了扬脖子,试图离连奕远一点。 连奕却像丝毫不觉,宁微退,他便进:“你既然知道,就应该了解,秘钥在你手里没用,落到别人手里也没用。不如物归原主,说不定我消了气,还能大发慈悲放你出去。” 第7章 不见天日地活着吧 对跖点计划的两段秘钥远不止一串密码或一把钥匙那么简单,而是一整套用于身份验证、加密通信和指令授权的安全凭证体系。从表面看,两段秘钥都是素数片段,储存于两张指甲盖大小的芯片中。 但只有制定计划的军委会高层知道,第一段才是字面意义的秘钥,连接着第一座导弹发射基地,也是对跖点计划中最大的幌子。而真正重要的是第二段秘钥,它不是一个具体的技术参数,而是一个隐藏在计划背后的战略性漏洞,是一个未被记录的“盲区”。 第8章 第二段秘钥便是这个盲区的坐标。 而宁微偷走的,正是这份揭示如何“欺骗”或“瘫痪”整个对跖点部署系统的说明书。 新联盟国不惜一切代价寻回秘钥,是为了修复那个足以颠覆整个计划的致命漏洞。但其他势力对此一无所知,仍深陷新联盟国早期布下的战略迷雾中,坚信这枚秘钥是启动对跖点核心武器矩阵的开关。 连奕面色一直没变,但其实远没表面那么平静。 他不知道宁微如何破译出了秘钥背后的秘密,但既然知道了,就不会因为钱或者威胁轻易交出来。反而留在自己手里,宁微才是最安全的。 ——新联盟国不敢动他,是因为秘密一旦暴露,对跖点计划就会彻底瘫痪,周边独立州区会发现这个致命漏洞,各方势力都会借此挑起争端,从而引发不可想象的大范围战争。 而其他长期以来受“对跖点”系统威慑与制衡的接壤独立州区,同样不敢动他。他们一旦夺取秘钥,便会立刻发现藏在背后的秘密。率先得手的州区将暴露在其余各方的联合围剿之下,而任何试图私下与新联盟国交易的行为,都会被视为背叛,招致周边势力的血腥清算。更危险的是,谁也无法保证,自己在启用这套“瘫痪”方法时,不会首先成为系统失控、无差别报复的第一个牺牲品。 宁微作为唯一知悉秘钥存放地点的人,貌似被各方势力围追堵截,实则已经站在了天平的制高点。 他没事,大家就都相安无事。 连奕眸色变沉,他说,秘钥在你手里没用。 是威胁,是诱惑,更多的是试探。 房间里温度适宜,宁微还是觉得冷。他将手脚放进被子里,沉默了很久,知道今晚没那么容易过关。要有资格和连奕博弈,必须扔出底牌。 “秘钥芯片跟你的生物特征相连,”宁微抬头,迎向连奕视线,“指纹、虹膜或者是dna,我不知道是哪种。” 连奕听完,终于露出了意料之外的表情。他愣了片刻,然后转过头,长呼出一口气,笑了。 在抓到宁微之前,在轮船返程之前,在走进这个地下室之前,他竟然有过宁微或许是迫不得已的猜想。他总是将过去的宁微和现在的人融合在一起,无法自控地想起那个曾经温柔甜笑着,将他所有冷暖喜怒放在心头的宁微。 甚至愚蠢得动了恻隐之心。 恼怒和说不清的情绪很快从心头蔓延到四肢。 哪里有宁微,不过是伪装出来的一个人。眼前这位,说着“我不知道是哪种”的这位,是黑市悬赏过千万都抓不住的间谍,是代号“小木头”横扫东联盟情报网的顶级玩家,是即便如此孱弱坐在床上却依然懂得一击制敌的心术大师。 “秘钥的位置,封存在我设置的数字邮箱里。”宁微的声音清泠温柔,像喁喁私语,却说着冰冷刺骨的话,“它与我个人的安全状态绑定。只要我活着,邮箱就无人能开。如果我遭遇不测,它会立即向整个东联盟联合组织公开。” 宁微的手从被子里面伸出来,他动作很慢地挽起袖口,露出一段皓白纤细的手腕。 靠近脉搏的位置有一块不显眼的凸起,不仔细看难以发现。连奕抬手握住它,很用力,拇指压在凸起上按下去。 宁微被捏疼了也没挣开,解释着:“里面嵌着一块依靠心跳和运动获取能量的小型传感片,通过生物样本传递指令。” 挖出来,或者心跳停止,数字邮箱失去指令,便会即刻公开。 “不奇怪。”连奕呛声道,“毕竟你之前养的那些宠物里,每个都安装了这种东西。” “邮箱里是不是也明确提到,拿到秘钥和我的生物样本,才能打开盲区坐标?”连奕觉得自己问了一句蠢话。但他还是问出来了。 宁微垂眼看盖在腿上花纹雅致的被子,默认了。 直到此刻,连奕才真正领教了顶级间谍的心术。宁微早已将他牢牢绑上自己的战车,成为自己脚下的第一道台阶。他不再是一个追捕者,而是与秘钥一同被放在天平上衡量的筹码,甚至他自己,也成了秘钥的一部分——一个活体的、一旦行差踏错就会引爆所有火力的众矢之的。 但连奕并非常人,暴怒之下依然维持着冷静。他先是从床上起来,坐回沙发上,远远看了宁微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幽蓝色火焰腾起,像燃烧的心脏,点亮连奕冰凉的眉眼。 他很重地吸了一口,烟雾将他的眸光染成冷灰色。 “高原上求死,船上说对不起,没有一句是多余的。”连奕语气平淡,却字字锐利,“全是试探。”他抬眸,目光里是了然的审视,“能从西陵岛那座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果然非同一般。” 丢了那点恻隐之心,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连奕又变成站在高位的审判者。 宁微手指蜷了蜷,没有说话。 “不要指望缅独立州会来引渡你,也不要寄希望其他主体来交换你。你在这里,除了我,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既然不能死,那就在这里不见天日地活着吧。” 沙发旁边有个圆形坐凳,没想到竟有暗格,连奕拍了一掌,暗格便露出来。 因暗格低,宁微看到里面分成两层整齐摆放的物品。第一层是码在一起的营养棒,第二层,是一排润滑和套子。 连奕修长有力的指尖划过第二层,宁微瞳孔微缩,不过好在只是划过,很快,连奕抽了两条营养棒出来,往宁微跟前一扔。 他看着宁微,脸上浮着一层笑:“先吃饱,不然一会儿没力气。” 宁微已经很久滴水未进,被困住短短几天,下巴更尖了,瘦弱无力,一张柔润的脸看起来毫无攻击力,像待宰的羔羊。 连奕看他捏住一根营养棒,慢慢撕开,放进嘴里。 营养棒吃得很慢,宁微的指尖泛着青白,在连奕眼里,就是在拖延时间。 “为了拿到秘钥,你处心积虑地陪了我一年,真是辛苦你了。” “不过我很好奇,你这种人,每执行一次任务,就要出卖自己一回,陪过多少人自己也记不清了吧。” “其他人也会像我这么对你吗?” 当爱人一般珍惜着,甚至愚蠢到动了过明路的念头。 宁微只是低头吸着营养棒,并未接话,像是默认。 连奕的话渐渐变得难听:“我是第几个,嗯?” !睇睇虬郑莉! “行,不想说就不说。你留下来,倒也不错。” 连奕从沙发上站起来,高大身躯在墙壁上落下难以撼动的影子。影子拉长,连奕走到床边,俯身捏住宁微下巴,拇指碾在他苍白的唇上,用力往下按,只一会儿,唇便红肿起来,变成饱满的蜜桃。 “我还没试过劣质omega。” 吃了一半的营养棒落在被褥上,宁微呼吸乱了一拍。 以前他们上过很多次床,宁微总说自己腺体天生脆弱,但依然毫无遮掩地袒露出来让连奕咬。连奕在床上的习惯不太好,凶,又持久,但面对宁微献祭一样的姿态,却无故生了很多怜惜之心。 他很喜欢在宁微身上留下各种痕迹,像大多数alpha彰显自己的领地一样,给爱人打上隶属标签。但唯独对宁微的腺体,努力克制着临时标记的欲望,只是轻轻咬上一口。 宁微在床上保守又纯真,那样子像极了他的人设:从小地方来,家教很严,连接吻都会脸红,更别提在床上,稍微有点花样就羞耻到全身颤抖。 就是这副样子,让久经情场声名在外的连大少爷动了真心。 “我记得你那时候的信息素是柑橘味,是怎么做到的?注射了假的信息素?”连奕看着宁微渐渐崩裂的表情,心中有了一丝快意,讥讽道,“要长时间伪装成普通a级omega,腺体受得了吗?” “不知道你这种腺体素质,能不能经得住永久标记。” 宁微握住连奕的手腕,试图将它掰开。但伪装和心术在绝对力量面前不值一提,他一早就料到落在连奕手里会是什么下场,但他高估了连奕的道德感,也高估了面对连奕时自以为能保持心无波澜的状态。 “劣质腺体无法永久标记,”宁微喘息渐渐急促,连奕的手紧紧压住他的下巴和嘴,指腹上粗粝的枪茧让人压力倍增,“这是谁都知道的常识……” 连奕欣赏着宁微趋于破碎的表情,整个人压过来,滚烫的吐息打在宁微耳畔,将他耳下那块肌肤激出一层细小疙瘩。 “多试几次,说不定就行了。”他说。 话音未落,他抬手撕了那两张摞着贴在颈后的抑制贴。 因为提纯剂过载的刺激,暴露出来的腺体还在肿胀着,中间鼓起来的皮肤撑到快要透明,边缘位置呈现出病态的灰白色。毫无疑问,这样的腺体状态经不住一口。 连奕没有任何停下的迹象,冷静观察着,像在思考从哪里下嘴。 昨天提纯剂注射之后的极端痛感还在,宁微用力抓着连奕手臂,身体陷入应急的僵滞中,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 第9章 连奕鼻尖在宁微脖子上轻嗅,好像终于找到了对方的弱点,这一发现让他兴奋无比: “怕咬,还是怕上床?” -------------------- 让人家吃完再干啊 第8章 这才到哪儿 苦艾草味慌急四散,本能骗不了人。 连奕直接将宁微按趴在床上,用身体重量压住他,手臂从颈前绕过,将腺体完全暴露在出来。 连奕这种人,从小锦衣玉食长大,即便十几岁便被扔到战场上真枪实弹地淬炼,后来又进军校进司令部,但从本性上来说,依然是大少爷做派。他出生即在罗马,事业上没吃过亏,情场上没上过当,活到现在受到的所有磨难,都是这个劣质omega给的。 他不扒了他的皮,好好玩上几遭,都对不起自己人设。 随着一声闷哼,牙齿落在腺体边缘位置,用力咬下去,焦油味信息素威压极盛,从缝隙里蜂拥着进入。刚受过重创的腺体经不起摧残,连奕觉得自己不是于心不忍,只是怕宁微轻易死掉,牙齿才刻意避开腺体核心。 不过即便是腺体边缘和皮肤的衔接处,也够宁微疼的。 连奕不知道灌进去多少自己的信息素,才停了嘴。宁微一直头朝下被他压制着,连奕半伏在他身上,感受着僵硬单薄的身体,周身上下,只有屁股上带点柔软。 就只是这点软,几乎瞬间点燃了连奕的欲望。 他往后撤了撤,手臂撑住床垫,将一动不动的宁微翻过来。 这次,宁微没有痛到昏迷,也没有掉眼泪。他睁着眼,死死咬住的嘴唇上已经裂开一道口子。血沿着嘴角流下来,米白色的被褥上沾了一块红。 连奕抓着他领口往外扯,棉质面料一撕即开,大片脖子和锁骨便露出来。视线随着动作晃动,头顶的白炽灯凝成一只眼睛,冰冷无情地盯着即将被宰割的人,毫无怜悯可言。 宁微终是顶不住这种暴力带来的羞辱,抬起手臂挡住自己的脸。 “不敢看我?” 连奕将他手臂钳住,压到头顶,眼底的欲望和愤怒已经毫不掩饰。 “这才到哪儿。” 说着,他伸长手臂拍了床头一处按钮。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天花板传出极轻的机械开合声。两秒之内,木质吊顶以白炽灯为中心,缓缓往四个边角处滑开,头顶上出现一面巨大的镜子。 宁微仿佛被镜中的景象吓住了。 床上,衣冠整齐的alpha将omega桎梏在身下,omega领口扯开了一大块,一双睁大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不可置信。 连奕扭头往上看,和镜子里自己四目相对,他很满意,带着毛骨悚然的笑意:“这也是为你准备的,这样你就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俯下,贴近宁微的唇,一字一句地说,“是怎么被我上的!” 宁微在职业生涯中遇到的险境太多,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绝望无力。 曾经对他百般关心的人如今在撕扯他,想要将他打入地狱。他耳边嗡嗡的,大脑和身体同时失效,找不到出路,在连奕的手抓住他裤子腰头时,终于受不了了。 “连奕!” 他抱着连奕手臂,身体因恐惧与抗拒而剧烈颤抖,像一张拉满到极致即将崩断的弓。 “对不起,”他声音嘶哑颤抖,低到听不清,“……不是试探。” ** 连奕离开地下室后直接去了酒窖。他开了两瓶酒,往里扔了一堆冰块,几分钟便灌下去一瓶。 晚上军部给他办的接风宴上,他原本就喝了酒,现下再有一瓶快酒喝下去,大脑和情绪都被酒精压下来。 他酒量大,很少喝醉,但快酒会让他头疼。他靠在沙发上,眼睛没什么焦点。宁微在船上说的那句不知真假的“对不起”,和“杀了我”一样,在他看来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第一次也就罢了,再来一次,他竟然又听进去了。 不是试探,难道是真心?连奕嗤笑一声,按了按太阳穴。 他眼前又闪过宁微的脸,苍白的,破碎的,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放弃了抵抗,似乎认清了我为鱼肉的事实,不管连奕做出多么可怕的报复行为,他都会认命。 可他看着这样的宁微,竟突然有点下不去手。 下面隆起的一大块迟迟没有消下去,他骂了一句,将酒杯摔到地上。玻璃在大理石地面上碎开,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踩着一地碎玻璃走出去。 枕边手机响个不停,连奕摸起来,眯着眼看时间,凌晨三点。 一接通,电话那端便传来一道故作平淡的声音:“看我给你发的什么?” 即便看不到,连奕也能想象得出江遂孔雀开屏的嘚瑟样子,对方不肯罢休,还在输出:“我和云行注册了,不过照片拍得我有点黑,云行倒是很白,等我们回——” 连奕直接把电话挂了。 ** 宁微是被开门声惊醒的。来人不是连奕,手里端着托盘,神色冷淡,进来之后站到床边扫了一眼宁微。 过了一晚,房间里的味道依然呛人。连奕的信息素是罕见的焦油味,苦涩异常,闻到后喉口有灼烧感,像是吸了一盒混合型卷烟。只要稍微泄露一点,闻到就能被呛得咳嗽。 梅姨闻惯了,不觉得有什么,眼下除了焦油味,还掺杂着苦艾草味。她皱了皱眉,此时才算知道宁微的真实信息素。她把托盘放到圆凳上,走到旁边,等着宁微起来。 “梅姨。”宁微低声开口,算是打过招呼。 梅姨眼皮都没抬,也没接话。 宁微这一晚睡得并不好,噩梦中惊醒好几回。他知道连奕既然走了,就不会折返,昨晚他暂时过关了。可以后还有很多个夜晚,他不知道还会经历什么。腺体边缘的血渍已经凝固,连日的折磨让他疲惫不堪。 托盘里有食物,还有一些药品。梅姨见他确实起不来,略有不耐,干脆拿着药膏走过来。 “……我自己来。”宁微说。 梅姨没理他,兀自打开药膏,宁微只好慢慢转过身,将脖子对着梅姨。膏体很凉,抹在伤口上,宁微一声没吭,默默忍耐着。 涂完了,梅姨走去洗手,又看了眼托盘上的食物,总算开口说话:“吃饭吧。” 见宁微点了头,梅姨没再说别的,开门出去了。 餐桌上,连奕的早餐没吃几口,梅姨重新给他盛了粥,劝道:“再吃点。” “没胃口。”连奕懒懒地说。旁边的平板闪了闪,连奕点开,左手来回划过,和同僚聊了几句工作。 梅姨看到了,忍不住就要说两句:“吃完饭再工作。” “嗯。”连奕嘴里答应着,手却不停。 梅姨叹口气,就不管了。 连奕从小是梅姨照顾大的,什么性子她最清楚。表面一副大少爷做派,多金多情,风流成性,实则宁微是他唯一承认过的男朋友,甚至带回过连家。虽然没正式见过住在主楼的那几位,但进出副楼的次数很多,连家父母和老太太也都有所耳闻。他们交往快一年时,连奕甚至起过带宁微跟家人正式见面的心思。 “周末姚家也要来。”梅姨轻声提醒道。 连奕关上屏幕,没接茬,专心喝了一口粥,眉头一挑:“好喝。” 一句话把梅姨哄笑了:“放了十几种材料,熬了三个小时呢。” 连奕吃完早餐没急着走,就着餐桌处理了几件公务。 窗外大片金盏菊和向日葵开得正好,嫩黄色花蕊在九月的暖风中摇曳生姿。窗下花圃里还有没收割完的益母草,是梅姨当草药种的。前一年连奕在坐牢,后一年连奕在战场,副楼只有梅姨一人,她没什么事,便侍弄点花草打发焦虑。 连奕推开窗,一股浓郁的草药味便涌入鼻尖。 梅姨收拾完厨房,走过来,发现连奕盯着那一丛益母草看,便说:“就剩这些没收割,味道有点大,你要是不喜欢,今天我就收了。” 连奕扶着窗口,视线从益母草上转回来:“没事,挺好闻的。” 益母草的苦涩气味和苦艾草有点像,但苦艾草更清淡一些,微透着点甜。 阳光大好,从窗外洒进来,削弱了连奕的倦色和沉郁之气,也为他流畅精致的五官增加了锋利之色。 他手里握着平板,没工作了,也不说要走。就那么一动不动靠窗站着。 餐厅外面拐个弯便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连奕昨晚在里面待了很久,今天却没有下去的意思。梅姨叹口气,主动提起来:“伤口涂好药了,一会儿我下去看看饭吃完没。” 平板在手心转了半圈,连奕没有认真在听的样子。 梅姨便又说:“中午我做营养餐,你吃吗?吃的话让司机给你送去。” “不用,秘书叫餐。” “那我和他吃吧。”这楼里除了梅姨,就只有地下室那位。他指代谁,一目了然。 说实话,梅姨对宁微是带着怒的,当初若不是他,连奕不会经历这几遭磨难。不过这是连奕的私事,她不会置喙。但让她对宁微和颜悦色,她也做不到。 第10章 连奕终于要去上班了,去拿扔在客厅的外套。梅姨跟过来,提醒他:“晚上老太太让你过去。” 连奕点头,知道了。 出差这么久,回来还没去看过连老太太,晚上这一顿是免不了的。 第9章 小两岁 晚餐是在主楼用的,连家来的人多,热闹得很。因天气好,餐桌摆在花园里,水晶灯闪烁,银器与鲜花配上食物的香气,家庭聚餐氛围融洽。 连莫坐在主位,连奕坐在父亲右手边,连家其他叔伯子弟按次序而坐。alpha的餐桌上总是离不开政治局势和经济走向,但今天孩子多,在不远处围着餐台嬉笑跑闹,又大声攀比玩具,成年人的声音里染上清脆童音,话题就变得不那么严肃。 连家作为新联盟国财阀与政治深度结合的典型代表,其势力通过多重渠道渗透至国家政治与经济运行体系的各个层面,子弟分布于政军商三界,并在各自领域占据要津,形成一张庞大而稳固的权力资本网络。 到了连奕这一代,这张网更加密不透风。而连奕无疑是这张网络中最耀眼的枢纽。他虽然年轻,但能力远超同辈,已进入军部核心,是公认的下一代领军人物,也是既定的家族继承人。 酒过三巡,有人挑起话题:“傅主席对军委会扩编有把握吗?” 另有人答:“新联盟国从只有三个区的时候就是五人制,现在扩增两席,那些老家伙们怎么可能松口。” “阿奕,你有内部消息吗?” 连奕停下筷子,回答得相当官方:“扩编不当容易引发军事体系重构,原有阵营打破会造成周边关系紧张,傅主席一定会谨慎处理。” “你和江遂,可都是傅主席一手提上来的。外面可都在传,他这是为你俩铺路。” 连奕滴水不漏:“我的枪决令也是他签的。” 这话一出来,气氛便有些尴尬。 挑起话题的长辈赶紧息事宁人:“还好还好,虚惊一场。” 当初连奕因叛国罪入狱,军事法庭历经三次秘密庭审,尽管连家动用各方人脉极力周旋,却始终未能将其救出。此案所涉罪名严重,加之证据确凿,且受对跖点计划波及的多个独立州区相继施加政治压力,军委会最终签发了对连奕的枪决令。 连家部分旁系子弟见连奕难逃死刑,虽未公然落井下石,却也纷纷急于划清界限、以正视听。 “若傅主席这一脉只有一个名额,理应是阿奕。”有人适时恭维道,“江遂私带雇佣兵入境,非议太多,军委会肯定要考虑各方平衡。” 连奕闻言抬眼看去,语气平淡:“表叔没听说吗?他带雇佣兵来,是打算劫狱的。” 劫谁的狱不言而明,只不过最终未能实施——傅言归以发现新证据为由,重新签发了特赦令。 当初连莫爱子心切,眼见连奕生机已绝,也曾谋划以极端手段救人。即便前程尽毁、隐姓埋名,只要活着就好。可这事被连家一位年高德劭的长辈知悉后,极力反对——不能因为一人连累连家百年基业。后来为了怕连莫私下行动,甚至故意放出风声,迫使连莫不得不终止计划。 而身为朋友的江遂,却毫不犹豫从境外调遣了两支雇佣兵,决意铤而走险。 连奕靠在椅子上,姿态闲散地扫了一圈。他还是笑吟吟的,眼神却有毒,大家都沉默下来,不敢接他视线。 连家表面繁荣,内里也难逃大家族通病,各方派系倾轧,算盘打得精通。连奕在这个位置上,大家自然都敬着,可一旦行差踏错,不知有多少人等着趁机将他拉下马来。 他出狱后直接去了前线,一年没回来几次。今天这场家宴,算是他头一回在家族场合露面。 几支走得近的亲戚都携家带口来了,礼备得重,话也说得漂亮。表面是接风洗尘,底下藏的都是试探和讨好。人心随势而转,因利聚散,他明白,也不在意。 他懒得在这些琐碎上费神,但凡事都有个界限。 劫狱的话题又转回来,众人面色各异,都闭了嘴。这事儿闹得不好看,大家心知肚明,连莫悠闲地喝茶,任由儿子让众人下不来台。 二婶这时候走过来,隔着人亲热地叫连奕的名字:“奶奶找你呢,这么久还不过来。” -蒂蒂裘正利- 女眷陪着连老太太在屋里,一顿饭过半,怕别人叫不动,便差二婶来喊人。坐在旁边的二叔笑呵呵地接话:“聊正经事,都忘了老太太想孙子了。” 连奕便站起来,二婶一身绸缎旗袍,身段丰润,人到中年丝毫看不出年纪,笑靥如花地揽住连奕的胳膊,两人一同往屋里走。 远远地,众人听见连奕嗓音温柔地说话:“二婶,这身旗袍的风骨,算是被您穿出来了。” “真的?”二婶被他哄得吃了蜜一样,笑得整个花园都听得见。 连奕一走,席间气氛再次活络起来。儿子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但老子还在。连莫虽已多年不过问具体事务,其地位依旧无人能及。几位当初冷眼看笑话的人便纷纷站起来,借着敬酒表达歉意也好悔恨也罢,只希望赶紧翻篇。 “二叔,奕哥进军委会的几率有多少?”一个和连奕平常走得近的堂弟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问。 二叔笑了笑,低声说:“有八九成吧。” !睇睇虬郑莉! 堂弟立即面露喜色:“我就说嘛,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扩编。那几个老家伙听说扩编之后,都不知道脸有多臭,他们巴不得奕哥出事才好。也不看看他们儿子有哪个成气候的,就算奕哥不行,连家也轮不到他们来做主。” 二叔斜了他一眼:“连奕怎么会不行。” 从小就进军校,十几岁被扔到战场上,在同龄人还在板板正正读书的时候,他已经真刀实枪地在前线走了几遭。后来进司令部,即便中途入狱看似前途尽毁,可谁能想到峰回路转,去了边境仅用一年便彻底摧毁了缅独立州的军防线。 军部虽然说着功过相抵,实则一回来就将人直接从司令部调到军部,成为军委会后备委员人选。 原本还想闹腾的几支连家人,这下彻底老实了。 堂弟说:“我还以为奕哥会收拾那几个闹腾的。” 二叔冷笑一声:“早晚的事儿。” 连奕对外春风和煦,一副谦谦君子做派,实则这些东西全在皮囊。他十四岁从战场回来休假,因为一个同辈当面不敬,在饭桌上直接卸了人一条胳膊,卸完继续坐下自如吃饭。长辈暗里评价他“本性残暴”“睚眦必报”。后来随着年龄渐长,恶劣性子收了收,没那么血腥了,但背后的手段依然让人吃不消。 皮囊镀了金,再和善都是假的。几年不发威,倒让有些人忘了里子。 连奕陪着老太太吃完甜品,在偏厅喝茶聊天。 好不容易见到孙子,老太太难免要絮叨几句:“二十五岁的人了,早点结婚,将来孩子多了家里热闹。” 二婶也在旁边帮腔:“论容貌身材,姚小姐绝对配得上我们阿奕。上次在画展上见到,还扶我下楼梯,我邀请她哪天有空来家里坐坐呢。” 姚家小姐是真不错,漂亮大方,学识高,教养好,在一众锦衣玉食的千金圈儿里是拔尖的。姚家也早对连奕有意,几次三番借着别人的口,将风声吹到连老太太面前。 连奕看一眼表,握着老太太的手说:“奶奶,我还有公事,先走了。” 老太太不悦道:“大晚上你有什么事,军部就不下班了?” 连奕没听见一样,已经站起来去拿外套。 从小就这样,听见不爱听的话就装听不见。老太太知道自己孙子什么德行,只好追着叮嘱两句:“姚小姐比你小两岁,条件很合适。周末他们来做客,你们好好聊聊,别冷着人家。” 连奕停下来,认真地看着老太太:“小两岁,就可以结婚?” 他这么一问,把老太太和二婶都问懵了。 连奕将外套穿好,从桌上掐了粒葡萄放嘴里:“那合适的人可太多了。” 他这话说得像开玩笑,老太太见孙子不上心,有点着急:“知道你主意正,但婚姻大事,总得找门当户对的优质omega,就算不是顶级,也得过得去眼。” 连奕没出事前谈了个普通omega,小门小户来的,原本家人没以为他当真,可谁曾想他竟然动了要带到家里来的意思。连奕从小就备受瞩目,上军校时甚至被评为新联盟国最适合结婚的alpha。英俊多金,家世优渥不说,在老太太眼里,连奕根本毫无缺点。 可还没来得及阻止,连奕就被那omega开了一枪,老太太当时吓得心脏都要停跳,也跟着住进了医院。抢救回来原本以为没事了,后来连奕又莫名其妙入狱。家里很多事都瞒着她,怕她知道多了受刺激,可她只是老了,却耳聪目明得很。这些事串联起来一想,哪里不知道连奕是被人家做了局。 这件事一直如鲠在喉,但家人在连奕跟前从来不提。老太太想到这些就觉得心绞痛,只想着赶紧让连奕定下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不至于太孤单。 第11章 见老太太真着急了,二婶赶紧给连奕使眼色。 连奕吃完葡萄擦擦手,走回来轻轻抱住她,低声哄:“奶奶,我现在忙着进军委会呢,确实没时间考虑别的。您不用担心,结婚的事我有计划。” 连老太太问:“真的?” 连奕说:“真的。” 老太太松了口气,握着连奕的手,满脸心疼:“你妈妈走得早,你那么小就被你爸扔到战场上。我们连家人不是孬种,去就去了,我不说什么,可后来……吃了那么多苦……” 老太太又要老生常谈,一说起过去就觉得连奕遭了大罪,难过得紧。二婶赶紧过来岔开话题,搀过老太太的手,说了几句明天的安排,又使眼色给连奕。连奕这才得以脱身。 连奕进门的时候,梅姨还没睡,见他没喝多,就把醒酒汤放在一边,问他要不要再吃点夜宵。 “不用。”他手臂搭着外套往楼上走,在台阶旁又停下,问,“他怎么样?” 连奕语气很平,头一次如此直白地询问。其实即便他不问,梅姨也要说:“今天换了两次药,三餐都吃过了。”想了想,又说,“下午有点发烧。” 连奕没接话,沉默着,梅姨便继续说:“你回来之前我下去看了一眼,没大碍,吃了退烧药,已经睡了。” 梅姨给他递台阶:“要去看看吗?” 连奕摇摇头,去了保不准自己又要失控,无论见与不见做与不做,都让他窝火。不过如今好歹知道人在哪里,知道他再也跑不掉。 喝了酒头有点疼,连奕转了转脖子,嘱咐梅姨早点休息,自己便上了楼。 热水冲刷着身体,雾气蒸腾中,连奕打开墙上的控制屏,指纹切入,地下室的画面便映入眼前。 宁微侧躺在床上,大概是因为吃了退烧药的关系,睡得很沉,一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外面,姿态没有之前的戒备。 连奕呼出一口气,抬手将额发撸上去,不用看,都知道自己硬成什么样子。 要有十足的定力才能控制着不去地下室,他知道,今晚若是去了,就不会像昨晚那么轻易离开。 宁微发着烧,皮肤和腺体应该是烫的,嘴唇和身体是软的,喉咙里会发出好听的哭泣。连奕死死盯着屏幕里的人,不知道他是否还和之前一样保守又纯情,情动的时候眼睛里会不会发光。 不过无所谓,他不在乎了。 手上速度加快,连奕仰起脖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 连奕今日歌单:《不可说》 突然发现自己没写过一篇年下文。 年上的掌控力、压迫感和引导性,让人鼻血四溅。 第10章 补充协议 连奕缺席了周末的宴会,再度启程前往缅独立州。家人原本期盼他与姚家小姐会面的计划,自然也随之落空。 十六条签署后,新缅双方需完成批准书互换程序,同步成立联合委员会。作为新联盟国首席代表,连奕此行需主持该委员会的首次工作会议,与缅方共同敲定协议执行的路线图、时间表及沟通机制。 这场兼具象征意义与实质作用的外交仪式吸引了多国通讯社记者到场。镜头前,连奕与若莱达握手交谈的画面融洽而克制,向外界传递着双方关系步入新阶段的明确信号。 正式议程于下午举行,由连奕主持。与会者除缅独立州政经界重要人物外,更包括周边多个独立州区的外交部长,彰显此协议的区域影响力。仪式结束后,缅方举办了一场答谢酒会,共同宣告边境安全合作进入全新阶段。 应酬完前半场,连奕因有紧急公务要处理,带着秘书回了酒店顶层套房。他这一走,宴会厅内原本融洽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这场外交戏码在座的都心照不宣,没了核心人物,其余独立州区的代表们只维持着表面客套,言谈间尽是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若莱达早已疲惫不堪,索性不再应付,径直转身离场,去了一旁的休息室。若莱阅和吴家父子也跟了进去。 “你这个儿子,可真是难找。等我们追到福利院,人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吴年一进会议室,脸色就冷下来。他对着连奕和各区代表假笑了一晚上,不比若莱达心情好到哪里去。 若莱阅接话:“一个劣质omega,竟然如此狡猾。” 吴年看了一眼若莱达,冷笑道:“那还不是若莱总长教得好。” 若莱达喝了一口茶,面色难看:“我可没有这样的好儿子。” 气氛冷下来,在旁一直没说话的吴秉心走到露台边,拉开厚重窗帘,推开窗,晚风吹进来,将房间里的剑拔弩张冲淡了些。 “爸,舅舅,现在说这些没用。”若莱阅岔开话题,“连奕刚才说这次来要带走宁微,我们还是想想办法怎么应付他吧。” 之前说生病是托词,总不能这次还说病着。 若莱家族派了几波人循着线索找宁微,可到现在一点消息没有。连奕上次要人就没给,现在若还交不出来,怕连奕就要起疑了。 “早知道这样,就不让他入籍,如今倒好,全世界都知道宁微是你若莱总长的私生子,还是个劣质omega。人不见了,还得我们负责找。”一说起这个,吴年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一边怨恨全家都被宁微耍,一边替自己妹妹不值。 “爸,姑父当时也是没办法。”吴秉心插话道,生怕两人旧事重提引发不快,“若不是宁微执意要入籍才交出秘钥,姑父和表哥怎么会愿意认他。” 若莱达冷着脸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 宁微的身世在若莱家是个禁忌,只因这段往事实在不光彩。当年若莱达尚未进入核心政治圈时,便迎娶了缅独立州第一大家族吴家的大小姐吴桑。随着两人的alpha儿子若莱阅的降生,再加上吴家扶持,若莱达在军中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碍于妻子娘家的权势,若莱达向来言行谨慎。直到某次酒后失控,他与家中一名洗衣工发生了关系。一次越界便有第二次,渐渐地,风声传到了吴桑耳中。这种丑闻让向来心高气傲的吴桑深受打击,却不得不强压怒火,原打算悄无声息地将洗衣工处理掉——谁知这时竟发现对方已怀有身孕。 经过检查,洗衣工肚子里的孩子携带的是劣质信息素基因,而且是omega。得知这一情况后,吴家反而不急着将母子二人处理掉了,而是将洗衣工藏起来,直到待产。后来,孩子一出生,连名字都没有,吴桑便将他扔给佣人看管,等到了三岁,又将他扔进缅独立州专门培养间谍的西陵岛基地,让其自生自灭。 原以为活不过几年的劣质omega,竟意外地经受住了各种残酷训练,成为众多间谍中的佼佼者。他从十几岁便开始执行任务,几无败绩,原本毫不在意这个儿子死活的若莱达也渐渐关注起他来。最后一次任务,便是命他潜入新联盟国窃取对跖点秘钥。 任务无疑很成功。宁微不但拿到两段秘钥,还差点把新联盟国的核心人物连奕除掉。 当时缅独立州与新联盟国双边关系已经十分紧张,急需反制衡对跖点计划,但宁微却在此时提出入籍才会交出秘钥。入籍意味着被若莱家族正式承认身份,并且拥有部分继承权。在若莱家看来,一个上不得台面且携带劣质信息素的私生子,竟然妄图摆脱低贱身份登堂入室,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没办法,宁微此时已经难以被辖制,若莱达只能举办入籍仪式,昭告宁微的身份。自此,宁微的名字前面冠以若莱姓氏。 可谁曾想宁微狡猾至此。他只交了第一段秘钥,第二段却是打死也不说。若莱达想了各种办法,都没能让宁微乖乖吐露。原本想着只要宁微在自己手里,不着急,可以慢慢来。可宁微竟然跑了。 “悬赏已经加了一倍,这次是暗枭接单。”吴秉心虽然年轻,但做事沉稳老辣,甚至比父亲吴年都要沉得住气。他安抚两位长辈,“暗枭追踪网络遍布全球,这次一定能找到他。” “暗枭”是活跃在灰色地带的国际绑架集团和情报组织,与多个国家和独立州区的情报机构有资金往来。 他这么一说,若莱达和吴年都脸色稍霁。 “即便人找回来又能怎样,不还得被连奕带走。现在这种处境,我们哪里有话语权。”若莱阅愤愤接话。 说到这里,吴秉心并不急。他在厚重柔软的地毯上踱步,然后停下,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父亲和姑父,说出自己的真正目的。 “这次人找回来,我们就结婚。”他观察着两人神色,补充道,“和一年前的计划一样。” 两年前,宁微虽然公开入籍后住在若莱家,但越来越不受管控,且常常行踪不定。大约过了一年,为了更加牢牢将人掌控住,为若莱家和吴家所用,两家提出让宁微与吴秉心结婚。 然后就在结婚前夕,宁微找准时机逃离,这一跑就是一年。 若莱阅恍然大悟,几乎要拍手叫好:“对啊,这个办法好,反正你们的婚约是早就定下的,人找回来就立刻注册,这样他连奕再怎么霸道,也不好抓别人老婆吧。” 第12章 吴家作为缅独立州首屈一指的世家大族,产业遍布东联盟,与周边多个独立州区也有深厚的贸易往来,根基之深、影响之广,不容小觑。倘若宁微进了吴家,即便是连奕,行事也需权衡。况且他所主导的《边境安全十六条》在国际社会本就引发部分反战人士的非议,若再无端强取豪门氏族家的合法婚内omega,跟公然践踏法治伦理的强盗有何不同? 此举无异于授人以柄,严重损害个人与新联盟国的政治声誉。 若莱达和吴年对视一眼,显然都认同这个办法。 “可以,”若莱达当先拍板,“只要把人握在我们手里,第二段秘钥早晚能审出来。” 秘钥在手,即便签署了十六条,也能对新联盟国边防形成掣肘,未来不是没机会拿回主动权。 “宴会结束前,就直接宣布结婚消息。”吴年说,“免得夜长梦多。” 但他对儿子还是有愧,毕竟宁微是个劣质omega,正儿八经进吴家,倒是委屈了儿子。 吴秉心当然知道父亲心里怎么想的,事实上最初提出联姻的也是他,他不在乎宁微什么身份。什么样的omega在他眼里都是索然无味的,唯有外表柔弱内心强悍的宁微,早就让他心痒难耐。 “父亲,为了两家的将来,我做点牺牲不算什么。”吴秉心见目的达成,笑着安抚吴年,“我和他结了婚,能让所有觊觎秘钥的人忌惮我们,很划算。” 最棘手的问题得到解决,谈话气氛轻松不少。室内外厚重的地毯消弭了声音,谁也没注意到露台外的窗帘有轻微拂动。 距离宴会结束还有半小时,几人走出会议室,再次出现在宴会厅。 若莱达又恢复平常神色,端着酒杯走到宴会厅中间。人群安静下来,向中间靠拢,等待宴会主人做最后致辞。 他轻咳一声,浮起一层志得意满的笑:“各位,感谢今天到场,我有件事宣布——” “若莱总长!”人群外突然传来一道有力的声音,打断他的发言。 众人回头,发现是去而复返的连奕。 连奕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只穿了一件白衬衣,比方才正经应酬时姿态闲散。他笑意盈盈地缓步上前,众人纷纷让路。连奕走到若莱达身边,漆黑眼珠盯在对方身上,若莱达突然感受到一股毛骨悚然的审视。 “巧了,我也有事要宣布。” 若莱达有些讪讪,稍微侧身让出中间位置,客气道:“连大校请讲。” 连奕从容地站到中央,视线掠过众人,在吴秉心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开口: “为巩固新联盟国与缅独立州的战略互信,并将十六条协作关系推向新高度,受傅言归主席委托,我在此宣布一项补充决议,新联盟国军委会将与若莱家族缔结永久盟约。” 他刻意停顿几秒,享受着全场屏息的瞬间,继而掷下重磅:“由我本人,与若莱总长次子宁微,于近期完婚。”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 -------------------- 连奕:感谢老岳父给我递的台阶,真短。 傅言归:感谢你把我当枪使,真长。 第11章 台阶 办公室内,傅言归手边摊着几份报纸,头版标题格外醒目: 「缅独立州总长次子将与〈十六条〉主导者连奕成婚」 「新联盟国边防总指挥官连奕即将迎娶若莱达次子」 -蒂蒂裘正利- 「新缅联姻:〈十六条〉之后的又一步棋?」 「傅言归临时添附加协议:永久盟约,还是永久制约?」 连奕和江遂分坐两侧,皆沉默着。 傅言归敲敲桌子,面无表情问连奕:“你这算什么!” 连奕垂着眼任骂。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江遂轻咳一声,替连奕领罪:“假传圣旨,自作主张。” 连奕掠了他一眼。 江遂压了压翘起的唇角:“不过此举也是没办法,若是若莱达先公布和吴家的联姻,咱们再要人,明里不那么顺手。”他说着,斜了一眼连奕,意有所指地说,“况且军委会扩编关键期,他要是暗里把人抢过来,一旦被披露,更容易被攻讦。” “而且联姻也没什么不好,人名正言顺在我们手里,拿回秘钥才更有把握。” 说了一堆理由,江遂问傅言归:“主席,您觉得呢?” 傅言归冷嗤:“话都被你俩说完了,我还需要觉得吗?” 江遂闭了嘴。 连奕这一顿操作,相当于对若莱家釜底抽薪,就像江遂说的,都对。但连奕这种无组织无纪律行为,着实过分,遑论还打着他傅言归的名义。 “主席,当时情况紧急,秘书监听到他们谈话之后,我根本没有给您汇报的时间。”连奕终于开口。 他说得是事实,专门负责监听的二秘直接开了免提,全程对话一丝不漏地传到连奕耳朵里。他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便下了楼,赶在若莱达之前当先发言。 当时各国通讯社记者都在,消息传得飞快,当晚傅言归就知道了。 连奕在晚宴上丢出这一重磅炸弹,才不管若莱家和吴家怎么想,当即就让若莱达于众目睽睽之下,在秘书临时起草的附加协议上签字。然后下半夜返程,今早才抵达,家没回,饭没吃,直接来傅言归办公室“领罪”。 没想到休了一段长假的江遂也回来了,正坐在傅言归办公室里,应该是来看笑话兼任和事佬的。 傅言归头一次有脾气发不出来,压了压火气:“那真是委屈你了。” 连奕十分坦然地接受上司表扬:“应该的。” 傅言归:“……” 秘书送了三份早餐过来,傅言归不想看到他俩,让拿着各自的早餐滚到外面吃。 江遂举着筷子看自己餐盘里的最后一份糯米卷也被连奕夹走,评价道:“为了国家牺牲个人婚姻,难为你还食欲不错。” 连奕:“过奖。” 江遂:“……” 连奕拿纸巾擦擦手,从口袋里掏出个盒子,扔到江遂面前:“新婚快乐。” “谢谢。”江遂打开盒子,是一颗硕大的粉钻,产地像是来自缅独立州西北边境的稀有金属矿地,如此成色和克拉数,能轻松买下新联盟国首都核心商业区一条街。 他将盒子塞进口袋,对于连奕半夜挂他电话的怨气消了不少:“虽然俗气了些,但粉色很衬云行。” 连奕半闭着眼,喝黑咖啡提神:“若莱达送的。” 当初签署十六条之前,若莱达以私人名义送出这枚价值连城的粉钻,希望连奕手下留情。连奕爽快地收了,也很无耻地一丝情面没留。 ……江遂捂着口袋,表情变得复杂。 连奕坦言相告:“正好你结婚,我不想出钱,把这个送你,抵了。” 江遂被挂电话的怨气又冒了出来。 连奕喝下最后一口咖啡,提醒江遂:“我马上也要结婚,别忘回礼。” 江遂:“……” !睇睇虬郑莉! “对了,有宁微消息吗?”江遂不甘示弱,往人痛处戳。他知道宁微并不在若莱家手中,人早在一年前就不知去向了。 连奕表情平常:“结婚前会找回来的。” 江遂闻言一愣,仔细看了对方一眼。 他想到什么,但没问,沉思片刻,把话题转到另一个:“老太太最近身体可好?” 傅言归这一关反倒好过——毕竟将宁微置于新联盟国合法控制之下,是眼下最稳妥的方案,至于联姻,冠以若莱姓氏的宁微已经无法被当做普通间谍随便处置,真正的难点,在于连家那一关。 连奕母亲早逝,是由老太太一手带大的。当初连奕动了带宁微回家的心思,被连家知道后曾极力反对,理由是不般配。 在这个由alpha、beta、omega以及男女第一性征构成的六性别人类社会里,beta是缺乏信息素的普通人。而alpha与omega则大多为普通a级,少数个体会在成年前后分化出高阶信息素。高阶由弱至强分为s、2s与3s,其中站在金字塔顶端的3s,少之又少,多为社会的顶层掌权者。 然而,在主流社会构架之外,还存在一个鲜少被关注的暗面——劣质信息素携带者,即“b级”。尤其是b级omega,因无法被永久标记且难以受孕,几乎不被主流社会认可,只能在底层挣扎求生。这几年随着医疗技术进步,甚至有许多孕妇在检测出胎儿携带b级信息素后,会选择终止妊娠。 连奕这种出身,又是3s高阶alpha,即便不能和同级别的omega结合,至少不会低于s级。当时身份是普通a级的宁微,连家人都不可能答应,遑论现在是b级的宁微。 但若是政治施压,那就是两说了。 连奕此举不但给了自己台阶,还堵了连家的嘴。 “老太太身体好得很,不必操心。”连奕站起来,叫秘书备车,准备回家补觉。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语气轻松,告诉江遂,“哦,对了,家里让我找个小两岁的结婚。” 第13章 江遂竖起大拇指。 ——这台阶下得,真稳。 ** 上午十点的阳光透亮,没有风,花园里漂浮着淡淡的桂花香。宁微躺在廊下椅子上,睡着了,光线折射的角度刚刚好,映出一张如薄瓷般的脸。 梅姨见连奕进门,打个手势,藏在暗处的保镖便撤了,她也转身回了屋。 宁微的烧断断续续,一直不好,梅姨跟远在缅独立州的连奕请示之后,让医生来看过。总不能还住在地下室,就把人挪到楼上一间客房。医生再信得过,宁微的身份也不便公开,于是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接受诊疗。医生看过之后沉默良久,只问是否接触过提纯剂,得到模糊回答之后心中有数,便说是提纯剂导致信息素紊乱引起的发烧。最后开了药,又嘱咐多晒太阳。 这些情况梅姨都给连奕说过,对于晒太阳的需求也说了,便又将人从卧室移到户外,宁微这才有了从被抓之后呼吸新鲜空气的机会。 宁微睡得浅,身上盖着厚毯子,手脚都被遮住了。连奕一进门他就醒了,慢慢睁开眼,和距离他两步之远的连奕对上视线。 刚睡醒的人看起来温柔又易碎,眼神缱绻,和两年前的样子无差。连奕恍惚了一瞬,停住脚步。 两人视线长久交缠,谁都没说话。 “老板!老板!”这时,一只绿毛鹦鹉从桂花树上扑棱棱飞下来,声音清脆昂扬,落在宁微的躺椅扶手上,去啄毯子。 宁微将手伸出来,鹦鹉跳到他手心上,宁微手一扬,它又扑棱棱飞走了,在空中盘旋几圈,趾高气昂落在连奕肩上。 “绿毛怪。”连奕面无表情地叫它。 鹦鹉“啊”了一声,对连奕一直这么不尊重鸟的态度非常生气,愤愤踩了连奕脖子一脚,呼啦啦飞走了。 宁微坐直了些,沉默半晌之后说:“谢谢你收留它。” “它自己来的,赖着不走。” 连奕没打算进屋,直接坐到宁微对面的藤椅上,看了眼茶几上放着的苹果,烂了,一看就是被鹦鹉啄的。 这鹦鹉成精了,吃得矜贵,天天在院子里盘旋,还时不时说两句话吓唬人。 没出事之前,它跟着宁微来过一次观澜山,梅姨还喂过它。连奕刚出狱没多久,宁微也不知所踪,这只鹦鹉竟在某一天飞回来了。谁也不知道它流浪了多久,又是怎么精准找到这里的。梅姨原本想撵走,但连奕说“一只绿毛畜生罢了”,留着便留着了。 这一留便是一年,即便连奕随后便去了战场,它依然没走,把这里当家一样,毫不客气。梅姨和它处得久了,也便精心喂着了。 鹦鹉一走,气氛又沉寂下来。连奕目光直直地盯着宁微,宁微移开视线,不再与连奕对视。 宁微眼睫低垂,大概是想到什么,眸光流动,脸上呈现出一种不多见的复杂情绪。连奕猜测,他大概是想到那晚在地下室发生的事,也或许是想到他们的初遇。 他们的相识,事后看来,其实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围猎。 两年前,22岁的连奕已被军委会特批进入司令部,肩负重任,也是对跖点计划的秘密执行人。而20岁的宁微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留在新联盟国首都开了一间很小的宠物店。两人的身份天差地别,原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从家到司令部有条必经之路,那天天气好,连奕没开车,慢慢在街上溜达。正走着,一只绿毛鹦鹉突然飞出来,趴到连奕头上,两只爪子死死揪住连奕的头发,嘴里大声喊着:“杀人啦!老板杀人啦!” 连奕扯了鹦鹉半天,无奈它的爪子就跟焊在头上一样,死活揪不下来。 正狼狈间,路边小商铺里冲出来一个青年:“小鬼!你给我下来!” 青年跑得脸色微红,上来就要抓鹦鹉,鹦鹉扑棱着翅膀不撒手,还在嗷嗷叫:“老板杀人啦!” 青年两只手举起来,一边跟连奕说着“抱歉”,一边跳着脚去扯他头上的鹦鹉:“一顿饭不吃就嚷嚷杀人,你个没良心的!” 两人一鸟在路边纠缠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连奕想出办法:“去你店里,先给它弄点吃的。” 折腾了好一阵子,这只叫“小鬼”的鹦鹉总算纡尊降贵地松开了连奕的头发,回笼子里吃饭去了。 宁微十分不好意思,拿毛巾尝试着给连奕擦头发,但不得要领。连奕依然有些嫌弃的样子,宁微便提出让对方去洗个澡。 方才接触时,连奕便看出宁微是个omega,他一个alpha在人家店里洗澡不太合适,但好在宁微这家宠物店是开门做生意,不时会有客人来。倒也不算尴尬。 于是连奕去了楼上的洗漱间。这间街边店有两层,一层卖宠物,二层是宁微的起居室。起居室不大,隔出来的卧室和客厅都只有几平米,洗漱间更小,连奕进去都觉得转不开身。 浴室里有一股很淡的柑橘味,像是omega的信息素,很清甜,为逼仄的空间添了点温柔。连奕匆匆洗完澡下楼,宁微再次致歉,并表示一定要好好管教小鬼,像是父母在为犯错的小孩弥补。 连奕这才仔细端详着宁微这个人:瘦削高挑,身材比例完美,一张脸像是滋养了百年的润玉,干净清澈不掺杂质,仿佛不该出现在世俗中。但他又有种很奇怪的矛盾感,清冷的外表下,内里却是温柔的,像刚出炉的面包,透着温暖香气,想让人尝一口。 一边道歉一边倒茶赔罪的样子惶恐又惴惴,可怜又可爱。 -------------------- 高端杀猪盘开启 第12章 秘钥和人,我都要 后来连奕便常来。宁微店里卖的都是不太常见的小宠,各种鸟类、仓鼠,还有一种长得很像蝙蝠的蜜袋鼯。连奕每次都要逗一圈,唯独“小鬼”,连奕记仇得很,每次见面都要扯它爪子,还给它取了难听的外号“绿毛怪”。 慢慢接触中,连奕得知宁微来自新联盟国偏远的一个小城,父母是普通工薪阶层,宁微是独子,在首都上完学之后留下来开店生活。 连奕是典型的矜贵公子,即便不主动,往那一站,投怀送抱的人一大把。他从没主动追过什么人,但对合意的对象出手阔绰,车子手表、钻石珠宝,从不吝啬。 唯一追过的人便是宁微。 连奕展现出超长的耐心,邀请宁微吃饭、看电影,周末没事还会陪着在店里接待顾客。宁微几乎一点脾气也没有,说话柔声细语,做事妥帖,做的饭又好吃。每次连奕来,不像是来帮忙的,倒是宁微事无巨细地照顾着他。 原本连奕是绝对不会招惹这种良家omega的,也没什么兴趣。可对宁微,就是让人上头。他看着连奕会脸红,会开心,眼睛里永远亮晶晶的,单纯得像一张白纸。 两人很快便水到渠成地在一起了。 连奕还记得他们第一次上床,就在宁微楼上的小卧室里。那张狭窄柔软的单人床上,宁微紧张到全身僵硬。3s顶级alpha的持久性和破坏性令人发指,宁微疼到哭,也不肯说个“不”字,献祭一样的姿态让人发疯,只想更凶猛地占有他。 也就是在那时候,宁微说自己腺体天生脆弱,连奕好歹还保持着一丝理智,压制着用力咬下去永久标记的欲望,最后只在腺体边缘位置轻咬一口。 即便如此,宁微也难以承受这种高强度的侵占和噬咬,每次都要发烧,甚至好几天走路都不利索。 现在连奕想想,他跟宁微的第一次,真的就是宁微的第一次。那些“陪过多少人”的质问,只是他口不择言的羞辱。 这么看来,宁微为了精准“围猎”,付出倒是够大的。 不过,一个间谍为了完成任务做出任何牺牲都能理解,又不是真的把他连奕当成什么独一无二的宝贝。 无名火起得快,连奕眼神渐渐阴鸷。 宁微感受到了,不知道方才还平和的人突然又怎么了。不过自从他被抓以后,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喜怒无常,索性不再揣测,只静静垂着眼,等待随时会来的折磨。 不过连奕没发火,冷着脸走去廊下角落里的杂物箱,每天的报纸都会放在那里。他抽了两份出来,然后迎着光走回来,神情看不清,将报纸扔到宁微跟前。 宁微将两份报纸的头版内容看完,表情先是疑惑,继而是震惊,然后陷入长时间的迷茫。总之连奕没在他脸上看到任何愉悦的成分。 他似乎不能理解,连奕仅仅离开三天,故事走向便冲着离奇的方向跑了。 “为什么?”宁微仰起脸,看着距离自己很近的连奕。 他想过各种连奕会折磨他的手段、逼供的办法,有时候想得极端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没希望了。但唯独没想过,连奕要和他结婚。 连奕不答,只是沉沉地俯视着他,所以宁微又问:“为什么结婚?” 连奕瞥一眼版面上的标题,因现场记者不允许拍照,所以配的是宴会当晚建筑物的照片。连奕视线又落回宁微脸上:“报纸上不是写了?” 第14章 各类原因分析得头头是道,政治联姻、经济融合、互相掣肘,还隐晦提到对跖点计划。报纸版面有限,若是宁微能上网的话,还会看到更离谱的猜测。 宁微这时才像刚睡醒一样,盯着报纸怔了一会儿。 连奕见他不再追问,轻描淡写地说:“当然是因为你在谁手里,谁就掌握主动权。” 宁微攥着报纸的手发紧,明明夏末的天气炎热,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如果我说,我绝不会利用秘钥再做伤害你的事,”良久,宁微出声问,“你愿意放了我吗?” 连奕居高临下审视着躺椅上的人,安静、脆弱,看起来毫无攻击力。但其实冷酷得很,心机得很,即便知道此事毫无转圜余地,还在试图谈判,试图继续骗他。 “宁微,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连奕坐回藤椅上,两手握住宁微的躺椅扶手,用力一拉,两人的椅子便靠在一起,膝盖挨着膝盖。 连奕一双长臂圈住半个躺椅,像把宁微圈在怀里,姿势压迫又暧昧,语调冰冷又讥讽:“你以为把秘钥藏起来,我就没办法,就要受你掣肘?第一段秘钥已经毁了一座基地,你也一枪把我送上过断头台,现在大言不惭谈伤害,你配吗?” “好啊,既然你觉得对不起我,那就把秘钥交出来。我就相信你。” “现在还不行,”宁微贴紧椅背,想要离连奕尽量远一点,眼底带着恳求,“但我一定会还给你。” “现在还不行,”连奕用极轻的语气重复着这句话,然后给出结论,“你还有事没做完。” 宁微眸光微震,突然掀开毯子,他大概是想站起来离开,然而连奕不给他机会,抬手按住他的肩,将他压回躺椅上。 椅子发出吱咯轻响,连奕声音抬高:“你父亲已经同意,你入籍新联盟国,接受联姻。不管你还有什么目的,这个婚,你都得结。” 宁微用力想要推开他:“不行!” 连奕质问:“为什么不行!” “我问你,为什么不行!” 连奕力气大得不像正常人类该有的,躺椅在他手下发出即将分崩离析的声音,宁微一时间急红了眼。他说不出来为什么不行,连奕的手臂仿佛比任何现代捆缚设备都要严密,被他圈住,根本没有任何逃走的可能。 宁微嘶声急喊:“总之就是不行!” 若是和连奕结了婚,他便名正言顺被桎梏在此,离开的机会更加渺茫。他曾经最大的梦想是逃离那个吃人的地方,过平凡自由的日子。这个微小的愿望,在他来到新联盟国,在连奕身边的那一年里,完全具象化。处处可见的平淡快乐,常人唾手可得的普通生活,是他一生所求。 他从小没得到过什么好东西,唯有这一点甜。尝过了,也不再遗憾。 他从不想和连奕会有什么结果,原本就是云泥之别的两个人,一个劣质omega,一个顶级alpha,中间隔着万水千山,根本就不可能。况且他们之间还有无法弥补的欺骗和伤害,如今连奕对他恨不得杀之后快,若不是因为他手里握着第二段秘钥,相信第一个杀他的人就是连奕。 他们闹的动静有点大,梅姨站在门口,探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随后又关上门。开关门声让逐渐失控的场面冷静下来。 大概没想到宁微的反应如此激烈,也或者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过反常,连奕停下来。 四周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半晌之后,连奕突然又问:“你想和吴秉心结婚?” 显然没料到连奕嘴里会说出这个名字,宁微别过头,脸上一闪而过的本能厌恶没逃过连奕的眼睛。 “没有。”他说。 连奕圈住躺椅的动作松了松,抬起身体,看着宁微,语气平直地问:“那我们为什么不行?” 方才一番纠缠,宁微额上已经浸出细汗,他声音不太稳,嘴唇和脸颊都很红,好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给我半年时间,我一定把秘钥还给你。你没必要用这种方式。” 连奕冷酷无情:“用什么方式,我来决定。” 连奕说完便松了手,往后退,坐回椅子上。报纸揉皱了,掉在地上。连奕捡起来,铺平,随手放到一边。又把毯子捡起来,重新盖在宁微身上。他做这些动作很自然,像是丈夫在为自己的omega做事,方才一场略显激烈的争端并不存在。 -蒂蒂裘正利- 做完这些,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一年前,”没多久,连奕便旧事重提,抛出一个时间节点,“你父亲和吴家就商量过联姻,你为什么跑?” 宁微彼时已经入籍若莱家,能与吴家联姻,即便对方目的不纯,但对宁微来说并非坏事。至少所有觊觎对跖点秘钥的人都会掂量一下,他也不至于独自周旋于各方势力,狼狈到四处躲藏。 宁微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垂着眼淡声说:“不跑,等着被拿走秘钥、自由,甚至是生命吗?” 他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唇角浮出一层真实的嘲意。 “从间谍变成一个玩物?”宁微想不出来哪种身份更可怕,他只想为自己活着,尽管为此伤害过其他人,但他也付出了代价。 他终于抬起眼睛正视着连奕,微抿的唇角带着一丝决绝:“你说得对,我想要平安、健康、自由。你能给我想要的,我就给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可不止秘钥。”连奕语调冰冷无情。 宁微的心脏传来细微收缩感,他压制着不去揉胸口,说:“我知道,你还想要我的命。” 连奕这种天之骄子,被他骗了一年,最后差点被他一枪毙命,又以那样屈辱的罪名入狱,若是只拿回秘钥就肯放过他,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要你的命多无趣。” “秘钥和人,我都要。” “结了婚,在我眼皮子底下,没日没夜地看你痛苦,哭笑皆要看我脸色,这才有意思。” -------------------- 连奕:他曾要杀我 宁微:他想要杀我 第13章 假装还活着 宠物店的房东有个儿子,是个年轻的alpha,每到周末便到店里来,要么借几只蜜袋鼯出去拿给朋友们玩,要么到了饭点不走,赖着吃宁微做的饭。 连奕在宠物店第二次碰到此人之后,便很严肃地和宁微谈话:“对这种无赖行经,你要学会拒绝。” 宁微将多做的几道菜盛出来一些,温声细语地说:“原本上半年要涨房租的,是他劝家里没涨。他借走的蜜袋鼯很快还回来了,来吃顿饭我也不好赶他走。你要是不高兴,我以后把菜打包,让他带走行吗?” 连奕就是不高兴:“你看不出来他对你有企图?” 宁微停下手中动作,转身轻轻抱了抱连奕,随即又松开,脸色微红:“他上次来,你就没给他好脸色,他已经知道我有男朋友了。况且他也没怎么样,以后应该会收敛吧。” 连奕不依不饶:“我不是你男朋友的时候,他来那么多次,你就没想着拒绝?” 宁微这人温柔清澈,从来不生气,大声说话都不会,打眼看上去就好欺负,也不知道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连奕有时候看着他,就会产生一种要将人关起来的恶劣欲念。 “那个时候……”宁微顿了顿,“我一个人在这儿,想着最好与人为善。” 连奕揭穿他:“你是不敢吧。” 宁微咬了咬唇,低着头,像在撒娇:“以后有你嘛。” 连奕总算舒坦了。 没几天连奕出任务,过了半个月才回来。他回司令部点个卯便直接去了宠物店。晚上八点,宠物店还不到歇业时间,一层却关着门,二层也没亮灯。 连奕拨了几遍电话,都无法接通,眉头越锁越深。他问了相邻店铺的店主,对方见过他,知道是宁微男朋友,便说方才有人来找宁微,宁微关上店门和那人走了。 “从巷子后面走的,刚走十几分钟吧。” 连奕沿着邻居指的方向往巷子后面寻找着。这一片是老城区,里面七拐八绕,暗巷多,越往深处走越寂静。连奕的心也越来越沉。他记得宁微说过,房东就住在里面老房子里,现在是月底,宁微可能去房东家交房租了。 但也不对,宁微是跟着别人走的,交房租不至于要到对方家里。 他出任务期间无法频繁联系宁微,仅有的几次通话,宁微的表现都很正常。应该没什么事,但他依然无法控制地胡思乱想,只希望能尽快找到人。 在一条暗巷入口处,突然有极淡的信息素味道传来,是alpha的信息素,而且不止一人。连奕是侦察部队出身,对寻踪有种本能的直觉,他当即沿着气味走进暗巷。果然,没走多久,就看到不远处幽黄的路灯下站着几个人。 是三个alpha呈合围之势站着,被围在中间的人看不清楚,隐隐能听到说话声。 其中一道声音粗哑难听:“我们老大想要你,是你的福气,矫情个什么劲儿?” 第15章 另一道声音也加进来:“老大看你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不容易,生意也不好做,房租没涨你的,怎么还给脸不要脸呢。你最好乖乖听话,答应了,大家都好。”对方说话越来越难听,到最后阴阳怪气笑一声,“要是不愿意,也行,那我们就替老大尝尝滋味儿。” 三人同时笑起来,语气下流,甚至抬手推了一把中间那人。 宁微被推得撞到墙上,灯光下是一张惨白惊惧的脸。 “你们干什么。” 连奕站到灯影下,眉眼漆黑,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在暗巷中乍然响起。 众人皆是一愣,转头看过来。 宁微一双眼睛睁大了,眼角很红,看到连奕的瞬间张了张嘴,没喊出声,眼泪却瞬间掉下来。他想往连奕这里跑,但另外三人还围着他,他稍有动作,其中一人便抬手将他挡回去。 领头的alpha又高又壮,粗声粗气地恐吓:“你哪位啊,别惹事,赶紧滚!” 他们不知道这个凭空出现的alpha是谁,对方穿着打扮一看就很贵,气质也不像普通人。不过他们在这片老区横行霸道惯了,对这种生面孔虽有警惕,却并不怕。而且对方只有一个人。 三人把宁微挡在后面,另一人说道:“兄弟,我们这是私事,你最好装看不见。” 连奕仿佛听不见警告,缓步上前,皮鞋踩在破损的砖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咔嚓声。 然后淡淡地说:“我是他男朋友,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还有什么私事。” 三人面色皆变。 “想要我的omega,你们算什么东西。” 领头的alpha已经怒了,唰一下从腰间拔出匕首,另外两人也不遑多让,握着刀就冲了过来。 这场打斗用时不过三秒就结束了。 三个混混躺在地上,身上全都见了血,是被自己的匕首伤的。他们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面的alpha是怎么动的手。 连奕踩着一地血走到宁微旁边,拉了他一把。宁微腿软得似乎站不住,扑在连奕怀里,紧紧攥住连奕衣角,全身发出细碎的颤抖,不敢睁眼看面前的血腥场面。 连奕迅速检查了一遍宁微全身,只有手腕上有几道抓痕,肩撞到墙上了,应该也很疼。 他压了压怒火,用力揉一把宁微的后背:“没事了。” 然后又问:“怎么这么晚还出来?” 语气带着轻微苛责。 宁微应该是吓坏了,话说得磕磕绊绊:“他……他来收房租,又说去家里交给他爸爸,顺便把之前借走的蜜袋鼯拿回来……我跑出来,又碰上他们……” 连奕皱眉,尽管宁微说得很乱,但他还是立刻就明白了。 “你跟他回家,发现家里只有他自己,他欺负你了?”连奕低头看着宁微,宁微颤颤地抬头,对上连奕的视线吓了一跳。 ——对方狭长的眼睛深不见底,眼珠漆黑冰凉,下颌线上溅了几滴暗红色血渍。宁微从没见过这样的连奕,他永远都是游刃有余、矜贵出尘的一副样子,而如今见血之后,像是把身上的煞气全都勾了出来,仅仅是站着不动,便像是立在尸山血海里的屠夫。 其实宁微那时候就知道,这才是连奕真正的样子。 心脏划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宁微此时只庆幸连奕来得不早不晚。他比那三个alpha更早听见连奕的脚步声,原本刀片已经捏在指尖,即将悄无声息划断对方的脖子,这下只好借着被人推到墙上的瞬间,将刀片随手插入墙缝中。 宁微低下头,没回答,但紧抿的唇角昭示了答案。 “有没有受伤?”连奕揽在宁微腰上的手臂很紧,紧到让人喘不上气来。 “没……我推开他了,跑得很快。” 刚跑出来没多久,就碰上早就等在这里的混混。 连奕扫了一眼地上的三个,还有气息,死是不会的,但以后都不能作恶了。还有一个,也得处理了。但眼下宁微吓成这个样子,得先回店里再说。 连奕干脆蹲下去,将宁微背起来,没再管地上的人,大步走出暗巷。 天上挂着一轮满月,皎洁、明亮又温暖。 空气中的血腥气渐渐闻不到了,连奕走路很稳,背宽厚结实。宁微将脸埋在连奕颈后,一股淡淡的焦油味萦绕在鼻尖。 “以后晚上不要单独跟人出去。” 连奕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传出来,抵着宁微的心脏。 “尤其是这种曾经表现出明显企图的人。”连奕继续普及安全教育,“即便不明显,alpha也没什么下限可言。不要轻信别人,omega和beta也不行。以后每天报备行程,去哪里,见谁,吃什么,都要说清楚。” 宁微轻轻拱了拱连奕颈后的皮肤:“……好。” “真遇到事,也不用怕,只要不杀人,我都给你兜着。”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杀了人也兜着。” “……嗯。” “有人伤害你,尽全力反抗。”连奕脚步慢下来,似在思索,然后说,“若是反抗不了,先保命。其他的没什么大不了,活着才有后路。” 经历过战争杀戮的人,解决问题不会有多余的情绪,永远在第一时间给出最优项。 宁微攥紧拳头,用力压下突然而起的剧烈心跳。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我会在你前面。” 转过一个路口,就看到前面大路的灯光了。宁微下意识抬起头,那里是一个明亮的世界,流光溢彩,车轮喧嚣,偶有行人谈笑。方才巷子里的一切如同一场褪色的噩梦,被连奕甩在身后。 那人背着他,一步一步,稳稳地,将他带到那片令人安心的光亮之处。 熬不下去的时候,宁微常常想起这个晚上。 原来被人护在身后是这种感觉,原来被无条件偏爱是这种感觉。 这是他人生中仅有的一点甜,后来,这点甜不知不觉中汹涌泛滥,将他彻底淹没。 然而不幸的是,他尝过连奕给他的甜,就变得脆弱不堪,再也吃不了连奕给他的一点苦。 就像两年后的重逢,在肮脏的沟渠里,给过他甜的人说着截然不同的话: “杀了你,那多没意思。” “你从我这儿拿走的东西,总得还。” “等你还完,再考虑怎么死吧。” 也像此刻,连奕将报纸扔在他眼前,说着相同的话: “要你的命多无趣。” “秘钥和人,我都要。” “结了婚,在我眼皮子底下,没日没夜地看你痛苦,哭笑皆要看我脸色,这才有意思。” 宁微突然觉得,躯壳真是个好东西,能完美遮挡住破碎的心脏和血肉。 然后假装还活着。 第14章 你吃了什么 新缅联姻的消息,很快便被一场声势浩大的政治改革所淹没。 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新联盟国军委会也通过了扩编提案。委员席位由五人增至七人,连奕和江遂入席的消息成为密切关注政事的民众谈资,同时,在任十年的傅言归卸任副主席一职,由其多年部下、现任安全委员会主席梁都接任。 媒体上铺天盖地都是关于此事的报道。从战略格局来看,表面上的权力更迭并未引发实质性的军事体系重构。军事分析人士指出,鉴于梁都历来效忠于傅言归派系,加之连奕、江遂等核心将领均属该阵营,新联盟国的军事部署实质上延续了傅言归时期的战略架构。 而作为军委会的新晋成员,连家与江家在此敏感阶段表现审慎。面对各方瞩目,两家成员连续数月低调行事,闭门不出,力求平稳过渡。连老太太甚至暂停了每月上山清修的惯例。 与家人不同的是,连奕和江遂却忙得脚不沾地。 ——接手新划归的防区与部队,在各级指挥岗位上安插得力干将,同时更要应对旧有派系或明或暗的试探与掣肘。一场政治变动,背后是无数谈判、妥协与交易,他们必须在台面下完成力量整合,才能促使新班子更加牢不可破。 连奕入席之后迎来密集的公务安排,工作变得繁重且不稳定,即便回来,也只是睡一觉,天不亮就离开。宁微睡得早起得迟,与连奕的作息完全相反,两人已经很久没打过照面。 连奕也忙得仿佛忘了家里还关着一个人。 宁微没再被送回地下室,就住在楼上客卧,紧挨着连奕的房间。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屋里,午后被允许在花园里待一个小时,一日三餐稳定,生活作息规律,除了不自由,想象中更多严酷的审讯和折磨并没有发生。 医生也会定期来。因他是劣质信息素,受过一次提纯剂注射之后,身体恢复很慢,拖拖拉拉两个月才彻底好起来。 结婚的事没人再提,但宁微知道大局已定。他无法接触外界,不能看电视和上网,在花园里晒太阳也是长时间发呆。 他偶尔会盯着廊下的报箱看——里面有几份外文杂志,还有通信社的两份内部报刊。 第16章 午后,梅姨在药圃里挖雪见草,坐在廊下的宁微慢慢走过来,默不作声蹲下帮忙。 梅姨看了他一眼,宁微最近脸颊上长了点肉,不像刚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一个壳子了。梅姨没拦着,有点事做,总比每天发呆强。 挖出来的雪见草就摊在报纸上,随手放在一边,宁微将草药理顺,用报纸卷一卷,视线落在版面最下方一行不起眼的标题上:东联盟捣毁一处实验舱,疑与“暗枭”有关。 他将草根上的泥土一点点清理干净,手指拂过报纸一角,轻轻捻开,看清了下面的日期,是今天。 梅姨没说什么,将雪见草整理好,便回屋去了。 ——这种内部刊物内容晦涩冗长,言辞振振,毫无趣味。即使通读一遍,也没什么窥探价值,都是些官方辞令罢了。 下午五点半,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魏若愚急匆匆推门进来,跟正在准备晚餐的梅姨打声招呼,直奔二楼连奕的书房。 他找到文件袋后原路返回,逗留时间不超过十分钟。路过客厅时,梅姨探头出来:“阿奕回来吃晚饭吗?” 连奕已经快两个月没在家吃过晚餐,梅姨知道他忙,就是惯例问一句。果然,魏若愚说“不回来”。晚上要开会,他是临时回来拿文件的。 魏若愚匆匆往外走,穿过花园和一座水榭,石径后面便是大门。这是一座偏中式建筑,落雪之后的黄昏中氤氲着一层薄雾,若不是外围有面目冷肃的值守保镖破坏意境,当真是水墨画一样的住所。 保镖一共四位,是宁微住进来当天,连奕从私人安保队调来的。他们自幼跟随连奕,身手和忠诚度毋庸置疑。没有连奕允许,任何人都无法自如进出副楼,即便是连家人也不行。 其实即便没有守在副楼的这四位,进出连家都没那么容易。 观澜山林深雾罩,其间坐落着十余位军界高层的宅邸。连家位于山顶,自山脚起便有三重关卡盘查身份,通往各处的路径旁,也有各家私保的身影,静谧中透出无形的森严。另外,整座山覆盖热成像监控网络,且配备反无人机干扰系统,安防体系已达到新联盟国最高级别防护标准。 楼上传出的动静很轻,但足以让魏若愚停下脚步,抬头往上看去:一道单薄身影靠在窗边,一只手扶住窗台,微微弯着腰。 魏若愚已经走出大门,车子距离他只有两步,等到他看清楼上状况,瞬间吓得头皮发麻。 宁微从嘴巴到脖子上血红一片,脸上露出十分痛苦的神色,见魏若愚看过来,无声地张了张嘴巴。这一张嘴,又喷出一口血来。 魏若愚拧身往回跑,冲过客厅时冲着梅姨大喊:“叫医生!” 宁微的房门虚虚阖着,魏若愚冲进来,一把将站在窗边的宁微扯回来。宁微没挣扎,软软瘫下来。魏若愚抱住他,这才看清楚他嘴边竟然全是颗粒状的碎玻璃。血沿着嘴角源源不断往下淌,地板上、衣服上也全是血。 “你吃了什么!” 魏若愚声调都变了,他掐着宁微的下巴,试图让他张开嘴,但宁微反应剧烈,很不配合,自戕的意志强烈。 随后梅姨也冲进来,见状同样惊住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又惨烈,梅姨拨电话的手一直在抖。等连奕的电话打通,魏若愚已经抱着宁微坐进车里。 “他吞了玻璃。” 魏若愚快速说着,他用手臂托住宁微,让他上半身保持着适当高度,肩膀夹住手机简明扼要说明情况:“必须立刻送医。” 宁微眼神已经开始涣散,魏若愚不敢硬掰他的嘴,头一次慌了神。他听见电话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连奕大概踢到了椅子或者别的什么,发出很大的声响。 车子急速开下观澜山,向着医院驶去。然而不幸的是,正值下班高峰,车子开上主路,即便走的是紧急通道,依然车速缓慢。 电话一直开着,能听见连奕跟秘书的对话,隔着话筒,他的声音有种不真实的撕裂感,要求交通部门开启生命通道,要求医院紧急准备手术。 “还有五分钟到医院。” 再有两个路口便到了,魏若愚张望着前面路况,估算着时间,然后汇报给电话另一端的连奕。连奕已经同步往医院赶,军部办公地点更远一些,大约半小时后能到。 “他状态不太好,不知道吞了多少,但现在已经不吐血了。”魏若愚想说不用担心,但这话说出来他都不信,谁能想到这个外表柔弱的omega竟然对自己下手这么狠。 前面有一辆货车驶过,司机急打一把方向盘,车身微晃。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原本已经失去意识的宁微突然抬了一下手,魏若愚下意识地低头。 宁微挥手的动作快到看不清,魏若愚先是觉得颈部一凉,接着有一片红色喷出来,随后,尖锐的刺痛才慢半拍地窜上他的神经。 血溅到前排驾驶座头枕上,魏若愚大脑空白了一秒,宁微已经翻身而起。 魏若愚捂住脖子,滚烫的血不断往外涌,他靠在椅背上,身体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他跟着连奕很多年,特种兵出身,身手和脑力并不比顶级alpha差多少。他也遇到过各种险境,死里逃生的次数一只手掌数不过来,但从没像今天这样,清晰地嗅到死亡迫近的气息。 而眼前的宁微,眼神一片清明冷冽,哪还有半分刚才的涣散。他甩掉掌中染血的玻璃片,双脚敏捷地跃上座椅,整个姿态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紧接着,他压低声音,清晰命令:“停车。”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前方司机全然未觉,只当是魏若愚的指令,本能地一脚踩下刹车。 在车速骤降的惯性中,宁微利落地推开车门,身影一闪,翻了出去。 等司机停下车,宁微早已不见踪影。 “……去追。”魏若愚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滑下来,视野迅速变暗,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命令。他听见司机说了什么,大概是对方见他情况危急,已经无暇顾及逃跑的宁微。 司机重重踩下油门,车子冲向不远处的医院。 第15章 宁斯与 晚高峰的车流缓慢移动着,归家的脚步匆匆。 宁微快步走进路边人流密集的商场。几分钟后,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男生从后门走了出来。 卫衣连帽扣在头上的男生双手插兜,步伐从容,脸上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波光潋滟的皓眸。 他站在公交站牌处,抬眼看向天际。今晚的火烧云灿烂盛大,铺满大半个城市上空。 路边和他一同等车的几个女生正在开心地议论着什么。他走过来,摘下口罩,温声跟女生说自己忘了带钱包和手机。其中一个女生爽快地说:“没事,我帮你刷卡。” 宁微道了谢,等公交车开进站,他便跟在女生身后上了车。 此时,距他逃离已经过去半小时,连奕应该已经到医院了。 宁微下了车,又走了大约半小时,终于抵达目的地。 这片老旧小区藏在城市的cbd后面,周遭被高楼大厦包围,因为拆迁费高昂始终保留着,又因为居住环境太差,这里住的多是老年人和打工族,是纸醉金迷的城市里被遗忘的一隅。 开放式管理,人员混杂,流动性强,监控形同虚设。每条小路都曲里拐弯,但无一例外都能通往外界,尽头或是市场、地铁入口,或是食肆、嘈杂酒吧,甚至是写字楼和商场难以被人发现的后门。非常适合隐藏或快速混入人群。 宁微凭着记忆来到一栋单元楼前,穿过狭窄的楼梯,在三楼一扇铁门前停下。锈迹斑驳的门上贴满了各类小广告,积出一层厚厚的灰尘。 果然和宁微猜得一样,这处被云行一口气租下十五年用做安全屋的房子,在云行和江遂结婚后,再没人来过。 云行大概已经忘了这里,也或许记得,但已经没有来的必要。 在遍布监控和眼线的新联盟国首都,想要短时间内悄无声息离开几无可能。当初即便躲在高原,连奕也很快追了过来,遑论这是连奕的地盘,无论躲在何处,总有被找到的一天。 他现在只希望这一天晚点到,留出让他足够办事的时间。 老式门锁很容易就能打开,宁微进了门,谨慎地没有开灯。借着楼外灯光,房子布局看得清楚,一室一厅, 站在门口便能一览全貌。房间里有简单的家具,小客厅里有沙发、桌子,卧室里有一张床。 他两年前离开首都时,云行已经被宋家关了起来,江遂上了战场,而连奕,则躺在医院里命悬一线。 这三人都因为他的存在,或多或少改变了人生轨迹。尤其是连奕,从天之骄子沦为阶下囚,命都差点没了。 房间里散发着一种长久不住人的霉味,宁微没有打扫,虚虚靠坐在沙发上。他今天赌了这一把,顺利逃了出来。可心里依然压着一座山一样,让他喘不过气来。 第17章 ** 魏若愚睁开眼睛缓了好久,才确定自己还活着。 病房里很安静,他脖子上的插管连接着呼吸机,僵硬地躺着。脚步声响起,随后视野中出现连奕的脸。 连奕神色如常,竟没有去追踪宁微,而是待在病房里。魏若愚有些惊讶,他不确定连奕是不是什么也没做,这不符合常理,但连奕看起来确实不着急。 “他没有切开你的颈动脉。”连奕坐在床边,解答魏若愚的第一个疑惑。 宁微没有一击毙命,而是精准地切开了魏若愚的甲状腺上动脉,这类次级血管破裂会导致快速失血和休克,但不会像颈动脉那样瞬间致命。这需要攻击者拥有极其精湛的解剖学知识和手法。 他把一切都计算得刚刚好,在魏若愚来拿文件时制造自戕假象,慌乱之下的魏若愚来不及检验他是否真的受伤,也不可能坐等医生过来。在距离医院还有五分钟车程的时限内动手,是因为次级血管割裂的黄金救援期是五至十分钟,也算好心地为魏若愚留了抢救时间。 “也未必是好心,司机急着救你,才不会追他。”连奕冷漠地说着另一种可能。 魏若愚无法说话,只能眨眼,他突然觉得脖子很凉,离死神只差一步的感觉更凉。 末了,连奕低声说:“没事就好。” 他继续解答第二个疑惑:“人已经定位到了,你绝对想不到,他藏在什么地方。”连奕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内显得阴森冰冷,“先让他缓一缓,我倒要看看,他要干什么。” 宁微是一直想要离开的,这毋庸置疑。但观澜山布防严密,他很难出去。他挑的这一天很像是临时起意,准备得也略显仓促。 若不是魏若愚被吞玻璃这一惨烈自戕事件惊得失了冷静,稍加观察便能识破宁微的伎俩——血液是用书房里的图画颜料做的,血腥气浓厚是因为添加了他自己的信息素。真正致命的是他一直握在手心的玻璃,那是用来对付魏若愚的。 他要在这一天逃离,一定是有什么事触发了他,让他下定决心,在没有做好充足准备的情况下离开。 连奕已经看过监控,唯一的异常,就是午后在花园那一小时,宁微主动帮梅姨收草药,在梅姨离开后,他看了一会儿报纸。 梅姨和魏若愚再怎么耳闻,也并未亲眼见过宁微的手段,因此很容易被对方的柔弱外表蛊惑,进而放松警惕,这很正常。 连奕曾经也犯过同样的错误,得到极其惨痛的教训。所以他从抓回宁微的那一刻,就从未真正放松过对他的监控。 ** 穿着灰色卫衣、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很快引起监台的注意。 早上,他坐在一张不起眼的21点牌桌上,用一百块本金起步,到晚上已经赢下三万。整个过程中,他利用肉眼难以察觉的牌背瑕疵构建了完整的牌库——这种超越常人的观察与记忆力,让监台意识到此人并非普通赌客。 第二天,他坐在同样的位置,穿着同样的衣服,甚至坐姿都没变,唯一变的是赢钱的速度更快。期间他起来两次,一次去卫生间,一次去餐台吃免费的猪扒包和粥。 当赢到近三十万筹码时,监控室已经调取了他全部影像。尽管无法直接捕捉到他读牌的瞬间,但数据分析显示,他的下注与牌面优势的吻合度远超合理范围,已不属于算牌范畴。监台很快得出结论,这是一个计算精密、能力超凡且怀有特殊目的的危险人物。 随后在他再一次去卫生间时,安保人员悄然介入。 男生并不惊讶,厚重的刘海和笨拙镜片下是一张模糊不清的脸,他淡淡地看着呈合围之势的安保,说:“我要见高凛。” 说完,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摄像头,打了个极不显眼的手势。 领头的安保此时并未在意,这只是他们老板一处不起眼的产业,若是每个人都想引起高凛注意而出老千,那他们就不用干了。几人按照监台之前的指示,试图将男生带走,但冲在前面的两个alpha还未伸出手,就被撂倒在地。 洗手台上的香薰瓶碎了,碎片就握在男生手里,抵在领头保安的脖子上。 “高凛会主动要求见我,你们确定要这么莽撞?” 果然,下一秒,领头保安的手机响了。 身材高大的灰发alpha坐在包厢沙发上,打量着眼前的男生:穿着普通,微微低着头,面目模糊,扔到人群里完全找不到,像某所大学读工科的单纯男大。 想见他的人多了,怀着各种目的,但这人在对着摄像头打出独属于“暗枭”的手势时,正在喝酒的高凛当即决定,把人带过来。 清过场的包厢里酒意浓厚,男生距离他不远不近地坐着,闻不到身上有什么味道,单从外形看,像是个omega。 高凛今天心情不错,对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人也颇有兴趣:“玩这么多花样,只为了引起我注意?” 男生语气平静:“不单是。” 又说:“我没钱。” 下注的一百块本金还是他从梅姨放在玄关的零钱包里顺手拿的。他确实分文没有,进来之后吃的猪扒包是逃跑之后第一餐饭,堪称史上最穷的间谍了。 高凛吐了口烟圈,觉得这人真有意思。 “好吧,”暗枭那个接头手势存在于高层之间,知道这个的不多,于是高凛直言问道:“你是谁?” 男生说:“高先生,我要和你做笔交易。” 高凛还是笑着:“我不和来路不明的人做交易。” “你可以先听听条件。” 高凛绅士地摆一下手:“请讲。” “送我安全离开新联盟国,去维卡。” 听到这个地点,高凛有些意外。维卡是战乱国,这几年不太平,滋生了各种发战争财的武装组织,甚至一些声名狼藉的国际机构将总部设在维卡,以此逃避追责。暗枭集团总部便在此处。 “这么简单?” “这是第一步。” 男生开门见山,他既然对上高凛,必然需要暴露自己才能达成目的,如今只能速战速决,尽快离开这里,才有机会从试验舱里将人救出来。 “我还要一个人。” “谁?” 藏在镜片下的眸光微动,说出一个名字:“西陵岛副指挥官宁斯与。” -------------------- 微斯人,吾谁与归 第16章 过来 包厢里光线不甚明亮,各种气息混杂,玩乐喧嚣方止,让相对而坐的两人谈的话题也显得敷衍。 但这个名字一出来,高凛便收了笑意,坐直了,开始重新观察眼前的男生。 宁斯与,这个名字高凛听过。 缅独立州那些神出鬼没的间谍,多出自西陵岛基地,个个是千里挑一的好手。宁斯与更是其中翘楚,他早些年活跃在国际舞台,为缅独立州编织起庞大的情报网络,后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落入暗枭手中,成为缅方弃子。 暗枭这几年一直将人秘密囚禁,只因他掌握了太多情报,足以撬动多方势力平衡。但此事是暗枭高层机密,他们甚至制造了宁斯与假死的迷障,如今却被男生轻松点破。 高凛问:“你用什么条件置换?” 暗枭不可能放这么一条大鱼归海,即便不能为己用,控制在身边,也能用来制衡多方关系。 男生将黑框眼镜摘下来,假发摘掉,只是简单几个动作,面目便豁然清晰起来,气场也变了。 “我是宁微。”他坦然地迎向高凛的目光。 高凛瞳孔大震。 这段时间若莱家的这位小少爷几乎被找疯了,尤其是暗枭,接了若莱家族的大笔暗花,想要找到他。可他就像消失了一样,没想到竟然在新联盟国。 高凛几乎要失笑,慢悠悠地说:“若莱少爷,真没想到。” 宁微声音很淡:“你们和若莱达做交易,不如直接和我做。” 高凛看着宁微一张出尘的脸,他安安静静坐着,却像块磁铁,将人的视线和心神都能吸走,哪里还有方才一点男大的影子。高凛将手边开过的酒倒进酒杯,呷了一口,这个omega,像极了这杯酒,入口绵柔,后劲十足。 “怎么说?” “把我交给若莱达,拿到暗花,银货两讫多没意思。但是直接和我做交易,就不只是钱的问题。” 高凛眸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宁微的意思,但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你愿意拿第二段秘钥交换?” 第二段秘钥在宁微手中不算秘密,这也是他被多方势力围捕的原因。若是能拿到秘钥,掌握对跖点计划,整个东联盟都会被暗枭辖制,这确实已经不是钱的问题。 宁微说话也仿佛带着绵柔的醉意:“对。” 但高凛知道这是假象。他可以拿到顶尖军事防御体系的秘钥,可以在各方势力中周旋,可以在卫生间里瞬间放倒两个孔武保镖,想要谁的命几乎信手拈来。 “我怎么确保你说的是真的?” 第18章 “秘钥在我手里,是个烫手山芋,早点扔掉也好,”宁微说,“我想过平静日子。” 高凛沉思着,表面还是一副松散做派,但心里不敢大意。 宁微没再开口,静等高凛思量。 对暗枭来说,宁斯与再重要,和对跖点计划相比也是小事。若能用他来交换秘钥,百利而无一害。但这件事太突然,利益也太巨大,宁微可不可信,是否还有别的图谋,都需要掂量。 两人皆沉默了一会儿,高凛将一杯酒喝完,抛出另一个话题:“听说你要和新进委员连奕结婚。” 宁微没否认:“嗯。” “你一直在这里——”高凛说到一半停顿下来,结合宁微此前的举动,他很快得出结论,“刚逃出来的。” 宁微还是没否认。 高凛冲他竖起大拇指。他虽然不知道宁微是怎么做到的,但能从连奕手里逃出来,确实不容易。 “不过连奕很难对付,况且还有——” “高先生,”宁微打断他,湿润的眼角写着冷淡,他没有不耐烦高凛的顾左右而言他,只是语调平直地直视着对方,将话题拉回来,“选择权在我手里。” “我可以跟任何人交易,选你,只是因为你正好。” 正好的时间,正好的地点,不是因为你多重要,不是因为我无路可走,仅此而已。 宁微还是简简单单坐着,平静的神情,甚至看起来是温润无害的。高凛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别的,他站起来,走到宁微面前,伸出手: “合作愉快。” ** 新联盟国首都靠海,高凛安排宁微坐远洋货轮离境,中途停靠海峡码头,然后飞机入境维卡。 一声长长的汽笛声划破夜空,货轮已经解缆。宁微坐在窗前,脚下传来沉闷的机械轰鸣与震动。这艘庞然大物正在水流与螺旋桨的驱动下,以一个巨大而圆滑的弧度,将自己的船头对准漆黑广阔的海面。 “放松一点。”高凛走进来,挨着宁微最近的座位坐下,将手里一件厚外套搭在对方椅背上。 宁微看了眼外套,说了声“谢谢”。 “这么紧张?”高凛玩笑一样地说。 宁微始终是安静的,即便谈着惊天动地的交易,也没什么情绪起伏,除了开出的两个条件,其他物欲很低。高凛一直在默不作声观察他,他也坦然地被观察着,大多数时间望着某处神游天外,丝毫不在意外界变幻。淡然处之抑或是无所谓的姿态让高凛越来越摸不透他。 但此刻不同。 宁微流露出隐晦的紧张感。 他还是和往常一样安静待着,但视线不再毫无定点,而是时不时看向码头与船舶之间的狭长水面。周围隐隐有苦艾草的味道萦绕,劣质omega即便戴了抑制贴,也无法自控地流露出此刻的真实情绪,信息素骗不了人。 他在紧张,或在害怕。 高凛心里一股奇怪的念头突然而起,一个强大如斯难以被捕捉的间谍,实则却是立在悬崖峭壁之上,摇摇欲坠的危机只有自己知道。眼前这个omega矛盾的撕扯感已经让人产生巨大的侵占欲。 高凛的目光让宁微略微不适,他将视线从窗外收回,直视着高凛,又变回捉摸不透的宁微。 “你不是也紧张?”他说。 高凛耸耸肩,承认道:“当然,没有把你送到维卡,没有拿到秘钥之前,任何变动都有可能发生。”他做得再严密,也无法保证此行顺利。 而下一秒,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货轮突然传来高频且剧烈的颤抖,仿佛立刻就要解体,随后一股巨大的前倾力将人压在椅背上。 高凛面色骤变。 电话响起,高凛接通,听筒里的声音急促也模糊不清,随着高凛脸色越来越难看,宁微清楚地知道,这次走不掉了。 一艘万箱船即便还未完全驶离码头,紧急制动也是十分危险的行为。货轮不是汽车,无法“一脚刹”,它的停止和启动都是一个缓慢、笨重且需要精密计算的过程,一旦紧急制动,会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 巨大的惯性让货轮无法立即停下, 船长已经下令同时抛下左右两舷的船锚,巨大的抓力下,船体发出沉闷的撕裂声。 高凛的后槽牙也要咬出撕裂声:“走吧。” 将宁微藏在船上已没必要,既然对方能让船停下,人就藏不住了。 漆红色的甲板在灯光下发出油脂般光泽,连奕将脚下的烟头碾灭,红漆地面粘了一层灰。 他双手插兜,下巴向着站在高凛旁边的宁微一抬,示意对方过来。 宁微还未有动作,高凛已经有点受不了连奕这副趾高气昂的做派:“连大校,即便你位高权重,也不该用莫须有的罪名强行让我停船吧。新进委员滥用职权,你就不怕我告到军委会去?” 连奕不咸不淡地将视线从宁微脸上移到高凛这里。 “既然接到举报,你船上藏着危险人物和违禁品,就该查。放射性材料、生化武器,谁知道有什么。”连奕打官腔从不含糊,“不查清楚就放你走,名声坏了,高先生岂不冤枉?” 高凛噎了一秒,然后往宁微身边靠近些。 两人并排站着,无形中竟有某种相得益彰的默契,倒是把连奕衬得更像对立方。 连奕眯了眯眼,漆黑眼珠一瞬不瞬盯住宁微。 宁微已经跑了三天,身上穿着陌生外套,被当场逮到也不见反应,有种预料之中的坦荡和破罐子破摔。但是眼下的青黑还是出卖了他,全身被隐隐的倦色和疲惫缠绕着,瘦了些,可恨又可怜。 “高先生这是打算带我的omega去哪里?” 微风拂过甲板,将连奕的声音送过来,“我的”咬字很重。 高凛面露异样,好像才想起有这个人:“这位漂亮柔弱的omega前两天在我的赌场里大杀四方,赢了不少钱,我很欣赏他,我们现在是朋友。我带朋友出海看看没问题吧。” 连奕懒得跟高凛绕圈子,很直接地跟宁微说:“过来。” 漆黑海面绵延无边,甲板上灯光朗朗。 双方对这场心照不宣的追捕没有僵持太久,宁微觉得冷,裹了裹身上的外套,缓步向连奕走去。 只是还没迈出一步,高凛突然俯身过来,用旁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我们的约定永远算数,欢迎随时来找我。” 宁微没看他,脚步微顿,而后继续往前走。 不用靠近连奕,就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迫人的煞气和怒意。大概很少有人能顶得住连奕的直视,眼底是深不见底的黝黑,看不到一丝温度和光亮。 蜷在袖中的手指微颤,随后手腕连同袖子都被连奕用力攥住。 连奕只带了四个保镖来,是观澜山守在副楼的四位。这次出门的动静不大,也没有摆出公务身份,但他依然毫无心理负担地仅凭一句指控,硬生生让人家停了船。 离开夹板前,他冷眼看着高凛,警告道:“本次稽查属一级保密行动,若不慎泄露,怕是高先生所有出港的船都要查一遍。” 说罢扬长而去。 第17章 没有心 一上车,连奕就甩开宁微的手,仿佛多碰他一下都嫌恶。 宁微贴紧车窗坐着,低着头,眼睛看向自己脚尖。他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对连奕如此之快找到他丝毫不惊讶,不好奇,即便面对被抓之后的未知,看似也无动于衷。 连奕也没再开过口,不远不近坐着。车子向观澜山方向疾驰,路上的霓虹灯一盏盏从车窗前扫过,映着连奕忽明忽暗的脸。 车厢内气压低到结冰,连奕的呼吸清晰可闻。期间他接了一个电话,应该是公事,他回答得简短且不耐烦,嗯一声便直接挂了。 车子一停下,连奕便打开车门下来,绕到另一侧,抓住宁微的手腕将人拽下来。 他动作很大,在外面勉强维持的风度荡然无存,宁微被他拽得踉跄。客厅里只亮着壁灯,梅姨不在,不知道是睡了,还是离开了。 宁微被拖拽着上楼,路过客卧,连奕停都没停,直接踹开主卧的门,将宁微推进去。 “一句话不说,装死是吧!” 死到临头还在这儿玩冷暴力,玩视而不见,玩计谋手段。 连奕撸了把头发,将领带扯下来扔到地上。他舔了舔牙根,后颈上腺体跳胀着,压了几天的火气即将喷薄而出。 “你他妈知不知道高凛是谁,你要跟他走?干什么?许给他什么好处?”一连串的追问咄咄逼人。 高凛其人游走在黑白之间,新联盟国首都80%的灰色产业链由他掌控,他在国际军火集团中的地位极高,干的是高危领域杀人越货的买卖,商政两界没人愿意得罪他。更有传言他是暗枭集团在新联盟国的“引路人”。 “说话!” 连奕长了一张倜傥肆意的脸,笑起来风流,凶起来阴狠,要是真的动了怒,那双眼睛里则会浮现出一种纯粹的血腥气,让人脊背发凉。 第19章 他可以上一秒对你很好,下一秒就踹你下地狱。因此军部私下流传着一条铁律:宁可开罪十个行事不羁的江遂,也绝不能招惹一个连奕——江遂的疯在明处,而连奕的残忍藏在稳定的表象之下,无从揣度,更为致命。 这样的连奕,宁微根本招架不住。他喘息急促了些,咬着牙别开脸。 连奕见他仍不肯开口,只是一味躲在墙角,更是一腔怒火无从发泄,原地转了一圈,一脚将单人沙发踹翻,砸在地板上发出巨大响声。 他抄起桌上的水杯,灌下几口,扬起的脖颈线条绷紧,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水喝完,依然冷静不下来。眼前全是高凛附在宁微耳边低语的样子,说着模棱暧昧的话,才认识多久! “你的本事呢?跟别人伶牙俐齿的,到了我这里就变哑巴?”连奕欺身而上,将宁微抵在墙上,捏住他下巴,逼他看着自己,斥问:“你和高凛,做的什么约定?” 无论做什么约定和交易,都是与虎谋皮。他不信宁微不知道。 宁微被他的连续逼问压得喘不过气来,一晚上的强装镇定即将溃败。 “你看到了,”宁微一字一句地说,“我要离开新联盟国。” 连奕再问:“用什么条件交换?” 宁微当然不能说实话:“用缅独立州的武器库交换。” 连奕不信,指上用力,瓷白的下巴立刻出现一圈红痕:“重说!” 宁微脸上浮出痛苦神色,两只手去掰下巴上铁钳一样无法撼动的手腕,他用力咬住嘴唇,眼尾已经通红:“……真的只是这个。” 冥顽不灵,不知悔改。连奕心想,明明是他出逃,明明是他伤了魏若愚,明明又是他一而再地挑战底线,却总是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 委屈给谁看! 连奕被气得头昏脑涨,一圈红印子在指尖下泛开,他忍了又忍,还是松开了手。一脱离桎梏,宁微便弯下腰,大口喘着气,一点点将闷咳从肺里挤出来。 连奕又伸手去拿水杯,空了,他往桌子上重重一放,隔空指着宁微,命令道: “把衣服脱了。” 宁微一震,又往墙上贴。这副样子刺得连奕脑仁疼。他大步走过来,二话不说将人按住,把那件明显不属于宁微的宽大外套脱下来。 内袋里有什么东西,连奕翻开,一摞纸币啪一声掉出来,还有十几个筹码,滚了一地。 空气静了一瞬,连奕将钱和筹码捡起来,捏在手里看,然后再次发问:“哪里来的?” 宁微被他死死盯着,渐渐有些熬不住了,咬着牙说:“赢来的。” 连奕踢了一脚地上的外套:“这个呢?” “……高凛的。” 外套像破烂一样被踢到墙角,连奕眼角剧跳:“你以为高凛的便宜那么好占?” “我没这么想。”宁微身上还穿着一件陌生的卫衣,刚才一番纠缠下已经皱了,套在身上愈发显得空荡,“我只是没钱,跑不掉,也没饭吃。” 宁微说的是事实,无论他本事再大,没钱没证件,寸步难行。又不是演电影,间谍也是人,也需要做足准备才能行动。他只是善于寻找身边一切可用的条件,借力达成目的而已。 连奕呼吸微顿,视线在他全身扫了一遍,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几天他真的没好好吃过东西。 其实不用印证,都瘦成这副鬼样子了。 宁微紧紧抓住卫衣下摆:“我赢了两天,就被他认出来了,他提出送我离开,条件是把若莱达的私人武器库地址给他。” 连奕睨着他,仍然不信。他知道宁微惯会装柔弱,说的话真假掺半,心里更是一点真意也无,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和投机者。 原本还要继续逼问,也该上点手段了,连奕想,得让他得到教训。 这时候,窗外突然传来咚咚声,两人同时转过头去,是鹦鹉扒在窗沿上,用嘴啄玻璃。 “老板!老板!” 他们这场动静闹得很大,把鹦鹉吵醒了。它飞到窗边来,又目睹连奕发脾气欺负宁微,整只鸟便有点激动,用嘴和翅膀用力撞玻璃,还语速很快地叫着。 连奕走过来,唰一声拉上窗帘,将鹦鹉严严实实挡在外面。 连奕已经很少这样发怒,他擅长将情绪藏起来,可自从将宁微抓回来,神经便脆弱到一拨即断。宁微就像一团棉花,不对,棉花还有实体,这就是一团空气,任凭连奕如何挥拳,最后都被莫名其妙卸了力。 他急需做点什么让自己真正冷静下来,站在制高点上审判宁微,让宁微知道大错特错,让宁微害怕,让宁微再也不敢离开。 他将歪倒的沙发扶起来,背对着宁微,站了一会儿,而后坐下。 “你以为自己逃得了?” “你第一晚在哪里落脚,第二天干了什么,所有路线我都知道。”连奕将残忍的真相告诉他,然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板药片样的东西,扔到宁微脚边。 “这个东西没见过吧,很好用,放到粥里,每隔五天让你吃一次。” 宁微脸上终于出现异色,他将脚边的东西捡起来:是米粒大小的白色药片,整齐排列在铝箔纸上,已经用掉一半。 他立刻确定这是一种新型追踪剂。他知道连奕肯定不会放松监控,所以临走前仔细检查过,以确保身上没有定位设备。只是没想到,他躲了两年而已,科技发展如此之快。 看到宁微神色终于动容,不再像之前那么死气沉沉的,连奕扯了个笑出来。 他明知故问:“这是最新生物兼容追踪剂,由医用级氧化石墨烯与可降解柔性电路制成,放进食物里,你一点也没发现吗?” 服用后,它并非随食物蠕动,而是能主动锚定在胃黏膜褶皱中,持续收集生命体征与低频脉冲信号,再通过体内电解质作为天线,将加密数据间歇性地发送到外部接收器。服下约五天后,它会自然降解,随代谢排出体外,了无痕迹。 宁微的脸逐渐变得灰白,整个人靠在墙上,明白了自己的出逃只是个笑话。 “我不找你,让你跑,你能跑到哪里去?” 不抓你,只是为了让你觉得能离开,没什么比给了希望又狠狠掐灭更让人绝望了。 不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实施拦截,只不过想要看看宁微要干什么。就像笼中鸟,脚上拴着看不见的链子,只能在他连奕的花园里飞。 “云行的安全屋你都知道,也对,你没什么不知道的。”连奕看着宁微,毫不客气点出一件旧事,“之前江遂要劫疗养院的计划,你不是也知道?” 宁微勉强撑在墙角,一闪而过的愧色没逃过连奕的眼睛。 “后悔吗?”连奕的声音阴冷恶毒,“毁了别人的幸福。” 若不是宁微泄密,只差一点,江遂就能把云行的母亲带走。如此一来,他们或许就走不到那么难堪的地步,云行不用受那么多苦,江遂也不用灰头土脸地被投送敌区。 “你不后悔,”连奕的目光锁住宁微,狠狠吐出一口气,“你只有立场,没有心。” “你说得对。”宁微沿着墙往下滑,干脆坐到地上,他累极了,连续两晚没睡,一晚在安全屋,一晚在赌场,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精神已经拉扯到极限。如今再回到这里,倒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心是个什么东西,重要吗?我不稀罕。” 他微微仰着头,后脑勺靠在墙上,眼睫下是一双死寂的眼睛。 他从小像一只被丢掉的狗一样活着,生活中只有厮杀和抢食,黑暗中只能靠自己摸索着前进,唯一信任的人也生死不明。 期间有人闯进来给了他一块糖,他就爱上了甜的味道。可他知道,这点甜建立在虚假和欺骗之上,坍塌腐朽只是早晚的问题。 这甜原本就不属于他,最终他还是要靠自己走出这暗无天日的废墟。 “我手里握着秘钥,我就能活着,总有一天能走出去,离开这里。”宁微喃喃说着,像说给连奕听,也说给自己听。 宁微的最后一句话重重刺进连奕的神经,他冷笑一声,似乎在嘲笑宁微的天真。 “你这辈子休想再离开这里一步。” “当然,你不要觉得自己多重要,重要的只是秘钥而已,不杀你,也是为了秘钥。等我拿到秘钥那一天,你试试,我还会不会手下留情。” 连奕说完便站起来,没再停留,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实木门传来剧烈的开阖声,震颤直达地板。 连奕走了,房间里完全静下来,过了很久,宁微慢慢抱住双臂,将脸埋进膝盖里。 -------------------- 追踪剂原理都是胡说八道 到现在了还没doi,敬连奕是条汉子,下一章让孩子吃饭吧 第18章 这玩意儿挺烈的 酒会进行到下半场,出现了不和谐事件。 这次是omega平权法正式推行之前的答谢宴,几大财阀家族募了钱,表达着推动新政策落地的决心,也侧面向新政推动者、军委会新进委员江遂表明拥护立场。 第20章 二楼半敞开式的包厢内,秘书匆匆走进来,附在江遂耳边说着什么,随后将东西递到江遂跟前。连奕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啜着,俯视着楼下的歌舞升平,对江遂和秘书的话并不在意。 等秘书走了,江遂将东西举到灯下,研究了片刻。 是一小袋白色粉末状的药,在光线下透着浮尘一样的颗粒感。 “这玩意儿挺烈的,omega吃了,五分钟便能进入发热期,见效快,持续久。”江遂边观察边说。 圈子里有人玩得比这更过分的都有,但这种场合,对方不敢太过分,只让omega进入发热期就可以了。是故意的,来砸场子,针对的是在场一位投了巨资的财阀家的女儿。那女孩刚刚还在楼下见过,今晚是跟着父亲来玩的。 幸亏被秘书发现不对,及时拦了下来,捣乱的alpha是军委会里的老人安插进来的,早就对江遂不满,借机想让这场酒会变成一场不可收拾的丑闻。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拙劣但好用。 连奕转过头来,看江遂正捏住药包揉搓。 连奕伸手,下巴一抬,江遂便将药包扔给他,示意他也看看。 江遂甩甩手指,有些嫌恶:“私下怎么玩我管不着,闹到明面上,就别怪我不给脸了。” 连奕将粉末包撕开,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江遂还是嫌脏,拿盘子里的热毛巾擦手:“新政难推,暗箭难躲,没想到人家来明的。” 连奕将粉末倒进酒杯里,晃了晃。 江遂扔了毛巾:“人已经抓住了,估计审不出什么来,先送去——” 连奕突然仰头喝了下去。 “!” 江遂猛地定住,吓得声调都变了:“你干什么!” 他想拦已经来不及,连奕手里的半杯酒已下肚。 “!” 喝完了,连奕看着江遂,面无表情地真心实意道:“没什么味道。” 江遂仿佛被雷劈了一样,长腿一蹬,屁股下的沙发都被他挤到墙上。他吞了口唾沫,紧张地盯着连奕。 连奕懒得理他,站起来,抻了抻僵硬的脖子,一手拿外套一手拿手机往外走。快到门口时,江遂终于反应过来,冲过来拉了他一把,随后立刻松开手。 连奕回过头:“有事?” “……”江遂咬着牙,“你有病!” 连奕声音温和:“不懂你在说什么。” 说完,他想到什么,去拍江遂的肩,江遂立刻往后退了一大步,全身都紧绷起来。连奕啧了一声:“对了,这药几分钟见效?” “对omega五分钟,对你这种有基础病的,”江遂深吸了口气,脑壳子生疼,“不好说。” 3s级alpha吃了这玩意儿会有什么效果,江遂不知道。但他知道,若是连奕发起疯来,现场没一个人制得住他。 “知道了。”连奕挥挥手,像往常每次道别一样,“我先走了,你好好玩儿。” 连奕步履轻松地下楼,如常和大厅里的客人打招呼,一直等在门口的魏若愚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宴会厅。 江遂杵在包厢里长达一分钟之久,之后去摸手机。电话甫一接通,他便坐下来,扶着额语气虚弱:“泛泛,我喝得有点难受,你快来接我。” ** 深夜的快速路上,车速压着上限走,连奕放在膝上的手指捻了捻,第二次跟司机说“快点”。 回程大约需要四十分钟,连奕没喝多,今晚也没有急需处理的公务,他靠在椅背上,情绪和姿态都很慵懒随意。期间接过一个长达十五分钟的工作电话,涉及边境布防的一些时间节点安排,表情温和,语调平常。 但魏若愚跟了他太多年,尽管连奕看起来毫无异样,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等他第二次看向窗外,让司机提速的时候,魏若愚忽然明白了——连奕在不耐烦。那不耐烦被藏得极深,只在抬眼的瞬间,从眼底泄露出一星半点的锐光。 车子开进地库,连奕下了车,魏若愚拿着他落在车上的外套追上来。连奕步子没停,伸手将外套接过。 他迈的步子大,就显得速度快,但其实他依然保持着优雅,接外套的动作也自然。一递一接之间,魏若愚碰到连奕手臂,隔着衬衣,滚烫的热意传出来。 魏若愚愣了一瞬,连奕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吓得魏若愚停在当场。 那不耐烦已经变成了一种侵略性极强的焦躁。 宁微早早就躺下了,他这几天睡得不安稳,头上仿佛有一把随时会砍下来的悬刀,让人胆战心惊的。重伤连奕的心腹,和高凛合作逃走,他不相信此事这么容易就能揭过去,这不符合连奕的行事做派。 可连奕确实自那天离开之后就没再理过他,一如往常忙碌,任由宁微住在客卧,三餐饮食、日常作息都没变,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在黑暗中发怔,迷迷糊糊中卧室的门突然开了。 走廊里亮着灯,连奕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横亘在光影交界处。暖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勾勒出挺拔的轮廓,如同伫立在圣光里的一尊古希腊神像。脸则在浸在阴影深处,看不清神情,只有深重的呼吸穿透黑暗,像一道热浪,隔着卧室大片空间扑到宁微跟前来。 宁微慢半拍地坐起来——他面对连奕总是反应慢一些,好像大脑随时宕机,无法根据指令做出合适的举止,那些经年训练培养出的敏捷和感官统统失效,就比如现在——微仰着头,宽大的棉质睡衣下露出莹润的脖子和四肢,有些怔愣地看着连奕。 就这个样子,瞬间让连奕心底起了火,轰地一声,火势便从脚底烧到大脑。 一团滚烫扑压过来,将宁微重重按进床垫深处,随后剧烈的关门声才传来。 宁微的声音和呼吸瞬间被剥夺,尽数埋进连奕庞然不可撼动的躯体里。连奕很深很重地吻他,撬开他的唇齿,不讲章法,无视反抗,像完全失控的野兽,借着黑夜或者别的什么肆意行凶。 技巧和计谋在力量的悬殊之下毫无用处,宁微四肢被死死压住,大脑被抽干空气,即便尽全力对抗,也无法撼动连奕丝毫。 电光火石间,宁微的脑中挤出一个确切的信号。 ——今晚,连奕是一定要做的。 宁微不知道为什么是今晚,自从他被抓回来,连奕几次都兵临城下,然后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刹停。他以为他们可能就一直这样了,即便连奕没底线,但他有自己的骄傲,而宁微恰恰知道他的软肋便是这个。 可今晚不一样。他根本无暇思考发生了什么,只片刻之间,睡衣已经被撕碎。宁微觉得四肢要被碾碎,灵魂和大脑也拼凑不出完整的知觉。 “疼……” 在连奕扯落自己衬衣的片刻间隙,宁微抬手挡住他压过来的胸膛,拼尽全力往一侧扭过头,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只能艰难吐出这一个字。 连奕停顿了一秒。 这一秒像是无限长。 连奕的目光和他露在外面的皮肤一样,滚烫、深重,带着无尽的欲望,在黑暗中和宁微对视,像在思考宁微的话,也像在考虑该从哪里下口。 宁微的魂魄在这一秒内短暂归位。他突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是连奕的焦油信息素,不同以往的是,这呛人的味道里掺杂了一种别的东西,像是……被人为撒了一把工业酒精。宁微总算意识到这不对劲来自哪里了。 这是一个信息素主宰的时代,alpha有易感期,omega有发热期,ao们受困于周期性的欲望本能,高阶信息素更能轻易支配低阶者。唯有3s级ao例外,其信息素拥有绝对掌控力,能凌驾于本能之上,信息素对他们来说只是掌中工具。 简单点说,3s级ao的这两个特殊周期已经进化掉,他们已不再受信息素驱使。所以连奕不可能是易感期。 但他太失控了,就像……吃了什么药。 宁微在纷杂混乱的思绪中抓住这点可能,从怀疑到确定只在片刻之间。 “疼吗?” 连奕还是桎梏着宁微的四肢,然后缓缓俯下身,借着窗外昏黄的月光,宁微看到他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眼底凝出一道偏执疯狂的眸光,像要吃人。 “哪里?”他又问。 不知是不是幻觉,压在宁微四肢上的力气松了松,连奕把胸口放上抬,蓦地,左胸上一道圆形的疤出现在眼前。 宁微仿佛魇住,眼睛落在那道疤上——过了两年,已经变得浅淡了,但依然能透过痕迹听见那一声清脆的枪声。 是宁微开的,就冲着连奕的胸口,距离心脏,只差一厘米。 宁微张了张嘴,眼前湿漉漉的,他说不出来哪里疼,即便连奕停下来问他,即便他真的很疼,也再发不出声音来。 “我也很疼。”连奕的声音又沉又哑,像从那道疤痕里挤出来,带着呼啸风声,打得宁微心脏骤缩。 “宁微,”连奕说,“你欠我的,得先拿点利息。” 第21章 “还疼吗?”连奕再问。 宁微的心脏豁开了一道口子,血肉糊成一片。好在有躯壳挡着,没人看得到,连奕也看不到。 他放松手臂,任由连奕将重量施加在自己身上。 “好。”他说。 第19章 小木头 高阶alpha的精力、尺寸和破坏性,在黑暗中肆意生长。 宁微竭尽全力地配合着,让什么姿势就什么姿势,让做什么就做什么,除了说不出话来,几乎予取予求。献祭一样的姿态让人无法冷静,连奕不知疲倦,没完没了。 入口变得红肿不堪,生纸腔变得脆弱糜烂。宁微在昏迷和清醒中反复,像在深海里漂浮的砂砾,只有连奕这一根浮木可以抓住。 就这样沉没吧,他躺在汹涌的海浪中想,死了也没事。 到最后,他在浑噩中抱住连奕,凭着最后一点本能和力气,用尽全力抱住身上的人,将脸埋在对方胸膛里。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嘴唇蹭到那道圆形伤疤上。 连奕停了一瞬。 继而,宁微被抓着头发扯开,连奕按住他额头,逼他睁开眼看着自己。 “宁微。”连奕咬着他的名字,字音沉得发哑,要碾进他血肉里。 随即俯身下来,鼻尖相抵,呼吸交错间分不清是谁在发抖。灼热的气息带着说不清是爱是恨的情绪,一字一字钉进他耳膜: “我真想杀了你。” 水痕顺着眼角蜿蜒而下,在暗夜里闪着淡淡的荧光,打湿了连奕的指尖。 “好。”宁微说。 生纸腔被重重破开,早已等候多时的信息素蜂拥而至,迅速占领每一寸角落。与此同时,宁微颈后的腺体也被牙齿咬开。 永久标记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这一过程会让omega受尽折磨,全身细胞都在叫嚣着疼痛。宁微不知道普通omega被永久标记是什么感受,他作为一个劣质o,根本承受不住这种摧枯拉朽一般的掠夺。 像席卷过一场海啸,寸草不生。 然而这还不是最痛苦的,很快,他和连奕都发现,他们的信息素无法融合。 永久标记的本质是ao之间信息素与神经系统的深度融合。alpha咬进腺体,注入足够剂量的信息素,便可以完成对omega的临时标记。但要完成永久标记,只腺体注入信息素是远远不够的,要通过做爱,让alpah体液中更浓的信息素进入omega的生纸腔成结,方能完成。 焦油霸道强悍,挤进生纸腔之后迅速占领了腔体内部的每处神经和血管,并沿着小腹涌上四肢百骸。苦艾草感应到召唤,尽全力配合着焦油交融。 然而十几分钟后,交融失败。 先天发育不良的腺体和信息素同样影响着神经系统的完整性,焦油横扫而过,携带苦艾草的脆弱容器只能一退再退,俯首称臣。 焦油可以覆盖、占领,却始终无法与苦艾草真正融合。 这意味着几天之后,留在宁微体内的焦油信息素终将消散,如同临时标记般不留痕迹。 永久标记无法完成,宁微还是宁微。苦艾草再脆弱,焦油也无法彻底将其掌控。当然,那些被永久标记后的omega所产生的爱和臣服欲,宁微也永远不会有。 连奕渐渐变得焦躁,他一次一次咬下去,一次一次冲进生纸腔,试图释放更多的信息素完成永久标记。 然而适得其反,宁微的身体无法承受,到最后已经变成某种酷刑。他很快开始痉挛,剧烈疼痛让他身体变得僵硬迟钝,苦艾草也愈加稀薄惨淡,最后彻底昏死过去。 薄明时分,朦胧静谧。 连奕从满屋子呛人的信息素味道中彻底清醒过来时,宁微趴在床上,手臂软软地垂下来,不着寸缕的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连奕在床上坐了很久,然后将宁微翻过来。前面更是没法看,连奕拉过被子,一直给他盖到脖子。手顿了顿,继续向上,指尖停在宁微鼻下。 呼吸微弱到几不可查。 昨晚的每个细节回笼,他记得宁微的抵抗、忍耐和妥协,也记得宁微的臣服、拥抱和亲吻。那些真假难辨的情绪,无法完成的永久标记,清醒之后的虚无茫然,都让连奕变得迟钝。 他起身开窗,柔软清新的阳光打在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他回过头看,宁微的脸掩在被褥里,安静破碎。 其实过去的那些日子,宁微身上总有这种感觉,即便他的温柔和迎合是伪装的,但似有似无的破碎感却像与生俱来。 连奕即便不刻意去想,过去的宁微也总是跳到脑海里,与现在的宁微重合。 ** 车子在一家很小的宠物店停下,宁微正站在门口张望,见他们下车,立刻迎上来,有些羞涩地站到连奕身边,微笑着和大家打招呼。 这是连奕第一次带他见朋友,宁微看起来有些拘谨,将几人带进店里,说今天的午饭就在楼上吃,他亲手做了一些菜。 连奕很自然地揽着宁微的肩,旁若无人地问他做了什么,累不累,又说:“他俩不挑食。” 云行还好,江遂挑眉,将诧异掩下。 朋友谈了场看似平常的恋爱,但只有江遂知道,对连奕来说,这并不平常。非要形容的话,就是华衣锦服的矜贵王子突然下了凡,爱上了和他完全是两个世界的灰姑娘。 四人聚餐融洽和谐,江遂不动声色,连奕偶尔见他那个表情,不用猜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趁云行和宁微去厨房的工夫,果然,江遂开始发问。 “这么久还没分手,不像你的风格。”江遂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目前没这个打算。”连奕夹了一筷子胡萝卜,很直接地回答。 他最讨厌吃胡萝卜,但宁微说对眼睛好,尤其连奕工作的特殊性,应该常吃才行。于是将胡萝卜切成花朵或者小动物的形状,做一些配菜来用,连奕不知不觉就能吃几筷子。 “以前什么类型都尝试过,就是没试过温柔居家型,有新鲜感,”江遂毫不客气地点评,“所以处得久了一点,是吗?” “我请你吃饭,你却骂我。”连奕喝口汤,汤也醇厚浓香,不比连家的大厨房做得差。 江遂:“看着挺脆弱,可经不起你连大少爷折腾。” 连奕:“这么有良心?” 江遂十分客观地说:“比你有。” “……”连奕放下筷子,视线往厨房里的身影上扫过,眼中不自觉漫上笑意,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他很合我心意,带回家也不是不可以。” 宁微的合心意并不只是对他好。连奕他从小到大不缺钱不缺爱,到处都有人将这种“好”双手奉上,见得多了,就不再珍贵。 但宁微不一样,宁微的“好”无所求。 即便是瞎子,也能看出来宁微真的很爱连奕,眼睛里带着光,事无巨细地照顾着对方。但他又不让人觉得烦,不会时时刻刻黏住连奕,可无论连奕做什么,他能都准确预判对方下一步动作,并立刻做出回应。 如果不是把一个人完完全全放在心上,是不会如此妥帖的。 不只对连奕,对他的朋友们,宁微也周到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来。江遂不吃葱姜,宁微早早就把葱姜挑出来;正午的阳光打在云行额头,宁微便将窗帘拉上一角。 这个家世背景普通的omega,仿佛带着一种魔力,能让所有他身边的人得到最细致妥当的照顾,也能让每个人都亲近他,喜欢他。 而且宁微实在太温柔了,无害到仿若一张白纸,又满心满眼全是连奕。是个人就能看出来,他是冲着和连奕一辈子去的。刚才说到未来的打算里,也全都有连奕。 他和连奕不同,若是分手,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毫无棱角的人,会受到怎样的伤害。 只是一顿饭的时间,云行和江遂便都动了恻隐之心。 不过听到连奕的话,江遂还是很意外:“家里能同意?” 连奕笑了声:“家里管不了。” “见家长之后呢?”江遂有些不敢置信,“总不能结婚吧?” 这个问题连奕是真没想过,不过既然江遂问到这了,他敛了笑,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点着,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的可能,最终得出来一个结论: 结婚,也不是不可以。 聚餐结束后,大家各归各位,计划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然而很快,一场意外打破了平静日子。 连奕在一处废弃停车场找到江遂的时候,他手臂被子弹擦过,好在没有大问题。他今天出门办事,返程时经停加油站,在那里被来路不明的枪手袭击。加油站不算偏僻,又是治安良好的新联盟国首都,且不在战时,江遂并未太警惕,这才着了道。不过他反应很快,堪堪躲开了那致命的一枪,只伤到手臂。 他通知连奕之后,便开车追击枪手,一直追到这里。 两人循着痕迹搜寻,对手很狡猾,痕迹在此处中断,仿佛凭空消失。 江遂靠坐在车头,将外套脱了,衬衣袖子撕开,拿止血带包扎好,简单描述枪手特征:“性别不明,身高约178厘米,全覆式头盔,骑一辆黑色川崎,改装过消音排气,用的是glock17 ,只开了一枪。” 第22章 这一枪没有要了江遂的命,便失了先机,对方显然知道江遂的能耐,毫不恋战,立即骑车离开。 连奕问:“alpha?” 江遂思考片刻:“不像。” 这是一种经年累月淬炼出的直觉,往往比数据和判断更接近真相。 连奕将烟碾灭,面色沉肃:“宋家的人?” 想要江遂命的人不多不少,宋家排第一。江遂为了让云行脱离宋家桎梏,明的暗的招数都用上了,先是直接带走云行,而后联合几家老牌资本在即将到来的商会换届上唱反调,还放出风声在查宋家海外生产线涉走私违禁品,就差正面开撕。 江遂这次笃定地说:“不是。” 以宋明之睚眦必报的性格,背后放冷枪这事是能干得出来的。但宋家还不至于如此明目张胆到当街枪杀司令部军官。况且此前连奕已经让人盯着宋家,稍有风吹草动,他们都会察觉。 连奕又抽出一支烟咬在嘴里,眯着眼想了一会儿:“那就是冲着对跖点来的。” 对跖点计划已经进入一级部署阶段,核心执行权限不超过五人,而完整的启动秘钥分成两段,分别由江遂和连奕作为储存机体,两人也背负着互不相同的任务路径规划。 “看来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了。”连奕说。 他和江遂有同样的直觉和判断,敌人能渗透至如此近的距离,在江遂的必经之路上设伏,意味着其行踪被完全掌握。这是一场筹备完善的猎杀,若不是江遂近来因宋家的事格外警觉,今天不一定躲得开。 能布下此局的人,手段远超普通杀手。而真正让连奕感到脊背发凉的,是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他与江遂都没有嗅到一丝风声。 两人同时想到一个人。 “小木头。”连奕说出心中猜测。 第20章 没有答案 小木头是近两年活跃在暗市和国际情报组织的顶级间谍,性别年龄面貌不详,手段诡谲,行踪难觅。这人出现得突然,但一上来就干了几票大的。 一年前,某国安全部门为战略储备量身定制的“捕鼠笼”行动失败,引发内部清洗,多名高官去职;同期泄露的武器数据直接搅黄了两大军工巨头的合并案,导致股价崩盘;半年前,某国情报核心系统内潜伏特工名单失窃,部分人员自此失联,该事件被内部列为最高耻辱,至今秘而不宣。 后经查证,以上皆是小木头手笔。但关于此人身份的可靠情报寥寥无几,唯一能确定的,是其效忠于缅独立州。 对跖点计划部署完成后,首当其冲的便是缅独立州,对方一定会有所行动。新联盟国军部情报部门已全面加强对各方动向的监控,来自缅独立州的情报人员与高危行动者潜入,已被列为当前的首要威胁。 江遂将钥匙扔给连奕,坐上副驾驶,连奕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启动。 江遂扭头看他:“你再不送我回司令部,伤口就痊愈了。” 连奕捏着钥匙,视线落在中控盘上,江遂愣了下,竟从他眼里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江遂皱眉:“怎么了?” 连奕没解释,敛了神色,又恢复自如神态:“走吧,先回去。” 等到晚上,傅言归在军委会大楼单独见了他俩,在座的除了任意和安全委员会主席梁都,还有情报局局长。会议时间不长,但气氛凝重,情报局监测显示,目前已确定多家情报机构人员非法入境,隐藏在各处伺机行动。其中最为棘手的,便是代号为“小木头”的缅独立州间谍。他们也已基本确定,当天下午袭击江遂的人,就是他。 梁都已布下围剿计划,即便如此,任意依然担心。送两人出门时,他特意嘱咐了几句:“观澜山和江老爷子那里,都已升级安防。转告家里人,最近不要单独行动。” 他们在明,敌人在暗,对手又是传闻中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之人,不排除向身边人下手的可能。 江遂对此不以为意,他祖父曾官至陆军总司令,这点宵小手段还看不到眼里。至于连家,连莫为人滴水不漏,观澜山更是铜墙铁壁。 两人一同往外走,出了军部大楼,连奕停下,靠在车旁抽烟。 “先别和云行说,省得他担心。”江遂手臂有伤,只能披着外套,他打算今晚回军校宿舍去,不让云行发现自己受伤的事。 “知道。”连奕点头。 最近江遂计划从疗养院劫出云行的母亲,云行原本就处于异常紧张中,若是知道江遂被袭击,怕是影响下一步计划。 连奕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在夜色中很快消散。他看起来心不在焉,方才开会时已经有所表现。江遂看了他一眼,突然便想到之前他在车上时的慌乱神情。 他试探着问:“你担心宁微?” 连奕没否认,眸色加深。 他们都是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人,神经时刻绷紧,习惯性地评估每一个陌生人的威胁等级,进入任何场所都会先确认出口和掩体,信任清单短得可怜。但宁微只是一个普通人,和这个城市里的年轻人一样,安分守己地上班,周末逛街约会,闲暇时间做饭刷剧,这种超出常规认知的血腥和危险,大概只在电影里看过。 “加几个人看着吧,最近少出门。”江遂提议。他也没什么好办法。若是小木头真的向他们身边人下手,目前看,最大的软肋和缺口便是宁微。 连奕对江遂的话不置可否,垂眼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么个冷血玩意儿,取这么可爱的代号,哪天抓到人,得看看长什么样儿。”江遂将手指捏得轻响,这些年他已经很少受伤,没想到今天差点交代了,心里难免窝着一股火。 江遂用胳膊肘顶一顶连奕,问他:“你说,这个小木头是alpha还是beta?” 连奕绕到主驾开车门,示意江遂上车:“不管是什么,抓住就知道了。” 第二天,连奕便将宁微带到他名下一处安防严密的公寓里,宠物店也暂时让别人照管。在抓到小木头之前,他不能冒险。其实他曾经动过要把宁微安置在观澜山的念头,但宁微很紧张,执意不肯,连奕最终作罢。 工作上的事连奕从不提及,宁微知道规矩,也从不问。这次一样,连奕只说最近这段时间需要避一避,宁微就简单收拾一下东西,乖乖跟着他走了。 “问都不问,也不怕被我卖了。” 连奕带着宁微熟悉公寓环境,大开间卧室,错层客厅,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夜景。宁微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好奇的模样看得人心痒。连奕盯着他的发梢,上手揉了一把,还吓唬他。 宁微趴在玻璃上往外看,闻言回过头来。他仰着脸,眼底压着担忧:“很严重吗?” 他知道连奕工作的特殊性,偶尔身上带着硝烟和血腥气,也会有些零碎伤口。他从不开口问,只是默默帮着处理,之后问一句疼不疼。 凶猛野兽回笼休憩,神经完全放松,等待一双温柔的手掌顺毛。连奕心中说不清什么,看着眼前一片赤诚的人,嘴里说着担忧的话,伤口便真的涌上来痛意。 但这次是真的高风险,连奕反而不能吓他,便将人拥进怀里,轻拍他后背:“没事,很快就能解决。” 连续数日相安无事,宁微在公寓里待得无聊,等连奕回来,便说群里有小动物游园会。是一群志趣相投的宠物店主建的群,平常搞点活动,连奕甚至陪着宁微去参加过。 “想去就去。”连奕翻着群聊记录,是各种猫猫狗狗威风凛凛的图片。 “真的?”宁微眼睛发亮,“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不会。”连奕说。 安全委员会即将收网,最近秘密逮捕了多名非法入境人员,虽说还没抓住小木头,但有他跟着宁微,出不了什么事。 游园会在市郊的湿地公园举办,说是游园会,实则是大家各自带着宠物出来聚餐放风,相当自由。跟着宁微来的小鬼仿佛到了自己主场,一会儿唱歌搭讪,一会儿雄鹰展翅,忙得不亦乐乎。 中午,连奕坐在草坪上吃宁微做的饭团,一口一个,舒舒服服地晒太阳。若不是旁边那对带着狗狗的亲密情侣突然掏出枪对着他,连奕想,这肯定是完美的一天。 后面发生的事挺混乱的,枪声四起,猫叫犬吠,人和动物都疯狂往远处逃窜。连小鬼也吓得扑啦啦往湖里飞。 正在湖边和喵咪拍照的宁微似乎是愣了下,往这边看过来。彼时连奕已经开枪放倒其中一人。他躲在树后,看着宁微逆着人流往这边跑。 是个上坡,宁微跑得很急,中途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今天阳光正好,明晃晃洒下来,将每个角落翻出来放在明处。即便距离很远,连奕依然看得清宁微脸上的急色和汗珠。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只有宁微跑动的姿态变得很慢,迎着阳光,在视野里拉长,没有一丝迟疑。 第23章 连奕沿着斜坡滑下,接住宁微之后迅速翻身,将人压在下面。 “砰——” 枪声再次响起,连奕感觉到耳边有灼热感擦过,他抱着宁微往树后翻滚,堪堪躲过这一枪。连奕按下宁微,示意他别动,然后利落地冲了出去。 以他的级别是可以随时配枪的,况且这种特殊时刻,他身上至少带着两把m18,车里放着一架重狙。返回车里不现实,他也没打算回去。此前被他开枪射中的女人躺在草坪上,还有一口气。连奕过来补了一枪,活口留一个就够了。 另一个男人连续几枪不中,已经放弃袭击,只想逃走。不过他没来得及跑到车边,就被连奕一枪打中腿,他拧开车门,还想往车里爬,又一枪,肩膀塌了下去。 ** 连奕不相信情报局的人,这次自然又是江遂来善后。 “还在审,是从缅独立州来的,不确定是不是小木头,看身形和手法像是,不过……”江遂没说完。 连奕接过话茬:“不过水平次了点,要是小木头这么容易就被抓住,那情报圈子是真没人了。” 江遂点头:“来混淆视听的。” 连奕抽出烟叼在嘴里,心不在焉的:“审不出来,大概率是本人也不知道,被当枪使了。” “审审别的吧,万一有意外惊喜呢。” 连奕给他打气:“加油。” 想到什么,江遂迟疑片刻,问连奕:“当时宁微扑过来挡枪了?” 连奕挑眉,看不出来得意还是什么:“嗯。” “英雄救美的戏码千百年来都让人感动。”江遂先是笑了声,而后收了神色,声音低了点,“普通人听到枪声,惧怕是生理本能。” 即便真要救人,在当时的条件下,不会片刻犹豫都没有就冲上来。 连奕并不在意,懒得理江遂。他还得赶紧回去,今天宁微受了惊吓,得好好哄一哄。 等他一走,云行过来问道:“怎么走了?” 江遂没好气:“赶着回去陪人。” 云行走到窗边,连奕的车尾灯闪过两道弧线,很快在夜色中消失不见。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他了解江遂,谈正事的时候不会多说一句废话。 江遂始终蹙着眉头,半晌之后说:“再审一审那个间谍,希望是我多心。” 菜已经热了一遍,连奕说晚上回家吃,那肯定是回来的。 宁微将额头抵在落地窗前,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绚烂华丽的夜景,路上川息的车流汇成红色的灯带,旖旎移动着,要归家,或者要到别的地方去。 唯独他,没有落脚地。 他今天在枪响时奔向连奕,已经说不清是真实还是伪装。那两人确实是缅独立州放出来的烟雾弹,掩护他实施真正任务的。为他赢取连奕更多信任,也为拿到秘钥争取时间。 对方却不知道。虽然以他们的能力难以狙杀成功,但密集的枪击声还是让宁微心惊,身体比大脑反应得更快,人已经向着连奕冲过去。 必须要尽快了。若莱达下了最后两个月的指令,无论如何要拿到秘钥。他和连奕,即将走到终点。 可这终点,只是任务的终点,不是他宁微的终点。尽管若莱达许诺他,这是最后一次任务,完成了就还他自由身,也会与暗枭谈判救出宁斯与。但他依然无法轻松。 以后要面对什么,他要在愧疚中生活多久,被耍弄的新联盟国高级军官要如何脱困、如何复仇。 都没有答案。 手机有新消息进来,连奕说半小时到家。 到家。 心中涌起难言的酸楚。家这个字,从小到大不知为何物,反而在任务对象这里体会到了。人生真是讽刺,已经有无数个片刻,他曾幻想,如果自己真的是那个从小地方来的普通omega,没有通天的手段,只有平凡的人生。那么他是不是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和连奕在一起。 他站起来走进书房,那是连奕用的。打开最里面的柜子,里面有一份文件。他住进来第二天就发现了,只是连奕自以为藏得好。 是一份基金购买协议。内容很简单,一大串数字,简单粗暴地安在宁微头上,连一点华丽修饰词和起承转合都没有。宁微不知道连奕什么时候拟的这份协议,他之前似乎提过,自己随时上战场,打仗这种事说不好,再厉害也是肉身,有去无回的几率很大,怎么也得留点东西给宁微傍身。当时宁微只当他随口一说,没当真。 宁微看着文件上自己的名字,久久没动。 连奕停好车,回家的脚步轻快。期间接到江遂电话,他又想到几个疑点,想和连奕对对细节。连奕已经站在家门口,不想让宁微听到这些,便忍耐着没开门。 “有的是时间审,你不下班,别人还要下班。” 江遂:“……” 连奕还要发脾气,江遂趁他再开口前把电话挂了。 此时的连奕不会想到,这是他和江遂关于这次袭击事件的最后一次对话。仅仅时隔两天,意外接踵而至。 ——江遂因为擅闯疗养院事件被隔离一个月,被迫退出对跖点计划。隔离期结束后,云行和宋明之结婚,而江遂被投送维卡战区。 第21章 记住了吗 江遂退出对跖点计划,军部做了重新部署,考虑到保密和安全性,两段秘钥均移植到连奕体内,生物特征也只采集了连奕一人。 小木头再次出现踪迹,是在这些事都完成之后。对方一直声东击西,行踪诡秘,连奕带人亲自追捕,两次都被他险之又险地逃脱。 经过两次交手,小木头的初步侧写已经完成:女性,长发,abo性别未明。狡猾多变,行动敏捷,反追踪能力强。多次精准规避军方预设陷阱,并掌握大量非公开的内部部署信息。 军部是有内鬼的,梁都已经在查。 连奕和小木头第三次正面交手,双方从郊外追逐到闹市。阴下来的夜色有股浓郁的不详,带着帽子口罩,一身裙装打扮的小木头混在人流中再次消失不见。 连奕示意手下退出外围,自己沿着踪迹寻找。晚上11点,他在一条暗黑的巷子里再次嗅到血腥气——小木头左臂被打中,弃摩托车离开,走不远。 他沿着踪迹往前走,转过几条交错路口,眼前豁然开朗。 前面过一条马路,便能看到cbd高耸入云的标志性建筑,再往后,是一片高档公寓区。连奕微仰起头,甚至能看到自己家的那扇落地窗。 ——亮着灯,即便知道连奕因特殊行动几晚不回家,宁微仍然每晚在等。 -蒂蒂裘正利- 心脏重重停跳了一拍,向来不知惧怕为何物的连奕拿枪的手突然发软。他再也顾不得别的,穿过马路,冲着公寓狂奔。 两分钟后,连奕已经进了小区。楼下安静如常,电梯迅速上行,连奕在低一层出电梯,顺着楼梯往上走。楼道里静悄悄的,一梯一户的格局,大部分邻居都已经睡下,听不到一丝异样,但连奕鼻尖总闻到若有若无的一丝血腥气。 他强压着心跳,已经分不清是不是幻觉,门轻轻推开的一瞬间手在发抖。 咔哒。 门开了。 声响敲击着耳膜,连奕握枪站在门边的样子太过阴沉骇人,把站在落地窗前正在给鹦鹉喂水的宁微吓了一跳。 “怎么了?”宁微小声惊问。 他穿着软糯的米色毛衣,还是一如往常温柔的样子,像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开着昏黄的落地灯,在客厅里等连奕回家。 仿佛没料到连奕回来,也惊喜连奕回来,可看到对方身上的血渍和装扮,愣了一下,便立刻往这边走。 短短几步距离,连奕的心脏归位。紧握着枪的手垂下来,宁微这时候已经抱住他。他能闻到宁微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未干的短发清爽干净,让宁微整个人看起来都是软乎乎的。 他用脚踢上门,将枪卸了,往旁边玄关上一扔,反手回抱住宁微。 ** 咔哒。 门开了。 连奕猛地睁开眼,他又做噩梦了。是梅姨进来打扫,发现连奕还在,挺惊讶的,便问他还要睡会吗? 连奕说:“不了。” 反正后面的事他不愿意梦见,也不愿意回忆。 梅姨说:“那下来吃饭。” 既然没去上班,早饭该要吃的。 早餐多了一道汤,中药味道浓郁。连奕还没问,梅姨便说:“他连续两天高烧不退,叫医生过来吧,别烧糊涂了。” 连奕不置可否,给自己盛了一碗,入口又苦又烫。 “慢点喝。”梅姨说他,“这是给他喝的,你喝也可以,但效果不大。” 补气消炎的,连奕喝了只会上火。 “你们要结婚了,总不能一直折腾他,到时候婚礼也参加不了,会落人口实。”言下之意自己并不是关心宁微,只是就事论事。 现在外界对连奕的突然联姻已有诸多猜测,好的不好的,反正是一出狗血大剧。 第24章 连奕点点头,说“好”。 他在第一晚永久标记失败之后,不等宁微恢复,连续三晚都在持续尝试。宁微到最后声音都发不出来,高烧到已经意识不清,偶尔清醒的片刻,下床去卫生间,又站不稳摔了一跤。 最后一次永久标记时,宁微已经连挣扎都不会,只会闭着眼哭。 那样一个残忍的人,哭起来竟然那么可怜,像一只没长毛的动物幼崽,抛开了所有的社会属性,刚见识到这个世界般,纯粹因为恐惧和本能在哭。 然而每次永久标记都失败,连奕愈加焦躁无常。他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前一秒恨不得将他撕碎,下一秒又摔门而去。 梅姨实在看不下去了,今早煮了汤,也是在提醒,再这么下去,人都不一定活下来。 劣质omega被顶级alpha持续永久标记,不但过程痛苦,身体更是经历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摧残。宁微身上的焦油味很浓,那一点点苦艾草被压制得毫无生机。连奕再不节制一点,人真不一定能撑到结婚。 见连奕听进去了,梅姨便没再说什么。 上午医生来看过,开了点滴。宁微半闭着眼,针扎在手背上,因为发烧放大的痛感让他剧烈发抖。 连奕靠在窗边,淡淡望着床上的人。 “怕痛?这么不专业。” 宁微慢慢将被子往上拉,试图遮住自己。连奕冷眼看他一直将被子盖住整张脸,躲避的意图明显。 “3s级alpha的易感期是可控的,也不会被引诱,若不是着了别人的道儿——” 剩下的话连奕没说,但显而易见。 “不过,永久标记还是让人快乐。”连奕话说得残忍,他慢慢走过来,扯住宁微的被子,往下拉,将脸露出来。 宁微好像不能承受一般,紧紧闭着眼。 “等结了婚,你表现好一点,试着多求求我,说不定我会大发慈悲,只上你,不标记。”连奕捏住宁微的脸,逼他睁开眼睛看自己,低声问道,“记住了吗?” 宁微的身体漂浮在海里,连奕的话也忽远忽近,他看了连奕一会儿,视线没有焦点,心脏变成一个无底洞,拖着他往深海去。 连奕手上用力,势必要等他一个答复。 “好。”于是宁微说。 ** 最近两位新任军委会委员动作都不小。江遂上任伊始,便推动《omega平权法修订版》的立法程序,创下新联盟国历史上对omega群体保护的最严苛刑罚记录。 连奕翻看了最新的修订版,要说江遂最狠的还是在司法层面做了彻底改革,确立梯度刑责标准,侵害omega行为最低量刑十年,致残致死可判死刑且不得上诉。 “在想自己判几年?”江遂开门进来,神清气爽。 “婚礼主视觉我想用浅粉色。”连奕答非所问。 “你说了算,”江遂无语,叫他小时候的外号,“连大公主。” 在修订法颁布之后的一周,连奕与缅独立州总长次子成婚的消息经由新联盟国军委会正式发出公告,已是石锤。这场政治联姻的热度原本就没过去,这下官方盖章,更是引来坊间名正言顺地议论。 时政新闻连篇累牍地进行解读报道: ——连奕此举是为了缓冲傅言归权力交接产生的政局动荡而做出的无奈之举。通过建立政治姻亲关系,既确保了缅独立州的持续归附,又为权力过渡期提供了稳定性保障。 ——新任军委会两位核心成员就职伊始便同步推进重大改革:江遂主推的《omega平权法修订案》与连奕主导的军政联姻,在军事战略层面形成了政策组合拳。前者强化了内部治理体系,后者则优化了边疆地缘政治格局,二者共同构成了稳固新政权的战略支柱。 任意来得最晚,衬衣袖子挽到手肘,一手端咖啡,一手拿文件,进门关门都用脚踢。 两人站起来喊“老师”。 任意点点头,将最新的舆情分析报告放到桌上,示意他俩看。江遂还好,连奕一目十行地扫过大篇时政报道,竟然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 任意无语:“倒也不必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两人各自为了什么,外界不知道,任意却是门儿清。 “你俩,该办的事儿都办完,下周我要和言哥休假了。” “老师,我没什么事了,后面就是盯着法案落地实施。”江遂老神在在,掠了连奕一眼。 连奕放下报纸,再抬头时表情变得严肃。 “联姻的具体条件还在谈,最快下个月,我会再去趟缅独立州,将人带回来。”他慢慢地说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任意不疑有他,点头表示同意,又提醒两句:“不管你们之前发生过什么,结了婚,该做的样子要做,最重要的是把第二段秘钥找到,不能落入缅独立州和其他人手里。” 这也是他们此前商议过用联姻来解决问题的根本原因——宁微要明正言顺地控制在新联盟国手里,用婚姻过明路,一切就会变得合理,且合法。 如此一来,缅独立州再想用对跖点秘钥反击新联盟国,基本已无可能。 任意还是有些担心:“不过也要防备在结婚前这段时间,宁微将秘钥转移或者直接交给若莱达。毕竟那是他的父亲,他未必不会动摇。” 连奕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不会有这种可能。” 任意没问为什么,既然连奕这么说,那就是有他的办法:“人也要尽快带回来,免得夜长梦多。” 谈完正事,江遂跟着连奕走。云行出任务去了,他左右无聊,料想连奕也心情苦闷,便主动提议要陪人喝一杯。 连奕家里有个超大的酒窖,酒类比酒吧还要齐全,以前两人也常常在那里喝,喝完顺便过夜。 但这次连奕很无情,说“不行”,还取笑他,“云行不在,你这么猖狂?” “这次任务战线长,他没十天半月回不来。我恪守a德,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偶尔和你喝场酒过个夜,他知道了不会说什么。” “你舍得让他出去了?” “不舍得。” “……” 江遂神色正了正:“但他有自己的生活,作为好的伴侣,应该支持他照顾他,而不是限制他打压他。” “……” 江遂:“我不是骂你。” 连奕:“闭嘴吧。” 江遂无处可去,摆明要赖着人,最终连奕没办法,只好收留他。 别墅里亮着灯,私保看到连奕回来,点点头便悄无声息退开了。 连奕上楼换衣服,让江遂自便。江遂也没乱转,就靠在窗前看,外面灯光昏暗,树影婆娑,别墅里安静得过分。 他今天来,不光是因为想喝酒,更多的,是想证实一件事。 背后有脚步声,是连奕下楼了。他换了件宽松的棉麻衬衣,略长的头发随意拢在后面,五官立体深邃,脸上挂着个很标准的笑容,两手插兜意态懒散地走下来。 人还是先前那个人,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两人并肩往楼下酒窖走,谁也没再开口。 连奕却像是突然来了兴致,调了一杯哈尔的心脏,点燃的肉桂粉发出耀眼的火焰,将桌面都要烧透。他盯着火焰的表情平静得近乎诡异,像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着沸腾的岩浆。 江遂看他调酒看得头皮发麻。不过他还是尝了一口,口感丰富,味道尚可。 一口酒咽下去,他毫无预兆地开口:“人在你手里?” 是个疑问句,表情却是十足肯定。 连奕并不奇怪江遂能发现,既然今天答应带江遂过来,他也没想隐瞒。 “是。” 江遂将酒一口饮下,站起来,去冰箱里拿了冰块出来,扔进还没醒好的红酒里。他喝不惯鸡尾酒,还是红酒更对胃口。 江遂晃着酒杯,提醒他:“刚立了法。” “你要举报我?” 江遂有些无语,问了句废话:“关着?” 连奕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将剩下的一杯哈尔的心脏一饮而尽。 所有人都以为宁微还在缅独立州,被控制在若莱达手里,甚至连奕的谈判团队还在当地逗留,进行着庞杂且长期的军事和联姻谈判。 这出“暗度陈仓”唱得精彩极了,江遂忍不住就要鼓掌:“你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而且睚眦必报。” 连奕不搭理他的嘲讽,反问道:“你知道为什么这酒叫哈尔的心脏?” 江遂不知道,洗耳恭听。 “看起来在燃烧,”连奕指尖划过杯沿,“其实心早就冷透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 “人在我手里,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江遂说:“我不是问这个。” 连奕:“我只能回答这个。” 江遂毫不客气揭穿他:“那你还费那么大劲结婚,过明路又不是没别的办法。” 连奕转过脸去,当没听见。 夜已深,江遂懒懒散散靠在沙发上:“你要是不方便,我就不留宿了。” 第25章 连奕放下酒杯,站起来往门口走,扔下一句:“你就睡酒窖。” 酒窖的休息室沙发很不舒服,江遂半夜醒来,去了趟卫生间,眯着眼往楼上走,想随便找个客房睡。 一楼有一间他常住的客房,他摸索着开门进去,差点绊一跤,开灯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堆满了杂物。于是又往楼上摸,站在走廊拐角处,他正犹豫着去哪一间,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呜咽声,很轻,压抑着,是有人在哭。 江遂的酒登时醒了大半。 走廊中间紧闭的房门里透出一点灯光,哭声是从里面传出来的,那是连奕的卧室。江遂听了一会儿,哭声断断续续,痛苦的喘息混杂在泣声中,似乎在经历着难以忍受的折磨。 江遂捏捏眉心,转身下楼,重新回酒窖睡去了。 -------------------- 这一章有部分和《垂涎之物》重合,没看过垂涎的朋友读起来会更流畅一些,看过垂涎的就再看一遍吧。 下周一入v,连更两章。 第22章 一枝玫瑰 正式婚礼前一个月,驻缅独立州的谈判团队全部撤回。连奕与若莱达在最后一次会晤时,拿到宁微的入籍申请书,双方在入籍书上签字,同时签署的还有婚姻协议书。 至此,除了婚礼还未举行,连奕与宁微的婚姻实则已正式生效。 活动是公开的,但仍没有记者拍到宁微的任何一个镜头。这个神秘的omega仿佛只存在于文件材料中,从未出现过。 入籍书和婚姻协议书扔到床上,连奕示意宁微看一遍,还好心提示:“有什么要补充吗?” 宁微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连奕满意。 入籍书上有若莱达和连奕的签名,宁微入籍新联盟国,自愿成婚,外交辞令严肃规整,毫无遗漏。婚姻协议书上也盖了人名章。可笑的是,这两份将宁微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文件,唯独不需要宁微的表态和签字。 “没有。”宁微冷淡地将转过脸去。他最近瘦得厉害,大段时间都坐在房间里,连小花园都不去了。 频繁的永久标记发生在夜里,白天,不分时段。宁微不知道怎么才算“表现好一点”,只知道无论怎么表现,连奕做到最后都会控制不住冲进生纸腔,一次一次试图永久标记他。 一个间谍要是死在床上,宁微想,这么窝囊屈辱的死法,也算业内笑话了。 连奕不满意宁微的答案,长腿一抬压坐在被子上,自高而下看着人。 他进门的时候宁微正在午睡,被他硬从床上拖起来,逼着他看这两份文件。不仅要看,还要表态,要说话,总之不是现在事不关己的样子。 将协议书翻到后面几页,指尖划过几项冗长条款,连奕要宁微看清楚。 “出行报备”、“禁止私有财产”等字眼从连奕手下跳过。细则表明,宁微的一切行为均须提前报备核准,并严禁持有任何资产、开设独立银行账户或电子支付账号。简单来说,这份协议对他的人身与财务自由实施了全面监管与剥夺。 这意味着,他只要在新联盟国境内,离开连奕,将寸步难行。 宁微只是象征性地看了片刻,还是冷淡地说:“没意见。” 他这么说,连奕倒是没脾气了,静静看着他,眼中一时情绪难辨。不过他很快又变成冷酷优雅的连大少爷,从床上下来,走到衣帽间,拿出一个背包来。 那是宁微被抓来时带着的背包,里面除了几张证件和随身物品外,还放着前几日从高凛那里赢来的现金和筹码。 连奕毫不客气地将证件和钱掏出来,又一样样检查里面的东西。其实一开始抓到人时他就检查过,没什么特别的,便把包扔进了衣帽间。今天再检查一遍,除了多出来的现金,还是之前那些东西。 只不过他现在要将这些东西据为己有,名正言顺的。 零零散散的东西摆满桌子,要说特别一点的,就是那把手掌长的木头匕首了。匕首形状简单,雕工不算细致,圆滚滚的,倒像是小孩子做出来的玩具。 先前不觉得,如今再看,连奕心下微动。木头匕首在拇指食指间转了一圈,连奕捕捉到宁微看来过的眸光顿闪,很快,随后又变得无动于衷。 “是你做的?”连奕问。 宁微不答。 “是别人送给你的。”连奕几乎立即肯定。 宁微还是不答,但紧抿的唇角让连奕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突然想到什么,福至心灵一样,“小木头,你的代号不会是由它来的吧。” 宁微似乎不愿意听见小木头这个名字,他从床上翻身下来,沿着墙根走到窗边。 窗外刚下过一场雨,湿润泥泞,伴随着这场倒春寒来势汹汹,就像今天突然扔到面前的协议书。 连奕跟过来,和他相对而立,手里捏着的木头匕首一下一下磕在窗沿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两人都长久没说话。 他们难得有如此平静的时刻,如今两人站在一处,宁微气质温润,如一泓沉静的深泉,而一旁的连奕穿着随意,像敛了锋芒收入鞘中的剑,倒是相得益彰。 “还给我可以吗?”良久,宁微低声问。 连奕就等他开口:“对你很重要?” 宁微语气平静:“很重要。” 连奕指腹擦过匕首侧壁——被摩挲把玩过很多遍的边缘滑润,似带着温度——看着他:“谁送的?” 宁微视线越过窗外,落在观澜山远处层叠的雾气中。他的声音很轻,有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和难以察觉的思绪。 “家人。”他说。 连奕胸口划过一丝奇怪的感觉,不过这个答案暂时打消了部分疑虑,他没有再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手里把玩着木头匕首,当然也并未还给宁微。 窗外飞过一道翠绿色的影子,小鬼盘旋几圈,落在外面窗台上。天冷之后,梅姨便把它的笼子拿到房间里。不过它待不住,每天屋里屋外溜达,过得比这个房子里任何一个人都自在。 它难得看到两人同时站在窗前,顿时警惕起来,虎视眈眈盯着连奕,嘴里还嘀嘀咕咕,好像是怕连奕又要欺负宁微。 连奕脸黑了黑,唰一下拉上窗帘。 “连奕。”宁微对完全封闭下来的环境有些不安,不过他看起来依然平静,尽量让自己不那么处于劣势。 “我们做个交易吧。”他说。 “你要结婚,无非是想要秘钥,想要报复我。这两样,我都可以满足你。” 宁微边说边不动声色往后退,直到拉开一个略安全的距离。 连奕目光淡淡的,欣赏着宁微的局促。浅蓝色睡衣包裹着青年瘦削的躯体,虽然囿于一隅,看似毫无退路,但身体里面却始终生长着坚韧的、不屈的生命力。只要自己有一刻放松,他就会瞅准时机,像鱼一样跃进大海,再也不会回来。 而且他是足够聪明的,即便身无长物,也依然懂得谈条件。 连奕貌似对他的话挺有兴趣,耐心十足地问:“怎么满足?” “半年之后,秘钥一定会还你。在这期间,我不会利用秘钥做任何对你,对新联盟国不利的事。” 连奕抱臂靠在窗边,听他继续说。 “我冲你开过枪,陷害你坐过牢,你想要报复回来,我无话可说。在我们婚姻存续期间,你若还有怨气,不开心,”宁微语速变慢,顿了顿,说,“我随你处置。” 随你处置。 连奕眉峰轻挑,这倒是出乎他意料。 “每天尝试永久标记,下不来床,关在房间里,像个玩具一样,也可以?”他问得毫无顾忌。 “可以。”宁微下眼睑有一颗浅色的痣,随着他垂眼的动作微微跳动,他重复道,“半年之后,我把秘钥还你,你放我自由。” 连奕盯着那颗痣,冷酷无情地说:“这个时间不公平,我可是坐了一年牢。” 宁微呼吸一窒,咬咬牙:“好,一年。” 随后又说,“如果你觉得不够,我可以在你身边待满一年。” 连奕慢慢俯下,仔仔细细看着宁微的脸,那眼神仿佛要扒开对方的皮肉,瞧瞧里面的骨头有多重。 “你要用秘钥做什么?” 不做对新联盟国无益的事,那就是要为一己私欲。从被抓来至今,宁微看似不自由,实则从未妥协,若不是在他身上用了最先进的生物追踪器,怕是对方早就离开了。在眼皮子底下都敢和高凛交易,还是什么是宁微不敢的。 宁微避开他的眼神,这个问题连奕问过很多遍,但他从未正面回答。 “我会完成承诺,但有个条件,我要做什么,是我的事。” “你劣迹斑斑,我怎么能相信你,宁微,你可是姓若莱。” 若莱这两个字让宁微眉心蹙起,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用一种懒得多给一点情绪的语气说:“当初偷秘钥,是若莱达给我的最后一个任务,他承诺过,任务完成就放我离开缅独立州,恢复自由身份。我和他,没父子情分,我也不是他养大的。” 第26章 连奕问:“那你为什么不交出两段秘钥?” 交出两段秘钥,就能恢复宁微所说的自由身,况且他费尽心思拿到了秘钥,不该临时变卦。期间一定发生了不可控的事情。 宁微呼吸顿了一秒,转过头去,给出个含糊的理由:“我不习惯一点后手不留。” 连奕又立刻逼问:“那你为什么要入籍?” 既然决意脱离若莱家,为何反而提出入籍?这不符合宁微的行事逻辑。他紧握秘钥不肯交出,按理应当尽快脱身才对,却偏在若莱家隐忍了一年之久,直至对方动了让他和吴秉心结婚的念头才离开。此举着实反常。 宁微这次给出的答案依然模糊:“为了自保。” 顿了顿,他又说:“我从不为缅独立州,不为若莱家,我只为我自己。我还是那句话,谁能给我想要的,我就给他想要的。” 见问不出有用的信息来,连奕也不急。他手里把玩着木头匕首,静了片刻,将它扔回宁微的背包里。 又将文件整理好,放到桌上,这才不紧不慢坐下。 方才的对话似乎只是闲聊,如今才正式进入谈判议题,而一上来,连奕就丝毫不讲规则地扔出结论: “我记得跟你说过,秘钥和人,我都要。” 大概没料到连奕如此蛮不讲理,宁微似乎不敢相信,他撑着窗台,隔着沙发和大段的空间和连奕对视。 “你留下我,无非就是想要报复,你……” 宁微呼吸发颤,努力保持着冷静,试图说服连奕:“你拿到秘钥,放了我,我走得远远的。反正是协议结婚,对你没有任何影响。” “你和我结婚是迫于形势,将来对跖点的威胁没了,我们的婚姻就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和必要。不说你,就说你家里人,就说军委会高层,都不会允许我们这样的婚姻存在。” “你一个天之骄子,有大把名门望族的omega让你挑。” “你就高抬贵手……放了我吧。” 连奕坐在沙发上,两条长腿随意曲着,姿态是闲散的,眼神却随着宁微的话渐渐暗下来。 他忽地抬手,打断宁微的“分析利弊”,极不耐烦地扫过宁微一直张张合合的嘴唇。 “所以一年后,我就得和你离婚,放你走?” “你以为,一段秘钥,就可以拿来当筹码和我谈判?” “是,我只有这一个筹码。我知道军委会已经开始设法修补盲区坐标,或许将来不需要秘钥,你们也能摆脱反对跖点威胁,但短时间内,你们做不到。”宁微说,“我依然有谈判的本钱。” 口口声声全是利益得失,人心计算,公事公办。 真好! 连奕笑了,笑意从嘴角扯开,蔓延到额角。 “一年,”他重复了这个时间段,“威胁消除,我的气也撒完了,缅独立州到时候说不定已经成为新联盟国第十五个附属区。我随便找个理由,甚至不需要找理由,抬抬手而已,就可以放你走。” “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宁微咬牙:“对。” “宁微,”连奕沉沉地看着他,突然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和你结婚?” 为什么,这个问题显而易见,且从一开始就被明确过答案。 考量过政治局势、利益得失之后,这是最优先选项。 他当然不会真的以为连奕对他有情,他知道自己只是个棋子,在缅新之间,他是连奕和若莱家族的制衡点,是政治博弈中不起眼的一环。运气好一点,他能在两军交战中找准缝隙偷生下来,差一点,就是被双方厮杀时的流弹伤到,尸骨无存。 而漫天的硝烟和战火中,心底悄悄盛开的那一枝玫瑰,无人在意,也无人发现。 宁微垂眼看着地板上繁复的花纹,迟迟没有给出答案。 连奕给了他思考时间,然而时间再久,也等不来答案。连奕的肩膀僵硬沉重,和心情一样糟糕透顶,却还要端端正正坐着,不肯露出一丝不满来。 “一年,我对你做任何事都可以?” 宁微慢半拍地抬起头,表情有些麻木:“可以。” 连奕的目光缓慢划过宁微的脸:“成交。” -------------------- 连奕:我大概是说话最像放屁的攻了 第23章 新婚快乐 这场婚礼更像一场完善缜密的外事活动。时间选在新的军委会班子构架稳定之后,巧妙避开了年度国际领导人高峰会议和异于往年的倒春寒天气,节点精准而温馨。 婚礼前,分别由司令部与连家主办了两场国际交流会,一场偏公,一场偏私,各持续三日,安排得严密周至。连奕全程独自亮相,和平常出席活动没什么两样,唯一的悬念在于——直至婚礼正式举行前,外界始终未曾窥见那位神秘omega的身影。 虽没见过真人。但若莱宁微的真实身份,还是传得沸沸扬扬。 ——和连奕结婚的这位omega,不单是劣质信息素这么简单,还是若莱家族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也是将连奕送进监狱,差点要了他命的昔日恋人。 真到婚礼这一天,关于连奕和宁微的狗血传言已经满天飞,不过当事人并不在意,对婚礼的按部就班进行也没一丝影响。 婚礼地点就在观澜山,重重把守之下,除了宾客,现场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连家再不愿意,也是军部过了明路的政治联姻,众人都规规矩矩端着,过场走得滴水不漏,就是没几个真心实意笑的。连老太太只露了一面,便说身体不舒服,回屋躺着了。 若莱家看起来倒挺重视的,若莱达亲自带官员和卫队到场,又送了大笔财物,彰示着对这桩婚事的满意和认可。 彼时傅言归已经卸任,和任意休假一直未归,由新任军委会副主席梁都出席。他和若莱达亲密会谈半小时之久,释放给外界的信号融洽和谐。 只是在无人的地方,若莱达便笑不出来。他这边花着重金在找宁微下落,想各种理由跟连奕推诿交差,跟谈判团队也在水深火热中,没想到人家转头就通知他婚礼时间地点。他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被连奕耍了这么久,人早就在对方手里了。 但婚礼还得欢天喜地地来,连奕此人太过恣睢,不来就会被猜测和攻讦,刚刚谈好的条件又要出现各种不大不小但足以让他难堪的变动。 他到了现场没见到宁微,也不问,社交辞令说完,便兴致缺缺地坐在贵宾室等婚礼举行。 连奕倒是看不出什么来,各项流程有条不紊走着,一身冷灰色西装穿在身上丰姿俊朗,惹得来宾里的几个omega一直往他这儿看。 传闻中的宁微总算露了真容,好看是好看,就是苍白了些,淡淡站着,像一株经过严寒侵袭之后勉强绽开的小苍兰,随时能被站在他旁边的alpha一掌拍碎。 仪式只有半小时,没有大众婚礼的繁文缛节,两人站在台上交换戒指。 连奕捏住宁微的手指用了点力气,将omega的神思拉回来。他今天总是走神,心不在焉的,好似这场婚礼完全与他无关。 戒指套上手指,按照流程,连奕说了几句应景的话,和平常他在公开场合讲话没什么两样,不比公务会议更轻松愉悦。 -蒂蒂裘正利- 好事者将目光聚焦在omega身上,试图窥到一点什么,但他让坐就坐,让站就站,像个摆设,一丝多余的情绪和肢体动作都没有。 当下的婚礼和未来的婚姻对他而言,毫不期待。 也对,这样充满阴谋和算计的婚姻,若是还期待什么,那便太天真了。 宁微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等回过神时,整个会场已经安静下来。台下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像聚光灯一样将他钉在原地。他怔了怔,隐约记得连奕发言的最后几个字在耳边滑过,却没能抓住具体内容。接下来应该是需要他做点什么吗? 他下意识看向连奕,眼神里带着茫然,像个在课堂上走神突然被点名的学生——连题目都不知道,遑论答案。 连奕下巴微抬,目光定在宁微唇上。那双唇昨晚他还吻过,吻得很凶,吃人一样,早上起来宁微的唇角都肿了,好在今天他脸上涂了一层淡妆,让过于艳红肿烂的唇没那么突兀。 连奕平静冷漠地看着宁微,并不给他提醒,但等待的意图明显。 宁微一瞬间手脚冰凉,但他唯一能求助的只有站在对面的连奕。他迟钝地站着,极不适应成为人群焦点,只希望赶紧结束这难熬的仪式。 等了片刻,宁微依然僵硬站着,没有一点平时的机灵,也不知道是不想做还是真的没听清。连奕终于纡尊降贵地微低下头,用只有宁微能听见的音量说: “新人拥吻。” 十分官方地通知完宁微,连奕调整了下姿势,眼睫垂着,睨着人的表情有些不耐烦。 他在等。 空气静默了几秒钟,来宾很快便都感受到台上omega的迟疑,宁微像是有些不知所措,直愣愣站着,并未按照指示凑上来。尴尬的气氛渐起,主持人往前迈了一步,正面冲着宁微着急地打个手势。 第27章 连奕的嘴角沉下去,眼底愈冷。 就在他不想顾及场合快要发作之时,宁微突然靠过来,两只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微抬头,在他唇上贴了贴,一触即分。 这个猝不及防的拥吻来去都很快,快到连奕都没反应过来。但却很真实,真实到宁微的气息就萦绕在鼻尖,柔软的触感从唇上一直蔓延到脑后。 和平常他折腾宁微时吃人一样的亲吻完全不一样。 现场响起掌声,终于有了一点婚礼的实感。 一对新人并肩而立,西装颜色是冷灰配珍珠米,气质外貌是冷峻优雅配温润如玉,如果撇开信息素和身份,倒真是让一众看客赏心悦目。 大概是婚礼进行顺利,自从蜻蜓点水的拥吻环节之后,宁微便觉得连奕一直绷紧的气势松了劲儿,没方才那么正襟危坐了。期间亲戚家的小女孩来给他送糖果,他还笑了笑。 午宴按既定流程结束,在接收到各方礼节性祝福并圆满实现外交目的后,与会宾客陆续离场。 观澜山再次静下来。 连奕送走最后一波客人,摆摆手让司机先走,自己沿着山路回去。他走得很慢,午后温热的风中夹杂着清淡的花草香,路边的海棠开得丰腴娇艳。 转过副楼的人工湖,风中便多了一丝苦艾草的气息。 宁微已经换下西装,穿着简单的棉质家居服,清爽干净地站在树下,微仰着头,喂小鬼喝水。 绿毛鹦鹉啄两口水,便瞅一瞅宁微,嘴里还要说两句什么。 “话痨。”宁微突然笑了笑,说。 “说的都是没用的。”宁微伸开手掌,让小鬼踩到他掌心上。他很轻地叹了口气,虽然还是笑着,语气中却有着无法形容的寂寥落寞。 “小鬼,”宁微的声音低到听不见,“今天我结婚了。” “新婚快乐——” 一道尖利的声音从小鬼嘴里传出来,它在树枝上跳了几下,这几天大概总是听见别人这么说,便学会了,如今活学活用,对着宁微送出祝福。 “老板!”它又叫嚷着,“新婚快乐!” 声音大得让停在远处的连奕都听见了。 宁微却像是愣住了,呆呆看着小鬼,半天说不出话来。停顿好久,久到连奕以为宁微不会有任何反应的时候,宁微却突然伸出手,指腹覆在小鬼羽毛上,轻轻抚了抚,像是嗔怪,也像……羞赧。 “小鬼。” 宁微意味不明地叫着鹦鹉的名字,慢慢低下头去。 这一幕似曾相识。 喧闹的鹦鹉,说笑的人,曾充盈在那个房间里。 那是宁微变成小木头之前的最后一幅画面,刻在连奕脑子里,从未抹去过。此后的七百多个日夜,连奕无数次从噩梦中醒来,结局无一例外,都定格在那间高层公寓,定格在他转身走进浴室之前,定格在宁微看着他说:你先洗个澡,我喂好小鬼,咱们就吃饭。 他关好门,将枪扔在玄关,抱了宁微好久,然后脱下染血的外套,想要洗去满身的灰尘和血腥气。 他想,这套公寓已经不安全了。 小木头消失的方位不可能是随机的,连奕不会心存侥幸和偶然,一定是对方发现了宁微的藏身之所。这次他回来得及时,下次呢?不能有下次。 看来必须得把宁微送去观澜山了。 浴室里,连奕脱下衬衣扔进衣篓,露出遒劲有力的上半身。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他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面上有些雾气,宁微刚刚用过的浴室里残留着柑橘香,很淡,和平常似乎不太一样。 连奕手臂撑住洗手台,很奇怪,鼻下始终萦绕着那股从巷子里追击小木头时就有的血腥气。在缠斗多时的追击战中,最后时刻,他开出两枪,一枪打中川崎后轮,裙装女人从车上跃下,另一枪接踵而至,从后面擦过对方手臂。 连奕始终没法看清对方相貌,寥寥数语侧写不代表什么,他有种直觉,小木头并非女性。 水龙头没有关严,有水珠滴落,连奕将手掌按在上面,思绪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良久,他没有动。 手指沿着湿滑的大理石台面下移,紧闭的柜门缝隙里露出一缕黑色发丝。门打开,匆忙塞进去的假发掉在地板上。 柜子里的东西都是平时常用的,摆放整齐,但此刻多了两样。除了刚刚掉出来的假发,还有一条带血的黑色裙子。 血腥气加重,将浴室的空气压得稀薄,氧气快要散尽,让人产生无法呼吸的错觉。 “别动。” 突然,一道清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连奕弯着腰,手指距那条裙子不过半尺。停顿的那几秒钟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然后慢慢站直,转过身,和刚刚还在拥抱的爱人四目相对。 漆黑的枪口还有灼烧过的热度,一点点靠近,连奕真的没动。 宁微缓步上前,将枪口抵在连奕心脏上。 持枪的手很稳,枪口和肌肤相触,心跳声便传到掌心。 “别动。”宁微轻声重复。 “这样我才能打准一点。” 他的声音亦如往常,温柔低喃着,像跟爱人喁喁。 其实连奕一直没动,从转过身来,从被枪口抵上胸膛。他只是突然不明白,明明宁微是持枪的人,怎么反而像是一个将死的囚徒: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藏着一颗悲恸毒药,被泪液一烫,化了,顷刻间便染满全身。 宁微在悲伤什么? 很突然地,连奕笑了一声。 下一秒,枪响了。 第24章 来找我报仇 连奕遇到过很多险境,最危险那次莫过于他在边境密林里,扛着一把狙击枪,和江遂两个人,埋伏了三天三夜,干掉了近百名非政府军。 那一年他十五岁。他还记得那几天一直在下雨,骨头缝里都透着阴冷,弹药和能量棒快要耗尽,但他不能逃,因为队友们牺牲在那里,他要给他们讨回公道。 子弹擦着耳朵和身体飞过,他那次没想着能活着出来,只知道杀一个赚一个。 等到干掉最后一个敌人,江遂过来拉他,他躺在地上看着天空,没动。透过繁茂的枝叶,阴郁的天空上只有大片污浊。 他突然想,就这么死去也没什么不好。 许多从战场上归来的人,灵魂深处都嵌着看不见的弹片。十五岁的少年那时候便已经看淡生死。 后来渐渐长大,战争带来的凝重藏进日常生活的缝隙里,无法愈合的伤口保持着得体的沉默。连奕还是连奕,可以是得天独厚的政治新贵,也可以是拥有庞然财富的豪门继承人,是恣睢放纵的矜贵大少爷。 但他也早已不是他。 十五岁时便已看淡的生死,突然在此刻,变成了不甘心。 不想死,不是多么想活着,而是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是你。 宁微。 胸口被子弹击碎的感觉僵硬麻木,不怎么痛苦。 连奕睁着眼,躺在浴室地板上,眼前的炽光灯散发出涟漪般的光晕,和他胸口的血一样,一圈一圈往外喷涌,流不尽似的。 -蒂蒂裘正利- 啪嗒! 有滚烫的液体落在他胸口。 宁微蹲在他旁边,手里的枪已经换成匕首。他看了连奕一会儿,眼底的悲恸依然又深又重,他扬起手,刀尖划过锁骨下方,两片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就藏在肌肉组织里。 两段秘钥轻易就被撕下来,沾着血肉,仿佛原本就不属于连奕。 宁微将匕首扔到地板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他不与连奕对视,将秘钥收好之后,欲起身离开。可手腕突然被抓住,他挣了挣,回过头。 连奕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因为过于用力,口鼻中都喷出血来,手上也染满猩红,滑腻腻的。他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来,瞳孔开始涣散,但仍然不肯松手。 浴室里大量的焦油味透过血液往外翻涌,alpha用最后一丝力气,无声地张了张嘴。 宁微觉得被握住的手腕滚烫,连奕的血像是带了毒,他再多待一秒就会被毒杀身亡。他呼吸发紧,慢慢俯下身去。 “活着吧。”宁微在他唇边温柔低语。 他一寸寸抽出自己的手腕,最后看了连奕一眼: “来找我报仇。” 后来的很多事是连奕从审讯室和江遂口中得知的。 子弹距离他心脏不足一厘米,让他捡回一条命。他刚从重症监护室醒来,便接受专项调查,因叛国罪被移送军事监狱。 作为军委会重点培养的战术指挥人才,连奕属a级军官储备名单。罪名成立不仅意味着前途终结,根据相关条例,情节严重者会面临死刑。 所有证据都指向是连奕出卖对跖点计划,专项调查组甚至在他住所搜到缅独立州发来的密报。傅言归原本是想拖一拖的,但所有流程都已经压茬走完,再加上军委会有几派不同意见攻讦,缅独立州那边拿到秘钥之后又屡次在边境挑起事端,这让傅言归骑虎难下,只能尽快结案,以平息各方争执。多方施压之下,傅言归签发了枪决令。 第28章 若非江遂回来,从宁微送给云行的蜜袋鼯中发现监听设备,证明消息不是连奕勾结缅方主动泄露,连奕几乎难以翻盘。 他险之又险逃过一劫,亦如宁微离开前所说。 ——活着,来找我报仇。 ** 小鬼最先发现连奕靠近,扑扇着翅膀,大声喊:“老板!危险!” 连奕不屑跟一只鸟置气,但这只绿毛鹦鹉实在过分,吃他的住他的,转身还要咬他一口。 “喂不熟的畜生。”他走过来,手速极快,一把便擒住鹦鹉脖子。 小鬼吓得吱哇乱叫,又蹬又咬。它从前就不给连奕好脸色,但连奕从未真正下过重手,即便再过分都没少过它一顿吃的。渐渐地,它便有了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脾气。没想到连奕一朝翻脸,竟想要掐死它。 “救命!” “老板!救命!” 小鬼吓坏了,羽毛扇得噼里啪啦,连奕依然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宁微抬起手想要拦一拦,但停在半空,最后只是急促地低声说:“它只是一只鸟。” 就像是面对熊孩子的家长,说出“只是个孩子”那样毫无责任心和愧疚感。 “是吗?”连奕冷冷瞥过来,说出的话冰冷无情,“既然只是一只鸟,那就杀了吧。” 宁微大震,不可置信地看着连奕。小鬼说话虽然不好听,但并没有太过分,况且它飞来一年多了,连奕都没有赶走它,今天只是多嘴几句,不明白连奕为何便要下重手。 连奕看着宁微眼底闪过惊惧,但又不敢开口求情的样子,觉得可笑又可恨。他松了手,小鬼立刻呼啦啦飞远了。树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院子里又恢复安静。 “我一直在想,你拿走秘钥之后,逃得那么匆忙,竟还记得放走鹦鹉,还记得回宠物店将别的小宠放生。”连奕双手插兜,靠在树上,很突然地旧事重提。 宁微僵了一瞬。他和连奕同时想到决裂前的最后一幕。 那一枪从遥远的旧时空呼啸而来,从宁微眼前掠过,穿透连奕的胸口,血肉四溅。 “你这种冷酷无情的人,对这些东西倒是怜悯。” 连奕盯着宁微,语调平静地迁怒:“这只鸟吃我的用我的,梅姨大发慈悲没赶它走,现在倒好,爬到我头上来了。” “等它再说句让我不开心的话,就把它宰了。”连奕脸上露出阴森笑意,问宁微,“你说好不好?” 宁微喉头哽住,再也说不出来“它只是一只鸟”。 “反正,我对你做什么都可以,”连奕笑意更盛,“杀你一只鸟,不算大事吧。” “它只是……只是担心我。”宁微据理力争,他真的怕了连奕这个疯子,“你这样迁怒它,对它不公平。” 宁微说完便抿起唇,或许是因为连奕气势太盛,也或是怕连奕突然发疯,他往后退了半步,下颌线紧绷着,姿态戒备小心。 自上而下的角度看宁微,他真的很美。用美貌来形容一个男性omega似乎不太恰当,但他柔软的眉眼、细密的睫毛配上精致的五官线条,真的挑不出一丝瑕疵来。 ——他甚至开枪的时候都是这样一副柔弱可欺的样子。 “我不迁怒它,好啊,”连奕压下呼吸,伪装的平静下早已暗流涌动,“那只能迁怒你了。” 他扯着宁微往房间里去,宁微这几天被连番折腾,婚礼上又一直精神紧张,根本经不住连奕的蛮力。 他知道今天这事过不去,但连奕这种不分时间和地点随时要弄他的做派还是让他快速崩溃。 “你放开我!”宁微拖住连奕手腕,试图反抗。 连奕一把将他拧到身前,用手臂箍住他脖子,语气嘲弄:“不装了?” “你不要这样!”宁微嘶声急喊。 连奕比宁微高很多,体量也快要比omega大出半个,在绝对力量面前,所有的技巧和计谋都起不到用处。 “不想去房间?”连奕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欲望,“那就在这里。” 两人纠缠的声响很大,梅姨和保镖却没有任何动静,宁微不知道他们此刻是否在这栋房子里,还是一直留在主楼帮忙。 烈阳当空之下,宁微全身骤冷。婚礼上温文尔雅的alpha已经脱去外皮,露出疯狂的里子,一定要给自己的新婚omega一个教训。他用力掰住连奕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胸膛剧烈起伏着,这一刻是真的怕连奕言出必行。 而连奕竟然已经在撕扯他的衣服。 “不要!不要在这里,回房间!”宁微惶急之下只能妥协,“求你了!” 他呼吸困难,眼前白花花一片,整个人被箍在连奕怀里,好似脱水的鱼,在做无用的挣扎。 忽地,连奕停下动作。宁微脱离桎梏的瞬间弯下腰大口呼吸,他还没回过神来,方才被扯乱的衣服已经被连奕整好。 连奕始终贴在他身后,因此他看不到来人是谁,但他听得见停下的脚步声,继而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真是不巧。” 连奕挡在来人和宁微之间,几乎神速地将宁微扯开的衣领系好,将大片露在外面的莹白锁骨盖住,而后搂住宁微的腰,转过身来。 -------------------- 连奕今日歌单:怜悯 第25章 你乖一点 江遂的表情一言难尽,他不想打断连奕的好事,但他人都来了,再退出去已无可能。再说光天化日的,不管连奕是否只是吓唬人,婚礼的热乎劲还没过就弄成这样都不太好看。 “什么事?”连奕极其不悦。 江遂尽量不看宁微面上摇摇欲坠的表情,坦然道:“有事。” “……” 三人僵持了一小会儿,连奕轻推了宁微的腰一把,颐指气使地命令道:“回去。” 宁微低着头,急匆匆离开。 人一走,江遂自在了些,将手里拿着的一个盒子扔过来,连奕抬手接住。 是个礼盒,像是婚礼上收到的礼物,不过这些东西一般交给管家登记在册并检查收录,不知道为什么在江遂手里。 连奕撕开包装,打开盒子,是块表,看款式应该是给omega的。 “高凛送的。”江遂说正事,“人没进来,东西送到门口就走了。” 来宾邀请名单里没有高凛,管家不敢擅自做主,一时又没法去问正在走仪式的连奕,便把东西交给了江遂。 “检查过了,没异常。”江遂分析着,“不像是挑衅,倒像是……提醒。” 高凛和江遂有过龃龉,如今又因为企图带走宁微得罪了连奕,挑结婚的当口送个礼物过来,实在看不出祝福的意思,当然挑衅他也不敢,唯一能解释通的,便是提醒。 连奕又想起高凛跟宁微说的那句话:我们的约定永远算数。 他事后曾经逼问过宁微,但是宁微这个人有多顽固,连奕是领教过的。宁微说的那些话,连奕一个字都不信。 “应该是提醒他们还有交易。”连奕一手拿着盒子,通知江遂,“去你家。” 他这会儿不能留下来,怕自己控制不住,真的要对宁微做些什么。 车子驶过观澜山最后一道闸口时,连奕打开车窗,将表扔到一名安保怀里。 “那艘货轮的轨迹看不出什么来,但经停的码头有问题。”江遂这几天一直在查,已经有了点眉目,“码头有直飞维卡的航线,出发日期就是宁微离开那天。他不是单纯要离开新联盟国,大概率是想去维卡。” 宁微想要离开,去哪里都可以,唯独去维卡这个常年战乱国是不合常理的。 “他在维卡,应该有要办的事,和暗枭有关。”江遂开车速度很快,转过一个路口,便能看到他和云行居住的小区大门了。 高凛是暗枭在新联盟国的引路人,宁微肯定是知情的,他们做的交易,也绝不是武器库这么简单。搜寻遗失的秘钥,连奕在明,江遂在暗,凡是关联线索,江遂不可能放过。 连奕一直冷着脸不说话,江遂停下车,揽住连奕的肩,试图调节气氛:“今天婚礼最后不是见你挺高兴的?开心点,人在你手里,又跑不掉。” 是跑不掉,可随时准备要跑。 推门进来,云行正在书房开视频会。他是婚宴吃到一半先回来的,留下江遂殿后。如今见两人一同回来,也不惊讶,出来打个招呼,便又去忙了。 江遂从书房将笔电拿出来,将查到的东西给连奕慢慢看,自己优哉地喝着茶。 连奕看了一会儿,有用的信息方才江遂在车上已经说了。他拿出手机,给江遂发过去一张图片,示意他看。 是一张木头做的匕首,像小孩子的玩具。 “这什么?”江遂问。 “他说是家人给的。”连奕回想着宁微的神情,明明很重视,却假装平常,带着一种怕引起怀疑的小心翼翼。 江遂了然:“他和若莱达都不当对方是家人,看来是另有其人。” “没错。”连奕认同这个说法,“他的社会关系虽然机密,但也简单,既然他要接触暗枭,那就从这条关联线查起吧。” 第29章 两人又聊了会儿其他公事,期间再次谈到高凛。 连奕突然评价道:“跟只耗子似的。” 江遂没明白:“什么?” “好好的人染个灰头发,不是耗子是什么。” “……”江遂无语,劝他,“暗枭这条线还得从这人身上往下查,现阶段最好不要搞得太对立。” “我想杀了他。”连奕平静自如地说出心中所想。 “……”江遂喝口热茶,心想高凛当年敢拍卖云行,他都没杀他,到连奕这儿,只是和宁微做个交易,就让连奕动了杀心。 连奕瞥了江遂一眼,开始无差别攻击:“不用觉得自己怂。” “……” 两人同时想到不太愉快的一些过去,江遂连喝两杯热茶才把噎住的气顺下去。 然后开始放马后炮:“我早就跟你说过,如果一个人处处合你心意,处处让你舒服,从不像之前交往的人那样哭闹提要求,不求你爱他多一点,只把自己所有的耐心和爱意倾注到你身上,那有没有可能,他就是在降维引诱你,对你另有所图。” 不图钱不图感情,那么图的是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连奕将膝边的笔电一推,不想搭话。 “现在说这些是没用,适当发泄下情绪,不忘本心,是好事。”江遂交叉双臂垫在脑后,心情愉悦起来。 连奕站起来在客厅来回走了两圈,摔门而去。 ** 婚后的日子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宁微依然被圈禁在观澜山,只不过婚前是秘密的,如今则名正言顺。 渐渐地,流言纷至沓来。甚至有媒体含沙射影,指摘军委会高层的omega毫无人权和自由,无视新颁布的omega平权法,用词难听到用了“宠物”“豢养”“虐待”等字眼,矛头直指刚结婚的连奕。 在一次公开场合,连奕被长枪短炮围住,初时几家官媒按照既定提纲问了边境安全等问题,连奕配合着一一答了。可最后不知是哪家媒体突然问起私事来: “连大校,请问您婚后还会允许您的omega和家人联系吗?你们的婚姻状况会对新缅关系造成影响吗?” 这两个问题都是陷阱,预设了连奕圈禁自己新婚omega的事实,无论连奕怎么回答,都会陷入自证。 连奕嘴角噙的笑意没变,眼神却锋利如刀,淡淡地看了一眼站在外围戴一副黑框眼镜的记者。对方手里举着的话筒上logo明显,是军委会内对立派系控制的媒体,和这段时间就差公然点名批评他的,是同一家。 全场寂静无声,片刻之后,连奕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是在用个人臆测,来挑战双边关系的外交严肃性吗?” 连奕缓步向前,前面的记者纷纷让开,他一直走到黑框眼镜跟前,对方举着话筒,如此近距离地被连奕逼视着,本能地屏住呼吸。恐惧后知后觉袭来,握住话筒的手心里已经出了汗。 “提这种基于虚构的前提性问题,太不专业了。”连奕嘴里这么说着,脸上却依然带笑,还亲切地拍了拍记者的肩。 被拍过的肩膀总觉得僵硬,好在连奕很快便离开了,黑框眼镜松一口气,这才跟在同行队伍里离开。 涉及军委会成员关于敏感话题的采访要经过审核,只不过黑框眼镜带着任务而来,他所在的媒体也并非是连奕江遂派系管控,所以有恃无恐。不过今天连奕看他的眼神太瘆人,他有些惊惧不安,便急匆匆赶回杂志社和总编汇报情况。 可等他到了总编办公室,却发现早有几名穿着便服的人等在那里。总编面如土灰坐在办公桌后,说不出话来。 还没来得及出声,黑框眼镜已经被按倒在地,有人从他口袋里掏出来一个金属物件,像优盘,又像钢笔,总之他没见过,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现在怀疑你们勾结境外敌对势力,盗取机密文件。”按住他的人口气严厉,“证据确凿,有什么话,留着去保密局说吧。” 直到被推进通体乌黑的商务车,黑框眼镜才从骤变的慌乱中回过神来,他大声解释:“我没有窃取机密,这东西不是我的,是他、他放到我口袋里的!” 他参会期间唯一接触过的人便是连奕,除了连奕他想不到还会有谁。然而他的嘴很快被堵住,再也说不出话来。 ** 此后连奕带自己的新婚omega出席过几场半公开活动,宁微还是一副温温柔柔的样子,亦步亦趋跟在alpha身边,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让外人挑不出毛病来。 没过多久,宁微的宠物店重新开张。不过和之前不同的是,宠物店这次开在军事重点管控区内,不再是人流复杂的街边店,有两个店员守着,宁微每隔几天象征性来店里转转就行。 渐渐地,流言便淡了些。 今天连奕要出差公干,一走三天。他起得迟,也不让宁微起床。昨晚折腾到半夜,宁微异常困顿,即便想起也起不来,蜷在床边上闭着眼继续睡。 连奕靠在床头看了宁微一会儿,他睡姿老实,永远都是将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是寻求安全感的下意识举动。刚被带回来时,他在床上并不配合,婚后倒是变了很多,予取予求的态度大约是因为那项口头约定——一年期内,连奕要放他自由,同时他要满足连奕的任何要求。 因此即便连奕发了狠弄他,他也不吭声。 一年,连奕扯了个笑,心想,只有正人君子才守承诺。 热水洗去睡了一晚的迟钝,让人重新精力充沛。连奕打开浴室门,隔着长长的玄关叫宁微,声音慵懒性感地发号施令: “过来。” 等宁微慢吞吞走进浴室,连奕已经冲完澡。 他倚在墙上,薄薄的热气中露出遒劲修长的躯体,顶级alpha的荷尔蒙和信息素褪去了衣物束缚,在浴室里爆开,让人呼吸发紧。昨晚做完之后,宁微没有戴抑制贴,一进浴室便被迎头一激,被噬咬过度的腺体立刻隐隐作痛。 连奕伸手将宁微拉过来,三两下扯下他的睡衣,按在墙上,从后面贴住他的背。 突然的动作和湿滑的墙壁让宁微不适,他本能地挣扎。 “别动。” 低沉的声音从耳后传来,连奕在他腺体上嗅闻,像猛兽在确认自己的领地。宁微便不动了。这段时间做的频繁且高强度,让他缓不过神,身体敏感又疲乏,稍微一碰就战栗不止。 宁微感受到身后的灼热,痛得闷哼一声,手指徒劳地在墙壁上抓出声响。 “我不在,你乖一点。” 连奕含混不清地说着,从颈后的腺体一路咬到宁微下颌,又掰过他的脸咬他的唇,又恨又狠,将昨晚便留下的印记再次打上新鲜烙痕。 “敢背着我做别的。” 连奕用力将他顶到墙上,低声威胁: “承诺就作废。” 第26章 特赦 宁微隐忍痛苦又努力配合的样子总能激起连奕的破坏欲。 !睇睇虬郑莉! 浴室里的雾气散去,情态纤毫毕现。宁微被放到洗手台上,连奕强迫他从镜子里看自己的样子,靡糜至极。连奕心想大概自己是有病的,不然为什么总会产生一种变态的念头——想要把宁微弄死在床上。 让所有的仇恨、痛苦、沦陷和爱不释手,都随着一场毁灭性的情事终结。 在他没变成小木头之前,连奕在床上虽然强势凶狠,但并没有这种念头。当他变成了小木头,一切就都变了。像裹着砒霜的蜜糖,也像魔鬼中的天使。即便他在你胸口插了一刀,快断了气,你依然失控般贪婪着他的甜蜜。 如果自己要死,那便一起死。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侵占,完全驯服,让过去的错误扭曲着生长,开出带血的刺玫,一辈子困在连奕的花瓶里。 光柱切进凌乱床单,浮尘在寂静中翻滚。 连奕总算离开,宁微睡到午后才起。 他坐在床上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高频率的临时标记、间歇性的永久标记,让他的身体和腺体都超负荷运转着。 然而身体的适应能力真的很强,在连奕第一次尝试永久标记时,他曾痛到小腹痉挛,而今早最近一次尝试时,他已能咬牙忍住不吭声。 他在满屋子焦油味中慢慢穿好衣服,将自己捂严实,然后走出卧室。连奕今早尽了兴,离开前“特赦”他本周出门时长可以增加两个小时。 车已经等在外面,魏之峥看到他出来,打开车门,等他进去,自己才坐进副驾,期间一句话都没有。 车子向宠物店的方向驶去,宁微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向窗外,表情麻木。 如今他的阻力主要来自连奕密不透风的监控,连家人并没为难他,也许是因为并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和连奕一年的婚期协议是口头约定,没人知晓,他只能赌一把,早些把宁斯与救出来,至于其他的,则要见机行事。 以物易物、全是交易的婚姻中,宁微始终处于弱势和下位,能谈判的筹码不多,但只要秘钥在自己手里,连奕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动他。 第30章 自从宠物店重新营业,宁微的精神没那么紧绷了。尽管进出都有连奕的人跟着,去店里也有时间限制——每周不能超过两次,每次不能超过三个小时——但只要能离开观澜山,总能找到机会,也能在压抑紧张的气氛中喘口气。 魏之峥从后视镜看了宁微一眼,而后平静收回视线。 魏之峥是魏若愚的大哥,兄弟二人都是从小跟着连奕的。魏若愚八风不动,长袖善舞,在政治场上是连奕的左膀右臂,走的是明路。而魏之峥沉默阴郁,不择手段,处理着连奕甚至是连家上不得台面的边缘事务,走的是暗路。 此前魏之峥一直在国外,此次被突然调回,只为了盯着连奕的新婚omega。一开始他是不理解的。但当他得知此人是谁,自己弟弟又是怎么差点被一刀毙命的,便了然了。 尤其连奕这次出差,表面再松弛,也是不放心的,便直接召了魏之峥回来,一方面盯着宁微,一方面帮他查些事情。 ——魏若愚出院后表面如故,但每次有宁微出现的场合,他都会不自觉紧张。作为当事人,没人比他更清楚宁微当时的手速和杀意,他已经无法心平气和跟对方待在一起。只能尽量规避。 魏之峥这两天一直观察宁微,他在宠物店里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偶尔想去旁边的美术馆逛逛,也会规规矩矩给连奕打电话,得到批准之后,才会去。 这个omega温顺柔软,除了那张过分惹眼的脸,与传统意义上宜室宜家的omega似乎并无不同。魏之峥很难将眼前这个身影,与资料里那个差点一枪击毙连奕、偷走秘钥的间谍联系起来;更无法想象,行事缜密、身手矫捷的弟弟竟被此人用一块碎玻璃割喉。 不过经历过杀戮的人都天生敏锐,魏之峥很快发现,在那副柔弱顺从的表象之下,宁微的每一个转身、每一次垂眸,甚至指尖无意识的轻叩,都偶尔会泄出一线冰冷的、属于顶尖猎食者的气息。那气息一闪即逝,难以捕捉,却足够让知晓内情的人背脊生寒。 连奕显然也是清楚的,不然不会只要宁微出门,不是连奕自己跟着,就是让魏之峥跟着。 宠物店的位置很安静,空间比之前的街边店大了不止一倍。这种为了平息舆论的工具没必要真正做到面面俱到,但店里还是增加了好几种小宠,甚至还有一笼芦丁鸡。 宁微将一只白色芦丁鸡放在掌心,鸡太胆小,和这位陌生的主人对视了几秒钟便吓得哆嗦。 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随后一道声音落入耳中: “老板,这只芦丁鸡的颜色不错,有名字吗?” 宁微转过头,手里还托着白色的小东西:“小鸡。” “……”灰色头发的高大alpha笑起来,捡了旁边一张椅子坐下,意味深长地看着宁微,“好名字。” “别的呢?”他指了指笼内其他几只一模一样的芦丁鸡,问道。 “三百块一只。”宁微将鸡放回笼里,坐到另一张椅子上,继续鸡同鸭讲。 “价钱合理。”alpha没再执着于鸡的名字,虽然他确实很感兴趣。 魏之峥坐在露台角落里,隔着玻璃往这边扫过。两人对话清晰,并无不妥,魏之峥就没动。他把店里监控打开,从俯视的角度监视着相对而坐的两人。 宁微给高凛倒了一杯热茶,自己也拿了一杯,吹散上面漂浮的茶叶,慢慢喝着。 “我家里刚孵出一笼,就不买了。”高凛淡笑着问,“但我最近要出趟门,无力照顾,我若是卖给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收?” 宁微抬起眼看他:“可以。” 高凛支着下巴,先抬头看闪烁的摄像头,又旁若无人地看露台上的魏之峥,故意露出个忧愁的表情:“你走不开,怎么验货呢?” “你带来。”宁微语气冷淡地下指令,“我会付钱。” 眼下他没法离开离开新联盟国,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高凛把宁斯与带来。只要宁斯与能离开维卡,便能脱离暗枭控制。 “好。”高凛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话谈完了,就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但高凛不说走,坦荡地坐着,也坦荡地盯着宁微看。宁微和婚前相比,脸上略有倦色,他穿的毛衣领子高,但依然在举止间偶尔露出一点痕迹。 “送你的新婚礼物收到了吗?”高凛突然发问。 宁微喝着茶,垂眼没回答,高凛也就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应该是没有的,连奕不会让这种东西落到宁微手中。连奕这种虚伪冷酷的人,谁沾上都得脱层皮。不过对跖点秘钥的诱惑性太大,宁微这个人的诱惑性也太大,让高凛都愿意为之冒险。 他站起来,出门前笑意盈盈地说:“下次见面,重新送你一份新婚大礼。” 晚上,终于从繁忙政务中抽出身的连奕,看完了整段监控。有魏之峥在,高凛不会做什么,宁微也不能在保镖团队的密切监控中再次轻易逃走。 高凛不至于为了一笼芦丁鸡专门来一趟,显然,他们的约定没有作废,交易仍在继续。至于宁微口中要他带来的是什么,只能静观其变。 连奕隔着山重水复,隔着六个小时时差,再狂躁也不能一步迈到跟前,逼问宁微和高凛说了什么,高凛又为什么用那种觊觎无耻的目光看人。 他摔了杯子,将办公椅踢出去老远,哐当一声撞到墙上,将隔壁会议室的同事们吓得屏息静默。 五分钟后,他又衣冠楚楚冷静持重地出现在会议室门口,继续开会,丝毫看不出异样来,还跟秘书开玩笑说今天的咖啡甜得嗓子痛。 原本出差三天的连奕直到一周后才回来。宁微躺在椅子上,盖着毯子,睡姿柔软。 六月的花树都开了,花瓣缠绕枝蔓,遮住宁微粉白的脸。 他似乎完全不担心连奕回来之后会追责,也不好奇连奕出去干了什么,又为何延后回程。即便没有手机,家里固话是有的,再不济,梅姨天天在眼前,却一个字也不肯问。 连奕一手拉着行李,站在盛开的广玉兰下看他,直到他醒。 “穿好衣服,跟我出去。” 扔下这句话,连奕便进了房间。 刚睡醒的宁微有点懵,视线跟着连奕走,直到连奕砰的一声甩上门,他才震了震。他将掉在地上的毯子捡起来,一瞬间脑子里过了很多事。 推开主卧的门,浴室里传来声响,是连奕在洗澡。宁微迅速换上衣服,便回客厅等。自从结婚后,他便不被允许回客卧,和连奕真的像新婚夫夫一样住在一起。 宁微在客厅里等了几分钟,便听见楼梯处传来稳缓的脚步声。 连奕已换了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衣裤,一边下楼,一边不紧不慢地挽袖口。洗去风尘仆仆,此刻的他面容清隽,神色矜淡,与生俱来的从容气度分毫未损。连轴转了一整周,又才经过长途飞行,他似乎不需要任何休整,也不必倒时差,精力充沛到让人无法理解。 车子在快速路上疾驰,宁微不知道要去哪里,这是他婚后第一次跟着连奕出门。原本以为对方一回来就会追责他和高凛的见面,或者又要发疯逼问他诸多事宜,然而连奕一句都不曾问。 他坐在车上处理了几件公务,甚至没和宁微说一句话,仿佛对方不存在。 电话响起,连奕接通,安静的车厢内隐约听出对面的声音是江遂。 “有事要做,一个小时后过去。” “既然带回来了,”连奕懒懒歪着身子,手肘撑住太阳穴,语气极淡,“当然要尽快审一审。” 他扣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宁微距离他足够远,贴在车门上,偏头看外面。车子驶过几个路口,街道上建筑和行人越发寥寥,很快进入戒严区。 宁微眼睫低垂,窗外掠过铁丝网与无光的岗哨。他认得这地方,这是军部直属的一处秘密刑讯基地。 第27章 杀一儆百 男人被捆绑在倾斜的平台上,头低脚高,脸上盖着湿毛巾,审讯人员不间断地往毛巾上浇水。无法控制的窒息反射和溺水感,让蒙着脸的男人剧烈咳嗽,裸露的胸腹肌肉大幅度痉挛着,正在承受非人的折磨。 单向玻璃外,连奕啜着咖啡,神态平静地看着里面的人。 宁微坐在和连奕并排的另一张椅子上,半小时未曾挪动分毫。从踏入这个房间起,他便知道这并非普通的审讯室——而是游离于秩序之外的暗室,是规则失效后的灰色地带。 初夏是温热的,和审讯室一墙之隔的监控室却有冷风吹进来。伴随着玻璃另一面剧烈的痉挛和咳呛声,只穿一件浅蓝色长袖的宁微觉得冷意直浸入骨髓。 国际人权公约早将酷刑列为禁止项,但并非所有东西因为一纸条文就能禁止,尤其当执行方是制定规则的人。 他下意识抱住手臂环顾四周,监控室内墙壁冰冷,身后桌上立着一排屏幕,冷灰色调的装饰充斥着金属味道。头顶上的出风口发出低频率的嗡鸣声,像在耳边盘旋着一堆恶心的蝇虫,让人作呕。 第31章 而连奕则是无动于衷的旁观者和审判者,眼睛盯着玻璃后面,身体却微微倾向身旁的人——是在邀请宁微一起观看。 五感被熟悉的失控感逐一吞没,西陵岛的潮水又一次漫过头顶。 每隔五分钟毛巾会拿下来一次,这样持续三次,玻璃后的男人终于崩溃,断断续续吐露了一些情况。随后,审讯人员向着连奕的方向打出个ok手势。 连奕很满意,即便交待的问题中混杂着虚假供词和情报,也无所谓,慢慢甄别即可。重要的是过程,来看这一趟,目的已经达到。 他终于转头看向宁微,之前余光中宁微的身躯僵硬呆滞,从进门到坐下,一直没动,中途也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抱住了手臂。可能是因为冷,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但当他完完全全看清楚宁微的侧脸,对方的反应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眼神散乱,视线无法聚焦,脸上血色早已褪了干净。那感觉很奇怪,连奕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就好像玻璃后受刑的人正是宁微自己。 连奕正欲伸手,宁微却在此刻突然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滑出去很远,发出巨大摩擦声。然后他冲向身后的卫生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狭小无窗的卫生间昏暗简陋,宁微伏在马桶上剧烈呕吐,高高拱起的脊背痉挛,仿佛下一秒就能从里面撕开,仿佛从对面审讯室里刚刚抬下来的人真的是他。 连奕拍开卫生间的灯,炽盛光线从头顶洒下。他两步过来,从后面抓住宁微的脖子,逼对方仰起脸。宁微捂住眼睛,畏光躲闪的样子让连奕无名火起。 “躲什么?” “审的是你吗?” 连奕按下冲水键,从架子上扯下一张面巾,拧开水龙头打湿,然后粗鲁地将宁微从地上提起来,用力擦他的脸。 “水刑,知道吧?” 一张面巾脏了,扔掉,再抽一张,重复方才的动作,直到将宁微的脸擦干净。 “做你们这一行的,应该都受过特殊训练吧,怎么,也怕这个?” 连奕的话极尽讥讽,扯着宁微的衣服看,领口位置沾了水,湿透了。他又将宁微推到洗手台上,拿过吹风机,调到最高档位,对着湿衣服一阵猛吹。 宁微双手撑着洗手台往后躲,眼睛被热风熏得闭起来。脸上和衣服上的湿痕一并被吹干,吹风机停了,他还闭着眼躲。 连奕火气更盛,抬手捏住宁微下巴,将对方拉向自己。 他延后几天回来,是因为顺路抓了个几年前潜逃的叛徒。因为所涉背景和关系错综复杂,无法拿到明面上来审,也不能用常规办法审。 今天带着宁微过来一起“观看”,确实是带着气的。气宁微私下与高凛见面,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好吗?为什么总是想要离开,还不顾警告继续“与虎谋皮”。 他表面不动声色,原本想要等一等,看看高凛要闹什么幺蛾子,也要看看宁微到底想干什么。可持续的焦躁像是一团火,从里到外慢慢烧着,得不出纾解,渐成燎原之势。 他要杀一儆百,要宁微害怕,要证明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中。 但他没想到宁微反应这么大。 ——一个受过全方位训练的间谍,不该只是因为一个刑罚现场就发生无法控制的机体反应。这本身就很反常。 审讯室是待不下去了,连奕冷着脸带宁微坐上车,往另一个目的地驶去。 宁微蜷缩在后座,将头埋在膝盖里,一点动静也没有,有种刚刚被撕碎后重组起来的劫后余生感,跟刚出门时的平静判若两人。 身旁连奕的呼吸静缓,没再说难听的话,也没再强迫他听什么看什么。这得以让他从铺天盖地的窒息中短暂拥有了氧气,有了自主呼吸的能力。 思绪恍恍惚惚,机体性失控和心因性失态萦绕在四周,让他仿佛又回来小时候的西陵岛上。 刚才审讯室里的一幕他并不陌生。 西陵岛日夜不间断的战斗与杀戮他可以咬牙撑下来,即便他是一个劣质omega,在那个高阶alpha云集、弱肉强食的环境下,依然伤痕累累地活了下来,成为最优秀的间谍。 他也经受住了超越身体极限的“抗性训练”。亲身经历一系列非致命但极度痛苦的刑罚,了解自身的极限并学习应对,包括环境压迫、电击、疲劳审讯、姿势折磨、感官剥夺或过载、药物耐受等。 在那个与世隔绝的热带小岛上,宁微抗住了所有刑罚训练,成为历年来意志力和忍耐性最强的人。即便在最极端的肉体与精神折磨下,他仍能保持最低限度的功能——不泄秘、不背叛、甚至能做到伺机反击。 西陵岛上残酷无情的训导员见了都要夸一句,这个劣质b级omega非常人能比。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看似圆满的评估表上,有一个成为他一生梦魇的项目——水刑。 每当液体淹没口鼻,那种濒死的窒息感会触发他最深层的、生理无法克服的战栗。但这秘密被他用更强的意志力镇压、伪装,最终,连训导员都未察觉到异样。 他必须完美,才能离开西陵岛获得独自执行任务的资格,也必须强大,才能让自己不会死在某个肮脏不见天日的角落里。 “要活着,走出去,离开这里。”alpha在他耳边温柔低语,“做一个普通的omega,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黑白色凋敝的回忆里,十三四岁的少年将一把木头匕首塞进小小的宁微手里,用力抱紧他:“等哥哥再大一点,强壮一点,一定想办法带你走。” “我也要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宁微在月光下的棕榈丛中仰起脸,紧紧抓住少年的衣角,说着和稚童年龄不符的话: “哥,我会帮你,我们一起走。” “哥……” 蜷缩的人发出无意识的呢喃,很轻,连奕只听见一个模糊的单音节。 宁微的状态不太好,刚才上车时,他全身无法控制地发抖,连奕不得已,只能用毯子将他裹起来抱上车。如今车子已经行驶一段时间,他依然无法放松。 “你说什么?”连奕干脆将人扯过来,摸到宁微的手腕和肩膀,不抖了,但躯体僵硬,像块石头。 “你以为我会对你用这个?” 见宁微不答,连奕语气不耐,哂笑一声,也不知道是说反话还是刻意解释:“你名义上是我的新婚omega,我怎么也得顾及一下你的身份。” “让你观赏而已,这就受不了?” 他说着,按开冰箱键,从里面拿出一瓶温热的红豆水,拧开,递到宁微跟前,用瓶身碰了碰对方额头。 缓了好久,宁微终于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那瓶包装精美的红豆水,然后接了,慢慢喝。 几口甜汤下肚,神智渐渐清醒。 !睇睇虬郑莉! 车内开了暖风,不知何时还打开了熏香,是薰衣草的味道,安神助眠。他的四肢从僵硬中重新找回知觉,神智归位,变回长大后的宁微。 就在十几分钟前,连奕将他带到这里来,看了一场戏。他不认为这是一次杀鸡儆猴,而是一场针对于他的真正刑罚的前奏。毕竟连奕说过很多次要宁微试试自己的刑讯手段,而在婚姻的口头约定里,也是连奕对他“做任何事都可以”。 连奕观察着宁微的表情,知道他不信,其实信不信无所谓,他就多余解释。 “你刚才叫谁?”连奕又返回第一个问题。 宁微默了默,他刚才是无意识叫了一声,但即便不清醒,他也知道自己口中叫出的人是谁。 !睇睇虬郑莉! 他不回答,神情恹恹,手指缩在袖子里,视线落不到实处,有些困惑,也有些可怜。 “试过水刑?”连奕换了个问法。 水刑会给受刑者带来严重的身体和心理创伤,可导致长期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焦虑症及呼吸系统后遗症。 宁微刚才的反应,这三项占全了。 “嗯。” 宁微淡淡答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无法控制的厌恶感。他按住胸口,呕吐感再次涌上来。 第28章 输了试试 连奕在出狱之后详细调查过宁微的身世,但资料不多,只知道他是若莱达和洗衣工生的孩子,后来洗衣工不知去向,宁微跟着佣人生活在若莱家的杂物间里,长到三岁便被扔到西陵岛自生自灭。 西陵岛是缅独立州专门用来训练杀手和间谍的秘密基地,宁微一直在那里待到成年,而后开始执行任务。来新联盟国窃取秘钥,是他接受的最后一次指令。 连奕从小接受的是来自军校和部队的正统教育。但西陵岛截然不同,它以绝对的丛林法则运行,没有人权底线,训导员可以擅自处置受训者,被淘汰意味着被灭口。而且,这里的大部分受训者都是经过挑选的体能资质极佳的高阶alpha,一个劣质omega要想突破重围生存下来,几乎不可想象。 宁微作为若莱达的私生子,在岛上应该不是秘密,但能被扔到那种地方去,想必若莱达并不重视这个儿子。 第32章 可以说宁微的整个童年与少年时代,都在这座岛上度过。连奕无从得知他是如何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囚笼里,逆着规则攀上顶端的,但他一定经历过常人无法想象的艰辛和痛苦。 宁微偏过头干呕,如今光是听见这个词,就足以让他产生本能抗拒。他刚才吐干净了,现在吐不出什么来,但痉挛反应又起,全身用力到发颤,额头和脖子上全是冷汗。 红豆水已经滚下座椅,连奕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敲敲前排,跟司机说“冰苏打”。 -蒂蒂裘正利- 司机从另一处冰箱里拿出一瓶苏打水,连奕皱着眉接过来,拧开盖子,想要给宁微喝。可他刚靠近,宁微便反应剧烈地往远处躲,并大力挥出手臂,将一整瓶苏打水甩出去。 水瓶撞到车窗,又弹回来,冰凉的水溅了连奕一身。 一阵兵荒马乱。 车子停在路边,司机从后备箱拿出备用衣物。幸亏这是连奕常用的商务车,东西一应俱全,才不至于让他湿着裤子见人。也幸亏这辆车宽敞,足够连奕从容换好衣物,不至于失了体面。 不过连奕全程脸色难看,换衣服前还是逼着宁微喝了半瓶新拿出来的苏打水。直到确认对方呼吸平复,再无干呕迹象,他才转身处理一身狼狈。 这一番折腾下来,心情变得很差。 将宁微带来要给个教训的是他,如今气急败坏的也是他。 车子重新启动,开得很稳,宁微的不适感缓和了些。十几分钟后,到达另一个目的地。 宁微没想到连奕会带他来靶场。他已经无所谓,无论连奕带他去哪里,要对他做什么,他都没力气想了。 哪怕连奕在这里一枪崩了他,也不要紧。 室内靶场的四面墙上挂满各类枪械,连奕挑了一支紧凑型步枪,填满弹匣,扔进宁微手里,十分理所当然地说:“起来。” 冰凉的枪身炸得他心脏跳了一下。 然后从椅子上慢吞吞站起来,头重脚轻地拿着枪往前走,听见连奕冲他说:“先热身。” 连奕也挑了一支同款步枪,按下遥控器,十米外的碟靶升起。 他左手持枪,站姿随意,一分钟内连续击发十次。枪声停止,电子屏显示出一串集中在10环区域的高分,最高10.8环。连奕瞥了一眼成绩,面色毫无波澜,仿佛只是活动了一下手指。 新的碟靶再次竖起。宁微站在射击台前,低头凝视着手中陌生的枪械。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武器了。连奕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并不催促,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突然,连奕皱了皱眉,手中的遥控器似乎失灵了,远处的碟靶卡在了升起的位置。于是他径直走向靶道,停在了那个金属碟靶的正前方。 十米的距离,足够清晰。 连奕能看清宁微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他看到宁微抬起了枪,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脊背绷成一条直线,是一个被残酷训练刻入骨髓的标准站姿。 此刻,无论是静止的碟靶,还是站在靶前的连奕,都清晰地笼罩在他的射界之内。 空气不再流动,凝固成型。 连奕就站在靶前,身形稳定得比身后的金属碟靶更像一个目标。目光穿过这段短短的距离,平静地落在宁微身上,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警告,只有一种深沉的、等待揭晓的静默。 宁微怔住了。枪口的指向,前方的人影,在他脑中混乱交错。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个人为什么不要命地站在那里,简直就像在邀请别人往自己身上开枪。 可脑中再乱,扳机上的食指,也不曾施加一丝力度。 时间在静默中拉长。连奕不动,宁微也不动。呼吸与心跳都沉入粘稠的寂静里。 许久,宁微极缓地将枪口下移,对准连奕身侧的空处。他并不相信靶场设备的安全性,毕竟连碟靶都能卡住,枪支走火也不是没可能。 那细微的偏移被连奕尽收眼底。 他眸光一顿,复杂的情绪掠过瞳孔深处,消失不见。 “连奕!” 门口突然传来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继而有脚步声传来。 江遂从门口走到射击台的速度很快,只转眼间便来到宁微身侧。他面色沉肃,先是冷冷地扫了一眼宁微,继而看向碟靶前的连奕。 宁微往旁边站,让出位置,同时将步枪放到桌上。做完这些,他才看到后面紧随而至的还有云行。 两人的表情都不算轻松。平常八风不动的江遂难得露出焦躁神态,冲着不远处的连奕敲敲桌子,就差把“滚回来”三个字写在脸上。 云行拿了瓶水,递给江遂,给他使了个眼色。江遂才从方才进门就看到的那一幕的震惊和紧张中冷静下来。 连奕不紧不慢走回来,脸上堆出个懒散的笑:“来这么早啊。” 这时宁微已经远远走开,站在一个不会对三人造成影响的位置。江遂的惊怒还没下去,冷笑一声:“再晚点,是不是要给你收尸。” 设备精密的专业军用靶场,卡住碟靶的几率微乎其微。 江遂说话够难听,连奕这次竟罕见地没反驳,甚至看起来心情不错。他隔着江遂,手伸向云行:“渴了。” 云行只好将自己手里的水递给惯会饭来张口的大少爷。 江遂用手隔空指他:“你有病。” “今天玩点新鲜的?”连奕提议。 江遂没好气地看着他。 连奕便走回架子前,挑了把格洛克34口径9mm手枪,转头看向宁微的方向。 偌大的射击室内,宁微在尽量远离三人的地方站着,像一个游离在群体之外的边缘人。仿佛这不是他的世界,没有他的位置,即便有,他也从不主动靠近。 他身上原本就有种与世隔绝的孤寂感,尤其在人多的时候,这种状态便更加明显。 连奕下巴轻抬,示意他过来。 宁微犹豫片刻,只能过来。 这是宁微时隔两年后再次与江遂和云行站在一起。之前的婚礼上,人多事杂,他只是远远看过连奕的这一对挚友,并无交谈机会。如今四人单独待在同一处空间,宁微难免想到过去种种,有些轻微无措。 不过他没表现出来,只是沉默地站在连奕身后,连奕让他做什么,他听话便是。 工作人员重新摆了碟靶,宁微远远望过去,竟是飞珠盘。 飞珠盘的名字平平无奇,实则是非常难的一种打法。在一种特制的靶盘上设置钢珠,珠子甚至比子弹小,沿着轨道以靶心为中点转圈,并且轨迹随机。规则很简单,射击手打中珠子算赢。飞珠盘在战乱区比较盛行,往往用来恶赌,输赢常和生死挂钩。 他们以前在军校时偶尔会玩这个,当然不会和战乱区一样赌生死,不过输赢的牌面比较大。连奕曾经输过一辆车给江遂。 “我先来。” 连奕依然左手持枪,在射击台前站好。 第一枪靶盘的距离是25米,弹丸大小的钢珠在轨道上转动。连奕瞄准、扣下扳机,砰一声枪响,钢珠爆了。 第二枪射击距离50米,钢珠转动速度加快,轨迹也是毫无规则可言。这次瞄准的时间久了些,砰——钢珠又爆了。 第三枪也是最后一枪,射击距离100米,钢珠飞速转动起来,轨迹忽上忽下,肉眼难以捕捉。 飞珠盘从第一枪开始,便考验着射击者极其细腻的控枪能力与动态视力的极限。即便是身经百战的狙击手,也大多止步于第二枪——能将三枪全部完成的,放眼整个新联盟国军部,也凑不齐一只手掌。 连奕和江遂是典型的战术型人才,更善于把控全局、战场决策与实时指挥,射击并非强项。连奕能打完两枪已是不错,第三枪能不能中,完全看运气。 他今天运气就不太好,枪声响过,钢珠依然乱飞。 “江大校,该你了。”连奕无所谓地扔了枪。 “门口那辆商务不错,”江遂扭头跟云行说,“以后送你上班怎么样?” 那辆车是连奕今天开来的,表面普通,实则经过特殊改装。多层复合装甲结构,防弹防水设计,后备箱夹层内配有紧凑型狙击平台,能发射专用高速脱壳弹,在极短时间内完成部署与射击。 连奕笑容淡下来:“口舌之争不利于心境稳定。” 江遂嘲讽:“左撇子更容易精神分裂。” 江遂的运气也一般,和连奕半斤八两,第三枪也没过。 不过他对云行有信心。 天才级狙击手当然不负所望,连续三枪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卡顿和犹豫,三枚钢珠全爆了。一旁的连奕和江遂沉默半晌,面子上都有点挂不住。 最后一个没上场的就只剩下一直安静待着毫无存在感的宁微。 比赛默认江遂云行一组,另一组是连奕和宁微。 作为“小木头”的宁微,曾经伏击过江遂,也和连奕多次交手。两人对宁微在战术博弈与临场应变层面已知虚实,唯独对他的精确狙击能力没有明晰判断。 第33章 连奕将方才用过的格洛克重新填满子弹,握在宁微手中。 “输了试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宁微垂眸看着手里的枪,耳边落下连奕听不出情绪的、低而清晰的一句恐吓。 -------------------- 宁微:试试就试试,你个嘴炮。 第29章 若他接纳 虽然嘴上说着“输了试试”,但连奕并没抱太大希望。宁微刚刚在审讯室吐过,又因为“观看”水刑疑似触发ptsd,眼下走两步都晃荡,能打完第一枪就不错了。 但出乎意料的,宁微打完了两枪。 他瞄准的时间有点长,额上一直冒冷汗,嘴唇紧紧抿住,像一只瓷白的花瓶悬在桌角摇摇欲坠。刚刚吐干净的胃有些绞痛,他甚至分出一只手压在腹部。 但两枪打完,钢珠都爆了。 江遂和云行对视,均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讶。连奕站在宁微侧后方,目光凝在他再次举起的手臂上。 第三枪,意料之外的,又爆了。 四周弥漫着硝烟味,宁微用手撑了一下射击台,剧烈的胃痛已经让他无法维持基本社交礼仪,也顾不上连奕怎么想。他只知道最后一枪打完,连奕应该不会为难他了。 疼痛让他眼眶发酸,视线模糊,脚底崴了一下,身体便跌进一个坚硬的胸膛里,随后,腰也被人用力搂住。 连奕的呼吸与体温透过衣料熨在后背,气息里混着淡淡的枪油味与一种属于他自身的、干燥的荷尔蒙气息。 连奕总是这样,行为和眼神矛盾相悖,危险又莫名安全。 鉴于宁微的状态,几人转移到休息室,工作人员送了简餐过来。 江遂和连奕聊几句公事,云行用笔电处理文件。大家边吃边聊边忙,且不说江遂和云行,再加上连奕,三人之间有种牢不可破的信任和默契围墙,容不得旁人插进来一点余地。 宁微安静地喝粥,尽量不去听那些关于军部的部署安排和形势动态,只垂眼盯着手中的勺子。半份热粥下肚,胃也暖起来,苍白的脸有了点血色。但他还是吃不下太多,眼下又无事可做,继续坐在这里或者离开都有些不知所措。 但连奕似乎完全不在意宁微听到这些东西,他视线几次掠过,看宁微埋着头,头发快要掉进粥碗里。 云行收了笔电,去卫生间。人刚走,宁微也站起来。连奕视线跟过来,宁微轻声解释:“我也去。” 宁微站在洗手台前,等云行出来。 要说正儿八经见云行,还是两年前,云行和宋明之结婚前几天,他跟着连奕去宋家那次。后来发生了很多事,直到在之前的婚礼上,他远远看到和江遂坐在一起的云行。当时场合不方便,所以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单独和云行道歉的机会。 云行走出来,看到等在外面的宁微并不惊讶。他拧开水龙头洗手、擦干,视线落在镜面上,静待宁微开口。 宁微一直安静地注视着云行。云行和两年前的样子变化挺大,不是说容貌,而是神韵——从满地荆棘中艰难长大的、拥有人人垂涎的诱进型信息素的omega,已经将坚实的盔甲和自己的血肉融在了一起,变得强大、自由、坚韧。 生长在废墟中的玫瑰再美丽也无人敢采,不仅是因为守护玫瑰的恶龙难以击溃,更因为玫瑰自己手里有枪。 “对不起,我不该把你母亲的事泄露给宋家。”宁微对上云行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为两年前的所做所为道歉,“如果不是我,伯母或许能顺利离开,你就不用被关在宋家那么久,受尽折磨。” 让他心存愧疚的事情不多,他要达成目标,必然会牺牲无辜。子弹和鲜血的浪费有时毫无意义,但却在行动中不可避免。 唯独对云行,宁微很难不共情,很难不愧疚。 ——他们从某种意义上是相似的,从小的生存环境残酷,长大后各自背负着使命,和爱的人在命运的拨弄和颠沛中分离。唯一不同的,大概是云行转过身,背后永远有毫无保留的江遂,而宁微从不敢回头看,因为身后空无一人。 云行将用过的纸巾丢进纸篓,靠在洗手台上,目光冷淡地直视着宁微。 浅蓝上衣,米色长裤,周身没任何饰物,就连那张脸,也是干净到近乎素白,像一尊让人移不开眼的薄胎瓷。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极淡的进攻和戒备,那气息太轻,太隐,极难捕捉,非得同样从刀尖上走过一遭的人,才嗅得出来。 他身上有种矛盾的撕裂感。形貌柔和,底色却硬;对谁都周全,又对谁都疏离。你看不透他是真是假,就像分不清瓷釉下究竟是暖土还是寒冰。 他其实并不算出色,单指业务方面。能成为顶尖间谍一定会有碾压的实力,但宁微给人的感觉并非如此,好似你随时能打倒他 ,擒住他,可他又总能在最后一寸悬崖边转身,用残存的那点血条完成反击。 方才的飞珠盘便是如此。从第一枪起,他就像已倾尽所能。精神与体力皆绷至极限,可第二枪、第三枪……他竟一次次在极限之上续上力道,让旁观者大跌眼镜。 这样的人对上感情,云行想,不知是喜是忧。 ——若他拒绝,任你付出所有都会被屏蔽在外;若他接纳,最细微的锋芒也能刺伤他。 云行当然看得出宁微藏在深处的愧疚感。 “我不想原谅你,如果不是你将消息传出去,我妈妈不会自残腺体,也会早一点离开那个吃人之地。” “至于我——”云行停顿少许,没有说下去。 因为自己只要发现父亲死于宋舜和之手,是无论如何都要报仇的,既然要报仇,以他当时的处境,和江遂分手,然后和宋明之假意结婚都是定局。 即便事情进展会有数种可能,可过去的事已经发生。 他怨恨宁微,但又没法彻底怨恨。双方立场不同罢了。 如今的宁微身陷新缅博弈棋局,婚姻和自由皆被拿来当筹码,挣不断枷锁,看不到出路。个人力量在强大的政治角力面前忽略不计。若是连奕对他好,那他便能好过点,若是不好,那他就是被抓在掌心里的囚鸟。 但很明显,连奕不会放过他。 看他衣领下隐露的痕迹和倦色,云行不知道该说什么,如今两人这副局面,比他和江遂当年更像死局。 “走吧,”云行语调松快,当先一步往外走,“他们还在等。” 连奕谈兴不高,目光几次扫过不远处的卫生间入口,江遂边冷眼看着,边喝茶漱口。 “没开枪,我看你挺失望。”江遂想到刚进门那一幕,心头依然火起。连奕脑子进水,他也跟着担惊受怕。 他不想看连奕得意,于是“好心”解释:“应该是知道自己开了枪不好跑。”毕竟他和云行都在。 连奕不以为意,反怼他:“坐了几年办公室,枪法都生疏了。” 江遂掀起眼皮看他:“不要骂自己。” 两人都没打中第三枪,谁也别说谁。 “被你折腾成这个样子,三枪能打完,枪法不错。”江遂喝口热茶,像个老干部提点下属。 他想起连奕刚出狱那会儿,他就提醒过,宁微当初冲他胸口开的那一枪,那么近,却偏了一厘米。他还记得连奕当时的回答,他说,也许是失手呢。 失手的几率占多少,宁微心里又是怎么想的,谁也不清楚。 即便连奕今天试探了两次,怕是也无法给出确凿定论——他对过去发生的一切斤斤计较,对答案心存各种可能,对前路更是百般试探却一意孤行。 没人比江遂更清楚,连奕是个天生的暴徒,人性本恶论时刻占据着大脑高地,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八百年前的仇都能记着。 他们十几岁一起上战场,抓的俘虏不肯泄密,当时的指挥官用了各种办法审不出来。连奕闷声不吭上来,当着众人的面将对方的脑浆都要打出来,不消半小时,剩下的人全交代了。 他说新来的厨师对他有意见,明明知道他不爱吃葱,非要每道菜里放一点。他中午和厨师吵了一架,随后闯了武装分子最近的一个据点。身上只带一把匕首,十分钟不到解决十二个武装分子,刀刀毙命。气得指挥官指着他鼻子,却骂不出一个字来。后来厨师做饭谨记的第一原则就是不能放葱。 边境排爆那次,电子干扰器失灵,他拆了自己的备用手机,用内部电路和一块旧电池做了个临时的。后来和敌人对峙,对方用当地语嘲笑他装备简陋,是山寨货。他将那几个人逼进一处库房里,从身上解下刚刚拆除但还未彻底销毁的三枚绊发雷扔进去,尽情享受了一会儿库房内惊恐的叫骂和推搡声,说真可惜,你们要被山寨货炸死了。 回国后,他们按规定接受了长达六个月的心理疏导与创伤干预。 连奕的表现堪称恢复模板。不过三周,他已能微笑着对心理医生说“已完全调整好状态”。离开诊疗室时,他又是那个衬衫西装挺括,袖口一丝不苟,连袖扣都映着窗外阳光的连家大少爷。 第34章 从司令部到军委会,他走得步步扎实,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决策时既有锋芒又懂得适时收敛。军委会高层观察数年后,在内部评估报告上写下评价:深具政治智慧,行事稳重,大局观突出,是难得的复合型人才。 只有江遂知道狗改不了吃屎。 后来连奕坐了牢,和狱友发生冲突,一拳将对方眼球打爆。倒不是冲动,实在是因为对方是缅独立州安插进来的内鬼。 连奕在宁微身上栽的跟头够大,恨意和不忿早已在他体内扭曲着长成参天大树,将内鬼眼球打爆根本无法泄愤。 也正是看到这一点,傅言归在他出狱当天便签署调令,命他即刻前往边境,全权负责对缅独立州的军事制裁行动。 ——他吃了这么大亏,不让他发泄出来,要是万一发疯,枪口便不知道对准的是谁。 如今看来,适当发泄也没什么大用,该犯病还是犯病。 云行和宁微一前一后出现在卫生间门口。要说的话应该都说了,江遂早就发觉宁微几次看向云行的眼神有愧,不过他不能替云行决定原谅与否。只要云行觉得自在舒服,他怎么都可以。 但鉴于连奕这层关系,他们如今对宁微的态度十分谨慎及微妙。 说少说多都招恨,全靠自己悟。 打了半上午的靶,江遂也累了,再见都懒得说,径自揽着云行走了。 第30章 早处理掉 灯光大亮的卧室内,连奕从后面顶进来,抓住宁微的头发,迫使他仰头,和自己接湿长的吻。 “为什么会打偏?”连奕咬着他的嘴唇,一边发了狠顶他,一边问“为什么”。 宁微全身像被拧干的毛巾,然后一盆水又浇下来,再次湿透了。 他不肯回答。连奕似乎也不想听见他回答,问完了便用力堵住他的嘴,不知道是不屑听还是不敢听答案。 宁微认为是前者,所以从不试图解释。 欺骗和接近,射出去的子弹不能收回,秘钥从血肉里切割,战事胶着一年之久。这些都是既成事实,不是解释几句就能消除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坚持一年,把该做的事做完,然后离开。 一个可耻的间谍可以追求自由,但一个感情的欺骗者不配得到宽恕。 连奕将他翻过来,从正面再次进来。宁微的目光里有很深的醉意,水光潋滟,眼角下的小痣变成红棕色,跳跃着,像是爱极了压在自己身上的人。 “爱我吗?”这三个字差点就要脱口问出来。 但连奕不想自取其辱,只能发泄,用了十足的力气,要把宁微穿透,从皮肉到灵魂,统统打上自己的符号。 “没杀了我,”连奕粗喘着,换了种问法,“后悔吗?” 宁微呜咽出声,薄薄一片的胸膛快要被撞碎。他抬起手背遮住眼睛,眼泪濡湿手指,而后颤巍巍抬起头,在剧烈频繁的撞击中鬼迷心窍一样看着连奕。 突然,另一只手缓缓伸过来,掌心盖到连奕胸口上。 那一块圆圆的疤痕,被温柔覆上。 连奕猛地滞住。 三秒钟的停顿像是无限长,连奕的大脑在瞬间被一条鞭子狠狠抽了一下,而后,又猛然清醒过来。他吞了吞唾沫,呼吸从胸腔里跳出来。 有那么一刻,他想把身下的胸膛撕碎,看看他一颗心脏到底长什么样子。又想不行,这么脆弱的心脏,非得放在嘴巴里好好含着。 空气中混乱的焦油抵死纠缠着苦艾草,渴望又惧怕汇集成无处宣泄的焦躁。 宁微闭着眼等待最后折磨人的永久标记,然而等了很久,生纸腔最终没被刺破。连奕俯下身,嘴唇在颈后腺体流连,犬齿咬下的微痛让宁微甚至以为是错觉。 大概连奕累了,宁微昏睡过去之前用仅剩的一点意识想,这次竟然没尝试永久标记,临时标记也温柔得像是回到之前,他们还相爱的日子。 ** 连老太太八十大寿办得热闹,各房子孙都回了观澜山,几支远在海外的亲戚携家带口也陆续到了。连家人丁兴旺,生意场和官场上的旧友故交多,借着贺寿的由头,正好跟如今在军委会声望显赫的连大校攀攀交情。 观澜山夏夜清凉,风徐徐吹着,席间酒香隐隐,笑语低徊,一片安然和乐。 总有好事之人,故意问起怎么不见连奕的omega。坐在主桌的老太太面色不悦,将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不小,让席间都噤了声。 说到这位新婚不久的omega,谁都知道怎么回事。这种场合不见人出来,想必是连家人没把对方当回事,连过场都懒得走。 果然,老太太不客气地发话:“时间到了就差不多了。” 主桌都是连家的老人,老太太当然不会当着所有客人的面说,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只让这一桌自家亲戚听清。不过这就够了,大家都听出来言外之意,政治联姻嘛,可不就是完成任务之后,就会找个借口结束。 豪门世家的婚姻都带着筹码,为名为利,当目的达成,一切就会回归原位。 连奕从花榭里剪了枝盛开的并蒂莲,走到老太太跟前,蹲下,手掌温柔抚在她膝上,笑容被粉色娇嫩的花衬得风流:“奶奶,差不多什么?” 他微仰着头,语气听不出真假:“还要生个孙子给你抱呢。” 旁人听他这样说,纷纷对视几眼,不知道祖孙俩这是唱得哪一出。 “长得好好的,怎么剪了?”老太太不接茬,瞪了一眼连奕。 旁边一身暗灰色香云纱褂裤的老人指间夹着的烟燃了大半,烟灰将落未落,突然插话道:“一个劣质omega,当初那么对你,如今就是个幌子,放在家里当个花瓶都不算,这花瓶要是哪天碎了,是会变成伤人利器的。” 他是连老太太的远方表亲,今天刚从国外赶回来,仗着长辈的身份,便要说两句。其实早几年前,他便有意让自己外甥嫁过来,也跟连老太太提过。后来因为连奕入狱便不了了之。原以为连奕政治生涯已毁,没想到出来一年多,拿下缅独立州不说,还成为军委会七名委员之一。 他这次来,便是有意想要和连老太太再提一提“亲上加亲”的。 连奕拉过椅子坐下,笑容不变:“那三叔公的意思是怎么做?” 三叔公直言不讳:“早处理掉,早好。” 这话说到了连老太太心坎里,所以她并未阻拦,甚至有意引导。 她知道连奕什么脾气秉性,有些话借着别人的口说尚有回旋余地,若是自己说,万一闹得不好看,路就堵死了。 姚家虽然不成了,但还有好几家有意的。圈子里都知道这桩婚姻是怎么回事,预言缅独立州成为新联盟国附属区的那一天,连奕就会把自己这个法律上的omega处理了。 甚至都不一定等到那一天。大局已定,等掏空了若莱家,对方再无反击之力,宁微都不一定能活下来——即便不被连奕处理掉,当年因对跖点计划泄露一事耿耿于怀的那些人,恐怕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宴会设在花园里,主推中式席面,流苏桌布配佳肴美酒,气氛松快。周围几桌的目光都跟着连奕走,主桌的交谈声虽轻,但或多或少听到一些,这时候也纷纷看过来。 三叔公发完话,其余人皆观察着连奕神色。见他双手交叉,但笑不语,脸上并无波澜,便自觉心中有数,看来确实如此。 于是面上皆有愤愤之色,仿佛都要来替连奕抱一句不平。 二婶从邻桌起身,走到主桌位置,笑吟吟地将手搭在连奕肩上,将话题岔开:“阿奕,我早几天就盼着这花儿开呢,你倒好,一剪子下去,真够辣手无情的。” “我那里还有一池,都是宁微养的,”连奕还是笑着,“二婶,您要是喜欢,明天都移到您那里。” 二婶跟着笑,轻柔地拍连奕的肩,故作不信:“你说话真真假假的。” 连奕保证:“这句是真的。” 桌上手机亮了,连奕跟连老太太和二婶点下头,站起来走到廊下接电话。 魏若愚的声音传来,惯常稳重的语速有些快:“我们跟在后面回来的,已经到山下了,开车的人……是高凛。” 大约是为了躲避宴会和人群,宁微下午一直待在宠物店。连奕在主楼被父亲叫住,和几位早来的客人应酬,脱不开身,而魏之峥临时出任务去了,他便让魏若愚去接人。 原本没当回事,可宴会开始了,人都没回来。期间魏若愚已经来过一次电话,他到宠物店之后,恰巧碰到高凛提着一笼芦丁鸡过来。 魏若愚加上两个保镖,都不是善茬,可在高凛面前就不够看了。况且还有宁微。 ——自从割喉事件后,魏若愚对着宁微总是莫名发怵。 宁微和高凛在宠物店待的时间不算短,又安置芦丁鸡,魏若愚和保镖只能在旁边看着。催了几次,都被宁微淡淡地挡回去,似乎这一笼鸡比寿宴重要得多。 第35章 魏若愚不敢再催,只能给连奕发消息,连奕回了一句:“让他忙完,带他回来。” 魏若愚看了几次表,总算等到宁微起身,可一出门,高凛便邀请宁微上他的车。魏若愚原本要拦,高凛挡在前面,旁若无人地说:“我送宁先生回去。” 说罢也不管别的,让宁微上了副驾,一踩油门滑入主干道。魏若愚名义上只是连奕的秘书,行政级别再高,面上也不好干涉宁微的行程,只好紧跟其后。 车子一直开到观澜山第一道闸口,魏若愚再次拨通电话,汇报完情况,听见连奕在电话另一端笑了一声,说:“让他把车开上来。” 宠物店距离观澜山二十分钟车程,宁微一上车直奔主题:“人呢?” 高凛却不急,老神在在,先从后视镜里看一眼紧缀其后的黑色商务,而后问:“你身上没监控吧?” “有。”宁微平静地说。 高凛表情顿时变得玩味。他知道店里四处是监控,还有连奕的人虎视眈眈盯着,连句暗示的话都没法多说。但这么明目张胆在宁微身上装监控,倒是出乎他意料。 “只是定位。”宁微又说。 连奕此前每隔五天便喂他吃下一粒生物兼容追踪剂,是以在他第一次尝试逃跑时,很快便被抓了回来。后来宁微吃饭时刻意检查过食物,但每天这样疑神疑鬼的实在太累,久而久之,便无所谓了。 他不知道如今饮食里是否还有这种东西,但已经懒得检查食物。不过他知道的是,这种监控只能定位并监测生物样本,并不能监听。 “总部同意交易,一周后人会带来。” 宁微靠在椅背上,掩下眼中暗潮,继续提条件:“我还要一辆防弹车,五千万现金,两架巴雷特,一箱子弹。” 高凛打一把方向盘,左转,偏头看了一眼宁微:“就这些?” “就这些。” 宁微声线柔软,路边霓虹透过车窗映在他半张脸上,像这个城市里下班回家的普通白领,在和家人商量晚饭吃什么一样简单。 “秘钥代码我会发到指定邮箱,我接到人和物资之后,十分钟内邮箱解密。” 高凛老奸巨猾难以对付,十分钟是极限,刚好能打消对方疑虑。十分钟内,只要筹划妥当,他有把握将宁斯与带到安全之地。 果然,高凛听完似笑非笑:“我怎么确定真假?” “我把秘钥卖给你,光应付一个连奕就够麻烦了,没必要再惹上暗枭。”宁微语气里带了些自嘲,“况且,不过十分钟而已,我能跑多远。” 这倒是实话。高凛心想,若宁微给出的秘钥有假,几分钟内便能验证,宁微确实没必要将自己逼到这般绝境。 交易谈拢,车内气氛稍缓。车速不疾不徐,远处观澜山的轮廓浮现,在夜色中像一只蛰伏的兽,懒懒寐在天地间。 第31章 大家都该喜欢他 “你接到人,有什么打算?” 车子快要开到观澜山下第一道闸口,按惯例外车不能进入,尤其今晚连家高朋满座,安保更是严密。高凛此时突然开口问:“能确保自己安全离开吗?” 宁微不答,交易之外的事懒得多说一句,就差把“跟你无关”四个字扔到高凛眼前。 高凛见他这副样子,难得开了句玩笑:“不是你当初来找我的时候了。” “对,我知道,选择权在你手里。”高凛重复之前宁微说过的话,这样拒人于千里的性格,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宁微倒是和连奕挺像的。 “我就是纯好奇。我们做完这笔交易,算是朋友了吧,你就权当是我对朋友的关心。” 高凛难得话多,车速降下来,想等宁微说点什么。 -蒂蒂裘正利- “谢谢。”宁微吝啬地吐出两个字。 高凛:“……” 想了想,高凛提议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来安排,这次保证不会被连奕抓到。” 他当然不是多好心,这么做有两层用意,一是能近距离控制宁微,最大限度保证秘钥的真实和稳妥性;二是宁微确实让他产生了浓厚兴趣,“小木头”在暗市和情报系统中的分量有多重他是知道的,此人若能为他所用,那是再好不过。即便不行,从别的方面来说,宁微这样柔韧却满是锋芒的omega,都能挑动alpha的征服欲。 宁微看都不看高凛,冷淡拒绝:“不用。” 他只要能让宁斯与从暗枭脱困,这就够了。至于自己,他和连奕之间有太多解不开的死结,想要离开,怕是没那么容易。又想到和连奕的一年之约,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等着。但不管怎样,这次一定要把宁斯与救出来,即便自己再遭什么报应,也没遗憾了。 高凛挑眉:“宁斯与是你什么人?值得你冒这么大险。” 宁微虽说姓若莱,但其实入籍之前是姓宁的,和宁斯与同姓,高凛怀疑这两位有血缘关系,但又不像。 第一道闸口已在眼前,宁微没回答高凛的问题,准备下车。手指刚擦到开门键,岗哨里的安保便挥挥手,闸门打开,示意车子往里开。 高凛乐得其所,能和宁微多待一会儿没什么不好。 车子沿山道盘旋而上,接连通过三道闸口,最终停在珠灰色的大门前。电动门无声滑开时,高凛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即便从未踏足观澜山,他也清楚连家的门槛有多难进。眼下只是送宁微回来,竟能一路绿灯。 他缓缓踩下油门,沿着宅院内狭窄的车道前行,沿途皆有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静立指引。魏若愚的车仍紧跟在后。高凛很快察觉到身旁人的变化:原本松弛的宁微渐渐绷紧了身子,手指攥着安全带,沉默地望向窗外。 高凛敛了笑,此时调头离去反倒显得怯场,但他心知肚明——连家没有这种好客之道,一步步放他进来,不知摆的什么鸿门宴。 路边的粉木槿开得娇艳,白栀子清香迷人。绕过水榭和小筑,便看到不远处人影拂动,有人语和孩子的笑声传来。前面开阔的花园里摆了数桌宴席,流苏气球点缀其间,高台上有传统寿字纹样,装饰老派,原来是连老太太的寿宴。 宴会刚开始,餐车穿梭,正在陆续上菜。 车辆启停声引起来客注意,不少目光纷纷看过来。 “很开心能送你回来。”高凛透过前玻璃和站在几步之外的连奕对视,话是冲着宁微说的。 宁微客气地回“谢谢”,然后开门下车。同一刻,连奕突然动了。 谁也没料到他会亲自过来,且速度如此之快。他大步穿过花园灯影下的喧嚣,眼神发冷,迈出去的每一步都在蓄力。 而同一时间,浓烈呛人的焦油味冲天而起,裹挟着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迅疾扑来。 高凛甚至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 连奕已到车前,没有丝毫停顿,抬脚照着引擎盖与车头的接合部猛踹过去! “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在花园里炸开,盖过了所有笑语人声。沉重的越野车猛地向后一挫,车身剧烈晃动,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就在这一瞬间,方向盘内的主驾安全气囊轰然弹开,如同一记重拳,狠狠拍砸在高凛猝不及防的头脸与前胸,将他死死按在椅背上。 白烟弥漫,呛人的火药味混在焦油信息素中,弥漫开来。 高凛今天开的是一辆普通的民用越野。要让这样一辆车的车架在毫秒间产生足以欺骗碰撞传感器的形变与速度,需要的瞬时冲击力,等同于让车头承受一次时速超过三十公里的正面撞击。那是远超人类骨骼与肌肉极限的力量。 而连奕只用了一脚。 四下一片死寂。只有气囊泄气的咝咝声,和远处未歇的潺潺乐声。 3s级alpha的绝对力量,在这一刻具象。 高凛捂着额头骂了一句脏的,指缝间传来钝痛。短暂的死寂后,才爆发出孩童受惊的哭声,夹杂着女眷压抑的轻呼。 寿宴上宾客云集,不止连家族人,更有军部要员与世交亲朋。连奕整晚都笑意温煦、长袖善舞,任谁也没想到——仅仅因为宁微从一辆外来车上下来,他竟会当众发难。 连奕踹完那一脚,不紧不慢地从西装内袋抽出丝质口袋巾,擦完手后,直接抛到高凛的车头上。 接着,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宁微脸上。 宁微像被钉在原地,怔怔地望着连奕略微变形的皮鞋。直到连奕的手伸到面前,他才猛地一颤,本能地向后缩了半步,几乎要挥开那只手。 “怎么回来这么晚?” 连奕的手悬在半空,唇角却勾了起来。 此刻的姿态,像极了在门前迎接晚归爱人的体贴丈夫。方才的暴戾与巨响仿佛从未发生,他的眼里也只映出宁微一人。停顿片刻,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再次向前,握住宁微的手腕,用了些力将人拉过来。 “今天奶奶过寿,”他微微弯下腰,俯在宁微脸侧耳语,是极亲密的姿态,声音压低了,带着温和的困惑,“不是说好早点回来?” 第36章 嘴角的弧度未变,眼底却像渗进了冰凉的毒,一丝一丝,缠上宁微的脸。 宁微浑身僵硬,被那股熟悉的力道按在怀中。浓烈的焦油信息素裹挟着有如实质的压迫,将他密不透风地罩住。 他突然不敢看连奕,呼吸被胸口莫名的重量压住,挣脱不开。 连奕揽住宁微,感受到怀里微颤的身体,没再继续发难,示意魏若愚善后。他懒得再看一眼高凛,带着宁微穿过花园,径自往主桌走去。 方才还欢声笑语的气氛已经被这一脚打破,宾客神色各异,面面相觑,视线聚焦在场中的两位主角身上。 一个淡定自如仿佛无事发生,一个惊惶不安努力维持冷静。 连奕将自己身边的椅子拉开,扶着宁微肩膀落座,当着满桌人的面,露出孝子贤孙的温柔笑意。 “奶奶,店里有点事,他来晚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丝绒盒子,放在桌上,手臂展开,缓缓推到连老太太跟前:“这是我们送您的礼物,祝您福寿安康。” 说完他侧目看向身旁的宁微。宁微回过神,迅速敛起所有情绪,顺从地跟着低声附和:“生日快乐。” 他没有称呼,只是眉眼低垂,姿态恭敬而疏离。 满座宾客注视下,连老太太自然不会驳孙辈的礼数。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脚是为了什么,在场没人比她更清楚。她出身贵胄,这些手腕与压制,都是她年轻时见惯的戏码。如今老了,再诡谲的场面也乱不了她的方寸。 当下她接过礼物,淡淡地说:“好,吃饭吧。” 老太太发了话,席间的谈笑声便重新浮起,只是终究不如先前松快。大部分人都压低了嗓音,席间流淌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谨慎。 气氛依旧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大人尚能维持体面,孩子们却藏不住情绪。有个被那声巨响吓坏的小姑娘,一直躲在母亲怀里小声抽噎,怎么哄也止不住。她父母一面轻拍她的背,一面朝主桌方向投去歉然又尴尬的眼神。 连奕听到了,便从老太太跟前拿了那支并蒂莲,缓步走到小姑娘跟前,吓得小姑娘死死抱住妈妈,哭声硬生生憋住了。 孩子妈妈更尴尬了,刚想道歉,就见连奕蹲下来,将花塞到小姑娘手里,又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白色的莹润贝壳。 “叔叔刚才吓到你了?”连奕微微歪头,露出皓白整齐的牙齿,“叔叔跟你道歉,这支花和贝壳算是赔礼。” 孩子爸爸是连奕的表亲,男人端着酒杯站起来,说着场面话:“小孩子不懂事,阿奕你别介意……” 小姑娘怯怯地抓着花径和贝壳,觉得这个叔叔笑起来也很吓人,往妈妈怀里缩了缩,不敢看连奕。 “刚才那个是坏人,对你宁微叔叔有坏心思。”连奕模仿着小孩子的语气,跟小姑娘认认真真解释着。 “我呢,是容不得外人对他有一点不敬的。” 他还是蹲着,耐心哄着孩子,声音不高不低,压过了音乐声,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话音落下,满座阒然。宁微在几米之外的主桌上,垂头僵坐着,其他人也僵坐着,无人动作。 连奕浑然不觉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依旧用那副哄孩子的语调问:“你喜欢宁微叔叔吗?” 小姑娘在他的注视下,慌忙用力点头。 连奕就抬手捏了捏小姑娘扎在头顶的小揪揪,表示认同:“这就对了。 “大家都该喜欢他。” 最后还是二婶过来解围。她揽住小女孩,又半真半假地轻推连奕手臂,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嗔怪:“你啊,在战场上吓唬敌人也就罢了,回了家还把自家孩子吓哭。” 然后又笑着去看小姑娘手里的贝壳:“这个是叔叔刚才从海鲜汤里摸的,咱们不要,让他明天送你一套水晶城堡。” 孩子的情绪转得最快,一听“城堡”两个字,眼睛便亮了起来,怯意被好奇取代,从妈妈怀里探出脑袋,小声问连奕:“……真的吗?” “公主就该配城堡,”连奕承诺道,“当然。” 小姑娘终于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周围的大人们仿佛被这笑容赦免,也跟着放松地笑起来。空气重新流动,推杯换盏和谈笑声再起。 一场风波来去都快,似乎没留下痕迹。但经此一事,再没人提起不合时宜的话。 第32章 想发疯就发 檐下水榭中,粉白莲花开得正盛。宁微伏在窗沿,下巴轻轻抵着手背,望着满池红绿出神。 莲花娇贵,得用雨水养着,日头要柔,夏需遮阴,冬要恒暖。并蒂莲更是万中无一,被视作祥瑞美满的吉兆——那一支才露了尖,就早早移进老太太的院里去了。 连奕似乎很喜欢莲花,和他平时的做派不符,对这一池红绿很是看重。两人婚后,连奕便理所当然支使宁微照看,不再让花匠经手,还威胁他“养死试试”。 宁微没养过花草,惯于拿枪的手碰到那些嫩瓣都心慌。他“失手”养死过两池莲花,紧张了几天,不知会面临怎样的“试试”。可连奕似乎没察觉,对枯死的莲花毫无反应,宁微也没等来预想中的“试试”。好在最后这一池终于开出花来。 他又想到那支象征爱情美满的并蒂莲,虽然移到老太太院里,可她并不喜欢。但是连奕剪下来,当着众人的面递到老太太跟前。 连奕说,大家都该喜欢他。 那声音在花园里回荡,确保每位来宾都听清了。是正名,也是敲打。连奕霸道,拢进自己辖域内的东西别人便不能妄议,不能染指,要杀要剐要去要留,都得自己说了算。 原本他们的婚姻就被外界盯着,风吹草动都要引来遐思,如今在寿宴上,连奕用一脚让大家闭了嘴。 车头凹陷进去,耳边响着惊叫,高凛和车是怎么离开的,宁微一概想不起来。他脑海中唯一的画面,是连奕脚下的那双皮鞋。 ——以及踢踹过的左腿笔直站着,黑色裤管下的骨头、关节和肌肉,不知道疼不疼。 真是很奇怪,他的眼睛、心思,难以从那条腿上挪开。 大家都该喜欢他,可唯有一人不可能。 不知道在场几个人当真,反正宁微不会当真。 他只是天地间一棵杂草,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要往哪儿去。在疾风骤雨中想要站得稳一点,再强壮一点,扎根在土壤,在山涧,在草原,只吹自由的风便够了,至于其他的,从不敢想。 他拼命想要握住的,是有些人生来便拥有的,是连奕这种人永远不会理解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继而一道温热的身躯靠过来,贴近他。宁微慢慢直起身,尽管背对着连奕,依然感受到alpha因为心情不快带来的信息素波动。 “和高凛的交易做完了?” 连奕刚洗完澡,穿着浴袍,带子松垮系着,领口隐露的胸膛上挂着水汽,头发也是半干的。他毫无距离感地紧靠着宁微,将他翻过来,把人挤在窗沿上,小腹顶着对方的腰。 今晚才刚刚开始,问题要一个个解答。 “……他送了一笼芦丁鸡,顺路载我回来。”宁微躲开连奕的直视,这也是交易,只是小了点。 连奕看着宁微颤动的睫毛,一条手臂挡在他腰后,再躲就要撞到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了。 他声音不疾不徐,表情不急不躁,连方才波动的信息素都稳定下来,听不出情绪地问:“我的omega当着全家人的面,从别人车上下来,是不是该给我个理由。” “他只是送我回来,”宁微抿了抿唇,强调,“而且是你让他进来的。” 连奕蛮不讲理:“我让他进来,他就进来,踩着别人的礼貌得寸进尺?” “别人给脸,就要脸?” “你喜欢他?” 一连三个问题扔出来,第一个还没消化完,就被最后一个惊住了。 宁微看神经病一样看着连奕:“……” 连奕观察着宁微的神情,眯了眯眼,毫无依据地继续指控:“你这种人,为达到目的能做任何事,也能喜欢任何人吧。” 宁微深吸一口气,一忍再忍的心脏突然生出一丝怒意。 “他的事我管不了,但我不喜欢他。”宁微推住连奕的胸膛,因为生气,脸色和情绪变得生动,眼底的怒意沾染了碎光,看起来像在使小性子。 “你要是想迁怒我,想乱发疯发脾气,你就发,不用找理由。” 宁微突然觉得难过。明明不抱期望,明明无所谓,但连奕这个样子,依然让他觉得害怕,愤怒,以及委屈。 自从那次靶场回来,他们过了一段短暂的平静日子,平静到宁微觉得不真实。 连奕每天按时上下班,床上温柔不少,也没再无缘无故折腾人,甚至还带他去了一趟医院,做了专项ptsd评估,开了治疗应激障碍和呼吸系统的药,定时定点逼着他吃。好像是极为在乎他。 然而这平静在今晚被打破。宁微有心理准备。 第37章 他和连奕就像两棵缠绕在一起扭曲着生长的树,平静只是假象,不是今晚,也会是明晚,总会因为不堪重负而折断,或者强大的那一棵绞杀另一棵。 连奕专注地看着宁微,紧绷的手臂松了松,给他一点喘息空间。 穿着同款睡袍的宁微劲瘦,身型也薄,带子在腰上勒紧了,被他困在窗前,像无处可躲的可怜虫。但连奕知道他很会装,外表柔弱,实则内心坚韧,下手够狠。对任何人都只有利用,没有爱。 “公主该配城堡,”连奕问宁微,“你呢?” “你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连奕问过很多遍,宁微的答案总不能让他满意。 果然,宁微的回答一如既往:“我想要自由。” 连奕很不爽,搁在宁微腰后的手勒紧:“这么想走?” “你说过,结婚一年之后会让我走。” 又在提醒他那个口头契约。他们在海棠花开的日子结婚,如今已进盛夏,满打满算距离承诺中的“离开”,还剩九个月。 连奕想,宁微也不只有以上特征,有时候还天真得要命,好像不断提醒,连奕就能遵守一样。 “秘钥给我,欠的还上,”连奕另一只手沿着宁微肩膀往上,停在脖颈,指腹揉他耳垂,又往下滑,擦过下颌骨,托住下巴,和宁微对视,“你也说过,这一年,任我处置。” “……是。” “做什么都可以。” “是。” “记住你的承诺。” 连奕的指腹粗糙,有很厚的茧,穿过柔软面料,用力按压,感受着宁微突然加速的心跳。 “你知道我在医院醒来的时候想什么吗?知道我在监狱里想什么吗?”连奕语气平平,头一次在人前,在宁微面前,展露自己最痛苦的那段过往。 他全身心守护的爱人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刻将他一脚踹下地狱,他在满目刺眼的白与急救仪的嗡鸣中睁开眼,灵魂还没从深渊里爬出来,就面临着叛国的各项指控。他为之奋斗捍卫了半生的家园,和他已经认定共度一生的爱人,一起将他钉在耻辱与剧痛的十字架上。 在军事监狱的一场场严酷审讯中,他长久地沉默着,面对指控时没有半句分辩。因为所有的证据链都严密地指向他,因为宁微留给他的,是一个死局。 “我要活着,我要出去,我要找你。亦如你所期盼的,来找你报仇。”连奕的声音很凉,也痛。 宁微紧紧抿住唇,同时想到那一幕,心脏收紧。他是说过这句话。尽管他射出的子弹经过精密算计,但还是怕有万一。他能承受很多个万一,唯一无法承受的,就是这个。 “如果不是你留下这句话,我真不一定挺过来。” 连奕扯开嘴角笑了一声,避开那双总是让他动摇的眼睛,将宁微按在怀中。这次宁微完全没反抗,任其所为,疼了也没吭一声。 “呜——” 宁微的脖颈猛地向后仰折,如同一只濒死的天鹅。下一秒,他又死死闭上嘴,将所有声音压回胸腔。 在意识模糊中,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疑惑的感慨: “为什么每次永久标记都会失败。” “你说,多做几次,会不会就成功了。” 完全放纵过后的身体睡得很沉。宁微在黑夜中睁开眼睛,身旁的连奕呼吸均匀,搭在他腰上的手臂沉重,睡着了也像在无意识发力,将宁微紧紧困在怀里。 宁微怕惊动他,忍着腰和后面的酸痛,一点点往外挪。 月华如水,暗黄的碎光洒在连奕半张脸上,为他凌厉的侧脸线条增了点柔和。他不知道做了什么梦,拧着眉,因为臂弯里空下来不耐地沉了沉嘴角。 卫生间橱柜里的药油还剩一些,是宁微结婚前让梅姨帮着买回来的。那时候连奕下手没轻重,没日没夜折腾他,搞得他身上全是痕迹。他有时候也像现在这样,半夜躲在卫生间里擦药。 直到有一次被连奕撞上。对方堵在卫生间门口看到宁微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似乎是怔了一下,随后便不耐烦地关上了门,没再管他。但后来,连奕再弄他便注意了些,没再弄出大面积难以散掉的淤痕。 药油在掌心里搓热,覆在跟腱上,慢慢揉,直到全部吸收。而后往上,重复之前的动作。 连奕小腿后部的肌肉线条流畅有力,表面看不出什么来,但踢踹车头那样的爆发力必然会造成拉伤。 宁微坐在床上,低着头,手掌很慢地搓着,表情在阴影里看不清。 连奕臂弯里不知何时被塞了一只软枕,他还是刚才的姿势,睡得沉,侧脸压在枕上,挤出一点柔软的颊肉。腿部肌肉传来的舒适触感让他在梦中变得放松,眉眼渐渐舒展开,褪去了清醒时锋利的外壳。 第33章 只是巧合 云行刚挂掉电话,就对上江遂不悦的眼神。 “他单独约你干什么?” “……”云行摇摇头,如实猜测道,“可能不方便让你知道。” 江遂把电话拨回去,不客气地问:“什么事?”然后不等对方说话,又命令道,“要见面就过来说。” 半小时后,连奕进门时看到云行正将煮好的药汤添上,江遂舒舒服服坐在满室阳光的偏厅,两只脚泡在药桶里,指挥云行把水温再调高一点。 连奕将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坐到江遂对面,抬脚踢了踢药桶:“绝症?” 客厅里中药味醇厚,是云行从老中医那里拿来的方子,说什么冬病夏治,还说身体要从年轻时开始保养。连奕有求于人,还在这儿乌鸦嘴大放厥词,惹得江遂十分不快。 他扫了一眼连奕,警告他注意言辞:“你这是要熏死谁?” 浓浓的中药味都挡不住对面的焦油味,混杂着苦艾草,像是从烟熏火燎的地方刚出来。 云行倒了两杯洛神过来,分别放在两人手边,也坐下来。味道确实太重了,他咳了一声。好在他是2s级omega,又有江遂的永久标记,不至于因为连奕的信息素引来不适,只是喉咙有点不舒服。 江遂拿过洛神润口,继续问:“你干什么了?” 身上味道这么冲,要么流血,要么刚刚做了。 问完了,大概只有第二种可能,不等连奕回答,江遂又评价道:“禽兽。” 连奕皱眉,没反驳。 昨夜的确有些失控,今早醒来时,残存的躁郁依旧盘踞在胸口。再加上永久标记屡次不成,累积而来的挫败感让连奕心头火起。而宁微偏偏像没事人一样,趴在被子里睡得比他还要沉,让他怀疑是不是昨晚不够卖力。 于是直接把人拖过来,又折腾了一个多小时。 江遂用一种不敢苟同的眼神盯着连奕,故意问:“用了刑?” 连奕干脆闭嘴,一副冰清玉洁问心无愧的样子。他端起云行准备的洛神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半杯下去,心中躁郁缓和了些。 疑惑在心中盘桓已久,连奕于是没再迟疑,说出此行主要目的。 “云行。”他缓缓开口,似是已经思考很久,“多少提纯剂他能扛得住?” 云行一顿,和同样闪过讶色的江遂对视一眼。云行立刻猜到他想干什么,神色冷峻下来,说:“不建议用任何提纯剂永久标记omega。” 连奕沉着眼,盯着杯中舒展绵软的洛神花:“但你成功了。” “那不一样。”云行觉得连奕大概是疯了,才会想用这种办法永久标记宁微,“b级腺体没有被永久标记成功的案例。” 连奕不甘心:“既然你能用江遂的提纯剂完成永久标记,理论上就可行。” 永久标记的原理并不复杂,alpah通过噬咬腺体和进入生纸腔,将体液中足够浓度的信息素注入omega体内,在完成生纸腔成结后,便可实现永久标记。而提纯剂,实际上是浓度高出数十倍甚至更多的信息素萃取物——从原理上讲,它同样具备完成永久标记的条件。 “理论上可行,是因为我本身是2s级腺体,宁微只是b级,他的腺体和生纸腔连你的体液都无法承受,提纯剂更不可能。” 云行音量提高了些,他先是转头看了眼江遂,语气是少见的严肃:“连奕,我那时候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孤注一掷,能成功一半是靠运气。” 那是一次特立独行的尝试,是意外,也是逼不得已,那种痛苦连他一个受过专业特种兵训练的高阶omega都难以承受,遑论宁微。 江遂伸手握住云行。让他痛苦的事情不多,云行背负着误会和仇恨毅然决然地奔赴杀局是一件,独自一人在冰冷的卫生间完成永久标记是另一件。 他制止云行说下去,不允许爱人再去回忆那段艰难往事,言简意赅地指出核心问题所在。 “连奕,你刚抓到他的时候,用过几支提纯剂?”江遂问。 连奕赴缅独立州谈判之前,从云行那里带走几支高阶alpha的提纯剂试验品,那些东西工艺粗糙,是专门针对omega刑讯用的。那时候江遂没说什么,但猜到了大概。 第38章 连奕口中的洛神变得很酸,甜味没了。 当时只用了一支,就让宁微痛到全身痉挛,胡言乱语地说“对不起”。 连奕没开口,江遂从他表情中猜出三支没有全用,两支……应该只有一支。 江遂向来是个解决问题的人,从不沉溺情绪,只专注于给出清晰判断与可行路径:“b级腺体的本质是先天发育不全,这导致信息素结构脆弱,难以与任何级别的alpha信息素稳定融合。” “我可以帮你联系科研院的齐院长。作为腺体修复领域的专家,她或许有办法。” 茶喝完了,脚也泡好了。事情暂时有了结论,连奕便没再纠缠于这件事不放,神情渐渐放松下来。 倒是云行,考虑得更多一点,他问在场两个alpha:“一定要完成永久标记?” 谁都知道,永久标记一旦完成,融合在一起的ao信息素便会占领omega身体的每处神经和血管。omega会对永久标记自己的alpha产生来自生理本能的爱恋和臣服,在情感和身体上都更难以割舍,也无法再轻易被其他alpha标记。 然而不公平的是,这一过程对alpha的影响很小。他们可以享受来自omega的专属依赖,却仍能标记其他omega。这种生理本能与社会属性的交织,长期影响着婚姻关系的形态,也衍生出种种社会问题。所以近几年来,alpha相关犯罪率上升,家暴屡禁不止,omega持续被物化,社会地位受到挤压。 直到江遂执政后推动《omega平权法案》实施,这一状况才得以扭转。 然而,即便有了法律保障,如今的婚姻关系也与以往不同。许多年轻人开始崇尚“非永久标记”的结合方式,认为这样更能体现自由与平等。不进行永久标记,或许会让alpha在心理上偶有不安,但对omega而言,却是实打实的受益。 云行作为omega,一直认为在婚姻关系中不完成永久标记是最合理的相处模式。但这里面并不包括他自己这种极端情况。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没想到话刚说完,对面两位都沉默下来。 连奕嘴角噙着笑,不咸不淡地看了江遂一眼。 半晌,还是江遂先开口:“如果当时你不是走投无路,”他停顿片刻,黑漆漆的眼底压着审视,又扔出一个假设,“如果我们一直顺顺利利地结合,你是不是不会接受我的永久标记?” 自从两人结婚后,云行对江遂百依百顺,宠着哄着惯了,因此对他的点滴情绪变化都十分敏感。 云行愣了下,两只手掌在膝上搓了搓,又斟酌了好一会儿,一咬牙,昧着良心说: “我当然想要你的永久标记。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信任。我爱你,就没有必要给自己留退路,只要是你想的,我都会给你。” 话一说出,翻涌的压迫气氛登时散了。江遂重新靠进椅背,懒散地捧着水杯,嘴角压平了,淡定地“嗯”了一声。 连奕:“……” 云行虚虚吐出口气,干笑两声:“你们聊,我还有个方案要写。”说完麻利利地去了书房。 “走,给你看个东西。”江遂心情大好,又变成居高临下指点别人感情一二的人上人。 连奕黑着脸,跟着他往工作间去。 江遂从战术桌上堆积的枪械资料中抽出一页纸,用食指点了点右上角的照片,示意连奕看。 “宁斯与,2s级alpha,33岁,缅独立州人,西陵岛副指挥官。”江遂点了支烟,又从烟盒里敲出一支抛给连奕,继续说着调查结果。 “他从小便在西陵岛受训,成年后开始执行任务。25岁时在西陵岛一场内讧中干掉了原副指挥官,取而代之。他为缅独立州构建了强大的情报网,握着东联盟许多独立州区领导人的秘密,筹码多,行踪不定,难以捕捉。暗网曾经出大价钱买他的命。” 寥寥数语,已将这人从成长到崛起的轨迹勾勒分明。 西陵岛副指挥官意味着什么,连奕和江遂都清楚。当时的正指挥官是若莱达的弟弟若莱朝,人称“沙漠飞鹰”,把持着缅独立州军事大权,也是后来挑起对跖点战争的总指挥。但他并不常驻西陵岛,因此岛上的一切生杀大权,实际都掌握在这位副指挥官手中。 连奕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是一张抓拍的侧影,男人穿着一件黑色风衣,侧身往后看,像素模糊,难以辨别全貌。 “他最后的现身时间是三年前,地点是新联盟国首都,随后失踪,再未出现。我猜,那时候缅独立州已经收到对跖点初步部署的风声,派他来探底。” “目前还不能判断他和宁微的关系,但宁微入籍前是姓宁的。一个三岁孩子被扔到西陵岛,没人看顾不可能活下来。这个人,很可能便是宁斯与。宁微执行过的几次任务,风格和对方类似,应该就是被他一手带出来的。” 宁斯与比宁微年长十岁,能在那样残酷的竞争和训练中生存下来,完全有能力护住只有三岁的宁微。 这样想来,一切就能说得通了。 连奕咬着烟,烟雾将他眉眼遮住,看不清表情。他的手指搁在宁斯与的照片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个人资料很少,能查到的东西不多,”江遂顿了顿,又说,“他擅长左手开枪。” 烟灰落在银灰色的战术桌上,连奕将烟捻灭,缓缓抬头,和江遂对视。 然后,说了第一句话:“左撇子?” “嗯。”江遂表情意味深长。 尽管照片模糊,但宁斯与的身型,侧脸线条,气质和表情,都不难看出,和连奕有三分相似。如今又添了左撇子这一项。 是有很多巧合,但不至于。 宁斯与失踪,于是由宁微接替任务,来窃取秘钥。连奕想,怎么可能还有别的原因。他原本就是对跖点计划的参与者,此前也并不知悉有宁斯与这号人,更与对方失踪没有关系,宁微伪装身份来攻略,必然绕不开连奕。 只是巧合罢了。 -------------------- 连奕:开玩笑,我怎么可能是替身!!!简直是危言耸听!!! 下章白月光出来了 第34章 你叫谁? 暮色如橘,云层轻薄。整片山谷笼进一层温柔暖光里。 露天平台的长桌上铺着素雅麻布,玻璃杯里的香槟映着天光,人们低声交谈,笑声轻缓。连奕端着酒杯,与身旁的同僚低声说着什么,不时抬眼望过来。 宁微独自坐在稍远的角落里,与这舒缓的热闹隔着一层透明的纱。他没有看人群,也没有碰手边的茶盏,只静静望着远处的簌簌茶田。 连奕最近热衷于带他出席一些公开活动。旁人揣测的目光不时从他身上掠过,大约是惊讶于这场名义上的政治婚姻竟能落到实处,真假难辨,却又似模似样。 宁微不适应这种场合,并不想参加,但连奕却乐此不彼,也丝毫不顾及旁人怎么想。 他百无聊赖,昏昏欲睡,这时候突然一只手伸过来。一抬头,一张服务生的笑脸近在眼前:“先生,您的热饮。” 宁微接过来,自己没叫饮料,可能是连奕让人送来的。 茶庄安保森严,有出无进,宁微并不疑心别的。服务生放下杯子便离开了,宁微将杯口抵在唇边,浅浅喝一口。 温热的液体进入口腔的刹那,宁微整个人僵住。 罗汉果配着桂花和茉莉,入口有种腻腻的甜香,配比精准无误——是他最爱喝的味道,不过已有三年多未曾喝过。 宁微猛地站起来,心跳在瞬间失速。 周围仍是人影流动,音乐未停,气氛如常,无人察觉他这骤起的惊惶与失态。他强压下剧烈心跳,目光惶急地在人群中搜寻,手脚僵硬到难以挪动。很快,他发现了方才那个服务生,正穿过长廊,往主厅走去。 宁微紧紧攥着水杯,勉力保持冷静,疾步去追服务生。他走得急,冲着最近一名宾客撞过去,对方愕然转身,宁微将水杯倾斜,热饮尽数洒到自己衬衣上。 宁微连声说抱歉,动静不大不小,惊动了不远处正在攀谈的连奕。 “怎么了?”连奕很快走过来,握住宁微手臂,查看湿了一块的地方。 “没事,”宁微笑着,隐下眼中焦灼,“我去卫生间收拾下。” 说完,他轻轻挣开连奕的手,没再迟疑,大步往正厅方向走去。 只是湿了衬衣,理应去整理一下,连奕若是跟去有点不合适,也显得小题大做。被撞到的客人还在旁边寒暄着,嘴里说着是自己没看见,反而道起歉来。连奕视线追着宁微急匆匆的脚步,还要分神应付眼前人,等再转过眼去,宁微已经不见了。 连奕被绊住脚步,宁微给出的理由也堂而皇之,大概能争取到十分钟的时间。十分钟之内,见不到人的连奕不会起疑,也不会寻来。 十分钟,足够了。 宁微追上服务生,问他热饮是从哪里来的。 服务生不疑有他,实话实说是一位先生给的。三十来岁,个子很高,长相俊朗。服务生见宁微似是站不住一般,扶住了身旁栏杆,便好心提醒:“来宾都有名单,您可以去找管家问一下。” 第39章 宁微敷衍了一句“好”。 来人若真是宁斯与,是不可能通过正常渠道进来的。宁微迅速研判了茶场的几条进出通道——得益于职业习惯和天生敏锐,他每去一个地方,都会先留意出入口——很快便找准方向,追了出去。 穿过侧门是一道通往茶山的小径,敷衍过门口安保的盘问,宁微向着和茶庄相反的方向急奔。 大片橘红将天空染成浓墨重彩的油画,和漫山遍野的茶绿相接,中间隔出一道窄窄的空白线。 这条线上,有一道黑色身影时隐时现。太远了,看不清,宁微追着跑,像迷路追家的幼崽,嗓子里干疼沙哑,不敢叫出声来。 怕一出声,便发现这只是一场幻梦。 茶山下有一条栈道通往公路,这里人烟稀少,过往车辆不多,但通公交。等他冲下来,只看到一辆公交车在远处拐弯时留下的尾影。路边停着一辆采茶车,茶农不在,宁微顾不上其它,翻身骑上车,径直追去。 助力车速度跟不上公交,只能远远缀在后面。公交车停靠在某处地铁入口,那道身影随着人流下来,一转眼,又不见了。 “哥——” 宁微不敢大声喊,穿梭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即便是近郊线路的起始站,下班高峰期的地铁入口依然人流涌动。 宁微的声音淹没在喉咙里,车厢门在眼前敞开,他毫不犹豫迈进去。这么长的车厢,他深信,只要自己一节节找,总能找到。 车厢内的人们或坐或站,各自低头沉浸在手机里。唯有宁微仓促的脚步与压抑的喘息声,显得突兀而凌乱。 他一节节车厢找过,没有,什么都没有。 “哥……” 宁微全身发冷,心脏被紧紧攫住。一千多个日夜的担忧在此刻凝成实体,他已经无法清醒地去想宁斯与出现在这里的可能性。如今的他像一个明明已经看见家门,却无论如何都走不进去的稚童;像被抛弃在深渊,寻不到一丝光亮的困兽,绝望而疯狂。 “你在哪里?出来啊……” 他喃喃地叫着,脚已经麻木到失去知觉,就在仓皇四顾间,一道熟悉的身影骤然出现在眼前。 近在咫尺。 宁微像是懵了,怔怔望着面前全身笼罩着低气压的男人。 ——是连奕。 车厢内响起到站广播,车身缓慢停稳。门打开,有人下车,也有人涌入。 两人仍站在原地对视着,谁也没动。 连奕是什么时候发现宁微不见的,又是怎么追到的这里,有没有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这些都不重要了。 就在车门关上的瞬间,宁微突然纵身跃了出去。 他速度快得惊人,很难想象刚才还神情恍惚的人,突然之间就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连奕再想动作已经来不及,车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两人隔着玻璃对望。连奕紧抿着唇,隔空朝宁微重重一指——警告和愤怒都凝在那一点之中。 宁微只是愣愣看着,没有说话。 连奕在下一站出来,上了候在外面的车。他扯掉领带扔到座椅上,满身躁郁,焦油味信息素隐有爆发之势,抑制贴已经快要盖不住。 下属通过电话汇报,在几处站点都未发现宁微踪迹,请示是否布控其他交通要点。连奕攥紧电话,仰头呼出一口浊气,说:“不用了,撤吧。” 每隔五天便被喂下一次的追踪剂正显示着宁微的实时位置——他仍在移动,就在几公里外,方向明确,是观澜山。 连奕将门摔得震天响。他头发乱了,裤管和脚上都沾了脏,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直接往二楼卧室去。 宁微窝在窗脚单人沙发里,湿掉的衬衫换成了柔软的家居服,垂眸盯着手中捧着的水杯。连奕进门的脚步声淹没在长毛绒地毯里,但一步一步依然走得很沉,无声地敲打着宁微的耳膜。 他没抬头,脸上悲喜莫辨,在连奕看来,就是一副不知悔改破罐子破摔的姿态。 连奕将手机扔到床上,上面显示他在一个小时内拨给宁微的未接电话有26个。等终于在地铁找到人,手机都快没电了。 他一个这辈子没坐过地铁的人,闯闸口的时候被工作人员试图制止,被人群踩了好几脚,才狼狈地挤进即将阖上的车厢门。 宁微一节一节在车厢里找,他何尝不是一节一节地找。 总算在最后一节车厢内找到人,结果呢,等来的是宁微在最后一刻跃出车厢。 像见鬼一样躲着他。 连奕坐在对面沙发上,沉沉地盯了宁微半晌,然后俯下身,抬手擦过他眼角。那里透着一点潮红,难以判断是否哭过。 宁微一张柔润的脸上情绪很淡,木然,怔忪,好像还未从一场巨大的刺激里走出来,沉浸在余波里,对周遭的人和事都变得无感。 连奕不喜欢这种感觉——宁微怎么能因为别的什么失着神,痛和快乐都得是连奕给的才对。 “不是跑了吗,怎么还回来?” 连奕两条长腿将宁微困在沙发间,半身压下,贴得极近,黑漆漆的眼底翻涌着暴风雪,问了第一个问题。 宁微好像无法凝神,看着近在咫尺的连奕,没有露出类似往常的表情,悲伤、愠怒、惊惧、无奈,什么都没有。他也回视着连奕,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哦,”连奕了然,替他答了,“还记得自己身上有追踪剂,跑不远,所以就回来了。” 宁微不想回答,只呆呆坐着。 “你叫谁?” 连奕捏住他下巴,不让他躲,沉声问出第二个问题。接着是第三个。 “哥?” 他用了和宁微一样的语气,发音咬在舌尖,很急,又不敢放开了喊——他在最后一节车厢追上宁微时,从宁微嘴里发出来的这个单音节,穿透嘈杂的人群和车厢缓停的噪音,异常清晰地送到耳边。 “你哥是若莱阅。”连奕仍在自问自答,“不对,你不把他当哥,也不会不顾及环境跑出去追。” “你叫的人,不是他。” 宁微眸底总算有了点反应,他移开视线,像是出走的魂魄终于回归,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没有急于解释自己的反常行为,也对连奕濒临爆发的压迫视而不见。 只是缓缓扔出一句:“我认错人了。” 连敷衍都算不上。 连奕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忽然低笑出声。 他那张矜贵的脸笑起来风流肆意,让人赏心悦目。尤其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狭长而深情,配上无可挑剔的笑容,不知迷倒圈子里多少omega。 但很少有人像宁微这样近距离看他——只要足够近,便会发现那笑只浮在皮上,眼眶里是深不见底的冷。 “宁斯与。” 连奕吐出一个名字,再抬眼时笑意褪尽:“水刑现场,车上,你叫的也是他。” 模糊不清的那声“哥”,在耳边逐渐放大。宁微当时全身被汗湿透了,ptsd发作让他神智恍惚,人在极端不安时,总会本能地呼唤最依赖的那个存在。 连奕看着宁微眼中骤起的震动,知道自己猜对了。 宁微三岁起被他带大,如出一辙的行动风格,随身携带的木头匕首,还有下意识的追寻与呼喊,一切都指向宁斯与这个人,与宁微之间有着深刻的渊源。 终于,连奕问出了最想问的那一句: “你们是什么关系?” 第35章 哥哥 西陵岛永远都像罩在一个潮湿的罐子里,气压很低,空气里浸透了咸腥的海风味,混着岸边腐烂椰子与热带花果熟透后发酵的甜腻。难以下咽的食物、在低处嗡鸣的蚊虫、血腥严酷的训练,在这座基地日复一日上演。 三岁的孩子刚被送上岛,以为活不过几天,直接扔进基地垃圾场,让其自生自灭。即便是总长传闻中的私生子,那又怎样,既然送到了这里,那就是没有存在的必要,是死是活无人在意。 小孩儿小小一团,浑身脏兮兮的,已经蜷缩在垃圾桶旁待了好几天。饿了就扒垃圾吃,渴了趴在地上喝雨水,晚上偶尔都听到细弱的哭声,像猫儿一样。 人人视而不见。 基地每天都死人,对抗训练中被同伴杀死的,逃跑被抓之后吃枪子的,忍受不了自杀的,尸体往密林里随便一扔,便成为丛林野兽的食物。 一个小孩儿的生死,不比捏死一只蚂蚁更能引来波澜。 可那小孩却一直没预料中的死掉。有一天训练归来,有人走到垃圾桶旁踢了小孩儿一脚,趴在地上看似毫无声息的一小团发出一声细哼,竟然还活着。 “命真大。十几天了吧,竟然还没死。” “呵,快了。” 大家哄笑着,料定这个小孩儿撑不过今晚。 高挑的少年走在人群最后,慢慢走到小孩儿跟前,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小孩儿半睁着眼睛,像一团破烂一样,呼吸几不可闻。生命在西陵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每个人都艰难地活着,但最后能从这里走出去的没几个。自己都快要活不下去,对别的东西根本无暇他顾。 第40章 少年刚要走,脚下传来一道极其轻微的阻力,他低头,看到小孩儿的手正抓住他的裤脚,眼角有一滴凝住的泪。 沉默半晌,少年蹲下:“想活?” 小孩儿眼睛很大,却没有一丝光彩,只是死死抓住少年的裤脚,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 晚上下了场雨,一直到后半夜都没停。少年从床上坐起来,在黑暗中听窗外雨声划过肥厚的茎叶,噼啪作响。今晚,没有听见那个小孩儿的哭声。或许已经死了吧。 十几分钟后,少年推门出去。室外的腥味更重了,到处都是腐烂的气息。他举着手电,走到垃圾桶旁,将小孩儿抱了起来。 “你叫什么?” 小孩儿茫然地半睁着眼。他哪里有名字,从记事起就被丢在杂物间里,佣人们随口喊他“喂”。 “跟我姓吧。”少年低声道,“微斯人,吾谁与归,这是我妈妈给我取的名字,我叫宁斯与。” 小孩儿不懂这些,只知道紧紧抓住少年的衣襟,怎么也不肯松开。 “你叫宁微。”少年擦一把小孩儿的脸,“以后我就是你哥哥了。” 谁也没想到,一个三岁的小孩子能在西陵岛上活下来。 哥哥每天出门训练,他便乖乖坐在哥哥的寝室里。寝室里还有很多张床,宁微不敢乱走,只敢待在哥哥床上。白天吃一点哥哥给他留下的食物,晚上便缩在床脚和哥哥一起睡。 哥哥身上总是有伤,也很沉默,但很疼他,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要给他留着。 等再大一点,哥哥求了基地训导员,让他跟着新来的孩子们一起上课,一起训练。 基地的人为环境比自然环境更严酷。每年夏天都会有一批精挑细选的少年送进来,无一例外,都是检测出未来能分化成高阶信息素的alpha。但同时,每年也都有大批孩子死去,能活下来的少之又少。 西陵岛的训练手段冷血无情,每个月举行一次淘汰赛,都不用训导员动手,那些弱一些的孩子便会被同伴杀死。这套执行已久的法则不会因为宁微年龄小,或者将来会分化成omega,就能免除。 哥哥告诉他,一个劣质omega需要付出更多努力和汗水,只有变强,才能活下去。于是他拼命训练学习,希望做到最好,不要让哥哥失望。希望有一天能和哥哥一起走出这块吃人之地,过简单平凡的生活。 无数次训练后,宁微一次次看着昨天还鲜活的同伴变成一具尸体,被扔到密林里渐渐腐烂。他以为自己早就无动于衷了,直到有一天,前一秒还在帮他带饭的同伴,下一秒就把刀捅进他身体里。 他满身满手的血,在一分钟后将同伴反杀。 宁斯与在垃圾桶旁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呕吐。已经十三岁的少年伤口还未包扎,满脸眼泪,抓着宁斯与的手问:“哥,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 哥哥沉默着,先检查他的伤口,然后像小时候那样,将人抱进怀里,慢慢拍哄着。 彼时二十三岁的宁斯与已经成为西陵岛最顶尖的间谍,早就开始频繁出岛执行任务。他可以不用再回来的,可不行,这里有他牵挂的人。他执行任务提的要求不是钱、自由和高位,他只有一个条件——宁微十八岁出岛执行任务之前,必须保证他的安全。 当时的西陵岛副指挥官同意了。 其实保不保证意义不大。宁微虽然体质比不过alpha,但他聪明坚韧,且拥有寻常人不能比的毅力和敏锐,又是从小被宁斯与一手带出来的,在当时的西陵岛同龄孩子里已是拔尖的。就算宁斯与不在,其他人想要杀他,很难。 “现在还不行。”宁斯与将宁微额前的乱发理顺,少年已经开始抽条,虽然还没有分化,但清隽精致的五官初见端倪。 缅独立州控制着他们的身份和一切,没有自由可言,执行的任务也刁钻凶险,稍有不慎便会丧命。以宁斯与个人的能力,若是要叛逃,尚有一线可能,但若是带上宁微,几无生机。 宁微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他即便恨透了这里,也不得不暂时留下来。因为他太弱小,即便能顺利离开,也一定会拖累哥哥。 宁斯与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月光下面容温暖,递到宁微跟前。 是一只手工雕刻的木头匕首,手掌般长短,打磨得不算细致,造型也很简单。 “给你做的。”宁斯与低头哄他,想让他尽快从难过中走出来,“别的小孩儿有的,我们阿微也要有。” 他们不比寻常孩子,父母娇宠着,按部就班地上学、旅行、交朋友,最大的痛苦大概只是某次考试没考好,或者是和同学闹点别扭。西陵岛上的孩子什么都没有,甚至连拥有一件普通玩具都是奢侈。 木头匕首是宁微人生中第一件玩具。 在严酷的环境中生存下来的孩子,没有什么情绪和奢望,能活着便是最大的目标。 为了顺利离开,宁斯与拼了命地接任务,只求为宁微赢得更多的保障。而宁微更是拼了命地训练。在宁斯与外出的日子,别人都睡下了,宁微还在训练场一遍遍地练习格斗和射击。为了不拖累哥哥,也为了保全自己,他付出了比同伴更多的努力。 即便如此谨慎机敏地活着,宁微在十五岁分化那年仍然遭遇了一场灾难。 也是那一年,刚执行完任务回来的宁斯与干掉了西陵岛原副指挥官,自己取而代之。这件事当时惊动了远在战场的总指挥若莱朝,也是宁微名义上的叔叔。而宁微也头一次进入若莱家视野——这个分化成劣质b级omega的孩子,竟然拥有惊人的战斗力。 又过了三年,十八岁的宁微开始接受任务指派。 他握着木头匕首,给自己取了个代号叫“小木头”。初出茅庐的omega很快啃下几块硬骨头,逐渐在情报圈里声名鹊起。 宁微二十岁那年,是他们离自由最近的一次——钱攒够了,退路铺好了,新的身份也已在暗处打点妥当。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两人便能一起离开西陵岛,永远走出缅独立州的阴影。 可偏偏就在这一年,宁斯与在一次任务中,失踪了。 宁微发了疯地找人,可到处都找不到。 宁斯与身上带着太多缅独立州和国际情报网络的秘密,东联盟各独立州区和国家的情报机构乃至地下暗市,都有足够动机让他永久沉默。就连缅独立州方面,也因察觉其叛逃意图而对他日益戒备。 任务失败被杀、因泄密被灭口、落入敌对势力手中、甚至被己方清理——每一种可能都悬在宁微头顶。也有人说,他是自己逃了。 但宁微绝不相信宁斯与会独自逃走,更不愿相信他已死。哥哥那样强大,承诺过要带他一起离开,怎么可能轻易倒下。 他坚信,宁斯与一定还活着,只是被囚禁在某处。经过大量侦查与线索梳理,最终指向一个可能性最大的结论:宁斯与应该是在任务途中,被声名狼藉的国际情报组织与绑架集团“暗枭”掳走。至于背后是否还有其他武装介入,尚未可知。 单凭宁微一人之力,难以与如此庞大的组织实体抗衡。于是,在时隔十七年后,他再次踏入若莱家那座阴森压抑的老宅,与生父若莱达谈判。 ——他愿意接替宁斯与,潜入新联盟国窃取“对跖点”秘钥;但作为交换,若莱达必须动用一切资源与“暗枭”周旋,救宁斯与脱困。 水杯里的桂花和茉莉细碎地浮沉纠缠,散发出清淡的幽香。宁微抿了一口,味道比茶庄那杯要淡一些。 很奇怪,即便他无数次按照哥哥当年留下的配比去调,也调不出哥哥的味道。 连奕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宁微张了张口,喉间像被什么堵着,气息窒在胸腔里。 ——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家人。是从小把他护在怀里养大的人,是他愿意拿命去换的哥哥。 -------------------- 连奕:是你情哥哥 宁斯与:对 宁微:? 第36章 如果你不插手 等了片刻,连奕没有等来答案。 他伸手去拿宁微紧握的杯子,用了些力才将对方手指一根根掰开。杯口凑在鼻下轻嗅,又在宁微注视下浅抿一口。舌尖缓缓扫过温热的玻璃沿,入口是普普通通的清甜滋味。 他在回家路上已经看完茶庄所有监控,来宾好分辨,可工作人员太多,统一的制服和笑容,有的甚至没有拍到脸。他无法找出那杯热饮的源头,也无法捕捉到可疑的对象。 倒是宁微失魂落魄的样子,逐帧出现在镜头里,刮刺着连奕的神经。 “一个间谍,下落不明,不是死了,就是被抓住囚在某处。” 连奕将水杯放到矮几上,长腿依然圈住宁微,逼他与自己对视,而后沉缓地说出自己的推测: “如今看来,是跑出来了。” “但有不得已的原因没法见你。我猜,这个原因,可能是因为你目前的身份,也可能是因为他还没有完全自由。” 第41章 宁微靠在沙发上不动,事实上,他和连奕的看法一致。 连奕目光深不见底:“那么他现身,引起你注意,又不让你找到,一定是为了给你传递什么信号。” “你知道是什么吗?应该知道吧。” 宁微依然不语,惯常用冷暴力来面对婚姻,面对一切感情纠纷。连奕心里憋着一股气,面上维持着体面,尽量不显露焦躁。可他没法不气结。宁微在追出茶庄之前,还顺手耍个计谋骗他,全程神思不属,唯有玩心眼那一刻是清醒冷静的。 这种区别对待让连奕的情绪无法得到有效疏导,像点燃一团火闷到罐子里,不能炸,倒是把罐子烤得焦糊。 “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宁微十句话问不出一句来,连奕一声冷笑从喉咙里挤出来:“你找不到的人,不代表我找不到。只要他在新联盟境内,你猜,我用几天能找到他?毕竟最初领命来窃取对跖点秘钥的人是他,对吗?” 宁微垂眸听着。他并不惊讶连奕会知道这些,对方既然能说出宁斯与的名字,大概信息便是掌握的。但他不确定连奕知道多少。 从如今这番话里,至少不知道宁微和暗枭之间的交易。 连奕距离他太近,胸腔像一座山压过来,宁微目光渐渐冷静坚定,而后迎视连奕。事已至此,已没有必要躲躲藏藏。 “我是宁斯与养大的,他是我的家人。” 宁微终于正面回答连奕的问题。“家人”这个词和宁斯与这种毫无血缘关系的人挂上钩,连奕似乎并不相信。就像上次他问木头匕首的来历,宁微也答了“家人”一样。 但宁微表现得太坦荡,似乎除了“家人”之外,再无别的可能。这副磊落样子,让连奕的疑神疑鬼站不住脚。 连奕静了片刻。宁微一缕额发落在眼角,连奕抬手去拨,宁微突然歪了下头。这个下意识躲避的动作让连奕停了一瞬,而后听见宁微嘶颤的嗓音响起: “你要报复,我赔给你,跟他没有关系。” 别的人就是家人,是朋友,唯有连奕是“恶人”。 他想,这就是他在宁微心中的定位。他从宁微晶亮的瞳仁中看到自己的轮廓,脑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嘲意:这世间,谁又不是恶人。 “如果真是你的家人,你就这么确定我不会善待他?”连奕缓缓开口,“说不定,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会帮他一把。” “但前提是,你得把你们之间所有的事,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他是我哥,我唯一的家人。连奕,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他早就脱离了缅独立州,现在是自由身,不会对你们构成任何威胁。” “宁微,”连奕短促地笑了一声,“这些话,你自己信吗?我一次次被你耍,你觉得很有趣,是吗?” “我没有耍你。”宁微声音微颤,“我会把秘钥还给你。” 他们的口头契约中,“半年后交出秘钥一年后可以离开”的时间点快要迎来第一个,宁微似乎每时每刻都记着,找到机会就要重复给连奕听。 “如果你不插手,我保证,会尽快把秘钥还给你。” 但现在还不行,宁微还没弄清暗枭和宁斯与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用秘钥交换人质的筹码还得握在手中。他要确保宁斯与平安,确保自己能全身而退,同时也要确保……连奕不会因秘钥一事再受牵连。 连奕自然听得出他话里隐晦的威胁,脸上浮出冷意:“这位毫无血缘关系的家人,看来对你来说,重过一切。” 窗台上的热饮早已凉透。连奕伸手拿起,喝了一口,发觉味道没有方才甜。 他没再看宁微,也没像往常那样动怒,只是又一次重复那个问过无数遍的问题,低得像在自语: “宁微,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仿佛早已忘记宁微每次给出的答案,却又固执地想要一个能让自己满意的回应。然而每一次,宁微说的,都不是他想听的。 为什么会打偏? 后悔吗? 爱我吗? 他还问过很多问题,说出口的,在心里的。而这些问题的答案,除了自己不想听的,就是宁微长久的沉默。 房间里暗下来,没开灯,院子里的光从窗外漏进来一点。 连奕不喜欢傍晚,夕阳燃尽的时候,他会想起战场上无处可躲的硝烟,在黑沉沉的雨林中掺杂着尸体腐朽的味道。 也会想起两年前暗巷里的那场追逐。那道模糊矫健的身影总在眼前若隐若现,他抓不住,眼睁睁看着对方潜入他的家,将温柔的爱人替换,在他最幸福的一刻抬手给了他一枪。 他躺在icu病床上,挺过几次急救,没死成。 从病历看,子弹偏了一厘米,避开了要害。但没人知道,那一枪其实早已击中心脏。 x光片上没有弹孔,也看不见异常。但胸腔深处,确确实实穿了一个无法显影的窟窿,深得透不进一丝光,所有温暖与信任落进去,都坠不到底。 每次冲突的结尾都充斥着压制和性。这次也不例外。 单人沙发很大,柔软的宁微被连奕死死压在身下,身躯贴合得密不透风。连奕坐在宁微腿根和腹部,两只手臂箍住宁微的肩膀和腰,像要把他掰碎了揉进自己身体里。亲吻不像亲吻,像要吃人。 宁微完全动不了,口鼻全被包裹住,身体剧烈颤抖,发出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和哀鸣。 连奕移开少许,让宁微短暂呼吸。宁微的眼角被逼出眼泪,鼻子和嘴巴肿翘,呼吸像断了线,在持续且凶猛的撞击中,像个小孩子一样呈现出茫然的无辜。 连奕突然翻身往下,箍着宁微的腰让他坐起来。宁微的小腹被顶到隆起,形状清晰可见,乍然翻动之下全身收紧,像攀爬在树上的松鼠突然失重,仓皇失措的样子让人觉得无比可怜。 连奕眼底燃着压抑的欲火,还有别的什么。他将宁微用力按向自己,在对方身体里扎根,蔓延,发泄,然后压下他的后脑勺,再次封缄所有声息与退路。 结束后,连奕依然抱着宁微没松手,宁微挣了挣,连奕抱得他更紧了。 他自下而上抱着宁微,将头埋在宁微怀里,喘息渐渐平息,很久都没有将头抬起来。 ** 穿着白大褂的齐院长顶着一头大波浪,双腿交叉搭在沙发上,将宁微的腺体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有点一言难尽。 “你确定?”她第三次问坐在对面的alpha。 “确定。”连奕说,“无论用什么办法,成功率是多少,我必须要永久标记他。” 齐颜就笑了。倒没有嘲讽的意思——连奕比她小了一轮儿,虽位高权重,但在她面前算是小辈——纯粹就是有些无语。 如今婚恋观已自由得多,永久标记不再是婚姻的必需品。无论信息素等级高低,许多伴侣在婚前都会达成“不进行永久标记”的共识。这逐渐成为一种理性的选择:既为omega留有余地,也让alpha免于绑定终身的重压。 红唇美目、丰姿流转的女人端起桌上的咖啡浅啜,白大褂都被她穿出一丝奢华妖艳感来。连奕不敢质疑这位国家顶尖信息素专家,只是平静等着,等齐颜给她一个答案。 “用你的信息素提纯,加上特殊药物辅助,通过生纸腔和神经系统结合,从而完成永久标记。”齐颜停顿片刻,对眼前固执己见的alpha说,“理论上不是不可行。” 连奕静等她说“但是”。 齐颜不按常理出牌:“你别后悔就行。” “我不后悔。” “那就好办。”齐颜无所谓对错好坏,这话她可听得太多了。到最后谁倒霉谁要命谁追悔莫及,那都是自己的选择。 “连大校,今天留下你的提纯剂,实验室要做个全面评估,还要根据你的omega腺体情况针对用药。等结果出来,会有人通知你。” 齐颜干脆利落地说完,冲连奕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连奕坐着没动,似乎还有疑虑,沉默半晌之后问:“副作用呢?” “你不是要必须永久标记吗?”齐颜来了点兴趣,看着他问,“还管副作用做什么。” 连奕被噎了一句,垂下眼来。 “副作用就是难受呗。”齐颜淡淡地说,“信息素分泌紊乱,腺体功能退化。身体机能也会变得脆弱,免疫力下降,还会引发部分神经官能症。终生需要你的信息素安抚。” 连奕拧起眉毛,宽阔的肩背绷紧。 齐颜歪头托着下巴,似笑非笑的:“他这辈子,再也离不开你了。” 最后这句话落进耳里,像是钥匙打开了牢不可破的锁。连奕站起身,所有迟疑被碾碎在一声短促的“好”里。 他点头致谢,转身跟着工作人员走向实验室长廊,脚步没有停顿。 第37章 金玉腰刀 宴会中途有一场专门针对来宾的拍卖,一共三件拍品。第一件推上来时,连奕掀起眼皮往热闹中心扫了一眼,继续与身旁的同僚谈论着未完的公事。 第42章 宁微一站起来,连奕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示意同僚稍等,转头看他。 “我想出去走走。”宁微说。 “怎么了?”连奕瞥向他餐盘里剩了大半的食物,盅里的汤也只喝了几口,“东西不合胃口?” 宁微抿了抿唇,给出一个原因:“有些吵。” 连奕静静看了他片刻,最终说:“好。” “穿上外套。”连奕干脆起身,将搭在椅背上的风衣给他披上。 出了大厅就是花园,外围安保严密,连奕知道宁微顶多就是在小花园走走。衣服穿好,他又给宁微一粒一粒系好扣子,动作自然,神情坦荡。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倒叫人分不清这对备受争议的夫夫,究竟是故作恩爱,还是本就如此。 最后,连奕将手搭在宁微肩上,力道略重地按了按。 “别走远。”他低声说,话里藏着只有彼此才懂的警告。 宁微跟服务员要了一罐鱼食,坐在水池边喂锦鲤。不出所料,高凛很快跟了过来。 宁微没抬头,指尖捻着饵料,明知故问:“人呢?” 高凛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坐下,两人姿态疏淡,如同宴会上偶遇的熟人闲谈。周围还有其他聊天散步的客人,他们举止平常,没有引起旁人注意。 “跑了。”高凛答得直接。 即将拿到众人觊觎的对跖点秘钥,让暗枭高层兴奋也大意,同时他们也低估了宁斯与的能耐,结果便出了岔子——暗枭押送宁斯与离开维卡,伪造身份入境新联盟国途中,一着不慎,竟让宁斯与跑了。 宁斯与反侦察能力极强,一离开维卡犹如放虎离笼,已接连躲过几次围捕。不过他在逃跑时受了伤,且暗枭的网络密布全球,新联盟国也有接应的人,高凛有把握,他跑不了多久。 他们猜测宁斯与跑后一定会想办法和宁微接头,但没想到对方胆子那么大,竟然在茶庄那种场合,在连奕眼皮子底下试图和宁微联系。 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宁微,继续交易。 宁微将最后一把饵料撒入水中,轻轻搓去掌心碎屑,站起身。 “交易作废。”他语气平静地说。 宁斯与冒险去茶庄见他,无非是要传递这个信息,不必再与暗枭进行这场危机四伏的交易。这一点,宁微从一开始就已明了。 但还有件事,他需要确认。 他知道高凛今天一定会出现,这一面也非见不可。他要弄明白,宁斯与既然已经逃脱,为何冒险联络却又不肯真正现身。是受了伤?是仍有未知的把柄落在暗枭手中?还是顾忌着他与连奕的关系? 这些他无从得知。从连奕的态度来看,对方虽早知晓宁斯与的存在,却似乎并未过多介入,也不清楚交易内情。那么眼下唯一的信息渠道,便只剩下眼前的高凛。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果然,高凛上前一步拦在他跟前。 宁微停下,无波无澜的沉静目光注视着高凛,等对方先开口。 “他身上有伤,得不到妥当处理早晚会被抓住。况且,新联盟国军方也得到消息,在秘密找他。” 高凛观察着宁微,见他表情纹丝不动,一时间不确定对方知道多少。现在暗枭手上已经没有筹码,要想宁微乖乖交出秘钥,只能将底牌扔出来。 “单凭你一个人,怎么和军委会的人周旋?” 高凛循循善诱,说得也是实情。他没有明确指出军方的人是谁,但想也知道和连奕脱不了干系。 宁微在试探他,他同样也在研判宁微。高凛与连奕的两次交锋都不愉快,船上那次尚能维持着体面,观澜山上已近乎撕破脸。连奕对宁微的真实态度始终晦暗不明,让人难以判断,这也让高凛难以对这场交易轻易下定论。 “不如我们继续合作,我帮你把人找回来,安安全全送到你手里,你把秘钥给我。” 宁微垂眸沉默很久,似乎在思考继续交易的必要性。高凛双手插进口袋,指尖攥紧,不动声色地看着宁微。 片刻之后,宁微抬头:“我不与虎谋皮。” 这话说得难听,宁微说完便闷头往外走。高凛一急之下也顾不上场合了,抬手去抓宁微手腕。岂料对方身体突然侧转,反应和速度快到惊人,高凛连他的袖口都没摸到,抓了个空。 宁微站得笔直,脸上露出一丝愠怒。身后的阔叶秋枫色泽浓艳,将宁微的轮廓笼进一片火红里。冷峻的侧影与沸腾的秋色交汇,划出一道无法跨越的距离。 “我们已没有合作的必要。秘钥本就属于新联盟国,既然我哥已经逃走,我把秘钥给我的alpha,让他帮我安置我哥便是了。” 宁微说得理所当然,过河拆桥的速度比他刚才的动作还要快。 “他不恨你?你这么相信他?我可听说连大校睚眦必报。”高凛上前一步,语气略急。 他不信连奕能真的爱上宁微,即便感情上的事旁人看不清楚,但宁微当初可是亲手将连奕送进监狱的。他也不信宁微完全信任连奕,否则一开始也不会找暗枭来做这个交易了。 “最初你来找我,不仅因为我是暗枭的人,还因为你拿不准连奕的态度吧。”高凛精于算计,后半句话不言自明,若是宁微拿得准,不至于把第二段秘钥一直握在自己手里。 这一对夫夫,各自的心防比城墙还厚。 宁微很久没说话,低眉顺眼地沉思着,最终,他轻轻叹口气,像是终于被说动了。 “既然你有把握,那我给你三天时间。但交易内容要改一改,我不需要你把宁斯与带来。”宁微靠在那株粗壮的秋枫上,视线微抬,知道主动权已经回到自己手里。 “三天内,我要你找到他,给他治好伤,送他去第九区。” 第九区是东联盟诸多独立州区和国家中最特立独行的一个,被称为“娱乐之城”。它像一座为全球富豪打造的巨型游乐场与销金窟——赌场林立,俱乐部与暗市交织,金钱是这里唯一的通行证。这几年虽经第九区总长着力整顿,秩序稍显,可疯狂底色未变。更因为没有引渡条例,各方势力在此暗流涌动,鱼龙混杂,十分适合藏身与中转。 他们最初计划离开缅独立州时,选定的落脚点便是第九区,并早已在此暗中布局,置下私产与黄金。一旦进入第九区,以宁斯与的本事,藏匿行踪绝非难事。届时无论缅独立州、新联盟国、暗枭,还是其他各类国家或非国家势力,再想找到他,只怕是大海捞针。 “好。”高凛说。 “三天时间一到,若是他还未出境,交易终止。” “没问题。”高凛只能同意。 宁微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眼下他孤身一人,又被连奕牢牢牵制,唯一可用的棋子只有眼前这位了。 等高凛离开,他又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才缓步往大厅去。 两件古董都有了主人,最后一件压轴之作是一柄八百年前的金玉腰刀。刀柄由整块刻有夔龙纹样的白玉雕琢而成,刀镡由黄金镂刻,历经岁月的木制刀鞘泛出温润光泽。 如果说前两件拍品是给大家助助兴的,那最后这柄腰刀一暴露在人前,则让全场安静下来。 拍卖师悦耳清脆的嗓音在台上响起,介绍着这柄金玉腰刀的来历和工艺。连奕从应酬中分神听了一耳,又转头看正在喝汤的宁微。 方才宁微回来时,汤已经彻底凉透,连奕让人换了新的来。宁微这会儿倒是有了些胃口,整盅快要见底。 “要不要加到800万?” 穿一身旗袍的女拍卖师优雅地询问,场内竞价已进行数轮,仍有人举牌。 宁微喝完汤,撑着下巴,事不关己地看向展台。即便隔着这样的距离,仍能看清刀身上流转的冷锐光泽。他微挑眉,脸上露出赞叹神色。 连奕终于结束交谈,朝秘书极轻地偏了下头。候在几步外的秘书即刻会意,举牌加价。 拍卖师眼中掠过一丝惊喜。连大校整场宴会都忙于工作,对旁事漠不关心,没想到会在最后时刻出手。 在场皆是深谙人情世故的明眼人,连奕要买的东西,还没人这么没眼力见来抢。几位原本势在必得的藏家当即不再举牌。 拍卖师环视四周,笑意盈盈地象征性询问:“1200万,还有没有更高出价?” 场中静默。随后想起清脆槌音。 这柄腰刀最终以高出起拍价三倍的价格成交,归入连奕名下。 拍卖结束后的各项流程一概精简,工作人员将装有腰刀的小皮箱恭敬奉上时,连奕稍侧开身,露出坐在后面的宁微。工作人员立刻会意,将小皮箱往宁微跟前递,嘴里说着祝贺,宁微一怔,只能伸手接了。 宁微抱着刀坐进车里的时候还没回过神来。连奕坐在他旁边打电话,对小皮箱视而不见,仿佛这东西天经地义就该放在宁微手上。 一个工作电话谈了二十分钟,车也开到了地库。两人并肩上楼,电梯门打开,正对着二楼卧室的前厅。 第43章 宁微还抱着小皮箱,暗色花纹如枝叶般缠绕箱身,卡在手心,有种温热的错觉。 “这个放哪里?”他轻声询问。 连奕将外套脱下来,走去开窗,看也不看小皮箱,扔出一句:“随便。” “……你不把它收起来吗?” 毕竟是那么多钱拍下来的,若不是连奕喜欢,很难解释。 “就是个玩具,”连奕歪着头靠在半开的窗上,那神情带点玩世不恭,“你要喜欢,留着玩儿吧。” 他脸上的神情,很容易让人理解为“反正我又不喜欢”。宁微有些晃神,摩擦着掌心下的花纹,站在大厅中央没动。 连奕欣赏着宁微少见的微表情——茫然和错愕之后,像个得了喜欢的玩具却不敢表现得太开心,生怕大人会收回去的小孩儿。 当然,他愿意理解为这是喜欢,是开心,因为比起快要包浆的破烂木头,是个正常人类都该喜欢更有价值的东西。 -------------------- 明天也更,祝大家情人节快乐 第38章 你先走 第二天,宁微在早餐桌上提出想要在宠物店待久一点,并给出了最近有两只蜜袋鼯要下崽的合理理由。 不知道连奕信没信,但他似乎有点好奇,问:“这东西也能下崽?” 宁微没预料到这个话题需要继续下去,将三明治从脸前拿开一点,斟酌了下措辞:“幼崽很小,只有0.2克,生下来之后要爬回母体育儿袋继续发育60天左右。” 连奕指了指餐桌上一碟蜜汁红豆:“这么大?” 宁微:“嗯。” 连奕想象不出一颗红豆有什么值得在宠物店照顾一整天的,不过他不揭穿,反而饶有兴趣地问:“怎么生?” 宁微眨眨眼,想了想,试探着回答:“用力生?” “……”连奕表情罕见地生动起来,突然觉得这几天闷在心里的情绪散了些。 他隔着餐桌伸手过来,在宁微唇边停下,宁微呼吸微滞,但没躲,睁着一双水潾潾的眼睛看人。连奕将他嘴角的一粒面包屑揩掉,浅淡的笑容一闪而过。 “去吧。”他说。 可爱是一回事,该抛的饵还得抛出去:“魏之峥要陪我出趟门,他们几个跟着你,来回注意安全,别乱跑。” 宁微很乖地点头:“好。” ? 宠物店一上午都很安静,待产的蜜袋鼯还没动静,宁微坐在一旁看书,时不时往窝里看一眼。 今天跟着出来的保镖有两位,还是之前在副楼的熟面孔,远远坐在露台角落里,像是隐了身,不对宁微造成任何视觉上的存在感。 午饭后,店里进来一个打扮时髦的女孩,说要买只蜜袋鼯。宁微让女孩慢慢看,时而解答着对方的疑惑。看得差不多了,女孩付了钱,笑着问能不能借用下卫生间。 几分钟后,女孩从卫生间出来,带着自己挑选好的蜜袋鼯离开了。宁微简单收拾一下,也进了卫生间。 店里的卫生间不大,陈设简单,宁微将门反锁,迅速检查一遍,从梳妆镜后面的柜子里,找到女孩留下的手机。是暗枭这类组织常用的加密手机,造型简单,只存储有一个号码。 他拧开水龙头,拨过去,对面立刻接起来。 “哥?” 宁微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哗哗的流水中变得模糊不清。他用力握住手机,就像用力握住电话那端的人。他眼眶发涩,需要仰起头才能压下哽在喉咙里的气息,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哥……” 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他绷紧的脊背一点点脱力,控制不住地往下滑。终于在漫长的几秒之后,他如愿听到对面传来那道熟悉入骨的声音。 “是我,阿微。” 三年。他找了整整三年的人,此刻就在这座城市里,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好好地与他通着话。这个认知几乎瞬间将他感情的堤坝冲垮。 他用力压下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问宁斯与: “你现在哪里?” “在赌场,高凛这里。”宁斯与的声调同样压得很低,平稳而简短。宁微知道他身边有暗枭的人,不方便说太多。 “能保证安全吗?” 他撑起身,走到洗手池前,将水温打到最凉,掬起一捧水拍在自己太阳穴上。冰凉的触感刺进皮肤,短短几秒,翻涌的情绪被强行按回深处。 宁斯与语气无异:“能。” 宁微松了口气。他从小被宁斯与养大,两人之间的默契已经不限于言语和行动,有时候仅凭气息变化便能知晓对方意图和真实答案。 “你伤在哪里?” 宁斯与顿了顿:“皮肉伤,不碍事。” 宁微点点头,随即想起宁斯与看不到,便很重地“嗯”了一声。 水流声隔绝了外面可能的监听。宁微弯着腰,看着镜中自己的脸,想象着电话那头哥哥的模样。他还有很多话想说,想问他失踪的这三年受了多少苦,想问他上次在茶庄差一点就被自己追到了,为什么就是不肯露面,哪怕跟他说一句话也好。 “阿微。”宁斯与低沉有力地唤他的名字,像之前在西陵岛的无数个日夜一样。 “我都知道,哥,我知道……”宁微说。 ——你引我出来,是为了提醒我,不要把秘钥交给暗枭,你怕连奕不会放过我。 宁斯与的气息很沉,语气没有一开始的冷静:“我走了,你怎么办?你已经被他绑在身边了,现在又为了让我脱困拿秘钥交换,连奕会怎么对你?你让我怎么能放心?” ——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急于完成任务,就不会一时大意被暗枭抓住,你就不用替我来新联盟国,不用和连奕结婚。 每一句背后的潜台词两人都心知肚明,可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哥,没事的,你先走,不用管我。” 他相信宁斯与的实力,当初被多方围剿才被暗枭控制,只要脱离暗枭本部,走出新联盟国,进入第九区,便能妥善照顾自己。 “连奕那里……我有办法应付。他需要这桩政治婚姻稳定新缅双边关系,也要保证十六条顺利实施,所以他不会伤害我。哥你先走,我只要找到机会,就会离开。” 他没法告诉宁斯与交易的真相,因为他原本就没打算用真秘钥去交换。此刻最重要的,是让哥哥先走。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宁微几乎能听见宁斯与压抑的呼吸声。 “阿微,你吃了很多苦。”他声音里有着难以察觉的痛苦。 “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宁微攥紧冰冷的洗手池边缘,“你立刻走,这样我做的所有努力才没白废。” 电话那端传来窸窣动静,似乎是宁斯与的脚步声。他步子很重,不知道伤在哪里。 “这三年我被关在维卡的人体实验舱里,唯一支撑我活下来的,就是你。”宁斯与嗓音发颤,不欲多说自己遭受了哪些折磨,他知道宁微的遭遇不比他好多少,“你经历的那些事,我现在都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 “阿微,你跟我一起走。” “哥,现在还不行。” 宁微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让宁斯与安全离开。如果他跟着一起走,那么他们要面对的追捕就不仅是来自暗枭和缅独立州,更会彻底激怒连奕。他必须等,等到宁斯与完全脱离险境,等到那枚秘钥完整地交还到连奕手中。还有,他欠连奕的那一年承诺,也得兑现。 或者还有些别的什么,不舍之类的,宁微分不清,眼下也没有时间分辨。 先送走宁斯与,无疑是最优解。 “那你多久才能离开这里?有把握吗?”宁斯与问。 “还有八个月,我就能离开。”宁微立刻给出一个时间节点,但并未回答第二个问题。 宁斯与知道宁微怕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必须留下。两人都不是拖沓的性格,他停顿半晌,说了一句意义不明的话:“阿微,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宁微此时并没有过多解读这句话背后的深意,也并未觉得异样。 有人拿过手机,声音换成了高凛:“宁微,我没有食言,希望你遵守承诺。” 宁微拿毛巾擦一把脸,镜中的双眸由热变冷:“什么时候交易?” “明天傍晚。“是三天的最后期限。 “好。”宁微不再多说,“别出岔子。” “当然。”高凛说。要想顺利离开秩序严明的新联盟国首都,需要做好万全准备。用一个宁斯与换秘钥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不想出岔子的可不止宁微一个。 说到最后,高凛开了一句玩笑:“早知道,就把人直接从维卡放了,就不用兜这么大圈子了。” 但他们都知道这不可能,谁也信不过谁,谁都以为自己在与虎谋皮。只有亲眼见到人或秘钥,交易才能继续下去。 他没等来回答,宁微已经把电话挂了。 第44章 ** 次日是周末,整个下午,宁微都在花圃里弄草药。他用小锄头一点点将土里的黄芪挖出来,拨掉根茎上的泥块,整齐码在一起。 连奕大部分周末时间都会去军委会大楼,但今天却清闲得很。他坐在廊下,饶有兴趣地看宁微挖黄芪。 “挖这么多做什么?”连奕斜靠着栏杆,正对着宁微的头顶说话。 宁微抬起头,阳光和廊檐将他的五官分割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昏暗:“煲汤。” 额角粘了一点土,宁微觉得痒,抬手擦了擦,却不想弄得更脏了。 “过来。”连奕隔着栏杆伸手往下。 宁微抬起腰,将脸送到连奕手边,像小动物在向主人讨宠。连奕抚上他的额角,指腹轻扫,将那块脏揩掉。 宁微突然翘起唇角,柔声说:“谢谢。”然后继续蹲下来整理黄芪。 连奕的手还悬在半空,方才的那抹笑猝不及防,在他眼底晃动着。他慢慢收回手,静了半晌,目光随着宁微手里的动作起伏。 “梅姨说黄芪炖汤可以补气。”宁微依然柔声说着,像平常家庭里夫夫之间的闲聊,有着让人幸福的烟火气。 “我想试着做一些,你晚上不要出门了,在家里喝汤好不好?” 他说罢又仰起头,有些期盼地看着连奕。这让连奕恍然间看到了之前的宁微,也是像现在这样柔声细语地说话,满心满眼地要给自己爱人最好的体贴和照顾。 连奕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说:“好。” 两人享受了片刻难得的安静时光,然而连奕的电话很快响起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边接电话边回书房,而是靠在栏杆上没动。宁微就蹲在廊下,将整理好的黄芪放进篮子里,他听不到电话里的声音,但听得见连奕的话。 “在哪?”是连奕惯用的工作话术,下着听不出情绪的指令,“加派人手,把人截住,扣下。” 宁微的手一滞。 这通电话很快结束。连奕站起来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然后迈下台阶,往外走。 “去哪里?”宁微突然站起来,跟在连奕身后急走两步。 “吃完饭再去好吗?” 连奕停下,转过身,双目沉沉看着宁微。对方明明着急却强装镇定的表情再细微,也能被连奕捕捉到。宁微和他对视,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小锄头。 连奕的视线缓慢地扫过宁微的眉眼、唇畔,仿佛要将他每一寸神情都读透。片刻,才开口:“你这个样子,是在关心我吗?” 宁微眸光闪动,尚未答话,听见连奕又问: “还是,你有话要对我说?” 宁微像是受了惊吓:“我……没有。” 连奕向前一步,压迫感陡然而起:“你确定?” 见宁微紧紧抿住唇,连奕好心地等了一会儿:“那我要说了。”他慢慢俯身过来,盯着宁微的眼睛: “今晚,暗枭要送宁斯与出境。” 宁微浑身一震。 第39章 你要跟他走吗 日光斜切过屋檐,将廊下的影子拉得细长。篮子里新挖的黄芪散发着干燥微苦的清气,缠在将散未散的光线中。 连奕的话字字清晰,在宁微耳边响起。 “我一直很奇怪,你为什么选在那天假装吞玻璃制造时机离开,是因为你看了报纸上的实验舱新闻。” 那张报纸上的每一个字,连奕后来都研究过。唯一的异样,是那则实验舱被捣毁的报道。那是位于维卡的一处秘密实验基地,常年关押着一些政治人物和秘密间谍,背后势力是暗枭。 当连奕发现宁斯与的存在后,便找人去维卡查了实验舱,里面确实关着几名身份不明的人。 “你锁定了宁斯与的位置,便去找高凛,让他送你去维卡。” 连奕的话冷静、缜密,每一步都踩在真相上。他有条不紊地、平静地叙述着,宁微垂着头听,像犯了错的孩子,没有反驳。 “你走不成,便改了主意,让高凛把人送来。” “暗枭在新联盟国的引路人这么听你使唤,你一定是许诺了优厚的条件。你身无长物,有的,就是第二段秘钥。” “那么你们的交易,就是用秘钥换宁斯与。” “我说的对吗?” 宁微依然没有说话。连奕低头看着他,缓慢地握住他手腕,用了些力气,将宁微紧紧握在手里的小锄头拿过来——仿佛在担心一个小孩子因为气急败坏随意拿起手里的玩具乱扔,砸到别的没什么,万一砸到自己就不好了。 手一扬,锄头远远落进花圃里,连奕继续说:“可是宁斯与入境之后便趁机跑了。以高凛的做派,不可能放弃即将到手的秘钥,所以提出继续交易。而你,同意了。” “这次交易的内容也不难猜,你要确保宁斯与安全出境,才肯把秘钥交出去。” 原来这两天支开魏之峥,只安排两名保镖看着他,就是故意要给他机会接触暗枭的人。宁微想,怕是那天在拍卖现场他和高凛见面,连奕也是知情的。就让他们在眼皮子底下交易,只是为了通过宁微将宁斯与引出来。 宁微垂下眼睑沉默不语的时候,总会给人一种惊怯又示弱的错觉。 连奕看一眼腕表,时间快到了,但他没有半分不耐。 “我唯一猜不到的是,你是想让宁斯与自己走,还是要跟他一起走。” “你告诉我,”连奕向前倾了倾身,“你要跟他走吗?” 说到这里,一直僵立不动的宁微终于有了点反应。他转头望向篮里那些理得整整齐齐的黄芪,喉咙很轻地滑动一下,没有正面回答问题: “我答应过你,要在你身边待满一年。” “是吗?”连奕不太相信的样子,“我今晚在家哪里也不去,你才安心吧。” 他忽然往前迈了半步,影子完全笼住宁微:“你还答应过我,要把秘钥还给我。结果呢?还不是拿去交换你那个所谓的哥哥。” 宁微抬起头,眼底映着天光:“等我哥安全离开,我一定把秘钥给你。” ——但现在不行。他无法信任暗枭,也无法对连奕和盘托出。此刻的他,谁也不敢真正相信。唯有亲眼看见宁斯与安全离开,他才能继续下一步。 “哦?”连奕眉梢微挑,变得饶有兴趣,又带了点真实的疑惑。 “你别管我怎么做到。”宁微迎上他的视线,眼底带着恳切和乞求,“秘钥一定会还给你。” 风大了些,穿过廊柱发出低低的呜咽。连奕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宁微,”他慢慢地说,“你在我这里,已经没有信任值了。” 大门口处,魏之峥的身影显现一半。连奕略一抬手,他便快步穿过庭院走来。 “妥了?”连奕问魏之峥,目光却仍锁在宁微脸上。 “所有关口都已按预案部署完毕。”魏之峥的声音平稳无波,提醒连奕,“大校,时间到了。” 连奕将搭在臂弯的西装外套披上肩头,动作不紧不慢。他注视着宁微脸上逐渐漫开的惊惶与焦灼,而后转身向门外走去。 “等等!” 刚迈出两步,衣袖便被从后猛地攥住。宁微的手劲极大,指尖陷入衣料,整个人都在发颤,声音带着急促的气音: “你不能封锁机场口岸——” 连奕顿住脚步,侧过脸,视线落在他因剧烈呼吸而起伏的胸膛上。 宁微张了张口,却在刹那间仿佛被什么击中般,陡然将话咽回去。脸色瞬间褪得苍白。 “机场?”连奕缓缓重复,唇角勾起了然的弧度,“原来宁斯与走的是空路。” 他没有回头,声音清晰而冷彻地传给魏之峥:“通知三处重点机场加强排查,所有可疑出境人员一律暂扣。另外,军事管制区内外的私人机场同步布控,一架都不准遗漏。” “连奕,你不能这样……”宁微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却仍死死拽着他的衣袖,声音里透出近乎绝望的哀求。 连奕垂眸,目光落在那只用力到骨节凸起的手上。然后,他缓缓地、不容抗拒地将衣袖抽了回来。 窗外的引擎声已经彻底消散。宁微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连奕的车从盘山路最后一个弯道消失,尾灯拖过的两道光影转瞬即逝。 他脸上方才的惊惶与无措已经全然不见。 此刻,主卧门外、副楼四周,至少部署着六名特种作战人员。连奕在离开前便已做了安排,他一走,这六名全副武装的特种兵便即刻接管了保镖的岗位,将宁微牢牢控制在别墅范围内。 若是普通私保,宁微或许尚有周旋的余地,但面对这些经过严密训练、装备精良且指令明确的国家级战力,任何逃离的尝试,几无可能。 宁微打开房门,前厅沙发上的两个男人立刻站起身。 他们穿着深色便服,手上空无一物,姿态看似寻常。但目光相接的瞬间,宁微便读出了那种特有的、淬炼过的精锐感。他们没再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沉默地立在原地,像铜墙铁壁,将通往玄关的去路封得密不透风。 第45章 宁微知道,只要他稍有异动,这两位,以及守在外面的四位,甚至更多,就会从看不见的角落掏出武器来,将他逼回房间里。 “我想去厨房。”宁微拢一拢身上的毛衣。米白色宽松衣衫显得他柔软无害,年龄看起来也稚嫩,像校园里的学生。他脸上带着无措和惶然,用一种商量的语气小声说,“我煲了汤,快好了。”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惊讶:他们接到的命令简洁明了,在大校回来之前,不能让大校的omega离开这栋房子。可眼下这位需重点监控的omega看起来不堪一击,即便没人拦着,估计也跑不了多远。 不过他们身经百战,各种伪装见得多,当下也不敢大意。其中个子高一些的男人沉默片刻,最终侧身向玄关方向让开半步,示意宁微可以下楼。 两人跟在宁微身后下楼,看着他走进厨房,检查锅里的汤是否好了。 omega在厨房里忙碌,将汤盛出来,期间似乎烫到了手,传来一声很轻的痛呼。两人守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没一会儿,omega用托盘端着两碗汤出现在门口,有些腼腆地邀请他们品尝。两人赶紧摆手,同时都往后退了一步。 omega的表情变得失望和委屈,端着汤站在那里,喃喃地说:“煲了很多,他又不回来,你们也不喝,怎么办。” 柔弱无助的omega,因为煲的汤没人肯喝,便成为这世间最伤心的人。你说怎么办,是个人都不应该这么狠心拒绝他。 矮一些的男人嘴唇动了动,几乎立刻就要伸手接过来,被高个子男人看了一眼,生生压下动作。 宁微没再勉强,垂着头将汤端回厨房,而后又走出来,柔声问:“我可以打个电话吗?” 二婶刚陪着老太太看戏回来,接到宁微的电话时挺惊讶。是从副楼的座机接过来的,宁微语气恭谨,说自己煲了汤,想给老太太送过来尝尝。 自从连奕和宁微结婚后,除了重要家庭聚会,宁微几乎不出现。即便出现,也永远都是沉默地坐在角落里。连奕对这位新婚omega的真实态度如何,二婶心知肚明,她也愿意调和宁微和连家的关系。难得对方今天主动,二婶便当即邀请他过来,一起吃晚饭。 十分钟后,宁微抱着汤盅出现在客厅,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二婶知道连奕的做派,没多说什么,让佣人接过汤,便亲热地拉着宁微说话。 很快到了开饭时间,佣人去楼上请老太太,二婶看着还杵在客厅的两个男人,笑吟吟地让他们也去偏厅用餐。 餐桌上不是女人就是omega,他们两个在这里确实不太好。况且主楼安保更为森严,宁微在家里吃个晚饭而已,能跑到哪里去。 当下两人不好多待,便跟着佣人往偏厅去了。 谁曾想老太太说累了,在房间里吃,大概是不想看到宁微。二婶有些尴尬,宁微倒是神色如常,并不意外的样子。 餐桌上只有两人,二婶对宁微煲的汤赞不绝口,只是没过几分钟,便有些恹恹欲睡。 “怎么这么困。”二婶打了个哈欠。 宁微上前扶住她:“二婶,我送您回楼上休息。” 二婶和二叔并不住在观澜山,但这里常年给他们备有房间。二婶点点头,脑子已经开始混沌,便任由宁微搀着上楼。 房间在三楼,他们乘电梯抵达时,二婶已经闭上眼睛。宁微搂住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说:“二婶,您想回家吗?” 电梯门开了,宁微没有出来,冷静地按了下行键。 主楼今天很安静。惯常的晚宴、牌局或小聚皆无,只有廊下几盏壁灯晕开暖黄的光晕。工作人员步履轻缓,在各处无声穿梭,维持着这座宅邸的精密运转。男人们或在外处理公务,或另有应酬,均未归来。偌大的空间里,真正常年驻守于此的,便只有连老太太。 宁微将二婶扶到副驾,给她系好安全带,然后自己坐到主驾。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柱形金属管,比唇膏略细,旋开一端,里面是浓稠的银色凝胶。 ——是上次拍卖会上高凛给他的。这种凝胶含有高浓度定向金属肽,可以短时间内将宁微肠胃里的生物追踪剂覆盖。 至少两个小时之内,连奕无法追踪到宁微的准确位置。 两个小时,够用了。 他吞下凝胶,然后从容地将车开出去。二婶常开的是一辆银灰色s800,各闸口都认得。车子顺利驶出地库,穿过大门,并未引起注意。在观澜山最后一道闸口处,宁微落下车窗,和那位熟面孔保镖轻声解释,要送犯困的二婶回家。 保镖不敢怠慢,按下闸口开关放行。 等一刻钟后有人追出来,山路上哪里还有车影。 宁微将车停在一处林木掩映的岔路边缘,熄了火。 暮色已至,四下只有山风穿过树梢的沙响。他脱下身上的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骑行服,动作利落无声。他转身看向副驾,二婶裹着毯子,仍在药效下沉睡,大约再过一刻钟,她便会自然苏醒。连家的车上都装有定位,届时连家人也该找到这里了。 他这一招虽险,胜算却大。他赌连奕不会将今天的行动告知主楼和外围私保,不然不会特意从军部调人过来看着他,也赌连奕绝不会想到他会利用二婶从主楼离开。 山风更紧。宁微将毯子给二婶仔细掖好,关上车门。 下一秒,漆黑身影掠入路旁密林,已无踪迹。 第40章 同类 摩托车引擎声低沉轰鸣,在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山野土路上疾驰。 从机场离境只是个烟雾弹。宁微一早便选中这条隐藏在群山之间早已废弃的边民通道。从这里翻过对面的山林,便是另一个独立区领地,该区和第九区有免签协议。由此进入第九区虽说过程麻烦些,但远比利用假身份走机场要稳妥。 距离宁微离开观澜山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连奕应该很快就会发现自己被骗,重新确认和调整搜索方向。边民通道暴露只是时间问题。但宁微赌的并非绝对的隐匿,而是时间差与路径的非常规性。连奕部署在各大机场及常规关口的重兵,想要迅速机动至这片缺乏基础设施的复杂山地,绝非易事。 !睇睇虬郑莉! 劲风呼啸,刮过车身。 他拧动油门,沿着颠簸陡峭的山路,向着隐在荒山之中的边境线全力驶去。 月光勾勒出静如鬼魅的山野,三辆越野车静默地停在山坡上,远远地,宁微便看到靠在车边那道熟悉的身影。 宁斯与指尖燃着烟,面容隐在黑暗中看不见。即便风衣将他身型掩住,宁微依然立刻发现他比记忆里清瘦了些,但脊背依然挺直。 宁斯与同时也看到了他。 “哥——”隐约呼喊随着风声传来。 像之前宁斯与无数次执行任务归来,第一眼看得的永远都是站在西陵岛码头上的宁微那样。 有时候月光很亮,有时候阴雨连绵,有时候阳光普照。 但唯一不变的,都是宁微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又圆又亮,看见他的瞬间,总会不顾一切向他跑来,像一颗小炮弹,重重砸进宁斯与怀里。 从三岁到二十岁,从孩童到青年,始终没变。 而如今,他们已经三年未见。 宁微骑在摩托车上仰起头,停顿两秒,随后翻身跃下。伴随着摩托车轰然倒地的声音,宁微已经沿着碎石山路往上跑来,速度又快又猛,边跑边将头盔摘下来甩出去。 宁斯与扔了手里的烟,沿着山路下滑,去接他。 那条山路其实很短,宁微却觉得很长,长到他花费了三年,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哥哥。胸腔里堵着一块很重的石头,让他跑得精疲力尽,跑得想要大哭一场。 他在摔倒的最后一刻,被宁斯与接住。 “哥……” 宁微像往常无数个日夜一样,砸进宁斯与怀里,死死抱着他,用力到仿佛要把对方抓碎。 “阿微,我在,没事。” 宁斯与将他箍在怀里,用了几乎同样的力道。他用力亲吻宁微的头发,额角,又去看他哭到皱在一起的脸。 “我找了你三年,你在哪里啊,为什么不回来……”宁微在此刻像个小孩子,明明知道答案,却执意要问,要发泄,要苛责。 他太委屈了,委屈到已经不想顾及场合和时间,哪里还有一丝利落干脆的形象。 “对不起,对不起,阿微,我是不是回来得太晚了,让你受了那么委屈。”宁斯与眼眶通红,心也跟着一块块碎掉,但他到底年长了宁微十岁,情绪很快便控制住。 他双手捧着宁微的脸,给他擦眼泪。又将人托抱起来,将自己外套脱下,披在宁微身上。 宁微瘦了好多,骑行服穿在身上更显单薄,宁斯与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只是三年不见,他们错过了好多,不过不要紧,只要宁微在他身边就好,至于其他的,他不在乎。 第46章 短暂的重逢情绪被迅速压回心底,宁微眼神恢复清明,与宁斯与默契地朝山坡上走。 靠在车旁目睹了整场重逢戏码的高凛冲宁微扯了下嘴角:“人交给你了,你要的武器和现金,”他抬手敲了敲身旁的车门,“都在里面,你哥已经验过了。” 他没有过多废话,连奕这个疯子指不定就从哪里突然冒出来,必须速战速决:“秘钥呢?” “等我哥离开,我会把秘钥代码发到邮箱。”宁微按照之间的承诺,“十分钟后,邮箱解密。” 十分钟,以宁斯与的驾驶技术,已经驶离这片山脉,进入对面独立区辖域。即便高凛发现是假秘钥,也晚了。 -蒂蒂裘正利- 高凛听完,问旁边跟来的专家:“多久能验证完?” 专家保守估计:“五分钟。” 前后用时十五分钟,时间并不算短。即便宁斯与走得了,宁微也走不了。有宁微做筹码,高凛不担心对方耍花招,但交易还未顺利完成,高凛始终无法放下心来。 “行。”高凛不再纠结,催促宁斯与上车。 宁斯与全身肌肉都绷紧了,目光沉沉锁在宁微脸上,喉结滚动,显然有千言万语,更想强行带他一起走。但话未出口,便被宁微截断:“哥,按昨天商量好的来。你先走,别担心我。” 宁微递给他一个快速而明确的眼神,宁斯与立刻读懂了——秘钥有诈,但这一发现并未让他放松下来。 “哥,你相信我。”宁微冲他点点头,露出个坚定的笑容。 他当然不会用完全虚假的代码糊弄高凛。他只是改了秘钥破译出的冗长字符串的最后几位关键参数。这样,代码本身看起来结构完整、符合逻辑,足以通过初步的格式和算法验证,但最终无法真正解锁目标。即便是顶尖专家,也需要更深入的核对与分析才能发现这精妙的“误差”。 宁斯与牙关紧咬。他不能独自离开,将宁微置于险境。可他也深知,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早已不是需要他全然庇护的少年。宁微既然敢这么做,必然有充足把握。 犹豫只会带来更大变数。宁斯与深深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他凝视着宁微,三年时光,洗去了所有青涩,雕琢出眼前这副沉静、锐利、足以担当一切的模样。 “你长大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含着骄傲,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曾经需要他羽翼庇护的幼鸟,如今已能为他遮风挡雨。 他上前一步,极轻地附在宁微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斩钉截铁道:“阿微,我在第九区等你。如果你不来,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宁斯与坐进越野车,车窗半开,与宁微在夜色中交换目光。 然而车子尚未启动,四周突然灯光大炽,随即传来引擎低沉的咆哮。宁微脸色骤变,倏然回头——山脚下,数辆车正疾驰而上,车轮碾过碎石尘土,发出急促的声响。 !睇睇虬郑莉! 最前方那辆改装越野一个急刹,在空地边缘戛然而止,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嘶鸣。 车门推开,一道颀长身影跨步下来,径直抬眼。目光穿过晃眼的光柱与浮动的尘埃,笔直地撞上宁微的视线。 与此同时,山坡后方、侧翼,乃至更远的边境线方向,更多的车灯接连亮起,如同收紧的光网,瞬间完成合围。车门开闭声、脚步声密集响起,全副武装的作战人员迅速散开,占据各处要点,将山坡上所有人牢牢锁定在包围圈内。 这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训练有素,悄无声息,壁垒完整。 连奕沿着山坡缓步向上,皮鞋踩过土块和杂草,五官在车灯映照下有些失真。衣冠楚楚的人出现在这片荒山野岭中,有种诡异的格格不入感。 宁微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脑子里闪过高原上冰凉的水泥管,皮肤在战栗中发僵,像一丝不挂置身于冰天雪地中,从头到脚得冷。 宁斯与在变故突发时已经下了车,将宁微拽到自己身后。他感受到宁微身体的抖动,也感受到他的惊慌。多年的默契和了解,让宁斯与立刻分辨出,那惊慌不只有单纯的恐惧,而是夹杂着很多复杂的情绪,比如有心痛,也有失望。 连奕在几人跟前站定,视线越过宁斯与肩膀,落在宁微脸上。 他躲在人后,那脸上的表情是有恃无恐吗?连奕一寸一寸扫过宁微的脸,眼角是红的,应该是哭过,嘴唇紧抿,或许是在怨恨功亏一篑。还有身上穿的什么衣服,松松垮垮,难看得要死,怎么别人给什么破烂儿都要。 最后,视线落到两人交握的手上。 连奕扯开嘴角,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打火机在静寂的空气中擦响,烟雾下的笑容毛骨悚然。 他深吸一口,吐出来,才问:“我来的不是时候?” 语气平静,姿态寻常。话是冲着宁微说的,目光却落在挡在前面的宁斯与身上。 宁斯与这是第一次,真正直面连奕。 被困维卡时,他便已知晓十六条附加协议里,包含着“宁微需与连奕缔结婚姻”的条款。他无力改变事实,再多的痛心和不甘也于事无补,理智和情感都在逼迫自己蛰伏。他只能等,等一个或许渺茫的机会,哪怕代价是付出所有,也要将宁微带走。 无数个深夜,他都不敢细想这个被自己从小养大的小孩正经历着什么,只能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入心底。当得知宁微要用秘钥交换自己时,他选择配合,终于在入境新联盟后找到机会脱身。 那时候,他只是单纯地希望宁微能少受些折辱,能早日脱离这片身不由己的泥淖。 然而,此刻真正与连奕相对而立,宁斯与长期压抑的情感与竭力维持的理智,都在片刻间遭到剧烈冲击。 几乎是在对视的刹那,某种直觉般的寒意便攫住了宁斯与。从连奕看宁微的眼神,从宁微无法自控的反应里,他窥见了这两人的婚姻表象下,还有隐藏在更深处的羁绊。 而同时,连奕看向宁斯与的目光也明明白白地昭示着: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两个同类直视着对方,均从对面眼睛里看到对某件事物绝不肯退让的执着。 无需言语。 -------------------- 连奕:他爱我老婆 宁斯与:他爱我弟弟 宁微:你哪怕再晚来一分钟呢! 第41章 骗我好玩吗 “宁微。”一支烟吸尽,连奕用脚碾灭,再抬头,眼神中有一丝极力覆在疯狂之上的冷漠。 “骗我好玩吗?” 装无辜扮可怜,故意给个错误搜查方向,在连奕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发现另有阴谋。宁微是个惯犯,对欺骗这一行径乐此不彼。 而连奕才是那个蠢的,一次次上当。 夜风刮过树梢和荒草,窸窣响动。宁微没有说话,就这样站在宁斯与身后。 而宁斯与已迅速完成局势评估,最佳突破口是西北角那处看似严密的阴影。他比宁微到得早,提前勘察过地形,知道那里有一条被茂密灌木半掩的浅沟,足以让改装过的越野车冲过去。 连奕的人虽来得快,包围圈初成,却并非铁板一块。西北角因地形限制,恰恰是火力覆盖的薄弱处。 事到如今,宁斯与心下已定,让宁微单独留下已绝无可能。 他必须带他走。即便此后要面对无穷无尽的追捕,也远比此刻就将宁微交回连奕手中要好。 背在身后的手与宁微冰冷的手指交握,他极快地在对方柔软的掌心点了三下,是一起走的意思。宁微的手指在他触碰时蜷缩了一下,显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然而,预料中代表同意的回握并未传来。宁微的手在他掌中微微僵着,迟迟没有给出回应。 连奕冷眼看着两人紧贴在一起的身体,同仇敌忾的模样让他太阳穴发胀。此刻的自己一定像是拆散有情人的恶霸,好在他不是个内耗的人,既如此,连奕想,那就恶人做到底。 “连奕,最开始来偷秘钥的是我,”宁斯与缓缓开口,“他受命若莱达和西陵岛,身不由己。今天你若肯放我们走,秘钥还给你。” 宁斯与边说边护着宁微往后退,直到退到车前。他说这些无关痛痒的话,并非为了打动连奕,只想暂时分散对方注意力。 “你们?”连奕咬着这两个字,眸光淡淡。 他看向一直没出声的宁微,半张脸藏在宁斯与身后,看不清表情。就像找到了靠山的小孩儿,似乎话都懒得说了,就差立刻掉转枪口,和他划清界限。 “想走?”连奕冷嗤。 “哪条腿想走?” “不如我和它谈谈,说不定就不想走了。” 宁斯与被连奕倨傲冰冷的姿态激得拧紧眉头,正要开口,身后的宁微却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襟,从他身侧一步迈了出来。 “阿微。”宁斯与低声喝止,想要将他重新挡回身后。 第47章 宁微却不为所动,抬起眼,态度决然地望进宁斯与眼底,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哥,我和他谈。” 没人比宁微更清楚连奕骨子里的疯狂本色,没有底线,也无所谓规则。真把他逼急了,今天在场所有人,恐怕都难以安然离开这片荒山。他筹谋至今,隐忍至今,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宁斯与在距离自由咫尺之遥的地方功亏一篑。今天他就算拼上命,也要把哥哥送出去。 “你让我哥走,我的承诺不变。” 风吹动宁微身上的风衣,露出里面黑色的骑行服。连奕紧盯着他,薄薄的胸口似乎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他那么不顾一切毅然决然地为着另一个人谈条件,纯情又固执的样子只会让人火气飙涨。 连奕面上没有一丝表情:“我若是不呢?” “宁微,你在我这里早就失信了。即便我不放人,你的承诺也得执行。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可谈的,你手上那点筹码,真以为就能拿捏我?” 说到这里,他仿佛才想起旁边还有人,转眼看向一直沉默的高凛。一句废话都没有,只是简单明了地告知对方结果: “高凛,你们的交易就此停止,今天我就当从没见过你。但你若执意要拿走原本就属于我的东西,我保证,血洗暗枭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年。”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高凛面色铁青,他知道连奕言出必行,也知道他口中属于他的东西里,除了秘钥,还有别的。 若说暗枭和连家还能周旋几个来回,那么面对真正掌控国家机器的军委会,他们不可能正面叫板。即便军委会七名委员之一资格最老的那位和暗枭有紧密往来,但如果得罪连奕,就意味着得罪整个傅言归派系。这一实权派系除了傅言归夫夫和现任副主席梁都,还有占据司法体系最高位的另一位委员江遂。 连奕仅用一年时间,便将屡次挑衅边境的缅独立州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不仅军事力量土崩瓦解,连其自治主权也名存实亡,几乎沦为新联盟实际控制下的附属区。这一切,皆由他一手主导。若他当真动用国家层面的军事机器来对付一个非国家性质的武装组织,随便寻个由头便可展开清剿。这种事,以连奕的行事作风,干得出来。 如今再想拿到秘钥,要冒的风险已经远超收益。 高凛没犹豫太久,当即说:“连大校,我受宁先生所托,将宁斯与带来此处,既然事情办完了,就先走了。”绝口没再提秘钥的事。 说罢带着专家上了后面两辆越野,连送给宁斯与出境的车都没管,径直下了山。 “我只有一个筹码。”等高凛的车一离开,宁微清泠的声音再次响起。 事关宁斯与的生死,他没得选择,只能孤注一掷。 说完,他速度极快地举起手臂,骑行服挽上去,露出皓白的一截手腕。与此同时,一把手枪抵在手腕上。 宁微一手握枪抵住另一只手的动作,在冷风中逐帧慢下来,刺进连奕眼底。 “我知道对跖点盲区在修复,秘钥的重要性逐渐减弱。”宁微平静地叙述着,点出核心所在,“但时间不够,你们还没有补完。” “你应该记得,我手腕上这块小型传感片,是通过生物样本传递指令的。”宁微威胁着,“我今天若是开了枪,邮箱里的秘钥位置会立即向整个东联盟公开。” 宁微看着连奕:“你想试试吗?” 连奕觉得呼吸卡在喉咙里,他扯了扯衬衣领口,脖颈处传来咔一声轻响,眼神渐渐变得嗜血。 “你想清楚,今天你这一枪下去,手臂不用要了,秘钥也毁了,而他——”连奕隔空指了指宁斯与,“即便跑到外太空去,我也一定杀了他!” 宁微竟然可以为了宁斯与做到这个地步。 宁斯与这个人,决不能留。 岂料宁微毫不退让:“那就试试。” 时间陷入可怕的寂静。宁微举枪的手很稳,一瞬不瞬看着连奕。 连奕这辈子没被人这样威胁过,一是没人能掣他的肘,二是他大概也没什么在乎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宁微闭了闭眼,突然调转枪口,顶在自己胸口上。 宁斯与和连奕脸色同时变了。 “阿微!” “宁微!” 宁微还是看着连奕,眼底压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打这里,会更快。正好我欠你一枪,都还了。” 连奕上前迈出半步,嘴唇紧紧抿住,肩膀和手臂的肌肉透过西装布料鼓动着,像蓄势待发的猛兽,还未出击,便被硬生生逼回巢穴。 “我数到三,让我哥走。” “一。”冰冷的数字从宁微口里出来。 “二——” “好!”连奕厉声截断他。 而后向上猛地扬起手,远处的灯光灭了,包围圈迅速后移,让出一道出口。 宁微的枪依然抵在胸口,另一只手迅速拉开车门,示意宁斯与上车。宁斯与的表情在月光下隐忍而痛楚,但他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不等他有动作,连奕的声音横插进来:“宁斯与,聊两句。” 说罢又看向宁微:“枪放下。” 这时候宁斯与也看过来,示意宁微把枪放下。即便他相信宁微的能力,但枪这东西不受意志控制,风吹草动都有走火的概率。 宁微缓缓把枪口从心脏位置移开,垂下手,有些紧张地看着宁斯与。 连奕已经转身朝旁边一块空地走去。宁斯与示意宁微不用担心,大踏步跟上。宁微站在原地,有些焦虑地看着两人走到不远处停下。他知道连奕既然同意放人,就轻易不会反悔,只是不知道对方要单独和宁斯与说什么。 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他紧紧盯着相对而立的两人。平地背风,两人的交谈刻意压低了,他听不清。 “宁斯与,不如我给你个选择。” 连奕审视着和自己身量相当的alpha,此人身上有种经过厮杀淬炼出来的沉稳,情绪藏得极深。面目轮廓清晰,侧脸线条和自己确有三份相似。 就是这样一个人,占据了宁微三岁之后的几乎所有生活。这个认知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慢慢拧进连奕胸口。 “你可以走。”连奕开口,“我可以保证,新联盟军方和连家不会为难你。” 他话锋微转,淬了冰似的:“但有个条件,你终生不得踏入新联盟国,也不能再见宁微。” 宁斯与同样打量着连奕,这位军委会要员老谋深算目标明确,不是善类。想到宁微曾与他纠缠一年,逃亡两年,如今又被抓回来强行绑上婚姻,不知受过多少屈辱与伤害。 “不可能。”宁斯与同样也恨意滔天,若不是宁微担忧的神情和顶在心口的枪,他不介意今天和连奕同归于尽,“我这辈子都不会放弃他。” 连奕唇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意料之中的答案。 他要试探下宁斯与的态度,若宁斯与就此同意,倒枉费宁微这样拼死救他了。 也要再次证实,这个人啊,对宁微存着怎样的心思。 于是他不再废话:“那你最好别被我抓到。” -------------------- 好了,下章连奕同志发大疯预警 第42章 是为了让另一个人活 直到宁斯与的车开进密林,再也看不到了,宁微才脱力般晃了晃。 腰弯着,握枪的手垂下来,风吹起额发和衣角,视线散落在远处的荒草坡上,有种视死于归的坦荡。 仿佛接下来连奕对他做任何事,让他多么痛苦,他都无所谓。 连奕一声不吭卸了他的枪,拽着他的手腕甩到车后座时,胯骨撞到坚硬的木质扶手箱,咚一声闷响,他疼得弓起背来,愣是没发出一丝声音。 车子在山间疾驰,而后转入公路,荒野渐渐远了,前方出现零星灯火。又继续行驶半小时,远远便看到城市边界处那座高耸的标志性雕塑。 宁微倚在车门上,黯淡无光的眼睛里映出一点人间烟火。他的风衣在上车前被连奕一把扯下来扔掉了,身上只穿着骑行服。从方才在边境线上的那股冷一直没有散去,如今更是冷得心脏都要僵住。 连奕的脸隐在昏暗光线中,从把宁微拽上车,没说过一句话。他扯开领带,拧开一瓶水仰头喝下,有水珠溅出来,沿着喉结滚落,打湿衬衣领口。 地下室的大门重重阖上。宁微被拖拽进来,卫生间玻璃门半开,他被推搡到门上,又弹开,最后被连奕甩进浴缸里。 连奕一手拧住宁微手臂,另一只手拿下花洒,啪一声按下开关,冰凉的水兜头浇下来,溅了宁微满身。 “宁微,你真是每次都令我刮目相看!” 连奕在山上、在车上强撑的风度和冷静已全然不见。压抑了整晚的怒火在此刻爆发,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伪装在平静躯壳下的凶兽已经挣脱枷锁,冲杀出来要将对手剿灭。 “你就是这么个背叛成性的东西!”他怒不可遏,口不择言,“想走?我告诉你,你死也得死在这间地下室里!” 第48章 宁微身上的衣服全湿透了,眼睛被水流激得睁不开。四周都是浓烈的焦油味,连奕毫无顾忌地将信息素全开,逼得人喘不上气来。 从边境线下来,到回了观澜山,宁微一声不吭任其处置的姿态更加激怒了他。 “结了婚,你就以为我不舍得动你,不敢杀你?” “那你就杀了我啊!” 宁微猛地挥手,将花洒摔出去,砸在墙面镜上,啪一声巨响,镜子碎了。 担惊受怕了一晚上,忍气吞声了一晚上,宁微原本做好了一切准备,无论连奕要对他做什么,终归是自己利用了对方,他都可以忍下来。只要哥哥能安全离开,只要连奕能消气,他自己怎么样都可以。 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面对连奕怒火的承受力。 背叛、结婚、不敢杀你,这些话都让他一遍遍看清了自己的位置。大概在这段婚姻里,在连奕心里,他存在的所有意义就是拿回秘钥、挟制缅独立州,抑或是连奕还没有撒完气。 连奕被他的态度激得双眼猩红,他一条腿跨进浴缸,扯起宁微领口,逼他扬起头和自己对视。 “怎么,有了靠山硬气起来了?你的靠山可是刚刚自己走了。你在山上以死相逼的时候,他就应该先冲着自己开一枪,他要是有种的话,别连累你啊!那个依依不舍的样子做给谁看!还不是他妈的自己开车跑了!” “我让他走,他就走?” “他知道我会怎么对你吗?是个男人都该知道吧!把你关起来,打断手,打断腿,没日没夜地干你,让你见不到一丝阳光和希望!” “哦对了,等你们共同的老家成为新联盟国第十五个附属区的时候,你就没用了,不知道会被扔到哪里去!” “不对,也有用。你在来偷秘钥之前,还干过几票大的,得罪的人不少吧。那你还值几个钱,到时候把你卖给他们,得有很多人抢着要吧!” 他一只手死死抓住宁微,拇指用力按压在对方的喉结位置,居高临下看着浴缸里的人。 很多话不经大脑全都扔出来,砸在宁微身上,比冷水还是冰上几分。 摔在地上的花洒滴滴答答漏着水,粗重的呼吸伴随着怒火,要把这处狭小的空间挤爆。 宁微没再试图挣扎,用一种“果然如此”的目光看着连奕。 空气短暂地静了几秒。 “我没有背叛谁,我们本就是不同立场。”宁微沙哑的声音响起,脸上有种心死的麻木,“我三岁就该死在西陵岛上,可我没死,代价就是失去自由。我是个人,可我做不了自己的主,来这里是,偷秘钥是,结婚也是。” “能活着当然很好,可若是活不下去,也无所谓。”宁微松了力气,慢慢往后仰,头靠在浴缸沿上,“你现在杀了我,若能泄愤,我无话可说。” 大概宁微的样子太过死寂和绝望,连奕从昏了头的剧烈情绪中总算抽出一丝神智。 他没细想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反正知道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他看着宁微额角上刚刚磕碰出来的红肿,被扯得变形的领口,以及被冷水浸透的冰凉四肢,心脏像被厚水泥刷了一层,干了,再刷一层。 他眼睛里看着,心里想着,随即脱口而出:“救出宁斯与,就生无可恋了是吗?” 也完全没意识到下一句话中浓烈的妒意:“在你心中,你为了他做什么都可以?” “对,”宁微并未听出这话里的其他意思,只是毫不犹豫地承认,“我的命是他给的。” “那我呢!”连奕突然拔高音量,“你对我做过什么?” “光用一段秘钥,陪我一年,你以为就能抵消吗?” 质问的声音如雷鸣呼啸,连奕心想自己真是要被宁微逼疯了,不然怎么会问出这么掉价的话。这句压在心底很久的话,他最想问的话,却被骄傲和自尊死死压制着,不能问,想都不能想。 可山坡上两人交握的手太刺眼,边境线前宁微看向宁斯与的眼神太刺眼,宁微视死如归的姿态太刺眼,这刺眼扎进连奕心里,搅得血肉模糊。 宁微觉得从头到脚地发冷,每个毛孔都泛着疼,手指头都张不开。他在某一刻变得自厌且无所谓,并且开始任由这种情绪蔓延: “你若是想开枪打回来,那就杀了我吧。” 连奕此时的沉默,比起浴缸里的另一个人,更像无计可施的困兽之态。 他心想,大概永远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你不怕死,宁微。”连奕扯着宁微的领口,再次粗暴地将他提出浴缸,给出致命一击,“我现在知道你怕什么了,你怕宁斯与死。” 这真相连奕不愿意相信,但这是事实。 “宁斯与失踪了,你才来的新联盟国,替他完成没完成的任务。我猜你对若莱达没那么忠诚,但你却愿意冒险,为什么?” 宁微的骑行服上全是水,湿漉沉重,映着一张薄如纸的惨白面孔。宁斯与来新联盟国的动机不难查,连奕想到这一层也理所当然。 “因为你要用秘钥来挟制你父亲,让他出面救回宁斯与。” 连奕的声音越来越冷,也越来越沉,带着一种接近疯狂的清醒。他推演出了所有动机与布局,却唯独没想过,这里面还有感情线。 他忽然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笑。人家两位青梅竹马情比金坚,他倒像个破坏绝世爱情的恶毒反派。 “所以你来了,你要杀我,是为了让另一个人活。”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连奕的笑声撞到卫生间四壁上,弹回来,笑意森寒瘆人。他是什么人,自己过不好,得不到想要的,怎么能看着别人比翼双飞呢!那就都毁了啊! “你不是一心要求死吗?我偏不如你愿。你不是怕宁斯与死吗?我一定会抓住他,无论他躲在哪里。” 连奕风度全无,赤裸裸地说出心中所想:“我要在你面前杀了他,让你亲眼看着你亲爱的哥哥是怎么死的。你说好不好?” 宁微麻木认命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口子,他像是完全不认识连奕一样:“你疯了!” 连奕说:“真遗憾,你以后,只能和疯子在一起了。” 骑行服被扯下来扔在地上,宁微也像衣服一样被连奕扔到床上。盛怒之下的alpha蛮力惊人,信息素全开,双重压制之下,没人逃得掉。 天花板上的镜子徐徐打开。刚被抓来时没做的事,今晚谁也拦不住。 宁微睁大眼睛,从镜子里看到压在自己身上的脊背,宽厚坚硬,勃发有力,正有条不紊撕扯着身下的omega。 有一大段时间,宁微觉得灵魂飞出了身体,附着在镜子上,置身事外一样看着下面纠缠的两人。 他看到暴怒的alpha按开了所有灯,看到alpha后背上有各种伤疤,看到alpha掐着omega的脖子进入。 然后听到alpha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看清楚,现在上你的是谁!” omega的眼睛是干涸的,表情痛苦而凝固,因为频繁被掐住脖子又松开,胸膛剧烈起伏着,配合着alpha凶猛的动作,像一只被丢弃的猫,在被进行最后的绞杀。 意识浮沉间,西陵岛阴冷的潮气又漫上来。垃圾桶旁濒死的腥腐味,雨水混着血水泥泞的触感,都已模糊成褪色的断片。 唯有那个怀抱是清晰的——有人将他从污秽和绝望里抱起,紧紧搂住。那个怀抱带来的救赎感仿佛刻在了他的基因里,以至于保护宁斯与已成为本能。 他也曾被另一个人背起过。 理智告诉他不可以,可身体却记住了那份能托付全部的重量,记住了脊背的轮廓与温度。这份依赖像荒原里撒下的一粒种子,等他察觉时,已经根深蒂固枝繁叶茂,再也无法拔除。 如果说保护是本能,那依赖便是另一种全然陌生的感情。 第43章 熄灭 这一晚,在灯光和镜子的映照下,连奕对宁微尝试了三次永久标记。 当然都以失败告终。 一场混乱结束。他将清洗干净的宁微抱回床上,只留下一盏壁灯,房间里终于昏暗下来,浓稠地裹住一室狼藉。他站在通风口处,垂着眼点了支烟。火光在他唇边明灭,让本就混杂着信息素与其它气味的空气更加滞重呛人。 “今晚……和暗枭交换的秘钥,是假的。” 一道沙哑破碎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宁微不知何时醒了,正试图用手臂撑起身体,却终究无力,只能虚软地靠在床头。 “我说过,”他喘了口气,声音很慢,却清晰,“不会再拿秘钥做任何伤害你的事。” 连奕没有转身,站立的姿态如同一尊浸在阴影里的雕塑,只有指间那点微光在缓缓燃烧。 事到如今,遮掩已无意义。宁微继续道:“等我哥安全抵达第九区……我会把真的秘钥还给你。” 他拿不准连奕之前说的那句一定要杀宁斯与的话是真是假,但宁斯与与众多国家情报机构牵扯甚广,还有秘钥做筹码,不是连奕单凭一句话就能轻易斩断的棋局。 第49章 烟已燃尽。连奕将烟蒂摁灭,转过身。 宁微靠在床头,被子只随意拉到胸口,裸露的肩膀与手臂上痕迹遍布,在昏黄光线下透出一种被彻底碾碎后的、触目惊心的脆弱。连奕看着他,却从他脸上寻不到任何情绪,沉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沉默在浑浊的空气里凝固、拉长。方才的激烈纠缠与碰撞耗尽的不只是气力,更在各自心底扯开一道相同的、深可见骨的疲惫。 半晌,连奕开口,声音低沉:“这么防着我?” 宁微眼帘微抬,目光与连奕相撞。这个刚刚还在床上发疯折磨他的人,此刻问出这句话时,眼底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涩意。那情绪一闪而逝,宁微疑心自己看错了,但他已没有力气去分辨真伪。 有些问题,本就无需回答。 一个不会答,一个即便问了,也从未指望能得到答案。 连奕只穿着睡裤,宽阔的肩膀抵在软包墙壁上。灯光将暗影斜切在他肌理分明的上半身,即便只是沉默地站着,也透出一种从精神到肉体都难以被打倒的力量感。 他目光沉沉,语意颇深:“你以为,宁斯与进了第九区,就绝对安全了?” 宁微声音低哑:“等我哥进入第九区,会设法联系我的加密邮箱。确认之后……我就把秘钥还你。” 连奕听着他一口一个“我哥”,脸上浮起一丝冰冷的讥诮:“我之前一直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定下半年的归还期限。”他顿了顿,眼底了然,“原来是为了钓暗枭上钩。等送走了宁斯与,又怕我紧追不放,所以才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扯了扯嘴角,那点笑意浮在面上。 “不过,无所谓了。” 连奕往前逼近一步,双目深不见底,牢牢锁住宁微。“你以为,一段秘钥就能真正威胁我?”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坠地有声,“你说得对,盲区修复需要时间,秘钥眼下还有用。可那又怎样?” “即便你公开了,顶多是周边关系处理起来麻烦些,顶多,我再回边防待上两年,把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打到不敢抬头。” “缅独立州,还有周边那些上蹿下跳的州区,”连奕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他们背后那点伎俩,不过跳梁小丑。” “宁微,你还不明白吗?”他的语气甚至变得平淡,却更令人心头发冷,“秘钥对我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你还,我接着;你不还,也动摇不了我分毫。” 这枚让外界争得头破血流的秘钥,于连奕而言,从来只是个顺手的由头。是他攫取真正想要之物时,一枚恰好落在关键处的棋子。就像他说的,有,皆大欢喜,没有,顶多麻烦一点。 宁微眼中掠过一瞬的茫然与无措,仿佛紧攥多时的筹码突然成了废品。他并不怀疑连奕的说辞——这人向来不屑于在这种事上诈他。 可他不明白。 既然秘钥无关紧要,为何周旋这么久都不杀他,又为何执意要这场婚姻? 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 连奕隐在昏暗光线中的神色晦暗不明,他静默地看了宁微片刻,才缓缓开口:“和你结婚,益处很多。缅独立州迟早会成为新联盟的附属区。即便没有秘钥,这个婚,你也非结不可。” 连奕与宁微的婚姻,表面是两国政治联姻。外面无数双眼睛盯着,新缅之间眼下看似是军事制裁,却早有敏锐的时政观察者指出:这不过是新联盟吞并缅独立州漫长进程的第一步。未来五年,缅独立州的行政、经济将被逐步蚕食消化,直至彻底沦为附属,就像当年的第四区一样,成为新联盟国的第十五个行政区。 在此背景下,这段婚姻便成了一剂临时的稳定剂。无论宁微,还是连奕,都被置于天平两端反复衡量、摆布,为将来的“合并”扮演吉祥物与政治制衡的砝码。 宁微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近乎破碎的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打算放我走?” 连奕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至少在吞并完成之前,不会。” 至于吞并之后,更无可能。 宁微像是骤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目光迅速灰暗下去。和一个国家政治体拼智谋和手段,个人的力量犹如螳臂当车。秘钥不过是浮在最浅层的那道引子,其下蛰伏的,才是真正深不见底的漩涡。 “觉得委屈?”连奕看着他失神的模样,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我之前是不是跟你说过,若是敢背着我做别的,我们的承诺就作废。” 婚后一年放宁微离开的承诺,从来只是说说而已。 宁微抬起头,眼底映着最后一点微光,反问道:“难道我什么都不做,你就会信守承诺?” 连奕阴沉的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疑惑,仿佛听到了什么陌生的词汇:“承诺?”他扯了扯嘴角,“这东西若有用,离婚率就不会居高不下了。” “你不讲道理。” “道理?”连奕冷哼一声,无赖本色尽显无遗,“这玩意儿比承诺更不值钱。” 他向前倾身,目光如针,刺进宁微眼底:“你接手宁斯与的任务来偷秘钥,不单是为了救他、求自由,还因为发现我和他长得像,想在我身上找点慰藉,对不对?” “嗯?觉得我怎么样?”连奕的语调带着冰冷的自嘲,“被你耍得团团转,用完了就给一枪。结果没死,还要留个什么一厘米的偏差,是真的怕我死,还是给自己留条退路?” 他逼问的话一字一字摔到宁微苍白的脸上: “宁微,你这么对我,讲道理吗?” 宁微有些发懵地看着连奕,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他已经不想理解这几句话背后的深意,他只知道,连奕永远不会放他走了。既如此,他已无话可说。 连奕观察着宁微每一帧细微的表情,宁微沉默不语的样子和默认没区别。 两人眼中的最后一点希冀同时熄灭。 天快要亮了,拂动的晨雾从通风口散落进来,连奕将被子提到宁微下巴,临走之前冲着破碎的omega低语: “真可惜,你余生都要跟我在一起了。” ** 宁微度过了婚后最难捱的一段日子。 他再次被关进地下室,彻底与外界隔绝。地下室有一道很小的格子暗门,会定时打开,伴随着轻微一声铃响,托盘便会出现在暗门后的格子里,有时候是饭菜,有时候是药。 连奕每晚都会过来,一声不吭地上他,有时候一次,有时候两次、三次。白天他偶尔也会来,站在通风口下抽烟,然后就走。他们几乎不再交流。 渐渐地,宁微变得难以感知时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很短,或许很长。他大部分时间坐在床上发呆。一开始连奕发了狠地弄他,他还会反抗,后来便麻木了。 外面下雨了,淅淅沥沥的声音听起来也珍贵。宁微靠在床头,思绪散得很远。他能闻到一点雨水的腥味,伸出手,恍惚间也摸到了雨水的湿润。 在西陵岛的名目繁多的严酷训练中,宁微最怕水刑,但大部分人真正怕的还是禁闭室。在零感官接触后几小时内,人们便会产生幻觉,时间感彻底混乱,方向感丧失,最终导致意识涣散、理性崩溃。 很奇怪,年纪最小的宁微反而能够坚持的时间最长。 明明眼下的境况比当年好上太多,那时他都能熬过去,此刻却仿佛濒临极限。他不知道连奕打算关他多久,会不会就这样将他关到死。 很多过去的画面像黑白电影,在脑海中倒带。 他想起最初筛选目标时,连奕与江遂其实都在他的潜在围猎范围内。但江遂警惕性太高,精神时刻紧绷,对家人情感疏离,除了连奕几乎不与旁人深交,周身仿佛筑着铜墙铁壁,无从突破。而连奕,则更显随心所欲,虽然骨子里暴戾,面上却总是一副浪荡不羁的公子哥模样,性格中的裂隙与弱点,似乎更容易被捕捉与掌控。 于是他设计让江遂退出对跖点计划,选择从连奕入手。 间谍假戏真做违背职业道德,也是大忌。可那段伪装成恋人的日子里,连奕给予他的,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近乎真实的“爱”。 他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假的,对连奕这种名门贵胄来说,不过是一场人间爱情游戏,而自己也是抱着目的而来,当不得真。 可他依然清醒着沉沦。在日复一日的相对中,他渐渐尝到害怕、软弱、痛苦、期望……这些于他而言本该陌生的、属于“人”的复杂情绪。一边体会,一边又清醒地意识到,这个人与他注定背道而驰,没有交汇的任何可能。 那一点偷来的甜,反将他本就艰难的人生,衬得愈发狼狈。 他望着天花板,目光穿过厚厚的壁垒,来到外面的天空。可能是阴云密布的夜晚,雨声在耳边滴落,神思被雷声震碎,散落得到处都是。 直到他看到一道人影站在床边,都没有回过神。 第50章 连奕目光沉沉地盯着床上的人,才被关了几天而已,已经憔悴到仿佛只剩一具躯壳,视线都无法聚焦。他在这里站了五分钟之久,宁微都没发现。 “绝食?”连奕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冰冷又急躁。 第44章 有座监牢 宁微缓缓眨眼,思考着连奕的话,半晌,说:“没。” 他今天没胃口,早上只吃了一点粥,之后的两餐饭真的吃不下,就放在格子里没碰。两餐不吃而已,不知道连奕从哪里看出来这就是绝食。 但连奕认定的事难以更改,一旦下了绝食的定义,就立即和抵抗,和寻死挂钩。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宁微也不说话。无声的较劲在两人之间蔓延,过了很久,连奕抬手按住宁微的肩。 宁微以为他又想做,忍不住抖了下。 这几天做得太凶太狠,连奕真的就跟个疯子一样,频繁标记让宁微的身体已经出现应激。他明显恐惧的姿态噎得连奕脸更黑了。 那天晚上,连奕将宁微带出了地下室。 他抱着他上楼,步伐平稳有力,情绪和表情都压抑着,回到他们原来的卧室。宁微一直恍恍惚惚的,猜测连奕又要用什么惩罚他。果不其然,连奕将笔电打开,推到宁微面前。 “打开你的加密邮箱,”连奕用一种略带奇怪的引诱姿态说,“看看你哥有没有联络你。” 宁微没动。 连奕低笑一声:“你不想知道宁斯与有没有安全抵达第九区?我猜没有,因为我找了第九区周总长,以危害独立区安全为由,请他全面追捕宁斯与。” 然而,即便动用了整个独立区的武装与情报网,也未寻到人。宁斯与的行踪并非全然无迹可寻,若遍寻不着,唯一的解释便是他根本没去第九区。 宁微肩膀往后缩,嘴唇抿起来,全身都绷紧了。 “被我干傻了?”连奕的话说得粗俗不堪,自己也跟着生气,用力敲着笔电,“怪不得!傻子才绝食。” 宁微突然抬头看他,水润的眼睛里泛起难以隐藏的难过。 连奕一噎,深吸了口气。 宁微沉默片刻,而后拽过电脑,指尖翻飞,打开了自己的加密邮箱。看着空空如也的屏幕,宁微脸上涌上失落。宁斯与果然没去第九区。 ** 随着冬末最后一场雪沸沸扬扬洒下,十六条已落地执行一年。 这份貌似和平解决制裁的条约,本质上是从军事、法律、经济上逐步“消化”缅独立州,打着一体化与长治久安的幌子,将缅独立州的各级行政机构、社会资源、劳动力市场全面接入新联盟经济体。 新政推行期内,缅独立州开始频繁发生小规模抗议和骚乱,反分裂和维护主权独立的声音日益高涨。和当年傅言归主导的第四区并入新联盟国不同,缅独立州的反抗势力更成系统,不容小觑。 其中,表面驯服的若莱家族和把持半壁经济命脉的吴家,暗地里频繁挑起事端,处理起来最为棘手。一些内部反对势力和武装,明面上是非政府组织,实则背后都是若莱家和吴家在掌控,意图脱离新联盟控制、作废十六条的小动作不断。 连奕又变得忙碌,时常往返于新缅之间,镇压暴乱,控制舆情,重塑新联盟强势而稳定的对外形象,成为他的工作常态。 自从连奕单方面判定的“绝食”事件之后,宁微没再被关进地下室,又恢复了刚结婚时的状态:每天待在卧室,可以去花园里晒一个短暂的太阳,但不能出门,宠物店自然也不用去了。 保镖全换成军部的人,梅姨做完三餐后便回主楼,很少与宁微说话。 宁微成为被困在笼子里的宠物,每天只有一只鹦鹉陪着。小鬼似乎也感受到宁微的困境和阴郁,一开始还尝试着逗他,渐渐地,它也只是安静地待在树上了。 连奕回观澜山的时间越来越短,偶尔深夜回来,洗个澡换身衣服,又走了。若是留下,势必是要做的。 他总是一声不吭将宁微拖过来,用冗长的时间和难以忍受的姿势折磨人。他很喜欢去地下室做,打开所有的灯和镜子,褪去了在外的得体冷静,逼宁微睁着眼睛看他们纠缠在一起的身体。 还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掐着宁微的脖子问:“看清楚,现在上你的人是谁。” 宁微听不懂这话背后的深意,当然无法给出正确的答案。 若是晚上不留下,连奕便目光沉沉地看他一会儿,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审视般地打量他片刻,然后松开,转身离去。仿佛只是确认一件所有物是否还在原处,是否完好。 宁微在日渐增长的寂静中,感觉到某种无形的网将自己越捆越紧。连奕在外的每一次行动,都在将缅独立州更牢固地锁进新联盟的版图,也将他更彻底地困在这座婚姻的牢笼里。 距离宁微承诺的秘钥半年归期,早已过去。因为一直没有宁斯与的消息,也因为被关得久了,宁微变得恍惚,对时间麻木,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而连奕也像完全忘记了交还秘钥一事,只字未提。仿佛真如他所说,秘钥对他来说已经随着时间逐渐失效。仿佛也真的应了那句“承诺作废”。 至此,秘钥在连奕和宁微这里,都已失去价值。这枚记录着新联盟国秘密武器的核心载体,如今只是一段隐痛往事的开端而已。 年前最后几天,宁微开始频繁被连奕带去出席某些公开半公开的活动。 在第一个共同繁荣示范区的落成仪式上,连奕发表了“共享发展成果”的讲话,随后和立在身旁的宁微共同按下启动按钮。 镜头重点捕捉到二人并肩站立、偶尔低语。新闻中描述这是琴瑟和鸣的婚姻,也是共促和平的象征。 仪式结束后的招待会上,连奕与一众军政要员周旋,宁微静立在他身侧陪同。外交秘书几次隐晦地递来眼色,示意他展露笑容,宁微却只是垂着眼,唇角丝毫未动。 虽说样貌柔和,但宁微的身型高挑,气质清冷。当他不再伪装时,那份沉静便隐隐带上了攻击性。此刻他默不作声,眉眼间凝着挥不去的倦色,长期软禁让他显得苍白无血色,整个人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安静,也难以靠近。 下半场,连奕终于肯放宁微去休息。 宁微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待着,紧随而至的服务生端来几碟小食和热饮,放在他面前,又默默退了出去。 不远处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盯着,宁微没什么胃口,对那些视线权当看不见。整个会场里外三层都是安保,他根本跑不掉,不知道有什么可盯的。 桌上的食物没动,膝上摊开一本画册,他盯着画册发呆。不远处有轻微骚动,他抬头,是江遂和云行并肩进入会场。 两人皆是一身正装,江遂落后云行半步,有官员过来攀谈,也是先和云行握手寒暄。云行身姿舒展挺拔,仪态从容飒然。当一位omega被权力与威望加持,容貌便退为次要。那股由内而外的、无所畏忌的气场,令在场所有人肃然起敬,不敢有丝毫轻慢。 如今,即便没有江遂,也无人敢对这位携带罕见诱进型信息素的omega大校,生出半分僭越之心。 宁微的视线无法控制地随着云行移动,那是一个他从未进入过的世界:光明、强大、随心所欲。他知道云行为此付出了很多,他羡慕的同时也能共情。可无论云行走得多艰难,身后始终站着江遂。 如果哥哥没有失踪,如果他没来新联盟国,没遇到连奕,或许他真的能过上平凡简单的生活。 可他遇到了连奕。 人总是贪婪的。后来,他在这所求中又掺杂了一点小小的奢望——奢望这个alpha对他有一点真心。 爱是一剂苦药,让他陌生、盲目、沉迷,而后清醒。 他漫无目的地想着,思绪飘得很远,直到云行在他对面落座,才倏然回神。他觉得自己刚才发呆的样子有点傻,抱歉地冲云行笑笑。 “没胃口?”云行看着桌上没动的食物,招手让服务生过来,“来两碗小馄饨。” 等服务生走了,云行将外套脱掉,换个舒适的坐姿,视线在宁微满是倦意的脸上停顿片刻:“这里的东西一般,只有馄饨还能入口,我也没吃,正好一起。” 宁微轻声应道:“好。” 馄饨要中餐区大厨现包现煮,送过来得等一会儿,云行长臂一伸,捞过一个软枕揽在怀里,和宁微闲聊:“最近辛苦你了。” 因十六条的事,宁微被连奕带往各处活动,这场联姻的政治价值已被压榨到极致。 “还好。”宁微答得简短。其实关在家里和曝露在公众视线中并无本质不同,都被无数道视线盯着,都不自由。 两人聊天的话题有限,能说的除了天气和餐食,其他几乎都是雷区,政治、经济、过往经历甚至宠物,都能带出不妥当来。 好在馄饨很快便端了上来。云行低头尝了两颗,眉眼舒展地竖起拇指。宁微不好推却,也执起汤匙,安静地跟着吃起来。 第51章 远处坐在餐台喝酒的两个人同时转回头来。 江遂点评:“吃个饭大费周章。” 他们一来,连奕就拦住云行,说这里的馄饨好吃,不如去那里坐着叫两碗。他说完还好心地指了指应该去哪个角落。云行怎会不知道他的意思,痛苦地应了。 连奕懒得理江遂阴阳怪气,直奔主题:“人呢?” “已经定位了,”江遂啜一口手中的红酒,“确实不在第九区,在缅独立州。” 连奕一愣,有点意外。不过他马上想到什么,神色微黯。 江遂问:“抓到人怎么处置?” “杀了。” 江遂:“……” 过了一会儿,江遂又问:“你们什么时候启程?” 连奕:“下周。” 新缅双边贸易会议选在春节后第三天举办,周边各独立州区的最高领导人皆会出席。连奕作为新缅联合委员会会长,必然需要到场,并且为表重视,会携伴侣共同出席。 此行明枪暗箭定然不少,连奕自己倒不在意,但带着宁微,不得不格外谨慎。偏偏此时,原本计划前往第九区的宁斯与竟调转方向回了缅独立州,其意图不言而喻,恐怕正是冲着宁微来的。 这人一旦脱困,便如鱼入大海,再难寻了。 江遂诚心发问:“需要帮忙吗?” 连奕:“不用,有魏之峥在暗处布控足够。” 江遂乐得清闲:“哦。” 他转了转酒杯,突然起了兴致,故意问:“抓到人,当着宁微的面杀?” 连奕斜了他一眼,没接话,但神色间杀意尽显。 “那你们可就没有回头路了。”江遂笑笑,提醒道。 他自然知道连奕方才那句“杀了”多半是意气之言,但也怕连奕受刺激过头真的做下不可挽回之事。宁斯与和宁微之间牵绊太深,若连奕一意孤行,到最后真不一定能收场。 !睇睇虬郑莉! 连奕并不感动:“你结婚之后,良心也归位了。” 江遂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尝过熟透的瓜,就知道强扭的确实苦。” 连奕眉峰轻挑,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这时有服务生端酒过来,连奕随手取了一杯,在掌心缓缓转动,目光落在酒液上,罕见地有些出神。他极少露出这般神情,果然引得江遂侧目。 突然想到还有正事没问,江遂扫了眼四周:“秘钥还没拿到?” 连奕不以为意:“秘钥不用还,人也不能走。” 江遂:“……” 连奕一猜就知道这话谁问的:“任老师?” 江遂没好气:“傅主席和梁主席都问过你,你有实话吗?” 连奕:“去举报我吧。” “……”江遂一脸正气地看他。 连奕淡淡的:“我要守承诺。” “呵,作废的承诺。”江遂隔空指他,“色令智昏。” 连奕不为所动:“不耽误修补盲区。” 秘钥的重要性确实随着时间逐渐减弱,到如今,对跖点计划的盲区已经修补得差不多。只要不落到别人手里,其他皆可控。时间总能修复一切的,连奕想。 江遂看了他片刻,突然说:“连奕,你已经出狱了。” 连奕皱眉,用眼神示意他有屁快放。 江遂点他胸口:“这里,有座监牢。”时间能修复盲区,却未必能修复偏执缺漏的心。 连奕拍开他的手,又用眼神示意他少故弄玄虚。 “里面关着的人啊,”江遂慢悠悠地问,“是你吗?” -------------------- 秘钥:昨天还叫人家小甜甜,今天就叫人家牛夫人 第45章 主意大得很 没过几天便是除夕。连奕依然很忙,传统礼仪、公共慰问、政策宣示和国际互动交织成他春节前后的主要轨迹,也占据了他节日期间的全部时间。 上一个春节,他们还没结婚,宁微被限制在这处宅子里,年夜饭是梅姨和他一起吃的。今年结了婚,境况依然没什么不同。算算日子,他从高原上被连奕带走,已经过去一年半。这一年半里,两人除了一纸婚书的身份转换,关系并未缓和,反倒生出更深的羁绊和矛盾。 年初二上午,连奕匆匆回来,将宁微带上飞往缅独立州的飞机,参加这那场为时三天的双边贸易会议。 此次会议,东联盟各独立州区最高领导人悉数到场。鉴于新缅双方关系正处于微妙而紧张的对峙阶段,连奕带上宁微的政治意义变得重要。 作为缅独立州总长次子,宁微的出场将把这场两国之间的纷争影响降到最低,不但能平息外界纷议,展现睦邻友好,也能传递内部稳固、和谐一致的信号,为日后新联盟国彻底整合缅独立州打下铺垫。 会议设在缅独立州规模最大的山间酒店,方圆三公里实施全面戒严,各支护卫队层层布防,构筑起严密的安全防线。 当天接待晚宴上,连奕跟其他独立州区领导人见面、畅谈的画面被镜头捕捉下来。 宁微始终安静地跟在连奕身后。连奕在政治场上手段凌厉、纵横捭阖,却常被外界视作缺乏温度的政治机器,而宁微的存在,恰好弥补了这种冷硬感。他从不抢话,也不刻意彰显存在,只是沉静地立于一旁,便自然散发出令人安定的气场与信任感。这种含蓄切实的存在,有效地调和了连奕在东联盟政治场上缺乏人情味的形象。 第一天会议进展顺利,接待晚宴结束后,连奕便放宁微先回房休息。 奢华宽敞的顶层套房内,宁微披着浴袍,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窗外灯火如星海倾泻,将整个山谷照得亮如白昼。从高处俯瞰,酒店正门及外围层层设防的关卡清晰可见。 如今的缅独立州已失去大部分自主防卫权,眼下负责核心警戒的,皆是从新联盟国边防军中抽调的精锐护卫队。缅方仅存的武装力量被安排在次要岗位,形同点缀。除此之外,各独立州区领导人带来的私人卫队也散布其间,构成错综复杂的安全网络。 这般规格的会议,警戒森严至极,未经身份核验,苍蝇都飞不进来。 宁微已经很久没踏入这片土地。他也从未把缅独立州当做故土。如今再回到这里,即便站在连奕身边,那种失重感始终挥之不散。 他一整天都维持着从容得体的姿态,就当为连奕做最后一点事。 晚上连奕进门时,宁微已经沉沉睡去。连奕将他翻过来对着自己,就着昏暗的灯光看他。 靠近了,淡淡的苦艾草味道吸引着人想要嗅闻。晚宴上连奕不让他碰酒,一边忙着应酬,还一边监督他吃东西,在外人眼里,两人的互动看起来自然又亲密。 其实只有连奕知道,宁微私底下已经很久没笑过,也并不和他搭话。被无视的时间久了,连奕的脾气愈发难以捉摸,常常发了狠地弄他,他也只会掉眼泪。 不折腾他了。 拇指轻轻擦过脸颊,连奕想,只要宁微以后能像今天这样站在自己身边,不再想着离开,不再想着别的什么人,自己可以既往不咎。他想要什么,给他就是了。 连奕慢慢倾下身,在宁微眼角落下很轻的一个吻。 第二天仍是冗长严肃的会议。晚餐前,宁微活动一下坐到快要僵直的身体,趁着连奕应酬时,躲去偏厅休息。 从下午开始,便有一道目光不远不近跟着他,这让宁微不舒服。果然,坐下没多久,吴秉心便走过来,坐到宁微对面。 “阿微,好久不见。”吴秉心一坐下,立刻有人将三层精致的点心塔端上来。他动作优雅地夹了一枚玫瑰果露,放到碟子里,推到宁微跟前。 宁微动也没动,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打过招呼。 “你变了。”吴秉心笑着,看向宁微的眼神中带着研判,还有些粘稠。 宁微找个舒适的姿势靠在沙发上,懒得给眼神,只吝啬地又给一声“嗯”。 冷淡的模样倒是没变。 吴秉心等了一会儿,始终等不来宁微多说一句。这人还和以前一样,一个在烂泥里长大的劣质omega,明明什么依仗都没有,性子却高不可攀。 又想到之前,他刚提出结婚,宁微就跑了,搞得富可敌国的吴家好像都配不上他。吴年大为光火,若莱达的面子也难堪至极。 如今落到连奕手里,依然还是那副不可攀折的模样。他越是这样,就越想把他从头到脚地折断,掐下身上最嫩的根茎来,让他哭让他疼,备受折磨才能过瘾。 “在他手里,日子不好过吧。”吴秉心意味深长地感慨。 宁微终于抬眼看他,吴秉心端着一副关心人的样子,外表衣冠楚楚,内里一团污浊。 这个地方不清净,宁微有点烦,得再找个,于是起身欲走。 “这么不想看到我?”吴秉心长腿一横,挡在宁微跟前,敛了笑。 宁微不欲在这种场合与对方发生不快。他如今身份特殊,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和镜头盯着,音量过高或者动作幅度过大,都会被过度解读。于是,起了一半的身子重新坐回去。 第52章 吴秉心看着他:“我真是搞不明白,你既然入了籍,就会受若莱家的庇佑,为什么非要走,落到如今这般不自由。当初你若是听话,我们结了婚,哪里还有这么多事。” 当初宁微完成任务回来,跟若莱达提了两个条件,入籍后交出第一段秘钥,但若想要第二段秘钥,需救出宁斯与,放他们自由身。 若莱达没想到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小儿子会将他一军,提出的条件苛刻,毫无转圜余地,令他大为震怒。入籍之事好办,但宁斯与牵涉国际情报网络太深,人出来了反而是个隐患。宁斯与在若莱达眼里早是弃子,当时答应宁微,不过是哄他窃取秘钥的权宜之计。 若莱达原以为,只要回到缅独立州,区区一个omega私生子还不是任由摆布。却未想到宁微表面顺从,骨子里竟如此执拗,谈判毫无余地,他咬定非见到宁斯与不可,否则绝不交出第二段秘钥。 若莱达既不愿真的与暗枭交涉救回弃子,也不甘心放走如此好用的棋子。就在耐心耗尽之际,吴秉心提出用结婚彻底牵制宁微,此事很快得到若莱达的首肯和吴年的默许。 当晚,吴秉心便以谈话为名,将宁微约到房间,试图强制让他进入发热期。 吴秉心身居高位惯了,这里又是若莱家,里外三层的加密防御让人插翅也难逃。这种环境下,宁微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个任人宰割的omega。 但他很快为自己的轻率和误判付出了代价。他不知道,从尸横遍野的西陵岛上长大的人,早已脱离了性别属性,能活下来靠的绝非运气。 自幼养尊处优的吴秉心,没经历过那种炼狱般的环境,自然也就无法想象,从那种地狱里爬出来的宁微,生命力有多强,防备心有多重,做事情有多绝。 宁微将一把锋利的匕首贴在他后心,冰凉的薄刃贴着皮肉,纵是吴秉心再惯于掌控局面,此刻也禁不住全身发冷。 从旁人的视角来看,宁微像是温顺地依偎在吴秉心怀里。他的右手探入对方宽大的外套之下,仿佛亲密地环住吴秉心的腰侧。 两人就这样说说笑笑走出前廊,来到半沉式花园,上了吴秉心的车。 持刀的手很稳,直到车子开到主路,宁微才放吴秉心下车。期间没再说一句话,干脆利落地离开,此后再无消息。 再见面,便是今天。 宁微无视面前的玫瑰花露,从点心塔上挑了块芝士蛋糕,用勺子慢慢挖着吃。 “不如,表哥把这话去和连奕讲,让他和我离婚?” 他吃了几口,太甜,又放下勺子,抽张纸巾擦嘴。而后抬头看向久久没有回应的吴秉心,扔给他一个“怎么还不去”的表情。 吴秉心被噎了也不见生气,干笑一声:“你呀,表面乖顺,主意大得很。” 继而又略带遗憾地说:“我当初提议结婚,面上是为着秘钥,但你知道,我心里有你。你对我,也并非完全无意吧。若不是当初把你逼得紧了点,你也不至于离开。” 宁微表情淡淡地应付:“表哥真情可贵,我高攀不起。” 两人谈话的氛围自如,偶有宾客路过,因着这两位的特殊身份,都难免要往这里看一眼。许久不见的表兄弟聊天而已,并无异常。 吴秉心饮口热茶,若有所思地看了宁微几秒,突然问:“你心里可还是装着宁斯与?” 宁微一怔,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吴秉心扯哥哥做什么。不过他懒得反驳。吴秉心此人心机阴沉又刚愎自用,和他多说一句话都耗费气血。 吴秉心语气转缓:“这段日子辛苦你了。让你和连奕结婚是姑父逼不得已,你不要怪他。你再熬一熬,等此事结束,我会想办法接你回来。” 什么事结束? 宁微眉头微皱,心中闪过一丝异样。 晚宴即将开始,远处大厅内响起轻柔的乐声。墙角的立钟指针滑向六点,一直坐在宁微侧后方不远处的魏之峥站起来,朝这边递来一个眼神。 宁微便知道,连奕要来了。 -------------------- 明天请假一天呀 第46章 杀机已至 这次出门,魏家两兄弟都跟来了,魏若愚在明,跟着连奕,魏之峥在暗,以普通保镖身份跟在宁微身边,几乎寸步不离。 从方才吴秉心坐过来,魏之峥就没放松过。他一直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要看住宁微,也要戒备所有靠近的人,有时候宁微都替他累。 连奕在众人簇拥中走来,走到一半,他挥下手,其他人停下。他径直走到宁微身边,紧挨着人坐下。 此刻的连奕带着政客特有的冷肃与压迫感,周身散发着生杀予夺的凛冽气息,令人难以直视。他未发一言,平静地看着对面的吴秉心。 吴秉心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后起身离开。 连奕看着桌上吃了一半的芝士蛋糕,脸上表情一般。 “说什么?”他问。 宁微水汪汪的眼珠直视着连奕,不躲不避,给吴秉心栽赃:“他说让我和你离婚。” ……连奕脸色漆黑。 他呼出一口气,忍了又忍,刚要发作,听宁微又说:“我求他不要把这话跟你讲。”宁微声音又淡又轻,像是脆弱不堪,“因为你不高兴,就会欺负我。” 连奕:“……” 他原本就心情不虞,这次贸易会上,若莱家和吴家使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绊子,让他很是光火。如今稍看不见,吴秉心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哥又来和宁微相谈甚欢。 他心里憋着口气,想要发作也得顾忌场合,于是只能来宁微这里兴师问罪。没想到只问了一句“说什么”,就在宁微这里连吃两回憋。 他想,自己在宁微眼里大概是个无能狂怒之辈,轻描淡写就给他定了性。 连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抬手用力扯领带结。这时候远远看见魏若愚快步往这边来,大约是有需要他出面应酬的人,又把领带三两下理好。 魏若愚已经迎上来,宁微也跟在连奕后面站起来。连奕走两步,回过头看着宁微,语气不太好:“你去哪里?” 宁微垂着眼,低声说:“去卫生间。” 魏若愚偏过头,看会场中心的水晶灯。 “……”连奕吸一口气,扭头和魏若愚走了。 看着连奕走到会场中心,立刻有人过来热络攀谈,连奕脸色如常,笑容和煦,哪里还有方才七窍生烟的样子。 宁微转身往卫生间走,魏之峥依然不远不近跟着。 长廊尽头安静异常,光影透亮,宁微站在洗手台前慢慢搓着指尖。 卫生间里漂浮着淡淡的檀香味,让人神情放松。然而渐渐地,这里面掺杂进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轻盈淡雅,带着阳光和雨露的味道。 是海棠花的气味。 宁微将手拿开,水流声停了。他站着没动,静了片刻,另一侧的alpha专用卫生间里走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来人穿着酒店人员的工作服,胸前别着铭牌,走到靠近宁微的洗手台边,将腕上一只黑色手表摘下来,才开始洗手。 两人都没说话,甚至没有看向彼此。宁微垂着头,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声。 那人很快洗完手,宁微从旁边抽一张擦手纸递过来,对方接过,低声道谢。而后推着放在一旁的工具车离开。 那只黑色手表依然放在洗手台上,和宁微腕上的一模一样。宁微平静地将手表戴上,原本腕上那只摘下来放到花盆里。 他敲敲表盘,看清了里面的指示。 晚宴正式开场后,各独立州区首脑将共同签署一份安全协议,连奕随后有三十分钟的演讲环节。今日的宴席规格比昨天更高,宾客云集,场面最为隆重。 正是他离开的最佳时机。 宁微从容走出卫生间,魏之峥跟上。 他走走停停,兴致缺缺,略显疲惫。大厅里响起掌声,协议签完后大家合影,一派其乐融融。宁微拦住服务生,要了一杯酒,慢慢喝了一会儿,在连奕上台前,转身往大厅最后面的一间休息室走去。 相较于魏若愚的严谨规矩,魏之峥的应变能力和灵活性更高。连奕不可能让宁微有单独待着的机会,但魏之峥也不能事事跟着宁微。 “我睡会儿,等他讲完叫我。”宁微懒懒的,跟魏之峥说话。连奕演讲完之后,他还要继续跟在对方身边扮琴瑟和鸣,现在回房间不合适。这些魏之峥都知道。 他进了休息室,在一条长沙发上躺下。门开了一条缝,魏之峥在外面守着。 休息室是整面落地窗设计,仅在高处设有一扇窄长的上推式通风窗。此处位于二十四层,宁微绝无可能越窗而走,魏之峥对此并不担忧。 况且他每隔一会儿就会从虚掩的门缝中扫一眼。宁微始终侧躺在沙发上,身上搭了一条毯子,脸朝内侧,姿势丝毫未动。 连奕伴随着掌声从容走到台上。他的致辞一如他对外展现的形象,既有温度,亦有风度与力度,台下是杀伐果决的指挥官,台上是滴水不漏的政客。 第53章 演讲刚起头,却出了一点小插曲。不知何故,话筒突然窜出一阵刺耳杂音,工作人员慌忙弯腰上台检修。这等疏漏出现在正式场合,算是会务硬伤,一旁的主管脸色都变了。所幸备用话筒迅速接上,并未耽搁太久。 魏之峥敏锐地盯着连奕的方向,直觉让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散落在会场各处的保镖也随之紧绷起来。好在问题迅速得到解决,前后不过十秒钟。 似乎真的只是技术故障,连奕继续演讲,魏之峥暗中松了口气。他放松下来第一件事便是回头,从门缝往里看。沙发上的身影一动未动,连毛毯的折痕都没变。 魏之峥两边都放下心,才收回视线。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现在躺在沙发上安睡的人,已经不是宁微。 话筒出现故障的瞬间,宁微已经翻身而起。沙发背后躺着一个身形和他差不多的被迷晕的服务生,服务生身上也已换好和宁微一样的衬衣西裤。 趁着魏之峥将精力高度集中在连奕身上的片刻,宁微迅速将服务生摆在沙发同样位置。接着,他踩着墙角的绿植,一个纵身,像猫一样攀上落地窗,用一种诡异的角度,从上面的推拉窗缝隙里翻了出去。 二十四层楼的高度带来的悬空感让人头皮发麻,缅独立州寒冷的冬夜让窗户凝住一层薄霜。宁微两只手扣住窗外那不足半掌宽的装饰檐沿,身体凌空一荡,精准落至下方楼层的能源箱外置支架上。 那窄窄一条的金属支架经受不住如此剧烈的冲击,晃了晃,宁微脚下打滑,半个身子几乎要冲出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间,他腰腹发力向侧方扭转,同时单手扣住外墙凸起的检修结构,借力旋身,从半开的通风窗中翻进了室内。 从掉包服务生到进入二十三层这间空无一人的小会议室,宁微只用了七秒。 宁微整了整衣襟,从容走出会议室。主会场设在二十四层,二十三层则以包厢、娱乐室及小型会议厅为主。这一层人员稀疏,安保力量多集中在楼上,宁微甚至能隐约听见某些包厢内传来的棋牌声与谈笑声。 他步履平常地走着,遇到送餐的服务生和偶尔等在走廊的保镖,都没起疑。 走廊尽头有一间工作人员专用卫生间。他快步走进去。 走向第三个隔间,他抬手推开上方的吊顶板,里面藏着一把紧凑型手枪、一套熨帖的工作服,以及一张印有他照片的工作证。证件上的名字普通至极,虽经不起细致盘查,但应付门岗守卫足够了。 他不知道宁斯与是怎么做到的,但从工作证上的完整防伪码就能看出来,想必宁斯与已经提前在酒店埋伏很久,才能将这一切准备妥当。 今天虽然守卫森严,但毕竟人多,各独立区首脑都在,趁乱混出去,把握相当大。 按照手表上显示的计划信息,宁斯与已经打通最后一道出酒店大门的关卡,他会开着一辆会务服务车等在货物通道出口处。 五分钟后,他们将在那里汇合,然后假装会务人员一起离开。 距离连奕演讲结束还有二十分钟,足够他们开车驶出酒店管控区。即便缅独立州首都现在是全城戒备状态,但普通市民生活并未受影响,夜生活依然丰富。 这是他和宁斯与从小长大的地方,只要混入人群,连奕手再长,在外人的地盘上也很难抓得住他。 换好工作服的宁微提着一套配电工具,沿着二十三楼的安全通道往下走。途中遇到两个工作模样的人在拐角处抽烟,老远就闻到烟味和说话声,宁微侧身一闪,从安全门出来,再次进入走廊。 此时,距离货物通道口还有两层楼,距离他和宁斯与约定的汇合时间,还有一分钟。 顺利穿过走廊进入货梯,宁微垂眸扫了一眼腕表。表盘上没有新的指示,代表宁斯与的光点已静止在通道口位置——两个坐标正在快速接近。 还有一分钟,他就能离开这里了。 货梯门沉重而缓慢地闭合,整个轿厢随之微微震颤。宁微站在中间,从徐徐关闭的门缝中望向远处幽深的走廊。 倏地,一道黑色身影从廊前一闪而过。 脑海中仿佛传来极轻的“啪”一声响。电光火石间,宁微已伸手格住了即将合拢的货梯门。 感应到阻力,门停顿一瞬,再度向两侧缓缓打开。 四周的空气安静异常,宁微迈出梯门一步,方才那道身影在拐角处只留下一片黑色衣角。 宁微闭了闭眼。 那张一闪而过的侧脸,即便半秒不到,他也绝不会认错。那人曾是西陵岛上的一员,精于狙击与伪装,曾是同批训练者中唯一的幸存者。 每年送进岛的孩子,经过严苛训练后,能活下来的只有几个。那人的名字他不知道,只知道代号0329。这人比宁微大几岁,早在宁微执行任务之前就已经从岛上消失。后来听说是跟在若莱达的弟弟若莱朝身边。 宁微入籍后待在若莱达身边那一年,暗中摸清了若莱家族诸多私人武装的分布脉络,甚至触及吴家部分暗市交易,更曾亲眼撞见若莱达秘密会见新联盟军委会的一位要员。 若莱达与新联盟之间的往来极其隐秘,他多次获取新联盟军部的机密情报,甚至在连奕入狱后,曾派遣杀手试图在狱中杀掉连奕。行动失败后,又频频挑起事端,向傅言归施压,意图逼迫其签署对连奕的枪决令。 宁微借着入籍后的特殊权限,在追查宁斯与踪迹的同时,曾暗中侵入西陵岛情报系统,对所有外派间谍的行踪进行过扫描。当时他对0329的印象深刻,只因档案记载其最后一项任务的目的地是新联盟国,而任务计划,正是在连奕正式接任边防军总指挥官前,对其执行狙杀。 任务当然是失败的。连奕要是那么好杀,就没现在这么多事了。后来那场历时一年多的边防战争随着若来朝的死画下句号。0329也再无消息。 可他今天却出现在这里。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毫无疑问,他的目标是连奕。 杀机已至。 第47章 时机已过 连奕此次行程共三天,今天的会议和晚宴是核心环节。按照计划,明天会去参观矿区,傍晚时分返程新联盟国。 “十六条”牵涉的利益盘根错节,明里暗里诸多武装或非武装组织,皆有意趁此机会暗杀这位主导者。想要杀他的人太多,但缅独立州无疑是最大受益者。 头两天行程都是室内,安保严密可控,明天才是防卫重点。除随行的新联盟国护卫队外,魏若愚还从边防线调了一支驻守在缅独立州的边防军过来,以防突发武装袭击。 按常理,不会有人丧心病狂到当着诸多独立州区领导人的面,堂而皇之地狙杀新联盟国最高代表官员。但若是若莱达不按常理出牌,抑或到时候推出0329当这个死士,也不是不可能。 宁微脑海里蓦然闪过吴秉心的那句“等此事结束”。 那语气,分明是胸有成竹、大局将定的姿态。 0329穿着内场接待人员的衣服,他可以穿过人群,直接走到连奕身边。连奕讲话的时候精神集中,很少分心,若对方在很近的距离内掏枪射击,即便魏若愚和护卫队再警惕,也来不及。 货梯门关上了,宁微迟迟没有按下行键。 和宁斯与的接头时间还剩40秒,表屏上的数字刺眼慌乱地跳着。和宁斯与的接头地点仅剩两层楼,他甚至可以不走货梯楼梯,攀着窗沿跃下,便能看到那辆要载他出去的车。 许多纷杂念头在脑海中铺陈开来,其实也只是一秒不到的时间。 下一刻,他扔了手里的工具箱,转身往二十四楼跑。 连奕讲到经济融合部分时,在掌声响起的短暂停顿期间,扫了一眼远处的魏之峥。魏之峥悄然点下头。 知道宁微好好睡在休息室里,连奕移开视线,落在场下来宾身上,继续讲下一个政策利好。 吴秉心站在台下,连奕的西侧,约十步距离。他握着酒杯,听得十分认真。酒喝完,他转头示意站在远处的服务生。 神色如常的服务生端着托盘快步走来,吴秉心将空了的酒杯放在托盘上换酒,同时看了一眼对方。 服务生端着托盘往后走,转身的瞬间突然从托盘下面一抹,做了一个极不显眼的动作。然而,举枪的手还没抬起来,一道闪着银光色的物件突然而至,像一道光,正中托盘。 啪—— 托盘打翻在地,在偌大的、金碧辉煌的会议厅中发出巨响。 有刹那的安静,随后便是混乱。 暴露在人群中的0329迅速举起枪,试图完成狙杀。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然而,他动作再快,也已经被凌空飞来的那把餐刀打断,也足够连奕反应过来。 子弹擦过连奕侧后方的青瓷花瓶,爆开一簇刺眼的碎片,第二枪还没来得及开,一直守在安全距离内的护卫队长已经一枪射中0329的胸口。 第54章 接连两声枪响如惊雷炸入人群,场面顿时陷入混乱。 护卫人员迅速控场,各独立州区政要被自家保镖层层围护着向出口撤离。 连奕在托盘落地刹那已纵身跃下演讲台。 宁微掷出餐刀的瞬间,转身便向侧门疾奔。连奕只来得及捕捉到角落那一闪而过的背影。但即便半个身影,即便对方穿着截然不同的工作服,他依然认得出来这人是谁。 同时,一直守在休息室门口的魏之峥也看到了这一幕,不用连奕下令,也迅速朝向宁微消失的方向追去。 一道蓝色身影从安全通道急速奔跑。宁微已将速度提到最快,他几个起落便跃下一层楼,像轻盈敏捷的猎豹,无声无息地沿着二十几层的高度飞快下行。 头顶上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他知道是连奕追来了,就在他头上两三层的位置,他甚至能闻到焦油信息素的味道。 二十层、十七层、八层、五层…… 脚步声越逼越近。 宁斯与还在等他,就在下面通道的车上,表屏上显示的位置依然没动,消息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阿微,你干什么去? 加速! 再快点! 我去接你! 宁斯与的焦急从每一个字里溢出来。然后原本没动的位置动了,宁斯与知道宁微一定是被发现了,已经沿着楼梯往上跑来。 他们都知道,在今天,在五分钟前,是宁微离开的最佳时机。 可如今时机已过。 4层。 宁微一咬牙,步伐一转,推开消防门,往楼道里冲去。 ——他不能再去找宁斯与了,也不能让宁斯与来找他。 他在急速的奔跑中,将手腕用力撞向走廊墙壁,腕表传来啪一声脆响,碎了。路过的一个房间开着一条门缝,可能是服务生在收拾,宁微将手表甩进去。 然后向着远离宁斯与的方向疾奔。 走廊尽头连接着一处窄小的观景露台。宁微推开玻璃窗,扣住外墙上凸起的岩缝,几次起落,已利落地降至底层。 -蒂蒂裘正利- 双足踏进草丛,他毫不停顿,立即朝远处的花园疾奔。 他之前便观察过地形,知道花园外围是一片茂密竹林,穿过竹林,便是被圈入酒店范围的山麓。只要冲进去,就还有生机。 “站住!” 一道声音自后方追来,压着隐隐的怒意。 前面竹林处有数道黑影攒动,前后的路都要被堵住,宁微一咬牙,拧身从侧面冲入小路。 小路尽头横着一道围墙,宁微攀住墙头翻身跃过,墙外是一片专供重要宾客使用的小型地面停车场。 停车场内光线昏暗,有车辆刚驶入车位,也有车正缓缓启动准备离开。宁微弓身潜行于车辆之间,目光锁住一辆刚刚发动的黑色轿车,在它驶离前的瞬息拉开车门闪入后座。 司机尚未回神,冰冷的枪口已抵上他的太阳穴。 “别出声,”宁微压低嗓音,“照常开。” 他当着司机的面将枪上膛,枪口晃了晃,随即整个人伏低在后座,枪管抵住驾驶座的靠背。 这司机不知是哪位来宾的私聘,原本正要外出替主人办事,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吓得心跳骤紧。但他很快稳住心神,明白唯有按指示行事才能活命,当即依言驾车向前驶去。 车内皮革的味道钻入鼻尖,宁微狂跳的心脏震耳欲聋。他伏在车后座空隙内,脑子里全是纷乱的各种声音和画面。让他这时候冷静下来思考出路,思考对策,已全无可能。 他知道自己走不掉了。 只是希望拖延的时间再久一点,这样才能确保宁斯与安然离开。他不能因为自己的行为,让哥哥再次陷入危险,只要宁斯与不被抓住,就还有希望。 握枪的手心里全是汗,他在短短二十分钟时间内,已将身体机能调动到极限,如今再也没有力气了。 车子没有开出停车场,急刹时将宁微冲向座椅靠背。 外面灯光大亮,声音嘈杂。司机抖抖索索地不敢动弹,车外凶神恶煞围了一圈的护卫队和车内举着枪的袭击者,都足以将司机吓傻。 方才进来时,宁微顺手锁了车门,如今司机不敢动,车门自然打不开。 连奕立在车外,像一尊凶神。他脱下西装外套,缠在左手上,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拳轰向驾驶位车窗。 “砰——” 巨响炸开,玻璃应声龟裂。再一拳,残存的碎片哗啦啦落地。 连奕探手进来,按下开门键。随后回身走到后车门,拉开,将蜷在后座的宁微拖了出来。 灯光映得宁微脸色惨白。连奕按着他的肩,从他手中抽走那支枪,随手抛给身后的人。 除了刚刚砸过玻璃的西装扔在地上,连奕身上西裤衬衣马甲,三件套穿得整整齐齐,衬着一张冷到极点的脸,立在当地阴气森森,恨意滔天,像从黑夜里爬出来索命的罗刹。 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平静至极:“怎么跑出来了?” “要去哪儿?外面风大,小心迷路。” 他说着,低头整一整宁微衣服上蹭到的一块脏。 “从哪里找的衣服,丑死了。” 他就这么淡淡地说着话,一字不提别的。要不是周围还有十几把枪对着,完全就是寻常场景里的寻常对话。 宁微全身发僵,垂着头想要挣开,刚一动,连奕扣在他肩上的手便骤然收紧。 “接应你的人呢?快来了吧。” 宁微猛地抬头。 连奕看着他,表情和语气都平静得可怕:“你陪我在这里等他,怎么样?” 说完,他朝四周挥下手,原本围了一圈的人迅速后撤,隐在黑暗中。而随之,停车场的灯灭了,车里的司机也被人无声无息地带离。 光线重又变得阴暗,偌大的停车场里顷刻之间就只剩下连奕和宁微两个人。 -------------------- 下章发大疯2.0预警 周六也更 第48章 代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寂寂风声拂过竹林和树梢,簌簌响动中分辨不出是否藏有脚步声。 这一晚与边境线那晚重合。唯一不同的是,上次宁微只想送宁斯与离开,而这次,宁微要一起走。 上一次,宁微以自己为质逼连奕放行,这一次,连奕以宁微为质诱宁斯与现身。 上一次,宁斯与尚有离开的生机,这一次,面对警戒森严数倍的护卫队,离开已是绝无可能。 连奕将宁微抵到车边,他自己挡在风口处,将宁微笼在身下,想要把他的心挖出来看一看。 “既然回来救我,就应该想到这个下场。”连奕的声音带着惋惜,还有嘲弄,更多的却是不解。 “你救得了我,就救不了他。”连奕在昏暗中笑了一声,笑意冷冽。 “后悔吗?” “我给你个机会。” 连奕看到宁微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动容,是那种绝境之后发现还有一丝转机的不敢相信。连奕仔仔细细描摹着这一张脸——让他又爱又恨的这张脸,给了他绝望又给他希望的这张脸,一直想要逃离关键时刻却又回头的这张脸。 让他看不清对方到底是爱是恨还是怕的一张脸。 “他要是就这么走了,我就放过他。” “他要是来——” 话没说完,一道身影从侧面急速跃出。宁微一惊,猛地推开连奕,宁斯与对准连奕的枪口微滞,来不及再有动作,宁微喊了一声:“哥!不要开枪!” 宁斯与开枪,藏在暗处的护卫队必然开枪。 乱枪之下必有伤亡。不行,绝对不行。 宁微挡在连奕跟前,将两人隔开,已经说不清是为了护住谁,只怕子弹不长眼。他像被撕裂成两半,想要极力控住局面,想要保住所有人。 然而护卫队的动作极快,片刻间,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从夜色中跳出,齐刷刷对准宁斯与。 宁微被一道巨力猛地一扯,拉回到连奕怀里。连奕死死攫住他,冷眼看向宁斯与。 “连奕……”宁微抓住连奕的衣襟,声音被夜风吹得发颤,“我保证,我发誓,我再也不走了,你放——” “晚了。” 连奕打断他,不再看宁斯与,捏住宁微下巴,用力吻下去。 之后发生的事将宁微的精神和身体都透支到极限。 他在连奕吻下来的一刻挣扎着反抗。这太荒谬了,也难堪至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在宁斯与面前,连奕像钳制一件物品般死死箍住他,揉碾撕咬,不带丝毫温度。 他不记得怎么结束的,脑子里炸开一般,耳边听见宁斯与的嘶吼,嘴巴里尝到用力撕咬涌出的血腥气。随后他被塞进车里,无论怎么挣扎,都被连奕以更暴戾的力道压制下去。 后来他被带上飞机。因为他反应剧烈,想要找宁斯与,又情绪激动地让连奕“放了我哥”,被随队医生打了一针镇定。 第55章 他躺在后舱的休息室内,半睡半醒间,听见连奕打电话,语气冷硬地宣布贸易会提前结束。因为行刺事件中0329的缅方间谍身份暴露,新联盟国必将调查到底。 ** 宁斯与被一并带回新联盟国,不知道被关在哪里。宁微见不到人,出不去,连奕铁了心不松口,不让他见宁斯与,不告诉他关于宁斯与的任何消息。 宁微哭过,求过,一天说的话比过去一年说得还要多。他可以永远不离开,连奕想怎样就怎样,可宁斯与不行。宁斯与前半生已经太苦,囿于西陵岛和维卡实验舱,刚自由没几天,又因为自己被困新联盟国。 哥哥还有大好人生,宁微决不允许被人毁掉。 !睇睇虬郑莉! 可他越是求,连奕就越是暴跳如雷。有一次砸了书房电脑,掀了沙发,将宁微甩到地板上,不管不顾地撕他衣服。 从缅独立州回来已经一个多月,宁微在反反复复的揉搓和痛苦中,终于被激到崩溃。 他发了疯一样反抗,受过专业训练的omega,即便体力不足以和顶级alpha抗衡,可一旦不顾一切起来,连奕也一时制不住他。 两人在书房里厮打得十分难看,宁微抄起桌上的钢制摆件狠狠砸向连奕,被对方堪堪避开。他又一脚踹翻椅子,抡起手边一切能触及的物品发疯般地掷过去。 连奕虽在盛怒之下,却仍下意识留着手,生怕真伤到宁微,反倒因此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 书房最后被砸得面目全非,玻璃迸裂,椅子散架,满地残骸。宁微歇斯底里的样子,连奕第一次见。 他从未想过,宁微会为了宁斯与做到这种地步。 “宁微,是你自己走了又回来的!”连奕将他压制在地,用力箍住他四肢,厉声质问,“为什么还回来?” “不是走了吗?为什么还回来!” “你让那个人一枪杀了我,不是正好?说话!为什么还回来!” 他已经看过现场所有相关视频。宁微从二十四层跳到二十三层的画面让他脚底发麻,光滑的外墙上只有半掌宽的装饰檐沿,宁微依然毫不犹豫腾空跃下,为了离开,竟不惜冒如此大的风险。 碎掉的手表找到了,专家修复了几天,勉强拼凑出他们的行动计划和轨迹。 明明再有一分钟便能全身而退,宁微却在最后关头折返,亲手打断0329那致命的一枪。 连奕问宁微:“你这是心软吗?是怕我死吗?” 是因为爱我吗? 可是如果爱我,为什么要走,为什么宁肯和我拼命,也要护住别人。 他只想要一个答案,一个真实的答案便够了。 但宁微已经快被他折磨疯了,给出的答案让他如遭雷击: “是!我后悔了!” “我为什么要回去!我就不该管!你有那么多护卫队,保镖,你什么都有,根本不差我这一个。我就是多管闲事!才连累我哥被你抓!” 连奕目眦欲裂,捏住宁微下巴的手在发抖:“你再说一遍!” “我现在后悔得要死!”宁微毫不退让,字字如刀劈向连奕,“我哥什么都没有!我竟然为了你,让他涉险,是我错了,大错特错!” 连奕怒极,一把将宁微拽起,一路拖行至地库,狠狠摔进车内。 车子从观澜山急速驶出,连奕的声音在静谧的车厢内阴森可怖:“我现在就带你去见宁斯与。” 他要让宁微为今晚说的话,付出代价。 铁丝网和暗哨从窗外掠过,车子驶入这处宁微并不陌生的秘密刑讯基地。上次来,宁微在这里被迫观看了一场“水刑”好戏,这次来,不知等待他的是什么。 车速极快,连奕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在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中,两人都失去理智,此刻残存的清醒更是所剩无几。 还是那间刑讯室,宁微迈进来的瞬间,便闻到一股海棠花的清香。 那是宁斯与信息素的味道。 尽管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遍,可当亲眼见到被禁锢在特制电椅上的宁斯与时,宁微的呼吸还是骤然停滞。 电流会直接干扰人体神经系统,引发剧烈疼痛、全身肌肉痉挛乃至意识丧失,而高压电击更可导致心脏骤停或器官衰竭。因此,电刑和水刑一样,同属国际公约明文禁止的酷刑。 宁斯与的双手被特制束缚带牢牢固定在椅臂上,肩背却依然绷得很直。宁微在大门打开的一瞬间已经冲进去:“哥!” 他不敢想这段时间宁斯与在这里经历过什么,脑子里轰隆一声,只想将宁斯与从那张椅子上救下来。可他还没碰到宁斯与,已经被连奕猛地扯了回来。 宁微怒急攻心,挥起一拳狠狠打了过去。连奕几乎将他揽在怀里,距离近到根本无处可躲,只能硬生生挨了这一下。他被打得偏过脸去,下颌迅速泛开一道红。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你放了我哥!”宁微弓着腰,呈防御姿势,粗喘着气,怒视着连奕。 站在两侧的工作人员僵立原地,迅速交换一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讶色。 事实上宁斯与从被送到这里来,就一直单独关押在囚室。直到半个小时前,他们才接到连奕电话,将人带上电椅。因为没有明确指令,他们甚至不知道要审问什么。只能按照惯例和推测,让他交代国际情报网的牵连、是否参与此次缅独立州行刺计划、是否认识0329等。 -蒂蒂裘正利- 宁斯与意料之中的不配合,无论电流如何撕扯神经,他硬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阿微!”宁斯与大声制止宁微动手。 他现在行动受限,宁微若是激怒连奕,会被怎么对待,宁斯与不敢想象。 不曾想这声“阿微”才是真的激怒了连奕。他松开宁微,擦一把嘴角洇出来的血,扯了个极冷的笑。宁微的拳头够硬,结结实实一拳下来,要是换了旁人,怕是牙齿都能吐出来。 他目光在宁斯与和宁微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挥手清场。两名工作人员迅速退下。刑讯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宁微不管连奕,又回身扑到宁斯与身边,试图撕开绑缚带,想要将哥哥的手脚从这一堆牢不可破的禁锢中解救出来。 “阿微,”宁斯与眼眶通红,试图让宁微冷静下来,“你别急,我没事。” 目睹整场“兄弟情深”戏码的连奕,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人家两位青梅竹马,甘苦与共,他自己倒是成了棒打鸳鸯的大恶人。他甚至很快意识到,跟这轮没有一丝杂质的白月光相比,自己就像一个喜怒无常的变态狂。 他嗤笑一声,走到战术桌前,捏起一个遥控器,在掌心里转了转,猛地按下按钮。 电椅上瞬时通过的电流让宁斯与发出难以忍耐的闷哼,他弓起脊背,像是被碾碎了内脏,每一寸肌肉都在电流下失控地抽搐。 宁微大惊失色:“哥!” 他回身急速冲向连奕,试图夺过对方手中的遥控器。然而连奕早有准备,侧身避过,同时袭向宁微肩头,将他抵在墙上。 “宁微,你若是再靠近宁斯与,我保证,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连奕——” “从现在开始,”连奕收紧手臂,将宁微更紧地按进自己怀里,一字一顿,“不准离开我半步。” 遥控器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上面红色的按钮像一只充血的眼睛,连奕的拇指就落在边缘。他态度明确,眼神阴毒,毫无顾忌地威胁,若是宁微敢不听话,他随时都会按下去,一下,两下,无数下,直到宁斯与被电死为止。 既然是恶人,那就恶到底吧。 “……住手。”宁微死死抓住连奕的衣袖,“停下,连奕,停下!” “停下?”连奕笑容可怖,意有所指,“我怕我会后悔。” 之前口不择言的“后悔”一说,回旋镖一样扎回宁微心口。他眼底洇出一片血红,在此刻,明明白白地意识到,连奕用惩罚宁斯与的方式来告诉他,他没有资格和连奕叫板,没有底气和连奕闹翻。 连奕用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让他看清楚违逆的代价,就是他在意的人,会替他承受所有痛苦。 “说出去的话收不回了。”连奕居高临下,给他指了一条明路,“你得往前走,学着怎么弥补。” -------------------- 今天更两章,省的大家看着难受 第49章 你表现得太差了 身后宁斯与的痉挛和闷哼响在耳边,宁微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掰碎扔了一地,又被人狠狠碾过。 他垂下头,用力抵住连奕的胸口,再抬头时眼泪滚下来。 “求你了,放了我哥。”宁微听见自己的声音漂浮在半空,如果此刻让他跪下,他会毫不犹豫,所以他说,“我怎么样都可以,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连奕用一种十分古怪的表情看着他。宁微的答案总是让人不满意,让人更加疯狂。但宁微已经看不懂了,或者说他从未看懂过。 第56章 他在正确的乞求连奕的路径上,已经越走越偏。 好在,连奕终于按下暂停键。 房间里只剩下宁斯与的闷喘,连奕等了一会儿,等到面前这两位都冷静下来,他似乎也冷静了下来,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是吗?”他将遥控器扔到桌上,两手捏住宁微的肩,问道,“你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代替他坐上去?” 宁微毫不犹豫:“可以。” “不可以!”宁斯与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连奕,你别为难我弟弟……” 束缚带下的宁斯与全身止不住地颤抖,汗水浸透的额发下,眼白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脖颈、手臂裸露的皮肤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瘀点。 西陵岛上的训练比这残酷百倍,维卡实验舱里的经历更是地狱。眼前这点痛楚,对宁斯与来说不值一提。 可他无法忍受将哪怕是一点点痛苦,加诸到宁微身上。 他在混乱的生理钝痛中,依然保持着清醒。他知道连奕对宁微的心思,但他不确定连奕的手段和底线,若宁微一再激怒对方,他无法想象连奕会怎么对待宁微。 所以那声“我弟弟”说得明确而清晰。 连奕抽出眼神看向椅子上的宁斯与。 两人目光相接,连奕心想,这人确实清醒得可怕,也和宁微一样,善于在逆境中寻求一切有利条件,攻击敌人的软肋。不在乎过程,只达成目的。 “你这么说,倒显得我心胸狭隘。”连奕怎么可能如宁斯与所愿,即便宁斯与强调宁微只是“弟弟”,也不能让连奕停手了。 他身体里关着的野兽早已嘶吼了很久,从今晚宁微说“后悔”开始,野兽就已经亮出獠牙。 “我为不为难他,你说了能算?”连奕平静地说着,甚至笑了一声,“我今天要怎么对他,你能有什么办法?” 宁斯与全身一震:“连奕!” 连奕不再理会宁斯与,扯住宁微手臂:“你说的,怎么都可以。” 刑讯室三面白墙,只有正对着电椅的方向是一面暗灰色落地玻璃窗。连奕抓住宁微的手臂往外走,宁微没再反抗。 他似乎意识到什么,但不确定,惶惑之间回头叫了宁斯与一声“哥”。 宁斯与在束缚带下的手臂青筋暴起,他是alpha,当然看得懂同为alpha的连奕要做什么:“阿微,不要求他了!我教过你的,最没用的就是求饶!” 如果事情不可挽回,他只希望能给宁微留一点尊严。 连奕捞过桌上的遥控器,阴恻恻的声音带着鼓励:“说不定会有用呢。” 刑讯室外面的监控室宁微并不陌生,上一次他在这里看了一场酷刑,没想到今天他又走进这里,而坐在同一位置受刑的,换成了宁斯与。 那面玻璃是单向,从外面看得到里面,里面看不到外面。 但不隔音。 他被连奕压跪到地上时,能听见自己膝盖和地板摩擦的声响,也听得见玻璃另一面宁斯与挣动时,束缚带下皮肤摩擦传出细微而刺耳的窸窣声。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耳膜上反复拉扯。 “看你表现。” 连奕的声音低沉,带着残忍的蛊惑。他将手里的遥控器扔到一边,触手可及的地方,而后垂眼看着宁微,像俾睨众生高高在上的鬼神。 宁微很快就明白连奕这话的意思。 他被连奕按住后脑勺压在那处已经半蓬起的地方,听见心口传来清脆的碎裂声。他不可置信一样,惊愕异常地试图抬起头,试图站起来,都被连奕大力压制下去。 他没做过这个,连奕也从没这样对过他,即使两人闹得最凶的时候,连奕都是有所保留的。 直到此时,宁微才知道,原来连奕想要碾碎他,真的就跟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放开我!”宁微无法接受这种超出他理解的事物,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膝盖发出咔嚓脆响,然而被连奕牢牢困在两腿之间,动弹不得。 拉链拉开,硕大的东西弹出来,打在宁微脸上。他鼻尖充斥着连奕的味道,有焦油味,也有那东西特有的腥膻味。 “不要——”宁微伏在连奕膝上,快要跪不住,想要扭开脸,又被连奕握着下巴掰回来。 “不想做?”连奕面无表情看着他。 遥控器就放在旁边,上面那只红色的“眼睛”,虎视眈眈盯着宁微。像一个随时会爆的炸弹。 其实炸弹已经爆了,将宁微炸得粉碎。他紧紧抿着唇,被死死捏住的下巴一直疼到牙根和大脑。 连奕那点仅存的怜悯和不忍,随着那声“后悔”,也一同被炸得粉碎。如今他骨子里的恶像是彻底开了闸,毫不收敛地向外涌。他用力掐住宁微的下颌,强迫他张开嘴——红肿的唇间是微微发颤的牙,再往里,能瞥见一点湿润柔软的舌尖。 “刚才不是说,怎么都可以?”连奕压得更近,声音又低又冷,“想让我改主意?那就拿出点诚意来。” 宁微浑身抖得止不住,连齿关都在轻轻磕碰。他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丢在旷野中央,任人围观、啃噬,每一寸皮肤都暴露在光天化日里,渗着血,无处可躲。 “别在这里……” 他伸手抓住连奕的手臂,指尖冰凉,拼命想离那处灼热的东西远一些,再远一些。 “求你了……” 他和宁斯与只隔着一道玻璃,这和当着哥哥的面做有什么区别?他做不到,也承受不起。他已经忘了宁斯与说过的“不要求饶”,此刻真真切切吓破了胆,任何办法都要试一试。 如果能让连奕停下来,如果此刻能痛快死去,他甚至愿意对杀他的人说声谢谢。 然而连奕不会停下,也不会让他痛快死去。 时间变得清晰缓慢,宁微的膝盖和腿已经没有知觉,闷咳和呕吐反射都被堵在咽喉里。 那只按在他后脑的手始终没有放松力道,仿佛要将他牢牢钉死在这个屈辱的位置。眼泪混着唾液洇湿了连奕昂贵的黑色西装裤,宁微到最后已发不出任何声音,耳中也只剩一片嗡鸣。 有大段的时间,他涣散的意识飘得很远,回到西陵岛那个冰冷的雨夜。 他蜷缩在脏污的垃圾桶旁,雨水打透全身,从始至终,都没有人来抱起他。那时候,他就应该死掉的。 宁微不再挣扎,也不再求饶,安静地任由连奕钳制着,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空壳。 不知过了多久,连奕终于扯着他的头发向后拉开。宁微猝不及防地向后跌坐在地板上,连奕并未得到纾解,依旧紧绷着。大约觉得索然无味,他面无表情地整理好自己,垂眸俯视地上狼狈不堪的人。 宁微缓慢地撑坐起来,他看起来有些茫然,不知身在何处,过了很久,才抬起脸看向连奕,用嘶哑破碎的声音问: “……可以吗?” 他的眼角和发梢都是湿的,嘴唇红肿得厉害,眼底是一种空荡荡的寂灭。 连奕长久地审视着他,目光冰冷:“不可以。” 宁微张了张嘴,而后声音才发出来:“为什么……” 连奕翻脸无情:“因为你表现得太差了。” 这个答案似乎在意料之中,因为宁微并没有流露出激动或者愤怒的神色。他只是愣了一下,撑在地上的手指蜷着,指甲划过冰冷地面,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而后,他缓缓低下头。 连奕对他这种近乎麻木的反应极为不满,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这一抬,连奕的呼吸骤紧。 他在宁微那双空洞的眼睛深处,看到了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深埋的、破碎的恨意。 事情发展到现在并非连奕所愿,但怪不得别人。他一步步被激怒,一步步在失控,一步步地看着自己滑向深渊。 他抱着宁微回到车上时,像抱着一片干枯的树叶,再稍用点力,枯叶便散落成尘。 直到将车停到观澜山地库,他的情绪和心跳才找回一点实感。他一声不吭将宁微再次关进地下室,狠狠关上了门。然后迅速开车再次离开观澜山。 他强迫自己不能停,怕一旦停下来就做出更加不可挽回之事。因为他在某一刻真的想杀了宁微,杀了宁斯与,然后也杀了自己。 都他妈死了算了。 他将车一直开到军委会大楼。深夜的大楼依然亮着灯,值守人员看见他敬礼,他点点头,乘专梯进入办公室。 那晚他在办公室待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第三天,都没有再回观澜山。 第50章 不是这么爱他的 宁斯与靠坐在囚室窄小的单人床上,身上套着宽大的囚服。露在外面的手腕缠着医用绷带,是几天前被强制束缚在电椅上时,因剧烈挣扎留下的撕裂伤。 除了腕部这些明显的痕迹,他身上和脸上的其他伤几乎看不到了。2s级alpha的恢复能力远超常人,况且自从那天连奕离开后,审讯便中止,未再用刑。因此除了脸色略显苍白,他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第57章 他平静坐着,见连奕进来动都没动,视线直直落到连奕脸上。 连奕拉张椅子坐在他对面。两个alpha就这样直视着对方,一时谁都没有开口。 良久,连奕掏出一支烟,咬在嘴里,打火,点燃,吐出一口浓重的雾气。雾气环绕中的脸隐露焦躁和疲倦。 “想说什么?” 宁斯与在受刑第二天,便提出要单独和连奕见面。连奕那时候正处在危险的情绪暴走边缘。他已经说不清楚恨谁,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这时候若是见了面,万一控制不住,他真的会一枪崩了宁斯与。 他也一直没回观澜山,在军委会大楼的休息室里住了七八天,除了工作就是去靶场,期间连换洗衣物都是魏若愚去观澜山取的。 他的烦躁和混乱强压在冷静的表皮之下,骗得了所有人,落在宁斯与眼中却是纤毫毕现。 宁斯与看着连奕抽完一支烟,扔到地上碾灭,又拿出一支咬在嘴里。 “阿微十五岁分化成omega的那天,我当时并不在西陵岛。”宁斯与缓缓开口,目光幽深阴郁。 他要见连奕,当然不是为了闲聊,卖惨,或是给宁微求情。他必须要让连奕知道自己错了,在对待宁微的方式上,大错特错。 “想必你调查过我,知道在我二十五岁那年,西陵岛发生了一场内讧,而我在那场内讧中,杀了原来的副指挥官,取而代之。”宁斯与顿了顿,“但你一定不知道,那场内讧因何而起。” 连奕眯了眯眼,面无表情看着宁斯与。既然是从这个话题开的头,那这场内讧便一定与宁微有关。 “我当时在境外执行任务,接到同伴电话时,才知道阿微已经失踪了三天。岛上防守严密,四面环海,船只、直升机都如常停在码头,也并未发生战事,一个好好的人突然就不见了。” 宁斯与接到消息后,即便用最快的速度回到西陵岛,也花了两天时间。宁微房间里一切如常,装备分毫不少地摆放着,吃了一半的橘子已经烂掉了。他离开得很匆忙,一定是遇上了无法控制的意外。 外表虽看似无异,但宁斯与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不对——房间里有一股很淡的气味,苦而清冽,似有似无,像即将散尽的雾。他在记忆中搜索着气味的来源,像是苦艾草。 他心中猛地一震,这气味不是来自植物,因为这岛上从没有苦艾草,宁微也不用带任何类似气味的洗漱用品。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宁微分化了。 而苦艾草,是宁微的信息素味道。 从分化至今已过去五天,这期间宁微下落不明,音讯全无。这座与世隔绝的热带岛屿上,基地外的原始雨林危机四伏,人类几乎难以存活。宁微跑进去,又处在分化的脆弱期,宁斯与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他转身就往外走,在门口迎面撞上疾步而来的副指挥官。 右眼包扎着厚绷带的副指挥官手里提着枪,看到宁斯与的瞬间,气势骇人地发号施令:“宁斯与,我命令你今天必须找到宁微,给我带回来!” 西陵岛的真正掌控者是若莱朝,号称“沙漠飞鹰”的缅独立州军区总指挥官,但他常年不在岛上。作为心腹的副指挥官是这座岛上绝对的主人,掌握着岛上所有人的生杀大权。如今他杀气腾腾地下着命令,恨不得要立刻将宁微就地正法的姿态,再加上眼伤,让宁斯与心底一沉。 从同伴先前的电话里,宁斯与已知道,副指挥官已带人在密林里搜了好几天,都没发现宁微的踪迹。 他看向对方那只完好的眼睛,恭敬应道:“是。” 傍晚时分,宁斯与循着那缕清苦的气息,终于在临海岩洞的深处找到了宁微。 十五岁的少年身形已完全抽条,却蜷在石缝最窄处,手里紧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听见动静的瞬间,他猛地抬头,眼神像受困的幼兽,警惕,凶狠,却又藏着颤动的惊惶。 直到看清来人的脸,那根木棍才脱了手。 少年扑进宁斯与怀里时,所有强撑的戒备在这一刻碎得彻底,他张了张嘴,只叫了一声“哥”,眼泪便混着委屈往下淌。 “他那天的表情,和叫的那声哥,让我一直不敢回想。我曾对自己说,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决不能再让旧事重演。” 宁斯与慢慢坐直了,拷在一起的双手交握在膝上,眼底黑沉沉一片。 连奕从方才的叙事中,已经猜到十五岁的宁微遭遇了什么。他下颌绷得极紧,呼吸沉滞,并不比宁斯与好受半分。因为他清楚,宁斯与口中的“旧事”,就在几天前、在这间刑讯室里,真的重演了。 宁微被带到玻璃另一面时,回头叫的那声“哥”,那个惶惑不确定的表情,和十五岁的宁微重合,像一把钝刀,狠狠击中宁斯与。 而此刻,也穿透了连奕。 连奕咬着滤嘴,打火机擦了几下才终于点燃。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那座岛屿上十五岁少年的轮廓,不再模糊遥远,而是清晰地来到眼前。 宁斯与从宁微断续的讲述中,拼凑出事件全貌:副指挥官在宁微分化的当口,以训练之名,将他叫到训导室,试图侵犯他。宁微在反抗中刺伤了对方一只眼睛,而后从基地逃离,躲进密林。 宁斯与作为西陵岛十几年难得一见的顶级间谍,十八岁开始执行任务时,就曾跟缅方提过条件,即他在外时,弟弟宁微在岛上的安全必须得到保障。 尽管宁微是omega,但因为年龄小,又没分化,这些年来一直平安无事。但随着他慢慢长大,出挑的样貌与身形在一群alpha中便愈发醒目。 岛上多数人忌惮宁斯与,加之宁微本就身手不弱,这些年未曾出过意外。谁也没料到,偏偏在分化这天,宁微被副指挥官盯上。 如今回头再看,那人的觊觎早已有迹可循——目光总是黏在宁微身上,以“亲自指导”为名屡屡靠近,更一次次将最凶险的任务派给宁斯与,只为将他支得远远的。 宁斯与带回宁微,当着众人的面,将人押到副指挥官面前。 宁微似乎吓坏了,嗫嚅着道歉,手里颤巍巍举着一把匕首,说可以还对方一只眼睛,也可以任由对方处置。 副指挥官怒意滔天:“那就先要你一只眼睛。” 就在宁微将匕首刺向自己眼睛的瞬间,宁斯与猛然暴起。他速度快如闪电,袭击的角度刁钻,从背后死死锁住副指挥官的下颌。而原本佝偻蜷跪在地的宁微,如豹子般掠起,手腕倏然翻转,那把本该刺向他自己的利刃,化作一道冷光,精准而凶悍地割开了副指挥官的喉咙。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不过两秒钟,方才还睥睨众人的男人,甚至连惊愕都来不及浮现,便已毙命。 众人一时定在当场。 宁斯与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遥控器,冷冷地说:“谁敢反,我现在就炸了基地。” 西陵岛的地基深处埋藏了数吨高爆炸药,构成一套覆盖全岛结构的定向爆破自毁系统。此事仅若莱朝与副指挥官二人知晓。然而宁斯与早借着执行任务之便,将整座岛的安防布局摸了个透。 众人皆不敢妄动。副指挥官已死,没必要为了一个死人,赌上自己的命,还要同时得罪宁斯与兄弟二人。 后来若莱朝知晓此事后,亲自来了西陵岛一趟。原本是要清理门户的,可当他站在宁斯与面前,看着这个亲手杀了自己心腹却连眼神都未变的年轻人,又扫了一眼旁边沉默如刃的宁微,心思忽然变了。 能干掉副指挥官,便证明宁斯与的本事在那人之上。好用的刀难寻,既然旧刀已折,不如就让更锋利的顶上。 至于宁微,这个自幼被放弃的亲侄子,也自那一刻起,重新落入若莱家族的视野之中。 连奕脚下扔了一地烟头,狭小的囚室内味道呛人。他这几天烟抽得凶,越抽越冷静,尼古丁不是个好东西,让很多事情频繁倒带,生怕他忘了似的,一丝一毫都记得清晰。 如今又知道这么多,喉咙和胃里便像被烟雾顶住,隐隐闷痛。 “说这么多,就是为了显示你们的感情有多深?”烟熏过的嗓子沙哑难听,连奕语气难辨喜怒。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宁斯与说。 “连奕,不是这么爱他的。” 烟盒空了,连奕弹了两下,没弹出烟,便用力攥在掌中,揉成一团,扔到地上:“我爱不爱他,怎么爱他,他都是我的合法omega,轮不到别人置喙。” 宁斯与深吸一口气,但凡他现在有一点办法,都不会试图和眼前这个男人讲道理。那天他就在玻璃这面,宁微压抑痛苦的呼吸和泣声比任何酷刑都要难捱百倍千倍,让宁斯与无法思考,几近崩溃。 被束缚的手臂磨破了皮肉,想杀了连奕的心让他陷入癫狂。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就像现在,只能通过谈判,妄图引出连奕仅存的善意和良知。 “他三岁被扔到西陵岛,我一路守着护着,怕他冷着饿着,结果到了你这里,你就是这么对他的?” 第58章 连奕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底深处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与无措,此刻被这句话狠狠撕开。他屡次装作看不见,用骄傲去压,用立场去挡,哪怕后悔也要强行摁回去。 但凡面前换个人,他都有办法应对。可他面对的是宁斯与,是那个占据着宁微前半生谁也无法替代的人。他被这一团乱麻的情绪困住,内耗得像在和自己厮杀,他厌恶这样狼狈的自己,却挣脱不了。 “我怎么对他?”连奕被激得声音发沉,“是不是要先看看他对我做了什么。” “是,他是做了和你立场相反的事情,你杀了他都不过分。”宁斯与话锋一转,点出一个致命的事实,“但是连奕,你爱上他了,这因果便不成立了。” 爱情不讲道理,不分对错,谁动心,谁就要承担后果。 第51章 第二封密报 连奕不得不承认,这两位,当真都是心术大师。 房间里静了片刻。 “对,我爱上他了。”连奕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种奇异的平静。 在此之前,连奕从未说过爱,没想到第一次承认,竟是面对着宁斯与。 不过承认是一回事,被别人牵着鼻子走是另一回事:“那就一定要用你的方式爱他?我给他什么,他都得受着。”连奕态度坚硬,不肯妥协,不愿动摇。在宁斯与面前承认爱更像是攻击和叫板。 他看着困在囚室一隅的男人,如今自己也坐在这里,已经分不清困在此地的到底是谁。 “宁斯与,你也没有把握不是吗?”连奕的攻心手段怎么肯落人后。 “你也知道,你在他心里,只是兄长。” 宁斯与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波动,静了几秒,他终于开口,说出那个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 “我原本想等他长大,让他慢慢接受。” 宁斯与已经想不起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宁微的感情起了变化。那个和他挤在一张床上,吃着他留下来的饭,去哪里眼睛都离不开哥哥的小不点,不知不觉就长大了。或许是从意识到ao有别,找训导员给宁微换了一间宿舍;或许是从某一次宁微站在码头上等到深夜,扑进他怀里时带起浅淡的苦艾草信息素;或许是15岁差点被侵犯独自躲在丛林里,被找到时的那一声“哥”…… 宁斯与从未如此感激过十三岁的自己,最终走到三岁的宁微身边,将他抱起,也抱起余生的牵绊。 他想,总要慢慢等宁微长大,总要一起离开这里,去过平凡普通却踏实幸福的生活。他想给宁微最好的未来,永不再颠沛的人生,所以屡次涉险,想要给他们搏一个能见光的家。 他从未想过,要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宁微,他以为他总会明白,总会知道——他们将不只是家人,还会是更亲密的伴侣。 他也从未想过,他们会在前行的路上离散。 他看着眼前这个alpha,带给宁微很多痛苦的alpha。他无法原谅,无法释怀。但他也知道,连奕不仅仅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山高路远,距离可以跨越,但心却不能。 没人比宁斯与更了解宁微,若不是对连奕动了心,连奕早已死了八百回。 “你把他养大,我谢谢你。”连奕站起来,结束这场对话,他会让宁斯与知道这段三角关系里谁才是主宰,于是很混蛋地说,“养得这么好,现在是我的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最后还要杀人诛心:“宁微把你当兄长,我不会杀了你。不过我也没打算放你出去,你就在这里待着吧。” ** 临窗书桌前,连奕右手执一管牛耳毫,笔尖饱蘸浓墨,在铺陈开的素白宣纸上徐然运腕,写下几个大字:也无风雨也无晴。 江遂端着咖啡啜一口,凑上来看,为连奕这突如其来的做派搞得头皮发麻。 他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搭话,要说文人气息,连奕是一点不沾的,一手行书也毫无筋骨,但他总不能泼好兄弟冷水,沉了沉,选了一个不会出错的话头。 “怎么开始用右手了?” 上午在靶场,连奕也是罕见地右手持枪射击。弹着点分布松散,打出八点几的烂成绩。一旁陪练的几名部下悄然交换眼神,无人作声,随后默契地将自身成绩控制在更低区间。 连奕对自己的书法不满意,换纸另写:短歌微吟不能长。 江遂:“……” 连奕头也不抬呛人:“想和你们普通人一样,合群一点。” 江遂:“……”就多余一问。 门推开,云行稍后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文件袋,封皮处的保密等级标识与火漆封印完整,是军部一级加密文件。 “他这是怎么了?”云行没靠近,只朝江遂递了个无声的口型。即便隔着几步远,也能看清纸上那几笔近乎杂草的行书。 连奕最近不但右手开枪,还用右手打球,今天竟又开始练上书法。一个左撇子突然强行开发右手,不太像连奕骄傲自满的作风。 江遂接过云行手中的文件,刺啦一声直接把封皮撕了。他动作快,云行都来不及拦下,杵在原地和江遂大小眼。 江遂给了个安抚的眼神,又看一眼奋笔疾书的连奕,一点面子都不给留:“受刺激了。” 连奕停下动作,抬眼看江遂,恼羞成怒。 江遂双手一摊,十分无辜:“我没什么意思啊,你左手写字已经很漂亮了,非要开发右手做什么,不用那么苛求完美。”末了又强调,“我作为普通人,发表个普通意见。” 连奕扔了笔,不写了。 见他要走,江遂敲敲桌子:“三份餐,你走了,我俩吃不完。” 于是连奕转身回来,坐到餐桌旁,两手横抱,等着江遂给他布菜。 “你这样折腾他,”江遂挨个儿打开食盒,餐具拿出来,又将热毛巾放到云行和连奕面前的碟子里,“他更不会爱你。” 连奕今天是来练字的,不是来听训的,没想到来江遂这里还是不得安宁,当下一点胃口也没有了:“我不需要这个。” 云行咬住一颗虾仁,挑眉瞧了他一眼。 连奕不承认,江遂懒得揭穿,感情的事需要自己磨合,他只能点到即止:“毕竟是要长久留在身边,他要是真的伤了心,后面吃苦的还不知道是谁。” 云行的表情和江遂的话刺痛了连奕:“你今天话真多。” 他皱眉,彻底不想吃了,站起来就要走。 “等等,”江遂抬手拦住他,收了调侃神色,“给你带了点东西,看看。” 云行也要跟着一起看,江遂用眼神示意他坐好:“把饭吃完。” 这份关于对跖点密钥泄露事件的全套卷宗,厚重详实,证据链完整严密,坐实了连奕的叛国罪名。 连奕只大略翻了翻,脸色就变了,转头去看坐在餐桌旁认真吃饭的云行。云行喝下一口热汤,一双桃花眼微弯,抽空回一句:“过奖。” 连奕震惊之余又看回江遂,看见对方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一级档案的查阅权限仅限于安全委员会和军委会特批人员,且需要副主席级别以上核准签字。打申请要调阅司令部一件陈年卷宗时,敢“顺手”将连奕的案子拿出来的,也就只有云行了。 一个敢拿,一个敢撕,一个敢看,三人全然没想过如何善后。 “你中枪之后,调查组搜了你的住所,发现的密报是这个。”江遂从一摞材料里挑出其中一份,指给连奕看。 江遂的被迫退出、和敌方间谍的恋爱事实、不够完全致命的枪伤、两段同时遗失的秘钥,再加上这封来自缅独立州的加密情报,所有证据形成闭环,构成指控连奕叛国的完整证据链。 如果说前几项还有辩解余地,那么最后这份密报,无疑成为连奕定罪的最重一击。 连奕出事后,群龙无首,连家势力在内部倾轧与外部攻讦中迅速瓦解。江遂又在维卡前线毫不知情。调查组行动迅捷,司法流程在极短时间内压茬走完。军委会内部派系林立,各方势力借机相互攻讦,而缅独立州拿到第一段秘钥之后又屡次在边境挑起事端,傅言归在巨大政治压力下,只能签发枪决令,以平息各项争端。 事实上,即便之后江遂回来,也没有很好的办法翻案,平反程序障碍重重,而劫狱更是下下策——此举相当于彻底终结两人的政治生涯,对攻讦者来说,依然是乐见其成的结果。 “这份密报行文缜密,用了军内专用的加密格式,传输渠道也极其隐蔽。经技术部门追踪,确认是从缅独立州军部直接发出。” 不用江遂说,连奕也知道,这必然是若莱达的手笔。大概是拿到秘钥之后,发现连奕没死,干脆再下一剂猛药。 连奕直接坐在桌子上,手指捻住那一页页“罪证”。证据链几无瑕疵,这背后有多双手同时推动,要将他送上断头台。 但江遂不会无缘无故把封存的档案偷出来,这里面一定有他没发现的疑点。 第59章 果然,江遂从里面又抽出一份文档,递到连奕跟前,让他自己看。 “傅主席当时想要拖一拖,但军委会不是他一言堂,他骑虎难下。可即便他签了枪决令,也迟迟没有行刑。所以很快,军部又收到第二封密报。” 两封密报摆在一起,和第一封不同的是,第二封简直漏洞百出。连奕逐字逐句地看,上面有关于连奕泄露对跖点计划的全部细节,包括连奕是如何和若莱达的omega儿子陷入爱河,又是如何将对跖点秘钥亲自交到对方手上,更令人瞠目的是,连奕为了摆脱嫌疑,还让对方朝自己开枪。 行文简直儿戏。 江遂还记得收到这封密报之后,傅言归说的那句话:那么多说法,不就是为了尽快处决连奕。两个人都不干正事了,倒是遂了别人的意。 原本枪决连奕已是板上钉钉,但恰恰因为这份漏洞百出的密报,让傅言归决定顶住压力重审。恰好此时江遂找到蜜袋鼯里的监听器,让傅言归以此为由,顺水推舟。 “这第二份密报,”江遂缓缓地说,“经过证实,是直接从若莱达的私人办公室发出的。” 和第一封密报截然不同,第二封的信息来源、发送时机以及内容表述,都显得刻意而拙劣。 “表面看,是为了催动尽快处决你,但实际上,它起到的效果恰恰相反。” 江遂点到即止,不再说下去,让连奕自行消化。 这份密报带来的反作用,稍有政治敏感度的人便能参透,江遂不认为这是若莱达这种老狐狸能干出来的。但来源确是从若莱达私人信箱发出的。那么,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连奕凝视着纸面,久久未动。 第52章 断崖式分手 江遂当时并未看到第二封密报,但对傅言归的评价记忆尤深。其时不觉怎样,可如今见到连奕和宁微闹到这般境地,便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他对宁微没什么怜悯同情可言,只担心长此以往,连奕会回不了头。 !睇睇虬郑莉! 他和云行说了自己的看法,云行倒不在意,说这有什么焦虑的,档案拿出来看看就是了。若是真有内情,也能让连奕紧绷的神经缓口气。 事实证明,这内情,还真不一定是怎么回事。 云行已经吃完午饭,给自己冲了一杯热咖啡,缓步走到两人中间。 “我们的情报网内线还渗透不到若莱家族的核心。”他和江遂对视一眼,后半句话即便不挑明,相信连奕也明白。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当时已经入籍、并住在若莱家的宁微所为。 不肯交出第二段秘钥,执意入籍,甚至顶着各方压力也要在若莱家留了近一年。若不是被逼着与吴秉心结婚,恐怕宁微还会继续待下去。 这其中有几分是为了救宁斯与,又有几分是为了保连奕,只有宁微自己知道。 “这次你在缅独立州遇袭,冯观荣没少出力。”江遂说回正事。 连奕已经着手在查,消息放得隐晦,却还是摸出几条线索。这场刺杀,面上看是若莱朝旧部寻仇,底下却伸着不止一双手。 要他命的人太多,新联盟国军委会里也有人坐不住。 冯观荣是七席委员中资历最深的那位,军中派系盘根错节,与多家国际情报组织往来频密,其中便包括暗枭。当年军委会从五席扩至七席,激起内部反弹与老牌财阀不满;对跖点泄密案后连奕被迅速定罪;傅言归卸任、梁都接任期间接连不断的政局动荡,这里面都有冯观荣的手笔。 显然,冯观荣如今与缅独立州也达成了某些约定。 “梁主席家里这种情况,肯定会被拿来做文章。”连奕将材料放回密封袋,随便找块胶布粘了粘。 梁都的beta爱人有腿疾,是多年的老毛病了,近几年情况愈加恶劣,找了很多医生来看,治疗效果不理想。梁都接任副主席一职已经一年半,繁重的公务和爱人的身体状况让他渐渐应接不暇。他更倾向于照顾爱人这边,毫不在意政治地位,军中已出现弹劾另选的声音。 连奕说:“冯观荣想要延迟对跖点盲区修补计划,拿下副主席一职,我们两个哪怕能除掉一个,他的把握便能多几分。” 冯家的司马昭之心,快要摆到明面上。他和缅独立州合作,各取所需,他想要的是下一任军委会副主席的位置,缅独立州要的是毁掉十六条,破坏傅言归派系多年来推进的“将缅独立州成为附属第十五区”的全盘布局。 若是梁都等不到任期届满便提前卸任,必然要从连奕与江遂两人里面推一个上去。冯观荣与他们早已势同水火,这场较量,已经避无可避。 “盲区修补已经完成三分之二,”江遂谨慎,再次提醒,“秘钥找不找得回,已没太大影响,但有一点,在彻底完成修补之前,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 袋子里除了几样身份证明、手机、抽了半包的烟,还有一颗报废的子弹——是从连奕身上取下来的,也是从连奕自己的枪里射出来的。 连奕从医院直接送进军事监狱时,这颗子弹作为“他故意让人开枪打伤自己”的证据,一并送进来。最后又在不了了之后作为私人物品放回收纳袋。 袋子就扔在书房柜子里,连奕出狱时看过一眼,此时再看,心里说不清什么感觉。 这颗子弹仿佛还带着灼热和鲜血,从他身体里穿过。连奕从未想过,那把毫无防备随手扔在玄关的配枪,会握在自己深爱的恋人手里,然后抵在自己胸口。 他出院后有大段时间持续胸口闷痛,检查结果被理所当然认为是创口距离心脏太近带来的后遗症,但实则只有连奕自己知道,是遭遇“断崖式分手”带来的应激性心肌障碍。 很可笑,但对连奕来说,在任何时刻,任何地点,这病都无法宣之于口。 当初开枪的人,如今就关在这栋房子的地下室里,他下楼就可以见到。他大可以像往常那样,揪着对方的衣领问清楚心中所有疑问。但他迟迟没动,藏在心底装作看不见的渴望和惧怕从未停止互搏。 表面看,宁微的一切都在连奕掌控之中。可事实上,从找到宁微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向着失控的方向去了。他抓不住两人之间流动的爱恨,更看不见所谓健康长久的未来。没有根基只有欺瞒和伤害的过去,让这段关系像建在流沙上的楼阁,除了把人强硬地锁在身边,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扭曲的,病态的,满是裂痕的,这就是他们之间的一切。 江遂那句“至少他给你留了退路”还响在耳边。连奕知道,那不是在替宁微辩解开脱,只是好友怕他真的走到无法回头那一步。 ** 新风系统让地下室的空气变得干燥温暖,宁微记不清自己被关在这里多少天了,他嘴角的伤已经好了很久,这期间连奕没再来过。 他睡到一半醒来,床边坐着的身影让他迟钝的大脑发懵。他慢慢坐起来,好像还在睡梦中,眨了眨眼,以为是幻觉。 连奕的面色隐在昏暗中看不清,没说话,不动,让宁微一时弄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嗓子因为长时间不说话变得难以开口,他张了张嘴,只发出短促的气声,而后在昏暗中愣了好一会儿,又慢慢躺下,闭上眼睛。 宁微很快重新进入睡眠,所以便不知道,连奕就坐在床脚,一直到天亮。他大概有很多话想问,但是问不出来,因为清醒的宁微不会给他答案,睡着的宁微更不会理他。 其实他已经无所谓答案,怕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怕自己又是和三年前那样一厢情愿。 赢不了,也输不起。 宁微渐渐发现,每隔几天的夜晚,连奕都会来。 他不说话,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和宁微上床,只是坐在床边,或是沙发上,一坐就是一晚。他们谁也不肯先开口,没有交谈,气氛冷得结冰。连奕看向宁微的眼神总是很重,偶尔也会歪在沙发上睡过去,眉头拧着,像是有无尽的气闷和心事。 宁微一开始很紧张,好像很怕连奕突然发疯,拍开头顶的镜子,撕开他的衣服,咬烂他的腺体,或者再尝试几次永久标记。 他等着悬在头上的刀砍下来,但等着等着,连奕并没有做什么。 直到有一天,连奕半夜再次来到地下室时,宁微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 他很快坐起来,开了灯,愣愣看着上身只披着一件外套的连奕。肩上和手臂上缚着厚厚的纱布,虽然没有血渍透出,但只从空气中的血腥和药水味浓度,宁微便判断出连奕的伤不轻快。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连奕坐在宁微对面,毫不掩饰自己受的伤,除了纱布覆盖的地方,脸和露在外面的皮肤也有伤痕。 “你哥跑了。”连奕淡淡地开口。 宁微一潭死水的眼神瞬时有了波动,连奕看到了,预料之中。他自嘲地扯了个笑容,说:“高兴吧。” 第60章 “有人潜进基地,伤了看守士兵,跟宁斯与里应外合。”连奕轻描淡写地讲述着凶险的过程,“你哥临走给你留了话,就正大光明写在监控室的显示屏上,他让你等着他,他一定会回来救你出去。” 宁微坐在床上,两只手紧紧抓住被角,不知道是被宁斯与的惊险出逃震惊,还是被显示屏上的话感动。 连奕静静看着宁微,藏在深处的无力感涌上来。他偏过头,压下想要毁掉一切的冲动,压下涌上眼眶的涩痛。 再回过头,他又变成强悍不可摧毁的边防军总指挥官连奕。 “至于谁和他里应外合,很好猜,冯观荣或者吴秉心。”连奕因为失血,唇色在光影下有些发白,“这两位,对我来说,都是狼子野心。” 双方的冲突已经白热化。冯观荣掌控的媒体持续发动舆论攻势,指责梁都严重失职,声称连奕在政治联姻中虐待配偶,并抨击江遂颁布平权法实则是因其伴侣为诱进型omega而假公济私。 而同时,针对梁都派系的攻讦和暗杀行动也日益猖獗,几乎达到无所顾忌的程度。连奕今天受伤,便是在接到宁斯与逃离的消息后,赶往刑讯基地途中时,遭遇了不明武装力量的半路伏击。 “不是这些人死,就是我死。”连奕语气平静,字字清晰。 他没提“这些人”里面包不包括宁斯与,但彼此心知肚明,宁斯与如今已经完完全全站到连奕的对立阵营。最初或许还只是因为宁微的芥蒂,而如今,层层叠叠的政治图谋与血色阴谋已碾碎最后一丝可能。 “如果我死了,你就从这栋房子里走出去。” 走吧,他想,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连奕站起来,走到床边,大手握住宁微的下巴,看他悲喜不明的眼神,看他红润微抿的唇角,而后继续说: “如果我没死,你就永远留在这里。” 走不了的,他又想,即便我死了,也绝不会让你离开。 第53章 再难杀也有弱点 宁斯与并未对冯观荣开出的条件表态,他只是沉默着,但沉默也是一种态度。 “你弟弟在连奕手里,对我们来说,是天然优势。他防得了任何人,但身边人总会有疏忽的时候。”冯观荣将烟灰轻轻一弹,面容沉在袅绕的烟雾后,透出几分掌控全局的从容。他不需要分析利弊,他相信宁斯与这种聪明人,懂得该如何选。 “杀了他,你就能带着你弟弟离开。吴秉心取代若莱达成为新的总长之后,西陵岛可以为你所用,缅独立州总指挥官的位置也给你。” 冯观荣和吴秉心开出的条件足够优厚。带回自己的爱人,唾手可得的财富和军权,相信没有几个alpha能不动心。 “连奕再难杀,也有弱点。你弟弟知道他的弱点是什么,相信你也知道。” 年余五十的冯观荣脸上已起了细碎的皱纹,但依然能看出来,他保养得极好。身体强壮,气势迫人,举止之间尽是上位者的悍辣和筹谋。 傅言归派系固然铁板一块,冯观荣集结的势力也同样不容小觑。他不仅与缅独立州及暗枭组织达成同盟,更拉拢了数个长期受对跖点军事威胁的周边独立州区,形成了一张针对新联盟国军委会的合围之网。 若是再加上宁斯与这个掌控着大半个东联盟情报网的顶级间谍,局面的天平便更加倾斜。宁斯与手中握着的不仅仅是战场情报,更包括诸多战线之外高层人物的隐秘软肋。那些人表面上并未站队,实则命脉已被扼住。 如此布局之下,胜算极大。 这面盘踞十数年的铁板,虽因傅言归与任意的隐退而稍改格局,但梁都作为现任副主席,即便身处舆论漩涡,其根基依然难以撼动,过早强攻并非明智之举。 因此,破局的关键自然落在了新一代的核心人物身上。江遂与连奕是维持这个派系未来命脉的支柱。若能瓦解其中一人,整个体系的传承便可能断裂。 江遂与云行夫夫位高权重,行事周密,几乎无隙可乘。相比之下,连奕的处境则显得格外清晰。他不仅是政治联姻中的一环,更因早期的政治污点而从未停止被外界攻讦,身边还埋着宁斯与弟弟这根刺。 无论是从心理防线,还是现实软肋来看,连奕都是更理想的突破口。 宁斯与一身黑色衣衫,坐在冯观荣对面的椅子上,缄默中透着一丝杀意。这杀意很隐晦,让冯观荣多看了几眼。 说不上来的感觉,冯观荣觉得,这杀意在提到连奕时,又向上涌出一丝。 “若莱达老了,他的位置,也该让年轻人顶起来。吴秉心就不错,识时务,有魄力,懂得合作共赢。” 冯观荣说到这里,笑容突然停了半秒,疑心看错了,在提到吴秉心时,宁斯与的杀意竟然更盛。 不过很快,宁斯与就抬眼看过来,眼神平静,似在考虑其中得失。 “好。”他终于开口,同意合作,“我要总指挥官的位置,也要西陵岛。” 他没提宁微,是正常alpha面对权势时常见的姿态和决断,在这些东西面前,爱情或者亲情都变得不重要。 冯观荣并未起疑,很满意宁斯与的答案。 ** 宁微被从地下室放出来,重回卧室时,墙外的海棠花已经开了。 连奕回来的时间越来越少,他变得很忙,来去匆匆。西装三件套换成黑色作战服,皮鞋变成军靴。他从一个长袖善舞的政客变回作战指挥官时,宁微便知道,军委会的这场倾轧和争斗,大概已到见生死的关键时刻了。 宁微的生活又落回那个循环,像最初那样,被关在这处房子里,白天只有一个小时的晒太阳自由。 !睇睇虬郑莉! 大部分时间,宁微一个人待在这里。但他知道,院子外面的保镖和安防已经加密加固,平日会修剪花木的园丁不再出现,墙外偶尔传来车辆压低引擎驶过的声音,后山机场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也时时传来。 这里处处透着谨慎肃穆的气氛,虽然表面不动声色,但从种种细节中,宁微依然感受到一种大战在即的紧绷情绪。 连奕偶尔深夜回来,身后跟着下属,他们在书房开会,一整晚都不曾熄灯。有时连奕也会独自在客厅坐着,偶尔抽烟,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某处。宁微隔着走廊远远望过一眼,那人的侧脸在昏暗光线里绷得很紧。 他身上的伤大概好了。宁微看他有一次吃饭时,用曾经受过伤的手臂盛汤,肩膀也行动自如。 连奕放下汤匙,淡声问:“看什么?” 这是他们这么多天来,连奕头一次主动说话,态度难辨喜怒,不知道是质问还是随口一说。 宁微将目光从他伤处移开,低头默默喝汤。 ** 海棠花开花谢,廊下的一池莲花已露尖尖角。 若莱达病了,心脏问题,缠绵病榻已久,缅独立州的实际掌控权已经落到吴家手里。外界议论沸腾,半小时的军事新闻有大半篇幅在分析新缅局势。有传言称,被若莱家族掌控了上百年的缅独立州政权即将易主,吴家终于露出狼子野心。 缅独立州政权更迭,就意味着十六条将要重新考量,而连奕的这场政治联姻也会存在诸多变数。 而新联盟国方面,梁都提前卸任的消息也频频流出,甚至有人说他将要带着自己的beta爱人去国外疗养。 维持了十几年的政治框架正在剧烈震颤,每一次结构松动都牵扯着无数神经。江遂与连奕的每个动作都被置于高倍镜下审视,从一场深夜会面到公开讲话中某个微妙的措辞,都被外界反复解读。 在新联盟国,总统兼任军委会主席,但手中并没有军权,副主席一职才是掌握军权的核心人物,因此这个位置被无数人盯着。副主席竞选的三股力量,如今正陷入前所未有的胶着。江遂与连奕如同位于天平两端,彼此辅助;而冯观荣这股第三势力,则在夹缝中悄然积蓄能量,以出其不意的角度撬动着僵局。 权力棋局震荡间,有人病卧,有人潜行,有人准备抽身。而新的风暴,正在旧秩序的裂缝里无声涌动。 这些都是宁微从时政新闻里拼凑出来的碎片。他依然不能上网,禁止用手机,但是被允许午间看一会儿电视。 若莱达病成什么样子,外边乱成什么样,宁微不关心。宁斯与一直没消息,但他仍能从这盘纷乱复杂的政治棋局中,看到背后有宁斯与参与的痕迹。 宁斯与没有联系过他,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至少证明对方是平安无事的。 “宁斯与趟这趟浑水,是为了救你出去吧。”连奕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话,将汤碗一推。 “救”这个字眼用得极其刺耳。让他和宁斯与一样,站到了连奕的对立面。宁微想,大概连奕留着他到现在,不处置,没结果,无非是为了拿捏宁斯与和缅独立州。 他成了房间里一道安静的伤口,一个活生生的筹码。这认知让他感到冰冷,却也奇异地带来一丝清醒。 第61章 “或者,吴家和冯观荣许了他别的好处。缅独立州的高位,金钱,alpha经受不住这些诱惑。” 连奕毫不在意的点评让宁微慢慢抬起头。 “我不重要。”宁微说。 连奕看着他,笑了一声,说别的就不在意,永远神游天外,一但扭曲或者中伤宁斯与,宁微便立刻露出刺来。 连奕顺着他的话说:“是啊,你并不重要。” “既然不重要,就乖乖待在这里,做好一个棋子,一件摆设吧。” ** 游轮停在公海上两天一夜,来客都是重量级人物,政府高层、财阀以及各个领域的顶尖人才。明面上是慈善酒会,实则是江遂拜票结束后正式公投之前的一场答谢宴。 半个月前,上一任副主席梁都已提出请辞,虽然还未经议会正式批复,但退出权利核心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这次竞选副主席一职,江遂和连奕原本呼声相当、选情胶着。但连奕似乎不怎么上心,对拜票也兴致缺缺。随着公投时间临近,因为他的“不作为”,渐渐比江遂势弱,颇有主动退让的意思。 虽是退让的姿态,但他作为军委会七名核心成员之一的身份,依然是棋盘上压秤的砝码。今日这场宴会,他携伴侣一同出席,本身便是一种无需多言的信号——姿态从容,立场清晰,无声地将他和江遂彼此支撑、不容割裂的联结,摆在了众人看得见的位置上。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晚间是休闲时光。 连奕总算大发慈悲,放宁微自由活动,反正在游轮上,哪里也去不了。好在宁微也很识时务,并不乱跑,即便连奕发了话,也很谨慎地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还是云行看不下去,主动叫他一起去包厢打牌。 应酬完的连奕找来包厢时,严肃正经得像是来参加一场政治谈判。 牌局有输有赢,大家开心就好。然而,这轻松氛围被连奕的突然“观战”打断。 桌上三位都是omega,除了云行,还有一位是殷氏军工掌权人的伴侣厉初,是比他们低一届的新联盟军校的学弟,年纪轻轻已是享誉国内外的军事科研专家。 连奕坐在宁微和云行中间,扫过宁微手里的牌,没说话。 另外两人同时注意到宁微紧抿的唇角,以及出牌的速度变慢。宁微犹豫很久,拆了一张红桃k出去,厉初眨眨眼,偷看一下云行脸色,将手中的炸轻轻翻转,推到桌面上,理不直气不壮地说:“赢了。” 宁微这把输得挺惨,面前大半筹码都推过去。 气氛变得诡异,重新开牌的时候,宁微手滑几次,都出错了牌。 “跟高凛打牌,不是赢了三十万?”连奕的胸膛抵住宁微半个肩膀,像是将他揽在怀里,是个极亲密的姿势,说话的语气也像就事论事。 但宁微听得出里面的嘲讽,不着痕迹地往厉初这边挪了挪。 这场牌局纯粹是放松,他很感激云行贴心,也感激厉初的和善,那套精密算牌术没必要用在这上面。若是云行和厉初赢了牌能开心,他甚至愿意一直输下去。但连奕一来,这场牌局就从娱乐局变成输赢场。 很快,宁微又出错牌。 厉初一怔,手指将纸牌抓出一阵窸窣声,然后无声地冲云行递个口型:“怎么办……” 厉初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可人甜美小o,虽然头上顶着科研大佬的头衔和光环,但社会性和心性都简单柔顺。在气势骇人位高权重口碑吓人的连大校面前,他并不比宁微受到的干扰少。 他捏着牌,大气不敢喘,都不知道该不该接,只好拼命看云行。 已经有两人受到影响,若连奕再待下去,这牌没法打了。 “外面结束了?”云行扔出一张牌,帮宁微挡了挡颓势,顺便又用眼神安抚了厉初,面无表情地问连奕。 “江遂还在致辞。”连奕淡淡地回,眼睛仍落在宁微的牌面上。 云行把那句“那你进来做什么”憋回去,甩出一张方块五,示意厉初别接,让宁微先出。宁微认真盯着自己的牌,眼神却有点放空,迟迟没有动作。 大家耐心等待片刻,宁微犹豫着抽了一张牌出来,刚要放下,突然听见连奕说了一句:“输了试试?” 一句话让宁微滞在当场。 连奕语调很平,话说得也随意,但暗含的警告却显而易见。 看到厉初也被吓得小心翼翼,云行将牌一扔,终于发作:“连大校,我们只是在玩牌,你这么说,是打算把输了的人当场斩首?” 见云行发火,连奕往椅子后背上靠了靠,笑了。 他一笑起来,英俊的五官舒展开,一双眼睛看着风流且多情。诡异凝滞的气氛顿时松动下来。 连奕视线仍盯着宁微,话是对着云行说的:“他心思重,再输下去,晚上要睡不好的。” 云行摆出一副了然神色:“哦,晚上睡不好。” 连奕:“……” 云行不打算放过他,心里骂了一句笑面虎,继续说:“房间露台外面是旋梯,下面是泳池,再外面是海。我们没喝酒,即便喝醉了,也顶多跳到泳池里玩一会儿,不会傻到跳海里去。” 连奕终于把视线从宁微脸上挪开,和云行对视。 云行意有所指地补上一句:“更不会跑到别的地方去。” 连奕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太过碍眼,终于走了。 三人都松了一口气,厉初擦擦汗,再看向宁微的眼神有些同情。云行揉揉好友的头发,跟两人提议道:“走,带你们去夜钓。” 宁微不发表意见,对他来说,去哪里都一样。 他安静站在一隅,听云行和厉初先后给自己的alpha打电话,要了快艇和保镖,为了安全起见,还备了枪。 一切布置妥当,三人准备出发,厉初犹犹豫豫地问宁微:“要不要给连大校说一下?” 毕竟连输个牌都要管,去海岛夜钓要是不报备,不知道宁微会被怎么针对。 厉初此前并不认识宁微,但这桩政治联姻的传言听得不少,其中不乏有连奕对娶回来的omega十分苛待的言辞。如今看来,流言像是真的。 面对厉初的疑问,宁微沉默片刻,而后轻声说:“不用。” 坐快艇去夜钓的海岛,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八月的气候温润湿热,海上风平浪静,钓个鱼而已,况且有云行在,也有保镖紧随其后。 第一条刀鱼是厉初钓上来的。云行帮他将鱼扔到甲板上,厉初兴奋地快要跳起来。闪着银白色亮光的刀鱼得有两三斤重,在甲板上翻腾。 宁微似乎也很感兴趣,和厉初一起蹲在甲板上看鱼,重新下了饵的云行将鱼竿支好,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是这个颜色啊。”厉初感慨道。他只在饭桌上见过刀鱼,哪里见过这种颜色的活物。 云行走过来,揉一把厉初的头发:“真厉害!咱们再接再厉,这个季节一晚上钓个百来斤没问题。” “能有这么多?”宁微忍不住问。 “人均三十斤吧。”云行很有信心。 他们的快艇泊在离海岛不远处的海面上,从甲板望去,能看见前方嶙峋的黑色礁石,海浪一遍遍扑上去,在石隙间撞出细碎的白色泡沫。公海的岛屿大多处于管辖的灰色地带,偶有原住民世代栖居于此,自成一方天地。 夜色里,这座被密林与山岩覆盖的岛屿,像一头伏在墨色水面上的巨兽。而在林木深处,亮着零星灯火,映出人类的生活痕迹。 这座岛在地图上并不显眼,甚至没有名字。可只要有人,就会留下痕迹:简易的码头、林间踩出的小径、定期运送物资的船只……这些无声的线索,在海浪与夜色之下,编织成一张隐秘的生存网。 宁微最初那份“合群”的夜钓姿态,仿佛只是完成某种必要的融入程序。随后他便退到云行与厉初的外围,独自守着钓竿,像一尊静默的雕像。 他在甲板上站了很久,眼睛只盯着那片礁石,一言不发。 云行给厉初披了件外套,低声叮嘱他待在原处专心钓鱼,别乱走动。而后转头又看了一眼宁微。 他早已觉出不对。 带宁微夜钓是临时起意,自然不会多作准备,也觉得没必要。带来以防万一的枪,此刻锁在驾驶舱内;为免打扰,保镖的快艇泊在稍远的暗处;而身旁的厉初,在这种需要体力对抗的局面里,几乎帮不上忙。 云行指尖微凉。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把握拦下这个人。 -------------------- 这一章接《回音》番外的时间线,是从宁微和云行视角写的一些未能言明的冲突。 不看《回音》和《垂涎之物》也可以看明白的,不用专门去补看哈,各自都是独立的故事。 第54章 生存法则 “宁微。” 隔着长长的甲板和海风,云行叫他的名字,声音穿透夜色,沉静地看着他。 宁微转过身,和云行对视,瞳仁在强光灯下闪过锐利锋芒。 第62章 两人有片刻时间谁都没再说话,也没有动作。彼此在对方眼中看到研判、权衡和试探。宁微紧抿的唇角有孤注一掷的狠意,良久,他往后缓缓退了一步,腰抵在冰凉的船舷栏杆上。 “宁微!” 云行几乎在同一刻向前踏出,长风衣被海风吹起,像是随时会跃起捕猎的兽,只要目标稍有异动,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扑过去抓住对方。 “看见那座岛了?”云行的声音压得很稳,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虽说在公海,却还在新联盟的巡逻线上。” 宁微的视线落向岛屿深处的零星灯火,听见云行又说:“那几盏灯,是巡逻队以前经过时顺手装的。后来岛民又央求巡逻队送些补给,他们会以物换物。” 确定宁微不再有动作之后,云行缓步走过来,站在对方一步开外。海风将他的后半句话吹得很轻:“如今岛民依赖巡逻队,每个月都在盼补给船,利用一切有价值的东西来交换物资。” 他转回目光,声音低了几分:“这季节暗流乱,去年有押解犯从船上跳海,有被海水冲走的,也有侥幸从礁石区游过去上岛的,被岛民在东南边的海蚀洞里找到,立刻便交给了巡逻队,换来两个月的物资。” 云行停了停,像是叹息岛民的生活不易和现实残酷:“外面的人难进去,岛上的人出不来,这就是这片海域的生存法则。” 甲板另一头,厉初也收了声,钓竿静静握在手中,视线不时飘向这边,但并未出声打扰。 时间在海浪单调的拍打声中被拉长。许久,宁微撑在栏杆上的手臂缓缓卸了力,肩膀几不可察地沉下去一点。 夜色浓稠,唯独强光灯劈开的那片水面,亮得刺眼,清晰地映出宁微苍白的面容和紧抿的唇线。那水面下的影子随波晃动,破碎又聚合。 沉默又持续了几秒,仿佛在放弃一个重大决定。终于,宁微抬起头,看向云行,唇角很慢地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你们饿不饿?”宁微的声音有些干涩,顿了一下,才接上,“要不要煮点东西吃?” 云行眸光闪动,袖中紧攥的拳松开。 “再钓一会儿。”云行的语气如常,目光转向鱼竿。 “好。”宁微应道。 他随后转回身,重新握住了自己那根静置的钓竿,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三人钓到凌晨,甲板上的鱼目测已经超过百斤。厉初最先顶不住了,连打几个哈欠,揉揉眼揉揉肚子,又饿又困。 宁微也累了,海风有点凉,他抱着双臂,转头看向毫无倦色的云行,不得不说,2s级高阶omega确实精力过人。 冷风吹过腺体,上面的咬痕隐隐作痛,昨晚上船之前,连奕折腾了他一宿,腺体几乎要被对方咬烂。大量浓烈呛人的信息素附着在全身,他喷了很多遮盖味道的抑制剂,才把连奕的味道堪堪盖住。 他这个全东联盟都找不出几个来的劣质omega,似乎不配得到任何人珍惜,既然无法永久标记,那就随时随地咬上几口。像个不必在乎感情的物品,让做什么就得做什么,让去哪里就得去哪里。 远处的海面墨黑无边际,近在咫尺的海岛也随着海水起伏摇晃。他坐在这一隅,像漂浮在海上的一粒沙子。朋友、家人、生活,都是别人的,和他毫无关系,他羡慕不来,也从不妄想拥有。 苟活着,然后离开,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但即便要求这样简单,也难以达成。 身旁两人轻声说着话,大约是云行问厉初冷不冷,要不要吃点东西,厉初很依赖地靠在云行身上,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宁微收回目光,继续看向远处的海面。 他想事情想得出神,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一件带着烟草和酒精味道的大衣已经扔到身上。他愕然转过头,站在身后两步之外的人正沉沉看着他。 强光灯将海面和船舱分割开,也将连奕分割开,脚踩在白炽光线里,脸却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但视线牢牢锁在宁微身上。 两人对视的刹那,宁微移开视线。 “你怎么在这儿?”云行站起来,将鱼竿收起。他似乎并不惊讶连奕跟来,就是随口问一句。 连奕敛了神色,露出惯常的笑容,双手插兜,从阴影处走到三人跟前。 “来看看你们钓了多少鱼。”他闲闲地答。白光打在他身上,西装革履刚从宴会上出来的alpha,靠在灯柱上,一副风流纨绔的样子。 他们一上船,连奕就跟了上来,就待在驾驶舱休息室里,无声无息,没被任何人发现。 一个小时前,宁微站在栏杆处的思虑和表情,连奕看得清楚。他站在休息室内,隔着玻璃,一眨不眨盯着宁微握住栏杆的手。后来云行不知道说了什么,宁微没再有多余举动。 一场临时起意的逃离没有实施,不代表宁微就甘愿困在船上。连奕知道,这念头早已充斥在各种时间缝隙里,一有机会,宁微就会像鱼一样跃入大海,消失不见。 这条船上四个人,当然都不会拆穿并未发生的事。 “大家都饿了,去把厨房的电锅拿出来,煮螃蟹吃。”云行毫不客气地指挥连奕。 连奕倒不说什么,真的进厨房拿了锅出来。他一个大少爷没干过什么活儿,直接将刚网上来的螃蟹扔锅里,盖好盖子焖。 宁微不好看着不帮忙,起身走进舱内,切了一点姜片和红糖熬姜汤。连奕跟进来,倚在门后看他忙碌,宁微垂着头,认真盯着锅,不与连奕对视。 即便不回头,宁微也能感受到连奕专注的目光,在外人面前的笑容敛去,带着研判和打量。 “很庆幸?”连奕突然问。 庆幸什么,两人心知肚明。在这之前,宁微对于连奕在船上毫无所觉。若是刚才宁微执意要跳船离开,云行未必拦得住。但有连奕在,就不一样了。或许真如连奕所言,宁微此刻是庆幸的,庆幸自己没有轻举妄动。 锅里的汤浮起细密的泡沫,辛辣香甜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宁微靠在开放式小厨房的墙上,垂着头,呆滞又机械的表情让连奕没再继续逼问下去。 姜汤熬好了,宁微盛了两碗,想要给云行和厉初端出去。连奕走过来,挡在宁微面前。宁微不知道对方又要发什么疯,只好站着不动。 连奕轻抬下巴:“我尝尝。”宁微只好将其中一碗递给他。 连奕只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评价道:“难喝。”然后把碗递回到宁微面前。 宁微身上还穿着连奕的大衣,袖口有点长,手指缩在袖子里,捏着碗沿。总不能把连奕喝过的再端给别人喝,好像放下也不对。他犹豫几秒,就着连奕喝过的碗,慢慢放到嘴边,自己喝。 姜汤入口温暖辛辣,是很平常的味道,绝对称不上难喝。不过连奕养尊处优,口味刁钻,觉得难喝也没什么奇怪的。 一碗姜汤很快喝光,宁微重新换了碗,盛了新的。这次连奕没再当拦路虎,往旁边侧开身,让宁微出去。 四个人一起吃了螃蟹,喝了汤,已近凌晨五点。 快艇开始返程。云行和厉初都回舱内了,宁微仍然站在甲板上,身上过分宽大的外套让他显得瘦弱苍白。他看着那些被甩在甲板上的鱼,大部分都没了气息,但仍有几条顽强地在挣扎。 远处海天之际已现青白色晨光,太阳要出来了。连奕不知何时站在宁微身后,一起看向远处。太阳一点点跳出海平面,像新生的孩子,好奇地张望着大地。新的一天开始了。 “真可惜。”连奕淡淡开口,“以后每一天,你都得跟我一起度过了。” ** 随着选举日益临近,主要候选人的支持率出现剧烈波动。冯观荣使出浑身解数,不断炮制“反国家势力”等敌对标签,企图通过煽动仇恨赢得选票。 一个月后,民调显示,冯观荣的普选票后来居上,仅落后江遂十个百分点。 漫长的公投期内,穿插着五年一届的东联盟共荣圈跨国领导人峰会。这场峰会的政治意义重大,旨在稳固东联盟更公平、包容的国际秩序,聚焦不平等和经济安全等议题。作为东联盟的核心成员国,新联盟国将继续担任主办方。 来自东联盟三十二个国家和独立州区的领导人和行业领军企业、国际组织、商协会、专家学者代表参会,共举办主体活动、闭门会、平行论坛、跨国公司和机构路演等五十一场活动。峰会开幕当日,仍处于任期内的梁都按议程向全球作了同步直播的开幕致辞,使本届峰会自始即成为全球关注焦点。 那几日连奕分身乏术,峰会日程排满,同时还要应对江遂的密集拉票,几乎以会议酒店为家。直到魏之峥来接宁微出席一场需要携伴侣的酒会,两人才算见了面。 连奕特意下到酒店大堂迎他,将人拢在身侧往宴会厅走。落在旁人眼里,俨然是一对默契情深的眷侣,看不出半分政治联姻的利益纠葛。 第63章 酒会下半场,疲于应酬的宁微在得到许可后走出宴会厅透气。酒店花园里有一场小型音乐会,听众多是家眷配偶,气氛相对轻松。魏之峥被临时叫去会议室监督一场规格颇重的军工企业签约,并未有人跟着宁微。 峰会开启之日已经全城戒严,议会大楼和接待酒店周边更是安防严密,宁微即便有心也是哪里都去不了。 他站在一棵棕榈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听着轻缓惆怅的britpop。缓步走到他身后的alpha在间奏响起时,邀请他去旁边坐一坐。 宁微回头看着志得意满的吴秉心,晃了晃手中的果汁,没什么表情地说:“等我喝完。” 这次峰会上,代表缅独立州参会的竟无一来自若莱家族。吴年与吴秉心父子双双现身会场,几乎坐实了外界对吴家即将执掌缅独立州的猜测。 宁微喝完热果汁,胃里舒服了一些,很平常地和吴秉心一起往花园外走。小径上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吴秉心打开车门,绅士地等宁微坐进去,自己随后也跟着坐进后座。 “阿微,你哥哥现在很好,他想要的,缅独立州都会给他。”聪明人之间不需要绕弯子,吴秉心直入主题,“回家来吧。” 宁微靠在车门上,没接茬,静等吴秉心说出真正目的。 “牺牲你换来的政治平衡,会让缅独立州抬不起头来。”吴秉心说得义正言辞,“不管怎么样,缅独立州是你长大的地方,是你的家,你哥哥也在这里。哦,我说的不是若莱阅那个蠢货。”吴秉心笑笑,毫不在意地评价着,“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若是冯观荣上位,十六条便能作废,而你和连奕的婚姻也自然作废。” “阿微,你当初宁愿逃亡也不愿意跟我结婚,不就是想要自由,心里还惦记着宁斯与?”吴秉心十分笃定这就是宁微想要的,信心十足地许诺,“这些都不是问题。” 第55章 一劳永逸的方法 公投已经开始,冯观荣和江遂的票数还在拉近。其实民众普选票影响不大,最重要的是选举人票。新联盟国拥有十四个行政区,每位总长手里都会根据行政区人口数量和面积拥有二至五张选票,这才是大头。而选举人票是可控的。 谁都知道,江遂和连奕来自同一派系,即便连奕是陪选,但他是边防军总指挥官,也是军委会七名委员之一,掌控着边防军政大权,和江遂形成相互辅助之势,架构牢不可破。 经此一事,冯观荣派系已与江遂、连奕势如水火,东联盟诸多独立州区也在观望中。 江遂此人难以击破,但连奕是有政治污点和软肋的,那就是几年前的叛国和如今的婚姻。 宁微穿着定制的珠灰色礼服,心不在焉地靠住车门。密闭的车厢内,两人距离很近,即便戴了抑制贴,吴秉心也能嗅到他身上隐藏极深的焦油味道。有些呛人,衬着宁微一张冷淡至极的脸,竟有种意外的契合。 吴秉心将利弊形势分析完,宁微才问:“你想我怎么做?” “很简单。”吴秉心说出此行目的,“两天后,在峰会现场,你只需要接受一场直播。” “说什么?”宁微一双水润的眼睛看着吴秉心,像只兔子刚出洞,头一次见到外面的美妙天地,满是好奇。 这眼神极大满足了吴秉心的虚荣心。 “就按最初的故事说,连奕当初是怎么爱上你的,又是怎么把秘钥亲自送到你手上的。如今虽然结了婚,但他早就不爱你了,将你控制在手里,只是为了辖制缅独立州,所有的恩爱都是假象。” 一桩政治婚姻的前奏或许是有爱情成分在,但后期会发展成纯粹的利益制衡关系,这符合婚姻的本质,也符合连奕作为一个政客的形象,真实可信。 宁微点点头:“哦。” “你甚至被他囚禁、虐待,时刻活在威胁恐吓之中。等他彻底吞并缅独立州之后,就会杀了你。” 且不管两人婚前究竟如何,在当下omega平权法推进得如火如荼的节骨眼上,这是十分严重的丑闻和指控。 “你所遭遇的这一切,连奕的盟友江遂全都知情。这样一来,对方入席军委会之后主推的最受称道的政绩,也就是omega平权法会受到严重冲击。”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宁微认真听完,提出疑问:“仅凭我一面之词,就想拉下军委会两位根基深厚的委员?” 这两位在军部的地位根深蒂固,连家与江家在新联盟经营数代,势力盘根错节。更何况两人背后还站着虽已隐退却跺跺脚仍能引发政治地震的傅言归夫夫,以及尚未正式卸任的梁都。 即便冯观荣此番集结的势力网络庞大,可两相对比之下,他依然处于劣势。 “你的出现是为了制造舆论,他能一手遮天,却堵不住悠悠众口。坊间议论一旦发酵,江遂必然流失部分民众普选票。更何况,其他行政区对现状不满的总长不在少数,时机一到,他们自然会倒向冯观荣这边。” 宁微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而后问出了一个十分实际的问题: “若我照做,安全能得到保障吗?” “当然。”见宁微开始谈条件,吴秉心心中一定,立即承诺,“我会尽全力护你周全。你一旦公开露面,难免遭遇骚扰甚至报复,届时我会向东联盟申请对你的特殊保护令。况且等你回到缅独立州,在自己地盘上,失势之后的连奕和江遂更不可能伤你分毫。” 宁微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权衡利弊的常见忧虑:“几成把握能赢?” 吴秉心侧过身,距离宁微更近了些,他甚至还调了下座椅角度。 “你只管按我说的做,其余的事,我和冯观荣自会安排。”他没有正面回答那个关于胜算的问题,宁微便明白,自己这一环在整个计划里恐怕只是很小的一步。 宁微沉默片刻,仿佛终于被说动,又问:“那我能得到什么?” “阿微,”吴秉心声音放得更缓,“你只需要说几句话,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自由、财富、爱情。” 车里有股皮革味,宁微待久了不太舒服,他揉揉太阳穴,跟吴秉心说“好”,然后又提了一个要求:“我哥是不是也来了?我要见他。” 吴秉心表示理解,事实上他已经让宁斯与等在附近。要宁微冒着巨大风险心甘情愿地配合,由宁斯与出面引导一番,会更稳妥。 宁微下了车,走两步便停下,树下阴影里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哥。” 宁微看着宁斯与,眼眶发酸。他揉揉眼睛,叫出的这一声哥和平常在人前冷淡的样子不同,又变回一个小孩子。 宁斯与高大的身形几乎融进浓密的树荫里。他们已经很久没见,宁斯与从刑讯室逃走后便杳无消息。宁微心里清楚,冯观荣既然插了手,宁斯与就不可能这么容易跳出棋局,独善其身。一直不联系,多半是已站到对方阵营。而今天吴秉心毫无顾忌地找来,便是算准了宁微一定会听宁斯与的话,为他们所用。 宁微慢慢走近,伸了伸手,却在最后克制住了。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轻声问:“你跟他们合作了吗?” 宁斯与点头承认,目光深沉地看着单薄的宁微。 不远处守着保镖,吴秉心倚在车旁抽烟,不时往这边看过来一眼。方才车里的密谈已经花掉十分钟,如今他和宁斯与的这场见面,多拖一秒,便会多一分风险。 “阿微,”宁斯与问,“你愿意吗?” 愿意和吴秉心冯观荣之流,联手将连奕拉下马吗?连奕给了宁微太多的痛苦,太多的不堪。宁微被磋磨了这么久,该还的也还了。宁斯与再怎么觉得不公,再怎么恨意难消,这件事也理应由宁微本人来决定。 宁微看起来冷静了些,夜风将他的额发吹乱,覆在眼睛上,让人看不清里面是爱还是恨。 他没有回答愿不愿意的问题,只是轻声说:“哥,以后的生活,我想自己做主。” 宁斯与静默片刻,心中已然明了:“好。” 他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将手中的东西悄无声息塞进宁微口袋:“后天下午两点半,是主论坛闭门会。”说这话时,他一直看着宁微的眼睛,嘴角牵起一丝安抚笑意。 是在无声承诺,阿微,哥哥一定会让你如愿。 主论坛闭门会是除开幕式外最重要的一场会议,所有重量级领导人均需出席。这意味着整个峰会的安防重心将彻底倾斜,所有人都会为此绷紧神经。这也是对外场和其他人员关注度最低的时刻。 而且,也在吴秉心所谓的直播时间之前。宁微明白,这个时间点,宁斯与会带他走。 兄弟两人二十年相伴的默契无需言说,只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彼此便能心领神会。 宁微往后退了半步,结束这场不足一分钟的对话,而后捏紧口袋里那支可以暂时覆盖追踪剂的凝胶,转身大步往宴会厅走去。 第64章 ** 连奕推开卧室门进来的时候,宁微刚洗完澡。他坐在窗台软垫上,将手里的书放下,因为看得太久眼睛有点发红。 这几天连奕一直住在会议酒店,方才宴会过半,就让司机先把宁微送回来。他送宁微到酒店门口,没说回不回来,但脚步匆忙,应该还要忙到很晚。 宁微以为今晚就这样了。 所以当门被推开,那道人影走进来时,他愣了一瞬。 连奕走得很慢。 手里提着一只盒子,走到茶几旁边放下,然后拆领带,脱外套。他里面穿着黑色西装马甲配同色系衬衣,一身黑衣更加勾勒出颀长有力的身形。他每一个动作都蓄着力,有种沉闷的压迫感,像雷雨前压下来的浓云。 宁微直觉不对,从软垫上下来,靠在窗边,没上前。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他问,声音带着不自觉的戒备。 连奕没看他,将衬衣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精瘦的小臂,然后按住盒子一端的锁扣。 “不提前回来,”他说,语气很平,“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宁微眉心一跳。 锁扣咔哒一声开了。盖子掀开一道缝,宁微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但某种熟悉的、让人恐惧的东西猛地压下来,让宁微全身发僵。 “宁微。”连奕终于抬起眼。他一只手还压在盒盖上,微弯着腰,从那个角度望过来,眼底有一种陷入疯狂前的冷静。 “你一次又一次的,”他说,“不会觉得累吗?” 宁微张了张口,喉咙发紧:“什么?” “我会累。”连奕说。 他直起身,手从盒盖上移开,那只盒子就那样敞着口立在茶几上,像某种沉默的邀请,又像某种不容拒绝的宣告。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每天都在想你会不会逃跑,会不会背叛。在这种焦虑里过日子,真是他妈的太累了。” 宁微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在耳膜上。 “所以——”连奕盯着他,嘴角扯开,但不是笑。 “我找了个一劳永逸的方法。” -------------------- 连大小姐最后一作了 第56章 我也给你留条退路(补彩蛋) 当连奕将盒子转过来,宁微看清楚里面放着的两管针剂时,他的第一反应是今晚他和宁斯与见面被连奕知道了,又要用提纯剂来折磨他。 当初他被抓回来困在船上,连奕给他注射过一管高阶alpha的提纯剂,从腺体注入,几乎让他神经系统崩坏,养了很久才缓过来。那种全身被撕裂的感觉太痛了,像是印在脑海里,后来他一见到相似的针剂类东西,颈后的腺体就会跳痛。 他不敢相信还要再来一次。满脸愕然惊讶,猛地往后退,抓到窗帘才站稳。 连奕看着宁微惊恐的表情,指腹从针剂上拂过,缓缓说着:“这是我的信息素提纯剂,经过特殊工艺提炼,加上药物辅助,从生纸腔注入。” “融合率从0能提高到30%。”连奕一步一步靠近宁微,“虽然几率很小,但总得试试。” 他每说一个字,宁微的惊惧就增加一分,每往前走一步,宁微的脸色便白一分。 宁微听见自己的声音发抖:“你要用提纯剂永久标记我?” 连奕说:“对。” “你这辈子,再也离不开我了。” 其实早在两个月前,提纯剂便调配成功,两针都送到连奕手上。但真的见到针剂,他反而犹豫了,想着宁微即便身体上受得了,心理上怕是要调养好久。 他迟迟下不了决心,直到今晚秘书告诉他,宁微上了吴秉心的车。 策反,拉拢,或者别的什么,连奕不用想也知道,吴秉心打的什么主意。他已经不想追问宁微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决定。他只是觉得太累了,累到心慌,再这样下去,即便宁微不走,他也迟早得疯。 他提前结束应酬,回来的路上出奇冷静。如今,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止他。 宁微的反应如预料中激烈。他试图逃跑,跑向门口,然而连奕牢牢堵在面前。宁微赤手空拳想要从连奕身边逃脱向来难以成功,况且连奕这次铁了心,没像往常那样留力。 在短暂的肢体冲突之后,连奕将宁微压在地毯上,捏住对方下颌,逼他张开嘴,然后将手中一粒白色药丸塞进对方嘴里。 宁微的挣扎和力气快速流失,短短十几秒,他已经全身瘫软下去,完全失去反抗能力。 “这药是配着提纯剂用的,可以促进吸收。” 连奕语速很慢地说着,手掌垫在宁微脑后,将他上半身抬起来。然后将他身上睡袍的带子抽下来。 带子缠住宁微双手,另一头绑在床脚。连奕有条不紊做着这一切,有种平静的疯狂。然后一点点将人从睡袍里剥出来。 连奕将他绑好之后,坐在地上,仔仔细细看了宁微一会儿。 “放开我……” 药物很快见效,宁微全身失去控制和力气,软软躺在地毯上。两只手被绑住,是个极其屈辱的姿势,他试图抬起头,然而越挣扎越将自己送到连奕手下。刚洗过澡的肌肤透着温热的水汽,在连奕视线下一览无余。 “别动,”连奕说,“不然会受伤。” 他俯身过来,将宁微的睡袍拢了拢,黑色西装马甲上的银色金属扣蹭到宁微的皮肤,激起冰凉的战栗。 然后连奕探手将盒子里的一管针剂拿起。 那粒白色药丸功效显著,不但让人力气尽失,也让大脑迅速混沌下去。宁微拼尽全力想要躲开,手腕很快磨破,然而被完全压制住,难以挣动分毫。 连奕一手执着针剂,另一只手紧紧抱住他,将所有微弱的反抗压下去。 “我不要,求你了……”宁微的哭腔已经压抑不住。 若是被永久标记,他前半生无法摆脱西陵岛,后半生将彻底无法自由。 他从未想过自己和连奕会有个好的结局,因为这桩婚姻并不是两情相悦的结合。既如此,赎罪也好,报复也罢,他能做的都做了,能给的也给了,之后最好的结局便是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连奕仍然是官居高位的新联盟政治新星。而他宁微,褪去了间谍这个复杂身份,只愿意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市民。 有自己的一个安居所,开一家真正的宠物店,白天工作,周末宅在家里做美食。 和云泥之别的新联盟国高官没有任何交集。 但若被永久标记,这些普通微小的幸福将彻底破灭。他见过那些进入发热期的omega,毫无尊严,求着自己的alpha给一点信息素安抚。即便现在科技和医学已经十分发达,大部分抑制剂都可以解决问题,但发热期依然困扰着多数omega。 其实他经过信息素特殊训练之后,已经能不用任何药物便可熬过发热期。再加上他本身的发热期也不固定,所以即便他是omega,发热期也并未给他带来太多困扰。但永久标记之后就不会这样了。尤其是他这种b级omega,永久标记后的发热期,抑制剂的作用形同虚设,唯有标记他的alpha能缓解。 连奕要永久标记他,相当于给他下了一剂永久毒药,需要定期拿解药,毫无人权和自由可言。 “连奕……”宁微的声音像泡在汹涌的海水里,被一个接一个的巨浪打翻,发出的乞求微弱,“你不能这么对我。” 他不想,也不能以后每次都要卑微跪在连奕脚下,乞求自己的alpha给他一点信息素。 “我是对不起你……但我都还给你了,我……我,秘钥……” “我知道,”连奕截过他的话,“你只给了若莱达第一段秘钥,是为了给我留条退路,怕我真的被新联盟判刑。” “第二封密报是你发的,也是怕我被枪决。” “那我该谢谢你吗?宁微,谢谢你骗了我那么久,在我最幸福的时候冲我开了一枪,又心生不忍,给我留了退路。” “好,那我也给你留条退路。” “你今天乖一点,两针提纯剂,我只试一次,如果还是不能永久标记你,我以后就不再尝试了。” 连奕将宁微搂在怀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胸前,针剂握在左手,右手分开宁微的腿。 宁微一条腿被压在地毯上,另一条腿的膝弯搭在连奕手臂上。他被连奕箍得严严实实,像只被摊在案板上的幼鸟,动弹不得,任人宰割。 连奕的手很稳。 针管抵在下面,毫不犹豫地、缓慢且坚定地推了进去。 宁微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叫,额角瞬间沁出细密汗珠。 针管还在往里走。时间像被拉长。干涩的通道阻力重重,每一寸都在撕裂,排斥着那股冰凉的异物入侵。连奕手下不停,咬着牙,一直将针剂推到生纸腔入口处——那里比别处更窄,更紧,死死闭合着。 没有进入发热期、或是经过自然做爱的生纸腔入口,根本不肯接纳任何东西。 第65章 稍微一碰,宁微整个人都弹了一下。 疼痛侵入骨髓,从小腹深处传来无法忍受的痉挛,像有人在拿钝刀一寸一寸剖开他。他缩起肩膀,后背弓成一道脆弱的弧,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哭腔,却又不像哭,像某种不属于人类的嘶鸣。 “不行……真的不行……” “疼……” 宁微全身开始剧烈痉挛,两条腿绷紧又软下去,有温热的液体沿着针管流下来,淌到连奕手上。连奕低头看了一眼,是血,鲜红的,在掌心晕开,湿滑黏腻。 他别过脸。 下颌咬得死紧,青筋从颈侧一直绷到耳后。连奕没再看宁微的脸,没看他疼得发白的嘴唇,没看他眼角洇出的湿意。 只是一寸一寸往里推。 拇指按住针管末端,用力按下去。 大剂量的提纯剂挤进生纸腔,焦油信息素以十倍的浓度在宁微体内爆开,空气也变得浑浊。连奕死死抱住痉挛的宁微,嘴唇压在宁微额头上,试图给他一点安抚。 然而这安抚在提纯剂的侵占下,变得微不足道。 提纯剂本就是信息素的高浓度提炼物,何况连奕这样的3s级alpha,杀伤力更是难以估计。一进入生纸腔,焦油便以强悍的霸主姿态迅速占领身体内部的每处神经和血管。苦艾草感应到召唤,从四肢百骸涌向小腹,本能地想要和焦油融合,向焦油俯首称臣。 可b级omega的腺体、神经以及身体,根本无法承载这蛮横的入侵者。 苦艾草没来得及融合,已被焦油吞噬殆尽。 第一针打完,针管被随手扔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茶几腿边。 宁微半阖着眼睛,整个人瘫软在连奕怀里,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已经从生理意义上说不出话来,嘴唇微微张着,喉咙里只剩极轻的气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抖。 连奕的手也在抖。 很轻微,几乎察觉不到,但他自己知道。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掌心还沾着没干透的血迹。他胡乱在宁微的睡袍上擦了两下,白色绒面洇开一道淡红的印子。 然后他伸手,拿了第二针。 针管握进掌心的时候,那只手不抖了。 他用同样的姿势重新搂紧宁微,将那条垂下去的腿再次捞起来,膝弯架回小臂上。宁微已经没有任何反应,像是失了魂的布偶,任他摆布。 连奕低下头,嘴唇贴着宁微的发顶,停了一秒。 然后用同样的方法,继续推进去。 -------------------- 下章真跑了 wb:她行歌 第57章 失败了 等束缚解开,宁微身上已经没眼看。 迅速而起的红斑从脖颈一路蔓延下去,胸口、腰腹、腿根,到处都是。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发紫,像皮下淤了血。他还在痉挛,轻微的、持续不断的,肩膀一抽一抽,指尖蜷在连奕掌心里,偶尔无意识地抠一下。 白色地毯上洇开的血迹,边缘位置已经干了,中间那一滩还是湿的,鲜红刺眼。 连奕坐在地上,还是原先的姿势抱着人。 他不知道成没成功,因为非自然行为标记,他感应不到两种信息素是否正在融合,只能低着头,盯着宁微的脸。怀里的人睫毛偶尔颤一下,嘴唇干裂,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唯一知道结果的人已经陷入昏迷,不会告诉他答案。 连奕觉得自己灵魂飞出去很远。他抱着这个人,像抱着一具还在呼吸的躯壳,而他自己也剩一具空壳坐在这里。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失真,地毯颜色、灯光角度、空气里还没散尽的血腥气和浓郁热灼的焦油味道,都恍恍惚惚看不清晰。 他低头,下巴抵在宁微发顶,闭了闭眼。仿佛刚才是一场大梦,如今才跌回现实。 当晚,宁微高烧不退,很快休克,被紧急送医。 齐颜面色沉重地走出诊疗室,看着靠墙坐着一声不吭的alpha。 “他的反应超出预料,还要再观察一下。” 齐颜摘了医用手套,给自己倒了杯水。她说得简单,但从她进诊疗室到出来,整整两个小时。紧急处理、研判病情、制定办法,尽管作为顶级信息素专家,具有丰富的腺体处理经验,齐颜依然对宁微的反应措手不及。 她见过太多标记失败的案例,腺体排斥、信息素紊乱、终身损伤,都处理过。但宁微这次不一样。腺体周围的组织大面积充血,生纸腔入口撕裂,出血量比她预想得要多。清理、止血、修复,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在拆一枚随时会爆的炸弹。 b级omega和3s级alpha,劣质对顶级,用的还是提纯剂。 尽管齐颜不认识宁微,但看到手术台上omega的样子时,她依然生出强烈悔意——不该答应连奕的。 齐颜放下水杯,叹了口气,告诉连奕: “永久标记失败了。” 连奕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听到齐颜的话,似乎并未产生任何波动。 “他这个状况,如果要进行第二次永久标记,至少要休养半年以上。”齐颜说,“但第二次会怎么样,可能比这次成功率高,也可能更凶险。” 后续会怎样,谁也不敢打包票。 “不用了。”连奕抬起头,眼底猩红疲倦。 “就这样吧。”他说。 他亲手将两针提纯剂推进生纸腔,亲眼看着宁微在他怀里昏厥休克,抱着宁微来医院的路上像是经历了这辈子最漫长的时间。他脑中充血,手脚发软,看不到出路,所有的笃定和狠心都被现实的刀扎透。 有那么一刻,他仿佛看到宁微死在他手里,留给他的最后一个字是“疼”。 他从齐颜进了手术室,就没动过,那句“疼”在耳边反反复复响着。 有多疼?连奕只知道,比打在自己心口那一枪疼。 后悔像海啸淹没了他。宁微是否爱他,永久标记是否成功,连奕都不在意了。只要人健健康康活着,在自己身边,其他的都不重要。 宁微在第二天上午醒来。齐颜给他上了特效药和最优处置流程,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红斑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些浅淡的印子。 但还是很虚弱,躺在床上动不了,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护士过来换药都小心翼翼的,仿佛这床上的omega一碰就碎。连奕一直守在旁边,看着护士将一袋袋药水换好,看着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宁微青筋分明的手背。 经过一晚发酵,被浴袍带子捆绑过的两只腕子淤紫肿胀得吓人,搭在雪白的床单上异常刺眼。 宁微自醒来就没说过一句话,他大部分时间闭着眼。偶尔护士碰到他的手,他才微微皱一下眉。他知道连奕在,知道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但始终没有转过去看他一眼。 他已经不想看到这个人。如果可能,他真的很想转过身,也屏住呼吸,将所有的气味、影像、感知,都隔绝在外。 他是知道永久标记没成功的,醒来的第一时间就知道。身体里的焦油信息素还在蛮横地冲撞着神经和腺体,碰到一点苦艾草就蜂拥着冲上来,试图融合。然而苦艾草根本经不起这种猛烈攻击,只片刻间便被冲散。 连奕一直坐在床边,没开口讲过话。经历过这么一遭,伤害已然形成,说什么都没用,温言道歉,诘责追问,继续恐吓,都已失去意义。 连奕在床边坐了很久。有很多工作电话找他,手机振动声在寂静的病房里听得清晰,都被他一个一个挂断。直到最后一个,他接了。 他没背着宁微,仿佛不愿意离开一步,接电话的音量压得很低。房间里很安静,手机另一端的声音宁微多少听到一些。 ——安全局监测到有不明武装力量将对正在召开的峰会实施打击,新联盟首都已启动军用航空力量,地面防空系统及雷达侦察系统进入战备状态。位于东部的两处机场暂时关闭。 这场峰会聚集了东联盟共荣圈所有政要,若是乱了,后果不堪设想。 连奕挂了电话,从椅子上站起来,沉默了足足半分钟之久,最后说了一句:“我很快回来。” 他是军委会委员,是边防军总指挥官,即便只是一名普通士兵,他都不可能置国家危险于不顾。 宁微没有回应,依然闭着眼睛。直到连奕的脚步走出病房,他才慢慢睁开眼,脸上也一改方才虚弱神色。 他知道这背后一定是冯观荣和吴秉心的手笔。正面攻击引发骚乱,最好再杀几个独立州区政要,同时让宁微做一场“直播”,这些或许都无法撼动新联盟的强大根基,但却对正在进行大选的江遂派系带来毁灭性打击。 宁微抬眼看向墙上的时钟,距离峰会最重头的闭门会议还有两个小时,哥哥跟他说的时间点也在此时。 他慢慢撑着床靠坐起来,输液袋里的药水一点一滴流入身体。他按下铃,守在外面的保镖进来,恭谨站在门口。 还是以前的熟面孔,宁微声音微弱地说自己饿了。他从醒来就没进食,如今一反常态要吃的,保镖便有些激动,连说了两声“好”,忙不迭出去找护工。 第66章 宁微慢慢吃了一碗粥,身上有了些力气,干脆继续闭目养神。 他其实远没有连奕看到的那么虚弱,从醒来就能说话能吃饭也能动,但也仅仅如此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即便没保镖守着,他也未必走得出医院。他现在只求在宁斯与来之前,尽最大努力养精蓄锐,这样才不会连累哥哥。 ** 从午间离开后,直到傍晚,连奕没有任何消息。同样在约定时间没有出现的还有宁斯与。 这期间医生又来检查一遍,换了一次药。宁微从半开的门缝里看到保镖的身影,等医生走了,他便叫保镖进来。 “他说很快回来。”宁微披着外套坐在床上,疑惑道,“怎么了?” 保镖没想到宁微会惦记连奕。他知道有会场执勤同事受了伤,冲突肯定是有,但具体怎么回事,他也摸不清。 于是保镖斟酌着给出个模糊答案:“大校一直在处理,您不用担心。” 宁微点点头,说知道了。保镖便又退到门外。 他知道,峰会现场大概率是出了事,比他预想的要棘手,现在封锁消息,一点风声不透,应该是新联盟控制住了局势。他倒是不担心连奕,只怕单枪匹马的宁斯与会受牵连。 正思虑间,门外听到脚步声,继而一道声音传来: “我是齐院长的助手,来给宁先生做腺体监测。” 外面又说了几句什么,似乎是保镖在查看来人证件,检查无误之后便放人进来。 宁斯与穿着一身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锋利的眼睛。他进门后便立刻走到宁微身边,先是扫一眼宁微全身,眼底压抑着愤怒和心疼。 “能起来吗?”他低声问。 “可以。”宁微整理了一下病号服,慢慢从病床上下来。 宁斯与将墙角的轮椅推过来,扶着宁微坐进去,期间看到他手腕上明显的绑缚痕迹,扶着宁微的手臂僵了一瞬。 “医生,”宁微余光扫到站在门外的保镖,轻声提醒他,“要检查很久吗?” 宁斯与藏在口罩中的声音低沉有力,像普通医生那样回答疑问:“宁先生,你需要重新做腺体安全评估,大约一个小时。” 宁微唇边抿出一点弧度:“好。” 宁斯与推着宁微往下一层的监测中心去。身后两名保镖不远不近跟着,脚步沉稳,目光一直没离开过轮椅上的身影。监测室的防辐射自动门缓缓关上,保镖进不去,只能在门外等。 片刻之后,门又重新打开,里面传来宁微一声惊叫。接着就是方才的医生探出头来,有些着急地跟保镖说:“你们快进来看看,宁先生吐血了。” 两人情急之下顾不得细想这明显不符合常理的逻辑,立刻便冲进房间。 已经冲到宁微旁边的保镖突然听见身后一声闷响,回头便看见紧随其后的同事已经歪在地上,身后戴口罩的医生正冷冷看着他。他刚要动作,只觉眼前一花,方才还坐在轮椅上的宁微抬手一挥,他甚至没看清是什么东西,意识便断掉了。 宁微一击即中,整个人脱力般跌回轮椅,胸口起伏着,额角沁出细汗。 这两名近身保镖的身手他清楚,都是刀口舔血过来的,若不是出其不意,短时间内根本摆不平。 宁斯与将两名保镖拖到角落里,听见宁微问:“他们多久会醒。” “一个小时,够用了。” 宁斯与从旁边椅子上拿起一只口罩和一顶毛线帽,俯身给宁微戴上,又从椅子底下抽出一件风衣,抖开,披在他肩上。医院外围也守着连奕的人,宁微没问怎么出去,宁斯与既然来了,自然有把握。 片刻工夫,宁微已经被收拾妥当,除了脸色差些,看不出是个刚被从病床上劫走的人。 宁斯与脱了身上那件白大褂,团成一团扔在角落里。他里面穿着一身黑色常服,整个人沉下去,像融进夜色里的影子。 他走过来,弯下腰,手臂从宁微腋下穿过,将他从轮椅里捞起来。宁微靠在他身上,借着那股力道站稳,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 然后并肩走出监测室。 第58章 石破天惊 两人乘电梯下到地库,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子从出口驶出时正值傍晚,路灯刚亮起来,将暮色晕成一片昏黄。车子汇入车流,像无数辆普通轿车中的一辆,从容驶出医院。 宁微靠在副驾,偏头看向车窗外。建筑物往后退,路灯一根接一根掠过,他看了很久,才慢慢靠回椅背。 这座城市外表看一切正常,但从宁斯与口中,宁微知道峰会现场已经进入紧急戒严。 不明武装力量是冯观荣从境外调来的雇佣军,在午后袭击了峰会分会场。因为闭门会还未结束,所有的独立州区政要都在安保更为严格的主会场。分会场则有一场艺术品展销展览活动,是有部分家眷和商务人士在的。 “雇佣军来得突然,谁也没料到他们敢真的袭击会场。” 当时宁斯与的任务是跟雇佣军一起,对要劫持的这些政要家眷进行辨认和控制,他的间谍身份让他对各个人物的特征和重要程度皆有准确判断。 宁斯与和雇佣军一同出发,在抵达分会场后,找准时机趁乱离开。 他原本就没打算与冯观荣、吴秉心之流为伍。先前假意答应合作,不过是宁微还在连奕手里。对他来说,唯一要紧的事就是带宁微走,旁的都无所谓。 吴秉心曾试图强制宁微进入发热期的事,他自然知道。原想找个时机把人做了再走,但怕节外生枝,坏了真正的打算,才一直虚与委蛇到现在。 黑色轿车像离弦的箭向海港码头驶去。宁微咳嗽两声,他脸色还是很差,嘴唇和脸颊都是苍白的。宁斯与腾出一只手将一瓶水递给他,担忧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才看向前面路况。 宁微突然想起来什么,去摸自己口袋。他身上还穿着病号服,口袋里当然是什么都没有的。 “不用吃。”宁斯与知道他在找覆盖追踪剂的凝胶,安抚道,“现在外面一团乱,他即便发现你离开了,也没时间追上来。” 一个小时后,他们会到达海港码头,离开的船停在那里等着。吃不吃凝胶已经没什么影响,连奕总不能追到公海上,等三两天过去,追踪剂就会代谢掉,那时候他们已经走远,再也追踪不到。 九月的夜晚,白天还很热,但太阳一落,气温就软下来。宁斯与怕他被风吹到,车窗关得严实,宁微依然觉得冷,这冷好像从心脏蔓延到肌肤,久久不散。 被连奕从高原带回,也在这样的九月,经历过无尽的怀疑、磋磨,直至结婚,他们竟已经纠缠了两年。 七点多,天边还剩一点灰蓝,一团团的云朵跳跃着。 宁微望着天边那几团白,自由了,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宁斯与觉察到宁微低落的情绪,轻声安抚道:“阿微,你要往前走,往前看,未来的路还很长,我希望你开心地生活。” 他原本计划从会场带走宁微,没想到人被折腾进了医院。他刚到医院布置时,看过一眼宁微的病历,手脚当场就僵了。那些记录、那些处置描述、那些他不敢细想的字眼,一个字一个字扎进心口。他用了很久才让自己的呼吸恢复正常。 此刻开着车,余光扫过副驾上的人,宁微正靠在窗边,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宁斯与收回视线,握紧方向盘,只庆幸宁微没有被永久标记。 “是啊,”宁微轻声说,“这样就很好。” 不用告别,再不相见,只当过去做了一场大梦,梦醒了,他也自由了。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两人皆沉默了几分钟。宁斯与怕他心里难受,便挑了个话题转移他注意力。 “我离开分会场的时候,雇佣军已经控制了部分家眷。” 雇佣军扔了烟雾弹,迅速冲进会场,之后便是一片骚乱。宁斯与事不关己地瞥了一眼,他还要腾出时间为带走宁微做准备,所以没在会场久留。那时候连奕已经赶到,宁斯与知道对方无暇他顾,于是趁乱离开,直奔医院。 宁微听到这儿,眉心动了动:“有重要人物被劫持?” 宁斯与说了几个名字,皆是各独立州政要的太太,份量是有的,但不至于影响大局。而且连奕既已在现场,控制住局面并不难。 “冯观荣手里还有另一支雇佣军,并未参与袭击分会场。我看了他们的路线和时间节点,分会场那边更像是幌子,真正要咬的人,不在那儿。” 宁斯与闲聊一样说着,他们既已离开,便是局外人,新联盟再乱,也与他们无关。他本意是分散一下宁微的注意力,没想到宁微听得认真,便把知道的猜测的继续说下去。 “今天下午的闭门会上,梁都主持发言,而他的伴侣,作为代表要参加分会场仪式。” 宁微一愣:“他们的目标是梁主席的伴侣?” 第67章 宁斯与点点头:“分会场一乱,他就被保镖护着从后门离开。从分会场到主会场必经海滨大道,那条路段弯道多,靠海,有码头,适合埋伏,也适合迅速潜逃。” 宁斯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另一支雇佣军要是在那儿等着,正好打一个时间差。当时情况紧急,场内外安防未必想得周全,只想着先护送人离开,岂不知正好着了冯观荣的道儿。” 当然这一切只是宁斯与的推测,做不得准。但他熟知那批人的行动路径和兵力部署,推演出最大的可能性,并不难。 他瞧见宁微神色不对:“怎么?你认识?” “是形兰。”宁微说。 在宁微和连奕的那场婚礼上,时任军委会副主席的梁都携爱人参加。宁微记得那是个很温柔的beta,总是带着善意的浅笑,腿有点跛,因此走路很慢。 他当时冲着宁微说“恭喜”,还递上自己亲手做的礼物。他紧挨着梁都坐,看得出来两人感情很好,用餐前后梁都也一直细心照顾着他。 那是仅有的一次见面。后来听说形兰身体不太好,似乎是腿部旧疾的问题,梁都找了好多名医来看,都效果甚微。那段时间,梁都将大部分精力放在爱人身上,导致被多方攻讦,甚至萌生退意。没想到后来,梁都真的向议会提交了卸任申请。 “是个很好的人。” 宁微慢慢地说,在这段难堪的婚姻里,他也收获过很多温柔和善意。 “梁主席还未正式卸任,仍能左右选举权。虽说是公投,但只要他一句话,选举人票肯定会有所倾斜。”宁微分析道,“这时候若挟持形兰,便能制衡梁都,那么下一任副主席,说不定就真是冯家的了。” 车子驶上盘山公路,城市灯火已经远远甩在身后。 宁微歪在座椅里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隔着中控,快要靠到宁斯与肩上。宁斯与几次转头看他,毛线帽歪了,露出小半截苍白的额角,睫毛在昏暗的车厢里落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了很久。 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酸酸胀胀,从胸口一路涌到嗓子眼。 他想,这次离开,就不等了,就告诉他。 他们已经错过了太久,若是宁微一时半刻接受不了,那就慢慢来。总之他养大的小孩,余生无论如何都要幸福下去。 宁微只睡了一小会儿便睁开眼,声音有些发软:“哥,还有多久到?” “二十分钟。”宁斯与温声回他,“再睡会儿。” “不睡了。” 宁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把毛线帽摘下来,随手抓了抓软塌下去的头发,然后伸手去拿宁斯与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 他拿着手机点了几下,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我要做个直播。”他跟宁斯与说。 宁斯与偏头看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宁微做事向来有分寸,他只需专心开车,由着对方去做就是了。 直播画面亮起来的时候,一张清冷的脸出现在镜头里。 “我叫宁微,是军委会委员、现任边防军总指挥官连奕的合法伴侣。” 车厢里很暗,只有阅读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他的眉眼被衬得有些发白,说话的声音也有点哑,像是在病中。偶尔顿一下,能听见很轻的喘息,但语气坚定。 “我原本的身份是西陵岛间谍,二十岁来新联盟国,设计结识了连奕,目的是拿到对跖点两段秘钥。” 他一字一句说着,没有情绪波动,只是陈述事实。 宁斯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终是没出声打扰。 “我骗了他,在他最没防备的时候,开枪打伤他,从他身上偷走秘钥。” 车子拐过一个急弯,宁微的脸在镜头中晃了晃。他偏过头咳嗽了几声,看起来很累的样子,就这一会儿的工夫,直播间右上角的观看人数开始疯跳。 13万,21万,37万……还在涨。 “连奕没有勾结缅独立州,没有叛国,那些罪名,是缅独立州设局陷害他的。” 尽管军事法庭对连奕一案早有定论,但坊间阴谋论者从未消停。政敌攻讦时也总爱拿此案做文章,真真假假掺在一起,民众早已分不清事实和构陷。 如今由宁微亲口说出来,堪称石破天惊。 他是连奕的合法伴侣,是那个开枪的人,是缅独立州总长的儿子,没有人比他更接近真相。 “缅独立州总长若莱达,也就是我的父亲,如今被吴家掌控。吴秉心,我名义上的表哥,以生病的名义软禁了我父亲和我兄长若莱阅,目的是摧毁十六条,让缅独立州易权。” 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突破200万。 弹幕开始刷屏,快得看不清内容。宁微的目光扫过那些滚动的文字,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往下说。 “冯观荣,新联盟国军委会七名委员之一,很早就勾结缅独立州和暗枭集团,想要借梁主席卸任之机,搅动内乱,取而代之。”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直播间的人一点消化时间。 “这位主战者早已联合吴秉心,计划上位之后重新部署对跖点计划,使用武力解决边境冲突问题,彻底摧毁东联盟共荣圈长达百年的稳定和繁荣,同时,也要废掉军委会委员江遂现在力推的omega平权法。” 直播间彻底炸了。 观看人数还在飙升,600万,820万,很快突破1000万。服务器肉眼可见地卡顿起来,弹幕几乎把整个屏幕糊满。 -蒂蒂裘正利- 宁微没有再看那些数字,他把头仰在靠背上,闭上眼,胸口轻轻起伏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看向镜头。 1500多万人在线,数字还在跳。 他看着那串数字,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我们虽属不同阵营,但我也懂大道之行、天下为公的道理。” 他久久地看着镜头,目光穿过屏幕,像要看向某个人。 一秒,两秒,三秒,画面戛然而止。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除了疲惫和痛楚从他眉眼间渗出来,再无其他。 第59章 你还要抛下我第二次吗 这边宁微挂了线,那边已经炸了锅。 会议大厅鸦雀无声。冯观荣的脸涨成猪肝色,指着工作人员的鼻子破口大骂:“诬陷!造谣!这是造谣!你们是干什么吃的?直播网路找到了吗?” 工作人员缩着脖子:“找、找到了……用的是东联盟网路。” “那就给我断!” “断不了……”工作人员快哭出来了,“技术那边试过了,强行切会触发反制,整个东联盟的通信都得瘫痪……” 况且直播时间太短、太突然,他们这边正在为袭击事件焦头烂额,根本无暇他顾,等反应过来,宁微已经播了三分钟之久。即便能切断也已经晚了。 冯观荣愣了一秒,随即抓起手边的烟灰缸狠狠砸在地上。 这段时长不足五分钟的视频已被迅速录屏、截取、转发,呈沸反盈天之势向外扩散。不仅是峰会现场的屏幕上在重播,全球各地的社交媒体上都在疯传。 辨别真伪也已经没必要。抛开冯观荣不说,新联盟安全局和网信部在检测到直播时,罕见地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没人出来辟谣,没有官方声明,没人否认宁微说的任何一个字,听之任之的态度就说明了一切。 ** 这处码头位于一座偏僻的小渔村,平日里只有几艘渔船停靠,偶尔跑一两趟中型货轮。宁斯与和宁微敲定离开时间后,准备仓促,能走的路线有限,海路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这里位置偏,人迹罕至,适合藏身。更有利的是,虽然交通不便,但离新联盟海域线只有十几海里,轮船一个小时就能进入公海。 等在码头的是一艘捕捞船,平常沿着近岸海域作业。宁斯与已与船主谈妥,将他们送到公海一处小岛上,然后他们从那里乘直升机离开。 因当地规定夜间八点前禁止出海捕捞,为了不引起注意,船主将两人安置在舱内,只等二十分钟后开船。 尚未完全离开,两人都无法真正放松。 宁微窝在椅子里,捧着热水小口喝。昨天刚经历过提纯剂标记的身体,能支撑到现在已是勉强。方才一路从医院逃出来,他尽力维持着表面如常,不想让宁斯与担心,实则如今连站立都困难。两针提纯剂以那样的方式直接注射进生纸腔,若非他挺着一口气要离开,怕是早就昏厥过去。 宁斯与始终紧张地盯着舱外,他已经意识到宁微状况不对,必须要尽快离开。但外面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心慌。 宁斯与无法再等了,他走进驾驶舱,跟船主说:“立刻开船。” 船主愣了一下,指着墙上的钟:“还有五分钟……” “现在就走。” 船主有些为难。这码头是偏,没人注意,可这时候出去,万一碰上巡逻队,麻烦就大了。况且这趟船是要偷偷驶入公海,被抓住非同小可。他张了张嘴,想再商量两句,但对上宁斯与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当下一咬牙,点了头。 第68章 然而,船尚未启动,变故陡生。 刺耳的刹车声从码头上传来,一辆黑色轿车擦着石阶边缘刹停。车门弹开,一道黑色身影冲下来。借着码头上昏暗的灯光,舱内的宁斯与和宁微同时看清了来人。 宁微手里的水杯一晃,砸在地板上。热水溅了一脚面,他浑然不觉。刚才还游离在外的灵魂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回来,他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站在岸边的人。 谁也没料到,这种情况下,连奕竟然会追来。 时间上几乎不可能。他这时候应该在七十公里外的峰会现场,那里刚刚发生袭击,人质解救、善后安抚、各方协调,有一百件事等着他做。刚刚那场直播也引起轩然大波,他作为直播中出现的主角,也理应会收到军委会和各方问询。 事实上宁微猜得没错,连奕确实有一百个被困在现场的理由,但他没猜到的是,连奕只看了直播录屏的开头,便立刻调取了宁微的位置,然后冲出会场拦了一辆会议接待车,开车追了上来。 好在魏之峥眼疾手快跟着上了车,不然现在开车的人就是连奕。 昏黄的灯光打在连奕身上,黑色西装敞开着,里面的白衬衣半边全是血,刺眼的红和纯白布料混在一起,触目惊心。他如此狼狈的样子着实罕见,像是从战场上刚刚爬出来。事实上,他在和雇佣军的对抗中,确实因保护一名重要人质导致受伤。 他下车时踉跄了一步,紧随其后的魏之峥要扶,被他一把推开。 他撑住石阶旁的灯杆才没倒下去,然后抬起头,隔着舱门那扇窄窗,和里面的宁微对上视线。 风浪呼啸,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掀翻过去。连奕站在码头最外层石阶上,脚下是漆黑一片的海水,石阶距离捕捞船只有十几米的距离,却犹如隔着一道天堑。 引擎轰鸣,船身轻微颤动。 “宁微!” 连奕的声音被海风送得很远。他叫着这个名字,有很多话想要问,想问他为什么总是要走,想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做那场直播,想问他这两年里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 可事到如今,千言万语涌到喉咙口,却只能化作一声凄厉质问: “你还要抛下我第二次吗?” 那些最渴望的东西已经藏得太深,深不见底,深到连奕自己都忘了内心是什么颜色。也藏得太久,久到他自己不敢看,也不敢让宁微看。 可当他在赶来的路上将那段录屏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过往的那些纠葛如倒带般一帧帧重现,他终于发现,那些仇恨、背叛和理由,都不值一提。 ——原来他最不敢面对,也最无法释怀的,是宁微在开枪之后,毫不犹豫地抛下了他。 已经抛下过一次了,还要再来一次。 他问了,想要答案,想要结果。 然而最想要的,是宁微回来。 走到这一步,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唯有将内心翻出来,毫无遮拦地扔到宁微跟前,扔到众目睽睽之下,让所有人看清了深扎在他心中的恐惧。 被逼到绝境的不是宁微,而是自己。 宁微缓慢地走出船舱,眼神有些茫然,似乎不明白连奕这话的意思。 其实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是他从不敢往这方面想罢了。 风吹开他的外套,露出里面的病号服。他走得匆忙,衣服都来不及换,薄薄的病号服被风一吹贴在身上,甚至能看到肋骨的形状。 经历过几番磋磨的omega早已憔悴不堪,他张了张嘴,声音很低,但连奕听得清清楚楚。 “连奕,我不欠你了。”他说。 “秘钥还给你了。” “小鬼……也留给你了。” 都还了。当初开的那一枪,已经用两针提纯剂扎回自己身体里,那些构陷、伤害,属于连奕的清白,也被宁微当众撕开抛到公众面前。在这样的当口,以堪称逃犯的身份将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带来的结果可能是余生不得消停,永无宁日,他都没在乎。 他已经毫无保留,当初带着算计和目的来,如今带着一身伤痕和决绝走。 就这样吧。 宁微轻轻晃了晃,靠在一旁的船舷上。宁斯与一直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似乎想上来扶他,但终究忍住了。宁微和连奕之间必须做个了断,这时候任何人都不适合介入。 被海面隔开的两人对视着。连奕的衣衫和夜色融为一体,看起来仍是难以打倒的绝对掌控者。可如今,已流淌成溃不成军的模样。 宁微抬起的手凝在空中,一秒钟,或者更久,然后挥下。引擎轰鸣,船头劈开海面,缓缓驶离码头。 岸边的连奕猛地往前一步,一只脚几乎悬空。 “宁微,你回来! “宁微!” ** 在连奕跳上停靠在码头的另一艘渔船,并且试图强行启动时,一通电话让他硬生生停下动作。 ——冯观荣和吴秉心破罐子破摔,?已于两分钟前对新联盟北部边境的能源基础设施发动大规模袭击,包括构成国家电网核心设施的变电站以及两座火力发电站。 梁都已紧急赶往北部边境,率边防军抵御空袭。 返程的路上连奕看似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他在电话里有条不紊地布置工作,救援、善后、应对口径,同时让军委会秘书处和若莱达办公室同时发布声明,将冯观荣和吴秉心钉死在战争犯和伪和平者的耻辱柱上。 宁微不知道的是,此前连奕已秘密将若莱达带了出来。 若莱家族掌控缅独立州多年,十六条削得再狠,政治根基和军事底子也不是一夜就能清干净的。如今对上新联盟国,虽掀不起什么风浪,可那点国际影响力还在,不是以商业为主的吴家能比的。 吴家将所有筹码都压在冯观荣身上,只有冯观荣上位,吴家对缅独立州才能徐徐图之。但只要若莱达还活着,当得了这个傀儡总长,吴家父子想要上位,就永远名不正言不顺。 况且,一直驻扎在新缅交界的边防军也开始向缅独立州推进。吴家目前还调动不了缅独立州残余势力,雇佣兵再强悍,在正规军面前也不堪一击。 缅独立州不足为惧,冯观荣却是棘手的。 此前,冯观荣的人已经潜入对跖点核心部署区,解密出存在盲区一事。虽然谁也没拿到第二段秘钥,但对方聘请来的顶尖技术专家依然有把握强制启动,威胁周边独立州区安全,以此让江遂失去大选竞争力。 原本冯观荣的一切都计算得精准,千算万算,没算到最后一刻,宁微一场直播,把他的底牌全掀到了台面上。 那场直播扔出来的,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料,而是一颗政治舆论炸弹,炸得整个新联盟国地动山摇。就算冯观荣可以出来澄清,就算核实真假需要时间,就算民众的普选票难以影响大局。但一切都晚了。 有了先入为主的丑闻,即便后边的公关做得再漂亮,也输在了第一场。况且,江遂和连奕几乎在直播开始的第一时间,已抓住应对时机,落井下石,怎会给他留喘息之机。 路走死了,那就只能掀桌。冯观荣被逼到墙角,狗急跳墙,干脆背水一战。 边境那头战事一触即发,对跖点部署随时可能被整个儿端掉。既然他坐不上那个位子,那这一桌,谁都别想吃了。 连奕赶到的时候,江遂正与峰会场内的冯观荣对峙。原本会场内的高官政要已经撤离,但冯观荣的雇佣军依然劫持了部分人质。他不肯投降,手里依然有所依仗,试图拖延时间。 “对跖点未必能强行启动,不能因为未知的风险受制于他。” 连奕疾步走来,直接从战术桌上抄起一把步枪。他不太明白,江遂还站在这儿跟一个走投无路的投机客周旋什么。 “一枪毙了。”他面目冷酷,很直接地说,“对跖点部署要是真毁了,全推我头上。” 反正他原本就和对跖点计划掰扯不清,推他身上,即便东联盟各独立州区有意见,他到时候和江遂做切割,也不妨碍对方大选。等冯观荣咽了气,脏水该泼泼,风向该调调,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总比现在被一个疯子捏着喉咙强。 “不行。”江遂按下连奕的手,脸上是化不开的沉。 “不止对跖点。” “还有,”他顿了顿,那片刻的凝滞里,随后说出的话重得几乎托不住,“形兰被吴秉心劫走了。” “云行不是已经去……” 形兰从分会场撤离时,云行已经从主会场出发去接应。 “泛泛也不见了。” -------------------- 好兄弟就是要整整齐齐一起丢老婆。 第60章 小鬼 “云行带着人在海滨大道截击,中了埋伏。”江遂的声音压得很低。在最近的通话联络中,江遂只听见密集的枪声。他听见云行中了枪,话没说完,联络就断了。 “雇佣兵从海路撤的,海警已经全力围捕,但没追踪到任何痕迹。” 第69章 海面上干干净净,像那些人从来没存在过。 连奕没动,也没说话。那张冷硬的脸看不出什么,只是攥着枪柄的手指节发白。 梁都还在边境,形兰被劫持的事他已知道。 战局已在迅速部署中稳住阵脚,该堵的堵,该控的控。消息封得死,像从未发生过什么。除了边境几个城市,新联盟国十四个行政区,二十几个枢纽都市,该亮灯的亮灯,该通勤的通勤,按部就班,秩序井然。 这个时候,他们谁都不能乱。 两人都长久地沉默着。 已经撤离的东联盟政要们紧张地观望着局势,还有家眷在冯观荣手里。会场外的特战队静待着江遂和连奕的命令。毫无消息的形兰还需要他们营救。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是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指挥官。在外人眼里,比这更严酷的场面他们都经历过。 这俩人只要并肩站着,天就塌不下来,军心就稳得住,再难的局面也能扳回来。 可只有连奕知道,江遂的手在发抖。那抖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不会有事的。”连奕反手握住他,握得很紧,“云行出过那么多任务,什么险境没趟过?这次也一样。你要信他,他也一定能护住形兰。” 江遂没应声,只是盯着某个方向,盯着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虚空。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把什么要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压回胸腔里。 “对,他可以的。” 很快,会场内冯观荣的副官再次传话:他们无意激化跟东联盟各国和独立州区的矛盾,也会暂时保证人质安全。 只有一个条件,三分钟后,江遂需对外公布辞去一切公职,退出大选,否则对跖点部署盲区将会遭遇大规模导弹打击。 尽管江遂此前已向各方说明,对跖点盲区及防护罩具备足够的防御能力,冯观荣的所谓打击威胁不过是危言耸听,可外围仍难以避免地引发一阵骚动。 连奕低声问:“有把握吗?” “技术通信部已经请了专家过来,专门反制对方的技术攻击。” 江遂报了“厉初”的名字,连奕记得,是在游轮上和云行、宁微打牌钓鱼的那个omega。而厉初的alpha是这次助力江遂竞选的第一梯队财阀集团负责人。 话音未落,厉初的内线视频切进来,镜头里露出一张甜美的脸。 “第二段秘钥确定不在对方手上吗?”厉初眼底透出与容貌不相符的严肃和锐利,又问,“连大校的虹膜数据和dna样本,有无任何遗失或泄露的可能?” 连奕很肯定地给出答案:“他手上没有秘钥。” 对跖点盲区的打击坐标,需要第二段秘钥和连奕的生物样本才能启动。厉初听连奕这么说,有些疑惑:“对方没有拿到第二段秘钥,却依然要走强制启动这条路,那就是拿到连大校的生物样本了?” 即便由技术专家强制启动也需要条件,秘钥和生物样本必须有其一,才有成功可能,若两样都没有,那就一点希望都没有。 厉初和江遂同时看向连奕。 连奕难得露出一丝迟疑。他前段时间受过伤,这几天也一直在会议现场,接触的人多而杂。虽然印象中没有疑点,但反观冯观荣十分自信的状态,在无知无觉中拿到他的生物样本,未必没可能。 一看连奕这副表情,厉初眨眨眼,表示知道了。他手指飞快地操控着面前的屏幕,嘴里吐出冰冷的可能: “目前没有十拿九稳的办法,反制只有七成概率引开打击点。等着吧,盲区若是真的炸了——” 他停了一秒,抬眼看了看屏幕那头两个面色紧绷的alpha: “那就只能炸了。” 让人焦虑的三分钟很快过去,继而是四分钟,五分钟。 指挥室内的空气一片凝滞,连呼吸都听不见。江遂和连奕不动,别人也不敢动。直到对面大屏上再次出现厉初的脸。 他单手托腮,另一只手里转着战术笔,先是凑到镜头前,疑惑地看了眼各项数据,又迅速点了几下:“诶?竟然没炸。” 对跖点部署核心区以及盲区一片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众人还是不敢妄动。 直到厉初把脸转过来冲着连奕,提出一个可能:“冯观荣是不是不知道,还需要你的生物样本才有可能强制启动?” 连奕和江遂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 ——没有秘钥和生物样本的冯观荣,凭什么敢这么硬气地叫嚣着,要强制启动对跖点盲区打击?难道只是空城计?不可能的,他这样的人,不会拿一个毫无赢面的条件来跟整个新联盟国叫板,把自己放在一个被耍弄的角色上任人嘲笑。 将宁微刚刚抓回来时,对方曾经说过,秘钥存放的加密邮箱里,也曾明确提到同时需要连奕的生物样本。当时连奕愤怒于宁微将他和密钥一起置于天平上,成为要挟的筹码,成为秘钥的一部分,成为一个活体的、一旦行差踏错就会引爆所有火力的众矢之的。 原来宁微一开始就骗了他。 第二段秘钥根本不在什么加密邮箱,而连奕的生物样本也没有任何暴露的机会。 再往前,第二封加密情报,入籍,枪口偏了一厘米,都是宁微留给他的退路。宁微从未想过要他死。秘密一件件揭开,过去一帧帧重现,其实有些答案早就在连奕心里了,他只是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 “这里交给你了。”连奕快速地说,“我回观澜山一趟。” !睇睇虬郑莉! 失去对跖点威胁,冯观荣那点底牌已掀不起风浪,速战速决只需要一个江遂就够了。连奕大步往门外走,眼下最要紧的,是去核实一件事。一件他心底隐隐有了猜测,却还不敢完全确认的事。 宁微留在观澜山卧室里的东西少得可怜,除了一些生活日用品,再无其他。连奕仔细翻了一遍,毫无所获。 他坐在正对着床尾的沙发上,大脑飞速运转,不对,都不对,宁微从高原被带回至今,东西都是新添置的。他的背包倒是一直跟着他,这次没来得及带走,可连奕检查了无数遍,什么都没有。甚至连那把木头匕首也被他暴力劈开了,里面也只是木头而已。 秘钥不在宁微身上,也从未暴露过位置,那么一定在他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 在船上他说过的那句“秘钥还给你了”,从脑海里一遍遍穿过,连奕在电光火石间抓住了一个念头——是另一句。 小鬼! 从一开始宁微没带走的东西,就只有这只绿毛鹦鹉。小鬼受过特殊训练,智商超群,甚至比宁微回来得还要早一年。 院子里,小鬼踩在树枝上闭目养神。连奕出手很快,一把抓住鹦鹉翅膀。 “小鬼,秘钥呢?在你身上对不对?” 小鬼扑闪了两下翅膀没挣动,似乎因为连奕头一次叫它的名字,有些惊讶地歪着脑袋,黑豆一样的眼睛盯着连奕看。 鹦鹉刚飞回来的时候,连奕不是没检查过,没发现任何问题,所以从未怀疑过它身上藏着秘钥。如今看来,宁微最后那句话,就是提醒秘钥在小鬼身上。 指腹一点点抚过尾部较粗的羽根,没有任何异常。掏空髓质后将芯片植入,再用同色羽粉掩盖切口,不是不可能,但是鹦鹉换羽周期最长只有半年,时间上不允许。 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皮下植入。 鹦鹉背部羽毛覆盖密集,即便触摸也难以察觉异物,需要专业兽医操作,且存在排异或感染风险。连奕不想冒险,直接开车去了宠物医院。 半小时后,当兽医从小鬼皮下取出那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时,连奕盯着它,很久没有说话。 之后连奕带着小鬼返回观澜山。小鬼被折腾了半天有些蔫,吃完昂贵的滋养丸便蹲在窝里不动了。 已近凌晨,连奕仍坐在树下,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这样的天气,海上会起风,风浪也大。那艘捕捞船应该已经过了公海,不知道要载着宁微到哪里去。总之不管去哪里,都能摆脱掉他连奕,都是自由的。 观澜山万籁俱寂,空气里湿度很大,连奕觉得全身汗津津的,一静下来,便干了,周身又是另一种冷。 通讯耳机里传出江遂的声音,陆战队已经强攻进会场,人质全部解救出来,冯观荣也被抓住。江遂正在彻夜审他,让他吐露云行和形兰的去向。 他听见自己用异常冷静的语调回应江遂,只有短短几个字:“第二段秘钥找到了。” 连奕仍坐在树下,失重感让身体冰凉而疲惫,感知变得陌生而遥远。 原来宁微从开枪那刻起,就只带走一段秘钥。原来所有人掘地三尺都找不到的东西,就一直藏在连奕家里,就在他身边,在他眼皮子底下。 大概宁微也没想到,小鬼因为迷路并未找到回观澜山的正确路径,后来又因为连奕上了军事法庭,错过了小鬼。 第70章 他当时的算盘,应该是这样打的:连奕拿回第二段秘钥就不会入狱,而新联盟方面也必然封锁秘钥失窃消息。若莱达会以为两段秘钥仍在宁微手中,宁微正好以此来要挟对方救出宁斯与。 宁微用了自己全部的力所能及,以求达到最好的结果 可后来发生了太多无法预料的事。 连奕丢失秘钥之后被构陷叛国投入监狱,内鬼捣乱,鹦鹉没有出现。当宁微知道连奕入狱并即将判死刑时,提出入籍,掌握内线资料,并通过若莱达办公室投出第二封密报为连奕解围。 即使后来连奕将他抓回来百般磋磨,他也一直隐忍着,只希望连奕消了气放他走。 他从未相信过连奕会爱他,会珍视他,在一些无法挽回的事件一环扣一环地发生之后,解释已经没有意义,只会徒增笑料。 连奕想着自己做的那些事,怎么可能让宁微相信。 因为若是爱一个人,不会日日将他囚禁在地下室;不会当着对方兄长的面用那样的方式羞辱他;不会在明知他极度抵触的情况下,不顾他的身体状况,一次次尝试永久标记。甚至最后用提纯剂来伤害和控制,让他余生都要活在疼痛和裹挟中。 这样的连奕,宁微怎么能相信,他爱他。 -------------------- 之后就日更啦 第61章 一定要救 宁微躺在船舱内的简易单人床上,完全放松下来的精神一直昏沉沉的。宁斯与从船上找了几件厚衣服,坐在床边。 宁微半睡半醒中睁开眼,慢慢坐起来,握住宁斯与要解他衣扣的手:“哥,我自己来。” 宁斯与笑了声,没再勉强,将衣服递给他:“阿微长大了,避着哥哥了。” “哥,我都25了。”宁微苦笑一声,倒也没避讳宁斯与,将病号服脱下来。 病号服里面是件短袖t,露在外面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各种痕迹都有,手腕上的肿胀还没消下去。宁斯与别开眼,胸腔内强压下一口气。 宁微浑然不觉地穿好衣服,听宁斯与的话,又乖乖躺回去。他们已经在海上走了将近四个小时,公海已过,再有半小时,便能抵达中转小岛。 位于公海的这座小岛没有名字,也非自然岛屿,是百年前战乱时期建在海上的一座人工堡垒。后来几经荒废、重建,被当地富豪买下。原本想当做旅游区开发,只不过开发过半,又因为各种原因停工。 这处岛上如今只有一个看岛人,物资和交通工具倒是齐全。宁斯与在行动之前便与看岛人达成协议,他们会在晚上上岛,然后借对方运送物资的直升机离开。 捕捞船在距离这座海上堡垒两海里时,宁斯与发现不对,能影影绰绰看到码头上停着几艘中型护卫舰,这绝不是岛上该出现的东西。 他叫停捕捞船,通过望远镜仔细查看,对面海岛很安静,灯光如常。这时候再原路返回危险更大,宁斯与和宁微商量后,决定还是冒险登岛。 两人放下工作艇,让捕捞船原路返回,然后乘工作艇从码头另一侧礁石滩登岛。 工作艇悄无声息靠近礁石滩,能清楚看到码头处有人影晃动,是雇佣兵打扮。远处的护卫舰静静泊着,型号看不真切,倒像是雇佣兵惯用的那种。 宁微裹紧外套,宁斯与捏了捏他掌心,冰凉一片,眉间浮上担忧。 “哥,我没事,我们先去岛上看看。” “好。来之前我跟看岛人联系过,他已经把直升机停在后山平台,燃油和装备都齐全。我们直接绕到后山,从那里走。不管今晚来的人是谁,只要直升机起飞,一切都不用担心了。” 宁微点点头,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两人悄悄攀上礁石,距离护卫舰更近了些。宁微一眼便看清了舷侧的编号,是来自西陵岛的护卫舰。 两人同时一惊。 若莱达已失去行动力,能调用西陵岛护卫舰的,只有吴家。结合今天发生的突袭事件,宁微立刻判断出对方是吴秉心的人。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宁微心头掠过一丝隐隐的不安。峰会现场遇袭的消息已严密封锁,外界无从知晓。但想来对方的计划应该是失败了,不然不会出现在这里。 “看样子是临时起意。”宁斯与低声说。 宁微颔首。吴秉心放着直通缅独立州的航线不走,偏偏拐进公海这座无名小岛,不像休整,倒像是在躲什么。 “哥,”宁微偏过头,“你不是说,还有一支雇佣军可能埋伏在海滨大道?” “对。”宁斯与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几艘护卫舰上,“应该就是这一支。” 宁微沉思片刻:“他们应该已经抓了形兰,就藏在岛上。” 话落,他自己先怔了一瞬。 这一场乱局,从他们登船离开的那一刻起,就与他们无关了。无论是新联盟国还是缅方,都该躲得越远越好。可胸口总有种说不清的心慌,让他无法直接离开。 宁斯与片刻间便已看出宁微在想什么,他并不赞成冒险,将手压在宁微肩上,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哥,我就探一眼,绝不靠近。”宁微转过头,异常认真地看着宁斯与,“若是他们没有抓到形兰,我们立刻就走。” 宁斯与没问“若是抓了形兰”会怎样。 他收回手,朝夜色深处抬了抬下巴,眼底有一掠而过的温和:“一起。” 宁微既然要去,他就陪着。 两个雇佣兵坐在码头上烤火喝酒。虽是夏末,但这座岛偏北,入夜后海风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值守一夜不烤火,人得冻僵。 火堆支在一只旧铁桶里,木柴噼啪爆着火星。矮一些的alpha灌下一口酒,问:“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他们追不到吧?” 另一个满脸络腮胡的alpha恶声恶气地说:“不管这些,先待一晚,明天拿了钱就走。” 两人又聊了几句别的。矮个子突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下流:“那个受伤的大校竟是个omega,还是个罕见的诱进型,长得也带劲儿,可惜了,被3s级alpha永久标记了。不然今晚上说什么也得让兄弟们过过瘾。” 宁微靠在岩壁后面,海风将两人的对话断断续续送到耳边,他立刻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心下一惊。 络腮胡瞪了矮个子一眼:“他一把狙击枪杀了我们十几个兄弟,你忘了?”又说,“这个人虽然受了伤,留着是祸害。明天拿到钱,走之前杀了他,给兄弟们报仇。” “姓吴的能让?不是说留着,和那个beta一起,要挟新联盟?”矮个子觉得不妥,搓搓手,“拿钱走人就是了,何必多生事端。” 络腮胡嗤笑一声:“姓吴的又没上场真刀实枪地干,怎么知道那个omega的厉害,要是被这人找到机会,我们几条命都不够看的。他也就是受了伤暂时失去攻击力,等着看吧,留着早晚会生事。” 络腮胡还在极力游说矮个子:“吴秉心的真正目标是那个beta,他人在我们手里,梁都就只能乖乖听话。至于那个omega,不过是个大校,死就死了,吴秉心还要靠我们办事,不会真的怎么样。” 矮个子被他说动,点了点头,随后又匪夷所思道:“一个军委会副主席,真的能为了自己老婆放弃一切?” “谁知道。不过听说挺痴情的,之前不是为了要给beta看病才提出的卸任申请吗?” “真不知道一个beta有什么好,瘸着退,病恹恹的,也就是一张脸还能看。” 两人说着说着渐渐又往下三路上走:“说不定有过人之处呢。” 没一会儿,络腮胡站起来,矮个子拿脚踢了踢他:“干什么去?” “放水。”络腮胡懒洋洋应了一声,绕过铁桶往礁石背阴处走。 矮个子没再搭理,继续喝剩下的酒。一口酒刚咽下,耳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落在沙地上,又像被人捂住了嘴。 他头皮一紧,正要回头,眼前黑影一晃,喉间已抵上一片冰凉。 “他们关在哪里?”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宁斯与从暗处走出来,络腮胡已经安静地躺在礁石后面了。他看了宁微一眼,没插手,只侧身守住来路。 见对方不答,宁微的匕首跟进一寸,刺痛和血液的粘稠感同时从咽喉处传来:“说了,我放你今晚乘船走,不说,现在死。” 矮个子磕磕绊绊地说:“在、在仓库。” “仓库方位。” 矮个子颤巍巍举起手,指了一个方向。 “几个人守着?” “……六个人。” 宁微得到答案,手腕往回猛地一带,那人脖子上的血便喷出来,随后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宁斯与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从尸体身上扯下一块布巾,递给宁微。宁微接过,慢慢擦着刀刃,眼睛望向仓库的方向。 确如矮个子所说,仓库门口守着三人,或蹲或站,枪口朝下,姿态松懈却始终保持着警戒。外围也有三人来回走动,步子不紧不慢,靴底碾过砂石,沙沙作响。六个人,荷枪实弹,把这座孤零零的仓库围成铁桶。 第71章 一侧的堡垒里亮着昏黄的灯,窗户蒙着厚尘,透出来的光也显得浑浊。吴秉心和大部队应该就在里面。很安静,也不知是睡了还是在筹谋什么。 宁微收回目光,后背贴上冰凉的礁石。 仓库六人站位松散却暗含呼应,组成的防御体系完善,几乎没有突破口,唯有强攻。但强攻势必会惊动旁人,堡垒里的人三十秒内就能赶到,到时候别说救人,连脱身都是奢望。 两人躲在暗处沉了一会儿。宁微身体依然虚弱,靠在掩体上,闭眼短暂缓了缓。刚才他杀掉矮个子雇佣兵用的是巧劲,但即便如此,精力也难以为继。 宁斯与往宁微身侧挪了半步,用身体替他挡住海风。 夜色里,仓库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笑,是守门的雇佣兵在说什么。另一个人跟着笑起来,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阿微,”宁斯与的声音很沉,“一定要救?” 宁微睁开眼,脸上似乎有些沉甸甸的哀伤,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哥,云行一定要救。” 他没说别的,只提云行。宁斯与便知道这个人对宁微来说意义重大,有必须要救的理由。 “我害过云行,也伤过江遂,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是他……” ——是他可以交付后背的朋友。 宁微不说“他”是谁,宁斯与也没问。但宁斯与知道,这才是宁微必须要救人的原因。 他当下也不犹豫:“好,那就救。” 宁斯与原本想着离开这里之后,将位置发给新联盟军方,但从宁微毫不犹豫杀掉雇佣兵时,他就知道,宁微已经做了决定。 因为巡逻很快就会发现有人被杀,当夜撤离或者杀掉人质都有可能。宁微从踏上岛第一步开始,就没打算独自离开。 既然宁微要做,就算风险再大,宁斯与也认了。 第62章 伤害性最小的选择 六名守卫,要想无声无息地全部解决几无可能。 两人迅速商量好战术,宁斯与先引开外围的三人,宁微借机从窗口潜入,先探查里面的情况,然后随机应变。 夜色如墨,两盏夜灯挂在仓库两侧的灯杆上,光线昏黄混沌,勉强照出门口几道人影。 不远处密林中突然发出一声脆响,外围的三人同时警觉起来。领头的那人朝门口打个手势,三人便呈散兵线,端着枪往密林方向走去。 宁微趁门口三人分神的瞬间,从礁石后掠出,身形快得像一道夜风,悄无声息从不足半臂长的窄窗里翻身跃入。 他像一只猫儿悄然落地,立刻贴着墙壁俯下身去,屏住呼吸。只扫了一眼,便看到仓库尽头靠坐在一起的两道人影。 形兰还醒着。他已经听到动静,正慌乱地朝窗口这边张望,同时把身后的人挡了挡。而云行垂着头,不知是昏迷了还是睡着。 仓库里没有灯,仅靠着月光洒进窗口的一点余光,薄薄一层,勉强勾勒出宁微的轮廓。形兰辨不清来人,难免有些惊惧。 宁微竖起食指压在唇边,示意他别出声,然后贴着墙根悄声靠过来。 直到那张脸从暗处浮出来,形兰才猛然瞪大了眼。他怎么也没料到,来的竟是只见过一面的、连奕的那位omega。 宁微顾不上多言,快速扫视一遍两人的情况。他们被捆在一起,云行闭着眼,脸上和身上都有干涸的血渍,不知道伤在哪里。形兰稍微好一些,应该是没有受伤,但长期的捆绑和折磨让他看起来疲倦脆弱,原本跛了的半条腿微微弯曲着,已经无法受力。 “伤在哪里?”宁微挥刀将两人绳索割开,用气声问形兰。 “手臂。”形兰指了指云行,用口型回复,“发烧了。” 因为没得到有效救治,伤口感染,云行已经烧了一阵子。刚被关进仓库时他还清醒着,很快便昏睡过去。 形兰说完,又指指自己的腿,摇摇头表示动不了:“先带云行走。” 在海滨大道遭遇伏击时,云行原本是有机会逃脱的,可他在激战中被近距离射中一枪后,依然抓着形兰不放,试图将形兰从车上拽下来,最终被雇佣兵一同劫持。 原本云行就是被他连累。自己是一个beta,受点苦遭些罪没什么,对方碍于他的身份,未必会动真格的。但云行是个诱进型omega,即便有江遂的永久标记,一时半会别的alpha近不了身。可时间久了,一个这样的omega落入尽是alpha的狼窝里会遭遇什么,形兰不敢想。 而且云行受了枪伤,再不处理,只会越来越危险。 宁微手背搭上云行额头,滚烫。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管薄荷精油,快速涂到云行太阳穴和人中上,又掀开他衣服前襟查看,枪伤在右臂外侧,已是血肉模糊,还在流血。 宁微将外套一只袖子卸了,给云行手臂止血。他做这些很快,只转眼之间,等包扎完,云行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认清来人的瞬间他的惊讶不比形兰少,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宁微用口型问他:“还行吗?” 云行点点头,他只是因为失血过多头晕发烧,又不是死了。宁微便塞给他一把枪,既然还行,两个人护着形兰冲出去的几率会翻倍。 宁微见他左手持枪,有些担忧,云行已经扶着墙站起来,甩甩头,用口型告诉宁微:“一样。” 守在门外的三人见外围的一组人走进密林,迟迟没有回来,便有些疑心。其中一人示意同伴进仓库看看。 仓库门打开,两名人质还是原来姿势坐在地上。 三人端着枪往里面走了几步,宁微从门后暗处突然跃出,匕首映出的白光一闪,落在最后的那人还没来得及出声,喉咙已被割开,血溅上斑驳的墙壁。 同时坐在地上的云行翻身暴起,攀上最前面士兵的肩膀,两只手臂紧紧箍住对方脖颈,随后咔嚓一声,颈骨断裂,那人轰然倒地。 然而两人动作再快,终是一个病着一个伤着,不似平常敏捷。中间那人一时落在空里,反应过来后立刻冲着云行开出一枪。 云行堪堪躲过,但枪声一响,外面立刻警铃大作。 悄声离开已无可能,宁微抬手将还活着的雇佣兵从后面一枪爆头。 云行刚才击杀雇佣兵时,手臂发力已将绑缚带挣开,伤口撕裂更甚,鲜红的血液顺着手臂源源不断往下流。他身形晃了几下才稳住,扶着墙冲宁微喊: “你带形兰先走!我殿后!”他右手臂受伤,左手开枪尚可,但要带着形兰离开很难。 宁微扶起形兰,另只手死死拽住云行:“一起走!” 三人刚冲出仓库,身后便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叫喊,大部队被惊动了。 他们往密林方向狂奔。子弹几乎是追着脚后跟来的,打得身后的礁石火星四溅,碎屑迸到小腿上,生疼。宁微边跑边回身射击,枪口的火光在夜色里一次次炸亮。 形兰不良于行,一脚踩在碎石上,整个人朝前栽了出去。云行扑过去将人护在身下,抱着他在斜坡上翻滚。子弹从头顶掠过,有几颗打在身边的泥土里,惊险万分。 “往后山跑,我哥在那里,他会带你们走!”宁微分神冲着云行喊,一颗子弹几乎擦着他鬓角飞过去,灼热暴烈。 密林后边是黑黝黝的一片,看不清路,云行拉着形兰没跑两步,脚下一绊,再次狼狈摔倒。 形兰摸到一把黏腻,看着云行失血过多的唇色煞白,在月光映照下的双眼猩红,带着一股穷途末路的凶狠。 他用力推了一把云行:“泛泛,你听我说,你和宁微冲出去,别管我了!” “不行!”云行紧咬牙关站起来,一声不吭拉起形兰。 余光中宁微一枪干掉了跟得最近的一名雇佣兵,但云行知道,宁微枪里的子弹不多了,只是勉强支撑。 包围圈正在收紧,枪火从三个方向压过来,把他们往密林边缘逼。再退几步,就是一片开阔地,到那时连遮挡都没有,只能任人宰割。 云行把形兰往身后又护了护,牙关咬紧。事到如今,如果他们真要折在这里,那也不该是形兰。 就在穷途末路之际,一道凛冽的信息素冲天而起,像无形的刀刃劈开夜色,带着森然杀意袭来。随即,密林深处跃出一道人影。 宁斯与在密林中解决了三名雇佣兵,从暗处冲杀出来。他抬手连发,围在宁微四周的几个火力点应声倒地。 “哥——”宁微隔空朝他大喊,“先带他们走!” 弹雨如蝗,不容半分迟疑。宁斯与俯身将形兰背起,身形一矮便冲进密林。 密林地形复杂,那些雇佣兵追进来之后队形便散了,只能三三两两各自为战。宁斯与专挑近路走,背着一个人仍如履平地,在乱石与树根间腾挪跳跃。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那架看岛人留下的直升机静静停在那里,旋翼低垂,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宁斯与几步抢到舱门边,先把形兰送上去,随即回身从机舱里抄起一支狙击步枪,扬手扔给紧随其后的云行。 第72章 云行接枪,顺势靠在舱门内侧,枪管架在门框上。他眯起一只眼,透过瞄准镜望向远处。 几个黑影正从树影间钻出来。他屏息,扣动扳机。 枪声炸响,最前面那个应声栽倒。他拉栓退壳,又补一枪,第二个刚露出半边肩膀便被打翻。第三个慌忙缩回树后,再不敢露头。 但更多的人正在赶来,密林边缘人影幢幢,枪火在树影间明灭,像一群嗅到血腥的狼。 直升机旋翼已经开始旋转,巨大的桨叶搅动空气,四周树冠被撕扯得东倒西歪。引擎的轰鸣逐渐拔高,震得人耳膜发疼。 可宁微距离舱门还有十几米。 两名雇佣兵缠住了他。一个从左翼包抄,一个从右翼压上,枪口死死咬住他的身形。他几次试图往直升机方向突进,都被密集的弹雨逼退。 他知道自己过不去了。 不是跑不到,是跑过去之后,会把追兵也引过去。到时候直升机还没升空,就会被打成筛子。 他乱开几枪,身形在树影间跳跃,干脆暴露自己,把火力全部吸引过来。两名追兵果然上当,枪口跟着他的方向转动,暂时放过了直升机那边。 “阿微!” 宁斯与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几乎是在吼: “过来!” 宁微远远看过来一眼。 那一眼很短。他将手臂横在胸前,冲着宁斯与的方向挥出。那个手势,宁斯与见过无数次——是让他们先走。 云行已经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匣,小腿传来剧痛,方才奔跑时被打中一枪,此刻才后知后觉地烧起来。他气急败坏地把枪摔在舱底,伏在舱门边,冲着远处那道身影大喊: “宁微!回来!” 宁微充耳不闻,随后转身往更远的方向冲去。他离开能吸引一部分火力,给宁斯与他们能争取到三到五秒的时间。 他在与死神搏斗的间隙里,做出了伤害性最小的选择。 宁斯与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消失不见,眼球几乎要呕出血来。 三到五秒,每一秒都是宁微用命换来的生机。理智告诉宁斯与要立刻起飞,情感却死死拽着他下坠。 枪声更近了,有子弹打到直升机舱门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下一秒,宁斯与用力拉起操纵杆?。 引擎轰鸣,螺旋桨撕开夜空。直升机猛地一颤,随即拔地而起,树冠在下方飞速后退,很快,整座小岛都缩成了夜色中的一个黑点。 宁微最后看了一眼天空。那架直升机已经融进夜色,连螺旋桨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他扔了枪。弹匣早已打空,握着也是累赘。后背靠上一棵粗糙的树干,他缓缓滑坐下来,仰起头,透过枝叶缝隙望见几颗黯淡的星。 纷至沓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闭上眼睛。 第63章 你这个混账 逼仄的船舱内,宁微丝毫不惧地看着吴秉心。 “你最好立刻杀了我。”他说。 原本真的想要一枪崩了宁微的吴秉心听他这么说,倒不着急了,将枪口从他额头移开。 经历过打斗的omega体力和精力看似摇摇欲坠,但身上却有股劲儿,让他迟迟没有倒下。一张脸即便混杂着血渍和枪油,在灯光下也有种异样的魅惑。 尤其是用这种不惊不怕的眼神看着人的时候。 吴秉心盯着他的脸,问:“为什么?” 宁微语气淡淡:“冯观荣完了,缅独立州你也回不去。你已是穷途末路,杀了我能让你心里舒坦一点。” 吴秉心被点中心思,倒是来了兴致,干脆坐在宁微对面,一张被利益熏透的脸上透着疯狂和野心:“你这么确定,你一点价值也没有?” 宁微不甚在意地动了动被绑住的手,看着他,笑了一声:“没有。” “好歹你救了梁主席的伴侣,他看在这件事的面子上,怎么也得挡挡外界口风,回来救你吧。” 宁微放走形兰和云行,将吴秉心的计划打断。既已暴露,他当即决定离岛。 他抓住宁微之后没有立刻杀了,就是考虑到或许对方还有一丝价值。可护卫舰离岛之后,他清点完雇佣兵人数,损失惨重,再想到自己屡次被宁微耍,当下气血上涌,便想着干脆将人杀了泄愤。 没想到他还没说什么,宁微竟然让自己尽快开枪。 真是始料不及。 宁微看起来神情恹恹的,并不像之前那样惜字如金:“政客在自身利益面前,哪会管他人死活。况且我对梁主席来说,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顶多算是下属的合法伴侣而已。而且,我和连奕是政治联姻,死就死了,毫无意义。” 吴秉心点头:“也是。” 不过既然提到连奕,吴秉心倒有了新的想法。 “连奕呢?他应该不想看到你死吧,你对他还有用。”吴秉心说,“十六条要真正落地,新联盟要彻底将缅独立州变成行政十五区,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至少需要两代人的不断磨合,才能彻底融入。” 宁微将头靠在墙上,他累了,还被牢牢绑着,生死全在今晚。但他脸上看不出半分紧张,甚至松弛得让人起疑。 他像是在自家客厅里闲聊:“你们劫走形兰,是想威胁梁都左右竞选,让冯观荣上位,而你也可以接管缅独立州。还有对跖点盲区打击,这是你们的底牌。” 宁微的话突然提醒了吴秉心,他沉吟半晌,说,“如今这两个底牌都没了,真正穷途末路的是冯观荣,不是我。” 劫走形兰的那些雇佣兵,从头到尾都是冯观荣的人。吴家只是出钱,出船,出力。说到底,脏手的事都是冯观荣做的。而他吴秉心,并非不能全身而退。 宁微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冷漠,突然问:“若莱达死了吗?” “没死。”吴秉心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他可不认为宁微会关心自己这个生物学父亲的死活,“被连奕带走了。” 宁微果然没什么情绪波动,沉默几秒开口:“你可以和冯观荣做切割,但不必和若莱家做切割。” 吴秉心的眉毛骤然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宁微,你这个人心思歹毒,我真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如果你要杀我,就痛快点。”宁微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如果你觉得我还有用,那就合作。我只要钱要自由,就这么简单。” “哦?”吴秉心倾身压近了些,居高临下睨着宁微,“怎么合作?” 宁微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懒得笑,扔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不知道,你自己想。” 吴秉心的目光像毒蛇信子般舔上宁微的脸,话起了头,又不说尽,倒是有意思。 周旋了一晚上,他耐心告罄,突然抬起手,指尖捻过宁微的衣领,意味分明地往下滑了半寸:“合作的事可以暂且不谈,倒是你——” 宁微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这一下力道不轻,在寂静的船舱内炸出一声脆响。他脸上没有怒,只有厌烦,像被一只不识相的苍蝇骚扰了太久的厌烦。 “即便连奕为了维持新缅合作,必须要来救我回去;即便我能完整背下第二段秘钥代码,依然可以左右边境安全;即便若莱家所有人都死光了只要我还活着,你就还有可能名正言顺接管若莱家族的一切——” 他顿了顿,给了吴秉心一点消化时间,继续说:“即便你明知道我还有这么大的可用之处,你也要依然挑战我的底线和耐心吗?” 吴秉心的笑容僵了一瞬。 -蒂蒂裘正利- “你要多少omega没有?”宁微往前倾了倾身,毫无惧色对上吴秉心,绑着他手上的绳索窸窣作响,“非要在这种小事上让我不爽?你就不怕我倒戈?” “有些人是用来合作的,不是他妈用来上床的!” 吴秉心没料到他说得这么直接。 他盯着宁微看了半晌,目光里的那点黏腻慢慢褪去,露出本来的冷硬。他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聪明的omega,是会咬人的。”他的话直白露骨,“不适合泄欲。” 但他也没那么好糊弄,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宁微,脸上那点笑意还挂着,眼底却已经没了温度: “最好如你所说,连奕会来救你,你也能背得出秘钥代码。要不然,我丢了新联盟两个高官的老婆,这损失可太大了。” 吴秉心走了,狭小的船舱内再次陷入寂静。宁微紧绷的肩膀塌下去,缓缓吐出一口气。 无人的昏暗中,他褪去了面对吴秉心的锋芒,眼底的脆弱疲惫再也藏不住。这个时候,哥哥应该将形兰和云行送回新联盟了吧。不知道路上顺不顺利。他又想,应该顺利,他相信宁斯与的能力,也相信哥哥第一时间会返回来找他。 他倒是庆幸吴秉心当夜撤离小岛了,不然哥哥回来,跟羊入虎口没区别。 至于连奕,他唇边划过这个名字,忍不住露出个自嘲的笑。即便在面对吴秉心的枪口时,他唯一能抗衡的筹码仍然是连奕的合法伴侣这个身份。 第73章 时间倒带,那个在码头上让他“回来”,质问他“你还要抛下我第二次”的人,此刻在做什么呢? 宁微在昏暗中张了张嘴,有什么东西已经快要冲破桎梏,但一直在边缘打转。他心里压着的那块巨石好像在松动,在轰隆作响,可他又不知道哪里是对的,哪里又不对。 他提醒吴秉心,连奕一定会因为新缅局势来救他。吴秉心信了,因为从客观现实看,这理由很充分,似乎是个人都会信。 那他能信吗? ** 陌生号码中传来的声音虽虚弱,但已脱离险境,梁都握着手机,全身垮下去。 谁知一口气没松下来,听见形兰又说,云行身中两枪失血过多,已经陷入深度昏迷。然而更严重的问题还在后面,宁微为了救他们,没来得及上飞机,仍滞留在那座满是雇佣兵的小岛上,生死不明。 直升机在基地军用机场落地,急救车和三个alpha早已等在原地。 梁都控制住边境局势之后便匆匆往回赶,比宁斯与的直升机早落地不过半小时。等云行和形兰被抬上急救车,梁都一回头,连奕已经迈进机舱。 连奕的脸色很平静。那种平静让人看了发怵,像风暴来临前,海面上残留的最后的一丝死寂。 江遂一边顾着云行,一边给陆战队长下令:“跟上连奕,务必将宁微带回来!” 螺旋桨撕开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那架刚刚落地的直升机,没有片刻停留,即刻起飞,沿原路返回。与此同时,基地跑道尽头,十几架军用战斗机同时点火。 机舱内,宁斯与缓慢说着当时岛上的情况,兵力部署,火力点位,时间节点,以及离开前宁微的最后状况。这个时候谁都没有多余的情绪,目标一致,越快一秒抵达小岛,宁微便多一分生机。 连奕手臂绷得很紧,黑色作战服上有常年积淀的硝烟味道。他认真听着,间或问一两个问题,问得很细,看似冷静且理智。 谁能想到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还针锋相对,彼此都恨不得杀了对方。现在却并肩坐在这架颠簸的直升机里,为同一个人奔赴生死。真是世事荒唐。 沉默片刻,宁斯与冷着脸又问:“能追踪到吗?” 直升机往返期间,他无法确定宁微是否还在岛上,是否还活着。吴秉心抓到他,或许会直接开枪,或许会把人掳走,也或许……宁斯与不敢想。 连奕沉声道:“追踪不到。” 在用提纯剂永久标记之前,怕引起药物反应,喂宁微吃下的追踪剂已经减量。乘船进入公海领域后,随着距离拉远和信号减弱,已经无法追踪到宁微的具体位置。 宁斯与拍了一掌仪表盘,骂了一句脏的。 连奕紧紧攥着拳,勉强维持的冷静快要崩塌。这时候不该发生无谓的争吵,可当他听到宁微被独自留下时,根本无法理智思考。要不是方才碍于梁都和江遂在场,他当时就想把宁斯与从飞机上拽下来,问问他,为什么其他人都能救出来,唯独要留下宁微。 此时此刻,他的理智在宁斯与一掌中一溃千里。 “他不是你弟弟吗?不是你看得比命都重的人?那你为什么不带他出来?” 连奕的情绪轰然失控,质问诘责一句句砸出来:“是他妈多么凶险的情况吗?啊?非要丢下他一个人?等他一下,飞机会爆炸吗?” 他的声音几乎要盖过引擎轰鸣声,质问得不讲道理、毫无逻辑。 宁斯与积攒多时的愤怒也如海啸般爆发:“连奕,你他妈闭嘴!他为什么要救人,你不知道吗?为了谁?难道是为了我?明明已经逃出来了,直升机就停在后山上,可他执意要救。他说那两位是你很重要的人,这是他欠下的,他欠谁?是你吗?” “你他妈少给我讲这些大道理。你对阿微做的那些事,是人干的吗?囚禁他,侮辱他,用提纯剂永久标记他,你有什么资格让他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 宁斯与的质问一句句凿进连奕心口,他额角青筋暴跳:“是,我是要永久标记他,我是爱他,怎么了?” “你不是也爱他?你爱他还要抛下他?” 宁斯与一口气被噎住,转头拿手指隔空点他,咬着牙骂:“你这个混账!” 连奕眼眶充血,目眦欲裂:“宁斯与,今天要是宁微出了事,我他妈第一个杀了你!” 宁斯与现在就想拿枪崩了对方:“来呀!找不到他,就一起死好了!” 两个人像两头困兽,挤在狭小的机舱里口不择言,里子面子都不要了。骂声通过连奕的通讯耳机,一字不落地传到后面那十几架战斗机上。 全体静默。 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压着。 过了好一会儿,机舱里的声音终于停了。除了螺旋桨永无休止的轰鸣,两个人谁都没再开口。 宁斯与眼睛望着海面,目光空得厉害。连奕捏了捏紧拧的眉心,脱力般仰头靠在椅背上。 沉默像潮水,慢慢灌满整个机舱。 过了好久,连奕别过脸去,低声冲宁斯与说: “抱歉。” 他为自己的口不择言道歉。他知道,能让宁斯与在宁微还没上机前便需要起飞的环境一定是凶险到了极致,晚一秒都可能让所有人命丧当场。能把形兰和云行救出来,宁斯与和宁微已经尽了全力。 他不该怨恨,非要怨恨,也是恨自己。 宁斯与没料到他会道歉,咬了咬牙,将所有恨意咽下去。目前最紧要的,就是先找到宁微,其他的都无所谓。 晨光熹微,天际渐渐翻出鱼肚白,小岛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线中。 -------------------- 宁微:听我忽悠,吧啦吧啦吧啦 俩alpha:只会对骂,@#¥%&* 第64章 不曾缺席 陆战队沿岛进行了地毯式搜寻,除了密林里留下来的雇佣兵尸体,证明这座小岛在几个小时前发生过激烈战斗,其余的都没留下。 连奕握着宁微染血的外套,站在他打完最后一颗子弹后仰靠的那棵巨大榕树下。日光从荫蔽的枝叶缝隙中洒下来,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连奕却觉得全身都是湿的,被掩住口鼻按在泥潭之下,寻不到一丝呼吸的空隙。 吴秉心在宁斯与离开之后,便即刻撤离,在偌大的公海海域失去踪迹。 公海海域涉及多国管辖真空地带,无法进行大规模拉网式搜索。再往前飞行三十海里,便将驶出东联盟专属经济区。一旦进入公海深处,任何大规模军事调动都需提前报备,并取得国际海事组织核准的搜查许可。这一套程序走下来,至少七十二小时。 连奕根本等不了。他盯着电子海图,目光在几个可能的离岛航道上逐一掠过,研判着吴秉心最可能选择的撤离方向。 宁斯与站在他身侧,沉默片刻后开口:“以吴秉心的性格,不会在公海飘着。他必须找地方落脚,补给、等人接应或者就地谈判。”他指向屏幕上某处,“这里是若莱家的老地盘,他熟,是最佳退守据点。” 宁斯与手指的位置,是西陵岛。 那个一直以来屡次出现在宁微口中的地狱,是他费尽半生要逃离的地方。 连奕当即下令,战斗机群返航。两艘登陆舰调整航向,全速跟进,驶往西陵岛。 西陵岛的间谍训练基地,不过是这座岛屿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 真正让这座岛成为铁桶一块的,是它近乎诡谲的地理位置:常年笼罩在阴雨和浓雾之中,卫星过顶时拍下的只有一片混沌云层,连轮廓都难以捕捉。外人即便拿着坐标找过来,也未必能摸到岸在哪儿。 而一旦穿过那层雨幕,迎接来犯者的,是一整套完备到令人窒息的防御体系。 短程弹道导弹隐藏在山体褶皱里,发射井盖与岩壁浑然一体;大型雷达站架在主峰顶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扫描海域;远、中、近三层防空火力网层层嵌套,从近防炮到地对空导弹,没有任何飞行器能在不被锁定的情况下进入该岛领空。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整座岛屿的山体,在过去数十年间被一寸一寸掏空。总长数十公里的地下隧道网络如同蚁穴,蜿蜒在山腹深处。指挥所、弹药库、隐蔽火力点,全部藏在地下。而地基深处,还埋着数吨高爆炸药。 炸药遍布全岛,呈网状分布,连接着同一个起爆装置。一旦被逼到绝路,只需按下那个按钮,整座岛会在顷刻间从内部撕裂,崩塌,沉入海底。 若要强攻,简直是同归于尽的死法。 ?两艘登陆舰根本无法靠近,只能在距离西陵岛五海里处停驻,再往前便进入导弹射程。 而岛上确有动静。吴秉心和那批雇佣兵,果然撤回了这里。 时间紧迫,容不得细琢一套完美方案。连奕和宁斯与对着海图,三言两语敲定了一盘险棋: 连奕在明,与吴秉心正面周旋,吸引所有注意力。 第74章 宁斯与在暗,和陆战队长带领一队精锐,从西陵岛背面一条极隐蔽的要塞缝隙切入,先乘小型潜艇下潜,从海底悄悄摸过去。 -蒂蒂裘正利- 这条路宁斯与知道。雷达理论上能扫到背面那片海域,但那里有一条天然形成的海底沟壑,地形复杂,信号反射时断时续。那是西陵岛防御网上唯一的盲区。当年他走过,后来也告诉过宁微。 潜艇只能把他们送到近岛区。再往前,就得靠闭气系统,从海里潜过去。算上换气和规避巡逻的时间,大约两个小时,他们才能上岛。 按照计划,在这个时间段内,从正面上岛的连奕最好是已经将宁微带出来,到达岛屿背面撤离点。如果一切顺利,他们便能一起离开。 登陆舰指挥中心的消息传过去不到半小时,吴秉心的条件就递了回来。他说可以谈。但条件是连奕必须一个人上岛,不带任何武器。 西陵岛的快艇已经派出来了。船头劈开灰蒙蒙的海浪,正往登陆舰驶来。 连奕站在舷边,没回头,只冲身后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原地待命。然后独自迈下舷梯,上了那艘来接他的快艇。 半小时后,西陵岛码头入口出现在眼前。灰蒙蒙的天连着海,黑漆漆的礁石岸线隐没其中,让整座岛像是从铅块里凿出来的。 宁微口中的西陵岛,此刻终于褪去所有想象,化作真实的、带着腥咸潮气的存在,立在连奕面前。 岛上湿热。热带岛屿特有的潮气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怎么也甩不掉的薄膜。植被疯长得近乎狰狞,腐烂的落叶和不知名的野果混在一起,发酵出一股刺鼻的腐朽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 丛林掩映中,渐渐出现大片青灰色建筑物,高低错落,沿着山势一路铺上去,一直延伸到雾气缭绕的半山腰。混凝土的颜色被雨水浸得发黑,墙角爬满青苔,没有一扇敞开的窗,没有一个明亮的角落。 每个卡位和节点都站着荷枪实弹面目凶悍的雇佣兵。压抑、沉闷,毫无生机,只有冷冰冰的枪口,让人透不过气。除了码头这一条出入口,连奕看不到任何别的通道。 这样偌大的一座地狱,就是宁微从小长大的地方。连奕登岛不过十分钟,就有点受不了,他不敢想象宁微是怎么在这里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 褪去了西装的吴秉心,站在一群荷枪实弾的雇佣兵前面,商人的影子荡然无存,变成了只有无尽野心的悍匪。 连奕走上码头时,身上只穿着作战服和战术马甲,什么武器都没有。马甲外侧挂着一架军用望远镜,耳朵里塞着通讯耳机,仅此而已。 他的“诚意”摆得很足。吴秉心扫了他一眼,还算满意地扯了扯嘴角。 “坐。”他抬了抬手,像在自己家里待客。 两人在一张战术桌前落座。桌上摆着茶具,和这座杀气腾腾的岛格格不入。吴秉心拎起壶,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连奕面前。 连奕掠了一眼,没动。 吴秉心也不恼。他端起自己那杯,啜了一口,在嘴里含了含,才慢悠悠地开口:“连大校,你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如你所愿。” “你这么急,”吴秉心放下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方斜过来,“都让我怀疑,你不是为了政治立场,而是真在乎宁微死活了。” 连奕抬眼看他:“你怀疑得对。” 吴秉心没料到他如此直白,颇为意外。不过现在看来没杀宁微,这步棋走对了。 于是吴秉心不再废话,直切主题:“缅独立州彻底归附新联盟国是大势所趋,个人力量拦不住。” 冯观荣已经失势,下一任副主席的位置必然是江遂。即便江遂只干一届,五年后也轮不到别人,要么江遂继任,要么换成连奕。无论谁来坐那个位置,依然是傅言归留下的那套班底。 届时缅独立州怕是早已从经济到民生、从教育到舆论,方方面面都被彻底融合进去。再想谈“独立”,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都这时候了,咱们各退一步。”吴秉心自认为提出的条件对双方都有益处,“缅独立州变成第十五行政区也没有什么不好,那就由我接任该区总长。” 连奕思考一秒不到,说:“可以。” 吴秉心的眉毛动了动,刚要开口,随即听见连奕又说: “我要先见到人。” 吴秉心按下墙上一个按钮,旁边的黑幕徐徐展开,变成一面透明玻璃。 玻璃墙另一面是一间狭小囚室,里面只有一把椅子,椅子上的omega双手被特质镣铐固定在扶手上,头微微后仰,靠着椅背。 幕墙展开的同时,房间里也瞬间涌入光亮。 宁微久处黑暗中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强光,偏过头,用力闭了闭,然后才慢慢睁开。 映入眼帘的便是站在玻璃幕墙外的人。 宁微没有惊讶,也没有惊喜,仿佛早就料到这个人会来。隔着一道玻璃墙,他视线有些涣散地注视着连奕,前夜码头分离时的西装衬衣换成黑色作战服,显得他格外挺拔强悍。即便单枪匹马站在那里,也毫无惧色和怯意,仿佛天塌下来他都能顶得住。 宁微告诉吴秉心,连奕一定会因为新缅局势来救他。吴秉心信了,似乎是个人都会信。 那他能信吗? 很奇怪,他在提出问题的瞬间已有答案。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过去他经历的每一场危机,连奕都不曾缺席。 连奕肩背挺得很直,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宁微全身。 身上简单收拾过,不是那天码头上穿的衣服,身上或许有外伤,但应该不重。因为短时间内经历过枪战和关押,一双黑眸黯淡,是累极的表现。 是了,在被抓和海岛救人之前,他还被强制注射了两针提纯剂。在这样的身体条件下,能撑着一口气坚持到现在,不知道耗费了多少气力。 宁微的精神状态已是十分糟糕,在睁开眼的瞬间看起来很难过。 难过到连奕什么都不想顾忌,只想冲过去抱起他,告诉他别难过,别害怕。一个人被丢在敌人窝里没什么,无论他在哪里,总会有人来寻他,来带他回家。 连奕没管吴秉心以及站在身后一排荷枪实弹的雇佣兵,缓步靠近,掌心贴住玻璃。 “我来了,”他对着宁微一字一句地说,“没事。” 隔着玻璃,宁微听不到他说什么,但认得出口型。几乎是下意识地,宁微往前倾了倾身子,嘴角极轻地扁下一点弧度。 -------------------- 跑了跑了,一回头,连奕还在三米外;一看表,不到一天半。 第65章 单枪匹马 不给连奕太多思考时间,吴秉心的声音继而响起: “?等我看到新联盟国军委会正式下文,召开通气会,宣布由我接任缅独立州下一任总长,并且取消所有对吴家军工和经济线的封锁。” 他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落进连奕耳朵里。 “到时候我自会放人。” 连奕转过身面对着他,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压着石头:“你现在放宁微跟我离开,我们友好互助,算是朋友。但你若执意拿他来制衡,将来即便你接任总长,我也有的是法子把你拉下来。” 吴秉心笑了一声:“连大校,你当我傻啊,跟你这样的人谈合作,怎么能不留一点后路。你前脚带着宁微离开,说不定后脚就把我这西陵岛给炸了。” 他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语气里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只有宁微在我这里,你才能老老实实听话。” 连奕黑漆漆的目光盯了吴秉心一会儿,直盯得人脊背发凉。 “给我点时间,我考虑一下。” “没问题。” 连奕又看了一眼玻璃后面的宁微,说:“我要进去。” 吴秉心有些意外,视线从连奕转到宁微身上,眼底有些玩味:“这么见面不过瘾?” “我要确定他没事。”说罢,连奕伸出手,毫不客气地说,“钥匙。” 吴秉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来:“真是伉俪情深。” “给你们十分钟。”他从兜里掏出钥匙扔给连奕,然后朝身后的雇佣兵扬了扬下巴,示意对方带连奕进入囚室。 连奕缓步迈进这座狭小的囚室。 空气挤压成沉闷的味道,三面黑墙,像一只密不透风的罐子,若不是对面玻璃墙上的黑幕打开,这就是一个完全被剥夺了五感的密闭室。 玻璃幕墙外的吴秉心带着雇佣兵离开了。大概是看连奕的谈判态度还算诚恳,吴秉心“好心”地留给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 不过囚室顶端的摄像头依然闪烁着绿色光点,一切谈话都在吴秉心监控中。无所谓,连奕并不在乎。 他蹲在宁微跟前,先去摸镣铐。原本就肿胀的手腕经过长时间束缚,更没眼看,有的地方已经开始溃烂。连奕的手微微发抖,试了几次才把镣铐打开。 第75章 宁微一脱离束缚,便从椅子上滑下来。连奕接住他,将他牢牢抱在怀里。 额角滚烫,嘴唇也干燥起皮,宁微烧得其实有点糊涂了。如今闻到连奕身上特有的熟悉气息,真切地感受到连奕的身体,他才意识到,连奕真的来了。 连奕从战术马甲里掏出一粒消炎药,捏开宁微的嘴巴,让他吞下去,又撕开一条能量棒,慢慢喂给他。 在这座杀机四伏的岛上,在这间不见天日的囚室里,在无数枪口与敌人的包围中,两人从未有过的紧密相拥。一时间,没有任何杂念。 没有对抗,没有猜忌,没有那些横亘在彼此之间的算计和防备。 只有此刻这个拥抱和彼此的心跳。 宁微靠在连奕怀里,脑袋耷在他臂弯上,软软的,看起来没什么力气。不过药物和能量棒的摄入很快让他清醒了些。 他就那么靠着连奕,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怎么来的?” 他在码头上当着连奕的面逃离,在小岛上救出云行和形兰,当夜又被吴秉心挟持带来西陵岛。他和连奕之间的距离,从心到身体,从立场到处境,他以为早已遥不可及。 可谁曾想,一睁眼,连奕又奇迹般出现在眼前。 太快了,他来得太快。 连奕有问必答,毫不在乎是否有人监听:“先是直升机,在小岛上没找到你,然后是登陆舰,开了两艘过来,在五海里外停着。” 连奕已经两天一夜没睡,高阶alpha再怎么精力过人,短时间内经历过精神和肉体上的轮番打击,这会儿也受不大了。他眼眶里全是血丝,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人在拿锤子一下一下地凿。可现在他不能垮,他还要带宁微出去。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苍白的脸,声音放得很轻:“是不是很难受?” 宁微的嗓子因为高烧和疲惫变得异常暗哑,勉强说:“还好。” 他们没法说太多,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连奕用力抱着宁微,摸他的背和肩,希望让他好过一点。宁微缓了好久,终于慢慢将手臂环上连奕的腰。 连奕在片刻间便感受到来自宁微的依赖。那依赖和往常的顺从不同,连奕曾无数次期盼过宁微能给他这样的情绪反馈,但除了他们伪装身份相爱的那一年,自从重逢后,宁微从不曾给过他。 如今有了,却让连奕全身都拧着一股劲儿的疼。 “别怕,”连奕的声音很稳,手掌很暖,覆盖着宁微的全身,“没事的。” “嗯……” 连奕将宁微靠在墙角,自己分开双腿将他拢住,然后从马甲里掏出简易绷带,给他包扎腕上的伤口。宁微半阖着眼,眼珠随着连奕的动作缓慢转动。 “你看,无论你跑到哪里,我都能找得到你。西陵岛这种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我不是照样来了?下次想跑之前想一想,还要不要做这种无用功。” 同样的话说过无数次,但今天再说,很不一样。 连奕冷着脸,语气却是温热的,没有之前那般恐吓、抱怨和无休止的对抗,竟像在冲着爱人撒娇。 宁微眨眨眼,明显有些不适应,也有点不知所措。 包扎完手腕,连奕抬手摸他前额凌乱的头发,毫不避讳摄像头,俯身落下很轻的一个吻。宁微没躲,反应不过来一样怔怔看着连奕,眼圈突然就红了。 连奕独自一人上岛意味着什么,将会发生什么,没有人比宁微更清楚。他在这里煎熬了二十年,太了解这座岛“有来无回”的恐怖之处。 他原以为,连奕即便是来,最多也是带部队强攻,攻不下,大不了岛沉人亡。连奕作为指挥官,若是安安稳稳待在军舰上,发生危险的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可他还是来了。 卸了武器,单枪匹马,就这样一步一步上了岛,走进囚室,走到他面前。 像指责小孩儿太顽劣总是乱跑一样,表面说着抱怨的话,满眼却都是心疼和不忍。 连奕见宁微情绪低落,换了个话题:“我看了你的直播。” “嗯?” “我那样对你,我……”连奕苦笑一声,说不出来了。 即便那样对他,他临走之前都要借着冯观荣的直播网路来一场舆论地震。明明已经逃了,却还要拼了命也要救出他的朋友。 两人想到那些,一时都沉默下来。 连奕深吸一口气,指腹轻轻扫过宁微的睫毛,在这个很不合时宜的场景下温柔喁喁:“很困?” “嗯……”宁微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很累。” 突然有眼泪掉下来,毫无预兆的,一滴,落在连奕指尖。 那么爱他,又那么恨他,出了事,他却永远第一个来。 那些纠缠和爱恨仿佛还在昨天,在酒店的走廊里,在峰会的会场外,在刑讯室,在地下室,在医院,在码头,在每一次针锋相对的对峙中。 可又像过了很久很久。密集的危机像潮水一样涌来,把时间拉得无限长,那些对抗、猜忌、彼此撕咬的痛苦,忽然之间全掉落到时间的缝隙里,掉得无影无踪。 连奕手臂紧了紧,突然说:“对不起。” 为那些暴力伤害,语言羞辱,莫名而起的愤怒,毫无道理的压制,说“对不起”。连奕做了太多伤害宁微的事,让他哭让他疼,让他在无数个夜里咽下那些害怕和委屈。 连奕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近乎脆弱的迟疑: “我说……以后都不会这样对你了,你会信吗?” 宁微睁着眼,呼吸变慢,过了很久,实话实说:“不知道。” 连奕不意外听到这个答案,毕竟他劣迹斑斑,想要获得原谅可能是个旷日持久的过程。不过他现在很有耐心,也并不气馁。 监控室里的吴秉心紧盯着屏幕,自从连奕进了门,除了解镣铐、包扎,两人总共说了几句,还都是没营养的废话。他想从里面听出点什么来,一无所获。 他看看表,还有一分钟,不耐烦地站起来,准备往囚室走。 连奕同时也看了一眼表。从上岛至今已过五十分钟,距离他和宁斯与约定的接应时间还剩一个多小时。 他将宁微的外套拢好,玩笑一样地低语:“我这两天一直在想,我们认识这么久,竟然没一起打过配合,回回都是对着干。” 宁微慢慢坐直了:“嗯,回回都是你压倒性胜利。” 连奕被他噎了一下,脸上罕见露出愧色:“那想不想试试?” 宁微看着他:“好。” 然后又问:“有止痛药吗?” 连奕心口一颤,又赶忙翻出来一管止痛剂,拧开,喂到宁微嘴边。宁微就着他的手喝了。高烧烧得他眼底有点潮,脸色也白得过分。但他没吭声,手掌撑着地板站起来,没用连奕扶。 见连奕揽着宁微一起走出囚室,吴秉心没拦,只问:“考虑好了?” 连奕选了角落里一把椅子,丝毫不在意现场十几道枪口对着他们,坦然自如地扶着宁微坐上去,然后回身走到吴秉心跟前。 “想必你知道,冯观荣想要强制启动对跖点盲区打击的计划失败了。”连奕对吴秉心的问题不直接回答,只说自己想说的,“不是因为请来的专家不行,是因为没有秘钥,也没有我的生物样本。” “宁微可以把秘钥代码写下来,我就在你这里。你拿到代码和生物样本,可以卖个大价钱,也可以继续制衡要挟新联盟国军委会。” 连奕慢条斯理说着,走到距离他最近的一名雇佣兵跟前,说:“借个火。” 那士兵看了吴秉心一眼,吴秉心点下头,那人便从怀里掏出一盒烟和火机。 烟草是混合型味道,带着一股粗糙的霉味,连奕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坐在角落里的宁微掩着口鼻咳嗽一声,连奕便转个身走到门口,倚着门框,将第二口烟雾吐到外面。 吴秉心冷冷看着他,等他把剩下的话说完。 房间里外都有士兵把守,连奕即便耍花招,也不可能在众多枪口下逃脱。况且还带着一个病恹恹的宁微。所以吴秉心并不担心。 连奕依然靠着门,视线从外面扫过,又转回来,看着吴秉心说:“我的诚意很大,你也得让我看到你的诚意吧。” 他摆出一副认真思索过的谈判姿态:“你要把宁微留在这里,我不可能放心。将来若是我们做了同事,还得来往,或者你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让我们不至于翻脸。” 问题扔回给吴秉心,对方皱了皱眉。这本身就是相互制衡的谈判,而不是谁占有绝对压制的局面。但宁微他是不可能放走的,甚至打算一直留在手里,以达到长期制衡连奕的目的。 第66章 那一年 连奕靠在门口,冲先前给他烟的雇佣兵招招手。那人走过来,把烟盒和火机往他掌心一递。 吴秉心垂眼琢磨着连奕刚才那番话。 “啪”一声,火机蹿起一簇火苗,连奕叼着烟歪头去点。 第76章 下一秒,他手腕骤然翻转。 火机在空中划出的半道弧光未散,连奕已经一把擒住那雇佣兵的脖子,整个人带着他朝后仰倒,直直翻下门口。 这处房子嵌在半山腰的陡坡上,为了防潮,地板用钢筋混凝土柱子撑起一片悬空。门口延出十几级石阶,蜿蜒隐没进两侧半人高的藤蔓里。 连奕坠落的瞬间,单手控着雇佣兵的颈动脉,借着下坠的惯性猛力一拧,另一只手同时摸向对方枪带。 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就在所有人冲向门口的同时,一直坐在角落里毫无存在感的宁微突然动了。 他暴起的姿势丝毫不见孱弱,膝盖狠狠撞进距离他最近一名雇佣兵的肋间,翻身的同时钳住对方持枪手腕,一拧,骨骼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步枪已经易主,宁微的动作没停,枪口顺势甩向门口。 吴秉心几乎是本能地矮身。子弹擦着他耳廓钉进门框,木屑飞溅,他狼狈侧滚,直接从台阶上翻了下去。 原本守在屋里的四名雇佣兵就没这么幸运了。宁微的枪口压得很稳,四枪点射,四人顷刻间轰然倒下。 门外同时也炸开密集的枪声。 连奕从藤蔓里翻身而起,枪托抵肩,三点连发,守在门外的三个雇佣兵应声倒地。他没有片刻停顿,侧身贴住墙根,朝房子后侧迅速移动。 后窗玻璃早就在第一声枪响时碎了。宁微单手撑住窗台,从里面翻出来的同时,连奕刚好赶到。 两人背对背落进同一片掩体,呼吸交错,枪口分别指向两个方向。 “往后面海滩跑,”连奕快速说着行动计划,“一个小时后他们在那里接应,宁斯与说你知道位置。” 湿热的海风卷着硝烟灌进嗓子眼,又腥又苦,宁微咳了一声:“知道,跟我走。” 两人几乎同时蹿出掩体。 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藤蔓和断枝绊在脚踝上,宁微在前面带路,枪口斜指地面,风声夹杂着子弹响在耳边。 一梭子弹打在头顶的树叶上,连奕压着宁微的肩膀蹲下,碎叶落了满肩。宁微喘口气,说“没事”。他没回头,步子反而更快。 这里距离撤离点还有五公里,他们要尽快赶到,才有机会安全离开。西陵岛原本就驻扎着若莱家的一支私人军队,自从若莱达被控制后,军队已被吴家接管。再加上这次跟着吴秉心过来的雇佣兵,岛上有不少于两百人的武装力量。 五公里的路程艰难险阻,他们两个人只有两把枪,对两百人,简直是不要命的打法。 所幸宁微熟悉西陵岛,这里的每条小径,每道岩缝,每处可以藏人的灌木丛,都刻在他记忆里,这为他们提供了有利条件。 身后枪声越来越密。又一梭子弹擦着连奕身侧掠过,钻进前面的树干里,木屑飞溅,有几片崩到他脸颊上,火辣辣的疼。 “左前方二十米有条干涸的排水沟,”宁微压低声音,“翻进去,能避开正面射击线。” 连奕微微偏了下枪口,示意收到。 两人同时变向,几乎贴着地面扎进左侧的灌木丛。荆棘刮过作战服,发出刺耳的撕裂声。宁微感觉到小腿一阵刺痛,没管,整个人直接滚进那条半人深的排水沟。 沟底是干裂的淤泥,积着腐臭的落叶。连奕紧跟着翻进来,两人刚把身体压低,头顶就掠过一阵密集的弹雨。 追兵的脚步声震得沟壁簌簌落土。有人用当地话吼着什么,距离近得能听见对方的喘息。宁微屏息,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一动不动。很快,脚步声从头顶踩过,又渐渐远去。 连奕偏过头看他,两人隔着一臂距离,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对上。连奕绽开一个笑容,冲宁微竖起大拇指。 他一笑,那些夺命的气势和紧迫感倏忽间便散了,宁微握枪的掌心发热,抬起下巴指了指沟的另一头。 他们弓着身,沿着排水沟快速前进。路过一片区域,两人脚步同时一顿,不远处一条横着的树干上竟吊着一具腐烂的尸体。 穿着普通衣服,不像是雇佣兵,被风一吹,传来一股恶臭。 宁微看了一眼,埋头换个方向走。 沟渠尽头是一片斜向海岸的密林,越往里走,植被越密,藤蔓几乎织成一张网。两人躲进密林,暂时甩开追击,都松了一口气。 刚才的全力奔跑和作战,让宁微消耗了大量体力,还在发烧的身体越来越沉。他们躲在一棵树下短暂休整,连奕撕开一条能量棒喂给宁微,又寻了些蚁卵,用嫩茎芯包着,有些犹豫地递给他。 自从被吴秉心带走,宁微就没正经吃过东西。只靠几根能量棒,根本无法支撑体力。但蚁卵这种东西,虽是热带雨林中常见的优质蛋白质,也并不是所有人能吃得下。 宁微接过来,当着连奕的面吞下去。 “以前训练的时候常吃。”宁微说。 连奕说不出话来。他十几岁上战场,吃过的苦受过的伤无数,也曾靠喝雨水熬过追击,但没吃过这个。 如今看着宁微靠坐在树下,步枪横在一旁,人还是之前那个擅长沉默的人,却又好像哪里不一样。 苍白的脸上沾满枪油,满是藤蔓刮过的细小伤痕,黑色外套裹着瘦削的身体,似乎随时都能被打倒。但事实上,他可以毫不犹豫吞下蚁卵,奔跑的速度并不比体力更胜一筹的alpha慢,即便是病着,也能在瞬息之间放倒四个雇佣兵,躲开密集的子弹和追击,目标坚定地往目的地去。 这是战场上的宁微,是身处逆境也不会放弃的宁微。 是褪去了伪装和脆弱外壳,真正的宁微。 “训练很苦吧。”连奕听见自己问了句废话。 “习惯了就好。”宁微顿了顿,似乎是因为第一次对别人说起西陵岛的过去有点窘迫,但他看着连奕,像座山一样就挡在自己跟前,突然觉得说说也没什么不好。 “树上那个人,是基地受训的间谍。”宁微说。 连奕料到了,安静听宁微继续说。 “应该是被同伴杀的,任务失败,或是优胜劣汰。” 吴秉心那时候还没退据西陵岛,这个人已死了一段时日,死因并不难猜。 “这种事很多吗?”连奕轻声问。 他即便是军人,也是生活在现代社会中的军人。西陵岛上严酷的丛林法则只在耳闻中,如今活生生呈现在眼前,还曾贯穿于宁微的整个成长历程,这让他有些难以忍受。 “很多。”宁微将包着蚁卵的嫩茎芯撕了一小条,塞进嘴里,等咽下去,才说,“我们那一批,就活了我一个。” 连奕还算冷静地听着。 “我是个劣质omega,体力和alpha没法比,我哥为了训练我,花费了大量精力。等我稍大一点,他根本不敢离开我半步,生怕一走,我就被同伴杀了。” 他突然想到什么,歪过头来往连奕身边靠了靠,脸上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狡黠笑意。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那一批里最强的人不是我,是个alpha。我哥怕我赢不了,悄悄把他给干掉了。训导员一直不知道,不过知道了也没什么,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不用也得用。” “后来直到确定我能自保,我哥才离岛执行任务。” 连奕罕见地没有因为听到宁斯与的名字产生不悦的情绪,心里只有酸涩:“你哥还真是……为了你不讲规则。” 宁微说:“在这里,活着便是规则。” 就这样听宁微淡然地说着最残酷的生存法则,很突然地,连奕一瞬间共情了宁微口中自由的意义。 “所以你最想要的就是自由。”连奕苦笑,自己之前到底是做了什么,让宁微从一个西陵岛出来,又被困进他连奕打造的婚姻牢笼里。 宁微沉默半晌,手指轻轻拨弄着脚边的落叶:“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和哥哥一起逃开这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去试试普通人的生活有多快乐。” “在新联盟国那一年,”宁微的声音极轻,压在嗓子里,一字一句地说出埋藏在心底最大的秘密,“是我最幸福的一年。” 连奕猛地抬头。 宁微口中的“那一年”,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是他们初遇、相恋的那一年。夹杂着欺骗和伤害,同时也带着无尽的甜蜜和依赖,是缘起,也是开端。 连奕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像是胸口的一点微热遇到夏夜的风,在空寂无人的草原上突然燃起大火,以不可抵挡之势迅速烧遍整片夜空,再也无法扑灭。 在这之前,他一直不敢想也不敢提及这一年,他以为这对于宁微来说,肯定是不堪回首的一年,是为了完成任务隐忍求全的一年。 “宁微,你知不知道——” 连奕顿住了。那句话像是卡在喉咙里,需要用尽全力才能把它剖出来。 “我一直、一直……留在那一年。” “是最爱你的那一年。”他说。 第77章 “从未走出来。” 第67章 都给你 那一年,连奕躺在血泊中,看着恋人转身离开。 重伤、入狱、归来。后来的连奕看起来一切都在好转,在恢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宁微留给他的那道口子,和战争带来的创伤一样,都藏在不能示人的地方,不见光,也不结痂。 从那一年之后,连奕戴上面具,不再是连奕。他只是一个出现在该出现的场合,有着得体举止,说着合适语言的假的连奕。 真的那个,一直留在那一年,未曾离开。 宁微似乎没料到连奕如此直接地说出这些话来。 他手里抓着几片落叶,表情有些呆,一瞬不瞬盯着连奕。他知道连奕没必要骗他,他听见压在心里已久的巨石发出轰隆一声响,震得耳膜发烫。 两人彼此看着对方,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很快,寂静再次被枪声打破。连奕惊醒一般站起来,一把拽起宁微:“走。” 两人同时蹿出去,沿着密林小径往深处扎。身后至少两组雇佣兵,火力铺得很开,子弹打在树干上,堪堪扫过身体。 突然,一发火箭弹从斜前方拖着尾焰撞过来。 连奕瞳孔骤缩,本能地横过身子,把宁微撞飞出去。两人几乎是贴着弹道滚进一处洼地,爆炸的气浪掀翻了身后的灌木,碎叶和泥土劈头盖脸砸下来。 连奕趴在那儿,强烈的耳鸣让他短暂失聪,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样下去早晚是个死。 “掩护我。”他撑着地面爬起来,没等宁微应声,人已经朝山顶的方向冲了出去。 宁微没拦他,只是迅速架好枪,枪口压向追兵的方向打。 山顶是这一带的制高点,连奕弓着身子往上冲,脚下是松动的碎石,每一步都踩得险象环生。他尽量利用岩石和树干作掩护,但火箭弹像长了眼睛,一发接一发地砸过来。 第一发落在他左侧三米,掀起的土石砸了他一背。第二发落在他身后五米,气浪几乎把他掀起来。耳鸣越来越重,耳朵里有液体在晃,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但他没停,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宁微趴在掩体后面,枪口追着山顶方向。他看见连奕的身影从火光里闪过,有时被烟尘吞没,有时又从另一块石头后面冒出来。他把扳机压到底,子弹倾泻而出,希望把重火力枪口吸引到自己这边。 连续的爆炸快要掀翻半个山顶。连奕踩着滚烫的碎石冲上制高点,眼前境况一览无余,他迅速扫视一周,很快发现位于正下方的重火力点:一辆军用皮卡车上,伪装的枝叶已被震散,露出两具还在调整射角的火箭筒。 他伏在一块岩石后,架起望远镜。坐标读数在手边跳闪,同步上传到指挥中心:“敌火力点坐标锁定,发射温压弹覆盖。” 通讯耳机传来应答:“收到,大校。” 随后,登陆舰方向亮起一道火光,温压弹升空,向着西陵岛飞来。 “大校,温压弹抵达需要十五秒。”耳机里补了一句。 连奕死死盯着那枚越飞越近的导弹。十五秒后,敌人的重火力点会被夷为平地,只有毁掉它,他和宁微才能摆脱这致命的追击。 可下一秒,他的心脏几乎停跳。 重火力点调转了射角,连奕看清了,那炮口压得极低,对准的位置,是宁微的狙击位。 “宁微——” 连奕猛地站起来,声音撕开硝烟和枪声:“火箭弹!” 他的喉咙几乎被撕裂,冲着山下狂奔。然而火箭弹比他快,比他的声音快,比这世上的很多东西都快。 他看见尾焰划过密林上空,直直撞向宁微埋伏的那片掩体。 掩体在火光中轰然炸开。碎石、泥土、断木,被爆炸的气浪抛向半空,然后混成一朵巨大的黑色烟云,缓缓升空。 连奕摔在地上,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十五秒到了。 从海上飞来的那枚温压弹精准砸进重火力点。一团炽白的火光吞噬了山脚,冲击波推得连奕往前翻滚,热浪燎得他睁不开眼。 连奕什么都顾不上了,疯狂往宁微的方向冲去。他因为急速奔跑和高喊暴露目标,隐蔽在各处的机枪手开始对着他疯狂扫射。 子弹在身后如影随形,连奕的速度发挥到极致,等他终于跑到掩蔽点,现场已是一片狼藉。他根本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一切,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作战服,把他狠狠拽倒在地。 与此同时,一发子弹擦着他刚才站立的位置飞过去,钉进身后的土坡。 -蒂蒂裘正利- “我没事。”一道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哑,却稳。 连奕仰起头,看见宁微就蹲在他身侧,脸上全是灰和汗,眼底烧着高烧的红。但人还活着,眼睛还睁着,就这样完好地蹲在自己面前。 连奕伸出手,一把将人拽进怀里。他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宁微被他箍得有点喘不上气来,轻轻推了他一下。 头顶是坍塌了一半的山坡,背后是还在响的枪声。两人挤在一小块勉强能藏身的缝隙里,呼吸交缠,心跳隔着作战服撞在一起。 “宁微。”连奕剧烈地喘息着。 “等出去,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他说着,手臂又收紧了一点,“都给你,真的。” 连奕的手在抖,紧紧攥着宁微后背的衣服,像是怕一松手,宁微就会碎掉、会消失、会变成刚才那朵黑烟的一部分。 宁微只觉得肋骨都要被他掰断了,不明白这突然而起的话是怎么在这种场合说出来的。 连奕还在说,仿佛再不说就永远没机会了。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真正的在一起,不是联姻,不牵涉别的,就只是我和你。” “我爱你。” “一直都是,从没变过。” 他的声音哑得稀碎,带着无尽的后怕,不像在告白,倒像是被逼到绝境时发了狠,实则已无计可施。 宁微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连奕手背上全是划痕和血污,指节还有被碎石擦破的伤口,但攥着他的那只手,紧得像攥着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头顶又掠过一阵枪声,久到连奕的手指开始微微发僵。 然后,宁微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这时候从指挥中心传来紧张的喊声:“大校,大校!” 连奕擦一把脸上的混杂着灰尘的汗,另一只手还牢牢抓着宁微,分神回复:“在,没事。” 对面松了口气,只说让他们尽快到达撤离点。 连奕没有执意要等宁微的答案,这时候他已经无所谓了,只要宁微安全,只要宁微知道他的心意,他就算是死在这里也无憾了。 两人搀扶着继续往密林深处奔跑。宁微的脚步越来越沉,连奕能感觉到他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来。他没吭声,只是把人架得更紧。 无人机已经进岛,尽管被击落大部分,仍有几架躲开了雷达封锁。指挥中心用无人机上的热成像系统盯着两人周围的环境,在距离撤离点还有一公里时,指挥中心提醒在左右两翼发现了追兵的身影。 左边是密林,右边是河滩,追兵从两侧过来,硬冲只会撞个正着。 “这边。”连奕迅速研判地形,拽着宁微冲向那条河。河道不宽,岸边有一棵被山洪冲垮的大树横在半空,树根扎在土里,底下形成一处隐蔽的凹陷。 两人涉水钻进去,水深只没过胸口,水流缓慢。连奕靠在树根上,把宁微抵在身后。 岸上有脚步声,有人过来了。连奕屏住呼吸,手指按在扳机上,眼睛盯着水面上那道缝隙。同时,他腾出一只手从后方按住宁微的肩,示意他躲进水里。 ——万一被发现,他会由水面引开火力,保证宁微安全。 宁微深吸一口气,然后整个人沉进水里,水面只剩下浅浅的波纹。 岸上的雇佣兵停下来,往河里张望了两眼。连奕一动不动,盯着那道身影。一秒,两秒,三秒,那人没发现什么,转身走了。 连奕等到彻底没了动静,立刻转身去捞宁微。他攥住宁微的手臂,略使劲,不曾想配合默契的人竟然没站起来。他一惊,大力往上一拉,才把宁微从水里扯出来。 不到一分钟而已,远远到不了窒息的程度,可宁微出水后几乎站不住。连奕将他抱到岸上隐蔽处,急声问:“是不是刚才受伤了?哪里伤了?” 宁微浑身都在抖。那种抖不是冷,仿佛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痉挛。明明刚才入水前还好好的,此刻却脸色惨白,瞳孔涣散,嘴唇毫无血色。 连奕脑子里轰的一声。 水刑。 连奕跪下来,把宁微湿透的外套脱下,然后将他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拍他的背。身上没有药,也没有温热的可入口的甜汤,没有缓解的办法,只能等这段应激反应自行过去。 第78章 连奕头一次觉得自己束手无策,无力感敲击着他太阳穴,让他又恨又疼。 “没事,出来了,”他只能一遍遍重复着,“没事了。” 宁微还在抖,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牙关咬得死紧,连呼吸都断断续续的。 “对不起,对不起。”连奕语无伦次地说着,为很久之前那次刑讯室里的水刑道歉,为现在自己的无能为力道歉,为不能替宁微痛苦道歉。 宁微因为触发ptsd,两人不得不躲在密林里暂时按兵不动。好在他吐过一场,渐渐清醒过来。连奕一直抱着他,下巴轻轻摩挲着宁微的额头,让他从冰冷中一点点暖过来。 他们已经接近信号盲区带,通讯时断时续,外面的枪声停了,不知道是暂时休整,还是为了引狼出洞。 他们没有按照原定时间到达撤离点。不过到没到意义也不大了,因为连奕从断续的信号中,得知宁斯与和陆战队也没能顺利登陆。 海底有雷达,潜艇不敢硬闯,只能停在安全区边缘。宁斯与他们换乘潜水设备,绕开探测盲区摸上来,光是这一段就耗掉了预计之外的时间。再加上潮汐、暗流、水下能见度糟糕,登陆困难重重。指挥中心最终决定,冒险派直升机过来接。 连奕偏头看了宁微一眼。他靠在连奕肩上,闭着眼,呼吸很轻,体温隔着衣服一点一点传过来。 直升机进岛意味着什么,没人比连奕更清楚。可能还没靠近就被击落,可能接到人之后还未飞离就被炸毁,他们能顺利出岛的几率不到三成。 但没办法再等了。宁微的身体已经撑到极限,再等下去,他们被困在这里,结局也是一样。 无论如何,连奕心想,即便自己死在这里,也要把宁微送出去。 第68章 过得幸福一点 傍晚的光正在消退,密林深处比外面暗得快,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树冠,零星几缕余晖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耳边隐隐传来直升机的声音。连奕和宁微藏在一块礁石后面,海水涨上来,打湿两人的靴子。他把宁微往里面推了推,整个人挡在外面,直升机正在海岸线上空盘旋,机身上的标志清晰可见。 很快,直升机的轰鸣压过了地面的枪声。光柱扫过海滩,紧随而至的雇佣兵调转枪口,火力往上集中。舱门洞开,两名陆战队员探出身子,狙击枪压下来,枪声从头顶炸开,底下有人应声倒地。 连奕从礁石后冲出去,从一具尸体怀里扯出步枪,往回抛给宁微。他自己也捡了一把,两人几乎同时开火,压向从两侧包抄的雇佣兵。 有重火力从地面打上去,直升机堪堪避开,但几次试图降落,都被逼得重新拉起。 就在危急时刻,指挥中心再次发射的一枚温压弹拖着尾焰掠过夜空,精准砸进追兵最密集的区域。爆炸掀起的沙石飞溅,连奕抓着宁微在气浪中冲向终于落地的直升机。 起落架刚触到沙滩,机舱里的陆战队员在喊:“快!” 在漫天飞沙中,宁微被大力往前一推,冲着舱门方向踉跄了几步。一名陆战队员已经抓住他手臂,试图将他拉上去。 心中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一闪而过,快到抓不住,他倏然回头—— 连奕竟然还站在原处。 宁微看见他的手还握着枪,看见他的身子晃了一下,而后突然趴下去。当然也看见了,他后背的战术马甲上,炸开的那团血雾。 “连奕!” 宁微大喊,本能地挣扎着要跳下来。然而陆战队员死死抓住他手腕,将他拖进直升机里。 连奕趴在地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血先涌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其中一名陆战队员要跳下飞机来接他,脚还没落地,一梭子弹已经打到舱门上。 再耽搁一秒,谁都走不了。 连奕躺在地上猛地挥手,是军中不容违抗的一个手势命令,然后嘶喊一声:“走!” 已备受重创的直升机挣扎着拉起,机身倾斜,螺旋桨搅起满地沙尘,将连奕的身影吞进去一半。 宁微扒着舱门,半个身子探在外面,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人,声音已经破了:“连奕——” 飞沙和烟尘砸得连奕睁不开眼,但他仍然努力仰起头,冲着宁微的方向。 “去找宁斯与!”他喊着,每个字都混着鲜血往外淌。 “以后要开心!” “过得幸福一点!” “宁微……” 连奕最后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尾音碾碎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 宁微扔了枪,仰面跌进机舱,抬手死死捂住眼睛。可是泪腺坏掉了,伴随着声音一起失控,在顷刻间将整个机舱灌满。 直升机终于挣脱火力,盘旋着爬升。 地面上的连奕始终仰着头,目光死死追着那团黑影,一寸一寸往夜空里陷。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直到确定直升机安全飞离,他才缓缓垂下头,像一根被抽空的支架,坍塌下去。 ** 经历了一天恶战的西陵岛,被笼进浓夜中,腐朽气味更加刺鼻。 裸着上身的alpha被吊起双臂绑在屋后一片空地上。他后背上的伤口狰狞,大威力子弹炸开了他的防弹衣,在肩胛下方撕开血肉模糊的创口。好在军部特制的阻隔层在最后一刻保住了他的脏器,让他侥幸留下一命。 脸上和身上都糊满了血,伤口层层叠叠,吸引着蝇虫。吊在树上的尸体、关闭五感的玻璃囚室、血腥遍布的密林,在连奕残存的意识中一一闪过。 很奇怪,这明明是宁微经历过的苦难,却清晰真实地呈现在他眼前,仿佛是自己也走了一趟这段艰难的成长之路。 连奕垂着头,身上的血不断滴下来,在地上凝固成一小摊。意识渐渐脱离,飘在空中麻木地俯视着这具遍体鳞伤的身体。 仿佛又回了那片战场,硝烟还在喉咙里堵着。那时候他是真不怕死,不留退路,没有遗憾。子弹擦着脑袋过去,他眼皮都不眨一下;弹尽粮绝,还能赤手空拳往敌区摸。背水一战是他最拿手的戏码,把命押上去,赢了活,输了算,死了就死了。部下们背后叫他冷血怪物,腹诽这样的人回归正常社会该多么反人类。 可后来真回归社会,他看起来比谁都正常。决策上顾全大局,社交场上滴水不漏,政治手腕稳重成熟。战后心理筛查查不出半点毛病,量表一页页翻过去,指标比没上过战场的还漂亮。医生盯着结果看半天,抬起头时眼神复杂,像看一尊完美又虚假的标本。 江遂每周还往咨询室跑,他却早已把自己武装成正常人的模样,看不出一丝伤痕。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怕。这怕其实存在已久,只不过被压在了意识深处,宁微的出现,将他顽固的血肉躯壳扒开,让这怕露了头。 怕出远门,怕坐晚班飞机,怕手机没电的时候错过什么消息。后来,怕街边那家小小的宠物店过早关了灯,怕他身处的凶险漩涡将自己爱的人卷进来,怕那个叫小木头的间谍不择手段伤害无辜。 再后来,怕宁微要他死,怕宁微只有恨,怕宁微看向别人的眼神永远比看他多。 现在也怕。 怕回不去,怕没人等,更怕那个等他的人,告诉他要走,还要抛下他一次又一次。 可是能怎么办呢。如果真的回不去,如果真的要放手,那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宁微能过得好一点。 再好一点吧,吃了那么多苦,一定要得到幸福。 气急败坏的人拿枪托狠狠砸向他的脸,总算让他的意识挣扎着回来。 吴秉心恶狠狠地说:“宁微跑了,那就换你吧。” 双方已经鱼死网破,之所以还留着连奕,是因为吴秉心不甘心。经此一遭,吴家不但回不到缅独立州,怕是在东联盟也难以立足。与其两手空空地狼狈逃走,不如拿手里这张牌赌一把大的。 消息放出去之后,立刻便有国家行为体通过隐秘渠道递来话,用境外一座金库,换连奕秘密移交。如今新联盟这一场动乱,军委会几方势力都想趁此重新洗牌。一名活着的军委会委员,脑子里装着整条对跖点计划的布防逻辑,这意味着他所处的阵营和位置,足以能左右现在的新联盟国政治局势。 金库的数目足够吴家在海外重新开始,但吴秉心并不打算真的秘密移交连奕。这人已经和他不死不休,一旦有机会活着出去,吴秉心相信,连奕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他捏着密信冷笑一声,等他拿到金库位置和密令,就让连奕在西陵岛上永远闭嘴。 他拍了拍连奕满是血污的脸,想说什么,却看到连奕拿一双惯常轻视人的眼睛睨着他,将死困兽,竟傲慢得不可一世。 他当即就想冲连奕头上开一枪,枪栓拉开,被下属拦下,示意金库位置还没到手,人还要暂时留着。 “好啊。”吴秉心忍下怒火收了枪,“让你再看一眼明天的太阳。” 第79章 下半夜,西陵岛总算陷入安静。凌晨三点,遥远的海面渐渐由乌黑变成灰蓝。还有一个小时,太阳就要从海面升起。 屋后看守的人坐在躺椅上闭目养神,步枪靠在肩上。昏昏沉沉间,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步伐松快平稳,让他本能地以为是来接替的同伴。 刚睁眼,等看清来人是谁,守卫猛地愣了一下,就这一瞬间,来不及说话的人已被一刀划破喉咙。 穿着一身西陵岛间谍制服的宁斯与动作极快,回身一挥,泛着青光的匕首已经精准插入另一人颈侧。两名看守瞬息之间便被无声夺命。 他冲向连奕的同时从背后摸出另一把匕首,手一挥,连奕身上的绳索应声斩断。连奕摔在地上,僵硬的骨骼发出咔嚓轻响。宁斯与将他拽起来,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问:“还行?” 对于宁斯与出现在这里,连奕大概比守卫还要惊讶,不过他立刻抄起旁边的步枪,喘口气,抽空回答宁斯与:“行。” 趁着夜色,两人并肩往山林里跑去。即便连奕受了伤,宁斯与也并未放慢脚步,两个alpha在山林里疾行,最后停在一处废弃仓库前。 宁斯与熟练地撬开门锁,连奕跟进去,看他径直走到最里间,打开地板上的夹层,摸出一把车钥匙。随后拉开角落的防雨布,一辆改装过的军用吉普露出来。 “上车。” 连奕刚跳上副驾,宁斯与已经一脚油门轰到底。吉普车撞碎仓库大门,像头出笼的野兽般冲进夜色里。 这动静太大,肯定是要惊动守卫的,不过宁斯与远比这些雇佣兵更熟悉路况,开着吉普车在山路上七拐八拐,走的全是隐蔽小径。有时候明明前方已经没有路,他一打方向盘,车子又神奇地找到新出口。 枪声远远甩在身后,车速还在往上提。照这样下去,不过半小时,他们便能重新抵达撤离点。 “我不是非要回来救你。”宁斯与紧盯着路况,冷不丁丢出一句话。 暗流和雷达让陆战队登岛失败,不得不放弃。直升机将宁微带回登陆舰后,他的状态已经处在崩溃边缘。随队医生当即给他打了镇定和退烧,又强制让他休息。但宁微即便躺在医疗床上,也一直试图坐起来,抠住床沿的手指甲都碎掉了,流了一手血。 最终,宁斯与将他按在床上,对他说:“我去救他,我保证,把他带回来。” 打了镇定的宁微眼眶猩红,他死死抓住宁斯与的手,艰难地叫了一声“哥”。宁斯与没有听他后面要说的话,转头便往外走。 他不想听。 既怕宁微让他去,又怕宁微不让他去。 他乘小型潜艇重新入海,同去的十二名陆战队员皆水性极好,但在再次尝试登陆时,仍有七人被洋流冲散,不得不折返回潜艇。宁斯与带着剩下的五人,顺着海流方向继续向前。终于在日出前,洋流暂歇的片刻平静里,成功登岸。 他更熟悉西陵岛地形,提出独自回腹地救连奕,让其余人在撤离点接应。大家一同行动,反而更容易引起注意,到时候难免会有伤亡。不如他静悄悄进出,更快也更稳妥。 他换上西陵岛的工作制服,绕过几处关卡,总算找到关押连奕的地方。 好在连奕命大,中了一枪也没死,否则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宁微。 “谢谢。”连奕沉默半晌,能说的只有这两个字。 他来西陵岛这一趟,已经亲眼见到宁微这些年一个人面对残酷外界的孤独和艰难,同时也理解了宁斯与之于宁微的意义。若这时候还有别的情绪,那他也会看不起自己。 之后车厢内便陷入沉默。 车子绕过一个急弯,向下俯冲。连奕看一眼窗外,突然说:“沟渠里挂着一具尸体。” 宁斯与没搭话,继续开。 “宁微看到了,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有些怕。”连奕声音低沉,转头看着宁斯与紧绷的侧脸,又说,“还有那条河,也让他很难受。” 宁斯与冰冷的眉眼终于闪过一丝动容:“他见不得水,洗澡都是淋浴。” 连奕上车前就撕了守卫的衣服给自己简易包扎过,粗糙布料裹着背后的创口,磨得生疼。他压下后背的跳痛,看了眼远处灰蓝色的天空,问宁斯与: “你熟悉这里的地形,一定也知道中控室在哪里吧。” 宁斯与转头看向连奕,两个alpha对视一秒,彼此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连奕继续说:“先关闭雷达和防御系统,登陆舰和战斗机便可以靠近。” “自毁系统启动后,有十分钟撤离时间。”宁斯与计算着距离,只要直升机能飞进藏有中控室的峡谷地带,他们完全来得及离开。 “那就毁了它吧。”连奕一字一句地说,“将这里的一切,都毁了。” “好。”宁斯与猛转方向盘,向着反方向的峡谷带驶去。 -------------------- 问:战斗马上结束,请问您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连奕:我受了伤,要住院,且娇弱不能自理。 问:你不是让宁微去找宁斯与?是放手的意思吧。 连奕:你放屁。我没说。 第69章 我不会再抛下你了 黎明时分,他们摸进峡谷带。两人跳下车,从一处隐蔽的窄缝钻进去。入口藏得刁钻,如果不是宁斯与之前来过,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岩壁后面还有这样一条路。穿过狭窄的裂隙,眼前豁然开朗。一条人工开凿的走廊向前延伸,尽头隐隐透着光。 “中控室在前面。”宁斯与压低声音,脚步放得更轻。 连奕点头,跟在他身后。奇怪的是,一路上几乎没遇到守卫,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宁斯与也察觉到异样,眉头微皱。两人贴着墙根摸到走廊尽头,探头望去,中控室里只有四个人,懒散地靠在操作台前,丝毫没有警戒的样子,仿佛根本不担心会有人来。 “吴秉心要跑。”宁斯与判断,“你逃了,他知道大势已去,想走隧道离岛。” “隧道入口在哪儿?” “中控室连着那条线。”宁斯与抬了抬下巴,“先清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闪身进去。那几名守卫还没来得及反应,冰冷的刀锋已经抹过喉咙。宁斯与动作干净利落,放倒两人一点动静都没发出。同一时间连奕解决掉另外两个,顺手把尸体拖到操作台后面。 宁斯与快步走到中控台前,手指在面板上飞快跳动。雷达系统的界面闪了几下,熄灭了。紧接着,防御系统的指示灯由绿转红,再转成灰暗的死寂。 “雷达和防御系统都关了。”他头也不抬地说。 话音刚落,耳边传来连奕的声音。他不知何时从设备间翻出一部通讯耳机,快速调频破密,切入己方频道。 电流杂音过后,那头传来登陆舰指挥中心的回应:“登陆舰收到,请讲。” “我是连奕。坐标已发送,直升机、战斗机即刻登陆。重复,即刻登陆。” 连奕报完坐标,切断通讯,转头看向宁斯与:“自毁系统在哪儿?” “在前面。”宁斯与站起身,大步往前走。 连奕走出中控室时扫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五分钟后,直升机会抵达峡谷带。他们只需在飞机落地时启动自毁系统,随后离开即可。 再往前,路分成两条连廊,分别通向不同方向。 “自毁系统设有主程序和辅助程序两套,互为备份,对启动条件设了限制。”宁斯与说,“必须在主程序启动之前,在特定的时间窗口内打开辅助程序,整套系统才会真正引爆。” “好。”连奕点点头。两人没再多说什么,一左一右,分头而去。 控制室的门虚掩着。连奕脚步微顿,尚未靠近,便知道里面有人。 他只穿着一条军裤,上半身用一件撕碎的衣服草率地包扎着伤口,手里的步枪横在胸前,贴着门外侧的墙壁屏息站着。控制室内全是屏幕和精密按钮,连奕不敢盲目开枪,怕不小心毁了仪器。 连奕透过门缝往里看,吴秉心正站在控制台前,试图重新连接雷达和防御系统。走隧道离岛需要时间,如果没有防御掩护,登陆舰上的导弹随时可能把他连人带船炸沉在海底。 不能再等了。连奕冲进控制室,两发子弹精准贯穿站在吴秉心身后的两名雇佣兵,两人应声倒地。 在枪声响起的同时,狡猾的吴秉心已经躲在一架仪器后面。他立刻猜到了连奕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自毁系统启动不了正合他意,连奕有所顾忌,他却可以毫无负担地冲连奕开枪。 连奕躲开吴秉心的扫射,有仪器被打中,传出警报声。 控制室狭窄,连奕从高处跃下,趁吴秉心不备一脚将他手中的步枪踢飞。两人撞到一起,翻滚间一处尖锐桌角狠狠砸在连奕后背的伤口上,刚凝结的血痂瞬间崩裂,温热的液体浸透绷带。连奕闷哼一声,手里的枪被撞飞出去,咣当一声落在墙角。 第80章 两个alpha赤手空拳扭打在一起,都想致对方于死地。吴秉心根本不是杀戮场上淬炼多年的连奕的对手,但他占了空间的便宜,又拳拳往连奕伤口上招呼,只一会儿,连奕已经全身浴血,煞是恐怖。 连奕发了狠,膝盖狠狠顶进吴秉心腹部,反手掐住他的脖子。吴秉心挣扎着双腿乱蹬,脸色很快发青,在窒息的前一刻,手在地上胡乱摸索—— 他摸到了一直到藏在桌下、那枚他随身带着的黑色水炸弹。 吴秉心喘着粗气,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疯狂的笑。那笑容里有绝望,有恨意,还有某种病态的满足。 “一起死吧……” 吴秉心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水炸弹朝角落那台正在运转的冷却液储罐扔去。水炸弹遇水则炸,整座控制室都会变成废墟。连奕想拦,已经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冲了进来。 不知何时返回的宁微闪电般掠过门口,跃起,伸手一捞,水炸弹被他稳稳接住。 连奕愣愣地看着他,手指还掐在吴秉心脖子上,却忘了用力。吴秉心趁机挣脱,踉跄着爬到墙角,啪地拍开一处按钮,地面上出现倾斜的地道,他整个人借势摔了进去。 屋里一片死寂。没人去管逃走的吴秉心。 宁微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握着水炸弹的手指关节发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它攥住。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连奕,一瞬不瞬。 连奕还伏在地上,张了张嘴,他看着绝对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宁微,像是看一件稀世珍宝,从震惊到后怕,继而是涌出眼眶的浓烈爱意。 “你回来干什么?”连奕的声音很哑。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无视伤口传来的疼痛和鲜血的黏腻,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宁微身边。 手上的血渍在裤子上擦干净,连奕才去抓宁微的手腕,声音虚虚得落不到实处:“身上的伤好了?” 宁微垂下眼睛,把手里的水炸弹轻轻放在一旁,然后抬起头,看着连奕。 “我不会再抛下你了。”他说。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但在这间刚刚经历过厮杀的狭窄控制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连奕只觉得快要流干的血液突然一起冲上大脑。 两个小时前,宁微还在登陆舰的医疗舱里。医生给他打了镇定剂,强制他睡眠。他身上的伤和提纯剂带来的后劲都让他难以站立,医生说他需要休息,说他不能再折腾,说他最好躺着别动。 但他还是来了。 直升机起飞的时候,他一定要跟着,谁拦都不管用。陆战队想强行将他留在舱内,他一把将人推开,眼睛红得吓人:“我一定要亲自接他回来,也要接我哥回来。” 他已经承受不住任何失去,如果这场劫难注定无法避免,大不了就一起死在西陵岛上。 “宁微。”连奕用力将宁微拉进怀里,即便伤着,力气大得也能勒死人。 “记住你说的话。” “既然你回来了,以后就再也不能甩掉我了。” 宁微不敢动作,怕碰到连奕的伤口,于是只能任由他抱着,之后沉默两秒,极低地“嗯”了一声。 宁斯与的方向隐约传来枪声,是随直升机降落的陆战队员正和雇佣兵交火。宁微从身上抽出绷带,扔给连奕:“先包扎,我来启动自毁系统。” 宁微凭着记忆切进工控系统,然后强制接入主控。等待另一间控制室里宁斯与确认的同时,他的手指在面板上快速跳动。数字、字母、符号,一百二十位的密码,他背得滚瓜烂熟。输入完毕,他按下确认键,拿起通讯器呼叫宁斯与。 通讯器里迟迟没有应答,他又呼叫了一次,仍没反应。 宁微眉头皱起来,转头看向连奕:“不对劲。” 连奕已经简单包扎完伤口,站起身:“走。”两人冲出辅控室,沿着连廊往另一头跑去。 主控室比辅控室大得多,连接着几条对外通道。他们赶到时,门半开着,里面一片狼藉,操作台翻倒在地,主控机柜被暴力拆开,系统母板裸露在外。这里经过一场激战,形势不容乐观。 这时,陆战队员的枪声从其中一条通道传来,越来越近。很快,宁斯与摆脱追击,疾步冲回主控室。 他一眼看到宁微,眉头瞬间拧紧。但这时候说什么都晚了,来都来了,骂也没用。他咽下到嘴边的话,快步走到控制台前,输入密码。 此时连奕已经打开通讯器,呼叫直升机做好接应准备,同时下令通道内的陆战队员不再进攻,即刻撤退。 宁斯与的手指翻飞,密码输入,确认,失败。再输一次,还是失败。屏幕上跳出的红色提示刺目狰狞刺。 !睇睇虬郑莉! “控制模块烧了。”他盯着裸露的主控机柜,系统母板上有几处焦黑,“启动不了。” 宁微蹲下身,凑近检查那些烧毁的线路。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倒塌的设备后面猛地窜出。 吴秉心浑身是血,不知在角落里躲了多久,手里攥着一把不知从哪摸来的军刀,用尽最后力气朝宁微后背扎去。 宁微背对着门口,正蹲在地上专心衔接线路,完全没察觉身后的动静。另外两人也各自忙着,谁也没料到袭击会在这时候突然出现。 就在刀锋挥出瞬间,两道人影几乎同时冲了过来。 宁斯与距离更近。他猛地撞向宁微,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开。宁微猝不及防,整个人朝侧面跌出去。而因为冲力过大,完全无法控制身体的宁斯与整个人摔在地上,胸口完全暴露在刀下。 刀锋挥下,宁斯与已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人影斜刺里撞进来。 刀刃砍进皮肉的声音闷钝而清晰。简单包扎过的伤口再次被撕裂,鲜血瞬间涌出,浸透绷带,顺着脊背往下淌。连奕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倒在地。 “连奕——” 宁微从地上爬起来,回头的那一瞬间,眼睛里像是烧着火。 他摸到腰间的枪,几步冲到吴秉心跟前,踩住对方的脖子,冲着地上那颗脑袋连开三枪,没有一丝停顿。 连奕听到炸在耳边的枪声,听见宁微慌乱地叫他的名字。他勉强抬起头,想要安慰一句,一张嘴便喷出一口血。昏沉的视线中,他看到宁微持枪的手上满是血,面色却是凄惶无助的,真的像在地狱里大开杀戒的天使,让人除了爱,一点别的情绪都没有。 这时候,房间里想起冰冷的机械声:雷达系统关闭,导弹触发系统关闭,自毁系统启动,十分钟后引爆。 很快,其他几名陆战队员从通道内冲出来,架起连奕,众人沿着隧道往外冲去。 峡谷入口处,几架直升机已经降下,旋翼搅起巨大风声。他们刚攀上机舱,驾驶员便猛拉操纵杆,机身倾斜着拔地而起。 脚下传来阵阵闷响,像打雷,从地底深处涌来,沉闷而厚重,正在将地心撕碎。紧接着,整座西陵岛剧烈震颤,火光从岛中央喷涌而出,直冲云霄。 直升机猛地一晃,差点失去控制。驾驶员死死稳住操纵杆,机身剧烈抖动,像是要被那股冲击波掀翻。宁微往下看,西陵岛已经淹没在一片橘红色的烟云中。 很快,直升机穿过烟雾,像舒展开翅膀的鹰,向着远处的湛蓝色天空飞去。 -------------------- 水炸弹和自毁系统啥的都是编的 第70章 从未走出来 江遂就任演讲的画面在各大时政新闻频道滚动播出。镜头里的他站在发言台后,语速平稳,对军事改革、经济转型、政法体系三方面的施政纲领阐述得当,提振信心。 半个月前那场震动高层的军事政变,已无人再提。 连奕在病床上坐着看了会儿电视,精神有些不济,宁微便想让他趴下休息。他伤在后背,没法躺,手术之后便一直趴卧。后来医院专门为他特制了一张翻身床,床面镂空,正好避开背部伤口。他又嫌硌得腰疼,不肯躺。 坐也不行,躺也不行,饭也不好好吃,说吃什么都有一股雨林里的腐烂味道。宁微没办法,便在病房里用一只小锅熬白粥,这两天好歹能吃一点了。 吃完饭换完药,连奕不肯躺着,坐着嫌累,拿遥控器换来换去,将江遂的脸切出去,找不到一个满意的节目。 宁微将餐具收拾好,往门口走,连奕转头问他:“去哪儿?” “医生办公室。”宁微在门口停了停,又回来,走到窗边,将窗帘放下来一点,“你睡会儿吧。” 连奕将遥控器一扔,兴致缺缺:“不困。” 手机震了震,连奕扫一眼,直接挂断、关机一条龙。 “不接吗?”宁微也跟过去一眼。 “我受伤了,有什么着急的事情要处理?”他醒来没两天,一堆工作电话就一个个进来,他挑拣着接了,小事让魏若愚去办,需要决策的事务他就简单说两句。实在烦了,干脆不接。 第81章 总体来说算清闲,再加上精细治疗和护理,他恢复得很快,至少气色看起来不错。可他还是觉得不舒服,心情时好时坏,具体来说,只要宁微不在身边,心情就坏。 来探病的高层一波接一波,宁微总被挤到角落里,或者干脆去隔壁房间待着,他就心情更坏了。 “让护工晚上别来了。”连奕想到什么,冷着脸,说完看了眼宁微。 宁微叹口气,走到床边,将床头放下:“好,晚上我陪你吧。” 换了几波护工,连奕都不满意。头几天宁微身体状况也不太好,如今恢复了,陪床是完全没问题的。 这话说得干脆,连奕倒是愣了下,似乎有些心疼,语气犹豫:“你好好休息,不用陪我。” “没事,”宁微顺毛捋,“我陪你。” 宁微膝盖贴着床,弯腰整理乱掉的被子。连奕看了一会儿,突然抬起手臂,手掌覆在宁微后腰上。他掌心热,又大,骨节分明的手指张开,几乎完全拢住那一截细腰。 手掌突然用力往下压,宁微一时挣不开,膝盖跪到床上,整个人跌进连奕怀里。 他顾忌着连奕的伤,手忙脚乱要起来,却被连奕搂得更紧。 “我爱你。”连奕的声音有着病态的沙哑。 停了停,他又说: “我爱你。” 第一次是在西陵岛上,他们刚刚躲过火箭弹的袭击,连奕冲过来,带着无尽的后怕,像是要把所有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说出来,不管不顾,只求宁微听见这三个字。如今再说,后怕没了,平静压抑的表面下却是忐忑不安的。 宁微被他紧紧勒在怀里,忽然觉得连奕的呼吸很急。 这个人向来吝啬说好话,连说几次,见宁微不回应,便用力揉捏手中那截腰,好像在催促对方开口,但骄傲又没法让他明说。谁曾想他力道有点重,宁微只觉得肋骨被他揉得又痒又疼,毫无章法地扒拉几下,一下子就扯到连奕后背的绷带。 连奕倒吸一口凉气松了手,宁微也吓了一跳:“伤到哪里了?” “没事。”连奕压了压唇角,目光沉沉地盯着宁微的脸,从眉毛、鼻尖到嘴唇,眼神中赤裸裸的欲望不加掩饰。 宁微被他看得有点慌,视线往下一扫,不小心就看到不该看的。装看不见是不可能的,病号裤宽松,有什么变化一目了然。 “你……”宁微有些无语,硬生生把“有病”俩字咽回去。 连奕也仔细看了一眼,鼓鼓囊囊一大堆,然后抬起头盯着宁微窘迫的眼神和发红的眼尾,用一种前所未有认真的语气说: “它也爱你。” 宁微没好气推了他肩后伤处一把,没管他虚张声势的嘶声,拉开门走了。 他在走廊上缓了缓,等脸上的热度消散,才往医生办公室走。 “刚醒来那会儿不是好好的吗,怎么越躺越严重呢?”门没关,里面几个护士在聊天。 另一个接话:“没伤到内脏和要害,换别人早下地走了,而且大校的身体底子好,不该这样啊。哎,拖这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院。” “行了,”年长的护士长打断大家闲聊,“术后恢复有起伏不奇怪,多观察几天没坏处。” 宁微在门外站了两秒,敲敲门。几个护士见是宁微,神情变得严肃恭敬。护士长赶紧迎上来,带宁微去见主治医生。 主治医生姓郑,是新联盟国外科领域大佬级人物。连奕被送来那天,郑主任刚从云行的手术台上下来,又和骨科那边给形兰会完诊。接连几位牵动大局的人物入院,全院直接进入戒严状态,郑主任连着两天没合眼,白大褂都没换过。 云行那台手术已经让他出了一后背汗——这位要是出点岔子,即将上任的江遂那边指不定起什么波澜。谁成想手术刀还没放下,边防总指挥官连奕和宁微也送进来了。宁微还好,除了脱力和信息素紊乱,没大碍。连奕不一样,送来的时候全身血肉模糊,郑主任在手术台前站了三十年,见过的场面多了,那天腿还是软了一下。 这些人,哪个都出不得事。哪一个倒下,都能把政坛震出裂缝来,尤其是连奕。 专家团队连夜定了手术方案,好在连奕底子硬,像护士说的,伤看着吓人,要害都没碰到。手术做完,在特需监护室观察了两晚,指标一路往好里走,这才转回普通病房。 郑主任认认真真解答了关于连奕病情的几个问题,和之前说的一样,虽然没生命危险,但是短期内不能出院,得密切观察。而且连奕这种身份和级别,出院不是个人能定的事,军委会那边得签字,流程走完才能放人。 宁微听着,没吭声。他知道这家医院的规矩,围墙拉了三层,进出要过四道闸,电梯到哪个楼层得刷对应的卡,连走廊外都守着荷枪实弾的军人。 宁微跟郑主任道了谢,这几天医护人员很辛苦,他都看在眼里。继续观察就观察吧,他只是担心连奕吃不好睡不好。 临走,郑主任有些犹豫地跟宁微说,连大校身体上没问题,但还有件事。他斟酌了下,言语中多了些真正的担忧。 这位传言中和连奕关系莫测的联姻伴侣,还有之前那场沸反盈天的直播事件,都让外人难以猜测两人的真实情况,也让郑主任下不了决心告知此事。但宁微自从连奕入院以来一直守在旁边,那些焦急和心疼做不了假。 而连奕自从清醒后对宁微的依赖简直发挥到极致,睁眼第一件事是找他,喝口水要他递,疼得狠了也不吭声,就盯着他看。一个在战场上拿命拼过来的人,像小孩儿似的,非要宁微在视线里才肯闭眼。 郑主任看在眼里,心里那点犹豫,渐渐也就散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材料,递给宁微:“会诊时考虑到大校的心理状况,所以后期治疗也得辅助这一部分。” 材料一页页翻过,宁微的心越来越沉。那些名词并不陌生,在经历过战场洗礼的军人中挺常见。但连奕的问题显然更严重,也藏得更深。 “患复杂型创伤障碍的人,内心会呈现出一种高度警觉与深度麻木并存的矛盾状态。回归正常社会后,高强度职业投入与社会角色认同让他行为如常,外表没有任何异样,且每年的心理评估量表都很完美。” 郑医生顿了顿,继续说:“但内在的不安全感一直存在,就像藏在一堵墙内,墙一旦被打破,就很容易失控。” “打破墙的触发因素有很多,再次置身战场环境、枪声刺激、遭遇袭击,或其它创伤相关线索。但他出狱后便去了前线,带领边防军作战一年,都没出现问题。” “直到我们给他做的最近一次评估,发现他的情绪调控能力显著下降。”郑主任无法猜到连奕情绪失控的原因,但作为边防军最高指挥官,要保持稳定的情绪状态和判断力,心理干预是必要的。 “经过这段时间观察,我们发现大校对您的情感依恋呈现明显的特异性。” 宁微指腹擦过纸张边角,有些尖锐的痛感。他静坐在郑医生对面,聆听这些专业描述,难以想象连奕那些疯狂举动背后交织着怎样的创伤性痛苦。 “您在他身边,他状态就会趋向稳定。若您不在,他就会异常暴躁。”说到这里,郑主任扶了扶眼镜,很直接地说:“所以,打破墙的触发因素,若无意外,应该就是您。” 要连奕这样一个骄傲的人袒露内心极其不易,如果不是在西陵岛那样生死攸关的环境下,大概连奕永远也不会说出那句“从未走出来”。 宁微给出的爱情虽然是建立在虚假和欺骗之上,但当时对连奕来说是真实的、可以触摸到的,给予他一种感情的安全归宿。对连奕这样一个因战争创伤而长期处于过度警觉与情感隔离状态的人来说,这段关系成为一个稀缺的“安全基地”,让他能够暂时解除防御,体验到被接纳与可预测的归属感。 然而当真相揭穿,当这段关系断裂,连奕的认知系统无法容纳这种矛盾,便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这并非是简单的恋人离去或者分手带来的伤心,而是认知基模的彻底瓦解与重建失败。 宁微独自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柔软的风轻抚在脸上,他抬头望向天际那片橘红色晚霞。 医院墙外的车流和行人匆匆,奔赴着各自的目的地,为着尘世的欢喜与烦忧奔忙。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包括宁微。 只有连奕被留在了那一年。 第71章 解药 连奕这一觉全都是些乱糟糟的梦,他醒过来看一眼表,才过去半小时不到。房间里没人,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外面走廊也没动静。 异常的安静让他难以忍受,他慢慢坐起来,侧过身子,伸长手臂按铃。还没按下去,门就开了,宁微走进来。 “好一点没?”宁微快步过来,扶着他的肩让他坐直了。两人距离很近,呼吸可闻,连奕发现宁微眼眶有些红。 第82章 “还是不舒服,后背疼,”连奕气息微弱,“睡一会儿就醒”。 他说的是实话,但并不是因为后背疼才醒,是总也睡不踏实,感觉一闭眼宁微就会消失不见。 “你去哪里了?” “去郑主任那里,想问问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连奕沉默片刻,语气变得有点焦躁:“他怎么说?” 宁微坐在床脚,实话实说:“说你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 连奕抿了抿唇:“嗯。” “要出去走走吗?我推你。”宁微指一指放在墙角的轮椅。 “不出去。”连奕有些抗拒,“你也歇着。” 他知道宁微也很累,担惊受怕了这么久,还要照顾他。刚把人从高原抓回来时注射过一针提纯剂,只一针,宁微就难受了一个多月。永久标记那天连着打了两针,虽然工艺比刑讯提纯剂要好,可落进身体里的滋味,大约是一样的。 想到这里,连奕脸色有些难看。 他入院时已经意识不清,后面接连做了两场手术,醒来之后就看到宁微守在自己床前。后来他趁宁微不在问过郑主任,对方说宁微已经做过检查,提纯剂导致的信息素紊乱水平依然波动,但外表看不出什么来。连奕害怕宁微强撑着,当即请了齐颜过来,给宁微做了全面检查,齐颜看过之后幸灾乐祸。 “不愧是顶级间谍出身,疼痛阈值提高不少。照这样下去,很快就能进行第二次提纯剂标记了。” 连奕沉着脸不说话,看他吃瘪,齐颜心情愉快地走了。 连奕靠在病床上,抬手拉住宁微。隔着衣物,宁微的脉搏一点一点跳动着,就在自己掌心里,和他的心跳融为一体。 他们从西陵岛回来就直接进了医院,醒来也被医护围着,没消停过。如今病房里的人总算少了,他和宁微待在一起的时间变长,但总是有些回避,没有一刻定下心来。 他很怕在西陵岛说的那些话,宁微答应的那些事,都是惊险境地里的随口一说。在战场上杀伐果决的人,在别处患得患的感觉让他焦躁无措,但他又想,他做了那么多不可原谅的事情,回避才是真的没骨气。 “对不起。”连奕握着宁微的手腕,指腹摩挲过那一小片皮肤,很慢地开口。 “对你那么差,很煎熬吧。” 他没有看宁微的眼睛,目光落在他腕间自己握着的地方,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本不配拥有的东西。 “把你抓回来,不停地伤害你,给你注射提纯剂,永久标记你,当着你哥哥的面……那样欺负你,冷落你,关着你,不断吓唬你。” 他一条一条数着自己的罪证,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之前不敢回头看,如今站在原地,把那些所作所为从头到尾检视一遍,只觉得心口发紧,又空得发虚。 “我那么坏,死一百次都不足惜。”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即便那么对你,你还是无数次为了我涉险。” 连奕指尖收紧,重复着宁微曾经说过的话。 “你说过,你再也不会抛下我了。” 他看着宁微,目光里有一种执拗的坚定:“宁微,如果这样,你还说你不爱我,你信吗?” 他摇了摇头:“我不信。”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自由、健康、快乐,除了离开,我命都可以给你。” “我爱你。” 那三个字落下来,沉甸甸的,和之前急于剖白的惶急不同,更像是压了很久、终于从胸腔里掏出来的东西。 “一直都是,从没变过。” 他一句句重复着在西陵岛说的那些话,被枪声打断的、宁微没来得及回应的话。他执拗地牢牢抓着宁微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连奕微仰着头,那样痛苦又那样期待地望着宁微,“好吗?” 宁微怔怔听着,凝在眼角的一滴泪终于滚下来。 “对不起。”良久,宁微说。 连奕的呼吸滞住,手发抖,仿佛瞬间被这三个字判了死刑。 可宁微接下来的话并非他以为的那样。 “是不是很疼?” 宁微抬手擦了一把眼角,然后去摸连奕的胸口。指尖触到薄薄的衣料,隔着布料,指腹缓缓压在那处圆形的伤疤上。是那一枪留下的,是他亲手开的、打在连奕心口的那一枪。疤痕的质地比周围皮肤略硬,隔着衣服也能隐约感知到一点凸起。 “我真的没有办法,”宁微的声音很轻,带着些微弱哽咽,慢慢吐出这些年压在心底的苦楚,“我宁愿这一枪是打在我身上,也不想你那么恨。” 他的手指没有离开那处伤疤,就那么按着,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年月里欠连奕的、伤连奕的,都一点一点捂热。 “你该肆意洒脱地活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抬起眼,宁微看着他,眼眶还红着,眼底却有别的东西在涌动。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歉疚,还有一种藏了很久、终于敢放出来的东西。 “除了平常人唾手可得的自由,我从未奢求过别的什么,可是……”宁微顿了顿,指腹在那道伤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真的很想要你。” 连奕是作为一个计划和目标,理所当然地出现在宁微世界里。可爱情却是计划之外的、不该奢求的馈赠。 宁微无数次幻想过,如果自己真的只是一个普通omega该多好。没有带着目的来,也不会带着伤害走。可连奕就像他永远够不到的高山白雪,让他生出一种深刻的、难以消解的不配得感。即便够到了,白雪也不会看一眼一身脏污的他。 事到如今,宁微总算明白,说着“可怜可怜我”的连奕,原来和他一样,所求不过只是真心相待。 连奕滞住的呼吸终于接续上来。 “那就要,”他的声音发着抖,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急切,“都给你。” 他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轰隆隆碾过耳膜。他猛地站起来,将人紧紧拥进怀里,顾不上后背的伤还疼不疼。 “我爱你,”他将脸埋进宁微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像是哀求,“求你了,别再离开我。” 宁微没有挣扎,双手缓缓抬起,攀住连奕的肩。 “好。” 那一瞬间,心跳划过耳膜,落回胸腔。恍然间,连奕全身都舒展开,浸泡在熟悉的苦艾草气息中。像宁微本人一样,坚韧,不屈,带着一种沉淀过后的治愈力,不张扬,却不容忽视。 他忽然意识到,宁微的内心远比看上去强大。那些所谓的“弱”,不过是伪装,是蛰伏,是为了走到这一步所披的外衣。当焦油味侵袭而来时,这股苦涩的草药香没有被吞没,反而沉静地与之共存,稳稳地托住了他。 像是一剂专门为他而生的解药。 当天晚上连奕便提出出院。 医疗团队面面相觑,郑主任苦口婆心劝导半天,最后拿出和面对宁微时一样的说辞——要军委会审批,需江主席签字,这套流程下来就得三天——总算让连奕打消了当夜就要收拾东西离开的想法。 很遗憾,在第二天做完全面评估之后,团队给出的结果是必须再观察一周。连奕皱眉看着郑主任,郑主任闭嘴不语——之前要求无限期住院的是连奕,如今急着走的也是他。 最后还是宁微说话好使,一锤定音:听医生的话,再观察一周,确定具备出院条件之后,再向军委会打申请。 等众人散了,房间里只剩他俩,连奕总算安静下来。他目光随着宁微走,没有一刻离开过。宁微将房间里的东西随手收拾好,又把一大束开得清甜的百合插进花瓶,调整下角度,回过头冲着连奕绽开一个笑容。 “好看吗?” 阳光下的宁微捧着花,脸上的笑容明媚松弛,让连奕的心脏瞬间跳停。 他几乎从没见宁微这样笑过,眼睛弯着,嘴角自然翘起来,露出整齐白皙的牙齿,像是被阳光和快乐浸泡着的、盛开的百合。不对,比百合还要绚烂多彩。 他扔了怀里的抱枕站起来,丝毫不见病弱气地大步走到窗口,动作没有一丝停顿,将宁微拉进怀里。 宁微小声惊呼,根本来不及躲开,怀里的百合已被压扁了。 连奕有些凶,又有些委屈:“宁微,你欠我很多陪伴。” “我也欠你很多快乐。” 他想,他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一直看宁微掉眼泪。原来笑着的宁微,比哭着的宁微好看百倍千倍。他心里撕开了一条很深的口子,要把宁微的痛苦都放进去,从此以后,再也不会让它跑出来。 -------------------- 让连大公主先高兴两章 第72章 生死比相伴容易得多 连奕偶尔会盯着宁微发呆,神色间常有疑惑,有些不确定,又有些不真实。 房间里没有外人和医护的时候,他会一直问:“宁微,你说话算数吗?” 第83章 “算数吧?” 午饭前又问,宁微之前都会细心安抚他,这次终于被问烦了,将剥好的橘子放进水果碗,抽一张纸巾慢慢擦着手心,再抬眼时露出一丝锋芒。 “如果不算数,你是不是还要我把关起来,还要继续用提纯剂永久标记我?” 连奕一怔,停了一秒,说:“不会。” 他在撒谎。宁微可太了解连奕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连奕捏着一瓣橘子放进嘴里,视线转向别处,讪讪地说饿了,要喝粥。 宁微叹口气,终究没说什么,起来去给他煮粥了。 粥刚煮好,江遂就来了。 他刚上任,这几天忙得连轴转,西陵岛爆炸的善后,冯观荣留下的烂摊子,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他案头。好在云行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他再忙也没了后顾之忧。这几日雷厉风行地抛出去几手,那些不良影响总算压了下去。不过他人也累得够呛。 今天挤出一小时私人时间,便过来看看连奕。 “宁微,你哥来了,”江遂当着连奕的面,很平常地跟宁微说,“在楼下花园等你。” 宁微“嗯”了一声,洗干净手,跟连奕说:“你们聊,我下去找我哥。”说罢便开门走了,完全没注意连奕瞬间黑下来的脸。 江遂和连奕聊的话题多半是政务和敏感话题,宁微虽然和连奕有很多事情说开了,可到底涉及新联盟国的核心事务,他身份仍然敏感,留下来不合适。 江遂等宁微关上门,慢慢踱到床边,坐在沙发上,端着水果碗吃橘子。 “你带他来干什么?”连奕十分不悦地质问江遂。 “他要来,我能拦?什么理由?什么身份?”江遂三连问将话堵回去。 江遂冷笑一声,点他:“我看你是病糊涂了,你这么大敌意,原本宁微没多想,这下也要想一想了。万一突然想明白了,这种白月光的杀伤力,你确定能扛得住?” 连奕不说话了。 看他憋屈成这样,江遂有点不忍心:“你说你,既然这么在意,干嘛救他?” 吴秉心那一刀是冲着宁斯与胸口去的,若不是连奕挡下来,结果只会凶多吉少。江遂当然知道连奕没那么有良心,不会因为宁斯与折回去救他,就会放下心结,冒着危险挡下那一刀。 “宁斯与要是死了,宁微永远过不去这道坎。”连奕呼出一口气,实话实说。而他和宁微,往后余生即便生活在一起,也无法再回到最初。 宁微对宁斯与的感情,很复杂,也牢固。一段牢不可破的感情里面,必然掺杂着爱情、亲情、友情,只是这里面占比不同。或许宁微意识不到,但不管怎么分配,宁斯与对于宁微来说,都是别人无法取代的。 连奕无疑是幸运的。他们看起来是在错的时间相遇,其实只有连奕知道,那时间,是对的。 早不得晚不得,只有在那一刻,他们遇到了,才能为后来的相爱也好、相恨也罢,在天堑中间架起一条绳索。尽管危险重重,但只要顺着绳子走,总能和对方重遇。 他在万分之一的时机中,遇到了宁微,又在险象环生的境遇中,抓牢了宁微。 哪怕差一点点,两人都有无限种可能失之交臂。 这无限种可能中,宁斯与占了首位。 连奕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病房在三楼,视野正对着楼下花园最好的位置。园子里植被葳蕤,透过枝叶缝隙,能隐约看到两道人影站在一起。其中一个是宁微,只露出一点白色衣角,是今早梅姨刚送来的两人衣物。 连奕一声不吭,从衣架上拿过一件外套穿上,然后在江遂惊异的目光中,坐进放在墙角的轮椅里。 江遂觉得连奕在挑战自己的智商,抬脚踢了踢轮椅:“什么时候瘸的?” 连奕理所当然地使唤新任军委会副主席:“推我出去透气。” 头顶上的桂花馥郁醇香,绕过鼻尖,宁微忍不住抬头看了几眼。 “又馋了?”宁斯与笑着打趣。 宁微摘了一小朵放在鼻尖嗅闻,吞吞口水:“想吃哥做的桂花山药,桂花蜜藕,还想喝桂花茉莉。” 西陵岛上没有桂花。小时候,有一次宁斯与出任务回来,带了一包干桂花。擅长开枪的手做吃食也很绝,桂花配上蜂蜜,融进宁微最爱吃的这两种根茎类食物中,让宁微唇齿留香。这些普通人常见的口腹之欲和浅淡快乐,对宁微这种在西陵岛长大的孩子来说,弥足珍贵。 有一次他贪吃,将哥哥做的所有菜都吃光了,晚上撑得睡不着,又不好意思说。被宁斯与发现了,起来给他做桂花茉莉,里面还加了山楂。喝完还是睡不着,宁斯与就牵他绕着宿舍门口那条路溜达到深夜。 宁斯与想起那天,想去过去的很多个日日夜夜,想着想着就笑不出来了。 “阿微。”他静静地看着宁微,眼神中有很多沉甸甸的复杂情绪。 “怎么了哥?”宁微见他忽然沉重下来,心里也莫名跟着发酸。 宁斯与像小时候那样牵住宁微的手,顿了顿,突然说:“你跟连奕……” 连奕没醒的时候,宁斯与来过几次,宁微都是冷寂焦虑的。今天再见,宁微的变化很明显,是一种先前从未有过的松弛和快乐。这变化很微弱,但宁斯与还是立刻捕捉到了。 话没说完,宁微以为宁斯与问连奕的情况,便说:“他没事了,再有一周能出院,他……”宁微停了停,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羞赧,有些小小抱怨,“跟个小孩子一样。” 宁斯与定定看着宁微,这是他从小养大的孩子,只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已经没必要问了。 没必要吗?宁斯与又想。他转过头去,压住颤抖的呼吸。 “哥,你不用担心。”宁微不知道宁斯与为什么突然情绪低落下去,只以为之前连奕做的那些事让宁斯与还是不能原谅,便有些着急地保证着。 宁斯与呼出一口长长的气,转回头直视着宁微:“在我眼里,你也是小孩子,不要先替别人着想。伤害过你的人,你可以选择原谅,但我不会。” 宁微抿住唇角,眼圈蓦地红了。 哥哥站在金桂树下,翠绿色的枝叶和金黄色的花朵笼罩住这个山一样的男人。他刚毅,坚韧,对宁微的爱从来不讲条件和结果。他给宁微撑住的不止是一片晴空,还是晴空下所有的空气、水和养分。 “阿微,”宁斯与受不了宁微这样的眼神,这给了他一点勇气,他双手扶住宁微的肩,“你还记得小时候说过的话吗?” 那时候,他们依偎在西陵岛潮湿的月光下,小的五六岁,大的也只是初长成的少年。两人幻想着摆脱西陵岛和缅独立州辖制的生活,要去哪里落脚。 一弯朗月下,宁微伏在宁斯与膝上。 宁斯与问他:“阿微,你想去哪里?” 小小的宁微贴紧哥哥的膝弯,声音稚嫩却坚定:“只要和哥哥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宁斯与轻抚过他柔顺的头发,心中早已有了长远打算:“去第九区怎么样?我们在那里,安个家。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一起生活,一起过以后的日子。” 宁微眨眨眼,他不知道第九区是什么地方,他有限的世界里只有宁斯与,宁斯与的未来就是他的未来,所以他变得兴高采烈起来:“哥,那咱们就去第九区。” 宁微顿住,一股莫名的痛楚突然从心低涌出。 他当然记得小时候说过什么,那曾经是他和宁斯与两个人为之奋斗的目标。宁斯与颤抖的嗓音、期待的眼神,让他终于迟来地意识到,他大概无法兑现这个承诺了。 眼泪不听话地滚下来,控制不住一样,宁微用力抓住宁斯与的衣袖,睁大了眼睛看他。 雾蒙蒙的视线中,原本无坚不摧的男人眼底同样湿意明显。宁微在一瞬间发现,原来哥哥也是血肉之躯,那个一直以来替他遮风挡雨的男人竟然也会脆弱不堪。 “去哪里都好,我会给你一个家,只有我和你……”宁斯与的声音压得很低,也无法将颤抖压下去,“再没有让你不开心的人,没人逼你做不开心的事,是真正的家,我们两个人的家。” “跟我回家,好吗?” 他不知道宁微能不能听懂这背后更深一层的表达,但这是他唯一能说出口的话。 花园里只有拂过枝叶的簌簌风声,现在连风声都停了。时间突然静止,宁微已经无法思考。 “哥……”他的声音瞬息之间哑透了。只能紧紧拽着宁斯与胸前的衣襟,张了张嘴,眼泪哗哗往下淌,半晌之后发出又一个单音节: “哥。” 他哭得全身发抖,几分钟前还在笑着的人,还在欢欣雀跃跑下来找哥哥的人,像被一个巨大的打击生生截住去路。 那么心思剔透的人,此刻竟然毫无办法。 宁斯与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他,听他哭得胸腔抽搐,发出急剧的倒气声。宁斯与用力揉他的后背,又给他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净。 第84章 “你知道的,哥哥从来不逼你做什么,从来都是你自己做决定,做选择。”宁斯与这次没有惯着人,咬牙继续说,“但我也没有伟大无私到放你去别人身边。” “我已经错过你三年,以后都不想再错过了。” “阿微,做选择很痛苦,但我还是希望……你认真想一想,阿微,我……我只有你了。” 宁微头一次觉得不如死在西陵岛算了。 巨大的悲恸决堤,将宁微淹得彻底。他的心被连同身体在某一刻被撕得粉碎。他说不出话来,所有的声音都压在喉咙里,除了哭泣这种最原始表达痛苦的方法,毫无出路。 这一刻,竟比三岁时躺在垃圾桶旁濒临死亡还要令人绝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宁微感受到宁斯与抱住他的力道渐渐松下来。 “好了好了,不哭了,”宁斯与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心痛,更像是妥协,“也不要选了。”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宁斯与终于将宁微的眼泪擦干净,他的衬衣和袖口已经湿了一大片。宁微站不住,宁斯与便将人抱到旁边的长椅上。宁斯与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宁微哭肿的脸和呆滞的眼,没法再逼他了。 宁斯与抬手轻轻拂过哭成一团的睫毛,宁微能感受到指腹上粗糙的枪茧,带着熟悉的热意和海棠花味道。 “我没事。”宁斯与最后冲宁微笑了笑。 他说完,转头看一眼不远处一直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对方也看着他,眼里的痛苦并不比宁微少。 他没再说什么,慢慢站起来,拢一拢外套,转身往外走。 “哥——”身后的宁微叫了他一声。 宁斯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宁微一眼。 那一眼很长,又很短,二十载光阴从两人之间倏忽流过。 他们为彼此流过泪,受过伤,拼过命,相互支撑着走完前半生。可原来,生死比相伴容易得多。 第73章 家人 宁微的精神状态跌到前所未有的低点。他变得沉默、恍惚,好像突然跌进一片深谷,爬不上来,累极了,不想努力了,干脆破罐子破摔,觉得死在谷底更简单。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连奕出院。 那段时间连奕推掉了所有工作,默默陪着宁微。他什么都不让宁微做,也不逼他说话,几乎寸步不离。宁微晚上睡不好,白天却异常困顿,初秋的阳光懒洋洋的,每个午后连奕都会抱他去院子里午睡。 连奕也变得异常沉默,握着毯子下宁微的手,跟宁微一起发呆,两人常常大半天都不说一句话。等连奕恢复得差不多时,宁微又病倒了。 他这场病来势汹汹,受了凉,又食欲不佳,信息素紊乱迟迟没恢复。连奕面上不显,心里着急,找了专家来看,又请了中医,十几副中药和膏方吃下去,依然不见好。 混沌中,宁微又想起宁斯与离开的背影,萧索孤单,像一道怎么也抹不掉的影子,时刻浮现在眼前。他不敢想,也不敢面对,自从那天宁斯与离开后,他们没再见过面。 但宁斯与仿佛知道他的痛苦,很快便给他打了电话,问他身体怎么样,嘱咐他好好吃饭,天冷了,早晚要多穿一点。和往常一样,还是那个关心着他吃喝拉撒的哥哥。 这通电话让宁微心里并未好受多少。反而像一根刺,扎得更深。 他陷入更深的自我拷问里。二十多年毫无保留的依赖与亲密,如今都成了另一种拉扯。他无法回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沉默的辜负,让他无法原谅自己。 而连奕小心翼翼的陪伴和长久的沉默,也让宁微撕扯着难受。 连奕一早就看透事件本质,做了很多将宁微推远的错事。可如今真相走到面前,他却什么都不说也不做了,只是默默守在宁微身旁。 他们保持着两三天一通电话的频率,有时候宁斯与打过来,有时是宁微打过去。但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提见面。 宁斯与一直没有离开新联盟国首都。冯观荣事件与西陵岛炸沉一事,他既是亲历者,也是关键参与者。因其身份特殊,新联盟国军委会按照流程和规定,对其采取了隔离措施。 这之后,缅独立州若莱家族联合西陵岛旧有势力,向新联盟国施压,要求移交宁斯与。他们通过东联盟委员会,以“政治犯”之名提请引渡,意图将宁斯与送上国际法庭,接受公开处刑。表面上是一纸刑名,实则是借题发挥,提醒新联盟国当局,缅独立州尚未正式并入,他们没有私自隔离宁斯与的权利。 军委会有委员提出答应东联盟要求,以暂时稳定缅方态度,在并入关键期不宜再出现波折。但连奕坚决反对,他把拒绝移交的理由列了总共37条,桩桩件件,有理有据,就差把文件摔到反对委员脸上。 这还不算,连奕在宁斯与被隔离当天,就把看押人员全部换成了侦察部队的人。他原是侦察部队出身,跟过来的都是嫡系,只听他一个人的,总统来了都未必使唤得动。就连江遂想增派陆战队的人来帮忙,都被连奕拒绝了。 这些情况连奕都没有告诉宁微,只是闲聊时偶尔会透露宁斯与的状况,让宁微知道哥哥是安全的。 他也不再避讳谈起宁斯与,无论宁微开口说什么,他都愿意听。 廊下躺椅上,刚醒过来的宁微有些恍惚,一睁眼,一只果盘便递到眼前,切好的蜜瓜清甜扑鼻。他慢慢坐起来,就着连奕的手吃了一小块。 中药喝多了,喉腔和嘴巴里都发苦,几块蜜瓜吃下去,混沌的脑子总算清明了些。他定定看着连奕,逃避了这些日,突然意识到连奕很久没出门了。 “请假了,陪着你。”连奕拿热毛巾将宁微嘴角的一点汁液擦掉,狭长的眉眼里是平时难见的温柔。 他说话慢,声音也轻,指腹在宁微脸颊上停了停,掌心便绕到脑后,拇指抵住耳后那道经络,不轻不重地按着。刚睡醒的宁微总会头疼,往连奕身边靠了靠,将半张脸埋进连奕掌心里。 或许是阳光正好,掌心温柔,宁微积攒多日的痛楚找到出口。嘴巴躲在连奕宽大温热的掌心里,他闭了闭眼,而后开口说出这些天来的第一句话。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这话没头没脑,但连奕立刻就懂了。 “你很厉害,比大多数人都厉害。”连奕轻轻接过宁微的话,声音温和笃定,“坚韧聪明,善良柔软,没有人不爱你。” 宁微没应声,只把脸在他掌心里又埋深了些。 “是我不够好。”连奕苦笑一声,检讨自己,“脾气差,爱吃醋,控制欲强,还小心眼。” “跟你哥比,差得很远。” 他坦坦荡荡地提起宁斯与,没有质问、苛责、抱怨,也没有那些阴湿的揣测,在这一刻只剩下心疼宁微。 打了这么多年仗,他在战场上杀伐果决,指挥利落,擅于进攻,也从不吝纠正与改进。若当真如他自陈的这般不堪,他成不了一个合格的指挥官。可战场与情场是两回事。 他垂下眼,看着掌心下那张半掩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打了半辈子仗,到这一刻才真正不知道该怎么进攻,又该怎么防守。 “我哥……”宁微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喘不上气来。他没有任何人可以诉说,只能硬生生憋着。 连奕掌着他的后脑,将他往前拉,额头相抵,柔声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和我说说吧,有什么想法,念头,说出来,如果能帮你解决,那我们就解决它,如果解决不了,我至少可以帮你分担一下。” 宁微有些怔然。之前所有关于宁斯与的话题,在连奕这里都是禁区,过往的种种经验告诉他,哪怕随便找个人聊一聊,也不能和连奕聊。 宁微并不知道,那场在医院与宁斯的会面,每一分痛楚都被连奕看进了眼里。 他坐在轮椅上,双腿沉重地无法站立,看着宁微从震惊到茫然,从不敢相信到痛彻心扉。那些话像钝刀子,一刀一刀割在两个人身上——可连奕知道,被割伤的不只是他们。 原来旁观者的心,也会这么疼。 宁微仔细看向连奕。 阳光洒在他身后,棱角分明的五官线条染成细碎金色。他同样认真回看着宁微,神情里除了感同身受的焦心和担忧,没有往常那些讥讽和试探,甚至带着一种宁微从未见过的、近乎诚恳的自省。 这种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忽然之间就让宁微回到了刚来新联盟国的那一年,连奕也是常常如此——将他藏起来护他周全,悄悄将基金购买协议锁在柜子里,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给你兜着”。 这是没有经历过抛弃和伤害的连奕在爱里最初的样子。 见他出神,连奕叹口气,伸出手臂将宁微揽进怀里。 连奕原本的那些偏见和妒意,在西陵岛那场生死角逐里已经沉淀下来,在宁微消沉至此也从未说过离开时,他心底便只剩下心酸。 第85章 这几天的宁微像只困兽,找不到方向,除了痛苦挣扎,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宁微将脸贴在连奕胸前,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衬衣传来,让人突然就静下心来。 “我很难受,不知道如何面对。”宁微缓缓开口,抛出这些天堵在心口的话,“我哥他……什么都没有,我答应过他的,可我食言了,我甚至不敢看他……我真的很没用。” 语序很乱,宁微说几句忍不住又开始掉眼泪。连奕一直抱着他,他相信,只要宁微能说出来,就是好的开端。 “他对我真的很重要,我做的一切都是要和他逃离西陵岛。我之前的规划里都有他,都是他,我甚至不在乎别的,为了他可以抛下一切,连命都可以不要。” “可是……”宁微停下来,心口传来尖锐疼痛。 连奕揉他的后背,接过他的话:“可是你不能因为他,抛下我,对不对?” 宁微嗓子里发出很轻的哽咽声。 “宁微,这几天我真的很怕,怕你说话不算话,所以一直问,不断想要证明。可看你这么难受,我才发现,我只是希望你快乐。” “我相信你对你哥的感情,若是能为他死,你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他知道,也明白的,所以他不忍心看你受苦。” “他永远都是你无法割舍的家人。” 连奕紧紧抱住他,沉默半晌:“也是我的家人。” “我前两天去看了他。”连奕说。 宁微抬起头,用力抓紧连奕的衣襟,神色里即期盼听到哥哥的消息,又隐隐藏着害怕和担忧。 连奕不躲不避地看着宁微。他和宁斯与那次见面其实无话可说,两个alpha相对沉默了很久,最后离开时,宁斯与只说了一句:“照顾好他吧。” 再多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宁斯与坐着,抬头看向走到门边的连奕,而后缓慢地移开视线。 沉默的男人像座高山,将爱意无声地压在每一块岩石之下。 “想哭就哭,想看他就去看他,你哥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难过。”连奕慢慢说,“他拼了命把你养大,拼了命带你逃离地狱,是希望你跟其他人一样,每天都过着简单快乐的日子。” 话不用说透,也没法说透。有些东西落到心底,便成了支撑。 宁微在不断下坠的过程中,被连奕稳稳托住。他的溃败、自责,没有被审判,被推开。连奕只是接住,然后轻轻放在一边。 -------------------- 宁斯与这个人设太适合有白月光的冷漠攻了,想给他重开一篇,配个古灵精怪或者人妻受,再来个包子。还没写过生子文呢鹅鹅鹅。 然后就真的开了一篇,隔壁《小石榴》 大家来收藏呀,看文快乐 第74章 每年 下午连奕回来得早,一进门,便看到宁微在挖草药。 “今天吃什么?”连奕将外套和包扔在廊下,皮鞋踩过满地湿泥,蹲在宁微身边帮忙。 “石斛煨老鸭,滋阴润燥。”宁微仰起脸,眉眼浸在夕阳下,有种夺目的绚烂。 上次一场宣泄之后,宁微没再像之前那样沉溺在颓丧的情绪中,而是很快振作起来。连奕定定看着宁微,直到此刻,心底才涌上来真实感。 他听见自己说:“这道汤,我之前喝过。” 在很久很久之前,在街边那家小小的宠物店里,宁微还是拥有普通身份的omega。秋末干燥,连奕咳嗽了几声,宁微便给他炖了这道汤。 “很好喝。”连奕说。 宁微戴着手套,轻柔地将石斛从树干上剥离:“以后每年秋天都给你做。” “每年吗?”连奕追问。 宁微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连奕,温柔笃定地回答:“每年。” 今天有师傅送新鲜食材过来,梅姨出门接,绕过廊下,后边草药园子里传来宁微的惊呼和连奕的笑声。 她脚下转个弯,刚走到门口,便看见衬衣马甲三件套穿得整整齐齐的连奕坐在泥地里,手里还拽着宁微胳膊。宁微脸上有泥,正在愤愤地擦。 不知道连奕怎么把人惹恼了,宁微抓起一把泥,便往连奕脸上抹。连奕却不躲,反而迎上来,一把将宁微拉进怀里。冲劲儿太大,两人坐不稳,全都歪在土坑里。 梅姨只看了一眼,嫌弃地转身走了。 “我有个想法,和你商量下。”连奕还坐在地上,抬手擦了擦宁微的脸,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宁微知道他要谈正事,干脆坐到他对面,两人膝盖相抵。 “我想让你哥接任缅独立州总长一职。”连奕说。 宁微怔了怔,有些意料之外。连奕语气平静,神态认真,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缅独立州即将并入新联盟国,这一过程涉及多方势力,必然会引发震荡。新任总长的人选除了必须维护新联盟政权,维护傅主席制定的未来发展框架,还要能镇得住局面,要有足够强硬的政治手腕。这几点,你哥都具备。” “若莱家族把持政局多年,格局固化难以打破,缺乏革新能力。相比之下,你哥更合适。” 连奕逐层剖析,从政局稳定到民生改善,从经济整合到国际关系布局,逻辑严密,条理分明。缅独立州一旦并入新联盟国,将迎来质的飞跃,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有一位能够驾驭变局、稳住根基的掌舵者。 “于公,缅独立州需要的不是战争,而是长远的稳定。就像你说的,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宁微拿着铲子一下一下划在泥土里,他在仔细掂量连奕的提议。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明白,他和哥哥这样的人,出身就是原罪。最好的结局无非是告别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上相对自由的生活。可即便真有那一天,余生也要时刻处在寻仇、灭口和暗杀的戒备中。 “于私,身份转到明面上,站的位置足够高,便没人动得了。”连奕干脆将话再说透一点。 规则如此,不是你想收手就能收手。况且宁斯与背负着太多秘密,必将成为众矢之的。若他的身份始终在暗处,即便他本事再大也无法完全规避风险。当初被暗枭囚在实验舱三年,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就算宁微不是政客,也懂其中道理。 连奕继续说:“这是大事,我想先征得你同意,然后正式向军委会呈报。” 宁微当然清楚这背后的利害关系。缅独立州地理位置特殊,总长这个位置责任重大,盯着的人也多。想让宁斯顺理成章地接任,还得找个能服众的政治理由。 “我没有意见。”宁微很干脆地说,“但要问问我哥的意思。” “好。” 之后的发展快得超乎寻常。定制新身份、拟定政治理由、呈报审批,各项流程压茬推进。不过半个月,宁斯与的身份已重构为新联盟国军部秘密情报人员,原隶属陆战队,直接受军委会前副主席梁都节制。 鉴于其“贡献卓著”,一周后,身份由暗转明,正式走到台前,出任军委会现任副主席江遂的外事顾问。 之后的发展路径已经铺好,不久的将来,军委会会以宁斯与曾长期深入缅独立州为由,将其调任新缅双方工作委员会会长,全面接手新缅合并事宜。 几家官媒以揭秘口吻,起底了这位政治新秀的身世来历。其中强调了对方的身份,是连奕的爱人宁微的兄长。而宁微身为若莱家族的小儿子,由其兄长宁斯与介入新缅事务,便显得顺理成章。 蹊跷的是,自始至终,竟无人深究宁斯与同若莱家族的真实关系。虽偶有小报发出质疑,却也很快归于沉寂。 这一系列事件背后,几乎看不到连奕操作的痕迹。他甚至巧妙地避开了所有需经自己之手的环节,将事由尽数推到梁都与江遂名下。 宁微至此,才头一回真切领教了连奕娴熟于无形的政治手腕。 中秋前一晚,连奕在观澜山宴客。 食材是早就备好的,几个alpha在院子里边聊天边烤肉。宁微站在餐台前倒了三杯自己酿的山楂汁,分给形兰和云行,自己也尝了一口,酸甜解腻,滋味正好。 梁都停了动作看过来,一口气喝完小半杯的形兰手一顿,解释道:“……只有三度。” 梁都不太信,也不大放心,但形兰难得高兴放松,他便忍了忍,嘱咐道:“这酒上头。” 形兰的腿疾刚有起色,医生嘱咐饮食务必谨慎,别说是酒,现在连稍微凉一些的东西,梁都都不让他入口。 云行已经干掉一杯,又倒一杯,嫌不过瘾,干脆开一瓶威士忌加进去,闻言给形兰作证:“几乎没有酒味。” 宁微也帮腔:“没事的,就一杯,还能助消化。” 应景一样,鹦鹉也从树上跳出来,冲着餐台发出尖细的叫声:“就一杯!就一杯!” 几人均被吓了一跳,齐齐望向躲在枝叶里的小鬼。连奕立刻将一串烤肉塞进梁都手里:“烤好了,尝尝。” 第86章 然后同时眼神示意宁微将鸟笼挪去屋里。宁微不明就里,但还是很听话地提起笼子,迅速将吵闹个不停的小鬼转移。 “你家还养鹦鹉?”梁都有些诧异。 连奕赶紧应道:“是的主席,它叫小鬼,是宁微养的。第二段秘钥一直在它身上,它平常可懂事了。” 梁都恍然:“原来一直在你眼皮子底下,竟然没发现。” 他只知道第二段秘钥找了回来,但细节并未过问。如今看来,这倒是心思缜密的宁微能做出来的事。 宁微已经放好鹦鹉重新走出来,他洗了手,走回餐台,云行将新烤好的海鲜端上来,示意他趁热吃。 “宁微,你把秘钥藏在鹦鹉哪里?”梁都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皮下。” 宁微坐在餐台边,咬了一口云行烤的不知道名字的小鱼,眼睛顿时瞪大了。云行见他吃得开心,立刻又递了两串过去。 “以前主席家里也养了一树鹦鹉。”一旁的江遂接茬。 他这话没头没尾,也不说下文,好像单等别人来问。果然,云行顺着话茬说:“主席还有这耐心?” “没有——”江遂还要说什么,被梁都回头看了一眼。 “主席,您什么时间走?”连奕岔开话题。 “下个月。” 梁都如今已正式卸任,手头工作与首都诸事料理停当,计划过几日便带形兰离开,去外地休养一段时间,待身体好些再回来。 形兰状态倒是不错。虽说受过一场惊吓,人却比往常多了几分不同,柔和的底子里隐隐透出一股坚定的力量。 说到这里,云行将酒杯举起,轻碰了一下宁微手里的杯沿,郑重道谢:“宁微,谢谢你。” 若不是宁微执意要救他们,他未必能活着离开那座中转小岛,而形兰也会遭受更大折磨。他虽然在三人中受的伤最重,但得益于自己的罕见信息素体质,后期恢复得很快。 这场风波过去,他和宁微之间的隔阂已完全不在。倒不是因为宁微救了他和形兰,而是因为宁微终于剥去外壳,露出真实的底色,再无身份和过去的束缚,可以毫无芥蒂地相交了。 云行真心实意地为连奕和宁微开心,一杯酒一饮而尽,形兰也跟着喝完半杯。宁微一顿,仰头把酒干了。 他眼中泛起热意,原来有真心相交的朋友,有毫无芥蒂的爱人在侧,是这种感觉。 夜空中朗月高悬,院子里朋友满座,目光所及之处,连奕的眼神总能接住他。两人默默对视片刻,连奕端着酒杯,眉眼染满笑意,冲宁微的方向抬起手,毫不在乎有他人在侧: “宁微,中秋快乐。” “永远快乐。” -------------------- 傅言归天团喜迎哥哥进群? 今晚连更三章完结啦 第75章 自由 一顿饭其乐融融,只有江遂吃得不安生,一个小时接了四个工作电话,时长均在十分钟以上。 等他回来,看梁都和连奕边喝酒边聊天,另外三位去后院研究草药,再反观自己休息时间都要被下属打扰,于是心中愤愤。 “明天中秋家宴,邀请你哥了吗?”他平静地问话,丝毫不见阴阳怪气。 梁都但笑不语,从旁看戏。 连奕的政客素养发挥到极致,情绪稳定不见丝毫波动:“宁微就这么一位兄长,当然要邀请一起过节。” 江遂拿过云行的杯子,噙一口剩下的山楂汁,突然就爱情一事发表感慨:“被传颂千古的爱情,多是因为结局太悲伤,遗憾总让人念念不忘。” 连奕反击:“抓在手里的爱情才有实感,玩什么矫情!” 江遂嫌他粗鄙,拿着杯子的手隔空指他:“遗憾才是极致的浪漫。” 连奕问:“这浪漫给你,你要吗?” 江遂想都不想:“不要。” 三人很快从后院回来,人手一个篮子,里面有新采的牛蒡、黄芪和薄荷,清淡的药草香沁人心脾。 桌上三位alpha都身份矜贵,只见过这些草药上桌的样子,哪见过原生态。梁都接过形兰手里的篮子,问这是什么,形兰一样一样指给他看,名字、品性、功效,说得事无巨细,梁都也听得兴趣盎然。 宁微看了看江遂,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开口:“能否麻烦转交给我哥?” 现在宁斯与的身份是江遂的外事顾问,两人办公室紧挨着,由江遂转交最方便。 “我这两天不在单位,”江遂笑着拒绝,“你可以直接去找他,我让秘书带你进办公区。”他说完又想到什么,转头看着连奕,“你明天不是在吗?你带宁微进去。” 连奕抽了一张纸巾擦手,先是说:“我明天在市政厅开会。” 可随后,他又语气平常地跟宁微商量:“不过开完会就没事了,我可以带你上楼,叫上你哥一起吃午饭,好吗?” 宁微闻言沉默了一瞬。他和宁斯与好久没见,但每天都在通讯软件上说几句话。今天的中秋聚餐,原本他也想邀请宁斯与来,但对方说公务缠身,晚些再到。宁微心里明白,哥哥大约还没准备好同他见面。其实不止宁斯与,他自己也对见面隐隐有些怯意。 可明天就是中秋了,两人明明身处同一座城市,那些惊心动魄的险阻也都成了过去,偏偏谁都没法开口先说出那句“见一面吧”。 “见一面吧。”谁都没想到,这句话是从连奕口里先说出来的。 连奕见宁微犹豫,便探身过来牵他的手,用力握了握,给他十分正向的鼓励:“你哥只有你一个亲人,中秋团圆,你也不想让他孤单是吧。” 宁微终于下定决心,重重地点了下头。 对于两人之间的对话,在场其他人都默契地转过头轻声聊天或者吃东西,不将关注点放进来。 得到连奕的肯定和支持,宁微明显放松下来,他步伐轻快地回厨房端了烤好的甜品出来,按照每个人的喜好分下去。 云行咬了一口最爱的抹茶口味软曲奇,又看了眼江遂手里的香草饼,心中不免有些感慨。抛开困住宁微的间谍身份,对方的底色其实和几年前在宠物店里招待他们的,是同一个人。 三个alpha边吃甜品边聊些公事,原本气氛和谐,可不知怎么,又聊到当初差点劫狱的事。 连奕以为江遂又要老生常谈,有事没事就拿劫狱对他进行道德和情感的双重绑架。没想到江遂话锋一转,开玩笑一样说:“宁微,你知道吗?当时参与劫狱计划的爆破专家艾莉丝,跟连奕谈过,一直对他念念不忘,要不然也不能同意冒险。” 话题急转而下,宁微愕然抬头。 连奕一晚上八风不动的表情变了,原来话在这儿等着呢,他也顾不上别的,低斥道:“你胡说什么!什么时候谈过?” 艾莉丝当初确实对连奕动过心。她生性爽利,喜欢便追,表白了几回,连奕竟也应了。只是没过几天,连奕又反悔,说艾莉丝是江遂身边的人,他不想招惹。这话搁在哪儿都算得上渣得明明白白。 江遂对连奕人前人后的两副面孔习以为常,看他装了一晚上也没破功,有些好笑,双手抱臂看着连奕:“哦,可能我记错了。” 连奕转头看宁微,眉头紧皱,矢口否认:“没有的事,不认识。” !睇睇虬郑莉! 宁微惊讶过后没觉得怎样,谁还没有个过去,况且连奕之前确实花名在外。他来潜伏之前便做过详细背调。当下他微微一笑,岔开话题,说今天新摘的水果很甜,他去做个果切,很快回来。云行和形兰见状,也跟上去帮忙。 院子里只剩下三人,连奕的斯文和煦一扫而空,指一指江遂,连姓带职务地称呼他:“江主席,注意格局。” 江遂心情总算舒畅了些,断言道:“宁微永远不会跟宁斯与走。” 梁都慢慢喝着酒,洗耳恭听。 江遂看着连奕:“你有两样品质,是宁斯与比不了的。” 连奕直言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警告地掠了他一眼。过了几秒钟,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什么?” 江遂说:“有钱,不要脸。” 连奕:“……” 第二天中午,仿佛为了证明自己胸怀坦荡和格局磊落,连奕按时按点接了宁微过来,和宁斯与在议会大楼小餐厅里聚齐。 时隔多日,再见到宁斯与,宁微还是转瞬红了眼眶。宁斯与眉宇间凝着倦色,他身份由暗转明,要料理的事务堆成山,这几日熬得厉害。不过也正是因为忙,才能让他无暇分心去想别的。 宁微细细看着眼前人,不管站在什么立场,身份如何转变,宁斯与始终是他的家人和兄长,是那个明明从不见光处走来,却偏偏一身干净周正的人。 “哥,最近很累吗?”宁微抬起手,在空中顿了顿,又匆匆收回来。他说话小心翼翼,明显有些不知所措。 “还好。”宁斯与将宁微的局促尽收眼底,仍是那副素常的温和模样,抬手按住他的肩,轻轻拍了拍,眼里漾开一点笑意,“中午用你带来的药材熬汤,好不好?” 第87章 宁斯与一笑,眉眼舒展开,原本脸上的几分清冷和距离感便消失不见,还是那个令宁微无比信赖的哥哥。 原本一直站在宁微身后的连奕,说了句“我去点餐”,便转身带上门出去,将空间留给两人。宁斯与带着宁微往包厢里面走,落座前顺手接过宁微的外套挂起来。动作自然,神态如常,仿佛这些日子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渐渐地,宁微紧绷的肩背松了下来。 他从随身的袋子里掏出一大包自己配好的果饮食材,是原先宁斯与常给他泡的那个方子,罗汉果配桂花茉莉。他拆了一小包冲茶,捧着玻璃杯递过去。 热气袅袅升起,甜香漫了一室。 宁斯与接过喝一口,抬眼对上宁微巴巴望过来的目光,唇边浮起一点笑:“好喝。” 得了表扬,宁微的眼睛立刻变得亮晶晶:“我试过很多次配比,这次无限接近哥哥做的。” 宁斯与在这目光中有瞬间晃神,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小不点,每次打出完美十环,或者拿了小组训练第一,都会这样眼巴巴地望过来。那时候,宁斯与从不吝赞赏,他总是摸摸宁微的头,说:“我们阿微最棒了。” 这是生怕拖累哥哥的宁微最开心听到的一句话。 这次也一样,宁斯与从不会让宁微难过,也从不让他失望,所以依然抬起手,摸一摸宁微毛绒绒的头发,说:“我们阿微最棒了。” 宁微愣了一瞬,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不过他立刻意识到失态,迅速转过脸擦一把眼角,再看向宁斯与时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好像多日来的不安终于得到一丝释放。 他忍不住像之前那样撒娇:“哥,我是大人了,你还拿小孩子那套哄我。” “在哥哥这里,”宁斯与轻声说,“你可以永远当小孩儿。” 一句话没说完,宁微扁扁嘴,又要哭。 “好啦。”宁斯与探手敲他额头,“一进门哭了三四回,还说自己是大人了。” 宁微终于破涕为笑。 不久后连奕回来,厨房也陆续上菜,三人围坐在一起,聊着日常。 话题焦点很快转到宁微身上。宁斯与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的时候,很像家长关心孩子毕业后的就业方向。 宁微完全没想过这个,他这些日子休养生息,还没从巨变和转折中消化出来。但他和连奕抛开束缚和壁垒之后,相处模式已经完全不同。这不同不是生活模式的改变,而是心灵坦诚相交之后的松弛舒缓。 他以前向往的自由和现在的生活渐渐交融,一切都仿佛水到渠成。至于未来,他想要继续开宠物店,还是做点别的,连奕也不会干涉。 “那场直播之后,宁微的身份已经藏不住。”既然说到这里,连奕没瞒着,将斟酌许久的想法说给宁斯与听。 冯观荣虽然倒了,但他经营多年的盘根错节遗祸仍在。那些利益受损的残部、被他煽动起来的极端分子、被破坏了布局的境外视线,他们会把宁微当成靶子。人肉搜索、网络暴力、现实骚扰,这是最轻的。重一点,就是跟踪、监听、暗杀。 这些事连奕从未和宁微说过,他只是背后默默做了很多:住所的防渗透排查,网络上的信息清理,出入的路线规划,安保力量的布防。他把所有可能冒头的意外都掐死在萌芽里,把那些蠢蠢欲动的爪子一根一根敲回去。 他曾经想过,宁微好不容易才从那片泥沼里走出来,好不容易才学会放松。那些血淋淋的风险,有他挡着就够了。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错了。因为宁微并非弱者,过度的保护反而会带来更大的风险和信任危机。连奕在这方面栽过无数跟头,他现在已经明白,开诚布公坦诚相待,是婚姻中最该有的底层逻辑。 他当着宁斯与的面,一点点剖析这些问题。 “这种情况下,最合理的办法,就是也让宁微走到台前。不是作为总指挥官的伴侣,不是作为政治联姻的筹码,而是作为新缅关系的重要一环。” 不等宁微说什么,宁斯与已经点头认可。 宁微是连奕的伴侣不假,但他更是那场直播中亲手撕开战争黑幕的人。缅方视他为揭露真相的正义之士,民间将他当作和平的符号,而他自己,本就是这场政治变局中最无可辩驳的亲历者与见证者。 让他从幕后走到台前,意味着给他一个正式的身份背书。他不是谁的附庸,而是新缅和平进程的参与者和推动者。以他的经历和立场,完全可以担任新缅民间交流的使者,或者涉缅事务的特别顾问。这样既能让他在阳光下获得体制的保护,也能让他从被动的“受保护者”转变为主动的“建设者”。 一个拥有合法身份、公开站位、政治价值的人,远比一个躲在暗处的普通人更难被轻易触碰。 “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连奕握住宁微的手,那双曾经强势的眼里如今只剩柔光,“你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最终还是由你说了算。” 安全感带来的自由,才是“敢于走出去”的实质自由。从此之后,宁微无论做什么,都将因为有连奕的托举,而变得肆意。 宁微反手握住他,指尖微微收紧。 这一天,于他们三人而言,早已不只是一顿寻常午饭,而是一场意义重大的团圆。 -------------------- 连奕干正事的时候还是很干正事的。 第76章 朝暮(完结章) 半年后,缅独立州作为第十五行政区正式并入新连盟国。 在总长宁斯与的就任仪式上,连奕伸出手,与他在镜头前稳稳一握。快门声如潮水般涌起,这一握,被定格成新政治格局开启的注脚。 公开讲话行至尾声,连奕忽然停顿片刻。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台下某个方向,那里坐着宁微。然后他开口,说了一段与他向来硬朗的政治形象颇不相符的话,语气也一改过往对缅独立州的强硬姿态。 “宁总长是我爱人宁微的兄长。是他一手带大宁微,教他在这个充满未知的世界里,如何葆有良善,如何从容应对磨难。是他让宁微对这个世界始终怀揣善意,长成一个内心有力量的人。” 连奕视线停在宁微脸上几秒,眼中柔情尽显,随后,他将目光收回,落在身旁的宁斯与身上。 “宁总长是我爱人的兄长,便也是我的兄长。从今往后,我们携手,定将第十五行政区与新联盟国的关系,推向新的高度。” “也请大家相信,正式成为新联盟第十五行政区的缅独立州,将会在民生、经济、教育、医疗、司法等每一个层面,越来越好。它会成为人们真正想要的家园。” 然而,合并过程并非民众表面看到的那般风平浪静,改革总会伴随着流血事件的发生。 宁斯与上任后的三个月内,便以雷霆手段整合了边防军和缅方旧有势力,但仍有部分若莱家族的私人雇佣军流窜在边境附近,频频制造袭击和骚乱,好在都被宁斯与强势镇压下去。 就在除夕夜的万家灯火中,最后一支若莱残部在东线海域发出疯狂一击。宁斯与在西线战事中脱不开身,东线很快成为战火重点打击区。 年夜饭都没吃,连奕便赶往东线支援。 作为边防军总指挥官,连奕一进入东线战区,便成为疯狂攻击对象。战事在短短半小时内升级,空袭一轮接着一轮,敌方几乎是用同归于尽的打法,试图杀掉连奕。 连奕此行只带了一支突击队,轻装简从,一路被逼退至海岸线附近的山岭中。敌方首领站在装甲车上,举着望远镜俯瞰那处绝地,冷冷下令:不惜一切代价,覆盖式轰炸,把这片山头夷为平地。 炮火倾泻而下,山石崩裂,硝烟吞没了整片山岭。 通讯频道里传来前线观测员的回报:目标区域已无生命迹象。残部开始欢呼,以为终于为若莱家族报了最后一箭之仇。 谁曾想,就在他们准备收兵之际,局势骤变。 本该在西线坐镇的宁斯与,竟出现在他们身后,悄然截断了退路。而更让他们惊骇的是,那处被炮火反复犁过的山岭上,忽然冒出数十个身影,为首的正是连奕,周身竟毫发无伤。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那些覆盖式轰炸,炸的不过是提前布好的空阵地。连奕早在合围之前,就将主力转入山体另一侧的天然岩洞。而宁斯与所谓的“被西线缠住”,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他脱身之后连夜奔袭,等的就是这一刻里应外合。 枪声骤起,火光撕裂夜幕。前后夹击之下,若莱家族最后一支残部被彻底剿灭在这片临海的山岭上。 硝烟散尽,两人坐在碎石中间短暂休息。 “终于结束了。”连奕吐出一口气,仰躺在山坡上,望着满天星光。至此,缅方最后一支残存势力被剿灭,新缅将从真正意义上融合,战争再也不会出现在这片土地上。 宁斯与拿着通讯终端给宁微发完最后一条消息,嘱咐他早点睡,才收了线。 第88章 “他这几天紧张得睡不着。”连奕说。 宁斯与笑笑:“他从小心思便重,担心的事一大堆,唯独不会担心自己。” 连奕坐起来,从战术腰带里摸出一支军用酒壶,辛辣白酒入口,驱散夜晚的寒气,然后半开玩笑地说:“你来得这么快,生怕我有闪失?” “对,”宁斯与倒不否认,很直接地说,“只有新缅边境安稳,只有你安稳,阿微的日子才安稳。” 宁斯与接过连奕递来的酒壶,仰头灌下几口。两人并肩坐着,同时沉默了一会儿,连奕低声说:“谢谢。” 静了片刻,他又开口:“抱歉。但我没办法。” ——任何东西都可以给,但宁微不在其列。 宁斯与慢慢喝着酒,目光投向远处的山麓,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我的小孩,已经长大了。” 三月,东联盟共荣圈安全会议如期召开。 新联盟国在会上正式宣布:对跖点部署计划已全部修补完成。消息传出,会场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低声议论。 作为该计划的核心参与者和掌控者,连奕站上发言席。镁光灯对准他的脸,镜头记录着每一句话。 “对跖点计划的存在,制衡只是手段,和平才是目的。”这位年轻却老练的青年将领一开口,台下便静下来。他停顿几秒钟,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声音平稳而笃定。 “有人问,既然说是为了和平,为什么还要把剑磨得这么利?我的回答是,正因为要的是和平,才必须把剑悬在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威慑的真正意义,从来不是为了用,而是为了不用。只有当剑悬在头顶,人人都掂得清分量的时候,才没有人敢轻易拔刀。” “对新联盟国以及周边独立州区来说,最可怕的从来不是被制衡,而是局势失控。一个没有规则的乱局,最终只会演变成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对跖点计划的修补完成,释放的是一个信号:新联盟国有能力、也有决心维持这片区域的秩序。” “有了这个确定性,周边才能安心谈发展、谈合作、谈共赢,才能让东联盟迎来下一个共荣百年。” “这就是我对和平的理解。” 台下掌声雷动。 随后进入记者提问环节,抛来的问题都是事先筛选过的,中规中矩,无人触碰敏感地带。连奕一一作答,神情始终沉着疏离。 直到角落里一名记者举起手:“连长官,听说对跖点计划最初成型时,这个名字是您取的。请问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整场会议始终面色严肃的连奕,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地球直径的两个端点,互为对跖点。无论距离多远,只要努力,就能成为最紧密的依靠。” 中场休息,宁微靠着廊柱,视线随着空中的一群鸽子划过,等鸽子飞远,视线收回来,又盯着栏杆上的花纹看。 连奕从后边走来,四周没人,他便毫无顾忌贴着宁微的后背,声音浑厚低沉,在宁微耳后激起一片酥麻。 他声音里透着点委屈:“躲在这里看鸽子,也不去会场听我讲话?” “去了,”宁微躲了躲,没躲开,颈后的皮肤也被连奕的气息烘得发麻,“在最后面。” 连奕从成熟政客切回嚣张大少爷:“干嘛离我那么远,我都没看到你。” 宁微推开他,谨慎地往四周看了看,示意连奕注意影响。 “被我迷倒了?”连奕才不管这些,执着地追问。 “嗯。”宁微见他这么自恋,干脆爽快承认,“高山雪莲被我摘到了。” 原本只是逗一逗宁微,不曾想被他一记直球打过来,连奕顿时愣住了。这种形容还是第一次听到,静了好一会儿,连奕才问道:“我?” “你。”宁微笑他傻。 连奕呼吸沉了沉,按住宁微的两条胳膊,以防他乱动,凑过来亲他。 两人在隐蔽的廊柱下接吻,又很快分开。宁微脸颊很红,擦了擦嘴巴,又忍不住要笑。不过他还有问题要问:“对跖点这个名字危险又浪漫,亏你想得出来。” “当时随便想的,”连奕说,“现在看挺押题。” 指腹按了按宁微被亲红的嘴唇,连奕心中升起一股安稳的快乐。 他和宁微,何尝不是对跖点的真实映射,两个拥有对立立场的人,在欺骗中靠近,在决裂后远离,又在爱意中相互折磨。他们原本站在对跖点的两端彼此对望,距离遥不可及。 “我们两个人的对跖点,有一条最近的路连接着,我总能找到它,和你再次遇见。我离开对跖点的每一步,无论往左往右,往前往后,都是为了离你更近一步。” 宁微仰着脸看他,眼底盛开绚烂的光。 会议重开的铃声响起,连奕牵起宁微的手,并肩步入会场。 下一场是十五行政区代表发言,宁微作为连奕的伴侣和宁总长的弟弟,被推到台前。他经历过腥风血雨,也跟随连奕出席过各种官方场合,可当着全东联盟的政要讲经济融合还是第一次。 连奕坐在台下,在宁微起身前倾过身,在他耳边低语:“去吧,我的野心家。” 然后他带头站起来,鼓掌。全场目光聚过来,落在那两人身上。一坐一起,一站一立,不过是一个起身鼓掌的动作,却让所有人都看懂了那份分量。 站在台上的宁微,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沉淀之后的温润重量。到这一刻,已经没人在意他是不是携带b级信息素的劣质omega,苦艾草早已成为他坚韧不屈的象征。 连奕的视线久久落在宁微身上,不曾移开。 他想,是宁微教会了他真正的爱。 ——我爱你,从不为占为己有。我们没什么不同,你是刀,我便做柄,你是树,我便化土,你够有胆,我便陪你杀四方。 在我这里,你想要什么,只管开口。自由和束缚,独立和依赖,我们注定密不可分。 将来或荆棘或坦途,过浮生度朝暮,我们一起走。 -------------------- 完结啦,给自己撒把花。番外还有两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