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 第1章 《愚人》作者:余酲【cp完结】 简介: 不止一个。 都说智者不入爱河,可惜这里没有智者。 / 起初许一一以为展炽是个傻子,后来发现自己才是傻子。 起初展炽在许一一面前假扮傻子,后来他宁愿自己真的是个傻子。 / 那年圣诞夜,许一一捡回家一只可怜的大狗狗,后来才知道笨蛋狗狗的皮囊下,是一只有一万个心眼子的狐狸精(因为长得好看) / 白切黑命好但倒霉的攻x灰切白命苦但坚强的受 许一一是受 攻还有个名字叫展双双 标签:he、甜宠、微酸 第1章 礼物 “它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许一一正蹲在地上打包这段时间积攒的废纸箱,用绳子把摞整齐的纸板十字交叉捆好,在正中央系一个蝴蝶结。 “这是你第三次这么说了。”许一一头也没抬地调整蝴蝶结使其两边对称,“可是我都不知道‘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非常重要的东西!”裴易阳腾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再次强调,“比钱对你来说还重要!” 许一一不信,世界上还有什么比钱更重要? 他想起昨晚做的梦,梦里的他翻箱倒柜找出一本暗红色封面的存折,竭力按捺住过分急促的呼吸,颤抖着的手将存折翻开,定睛看去—— 虽然不是第一次梦到类似情节,但许一一每次都会被余额栏的个位数吓到,甚至惊醒。 在他二十四年有限的人生经历中,没钱是比做噩梦更可怕的事。 因此哪怕不相信,哪怕存有怀疑,既然裴易阳用钱来比较,想必“它”对他来说确实意义重大。 见许一一不反驳,神情也似有动摇,裴易阳立马趁热打铁,从怀里掏出一张卷起的纸展开:“我们就从这里进去,那围墙目测不到三米高,你在下面推我一把,我就能上去。” 许一一瞥一眼那张被做满记号的平面图,不大情愿地说:“那你自己进去,我在外面等你。” “不行,外面有保安巡逻,万一你被当成可疑人士怎么办。” “可是跟你一起进去,我不成共犯了吗?” “都说了‘它’是我的东西,是我送给那谁的,拿回自己的东西怎么能算偷?” 许一一心里嘀咕,都翻墙了还不叫偷? 没说出口,怕裴易阳听了当场崩溃。许一一提议:“既然是你的东西,那你跟那谁商量下,让他还给你。” 裴易阳尝试引导许一一换位思考:“如果这东西是你送给前任的礼物,分手之后你会厚着脸皮去要回来吗?” “会啊。”许一一不假思索,“如果这东西很值钱,当然得要回来,都分手了,还在乎什么脸皮?” 裴易阳无奈扶额:“跟你们眼里只有钱的人讲不通。” 其实除了钱,许一一眼里也容得下其他东西,比方说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曾在困难时期向他伸出过援手的好友裴易阳。 但还是不太想去当人肉梯子,许一一迂回地寻觅借口:“那边是住宅区,肯定安保严密,到处都是监控。” “这个你放心。”裴易阳扬眉,几分得意地说,“我提前黑进了他们的监控系统,保证我们去的时间段那一片的监控全部失灵。” “……”许一一无语,“那他们家那么大的房子,总不会空荡荡的等你去偷……不,去拿,至少管家保姆在家吧。” 裴易阳蹲得腿麻,一屁股坐在许一一旁边的地上:“我都打听过了,圣诞节那谁他们全家都会出门赴宴,住家阿姨拿了大假春节后才回,钟点工非饭点不在岗。” 许一一已经懒得问裴易阳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了,毕竟他神通广大,连这家的小少爷身上长了几颗痣都如数家珍。 “不过,”裴易阳忽然想起,“那谁的傻子哥哥可能在家。” 许一一微微一怔:“……傻子哥哥?” “就一年前上过本地头条的那个嘛,叫展,展什么来着?出了交通事故身受重伤大难不死,他们家对外宣称他尚未痊愈还在接受治疗,其实是撞坏脑子变成学龄前儿童了,上次还有人拍到他抱着个布娃娃在路边游荡,被人带回家的时候还嗷嗷哭呢……” 许一一平日里不关心明星绯闻或者豪门秘辛,对裴易阳说的这些事全然陌生,然而脑海里却浮现起一张轮廓堪称完美的面孔,连同那双冷漠疏离的眼睛。 “喂,喂!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被眼前挥舞的手唤回思绪,许一一“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摆弄蝴蝶结,把它整理得比礼物包装盒上的还要漂亮立体。 裴易阳则继续嘴遁打消许一一的疑虑:“总之不过一个傻子而已,我们去的时候他八成在睡觉,小孩不是都很早睡觉吗?” “可是……” 许一一撇嘴,小孩睡觉早不早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样做实在冒险。毕竟他的工作刚稳定,好不容易在h城租房子安顿下来,生活总算触底反弹有了抬头向上的趋势,就算为朋友两肋插刀也不至于再度游走在法律边缘…… “啪”的一声,裴易阳掏出一张卡甩在地上。 余光一瞥,是一张超市卡。 “公司发的新年福利,还没在我口袋里捂热。”裴易阳说,“后天晚上跟我去,这张卡归你。” 看着卡片上的面额栏醒目的“500”,许一一心里摇摆的天秤以势不可挡的速度倾斜。 这招堪称杀手锏,比裴易阳刚才费的所有口舌加起来分量都要重一些。 经过五秒钟的思考,许一一终于将心一横,抄起地上的超市卡揣进自己的衣兜,落袋为安后,视死如归道:“后天晚上见。” 后来许一一才意识到,裴易阳准备充分到连他的排班表都研究过了。 按部就班上完两个白班,许一一脱下工作服换上自己破了洞的羽绒服,一脚刚踏出酒店供员工进出的后门,就听到一声刺耳鸣笛。 裴易阳按了几下喇叭,探身到车窗外催促:“磨蹭什么呢,速度上车。” 一路车都开得很急,急到不像是去偷东西,而是赶着去拯救世界。 被一个90度急转弯甩到贴在车门上,又猛地甩回原位,许一一更用力地攥紧车顶扶手,才得空喘口气问一句:“这车哪儿来的?” “二手车市场淘来的。”知道许一一的担心,裴易阳不问自答,“放心,还没来得及上车牌。” 许一一看向车前窗:“那这个临牌——” “假的,自己p的。” 许一一死心般地闭了闭眼睛。 人果然不能抱有侥幸心理,还游走在法律边缘呢,眼下人都没到作案现场,就已经开始知法犯法了。 展家的宅院坐落在h城东南方向,背靠山脉,面临湖泊,传说中集天地之灵气的风水宝地。 为不引人注目,车停在五公里开外的山脚下,二人沿着为别墅区专门修建的蜿蜒公路步行上山。 许一一站了一天,下班又被迫爬山,累得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裴易阳倒是精神头十足,说了一路前男友的坏话,从那谁懒到连自己的内裤袜子都不洗,笨到上课听不懂留学几年英语都不会讲,又说到那谁既胆小又怂,房梁上有蜘蛛都能把他吓到哭,连夜给裴易阳打求救电话。 类似的牢骚许一一听过无数次,白眼都翻烂了:“那你不还是喜欢他喜欢得要命?” 裴易阳立马跳脚反驳:“谁喜欢他?我早就不喜欢他了,恨他还来不及!” 大约是被戳到痛处,一直到展家门口,裴易阳都生闷气似的一声不吭。 许一一并没有因此产生负罪感,他从不认为说实话有错。但来都来了,超市卡也收了,他自觉地在墙角蹲好,让裴易阳踩着他的肩登上围墙。 接着许一一也在裴易阳的助力下攀至墙顶,跨腿时一扭身,先被映入眼帘的景象震撼——庭院面积巨大,如同夜色中望不到尽头的田畦,除了在电视里看到的豪宅标配草坪喷泉游泳池,靠近房屋的位置竟然还竖着一颗足有两人高的圣诞树。 骑在墙头的裴易阳也愣住,不过不是被土豪程度闪瞎了眼,而是联想起了悲伤的回忆。 “去年圣诞节,他让我在雪地里等了一夜。”裴易阳看着圣诞树咬牙切齿地说。 许一一干咽一口空气,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后自后觉地开始紧张:“你不会是来暗杀他的吧?” 好在展念不在家,房间灯都没开。 圣诞树还好巧不巧地竖在他房间的阳台下方,推着裴易阳往树上爬的时候,许一一在脑袋里胡思乱想,暗杀也有不需要人在的方法,比如在杯子里下毒,在床上装机关,在房间里布置陷阱。 都说爱之深恨之切,如果裴易阳把展念杀了,我不就成了同谋共犯? 第二次进局子,会不会被法官重判? 第2章 许一一想得入神,身体卸力一歪,踩着他肩膀的裴易阳差点滑下去,赶忙抱紧圣诞树,被茂盛的枝叶糊了一脸。 到底是上去了,目送裴易阳翻过阳台的雕花围栏,推开彩绘玻璃花窗门,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许一一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一半。 偌大的宅院果然如裴易阳所说空无一人,唯有院墙和一楼门廊亮着零星几盏灯。不远处的泳池水面泛着粼粼波光,加上周遭影绰晃动的树影,很有恐怖片里的森冷感,许一一打了个寒噤,转身面向圣诞树。 一棵修剪得非常符合圣诞标准的云杉树,伸展的枝杈边缘挂星星铃铛,树上围挂几圈没亮的灯串。 比起这棵树亮起灯来是什么样子,许一一更好奇树下堆成山的礼物盒里是否真的有礼物。 尤其是其中最大的盒子,一米见方的体积,塞进一个成年人都绰绰有余。 不由得往前走两步,凑近才看清盒子上还绑着充满节日氛围的硕大蝴蝶结。 光线昏昧的环境中,许一一伸出手摸了摸那硕大的盒子,盒身硬挺,用的是高密度纸板,这要是拿去卖废品,比他先前攒了半个月的纸盒都要压秤。 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东西。 正要推动巨盒试探分量,耳畔忽然捕捉到一丝动静。 声音来自院墙外,由远及近,目睹到路面若隐若现的光亮时,许一一才确定听到的是跑车发动机的轰鸣。 心顿时蹦回嗓子眼,侦察兵许一一立刻摸出手机给裴易阳打电话。 很快,裴易阳从阳台栏杆探身往下看:“怎么了?” “有人来了。”许一一回头张望,“已经到门口了。” 裴易阳“操”了一声,飞快抬腿翻越围栏,险些踩空。 到底安全落了地,此时那两辆跑车已经一前一后停在了庭院门口,依稀传来开关车门的声音,有人从车上下来,嚷嚷着抱怨这大门怎么不自动开,里头还有礼物要给展少看呢。 许是听出来者何人,裴易阳又“操”了一声:“他怎么还跟这帮纨绔混在一起。” 许一一:“……” 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还有空操心前任的交友问题,看来暗杀是必不可能了。 正要问东西拿到没,许一一就见裴易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弹弓,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拉弓瞄准斜上方。 “……你要干什么?” “阳台里面单独装了个监控。” “……拍到你了吗?” “不知道,先弄坏再说。” 话音落下,石头“嗖”地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模糊残影。 随后“砰”的一声,阳台和房间之间的隔门应声碎裂,炫彩玻璃哗啦啦散落,许一一反应极快地后退几步,避免被砸到。 右脚踩到什么东西,许一一扭头望去,同一时刻,圣诞树上的灯串骤然亮起,晃得人眯起眼睛。 哪怕视野范围受限,也足够许一一将眼前的一幕看分明——那只最大的礼物盒的盖子被从里面顶开,先伸出一只手,修长手指扒住盒子边沿,紧接着是另一只。 然后,一颗脑袋从两手之间缓慢地探了出来,露出曾近距离亲眼目睹过的一张面孔,无论是轮廓还是五官,都出众得和记忆里别无二致。 唯一不同的是,当年此人眼高于顶,目下无尘,自踏进酒店到进入房间,全程没有看周遭的服务人员哪怕一眼。 而此刻,许一一在他本应没有温度的瞳孔里,看到了被彩灯裹上一层光晕的、无比清晰的自己。 -------------------- 本篇酸甜口he,一个轻松简单的小故事 免费文不入v,目前隔日更 谢谢你来看我的文!鞠躬~ 第2章 一一 宅院大门缓慢打开,几辆跑车鱼贯驶入,在屋前的空地上歪七扭八地停好。 率先下车的是刚才大声叫嚷的寸头青年,他看见硕大的盒盖被掀翻在圣诞树旁就心知不妙,待到凑近去瞧,确定盒子里空空荡荡毛都没一根,恶狠狠地爆了句粗口。 随后下车的几人也走过来,其中一个踩到碎玻璃吓一跳,抬头一看更是惊讶:“展少你家的玻璃竟然不是钢化的?” 落在人群最后的展念不紧不慢地上前,看着满地狼藉,眉心微拧。 翻遍周遭无果后,寸头青年来到展念面前,为难道:“来接你之前我们提前布置了一下,本想把那家伙当成礼物送给你,让你折磨他解解气,没想竟然让他给跑了。” 展念看向树下敞开的空礼物盒,眉间褶皱更深。 只一瞬,又恢复不嗔不怒的淡然神色,展念丢下一句“有心了”,便转身往正门处走去。 身后的几人跟上来,七嘴八舌地讨论—— “怎么又让他跑了,上回也是,找了好久才把他抓回来。” “他会不会其实已经恢复了,只是在我们面前装傻?” “不能吧,这家伙先前把我们展少娘俩逼到躲在国外不敢回来,过了好些年苦日子,这会儿风水轮流转,展少还没好好欺负他报仇雪恨呢,凭啥这么快就让他……” 话音戛然而止,是走在前面的展念冷不丁转身,面无表情地看着身后的那帮人。 许是天色暗的关系,他狭长的眼里透着几分阴冷,让所有人都不由得闭嘴噤声。 另一边,车内,裴易阳边开车边从后视镜里观察后座,在等红灯的间隙扭身同许一一打商量:“要不把他丢在路边吧,或者送到警察局,展家的人会把他接回去。” 许一一垂眸看身旁的人手里抱着的棕色熊玩偶,沉吟片刻:“不行,他看到我们的脸了。” “他是个傻子呀,傻子说的话没人信的。” 许一一抬眼,看向坐姿端正的男人,那男人也偏过脑袋看他。 “你认识我吗?”许一一问。 男人点头。 “我是谁?” “小偷一号。” 裴易阳紧随其后发问:“那我呢,认识我吗?” 男人又点头:“小偷二号。” 口齿清晰到让人一时难辨他是真傻还是装傻。 裴易阳试探道:“那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妈妈说不能把自己的名字告诉陌生人。” “……” 果然是个傻的。 过了一会儿,裴易阳才回过味来:“等下,明明我才是主谋,凭什么你一号我二号?” 许一一想了想:“可能因为我名叫一一吧。” 车子拐弯驶入一条僻静小道,裴易阳忧心忡忡道:“接下来怎么办?” 许一一倒是平静:“你不是准备充分,把所有可能性都想到了吗?” 裴易阳抓狂:“我准备再充分,也想不到你会把一个大活人从作案现场带走啊!” “不是我带他走,是他抓着我不放。”许一一抬了抬左臂,手腕被身旁的男人牢牢握住,几乎动弹不能。 “好吧,再给他一次机会。”裴易阳再次扭身,挤出堪称慈爱的笑容,“小朋友,你为什么抓着这个哥哥不放呀?” “因为他是小偷。”男人的语气有种天真的严肃,“要让警察叔叔把他抓起来。” 裴易阳头都大了。 “依我看,还是把他敲晕扔在路边吧。” 许一一说:“那么他可能被警察发现,然后指认我们两个小偷。而且这可不是拍电视剧,万一下手太重把他敲死了呢,或者把他敲成残废?还有,他变傻是因为一场车祸,也就是大脑受到撞击,如果把他敲回正常人,他的证词就更有力了,再者——” 许一一看向身旁,“小朋友也有记忆力,就算他没听懂我们的大声密谋,也应该能记得一些。” 裴易阳快要崩溃了:“那怎么办,干脆我俩去投案自首?” 许一一思索片刻,面向身旁的人:“你希望我把你送回家吗?” 像是听到什么可怕的事,男人浑身一颤,摇头道:“不要,不回家。” 许一一松了口气。 人无论男女老幼,只要有弱点,就可以被拿捏。 “那你想去哪里?”许一一问。 男人握住他手腕的力道更重:“哪里都可以……不回家,不回家。” 约莫一个小时后,许一一租的房子楼下。 已是深夜,老小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楼道里阒静无声,头顶蒙尘的灯泡发出微弱的光,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它吹熄。 裴易阳张望一眼停在不远处的车,长话短说地交代:“这几天我们先不要见面了,也不要联系,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许一一点头,他倒宁愿今天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由于裴易阳目前住在单位安排的员工宿舍,加上“小朋友”认准了“小偷一号”不肯撒手,两人一合计,决定先由许一一把人带回家,名为“照看”实则“监视”。 看着站在许一一身后的“小朋友”,裴易阳长叹一口气:“展家的人随时可能找来,在此之前,希望你能感化他吧。” 第3章 “感化”的目的自然是为了让他不要指认他俩,许一一自认没这么大的本事:“你还是先担心阳台上的那个监控吧。” 裴易阳又开始头疼,自我安慰道:“没事,我戴了口罩,而且那谁笨得很,说不定已经忘了那儿有监控。” 每次裴易阳形容展念如何笨,许一一都有一种异样感。一个不被承认的豪门私生子能爬到如今的位置,就算身边有高人指点,他本人又能草包到哪里去? 不过展念毕竟不是他许一一的前任,对于不了解的人许一一不予置评。 倒是裴易阳,今天这一连串满是bug的操作让许一一大开眼界。或许这就叫爱情使人盲目,一碰到与展念有关的事,裴易阳就智商滑坡,全然不像许一一认识的那个拿着全额奖学金出国留学的名校高材生。 互相道完“保重”,裴易阳驾车离开。 直到最后一线尾灯光消失在道路尽头,许一一才泄劲般地耷下肩膀,疲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转身,对上那双始终黏在自己身上的眼睛,刚松懈几分的神经再度绷紧。 许一一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在男人面前站定时,才发现他比自己高不止半个头,看他都需要仰视。 当年没发现这一点,大约是因为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远。 如今眼前的人面容依旧,却已无从前的风采,褪去一身清高倨傲,如同被摘掉光环,变回人类初生时的样子——天真,脆弱,需要被保护。 他的脸颊不知何时蹭到一块污迹,衣服也沾满灰尘。 他站在昏暗狭窄的楼道里,像一只被抛弃的,无家可归的大狗狗。 呼出了极长极慢的一口气,许一一下定决心般地说:“再给你一次机会,想回家的话,我现在就给你打个车。” 男人摇头:“不回家。” “那你只能跟我回家了。” “你家?” “嗯,我家。”许一一道,“我家特别小,跳起来都能撞到屋顶,床也很小,你只能睡地板……不,是地砖,又冷又硬,会把你冻僵,硌得你浑身疼。而且我家既没有好玩的也没有好吃的,冰箱里没有鸡蛋牛奶,只有半包挂面,我现在饿得要命,得全部吃掉,你只能喝我剩下的面汤。” 这番话足以吓跑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小孩,许一一认为出身豪门锦衣玉食的他不会是那零点一的例外。 然而面前的“小朋友”完全没被吓到,他仰头朝上看:“你家在上面吗?” 许一一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嗯了一声。 “那我们上去吧。”男人稚气又郑重地告诉他,“我不喜欢吃鸡蛋,也不喝牛奶。” 直到进屋关上门,许一一都有点懵,如此抓马的展开简直能写一部小说,书名就叫《圣诞夜奇遇:豪门少爷捡回家》。 或许刚才不该用鸡蛋牛奶举例,而是应该用牛排鱼子酱,或者红酒香槟? “小朋友”懂礼貌,站在门口玄关处不动,只在许一一打开鞋柜时往里看一眼,知道进屋要换拖鞋。 然而“小朋友”身材高大脚也不小,许一一翻出家里最宽松的一双拖鞋,他穿上还是脚后跟露在外面,很是滑稽。 许一一没忍住扬了下嘴角,这时口袋里的手机振动,是裴易阳打来电话。 响了好几声许一一才按接听键:“……不是说最近先不联系吗?” 裴易阳兴奋道:“我想起来了,他叫展炽,炽热的炽,火字旁加一个——” “我知道。”许一一毫不留情打断他的话。 “诶?你不是不看八卦新闻的吗?” “没办法,他太有名了,放眼整个h市有人不认识他吗?” “呃,应该没有吧。” 这通电话没有提供任何有用信息,却提醒了许一一。 按亮客厅顶灯,许一一往冰箱方向走去:“不知道你会在这里待多久,我们先约法三章……就是做约定,首先在我的地盘就要听我的话,给你吃什么你就吃什么,让你睡哪儿那就睡哪儿,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家门半步,你要是不听话的话我就……就揍你。” 为显威严,许一一佯作凶狠地瞪圆眼睛,还挥了一下拳头,充分展露作为犯罪分子的凶狠,成功把近一米九的展炽吓得缩起脖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从冰箱里拿出仅剩的半包挂面,许一一关上冰箱门,就见展炽还杵在门口玄关处不动。 以为他是被吓傻了,许一一问:“干吗不进来?” “没有了?” “没有什么?” 展炽眨了眨眼睛:“约法三章,还少两章。” “……”许一一思索片刻,补充道,“不准叫我小偷一号。” 展炽点头:“嗯,叫你一一。” “……” 许一一觉得这孩子比他想象中聪明,至少记忆力相当不错。 而且除了说话时语速略微迟缓,展炽从言行上和普通人并没有太大区别,是在装傻也说不定。 心里一旦埋下怀疑的种子,便忍不住开始想办法试探。 等锅里的水烧开的过程中,许一一的大脑飞速运转,手指在灶台边缘敲出了节奏感。 总算想到一招,许一一几分紧张地转身:“你……” 话未出口,就见立在客厅正中间的展炽突然跳了起来。 僵尸般直挺挺地蹦了一下,落回原地站定后,展炽难以置信地看向许一一:“没有撞到,一一你骗人。” 许一一:“……” 收回刚才的判断,孩子算不上聪明,只是单纯的较真而已。 -------------------- 祝宝子们2026平安喜乐,万事如意! 第3章 下雪 面条上桌,许一一顾不上烫,抄起筷子就大口地吃。 只放了酱油的清汤面,在饥肠辘辘的时刻便是堪比鲍参翅肚的人间美味。 吃完面捧起碗正要把汤也倒进肚里,才想起旁边还坐着个嗷嗷待哺的娃。许一一不情不愿地把碗放下,慢吞吞地推到展炽面前,兑现“我吃面你喝汤”的诺言。 大约是真饿了,展炽三两口就把这碗残汤喝了下去,喝完盯着碗底,几经犹豫之后小声开口:“我可以用筷子吗?” 许一一拿来一双干净筷子,展炽接过去,握住其中一根伸进碗里拨弄,把粘在碗底的几片葱花挑起来,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看得许一一心情复杂,有一种自己在虐待儿童的错觉。 再次打开冰箱,从冷冻柜里拿出一个方形塑料盒。 去年许一一在酒店实习,下班后在便利店找了份兼职,夏天h市高温,有一天街道电路故障停电一下午,冰柜里的冷藏食品化掉大半。 虽说冰淇淋冻起来一样吃,但是已经不符合销售标准。结果是老板难得慷慨一回,在把这些食品处理掉之前,让店内员工随便拿取。 说是随便拿,也得论资排辈按顺序,先是店长,然后是正式工,最后才轮到兼职员工。许一一先帮仓库搬货,又整理了一遍货架,将缺少的商品补充足,等到他去拿“员工福利”时,冰柜旁只剩下这盒便宜大碗的冰淇淋。 许一一把它带回了家,放在冰箱里一天一夜,再拿出来的时候已经重新冻硬。说实话味道一般,吃进嘴里一股人造奶油和廉价香精的味道,但许一一没把它丢掉,偶尔嘴馋了会拿出来挖两勺,没钱吃饭的时候也能起到充饥的作用。 而且这是他人生中第一笔不劳而获的“财富”,之前他只有劳而不获,因为家里欠着一笔数目不小的债务,许一一每个月的工资几乎都要用来偿还。 所以愿意把冰淇淋拿出来已经算是“义举”,要不是怕孩子饿死在他家,许一一才不舍得。 好在孩子还算懂事,用勺子沿着盒边缘轻轻地挖,没有把冰淇淋捣得乱七八糟,也没有饿死鬼附体般狼吞虎咽,吃了几口便停嘴,盖上冰淇淋盖,还不忘把勺子舔干净,礼貌地说声“谢谢”。 让许一一想起当年,有一回他从酒店的餐厅经过,透过玻璃隔断看见展炽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执刀叉,慢条斯理地将切成小块的牛排送入口中,再浅抿一口红酒。 眼前的景象倒有几分从前的影子,许一一在心里嘀咕,有钱人家的少爷就算变成傻子也是优雅体面的傻子呢。 当然也有可能是少爷吃不惯这种用料粗劣的食物,许一一问:“怎么不多吃点?” 展炽伸出舌头舔掉嘴角的奶油:“妈妈说晚上不能吃太多冰淇淋,会牙疼,肚子也会痛。” 许一一:“……” 是我狭隘了。 可是展炽的妈妈分明已经去世了,在去年那场严重的交通事故中。 夜里躺在床上,许一一打开手机搜索关键词,顺利搜到约莫一年前的h市新闻头条,商务车与大卡车相撞,两死一伤。 死的是司机和时年四十五岁的阚姓女士,由于并非常见姓氏,评论里已然破译是展家的女主人阚茗瑶。 第4章 伤的便是展炽,阚茗瑶的独子,为人所熟知的身份是展家的大公子。彼时他已接手集团继任为新一任掌舵者,谁想一场车祸将他从云端拽入泥潭,如今更是虎落平阳,被欺负耍弄,甚至无家可归,只能睡在名叫许一一的“平民”租住的房子客厅的地板上。 不,是瓷砖,上面只铺了一层薄薄的棉花褥。 手机丢在一旁,许一一翻了个身,轻叹一口气。 无论是变傻让他忘记母亲已不在人世,还是就算变傻也没有忘记母亲对他说过的话,都蛮可怜的。 感慨之余,倒也没有泛滥起多余的同情心。从很久以前开始,许一一就坚决贯彻穷则独善其身的行为准则,毕竟人在自顾不暇的时候,哪还有心力管别人的闲事? 十分钟后,许一一抱着自己的羽绒服,蹑手蹑脚地拉开卧室门。 租的房子面积不大,一室一厅,客厅只有十来平,放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打上地铺之后人走路都得侧着身。 为方便起夜亮着的小夜灯勉强够辨物,凑近时先映入许一一眼帘的便是规规矩矩躺在地铺上的男人,还有他臂弯里搂着的毛绒熊玩偶。 篮球大小的一只熊,在男人高大身材的衬托下尤显迷你。先前听裴易阳说他怀里抱个布娃娃,许一一难以想象,现在亲眼目睹,还是觉得违和到有点魔幻。 更魔幻的事接踵而来,视线往上抬,冷不丁正对上黑暗中散发着幽光的一双眼,许一一倒抽一口气,心脏都停跳。 摸到墙上的开关打开顶灯,缓了好一会儿才许一一开口:“你睡觉不闭眼睛的吗?” 抱着熊的展炽说:“我睡不着。” 看一眼他身上盖着的毯子,许一一问:“因为冷?” “冷是其中一个原因。” “……另一个原因是?” “我在家里的床头挂了圣诞袜,还没来得及看圣诞老人给我的礼物。” “……” 从小孩的角度去想,圣诞节没拿到礼物不说,还被人当成礼物塞进箱子里,是挺崩溃的,换成小孩版的许一一可能会气到睡不着,说不定还会躲在被窝里偷偷哭。 虽然许一一小时候不过圣诞节,自打记事起他就知道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什么圣诞老人从烟囱里钻进来往袜套里塞礼物,都是大人编出来骗小孩的。 所以他从小就很少哭,因为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显得他软弱无能。 小孩版的展炽也没有哭,只是眼角微微泛红,抱着小熊翻了个身:“圣诞快乐,一一。我要睡觉觉了。” 第一次有人祝他圣诞快乐,许一一心口霎时柔软。 原本打算随手扔下羽绒服,被他轻轻地展开,盖在失落的小朋友身上。 察觉到身上多了一层轻薄但温暖的重量,展炽动了动身体,将毯子裹紧。忽然鼻尖一痒,他伸手去挠,摸到一片软绵绵的白絮,睁眼发现有零星白色絮状物在空气中飘荡,配合朦胧暖融的灯光,一时很有几分梦幻感。 “下雪了!”展炽惊喜道。 许一一不动声色地挥开眼前乱飞的“雪”,冷静地打破孩子的幻想:“这是我衣服破洞里漏出来的鸭毛。” 不过没关系,许一一刚获得一张面额五百的超市卡,买一件新羽绒服绰绰有余。 次日休息,许一一夜里没睡好,天快亮时才睡着,一觉睡到快中午才醒。起床时展炽不在客厅,关着门的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昨晚许一一问过展炽要不要洗澡,他说:“我喜欢在早上洗澡澡。” 当时还以为是小朋友不想洗澡找的借口,没想到当真如此有原则。 打开冰箱才想起最后的口粮已在昨晚消耗殆尽,许一一正盯着冷冻柜思考要不要把冰淇淋拿出来垫吧两口,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循声望去,卫生间门开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双水朦朦的眼睛,展炽以趴在门边的姿势歪着脑袋:“早上好。” 许一一愣了会儿,回了句“早”。 “我没有带干净的衣服。”展炽的声音闷闷的,“怎么办啊一一。” 许一一能怎么办,只好从衣柜里找了套自己的衣服。 送到卫生间的时候,展炽还不给开门,从门缝里伸出一只骨骼分明的手,“嗖”地把衣服接了过去,再“砰”地关上门。 许一一:“……” 不会是在害羞吧? 许一一自认不擅长和小孩打交道,何况展炽并不完全算是个小孩。 至少外形和小孩不沾边——成熟男人的面孔,近一米九的身高,肩膀宽阔到从卫生间出来都得侧身。 尤其当l码的长袖t恤穿在他身上变成紧身衣,裤子也成了八点五分裤,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身上还散发着和自己一样的沐浴露香气……许一一几分尴尬地别开视线,决定暂时不去看那张整个h市都认识的帅脸。 长成这样,到底谁能把他当成小孩啊。 反正许一一不能。 被顶着这样一张脸的人不停地叫名字,更是颇具冲击力。 “衣服有点小啦一一。” “你就凑合穿吧。” “哦,谢谢一一。” “不客气。” “水有点冷哦一一,你——” “不准叫我一一。” 展炽愣了下,没有问为什么,而是问:“这是第三章吗?” 说的是之前的“约法三章”,许一一只用掉两“章”。 孩子心智的展炽重视承诺,遵守约定,因此许一一不想把宝贵的最后一“章”浪费在这种小事上,否认道:“不是。” 得到回答,展炽“哦”了一声:“好的一一。” “……” “水有点冷。”接上刚才没说完的话,展炽一脸认真道,“一一不要在家洗澡澡,会感冒的。” 言罢扭身,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 洗澡睡觉吃饭是好事,所以叠词词,感冒是坏事,所以不叠词词 第4章 好人 其实是燃气欠费了,刚好在今天断气。 许一一在网上缴了费,按照操作提示重启燃气表阀门,然后给展炽拿一颗感冒药,倒了杯水。 稍待几分钟,许一一返回厨房拧开燃气灶,确认恢复供气,出来的时候看见展炽正盯着桌子上的药发呆。 许一一心说别是怕我下毒吧:“怎么不吃?” 展炽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下药片的大小,为难道:“这个药好大一颗啊一一。” 救人救到底,许一一把药放在菜板上,手起刀落劈成两半。 散落的药粉不能浪费,刮进杯子里兑水里让展炽喝掉,展炽听话地一饮而尽,苦得脸都皱成一团。 午饭还是面条,许一一叫了送菜上门,顺便带了番茄青菜还有一盒鸡蛋。 加了料的面比昨晚更有滋味,许一一吃到一半,发现展炽不动筷盯着碗发呆,问他:“又怎么了?” “我不喜欢吃鸡蛋。”展炽把问题抛回来,“一一喜欢吗?” 许一一不挑食,自然不会介意多摄入一些优质蛋白。 只是看着展炽用筷子夹住荷包蛋的边,挪到许一一碗里,小心地盖在没吃完的面条上,这场景像极了电视剧里的一幕——母亲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到孩子碗里,温柔地说:“妈妈不喜欢吃鸡蛋。” 诡异的联想令许一一头皮发麻,脸埋进碗里三下五除二把蛋和面条吃完。 虽然有约法两章,但许一一还是不敢把展炽一个人丢在家,带他一起出去更是万万不可,思来想去还是放下在怀里捂热的超市卡,决定今天宅家不出门。 新衣服买不成了,许一一拿出针线盒,打算把旧羽绒服的破洞补上,再凑合穿两天。 从穿针引线开始,展炽就在旁围观,看着许一一娴熟地一手捏住破洞两边,一手捏针让锋利针尖穿过布料,他倒吸一口气。 许一一瞄他一眼:“扎你身上了?” 展炽摇头:“它一定很疼。” 许一一懒得理会爱心泛滥的富家少爷,低头继续干活儿,手指上下翻飞,确保缝得够密没有遗漏后,将线绕过针尖用力一拉,打了个隐藏在布料背面的结。 缝好把衣服拎起来抖几下,拍了拍原本破洞的位置,总算不再鸭毛乱飞,许一一露出满意的笑容。 身旁的展炽“哇”了一声:“一一好厉害。”随后又一脸遗憾,“以后房间里不会下雪了,好可惜。” “……” 如果知道会被少爷盯上,许一一大概不会露这一手。 把羽绒服放回房间,刚出来就见展炽抱着他的玩具熊,用看救世主的期待眼神看着许一一。 许一一视若无睹,拿起扫帚扫地,在某个拐角一回身,差点和跟在他后面的展炽撞个脸对脸,终于忍无可忍:“你要干嘛?” 展炽指了指臂弯里的熊,清澈的眼睛眨巴几下:“熊宝宝也受伤了,一一救救他。” 第5章 原来是熊胳膊下面破了个洞,棉花都跑出来了。 许一一认命地坐回去,拿起针线,陪小朋友玩起了当医生的过家家游戏。 刚缝两针,展炽“啊”了一声。 许一一:“又扎到你了?” “这是黒色的线。”展炽说,“熊宝宝是棕色的。” “黑色棕色差不多。” “差很多的,熊宝宝爱漂亮,如果他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团黑漆漆的线,一定会很难过。” 许一一咬住后槽牙,强撑最后一丝耐心,从针线盒里翻出一卷棕色的棉线:“这个行吗?” 展炽举起熊宝宝,仔细对比后点头:“行。” 把已经缝上去黑线拆掉的时候,许一一攥着熊身的手摸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顺着破洞探入两指,扒拉开层叠厚实的棉花,拽出了一个布满洞的小塑料球,沿着球身缝隙掰开,里面藏着一枚纽扣状的东西,外壳上同样满是孔洞,看起来像是某种收音设备。 隐约闪烁的微弱灯光说明设备正常运行中,许一一顿时背脊发凉,汗毛倒竖,把东西拿起来就冲进卧室。 床底下藏了一把钝斧,许一一抡起斧头把那东西砸了个稀碎,站起来又猛踩几脚,直到信号灯彻底熄灭才停手。 许一一拨弄那堆“残骸”,又上网查了半天,确认里头没有集成定位器,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抹去额角的冷汗。 这番堪称暴力的行为把展炽吓得不轻,他站在房间门口,蜷着肩大气也不敢出。 好半天,展炽才出声:“一一。” 许一一喘匀了呼吸,偏过头去看向门口的人,原本要说“你被窃听了知道吗”,话到嘴边想起这家伙是个傻子,哪懂什么叫窃听。 “熊宝宝生病了,我刚给他做了场手术。” “现在熊宝宝好了吗?” “好了,缝完针就能出院。” “谢谢一一,你真是个好人。” 莫名其妙被发了好人牌,许一一不无讽刺地笑了一声。 回到客厅继续缝熊,缓过来的许一一开始逗小孩:“既然我是好人,那你还要让警察叔叔抓我吗?” 蹲在旁边的展炽摇头:“不了。”随后又说,“一一,对不起。” 以为展炽是在为之前要让警察抓他的事道歉,许一一难得大方地说:“没事,如果警察真的来了,你帮我说几句好话吧。” 欲扬先抑,正欲露出真面目威胁几句,比如“你要是敢乱说话我现在就把你的熊撕烂”,许一一的手腕忽然被一只手很轻地握住。 展炽的手宽而大,掌心干燥温暖,凸起的腕骨被圈拢其中,没来由地给人一种安全感。 即便蹲着,展炽也并没有变得小只,虽然他仰着脑袋盯着人看的时候,认真得有几分可爱。 “昨天你的手手被我抓红了。”他几分羞惭地说,“不过没事的,我帮你吹吹就好了。” 说着他垂眸,对着许一一留有红印的手腕很轻地吹了吹。 许一一差点跳起来。 上次两人处在同一个空间里时还是陌生人,这次直接进阶到帮对方“吹一吹痛痛飞”的关系,这发展岂是“魔幻”二字可以形容。 抽回手缩进袖子里,许一一抄起缝好的熊扔给展炽,把桌上的工具一股脑扫进针线盒。 起身刚要走,袖口被蹲在地上的人拉住。 “又干嘛?”许一一几乎是恶声恶气地问。 展炽看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下午茶时间到,我饿了一一。” 终于出现了,豪门少爷身上保留的富人习性。 然而许一一家里没有茶也没有点心,好在今天有送菜上门,从冰箱冷冻层里拿起两个馒头丢进蒸锅里。 大概是中午没吃饱,展炽目不转睛地盯着锅盖上袅袅升腾的热气:“这是什么?” “馒头。”许一一说,“一种高档甜品。” 展炽信了。 “下午茶”端上桌,没等许一一说“小心烫”,展炽就急忙伸手去拿,被刚出锅的馒头烫到一蹦三尺高。 许一一忙带他到厨房,把他的手摁在水龙头底下冲凉水。 想起刚才从熊里翻出来的窃听器,显然是他身边的人藏进去的,目的大概是为了探听他的生活,看他是真傻还是装傻。 眼睁睁看着展炽的掌心还是鼓起一个泡,许一一几分心累地想,如果他真是装傻,演技未免太好了。 家里剩半支没用完的烫伤膏,许一一拿给展炽,见他一边给自己抹药一边咬住牙关憋眼泪,觉得好笑:“想哭就哭吧。” 展炽吸了吸鼻子:“妈妈说哭的话,别人都会来欺负我,所以我不会哭的。” 这个观点与许一一“哭只会显得软弱无能”不谋而合,让许一一有点好奇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变傻了也没忘记。 毕竟自己在他眼里都能算“好人”,那些人对他该有多坏? 加上展炽不想回家,对家似有恐惧,许一一问:“你家里有人欺负你?” 展炽点头:“家里有人管我,不让我看电视,还要我每天都刷牙,好烦呐。” “……” 原来这就叫“欺负”了,人与人之间的悲喜果然并不相通。 很久以前许一一就知道,人类世界里天生不公平的事情太多了,智力,容貌,出身……无数个他在为生计而奔走的时刻,展炽大概都坐在洒满阳光的草坪上喝下午茶,吃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名贵点心。 然而命运本该天差地别的两个人,现在围坐一起吃八毛钱一个的馒头,又何尝不是命运赠予的奇妙际遇。 思及此,自把展炽带回家起就处在焦虑中的许一一忽然就想通了,咬一大口馒头用力地嚼,心想管他明天会不会被警察抓,管他下个月这时候还有没有钱花,横竖未雨绸缪总赶不上突发变化,不如放宽心该吃吃该睡睡,走一步算一步吧。 那么糟糕的日子他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次日许一一仍是上白班,晚上八点下班后,他赶到附近的超市,踩着打烊的点迅速挑了件打折羽绒服,又拿了些别的凑单,精准地把超市卡刷到只剩一毛。 到家门口,摸钥匙开门瞬间还是心生忐忑。即便许一一在出门前已对展炽软硬兼施,先是循循善诱地告诉他“一一出去上班是为了赚钱给你买好吃的”,然后连威胁带恐吓地编故事说外面有会抓小朋友吃的大灰狼,总之恨不得把“不许出去”四个字烙在他脑门上。 虽然展炽也出不去,法外狂徒许一一上班前已将门反锁,亲自坐实了软禁的罪名。 出于自己也搞不明白的心理,许一一几分紧张地拧动钥匙,拉开门—— 预设中满屋狼藉或者空无一人的景象都没有出现,客厅餐桌上旁作为补充照明的台灯亮着,杳杳光芒映在眼底,幽远却又那么清晰,给人一种踏入某个平行世界的错觉。 这个世界里许一一不是孤身一人,下班回到家的时候,总有人会为他留一盏灯。 听见开门声,展炽从地铺上爬起来,一边揉着惺忪睡眼,一边扶着桌沿往门口走去。 到许一一面前时已然清醒,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过来,让许一一恍惚看见他身后长出一条尾巴。 此刻那条毛茸茸尾巴在空气中摇出虚影,展炽弯起唇角,笑容明亮而纯粹。 “一一,欢迎回来。” -------------------- 谢谢宝子们夸他俩可爱('w‘) 第5章 初见 许一一晕乎乎地进了屋。 还没坐下,就听见展炽说:“一一,低头。” 许一一垂眼盯地铺:“……你尿床了?” “我已经是大人了,不会尿床。”展炽急忙否认,“一一再看看。” 多看一会儿确实发现些许不同,地铺上的毯子被叠了起来,虽然叠得歪歪扭扭毫无章法,瓷砖地面也似乎比昨天干净一些。 “你扫地了?” “嗯嗯,还用抹布擦了一遍。” 许一一欣慰地点头,心说馒头没白吃。 放下手里的购物袋,转念又想起什么:“你用的抹布是从哪里找来的?” “卫生间。”展炽说,“破了两个洞的那条。” “……”许一一沉默了下,“那是我擦脸的毛巾。” 不过不打紧,有新的可以用。 许一一从购物袋里拿出两条毛巾,拆掉包装,把其中一条蓝色的递给展炽:“给你洗澡用。” 昨天展炽洗完澡擦身用的是自己换下来的脏衣服,当时许一一在心里默念了好几声谢天谢地,毕竟如果用纸的话一卷可能都不够。 展炽接过毛巾,在手里捏了捏:“好软啊一一。” 许一一听着觉得别扭:“能不能不要每句话后面都带我的名字?” 展炽“哦”了一声:“一一好软啊。” 第6章 “……前面也不要带。” 邀功自然是为了请赏,除了毛巾,许一一还给展炽买了别的东西。 打折区的电热毯质感偏硬,铺在地铺上按压半天才稍微平整。 从墙边插座拉了块插线板,给电热毯通上电,静待几分钟,许一一的手伸到毛毯下面探了探:“热了。” 大约是没见过平民的取暖方式,展炽也好奇地用手去摸,像发现室内“下雪”一样惊喜地睁大眼睛:“好暖和!” 许一一教展炽如何使用电热毯,按钮往上拨是高温,往下是保温,中间是关闭。 展炽听得仔细,学会之后恍然大悟:“这是烤箱。” 许一一:? “可以加热,还可以把菜放在里面保温。” “那你是菜吗?” 展炽害怕地抱住自己:“我不是菜,一一不要吃我。” 若不是知道他是傻子,有些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听上去实在很容易叫人想歪。 许一一懒得同他计较,先去试新衣服。 刚才在超市时间紧迫,只来得及在身上大致比划了一下,这会儿才把新买的羽绒服穿上身,站到门后的全身镜前。 三百多的价位在超市只能买到85鸭绒,好在充绒量尚可,穿在身上有种鼓鼓囊囊的温暖,抽绳设计让衣服下摆不钻风,拉链拉到最上可以包住半张脸,这样脖子也不会冷。 前后左右全方位照了两遍,许一一双手抄兜表示很满意,可以给出9.9的高分。 从镜子里瞥见展炽正往这边看,许一一直接通过镜面与他对视:“看什么?” “好看。”展炽说。 许一一不大自在地拽了拽衣服下摆:“打折处理的衣服而已……” “好看的。”展炽重复一遍,真诚夸赞,“一一穿什么都好看。” 差点让许一一又想歪,不得不在心里默念三遍“他只是个孩子”。 其实给展炽买电热毯是出于一种莫名的责任感,无论是照顾还是监视,他希望展炽什么样来的就什么样回去。如果最后真被追究法律责任,完璧归赵多半也能帮助他减轻量刑,说不定还能落个“孩子在被绑架期间被罪犯养得很好甚至还胖了一些”的美名。 这样想着,许一一决定来一顿夜宵,展炽也有份。 吃的是从超市买来的打折面包,货架上最后几个芝士火腿贝果被许一一壕气地包圆。 难得精致地摆了个盘,许一一喝口水的功夫,展炽就吃完一整个。 试探着问他还要不要吃,展炽立刻说了声“谢谢”,转眼间又吃下去一个。 ……说好的霸道总裁都有胃病,吃两口就饱呢? 搞了半天之前不吃冰淇淋并非在保持少爷的优雅体面,而是不合胃口,碰到喜欢吃的东西就食欲大开,咣咣往嘴里塞。 许一一开始心疼了,一边用力地咬贝果一边在心里吐槽,你倒是会挑贵的吃。 什么狗尾巴猫尾巴,都是迷惑人、让人心软的障眼法! 而且就算责任感再强,也没有穷人养富人的道理。 翌日清晨,许一一翻出一本旧的a5笔记本,撕掉实习期在企业文化座谈会上装模作样记的几页笔记,从新的一页开始记账。 电热毯59,毛巾9.9,馒头1.6,贝果……贝果就算了吧,就当是被烫伤的营养补偿。 罗列完毕,许一一从床头柜抽屉的最下层抽出一张被压得极其平整的纸币,举到展炽面前:“还认识这个吗?” 展炽仔细辨认了会儿,点头。 许一一愣住:“……你想起来了?” “上面写着‘100’。”展炽分析道,“中间印着一个外国人的头像,应该是外国的100块钱。” “……”许一一心说果然想多了,就算是电视剧里的傻子也没那么容易变聪明。 解锁手机查询美元兑人民币的实时汇率,许一一在本子最上方写下100x6.98698,笔尖戳了戳算式的得数,告诉展炽:“看到了吗,你在我这里只能花这么多,今后的每一笔开销我都会记上去。” 关于这张100美元的纸钞的来历,有一段平淡寻常、一点也不曲折离奇的故事。 约莫一年前,那场震动整个h市的车祸前夕,一个温度直逼零下的深夜,上夜班的许一一穿制服站在酒店大堂门口,一阵西北风吹过来,冷得上下牙都在打颤。 都说圣诞期间外国顾客多,能收到小费的概率也比平时高,许一一摸了下空瘪的口袋,心说这大概又是为了骗新来配合调班编造的谎言,除了神智不清的醉鬼,谁会在半夜入住酒店? 往手心里呵一口气,掌心互相摩擦搓热,许一一往大堂门内望去,今夜和他一起值班的同事杨陈杰正借一根罗马立柱的遮挡,背对着门,手机贴在耳旁,多半又是在和女朋友煲电话粥。 说好的轮流进室内休息,这回不知道又要拖多久才轮到自己,许一一无奈地叹了口气,呼出的白色热息飘散在冬日的寒夜里。 直到远处高楼上的钟缓慢敲响三下,终于有一辆车从入口处往酒店正门方向驶来,快冻成冰雕的许一一忙打起精神迎上去。 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前盖竖起的车标即便在夜色中也依然惹眼。 待车挺稳,拉开后车门时,一股夹杂着些微酒精气味的暖气扑面而来,让冻得脸发僵的许一一有一刹的恍神。 车内亮着阅读灯,柔和的灯光下,一个男人微微仰面倚靠在后座,意识到车门打开后几分不悦地拧眉,坐直身体时已然恢复冷淡的神色,仿佛刚才稍纵即逝的不耐烦只是许一一错看。 虽然刚入行不到三个月,许一一已经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客人,其中醉酒的客人最为典型,他们要么人事不省要么半痴不颠,上周半夜来个客人,听同事说是某近年崛起的科技公司创始人,去年还获得了h市杰出青年的称号。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旁人眼中的“科技新贵”,一旦喝醉也和那些醉鬼并无两样,从车上一路吐进大堂,还赖在地上不肯上电梯,许一一和司机两个人都扶不起他,愣是听他把前女友从头到脚连带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才在赶来的同事的帮助下把人抬进房间。 因此当看见显然喝了酒的男人从车上下来时非但不需要搀扶,甚至脚步稳健面色如常,许一一不免几分讶异。 男人身材高大,站直比许一一高半个头还不止,他肩膀平直开阔,质感卓越的西装三件套将他的身型勾勒得如同模特般挺拔利落,即便酒精使他神志缺几分清醒,他依然眉目明净,不显醉态。 这家酒店是老牌五星酒店,往来的达官显贵不计其数,许一一接待过的所谓富商阔少也不少,可平心而论,能称得上气质斐然的只有眼前这一位,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联想到“矜贵”这个词语。 后备箱有一个28寸大小的行李箱,提手上捆着航空托运的信息条,外航,看来是从国外回来,刚下飞机就被带上了酒桌,这会儿来酒店过宿而不是回家,大约也有不想影响家人休息的原因。 把行李放到推车上,许一一正欲询问是否直接把行李送到房间,从副驾下来的助理模样的人就上前一步,说把行李送去礼宾部即可。 许一一应下,绕行至另一边去推行李车,忽然一只手伸到面前,连同一张钞票。 是一只极其漂亮的手,甲盖圆润,指节修长,顶灯充足的光线让许一一几乎能看见手背上分明的指骨和交错的青筋。 连那张作为小费的钞票都被抢去了风头,许一一望着男人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电梯里,直到身旁传来杨陈杰聒噪的声音:“靠,美元,还是一百美元!今天让你赚到了……” 回过神来,许一一低头望去,手里的钞票簇新,仿佛还带着似有若无的温度。 是他的体温吗?许一一不确定,因为从停车到进酒店短短的一分多钟里,那男人没有将视线停留在任何人身上,哪怕一秒钟。 “我就说吧,这个人清高得很,谁也瞧不上。” 听完许一一剔去细节的简单讲述,裴易阳一拍桌子,“而且他心狠手辣,把那谁娘儿俩流放到国外,生活费都不给,怎么说也是亲兄弟,哪儿那么大仇?” 许一一看向卫生间方向,里头水声作响,展炽正在洗澡,应该听不见。 他们豪门的家族恩怨许一一管不着,他把一百美元从裴易阳手里抽走,夹进笔记本里,合上:“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不是说这几天先不要见面吗?” 裴易阳从自己带来的水果里拿了个橘子剥开:“放心吧,我走路来的,还戴了帽子口罩,就算有人跟踪也跟不到你这里。” 许一一将信将疑:“你那二手车呢?” “别提了。”裴易阳塞几瓣橘子进嘴,“行动第二天就被交管局拖走了,不仅罚了款,还拘留了我半天,真够倒霉的。” “这算什么倒霉。”许一一说,“没有因为入室盗窃被抓已经够幸运了。” 第7章 虽然许一一总觉得这事不应该这么简单地翻篇,当中可能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比如展念房间外的监控拍下了一切,只是他懒得追究,拖走裴易阳的车“小惩大戒”。 没有把这个猜测说出来,是因为裴易阳绝对不会相信。在裴易阳眼里,展念永远是那个好吃懒做需要他保护的笨蛋少爷。 吃完橘子,裴易阳问:“话说,这几天有没有人找上门来?” “没有。”许一一说,“要是被找上门,我还能好端端坐在这里吗?” 裴易阳“啧”了一声:“看来这位昔日的展家大少爷如今没有价值了,都没人找。” 许一一也剥了只橘子,极有耐心地清理上面的白络:“那撕票吧。” 裴易阳手一抖:“咱能不把杀人的事说得跟切菜一样轻飘飘吗?” 撕是不可能撕的,只能找个机会把人送回去。 裴易阳这次来,主要还是为了慰问许一一,毕竟那么大个孩子丢给人家养,换做谁都不乐意。 “我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单位安排的宿舍人多嘴杂,万一被人发现了……” “我知道。”许一一垂着眼,语气有种理所当然的平静,“没事的,你别觉得对不住我,当年要不是你还愿意管我,可能我早就横死街头了。而且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也是抓我比较好,反正我坐过牢,不差这一次。” 提及往事,两人俱是沉默,气氛一时低迷。 突然卫生间门开启,蒸腾的热气中探出一颗脑袋:“好香啊一一。” 许一一已经懒得纠正他说话总是要带上自己的名字的坏习惯,把在手上盘了好久的橘子递过去。 卫生间与餐桌距离不远,展炽伸出手接橘子,看见自己不着寸缕的胳膊才意识到还没穿衣服,飞快地收回手,关上门,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一声:“谢谢一一。” 围观全程的裴易阳啧啧称奇:“他还怪懂礼貌的。” 随后又摇头,“果真是个傻子啊,难怪都没人要把他找回去。” 许一一的想法和裴易阳截然相反,虽然没有依据,但他觉得展炽一定会回去,就算没人找也会自己回,时间早晚的问题。 把裴易阳送到楼下,两人单独聊几句。 对于把人丢给许一一,裴易阳始终于心不安:“要不我在外面租个房子,再雇个人看着他……” “你也不怕别人报警?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许一一反过来安抚裴易阳,“他就算是个傻子,也是有钱人家的傻子,我帮他逃离他不想回的那个家,好吃好喝地养着他,也能算他的半个恩人吧,等以后他不傻了,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怎么也得好好报答我,至少让我财富自由不用再继续工作了吧。” 每当犹豫纠结的时候,许一一都会用这套因果关系缜密的理由安慰自己。 虽然他根本不相信自己能这么走运。 裴易阳也觉得他想太多:“我做梦都不敢梦这么美。” 随即眉头一拧,“等等,如果展炽夺回一切,那他的弟弟不是又要被赶出家门了?” 许一一瞥他一眼,没有从他神色中看出担忧,倒是窥见几分期待之情。 回到家,展炽已经穿好衣服出来,坐在桌前一本正经地翻看账本。 就在许一一猜测他能不能看懂时,展炽抬起头,板着脸严肃道:“一一,我决定以后只吃馒头,不吃贝果果了。” 许一一脑袋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为什么?” “因为贝果果太贵了。”展炽指夹在账本里的购物小票,“12块一只,馒头只要0.8块,一个贝果果可以换十五个馒头,一顿吃一个馒头,698块可以用很久。” 许一一嘀咕:“倒是会给自己省钱。” 展炽摇头:“一一吃的馒头也算在里面,够我们吃一百四十五天。” 他思考片刻,下定决心般地望向许一一,“我还可以再少吃一点,这样就算一一不上班,我们也不会饿肚子。” 过分郑重的模样,反复提及的“我们”,让许一一萌生一种错觉,好像他们两个被抛弃的、不被寻找的人,正在相依为命。 也让许一一想起初见那晚,他反复确认手里握着的是一百美元后,心里犯了难。 作为小费,给的实在太多了。 许一一为人抠门却不爱占人便宜,他猜测男人多半是弄错面额,第二天上班时便留心着进出的客人,想把这张百元大钞还回去。 还真让他蹲到了——临近正午,许一一看见男人的助理拎着印有某品牌logo的纸袋上楼,没多久就见穿着与昨天不同的男人从电梯里迈步走出。 许一一立刻上前:“先生您好,我是昨晚……不,今天凌晨在这里接待您的服务人员,您当时给了我一笔小费,这太多了,我——” 没等他说完,走在男人身后的助理迅速上前,将许一一和男人隔开。 许是应对过太多次类似的场面,助理把许一一和想攀关系套近乎的那些人视为同类,敷衍地挥手驱赶:“麻烦让一让,展总有一场重要的会议要赶。” 幸而接男人的车还没来,为许一一争取到时间向那名助理说明来意。 助理听后向领导请示,被“隔离”在在五米开外的许一一看见男人薄唇开合说了句什么,侧过脸时他的鼻梁更显高拔,轮廓像从电影海报上抠下来的剪影。 返回时,助理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展总说没有给错,大半夜的天又那么冷,你们工作辛苦了。” 他用了“你们”,说明男人已经不记得当时门口有几个服务人员,也根本不在意有几个人。 如果许一一没有和同事调班,或者男人抵达酒店的时候正好轮到他进大堂休息,那么将会是其他人得到这笔小费。 刚才裴易阳听到这里,先是忿忿不平地说这家伙可真拽,又问许一一:“他是不是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你?” “不。”许一一说,“他还是没有看我。” 而现在,展炽注视着许一一,等一句肯定,或是一声赞许,任由许一一将他的视线全部占据。 所以许一一其实早就知道,挟恩图报只是借口,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看着我,只看着我。 这才是许一一把展炽带回家的真正原因。 -------------------- 谢谢宝子们的打赏评论海星还有弹幕,一一和双双给各位鞠躬~ 第6章 豌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久到展炽以为许一一是在怀疑他不可能少吃,于是沉下一口气:“下午茶也戒掉,又能少吃两个馒头。” “一一,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听他用极认真的口吻说着最天真的话语,许一一到底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我们倒也没穷到馒头都吃不起的地步。” 展炽“啊”了一声:“一一笑了。” 他始终看着许一一,目光真诚而笃定:“一一笑起来更好看,以后也要多笑笑。” 一句话弄得许一一面颊发热,回房间对着门后的镜子一照,果然红温了。 许一一的皮肤白且薄,极容易留印子,圣诞那晚展炽抓他胳膊留下的红痕今天才完全消失。泛红也会很明显,小时候但凡在外面哭过,就算把眼泪擦得再干净,回到家妈妈还是能通过他红得发艳的眼角看出端倪。 因此许一一从小就讨厌自己藏不住事的肤质,想撒个谎都费劲。 虽然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被夸好看,在穿开裆裤的年纪,老家镇上的邻里长辈们就格外喜欢他,说那么多小孩在泥里打滚玩,只有他不会脏得叫人嫌弃,像只被弄花脸的雪娃娃。 刚才和裴易阳聊天的时候,两人还琢磨起展炽当时为什么只盯着他,并且乖乖跟他回了家,放弃豪门少爷的优渥生活,非要过馒头配咸菜的苦日子,到底图啥? 排除掉种种可能后,裴易阳摸着下巴猜测:“他不会是图你的美貌吧?” 想什么来什么,正当许一一难得有空地端详镜子里自己的面孔,余光一瞥,人高马大的小屁孩又在门口偷偷看他。 许一一横眉怒目吓唬他:“看什么看?” 展炽没被吓跑,趴在门框边小声询问:“一一,我可不可以借你的镜子照一照?” 起初还当是小孩也爱臭美,直到展炽把上衣脱下,许一一回避不及,瞧见他后背上的道道红痕。 “怎么回事?”许一一皱眉道,“你自己抓的?” 展炽扭头看镜子:“我没有抓啊一一。” 看样子是新伤,应该不是从家里带来的,许一一用手指摸了摸线条状的伤口:“疼不疼?” 被戳到痒痒肉,展炽哆嗦了一下:“不疼,有一点点痒。” 这就奇怪了,许一一想,难不成家里有虫? 可是什么虫子能咬出横平竖直的整齐伤口,强迫症虫吗? 本着不放过任何线索的原则,许一一到客厅检查地铺,毛毯被褥掀了个底朝天,看到中间夹着的一层电热毯,总算恍然大悟。 第8章 拎起电热毯,把表面凸起的电热丝和展炽后背的伤口形状比对,纹路完全一致。 刚还在为皮肤太薄苦恼,这就碰上了和自己一样的薄皮人,许一一看着那整齐的被电热丝烫出来的痕迹,咬住唇强忍笑意。 这表情落在展炽眼里和强忍眼泪差不多,他试探着问:“一一,我是不是得了治不好的病?” 许一一笑不出来了,打了下展炽的肩:“不准乌鸦嘴。” 轻轻一打就是一个红印,触目惊心到好像挨了一记铁砂掌。 难怪电热毯都能把他烫伤,许一一边在衣柜上层翻找隔热用的毯子边吐槽:“这么娇气,你是豌豆公主吗?” 展炽在下面帮他扶凳子:“我是男生,男生不能当公主。” 许一一白眼一翻:“那豌豆王子?” 展炽想了想:“如果一一喜欢的话,可以这么叫我。但是不要经常这么叫,毕竟我不是真的王子。” 许一一沉默了下,心说蛮好,孩子并不自恋,甚至可以称得上非常理智。 结果只找到一条洗得发黄的被罩,厚度并不足以让皮肤娇嫩的豌豆王子不挨烫。 今年冬天温度较往年偏低,天气预报显示低温将持续到春节,虽然撤掉电热毯就不会再烫伤,但得到冰棍版豌豆王子的概率会大大提高。 怎么办,只好买一条厚实的隔热毯了。 今天许一一上晚班,距离上班还有两个小时,他决定去杂货市场跑一趟。 穿上新羽绒服,戴上刚洗过的毛绒手套,正要出门的许一一被展炽拦住。 展炽张开双臂挡在门前:“一一又要去上班吗?” 许一一不明所以:“去买东西,买完就去上班。” “我们不是说好不上班了吗?”展炽嘴角一撇,声音也低下来,“今天我也没吃下午茶。” 许一一明白了,原来早上的那段少吃馒头的慷慨陈词,是为了让他不去上班,因为之前每次出门,许一一都给展炽画过“工作赚了钱给你买好东西吃”的饼。 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上班是为了赚钱买好吃的,那如果我少吃点,或者干脆不吃,是不是就不用上班了? 是不是就不用把我一个人关在家里,就能在家陪我一整天? 对上展炽几分委屈眼神,许一一觉得自己简直该死,连孩子这么明显的小心思都没察觉。 心也软了下来,哪怕刚提醒过自己穷人不要心疼富人,这些都是迷惑人心的障眼法,一旦上当就要付出代价。 许一一叹了口气:“天快黑了。” 展炽望向窗外,暮色西沉,瘦薄的一弯月亮在云雾间若隐若现。 许一一紧接着问:“我去买东西,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展炽飞快地转过脸,眼睛瞪大的同时,唇角也翘了起来。 “要,要和一一一起去买东西!” 许一一给展炽全副武装,帽子口罩围巾,把人裹成了木乃伊。 出门前左看右看还是缺点什么,翻出一副旧墨镜给展炽戴上:“要是有人跟你搭话,你就说‘我是瞎子,听不见’。” 展炽脑袋一歪:“应该是看不见吧?” “都差不多,反正不要和陌生人说话,跟着我走,别把自己弄丢了。” 展炽应下,然后伸出手:“我也怕弄丢,一一能不能拉着我的手?” 那必是不能的,两个成年男性手拉手,无人相信他们是关系单纯的好朋友。 许一一想了个好办法,把挂脖手套摘下来,自己戴一只展炽戴一只,中间的绳便将两人栓在一起。 虽然看起来还是gaygay的,在卖毛毯的门市里挑选了多久,老板娘就盯他俩看了多久,结账的时候到底没忍住好奇:“这个小伙是谁呀,以前没见过。” 许一一的所有生活用品几乎都在这里置办,因此混了个脸熟,偶尔还会跟老板们聊几句。 “是我堂弟。”许一一张口就来,“从老家来找我玩几天。” “哦哦,堂弟。”老板娘点头,“弟弟长得怪高嘞,是不是当模特的呀?” “不是,他现在没工作。” “以前呐?” “以前是当霸总的。” 老板娘当他胡说八道,麻利地将毛毯叠好塞进塑料袋:“霸总不是很有钱的嘛,还跟我往死里还价呐?” 许一一接过打包好的毛毯,笑说:“霸总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呀。” 其实许一一上网查过,展炽今年二十七,比他大三岁。 可惜展炽变傻了,不然就该知道许一一认他当弟弟的行为,是在占他便宜。 难得有机会出门,展炽的注意力已然被琳琅满目的商品吸引,尤其是卖毛毯斜对面那家卖床幔的店铺,门口展示的帐篷型床幔是尖顶小房子的形状,和他在图画书里见到过的一模一样。 离得太远看不清,展炽往前挪,再往前挪,直到站在小房子跟前,才发现手套上的绳子不知何时已然断开。 回身看见许一一还在店里看折叠床,此刻正躺在一张床上测试睡感,展炽安心地转过来,蹲下的同时摘掉墨镜和口罩,伸长脖子从小房子侧面开的窗户往里看。 看了一会儿,听到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他身旁停下。 展炽偏过头去,入目的先是一双干净锃亮的皮鞋,往上是一身裁剪得当的长款大衣。 许一一衣柜里没有大衣,他说大衣不保暖又难打理,是家里有地暖、不需要出门挨冻的富人穿的,所以展炽现在也不喜欢大衣。 再往上是一张微笑着的脸,展炽下意识皱眉,流露几分被打扰的不悦。 这表情落在旁人眼里等同于嫌弃,展念冷哼一声:“都沦落到这地步了,臭脾气还不知道收一收。” 展炽像是没听见,也有可能是没听懂,扭头继续盯他的小房子。 展念也蹲下来,凑近展炽耳边,说悄悄话般地:“来的不是张叔,你是不是很失望?” 语气十足的幸灾乐祸,不过展炽早已习惯,并无任何反应。 “在家没人救得了你,到了外面更没人能帮你了。”展念接着道,“我是不介意让你在外面多玩几天,反正到时候有的是办法让你回不来。” 展炽恍若未闻,半颗脑袋已经探进窗户里,研究里面的陈设。 受不了一再被无视,展念抓住展炽的衣领用力一拽,迫使他看着自己。 对视的那一刻,展念微微一怔,那双漆黑的瞳孔如往日般沉静冷漠,让他想起从前被无视的许多个瞬间。 “你——” “你也喜欢这个小房子吗?” 稚童般的话语让展念回过神来,展炽没有表情地看着他,正颜厉色道,“是我先看中的,你不可以跟我抢。” 停顿几秒,展念笑了。 他松开手,站起来,自嘲般地自言自语:“我可真是……跟一个傻子较什么劲。” 市场终日繁忙,行人络绎不绝,交谈声,讨价还价声历历在耳,装载货物的板车轮在地面碾压出隆隆的闷响。 这场景让展念想起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一排临近菜市场的低矮砖房,糊满油渍的玻璃窗形同虚设,每天清晨五点总是能准时闻到剁鱼的血腥气和杀鸡拔毛的味道。 再也待不下去,走之前展念弯腰,丢下一句:“别忘了你的命捏在我手里,趁早把老头子留下的东西交出来,不然保不齐哪天我一个不高兴,就送你去和你妈团聚。” 回去的路上,许一一化身家长,训斥差点跑丢的展炽。 “让你跟在我后面不要乱跑,你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听进去了。” “那手套绳子怎么会断掉,不是你给扯断的吗?” “我没扯,它自己断的。” “我戴了好几年都没断,怎么到你手上就断了?” “不知道。” 许一一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心说这孩子真倔啊,承认错误就能解决的事,非要跟人犟到底。 难怪裴易阳说他为人清高不好相处,一个人就算变傻了,性格底色也不会变,眼下算是彻底暴露本性。 本着大人不跟小孩一般见识的伟大格局,许一一不再追究,一直到家里都不发一语。 展炽也不吱声,许一一去上班时他也不像之前把人送到门口,也没有说那句“早点回来”,而是坐在自己的地铺上背对门口,双手抱膝,一副生闷气的样子。 应该是我生气才对吧?许一一气呼呼地想。 吹了一路冷风,到酒店时已经冷静下来。于是许一一整晚都在思考该如何处理这场矛盾,他又没做错,让他道歉是绝对不可能的,让展炽道歉好像也有难度,怎么办,就这样继续冷战吗? 今晚酒店也门可罗雀,同事杨陈杰给女朋友打完晚安电话回来,“嘶”了一声:“干嘛啦,从上工起就一脸苦大仇深。” 许一一向他请教:“如果你跟朋友吵架了,谁也不肯认错,互相都不想跟对方讲话,该怎么打破僵局?” 第9章 杨陈杰挑眉,一副“我懂”的样子:“女孩子嘛耳根子都很软的,顺着她爱听的话,耐心点哄哄就好啦。” “这么简单?” “嗯嘛,你要是不放心,再买点她喜欢的东西表现一下诚意。” 许一一受教,刚要说“可是我朋友不是女孩子”,想问问这招是否男女通用,杨陈杰又从怀里摸出手机,一面接起来一面往大堂方向去:“喂,宝宝……都过去三分钟了,我也想你……” 早上九点,许一一抵家。 上了一夜的班,多大的气也消了。开门看见餐桌上的台灯依然亮着,揉着眼睛的大宝宝从地铺上坐起,顶着潦草的头发懵然地看向门口,许一一竟开始谴责昨天的自己——孩子一个人在家已经够可怜了,怎么会有人舍得责怪他? 人有时候连过去的自己都无法共情。 虽然还是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做开场白,许一一把手里提着的早餐放到桌上,倒拎起另一只手里的大号塑料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床幔式的帐篷安装简单,几根木棍插进连接件撑开,再把布料盖上,绳结扣紧,便大功告成。许一一愣是在在已然无处落脚的客厅角落找了块空地,把餐桌和斗柜往门口挪了挪,刚好将尖顶小屋形状的帐篷塞进去。 展炽全程睁大眼睛,像观看魔术表演一样看着许一一给他“变”出一座小房子,屋顶是蓝白格子花纹,侧面的圆窗中间画一个十字,正是他昨天在市场上研究了好久的那款。 许一一用余光瞥一眼展炽的表情,就知道这礼物送对了。不枉他下了夜班又跑去杂货市场,照着卷帘门上的电话把老板从床上挖起来,然后费尽口舌还价,才以合适的价格把这华而不实的东西拿下。 正琢磨着应该问“喜欢吗”,还是霸气地说“知道你喜欢,给你买回来了”,又或者幽默一点“恭迎豌豆王子回宫”……就见展炽拿起地铺上的小熊玩偶,掀开帐篷门帘,把它先放了进去。 紧接着蹲身伏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钻进帐篷里。 许一一脑袋上飘起一串省略号。 什么意思,可以收下礼物,但不可以和好的意思吗? 窸窸窣窣一阵动静后,合上的门帘向两边分开,中间探出一张帅到晃眼的脸蛋。 “谢谢一一,我很喜欢。”展炽向许一一发出邀请,“里面还有位置,一一要不要进来玩?” 孩子都递台阶了,许一一哪有不接的道理。 姿势不怎么优雅地爬进帐篷,许一一刚勉强坐直身体,就听见展炽说:“以后我不会再乱跑了。” 帐篷内空间狭小,容纳两名成年男性已是极限,因而此刻两人物理上距离格外的近,近到许一一能听见展炽平稳的呼吸,还有那把微微沙哑的嗓音低沉温柔的频率。 可是小孩子哪懂什么温柔,他只是与生俱来的声音好听。 可是许一一还是心口微颤,像是淋雨走了一整夜,忽然抬眼时,看见稀疏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洒落头顶。 原来打破僵局如此容易。 不过按照小时候被妈妈教育时得出的经验,许一一认为还是应该趁机敲一敲警钟:“你想想看,那么大个地方,那么多人,如果真跑丢了……” “对不起,一一。”展炽跪坐在许一一面前,双手撑地,形状漂亮的眼睛在幽暗环境里剔透分明,“能不能不要再生我的气?” 突如其来的道歉和近得过分的一张脸让许一一不由得屏息。 也是在这一刻,许一一意识到自己将要说出口的话放在他们的关系中并不恰当,更不合时宜。 于是把那句“我要去哪里找你”咽了回去,许一一垂眸,盯着帐篷角落一根没有系紧的布绳,轻声说:“没关系。我没生气。” -------------------- 小帐篷真的会让人很有安全感捏~ 第7章 双双 展炽“噢”了一声:“一一真好。” 许一一被夸也并没有很开心,他从帐篷窗户里伸手去够旁边桌子上的烫伤膏,让展炽转过身去,把上衣脱掉。 展炽身型大,动作幅度也不小,脱个衣服差点把帐篷的屋顶给掀了。 就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许一一耐心地给展炽后背上的条形伤口抹药,抹了一会儿,突然发问:“你平时有健身吗?” 展炽疑惑:“健身?” “就是锻炼身体。” “噢,没有的。” “那你这身腱子肉哪儿来的?” “什么是腱子肉?” 许一一戳了戳展炽硬邦邦的胳膊:“这就叫腱子肉。” 本来想戳一下腹肌,思来想去觉得有调戏之嫌,还是作罢。 展炽倒是完全没往那方面想,先是举起胳膊展示鼓起的肱二头肌,然后憋气吸腹:“只要用力就会变硬,一一你摸摸看。” 许一一连看都不好意思看,更何况摸。他气急败坏打了一下展炽肌肉紧实的肩膀:“给我转回去!” 帐篷里安静两分钟,展炽小心翼翼着问:“一一又生气了?” 许一一对“又”字十分不满:“谁生气了,有什么好气的?” 展炽把反问当成疑问,认真思考后尝试给出答案:“气我的腱子肉比你多?” 许一一:“……” 这下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好在许一一不记仇,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涂药膏的时候听见展炽的肚子饿得直响,涂完就忙着出去给孩子热早饭。 买的是烤红薯,鲜少碰到早上出摊的,许一一大手一挥称了五斤。回来的路上被风吹凉了,放在空气炸锅里烤几分钟就又恢复到刚出炉的状态。 展炽去刷牙,刷到一半就被香味勾到从卫生间里探出脑袋,许一一刚把盘子端上桌他就急忙伸手去拿,不出意外地又挨了烫。 看着他手心红起一大片,许一一哭笑不得:“你怎么总是被烫到?” 两人坐回帐篷里,人手一只红薯,展炽学着许一一的样子小心地撕开红薯皮,粘在皮上的果肉还不忘送到嘴里舔一舔。 许一一甚是欣慰地想,他们有钱公子哥也不全都像电视里那样骄奢淫逸嘛。 吃完又涂烫伤膏,许一一盘腿而坐,托着展炽比他大一圈的手,老神在在道:“我猜你总是被烫可能跟你的名字有关系,‘展’通‘斩’,煞气很重的一个姓氏,偏偏你名叫‘炽’,所以总是招惹带火的东西。” 展炽听得一知半解,只抓住一个重点:“一一怎么知道我叫展炽?” 许一一糊弄道:“瞧瞧,这不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嘛。” 趁展炽还没反应过来,许一一接着说,“给你取个新名字吧,不然以后出去玩,该怎么喊你回来吃饭?” 展炽只听到“出去玩”,身后的虚拟尾巴摇了起来:“好啊好啊,一一帮我取个新名字。” 在许一一的认知中,取名是人生头等大事,因此他无比郑重地打开了电子字典,问展炽想要何种寓意的名字。 展炽想了想:“要听起来聪明的。” “为什么?” “因为总是有人说我傻。” 许一一心说罪过,我也不止一次觉得你傻。 “展聪聪怎么样?。” “好像小狗的名字。” “展慧慧。” “像女孩子的名字。” “展睿智。” “听起来好奇怪。” “……” 确实奇怪,缺什么就非要在名字里找补回来,实在太刻意了。 与其求聪明不如求好运,许一一打开ai软件,输入“请给展姓男孩取幸运吉利的名字”,不一会儿便生成了一张红星高照的名单。 展来福,更像狗狗名了。 展鸿运,这是穿越到八十年代去了? 展天佑,古早台偶男主。 展瑞霖,当代现偶男二。 展大吉……装都不装了是吧? 许一一翻着白眼放下手机:“还不如我来取。” 不过也不能凭空取名,至少要有个参照,他问展炽:“你有喜欢的名字风格吗?” “什么叫‘风格’?” “呃,就是一种感觉,或者说特征,特点。” 展炽懂了,不假思索道:“一一的名字就很好。” 许一一愣住,随即失笑:“我这名字一看就是随便取的,除了考试写姓名的时候比别人快,还有哪里好?” “我喜欢一一的名字。”展炽说。 许一一撇嘴,一面在心里嘀咕孩子品味奇特,一面还是尊重个人喜好:“我叫一一,你叫二二?不行太拗口了,听起来也挺二的……要不你叫双双吧,举世无双,好事成双,一箭双雕,寓意都蛮好。” “一一,双双,一一和双双。”展炽念叨了两遍,笑得眼眸弯起,“好啊一一,从今天开始,我就叫展双双啦!” 在同一天内获得了新房子(帐篷)和新名字,很难不让人产生一种生活翻开新篇章的期待。 第10章 上了整晚夜班的许一一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连觉都不用睡了,趁热打铁拆了之前的旧羽绒服,把里面的羽绒掏出来洗净晒干,比划着尺寸缝制了一张羽绒坐垫放在帐篷里。 展炽自然是一脸崇拜地全程围观,做完后许一一去了趟厨房,回来的时候看见孩子已经舒服地趴在帐篷里,无处安放的一双长腿翘在外面晃来晃去。 有点可爱。 意识到脑袋里浮现出的可怕念头,许一一把自己吓得一激灵。 一定是太久没休息神智不清,许一一打了个哈欠,决定先把为了哄孩子挤占掉的睡眠时间补回来。 一觉睡到下午五点半,冬日里天黑得早,许一一推开房门便看见客厅的那盏台灯已经点亮,展炽正端坐在灯下看账本。 “一一。”展炽唤道,“怎么没有把买小房子的钱写上去?” 太阳落山室内阴冷,许一一披上羽绒服:“那是我送你的礼物,不记账。” 展炽“噢”了一声。 见他看得认真,许一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平时一个人在家都干点什么?” “双双。”展炽纠正道,“要叫我双双。” “……双双平时一个人在家都干点什么?” “睡觉,看窗外,学习。” 前两个许一一可以理解,学习是……? 没等许一一问出口,展炽举了举手里的笔记本:“双双已经把上面的字都读完了,包括前言和企业文化部分。这本是去年的日程本,可是上面一条待办事项都没有,一一你偷懒。” 许一一头皮一紧,这感觉像极了在课堂上被老师抽查作业,而他刚好一个字都没写。 二话不说从展炽手里夺过笔记本:“小孩子家家的别乱翻大人的东西。” 展炽就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一本稍薄的本子:“而且双双还有一个新发现。” 许一一瞪眼瞧那本封面有点眼熟的本子,试图回想起自己什么时候用过,以及有没有在上面写什么少儿不宜的内容。 “……什么新发现?” 展炽翻开本子的第一页,上面是手写的英文短句——许一一刚被酒店迎宾部录用时,为了能顺畅地和外国客人交流,临时报了个教英语日常会话的网课,这本便是上课记的笔记,熟练掌握常用口语之后没了用处,被许一一不知随手丢到了哪里。 没想竟被展炽找了出来,正要问他是不是偷偷进卧室了,展炽半是诧异半是苦恼地看向许一一:“好奇怪啊一一,双双发现自己能看懂英语。” 其实并不稀奇,还能看懂英语大概是因为大脑的程序性记忆没有消失,和会说话认字一样,语言技能一旦学会就会自动运行。 许一一曾从裴易阳口中得知,展炽有留学经历,且并非他爹拿钱捐楼砸出来的学历,而是实打实自己申请上的藤校,算是富家子中的一股清流。 而且自打展炽接手家族企业,在几轮失败的决策中已经颓势尽显的集团,愣是在他手里迎来转机,他大刀阔斧地将供大于求的夕阳产业砍去,瞄准政府风向大力投资新能源和智能科技产业,不到一年时间便扭转局面,带领集团重回h市十大民营企业的行列。 若不是那场车祸,展炽如今应该还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依然是云端之上的人物,即便那双清冷的眼眸纡尊垂落,也容不下任何一个俗世间蝼蚁般的人类。 就像许一一第一次到他时那样。 晚上开工前,许一一在员工休息室里听同事们聊八卦,说展家太子爷消失一年,集团就又开始走下坡路,某某的表哥在展家下面的一个子公司工作,据说今年年终奖都未必发得出来。 又说某某的同学在某会所上班,有一回展家二少喝得酩酊大醉被抬进房间,做梦还在骂骂咧咧说他大哥欺人太甚,落得如今的下场是咎由自取…… “他大哥怎么欺负他了?”许一一插了一嘴。 那名同事神秘兮兮地以手掩唇,众人自觉围成一圈凑过去听。 “据说啊,展家二少被扔到国外的那段时间,太子爷一分钱也没给过他,任由他们母子俩在异国他乡自生自灭。那二少没办法啊,得赚钱活命啊,没有一技之长呢就只好卖屁股,靠一个男的养着……” 在周遭的唏嘘声中,许一一听明白了,这个所谓的养着展二少的男的,大概率是裴易阳。 本着少管别人闲事的原则,和展念有关的事,许一一左耳进右耳出。 今天是本周最后一个夜班,想到明天又可以赖床,许一一背过身打了个哈欠,已经开始在脑袋里琢磨——连吃好几天面条馒头,要不要趁假期露一手,做几道硬菜让双双小朋友开开眼? 直到送完一名客人回来,同事杨陈杰冲他挤眉弄眼:“漂亮吧?” 压根没盯着客人看的许一一:“啊?” “那是沈清荷啊,造汽车的沈家的独生女,刚才咱们聊的那个展家太子爷的未婚妻,据说是学舞蹈的。” 和展炽有关,许一一竖起耳朵:“……未婚妻?” “是啊,你看她前呼后拥好大的排场,我女朋友说她的一身高定都抵得上h市一套房。” 杨陈杰感慨道,“本来她和太子爷也算郎才女貌一对璧人,可惜,还没结婚就守活寡了。” 许一一转头望向大堂,女孩长发披肩,身姿窈窕,光看背影就知道是气质极佳的美女。 “什么叫‘守寡’?”许一一觉得杨陈杰用词不当,“人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杨陈杰耸肩:“h市谁人不知展家对外宣称太子爷‘卧床静养’,其实是被撞成傻子了。这不跟死了没两样?” 清晨顶着寒风回到家,推开门看见展炽迎上来,许一一几分恍惚地想,既然展家太子爷“死了”,那在我家的这位又是谁呢? 展炽像是起得太早,又好像一夜未眠,顶着快掉到下巴的黑眼圈和许一一打招呼:“一一早上好。” 许一一解开围巾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昨晚又刻苦学习了?” 展炽摇头:“一一家的书太少,已经没有可学的了。” 许一一沉默了下,反思自己是否太过不学无术,还不如小孩有进取心。 吃早餐(昨天没吃完的红薯)的时候许一一宣布:“明天带你去书店,然后去逛菜市场。” 听说要出去玩,展炽立马精神起来:“好呀一一。上次把熊宝宝丢在家里,这次双双要带熊宝宝一起去。” 回到卧室,许一一拉上遮光窗帘,正打算睡他个昏天暗地,抱着熊宝宝的展炽出现在门口,眨巴那双从前目中无人,如今尽显无辜的漂亮眼睛。 “又怎么了?”许一一问。 “帐篷里好黑啊,双双不敢一个人睡。” 原来这就是他睡不着的原因。许一一耐着性子:“不是还有熊宝宝吗?” “熊宝宝也怕黑。” “那你俩还睡地铺好了。” 展炽回头看一眼帐篷,恋恋不舍道:“双双喜欢睡在小房子里。” 不用问也知道熊宝宝肯定也喜欢睡帐篷,许一一头疼地扶额:“直说吧,想怎样?” 眼看即将得逞,展炽弯起眼睛:“双双怕黑,要一一陪。” 后来,半截身体躺在帐篷里的许一一开始思考如果是老家的小表弟要他陪,他会不会答应。 答案是不会。 那么他为什么会答应展炽呢,这就是传说中的双标吗? 不,是因为双双实在可爱。 此刻展炽正跑来跑去张罗着布置“新居”,安顿好熊宝宝,给许一一盖上毛毯,又抱来许一一的枕头,托起他的头,塞到他颈下。 过程中,展炽自上而下地俯看睁着眼睛的许一一,用气音小声地问:“双双是不是把一一吵醒了?” 就算保留两个略显幼稚的叠词名,这场景也会叫人浮想联翩。然而此时的许一一没有发散思维的心情,满脑子只有——他好可爱。 他怎么能这么可爱。 他在他的未婚妻面前也这么可爱吗? 就像展炽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展双双一样,许一一觉得自己可能也“死了”,所以现在说话的是另一个自己。 一个鬼迷心窍的自己。 “问你个问题。” 结实的手臂撑在许一一身体两侧,展炽点头:“好啊一一。” 许一一听见自己的声音:“你有喜欢的人吗?” “……是那个叫沈清荷的女孩吗?” -------------------- 展双双:沈什么荷? 第8章 泡发 展炽并没有回答问题,而是说:“一一你又忘了。” 许一一迷茫地看着他。 展炽不厌其烦地纠正:“要叫我双双。” 许一一怔住片刻:“都一样啊,知道我是在叫你就行了。” “不一样。”展炽说,“我喜欢一一叫我双双。” 这回脸热的同时耳朵也跟着烫起来,大概是因为视觉和听觉受到双重冲击。 第11章 好在帐篷遮光,展炽看不清许一一的表情,即便两人挨得那么近。 狭小的空间有阻断空气流通的作用,呼吸间聚集的热气使得帐篷里格外温暖。 而布料同样阻隔声音,哪怕是老破小的单层窗户都隔绝不了的沿街喧闹。许一一后知后觉两人的姿势亲密到称得上暧昧,除了展炽近在咫尺的呼吸,他甚至能听见自己抬胳膊时衣物摩擦的细微动静。 一手扶上展炽的肩膀,将他稍稍推远,许一一偏头别开视线:“你……双双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展炽露出满意的笑容:“有,双双当然有喜欢的人。” “……” “不过沈清荷是谁?听起来是女生的名字。”展炽几分疑惑地拧眉,“双双喜欢的女生只有妈妈,双双最喜欢妈妈了。” 等于没问。 好在许一一问完就有点后悔了,事后更是认为问出这个问题的自己一定是被下了降头。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傍晚许一一被电话铃声吵醒,从帐篷里出来时发现铺在客厅中间的地铺不知何时被挪到了跟前,而他的腿被安放在开着电热毯的被窝里。 难怪昨晚没有被冻醒。 展炽抱着熊宝宝睡得正香,许一一拿着手机到卧室,关上门才按接听。 是酒店迎宾部的同事打来的电话,问他明天有没有空调个班。 想到昨天答应过展炽要带他去书店,许一一说:“明天恐怕不行。” 电话那头的同事比他早入职一年,平时经常因为各种理由找许一一调班,甚至让许一一代他加班:“‘恐怕’就是还有得商量咯?你也知道,我妈最近住院,家里忙得不可开交,我都连着一周没睡整觉了……” 许一一听不得这些:“那好吧,明天的白班我替你,以后我有事的时候你别忘了——” “谢谢谢谢,太谢谢你了!”电话那头的人欢天喜地,“我这儿还有事忙,改天请你吃饭!” 说完就挂断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嘟”声,许一一叹了口气。 头又开始疼了。 该怎么跟展炽说明天没法带他出去了呢? 次日展炽比许一一起得还早,先给自己洗漱,再给熊宝宝洗漱,用毛巾把小熊脸上的毛擦成一缕一缕,鼻头都掉色。 “熊宝宝很久没出门了。”展炽告诉许一一,“要把它洗得干干净净,打扮得漂漂亮亮。” 见状许一一更说不出口了。直到临近上班时间,再也拖不下去,许一一才深吸一口气,来到已经整装待发的展炽面前:“双双,一一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啊一一?” “就是……就是那什么,一一今天要帮同事代班一天,不过今天是白班,晚上八点左右就能回来……反正书店每天都开门,我们改天再去,好不好?” 许一一边说边观察展炽的表情,他似乎没有哭闹的打算,更没有流露出被放鸽子的愤怒,只是慢慢地垂下眼帘,低声说:“好吧。” 许一一心里一咯噔,怎么都不喊我名字了? 为了哄孩子,许一一主动打开卧室门:“今天双双可以进一一的房间玩,一一这里有电视机,双双可以随便看。” 虽然各大视频平台都没开会员,看免费的动画片都得先进90秒广告。 “窗户可以开一会儿透透气,从这里可以看到h市的地标建筑。” 虽然今天天气阴,就算晴天也只能勉强看见地标的一丢丢尖顶。 “一一的床也可以给双双睡……” 虽然双双应该更喜欢待在帐篷里。 许一一化身金牌推销员,把自己卧室能拿得出手的地方全都展示了一遍。然而展炽似乎还是兴致缺缺,抱着小熊站在门口,拉着脸半天不吭声。 实在没招,许一一痛心疾首地想,实在不行只好再出一次血给孩子买件礼物了。 正当许一一琢磨该买点什么投其所好,展炽忽然开口了:“你去上班吧,不用哄我了。我已经是大人了,不会像小孩那样不讲道理。” 这是展炽第二次说“我已经是大人了”,比起上次反驳许一一的“尿床”质疑,这次他的语气更沉重一些,因此确实更像大人。 其实在取新名字的时候,展炽说总是有人说他傻,许一一就意识到,展炽或许早就知道自己已经是生理上的大人,只是大脑和心理还停留在孩提时代。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众人口中的“傻子”,这感觉大概类似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醒来的瞬间就忘得一干二净,只有系统提示在耳边冰冷地宣布:宿主您好,您的这副躯体非但一无所有,还是个脑袋有问题傻子。 俗称天崩开局。 如果人生可以选择,有钱人家的小傻瓜和穷人家的正常人,许一一都不知道该怎么选。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没有这番倒霉际遇,他和展炽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交集。 白班通常比夜班忙碌,尤其是客人集中办理入住退房的下午。 许一一忙到午饭都没吃,不是在鞠躬就是在搬行李,累得老腰直不起,到恨不得贴几剂膏药再来一针麻醉剂。 再次见到沈清荷时正赶上她退房。入住酒店行政套房享有延迟至下午四点退房的礼遇,她应该是刚从行政酒廊下来,步履从容闲适,哪怕接她的车已经在大堂门口等候多时。 趁另外两个同事抢着上前为大小姐搬行李开车门,许一一得空多瞟几眼——沈清荷今日一身休闲打扮,一头秀发光泽柔顺,牛仔裤衬得她腰高腿长,挺括大衣和尖头小高跟为她平添一份优雅干练的气质。此刻她正和同行的小姐妹有说有笑,大约是在讨论接下来去哪里逛街,或者下周去哪里玩,全然不似在为将要嫁给一个傻子而伤脑筋。 除了租场地开会,有钱人鲜少为了公务入住本地的酒店,放着自己家的大房子不住却跑到这里,自然是为了放松,顺便享受优质的服务。这种情况许一一见过很多——约上三两好友在酒店住几晚,聊天,喝下午茶,权当短期度假。 俗称钱多烧的。 这样想着,许一一不由得开始为刚才的犹豫表示忏悔,心说是我目光短浅,是我狂妄自大,连“没有什么比钱更重要”的人生信条都忘了。 如果有得选,当然要出生在有钱人家,犹豫一秒都是对仅有一次的人生的不负责任。 不过…… 目送沈清荷钻进车里,许一一忍不住想,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自己的未婚夫失踪了,如果知道的话会担心吗,会不会来找他呢? 临近傍晚终于得空喘口气,饿了一天的许一一赶紧去食堂吃饭。 非饭点员工食堂正在清扫,地上洒满洗洁精水几乎无处下脚。捡了些残羹剩饭,许一一端着不锈钢餐盘来到食堂外面的门廊,找了张长椅坐下,打算随便对付两口就返回岗位。 这地方只有员工可以进入,平日里经常有人在这里吸烟休息。 因而闻到烟味,听见有几分熟悉的同事的声音并不稀奇。 “今天你和谁一块儿‘站岗’,老王?” “不是,老王又调休了。” “让我猜猜,跟他换班的是许一一?” “你怎么知道?” “你们迎宾里就他爱钱如命,一天到晚抢着加班,除了他还能是谁。” “害,跟他一块儿‘站岗’别提多糟心,大半天过去只有他收到了小费。” “那只能怨你爹妈,谁叫人家长得比你好?这年头外国佬也偏爱小白脸嘛。” 许一一听出来了,其中一个是和他同期入职迎宾的同事赵驰原,另一个是礼宾部的,虽然同属前厅部,但是没打过交道,只知道此人非常吃得开,酒店上下和谁都能说上两句。 “不过老王也真是,每次调班都找许一一,不就看他缺钱又好说话么,光让人家代班自己不给人家代,这不妥妥的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霸凌?” “你倒会替别人鸣不平,你想想要不是有他,被‘霸凌’的说不定就是你了。” “这倒也是……” “话说,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这个许一一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总不能是总裁的儿子下放到基层锻炼来了吧?” “电视剧看多了吧你……去年冬天我帮着经理拿资料去前厅部办公室,那会儿你们不是刚入职?档案资料就在经理桌上敞开放着,正好就在许一一那一页……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咱们都是正正经经的学酒店管理靠面试进来的吧,只有他一个是那种成人自考的学历,而且还有案底。” “有案底?” “就是坐过牢,是刑满释放人员。我看他资料上还贴着一份心理评估报告,用来考察他有没有暴力侵向,能不能胜任服务行业的工作……根据这个情况,我猜他之前犯的至少是故意伤人之类的罪。” “……还真没看出来。” 第12章 “所以说人不可貌相嘛,反正你们和他一起上班的几个兄弟小心点吧。” 许一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家的,下班换衣服的过程似乎被按了快进,是他在下意识回避,不想从同事的眼神中看到惊恐或鄙夷。 站在家门口,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低头一看其实是灌了水,许一一呆住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忙提着裤脚往卫生间跑去。 展炽已经在卫生间里,正不知所措地来回拧动花洒水龙头。水早已漫过水盆,洗手间地面和客厅的高低差不足以阻挡水势,已有成片的水蔓延到外面,趁着老房地势倾斜流淌到门口。 这并非花洒第一次出故障,前几次漏水许一一自己摸索着修好,这次用老虎钳使劲来回扳都没办法将水龙头拧紧。 眼看水快要流到门外,许一一决定先关闭水阀再维修。老楼的水阀统一安装在在一层户外的水阀井,上面的水泥盖板沉重,在展炽的帮助下才顺利掀开。 打着手电找了半天才摸到自家的阀门,拧紧后回到屋里,漏水好不容易止住,新的麻烦又找上门来——卧室同样地势偏低,里面有属于房东的木质家具。 冲进房间里,用刚才从楼下抱上来的几块砖把床的四角依次垫高,做完这些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许一一冷不丁一拍汗津津的脑门,想起床头柜里还有个宝贝。 说是床头柜,其实就是一个竹编的筐。租房子的时候床头空无一物,为方便放置衣物之类的东西,许一一从杂货市场淘来一个竹筐,平时在充电的手机也会丢在里面。 而当时为了让分量较轻的“床头柜”不乱移动,许一一把妈妈留给他的一块石头放进去,压在最下面当地基。 竹筐被拎起来的时候,底部滴滴答答地淌着水,里面的衣服已经湿了大半。 好在石头密度高不吸水,把孔洞里的水甩出来,再用干布擦拭就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抚摸着石头表面深浅不一的线环状纹理,许一一想起很久以前,妈妈将这颗石头珍重地交到他手里,让他仔细看上面的图案像什么。 思绪被展炽的声音打断,许一一从回忆中惊醒,几分懵然地抬头。 “这颗石头是不是很珍贵?”展炽神色担忧,“一一的脸和嘴巴都白了。” 被吓得要命,又上蹿下跳地折腾,脚底都泡在凉水里,谁脸色红润得起来? “抢救”告一段落,三魂七魄归位的许一一开始追究事发原因。 他问展炽:“你洗完澡不知道关水龙头?” “关了,可能没有拧紧。” “‘可能’??那水一直在流,你是聋了吗听不见吗?” “一开始声音很小,后来才大起来的,我在看电视,所以……” “所以就任由水一直漏到外面,差点把家具都泡坏?幸好这房子没铺木地板,要不然把我卖了都不够赔的。” 许一一越说越生气,语速都变快,“还有,发现漏水了自己不会修也不叫人?这老楼隔音差得很,随便喊两嗓子街坊邻居都能听见,至少楼下的大叔怕漏水到他家肯定愿意帮忙。自己搞不定也不知道向别人求助,你是哑巴了还是真的傻到连小孩都不如?” “哦,我知道了,你是在报复我,因为我没带你出去玩是不是?跟你说了我要上班赚钱啊,不然你以为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哦,对于你们这些不知人间疾苦的富二代来说,钱还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要不还是把你送回去吧,这样你不用继续受苦,我也能轻松一些。” 说到后面已然演变成纯粹的情绪发泄,许一一理智上也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正在迁怒展炽,可是他无法让自己停下来。 好像太多糟糕的事情堆积在一起,被今天突如其来的一场“洪灾”尽数泡发。平日里尚且可以忍耐,可以阿q精神地相信触底反弹,安慰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可现实总会给人当头一棒,冷笑着告诉你别白费力气了,这世上根本不存在真正的重新开始,你会永远深陷在过去的阴霾中无法自拔。 许一一松掉一口气,忽然觉得累极了,脱力般地瘫坐在一旁的床上。 反正该说的不该说都已经一股脑倾倒出来,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覆水难收的道理。 “……你觉得怎么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虚弱而麻木,“这算不算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大约过去一分钟,又好像等了很久,直到耳朵里不再嗡鸣,过速的心跳也恢复平静。 展炽转身离去时,许一一的心脏还是一霎揪紧。他扯了扯嘴角,讥笑自己敢放狠话却不愿意面对后果,无论是谁受到这样劈头盖脸的一顿言语攻击,大概只有反击和扭头就走两种反应。 孰料展炽是那个不到百分之零点一的极小概率。 听到返回的脚步声时,许一一还有几分难以置信,直到他常用的马克杯被送到面前,里面装着冒热气的温水。 展炽平静地看着他:“先喝点水。” 许一一就接过水,喝了一口,又喝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你——” 见他已经冷静下来,展炽率先开口:“电视是你让我看的,水流声很小,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流到卫生间外面了。” “……”许一一噎住。 “发现漏水之后,我想了很多办法,包括拧紧水龙头,用毛巾裹住,再用手按,可惜都没能成功。没有喊别人帮忙是因为我们有约法三章,我答应过你会一直待在家里不出去,也不会发出声音让别人知道家里有人。” 对此许一一更是无言以对,他早就把前两章的内容忘了个干净。 “还有,”展炽接着说,“我知道天上不会掉钱,也知道馒头,面条,红薯,贝果,还有电热毯和小房子,都是你用上班赚来的钱买的。我不是聋子也不是哑巴,更不是在报复,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有记在心里。” 到这里许一一算是听明白了,孩子是在对他刚才的发言进行逐条反驳呢。 若是放到某些独裁制家庭,这种行为大概率会换来家长的一个大嘴巴,并附赠“翅膀长硬了敢跟我顶嘴了”的名言金句。然而许一一也是从孩童时期过来的,深刻地明白但凡有理有据便算不上顶嘴,因此非但怒气全消,连气势都矮了下去。 憋了半天,许一一嘟哝出一句:“……记性真好。” 他自己说过就忘,展炽倒是如他所说,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我跟你说过,我不会像小孩那样不讲道理。”最后,展炽总结陈词,“可是你好像比小孩还要不讲道理。” 许一一又开始怀疑展炽是在装傻了,毕竟哪有傻子会用那么淡然的语气说那么叫人无地自容的话?被质疑比小孩还不讲道理这件事,让许一一臊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所以人无论在何种状况下都不应该把话说绝,眼下形势颠倒,让许一一有一种被逼上梁山骑虎难下的错觉。 他硬着头皮道:“说完了吗?要不要再骂几句解解气?” 他当然知道展炽生气了,那么长的一段话居然一个叠词都没出现,不仅不喊他一一,甚至不再用双双称呼自己,可见愤怒的程度比起刚才的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许一一无奈地闭了闭眼睛,在心里把滑跪道歉的姿势都想好了。 正欲开口,一直站在他面前的展炽突然蹲了下来。 “没说完。”展炽说,“我没有受冻也没有挨饿,所以不觉得在这里受苦。” 许一一愣住,垂眸看去,展炽单膝跪地,仰面凝望着他,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怒气,只有一种许一一熟悉的,怕被抛弃的恐惧。 被水浸湿的袖口蹭了蹭许一一同样冰凉的手,展炽伸出小拇指,很轻地碰了碰许一一的左手小指,像是害怕他松开所以不敢勾上去。 连声音都带了几分粘稠的依恋,仿佛离开许一一就无法活下去。 “所以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 许一一:以后求复合的时候最好也拿出这种态度哈 / 这篇目前还是隔日更,临近年关家里事多,这个频率比较保险 虽然两天一更但是每章的字数都会尽量长~ / 感谢颜颜提供的超美封面! 第9章 纸箱 毫无准备地被近似恳求的话语打了个措手不及,许一一半晌才没什么底气地说:“我也没……没赶你走啊。” 展炽化身复读机:“你说要把我送回去。” “那只是一个假设,没有真的要……”许一一百口莫辩,觉得自己在展炽面前已经信誉全失,声音也小了下去,咕哝道,“反正你也没答应。” “我不答应,你就不会送我走吗?” “当然,要不然干嘛问你。” 此刻许一一又开始庆幸刚才的话里留有一线余地,让他能抓住这根救自己于水火的“稻草”。 然而今天的展炽格外聪明,或许是被气愤激发出的智力,他也抓住了最重要的一句:“刚才你说如果把我送走,你就能轻松一些。” 第13章 展炽看着许一一,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不在的话,你真的会觉得轻松吗?” 一句话堵得许一一哑口无言。 他不擅长说谎,尤其面对着如此真挚的眼神,愧疚感与压力一同袭来,让许一一在回答前不得不深思熟虑。 一思考就入了神,直到被展炽的一个喷嚏拽回思绪。 这才想起两人刚才淌过冷水,鞋袜都湿透,不赶紧换下来恐有受寒感冒的可能。 赶紧翻出新棉袜让展炽换上,许一一自己也把鞋袜换掉,两双拖鞋晾到阳台窗沿边,翻看天气预报,幸好明天是个大晴天。 忙完许一一回到客厅,打算处理地上残留的积水,就见展炽蹲在地上,手里的抹布在地面擦几下,然后转身,把水挤进小桶里,再返回去继续擦地。 这场景让许一一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童话故事,名叫仙度瑞拉的可怜女孩被继母和继姐们欺负,本是受尽宠爱的贵族小姐,却被要求穿上女仆的衣服干又脏又累的家务,连皇宫的晚宴也不被允许参加,自己缝制的裙子都被继姐们扯坏。 许是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展·从豌豆王子变成灰姑娘·双双转过头来,眼圈微红,几分委屈地看了许一一一眼,然后吸了吸鼻子,背过身去。 许一一:“……” 继母竟是我自己。 等到收拾得差不多,夜色已浓。 今天许一一从食堂打包了饭菜,原本打算留给展炽明天在家吃,如今成了两人的夜宵。 令人欣慰的是,展炽并非那种受“蒙冤”后自尊心爆棚赌气绝食的小朋友,忙活半天他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光是白米饭就吃掉两盒。 吃完抱着他的小熊坐在帐篷门口发呆。得利于客厅北角较高的地势,小房子逃过一劫,没有被水泡坏。 熊宝宝就没这么走运。 收拾完桌子,许一一凑过去看,小熊玩偶的腰部以下都泡了水,大约是展炽发现漏水时急着去处理,把它随手扔在了地上。 挤过水后棉花收缩,使得小熊变得坑坑洼洼,展炽正用手指给它梳理毛发,指尖一按熊肚子也瘪进去,展炽扁了扁嘴,比刚才更委屈。 许一一就把熊拿了过来,把它放到阳台的窗边,湿屁股朝上。 “明天会出太阳,晒干就好了。” 展炽却不太认可他的做法,盯着光腚朝天的小熊欲言又止。 许一一睨他一眼:“怎么,不相信啊?” 展炽答:“倒立会脑充血。” 许一一眉头一皱,“脑充血”这个词不应该出现在展炽的儿童词库里,遂问:“听谁说的?” “电视里说的。”展炽背书般地复述,“倒立时,血液受重力影响会向头部聚集,产生类似‘脑充血’的感觉。” “……你看的哪个频道?” “好享购物。” “……” 也算是通过看电视学到知识了。 许一一只好把小熊的耳朵夹在衣架上,把玩偶像晒衣服那样竖着晾起来。 展炽还是不太放心:“熊宝宝的耳朵会疼……” 许一一:“脑充血和耳朵疼,必须选一个。” 经过艰难的思想斗争,展炽替小熊选了后者。 离开阳台前,他抚摸着熊的耳朵,轻声安慰道:“没关系的熊宝宝,电视里的专家说,健康人群短时间倒立通常不会造成实质伤害。” 许一一今天不知道第多少次:“……” 一场“洪灾”冲出了两人之间的矛盾,也把许一一攒在床底下的废纸冲了出来。 将最底下泡了水的纸板拿掉,重新用绳子扣好,再打上蝴蝶结,许一一扛起两捆废纸壳往门口走去。 手已经放在门把上,许一一闻声扭头,发现展炽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和许一一对上视线后脚步一顿,显出几分踌躇和被抓现行的窘态。 许一一当他不敢独自睡觉:“我就出去一小会儿,马上就回来。” 展炽像是没听进去,还是固执地站在那里,许一一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神里充满疑虑。 “真的会回来吗?”展炽语速很慢地发问,“你是不是,想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为了让孩子安心,许一一邀请展炽和他一起去卖废品。 这个时间废品收购站早已关门,不过小区门口新立的无人回收箱24小时营业。虽然收购的价格偏低,且据其他居民描述有缺斤少两的嫌疑,不过许一一认为在更多的纸箱被泡烂之前,应该先把手头积攒的尽快处理掉。 楼道里放着一架钢板小板车,是一楼的刘大爷丢在那里,平时楼栋的邻居们有需要可以随时取用。把折叠的板车展开,两捆纸箱放上去,刚推出楼道,摞在上层的纸箱就滑落下来。 板车的大小不够并排摆放,竖着也会倒,许一一摆弄了半天实在没招,想起旁边还站着个大活人,让展炽扶着纸箱,跟着板车跑。 然而纸箱就算堆着放也不过半人高,展炽只能弯腰去扶,站着不动还好,一旦动起来,长手长脚的就总是被轮子绊到。 老小区路灯晦暗,许一一担心黑灯瞎火的给孩子摔着,灵机一动想了个好办法。 他指展炽,再指板车:“你,坐上去,抱着纸箱。” 跟都跟来了,展炽只好不大情愿地坐了上去,两捆废纸箱一捆垫屁股,一捆抱怀里。 这下稳了,只是苦了许一一,人高马大的展炽往板车上一蹲,细胳膊细腿的许一一想把车推动都得使出吃奶的力气。 推得气喘吁吁,回头一看才走了不到一百米,许一一心灰意冷,第一次与名叫祥子的人力车夫产生强烈共鸣。 坐车的倒是悠闲淡定,岿然不动的背影让许一一几度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 冷不丁拍了下展炽的肩膀,吓得他一抖:“怎、怎么了?” 许一一装神弄鬼:“有没有看到一个白色的东西飘过去?” “没有。”展炽将他吓唬小孩的心思无情揭穿,“这个世界上没有鬼。” 许一一想不通:“那你为什么会觉得世界上有圣诞老人?” “我知道没有圣诞老人。”一阵风将展炽的声音吹得低下去,“我只是想收到妈妈为我准备的礼物。” 许一一没来由地觉得,就像展炽知道自己生理上已经是大人了一样,他或许也知道自己的妈妈其实已经不在人世,只是从孩子的角度,他仍存有一丝妈妈还活着的期待。 也因此更觉愧疚,许一一在心里狂扇自己耳光——让你不分青红皂白就责怪他,看把孩子都刺激得失去童真了! 推着板车拐了个弯,行至更加幽静的窄道,许一一小声问:“还在生气啊?” “不生气,生气对身体不好。”展炽背对着他说,“情绪激动时血压飙升,会导致血管调节失灵,从而引起脑充血。” 许一一沉默几秒:“那个电视购物是卖药的?” “卖枕头,说枕在上面睡觉就可以预防脑充血。” “都是骗人的,别真去买啊。” “不买,我的钱不够。在你的账本上,我只剩六百二十七块五毛,枕头要八百八十八块。” “……” 哪怕说着不生气,嘴巴还是诚实地使用“我”和“你”,让本来有点烦叠词的许一一都开始怀念满嘴叠词词的展双双了。 不过至少能好好说话了。 顺着“钱”这个主题,许一一把灰姑娘的故事讲给展炽听,讲完循循善诱地问:“通过这个故事,我们能得出一个什么道理?” 展炽想了想:“脚不能太大,不然穿不进水晶鞋。” 许一一叹气:“尝试把自己代入故事里,你是落难的公主……不,落难王子,可我不是仙女教母,没有办法给你变出一身漂亮的衣服。” 刚才展炽说他不觉得在这里受苦,可是眼下他把高大的身体缩成尽量小的一团,坐在一张破旧的钢板车上吹冷风,对比他从前优渥的生活,这日子简直和下凡历劫相差无几。 到无人回收箱跟前,两人协力将废纸箱扔进回收口,许一一在手机上划拉几下,就有十五块六毛顺利入账。 板车掉头,展炽握住扶手:“该我推你了。” 许一一胳膊酸得要命,孩子懂事他自然乐得偷懒,一屁股坐到板车上,先是被冰冷的钢板冻到呲牙,然后差点被突如其来的弹射起步甩出车外。 展炽推着车比许一一走路还快,吓得忙握紧扶手坐稳,心说孩子这一身腱子肉没白长,就算以后一直傻着,也能靠(物理意义上的)搬砖养活自己。 何况并没有特别傻,许一一催他回答刚才的问题,展炽不假思索道:“可是我现在不需要漂亮的衣服。” 在许一一问出“那你需要什么”之前,展炽抢先道:“你也有一个问题没回答。” 他难得较真,颇有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我不在的话,你真的会觉得轻松吗?” 第14章 许一一恨不得把自己打晕,等到展炽把这茬忘掉的时候再醒。 无法再回避,许一一琢磨良久,试图把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想法,用最简单的语言讲给展炽听。 “其实就算你不在,我也不会轻松,工作,赚钱,还债,养活自己已经不容易,现在又多了个你……好在你不挑食,好养活。” “而且你在的话,反而会出现那么一些……让我觉得轻松的时刻,比如现在。” 许一一坐在板车上,双手抱膝,耳畔是车轮压过水泥地的轰隆声,吵闹又叫人安心。 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在疲惫不堪的时候可以卸下力气放松休息。 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受到一种纯粹的幸福,仿佛迎面吹来的风都掺进一丝暖意。 许一一猜身后推车的人应该没听懂,或者一知半解。 因为展炽的反应堪称没头没脑,莫名其妙。 展炽“哦”了一声,然后握紧扶手,卯起劲:“那我再推快一点。” 可是对于在各种不幸事件中摸爬滚打的人来说,偶尔降临的幸福反而令人畏惧。 回到家里,许一一喊展炽在桌旁坐下,决定向他坦白一些事情。 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相处时间越久,他就越没办法坦然地被展炽信任和依赖,甚至无法心安理得地面对展炽那双明净的眼睛。 而且好比在意欲跳楼的人下面铺上厚厚的充气垫——丑话说在前面,总比以后的某天毫无预兆地破灭,冲击力要小一些。 开场白就是能作为呈堂证供的水准,许一一说:“你知道的,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去你家偷过东西。” 展炽问:“你偷走了什么东西?” 许一一想了想,惊觉除了展炽这个大活人,他没有从展家带走任何东西。 算了,说点证据确凿的。 “我以前坐过牢。”许一一说,“因为杀人。” 在他的预设里,展炽听到“坐牢”两个字就该花容失色,加上“杀人”如此可怕的罪名,孩子心智的展炽应该夺门而出,从此离他远远的,再也不会说出“要一一陪”这种不知好歹的话。 就像那个名叫赵驰原的同事,自打听说他坐过牢就开始躲瘟神般地躲着他,一直到下班都没出现在他周遭三米范围内。 然而展炽只是“哦”了一声,仿佛早就洞悉一切:“你是不是又想把我吓跑?” 许一一傻眼,心说这孩子怎么回事,以为我在开玩笑吗? “你不怕我吗?”许一一梗起脖子,自以为凶神恶煞地瞪圆眼睛,“我刚才对你那么凶!” 展炽完全没被吓到,比听灰姑娘的故事时还要淡定。 声音也极为平静。 “你不会无缘无故杀人。”他看着许一一,一字一顿道,“你这样做,一定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第10章 玩弄 许一一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还是个小孩人。 “可是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杀人,这是违法行为。” 许一一说完才猛然意识到,当年的一位警察曾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那是一位办案多年经验丰富的老警察,纵然经手的大案奇案无数,论性质恶劣程度许一一的过失杀人案在他眼里也排不上号,可在通过调查了解前因后果之后,老警察也不免为许一一感到惋惜,他认为这件事本不该发展至此,还有很多可以解决问题的办法,为此搭上大好的前程更是不值。 事发后许一一的小姨妈来监狱看他,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表达了类似的可惜,说你还在念书呐,成绩也蛮好的,何苦为了一个人渣毁了自己的人生。 然而比老警察和小姨妈少活二十来年,甚至又变傻倒退了二十年的展炽却给出不同的看法。 “当然了,这样做是不对的。”展炽说,“可是我刚才说了,如果是你的话,一定是因为没有更好的办法,所以不得不这样做。而且警察叔叔已经惩罚过你了,以后不要再违法就好了。” 许一一微微一怔,为这份不知全貌但“如果是你的话”的理解,为这份只存在于孩子的世界里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的“不替你惋惜”。 三年的牢狱生活,许一一也曾无数次思考过究竟值不值得,可是人无法知道认知以外的事,以他身边的人为例,能够获得的最好的前程,大概就是像裴易阳那样考入名校,出国留学,然后找到一份高薪工作,成为邻里乡亲们口中“有出息”的孩子。 可是只要那个人还活在世界上,许一一就不可能安心地生活下去,更无法挣脱捆缚在身上的无形枷锁,奔赴所谓的光明前程。 闭上眼睛,似乎还能看到妈妈苍白干枯的面孔,手心还残留触摸她手背时的冰冷温度,许一一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将波澜迭起的心绪稍微平复。 耳畔传来展炽的声音:“你在难过吗?” 许一一睁开双眼,松开不自觉握拳的手,掌心已满是冷汗。 他摇了摇头,停顿片刻又点点头。他已经是个大人了,却还是不想在小孩面前故作坚强:“嗯。有点难过。” 下一秒,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搭在了许一一头顶,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要难过了,一一。”展炽说,“下次别再让警察叔叔抓去坐牢了。” 许一一勾了下嘴角,心说这孩子可真会说话。 “对不起,一一。”展炽接着道,“以后我不会再让水龙头漏水了。” 许一一直接破涕为笑:“漏不漏水是你能控制的吗?” 展炽拿过放在桌上的账本:“用我剩下的钱买新水龙头,就不会漏水了。” 说着态度诚恳地把笔一起推到许一一面前。 许一一接过账本却没翻开,而是放回原位:“你刚才帮一一卖废纸了,买新水龙头的钱刚好抵消。” 展炽点点头:“谢谢一一。” 语气沉稳淡定,似乎没有很高兴,不过许一一还是注意到他眼眸微弯,唇角也扬起不甚明显的弧度。 本以为危机解除,总算能上床休息,刚要站起身的许一一被展炽叫住。 “一一还没有道歉。”收起笑意,展炽重新变回严肃的小大人,“做错了事就要道歉,无论好人还是坏人。” 说的是许一一回到家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展炽训斥了一顿的事,许一一还当这事在他的服软示好下已经翻篇了,没想到孩子如此较真,居然还要他道歉。 多少有点丢脸,然而许一一理亏在先,只好顾左右而言他:“那我道歉了,你就会原谅我吗?” “当然。”展炽脱口而出,“每个人都会犯错的,不犯错,怎么会知道怎样做才是对的?” 许一一愣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出生在贫困家庭,自打懂事起他的试错成本就极高,人生中的大多数的重要转折甚至不给他选错的机会,所以如此简单的道理,竟需要从一个小孩的口中得知。 原来人是可以犯错的,错了之后再去寻找正确的做法,从头再来一遍好了。 只要地球还没毁灭,只要人还活着。 忽然之间想通许多事情,堵在心口的混沌浊气也消散大半,许一一看着展炽,拿出比参加入职培训时还要端正的态度:“双双,对不起。我不该在没把事情弄清楚前责怪你,更不该迁怒你,把不好的情绪发泄在你身上。” “没关系啊一一。”展炽终于又笑了,开口也恢复成熟悉的童言稚语,“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双双不会生一一的气。” 这回是真的不生气了,说完就打着哈欠往帐篷里钻,钻到一半扭头:“来呀一一。” 熊宝宝被晾在阳台上,许一一主动肩负起陪睡的任务。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去,肩并肩躺在柔软的鸭绒垫子上,分明是深更半夜,却有一种拨云见日的轻盈快意。 摸到展炽泡水后皱巴巴的袖子,许一一提议:“要不下次出去玩的时候,给双双买身新衣服?” “一一太忙了,‘下次’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展炽又打了个哈欠,困得说话都含糊不清,“而且双双说过了,不要漂亮衣服,要一一。” 春节前夕正值酒店旺季,就算一一想在家多陪双双玩,也实在有心无力。 许一一总算明白了家长们一旦忙于工作就会频繁给孩子买礼物的原因,无非是出于补偿心理。哪怕懂事如展炽不想要任何物质补偿,许一一也还是主动给他的熊宝宝缝了一条正好兜住屁股的棉裤。 这天酒店布置大堂,没到上工时间的许一一被喊去帮忙,站在三米高的人字梯上挂红灯笼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个不停。 钻眼打钉好不容易将灯笼挂好,还跨坐在梯子上的许一一无奈地接起电话:“我正在高空作业……” 电话那头的裴易阳已读乱回:“作业待会儿我帮你写,你先帮我堵个人。” “……堵谁?” 第15章 “展念,听说他这几天住在你们酒店里。” “堵他干什么?” “还记得圣诞节那天我拿回来的东西吗?”裴易阳啐道,“又让这家伙从我这里偷走了!” “……” 可惜这个忙许一一帮不上,除非他不想干了,不然作为酒店员工怎么能去堵客人,连查询住客的门牌号都属于严重违规。 裴易阳不甘心,亲自上门堵人,还真让他走运给堵到了——他团了个酒店的午餐自助,用餐的时候举着餐盘四处打量,成功逮到睡到下午才下楼用餐的展念。 当场就吵了起来,几个服务生加上经理都劝不住。还是许一一经过时凑热闹瞅一眼,听说他和吵架的其中一人是朋友,餐厅经理双手合十恳请他帮忙,说哪怕让这俩人换个地方吵,别影响其他客人就行。 许一一临危受命,上去和裴易阳讲了两句,成功地将两人转移到了大堂旁边空着的会议厅。 把人领进屋,转身刚要走,裴易阳大声喊道:“站住。” 许一一满头问号地转回去,用眼神询问:这里还有我什么事? “你带手机了吧?”裴易阳恶狠狠道,“这家伙最擅长抵赖,自己说过的话都可以不承认,你帮我全都录下来!” 许一一只好无语地拿出手机,打开相机正要开录,又受到来自另一位当事人的恐吓。 展念阴恻恻地斜睨他一眼:“不许拍脸。” 许一一简直想翻白眼,心说你以为我乐意拍? 他现在用的手机是在旧货市场淘的二手,为了省钱选的64g内存,有些app都要用一回删一回,照片视频之类的更是不敢多存。 于是许一一点开了相机上方的设置栏,毫不犹豫地切换到最低画质,帧率也调到最低。 吵架得以继续。 大概是忘了刚才吵到哪里,降智版裴易阳另起话题:“你放着好好的家不住,跑到酒店来干什么?” “玩啊。”展念双手抱胸,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家里耍不开,还是外面住着舒服,弄得再乱七八糟都有人收拾。” 裴易阳精准抓住“乱七八糟”这个词:“你那帮狐朋狗友跟你住一间房?” “嗯呐,套房大得很,沙发上能睡人,地毯上能睡人,浴缸里也能睡人,”展念挑了下眉,“再不济还能睡床上,和我挤一挤……” 裴易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明知道那个姓李的对你心怀不轨,在国外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居然还敢……” “那又如何?至少他家底厚,能为我所用。”展念打断他的话,“再说了,你是我的谁啊,就算他真想把我怎么样,轮得到你来管吗?” 这话让裴易阳犹如醍醐灌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许一一看见他垂放在身侧的手紧握到青筋暴起。 以为即将发生暴力事件,许一一已经做好出去摇人的准备,裴易阳忽然一声不吭地往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停下,又折回展念面前,朝他摊开手:“戒指还给我。” “在你的眼里我没有利用价值,也不配管你,而在我眼里,是你配不上那枚戒指,配不上我的真心。” “从开学到毕业,从国外到国内,你作践我,玩弄我,应该也腻了。把戒指还给我吧,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来找你,永远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可惜裴易阳并没有拿回那枚对他来说很重要的戒指,展念说他没带在身上,不知道扔到了哪里。 听到这番回答,裴易阳的反应堪称冷静,收回手,只在临走前丢下一句:“那麻烦展少找到之后送还给我……不,直接寄给我就行,毕竟它不值钱,在展少眼里价值为零。” 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许一一觉得裴易阳的后半句说得不完全对。 因为裴易阳前脚刚走,后脚展念就从裤袋里摸出一枚戒指。 银色的素圈,在会议厅冷白顶灯的照射下闪着幽寒微光,将展念本就枯瘦的手衬托出一种毫无生气的惨白。 他把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垂头去看已经大了一圈,不再契合指围的戒指,嘴唇紧抿,眉心微蹙。 那样子竟像是要哭了。 不过应该只是错觉,因为下一秒,展念就扭头,看着正在犹豫要不要赶人的许一一,发出一声冷笑。 “好玩吗?”他问,“应该没有我那傻子大哥好玩吧。” 许一一登时心头一紧,呼吸都停滞。 展念见状笑说:“你不会以为把窃听器砸掉,我就追踪不到他在哪里了吧?你怎么和裴易阳一样天真。” 没等许一一开口,他就接着道,“别紧张啊,我对和我没有利益关系的人没兴趣。我只是好奇,能让你心甘情愿地养着,我大哥是不是挺好玩的?” 许一一不喜欢“玩”这个词,人与人之间不应该产生互相玩弄的畸形关系。 于是懒得搭理展念,许一一赶客道:“如果没事了,还请您先移步到外面去。” 展念耸了耸肩,摘下戒指放回口袋,经过许一一身侧时脚步稍顿,语带笑意地说,“不过这年头诈骗横行,谁玩谁还不一定。” 整个下午加晚上,许一一都在强迫自己专注于工作,禁止胡思乱想。 直到夜里回到家,看到展炽的瞬间,那句“谁玩谁还不一定”就重现脑海,如同咒语般挥散不去。 许一一边洗碗边琢磨—— 谁玩谁? 反正我没有玩他。 那他在玩我? 怎么玩? 除了会点手工,我身上还有其他被玩弄的价值吗? ……不会真图我长得还行吧? 这样想着,许一一悄悄地扭头,看向坐在地铺上的人。 展炽正在给熊宝宝梳毛,用的是许一一的梳子。猛然抬头和厨房的“偷窥者”四目相对,展炽咧开嘴粲然一笑,吓的许一一飞快地转回脑袋,差点闪到脖子。 脸颊又莫名其妙升温,隔着胸膛拍了拍狂跳的心脏,许一一心说可别自恋了,明明是他长得更行好吧。 尤其是剪了寸头之后——先前许一一认为展炽之所以那么可爱,一定和他那不符合真实年纪的西瓜头有关,加上展炽头发变长遮挡视线,某天下夜班后,许一一带着他到小区门口的理发店,怒斥二十元洗剪吹。 被问到要什么样的发型,许一一说简单清爽就行,于是托尼老师手起剪刀落,给展炽弄了个几乎贴头皮的板寸。 剪的时候还不觉得哪里特别,毕竟展炽戴着口罩。作为自拍神器,这年头谁戴上口罩都能称呼自己一声氛围感帅哥。 等到剪完回到家,在许一一的同意下,展炽摘下口罩露出整张脸,至此聚光灯只落在他一人头顶,别说在家里走来走去,连啃馒头都仿佛在散发魅力。 比如此刻,夜宵时间,展炽洗干净手,拿起一只白馒头,送到嘴边咬一口,本就明显的喉结如同高耸山峦,随着咀嚼吞咽的动作不断迭起。 吃到一半停下来,浓密的睫毛轻颤着抬起,红润舌尖舔舐过唇角,几分腼腆地问:“一一,上次的辣酱还有吗?” 许一一又想狂锤心脏。 别说辣酱了,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踩着人字梯给你摘下来。 睡前在网上下单了一整箱辣酱,刚把手机锁屏,听见身旁窸窸窣窣的动静。 展炽翻了个身,面向许一一:“睡了吗一一?” 自从展炽说怕黑那天开始,但凡天黑睡觉,许一一都会到帐篷里陪他一起。 许一一把手机丢在身侧:“明知故问。” “我知道这个成语。”展炽说,“指的是‘明明知道却故意提问’。” 为让孩子在家不那么无聊,暂且没时间带孩子去书店的许一一先从网上购入了一批二手书,其中就有一本《成语词典》。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双双真棒。”许一一打着哈欠捧场道,“所以聪明的双双有什么事呀?” 展炽被夸得不好意思,咬了下嘴唇才说:“双双这几天晚上都做噩梦了。” “什么噩梦?” “馒头吃光光了,熊宝宝离家出走了,还有一一不要双双了。” “听起来都好可怕哦。”许一一困到吐字不清,“那该肿么办呢?” “很简单的。”展炽说,“一一给双双一个晚安吻就好了。” 许一一猛地睁开眼睛,困意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还以为听错了:“……什么吻?” “晚安吻。”展炽腾出一只手点了点自己额头正中,“一一亲亲双双的这里,双双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 降温了,宝子们千万注意保暖,俺已经感冒了…… 第11章 坏话 许一一无比庆幸现在是深夜,不然展炽就会看到他的脸比今天挂的灯笼还要红。 他试图劝展炽打消念头:“做噩梦是因为睡得不安稳,我去给你买瓶牛奶,你喝了就能好好睡觉了。” 第16章 展炽摇头:“一一又忘了,双双不喜欢喝牛奶。而且‘喝牛奶就不做噩梦’没有科学依据。” 果然是爱看书学习的孩子,都知道讲科学了。 许一一顺着他的话道:“那得到晚安吻就不做噩梦,也没有科学依据啊。” “这是妈妈告诉双双的,妈妈不会骗双双。” “……” 妈妈说的话在年幼的孩子眼里等同于圣旨,其真实性和权威度根本毋庸置疑。 这下难办了,许一一发愁地想,不会真要亲吧? 等有朝一日展炽变正常了,会不会为了抹掉这段黑历史把我灭口? 但是话又说回来,真想灭口的话理由多得是,光是展双双这个名字就够许一一死一万次了。 既然如此,不如问问自己想不想亲。 许一一深呼吸,扪心自问三遍有余,答案都是想的。 想亲,很想亲。 想知道展炽光洁的额头是什么样的触感,以及亲他的时候他会不会闭上眼睛。 “……那好吧。” 许一一侧过身,抱着一种“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心情,慢慢靠近。 展炽也很乖地凑过来,甚至颔首,让自己的额头和许一一的嘴对齐。 主动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早有预谋,就在等这样一个天时地利。 不过小孩哪能有什么歪心思,倒是许一一口干舌燥,心跳如擂,紧张得仿佛在偷情。 大概是因为被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视着—— 许一一伸长手臂,拎起角落里朝向他们的熊宝宝的脑袋,让它背过身去。 然后闭上眼睛,飞快地将唇贴了上去。 展炽的额头和他的手一样有种微微燥热的干爽,将许一一原本湿润的唇瞬间烘干。 不,是烤。 如果此时有镜子,许一一猜镜子里的自己一定七窍冒烟,仿佛身体里起火一般。 许一一动作极快,亲完就180度转身,大声宣布:“睡了,晚安。” 展炽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在身后咕哝:“这么快……” 许一一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心说再不快点,我怕是要被烤成人干了。 好在一回生二回熟,晚安吻进行到第八次时,许一一已经能做到哪怕内心仍然波涛汹涌,表面上却如老僧入定般风轻云淡。 亲完额头,展炽问:“一一为什么又闭眼睛?” 许一一在心里叹气,如果孩子的好奇心没那么重就好了。 总不能回答“看着你冲击力太强我会晕过去”,许一一糊弄道:“因为困了,一一连上半个月的班呢。” 为了春节能凑出连续的假期,许一一主动放弃休息拼命加班。之前那个经常让他代班的同事大约也听说了他坐过牢,这阵子都没敢来找他“无痛调班”,所以累归累,至少加班的每一分钟都有薪水。 展炽“噢”了一声:“那明天一一在家好好睡觉吧,双双不要出去玩了。” 明天是春节前唯一的休息日,早在一周前许一一就答应会带展炽出去玩。 孩子懂事固然令人欣慰,可许一一也不想总是当言而无信的大人。 于是次日起了个大早,两人各吃了一个馒头配辣酱当早饭,出门之前许一一给展炽戴围巾,看见他露在外面的两只眼睛都弯了起来,显然开心坏了。 下楼的时候许一一老生常谈地耳提面命:“去书店之前,我们先去菜市场采购年货……就是过年要吃的东西,外面有很多和我们一样在买年货的人,所以一定要紧紧跟着我,别跑丢了。还有不准和别人讲话,有什么问题都由我帮你回答。” 展炽点头如捣蒜:“好的一一。要不一一还是找根绳子拉着双双?” 许一一扭头,看见展炽墨镜口罩一戴,怀里还抱着个穿裤子的破熊,连连摇头:“还是算了。” 再加根绳子,路人还以为他俩是要饭的呢。 为了不那么引人注意,许一一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得展炽将熊宝宝放进背包里。 担心熊宝宝无法呼吸,背包拉链没完全拉上,留了条缝。 书店还没开门,先去菜市场。 就在杂货市场旁边,路过上回买毯子的那家店,端着碗在门口吃饭的老板娘大老远就招呼他们:“来来来,跟你们谈笔大生意!” 原来老板娘的女儿做漫展相关工作,上次听老板娘说店里来了俩帅哥,其中一个肩宽腿长堪比模特,就调了监控亲自审查,然后吩咐老妈下次再遇到千万记得留联系方式。 老板娘回忆道:“我女儿说是什么商业委托,就是考斯普雷,你们年轻人应该都知道吧?” 许一一当然知道cosplay,不过这种抛头露脸的工作实在不合适,遂婉拒:“我们平时都有主业,没时间做兼职。” 老板娘狐疑地打量展炽:“上回不是还说你堂弟没工作吗?” “现在找到了。” “做什么的?” “呃,当保安。” “能有接这个什么委托赚得多?可不是人人都能靠外形吃饭的。”老板娘劝道,“我女儿说还有那种可以戴口罩不露脸的,就陪人逛街吃饭,或者站那儿给人拍拍照,一天下来收入至少四位数。” 展炽低头扳手指:“个,十,百,千……哇。” 面对金钱许一一自然心动,但是一想到可能至展炽于危险之中,他就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 自从上次在酒店和展念打过照面,之后几天许一一都担惊受怕,不仅给家里安装了监控,还给展炽留了部可以打电话的老人机,让他在家遇到危险情况就给他打电话。 虽然半个月来什么都没发生,展念似乎并不希望展炽回去,或者不希望他这么快回去。大概率也暂时不想要展炽的命,要不然过去的一年多的是机会动手,何必等到展炽跑到外面去? 即便如此,许一一仍然认为应该谨慎小心,毕竟展炽身份特殊,难保外面不会有人对流落在外的他打坏主意。 许一一坚决道:“谢谢您和您女儿的好意,我们还是不太方便接这类活儿。” 老板娘不死心地看向展炽:“堂弟你怎么说?” 展炽谨记许一一的叮嘱,嘴巴紧闭,看向许一一。 许一一很满意,摊开两手,一副没办法的样子:“不用问了,他都听我的。” 买了两大袋新鲜肉类和瓜果蔬菜,先送回家分门别类放进冰箱,再轻装上阵前往书店。 去的是附近规模最大的书店,足有三层楼高。两人坐地铁来,从买票到刷卡进站再到出站,展炽一路都在惊叹,看到书店有那么大又“哇”出了声音。 可见过去的一年他当真被软禁在家,如今无论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 一楼是文创产品区,乘坐扶梯上到二楼,玲琅满目的书更叫人眼花缭乱。 见展炽已经拿起一册绘本专心致志地看了起来,许一一来到旁边不远处的儿童心理学专柜,随手抽了本封面看起来很权威的书。 书上说,孩子的理解能力比成年人以为的要强得多,很多时候孩子没有按照大人说的去做,并非孩子不理解,而是ta不想做。 许一一对此深有感触,当即把这本书列入好书的行列,打算回头在网上便宜买一本当睡前读物。 正当他合上书去看书名,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抬头望去,对上一双几分熟悉的绿豆眼。 那人嘿嘿一笑,露出的下齿缺了一颗:“老远我就觉得眼熟,凑近了一看,还真是你!” 五分钟后,许一一坐在书店二楼的咖啡店里,盯着眼前热拿铁上的拉花图案发呆。 “你们干嘛都坐着不动,趁热喝呀。” 小眼睛男人已经脱掉围裙和帽子,边摘掉胸口的名牌边向他们说明,“我在这里打工,在后厨洗碗刷盘子什么的,偶尔也帮着收银。” 展炽看一眼放在桌上的名牌——实习生,孙明凯。 许一一说:“那是不是耽误你工作了?” “没有的事,刚好快下班了。”孙明凯豪迈地说,“你们放开吃,这顿我请。” 其实许一一不太喜欢碰到以前认识的人。 尤其是在监狱里认识的。 许一一进去的时候,孙明凯就已经在里面了,似乎是入室行窃加故意伤人两项罪名,接连上诉两次都被法院维持原判,狱友还都说他运气好判得轻,让他别不知足了。 印象中此人油嘴滑舌,最擅长看人下菜碟,那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让他跟狱警都能称兄道弟。许一一却是和他不熟,唯一打过的交道,大概是刚入狱时孙明凯打探他的背景,问他家里一个月给他打多少钱,在得到“没有家人”的回答后,便自觉无趣地走开了。 因此许一一不觉得他们是能坐在一起叙旧的关系,可是盛情难却,人家连班都翘了,总不能喝杯咖啡的面子都不给。 让许一一想不通的是,孙明凯这种唯利是图的人,从来不会在对他没有用处的人身上费功夫,怎么几年不见突然转了性? 第17章 除了咖啡,孙明凯还大方地给点了甜品。 许一一不喜甜,把自己那份推到展炽面前。 展炽谨记出门前的嘱咐,连吃东西都没摘下口罩,只是捏起口罩边缘,用小勺挖蛋糕送进嘴里,喝咖啡还不忘背过身避开。 被问到“堂弟”怎么了,许一一说感冒了怕传染,孙明凯又嘿嘿一笑:“是嘛,这么有公德心啊。” 寒暄过后,到底还是聊起狱中生活。 孙明凯向展炽吐槽:“你堂哥在里面也是这副死样子,成天拉着张脸,好像谁欠了他八百万似的。” 说着转向许一一,“我当时是不是还提醒过你,让你洗澡的时候千万不要捡肥皂。” 许一一眉心拧起,孙明凯却哈哈大笑起来:“我也是好心,谁让你长得那么……那么……” 虽然他没说出来,但不用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的形容词。 孙明凯笑完接着道:“不过没人敢招惹你,也得归功于你的‘战绩’。” 许一一太阳穴猛跳,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孙明凯朝着展炽脱口而出:“你堂哥是因为杀人坐牢的,杀的是谁你知道吧?是他亲生父亲。” “连自己亲爹都下得去手,谁还惹得起?” 借口还有事,许一一起身离席。 走之前不忘把账付了,不想欠下一丁点人情债。 正要下楼,跟在身后的展炽说:“一一,我想去卫生间。” 此时的许一一神志些许恍惚,闻言便点头:“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 出门之前,许一一有教过展炽如何使用公共场所的洗手间。 书店二楼的洗手间就在咖啡厅边上,展炽进去的时候有人在水池旁抽烟,他讨厌烟味,却也不想让许一一等太久,便先退出来,走旁边的步梯下去,进到位于一楼的洗手间。 深吸一口气,确定这里没有人抽烟,展炽来到水池边,手伸到水龙头下方,没出水,不是感应的。 抬手扳动龙头上方的开关,水哗哗地流了出来,刚沾湿指尖,擦去嘴角的糖霜,展炽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 是刚才请他们喝咖啡的人,长得不好看,成语词典里有个词叫獐眉鼠目,用来形容他正合适。 孙明凯刚才就在偷摸跟踪,见展炽一个人下楼进到洗手间,便抓住机会跟了进来。 周遭无人,孙明凯靠在墙边,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笑容打量摘下口罩的展炽,说:“你俩不是堂兄弟吧?” 展炽看了他一眼,转回去继续洗手。 孙明凯摸出手机点了几下,翻转屏幕送到展炽眼前:“上面说的人,是不是你?” 那是一则大半年前的h市新闻,标题是——展家太子爷持续神隐,二少上位赢面有多大? 下面的第一张配图正是展炽,照片上的他西装革履,和现在打扮普通还背着玩偶的样子大相径庭。 展炽不以为意地移开目光。 孙明凯当他默认,得意道:“得亏我见多识广眼又尖,一眼就看出你俩不是一路人。” 展炽还是不吭声。 “怎么不说话?不会真像传闻里说的,被撞成傻子了吧?”孙明凯边嘀咕边好奇地凑近,“姓许的真是闷声干大事啊,他是怎么攀上你这根高枝的?” 展炽仍是不语,洗手的速度却慢了下来。 “不过他可是杀人犯,什么事干不出来。”带着几分谄媚,孙明凯试探着问,“你是不是被他绑架了,要不要我帮你报警?其实我也不图什么,就是见不得你们有钱人被这种穷凶极恶的人骗——艹!” 未尽的话语被叫骂声截断。 展炽将水龙头开到最大,掌心自下而上扣住出水口,只漏一条细缝,让压力极大的水柱从狭窄的缝隙里涌出,喷溅到孙明凯身上,瞬间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而展炽本人提前侧身避开,只有袖口沾了几滴水。 后退不及,孙明凯呆呆地站在那里,抹一把脸上的水:“搞什么……” 展炽没去管他,关上水龙头,抽两张纸巾擦手。 擦得很认真,动作慢条斯理,每一个指缝都没放过。 此刻倒有几分新闻照片上的影子,眉心微蹙,表情沉冷,有一种碰到脏东西般的不耐烦。 临走前,展炽终于开口。 只丢下掷地有声的一句:“不准说一一的坏话。” -------------------- 展双双:骂我可以,骂一一不行 / 大家应该看出来了吧,现在的双双是真傻…… 不过有的是篇幅留给他装,争取在六章内进入装傻阶段! 第12章 晚安 另一边,许一一回过神来,左等右等不见展炽回来,便去书店二楼的洗手间找人。 隔间里和便池附近都没有人,只有两个人在水池旁抽烟聊天,展炽不在这里。 许一一顿时慌了神,忙跑到外面,沿着成排的书架一列一列地搜寻展炽的身影。 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念头—— 这里这么大,难道他迷路了? 还是被展念派人抓回去了? 果然不该带他出门,就算把脸捂严实,身高让他在人群里依然惹眼。 还有他那与身俱来的清贵气质,但凡不开口就和以前的他毫无区别……会不会是被仇家认出来然后绑架了?电视上都这么演的。 又或者,他是不是听了孙明凯的那些话被吓到,不想和对亲生父亲下手的杀人犯待在一起? 每个猜测都让许一一心脏揪紧,尤其是最后一个,让他呼吸都变得滞涩。 书店二层足有千平,找完刚才展炽停留过的绘本区,许一一奔向另一边的天文学书籍专区。昨天展炽同他说过,最近在电视上看到一部名叫《行星》的纪录片,对天文学很感兴趣。 可是来回找了三遍,也没看见展炽的身影。 接下来该去哪里找?许一一举目四望,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排列整齐的书架都扭曲成虚影,仿佛鱼眼效应。 这感觉和许多年前的那天几乎一样,同样是在冬天,同样人来人往的场景,同样怎么都找不到的无力。 过去和现在的画面重叠,许一一的身体不住地颤抖起来,哪怕他依然在人群中机械地穿梭,找寻。 当年他找了一天一夜,最后体力不支倒在路边,若不是裴易阳上学路过,还不听路人劝告非要管闲事把他送去医院,他大概已经冻死在冰天雪地里。 醒来后便听说母亲已经被搜查队在附近的荒山上找到的消息。 只是找到她的时候,她早已没了呼吸。 所以之后的发展,也会和当年一样吗? 无论怎样努力都找不到,只能任由他们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许一一却仿佛呼吸不到氧气,濒临窒息。震耳的动静逐渐变成尖锐的嘶鸣,像要将他的脑袋劈开,将他整个人都撕裂。 直到捕捉到一个声音。 “一一。” “……一一?” 许一一转过头去,看见混沌成一团的画面里,有一道人影朝他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到面前时,仰起头才得以分辨他的表情。 展炽似有几分手足无措,抬起手又放下去,再次举起时显然下定了决心。 指腹触上许一一的脸颊,沾了满手冰凉的液体。 展炽不知该如何给刹那间的心脏抽痛命名,只好傻傻地问出一句:“一一,你怎么哭了?” 回应他的是许一一的拥抱。 几乎是扑过来抱住展炽的腰,扑得展炽愣在那里,不敢乱动,只下意识微张双臂让许一一抱得更紧。 许一一抱着展炽,用尽全身的力气。 直到确定抱着的人有温度,在喘气,才放松紧绷的身体和神经,呼出漫长的一口气。 幸好没有重蹈覆辙。 幸好这次是截然不同的结局。 很难没有一种失而复得,劫后余生般的庆幸,缓过来的许一一罕见地大方一回,让展炽自选两本书带回家。 于是展炽欢天喜地地返回书架前,拿起刚才没看完的绘本,又挑了一本天文方面的书。 拎着结完账的书走到门口,展炽突然出声:“一一,跟我来。” 许一一跟着他进到一楼的洗手间,还当他又要方便,几分好笑地问:“上厕所还要人陪啊?” 展炽摇头,却没有反驳,而是抽了两张纸巾叠在一起,放在水龙头下沾湿。 然后转过来,将湿润的纸巾按压在许一一的面颊,轻轻擦拭。 起初上脸时有点凉,许一一下意识后退,却被展炽的另一只手扣住下巴,抬起,变成仰面的姿势。 “不要动。”展炽目不转睛地盯着许一一的脸颊,“很快就好了。” 许一一就不动了。 展炽比许一一高一些,因此仰起脸正好和他面对面,连他皮肤的纹理都能看得分明,比高清镜头拍出来的照片还要清晰。 第18章 还是3d立体版——展炽的瞳孔是偏灰的深棕色,眼型狭长,双眼皮褶皱很深,没休息好的时候就会变成三层甚至四层,眼眸却显得更深邃。 高耸的鼻峰好像再近一点就要和许一一的鼻尖相撞,微张的唇比闭合时形状更漂亮,有热息自鼻间和唇缝溢出,许一一适时别开视线,连同呼吸一并收敛。 展炽浑然不觉地继续给许一一擦脸,从脸颊到眼周,谨慎仔细得像对待一件珍贵的易碎品。 甚至被泪水沾湿黏成一簇一簇的睫毛,也被展炽用手指耐心地搓开,边搓还边感叹:“一一的睫毛好长。” 许一一:“你的睫毛也不遑多让。” “‘不遑多让’是什么意思?” “不告诉你。” “好吧,那我回去查《成语词典》。” 过了一会儿,似是想起还没有向许一一说明,展炽说:“眼泪干了黏在脸上,会被风吹得很痛,所以一定要擦干净。” 许一一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出门前,两人说好在外面不用名字称呼自己,展炽还不太习惯:“这是双,嗯……这是我自己发现的。” “原来你还会哭啊。” 意识到说漏嘴,展炽忙给自己找补:“那是以前,我已经很久没哭了。” “那你好勇敢哦。” “一一也很勇敢,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哭。” 许一一撇嘴,心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回去还是乘地铁,下地铁还需步行一段路程。 这会儿许一一才想起来问:“刚才在书店你跑哪儿去了?” 展炽说:“我去一楼洗手间了,二楼的好臭。” “难怪那么久。”许一一叹了口气,“吓死我了。” 展炽猜测:“一一以为我迷路了?” 许一一点头,又摇头。 可能性有那么多,迷路只是其中较为幸运的一个。 眼看还有不短的路要走,许一一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这回不是童话故事,主角不是灰姑娘,也没有水晶鞋作为道具。 故事的主人公用字母y代替,小y出生在一个中部山区的小镇上,印象中那里极少艳阳天,冬天也阴雨连绵。 小y的母亲是一个温柔美丽的女人,她爱看书,爱画画,会给自己缝漂亮的裙子,也会在小y的书包上缝一只可爱的米老鼠。 得益于母亲的悉心照顾,至少十岁以前小y都觉得自己是个幸福的小孩。 然而就像童话里总有反派一样,小y故事里的反派是他的父亲。 他的父亲总是胡子拉碴,脾气暴躁,一喝多就去城里赌博,赌输了就回来摔碗砸盆,让小y的母亲把钱拿出来。 为了养家,小y的母亲在外面打了好份工,早上送牛奶,中午刷盘子,下午发传单,晚上还要在烧烤摊串食材。她那双本该翻书写字的手变得粗糙不堪,被冷水泡得满是裂口,却还是会竭尽全力张开,将小y护在她瘦弱的臂膀之下。 每次好不容易将父亲打发走,母亲都会对小y说,再忍一忍,等妈妈攒够了钱,就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去h市,那是古往今来无数诗人盛赞过的人间天堂,那里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知道我们的过去,我们母子俩可以在那里重新开始。 后来小y才知道,母亲之所以会嫁给父亲,源于一场可笑的换亲——母亲的哥哥娶不到老婆,家里着急,就收了彩礼将母亲许给了父亲家,父亲的妹妹则嫁给了母亲的哥哥。 为了逼母亲就范,他们将母亲软禁在家里,让她错过了当时唯一有可能改变她命运的高考,让她在人生的至暗时刻,万念俱灰地嫁给了父亲。 直到有了小y,她才重新振作起来,甚至期待通过自己的努力,为她和孩子挣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 孰料人生中的第二个至暗时刻紧随其后。那天在外面送牛奶,小y的母亲突然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她被三轮车拖到了镇上的医院,又被转移到市里的三甲医院,看完检查报告医生建议立即住院。三阴性乳腺癌,细胞分裂增值速度快,治疗手段有限,请家属做好准备。 这里的准备,当然也包括准备钱。 可是他们家哪还有储蓄,为新生活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笔钱,也在母亲被送往医院,家中无人的时候,被父亲偷拿走了。 那时小y已经16岁,急于快快长大为母亲挡风遮雨,他到处向亲友借钱为母亲治病。然而谁不知道他们家有个欠一屁股债的赌鬼,最后只有母亲的表妹偷偷拿出自己的私房钱,还有一位热心的同学拿出自己从小攒到大的压岁钱,希望帮他们度过难关。 或许16岁还是太小了,那时的小y并没有发现母亲的异常。早在查出绝症的那一天,在得知攒的钱没了的那一天,她就不想活了。 最后的那几天,她对小y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对不起”。 妈妈食言了,没办法陪你开始新生活了,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出生在这种地方,让你过得这么苦。 钱已经没了,妈妈不能再拖累你了。 都是妈妈的错,是妈妈对不起你。 即便小y说过无数次“没关系”,每次母亲也似乎都听了进去,事情还是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那天小y太累了,靠在母亲的床边打了会儿瞌睡,醒来就发现母亲不见了。 小y立刻报警,自己也出去找寻。 恰逢这座南方小镇几年难得一遇的零下低温,掺了冰渣的雨打在脸上,比利刃扎破皮肤还要痛。 还是太晚了,小y在医院里醒来时,母亲已经被搜查队找到。 她临走前神色安详,嘴角甚至带着微笑,也许是一种解脱的轻松,又或许,是在为终于不用拖累她的孩子而高兴。 故事讲到尾声,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昏暗的楼道里。 展炽问:“那后来呢?” “后来啊,”许一一停顿了下,“后来小y就把他的爸爸杀了,虽然是失手,但他是真的希望他死……他恨死他了。” 展炽还不完全明白“恨”的含义,他只知道“恨”是比“讨厌”还要讨厌很多倍的意思:“如果是我,也会恨他的。” “小y还恨他自己。”许一一走在前面,声音很低,“如果那天他没有打瞌睡,如果他早就发现妈妈不对劲,如果他能快点长大,说不定,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呢? 说不定妈妈不会死,说不定一切都会不同? 每段故事都有一个曲折苦难的开场,可惜这不是童话,不会凭空出现华丽的城堡,也没有峰回路转的美满结局。 许一一摸出钥匙开门,低头换上拖鞋,正要往屋里去,手腕忽然被拉住。 熟悉的温度和触感,比圣诞节那晚的力道还要重一些。 展炽说:“一一没有做错,所以不要恨自己。” “你不要乱猜。”许一一仍低着头,“小y不是我。” “那为什么又哭了?” 展炽伸手去摸许一一的脸,动作竟有几分驾轻就熟。 许一一扭头试图避开,还是让展炽捉住了下巴,很轻地抬起。 自暴自弃般地闭了闭眼睛,让更多眼泪肆意涌出,许一一哽咽着问:“你不怕我吗?我是杀人犯,我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他怀着比上次忐忑千倍万倍的心情,等待审判般地剖开自己的过去。 然而等来的却不是谴责和唾弃,而是为他擦去眼泪的温柔掌心。 “我说过了,你这样做一定有不得不这样做的原因。现在这个原因我知道了,怎么可能会怕你。” “所以不哭了好不好?”展炽不懂得怎样安慰人,他只是不想看见许一一流泪的样子,于是不断地重复,“不要哭了,一一。” 许一一自己也没想到,把“哭只会显得软弱无能”奉为人生第二信条的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在一个傻子面前哭,还哭了两次。 一手拿着冰袋敷肿成核桃的眼睛,一手捧着展炽给他倒的温水,许一一现在不止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还想穿越到几个小时前,掐死那个丢人的自己。 那么罪犯许一一的手上就有两条人命了,说不定会被列为重要通缉犯,照片贴满大街小巷。 ……好无聊的假设,许一一对自己翻了个白眼。 中午馒头就辣酱简单对付几口,眼睛酸胀到睁不开的许一一倒头就睡。 醒来已是傍晚,许一一看着墙上的挂钟打了个哈欠,心想哭真是一件耗神的事,以后能忍住还是尽量不哭了吧。 推开卧室门,客厅的小台灯已经点亮,展炽端坐在餐桌旁,看刚买回来的书。 闻声抬头,笑容有种云收雨霁般的宁静:“现在还早,要不要再睡一会儿啊一一。” 许一一正有此意,把冰箱里今天买的食材挑几样炒了个青椒肉丝,再打鸡蛋切番茄做个汤,两个简单的菜就看得小孩一愣一愣的,直夸“一一好厉害”。 第19章 哪怕被夸过很多次,许一一仍然十分受用,给展炽盛了一大碗白米饭,看他吃得香,更有一种把孩子喂饱的成就感。 吃完就准备接着睡。除却哭累了,前段时间的连续夜班也让许一一元气大伤,至少得睡三天三夜才能补回来。 正要往卧室去,看见展炽已经抱来他的枕头放到了帐篷里,许一一一边嘀咕小屁孩就是麻烦,一边按捺不住笑意地走了过去。 钻进帐篷,盖上被子,刚要灭灯,听见展炽说:“等一下。” 以为又要晚安吻,许一一说:“关了灯也是一样的。” 不然总是会被质问为什么要闭眼睛。 “不一样。”展炽却说,“今天我把一一吓到了,所以是我给一一晚安吻。我不要关灯。” 大约还以为在外面,今天一整天展炽都没有用“双双”称呼自己。 而每当他用“我”,许一一都会有一瞬的恍惚,分不清面前的究竟是二十七岁的展炽,还是变成小孩的展双双。 “那你先答应我一件事。”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许一一说,“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让我找不到你。” “这是约法三章的第三章吗?”展炽问。 许一一说:“是。” “好。”展炽点头,“我答应你。” 有无数多个时刻,许一一无法把眼前的人当成小孩看待。 比如今天为他擦眼泪,让他不要哭的时候。 比如刚才推开卧室门的时候。 比如现在。 展炽双手撑地,身体靠近的同时,将一个充满安抚意味的吻印在许一一的眉心。 虽然对许一一来说,不只有安抚这一层意义。 所以他还是闭上了眼睛,选择掩耳盗铃,抱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心情,听来自二十七岁的展炽的声音:“我不怕你,所以你也不要害怕。” “晚安,一一。” -------------------- 怎么回事有点酸酸的 第13章 火星 这晚,许一一梦到了妈妈。 梦里的妈妈还是年轻时的模样,只不过常年扎起的头发披肩放下,又黑又亮像瀑布一样。她穿一件许一一没见过的碎花长裙,笑起来像画报里的港台女明星。 她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向许一一招手,许一一便跑了过去,和她肩并肩,行走在夜晚安静的小路上。 这条路许一一非常熟悉,许多个下雨天,妈妈都会踩着自行车,载着他,走这条路接送他上下学。 妈妈常说:“一一要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然后离开这里。” 可是许一一没有考大学,本该在校园里用功读书的那段时间,他被关在监狱。就算后来他自考了成人本科,可那到底和妈妈的期盼大相径庭,为此他一直感到羞愧,每次扫墓都不敢讲给妈妈听。 即便是在梦里,许一一也不想看到妈妈失望的眼神,更怕妈妈会怪他,会向其他人一样说他自毁前程,根本不值得。 可是许一一更不想对妈妈有所隐瞒,因此几经犹豫,还是开了口:“其实我……” 妈妈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一一你听,原来风吹动树叶真的是沙沙的声音。” 许一一便闭上嘴,凝神去听。从前在这条路上往来无数次,每次都行色匆匆,心事重重,因而竟一次也没注意到路旁的两排白桦树长得那么高,枝叶那么茂密。 声音也无比动听,让许一一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下来。 “我都看到了。”他听见妈妈说,“一一已经尽力了,妈妈怎么会责怪你。” 再长的路也有尽头。 前方有扇敞开的大门,妈妈率先停下脚步。 她像平日里指点许一一功课时那样,用温柔的语气:“天快亮了,你先回去吧。” 许一一抓住她的手:“妈妈和我一起回去。” 妈妈摇了摇头:“妈妈不回去了。” 她拍了拍许一一的手背,笑着看他被泪水模糊的眼睛,“但一一不要害怕,妈妈会一直陪着你。” 醒来时眼角仍噙着泪,许一一翻了个身,抬手将泪揩去。 缓了几分钟,才装作刚醒地打着哈欠坐起来,就见展炽蹲坐在帐篷门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 “以后想哭的话不要躲着双双。”展炽看透一切般地说,“双双不会笑话一一的。” 许一一:“……” 白演了。 刚从帐篷里爬出来,展炽就急不可耐地说要给许一一看个东西。 “一一快看双双发现了什么,原来是火星环!” 许一一走过去,看见书页上的预计4000万年后会形成的火星环图片,是由无数块扩散的火星周围的碎片组成的壮丽景象。 而它像极了许一一拥有的某个东西。 回到卧室,把压在床头竹篓底的石头搬出来,和书上的图片对照,许多个点状图案组成深浅不一的线环状纹理,它们排列整齐地将石头环抱,和人们猜想的火星环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当年妈妈把这颗石头送给许一一时,问他上面的图案像什么,他一直看不出来。本以为随着母亲的离世,这将成为一个永远的谜,没想到会在多年后的今天,被一个本该与许一一毫无交集的人揭开谜底。 展炽还告诉许一一,之所以只是“预计”,是因为离火星最近的那颗卫星的轨道半径,尚未缩小到足够接近火星表面。按照当前每年1.8厘米的速度,在大约四千万年左右,火卫一受到的潮汐引力足够大,大到能够令它撕裂变成无数碎片,而这些碎片将分散在火星周围,形成火星环。 看着手里的“缩小版火星”,许一一几分恍惚地问:“一定要粉身碎骨吗?” “不一定,火卫一将来也有可能直接撞向火星,与火星融为一体。” 展炽说,“无论如何,它都会陪伴着火星,和火星永远在一起。” 许一一又哭了,抱着妈妈给他的石头,眼泪都渗进石头表面的孔洞里。 展炽又慌了神,跑去卫生间拿毛巾,回来的时候许一一正站在椅子上,把那颗石头放上橱柜最高,最显眼的位置。 放好后用毛巾仔细擦干净,许一一吸了吸鼻子,转身交代道:“以后这就是我们家的传家宝,一定要好好保护它。” 展炽郑重地点头:“好的一一。” 虽然哭个没停,但算上昨天下午一共睡了十五个小时,刷牙的时候许一一看着镜子里容光焕发的自己,心想睡眠果然是最好的医美。 当然晚安吻也有一定的功劳。 洗漱完到客厅,展炽又在看书,勤奋得仿佛明天要参加高考。 想起他没傻之前就是个学霸,许一一搬了张椅子坐他旁边:“你在来我家之前也这么刻苦学习吗?” 展炽摇头:“那里没书可看。” “那你平时都干点什么?” “偶尔可以看电视,大部分时间发呆,看窗外的风景。” “可以出去玩吗?” “不可以,有人在门口看着我,不让我出去。” 果然如许一一所料,车祸后展炽就被软禁了,而非对外宣称的在家静养。 正是小孩爱玩的年纪,被关在家里实在可怜,许一一心生恻隐:“那有没有人陪你玩,陪你说说话什么的?” 展炽想了想:“张叔偶尔会过来。” “张叔是谁?” “不知道,他喊我少爷,说他看着我长大,有时候会对着我掉眼泪。” 想必这位张叔是展炽身边值得信任的人。 “那展念呢?”许一一忍不住问,“就是你的弟弟,你和他关系怎么样?” 听到展念的名字,展炽的眉心就拧了起来,似乎对他很是抗拒。 “他不是我的弟弟。”展炽说,“他总是问我要一个东西,可我不知道那个东西在哪里。” 像极了谍战片的剧情,许一一莫名紧张:“那他有没有对你严刑逼供……就是打你,欺负你?” 展炽思索片刻:“有的。” 许一一倒吸气:“他做了什么?” 难道除了把展炽塞进礼物盒里,展念还做过更过分的事? 展炽鼓起腮帮子:“他知道我喜欢吃贝果果,就买了很多在我面前吃,一口都不分给我。” 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许一一问:“就这样?没有揍你吗?” 展炽看了许一一一眼:“我只记得一一说过,如果我不听话,你就会揍我。” “……那是吓唬你呢。” 被翻了旧帐,许一一悻悻地站起来,去厨房里看看有什么可吃的。 打开冰箱门的同时,许一一松了口气,幸好展炽没受太多欺负,不然他一定会为上次没把展念按住揍一顿而后悔。 不过展念这人瞧着像个精明的狠角色,行事作风竟然是如此幼稚的风格。 难不成他真是裴易阳口中的笨蛋一个? 第20章 想什么来什么,中午正要做饭的时候,许一一接到来自裴易阳的电话。 “今天夜班?” “你怎么又知道?” “我神算子啊。”裴易阳说,“出来吧,请你吃饭。” 许一一担心有诈:“不会又想让我帮你偷东西吧?” 裴易阳“啧”一声:“我是那种人吗?真请你吃饭,就当拜个早年。” 再过两天就是春节了,这个理由还算正当。 不吃白不吃,许一一把菜刀一扔:“那我能多带一个人吗?” 裴易阳说:“带呗,正好讨论下怎么把他送回去。” 饭店定在离许一一家不远的商场里的美式牛排馆。 小餐馆没有包间,裴易阳特地选了角落里人迹罕至的位置,落座的时候很有地下党接头的感觉。 当听说许一一不打算把展炽送回展家,裴易阳眼睛瞪老大:“不送回去,留着他过年啊?” 菜还没上,许一一拿一颗小番茄塞嘴里,再拿一颗递给展炽,眼皮都没抬一下:“嗯,过完年再说。” 裴易阳不理解:“你是同情心泛滥,还是养孩子养上瘾了?” 许一一想了想:“都有吧。” 裴易阳苦口婆心:“虽然说养个小猫小狗也会有感情,但是你得考虑自己的情况,多双筷子就多份开销,你不是还得还债吗?而且展家条件好,把孩子送回去才不会跟着你吃苦啊。” 许一一只听进去最后一句:“展家条件好个屁,连贝果都不给吃。” 说着把果盘里的两片哈密瓜都塞展炽手里,“待会儿吃完了买几个贝果给我带走,隔壁就是烘焙店。” 裴易阳莫名其妙:“什么贝果?” “别问了,反正是你前男友造的孽,你帮不帮他还?” “……帮。” 提到前男友,裴易阳把手里的大麦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脸色都憔悴几分。 仔细瞧他确实比上次见面时瘦,一副情伤未愈的样子,许一一摇头叹道:“没想我们镇出了个大情种……诶对了,戒指拿回来没有?” “没。”裴易阳耷拉着肩膀,“上次在你们酒店愤慨之后,我和他就没见过面。” 许一一品了品,总觉得他难过的原因在于没见过面,而非没拿到戒指。 见不得他失魂落魄的鬼样子,许一一随口安慰道:“说不定他不把戒指还给你,是为了以后有借口和你见面呢。” 毫无根据的猜测,裴易阳竟然听了进去,霎时眼睛一亮:“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 许一一狂翻白眼,心说你可真会挑爱听的听。 开心不到三秒,裴易阳的眼神又暗淡下去:“可是我说了不会再去找他,永远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前置条件是他把戒指还给你。”当时围观全程并录下视频的许一一提醒道,“我看他也不是很想还。” 裴易阳立马坐直了:“对哦,他笨得要命,已经把戒指弄丢了也说不定。” 槽多无口,许一一又开始纳闷:“我看你才是笨到没边了,真想不通怎么拿的奖学金。” “奖学金又不是什么稀罕物。”裴易阳朝许一一身旁方向努努嘴,“他奖学金拿的比我还多呢。” 视线投向身边的展炽,他正啃完最后一片哈密瓜,拿起纸巾轻按几下嘴角。 还是那个吃东西很优雅的太子爷。 裴易阳说展炽的名字在留学生圈子里可谓如雷贯耳,每当期末面临考试或者重要的小组作业,同学们就不约而同双手合十拜学神,也就是展炽。 许一一问:“那会儿他应该毕业回国了吧,怎么拜?” “拜照片啊,网上随便一搜就有,不过都是些偷拍,连个看镜头的正脸都没有。” 裴易阳突发奇想,“诶,现在可以给他拍几张,然后卖给学弟学妹们啊,写个‘逢考必过’让他举在胸前怎么样?” 许一一当机立断地拒绝:“这不等于让孩子当童模吗,赚这种钱你亏不亏心?” 裴易阳嘴角一抽,心说不知道是谁爱钱如命,怎么几天不见就转了性? 牛排上桌,蒸腾的热气和肉香熏出了一缕思乡之情。 “你回家过年吗?”许一一边切牛排边问。 裴易阳懒得切,直接叉起来啃:“回啊,不然我妈能把我电话打爆。你呢,回不回?” 许一一在老家能算得上亲戚的只有妈妈的表妹,也就是当年曾把私房钱拿出来给妈妈治病的小姨妈。 出狱之后许一一每年都有回家待两天,给刚生娃的小姨妈带些营养品,再趁她不注意偷偷往她口袋里塞一沓钱。今年凑春节假也是为了回家探望她,不过前两天小姨妈打来电话,让许一一今年别来回奔波了,等开春天气暖和点,她就带着孩子到h市玩,顺便来看看他。 这样安排正合许一一的心意,要不然还得发愁是把展炽留在家里还是一块儿带回老家。 不过许一一知道小姨妈不让他回家,还有另外一层原因。 连裴易阳都有所耳闻:“听我妈说,老家镇上放高利贷的老大,叫什么虎哥的,最近不知道犯了什么事急需用钱,正在到处催人还债,都追到外省去了。你小姨妈不让你回家也是为你的安全着想。” 许一一现在还的钱,大多是当初为了给母亲治病欠下的债。虽说许一一有按约定每个季度汇钱到指定账户,但和这种过家家似的民间组织没法讲诚信,他们办事不按规矩,全看心情,高兴的时候放你一马,缺钱的时候就上门来要,合同什么的在他们眼里约等于一纸空谈。 对此许一一倒没有很担心:“我坐牢三年,他们也没催着我要债,而且当时多亏了小姨妈还有你的帮忙,也没跟他们借多少钱,再有差不多两年就能还清了。” “我的那份不着急,你不还都行。”裴易阳说,“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可不想再大冬天的把你背去医院了,当时你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差点没把我吓死。” 许一一笑了笑:“不也没死嘛。” 裴易阳正欲再说点什么,入座以来一直闭口不言的展炽突然“啊”了一声。 “原来你就是当年帮助一一的同学。”展炽诚恳道,“谢谢你救了一一。” 裴易阳惊讶地看向许一一:“怎么把这事都告诉他了?” 许一一不知该如何作答,索性假装没听到。 裴易阳再一琢磨,更纳闷了:“他是以什么身份代替你感谢我?被你收养的小孩吗?” 让人纳闷的事远不止一件。 看见许一一切牛排切得艰难,展炽二话不说把自己面前切好的那份和许一一的调换,并且把自己盘子里一口未动的煎鸡蛋夹到了许一一盘子里。 裴易阳看傻眼:“到底是你养孩子,还是孩子养你?” 对此许一一早已习惯,他并不觉得和展炽互相投喂有什么奇怪,于是言简意赅地解释:“他不爱吃鸡蛋。” 正当裴易阳用“朝夕相处培养出点感情很正常”给自己洗脑时,吃完饭到外面的许一一抬手给展炽摘掉衣领上的毛絮,露出被捏出红印的手腕。 “这怎么弄的?”裴易阳问。 展炽回答:“我捏的,当时太用力了。”说着转向许一一,“一一对不起,现在还疼吗?” 裴易阳惊到嘴巴张老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昨天我差点摔倒,他扶了我一把。”许一一睨裴易阳一眼,“你想哪儿去了?” 裴易阳尴尬地闭上嘴巴,哪好意思说还以为你们私下里玩什么play呢。 分别前,裴易阳还是把许一一拉到墙角,压低声音提醒:“别说他现在是个傻子,你对他好他未必记在心里,就算他恢复正常了,按照他原来的脾性只会扭头就走,没告你绑架算客气了,更不可能把你放在眼里。总之把他当孩子养着玩玩可以,千万别动真感情。” 许一一假装没听懂,垂眼盯住地面:“我只认识钱,不知道什么叫真感情。” 回去的路上,许一一埋头向前走,直到听到展炽喊他,才放慢脚步。 展炽追上来和许一一并行:“一一走得好快,是家里的水龙头忘了关吗?” 许一一没好气地说:“只有你会忘记关水龙头吧。” 想起上次水漫金山的事,展炽不好意思地抿住嘴巴。 许一一发现自己在生气,虽然他知道气得很不讲道理。 他凭什么生气? 因为展炽说“家里”,可是许一一知道他迟早会回到自己富丽堂皇的家里? 还是因为裴易阳的话扎到他心底,精准地掀开那层自欺欺人的布,暴露了他一直不愿面对的事情? 总之许一一很生气,气到不想和展炽讲话。 反正讲了也没用,他只是个不懂什么叫真感情的傻瓜。 等到他不傻了,就不会整天把“一一”挂在嘴边了吧,“许一一”这个名字会像黑板上被擦掉的粉笔字一样,被从他的生命里抹去吗? 第21章 朝夕相对会产生感情,也会让人腻烦,如果有得选,他也不想待在又小又破的房子里,和我大眼瞪小眼吧。 …… 想得入神,突然被一道高大身影拦住去路时,许一一还是懵的。 “一一。”展炽沉着脸,看起来也不大高兴,“为什么不听我说话?” 不想再像上次那样迁怒他人,许一一默念三遍“冷静”,然后深呼吸:“说吧,我在听。” 展炽反而吞吞吐吐起来:“刚才一一说,小姨妈和小表弟,会来家里玩?” “嗯,春节之后。”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许一一还是告诉他,“我小姨妈人很好,做饭也比我好吃,小表弟今年六岁了,是个很可爱的小朋友,说不定能跟你玩到一块儿去。” “那一一要带他们出去玩吗?” “当然,他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当然要带他们四处逛逛,去游乐园,再看看名胜古迹……” 没等许一一说完,展炽就急道:“可是一一都没带我去过游乐园。” 许一一愣住。 作为小孩,展炽一直以来都表现出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懂事,让人一度以为是保留下来的作为生理上的成年人的程序性记忆在发挥作用,然而今天许一一才发现,原来他也会像小孩一样记仇,也会为了达成目的蛮不讲理。 “我不要吃别人做的饭,也不要和别人一起玩。” 危机感激发出了被“懂事”掩盖的占有欲,顾不得还在外面,展炽一把抓住许一一的手,理不直气也壮地宣布:“一一也不要和别人玩,一一只跟双双一起玩。” 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许一一半晌没作声。 落在展炽眼里等同于犹豫,他垂低眼帘,似在反省刚才是否太过霸道,又似在回忆以往碰到类似情况都是如何扭转局面,再次抬眼时已然换了一副表情。 深邃的眼眸里藏着一汪清透湖水,如今这水随风翻涌,好像随时都会溢出来。 嗓音也软了下来,展炽近乎央求地问:“好不好啊,一一?” -------------------- 游乐园等展双双装傻的时候去 真傻部分快要结束了,让我们开始倒计时——3! 第14章 亲亲 自从把展炽捡回家,许一一获得了很多新的人生体验,第一次当绑架犯,第一次当家长,第一次当保育员,第一次当人力车夫……今天又解锁了新角色——昏君。 以前听烽火戏诸侯的故事只觉得荒唐,现在许一一回想这个故事竟有几分感同身受的理解。为了博美人一笑点燃烽火算什么,被展炽拉着手这么一撒娇,许一一恨不得把整个h市的贝果都买来哄他高兴。 又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把飞到九霄云外去的理智拽回来,许一一咬牙道:“不好。” 他怕自己会动摇,偏过脸不敢看展炽,“小姨妈和表弟是我的亲人,也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只跟你玩的话,他们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在人生地不熟的h市自己玩吧?做人不可以只想着自己,不能那么自私。” “而且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啊,去哪里都会带上你,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但凡懂事点的小孩都不会再无理取闹。 然而也许是之前表现得太过懂事,展双双小朋友的幼稚任性全都积攒到今天爆发,许一一的一番说教非但没获得他的理解,反而让他更加叛逆。 抓着许一一的手忽然松开,展炽一声不吭地转身,大步往前走。 他仗着腿长步子迈得大,走路比许一一小跑还要快,许一一跟得艰难,到家时扶着门框气喘如牛,仿佛体育课刚跑完八百米。 这样还没消气,直到许一一上完夜班回来,展炽还是躲在帐篷里不搭理他,对买回来的早餐也置之不理。 小朋友气性还挺大。 这么想着,许一一拿出诚恳求和的姿态,打算亲自把加热过的贝果送到帐篷里,结果连门都没能进去。 掀开门帘,熊宝宝正双手抱胸守在门口。不知是否错觉,今天的熊宝宝连眉眼都透着凶悍与威严。 正欲“强闯民宅”,凑近去瞧,帐篷顶上用绳子穿孔挂着一张纸,上面横平竖直几个大字——今日谢绝拜访。 许一一:“……” 毕竟是展炽的地盘,得给他空间,更得守他的规矩。许一一只好把早餐放在门口,人暂且退出来。 一个人坐在餐桌旁吃早饭,许一一总忍不住扭头去看,怀着“万一这次回头展炽就趴在门口对我笑”的期待。 然而任凭许一一把脖子都快扭断,展炽还是狠心绝情地不露面。 饭都吃不香了,许一一咬着筷子叹气,心说难怪古时候的皇帝自称寡人,就算面前摆满美味珍馐,没有美人陪伴在侧,可不就是食之无味的孤家寡人么? 好在还有正事要干。 再过几天就是春节,许一一今天放弃补眠,空出时间来打扫卫生。 先把床单被罩丢进洗衣机,再把窗帘拆下来清洗。戴着橡胶手套刷完厨房和卫生间,又马不停蹄地拿起鸡毛掸子清理墙面和台面的灰尘。 按照从里到外的顺序刷到客厅时,许一一惊喜地发现展炽从帐篷里出来了,正拿着扫帚打扫地面。 许一一简直热泪盈眶,刚上前一步想要给懂事的小朋友一个拥抱,展炽出声喊停:“要想我原谅你,先答应我一个要求。” 许一一脑袋上飘起一个问号:“……我什么时候对不起你了?” “你背叛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展炽义正辞严,“我只有一一,可是一一还有别人。我不是一一的唯一。” 听得许一一莫名心虚,有一种自己是正在接受审判的出轨渣男的错觉。 虽然这样比喻不太合适,可仔细一想,确实就是这么个道理。理亏的许一一只好妥协:“什么要求,先说来听听。” “你去上班的时候,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展炽说,“我也要出去工作挣钱。” 原本许一一态度很坚决地不答应。展炽身份特殊,带他去趟书店都要给他全副武装,怎么能出去抛头露脸? 展炽便把老板娘当时说的话搬了出来,首先“可以戴口罩”,以及“一天能挣四位数”。 “你当钱那么好挣呢?”许一一觉得他太天真,“而且这种活儿肯定不是天天有,眼看快过年了,好多人都回老家去了。” 展炽不死心:“万一今天就有呢?” 许一一放话道:“如果今天有,我就让你去。” 抱着这把稳赢的决心,许一一拨通了买毛毯的老板娘的电话。 于是刚吃过午饭,许一一和展炽就出现在杂货市场,老板娘和她的女儿亲自出来迎接,看见展炽仿佛看见救星。 老板娘的女儿姓周,单名一个柠字,上来就先递名片,一副要长期合作的架势。 “明天情人节有场活动,今晚就要上宣传海报了,结果约好的模特放我们鸽子,临时又找不到合适的,差点没把我急死,幸好你堂弟挺身而出,要不然这回得开天窗了。” 时间紧任务重,车已经停在店门口,周柠风风火火地就要带着展炽上车,许一一拦在车前,将展炽拽住。 周柠当他不放心,立刻承诺道:“我们是正规公司,拍一场结算一次,而且就算我跑了,我妈的店也跑不掉啊,所以堂哥你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 许一一确实担心,但担心的不是钱何时到账。 他一会儿替展炽整理衣领,一会儿给他掸掸衣服下摆:“要拍很久呢,饿了怎么办?” 周柠说:“摄影棚那边统一订餐,还有热水和点心24小时供应。” 许一一撇嘴,心说预制饭能有我做的饭好吃有营养吗? 他又问:“拍到夜里的话,那边有没有可以躺下休息的地方?” 展炽说:“我不用休息,平时你上夜班的时候我也很晚睡。” “家里有帐篷电热毯的,外面这么冷,能和在家一样吗……” 许一一拉着展炽絮絮叨叨,“如果不想拍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等在一旁的周柠啧啧称奇,心说这场面未免太像妻子舍不得丈夫上战场了吧? 实际上许一一怀着的是送孩子去当童模的心情,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利欲熏心的家长。 一整晚都神不守舍,满脑子都是展炽上车时的背影。 今天一起站岗的又是杨陈杰。他刚在电话里把女朋友哄睡着,闲来无事和许一一讨论:“明天就是情人节了,你都准备了些啥?” 许一一有气无力地摇摇头。 杨陈杰见状以为他被甩了,关心道:“怎么回事啊,不是都教过你该怎么哄人了吗?” 许一一不知道现在算不算把人哄好了,只是一味的担心:“他都没离开过我,万一在外面被坏人欺负怎么办?” “那就赶紧去保护她啊!”杨陈杰说,“就算请假扣工资也得去!” 第22章 没想一语成谶,后半夜接到周柠打来的电话,说堂弟在拍摄现场受了点轻伤,许一一三魂去了两魂半,当即请假离岗,心急火燎地打了辆出租车。 到地方才知道没什么大事,说是轻伤都夸张了——中场休息的时候展炽想喝水,第一次用热水壶没把握好倾斜的角度,不小心把热水洒到了手背上。 即便水放置很长时间并不烫,展炽的手还是被烫红一块皮。 抹过烫伤膏,周柠问他还能不能继续拍,他说能。可当摄像那边准备就绪,周柠来喊时候,却发现站起来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正把自己蜷成一团,缩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凑近还能听到他在小声念叨着“要一一”。 来前许一一曾再三嘱咐过,说他这个堂弟性格内向,不擅长与人打交道,让有事和他商量就行。周柠拿不准“有事”的范围,思来想去,还是给许一一打了个电话。 许一一赶到时拍摄正好结束,他二话不说扯过展炽的手仔细打量:“疼不疼?” 展炽看见许一一拧起的眉心和担忧的表情,到嘴边的“不”字悄悄吞了回去,开口只余昧心的一个字:“疼。” 弄得许一一心疼不已,回去的路上一直牵着展炽的手,又怕捂着他的伤口,时不时放到嘴边吹一吹。 奇怪的是,明明吹的冷风,展炽的脸却变红了,皮肤表面的温度也逐渐升高。 以为是发烧了,回到家许一一翻出体温计,让展炽夹在胳肢窝里。 等待的过程中,许一一把晾干的垫子从阳台收进来,拍打饱满后垫回帐篷里,站起来转过身时,发现展炽正直愣愣地往他这边看。 许一一有点怕被他盯着瞧,总觉得会被那双明净的眼睛看穿。只好别开目光,不太自在地问:“不生气了?” 展炽怔了一下,好像经此提醒才想起自己正在和许一一闹脾气。 片刻后,展炽说:“原谅你了。” 即便知道迟早会得到“原谅”,听到展炽亲口这么说,许一一还是松了一口气。 心情也明朗了起来,许一一忍不住逗小孩:“还以为你要气到明年呢,怎么这么快就原谅我了?” “因为一一来了。”展炽用不掺杂一丝玩笑的语气,“在双双需要一一的时候,一一立刻就赶来了。” 许一一抓住了关键词语:“需要……你需要我吗?” 展炽看着他,诚实地点头:“我需要你。” “……只要我?” “嗯,只要你。” 有多久没听到这句话了?许一一想,大概从妈妈去世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被真正需要过。 他独自一人行尸走肉般苟活在世上,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固然轻松,却总是会产生有一种“就算我死掉也无人在意”的麻木和茫然。包括工作,如果他不在了也会有其他人顶替他的位置,世界照常运转,他在任何人眼里都并非无可替代。 直到现在,终于出现了一个需要他,并且只要他的人。 虽然说出这话的展炽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被需要着”这件事非但可以救人一命,还可以让死去的心跳复苏醒来。 好在展炽并没有发烧,忙碌一夜的两人终于又坐在一起吃早饭,然后挤在水池旁洗脸刷牙。 临睡前,展炽忽然想起什么,拿过身旁的外套,从口袋里摸出一朵红色的花。 许是在口袋里被挤压到,花的枝干弯折,花瓣也掉了几片。展炽把断枝剪掉,扎手的刺也一根根除去,递到许一一面前时,已经是一朵盛开的玫瑰。 展炽说:“他们说今天是情人节,要收到花。” 许一一没有问“他们”是谁,也没有问他知不知道什么叫“情人”,而是问:“只送给我吗?” “是的。”展炽点头,“只送给你。” 由于许一一经常上夜班,所以他们已经习惯在晨光熹微时入睡。 而今天除了帐篷里的枕边多了一朵玫瑰,展炽还察觉到了其他的不同。 比方说之前晚安吻的时候,许一一总是要拉窗帘,要关灯,还要闭上眼,今天许一一跪坐在柔软的垫子上,双手搭住展炽的肩,咬了一下唇,小声地问:“想不想试试真正的晚安吻?” 展炽猜他现在应该是紧张的,或许用羞涩来形容更为合适,因为他把自己的嘴唇都咬红了,浓密的睫毛随着眨眼簌簌颤动,像极了轻扇翅膀的蝴蝶。 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展炽应道:“好啊一一。” 下一秒,微张的唇就被另外两片唇封住。它们柔软,湿润,比娇艳的花瓣还要令人着迷。 不由自主地迎了上去,甚至环抱住那具颤抖的身体,倾身回应。 最近从电视上学来一个词叫“意乱情迷”,指意志和情感被扰乱、迷惑,以致影响正常的心性和思考能力。 展炽一度无法理解这种失去理智的状态,如今切身经历了才明白。 许一一身型纤瘦,刚好能被肩宽手长的展炽圈拢在怀里。 一吻毕,两人靠在彼此的肩头喘息,展炽贴着许一一红得不成样子的耳朵说晚安,并暗下决心,明天还要这样亲亲。 -------------------- 倒计时——2! 第15章 喜欢 一觉醒来,许一一拿起枕边的花举在眼前端详:“这花是从哪里来的?” 展炽刚醒,迷迷糊糊地揉眼睛:“摄影棚里的。” “道具?” “嗯,用过的道具,周柠姐姐说情人节到了,可以拿去送人。” 许一一偏过脑袋看他:“怎么不多拿几朵?” 展炽一拍脑门:“对哦,怎么只拿了一朵呢?” 就算只有一朵,许一一心里也美得冒泡,起床先去找可以插花的容器。 家里自然没有花瓶这种不实用的东西,找了个刚用完的酱油瓶清洗干净,灌入清水,把花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花枝不够长,花朵卡在瓶口,许一一又找来一根丝带,在花萼处绑了一个蝴蝶结。 展炽洗漱完回到客厅,见许一一还双手捧腮盯着那朵花看,问:“一一喜欢花吗?” 许一一没点头也没摇头,答非所问道:“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花。” 那就是喜欢了。 展炽当即夸下海口:“等拿到工资,双双每天都给一一买花。” “那怕是撑不了几天。”许一一笑说,“而且钱都还没到手,你怎么已经想好用在哪里了?” 展炽说:“本来就是为了给一一买生日礼物,只要一一开心,买什么都可以。” 原来展炽要去工作挣钱,是为了给他过生日。 许一一惊讶:“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展炽指了指玄关附近的斗柜:“一一的身份证一直放在那里,上面写着一一的出生日期是5月3日。” 许一一有些无语:“不是还早呢吗?” “不早了。”展炽扳手指,“还有三个多月,一眨眼就到了。” “那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许一一问,“还记得吗?” “2月16日。” “……你确定?” “确定,双双也有身份证的。” “那不就是后天,也就是除夕?” 展炽想了想:“好像是呢。” “好像你个头!”许一一腾地站起来,“这才叫一眨眼好不好!” 幸好许一一提前加班凑假期,春节前后几天都空闲。 然而快递已经停运,网店也都打烊休息,许一一只好在超市里买了成品蛋糕,又在打折区搜刮了一些去年圣诞节滞销的装饰品。 回到家的时候,周柠那边把展炽当模特的工资打了过来,许一一拿出账本,在记录展炽开销的那一页写下+1000。 从厨房转一圈回来,发现纸上多了几笔,是展炽把+1000划去,在旁边画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玫瑰,还添了一行注释:给一一买花花。 可爱到许一一内心疯狂尖叫,因为不能叫出声音,只好通过跺脚抒发情绪。 展炽正在试戴刚买回来的生日帽,好奇地问:“一一为什么跺脚脚?” 许一一轻咳一声,正色道:“天气太冷了,运动一下身上暖和。” 还有更让人想尖叫的。 发完钱,周柠紧接着来了一句:堂哥想不想看那天拍的照片? 许一一把输入框里的“那天给我堂弟拍的照片能不能”几个字删去,用无所谓的态度回复:那就看看吧 周柠立马发来十几张照片:情人节当天就用上了,时间关系修图不太精细,不过堂弟身材好,眉眼更是一绝,海报刚公开就好多人向我打听这是哪位模特呢 许一一点开第一张,加载原图,然后不动声色地点击保存。 之后几张都是同样的操作,全部存到手机里之后,在心里把嗓子都叫哑了的许一一十分矜持地回复:是吗 周柠:说实话,我从业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条件这么好的业余男模,就算戴着口罩也散发着一种冷酷霸总的气质[竖大拇指] 第23章 夸得许一一身心舒畅,抬眼去看冷酷霸总本人,就见戴着生日帽的展炽正在屋里跑来跑去地取暖,嘴里还喊着“一二一”给自己加油打气。 “……” 和照片两模两样,和“霸总”也可以说是毫无关系。 不过可爱得要命,许一一更想跺脚脚了。 除夕夜蛋糕先上桌,点燃一根蜡烛,把顶灯关掉,摇曳的火光让周遭安静下来,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展炽双手合十许愿,许一一让他闭上眼睛,他不肯闭:“我要看着一一。” 被问到许了什么愿,展炽一脸神秘道:“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许一一撇嘴:“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封建迷信?” 六寸的蛋糕刚够两人分食,吃完两人去卧室用电视看春节联欢晚会,展炽对歌舞相声没兴趣,边看边打哈欠,许一一问他想看什么,他说要看电影。 切换到流媒体平台,许一一把遥控器给展炽,让他自己选。展炽在有限的免费电影里挑挑拣拣,点开了《阿甘正传》。 许一一看过这部经典电影,记得剧情,所以从开始播放起就时刻关注着展炽的状态,唯恐他因为感同身受而破防。 好在展炽虽然看得认真,情绪却未受太大的影响,只在主角小时候被其他小孩欺负的时候,许一一看见展炽握紧拳头,腮帮子也生气地鼓起。 后来主角有了喜欢的女孩,他们拥抱,接吻,向对方表白。柔美的音乐声中,展炽转过脸看向许一一,忘了是谁主动,可能是两个人一起,总之今天的晚安吻提前到来。 许一一始终认为变傻的展炽也是个聪明的小孩,他学东西很快,甚至能够无师自通——比如现在,展炽一手环抱住许一一的腰防止他往后仰倒,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扣住许一一的后脑,不允许他因为害羞而躲避,也让两个人唇齿相依,距离变得无限近。 这种时候的展炽有一种原始的攻击性,仿佛挣脱束缚的野兽,尽情地暴露源自本能的征服欲。 许一一被他亲得濒临缺氧,抵在展炽胸口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他的衣服布料,展炽大概觉得痒,或者觉得还不够近,将许一一的手腕胡乱一抓,挪到一边去。 至此两人的胸膛也紧密相贴,变成缠绕的两棵藤蔓。 许一一只好环抱住展炽的肩膀,交织错乱的心跳声中,指尖都隔着布料陷进皮肉里。 后来展炽对着许一一被捏出指印的手腕说对不起,许一一则看着展炽后背上的抓痕臊得不行。 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刻,展炽转过脸看向许一一,学电影里表白的情节:“双双也喜欢一一。” 许一一问:“你知道什么叫喜欢吗?” 展炽直视他的眼睛:“知道的。” 就像阿甘喜欢珍妮一样,喜欢是不需要很聪明也能懂得的感情。 许一一让他把“也”去掉,不要用名字称呼自己。 展炽说:“我喜欢一一。” 许一一失笑:“也不要叫我的名字,这样好奇怪。” 展炽也笑了,脸红得像情窦初开的大男孩。 好在许一一是一名善于引导的优秀老师,展炽作为学生也不算笨得彻底。 “我喜欢你。”展炽的声音低沉动听,轻易随着耳膜的震动传进心里,“新年快乐,一一。” 之后的几天,两人几乎没有出门。 他们待在家里,窗帘紧闭,靠在对方的身上发呆或是看电影,饿了就去厨房找东西吃,通常也是两个人一起,许一一在冰箱里翻找食材,展炽就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抵住他肩膀,或者埋首在他颈窝里,边嗅闻边说:“一一好香。” 许一一嘴上说着“是有多饿啊闻什么都香”,耳朵却诚实地红透了。 后续的发展多是两个人又吻到一起,如同发现新玩具般对亲吻这件事乐此不疲,甚至有时候连吃饭都忘记。 大年初六回到岗位,同事杨陈杰看到许一一惊讶道:“你是不是瘦了?” 上秤一瞧,果然瘦三斤。 杨陈杰回趟老家胡吃海塞胖了快十斤,制服穿身上都勒得慌,愁眉苦脸地向许一一讨教,问他在过年期间非但没胖反而变瘦的秘诀。 许一一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总不能说是因为有情饮水饱,多吃对方的嘴就可以少吃饭了吧? 刚开工就忙得要命,搬了一上午的行李,总算熬到吃饭时间,许一一边走边按手机正要给展炽打个电话,一抬眼瞟见前面拐弯口站着个人。 过年没有变胖的还有展念,他依然唇无血色,面孔苍白如纸,一副风一吹就要倒的虚弱模样。 态度也和之前一样欠揍——展念双手抱臂靠在墙上,抬着下巴伸出一只手,食指朝许一一勾了勾,意思是让他过去。 许一一不想搭理,视若无睹地往前走。展念到底出声将他叫住:“玩也玩够了,该把我的好大哥还回来了吧?” 脚步定住,许一一睨着展念,冷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就算展炽没在明面上受展念的欺负,可从展炽不想回家的态度里也能得出他在展家过得不好的结论,再加上好友裴易阳的关系,许一一很难不对展念抱有敌意。 展念却笑了:“这话该我问你。” 他走到许一一面前站定,“把我大哥掳走,囚禁在自己家里,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一一不喜欢“囚禁”这个词:“是他自己愿意待在我家里。” 展念拉长语调“哦”了一声:“原来是我大哥自愿被囚禁,那你有没有问过他原因?” 许一一没听见似的沉默不语。 “他可是个商人,做任何事情都有目的,包括装疯卖傻。”展念接着道,“我只是想从他哪里要一样东西而已,他就变成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了,你说巧不巧?” “巧不巧我不知道。”许一一突然开口,“我只知道做人不能太贪心,至少不该妄想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据为己有。” 展念的眼神骤然变得深暗,只一瞬,便敛去阴冷再次笑起来:“这话也还给你,在痴心妄想之前,你最好先看看自己配不配。” 走之前,展念稍稍凑近,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话说我一直很好奇,他在你面前难道也没有露出过一点端倪?演技这么好,不如我去投几部电影捧他当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uijian/yingdi/ target=_blank >影帝。” 许一一自认是一名成熟理性的成年人,不会因为旁人的几句话而轻易改变立场,甚至颠覆认知。 可是当他回到家里,展炽跑到门口抱住他向他讨要亲吻时,许一一还是不免回想起展念说的那句“他做任何事情都有目的”。 过年那几天偷懒放纵的结果就是,下班之后还要在家打扫卫生。 垃圾装了满满三大袋,地面更是拖了三遍才干净。刚直起腰来抹一把汗,许一一就看见刚才还在给花换水的展炽,此刻正光着脚丫在客厅里蹦来跳去。 看着都觉得冷,许一一大声喝道:“把袜子穿上!” 虽然喜欢赤脚踩在地上的感觉,但展炽知道许一一让他穿袜子是怕他着凉,只好最后再蹦几下,恋恋不舍地把袜子穿回去。 然后洗了手,把放在橱柜最上方的石头取下来,用软布轻轻地擦拭,当真把它视作传家宝来对待。 许一一放下手中的拖把,坐到展炽身边,看着他手中的缩小版火星出神。 想起4000万年后,火卫一就会粉身碎骨化作火星环,或者成为火星的一部分,许一一就有一种深深的孤独感,哪怕ta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陪伴。 “你会走吗?”许一一没头没脑地问,“会像火卫一那样离开我吗?” 他没有问“你是在骗我吗”,不想疑神疑鬼寻找破绽,更不愿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展炽几乎没有思考:“不会呀。” “……为什么?” “因为我是火卫二,虽然我离火星很远,直径也很小,但是我会一直围着火星转。” 展炽不知道许一一怎么了,他只知道许一一似乎在害怕什么,而承诺是最好的安抚剂,于是他说,“双双会一直陪着一一。” “我会一直陪着你。” 一句话便足以打消所有疑虑。 许一一叹一口气:“怎么办啊展双双。” 展炽只来得及“啊”一声,就被许一一攥住衣领,猛地拽过去。 许一一霸总附体,用行动表达感情:“好想把你亲死在这里。” -------------------- 倒计时1! 本来这章要写到双双恢复来着,盘了下节奏感觉不太对劲,就放到下一章吧,这章再甜一会儿(没有说下一章就会虐的意思 第16章 认识 当然没有真把人给亲死,许一一哪里舍得。 虽然展炽并没有害怕,甚至有些期待的样子,眼睛都亮起来:“真的吗,一一可以把双双亲到死掉吗?” 被许一一捂住嘴巴:“大过年的,不准把‘死’挂在嘴边。” 第24章 不过比起火卫二,许一一觉得展炽更像一只大狗狗。 他把这个想法说给展炽听,展炽双手比耶竖在头顶,“汪汪”了两声。 简直活灵活现,许一一歪头看向展炽身后:“哇,尾巴都长出来了。” 吓得展炽扭头到处找:“在哪里,尾巴在哪里?” 许一一笑得直不起腰。 发现被耍了,展炽让许一一不准笑,许一一不听,展炽就恼羞成怒地去堵他的嘴。 没用手,用的嘴巴。 这次很温柔,像软绵的云轻抚而过,暖烘烘的气息在唇齿和鼻尖流窜,让许一一轻易想到“耳鬓厮磨”这个成语,不知道展炽有没有学过。 亲完,展炽双手撑在许一一身侧,目光极深地看着他:“如果双双真的变成狗狗,一一还要我吗?” 许一一抬手,掌心很轻地抚上他脸庞:“当然。”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要你。” 直到插在酱油瓶里的花朵凋萎,酒店大堂里的新春装饰也撤去,年味逐渐消散,许一一的嘴唇却依然红肿。 连杨陈杰都看不下去,问他就算和女友复合了,至于这么干柴烈火吗? 许一一笑而不语,回身摸出手机,给被他金屋藏娇的“女友”打电话。 以前许一一不理解杨陈杰为什么成天给女朋友打电话,毕竟下班就能见面了,有事不能当面说吗?而且聊天内容不是“宝宝亲一下mua”,就是“老公也想你啦”,尽是些车轱辘腻歪话。 当时的许一一绝对想不到现在的他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有事没事摸出手机打电话,重复最多的几句尽是他从前瞧不上的废话——“在干什么呢”,“吃过饭了吗”,“外面好冷记得关窗户”,“不准光脚丫在地上跑听到没呀”。 展炽现在用的还是许一一给他的实体按键老人机,只有接打电话和发短信的功能。 本来只会接电话,自从某天展炽摆弄手机学会回拨电话之后,就打得比许一一还勤,从早到晚不带停,打得许一一的手机一天充三回电。 意识到再这样下去恐怕要换手机,为了钱包考虑,许一一给展炽立下规矩,有事的时候才可以打电话。 展炽答应下来,然后打电话的频率没有丝毫降低,亏他能找出那么多“事”——“双双吃饱啦”,“双双看到楼下有一只小猫咪”,“双双刚才又学会一个新成语”。 许一一对此既受用又有些无奈,问展炽有没有听过狼来了的故事。 “听过的,可是双双不是放羊娃,不会那么傻。”展炽说,“双双给一一打电话,是因为双双想一一了。” 许一一不仅心软了,连骨头都听得酥麻。 算了,他毫无原则地想,就让孩子打吧,大不了给手机换块新电池,再多撑两年吧。 或许是经历了寒冬的关系,今年h市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清晨推开窗户时不再呼出白气,穿了好几个月的毛领厚制服也换成了薄款时,许一一收到了小姨妈发来的车票信息,上面写着后天抵达。 吃午饭的时候,许一一向杨陈杰打听h市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杨陈杰惊讶:“来这儿这么久了,你都没出去玩过吗?” 许一一想了想:“去过书店,还有杂货市场。” 杨陈杰想不通:“宅成这样,到底是怎么找到女朋友的?” 许一一心说这还用找?送上门的好不好。 听说许一一要带远道而来的小姨妈还有小表弟游h市,“女朋友”也参与,杨陈杰给许一一罗列了一长串h市必去景点,从自然风光到人文景观应有尽有,最后还给他推荐了几家餐厅和咖啡店,说是氛围不错性价比也高,等亲戚走了可以单独带“女朋友”去约会。 许一一说:“我们平时都在家玩,很少出去。” “不会又是为了省钱吧?”杨陈杰听不下去,“有你这么当男朋友的吗,也不怕人家又不理你?” 听到“不理你”三个字,许一一怔住。 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仔细一想,原来是上了半天班,手机竟然没有接到任何一通电话。 这实在不符合展炽的行事风格,许一一不由得紧张起来,先确认话费充足,信号也没问题,随后就拨通展炽的号码。 连续打了三遍都没接,杨陈杰看着许一一越来越差的脸色都害怕:“不会吧,真不理你了?” 许一一腾地站起来,丢下一句“帮我请个假”,就拿着手机夺门而出。 随着耳边“嘟”声的时间越长,心中的不安也逐渐扩散。 人呢,怎么不接电话? 虽然展炽偶尔会睡午觉,但总不至于听不见电话铃声吧? 难道手机坏了,或者电量耗尽?那部老人机明明耐用得很,这些年摔打磕碰无数次都没事,充一次电更是能待机半月之久。 不会是被展念找上门来抓走了吧?那家伙明明一副不着急的样子,怎么会毫无征兆地动手呢? …… 打了辆车一路风驰电掣赶到楼下,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梯,离家门口越近,许一一就越是四肢发软,头重脚轻。 拐弯,还剩最后一段楼梯,抬头看见自己家的防盗门半开着,许一一身型一晃,眼前也跟着一黑。 撑住扶手爬上去,推开门的时候,许一一的手都在不住地抖。 屋内一片狼藉,餐桌侧翻,椅子横七竖八,门口的斗柜都被推倒,抽屉里掉出来的杂物撒了一地。 许一一亲手缝制的软垫如今被丢到外面,不知哪里破了洞,羽绒飞得到处都是。 顺着地面混乱的脚印来到帐篷前,看见以蜷缩的姿势躲在里面的人影,许一一几乎是跌坐在地上,胳膊腿软到撑了好几次才勉强爬进去。 帐篷里光线昏暗,先伸手探了探,确定皮肤有温度,胸膛也在随着呼吸起伏,许一一才仿佛被瞬间抽空力气,一下子瘫倒在展炽身旁。 “展炽……双双,展双双……” 许一一哑着嗓子喊了几声,面朝里侧的一张脸缓慢地转了过来。 面孔几分苍白,好在没有看到血,也没有外伤的痕迹。许一一搂住展炽的肩膀,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展炽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摇了一下头,又皱着眉点了一下。 头痛到仿佛要裂开,意识也在一点点飘远,因而语速变得极慢:“他们好凶,到处乱翻,问我,值钱的东西在哪里,还问我,许一一去哪儿了。” “不过一一别怕,双双没有,没有告诉他们。” 说着,展炽艰难地挪动身体,抬起一条手臂,露出被抱在怀里的石头。 他艰难地咧开嘴,扯出笑容向许一一邀功,“火星,被火卫二,保护得很好。” “所以,不要哭了,好不好啊一一?” 去往医院的路上,展炽再度昏睡过去,哪怕许一一紧紧地抱着他,让他不要睡了,快醒一醒,他还是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 到医院急诊部,配合着把人抬上转运床,看着展炽被推进去做检查,许一一才靠着墙壁,卸掉强撑着的最后一丝力气。 大脑还是一片空茫,根本没办法思考到底是谁进他家行窃,还有为什么会把展炽打伤。 唯有一种名为“后悔”的心情,让许一一泪如泉涌,止都止不住。 他在心里唾骂自己,之前竟然怀疑他装傻,许一一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又忍不住质问自己,他说过那么多次“喜欢”,许一一你为什么没有回应他一句,我也喜欢你。 不知过去多久,眼前的迷雾散去,耳边的嘈杂声音逐渐清晰。 睫毛随着眼皮颤动几下,刚睁开的时候对不上焦,视线里的一切都模糊成一团。 包括守在身旁的人,展炽偏过头,经过几番努力才辨认出这张面孔,然后眉心拧起。 以为他头疼不舒服,许一一来不及高兴,赶忙去叫医生过来。 医生用电筒照展炽的眼睛,竖起两根手指问“这是几”,得到正确答案后,又问他认不认识旁边的人。 许是受到惊吓,醒来后的展炽看起来有点迷茫,面上也无甚表情,闻言掀起眼皮,视线在许一一脸上轻扫而过。 然后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医生说没什么问题,轻微脑震荡,住院观察几天或者回家静养都可以,末了提醒许一一别忘了给病人做身份登记。 展炽的身份证件都在展家,也不方便暴露行迹,好在许一一有先见之明地把裴易阳叫了过来,用他的身份证浑水摸鱼。 在机器上结账的时候,裴易阳以手掩护,悄声问许一一:“这算不算冒名就医?” 许一一冷着脸在屏幕上点击“现金结算”,全然不似上回“偷东西”时那样胆怯心虚:“又没动医保上的钱,我倒要看看谁敢治我们的罪。” 话是这么说,可毕竟是冒名顶替,加上展炽身份特殊,在医院这种公共场合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第25章 缴完费许一一就带着展炽离开医院,裴易阳开了他的二手车来,自愿当司机送他们回去。 路上裴易阳的嘴一刻不停:“依我看就是虎哥那帮人,年前我就提醒你要小心,他们犯了事正缺钱,等不及你们分期慢慢还……话说你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吧,比如金器?……没有就好,听说上回他们去一个倒霉蛋家里,把人家的保险箱都扛走了,不知道密码就直接上切割机,扒拉出来十来根金条,算起来比那人欠的钱还值钱,加上最近金价暴涨,给那帮放高利贷的赚死了。” 除了偶尔应答几句,许一一的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展炽身上。展炽后脑被钝器击打,瘀血堆积成一个肿块,虽然医生说没事,许一一还是担心。 裴易阳又扯了几句,没人搭理,觉得无趣,等红灯的时候扭身打量车后座的人,狐疑道:“你家孩子怎么一直不讲话?” 他问许一一,“是不是因为被砸了脑袋,变得更傻了?” 许一一让裴易阳闭嘴,转脸柔声对展炽说:“这家伙乱说话,我们不听。” 裴易阳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心里嘀咕着,这两人的关系怎么越看越不对劲。 不对劲的还有牵在一起的两只手。 自打展炽做完检查被推出来,许一一就拉着他的手,哪怕下车的时候也没松开。 许一一的手比展炽的小,因此没有办法完全包住整个手掌,只握了四根手指,握得很牢,仿佛皮肤纹理都绞在一起。 触感却很柔软,展炽垂眸瞥一眼,又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开去。 裴易阳把两人送到楼下,开着他的小破车扬长而去。 已是傍晚时分,手牵着手进到家里,摁亮顶灯,许一一才注意到展炽的脸颊蹭到一块灰渍。 抬起手正欲帮他擦干净,展炽却忽然偏过脸,躲开了许一一的触碰。 许一一的手悬在半空,诧异地睁大眼睛。 空气凝滞几秒,许一一试探着问:“……你真的认识我吗?” 不会让裴易阳那张乌鸦嘴说中了,真被砸得更傻了吧? 展炽抿住唇,像在思考什么,片刻后把脸转了回来,看向许一一。 对视的瞬间,许一一心头莫名一紧。 分明还是那双眼眸,此刻却少了熟悉的纯净和懵懂,多了一份幽深的沉静,甚至隐隐透着初见时的淡漠。 声音也有一种认清事实,被动接受般的平静。 “认识。”展炽说,“你是一一。” -------------------- 开始装傻啦啦啦啦 第17章 痕迹 还好看起来没有变得更傻,也没有像狗血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失忆。 许一一松了口气。 屋内乱作一团,许一一先拾掇出一块空地让展炽坐下,然后马不停蹄开始收拾整理。 期间接到杨陈杰的电话,说已经帮他请好假,问他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许一一把手机夹在颈窝里,弯腰去捡从抽屉里掉出来的杂物,“讨债的上门了,把我家砸得乱七八糟。” 电话那头的杨陈杰沉默片刻:“发生这么大的事,请问你是怎么做到如此淡定?” 许一一说:“因为还发生了更大的事。” 挂电话之前,他让杨成杰帮他再请一天假,明天他要待在家里。 “这是我认识你以来,第一次见你请整天假。”杨陈杰问,“是为了陪女朋友?” 许一一“嗯”了一声。 杨陈杰啧啧感叹:“爱钱如命的人竟然会放弃工资和全勤请假……我收回之前的话,本届中国好男友第一名非你莫属了。” 许一一心说,我算个屁的好男友,哪有好男友会让自己的“女朋友”置身于危险之中? 直起身时,发现展炽正盯着地上的石头瞧,许一一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双双是不是吓坏了?” 展炽将视线从石头上移到许一一脸上,神色似有几分不解。 “对不起,是一一连累双双了。”许一一仰面看着他,“要不是因为我,你不会受这份罪。” 或许是这段话过于深奥难懂,又或是脑震荡还没缓过来的关系,展炽既没有像平时那样乖乖地摇头说“没关系”,也没有想安慰许一一。 许一一便去拉他的手,脸凑得更近:“双双是不是在怪一一,又在生一一的气?” 展炽差点又要躲开,视线掠过许一一水雾弥漫眼睛,到底抵抗住下意识的反应,待在原地没动。 展炽移开目光:“没生气。” 然后语气有些生硬地补充一句,“也没怪你。” 许一一放心了,继续收拾屋子。 倒地的斗柜又大又沉,尝试几遍都没能抬起来,扶着柜子边沿的许一一深呼吸,正欲再度发力,旁边忽然伸来一双手。 是展炽过来帮忙,有力的大手轻松地将柜子抬起,推放回原来的位置。 作为称职合格的家长,许一一立刻给予赞美:“双双真棒!” 展炽却没有像平时那样高兴地接受夸奖,而是抿住唇,转过身,继续将其他家具归位。 有了展炽的加入,收拾的进度加快不少。 许是经常待在家里的关系,展炽对家里的物品摆放和陈设比许一一还要熟悉,连橱柜里哪一片放碗,哪一层收纳餐具都一清二楚。 只可惜碗几乎都打碎了,许一一把碎瓷片扫进簸箕里,心疼地叹息:“明天去买套新的吧,不然小姨妈和表弟来家里该怎么吃饭啊。” 提到表弟,许一一说:“我已经在电话里告诉表弟,这里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能和他一起玩。” 果不其然,展炽的眉头皱了起来。许一一悄悄观察展炽的表情,忍不住偷笑,觉得这种类似“吃醋”的行为可爱得要命。 丢下扫把,从背后搂住展炽的腰,许一一问:“怎么又不开心了?” 没有注意到展炽的身体一瞬僵硬,许一一踮起脚贴近他的耳朵,用哄小孩的语气安抚道:“表弟来玩几天就回去了。一一也没有别人,一一只有你。” 天色擦黑时,总算收拾得差不多了。 许一一在厨房煮面,等水烧开的时间里用手机上购物网站搜索家用监控。 之前为了省钱一直没舍得下手,如今出了这种事,不安一个实在不放心。 吃饭的时候,许一一拿着展炽的老人机,给他存入了裴易阳的号码,还有几个常用的应急号码。 “如果我的电话打不通,可以打给这个姓裴的。”许一一挨个说明,“如果有急事,比如像今天这样有坏人闯进来,就打110报警,如果着火就打119,至于这个120呢,是……” “医疗救护电话。”展炽说。 许一一有些惊讶:“展双双小朋友懂的挺多嘛。” 挑起面条的筷子顿了下,展炽垂眸道:“这是幼儿园就教过的常识。” 吃完饭便到了洗漱时间。 以往这种时候,展炽都要和许一一玩抢水池的游戏,两人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一边刷牙一边看着镜子的对方,看谁先忍不住笑到喷出泡沫。 今天特殊情况,为照顾刚出院的伤员,许一一让展炽先洗漱,他则在一旁照看,唯恐展炽一声不响地晕过去。 甚至提议:“要不晚上就把澡洗了,别等到早上了,顺便让我看看你身上还有没有其他伤口。” 被展炽拒绝了,他背对着许一一,都不抬头看镜子一眼:“没有其他伤口。我还是习惯早上洗。” 直到临睡前,许一一终于琢磨出哪里不对劲。 展炽洗漱完出来,许一一告诉他垫子已经缝补好放回帐篷里,他站在帐篷门口犹豫了半分钟,到底还是坐下来,双手后撑地面挪了进去。 “怎么突然换姿势了?”许一一紧随其后,蹲在帐篷门口看着里面的人,“以前的展双双都是四脚着地爬进去。” 展炽平静地开口:“以前的姿势用腻了。” “是吗。”许一一也十足淡定,“我还记得你喜欢听我叫你双双,今天我叫了那么多次,你怎么没有一点反应?” 展炽一时语塞。 本想用困了或者头疼糊弄过去,许一一突然膝盖着地,往前爬两步钻进帐篷里:“其实双双还是在生气,对不对?气我总是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气我都没有感谢你。” 他把酷似火星石头抱过来,放在展炽面前:“一一很感激双双保护了妈妈送的石头,但以后一一不会再要求双双保护任何人,任何东西,一一只要双双好好的。” 许一一看着展炽,“你一定要好好的。” 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了。 展炽到底“嗯”了一声,声音很低,像是还在赌气。 连平时最热衷的晚安吻都不要了,还是许一一主动提起:“今天是你亲我,还是我亲你?” 顷刻之间,展炽的脑海中回闪过许多亲吻的画面,每个画面里的许一一都和现在一样红着脸,时不时咬一下唇,目光也害羞地飘忽不定。 第26章 很难描述此刻的心情,好像睡了很长的一觉,醒来发现凭空多出一段记忆,多出一段本应不存在的关系,觉得棘手的同时,又因为缺乏经验不知该如何处理。 此刻身体里仿佛住着两个人,他们互相矛盾,观点也背道而驰,一个想忠于本能扑上去,另一个却因为这感觉太过陌生而想逃离。 而许一一已经等不及,他翻身伏趴在展炽身上,捧住他的脸,凑过去亲他。 唇齿相贴的瞬间又觉得熟悉,声音,气味,包括呼吸的频率,以至这个吻明明持续了很久,展炽却以为极其短暂。 短暂到他还没来得及将眼睛睁开,就先听到许一一的笑声。 “之前不都是睁着眼睛的吗?”许一一笑着去捏展炽的脸,“你其实不是展双双吧,是不是在医院抱错啦?” 虽然是玩笑的语气,展炽的心脏还是一霎突跳。 好在许一一对他的信任比想象中还要笃定。 感情也是。 指腹蹭过被亲得微烫的唇,许一一问:“你以前……有跟别人亲过吗?” 印象中之前也问过类似的问题,比方说——你有喜欢的人吗? 至于问出这种问题是出于何种心理,但凡不是傻子都能轻易参透。 这样一来,主动权便完成了反转,哪怕如今是他寄人篱下,需要被照顾和保护。 自从在医院清醒以来一直绷住的神经总算松懈些许,展炽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没有。” 经过一天的观察,展炽发现许一一其实是一个很容易被看透的人。 比如现在,听到答案的许一一分明高兴极了,却还要故作淡定,甚至是严肃地“下命令”:“既然我是第一个和你亲亲的人,那你以后就只能和我亲,不可以和别人亲……知道了吗?” 其实没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展炽想,大可以直接坦白地告诉许一一,我已经恢复了,不想再和你玩傻子过家家的游戏。 像许一一这种穷困潦倒又爱钱如命的人,承诺一些好处和利益,让他帮忙隐瞒还不是轻而易举? 说不定还能为他所用,助他达成目的。 可是不知怎么了,看着许一一通红的眼眶,洗脸也没能搓开的黏成一簇一簇的睫毛,鬼使神差的,展炽决定继续配合下去。 他说:“知道了,一一。” 很久以后,展炽才知道这种心情名为“不忍心”。 因为他看到了许一一为他流过泪的痕迹。 -------------------- 晚安~ 第18章 不够 次日一早,网购的家用监控和指纹锁同时到货。 为了省钱没有追加安装服务,加上监控要挂在高处,许一一向楼下的大爷借来人字梯,爬上爬下丁零当啷半天,安装完又忙着调试,早饭都没功夫吃。 展炽也没吃,因为对着大白馒头实在无从下手,甚至怀疑认为这东西好吃的傻子版自己是不是味觉失灵。 印象中之前吃馒头都配了辣酱,展炽打开冰箱门,看见里面稀稀拉拉摆放着的食材,不禁拧起眉头。 拣出几样能用的,展炽转身进了厨房。 馒头被他切成厚薄一致的馒头片,午餐肉切片放锅里煎至两面焦黄,和番茄片一起摞在在馒头片上,辣酱也没放过,涂抹在生菜叶上夹进馒头片里。 许一一刚把监控调试完毕,就在手机的监控画面里看见展炽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盘中食物红红绿绿,煞是好看。 放下手机凑近去看,许一一惊讶道:“你居然会做中式三明治?” 展炽说:“做起来很简单。” 以前在国外留学的时候,他经常这样做给自己吃。不过用的是切片面包,不是大白馒头。 也给许一一做了一份,许一一张大嘴咬下去,刚嚼两下就竖起大拇指,夸张到仿佛这是他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 展炽及时给他递水,避免他被噎住。 将满满一大口中式三明治咽下肚,许一一边拍胸口边感慨万千:“居然吃上双双做的饭了,这就叫反哺吗?” 展炽:“……” 吃到一半有人敲门,许一一谨慎地从猫眼里往外观察,然后一脸莫名其妙地打开门:“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请假在家?” 裴易阳从半开的门扇里侧身挤进来:“早就告诉你我是神算子了。” 看见桌上摆着的三明治,裴易阳评价:“伙食不错嘛。” 许一一拿起剩下的半个继续啃,指了指展炽:“他做的。” 裴易阳“嚯”了一声:“真成了孩子养你了?” 展炽噎了一下,还是没办法适应“孩子”这个称呼。 许一一倒是很得意:“嗯哼,不像你那位前任,只有你养他的份。” 不提还好,一提到展念,裴易阳又开始萎靡不振。 “好久没见到他了。”裴易阳愁眉苦脸道,“听说他妈妈非要逼他去找一样东西,只给他三个月的时间。” 许一一问:“这么细节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裴易阳说:“我在他房间里藏了窃听器。” “……不会是去年圣诞节那天藏的吧?” “不然还有哪一天?” “……” 想起之前从展炽的熊玩偶里翻出的窃听器,许一一心说你俩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不禁仰天叹了口气:“还以为没偷什么东西,搞了半天还是违法犯罪了。” “东西也偷着了啊。”裴易阳朝展炽努了努嘴,“这么大个孩子坐在这儿呢。” 许一一不认同:“他是自己要跟我回家的,不是偷来的。” 说着看向展炽,“对吧双双?” 展炽垂着眼“嗯”了一声。 至此裴易阳总算琢磨过来:“我怎么觉着你俩总是在我面前秀恩爱呢?” 许一一耸肩道:“可能是你太缺爱了吧,看谁都像在秀恩爱。” 裴易阳猝不及防被扎一刀,痛到捂住胸口直不起腰。 将最后一口中式三明治咽下去,许一一带着展炽来到卧室,给他看床底下藏着的一把斧头:“如果有可疑的人敲门,记得这里有武器可以用。” 展炽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斧头,心说与其用这个还不如直接动手。 在旁围观的裴易阳也有同感:“等孩子跑进来,钻进床底,再从一堆废纸箱里把这玩意儿翻出来,可疑人士大概已经把门踹开了。而且——” 他用两只手吃力地举起斧头,呲牙咧嘴道,“这么沉,谁能拿得动?” 展炽便从他手里接过斧头,从这只手掂到那只手,轻松得像拿着一双筷子。 裴易阳自觉丢脸地做起扩胸运动:“好久没去健身房撸铁了呢。” 看完斧头看指纹锁。 许一一先录入自己的指纹,再拉着展炽的手帮他录入。录完不放心,对展炽说:“如果指纹打不开,可以用密码,密码是——” 他用眼神示意裴易阳背过身去,裴易阳一脸受伤:“咱俩认识这么久了,你还把我当外人,这家伙才来多久,你连密码都可以告诉他。” 被许一一一句话打发了:“你又不住这里,要密码干嘛?” 说完在面板上按下四位数,0216,许一一向展炽眨眨眼:“记住了吗?” 很难记不住,展炽想,居然用我的生日当密码,看来作为傻子的我魅力不容小觑。 这次裴易阳打着探望病人的旗号过来,实际上另有目的。 他从背包里摸出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的香肠和腊肉,说是过完年从老家回h市的时候妈妈非让带着,眼看天气逐渐变暖,实在吃不完让许一一帮忙分担。 许一一欣然接受:“正好家里缺肉菜。”他转向展炽,“快看,我们有肉肉吃啦!” 展炽瞥过来一眼:“……那真是太好了。” 许一一提醒道:“还不快谢谢这位大哥哥?” 尽管内心一万个不愿意,展炽还是面向裴易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谢谢……大哥哥,送的肉……肉。” 裴易阳听着不对味,问许一一:“他跟你说话也是这语气吗,我怎么感觉他想把我杀了?” 许一一说一定是错觉,小孩子善良又单纯,哪懂什么打啊杀的。 听说许一一把自己的号码给展炽让他有急事时拨打,裴易阳无言片刻:“这孩子你还真打算养下去了?之前跟你说的你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啊。” 许一一感到惭愧,但不多:“我不养着他还能怎么办,把他送回展家让你前男友欺负?” 听到这里,展炽不动声色地轻挑一下眉梢。 上次在餐厅听到的内容还有些印象,原来他们俩口中的前男友竟是展念。 “谁欺负谁还未可知呢,别看这家伙现在傻乎乎的,以前可厉害了,把展念弄得有家都不敢回……”裴易阳嘀嘀咕咕。 许一一始终坚信展炽是被欺负的一方,毕竟连贝果果都不给吃,怎么可能被好好对待? 第27章 他底气十足地问展炽:“双双你尽管大声说,到底谁欺负谁,一一在这儿给你撑腰壮胆,你不要怕。” 展炽只想从他们的聊天中提取有用的信息,根本不想参与进来,奈何许一一总是cue他。 只好继续模仿傻子,用不太聪明的语气:“是他欺负我。” 他满眼依赖地看向许一一,仿佛真把他当作靠山,“双双好怕怕哦一一。” 气得许一一差点抡起斧子砍裴易阳,别人父债子偿,到他这儿是前男友债前男友偿。 没法就着这个话题聊下去,裴易阳捂着脑袋问:“话说昨天虎哥来一趟,有没有从你家拿走什么好东西?” 许一一说:“你看我家像藏着金条的样子吗?” “不像。”裴易阳环顾四周,给出中肯评价,“可以说是家徒四壁。” 许一一没想到放高利贷的会找到他住的地方来,也就是说他在哪里工作那帮人也了如指掌,只是碍于公共场合不方便下手而已。 裴易阳突发奇想:“诶,你说虎哥那帮人怎么就没想到给你家孩子绑架了,然后从展家敲诈一笔?” 许一一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两种可能,一是他们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是谁,二是冤有头债有主,不祸及他人。” “第二种可能基本可以排除了,他们这些‘混江湖’的绝非良善之辈。” “不一定吧,就算是放高利贷的,也有他们那行的规矩和底线。” “都砸上门来了,还‘底线’?”裴易阳直摇头,“你有时候比小孩子还单纯,这样很容易被图谋不轨的人骗的。” 展炽的眼皮跳了一下。 许一一却不以为意:“我可没你那么笨,被人骗了还对人家念念不忘。” 裴易阳又中一刀。 想着尽快把债还掉就不会再被骚扰,许一一查看几张卡里的余额,连本带息加起来还差一大截。 裴易阳给他出主意:“不如你来挟持孩子当人质,从展家敲诈一笔钱?” 许一一一眼识破:“你是想借机见展念一面吧。” 裴易阳望天:“谁想见他了,你别瞎说啊。” 许一一开完笑说:“与其绕这么大个弯子,还不如再翻一次墙,藏个摄像头,4k高清的那种。” 裴易阳竟然当了真,犹豫道:“这算犯法了吧?” 许一一心累极了:“请问私闯民宅,藏窃听器,敲诈勒索,哪个不是犯法?” “也对哦。”裴易阳恍然大悟,“既然都犯好几次法了,那也不差这一次?” “……你赶紧走吧,以后没正经事别来了。” “为什么?” “听你讲这些,我们家双双都要被带坏了。” 裴易阳就走了,边走边琢磨可行性,想得出神下楼梯的时候差点一脚踩空。 继“体弱”之后,展炽又默默在心里给他贴上“蠢人”的标签,并无可避免地质疑展念的眼光,不明白他究竟看上他哪一点。 就像展炽还是无法理解,许一一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傻子一样。 明天有客人到访,许一一提前把床上的四件套换掉,打算让小姨妈和表弟睡房间,他和展炽继续睡帐篷。 换被套的时候,许一一跪趴在床上给被角扣固定绳,耐心十足地挨个系上蝴蝶结。身上宽大松垮的卫衣随着他的动作沿线条饱满臀部下落,滑至腰间,露出的一截腰柔韧纤细,在顶灯的照射下白得晃人眼睛。 展炽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一分钟有余。 直到许一一扭过身:“愣着干嘛,还不来帮忙?” 展炽便也爬上了床,不过没有去帮许一一,而是俯身上前,按住许一一的肩膀,将他翻过去压在身下。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许一一愣住,他迷惑地眨了眨眼:“怎么了,是不是头疼?” 此刻才想起自己还是个病人。送上门的借口自然没有不用的道理,展炽略显刻意地蹙眉,违心地“嗯”了一声。 许一一立刻紧张起来,抬手去摸展炽的后脑,鼓起的肿包似乎比昨天小了一些,他不敢按压,用指腹轻轻地摸:“怎么办,要不再去医院做个检查?” 展炽不觉得疼,只觉得痒,几分不耐烦地捉住许一一的手腕,将他的手从后脑移动到他的面颊上。 许一一忽然明了,拖长语调“哦”了一声:“我知道了,双双不需要做检查。” 今天家里有客人,明天又会有别的客人留宿,属于两人私密的二人世界一再被破坏,小孩不会发泄情绪,只会通过行动表达不满。 掌心在脸颊摩挲几下,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一路滑至后颈,另一只手跟着攀住展炽的肩膀,许一一仰起头,将一个吻印在展炽唇角。 然后躺回床上,望着上方的展炽,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双双要的是这个,对吗?” 虽然还是不懂许一一喜欢傻子的原因,但是傻子为什么会被许一一吸引,展炽已然明白了几分。 他看着许一一,摇了摇头。 以为是“不对”的意思,许一一迷茫地问:“那你想要什么?” 展炽又摇头,为他解惑道:“不是不要,是不够。” 说完,没等许一一反应过来,展炽便倾身吻了下去。 -------------------- 抱歉来晚了,这一更是昨天的,所以明天还会更的! 第19章 陷阱 次日,许一一下班就赶往高铁站,回来的时候身后多了一大一小两个人。 许一一的小姨妈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高瘦身材却配了张娃娃脸,笑起来十分和善。不知许一一是怎样向她介绍的,刚进家门她就热情地同展炽打招呼:“双双小朋友好,我叫杨燕秋,你可以叫我阿姨,也可以和一一一样叫我小姨妈。” 展炽便应下了,唤道:“小姨妈。” “真乖呀。”杨燕秋笑得见牙不见眼,“来来来快坐下,小姨妈给你们带的好吃的啦。” 带的是洋芋粑,一种裹着辣椒面的马铃薯制品。 和烤红薯一样,洋芋粑放进空气炸锅便可恢复外酥里嫩,还没烤好许一一就被飘散的香味馋得口水直流:“这几个哪够吃啊,小姨妈走之前得给我做一百个。” 杨燕秋笑问:“你哪吃得下那么多?” “我们两个人呢。”许一一夸口道,“双双最爱吃这些面粉制品了,一口气能吃仨。” 杨燕秋就单独给展炽烤了三个洋芋粑,每个都有脸那么大。 展炽盯着面前满当当的盘子,忍了又忍才没有皱眉。 这种路边摊小吃完全不符合他的饮食取向,自打懂事起他就不再碰这类垃圾食品,平日里重视食材搭配,关注营养均衡,而非仅仅满足口腹之欲。 如果这是家里的厨师做的,他早就起身离席,然而毕竟是长辈的一番好意,出于礼貌展炽还是拿起筷子,夹起洋芋粑送到嘴边。 然后一口气吃下去两个。糖油混合物能风靡至今自有其道理,毕竟谁能不爱加了甜酱和辣椒面,配着酸萝卜吃无比美味的大号薯饼? 连许一一才六岁的小表弟都吃完一个又拿起一个。杨秋燕拿纸巾给儿子擦脸,边擦边教育:“你看你吃的脸上身上到处都是,人家双双哥哥吃相多斯文多干净,还知道用筷子。” 表弟人不大脾气不小,他早就为展炽吃了本该全部属于他的洋芋粑而闷闷不乐,现在又被妈妈一顿对比拉踩,直接单方面和展炽结下了梁子。 “什么哥哥呀。”表弟舔去嘴角的油渍,瞪视展炽,“叫他叔叔还差不多。” 平心而论展炽长相并不显老,且从生理年龄上来说也担得起表弟这一声“叔叔”。 可是在许一一眼里,他,展炽,表弟,三个人应该是平辈,叫叔叔岂不是辈分乱套? 第二天前往游乐园的路上,许一一牵住表弟,让他别走太快,等双双哥哥一起,表弟小嘴一撇:“这么大的人还抱着娃娃,好丢脸,我才不要跟他一起玩。” 其实展炽并不想抱,奈何许一一出门前非要把熊宝宝塞他怀里:“难得出去玩,熊宝宝一个人在家多可怜。” 按照傻子版展炽的习惯,也不会把它单独留在家里,为了不让许一一起疑,展炽只好硬着头皮抱着熊宝宝出了门,招来无数路人的目光洗礼。 直到进入游乐园,展炽才不用继续脚趾抠地。园里多的是抱着玩偶拿着气球的大小孩,再不济装作帮孩子拿着也没什么违和感。 而且带着熊宝宝就有充足的理由拒玩娱乐设施,许一一让展炽把熊宝宝暂时放到寄存柜里,和他们一起去玩碰碰车,展炽摇头:“熊宝宝被关在柜子里会哭哭的,我要陪着它。” 杨燕秋听得心都化了:“这孩子真有爱心呐。” 玩完碰碰车,杨燕秋去洗手间,剩下三位男士找了张长椅坐着等。 旁边就是冰淇淋车,许一一买了两支,一支给展炽,一支给表弟,主打一个公平。 第28章 表弟问:“哥哥怎么不给自己也买一支冰淇淋?” “我不饿,你俩吃……” 许一一话还没说完,就见两个形状完整的冰淇淋被怼到眼前,是两个小朋友把自己的冰淇淋递了过来,要和许一一分食。 “吃我的。”表弟说,“我吃不下这么多。” “吃我的。”展炽紧随其后,“我也不饿。” 许一一陷入两难,斟酌之后决定雨露均沾,两个冰淇淋各自沿着边缘咬了一口。 结果还是有人不满意。 表弟嘴巴撅得能挂油瓶,问许一一为什么不先咬他的冰淇淋。 许一一满头问号:“先后顺序重要吗?” “当然重要。”表弟点头,“说明了我在你心里排第几。” 搞不懂小孩子的脑回路,许一一摸出纸巾,给把奶油吃到鼻子上的表弟擦嘴。 刚擦两下,袖子被人扯了扯。 转过去一看,展炽的嘴角也蹭上奶油,看着许一一理直气壮地说:“一一帮我擦。” 下一个项目是过山车,留守的除了抱着熊宝宝的展炽,还有排了半天队结果因为身高不够被工作人员送出来的表弟。 两人坐一张长椅,中间仿佛隔着十万八千里。到底是表弟先打破沉寂,晃着腿问:“你是不是故意把冰淇淋弄到脸上?” 展炽垂眼看他,面无表情。 平静无波的眼神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表弟几分畏惧地缩了缩脖子,又不想被人看出他害怕,硬气地迎上去:“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吧?我要告诉妈妈和哥哥,你是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坏人!” 其实展炽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小孩,觉得他们太吵闹,所以看到表弟就摆不出好脸色。 回家的路上,表弟搂着妈妈的脖子说悄悄话,逗得杨燕秋笑了一路。 到家杨燕秋就把儿子给卖了:“孩子大了长心眼了,非说你家双双是在假装笨蛋小孩。” 许一一听了也发笑:“装笨图什么呢?” 杨秋燕说:“说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力,让你只关心他一个人。” 许一一“哇”了一声,看向展炽,笑眯眯地说:“原来我们双双城府这么深啊。” 展炽一脸无辜:“‘城府’是什么意思?” 总之表弟的告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倒是展炽默默在心里给这个烦人的小孩记上一笔。 晚餐吃杨燕秋从老家带来的菜,热完摆上桌才想起米饭还没煮。许一一打开冰箱拿出一袋馒头,忽然想起展炽会做中式三明治,迫不及待把馒头塞给他让他再露一手。 场面实在很像过年被家长推到亲戚面前表演才艺,展炽在三双眼睛的盯视下切馒头,为显得不那么灵活聪明,还故意切出几片厚薄不一的,甚至煎午餐肉的时候“差点”被油崩到。 吓得许一一赶忙把锅铲接过去,踮起脚仔细检查展炽的脸,忧心忡忡道:“这么帅的一张脸,破相了可怎么办?” 展炽:“……” 看来许一一会喜欢上一个傻子,多半和这副好皮囊脱不开干系。 中式三明治上桌,得到众人的一致称赞。 虽然表弟没有承认,但从大口吞食的样子可以看出他对今天的主食非常满意。 满意到一个根本不够,吃完自己的就伸出小手蠢蠢欲动地要去拿许一一碗里的。 许一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到,展炽却没这么大度,趁着表弟刚拿到三明治,一把按住他的手,冷声宣布:“有人偷东西。” 表弟被当场抓包,丢脸到差点哭出来。他拿人高马大的展炽没办法,气呼呼地跑到帐篷边拿起展炽的熊宝宝,狠狠地摔在地上。 杨秋燕没来得及阻止,捡起地上的熊玩偶,发现它的脖颈有一处开线,棉花都露出来,惭愧地替儿子向展炽道歉,说明天就买个新的赔给他。 而展炽接过小熊,看一眼冒出来的棉花,再抬头去看客厅的正中间,最应该道歉的表弟此时正哇哇大哭,许一一蹲在地上柔声哄他,用纸巾给他擦眼泪。 确信自己更加讨厌小孩的同时,展炽的声音也愈发沉冷:“不用了,一一会帮我缝好。” 深夜,小姨妈和表弟在房间里睡下,许一一才蹑手蹑脚地进卫生间洗漱。 洗完出来时,客厅的顶灯已经被关掉,台灯作为局部照明只够把附近的区域照亮,因此许一一看不清地面被绊倒便是意料之中。 原以为会摔倒,甚至紧闭双眼做好了撞击地面的准备,结果预设中的情景并没有发生,许一一倒在一片温暖的“地毯”上,用手摸一摸,质感上乘,软中带硬。 忍不住又摸了几下,直到耳畔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摸够了吗?” 猛然睁开眼睛,许一一这才意识到自己倒在展炽怀里,正摸着他隆起的胸肌。 好在昏暗的光线不足以叫人看清许一一红透的脸,他撑着展炽的肩膀直起上半身,臊得话都说不利索:“够,够了。” 下一秒突然天旋地转,待许一一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像昨天那样被展炽压在下方。 不,不一样。 和昨天不一样,和之前的许多次都不一样。 展炽眸色深暗,像是盯准猎物的兽,翘起的嘴角宣告着他的势在必得。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猎物”,下巴微微抬起:“那该轮到我了吧?” 被展炽自唇畔一路下行,吻住颈侧的皮肤时,许一一莫名想起白天开玩笑时说的那句——原来我们双双城府这么深啊。 此刻的展炽很难让人将他与“傻子”或者“笨蛋小孩”联系到一起,除了先前见识过的占有欲和征服欲,许一一还从展炽身上找到一种名为“狡猾”的东西,因为他发现自己踏进了展炽为他设下的陷阱。 “熊宝宝被弄坏了。”展炽贴着他的耳垂说,“一一要补偿我。” 刚要问怎么补偿,许一一耳朵后方一痛,竟是展炽张用牙齿咬住了熊宝宝破损的位置,脖颈最薄软的那块皮肤。 许一一按捺不住地惊呼,却被一只大手捂住嘴巴,声音也压了回去。 “嘘。”展炽的另一只手竖起食指,做噤声的手势,“小心被他们听到。” 许一一只好放弃反抗,松掉力气,任由展炽埋首在他颈窝,重新咬了上去。 咬得比刚才温柔,像是野兽将猎物制服后,开始放慢啃食的速度,以延长享用限期。 最后一盏光源不知何时熄灭,遮天盖地的黑暗让人有一种喘不上气的错觉。 好在拥抱着他的人是温暖的,身体像浸泡在温泉里,周遭也仿佛弥漫雾气。 随着神志逐渐溃散,许一一甚至开始责怪自己。 补偿就补偿吧,谁叫我那么粗心,没有给他全部的注意力? -------------------- 晚安~早安~ 第20章 漂亮 次日清晨,大家围坐在小餐桌旁吃早饭,许一一吸溜面条都不敢发出声音,唯恐被杨燕秋问起昨晚的动静。 好在杨燕秋正在以身作则地教孩子“食不言”,整个吃饭的过程都风平浪静。 直到许一一吞下最后一口面条站起来时,杨燕秋突然出声:“昨天晚上……” “对了,还没问你们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许一一飞速接话,“这两天升温,被子是不是有点厚?” 杨燕秋笑说:“睡得挺好的,我是想问昨晚被睿睿弄坏的小熊补好了吗,要不要我来?” 睿睿是表弟的小名,大名李泽睿。闻言李泽睿哼了一声瞪一眼展炽,像是在说“你活该”。 许一一松了口气,说:“不用,刚才起床的时候我已经补好了。” 他拿起碗筷转身,刚走出去两步,就听见李泽睿扯着嗓子喊:“哥哥你的脖子怎么红红的,是不是被蚊子咬啦?” 刚放下的心立马提了起来,许一一后背冷汗直冒:“可能是昨晚洗澡的时候挠的吧,哈哈哈,这个天气怎么会有蚊子?” 他用余光去瞥展炽,只见罪魁祸首正坐在桌前吃面,腰背挺直舒展,动作慢条斯理,端的是优雅从容。 许一一一边咬牙切齿地想这孩子心理素质真好,一边无可避免地回想起昨晚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幽茫的光线,颈侧的热息,微痒的痛觉。 由于是在几个小时前刚刚发生,所以连回忆都清晰得如同身临其境地复现了一遍。 脸颊又开始升温,许一一慌不择路地快步走向厨房。 身后传来杨燕秋的声音,是在教育李泽睿要向双双哥哥学习,瞧瞧人家吃饭时从来不大喊大叫,也不会把汤洒到桌子上。 “可他是个心机鬼,两面派!”李泽睿嚷嚷得更大声,“今天我不要跟他一起出去玩了!” 然而小孩子的话无人当真,半个小时后,李泽睿被杨燕秋半拉半拽地带出门,垮着脸听妈妈和哥哥说笑着讨论小孩子家家是从哪里学来“两面派”这个词。 第29章 到外面第一件事就是给展炽买新玩具,作为弄坏熊宝宝的补偿。 展炽自是拒绝:“熊宝宝已经被治好了,而且……” 他看向许一一,“一一已经补偿过我了。” 不知是否错觉,许一一从展炽的眼神中察觉到一丝促狭。 没来得及深究,聒噪的李泽睿又喊起来:“哥哥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呀!” 最后到底拗不过长辈的一片好心,展炽一手拿着小熊形状的气球,一手握着比脸还大的彩虹棒棒糖,走在路上脸拉得比李泽睿还长。 今天游览名胜古迹,工作日景点人烟稀少,加上初春气温适宜微风和煦,走在湖边晒太阳看风景,很有一种忙里偷闲的惬意。 杨燕秋趁机带着李泽睿背诗:“竹外桃花三两枝,下一句是?” 李泽睿摇头晃脑地接:“春江水暖鸭先知。” “草长莺飞二月天。” “拂堤杨柳醉春烟。” …… 接连背了五首和春天有关的诗,同样身为家长的许一一有点急了,用胳膊肘碰展炽:“你一首都不会吗?” 展炽冷着脸:“不会。” 李泽睿得意地挺直腰杆:“连诗都不会背的大笨蛋,略略略。” 展炽瞥过去一眼,李泽睿又怕得缩起脑袋,往杨燕秋身边靠,指着湖边道:“快看,那边有白色的鸟!” 是鹭鸟,纤长的脖颈,灰白相间的羽毛,腿和爪趾极其细长,站在水滩旁一动不动的时候像座惟妙惟肖的雕像,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时潇洒飘逸,身后清凌凌的湖泊让眼前的画面变成一副绝美的动态山水。 许一一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来,面对此情此景,很难不生出一种“活着真好”的感慨。 察觉到来自身侧的视线,许一一转过脸,疑惑道:“这么美的风景不看,盯着我干吗?” 展炽不说话,目光还是落在许一一身上。 许一一被他看得不自在,转回去继续看风景。 脸上红晕蔓延的同时,还不忘教孩子背诗:“‘一行白鹭上青天’的上一句是什么?” 展炽:“……白毛浮绿水。” 字数都没对上,许一一叹了口气,心说罢了,孩子算数挺好,只不过在文科方面欠缺点天赋,偏科很正常。 玩累了在附近的美食街找了家饭店用餐,景点附近的饭菜味道中规中矩,价格和分量却令人瞠目,三大一小点七个菜愣是没吃饱,刚吃完出来李泽睿就喊饿,说要吃臭豆腐,还要吃棉花糖。 杨燕秋说只准吃一个,李泽睿纠结半晌,选了臭豆腐。 正值饭点,卖小吃的摊点人头攒动,四人分成两组,大人排队买吃的,小朋友找个地方坐着等。 展炽自然被分到小朋友组,作为组里年长的那位,被许一一委以照顾好其他组员的重任。 临走前许一一郑重地拍了拍展炽的肩膀:“睿睿就交给双双了,一一相信双双一定会圆满完成任务。” 展炽嘴上说着“好”,心里却在想,这么讨厌的小孩,没把他扛起来扔湖里都算慈悲为怀了吧。 虽然李泽睿也讨厌展炽,两个人背对背各据长椅的两头,像在比赛谁能做到一直不和对方讲话。 原本李泽睿信心十足,可当看到一个路过的小朋友手里拿着的棉花糖之后,便开始动摇。 好想吃点甜的,没有棉花糖,棒棒糖也行啊。 李泽睿看着展炽手里的彩虹棒棒糖,没出息地舔了舔嘴唇。 似是有所察觉,展炽漫不经心地将棒棒糖举起来,迎着阳光,外层的透明塑料纸将光芒折射到李泽睿脸上,给人一种这简直是发着光的人间美味的幻觉。 “喂。”终究没忍住,李泽睿喊道,“你的棒棒糖能不能分我一半?” 展炽假装没听到,李泽睿只好喊他的名字:“双双……哥哥,我能不能尝尝你的棒棒糖?” 展炽便将棒棒糖递了过去。 李泽睿瞪大眼睛:“一整个都给我?” “都给你。不过不白给,需要等价交换。” “可是我身上没有钱。” “不要钱。”展炽看向李泽睿手腕上的儿童手表,“这个借我用一下。” 李泽睿很宝贝这个手表:“只是用一下吗?” “最多三分钟。” “那好吧。” 李泽睿将手表摘下来递给展炽,唯恐他对这场交易后悔,转头就对着棒棒糖狠咬一大口。 展炽则背过身去,点开手表的拨号界面,按下一串号码。 绵长的“嘟”声后,那头传来沙哑的男声:“喂,请问哪位?” 闹市街头的嘈杂刚好将手表里传出的声音遮掩,展炽低头靠近收音口:“张叔,是我,展炽。” 另一边,在小吃摊前排队的两人正在聊家常。 话题无非周边近况——隔壁王大婶被电信诈骗了二十万,报警也没能把钱追回来;你原来的家那一片变成了菜市场,菜不新鲜还贵得要命,不如骑电瓶车去村口从农民手里买;镇上卖鱼的那家的儿子结婚了,对象是隔壁镇刚满二十的小姑娘。 杨燕秋说:“小学的时候他和你同班,有一回他说你长得‘娘’,叫你去演公主,把你气得按住他揍了一顿,还记得吗?” 提及往事,许一一几分尴尬地点头:“有点印象。” 果不其然,接下来就是喜闻乐见的“催婚”环节。 “连他那种精神小伙都结婚了。”杨秋燕叹息道,“我们一一长得这么好,怎么到现在还单着呐?” 其实许一一知道,小姨妈倒不是真的催他结婚,只是看他背井离乡孤零零一个人,觉得心疼。 晚饭还是在家里吃,酸汤火锅汤底浓郁,任何食材放进去涮一涮都能让人哈喇子流出二里地。 李泽睿吃得尤其满意,一高兴就忘了形,把中午妈妈才教过的“食不言”抛到脑后,一顿饭吃下来嘴巴就没停过,一会儿吟诗一会儿唱儿歌,还非要把下午的所见所闻讲给许一一听:“双双哥哥英语说得可好啦。” 小孩的爱恨来去如风,因为一根棒棒糖,展炽在李泽睿心里的形象陡然变得高大,这会儿连“哥哥”都可以毫无负担地叫出口了。 许一一问他怎么知道的,李泽睿道:“你们去买臭豆腐的时候,有个外国人来问路,双双哥哥跟他叽里呱啦讲了半天,他就知道该往哪里走啦!” 杨燕秋笑问:“你怎么知道人家是来问路的?” “我听懂了一句。”李泽睿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外国人说栓q,是在谢谢他嘛。” 许一一也跟着夸赞展炽几句,多的是与有荣焉,疑虑不过一瞬间而已。 毕竟先前展炽就说过他发现自己能看懂英语,想必会说也是因为程序性记忆没有消失,展炽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的英语口语居然如此流利。 白天玩了一整天,吃过晚饭都开始困得打哈欠。 还是先把小姨妈和表弟安顿睡下,许一一进到卫生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冷不丁想起那个嘲讽他“娘”的男同学,眉心一拧,临时决定对自己进行形象改造。 先把耷拉在额头的刘海梳上去,鬓角碎发剃一剃,洗面奶洗个脸,抹点大宝sod蜜。 再次看向镜子,许一一差点把牙根咬碎。 镜子里的人眼睛大瞳仁黑,嘴巴小鼻头翘,皮肤白里透粉,连生气都眼波流转欲语还休……更适合演公主了是怎么回事!? 气呼呼地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展炽光着脚丫踩在瓷砖上,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展双双。”许一一令道,“把拖鞋穿上!” 展炽正在坐在椅子上,把小熊气球往熊宝宝胳膊上绑。绑完直起身,扭身看向许一一,神色几分懒散几分挑衅,仿佛是在说——就不穿,你能把我怎么样? 许一一能怎么样?当然是拿起丢在地上的拖鞋,帮他穿上。 初春的天气乍暖还寒,展炽的脚脖子和瓷砖地面一样凉,许一一蹲在地上,略显粗鲁地握住他的脚踝,把好大一只脚塞进拖鞋里,然后恶狠狠地言语威胁:“下次再在家里光脚,我就,就……就不给你吃贝果果了!” 头顶传来一声低笑,展炽“哦”了一声,用完全没在害怕的语气说:“我好怕怕哦。” 有点欠揍。 不,是十分欠揍。 许一一怒而抬头:“你——” 刚说一个字就被封住嘴巴,是展炽捧住他的脸,低头吻他。 这次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分开时展炽仍然靠得很近,视线在许一一脸上盘旋一圈,得出结论:“换发型了?” 下午在湖边看鹭鸟的时候,被许一一问到干吗盯着他看,其实展炽想过,如果是傻子版的他,应该会说:“因为你比风景更好看。” 可他已经不是那个傻子了,他甚至想到了一首诗来形容眼里的风景——欲把西湖比西子,淡装浓抹总相宜。 第30章 可惜他还在扮演傻子,所以只好缄口不语。 而现在,或许是气氛使然,又或者是许一一的反应取悦到了他,展炽决定暂时摘下傻子的面具,做回原本的自己。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再多几次,说不定就能让许一一习惯现在的展炽,忘记那个名叫展双双的傻子。 此刻的许一一心跳如擂,想到自己正在被近距离观察,就羞赧至极,想要往后退,却被展炽钳住下颌,仰着脸动弹不得。 只好闭上眼睛试图逃避,却又听见展炽笑了一声。 展炽的嗓音很低,鼓膜都跟着震颤。 “躲什么?”他说,“还是很漂亮啊。” -------------------- 抱歉来晚了otz 第21章 变了 许一一怔住。 从小到大并非没收到过别人对他容貌的评价,善意的诸如“好看”或者“像雪娃娃”,恶意的更加丰富多彩,“娘”,“小白脸”,“二椅子”,“不要捡肥皂”。 被用“漂亮”这种最简单直白且正面褒义的词语赞赏,还是第一次。 心跳声震耳欲聋,许一一知道,并不是被谁夸漂亮都会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 一怔就是半分钟有余,展炽还以为许一一走神了,几分不悦地再度倾身,尝试用亲吻将他唤醒。 这次绵长而激烈,舌尖扫过齿列,再沿着缝隙撬开,轻而易举地探了进去。 许一一不太会换气,每次都仿佛被掠夺呼吸,缺氧到快要晕过去。 展炽捞起他发软的身体,让他跨坐在自己的腿上。 身位高了一些,许一一将双臂环上展炽的脖颈,低头用鼻尖去蹭展炽的,微喘着说:“你变了。” “是吗。”展炽说,“有没有可能,我原本就是这样?” 想起初见时那个目下无尘的展总,许一一说:“原本的你好高傲,一点都不可爱。” 展炽微微蹙眉,实在想不通傻和可爱有什么必然联系。 不过既然许一一喜欢,他便可以暂且放下羞耻心,在他面前继续装可爱。 展炽把头一歪:“可是现在明明是你比我高。” 他托住许一一挂在身侧的两条腿,毫不费力地将他抱了起来。 陡然的悬空吓得许一一倒抽一口气,收紧手臂抱住展炽,唯恐摔下去。 意识到这是抱小孩的姿势,许一一红晕未消的脸更是烫得要冒烟。 他拍打展炽的后背:“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因为怕吵醒屋里的人不敢大声,打人的力道也无异于挠痒痒,所以毫无威慑力可言。 而且展炽发现,许一一生气的时候会瞪圆眼睛,眼尾也因为嗔怒染上一抹红,比平时更漂亮。 于是非但没有把他放下来,还往上掂了掂抱得更牢。 “不放。”展炽俯首在许一一耳边低声宣布,“要和一一一起睡觉觉。” 正经的那种睡觉,穿着衣服,挨着肩膀,直到彼此的呼吸都平缓下来。 即将睡着的时候,许一一思绪迷蒙地想,好在孩子还小,不知道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一起睡觉还有另一层引申含义。 几天后,小姨妈和表弟返回老家,许一一下了班正好送他们去车站。 走前杨燕秋当真给做了洋芋粑,多到冰箱都塞不下,接下来一个月的主食都有着落了。 许一一则给买了些茶叶和糕点让杨燕秋带走,还给李泽睿买了几身衣服,走时和来时一样大包小包。 进站的时候,帮忙扛行李箱的许一一被后面的人插队,那人甚至极其粗鲁地搡了他一把,差点将他推倒。 待到站稳时,那人已经被展炽反拧胳膊按住肩膀,挣脱不开只能哎哟哎哟地哀叫。 “道歉。”戴着口罩的展炽令道。 那人忙不迭地对许一一说“对不起”,展炽让他大点声,他又是点头又是哈腰,动静大到里头的保安都往这边瞧。 不想引起骚乱,许一一让展炽把人放了,展炽手一松,那人立刻拎起自己的行李灰溜溜地往队尾跑去。 他们来得早,距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便在附近找了家麦当劳坐下,点了小食和饮料。 等餐的时候展炽察觉到一道炽热的目光,是李泽睿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盯着他瞧。 自从那日李泽睿从展炽那里得到一整个棒棒糖,就单方面和他冰释前嫌,并且在之后的几天里因为一些事情对他逐渐改观。 比如发现展炽英语说得很好的时候,再比如眼下发现展炽身手也很好时候。 “双双哥哥。”李泽睿甜声道,“你武功也好厉害啊!” 展炽沉默了下:“只是基础的擒拿。” 李泽睿已然将展炽视为文武双全的世外高人:“如果你真的是我的哥哥就好了,这样王梓晨就不敢欺负我了。” 王梓晨是幼儿园里的小霸王,班上的小朋友都怕他。 听说表弟被别的小朋友欺负,许一一拍桌道:“等放假了哥哥回去帮你教训他!” 李泽睿撇嘴:“一一哥哥太弱了。” 许一一卷起袖子,屈臂展示肱二头肌:“哥哥我强得很。” “那哥哥能把双双哥哥抱起来吗?”李泽睿问,“那天晚上我都看到了,双双哥哥一下子就把哥哥抱起来啦。” 许一一的脑袋轰地炸开,当着杨燕秋的面,又不方便问表弟究竟看到多少。 好在展炽镇定自若,张口就编:“那是你一一哥哥扭到脚,我扶他一把。” “可我看到是抱着的啊。” “光线太暗,看错了吧。” 李泽睿一脸将信将疑,展炽适时转移话题:“你的号码是多少?我记下来,以后去幼儿园帮你撑腰。” 闻言李泽睿立刻报出一串号码:“双双哥哥的号码也告诉我,不然通讯录以外的陌生电话会被拦截的。” 看着展炽拿出实体按键老人机,有模有样地将李泽睿的儿童手表号码输入,并备注为“表弟”,杨燕秋笑说:“没想到这孩子还蛮可靠的。” 危机解除,许一一干笑几声:“是吧,我也这么认为。” 饮料上桌,杨燕秋抓住最后的时间交代许一一赶紧找个伴儿。 许一一支支吾吾:“我还欠一屁股债呢,哪个不长眼的敢跟我在一起。” 展炽转头看向许一一,咬着吸管没作声。 “不是就快还完了吗?”杨燕秋道,“以后回老家别再带东西了,也别塞钱给我,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你妈妈在天上才能放心。” 提到母亲,许一一垂眸,心情如退潮般低落下去。 “不过话又说回来,”杨燕秋若有所思道,“你还带着个孩子呢,确实难找。” 许一一和展炽差点同时被饮料呛到。 万幸,小姨妈并没有察觉他和“孩子”之间的关系不对劲。 送走一大一小,回去的路上,许一一才回过神来:“你居然会武功?” “不是武功,是擒拿。”展炽再次纠正,“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的,可能是肌肉记忆吧。” 许一一点点头,过两分钟又反应过来:“等等,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肌肉记忆’这个词?” 一旦细想,就会发现展炽最近有些反常,从说话方式到生活习惯,都和从前大不一样。 连亲密的时候都多了几分强势的掌控欲,经常弄得许一一脸红心跳,甚至忘记自己面对的人只有小孩的心智。 强势还体现在其他地方,比如展炽会主动问起有没有之前那种拍照的工作可以接,许一一糊弄说没有,展炽并不轻易相信,而是让许一一给周柠打电话,他要亲自问。 许一一没招,当着展炽的面微信联系周柠。没想还真有活儿,给某场漫展当走秀coser,可以不露脸。 当天许一一上晚班,一大早把展炽送到漫展现场,看着展炽穿上华丽的cos服啧啧称奇,又在展炽戴上面具后为这张帅脸被遮住感到可惜。 开场前进行了一次彩排,展炽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站点,走位,举手投足间全然没有紧张或局促,游刃有余到仿佛天生就是该吃这碗饭。 此情此景很难没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许一一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对展炽保护过度,就像杨燕秋说的,展炽其实很可靠,作为大人时他是一呼百应的领导者,变回小孩也具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彩排结束回到更衣室,展炽摘下面具,许一一抬手将他凌乱的额发捋顺,仰面看着他的眼神里脉脉流动着一种名为温柔的东西。 更衣室面积狭小,两个人挤在里面几乎转不开身,被握住手腕往前拽的时候,许一一几乎时踉跄着倒进展炽怀里。 紧接着下巴被扣住,眼看展炽就要挨过来,许一一用另一只手去推他的肩,又惊又羞地提醒:“这是在外面!” 遭到拒绝的展炽不悦道:“那又怎么样?” 许一一被他理所当然的态度吓到瞠目:“双双你真的变了。” 第31章 展炽扬起唇角:“不是说了吗,我原本就是这样。” 最终还是亲了,在昏暗逼仄的更衣室里,和外面的嘈杂人声仅仅隔着一道布帘。 许一一紧张得不行,气展炽不听话非要乱来,为“报复”他,临近尾声时,张开牙齿在他嘴角狠狠咬了一口。 展炽也知道自己过分,一声不吭地挨了咬,为不再引起怀疑,甚至牺牲了自己的肉体。 冷不丁听到展炽叫了一声,正要出去的许一一连忙反身,看见展炽左手的虎口卡在了衣服的拉链缝里,显然是拉链拉到一半不慎被夹到。 “好疼啊。”展炽哭丧着脸向许一一求助,“一一救命。” 许一一边拯救他的手,边责怪他怎么这么不小心。 随后摇头叹息,心说还是别独当一面了吧,孩子没有我不行。 下午晚些时候许一一去上班,展炽换下cos服后没着急走,而是在休息区等到周柠忙完回来,向她借手机一用。 倒不是不能用自己的手机,只是有前车之鉴,先要排除被循着号码查到通话记录的可能性,上次借用李泽睿的儿童手表打电话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 周柠问他借手机干吗,展炽拿出早就编好的理由:“点外卖。” “你自己的手机呢?” 展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的手机不能点。” 周柠看着他手里的老年机,沉默片刻:“那怎么不让你堂哥帮你点?” “嘘。”展炽小声道,“不能让一一知道,他不让我吃那些垃圾食品。” 凭此一招,展炽轻松获取一部无关人等的手机,然后去到无人的角落给张叔打电话,同步了一下家里和公司的近况。 还手机的时候,展炽轻车熟路地扮乖:“谢谢周柠姐姐,我去外面等外卖了。” 刚要转身被周柠叫住:“虽然可能有点冒昧,但我心里实在憋不住事……就是那个,你和许一一其实不是堂兄弟吧?” 展炽心下一凛,以为被认出身份,一时没作声。 被周柠视为默认,她笑说:“我就知道,你俩无论从相貌还是身型来看,都不像是堂兄弟嘛。” 就在展炽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个理由糊弄过去时,周柠压低声音:“我看见你俩一起进更衣室了,在里面待了好久才出来。” 她环顾四周,接着稍稍凑近:“说老实话,你是被包养了吧?” 展炽:“……” “难怪你这么听他的话呢,他不让吃你就连外卖都不敢点。” “……” “不过这种事咱们圈里多得是,你不必有心理负担,凭自己的本事挣钱又不丢人。” “……” “而且你堂哥,不,你金主对你蛮不错的,上次你受点小伤他紧张得要命。” 越扯越离谱,差点把展炽听笑了。 不过比起被拆穿识破,还不如顺水推舟,将错就错下去。 于是展炽点头表示认可:“是的,一一对我很好。”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好幸福啊。” -------------------- 这几天还是失眠,状态不太好,写得慢还可能有bug,晚点我再来修一遍文,有发现错字什么的欢迎在弹幕里指出,谢谢! (以及很多时候说会早更新结果很晚才更,其实是因为进审核了,要等人工审核上线把新章放出来 如果请假或者要推迟更新,我会在最新一章的置顶评论里说的 第22章 选谁 幸福的展炽回到家,睡一觉醒来,包养他的金主许一一就下班了。 早餐吃小姨妈留下的洋芋粑,抹上最爱的辣酱,再洒上致死量的辣椒粉。 展炽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习惯这些从前根本不会碰的劣质碳水,一顿不吃都好像缺了点什么。虽然吃下去身体负担很重,总是要趁许一一不在家做一些运动来消耗多余的热量。 还让许一一给发现了。 吃过饭展炽主动洗碗,捞起袖子时,旁边的许一一伸出手指按了按他的手臂,疑惑道:“这腱子肉怎么越来越发达了?” 展炽脸不变色心不跳地回答:“因为经常抱一一。” 许一一没他这么不害臊:“明明没抱过几次,别瞎说啊。” 展炽就放下手里的事情,转身将许一一抱了起来。 这次是公主抱,双脚腾空的瞬间许一一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条件反射地抬起手臂环住展炽的脖颈。 然后就发现展炽的胸肌似乎也比之前更硬,许一一越发想不通:“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办了健身卡?” 展炽无辜地摇头:“没有啊。” 确实没去健身房,只不过昨晚睡前刚做了两百个俯卧撑罢了。 这次的工资结算非常及时,许一一正要睡下,手机一振,收到一笔来自周柠的转账。 许一一点击收下,回了个“发财啦”的表情包。 周柠:这次你家堂弟蛮辛苦的,穿着那么沉的衣服站了一整天 许一一:谢谢柠姐的关照,我会给他买好吃的补补身体的 周柠:食补的同时可以增加休息,毕竟他干的都是力气活儿嘛[偷笑] 许一一琢磨半天,也没弄明白这个[偷笑]的含义,总觉得这个捂嘴笑的黄豆小人表情包带几分“我都懂”的揶揄。 权当是她随便点的吧,许一一刚锁屏,手机再度振动起来。 是真办了健身卡却仍然是个弱鸡的裴易阳打来电话,接通的时候对面半晌没动静,许一一“喂”了好几声,裴易阳才开口:“我打算辞职回老家了。” 语气沉重颓丧,不像是在开玩笑,许一一的脸色凝重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裴易阳说兹事体大,电话里讲不清楚,得当面说。 于是许一一觉没睡成,还搭上了好几个洋芋粑。裴易阳情绪性进食般地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看得许一一心惊肉跳,起身给他倒杯水:“慢慢吃,别噎死在我家。” 不知被哪个字眼触动到,裴易阳登时红了眼眶。许一一第一次见他这样,胡乱抓起一把纸巾递过去,试探问道:“是不是你家里,叔叔或者阿姨……” 裴易阳摇摇头:“放心,我不是来要债的。” 许一一心说我也没担心这个啊:“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呀。” 裴易阳看一眼一旁的展炽:“大人说话,小孩先回避一下。” 许一一就让展炽先进卧室看会儿电视,并把熊宝宝塞他怀里:“你俩一起看。” 安顿好孩子返回客厅,许一一把椅子往前拖,一屁股坐下:“现在能说了吧?” 裴易阳还是有些犹豫:“你先答应我,不准揍我。” “……我什么时候揍过你?” “你总是把对那谁的气撒到我身上,平日里的小事也就算了,这件事我没法替他担。” 许一一愣了下,裴易阳已经很久没有称呼展念为“那谁”了。 他大概猜到:“事情和展家有关?” 裴易阳点头。 “是不是和展炽的母亲有关系?” 裴易阳沉默片刻:“原本这事不该告诉你,可是孩子现在和你住一起,作为他的监护人,姑且有这个知情权。” 呼出极长极深的一口气,裴易阳方才下定决心,“当年那场车祸不是意外,而是那谁和他的妈妈一手设计。” “也就是说,展炽的母亲,是被那谁和他的妈妈害死的。” 裴易阳在展念的卧室里安装窃听器,原本是为了听听他的声音缓解思念,没想竟听到如此可怕的事情。 许是早有预感的关系,许一一对这件事的反应还算平静,只问:“你听清楚了吗,确定是他们做的?” 裴易阳说:“当时他们母子俩在吵架,信号时强时弱,好几段对话断断续续。不过这部分听得非常清楚,那谁的妈妈说‘要不是那场车祸安排得顺利,让他们母子一个死一个变成蠢货,你现在能安稳地住在这里?’” 许一一抿唇不语。单听这句话,确实足以做实展念母子俩的罪名。 两人面相顾无言,几分钟后许一一才启唇:“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把这事告诉我,就不怕我报警吗?” 裴易阳说:“录音在我手上,况且以他们母子俩现在的势力和手段,你以为这段录音真成为呈堂证供的机会?” 多半刚送到警局就石沉大海,连提供证据的人都会有性命之虞。 想起自己之前一直把展念当成需要被保护的笨蛋少爷,裴易阳扯了扯嘴角:“你说得对,从来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他在装笨蛋,我才是真笨蛋。” 不知该如何安慰裴易阳,许一一拿了个塑料袋,给他装了十几个洋芋粑带走。 把人送到楼下,许一一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那你还……喜欢他吗?” 裴易阳没有回答,而是说:“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去找他,以后也不会再和他见面……这次是真的。” 第32章 “他耍我,玩弄我,都可以,反正他愿打我愿挨,总归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但我无法接受他做谋财害命,伤天害理的事情。” “那也不至于要辞职回老家吧。”许一一说。 “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有多爱犯贱。”裴易阳苦笑说,“不把所有可能性切断,我怕自己梦游都会跑去找他。” 最后被问到为什么要把这件事说出来,裴易阳垂眼,自嘲一笑:“就当是出于良心和道义吧,我没办法亲自揭发他的罪行,也做不到把这件事藏在心底,带到坟墓里去。” 现在裴易阳轻松了,压力转移给了许一一。 回到家里,推开卧室的门,看见坐在床边抱着熊乖乖看电视的展炽,许一一叹了口气,一阵酸涩在心口、喉间弥散开来。 虽然先前许一一有感觉到展炽说不定知道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但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失去母亲的痛苦,展双双小小年纪哪里承受得了这种不亚于世界毁灭的打击。 连弑母之仇许一一都能够感同身受。当年妈妈放弃治疗独自死在深山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许一一都将他的生父视为仇人,做梦都想亲手将他了结。他活在世上的每一刻,对于许一一来说都如同在地狱般煎熬。 而以展炽目前的状态,根本不具备复仇的能力,所以与其让他知道仇人是谁却束手无策,还不如让他蒙在鼓里。 许一一决定暂时保守这个秘密。 春暖花开的阳历三月匆匆过去,四月初迎来清明节。许一一只有一天假期,他提前在客厅辟出一块干净的角落,斗柜铺上白布,点燃蜡烛,摆上糕点水果,将妈妈送给他的火星石头放在正中。 往年的清明节,但凡没时间回老家扫墓,他都是这样祭拜母亲。 三鞠躬礼后,许一一闭上眼睛,在心中唤了几声“妈妈”,告诉她自己过得很好,只是很想你,如果可以的话请经常来我梦里。 他还说,我已经知道您送我的那颗石头的含义,是一个很可爱的人帮我破解的。他现在就在我旁边,妈妈你看他是不是很帅,是不是一点都不像个傻小孩? 仪式完毕后,许一一没有着急把供品撤离,而是将石头拿下来,摆上新买的红酒和酒杯,让展炽站在他刚才站的位置。 展炽有点迷茫地问:“我也要拜吗?” 许一一含糊道:“我们一起拜一下嘛。” 他没说哪个母亲,存的是在不惹孩子伤心的情况下,让他祭拜去世的母亲的心思。 展炽听话地三鞠躬,在许一一闭眼默念逝者安息时,展炽的神情陡然一变,褪去伪装的天真懵懂,恢复到作为成年人的沉稳肃穆。 他当然知道许一一的用意,昨天被问到“双双的妈妈喜欢什么”的时候,他就有所察觉,果不其然,许一一买来了他说的红酒,并摆在台面上当作祭品。 其实关于母亲的死讯,展炽也是在联系上张叔后才确定。车祸时他和母亲阚茗瑶在同一辆车上,醒来后他失去了往前近二十年的记忆,一度以为阚茗瑶还活着,后来迟迟等不到她出现,即便是傻子版的展炽也隐约感觉到不对劲。 那天在医院睁开眼睛,尘封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结合失忆变傻这一年多里发生的种种,当时展炽就意识到阚茗瑶凶多吉少,也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因此当猜测从张叔口中被证实,他并没有产生过多悲伤的情绪。 或者说是来不及,太多的事等着他去处理,为不打草惊蛇还不能弄出大的动静。展炽从不打无准备的仗,光是部署接下来的计划就几乎占据全部思绪,根本没有时间留给他伤感缅怀。 直到今天,面对许一一为阚茗瑶布置的祭桌,展炽才仿佛从他“该做的事”中抽离,停下来思念生他养他的母亲。 昨晚,许一一假装不经意地问:“双双的妈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展炽思索片刻,给出美丽,温柔,坚强三个词语。 许一一笑说:“跟我妈妈一样嘛,看来全天下的母亲都差不多呢。” 听说展炽的妈妈喜欢在睡前喝一杯红酒,许一一猜测道:“她平时是不是很辛苦,所以压力大到睡不好觉,需要用酒精助眠?” 说着,许一一叹出一口气,“好在,现在她不需要喝酒,也能睡得很好了。” 展炽偏头看向身旁的许一一,他颔首闭目,嘴巴也抿起,神情是一种和祭拜自己的母亲时同样认真虔诚。 不大的客厅里只能听到时钟滴答的声音,展炽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许一一,看了一会儿,忽然知道了傻子版展炽除了长相以外,喜欢他的另一个原因。 生长在那样的家庭,展炽见识过无数在名利场上汲汲营营,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包括他自己。 有多久没有遇到过真正意义上善良的人?展炽已经想不起来了,他只知道,现在他注视着的这个人,虽然经常说话不好听,习惯性嘴硬,却有着一颗明净柔软、稀有珍贵的慈悲心。 后来,那瓶价值不菲的红酒被二人分着喝完。 许一一不胜酒力,两三杯下肚脸颊就泛起红晕,举起酒杯敬明月,敬大地,还不忘敬展炽的母亲:“谢谢双双的妈妈让我们喝上这么好的酒!” 展炽抬手轻揩许一一唇角的酒液,擦不干净就用嘴。两人口中弥漫着同样的味道,随着唇舌缠绕,红酒的甘香清甜也变得更加浓郁醉人。 分开的时候,展炽捏住许一一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以后不要总是叫我双双。” 许一一茫然道:“那还能叫什么?” “叫我的名字。” 许一一“哦”了一声,唤道:“展炽。” 脸一霎变得更红,许一一甚至别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小声咕哝:“好奇怪,总觉得展双双和展炽不是一个人。” “如果只能保留一个,你选谁?”展炽问。 许一一陷入两难,眉头都拧作一团。 最后还是选了展双双,毕竟双双是他触手可及的温暖,而展炽是他看得见却够不着的雪山尖顶。 这下轮到展炽拧眉,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手转移到身后扣住许一一的后脑,展炽再次吻上去。 这次又狠又重毫不留情,许一一的呼吸仿佛都被掠夺殆尽,濒死的错觉让他不得不攀住展炽的肩膀,防止自己瘫软下去。 像极了求饶的姿势,展炽便再给他一次机会,沉声问:“选谁?” “……展炽。” “再说一遍。” “展炽,展炽……展炽。” 大概是缺氧的关系,再加上酒精的作用,许一一嘴上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展炽的名,意识却不受控制地飘去了别处。 他想起白天趁无人知晓悄悄向妈妈介绍身边的人,还有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拜托妈妈—— 他叫展炽,也叫展双双。 有他陪在我身边,我才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糟糕,幸福真实存在,活着也没什么不好。 所以,妈妈能不能保佑他一直在我身边,能不能保佑我们永远不分开? --------------------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以及提前祝展双双(展炽)生日快乐! 展炽看到这个括号又要气死了嘻嘻嘻 / 春节请假到2月23号哦,24号恢复更新~(之前发在评论里貌似有宝子没看到 第23章 新婚 短暂的假期过去,刚返回岗位上班,许一一就碰到一个不想见到的人。 彼时刚度过一个忙碌的时段,许一一正要去食堂用餐,眼一瞥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个头矮小,后背微佝,缩着脖子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不是曾经的狱友孙明凯还能是谁? 想起上次在书店发生的不愉快,许一一实在不想再与此人打交道,于是一边和杨陈杰说着话,一边不动声色地移动到稍远的一侧,希望别被孙明凯发现。 谁想这家伙眼睛尖得很,刚走出去两步,就听见他喊:“许一一!” 正要假装没听见,一旁不明状况的杨陈杰已经自觉侧身让开,并提醒道:“那边有人喊你。” 无奈之下,许一一只好迎上孙明凯的目光,不甚热情地打招呼:“这么巧。” “是啊,怎么这么巧。”孙明凯打量他的装扮,“原来你在这里工作啊。” 许一一没回答,而是问:“你来这里吃饭还是?” 孙明凯回头指了指被泊车门童开走的车:“送老板来开会,顺便蹭顿饭。” 上回见他时他还在书店的咖啡吧当实习生,这会儿又变成某位老板的司机,想必下次见他的时候他说不定又换工作了。 当然不见更好,许一一对他没有好奇,也不欲多聊,随即“哦”了一声便要走:“那你先忙,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诶诶诶,别着急走啊。”孙明凯上前一步拦住许一一去路,“你那个堂弟最近怎么样,还在你家里吗?” 第33章 许一一眉心微拧:“他在哪里关你什么事?” 孙明凯被怼了不恼反笑,也没继续追问,而是从裤兜里摸出手机,“上回太仓促了都没留个联系方式,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当着同事的面,许一一不方便对酒店的顾客甩脸色,再加上想知道这家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于是勉为其难加了微信。 刚加上的那几天孙明凯并没有与他联系,安静到许一一差点忘了这号人。直到某天许一一下白班后回到家,正和展炽一起吃晚饭,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一振。 是孙明凯发来的消息:我知道他是谁 许一一心里一咯噔,输入“你想干什么”几个字,临发送前删掉,改成“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发送过去。 孙明凯显然知道他在装傻充愣,索性直奔正题:他很信任你,正好你我都缺钱,不如一起合作,各取所需 许一一倒吸一口气,这家伙果然没安好心。 发过去一个“滚”字,飞速将孙明凯拉黑。放下手机,发现展炽正盯着他看,许一一莫名心慌:“不好好吃饭在瞎看什么呢?” 展炽瞥一眼面前的空碗,意思是已经吃完了。 许一一便起身去厨房再热了一个馒头,回来的时候发现展炽正撑着下巴,目光虚无焦点,似乎在思考什么。 待许一一落座,展炽发问:“一一明天是晚班吗?” “嗯,怎么了?” “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不行。” 许一一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酒店人多嘴杂,万一再被孙明凯那种图谋不轨的人发现展炽的真实身份怎么办? 展炽嘴巴一撇:“可是我一个人在家好怕怕。” 久违的被撒娇,许一一的心登时一软。想起上次放高利贷的找上门也是展炽一个人留守,又出现了孙明凯这个真法外狂徒,许一一越想越觉得不能把孩子单独留在家。 至少这阵子得保持警惕,把人安置在视线范围内总安心一些。 到底应了下来,前提是许一一给展炽立下规矩,让他保证听话不乱跑,让待在哪儿就待在哪儿。 展炽自是应下,末了凑过去亲一下许一一的唇角:“一一真好。” 本来还想威胁几句诸如“要是不听话就不带你回家”之类,结果许一一被这一吻弄得大脑宕机,为掩饰羞臊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边嚼边口齿不清地催促:“快呲,呲完碎觉觉。” 如果展炽还傻着,大概率会听许一一的话,乖乖待着不乱跑,然而现在的展炽只会我行我素,让他待在员工休息室的小单间里哪儿都不许去,他表面答应着,许一一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起身大摇大摆的出去了。 为不引人注意,展炽这次不仅戴了口罩,还戴着许一一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一顶棒球帽。 自员工通道绕行至酒店大堂后方的自助储物柜,找到某一格输入密码,展炽取出存放在里面的手机,揣进口袋里。 返回时经过大堂,展炽的视线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门口的许一一身上,只见他身穿黑色制服,正为抵达酒店的客人搬运行李,浑然不知他眼中听话懂事的孩子已经离开他划的安全领地,擅自进入危险区域,甚至胆大到在他眼皮底下晃悠。 机会难得,展炽不由得放慢脚步,甚至驻足多看了几眼。裁剪合身的制服将许一一衬得腰细腿长,有一种与平日里的居家打扮全然不同的风情。 原路返回时,展炽在靠近员工食堂的一片空地的角落里稍作停留,趁四下无人,给张叔打了一通电话,告诉他已经拿到手机,之后尽量通过短消息沟通,除非紧急状况不要打电话过来。 为了避免被追踪,手机里的电话卡归属地在境外,张叔也更换新的号码。这一系列堪比地下党接头的操作让展炽既心累又无语。 还有更无语的——大概是怕他待在员工休息室太无聊,也有可能是想帮他开发智力,许一一给他带了本《儿童思维训练1000题》,并规定他做到第二十页,晚上回家检查。 外面空气比室内清新,连带着心情也开朗些许。展炽默默地从裤袋里摸出卷起的题册,翻开第一页,打算在这里先做一会儿。 都是极其简单的题目,勾勾画画就做到了十几页,只在“按要求给机器人涂上相应的颜色”这条卡壳一下,因为展炽只带了一支黑色水笔。 很快翻到第二十页,耳朵捕捉到自远及近的脚步声,展炽往建筑背后挪了两步,预备写完最后几题就从后面的小路返回。 来的两人多半是刚吃过饭来抽一根,先是吐槽食堂的饭菜越来越难吃,紧接着又聊起了不在场的同事。 “今天不是老王站岗吗,怎么又是许一一那个法制咖代班?”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除了许一一,还有谁愿意免费代班?” “那老王的胆子可真不小,你都提醒过他了,他还想尽办法占法制咖的便宜。” “咱们部门的杨陈杰胆子更大,还跟许一一的交着朋友呢。” “说不定他也在图着什么。” “有什么可图的,也没见他找许一一代班啊?” “说不定图法制咖长得好看,想睡他一睡?” “靠,两个大老爷们,也太恶心了吧。” “哈哈哈我随口一说,别当真啊。” 原本烟味弥散开来的时候,讨厌烟味的展炽就打算撤退,却因为听到许一一的名字,硬生生定住脚步。 将许一一喊作“法制咖”的人世故圆滑,看似话都不是他传出去的,却又都出自他口,可以预料今后若是被追究起来,他只用一句“我只是随口一说”就能轻易把自己摘干净。 而另一个人显然是许一一迎宾部的同事,被人当枪使的纯傻子。 想到许一一身边存在着这样两个人,看样子也不是第一次在背后说许一一的闲话,展炽就眉头紧蹙,烦躁不已。 将手里的书本“啪”地合上,突然的动静让聊天的二人一霎噤声,随着脚步声再次接近,展炽没有后退躲避,而是站在原地,待二人经过拐角走到面前,视线状似不经意地扫过他们胸口的名牌。 大约是没想到这里有人,刚还聊得热火朝天的二人尴尬地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出声问道:“你是……” 展炽没搭理,丢下一句“借过”,就越过两人大步离去。 白班一直上到晚上八点。 中午许一一给展炽从食堂打了饭,还留了两只贝果给他当下午茶,回来看见食物原封不动,许一一惊道:“怎么连贝果果都不吃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展炽不想说被气饱了,推说没胃口。 许一一更惊讶了:“我们双双还有没胃口的时候?” 展炽:“……” 许一一摸了摸他的手心,又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孩子没事才松了口气:“走吧,说不定到家就有胃口了。” 回去之前,先在附近的咖啡馆和裴易阳碰了个头。 裴易阳已经在办离职手续,这段时间除了交接工作就是清算财产——在h市工作一年多,积攒了不少生活用品,没用的丢垃圾桶,有用的送给老朋友,老朋友不要的再挂闲鱼。 这次见面就是为了将珍藏的两瓶酒赠予许一一。 许一一边拍照识图查价格,边在心里摇头叹息,酒是好酒,如果能早几天送来,清明节就不用花钱去买了呀。 裴易阳的精神状态比起上次见面稍好一些,虽然还是颓靡,甚至有点神志不清。 “这酒原本打算等那谁跟我和好的时候喝,现在送你了。”裴易阳托孤般地握着许一一的手,“答应我,一定要把它用在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至少是洞房花烛夜那种场合。” 许一一回握住他的手,郑重地答应。 不是没产生过把酒挂在网上卖的想法,可到底是好友相赠,还带着美好的祝福和愿景,许一一牙一咬心一横,还是留下了。 并且当晚就开了一瓶。 上回醉成一滩任人拿捏,这回许一一怀揣着扳回一城的斗志,奈何酒量实在不给力,两杯下肚就几乎酩酊。 被展炽抱到床上时,许一一看着上方摇晃模糊的面孔,冷不丁想起裴易阳口中的“洞房花烛夜”。 人已经躺到床上,胳膊却还圈着展炽的脖颈不放。许一一双颊酡红,醉眼朦胧地看着展炽:“你……是不是我的新娘?” 展炽失笑,不知这细胳膊细腿的人哪来这么大口气,一会儿当人堂哥,一会儿又要当人老公。 没多久,许一一就睡了过去,睡梦中还攥着展炽的手哼哼唧唧地喊老婆,唯恐他跑了似的。 展炽还真当了回落跑新娘,不过没跑远,就在屋外,虚掩着门打了个电话。 夜里接到电话的张叔还以为发生紧急状况:“出什么事了少爷,要不要我现在过去?” 展炽看一眼屏幕上方的时间,才发现已是半夜,难怪张叔如此紧张。 第34章 不过既然已经把人吵醒了,不如有事说事。 “本市的云璟酒店,我们能不能说得上话?” “有的。云璟酒店所属的集团有我们的股份,参与内部重大决策或许困难,提点意见应当不成问题。” “人事变动方面的意见呢?” “呃,他们集团的总裁上任不到一年,这个时候换人恐怕……” “不动总裁,动几个普通员工。” 展炽把今天看到的名牌上的两个名字,连同从迎宾部员工休息室排班表里找到的唯一一个王姓门童的名字发给了张叔,让把这三个人调到离前厅最远的其他部门,或者干脆开除掉。 张叔确认过名单后应了下来,随后难免好奇地问:“难道说,这三个人是二少那边的人?” “不是。” “那是……”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在以权谋私,展炽忽然有些难以启齿。 可张叔是他身边最值得信任的人,在他眼皮底下长大的展炽不想骗他,索性实话实说:“这三人道德败坏,欺负同事,还散播不实谣言。” 张叔“哦”了一声:“原来少爷是在替别人出头,行正义之事。” 不知是否错觉,展炽总觉得张叔语气里带几分微妙的调侃意味。 未来得及细究,屋内传来动静,是许一一醒来找不到人,正在呼唤他的“新娘”。 挂断电话推门进屋,卧室亮着昏朦的一盏灯,许一一拥被坐于床头,一脸迷茫地环顾四周,像是疑惑自己怎么会在床上,不是应该在帐篷里吗? 转头看见展炽进来,便朝他张开双臂,讨要一个安抚的拥抱。 等展炽真的抱上去,许一一却得寸进尺地捶了下他的后背,是在怪他怎么把自己一个人丢在房间里,毕竟哪有新婚夜让新郎独守空房的道理? “你去哪里了?” “去外面透透气。” “……我很臭吗?” “没有。” “真的?” “嗯,一一很香。” 醉意未消的许一一身体微热,抱在怀里温暖而柔软,让展炽想起作为展双双时学过的“温香软玉”这个成语。 更让展炽有一瞬间的恍神,短暂地放下现实中必须背负的责任,不切实际地想,就这样一直待在这里,一直扮演展双双、抱着许一一,也没有什么不好。 -------------------- 宝子们这个年过得怎么样? 反正我超累的,宁愿不过年…… 总之新的一年祝大家平安,健康,开心,圆满~ 第24章 都要 次日清晨,洗漱完毕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昨天布置的作业。 再简单的题目也有参考答案,许一一对照答案用红笔逐条批改,在末尾打上100分的同时不禁诧异:“居然一题都没有错诶。” 展炽以为又引起怀疑,刚要做点傻事验明正身,许一一突然凑过来亲一下他的脸,偎在他耳边道:“双双好棒。” 原来是在有样学样,给认真完成作业的展双双小朋友发放奖励。 展炽坦然笑纳的同时,在许一一将要撤离时一把将他搂住,另一只手扣住他后颈,轻易地吻住面前湿润柔软的唇,并随着力道渐重,让吻不断加深。 许一一哪里想到分明是自己主动,最后竟还让展炽占据上风,分开后扬起手作势要打他,却被展炽眼疾手快地捉住了手腕。 “这就恼羞成怒了?”展炽笑说,“我不过是想多要点奖励而已。” 语气甚至有点无辜,显得得许一一像个给不起奖励却还要装大方的小心眼老师。 许一一无可辩驳,咬住红肿的唇,半晌才出声:“……这个成语,不准这么用。” 虽然从释意上来看,成语并没有用错,但作为一个智力健全的成年人,许一一很难在一个小孩面前承认自己又“恼”又“羞”,实在有些伤自尊,且显得非常不成熟。 不过即便是成年人也难免有破防的时刻,比方说新季度刚开了个头,人事部那边就传来消息,因人员分配不均,拟将迎宾部的赵驰原,王浩,礼宾部的李泽宇调往集团旗下的另一家四星酒店的客房部和餐饮部填补职位空缺。 此调令一出,整个前厅部都炸开了锅,所有人都觉得奇怪——通常来说人事变动都发生在年末或是新年伊始,哪会在这种青黄不接的时候? 况且是从五星酒店调去四星酒店,变相的降级,把不明所以的其他员工搞得人心惶惶,唯恐接下来就轮到自己。 虽是调职,前厅部还是趁着部门聚餐,给三人举办了一场欢送会。 聚餐气氛很是低迷,被调职的三人垂头丧气地坐在一处,周围也没人与他们搭话触霉头。 许一一,杨陈杰和迎宾部经理坐一桌,经理多喝了两杯,以手掩唇小声告诉他们,什么人员分布不均都是借口,那三个人落得此下场,必定是得罪了某位大人物。 杨陈杰就坐在经理旁边,好奇道:“怎么得罪的?把大人物的行李箱摔了,还是忘了给大人物开车门?” 经理摇头:“为这点小事不至于。” 杨陈杰想不明白,转过来跟许一一说话:“王浩要走了,以后没人找你免费代班了。” 许一一“嗯”一声。 “李泽宇和赵驰原那两个碎嘴子也没法再到处传谣了。” 许一一当然知道关于他坐过牢的事就是这俩人传出去的,不过听杨陈杰这么一说,好像这次调职的最终受益者竟是我自己? “你看我像大人物吗?”许一一问。 杨陈杰仔细观察了下:“不像。” 一旁的经理笑了,打了个酒嗝说:“也未必是得罪了大人物本人嘛。” 杨陈杰恍然大悟:“说不定是得罪了大人物的人,老婆情人之类的,于是大人物冲冠一怒为红颜。” 许一一刚往嘴里塞了块红烧肉,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抬头望向中央空调的出风口,纳闷这饭店这么早就开冷气了吗? 还是说,家里的小朋友想我了? 摸出手机给展炽发消息:在干嘛呢? 展炽近来学会了九宫格打字,不方便打电话的时候,短信成了最好的沟通方式。 刚发出去就收到回复,展炽仿佛拿着手机随时待命:在想一一 四个字就让许一一心里美得冒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只能强压嘴角:明天发工资,一一请双双下馆子~ 另一边的家里,为避开客厅的监控,展炽在卫生间里,一边开着智能手机的免提和张叔通话,一边按着直板手机的按键输入:什么叫下馆子? 张叔在电话里汇报近期的状况:“上季度的财务报表分析结果仍然不理想,董事会那边对此颇有微词,另外二少近来和之前一样没什么动静,倒是他的母亲经常来找他,大概是意见不合,两人动辄大吵一架,昨天吵得厉害,听吴妈说家里的好几盆花都给砸了。” 展炽不无讥诮:“分明都是父亲留下的东西,不能变现的他们倒是一点不稀罕。” “找了这许久都没找到,想必是急了。”张叔提醒道,“近期说不定会有所行动,少爷你要多加小心,发生紧急状况立刻与我联系。” 直板手机振动,许一一的回复:就是去外面的饭店吃饭饭~ 展炽一边按键输入“那我要吃贝果果”,一边对着智能手机的麦克风:“他们母子虽然胆大有野心,但脑子不够用,况且只要他们还想要那个东西,就不敢把我怎么样,所以张叔你尽管把心放到肚肚里……” 话音戛然而止,电话那头的张叔也愣住,小声问:“是不是有人在旁边?” 展炽哪好意思说自己只是装傻装惯了,一时没刹住叠词词的车,轻咳一声道:“起风了,差点被呛到。” 好在张叔并不知道他此刻正躲在窗户紧闭的卫生间里。 挂电话之前,张叔提到:“上次交给我的任务已经办妥,名单上的三人将会被调职到另一家酒店,以后就算升职也回不了云璟酒店了。” 展炽“嗯”一声,心说难怪许一一今天心情不错,发短信都带波浪线。 此时手机一振,许一一回复:好好好,买好多贝果果让双双吃到饱~! 周五中午,下馆子的承诺顺利兑现。 去的是附近巷子里的一家酸辣粉店,去之前许一一在超市烘焙区买了一堆贝果,到店里往桌上一放,目测至少有十个,别说吃饱了,吃撑都不在话下。 而且都是原价购买,没等到买一送一的折扣再下手。坐下点完单,许一一摸出购物发票看一眼,心疼得倒抽气,拿起一个贝果就往展炽嘴里塞:“快吃,再过几个小时就打折了,现在吃还是正价。” 于是在正餐上桌之前,展炽的胃就已经被贝果占去大半,即便端上来的酸辣粉再色香味俱全,也只挑了几筷子就吃不下了。 不过胃是会排空的,稍事休息后,展炽再次拿起筷子,边吸粉边琢磨这里头是不是放了什么叫人上瘾的添加剂,怎么越吃越想吃? 第35章 见他吃得香,许一一有种投喂成功的欣慰,不枉他牺牲睡眠时间狂刷大众点评,精挑细选出了这么一家看似不起眼却获得无数好评的小店。 大约得益于从小的教养,展炽无论吃什么都给人一种优雅的感觉,拿着一次性筷子的手骨骼分明,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动作轻而缓慢,即便是嗦粉也不会发出奇怪的声音。 让许一一想起很久以前在酒店隔着玻璃窗看他切牛排,也是这样从容不迫,慢条斯理。 许一一突然发问:“酸辣粉和牛排,哪个比较好吃?” 其实是想知道,在展炽心里,“有许一一的平民生活”和“没有许一一的富裕生活”,哪个比较好。因为没有自信,所以只能拐弯抹角地发问。 而展炽也不出意料地没听懂话外音,垂眼思索片刻,为难道:“都好吃,能不能都要啊?” 许一一一边口头教育“做人不能这么贪心”,一边又带着展炽去外面买奶茶。 即便是工作日,奶茶店也大排长龙,许一一紧盯叫号取餐的屏幕,心想要不是为了让孩子尝个鲜,再加上有买一送一的活动,打死我也不花时间排这个队。 好不容易取到奶茶,吸管刚插进去,冷不防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许一一下意识握紧手里的纸杯,不慎将奶茶挤出来,喷溅的咖啡色液体瞬间洒了一身。 扭头去看,撞他的人已经头也不回地钻入人群中,许一一皱着眉擦了擦胸前的奶茶渍,正要问店员要几张面纸,忽然发现人群中有两个膀大腰圆的男性正往行色匆匆地这边过来,无论从外形还是神态看,都不像是来买奶茶的。 自从上次孙明凯提出所谓的“合作”,许一一就格外留意周遭的人事物,稍有异常就会加倍警惕。因此那两人还没来得及靠近,许一一就及时拉着展炽离开人来人往的奶茶店,快步行至巷外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环视四周,那几个彪形大汉已经不见踪影,许一一长舒一口气,心想如果这就是孙明凯的手段,那可实在不算高明。 虽然也有可能是他太草木皆兵,但出于安全考虑,许一一还是决定带展炽回家。 两人步行回去,快到家的时候,路边似乎发生了事故,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本就不宽敞的人行道围得水泄不通。 只好从绿化带的缝隙中绕行过去。附近的居民大概都去凑热闹了,接下来的道路空无一人,安静到能听见风拂过耳畔的声音。 起初并没有发现不对劲,直到听见汽车发动机由低速运转变为高速运转的嗡鸣。 许一一心里祈祷着不会吧不会吧,我不过吐槽了一句手段不高明,也不至于一天之内被“追杀”两次吧?脚步却不由得加快。 紧接着是尖锐的刹车声,在此之前,许一一已经拉着展炽奔跑起来。 车门猛然打开,从车上跳下来的几个人清一色的一身黑,连脸都遮住步履极快地追了上来,跑在最前面的那人伸手抓住展炽的后衣领,被展炽反手进肩拉臂,出腿勾倒在地。 然而对方人手众多且来势汹汹,展炽很快就在前后夹攻下被两个人从身后擒住肩臂,往打开的车门方向拖去。 牵在一起的手早在混乱中松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许一一惊惶不已,刚要摸出手机报警,却见展炽的半个身体已经被拖进车内。 情急之下,许一一冲了上去,在车门关闭之前跃身一个飞扑,一把抱住展炽的腰。 展炽挣脱不开,对许一一喊道:“你先走!” 许一一摇头,抱着他的胳膊非但没松开,反而收得更用力。 上次把展炽一个人留在家,结果放高利贷的找上门,许一一至今都记得那天推开虚掩着的门,目睹一地狼藉时的心情,更忘不了送展炽去医院的路上,看着昏倒在怀里的他时,那种即将失去的恐惧。 那时他就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不会再丢下展炽一个人。 展炽竭力挣扎,尽量发出大的动静试图引起周围人的注意,下一秒,一块布自身后捂住他的口鼻,展炽很快失去意识,不再动弹。 绑匪们连扯带拽地想把许一一扔下去,奈何他抱得太紧,仿佛掌心糊了强力胶,拳打脚踹都没能让他的手松开分毫。 眼看那边看热闹的人群逐渐散开,有人往这边过来,开车的绑匪一声令下,抓人的绑匪只好把展炽连同挂在他身上的许一一一块儿拖进车内。 随着车门“砰”的关上,车子启动出发,前往未知的领域。 “我建议你不要喊。”手握方向盘的绑匪冷声警告,“你不是我们的目标,我们也不怕手上多沾一条人命,想活着回去就闭嘴,眼睛最好也闭上。” 许一一深喘几口气,摸到展炽的手拉住,温度自掌心传递过来时,呼吸连同慌乱的思绪一起被抚平。 此刻的他反而冷静下来,迅速环视车内,确认这是一支称得上专业的绑匪团队,疑惑道:“你们不是孙明凯派来的?” 他既不闭嘴也不闭眼,赤裸裸的挑衅行为让绑匪都有些刮目相看。 “孙明凯是谁?”开车的绑匪说着腾出一只手拨打电话,接通后汇报道,“人已经抓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接下来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们了吧?” 第25章 自大 由于许一一问题太多,绑匪嫌吵,用胶带把他的嘴封了,顺便蒙住了眼睛不让他记路。 车子从平坦大道驶入颠簸小道,大半个小时后停下,被扯着手臂带下车时,许一一一脚踩进了泥坑里,猜测这里是城郊的某处荒地,方圆十公里内渺无人烟的那种。 被扔进空旷的室内,蒙在眼前的布条才被解开,许一一呜呜地叫,想让他们把封口胶带也撕掉,绑匪用拆下的布条反绑住他的手腕,警告他老实呆着,不然就把他的手腕掰折。 许一一就不叫了,乖乖地坐在地上,盯着还在昏迷中的展炽瞧。 展炽是被烟味熏醒的,皱着眉呛咳几声,掀起沉重的眼皮,视线聚焦后首先对上的是许一一担忧的眼神。 到底还是把他牵扯进来了,展炽心里一沉。 通过周围环境猜测这里大概是某处偏远的废弃工厂,趁绑匪们在门外抽烟,展炽压低声音问许一一:“车开到这里花了多长时间?” 许一一眨巴几下眼睛:“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展炽也被捆了手脚,没办法帮他撕胶带,却能通过音调猜测:“差不多一个半小时?” 许一一猛点头。 展炽又问:“那我昏迷了多久?” “呜呜呜呜。” “两个小时?” 许一一又猛点头。 也就是刚到这里三十分钟。听着外面的动静,那帮人差不多要进来了,展炽抓紧时间问:“让你先走,你怎么不走?” 许一一愣了一下,像是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所以不知该如何作答。 直到门被从外面打开,谈笑声和脚步声在耳边放大,许一一才慢吞吞地呜呜了几声。 挺长的一句话,声音被绑匪渐近的脚步声盖住,许一一猜展炽应该没听懂。 而且展炽没有像之前那样和他确认答案,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直到绑匪们鱼贯而入,将两人对视的机会都剥夺。 作为无关人等,许一一像被扔垃圾一样丢到角落里,眼睁睁看着为首的绑匪拖一把凳子坐在展炽面前,开口就直切主题:“展绍安留下的东西,被你藏在哪里?” 展绍安是展炽的父亲,许一一曾在本市新闻里听过这个名字。 “什么东西?”展炽语气茫然,似是一无所知,“我没有藏过爸爸留下的东西。” 关于展炽车祸后变成傻子的事,绑匪显然早有耳闻,也有所准备,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果递过去:“再好好想想,到底有没有,想到了叔叔给你糖吃。” 展炽看一眼绑匪手里的糖,稍作犹豫后摇了摇头:“我不喜欢吃糖,会蛀牙的。” 绑匪愣了下:“那你喜欢吃什么?” “贝果果。”展炽说,“要甜豆烘焙屋的,肉桂提子味贝果果。” 绑匪拿出手机搜索了下,还真有这家店,招牌就是肉桂提子味。只是距离太远超出配送范围,没法下单。 找了家距离最近的,绑匪同展炽打商量:“都是贝果,肉桂提子也是这家的招牌。” 展炽摇头:“我只吃甜豆烘焙屋的肉桂提子。” 为首的绑匪看向身旁小弟,见他站着一动不动,喝道:“愣着干嘛,还不快去买?” 等小弟出去,绑匪老大把糖揣回口袋里,拿起一旁的铁棍敲了敲水泥地,吓唬小孩道:“等那什么肉桂提子买回来了,你要是再不说,我就打断你的腿。” 甜豆烘焙屋位于h市中心,一来一回少说三个小时。 期间闲来无事,绑匪老大点一支烟和展炽聊天:“你是真傻还是在扮猪吃老虎?” 第36章 “什么叫扮猪吃老虎?” “就是装傻。” “我不傻。”展炽一本正经地说,“我做《儿童思维训练1000题》每次都得满分。” 绑匪听了直发笑:“看来真是个傻子啊。” 角落里的许一一却不赞同绑匪的判断,并且收回了刚才对这个团队“专业”的评价。 近三个小时后,窗外的天都擦黑,头顶一盏白炽灯将地面照得更加森冷苍白,绑匪小弟拎着纸袋急匆匆进来,说肉桂提子卖完了,只好买了其他口味。 绑匪老大把贝果摊放在桌上,照着标签挨个念:“双重巧克力……海苔鸡肉松……蓝莓乳酪……抹茶蔓越莓……全麦肉桂苹果,诶,这个和肉桂提子应该差不多。” 他念一个展炽就摇一下头:“差很多,我只吃肉桂提子味的贝果果。” 气得老大把贝果一股脑扫到地上,训斥小弟道:“没买到也不知道打个电话说一声!” 小弟很是委屈:“打电话也没用啊,老板说每种口味都限量,卖完就没有了。” 对此许一一早有预料,因为那家店的肉桂提子味贝果每次都会在中午之前售罄。 而展炽实际上对肉桂并不感冒,他最喜欢的抹茶蔓越莓贝果正躺在地上,而他看都没看一眼,就将谎话说得脸不变色心不跳,仿佛真的挑食到只吃肉桂提子这一种口味。 绑匪尝试和展炽商量,让他凑合吃点,吃完好好想想东西藏哪儿了。 展炽撇嘴:“不吃,我想睡觉觉。” 绑匪咬牙切齿地拨通电话汇报情况,即便没开免提,对面女人尖厉的嗓音也足以传进众人耳朵里:“一群废物,连个傻子都对付不了?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啊!” “您的意思是可以动用武力?” “别弄出人命就行。” 绑匪得令,拎着棍子起身,猛地掼向地面发出轰然声响:“小朋友,叔叔劝你还是老实交代,不然这根棍子可要往你身上招呼了。” 料到躲不过这遭,展炽早已做好受皮肉之苦的心理准备。 不过哪怕能多拖延一分钟也好,展炽一本正经道:“打人犯法的,会被抓去坐牢。” 绑匪嗤笑:“小朋友懂的还挺多。” 展炽看向角落里的许一一:“他就坐过牢,不信的话你可以问他。” 大约是出于犯罪分子的惺惺相惜,绑匪头子当真对许一一的坐牢经历产生兴趣,让小弟把人提溜过来,撕开他嘴上的胶带。 上下打量一番,绑匪狐疑道:“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儿……当真坐过牢?” 许一一嘴巴红了一片,舌头顶了顶腮帮子方才开口:“是啊,我杀了我爸。” 绑匪“嚯”了一声:“人不可貌相啊。怎么杀的?” 许一一冷声道:“把他推下山崖,让他摔死了。” 绑匪打了个寒噤:“是亲爹吗?真的假的啊?” “他好可怕的。”展炽“作证”道,“叔叔你快让他走吧,他在这里我好害怕。” “本来也没打算抓他,是他自己非要跟来。”绑匪一脸烦躁地转向许一一,“这会儿把你放了,你走是不走?” 许一一没有回答。虽然从话题被引到他身上起,他就知道展炽的目的,此刻他本该为这番巧妙的操作惊讶,并夸赞一句,双双好聪明。 然而许一一只是看着展炽,希望从他的神情里看出哪怕一丁点故作镇定的痕迹。 可惜没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沉静如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连出口的稚嫩话语都如同背稿般逻辑清晰。 见许一一不吱声,绑匪很快失去耐心。 索性许一一的手机已经被他们扣下,就算把他放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何况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未知的变数,绑匪头子冲小弟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给许一一松绑。 然后亲自把许一一送到门口,给他指了个方向:“往那儿走,说不定你运气好,天亮之前能走到大马路上。” 随后将许一一推出去,关上门,绑匪转身重新拎起铁棍,一步步朝展炽走去:“现在不怕了吧?来,跟叔叔好好讲讲,到底是坦白从宽,还是抗拒从严?” 展炽问什么叫坦白从宽,绑匪说就是老实交代东西藏在哪儿,然后回家睡觉。 “我想回家睡觉觉。”展炽说,“可是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绑匪叹了口气:“受人之命忠人之事,那我就只能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抗拒从严了。” 说着双手举起手中的铁棍,眼看就要落在展炽身上,只听“咣”的一声,关上的铁门突然被撞开,一道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冲进来,横挡在展炽身前。 甚至接住了即将落下的铁棍,绑匪用了极大的力道,许一一喘着粗气勉强抵抗,手指关节都发出咯吱的声响。 “你不是走了吗?”绑匪惊讶道。 “该走的是你们吧。”许一一哼笑一声,“我可是杀人犯,你们就不怕死在我手里吗?” 绑匪们被震慑住了。 不过只有区区几秒,便发出哄堂大笑。 “搞了半天,你俩在这儿演你方唱罢我登场,轮流逞英雄呢是吧?” 绑匪头子一脚将许一一踹倒,“我倒要看看,今天是谁死在谁手里!” 眼看铁棍再度抡起,许一一忙伸出手臂去护展炽,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展炽笼罩在身下。 展炽手脚被缚,只能靠肩肘的支撑抬起上半身,勉强将许一一护住。 “闭上眼睛。”他伏在许一一耳边,语气轻柔得像平时接吻后说情话,“很快,我们就可以一起回家睡觉觉了。” 可许一一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句话,毕竟他刚刚才发现,原来展炽如此善于说谎。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脑海里不断重映着展炽双目紧闭躺在他臂弯里的画面,一切反应都好似是本能,根本由不得他思考。 奔逝的瞬间,许一一的时间仿佛被按下慢放键,他想起之前闲聊时的一句玩笑话——双双越来越聪明了,以后不需要一一了。 当时展炽如何回应?他似乎有些慌张,忙道:“双双要一一,双双永远都需要一一。” 如今回想才惊觉,展炽已经很久没有自称双双了。 所以你真的需要我吗? 许一一望着展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忽然觉得自己不仅愚蠢迟钝,还自大得要命。 他凭什么期待,展炽这样的人会一直待在他身边? 为达成目的甘愿隐忍蛰伏的人都拥有坚不可摧的灵魂,他有什么资格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对这样强大的人说出那句——你需要我,所以我不能走。 -------------------- 晚安~ 第26章 沉溺 铁棍终究是落了下来,展炽的身体随着击打重重一颤,脸色顿时煞白。 许一一回过神来,正要把展炽推开,一束光线自灰尘密布的玻璃窗扫进来,伴随着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和急刹车的声响,屋内众人齐齐往外看去。 绑匪头目拎着棍子走到门边,自门缝向外打量:“操,怎么会有人来这儿?” 七手八脚地将绑来的两人从地上扯起来,刚打算从后门跑路,相对的两扇门几乎同时被从外面踹开。 手电的亮光自脸上扫过,许一一不由得眯起眼睛,等到再次睁开时,来人已经站在他面前。 为首的那人竟然在笑,似是觉得这场面滑稽得很。 展念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双手抄兜看着许一一,笑问:“他们怎么把你也给抓来了?” 半小时后,喧嚣散去,夜晚重归宁静。 展念带来的一帮人将绑匪们押解送走,双方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所以没有惊动警方。 眼下空旷的废弃工厂里只剩四个人,展炽和一名头发半白的老者在靠窗的位置说话,其余两人自觉离远一些,门神似的一边一个立在后门旁。 “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展念问,“怕我啊?” 许一一侧过脸看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往他那边挪了一步。 借着微弱的灯光,展念凑近瞧了瞧许一一的脸:“怎么还挂彩了,那帮人可真不懂怜香惜玉啊。” 自觉和展念不是能聊天的关系,加上这种类似调侃的话抵触得紧,许一一不想再搭理他。可是心里实在有太多疑问,稍作犹豫,许一一还是开口:“展炽的母亲,是不是你害死的?” 原本他对裴易阳的判断几乎确信,然而既然展念想害展炽母子,又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跑来救展炽? 展念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然的神情。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习惯性地把问题抛回来:“你觉得是吗?或者说,我说不是,你就会相信吗?” 他站直身体,目视夜色苍茫的前方,“重要的不是所谓的真相,而是你认定的那个‘事实’。所以无论我怎么回答,结果都不会改变。” 第37章 展炽回来的时候,又变回了那个天真无邪的傻瓜。 老者向许一一自我介绍说姓张,可以和展炽一样叫他张叔。 “这些日子以来来少爷承蒙你照顾,今天把你也牵扯进来,实在是抱歉。” 许一一说没事:“是我自己要跟来的。” 一旁的展念讥诮地笑:“上赶着跟来挨揍,你是不是傻。” 转头看向展炽,反应过来般地“啊”了一声:“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个真傻子。” 他半真半假地对展炽说:“这次我可是冒着被我妈弄死的风险来救你,这个人情你迟早得还我,知道了吗?” 展炽问:“什么叫‘人情’?” 展念哼一声:“再这样下去,我都要相信你是真的傻了。” 张叔在一旁但笑不语。 眼看事情差不多解决,展念伸了个懒腰,说要回去补觉。 身处荒郊野岭车都打不到,张叔说他开车送许一一回家,并询问展炽的意见:“少爷是跟我回去还是……” 展炽不假思索道:“我要跟一一回家。” 许一一几分意外地看向展炽,嘴巴张了张,终究什么都没说。 上车前,展念突然想起还有事没交代,降下车窗道:“你还是好好想想老头子把东西藏在哪儿了吧,再有下回,我也未必救得了你。” 展炽像是没听见,眼皮都没抬一下。 展念最烦他这幅目中无人的样子,气得屁股离座伸手要去扯他衣领,旁边的许一一一把揽住展炽的肩,往自己这边一搂,张叔也立即将后车窗升上去,然后发动车子扬长而去。 徒留展念在原地,目送着车尾灯消失在夜雾四起的山林间,冷不丁想起曾经也有这样一个人,总是无条件地相信他,不假思索地保护他,为他挡住所有的风雨。 可是那个人现在在哪儿呢?是不是已经被他伤透心,真的不愿意再和他见面了? 行驶过颠簸的泥路,随着前方的道路变得开阔,车内的寂静也被打破。 借着路灯透进来的光,展炽看见许一一的嘴巴和脸颊还红着,抬起手去触碰:“疼吗?” 许一一偏头躲开,展炽摸了个空,以为他怕被张叔看到,于是凑近他耳边小声说:“那等回家再看。” 许一一在心里咀嚼“回家”这个词,想问展炽,你真的把那个又小又破的出租屋当成家了吗? 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忽然觉得累极了,折腾一天的疲惫让许一一只想好好睡一觉,最好醒来时回到一切都没发生的时候。 他宁愿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合眼眯了一会儿,车缓缓停下时,许一一睁开眼睛,望着车窗外熟悉的破旧矮楼,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张叔执意将两人送到楼上,许一一请他进屋休息一会儿,他看向展炽似在请示,得到首肯才笑说:“开了一夜车确实有点累,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已是凌晨,天边铺着太阳升起前的最后一抹冷灰色。 许一一给张叔倒了杯热茶,转身时被展炽拉住手腕:“我的呢?” 语气里几分撒娇,换做是从前的许一一大概已经忍不住弯起嘴角,并在心里疯狂跺脚。而现在的许一一只是说了句“马上”,然后将胳膊轻轻地从展炽手心里抽出来。 坐了不到一刻钟,张叔便起身告辞。 走之前,他再次感谢许一一对展炽的照顾,然后让展炽有事再与他联系。 许一一都懒得问他们怎么联系了,他给展炽的手机里插的是他的副卡,前几天他刚翻过账单和通话记录,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 本来还想问张叔是怎么知道展炽身陷险境,如今也没必要了。 许一一只觉得无力,原来展炽在他眼皮底下藏了不止一个秘密。 拿起空杯子转身时,目光掠过地上的帐篷,熊宝宝躺在门口探出半颗脑袋,印象中上个星期,上上个星期,它就以这样的姿势躺在这里,一连多日无人问津。 明明从前成天抱在怀里,连出去玩都要带在身边。 说不定熊宝宝都已经发现了呢,许一一想,只有我被蒙在鼓里,一次又一次地忽略那些显而易见的端倪。 洗杯子的时候,身体被从背后抱住,落入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 耳畔传来低沉的嗓音:“一一,对不起。” 许一一心头一颤,正欲转头,就听展炽接着说:“在那帮人面前提起你坐过牢,是为了让他们放你走。你不要生气。” 原来说的是这件事。 心脏回落的同时,许一一忍不住嘲笑自己,许一一垂着眼说:“我知道的。我也没生气。” 只是难免在心里嘲笑自己,刚才的某个瞬间,竟然在期待这声“对不起”之后会是“我不该骗你”。 两人都受了伤,窗外天蒙蒙亮的时候,许一一把药箱抱出来,翻出药膏。 绑匪下手重,展炽后背被钝器击打的伤口异常红肿,担心伤到骨头,许一一用手按了按,展炽“嘶”了一声,许一一问是不是骨头疼,展炽笑说:“本来不疼的,被你这么一按反而疼起来了。” 许一一笑不出来,回想起几个小时前展炽护在他身体上方挨的那一棍,脑袋里还余震般嗡嗡作响,那种世界即将崩塌的恐惧,真实到令他平生第一次产生名为“后怕”的情绪。 给展炽涂完药,许一一刚要起身,被抓住手腕拽回来,身体一歪,跌坐进展炽怀里。 展炽靠近,仔细端详许一一的脸,皱眉道:“越来越红了。” 许一一皮肤白且薄,平时稍微用力都会留印子,何况被黏性极强的胶带封住嘴,再狠狠撕扯下来。 虽然还没照镜子,许一一却能猜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很滑稽,于是别过脸不让展炽瞧。 展炽偏要瞧,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转回来。 许一一拗不过他,只好低垂眼帘不与他对视。这犯了展炽的大忌,毕竟他连接吻都要开着灯,最讨厌对方闭着眼不看他。 眉间褶皱更深,是展炽不爽到了极点的表现。 却还是吻了上去,干燥唇瓣抚过许一一唇角,落在面颊上,喷薄的热息让红肿的皮肤升温,发痒,变得更烫。 “算了。”黑暗中,许一一听见展炽近乎叹息的声音,“这次就依你。” 为什么依我呢? 许一一忍不住想,是奖励吗,因为我为了救你可以不顾自己,因为我在你“需要”的时刻出现,证明了对你的不二忠心? 为什么跟我回家,是因为还有没做完的事,未达成的目的,所以需要我的掩护吗? 想起几个小时前,展念笑着问他是不是傻,许一一骤然顿悟—— 都说展炽经历一场车祸变成了傻子,其实在展炽眼里,我才是真正的傻子吧? 愚蠢,听话,好骗,甚至答案已经摆在眼前,都不愿亲自揭穿。 差点失去的后怕化作藤蔓,捆缚住揭开真相的手,怀抱如同寒冬里的温泉,让人贪恋置身其中的温暖。 怀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将平静的生活再多延续一会儿的妄念,许一一蒙住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可耻地缩进龟壳里。 然后放纵自己沉溺,抬手环住展炽的脖颈,仰首回吻上去。 -------------------- 果然还是喜欢这种感情上纠结别扭的剧情,这章写得顺手多了…… 第27章 狐狸 其实除了脸,许一一身上也有伤。 用展念的话来说就是“上赶着跟来挨揍”,抱着被拖上车的展炽不肯放的时候,挨了绑匪几脚,脱衣服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痛得冷汗冒出来,面色都白了几分。 强忍着没发出声音,却还是被展炽发现了。 他不由分说地掀起许一一身上的卫衣,瞧见他前胸和肩膀有多处挫伤造成的大块瘀青,捞起袖子,连胳膊上也伤痕遍布。 展炽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冷声道:“就不该轻易把那帮人放走。” 应该往死里打他们一顿,许一一身上有几处伤,就十倍百倍地奉还到他们身上。 许一一却不甚在意,把脱下的卫衣丢在一旁,波澜不惊地低头看一眼身上,就转身往卫生间方向去,打算先洗个澡。 刚迈出一步,被展炽从身后搂住了腰。 紧接着,温热的唇瓣覆上肩膀的瘀痕,动作那么轻,怕稍微用力就会把他碰碎一样。 刚沉寂下去的心跳不受控地再度加快频率,许一一侧过脸,让展炽的发梢拂过他的面颊,颈窝在呼吸的浸泡下变得溽热,仿佛夏天提前到来。 旖旎的氛围中,许一一却不由得分心去想——难道这也是奖励之一吗? 依稀听见展炽低声问他“还疼吗”,许一一明白了,这既是奖励,也是补偿。 可是那又怎样,许一一无声地扯了下嘴角。 我想听的不是这个啊。 次日许一一不顾展炽的阻拦照常上班,到更衣室摘下口罩,嘴巴和脸还是红肿得厉害。 第38章 把路过的杨陈杰吓一跳,问他被谁扇巴掌了,许一一推说是不小心被烫到。 门童代表酒店的形象,总不能顶着着这样一张脸站在酒店门口迎送客人。杨陈杰帮他找客房部女同事借来气垫粉底,许一一不太会用,抹得白一块红一块,杨陈杰帮人帮到底,接过许一一手里的粉扑,在海绵网垫上按压两下,轻拍在许一一面颊上。 “这东西得少量多次地往脸上拍,这样才能均匀渗透进毛孔。”杨陈杰边拍边科普,“到嘴角这边要把粉扑折起来用,不然抹不到。” 被问到他一个平时不化妆的人怎么知道这些,杨陈杰笑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我见过好几次我女朋友用这个呢。” 说起女朋友,许一一想起前几天从前厅部的其他同事那里听说,李泽宇和赵驰原在调走之前没少说他的闲话,有段时间整个部门私下里都流传着杨陈杰对他有意思的谣言。还有更离谱的,说他想凭着脸蛋把杨陈杰掰弯,毕竟杨陈杰的女朋友没他长得好看。 部门拢共这么大的地方,许一一不相信杨陈杰没听到一点风言风语。眼下算是不错的时机,许一一不想装傻藏着掖着,索性坦然道:“其实,我以为你会跟我保持距离。” 杨陈杰稍愣片刻,便知道他在说什么了:“不至于,咱俩是同时期进来实习,又经常排班到一起,认识这么久,我还能不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吗?” 毕竟曾无数次在许一一的掩护下,在上班时间抽空和女友煲电话粥,要是许一一真有那种想法,直接把他举报了不就完事? 听杨陈杰这么说,许一一松口气的同时笑问:“我是什么样的人?” “不求回报的烂好人。“杨陈杰不假思索道,“王浩还在的时候三天两头找你无偿代班,说要请你吃饭也一次都没兑现过,你居然都不生气,我也是服气。” 许一一解释道:“因为他的妈妈身体不好经常住院……” “看吧,他就是利用你的同情心,来占你的便宜。” 杨陈杰示意许一一转过去,许一一转身面向镜子,脸上的红印已经被遮盖得七七八八。 “所以做人不能太善良,偶尔也要发发脾气,不然别人都以为你好欺负。” 杨陈杰接着道,“而且过分礼貌是社会化程度低的体现,你这么好说话,别人还当你是傻瓜呢。” 从昨天到今天,许一一满脑都是“傻瓜”二字在飘,眼下随着杨陈杰提起,这个词汇再度被深化,如同烙印在脑袋里,怎么都挥散不去。 下午客人不多,许一一又被调派去帮忙布置节日装饰。临近五一小长假,酒店正在为接待大量游客做准备。 中途去洗手间的时候接到展炽的短信,问他在干嘛。 许一一觉得奇怪,这个时间除了在工作还能干嘛? 却还是回复了:准备去库房搬花瓶 既是装饰,自然缺不了鲜花。 陶瓷的落地花瓶有几十斤重,许一一把花瓶从库房里抱出来,半路找了处不挡路的角落放下歇歇脚。 直起腰时视线扫过旁边的电梯厅,好巧不巧地捕捉到一个过分熟悉的身影——那道身影早上还在家里和许一一一起吃早餐,下午就闪现到酒店大堂。 难怪要发消息问他在干嘛。 除了发消息确认他的位置,许一一猜测展炽在进酒店之前也进行过勘查,确定他不在门口之后才进来。 和展炽同行的女孩许一一也认识,正是传说中展家大公子的未婚妻沈清荷。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从许一一这个角度看过去,并肩而立的两人相配极了,好像天生就该站在一起。 随着电梯门缓缓合上,许一一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应该哭吗,为展炽的“脚踏两条船”伤心?可像他表白说喜欢他的人名叫展双双,不叫展炽,他有什么资格难过? 那应该生气吗,气展炽背着他跑到外面,在他眼皮底下和别人暗通款曲?可展炽为了不让他知道,甚至提前发了短信。 最后许一一既没有哭也没有生气,他抱起花瓶,走着走着竟琢磨出一丝滑稽。 他在心里叹息,许一一啊许一一,都到这个地步了,你怎么还在拼命找借口,证明自己在他心里尚有一席之地。 你果然是无可救药的天字第一号大傻瓜。 晚上下班后,许一一没有第一时间赶回家,而是和杨陈杰一起在附近吃了夜宵,到家门口还绕道去取了两个快递。 在外逗留的后果就是,许一一一脚刚踏进家门,就对上展炽阴沉的脸色。 “你去哪儿了?”展炽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这场景像极了丈夫晚归被妻子疑心质问,然而现在的许一一实在没有玩笑的心思,回一句“在外面吃了碗面”,就换了鞋径直走到桌前拆快递。 第一个快递是网购的牙刷。之前用的是在杂货市场买的,店主介绍说是软毛牙刷,对牙龈好,而且能用很长时间,许一一听信了他的话,哪怕比普通牙刷贵一些也咬牙买了两把,结果回来用不到半个月,刷毛就炸开得像早起还没梳的头发。 按说生意人要把商品卖高价自然得吹牛,夸大质量或效果给商品贴金,而且他用也用了,严格意义上来说这笔钱不算白花。 许一一却还是非常不爽,又不知道这不爽来自哪里,展炽一语道破:“因为它贵,所以你对它抱有较大的期待,结果它没能让你满意,所以你在懊恼,觉得这个东西不值。” 当时许一一听了这话只觉得很有道理,并感叹孩子长大了,如今想来,这种程度的话哪是小孩子能说得出来的? 即便是成年人,也经常处在“哪怕懂得这个道理也无法准确表达”的窘境中,能将一个哪怕十分浅显的道理,通过简洁的语言一针见血讲述出来,并且让所有人都能听懂,本身就是一种卓越的能力。 曾有无数多个时刻,展炽都展现过类似的能力,而他都随意地认定为“这孩子聪明”,或者简单粗暴地把这种需要后天训练形成能力归类为肌肉记忆,或者与生俱来的理智冷静。 许一一看着手里的牙刷,又想嘲笑自己实在傻得可以。 这表情落在展炽眼里,便有一种嘲讽的意味,像是早就洞悉一切,却出于某种原因懒得计较。 是发现我今天偷偷出去了吗? 还是发现我对他摆脸色,其实是因为吃味? 不得不做点什么证实猜测,展炽主动拿起裁纸刀,帮许一一拆快递。 平日里许一一禁止展炽拿刀,怕他笨手笨脚弄伤自己,除了卧室床底下那把钝斧,不准他触碰一切利器。 然而这次许一一没有阻止,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展炽动作,直到展炽真的“一不小心”让刀刃划伤了自己。 利刃扎进指腹,皮肤先是绽开一道裂口,随后便有殷红的血渗出来。 旁观的许一一终于看不下去,一把拉住展炽的手举起,另一只手按压住流血的伤口,待血止住后,立刻找来纱布为他包扎。 看着许一一拧起的眉心,展炽松了口气。 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至少许一一对他还是那么在意。 而且第二个包裹拆出来是冻冰块用的模具,是之前在酸辣粉店,看见冰水里的冰块是爱心形,许一一当时就莫名红了脸,嘀咕说这是给情侣用的吧。 然后转头就在网上下单同款模具,在展炽眼里,这几乎是许一一喜欢着他的证明。 证实这一点后,接下来便好办了。 展炽暂时戴上名为展双双的面具,托住许一一的手摇晃:“我错了。” 许一一微微一顿,抿唇几秒,问道:“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因为一一回来得晚就生气。”又来回摇了几下,展炽低声央求,“一一不要生气,好不好?” 呼出长长的一口气,许一一再次在心里举手投降。 预备不给展炽好脸色,必要的时候发发脾气的念头也淡了下去。 哪怕知道这是展炽的计谋,是为他挖下的陷阱,他还是心甘情愿地让展炽得逞,心甘情愿地掉进去。 许一一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了骂他没出息:“我没生气。” 我怎么舍得生你的气? 然而聪明的人都擅长得寸进尺,把人哄好之后,展炽的注意力又回到让他在意的事情上去。 勉强容纳两人的帐篷里,展炽撑在许一一上方,单手扣住许一一两个手腕,审问犯人般地问他他晚上和谁一起吃的夜宵,许一一说和同事,展炽问哪个同事,许一一说你不认识,展炽说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认识。 “是杨陈杰吗?”展炽问,“上次在休息室排班表上看到过他的名字。” 得到许一一肯定的回答,展炽面色微沉:“以后不准和他单独吃饭。” 许一一纳罕,心说难不成你也听说那个谣言了? 第39章 应该不会吧,毕竟这么假的谣言,怎么会有人相信。 而且我都还没问你和沈小姐的事呢,你凭什么质问我啊? 迟迟等不到回答,展炽故技重施,低头伏在许一一肩头,张开嘴咬他耳后的软肉。 分明不痛,可被咬住命门,无法挣脱的感觉实在叫人难以忍受。 许一一只好答应下来,并和展炽拉勾勾保证,如果食言的话就一辈子吃不到洋芋粑。 虽然实在不公平,许一一几分委屈地想,应该也让展炽保证不在外面招惹红尘,否则一辈子吃不到抹茶蔓越莓味的贝果果。 可是他有什么资格呢,他只是展双双小朋友的临时饲养员,变聪明后的展炽从来没有承认过他们俩之间的关系,甚至不愿告诉他,我已经恢复了。 算了,既然选择了今朝有酒今朝醉,那就掩耳盗铃,得过且过吧。 许一一想,好欺负也好,同情心泛滥也罢,总之这个傻瓜我许一一当定了。 被压在柔软的垫子上亲吻时,许一一无端地想起以前对展炽的动物塑。 手悄悄地往下探去,行至一半就被展炽捉住手腕,问他想干什么。 许一一说:“找你的尾巴。” 展炽还记得作为展双双时的扮狗经历,几分嫌弃地问:“狗狗尾巴?” 许一一摇头:“狐狸尾巴。” 以前是他眼拙,这家伙怎么会是笨拙的大狗狗,分明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啊。 -------------------- 晚安~早安~ 第28章 心愿 离开h市前,许一一请裴易阳吃了顿饯行饭。 平日里都是裴易阳请客,想着以后难有机会,许一一咬牙选了一家较为高档的餐馆,把菜单上的招牌菜点了个遍。 出手大方得让裴易阳目瞪口呆,直问许一一是不是中彩票了。 “是啊。”许一一说,“捡了个少爷回家,可不是中了头彩。” 裴易阳压低声音问:“那谁和他妈妈在找的‘东西’,你知道在哪里?” “少爷本人都不知道,我哪有那通天的本事。” 许一一把前些日子被绑架的事讲给裴易阳听,给裴易阳都听傻眼了:“我还以为只有电视剧里才有这种豪门恩怨的狗血剧情。” 关于展念的部分许一一也讲了,本以为裴易阳会追问更多细节,没想左等右等,裴易阳愣是闷头吃菜一声不吭,仿佛不认识展念这个人。 许一一只好主动提起:“其实我觉得那场车祸,展念未必是主谋,甚至未必参与策划。” “那他也是知情者。”裴易阳终于开口,“知情不报,也不出手阻止,和亲自参与有什么区别?” 许一一便不再说什么了。他本来就对展念并无好感,更对撮合拉纤不感兴趣,只是觉得裴易阳有知情权,把自己了解到的事情转告他而已。 撇开这个小插曲,这段饭吃得算是宾主尽欢。 吃不完的统统打包,一人一半,裴易阳笑说这些菜够吃到他回老家了。 好友即将离开,虽然不是彻底断联,以后回老家也能见面小聚,许一一心里仍然不是滋味。 这份无法言说的伤感,在他坐上地铁,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车钥匙时,到达顶峰。 刚分开不到十分钟,许一一就给裴易阳打电话,问他在哪里进修的扒手技术。 裴易阳在电话那头笑:“我知道当面给你,你肯定不接受。” 许一一道:“我要车有什么用?” “用处大着呢,天冷的时候上下班开开,买不到高铁票的话也可以开车回家。”裴易阳举例道,“如果再发生绑架事件,你可以开车去追啊,边追边打110,双重保障。” 许一一笑不出来:“你这样,我就更还不清了。” 自中学时代起,他受到过无数次来自裴易阳的帮助,说到烂好人,最该上榜的裴易阳才对。 裴易阳却说:“算得太清楚还能叫朋友吗?不过钱还是得还啊,时间不限,给你点努力挣钱的动力。” 许一一沉默几秒:“裴易阳,你真是个好人。” 他把“烂”字去掉,善良永远是美好的品质,不该被贴上贬义的标签。 虽然听上去仍有些阴阳怪气,裴易阳哭笑不得道:“行吧,就当你在夸我好了。”随后礼尚往来道,“许一一,你也是个好人。以后要好好保重。” 两人握着电话,谁也没先挂断。 到底是裴易阳率先打破低迷的气氛:“诶你说,咱们俩这么好的人,又刚好都是gay,怎么就没互相看对眼呢?” 许一一被噎了一下,临别的伤感顿时荡然无存。 “这或许就是命运的安排吧。”裴易阳老神在在道,“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我是中道崩殂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可惜许一一也没本事,既留不住人,也换不来一颗真心。 傍晚休息时间,正打算去食堂随便对付一口晚饭的许一一,又一个不小心在经过大堂时捕捉到展炽的身影。 这次他和张叔在一起,两人都戴着口罩,边交谈边往电梯方向去。 许一一猜测他们大概把这里当作接头的据点,说不定在楼上秘密开了个房间。 可是为什么要选择这里,就算一定要在五星酒店,整个h市也有二十来家可选。 不过今天展炽向许一一汇报过要出门,周柠那边又帮忙接了个漫展的活儿,展炽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 之前曾问展炽为什么要出去工作,他说要赚钱给一一买花,如今想来,赚钱只是借口,他分明是为了趁机出门办正事。 难为他还要想尽办法躲过许一一的“监视”,上次甚至没等许一一问起,就主动交代说下午有出门去丢垃圾,顺便透透气。 他计划周全,每一步都挑不出错处,做这么多就是为了瞒住许一一,让人很难不觉得受宠若惊。 更讽刺的是,被骗到这份上了,许一一还没出息地想着为他打掩护。 目送完展炽和张叔上电梯,转头就看见展念自酒店正门往电梯方向走来,许一一的心顿时提起。 为了不让他们碰面,替展炽守住他其实已经恢复的秘密,许一一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这么巧啊二少。” 展念脚步停住,见是许一一拦他去路,脸上的疑惑转为玩味:“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主动跟我打招呼。” 为拖住他,许一一随口问他吃饭了没,展念眉梢一挑:“怎么,你想请我吃饭啊?” 坐在员工餐厅的不锈钢长椅上,看着对面的人仿佛三天没吃饭似的往嘴里扒白米饭,许一一只觉得这个世界魔幻至极。 察觉到被注视着,展念抬头,鼓着腮帮子问:“你不吃吗?” 唯恐自己的饭被眼前的饿死鬼觊觎,许一一赶紧拿起筷子,夹住最大块的肉送进口中。 又添了一份白米饭,总算摆脱饥饿的展念主动交代:“我是来这儿避难的,我妈把我从家里赶出来了。” 许一一问:“那也不至于吃不上饭?” “卡也给我停了。” “那你还来住酒店?” “进来碰碰运气,说不定遇到熟人让我蹭住呢。” “……” 至于被赶出来的原因,许一一能猜个大概。吃饱喝足的展念拿起餐巾纸擦嘴,许一一发现他脸上都挂了彩。 “我妈打的,她骂我胳膊肘尽往外拐。”展念无所谓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挨一顿打总比看着她把自己送进监狱里强,反正我连个傻子都斗不过,与其垂死挣扎,还不如卖他人情,给自己留条活路。” 关于“斗不赢”,许一一也有所耳闻。 杨陈杰热衷于看新闻八卦,前几天还跟他讲,自从展炽被迫退位后,展氏集团下属的公司多米诺骨牌似的一个接着一个走下坡路,营收下降意味着分红锐减,董事会早已对此不满,加上董事会大部分成员都是展炽母亲的故交,对接手集团的私生子本就心存偏见,自是不可能站在他这一边。眼下董事会已经联合发起“弹劾”,要求将展念母子从管理层踢出去。 因此上次的绑架,多半就是展念的母亲狗急跳墙走的一步险棋。虽然她胆子极大,之前就用过类似的恶劣手段。 许一一对别人的家事向来不关心,不过牵扯到展炽,他不得不多问两句:“他……我说展炽,已经赢了吗?” 展念把许一一的汤碗端过来喝:“没呢吧,毕竟我妈还没认输呢。” “那她……我说你的妈妈,还会伤害展炽吗?” “这可说不准,她做事全凭心情,我只能告诉你她最近心情很差。” 展念咽下一口汤,放下碗凑前,“怎么,担心那个傻子啊?” 许一一没回答,装作没听到地低头吃饭。 展念自讨没趣地撇嘴嘀咕:“什么都不肯讲,真没劲。” 饭毕,吃饱喝足的展念正要拍屁股走人,许一一忽然开口道:“裴易阳要走了。” 第40章 擦嘴的动作顿住,展念愣怔片刻,哼笑一声:“想走就走呗,他一个四肢健全的大活人,我还能绑住他不让他走不成?” 他丢下手里的纸巾,“还是管好你自己吧,无论他真傻还是装傻,都不会在你身边待太久了。按照我以往的经验,面对这种事,与其狼狈收场,不如及时抽身,免得受伤害。” 许一一垂眸不语,展念反而好奇:“话说你俩到哪一步了,牵手,接吻,还是上过床了?” 今天第二次被噎住,许一一心想难怪你和裴易阳能凑一对,在语出惊人这方面你俩确实极为相配。 脸倒是诚实地红了,即便已经克制,许一一的脑袋里还是难以避免地浮现和展炽在一起的那些亲密时刻。 弄得展念更加好奇:“在想什么呢,能不能说给我听听?和傻子谈恋爱有那么好玩吗?” 又一次没得到回应,展念习惯了似的耸了耸肩,“算了,说不定他早就不傻了,你们别是合伙儿骗我呢吧。” 许一一心说不止骗你,我连自己都快骗过去了。 下班正好赶上展炽那边收工,许一一顺道去接他。人在更衣室里卸妆换衣服,周柠过来跟许一一聊天,说旁边的商场在搞活动,你俩闲着没事可以去玩玩。 “我问他你俩不工作的时候都干点什么,他说你俩几乎都待在家里玩。”周柠好言相劝,“能理解你想金屋藏娇的心情,不过偶尔也得来点浪漫的,比如逛个街,再吃个烛光晚餐。” 许一一猜测周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不过她给的建议倒是值得采纳,等到展炽出来,两人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步行到隔壁的商场凑热闹。 所谓的活动,其实是商场为了五一促销进行的预热。正门口搭建舞台,有人在上面唱歌跳舞,扫屏幕上的二维码发布心愿可以参加抽奖,舞台上方的大号网兜里装满气球,等到下一个整点就会撒下来送给现场的观众。 两人走到舞台前方的时候,正赶上离整点还差三分钟。来都来了,许一一决定参与一下,仰着脑袋研究半天,连抢哪个花色的气球都想好了,结果台上主持人一声令下,气球如大雨般洒落,许一一眼前一阵五彩斑斓,等他回过神来,气球早就被一抢而空。 虽然并没有很想要,但是没拿到难免有些失望,许一一嘴角都垮下来。 从人声鼎沸的舞台前方转移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展炽说:“在这里等我一下。” 然后没等许一一答应,就转身钻回人群中。 许一一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只能站在原地等待。 鉴于先前书店“走丢”和被绑架的经历,等了一会儿,许一一的心里便焦灼起来。 他不断地做深呼吸,告诉自己没事的,不会有事的。而且既然总有一天会离开,那现在就当提前演练被抛弃的步骤,提前习惯。 可是手心还是不停地冒冷汗,眼前的画面也模糊到出现重影。许一一拿出手机对准舞台屏幕上的二维码,扫进去阅读里面的文字说明,尝试转移注意力。 好在,展炽还是回来了。 他身量极高,在人群中本就显眼,手里还攥着一把形态各异的气球,惹得路人频频回头张望。 许一一就这样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回来,将手中的气球递到面前。 “今天赚钱了。”展炽说,“给一一买气球。” 语调微微上扬,因此即便隔着口罩,许一一也知道此刻的展炽在笑。 或许是笑他幼稚,没拿到气球都不开心,也可能是觉得他傻,不过几个气球而已,就让他惊讶到眼睛瞪这么大。 只有许一一知道,这既不是幼稚也不是傻,是因为有展炽出现的地方,周遭的一切都自动化作虚影,沦为背景。 早在第一次见面时,许一一就知道他有这样的能力。 同理可得,甘心沦陷也不是因为没出息,而是因为眼前的人太过耀眼,由不得许一一视而不见。 所以许一一没有着急接过气球,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到眼眶发酸都不舍得眨眼,像是要把这画面印刻在脑海里,深一点,再深一点,直到永远无法磨灭。 无人在意的地方,不远处的大屏幕上,滚过一条名为“小y”的路人发布的心愿—— 能不能不要走。 能不能为了我,留下来? 第29章 碎片 阳历四月的尾声,天气介于温暖和炎热之间,偶尔下一场小雨,夜晚的空气中溢满草木泥土的微腥。 老房子潮气大,回到家里,许一一把窗户打开,换上居家的衣服回到客厅,看见带回来的气球被拴在椅背上,桌上摆着两只马克杯,展炽正在往杯子里倒冰块。 爱心冰块,用许一一买的模具冻成的。那天拆开快递之后许一一就放着没管,是展炽把它拿去厨房清洗干净,再倒入白开水放进冰箱冷冻层。 一晃已经到喝冰水的季节,许一一几分恍惚地想,把展炽“捡回家”的时候,还是穿着羽绒服的冬天呢。 坐在餐桌旁喝水的时候,展炽问许一一五一是否休假,许一一说那段时间最忙要加班,展炽的眉心登时拧了起来。 以前的展双双很少皱眉,除非吃到不喜欢的食物。许一一仿佛在玩找茬游戏,每找到一处展双双和展炽的不同,对自己既傻又迟钝的认知就更深刻一些。 却还是不由得伸出手,指腹轻触展炽眉心,将褶皱的皮肤推平。 “不要总是皱眉,会变成皱纹的。”许一一说。 展炽握住他的手往回推,让他摸自己的眉心位置:“可是你自己也在皱眉。” 许一一说:“我不是故意的。” 展炽笑问:“难道我是故意的?” 许一一“嗯”一声:“你就是故意的。” 故意骗我,故意蛊惑我,又故意在我上钩之后要把我丢下,让我咬着钩徒劳挣扎。 大概是许一一的语气落寞,不像在开玩笑,展炽神色微变,抿唇思索片刻后开口:“你是不是……” 没等他说完,许一一霍然起身:“很晚了,我先去洗漱。” 然后扭头就往卫生间走去。 进去没多久,展炽也跟了进来,站在洗手台前拿起牙刷,和许一一并排刷牙。 卫生间面积狭小,容纳不下两个人一起洗漱。太久没有玩抢水池的游戏,许一一技术生疏,胳膊肘捣了几下都没碰到展炽,反而因为展炽躲闪及时,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手中漱口杯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身。 许一一抬起头瞪圆眼睛:“你故意的!” 咬着牙刷的展炽轻挑眉梢,似在说,是啊,这才叫故意。 好在展炽做事有始有终,管杀也管埋,害得许一一湿身后,便亲自上手帮他把湿衣服脱下来。 许一一推拒着不要展炽帮,说会被熊宝宝看到,展炽就抬手将门合上:“现在它看不见了。” 封闭的空间总会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许一一无由地想找个地方躲一躲,抬眼看到的却是镜子中,被困在展炽怀里的自己。 展炽从身后抱着许一一,一只手搭在他腰间,另一只手伸进湿答答的衣服里去。 动作不似往日温柔,反而有种威逼胁迫的意味。大手一路向上,来到许一一左边胸口时力道逐渐加重,似在探听许一一心跳的声音。 感受到掌心之下过快的频率,展炽满意地松开手,转而捞起衣服下摆,让许一一的腰背一截一截地露出来。 直到大面积的皮肤裸露在空气中,许一一无法继续直视镜子中衣衫不整的自己,扭动身体试图挣脱,展炽的手臂却将他箍得更紧。 “别动。”展炽颔首,唇贴住他滚烫的耳廓,“再乱动,脱的可不止一件衣服。” 许一一就不动了,乖乖地任由展炽把湿衣服从他身上脱下,然后重新将他抱住。 这样还不够,有力的大手钳住许一一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向前方。 “睁开眼睛。” 声音是一种不容拒绝的沉冷,许一一只好颤抖着抬起眼皮,再次看向镜子里如同待宰羔羊般的自己。 早就知道展炽的手极其漂亮,如今亲眼目睹这只手落在自己身上,更叫人心神战栗。许一一眼睁睁地看着展炽的手在自己的身体上游走,稍加施力,就带来一阵麻痒,顺便留下一片痕迹。 仿佛在给刚到手的大玩具署名,展炽乐此不疲地在许一一身上打下属于自己的烙印,毫不掩饰自己的掌控欲和占有欲。 而作为大玩具的许一一,此刻才想起之前的某一天,他“指责”展炽变了,展炽却说:“我原本就这样。” 他原本就是这样霸道,自负,不可理喻。 所以他要做的事都能成功,想要的东西也都可以得到。 包括许一一珍藏了二十四年,此刻正为他疯狂跳动着的心。 可是时光和流水一样,攥得越紧,流失得就越是悄无声息。 第41章 没几天,原本饱满的气球就因为漏气瘪了下去,许一一瞧着难受,把绳子解开,让它们飞到屋顶,这样只要不仰起头就看不见了。 由于整个五一假期都要上班,许一一在假期前夕拿了两天假,其中一天用来把裴易阳的二手车过户到自己名下。 原本裴易阳这会儿应该在回老家的路上,还打算找个代理来办过户手续,结果提前一天买票的时候发现高铁票售罄,候补也没补上,只好在h市多逗留两天。 公司宿舍已经不让住了,裴易阳在附近小旅馆开了个单间,省下的找代理的钱正好贴房费里去。 和许一一在车管所碰面时,裴易阳感叹说:“早知道这么快又见面,上次饯行宴就不那么生离死别了。” 许一一想的却是,早知道这么快又见面,上次就不请你吃那么贵的了。 好在这次裴易阳请客。节前交易的人多,在车管所排了半天队才办上过户,办完之后裴易阳特地跑到车子面前,张开双臂深情拥抱引擎盖,就差跟它吻别了。 去往餐馆的路上,许一一说:“既然这么舍不得,不如别走了。” 裴易阳坚定道:“我去意已决,你留我也没用。” “我就随口一说。”许一一耸肩,“车票都买不到,说不定是老天爷在留你。” 吃饭的时候,裴易阳突然想起:“诶你家孩子呢,这两次吃饭怎么都没看见他?” 许一一正在啃鸭腿,口齿含混道:“他忙。” 倒也不是句假话,大概是要处理家里和公司的事,展炽这些天经常要出门“透透气”,许一一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在意。 小时候总听老人们说,人活这一辈子不能太较真,不然会累着自己,还会短命。如今的许一一就在践行这个真理,并发明了自己的活法——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不是怕短命,而是怕把时间都花在纠结和怄气上,往后回想起来,也只能想到这些不开心的事情。 他更想记住那些让他感到幸福的时刻——肢体相契的拥抱,五颜六色的气球,为他擦去眼泪的温暖的指腹,将他护住的坚实臂膀,马克杯里的爱心冰块,坐在一起享用过的每一餐饭,帐篷里的每一个晚安吻,还有坐在板车上被推着跑时耳畔的风声。 不是有位哲人说过,人这一辈子就活几个瞬间吗? 许一一小心翼翼地收集着这些瞬间的碎片,哪怕最终无法凑成一幅完整的拼图,这些珍贵的碎片也足够他回味很久。 因此懒得去管展炽在干什么,许一一在裴易阳面前放话:“孩大不中留,既然他没把我放眼里,等他找我的时候,我也不会理他。” 裴易阳听了直发笑:“你要是现在给我写个保证书,这话还尚且有几分可信度。” 许一一当即就要写,然而手边找不到纸笔,没写成。 幸好没写成。 饭还没吃完,许一一的手机响起,摸出来一看,电话来自展双双。 看不到还好,一看到这个名字许一一就来气,心说反正你也不愿意认这个名,不如改叫展狐狸,展狡猾至极狐狸,展尾巴藏不住的坏狐狸……无论哪个都比展双双贴切。 忿忿地按下接听键,想看看狡猾的狐狸又有什么蛊惑人心的新招数,结果对面传来的是展念的声音。 “喂,喂?有人吗?” 许一一愣了下:“怎么是你?” “这破老人机里就存了三个号码。”展念说,“我选了第一个打。” 其他两个号码其中一个的号主正好在旁边,即便许一一没开免提,裴易阳也分辨得出展念的声音,停筷的同时,耳朵不由得竖起。 许一一问:“他的手机怎么落到你手里?” “什么叫‘落到’我手里?搞得跟我抢来的一样……我只是跟他借用一下手机,他不知道我会打给你。” 许一一问出什么事了,展念叹了口气,“我妈又发癫了,把他关在办公室里,说不定待会儿往里扔炸药或者放毒气。” 许一一问:“你就不能把他放出来?” 展念嗤笑一声:“我也被关了,在他隔壁。我妈说要把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一块儿弄死,你说这算不算大义灭亲?” 按照展念混不吝的办事风格,许一一猜测情况不算很严重。况且他们有手机,可以直接报警。 因此许一一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先打开地图app查公司的位置。刚输入两个字,就被从座椅上提溜起来,然后被拽着胳膊一口气狂奔到刚过户到他名下的车前。 人还没站稳,拉着他跑出来的裴易阳已经坐上驾驶座,边发动车子边喝道:“上车!” 面对这救人如救火的架势,许一一哪敢耽误,麻溜地开门上车,安全带还没来得及扣紧,车就弹珠般弹射出去。 小时候看动画片,经常会被那种人被一拳打飞,衣服还留在原地的夸张效果逗得捧腹大笑,眼下许一一人已经瞬移到马路上,魂还留在原地,才切身体会到什么叫艺术来源于生活。 待坐稳,许一一看一眼手握方向盘的人,裴易阳目视前方,嘴唇紧抿,当真紧张至极。 果然老天爷将他留下,自有其道理。 行至半路,又接到展炽的号码打来的电话。 这次是展炽本人拨打,问许一一在哪里,得到在路上的回答,他说:“没什么要紧事,已经报警了,你不用赶过来。” 许一一又看一眼猛踩油门的裴易阳,心说我倒是不急,着急赶过来的另有其人。 问到现场的情况,展炽说:“我被反锁在公司的办公室里,展念被锁在隔壁。刚才他跟我借手机,我从窗户给他递过去,没想到他会打给你。” 许一一明白展炽不想惊动他,于是点头道:“嗯,我知道的。”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没关系。” 说完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心头的忐忑不安暂时散去,许一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他们之间的对话实在太过正常,太过有逻辑。 而平时他们的聊天内容多半是些没营养的废话,哪怕知道展炽已经恢复正常,许一一也自欺欺人地把他当作从前傻乎乎的展双双,从不主动与他聊成年人世界的现实话题,就算非聊不可,也会通过一则童话故事,用小孩子能理解的方式深入浅出地讲起。 那头的展炽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忽然唤道:“许一一。” 第一次被连名带姓地喊,许一一愣怔几秒:“……怎么了?” 对面也停顿良久,才继续道:“你已经很久没有喊我‘双双’了。” 还不是因为你不喜欢我这么叫你。 心里这样想,许一一回答的却是另一句:“有喊啊,可能你没留意。” 他存着糊弄过去的心思,展炽却偏要把事实探清。 “许一一。”他再度喊他的名,“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这次没来得及打岔阻止,许一一心脏突跳,差点把手里的电话扔出去。 回过神来又暗骂自己有毛病,分明是他装傻被戳穿,我慌个什么劲? 可许一一还是贪心,想抓住最后的时间,再多收集一些碎片,偷偷藏在心里。 于是望向车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因为不擅长说谎而出汗的手攥紧手机。 “你说什么?”许一一问,“刚才信号不好,我没听清。” -------------------- 宝子们妇女节快乐!!! 第30章 分离 到地方时,警车已经停在楼下。 电梯间有保安把守,趁几名要上楼的人正在被核查身份,许一一和裴易阳混进楼梯间,爬了二十多层楼来到展念在电话里说的办公室,挨着的两扇门都开着,一群保镖模样的人围聚在门前,将本就不宽敞的通道堵得水泄不通。 两名穿制服的警察正在和一个中年女人说话,那女人穿着华贵,双手抱臂一脸不耐,警察问话她也一概不回答,说要等她的律师来。 裴易阳也先注意到她,并通过她的眉眼长相,得出和许一一同样的结论:“她应该是展念的妈妈吧。” 屋里也有警察在勘查现场,张叔用拐杖拨开一条道艰难地挤出来,径直走到许一一面前:“抱歉又惊动许先生了。” 说着看向许一一身旁,“这位是……” 裴易阳仰起脖子往屋里张望,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展念正和展炽一起被警察问话。大约是察觉到什么,展念似有所感地扭头,和裴易阳四目相对后先是愣了下,随后便勾起嘴角,像是对他的出现早有预料。 裴易阳显然无暇自我介绍,许一一只好告诉张叔:“这是我的一个朋友,接到电话的时候我和他正在一起吃饭。” 张叔歉意更甚:“打扰二位了……今天少爷秘密来公司处理点事情,没想到走漏了风声,差点被非法拘禁……不过许先生放心,这次我们报了警,少爷正在和警察做笔录,相信很快就会处理好。” 第42章 许一一点头,跟着张叔退到人群外围去。 裴易阳对他淡定的态度表示不解:“你家孩子还在里面呢,难道你不担心吗?” 许一一说:“不担心。” 如果是从前的展双双在做笔录,他大概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想尽办法也要进去陪他一起。然而眼下既然是展炽亲自在处理,那就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了。 约莫半小时后,屋里的人聊完出来,守在门口的保镖还想拦着展炽不让他走,其中一名警察呵斥道:“赶紧让开,你们这是非法拘禁知不知道,可以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面对违法行为,保镖们只得选择违抗命令。见保镖们让道散开,那边还在接受警察盘问的展念的母亲急道:“都不准走,给我把这个小畜生拦住!让他把老东西藏的宝贝交出来!” 她口中的“老东西”指的是展绍安,“小畜生”自然指展炽。然而警察在场,哪容她继续违法乱纪,盘问她的两名警察立刻发出警告,让她谨言慎行。 展念的妈妈不甘心,气急败坏地命令展念把展炽关回去,展念哪能听她的,耸肩道:“您是不是忘了我也刚被放出来?而且他学过散打,刚才那么多人才勉强制服他,您未免太瞧得起我了吧。” “废物,我怎么生了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废物!” 女人一边骂着一边快步上前,扬手便要动用家法,展念都闭上眼睛做好了挨打的准备,预想中的巴掌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悄悄将眼皮掀开一条缝隙,狭窄的视野被男人宽阔的肩膀占据。 “据我所知,您虽然生了他,却并没有好好履行抚养的义务。”裴易阳挡在展念身前,沉声道,“况且就算是对陌生人,也不该非打即骂。” 说着转向一旁的警察,“我记得故意伤害也可以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警察立刻点头称是:“没错,就算打的是你亲儿子也不行。” 最后展念的妈妈被警察带走,她带来的十几名保镖则被原地遣散。 走之前,把非法扣押的手机物归原主。 许一一看着展炽从警察手里接过一部智能手机,心说原来是靠这个和张叔保持联系。 那部他送给展炽的直板机,大概是因为体积小不引人注意躲过了搜查,从而帮助他们成功报警。许一一心中不禁释然几分,至少这部老年机在它生命周期的末尾发挥了重要作用,而非仅仅作为一个谈情说爱的工具。 不对,短信聊天而已,算不上谈情说爱。 目光投向刚才和展炽从同一间屋子里出来的女孩,许一一长这么大第一次恨自己记性太好,不仅记得她名叫沈清荷,还记得上次她和展炽一起乘坐酒店的电梯,最后不知一起进了哪间客房。 更无法忘记她和展炽门当户对,处在相同的圈层,拥有相似的认知维度和对等的社会地位。 即便已经站在后排,许一一还是觉得无所适从。 所有人都有出现在这里的理由,除了他。 许一一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待在这里。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初次见面时,他是酒店门童,展炽是日理万机的展总,他想和他说两句话,中间都要有个助理当传声筒。 若不是圣诞夜的那场意外,他和展炽永远不会有交集。 就像现在,展炽站在人群的中心,而许一一躲在无人的角落里。零点的钟声响起,他们只是各自回归原位而已。 事情差不多解决,展念的母亲被押上警车的时候还在冲展炽骂骂咧咧:“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小畜生打算装傻到什么时候!” 直到亲眼目送警车离去,展念才松掉一口气。 “我敢打赌她身上藏着刀。”他对展炽说,“要不是我言语挑衅吸引火力,那刀说不定已经捅在你身上了。” 展炽看他一眼,不置可否。“知子莫若母”这句话在这对母子身上似乎得反着来,展念的母亲未必多了解这个儿子,而展念却是真的懂他的母亲,除了那场车祸,几乎预判了这个执拗到近乎癫狂的女人的所有行径。 “哦,那谢谢你了。”展炽说。 “好说。”展念道,“记得你欠我两个人情。” “别以为帮过我两次,之前的事就可以一笔勾销。”展炽慢悠悠道,“那场车祸我还是会彻查到底,所有参与者一个都跑不掉。” 展念的脸顿时垮下来,嘀咕道:“早知道不帮你了……” 冷不丁回过味来,眼睛倏然睁大,“你什么时候恢复正常的?” 展炽懒得理他,安排张叔送沈清荷回去,随后来到许一一身边,问他去哪里。 许一一想了想,说回家,展炽便接过他手里的车钥匙,径直朝停在门口的二手飞度走去。 直到车子驶上马路,许一一才想起展炽曾坐过这辆车,就在在去年圣诞夜,前往的目的地也是他家。只不过那次展炽是被“挟持”在后座,这次则是他开车,后座还载着一对怨侣。 起初车内很安静,四人各据一隅,各怀心事地嘴唇紧抿。 后来大概是因为主干道堵车,本就心浮气躁的展念坐不住,先是降下车窗对后面频繁按喇叭的司机竖了个中指,然后没话找话地问身边的人:“你怎么不买辆大点的车?” 裴易阳心里正烦闷,开口便很难有好语气:“这车现在不属于我了,二少坐不惯可以下去。” 挺阴阳怪气的一句话,却把展念给听笑了。 他没有什么一技之长,唯独擅长洞察人心。他知道母亲心底根深蒂固执念会操纵着她把丧心病狂的疯事做尽,也知道裴易阳此刻一定在心里唾骂自己没出息,怎么一听说他有事就跟丢了魂似的,满脑子只剩“去救他”这一个念头呢? 索性这车后排空间小,展念身体一歪便挨了过去,靠在裴易阳耳边小声地问:“如果她拿刀捅我,你也会挡在我面前吗?” 一边说着话一边吐气如丝,这哪里是提问,分明是在撩拨。 已经上当无数次的裴易阳绷着脸,不为所动道:“不会。” 展念“哦”了一声,坐直身体:“没关系,就算你不挡,也有的是人帮我挡。 裴易阳的脸色顿时更难看,咬了半天后槽牙,到底没忍住:“……谁,又是那个姓李的?” 展念扑哧一笑:“记性不错啊,还记得这号人物呢。” “……” 裴易阳气自己总是沉不住气,偏过脸看向车窗外平复心情。 展念转向另一侧车窗,在裴易阳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唇角仍然上扬,眼底却有泪光泛起。 而前排的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回到家,门在身后关上,阻隔外界嘈杂的声音。 走到客厅里时,展炽意识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转身看见许一一拖鞋都没换,就站在玄关处仰着脸,盯着悬在天花板的气球发呆。 陪着他盯了一会儿,展炽问:“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许一一想,该问点什么好呢? 问他去公司干什么? 还是,为什么要跟我一起回家? 又或者,气球的气快漏光了,你是不是也快要走了? 许一一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们相识以来,最坦诚的一次对话。 展炽不再装傻,他也不再装作一无所知。 可他还是问不出口,因为每个问题他都知道答案,只是不想面对,所以任由问号在脑袋里不断地盘旋。 见许一一不说话,展炽换了个问题:“再过几天就到你的生日了,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许一一先是一怔。自打母亲去世以来,已经很久没有人会在他生日之前,提前问他想要什么礼物了。 随后又有一种无力感。这是报酬还是补偿?是因为我收留了他,为他提供了一个卧薪尝胆的场地?还是因为他骗了我,打算通过物质填补愧疚? 而且展炽凭什么认为,许一一想要的东西,他一定能给得起? 他给不起的,许一一想,所以我才会这么难过啊。 展炽到底没能从许一一口中得到答案。 即便如此,时光还是头也不回地大步前进。 五一假期的第三天,连加好几天班的许一一获得了提前一小时下班的生日福利,到家开门就在玄关处和展炽打了个照面,他穿戴整齐,鞋都换好,显然是要出去。 有什么事非要大晚上处理,还要赶在许一一回家之前出门?无非是想跳过当面解释的麻烦步骤,悄无声息地离开。 也就是说,展炽这次一旦出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两人定在门口沉默良久,许一一率先移开视线,越过展炽的肩膀,落在餐桌正中摆着一只蛋糕上。 他蹲下来换鞋,用再寻常不过的语气:“这么大的蛋糕我一个人吃不完,陪我吃一点再走吧。” 展炽便留了下来,和许一一一起坐在桌边。 从家里翻出一根蜡烛,点燃,插在蛋糕正中间,许一一把上次没喝完的红酒也拿出来,给展炽斟上一杯,再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 第43章 想起裴易阳送他酒的时候,他曾承诺会把这酒用在洞房花烛夜,许一一不禁弯起唇,觉得裴易阳好傻。 不过说到傻,谁能比得过他许一一? 切开蛋糕一人一块,工作一整天饥肠辘辘的许一一迫不及待地挖一勺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评价:“比上次我买的那个蛋糕好吃。” 展炽问“上次”是什么时候,许一一刚要说是除夕你生日那天,转念想到那时他面对的还是展双双小朋友,而展炽似乎很抗拒提起作为展双双时的经历,于是摇了摇头,说:“我也记不清了。” 既然讨厌被喊作“双双”,必然恨不得把这段经历全都抹去。 可是这段经历对许一一来说珍贵无比,他不想让展炽知道,怕展炽生气。 他希望这里留给展炽最后的记忆是愉快的,毕竟快乐的片段总是很难被忘记。 许一一开始给自己灌酒,借着醉意坐到展炽怀里,手臂环住他肩膀,凑过去亲。 甚至大胆地伸手往下摸,起初展炽以为他又在找狐狸尾巴,直到发现位置不对,才按住许一一乱摸的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许一一几分懵然地点头:“知道的。” 今天是他的生日,怀着做什么都可以被宽恕的侥幸心理,许一一将手从展炽掌心里抽出,继续肆意作乱,动作急切到有些粗鲁,像是怕再不快点就要来不及。 展炽从未见过许一一如此主动的一面,讶异之余很难不被这别样的风情吸引。平日里的许一一羞涩,纯情,连接吻都会脸热,现在的许一一明媚,诱人,眼角散开一抹动情的红晕,连亲密的耳语都从“不要看”变成“快吻我”。 向来有主见的展炽第一次听从别人的命令,抱着许一一,一路亲吻着他的唇,直到陷入柔软的床铺里。 绷着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展炽深喘一口气:“要我停下吗?” 望着上方的英俊面容,许一一忽然想到:“你还记不记得那张美金?” 展炽正被他勾得意乱情迷,根本没听进去,拧眉发出疑问:“嗯?” “算了,不记得也没关系。” 许一一仰起脖子重新吻了上去,“继续吧,不要停。”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 这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所以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晚春微燥的夜里,似是不想惊扰屋里的人,连窗外吹进的风都柔和得不可思议。 许一一喝了酒,加上刚才的一场情事累得不行,刚被展炽抱回帐篷里,就迷迷糊糊地合上眼睛。 展炽拉过毛毯盖住许一一微微汗湿的身体,又端详了一会儿他的睡颜,便掀开帐篷的门帘起身,捡起掉落在地上外套,轻手轻脚地往门口走去。 他以为许一一睡着了,却不知许一一的不胜酒力也分场合,比如现在,许一一就无比清醒,只是因为不想面对分离,假装沉睡而已。 虽然许一一曾无数次提醒自己,他总有一天会离开,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许一一才发现无论模拟过多少次,再熟稔于心的场景一旦真实复现,仍然会轻易摧毁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坚固防线。 眼皮不住地颤动,牙齿摩擦撞击发出咯吱声,许一一差点就装不下去。 直到听见关门的声音,脚步也逐渐远去。 直到一切恢复到从未有人来过般的安静。 松开紧咬的牙关,许一一终于卸下力气,呼出极长的一口气,然后蜷起身体,双膝抵到胸口,抱住还在发抖的自己。 好在展炽走得毫无留恋,没有回头多看他哪怕一眼。 不然就会发现,原来闭着眼睛也可以流那么多眼泪,多到将枕头都浸湿。 还会发现许一一只是看似坚强,实则生命中的每一次分离,都会让他痛到不能自已。 -------------------- 抱歉今天还是没法更新了,失眠的杀伤力太大了,吃药都没办法强制关机,连续几晚睡不着我的大脑几乎瘫痪掉,既没有办法休息又没有办法投入工作,整个人都快崩溃了。本来勉强写了两千多字,再续个结尾就能更新了,可是回头看看实在惨不忍睹,还是删掉打算重写一遍。对不起在等的宝子们,最近状态实在太糟糕了,我也想快点更新快点完结,可身体状况不允许,实在有心无力。之后就不固定更新的时间了,写完就会更的,等不及的宝完结再来看吧,预计正文还有8章左右。谢谢大家的理解和包容,真的非常抱歉。 第31章 骗子 一夜无眠。 次日又是白班,许一一浑身酸痛,艰难地爬起来,打开冰箱拿馒头时习惯性地拿了三个,到厨房才意识到什么,转身又放回去俩。 一个人的早餐更好对付,馒头夹两片生菜,蛋都懒得煎。 只可惜辣酱吃完了,许一一用勺子在瓶子捣了半天也只刮出小半勺,甚至由此猜测展炽走得那么匆忙,是不是因为没辣酱可吃了。 早知道上次去市场,应该多买几瓶囤在家里。 卧室有被稍微整理过,不似昨晚离开时那么凌乱。许一一将枕头放好,被子铺开,然后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直到屋内不属于自己的味道彻底消散。 外头是个晴天,出门前,许一一将卧室门敞开,窗户也开到最大。关纱窗的时候老旧的推拉窗卡顿了一下,忽然一阵穿堂风迎面吹进来,风势大到将悬在半空的气球都吹动,已经漏气半瘪的气球们飘飘悠悠地向北移动,被客厅的纱窗拦住去路。 许一一盯着瞧了一会儿,走过去将纱窗拉开,随着又一阵风灌进屋内,靠外的那只气球率先滑出窗外,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最后一只气球卡在窗框边缘,许一一抬手一拨,将它也送了出去。 或许是天太蓝的关系,连续几天,许一一眼前都是气球挤挤挨挨地往天空飞去的画面。 好在忙碌的工作并没有给他胡思乱想的时间,今年五一酒店的入住率再创巅峰,一直到五月中旬,出入的客人才逐渐减少,排班表也回归日常。 为犒劳辛苦加班的员工,部门将本月聚餐的地点定在一间档次颇高的海鲜自助餐厅。 这种场合许一一向来都以吃回本为目标,这次更是恨不得一个人把全部门的本钱都吃回来,刚落座就点了一整本菜单,虾蟹深海鱼一个不落,专挑贵的吃。 杨陈杰第三次上完厕所回来,看见许一一又捧着平板在点菜,咋舌道:“你来之前是饿了三天三夜吗?” 旁边的部门经理又喝大了,酒杯一放:“这叫化悲痛为食欲,小许这模样一看就是失恋了嘛。” 坐在对面的前台同事听见了,伸长脖子八卦:“一一长这么好看,居然也会被甩吗?” 杨陈杰也想不通:“对啊,我长成这样都有女朋友呢。” 对面的同事笑起来:“行了行了,知道你在秀恩爱了。” 实际上杨陈杰和他的女朋友已经开始谈婚论嫁,预备等年假批下来,就去女友的老家登门拜访。 同事们自是起哄叫他请吃饭,杨陈杰爽快应下,回头单独对许一一说:“我和我女朋友想先请你吃个饭。” 许一一问为什么要单独请他,杨陈杰说:“要不是有你帮我打掩护,晚班时间我哪有机会给彤彤打电话?彤彤说多亏了你她每晚才能睡好,你是我俩的恩人。” 既然成了恩公,这顿饭就变得合理起来。 两人对了下排班表,安排好吃饭的时间,杨陈杰没忍住问:“你真的失恋了?” 许一一点点头,又摇头。 都没确定恋爱关系,谈不上失恋,至多算一场露水姻缘吧。 把杨陈杰给搞蒙了:“到底分了还是没分?” 许一一说:“反正我现在单身。” 杨陈杰来劲了:“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对象啊?彤彤她们公司有不少单身女孩。” “我不喜欢女孩。” “这样啊……不过比起年轻女孩,成熟的女人确实更有韵味。” “我不喜欢女人。” “……” 杨陈杰瞳孔地震,冷静下来一琢磨又觉得挺合理:“之前你老是肿着嘴唇来上班,有时候脖子上也……我还在想你女朋友怪生猛的,原来不是女朋友,是男朋友啊。” 许一一又摇了摇头。 不算男朋友,毕竟他从未承认过两人的关系,走的时候连一句“分手”都没有说。 好在杨陈杰不是那种听说同性友人性取向为男,就认为这位友人一定对自己有意思的脑残直男。 他非但表示理解尊重,甚至摩拳擦掌要给许一一介绍个男对象。 “走出失恋阴影最好的方法,就是投入下一段恋情。”杨陈杰振振有词,“彤彤公司的设计部有不少gay,她已经去帮忙打听了。” 这一打听,还真有合适人选。不过不是设计部的,产品开发部门的一名程序员,二十七岁,身高一米八,在h市有车有房,收入稳定且没有不良嗜好,人也老实。 第44章 许一一笑说:“这年头‘老实’可不是褒义词。” 还给许一一看了照片,居然不戴眼镜也没秃顶,有点打破许一一对程序员的刻板印象。 许一一觉得这条件不应该单到现在,问是不是搞错人家的性向了,杨陈杰打包票说这是个纯gay,他们全公司都知道。 那就更可疑了,同性恋再怎么被包容被接受,也不会有人主动拿这种事到处宣扬。 况且许一一还没有恋爱的打算,于是婉拒了杨陈杰和他女友的好意,说吃饭可以,相亲就免了。 杨陈杰当他还没走出情伤,叹息道:“好可惜,我觉得你和那个程序员特别合适。” “不合适吧。”许一一说,“人家有房有车,我还欠着一屁股债呢。” 不过如果让两个人凑成对,仅需要考量“是否合适”这一个标准,省略感情中的千磨百折,少了为情所困的痴男怨女,整个世界大概都会变得和谐安宁许多吧。 说起不合适导致的伤筋动骨,许一一身边还有另一个活生生例子。 这天一早,裴易阳打来电话,开门见山道:“看新闻了吗,关于展家的……” 许一一飞快打断他的话:“他们家的事和我无关,以后不要传达给我了。” 裴易阳沉默片刻:“你觉得他是在利用你?” 许一一垂眼,低声说:“不知道。不过被利用什么的,你应该最有经验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裴易阳看透般地说:“你这个人啊……捅我一刀,就可以无视插在你自己身上的刀了吗?” 许一一抿住唇。 这大抵就叫互相伤害,抱团取暖不是他们的风格,而比惨的结果通常是刀扎得更深,更痛。 不过有人陪着一起受折磨,总归能感受到点“我不是一个人”的安慰。 被问到现在在哪里,裴易阳自嘲道:“这种紧要关头,我哪敢走远,留在h市,万一又出点什么事,我也好立马赶过去犯贱嘛。” 许一一问:“你是不是还在期待,能和他有个结果?” “说不期待是假的。”裴易阳叹息道,“可是你知道,人和人会因为各自的困难聚在一起,等困难结束了,人也就散了。” “趁他现在还有困难,还需要我,我就且时刻待命,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许一一不知该如何规劝他别再继续犯贱,也没有资格,因为曾经的他也是抱着今宵有酒今宵醉的心情,祈求着时间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休假的第一天晚上,许一一久违地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在一艘大船上,甲板上挤满了人,他在人群中艰难穿行,一遍又一遍地喊展炽的名字,却始终找寻不到他的踪迹。 醒来之后仿佛还被困在梦里,许一一掀被起身,鞋也顾不上穿就冲到外面去。他在黑暗的楼道里奔跑,直到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足底被扎破的痛觉将他彻底惊醒,深夜微凉的风将覆在额头的汗液都吹干。 急促的呼吸也重归平静,许一一踩着楼梯慢腾腾地返回楼上,推开家门,一室冷清。 忽然觉得有点饿,许一一走到冰箱跟前,打开冷冻抽屉,把还没吃完的大盒冰淇淋拿了出来。 这盒冰淇淋跟着他辗转了几个出租屋,上次被拿出来吃,还是展炽生日那天,两个人吃完蛋糕还嫌不够腻,看电影的时候又把冰淇淋拿出来,你一口我一口,冻得嘴唇都哆嗦发抖。 如今终于到了适合吃冰的天气,许一一挖一勺送进嘴里,劣质的香精和甜味剂在嘴里融化出苦味,明明上次吃还觉得甜蜜。 凌晨三点,许一一睡意全无,将家里的灯全部摁亮,撸起袖子开始打扫卫生。 拿扫帚的时候想起展炽经常用它扫地,进卫生间的时候看见并排放在一起的蓝色牙刷,拖地的时候想起展炽总是赤脚在瓷砖上走来走去,整理帐篷时又看见曾被展炽抱在怀里梳毛的熊宝宝。 明明已经离开很久,屋子里却到处都是他的身影。 连擦桌子时落入眼帘的石头,都能让许一一想起,为他揭开了这颗石头像什么的谜底,又是谁拼死也要保护这颗母亲留下的珍贵石头,还说会像火卫二一样一直围着火星转,一直陪伴在他左右。 可是许一一查过,虽然火卫二不会像火卫一那样粉身碎骨成为火星的一部分,却在随着一圈一圈的旋转缓慢地远离火星,总有一天会彻底脱离火星的引力。 “骗子……”许一一颓然地滑坐到地上,喃喃道,“骗子。” 答应过会一直陪着我,走的时候怎么头也不回。 承诺过不会让我找不到你,现在除了脑海里的回忆,我还能去哪里找你? 幸好还有工作保命。 唯恐闲着反而容易钻牛角尖,许一一次日就销假回岗,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劳动中去。 事实证明这招有奇效,至少忙了一天之后更容易入睡,发呆的时间也变少。许一一甚至想劝裴易阳也临时找份短工做一做,既能赚钱维持生计又能转移注意力,再难找出比这更胜一筹的妙招。 转眼又到一年一度的五二零,酒店餐厅被一位男士包场用来求婚,许一一又被调去布置现场。 不过许一一乐得忙碌,况且忙完了还有犒赏——杨陈杰两口子请吃饭就定在今天晚上,虽然有把这顿饭当情人节过之嫌,许一一却并不介意当电灯泡。 横竖他是为了填饱肚子顺便省一顿饭钱,有多少对情侣在面前卿卿我我,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只是没想到会碰到那位没相成的相亲对象。 今天来吃的饭店在当地非常热门,杨陈杰说光是订座都排了好几天,到门口还得等位,这一等,就等到了同样来吃饭的熟人。 既然碰上面,免不了一番自我介绍。许一一因此得知程序员名叫林知行,很书卷气的名字,透着股言情小说男二的味道。 林知行说他是按照大众点评的评分排序找到这儿来,没想到还要预约,杨陈杰两口子索性邀他一起拼桌,林知行考虑片刻便答应下来。 在服务生的带领下进到饭店里时,杨陈杰的女友乐彤走到许一一身侧,小声地解释:“我们是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这真是偶遇,不是我俩安排好的。” 许一一知道他俩都是直来直去的性格,没那么多心眼子,于是笑说:“干嘛这么紧张,就算是安排好的也没关系,就当多交个朋友嘛。” 事实上,林知行也的确是交友的好人选,虽然话不多,却不会让气氛冷场,没人说话的时候他便主动挑起话题,内容也都围绕着当下的菜品或是店内的装修,分寸把握得当。 吃到一半聊起各自的家乡,轮到许一一时,他说他的家乡四面环山,很少见到太阳,所以他有个同乡的朋友被父母取名叫易阳。 “那你的名字是什么含义呢?”乐彤笑问,“总不能只是为了考试的时候写名字比其他同学快吧?” 许一一没有问过母亲关于他名字的来历,因此一时语塞,这时林知行接话道:“‘一’字虽然只有简单的一笔,可以延伸的祝愿和期许却不少,比如一马当先,一应俱全,独一无二,一箭双雕……每个都是好含义。” 说着,林知行眼含微笑地看向许一一,“我猜令堂取名时,一定也想到了这些美好的词语。” 吃完饭时间还早,四人结伴在附近溜食。 遛着遛着,其中的一对情侣就不知去向,留下刚认识的两个人并排走在路边的人行道上,为避免尴尬时不时聊两句。 林知行说他其实并不想大肆宣扬自己的性向,奈何无论在公司还是家里,总是有人张罗给他这个“老实人”找对象,让他不胜其烦,只好出此下策。 许一一问效果如何,林知行说:“只清净了一阵子,就又有人‘贼心不死’,继续给我介绍对象。” “给你介绍男生?” “也不都是,还有一些建议我找个名义上的妻子,两人生个孩子完成人生目标,就可以各玩各的了。” 许一一失笑:“到底是谁给定的‘人生目标’?” 林知行摊手:“天知道。” 聊到平日里的爱好,林知行说喜欢买书,但不怎么看。 “工作太忙,人也浮躁,很难静下心来把书读完。” 许一一问:“那为什么要买?” “填充一下书柜,不然全是专业类的书籍太无聊。”林知行说,“而且这年头出版行业式微,我多买几本书,说不定就能让一间出版社晚些倒闭。” 时代的进步淘汰掉了太多有价值的东西,许一一感到几分悲凉:“可是迟早都会倒闭的。” 林知行却很乐观:“你难道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 “过程比结果更加重要。” 说着,两人路过一间书店,林知行叫许一一等他几分钟,他进去挑两本书。 许一一本想和他一起进去,到门口抬头时,发现这间书店有些眼熟。 第45章 很快他便想起,这是他带展炽来过的书店,当时他拿了本儿童行为学方面的书“学习”,展炽则捧着一本天文学方面的书看得入迷。 在这里还经历了惊魂一刻——他找不到展炽,以为展炽被坏人拐走,吓得六神无主差点报警。后来展炽自己回来,叫着他的名字,抬起手,轻轻地为他擦去满脸的眼泪。 许一一至今都记得,是展炽告诉他:“眼泪干了黏在脸上,会被风吹得很痛,所以一定要擦干净。” 口袋里的手机一振,许一一将神志从回忆中拽回,摸出手机,点开收到的新消息。 是一则银行发来的交易信息,显示有人给他转账了一笔巨款。 用巨款来形容并非夸张,许一一把“0”的数量来回数了好几遍,才确认这正好是他剩余欠款的数额,不多也不少。 而他没有把这个数字告诉过任何人,只有一次,为了计算什么时候能还完,在作为账本的小本子上写了下来。 那本账本最初是用来记录展炽的生活开销,也就是说除了许一一,只有一个人有机会看到。 将这条转账信息读了三遍,许一一锁屏,将手机揣回口袋。 这种时候应该高兴吧,拖累他多年的债务终于可以还清,终于可以摆脱过去,开启属于自己的新生活。 可是为什么一点也高兴不起来,难道是因为,这笔钱象征着钱货两讫,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彻底定了性? 上次和裴易阳通过电话之后,许一一心里重新燃起一缕微末的希望——既然两个人会因为困难走到一起,现在展炽的困难算是解决,我的困难却还存在,按照步骤来说,我们还没有到分别的时候。 然而一条转账通知彻底击碎了许一一心底残留的幻想,他甚至不愿给他打个电话,仅仅通过几行冰冷的文字,就轻易为他将困难解决掉。 毕竟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因缘际会之下彼此相伴一程,如今展炽回到原本的位置上,首先要做的当然是向在微时帮助过他的人送上补偿,然后顺理成章地斩断关系,宣布他们从此两清。 也许用不了多久,他们都会将这段经历忘掉,一切都将回到原点,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好像他从未落魄过,他也从未黄粱梦一场。 蛮好的,许一一想,真的蛮好,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这才叫做一箭双雕。 而且没有人比许一一更懂得哭代表着软弱,可是为什么,他的眼泪还是往下掉。 有一回裴易阳曾经开玩笑说:“知道现在小说里流行什么样的男主吗,‘好赌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弟弟,破碎的他’,要我说直接写上你许一一的名字好了。” 当时许一一只觉得无聊:“我坚强得很,不可能破碎的。” 可是现在,许一一觉得自己就快碎掉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许一一想。 大概是因为最后一丝妄想也破灭,兜来转去,他发现自己还是不配得到。 -------------------- 最后一酸 真的很喜欢这种误会的情节呢(小声 第32章 回来 不想在别人面前失态,许一一给杨陈杰打了个电话,拜托他跟林知行说一声,自己有事先走了。 次日上班,杨陈杰告诉许一一,林知行因为他的不告而别不大高兴,觉得这种行为非常失礼,建议他亲自跟人家说清楚。 许一一自知理亏,休息时间立马去加林知行的微信。 对面大概正拿着手机,秒通过验证,许一一先发过去一个sorry的表情包:昨天突然想起离家的时候好像忘记锁门,实在担心就先回去了,非常抱歉把你一个人丢在那里 许一一不擅长说谎,这已经是他能想出来的最为合适的借口,既具备必须立刻赶回去的紧迫性,又足够生活化不会显得假。 对面果然没有苛责,却还是追问:怎么样,门有没有锁好? 编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许一一硬着头皮回:锁好了,应该是出门太急记错了 林知行:那就好。这种事都能理解,没必要向我道歉的。 许一一一时分不清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礼貌性的客气,斟酌片刻,还是发过去一个土下座的表情包。 林知行回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怎么回事,我看起来像那种斤斤计较不依不饶的人吗? 许一一憋不下去了,决定实话实说:我同事,也就是乐彤的男朋友,说你好像不太高兴…… 林知行:没有的事,我怎么会不高兴?不过我确实有向他索要你的联系方式,兴许他是怕你不愿意。 这下许一一明白了,兜了一大圈,还是为了给他俩拉郎。 倒也谈不上反感,毕竟一顿饭聊下来,许一一也觉得林知行这个人不错,和他聊天很舒服,可以作为朋友结交。 于是回了个“谢不杀之恩”的表情包,对面很快回复了一个同系列的双手抱膝的“乖巧”表情,让许一一忍不住勾了下嘴角。 虽说众所周知,但许一一再次通过实践确定一则真理——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六月初,杨陈杰和乐彤在各自的家乡办完订婚宴后,回到h市专门在酒店定了两桌,宴请双方的同事好友。 乐彤那边的同事比较多,匀了几位到杨陈杰同事这桌,其中包括林知行。 他再自然不过地来到这桌唯一认识的许一一身旁,笑着问:“应该不介意我坐在你旁边吧?” 许一一当然不介意。这些日子以来,两人闲暇之余时不时在微信聊几句,多是林知行主动找话题,最近又买了两本封面漂亮的书,搜到一家评价不错的店结果到门口才知道又要预约,上班路上总是遇到一只奶牛猫对他喵喵叫,只好在网上下单了猫粮…… 大多是生活中的趣事,许一一两班倒也不见得每次都会及时看到,忙起来两三天没空回复,林知行却仍然乐此不疲地给他发,并且保持着一个不会让人觉得烦的频率。许一一最近甚至养成了一旦得空休息,就点进和林知行的聊天界面放松一下的习惯。 而且不知是否巧合,每当许一一累了一天回到家里,拿起手机想找点乐子又不知道该点开哪个app,林知行总能适时发来新的“乐子”,让许一一不再犯选择困难症。 眼下两人坐到一起,自是越聊越投机。 林知行打开手机相册,给许一一看他今早刚拍的猫咪,许一一惊喜地发现除了奶牛猫,还有一只橘猫也加入讨食的队伍,而且这只猫完全不惧怕人类,放在手心里的猫粮它也立刻凑上来吃,还十分大方地允许林知行摸它的毛茸茸的脑袋。 向来没有猫咪缘的许一一羡慕不已:“我住处附近的流浪猫都很警惕,看到人就跑,我之前斥巨资买了猫条它们也不敢过来吃。” “可能是缘分没到。”林知行说,“我小时候也很不讨小动物喜欢,别的小孩能抱到的猫,轮到我去摸,刚抬起手就被一爪子挠出血了。” 许一一问:“那你还这么喜欢猫?” “没办法。”林知行摊手,“谁让猫咪这么可爱呢。” 相册往前翻,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好几个馒头摞在盘子里的照片,林知行略显尴尬地解释道:“小区附近的馒头涨价了,就想着自己做做看,可能是水放少了,吃起来有点费牙。” 看见照片上的白馒头,许一一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说:“光看卖相还不错嘛。” “你也喜欢吃馒头吗?”林知行问。 许一一点头:“我们老家那边都爱吃面食,小时候我妈妈也经常做馒头给我吃。” “那以后有机会,你可以尝尝我做的馒头,顺便指点一二。” “我光会吃不会做,指点什么的还不够格。” “美食评论家也不是个个都会做饭。” “说起美食,你经常到处探店,肯定比我会吃多了。” “对哦,说起探店,最近我发现一家不错的云贵川菜馆,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试试看,说不定能吃到家乡味道。” 许一一没有立刻接话。这已经不是林知行第一次表达想要和他约饭的意向,也不是第一次流露出对他的好感。之前都是通过微信文字交流,假装没看到就能糊弄过去,当面就没办法回避了。 大约是看出许一一的犹豫,林知行道:“我只是想和你分享美味的食物,以普通朋友的身份,所以你不必紧张,我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单独吃顿饭就要求你对我负责的地步。” 许一一暗自松了口气,随即失笑:“那说好了,饭钱aa。” “没问题。”林知行应道,“不过我突然想起,还没有问过你的意见。” “什么?” “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吗?” 许一一失笑:“当然。” 这顿饭定在了6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天。 林知行的工作虽然双休但经常无规律加班,许一一又是两班倒没有固定的休息日,能凑到一个双方都有空的时间实属不易。 第46章 为了确保能顺利吃上,究极p人林知行一改往日作风,提前一周电话预定座位,还做了两手准备,将附近的其他美食统统了解了一遍,为的是万一吃不惯这家可以立马换另一家。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好不容易约上的饭,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嘴和胃受罪。” 到地方刚坐下点完菜,林知行看一眼手机起身,说要出去一下。 许一一当他是去方便了,没想他回来时拎着个纸袋:“都说这家是现做所以上菜慢,我去隔壁买了点小零嘴,咱俩先垫垫肚子。” 许一一不禁有些惭愧,林知行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如此周到,而他却只带了张嘴来。 说是小零嘴,一看那纸袋上的标志,许一一就知道又是一家需要排队的网红店。 被问到提前多久来排的队,林知行轻描淡写道:“这家也是现做,提前拿号,做好了会在小程序上通知取餐,所以没有等很久。” 许一一只信了一半。 虽然知道这家有名,却不知道具体是卖哪种类型的餐点。看见纸袋上的英文,许一一轻声拼读:“bagel……” 等到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圆形中空的面包被分成两半,露出丰富的馅料,许一一才恍然,原来是贝果啊。 林知行介绍说:“这家的经典贝果很有名,面粉添加了玉米,内馅有奶酪干酪和熏牛肉,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许一一没听进去几个字,他的思绪在意识到面前的东西是贝果时,就已经飘去了其他地方。 是贝果,展双双最喜欢吃的食物之一。 展炽也喜欢,尤其是抹茶蔓越莓口味,他一口气能吃三个。 不知道隔壁的网红贝果店,有没有这种口味售卖? 即便有在努力走出来,随着时间的流逝痛觉也在逐渐被冲淡,可是总会有类似的时刻,因为某样东西或是某个场景,冷不丁的被拽进回忆里,恍惚到分不清过去与现在。 上次提到馒头时也是如此,许一一首先想到的不是这馒头好不好吃,也不是他会做馒头好厉害,而是展炽也喜欢吃馒头,每次都会迫不及待伸手去拿,被烫到之后又可怜巴巴地把手伸过来,要许一一帮他呼呼。 如今他已经回到自己的家里,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应该不会再吃馒头这种廉价食物了吧? 一旦展开联想,就再难将注意力集中在当下,听到林知行在喊他名字时,许一一猝然回神:“啊?哦,好吃,很好吃。” 林知行有些无奈:“我是问你要不要喝水。” “啊,好的。” 许一一把杯子递过去,后知后觉在和别人吃饭的时候走神十分没礼貌,小声说道:“抱歉……” “我都还没发难,你怎么又道起歉来了?” “要道歉的,毕竟你那么用心准备,我居然……” 许一一抿唇,把“在想别人”几个字咽了回去。 像是听到了他的未尽之言,林知行笑说:“既然你非要道歉的话,那我的回答是没关系。我知道你刚刚结束一段感情,也不急于立刻走进你的世界里,我只是想尽力而为,用百分之百的努力试着争取。” “……然后呢?”许一一忍不住问。 “然后坦然接受一切结果。”林知行说,“毕竟不是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但求以后回忆起这段经历,不会因为留有遗憾而后悔就行。” 后悔了吗? 回去的路上,许一一在心里问自己。结果是无论他诘问自己多少次,答案都是不后悔,如果重新来一次,他还是会在那个圣诞夜,把展炽带回家。 大概是因为他也尽力了吧,努力珍惜那段时光,努力挽留他。 所以时至今日,许一一竟也能感到一丝释然,况且只有他觉得结果不尽如人意,展炽大概对如今的局面满意至极,甚至说不定早已翻篇,将这段于他来说等同于污点的经历从记忆里狠狠删去。 因着顺路,林知行一直把许一一送到租的房子楼下。 老小区道路狭窄,车位紧张,两人步行至楼洞口道别,许一一由衷地表达感谢,反倒弄得林知行不好意思:“明明是aa,怎么弄得好像我请客一样。” 许一一说:“选饭店定座位还有排队都需要花费时间,这些比直接掏钱请客更珍贵。” “那我就收下你这声谢谢了。”林知行笑说,“不过比起口头的感谢,我更希望下次……” 许一一能猜到他大概是想约下一顿,也在心里准备好回应的说辞,然而没等林知行说完,冷不丁一道刺眼灯光照过来,一霎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许一一眯眼望过去,依稀看见是一辆停在楼洞对面的黑色suv打着双闪。 以为这车出了故障,或是司机按错,结果那车灯一闪就是一分多钟,且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逼得许一一不得不喊林知行往楼道里头挪两步,以免被强光闪瞎。 正当两人往楼道深处走时,那车灯突然熄灭,紧接着车门打开,有人从车上下来。 沉稳笃实的脚步声,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许一一莫名心脏一紧,转过头,借着头顶微弱的灯光往楼道外张望。 他觉得自己实在无可救药,这种时候,他还能因为眼前的场景回想起发生在半年前的一幕——寒冷的冬夜,被他捡回来的展炽形似一只无家可归的大型犬,站在昏暗狭窄的楼道里,视线牢牢地黏在他身上,像是唯恐被他抛弃。 而现在,那个披着大狗狗皮囊的人彻底放弃伪装,褪去不安与局促,连凝视他的眼神都笃定到有几分高高在上的倨傲。 更有一种微妙的不悦。 许一一不确定自己是否错看,总觉得此刻的展炽不太高兴,就差将“不爽”两个字写在脸上。 将目光移动到林知行身上时,甚至带上冷漠审视的视意味。展炽眉头微拧:“这位是……” 林知行报上自己的名,展炽没听到似的无甚反应,重新看向许一一:“这么晚才回来。” 许一一不知道他这句是陈述还是疑问,只觉得“回来”这个词用得很不恰当,仿佛这里是他的家一样。 先将林知行送走,分别前,许一一对他说“回头联系”,转身时,便看到展炽的脸色又阴沉几分。 “他是谁?”人走远,展炽终于发问,“你今晚和他在一起?” 许一一觉得莫名其妙,索性没有回答,快步自展炽身侧越过,踏着台阶上行。 展炽紧随其后:“你生气了。” 这句许一一听得清晰,是陈述的语气。骤然间一阵烦闷涌上,许一一霍然转身:“你想干什么?” 不再把眼前的人当作需要温柔对待的小朋友,许一一尽情地在展炽面前暴露自己的坏脾气,“你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我生气?” 展炽顿步,在下方的台阶驻足,仰面看着许一一。 大概是位置颠倒的关系,也有可能是错觉,许一一发现他将一身的傲慢敛去,又变回了从前那个脆弱可怜的,眼中只有许一一的展双双。 手臂抬高,拉住许一一垂放在身侧的一只手,握紧。 “抱歉,回来得比预想中晚了一些。”展炽的声音很低,“不要生气了。” 见许一一没有反应,他拉着许一一的手轻轻地摇晃。 “好不好啊,一一?” 第33章 讨厌 许一一嘴唇紧抿,看起来更生气了。 提起胳膊奋力将手从展炽掌心里抽出来,许一一头也没回地继续往上走。 步伐也加快,却还是被展炽追了上来,在家门口拦住去路。 “真生气了?”展炽轻叹,“来晚的原因我可以向你解释……” “不用解释。”许一一打断他的话,“你的事情没必要向我交代。” 反正你之前就是这么做的,既然有些事没打算让我知道,不如索性瞒到底。 这句话许一一没有说出来,但他相信展炽能听明白。 果然,展炽说:“我并非有心瞒你,很多事我也身不由己。” 许一一点头:“能理解,所以我不生气了,你可以走了。” 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被下逐客令,展炽知道许一一还在气头上,遂以退为进:“那我先回去,明来再来。” “明天来干什么?”许一一问道,“不是已经给过我报酬了吗?” 展炽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许一一口中的“报酬”指的是前段时间给他转账的那笔钱。 “那不是报酬。”刚舒展开的眉头再度拧起,展炽问,“你就这样定义我们两个的关系?” “不然呢,应该怎样定义?”许一一抬首,眼神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你不是不喜欢我把你当作展双双吗,为什么还要假扮他?” 展炽微怔。 没等他回答,许一一便一语道破:“因为你知道展双双会让我心软。” “不仅无法互相坦诚,还要和对方玩心眼,这种情况下,你觉得我和你应该是什么样的关系?” 第47章 其实许一一并非没想过重逢的场景——他和展炽要么在酒店门口照面,一个是门童一个是客人,完全符合故事最初的设定;要么在街头偶遇,这种概率更低,毕竟阶级悬殊,底层劳动人民许一一每天两点一线,最多休息日去家常菜馆犒劳自己,展炽则动辄出入cbd和宴会厅,就算消遣也是去会所或者高档酒吧,两人在同样的场合出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因此展炽的出现于许一一来说全然在意料之外,进到家里关上门,在客厅坐了十来分钟,许一一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为什么要来这里,总不能真是为了让我生气? 临睡前,脑袋都快想破的许一一总算找到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就像展炽说的,他来这一趟应该就是为了解释清楚,无论是装傻骗他的事,还是给“报酬”的事。他们当总裁的,是不是都讲究个有始有终? 虽然许一一根本不想听所谓的解释,仓促的三言两语也只够粉饰太平而已。既然已经走了,又何必回来惹人烦心? 躺在床上的许一一打了个哈欠。 不过他看上去比离开的时候瘦了一些,是太忙了没时间好好吃饭吗? 意识到自己在担心他,许一一猛然清醒,狠狠甩了甩脑袋,暗骂自己不争气。 然后第不知道多少次给自己下令,既然今天已经把次数耗尽,那么明天不准再想他了,偶然想到也不行。 如果没做到,就惩罚自己24小时不准玩手机。 可是湖面一旦被搅动,哪有那么容易恢复平静。 次日是白班,许一一八点准时到岗,刚在门口站了不到一小时,大堂那边就有人过来喊他:“许一一,有你的花。” 起初许一一还以为听错了。 花,什么花?有钱花的花吗? 几分迷茫地走向前台,老远就看见足有半人高的一大捧玫瑰,红得鲜艳夺目,路过的客人都忍不住驻足观赏。以为又是哪位男士预定用来求婚的,结果前台的同事笑眯眯地说“这是给你的呀”,许一一呆愣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不是搞错了啊?” 核对了三遍收花人的姓名,确定没有搞错,抱着花往员工休息室去的路上,许一一再次受到来自各路同事的目光洗礼。 哪怕都是不含恶意的惊讶或者好奇,还是让向来低调的许一一头皮发紧。 午休时间,回到休息室的杨陈杰也看到这束花,再看卡片上的名字,惊道:“这这这难道是程序员送的?” 许一一瞥一眼卡片末尾的署名,一个大写的字母z,虽然林知行的名字也能沾上点边,但他知道送花的另有其人。 “不是他送的。”许一一说。 从个人习惯和行事作风来看,林知行会更倾向于花钱请他吃好吃的,而非买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杨陈杰疑惑:“那是谁?” 许一一想了想:“一个钱多烧的慌的神经病。” 晚上下班前,许一一收到林知行发来的微信消息:昨晚没事吧? 许一一说能有什么事,林知行回:我看那个人态度强硬,怕他对你不利,所以在楼下等到他离开才走。 许一一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早就走了…… 林知行:也没等太久,总之你没事就好。 结尾附带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 很多时候,许一一都会为林知行的体贴和分寸感发出赞叹,然后更想不通,这样好的一个人即便是gay也应该很抢手吧,怎么会单到现在? 回过去一个3q的表情包,许一一眼看着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中”,足足一分多钟后,才收到林知行字斟句酌后发来的消息:我今天会加班到差不多八点,有没有兴趣共进一场稍微有点早的夜宵? 还以为他会问昨晚的男人是谁,许一一不由得松了口气。 紧接着又为该不该答应犯了难。 许一一猜测杨陈杰应该和林知行通过气,知道他今天收到了一束玫瑰花,而且林知行那么聪明,多半已经看出昨晚的男人和他的关系不一般,因此有了紧迫感,刚分别不久就又约他吃饭。 这个认知让许一一感到几分尴尬,从未想过自己有变成“抢手货”的一天。 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一方面为了感谢林知行对他的关心,另外也给自己找个晚归的理由。 想到展炽说的“明天再来”,许一一心想他这么忙,就算真来了,也应该不会等到很晚的。 夜宵吃的是街边大排档,林知行经常光顾的一家。 即将入夏,用来保温的厚重帘布撤去,刚下班的社畜们坐在五颜六色的塑料凳上,或埋头苦吃或闲聊发呆。灶上的锅盖一掀,热气汇聚成的白雾散开,为初夏的夜晚平添一份燥热,浓郁的烟火气却暂时将人们的压力和烦恼冲淡。 除了点的菜品,老板还打着让他们试试新品的名义,半卖半送了几碟小菜。因此这顿吃得极其满足,要不是担心发胖穿不上制服,许一一甚至想再来一份干炒牛河。 吃完向老板道别,都吃得很饱的两人决定散步回去。被问到停在马路对面的车怎么办,林知行思考了下:“看来明天上班也只能走着去了。” 一路边走边聊,倒也不觉得路途遥远。路上遇到提着竹篮卖鲜切花的老奶奶,林知行动了恻隐之心,将她篮子里剩余的花都买了下来,当场分成两份,将稍新鲜的那一份递给许一一:“我家只有一个花瓶,塞不进这么多枝花,你不介意帮我分担一些吧?” 既不是赠予,也不是红玫瑰,许一一找不到不为他分担的理由,便将花接了过来。 到小区门口,许一一看一眼手机,还差几分钟就十一点,除非是疯了,不然绝无可能等到这个时间。 确认昨天的那辆黑色suv也不在楼下,许一一才放松下来,上楼的脚步都变得轻快。 然而还没到家门口,心就又悬了起来,因为他在五楼刚拐个弯,抬头就看见自家的大门敞开一条缝,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作为一个有基本生活常识的成年人,许一一知道小偷没这么大胆,未及半夜也不适合作案。 而且他家有什么可偷的?放高利贷的翻了个地朝天,也没找到任何一个值钱的物件,这么没有眼力见的小偷,如何端得住饭碗? 所以推开门之后,看见坐在客厅里的人,许一一并不意外。 只后悔不该偷懒,为什么不早些把智能锁的指纹删除密码改掉,为什么要拖到现在。 展炽起身,走到门口,许一一发现他甚至换上了属于展双双的拖鞋,熟门熟路得仿佛这个家的另一个主人。 连态度都那么理所当然,开口便问他去哪里了,怎么又这么晚回来。 许一一不理他,蹲下换鞋,展炽便又问:“收到花了吗,喜不喜欢?” 一句话,就让许一一想起几个月前的情人节,那个听起来如同玩笑般不切实际,却被他一直偷偷记在心里的承诺。 “我答应过你,每天都给你买花。”展炽说,“之前缺席的花,今天都补上了。” 许一一闭了闭眼睛。 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可是过期的补偿毫无意义,只能作为一种负担存在而已。 而且—— 许一一直起身:“答应我的是双双,不是你。” 大约是许一一的反应和他预想中截然不同,展炽脸色微沉。 看见许一一抱着一把参差不齐的残花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小心仔细地将它们泡进水里,展炽的瞳孔立时深暗几分。 想起刚才通过楼上的窗户看到那男的一直把许一一送到楼下,展炽心里罕见地感到一丝不安。 “这花是他送的?”展炽问,“他是你的什么人?” 许一一拿起剪刀修剪花枝,眼皮都没抬一下:“你又是我的什么人?哪条规定说我只能收你送的花?” 眼中短暂地闪过一抹不解,随即便化作了然。 展炽说:“所以你是在考验我?” 这样就说得通了,因为他让许一一等了太久,所以许一一要设置难关将他拦在门外,还要找一个男的来当他的竞品,让他有危机感。 然而许一一笑了一下:“我考验你做什么?你和他不一样,从你离开的那天起,我和你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心脏以不可控的速度不断地往下沉,在听到“没有任何关系”时几乎触底,展炽不得不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不过须臾,抿住的薄唇轻启,展炽微抬下颌,有一种确信般的笃定:“那你还用我的生日做密码?” 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许一一垂着眼道:“……那是双双的生日。” “那你还留着我的东西?” “那是双双的东西。” 许一一有些急了,放下手里的花,走到外面,环视整间屋子:“帐篷,熊宝宝,帽子口罩,还有你脚上的拖鞋,洗手台上的牙刷和毛巾,都是双双的,哪有你的东西?” 第48章 “既然双双已经走了,为什么不把它们丢掉?”展炽一口咬定,“没有丢掉,是因为你舍不得。” “是因为你还在等我回来。” “对吗?” 连续的追问,几乎将许一一推进死胡同,逼至绝境里。 哪怕答案已经摆在眼前,许一一还是不愿回应,甚而因为展炽的过分理智冷静,生出一种类似恼羞成怒的情绪。 “都说了那是双双的东西。”许一一被气到嘴唇发抖,又不擅长骂人,憋了半天只想出一句,“……我讨厌你。” 而这四个字在展炽眼里,杀伤力比起刚才的“没有任何关系”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讨厌我?”展炽太过惊讶,以至于无法理解地蹙眉,“讨厌我,却喜欢一个傻子吗?” 许一一的情绪本就已经积攒到临界值,听到展炽说展双双是傻子,脑袋里轰的一声,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坚固防御瞬间被炸成一片废墟。 “是的,我讨厌你,讨厌一切都要由你掌控,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讨厌你总是高高在上,胜券在握。” 许一一语速极快,颇有些不管不顾的意思,“双双才不是傻子,双双那么好,会安慰我,会给我擦眼泪,会让我不要赶他走,会为了保护我的石头奋不顾身。” “双双也不会什么都不说就把我丢下,更不会让我找不到他。” 很多年前母亲去世的时候,许一一在这个世界上最害怕的事情就从“没有钱”变成了“不告而别”。 哪怕事到如今他能够理解母亲的选择,当时怎么都找不到她的那种恐惧,却始终深埋在许一一心底。这恐惧如同魔鬼般伺机而动,一旦找到机会便伺机而动挣脱禁锢,张牙舞爪地朝许一一扑来,让他淹没在黑暗中,直到丧失生存的意志。 所以他才要和展双双做下约定,因为好不容易从过去的阴霾中艰难爬起,生活也因为展双双的到来注入了新鲜的活力。 久违地感受到自己活着,被需要着,他已经无法再承受一次悄无声息的别离。 许一一缓慢地抬起头,视线里展炽的面孔已然朦胧不清。 声音也变得哽咽:“而你呢,你只会骗我,利用我,然后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你不是双双。” “我喜欢双双……我讨厌你。” 第34章 过渡 清晨,张叔一脚刚踏出电梯门,就在展炽的办公室门口碰到愁眉苦脸的员工两名。 分别是财务部和研发部的经理,各自有文件要拿给展炽过目。问他俩怎么不进去,财务部的说:“刚才总务部的王哥进去汇报工作,被狠狠训斥了一顿,出来的时候都快掉眼泪了。” 张叔笑问:“有这么夸张?” 两名经理点头如捣蒜:“展总这两天瞧着心情不大好,成天拉着张脸,逮谁骂谁。” 张叔安慰道:“不至于,他又不是是非不分,你们工作完成得好他不会硬挑毛病。” 然而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敢进去,说保不齐哪句话撞到枪口上,他们上有老下有小的,可不能在这档口上被开除。 张叔只得当了回好人,帮二人把文件捎进办公室。 被问到他们为何不亲自过来汇报工作,张叔打马虎眼道:“如今公司百废待兴,他们忙着回去给部门员工指导工作呢,有什么问题等开会的时候一起讨论就行。” 这个理由显然无法叫人信服,展炽冷着脸把文件往桌上一摔,连成天在他身边的张叔都被吓得一哆嗦。 原想着熬过这几天就好,展炽素来是个情绪稳定、就事论事的领导,不会让感情生活影响到工作,孰料又过两天,张叔敲门进办公室的时候,看见展炽握着手机坐在转椅里,脸色黑沉堪比活阎王,隔老远就被他周身的森冷气场弄得不敢靠近。 放下手里的文件,正屏气敛息打算悄悄离去,转身到一半,张叔就听见来自地狱的声音。 “去哪里?”展炽问。 张叔想了想:“回自己办公室,还有一些工作……” 展炽没耐心听完:“有个问题想请教。” 眼看逃跑不成,张叔只好转回来,作洗耳恭听状:“您尽管问。” “收款人可以看到汇款人的账号吗?”展炽问,“或者说,收款人有没有把收到的款项退回的权限?” 张叔一听就明白了,上次由他接受指令帮忙汇出的那笔钱,竟然被退回来了。 “按理说是没有办法原路退回的,除非——” “除非?” “除非对方有您的账户卡号。” 展炽抿住唇,眉心微拧,似在思考。 片刻后便有了方向,他对张叔说:“把展念的号码发给我。” 因着关系尴尬,展炽平时从不主动联系展念,上回见他还是在公司楼下,展念来办离职手续,顺便感谢展炽在重新夺权后没有对他赶尽杀绝,而是放他一马。 虽然展炽觉得这感谢虚情假意,毕竟展念在之前卖他人情的时候,大概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输入号码拨打,响了两声就接通,电话对面的人很是不可思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会主动给我打电话?” 随即又开始紧张,展念谨慎地问:“别是后悔放过我了吧?这种事不带后悔的啊,我连出境的机票都买好了,你给我的那笔钱也花得差不多了……” 展炽没耐心听他废话,开门见山道:“你是不是把我的卡号给了许一一?” 展念问:“怎么了,不行吗?我琢磨着他知道你卡号也不可能把你卡上的钱挪走,告诉他也无妨嘛。” 展炽面色铁青:“是不可能从我账上挪钱,但是可以给我打钱。” “奇怪了,他为什么要给你打钱?”展念嘀咕,“难道是你给他打了钱,结果被他退回来了?” 展炽不语。 沉默就代表猜中了,展念笑出声:“你别是想帮他解决债务之类的经济困难,结果被他当成分手费,或者那段时间照顾你的补偿款了吧?” 展炽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仗着隔着电话线,展炽没法把他怎么样,展念大着胆子道:“我就知道你这一言堂的霸道作风迟早翻车,没想到啊没想到,最后竟然栽在一个小小的门童手上……不过他还真有骨气,换成我不仅不会把钱还给你,还会找你多讹一笔。” 索性已经知道许一一是如何得知他的卡号,展炽对展念的嘲笑置之不理,正要挂断电话,忽然想起什么,提醒道:“以后离许一一远一点,别招惹他,否则我不介意旧事重提,和你从头到尾把这笔烂账捋清楚。” 展炽十分了解展念的品行,和展念走得近的人最后无一例外都被他连皮带骨啃得渣都不剩。 展念似被他吓到,立马收了笑,略显委屈道:“我都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好不好……” 刚收敛不到三秒,又放肆地捋虎须,“而且你看嘛,这就是你最讨人嫌的地方,你在工作上独断专行,没人敢说一个不字,在感情上也这样,难怪他宁愿把钱退回来也要把你彻底甩掉。” 我被甩了? 整个下午,展炽都在思考。 而且是彻底甩掉,连他打过去的钱都被退回来的那种。 那么爱钱的一个人,能放弃还清债务的机会,必然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能做到这个地步,显然是在和他清算,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了。 得出结论后,展炽周身慑人的寒气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颓然。 连来公司签合同的沈清荷看到他这幅样子都惊讶:“怎么搞的这么颓废,公司股票跌了?还是财务报表比展念掌权的时候更不堪入目?” 都不是。 展炽瘫坐在沙发里,仰面朝天闭着眼,连招呼都懒得应。 趁他看不见,一旁在整理文件的张叔向沈清荷比了个嘴形——失恋了。 沈清荷看了三遍才懂,诧异过后便觉理所当然:“你居然现在才被甩吗,要是换成我早就跑了,谁受得了你这臭脾气。” 分明只见过一次面,话都没说上一句,沈清荷居然也看得出他和许一一之间的关系。 想来女人的心思自然比男人细腻敏感,因此展炽即便又局外人吐槽也不生气,他稍打起精神,坐直身体,请沈清荷小坐片刻,再吩咐张叔去泡壶上好的龙井。 沈清荷本不欲久留,不大情愿地看一眼腕表:“我约了朋友一起做指甲,就给你十分钟啊。” 展炽便长话短说,将和许一一相识相处的始末讲给沈清荷听,跳过那些不宜让外人知道的亲密片段。 沈清荷托腮听完:“倒是和我猜想的差不多,也就是说他在你还是傻子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 展炽摇头:“不,他只喜欢作为傻子的我。” 沈清荷问:“恢复正常之后的你呢? 抿唇半晌,展炽才几分艰难地开口:“……他说讨厌。” 第49章 “他讨厌现在的我。” 沈清荷差点没憋住笑,展炽冷冷一眼扫过来,她才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既然他喜欢作为傻子的你,那你继续装傻不就好了?” 展炽拧眉:“这不是长久之计。” 况且他也不是没装过,从结果来看并不理想,他在许一一那里又多了个行骗的罪名。 沈清荷给出办法:“那就向他坦白,然后道歉,求得他的谅解,这么简单的事还要我教你?” “如果他不谅解呢?”展炽问。 “那也只好认了。”沈清荷摊手,“你应该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事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就算你已经站到如今的位置,也会有你得不到的东西,尤其是人的真心。” 似是回想起往事,沈清荷神色怅然:“人心最是顽强,却也脆弱道经不起一点欺骗和作弄,一旦踩过这条底线,挽回的方法就只有掏出自己的真心,将他的真心换回来。” “如果换不回来也只能作罢,人活这一遭终归要留点遗憾,任你有通天的本领也不可能事事圆满。” 眼看气氛低迷下去,沈清荷抬起头深吸一口气,语调也上扬几分:“不过我觉得你这情况还有救,没必要这么早放弃,至少他还喜欢你。” 展炽把收到许一一的退款的事说出来后,沈清荷简直恨铁不成钢:“你居然给他打钱了?这不是在侮辱人吗,换成是我说不定会冲上来揍你一顿。” 如今展炽才意识到这事办得不妥,太过自以为是果然容易犯错。 “不过,”沈清荷接着道,“像他那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想要的不过是一颗真心,你就向他坦白,承认之前的错误,诚恳地向他道歉,未必没法挽回。” “况且你还有杀手锏,之前你是被撞坏脑子,又不是被夺舍,现在的你是你,那个傻子也是你,偶尔装装傻让他高兴,有什么不可以?” 展炽露出受教的表情,沈清荷忍了又忍才没有掏出手机把他的样子拍下来,然后发朋友圈让亲友们围观。 文案她都想好了——这下谁还能分得清霸道总裁和小学生? 她和展炽在国外念书的时候经由家人介绍相识,起初也不是没动过心,毕竟展炽的家庭背景好,外形也极佳,更不像身边那些同等家世的纨绔一样不务正业花天酒地,即便含着金汤匙出生,展炽也足够勤勉上进。她的母亲甚至直白地提醒过她:“展炽虽然冷情冷心,换个角度想他必不可能去外面沾花惹草,这样的男人一旦错过,可就未必有下一个了。” 毕竟到了他们这个阶级,多是因为家族利益被捆绑在一起勉强维持体面的婚姻,能和展炽这样的人结婚,婚后互相支持,相敬如宾,已经算是不错的结局。 原本沈清荷已经想得很通透,却在一脚已经踏上父母为她铺设的道路时,遇到了一个人。 和那个人在一起的那段日子,让她明白了她对展炽的根本不算动心,至多是被周围人的“男才女貌”“天造地设”洗脑,以为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了而已。 可是感情怎么能用“是否合适”去衡量,它来得毫无征兆,全无逻辑,像夜空中陡然绽放的花火,甚至不给人哪怕一秒钟的准备时间。 只有自己知道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有自己能听见那个瞬间心跳震耳欲聋的声音。 虽然最后远远超过了十分钟,走之前,沈清荷还是想起来问一句:“对了,展念母子俩你打算怎么处理?” 大半个月前,展念刚回到公司不久,展念的母亲就不死心地上门挑衅。彼时展炽正忙,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集团内部乱成一锅粥,他既要安抚股东,又要整顿各个子公司,百废待兴,一切都仰赖他的决策。 因此即便知道危险,展炽也没有为了保命躲在安保严密的室内,结果就是某天刚从集团大楼出来,就被埋伏已久的人逮个正着,肋下被捅了一刀。 幸好送医及时,输血,缝合,住院半个月便能下地。展念的母亲也终于落下罪证,被送进了看守所里,当年车祸的事也调查了个七七八八,如今就等开庭宣判,数罪并罚,想来不容轻判。 至于展念,确定车祸的事他没有参与,并且是在事后才得知,展炽莫名松了口气。 收下他之前卖的人情,将他从公司踢出去便是顺水推舟——虽然展念并没有主动做恶,但作为杀母仇人的儿子,展炽对他始终心有芥蒂,正好展念本人也全无争抢之心,给他一笔钱将他送走,便成了两端平衡的最优解。 即便有理有据,沈清荷听完展炽的说明还是颇感惊讶:“你变了,如果是从前的你,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毕竟人心易变,他现在不想争未必以后也不想。你应该用极端的手段斩草除根,连支持过他的人都赶尽杀绝,一个不留。” 展炽没想过这个问题,微微一愣:“……是吗。” “看来你在变傻的那段时间沾染了不少人情味。”沈清荷不禁感慨,“人会在潜移默化中被身边的人影响,如果他温柔善良,你自然也会变得平和一些。” 展炽敛眸,眼前浮现一张甜美的笑脸。 看着他吃馒头的时候笑,为他搭帐篷的时候笑,他抱着熊宝宝的时候笑,被他唤做“一一”的时候笑,亲吻他的时候闭着眼睛也在笑。 即便看似牙尖嘴利,实际上许一一的心有多么柔软,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不过——” 都走到门外了,沈清荷又折返回来,弄得展炽心里一咯噔,以为她又要泼冷水。 结果沈清荷只是出言提醒:“记得把我和你单纯友好的合作关系向他解释清楚,毕竟外面都在传我是你的未婚妻,我猜他大概已经在心里难过好几轮了。” 说着,沈清荷不无羡慕地“啧”一声,“既然是个温柔的人,那他一定很心软,真是恭喜你啊,求和的成功率又猛猛提高了呢。” 听起来实在有种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阴阳怪气,展炽起身,再次摆出送客的架势:“那就借你吉言了。” 第35章 一样 这天清晨,许一一在上班的路上收到一条本地新闻的推送。 本来早起又累又困,看到屏幕上方的概要里提及的关键人名,许一一顿时清醒。 刚下地铁,他就给裴易阳打去电话。 嘟了好几声才被接听,裴易阳打着哈欠问什么事一大早扰人清梦,许一一问:“本地社会新闻头条,里面的受害人‘阚某’指的是展炽的母亲吧?” 裴易阳纳罕道:“你先前不是不想听和展家有关的事吗,怎么又跑来打听?” 许一一沉默片刻:“闲着也是闲着。” 毕竟清明节曾祭拜过的长辈,又是展双双一直挂念着的妈妈,许一一实在无法视若无睹。 明知是借口,裴易阳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许一一。 总之就是当年的车祸并非意外,经调查是由某冯姓女子,也就是展念的母亲买通货车司机,有预谋有计划地撞向展炽和他母亲的所乘坐的车,俗称蓄意谋杀。 虽然已经大致猜到,得知真相的许一一还是倒吸一口凉气。作为平凡的底层人民,他还是无法理解因为利欲熏心而伤人性命的残忍行径。 “那展念呢?”许一一问,“我看新闻里没有提到,他是不是没参与?” 忽然电话那头传来另一道声音,是裴易阳旁边的人把手机夺了去:“我要是参与了,还能全须全尾地活到现在?” 嗓音慵懒带笑,赫然是展念本人。 许一一愣了下,刚想问你俩什么情况,是复合了吗,电话里响起一阵杂音,紧接着人声远离,依稀能听到展念嘟嘟囔囔:“不是都讲完了嘛,别理他了,快来跟我一起睡觉。” 看来裴易阳的倒贴犯贱也不算全无收获,许一一默默地将电话挂断,不理解不尊重也不祝福,只是出于礼貌选择不打扰。 初夏的h市闷热潮湿,出门的时候天就阴沉沉的,憋了一整天,总算在傍晚落雨。 到晚上许一一下班的时候,雨非但不见小,反而伴随着雷声,逐渐呈现滂沱之势。 已经下班的同事在群里发消息说雨太大了,伞和雨衣根本挡不住,建议还没走的同事直接在门口打车,不然肯定淋成落汤鸡。 然而这个时间和天气状况哪里打得到车,大堂正门口等车的顾客都排起长队,根本轮不到他们普通员工。 许一一提着伞,望着外头声势浩大的雨进退两难。 就在半个小时前,林知行发来消息说外面雨很大,问要不要来接他,被许一一婉拒了。 一来是不想麻烦人家,以及接上下班什么的,实在不像普通朋友之间会做的事,他怕给出令人误会的信号。 不过这会儿瞧见其他同事要么自己开车回去,要么有家人开车来接,许一一心里不免几分羡慕。 早知道就不省那点油钱了,自打裴易阳的二手车转到他名下,他还没正经开过呢。 第50章 好不容易做足思想准备,许一一深呼吸,正打算拿出小时候参加学校运动会短跑的冲刺速度,一口气跑到地铁口去,忽然瞧见前方通道的入口,拐进来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这处是供员工上下班的专用通道,除非登记过的车或者和门卫打过招呼,不然根本进不来。而驶进来的这辆车看车灯形状就知道是豪车,以为是哪位高层为避开大堂门口拥堵选择这条道,许一一自觉地往边上退了退。 然而待那车停稳,从车上下来的人撑起伞,隔着雨幕,那身影都熟悉得让许一一一眼认出。 男人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踩着深浅不一的积水走来,手臂一伸,宽大的伞沿便将许一一笼罩进安全地带。 男人比许一一高一些,因此看他需要微微仰起脸。虽然打了伞,他额前的发梢还是被沾湿,雨水浸软了他周身锐利的棱角,令他整个人都温润些许。 声音也温柔极了,像是蛊惑人心的枕边耳语。 “先上车吧。”展炽看着许一一,“后面还有车要进来,没法在这里停留太久。” 直到汇入霓虹闪烁的车流,许一一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上了他的车? 大概是因为后来的几个同事看着停在门口的豪车窃窃私语,眼看就要问许一一这男的是你什么人,为避免麻烦,许一一只好走为上策。 坐一回他的车而已,又证明不了什么——这样安慰着自己,许一一既坐之则安之,放松地将身体往后仰靠,在车子行驶轻微的颠簸中合上眼睛。 醒来时看一眼手机,才过去五分钟。扭头往窗外瞧,车正在缓慢向前移动,现在的位置距离工作酒店大概只有一条街。 晚高峰加上恶劣天气果然是造成堵车的重要因素,许一一又靠回去,余光一瞥,发现身边的人正拿着面纸擦头发,接着又去擦脸,纸屑蹭到脸上都浑然不觉。 许一一看不下去,坐直身体,面向展炽,指了指自己的左边脸颊:“这里,有东西。” 展炽用手去抹,连着几次都偏那么一点,许一一索性亲自上手,将他脸上的纸屑摘去。 摘完就愣住了,因为这举动实在太过自然,太过亲密,仿佛他们本来就是能做这种事的关系。 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许一一别过视线看向车窗外。 好在展炽并没有追究,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一直堵到楼下。 起初许一一还有几分焦躁,恨不得下车扫辆共享单车骑回去,后来就被堵得没了脾气,甚至因为车内温度适宜,座椅也足够舒适,迷迷糊糊又睡了两觉。 展炽则一路都在处理工作,中途还接听了一个工作电话,下车的时候才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到楼洞口,许一一向展炽道谢,言语中并没有请他上去坐坐的意思,他却还是跟了上来。 这倒是出乎许一一的意料——上回他几乎将展炽从家里赶了出去,像展炽这种身处高位的人,如何能容忍被这样对待。 他还以为展炽不会再来了。 而且既然坐了人家的车,底气自然不似之前那么足,许一一慢腾腾地往上爬,到家门口才酝酿好说辞,转过身:“你……” 展炽几乎同时开口:“你……” 许一一停顿一下:“你先说吧。” “你现在有空吗?” “……什么事?” “能不能给我一次解释的机会?” 展炽注视着许一一,用近乎央求的语气,“只要一次就好。” 许一一吞咽一口空气:“我不认为你有什么需要向我解释。” “有的。”展炽说,“我犯了错,当然需要解释。” 许一一微怔,为他承认自己有错,为他刚才那句征求意见的“能不能”,而非像之前那样理直气壮,霸道强硬。 见许一一不吱声,展炽接着道:“毕竟有位智者曾说过,不犯错,怎么会知道怎样做才是对的。我觉得非常有道理。” 许一一当然记得这句话,是他坦白自己坐过牢时,展双双用来安慰他的童言稚语。 如今居然被展炽挪用,以为称呼展双双为“智者”,就可以将之前嫌弃展双双,嘲笑他是傻子的仇一笔勾销吗? 必是不可能的,不过许一一还是因为这句话恍惚,进而动摇,等到他回过神来,展炽已经被他放进家门,再无后悔的余地。 属于展双双的拖鞋还在玄关的鞋架上,展炽自然不过地拿起,忽又想起什么,询问道:“我可以穿这双鞋吗?” 许一一一时难以适应他的谨小慎微,点头允许,等进到客厅里,抢先一步叫他随便坐,然后才转身去厨房倒水。 出来的时候一眼没找到人,视线下移才看见展炽竟然坐在帐篷门口的软垫上,盯着一旁的熊宝宝出神。 兴许回想起那段对他来说犹如污点的黑历史,喝水的时候,展炽问:“那个时候的我是不是很不听话,让你很头疼?” 许一一摇头:“那个时候的你……展双双很乖,很让人省心。” 他还是没办法把展炽和展双双视为同一个人,而且说到头疼,面前的展炽反而比小孩心性的展双双更让人难以招架。 这句许一一没说出口,展炽却能领会到,他垂眉敛目,低声说:“对不起,没想到会离开这么久。” 许一一不喜欢“没想到”之类的说辞,意料之外的情况时时刻刻都在发生,难道每一次都能用“没想到”来开脱? 况且他真正在意的并非时间的长短,而是—— “所以,这就是你省略告别的理由?”许一一问。 “当然不是。”展炽忙道,“我只是暂时离开,并没有打算不回来,更没想过和你分开。” “那你离开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回头?” “因为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也会害怕。” “……你怕什么?” 展炽很轻地呼出一口气:“我怕一旦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屋内没有开窗,老旧的壁挂空调运作时发出低频的嗡嗡声,和许一一胸腔里隆隆的心跳声形成鲜明的对比。 许一一咬了下嘴唇,感到几分懊恼。说好的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怎么是自己亲手把机会送到他手里? 甚至附上了参考答案,虽然展炽的回答已经远超满分标准,编教材的人都想不出这么无懈可击的答案。 许一一只好装傻充愣地小声咕哝:“……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舍不得离开你。”展炽坦然道,“这一走,我是做好了兴许回不来的准备。可是你是无辜的,不该被牵扯进来,我也不想看到你因为我陷入危险。” 虽然已经从裴易阳那里大致听说,但当时的情况有多么凶险,只有作为当事人的展炽才知道。 展念的母亲素来不择手段,当年她敢对展炽母子动杀心,如今再制造一次“意外”对她来说自然不算难事。 因此哪怕重重布防,戒备森严,依然无法保证百分百安全。被逼道穷途末路的人什么都做得出,展念的母亲甚至找到张叔,企图用巨大的利益诱他倒戈,并且只需要他做一件事,就是给展炽下毒。 作案之后的路都给张叔铺好——她承诺在警方调查前就将张叔送至境外,并将境外的一套豪宅转让给张叔,再给他一笔钱,保证他全家在国外生活无忧。 这样的条件换做谁都很难不心动,若非张叔曾承过展炽母亲的恩情,又看着展炽长大将他视如己出,多半已经被买通了。 连沈清荷都接到过展念母亲的电话,问她有没有兴趣合作。沈清荷对展炽倒没有那么深的感情,不过她怕麻烦,更不想铤而走险,展炽有头脑能力强,她何不当个甩手股东,投票的时候站在展炽这一边,偶尔旁听关于集团发展的重要会议,其余时间只要安心待在家里等分红。 信息时代,想要了解某个人的人际关系实在太容易。展炽猜测自己身边的人大概都被调查过,如果那段时间他仍和许一一保持联系,他们之间的真实关系便再难保密,届时许一一会被当成他的软肋,亦或是因为关心则乱被利用,总之后果不堪设想。 人们只知道展炽出生便含着金汤匙,却鲜少有人能真正做到易位而处,体会他的身不由己和言不由衷。 所谓登高跌重,盛极必衰,被蓄意制造的车祸撞成傻子,同时失去了母亲,就是因为他站得太高,而冲他而来的箭矢那么密集,总有一根会刺穿他的动脉。 思及新闻上说的冯姓女子近期又犯下一起教唆伤人案,许一一提起一口气:“她……我说展念的母亲,是不是又对你做了什么?” 展炽眉梢微动,他原本以为许一一对他的事漠不关心,看来并非如此。 却也不想叫许一一担心,于是将那天赶着出门结果被偷袭的事,轻描淡写地讲了一遍。 许一一神情凝重,盯着展炽上下打量:“伤到哪里了,给我看看。” 第51章 语气有种不容置喙的强硬,仿佛展炽不给他看的话他就会亲自找。 展炽只好指了指肋骨下方:“这里……” 没等他说完,许一一已经伸出手,将他的衬衫下摆掀起,低头凑近。 反而弄得展炽不自在,觉得自己又被当成展双双对待,这场景实在很像孩子在学校里受伤,回到家接受家长的全面检查。 却也十分受用,至少证明许一一仍然在意他。 早知道之前就把这伤口展示出来,说不定就不会吃闭门羹,也不会被赶出去了。 这个想法只在展炽脑海里存在了几秒,就被尽数驱散。 因为他发现许一一哭了。 准确地说是快哭了,牙齿将嘴唇咬得发白,眼圈却通红,不得不仰起脸深呼吸,阻止眼泪掉下来。 指腹轻抚肋下凸起的伤疤,许一一状若无事地问:“是不是流了很多血?” 展炽说:“没流多少,送医及时,就缝了几针。” 许一一自是不信:“那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实际上进度确实因为这次事故耽搁不少,住院的第一周,展炽甚至没办法坐直身体,更无法下地行走,进食只能靠在床头让张叔喂。 不堪回首的一段经历,展炽自是不愿讲给许一一听,然而就算他不讲,许一一也能想象到严重程度,毕竟触摸到的伤口如此狰狞,说不定那刀扎得再深一点点,就会有性命之虞。 许一一呼出深而长的一口气,垂头,身体前倾,前额抵住展炽的肩膀,任由憋了许久的眼泪夺眶而出。 此刻已然无暇顾及其他,心中只觉庆幸。 万幸他没事,感谢老天庇佑,让他如今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空气里似掺入了其他动静,或许是杯子里冰块融化的声音。 起初是手背,沾了一滴温热液体,大概也是因为不舍,展炽将手腕翻转,手掌摊开,去接掉下来的泪滴。 这种时候安静总是会放大悲伤的情绪,展炽不敢乱动,只好轻声开口,续接刚才的话题:“其实我早就该走了,想着给你过完生日,又怕你看着我离开会难过,所以打算放下蛋糕就走,没想到你提前下班,拉着我一起吃蛋糕,紧接着又……” 又颠鸾倒凤,好一顿纠缠。 在心里把展炽没说出口的话补完,许一一泪意未退,脸又热了起来。 半晌,他才闷声道:“我以为……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展炽拉长语调“哦”了一声:“所以把那晚当成最后一次,留个纪念?” 许一一的脸颊越发热烫,害臊得想捂住展炽的嘴。 他也学展炽转移话题:“你这样,一点都不像你。” “那怎样才像我?” 许一一想了想:“理智,冷静,当机立断。” 总归不该是纠结,犹豫,千愁万绪。 曾经的展炽是需要他仰望的人,怎么会为情所困,甚至低眉折腰地来求他原谅。 可是展炽却说:“我也是个普通人,当然会有纠结的时候。比如离开之后,我既怕你一直等我,又怕你真的不等我。” 他既怕自己不慎失势,让许一一空等,又怕等他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回过头来,许一一已经将和他的过往翻篇,把他彻底忘记。 原来古人说的“由爱生怖”真实存在,明明遇到许一一之前他还嗤之以鼻。 此刻的许一一才终于释然,原来一旦陷入感情,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地保持理智,这大概就是“恋爱脑”的由来。 不过许一一理智尚存,不会因为感动就忽略受到过的伤害。 “所以你就假扮展双双,企图让我心软?” 到底绕回了这个问题,展炽轻声叹息:“刚恢复的那段时间我很慌乱,加上外面危机四伏,我不得不继续装傻以保证人身安全,至于后来——” 展炽握住许一一的肩膀,慢慢推动,直到两人目光对视,“后来我发现,比起展炽,展双双更讨你喜欢。” 不知是否错觉,许一一竟从这句话里听出几分委屈。 语气不由得和缓下来:“……那你也不该假扮展双双骗我。” “嗯,我不该。”展炽道,“我不该假扮,也没必要假扮,因为我既是展炽,也是展双双。” 即便已经动摇,许一一还是嘴硬地徒劳挣扎:“你才不是展双双……” “我是。” “你不是。” “我是。” “我说不是就不是。” 展炽捧住许一一的脸让他看向自己,语带笑意地说:“真的不是吗,一一再仔细看看?” 许一一又一次切身体会了何谓“恼羞成怒”,索性闭上眼睛不去看。 可是人有五感,视觉可以关闭,其他感官却依然维持开启状态。 甚至被放大数倍——许一一能清晰地察觉到展炽的手摩挲他面颊的细微触感,还有逐渐加快的呼吸频率,以及鼻息拂面的阵阵燥热。 那双曾被他无数次赞叹过漂亮的手,如今游走在他脸上,极尽温柔地为他抹去腮边未干的泪迹。 然后给出展炽和展双双是同一个人的证据。 “我和展双双一样,不想看你掉眼泪。” 入耳的声音也很轻,却极为笃定,“我和展双双一样喜欢你。” “一一,我喜欢你。” “我爱你,许一一。” 第36章 疯掉 覆于眼下的睫毛簌簌地颤动,每当难耐到即将睁开时,许一一又生生忍住,直到听见展炽说出那三个字,还贴在耳边低声唤他的名。 眼皮缓慢地抬起,出现在眼前的是那张无论看多少次都会让人心脏怦跳的面孔,随着逐渐对上焦,许一一下意识屏住呼吸,却见形状漂亮的唇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展炽笑问:“是不是后悔没看着我听我表白?” 许一一不吱声。 展炽又问:“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许一一的脸烫得能煎蛋:“……别说了。” “好吧。”展炽像是有些遗憾,随即眉梢一挑,“那接下来轮到你了。” “……轮到我什么?” “说喜不喜欢我。” “……” 许一一无语片刻,“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 展炽一脸莫名:“我怎么?” 许一一骂不出口,换了个体面些的形容:“……得寸进尺。” “可是我还没得到你的原谅,也没有进行下一步。” 许一一莫名感到紧张,说话都有点磕巴:“什么下、下一步?” 展炽失笑:“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挺期待的?” 许一一心如擂鼓,表面上却淡定冷漠:“你感觉错了。” 错了就错了吧,反正他有的是耐心,大不了每天都抽空来报道。 水喝完了,许一一带着几分逃避的心理去厨房添水,将爱心形状的冰块一颗颗倒进杯子里,直到水快溢出杯沿,也没想出合适的回应。 磨磨蹭蹭返回客厅,意外地发现展炽竟卧在帐篷里睡着了。放下杯子的动作不由得变轻,许一一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起身,向前几步,蹲下,近距离观察这个已经很久没有睡在这里的人。 展炽睡相和他的吃相一样好,哪怕作为展双双的时候,也从不抢被子,不说梦话,只会发出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让躺在他身边的人安心极了。 他似乎瘦了一些,面颊微微凹陷,袖口下的腕骨也凸起得更明显,不过发型穿着依旧整洁,想必依然维持着每天清晨洗澡的好习惯。 只是如今衬衫西裤的打扮,和这间狭小破旧的出租屋实在不搭。 许一一忍不住伸手替他整理了下压出褶皱的衣领,心想这样的人,怎么会在这种地方睡着,怎么会说喜欢我呢? 记得小学时代曾以“奇妙的世界”为命题写过一篇作文,当时的许一一只在意酗酒的父亲今天回不回家,根本无暇顾去探究世界的奇妙之处,因此没有内容可写,还被老师批评了一顿。 现在他只觉得这个世界未免太奇妙,太不可思议了吧?如果重写这篇命题作文,说不定能得一个不错的分数。 展炽醒来时,就看见许一一抱着双膝坐在他身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颇有一种围观外星人般的稀奇。 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幸好才过去二十来分钟。展炽坐起身:“抱歉,这里太舒服了,一时没忍住。” 回到展家之后,他没睡过一场安稳觉,白天忙着处理工作,夜里好不容易躺下却噩梦连连,眼前不断地重现当年车祸的场景,还有昏迷前母亲满是鲜血的脸。 张叔担心他身体垮掉,给他找了心理咨询师,甚至开了抗焦虑抑郁的精神类药物,效果都微乎其微,没想这个帐篷和这张软垫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来得奏效,刚才的不到半个小时,展炽睡得比过去一个多月来的任何一晚都要舒适安宁,以至醒来后神清气爽,有种一觉顶十觉的错觉。 第52章 虽然许一一仍然不能理解,一张用废弃羽绒缝制的垫子,怎么舒服得过展家昂贵的床垫? 满脸纳闷地起身,还没站起来,就被从身后拽住了衣服下摆。 许一一扭头,对上展炽那双与展双双如出一辙的眼睛,连眼神里的几分无辜可怜都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 “一一,我饿了。”展炽看着他问,“冰箱里还有馒头吗?” 十分钟后,看着展炽吃完一个馒头又拿起一个,许一一不禁开始怀疑展家是不是又出了什么变故,不然怎么弄得孩子既吃不饱又睡不好。 呸呸呸,才不是孩子。 许一一强迫自己收起泛滥的同情心,经过理智的思考,在展炽吃完饭后直面先前回避的话题。 “你说你喜欢我。”许一一问,“你怎么确定你对我的感情是喜欢,而不是感激?” 展炽眉心微拧:“就算被撞坏了脑子,感激和喜欢,我还能分得清。” 许一一并不赞同:“毕竟算是我把你从展家救了出来,后来又照顾你的饮食起居,你对我产生情感上的依赖很正常。” 说得有几分道理,展炽却左耳进右耳出,全然没往心里去,许一一话音刚落,他就抓起他的手,让他的掌心按在自己的左胸:“这是感激会有的反应?” 胸膛下坚实有力的震动让许一一手心都发烫,他几分慌乱道:“紧张也会让心跳加速……” “那这里的反应呢,也是因为紧张?” 展炽一边说一边拉着许一一的手往下探去,吓得许一一猛地把手抽回。 像是料到他会由此反应,展炽自顾自掀开衬衫下摆,稍稍侧身,让许一一看位于侧腰的浅淡痕迹。 “眼熟吗?”展炽说,“离开的那晚你抓的,下手挺重,到现在还没完全愈合。” 许一一只看一眼便移开视线,心里嘀咕着怎么这个时候兴师问罪? 下一秒,展炽就否定了他的猜测:“好在下手够重留了痕迹,每当睡不着的时候,想你的时候,我就解开衣服,看着这个抓痕,然后想着你那晚的样子……” 最后三个字,展炽凑到许一一耳边,用气音说出来。 许一一怔住,如同受到电击一般,震颤的酥麻感沿着耳膜一路传递至心脏和大脑,轰然爆炸后仍令他感到天旋地转。 大概很满意许一一的反应,展炽唇角微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刚才为什么突然收回手?” 许一一还晕着,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展炽不依不饶地再度凑近,用几分无辜的语气:“你以为我要让你摸哪里的反应?” “……” 展炽笑了一声,双手捧住许一一的脸,将因为害臊偏移的视线扳回来。 他看着许一一的眼睛:“现在,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了吗?” “如果单纯只有感激,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情。” “不可能每次这样看着你,都会想吻你。” 唯恐展炽说到做到,许一一抿起嘴唇,杜绝被吻的可能性。 甚至又想闭上眼睛不看不听不理,然而这次展炽没有步步紧逼,而是松开手,后退:“不要怕,在你真正原谅我之前,我不会强迫你。” 展炽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我知道你是想通过否决‘我喜欢你’这件事,从而避免回答喜不喜欢我这个问题。” 许一一愣了一下,因为展炽一语道破他的行为动机。 “那我收回刚才的问题,不需要你回答喜不喜欢我。” 展炽笑说,“正好再给我一些表现的机会,让我好好追一追你。” 许一一不习惯他如此卑微的样子:“其实你不必……” “一一,不要总是让我这么容易得逞。” 先前展炽总是言语带笑,如今却收敛了逗他时的几分不正经,用一种极其认真的态度道,“即便我主观意愿上没想伤害你,却还是让你那么难过,这是一项严重的罪名,作为罪魁祸首的我,自然应该受到惩罚。” “你只管心安理得接受,不用着急答复,权当这段时间是对我的考察期。” 话说到这份上,哪还有许一一反驳的余地。 只是没想到,所谓的“考察期”的第一天,被考察的人就赖在许一一家里不肯走。 虽然展炽给出了足够充分的理由:“帐篷是一一给我买的,垫子是一一给我做的,我睡在这里合情合理。” 许一一已经懒得用“展炽和展双双不是同一个人”徒劳挣扎了,索性他现在睡卧室,隔着一道门能发生什么事情? 睡觉的时候确实相安无事,次日清晨,许一一起床推开房门时,展炽刚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一种微妙的气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扩散开来。 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从前许一一把展炽当成小孩,展双双又不谙世事,晨起沐浴对他来说只是每天必须要做的日常。 而现在,展炽赤裸着上半身,用许一一没舍得丢掉的毛巾擦着头发,盯视着许一一的眼神,逐渐从一种朦胧的不餍足,转变成了一种清醒的渴望。 许一一心中警铃大作,正要拔腿逃跑,展炽长臂一伸将他拦住:“早上好。” 许一一只好回应:“……早。” 本以为还得铺垫两句,没想展炽下一句就是:“可以亲你一下吗?” 许一一:“……” “你说过,你是第一个和我亲的人,以后我就只能和你亲了。” “……” “就这一点来说,你应该对我负责。” “……” 并非许一一想保持沉默,而是他自知理亏,无言辩驳。 想着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许一一把心一横,一句“那你亲吧”刚要出口,已经等到灰心丧气的展炽收拢手臂,脑袋一垂,埋首于许一一的颈窝。 “那让我抱一会儿吧一一,一会儿就好。” 许一一身上残留的沐浴露香气和他身上的一样,这个认知既让他躁动不已,又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 甚而觉得不切实际,像在经历一场梦境。明明刚刚还在明枪暗箭尔虞我诈的名利场上,怎么一眨眼就到了世外桃源般的温柔乡? “刚醒来就能看见你。”展炽叹息道,“像做梦一样。” 湿漉漉的发梢落在许一一的肩膀,让他想起昨天晚上,雨幕中走来的展炽,也有这样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感,好像他再不搭理他,他就会崩溃,会疯掉。 心脏也好似被雨水泡开,发胀,许一一没有说话,而是稍稍退开,双手搭住展炽肩上,踮脚,将一个吻印在展炽唇角。 蜻蜓点水的一下,很快就分开。许一一迅速松手,转身,快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身后传来展炽惊喜而犹疑的声音:“一一……” “不要问,不然考察的第一天就给你打负分。” 许一一言辞生硬,态度冷漠,即便在展炽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心跳已然过速,连耳朵根都红到发烫。 却一点也不后悔。 毕竟如果再不吻他,许一一才会先疯掉。 -------------------- 快完结了,剩下的部分我有很多想法,边写边纠结的结果就是,写到一半又给全删了重新来……快的话明天更新,慢的话后天,反正就剩一章啦(应该会很长),拜托给我点时间好好收个尾~03.27留 第37章 正文完结 大概是把许一一的话当真,展炽收了声,没再问下去。 半夜雨就停了,吃早餐的时候,许一一拒绝了展炽送他上班的提议,说那车太招摇,他因为有前科在同事们那里的名声已经不大好,别回头又多一条“被包养”的恶名。 展炽听得直皱眉:“那几个说你闲话的不是被调走了吗,还有谁敢在背后嚼舌根?” 许一一敏锐地抓住重点:“你怎么知道说我闲话的同事被调走了?” 展炽不答。 许一一煞有介事地打开手机备忘录,边打字输入边念道:“隐瞒不报,应该扣几分呢……” 严格的惩罚制度下,展炽只得“招供”,将先前无意中听到同事造谣他,以及动用关系把那几名同事从他身边调离的事坦白。 许一一恍然大悟:“难怪调令来得那么突然。” 想起他们部门的同事还猜测被调走的三人是得罪了某位大人物,或是大人物的老婆情人,于是大人物冲冠一怒为红颜……许一一顿时头皮发麻。 要不是刚才展炽说漏嘴,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红颜竟是我自己吧。 被问到这算不算以权谋私,展炽否认道:“不算,做错事说错话都要受到惩罚,没有人能例外。” 许一一不是没听出话里表决心的意思,却假装没听出来,接着问道:“他们说我什么了,值得你这么大动肝火?” “没什么。”展炽轻描淡写道,“那天我心情不好,他们正好撞枪口上。” 第53章 许一一猜测应该说得蛮难听,毕竟他小时候没少见这种“老传统”,镇上那些大老爷们吃过饭总爱在墙角扎堆抽烟,边吞云吐雾边讲东家闲话,造西家黄谣。况且那两人在食堂后面聊天也不是第一次,许一一就碰到过。 不过还是觉得奇怪,许一一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在造谣,而不是在讨论某个经过验证的事实?” 展炽说:“因为我知道你不是他们口中那样的人。” “说不定我就是呢?” “你不是,不然我不会爱上你。” 本是开个玩笑,没想竟又被表白了一次。这次许一一没来得及闭眼睛,因此没躲过展炽直直凝视着他的眼神。 十分熟悉的眼神,曾有许多次,展双双就是这样看着他,看得那么认真,仿佛眼里只容得下他一人。 “是不是又想起展双双了?”展炽忽然问。 许一一回过神,几分不自在地收回视线:“没……” “说谎不是个好习惯。”展炽说,“况且你根本不擅长说谎。” 许一一被豆浆呛了一下。 展炽抽一张纸递过去:“不过既然我和展双双在生理上是同一个人,那么姑且当你是在想我吧。” “……”许一一把豆浆咽下肚,“我有没有讲过,你和展双双最大的区别?” 展炽眉梢一扬:“我比较聪明?” 许一一摇头:“你的脸皮比较厚。” “……” 果然只有在亲密相处后才会了解一个人的本性,好比初次见面时,许一一以为展炽是一款冷酷冰山型的霸道总裁,谁能想到他在私下里非但热衷于挑逗别人,还一派理所当然。 不,没有别人,他在别人面前仍是高冷禁欲的那一款,他只喜欢逗我一个人罢了。 得出这个结论的许一一在岗位上面颊飘红,被一同站岗的杨陈杰看到,问他是不是发烧了: “昨晚真是不好意思,要不是赶着去接彤彤下班,我肯定先把你送回去。” 许一一忙说没事:“我没淋雨也没发烧,就是有点……热。” “也是。”杨陈杰扯制服衣领散热,“眼瞅着快三伏天了,怎么还没发通知换夏季制服?” 晃眼间一年过去一半,适逢暑假,早在半个月前许一一就接到小表弟李泽睿的电话“通知”,说等放假了他要来h市玩。 这天下班到家,老远就看见展炽的车停在楼下。由于许一一的扣分威胁,展炽再也没有不经允许就去接他下班,不过每天都会来许一一家里报道,不忙的话就等在楼下,忙的话半夜悄悄进屋,在帐篷里小憩一会儿,没等许一一起床就先行离开,走之前还不忘给许一一点份外卖。 虽然展炽每次都会细心地把单据带走,许一一还是循着外卖食盒上的标志,在大众点评上搜到了他经常点的那家店,人均三到五百,看似不起眼的几份点心就花掉许一一一周的薪水,难怪美味得那么客观。 一次两次就当尝鲜,次数多了,在饮食上向来粗糙随意的许一一难免有些无福消受。他告诉展炽,他还是更喜欢吃馒头就辣酱,属于平民的优质碳水,便宜且没负担。 于是展炽不再给他点那些昂贵外卖,只在许一一家冰箱里的馒头快吃完时,适时拎来一袋,说是家里的厨师学着做的,让全世界最懂馒头的许一一尝一尝,看看是否还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许一一就这样从原味尝到奶香味再尝到南瓜味,种类也从单纯的白面馒头升级到各种带馅儿的,花卷,枣糕,肠仔馒头,甚至是奶黄包。 各种花样轮番登场,让许一一有一种成为美食评论家的错觉。不是不知道展炽是在哄他开心,争取早日度过“考察期”,可是连许一一自己都不清楚考察的标准是什么,总归不是这些糖衣炮弹,不然在展炽打钱为他解决债务时,就已经满分晋级。 许一一叹了口气,自己都觉得自己难伺候,明明爱钱却爱得不够彻底,问他想要什么他也说不上来,看似没有要求实则要求很高,一切都要靠展炽自己去猜。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是没有试错成本,这条路走不通就换另一条路,通过排除法也迟早能找到正确答案。 今天展炽又带了花来,说是路过花店看到打折,随便包了一束。 虽然无论从花材品质还是包装的精美程度来看都不像打折货,许一一还是没有戳穿,将花插进花瓶里时数了数,差不多是展炽被赶出去那天一直到今天的天数。 在践行承诺方面,展炽有种天生的执着,哪怕每天一朵花的承诺是展双双许下,他也上赶着兑现,似用行动不断地在许一一面前强调,展炽和展双双就是同一个人。 这举动固执得有点可爱,许一一不由得弯唇笑起来。 被展炽瞧见,还以为许一一想起了类似场景下的愉快往事,而许一一上一次在厨房插的花,还是另一个男人送的。 实在忍不住,展炽故作不经意地提起:“昨晚玩得开心吗?” 昨天林知行朋友的酒吧开业,邀请许一一前去捧场,想着长这么大还没进过酒吧,许一一欣然应允。而且并非只请了他,相熟的亲朋好友包括乐彤及其家属杨陈杰都受到邀请,毕竟新店开张就图个人多热闹。 这事许一一在前一天的饭桌上提起,展炽当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说“你想去就去”。结果昨晚给许一一打了三个电话发了五条短信,一会儿问他在哪儿,一会儿问他到家了吗,还提醒他不要喝别人递过来的酒,以及如果有事立刻给他打电话。 自从母亲去世后,许一一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无微不至的关心,其中还能嗅到一丝醋意,实在是非常奇妙的体验。 即便可能会让展炽不高兴,许一一还是如实回答:“蛮开心的,酒吧气氛很好,饮品也很好喝。” 他知道自己酒量浅,特地挑选度数低的酒来喝,几杯下肚也不过微醺。 “我说去接你,你不答应。”展炽又问:“后来你怎么回去的?” “坐地铁回去的。” 眼看展炽松了口气, 许一一忽然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不过,有人向我表白了。” 展炽愣了下:“上次送你回来那个人?” 许一一点头。 “……他让你和他交往?” “差不多吧,他问已经做了这么久的朋友,什么时候打算提拔他一下。” 展炽瞬间脸色铁青,如果此刻林知行在他面前,他大概已经开骂—— 提什么拔?我这个和他同床共枕的人都不敢提,你凭什么厚颜无耻地要他给个名分? 半晌,展炽才问:“那你答应他了?” “当然没有。”许一一笑说,“要不然我怎么会一个人坐地铁回家?” 十分钟后,冷静下来的展炽复盘刚才的对话,只觉得自己仿佛在那段时间智商掉线,显而易见的问题都想不明白,简直蠢得可怕。 夏日的夜晚尚有几缕凉风,展炽背靠车门,任由风吹乱他本就纷杂的思绪,不禁苦笑,感叹感情果真是一门深奥的学问,先前他还颇为自信地认为求和十拿九稳,毕竟他早就知道许一一对他有意,接下来要做的无非是让许一一也明白他的心意。 谁想他表白数次,主动要求被考察,自问使出浑身解数,用尽所有努力讨许一一欢心,结果却是原地踏步,虽然每次都会道谢,但许一一从未表现出真正的欢喜。 甚至不赞同他的某些行为,比如得知那三个同事是他出手调离,许一一认为这叫以权谋私;比如前段时间许一一因为加班劳累感染风寒,他提议帮许一一转岗到没那么辛苦的岗位,或者换到福利更好的酒店,许一一捏着纸巾擦了擦鼻子,神色淡淡地说:“既然都到这份上了,展总不如再帮我写封推荐信,让我直接升任部门经理。” 不得不承认,在讽刺挖苦这方面,许一一相当有天赋。 展炽觉得自己像只没头的苍蝇,不得其法地到处乱撞,险些又把脑子撞傻,刚才竟还让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程序员扰乱了军心。 展炽仰面朝天,呼出深而长的一口气。 从小到大,无论学业还是事业都是一帆风顺,除了那场车祸,这是他第一次感到束手无策,甚而有种深深的挫败感。 当然退缩是不可能的,如果在这个时候放弃,无异于在跑到终点前弃权投降,连他都会瞧不起自己。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没有答案的题目,大不了继续厚着脸皮假扮展双双,索性他在许一一眼里已经前科累累,何不将这条捷径走到底? 思路打开的展炽一边上楼一边思考今晚要不要再“一不小心”少穿一点,印象中上次许一一见他赤裸上身,反应还算激烈。 不过最近工作繁忙缺乏锻炼,今天睡前得多加两百个俯卧撑。 想得入神,行至楼道拐弯处,忽闻楼上传来的动静,展炽抬头望去,只见许一一家的门突然被推开,“砰”的一声撞到墙上,紧接着一阵混乱的脚步声,许一一着急忙慌地夺门而出,三步并作两步冲下一段台阶,看到站在拐弯处的展炽时先是倏地瞪大眼睛,随后陡然泄劲般地垂下肩膀,手中的毛巾也掉在地上。 第54章 细看他头发还在滴水,显然是刚洗完澡就跑了出来,拖鞋也没穿好,其中一只在奔跑中掉在楼梯上。 展炽上行两步,将拖鞋捡回,蹲身放在许一一跟前,握住他细瘦的脚腕,把他的脚塞进鞋里。 脚底都沾了灰,不知道有没有被地面的硬物划伤,展炽不禁拧眉:“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跑出来?” 许一一小声咕哝了句什么,展炽没听清,站起身靠近:“嗯?” 大概是不愿意说第二遍,许一一别开视线,闭口不言。 展炽只好猜测:“难道水龙头又坏了?” 许一一摇头:“刚换了新的,没那么容易坏。” “那是怎么了?”总是找不到症结的无力感令展炽有些烦躁,“一一,我不会读心术,很多事情你不愿意说,我就永远没办法知道。” 许一一咬住嘴唇,似在思考,随后到底沉下一口气,虽然仍然不敢和展炽对视,声音也还是很小。 “我以为你又走了。”他说,“和之前一样。” 起初展炽还有点懵,我走去哪儿?之前哪样? 然而疑惑只存在几秒,就在看见许一一微红的眼眶后,顷刻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心脏的震颤,那频率是在提醒展炽——你怎么问得出这种问题?还不是你自己造的孽,如今化作回旋镖刺在你身上。 许一一之所以追出来,是以为他又一次不告而别。 之所以这么紧张,是因为这一别,又不知道何时才能见面。 说不定再也见不到了,想念他的时候,只能反复咀嚼那些回忆的碎片,哪怕被扎得鲜血淋漓,泪流满面。 回到屋里,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沉默不言。 坐了好一会儿,许一一才想起头发还没擦,拿起毛巾盖在头顶,刚揉了两下,展炽就来到他身后,一言不发地帮他擦头发。 许一一头发细软且茂密,彻底擦干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差不多半干的时候,许一一就从展炽手里接过毛巾:“我去用一下吹风机。” 以为展炽会自觉让路,没想起身刚转过去,就撞进身后人的怀抱里。 展炽收拢手臂,将许一一抱得很紧。 “清零吧。”他说,“重新开始记分,就当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啊一一?” 他发现自己错了,错得可笑,错得离谱。 许一一根本没想考验他,也从未给他出难题,是他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还自怨自艾,觉得自己的努力白费。 好在许一一素来心软,尤其当面对一口一个“一一”的乖小孩,他连展炽说了什么都没听清,就稀里糊涂地点头答应。 次日上班的时候,许一一的左眼皮跳个不停,向同事寻求解决办法,杨陈杰“嗐”道:“这是好事啊,解决它干嘛?你没听过一首歌吗,‘左眼皮跳跳,好事要来到’。” 许一一还真听过这首歌,于是放任眼皮狂跳,心想要是下班之后还在跳,高低买几注彩票。 结果下班路上,沿途的彩票投注点一个都没开门,许一一正纳闷这好事到底什么时候来到,回到家推开门,就被迎面而来的头彩砸了个晕头转向。 只见本就狭窄的客厅里摊开着一只足有30寸的行李箱,此刻行李箱的主人正将里面的东西往外拿,衬衫外套西裤挨件往斗柜抽屉里放。 “里面的东西我已经清出来放到橱柜里了。”展炽说,“我的衣服不多,就占用三个抽屉可以吗?” 许一一眨了眨眼睛,心说用几个抽屉是重点吗? 虽然先前展炽就在这个家来去自如,可搬过来住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许一一问他为什么突然搬过来,展炽回答:“来回跑不方便,而且我在这里睡得比较好。” “那你……”许一一几分犹豫地问,“什么时候走?” “不走了。”展炽说,“搬一趟家不容易,等你要走的时候,我再和你一起走。” 吃晚餐的时候,许一一想到一种可能性:“你家里是不是又有变故,是不是展念出尔反尔回来跟你夺权?” 展炽哭笑不得:“就算他真的敢回来,你觉得他能赢我?” ……也对。 那许一一就更想不通了,放着豪宅大院不住,跑到这破旧的出租屋来睡帐篷,换谁都会觉得这人脑筋有问题。 说起来展炽的脑子确实出过问题,在那场车祸之后。 饭后,看见展炽拿着老式按键手机哒哒哒地按,许一一好奇地凑过去,发现他竟然在和表弟李泽睿发短信。李泽睿一口一个“双双哥哥”,展炽非但没有反驳,还给他回复哈哈大笑的颜文字,场面堪称惊悚。 许一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抬起手,探了探展炽的额头。 展炽:? 许一一:“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吗?” “记得。”展炽说,“放高利贷的那帮人上门讨债那次。” 这件事他们之前聊起过,当时展炽为了解释不是故意要装傻骗他,实在是事发突然,出于安全考虑还是决定暂时隐瞒。 当时许一一的注意力也放在展炽恢复的时间节点和装傻的原因上,如今才发觉忽略了更重要的事。 “那之后你有没有去医院做过检查?”许一一问。 “检查什么?” “脑子。” 展炽几分无奈道:“一一,我现在一切正常,搬过来也并非一时脑热。” 许一一皱着脸,还是不理解:“那……” 在他又要说出语惊四座的话之前,展炽打断他漫无边际的猜测:“就当我无家可归吧,你不是说过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都要我吗?” 那是展炽还是展双双的时候,有一回许一一说他像一只大狗狗,展双双问如果我变成狗狗一一还要我吗,许一一的回答是:“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要你。” 没想到展炽竟然一字不落地记得清清楚楚。 反悔是不能了,许一一拿起桌上的冰水,仰头一饮而尽的同时,吞下了这个哑巴亏。 放下空杯子,发现展炽正单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 盯得许一一心里发毛:“干嘛看着我?” “一一还没有回答,要不要我?” “……一定要说出来吗?” “嗯。” “……要。” “大点声,我没听清。” “要!” “要谁?” “要你。” “我是谁?” “你是展炽。” “连起来说。” “我要展炽……这样总行了吧?” 展炽终于满意,笑着去拉许一一握成拳的手:“我也要一一。” 即便曾住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可许一一总觉得这次和从前不大一样。 晚上洗漱完,许一一回到卧室,隔着一扇门听展炽来回走动的声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正要躺下时,忽闻脚步声渐近,紧接着是敲门声。 “睡了吗?”展炽问,“没睡的话,要不要来看星星?” 很小的时候许一一就发现,夏日的夜空总比其他季节明净一些,没有缭绕的云雾遮挡视线,天上的星星都仿佛近在眼前。 窗户大敞,连纱窗都打开,展炽端来冰水放在窗台,许一一垂眸一瞥,里面放的是爱心形状的冰块。 两人并肩而立,达成某种默契般,以同样的角度抬首望夜空。 看了一会儿,许一一忍不住伸出手,虚空地触摸离他最近的那颗星。 此情此景,很难不联想到那颗酷似火星的石头,许一一问展炽:“你知不知道,火卫二正在逐渐远离火星?” “是吗。”展炽并不惊讶,也没有追问原因,而是说,“可是我不会离开你。”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一直吸引着我,我无法摆脱你的引力。” 回到展家后的某个晚上,刚从应酬酒局出来的展炽行至酒店门前,驻足的片刻,脑中忽然浮现起一段久远的记忆。 大约在一年多前的冬天,类似布局的酒店大堂外,刚从国外出差回来的他接到一场临时的饭局邀请,还是有众多关系密切的领导在场,无法推脱的那种饭局。为不让母亲担心,他谎称订了次日的机票,并让助理为他在附近酒店订了房间,预备喝完酒便去房间休息,等酒醒了再回家。 那晚果不其然被灌了不少酒,去酒店的路上展炽头脑昏沉,不得不闭目倚靠在座椅上,车停下来他都浑然不知,直到车门被打开,一阵冷风陡然灌入。 车顶的阅读灯一直没关,因此展炽睁开眼,朝门口望去,首先入眼的便是一张巴掌大的白皙面孔,还有那双望着自己的澄澈眼眸。 下车后,展炽看见为他开门的迎宾人员正将他的行李从后备箱提出来,利索地在行李车上摆放好。随即两人再次对上视线,却被助理打断,助理让他把行李送去礼宾部,他自是点头应下。 第55章 眼看他推着行李车就要离开,展炽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钞票,上前递了过去。 展炽向来不喜小费文化,当时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给的这笔小费,事后回想只觉得自己是喝多了脑子不清醒,加上那天极其寒冷,那位迎宾人员冻得鼻尖通红,嘴里一直在呼出白气,让他心生怜悯。 直到经历那么多曲折,感受过人情冷暖,展炽才明白这世上哪有平白无故的同情,一个人关注另一个人,要么是因为感同身受,要么是源自本能的吸引。 听完这段故事,许一一良久没作声。 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也还是不敢相信:“……等等,那个迎宾人员是我?” 展炽笑问:“不然还有谁?” 许一一想到另一件事情:“那后来我闯进你家,你从礼物盒里蹦出来之后拉着我不放手,也是因为……” “因为被你吸引。”展炽接话道,“你看,就算变傻了,我都会盯上你,缠着你,非要跟你回家,所以这个世上不存在让我摆脱你的引力的方法。” 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所以,我说我不会走,是有理论依据支撑的承诺,并非一句随时会破灭的空话。” 敞开窗户看星星固然浪漫,蚊子的威力也不容小觑。 深夜,许一一不知道第几次被痒醒,无奈下床去找能止痒的东西,推开卧室门,意外地发现花露水已经被放在门口,同样饱受蚊子折磨的人正睡在前方不远处的帐篷里,睡得既安稳又闹心。 重新躺回床上的许一一合上眼睛,忽然明白了觉得安心的原因。 从前他患得患失,胆战心惊,唯恐哪天醒来身旁空空荡荡,越是渴望越是留不住。如今则有种尘埃落定般的安稳平静,哪怕这一觉睡到明天下午,也不再担心推开房门外面空无一人。 不由得自心底呼出一口气,作为出题者的许一一终于放下了找不到答案的压力。 原来千言万语都比不上一句“我不会走”,还有“我需要你”。 七月中旬,入伏的第一天,炎热的天气难免让人心浮气躁。 许一一心情倒是不错,因为今天休假,刚和朋友一起吃了顿美味的饭,而且回到家推开门就看见桌上放着一杯加了爱心冰块的冰水。 这种天气没有什么比冰水更解渴,许一一将冰水一饮而尽,含了颗没化尽的冰块在嘴里,放下杯子的时候,冷不丁撞上一张阴沉的帅脸,差点把冰块吞下去。 明知展炽不高兴的原因,许一一还是按兵不动,等他主动提起。 在这方面展炽相当缺乏耐心,没等许一一把冰块吃完,他就按捺不住地问:“玩得开心吗?” 许一一抿住唇,强忍笑意:“还行吧,吃得挺开心。” “他还是不肯放弃?” “放弃什么?”许一一装傻,“放弃请我吃饭吗?” “……” 眼看展炽周身阴云环绕,许一一见好就收地笑说:“放心啦,这顿饭是我请他,为的就是和他说清楚,以后可以继续做朋友,但没办法更进一步。” 听到这里,展炽的脸色总算缓和些许。 “依我看连朋友都不要做。”展炽说,“以朋友的名义更方便得寸进尺,行不轨之事。” 许一一“啧”一声:“说好要改掉霸道的毛病,再这样我可扣分了。” 展炽只好不情不愿地闭上嘴,转过脸,用后脑勺对着许一一。 不到五分钟又转了回来,问许一一怎么从来不会吃他的醋。 经他提醒,许一一总算想起来:“是不是有一位姓沈的小姐,是你的未婚妻?” 展炽等的就是这个问题,忙将他和沈清荷的关系和盘托出,原以为许一一听完会松一口气,没想他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说:“那沈小姐可真是个好人。” 左等右等,也没等来许一一对他的评价,展炽几分郁闷地看着许一一拿出针线盒,给熊宝宝缝耳朵上的开线,不禁叹息:“一一对他真好。” 虽然早已承认展炽和展双双是同一个人这件事,但偶尔展炽也会将自己分离出来,把尽得许一一偏爱的展双双视作假想敌。 弄得许一一很是无语:“你怎么连自己醋都吃?” 展炽说:“大概是因为展双双是小孩子,可以直接坦荡地向你示弱,撒娇,博得你的关注……竟然会这样想,我是不是无可救药了?” 这也是之前他不喜欢被喊作展双双的原因,作为展双双的他幼稚,狼狈,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到。人类都是慕强的,恢复正常的展炽自然不愿意变回那个面对困难总是束手无策,只能等别人来帮的展双双。 可是许一一却说:“双双很好,也不是你说的什么都不懂,他其实很聪明,不用人教也有明辨是非的本领,而且他温柔极了,从来不舍得我难过,也不会让我受委屈。” 展炽越听越觉心寒,仿佛真在听心上人夸奖别的男人,而他完全无法与这个男人相提并论。 似是洞悉他心中所想,许一一放下熊宝宝,转身,双手捧起展炽低垂的脸:“展炽呢,是展双双的升级版,他更成熟,更可靠,展双双会做的他都能做到,甚至比展双双做得更好。” 许一一看着展炽,歪着脑袋笑,“而且展炽可能不知道,即便他什么都不做,我的注意力也一直都在他身上,连和朋友一起吃饭,都在想他一个人会不会难过,会不会胡思乱想……你瞧瞧,我是不是比你还要无可救药?” 展炽没有回答,而是就着面对面的姿势倾身凑前,封住许一一的唇。 并不算激烈的一个吻,却足够绵长,让许一一久违地感受到轻微缺氧,整个人仿佛飘在云端之上,跟随重力落下的时候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承托,温柔得让人快要融化掉。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帐篷里,躺在柔软的垫子上,许一一抬手,指尖沿着轮廓描画展炽的面庞,将刚才的话题续上:“而且你从来都没有狼狈过,连无家可归的时候,都像落难的贵族王子一样。” 展炽微微一怔。从小到大,他听过的夸奖不计其数,却是第一次听到如此直白,滤镜如此之厚的赞赏。 “是吗。”不想表现出得意,展炽故作淡然道,“之前不是还说我像大狗狗?” 许一一点头:“都像。知不知道那天我为什么会放你进来?” 说的是下雨那天,展炽去接许一一下班,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在许一一家门口乞求许一一再给他一次机会。 “为什么?”展炽问。 “有位作家说过,告白是小孩子做的,成年人要做的是抛弃人性,然后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狗狗。” 变成猫是为了勾引对方,老虎则意味着占有和掌控,而淋湿的狗狗则是第三阶段,恋人之间相处总会有摩擦,也最容易伤害到对方,因为彼此知道对方的软肋在哪里,而一旦被伤害,总能到最痛处,就像淋湿的狗狗一样可怜巴巴。 展炽咀嚼了一下“可怜”这个形容,心想要是别人说他可怜,他必定会大动肝火,而许一一觉得他可怜,他只会觉得幸好,幸好那个时候我看起来可怜巴巴,不然未必能得到解释的机会,现在待在这里的也未必是我了。 甚至觉得当大狗狗也挺好的,至少许一一喜欢。 展炽很快接受了被拟狗,并发问:“那现在狗狗可以亲你吗?” “……刚才不是亲过了吗?” “不够,还想亲。” 许一一臊得不行,扬手打了展炽一下,正好打在胸肋处,只见展炽眉头一皱,一副吃痛的样子。 许一一立马慌了神:“怎么了,是不是碰到伤口了?快让我看看。” 展炽一本正经道:“没事,让我亲一下就好了。” “……” 许一一咬住唇,心说什么可怜的大狗狗,抓住身后的尾巴仔细一瞧,分明还是那只狡猾的狐狸嘛。 “一一。” “嗯?” “我现在算是通过考察了吗?” “算吧。” “及格还是优秀?” “还没想好。” “那你慢慢想。” “嗯。”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身上的抓痕没了,一一什么时候给添一条新的?” “……就现在吧。” “那你小点声,熊宝宝在外面听得到。” “……好。” 夜深人静时分,门帘紧闭的帐篷里,情人间的密语逐渐止息,取而代之的是更为亲密的旖旎声音。 作为这段故事的见证者,刚被修补好并扔进洗衣机焕然一新的熊宝宝背对帐篷,面向窗外的夜空和繁星。 不用想都知道,明天一定是个适合被晾晒的好天气。 -------------------- 没想到写了九千多字,三章的分量…… 非常感谢宝子们一路以来的陪伴与支持,有缘下本见啦~ 第56章 下一本一定要写篇超虐的,奖励一下努力写甜文的自己(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