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可悔》 第1章 《殿下可悔?》作者:shim97【完结】 文案: 身为东南藩王世子,祝时瑾这辈子从出生起就顺风顺水,老天爷不仅给了他高贵的家世、出众的本事,就连样貌也出类拔萃。 二十岁这年他碰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小挫折——为了躲过陛下的指婚,他草草迎娶了一个乾君当世子妃。 这个乾君又蠢又笨又土气,给点吃的,给个地方住,他就傻乎乎地说“殿下对我真好”,蠢到被吃干抹净了还帮人家数钱。 祝时瑾瞧不上这条不机灵的小土狗,把他当个可有可无的玩意儿逗弄,一不高兴就把他一脚踹开。 但这条小土狗实在太傻了,从来不会记仇,只要祝时瑾对他招招手,他又摇着尾巴过来了。 偶尔,祝时瑾看着那家伙被他丢在一旁,傻乎乎不知道犯了什么错的可怜背影,心里也会生出几分疼惜。 罢了,王府也不多这一张嘴吃饭,养在身边当个吉祥物也成。 他叫他:顾砚舟。 顾砚舟咚咚咚跑来:殿下,我在。 祝时瑾:同我出门赴宴。 顾砚舟开心地摇尾巴:是。 祝时瑾很满意,以为他只会对自己摇尾巴,可是某一天他突然发现小土狗居然还有土狗朋友。 ——本来就够土的了,还天天在土狗堆里混,什么时候才能登上大雅之堂? 祝时瑾教训他,他还顶嘴,祝时瑾惊觉得自己待他太好了,竟让他以为能蹬鼻子上脸了。 他冷下脸,把小土狗赶到山脚下,冷落他、孤立他,叫他知道惹自己生气的后果。 小土狗只能住小小的院子,吃很一般的东西,孤零零的,每天只能远远看着他。 他心里高兴了,想,总得让你知道,谁才是你的主人。 但又有点不高兴,因为小土狗好像瘦了很多。 难道下人苛待他了? 等他知道错了,就把他接回来吧,一条笨狗,懂个什么? ……但是,在他接他回来之前,他的笨蛋小狗死了。 甚至,是怀着他的孩子死的。 ———— 高岭之花面冷心热傲娇世子攻x傻乎乎小太阳少年将军小土狗受 古代abo,乾君/和者/坤君 狗血,带球跑,死遁,追妻火葬场火超级旺 欢迎收藏! 内容标签:破镜重圆 古代幻想 先婚后爱 追爱火葬场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砚舟,祝时瑾 ┃ 配角:谢铮,闻敬珩,何云初,昭文 ┃ 其它:高岭之花与小土狗 一句话简介:高岭之花养狗攻略 立意:做人要坦诚 第1章 序章:哑巴 “爹爹,这个好吃,你也吃。”三四岁大的小娃娃,裹在厚棉袄里,短胳膊都打不过弯来,却还努力把糖面小人往上举。 抱着他的高大男人微微一笑,低头假装吃了一口,抬手打手语:[爹爹吃了,剩下的都是果儿的。] 这男人是个哑巴。 不过,果儿一点儿都不嫌自己的爹爹是哑巴,他嘿嘿一笑,把糖面小人收回来,含在嘴里很宝贝地吮:“爹爹,我明天还想吃。” [不能天天吃糖。] 果儿不满地小小哼了一声,背靠在爹爹怀里继续吃糖。 面前暖烘烘的炭火把他的小脸蛋熏得红通通的,这是个非常漂亮的孩子,漂亮得在这破败的小木屋里显得十分突兀。 哑巴给他穿着过年新做的棉布小袄,抱着他在炭盆前烘得浑身暖暖的,才把他送到小床上哄睡,但哑巴自己却只穿着件打补丁的旧袄,果儿一睡,他灭了炭盆,就着油灯数了数手头剩下的钱。 三十六两四钱。 哑巴来来回回数了好几遍,又抬头看了看旁边小床上熟睡的果儿。 睡梦中的果儿并不知道爹爹在为钱发愁,吧唧吧唧小嘴,像是梦到了糖面小人。 哑巴轻轻叹了一口气。 果儿是个坤君,坤君天生就是读书的料,但是果儿快要四岁了,他还没能凑齐送他上学的花费。 只要半年的花费就好了,他出海一次正是半年,等到他出海回来,就又有钱给果儿续上花费了。 可是读书实在太贵,他们镇上没有读书人,只能送去几十里外的县城上私塾,除了交私塾的学费,还要买纸笔、书籍,还要吃、还要住,果儿那么小住在县城的私塾里,少不得要请李婆婆跟着去照顾,那就是两个人的开销,哑巴找人打听过,新入学的半年算开销小的,可最少也要准备四十两银。 越是小地方,读书越是贵。 哑巴又把手头的银两一一称过——三十六两四钱。 任他再数无数遍,这短了的三两六钱银子也不会凭空冒出来。 三两六钱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在这海边小镇上,够一家三口过上一整年的了,这钱不凑够,到时候他还在海上回不了,叫果儿一个小娃娃上哪儿凑钱去? 哑巴又叹了一口气。 这时,外头窗户被人轻轻敲响,有人小声喊他:“老大,兄弟们都好了,就等你呢。” 今夜是出海商船动身的时候。 哑巴背上行囊,嘱咐了李婆婆,这才轻手轻脚走出家门。 刚刚在外头叫他的老杜凑上来:“没把果儿送去书院?你不是年前就说要送他去读书了嘛。” [钱不够。年前去看望老孙的家里人,散了点儿钱。] 老杜抓抓脑袋,不做声了。 老孙是上一回出海时,死在海匪手里的弟兄,不过三十岁,家里还有老母亲和带着孩子的媳妇儿。老孙的爹就是十几年前死在海上的,哑巴找来照看果儿的李婆婆,男人和儿子也是相继死在了海上。在这座滨海小镇,但凡出海的男人,总是相似的结局。 哑巴是个很不错的老大,常常接济这些死去的弟兄们留下的孤儿寡母,本来是想出海的时候,留在家里的果儿能得左邻右舍照顾,没想到弟兄们看中这份仗义,都死心塌地跟着他混,这几年居然还混出了点名气,县里、州里的出海商人都花钱找他们一块儿拼船。 哑巴作为老大,出海一趟倒卖货物、收护航费,挣得当然不少,但他要接济的人太多,钱散得也快,以至于总念叨的孩子三岁送去读书,念叨到快四岁也没去成。 老杜是个大老粗,不会安慰人,想了半天,说:“也没啥,反正果儿是坤君,不读书也有的是人娶他,老大你别太执着了,我们这穷地方哪有几个能送去县城读书的。” 哑巴摇摇头:[果儿得读书。] 老杜本想再劝,可一想果儿那白生生、水灵灵的脸蛋儿,一看就知道亲娘是个大美人,说不准老大落魄前,娶的媳妇儿就是个读书人呢? 怎么着果儿也是书香门第的种,不读书岂不是浪费了天分。 于是他说:“老天保佑,这回叫咱们走个大运挣个大钱!” ——也许这回老天真开了眼,他们出海的前三个月,一路风平浪静。 三个月后,船队满载而归,回去的路是顺流路,比来时轻松多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开始找起了乐子。 海上航行的生活非常枯燥,一众年轻男子精力无处发泄,干什么的都有,白天游戏玩乐,晚上还要找伴儿一起过夜,商队里但凡有个样貌清秀的,晚上过夜都得提防点儿——有时候就是不清秀的,也得提防。 不过这回商队里还真有个清秀的,名叫锁儿,头一回出海,众人都盯着他呢,然而人家是是家里老娘特地拎着鸡蛋上门托付给哑巴照顾的,一到晚上就钻进哑巴屋里不出来了。 “哥,你看我换的这珊瑚,品相好么?这拿回去能卖多少钱,你帮我掌掌眼。”锁儿坐在床边的地铺上,掏出巴掌大的红珊瑚凑到哑巴跟前。 哑巴瞥了一眼:[这样的,刘掌柜收,五两一支。] 锁儿满眼放光:“五两!” 哑巴继续看手中的话本,并没被他的激动和喜悦感染。 锁儿雀跃片刻,见他不说话了,便也静下来,默默在旁瞅着他,半晌,脸颊飘上来一点儿可疑的红,小声说:“哥,其实你长得挺俊,你怎么不给果儿找个后娘?镇上的年轻乾君太少了,你又有本事,哪怕是说不了话,带着个孩子,也不愁找媳妇儿呀。” 哑巴夹着书页的手指顿了顿。 锁儿:“你看,你还识字,没事儿就在这看书,多有文化,和外边那些男人都不一样。” 哑巴把那本怪谈志异合上:[这是杂书。我没文化。睡觉。] 说完,他吹灭了床头的油灯。 黑暗中,床边的地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哑巴合着眼睛躺在床上,片刻,倏然睁眼,一把抓住了那只往他腰上摸的手。 锁儿被他的敏锐吓了一跳,咬了咬嘴唇,豁出去了,往他怀里一扑。 哑巴眉头一皱,锁儿以为自己动作够快了,可没想到眼前一花,就一屁股摔在了地铺上。 第2章 锁儿摔得懵头懵脑,都没看清哑巴是怎么出的手。 这下他知道这位商队头领的厉害了,不敢再往上扑,只小声说:“哥,我、我……我愿意跟你好。你不想睡我么?外头那些人都盯着我呢,我不愿意,但要是你睡我,我不告诉我娘。” 哑巴很简单地比划几下:[你娘就你一个儿子,你要娶媳妇。] 锁儿的脸苦起来了:“我没本事,娶了媳妇我也养不活一家人的。哥,我给果儿当后娘吧?虽然我生不了孩子,但你已经有果儿了,我保证会把果儿当我的亲生儿子一样照顾。” [大家都活得不容易,不是当了果儿的后娘就轻松。] “你骗人。”锁儿说,“我听见老杜他们说话了,你挣得可多了,你还要送果儿去县城读书,你得多有钱才能送个坤君娃娃去读书啊?坤君不读书也有的是人要,你居然白花这个钱送他去县城,你还给他生炭盆呢,一百斤炭就得五钱银子,我一年都用不了五钱银子,这败家玩意儿,吃的用的都是好的……” 他叭叭叭地说话,哑巴只能比划手势,又发不出声音,登时落于下风,听他说果儿的不是,眉头紧皱。 [我送果儿去读书,是因为他本来就可以读书。果儿读书、用炭,没抢你什么,你又有什么资格对我儿子指指点点?]哑巴下了床,有力的长臂一把拎起他的衣襟,跟拎个小鸡崽儿似的,猛地把他甩到了门口。 [再胡说,就滚出去。] 锁儿摔在门口,生怕他把自己丢出去,连忙求饶:“我说错了,我说错了,哥,我不敢了。” 哑巴没搭理他,兀自回到床上。 屋里安静了好半晌,窸窸窣窣的声音再度响起,凑到了床边。 “哥,你只要让我吃饱肚子就行。”锁儿靠在床边,一点一点往男人那结实有力的胳膊靠拢,“我娘快不行了,你们家也不多我这一张嘴,只要有口吃的,你怎么弄我都行。你要是嫌我不能生,你再娶个大房,我一样伺候你们。” 他这一回出海可算看明白了,哑巴的本事比船队里任何人都要强,只要有本事,在海上就能平安,一直平安,就一直能挣钱,跟了他就有好日子过了。 他只恨不得在自己头上插根草标叫哑巴买走,为奴为婢,当牛做马也行,只要不饿死。 但任凭他怎么说,哑巴就是不为所动。 锁儿着急了,有点儿口不择言:“难道你还想着果儿的亲娘?那人不是早就抛下你们父子俩跑了吗?你还这么年轻,不会一辈子就打光棍了吧?” 哑巴终于动了,但抬手只是比了个[闭嘴。] 锁儿见他听到“果儿的亲娘”就有反应,便哼了一声:“狐狸精!” 又大着胆子去抱哑巴的脖子:“哥,你就跟我试试,好歹我年轻呢……” 哑巴的脖子上常年围着条靛蓝的细布,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细布遮住的是他脖子上一条长而可怖的伤疤,但是锁儿这一抱,却摸到了一块挂坠。 没等他仔细摸,哑巴猛一挥手甩开了他,可好巧不巧,那挂坠的红绳经年磨损,偏在这一刻撑不住了,被锁儿手指头一带,便倏然断裂,坠子飞了出去。 窗户透出海上的月色,锁儿只看见一抹莹绿的光一闪而过,砸向墙板,千钧一发之际,哑巴一跃而起,眨眼之间到了墙边,一把抓住了坠子。 锁儿吓傻了,结结巴巴道:“哥,我是不小心碰到的……” 话没说完,哑巴抬手一个手刀,锁儿只觉得后脖子一痛,整个人就没了意识,扑通倒在了地上。 屋里终于彻底安静了。 哑巴在床边坐下,抬起手,掌心里是那块挂坠——看得出来曾经是个平安扣,可从中间碎成了两半,哑巴手里的只是半边,可那荧绿通透的水头,还是能叫人看出它碎之前是如何价值连城。 窗前的月光下,哑巴看了它很久很久。 那些早已过去的岁月,那些华美犹如梦境的回忆,这一刻又猝不及防地袭上心头。 那个时候,哑巴还不叫哑巴。 那个时候,他叫顾砚舟。 第2章 序章:殿下 五年前,先帝尚在,下旨令各大藩王送一名未婚嫡出子女进京,东南藩地事先得到消息,赶紧给恰在适婚年纪的大公子和世子殿下办了一场比武招亲大会。 按照安排,顾砚舟本该夺得魁首,迎娶大公子,可阴差阳错,大公子的心上人赶来抢亲,把他比了下去,他只得按照比武招亲大会的规矩,嫁给世子殿下做了冒牌世子妃。 世子殿下对此反应平淡,没让其他人诋毁顾砚舟,可也不见得有多待见顾砚舟——顾砚舟现在回想起来,殿下在他面前,总是神色冷淡,少有笑颜。 当然不开心了,谁娶了个五大三粗的乾君媳妇儿会开心呢? 可惜,当时的顾砚舟并不明白这个道理。 殿下给他很宽敞很豪华的院子住,给他见都没见过的好东西吃,最重要的是殿下和大公子长得有七八分像,俊美,高挑,神态从容,举止有度,都是万里挑一的大美人! 大美人肯多看自己一眼,顾砚舟就觉得与有荣焉了,更何况大美人还对他这么好,真是个心地善良的仙子!于是他像个殷勤的狗腿子,总在殿下身边忙前忙后。 殿下的好友闻敬珩就瞧不上他这狗腿模样,总对他冷嘲热讽,看他十分不顺眼。 “说你是狗皮膏药,你还不服气?”闻敬珩抱着双臂靠在圈椅中,挑了挑眉,“日日粘在殿下身上,说你是狗皮膏药,都抬举你了。” 顾砚舟觉得,他是记恨自己在比武招亲大会上击败了他,可是他们俩最终都没能迎娶大公子,两个输家,没必要互相为难呀,于是他反击:“你想粘殿下身上,还没处粘呢。” 闻敬珩被他这种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厚脸皮震惊了,何况顾砚舟算什么东西?怎敢如此对他说话? 他的脸色一下子比臭鸡蛋还要臭,抬手指着顾砚舟:“你、你……你一个乾君,嫁给别的乾君当媳妇儿,你还觉得很光彩么?!” 顾砚舟:“关你什么事。” 闻敬珩被他气得要失去本就不富余的贵公子风度了,就在二人将要爆发口舌大战前,世子殿下开了口:“好了。” 闻敬珩忿忿瞪了顾砚舟一眼。 顾砚舟冲他挤眼睛。 殿下瞥了他一眼,顾砚舟立刻摆正神色,虽然殿下看他的眼神总是很冷淡,但顾砚舟也期盼那冷淡的眼神能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一会儿。 “你去吃饭。”祝时瑾说。 “……”顾砚舟愣了愣,“……噢。” 他转身跑出去了。殿下的亲卫昭文给他在外间叫了一桌子菜,殿下和闻敬珩每次来这酒楼吃饭,外间这桌就是顾砚舟独享,为此,闻敬珩还讥讽他是看门狗。 可是顾砚舟自己想得通,以他的身份,本来也不够格和世子殿下、和闻常侍的独子单独坐一桌吃饭,他出身平凡、举止粗鄙,现在还在王府的教习夫子那儿学规矩和礼仪呢,要是真上桌了,岂不是给殿下丢脸? 他飞快吃了饭,出去溜达一圈,又给殿下买了些小玩意儿和点心果子,在回王府的马车上,就拿出来献给殿下。 “我不吃这些,你自己吃。”祝时瑾靠着软枕,轻轻翻过一页书。 顾砚舟嘿嘿一笑:“这果子太贵了,一两银子一个,我就买了这么几个,可舍不得吃,殿下你尝尝。” 祝时瑾终于抬起眼,顾砚舟以为他肯吃了,没想到他问:“钱不够花?” 顾砚舟连忙摇头:“够花,够花。殿下,你给的那个小钱箱里居然有三千两呢,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我也花不了那么多钱,我自己的俸禄够花。” “给你钱,你就花。” 顾砚舟仍是摇头:“我不用花什么钱的,给殿下花钱就行了。” 祝时瑾看着他,片刻,竟真的从他捧着的点心盘里拈了个果子,咬了一口。 “不好吃。”他面无表情,将那破了点儿皮的果子丢回盘中,“明日去买他家的白玉燕窝盏,每日两盏,送到我这儿。” 难得殿下让他干活儿,顾砚舟立马一口答应下来,结果第二天赶到铺子里一问,白玉燕窝盏二十两一盏,每日两盏,就是四十两。 顾砚舟傻了眼。 他每月的俸禄才十五两银哪! 难道答应殿下的第一天就要食言吗! 他咬咬牙,动用了自己的积蓄。 把白玉燕窝盏送去的时候,他的表情一定很肉痛,隔着小山堆一样的奏报,殿下都看出来了,多问了一句:“怎么哭丧着脸?” “……这个好贵。”顾砚舟被自己的月俸连盏燕窝都买不起的事实给打击到了,蔫头耷脑地坐在一边。 “二十两银罢了。”祝时瑾说完,顿了顿,“……你没用钱箱里的钱?” 顾砚舟觉得在殿下跟前哭穷很是丢人,连忙说:“我、我还是有点积蓄的。” 第3章 祝时瑾像是觉得好笑:“够买几盏燕窝?” 顾砚舟简直被当头打了一闷棍,居然真的在心里算了算——只够买四五盏燕窝,好丢人! 祝时瑾将盛着燕窝的小盅推到一边:“你现在是世子妃,花钱小气,丢的是我的脸。以后不准再用自己的积蓄。” 顾砚舟被他说得满脸通红,埋着脑袋:“……噢。” 又小声为自己辩解:“那么多钱,我留着,万一殿下以后用得到呢?”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三千两也只是杯水车薪。” 顾砚舟立刻紧张地看他:“三千两都不够?那得留多少钱才够?” 祝时瑾继续翻阅奏报,漫不经心道:“这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难道你会在王府待一辈子?” 顾砚舟愣住了。 半晌,他回过神来,点点头:“……噢。” 对呀,反正他不会在王府待一辈子,他给殿下省钱做什么?他省下来的这点儿小钱,又能帮上殿下什么忙呢? 顾砚舟在府衙门口的小茶摊上呆坐了一下午,最后咬咬牙,报复似的跑到拍卖行,高价拍下了一副大公子的画像,花了一百五十两银。 这副天价的画像到了他手里,他反而茫然了,他这辈子没买过这么贵的东西,这辈子也没花过不属于自己的钱,还是这样大手大脚地花。 这张画像轻飘飘的,可一百五十两银子却沉甸甸非,在他老家够一家人花用一辈子。 这就是王府的荣华富贵,这就是权贵和普通百姓的天堑之隔,这就是世子殿下和他之间永远都跨不过的鸿沟。 他抱着画轴发愣,好巧不巧,正碰上路过的闻敬珩,闻大公子自然要照例刁难讥讽他一番,从马车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我瞧瞧,我瞧瞧,狗皮膏药粘得久了,居然学会附庸风雅了,买的什么字画?” 顾砚舟掉头就走,闻敬珩反而更来劲了:“给我拦住他。脾气还挺大的嘛,我今天可还没招惹你。” 闻家的下人上前来拦,可顾砚舟是武状元出身,论身手可不会输给这些人,推来搡去,就动起了真格,一脚把两名家丁扫飞出去,过路的百姓见这边打起来,都远远绕开了。 闻敬珩皱了皱眉:“顾砚舟,你发什么疯,竟打我的下人。” 打狗且要看主人,顾砚舟动他的下人就是拂了他的脸面,至于他动顾砚舟有没有拂了殿下的脸面……殿下可没把顾砚舟当自己的狗呢。 祝时瑾被请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打完一轮,新仇连着旧恨,身上都挂了彩,闻敬珩一见他进屋,就顶着乌青的眉角嚷起来:“把我打成这样,我今天非得叫他好看!殿下,你不能偏袒他!” 顾砚舟抱着双臂靠在一旁,横着眼睛瞪闻敬珩,像头不服气的狼犬。 祝时瑾来时已经听闻家下人说了,两个人是为了一卷画轴起了口角,便道:“不就是一幅画,也值得你们打起来。” 闻敬珩:“是画的事儿吗?!是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祝时瑾没搭理他,目光一扫,看见了顾砚舟身旁的方几上正搁着一卷画轴,便走过去拿起来。 满脸戒备的顾砚舟像被火星子燎了,一把抓住了画轴。 祝时瑾一顿,抬眼看他。 视线相接的一刻,顾砚舟的眸光晃了晃,从戒备警惕,变成有些可怜和委屈,小声说:“殿下,不要看。” 闻敬珩在旁讥讽:“知道自己品味差,就不要附庸风雅,买了字画,还不让人看,知道丢人了?” “好了。你还要为难他到什么时候?比武招亲大会那回,你就是赢了他,又能赢得过秦骁么?” 闻敬珩一噎,脸色黑了。 顾砚舟的脸色却好了些,祝时瑾轻轻一抽那画轴,他抿了抿嘴,松开手。 祝时瑾展开画轴——只展开了一点儿,他就微微一怔。 闻敬珩立刻凑上来看:“到底是什么画……” 可他凑上来的一瞬间,祝时瑾把画一收。 闻敬珩:“……” “没什么。”祝时瑾云淡风轻道,“是我的画像。” 闻敬珩:“…………………………”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顾砚舟:“你有病啊!天天跟在殿下身边,还要买殿下的画像?!” 顾砚舟也有点儿懵——他买的是大公子的画像啊。 没等他解释,祝时瑾替他开了口:“关你什么事。” “???”闻敬珩气绝,“你帮他说话?!你没看见他把我揍成这样?!” “技不如人,就不要动手。”祝时瑾道,“我赔你两贴膏药?” 闻敬珩摔门而去。 顾砚舟莫名其妙走了运,这天晚上,新婚之后的第一次,殿下走进了他的院门。 第3章 序章:好运 顾砚舟没什么经验,以为殿下真的只是来他院里看看他的简陋书房,挑个位置挂画像,见他书房一本书也没有,又命人送来一些简单易读的志怪话本。 等到月上梢头,顾砚舟才想起来时候不早,问:“殿下要歇息了么?” 祝时瑾合上话本:“嗯。备热水。” “好……什么?” “叫人备热水。” 顾砚舟脑中嗡嗡作响,稀里糊涂地洗了澡,被下人伺候着穿上薄纱寝衣,推进了屏风后。 祝时瑾就靠在床边翻书,长发披散,寝衣松散系着,露出紧实的胸膛,顾砚舟想到新婚之夜这胸膛是如何压在自己身上,脸就轰然涨红了,根本不敢看他,脑袋埋在胸口,挪到床边远远在床尾坐了半个屁股。 “歇息。”祝时瑾将书丢在床头矮柜上,不轻不重的一声响,像条小鞭子轻轻抽在顾砚舟后背上,不痛,只是痒痒的,从尾椎爬上来,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在床尾踌躇了半晌,才爬上床去,床帐垂下,帐中一下子暗了,他的心咚咚狂跳,安静的空气似乎都被他的心跳震得嗡嗡作响。 “……为什么买那幅画像?”半晌,祝时瑾低声道,“你肯花这么多钱,还是头一回。” 顾砚舟小声说:“只是正巧碰上在拍卖。” “哦?” “……画得挺好的,挺像的,比我自己画的好。” “你还自己画过?” “我、我画得很差。” 黑暗中,他听见殿下笑了笑,而后自己被揉了揉脑袋。 顾砚舟紧张忐忑的心忽而松了下来。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祝时瑾,小声说:“殿下,谢谢你今晚为我出头。我今天把闻公子揍成那样,还以为没法善了了……你来之前,闻公子叫了百来号人堵在外头。” 祝时瑾也翻过身来,看着他:“今日为何动手?平时不是都让着他么?” 顾砚舟撇了撇嘴,半晌,说:“他说我品味差。” “……不差。”祝时瑾轻声道。 顾砚舟一愣,下一刻,祝时瑾翻身覆了上来。 要、要像新婚之夜那样了…… 他一下子紧张,面红耳赤,连呼吸都乱了。殿下的呼吸也有些重,在这喘息声中,潮热、迷乱,渐渐淹没了他的理智,他想要叫,却怕被人听见,在那陌生的刺激中忍不住退缩,又被紧紧握住腰肢,动弹不得,只能咬着被角把无数丢人的声音都咽下去,眼角都激出了泪。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晌午,殿下早就不在,床上只剩下他,还有凌乱的被褥。昨夜的翻云覆雨像是一场梦,但他转眼一看,旁边的锦缎软枕上有浅浅的压痕。 昨夜那些又哭又叫的丢人回忆涌现,他登时满脸通红。 这莫名其妙降临的好运气,给了他莫大的勇气,他开始给殿下送亲手做的饭菜,帮殿下跑腿,只要看见什么能干的,他都第一个冲上去帮殿下干,偶尔,殿下也会笑着说:“你不用这样。” 顾砚舟抓抓脑袋:“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力气花完了,睡一觉,明天又有了,所以要把力气花完才划算!” 祝时瑾望着他,忽而说:“下个月花灯节,要不要出去玩?” 顾砚舟一愣:“花灯节?” 那是宜州一月一度的灯会,有情人相约出游的时候。 “嗯。”祝时瑾像是随口一提,继续翻阅奏报。 但顾砚舟却把这事儿放在了心上,四处找同僚打听,细细写了一份花灯节游玩的路线,还特地做了一身新衣裳。 不过,在花灯节来临之前,闻敬珩的生日宴先到了。 闻大公子的请帖早早送到王府,并且很识趣地一并邀请了顾砚舟,顾砚舟只好忍着肉痛给他备了一份礼,但是当天殿下议事耽搁了些时候,他就先到了闻府,送了礼,自个儿找了个凉快地方待着,却碰上了闻敬珩族中的坤君堂弟,闻嘉言。 这个名字,顾砚舟听发小谢铮提过一次,说是榜下捉婿时,恰被闻老爷捉了去,定亲的未婚妻就叫这个名字。 本以为是好友的未婚妻,怎么也要打个招呼说几句话,没想到闻嘉言一听他的名字,上下扫了他一眼,轻蔑之意溢于言表:“果然同个乡里出来的,一个比一个会攀高枝。” 第4章 顾砚舟皱起眉:“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说的不对?你们这些癞蛤蟆,我多瞧一眼都嫌脏。”闻嘉言冷笑,“去告诉谢铮,再不退婚,我有的是办法整他。” 顾砚舟的脸色冷了下来:“近年来藩地重寒门弱世家,谢铮是新科状元,你虽出身闻家,却只是经商的旁支,谢铮配你绰绰有余!” 这下可正踩中闻嘉言的痛脚,他勃然大怒:“你敢羞辱我!” 顾砚舟不欲与他纠缠,转身就走,可闻嘉言的下人极其机灵,上来就把他拎着的食盒抢了,那里头正是刚刚给殿下买的白玉燕窝,二十两银呢! 顾砚舟立刻返身要抢回来,闻嘉言见他在乎这东西,便叫人拦住他,自己打开食盒。 “我当是什么,一碗燕窝。”他面露鄙夷,一口唾沫吐在了燕窝里,顾砚舟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坤君,肺都气炸了:“你!你往我的燕窝里吐口水?!” “穷酸。一盏燕窝,我赔给你就是了。”闻嘉言嘁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个银锭,正正砸在顾砚舟脸上,“怎么样?够不够?” 顾砚舟的拳头拧得咯吱咯吱响,就在这时,外头响起闻敬珩的声音:“出什么事儿了?这么吵。” 顾砚舟回头一看,殿下竟然也到了,他下意识想告状,可又想到这儿毕竟是闻家的地盘,闹得太过分,殿下面子上也不好看,于是强行忍住,憋得脸都红了。 祝时瑾的目光落在那盏白玉燕窝上。 他道:“怎么回事?” 顾砚舟刚要说话,闻嘉言语气一变,笑眯眯道:“没什么,我和世子妃初次见面,很是投缘。世子妃,多谢你送的燕窝。” 顾砚舟:“???” 他瞪得眼睛都要脱窗,眼睁睁看着闻嘉言给他抛了个媚眼儿,走了,转头茫然对上殿下的视线,殿下的笑容莫名有些冷:“人都走了,还看不够?” 顾砚舟莫名其妙得到的运气,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散了。 一开始他没反应过来,还傻乎乎地给殿下送饭菜、跑腿,可是有一回送完饭菜再折返,正巧看见昭文把他送去的饭菜端出来倒掉。 被他撞了个正着,昭文有些尴尬,说:“世子妃,殿下早说过不必再送,只是我怕你听了不舒服,一直没告诉你。” 顾砚舟看着那些倒在泔水桶里的,自己亲手准备的菜肴,就好像一颗心也被丢进泔水桶里泡了似的,酸酸的,也很丢人。 “没事。”他小声说,“那,殿下最近有空去我那儿么?” “殿下最近很忙。” 顾砚舟咬了咬嘴唇:“那……花灯节呢?殿下答应过……” “……殿下最近很忙。” 忙到,甚至没有时间亲自来拒绝他。 顾砚舟心口本就只有一株微弱的小火苗,好不容易燃得旺盛了点儿,这下被哗啦一声浇灭了。 他茫然地往前走,王府所有人都井井有条、训练有素,有条不紊做着自己的活计,唯独他是个横插进来的外人,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也无法心安理得地混吃等死,殿下一走,就没有人管他,没有人教他了。 浑浑噩噩过了不知多久,某一日却在上卯路上被谢铮的书童拦下来,哭着拉着他的袖子:“公子被闻家那位坤君公子绑走了!一天一夜没消息了!” 一声闷雷炸响,顾砚舟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当日闻嘉言放的狠话犹在耳边。 “再不退婚,我有的是办法整他!” 顾砚舟在宜州就只有这么一个至交好友,登时心急如焚,不管不顾冲到闻敬珩那儿大闹,叫他堂弟把人交出来。 闻敬珩一边和他对骂一边吩咐人去找,最后在城外闻家的一处庄子找到谢铮,人还活着,但断了一条腿。 众人面色都变了,顾砚舟当场就要动手,十来个人冲上来拦他,才没叫他一拳把闻嘉言揍飞出去。 赶来的闻老爷听此噩耗,差点儿没昏过去,抬手一巴掌把闻嘉言扇得口鼻出血:“逆子!爹好不容易才给你找到这么一个好郎君!你以为你这名声,在宜州城里还有别人肯要你吗?!” 又转头同顾砚舟道歉:“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大夫可给状元郎接好腿了?放心,小老儿一定找最好的名医,后半辈子都派下人来照顾状元郎。” 顾砚舟双目猩红:“就这一句道歉,换他下半辈子跛腿?!给你你换不换?!” 闻老爷皱了皱眉:“中了状元才跛腿的,也还是能做官的,他又不是武将嘛。小老儿许诺的那座宅子依然作数,如何?” 顾砚舟抬手一指闻嘉言:“我要他也断一条腿!这样才叫赔偿!” 一旁的闻敬珩也开口了:“好了,顾砚舟,别闹了。” “我凭什么不闹?他断了人一条腿,难道不用付出一点代价吗?!” 闻敬珩皱了皱眉:“事已至此,还能有什么办法?你以为都要一命换一命才叫报仇雪恨?今天要是嘉言真断了一条腿,你以为闻家不会追究?你以为谢公子以后的仕途会一帆风顺?” 岂料顾砚舟置若罔闻,趁他说话,腾地飞身而起,直扑闻嘉言! 闻敬珩简直焦头烂额,不得不亲自出手拦住他,被顾砚舟没轻没重踹了好几脚,怒道:“够了!你们还不快来帮忙!” 闻家的侍从家丁呼啦啦涌上来帮忙,十几个人齐力将顾砚舟狠狠按在了地上。 顾砚舟被按住依然疯狂反击,在泥地里厮打得浑身狼狈,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一道清越冷淡的声音。 “怎么回事?” 第4章 序章:玉佩 阴沉的天空淅淅沥沥下起小雨,雨点啪嗒啪嗒落在顾砚舟脸颊,他被狠狠按在泥水里,忽而失去了力气。 反抗有什么用呢? 天下从来都是权贵的天下,他们低人一等,就得任人宰割。 一双皂靴在他跟前停下,油纸伞挡住了落下的雨点,可顾砚舟只认命地伏在泥水中,头也不抬,一动不动。 为祝时瑾撑伞的昭文先开了口:“还不松手?!谁给你们的胆子,竟对世子妃动手?!” 按着顾砚舟的众人这才惶恐退下,紧紧压在背上的力量松了,他猛地咳嗽了两声,被两名王府亲兵扶起,扶到殿下身旁。 殿下的视线跟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他知道这会儿自己很狼狈,鼻青脸肿,满身泥水,那死了的心居然还是能感觉到丢人,他撇过了脸,不让殿下看。 闻敬珩及时走过来,低声同殿下解释此间的情况,不得不说,闻大公子比他灵活聪明多了,三两句话把这事儿划为了一桩未婚夫妻间的纠纷,请殿下让他们关起门来自行处理。 “是否让你们自行处理,要看苦主愿不愿意。”祝时瑾看着顾砚舟,“谢公子现下昏迷,你是他的好友,你说呢?” 顾砚舟抿了抿嘴,抬起头来,眼中是破釜沉舟般的怒火。 一向不把他放在眼里的闻敬珩,这会儿看他的眼神难得带了些好商量的意味。 可他不肯商量。 他们都把他顾砚舟当傻子,以为他从穷乡僻壤来到宜州,就土气又窝囊、好骗好欺负,他今天偏偏要叫他们知道,他一点儿也不比他们蠢笨,平素退避三舍只为自保,今日惹毛了他,他会让他们全都不好过! “如果是夫妻家事,我等插不了手。可未婚夫妻算夫妻么?”顾砚舟一字一顿道,“要么,让闻嘉言现在就嫁给谢铮,后半辈子和谢铮一起过,要么,按照民袭官的律法处置!” 民袭官,轻者杖责,重者死罪,闻敬珩脸色一变,闻老爷在旁叫了一声:“这怎么行呢?殿下,我儿罪不至此啊!” 顾砚舟道:“谢铮寒窗苦读,高中状元,现下是东南府署的可用之才,闻嘉言一介白身,竟敢打断府署官员的腿,要是这样都不严惩,叫其他寒门官员如何作想?!继续放纵,来日他岂不是敢袭击殿下的车驾了?!” 闻敬珩像是今日第一次认识他一样,闻老爷也噎住了,嗫嚅道:“话不能这么说。谢公子只是断了一条腿,还能治好,我儿要是定了死罪,可就救不回来了!” 闻敬珩打断了叔父的话,朝祝时瑾一拱手:“殿下,闻家百年基业,断不会做出逾越礼制、自断前程的事。此次的确是嘉言鲁莽,酿成大祸,但好在谢公子性命无虞,我会将谢公子接到闻家本家医治,府署给他的任命下来后,如有任何履职不便,闻家都会为他解决。待他伤愈,叔父和嘉言再向他亲自道歉,商议赔偿。请您定夺。” 闻老爷在旁附和:“是是,敬珩说的是。” “所以,你们既不想让闻嘉言被定罪,也不打算继续履行婚约了?”顾砚舟嗤笑一声,“刚刚还说什么未婚夫妻自家纠纷,怎么,看谢铮现在跛了腿,你们就想悔婚了?” 气氛剑拔弩张,片刻,祝时瑾开了口:“此时悔婚,实属不义。” 闻敬珩和闻老爷的脸色都变了。 第5章 “闻嘉言杖责十五,拘于静庵,待谢公子伤势痊愈,再议赔偿。”祝时瑾道,“就这么办。” 话音一落,王府亲兵应声而动,推开护卫的闻家家丁,将闻嘉言一把拖出来,押着就往外走,闻嘉言此时才惊觉堂哥和父亲护不了自己了,吓得叫起来:“珩哥哥!爹爹!” 杖责十五,对坤君而言也去了半条命了,闻老爷肝胆俱碎,但不敢忤逆殿下的决定,只能一边抹泪一边往上追:“官爷,官爷轻点儿啊,我儿从小养得娇惯,挨不了几下板子的……” 恶有恶报。他做到了。 顾砚舟骤然松了一口气,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 他抚着胸口,走到一旁去看谢铮的伤势。谢铮依然昏迷着,大夫已经大概将伤腿接上,包扎完毕,只是以后能恢复到什么地步,就要看能不能再找名医进行第二次、第三次的医治和处理了。 明明上一次见面还是个安然无恙、能走能跳的俊朗郎君,这一回就昏迷不醒断了条腿,不知道谢铮自己醒来该如何接受这个事实?顾砚舟心情沉重。 “殿下,我这就将谢公子带回去诊治。”闻敬珩走过来,神色复杂地看了顾砚舟一眼,但没说什么,只指挥着下人,把谢铮轻手轻脚抬上了马车。 众人都散去了,顾砚舟有些茫然,在雨中呆立半晌,才慢慢走出院门,殿下的马车就停在门口。 “世子妃,上车罢。”昭文撑着纸伞,遮在他头顶,“殿下在等你。” 那种酸酸的感觉又来了,他的心好像又被泡在泔水桶里了,明明这次没有人倒掉他的饭菜。 顾砚舟摇摇头:“我浑身都是泥,会弄脏殿下的马车。我自己回去。” 车中传来祝时瑾的声音:“这里回王府要走二十里路。” 这是他们大半个月以来第一次讲话。 几乎,只是在那声音响起的一瞬间,顾砚舟的眼眶就湿了。 还好下着雨,他想。 今天已经够丢人了,不想再丢人了。 于是他轻声说:“那就不回去了吧。” 他转身慢慢往前走,心里茫然地想,不回王府的话,要回哪里呢?先前他在宜州租有一间小院,可嫁进王府之后已经退租了,如果要再租,打扫院子、购置家具、添置下人,又是一笔开销,手里的积蓄却已经花了大半…… 雨越下越大了,他没有撑伞,连眼睛都被雨点打得睁不开,经过一个小坑时,被绊得一个趔趄。 一人扶住了他。 “上车。”祝时瑾低声说。 顾砚舟微弱地抵抗,但祝时瑾握住他的手腕,温和而强硬,直到上了车,也没有松开。 顾砚舟坐在角落,低着头不说话,发梢滴滴答答掉落水珠,在他脚边聚成一滩,映照出他现在狼狈可笑的样子,他抿了抿嘴,用力把手往回抽。 “继续送燕窝罢。”祝时瑾很忽然地说,“你的钱箱很久没用过了。” 顾砚舟一顿,片刻,眼眶涌起了酸热,他抬起头来,问:“为什么?” 他知道自己现在这样很狼狈,可还是那样狼狈地湿着眼睛看着殿下:“明明送给你,你也从来不吃,都让我自己吃了,为什么还要让我送?” 祝时瑾迎着他的目光,片刻,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受委屈了。” 顾砚舟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他不是要听殿下说这些的,他是要离开殿下,因为他变得好奇怪,只要待在殿下身边,就很容易高兴,也很容易难过。 他不想再这样奇怪下去了,他想做回原来的顾砚舟,只要过简单平淡的日子,就会很幸福。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要殿下看他才会开心,要殿下和他说话才会高兴,而且越来越贪心,越来越想要离殿下更近。 殿下不要他,他的世界就塌了。 可明明殿下本来就不打算要他。 让他早点从这个梦里醒来吧。 “好了,不哭了。”祝时瑾拿干净的布巾给他擦脸擦头发,把他的头发擦得乱蓬蓬好像一个毛桃子,“把自己弄得这么脏。” 殿下越是对他好,他的眼泪越是掉得厉害,一边哭,还一边打起了喷嚏,祝时瑾只能叫车夫加快速度,赶回王府去,把他带到后山的温泉里泡澡,泡出一身大汗,洗得干干净净,又让下人煎了药给他吃。 顾砚舟再次躺在了王府的奢华院落里雕花大床的锦缎被褥中,喝了药的脑子昏昏沉沉的,努力去想自己怎么又跟着殿下回来了。 大丫鬟昭月给他熏了安神香,正要退下,忽听他说:“我的钱箱呢?” 昭月不明所以,但还是把钱箱抱来给他看,里头还是三千两,不多不少。 “为什么这里头的钱总也花不完?” 昭月笑了:“您没发现?奴婢以为您早该知道了。是殿下给您补上的,殿下吩咐奴婢,您用多少,就给您补多少,去他账上支就行。” 顾砚舟忽然觉得他先前攒着花好没道理,殿下给他的钱箱放三千两,原来是单次花销的限额,而不是零花钱的总额。 他又觉得自己有点儿不识好歹了,在王府这么待着多好?离开了殿下,还有谁会这么养着他呢? 夜里他睡得迷迷糊糊,察觉有人上床来躺在旁边,他哼哼一声,那人就问:“醒了?” 顾砚舟翻个身抱住他的腰。 “……又撒娇。”祝时瑾揉揉他的脑袋,“有什么想要的?” 什么撒娇?他也没什么想要的啊。 顾砚舟埋在他怀里,拿手拨弄他颈间的一枚翡翠平安扣。 “要这个?” 顾砚舟连忙收回手,他可不是要这个,殿下天天戴着的玉佩,很贵重的吧。 可是祝时瑾真的将玉佩戴在了他脖子上,漫不经心的,像给一条小狗系上项圈。 “戴着罢,省得下次再被人欺负。” 这枚翡翠平安扣,现在就静静躺在他手掌中。 只是已碎了,只剩半边了。 哑巴静静在月色中看着它,眼眶又有点儿酸热了。 这么多年,我好像一点长进也没有,殿下。 第5章 你姓祝 炎炎夏季,滨海小镇的日头毒辣,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镇上唯一一座二层楼高的客栈里,刘掌柜正捧着笑脸:“爷是问南叶紫檀?哎哟,这东西倒少见,爷来得不巧,上一回商队带回来的紫檀,全都卖光了。爷要不要看点别的好料?小老儿这儿还有花梨木、老红木……” 一身劲装的高大乾君不苟言笑,扶着腰间长刀,冷声道:“我们爷只要南叶紫檀,沉水万年不腐,能引亡魂转生的那个南叶紫檀。” 刘掌柜为难道:“可是您要那么大一株,这很少见呀,小点儿的行不行?” “不行。我们爷买来是塑像用的。” 传说中,南叶紫檀塑像投入海中,能引沉入海底的亡魂转生,再续前缘,刘掌柜心里有了计较,笑道:“那价钱上……” 屏风后,那位影影绰绰看不清模样的贵客开口了。 “只管替我寻来,价钱不论。” 这声音冷而磁性,好听极了。 刘掌柜挠挠耳朵:“那小老儿尽力帮您找找。您确定要么?” 话没说完,高大乾君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拍在了桌上:“这是定金。” ——是个大财主! 刘掌柜登时满眼放光:“好说好说!小老儿一定替您寻来!正好下个月有商船回来,是我们这儿最厉害的船队,小老儿和他们的老大关系最铁,每次都是第一个挑货,哪怕这次他们回来没有带南叶紫檀,那下次出海托他们去找,一定能找到!” 他乐颠颠地退下了。屏风后,那位贵客终于起身,走到了窗边,微咸的海风迎面吹拂,轻轻吹起他的发丝,只一个冷淡的侧脸,也优美绝伦。 昭文给他续上了茶,道:“殿下,这里已经是交易南叶紫檀的最后一个港口,要在这里等么?” 殿下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从客栈二楼看出去,这座海滨小城低矮的民房屋舍一览无余,灰扑扑的土墙,屋顶晾着的渔网,往来百姓穿着短打踏着草鞋说着浓重的乡音,连座像样的院子都没有,这间二层的客栈就是这儿最豪华的建筑了。 这几年昭文每年都要护送殿下去顾砚舟的老家走走,这里和顾砚舟的老家就很像,也许海滨小城都是这样。 昭文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只能收回视线,又看了殿下一眼,忽而发现殿下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屋舍上,而是落在一个角落。 那是正在嬉戏的几名小童——或者说,是几名小童正在欺负其中一个。 “大家都有娘,怎么就你没娘啊,你娘跟人跑啦,哈哈哈!” “你娘肯定是个不安分的狐狸精,才生出个小狐狸精!” 那个被欺负的小娃娃并不好惹,声音最大,打人最厉害,小小的一个,和比自己大上几岁的小孩打成一团,浑身滚得脏兮兮,不经意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漂亮得过分的小脸蛋儿。 第6章 像落在尘埃中的一颗明珠,光华四射。 昭文心头一震,那瞬间简直脱口而出:“大公子……” 这是个坤君小娃娃,长得和大公子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而大公子是殿下的亲哥哥,长得像大公子,其实就是…… 他忍不住拿眼睛瞟世子殿下,如果不是这些年一直跟着殿下,他简直要以为殿下在这儿有个私生子了。 祝时瑾的目光落在那小娃娃身上,很久很久。 “他长得像哥哥么?” 昭文头皮发麻,不敢回答。 长得像大公子,不就是长得像您么? 大公子是坤君,自己从肚子里生出来的娃娃自己心里有数,这个长相极其肖似的小娃娃,要是也只能是殿下的种。 可是殿下的亲生儿子已经和世子妃一块儿葬身海底了。 这是王府所有人都不敢提的禁忌。 昭文冷汗都下来了,勉强道:“也许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毫不相干的人也会长得相似。” 殿下又沉默了。 昭文连头都不敢抬。 这几年殿下的脾气变幻莫测,喜怒无常,不知多少下人说错一句话就掉了脑袋,连他这个跟了殿下十几年的老资历亲卫,也忍不住常常心中打鼓。 半晌,祝时瑾的声音再次响起。 “如果我和砚舟的孩子能生下来,平安长大,会不会就是这个模样?” 昭文的冷汗唰的流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殿下,属下失言!这、这孩子并不像大公子,是属下看走眼了!” 祝时瑾的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 昭文简直毛骨悚然,就在这时,底下打成一团的战况似乎分出了高下,看上去估摸才三岁的“大公子”究竟不敌几个四五岁的大孩子,被打倒在地,几个大孩子围着他踢他打他。 殿下立刻看了过去,昭文那一瞬间脑筋急转,立刻道:“属下马上救人。” 楼下,那小娃娃正奋力大叫着反击,可是压着他打的大孩子太多了,一时反抗不过,他肚子上被踢了几脚,一边哭一边放狠话:“等我爹爹回来揍死你们!” 另两个大孩子一听,一个去抓他的头发,一个去揍他的脸,眼看那张漂亮脸蛋要被抓花了,两人忽而感觉后领一股大力,被凭空拎了起来,一下子被丢出去老远。 “谁?!”小孩们大叫,爬起来一看,是个牛高马大、劲瘦有力的乾君,腰上佩着比他们人还要高的长刀。 几个孩子哪见过这等阵仗,登时噤声,嗖的一下跑没了影。 摔倒在地浑身挂彩的小娃娃发着愣,但只是片刻,他意识到带刀的要么是坏人要么是官老爷,爹爹说碰到这些人要赶紧跑,便立刻自己爬了起来,掉头就跑。 但刚一转头,就撞在了迎面走来的一人身上,他叫了一声“哎哟”,一屁股摔坐在地。 来人顿了顿,在他跟前站定,半蹲下来和他对视。 锦衣华服,头戴金冠,凤目狭长,俊美逼人。 小娃娃这个年纪已经识得美丑,也能认出穿衣打扮的贵贱,登时底气就不足了,但还是虚张声势,装作很凶地叫:“你是谁?” 祝时瑾微微一笑,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给他擦了擦沾了灰的小脸蛋儿:“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柔和的语气,旁边的昭文重重松了一口气,这才有心思仔细去看这个保了他一命的小娃娃——浑身滚得脏兮兮,头发抓乱了,白白净净的小脸蛋儿也沾了灰,但那双眼睛真是太像了,狭长而眼角微挑的凤目,简直和殿下一模一样。 小娃娃警惕道:“我不随便和陌生人说话。” 祝时瑾顿了顿。 昭文立刻去旁边铺子里买了一大堆果子、糕点、糖面,琳琅满目,装在食盒里,小娃娃的眼睛立刻转不动了,食盒挪到左边,他的视线就跟到左边,食盒挪到右边,他的视线就跟到右边。 祝时瑾笑了:“想吃哪个?” 小娃娃瞅着他,期期艾艾地,伸手指了一个荷花果子。 祝时瑾从昭文捧着的食盒里挑了那个荷花果子,递给他,他立刻拿脏兮兮的小手来抓,被那胖嘟嘟的小手碰到掌心的一瞬间,祝时瑾面色变得极其微妙,整个人都顿住了。 昭文担心殿下受不了这娃娃的小脏手,忙呵斥:“别碰!” 小娃娃吓了一跳,立刻把手往回缩,就在那小胖手要抽出去时,祝时瑾猛地收拢五指,抓住了那只胖乎乎的小手。 荷花果子掉在了地上,小娃娃也被他吓傻了,挣扎着想往后退:“我、我不吃了。” 这个人好可怕!瞪着他眼睛都瞪红了! 祝时瑾怔怔地、紧紧地盯着他,不知到底是盯着他,还是想透过他看其他的什么人,抓着他的手怎么也不松,直到小娃娃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 “爹爹——” 这一声出来,那手像被重重一击,骤然松开了。 昭文连忙扶住趔趄了一下的世子殿下:“殿下,您、您没事罢?” 被吓哭的小娃娃却很机灵,一见他松手,掉头就跑! 昭文哪敢叫他跑了,立刻下令:“抓住他!” 小娃娃跑了没两步,就被一把揪住后衣领,牛高马大的侍卫像拎小鸡崽儿一样把他拎了起来,只剩小手小脚在半空扑腾。 “别这样拎着他。”祝时瑾的声音在后响起,冷冷的,“把他给我。” 侍卫忙改为两手端住孩子腋下,把小孩儿交到了殿下怀里。 小小的一个,抱在怀里像一片云,小脸蛋儿上还挂着几滴眼泪,委屈巴巴地求饶:“求求你,放我走,对不起。” “吓到你了?抱歉。”祝时瑾戴着红玛瑙扳指的拇指轻轻拭去他小脸蛋儿上的泪,抱着他,重新从食盒里挑了一个荷花果子,“吃罢。” 小娃娃看看他,又看看果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吃了这个果子就要死在这里了。 但是、但是,反正他也逃不过,还不如先吃了! 他一伸手,抓住那个荷花果子,塞进了嘴里,大大咬了一口。 好吃! 他正要把果子整个囫囵塞进嘴里,手却突然被轻轻捉住,祝时瑾叫人拿来了湿帕子,一点一点给他擦干净了脏兮兮的小手。 “要洗干净手再吃东西。” 小娃娃叼着荷花果子,滴溜溜的黑眼珠瞅着他。 祝时瑾微微一笑,捏了捏他肉鼓鼓的脸蛋儿。 “还想吃哪个?” 还能再吃?小娃娃双眼放光,又指了食盒里的糖面小人儿。 祝时瑾把糖面人儿给他,他嘿嘿一笑,左右开弓吃得小嘴鼓鼓的,这才听见这人问他:“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么?” “我叫果儿。”小娃娃声音清亮。 “就叫果儿?没有姓?” 果儿一边把糖面往嘴里塞,一边天真地看着他:“姓是什么?” 祝时瑾顿了顿,道:“那从今天开始,你姓祝。” 第6章 大主顾 果儿听不懂,但是旁边的昭文听懂了,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要收这小娃娃为养子! 居然叫他最开始的那句话说中了,这个小娃娃,以后就是下一个大公子了。 祝时瑾抱着果儿往客栈走:“去通知他的亲生父母,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 “是。” 这句果儿听懂了,说:“你要找我爹爹吗?他出海了,不在家。” 祝时瑾拿指节刮刮他的脸蛋儿:“好。那等他回来再说。不过,你以后要改口叫我爹爹。” 果儿愣住了:“为什么?” 祝时瑾没有正面回答,只看着他:“不好吗?这样你多了一个爹爹,多一个人疼爱你。” 果儿虽然还很小,但也意识到这是一件大事,直摇脑袋:“不行不行,我只有一个爹爹。” 祝时瑾顿了顿,抱着他往外走,外头街上摆着好几个货摊,其中一个就是卖小孩儿玩具的。 “刚刚你们打架之前,你在这儿看了很久。”祝时瑾道,“在看哪一个?” 果儿瞅着他,不明所以,伸手一指货架上挂着的一个皮面缝制的精美风火轮:“在看这个。我每天都来看,等爹爹回来了,我就求他给我买。” 巴掌大的风火轮,正好供孩子们在地上踢来踢去地玩儿,算不上多贵,几两银子一个,但比起几文钱的竹编球来,自然要贵得多。 果儿身上的衣裳只是简单朴素的靛蓝布衣,没有补丁,家里应当过得凑合,但也不会有多富裕,所以他自己的零花钱是不够买这个风火轮的。 祝时瑾单手抱着果儿,另一手从摊上拿起了那个皮面风火轮:“它是你的了。” 果儿两眼放光,但是克制住了,没有立刻去拿小皮球:“你、你给我买?” “只要你想要的,爹爹都会给你买。”祝时瑾温和道,“好不好?” 果儿看看他,又看看小皮球。 第7章 又看看他,再看看小皮球。 出乎意料,他小声说:“我、我还是要我自己的爹爹。” 祝时瑾并未咄咄逼人,他把风火轮递给果儿:“慢慢来。拿着吧,这是爹爹送给你的第一件礼物。” 果儿期期艾艾的,伸出小手抱住了风火轮,犹豫片刻,凑上来给了他一个湿漉漉的、小宝宝的亲亲:“谢谢叔叔!” 祝时瑾一怔。 昭文一边掏出钱袋来准备付钱,一边偷偷瞅殿下的脸色。 殿下到底是殿下,很快就从这个湿漉漉的亲亲里反应过来。 然后,他大手一挥,把整个小摊的玩具全买了下来。 果儿度过了极其阔气的半个月。 那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有钱叔叔就住在城中最大的那家客栈,果儿每天两眼一睁,让李婆婆帮忙洗了脸换了衣裳,就跑去找有钱叔叔,有钱叔叔会把他抱起来,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然后带着他一起吃特别丰盛的早饭。 他问有钱叔叔:“你为什么这么有钱呀?” 有钱叔叔不回答,只是问他:“那你要不要跟爹爹走?” 果儿立刻摇头。 虽然这个叔叔很有钱,而他的爹爹没什么钱,但他还是要和爹爹在一起。 “为什么不愿意?跟爹爹走,你会有吃不完的好吃的,玩不完的新奇玩具。” 果儿还太小了,说不上来,只是一个劲摇脑袋:“我要爹爹,我要爹爹。” 每当他说“爹爹”这个词的时候,有钱叔叔的目光似乎尤为黯淡。 果儿从他怀里跳下来,在屋里把那个皮面风火轮踢来踢去:“你为什么要我当你的儿子呢?你自己没有儿子吗?” 满屋子的下人倒吸一口凉气,屋里一片死寂,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只有果儿踢着皮球咯咯的笑声。 许久许久,果儿才听到有钱叔叔回答:“我的儿子死了。” 果儿一愣,抬起小脑袋,看见有钱叔叔的脸色很苍白,连忙跑过去,两只小手抓住他的手:“对不起,你不要哭。” 有钱叔叔垂眸看着他:“我不会哭的。” 但是有钱叔叔的眼睛都红了,果儿被他吓到,连连说:“你不要哭,你不要哭,对不起。” 有钱叔叔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果儿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小声说:“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我长得像你的儿子吗?” 有钱叔叔没有说话,大手摸摸他的小脑袋,果儿肉嘟嘟的脸蛋儿皱成一团,为难地说:“可是我已经有爹爹了呀,我不能当你的儿子。” “等你父亲回来之后,我会登门拜访,和他谈这件事。” 谈什么?果儿不知道,但是果儿很兴奋地挥舞小手:“爹爹很快就回来啦,李婆婆说就是这个月!” 等爹爹回来,他要爹爹教他功夫,把老是欺负他的铁柱他们全打趴下! 仲夏的海边天气变幻莫测,连着晴了大半个月,这两日却突然开始狂风大作,骤雨倾盆,人走在街上都能被风刮着跑,十分危险,果儿没法出去玩,在家闷了两天,到第三日时,正恹恹地独自在屋里踢皮球,门口忽而传来声响,他跑出去一看,惊喜道:“爹爹!” 茫茫雨幕中,跨进院门的高大男子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斗笠下是一张麦色的英俊脸庞,脖子上缠着一圈圈的靛蓝细布,将整段脖颈遮得严严实实。 他看见果儿,微微一笑,合上院门脱去蓑衣,外衣领口露出些许缠着的白纱布,像是受了伤,但他还是走过来将果儿抱了起来。 果儿高兴地张开两只小手搂住他的脖子,像条毛毛虫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地撒娇:“爹爹我好想你!你下次带我一起出海吧!” 哑巴笑了笑,摇摇头,用手势比划。 [果儿太小了,还不能出海。] 果儿说:“我马上就四岁啦!” 说着,他又想到什么,从爹爹怀里扭下来,跑去屋里捡起了那个皮面风火轮:“爹爹你看。” 哑巴跟着走进屋里,看见这个精美的小皮球,微微一愣。 这小玩意儿是牛皮做的,可不便宜,果儿哪儿来的钱买这个? “这是一个有钱叔叔送给我的。”果儿高兴地和爹爹分享,“他每天给我买好吃的,给我买了好多玩具。” 哑巴半蹲下来,和他平视,同他打手语。 [爹爹说过,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 果儿抱着小皮球撇撇嘴:“本来我想等爹爹回来给我买,但是我太想要这个了……” 哑巴继续打手语:[爹爹会把钱付给那个叔叔。] 果儿瞅着他:“有钱叔叔说,要我认他当爹爹,要我跟他走,我不想走,我也不想认他当爹爹,本来、本来我也不想拿这些东西的,可是有钱叔叔很可怜,他的儿子死了,说我长得很像他的儿子。” 哑巴坚定地摇了摇头:[果儿,我们不能占这种便宜。] “不是占便宜,我、我,我是真的觉得有钱叔叔很可怜。”果儿飞快转动小脑瓜,猛地想起有钱叔叔的叮嘱,“对了,有钱叔叔说,他叫世子殿下,说你一听就会答应的!” 话音刚落,他看见爹爹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爹爹?” 爹爹只怔愣片刻,就迅速起身找来包袱皮,开始收拾金银细软。 果儿傻了眼:“爹爹?” 爹爹向他打手语:[果儿,我们要马上离开这里,你去收拾你的玩具。] 果儿惊呆了,费解地拿胖嘟嘟的小手挠脸蛋儿:“为什么、为什么要走?” 爹爹不说话,只是给他拿来他的小蓑衣和小斗笠,给他穿戴上,果儿小小的一个,穿上蓑衣和斗笠像个稻草人娃娃,爹爹在屋里走来走去地收拾,他就跟在爹爹背后叭叭叭问个不停:“为什么?为什么要走?” 爹爹最终也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包袱背上,重新穿好蓑衣。 [果儿,你还有东西要拿么?我们走了。] 果儿撇撇嘴,皱着小脸,很不情愿地嘀咕:“我的玩具……” [乖。]爹爹给他打手语,[去拿一个最喜欢的玩具,我们这就出发。] 果儿只好墩墩墩跑去捡起了踢到角落里的皮球,两只小短手把皮球抱在怀里。 就在这时,电闪雷鸣的暴雨声中,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这拍门声仿佛戳中了哑巴紧绷的神经,他猛地跳了起来,劲瘦的后背绷到极致,一把抄起果儿就往后窗冲。 “哑巴!哑巴你在家吗?!有大主顾要买你的货!”和拍门声一道响起的,是货铺伙计的喊声。 正要翻窗的哑巴猛然一顿,被他抄在怀里的果儿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喊他:“爹爹?” 哑巴顿了顿,收回踏在窗棂上的脚,把果儿放下来。 [爹爹出去把东西卖了,多换些钱,你在家里收拾玩具,哪里都不要去。] 果儿被他一惊一乍弄得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点了点头。 哑巴披上蓑衣戴起斗笠,走入茫茫雨幕之中。 院门打开,伙计见他出来,忙道:“快快!大生意,你这次运回来的那株南叶紫檀,这位贵客出五千两!” 五千两。 哑巴目光中燃起了光亮。有了这笔钱,就能离开这里,去更远的地方,不用再为三两六钱银子发愁,可以送果儿进私塾念书,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他到码头的货舱叫上船员把南叶紫檀扛下来,到了货铺,掌柜早就等在门口了,远远看见他们一行人过来,连忙喊着:“爷、爷,您要的南叶紫檀来了。” 哑巴带着人匆匆往那边走,倾盆大雨之中,一道冷淡又磁性的声音清晰地越过雨声,敲在他耳畔。 “昭文,验货。” 那一瞬间,哑巴像被闷雷劈中,整个身子都僵直了。 第7章 找到你了 是他。 是他…… 哑巴的大脑一片空白,唯有这道熟悉的声音久久回响。 昭文带着人从雅间出来,就见几名壮硕的船员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扛着一大棵南叶紫檀进来,吭哧吭哧将檀木小心地卸在了铺子正中。 他命人验货,正仔细打量这棵南叶紫檀时,耳朵忽而敏锐地动了动。 哒,哒。 不同寻常的脚步声。 昭文抬起头,看向刚刚走进铺子的人,是个高大挺拔的青年,披着蓑衣,斗笠遮住了上半张脸,下半张脸蒙着靛蓝色的细布,一直缠到脖子,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 昭文眯了眯眼。 气息内收,丝毫不露,下盘极稳,步履有力,这是个绝顶高手。 他打量着这人的时候,此人却略低了低头,斗笠完全遮住了面庞,像是回避他的视线。 高手之间,这样的回避便是表明无意起冲突,昭文再看下去就显得失礼了,他收回视线,询问手下:“如何?” “的确是南叶紫檀,树龄足有千年。” 第8章 昭文点点头,进屋去了。 哑巴轻轻松了一口气。 刘掌柜在旁高兴得直搓手,把他拉到一边小声商量:“哎呀哎呀,这回可要赚大发了!哑巴,这回我给你拉来这么大一单,你怎么也得多分我一点儿,原先才分我一成,太少了,分我二成怎么样?我帮你谈个高价。” 哑巴胡乱点点头。 就在这时,雅间的屋门被人推开,昭文的声音传来:“爷,南叶紫檀在此,请您过目。” 那一瞬间,哑巴的呼吸都停滞了。 咚咚,咚咚。 心跳声震耳欲聋,他整个人都像定在了原地,僵硬得无法动弹,连抬起头往那边看一眼都做不到。 他的眼睛只直直地盯着地面,直到视线中出现一双皂靴。 “……应当够塑一尊等身像了。” 熟悉的声音,这个他想尽办法逃避,却又日思夜想的人,就近在眼前。 哑巴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 殿下。 他在心里默默地,像以前那样地,轻轻唤了一声。 像是听到了这一声呼唤,祝时瑾忽而转头看过来。 哑巴的身子瞬间绷紧了。 他、他认出来了? 他不知道那一刻自己是期待更多还是害怕更多,只知道心跳得快要冲出喉咙—— “开个价。” 他在对他说话。 震天的心跳声几乎让哑巴脑中一片空白,他居然真的下意识尝试开口,可是无力的喉咙只是徒劳地震颤了一下。 “爷,爷,他是船队首领,不跟客人直接交易,我来帮您问价。”刘掌柜在旁开口,像个重重的巴掌扇在脸上,一瞬间把他从梦境扇回了现实。 他哑了,说不了话了。 就算站在世子殿下面前,他都无法开口再叫一声殿下了。 口不能言,算是半残废,连活计都很难找。从前身体健全的时候,尚且不配站在殿下身边,更何况现在这副落魄的残废之躯? 他把脑袋更加埋下去,用斗笠深深遮住自己的脸,遮住自己这丑陋的模样,遮住自己淌着血的、卑微的心。 刘掌柜拿衣袖挡住,同他打手语,他勉强比划了几下,刘掌柜就笑着说:“他开七千两,爷,您看如何?” 哑巴没有加价,报的是五千两,听到刘掌柜张口就报七千两,不由愣了愣,看了刘掌柜一眼。 就在他转头的一瞬间,世子殿下的目光扫了过来。 哑巴立刻把头埋下去,不动了。 祝时瑾的目光却依然落在他身上。 无人做声,气氛有些微妙,刘掌柜见贵客不说话,有点儿忐忑,忙道:“爷,七千两买这么大一株南叶紫檀,您可算买着了!这南叶紫檀啊,有时候开出天价都买不着……” 祝时瑾收回目光,揉了揉眉心:“……就七千两。” 昭文拿出银票,和刘掌柜签下买卖文书,掌柜乐颠颠点着银票,把哑巴拉去后院商量,哑巴低着头快步走过,擦身而过时,殿下似乎又看了他一眼。 他心里打着鼓,脚步飞快,跨进了后院。 “……殿下,殿下?” 昭文唤了好几声,祝时瑾才回过神来,昭文忙道:“南叶紫檀已经装上车了,是不是现在运往宜州?还有,刚刚蹲守的暗卫来报,小公子的亲生父亲也回来了,咱们要不要现在登门拜访,然后带上小公子动身回宜州?” 祝时瑾一言不发。 昭文瞅着他,不知道自己这提议有哪里不妥,心里不免打起鼓来。 后院,刘掌柜把哑巴拉到一边,一张一张细细核验了银票,才说:“这回我可帮你赚了大钱了,分我二千两,不过分罢?” 刚刚他说的还是二成,二成就是一千四百两,短短片刻,竟又涨了几百两。 哑巴皱了皱眉,正要打手语,刘掌柜的眼神瞟到他后面,忙摆出笑脸:“贵客,您怎么进来了?” 哑巴心中没来由地咯噔一下,没心思掰扯分账的事儿了,瞬间从刘掌柜手中抽走五千两银票,刘掌柜忙攥紧剩下的两千两银票,捧着笑脸同走过来的祝时瑾点头哈腰:“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哑巴把银票塞进胸口的内袋,低着头,斗笠把脸挡得严严实实。 他能感觉到殿下的目光直直盯着他,可是殿下认不出来的,他蒙着脸,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这些年他也瘦了黑了,就是他爹娘现在站在面前,也认不出他来。 半晌,祝时瑾道:“这桩买卖该我和他签契。昭文,拿契书来,重新签。” 哑巴的心咚咚狂跳起来。 难道、难道殿下发现了? 他写字奇丑无比,殿下曾经握着他的手教过他,可仍然没有半点长进,不,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该在契书上签什么名字? 契书递到了他面前,那上面已经写上了端正劲秀的“祝时瑾”三个字,哑巴咽了口唾沫,提起毛笔—— “顾砚舟。”祝时瑾忽而开口,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握笔又错了。” 那一瞬间,仿佛闷雷炸响,顾砚舟掉头就往外冲! 这短短片刻,本以为早就死在海底的世子妃竟然重现人世,昭文简直惊呆了,眼睁睁看着顾砚舟冲出去,殿下反而比他反应要快些,立刻道:“追!” 昭文反应过来:“是!” 马蹄踏过泥泞的小路,一行带刀侍卫在狂风骤雨中飞快行进,很快赶到小院将院子团团围住,不多时,一驾马车停在了小院门口。 这间小院,正是他们一直派人暗中护卫着的,殿下一眼相中打算收养的孩子果儿住的小院,现在看来,果儿正是顾砚舟坠海时已怀上的,殿下的亲生孩子。 原来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昭文撑起油纸伞,扶祝时瑾下了马车,再去敲院门,不多时,一名婆子出来开了门,被门外这阵仗吓了一跳:“你、你们……” 昭文往院中一看,小小的院子一览无余,除了婆子再无一人。 他面色一变:“这家的主人和孩子呢?” 婆子道:“你们来得不巧,他们刚刚走。” 昭文头皮发麻,简直不敢去看殿下的脸色,刚刚找到的世子妃和小公子,居然又不见了…… 可是殿下今日的脾气好得出奇,语气竟然还带点儿笑意:“他没那么容易被抓到。封锁全城,挨家挨户找。” 他走进这间妻儿蜗居了好几年的破败小院,见廊下还有仓促中没能带走的孩童玩具,便捡起一只小风车,轻轻一吹。 小风车滴溜溜转起来,光影明灭,投在他上扬的嘴角。 “你还活着。”他轻声道,“找到你了。” ……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暴雨如注,街上行人寥寥,一名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高大男子抱着个小娃娃在暴雨中疾行,草鞋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踩过。 果儿穿着小小的蓑衣,在他怀里小声问:“爹爹,我们要去哪儿?为什么一直在城里打转?” 顾砚舟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目光黯淡。 城门被封锁了,城中也突然多了大批人马在挨家挨户搜寻。 是殿下。 他心中苦笑一声。 殿下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来抓他们呢? 他现在只是个连话都说不了的半残,对殿下而言毫无价值,果儿也只是个坤君,无法继承世子之位,殿下来日娶了新世子妃,总会生下小世子的。 为什么还要穷追不舍? 果儿窝在他怀里,看了看天色,小声说:“天都黑了,爹爹,我好饿。” 他们在城中东躲西藏一整天了,午饭和晚饭都没吃,大人可以扛,这么小的孩子却扛不住饿,果儿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噜咕噜直叫了。 顾砚舟愧疚极了,果儿很听话,饿了也不会哭闹,他没能给果儿衣食无忧的生活,还叫孩子跟着他东躲西藏、忍饥挨饿。 如果跟着殿下,他可以在王府过锦衣玉食的生活…… 他闭了闭眼,在心中摇摇头打消这个念头——以后殿下娶了新世子妃,生了其他孩子,果儿又该如何自处? [爹爹带你去吃肉包子。] 果儿双眼一亮:“好!” 顾砚舟抱着他穿过小巷,避开人群,谨慎而迅速地在熟悉的巷弄中穿梭,很快来到了小巷与大街的交叉处,观察片刻,确认附近并无搜查的侍卫,才走到岔路口旁的一家包子铺。 包子的香味钻进鼻子,果儿兴奋得手舞足蹈,穿着小小的蓑衣戴着小斗笠像个小稻草人,两手接过爹爹递来的一个大肉包子,趴在爹爹肩上,啊呜一声咬了一口。 “好香啊,好好吃。爹爹你也吃。”果儿伸长小手把咬了一口的肉包子递到爹爹嘴边。 顾砚舟微微一笑,躲藏奔逃一整天,肩上的伤有些崩裂,一直隐隐作痛,但他没有表露,装作咬了一口包子,抱着孩子往回走,果儿心满意足,收回肉包子继续吃。 第9章 吃得正香,果儿忽而看见一驾熟悉的马车疾驰而来,车窗开着,与他们擦身而过时,窗中一道熟悉的身影。 果儿睁大眼睛:“爹爹快看!” 这一道清亮的童声,让立在街旁和坐在车中的人都一下子转过头来。 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一道闪电划过夜色,照亮了彼此魂牵梦绕日思夜想的熟悉脸庞。 两张错愕、仓皇的脸。 果儿顶着歪歪的小斗笠,一只小手抓着肉包,另一只小手指着马车,天真地笑:“爹爹,他就是有钱叔叔!” 第8章 跟我回去 闷雷炸响,仿佛鼓锤重重敲在心口,那一瞬间不知是痛还是喜,顾砚舟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殿下的脸,殿下的眉眼,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可当殿下真正出现在他面前时,那些鲜活的回忆一下子呼啸着冲出,和殿下度过的每个日夜都历历在目。 殿下…… 马车疾驰而过,下一刻车中传来那道熟悉的、冷而清越的声音:“停车!” 这一声响在耳畔,顾砚舟猛然回神,拔腿就跑! 可下一刻,身后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殿下冒雨追了上来! 昭文也在后头急急喊人:“快追!快追!” 顾砚舟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心脏咚咚狂跳仿佛下一刻就要死了,他咬紧牙拼命往前跑,身后密集的脚步声穷追不舍,怀里的果儿终于意识到不对,两只小手紧张地抓着肉包子:“爹爹、爹爹,他们是坏人吗?” 顾砚舟已经没有余力打手语了,抱着他猛一蹬地,飞身跃上屋顶,可精锐侍卫也哗啦啦跃上来,紧紧咬在他身后。 甩不掉! 密集的脚步声响在屋顶,前面已经到了民居尽头,顾砚舟咬咬牙,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几乎同一时刻,另一人从他头顶飞过,正正落在他跟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殿下。 四目相对,避无可避,顾砚舟浑身一僵,脚下硬生生刹住脚步,精锐侍卫一下子追上来,把他团团围住。 果儿吓呆了,一动都不敢动,语气里带上了哭腔:“爹爹……” 他害得爹爹被抓住了,原来有钱叔叔是坏人,要抓爹爹,都怪他,都怪他喊了那一声…… 顾砚舟抱着他,让他把小脸埋在自己怀里,安慰地拍拍他的小脑袋,而后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头看去。 殿下双目发红,紧紧盯着他。 “……砚舟。”很久很久,祝时瑾才轻轻叫出这个名字,声音几近沙哑,“你活着。” 只是被他叫一声名字,顾砚舟的眼眶就猛然一热。 他也很想叫一声殿下。 可是他说不了话了。 脖子上的那道长长的伤疤,像是击垮他尊严的一记重锤,又像只是在他本就卑微屈着的脊背上多压了一根稻草。 他低下头,避开了殿下的视线。 可殿下却突然抬步朝他走过来。 顾砚舟心中一紧,简直慌不择路,正在此刻,侍卫们为祝时瑾让开包围圈,露出了片刻缝隙,他瞅准时机,猛地从空隙中冲了出去! 侍卫们纷纷惊叫,顾砚舟瞬间冲出包围圈,就在堪堪与祝时瑾擦肩而过之时,祝时瑾霹雳般出手,一把扣住他一条胳膊,将他猛地一扭! 顾砚舟肩上还有此次出海被海匪偷袭留下的肩伤,奔波一日伤口已经崩裂了,此时被他一扭,登时肩上一声皮开肉绽的细微声响,剧痛瞬间直冲头顶,他一声闷哼,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的另一手抱着果儿无法腾出来,侍卫们此时也都反应过来,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他制住,按在了泥地里。 果儿从爹爹怀里跌下来,吓得肉包子都掉在了地上,他看见那些坏人还在拿麻绳要绑爹爹,立刻爬起来扑腾着小手去打这些坏人,一边打一边哇哇大哭:“不要欺负我爹爹!不要欺负我爹爹!” 顾砚舟想安慰他不要紧的,爹爹没事,可是喉咙发不出声,整个人被按得跪在泥水里,挣扎间浑身狼狈,片刻,一双皂靴走到跟前,抱起了果儿。 顾砚舟的挣扎顿住了。 昭文踩着积水小跑过来,撑起了纸伞,这一方小空间的雨被隔绝,顾砚舟许久才鼓起勇气,一点一点抬起头,看向他。 殿下一点儿都没变,还是那样高高在上,还是那样神色淡淡。 而他却越混越差,沦落到出海谋生。 本来和殿下差得就够远的了。 顾砚舟望着他,鼻子一酸,竟想流泪。 他赶紧埋下脑袋。 他这个五大三粗的普通乾君,本来就没多少长处,要是还学人家娇滴滴的坤君那样掉眼泪,可真是面目狰狞。 “跟我回去。”祝时瑾将拼命挣扎乱踢乱蹬的果儿交给侍卫,伸手来扶他,“砚舟,跟我回去。” 世子殿下从不失态,但这会儿好像只会说这一句话了。 顾砚舟咬紧牙关,偏头避开了他的手。 那手顿在半空中。 果儿在侍卫怀里拼命挣扎,哭得撕心裂肺,两只小手拼命伸长了要去够他:“爹爹!爹爹!” 顾砚舟一听他的哭声,又挣扎起来,却被侍卫们狠狠压住,背上的伤在挣扎间又是阵阵剧痛,他额上都冒了一层冷汗,嘴唇隐隐泛白。 他这模样太狼狈了,穿着草鞋、蓑衣,奔波了一整天又被按在泥地里,浑身都脏兮兮的不能看,可他没办法,只能用这狼狈的模样,再次抬头,哀求地看着祝时瑾。 四目相对,殿下的双眼有些发红,视线只是轻轻一相接,顾砚舟的心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可是他不能再心动了。 顾砚舟咬紧嘴唇,祝时瑾目光一动,伸手来碰他的脸。 他一伸手,顾砚舟往后躲了一下。 那手又停在了半空。 很久很久,祝时瑾收回了手,第三次开口:“跟我回去。” “跟我回去。我什么都答应你。” 顾砚舟愣了一下。 什么都答应? 那一瞬间,他竟然很卑鄙地想,那答应让我当世子妃也可以么? 可只是一瞬间,他就清醒过来了。 原先他身体健全,还当着东南府署的中郎将的时候,殿下都只把他当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条狗,开心了赏他点儿东西,不开心了一脚把他踢开。 现在,他只是一个连话都讲不出来的半残废,殿下身边更没有他的位置了,还回去做什么呢?现在的生活就是他最好的归宿。 他摇了摇头。 祝时瑾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望着沉默的、固执的顾砚舟,许久,再次开口:“为什么?为什么当年没有回王府?为什么独自在外生养果儿?你不为自己考虑,难道也不为果儿考虑?他快要四岁了,大字不识一个,穿着旧衣玩着破玩具,他本该在王府一生荣华富贵,为什么?” 顾砚舟几乎咬破嘴唇。 是,果儿本来可以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 可是,果儿只是他这个出身平凡的乾君生出来的孩子,还是个坤君娃娃,就算回到王府,以后殿下娶了新的世子妃,能容得下果儿么? 也许过平凡日子就是果儿的命吧,谁叫他的亲生母亲如此无用。 顾砚舟闭了闭眼,重重磕下去,给世子殿下磕了个响头。 求求你,求求你,殿下,不要抢走我的孩子。 求求你…… 祝时瑾脸色剧变,一把握住他的下巴逼他抬起脸:“够了!回答我!” 可是抬起来的顾砚舟的那张脸,也早已泪流满面。 “……”祝时瑾一抖,骤然松开了手,脚下踉跄了两步,昭文赶紧扶住他:“殿下。” 好半天,暴雨中都只有果儿的哭声,那童音在暴雨中显得尤为凄惨:“爹爹!爹爹!哇——我要爹爹!” 顾砚舟被果儿哭得心如刀绞。 要是分开,以后果儿每天都在王府的高墙中这样哭,甚至以后被殿下的新世子妃、被新世子妃的孩子欺负,还会比这更难过,更伤心,他想想心都要碎了。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又往下磕头,还没磕下去,一只大手伸过来抬住他的额头。 “……绑起来,带走。”殿下的声音听起来无比疲惫。 顾砚舟被绑住双手,押上了马车,依然坐在那个角落,发梢滴滴答答地滴水,但比当年更加狼狈,雨水和泥水混合在一起,连衣裳的本来颜色都看不出,脏兮兮的泥水顺着身体往下淌。 祝时瑾也没好到哪儿去,浑身都被雨淋透了,唯有怀里抱着的果儿,虽然哭得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但是穿着小蓑衣戴着小斗笠,只是脸蛋被雨水打湿了些。 祝时瑾把果儿抱在怀里,给他解开小斗笠和小蓑衣,拿干净的帕子擦擦他哭红的小脸蛋儿和湿漉漉的额发,柔声哄道:“乖,不哭了,爹爹带你和娘亲回家。” 第10章 果儿的小脑袋被擦得乱蓬蓬,像一颗爆炸的小毛桃,哭得小脸通红,不停抽噎,大叫:“你是坏蛋!你是坏蛋!我讨厌你!” 他小手一抓,在祝时瑾白皙俊美的脸上挠出几道抓痕,顾砚舟心里一紧,想制止,又发不出声音,可祝时瑾居然面色未变,轻轻捉住果儿乱挥的小手:“要好好说话,不能讨厌爹爹。” “你才不是我爹爹!你是坏蛋!”果儿听见这个坏蛋居然还自称爹爹,简直气得跳脚,撕心裂肺地尖叫,“我讨厌你!讨厌你!你走!” 祝时瑾只是很耐心地抱着他,任他哭闹打骂,果儿没能闹多久,肚子就咕噜噜叫了。 果儿饿了,果儿真的很饿了。 他从出生起就没饿过肚子,爹爹从来都会让他吃得饱饱的,放在普通人家,他是多么幸福的一个小娃娃,今天简直是他出生以来第一个不幸的日子。 他终于不再叫骂踢打,只是极为伤心地呜呜哭起来:“爹爹,我肚子饿……” 顾砚舟心疼得直皱眉,挣了挣绑手的麻绳,动不了。 祝时瑾吩咐昭文去买饭菜,又找出备好的食盒,轻声哄着:“果儿先吃些,垫垫肚子。” 荷花果子递到跟前,果儿的哭声小了,张嘴想吃,又顿了顿,从祝时瑾怀里跳下来,抓起荷花果子跑到爹爹跟前。 “爹爹吃。” 头发乱蓬蓬好像一颗小毛桃的果儿踮起脚把荷花果子喂到满身泥泞的顾砚舟嘴边,虽然这个画面十分狼狈,可怜巴巴的,但是祝时瑾在旁看着,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顾砚舟看着果儿,努力低头,像以前那样要假装吃一口,可果儿却急道:“不能假吃!” 原来果儿知道…… 顾砚舟在心里笑了笑,抵抗住背上的阵阵剧痛,再次低头—— 咚—— 他毫无预兆地栽倒下来。 祝时瑾一步上前,接住了他。 只是一碰,满手都沾了暗红的血迹。 祝时瑾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第9章 讨厌我了? 顾砚舟昏迷了好几天。 朦朦胧胧、时梦时醒,他看见果儿抱着他的胳膊哭闹不止,看见来来往往、面色凝重的大夫们,更多的时候,看见的是殿下独自守在床边,蹙着眉头,就这么静静望着他。 殿下…… 他很想再这么叫他一句,很想再看清他的模样,很想再伸手抚平一次他的眉心。 可是他只是昏昏沉沉、朦朦胧胧地看着,最后沉入循环往复的梦境中。 他梦到了几年前的花灯节。 那是他和殿下和好之后,第一次一起去花灯节,这一回没有再发生上次闻嘉言抢燕窝那样的意外,顾砚舟很顺利地和殿下从城东逛到城西——可惜天气冷了,他上个月花灯节前特地做的那身衣裳穿不了了,不过殿下知道后,叫人给他新做了一身。 顾砚舟对花灯节期待已久,最早是跟在大公子身边时,就梦想着有一天能和大公子一起来看花灯,没想到这愿望最终实现了,只是和他看灯的人变成了世子殿下。 顾砚舟转头看着身旁的殿下,花灯光影交错,殿下周身似乎都笼罩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肤色通透如玉,眉眼俊美如画,这么看起来,和大公子更像了。 他看得入迷,殿下有所察觉,转过头来,把他抓了个现行。 “在看什么?” 顾砚舟登时脸红,连连摇头。 “人多,别走散了。”祝时瑾笑了笑,很不经意地,就牵住了他的手。正巧他说完,前面涌来一阵人潮,顾砚舟于是也抓紧了他,在汹涌的人潮中,他一直跟在殿下身后走着,殿下牵着他、护着他,不让别人撞到他,渐渐的,他的脸色烧红了。 顾砚舟,真不像话,你可是武状元呢,你考武举是为了给藩地效力的,结果现在让殿下走在你前面…… 可心底里又有个很小的、自私的声音在说话——就今晚,就这个晚上,他们就像普通的、普通的…… “怎么这么多人呀,走都走不动。”旁边有娇滴滴的小姑娘在抱怨,护送着她的男子笑着安慰:“过了这条街就好了,这条街窄一些。” 恰在这时,殿下也回过头,说:“人多,跟紧些。” 顾砚舟看看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再看看拳头比碗还大的自己,登时满脸通红,极小声说:“殿下,要不我走前面吧。” 声音太小了,被人群的喧闹嘈杂远远压过去,殿下也许根本没听见,不过他说出了口,就当殿下已经听见了,顿觉身上的负担轻了,紧紧挨在了殿下身后。 走出这条街时,他们竟然碰上了闻敬珩,闻大公子孤身一人,不知来这花灯节凑什么热闹,看见他们,大老远就挥手打招呼。 顾砚舟赶紧把手抽了回来。 殿下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闻敬珩逆着人潮挤过来,说:“殿下,你怎么也来花灯节。” “砚舟没来过,想看看热闹。” “……”闻敬珩看了顾砚舟一眼,神色微妙,片刻,说:“对了,还没告诉你,谢公子的腿恢复得不错,三个月之后可以不用拄拐,行走和常人无异,只是跑跳就不行了,阴雨天也会酸痛。” 当初伤成那样,能恢复到这个地步已不错了,顾砚舟点点头:“多谢。那我过阵子把他接出来。” “接到哪儿去?你在宜州又没有宅子,难道接到王府?殿下养你一个就够麻烦的了。”闻敬珩说,“还是继续在我那儿住着吧,我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顾砚舟被他说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不过闻大公子现在对他的恶意已经减轻不少,没再追着他嘲讽,只转向殿下:“京城变故,新帝登基,这也有一两个月了,大公子有没有送信回来?他是回来还是留在京城?” 顾砚舟愣住了。 要是大公子能回来,就表明先帝的那封命各大藩王送未婚嫡出子女进京的诏书作废了,那、那……世子殿下也就不需要他这个冒牌王妃了。 他登时有些恐慌,心底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希望大公子不要回来。 但只是一瞬间,他就反应过来。 他在想什么? 明明他喜欢的是大公子啊!他怎么会希望大公子回不来?! “他写了信,入冬之后回来。” 闻敬珩高兴极了,当即拉着他们去酒楼,请他们吃了一顿丰盛的宵夜。 有不用花钱的好东西吃,顾砚舟该高兴的,可是整顿饭他都神思恍惚,根本没吃几口,白白浪费了闻大公子在这美酒佳肴上花的大笔银子。 回王府的马车上,顾砚舟盯着自己的鞋面发呆,盯着盯着,忽而注意到自己的衣摆。 这件是殿下送的新衣裳,衣袖是波光粼粼的,不,整件衣裳都是波光粼粼的,仔细一看,布料里头织着金线,怪不得他穿上这身衣裳的时候,觉得比他自己准备的那身要好看多了。 如果殿下不需要他这个冒牌世子妃了,他以后也就再也穿不了殿下送他的这样好看的衣裳了吧。 也不能再住王府的大院子,不会再有花不完的零花钱,不能天天吃山珍海味…… 他在心里数着当世子妃的好处,数着数着,他看向了一旁的殿下。 殿下正靠在软枕上,漫不经心地翻着话本。烛光下,那张脸俊美绝伦,一双狭长凤目动人心魄,曾几何时,顾砚舟只能远远地仰望这双眼睛,现在却能离得这么近。 这双眼睛微微一抬,看了过来。 顾砚舟被抓了个正着,登时闹了个大红脸。 “在看什么?”祝时瑾轻轻一笑。 顾砚舟说不出话来,嗫嚅半天,道:“殿下,大公子要回来了,我、我是不是该收拾行李走了?” 祝时瑾略一挑眉:“你要走?” “我、我总不能赖在王府不走,毕竟殿下你以后还要正儿八经地娶世子妃,我继续待着,也不合适。” 祝时瑾收回目光,继续看书:“嗯。” 顾砚舟心头那点儿微弱的希望熄灭了。 他抓抓脑袋,胡乱地说:“其实我也没有什么行李。这些穿的、用的,都是你给我买的,我不能带走。” 殿下盯着书,看都没看他一眼。 顾砚舟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絮絮叨叨说这些做什么,难道殿下日理万机,还有闲功夫来管他收拾行李吗?殿下连给他的零花钱都是三千两的巨额,还管他带不带走那些穿的用的? 他说这些,也许只是想……想殿下能开口说点什么。 可是殿下什么都没有说。 等回到了王府,顾砚舟才后知后觉回过味儿来。 殿下对他来说,是高高在上的皎洁月亮,可是他对殿下来说,只是路边碰上的一条小狗。 这世上,月亮只有一个,灰头土脸的小狗却多得数不清,难道月光会独独照在他这条普普通通的小狗身上吗? 顾砚舟自己在屋里发了会儿呆,便找出包袱皮,开始收拾为数不多的行李。 第11章 大丫鬟昭月进来看见,惊讶道:“世子妃,您这是做什么?” “以后我不是世子妃了。”顾砚舟把衣物细软清理出来,“你还不知道吧?大公子要回来了,他能回来,就说明先前那道圣旨作了废,殿下也就不需要我这个冒牌货了。” 昭月瞅着他,说:“世子妃,奴婢不清楚这些,奴婢只知道,您要不要走,得殿下说了才算。殿下没有开口,您就还是住在这儿。” 顾砚舟有点儿好笑,又有些心酸:“我总不能真的等他赶我走吧?” “殿下不会赶您走的。” “你就知道了?我今天和殿下说要走,殿下可是答应了的。” 昭月叹了一口气:“世子妃还不清楚殿下的脾气么?殿下是从不向人低头的。” 顾砚舟愣了愣,昭月随即说:“世子妃,您去求求殿下,求他让您留下来,他肯定会答应。” 顾砚舟登时脸红了:“我可是乾君!本来假嫁给殿下就够受人指摘的了,还去找殿下说这种话,别人都得在后面说我攀高枝了,我还没那么不要脸!” 昭月却说:“管他们说什么。攀高枝也不是人人攀得上的,殿下这支高枝,就从没有人攀上过,如果他对别人心狠,唯独对你心软,那就是心里有你呀!” 顾砚舟被昭月说得脑子一热,居然真的冲动地去找殿下了。 离殿下的院子越来越近,他的脚步就越来越慢,手也默默揪紧了衣摆,心又开始咚咚地跳起来,越跳越快,宛如擂鼓。 他不应该听昭月的教唆,跑来这里恬不知耻地开这个口的。他是个乾君,他该娶妻生子,殿下也该娶个貌美如花的坤君或坤女当世子妃,生个漂亮聪明的小殿下。 他是个乾君啊,居然妄想勾引殿下、攀上高枝,太厚颜无耻了。 太厚颜无耻了…… 站在院门口,他几度想落荒而逃,恰巧昭文从院里出来,奇道:“世子妃来了,怎么不进去?” 顾砚舟干笑两声:“殿下在忙吗?” 昭文笑道:“今日花灯节,殿下把事情都推了,没什么忙的。” 有这一句话,顾砚舟的眼睛又亮了,他在书房找到殿下,殿下正在临帖,宣纸上写了几个字,砚台里的墨汁有些干了。 “殿下,我……呃……”他抓耳挠腮的,最后憋出一句,“你今晚不过来吗?” 祝时瑾把笔搁下,看着他。 顾砚舟登时浑身血液都涌到了脸上,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 “你不是要走了?”祝时瑾淡声道,“我以为你在收拾行李。” 他确实是在收拾行李,殿下是因为这个不过来的吗?要不然,一起逛完花灯节,本来应该…… 顾砚舟胡思乱想着,心脏怦怦直跳,跳得那么快,他的大脑有些难以思考,头昏脑胀的,胆子就大了,就豁出去了,伸手搭上了殿下的手背。 祝时瑾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顾砚舟第一次做这种恬不知耻的勾引,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殿下,我、我……不想离开王府。”他的脸红得要滴血,声音也小得几乎听不清,“我没地方住。” 祝时瑾定定看了他片刻,轻笑一声。 顾砚舟被他笑得头顶都要冒烟了,立刻就把手往回抽,然而,殿下的手却很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那就继续住着。”祝时瑾把他拉过来,抱到书桌上,“王府院子这么多,还能没地方给你住么。” …… 顾砚舟从梦中清醒过来,第一眼,看见了床边那只握着自己的、白皙修长的手。 顺着这只手,他看见了熟悉的,俊美而冷淡的脸,那双眼睛在他醒来的一瞬间看了过来,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抖了一下,立刻将手抽了回来。 那双眼睛黯淡了几分,但依然望着他,低声道:“你现在身子很虚弱,不要乱动。” 顾砚舟不动了。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窗外暮色沉沉,床头点着一盏烛灯,火苗在沉默的空气中微微摇晃。 许久,祝时瑾道:“……你活下来了,为什么不回来?” “……” “我那时不知道你怀孕了。” “……” “要是回来,在王府养伤,生产,你身子底子总不会像现在这样差。” “……” 印象中,殿下从没有这样温柔的,甚至有些放低身段的,来和他说话。 如果当年也愿意和他说这些就好了,他一定会高兴地叽叽喳喳回应。 可是现在他说不了话了。 顾砚舟垂着眼,做好一个哑巴的本分。 “……不愿意和我说话么?”祝时瑾低声道,“讨厌我了?” “……” 祝时瑾叹了一口气:“好罢。先回宜州,养好身子,来日方长。” 回宜州?不,他不回宜州。 顾砚舟想比划手语,可是殿下未必能看懂,这时,下人在外头敲门,说到晚饭时候了,祝时瑾便起身,叫大夫来给他把脉。 下人们照着吩咐上了饭菜,祝时瑾又把睡熟的果儿抱来给他看,像个很普通的、新得了孩子的男人,有点儿忍不住的雀跃和炫耀,到妻子跟前说:“我哄了很久,刚刚睡着。” 第10章 保护爹爹 顾砚舟看了看孩子——果儿换衣裳了,现在穿着粉白的云纹织金上衣和石榴红的裙子,两只小脚上套着雪白柔软的罗袜,这才是坤君娃娃该穿的衣裳,而不是跟着他天天穿得像个泥娃娃。 “这几天他闹得厉害,有些低烧。”祝时瑾轻轻捉住他的手,顾砚舟抖了一下,可祝时瑾还是将他的手贴在果儿额上。 顾砚舟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很不适应他的碰触,不过祝时瑾也像是真的只要他摸摸孩子,很快就松了手。 顾砚舟赶紧把手缩进了被子里。 大夫在旁道:“小公子还是有些低烧,要继续用冷水降温。” 顾砚舟说不出话,只担忧地看着果儿。 刚生下果儿的时候,因为他大伤未愈,身体太过虚弱,又是乾君,根本没有一点奶水,只能挨家挨户去问,问有没有家里刚生了小孩的,给他的孩子吃几口,他付些钱。 但是普通人家的产妇,又不是高门大户专门请来养着的奶娘,奶水能喂饱自家的孩子就不错了,哪有余力再喂一个?果儿东一家西一家地讨口粮,口粮也有好有差的,便常常生病,后来顾砚舟身体养好了些,有力气出远门了,才想尽办法弄了羊奶牛奶给他喝,渐渐把他的身体养好起来。 虽然辛苦了些,但总算也把果儿拉扯到四岁,眼看着果儿从咿咿呀呀满地乱爬的小婴儿长成现在能跑能跳的乖孩子,以后还会长成俊秀风流的少年、青年。 他本以为,可以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完一辈子的。 顾砚舟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果儿睡梦中半握着的小拳头。 他这样的千辛万苦,也只不过勉强能让果儿过上比普通人家的孩子稍好一点的生活而已,能吃饱喝足,有糖面人儿吃,能够去县城里上私塾……这在普通人看来好得过分的日子,放到殿下跟前,就显得十分寒酸了。 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只要殿下牵着果儿的手踏进王府的门槛,果儿就一下子拥有了,殿下甚至无需再费心做些其他什么。 这样的轻而易举,他就是再辛苦百万倍、千万倍,也做不到。 他怎么抢得过殿下呢? 顾砚舟握着果儿的小手,很久,才慢慢收回来。 但是,就在他松手的片刻,睡梦中的果儿似有所觉,小手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拇指。 顾砚舟的心猛然一颤。 那小手握得很紧,然而果儿握得再紧,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又能有多大的力气?每次他趁果儿睡熟了,偷偷启程出海的时候,不都是轻而易举地就挣脱了这只小手吗? 可是现在,他被这只热乎乎的小手抓住,就像心尖被勾住了,一动,心也像要被撕碎了。 他动不了了。 他想起最难的时候,伤未痊愈,肚子大了,只能东躲西藏,在破破烂烂的茅草屋里啃干粮度日,果儿降生的那一晚,他几度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里了,昏死过去又痛醒来,不知道流了多少血,最后果儿在一片血泊里滑出来,软绵绵的,比一只小奶猫大不了多少,脸是乌青色,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爬起来,胡乱抓着茅草、衣物,给孩子脸上的血污擦干净,拼命按压孩子的心脏、拍他的后背,终于,这小家伙喘上了一口气,发出尖而细的哭声。 他抱着这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倒在混着血和汗的茅草堆里,很久很久都没有力气爬起来,那种浑身的血都流干、再没有一丝力气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应该很快就要死了。 可是想到天地之间,只有他和这个孱弱的孩子相依为命,他又咬牙挺了下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第12章 这个支撑着他活到现在的孩子,他怎么舍得? 顾砚舟的眼眶红了,祝时瑾望着他,轻声说:“别担心,有我在,你和果儿都不会有事。” 有你在。 要是当年你也在就好了。 顾砚舟闭了闭眼。 现在还说这些,没什么意思,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如果。 这时,祝时瑾怀里抱着的果儿皱了皱眉,哼哼两声,睁开了眼。 看见抱着自己的是大坏蛋,他立刻双手双脚拒绝,四肢并用狠狠把祝时瑾推开:“走开!不要你抱!放开我!” 拳打脚踢之间,他看见床上的爹爹已经醒了,立刻从祝时瑾怀里扭出来,跳到床上:“爹爹!” 他扑上来抱住爹爹,还没说话,眼泪就开始往下掉了:“爹爹,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死了……” 顾砚舟无奈地摸摸他的小脑袋,给他比划手语:[爹爹没事。] “真的没事吗?你流了好多血。” [已经不流血了。] 祝时瑾看着妻儿就这样一个比划一个叭叭叭地说话,就是再迟钝,也发现了不对劲,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你说不了话了?”祝时瑾的声音很轻,有些颤抖。 果儿立刻反击:“爹爹只是不能说话而已,别的都比你强。” 当啷—— 祝时瑾手上端的汤碗一滑,瓷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汤洒了一地。 即使知道哑了这事儿总有一天会被殿下发现,可真到被发现的时候,顾砚舟还是像被当面打了两巴掌一样难堪,他垂下了眼,余光却见殿下抬起手,竟然要来碰他的喉咙。 顾砚舟猛地护住脖子,紧紧捂住那缠着脖子的靛蓝细布,一下子避开了他的手。 “……” 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很久,才收了回去。 半晌,祝时瑾再次开口,嗓子有些发哑:“我找最好的大夫,一定能治好。” 顾砚舟顿了顿,摇摇头。 治好或治不好,都没什么关系,反正他不是哑巴的时候,也没比现在有出息多少。现在他混成了商队首领,底下带着一帮兄弟,日子过得比以前还要好呢,也许这才是他该过的生活,他出生就是在海上,死也该死在海上。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先把伤治好……这是我欠你的。就让我补偿给你吧。” 顾砚舟沉默了许久,还是摇头。 经历了这么多事,说没有怨、没有恨,那是假的,可是在果儿出生的那个晚上,他躺在茅草堆里,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他抱着没有呼吸的果儿,以为孩子死了的时候,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能活下来就好了。 什么恩恩怨怨、情情爱爱,只要他和孩子能活下来,他都不再去想了。 他只要这样守着果儿过完下半辈子就可以了。 许久,祝时瑾轻声道:“为什么现在总是对我摇头呢?” 可即使是这一句,顾砚舟也无法回答。 下人上了饭菜,把饭桌挪到床边,顾砚舟就让果儿坐在怀里,费劲地亲自给他喂饭。 果儿从小是他带大的,非常粘他,吃饭洗脸要爹爹帮忙那是家常便饭,不过这回只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就很懂事地自己爬到旁边的圆凳上去:“爹爹也吃,爹爹再吃一点。我自己可以吃。” 顾砚舟比划:[果儿是乖宝宝。] 然后把饭碗和勺子搁在他面前,让他自己吃。 果儿太小了,坐在圆凳上脑袋够不到桌子,只能半跪半蹲的在凳上吃饭,片刻,祝时瑾起身,走过来把果儿一抱,将旁边斗柜上的小木箱垫在了孩子屁股底下。 这样,果儿就够得到桌子了。 “大坏蛋,不要你假好心。”果儿小声说。 果儿是很记仇的,大坏蛋害得他和爹爹在城里东躲西藏一整天,害得爹爹受伤流血差点死了,他心里记得清清楚楚的呢,就算给他再多好吃的、再多漂亮衣裳,他也不会原谅大坏蛋! 祝时瑾没说什么,继续给他夹菜,果儿抱着饭碗,从饭碗上方抬起头看他,看了一会儿,说:“你为什么抓我和爹爹?” 祝时瑾道:“我是你的爹爹,他是你的娘亲,你是我们的亲生孩子。一家三口当然要在一起。” 果儿一愣,转头去看顾砚舟,顾砚舟无奈,只能对他摇摇头。 “爹爹说不是,你是骗子!” “那你为什么和我长得这么像?” “我和你一点儿也不像!” 祝时瑾并未继续纠正,他对果儿的态度要比对顾砚舟纵容放松得多,果儿反驳他,甚至骂他,他也不着急。 ——毕竟血缘关系是天生注定,果儿是他的血脉骨肉,跑得再远也是他的骨肉。 顾砚舟就不一样了。 吃完了饭,下人伺候洗漱,果儿把小脸小手洗干净,就墩墩墩跑到爹爹床前:“今晚我可以和爹爹睡吗?” 果儿三岁以后,顾砚舟就给他做了单独的小木床,摆在自己床边。刚开始果儿很不适应,总是半夜偷偷爬到他床上来,要爹爹抱着睡觉——因为对小孩儿来说,夜里离开安全的怀抱是很可怕的。顾砚舟给他纠正了大半年,才勉强能分床睡。 担心这一次答应了他,之后他又不肯自己睡了,顾砚舟便摇摇头:[果儿已经长大了,要自己睡。] 果儿的黑眼珠滴溜溜一转,说:“这几天大坏蛋都在这里睡,我和爹爹睡,保护爹爹!” 顾砚舟愣住了,下意识去看一旁的祝时瑾,祝时瑾像是没有听见,正吩咐下人搬来一张软榻,放在床边,又抬了屏风隔在中间。 ——他今晚要睡那张榻上了……那之前几晚他是睡在哪里? 第11章 故地重游 顾砚舟脑袋发蒙,在他的注视下,祝时瑾神色如常,在屏风后那张软榻睡下了。 果儿抬起小手指着那屏风,意思正是——爹爹你看,大坏蛋都睡了,我们也睡吧。 顾砚舟拿他们没办法,大的也是,小的也是,也许祝家的血脉天生就是克他的。 他点点头,果儿欢呼一声,四脚并用爬上了床,钻进了被窝里。 顾砚舟也躺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好像没有那么烫了。 [果儿舒服点了吗?] 果儿的脸蛋挨着他的胳膊:“爹爹好啦,我就好啦。” 床帐放下来,只一点儿昏黄的烛光透进来,这方狭小空间给了父子俩莫大的安全感似的,一大一小静静依偎着,片刻,顾砚舟抬手比划:[爹爹这次出海赚了很多钱,以后可以不用经常出海,在家多陪陪果儿。] 果儿双眼一亮:“真的吗?” 他爬过爹爹的胳膊,趴到爹爹肚子上:“那我要爹爹每天陪我玩小皮球,还要爹爹教我功夫。” 顾砚舟点点头:[爹爹还会送你去读书,你会认识很多新朋友。] 果儿嘿嘿一笑:“爹爹,你给我讲你在海上的故事吧。” 顾砚舟就给他比划:[爹爹这次去的一个海岛上,住着长相很奇怪的异族人,他们每个人嘴里都含着一个很大的圆盘……] 他比划了很久,果儿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埋下去了,等他讲完这个奇遇时,小娃娃已经趴在他怀里,睡着了。 顾砚舟就轻轻把他抱到一旁去睡,哪知道刚抱起来,就见果儿两只黑眼睛还滴溜溜地转着,根本没睡! [果儿怎么没睡觉?] 果儿趴在他肚皮上,瞅着他,突然很小声地问:“爹爹,我是从你肚子里生出来的吗?” 顾砚舟猛地愣住了。 果儿有点儿忐忑,也有点儿期待,又问:“那……你就是我的娘亲吗?” 顾砚舟心中惊涛骇浪,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他低估了小孩子的敏锐程度,尤其是果儿这样的,从小过着单亲生活的孩子,他看见别的小孩都有爹爹娘亲,自己却只有爹爹,当然会对“娘亲”有一种天然的敏锐。 祝时瑾只是说了一句“他是你的娘亲”,果儿心里就再也忘不掉这句话了。 顾砚舟愣了好半天,才有些慌乱地抬手,想打手语,却又想不出能怎么给孩子解释,手抬起来老半天都没能比划明白。 要怎么说? 要告诉果儿你有爹爹也有娘亲吗? 可是……当你知道自己其实有爹爹也有娘亲之后,你还愿意过只有娘亲一个人照顾你的生活吗? 尤其是,你的爹爹贵为东南藩地世子殿下,你的娘亲却只是个平平无奇,甚至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半残废。明明跟着爹爹可以过上一辈子荣华富贵的生活,跟着娘亲却只能风餐露宿、朝不保夕。 你还愿意过只有娘亲一个人照顾你的生活吗? 也许你要说娘亲自私,可是那荣华富贵是要拿你以后受委屈来换的,等你爹爹有了新世子妃之后……可是现在的你不会懂。 顾砚舟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轻轻摇摇头。 第13章 [不是的。果儿没有娘亲。] 果儿的小脸唰的一下变白了。 顾砚舟的鼻子也酸酸的,摸摸他的小脑袋。 [有爹爹在呢。没有娘亲也一样的。] 果儿小嘴一瘪,泪花在眼眶里直打转,可他还是继续问:“爹爹的嗓子能治好,是真的吗?” 祝时瑾刚刚说过的话,果儿一句一句都记住了,真是个天生就机灵的孩子。 顾砚舟摸着他的小脑袋,摇摇头:[果儿,治不好也没关系的。] “我想要爹爹的嗓子治好,不想爹爹再被别人瞧不起,明明爹爹比他们都厉害。”果儿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了,“爹爹,能不能让大坏蛋给你治好嗓子?” 顾砚舟摇摇头:[爹爹不能和他在一起。] 果儿呜呜呜地哭了起来,把脸埋在了他肚皮上。 为什么? 为什么? 如果爹爹愿意当娘亲的话,他也愿意叫大坏蛋爹爹的。 为什么? 顾砚舟长长叹了一口气,侧身躺着,把他搂在怀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小小的脊背,就像怀孕时无数次抚摸鼓起的肚皮,像养育他时无数次在夜里给他拍觉觉那样。 透过床帐,影影绰绰能看见屏风后模糊的身影,殿下似乎也是侧躺着,面朝着这边。 若是放在几年前,这该是多么温柔美好的一个夜晚。 顾砚舟轻轻拍着怀里的果儿,果儿哭得累了,睡着了,他不知何时也睡了过去。 梦中,迷迷糊糊,他听见殿下的声音。 “什么时候才能退烧?” “殿下放心,世子妃底子好,只是吹了一夜冷风,受了风寒,捂捂汗,很快就好起来了。” 他睁开眼,殿下正坐在床边,锦衣华服,头戴金冠,是去东南府署办公的打扮。 “醒了?”祝时瑾抬起手,在他额上轻轻贴了片刻,语气却不像动作那样温柔,“大半夜跑到屋顶吹冷风,想生着病过年节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嗡嗡的,是受了寒的浓重鼻音:“我喝多了。” “喝多了,就该在你自己院里歇息,跑到我院里的屋顶上吹风做什么?” 他讷讷的,好一会儿,才小声问:“殿下,你还在生气吗?” “没有。” 殿下说的那样淡然而笃定,他有点儿迷惑了:“可是,你叫昭文把我送你的梅花拿去喂猪。” “是送我的么?是送给兄长的罢。” “是送你的,只是大公子刚巧来了,我手里没拿别的东西,只好送了梅花……你还是在生气吧?” “没有。”殿下脸色淡淡的,“发了一晚上热,好好歇息。我要出门了。”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殿下被自己闹得一夜没睡,很不好意思地缩进被子里。 但是睡下的时候,他闻到一丝清浅的梅花香。 抬起头循着香味一看,那支他折下来的梅花,完好无缺地插在瓷瓶里,正搁在床头的方几上。 …… 顾砚舟从梦中睁开眼睛,那梦里的梅花香味似乎还残留在鼻尖,他努力嗅了嗅,仍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味道。 “爹爹,你醒啦!”果儿墩墩墩跑来,扑到床边,“你又昏迷了好几天,大夫给你扎了好多针都叫不醒,你还是不舒服吗?” 顾砚舟看见他,微微一笑。 今天果儿的头发梳得很漂亮,一左一右用红绳扎了两个小髻,十分可爱,说话的时候摇摇小脑袋,小髻下各坠着的一串小小的银铃铛就摇得叮铃铃作响。 [这个头饰很漂亮。] 果儿嘿嘿一笑,自己抬起小手抓住两串银铃铛:“这是大坏蛋给我买的。” 虽然他还是在嘴上叫着“大坏蛋”,但顾砚舟已经能听出来他对祝时瑾的态度有所软化——小孩子是很简单的,你对他好,他就会对你好。 自己成日里昏昏沉沉在床上躺着,都是祝时瑾照顾果儿,给果儿买衣裳、买玩具,带他吃各种各样的好吃的,果儿才三四岁,哪里禁得起哄? 顾砚舟犹豫片刻,问:[果儿,你很喜欢他吗?] 果儿愣住了,瞅着他,不做声了,像是怕自己说错话惹爹爹不开心。 [和爹爹说实话就好。] 果儿说:“我更喜欢爹爹。” [如果非要选一个呢?]顾砚舟比划着,[你要跟爹爹留在这里,还是要跟祝叔叔一起去宜州?] 果儿立刻说:“我要和爹爹在一起!” 顾砚舟松了一口气。 他这次的外伤恢复得很慢,听大夫说,是因为他的身子亏空得太厉害了,几年前在海上受过致命伤之后,没有好好休养,独自在外生下孩子,也不懂得为自己调理,又为了养活果儿,总是出海,伤上加伤,这一回积压的陈年旧疾反扑,才如此难熬。 不过,再难熬,总有好起来的那天,等到那时候,他就带果儿逃走。 这么想着,他也就安下心来,再次昏睡之前,他又闻到了那丝若有似无的梅花香味。 ……奇怪,明明是夏天,怎么会有梅花? 他心中带着疑惑,睡得不甚安稳,朦胧中似乎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那梅花的香味愈发浓郁,梅花,梅花…… 滨海小镇是没有梅花的。 顾砚舟猛地睁开眼。 摇摇晃晃的马车上,他第一眼看见的是正在小方几旁边玩九连环的果儿,看见他醒了,果儿的表情有点慌张,叫了一声:“爹爹。” “醒了?”他旁边也同时传来祝时瑾的声音,世子殿下正在翻阅奏报,离得太近,那梅花的香味清晰地钻入鼻尖。 他在梦里闻到的梅花香,就是殿下身上的味道。 那他们现在是在…… 顾砚舟猛地坐起身,一把推开车窗。 远远的,已经能看到依山而建、恢宏气派的东南王府。 顾砚舟脑中嗡的一声响。 ——殿下简直做得天衣无缝,趁他昏睡不醒时出发,在他醒来之前入住客栈,命下人换好一模一样的被褥、床帐、屏风,他整日病歪歪躺在床上,哪还能注意到其他地方有变化? 就连果儿,都配合他演戏。 他怔怔的,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前几天还说着“我要和爹爹在一起”的孩子。 [果儿,连你也骗我。] 第12章 再入王府 果儿慌忙说:“爹爹,我、我想爹爹能治好嗓子,大坏蛋说一定能治好你的,我……” 顾砚舟看着他,果儿穿着淡粉的云纹软罗小褂,嫩绿的轻纱裙摆,这样的颜色,滨海小镇那等小地方是染不出来的,他早该发现了。 再看看他梳得整齐的小髻和漂亮的宝石首饰,戴在脖子上的黄金璎珞,挂在腰带上的羊脂玉佩——他已经完完全全是东南王府的下一个大公子了。 而顾砚舟绝望地发现,这才应该是果儿原本的样子。 这些珠玉环翠、琳琅珍宝,堆在他身上,终于让他身上那种明珠蒙尘的遗憾之感消失了。 这就是王府的血脉。哪怕他养果儿再久,凤凰终究是凤凰,该栖息在梧桐树上,而不是在破窝里。 顾砚舟看了他很久,才勉强爬了起来,祝时瑾扶住他,皱了皱眉:“你还没恢复,不要乱动。” 顾砚舟一把挥开了他。 祝时瑾沉默地收回手:“我担心你的身子,才赶路带你回来。无论如何,先把身子养好。” 果儿也察觉不对,小孩子对父母间的微妙气氛简直有种天生的直觉,他连忙说:“爹爹,我们留在这里治好嗓子好不好?大坏蛋说,你是因为救他,才被人割了喉咙,那他本来就该补偿你的,我们……” 顾砚舟抬起了手。 [果儿,从今以后,我不是你爹爹了。] 果儿的话音戛然而止,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呆呆地叫他:“爹爹……” 祝时瑾不知道顾砚舟说了什么,但下一刻,顾砚舟飞身冲出了马车! “砚舟!”祝时瑾脸色一变,立刻跟上去,吩咐四周的侍卫们,“追!” 这里已经到了王府山脚下的彩云小镇,顾砚舟冲入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随即王府的带刀侍卫就哗啦啦追上来,众人惊叫四散奔逃,一时忙乱惊呼,果儿被昭文抱着追上来,眼看爹爹一眨眼就消失在人群里,急得哇哇大哭:“爹爹!爹爹!别不要我!别不要我!” 顾砚舟飞身冲入转角小巷,那撕心裂肺的哭声瞬间就远去了。 果儿,果儿。 他心里麻木地想,你这样聪明玲珑,你真不愧是他的孩子,跟着我才是耽搁你了……你在王府照顾好自己罢。 他在小巷里迅速穿梭,身后的侍卫们也紧追不舍,顾砚舟毕竟好几年没回来了,这些侍卫们却天天都在这山脚下,对地形比他更熟,很快就将他包抄,围在了巷子里。 “世子妃,请您跟我们回去。” 众人现在知道他有伤,都不敢再动手,只是不断收紧包围圈。 第14章 顾砚舟冲上来一脚踢翻一人,唰的一下拔出他的佩剑! 有武器和没武器,战力可谓天差地别,众人登时都退了几步,不敢再围得太近。 就在这时,后头响起了脚步声,祝时瑾追了过来,还带着哇哇大哭的果儿。 “爹爹!爹爹!”短短一小会儿,果儿已经哭得嗓子都哑了,看见他就从昭文怀里扭下来,墩墩墩朝他跑,顾砚舟断然无法对自己的孩子下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扑到自己腿上。 “爹爹别不要我……呜呜呜……”果儿紧紧抱着他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来被刚刚顾砚舟转头就走那一下吓坏了。 顾砚舟下意识想抱起他,可这时祝时瑾往前走了一步,他立刻警觉,瞬间抬起剑,直直指向祝时瑾。 “殿下!”众人都紧张起来,手按在了佩剑上。 祝时瑾停住脚步,望着他:“伤未痊愈,不要乱动。” 顾砚舟只是拿剑指着他,让他无法靠近。 是呀,他不能说话,要他怎么回答? 祝时瑾沉默片刻,道:“这里是宜州,你跑不掉。” 这一句才是真正的事实,他已经把他带回宜州了,难道还能在自己的地盘上把人弄丢了不成? 顾砚舟望着他,忽而一笑。这个笑容冷淡而决绝,祝时瑾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登时心中一突。 下一刻,顾砚舟猛一发力朝他胸口刺去,所有人都没预料到他真的会动手,错愕之下,全都唰的一声拔出了长剑,唯有祝时瑾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反应过来:“住手!!!” 顾砚舟是要借亲卫之手自杀! 噗嗤—— 皮开肉绽之声,顾砚舟握剑的那条手臂几乎被四面八方刺来的长剑削成了一条血手。 祝时瑾猛地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只是伤了手臂…… 可顾砚舟挥出的剑依然不停,雪亮剑光一闪而过,他的一缕发丝被飘然削落。 祝时瑾连呼吸都顿了一顿,顾砚舟那双无比黑亮无比决绝的眼睛里,倒映出他震惊而又失魂落魄的模样。 夫妻结发,白头偕老。今日我斩断这情丝,从此无论什么生死恩怨、夫妻情分,便都两清了。 两清了。 祝时瑾的双眼倏地红了。 顾砚舟咬紧牙关,捂住鲜血直冒的手臂,一刻不停,擦身越过他,掠了出去。 就在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祝时瑾叹息般地、颤抖地叫了一声:“砚舟……” 顾砚舟的心中难以抑制地酸了一下,几欲落泪,可他还是咬紧牙,拼命朝前奔去—— 咚—— 后颈一痛,他猝不及防,猛地掉入无边黑暗中,整个人失去意识软绵绵倒了下来。 祝时瑾一伸手,接住了他。 昭文急得要跳起来了,一边抱起哇哇大哭的果儿,一边凑上来:“殿下,您没事罢?” “……叫大夫。”祝时瑾双目红得可怕,连双手都有些颤抖,将外衫扯下来,包住顾砚舟鲜血直冒的肩膀和手臂。 “叫大夫,我要他好好活着。” 顾砚舟被抬进王府时,暗红的血几乎浸湿了整个上半身,浓重的血腥味充斥着整个屋子,大夫们在内间忙碌,祝时瑾怔怔坐在屏风外,衣摆上还沾满了顾砚舟的血。 果儿哭得嗓子都哑了,尖叫着对他拳打脚踢:“我恨你!我恨你!都是你害的!你明明说到了这里爹爹会好的!结果爹爹现在就要死了!” 祝时瑾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变成了一尊沉默的石像,昭文小心翼翼上前来,将刚刚那缕被削落的发丝呈上来:“殿下……” 祝时瑾看了这缕长发很久很久,闭了闭眼睛:“安神香。” 婢女连忙上前,为殿下点上了安神香,不多时,镂金小香炉中升腾起一缕烟雾,幽幽的梅花香蔓延开来。 顾砚舟黑沉的梦中,恰是冬季。 宜州的冬天比他老家要冷许多,他来这里两年了,还是不太习惯,正月里下了一场雪,他冷得成日在屋里不肯出来,年节又不用上卯,王府又顿顿山珍海味,他吃了睡睡了吃,很快就胖了一大圈,谢铮约他出来玩儿,一见他都忍不住说:“砚舟,你胖了不少呀,脸都圆了。” 顾砚舟自己当然有所察觉,前天晚上殿下来留宿的时候,还捏了捏他肚子上多出来的一圈肉。 他讪笑道:“过年嘛,吃得太好了。” 又问谢铮:“你的腿恢复得如何?” “可以正常走路,只是走不快,跑跳也不行。”谢铮自己倒是释然,好脾气地笑了笑,“还能走路,不耽搁上卯,就不错了。” 摊上闻嘉言这种混世魔王,只能自认倒霉,顾砚舟听说,后来闻嘉言因为受了刑,还去找谢铮闹过好几回,所幸闻敬珩说话算话、手段强硬,每回都没让闻嘉言讨到什么好处,最终,谢铮闻嘉言二人解除婚约,闻老爷赔了银两和那套府衙附近的大宅子,此事就算揭过了。 顾砚舟虽然还是为谢铮觉得不值,但是能摆脱那个混世魔王,也算幸事一件,于是今日就为谢铮庆祝,请谢铮喝酒吃饭。 两个人从小一块儿长大,又都爱闲聊,一开始聊就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等到酒楼都要打烊了,他们才意犹未尽走出来,顾砚舟看见街上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突然反应过来——年节期间府衙封印,守城将士们也得轮流回家过节,所以城门比平时要早两个时辰关闭,这会儿城门早该关了。 都怪他这整个年节都窝在王府不出来,没天天往城里跑,居然忘了这回事。 谢铮反而很高兴:“正好关城门了,你就到我那儿住一晚,我俩好久没睡一块儿说话了。” 现在也只能这么办,可是顾砚舟有点儿不安:“我出门的时候跟殿下说,今晚会回去的。” 谢铮一摊手:“你现在怎么回去?” 城门一关,得拿着王府的金牌或者府衙的特批文书才能通行,顾砚舟满以为能赶回去,就没向殿下讨金牌,现在府衙已封印,官员们都休假过节了,大半夜的谁给他批文书? 顾砚舟一想,因为城门落锁而回不去,这也情有可原,于是高高兴兴跟谢铮回去了,两人睡一张床,分别占据床头床尾,就这么说话说到后半夜,第二天大清早被下人慌慌张张叫醒时,顾砚舟还脑袋发懵,眼睛都睁不开。 “世子妃、世子妃!快醒醒!殿下找来了!” 顾砚舟半梦半醒,被下人扶着下了床,一抬头,看见殿下一步跨进了内间屏风。 谢铮自打受了伤,有些怕冷,屋里生着炭盆,床上还有汤婆子,顾砚舟觉得太热了,半夜把上衣脱了,这会儿还赤着上身,祝时瑾扫了他一眼,又看看床上还躺在被窝里的谢铮。 “你昨晚和他一起过的夜?” 第13章 王府旧事 顾砚舟一边穿衣,一边迷迷糊糊回答:“昨晚城门关了,我没来得及出城,谢铮就收留我一晚……” “收留你,睡他床上?”祝时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顾砚舟还没睡醒,脑子转不过来,就傻乎乎一笑:“对啊,我们从小就这样,老爱睡一张床聊天,别人都是说是两个话篓子凑一块儿了。” 祝时瑾没再说话了,回王府的路上,他一言不发,顾砚舟终于意识到不对,小心翼翼道:“殿下,你生气了吗?因为我昨晚没回去?” 祝时瑾依旧不开口,直到回到院里,他让下人全部退下,才转向顾砚舟。 “转过去。” 顾砚舟愣住了:“……殿下?” 祝时瑾神情冷漠,但不容拒绝。 被这样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顾砚舟的心就不自觉地低了一截。也许因为他心底里知道,自己本来是配不上殿下的。 虽然知道殿下生气了,今晚不会有什么好事,而他根本都不知道殿下是为什么生气,但在这眼神的注视下,他连多问一句都不敢了,抿了抿嘴,片刻,听话地把衣裳全脱了,转了过去,趴在桌上。 殿下从头到尾都没有作声,沉默得可怕,顾砚舟紧紧咬着嘴唇,额上冷汗都冒了出来,最后哭着求饶,十分丢人和狼狈。 结束时,他腿一软,双膝就跪了下来,扑倒在地,还没缓过神来,祝时瑾已经抬步离开了。 从头到尾,都没有和他再说任何一句话。 顾砚舟能感觉到他的怒气,但这怒气实在太莫名其妙,简直让他一头雾水。 他一瘸一拐回到床上,趴着休息,脑子里想,殿下到底在生什么气?就为了昨晚没回来?可是昨晚城门已经关闭,难道他飞着回来不成? 本来还打算把这事儿想明白,可惜昨晚实在没睡好,他趴着趴着,就这么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晚上,他就有些发烧了,屁股还是痛,似乎是撕裂了,毕竟他是乾君,身子是不适合接纳的,而这伤口又太羞于启齿,于是他只能自己忍着,想,大概明天就好了。 第15章 可是晚上祝时瑾又过来了。 顾砚舟有点儿害怕,看见他在床边坐下,就迟迟不敢过去,像根木头一样杵在屏风边偷看他。 “谢铮今日来赔礼道歉了。”祝时瑾看了他一眼,“你们的交情倒是很好,他把错全揽在了自己身上。” 顾砚舟松了口气,在心里说了一句,好兄弟,够义气。 而后连忙就坡下驴:“是啊是啊,都怪他,非要拉着我说话,我才没能赶回来。” 祝时瑾看了他一会儿,道:“既然你也这么认为,以后就离他远一点。” “?”顾砚舟愣住了,“……啊?” “你每日要去府衙上卯,下了卯,还要赶回王府听夫子讲课,下了课,还有课业,本来时间就不多,这些无用的交际就该省去。” 顾砚舟抓了抓脑袋:“可是,这不是无用的交际啊,谢铮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现在是世子妃,来往的朋友该换一换。” 顾砚舟再迟钝,也听出他这话里的意思了——已经飞上枝头变凤凰,就不要再和以前的麻雀朋友们混在一起了。 他脸上火辣辣的,忍不住捏紧了拳头,半晌,才说:“殿下也和那些人一样,瞧不起我。” 祝时瑾微微皱眉,语气更冷了一分:“我叫你换个朋友,你说我瞧不起你。怎么,换个朋友就这么为难?” 这话说到后面已经有些隐隐的怒意,可是顾砚舟的脾气也上来了,大声道:“他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在宜州人生地不熟的,就这么一个知根知底的人可以说说心里话,你还叫我别跟他来往!更何况谢铮现在是官身,我跟他来往根本就不丢人!” 祝时瑾的目光更冷了:“你现在胆子大了,敢跟我顶嘴了。” 顾砚舟顿了顿,音量低了一些:“不和其他人来往,我都可以答应你,就只有谢铮不行。” 祝时瑾盯了他半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好啊,好一个就只有他不行。” 顾砚舟着急地辩解:“因为他和别人不一样……” 祝时瑾冷冷打断他:“你现在就从这间院子搬出去。” 顾砚舟一愣:“……什么?” “清辉苑是世子妃住的地方,不是上不得台面的阿猫阿狗住的地方。”祝时瑾从床边站起身,高高在上望着他,依然是惯常的、慢条斯理的冷淡语调,“你出身低微,又是乾君,果然只能尝一时新鲜。” 顾砚舟像被迎面打了两巴掌,登时脸上火烧一样的羞窘,磕磕巴巴想勉强为自己找回一点尊严:“殿下,我从来没有觊觎过世子妃之位……” “我也没打算把这个位置给你。”祝时瑾冷漠得有些刻薄,“多叫你待一天,都脏了这好地方。” 顾砚舟被连夜赶出了清辉苑,下人们把他的所有东西囫囵打包,送到了山脚下的王府外院,亲兵将领们住的地方。 他得了一间单独的小院子,一进院,几间小小的厢房一览无余,院中一棵桂花树,树荫便将巴掌大的小院遮了一半,要是稍多几个人,院中都转不开身。 他的东西很少,昭月给他简单归整,便道:“世子妃,那奴婢就先回去了。” 顾砚舟正望着黑漆漆的院子发呆,听见她说话,才回过神来,一看屋里,一张简陋木床,床头靠窗摆着条长桌,配了个圆凳,床尾是几个箱笼,装着他的全部细软,整间屋子不大,可摆的东西太少,还是显得空荡荡的。桌上孤零零的一盏油灯,微弱的火光仅能照亮床头的一小片地方。 这就是他以后住的地方了。 刚刚还在灯火辉煌、满目琳琅的清辉苑,现在就到了山脚下的破院子,要说心里没有一点儿落差,也是骗人的。 他深吸一口气,对昭月笑了笑:“我已经不是世子妃啦。” 昭月担忧地望着他:“世子妃,你不要生殿下的气,殿下从小到大都是被捧着的,容不得别人忤逆他。” “我真的不是世子妃。我只是走了运,在清辉苑里住上了几个月,现在运气花光了,我就该回到我本来的样子了。”顾砚舟摇摇头,嘴角扯得有点儿僵硬了,“你可是殿下跟前的红人,别在我这个小喽啰身上浪费时间了,回去罢,以后好好伺候未来的世子妃。” 昭月走了,院里就剩下了他一个人,他爬上小木床,硬邦邦的被褥一股陈味儿,盖在身上冷冰冰的,他想赶紧睡过去,只要睡过去了,今天被赶出清辉苑、王府上下所有人都看着他从云端摔下来摔个狗吃屎的丢脸回忆,就都忘记了。 都忘记吧。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对自己说,这本来就不是你该肖想的东西。 可是殿下那张英俊而冷漠的脸还是一直一直停留在他脑海。 “清辉苑是世子妃住的地方,不是上不得台面的阿猫阿狗住的地方。” “多叫你待一天,都脏了这好地方。” “你出身低微,又是乾君,果然只能尝一时新鲜。” 顾砚舟把脑袋埋进了旧旧的、硬邦邦的枕头里,眼睛有点儿酸热,他努力吸了吸鼻子,心想,没什么的,我本来就是这样,殿下没说错什么。 清辉苑本来就不是我该待的地方,这里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他自我安慰着,渐渐的,脑袋也开始昏昏沉沉,好像又开始发热了。 现在没有下人伺候他了,不过没关系,只是发热,睡一觉就好了。 他昏昏沉沉,睡到第二日晌午,呼吸间都是灼热之气,他终于意识到不能再这么强撑下去了,要去抓点药吃。 勉强爬起身,可洗漱都没有热水,他问了隔壁院子,才找到公用的一口水井,打了两桶水回来,便累得腰酸背痛,头昏眼花,他坐在柴房里缓了好一会儿,才自己生火烧水。 头脑愈发昏沉,呼吸间喉咙宛若火烧,他洗漱后赶紧裹上了厚厚的旧棉袄,出门去看大夫。 刚走出王府大门,几驾马车晃晃悠悠驶过来,停在了门口。 他自觉地低头让路,默默往前走,几个亲兵在后头议论:“今日都来了几拨人了,殿下要重新选妃的消息传得这么快么?来的全是漂亮公子小姐呀。” 顾砚舟脑中嗡的一声响,可脚步还在继续往前走。 “当然了!那可是世子妃之位,多少人盯着这荣华富贵呢!” “哎哟,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天仙!” 顾砚舟耳朵里嗡嗡的,麻木地抬腿往前走,就跟丢了魂似的。那些议论声渐渐远了,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踩在刚下的新雪里,积雪咯吱咯吱作响,他就着这点声响,仿佛能这么走一辈子。 再也不用想殿下,再也不用回到王府,这场雪就是他的整个世界,没有其他人,没有其他任何声音,就让他这么走完一辈子好了。 “砚舟,砚舟?” 有人喊他,他后知后觉地抬起头,谢铮看见他,愣了一下:“哭什么?” 第14章 新世子妃 我哭了? 顾砚舟猛然回了魂,才意识到脸上凉凉的,浑身都被冷风吹透了,连忙抬手抹了一把脸。 谢铮看他脸颊红得不正常,伸手一摸,就皱起眉:“你发热了,还在外头晃悠,快去医馆。” 他让两名小厮扶顾砚舟上了马车,在小镇里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一家还有空位的医馆,一进屋,顾砚舟就打了好几个喷嚏,医馆里全是发热的病人,哭闹的孩子,哀叫的大人,乌泱泱一片,大夫都忙不过来,谢铮看得直叹气,道:“我带你回宜州城看病。我有个多年未见的朋友,医术高超,这阵子正好来宜州,借住在我家。” “去城里太远了,你还得送我回来,多折腾。”顾砚舟瓮声瓮气道,“对了,你怎么来了?” “我今日一上卯,就听大家都在议论,说殿下要重新擢选世子妃,城中才貌排得上名号的公子小姐们都在往王府递帖子。你今日又没来府衙上卯,我就赶紧过来了。” 上卯?对了,今日已经过了十五,府衙开印,要上卯了。 他真是在王府过得连日子都忘了。 顾砚舟裹着臃肿的旧棉袄,窝在椅子里,蔫蔫地点了点头:“等我退了烧,就去上卯。” 谢铮无可奈何地敲敲他的脑袋:“现在还想什么上卯?你和殿下到底怎么了?该不会是因为那日没赶回王府?那岂不是我害了你了。” 顾砚舟连忙摇头:“不是的。我本来也是假冒的,殿下早就该重新选妃了。” 谢铮皱着眉:“可是先前不还好好的么?殿下是早该选妃了,大公子回来的时候他就该重新选妃了,为什么那时没提,现在又提?……真的没事?” 顾砚舟的眼睛又有点儿酸热了,强忍着这没出息的软弱的眼泪,说:“嗯。” 说着,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快到中午了,你还没吃东西?”谢铮意识到什么,追问,“你现在住在哪里?还在王府?没有下人伺候你么?” 第16章 被这么追问,顾砚舟有些捉襟见肘的难堪,硬着头皮含糊道:“还住在王府。” “殿下要重新选妃了,还会让你住在原来的地方?” 顾砚舟撇了撇嘴:“谢铮,你别管我了。” “现在我不管你还有谁管你?你指望殿下管你么?!”谢铮这样好脾气的人,也难得拍了一下桌子,“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搬到我那里。” 顾砚舟的肚子又咕噜噜叫了一声。 “……”谢铮语气又放软了一点,“算了,先去吃饭。” 小镇上好吃的馆子不少,谢铮来得少,但顾砚舟经常在这一带晃悠,哪家馆子好吃,他摸得溜熟,引着谢铮七拐八转找了个小饭馆,下人们把马车停在巷口,他俩就互相搀扶着踩着雪咯吱咯吱走进去,刚找了张桌子坐下,点完菜,掌柜和伙计们忽然腾的一下全涌到了门口。 “世子殿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您来吃饭?哎哟,那小店可真是蓬荜生辉!楼上请,楼上请!” 顾砚舟脑中嗡的一声响,整个人都僵住了。 谢铮转头一看,顿了顿,拉他一把,低声道:“别愣着。” 顾砚舟手脚僵硬,麻木地站起来跟着他行礼,眼睛只盯着地面,哑声道:“见过世子殿下。” 一双一尘不染的皂靴走到他跟前。 顾砚舟的心漏跳一拍。 可下一刻,视线里出现了另一双湖蓝的靴子。 “殿下,这二位大人有些眼生呢。”陌生的斯文男声,笑吟吟的,语调十分轻柔。 顾砚舟眼睛微微睁大了,胸口突的闷痛了一下。 殿下身边有别人了。 他不该这么惊讶,殿下金尊玉贵,又出类拔萃,身边有多少人都不稀奇。 可他还是忍不住,趁着自我介绍的短短片刻,偷偷抬眼打量这位跟在殿下身边的坤君公子。 清俊斯文,气度娴静,颇有风骨。 他想起自己年节期间吃胖了一圈,本来就长得高、骨架大,胖了之后更加膀阔腰圆,今日还穿了鼓鼓囊囊的旧棉袄,整个人该多粗壮啊?站在这位坤君公子对面,跟只笨重的狗熊一样。 他沮丧地低下头,缩了缩身子。 与他的畏缩不同,湖蓝衣裳的公子十分落落大方,笑道:“原来你就是顾小将军呀,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在下罗予安,今日难得碰上,不如一起吃饭罢。”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顾砚舟在夫子那里上课的时候背过宜州城中清贵人家的大致族谱,这位罗公子是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 同他一比,顾砚舟有些高下立现的窘迫,连忙要拒绝,谢铮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顾砚舟一愣——一起吃饭明显是句客套话,谢铮怎么可能听不懂? 他呆呆地转头看谢铮,谢铮给他使眼色,示意他扶自己上楼,毕竟这会儿腿脚不便,可别在人家面前落于下风。 顾砚舟烧得昏沉的脑袋里完全成了一滩浆糊,不知道谢铮到底要做什么,但好歹知道好友跟自己是一边的,不能落了自己人的面子,只能硬着头皮扶谢铮上楼。 还没碰到谢铮的袖子,一直沉默的祝时瑾忽而开口:“昭文,谢大人腿脚不便,你背他上楼。” “是,殿下。” 昭文大步走来,一把将谢铮背了起来,这一下太突然了,几个人都被吓了一跳,顾砚舟下意识去看祝时瑾,可世子殿下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径自抬步上楼了。 罗予安面色微微一变,多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说话,气氛登时变得有些微妙。 顾砚舟很不习惯这样的气氛,浑身都不自在,偏偏又发着热,呼吸沉重,头脑迟钝,不知该如何反应,便只能埋着脑袋当鹌鹑。 几人在楼上雅间落座,祝时瑾坐在圆桌主位,罗予安便坐在他身侧,顾砚舟万万不想坐在他另一侧,只能把谢铮顶了过去,可这样一来,他自己就剩一个位置能坐了——祝时瑾的正对面,整张桌子的最下首。 顾砚舟这一刻只想离开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偏偏谢铮说:“愣着做什么?坐。” 顾砚舟硬着头皮坐下了。 一时没有人作声,罗予安柔声道:“殿下,我还没来过这里呢,这儿的饭菜真有那么好吃?连王府的厨子都比不上么?” 顾砚舟顿了顿,偷偷抬眼去瞅祝时瑾。 殿下上次跟他来这里吃饭时,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好吃,也没有吃下去多少,只有他像个饭桶一样把整张桌子扫荡了个干净,他还以为殿下瞧不上这种小馆子呢。 不过,没等他暗自开心多久,祝时瑾开口了:“尚可。吃个新鲜。” 顾砚舟那一丝慰藉顷刻间荡然无存。 吃个新鲜。不止是对这家馆子,殿下对他这个人的评价,也是吃个新鲜。 他麻木地坐着,等饭菜上来了,他对着这些原先最爱吃的东西,忽然想,可能这就是殿下和他的不同罢。 爱吃的东西,他可以一直吃,永远都不会腻,可是对殿下来说,这世间的种种美味唾手可得,这小馆子里的饭菜,便很容易就腻了。 他和殿下,根本上就是两种人,这才是他们无法在一起的真正原因。 把他逐出清辉苑,但还是给了他一个小院子住,其实已是殿下的恩赐了——那些小院子都是给王府亲兵的将领们住的,他又不在王府任职,有什么资格住? 顾砚舟终于搁下了筷子,把腰板努力挺直,埋了一上午的脑袋也抬了起来,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儿,郑重地看向正对面的祝时瑾:“殿下。” 祝时瑾抬眼看过来。 四目相对,那一瞬间,顾砚舟就想退缩了。 可他还是咬咬牙,坚持说下去:“多谢您半年以来的照拂,属下明日就搬回城中。” 太紧张了,说得没头没尾的,顾砚舟刚想再补充两句,解释一下,就听祝时瑾淡声道:“嗯。” 顾砚舟一怔,祝时瑾已经收回了目光。 对不相干的人,世子殿下不会浪费一点儿时间。 一顿饭吃下来,顾砚舟的脑袋比之前埋得更低了,谢铮有点儿担心,说:“下午还是跟我回城罢,你这个样子,还发着高热,我实在担心。” 他看了看前面已经走远的世子殿下,又道:“殿下不是准许你搬出王府了么?正好,现在就去你那儿收拾东西,回了城,就不再过来了。” 顾砚舟这会儿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胡乱点点头,带着他一起回到王府,等看到那间巴掌大的小院子时,谢铮终于忍不住了:“你就住在这里?” 屋里除了一张床,一张长桌和凳子,几个箱笼,其他什么都没有,隔壁的柴房里也没有米面粮油,柴火就一小摞,院子里甚至没有单独的水井,谢铮小时候过了一阵子清贫日子,知道这些生活必需品有多重要,登时皱起了眉:“这哪里是给亲兵将领住的院子!” 顾砚舟的心已经麻木了,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没事,就住了一个晚上,这不是要搬走了么?” 谢铮叹着气摇摇头,让小厮赶紧帮他收拾东西,就在这时,有人敲响了院门。 是个陌生的亲兵将领,手里拿着一道调令:“顾将军,府衙武将和王府亲兵统领互相换防,你在这次换防将领的名单里。” 第15章 走不掉的 换防? 他无法离开王府了么? 为什么?既然已经吃腻了,为什么还不让他走呢? 顾砚舟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层层叠叠花纹繁复的纱帐,雕花木床,鎏金香炉,有些眼熟……他想起来了,这里是清辉苑。 “世子妃,您醒了。”熟悉的声音,他看过去,昭月急急走过来,手里还端着药碗,“您都昏迷好多天了,吓死奴婢了。” 看着这张熟悉的、和从前别无二致的脸,顾砚舟有些恍惚,难道刚刚那些都是做梦么? 这些年他漂泊在外,独自养着果儿,也都是做梦么? 还是现在他在做梦呢? 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他的目光一下子黯淡下来。 昭月扶他坐起身:“世子妃,殿下已经请神医给您诊治过了,您的嗓子受了些伤,但可以养好,以后还是能再次说话的,身上的伤太多了,要好好休养,快把这药喝了罢。” 顾砚舟顿了顿,摇摇头。 昭月又劝道:“世子妃,想开些,殿下把您和小公子接回来了,一家三口以后就一直在一起,不是很好么?” 顾砚舟推开了药碗,沉默地下床,穿上鞋就去拿外衣,昭月急了,忙把药碗一搁,过来拦住他:“世子妃,您这是要去哪里?殿下今日去了府衙,但是很快就要回来了,外头层层把守……” 顾砚舟披上外衣,绕过她,执着地往外走,刚走出屏风,就见祝时瑾跨进屋门。 看见他,祝时瑾一怔,立刻走过来:“你醒了。” 第17章 顾砚舟抿了抿嘴,绕开他往外走。 祝时瑾神色一顿,但那落寞只是一闪而过,下一刻,他就伸手拦住了他。 “外面全是我的人,你逃不掉。” 顾砚舟瞪着他。 祝时瑾看见他这眼神,反而微微一笑:“生气了?如果你答应我不再逃,我就不让他们守着,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只是每天晚上要回到这里。” 顾砚舟皱了皱眉,他不想和他这样说话。 发生了那么多事,他不觉得他们两个还可以这样心平气和地像老熟人一样讲话。 不过他现在本来也说不了话,于是他把脸扭到了一边。 祝时瑾摇摇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生气了就是这个表情。昭月,把药端来。” 昭月连忙把药碗端过来,祝时瑾接过,要亲自给他喂药,顾砚舟眉头一皱,抬手就打翻了药碗。 他不要喝药,他不要待在这里。 他们两清了,他不想再欠他什么,他要的是永不相见。 药碗摔在地上一声脆响,四分五裂,药汁也洒了一地。 祝时瑾脸上的一点儿浅浅笑意终于散去了。 “不肯喝药?”他道,“想离开我?” 顾砚舟听出了他话里的几分怒意,把脸转了回来,毫不畏惧地直直望着他,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是的,没错”。 祝时瑾定定望着他,对峙的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了?”他道,“砚舟,你太心软了,走不掉的。” 顾砚舟皱起了眉,下一刻,就听他说:“既然你觉得他们伺候得不好,那就换一批人。来人,把这院子的所有下人都拉出去,杖毙。” 顾砚舟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祝时瑾目光平静,好整以暇:“就从昭月开始。” 话音刚落,两名牛高马大的亲兵进屋来,抓起昭月就往外拖,昭月刚刚听到一句杖毙,根本没反应过来,这下才吓得大叫:“殿下!殿下!奴婢知错了!世子妃!世子妃!求您救救奴婢!” 顾砚舟下意识追了两步,又猛地停住。 祝时瑾就在旁静静望着他:“你不是要走了么?你不是要和这里的人都一刀两断么?那你还管她是死是活做什么?” 顾砚舟胸膛起伏,气得脸都红了,看看他,又看看外头被按在地上的昭月,亲兵们可不管是男是女,只遵从殿下的命令,已经高高抬起了木杖—— 够了,够了,为什么总是要这样?先是果儿,然后又是昭月,为什么你总要用我重视的人来要挟我?! 你已经抢走了果儿,难道还不够吗?! 顾砚舟死死瞪着那高高举起的木杖——这样的板子,昭月一个细皮嫩肉的小丫头,挨不了几下就残废了。 他可以不管的,可是这是王府里唯一一个真心伺候他的小丫头。 ……他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她被活生生打死。 他闭了闭眼睛,抬手抓住了祝时瑾的衣袖。 “……”祝时瑾朗声道,“住手。” 宇未岩 亲兵们连忙收回了板子。 “把药端过来。” 昭月惊魂未定,拼命给他们磕头:“谢殿下、谢世子妃。” 而后赶紧起身跑去厨房,重新端了一碗药汤出来,哆哆嗦嗦递给了顾砚舟。 顾砚舟也不管那药汤有多烫,拿过来一口喝干了,闷头就往外走。 祝时瑾微微皱眉:“去哪里?” 问出来,他又意识到顾砚舟不能说话,便道:“你逃不出王府。” 顾砚舟知道自己逃不出去,他只是不愿意再待在这间院子——用果儿要挟他,他不得不放下果儿,用昭月要挟他,他不得不离昭月远一点。 总有一天,他什么都没有了,他也就没法再要挟他了罢。 他一直走到山下,王府外院,祝时瑾一直跟着他,还有一大群王府亲兵严阵以待。 但是,当他的脚步越来越靠近当年的那座破旧小院时,祝时瑾的脸色变了。 他抬手抓住了顾砚舟的胳膊。 “这里太偏僻了,你受着伤,住在这里不方便。” 你也知道这里太偏僻了,做什么都不方便,那你当年把我赶到这里时,想过这些没有? 顾砚舟甩开他的手,时隔数年,再次踏进这间偏僻的小院。 当初他在王府待了半年多,只有最后的一个月在这里度过,但也就是这一个月,让他尝遍了人情冷暖,吃足了苦头,受够了羞辱。 可再次走进这间小院,他的心却很平静。 因为在他离开王府之后,他吃了更多的苦,受了更多的冷眼,日子过得比在这里还不如,现在再回想那一个月,只不过是他自己心里有落差,无法接受从云端跌到洼地罢了。 可洼地才是他本该待的地方。 现在他已经想明白了,只要他安分地待在洼地,不再往那云端去爬,他也就不会摔得那么惨。 他走进那间空荡荡的小屋,重重关上了门,把祝时瑾挡在门外。 ……那片刻,他的世界终于安静了,但也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屋里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一张旧木床,一条长桌一个圆凳,还有床尾的几个箱笼,日光透过窗户纸,将屋里照得亮堂,空气中漂浮着的微小尘埃清晰可见。 顾砚舟怔怔呆立,片刻,走到那长桌前,桌上覆了一层不明显的薄灰,上面只放着他的一本手札,每一页都被人反复翻过,连书页都磨薄了。 可是他没有在手札里记录生活的习惯,这里头只写了些在王府带领亲兵日常训练、巡逻的事项,每一天都只有寥寥几字。 翻过几页,里头就掉出来一封信,他一愣,忽然意识到这是当年他写给殿下的一封辞呈。 ——这封辞呈当然没能送出去,如今再打开来看,里头写的那些负气话语,句句都带着留恋,像是斗气要出走却等着别人挽留的小孩儿,真是幼稚可笑。 顾砚舟合上手札,枯坐片刻,身上的伤口隐隐发痛,坐不住了,便只能去旧木床上躺着,这床上的被褥还是硬邦邦的,带着很重的陈味儿,不过他连茅草堆都睡过,也就不讲究这些了。 躺了大半天,伤口的痛并没有熬过去,天色却一点一点黑下来,他起身准备去弄点儿吃的,一出门,昭月却在门口候着,顾砚舟愣了愣,一看院中还有扫撒婆子等粗使下人,就停住了脚步。 “世子妃,您醒了。”昭月连忙叫婆子进屋打扫、换被褥,“是不是现在上饭菜?” 顾砚舟微微皱眉,同她打手语:[你不必再伺候我。] 昭月没有看懂,小心地问:“世子妃,您不想吃东西?” 顾砚舟只好摇摇头,然后点点她,再指向山上。 昭月,你该回清辉苑伺候贵人,而不是待在我这里。 这回昭月看懂了:“世子妃,昭月这条命是您救下的,昭月愿意在这里伺候您。” 要是早几年,顾砚舟也许还会为这话而感动,可是现在他历经起起伏伏,早知道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的命运都是不由自己主宰的,昭月也许今天能对他感激涕零,明天就不得不听殿下的命令背叛他。 ——他们都只是身不由己的蝼蚁罢了。 蝼蚁不该有任何羁绊和感情,麻木地过完这庸庸碌碌的一生就好了。再多的羁绊与感情,在那身不由己的时刻到来时,只会让蝼蚁显得更可悲、更可笑。 徒增伤心。 顾砚舟没再劝昭月,沉默地用饭,昭月有些忐忑,小声问:“世子妃,您生气了吗?” 顾砚舟摇摇头。 昭月抿了抿嘴,道:“其实,这几年殿下过得很不容易……” 刚开了个头,顾砚舟将筷子一搁,就往屋里走,昭月忙道:“奴婢不说了,不说了,世子妃再多吃些罢。” 顾砚舟这才转回身,可是一转过来,就看见院门口,一个梳着双髻的小脑袋从木门背后冒出来,露出一双滴溜溜的黑眼睛。 第16章 爹爹抱抱 顾砚舟一愣,那双滴溜溜的黑眼睛被他抓包,也愣了愣,随即小声开口:“爹爹……” 只是轻轻一句,很小的声音,顾砚舟的心却跟被针扎了一样,尖锐的刺痛。 拼死生下来,无比艰难地拉扯长大,他在果儿身上倾注了无数的爱,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叫人如何不恨? 他望着果儿,果儿也怯怯地望着他,很久,他才攒够力气,把头转过去,像没看见一样,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继续吃饭。 果儿两只小手抓着高高的门槛,爹爹不理他,他不敢爬进来,可是爹爹就那样吃着东西,一眼也不看他,没有一点儿搭理他的意思,爹爹还在生气吗?爹爹不会原谅他了吗? 爹爹不要他了吗? 果儿瘪起嘴,泪花很快就在眼中打转了。 顾砚舟麻木地吃着饭菜,嘴里根本尝不出饭菜有什么味道,他听见果儿小声的抽泣,他心乱如麻,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个一定会分离的孩子。 第18章 果儿的哭声渐渐大了,像鼓槌一样敲着他的心,他根本吃不下东西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起身闷头往屋里走。 果儿一下子爆发了,哇的一声哭出来,翻过门槛墩墩墩跑来:“爹爹!爹爹!” 他跑到顾砚舟跟前,拦着他的路不让他进屋去,仰着脑袋伸出两只小手,一边哭一边说:“爹爹抱抱……呜呜……爹爹抱抱……” 顾砚舟心如刀绞,几欲落泪,脚步就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他想抱抱果儿,和从前无数次一样,他想把这个从他肚子里掉下来的亲生骨肉再一次紧紧拥在怀中,就好像他还在他肚子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无需任何理由、必须要保护的一部分。 可他记得殿下说过的那句话——他太心软了。 殿下这样的人,一旦洞察了别人的弱点,绝不会轻易放过。 一旦这次他卸下防线,露出破绽,殿下就会紧紧抓住这一丝破绽,乘胜追击,利用果儿将他彻底击溃。 他不知道殿下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击溃他,他只知道,他输不起了。 他已经失去了还算光鲜的官职、失去了健康无恙的身体,失去了手把手带大的果儿。如果再失去最后一点儿尊严和自由,他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呢? 顾砚舟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挺住,绕开张着小手的果儿,走进了屋。 屋门砰的一声关上,果儿哇的一声大哭出来:“爹爹!爹爹!” 他扑到屋门上,拿小手使劲儿拍门,可是那高高的木门沉默而冰冷,任他怎么哭闹拍打,都纹丝不动。 一门之隔,顾砚舟呆立了半晌,恍惚地靠在门上,慢慢滑坐下来。 果儿就在他背后,一边哭一边隔着木门拍着,那力气太小了,微弱的,一下一下的,轻轻拍在他心上,不疼,可是酸酸的,想流泪。 昭月过来哄果儿了,可果儿不是那么好哄的小孩,他更小的一点的时候,比现在还能哭,一旦生病难受,整夜整夜都要哄他。 顾砚舟靠着木门,心里想,以后果儿独自在这里,要掉眼泪的时候,会不会还有很多?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只祈祷昭月能机灵点儿,赶紧把果儿送回去,送到世子殿下那里去,他不是要抢果儿么?他总得管管他的亲生孩子吧? “小公子,咱们不哭了,咱们去外边玩儿好不好?”昭月在门外柔声哄着,可是果儿只是一个劲儿地哭、拍门,喊着“爹爹”,别的什么都不听,昭月没办法了,叫人给殿下送消息去,下人却为难道:“殿下下午有急事,去城中府衙了,现在恐怕还在……” “公事天天都有那么多,哪有办完的一天?殿下的亲骨肉就这一个,你是脑子烧坏了不成,快去送口信!” 下人忙不迭应下了,顾砚舟这才松了一口气,在煎熬中听着果儿哭得嗓子一点一点哑了,天色完全黑下来,终于,门外响起了殿下的声音。 “果儿,乖,爹爹抱。” 祝时瑾身上还穿着外出的华服,衣袍曳地,腰间环佩叮当,将果儿抱起来,抽出一方丝帕给他擦擦哭得通红的小脸蛋儿:“怎么了?哭得这么伤心?” 果儿哭得太久,止不住地抽噎,一边抽噎,一边哑着嗓子说:“爹爹不要我了……呜呜……” 祝时瑾看了看那紧闭的屋门。 他道:“不会的。” 果儿又开始呜呜地哭,小手指着屋门:“爹爹不理我……” 祝时瑾刚要开口,果儿却哭着继续说:“我错了,我骗爹爹了,爹爹不肯原谅我了……呜呜呜……” 祝时瑾有一瞬间怔愣,垂眼望着果儿,目光变得十分复杂,许久,才低声道:“果儿没有错。” 果儿没有错,是爹爹错了,是爹爹不好。 他把果儿的小脸蛋儿擦干净,说:“没关系,果儿,你的娘亲是世界上最心软的人,尤其是对你,他会原谅你的。” 果儿的哭声小了些,抬起脑袋看他,湿漉漉的黑眼睛,像是在问“真的吗”。 祝时瑾微微一笑,指节刮了刮他的脸蛋儿:“要有耐心,来日方长。” 他抱着果儿,最后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木门,无声叹了一口气,朝外走去。 王府依山而建,这座山名为丹阳山,乃是东南的名山之一,其南北绵延数百里,唯有在宜州这一段,被从西向东流的澧水截断,此处江面狭窄,水流湍急,日积月累,便冲刷出了两岸的峭壁,江水涌出山谷后,下游便堆积出肥沃而平坦的土地。 有天险屏障,有宜耕土地,有取之不尽的水,这才有了澧水南岸的东南第一城——宜州。 王府就建在丹阳山被澧水截断后的这一小片山头上,占了平缓而光照充足的南坡,背靠着陡峭北坡和澧水天险,可谓占尽地利。山脚这一片乃是外院,驻扎着王府亲兵,往上进入内院,才是真正的王府。 祝时瑾抱着果儿上了马车,蜿蜒的青石板山道坡度平缓,马车摇摇晃晃沿着山道往上走,并不颠簸,反而像摇篮似的,果儿哭得太久,早已经累了,上车没多久,就在他怀里睡着了。 马车停下,祝时瑾抱着熟睡的果儿,放轻脚步下了车。夜里山风微凉,昭文很有眼力见儿,赶紧叫人拿来薄毯,呈给殿下。 祝时瑾单手接过来,给果儿披上,不过他单臂抱孩子的姿势仍有些不熟练,果儿眉头皱了皱,动了动小身子。 众人登时紧张,好在果儿只是动了几下,就在父亲的肩膀上找到更舒服的位置,小脸蛋儿趴着挤成一团,继续睡觉了。 祝时瑾侧头看了看果儿,松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脊背。 小小的,软软的身子,脊背就和他一只手差不多大。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亲生骨肉,感受着鲜活的体温和可怜可爱的小小身体,这感觉十分温暖慰藉,令人心生无限柔情。 祝时瑾微微一笑,一边轻轻给果儿拍着觉觉,一边走进院去。 “殿下,照着咱们从婆子那儿得来的生辰八字,小公子这个月底就要满四岁了,王妃今日答应了代为操办,但这宾客名单得由您拟定。”昭文在旁道。 照理这些事儿该世子妃操办,但如今顾砚舟还在山下不肯回来,祝时瑾公务繁忙,只得请母亲出面操持, 祝时瑾思索片刻,戴着红玛瑙扳指的那只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果儿,低声道:“我与砚舟大婚的宾客名单还在,照着那个,再添些人。” 昭文有些迟疑,虽说这是小公子回到王府的第一个生日,但是四岁生日和世子大婚的排场相比…… 察觉他没立刻回话,祝时瑾瞥了他一眼:“当年大婚仓促,宜州不少人都知道其中缘由,总觉得砚舟是假世子妃。可我和他既然没有和离,再补一次大婚也不能了,这次恰巧接他回来,就给他补上,堵住那些人的嘴。” “礼毕之后,请封世子妃诰命。就这么答复母亲。” 昭文忙道:“是。” 他匆匆去拟宾客名单,祝时瑾进了屋,将果儿放在内间的雕花木床上,婆子们十分机灵,立刻找来柔软蓬松的小枕头,给果儿枕着。 果儿睡得很熟,呼吸平稳,小肚子一起一伏的,祝时瑾给他盖上薄毯,把他两只握成拳头的小手搁在毯上,正要起身,果儿似有所觉,小手抓住了他的拇指,正好抓在那象征着世子权力的红玛瑙扳指上。 ……这孩子,好像总是害怕大人在他睡梦中离开。 恰在此时,昭文在门外道:“殿下,名单请您过目。” 祝时瑾只得脱下扳指让他抓住,起身去了书房。 还没片刻,那边屋里就传来了果儿的哭声,婆子急急把人抱来:“殿下,您一走,小公子就醒了。” 果儿两只黑眼睛湿漉漉的,瘪着嘴发出小声的抽泣,一看见他,就张开小手要抱抱,这是他第一回主动要祝时瑾抱,新手父亲不免有些受宠若惊,把他抱过来柔声地哄。 “怎么不睡觉?嬷嬷说你没吃晚饭就去山下了,是不是饿了?” 果儿只是害怕他走了,就像每次爹爹趁他睡觉就出发去海上那样,这会儿看见他还在,就不哭了,拿小手抹抹眼泪,点点头。 下人们连忙去准备饭食,祝时瑾抱着他继续看宾客名单,果儿就坐在他怀里东张西望,小声问:“这是哪里?” “是爹爹的院子。” 果儿张望片刻,伸出小手一指:“那个画的是谁?” 祝时瑾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笑了笑:“画的就是爹爹。那画像还是当年你娘亲买的呢,你看,画里的人是不是和爹爹一模一样?” 果儿这么小,也看不出来像不像,听他这么说,就懵懂地点点头,照着那画像,把手里抓着的扳指套在了他的食指上。 祝时瑾笑着把扳指戴回拇指:“是戴在这里。” 果儿抓抓脑袋:“画里那个人不是戴在这里呀。” 第19章 祝时瑾的笑猛然僵住了。 第17章 爱不爱我 仲夏天气多变,晴了一整天,到了半夜,却突然下起雨来。 顾砚舟喝了今日最后一次药汤,昭月给他拆了伤口的纱布,重新敷上药粉,再用新纱布一圈圈缠上,婆子们正抓紧时间给屋里的旧木床换上崭新的被褥,顾砚舟看着她们忙碌,想说根本没必要换,自己受伤昏迷躺了这么久,身上都快馊…… 不对,没有馊。 他这时才意识到,这么热的天气,一天能出一身汗的自己,身上居然没有一点儿异味。 衣裳也不是之前那身——这他当然知道,他受过很多次伤,大夫要给伤口缝针,就得把衣裳剪了,他原来的衣裳想必早就成了一堆碎布。 但是没有异味这件事……谁给他擦的身? 他脑海里隐约有个不敢置信的猜测,刚浮现出来就被他自己立刻否定了。 “世子妃,好了。”昭月缠好纱布,帮他披上寝衣,“奴婢伺候您洗漱擦身。” 顾砚舟摇摇头。 原先他还在清辉苑时,洗漱擦身也是不要丫鬟伺候的,这会儿他右侧肩上和手臂上都是伤,不过左手勉强能用,昭月便给他拉开屏风,挡住浴桶,让他自个儿去擦洗。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似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顾砚舟动了动耳朵,这个脚步声,像是…… 下一刻,屋门被人猛地踹开。 屋里的丫鬟婆子吓得尖叫,昭月一看来人,失声道:“殿下?” 顾砚舟心中咯噔一下,连忙披上衣裳走出屏风。 一看屋门口,祝时瑾的衣裳下摆都被雨水溅湿了,脸色阴沉得可怕,昭文在后为他撑着伞,跑得气喘,这副急匆匆的样子……难道果儿出了什么事? 未等他想明白,祝时瑾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顾砚舟,你竟骗我,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一众下人哪里见过殿下发这么大的火,吓得忙不迭退出屋去,给他们关上屋门。 顾砚舟愣住了。 我骗你? 我何时骗过你? 然而,祝时瑾下一句话就让他呆立当场。 “你中意兄长,答应为那场比武招亲大会压台,就是为了娶他,是不是?!” 顾砚舟始料未及。 ——倒不是心虚或是愧疚,而是……这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后来他嫁入王府成为世子妃,他们有了夫妻之实,现在都已经生了孩子,孩子都快四岁了!现在提这些,为这个发脾气,不是借题发挥么?! 顾砚舟一把甩开他的手,指着门口,示意他出去。 祝时瑾登时怒火中烧:“顾砚舟,回答我!” 怎么回答? 他的嗓子哑了,怎么回答?! 那一瞬间顾砚舟心里升起一阵难言的悲愤。 当年我为了救你被割了喉咙,再也无法说话,现在你叫我开口回答你?!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半条命搭给你,你都不会放在心上的吗?! 他气得眼睛都红了,张开嘴,努力发出微弱的气声,表达自己的愤怒,可那声音一发出来,就被屋外哗啦啦的倾盆暴雨之声完全盖住,根本听不见。 说不了话。 说不了话! 为什么我说不了话! 顾砚舟双目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浑身都气得开始发抖了,可唯一能做的依然只有抬手指着门口。 “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嫁进王府,为什么后来还要勾引我?!”祝时瑾抬手一把握住他的下巴,“见识过王府的荣华富贵,你不甘心了?你想攀高枝了?!为了不再过以前的苦日子,一边心里想着别人,一边来爬我的床?!” 啪—— 一道清亮的巴掌声。 祝时瑾被打得偏过头去,难以置信地,抬手抚住脸颊,一点一点,转回来看他。 “你打我。”他红着眼睛,一字一句道,“要是他在你跟前,你也舍得打他么?” 顾砚舟皱起眉。 下一刻,祝时瑾猛地将他一抱,顾砚舟猝不及防,极近距离闻到他身上的梅花香味,登时脑中嗡的一声响,一片空白。 就在他怔愣的片刻,祝时瑾将他寝衣腰带一扯,绕在他双腕打了个死结,顾砚舟心中咯噔一下,抬脚要踢他,可出腿时到底犹豫了片刻,就被他瞅准空隙,在后腰重重一点,登时整段腰连着两条腿都麻了,身子软绵绵的,整个人就往地下滑去。 “你要攀高枝,就攀到底。”祝时瑾接住他,那扣在他腰上的手像钢爪一样,几乎把他的腰掐断,但掌心又烫得吓人,“那时候怎么爬的床,现在都忘了么?” 顾砚舟两只眼睛恨恨瞪着他。 又要来了。 他一点都没变。 莫名其妙地生气,莫名其妙的理由,反正他是高高在上的世子殿下,玩弄一个位卑言轻的武将还不简单么? 起了兴致就召来,不想要了就踢开,他只是他瞧不上又不想丢的一个旧玩具,只要他一天没玩够,玩具就别想自己长腿跑掉。 他愤怒的目光让一双黑眼珠亮得惊人,祝时瑾压在他身上,这样看了他很久。 而后,他抽出丝帕蒙住了他的眼睛。 一片黑暗中,已经很久没有被开拓过的荒地,再一次被打开了。 带着怒火,也带着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的急切,顾砚舟拼命往后退,祝时瑾却扣住他的腰,将他一把拖回来。 那两只滚烫的手像噩梦、像烙铁,紧紧钳制着他,让他无论如何都逃不脱,在他的腰上烙下烧红一般的印记,烫得他整个人都在颤抖,顾砚舟缩了起来,难以抑制地发出嘶哑的、难听的叫声,被绑着的双手奋力去推他的胸膛。 祝时瑾抓住他的一双手,让他按在自己心口,那里咚咚咚地狂跳,顾砚舟愣了一愣。 这石头做的心,也会跳得这么快么? 就在他晃神的这片刻,祝时瑾把他拉了下来。 …… 恍惚中,他想到多年前求殿下让自己留在王府的那个晚上,在书房。 他们有了果儿,那一回是殿下赢了。 这一回……你又赢了。 顾砚舟像条濒死的鱼,伏在凌乱的被褥中,大口大口喘息。 片刻,祝时瑾扶着他翻了个身,让他能平躺着。 他的眼睛依然被蒙着,可是他能感觉到,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凉凉的吻。 ……这算什么? 够了。我不想猜了。 他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 这一晚之后,祝时瑾每晚都会过来。 顾砚舟每次都会反抗,可最后还是被压住强行行事。他没法说话,被欺负得狠了也只是嘶哑地叫两声,祝时瑾也不说话,两个人像两头沉默地角斗的兽,谁也不肯让步。 直到半个月后,顾砚舟再次病倒。 这一次的病来得突然,高烧不止,神医过来看诊,叹着气直摇头:“殿下,老夫已经叮嘱过,世子妃现在身子底子差,行房很伤元气。” 祝时瑾难得面色讪讪,片刻,道:“这次病倒,是因为房事过度?” “身体虚弱时,吹个风都能病倒,一点儿小病都要熬很久。”神医开了方子,“切记,禁房事。” 祝时瑾接过方子,递给昭文,又问:“那他的嗓子如何?” “外伤并不严重,已经好了大半,只要世子妃肯开口,勤加练习,慢慢的,就会恢复说话能力。” 祝时瑾重重松了一口气。 “殿下可别太早松懈。”神医道,“就是开口这一步才难呢,世子妃现在愿意开口说一句话么?” “……” 别说是开口,就连手语都很少比划了。 祝时瑾微微蹙眉,半晌,问:“要是好好休养,三日之后,他的病会好转么?” 神医无奈道:“殿下,老夫虽有神医的称号,可再神,还是个医者,不是真神仙。现在烧得人都糊涂了,您要他三日之后就活蹦乱跳,怎么可能呢?” “三日之后,是果儿的四岁生辰,他是果儿的亲生母亲,要是去不了,岂不遗憾。” “您要是觉得遗憾,先前就不该这么折腾。”神医开始收拾药箱,“到这时候了想起我来了,我就三个字——没、办、法。” 直到深夜,顾砚舟的烧才慢慢退下去,醒过来时,头昏眼花,手脚发软,连呼吸都带着火一般的灼热。 “舒服些了么?” 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他勉强抬眼,看见殿下正坐在床边,又把眼睛闭上了。 “……”祝时瑾道,“把药喝了,三日后是果儿生辰,我叫人给你做好了新衣,你们有半个月没见面了。” 顾砚舟一愣,这才恍惚想起,果儿的确是在八月底过生辰。 可是…… 他现在这个样子,去了也只是给果儿的身份添上几笔不光彩的阴影。 第20章 果儿有王府的亲生父亲、祖父祖母,已经够了。 他吃力地翻了个身,背对着祝时瑾,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像缩进了一个完全封闭的壳,与外界隔绝。 他就这样头昏眼花地蜷在里面,一动不动,让那些伤静静地敞着,让它自己慢慢恢复。 只要是伤,总会自己长好的,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第18章 果儿生辰 三日后,果儿的生辰宴如期举行。 天还没亮,王府门口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全是前来祝贺的宾客,宜州城内有头有脸的人家、东南府衙有品级的文官武将,几乎全都在这里了。 王府大门外也摆了整整一条街的流水席,大清早就开席,赶来吃流水席的老百姓们兴高采烈、热闹非凡,一边瞅着那些在大门处排着队等着入府的贵人们,一边热火朝天地议论。 “这回大摆宴席,是给哪位公子庆生?王府不就只有前几年出生的那一位三公子了么?我记得还不到三公子的生辰呀!王爷王妃又生了一个?” “什么又生了一个,你没听人说吗?是世子殿下的长子!未来的大公子!” “世子殿下的长子?可是世子妃不是已经死……”话还没说完,这人被同伴一把捂住嘴:“小点儿声!” 他赶紧压低声音:“不是死在海上了么?殿下也没再娶,这个难道是私生子?” 同伴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傻啦?王府会给私生子办这么大排场的生辰宴?” 又有人神神秘秘地开口:“我听人说,世子妃没死呢,自己在外面生下了孩子,这次被殿下找回来了。” “既然没死,为什么这几年一点儿消息都没有?早点儿传消息回来,殿下就能早点去接他们,就不用在外面过苦日子啊!” “谁知道呢。也许在王府的日子并没有咱们想的那么好,要不然,怎么会有人放着荣华富贵不享,跑到外面去躲起来。” “有道理啊。我还记得前几年传过风声,说要重新选妃的,想必殿下对这个世子妃也不满意,毕竟是乾君嘛。” “对对对,我也记得呢!殿下不喜欢他,他在王府的日子肯定过得不好,这才跑了!” …… 王府内院,果儿被摆弄着小手小脚穿上精美绝伦的锦衣,戴上祝时瑾命人给他赶制的多宝多福冠,纯金发冠镶满了各色珠宝,沉甸甸的,一戴上去,把他耷拉着的小脑袋压得更低了。 祝时瑾进屋看见,道:“怎么,今天不开心?” 果儿闷闷不乐的,不作声。 “来,跟爹爹出去,客人们都到了。” 婢女抱着果儿从圆凳上下来,果儿垂头耷脑的,走了几步,停住了。 “我不想去了。” 屋里所有人都愣了愣。 婢女们连忙伏低身子哄他:“公子,怎么了?今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那么多人来给你庆祝生辰,出去玩一玩儿多好呀?” 果儿一撇嘴,抬手把头上的发冠一把抓下来,重重砸在地上:“我说不去了!” 纯金的发冠摔在地上,镶嵌的珍珠宝石四散飞溅。 婢女们吓得纷纷跪倒,不敢多言。 祝时瑾望着他,果儿也抬眼瞪他,相似的眉眼、面容,连脾气都一模一样。 ……真是他的孩子,砚舟可不是这个脾气的。 祝时瑾叹了一口气,半蹲下来,和果儿平视:“你不是答应了爹爹,今天会乖乖的么?” “你也答应我了,说爹爹会来的!”果儿握紧两个小拳头,声音比他大多了,“我有好好上课,每天都做功课做到好晚,你说过这样爹爹就会来看我的!我都做到了!” “……”祝时瑾道,“爹爹已经给娘亲送去了新衣和首饰,有人在那里等着伺候他,只要他愿意,马上就能来看你。” 果儿愤怒的小脸上产生了几分犹豫和动摇。 “可是你说爹爹生病了,起不来,那他不就不能来了吗?”他说着,声音又大起来了,“肯定是你害他生病的!你这个大坏蛋!” “……”祝时瑾道,“好罢,是爹爹食言了。不过,如果你乖乖的,宴会之后,爹爹就带你去看娘亲。” 果儿已经有半个月没见到爹爹了,虽然知道见了面,爹爹也不愿意搭理自己,可是、可是……爹爹才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人,那种全心全意的爱,和大坏蛋给他锦衣玉食的这种爱,是不一样的。 爹爹会原谅他的吧? 如果不原谅的话,他就多求一求爹爹好了。 果儿撇撇嘴:“那这回你要说话算数。” 外院熙熙攘攘的宾客们,终于在午宴开席的前一刻,见到了今日的小寿星。 “哎,来了来了,快看。” “就是殿下抱着的那孩子?” 众人都好奇得要命,自从半个月前接到请柬,宜州城里关于这个孩子的传闻都已换了好几个说法了——但生辰宴的邀请函上又明明白白写的是四岁,四岁的孩子,那不就是殿下当年迎娶那个乾君世子妃的时候…… 乾君生孩子很少见,但也不是没有,闻大公子的父母就都是乾君,但是当年那个乾君世子妃,不是王府为了避祸应急才让殿下娶的么? 而且那人后来也已经死在海上……要是没死,为何四年都不回宜州? 要是殿下在当年就另有佳人,又为什么等到孩子都四岁了才昭告天下? 这些谜团太难解释,众人的好奇心简直压都压不住,刚刚人没出现,还能勉强维持矜持,这下一听见殿下抱着孩子出来了,登时齐刷刷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去—— “……天哪。”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和殿下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离得近的宾客们,已经起身去道贺了,只是这位小寿星今日不知为何心情不佳,小嘴噘得能挂油瓶,连和殿下走得最近的闻大人拿着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当筹码,他也不肯让人家抱一下,小脑袋一扭,扎进父亲怀里不抬头了,留给闻大人一个冷酷的后脑勺。 祝时瑾微微一笑,拍拍果儿小小的脊背安抚片刻,带些微妙的炫耀,同闻敬珩道:“果儿还小,怕生。” 闻敬珩:“……” 闻敬珩有点儿酸酸的嫉妒:“小公子长得和殿下真像。” “我的孩子,当然像我。” “……”闻敬珩有点儿受不了了,说,“怎么不见顾砚舟?” 祝时瑾的笑容顿了顿,没有回答,只道:“我已向陛下请旨,为砚舟封世子妃诰命,日后见面,你可要改口。” 两人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好友,所以祝时瑾这话的语气并不像一句命令——可如果不是命令,他何必在大庭广众之下提起? 闻敬珩出身世家,父亲是东南府署的现任常侍,王爷的左膀右臂,闻敬珩本人也在府署中身居要职,是宜州年轻一辈世家子弟的领头羊,连他都要改口,其他人还能有例外? 众人都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相应的,对那些盛嚣尘上的流言也就有了判断——请封世子妃诰命,这孩子必定是顾砚舟给殿下生下的孩子了,虽是个坤君,但和殿下长得像,四岁了还抱在怀里,就跟王爷当年宠大公子似的,这顾砚舟可不就母凭子贵了么! 于是立刻有机灵的开始拍马屁:“恭喜殿下,接回世子妃和小公子,一家人团团圆圆,这真是命中注定的缘分,世子妃和小公子都是有福之人呐!” “恭喜殿下!恭喜殿下!小公子洪福齐天,将来必定是人中龙凤!” “那就祝殿下和世子妃再生贵子,生个小殿下,我们就等着好消息!哈哈哈哈!” 祝时瑾脸上有了些笑容:“承各位吉言。” 远远的,一处偏僻的角门后,顾砚舟悄无声息地踏过青石板铺就的小道,从八角窗格中露出一双略显疲惫的眼睛。 他瘦得厉害。 几年的漂泊生涯没有击垮他,可卧床这短短一个月,他整个人就瘦得脱了形,消沉阴郁,穿着晃晃荡荡过于宽松的旧袍子,有几分形销骨立的味道。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潮,他遥遥望向那对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着的父子。 世子殿下锦衣华服,俊美逼人,怀里抱着的果儿也是个粉雕玉琢的漂亮娃娃,真是一对走到哪儿都耀眼夺目的父子。 真好。 这才是一对真正的父子。 果儿终于回到了他本该待的位置。 办完了这场生辰宴,他就正式在王府立足了,这样大的排场、这么多的宾客,足见殿下对他的重视和宠爱。没有人再会质疑他的身份、质疑他在王府的地位,他会平安幸福地长大的。 这样,顾砚舟最后的一点儿牵挂也能了却了。 顾砚舟的呼吸都轻了些。 他背上背着简单的行囊。 他决定就在今日离开。 在这个热闹的、欢庆的日子,所有人都高高兴兴、把酒言欢,连守卫都比平常松懈不少,没有人会注意到他悄悄离开。 第21章 他远远望着人群中的果儿,他知道这可能是他这辈子看这个孩子的最后一眼了,他想深深地、深深地把他的样子刻在脑海中,留待余生一次次回忆。 他看了很久很久,眼睛都微微红了,才终于收回目光,转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转过身那一刻,他实在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祝时瑾正哄着果儿,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 殿下…… 这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罢。 我没有那个好运气,和你一直走到最后,但还是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让我有幸与你短暂地同行这段路。 祝你平安喜乐,一世无忧。 顾砚舟深深吸了一口气,收回视线,再无留恋,一翻身跃过青瓦围墙,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偏僻的角门处依旧静悄悄的,仿佛他从未来过。 第19章 无影无踪 傍晚。 一整日的大晴天,到了夜幕时分,天边却突然飘来了乌云,阴沉沉压在王府上空。 风雨欲来,空气中满是令人窒息的沉闷。 世子妃失踪了。 更准确地说,是世子妃逃走了。 可是没有人敢这么说。世子殿下已经在那间破败的小院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对着世子妃留下来的那半枚平安扣,一言不发,没有人敢去触他的霉头。 “……还是没找到么?”祝时瑾的声音有些哑了。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昭文不敢抬头,雨水顺着他低下去的斗笠边缘滴滴答答掉落,他小声答道:“找遍了王府所有通道,都没有人见过世子妃。府衙已经增派官丁,封锁宜州城外的各大官道,盘查来往人员。” 东南贸易兴盛,商业发达,人口流动远比其他藩地频繁,宜州又是整个东南的繁华中心,要封锁这里的官道,挨个排查人员,每日便要耽搁大量生意、造成数以万计的天量损失,哪怕是世子殿下,也无法这样不计成本地找人。 “闻常侍有回信么?” “回了。常侍大人说,最多只能封锁三日,三日之后,也就是九月初一的正午,无论殿下和他说什么,他都会打开官道。” 官道一开,以顾砚舟的身手和行走江湖的本事,便如泥牛入海,无影无踪,再想找他,绝无可能了。 祝时瑾闭了闭眼:“……去找。” 昭文硬着头皮点点头:“是。” 他应下了,可心里却明白希望渺茫。 世子妃十六岁就考中武状元了。在剿匪海战中奇袭破局,被破格擢升为东南府衙最年轻的四品中郎将,就连落魄时换防到王府,当的也是亲兵副统领。 也许他不适合做世子妃,但在武将之职上,东南年轻一辈无人能出其右,当年本该宋大统领为大公子的比武招亲大会压台,最后都换成了他,那时他才十九岁! 如今府衙和王府中这些年轻武将,不过是他走之后,才得以露出头角的庸才,如何能望其项背? 捜査持续了整整三天。 宜州城内外的百姓们议论纷纷,不知道这是在抓什么要犯,出城进城都得排老长老长的队,等着官差查验身份,弄得大家根本没法儿做生意了。 “这进城的队伍,一眼看过去都看不到头!我都三天没进城了,好几车瓜等着卖呢,到底啥时候能开官道?” “不知道哇!别说你那点儿瓜了,你看见那些商队没有?那一车一车拉的,可都是刚从海船上卸下来的鲜鱼虾蟹,送给城里贵人的,放了一两天,全都臭了,在路边贱卖都没人要,那可亏大发了!” “真是,过了今天中午,我也去排排队罢,不知要排到什么时候……哎,这队伍好像动了!” “动了动了!真的动了,官道开了!” 在欢呼声中,乌泱泱的人群里,一人抬起了头,斗笠下是一双明亮而警觉的眼睛。 这人穿着旧衣,下巴满是青黑的胡茬,头发乱糟糟的,要不是那双眼睛,乍一看上去,说是个病弱中年男子也有人信。 他的眼睛静静盯着挪动起来的入城队伍,在众人的欢呼雀跃中,他坐着的这家面摊的摊主也有点儿忍不住了,凑过来笑眯眯道:“这位客官,您吃完了没?我打算收收摊去城里一趟,您这碗面加了臊子和鸡蛋,七文钱。” 要是贵客,摊主是没那个胆子赶人的,但是这人身形瘦削、形容落魄,比叫花子没强上几分,他也就肆无忌惮了。 这人听见他赶人,也没作声,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个破旧的钱袋,摊主嘿嘿一笑,伸手去接,那人却突然手腕一翻。 叮铃—— 七枚铜板飞了过来,摊主只觉得耳边擦过一阵风,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了铜板叮叮当当落在钱盒中的声音。 差点儿给我耳朵割破了! 摊主背上出了冷汗,再定睛一看,那座上的落魄男子却已没了踪影。 宜州城中,昭文从茶楼二楼的窗户望出去,谢铮府邸的大门开着,谁从此经过、在此逗留,一览无余。 “世子妃会来么?”下属在旁低声道,“官道一开,咱们就在这守着,都好几天了。这位谢大人腿脚不便,没几个朋友,平时除了去府衙上卯,就是自己在家待着,根本也没人来找他……” “继续盯。世子妃的户籍在殿下手里,没了户籍文书,他逃不过路上关卡的搜查,谢大人是他唯一能找的帮手。” 正说着,谢铮从那府邸大门走出来,两名小厮一左一右搀着他,上了马车。 昭文等人立刻来了精神,可还没半刻,又蔫了下来。 又是去府衙,这位谢大人怎么这么爱上卯! “谢大人。”府衙中,常侍大人办公的院子门口有下人守着,同谢铮已十分熟悉了,老远就向他打招呼,“常侍大人今日不在。” 谢铮微微一笑:“我找敬珩。” 下人一愣,忙给他让出院门:“您请进。小的马上去请。” 常侍大人正是闻敬珩的亲生父亲,对这个独子管教严格,几乎每日都要把他叫到跟前骂两句,所以谢铮通常是直接来这儿找闻敬珩。 他进了院,院中只有几个扫撒下人,屋里有两名侍茶童子,见他来了,给他泡了茶送来,谢铮一抬手,却不小心打翻了茶杯,热茶洒了一身。 两名小童吓得脸色煞白,谢铮摆摆手:“去重新泡壶茶来,再给我拿条帕子擦一擦衣裳。” 两名童子连忙跑出去,屋里就剩了谢铮一人。 他站起身,径直步入内间。 内间书桌的黑檀木底座上,扣着一枚两寸见方的白玉印章,正是府衙官印。 “阿铮,你找我?”闻敬珩大步跨进屋中,谢铮正拿着小童递来的帕子擦打湿的袖摆,他见了,就笑着走过去:“怎么把茶水打翻了,我给你擦。” “不用。”谢铮拂了拂袖摆,“我来就是告诉你,明日我去不了了,你再找个人陪你去挑画。” 闻敬珩一顿,面上笑意淡了些,在他旁边坐下,叫小童给自己倒茶。 “怎么,有其他人约你?” 谢铮摇头,他还不信,追问:“是嘉言?他又缠着你了,是不是?” 谢铮无奈叹气:“不是。我腿不舒服,想在家休息。” 他的腿这几年恢复得不错,但是一到阴雨天还是隐隐作痛,闻敬珩立刻说:“那就不出门了,我请大夫上门给你看。” “……”谢铮道,“那就麻烦你了,今天下午能来么?” “当然,随时都可以。”闻敬珩笑道,“不如我现在就去?” “现在都到午饭时候了,你是要来蹭饭吃罢。” “难道我在你这儿连顿饭都蹭不到?” “好罢,我请你,不过今日不在家里吃,我们去醉仙楼。” 昭文带着人在府衙门口守着,不多时,就见谢铮出来了,但是和他一起出来的,还有闻敬珩,两人有说有笑的,去醉仙楼吃饭了。 下属叹了一口气:“闻大人和殿下走得最近,世子妃看见谢大人和他在一块儿,断不可能出现。” 昭文皱紧了眉头。 “除了府衙和家里,这是他第一次去其他地方。跟上去。” 醉仙楼是闻敬珩最爱吃的一家酒楼,原先他经常和世子殿下一块儿来,所以楼上有一处他的专用雅间,近几年倒是和谢铮来得更多一些,两人照旧点了些常吃的酒菜,吃到一半,谢铮叫小厮去买点儿下酒的酸萝卜,小厮跑出去,不多时,满脸为难地回来了。 “公子,有官爷在外拦着,非要搜了身,才让小的出去。” 谢铮皱了皱眉,闻敬珩比他先一步开口:“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官爷,搜身搜到自己人身上来了。” “算了,不买了,这么凑合吃罢。” 闻敬珩哪是凑合的人,登时就起身往外走:“我倒要看看是谁……昭文?” 昭文朝他行礼:“闻大人,见谅。” 第22章 看见是他,闻敬珩猜也猜得到是什么事,道:“世子妃不在这儿。” “下官明白。只是谢大人刚从府衙出来,若是带了什么文书,送出去给世子妃,那下官的麻烦就大了。” 正巧谢铮走出来,听见这一句,脸色登时冷下来:“你什么意思?” “谢大人,下官只是奉命行事,无意冒犯。” 谢铮冷笑一声:“好一个无意冒犯,世子殿下要是真的无意冒犯,何必像盯犯人一样盯着我!” 他骂人直接骂到了殿下头上,可众人一个字都不敢回。 ——当年世子妃坠海,这位谢大人已经冲到王府指着殿下的鼻子骂过一次,把殿下气得生生吐了血,但事后他一点儿事都没有,还在府衙青云直上,好好地当官当到现在。 昭文等人不说话,但也没有让步的意思,谢铮冷着脸一拂袖:“不吃了,回府!” 他带着小厮往楼下走,昭文也带人紧紧跟上,闻敬珩头都大了,连忙追上去:“别生气呀!” 众人呼啦啦离开了,雅间的大门还敞着,片刻,几名伙计上来收拾桌子,其中一人身形比其他人都高一些,其他人收碗筷,他就埋头擦桌子凳子,在众人都没留意的间隙,他从凳子底下飞快抽出一纸文书,塞进了袖中。 第20章 市井生活 宜州是座极尽繁华的大城,城东住着清贵门楣、富庶人家,青砖灰瓦,处处雅致,城西则是市井小民聚居之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这些市井小民,日子过得好一点儿的,那是祖祖辈辈就在宜州的,有自己的一方土地,前面用作铺面门脸,做点儿小本生意,后面供一家人起居生活,大大小小十几口,都挤在一方小院里。 过得差一些的,就是从外地搬来宜州的,这些人多是行商,生意做得好,就攒下钱来买一间小小的房子,做得不好,不多久就灰溜溜被房东赶出去了,又会有新租客搬进来,一茬接一茬,众人都看惯了。 “客官,客官,小店不能赊账的,你要付钱啊!”穿着粗布衣裳的坤君追出来,抓住那吃完面就走的食客。 这食客长得贼眉鼠眼的,活像老鼠成了精,八字眉一皱,一把将他推倒在地:“老子不付钱?这是你那个赌鬼男人欠老子的!他欠老子十几两银,都没找你要呢!还敢问我要钱?!” 坤君被他推倒在地,又自己爬了起来:“你说他欠你钱,你拿出证据来!你又没有欠条,凭什么天天到我这儿吃白食?!我要去官府告你!” 老鼠精一听,大怒:“你这贱人,还敢去告官,你去告啊!老子今天就喊人把你这摊子拆了!看你怎么养活你那个小娃娃!老子叫你只能去窑子里卖屁股!” 坤君在这三教九流的地方独自讨生活,本来就常受人欺负,偏偏面皮还薄得很,一下子涨红了脸,抬手指着他:“你!你!” 老鼠精见他气短,登时洋洋得意,骂得越发起劲儿:“到时候你还得求着老子照顾你生意呢!哈哈哈哈!” 他在这儿说下流话,几个不怀好意的地痞流氓就在附近跟着笑,这些人都是一伙儿的,成日不务正业,就靠偷鸡摸狗吃白食过活。 坤君气得抓起擀面杖,就朝这人挥去,这人赶紧一个闪身避开,坤君反倒冲过了头,眼看要一个跟头栽进水桶里了,斜里忽然伸出来一只大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拉了回来。 坤君惊魂未定,转头一看,拉住他的却不是什么风流倜傥的大侠,只是个身量很高,却瘦得跟条木棍似的男人,头发乱糟糟,满下巴胡茬,比那些地痞无赖的打扮还不如呢。 男人见他站稳,就松了手,转头看向那吃白食的老鼠精。 鼠精要是见了猫,自当屁滚尿流,可一看对方也是个鼠精,比自己还瘦呢,登时胆子就大了:“看什么看?怎么,就凭你,还想给他出头?告诉你,老子在这一带可是……” 砰—— 老鼠精只觉得眼前一花,便如炮弹一样被踹飞出去,撞进街边的一摊杂物中,发出一声巨响。 几个看热闹的地痞流氓都傻了眼,男人转过头,定定看向他们,几人连个屁都不敢放,登时作鸟兽散。 “你、你他娘的,居然敢……”鼠精摔进杂物堆里半天爬不起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片刻,有人掀开杂物,一把揪起他的衣襟,将他拎了起来。 他定睛一看,正是刚刚把他踹飞那人,没等他骂出口,那人一巴掌就扇了过来,那五指简直和钢钉一样,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鼻子里登时流出血来。 老鼠精终于怕了,鼻青脸肿地求饶:“爷、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求您放小的一马……” 男人松开他的衣襟,从他身上搜出钱袋,数了七文钱,丢在坤君的钱盒里。 坤君一愣,随即立刻说:“他吃了好多次白食了,付了今天的,还欠我五十六文呢!” 男人一顿,把钱袋丢给他,示意他自己数。 “ 坤君这才松了一口气,从钱袋里倒出所有铜板,也才凑齐五十五文,哼了一声,把空袋子丢在老鼠精脸上:“一文钱就当打发叫花子了!呸!” 他收了钱,再回头一看,那男人又回到面摊,坐下继续吃面了。 这场小纠纷很快过去,街头又恢复了熙攘热闹,男人吃完面条,从怀里摸出钱袋要付钱,坤君忙道:“不用了,刚刚你帮了我,我请你吃。” 这男人摇摇头,还是付了钱,起身就走。 还没走出两步,他停住了。 坤君一看,这才发现自家牙牙学语的小娃娃挡在人家跟前,连忙叫道:“团团,快过来!” 团团还不到两岁,是个粉雕玉琢的坤君娃娃,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像只小鸭子,听到母亲叫唤,想去母亲那边,面前却挡着两条长腿,他努力抬起小脑袋往上看,可是面前这个人实在太高了,他努力抬头、努力抬头—— “哎呀!”坤君惊叫一声,想去接住后仰摔倒的孩子,那男人的身形却快得看不清,伸手就接住了孩子的后脑勺。 坤君一愣,就见这个落魄邋遢却又极不好惹的男人,把团团抱了起来,那抱孩子的姿势竟然很熟练。 团团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小手去抓他下巴上的胡茬,他也不恼,还掏出几文钱来,给团团买了个糖面人儿。 团团吃了糖面人儿,咯咯笑起来,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叫,男人便也微微一笑。 不知为何,那笑容却让人觉得他十分难过。 坤君就此记住了这个男人。 这男人就租住在他隔壁,只是坤君带着娃娃与好几家人挤一间小院,这男人却奢侈地独自一人住着一整间院子,每天早上来他摊上吃一碗面条,人就不见了踪影,到了傍晚回来,再吃一碗,然后回家关上院门,就此结束一天。 坤君其实和他说不上什么话,这男人的话实在太少了,但是有他在,那些吃白食的地痞无赖再也没来过。 在这市井里头,拳头就是本事,坤君原先也是大户人家出身,看人不说看得多准,总比普通市井小民强得多,见这人有本事,就总往他那边走动,给他送些吃食,虽说人家根本不要他的东西,但他刻意营造出两人走得近的样子,狐假虎威,果然受的欺负就少了很多。 直到有一天,房东又来收租了,坤君做的是小本买卖,又得养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低声下气求房东减些租金,求了老半天,人家也不肯松口,自到他钱盒里去拿,直把钱盒倒空了,还差五文钱,便恶声恶气道:“少了五文,你这个月少住两天,二十八就得再交租,知道了么!” 坤君追着他出来:“求您宽限些时候罢!每个月三十交,都交不起了……” 正巧那男人回家,路过他们这间院子,房东就嗤笑一声:“你交不起,不知道找你姘头要么?说是大户人家出身,手段果然不一般,攀上一个又一个,总有男人养你。” 被当着男人的面这么说,坤君羞得恨不能钻进地缝,还好男人只是停顿片刻,等房东走了,他也就走了,团团墩墩墩追出来,拉着坤君的衣摆:“娘亲,饿饿。” 坤君抹抹眼泪,回身抱他,余光却见旁边的墙脚下有光闪了一闪。 他走近一看,是一小吊铜板,并不多,几十文钱,却够解他此时的燃眉之急了。 坤君捡起那一小吊铜板,咬了咬唇,转头看去,那男人已打开院门,就要进院了。 “等等!”坤君抱着孩子追上去,“你……你难道不知道,这些闲话是我刻意编出来的?我恩将仇报,你还继续帮我,你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么?” 他在这说着,团团在他怀里瘪了瘪嘴,又说了一句:“娘亲,饿饿。” 男人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孩子饿了。”他说。 这就是顾砚舟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很多年以后,何云初还清楚地记得。 第23章 从那一天起,何云初的坏运气似乎到头了,人生开始走上坡路。 顾砚舟收留了他们母子,从小院里打扫出一间厢房给他们,不用付租金,还让他们随便用厨房里的米面粮油和柴火,压在何云初肩上的重担总算松了下来。 他很有自知之明,勤快地为顾砚舟洗衣做饭、照顾起居,甚至晚上睡觉也不闩屋门,他知道一个素不相识的乾君肯接济他们,无非就是为了这些。 可是顾砚舟从来没进过他的屋。 他并不是个难相处的男人,只是沉默让他显得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他清早出门,晚上才回来,回来时偶尔会给团团带一个糖面人儿,偶尔是一只小风车,很少很少的时候,他也会带些酒,关在屋里一个人喝。 何云初看清楚他的模样,都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他的胡子长长了,团团不喜欢,拿手推他的脸:“刺、刺。” 何云初在旁道:“我那儿有刮脸刀,给你刮刮脸?” 顾砚舟不做声,团团又抓他乱糟糟的头发,说:“丑、丑。” “不刮脸,那就好好洗一洗,梳梳头。你说你也不是不洗澡,怎么天天披头散发,邋里邋遢的呢?” 顾砚舟捏捏团团的脸蛋儿,还是不做声。 团团不肯让他抱了,扭出去,墩墩墩地跑了。 到了傍晚,何云初发现他在柴房洗澡,脏衣裳丢在门口的木盆里,便端走木盆给他洗衣。正在院子里奋力搓洗时,听见背后的柴门吱呀一声,有人走了出来。 “洗好了?要不要我帮你梳头?”何云初转过头,那高大男子逆着光,垂眸看他。 头发一丝不苟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胡茬刮得干干净净,整张脸端正而深邃,眉眼英气十足,鼻梁挺直周正,宽肩窄腰,一双长腿,跟那画像里的二郎真君似的,英武不凡。 何云初刹那间满脸通红。 第21章 市井生活2 顾砚舟这一个月来被他照顾得不错,按时吃饭,有肉有菜,每日晨起锻炼,晚上早早睡觉,年轻的身体很快充盈起来,皮肉紧实,线条分明,与当初那个瘦得像条棍的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何云初心口怦怦直跳,红着脸收回视线,只敢拿余光偷偷瞟他。 顾砚舟去陪团团玩了,团团正在学说话,他很耐心地教团团一个字一个字地发音,他自己说话也有点儿吃力似的,何云初不禁在心里想,看吧,叫你平时不开口,这下连话都忘记怎么说了吧。 不过,他还真有耐心,教这么小的孩子,很多乾君都是不耐烦的。 等把团团哄睡了,何云初瞅着他,小声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是何年纪。” “……姓顾,二十四岁。” 何云初就叫他:“顾大哥。” 顾砚舟点点头,往他自己屋里走,何云初忙道:“等等!” 顾砚舟停住,转头看他,有些疑惑。 “……”何云初脸上悄然发起烫来,声音也小了,“我、我想问问,你白天去哪儿了?做些什么活计?不见你回来吃午饭,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么?” “要不然,我给你做午饭带过去吧?要是那儿还缺人干活,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我开着这面摊,想必没有你那活计挣钱。” 半晌,顾砚舟道:“我不干活。” 何云初万万没料到是这个回答,愣住了:“啊?” “那、那你哪儿来这么多钱?能租这么大一间院子,顿顿都能吃肉,还有用不完的油和盐……” “不要打听我的事。”顾砚舟的话很简短,“过好你的日子,我不介意多养两张嘴。” 他进屋去了。 被这么一口回绝,何云初面上挂不住,讪讪地在心里腹诽两句,刚要回屋,就听他屋门一声轻响——他在屋里把门闩上了。 ……真好笑!你人高马大跟堵墙一样,我还能强迫得了你不成?! 何云初气呼呼进屋去了,第二日清早,给顾砚舟下了一碗清水面,没有骨头汤,没有鸡蛋,连盐都没放。 顾砚舟吃了一口,顿住了,何云初等着他兴师问罪,没想到他自己站起来去厨房加了点盐巴,搅和搅和,就这么凑合着吃了。 “……”何云初又觉得怪不好意思的,他吃人家的,住人家的,人家不想搭理他,他还要发脾气只给人家煮清水面条吃,天底下有他这么恩将仇报的吗? 于是他又进了厨房,不多时端出来两个煎鸡蛋,盘子往顾砚舟跟前一搁:“吃吧。” 有鸡蛋吃,顾砚舟也不惊讶,给他吃他就吃了,不给他吃他也无所谓,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呀! 何云初瞪了他一会儿,认输了,不跟他绕弯子了,径直问:“你每天到底干些什么?大清早出去,到晚上才回来?” “不要打听我的事。” “可我和团团现在仰仗着你过活,我总得知道你会不会哪一天突然就死在外头了呀!”何云初把筷子拍在桌上,“我上一个男人就是这么死的!” 顾砚舟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好像在问“你有过很多个男人吗?”,何云初气道:“没有很多个!在你之前就一个!” “……”顾砚舟吃完了两个煎鸡蛋,说,“我白天出门,只是去看看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事。” 何云初从来没听过这么没头没尾的话,表情都有些空白:“……只是出去看看?别的什么都不干?” “嗯。” “……”何云初张了张嘴,好半天,问,“那最近都发生了什么事?” “台州暴雨,淹了盐田,还有不少百姓受灾,府衙最近在忙这事。” 何云初愣住了。 台州,盐田,府衙,这些原先常听的词,现在居然有些陌生,一下子撞入脑中,竟叫他不知如何反应。 顾砚舟盯着他:“你听得懂罢?你有姓有名,又识得字,原先家里该有些底子才对。” ……他看出来了。 说他呆笨吧,这些事儿上他又机警得跟狼似的,好像天生就能察觉到危险。 何云初抿了抿嘴,索性和盘托出:“反正你也打听得到。不错,我家没落魄时,我也读过几年书,后来我爹去世了,哥哥没几年就把产业败光了,他到处求人帮忙,就求到了我死了的那个男人头上,那男人专在赌场做放贷生意,他自己也赌,哥哥把我嫁给他之后,解了家里的燃眉之急,但天天和赌棍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下场?” “我那男人也不知惹了什么人,某一天突然就被人砍死了,我那时刚生下团团,吓得回娘家找人,却发现娘家人早都跑了。后来隔三岔五就有人上门要债,我那时候也傻,分不清真的假的,把家里的东西都赔给他们了,最后连宅子都没留住,只带着些金银细软和孩子出来了。” 说到这里,他打住了,看向顾砚舟:“我说完了,那你呢?你带孩子这么熟练,早娶过媳妇儿了吧?” “……”顾砚舟看向别处,不做声,何云初哼了一声:“你那媳妇儿还真不知好歹,有你这样的男人,他做梦都该笑醒,居然还把你抛下了。” “……” “怎么,问到你不想回答的问题,你就装哑巴?那可不行,我都说了,你也要说。” 顾砚舟只能说:“嗯。” 何云初嗤笑一声:“就一个‘嗯’字?你何时娶的媳妇儿?孩子多大了?为什么分开?” “……”顾砚舟垂下眼,“别问了。” “你叫我不问我就不问?”何云初望着他那微微蹙着眉头的英俊面庞,那明显在逃避伤心往事的神情,半晌,道,“他很漂亮吧?” “……嗯。” “你一定很中意他咯?” “……” 顾砚舟不说话了。 何云初看了他老半天,突然又问了一句:“如果他现在回头找你呢?你会不会眼都不眨一下,就跟他走了?” 这次顾砚舟回答得很快。 “不会。” 何云初笑了起来。 他们的日子继续过了下去,何云初是个识趣的聪明人,再也没提过这些旧事,他教团团说话,一个字一个字拉长了教:“爹——爹——爹爹——” 团团学着他的发音,墩墩墩跑到顾砚舟跟前,叫:“爹爹——” 顾砚舟微微发怔,随即笑着捏捏团团的脸蛋儿,抱着他出门,给他买一堆糖面人儿。 何云初还是不知道顾砚舟的钱都从哪儿来,但是这男人既不去赌场,也不逛花楼,更没有什么附庸风雅的烧钱爱好,哪怕有一天钱用光了,他有手有脚还有本事,大可以再去挣,于是何云初从不过问这些,只是要他保证,养他们娘俩这两张嘴的承诺,一直作数。 他知道这样很不要脸,但上天赐给他这样好的男人,他要是不紧紧抓住,岂不是白费了老天爷的一番苦心? 顾砚舟的话渐渐多了一些,有时候他会主动提出晚上想吃什么菜,并给何云初留下买菜的钱。 第24章 何云初还是摆着那个面摊,不过没有了生活的重担,他长了点儿肉,气色好了不少,隔壁屠户家的婶子总是酸溜溜地说他命好,带着个拖油瓶改嫁,居然还能嫁个有钱有本事的男人。 何云初不再叫顾大哥了,叫当家的——他已经和他一起住了这么久,当然是要个名分的,虽然顾砚舟还是没进过他的屋,但是他现在已经知道,这男人其实很心软,是不忍心戳穿这样的谎言的。 立冬那日,何云初一大早就做了顿好吃的,又提了一嘴:“天气冷了,该穿厚衣裳了。” 到了晚上,顾砚舟拎了个包裹给他,里头是新买的布和棉花。 “团团长高了些,衣裳小了,做身新的。” 何云初翻了翻包裹:“这么多布?他一个小孩儿,做衣裳用不了几尺布,你别被布店老板娘骗了。” “这是给你的。” 何云初一顿,把那条绛红的棉布扯出来,惊喜道:“这个是给我的?这颜色可贵呢!” “底下还有一条,是我的。”顾砚舟说,“都有。” 何云初心里跟吃了蜜似的,美滋滋地熬了几晚上,把三人的冬衣都做了出来,先给团团换上了,又给自己穿上,好好梳整齐发髻,在水盆跟前照了又照,满意得不得了。 这会儿顾砚舟还没回家,他就把新冬衣给他送进屋里,整整齐齐叠着摆在床头,摆完了,他又觉得这样太显眼,像邀功似的,便又给他收进箱笼里去。 可刚打开箱笼,他一眼就看见了里头一件浅樱粉的小袄。 何云初脸色一变。 他在外头有人了? 他把那件樱粉小袄拿出来,松了一口气——是小孩儿穿的衣裳。 可是这个大小,不是团团穿的,是三四岁小孩穿的衣裳。 樱粉色,应当也是坤君。 何云初心里不是滋味儿。 原来顾砚舟愿意帮他们娘俩,是因为看见了团团,想到了他自己的坤君孩子。 他爱那个孩子,只是现在爱不着了,这才退而求其次,把团团当成那孩子来爱。 他偷偷给那孩子买衣裳,哪怕知道送不出去,买的料子也比给团团的料子好得多。 他忘不了那个孩子,就像他忘不了和他一起生下孩子的那个人一样。 第22章 市井生活3 何云初抱着那件樱粉小袄看了很久,还是把它放回了原位,当作从没看见过。 他知道,日子要过下去,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顾砚舟已是九成九的好,剩下那一点点不好,他得装作看不见。 要是他一直盯着那一点点不好,觉得那是眼中钉肉中刺,挑剔来挑剔去,幸福就会被他挑剔走的。 他还是像之前一样伺候顾砚舟起居饮食,只是话少了些,有点儿闷闷不乐。 这么过了几日,某天清早他在那揉面时,厨房的木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肉包子在锅里蒸着,你自己拿。”何云初头也不抬,继续揉面。 顾砚舟从他身边走过去,何云初听见灶台上一声轻响,他搁下了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没有立刻抬头,等到顾砚舟吃完肉包子出门了,才转头一看。 ——灶台上搁着一支崭新的银簪,样式像梅花开满枝头,雅致精美。 这家里没有其他人用得上这样的银簪,而且顾砚舟还特地搁在他旁边,这就是送给他的! ……还怪会挑的,知道坤君就喜欢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何云初一边在心里想,这肯定是在先前那个媳妇儿身上练出来的哄人功夫,一边又忍不住,嘴角直往上扬,本想矜持地揉完面再去拿,可是没揉两下,就忍不住了,连忙洗洗手,把簪子拿起来细瞧。 银簪入手沉甸甸的,梅花也朵朵精致,一看就是正儿八经的金银楼里的东西,不是街边小摊儿的水货,何云初左看右看,满意得不得了,对着水盆,在发髻上比来比去,好半天才找了个最合适的地方簪上了。 晚上顾砚舟回来的时候,他又像平常那样高高兴兴风风火火的了,看见顾砚舟买了点儿酒,还主动给他拿了酒盏。 顾砚舟看见他发髻上那支梅花银簪,没做声,默默喝了一盏酒,何云初道:“别光喝酒啊,先吃点儿菜。你要不要下酒菜?我前些日子泡了一坛酸萝卜,今天正好能吃了。” 他去切了一小碟酸萝卜,搁在顾砚舟跟前,絮絮叨叨地说:“今天我听人说,立了冬,庙会就要开始了,有戏班子在招人呢,要有武功底子的,一天给五十文钱,好几天呢,你要不要去?” 顾砚舟摇摇头,继续喝酒,吃酸萝卜。 “为什么不去?五十文哪,一天就净挣五十文!我开这个面摊刨去买肉买面的本钱、摊位的租金,最好的时候一天才挣个四十文,生意不好的时候还要倒亏。要不是我没那本事,我都想去。” “不喜欢抛头露面。” “哎呀,我都问了,不用抛头露面,戴着鬼脸面具呢,人家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以你的本事,这五十文钱就跟白捡似的,不要白不要啊!” 顾砚舟只喝了几盏,就搁下酒盏,开始吃饭:“我又不缺钱花,也没少了你们娘俩的,你催我做什么。” 何云初一边喂团团吃饭,一边拿眼睛瞅他:“你花钱大手大脚的,只出不进,我看着着急。” “我没有大手大脚花钱。” 何云初轻飘飘哼了一声:“你给我买的这簪子,没花钱么?” “……” “真是的,买个小点儿的便宜货就行了,买个这么大这么显眼的,今天一条街的婶子婆婆都在看我,背后指不定说我怎么败家呢。” 嘴上是这么说,脑袋却昂得高高的,还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面巴掌大的铜镜,照着镜子打理了一下发髻。 顾砚舟没见过他有这么一面镜子,应当是为了能对镜自赏,今天特地买的。 他没做声,继续吃饭,何云初照完镜子,又说:“去不去?凑凑热闹解解闷儿也好呀,你整天早出晚归的,既不干活儿,也不跟人打交道,你不闷么?” 顾砚舟不说话,他就不厌其烦地劝,软磨硬泡,就吃准了顾砚舟心软,果不其然,顾砚舟最后还是点点头答应了。 庙会在城中心举办,不过戏班子是全城巡演,从城中心开始,循着几条主要街道一圈一圈地演,演员轮流休息,其实也是个辛苦活计。 何云初起了个大早,做了肉烧饼,拿油纸包好,给顾砚舟带上:“庙会上午人多,下午就都散了,戏班子不会演一整天的,能早走,你就早些回来,可别跟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出去喝酒。” 顾砚舟点点头,带上烧饼出门了,何云初送他出门,直到他拐过弯不见了人影,才撇撇嘴:“每天出门,都是头也不回的……” 转念一想,一个大男人,出个门还要回头看,婆婆妈妈扭扭捏捏的,也不成体统,便又笑了笑,回屋去了。 立冬之后是农闲时节,不少城外的老百姓都会进城赶集,来时带着家里的蛋菜木炭,回去时就换成了油盐和铁具,宜州城也就迎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顾砚舟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他换上五彩戏服,戴上鬼脸面具,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走在人群中,不用再时刻警惕、四下张望,那种感觉,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下子走到了万众瞩目的街头,一时竟无所适从。 他这样随着队伍走着,像其他演员一样表演着变脸、翻跟头、耍大刀,赢得观众阵阵喝彩。阳光明媚,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出了点儿汗,但是心情却奇异地好了起来。 没有人发现他,没有人会抓他,他就好像周围所有平凡的普通人一样,过着平凡的日子。 没有过去,只有未来。 他微微一笑。 戏班子的长长队伍慢悠悠走完了这条街,刚拐过弯,猝不及防,昭文抱着果儿迎面走来,那么多那么多人,就只有果儿那张闷闷不乐的小脸,直直撞入他的视线。 顾砚舟呼吸一窒。 ……果儿。 曾经他无数次在心里叫这个名字,因为讲不出话,只能在心里叫。 如今讲得出话了,没想到还是只能在心里叫。 果儿穿着樱粉的小袄,和他买的那件很像,因为他见殿下给果儿穿这个颜色,像嫩生生的荷花,十分好看,所以他也给果儿买了这个颜色。 只是殿下买的衣裳穿在果儿身上,他买的那件还压在箱底,也许一辈子都穿不到果儿身上了。 “小公子,您想去哪儿玩?还是要吃什么东西?”昭文抱着果儿停在戏班子跟前,“要看杂耍么?属下给您点一个。” 果儿一言不发。那蹙着眉头沉默的模样,已经和殿下很像很像了。 昭文叹了一口气,给旁边的下属使了个眼色,下属当即朗声道:“把你们最厉害的杂耍拿出来!” 第25章 说着,往戏班子的钱篓子里丢了一锭五两的白银。 班主连忙招呼众人开演,把压箱底的走钢索、踩球顶碗、双脚蹬缸,全都搬出来演了一遍,赢得满堂喝彩,可果儿还是蹙着眉头,笑都没笑一下。 怎么了呢?在王府受了欺负么?原先他带果儿去县城看杂耍,还没有这个好看,只是最简单的变脸,果儿都很喜欢看的。 厉害的杂耍都演完了,这大财主家的小公子还是没笑,班主黔驴技穷,只得把大家伙都拉上来表演变脸,这个不难,但是小孩子喜欢,但愿这小公子能笑一笑,再让他进一块儿银锭。 顾砚舟混在人群中,有意往果儿那边靠,凑近一看,孩子身上并没有什么受欺负的痕迹。 他给果儿变了个脸,期待果儿像以前那样咯咯地笑起来,可是果儿看着他,小嘴一瘪,眼圈就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这下不只是戏班子,连昭文几人都慌了:“怎么了小公子?咱们回楼上去找殿下?” “不要!”果儿大叫,“大坏蛋滚开!” “好好好,不找不找。”昭文简直束手无策,正在焦头烂额之际,那戏班子中忽有一人变了个戏法,掏出一支糖面人儿来,递到果儿跟前。 昭文几人一愣,果儿也愣住了,那人动作却快,抬手抹了一下果儿脸蛋上挂着的泪,就把糖面人儿塞进了他手里。 熟悉的、像爹爹一样的……果儿抓着糖面人儿,呆呆地抬头,可刚才那个人已经混入了戏班中,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戏服,戴着面具,一下子就找不着他了。 是爹爹吗? 可是大坏蛋说爹爹去养病了,爹爹不可能在这里。 他撇了撇嘴,把糖面人儿往嘴里塞,昭文吓得拦住他:“小公子,不能乱吃别人递来的东西!” 戏班子热热闹闹走过去了,街上仍是熙熙攘攘。 “你今天干得不错,喏,多付你十文,明天还来啊。”班子散场前,班主给他们发了今天的工钱,顾砚舟沉默地接过那一小吊铜板,点也不点一下,就往回走。 果儿。 果儿…… 你在王府过得不开心么? 他满脑子都是果儿望着他掉眼泪的模样,他想不通,殿下费尽心思把果儿抢走,为什么不对果儿好一些? 安静的小巷中回荡着他心不在焉的脚步声,忽然,有人在背后开口:“砚舟。” 顾砚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的瞬间,登时头皮发麻,抬腿就往前冲! 还没等他冲出两步,一股巨力把他拉回去,用力抱在了怀里。” 浓郁的梅花香味充斥鼻尖。 顾砚舟脑中嗡嗡作响,祝时瑾颤抖的、暗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砚舟,是你。” 他呢喃着,红着双眼,来寻顾砚舟的嘴唇。 就在这一刻,有人在不远处喊:“当家的,你回来了。” 顾砚舟猛然回了魂,一把推开了祝时瑾。 何云初走了过来,下午的日头还很好,光线明亮,他看清楚祝时瑾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时,神色登时就变了。 “当家的,他是谁?” 祝时瑾的脸色也变了。 “顾砚舟,他叫你什么?” 第23章 入v三合一 顾砚舟沉默片刻,朝何云初走去。 万幸!他没被这个狐狸精勾走! 何云初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来挽他的胳膊,谁料祝时瑾猛地一步上前,抬手就把他推了个趔趄:“滚开!” 连顾砚舟都没料到他会突然出手,还是对一个坤君,说“滚开”这样的词,世子殿下是从来不会这样失礼失态的,一时愣在当场,皱起了眉。 祝时瑾双目是不正常的红,死死盯着他,呼吸急促。 何云初被推得噔噔噔退了好几步,登时火气直冒,扯着嗓子就开骂:“你还敢推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这个狐狸精!勾搭别人的男人,还这么嚣张!我抓烂你的脸!” 他张牙舞爪扑上去,还没扑到一半,就被顾砚舟拦住了,他气得大叫:“你还袒护他,你是不是真跟他有一腿!” 顾砚舟给了他一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 祝时瑾盯着顾砚舟,片刻,呼吸渐渐平稳了几分,面色有一瞬间茫然,随即,他转过视线,冷冷扫了一眼面前这个坤君。 何云初见他打量自己,本来有些相形见绌的胆怯,但一想这狐狸精再怎么漂亮也是个乾君,自己怎么说也是坤君呢,闭着眼睛都知道选谁,便一叉腰:“看什么看!你个公狐狸精,下得出崽儿吗?!” 祝时瑾一瞬间变了脸色。 担心他又突然出手,而且何云初对世子殿下出言不逊本就可以当场定罪,顾砚舟忙把何云初护到身后。 “……”祝时瑾怔怔望着他,像是难以置信,眼睛红通通的,“你护着他?” 何云初被护着了,更加理直气壮,声音比他更大:“怎么了?我的男人不护着我,难道护着你?!” 祝时瑾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望着他们,看着何云初紧紧挽住顾砚舟的手臂,而顾砚舟并没有挣脱,像一对真正的夫妻那样。 在他还在计划着如何挽回这段感情的时候,顾砚舟已经走向了新的生活。 他好像在这时候才发觉,要是放在普通坤君跟前,顾砚舟其实是很受欢迎的。 他年轻英俊,踏实肯干,人很善良,却又不会滥好心,分得清是非,说到就会做到,光是这几条,就够甩下一大片乾君了。 他原先嫌弃他、挑剔他,觉得他当不好世子妃,可是放在别人这里,顾砚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男人。 现在他后悔了,可别人已经把顾砚舟当宝贝似的捡走了,谁捡着了宝贝会撒手的? 他还有什么能拿出来争呢? 荣华富贵、滔天权势,顾砚舟看都不看一眼,他们能走到现在,他每次发脾气顾砚舟都能原谅,不过是因为顾砚舟爱他罢了。 ……可是,他真正爱的也不是他。 只是因为我长得像他,你就能豁出命来救我,你可真是个情圣哪。 他嫉妒得心都烧起来了。 “顾砚舟。”他哑着嗓子,“你难道忘了你我才是夫妻?我们还没有和离,你不能找别人。” 何云初愣住了。 怎么回事?难道他反倒当了那个抢别人男人的贱人了? 不,不对,他相信顾砚舟,这男人连花楼都不逛,根本没有脚踏两条船的本事! 他深吸一口气,道:“把话说清楚。你俩还是夫妻么?要是夫妻,为什么不在一块儿?我们当家的是老老实实的好男人,肯定不是他的错!” 祝时瑾终于正眼看向这名坤君。 面容称得上一句清秀,但言行粗鄙,难等大雅之堂……可他是坤君。 他盯着何云初,半晌,收回目光,平静地开口:“砚舟,跟我回去。你跟他的事,我当作没发生过。” 何云初立刻抓紧了顾砚舟的手臂:“你什么意思!别在这儿装什么大房气度!当家的,你早跟他没关系了,对不对?” 祝时瑾瞥着他:“没关系?我们的孩子都满四岁了,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了?” 何云初脑中嗡的一声响。 ——那件樱粉的小袄,顾砚舟忘不了的那个孩子……居然就是和这个人生的孩子! 这人不是什么野狐狸精,就是顾砚舟先前的那个媳妇儿! 见他大受打击,祝时瑾轻轻哼了一声,近前一步来拉顾砚舟的手:“走罢,我们回去。” 顾砚舟挥开了他的手。 气氛登时一变。 什么先来后到,谁是大房谁是狐狸精,还不是看顾砚舟选谁! 何云初立刻想通了,挽着顾砚舟的手臂,放软声音:“当家的,我们回去吧,我都做好晚饭了,就等着你呢。” 祝时瑾的脸色青红交加,难看至极,瞪着顾砚舟,几乎是带着怒气质问:“你我还未和离,你就跟别人厮混在一起?!你还有没有半分廉耻之心?!” “……”顾砚舟轻声道,“殿下。” 祝时瑾猛地愣住了,语气几乎变得小心翼翼:“……你、你能说话了?” 顾砚舟望向他:“如果你我那场大婚真的作数,为什么你在几年前就可以重新擢选世子妃,而我到现在都还不能再找个人一起过日子?” “既然几年前你已经擢选过新世子妃,我们的关系,在那时就已经结束了。”顾砚舟道,“我带着果儿独自在外,已经重新开始生活,被你发现,抢走果儿,我自认倒霉。但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不知廉耻?” 祝时瑾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你觉得没有那纸和离书,就不算和离,那你重新选妃,我另找他人,我们也算扯平。”顾砚舟一字一句,非常清晰,仿佛这番话他已经反复在脑海中练习过无数次。 “那我便择日正式登门,求一纸和离书。” 第26章 祝时瑾的面色一片空白。 …… 回到家中,何云初把院门闩上,团团咿咿呀呀叫着,墩墩墩跑来扑到顾砚舟腿上,叫:“爹爹、爹爹。” 顾砚舟沉默地把他抱起来,从兜里摸出糖果来给他吃,何云初瞅着他,在旁问:“那人到底是谁?你叫他殿下。” 顾砚舟一言不发,把团团递给他抱,兀自去柴房打了热水,洗脸擦身。 何云初抱着团团跟到柴房门口,看他那个心事重重的样子,心里就堵得慌:“我管他什么殿下呢!你还在想他是吧?!刚刚怎么不跟他走呢?要是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他还在那儿失魂落魄地等你呢!” 顾砚舟叹了一口气:“你能不能消停点儿,吵得我头疼。” “我消停点儿?我怎么消停!别人抢男人都抢到我跟前来了!”何云初大声嚷嚷,“你当初可答应了我的,要养我们娘俩一辈子的,你该不会要说话不算数了吧?!” “没有。”顾砚舟洗完了脸,可眉头还是皱着,“我在想孩子的事。” 何云初安静了一瞬。 “把孩子哄睡了,进屋,和你商量个事儿。” 他很少有主动和何云初说正事儿的时候,何云初也知道分寸,虽然心里很不舒服,还是听话地先把团团哄睡了,进了他的屋,顾砚舟已经擦洗完身子,穿上了新冬衣,坐在炭盆前。 何云初还是第一回在晚上进他的屋,原先顾砚舟防他跟防贼似的,现在准他进屋,不就是把他当自己人了么?所以,在踏进这间屋子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不生气了,在炭盆前坐下,烤着火,他主动开口:“什么事和我商量?” “……我今天见到果儿了。”半晌,顾砚舟说,“是我的亲生孩子,也是个坤君。” 何云初瞅着他:“然后呢?他过得不好?” 顾砚舟顿了顿,点点头。 何云初就说:“那当然了,亲爹不在跟前,能过得好吗?” 说完了,他意识到什么,看向顾砚舟:“你想把他接出来,和我们一块儿住?” “……嗯。” 何云初沉默了。 要说心里话,他是不愿意的,果儿可是顾砚舟的亲生孩子,团团能跟果儿比吗? 这孩子一来,顾砚舟肯定什么都紧着他吃用,团团只能捡他剩下的,他这个当后娘的还不能说一句不是。顾砚舟疼那孩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巴巴地买了小衣裳放在箱笼里,今天碰上了看见他不开心,回来就在想怎么把他接出来,要是发现他苛待果儿,指不定怎么收拾他呢。 不过何云初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事儿说是“商量”,其实他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他一个手心朝上等着顾砚舟养的人,有什么资格说不? 他眼珠转了转,道:“可以是可以,我会尽我所能照顾好他,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顾砚舟看向他。 炭盆的火光映照在何云初脸颊上,他好像有点儿脸红了,但还是说下去:“你要娶我。” 顾砚舟愣住了。 何云初抬眼瞅他:“你跟我住在一块儿这么久,别人怎么说我的,你不清楚?我的名声早就烂了,要是你哪一天突然后悔,又跟那个殿下回去了,我怎么办?” “你要给我个名分,我就要这个。” 他说完了,顾砚舟很久很久都没做声。 何云初有点儿着急了,说:“你刚刚不都跟他说了,要去求和离书吗?你都和离了,再娶不是很正常?” 顾砚舟叹了一口气:“和离了,不代表要再娶。” “那你是什么意思!”何云初腾的一下站起身,“一会儿又答应养我们娘俩一辈子,一会儿又说不想再娶,玩弄我吗?!” 顾砚舟皱着眉,许久,才说:“我说养你们,我会做到。” “我不娶你,是不想耽搁你。”他轻声道,“因为我这辈子,大概不会再喜欢上别的什么人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良久,何云初瞪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问他:“你就那么喜欢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他?” 顾砚舟笑了笑,那笑容有几分遗憾、几分释然,更多是无可奈何。 “有什么办法呢?就是忘不掉。”他微笑着,火光映照在他英俊的侧脸,将这个苦涩的笑容,深深刻在何云初脑海中,“我不知道我会这样喜欢他。” “要是早知道,当初就该离他远远的。” …… 顾砚舟去王府的那一天,正逢宜州入冬的第一场雪。 他仔细收整了自己,眉眼依稀是当年做中郎将时的模样,只是那份意气风发不再,只剩下几分疲倦和沧桑。 他牵上前几日在马市新买的马儿,出了城,翻身上马时,那感觉竟有些陌生——他有多久没骑在马背上了? 消沉庸碌的日子可真是磨人心气。 他深吸一口气,一甩马鞭,骏马一声嘶鸣疾驰而去,将官道上刚下的新雪踏出一行蹄印。 王府守门的下人见了他,简直如同见了鬼,一路大呼小叫,喊着进去:“世子妃回来了!世子妃回来了!” 外院的亲兵们也有些骚动,顾砚舟没有搭理他们,纵马跃入大门,一路奔驰,沿着蜿蜒的山道穿过外院,停在内院正门口。 他下了马,靴子踩在刚刚扫干净积雪的青石板小道上,扫雪的下人们瞅着他,个个瞪大了眼睛:“世、世子妃……” 顾砚舟将缰绳和马鞭往旁边的下人怀里一丢,跨进大门,老管家正小跑过来:“世子妃,您回来了。” 顾砚舟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花费口舌纠正他们的称呼,他知道只要和离书一出,这些人自然会改口——他早该明白这些道理了,世上哪有那么多重感情的人,绝大部分人敬的只是这个身份罢了。 “我来见殿下。”他言简意赅。 老管家吃了一惊:“您、您的嗓子恢复了?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殿下要是知道了,肯定很开心。” “我来见殿下。”顾砚舟重复了一遍。 老管家顿了顿,道:“您和殿下是夫妻,您要见他,何必在老奴这里说,月华阁的大门随时都为您开着呢。” 能在王府当这么多年的管家,那是千年的狐狸成了精,顾砚舟原先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现在他懂了,这些人只挑软柿子捏,你要在这儿耽搁功夫,还不如直接把他摘出去,便说:“既然你不敢去请殿下,那就把昭文叫过来。” 老管家立刻颠颠地跑去了。 不多时,昭文穿过垂花门,快步进院,朝他行礼:“世子妃,您回来了。” “我来见殿下。” “……”昭文都不敢抬头看他,“殿下今日不便见面。” 顾砚舟皱了皱眉:“不便见面?” 他想不出殿下有什么不便见面的,不过是又找借口不想给和离书罢了。 他道:“不见面也行,和离书我带来了,只要殿下肯签,你给他送去。” 昭文:“……” 昭文差点儿就跪在地上了:“属下不敢代为传话。世子妃还是亲自和殿下说罢。” “你不肯传话,殿下不肯出来见面,怎么?又欺负我,想叫我白跑一趟吗?”顾砚舟提高了音量,“既然你们说话都不管用,那我就找说话管用的人!” 他大步出了花厅,直直往王妃雀澜的院子去,昭文吓了一大跳,连忙拦在他跟前:“世子妃,不可!殿下今日是事出有因,真的不是找借口骗你!” 顾砚舟一个飞身跃过他,几步就跃出去老远,昭文拦了个空,连忙去追,就在这时,一道清亮悦耳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砚舟?” 顾砚舟的动作顿了一顿。 昭文连忙收手,向王妃娘娘行礼。 东南王府的这一任王爷和历任王爷一样,一辈子只娶了一位王妃,没有纳妾,和王妃共同生育了三个孩子,最小的一个,甚至比果儿还小上两个月,足见夫妻感情深厚,所以王妃在府上的地位也不言而喻。 昭文额上出了层细汗,知道今日这事恐怕无法糊弄过去了。 雀澜笑着招招手:“砚舟,我可有好久没见你了,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顾砚舟抿了抿嘴,走到他跟前,向他行礼:“娘娘,砚舟给您请安。” 雀澜有点儿惊讶:“你的嗓子好了?” “是。现在能够正常说话了。” “那就好。这伤是为了时瑾受的,要是不能痊愈,他该在心里愧疚一辈子了。”雀澜带着他往院中走,“先进来喝茶。” 这间院子挂的牌匾写的是“花团锦簇”,是家人团聚的宴会之处,顾砚舟上一回走进这里,还是几年前的春节。 他走过院中那株盛开的梅花树,脚步不禁一顿,抬头看了看。 满树盛开的梅花,幽静馥郁,曾经他顶着大雪在这树下一枝一枝地看过去,就为了找出开得最好的枝丫,折下来送给殿下。 第27章 虽然那日不凑巧,大公子回来了,他脑袋一昏,把梅花送给大公子,还叫殿下撞见了,发了一通脾气,但最后那支梅花还是养在了殿下床头的白瓷花瓶中。 梅花…… 他忽而想起前几日,和殿下重逢时,闻到殿下身上那股浓郁的梅花香味。 自打重逢起,殿下身上就总有这梅花香味,起初是淡淡的,而后越来越浓,到前几日时,那味道已经太浓了,甚至不像是花香了。 殿下从前用的熏香不是这一种,而他们都是乾君,是闻不到对方身上的气味的。 他胡思乱想这片刻,雀澜已经吩咐嬷嬷:“去请世子。” 昭文不敢再阻拦,只能退到一旁,不多时,嬷嬷把人请来了。 顾砚舟视线扫过来,微微一愣。 殿下的模样有些陌生。 不是说他的外貌长相变了,而是神情,怔怔的,失魂落魄的,和从前闲庭信步、雍容自若的模样简直天差地别。 顾砚舟微微皱起了眉。 这时,祝时瑾一抬头,看见了他,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下意识朝顾砚舟走了两步,可又猛地反应过来,顿住脚步,片刻,把脸别到了一边。 “现在知道这模样丢人了。”雀澜道,“坐下。今日就把你们二人的事情全部说清楚。” 祝时瑾顿了顿,在圈椅中坐下,一言不发。 顾砚舟依然盯着他。 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但他从前熟悉的那个殿下,是不会让自己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被别人看见的。 难道昭文说的是真的?今日殿下不便见面…… “好了,既然人到了,砚舟,你说罢。”没等他想清楚,上首的雀澜就开口了。 顾砚舟回了神,脑中乱糟糟的,只得照着自己事先的计划,说:“娘娘,砚舟今日来此,是为了三件事。” “第一,几年前砚舟受伤坠海,口不能言,自知无法再胜任武将官职,故而一直未回府衙复职。如今身体康复,希望能再为府衙尽犬马之劳,恳请娘娘、殿下,看在当年砚舟为大公子、为殿下舍命挡刀的份儿上,允砚舟官复原职。” “府衙的事情,我做不得主。”雀澜看向祝时瑾,“不过砚舟既然平安回来,身体也已经康复,自当官复原职。你觉得呢?” 祝时瑾点点头:“自然。他想在府衙,就继续做中郎将,想在王府,也可做副统领,我差人去办。” 雀澜便又看向顾砚舟:“第二件呢?” 顾砚舟斟酌片刻,道:“果儿是殿下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想……让果儿自己选,要跟着谁过。” 雀澜顿了顿,道:“果儿是你一手养大的,要他自己选,当然是选你。可是,你带他出去,不一定能让他过上王府这样的生活,你是觉得他在王府过得不好么?” “王府锦衣玉食,砚舟倾尽所能,也无法让果儿过上这样的日子。砚舟只想让他能开心一些。” “要是这么说来,孩子自然是和从小生养他的亲生母亲在一起更开心。”雀澜道,“但是,如果父母都能在身边,那才是最好。砚舟,你真的不再回王府了么?” 顾砚舟有一瞬间犹豫。 就在这一刻,祝时瑾静静开口:“你要果儿跟你走,下一句是不是就要提和离了?” 顾砚舟:“……” 他咬了咬牙:“不错。最后一件事,就是希望殿下能签和离书。” 祝时瑾看了他很久很久,才道:“今天,是我们重逢以来,你第一次和我说这么多话。” 顾砚舟想过很多种他的回答,万万没料到他说的是这一句。 “因为你不能说话,我问了你很多问题,你都没有回答。我想知道如何弥补你和果儿,你给我的却总是逃避和反抗。”祝时瑾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找到你,为你治伤,伤好了,你就要跑,我又把你抓回来,继续治伤,伤好了,你又跑了,一句话也不留,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我欠你和果儿的,我想补偿给你们。我把你们接回来,让你住在清辉苑,可是你不肯,硬要去山脚下,我给你送了新衣、首饰,想和你一起给果儿庆生,你不来就罢了,还在当天逃跑,我补偿什么你都不要,你到底要什么?” “还是因为我这个人就不是你要的那一个,所以你无论如何都要走?” 顾砚舟张了张嘴。 不是的。 我要的……很久以前,我就向你要过了。 只是你也说过,我只是个出身低微的乾君,我不配。 除了这一样东西,我没有别的想要的。 你给的那么多,偏偏就没有这一样。 可是这些话太过痴心妄想,说出来,白白惹人发笑,他不是年轻时候的顾砚舟了,一腔热血、不怕人笑,他现在怕了,怕被殿下笑。 于是他说:“是。” 祝时瑾的面色空白了一瞬:“……什么?” 顾砚舟望着他,道:“因为你不是我要的那一个。” 祝时瑾面色血色尽失,怔怔的,很久都没能说出话,雀澜皱了皱眉,提醒他:“时瑾?” 他恍惚地站了起来,还踉跄了几步,众人都被吓了一跳,昭文连忙扶住他:“殿下、殿下,您没事罢?” 又连忙小声吩咐下属:“点安神香!” 祝时瑾被昭文扶着,才勉强站稳,道:“失礼了。母亲,容儿臣告退。” 雀澜叹了一口气,摆摆手:“去罢。” 顾砚舟又皱起了眉。 方才那个有条不紊地说话的正常殿下又不见了,现在又变得像刚被嬷嬷请来时那样,丢了魂似的,连路都走不稳了,怎么回事? 殿下生了什么病么? 这几年他不在王府,难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的视线追着祝时瑾的背影,看着他被昭文等几个亲卫扶着出门,走出院门时,昭文抽出手帕为他擦了一下脸。 ……殿下哭了? 顾砚舟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差点儿抬步追出去,偏偏这时雀澜叫他:“砚舟,和离的事,便等时瑾恢复一些再说,你先去果儿那里看看。” 顾砚舟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跟着嬷嬷到了书院,轻手轻脚走到窗边,往里一看——夫子正在上课,堂中只有两个学生,一个是果儿,另一个则是王爷王妃最小的孩子,祝应玦。 两个孩子年纪相仿,都坐得端端正正的,但果儿显然要认真些,两只小手抓着课本,跟着夫子念书,小脑袋一摇一晃的,祝应玦则把课本立起来挡着,在课本背后玩玩具。 不多时,祝应玦玩玩具被夫子抓了包,被拎到跟前罚站念书,果儿就在旁偷乐。 顾砚舟微微一笑,看来果儿在王府过得还不错,庙会那天不高兴,也许只是碰上了什么小事吧。 他转身准备离开,被罚站的祝应玦却正好看见了他,一下子抬手指向窗边:“夫子,那里有人!” 果儿扭过小脑袋,看见他,登时两眼放光:“爹爹!” 他把书一丢,噔噔噔跑出来,就扑到了顾砚舟腿上:“爹爹!爹爹抱抱!” 他仰着小脑袋张开两只小手,就和以前一样,顾砚舟笑了笑,把他抱起来,果儿双眼发亮,叽叽喳喳地说:“爹爹你原谅我了吗?大坏蛋这次没骗我!他说好好读书、做功课,你就会来看我的!” 顾砚舟刮了刮他的小鼻子:“是么?他还说了什么?” 果儿愣了一下,惊叫道:“爹爹你能说话了!” 他出生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听见爹爹讲话,十分新奇:“爹爹你多讲两句,你什么时候能说话的?是大坏蛋给你治好嗓子了吗?他说你去养伤了,就是去养嗓子了吗?” 他的问题太多了,像连珠炮一样,顾砚舟无法和他解释,只能简单回答:“嗯。” 他见学堂里夫子还在等着果儿回去,便把果儿放下来:“好了,回去上课吧。” 果儿依依不舍地拉着他:“那爹爹你在外面等我。” 顾砚舟顿了顿,道:“爹爹要走了。” 果儿立刻抓紧了他:“爹爹要去哪里?爹爹不住在这里吗?” 顾砚舟蹲下来和他平视:“爹爹下次再来看你,好不好?” 果儿听懂了他的意思,登时两只眼睛就泪汪汪的了:“爹爹不要我了吗?爹爹要把我丢在这里一个人走了吗?” 顾砚舟叹了一口气,拿拇指给他擦去脸蛋儿上的泪珠:“没有。爹爹怎么会不要你呢?” “那我要和爹爹一起走。”果儿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怀里抱住他的脖子,“爹爹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顾砚舟花了点儿功夫,才求得王妃恩准,暂时把果儿接出王府,同他一块儿住一阵子。王妃许是要照看病倒的殿下,底下还有个三四岁的幺儿,正在闹腾的时候,一时忙不过来,便答应了,只是叮嘱他,果儿的功课不能落下,于是他便承诺,每天清早得送果儿来王府的书院读书,下午再接回去。 第28章 饶是如此,院里的婆子丫鬟还是给果儿收拾了一整车的行李,吃的穿的玩的用的,一应俱全,顾砚舟想到自己租的那间小院,连个摆放这些玩具用品的空闲屋子都没有,心里登时觉得委屈果儿了,便开始盘算要买一间自己的宅院。 等他带着果儿回到家中,已是中午,何云初在门口都等他老半天了,老远看见他牵着马儿走进巷中,连忙迎上去:“可算回来了,我差点儿以为你回不来了。”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顾砚舟后头跟着的好几个下人,下人们吭哧吭哧搬着箱笼,来回搬了好几趟,才把七八个箱笼全部搬完。 何云初不知道这是什么阵仗,绕着那些箱笼看了一圈:“当家的,这些是你买的?” 话音刚落,他听到了门口的童声,那声音轻灵悦耳,跟黄鹂鸟唱歌似的:“爹爹,他是谁?” 何云初愣住了,转头一看,顾砚舟抱着个小仙童似的漂亮小孩儿走了进来,那模样,不就跟那天那个公狐狸精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么! 没等他反应过来,在院里玩儿的团团看见顾砚舟回来,就墩墩墩跑来,朝顾砚舟张开两只小手:“爹爹,抱。” 小仙童的脸色立刻变了。 “这是我的爹爹!是我的爹爹!”他冲团团大叫,“你不准叫!” 要不是顾砚舟抱着他,他铁定要冲上来打团团了,何云初连忙把孩子抱到一边,顾砚舟也赶紧安抚果儿:“这是和爹爹住在一起的云初叔叔,这是云初叔叔的孩子,叫团团。” 他同何云初道:“这就是果儿。” 何云初看见那张脸,就想起那个公狐狸精,只能勉强笑了笑:“果儿真是个漂亮孩子。” 果儿看着他和团团,那眼神带着敌意:“爹爹为什么要和他们住在一起?” 顾砚舟摸摸他的小脑袋:“最近两个月,是云初叔叔照顾爹爹。爹爹能够养好身体,重新开口说话,他帮了不少忙。” 果儿这才哼了一声,不再追问了。 顾砚舟抱着他去吃午饭,何云初在旁看着,这孩子都四岁了,吃饭还要爹爹喂,顾砚舟简直纵他纵得无法无天! 而且抬进来的这七八个箱笼,都是他吃穿用的东西,顾砚舟还说只是接他过来小住一阵子罢了,小住一阵子哪用得上这么多东西! 这孩子一进门,顾砚舟一颗心全放在他身上了,绕着他打转,根本就没余力再顾及他和团团了,何云初心里不禁发酸。 男人还不好懂么?他更爱谁,就会更爱谁的孩子。 顾砚舟这样爱果儿,还不是因为心里爱那个公狐狸精爱得要死! 他心中忿忿,吃了饭把碗端去柴房刷洗,顾砚舟过来敲了敲门:“我出门一趟,你看着两个孩子。” 何云初扭头看他:“去哪儿?” “去找牙人看看城中哪儿有合适的宅子在卖,我打算买一处宅院。”顾砚舟道,“我官复原职,得去府衙上卯,住在这里太远了——而且果儿也要一间单独的屋子住。” 何云初觉得最后一句话才是真正的原因。 顾砚舟出门去了,他刷完碗,出来一看,果儿正在院里玩玩具,顾砚舟走之前给他拆了一个箱笼,里头各种各样新奇的精美的玩具,有些何云初都没见过,团团在旁边看得眼馋,凑过去想和他一起玩,他就把玩具抢走,不给团团玩,如此几次,团团不干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哭。 何云初只得过去把团团抱起来哄,好声好气和他商量:“果儿,你让团团和你一起玩,好不好?” 果儿抬眼盯着他,道:“他要玩我的玩具,那就不能叫我爹爹给他当爹爹!” 何云初气不打一处来,这孩子怎么这么精呢! 可是这还没完。晚上顾砚舟高高兴兴地回来,说在府衙附近买了一处宅院,还买了几个下人,正在那边收拾院子,明天就能搬过去,何云初看他这一天四处奔波累得满身大汗,连忙给他烧了热水洗澡,等他洗完,还进屋给他推推背、按按腿——他伺候人的功夫还是不错的,要不然顾砚舟也不能恢复得这么快。 他在这儿按着呢,果儿跑进屋里来了,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我和爹爹睡。” 顾砚舟没穿上衣,见他进来,连忙拉上被子:“果儿,你睡隔壁屋,和云初叔叔还有团团一起。” 果儿看看躺在床上的他,又看看坐在床边的何云初,撇了撇嘴:“我和爹爹睡。” 你还和爹爹睡,我都没和你爹爹睡过呢! 何云初心里怄气,道:“果儿,你是坤君,已经四岁了,就不能再和爹爹睡一张床了。” 这话爹爹也说过,可是果儿有办法,果儿说:“那我睡地上!反正我要和爹爹在一起!” 顾砚舟哪舍得让他睡地上?劝了半天无果,最后只能他自己打地铺,让果儿睡床。 “大冬天的打地铺,等把自己冻病了就知道好歹了!”何云初一边气得直叫,一边给炭盆里加炭,“我给你按了这么半天,你又去睡地上,我不是白按了?!明天起来腰酸背痛,你不要怪我!” “怪我自己,不怪你。”顾砚舟带些歉意似的,坐在他旁边,生着另一个炭盆,“这孩子从小就难带,今天在他这儿受委屈了吧?辛苦你了。” 何云初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不看他。 顾砚舟就从兜里掏出个小玩意儿来,递到他眼前:“喏,给你买的,看一眼。” 何云初从眼角瞥过来,看了一眼。 是盒胭脂,不算稀罕,但用白瓷描金盒装着,就这盒子怪好看的。 他这才把脸扭了回来,接过胭脂盒,小声嗔道:“算你有良心。” 顾砚舟笑了笑,把炭盆生得更旺,何云初把玩着胭脂盒,瞅着他被火光映照的侧脸,突然贴近来,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腰。 “砚舟。”他学着那个公狐狸精那样叫他,“你就一点儿也不中意我?” 顾砚舟愣了愣,有点儿无奈:“好了,松手。” 何云初就不松手,紧紧抱着他:“可是我中意你,我从来没有这么中意过谁。” “你别打地铺了,等果儿睡了,你就到我屋里来睡吧,我等着你。”他把脸贴在这火热的胸膛上,好像自己也要化在这胸膛里了,“我今晚就嫁给你好不好?我不要什么彩礼大婚、凤冠霞帔,我就要你这个人,不管你以前有过谁,我都不在乎,我想和你好一辈子。” 顾砚舟沉默了片刻,要推开他的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好一会儿,慢慢的,落在他肩上,拍了拍。 “云初,嫁给一个不爱你的人,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幸福。” 第24章 和离未遂 第二日,天还没亮,顾砚舟就把果儿从被窝里抱了出来。 “果儿,起床了,要去上学。” 果儿眼睛都睁不开,把小脑袋埋在他怀里,鼻子里哼哼着撒娇,不想起床。 顾砚舟给他穿上衣裳,洗漱,喂他吃了早饭,何云初在旁道:“起这么早做什么?” “我得送果儿去上学,晚了就赶不上了。”顾砚舟给果儿戴上虎皮帽,捂得严严实实,“对了,你今天在家收拾一下行李,等我回来,就搬去新家。” 何云初本来心有不满,这么一大早的,他就要爬起来做饭,顾砚舟要顶着寒冬凛冽的晨风出门,都是为了果儿,这小孩儿怎么就福气那么好呢? 然而一听到能搬去新家,住大院子,有下人伺候,他又暂且压下了这些不满——有下人,日后他就不用早起做饭了,顾砚舟也不用亲自送果儿出门了吧? 顾砚舟背着果儿上了马,先从城西赶到城东的新宅子,换上昨日才买来的马车,这才叫车夫赶着车出城,去城外的王府。 果儿在马车上睡了个回笼觉,顾砚舟把他抱下车时,他还直打哈欠。 “好了,进去吧,爹爹下午来接你。”顾砚舟把他放在王府内院的正门口,昭月已经在那儿等着接果儿了。 果儿却不肯走,拉着他的衣摆:“爹爹送我进去。” “已经到门口了,果儿不能自己进去吗?” 小孩儿哪有喜欢上学的,果儿之前读书用功,也不过是因为大坏蛋说只有这样才能让爹爹来看他罢了。 果儿的小手抓着顾砚舟的衣摆不放,小声嘟囔:“不要,我不想走路。” 哪里是不想走路,就是不想上学。 顾砚舟看穿他的小心思,道:“爹爹送你进去,你要好好上课。如果被夫子罚了,晚上你就不能和爹爹睡了。” 果儿想到昨晚看见爹爹躺在床上,那个叔叔坐在床边的情景,要是他不看紧爹爹,爹爹就要变成别人的爹爹了!于是立刻捏紧了小拳头:“不要!” “那就好好上课。”顾砚舟弯腰牵着他的小手,带他走进大门,刚越过影壁,猝不及防,世子殿下拎着袍摆一步跨过垂花门,与他们迎面撞上了。 昨日闹得那样难看,今日再见,种种爱恨怨怼无限酸楚又霎时涌上心头,两人身子均是一震,一时竟难以直视对方的眼睛,各自别开了脸。 第29章 只是片刻,顾砚舟想起了昨日殿下被扶着离开时,昭文给他拿手帕擦了擦泪,便又忍不住,转回脸来看了殿下一眼。 恰巧,祝时瑾不知想到什么,也把脸转了回来。 四目相对,顾砚舟的呼吸都轻了。 他可能愣了很久,才有些失措地收回目光,找回自己的声音:“殿下安好。” 他行的是武将礼,他能感觉到殿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你来得好早,吃过早饭了么?” “属下在家中用过了。” “……” 听他自称“属下”,祝时瑾沉默片刻,蹲下来朝果儿招手:“来,爹爹抱。” 果儿仰起小脑袋看顾砚舟。 顾砚舟心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哪怕他想把自己和殿下中间这条界线划得再清楚,有果儿在,他俩就不可能完全断绝关系。 他只能对果儿说:“去吧。” 果儿这才墩墩墩跑去,扑到了祝时瑾怀里。 祝时瑾面上终于有了些笑意,抱起果儿往书院走:“在娘亲那里住得开心么?” “开心!” “吃了些什么?睡得如何?” “吃了肉,和爹爹睡!”果儿惬意地晃着两只小脚,“我最喜欢和爹爹睡了。” 说着,他打了个哈欠。 “没睡饱么?”祝时瑾很自然地转向顾砚舟,“你们今早几时起的?” “……”顾砚抿了抿嘴,低声道,“天不亮就起来了,不然赶不上。” 果儿又打了个哈欠:“爹爹我好困。我可以不来这里上学吗?” 这话是对顾砚舟说的,但顾砚舟无法做这个决定,只是看了殿下一眼,殿下笑着捏了捏果儿的脸蛋:“如果你不来这里上学,爹爹就见不到你和娘亲了。” 顾砚舟愣住了。 难道……殿下今早是特地在门口等着他们的么? 为了见他们一面? 他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可是我好困呀。”果儿皱着小脸,“你不能到爹爹家里来见我们吗?” 祝时瑾挑眉:“如果娘亲不给爹爹开门呢?” “那我给你开门!”果儿拍着胸脯保证。 祝时瑾看向顾砚舟。 “……”他来王府看果儿、把果儿接出去住,殿下都同意了,如果到了他这里,他却不许殿下来看果儿,未免不太公平,所以顾砚舟只能点头,“殿下想来看果儿,当然可以。” 果儿一声欢呼:“那我可以不用上学了吗?” “不用到这里上学。”祝时瑾温和地纠正他,“爹爹会请夫子到娘亲那里给你上课。” 果儿浑水摸鱼失败,大失所望,噘起嘴不说话了。 把果儿送进书院,两人沉默地往回走,片刻,祝时瑾道:“听说你昨日买了新宅,什么时候搬家?” 他的消息可真灵通,也许昨日把果儿一接走,他的人就盯着自己了。 顾砚舟道:“今日就搬家。” “祝贺你,总算在宜州置了一份家业。”祝时瑾微微一笑,“乔迁是大喜事,待会儿我让人送一份礼去。” 他送了礼,顾砚舟少不得就得请他来参加乔迁宴——可是让殿下和云初同坐一桌吃饭,那不打起来才怪! 说是送礼,语气客客气气的,可又逼得他不得不请他吃饭,让他拒绝不得也答应不得,顾砚舟简直束手无策。 见他不回答,祝时瑾笑意淡了些:“怎么,我送一份礼,你也不方便收?” 顾砚舟勉强道:“这倒不是……” 祝时瑾就继续问:“乔迁宴何时办?” “……” 顾砚舟只能硬着头皮说:“殿下前几日见过云初,他是个直性子的人,恐怕还在记仇。” 祝时瑾的笑意完全收敛:“你的意思是,我要避其锋芒,以后看见他都得绕着走,连你的家门都不能进?” 他的语气还是很平静,但是谁敢叫世子殿下绕着走? 顾砚舟头皮发麻,下意识问:“殿下,你生气了吗?” 话一出口,两人都怔了怔。 从前,一模一样的对话,他们之间时不时就会有。 因为高高在上的世子殿下总是莫名其妙地生气,一头雾水的顾砚舟只能懵头懵脑地,像只束手无策的小狗,围着主人急得打转。 ……现在想起那些往事,竟然不觉得生气,只觉得无限心酸。 顾砚舟低下头:“属下失言,还请殿下见谅。” 祝时瑾望着他,良久,轻声道:“再问一遍。” “……什么?” “这句话,再问我一遍。” 顾砚舟脑中乱糟糟的,心跳也乱糟糟的,但他知道此时绝不能再问一遍,只能胡乱道:“殿下,属下先行告退,失礼了。” 他逃一般地离开了王府。 到了下午,王府派马车将果儿送了回来,一同送来的,还有世子殿下给他的乔迁贺礼。 何云初看见那一整套的纯金碗筷,本来满眼放光,可一听这是谁送的,脸色立马又拉了下来。 “他还怪大方的,送你这么多金饭碗。”何云初重重哼了一声,“这么忘不了你,早干嘛去了。” 顾砚舟把贺礼收进库房,果儿是他的忠实跟屁虫,墩墩墩跟在背后:“爹爹,这是我们的新家吗?” “对。果儿喜欢吗?” 果儿这么小,根本无所谓住在哪里,他只在乎一件事。 “那我晚上还是和爹爹一起睡吗?” 顾砚舟尝试和他讲道理:“这里给你专门留了一间房,你自己睡,好不好?” “不好。”果儿抓着他的裤腿,“爹爹睡大床,我睡小床。” 顾砚舟只好又叫下人出去买张小床回来,何云初在旁气得直瞪眼,顾砚舟无奈,哄完小的哄大的,趁着果儿去做功课,开解了何云初好一会儿,又赶紧抽空陪团团玩。 这时,果儿在书房里叫:“爹爹!墨汁洒了!” 下人赶紧进屋去收拾,果儿则沾了一身乌黑的墨跑出来,何云初简直两眼一翻要晕厥过去——这么贵的衣裳!就这样被他糟蹋了! 果儿虽然小,但是小孩子天生就会读空气,一看何云初的脸色,小嘴就一撇,墩墩墩跑到爹爹那边,躲在爹爹背后。 顾砚舟连忙把团团放到一边:“怎么弄得这么脏,走,去屋里换一身。对了,正好试试爹爹给你买的新衣裳。” 果儿这才开心了:“爹爹给我买了新衣裳吗?” 顾砚舟带着他进屋,兴致勃勃找出那件樱粉小袄,还有配套的石榴红裙子,往孩子身上一套——衣裳竟然小了些。 他一愣,想起上一回给果儿做冬衣,都是快一年前的事了。那时他们还在滨海小镇,他出海回来,正逢年节,他给果儿做了新衣,一块儿过了年,就又出海了,半年后回来,便是与殿下重逢…… 那时哪里会料到,这一年里他们的生活会发生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一时心情复杂,只能又把衣裳脱下来,借玩笑来掩饰自己的低落:“果儿长大了,穿不下了,这件衣裳还是留给团团穿罢。” 哪知道这无心的一句话登时叫果儿变了脸色,大叫:“不要!这是爹爹给我的!” 顾砚舟愣了愣,还从不知道他竟这样小气,道:“可是你穿不下了呀。爹爹再给你买新的,弟弟捡这件你不要的穿,都不行么?” 果儿就是不干,两只小手抱住衣裳,大叫:“这是爹爹给我的!穿不下了也是我的!” 恰巧团团跟在他们背后跑来,在屋门口探头探脑,果儿就朝他大喊:“你走开!” 顾砚舟皱起了眉。 “果儿。”他肃声道,“松开手,站好。” 第25章 和离未遂2 他还没开始教训人,只是冷下声音,果儿就提前预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团团吓了一跳,看见哥哥哭,也瘪着小嘴要跟着哭,何云初听见动静走过来:“怎么了?”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果儿正抱着顾砚舟给他买的那件樱粉小袄大哭,小脸不一会儿就哭得通红。 虽然何云初很不喜欢那个公狐狸精,果儿也是个难伺候的小孩儿,但小孩儿难伺候是正常的,生下来就听话的小孩儿能有几个? 于是他还是哄了两句:“怎么哭了?那不是你爹爹给你买的新衣裳么?多好看呀,换上出来继续做功课吧。” 果儿看见他,一边哭一边大叫:“你走开!你走开!不要抢我爹爹!” “果儿!”顾砚舟提高了音量,“我有教你这么没礼貌吗?!” 他头一次发火,何云初都被吓了一大跳,果儿的哭声一顿,下一刻,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大哭:“哇啊啊啊啊——” 他一边哭,一边尖叫,还冲到一旁把屋里能够到的东西全扫翻在地,虽然刚搬过来还没来得及购置多少家具摆件,可他还是撞翻了个花瓶,那花瓶从高脚几上滴溜溜滚下来就朝他的小脑袋砸去,何云初吓得连忙跨进屋里去挡,不过顾砚舟眼疾手快,一把将果儿拉了过来。 第30章 砰—— 花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顾砚舟的脸色也完全拉了下来:“你发脾气还要摔东西,谁教你的?!” 果儿还是哇哇大哭,已经完全听不进他的话了,何云初眼看顾砚舟脸色越来越差,忙道:“算了算了,消消气,他还这么小,道理不是一直都讲得通的。” 顾砚舟也不舍得真的教训果儿,何云初来拉他,他便顺着台阶下了,冷着脸走到一旁。 何云初便叫下人进屋打扫,又把哭得小脸通红的果儿拉到一边,给他套上那件樱粉小袄。 ——这一套,他才猜到了事情原委,这衣裳小了一点儿,扣不上扣子了,袖子也短了一截,顾砚舟也许是开了玩笑,说既然小了穿不了了,就给团团穿得了。 何云初叹了一口气。 顾砚舟毕竟是乾君,哪知道坤君娃娃的这些心思呢? 于是他说:“这件衣裳果儿穿不下了,咱们换一件,这件叔叔给你收到箱笼里好不好?” 果儿呜呜哭着,拿小手抹着眼泪,点点头。 何云初给他换了新衣裳,把那件樱粉的小袄收进了他的衣箱,又打了温水给他洗脸:“想不想吃些甜点?” 果儿抽泣着,点点头。 何云初给他洗了脸,又拿出给团团抹脸的羊脂膏,给他的小脸蛋儿抹上了羊脂,免得被冬日的寒风吹裂。 果儿吸着鼻子,瞅着他不做声。 顾砚舟也在旁看着他们,不做声。 “好了,跟叔叔出去吧。”何云初伸手来牵果儿的小手。 果儿还是有些抽噎,但是伸出了小手,握住他两根手指,跟着他出去了。 顾砚舟松了一口气。 总算还讲些道理。不过果儿回到王府也就三个月时间,怎么就被殿下养得这样娇纵? 但是一想到殿下的脾气、大公子的脾气,都是只能顺着毛捋的,他便又无奈摇摇头。 当天晚上,果儿还记着仇,这回不闹着要跟爹爹睡了,但又不敢自己一个人睡,便只好抱着小枕头跑到何云初屋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何云初刚把团团哄睡了,看见他在门口冒出个小脑袋来,虽说那脸蛋儿确实是像那个公狐狸精,但也是实实在在的小仙童模样,滴溜溜的黑眼睛瞅着你,就叫你不忍心了。 ……也怪不得顾砚舟疼他,就这小模样,何云初看完了,再来看看团团,竟觉得亲儿子都不可爱了。 他叹了口气,道:“你今晚要和叔叔睡吗?” 果儿抱着小枕头点点头,但还是在门口,瞅着他,不进来。 “那你进来吧。”何云初朝他招招手。 果儿瞅着他,小声说:“对不起。” “……” 何云初心头热了一下,很没出息地心软了。以后他也不说顾砚舟娇纵孩子了,这要是他的亲生孩子,他得比顾砚舟更娇纵他。 他下了床,趿拉着鞋走到屋门口,把果儿抱过了高高的门槛,这才关上门。 果儿抓着他的前襟,显得有些拘谨,他把果儿放在床上,说:“果儿怕痒痒吗?” 说着,就伸手来挠果儿的咯吱窝,果儿一下子咯咯笑起来,一边笑叫着一边钻进被窝。 何云初便上了床,拉上被子,吹了灯。 屋里一下子暗了,果儿从被窝里冒出个脑袋,两只黑眼睛瞅着他。 何云初扭头看他:“看我做什么?” 果儿说:“云初叔叔,你也想当我的后娘吗?” “也?”何云初道,“怎么,想当你后娘的人很多?” 果儿点点头,伸出两只小手:“好多好多,两只手数不完。” “这么多?”何云初吃了一惊,“你爹爹是长得俊点儿,可他最近才说要官复原职,以前就天天啥也不干,也不跟人打交道,能有这么多人瞧得上他?” 果儿立刻反驳:“我爹爹以前是船队的老大!有好多手下!出海一次赚很多钱!” 何云初这才明白了。 要是在海边生活,那顾砚舟这样的确实是行货,他的钱想必也都是那时候出海赚的吧? 不过,他要是出海,果儿交给谁带呢? 他问果儿这个问题,果儿就撇撇嘴:“爹爹总是趁我睡觉,偷偷地走,好久好久才回来一次,待不了多久,就又偷偷地走了。” 何云初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那果儿是个乖孩子,自己在家乖乖的,没给爹爹惹麻烦。” 也难怪这孩子那么粘人,对爹爹的独占欲那么强了——他长到这么大,大多数时间都在岸上等着顾砚舟回来,顾砚舟回来的那短短十天半个月,给他再多的爱,也是不够的,这点不够的爱如果还要和其他小孩分,他怎么愿意? 他给果儿掖好被子,说:“那么多人想当你的后娘,你爹爹就一个都没相中?” “没相中。” “那要是我想当你的后娘,你觉得你爹爹能相中我么?” 果儿挠挠脸蛋儿:“我不知道。” “那你喜欢我么?” “你对爹爹好,我就喜欢你。” 何云初一笑,又问:“那你不喜欢你的亲娘?” 果儿反应了一下,道:“你是说大坏蛋吗?” 何云初被他逗笑了:“你叫他大坏蛋呀?” “因为大坏蛋让爹爹伤心。”果儿哼了一声,“那么多想当我后娘的人,都是让爹爹笑的,只有他,哼,让爹爹伤心的只有他一个。” 何云初却一下子笑不出来了。 能让顾砚舟开心的人有很多个,可是能叫他伤心的,只有那一个。 当然了,因为他就爱那一个呀。 …… 第二日,夫子登门来授课,顾砚舟特地给果儿布置的书房派上了用场,见果儿还是认认真真在那上课,他就放下了心,出门去上卯。 前天去王府提了官复原职,昨日下午他就收到了府衙的上任令,恢复他在府衙四品中郎将的官职,今日便是第一日上卯。 到了府衙,仍是当年那批共事的同僚,只多了一两个生面孔——藩地府衙就是这样,整个东南最拔尖的人才能进这儿,次一些的,都分到各州各县的衙门去了,所以一年也进不了几个新人。 众人笑着和他打招呼,约他吃饭喝酒,得知他在府衙附近置办了宅子,纷纷要上门给他庆祝,问他何时办乔迁宴,到时候得好好热闹热闹,给他暖暖新居才行。 乔迁乃是大事,正式办仪式、请客吃饭,是要找大师算日子的,顾砚舟正打算问问众人有没有熟识的大师,后头有人叫他:“砚舟!” 这个声音,他一听见,就笑了起来,回头一看,谢铮快步朝他走来,二话不说,一把就把他抱住了。 众人知道二人是同乡,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情谊,纷纷善意地哄笑,其间夹杂着闻敬珩不满的嘟囔:“说几句话就得了,还抱一下,怪肉麻的。” 顾砚舟拍拍谢铮的背,笑道:“多谢。” 他在说那一纸假身份的事儿,然而谢铮却好一会儿才说:“你没事就好。” 他的嗓子都有点儿激动的暗哑,松开手来,好好看了看顾砚舟——上回两人并未见面,顾砚舟是找着他出门采买的下人,给他传的信,谢铮给他伪造的身份文书也是塞在凳子底下给他的,这一回才算是几年之后第一次见面。 “瘦了些。”谢铮看了他一会儿,笑着说,“不过这样更精神,更俊。” 闻敬珩在旁边酸溜溜地说:“就你觉得他俊。” “怎么会。”谢铮搭着顾砚舟的肩,“砚舟在我们老家可是十里八乡闻名的俊郎啊,我可比不上他。” 又问:“你置办宅子了?什么时候办乔迁宴?这可是件大事,请个大师给你看日子才行,之前我乔迁新居,敬珩帮我找的大师,很厉害,我帮你请来。” 他揽着顾砚舟一路说话一路往外走,两人说着说着转为家乡方言,闻敬珩根本听不懂,更别说有机会插话,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们好久没见了,要不今天中午就先吃一顿?顾砚舟,谢铮当年还为你冲到王府差点和殿下打起来了,你不得请客呀?” 顾砚舟一愣:“还有这事?” 谢铮连连道:“没打起来,只是口角。” “只是口角?你都把殿下气得吐血了,我跟殿下从小一块儿长大,他就从没那么怄气过,我在旁边替你磕头都磕不过来了。”闻敬珩哼了一声,“这辈子就没磕过那么多头。” 顾砚舟这下知道当时事情有多严重了,正要再问,那边众人纷纷行礼。 “殿下。” “殿下安好。” 祝时瑾进了正门,款步下到庭中,向众人点点头,看见他们几人,顿了顿。 他的目光一停顿,顾砚舟的心也跟着停了一停。 不过殿下只是说了一句:“恭喜复职。” 而后抬步继续往里走:“敬珩,谢铮,入内议事。” 第31章 “是。”两人双双应了,闻敬珩抬步跟着进去,谢铮小声同顾砚舟道:“中午去你那儿吃饭,再和你聊。也算上敬珩。” 顾砚舟点点头,叫了身旁的小厮,让他给家里的何云初送个口信,提前出去采买,备下酒菜。 然而,等到中午时分,谢铮和闻敬珩出来了,还带着殿下一块儿。 这下顾砚舟就头大了。 殿下都在这儿站着了,要赶人当然非常不合适,他昨天才答应了殿下可以来看果儿,可是要请殿下去家中吃饭,想想他和何云初同坐一桌那情景,顾砚舟就头皮发麻。 可是谢铮和闻敬珩浑然不觉——坏了,顾砚舟想起还没告诉他俩,自己家里还有个人呢! “走啊砚舟。”谢铮拍拍他的肩,“对了,你现在官复原职,何时去老家看看伯父伯母?” 经他一提,顾砚舟想起了这事——他坠海刚刚生还时也回家看过,但那时家里被王府亲兵严加看守,无法回去,他只能在外漂泊,后来为了养活果儿总要出海,也就没机会回去了,被殿下抓回宜州后更是如此。 “家里怎么样?这几年你回去过么?”他连忙问。 谢铮点点头:“说来惭愧,我每年也只有年节才有空回,会去看看伯父伯母。他们身体还算康健,只是你二哥前年出海没了,没有留下一儿半女,你二嫂改嫁了,你的三姐和小妹都已出嫁,家里就只留下了两个老人。” 顾砚舟家中几代都在海边,一点一点积累,到他们这代也有了点儿家底,是个富庶之家,他有两个哥哥,三个姐姐,他排行第六,底下还有一个妹妹。 父母生下他时,就已经三四十岁了,他才几岁时,大哥就死在了海上,没想到前年二哥也不在了,如今父母过不了几年就到花甲之年,重活累活都干不动了,家中还没有男丁,虽说有几间铺面养老,但难免被其他人瞧不起。 他急道:“那这几年可叫我爹娘受委屈了。” 谢铮顿了顿:“倒也没有。” “这几年,殿下每年会去看他们,每逢端午、中秋、年节,王府的礼都会送到。”他瞥了旁边默不作声的世子殿下一眼,“只是如今你回来了,自然要把他们接到身边尽孝。” 殿下每年都去? 顾砚舟愣了一愣。 可是祝时瑾在旁边,什么都没有说。 到了家门口,大老远的,何云初已经等在门口,看见他就喊:“当家的,你回来了。” 这下谢铮和闻敬珩都懵了,看看这大门口的坤君,再看看顾砚舟,最后看看世子殿下,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件多么愚蠢的事。 顾砚舟看他们俩面面相觑,自己也觉得有点儿尴尬,只能给他们介绍:“这是何云初。前阵子我在城中东躲西藏,多亏他照顾我,我才能恢复得这么快。” 至于为什么在城中东躲西藏,就要问旁边站着的那位世子殿下了。 又给何云初一一介绍:“这位是谢铮,我的同乡好友,从小一块儿长大。这位是闻敬珩,府衙同僚。” 最后,不得不转向世子殿下:“这位,就是世子殿下,你们见过的。” 听到最后一句,谢铮和闻敬珩更是一脸被鬼打到的神情。 见过面了? 这个坤君还能继续安安稳稳和顾砚舟同住一个屋檐下? 是该说殿下的脾气变得太好了,还是这个坤君的本事太厉害了? 何云初心头也跳了一下。 虽然之前听顾砚舟称他为“殿下”,心里就犯过嘀咕,可谁能想到他真是世子殿下?世子殿下是自己这等平头百姓能接触到的?之前自己指着他鼻子骂他公狐狸精,他居然没治自己的罪? 何云初背上冒了冷汗。 他可不觉得自己有这样的本事,能叫这坐拥整个东南的世子殿下第一次见就对他网开一面。殿下会放过他,只不过是因为顾砚舟护在了他跟前,殿下投鼠忌器罢了。 ……可是这么一想,顾砚舟岂不是那位传闻中的乾君世子妃?! 前阵子城里还传得沸沸扬扬,说殿下终于接回了长子,大摆生日宴席,要是殿下自己生的,何至于四岁才接回来? 原来果儿是顾砚舟生下来的。 怪不得他疼果儿跟疼眼珠子似的,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能不疼吗? 一行人进了院,在花厅落座,神色各异。 果儿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一屋子熟悉的陌生的大人,愣了一下,闻敬珩最先跟他打招呼:“果儿,还记得我么?上回你生日,我给你送了一颗好大的夜明珠,你连抱都不肯让我抱一下。” 果儿那天光顾着发脾气了,哪还记得他,就诚实地说:“不记得了。” 闻敬珩大受打击,但是越挫越勇:“来,让闻叔叔抱一下。” 上回生辰宴,谢铮没在宜州,只遣下人送了份礼去,这次还是头一回见果儿,便也跟着逗:“让谢叔叔抱一下。” 果儿绕过他们两个,墩墩墩跑去祝时瑾那里,扑在他腿上。 祝时瑾笑着把他抱起来,坐在怀里:“今天没有一进屋就跑去娘亲那里,反而到我这里来,我倒是受宠若惊。” 顾砚舟摸了摸鼻子,果儿小小地哼了一声,告状:“爹爹昨天骂我了。” 祝时瑾一愣:“他舍得骂你?” 果儿又有点心虚:“因为我发脾气了。” 果儿发起脾气来是什么样,祝时瑾可谓深有感触,尤其顾砚舟不在的这一个多月,那是一天一小闹三天一大闹,闹得最凶的时候,祝时瑾这个亲爹也只能避其锋芒。 于是他说:“要听娘亲的话。” 这时,团团也跟着从屋里跑出来,四下看看,都是不认识的陌生大人,就有些怯怯的,跑到何云初背后躲起来了。 “还有一个孩子呀。”谢铮本来正打算拿出给果儿的见面礼,这下顿住了——只给了果儿,没给另一个孩子,就显得不妥,虽说顾砚舟这会儿也没说清楚和何云初到底是什么关系,但人家在他落魄时照顾过他,谢铮知道他这人是很讲恩情的,便招招手叫来小厮,要他回去再备一份礼。 闻敬珩一听,道:“正好,我也得再备一份,你先借我。” 谢铮挑眉:“你瞧得上我的东西?你不是说我那些都是破烂么?” 闻敬珩哪是真要借他的,就是在这儿坐立难安想找借口暂时开溜,连连给他使眼色:“瞧得上,瞧得上。你带我去你库房看看,你家不就在附近么?” 他俩一溜,剩下顾砚舟独自夹在殿下与何云初中间,登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好半天挤出来一句:“果儿,爹爹带你先到院子里玩儿好不好?吃午饭还有一会儿呢。” 万幸,果儿这时候没有继续和他斗气,很大度地让他抱着出去玩了,团团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们背后出去,果儿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屋里只剩下了祝时瑾和何云初。 两个人终于寻着这个机会,好好地打量一番对手。 片刻,祝时瑾先开了口:“这一两个月,砚舟身体恢复得不错,也能开口说话了,我该多谢你。” “照顾谈不上,他肯收留我们母子,已帮了我们天大的忙,我给他当牛做马都是应该的。”何云初顿了顿,接着说,“我和他相遇的时候,他已讲得出话了。他脖子上那道疤那么长,想必你花了不少心思才给他治好,却偏叫我捡了个漏,你心里很不痛快吧?” 祝时瑾喝了一口茶:“只要他康复,怎样都好。不该是你的,你也捡不走。” 何云初袖中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他的语气变冲了:“谁天生就该是谁的?还不是看他的心到底在谁身上,你就能笃定他的心一直不会变?”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变大了,可心里却变虚了。 ——因为他想起在那间租住的小院,柴房里,他和顾砚舟一块儿生着炭盆的时候,那个苦涩的笑。 “有什么办法呢?就是忘不掉。”顾砚舟那样笑着说,“我不知道我会这样喜欢他。” 能被他这样说着的人,何云初心里明白,自己这辈子大概都比不过。 但是、但是……没关系,虽然他还爱他,但是他却不会再和他在一起了,既然不会在一起,那就别管他心里是不是还念着了,先把他的人抢到手! 他继续说:“他现在和我住在一起,朝夕相处,我还是个坤君,你难道就有万全的把握?我不在乎他心里有没有你,我也不在乎他给你生过孩子,我就要他这个人,我能给他养果儿,我还能给他再生,你觉得他会拒绝我?!” 祝时瑾望着他,微微一笑:“你很聪明。知道自己捡到宝了,不愿意撒手。” “但你不要以为顾砚舟很傻。” 何云初急道:“谁把他当傻子了?我从来没觉得他傻!” “是么?”祝时瑾像是漫不经心,道,“你们还在城西锣鼓巷时,他在你的面摊上帮你出头教训了一个地痞无赖,你就从此赖上了他,散播你们二人的谣言,狐假虎威,你以为他不知道?” 第32章 何云初心中咯噔一声。 他、他怎么都知道…… 也对,他是世子殿下,他想查什么查不到? “他收留你们母子,但从未提过要娶你罢?你自作主张改口叫他‘当家的’,故意引导邻居们胡乱遐想,你以为他不知道?” 何云初咬住了嘴唇:“是,我用这些手段,是很卑鄙,可是他从没说过什么,你又何必在这里提!” “我只是提醒你。”祝时瑾好整以暇欣赏他的强自镇定,“这些,他都知道。” “你利用他的心软、重情重义,死皮赖脸留在他身边,他心里一清二楚。” “你以为仗着他心软,对他步步紧逼,有朝一日你终会成功?”祝时瑾笑了笑,“你不要以为顾砚舟傻。” “等你触到他底线的时候,他掉头就走了,永远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有些复杂,像是说何云初,又像是说他自己。 何云初冷哼一声:“你以为我是你么?!放着这么好的人不知道珍惜,白白叫他跑了,我可不会伤他的心!” “……”祝时瑾道,“那样最好。我也不希望他被无关紧要的人伤了心。” “你!”何云初气道,“你在这里说风凉话,说的像你没伤过他的心似的!他这样心软,要不是被你伤透了心,他会像现在这样说什么都不跟你回去?放着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不要、放着东南王府的世子妃不当?!” 祝时瑾一下子不说话了。 第26章 和离未遂3 这一次争锋相对,两个人都没斗赢,不过这顿饭吃得还算太平,心中一直七上八下的顾砚舟重重松了一口气。 吃完饭,他送殿下一行人出门,忽然想起谢铮提到的,每年殿下都会去他老家,替他在二老跟前尽孝,便快走几步,追上走在最前面的祝时瑾:“殿下,这几年多谢你照拂我爹娘。” “……你我之间,何必说谢。”祝时瑾脚步放慢了些,同他并肩走着,“你要把他们接到宜州么?” “不错。家中也没有其他人了,既然我已经在宜州有了落脚地,当然要把他们接来。” “也好。”祝时瑾点点头,“但是这样一来,你该如何向他们解释何云初与你的关系?” 顾砚舟愣住了。他还真没想得这么细。 “那时你落魄,有何云初陪你,你开心些,身子恢复得快,投桃报李,照拂他们母子一二,这本没有什么。”祝时瑾道,“可是他要的不止是这些,你看不出来?” 顾砚舟抿了抿嘴:“他一个坤君,独自带着孩子,多有不易,想找人依靠,也无可厚非。” “无可厚非?”祝时瑾望着他,“你帮他这么多,他却利用你的心软,得寸进尺,不顾你的想法,非要嫁给你做妻,这样恩将仇报,你觉得无可厚非?” “……”顾砚舟微微皱眉,“殿下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话说得难听,不及他事做得难看。”祝时瑾上了马车,丢下一句,“你要是觉得我居心叵测,恶语中伤,你就问问谢铮,听听你这多年好友如何评价。” 他登车走了,顾砚舟又送谢铮和闻敬珩继续往巷外走了一段,闻大公子眼力见儿很不错,知道他们二人要聊些私话,就说府衙还有些事 先走一步,留下了好友二人。 顾砚舟这才开口:“阿铮,殿下方才说那些话,你也听见了。要说私心么,云初多少有一些,但没有殿下说的那样坏,你觉得呢?” 谢铮笑道:“我同他也才第一次见面,你要我评价,我可说不出来什么。” 顿了顿,又道:“不过,殿下的话虽然难听,道理却不错。若是真正品行端正的坤君,做不出来未论婚嫁就与乾君同住的事,既然他欣然接受你的收留,说明他的本性,更看重实际利益,而非道德品行,也就是殿下所说的,他的事儿做得难看。” “你不能说他这样有错,毕竟他独自带着孩子,多有不易。许多人都像他一样,连饭都吃不饱了,还讲什么高风亮节?”谢铮摇摇头,话题一转—— “我倒觉得,这事儿的关键不在于他是什么人,而在于你是什么打算。” 顾砚舟愣了一愣。 “要是你真瞧上他了,你管他是什么人?”谢铮睨着他,“你当初中意殿下的时候,难道来问过我,觉得殿下怎么样?” “……” “看看,你没问过吧。因为你觉得殿下处处都好,你心里早有答案,别人说殿下不好,你也听不进去,何必问?” 顾砚舟哑口无言。 “这就是不同。”谢铮道,“既然你不会给他一个确定的未来,那就尽早结束。若想帮他们娘俩,那就给他找份正经差事,或给他再找个男人嫁了,这都不是难事。” 他拍拍顾砚舟的肩:“你要是打算接伯父伯母过来,就在这几天先跟他说清楚,要不然老人家一来,着急抱孙子,在中间掺和,你可就真的难办了!” 顾砚舟把话听进去了,回来便和何云初提起:“原先我在府衙受封,有赏下来的庄子和铺面,这些年都在殿下手底下一并管着,他如今也还给我了,你既然识得字,便去我这些地方做个管事如何?” 何云初愣了一下,笑道:“怎么,你要我给你打白工呀?” “发工钱的。”顾砚舟道,“给你找个正经事儿做,若想再改嫁,我就帮你物色人选。” 何云初的笑意消散了。 “……你要赶我走了?” “……”顾砚舟道,“这几间铺面都不小,无论你选哪一间,一个月三五两银都是有的,而且铺子后院就能住人,不必付租金,总比你在锣鼓巷摆面摊租屋子住的日子强上许多倍。” 何云初还是望着他,眼里有了泪:“你就是要赶我走了,对不对?因为我今天呛了你的世子殿下几句?” 顾砚舟叹了口气,摇摇头:“这是两码事。” “还不就是因为他么?我在这儿待了这么久,你都没提,他今天一来,你就提了,肯定是他说了什么吧?” “……” “他说的话,你句句都放在心上。”见他不否认,何云初气得掉了眼泪,“那你还说什么不会再同他在一起,你直接同他回王府去不就好了!” 见他哭得厉害,顾砚舟不好在屋里多待,只说:“你收拾东西罢,一会儿我就送你出去。” 他在屋外等着,何云初哭了好一会儿,还是收拾了两个箱笼,走出屋来——到底他还是要点儿脸面,顾砚舟都这样赶他了,他也不是狗皮膏药,非得粘在人家身上不放。 见他没再哭闹,顾砚舟心中松了一口气,便吩咐下人把箱笼抬上马车。 团团还在院子骑木马,何云初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抹抹眼泪:“走吧团团,跟娘亲走。” 团团被他抱起来,骑不着木马了,这是果儿今天才愿意让给他骑的,以前他都只能在旁边看,没得骑的呢,他急得两只小手直扑腾,叫着:“马、马……” 顾砚舟有些不忍心,走过来:“我来抱团团,你先上马车。” 何云初又掉眼泪了:“你都要赶我们走了,还抱他做什么?” 团团在他怀里扑腾几下,见娘亲还是不让自己骑木马玩儿,呜呜哭了起来。 果儿在旁听见大人们说话,跑来拉拉顾砚舟的衣摆:“爹爹,云初叔叔要去哪里?” 顾砚舟顿了顿,道:“云初叔叔和弟弟要搬出去了,果儿,你把木马送给弟弟玩,爹爹再给你买个新的,好不好?” 果儿瞅瞅他,又瞅瞅直抹眼泪的何云初,很懂事地点点头。 顾砚舟便把团团重新放在了木马上,团团一下子不哭了,呀呀叫着继续摇起马儿来,顾砚舟给他擦擦脸蛋儿,将他连着木马一块儿抬上了马车。 何云初见了,又想掉眼泪了,强行忍住,跟着顾砚舟到了铺子里,顾砚舟给他简单安顿好,便道:“铺子里的事儿不难,有原先王府的管事教你,很快就学会了。若有急事,再来找我。” 这话也带了另一层意思——没有急事,就不必来了。 何云初没看他,扭过脸看着院里依旧无知无觉骑着木马咯咯笑的团团,顾砚舟便也不多说,抬步就走。 见他真要走了,何云初到底舍不得他,下意识追了几步,追到门口,目送他出去,可顾砚舟还是一如往常,走就走了,从不回头。 …… 顾砚舟到府衙告了几日假,又把果儿暂时送回王府住着,这才赶回老家。 他父母已近花甲之年,早些年老爷子出海还落下了一身伤病,近年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又接连失去了几个儿子,大受打击,好长一段时间都只能卧床养病,这回看见最小的儿子竟死里逃生,再次回到家乡,喜极而泣,老泪纵横。 顾砚舟没花多少工夫,就说服了二老,把家里的几间铺面转手,跟着他来到了宜州,然后又到王府接了果儿,二老一见果儿,欢喜得不得了:“好好,好孙儿,真乖。” 第33章 欢喜之余,又问:“既然你回来了,怎么不和殿下一同住在王府?” 顾砚舟顿了顿:“殿下当年娶我进门,不过是遮掩一时,现在风波过去,他自然要重新选妃的。” 二老不免有些遗憾,顾父道:“殿下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这几年你不在,他每年都来看我们,还在家里小住几日,用些粗茶淡饭,也不嫌弃,那可是世子殿下呀,他能做到这份儿上,就说明他没把这婚事当成儿戏。倒不是爹娘非要你攀龙附凤,而是你们有感情,也有孩子了,无论是殿下重新选妃,还是你另娶他人,果儿都无法和亲生父母共住一个屋檐下,岂不是太可怜了?” 顾母也道:“是呀,虽然爹和娘都没读过书,但是活到这个岁数,打过鱼,跑过船,当过行商,也攒下些家业,见过的人还是不少的。要是你和殿下彼此都有意,继续过下去有什么不行?东南先前也有乾君做过王妃嘛。” 前几年殿下重新选妃的事,只在宜州传过消息,爹娘大约也不知道,顾砚舟无意再提这些旧事,只道:“殿下自己说过,他要重新选妃。” 这下,顾父顾母总算不再劝他了,只感慨道:“大约你们真的没有缘分……那就再另找个贴心人吧,只是你身为乾君,却嫁过一次人,还生了孩子,好人家的坤君肯定会介意,恐怕不好找了。” 顾父的身体已大不如前,顾砚舟又多买了几个下人照看家中,本想找个名医开些调理的药,但府衙忽然来了差事,将他调去台州处理匪患,等回来时,已经到了正月,他走进家门,听见何云初正笑着说话,心中咯噔了一下。 “砚舟,你回来了。”顾母看见他,笑着招手,“快来快来。” 何云初愣了一愣,转头看见他,面色稍有慌乱,小声道:“顾大哥,我来送节礼。” 团团好久没见他了,扑上来抱他的腿:“爹爹,抱。” 顾父顾母就笑:“你都让人家孩子叫你爹爹了,怎么不告诉我们这事儿?” 顾砚舟微微皱眉:“什么事?” “云初说,你帮过他的忙,他也照顾了你好几个月,你们都住在一块儿了,坤君是要名声的,砚舟,你不能这样。”顾母道,“这个年节你不在,我们人生地不熟的,除了殿下和阿铮来过,就只有他忙上忙下地帮我们,可帮了大忙了。” “既然你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那爹娘就做主,早日给你们把婚事办了。”顾父道。 顾砚舟看向了何云初。 何云初心虚得不敢抬头看他。 见他们二人都不做声,顾父催促道:“怎么样?怎么都不说话了?” 顾砚舟盯着何云初,一字一顿道:“我早和你说过,我这辈子不会喜欢其他人,所以我不会娶你,我们也从未有过什么夫妻之实,即便把你送去铺子里管事,我也给你留了面子,我有哪里对不起你么?!你又何必做到如此地步!” 何云初慌忙道:“不、不是的,顾大哥,你从没有哪里对不起我,你帮了我天大的忙,我是想当牛做马一辈子报恩的……” “这就是你的报恩?!”顾砚舟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你明知道我父亲身体不好,闹到他跟前来做什么?!” 何云初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咬了咬牙,豁出去了:“顾大哥,我知道你现在肯定讨厌我了,觉得我是个恩将仇报、不知好歹的恶人,明明已经得了你的帮助,有了正经事儿干,能自己挣钱了,还想着要嫁给你、想当官夫人,可是我是真心喜欢你的,顾大哥,早先你还没有官复原职的时候,我也说过了,我只要你这个人。求你让我待在你身边吧,只要每天能看到你,我就知足了,我愿意做小,以后你娶正房夫人,我也一样伺候你们……” 他说着,哀求般伸手来抓顾砚舟的衣袖,顾砚舟一把挥开了他。 “何云初。”他望着他,简直失望透顶,“你真以为我是个糊涂虫?你见我养着果儿,知道我心软,不忍心看别人和我一样,独自带着孩子在外吃苦,你就带着团团跪在我院门口,求我收留你们,当日你说的话,你自己可还记得?” “——只求有口饭吃,任劳任怨,当牛做马,再不求其他。” “你嘴上是这么说的,可你是怎么做的呢?你到处去说我是你的男人,你知道我心软,不忍心戳穿你,你总说我承诺过养你们娘俩,你自己再好好想想你是怎么求我答应你的!到底是我不守诺言,还是你忘了本心!” 何云初被他说得抬不起头来,只一个劲儿地想过来抓住他的手哀求,顾砚舟再次挥开他的手:“够了!” “你现在又来说什么只求待在我身边,做小也行,你明知道我不会再娶!你就是想着先进了门,以后再利用我的心软,把你抬成正房,你真以为我糊里糊涂什么都不明白?!”顾砚舟冷声道,“你已经尝到了甜头,就该适可而止,难道你非要听我亲口说,我对你无意,我这辈子不可能娶你,你才会死心?!” 何云初脑中嗡嗡作响。 他突然想起那日世子殿下对他说的那些话。 “你以为仗着他心软,对他步步紧逼,有朝一日你终会成功?你不要以为顾砚舟傻。” “等你触到他底线的时候,他掉头就走了,永远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那时候自己是怎么说的? “你以为我是你么?放着这么好的人不知道珍惜,白白叫他跑了,我可不会伤他的心!” ……只是短短几个月,他竟然就忘了自己说过的话,贪婪无度,想要更多,最终踩到了那根线上。 为什么?为什么他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明明他是真心爱他的,从来没想过要让他伤心的。 何云初流着泪望着顾砚舟,那张带着怒气的、英俊的脸,他即使那么生气,也没有叫人把自己立刻赶走,就像他先前打算叫自己断了念想的时候,也没有驳自己的脸面,只说是给找个正经活儿干,还亲自把他送到铺子里——他总是留着脸面,他总是那么心软,所以便叫人觉得,他还没有真正地讨厌我,是不是我在他这里还有一丝机会? 何云初就是放不下这一丝机会。 虽然他把我赶到了铺子里,但他好歹没有把我赶到大街上,他还是念着往日的情分,也许等他心情好一些、也许等他忘了那天世子殿下说的什么话,我们又能重修旧好。 他努力地,想要抓紧这最后一丝机会,可没想到越是抓得紧,却反而刺痛了他,叫他跑得越来越远。 不握紧,就抓不住,握紧了,他却会痛,会跑得更远,怪不得,连世子殿下也束手无策,自己竟天真地以为,自己和他那点儿情分,比得上他和殿下之间生死与共的感情。 何云初的眼泪直往下掉,他终于明白,当时顾砚舟送他到铺子里,他们就在那一刻分别,是最好的结局。 可他已经跨过了这条线,就再也回不到那个好结局了,哪怕他再退回到线外边,他依然伤过了顾砚舟的心,顾砚舟不再信任他了,这份情谊是无法挽回的。 他彻底搞砸了,他再后悔也没用了。 顾父顾母在旁听了个七七八八,急道:“怎么回事?你们不是住在一起了么?那、那……云初你也没有怀孕了?” 顾砚舟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得何云初抬不起头来,他抹了抹眼泪,跪在地上给顾父顾母磕了三个响头:“伯父伯母,云初是个卑鄙小人,顾大哥这样帮我,我却不知好歹,妄想嫁给他,明知道你们年纪大了就盼着顾大哥成家,就编出这样的胡话骗你们……顾大哥没碰过我,我没有怀孕。” 哐当—— 顾父上了年纪,乍然大喜大悲,竟没有站稳,一下子跌坐在地,就起不来了,顾母吓得赶紧去扶他,顾砚舟也连忙叫下人去请大夫,何云初抱着吓得哇哇哭的团团,家里登时乱成了一团麻。 然而这时候才正月初八,年节还没过,街上开张的铺子都不多,再加上时人忌讳在正月里看病,医馆十家有九家都不开张,下人满城地找,都找不到大夫,顾砚舟眼看着父亲从跌下去开始便神志不清、无法动弹,嘴里也讲不出话来,就知道不妙,不敢再耽搁,连忙把他背起来,就往外跑。 顾母一边急得掉眼泪,一边跟着追上来,外头还下着雨,院子里的青石板小道别提有多滑了,顾砚舟生怕母亲再出个好歹来,忙道:“娘,你回去,不要跟来!” “你爹是不是要不好了?砚舟,这哪儿有大夫啊!”顾母硬是追上来,何云初哭得双眼通红,但还是抱着团团来帮忙:“伯母你快回去吧,咱们在家里等,别给顾大哥添乱了。” 可人到了这份儿上,哪里劝得住?老头子身体很早就不行了,万一在路上就去了,岂不是相伴几十年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顾母非追着过来,何云初只能扶着她,顾砚舟在前头,虽有下人打着伞,但早就淋湿了半个身子,把父亲背上停在宅子门口的马车后,又回来背母亲,天色越来越暗,还不知道上哪儿能找着大夫,他急得额上都出了一层细汗。 第34章 “砚舟?” 刚把母亲背出大门,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他猛地转过头去。 祝时瑾正从巷子口的马车上下来,看见他的脸色,一下子蹙起眉,快步走来:“出什么事了?” “我父亲、我父亲跌了一跤,不知怎么的……”顾砚舟喘着气,急得有些语无伦次,祝时瑾只听他说了一句,就上前一把掀开马车的门帘,看见里头瘫坐着无法动弹的顾父,立刻道:“昭文,速请赵大夫过来!” “是!” 他的亲卫训练有素,把老爷子背下马车,平放在床上,不多时昭文带着赵大夫急急赶过来,这位老大夫一来就将众人都轰出了屋外。 顾母还在抹眼泪,顾砚舟在屋门口来回地走,不时听听屋里有什么动静——他这会儿脑子里太乱了,心里也太着急了,已经顾不上其他,只祈求今天晚上父亲能平安活下来。 “砚舟,别着急。”祝时瑾在昭文抬过来的圈椅中坐下,“来坐一会儿。赵大夫是为王府效力多年的老大夫了,医术精湛,不会有事的。” 顾砚舟眉头紧皱,没有说话。 何云初扶着顾母在旁坐下,也小声道:“顾大哥,你歇一会儿吧,你从回家进了门,连口茶都没喝上呢,衣裳也湿了,要不要换衣裳?” 他倒了茶水递过来,顾砚舟却避开了他,沉默地走到一边。 “……”何云初咬了咬唇,收回茶盏,搁在桌上,就见祝时瑾正望着自己。 那目光明察秋毫,何云初简直无所遁形——他知道了,他知道他做了蠢事,现在彻底失去顾砚舟了,明明他先前还“劝告”过他,他也信誓旦旦说自己不会犯蠢,可结果呢? 这会儿他该在心里幸灾乐祸地笑他蠢吧。 然而,祝时瑾的目光却没有多少幸灾乐祸,像是一种冷冷的审视,又带着微妙的唏嘘。 他收回了目光,不再关注这些闲杂人等,只再次劝顾砚舟:“砚舟,别着急,会没事的。你身上都打湿了,过来,我给你擦一擦。” 顾砚舟脑中嗡嗡作响,被他牵着手,拉到了旁边的圈椅中坐下,世子殿下拿了干净的布巾,亲自给他擦了湿淋淋的头发和脸庞。 顾砚舟略微回神,抬头看了看殿下。 祝时瑾对他微微一笑。 “有我在,不会有事的。”他伸手握住顾砚舟的手,抓得并不紧,像是一种试探,可是顾砚舟已经没有力气挣脱了。 殿下也好,何云初也好,都是一样的。 他们这样的“聪明人”,就喜欢捉弄他这样的“笨人”,明知道他心软,偏想要知道他能心软到什么地步,一次次用刀来割他,刺他,看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发火、才会反抗,等到他真正发火要走了,他们才知道来挽回。 他从殿下那里逃到何云初这里,现在,不过又从何云初这里逃回到殿下那里,重蹈覆辙罢了。 他怎么就是这样,毫无长进呢? 第27章 再次动摇 内间的烛灯一直亮到深夜。 到后半夜时,顾母熬不住,被何云初扶着去休息了,团团早就睡熟,何云初抱着他过来,低声道:“顾大哥,这里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先带着团团回去,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只管让下人来叫我。” 顾砚舟别过了脸,没有做声。 何云初知道,要是没有自己这通胡编,老爷子今晚就不会遭这样的大难,他实在没脸再和顾砚舟多说什么,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半晌,只得又重复了一句“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差使我”,便低头抱着团团先走了。 外间只剩下祝时瑾陪着顾砚舟。 顾砚舟已擦干了头发,殿下亲自给他换上了新冬衣,下人生了炭盆搁在一旁,暖烘烘的,他连日奔波,今天到了家连口茶都没喝上,更别提吃饭,方才着急时不觉得饿,这会儿到了后半夜,实在熬不住了,肚子还空着,眼皮却已经一个劲儿往下掉。 祝时瑾望着他,低声道:“要不要休息?有人在这儿守着。” 顾砚舟听见他的声音,又勉强睁开眼,强打精神,摇了摇头。 不过,困意可以忍住,肚子空空却忍不了,他刚提起眼皮,肚子里就咕噜噜叫了起来。 “……那就吃点儿东西。”祝时瑾微微一笑,“这么晚了,我也饿了。想吃什么?” 顾砚舟头发乱蓬蓬的,眼皮很勉强地强撑着,抬起眼睛望着他。 “……”祝时瑾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声音更温柔了许多,“怎么这样看着我?” 顾砚舟的眼睛微微发红了,小声说:“殿下,我是不是很笨,很没用?” 祝时瑾一怔。 “我明明知道何云初抱着什么样的心思,你和阿铮都提醒过我,可是我总觉得他翻不出什么风浪来,看见他,便想起几年前带着果儿四处流浪的自己,总无法把事情做绝。要不是我优柔寡断,今天也不会闹成这样。” “明明在滨海小镇的时候,我已经碰到过很多这样的人,也吃过了亏,可我还是犯同样的错,犯了很多遍,也不知道悔改,为什么我这么笨?”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在这个看过他无数次最丢人的模样的人面前,顾砚舟终于忍不住了,低下头去,把脸埋在了臂弯里,流了眼泪,“为什么我就是没有一点儿长进呢?” 祝时瑾轻声道:“砚舟,不是你的错。你离开王府时身体很差,果儿也不在身边,你看见他的那个孩子,想到了果儿,这是人之常情。” 他伸手想要抱一抱他,但顾砚舟不肯让他抱,只死死埋在臂弯里,自己抹去眼泪:“殿下,别碰我了,你已经看过那么多我丢人的样子,不要再看了……” “……”祝时瑾无奈地笑了笑,“我不觉得你有什么丢人的样子。你不是做得很好么?你在府衙官至四品,你一个人养大了果儿,你现在还在宜州置办了宅子,要知道宜州城东可是寸土寸金的地方,多少人在府衙当了几十年的官,也买不起一处城东的宅子呢,可是你凭自己的本事,二十四岁就买了宅子,没花我的钱,这还不厉害么?” 顾砚舟心里好受了些,吸了吸鼻子,祝时瑾便问:“吃点儿东西?我叫人送来。” 他吩咐下去,不多时,亲卫送来了宵夜,顾砚舟是真的饿了,熬到这么晚,刚刚又发泄了情绪,这下饿得肚子咕咕叫,狼吞虎咽把桌子扫荡一空。 祝时瑾没怎么动筷,顾砚舟一边吃,一边瞅他:“殿下不吃?” “过时不食。” 这规矩顾砚舟知道,原先在王府的时候,殿下也是这样管教他的——不过现在为什么不管了?还主动给他东西吃? ……也许是因为,现在他没有世子妃的名号了吧。 顾砚舟吃完了东西,洗漱换衣,叫下人搬了张软榻摆在外间,准备就这么守着父亲,打个盹儿。 “殿下,我叫人准备了客房,你去休息吧,我在这儿守着。” “那我也在这儿。”祝时瑾说着,看了看窗外,“天快亮了,休息片刻,该去府衙了。” 顾砚舟的确很累了,没多劝他,自己上了榻,靠在软枕上。 不多时,窸窸窣窣的,殿下在他旁边躺下了。 顾砚舟仍旧闭着眼睛,可是再也睡不着了。 下人已经吹灭了外间的烛灯,可是内间仍在忙活,细微的声响不时传来,烛灯的微光也从屏风后倾泻出来,当人睡不着的时候,这些响动、光亮,就愈发地明显。 好半天,一片昏暗中,祝时瑾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砚舟,对不起。” “……” 殿下知道他没睡么? 还是殿下以为他已经睡了? 为什么要道歉? 殿下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他要的,也从来都不是道歉。 于是他躺着,没有动弹。 祝时瑾翻过身来,面对着他:“砚舟,你睡着了么?” “……” 昏暗中,窸窸窣窣的,他靠了过来,伸手搭在了顾砚舟腰上,就像他们当年在一块儿的时候,每次过夜,他都是这样,从后抱着他。 顾砚舟闻着他身上浓郁的梅花香味,忽而有些心酸。 其实他想要的,不过就是和殿下这样静静地相伴到老,只有彼此,没有别人。 他可以为此付出很多代价,可惜他就算付出了一切,也还是不够。 是他想要的太多了吗? 是他不该奢求殿下只能有他一个吗? 可是不行的,只是想想殿下身边有其他人,他就难过得受不了了,他做不到的。 为什么单单在殿下这里,他的嫉妒心这么强? 如果什么都不去懂,真真正正地做个傻子,他会不会快乐一点?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浓郁的梅花香中,慢慢地,沉入了梦境。 …… “顾统领,顾统领?” 有人在叫他,他迷迷糊糊看过去,是个有点儿眼熟的小兵。 第35章 “您没事儿吧?看起来脸色很差,要不要歇一歇?” 他呼出阵阵白气,抬眼一看,这是在王府,亲兵的训练场。 “……休息两刻钟。”他开口,带着浓浓的鼻音,小兵更担忧了,道:“您好像发热了,要是病得重,得赶紧去抓药吃呀!” 顾砚舟呼吸间都是灼热之气,头昏眼花,站都有点儿站不稳了,勉强点点头:“我得去看看大夫,待会儿休息结束,由副将继续带领训练。” “是。” 小兵瞅着他,还是有些担忧,但没有多说,其他人远远的,三三两两的,也往这边看,但没有几个人敢走过来。 顾砚舟从府衙换防到王府担任亲兵副统领才半个月,一众亲兵同他还不很熟悉。 虽说副统领主要管着日常训练和巡逻,和亲兵打交道多,但是顾砚舟这半个月一直病着,发热反反复复,怎么也不见好,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神色也总是带着阴郁,外人看他,便总觉得他板着张脸成天也不说一句话,不太好打交道。 再者,顾砚舟怎么也有个世子妃名号在身,虽然不知为何,殿下把他赶到了最偏僻的那间院子去住,叫他吃饭也不方便、打水也不方便,出个门更不方便,但是每日他出现在饭堂里的时候,打饭的婆子就会端出给他特地备好的饭菜——虽然看起来还是普普通通,但亲兵们和普通将领每天哪有那么多肉吃? 众人就知道殿下还是盯着这儿呢,搞不好是人家夫妻两个闹矛盾,谁搅和进去,可就倒大霉了,便只得对顾砚舟敬而远之。 顾砚舟在训练场旁的亭子里休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站起身,慢慢往外走,沿着入府山道往山下走时,踏着咯吱咯吱的新雪,他突然看见道旁开得正盛的梅花,不由顿住脚步,停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他送给殿下的那支红梅,殿下还留在白瓷瓶中么? 这么久了,花都谢了吧? 他在枝头下赏了许久,挑出了最好的一支,折下来。 如果碰到殿下,就送给他好了,跟他说,自己打算就此辞去武将职务,离开王府了。 这是送给殿下的最后一支梅花。 顾砚舟微微一笑,眼眶有些发红。 “这是谁呀?好生眼熟。”一道陌生的声音从后传来。 顾砚舟顿了顿,将头扭回来一看——是个陌生坤君,他根本不认得对方,可对方好像也不需要他认得,只是见他看过来,便抖擞了起来,拉长了调子:“哟,这不是世子妃么?当日您陪着世子殿下到闻府做客,您叫错我的名字叫错了三遍,我当时就想,这样的人也能当得上世子妃,真是什么土鸡都能当凤凰了,哈哈哈哈!” 说实话,顾砚舟还是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 不过,这半个月来,进王府求见的人,十个有七八个都要特地来瞧他一眼,讥讽他两句,看来他当这个世子妃,碍了不少人的眼。 顾砚舟对此习以为常,没有回话,将梅花收进怀中,拖着步子往前走。 坤君皱了皱眉,道:“站住!你早都不是世子妃了,还敢这么嚣张!你给我站住!” 他追上来,一把来抓顾砚舟的袖子:“你听不见我说话吗?!我叫你站住!” 顾砚舟皱了皱眉,闪身避开他的手:“你是谁?” “……”坤君肺都气炸了,大叫,“我是冯既才!你居然四次都没记住我的名字!你傲慢至此!” “要怪就怪你爹娘没给你取个好记的名字,怪我做什么?”顾砚舟没搭理他,要继续往前走,这冯公子却被他气得失去理智,抢过小厮手里拎着的食盒,把里头一碗还热乎的羹汤兜头泼在了他脸上。 “你以为你还是世子妃么?!没有这个身份,你什么都不是!还敢在这里嚣张!我呸!” 羹汤顺着脸庞和发梢湿淋淋黏糊糊地往下滴答,顾砚舟烧糊了的脑子短暂地呆了一下,低头一看,怀里那支梅花也被羹汤泼了个正着,花瓣七零八落,已经入不得眼了。 第28章 最后一支梅 顾砚舟的怒火噌的一下蹿上了头顶。 我不记得你的名字,你就要拿汤泼我,当日我还是世子妃时,你怎么不敢拿汤泼我?! 他的拳头握紧了,胸口起伏,深吸一口气:“你是坤君,我不揍你。” 冯既才一愣,就见他弯腰拾了几颗小石子,手腕一翻,那石子擦着他的耳边嗖嗖嗖接连飞过,把他吓了一大跳,而后旁边的下人们就纷纷惨叫起来。 ——他带来的四名下人,挨个被顾砚舟用石子打了脸。 “你!”冯既才抬手指着他的鼻子,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呵斥:“大胆!竟在王府喧哗!” 冯既才一愣,转头看去,竟是世子殿下的车驾,开口的正是殿下跟前的亲卫首领昭文,连忙低头行礼。 顾砚舟本就思考迟缓的脑子被愤怒烧得嗡嗡作响,看见世子殿下拎着袍摆下车,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不情不愿地行了礼。 祝时瑾走过来,看见他湿淋淋粘着银耳莲子汤羹汁水的头发和衣裳,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一旁的冯既才连忙凑过来,殷勤地解释:“殿下,我方才……” 祝时瑾冷冷瞥他一眼,昭文立刻喝道:“殿下问你话了么?!闭嘴!” 冯既才吓得赶紧住了嘴。 祝时瑾再次看向顾砚舟,冷淡道:“怎么回事?说话。” 顾砚舟抱着那支梅花,梅花和他一样,蔫头耷脑的,他心里想,我再也不送你花了,走了就走了,还送什么花,非得在这儿再受最后一顿气吗? 于是他语气很冲,说:“我不记得这位冯公子叫什么了,他就泼了我一脸的莲子羹。” 旁边的冯既才又忍不住插话:“你上次就叫错我三回,这次还不记得,你不是羞辱人吗?” “上回你怎么不敢泼我一脸莲子羹?!”顾砚舟大声道,“殿下叫错你的名字,你敢泼殿下莲子羹吗?!” 冯既才被他一堵,竟无法反驳,憋得满脸通红,最后憋出一句:“你和殿下能比吗?!” 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周围人都听明白怎么回事了,祝时瑾皱了皱眉,昭文再次喝斥:“宜州的坤君那么多,世子妃都要一一记得吗?!殿前无礼,掌嘴!” 冯既才还没反应过来,一名牛高马大的亲卫上前一步挟住他,另一名亲卫啪啪两个巴掌,把他扇得脑袋嗡嗡作响,鼻子里登时流出了血。 “殿下、殿下,我没说错什么呀殿下……”冯既才哀叫着,祝时瑾置若罔闻,只同顾砚舟说:“去洗洗,一会儿冻住了。” 冻住了就冻住了,顾砚舟胸口剧烈起伏着,抹了把脸,说:“属下有话要说!” 听他说话瓮声瓮气的,祝时瑾皱了皱眉:“你病了?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了,你问是什么时候的事,顾砚舟脑子已经烧得糊涂了,思考不了那么多了,赌气大声说,“不关殿下的事。属下有话要说,属下要辞去副统领一职,离开王府,另谋出路。” “……”祝时瑾像是被他气笑了,“还没闹够?再闹下去你就继续住那间破院子。” 闹什么?我没有闹! 顾砚舟大声说:“属下要辞去副统领一职!请殿下恩准!” 祝时瑾不搭理他,抬步就往马车走,顾砚舟连忙追上去在他背后大声嚷嚷:“殿下你没听见吗?属下要辞去副统领一职!” 走了没两步,他怀里蔫头耷脑的那支梅花掉了下来,他脚步一顿,声音登时哑了,赶紧去捡这支软弱的、丢脸的花,殿下那只修长如玉的手却先他一步,将梅花捡了起来。 顾砚舟立刻说:“这个不是送给你的。” 祝时瑾略一挑眉,看了看手中这支梅花:“当然了,这个品相,只能拿去喂猪,我怎么会要。” ! 凭什么我挑了那么久的花,你总说只能拿去喂猪! 顾砚舟就愤愤地瞪他,瞪得眼睛通红。 祝时瑾眼里有点儿笑意,将梅花收回来,两手背在身后:“回去洗洗,脏兮兮的,像什么样子。昭文,你叫昭月来伺候他。” “是。” 眼看他要走了,顾砚舟急道:“我说我要辞去副统领一职!” “大吵大闹,成何体统。”祝时瑾上了马车,“罚闭门思过三日,不许去练武场。” 顾砚舟被亲卫们架回了那间小破院子,众人都劝他:“世子妃,别跟殿下斗气了,先好好休息,养好病,再去跟殿下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 “道歉,我为什么要道歉?”顾砚舟头昏眼花,气却还没消,一边挣扎一边嚷嚷,“我没记住名字,我就要道歉吗?那个姓冯的还泼了我一身呢,他都没道歉……” 众人见他烧糊涂了,便也不再多说,等昭月来了,就赶紧把活儿让给昭月,一个个都先溜了。 第36章 昭月先叫婆子打了温水给他洗脸,洗完脸一摸,那额上烧得滚烫,忙道:“快,快给世子妃擦身洗澡,闷到被里发发汗,我去请大夫过来。” 顾砚舟却不肯,赌气去写下了辞呈,说:“我今日就要把辞呈交给王爷!” “好好好,咱们先洗完,再去交,好不好?”昭月走不开,只能先哄着他,好几个婆子一块儿伺候,总算给他擦洗干净,正要出去请大夫,顾砚舟穿好衣裳就往外走:“我这就去找王爷。” 昭月头都大了:“世子妃,您还病着呢!先把病养好不行么?” “我都病了半个月了,他今天才问一句‘你病了吗’,我养不养好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一点儿也不在乎!”顾砚舟说着说着,眼泪流下来了,也许是生了太久的病,又一直没有人关心他,连凑近来和他说句话的人都没有,他变得脆弱了,竟为了这么一件小事掉眼泪。 昭月被他吓到了,慌忙说:“您别哭呀,奴婢这就去请殿下。” 顾砚舟抬起袖子抹了把眼泪:“你不必去请了,我这就走了。” 他把辞呈丢在桌上,大步出了屋,骑上马儿就走了。 出了王府,被冬日的寒风一吹,他清醒了些,有点儿后悔了。 辞去武将一职,他还能做什么? 这是他出生入死拼下来的官位,就这么轻易放弃了? ……而且就算他放弃了,很快有新的武将补上来,对王府、对殿下,没有丝毫影响,对他自己而言,生活却将天差地别。 可是一想到将来殿下迎娶新世子妃,若是在王府继续做副统领,日日看见殿下与新世子妃琴瑟和鸣、恩恩爱爱,那个画面,他只是一想,就连呼吸都痛。 要是这么煎熬地过一辈子,还不如早早辞去这个官职呢。 他就只有这么选。 他的选择一直都很少。 马蹄声哒哒作响,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跑到了城中,谢铮的宅子附近。 ……现下也只有投奔谢铮了,这儿只有他们两个同病相怜,互相依靠,从无嫌隙。 谢铮见了他,惊讶道:“砚舟,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顾砚舟整个人都蔫了,呆呆地坐在圈椅里,谢铮就摸摸他的额头,烧得滚烫。 “你的病还没好?这么一直拖着可不行,正好,我同你说的那位友人还住在我家呢,我请他来给你瞧一瞧。” 他出去了,不一会儿请来了一位斯文俊秀的和者,一身道袍,十分年轻,可医术却很精湛,只是看了顾砚舟的面色和舌相,就把他的症状说得清清楚楚。 “果然厉害,念青,你有这本事,怪不得走南闯北都不怕呢。”谢铮高兴道,“你快看看给他吃点儿什么药。” “不急,再号一号脉。”念青说着,四指按在了顾砚舟的脉门上,可这手一搭上去,他就皱起了眉。 谢铮见他脸色不对,忙问:“怎么了?砚舟身子一向很好的,不会有什么大病吧?” “不是病。”念青转向顾砚舟,“上一次房事在什么时候?” 顾砚舟脑子都蒙了,呆呆地看向谢铮。 谢铮也有点儿尴尬,说:“这个有什么关系么?他是成婚了,但他是乾君,对方也是乾君,应该没什么影响?” “我知道他是乾君,所以才问。”念青收回了手,“把上衣脱了。” 顾砚舟一头雾水,但还是依言脱下了上衣,这下连谢铮也看出了不对劲。 要说顾砚舟先前胖的时候,那是浑身上下都胖,膀阔腰圆的,肚子大一点儿,那太正常了,可现在他瘦了一大圈,胳膊上的肌肉线条都显出来了,怎么肚子还是微微鼓出来的? 念青在他肚皮上按了几下,那力道可不算轻,不知按到了哪儿,顾砚舟肚里突然跳了一下。 ——那种鱼儿在他肚子里游过的感觉。 “这、这是怎么了?”他一脸空白,看向对面的两人。 念青和谢铮的脸色都很古怪。 “……你怀孕了。”半晌,念青道,“胎儿足有三月。” 晴天霹雳。 顾砚舟当场就傻了。 念青宽慰他:“乾君怀孕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你想想是什么时候的事,那之后你可有吃过什么药?吃过什么平时不吃东西?那些可能会影响到胎儿。” 现在问顾砚舟这个,他哪里说得清楚,谢铮面皮薄,不知从何说起,磕磕绊绊老半天,问:“殿下知道么?” “……我不知道。”顾砚舟呆呆地说,“我不知道殿下知不知道。” 谢铮叹了一口气:“大抵是不知道。要不然怎么会把你一个人赶到那间破院子去住。” “总归是一件喜事,我现在送你回去,给殿下道个喜,他大概也就会把你接回去了,如何?” 第29章 最后一枝梅2 谢铮把他送到了王府门前,门口正有亲兵候着呢,一见顾砚舟回来了,连忙上前来:“世子妃,您总算回来了,殿下知道您乱跑,把我们一顿臭骂,说,等您回来了,让您立刻去找他。” 顾砚舟撇撇嘴,没做声,谢铮在旁拐了他一下,小声道:“正好,你去见殿下,告诉他这件喜事。” “……”顾砚舟说,“你陪我去。” 谢铮好笑道:“要是别的事儿,我可以代为传话,这样的好消息,由我来告诉殿下,不合适吧?” 顾砚舟一想,也对,殿下本来就叫他不要再和谢铮来往,有了孩子本来是好消息,但第一个知道的人却不是殿下这个亲生父亲,而是谢铮,还要谢铮陪着他一起去说,恐怕殿下又要借故发脾气了。 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自己进了王府内院,去见殿下。 “世子妃,请留步。”昭文抬手,把他往前厅请,“大公子来了,殿下正和大公子商议要事,世子妃在这儿稍等片刻。” 大公子来了? 顾砚舟有点儿好奇,但还是依言在会客的前厅候着,下人给他倒了茶水,他本来要喝,但一想,怀孕能喝茶么?这是什么茶?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怀孕,所以对怀孕的禁忌一概不知,方才在谢铮那儿也忘记多问一问念青了。 他有点儿懊恼,搁下了茶盏,说:“我喝点儿热水,不喝茶。” “是,世子妃。”下人给他撤走茶盏,他等热水的间隙里,无聊地四下踱步,走到会客厅一角时,忽而隐约听到了大公子的声音。 “我听说砚舟被你赶到山下,和亲兵们一块儿住去了。” 顾砚舟心想,不是我要偷听的,是你们背着我在说我的事,那就不能怪我偷听。 于是他竖起耳朵细听,殿下开口了。 “不错。他干了蠢事,我若不罚他,他岂不是变本加厉。”祝时瑾的声音慢条斯理的,“你当时怎么挑的人,选来选去,竟选了这么个蠢货来压台。” 顾砚舟气不打一处来,大公子选他压台怎么了?宋大统领是比他经验丰富一些,可是他年轻,体力更好,当然是压台的最佳人选! 而且他不是蠢货! “砚舟可不笨,他是直率,真诚。”大公子说,“他跟着我剿匪,是我启用他的,我能不知道么?你就是被那些尽是花花肠子的人哄得多了,只爱听漂亮话,只喜欢体面人,我可告诉你,那些人没一个好货色,砚舟这样的人,才是不会害你的人。” 大公子说得对! 可这话不知道戳中了世子殿下哪个痛处,他道:“我和他同床共枕这么久,他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大公子被他气笑了:“你看看你自己,吃的哪门子的酸醋,刚刚是你骂他蠢的吧?这会儿又见不得我给他说好话了?得亏你们都是乾君,轻易要不了孩子,要是生下来的孩子都跟你一样嘴硬,那真是一点儿都不可爱。” 顾砚舟心头跳了一下。 也许是知道自己怀孕了,现在他听到这样的一句玩笑话,都会忍不住多想。 “像我不好?得像他一样蠢才好?”祝时瑾哼了一声,“算了,还是不要孩子了,有一个蠢货还不够,还得再生个小蠢货么。” 顾砚舟猛地愣住了。 ……什么小蠢货,他怎么可以这么说?! 这时,下人正好送了热水进来,见他呆立在角落,便端着水过来:“世子妃,您喝点儿……” 那边的大公子和殿下似是听见了,大公子开口道:“砚舟,你在那儿?” 顾砚舟掉头就往外走。 祝观瑜快步出来,正好看见他头也不回地冲出去,忙喊:“时瑾,快追上去解释,你说那话,该叫他伤心了。” “解释什么,我又没说错。” “得了!你就不能服个软吗?” …… “砚舟,砚舟?” 大公子的声音渐渐远去,但殿下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耳旁。 “砚舟,醒醒,赵大夫施完针了,可以进去看看你父亲了。” 第37章 顾砚舟猛地睁开了眼。 屋外的天色已经蒙蒙发亮,这一夜总算过去了。 他怔怔的,犹自沉浸在梦中,看见面前温和斯文的殿下,就想起梦中那个冷言冷语的殿下,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殿下?现在是做梦还是现实? 见他愣愣的反应不过来,祝时瑾叫下人打了温水,浸湿了帕子,亲自给他擦了擦脸。 “好点儿没有?你太累了,还没睡够吧?” 顾砚舟总算回了魂,但是他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却是微微别过脸,避开了祝时瑾的手。 “……”祝时瑾一顿,顾砚舟并没有把这种回避做得很明显,他顺势就站起身,进屏风去看父亲了。 祝时瑾望着他的背影,片刻,也站起身,跟着进了屏风。 “这回算是从鬼门关打了个圈又回来了。”赵大夫擦着额上的汗,“我要是再晚来片刻,那我就是活神仙也救不了他了。” 顾砚舟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连忙问:“那我爹什么时候能醒?醒来了就算是恢复了么?” 赵大夫摇摇头:“哪有那么简单。你家老爷子本来就上了年纪,身体不算好,遭了这么一回,得在床上躺很久了。他醒来之后,大抵还是不能动弹的,能说话,但可能会口齿不清,吃饭么,要看他能吃得进多少。” 顾砚舟的心登时凉了半截。 要是赵大夫说的这样,岂不是和个瘫子没什么区别了? 像是看出他的心中所想,赵大夫继续说:“不过,要是继续治,吃些好药,还是有希望康复的。” 顾砚舟立刻道:“治,当然要治。” 父母好不容易把他养大、送到宜州考上了武状元,他还没来得及反哺,怎么能叫父亲就这么瘫痪在床上? 赵大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世子殿下。 祝时瑾道:“治。无论多少名贵药材,只管花用。” 赵大夫这才点点头:“那老夫就开药方了。” 顾砚舟明白了——要治这病,开销不是他能承担的,所以赵大夫只能等世子殿下点头。 可是……他要怎么还给殿下? 置办这座宅子和下人已经花去了他的全部积蓄,名下虽还有一些庄子铺子,他自己也有俸禄,但这些收入只是能让一家人活得富足,能承担得起这么高昂的药费么? 他沉默着,待祝时瑾送走了赵大夫,才低声道:“殿下,你请来赵大夫,保住了我父亲的命,已帮了我大忙了。这些治病买药的开销,我自己来承担。” 祝时瑾愣了一愣,让下人们都退出去,才拉着他到榻边坐下,道:“你我二人何必说这些。” 顾砚舟摇摇头:“要说的。毕竟我现在不是世子妃了。” “……”祝时瑾顿了片刻,说,“若是以前的我,现在肯定答应你。” “只要你欠着我,我就好提要求,我要你往东,你就得往东,要你往西,你只能往西。”祝时瑾道,“你就是这样,只要欠了别人的,就想拼命还,到时候我叫你回到我身边,你怎么拒绝?” “……”顾砚舟咬住了嘴唇。 “可是我现在不愿意这样。”祝时瑾轻轻叹一口气,“以前我有各种各样的手段,逼你、勉强你,你的确让步了,可是最后你离开我了。” “你已经离开了我两次,我没法再接受你离开我第三次。” 祝时瑾轻轻握住他的手:“我不会再用这些手段,用果儿、用昭月、用你父亲来要挟你。你看,我这阵子有做到吧?” ……的确,在王府的时候,果儿来找他,大哭了一下午之后,殿下就没再让果儿随意跑来他的院里了。 如果那时候果儿天天来他门口哭,他还能真的每天把果儿关在外头不成? 殿下好像真的在改了。 但是,改不改没有关系的,他并不是因为这个,才硬要离开殿下。 他离开殿下,是因为他不配做世子妃。 他的出身太低,人也蠢笨,要是正儿八经地选妃,他这辈子都摸不到王府的门槛。 这样也罢了,先前东南王府也有比他出身更低的王妃,最重要的是,殿下瞧不上他。 每一任平民王妃,靠的都是王爷那份力排众议的爱,他连这个也没有,如何攀得上这高枝? ……他能得到的,最多也只是留在殿下身边,做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从前他还想反抗,还想逃离自己的命运,可是父亲的一场病,又让他回到了原点。 为什么他的命运这么可笑? 殿下现在何必向他祈求呢?他的人、他的心,其实早都是殿下的了,殿下已经什么都有了,一直以来,是他在向殿下祈求。 顾砚舟静静望着祝时瑾,眼眶发红,许久,低声道:“我从来没离开过,殿下。” 祝时瑾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我们和好了?砚舟,我们没事了?” 他抬手为顾砚舟擦去眼角的泪,凑近来轻轻吻他的眼睛、脸颊。 那吻落在脸上,顾砚舟的心就像被烫了一下,咚咚地跳起来。 他没办法了,他就是喜欢他,他的心撒不了谎。 顾砚舟吸了吸鼻子,半晌,无可奈何地,难过地,点了点头。 祝时瑾的双眼亮了,一下子抱住了他,抱得紧紧的,顾砚舟的眼泪又一下子掉下来了。 殿下…… 我再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了。 我的人,我的心,我的尊严和自由,已经全部给你了。 你赢了。 第30章 最后一枝梅3 “爹爹!”果儿被抱下马车,立刻墩墩墩朝顾砚舟跑来,张开两只小手撒娇,“爹爹抱抱!” 顾砚舟微微一笑,将他抱起来,跟着小跑过来的昭月向他行了个礼:“世子妃,小公子今日上完课,非闹着来见您,在王妃跟前苦苦哀求了许久,终于得了王妃恩准,奴婢就送他过来了。” 顾砚舟点点头,果儿在他怀里撇嘴:“我都好久没见到爹爹了。” “爹爹出去办差事,前几天才回来。”顾砚舟面色有些憔悴,眼下也有明显的青黑,这几日为了父亲的病,他几乎没怎么好好睡觉,但还是强打精神和果儿说话,“爹爹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好好上课?没有被夫子罚罢?” “我每天都好好上课了。”果儿说着,小手伸进袖里,掏啊掏,掏出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纸,“爹爹你看,这是我上次随堂小考写的字,夫子说我写得好呢!” 顾砚舟展开那张皱巴巴的宣纸,一看,居然有模有样的,虽然字体还很稚气,但是好歹个个大小一致,偏旁部首也没有分家,比他这个当爹的写的字还要强上一点儿呢。 “果儿写得真好。”他心中感慨,还好,果儿在读书这件事上不像他,而是像殿下。 果儿嘿嘿一笑:“那我要奖励!” 还没等顾砚舟答应,他就迫不及待地说出了想要的奖励:“今天晚上我要和爹爹睡!” 祝时瑾刚刚进门,就听见这一句,抬眼一看,顾砚舟正抱着果儿,果儿在他怀里挥舞着两只小手叽叽喳喳地说话,这情景让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果儿已经四岁了,要自己睡觉了。”他走进院中,果儿听见他的声音,扭头不满地瞪他:“不要,我就要和爹爹睡,你管不着!” 祝时瑾走到他们身旁,伸手刮了刮果儿的小鼻子:“爹爹当然管得着。现在娘亲和爹爹和好了,晚上娘亲就要和爹爹一起睡,不能和你一起睡了。” 果儿愣住了,顾砚舟也愣住了,反应过来之后,登时满脸通红:“殿下!不能在果儿跟前乱说!” 难得的,祝时瑾居然没有反驳他,也许是心情很好,还笑了笑:“好罢,听你的。” 顾砚舟的脸烧得滚烫。 果儿瞅瞅祝时瑾,又瞅瞅他,小声问:“爹爹,大坏蛋说的是真的吗?” “……”顾砚舟只能说,“果儿已经四岁了,的确要自己睡了,不能耍赖。” 可果儿没有那么好糊弄,这一点简直和世子殿下一模一样:“爹爹,我是问,你晚上要和大坏蛋一起睡吗?真的吗?” “……”这叫他怎么回答! 不过,果儿看他的脸色,似乎自己猜到了答案,登时双眼一亮:“那、那我要睡在中间!爹爹睡左边,大坏蛋睡右边!” 顾砚舟实在没法再和孩子进行这个话题了,在糊弄人这件事上他从小就不擅长,只得赶紧把果儿塞到了祝时瑾怀里,落荒而逃。 到了晚上,他洗漱沐浴后,先上了床,过了好一会儿,殿下才越过内间的屏风,在床边坐下。 “哄了好半天,一整本故事书都要讲完了,才肯睡觉。”他一边脱去披着的大氅,一边无奈地笑,“果儿这性格,是像我多一些么?” ……当然了,难不成是像我? 顾砚舟在心里这么想,但是没有作声。 第38章 与他的心事重重、神情憔悴不同,祝时瑾这几日可以说是春风得意,心情万分的好,上了床,径直就来抱他。 顾砚舟没有动弹,这几日都是如此,殿下知道他没这个心思,所以只是抱着他睡觉罢了。 可是今日有点儿不同,祝时瑾抱着他,不多久,就凑近来,鼻尖蹭了蹭他的耳朵,亲昵地低声问:“砚舟,你舒服些了么?” “?”顾砚舟疑惑道,“我没有哪里不舒服。” “这几天你看起来很累,我是问,你休息得好些了么?” “……”好些么,反正也就是那样,父亲的病压在心头,像块大石头,叫他无论站着坐着都被沉甸甸地压着,不得自在轻松,但要说真有什么事么,也不至于,毕竟父亲这条命保住了,只要看见人还在,总归心里还是有个底。 于是顾砚舟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像是给了祝时瑾某种许可,他顿了顿,嘴唇吻在顾砚舟耳侧,而后是脸颊、鼻尖,最后来到嘴唇。 嘴唇相触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微微一颤,像是细微的电流经过,战栗的感觉从小腹蹿上来,登时整个人都变得软了,变得热了。这感觉令人战栗而紧张,也令人期待而兴奋,顾砚舟的心口咚咚咚直跳,久未逢甘霖的身体轻易地被调动起来,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了。 很久没有和殿下这样近地贴在一起,他明明不想这样的,他明明很疲惫,心情很沉重,可只是被殿下轻轻一碰,就像被唤醒了一样,无法自抑。 他两手抓着脑下的软枕,努力抵抗那感觉,可依然抑制不住,鼻子里发出哼声。 那声音算不得甜腻,却听得人胸口滚烫,祝时瑾抱着他,低声问:“舒服么?” 顾砚舟满脸通红,一下子抬起胳膊遮住了脸。 “舒服么?”祝时瑾去拉他的胳膊,“砚舟,看着我,告诉我。” 顾砚舟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他还不许他遮住脸,他只能红着眼睛别开脸:“殿下,别看了,求求你……” 可他越是哀求,越是流泪,祝时瑾越是不放过他。 …… 直到三更天,帐中云销雨霁,顾砚舟被湿淋淋地捞起来,抱去耳房洗澡。 “砚舟,回王府住,好不好?”两个人相拥着,手足交缠,泡在浴桶中,祝时瑾将温热的水浇在他身上,爱不释手似的亲自给他洗身子,忽而这么说了一句,“清辉苑还是原来的样子,我叫他们依然按照你的习惯,放着你喜欢的摆设,只等你回去。” 顾砚舟从虚软而飘飘然的感觉中清醒了一点儿,沉默片刻,道:“清辉苑是世子妃住的地方。” 不是我这样随随便便哪只阿猫阿狗住的地方。 祝时瑾叹了口气:“是不是当年我把你赶出去,你现在还在记仇?” 顾砚舟没作声。 “真在记仇?”祝时瑾摇了摇他,“好罢,当年我说那些气话,是因为……” “不好了!不好了!”外头忽的响起大叫,那是伺候顾老爷子的下人的声音,顾砚舟心中咯噔一下,登时哗啦一声从浴桶中猛地站了起来。 “爹!” 他披着衣裳慌慌张张冲进父亲屋里,老爷子刚刚呛了药,这会儿瘫在床上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看着人就不听使唤了,看见他,浑浊的双目似乎清明了几分,颤颤巍巍朝他抬起手。 顾砚舟连忙冲过去扑到床边:“爹,爹,已经去请赵大夫了,大夫马上就过来了,你再挺一会儿,只要一小会儿就好了。” 守在床边的顾母也直掉眼泪:“老头子,你可要撑住啊,这么多年,好几次在鬼门关走,都让你给走回来了,这一回再挺过去,又能活十年呢。” 顾老爷子脸色灰败,但又因为咳嗽,涌上了几分血气,变成一种带着死气的青红,他早在那日跌倒后就已经讲不出话,即使十分努力,也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现下唯一能做的,只有紧紧抓住儿子和妻子的手,而后费劲地转动眼珠,看向跟着进来的祝时瑾。 见老爷子像是有话要交代,祝时瑾连忙过来:“您再坚持片刻,等大夫过来……” 可是老人家却只是执著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将他的手搭在顾砚舟手上,重重地拍了拍。 祝时瑾会意,连忙握紧了顾砚舟的手:“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砚舟,让他后半辈子平平安安、无忧无虑。” 得到了这一句承诺,老爷子似乎松了最后一口气,众人心中登时都叫了一声不好,顾砚舟立刻去抓父亲的手,可还没等他抓到,那只枯瘦的手就骤然垂了下来。 顾砚舟脑中嗡的一声响。 顾母一下子哭了出来。 满屋子的下人也乱糟糟的,哭的哭叫的叫,顾砚舟耳朵里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呆呆地坐在床边,抓着父亲那只手。 曾经这只手将他从摇篮中抱起来,让他坐在肩上,曾经也牵着小小的他,跨过武院高高的门槛。不知不觉,这只很宽厚有力的手掌,变得小了,变得瘦了,变得不再有力气了。 现在,甚至也变得不再温热了。 他握着那只手,直到它一点一点僵硬冰冷。 “砚舟,砚舟。”殿下的声音就在耳边,可是他反应了很久,才一点一点,转过脸去,看向殿下。 殿下的眉头紧紧蹙着,伸手来,拇指轻轻拭去他脸颊的湿意,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流了泪。 “砚舟,别太难过了,人上了年纪,总有这个时候。”祝时瑾低声说着,轻轻拍拍他的肩,“之后的事我来安排,你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让果儿陪着你,好不好?” 顾砚舟怔怔望着他,眼泪又流下来了。 祝时瑾叹着气,继续给他擦眼泪:“不是你的错,砚舟,不是你的错。” 不是他的错么? 如果他那时候再果断一些,再冷血无情一些,是不是何云初就会彻底断了念想,是不是就不会再来家中拜年,同父母编这些胡话? 是不是父亲也就不会大喜大悲突然犯病,今天他们一家人还在好好地欢度佳节? 他真的没有错么? 第31章 最后一枝梅4 后来的事情,顾砚舟记得不甚清楚了,那是一个仓皇混乱、悲恸绝望的晚上,直到很久以后他都不愿仔细去回想。 父亲的丧事是殿下代他操办的,母亲因为太过伤心,守灵不多久就病倒了,只他仍在灵前守着。 “砚舟,夜深了,去歇一歇罢。”祝时瑾在他身旁低声说,“你这几天都在灵前寸步不离,身子该熬不住了。” “……守完这最后一个晚上。”顾砚舟的双眼已经熬得通红,整个人憔悴不已,“我小的时候,父亲还是行商,总不在家,等我长大了些,又早早离开了家到宜州来,算算日子,其实总共陪在他身边不过短短几年。” “他在世的时候,我没能在他跟前多尽孝,只能现在多守一会儿了。” 祝时瑾便不再劝他,只安静地陪在他身边,灵堂里只有他们二人,顾砚舟跪在蒲团上,望着铜盆里烧着的纸钱,明明身体已经十分疲倦,可脑中却思绪纷乱。 他想起儿时零零星星关于父亲的回忆,其实那些记忆都很久远了,因为他十六岁离开家之后,好些年都不曾再见过父亲的面。 他又想起两个已经去世的哥哥,想起姐姐们和小妹,从前他们一家数口人挤在小小的院子里,虽然生活不算多么奢华,但却满是欢声笑语。 可是渐渐地,这些亲人都离他远去了,为什么人的一生总是不停在分离、在告别? 母亲也年纪大了,终有一天会走,果儿虽然还小,但总有长大嫁人的那一天。 难道最后,他要一个人孤独地在这世间熬过漫长岁月吗? “是不是困了?”祝时瑾低声道,“靠着我歇一会儿罢。” 顾砚舟顿了顿,缓慢转动眼珠,看向他。 祝时瑾也正望着他,火光映照在他们的面颊、眼眸,摇曳闪烁,仿佛都有千言万语,却只是沉默地对视。 半晌,祝时瑾凑近了些,将他轻轻揽住,让他靠在自己肩头:“闭上眼,歇一会儿。” 顾砚舟靠着他,闻到他身上浅淡的梅花香,心头忽然酸了一下。 要是他们可以这样互相依偎着,过完一辈子,就好了。 他不想一个人走完余生。 …… “这伙海匪十分狡猾,龟缩在这片海域,从不出来,要想把他们连根拔除,只能主动出击,到海上去找他们。”宋奇点了点海域图,那上面用小旗标注了几处岛屿,“我们花了不少时间、人力,才找到了这几处岛屿,可惜,那片海域复杂凶险,能顺利进入的战船不多,所以几次剿匪,都是铩羽而归,这才不得不把你调来了,砚舟,你看看。” 顾砚舟仔细看了看这份花了不少血汗才描绘出来的海域图,道:“此处暗流太多,现下又到了开春时节,洋流变化,海水涨潮,不少礁石会被海面淹没,变成暗礁,的确不是最佳的作战时间。” 第39章 出海的最佳时间,就是秋冬季,对渔民来说,冬季的鱼儿最肥,而对商队来说,冬季的洋流也更平稳,宋奇接到任务来到此地时,正是冬季,所以才能绘出这份海图,可惜现在已过了最佳时间,却还未能把这伙海匪除尽,难不成还要再等大半年? 就在这时,营帐外有小兵来报:“将军,殿下到了!” 宋奇一愣,转头一看,小兵为祝时瑾掀起帘帐,身着轻甲的世子殿下大步走进帐中。 “殿下。”宋奇连忙行礼,“来得好快,属下昨日才接到您的信。” 祝时瑾先看了顾砚舟一眼,顾砚舟觉得这一眼有点儿瞪视的意思,想细看,殿下却已经转过脸:“你调顾砚舟来做什么?他已经换防到王府了。” 宋奇嘻嘻一笑:“府衙和王府将领本来就经常换防,属下一年里都能换上四五次,两边的人不都一样嘛。而且属下调人来帮忙,可是经过王爷特批的,也不只调了砚舟一个人嘛。” “……” 见祝时瑾面色不豫,宋奇连忙转移话题:“殿下来得正好,我和砚舟正在商议,是不是要在近期出海,属下是觉得,速战速决才是上策,要是再等个大半年,放任他们肆意劫掠过往船只,一来助长他们嚣张的气焰,二来这些物资会让他们迅速壮大起来,到时候就更难铲除了。” “不过,砚舟说的也有道理,这处海域复杂凶险,冬季都很难顺利进入,更何况开春,我们恐怕要折损不少人手。” 祝时瑾沉默了片刻。 宋奇到底是在王府待了几十年的老前辈了,从小看着殿下长大的,一看他这会儿的脸色,便识趣道:“要是殿下实在不想让砚舟出海,那属下也只有另寻他人了。” 顾砚舟一愣,下意识道:“哪还有其他人?你刚刚还说,除了我,东南没人能打这一仗了。” 宋奇便瞅着世子殿下。 半晌,祝时瑾道:“速战速决。不过,我也要出海。” 众人都愣了一愣,宋奇第一个反对:“不行,殿下,您是王府唯一的继承人,现下有没有子嗣,您不能亲自参战。” 东南王府人丁一直不甚兴旺,这一任的王爷祝盛安是一根独苗苗,没有兄弟姐妹,又只得了祝观瑜、祝时瑾这两个儿子,唯有祝时瑾是乾君,虽然现下王妃又怀了一胎,可谁知道这一胎生下来是乾君还是坤君? 近年来东南海上匪患层出不穷,闹得最厉害的时候,王爷把大公子祝观瑜派出去剿匪,都没让祝时瑾出去。 顾砚舟也傻乎乎地在旁附和,祝时瑾又瞪了他一眼:“就这么定了。” “?”顾砚舟简直莫名其妙,宋奇则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们迅速拟定作战计划,由顾砚舟带的小队打头阵,将战船伪装成商船,等鱼儿上钩之后,再追着海匪直捣老巢。 船只在海上静静行驶,风浪带来了轻微的颠簸,这种颠簸顾砚舟本该十分习惯的,可这回他居然晕船了,反应很大,恶心想吐,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你可不能出什么篓子啊,就指望你呢。”宋奇跟个老妈子似的,给他拍着背顺气,“殿下也在船上呢,你知道殿下的命多金贵不?赶紧好起来,啊,吐干净了吗?要不要再吃点儿什么?” 顾砚舟气若游丝:“吃不下,呕……” 宋奇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干着急:“那我给你弄点儿酸梅汤吧,晕船喝点酸的好受些,啧,不过你怎么会晕船呢?去年剿匪的时候,你在船上比在岸上蹦的还高呢。” 他嘀咕着,走出屋去了,不多时,屋门又被轻轻推开。 顾砚舟蔫头耷脑地歪在床上:“酸梅汤这么快?” “……”来人道,“还是吃不下东西?” 是殿下的声音。顾砚舟一个激灵清醒了,从床上爬了起来。 祝时瑾上下看了看他,皱了皱眉:“你最近都没有好好吃饭?” 顾砚舟撇撇嘴,没做声。 数日前他说他是蠢货,生的孩子是小蠢货,这话他还记得呢! 祝时瑾又问:“你不是在海边长大的么?怎么会晕船?” “……”顾砚舟有点儿心虚,心里想,可能是因为怀孕了。 而世子殿下的质问还没有停,继续道:“宋奇调你来这里,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问个没完了,好像就他占理似的,顾砚舟脾气上来了,反驳道:“他拿的是王爷签的调令,我还能不来么?你怎么不去问王爷,他为什么签了调令没告诉你?” “你以为我没去找他么?你早说一句,就不用过来,现在在船上吐得昏天黑地知道难受了?”祝时瑾提高了音量,“你这个散漫的性格什么时候才能改?出门之前要说一句,连这个你都做不到?” “我怎么散漫了?”顾砚舟也大声说,“我出门办差,名正言顺!再说了,我为什么出个门都要告诉你?” 祝时瑾也被他气着了,说:“你不要忘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我什么身份?我不就还当着个亲兵副统领吗?”顾砚舟索性一口气全说了,“办完这回差事,我就递辞呈,副统领我也不当了,我离你远远的,越远越好!” 说完,他抬手就把祝时瑾往外推:“出去!我不想看见你!别在我这儿杵着!” 他要推,祝时瑾偏不走,两手抓住了他两个腕子,两人推推搡搡之间,四目相对,顾砚舟看见他那张俊美的脸,微微上挑的凤目,那个自己喜欢得不得了的模样,偏偏是如此冷漠无情,鼻子就一酸。 “反正你就是嫌弃我,我无论做什么、怎么做,你都嫌弃我。”他心里难过,眼睛红通通地瞪着祝时瑾,“我讨厌你,我讨厌你了。” 祝时瑾也望着他,低声道:“这样就讨厌我了,以后怎么办?” 他这句话很轻,而就在这一刻,外头忽然一阵骚乱。 “海匪!是海匪!” 两人神色一凛,登时双双朝门外冲去,月色下,海匪密密麻麻如倾巢出动的蚂蚁,从船舷边接二连三地冒出来,一跳上船,便抽出了明晃晃的大刀! “敌袭!”顾砚舟大喝一声,“准备反击!” 就在出声的那一刻,甲板上乌泱泱打成一团的人群中,一名海匪回过头来,直勾勾看向他,那人半张脸纹满了刺青,在月色下,显得尤为可怖。 看见那个熟悉的刺青,顾砚舟脑中嗡的一声响。 ——是半脸青,一年前的剿匪之战,决战之夜,他们和刀疤、半脸青这两名海匪头领正面交锋,他拼出一条命才救下大公子……半脸青居然没有死! 第32章 最后一枝梅5 在他认出半脸青的时候,半脸青也认出了他,咧开嘴来,露出森白的牙齿,阴恻恻一笑,用岛语恶狠狠地说了一句什么话。 顾砚舟和他们打交道不算少,听得懂这是一句骂人的脏话,便也学着他的发音,抬高音量骂了回去。 半脸青勃然大怒,登时抽出两把弯刀,猛地朝他扑来! 顾砚舟唰地一声抽出腰间长刀:“殿下,你上楼去,别待在甲板上!” 话音刚落,半脸青的弯刀已经杀到跟前,一刀横扫,一刀由下而上贯穿,顾砚舟冷哼一声,两腿发力一蹬,平地猛然跃起,足足有一人多高,半脸青两刀挥空,还没来得及收力防御,就被他雷霆万钧的一脚狠狠踹在左眼,登时眼珠爆裂,鲜血四溅,惨叫出声。 “还想跟我玩这套。”顾砚舟一个翻身落在地上,片刻迟疑都没有,抬刀直劈半脸青的后背,“这么久不见,难道没有新花样么?!” 然而,这一刀劈去,半脸青的身形却如同鬼魅,一眨眼就晃走了,顾砚舟知道他身法极快,心中一凛,立刻收力防御,几乎就在同时,他耳后袭来一道劲风。 在这里! 他旋身避开这道弯刀,随即,另一道雪亮的刀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 噗嗤—— “砚舟!”祝时瑾急得一声大喝。 下一刻,当啷一声,顾砚舟生生一脚将半脸青的弯刀踹得脱出手去,掉在甲板上滑出去老远,半脸青噔噔噔退了几步,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扎着的一把匕首。 方才他使出偷袭那一刀时,顾砚舟竟然快他一步,先刺中了他! “只有你会玩阴的么?”顾砚舟挥着长刀砍来,“我在你们手里吃过一次亏,难道还会吃第二次不成?!” 冲过来的祝时瑾登时松了一口气,抬刀砍了一名意图偷袭的海匪,又一脚踹飞一个:“别跟他废话,速速取他首级!” 然而,就在他开口的那一刻,节节败退的半脸青忽而一个旋身从顾砚舟刀下逃脱,猛地朝他扑来! 顾砚舟瞳孔紧缩:“殿下!” 半脸青的功夫路数诡谲,殿下没和他交过手,很容易着他的道! 他赶紧追上去,祝时瑾也迅速抬刀防御,半脸青那把诡异的弯刀当啷一声砍在他的刀身上,可那力道却比他想象中要小得多! 第40章 祝时瑾心中咯噔一下,知道中计了,真正的一击还藏在后头,几乎同一时刻,下方一道刀风刮了上来,这个刁钻的角度,几乎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顾砚舟赶来,一刀朝半脸青拿刀的那只手斩下去! 半脸青忽而冷冷一笑。 ——不好! 顾砚舟眼睁睁看着他手腕一动,那弯刀就脱手飞出,旋转着,直直朝他飞来! 他为了使出这一刀,全力以赴,已经避不开了—— 那一刻漫长得仿佛过了一辈子,又好像只是一眨眼,他的脖子受了重重一击,有一道清脆的碎裂声,随即脖子上便一凉又一热。 “砚舟!!!”祝时瑾几乎是嘶吼出声,手上一刀下去,几乎将半脸青当胸劈成了两半,而后猛地朝他奔来。 顾砚舟愣愣的,手里的刀甚至没停下来,一刀斩下了半脸青的一条胳膊。 他被割了脖子……被割了脖子。 他要死了吗?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眼睛里看见殿下那疯了一般的神情,死亡的恐惧甚至没来得及涌上来,心中只是傻乎乎地想—— 没想到……这居然就是他这辈子和殿下在一起的最后一刻。 好快呀。 这短暂的相处。 早知道,他该多珍惜的。 不过,如果有下辈子,还是不要再碰到殿下了吧。 在他晃神的这片刻,断了一条胳膊又被开了膛的半脸青居然在临死关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然扑上来,一把抱住他,朝船舷冲去! 这海匪头子居然死到临头还要拉个垫背的,要把顾砚舟这条命带走! 顾砚舟猝不及防被他带着,几步就从船舷一跃而下,只看见殿下紧紧追在后面,那张万分愤怒和焦急的脸,和拼命朝他伸出来的手。 他努力伸手去够,可是那只是一眨眼的事,太快了,什么都来不及,他眼睁睁看着殿下奋力往前一扑,伸长手来抓他,可却只是擦过了他的指尖。 “砚舟!!!砚舟!!!” 天旋地转,急剧下落,哗啦一声,腥咸浓黑的海水一瞬间淹没了他。 好黑,好暗,冷冰冰的,海水争先恐后灌进他的耳朵、鼻孔,他无法呼吸,脖子上涌出的鲜血散入海水中,更让他有种失血的冰冷刺骨。 他无法呼吸了,他没有力气了……他只能永远地沉在这海底了…… “砚舟!砚舟!” 殿下的声音还在耳边,居然还能听见。 “砚舟!醒醒!醒过来!” 空气猛地灌入咽喉,顾砚舟一个激灵,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祝时瑾惊魂未定,又给他渡了好几口气,才敢松开他的嘴唇:“怎么样?你刚刚忽然挣扎了几下,一下子就没气了……还好么?我叫大夫来给你看看。” 梦? 顾砚舟怔怔望着他,眼珠缓缓转动,看见四下一片麻白,才意识到自己仍在父亲的灵堂。 他闭了闭眼睛。 “殿下,我梦到当年剿匪坠海的时候了。” 祝时瑾猛地顿住了。 要是顾砚舟此时清醒着,定能发现他的不对劲,整个人一瞬间都有些细微的抽搐,双眼漫上了猩红的血丝,两手都抖得要抱不住他了。 不过,这异样只有片刻,就被强行压了下去。 “一切都过去了。”他抱住顾砚舟,抱得很紧,像每个失而复得的普通人那样,“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顾砚舟却像完全没有听见,怔怔望着灵堂中随风飘动的白幡:“……早知道这样,当年不如就死在海底。” 祝时瑾整个人颤了一下。 “……不要,砚舟,不要这么想。”他的语调发着抖,“你能回来,我好高兴,不要这么想。” 顾砚舟不再说话了。 …… 老爷子的丧事有条不紊地操办完了,顾母的病却还是缠绵不断,顾砚舟还是像往常一样,上卯,下卯,照看母亲,日子过得很简单,唯一不一样的,是祝时瑾也住了下来。 果儿闹了很久,想要和他们住在一起,实现晚上睡在他们两人中间的愿望。 可惜果儿白天实在起不来那么早,赶不上王府的早课——虽然早课的时间是可以调整的,但世子殿下从未提过,只同果儿说,如果迟到,被夫子罚了,娘亲就要生气的,果儿只得闷闷不乐地继续住在王府。 日子似乎就这样平平静静、安安稳稳地过下去了,近来连府衙众人都发觉,世子殿下心情很好,下卯的时候走得比他们都要快。 “砚舟,再过些日子,天气更暖和一点儿,休沐时我们出去玩儿,怎么样?”晚饭时,两人坐在小圆桌旁,一边吃饭一边闲聊,世子殿下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什么坐有坐相了,几乎是挨着顾砚舟坐的,“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顾砚舟吃着饭,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似的,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他最近总是这样,很沉默,反应也慢了许多,听人说话,总是要等人家说上好几遍,他才能思考,祝时瑾微微皱眉,道:“还是不舒服么?” 灵堂那一晚,的确吓着了他,可是他后来请赵大夫给顾砚舟看病,赵大夫却说没什么病,只是心中郁结,易生梦魇,心情好转之后自然就好了。 这一个多月,祝时瑾每天晚上抱着他睡觉,都不敢睡得太沉,生怕又像那次那样,睡着睡着,顾砚舟突然就没气了。 “……”顾砚舟呆呆地,摇了摇头。 祝时瑾叹了一口气:“罢了,还有几日就休沐,我带你去找千山大师,请他看看。” 顾砚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低头继续吃饭,吃完了便洗漱,一言不发躺去了床上。 ……骤然失去至亲,打击是很巨大的,可是砚舟这样的表现,是正常的么? 祝时瑾蹙着眉,这天晚上,仍是留意着顾砚舟的动静,到了后半夜时,睡熟的顾砚舟忽然挣扎起来,和那夜在灵堂简直一模一样,他心中一紧,连忙抱住他,拍他的脸:“砚舟!醒醒!” 可是他一碰顾砚舟,顾砚舟居然反应激烈,回身就是一掌! 他回过身的那一刻,祝时瑾看见他的眼睛竟还是闭着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只能生生受了这一掌,那力道之大,将他拍得跌下床去,砰的一声响。 顾砚舟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看见四下景象,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下床来扶祝时瑾:“殿下?我、我刚刚……” “你醒了?”祝时瑾咳了两声,先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顾砚舟顿了顿,摇摇头。 “你又梦到什么了?” “……”沉默片刻,顾砚舟道,“还是剿匪坠海那一晚,我梦到和半脸青过招,然后被他杀了。” 祝时瑾一下子握紧了他的手。 “……我们明天就去找千山大师。”他喃喃说着,不知是安慰顾砚舟,还是安慰自己,“你不会有事的,砚舟,千山大师当年能把我治好,一定也能把你治好,你不会有事的。” 顾砚舟靠在他怀里,像是现在才意识到什么,小声问:“殿下,我生病了吗?” “……”祝时瑾轻轻吻他的眼睛,“没有,你没有病,你好好的,你不会有事。” 第33章 痊愈和遗忘 千山大师的道观在宜州百里之外的紫云山上。 据说这位大师少年时是个行走江湖的游侠,武功盖世,去过许许多多异邦,所学庞杂,样样精通,多年游历,终于大彻大悟,在这山上落脚,本来只得一处破茅草屋,但因为精通医术,常帮人治病,得他帮助的几位乡绅便捐钱为他修了个小道观,他又收留些无家可归之人,有天分的就收作弟子,教武功、医术、符篆、风水等等,没有天分的就做些扫撒粗活,总有一口饭吃。 如此数年,直到他活到一百多岁,还精神矍铄,健步如飞,东南的贵人们才惊觉这位才是实实在在的高人,他的道观香火一下子旺了起来,屋舍扩建了好几倍,前来拜师的弟子不计其数,求见的贵客更是如过江之鲫。 “世子殿下,您来了。”马车在山门外停下,守门的弟子见了祝时瑾,笑道,“师父今日一早就说,让我来这儿等着贵客,原来是您要来。” “大师神机妙算。”祝时瑾面色略带疲惫,回身扶着顾砚舟下车——顾砚舟的症状加重了,明明第一次梦魇的时候,醒来后还能像常人一般生活,只是沉默些、反应慢些,可就在昨夜第二次梦魇后,今早醒来,祝时瑾叫他,他就没有反应了,像是整个人被困在了那个梦魇中,醒不来了。 祝时瑾将手中的事全部推了,快马加鞭带他来这里求医问药,生怕晚了一日,顾砚舟就会第三次梦魇,那恐怕就无法挽救了! “师父在见心阁等您。”弟子为他引路,“您随我来。” 拾级而上,穿过层层屋舍,祝时瑾见到千山大师时,这位胡子花白的百岁老者正在院中悠然自在地逗弄一只狸花小猫,猫儿听到有人进门,呲溜一下蹿去了屋里,缩进凳子底下,只留一条尾巴还在外头。 第41章 “好久不见,殿下上回的心愿已了,这回又是为了什么而来?”千山大师站起身,看了看祝时瑾,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顾砚舟,“这位想必就是世子妃了。” “是。”祝时瑾牵着顾砚舟进院,只这么几步路,千山大师就抬手捋了捋白须:“世子妃心中郁结已久,郁气入了心脉,便会频发梦魇,影响神智,这下可难办了。” 大师果然看得出来! 祝时瑾忙道:“这病和我当年有几分相似么?我那时也总是做噩梦,反复梦见砚舟坠海的那一晚,既然大师当时能治好我,现在可有办法治好砚舟?” “不尽相似。”千山大师道,“而且殿下当时只是醒来了,并未治愈,真正好转,是因为世子妃回来了,而不是因为老夫的药方管用。” 祝时瑾面色凝重,半晌,道:“无论如何,还请大师为砚舟看诊。” 千山大师长叹一口气,将他们请进屋中,先问了顾砚舟的具体症状,做些什么噩梦,被魇住时有什么表现,又问他日常行为可有怪异之处,最后,才伸手为顾砚舟号脉。 只是这一号脉,他便摇了摇头。 祝时瑾登时变了脸色:“……治不了?” 千山大师望着他,无奈道:“殿下,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您要先听哪一个?” 万幸,不是治不了了。祝时瑾揉了揉眉心:“总归还有好消息,不全是坏消息。” 想一想,最坏的情形也不过是顾砚舟治不好了,这个猜想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于是问:“有什么好消息?” “世子妃身体底子好,虽有些伤,大多也痊愈了。而且,世子妃应当是个生性粗犷的人,甚少忧思多虑,治起病来,要比殿下当时更简单。” 祝时瑾终于重重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还请大师为他诊治,无论用什么药,要花多少钱,我都给他治。” 千山大师摇头,道:“还有一个坏消息。” 他看着祝时瑾,那眼神,忽然让祝时瑾心中有了极其不妙的预感。 “世子妃怀孕了。治好他的那药方,于胎儿有损。”千山大师缓缓道,“要么,治好世子妃,舍弃腹中胎儿,要么,眼看着世子妃愈加痴傻,保全胎儿。殿下,你只能选一个。” 祝时瑾猛然睁大了眼睛,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 顾砚舟清醒过来时,正躺在一处陌生的厢房里,他不知道这是哪儿,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儿的,昭月守在床边,看见他醒了,就柔声道:“世子妃,您终于醒了,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儿东西?” 顾砚舟四下看看:“这是哪里?” “这里是紫云观,千山大师的道观。”昭月命人送吃的来,顾砚舟想起殿下说过的那句,要带他来千山大师这里,便问:“我是病了么?大师给我看过诊了?” 昭月顿了顿,摇摇头:“没有。您只是太累了,在这里休养一阵子,每日听听大师讲学,就会慢慢好起来的。” 顾砚舟起身下了床,四下活动,身上有种懒洋洋使不上劲儿的感觉,仿佛他不是躺了一个上午,而是躺了好几天,躺得骨头都发软了。 于是他问:“我睡了很久么?今天是初几?” “……今天是二月十五。” 顾砚舟愣住了,他印象中昨天还是二月初七,因为那是父亲去世满一个月的日子,他记得十分清楚,怎么一晃就过去了七八日,而这七八日里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一点儿记忆也没有了? 难道他昏迷了七八日? 可是他先前也昏迷过,在床上躺了很多天再起来,身子可绝不会有这样轻松。 “世子妃,奴婢伺候您洗漱,吃点儿东西,待会儿殿下就过来了,您有什么,都可以问殿下。” 顾砚舟点点头,先洗漱吃饭,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胃口变得很好,一连吃了五碗饭,才算吃饱,上一回他这么能吃,还是怀…… ? 怀什么? 不知为何,他竟隐约觉得自己是怀过一个孩子的,可努力去想,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想了一会儿,他释怀了——他是乾君,怎么可能怀孕呢! 他开开心心吃完饭,刚搁下筷子,外头有下人道:“殿下来了。” 昭月连忙叫人撤了桌,换上一桌新菜,祝时瑾走进屋中,顾砚舟有些吃惊——殿下瘦了好多! 他开口道:“殿下最近很累么?” 正让下人伺候换衣的祝时瑾一愣,直直看了过来:“你醒了?” ……真奇怪,他一个大活人坐在这里,又不是躺在床上,殿下难道看不到?难不成他坐在这儿睡觉? 昭月在旁道:“殿下,世子妃今日刚醒。” 祝时瑾换了居家衣裳,走过来坐下:“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顾砚舟的脑子并不笨,意识到不对了,道:“殿下,我生病了,是不是?” 他这话的语气十分笃定,祝时瑾沉默片刻,道:“小病。大师已经给你开了药,你都喝了好些日子了,你看,现在不是恢复得很好么?你身上没有哪里不舒服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低,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对他来说都很艰难。 顾砚舟感觉了一下,身上确实没什么不舒服了,其实他先前的那些旧伤早都养得七七八八,只是前阵子父亲去世,他心情沉重,成日都不想动弹、不想说话,不过这次醒来后,那种沉重感一下子散了,仿佛什么都看开了,当初为什么那样难过……他有点儿记不清了。 反正,他现在活蹦乱跳的,已经大好啦! 他这么同殿下说,殿下望着他,眼睛似乎有些发红,轻声道:“那就好。那你要乖乖吃药,每天听大师讲学,出去走动走动,免得复发。” 他连连点头,陪着殿下用饭,自己又忍不住馋,跟着吃了不少菜。 吃完东西,昭月端上来一碗药汤:“世子妃,这是今日的药。” 顾砚舟没多想,端起来喝,入口的时候却想,这药的味道好熟悉,我喝过么? 怎么我不记得了? 这些疑虑在他心中只是一闪而过,他没有在意,仰头将药汤喝完了。 “我喝完了,我们出去走走吧,吃得好饱。”他揉揉肚子,伸手去拉殿下的手,“这儿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被他主动拉住手,殿下像有些惊讶,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有了点儿笑意,牵着他抬步往外走:“道观里可没什么好玩的,我们就在山上逛逛罢。” 顾砚舟同他走在山道上,初春的风已经变暖了,轻柔吹拂,十分惬意,顾砚舟走着走着,不禁想,这辈子他好像没有多少这样完全放松、什么都不用想的时刻。 原先是为了功名利禄,为了大公子,后来嫁给殿下,又努力想要配得上殿下,一生总在劳碌奔波。 于是他说:“殿下,要是我们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祝时瑾微微一愣,转头看他。 顾砚舟有点儿害羞,但还是双眼发亮地看着他:“其实我一直想要的,就是和殿下这样走到老。” 许久,祝时瑾才开口,声音都有些发抖:“这句话,我一直想听你说,没想到竟然是在这个时候,轻而易举地听到了。” 顾砚舟有点儿听不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总觉得这次醒来之后,殿下就怪怪的,可是刚想问,腹中忽而一阵剧痛。 那痛是如此剧烈,他额上瞬间就冒出了冷汗,两腿发软,他连忙抓住殿下的胳膊,可仍然止不住地往地上滑,祝时瑾立刻抱住他,就听他疑惑地、天真地说:“殿下,我肚子好痛。” 祝时瑾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第34章 痊愈和遗忘2 “砚舟,都怪我、都怪我……对不起……”祝时瑾的眼泪无法控制地、汹涌地往下掉,顾砚舟这辈子没见他这样哭过,登时又困惑又惊讶,他想抬手给殿下擦擦眼泪,可是肚子里那种一缩一缩的坠痛感实在太剧烈,抽干了他所有力气,他光是靠在殿下胸口,就已经痛得脸色都白了。 殿下抱着他飞快地往回跑,顾砚舟在他怀里,看见他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流,从下巴滴下来,落在自己身上,用嘶哑的、很难听的声音安慰着他:“砚舟,只是痛一会儿……你很快就会好了,你很快就能彻底痊愈了。” 祝时瑾冲入院门,一众下人都被他们吓了一跳,昭月率先看见他怀中的顾砚舟惨白的脸色,登时眼泪就唰地流下来了。 没保住。这个孩子还是没保住。 为什么?世子妃这样一个善良心软、端正磊落的人,为什么老天爷总要这样对他呢? “大夫!叫大夫!你们去烧热水!”她一边抹泪,一边快步跑去请大夫,婆子们慌乱了片刻,很快就去烧水、拿纱布,世子殿下早就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可谁也没料到这一天竟然来得这么快。 顾砚舟被放在床上,阵阵剧痛让他额上都冒出了一层冷汗,他想抓住殿下,可又忍不住两手捂住剧痛的小腹,牙齿都发着颤:“殿下,我怎么了,为什么我这么痛?” 第42章 殿下抱着他,拼命给他传着内力,让他身上暖了一些,可是殿下的眼泪还是不停地、大颗大颗地掉下来,落在他的脸颊,声音也完全哑了,几乎听不清:“没事,你很快就没事了,我在这里陪着你。” 顾砚舟痛得有些抽搐了,祝时瑾拼命抱着他,不让他乱动,眼泪流得更凶了:“砚舟,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顾砚舟蜷缩着,喃喃自语般安慰他:“我没事的,殿下,我只是肚子痛一下,很快就好了。” 可是听到他这一句,殿下却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滚烫的眼泪啪嗒啪嗒落在他的脸上。 殿下,不要再哭了。 他想这么说,可实在没有力气再说出来了,阵阵剧痛反复冲击着他,他只能闭上双眼以期恢复一些体力,他告诉自己,只要熬过去就好了,肚子痛嘛,难道还能一直痛下去不成? 可是这痛竟然真的一直不停,痛得他连想昏过去都昏不了,痛得他翻来覆去在床上打滚,世子殿下一直抱着他,一直给他输着内力,他想,这样输着内力,一晚下来,殿下都得累垮了吧?可是他没有余力去想了,剧痛上涌的时候,他就像肚子里被塞了一团烧红的烙铁,痛得他翻来覆去恨不得把肚子挖开,剧痛暂时过去的时候,他就脱了力,陷入半昏迷。 内间的烛灯从夜里一直亮到第二天清晨。 所有人都疲惫不堪,顾砚舟终于没有了动静,昏死过去了。 大夫从他两腿间抱出浸满了鲜血的厚纱布:“殿下,您……您要看看么?” 祝时瑾脸色灰败,嘴唇发白,一夜不停歇的传输内力已经让他耗光了所有力气,只是仍抱着顾砚舟不松手,听见大夫开口,他麻木地转过头去,看见那血红一片的纱布上,星星点点的鲜红的碎肉屑。 他脑中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大夫低声说:“胎儿还不到一个月,尚未成形,落下来就是这样的。” ……这是他们的孩子。 原来这一摊比指甲盖还小的碎肉屑,就是他们的孩子。 那一瞬间祝时瑾像被人击碎了心脏,登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殿下!”众人惊叫,屋中一片混乱。 祝时瑾剧烈地咳嗽,断断续续咳出血来,昭月落着泪,给他拿帕子捂住嘴,哭着说:“殿下,您要保重身体,世子妃和小公子都要指望您呢。” 这句话好像真的有用,祝时瑾的咳嗽一点一点平复下来,半晌,拿帕子擦去了嘴角的血迹。 “……不错。”他望着怀中昏死过去的顾砚舟,喃喃自语,“砚舟还要等我给他治病,我们还要一起养大果儿。” 就算再没有孩子也没关系,他们有果儿了,他立果儿为世子就好了,无论再难,他都会做到。 砚舟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和他一起到老,这就够了。 他这辈子,只有这一个愿望了。 …… 这一晚之后,顾砚舟卧床休息了几天,昭月每顿都给他喂不少温补的东西,他的身子恢复了些,精神便也好了起来,祝时瑾把公事全部带来了这里,再不用往返宜州,全心全意陪着他,他要干什么,祝时瑾不仅不反对,还会陪他一起,顾砚舟觉得这阵子殿下简直对他好得过分,晚上睡觉的时候,便忍不住问:“殿下,为什么你最近对我这么好?” 殿下没有做声,只是在背后静静抱着他。 顾砚舟又道:“是因为我生病了?那等我病好了,你就不会再对我这么好了吧?” “不会。”这次殿下倒是很快回答,抱着他轻声说,“我会一辈子都对你这么好。” “真的?你不会骗我吧?” “……我的确对你说过很多假话。”祝时瑾静静地说,“说你笨,说你不讨人喜欢,嫌弃你出身低微、举止无状,说你不配当世子妃。” “其实你不笨,你很直率,很坦诚,很多人喜欢你,可我看见那些人喜欢你,我就生气,我就要故意这么说……对不起。” 顾砚舟有点儿惊讶:“是这样么?可我确实不算聪明,和殿下身边的其他人比起来,我差远了,所以殿下那么觉得,也很正常。而且也没有什么人喜欢我啊。” 他问:“有谁喜欢我吗?殿下你说一个,让我想想。” “……”祝时瑾抱紧了他,将下巴搁在他肩上,“说了你就会注意到了,我不说。” 原来殿下也有这么幼稚的时候,顾砚舟笑了笑,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亲了亲他的鼻尖。 祝时瑾也忍不住,轻轻吻他的脸颊、嘴唇。 “砚舟,等你好了,跟我回王府好不好?不要再闹脾气了,果儿肯定也很想你了。” 顾砚舟一愣,疑惑道:“果儿?” “果儿是谁?” 祝时瑾猛地愣住了。 …… “世子妃这样的症状,先前倒也有人出现过,有的人会忘记一些旧事,也有严重的人会全部忘记,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千山大师抱着小狸花猫,给小猫儿挠着头顶,小猫惬意地在他怀里打着呼噜。 祝时瑾一夜未睡,此时眼下还有些青黑,皱着眉,道:“那……砚舟现在还只忘了一些,但他继续用药的话,会继续忘记么?” 千山大师道:“说不准。” 祝时瑾有点儿坐不住了:“说不准?那这药还能继续用么?万一他到最后连我都忘了呢?” “殿下,少安毋躁。这药的由来,请容老夫细细解释。”千山大师拍拍小猫的屁股,小猫从他腿上跳了下来,灵巧地落在地上,四下嗅嗅蹭蹭,走到祝时瑾腿边也蹭了蹭,见人家不理它,转了几圈,便出屋撒欢去了。 “这药,是老夫游历异邦时,偶然发现的,那些异邦人不知为何,不少人生来就有失眠症,于是民间就有此药方,用来定神安眠,服下之后,人就想不了太多心事,变得无忧无虑,自然就睡得更好。” “老夫在那里待了很久,帮他们改良药方,也观察他们服药后的反应,只有极少数人,服药后会失去记忆,这些人大多经历过痛苦,忘记的,也多是痛苦的回忆。”千山大师叹了一口气,“说到底,就是自欺欺人,忘记了,便又可以重新开始生活。” “您刚刚说,世子妃忘记了你们的孩子,也许是因为,他怀那个孩子的时候,或是生下那个孩子的时候,是他这辈子最痛苦的时候。他要忘记这一切,就把孩子也忘记了。”千山大师道,“不过,根据老夫用药的经验,只要他日后再见到那些忘记的人和事,也许慢慢地又会想起来。” 祝时瑾松了一口气。 但他还是追问了一句:“只是也许,不是一定会想起来么?要是他忘记了我呢?他也会重新想起我么?” 千山大师摇摇头:“要看他自己愿不愿意想起来。” “有的人会再次鼓起勇气面对曾经的痛苦,他就会慢慢想起,可有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想起。” 祝时瑾提心吊胆地过了几日,每天早上,他都会问顾砚舟:“我叫什么名字?” 顾砚舟觉得他很奇怪,但还是回答:“祝时瑾。” 世子殿下这才重重松一口气,兀自去另一边的书房里办公。 顾砚舟似乎恢复得越来越好了,这一日起来,还同他撒娇,说想吃宜州的点心了。 祝时瑾现在什么都依着他,便叫人去买,等到晚上,点心送来了,他照旧去接顾砚舟下课——顾砚舟现在没事可干,就和观中的弟子一块儿习武、听学,兴致勃勃的,每天晚上的晚课都不会落下。 游廊转角,远远就听见顾砚舟兴高采烈和人家谈论的声音,祝时瑾微微一笑,加快脚步,越过拐角。 顾砚舟正和师兄们有说有笑的,走到前边不远处众人才散了,只他一人大步朝这边走来。 祝时瑾见他开心,自己便也很开心,叫他:“砚舟。” 走过来的顾砚舟却愣了一愣。 他抬眼看向祝时瑾,那目光让祝时瑾十分陌生。 “你认得我?”他道,“你是谁呀?” 第35章 一切归零 顾砚舟是紫云观的一名普通弟子。 他不记得他是怎么来这儿的了,但他还记得他叫顾砚舟,师父问他今年多大了,他高高兴兴地回答:“十六岁!” 师父就捋着雪白的胡须,说:“好罢。我看你于武学一道颇有天分,打算收你为徒,你愿不愿意留在紫云观,做我的亲传弟子?” 紫云观的亲传弟子并不算多,因为千山大师纵然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弟子们这么多,无法一一上课,因此普通的门内弟子只能听听大课,一块儿学些粗浅武艺,那些有天赋的,才能得他亲自指点。现下门内还未自行出山的亲传弟子共有六十八人,年纪大的,已有四五十岁,年纪小的,才十几岁,能被选中,都是在某一道上有天分的。 顾砚舟一听,当即拜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响头:“师父在上,弟子给您磕头。等学好了,弟子还想去考武状元呢!” 第43章 千山大师笑呵呵道:“好,好,你要是学个两年,考武状元一定不在话下。” 顾砚舟就是这样拜师的。 师父给他安排的住处十分僻静,和师兄们都不在一块儿,说是这儿清净,便于苦修,于是顾砚舟就独自住在这处小院,从门口的小路走出去,要走两刻钟,才能来到热闹的上山主道上。 他不是嫌这个院子偏僻,而是这里太安静了,除了他住的这间院落,就只有隔壁那间,这么大一块儿好风景,就这么两间院子,师兄们住的院子都挤在一块儿,多热闹。 而且隔壁那院子虽然住了人,每日有下人进进出出,但顾砚舟从没见那位主人出来过。 不过,这位邻居虽然自己没露过面,但却叫婢女每晚给他送宵夜来吃,无论他回来得多晚,那名婢女都在他的院门口等着,拎着食盒。 顾砚舟挺不好意思的,每天叫个姑娘在这儿等他等到这么晚,他说:“你把食盒放在我门口就行了啊,反正我就一个人住,也不会有人拿错食盒,这天气还没完全暖和起来,到了晚上,山里头多冷啊。” 婢女被冰凉的山风吹得鼻尖发红,但只是望着他微微一笑:“不碍事的。奴婢不在这里守着,这些饭菜该被山里头的野猫儿偷吃了。” 她将食盒递给他:“今日是新鲜的河鱼,开春的鲜鱼,肉嫩,刺已经尽数挑去,您该爱吃的,还有些小菜,和奴婢前些日子腌的酸萝卜,配着青梅酒。” 顾砚舟双眼一亮:“都是我爱吃的!” 而且他喜欢吃酸萝卜配酒,这是老家的吃法,在这儿都吃不上呢! 婢女笑了笑:“您喜欢就好。您现在刚能喝酒,不宜多喝,主子只给您准备了一小盅。” 这位邻居可真是心细,顾砚舟道:“总是这样吃他的,怎么好意思,什么时候他有空,我得登门道谢才行。” 婢女的笑意散了些,眉眼间浮现一丝愁容:“主子病得厉害,不能出门,也不便见客。” 顾砚舟抓抓脑袋:“好罢。那就代我转达一声多谢。” 他拎着食盒往回走,才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一事,转回头来:“对了,呃……” 临到要叫人家了,他才想起没问过这姑娘叫什么名字,万分抱歉地说:“看我,这样粗心,这么久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婢女那张总是带着微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静静的、难以言喻的难过,她望着他,眼眶片刻就红了,轻声道:“奴婢……” 只说了两个字,便有些哽咽,强忍着,继续道:“……名叫昭月。” 顾砚舟被她吓着了,他这辈子还没惹姑娘哭过呢,手忙脚乱,道:“昭月,你别哭呀,你看,你这么漂亮,哭了就不好看了。” 可是他一说,昭月反而哭得更厉害了,像是曾经有个人也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似的。 顾砚舟只能绞尽脑汁安慰她:“昭月,别哭了,你看,你每天尽忠职守在这儿给我送饭菜,我记得你的好呢,等我见到你的主子,一定在他面前好好替你美言几句,这样你就能得他重用,当个大丫鬟了,再也不用半夜在这儿吹冷风,干些送饭菜这样的杂活儿了。” 昭月哭得眼角通红,好不容易才勉强忍住,抹了抹眼泪,扯出个笑容来:“……好。那昭月就祝您,早日成为紫云观武功最厉害的人。” 顾砚舟嘿嘿一笑,从兜里摸出个歪歪扭扭的桃木小人:“我是想让你代我转交这个。” 这个小人实在太粗糙,不过从这粗糙的雕工来看,一定是顾砚舟亲手雕的。 “桃木是辟邪的,这个拿剑的人呢,是一位很有名的天师,你主人久病不起,在屋里放这个,能祛除邪祟。”顾砚舟说着,抓抓脑袋,“就是我雕得不太好。” 哪里是雕得不太好,他是把复杂的飘带、宝座都给省去了,只雕了个光杆小人在那儿,要不是手上拄着把剑,谁都看不出来这是天师。 可是昭月还是郑重地收下了:“奴婢一定转交给主子。” “主子要是看到,一开心,说不准病就好了。” 顾砚舟点点头:“希望他早点儿康复。” 如此,他的日子还是平平淡淡地过着,每日早起,练武,隔壁听到他起身,会给他送些简单的吃食,他吃饱了便去上课,中午和师兄们一块儿打打闹闹吃大锅饭,晚间回来,还有一顿宵夜等着他。 这样吃下去,他觉得他的力气都大了不少,每天神清气爽的,别提多精神了。 这一日他没有晚课,下午早早地散了,正想着是不是同师兄们一块儿下山,到山下的镇子上凑凑热闹,走着走着,却远远看见一人,正立在春日的桃花树下。 顾砚舟本来不认识那人,可那人长得太出众了,长身玉立,乌发如瀑,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也淡淡的,像是在病中,可依旧美得惊人,冷冰冰的美。 他忍不住盯着他看,那人也看了过来,视线相接的时候,顾砚舟的心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那种痛,明明是第一次,为什么却这样熟悉。 好像曾经他们也无数次这样对视过似的。 不过,他很快反应了过来——对方是乾君啊,他怎么会和一个乾君对视过无数次。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那人却对他微微一笑。 顾砚舟觉得这笑容有点儿眼熟,可是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了,真奇怪,这么出众的人,他该一眼就记住的,怎么会想不起来? 出于礼貌,他还是回以微笑,点点头,就打算从这人身旁走过。 就在擦肩而过时,这人突然开口:“请问……” 顾砚舟连忙站住,看向他。 “……请问,千山大师在么?” 顾砚舟恍然大悟,这人一脸病容,该是来向师父求药的! “你来得不巧,师父今日闭关,最近的晚课都不上了,我们今天都往山下走呢。” 这人望着他,静静的,听到这消息似乎也不觉得扼腕或惆怅,只道:“那真是不巧。我只能回去了。” 说完,他低声咳了几声。 顾砚舟看他穿得单薄,显得那病容更加明显了,忍不住问:“你自己能走回去么?” 那人淡淡笑了笑:“走不动了。但是慢慢走,天黑之前,应当能走回去罢。” 这么凄惨,顾砚舟抓抓脑袋,说:“要不,我背你下山吧,反正我也打算下山去呢,听说今晚镇上会放烟花。” 这人就点点头:“好。多谢你了。” 顾砚舟便毫不客气地把他背起来,往山下走,这人还有些拘谨似的,好半天,才敢用胳膊抱住他的脖子。 顾砚舟一边走,一边说:“你是哪里人呀?你一个人来这儿求医吗?” “宜州人士。算是一个人来的罢。” “宜州,那可是大地方呢,东南最繁华的地方,我就想有一天能去那里。” “去那里做什么?” “在宜州落下脚来啊!我爹娘说,得很有出息才能在那里落下脚来。要是我这辈子能在宜州当个小官,买一处宅子,讨个媳妇儿,再生几个小子,那就是了不得的有出息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梦想,从小他的话就很多,竟然一路叽叽喳喳说着,就到了山脚下。 正巧,镇子上的烟花大会已经开始了,他生怕错过,赶紧往那边跑:“我先找个好地方看看烟花,这个就放一会儿呢,错过就没有了,看完了我送你回去啊。” 背上这人“嗯”了一声。 顾砚舟背着他,在拥挤的人潮中奋力往前挤出一条道来,终于挤到了镇子正中心的一座九孔桥上,这桥横跨一条小河,四周便没有屋舍遮挡,视野好极了,他连忙把背上的人放下来,全心全意看着漫天绚烂的火树银花。 “快看,多好看啊!”他兴奋地转头,“你在宜州看过这样的烟花吗?我们那小地方根本没有,这是我第一回看烟花呢!” 他转过头的时候,这人正静静望着他,在忽明忽暗的烟花之下,那双漂亮的凤目微微泛红,明明是柔和的、怀念的眼神,却叫人觉得他十分难过。 顾砚舟愣了一愣,忽而想到:“对了,我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 夜风轻拂,吹起面前这人的鬓发,几缕发丝飘忽,不时遮住他的眼,又被轻轻吹开,但他只是这样静静地,望着顾砚舟。 又一束烟花猛地冲上夜空,照亮了黑夜,在这光亮中,他轻声道:“……我叫祝时瑾。” 第36章一切归零2 顾砚舟重复了一遍:“祝时瑾。” 这个名字明明不算常见,但他念起来,总有种莫名的熟悉,连带着心脏也微微发酸。 他甩甩头,没有多想,笑道:“我叫顾砚舟,幸会。” 祝时瑾望着他,许久,才轻声道:“……幸会,砚舟。” 他们一起看完了这场烟花,人群慢慢散去时,他们也转身往回走,顾砚舟问:“你住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第44章 祝时瑾瞅着他,低声说:“我……我没有住的地方。” 顾砚舟:“……啊?” “我来的路上,被人偷了钱袋。” 顾砚舟抓抓脑袋:“那你还带着什么值钱的东西么?镇上有当铺。” “……” 祝时瑾无辜地看了看身上——他身上确实连块玉佩都没有。 “本来我想,下了山,随便找个地方凑合一晚,现在已经开春了,露宿街头,不算太冷罢?” 顾砚舟:“……” 他上上下下看了看祝时瑾:“要不,你把你这身外衣当了,应该值些钱。” 祝时瑾瞅着他,小声说:“你不能收留我么?” “……”顾砚舟为难得直抓脑袋,倒不是他不愿意收留祝时瑾,而是他那院子本来就是师父给的,没有经过师父的允许,他能随便把人带回去么? 可是看着祝时瑾站在夜色中,单薄的身形,他又不忍心。 算了,反正师父也经常收留形形色色的人在观中过夜,他明天再想办法告诉师父好了。 “好吧。”他说,“那我再背你上山。” 祝时瑾笑了起来:“我们慢慢走回去,我歇了这片刻,感觉好多了。” 两人往回走,不多时,回到山上,顾砚舟本以为今晚也会在院门口看见等着的昭月,没想到这姑娘今晚却不在,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食盒搁在门口,顾砚舟拎起食盒,不禁小声嘀咕:“今天怎么人不在,难道出什么事了?” 祝时瑾在旁道:“怎么了?不进去么?” 顾砚舟道:“每天晚上有个姑娘给我送宵夜的,今天她没来,我去隔壁问问,你先进去。” 祝时瑾顿了顿,道:“是隔壁院里的下人么?应当有其他事在忙罢,我们先进去,好不好?我觉得有点儿冷。” 顾砚舟把食盒往他手里一塞:“进屋就不冷了,你先进去吃,我去去就回来。” 说着,他就往隔壁院子跑去。 祝时瑾在他身后望着他,看他拍了拍隔壁院门的铜环,有下人出来,毕恭毕敬的,同他说了几句话,他便蔫头耷脑地回来了。 “如何?”祝时瑾问。 “他们说,昭月有其他事要忙,这阵子的宵夜都只能搁在门口了。” “……她不能来送,你很失落么?” 顾砚舟走进院里:“也不是,只是因为这里太偏僻,太安静了,每天晚上回来,还能有个人说几句话,就不会那么寂寞。” 祝时瑾面色柔和几分:“我可以陪你说话。” 顾砚舟很快释然:“也对。” 他们走进屋里,先吃了宵夜,而后就打算洗洗睡觉,顾砚舟去柴房生了火烧热水,见水缸里已经没水了,便又去院中的水井挑了几桶,把水缸灌满。 在他做这些的时候,祝时瑾只能站在一旁看着,顾砚舟挑完水,将火生得更旺,叫他:“你给锅里加点水。” 祝时瑾这才有了点儿活干,拿水瓢去加水,顾砚舟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从来没干过这些活儿,便问:“你是不是宜州哪个高门大户的公子哥?” “……嗯。” “那你出来,身边都没有下人吗?”顾砚舟继续问,“公子哥不是出门都会带很多下人的吗?” 祝时瑾小声说:“我和他们走散了。” 顾砚舟只得作罢,烧好热水,伺候这个啥都不会的公子哥洗了脸,漱了口,他自个儿今日练武出了一身汗,便也洗漱洗澡,这才回屋里准备睡觉。 可临到要睡觉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这间院子就住了他一个人,所以只铺了他这间屋子的床铺,其他的屋子倒也有床,但是没有被褥。 要是天气热就算了,现在夜里还冷着呢,让祝时瑾上哪儿睡去? 祝时瑾见他站在床前发呆,便说:“要是没有别的屋子,我就在这儿打个地铺。” “打地铺也没被褥啊。”顾砚舟道,“刚刚在山下忘了买被褥了,明天再说吧,今晚先凑合一下,挤一挤。” 说着,他就把外衣一脱,率先上了床。 祝时瑾这才开心了,也脱去外衣,跟着他上床,要躺在他旁边。 只是他刚刚往顾砚舟身边一坐,已经躺好的顾砚舟就惊讶地转过头来,瞪着他。 “……”祝时瑾不禁一顿,“不是挤一挤?” “是挤一挤啊。”顾砚舟抬手指着床尾,“你睡那边。” 祝时瑾愣住了:“我横着睡?” 顾砚舟干脆坐起身,把他的枕头丢到床尾:“你脑袋枕着那边,脚对着我,知道了吗?你是从来没跟人挤过一张床吗?” 祝时瑾惊呆了,那种吃惊不像是假装出来的,顾砚舟不禁嘀咕:“有什么好奇怪的,难道你没有朋友?你和朋友挤一张床的时候,还脸对着脸?都是乾君,脸对着脸睡才奇怪呢。” 他先躺下了,好半天,才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祝时瑾在床尾躺下了。 这个娇滴滴的公子哥,可真难伺候。 顾砚舟在心里说了这么一句,而后两眼一闭,不出片刻,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床尾传来一声很小声的“砚舟”。 顾砚舟呼吸平稳,根本没听见。 那声音大了一点儿:“砚舟,你睡着了吗?” 半梦半醒的顾砚舟听见了,但他太困了,根本不想开口答话了,就这么继续睡着,不多时,那人一点一点挪了上来。 “砚舟,我好冷。”他挨着他,身子真是凉冰冰的,“挨着你暖和,我在这头睡,好不好?” 管你怎么睡,你别说话了,我好困…… 顾砚舟翻了个身背对他,把脑袋埋进了枕头里。 这人总算消停了,在他背后挨着他,不做声了。 …… 这位名叫祝时瑾的公子哥,就此在顾砚舟这间小院住了下来。 千山大师依然在闭关,谢绝拜访,所以他看不了病,也就无法回去,他那些走散的下人也不知怎么回事,迟迟没有找到这里,他便只能吃顾砚舟的、喝顾砚舟的、用顾砚舟的,不过好在他还有点良心,知道给顾砚舟洗衣,每天顾砚舟回来,前一天换下来的衣裳都已经浆洗完毕晾在了院中。 而且他的脸皮也比顾砚舟要厚,知道隔壁院子会送宵夜之后,他说他去隔壁拜访,让隔壁连同三餐一并送了,顾砚舟听到的时候都为他的厚脸皮震惊。 “……人家没把你赶出来?”他道,“哪有你这样上门要饭的?人家肯送宵夜就很了不起了。” 祝时瑾道:“不是要饭。我自报家门,家中和他还有些渊源,所以他愿意给我们饭吃。” “这和要饭也差不多吧。”顾砚舟说,“不过,为什么隔壁的那人肯见你,却不肯见我呢?” “……”祝时瑾咳了一声,“其实我也没有见到,是昭月传的话。” 顾砚舟听到熟人的名字,登时忘了自己原本要问什么,立刻道:“那是昭月来给我们送饭吗?” “……”祝时瑾哼了一声,“不是。” 两人的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顾砚舟发现,祝时瑾这个人虽然娇气了一点儿,这也不会那也不会,晚上还总是耍赖要和他睡一张床、脸对着脸睡,但是人还挺细心,他练武的时候容易擦破衣裳,有时候他自己都没留意,但是回来吃饭时,祝时瑾就会看见,叫他把衣裳换下来,第二日,那衣裳就被修补好,又能继续穿了。 而且有个人在家里,总归要热闹不少,做什么都有人陪着,有人说话,一点儿都不寂寞了。 顾砚舟忍不住仔细打量他。 祝时瑾这阵子在他这儿吃好睡好,气色比初见时要好多了,不穿得那么单薄的话,其实看起来也是壮的,肩宽背阔,身上硬邦邦的,是练过功夫的。 他正将一只白瓷瓶小心地摆在窗前,调整位置,那瓷瓶里只有两支枯梅枝。这么看起来,他就是个十分健康的、正常的乾君。 “砚舟。”正打量着,他转过头来,“你看,摆在这里好么?” 顾砚舟猝不及防被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一震,心口都砰砰直跳。 好吧,其实也不是正常乾君,正常乾君一般不长这么漂亮。 顾砚舟就说:“要是你是坤君就好了。” 祝时瑾一顿:“为什么这么说?” “要是你是坤君,我就可以做梦,梦想哪一天可以娶你当媳妇儿。” 祝时瑾不知想到什么,神色微妙:“……乾君不行么?” “当然不行啦,两个乾君怎么成亲!” 祝时瑾就有些闷闷不乐,转过头继续摆弄他的枯梅枝。 顾砚舟又安慰他:“没事儿,虽然你长得像坤君,但是不少坤君也喜欢你这样的,你还是能找到很漂亮的媳妇儿。” 祝时瑾没有回头,只低声道:“我不需要很漂亮的媳妇儿。” “是是是,因为你自己就很漂亮了嘛。” 第45章 “我只要我喜欢的那一个。”祝时瑾转过头来,“只要那一个,其他的都不要。” 他说这话的语气十分认真,顾砚舟不由愣了愣,道:“那你喜欢的那个人是谁?” “……”这一次祝时瑾沉默了很久,才抬眼看向他,低声道,“我喜欢的那个人,他把我忘记了。” 第37章 我的孩子? “忘记你了?”顾砚舟觉得很奇怪,“要忘记一个人是很难的吧?” “……嗯。” “但他还是忘记你了?” 祝时瑾被他问得几乎无法回答了:“……嗯。” “那你肯定做了让他讨厌的事。”顾砚舟笃定道。 “……”祝时瑾轻声道,“对。我总是说他笨,我还说他出身低微,配不上我,把他赶出了家门。” 顾砚舟看他的眼神顿时带上几分鄙夷和指责:“你怎么这么过分!” “无论如何都不能把人赶出门去啊!在这个门里,才是一家人,出了门,就不是一家人了。”顾砚舟严肃地说,“我爹娘从小就是这么教我的,除非真不想过了,不然不能把媳妇儿赶出门。” 祝时瑾微微睁大了眼睛。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道,“对不起。” 顾砚舟挑了挑眉,随手拨了拨那白瓷瓶中的枯梅:“你现在对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该对那个人说对不起,不过,他已经离开你了吧?” 祝时瑾望着白瓷瓶中的两支枯梅:“……嗯。” “哈哈。”顾砚舟没心没肺道,“那恭喜他脱离苦海!” 祝时瑾几乎摇摇欲坠,垂眸望着枯梅枝,声音带着颤抖:“……对不起。” 他喃喃自语:“……我现在对你说,你也听不到了罢。” 顾砚舟:“?” 祝时瑾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对着那两支枯梅自说自话,有时候声音小得他都听不清,那神情和行为都太古怪了,顾砚舟愣了片刻,忽而意识到——他发病了。 这下顾砚舟慌张了,这人怎么看起来正常的,一下子就不对劲了,他发起病来怎么办?吃药吗?这病会不会死人啊? 会不会就是药吃完了才来找师父的?可是现在师父还在闭关啊!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喃喃自语的祝时瑾一下子安静了。 顾砚舟提心吊胆地看着他:“……你还好吧?” 祝时瑾盯着那两支梅花,忽然猛地一下,跃过窗棂往外跳去! 那个纵身一跃的姿势,仿佛他跳的不是低矮的窗棂,而是高高的船舷。 顾砚舟被他吓了一大跳,大叫一声:“祝时瑾!” 就在他喊出声的这一刻,祝时瑾似乎猛然清醒了,然而反应过来的那片刻他仍在迷茫中,就这样咚的一声摔在了窗外。 顾砚舟赶紧也跳出来,扶起他:“你这是干什么呀?人家只有跳海、跳楼的,哪有跳窗的。” 祝时瑾怔怔望着他,呢喃般叫了一声:“砚舟。” 顾砚舟歪着脑袋:“啊?” 祝时瑾慢慢回过神来了,还是望着他,但神情变得怅然若失,好半天才道:“……抱歉,吓到你了。” 他病得这么厉害,指望和一个病人讲什么道理呢?顾砚舟摆摆手:“算了算了,不跟你讲了。” 祝时瑾又跟他道了几次歉,像是真怕把他吓到了,被他赶出去,顾砚舟觉得他也怪可怜的,年纪轻轻就得了这种疯病,不知道哪一天就自己从楼下跳下来摔死了,便说:“你要不要下山溜达溜达,散散心?每天就在山里,除了我也见不到别人,你别给自己闷坏了。” 祝时瑾瞅着他:“你也去么?” 顾砚舟道:“去呀,我也好久没下山了。” 又看看俩人的衣裳——祝时瑾在这儿住着,穿的也是他的衣裳,原先天气还冷,冬衣放量大,凑合穿,倒也合适,但现在天气热了,要穿春夏的衣裳了,顾砚舟在衣箱里翻来翻去也没翻到一件春夏穿的薄衣裳,正准备下山去买呢。 他从箱笼里翻出个小木盒,里头装着他的所有家当——几块银锭和一些碎银,其实这钱不少了,算算有个二十几两,够一家三口过上好几年日子了,而且顾砚舟吃住都在观里,根本用不上什么钱。 可是他还是下意识地攒着,很少很少去动用这个钱箱,就像是多年的习惯,攒着攒着……攒着给什么人用呢? 他想不起来,只隐约觉得,这钱不能随便用的,随便用出去了,事到临头,就总是差一点,有的时候就是差一点点,就不够了,就不能…… 就不能? 他的脑海中有画面一闪而过,一只小小的、胖乎乎的手,把糖面小人举到他嘴边。 “爹爹也吃。” 这道童声响起的时候,他就像被一棍子打碎了脑袋,那一瞬间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眼前一黑,当场就两腿一软跌在了地上。 “砚舟!”祝时瑾忙扶住他,“怎么了?” 顾砚舟坐在地上,脑袋仍在嗡嗡作响,好半天才从那剧痛中慢慢回过神来:“……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被你吓到了吧。” 他揉了揉眉心,从盒子里捡了几颗碎银:“走吧,下山去。” 山下的小镇他们已经一起逛过许多次,从春光明媚的三月,到如今完全转暖的初夏,他们隔三差五就下山来,有时候是为了买一只新木桶,有时候则只是为了赶集吃好吃的。 这回下了山,两人先去了布店,一进店,老板从柜台后抬眼看见他们,登时就知道大主顾来了,忙小跑出来:“二位爷,看点什么布?要做夏衣么?” 顾砚舟以前没有独自来过布店,但开口居然十分熟练:“我们做夏衣,每人做两身,要轻便合体的,不要宽袍大袖,平时练功做事不方便。” 说完了,他自己都愣了愣,老板笑道:“得嘞。那您是买布回去让家里人做,还是让店里的裁缝给您做。” “就在店里做。” 他随意选了老板推荐的几样布料,这小地方没什么好布,挑来挑去也挑不出花来,只等裁缝量好尺寸,过几日再来拿就行。 付了定金,老板便去后头喊裁缝出来,这镇子地方小,镇头到镇尾也没有几步路,在镇上住着的人家,就算出来接点儿做衣裳的杂活,也大多不到店里来上工,只有老板忙不过来的时候,才去外头找人接活儿——因此,肯住在店里一直干活儿的,也是真正的没处可去的苦命人,老板教他们一点儿手艺,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他们就得在店里从早干到晚。 顾砚舟往后院看过去,这店里总共就三名裁缝,其中一人还是老板的亲娘,案上堆满了布料,显然忙不过来了,另两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和者,其中一个竟然还带着个小娃娃,他自己伏案裁衣,娃娃就用背带背在背上,懵懵懂懂,小脑袋四下乱看,两只小手偶尔扑腾两下。 顾砚舟愣了愣,那背上的娃娃看见他,挥了挥小手,咯咯笑起来。 顾砚舟也忍不住笑了笑。 老板还在他亲娘那儿问,想来每做一身衣裳都能得些工钱,老板自然不愿意把这些工钱发给别人。 “我们的衣裳就给他做。”顾砚舟开口,点了点那背着娃娃的和者,对方吃了一惊,而后连连给他作揖:“多谢爷、多谢爷。” 祝时瑾在后看着,没说什么,等到出了店门,他才道:“为什么给那人做?那个老裁缝的手艺最好。” “我俩又不是买多贵的衣裳,用不了多好的手艺。”顾砚舟道,“我就是觉得,人家一个人带着孩子,挺不容易。” 说这话的时候,他似乎尤其能感同身受,光是看见那小娃娃用背带在背上,他就有点儿于心不忍了。 祝时瑾望着他,轻声道:“一个人带孩子,真的很不容易么?” 顾砚舟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说了出来:“是呀,孩子三岁之前都很难伺候的,总是生病,又不太会说话,说不出来自己哪儿不舒服,只知道哭。只有一个人照顾孩子的话,孩子是片刻不能离开身边的,就没人要你干活儿,你就挣不到钱,自己都吃不饱,更别说给孩子吃饱奶,可怜见的……” 他自言自语一般说了很多,反应过来后,才疑惑地抓抓脑袋,像是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懂这些。 “反正,我只是觉得应该会辛苦。”他说着,去看祝时瑾,却发现祝时瑾眼睛红通通的,像是要哭了。 顾砚舟愣了愣:“怎么,你也觉得人家很可怜吗?那也不用哭吧。” “……我想到我们……”祝时瑾的声音很轻,顿了顿,才接着说下去,“想到我的孩子了。” 顾砚舟十分惊讶:“你有孩子了呀?是和你喜欢的那个人生的孩子吗?” 祝时瑾点点头。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顾砚舟道,“虽然那人走了,但他还给你留下个孩子,你多幸运。是坤君还是乾君?” 第46章 “……是坤君。” 顾砚舟不由笑起来:“一定很可爱,很乖吧,我喜欢坤君娃娃。” “我也喜欢。”祝时瑾望着他,那眼神十分温柔,“是全天下最可爱、最乖、最聪明的孩子,他的母亲把他教得很好。” 顾砚舟有点儿羡慕,心想,要是我也有这么乖的孩子就好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一浮现,就再也压不住了,他想,要是我有个坤君娃娃,也不用他多乖、多懂事,只要他健健康康、开开心心,能够平安长大就好了。 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可不知为何,这个念头从心里冒出来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遗憾和难过。 那个叫着“爹爹”的童声忽然又在他耳边回响起来。 “爹爹,你下次出海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爹爹,我想要再吃一个糖面人。” “爹爹……” “爹爹,你不要我了吗?” 第38章 万盏明灯 顾砚舟猛然从梦中惊醒,腾的一下坐起身。 旁边的祝时瑾也被他的动静惊醒,坐了起来,见他神情发怔抱着脑袋,声音就有些慌张:“怎么了?砚舟,又做噩梦了?” 顾砚舟呼吸急促,那清脆的童声犹在耳边回荡,那么真实,好像真有那么一个孩子一样。 他喃喃道:“我、我梦到一个小孩儿叫我爹爹。” 祝时瑾猛然顿住,眼底燃起光亮,但几乎同时,又生出几分犹豫。 他轻声道:“是什么样的孩子?” 顾砚舟努力回想:“看不清样子,约摸三四岁,应当是坤君,很粘人,一直叫爹爹、爹爹,还问我不要他了吗。” 祝时瑾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你、你想起来了?” 顾砚舟疑惑道:“什么想起来了?” 祝时瑾望着他,那眼神,不知是愿意他想起,还是愿意他永远都想不起,望着他许久,才轻声道:“砚舟,你会不会讨厌我?” 顾砚舟觉得他说话总是神神叨叨、莫名其妙,但一想他有病,便很大度地说:“不会。” “真的吗?” “还真的假的,我骗你有什么好处。”顾砚舟躺了回去,“睡觉。” 可是祝时瑾还是接着问他:“你会不会把我赶出门?” “?”顾砚舟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道,“我把你赶出门做什么?等你治好病,你自然就走了,难道你还能在这儿住一辈子。” 可祝时瑾不管,他只是问:“你会不会把我赶出门?” 顾砚舟担心他又要犯病,大半夜的跑出去,从山上哪个悬崖峭壁往下一跳,死在哪儿都不知道,可太吓人了,便说:“不会不会,我不会赶你走的。” 祝时瑾这才安静下来,也躺了下来,挨着他。 可是顾砚舟盯着细麻的帐顶,再也睡不着了。 片刻,祝时瑾低声道:“砚舟,你睡不着么?” “……我在想那个孩子。”顾砚舟道,“要是以后我有孩子,会不会就是那样?” 他又问祝时瑾:“你说说你的孩子呗,我还不知道你以前的事呢。” 祝时瑾沉默片刻,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顾砚舟反正也睡不着,便跟着他起身,沿着山道一路往上走,来到了一处七层高的木楼,木楼里灯火辉煌,远看着就跟一座金光灿灿的宝塔一样。 “这里我都没来过呢,你怎么知道有这么个地方?”顾砚舟跟着他一步一步往楼上走,脚踩在木楼梯上,吱呀吱呀作响。 “我在这里点了灯。” 顾砚舟顺着他的视线,看见那一盏盏的长明灯,整座木楼,每一层都有,数量之多,将木楼里照得宛如白昼。 “这么多灯,哪一盏是你点的?”他问。 祝时瑾回头看他:“这里所有的灯,都是我点的。” 顾砚舟惊得睁大了眼睛,赶紧跑到长明灯旁边去看,每一盏灯都系着布条写着点灯人的名字,他一盏一盏看过去,竟然真的每一盏都写着“祝时瑾”。 这手笔令人咋舌,顾砚舟喃喃道:“你是花了多少钱啊?点这灯有什么用处吗?” “这是引魂灯。”祝时瑾低声道,“五年前,我所爱之人出海剿匪时,为了替我挡住致命一刀,不幸被海匪割了脖子,被拖着一齐坠海。” “我听人说,海底太暗了,亡魂很容易迷路,无法回到故土,所以在这里建了一座宝塔,点了上万盏长明灯,希望为他引路。”他说着,轻轻一笑,眼眶却发红,“我爱的那个人,是个很迷糊的小笨蛋,也许他不一定想回来,但是万一他想回来看看我的话,我担心他找不到路。” 顾砚舟并不了解他们之间的过往,他也不了解所谓的爱情,但是当他看到这千千万万彻夜通明的灯、听到祝时瑾说这些灯不过是为了“万一他想回来”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念想的时候,那种荒唐、难以置信,又无比震撼的感觉,久久无法散去。 他生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富之家中,父母每年花几十两银子送他上学,他就觉得很浪费钱了——因为他根本没有一点儿读书的天分,白瞎那么多好纸好笔,还是次次都考全院倒数第一,谢铮那时候穷得只能蹭他屋里的灯油读书,人家还不是次次都考第一名。 浪费了爹娘百来两银子,他的心里就觉得很不安了,而祝时瑾就为了这么一个根本不可能的念头,在这儿平地起高楼,点上万盏灯,整整五年,他做梦都想不到人还能这么浪费钱! 他爹娘送他读书,好歹他还学会了认字写字、讲些道理,祝时瑾在这儿点灯得来了什么? 荒唐,荒谬。 但在这种无比荒唐的感觉中,他又生出一种遥不可及的羡慕。 原来真有人为了心中所爱可以一掷千金。 原来真有人因为失去挚爱而生不如死、生出心病。 这些疯狂的、真挚的爱,也许他一辈子也碰不到,毕竟他只是一个连几十两银子的学费都心疼的普通人,超出这个价格,他就承担不起了,如果他失去爱人,他大概只能在家里默默点一盏油灯。 一盏油灯怎么证明真爱? 于是他有点儿自卑地说:“真好啊,真羡慕你。” “……羡慕我?” 顾砚舟点点头:“对啊,羡慕你这辈子这样爱过一个人,我还没碰到过呢。” 他抓抓脑袋,腼腆一笑:“不过,就算碰到,我大概也很难像你这样,毕竟我又没有这么多钱,我就只有我这个人。” 祝时瑾身子一震。 顾砚舟看见他一下子背过身去,就知道他哭了,这个人就是这样,又娇气,又爱哭,还很要面子,不让别人看他哭。 “……这有什么好哭的。”顾砚舟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祝时瑾好像哭得更厉害了,抽泣声根本压不住了,一边抽泣,还一边恨恨地说:“顾砚舟,你这个大笨蛋。” 安慰他,他还骂人,顾砚舟气道:“你才是大笨蛋!” “……”祝时瑾背对着他,那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板上,“是,我比你更蠢、更笨。” 顾砚舟不愿与笨蛋为伍:“你骂你自己就得了,干嘛把我一起骂进去?” “你要是不笨,为什么说这些蠢话让我哭?”祝时瑾哽咽着,“你就只有你这个人,所以你就把命拼没了,你怎么这么笨!” 他还骂起劲了,顾砚舟大声说:“你再骂我,我要生气了!” 祝时瑾终于消停了。 他抽泣了好半天,才一点一点平复下来,说:“对不起,我又说你笨了。” 顾砚舟哼了一声:“我不跟病人计较。” 他走到一旁去了,绕着这第二层楼转了一圈,这座木塔的结构有点儿像围楼,也许是为了让更多空气流入,灯火才能长明,所以正中间留出了天井,每一层沿着这层的一圈楼梯摆放长明灯,灯火的青烟冉冉往天井飘出去了,顾砚舟走到扶手旁,不经意往下一看,突然发现就在一楼,天井的正中,横放着一株巨大的圆木,足有两名成年男子合抱那么粗。 “这木头放在这儿是做什么的?”他问,“能放在这儿,应当有什么特殊含义吧?” 祝时瑾走过来,看着底下那株圆木,道:“这是南叶紫檀,传说中,即使沉入水底,也能万年不腐的通灵之木。” “我在这里点灯时,每一年,千山大师都会问我,是打算这辈子都让他的亡魂留在这座引魂塔中,还是想要他轮回转世。” “我舍不得让他离开我,我住在这座引魂塔中,每天晚上都能梦见他,我害怕他轮回转世了,就再也不会入梦了,所以我总是回答,不要他走。” “直到在这里点灯满三年时,我的病已经太重,我想,大概我也活不过那一年了,如果他能和我一起轮回转世,来世再相遇也好,于是终于改了答案。” “大师这才为我指明方向,说死在海底的人,要有替身才能轮回转世,叫我去找这种灵木,为他塑像。” 第47章 “我四处去找,找了一年,终于在一座滨海小镇找到了。”他说到这里,声音明媚起来,“这株灵木带着他来找我了,大师说的是真的,他再一次回到了我身边。” 顾砚舟怀疑他发着病,看到的是幻觉,但又不好意思说,于是委婉道:“这只是传说,也许你看到的不是真的。” “是真的。”祝时瑾的语气难掩激动,“他回来了,还有我们的孩子,也平平安安,一起回来了。” “我好后悔,怎么没有早点想通,怎么没有早点找到他,让他和孩子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我愿意后半辈子倾尽所有补偿他们……”说到这里,他戛然而止。 顾砚舟瞅着他,觉得他好像又要犯病了,赶紧拉着他往下走,这儿可是二楼,跳下去真要摔断腿的。 祝时瑾被他拉着下楼,还在继续说:“砚舟,我说的都是真的。” “好好好,是真的。” 顾砚舟敷衍着,带他下了楼,经过那株横卧在天井的灵木时,他忍不住多看了它一眼,可就是这短暂的一眼,几个画面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昭文,验货。” “开个价。” 画面朦朦胧胧,看不清楚,但那种心脏咚咚咚急剧跳动的感觉让他头晕目眩。 “这桩买卖,该我和他签契。” 一份契书递到他跟前,这是什么契书?这上面已经签下的名字是…… “顾砚舟……握笔又错了。” 第39章 再次失忆 咚咚咚咚—— 心脏剧烈跳动,那种强烈的惊慌失措,久别重逢、爱恨交织,夹杂着几分猝不及防的窘迫,那种复杂的滋味儿是如此真切,顾砚舟一瞬间愣在了原地。 怎么回事? 为什么脑海中这些画面朦朦胧胧的,这种感受却如此深刻?这是幻觉吗?还是他做过这样的梦? 顾砚舟皱起了眉。 难道我和祝时瑾待在一起久了,也染上疯病了不成?连幻觉和现实都不分清楚了? “怎么了,砚舟。”祝时瑾回过头,看向呆立在原地的顾砚舟,“怎么不走了?” 顾砚舟甩了甩脑袋:“没事。” 但是祝时瑾走近来的时候,他出于本能地,往旁边稍稍避开了。 祝时瑾敏锐地察觉这一丝抗拒,立刻看向他。 但是顾砚舟的神情没有丝毫破绽,兀自大步向前走了。 “……”祝时瑾跟上来,“砚舟,你没有哪里不舒服罢?” “我困了。”顾砚舟说,“我要回去睡觉了。” 祝时瑾望着他,半晌,道:“砚舟,你想不想去宜州看看?” 顾砚舟下意识道:“不想。” “……为什么?你不是说,你的梦想就是在宜州落下脚来么?” 那确实是顾砚舟的梦想,可是现在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要离祝时瑾远一点。 不能再和他在一起了,不能再听他说话了,仿佛再多待一刻,那些拼命压抑住的、尘封遗忘的痛苦,就会冲破桎梏卷土重来。 不行、不行……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不行,他就像个已经被刺过很多次的人,哪怕现在还没有被刺到身上,光是看到别人对他亮出尖刀,那种一遍一遍被伤害以至于刻入骨髓的伤痛的感觉就让他毛骨悚然地恐惧起来。 那是潜意识里对痛苦的逃避。 他喃喃道:“我不想去宜州。” 祝时瑾轻声道:“如果那里还有很重要的人在等着你呢?你真的不想去看一看?” 这句话不知道触动了哪根禁忌的弦,顾砚舟一下子爆发了:“够了!” 他转头狠狠瞪着祝时瑾,朝他大吼:“你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怪人,我好心好意收留你,你却天天在我跟前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让我心烦意乱、让我做怪梦!我的人生关你什么事?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做什么、去哪里?!” 他从来没有这样激烈地发过脾气,祝时瑾睁大了眼睛,一时竟然没反应过来,惊讶地看着他。 “我要不要去宜州,我什么时候去,你管得着吗?!还说什么重要的人在等着我,你又懂了?你又知道了?你自以为很了解我吗?!” “我告诉你,我就在紫云观,哪儿也不去!”他抬手指着祝时瑾的鼻子,“从今天起,你再乱说一句话,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祝时瑾估计一辈子都没有几回,虽然此时这儿只有他们两个人,但顾砚舟如此不留情面,还是让他十分难堪,好半天都没能说出话。 顾砚舟胸口急促起伏,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股怒火是从哪儿来的,刚刚他好像被身体里的另一个人完全掌控了似的,不管不顾地将压抑已久的愤怒怨怼全部倾泻出来。 他看着祝时瑾阴沉难堪的脸色,心里一面为自己刚刚难听的话而感到心虚尴尬,可另一面,身体里那另一个刚刚掌控了他的人,好像又在冷眼旁观,甚至有些报复的意味——你也有今天。 你也有今天。 在你每次骂我笨、嫌弃我出身低微的时候,在你每次拿住我的软肋让我不得不低头让步的时候,在你当着王府所有人的面把我从山上赶到山下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比你今天难堪一千倍、一万倍? 你现在受不了了么?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就受得了? 我恨你。 我恨你。 我恨你! 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顾砚舟一下子捂住了脑袋,那尖锐的剧烈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是谁? 是谁在他脑子里说话? 这个说话的声音,好陌生,又好熟悉。 这个人是别人,还是他自己?如果是别人,为什么那种强烈的恨意会如此真切,在他心中激荡,久久不能平复。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恨? 可当他在脑中问出这句“为什么”的时候,那另一个人却一下子安静了。 顾砚舟捂着脑袋,头昏眼花地走了几步,咚的一声栽倒在地。 “砚舟!” 昏迷过去之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祝时瑾奔过来接住他,那种紧张焦急的神情,他意识到自己大概也得了什么病,像祝时瑾一样,得了什么疯病。 或者说,其实他才是生病的那一个? 带着疑惑,他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 “殿下,这支梅花的花瓣都掉光了,你怎么不丢掉?” “养在瓶中,还能活很久,等到开春暖和一些,再种下去,看看能不能生根。” “院中那么多梅花树,还种什么,这一支开败了,我再给你折一支来。” “……你是要我把院子里种满梅花树么?” “哈哈哈,不会啦,梅花养在花瓶里生不了根的,没有根,它就只是吊着一条命,来年你把它种到土里,它也活不了。” “我还不知道这花这样难养。” “不难养,只要有水,它能活很久呢。只是离开了土地,它注定要死的,殿下要是想养它,刚折下来就得把它种进土里,不能插在花瓶中观赏。” 这遥远的对话,清晰之后又变得模糊,他好像陷入一片朦胧的沼泽,一切都看不清楚,也听不清楚,他似乎也不怎么想看清,只是静静立在沼泽中央,任自己一点一点往下陷。 在口鼻完全被淹没的一瞬间,他脑中嗡的一声响,双眼猛地睁开了。 陌生的房间。 他转头看向快步走进来的、端着药汤的陌生乾君。 这是谁?他在哪里? “砚舟,你醒了。”这人匆匆走来,在床前坐下,“先把药喝了。” 顾砚舟看了看药汤,又抬眼看他:“你是谁?” 这人明显抖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四目相对,顾砚舟只是满脸疑惑,这人便再也撑不住,药碗从手中滑下去摔了,一声脆响,黑浓的药汤洒了满地。 “……你又忘了、你又忘了。”他面如死灰,喃喃自语,“这是第三次。” 我又忘了? 顾砚舟瞅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有些眼熟,抓抓脑袋,说:“我好像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却枯坐着,半晌,怔怔落下泪来。 “我叫什么名字。”他流着泪,望着顾砚舟,“我告诉你一千遍、一万遍,你会记住吗?” “你就那么恨我,那么不愿意想起我吗?” 顾砚舟皱着眉,揉揉仍然闷痛的脑袋:“你在说什么呀?我问你名字,你又不说,我连叫你都没法叫啊。” 这人默默流泪,好一会儿,才轻声说:“祝时瑾。” 说完这句话,他就再也不开口了。 顾砚舟看着这个怪人,不知能跟他说什么,因为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兀自下了床,想出去找找有没有热水能洗把脸漱漱口,走过窗边时,他的脚步忽而一顿。 第48章 窗边的白瓷瓶中,插着两支光秃秃的枯梅枝。 “梅花养在花瓶里生不了根的,没有根,它就只是吊着一条命,来年你把它种到土里,它也活不了。” “离开了土地,它注定要死的。” 他的脑中又开始阵阵闷痛。 “砚舟,你看,摆在这里好么?”窗前的人摆好了瓷瓶,回过头来看他,正是祝时瑾那张脸。 顾砚舟隐约想起来了,忙道:“我想起来了。” 祝时瑾立刻抬起了头,看向他。 “你叫祝时瑾,宜州人,两三个月前,你来这里求药,碰上我师父闭关,所以我收留你了,对吧?”他一拍手,“对对,我想起来了,就是这样。” 祝时瑾的目光又黯淡下来。 “不过,我为什么会突然忘记啊,我吃错什么东西了吗?”顾砚舟拍拍脑袋,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朝外面走,刚走出屋门,就听院外有人在喊。 “砚舟!在不在?你早上怎么没来练功啊?大师兄今早问你去哪儿了呢!” 是一块儿习武的师兄,顾砚舟连忙跑去打开院门:“你们怎么来了?” 师兄们一看他,睡眼惺忪,身上只穿了件松松垮垮的寝衣,就笑道:“原来是睡懒觉没起,大师兄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 “我没事,就是起晚了,我待会儿就去练功。” “练什么功啊,今天不练了,前几天下了雨,这两天又放晴,山上的野货该多得冒出来了,待会儿大师兄带咱们去山里拾野货,抓抓野物和毒蛇,拿去山下卖了换点酒肉吃。” 能去山上玩儿了! 顾砚舟双眼一亮:“好啊好啊!” “那你赶紧洗把脸,吃点儿东西,我们就从玉带门那儿进山,你在后头跟着我们的脚印来。” 顾砚舟一口应下,赶紧进屋烧水洗脸漱口,刚穿好短打衣裳,祝时瑾拎着食盒走进屋:“吃点儿东西。今天要上山?” “嗯。和师兄们去拾野货,捉捉毒蛇,一条能卖不少钱呢!” 祝时瑾皱了皱眉:“这个时节,正是蛇求偶和下崽儿的时候,凶得很,你要当心。” “我身手很好的。”顾砚舟一边说,一边将手脚的绑带全部绑好,这是为了防止山上的毒虫钻进衣裳里,又背上一个竹筐,这就出发了。 不过,才走到玉带门那儿,后头就有人追了上来。 “砚舟!”祝时瑾快步追上来,还带来了驱虫药粉和蛇药,“我和你一起去。” 第40章 把我想起来 顾砚舟有点儿惊讶,上上下下看了看他:“你也要进山?” 祝时瑾也换了行动轻便的衣裳,收紧了袖口,可从头到脚依然没有哪儿能跟“进山拾野货”这件事儿沾上边的,在家里每天给他洗个衣裳,烧水的时候帮忙添点水递个柴火,顾砚舟觉得那就是他干活儿的极限了。 顾砚舟便说:“师兄们都走在前面,好捡的东西肯定都被他们捡走了,我俩只能往深山走,老林子里什么蛇虫鼠蚁都有,你受得了?” 祝时瑾望着他:“可是你不在家,我不想一个人。” “……” 顾砚舟就很没出息地心软了:“好吧。不过我们要是走得远,今天不一定能回来,要在山里过夜,到时候你别叫苦。” 祝时瑾点点头,走上前来,与他并肩。 两个人过了玉带门,眼前很快就没有青石板砌成的小道可以走了,顾砚舟仔细找了找,发现了一片被清理过的杂草,还有脚印,便道:“从这儿走。” 他们顺着师兄们走过的小道艰难往前,晌午的日头已经很毒辣,阳光被茂密的树荫分割成点点光斑,洒在地上,林子里的蝉一阵一阵地嘶鸣,顾砚舟一边用镰刀砍去挡在跟前的灌木、杂草,清理出能走的路,一边四下张望,看看哪儿有能捡的东西,不多时,他的背上就被汗浸湿了。 “砚舟,你热么?”祝时瑾在后道,“你出了好多汗,我们找个地方歇一歇罢。” 顾砚舟抹了把额上的汗:“这林子我第一次来,不知道哪儿有水源,得找个有水的地方休息。” 他从背上背着的竹筐里掏出装水的葫芦和几个肉烧饼:“你是不是累了?先吃点儿东西喝点儿水,还得走一阵才能休息。” 祝时瑾摇摇头,只是抽出一方手帕,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 猝不及防被他擦汗,顾砚舟愣了一愣,随即一笑:“哈哈,你这样好像我媳妇儿呀。” 祝时瑾无奈地摇摇头。 就在这时,顾砚舟耳朵一动,猛地转头看去。 就在他看过去的那一刻,那边的草丛里动了一下,他飞快拔出弹弓—— 咚—— 那边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叫了一声,挣扎着往前扑腾几下,撞得叶子扑簌作响,顾砚舟赶紧几步追过去,一把将那东西拎了出来——是只绿尾野鸡。 顾砚舟双眼一亮:“这可是好东西,肉嫩得不得了,我们今天中午就把它吃了!” 他拎着野鸡朝祝时瑾炫耀,那神情就像在说“怎么样,我厉害吧?”,祝时瑾就笑了笑,如他所愿,说:“你真厉害。” 顾砚舟神气地把奄奄一息的野鸡丢进竹篓里,走回来。 这时,一阵山风吹来,树荫沙沙作响,他的耳朵动了动,看向另一边:“我听到水声了,这附近有水流。” 祝时瑾忍不住说:“你可真是狗耳朵,这么灵。” 他抬起手,像是习惯性的,想摸摸这灵得很的狗耳朵,可是抬到一半又顿住了。 “我的耳朵从小就很灵。”顾砚舟并未发觉,“走吧走吧,我饿了。” 他们离开师兄们走的上山的方向,向山谷里走了一段,顺着崎岖的怪石往下跳,气温一点一点低了下来,顾砚舟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把来时的路记住。 “这山谷还挺深,日光不怎么照进来,这儿连棵高一点儿的树都没有。” 祝时瑾道:“在这儿吃了东西歇一歇,赶紧回去,我们绕得太远了,别迷路了。” 顾砚舟点点头,又走了几步,越过一处巨石,眼前就出现了一汪水潭,潺潺溪水从丈许高的巨石上蜿蜒流下,在这处低洼之地汇聚成了水潭。有巨石遮挡,这儿是个背阴的地方,潭水边气温骤降,顾砚舟十分谨慎,四下查看确认没有毒蛇和大型野物的活动踪迹,这才把竹篓放下,搬来石块垒起灶台,捡了柴火,叫祝时瑾帮忙生火,自己则去一旁水潭边处理野鸡。 “这儿真凉快,又有水,倒是个好地方,外头林子里实在太热了。”顾砚舟一边给野鸡开膛破肚,掏出内脏丢掉,一边说,“想想住在这山里,当个猎户,其实日子也挺逍遥。” 祝时瑾道:“你喜欢过这样的日子?” “怎么,你不喜欢?” “喜欢。” “骗人,你肯定觉得还是在宜州当公子哥更逍遥。” 祝时瑾就笑着转头看他:“我没骗你,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顾砚舟愣住了,片刻,干笑两声:“哈哈,你喜欢和我在一起玩儿吧?” 祝时瑾只是望着他,微笑。 顾砚舟不敢再看他了,把脸转了回来,只敢看手里的野鸡。 怎么回事?他突然说这种怪话做什么? 而他自己也好奇怪,被一个乾君说这种话,居然心脏砰砰直跳,脸上也直发烫。 也许是因为这荒山野岭的,两个人待在一块儿,和在道观里两人待在一块儿很不一样。因为在这里是真真正正只有他们二人了,在这安安静静唯有虫鸣鸟叫的世界,一切尘世的约束都灰飞烟灭,不必想什么两个乾君不成体统,不必想什么过去和未来,不必想什么他爱过谁谁爱过我。 只有当下。 只有他们二人。 顾砚舟胸口咚咚咚宛如擂鼓,心不在焉地处理完野鸡,慢吞吞挪了回来。 祝时瑾已经捡了不少柴火,正在简陋的石灶台边生火呢。这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好在和顾砚舟住的这段时间天天看顾砚舟干活儿,多多少少也学了一些,用火折子点了松枝,而后赶紧加柴,只是他加的松枝太多,烧起来浓烟滚滚,片刻就把自己呛得咳个不停。 顾砚舟看不下去,把处理完的野鸡用削尖去皮的树枝串好,搁在竹篓上,便来帮他,用柴火把浓烟滚滚的火堆支起一片空隙,往里猛地一吹,松枝腾的一声燃了起来。 “好了。” 祝时瑾轻声说:“你真厉害。” 顾砚舟脸上烫得厉害,也不敢看他,抓抓脑袋,往石头灶膛里添了一条柴,不多时生起一个小火堆,再将串好的野鸡架在石头灶台上。 祝时瑾挨着他坐下:“不用生旺一点儿?” “烤鸡不用太旺的火,火太旺,皮烧焦了,里头还没熟。” 顾砚舟心口咚咚直跳,眼睛都不敢往他那边瞟,只专注盯着烤鸡,不时翻个面,撒些盐巴。由于离火堆近,天气又热,不多时,他额上鼻尖上就冒了一层细汗。 第49章 那条手帕又轻轻贴了过来,细致地给他擦去额上和鼻尖的汗,他一边盯着烤鸡,一边不好意思地笑:“我这会儿灰头土脸的,别弄脏你的手帕了,待会儿烤完我去洗个脸。” 那手帕收了回去,片刻,一个凉凉软软的东西贴在了他脸颊上,轻轻一印。 反应过来那是什么,顾砚舟身子一震,像被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脏咚咚咚的,像要跳出胸口。 “……你怎么不敢看我,砚舟。”祝时瑾轻声说,“从刚才起,你就一直没看过我。” 被他发现了。 顾砚舟登时满脸通红,嗫嚅着,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是个嘴很笨的人,不懂得怎么糊弄过去,好半天,只讷讷道:“你要干什么?你、你不是还有媳妇儿,还有孩子吗?你还给你媳妇儿点了那么多盏灯……” “那是我为你点的。” 顾砚舟脑中嗡的一声响,神情瞬间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 那些灯是他给他点的? 他是说自己就是他媳妇儿吗? 怎么可能呢?他什么时候嫁给他了? 祝时瑾低声道:“我不想再等了。反正你就是不肯想起来,那你每忘记一次,我就再告诉你一次,顾砚舟,你六年前就嫁给我了,我们亲过嘴,上过床,还生了一个孩子……” 十几岁的顾砚舟哪里听过这些,满脸通红叫道:“别说了!” 可祝时瑾没有停:“我在这里等你,处心积虑接近你,就是想让你再想起我来。” “你骗人!”顾砚舟大喊,“我才十六岁,从来都没去过宜州,我怎么可能嫁给过你,还是在六年前,难道我十岁就嫁给你了吗?你骗人!” “那你转过头来看着我。” “……” “为什么不敢看我?” “……”顾砚舟咬咬牙,屏着一口气把脸转过来,看向他,“我有什么不敢的。” 就在他转过头来的那一刻,祝时瑾倾身凑近,一下子吻住了他。 唇舌相触,那一瞬间像有一股电流从尾椎直冲到天灵盖,那种熟悉的酥软,让他小腹都忍不住发麻,脑子根本转不动了,整个身子软绵绵的,像一滩水哗啦啦地往下淌。 祝时瑾同他稍稍分开,嘴唇贴着嘴唇,滚烫的鼻息交缠,低声道:“想起来了么?” “……”顾砚舟轻轻喘息着,脑子里一片浆糊,零星几个画面闪过,全是颠鸾倒凤极尽缠绵的羞人画面,他吓得赶紧甩甩头,生怕自己脑中所想的羞耻情节被祝时瑾看见了似的。 “我、我不知道。”他答非所问。 祝时瑾盯着他:“那你想知道么?” 那眼神步步紧逼,极具压迫感又极其勾人,顾砚舟有点儿害怕,紧张又期待的感觉,这感觉莫名让他十分熟悉,好像他们之间有过无数次这样的情景。 顾砚舟的心跳快得无法思考了,只能随便找了个借口:“烤鸡要烧焦了,我、我得看着。” 他转过头去,对着火堆,可祝时瑾从后抱住了他,把他抱起来,让他后背贴着自己的胸膛,就这么坐在自己怀中:“那你就这么看着。” “我让你想起来,好不好?” 他的手从衣摆底下摸进去,顾砚舟害臊得一下子夹住双腿,却被他强硬地分开。 “不、不行……” “为什么不行?”祝时瑾从后轻轻咬他的耳朵,含住他的耳垂,那种别样的酥痒,他整个身子瞬间软了下来。 “你明明就喜欢我。要是别人,你也肯这样收留他,让他和你睡一张床睡好几个月?”祝时瑾吻着他的耳朵,他的脖颈,“你就是喜欢我,哪怕忘记我了,你还是喜欢我。” 顾砚舟咬住了嘴唇,可那双手实在太灵巧了,他急促地喘了一声,一下子后仰,后脑枕在了祝时瑾肩上,露出脆弱的喉结,和那条贯穿脖子的伤疤。 祝时瑾轻轻去吻这条疤:“你爱我爱得连命都不要了,我用后半辈子补偿给你,好不好?砚舟,把我想起来,好不好?” 第41章 夜半谈心 一直厮混到天完全黑了,顾砚舟才总算惊醒,从腻歪个没完的男人怀里坐起来:“我们得回去了。” 祝时瑾看起来想在这儿住一辈子,搂着他说:“天都黑了,今晚在这儿歇吧?” “在这儿怎么歇?”顾砚舟起身匆匆穿好衣裳,“你不嫌这潭水边凉,我还嫌这石头硌人呢。” 祝时瑾看起来不太高兴,磨磨蹭蹭的,说:“那你回去之后,不许不理我,不许再把今天的事儿都忘了。” “……”顾砚舟忍不住在心里想,难道真如他所说,是我忘记了? 他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还是你在骗我呢……我怎么可能把好几年的记忆都忘得一干二净?” 祝时瑾道:“这也好办。” 他走过来,拉开顾砚舟的衣襟,顾砚舟被他吓了一跳:“你都弄一下午了!” “……”祝时瑾笑道,“不弄你。你看看你的胸口,还有,摸摸你的喉咙,十六岁的时候,你身上有这些伤疤么?” 顾砚舟愣了愣,低头一看。 石灶里的火堆还旺着,昏黄的火光映照在蜜色的皮肤上,胸口那一道长长的伤疤虽已愈合变淡,但依然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尤其下午被祝时瑾反复吮吸过,稍稍肿了起来,十分明显。 还有脖子上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里有一道从左到右贯穿的伤疤。 当他摸到这处伤疤时,眼前仿佛有雪亮的刀光一闪而过,他心头一紧,连忙甩甩头。 祝时瑾一直看着他呢,见他脸色有异,忙说:“不想了,我们不想了。忘了就忘了罢,我接你回宜州,一切都重新开始,好不好?” 顾砚舟顿住了。 如果他六年前就嫁给祝时瑾了,两人还生过一个孩子,那现在一家三口团聚,的确是应有之理,但是…… 半晌,他说:“我不想去宜州。” “……”祝时瑾走近一些,给他拉好衣襟,低声问,“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顾砚舟说不上来,只是一种直觉,“我觉得在这里我很开心。” 祝时瑾沉默片刻,顾砚舟觉得他像是要做出什么重要决定,也许要想很久,但他很快就点点头:“好,那就待在这里,不回宜州。” 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顾砚舟有点儿不适应:“不去宜州也可以吗?你家不是在宜州吗?” “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顾砚舟很没出息地心动了一下,抬眼瞅了他一眼。 祝时瑾垂眸望着他,看见他这么看自己,微微一笑,低头来亲他。 顾砚舟被他吻了一下唇角,怪不适应的,两个乾君这么腻歪,便把脸稍稍偏开,可是祝时瑾不放过他,贴着他的脸颊亲了几下,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让他转回脸来,吻住了他。 这是个很温柔的吻,也是个带着欲念的吻,湿哒哒、黏糊糊的,喘息声近在耳边,顾砚舟刚刚开荤,根本经不住勾引,忍不住两手搭上了祝时瑾的肩。 “在这儿歇一晚,好不好?”亲吻的间隙里,祝时瑾贴着他的嘴唇低声喃喃,“我们找个能落脚的山洞。” “……在山洞里,也不好睡觉。”顾砚舟轻轻喘息着。 “不睡觉。”祝时瑾蹭蹭他的鼻尖,十分亲昵粘人,“不叫你睡觉,你也不叫我睡觉,好不好?” 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顾砚舟登时满脸涨得通红。 “好不好?”祝时瑾搂着他的腰,轻轻摇了摇他。 “……”顾砚舟咬住了嘴唇,半晌,红着脸点点头。 祝时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立刻帮他把东西一一收进竹篓里,又从灶膛里抽出两条烧得正旺的木头:“走吧!” ……留在山里过夜他就这么高兴吗? 顾砚舟一边嘀咕,一边跟着他四处去找能落脚的山洞,还好,这山谷底下全是石洞,不多时就叫他们找到一个不大不小的山洞,祝时瑾在洞外撒了驱虫药粉,顾砚舟生起了篝火,两个人就在山洞外这么坐了下来,看着漆黑的夜空,繁星点点。 “……砚舟。”祝时瑾挨着他,低声问,“你在海上的时候,夜空是不是比这个更漂亮?” 顾砚舟愣了愣。 他本来想说,自己虽然在海上出生,但是记事以后,父母就渐渐改做行商,他没什么机会跟着出海了。 可是祝时瑾这么一问,他又隐隐约约想起一些画面。 一望无际的海面,海平面与深蓝的夜空远远相接,一轮圆月洒下皎洁的月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一行船队划破这粼粼银光,静静地、孤单地向前驶去。 每当这时候,他似乎总是在窗口,望着外头的海面和月光。 为什么呢? 他是在记挂着什么人吗? 有人在岸上等着他吗? “爹爹。” 第50章 那道清脆的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高兴的,咯咯笑着:“爹爹回来啦!爹爹抱抱!” 只是听见这声音,他的心都变得柔软了,忍不住笑起来。 祝时瑾看着他:“怎么突然笑了?” 顾砚舟顿了顿,小声说:“我想起来,我总是听到一个小孩儿叫我爹爹,也许是你说的,我们的孩子。” 祝时瑾就凑近些,抱着他,把下巴搁在他肩上:“都想起些什么呢?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坠海之后的事,我想知道,这几年你独自带着果儿,过得怎么样。” 他也不知道? 顾砚舟想了想,说:“我想起来,这个孩子……果儿。” 在叫着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心好像被轻轻一撞,酸酸软软的,撞开了一个口子。往昔的回忆慢慢涌出来。 “果儿是个很粘人的孩子,也很会撒娇,总是要爹爹抱抱,时时刻刻都和爹爹在一起。”顾砚舟思索着,“也许是因为……因为我总要出海吧,如果我不出海,怎么养活他呢?” “那你出海的时候,谁来照顾果儿呢?” 顾砚舟努力回想,居然真的想起来一些:“好像,是交给一个婆婆。” “她会好好照顾果儿么?你给她发工钱?” “不是我给她发工钱,是我要赡养她。”顾砚舟说着说着,顺畅起来,“最开始我到那个小镇,就是碰到了她,帮了她一次,她见我没地方去,还带着孩子,便收留我住在她家里。” “正巧那时镇上的船队在招船员,她便叫我去,让我放心,她会好看着果儿的,只要我叫她一声干娘,给她养老送终就行。” 祝时瑾一顿:“……原来如此。” “不知道我现在不在了,有没有人照顾她,她的男人和儿子都死在海上了。” 祝时瑾道:“我接你回来之前,去收拾过果儿的玩具,李婆婆只在一旁抹眼泪,什么话也不敢说,不过我给她留下了一些钱,应当够她衣食无忧过完下半辈子了。” 顾砚舟这才松了一口气,又好奇地问:“是你接我回来的吗?” 这下祝时瑾不说话了。 顾砚舟又问了一遍:“你接我回来的时候,怎么不直接把我接到宜州,反而住在这里呢?” 半晌,祝时瑾道:“砚舟,我接你回来的时候,你想不起来么?” 顾砚舟摇摇头:“就是这个想不起来。” “……”祝时瑾轻声道,“你不愿意想起来。” “滨海小镇的事,你都想得起来,唯独我出现之后的事,你就不愿意想起来了。” 顾砚舟奇怪道:“为什么?” 又道:“我想不起来,你告诉我不就行了。” 祝时瑾沉默片刻:“如果告诉你,你是不是又会把我忘记?” 顾砚舟反应了片刻,把他抖开了,转头盯着他:“你是不是对我做了很过分的事?” “……” 看他这个表情,顾砚舟就知道自己猜得没错,登时声音大了起来:“好啊,祝时瑾,你自己做错了事,还在这里骗我!” 祝时瑾难得低着头讷讷不言,顾砚舟却不放过他:“说!你都干什么了!” “……你会忘记我的。”祝时瑾小声说,“每次你想起这些,你就会再次忘记我。” 他不说,顾砚舟就自己猜,第一个猜的就是:“你背着我和别人好了。” “没有。” “真没有吗?你娶的是乾君,难道没有纳妾?而且我失踪了好几年,你都没有另娶?” 祝时瑾摇摇头:“砚舟,我没有喜欢过别人,更没有碰过别人。我以前生气,会说些假话故意气你,也做错了一些事,因为那时候我也才二十岁,从没有喜欢过谁,心高气傲,不肯低头,受不了自己的人被别人觊觎。” “我不知道你会那么难过,对不起。” 他道歉倒是挺诚恳的,顾砚舟心软了一点儿,但又不是很相信:“你就喜欢过我一个人?” 祝时瑾的样貌,说是天仙下凡也不为过,应当很多人喜欢他、上赶着迁就他才对呀,他就没有看上过别人? 被他问起这个问题,祝时瑾像是也有些无奈:“我一开始不知道。” “可能我生来就拥有太多东西,无论什么稀世珍宝、绝色佳人,都是唾手可得,所以我从来不知道珍惜。”他重新伸手,从后抱住顾砚舟,“当真爱降临的时候,我以为那只是老天爷给我的无数偏爱中,平平无奇的一个。” “……也许就是因为我不知道珍惜,所以老天爷又把它收回去了,让我痛,让我悔恨,让我辗转反侧、肝肠寸断,用尽所有力气都无法挽回。”他的声音很低,“它叫我痛了,我才知道那是爱。” 听他说得这样难过,顾砚舟忍不住说:“可是,既然叫你这么痛苦难过,你怎么还觉得它珍贵呢?你还有那么多稀世珍宝、绝色美人,你又不缺……” “可是它也带给我此生从未有过的幸福、快乐、满足。”祝时瑾亲亲他的侧脸,“原来要自己付出爱,才能真正体会到爱,砚舟,这是你教会我的。” 第42章 闯入蛇窝 顾砚舟被他说得怪不好意思的,小声道:“我还能教会你这些呢?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祝时瑾的目光黯淡几分,道:“你要是不想记得,就不记得罢。反正后半辈子还很长,我们还会有很多新的回忆。” 一听他说“后半辈子”,顾砚舟就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无论如何,他这会儿还是觉得自己是十六岁,十六岁就要把后半辈子都许诺出去吗? 祝时瑾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问:“砚舟,你喜欢我么?你肯定很喜欢我吧?” 这个年纪的顾砚舟,只知道练功、打架,练功、再打架,哪里懂什么喜欢不喜欢?他抓抓脑袋,说:“我只是觉得你长得很好看,我总忍不住看你。” 祝时瑾十分笃定:“那就是喜欢。” 顾砚舟很怀疑:“是吗?” “是。” 顾砚舟就仔细回想:“那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你了。” 祝时瑾满意地笑了。 顾砚舟接着说:“因为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心里就想,我喜欢的人应该就是长这个样子,不过要是坤君就好了。” 祝时瑾的笑凝固在脸上。 可是顾砚舟没发觉,还在继续说:“本来我以为你是坤君的,走近了发现不是,我还觉得很遗憾,只能走开了。” “……”祝时瑾的语气意味不明,“如果我是坤君呢?” 顾砚舟嘿嘿一笑:“那我就会走过去问你叫什么名字,能不能嫁给我。如果你真的答应嫁给我,那你叫我去死我都愿意。” 祝时瑾猛地站起身。 顾砚舟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祝时瑾胸口起伏,好半天,才咬牙道,“你是在怪我不是坤君?” 顾砚舟莫名其妙:“我没有怪你啊。而且怪你也没有用,你能变成坤君吗?” 祝时瑾的音量猛地提高:“我生下来就是乾君!这不是我自己能选的!我有什么办法?!” 顾砚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平时祝时瑾看起来是个十分平和镇定,甚至有点冷淡的人,自己刚刚说的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话,怎么就突然踩到他的痛脚了? 他一头雾水,被吼得有点委屈,说:“我没有怪你,我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就是你更喜欢坤君?!” 顾砚舟觉得他有点儿不可理喻了:“我是乾君,喜欢坤君怎么了?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能够接受喜欢乾君的。” 祝时瑾瞪着他,双眼瞪得发红:“所以,你不是喜欢我,你是喜欢这张脸,喜欢他的替代品。” “你喜欢他,可是喜欢不着了,你就找他的替代品。你也疼果儿,可是疼不着了,你就找个孩子当果儿的替代品。”祝时瑾抓住他的肩膀,抓得很紧很紧,“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你到底要爱多少个人才罢休?!” “什么替代品。”顾砚舟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你是说我拿你当坤君的替代品?可你和坤君完全不一样啊,你这不是无理取闹吗?” “我无理取闹?我只爱你一个,你却爱那么多个,你愿意为我拼命,也愿意为别人拼命,你可真是个情圣,总是能爱得死去活来,动不动就要拼命,你的命就那么不值钱?!” 顾砚舟的心刺痛了一下。 “……我拼命,是因为我只有这条命。”他硬邦邦地说,“我的命是不值钱,你不想要,可以不要。” 祝时瑾猛地顿住了。 顾砚舟站起身,回了山洞,兀自找了个平坦的地方,躺下来准备睡觉。 好半天,祝时瑾也走了进来,在他身旁坐下。 “砚舟,对不起,我又跟你发脾气了。” 顾砚舟背对着他躺着,睁着眼,看见洞外的篝火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山洞的石壁上,篝火被山风吹得摇曳,那两道影子离得很近,却都没有动。 第51章 他突然觉得很疲倦,他不知道他们两个人是怎么了,明明他喜欢祝时瑾,祝时瑾也喜欢他,这是多么难得、多么幸运,可为什么他很快就被刺痛了呢? 他能感觉到祝时瑾的爱裹挟着强烈的嫉妒、难以控制的独占欲,甚至连他说错一句话,祝时瑾都要大发脾气,难道爱总是这样的吗?总是这样汹涌、难以捉摸,甜蜜时难舍难分,撕咬时疼痛难忍的吗? 他给祝时瑾的爱又是什么样的呢? 也会这样让他痛,让他难过吗? 如果是这样,还不如不要爱了。 于是他说:“我不想喜欢你了。” 身后的祝时瑾沉默了很久。 “不行。”他说。 顾砚舟坐起身,看着他:“你永远都不会改的,你就是这个脾气,你也学不会怎么爱别人,你只知道嫉妒、阴阳怪气、强取豪夺,就算老天爷再惩罚你一千次、一万次,你都不会改!” 祝时瑾睁大了眼睛,有点儿委屈地撇撇嘴:“……我会改的,我现在已经比以前好很多了。” “你想改就改,不想改就不改。”顾砚舟说,“既然你说我拿你当替代品,我索性直接找个坤君,拿你当替代品做什么?你是能让我睡,给我生孩子吗?” 听到他要找个坤君,祝时瑾又红着眼睛瞪他了,但是这回没有乱说话,只是一直强调:“不行,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们都没法和别人在一起的。”祝时瑾放软了语气,“砚舟,我错了,我不该发脾气,你也别跟我发脾气了好不好?” 顾砚舟没说话,又躺了下来,但是这回没有背对着他,只是平躺着。 祝时瑾便也在他身旁躺下来。 半晌,顾砚舟突然问:“我爱过很多个人么?” “……”祝时瑾道,“没有。只是在我之前有一个。” “你很介意?” “……” “你觉得我把你当成他的替代品?” “……” 沉默就说明了答案,顾砚舟便说:“可是我现在都不记得他了。” “……你记得。”祝时瑾低声说,“你的人忘了,心没忘。” “你又知道了?” “因为他和我长得一样。”祝时瑾看向他,道,“是我的亲哥哥。” 顾砚舟一下子愣住了。 长得一样,坤君,这的确是他的梦中情人。 而且长相都一样了,祝时瑾如何去超越前人呢? 顾砚舟脑袋一时转不动了,好半天,说:“你哥哥嫁人了吗?” 祝时瑾一下子翻过身背对他,不说话了。 “我的意思是,他要是嫁人了,我也想不着了呀。” “我就知道你心里还记着他。”祝时瑾怨气冲天,“我没冤枉你吧?十八岁喜欢的人,为他出生入死,为他挡刀,看见他为你掉眼泪,那一刻你一辈子都忘不了吧?” 顾砚舟是真想不起来了,顺着他的话说:“我还为他挡过刀吗?那我可真是个情圣。” “……” 祝时瑾再也不跟他说话了。 两人就这么相对无言,躺着直到天亮,后半夜的时候顾砚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但毕竟在野外,时刻保持着警惕,并没有完全睡熟,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察觉身旁的祝时瑾起身了,便跟着醒了过来。 “下山吧。我们一夜没回去,师兄们该上山找人了。” 祝时瑾仍是绷着一张脸,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离开这处山洞,从山谷往山上走,经过昨夜那处水潭时,顾砚舟耳朵一动,忽而停住脚步:“等等。” 祝时瑾也停住脚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水潭附近的巨石上,赫然盘着一条巨蛇! 那蛇的腰身比人的大腿还要粗,在紫云山这等风水宝地,也不知是不是已经成了精,两人心中都提了起来,慢慢往后退去。 蛇是会吞食同类的,这条巨蛇长得这么大,方圆几十里应该都是它的地盘,但凡有其他蛇类、野物,都进了它的肚子,怪不得昨日在这水潭边待了一下午,都不见有蛇出没。 顾砚舟看了看它的肚子,还微微鼓着,便小声说:“它捕猎吃饱了,这会儿应当不会动弹,我们慢慢走开就行。”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响,顾砚舟心中咯噔一下,抬头看去—— 水潭之上,溪水潺潺流下的那块巨石上,又游下来一条巨蛇! 两条! 这个山谷里居然有两条这样的巨蛇! 而盘在水潭边的那条蛇轻轻蠕动着,覆膜一点一点张开,竟然是在产卵,而从上游下来的那蛇,竟然盯准这个时机,一点一点盘住了产卵的蛇,缓缓张开了血盆大口。 顾砚舟倒吸一口凉气:“快跑!” 这样的巨蛇打起架来,被尾巴扫一下都够呛! 两人掉头狂奔,几乎同一时刻,水潭边哗啦啦猛然响了起来,可谁敢回头去看,只一个劲儿往前跑。 然而这回他们的好运气似乎用光了,不多时,身后响起了窸窸窣窣迅速靠近的声响。 那偷袭的巨蛇不敌母蛇,被母蛇追着朝这个方向来了! 顾砚舟的冷汗唰的一下就流下来了,大吼着:“先上树!让它们过去!” “这山谷里没有树!”祝时瑾奔到一处巨石前,回身抬起顾砚舟一只脚,顾砚舟下意识在他手上一踩,便飞身跃上了巨石,而后回头一看,那两条巨蛇已经到了祝时瑾身后! 他吓得肝肠寸断:“殿下!!!” 千钧一发之际,祝时瑾往上一跃,抓住了他伸出来的胳膊,翻身上了巨石。 底下两条巨蛇扭打成了一团。 顾砚舟重重松了一口气。 可祝时瑾转头看向他,脸色却霎时变了。 嘶嘶—— 顾砚舟听见自己耳朵边响起了魔鬼般的低吟。 第43章 此生挚爱 余光一瞥,他看见了自己脖子旁边,一抹翠青的影子。 通体翠绿,底腹白边,是竹叶青中最毒的一种。 而他们跳上来的这处巨石,在背阴处,石上覆着苔藓,湿热恒温,石缝中杂草丛生,能够隐蔽竹叶青的翠绿身形,正是此种剧毒蛇类最爱的栖息地,他这会儿只瞥见这一条,说不定背后的杂草丛里还有好几条! 顾砚舟背上霎时出了一层冷汗。 祝时瑾盯着他身后,低声道:“你背后还有一条,我来对付,你能看见脖子旁这条么?” 顾砚舟轻轻点头。 就在他点头的那一瞬间,蛰伏在他脖子旁石缝中的那条竹叶青缩成弓形,如利剑一般弹射而出! 顾砚舟一个回身避过,霹雳般出手一把抓住蛇尾! 他抓毒蛇颇有经验,虽然那冰冷坚硬的蛇鳞和软而灵巧的蛇身一触总会令人头皮发麻,但他眼都不眨一下,抓住蛇尾猛地一甩! 毒蛇被重重甩在巨石上,撞了个七荤八素,他一边把它拖起来四下摔打,一边脱下背上的背篓,取出镰刀,斩断了蛇头。 ——真麻烦。 他总觉得他腰上该佩一把刀的。 他抓着镰刀往祝时瑾那边看去,祝时瑾就比他方便多了,从皮靴里抽出匕首,手起刀落,另一条竹叶青就身首异处了。 “只有这两条么?”顾砚舟没有轻举妄动,半蹲在原地,四下看看,“这石头缝里全是杂草,一眼看去都分不出来。” 祝时瑾也四下查看:“好像没有了,这两条蛇应当是到了求偶期,被同类的气味吸引,才会同时出现在这里。” “一公一母?这你都看得出来。”顾砚舟说,“我从小经常跟人去捉蛇,我都分不出呢。” “我分不出,我只是推测。”祝时瑾摇摇头,看向他,“我们当心些,先离开……” 话音未落,他看见顾砚舟刚刚斩断的那条毒蛇所栖息的缝隙中,弹射出一道绿影! “砚舟!” 他劈手去砍那条毒蛇,顾砚舟的反应也快,腾的一下跳起来避开。 ——然而这岩石上覆满了青苔,山中清晨的露水又重,顾砚舟借力蹬在石上,竟猝不及防滑了一下,失足跌下了巨石,那底下可是两条扭打疯了的巨蛇! 在那失重急剧下落的片刻,他慌忙伸手去抓,想抓住些什么吊住自己,上方猛地伸来一只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顾砚舟反应极快,也猛地回扣住他的手腕,两人紧紧抓住了彼此。 可那条被祝时瑾砍成两段的毒蛇,好巧不巧,上半段正正被甩到了巨石之上,张开大口就朝他们咬来! 顾砚舟立刻抬起另一手,想去抓它的七寸,可这一切实在太快了,哪怕他的反应速度再过人,他终究只是个普通人,不是无往不利的神仙,总有失手的时候—— 那毒蛇的七寸从他虎口底下擦过,堪堪比他快了一瞬,他只来得及抓住七寸之下的蛇身。 第52章 ——这么近,抓住蛇身没用的,要被咬了! ——可是预想之中的剧痛却没有来临。 最后一刻,祝时瑾将手一扭,挡住了他的手腕,毒蛇正正咬在了祝时瑾的手背上。 顾砚舟那一刻连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殿下!!!” 竹叶青的毒会给人瞬间带来极强的剧痛,祝时瑾额上霎时冒了一层细汗,但他眼都不眨一下,抓着匕首干脆利落斩断了蛇头,一把将顾砚舟拉了上来。 顾砚舟呼吸急促,胸口砰砰直跳,飞快去竹篓里找出麻绳来绑他被咬的那条胳膊,在小臂绑上一圈,防止蛇毒往上蔓延,又捡起他掉在地上的匕首,几下擦干净,抽出火折子烫了烫刀尖,对准祝时瑾手背上被毒牙咬过的两个圆洞状伤口。 ……可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根本对不准那又小又深的伤口了。 一只大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往下一划,锋利的匕首生生割开皮肉,那皮开肉绽的声音,顾砚舟登时眼泪就下来了:“殿下……” 冷汗顺着祝时瑾的下巴一颗一颗往下掉,他握着顾砚舟的手在自己手背上划出十字形伤口,鲜血汨汨往外溢出,顾砚舟一边掉眼泪,一边拼命按压他的手臂,让毒血排出来。 “殿下,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只这么短短片刻,被咬的伤口已经完全青紫肿胀,连往外挤出毒血都很困难了,那肿胀还在往上继续蔓延,顾砚舟从没有哪一刻这么恐惧死亡的降临,眼泪汹涌地往外流:“不要、不要!” “……再割一刀,我没有力气了。”祝时瑾靠在他肩头,满脸冷汗,嘴唇发白,但居然还笑了笑,“你想起我了?……还好,这一次我抓住你了。” 顾砚舟啪嗒啪嗒掉着眼泪,抓着匕首在他肿胀得皮肉翻出的伤口上再划了一刀,祝时瑾抖了一下,他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好像这一刀割在他自己身上似的。 “……别哭了。”祝时瑾喘了一口气,看着他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就这么死在你怀里,也不错。” 因为顾砚舟大概不会比现在这一刻更爱他了。 没有祝观瑜、没有何云初,甚至也没有爹娘、果儿、谢铮,只有他。 怪不得那么多人都愿意为爱赴死,原来是这样……在这一刻,他的眼里心里全然只有他一个了。 哪怕是互相深爱的伴侣,一辈子也没有几个这样的时刻。 “你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的。”顾砚舟拼命摇头,用力挤压他的伤口,终于从那伤口中挤出几滴黑色的血。 那黑血一挤干净,他就立刻背起祝时瑾,拼命往山下跑。 山风从他耳边呼呼吹过,吹得他脸上的泪冰冰凉凉,过往的回忆呼啦啦争先恐后涌入脑海。他这辈子受伤的时候很多,总是被别人背着,少有这样背着别人的,上一次是父亲,这一次是殿下。 他想起失去父亲的那一刻……不、不,他不能失去殿下,他不能失去殿下。 他宁可殿下不爱他、宁可殿下另娶他人,这些他都不在乎了,他不要殿下死在他面前,他要殿下好好活着。 他拼命地往前跑,丛生的灌木划破他的脸颊勾乱他的发丝,终于,他听见了远远的呼声,是进山寻找他们的师兄们,还有殿下的侍从们,他立刻大喊:“这里!我们在这里!” 众人顺着声音找来,昭文看见他背着昏迷过去的殿下,殿下一条胳膊明显是被毒蛇咬了,整条小臂都肿胀青紫了,登时脸色剧变,立刻从兜里掏出个小药瓶,倒出一枚药丸喂殿下吃下去:“叫大夫!你们几个先下山叫大夫准备蛇药!再去宜州请神医过来!速去速回!” 众人飞快下了山,顾砚舟把人背到了床上,大夫和一众下人忙得团团转,他坐在床边,望着昏迷不醒的殿下,帮不上任何忙,也再做不了任何事。 那种想要拼命挽回却又完全使不上力的感觉,那种心急如焚却无力回天的感觉,几乎要把他逼疯了。 ……以前他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时候,那么多次,有时是受伤,有时是生病,每次殿下守在他床前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殿下,那时候你都在想什么呢? 床上的祝时瑾阖着双眼,面色苍白泛着青紫,根本没法回答他了。 顾砚舟的眼泪又热乎乎地涌出来了。 殿下,等你醒过来,你都告诉我,好不好? 求求你醒过来…… “……世子妃。”昭月的声音在旁响起,“您都想起来了么?” 顾砚舟愣愣地回头看她。 昭月拿帕子给他擦了擦脸:“去洗一洗,吃点儿东西,殿下没有那么快醒过来。” “……”顾砚舟静静流着眼泪,“以前殿下守在我床前的时候,你也总是这么对他说么?” 昭月望着他,轻轻点点头。 “……殿下那时候会做什么?” 昭月轻声道:“世子妃,这些话,等殿下醒来了,您再问他罢。” 顾砚舟双眼又酸热起来:“他会醒么?” “他会醒的。”昭月安慰他,就像以前安慰世子殿下那样,“因为他知道你在等他。” …… 院子里兵荒马乱了一整日,直到深夜,顾砚舟依然在床前守着,昭月为他抱来了被褥,让他也上床歇一会儿,他却摇摇头:“我可不像殿下睡觉那么规矩,我怕睡熟了压到殿下的伤。” 昭月笑了笑:“殿下睡觉也不见得多规矩,他都是抱着您睡的。” 不过她还是叫下人为他搬来了一张软榻,搁在床边,让他在榻上睡觉。 顾砚舟没去榻上,想着,再多等一等,多看一会儿,一整天了,说不定下一刻殿下就醒了呢? 于是他就这么守着,不知何时就睡了过去。梦中,好像有人在摸他的脑袋,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殿下对他笑了笑。 “……殿下。”他懵懂地说,“我在做梦吗?” “嗯。”祝时瑾点头,“你在做梦。” 顾砚舟的眼睛就湿了:“要是真的就好了……你还没有醒吗?” “你想要我醒来么?” 顾砚舟点点头。 “想要我什么时候醒来?” 顾砚舟吸吸鼻子:“想要你马上就醒,下一刻就醒。” 祝时瑾微微一笑。 “那你对我说,我是你这辈子最爱的人,没有之一,除了我你不会再爱别人。”他道,“就当是骗我,你也要说。” “你本来就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顾砚舟望着他,小声说,“又不是假话,为什么要骗你。” 第44章 养伤日常 祝时瑾的目光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说:“刚刚的话,你再说一遍。” 顾砚舟轻声说:“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我宁愿自己死,也不要你死。” 祝时瑾却愣住了。 “只要前面这一句。”他伸手刮了刮顾砚舟的鼻子,“我不要你为了我而死。” 那指节刮在鼻梁上的真实触感,顾砚舟一下子清醒了,猛地坐起身:“殿下,你醒了!” 他根本顾不上计较殿下又骗他捉弄他了,扭头朝外喊:“来人!殿下醒了!请大夫过来!” 下人们呼啦啦涌进来,祝时瑾只微笑望着他:“你在这里陪着我,哪里都不许去。” 顾砚舟连连点头:“我哪里都不去。” 大夫拎着药箱急急进来,给他拆了纱布查看伤势,又重新把脉。 “人醒过来了,就没有大碍了。”大夫道,“继续吃解毒药,等身体慢慢恢复。” 顾砚舟看见那纱布解开之后,露出的小臂一片青紫肿胀,连忙问:“那殿下的手能完全康复么?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青紫肿胀,伤口灼痛,是此种蛇毒的常见表征,会慢慢康复。”大夫说,“世子妃处理蛇毒很有经验,给殿下扎住了小臂,所以毒素没有向上蔓延,蛇毒也当场排出了,现在只要等伤口完全消肿,手臂就可以恢复正常。” 顾砚舟松了一口气,又问:“要多久?” “约莫半个月。” 被咬了一口,已经当场排毒,做好了防护,如此迅速妥当,却依然要躺上半个月,这蛇可太歹毒了……要不是排毒及时,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他心有余悸,伸手捏了捏殿下那条受伤的小臂。 肿得硬邦邦的,大片大片的青紫,好在没有泛黑的地方,他背他下山时,特地叫昭文每隔一阵子就给他的手臂松一松麻绳,绑得太久,手臂会淤血坏死,可是血液一流通,毒素又会蔓延,这就是蛇毒的麻烦之处。 万幸,最凶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他认真记下了大夫说的调养恢复方法和忌讳事项,祝时瑾则根本没听,只拉着他的手玩儿,等到大夫退下了,就开口:“砚舟,我们休息罢,你躺里面。” 他没受伤的那条左臂拍了拍床里侧,要顾砚舟躺在那儿。 第53章 “睡前先喝一次药。”顾砚舟叫下人把煎好的解毒药端来,喂他喝了,又给他拿温水漱口,“对了,要不要擦擦身子,洗洗脸?” 殿下一向很爱干净,昨夜他们在山里凑合,今早又狼狈奔逃,出了一身大汗,殿下该觉得不舒服了。 祝时瑾微微一愣,看着他,那眼神有些奇异,片刻,点点头:“好。” 顾砚舟便叫人端来热水,而后扶他从床上起来,自己亲自给他脱衣,然后用热水浸湿帕子,给他擦身。 “大夫说,头几天还不能泡澡,只能擦一擦。”顾砚舟一边忙活,一边说,“这么热的天,出了汗你肯定不舒服,我每天给你擦两次吧。” “……”祝时瑾低声说,“那你会不会很辛苦?” “这有什么辛苦的,擦擦身子,又不是重活儿。”顾砚舟擦完了上半身,去脱裤子时,手难免顿了顿。 “……那就劳烦你了。”祝时瑾牵住他的手,引着他拉开了自己的腰带。 衣料坠地,他赤条条地站在顾砚舟跟前,神态自若,等着顾砚舟履行“擦身”的诺言。 顾砚舟面上一下子发起烫来。 他咬了咬唇,红着脸重新拧了帕子,半蹲下来给殿下擦身。擦着擦着,便有硬物一下一下轻轻蹭着他的脸颊,他闭了闭眼睛,脸红得简直要滴血:“殿下……” “抱歉。”祝时瑾的声音没有半点儿抱歉的意思,伸出手来,拇指擦了擦他的脸颊,“弄脏你了。” 顾砚舟头顶都要冒烟了,抬眼带点儿忿忿地瞪他一下,偏偏脸上又烧得通红,那个湿漉漉的眼神,祝时瑾喉结上下一动,拇指按在了他的下唇,微微用力,探进去触到了他的舌尖。 “真想被你吃。”他低声说。 顾砚舟满脸通红,心口砰砰直跳,拼命保持理智,小声说:“毒还没排干净,等你身子好了,再说这些。” 祝时瑾一顿:“那我还能提其他条件么?” “……”顾砚舟飞快给他擦完,端着水盆跑了出去。 …… 这养伤的十来天里,祝时瑾过得甚是惬意,除了晚上不能亲热,顾砚舟几乎对他百依百顺,要什么给什么。 他的伤其实恢复得很不错,只是蛇毒留下的青紫和肿胀消得慢,伤口便显得可怖,每次顾砚舟给他换药的时候,都皱着一张脸,那心疼的样子,祝时瑾看了就忍不住要抱着他亲一亲。 “脉象看来,殿下的身子恢复得不错。”前些天连夜从宜州赶来的神医收拾了药箱,“接下来继续外用草药,让伤口退淤消肿。老夫就先回宜州了。” 这话的意思,就是这儿已经用不上他了,殿下爱在这儿待多久就在这儿待多久。 祝时瑾动了动右手小臂,已经活动自如,只是扯着被划伤的地方,仍有些牵痛:“既无大碍,你先回去罢。” 话音刚落,顾砚舟匆匆进屋,把一个大布包往桌上一放——那里头是今早祝时瑾突然提出来想吃的酥山,是奶酥放入冰窖冷冻成型后的一种冰点,宜州不少店家到了夏天都卖,可是紫云山脚下这镇子太小了,顾砚舟是跑了老远才买到的,食盒里加了冰块镇着,又在外包了一层棉被,这才没融化。 “殿下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他搁下甜点,就来问神医,神医还没开口,祝时瑾忽而说:“砚舟,我的手好痛。” 顾砚舟:“!” 神医:“……” 顾砚舟连忙拆开他的纱布一看,小臂依然是一片青紫,肿胀消了些,可还是十分可怖,立刻扭头问神医:“用药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好呢?殿下这条胳膊能保住么?” 神医:“……” 什么能不能保住,就在刚刚你进门之前,这手都活动自如的。 老头儿捋了捋胡须:“这,老夫说不准。哎呀,世子妃,老夫突然想起,王爷叮嘱老夫给他找一味什么药,老夫得走了,世子妃留步,不送。” “这就走了?”顾砚舟急道,“可是殿下的伤还没有痊愈。” 老头儿背上药箱开溜:“静养即可,静养即可。” 顾砚舟没能留住神医,忧心忡忡地回来,从食盒里端出酥山,祝时瑾从后搂着他,凑过来:“啊。” 顾砚舟取了银勺喂给他吃,看他吃着冰点毫无担忧的样子,蹙着眉,说:“殿下,你的手会不会好不了了?” 祝时瑾瞥他一眼:“要是我废了一条胳膊,你会嫌弃我么?” 顾砚舟摇摇头:“当然不会。但是我会很愧疚。” 祝时瑾笑了笑,亲亲他的脸颊:“愧疚什么?” “本来那蛇该咬在我手上的。”顾砚舟蔫蔫的,“说不定我的身体好一些,被咬了反而没事呢。” “小笨蛋,蛇毒都是一样的,怎么可能到了你身上就没事了。”祝时瑾用左手接了他的银勺子,“来,你也吃一口。” 顾砚舟哪里吃得下,摇摇头。 看他没精打采的,祝时瑾略有些犹豫,可是被这样无条件纵容宠爱的滋味儿实在太好了,他很快就抛弃那一丝犹豫,说:“今天太热了,上午你不在,都没有人帮我擦汗。” ——这完全就是低劣的假话,堂堂世子殿下,会没有人伺候吗? 可是顾砚舟伸手摸了摸他的背,背上真的汗湿了一大片,连忙说:“我叫人打水来,洗个澡,这样你舒服些。” 下人们把浴桶抬进侧间,倒满了水,顾砚舟试了试水温,只是微微温热,正适合这会儿炎热的天气,便扶着祝时瑾进了浴桶,帮他搓背,洗发,水稍冷一些,他就会往里加些热水,祝时瑾被他伺候得舒服极了,说:“砚舟,等我伤好了,你还会对我这样好么?” “会。” “我是说,会不会这样亲自伺候我。” “你想要我这样伺候你?” “会不会让你觉得太辛苦?” “不会啊。”顾砚舟说,“我又没干什么。有人烧水,有人倒水,我只是给你擦擦背而已。” 他伺候他洗完,自己也就着洗澡水草草冲洗一番,拿皂角搓去在外奔波的汗味。 顾砚舟全身是均匀的蜜色,虽然显得黑了些,但是肤质细腻没什么毛发,肌肉线条清晰而紧致,肩宽腰窄,一双长腿,是极其优美又富有力量的一具躯体,正冲洗着,祝时瑾在旁道:“砚舟。” “?”顾砚舟扭头看他。 “……你很漂亮。”祝时瑾轻声说,“我是不是从来没告诉过你。” 顾砚舟愣住了,霎时满脸涨得通红。 祝时瑾走近一步,舀了水,从他胸口慢慢浇下来,水流冲走了皂角的泡沫,露出底下紧实细腻的蜜色皮肤。 祝时瑾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抬手轻轻搭在他胸口,一寸一寸,仔细摩挲,抓揉搔弄。 顾砚舟轻轻抖了一下,难为情地低叫:“殿下……” 祝时瑾搂住了他,低头埋在他胸口,鼻尖蹭着他,嘴唇吻着他,那动作很温柔,却也满含欲念,顾砚舟的腰一下子软了,两手抱住了他的肩。 “别这样。”他喘息着,小声说,“大夫说了不可以的。” 祝时瑾轻声说:“吃你也不可以?又不是你吃我。” 顾砚舟反应过来,登时臊得恨不能钻进地缝。 第45章 旧账清算 窗外传来阵阵蝉鸣,顾砚舟汗津津地趴着,轻轻喘息,他身下的凉席都被汗打湿了,祝时瑾不嫌热似的,仍趴在他背上,轻轻吻他的肩头。 山间微凉的风从窗外吹进来,纱帐飘扬不止,夏日午后,只要有风,就是最惬意的时刻,顾砚舟懒洋洋的,欢愉放纵之后骨头缝里都发了酥,困意也跟着上涌,他眼皮直往下掉,喃喃道:“殿下,我睡一觉。” “好。”祝时瑾同他耳鬓厮磨,温存片刻,忽而想起什么,“砚舟。” “嗯?” “我叫什么名字?” 顾砚舟半梦半醒,迷迷糊糊道:“祝时瑾。” 难伺候的世子殿下这才松了一口气,继续趴在他背上。 可快要睡着的顾砚舟却忽而清醒过来了。 “……殿下。”他小声说,“你担心我睡一觉就忘记你了?” “……嗯。”祝时瑾的脸颊贴着他的后颈,“最近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就是我曾经做梦都想要的日子,我怕这一切真的都是梦。” 顾砚舟的心像被一只小小的蚂蚁咬了一口,轻轻的,却是猝不及防的,疼了一下。 他低声说:“不会的,殿下,我不会再忘记你了。” “忘记也没关系。”祝时瑾说,“只要你待在我身边,我就会想办法让你记起来。” 他道:“你要发誓,一直待在我身边,永远不再离开我。” 顾砚舟就点点头:“我发誓,不会再离开你。” 祝时瑾高兴了,拿手掌贴住他的手背,而后十指交扣。 顾砚舟也微微一笑,不过这笑只有片刻,就顿住了。 第54章 “殿下。”他盯着祝时瑾那只手,“你的手可以活动了?” 祝时瑾:“……” 顾砚舟猛地把他推开,爬起身:“你又骗我!怪不得神医都不在这儿待了,原来你早就痊愈了!” 祝时瑾立刻道歉:“对不起,砚舟,我错了。” 他现在道歉低头已经很熟练,并且学会了为自己狡辩:“我只是担心,伤势痊愈之后,你就不会对我这么好了。” “那你就可以一直在这里装病吗?”顾砚舟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从前那个日理万机、运筹帷幄的世子殿下,“宜州有多少事儿等着你呢。” 祝时瑾不满道:“我受伤了,不能休息几天吗?受伤之前宜州送来的公文我都会批阅,现在我的右手被蛇咬了,叫我怎么批?” 他要是真想批阅公文,有的是办法,可他自打受伤,连书房的门都没进过了,这分明就是乐不思蜀,成天只想着腻歪,不想在其他事儿上花心思了。 顾砚舟察觉他这个荒废公务的苗头,立刻说:“不能再这样下去。明天我们就动身回宜州。” 祝时瑾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被他委屈巴巴地一看,顾砚舟有点儿动摇,可很快他就把那几分动摇压了下去:“在这儿歇了半个月了,难道还没歇够?再说了,果儿还这么小,我们就把他丢在宜州不管,这么久都不回去,实在不像话。” “……” “……难道我说的不对?”顾砚舟起身穿衣,“我去吩咐昭月,收拾东西,明天就走。” 他穿好衣裳,要往屋外走,祝时瑾却忽而在后开口:“你承认了。” “什么?”顾砚舟回头看他。 “承认你是果儿的娘亲。”祝时瑾微微一笑,“果儿会很开心的。” 顾砚舟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登时脸红了。 ——其实这事儿大家早就心知肚明,果儿不是他生的,难道还能是殿下生的不成? 可是他先前不愿意回到殿下身边,不愿意果儿叫殿下为“爹爹”,所以硬是不承认,也不叫果儿改口,现在果儿还是一口一个“大坏蛋”叫着自己的亲爹呢。 仔细想想,这对孩子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苛刻?哪个小孩儿不希望既有爹爹又有娘亲呢? 见他脸色慢慢变了,祝时瑾及时开口:“好了,从前的事,不要多想了。等这次回宜州,我便为你请世子妃诰命,果儿也就名正言顺地改口了。” 虽然先前记忆混乱的时候,也听他许下过很多承诺,但现在再听他正式提起要请世子妃诰命,顾砚舟还是有点儿不敢相信,小声说:“你想好了?要为乾君请世子妃诰命,应当没那么容易吧?” “你在滨海小镇待得太久,不通外界消息。”祝时瑾穿好衣裳,走过来搂住他,“陛下去岁刚刚册立皇后,这位皇后娘娘就是乾君。” 顾砚舟瞪大了眼睛。 “至于想好么,我早在把你和果儿从滨海小镇接回来的时候,就想好了,原本打算在果儿四岁生辰那日告诉你,可你恰巧选在那日离开王府。” “那时候?”顾砚舟忍不住说,“可是那时候你刚刚找到我,我不能说话,又过了这么多年了,这么重要的事,你都不多考虑一下么?” “……我就是考虑得太久了。”祝时瑾从后搂着他,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如果我在你坠海前的那一个年节,就下定决心,你和果儿根本就不会受这么多苦。” “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他低声道,“如果不是你福大命大,坠海之后活了下来,我这一辈子最后的幸福时刻,就永远留在那个年节了。” 顾砚舟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来,抱住了他。 “砚舟。”祝时瑾的声音闷闷的,“你坠海之后,一定凶险万分,你在鬼门关走了好几趟,才活下来的吧?还有你生下果儿的时候,你是乾君,不敢叫别人知道你怀孕了,你是怎么生下来的呢?我想知道,可我怕自己没有那个勇气听完。” 又说:“我连听都不敢听,可这些却是你的亲身经历,你一定比我还要怕,还要痛。要是我能代你受这些苦就好了。” 顾砚舟拍拍他的背:“殿下,你不用自责。” “就算当年你早早为我请世子妃诰命,那次剿匪,我还是会去,因为那时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这是老天爷给我定好的宿命,是逃不过的,除非我做个缩头乌龟,当了世子妃之后就再也不做武将,可我偏偏不是这样的人。” “这件事,我并不怪你。” 祝时瑾从他肩上抬起头来,瞅着他:“可是你从海上逃生之后,并没有回宜州,你还是怪我的。” “……”顾砚舟道,“因为我真正恨的,是你把我赶出清辉苑这件事。” 祝时瑾抖了一下,像是被这个“恨”字刺伤了。 顾砚舟松开了他,走到窗边,拨弄了一下那白瓷瓶里的两支枯梅:“我恨你给我纵容宠爱,又随随便便地拿走,我恨你让我动心,你自己又抽身离开。清辉苑是世子妃住的地方,可那是我自己要住的么?是你让我住在那里的,我问过你能不能留下,你也叫我留下来了,我以为那就是我的家了,可你却把我从家里赶出去,让我变得无家可归。” “你要是瞧不上我,为什么不早早告诉我呢?你要是不想我这样出身低微的人把家安在那里,你早早告诉我就好了,非要等我喜欢你了,离不开你了,以为在那里落下脚来能和你过一辈子了,你再一脚把我踹开,你叫我如何不恨你?” 祝时瑾慌忙走近来,想拉他的手:“砚舟,那时候我……” “你要说你那时候年轻气盛,不懂珍惜,是么?”顾砚舟转过头来看着他,“可我那时候也只有十九岁,谁又来赔我懵懵懂懂的一片真心?” 祝时瑾哑口无言。 “我现在愿意和你走下去,是因为我没法忘记你,没法放下你,当你真正要离开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拿我自己这颗心没办法。”顾砚舟轻轻叹了一口气,“可这不代表当年的事,我就能轻易释怀。” “你在木头桩子上砍一刀,上面的刻痕都无法消失,你在我心口砍一刀,凭什么觉得我会自己痊愈呢?” “我恨你。”他轻声说,“这件事,我永远恨你。” …… 第二天动身回宜州,二人早早辞别了千山大师,从紫云山下来,坐上马车,一路都没有说话。 近身伺候的下人们虽然觉得奇怪,但也不好过问主子的事,唯有昭月,在回程途中,众人歇脚用午饭的时候,偷偷问了顾砚舟一句:“世子妃,您和殿下吵架了?” 顾砚舟摇摇头:“陈年旧事,多说了几句,闹得不愉快。” 昭月道:“世子妃,这夫妻间的账,哪有算得清的,多少夫妻吵吵闹闹的,不也过了一辈子么?” “我也不是要算账,只是提起这些旧事,就看他不顺眼。”顾砚舟摆摆手,“让我自己待着。” 昭月笑道:“世子妃现下脾气大了,殿下得让着您了。” “他不让着我也行,他再把我赶出去一回呗。”顾砚舟哼了一声,余光瞥见祝时瑾就在一旁,不知是不是偷听呢,便特地说给他听,“只是这回再让我走,那就要说好,一辈子别让我回来,再也别到我跟前要死要活的。” 说完,他余光留意着祝时瑾,祝时瑾在这边晃荡了一圈,走了,假装没听见。 顾砚舟心里又觉得好笑,摇了摇头。 日暮时分,他们回到了王府,最开心的当然是果儿,听提前回来传信的侍从说他们今日回,老早老早便等在了门口,马车还没到王府跟前时,顾砚舟就看见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了,连忙朝他招手:“果儿!” 果儿蹦得老高:“爹爹!爹爹!” 他冲出来,后面跟着呼啦啦一大帮下人。 “小公子,慢点儿!” “小祖宗,您可注意脚下!” 这排场可真够大的,顾砚舟心想,和殿下简直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他心中又释怀了一些,孩子都这么大了,他俩还在这儿闹别扭,说起来也怪丢人的。 第46章 家人团聚 顾砚舟这么想着,无奈摇摇头,提前下了马车,快步过去,抱起冲过来的果儿,果儿一到他怀里,抱住他的脖子就不肯放了:“爹爹我好想你。” “爹爹也想你了。”顾砚舟亲亲他的小脸蛋儿,“有没有好好念书,功课有没有长进?” 果儿神气地说:“夫子都夸我学得快呢!” 顾砚舟便抱着他往府中走,祝时瑾跟在后头,老管家等在门口,向他们行礼:“殿下,世子妃,王爷王妃等着您二位呢。” 他引着众人往里走,依然是那间“花团锦簇”牌匾的院子,顾砚舟上一回走进来,是来向殿下提和离的,那时分明也是下定决心,哪想到短短半年,境况天翻地覆,他抱着果儿,和殿下一块儿走进了这间院子,王爷王妃在厅中等着他们一道用团圆饭。 第55章 王爷王妃看他们这些小辈如此折腾,大概也哭笑不得罢。 “父亲,母亲,久等了。”祝时瑾进了花厅,率先开口,“天气炎热,马儿走得久了也中暑,午后便多歇了歇脚,耽搁了些时候。” “顺利回来就好。”雀澜说着,看向顾砚舟,“砚舟的病好些了么?” 顾砚舟开口就要叫王妃娘娘,顿了顿,才别扭地改口:“好多了……劳母亲记挂。” 祝时瑾面上终于有了笑意,雀澜也笑,说:“好、好,你们两个和好,我也就省心多了。” 祝盛安抱着小儿子祝应玦哄着,这小祖宗不知是怎么了,正在发脾气,把他爹递给他的玩具哐的一声摔在地上,祝盛安顿感头大,说:“那边省心了,这边又不省心了。早知道就生观瑜一个,少了多少麻烦事。” “观瑜就省心么?只不过现在嫁到京城去了,不在你跟前闹,你就念着他的好了。”雀澜道,“你这三个孩子哪一个是省心的?” 祝盛安不满道:“你别光说我,也不是我一个人生的。” 顾砚舟在他们面前还是有些拘谨,小声说了一句“多谢父亲母亲近来照看果儿”,这才抱着果儿入座。 家宴开席,果儿窝在他怀里,被他喂了几口饭,见他自己不吃,就很懂事地说:“爹爹吃饭,我自己可以吃。” 说着,他扭头叫下人:“我的椅子呢?” 下人忙把他的专属高脚椅抬上来,果儿就自己爬上椅子,这椅子应当是按照他的身高专门做的,他坐上去,正好够到桌面,自己抱着碗开始吃饭了。 祝盛安看得眼红,说:“玦儿,你也自己吃饭好不好?” 祝应玦伸出小手,啪的一声把他握着的银勺子打翻了:“我不吃!” “大家都吃饭,为什么你不吃饭?不吃饭怎么长高呢?你看看果儿个头比你高多少了。” 祝应玦一愣,看看果儿,果儿也扭头看他。 果儿的确比祝应玦高了半个头,刚回王府时还不明显,现在就很明显了,不仅因为果儿吃饭比他吃得好,练功比他认真,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果儿的爹娘都是乾君啊!还都是高个的乾君! 可是作为果儿的小叔叔,祝应玦无法接受,立刻说:“我和果儿一样高!” 祝盛安偏要拆穿:“哪里一样高了,果儿脱了鞋比你站在凳子上还高。” 这话实属夸张,可小宝宝又没法儿分辨,只听自己站在凳子上还比不过果儿,便如晴天霹雳,祝应玦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雀澜忍无可忍,给了祝盛安一巴掌:“你就不能闭嘴吗?” 他把祝应玦抱过来:“好了,不哭了,娘亲抱。” 祝应玦抱着他的脖子哭得伤心极了:“我和果儿一样高……呜呜……” “你多吃几口饭,很快就和果儿一样高了。”雀澜一边哄他,一边给他喂饭。 如东南王府这般,亲力亲为养孩子的,在王室中并不多见,不过也许正是因为这个,东南王府的孩子们总是出类拔萃,少有长歪的。 祝盛安挨了一巴掌,安静了片刻,转向祝时瑾:“这次你回来,便接管王府和府衙事务,有砚舟和你一起,想必不难。” 祝时瑾点点头,又问:“那父亲呢?” “休息。”祝盛安没好气道,“早在你成亲的时候我和你娘就该休息了,别问我们去哪儿,也不要给我们写信。” “……”祝时瑾从善如流,“好的。那父亲母亲预备何时动身?” “等砚舟的诰命下来,果儿也该过五岁生辰了,那时候再走也不迟。”祝盛安说着,忽而想起一事,“雀儿,我们动身之前,还得给果儿上了族谱才行。” 先前因为顾砚舟的诰命没下,这一切便搁置了,不过果儿的大名倒是早就有了——早在祝时瑾得知顾砚舟是怀着孕坠海的时候,就已经给这个以为葬身海底的未出世的孩子取了名字。 “祝越川。”祝时瑾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写下这个名字,给顾砚舟看,果儿就坐在他怀里,好奇地看着纸上这几个字,挠了挠脸蛋:“那以后我不叫果儿了吗?” “爹爹和娘亲还是叫你果儿,这个名字毕竟是娘亲给你取的,就当你的小名罢。”祝时瑾亲亲他的脸蛋儿,顾砚舟拿着宣纸看了又看,也看不出来这名字的好坏,便说:“都听殿下的。” 可是果儿说:“既然我还是叫果儿,为什么还要再取一个名字呢?我用不上那么多名字啊。” 祝时瑾笑了笑:“因为爹爹要把娘亲接回家了,你以后要改口叫我爹爹,叫他娘亲,而你以后是爹爹的继承人,你总不能让别人叫你果儿殿下罢?” 顾砚舟微微一愣。 殿下要果儿当继承人?可是果儿是坤君呀! 果儿却双眼一亮,立刻看向顾砚舟:“那我以后可以叫娘亲了吗?” 顾砚舟猝不及防被孩子问住了,蒙头蒙脑看向殿下,可殿下也只是微笑看着他。 这个问题只能由他自己回答。 “……”顾砚舟有点儿不好意思,但还是点点头,“嗯。” 果儿立刻叫:“娘亲!” 叫完了,他自己开心地笑了:“我有娘亲了!我有娘亲了!” 顾砚舟那点儿害臊就变成了愧疚,摸了摸果儿的小脑袋。 “那我呢?”祝时瑾抱着果儿,“要叫我什么?” 果儿瞅着他,卡了壳,叫不出来了。 祝时瑾的目光略有黯淡,道:“好罢,你先适应,以后再改口。” 他把果儿放在了地上,果儿像是察觉他的低落,有点儿忐忑地看着他,顾砚舟便牵起果儿的手:“先去洗漱,今天晚上要不要和爹爹娘亲一起睡?” 果儿立刻说:“要!” 婆子带着他去洗澡,等到他洗好了,爹爹和娘亲也早都洗好了,他就一溜小跑,越过内间门口的屏风,正看见娘亲坐在床边,给爹爹的手臂缠上纱布。 果儿看见祝时瑾,还是有点儿忐忑,期期艾艾地凑近去看:“你怎么了?” 祝时瑾摸摸他的小脑袋:“爹爹被毒蛇咬了一口。” 果儿被吓到了,片刻,就有点儿要哭的意思:“那你会死吗?” 这模样倒是很像砚舟,祝时瑾笑道:“已经没事了。” 果儿这才松了一口气,瞅了他一会儿,朝他张开小手:“抱抱。” 祝时瑾单手把他抱起来,顾砚舟在旁收拾药膏和纱布,说:“晚上睡觉你可不能乱动,不能压到爹爹的手。” 果儿抱着祝时瑾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膀,小声说:“我睡觉才不会乱动。” 顾砚舟收拾好东西,用嘴型同祝时瑾说——“先把他哄睡。待会儿我俩都上床,他就睡不着了。” 祝时瑾轻轻点头,等顾砚舟出去了,他把果儿抱到床上,盖上被子:“爹爹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果儿枕着自己的小枕头,窝在被子里看着他,点点头。 “从前有一对夫妻要出远门,留下两个孩子独自守家,告诉他们,这几天祖母会来照顾他们,只是祖母要天黑才来。哪知道这话被外头藏着的人熊听见了,人熊就守在路边,等到天黑,祖母过来时,它吃掉了祖母,再换上祖母的衣裳,要去吃那两个小孩儿……” 果儿的小手抓紧了被子:“不要吃掉祖母!” “这个是故事,故事里的祖母被吃掉了,不是果儿的祖母被吃掉了。” 果儿瘪着嘴直摇头:“不要不要。不要吃祖母,也不要吃我。” 祝时瑾只能说:“那爹爹换个故事。” 他要起身去外头找话本,果儿吓得一下子爬起身:“不要走!爹爹不要走!” 祝时瑾猝不及防,愣在原地,果儿爬到他身旁抱住他的胳膊,小脸吓得煞白,显然“熊祖母”的故事对小孩儿威慑力十足。 好一会儿,祝时瑾才回过神来,把果儿抱进怀里,亲亲他的额头:“爹爹哪里也不去。果儿再叫一声爹爹好不好?” 果儿窝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好半天,很小声地叫:“爹爹。” 祝时瑾笑了起来。 屏风之外,顾砚舟也笑着,摇摇头。 这天晚上,等到果儿睡着了,他才走进内间,祝时瑾很小心地把孩子抱到床的最里侧,低声同他说:“果儿刚才叫我爹爹了。” “我听见了。”顾砚舟也很小声地说,“你就这么高兴?” “当然了,这是这辈子第二高兴的时刻。” 顾砚舟好奇道:“第一高兴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祝时瑾望着他:“你说最爱的人是我,那个时候。” 顾砚舟脸红了,祝时瑾凑近来,亲了他一下:“我也是。” 第47章 天意弄人 顾砚舟的诰命下来时,已到了八月中旬,一家人高高兴兴过了中秋,过不了几天,便是看好的日子,要带果儿去上族谱,再过些日子,又要到果儿的五岁生辰宴,顾砚舟可说是忙得脚不沾地。 第56章 要放在几年前他刚嫁给殿下的时候,让他接连准备中秋宴、上族谱、生辰宴,他肯定干不来,但现在反而轻架就熟了——并不是因为他有多熟悉这些事务,而是他当了这么些年的船队首领,见识阅历见长,也知道如何管人用人了。 王府大大小小那么多事务,哪怕是再精明的管家,也不可能样样事都亲自做过、精通里头的门道,大多时候,管家只需要听底下的小管事说清来龙去脉,拍个板拿个主意,再让小管事去做就行了。 王妃、世子妃,就是王府最大的管家,底下一层管着一层,只需在每个位置上放上合适的人选,王府这个庞大的体系便会自行运转,一代一代都是如此。 他把这些说给祝时瑾听,祝时瑾就亲亲他:“不错。真聪明。” 祝时瑾现在把他和果儿当成一样的来哄,总是说些“很厉害”“很聪明”这样的话,果儿被夸得日益膨胀,已经敢骑马射箭了,但顾砚舟反而被夸得不太适应,觉得他有些过于肉麻。 尤其是,有一回他下厨做了饭菜,明明有道菜忘记放盐了,祝时瑾依然眼都不眨一下地说“好吃”,要不是果儿挠挠脸蛋困惑地说“这个怎么一点都不咸”,顾砚舟还真被他蒙过去了。 “殿下,你也不要睁眼说瞎话,我还没那么小气,听不得一点儿不是。”顾砚舟说。 祝时瑾就从后抱着他,两个人一摇一晃的,就这么搂着在院子里溜达:“你最近这么忙,还抽空亲自下厨,果儿也乖巧听话,我真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倒也没有太忙,有那么多管事和下人,我只管吩咐就行。”顾砚舟扭头看他,“我听昭月说,今天果儿把你那张虎皮拿出去当靶子,射了个千疮百孔,有这回事么?” 祝时瑾微微一愣:“哪张虎皮?” “你有多少张虎皮呀?就是挂在库房墙上那张,昭月说是你成年时亲自猎的。” “噢。”祝时瑾想起来了,“反正也挂了那么多年了,皮都硬了,让他拿去玩儿罢。” “……”好罢,也许一张虎皮对世子殿下而言算不得什么,于是顾砚舟又说,“但是果儿怎么会有你库房的钥匙呢?” “……”祝时瑾严肃道,“嗯,你说的不错,是该给果儿选个院子,让他有自己的库房了。” 顾砚舟提高了音量:“你给他的?他一个五岁的小孩,你让他进库房随便拿东西?这会惯坏他的!” “事出有因,事出有因。”祝时瑾道,“果儿回王府这么久,你也知道,他不肯自己一个人睡,粘人粘得厉害,起先你不肯住清辉苑,我只能让他一直住在我院里,由我亲自教养,吃穿用度,也从我账上出。” “但是,果儿有自己的下人,他要额外吃零嘴儿、买玩具,都得让下人去买,下人要支取银两,总不能每次都来找我,所以我才给了果儿一处库房的钥匙,让他钱不够花的时候就去拿。”祝时瑾耐心地解释,“放心,那处库房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出入库也有人看着呢,不会让他乱花钱的。” 顾砚舟还是不同意:“那毕竟是你的库房,不是他自己的,他花起来不心疼,长此以往,花钱就大手大脚的——而且他本来花钱也大手大脚,跟你一模一样。” “……”祝时瑾莫名其妙跟着挨骂,道,“果儿很节省啊,最多只一次买过十个糖葫芦。” 顾砚舟道:“原先在滨海小镇时,我出海不在,他没有钱买玩具和零嘴儿,就去人家那里赊账,等好几个月之后我回来,才发现那一条街上所有小摊贩,都叫他赊过了。” “……” “后来我就告诉人家,以后果儿再去赊账,不给他赊。” “……” 祝时瑾小声道:“不就是玩具和零嘴儿么?小孩子哪有不爱这些的,让他使劲地吃使劲地玩,他又能用得了多少钱。” 顾砚舟挑眉:“世子殿下,我可不是你,我出海一趟才挣多少钱?你知不知道果儿跟你一样,专门挑贵的买?” 祝时瑾想起了在滨海小镇,他从客栈的二楼看出去,第一眼看见果儿的时候,这孩子就扒在人家的小摊上,眼巴巴看着那个最贵的小皮球。 现在回想起这个画面,就不只是像当时那样光觉得这孩子可爱了,更多是心疼和心酸。 那时果儿想要的那个小皮球,几两银子,对当时的砚舟来说,也是不小的一笔钱吧? 但是果儿信誓旦旦地说“等爹爹回来给我买”,就表明砚舟还是很舍得为他花钱的,钱都花孩子身上了,砚舟自己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顾砚舟察觉身后的人一下子沉默下来,便问:“怎么了?我可不是骂你,只是叫你别让他乱花钱。” 半晌,他听祝时瑾闷声说:“那时候,你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顾砚舟微微一愣。 片刻,他道:“现在想来,倒也不觉得很苦了。” “……可以说给我听听么?” 好一会儿,顾砚舟才开口:“从海上逃生之后,我在沿海的各个村子流浪,也回过老家,但是远远看见你的人马守在那里,我就走了。” “因为怀着孕,肚子越来越大,我不敢待在人多的地方,怕被人发现,所以那几个月只能待在一处深山中,猎人落脚的小木屋里,过野人一样的日子。” “还好,那时候身上带了点儿钱,也有几样值钱首饰,我把这些都典当了,那几个月才算没有饿肚子,偶尔下山买些粮食,肉和菜,能走动的时候,我就自己进山打猎。就这样,到了果儿要出生的时候。” 祝时瑾抱着他的双臂收紧了:“……你一个人生的果儿?没有别人帮你,照看你?” “我哪敢告诉别人?生怕别人发现我一个乾君能怀孕,把我当成什么怪人,抓起来烧死。”顾砚舟说着,回想起生果儿时那差点儿没命的情景,也有些心酸,“我知道自己生产之后那几日,肯定没有力气做饭了,所以我备好了干粮,哪想到,提前两天,我就开始肚子痛。” “断断续续痛了整整两天,我没有力气爬起来,只能躺在干草堆里,我不知道还要痛多久,不知道痛完了是不是孩子就会生下来,还是这痛意味着孩子有什么意外,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个乾君,从来没有人教我这些,我只能这样等下去……因为我也没有力气爬起来了,我只能让它这么痛下去,也许孩子是活的,也许是死的,我料不到,我连我自己能不能活下来都料不到。” “当时我只能那样等死。” 他话里那种浓重的绝望,让祝时瑾倏然红了眼睛,他没有作声,把脸埋在了顾砚舟肩头。 “痛了两天,我才终于有点感觉,感觉孩子像是要出来了,我以为很快了,没想到又痛了一天,比之前更痛,而且我开始流血,一边痛一边流血,我很怕这血腥味会吸引野兽过来,我只能爬着,去堵死门和窗户,可是堵死门窗之后,我又想,如果我死在这里,别人怎么进来给我收尸呢?” 祝时瑾闭了闭眼睛,声音都发着抖:“砚舟,别这么说。” “我流了很多很多血,痛了很久很久,果儿才出来。”顾砚舟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刚出来时,就是那么小那么软的一团肉,落在浸透了血的干草堆上,浑身都是乌青色,我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我也以为自己要死了。” “我拼命按他的心脏,给他渡气,我也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那么多力气,那时候我想,如果这个孩子活不下来,我大概也活不下去了。” 他的肩头微微湿热,夏季的衣物轻而薄,泪水很容易就浸透了,他知道殿下在哭,他便轻轻带过:“万幸,果儿活下来了,我想着,不能让孩子死在这里,所以我也咬牙活了下来。” “有了这么一遭,后来过得再苦,我也不觉得苦了。好歹我恢复了一些,能走得动,干得了活,人就饿不死,日子就慢慢这样熬过来了。等我到滨海小镇的时候,果儿已经七八个月大了,他很聪明,很早就能听懂其他人讲话,也会看我的手势,干活的时候,让他乖乖待在旁边,他就会乖乖待着,很懂事。” 祝时瑾依然没有作声,但是紧紧抱着他的双臂微微颤抖,泪水将他肩头的衣裳打湿了一大片,好半晌,才嘶哑道:“你那时候就要干活了?” “因为那阵子我身体不好,没有奶水给果儿吃,只能花钱去买,果儿每天都要吃奶,钱就跟流水一样地花出去了,我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典当了,还是不够用。”顾砚舟顿了顿,说,“本来我可以把你送我的那块玉佩……被一刀砍成了两半,倒还有一半挂在我脖子上,当掉的话,人家可以再切割打磨,做成别的首饰,所以也有当铺收,只是我不舍得卖。” “毕竟,是你唯一亲手送给我的东西,我留着它,就当留个念想。”顾砚舟轻声道,“可惜,还是碎了,只有一半了,去年我离开王府,又把它还给了你。那玉佩有什么说法么?” 第57章 许久,祝时瑾低声道:“它有名字,就叫时瑾。” “是世子妃的信物。”他哑声道,“也许你把它当了,我早就找到你了。” 哪知道、哪知道,竟然是顾砚舟这份不舍的念想,让他们多错过这么些年。 就像当时千灯大师每年都来问他,要不要引顾砚舟的亡魂转世,他都不舍得,直到几年之后才去寻找南叶紫檀,如果他没有这么不舍,他也早该找到砚舟了罢? 真是天意弄人。 第48章 第二个孩子 那块玉佩是世子妃的信物? 顾砚舟愣了一愣。 殿下给他戴上玉佩的时候,像是随手送的,虽然他知道这玉佩能一直让殿下戴在身上,肯定价值不菲,但从没想过它有这样重要的含义。 而且,殿下很早就把它送给他了。 他记得,是在谢铮的腿受伤那一回,他去为谢铮出头,结果和人家打起来,被人家按在泥水里,那时候殿下来了,虽说当时他们在闹别扭,可殿下还是帮了他和谢铮,然后把他接回了王府。 那一天他那么狼狈,殿下为什么会在那天晚上把玉佩送给他? 他忍不住回头,瞅着埋在他肩头默默流泪的祝时瑾:“……殿下,你送我那块玉佩的时候,就打算让我做世子妃了么?” “因为宜州的世家贵族,大多知道这玉佩的来历,你戴着,就不会有人欺负你了。我本来只是看见你被人欺负得可怜,想让你不再被别人看轻、被别人欺负。”祝时瑾低声道,“后来想想,原来觉得一个人可怜,就是爱的开始。” “噢。”顾砚舟又把脸扭了回去,半晌,闷闷地说,“我那时候确实挺丢人的。” “是我不好。你该有的世子妃的体面,我没有给你。”祝时瑾道,“宜州这些显贵,最会见风使舵,他们见我不看重你,便也跟着怠慢你,说到底,是我不好。” 他现在倒是放得下身段了,要放在几年以前,顾砚舟是不敢想象世子殿下会低头认错,会承认“是我不好”的,那时候的世子殿下高高在上,从未受过任何挫折,滔天的权势和财富,让他认为这世上根本没有不能扭转之事,只要砸的钱够多,只要权力足够大,一切都可以改变。 要不是后来顾砚舟坠海,让他知道这世上的的确确有不可挽回的人、不可重来的爱,恐怕他一辈子都学不会低头服软。 如果没有这些意外,顾砚舟也许不用受这么多皮肉之苦,可他待在世子殿下身边,永远只能昂首仰望这个天之骄子,期盼他心情好的时候施舍一点儿爱,那何尝不是另一种折磨? 这些波折和磨难,让他们受够了苦、流够了泪,却也迫使他们向对方坦露了真实的自己,也许这过程中有很多的难堪,一遍一遍犯错,一遍一遍尝试,走了很多弯路,才终于磕磕绊绊地靠近,可唯有这样,他们才能体会到真心相爱的不易,才能真正学会如何爱人。 也许这条弯路,才是直路。 顾砚舟这么想着,不由笑了笑,叫他:“殿下。” “嗯?” “你把那花瓶里的两支枯梅扔了吧。” 祝时瑾的语气就带上委屈:“为什么?你又生气了?” 顾砚舟摇摇头:“不是。那两支梅花都多少年了,你要是喜欢,我每年冬天都给你折。” 祝时瑾愣了愣,高兴起来,低头亲亲他的脸蛋。 “过两天要带果儿去上族谱,族谱供奉在王府陵园处,到时候,我会把你的名字写在我旁边。”他抱着顾砚舟,很腻歪地说,“每一任东南王的名字旁边,都只有一个空位,写上去之后,就一辈子不会变了。等到我们都老了,死了,就会在陵园里合葬。” 顾砚舟看他一眼:“说这个做什么?多不吉利。” “有什么不吉利的,白头偕老是最幸福的事。” 顾砚舟习惯了不反驳他,就把话咽下去,片刻,才好奇地问:“陵园有很多合葬的墓么?” “嗯。” “那孤零零的墓岂不是很可怜?” “的确很少。原先也有族人一辈子不曾婚嫁,不过近几代都没有了。”说到这里,祝时瑾顿了顿,“……早早夭折的孩子,也很少。” 顾砚舟没发觉他的骤然低落,到了去陵园的这天,他起了个大早,换上昭月早早为他备好的礼服,环佩珠玉挂了满身,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顾砚舟颇不习惯,心想,怪不得殿下走路总是慢而斯文,原来走快了身上的饰物会金玉相撞响成一片。 他在这叮叮当当的声响中拘谨地跟着殿下走,像外头被套了一个壳,上族谱的时候他和殿下、果儿,一家三口一块儿跪在蒲团上给列祖列宗磕头,殿下和果儿都行动自如,只有他老觉得头上沉甸甸的金冠要掉了。 族谱的竹简上刻下了他和果儿的名字,顾砚舟扶着金冠呆呆地看着,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刻在殿下的名字旁边,祝时瑾悄悄牵了他的手:“怎么发起呆了?” 顾砚舟反应过来,朝他嘿嘿一笑:“殿下,我想象不出你老了是什么样子。” 祝时瑾:“依然很英俊的样子。” “……”顾砚舟小声说,“你就不能谦虚一点吗?” “走了,回家,总算了却这件大事。”祝盛安抱着祝应玦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问祝时瑾,“果儿这回生辰,打算请哪些人来做客?” 祝时瑾便牵着顾砚舟往前走:“砚舟的意思,不要太铺张,和先前玦儿生辰时一样就行。” “也好。” 顾砚舟一手被殿下牵着,另一手还要拉着果儿的小手,好在果儿已经长高了不少,牵他的小手不用弯腰了。 第一次见到陵园,果儿十分好奇,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问:“娘亲,这里为什么有这么多小土包?” “这是坟墓。每个小土包里面,都埋葬着一位先祖,他们老了,去世了,就会埋葬在里面。” “先祖是什么意思?” “就是祖父的祖父的祖父。” 果儿挠了挠脸蛋:“祖父还有祖父吗?” “当然了。有一天果儿也会变成祖父,那样的话……” “我怎么会变成祖父呢?”果儿疑惑道,“我要是变成了祖父,那祖父去哪里了?” 前面的祝盛安老神在在道:“祖父就埋在这里了,和你祖母一起。” 果儿一愣,立刻反应过来:“那、那爹爹和娘亲呢?” 祝时瑾也笑着回答他:“爹爹和娘亲以后也埋葬在这里。” 果儿瞪大了眼睛。 片刻,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每个小孩儿第一次知道父母会老会死的时候,大概都是这个反应,顾砚舟只能把他抱起来,好声好气地哄他。 “没事的果儿,人都会老,都会死的,有一天果儿也会到那个年纪。” 果儿抽抽搭搭,道:“不要,我要和爹爹娘亲在一起。” 顾砚舟笑道:“不行哦。你看这里的坟墓都是一对一对的合葬墓,只有爹爹娘亲在一起,果儿以后会找到另一个人白头偕老。” 果儿急得四下乱看,忽而抬起小手一指:“那个就不是。” 顾砚舟顺着他的小手看去,竟然看到了一座孤零零的小坟包,是新坟,连墓碑都还没来得及立。 “咦,这儿怎么会有个这么小的坟包。” 走在前面的祝时瑾回过头来,看见他朝那小坟包走去,刹那间脸色剧变。 他张了张嘴,想要叫顾砚舟别过去,可这句话死死卡在他喉咙里,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直卡得他眼睛都湿热了,仍然发不出一个音节。 顾砚舟抱着果儿在那座小坟包跟前半跪下来:“殿下,这里葬的是谁?怎么连墓碑也没有。” “……”祝时瑾想回答他,他知道不回答的话,砚舟很可能会看出来,毕竟这个坟墓这样新,他的父亲祝盛安是独子,膝下三个孩子里头,唯有他身处东南又是盛年,这么小的新坟,还能是谁的孩子? 可是他说不出一个字,光是看到砚舟在那坟前一点一点除去杂草,他的心就要碎成千百片了。 砚舟,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这个小土包这么小?难道这里面的人和我一样大吗?”果儿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许多糖果来,放在土包跟前,“给你吃。这个是酥糖,是我最爱吃的,也是娘亲最爱吃的,嘿嘿。” 每个小酥糖用薄薄的一层油纸包着,指头大小一个,果儿出门前装了一大把,他把这些糖果堆在小土包跟前,堆成一个小山堆,可是刚刚堆好,小山堆的顶上就滑下来两颗糖。 果儿便捡起这两颗糖,重新堆在糖果山堆上。 可这两颗糖依然滑了下来。 果儿堆了好几次,就是堆不上,疑惑地抓抓脸蛋儿,刚想再试一遍,一只大手握住了他的小手,将那两颗酥糖捡起来。 “这是他给你和娘亲吃的。”祝时瑾的嗓子完全哑了,手也微微发着抖,剥开了糖纸,将酥糖喂给果儿。 第58章 那坟包跟前的糖果山堆没有动静了。 祝时瑾又剥了另一颗,要递给顾砚舟时,一转头,就见顾砚舟肃着脸,一瞬不瞬盯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祝时瑾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嘶哑道:“对不起,砚舟,对不起……我没得选,对不起……” 顾砚舟脑中嗡嗡作响,那最后一点儿遗失的记忆也涌入了脑海,那个兵荒马乱的晚上,他痛得翻来覆去,殿下一直抱着他,给他传着内力……他的肚子为什么会那么痛? 原来、原来……是因为这个孩子。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有过第二个孩子,又失去了他。 顾砚舟呼吸急促,几乎难以反应,面色一片空白。 刚刚他不知道的时候,还能轻松地给这小坟包除去杂草,现在他知道里头就是他未出世的孩子,他竟然连看它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怔怔看着祝时瑾手里那颗剥开的酥糖,好久好久,伸手拈起糖果,放进嘴里。 酥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第49章 情为何物 从陵园回来一连几日,顾砚舟都把自己关在院里不出来。 祝时瑾被他关在门外,想要进院,又怕他看见自己会更加难过,只得每日讨好地送些他爱吃的零嘴儿,喜欢的小玩意儿,然后每天早早地去接下了课的果儿,把他送到清辉苑里,叮嘱他好好陪着娘亲。 果儿很神气地说:“多亏了我!” 然后从祝时瑾怀里跳下来,噔噔噔跑到清辉苑门口,正要进去,又想起什么,小脑袋扭回来:“爹爹,那我明天下午要去训练场玩儿。” “好。”祝时瑾点点头,“爹爹明天陪你去。” “那我还要射大弓!” 果儿的力气还拉不动大弓,现在他上的骑射课,用的是特制的小小弓,抡圆了还没有脸盆大呢,弓这么小,射程自然也短得可怜,能射个十几尺就不错了。 原先果儿和小叔叔都在王府内院的武场上课,他射箭比小叔叔好,就觉得很了不起了,可有一回去了外院的亲兵训练场,看见人家抡着大弓百步穿杨,登时小小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嚷嚷着也要射大弓。 可他人小手短,两手两脚并用,大弓依然纹丝不动,最后是祝时瑾抱着他,帮他拉开的弓——而果儿的手太短,够到弓弦,就够不到弓身,所以他的拉开弦,实际是用力抓住了爹爹的手腕。 祝时瑾拉圆了弓,瞄准十丈之外的木桩,一放—— 嗖的一声,利箭带起凌厉的破空声响,十丈之外的木桩应声粉碎。 果儿双眼发亮,大叫:“我真厉害!” 祝时瑾微微一笑,摸摸他的小脑袋:“果儿真厉害。” 从这以后,果儿就迷上射大弓了,总是嚷嚷着要去训练场射大弓。 祝时瑾依然点头:“爹爹陪你。等娘亲心情好一些,爹爹和娘亲一起陪你去,所以你要哄娘亲开心,好不好?” 果儿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跑进清辉苑里去了。 “娘亲、娘亲!”他叫着跑进屋里,“我饿啦,吃饭饭!” 顾砚舟正坐在窗前,见他进屋,就道:“下课了?昭月,上饭菜。” 昭月应声,吩咐下人们把早早备好的饭菜端上来。 ——王府之中,一日三次正餐有总厨来备饭菜,但是总厨的下人们为了能在主子们说出“上饭菜”的下一刻就把饭菜端上桌,都是提前把菜做好,煨在火上的,有些菜过了火候便老了,不好吃了,想要吃好点儿,就得靠主子自己院里的小厨房。 但王爷和世子每日要出门,回府时间有早有晚,所以他们自己院里的小厨房,也是提前把菜煨在火上的,生怕主子回来早了饭还没好,主子会怪罪。 所以,王府中唯有王妃和世子妃的小厨房,饭菜的火候刚刚好,祝盛安哪怕回来晚了,他的马车一进外院,提前回来通报的下人就到雀澜这儿报信,雀澜叫人给他现做,而祝时瑾没成婚时,回来晚了,他就自己在外边吃。 果儿刚回王府时,吃饭从不挑剔,可现在吃多了,便能尝出好坏,夹了一筷子牛肉嚼了嚼,便吐出来:“娘亲,牛肉嚼不烂。我想吃你做的牛肉。” 牛肉这东西,哪怕是在锅里多滚个片刻,都会变老,更别说一直放火上煨着了,偏偏顾砚舟很擅长做这样食材,也许因为他自己就很爱吃,听果儿一说,便站起身:“娘亲给你做。” 清辉苑的小厨房时刻备着菜,生着火,炒个菜要不了多久,下人帮他系上襻膊束了袖子,昭月在旁道:“世子妃近来太忙,好不容易下一次厨,不如请殿下一道来用饭?” 顾砚舟往热锅里下了油,没做声。 昭月轻轻叹一口气:“世子妃心里明白,这事儿怪不得殿下,若叫您选,您会选谁?” “……”顾砚舟道,“待会儿做好了,给他送一份去。” “不请殿下过来吃么?” “……不想看见他。”顾砚舟没好气道。 昭月无奈道:“明日就是小殿下的生辰宴,您不想见,明日也得见了。” 顾砚舟又不做声了。 吃完了晚饭,果儿又把爹爹送来的点心糟蹋了大半,这个吃一口那个吃一口,吃着吃着困了,两手抓着点心,歪在凉床上睡着了。 顾砚舟就坐在他旁边,看完了殿下随着点心一道送来的信。 每日都有一封,他看完了也不回,叫昭月收起来,但今日的信里也不知写了什么,他看完沉默了许久,而后站起身:“看着果儿。我出去一趟。” 昭月愣住了:“世子妃,都这么晚了……” 顾砚舟只径直往外走去,叫人牵了马儿,骑上马就飞奔而去。 月儿慢慢升上半空,谢府的门被敲响了,守门的老下人跑来开门,一见来人就愣了愣,忙朝里喊:“公子,公子,是顾公子来了!啊不,是世子妃来了!” 谢铮走进花厅时,顾砚舟正在窗边,背着双手,看他养在窗前的几缸碗莲。 “你倒是和殿下越来越像了。”谢铮在后道,“殿下来我这儿的时候,每次也站在你这个位置,看这些碗莲。” 顾砚舟回头看他:“我只是觉得你养得很好,每一朵莲花都开得很好。” “巧了,殿下也是这么说。”谢铮走过来,笑着,和他一块儿看这青瓷缸子里盛开的莲花,“养花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要耐心,细致,观察它的习性,看它在哪儿能长得最好,多久换一次水最好。” “但是花儿脆弱,只有你就着它,没有它就着你。你不就着它,它就死了。”谢铮道,“我就是这么同殿下说的。” 顾砚舟沉默片刻,道:“殿下说,我坠海之后,你去王府收拾过我的遗物。” 谢铮哼了一声:“但是殿下没给。” 顾砚舟哭笑不得:“你还生起气来了。我那些东西有什么可收拾的,就是一些旧衣,手札,书信。” “可我那时觉得,就连这么点儿旧物,殿下也不配拥有。”谢铮的称呼用得很客气,语气却一点儿也不客气,“他肝肠寸断,他追悔莫及,那都是他咎由自取。”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可他偏不信,叫你一颗真心错付,偏偏你也木讷,竟不知道告诉他你怀孕了。”谢铮摇摇头,“但凡王府有一个人知道你怀孕,谁都不会让你去海上,偏偏他们一个人都不知道,叫你出战,你还真去了,在海上没了命,这叫我如何不气?” “那时你腹中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整个宜州就只有我知道,我若不告诉殿下,孩子多委屈?连亲爹都不知道他来过这世上。”谢铮哼了一声,“敬珩总是说我不该冲动,将这件事说出来,明明人死便无法挽回了,叫殿下知道是一尸两命,不过多一份伤心。” “可我偏要他知道,叫他好好听清楚,他本该有相爱的伴侣、乖巧的孩子,是他自己辜负了这一切。” “至于他气得吐血,气得重病,要我说,那是自作自受。” 顾砚舟愣了愣:“殿下气得吐了血?” 谢铮看了他一眼:“虽然我不想帮他说话,不过……那一年他病得很重,王府找了多少大夫,连神医都束手无策,最后请来了千山大师,大师用你送他的两支梅花,将他的魂勾了回来。” 顾砚舟蓦然想起那白瓷瓶中的两支枯梅。 还有,在紫云观时,殿下说过他生着病,要点安神香才能压住,而那安神香……就是他身上总有的那淡淡的梅花香味。 “砚舟,你和殿下如何,我一个外人,无法评判。”谢铮叹一口气,“但是我知道,你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他也一辈子都忘不了你了。” “其实人生中能碰到这样的挚爱,恰巧他也爱你,是难能可贵的幸事。”谢铮垂眸望着青花瓷缸中亭亭玉立的碗莲,轻声道,“很多人都没有这么幸运呢。” 第59章 就在这时,外头一阵喧闹,下人急急来报:“公子!公子!殿下来了!” 话音未落,祝时瑾已经大步闯进院中,他走得太快,甚至还微微喘着气,直到看见堂中的顾砚舟,面色才放松下来。 “殿下。”谢铮向他行礼。 “免礼。”祝时瑾走进来,到了顾砚舟跟前,放低声音,“怎么出来也不同我说一声?王府离宜州颇有一段路程,我送你过来,你就不用骑马了。” 顾砚舟望着他,居然发现自己现在能看懂他了。 他为什么着急,为什么担心,其实相比在别人面前无波无澜的模样,殿下在他面前外露的情绪已经够多了,已经很好懂了。 “我说过不会再离开你,我说话作数。”顾砚舟道,“去年趁着果儿生辰不告而别,那样的事不会再有。” 祝时瑾一怔,随即如释重负:“好。” 谢铮在旁笑了一声,祝时瑾瞥他一眼,面色说不上不好也说不上好,谢铮挑眉,玩笑道:“殿下已抢走了我的至交好友,怎么还要对我怒目相向?如果连砚舟找我说几句话都要记恨,未免太小气了罢。” 自打有了坠海那事,他在祝时瑾跟前说话一向就这样不客气,祝时瑾对他没有好脸色,倒也情有可原。 “说不上记恨。”祝时瑾淡声道,“只是深更半夜夫人不在身边,自然难熬得很。等谢大人有了家室便知道了。” 谢铮的脸色登时有几分微妙,顾砚舟的耳朵尖也红了,立刻说:“走了,回去了。” 他快步出了谢府,上了马车,祝时瑾跟上来,就被他瞪了一眼。 “……”祝时瑾挨着他坐下,笑道,“怎么了?” “你总有办法。”顾砚舟道,“就是不说难听的话,你也有办法逼我跟你回去。” “你不想回去么?”祝时瑾搂着他,“我们在谢铮这儿住一晚也行。” 住一晚,还得“我们”,反正他是不会让他单独住在这儿了。 “你怎么这么霸道。”顾砚舟不禁小声说,“你明知道我和谢铮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根本没有什么。” 祝时瑾顿了顿,握住他两个肩膀,把他掰正了,很认真地看着他:“砚舟,如果我要说,这一点我永远都改不了呢?” 顾砚舟微微一愣。 “我天生就嫉妒心强,占有欲强,我知道我的爱是束缚、是枷锁,做我的爱人很不容易。”他低声说,“可是我约束你,也会同样约束我自己。我有没有和别人走得这么近?我有没有拈花惹草,我有没有夜不归宿过呢?” 顾砚舟这下真的细细想了想——除了殿下之前故意气他,说要选妃,其他时候,殿下从来都和别人保持着距离,没让他误会过,夜不归宿更是从未有过。 他是这样严格约束自己,来给爱人一份安全感,他自然希望爱人也同样地对待他。 顾砚舟愣了半晌,点点头:“我知道了。” 祝时瑾松了一口气,又说:“孩子的事,我向你道歉。” 顾砚舟摇摇头:“这件事你也没得选。我只是一下子心里难受,所以……” 祝时瑾一下子抱住了他。 “我们不说了,砚舟。” “……”片刻,顾砚舟抬起手回抱他,“嗯。” “我会为果儿争取世子之位的,我已经给陛下上了折子。” “嗯。我听到下人都已经改口叫果儿小殿下了。” “以后我们好好抚养果儿长大。如果我们吵架,我会好好说话,你也要好好说话,不能冷战,好不好?” 顾砚舟小声嘀咕:“可是我说不过你,我就不想看见你。” “……”祝时瑾退了一步,“那冷战不能超过一天。” 顾砚舟瞅着他,伸出两个手指:“两天。” 祝时瑾定定望着他。 顾砚舟撇撇嘴:“让我安静两天都不行吗?一天不够我消气的,你还不是一生气就要气好久。” 祝时瑾哭笑不得:“好罢。” “那这次已经有两天了,可以搭理我了么?”他问。 顾砚舟其实没有多生他的气,只是一时半会儿心里难以接受,这下同他说了几句话,舒坦多了,就点点头。 祝时瑾便抱着他,轻轻吻他的额头,两个人靠在一块儿,马车摇摇晃晃向王府驶去,顾砚舟看着窗外,道:“殿下,今晚的星星好亮。” “比你在海上看见的还要亮么?” 顾砚舟摇摇头:“但是我喜欢看宜州的夜空。” “为什么?又没有海上的好看。” “海上的夜空好看,可是我总是一个人看。” 祝时瑾轻轻握住他的手。 顾砚舟笑了笑,转头看他:“喜欢这里的夜空,因为可以和你一起看。” 祝时瑾垂眸望着他,那眼神缱绻温柔,顾砚舟忽然想起好久好久以前,自己还不知道殿下喜欢自己的时候,曾经很难过地想,殿下是他能碰上的独一无二的月光,而他只是殿下随随便便就能碰到的一只小狗,这世上小狗有那么多,月亮却只有一个,凭什么他要月光只能照在他身上呢? 可是现在,月光真的只照在他身上。 而且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在他还在没心没肺当一条脏兮兮的小狗的时候,这道月光就只照在他身上了。 “人生中能碰到这样的挚爱,恰巧他也爱你,是难能可贵的幸事。” “很多人都没有这么幸运呢。” 他好像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真是很幸运的,也许正是因为老天给了他这样的幸运,才要他先经历苦难和起落,好教会他珍惜这份幸运。 顾砚舟笑了笑,也望着他,凑近去,两双嘴唇轻轻贴在了一起。 真爱并不那么容易得到,得到了也不那么容易被证明,但这一辈子如果有哪份爱,你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下和消解,那你便已得到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