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敦坏账审计报告》 0前言 真正的爱情,必然是对理性的疯狂拒绝,是对社会规范与自我保全本能的背叛。如果爱情不曾令你感到恐惧,那它便不配被称为真正的爱情。 ——观点引自 [法] 安德烈·布勒东,《疯狂的爱》(1937) 1.1重逢1 1920年一月的某个周日下午。Evelyn按照惯例在小公园的长椅上,用百货公司的废弃包货纸(上面印着花里胡哨的商品名)教跑累了的克拉拉识字。这是每周必需的,宝贵的母女时间。一月的天气太冷,她本来不想出来的。但是今天非常稀有地出了太阳,克拉拉有点兴奋。现在她把暖手炉甩给妈妈,甚至想要脱掉手套。Evelyn兜里揣了一个装满热水的玻璃瓶。 此时Evelyn依旧是Selfridges百货的会计。周薪四十先令。1914年八月,Julian为她写的推荐信上,给她设定的起薪为100英镑/年(周薪38先令)。在1914年,这笔钱足够她过上体面的生活。如今从数字看来,她的收入已经超过了那封推荐信上的数额,但是由于通货膨胀,她的购买力还是很寒酸。为了在战后,退伍的男人们吵着要工作的时候,保住这份会计的工作,她不敢请假,不敢生病,不敢犯错。她拿着比同级别男人们低30%的薪水,还要为她那个屁都不懂的,刚刚退伍的男上司擦屁股。 克拉拉已经接近五岁。贫穷让她很早懂事。周一到周六,Evelyn上班的时候,她把克拉拉托付给楼下的家庭主妇莫莉太太。莫莉太太有两个儿子,分别是六岁和四岁。她不介意从Evelyn这里赚一点外快。 Evelyn希望克拉拉能早点识字,这样身为单亲妈妈的Evelyn就可以用读物来引开她的注意力。所以她连带克拉拉出来放风的间隙都在教她认字。 静谧的母女时间,Evelyn感到一种违和感。最近她总觉得自己在被什么东西盯着。今天这种感觉格外强烈。她环视四周,这么冷的天,公园里除了非要出来玩的克拉拉,几乎没有别的疯子会逗留。右前方的大树下,似乎有什么人猥琐地躲在哪里,露出一件军大衣的衣角。 虽然没什么人,但也是光天化日。Evelyn随身带了裁缝剪刀。身为一个单亲妈妈,她不想惹麻烦。于是她决定正面询问。她牵着克拉拉的手,把她护在身后,朝那边走过去。 树下那个人似乎僵住了,看起来没什么危险。是个男的。穿着军大衣,系着围巾,下半身是破旧的军裤和军靴,除了没拿公文包之外,看起来像个落魄的小职员。flat cap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这家伙看起来平平无奇,Evelyn却有一种危险的预感。她左手把克拉拉护在身后,口袋里的右手握紧了随身那把裁缝剪刀。 “Julian?”当Evelyn看清了那个男人帽檐下的脸的时候她吓了一跳。那个她每晚当作配菜用来自慰的,穿着硬邦邦的新制服,即将去伍尔维奇(RMA Woolwich)念书的少年,变成了眼前这个看起来破破烂烂,满身烟硝味,手抖个不停的青年。 虽然很惊讶,但是面对这个人,她的阴阳怪气几乎是一种本能。“你没死啊。几年不见你怎么这么落魄了。”她嘲笑地说。 Julian正在因为耳鸣而眩晕,左手捂住耳朵,颤抖的右手撑在树干上,薄霜被他手的温度融化。他隐约听见Evelyn在嘲讽他。看着她讽刺的表情,他开心地快要哭出来。 克拉拉感觉气氛不像刚才“揪出跟踪狂”时那样紧张,从妈妈身后探出头,好奇地打量这个男的。 虽然还在耳鸣,但是不能让话掉地上,不然Evelyn可能会跑。Julian用一种死里逃生的眼神看着克拉拉。小女孩感受到视线,往后躲。“真可爱,Evelyn,她很像你,她叫什么名字?” Evelyn在犹豫。身为单亲妈妈,她拼尽全力才把生活维持在一个平静的状态。眼前这个家伙,对于她微妙的平静生活来说,看起来危险的要命。 克拉拉抢先发问,“妈咪,这人是谁啊?” “不认识。”Evelyn转身带着克拉拉走了。 当天晚上。通常来说,面对必然到来的,绝望的周一,Evelyn会在女儿睡着后简单自慰一下就睡觉。但是今天她很难睡着。平时她都是想着17岁的Julian自慰,但是今天的Julian让她想起Julian还是那个搞砸一切的废物。性欲全无。想到今天还剩半颗余烬没有抽完,她爬起来穿上大衣,推开了那扇通往消防梯的窄门。 室外的空气有股酸涩的硫磺味和金属味。街道下方的煤气灯散发着昏黄、微弱且不稳定的光。附近的联排贫民窟里,偶尔透出几点暗淡的灯油火光或蜡烛光。大多数窗户都是漆黑的,因为人们为了省煤油早早就睡了。 Evelyn点燃一根火柴,火光照亮了身前两三米的范围。她发现消防梯的角落有一团阴影。是Julian。他像个等待工作的劳工一样蹲在那。Evelyn吓得烟都掉了。那半颗烟消失在了楼下的黑雾里。 “变态,快滚,别逼我叫警察。”Evelyn平静下来。她没什么好说的。 “抱歉。抽烟吗?”Julian颤抖的右手递上来一根烟。那是Abdulla No. 11。烟嘴是手工贴上的真金金箔。 生活的压力真的很大。Evelyn没有拒绝。她下意识地用指甲去扣那圈金箔。意识到这种工业废料级别的金粉无法拿去换钱,她才把烟叼在嘴里,去口袋里掏火柴。好冷。她的手有点僵硬。 Julian站起来,很识相地过来给她点烟。他站在比她高一级的台阶上,用颤抖的右手挡风,左手点燃打火机。一团匀速、温暖、橙红色的火苗在他颤抖的指尖和掌心之间亮起。 Evelyn 没动。她没有往后躲(因为后面是死路,是生锈的铁栏杆)。她只是叼着烟,透过火光,她看到了Julian眼里的虹膜雀斑。她从小就是个不在意外貌的糙人,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确认Julian的眼睛。 Julian 配合着她的高度。他没有直接把火送到她嘴边,而是把那一团挡风的火苗停在距离她鼻尖约三厘米的地方。“抽吧, Evelyn。” 那根烟带有淡淡的雪松木和干果的香气。它没有Woodbine那种刺鼻的焦油味。口感极度丝滑,像一种温热的电流缓慢渗入血液。 那根烟仿佛一瞬间就抽完了。当最后一口烟雾被吐出,贫民窟的霉味儿,一月的寒风,生铁逃生梯的冰冷成倍的袭来。Evelyn盯着浓雾里那个模糊的煤气灯影,回味着刚才的味道。 “你恨我吧,所以才连正眼都不看我。”Julian仿佛在说服自己一般轻轻地说。 “我没精力。明天还要上班。”Evelyn不太想提过去的事。 她这种疏离的样子,Julian少年时代见过无数次。只是那时候他们关系还不错,如果强行引起Evelyn的注意,Evelyn可能还会跟他打一架。现在的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低声向她道歉。“对不起。” 真的好烦。明天还要上班。“那件事”她刚刚通过观察Julian的眼睛已经再次确认了。虽然Evelyn一直相信Julian的智商,所以从未怀疑过。好烦。跟刚才的好烟一样烦人。 “没关系的。”Evelyn忍住了没有安慰他。“如果当年我们真的私奔了,恐怕会有比现在更可怕的后果。现在,至少我的女儿是健康的。不是吗,哥哥。”说完她转身拉开那扇窄门钻了进去。 1.2憋气比赛 1910年,Julian(15),Evelyn(14),此时距离Evelyn来到这个家里已有两年。去年他们开始教育分流。 两年前,刚从那个没有名字的,贫瘠的岛上来到这个陌生的家里,那时的Evelyn管Julian叫哥哥。不过这种称呼很快被老头制止。于是她开始直呼其名。不过Evelyn叫Julian名字的时候,由于教育分流的原因,开始带上了一种阴阳怪气的色彩。 Evelyn嫉妒Julian可以接受正规的教育,学习真正的知识,可以去沦敦读军事学院,而不是每天搞什么狗屁婚前培训。 嫉妒使Evelyn一有空就在各种领域挑战Julian,但是她一直赢不了,因为嫉妒影响了她的状态。如果Julian故意让着她,她会更加生气。这些奇奇怪怪的比赛持续了差不多两周,今天他们比赛憋气。憋气虽然不是Evelyn的强项,但她毕竟在海岛上长大,所以她提出比这个。Julian对此感到无力。 总之两个人像摔跤一样互相扶着肩膀沉入池塘。Julian很冷静,他在观察Evelyn。她只穿了一件吊带衬裙和一件米色棉麻直筒长裙。在水下,衣服紧贴着她的身体。一个月前因为发疯而剪短,现在处于尴尬期的半长不长的平时乱糟糟的头发(因为私自剪头还被老头抽了一顿鞭子),现在正乱糟糟地包裹她的脸颊。Evelyn前面已经输到破防。她不想看他的脸。这次她干脆闭上眼睛。她还没意识到Julian在冷静地观察着她。此刻她不再是那个阴阳怪气牙尖嘴利的小怪物,仿佛变回了之前那个狡黠可爱地叫他名字的小姑娘。他看着她紧闭的眼睛,随着水流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青涩的身体曲线。她到底在跟谁赌气?他想。 直到Julian看到她胸口下方,肋骨交汇的那个凹陷处,那里的棉麻布料猛地向内一缩,接着是一次剧烈的,痉挛性的跳动;原本紧紧抓住他肩膀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松开并向下滑落,他才觉得大事不妙。这个女疯子。他猛地收紧手臂,狂乱地圈住她的腰,双腿拼命蹬水。 当她离开水面呼吸第一口空气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像被掐住脖子一样的嘶鸣声。她的头无力地向后垂,湿漉漉乱糟糟的短发遮住她紧闭的,震颤的眼睛。Julian的手掌按在她的脊背上,感觉到在那层薄薄的棉麻布料下,心脏正在以一种近乎自毁的速度疯狂撞击着肋骨。他的前胸贴着她的腹部,她的横膈膜还在抽动,像垂死挣扎的小动物。 “疯了吗,你这白痴。”Julian把她拖到岸边,一边大喘气一边忍不住大骂出声。Evelyn比他狼狈得多。她身体蜷缩成弓形,侧躺在草地上,全身痉挛地剧烈咳嗽。棉麻长裙贴着她的后背,勾勒出一节节得脊椎骨。她的身体在阳光下剧烈抖动,牙齿咯咯作响。一边咳一边大口吸气,碱中毒让她的意识更加模糊,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在午后阳光的直射下,她无神的眼里的金沙闪闪发亮。Julian跪坐在她身边,让Evelyn趴在他腿上顺气。 Evelyn恢复了意识,她翻身,仰面躺在草地上,发出一阵沙哑的,痛苦的笑声。她一边笑,胸口因为换气一边剧烈起伏。泪水和湖水混在一起顺着太阳穴流进鬓角。Julian低头看她,觉得她不可理喻。 Julian把她从地上横抱起来。他感受到Evelyn由于寒冷和情绪失控而不断打冷颤的身体。温热的眼泪又打湿了他的肩头,烫的他想把她扔了。他避开正门,走那些只有仆人会走的阴暗回廊,去找她那个温柔疏离的奶妈。他的力气还不像成年人那样游刃有余,抱着一个湿透的,沉重的少女,他走得有些跌撞。他也只穿了一件衬衫,他们的身体贴在一起。他能感觉到她心脏跳动的频率。 奶妈惊呼着接过那个湿漉漉的小鬼。少年留下一句硬邦邦的“照顾好她”就走了。 Julian回到房间,把自己关在黑黢黢的屋子里。他坐在地板上,满怀都是她那件棉麻裙子湿冷的味道。几个小时后,当他坐到衬衫都干了,他才平静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Evelyn的房间,推开房门走到她床边。他盯着她的颈动脉,在床头慢慢地蹲下。他伸出冰凉的手指,贴在她的耳根下方。 Evelyn半梦半醒,处在一种“输了就输了吧,随便吧”的虚无中。她闻到他身上那件干的发硬的白衬衫和泥土和湖水的味道。她好累。她懒得睁眼。 确认了她的颈动脉还在温暖而有力地跳动,Julian又把手伸向她乱糟糟的短发。“这是我弄坏的。”他这么想着,产生了一种想要亲吻这些枯草的冲动。但他最后只是用力地,泄愤般地抓了一把。 Julian凑近看她的脸。Evelyn看起来平静地睡着,呼吸很浅。她怎么能这么平静地睡着!Julian有点生气,狠狠地捏了一把她的脸颊,留下一道红印。半梦半醒的Evelyn微微偏了偏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像小猫被踩到尾巴一样的轻哼。 Julian回味着手上平滑柔软的触感,突然很想闻一下她的味道。于是他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在Evelyn颈窝的枕边深深吸了一口。肥皂和织物的味道撞进他的鼻腔,和他身上的湖水味道形成强烈的对比。他又一次觉得自己像个把她拖进水里的怪物。 最后Julian盯着她看了很久,才像个偷了东西的贼一样溜走。Evelyn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迷迷糊糊地想着“笨蛋”,陷入了更深的睡眠。 1.3重逢2 1920年四月,Evelyn仍然是Selfridges百货公司的会计。1915年在她怀孕的时候,曾经用“供应给军需部的毯子以次充好”这个把柄威胁了主管,成功换取了带薪假(用来生孩子)并保住了这份工作。如今她已经能够熟练地帮助主管做假账。平时在工位上,她扮演一位独自抚养女儿的,可怜的战争遗孀。但是每周二和周五下午,她要在主管办公室里待三到四小时。周二处理上周的流水汇总,周五准备周末给总部的周报。 周六,在工位上摸鱼混日子,准备欢度周末的Evelyn突然被主管要求去屋顶花园的沙龙里现场办公。她抱着一股“那么多男人在摸鱼为什么偏偏找我做事是不是看我好欺负”的怨气推开了主管办公室的门。 “听着,怀特夫人。待会儿进了埃莉诺小姐的沙龙,你的眼睛只能盯着账本。不管你听到内阁次长夫人说了什么,或者看到那些支票上的数字有多离谱,你都只是个会算数的木头。” 埃莉诺小姐。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是Evelyn一时想不起来。 到了沙龙,主管一改在办公室里的官威,低着头说,“埃莉诺小姐,打扰您的雅兴了。关于您之前提到的那笔旨在‘抚恤战后家属’的紧急大额采购,我已经把会计部最利索、最守规矩的怀特夫人带过来了。” 然后他转头向Evelyn介绍:“怀特夫人,这位是内阁次长夫人,史密斯夫人。夫人今日屈尊降贵来到 Selfridges,是为了与埃莉诺小姐共同商议那笔关乎‘抚恤战后家属’的慈善信托采购。” 之后他严肃地命令Evelyn:“你坐到那边的偏桌去。埃莉诺小姐和史密斯夫人接下来的每一项安排,你都要实时记录在《特种采购明细》里。务必确保每一笔‘善款’的流向都清清楚楚,不要辜负了夫人们的一片慈悲心肠。” Evelyn心领神会了。“慈善采购”是给内阁夫人的政治献金,或者是为了洗掉地产税。这群上等人又在分赃了。她看了一眼站在埃莉诺小姐身边的那个男人。竟然是Julian。此时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肩带上有三颗星。他正在低头跟埃莉诺说话,逗得埃莉诺发出轻笑。两人看起来非常般配。Julian举着香槟的左手稳如老狗。没人看见他插在兜里的右手抖得像兴奋的狗尾巴。 “低头。别冲撞了埃莉诺小姐的上尉(captain)。”主管让Evelyn不要乱看。 听到上尉(captain)这个词,Evelyn有点想笑。她想起来了,埃莉诺是1914年Julian给她写的推荐信里提到的那位老板。 埃莉诺最近压力很大。她的弟弟找了个正经人订婚。这意味着被动防守(让Julian去威胁弟弟的情妇)不再有用。她不得不主动出击,亲自面对那个生孩子的计划。身为女同性恋,阴道性交让她感到厌恶。但是为了获得权力,她需要一个儿子。埃莉诺其实更想要个女儿。怀孕的不确定性让她感到恶心。当天晚些时候她跟Julian完成了一次公事公办的,精准的性交。事后她疲惫地对Julian说:“滚吧Julian,去找你妹妹吧,下个月之前别在我眼前晃悠,工作的事跟管家交接。” Julian离开的时候遇见了埃莉诺的情人西奥多拉。西奥多拉用复杂的神情看着他这个埃莉诺名义上的丈夫。Julian理解女人们的难处。他低声说了句“抱歉”。 周日(第二天)的午后。Evelyn花了一上午处理攒了整整一周的家务。她还差最后一件事,把衣服和床单洗好,就能带克拉拉去小公园晒太阳。当她抱着一大堆要洗的东西来到庭院的时候,发现克拉拉跟Julian在一起。Julian还是那副穷酸小职员的扮相,穿着破旧的军大衣。他正拿着一迭厚厚的识字卡在教克拉拉认字。那是他从旧书摊淘来的。 Evelyn才注意到,那件破旧的军大衣,肩带上也有三颗暗淡的星。她把衣服放到桶里,拧开水龙头。庭院很深,周围的建筑很高大,阳光直射的面积很小。接完了水,Evelyn把盆搬到阳光下,放在正在研究识字卡的两人边上。 “上尉,你被主人遗弃了吗,不然你主人怎么舍得让你来这儿。”Evelyn习惯性地阴阳怪气。 “D-O-G,DOG”Julian抽出一张识字卡递给克拉拉,“这是狗”。 一拳打在棉花上。Evelyn后悔了,为什么要奖励他。她把手伸进水里。好冷,她打了个寒颤,赶紧去摸兜里揣着的热水瓶。 “W-O-L-F,WOLF,这个是你妈妈,你看它的尖牙那么长,专吃不认字的小羊。”Julian指着识字卡上的图案对克拉拉说,“所以我们今天把这一迭单词都记住好吗?” “叔叔,你的手为什么在跳舞?”克拉拉天真地询问。 “这只手偷了百货公司的糖果,被你妈妈这个百货公司的会计用算盘暴打了一顿,所以它看见你妈妈就吓得发抖。”他边说边抽出一张识字卡,“A-B-A-C-U-S,ABACUS,这是算盘。” 原本希望通过集中精力做家务来忽略这个男的,但是Evelyn还是想起Julian昨天在沙龙里光鲜的样子。“上尉,你昨天举香槟的手不是很稳吗?” “那是演技,是一个软饭男最基本的职业素养。”Julian回答。他又抽出一张识字卡。“C-A-P-T-A-I-N,CAPTAIN,这是船长。你知道你妈妈以前当过海盗吗?”他问克拉拉。 “别提那个!”Evelyn忍无可忍,甩出一把肥皂水泼在Julian破旧的军靴上。 克拉拉成功被“海盗”勾起了好奇心。但是贫穷带来的早熟使她精于察言观色。她意识到妈妈不想提这事。她纠结的心情体现在小脸上。Julian看了想笑。他甩了甩军靴上的肥皂水,又抽出一张识字卡。 “T-R-O-U-B-L-E,TROUBLE”他无赖地笑,“这是麻烦。你妈妈觉得我是个大麻烦。” 克拉拉皱着小眉头,看了看那张卡片,又求助地看向 Evelyn。她有点饿了,小肚子发出轰鸣声。Evelyn洗得差不多了,正在甩衣服。她努力地甩,衣袖上的水珠被甩到的Julian鼻尖上。 Julian继续抽出识字卡。“H-U-N-G-R-Y,HUNGRY”。他把识字卡递给克拉拉,从寒酸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由厚厚的油纸严密包裹着的圆滚滚的物体。他轻轻撕开纸角,一股浓郁到近乎罪恶的、带着发酵乳香和麦芽甜味的香气,瞬间在四月冷硬的空气中炸开。“叔叔刚才路过皮卡迪利大街时,‘不小心’救下了一袋快要冻僵的司康饼。它们现在急需一个避风的胃。” 克拉拉的鼻子皱了皱,高级黄油的香气让她的小脸瞬间写满了“BETRAY”(背叛)。 Evelyn 拧衣服的手僵住了。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想起那些藏在海盗幻想背后的、真正的饥饿感,想起小时候跟贝丝一起躲在家里面包房的窗台下,一边吃面包边,一边等着Julian找到她的日子。 “Julian,你这是在玩什么‘特洛伊木马’的把戏?”Evelyn 抹了一把脸上的肥皂水,声音依旧冷硬,但喉咙却不争气地紧了紧,“拿着你那袋散发着‘剥削味’的点心滚远点。我这儿的空气不配这种高级货。” “那也是演技,船长。”Julian 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种极其无赖的真诚。“为了能让这袋点心在到达你这儿时还是温的,我把它贴着胸口放了一路。如果你打算让我带着这最后一点热乎气,在这穿堂风里冻成冰块,那我就只能承认—我这个‘大副’确实没本事登上一艘拒绝补给的破船。” 他又翻出一张识字卡,上面写着S-H-A-R-E (分享)。 Evelyn 看着女儿那双几乎要粘在公文包上的眼睛,又看了看 Julian 那副“你不让我进屋我就在这儿馋死你女儿”的贱样。 “滚上来。”她拎起空桶,咬牙切齿地转身,鞋底把楼梯踩得像鼓点。“Julian,如果你敢把碎屑掉在我的账本上,我就把你那张皮缝成抹布,明白吗?” “遵命,船长。”Julian 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把那袋价值不菲的“穷酸午餐”搂得更紧了,“大副申请入舱,顺便申请借用一下你那把快要掉漆的旧茶壶。” 1.4海盗游戏 憋气比赛之后的几天(1910年,Julian 15岁,Evelyn 14岁)。 因为憋气比赛后湿漉漉地在地板上坐了几个小时。几天后Julian发了高烧。Evelyn白天要接受婚前培训,只好晚上溜进房间看他。 这几天因为输麻了,她过得非常麻木虚无,不理任何人。直到她听说Julian发了高烧。她想起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时候,Julian走进她的房间捏了她的脸颊。当时他身上还有湖水和泥土的味道。想到Julian因为跟她的憋气比赛而发烧,Evelyn内心生出一种“赢了”的快感。 晚上九点。睡了一白天的Julian体温又开始升高。他睡不着,清醒地平躺着。全身酸得厉害,连翻身都做不到。他偏头看向窗口,等着那个刺猬头出现。她会来吧,至少应该来看我笑话才像她。Julian这么想着。 九点半,毛茸茸的刺猬头果然出现在了窗口。Evelyn的睡衣是一件宽松的圆领套头衫和一条抽绳宽松短裤。她还穿了一双棉袜,方便潜行,保暖又卫生。她轻巧地翻窗进来,第一眼看到的是Julian那双烧得有点红,盯着窗口的兴奋又专注的眼睛。Evelyn没想到他这么有精神。她转身关好窗户,走到床前(靠近窗户的那一侧),脱下脚上的棉袜,随意踢到窗台下的角落里。 “还没死?”原本她没想这么嘴贱的,但是算了。 “让你失望了。”Julian用沙哑的声音回应。 Evelyn凑近,用自己的额头去贴Julian的额头。确实很烫。低头的时候她注意到枕头下压着一个牛皮本子。Evelyn是对书本很好奇的性格,于是抽出那个本子想看Julian每晚都在读什么。 Julian烧得浑身酸痛,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她。那个本子是去年刚刚教育分流的时候(1909年,Julian 14岁,Evelyn 13岁)他们一起写下的《航海日志》。他最近一直搞不懂Evelyn在跟什么东西赌气。他想研究一下去年的自己是怎么把发疯的她哄好的。于是最近每晚睡前都把这个本子翻出来读。 那时候他们刚刚开始学习不同的科目。Julian学习的是拉丁文,几何和法律,Evelyn学习的是刺绣,蕾丝,社交礼仪。Evelyn没有耐心,她觉得刺绣比水彩还烦人,因为学水彩至少可以去外面写生。她学得很痛苦,她嫉妒Julian可以学真正的知识。每天晚上Julian翻窗来到她的房间,Evelyn都会要求他讲述白天学到的知识。但是对于Evelyn来说,Julian学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深,她追不上他,因为白天她还要学一堆有的没的。一个没有课的下午,阳光非常强烈,Evelyn又一次因为学习而崩溃。她想到总有一天Julian要去沦敦读军事学校,而她现在连拉丁文变格都记不住。“Julian,我恨你。”她一边哭一边把草稿纸撕得粉碎。 Julian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种名为“平等”的刺痛。他觉得自己偷走了Evelyn的自由。“我不学了。”他轻声说,把拉丁文教材扔出窗外。“如果你不学,那我学到的那些东西也是废纸。”他没有继续教她,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本完全空白的,用昂贵皮革装订的本子,那是他省下零花钱买的。他想起小时候他们常常玩的海盗游戏。那是一种简单的角色扮演,Evelyn是“船长”,他是“大副”。 “我们换一种方式。我们来写这艘船上的规矩。”他说。“你是船长,你定的每一条规矩,我都把它翻译成拉丁文记下来。这样,只有我们两个才能看懂这艘船要去哪。” 下午三点,Evelyn那间朝西的房间阳光非常充足。Evelyn安静下来,坐在桌前,绞尽脑汁地写下一些异想天开的船规。 “第一条,船上不准有蕾丝和刺绣,违者丢进海里。” “第二条,大副每天要给船长带一颗薄荷糖。” “第三条,不准提任何关于学习的事” 14岁的Julian坐在13岁的Evelyn身边,耐心地用那种优雅、正直的圆体字,把她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一字一句翻译成庄严的拉丁文。 “这一句怎么写?”她指着那句“大副永远不能离开船长。” Julian的手顿了顿,他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里那股酸涩突然化开了。 在强光下和室内暗部的映衬下,他看见Evelyn刚刚因为破防而哭过的眼睛里有金色的碎屑,像黑暗中被点燃的小火星,又像金沙一样闪闪发亮。他心跳漏了一拍。这是夜间航行的星图吗。他这么想着,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写字。 他在纸上写下一串流畅的字母:“Ad malum tuum vinctus.”(命系桅杆) “它是什么意思?”她问。 “他的意思是,”Julian看着她的眼睛,“大副的命,就系在船长的桅杆上。” 如今14岁的Evelyn已经能看懂去年写的拉丁文。当她读到那句“命系桅杆”,她觉得十根手指像通了电流一样微微发酸。乱糟糟的头发挡着,Julian看不见Evelyn的眼睛。等Evelyn再抬头看Julian时,眼神里那种麻木的死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贪婪的,确认猎物归属的光。她看着Julian虚弱的样子,取笑他说:“大副,你怎么这副死样。” Julian没想到她能这么容易被哄好。他懵了一瞬间,心跳比发烧还快。但是他马上压抑住内心的狂喜,顺势开始撒娇。“船长……我快溺死了。” Evelyn没有更加软化。“大副,你偷懒太久了。我今天的糖呢?” “在我的外套口袋里……你自己去拿。”Julian沙哑地回答。 Evelyn走到靠近门口的书桌旁。Julian的外套挂在椅背上。她掏兜,里面真的有两三颗糖。她拿出一颗糖走回床边(靠近门的那一侧),剥开糖纸把糖塞进Julian嘴里。“赏你了。”她说。 Julian烧的发红的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她。糖被塞到他嘴里。他的嘴碰到她冰凉的指尖。Julian想吮一口但是他忍住了。Evelyn看他这个样子,完全忘记了几天前她还恨他恨得牙痒痒。她移开目光,用手遮住Julian的眼睛。“快睡吧大副,睡一觉就好了。我来给你念书。”她拿起了那本《航海日志》。她不是很会照顾人,完全没意识到Julian已经睡了一天了根本不困。她不看他,靠在床头(靠近门的那一侧),一条腿沿着床边下垂,脚踩着床下的地板。她的手肘支在Julian枕头上,另一只手举着《航海日志》,开始念那些荒诞的日志。 “我们正在经过好望角。”她低声,温柔地念。“现在的浪有十英尺高,你的船长正在掌舵。你只要闭上眼,在大雾散去之前,不准松开我的手。” Julian很精神。他缩在Evelyn手臂与躯干构成的狭窄阴影里。额头贴在她的腰腹处,后脑的发旋擦过她撑起的那只手臂的内侧。他的呼吸粘稠而缓慢,喷在她的皮肤上。热度顺着她的血管逆流而上。Evelyn垂在地板上的那只脚下意识勾了勾地毯,仿佛只有踩实了这片坚硬的物理世界,她才不至于溺死在此时此刻这种过载的亲昵里。 这种难得的静谧氛围持续了一会儿,直到他们听见走廊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Evelyn停了下来。他们对视了一眼,侧躺的Julian强撑着猛地坐起来,用酸软的手臂撑开身后的棉被,眼神示意她钻进去。Evelyn从枕头上方钻过去躲到他的背后。门开的一瞬间,Julian面向门的方向侧躺,背朝向窗户,后背跟床垫形成一个锐角,Evelyn躲在锐角里,脸颊贴着Julian的后背,冰凉的脚缠住Julian的脚踝。Julian的手臂撑在她身后。《航海日志》被扔在Julian前方的被褥上。 老头推门进来,走到床边。他闻到空气里一丝清凉甜腻的薄荷糖的味道。“你吃糖了?” “……嘴里发苦。”Julian显得很虚弱。 老头看了一眼Julian烧得通红的脸,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笑得叹息:“噢,瞧瞧我们伟大的准军官。还没见到军事学院的校门呢,先被几口湖水给‘暗杀’了?”Evelyn感觉Julian撑在她身后的手臂抖了一下。 老头看他不吱声,又捡起被褥上那本《航海日志》。他翻了两页。“船上禁止蕾丝?”他用拉丁文读出来。“精彩。你准备用这句拉丁文去诅咒你的长官吗?” 老头把《航海日志》随手扔在床头。“赶紧好起来,儿子。如果你继续在这个充满‘航海梦’的被窝里发烂,我就只能去向院长申请,把你那份名额换成你那个小妈的婚前礼券了。反正我看她最近剪了头发,倒是比你更像个能拿刀的。” 听到“小妈的婚前礼券”,Evelyn血气上涌,忍不住死死咬住Julian衬衫下的三角肌。好痛。Julian差点叫出声,他把惨叫强行吞下去,转化成颤抖的身体和嘶哑的咳嗽。身后撑着的那只手臂把Evelyn搂得更紧。 老头看他不接招,觉得无聊。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补了一句:“你别烧糊涂了,在屁股上纹个锚。军事学院的体检官可不吃这一套,他们只喜欢干净的、能随时送命的身体。” 老头离开房间,关上门。Julian的肾上腺素水平急速下降。高烧带来的意识模糊像潮水一样反扑。“Evelyn……你是狗吗……”他说完眼球一翻,全身的骨头仿佛瞬间消失了,整个人软绵绵的向后倒去。Evelyn的头刚刚钻出被窝大口呼吸,Julian的后脑勺就砸在她的锁骨上。Evelyn感觉自己被一滩沉重的,冒着热气的烂泥压住。她仰躺在床垫里,感觉胸口被Julian的脊背压得喘不过气。“Julian ?”她推他的肩膀。刚才老头的阴阳怪气,她咬了他带来的负罪感,好多情绪都还没来得及消化。Julian没反应,上方只传来他短促的呼吸声。Evelyn挣扎着推开他爬出来。“给我醒醒……大副!不准睡!”她想到老头刚才说的“干净的,能随时送命的身体”。她恐惧了一下,但是很快冷静下来。她又想起小时候发烧,奶妈给她湿敷的毛巾。 凌晨一点,Julian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呈大字型摊开,双手伸出被窝,手心向上,除了额头之外,手心和手腕也被湿漉漉的布料盖着。脖子上也敷了一圈湿毛巾,毛巾拧的不够干,打湿了他的睡衣领口。他感觉自己有点可笑地被湿毛巾钉在了床垫上。Evelyn似乎用了房间里所有的小块布料。她正在俯身看他,因为一直拧毛巾而微微发抖的双手压在他两侧颈动脉外面敷的那层毛巾上。 “船长……你是想救我……还是想淹死我……”嗓子非常痛,但是Julian太开心了,他觉得此时不吐槽他就会死。Evelyn把他额头上的毛巾展开盖住他整张脸,让他闭嘴。“哈哈。”Julian隔着湿毛巾发出一声闷笑。 Evelyn松了一口气。她去倒水,自己先咕嘟咕嘟喝了一杯,再用同一个杯子装满水拿过来,重重地把杯子磕在床头上。“自己喝。”说完她走到床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刚才她怕Julian真的会烧死,一直在拧毛巾湿敷,现在她觉得有点累。 Julian尝试着撑起上半身。但他实在是很想撒娇。刚才强撑着酸痛的身体把Evelyn藏好,被老头一通阴阳怪气还被她咬了一口。此时他躺在潮湿的床垫上,产生了一种“老子为你受了这么大罪,你伺候我一下怎么了?”的恶劣心态。所以他没怎么努力就放弃了。他不再说话,用湿漉漉的破碎的眼神看着Evelyn。Evelyn被他看的不自在,只好走过来单手托起Julian的后脑,另一只手把杯子抵在他干涸的唇边。Evelyn的手指插进他被冷汗打湿的短发,掌心贴着他滚烫的枕骨。“慢点喝。”她生硬地命令。 喝饱了水,Julian闭上眼休息,Evelyn在沙发上休息。凌晨三点Julian再次醒来。他开始退烧了,出了好多汗。棉质睡衣湿漉漉地粘在身上。他不确定Evelyn是不是还在。“水……”总之先试探下。 Evelyn在沙发上困得频频点头,但还是被Julian成功叫醒。她又过来喂他喝水。 Julian在她的帮助下费劲地坐起来一点。他想把湿漉漉的睡衣脱掉,双手交叉抓住睡衣下摆往上提了十公分。但是他很快停住了,靠在枕头上,因为肌肉的酸痛而微微喘息。“好累。”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点破罐子破摔的无赖。他闭着眼睛指挥她。“换件干的,在衣柜最下层。” Evelyn知道他在装。但是Julian肩膀上那个紫红色的牙印在月光下确实狰狞的过分。她没说话,大步跨过去,双手扣住Julian的肘关节内侧,猛地向上一拉把睡衣脱下来。之后她随手把这件湿衣服甩在地上,去衣柜里拿了一件干净的棉质套头衫扔在他身上。“自己穿。” Julian穿好上衣,刚才姑且算撒娇成功。“腿好酸,抬不起来。”他得寸进尺,指了指下半身,挑衅又虚弱地看着Evelyn。 “你想得美。”Evelyn冷笑一声。从床尾拽过那条沉重的羊毛毯。像打包快递一样把他从脖子以下缠成了一个巨大的茧。 Julian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头,像个被生擒的战俘。他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被那条毯子裹得根本无法发力。这种被Evelyn亲手禁锢的感觉,让他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这样我会更热的。”他抗议,语气里却带着笑。 “那就烧死好了。”Evelyn回到沙发上又闭上了眼睛。她坐在阴影里听着他逐渐变得平稳,深沉的呼吸。 凌晨四点,窗外天色发青。Julian睡得很沉。Evelyn找到棉袜穿上,拖着酸软的身体翻窗离开。室外的冷空气刺穿她潮湿的睡衣,她打了个冷战。回到房间关上门的刹那,她膝盖突然发软。她扶着门把手慢慢滑坐到地板上。因为拧毛巾,她的手微微发抖。她摸摸自己的手指,那里似乎残留着Julian皮肤的灼热感,她觉得恶心又沉溺。她爬上床,迷迷糊糊之际她又闻到了自己袖口沾上的属于Julian的苦涩药味。她没有嫌恶地推开,反而把脸埋进衣袖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在黎明到来之前,沉入了一个没有梦的,像溺水一样的深眠。 1.5重逢3 1920年十一月,气候很差。空气湿冷,室外的雾气是黄色的。克拉拉有点发烧。 这个阶段Julian已经在这个小公寓里登堂入室。Evelyn对此不置可否。她只是严令禁止Julian在克拉拉面前讲那套“船长大副”的黑话。Julian知道这是一种拒绝,但他乖乖服从。他很有耐心。 11月18日(周一)的晚上,克拉拉在靠窗的那一侧的铁架床(small double,约120x190cm)上睡着。餐桌上的煤油灯亮着,Evelyn在翻译码头的货单。这是她接的私活。这个阶段,Evelyn已经无法做到只是让Julian在消防梯上蹲着了。因此Julian经常能进入房间。不过此时此刻Julian在消防梯上抽烟。 晚上十点,Evelyn的手指被冻得发青。她机械地拨动着算盘。面前是摊开的码头货单,那些枯燥的“谷物、生铁、硝石”被她翻译成德文或法文。每写下一个词,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床那边传来克拉拉喉咙里“格、格”的异响。Evelyn转头看向女儿。克拉拉的四肢抽动,面色青紫。 Evelyn扔掉笔,推开椅子。她冲过去,精准地撤掉枕头,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将克拉拉拨向侧卧,跪在床边数秒。 Julian在窗外听到了铁架床被拍击的声音。他推开窄门进来。冷雾瞬间灌满了半个房间,冲散了煤油烟味。 Evelyn看了一眼手上的怀表,抓着他的大衣,声音因极度压抑而颤抖:“伯蒙德赛街转角那家私人药铺,楼上住着个姓格林的退休军医。”她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迸出来的算珠,“他欠了码头工会的人情,如果你带不去钱,就告诉他我是谁。快去。” Julian没有说话,直接消失在十一月湿冷的黑雾中。三分钟后,克拉拉进入了深睡。Evelyn 像强迫症一样,每隔一分钟测试一次孩子的颈部是否有“强直”感。十分钟后她开始焦虑。忍不住走到窗边看着空荡荡的,泛着冷光的消防梯。又过了十五分钟,任何风声都会被她听成脚步声。直到她听到消防梯上那种熟悉的、沉重的、两个人踩踏金属的声音。 Julian 带着一个大衣里面只穿着睡衣、气喘吁吁的医生走进来。医生一边大喘气一边嘟囔着“绑架、法律、警察”之类的词汇。当他看到床上那个面色苍白、呼吸微弱的孩子,他停止了抱怨。 医生翻开眼皮,用微弱的灯光观察瞳孔。然后尝试让克拉拉的下巴贴向胸口。克拉拉的脖子是软的。医生吐出一口长气,“只是热性惊厥。谢天谢地。” Evelyn提着煤油灯,递上她记录的字条。“抽搐3分钟、体温39.5°C、无呕吐”。“去打盆温凉水,她需要物理降温。煤油灯拿近一点。”医生一边说一边粗鲁地掀开被角,把睡衣下摆撩到胸口,快速扫描克拉拉的腹部,背部和四肢内侧,检查克拉拉身上有没有出血点。他用手指按压皮肤上的红点。皮肤变白了,他哼了一声,“只是普通的汗疹。”Julian及时递上来一盆温凉水和亚麻布,并从Evelyn手中接过了提灯。 医生动作生硬地把睡衣撩下来,盖上被子。“行了,没有瘀点,把她裹回去。别让她凉着。” “别让她着凉”医生又强调了一遍。“擦她的额头,颈侧和手腕。” Evelyn挽起袖子,露出清瘦有力的手臂。她用冷水浸透的亚麻布死死压在克拉拉的手腕上。 医生开始把药放在室内唯一的桌面(餐桌)上。他推开货单、账本、算盘和字典。“溴化物,每隔四小时喂五滴,让她睡觉。阿司匹林,一共四包,每六小时一包,搅成糊状喂进去,让她降温。”医生一边扣上皮包的黄铜锁扣,一边冷冷地看着 Evelyn,“一直擦到她的皮肤摸起来不再烫手为止。记住,别脱她的衣服,除非你想让她在退烧前先得一场足以致命的肺炎。” Evelyn没有抬头,她跪在床头忙着先把第一波湿亚麻布缠好。赶在医生开始谈出诊费之前,Julian用左手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颤抖的右手沉默地递上两个金镑(40先令)到医生的手心里。 “夫人,药按时喂。这种温度……只要擦到天亮,总会退下去的。我从前门楼梯走,那里比铁梯子稳当。祝孩子好梦。”医生没等 Evelyn 回头道谢,就拎着沉重的药箱,像个被收买的幽灵一样退出了房间。 接下来几个小时,Evelyn机械地喂药,用湿亚麻布压住克拉拉的额头,颈侧和手腕。Julian处理了所有的后勤工作。适时地换水,保证炉子的温度,溜出去从邻居或楼下的煤堆里“弄”来更耐烧的煤块,给Evelyn递上一杯加了糖的浓茶让她补水。 凌晨四点,克拉拉的热度终于退到 38.5 度以下,呼吸均匀,Julian 换掉了最后一盆水回来时,Evelyn 依然维持着那个跪坐在床头的姿势,像一尊快要风化的石像。Julian 走到她身后,递给她一块干爽的毛巾—不是让她擦女儿,是让她擦自己满是汗水和凉水的脸。 当他的手指无意间碰到她冷得像冰一样的指尖时,Evelyn 像被针扎了一下,肩膀猛地一缩。 她想开口说谢谢,或者说“你走吧”,结果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像幼兽般的、破碎的抽咽。眼泪在那一刻才砸下来,直接掉进那盆再也不需要的冷水里。 Julian抱住她。让她在怀里沉默地崩溃了一会儿。 Evelyn很累了所以也没哭很久。她疲惫地想推开他。“我要睡了,Julian,”她低头看着那盆不再需要的温凉水“明天还要上班,还要给主管‘平账’,我要睡三个小时。” “我也要工作。”Julian低头看她,没有松手。“明天有三个叛徒在等我,审讯会很长。如果不多抱你一会儿,我怕明天手会抖,一不小心就割开了他们的喉咙。” “那就让他们三个去死吧。”Evelyn坚持推开他“我现在只想睡觉。” “好,让他们去死。晚安,Evelyn。”Julian没有继续坚持,他推开窄门,消失在黑雾里。 今年九月份,埃莉诺确认她终于成功怀了孕。她的情人西奥多拉是一个女权作家,平时对她总是很冷淡。如今她怀了孕,西奥多拉出于心疼对她亲近了很多。埃莉诺很欣慰。她没想到Julian教的“撒娇卖惨”恋爱法,竟然这么有用。她批准了Julian去爱尔兰的“申请”。“这几个月不需要你了,你可以去爱尔兰了。不过别死在那,生孩子的那天你需要穿好军装出现在产房,知道吗。”她对Julian说。 1.6开学之前 1912年,Julian 17岁,Evelyn 16岁,Evelyn的朋友,女仆的女儿贝丝(17岁)跟村里的铁匠的婚礼刚刚结束。 Evelyn逃了课。Julian已经拿到了伍尔维奇(RMA Woolwich)的名额所以很闲。他稳住了今天的礼仪教师,在家里到处找Evelyn。当他找到Evelyn时,她正在贝丝和她母亲经常工作的烤面包室的窗口下面蹲着,眼神空洞。那是Evelyn和贝丝经常见面的地方。 Julian走到她面前,低头,试探性地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别难过了,Evie。” “Evie”是只有贝丝才能叫的昵称。对此Julian一直有一点点嫉妒贝丝。 这句话像烧红的烙铁烫伤了Evelyn。她猛地挥开他的手,想站起来,结果头撞到了窗台。咚的一声。Evelyn痛得直接倒在地上。 Julian赶紧蹲下来想查看她的状况。可是Evelyn猛地推开他,Julian往后一倒坐在地上。 “谁允许你这么叫我的?”Evelyn站起来,眼里全是那种冷飕飕的,阴阳怪气的火,“你是要像老头一样,提前行使你那点可怜的冠名权吗?那是贝丝叫的,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而你—”她打量着坐在地上的Julian,“你要去沦敦当军官了,你是要拿着皮鞭管教我们的人。别在那假装慈悲。” Evelyn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Julian很无奈,老子都要走了,你非得这样吗。他这么想。 Evelyn跑到洗衣房。她好烦。贝丝走了,Julian也要走,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只剩下她和老头。崩溃。她坐在挂满床单的后院。想起贝丝曾在这里,她们一起躲在层层迭迭的床单中间,她想起贝丝教她的那些野路子。 今晚是Julian在家的最后一晚。他在房间里沉默地打包。Evelyn没有像过去一样穿着睡衣和棉袜翻窗进来,而是穿着白天的衣服,就是她最常穿的吊带衬裙和棉麻直筒裙。她懒得思考穿什么衣服,不管不顾,被老头抓到也无所屌谓,视死如归地走进他的房间。 Julian正在镜子前跟制服领口的最后一颗扣子较劲,那是学校配发的,硬得像要把人锁死。Evelyn走到他背后,“你要去沦敦学怎么杀人了吗,Julian。”她阴阳怪气地笑,声音却在发颤。 “沦敦至少没有一个整天咬人的疯子。”Julian懒得理她,继续试图驯服扣子。 Evelyn没有回嘴,而是伸手拨开了他的手指。“我来。”她低声说。 然而她也扣不上那颗金属扣。弄了半天,气急败坏,干脆把第二颗扣子也解开了。她在拖延时间,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Julian无语了,Evelyn你到底要干啥。 就在Julian满头问号的时候,Evelyn突然抓住他的右手,隔着布料放在自己左侧的奶子上。 Julian感觉自己抓到了一块烧红的烙铁。Evelyn的奶子不大,却惊人的弹软和滚烫。那种“陷进去”的指感让他脑子短路。他下意识地收拢手指。 Evelyn很心虚,但是嘴一定要硬。“大副,你这双手平时拿剑不是很稳吗?怎么,现在抖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马夫?” Julian反应过来,想把手拿开。他不敢看她,撇开视线。但是Evelyn死死抓住他的手。“你疯了吗……别在这个时候招我,Evelyn。” 不行,不能停下来。Evelyn想着。闭上眼睛直接用头撞上去,死命去贴他的唇瓣。 Julian后退不让她得逞,他跌坐在床上。 正好。Evelyn想起贝丝教的,她直接跨坐在他膝盖上。她很笨拙,膝盖撞到了Julian的大腿骨。她没有退缩,而是学着贝丝教的,把脸靠近Julian的颈窝,开始尝试“耳语”。 “大副,你这身破制服扣得这么紧,是怕沦敦的野女人一眼看穿你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吗?”她说。 Julian全程僵硬得像个石头。“沦敦的野女人”这几个字让他突然福至心灵。他没想到Evelyn这么不想让他走。他产生了一种近乎暴虐的爱意。 “船长,你解扣子的速度比你算数的速度还慢。贝丝就教了你这些?这就是你留住下属的本事?”Julian一边说一边双手扣住她的腰。 Evelyn懒得阴阳怪气回去,她抬头又一次用嘴去堵他的嘴。牙齿撞到牙齿,他们像溺水者抓住氧气瓶一样互相吸吮。Julian抬手扣住她的后脑。 “痛。”Evelyn猛地停下来捂住后脑。因为白天她的头狠狠地磕了窗台,头上的大包还没消掉。她泄气了。 Julian发出一声低哑的嘲笑,手却死死扣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你是白痴吗。”总之先吐槽了再说。“这些……是贝丝教你的?Evelyn,你学得真烂。你以前咬人的时候比现在顺眼多了。” Evelyn从后脑勺的疼痛中缓过来,感觉大腿被硬邦邦的东西抵住。“大副,你身上带了什么违禁品?怎么,去沦敦之前还随身藏着短火枪?” “那是你自找的,船长……别动,再动我就要把你从甲板上扔下去了。”Julian变本加厉地抱紧她,两个人像摔跤一样挤压在一起,在床上翻滚,累得出了一身汗,直到筋疲力尽,身上都沾满了彼此的味道。 “大副,你要是敢死在沦敦,我就把你的《航海日志》丢进火炉里。”Evelyn死死搂着Julian的背,腿缠在他的腰上。 “不会死。”他亲吻她耳根下方的软肉,动作生涩的要命,甚至不小心撞到了她的下颚。“命系桅杆。你亲手写的。” Evelyn又在黑暗中笨拙地寻找他的嘴唇。“沦敦的女人不穿这种旧裙子。”她闭上眼,手指抓着他两侧的头发往下拉,“你会忘了这股湖水的味道的。” “忘不了。”Julian隔着单薄的衬裙按住她的后腰,掌心滚烫。他没有任何技巧,只是凭本能地不断磨蹭她的鼻尖,呼吸粘稠得像要滴下来,“两年,等我回来,我带你走。” 他把《航海日志》塞进她手里。“这是坐标。”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要是哪天你觉得我赖账了,就拿着它来沦敦,把它甩在我脸上。” Evelyn没笑,她只是把脸埋进他的领口,感受着那种由于过度挤压而产生的,近乎窒息的安稳。 “滚吧。”她小声说,手却抓得更紧了,“记得回信,每一周都要。” 1.7重逢4 1920年11月,Julian去了爱尔兰出差。在MI5,他是一个work life balance的,只听命于埃莉诺的边缘人。在那些牛津剑桥出身的职业特工眼里,他只是一个“靠女人的裙带关系上位的技术员”。11月19日,调令下达,没人想去那个一点即燃的火药桶。于是他11月20日出发去了爱尔兰。11月21日,由于他的工兵背景,那天早上他被派去码头检查一批刚到港的建筑材料(其实是搜寻隐藏的炸药)。清晨九点,当他提着工具包回到特工们聚居的“天鹅旅馆”时,迎接他的是一地的鲜血。他帮着把那些两个小时前还在一起抽烟的同僚抬上救护车。他手上沾到的血,甚至还没来得及洗掉,就被迫投入了接下来的全城戒严。 1920 年底到 1921 年初,由于爱尔兰共和军(IRA)疯狂炸毁桥梁和切断电讯,Julian被派去抢修或建立防御性据点。他的工作还包括“爆破与反爆破”。在泥泞的乡间小路拆除IRA的土制炸弹,在充满粪臭味的仓库里审讯那些眼神像狼一样的游击队员。经历了WW1整整四年的绞肉机,面对IRA的伏击他只觉得麻木。 1921年四月,第一波重型防御工事修得差不多了。埃莉诺也快生了。四月初,Julian 在拆除一枚爱尔兰共和军(IRA)安放在电话局外的诡雷时,遭遇了小规模爆炸。他的右手被弹片割伤了。在都柏林里奇蒙战地医院 (Richmond Hospital)清创时,他故意表现出极度的“弹震症”(Shell Shock)反应(一种一战老兵常见的精神崩溃)。他曾在索姆河见过无数真疯了的人,所以他演得极其传神:手部震颤、拒绝交流、整夜盯着天花板发呆。他顶住电击测试,演了十天疯子,期间还要抽空偷偷给埃莉诺发电报让她捞自己回沦敦。这一套作战很成功,战地医院为了节省资源,把他这个“贵族关系户”送回沦敦疗养。 Julian消失的这几个月,对于Evelyn的生活其实没有太大影响。一开始她还时不时看向通往消防梯的窄门,隐约地期盼“好烟”的味道渗透进来。不过她还是逐渐回到了那种微妙的,平静的社畜生活。就在她快要习惯没有这个“大麻烦”的日子时,Julian突然带着满身泥泞撞进来。 那是一个周日的晚上。当晚克拉拉刚好不在。邻居莫莉太太的大姑妈在汉普斯特德(Hampstead)乡下有个小农场。半年前那场惊厥吓坏了 Evelyn,那之后她每个月都咬牙省下一笔钱,拜托莫莉趁着周末带克拉拉去乡下多待两天,借住在那儿晒晒太阳、喝点新鲜牛奶。当晚她又在翻译货单,为了补上这个月送孩子去乡下的这笔“巨款”。 晚上十点,Evelyn听到了消防梯那边传来脚步声。她放下货单,走过去查看。看到Julian在窗外,Evelyn把窄门推开一条缝,仔细观察这个消失了五个月的家伙。 Julian侧身靠在门框上。他的战壕风衣已经看不出原色,湿得像刚从泰晤士河里捞出来,下摆因为吸足了沦敦的泥浆而变得僵硬。他右手的绷带因为沾了雨水和泥点,呈现出一种肮脏的灰褐色。石炭酸和廉价烟草的味道从他干燥的领口散发出来。 Evelyn之前只是觉得Julian这几个月可能是去帮埃莉诺搞什么物流生意去了。眼前Julian的惨状把她吓了一跳。即便如此她还是本能地开始防御。“上尉,你又被主人遗弃了?我这可不是流浪动物收容所,别把病气带进屋。” Julian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洗了三天的石炭酸,皮都快脱掉了。如果你怕我脏……”他闭上眼睛,身体微微摇晃,“那就把门关上。我保证……我会死得离你的门槛远一点,不让你明天早上出门时踩到。” Evelyn拿不准Julian演的成分占多少,但她没办法把Julian留在四月的冷雨里。她叹了口气。“演技收一收,留给你的埃莉诺吧。别死在我的消防梯上。”说完她推开了那扇窄门。 窄门被推开时,Julian 几乎是摔进来的。他想直接摔在Evelyn身上。Evelyn本能地侧身想躲开。但是地毯刚洗过,她下意识伸出手抵住了Julian那件冰冷的华达呢大衣。Julian 顺势将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那是他唯一能找到的支撑点。额头的热度穿透了Evelyn肩膀上的布料,浓烈的石炭酸味几乎要让 Evelyn 窒息。吸饱了水的衣服让他的身体显得很重。 “你是溺死鬼吗,怎么这么重。”Evelyn抬起小臂想把他格开。 “别推我,Evelyn……我跟一帮疯子一起坐了十六个小时的运煤船……”Julian想起船舱底的味道,发出了一声干呕。 “别吐我身上!”Evelyn一把推开他。 Evelyn没想把他推倒的,她只是想让Julian自己站住。但是刚才那一推的爆发力有点大,Julian体力不支,脑子也因为发烧而晕眩,他直接向后倒去,撞到了身后的铁架床,像个麻袋一样顺着床柱滑下去。 Evelyn在庆幸今晚克拉拉不在。不然此刻她应该就睡在那张铁架床上,她肯定要被吵醒。Julian靠着床尾坐在地板上,也回头去看那个床铺。 “克拉拉不在?她去哪了?”Julian觉得有点幸运。他克制住喜悦的心情询问。 “你别管,去把大衣脱在正门口,不要弄湿我的地毯。”Evelyn看着地毯上留下的一道泥水痕迹。 Julian乖乖听话,他左手撑着铁架床挣扎着站起来,朝门那边,边走边用左手费力地解那排被泡胀了的牛角扣,并试图把湿透的肩膀从大衣里挣脱出来。他的视线因为眩晕而模糊,由于右手有伤,他脱袖子的动作幅度很大,整个人歪歪斜斜。 Evelyn坐回餐桌边继续翻译她的货单。 Julian成功脱掉了那件华达呢战壕风衣,挂在门口的铁勾上。里面那层粗花呢夹克也湿了。他继续笨拙地解扣子。右手的伤让他不太敢用力,于是他甩动右臂想把袖子甩掉。就在右手的袖子即将脱掉的时候,湿透的袖口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带着爱尔兰的泥水和煤烟味,狠狠扫过了 Evelyn 的墨水瓶。 “哐啷—” 玻璃瓶在木桌上翻滚的声音,在死寂的出租屋里刺耳得惊人。墨水瞬间在货单上炸开。Julian尴尬地停住动作离开了桌子。 Evelyn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她保持着那个可笑的,伸手去挡墨水瓶的姿势,盯着那团扩散的黑色,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哈哈。”Evelyn喉咙里溢出了一声短促的、近乎轻盈的笑。她满脑子都是明天这个货单要交付。她没有去看Julian愧疚的表情,而是像梦游一样,机械地抓起厚厚的吸墨纸,死死按在那团洇开的蓝黑色污渍上。墨水像贪婪的毒蛇,顺着吸墨纸的纤维爬上她的指缝。 “哈哈。” 当她揭开吸墨纸,确认那串关键的进口关税数字已经彻底化成一团模糊的暗影后,她又笑了一声。她把那张报废的、湿漉漉的黑纸揉成一团扔在一边,没有看桌子,而是盯着 Julian 还在往下滴水的 Harris Tweed 袖口。 只要他还在冒水,她的桌子、她的地毯、她的生活就没法收场。 这个大麻烦必须要赶紧剥干净。 她走过去推开他那双僵硬的手,指尖带着干掉的墨水渍,开始解他的扣子。 扣子一颗颗被解开。Julian原本觉得愧疚与自卑。他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搞不定这文明世界的书桌。但是他逐渐无法忍受这死一样的沉默。“Evelyn……你解扣子的动作利索得像个杀猪匠……看来这几年你没少在脑子里肢解我。” Evelyn没有接梗。她给Julian脱光了上半身,她意识到Julian这几个月可能去了爱尔兰的最前线。但是那些货单明天一早要交付,压力真的很大。她努力忽略掉因为看到Julian瘦了很多的身体,锁骨下方密密麻麻的青黑色火药点,和右胸侧那道横跨了三根肋骨的、扭曲的浅粉色长疤而产生的情绪,继续机械地尝试去解他膝盖以下湿透的马裤和绑腿。 下半身她稍微尝试了一下就放弃了。她指着炉子边的地毯说“坐过去,自己脱。”转身又坐回书桌前,抽出一张空白的纸,开始翻译货单。 Julian在炉火前拆开他的绑腿,脱掉靴子,解开了皮带扣。他没有脱下马裤而是把腿伸到炉火边烤干。Evelyn在伏案工作,Julian趁着这个空挡在炉火边回血。他一边烤火一边想,等自己烤干了,会被她扔出去吗。不行。从爱尔兰的巷弄里,到战地医院的病床上,到运煤船的底层船舱,他一直在想她,想着要么弄死她要么被她弄死。他一上岸就冒着雨赶来这里,不能就这么让Evelyn把他扔出去。他一边观察Evelyn写字的声音和频率,一边在脑子里搜索有什么玩法能取悦她。他在伍尔维奇(RMA Woolwich)念书那两年,为了攒钱经常给埃莉诺打黑工,每天日程表排得很满,但他还是会抽空跟老练的学长去妓院进修。因为他记得开学之前那晚他们毫无头绪地像摔跤一样抱在一起翻滚时,她叫他“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Evelyn在伏案工作,但是重复刚才做过的工作让她感到很烦躁。她觉得难以集中精神。“Julian,你能不能不要喘得像头快断气的死猪,吵得我根本没法算帐。” 听到“死猪”,Julian意识到她在本能地接他的梗,像小时候一样。这是一个不错的信号。他移动到Evelyn脚边,用指背蹭了蹭她脚踝处干练的布料。随着 Evelyn 笔尖沙沙的声音,他大胆地顺着小腿线条向上,手掌隔着布料感受她因为由于坐姿而绷紧的肌肉。那是长年独自讨生活练就的、紧实而富有韧性的线条。 Evelyn太累了懒得理他。她没做任何反应,直到Julian把头伸到她裙底。“你疯了?”她猛地后推椅子,钢笔在纸上拉出一道黑痕(这是她今晚毁掉的第二张纸)。没有扶手的温莎椅的木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 Evelyn转身,一只手扶在椅背上,一只手扶住椅子边。双腿分开。她看了一眼桌上被毁掉的纸,又转回头俯视Julian。她的呼吸带着愤怒的鼻音,眼神呈现出一种虚无的空洞。她说不出话。 Julian被她推坐在地上,仰着脸,发烧的潮红在他鼻梁上晕开。完了,她要把我扔出去了。他这么想。 两个人相对无言,房间里只剩喘息声。直到Evelyn松开那只撑着椅子边的手,指了指自己两腿中间。我一定是疯了。她这么想。 得到她的允许,Julian产生了一种劫后余生的荒诞感。他膝行到Evelyn脚边,眼神里有一股“随你处置”的狂热。他的脸埋进那片干练的布料之下她的双腿间。他的嘴找到了她的阴蒂。他的舌尖在附近不怀好意地巡弋,然后用一种推弹上膛式的力度撞击在那个凸点上。 Evelyn感觉到一阵剧烈的惊颤。她下意识夹紧双腿,力道几乎要勒断Julian的颈骨。 “你平时就是这么杀猪的吗,用腿把猪勒死。”Julian不放过每个吐槽的机会。他没有挣扎,甚至享受这种被她捕获的窒息感。他找准那个位置,舌尖开始了一种周而复始,机械式的研磨。 贫瘠的性经验让Evelyn的身体非常紧绷。“疼……你这死猪……快停下……” 才不要停下。就是勒死我,也要让你爽到。Julian这么想。他感受到Evelyn在颤抖,他握住她抓着椅子边的手。用力捏着她的指节。 Evelyn说不出话。贫瘠的性经验导致她很快就达到了高潮。原本夹得很紧的双腿仿佛认命一般脱力地放开。她摊在椅子上,手还死死抓着椅子边,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Julian跪在她双腿间,下巴搁在她膝盖上。他仰起头,那张湿亮的、带着病态红晕的脸,就那样直勾勾紧锁着 Evelyn 虚无的视线,等待她的评价。 “你是把都柏林城堡里的那些女秘书也写进你的秘密情报里了吗?”Evelyn回过神来,开始吐槽,“还是说,你在爱尔兰这五个月的‘调研’,全是在那些共和军女刺客的床榻上完成的?” “那些女刺客忙着在我的大衣里塞炸弹,没空搭理我的‘需求’。”他站起来回答,高烧让他摇晃了一下。“不是都柏林,是十九岁在沦敦。最后一个学期,为了不在你面前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我跟那帮混账学长在妓院里泡了半年。”他扣住Evelyn那只抓住椅背的手,用力拉了她一把。 Evelyn没有反抗,顺着Julian的力道站起来,但膝盖一软,直接撞进他被石炭酸洗了三天的滚烫的怀里。Julian 的呼吸喷在她颈侧,混合着雨水和燥热。他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手臂横过她的腰际,半拖半扶地带着她向那张窄床走去。 到了床边,Julian先坐下,然后顺势把Evelyn带倒。他的手始终护着她的后脑勺,那种保护伤员般的利索劲儿,让他在这种粗鲁的动作里透出一种诡异的温柔。 Julian 的膝盖撑在她腿侧,一只手精准地按在她翻领衬衫的第二个扣子处。“Evelyn……” 他的声音因为高烧而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膜拜的急迫。用那种拆解加密文件的手指,开始解她衬衫的塑料扣子。她没穿内衣,微微起伏的胸口因为受凉而激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因为生过女儿,她的线条会比1912年的时候稍微柔和一点(虽然1912年Julian也没看过只是隔着衣服抱过),带着一种淡淡的、成熟的弧度。 床板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仿佛在替她发出警告。 Evelyn 的手抵在 Julian 滚烫的胸膛上。掌心下是他剧烈的心跳,还有那处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陈年伤疤。这种近乎野蛮的生命力让她感到恐惧—不是怕他,是怕那种失控的后果。 “Julian,停下。”她的眼神清醒得近乎残酷。“别在这张床上弄出第三个人。这个房子太小,塞不下一个流着乱伦血液的畸形儿。” Julian没有被吓退。他反而像个审讯官一样,单手扣住她抵在自己锁骨上的两只手腕,高高地举过头顶,按在硬邦邦的床头上。他低下头,不再用言语纠缠,而是粗暴且精准地去咬她的颈侧—那里有她剧烈跳动的颈动脉。Julian 用膝盖去顶她的腿根。这是他在妓院“进修”时最利索的动作。他试图撬开那道防线,去确认这个一直高傲地算账的女人,到底是不是像她嘴上说的那么冷淡。 Evelyn感觉到那种名为“性”的危险正像潮水一样漫过脚踝,直冲小腹。恐惧战胜了刚才那点模糊的好奇。她的腿由于极度紧张而崩得笔直,像一具由于惊吓而僵硬的标本,死死地、笨拙地绞住了。 这个生涩、笨拙的动作让 Julian 瞬间停住了。他悬在她上方,看着那双颤抖却固执的腿。他发出一声低笑,眼神嘲弄又心疼: “Evelyn……你还是只会这一招。原来这九年,你跟我一样,也守着那个失败的晚上当个‘土包子’,是不是?” “闭嘴。”被他说中了。Evelyn咬着牙,指甲深深抠进他的肩头,试图用痛觉夺回一点掌控权。 “在沦敦,我见过无数种姿态。”Julian 没理会肩上的刺痛,他凑到她耳边,湿热的呼吸像是一种腐蚀性的毒药,“但我最怀念的……还是你现在这种恨不得绞断我,却又发抖的样子。” 他宽大的手掌顺着她紧绷的大腿线条强行向下压,带着一种拆解精密仪器般的耐心。 “相信我,Evelyn。我在战场上练就了最好的预判,我也能在你这里做到‘绝对准时’。我保证,这间屋子明天一早还是干净的。” 这句话,就是那根引线。 Evelyn 原本已经配合地搂住了他的脖子,甚至已经在享受这种熟悉的、带点坏心思的亲昵。但“保证”和“准时”这两个词,像两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那场1914年的暴雨。 她突然发现,这个男人正在用一种极其轻佻的姿态,试图再次建立“信用”。 “‘保证’?” 她原本带着笑意的、阴阳怪气的语调,在这一秒瞬间沉了下去,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 “Julian,你今晚确实很会撒娇。你撒娇的技术和你在妓院练出来的‘撤退技术’一样,都让我觉得……你这七年过得真是精彩极了。” 她猛地推开他一点距离,由于这种物理上的疏离,窄床上的温情瞬间被一种审计员式的残酷所取代。 “你刚才说‘准时’?这个词从你嘴里吐出来,简直是我这辈子听过最荒谬的笑话。我本来不想提的。我想着既然你脸皮这么厚,我就当是被狗舔了一口。但你居然敢跟我谈‘准时’?1914年在那张破长椅上等到天亮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你死在哪。我甚至在想,你是不是已经烂在哪个不知名的阴沟里了,省得我再费心去猜。直到老头把你的军籍报告甩在我脸上,我才知道你躲到了前线。” Evelyn 盯着他,指甲深深陷入他刚从战地医院洗干净的、布满弹片伤痕的肩膀,眼底燃起一种自毁的火光。 “那本《航海日志》,我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滚吧,大副,死在外边吧’。我那时候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 听到这句恶毒的诅咒,Julian 竟然发出了低沉的、胸腔共鸣的笑声。他不仅没有露出痛苦的神色,反而像是被这记耳光抽中了灵魂最深处的痒处,嘴角竟溢出一丝近乎病态的、满足的颤动。 “对……就这样,Evelyn。再多骂几句。” 他并没有因为她紧闭的防御而退缩,反而借着这股被她唾弃的力道,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他用那种由于“进修”而产生的、极其温吞且厚颜无耻的节奏,用膝盖一点点强行挤进她那道冷硬的防线。 “你说得对,我就是烂透了。我这种人本来就该死在索姆河的战壕里,让德国人的炮弹把这颗装满下流念头的脑袋炸得稀碎。”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嗅着她身上那墨水和肥皂混合的味道,声音沙哑得如同碎石:“我现在就是你的性玩具。你就把我当成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稍微有点热度的工具。你想怎么处理这堆垃圾都行,想杀了我,或者让我在这张床上烂掉……只要能让你顺气,我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既然你觉得我弄脏了你的屋子,那我现在就用这副脏透了的身体来赔。杀了我,Evelyn,或者征用我。反正……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Evelyn 咬紧牙关,那种由于肌肉极度紧绷而产生的酸胀感让她几乎要痉挛。她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试图用恨意来维持最后的封闭,但 Julian 这种“我就烂在这儿、哪儿也不去”的磨法,正在一点点耗尽她对抗的体力。 终于,在那个硬物彻底撬开最后一道缝隙、让两人的大腿根部紧紧贴合在一起时,Evelyn 紧绷了七年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她没再骂他。她开始大哭。 随着这种物理防线的失守,那些关于货单的数字、关于深夜里冻僵的手指、关于被老头侵犯后还要体面活下去的孤勇,全部化成了止不住的眼泪。 Julian 的身体猛地僵住了。那种原本带着某种厚颜无耻的‘研磨’,在她发出第一声支离破碎的呜咽时,被一种近乎惊恐的负罪感切断了。 他撑起身体,看着身下这个一直以来高傲得像座冰雕的女人,现在却像被拆碎了的木偶一样,在窄床上剧烈颤抖。他的指尖还带着战地医院那种冷硬的石炭酸味,却有些发抖地去碰她湿透的眼角。 “别哭……Evelyn,对不起。如果你觉得恶心,我现在就滚下去。但我在这儿……我就烂在这儿,只要你需要,我就是你的垫子,是你的玩偶。你想让我停,还是想让我……帮你把这些东西挤出来?” Evelyn 没有推开他,反而是在大哭中更加用力地勾住了他的脖子,指甲几乎抓破他的脊背。她这种动作是一种无声的命令。她需要这种极致的、甚至带着痛感的侵入,来对抗那种让她窒息的孤独感。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加速。他只是带着一种赎罪式的耐心,在那场洪流般的泪水中,极其缓慢地、一点点重新找回那种频率。 随着每一次撞击,Evelyn 的哭声并没有停止。她抓着他的肩膀,这种‘进入’并没有修好她,反而让她觉得自己更碎了。但这种‘碎’是她自愿的—在这间公寓里,她终于不是那个坚强的单亲妈妈,她可以作为一个被弄脏了的、恨透了这世界的烂人,和另一个烂人死在一起。 在那种失控的边缘,Julian那点由于“怕她受苦”而残留的理智让他猛地撑起双臂,肌肉因为极度紧绷而剧烈痉挛。他试图把自己从那种致命的包裹中强行拔离,甚至因为动作太急,床板发出了刺耳的吱呀声。 然而,Evelyn 并没有松手。 她躺在那张 120cm 的窄床上,脸上还带着没干透的泪痕,双臂却像铁索一样死死勾住他的脖子,甚至连双腿也因为那种绝望的虚无而绞得更紧。 由于这种近乎自毁的角力,Julian 根本无法后退。 他感受到那种失控的灌溉,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快感。他知道自己又给她留下了一滩烂账。 而 Evelyn 躺在那里,听着他沉重的喘息,感觉到那种滚烫。她想,Julian,你果然还是那个搞砸一切的废物。 但至少这一次,她是清醒地看着他把事情搞砸的。 事后。 “Julian,”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且平板,不带一丝情欲,“听清楚。如果我怀孕了,我会先杀了你,然后再自杀。” “行。‘命系桅杆’。”带着一种盲目的、卑微的快感,“我的命就在这儿。你想什么时候收,就什么时候收。” 说罢,他竟然真的像是彻底交代了后事一般,厚颜无耻地在那张 120cm 的窄床上翻了个身,作势就要在这温香软玉(以及他自己弄出来的狼藉)里睡过去。 “起开。”Evelyn 冷冷地推了他一把,“我的货单被你毁了,明天一早就要交付。你想让我因为违约被码头那帮黑帮沉进泰晤士河吗?” “……睡着了。”Julian 闭着眼,高烧让他脸颊通红,但他那副“死猪”般的赖皮劲儿又上来了,嗓音黏糊糊的,“死在战壕里也就这样了,让我睡会儿……” “滚下去。”Evelyn 毫不留情地踹了他一脚,“明天还要工作,你也得回你的军部去演你的情报官。滚到炉子边去,别弄脏我的床单。” Julian 最终还是狼狈地挪到了壁炉边的地毯上,捡起他被炉子烤干的粗花呢夹克。他把那件硬邦邦的衣服盖在身上,像个被驱逐的败兵,蜷缩在渐熄的炉火旁。 Evelyn 累得几乎虚脱,那种由于“第一次”带来的、让她厌恶的酸胀感在叫嚣。她看了一眼那个破罐破摔的深渊,最终连自救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胡乱扣上那件翻领衬衫,没去管那些脏污,而是摇晃着走到桌边,重新铺开一张白纸,今晚第三次开始翻译货单。 路过地毯时,她脚尖踢了踢那个装死的男人,顺手从柜子里拽下一条发霉的旧毯子,劈头盖脸地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接下来的十四天,是 Evelyn 职业生涯中最黑暗的十四天。 在百货公司的会计室算账的时候,脑子里总会跳出那个“乱伦之子”的恐怖幻象。她盯着自己的肚子,仿佛那里正坐着一个随时准备引爆她人生的炸弹。 直到那个深夜。 当那种熟悉的、坠胀的、带着铁锈味的潮汐终于如约而至时,她正握着笔,对着一迭生丝报价单发呆。 她愣了三秒,随即像个虚脱的囚犯一样,猛地趴在桌子上笑出了声。 “哈……Julian,你这个该死的、走运的废物。” 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那一刻,她觉得这辈子再也没有比这抹鲜红更美、更神圣的色彩了。虽然半个月前她还觉得这一切恶心透顶,但现在,那种“劫后余生”的荒诞感,让她第一次觉得那个废物,似乎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2.0番外:某个事后的早晨 Evelyn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她清楚地知道那是1927年的秋天,某个周日的早上。梦中的真实感仿佛超越了时间一样。 Julian奉船长之命出门买了热食和水果回来。昨晚干了一宿,事后Evelyn让他去弄吃的,说完就睡了。 Julian坐在床边往嘴里塞火腿。昨天上班(摸鱼)了一天,回家又折腾了一宿。他的身体很累,但是脑子还是很兴奋。他边嚼火腿边盯着Evelyn还在睡眠中的发红的脸颊,脑子里自动播放昨晚她失神的样子,突然灵光一闪想出了之前没试过的新玩法。 睡眠中的Evelyn迷迷糊糊感觉两个奶子被从外侧向内挤压,中间夹着一个又硬又热的东西,还在抽插,温热湿润的尖端甚至顶到她的下巴上。空气里是葡萄汁水的甜腻味道(刚买的葡萄,Julian用这个做润滑)。 我去,皇家军事学院还教这个,真会玩。但是趁我睡觉乱玩我的身体,Julian你还是那么卑鄙。Evelyn默默地想。她没有睁眼。虽然下面变得很湿,但是她努力忽略掉自己下半身的空虚,连呼吸都没有乱。她把注意力集中在胸口的皮肤上,大脑测算Julian硬到了什么程度。 Julian的脑子快被多巴胺烧糊了。要不要射在她脸上?她醒了会杀了我吗?虽然不想被她枪毙,但是他又忍不住去想要像个动物一样留下一点标记。这女的睡到什么深度了?要不要再往前顶一顶戳到她的嘴唇上?如果她一直这么睡下去,得让她知道是我在抱她。 快射了。Julian感觉滚烫的压力汇聚在顶端。他盯着Evelyn颤动的睫毛,幻想着Evelyn在睡梦中被他弄得满面春色,沾染汁水的样子,一种病态的成就感接管了理智。他想着死就死,之前压抑了那么多年甚至准备压抑一辈子,老子今天要连本带利…… Julian脑子里那个“利”字都还没有想完,Evelyn突然毫无预兆地睁开双眼,眼里都是“抓到你了”的戏谑。在那个滚烫的尖端蹭到她唇缝的刹那,Evelyn微微张嘴,湿软的舌尖精准地,报复性地在那个最敏感的部位打了一个旋,然后用力一舔。 那个瞬间,Julian混乱的脑子仿佛被格式化。他发出一声低吼,在Evelyn挑衅的注视下,滚烫的液体喷溅出来,顺着沾满葡萄汁的乳沟一直蔓延到Evelyn的颈窝和下巴。 恶作剧成功。Evelyn的注意力从胸口处释放掉,下半身的空虚感袭来。但是Julian已经缴械投降。她叹了口气推开这个像触电一样爽的家伙。“你这秒射的废物。”骂完随手抓起早就一片狼藉的床单擦干自己,转身去翻那个装了火腿的纸袋。 Julian用手捂住额头,还在回味刚才那一秒的“时空停滞”。他的嘴角忍不住疯狂地上扬,脸上带着小人得志的表情。Evelyn这条每天骂他怼他的舌头刚才竟然舔了他。爽。他开始构思等力气恢复之后接下来玩什么。 1921年的Evelyn从梦中惊醒。她从120cm的铁架床上弹起来。梦中那个装了电灯的豪华公寓,大床和葡萄汁的味道消散掉,变成了煤油灯的味道和发霉的出租房的味道。她身边的克拉拉睡得很死。 什么鬼。我怎么能容忍这个烂人射在我脸上。她赶紧去用冷水洗脸想要忘记这一切。 2.1沦敦生活 1912年。在伍尔维奇(RMA Woolwich),Julian(17)忙得每天脚打后脑勺。除了《测绘学》和《筑垒学》之外,要修很多有的没的,感觉跟Evelyn的婚前培训一样的课程(历史,礼仪等等)。听说拿到大佬的推荐信可以免除考试。因此他参加了一次大型社交活动。 那是一次由阿什福德伯爵举办的大型相亲会。大厅里站满了名媛和准军官们。Julian在学校忙得没空吃饭,他先径直去了冷餐区,用叉子叉起厚切的冷牛肉(Roast Beef)和涂满黄油的硬面包。吃得差不多之后顺手往制服内侧的暗袋里塞了一两块用手帕包好的硬奶酪。等他回到大厅的时候发现准军官们都出去了,名媛们也显得很焦虑。他往窗外看,发现一些准军官们在花园里搜寻,似乎是在找人。他听到旁边的名媛们在议论,“大小姐身体不适吗?真叫人担心。” 被逼着配种确实是挺烦的。要推荐信的事也很烦。他想。一个心里很烦的人会去哪呢。他立马想起那个经常骂他咬他的刺猬女孩。她最常去的地方是家里的面包房(贝丝的母亲工作的地方)和洗衣房(有很多床单遮挡)。于是他跟着那些步履匆匆的仆人们走下了楼梯。 Julian避开人群,顺着走廊闻到了那股淡淡的碱水味儿。他穿过位于一层偏僻的侧翼的洗衣房,来到一个带有高墙的下沉式庭院。这里挂满了床单。他很擅长潜行。在家里为了找到逃课躲起来的Evelyn而不把她吓跑,Julian能够配合风声移动,能够屏住呼吸,能够像猫科动物一样收起脚步声。 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下沉式庭院的中心附近时,Julian听到两个女人在对话。 “……这里的转折太生硬了。那个女主人公不该呼救,她应该在水底下睁开眼。”一个女人的声音。 “但我只想让她逃走,去一个没有伯爵,没有婚姻的地方……”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此番对话让Julian又想起了Evelyn。好烦,Evelyn你能不能放过我的脑子。他这么想着,没动脑子就习惯性地撩开了面前的床单。 床单被撩开,Julian看到了一个穿着看起来很贵的衣服的女人。那件很贵的衣服的领口被扯开,露出了锁骨。她正单手撑在另一个女人的耳边,身体前倾,几乎要把对方压进身后的晾衣架里。空气里有一股汗水和肾上腺素的味道。 Julian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找Evelyn。闯祸了。想必这就是大小姐了。哈哈。他想。他转头移开视线。“大小姐,我无意冒犯。我以为这里只有人在讨论写作。外面……伯爵带人在找你,他们已经搜过花园了,很快会往后勤区来。”他语气僵硬,像在读说明书。 埃莉诺从最初的惊愕中冷静下来,她发现这个男的甚至不敢正眼看她。这种“笨拙”让她找回了掌控感。她整理了一下乱掉的领口,声音冷得像冰:“你看到了。如果你敢去我父亲那里换取前程,我会让你在伍尔维奇待不下去。” Julian把头转过来。“我不会说的。这对我没好处。如果你实在不放心,你可以记下我的名字。万一哪天你觉得我要告密,你就去告诉全世界,说我跟我的小妈私通。秘密换秘密,这样你放心了吗?” 他说出来了。他对这种“宣示主权”有一种积压已久的,几乎要撑破身体的,扭曲的渴望。他的眼里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 埃莉诺愣住了,她甚至笑了一下。她头一次见到这种把“乱伦”说得像“我偷了实验室一根试管”一样平淡的疯子。他不像是在认罪,倒像是在向全世界炫耀他的“赃物”。“你居然拿这种事当抵押?你到底想要什么?钱?” “我想要伯爵阁下的一封课程免修推荐信。期末有两门课撞车了,我不想挂科,也不想重修。只要你能让你爸帮我把这事儿平了,你就算现在在这儿把这房子烧了,我也可以当没看见。”Julian回答。 埃莉诺震惊。“你……为了不用考那门该死的《军事史》,居然连这种事都肯告诉我?你知不知道这足够让你上绞架?” Julian叹了口气。“绞架离我很远,但下周三早上的两场考试离我很近。所以,推荐信到底能不能开?不能开的话,我就得回去背公式了,没时间在这儿陪你们聊文学。” “行。你今晚就在这儿守着,别让那些‘猎犬’进来。明天你来书房拿推荐信。” “成交。那我可以坐在这儿抽根烟吗?上面太吵了。” “我不喜欢烟味儿,滚到门口去抽。” 埃莉诺的情人(女)似乎是个作家。“这家伙是很好的写作素材啊。埃莉诺,你别让他跑了。” 在庭院入口处抽烟的Julian隐约听到这样的对话。好爽。他回味着自己说的那句“我跟我小妈私通”产生了一种仿佛在水下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透气的感觉。 2.2私奔 1914年,在伍尔维奇的最后一个学期,Julian在埃莉诺的帮助下已经修完了大部分的学分。水课(《军事史》,《军事法》,《礼仪》之类的)全靠埃莉诺的推荐信混及格,但是他的专业课(《测绘》,《筑垒学》等)成绩很好。作为交换,他会帮着埃莉诺做事,比如帮埃莉诺挡掉相亲对象,或者暗中给埃莉诺的弟弟擦屁股(比如搞大了谁的肚子)顺便抓把柄,或者单纯帮埃莉诺暴打她看着不爽的人。Julian觉得埃莉诺是一个出手大方,沟通顺畅的好老板。1914年七月,埃莉诺甚至帮他搞到了一封定向推荐信,让他毕业后不用上战场,而是去埃及做“战略储备协调员”,以便埃莉诺在她老爹眼皮底下截流一些大宗商品(木材,水泥等)。 这个阶段他变得没那么忙。同学之间弥漫着一种世界末日般的氛围,年轻人普遍觉得“今朝有酒今朝醉”,于是Julian也会随大流去妓院进修性爱技术。因为他想着开学之前的那个夜晚,他跟Evelyn像摔跤一样抱在一起翻滚,Evelyn说他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他已经接近两年没回家。他们通过家里的马夫汤姆通信。汤姆每周去邮局取邮袋,会单独分拣两人的通信而不知会老头。Evelyn在信里说她已经不再被安排搞什么狗屁婚前培训,而是成了老头的秘书。每天跟老头呆在一起让她很不自在。Julian回信说等我毕业拿到军衔就去跟老头摊牌,我们一起离开那个地方。我可能会去地中海,放心吧战火烧不到那边,我就是个管仓库,数水泥包的工头儿,我唯一的敌人就是地中海白天的太阳太晒。你去沦敦用我的军饷安顿下来,没有老头管,你想干嘛就干嘛。预计明年三月,等欧洲那些疯子把子弹打光我就回来,你在沦敦等着我跟你结婚就行。 两人约定在毕业当晚(七月三十一日),Julian就去跟老头摊牌。Evelyn在庭院里的那棵大树下的长椅上等他(不想见老头)。 那天晚上Julian穿着少尉制服站在老头的办公桌前。“我不是来征求许可的,父亲。”Julian 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冷静,“我已经是国王的少尉了。我要带 Evelyn 走,等我从埃及回来,我会娶她。” 老头没有抬头,他正慢条斯理地用剪刀修剪雪茄,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轻笑。 “娶她?Julian,你真是个慷慨的傻子。你打算娶一个流着和你一样血的‘影子’?” 老头打开保险柜,甩出一迭发黄的证件。他一件一件展开给Julian。第一份是《圣玛丽医院的结算账单》,上面写着“1896年11月,产妇 Ada Vane,新生儿(女)。” 第二份是《受洗证副本》。“1896年12月,受洗儿:Evelyn。生母:Ada Vane。教父/监护人:Silas Vane。” 第三份是《匿名抚养确认书》。“由于生母 Ada Vane 身体抱恙,该名女婴(Evelyn)将以‘养女’身份由 Silas Vane个人出资抚养,不得计入 Vane 家族正式继承序列。” 老头的指甲依次点过:出生日期、受洗日期、领养日期。“11月她从你妈肚子里出来,12月我在教堂给她取名 Evelyn。中间这四个星期,她一直躺在你妈的怀里。你以为我是从哪儿‘捡’回来的她?我是从你母亲那张还没干透的产床上,把她直接抱回来的。” “她的生父叫 Thomas Vane,我那个死在马槽里的远房堂弟。你妈那个贱人,甚至懒得找个外姓人去偷情。” 老头最后压上一份《领养费拨付清单》。“你不是要去埃及搞审计吗,你这些年一直在觊觎的,是你母亲留给我的遗产。” Julian 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一枚空包弹近距离击中。 “你疯了。”他喉咙发干,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这只是几张废纸……任何人都可以伪造……你只是想留下她,好继续折磨她……” “证据?”老头站起身,像头苍蝇一样凑近他,那种腐朽的口气喷在 Julian 脸上,“证据就在你身上,你这个杂种。” 老头突然暴起,枯瘦却有力的手死死按住 Julian 的后脑勺,猛地将他按向墙上那面巨大的水银镜。他举起摇晃的蜡烛,火苗几乎燎到了 Julian 的睫毛。 “你每天看着那个小婊子的眼睛,怎么不睁开眼看看你自己。右眼四点钟方向。那是你妈留下的出厂标记!” 镜子里,Julian 看到了自己。在那双战栗的、因为极度恐惧而扩大的瞳孔边缘,他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那几颗细小的、琥珀色的虹膜雀斑。 和 Evelyn 的一模一样。 他原本以为那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她眼里的金沙,夜间航行的星图(一种恋爱带来的降智)。 没想到那是刻在基因里的、洗不掉的、乱伦的证词。 “你这白痴,每天对着你亲妹妹发春。”老头的笑声像锯齿一样割着他的神经,“滚吧,去地中海里涮一涮,把你那猥琐的脑子洗干净。” Julian 猛地推开老头,踉跄着退到墙角。 他在毕业典礼上吃过的冷餐—那些精制的冷肉、加了太多黄油的面包—此时在胃里翻江倒海。那是他作为一个“体面军官”最后的尊严,现在全化成了灼烧食道的酸液。 “呕—” 他跪倒在厚厚的地毯上,疯狂地干呕。他吐不出任何实物,只有黄色的胆汁和酸水滴在地毯上。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拆散的废旧零件,每一寸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他没有看老头一眼,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冲进了冰冷的夜风里。 路过庭院时,他停下了。 远远的,在那棵巨大的橡树下,Evelyn 坐在长椅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正无聊地晃着腿,大概还在心里编排待会见了面要怎么嘲笑他那身傻里傻气的制服。 Julian 躲在石柱后的阴影里,死死盯着那个背影。他的手在发抖,那种原本想拥抱她的冲动,此刻变成了想把她掐死、或者把自己戳瞎的狂乱。 “别等了,土包子。” 他在心里无声地嘶吼。 “去当你的小寡妇吧,去给埃莉诺修一辈子铅笔吧。别回头,千万别回头看我。” 他决绝地转过身,大步跑向黑暗的尽头。 那一晚的风很冷,带着一种即将死在异乡的、苦涩的硫磺味。 2.3侵犯 过去两年,他们一直依赖马夫汤姆通信。七月三十一日晚些时候,Julian找到马夫汤姆,掏出了身上的所有现金。“五点准时出发。不管她哭还是闹,把她塞进车厢。别让她回头,也别让她写信。我会在沦敦等她的消息。” 他给Evelyn留下一个生存包,用一个旧皮袋装着,包括二十镑现金和一把多功能测绘折刀。还留下两封信让汤姆转交给Evelyn,一封是给埃莉诺的介绍信。 “致 埃莉诺·阿什福德女士: 随信附上 Evelyn Vane女士的履历摘要。 在过去两年中,她一直担任 Vane 庄园的首席秘书,独立负责地产租赁合同的拟定及大宗农产品账目的年度核算。她具备极强的逻辑思维能力,且在处理突发行政纠纷时拥有令人惊叹的韧性。 考虑到其专业的业务水平以及对 Vane 家族事务的缄默义务,我建议起薪设定为每年 100 英镑(£100 per annum)。 我相信她能迅速填补您在欧陆贸易线上的文书缺口。作为交换,请确保她在沦敦获得应有的职业尊重与庇护。 您的职员:Julian Vane(少尉) 《履历摘要》 姓名: Evelyn Vane 职业技能: 财务审计:熟练处理复式记账,曾监管 500 英亩规模的农场收益统计。 文书处理:具备高压环境下的速记能力,擅长草拟法律诉讼及商业回函。 综合素质:适应力极强,具备在资源匮乏环境下的独立生存经验。 过往经历:1912-1914 担任 Vane 庄园行政秘书及资产助理。 评价:这是一个不需要任何磨合期即可投入战时工作的顶级执行者。” 随信附上一张150镑的支票,上面写了埃莉诺的名字。那是他在伍尔维奇给埃莉诺打黑工攒下的钱。 另一封是给Evelyn的留言,非常简洁。“婚约作废。你去沦敦给埃莉诺工作,她是个好老板。恨我吧。别找我。”随信附上埃莉诺的地址。 汤姆把这些东西放在马厩,去庭院的树下找Evelyn。 四点半,Evelyn在那个长椅上等了一宿,看到汤姆,她很迷惑。汤姆说少尉给你留的东西在马厩里。于是Evelyn跟汤姆来到马厩。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她气笑了。“他疯了吗?他走的时候撞到脑子了?他有没有说什么别的?”她问汤姆。 “少尉说他在沦敦的车站接你,快走吧小姐。” “那他为什么要写信说‘恨我吧,别找我’?”Evelyn更加迷惑了。“他把我当成什么了?一桩已经抽身而退的买卖?”她拿着那封推荐信说。 “小姐,算我求你,上车吧。少尉连命钱都留给你了。”汤姆想伸手去拽她的胳膊。 突然马厩的门被踹开,老头带着人,提着双管猎枪走进来。汤姆赶紧缩回了想要拽Evelyn的手。 老头走过来猛地夺过了Evelyn手里的推荐信。 “卓越的速记能力?逻辑严密?100英镑?那个傻子居然觉得你值这么多钱?”老头把推荐信连同给埃莉诺的支票撕成四瓣扔进马槽。 八月一日的清晨,Evelyn被关了禁闭。此时Julian刚刚到达沦敦。他先去军官俱乐部收拾了一下,然后去了军部。在长官面前他表现出一种“为国捐躯”的狂热,“我不需要留在后方,请把我送到离炮火最近的地方。”把自己去埃及的调令改成了英国远征军(BEF)第一师,皇家工兵团(Royal Engineers)第 23 现场连(23rd Field Company),职务是侦察与爆破组长(Demolition amp; Reconnaissance Officer)。他走出白厅时,兜里的信封里写着:8月3日凌晨在南安普敦港口集合。他把这份调令塞进上衣口袋,扣紧领口,觉得自己像个悲剧英雄。 出发前最后的四十八小时,他去找了埃莉诺。他没见到埃莉诺。埃莉诺此时正在比利时,她试图在正式开战、物价疯涨前利用家族关系秘密签署最后一批工业设备或木材的转运协议。三天前她还发电报说一切顺利,她没料到局势恶化的速度超过了所有外交官的预期,国境线瞬间关闭。Julian跟埃莉诺的管家沟通,之后他就一直在埃莉诺的住处周边徘徊。他希望亲眼看到Evelyn来到这个地方,但他又不敢见她。 八月一日下午三点,老头就得知了Julian的去向。他拿着军部发来的电报走进了Evelyn的房间。“这个废物。”老头冷笑着,把那张纸狠狠甩在 Evelyn 脸上,纸角刮破了她本就带伤的脸颊,“你的好哥哥,那个为了你这种小婊子连命都不要的蠢货,自愿申请去了远征军前线。” Evelyn 僵住了。她甚至没感觉到疼,只是死死盯着纸上那行冰冷的电文。JULIAN REASSIGNED FRONT LINE BEF DEPARTING AUGUST 3 STOP “去送死?”她抬头,眼神里满是荒谬,“这不合理……他那种算计到骨子里的人,怎么会去送死?” “因为他发现你们流着一样的脏血!”老头猛地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头按向冰冷的床柱,“他受不了那个‘正直’的自己爱上了一个亲妹妹,所以他选了最体面的死法。他把你扔给了我,Evelyn,像扔掉一件带血的内衣。” 这一瞬间,Evelyn 听到了某种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 不是心碎,而是某种支撑她活过这两年的、名为“信任”的脊梁骨。原来那个傻子在为了所谓的道德洁癖自我感动,而代价是把她一个人丢在火坑里。 接下来的过程,是一场令人作呕的、名为“占有”的泥沼。 老头的动作笨拙而残暴,带着一种垂死挣扎的戾气。他的皮肤像陈年的砂纸,摩擦着 Evelyn 娇嫩的皮肤。在这个阴森的房间里,没有一丝温情,只有权力的单方面碾压。 然而,当老头由于机能衰退而陷入一种狼狈的、焦躁的“不行”时,原本闭着眼的 Evelyn 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感受着他在自己上方沉重的呼吸,看着他那张因为力不从心而显得愈发猥琐、虚弱的脸。在那一刻,那种曾经笼罩她十几年的、对“父亲”和“领主”的恐惧,竟然烟消云散了。 这就是掌控我命运的神?这就是让 Julian 害怕到要去送死的恶魔? 老头终于发泄完了,他瘫坐在一旁,眼神里透出一种事后的虚无和掩饰不住的颓态。他甚至不敢看 Evelyn 的眼睛,只是粗鲁地抹了把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个被掏空的麻袋一样走出了房间。锁上门。 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 Evelyn 躺在凌乱的床单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石膏花纹。她没哭,眼里甚至连一丝悲哀都没有,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清醒。 “去他妈的。” 她低声骂了一句。 什么正直的哥哥,什么威严的父亲,在这个家里,没一个靠谱的男人。全都是废物。 八月三号,Julian在南安普顿港口登上了前往法国的运兵船。埃莉诺此时刚刚从比利时回来。在港口她看着集结的远征军,还不知道自己花了大人情才安排去埃及做“战略储备协调员”的Julian也在里面。 老头想着,大号练废了,只能再练一个小号。所以即便他性能力不太行,还是每晚来到禁闭室侵犯Evelyn。八月三号,Evelyn在送进来的饭菜里发现了那把测绘折刀。 老头在马厩里当场抓获Evelyn的时候,汤姆吓得躲到一边,但是他很机灵地把Julian留下的旧皮袋踢到了一旁的草堆里。后续虽然他也被一顿毒打,但是那个旧皮袋没有被人发现。于是他找机会把测绘折刀藏在食物里给了Evelyn。 当晚,在那个令人窒息的阴影里,Evelyn 没有求饶。她的手死死攥着那把测绘折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当老头因为得意而放松警惕的瞬间,她猛地屈起膝盖,右手攥着刀刃,使出全身的爆发力,狠狠地扎进了老头那条横在她腰际的大腿上。 那是工兵用来撬开硬木的力道。 刀锋没入肉体的闷响伴随着老头撕心裂肺的惨叫。他像块沉重的烂肉一样翻倒在侧,捂着不断涌血的大腿抽搐。Evelyn 感受到了温热的液体溅在腿上,她没有补刀,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径直冲出房门。 血腥味和那种反击带来的战栗感让她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她想起Julian曾经教过她骑马。他粗鲁地纠正她的重心,告诉她:“别管姿势好不好看,抓紧马鬃,别掉下来,这畜生就是你的腿。” 她跑到马厩牵了匹马。她的下半身撕裂般的疼痛。每一次颠簸都是对伤口的撕裂,但她脑子里回响的是 Julian 那个笨蛋多年前的声音—“重心压低,别看下面,看路。” 临走前她想起自己的朋友贝丝,于是扭头进了村子。 2.4逃亡 铁匠铺位于村口,为了不弄出太大动静,Evelyn在距离铁匠铺一百码的地方下马。 此时的贝丝已经生了一胎并且怀了第二胎。她看到她的Evie脸上和手臂都有伤,腿上和脚踝上还有血迹,她当场哭了出来。 贝丝边哭边检查Evelyn受了哪些伤。Evelyn的脖子,后背和手腕上有明显的青紫。右手掌心被割了一刀。她在黑暗中把折刀弹开的时候,由于没法看着所以割伤了自己的手。腿上很多由于翻墙和攀爬栅栏造成的擦伤,骑马造成的大腿内侧磨伤,和被老头侵犯造成的下体撕裂。 “别哭了,贝丝。”Evelyn 坐在长凳上,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我要走了。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小姐,算我求您,别让我怀着孕的老婆再哭了。”铁匠汉斯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还没收拾好的农具,眉头紧锁地看着这尴尬的场面。 “你闭嘴!” 贝丝猛地回头吼了一句,转头又心碎地抱住 Evelyn,“你要去哪?你一个人怎么活?那个傻逼少爷呢?他死哪去了?” “别提那个搞砸一切的废物。”Evelyn 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贝丝抹了把眼泪,像是想起了什么,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她避开自己隆起的腹部,颤抖着取出一个用油纸严密包裹的信封。 “给,拿走这个。”贝丝把纸塞进 Evelyn 手里,“这是汉斯的姐姐,Eva White。” 汉斯在一旁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 “她上个月在兰开夏郡病死了,信还没传到镇上的官差那儿。她有个挂名的丈夫,五年前去公海跑船就没回来过。你就拿这张纸去沦敦,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你是White太太,你男人去打德国人了。” “都在这儿了,她的出生纸。下面那张是她的婚书。那男人死在海上还是死在南非,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 Evelyn 看着纸上那个名字。Eva。“以后,我就是 Eva White 了。”她低声重复,仿佛在举行某种葬礼。 “但我不能就这么消失。”Evelyn 抬起头,短发的边缘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利落而肃杀,“老头会找我,那个废物如果从前线活着回来,也一定会找我。我才不要像个野味一样,余生都躲着他们的猎犬。” “你要伪造死亡?”汉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意图。 “对。我要 Evelyn Vane 彻底死在今天。” “如果老头或者他派来的人问起,”Evelyn 盯着贝丝的眼睛,语调平得像是在交代一份货单,“你就告诉他们,我受不了羞辱,去后山的深井里跳下去了。或者,我进了沦敦的泰晤士河。” 贝丝打了个寒战,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狠戾的朋友,知道那个会因为吃不到奶酪而撒娇的 Evie 真的已经成了幻影。 “不对,Julian 不会相信我会自杀。”Evelyn 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扫过炉火边贝丝正在读的那些廉价狗血小说,突然冷笑了一声,“自杀?他会觉得我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她伸出因为拽紧缰绳而磨破了皮的左手,指着那迭小说,逐字逐句地说道: “你就说,我逃到你这儿的时候,被老头打得浑身是伤。内脏破裂,吐血不止。右手上的伤口感染,高烧不退,最后死于败血症。这种死法最脏,也最无力,老头子为了名声肯定不敢开棺验尸,只会让你赶紧把我埋了。” 虽然遍览了各种猎奇小说,贝丝还是被这个主意刺得缩了一下脖子。“好。”贝丝哽咽着点头,眼眶通红,“我会告诉所有人,你死得很惨,气死那个傻逼臭少爷。我会哭得比谁都真,因为……因为我真的觉得,我认识的那个你,确实已经死在这里了。” 当晚Evalyn剪短了头发,换上贝丝的旧衣服,拿着Eva的证件和贝丝给的钱,徒步去了十英里外的枢纽站(junction station)。贝丝杀了一头猪,把猪血泼在后院的草堆上,在院子里焚烧艾草。铁匠牵着马往反方向走。他把马卖到了北方的军马场。 在沦敦,Evelyn先凭借给老头当秘书的经验,获得了码头区记账员的工作。她还是自称Evelyn。她说Eva是她的教名。她很麻利,周薪15先令。一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怀了孕。引产太危险,她想活下去,所以决定把孩子生下来。好在Eva还有一个法律意义上的丈夫。她可以冒充战争遗孀。她甚至考虑过想办法去领抚恤金,但是风险太大了。万一被查出来就会社死。 Evelyn 弄来一条黑绸裙,用丝带紧紧勒住腰线,尽管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腹部隐约的坠痛,她依然挺直了脊梁。 在 Selfridges 百货那间昏暗的会计室里,面试主管推过来一本厚重的账册。 “White 太太,我听说你丈夫在利物浦团?”主管推了推眼镜。 “是的,先生。他在蒙斯丢了消息。”Evelyn 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摊开右手,那道红色的割伤疤痕在墨水瓶旁显得格外刺眼,“但我还有手,还有脑子。我能处理这间屋子里最乱的账目。” 她获得了那份工作。周薪28先令。 1915年春天。她怀孕五个月。生理反应已经无法隐瞒。她在办公室里假装一个悲伤的遗孀,获得了所有基层员工的同情。之后她走进了主管的办公室。 “利兰先生,我想你也看出来了。White先生在蒙斯给我留下的不只是悲痛,还有一个必须在四个月后降生的麻烦。”她摊牌。 主管皱眉。“White太太,你知道规矩。Selfridges不需要一个随时会晕在账本上的产妇。” “我也知道规矩,先生。比如……军需部对‘欺诈和以次充好’的规矩。如果我因为怀孕被解雇,我那在利物浦团的‘叔叔’可能会因为愤慨,把这份账单寄给战争部。”Evelyn试图谈判。 利兰主管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手按在那张账单上,指尖微微颤抖。他抬头看着 Evelyn,这个五个月前还满身伤痕、卑微求职的女人,此刻正挺着肚子,眼神像手术刀一样冷静。 “你这是在自毁前程,Evelyn。”利兰声音沙哑,“没人能这样威胁我。” “我没有前程,先生。我只有一条命。”Evelyn 微微俯身,即便身体笨重,她的气场依然压过了这个老绅士,“你要么给我十二周的带薪假,并保住我的位子;要么,我们一起去沦敦塔的监狱里聊聊这些毯子的成色。” 利兰主管沉默了很久,最后自嘲地笑了一声,拿出了那枚代表批准的私章。 “White先生真是找了个不得了的妻子。”他狠狠地盖下章,“滚吧,带着你的‘遗产’,在八月之前别让我看见你。” 她获得了带薪假。官方记录为“由于战争创伤引发的长期休养(Medical Leave)”。周薪28先令。她在萨瑟克区(Southwark)的出租房里躺平了几个月,把身体养好,等着那个孩子出生。偶尔她会帮邻居们代写书信,赚取一点微薄的外快。 当女儿第一次发出啼哭时,Evelyn 感受到的不是母性的光辉,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对自我的补偿。这个孩子是她从地狱里带出来的唯一活证。因为心疼那个被践踏的自己,她把这小小的命根子看得比天还大。 养孩子很花钱。她想起那封被老头撕成四瓣扔进马槽的推荐信。Julian给她开价年薪100英镑(周薪38先令)。她努力回想信上那个名字,但是连一个字母都想不起来。算了。Julian你果然是个废物。她这么想。 在那个一室户小阁楼里,每当手掌的旧伤疼痛,每当女儿在梦中发出一声嘤咛,Evelyn 都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让意识沉入那个唯一的、有毒的避风港—去伍尔维奇之前的那一晚。 那时候的Julian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他们像摔跤一样抱在一起翻滚。那是两个灵魂最笨拙、最原始的试探。她记得他急促的呼吸,记得那个笨蛋差点把她撞下床的、那股带着少年体温的莽撞。 她闭上眼,在黑暗中用颤抖的手抚摸自己。在潮热的幻觉中,她反复咀嚼那个“搞砸了一切的废物”留给她唯一的触感,以此对抗阁楼里彻骨的严寒。 “Julian,你这个混蛋。” 她在潮红的快感与冰冷的现实交织中呢喃,“看啊,我活下来了。” 2.5战后 八月三号,埃莉诺从比利时回到了沦敦。她太累了于是休息了一天,八月五号才见到老头。老头在治疗他被捅伤的腿。“那个婊子不仅偷走了庄园的财物,还像个疯了的野猫一样,在我给她指明生路时,给了我一刀。”老头指了指绷带,“她翻窗逃命的时候从二楼跳了下去。等到管家在铁匠铺后的烂草堆里发现她时,她已经烂了一半了。败血症。” “为什么她没有按照Julian的安排,八月一号来我家报道?”埃莉诺质疑。 “哈。”老头笑了,“埃莉诺,我知道你有一颗伟大的心,想把这些不幸的女人从泥潭里拉出来。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想被拯救。 八月一号那天,我把Julian的安排摆在她面前。你猜她怎么说?她说她受够了被人像商品一样运来运去。她觉得去沦敦当一个所谓的‘文员’,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进到另一个笼子。 她撕了那封信,埃莉诺。她当着我的面说,她宁愿在乡村的野地里自由地烂掉,也不要接受你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她根本不想要你给她的职业,她想要的是一笔现金,然后跟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浪荡子消失。 我试图拦住她,结果呢?(指了指腿上的伤口)这就是她给我的‘自由宣言’。” “尸体呢?”埃莉诺继续追问。 “铁匠家里有孕妇和孩子。他们当场撒了生石灰埋了。你可以去找铁匠问问埋哪了,具体我也不知道。” “Julian留给她的支票呢?没有我的签名那笔钱取不出来。”埃莉诺思考了十秒钟后问道。 “那张纸?哈,埃莉诺,你太高看那个女人的智商了。 八月一号那天,当她意识到那只是张‘如果你去沦敦工作才能领钱’的凭证,而不是能立刻兑现的金币时,她当着我的面把它四分五裂了。她尖叫着说,Julian 想用一张废纸把她打发走,想让她去沦敦当一辈子奴隶。 碎片就在那天晚上被壁炉里的火吞了。她不需要你的签名,她那天晚上翻进我的书房,是想找我保险柜里的现钞。她捅我,就是因为我抓住了她正在翻找我的钱袋。” 当时是八月五日。埃莉诺的脑子里全是商业危机和政治机遇。老头的鬼话她一个字都没信,但是她懒得去求证了。Julian留下的烂摊子应该由他自己收拾。她回到沦敦的办公室,核实Julian的启程电报。当他得知Julian把她费了大劲弄到的埃及的岗位换成了远征军第一师,她气得破口大骂。她甚至想起了自己的弱智弟弟。 1914年八月下旬,此时Evelyn正在沦敦的码头当记账员。Julian刚刚经历了蒙斯撤退,他连续行军了48小时,靴子磨穿了,满脸都是硝烟和泥土。 邮包是在战壕临时休整时送达的。蒙斯郊外的一片弹坑边,夕阳被硝烟染成了肮脏的紫色。Julian 靠在潮湿的土墙上,手里攥着一份已经发霉的干口粮。 通信兵喊着名字投掷邮件。当那封散发着香水味、纸张雪白挺括的信封落在 Julian 泥泞的大腿上时,周围的环境显得像个地狱般的笑话。Julian双手颤抖,撕开信封。 “Julian,你这个白痴、废物,你比我弟弟还蠢。你不要忘了,我是你的老板,不是你的奶妈。 我没见到你那个‘跑了’的小妈。老头子说她死于败血症,但我更倾向于相信她只是受够了你们这对父子的无能。 听说你去了远征军第一师?这真是我听过最廉价的英雄主义。你以为死在泥潭里就能洗清你那点见不得光的私情?别天真了,死人是没法告解的。 这次我原谅你的愚蠢。如果你能在那堆烂肉里活下来,滚回沦敦,我这里还缺一条听话且咬人够狠的好狗。 既然你已经丢了你的圣经,那就彻底把那点正直的包袱扔掉。回来继续给我工作,我会给你想要的权力和金钱去翻遍每一条水沟找她。 别死得太无名,那会让我觉得我看人的眼光出了问题。” 读完信,Julian缓慢地把信纸贴在额头上。他的肩膀耸动,发出无声的,神经质的干笑。 德军的哨声在远方响起。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土,将步枪斜挎在肩头,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浓烟滚滚的撤退阵线中。 1918年12月,战后回乡的Julian第一时间逼问了老头。此时他已经是上尉。从外貌上看,除了一身伤疤之外没什么异常。但是在他拿烟,扣纽扣的时候,指尖会产生一种不可控的,细微的轻颤。除此之外,在一些特定情况下,他会产生严重的耳鸣。 四年前失去了独生子,又失去了可以生孩子的童养媳,大腿还被割了一刀的老头,如今已经中风瘫痪,脑子被劣质白兰地烧成了浆糊,却还记得那点令人作呕的权力感。 “那女的?”老头含混地嗤笑着,浑浊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你走后我就睡了她。哈,活儿烂得像块死肉,连叫都不会,真扫兴。我让她滚了。” Julian没有任何反应,他平静地转身离开了老头的房间。 贝丝见到 Julian 时,几乎没认出他。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肩带上有三颗星,眼神里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荒芜。他克制着那一身杀戮的气息,努力装回那个正直、温和、甚至有点迟钝的少爷,试图以此换取贝丝的一点怜悯。 贝丝嚎啕大哭。“她那天骑着马过来,下半身全是血……老头打伤了她的肺管子,她不停地吐血。她在铁匠铺后面的草堆里烧了一夜,嘴里一直喊着你的名字,最后断气的时候,整个人缩得只有一丁点大。”贝丝指了指村头那几座荒坟,“那个就是她。” Julian感觉一枚炮弹在他头顶上炸开。耳鸣声掩盖了那句“那个就是她”。他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原本为了显得温和而微微弯下的脊背,因为极度的剧痛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贝丝家的大女儿正咬着手指躲在门后看他。Julian 感觉到体内那种在战场练就的、杀人后的冷戾感正像黑色的潮水一样往外涌。他知道,再待下去,他眼里那种想把全世界烧光的狂暴会把这两个孩子吓哭。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人类,倒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但耳鸣让他根本听不清自己说话的声音。他没有告别,甚至没有再看贝丝一眼,直接转身撞开了那扇咯吱作响的木门。他走得极快,与其说是离开,不如说是逃亡—逃离这个让他显得像个杀人犯的“清白之地”。 他冲进了一片荒草地,雨水浇在他的制服上。他跪在泥里,悔恨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内脏。如果他没走,如果他带她私奔,如果他没去追求那个该死的清白…… 他开始干呕,脑子像被德国人的炮弹炸过一样耳鸣,胃里空无一物,只有那种烧心的、带着铁锈味的自责。 贝丝说她死前一直在喊他的名字。他想象着她在那堆发霉的草堆里,半身被血浸透,绝望地呼唤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懦夫。“Julian,你真是个杂种。”他对着虚空呢喃。 他一边干呕一边绝望地在泥地里瘫了大约两个小时,之后他开始回想贝丝的证词。 她缩的只有一丁点大。他想起那个跟自己比赛憋气,差点把自己憋死的女孩,当时他觉得她死沉,他抱着湿透的情绪崩溃的Evelyn去找奶妈的时候差点累死;那个因为他叫了只能贝丝叫的昵称Evie而一把把他推坐在地上的女孩;那个在他发烧的时候还狠狠咬了他肩膀,然后照顾了他一宿,用毯子把他裹得动弹不得的女孩;在去伍尔维奇的前夜,像摔跤一样抱住他翻滚的女孩;嘴贱得没边,天天不是打他就是咬他的女孩,这种疯子怎么可能安安静静自己去死?如果她要死,她会诅咒他,会恨不得把他一起拽进地狱,怎么可能只是念他的名字。如果她真死了,贝丝见到他这个“罪魁祸首”时,第一反应应该是拿草叉捅死他,拿铁匠的锤子抡死他,而不是仅仅嚎啕大哭。 害怕吓到路人,Julian半夜才拿着铁锹来到村口那几座荒坟,用在前线挖战壕的速度把那几座荒坟都刨了。刨坟的时候,他其实在心里祈祷,求你了,Evelyn,骗骗我吧,只要你还活着,我愿意去死。 荒坟被挖开。 一个是个牙齿掉光的老妪。 一个明显是个男人。 还有一个是个夭折的儿童。 “哈哈。”他发出脱力的笑声。“Evelyn,真有你的,你和贝丝骗得老子差点自杀。哈哈。” 他回到家里。老头没用了。他没说一句话,直接掐死了老头,然后给埃莉诺发电报。 SURVIVED THE WAR STOP ANY VACANCY FOR A STRAY DOG QUERY STOP JULIAN “大小姐,我活着回来了,你还缺狗吗。” 一周后,老头的葬礼上。当地的治安官和亲戚们交头接耳,对着老头死不瞑目的样子指指点点。 埃莉诺带着女王般的派头出现在了葬礼上。她用一句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老男爵晚年中风,死于突发性心力衰竭,真是令人遗憾。作为他生前最看好的晚辈,我会亲自处理他的遗产交接。” 葬礼后的书房,空气里混合着祭奠的花香和未散的血腥气。 “你杀了他。”埃莉诺用欣赏好狗的眼神看Julian。 “对,我掐碎了他的喉咙,就像掐死一只叫得太欢的鸡。”Julian回答。“我这种疯子,随时可能把利齿对准主人。埃莉诺,你确定要和我结婚吗。” 埃莉诺发出了极其愉悦的轻笑。“Julian,你以为我为什么选你?” 她抬手去摸Julian的头。“这世界上听话的蠢货太多了,我不需要另一件家具。我要的是一个能帮我处理掉所有‘垃圾’的屠夫。你杀了自己的父亲?这说明你已经切断了最后一点虚伪的牵绊。欢迎加入我的世界,我的……勒车犬(lurcher)。” Julian花了一个月时间暗中调查贝丝所有的亲戚关系,查到了Eva White这个名字。Eva的老公死在了索姆河。1919年他被埃莉诺弄进了情报部门,除了工作之外,他的时间全都花在翻阅档案上。他翻阅了这几年的战争遗孀补助金发放记录,发现Eva很可疑地没有申领遗孀补助,于是他花了几个月时间遍历了全沦敦的Eva White。1919年十一月,他终于排查到了那个在百货公司做会计的Eva。为了不打草惊蛇,他让埃莉诺的人去弄到了百货公司所有职员的笔迹。当晚他在情报局的煤油灯下看到了E.W.的签名。那个“E”的转折处,有一个他当年开玩笑教她的、像小尾巴一样的勾。 他的手颤到连那张纸都拿不住。他把纸贴在脸上,耳鸣让他听不到外面卫兵的换岗声。他终于在这个拥有四百万人口的冷酷城市里,抓住了她的衣角。 3.0写作 1922年,此时Julian跟Evelyn维持着稳定,和平的偷情关系。Julian偷情之余依旧是MI5小职员,其余时间在做埃莉诺的老公兼打手。埃莉诺对这条好狗非常满意。Evelyn仍旧是那个打工皇帝,白天是selfridges的会计,晚上给码头翻译货单。 某个悠闲的午后,埃莉诺和她的情人西奥多拉在沙龙里打发时间。1921年埃莉诺成功生了个男婴,他被扔在豪华的育婴室里,由三组保姆轮流伺候。西奥多拉在看报纸。Julian也在,这里光线好,他无视了两个女人时不时搞擦边的声音,两个女人也无视了他。他在读Apsley Cherry-Garrard的《世界上最糟糕的旅行》。这本书讲的是为了寻找帝企鹅蛋,三个人在零下六十度的极夜中徒步几百公里的惨烈经历。 西奥多拉推开埃莉诺试图亲吻她耳垂的动作,指着报纸上那一栏印制粗糙的连载。“埃莉诺,别闹。看看这段——女主角在水底睁开眼时,作者没有写她的恐惧,而是写了水压如何精密地挤压她的肺部。这种‘溺水般的窒息感’,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父权制的活埋,是写不出来的。这个作者有点东西。” 埃莉诺被推开,但她没有放弃,用头蹭西奥多拉的另一侧颈窝。 “埃莉诺,快放开我,你现在的样子简直和这报纸连载里的发情男主一模一样。还是Julian好。”西奥多拉看了一眼Julian,“你们之间这种纯粹的功能性的关系,比纸上那些黏糊糊的自我感动高级多了。” 再次被推开的埃莉诺有点无奈。“西奥,你忘了吗。 别看他现在一副冷硬的死相,当年在伍尔维奇(RMA Woolwich),他为了躲掉那门该死的《军事史》考试、保住不挂科的记录,恨不得当场跪下来认我当亲妈。”带着“你怎么不看我而是去看我的狗了?”的怨念,埃莉诺又补了一句,“这种脑子里只有及格万岁和走后门的家伙,怎么可能懂你说的那些‘父权压迫’或者‘溺水般的窒息感’?”她一边说一边顺手拿走Julian手中的《世界上最糟糕的旅行》。 Julian 被抢了书也不恼,他懒洋洋地往沙发后背一靠,露出了一个极其清爽且无辜的微笑。“两位女士,揭人短处也要讲究学术诚信。 我那是为了躲考试吗?我那是为了‘高效止损’。 既然婚前协议最后一句已经写明了不听话就送我去见我爹,那我为什么还要浪费脑细胞去背那些下周就会忘掉的废话?” “你看,我就说他是个绝佳的‘非人类’素材。 他这比报纸上那些只会咆哮的男主高级多了。”西奥多拉说。 “行了Julian,去把白兰地温了。姐姐要喝热饮。”埃莉诺说。 当晚Julian来到Evelyn的出租屋。 每个偷情的日子,夜间Evelyn会把克拉拉托付给楼下的主妇莫莉太太照顾。此时此刻她在书桌前翻译货单。为了打发时间,Julian习惯性地想找点东西看。他嫌弃地避开那些账本和词典,却在 Evelyn 的枕头下翻到了几张凌乱的草稿。 “他跪在泥泞里,像条丧家之犬般亲吻她的裙摆,仿佛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领地。” “他死死按住她的脊背,手指在发抖,仿佛那是他最后的一根桅杆。如果她断了,他就会被名为‘罪恶感’的巨浪彻底卷入深渊。” “那种窒息感不是瞬间的溺亡,而是肺部被冰冷的海水一寸寸入侵。她看着他在上方俯视自己,那目光比水压更沉重。空气被剥夺了,肺泡在尖叫,她试图张口呼救,却发现涌入喉咙的只有他身上那股混着海盐和石炭酸的、让人成瘾的毒药。他们在这一刻合为一体,共同坠入那个没有父权、没有姓氏、只有无尽黑暗的海沟深处。” Julian 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突然响起了西奥多拉在沙龙里那句刻薄的评价—“这作者有点东西。” 他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低笑。 “Evelyn,”Julian甩了甩手中的原稿,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得意的调侃,“我算是发现了。你为了养女儿,不仅偷了我的白兰地,还把我俩裤裆里那点烂事儿全都写成报纸连载,卖给全沦敦的名媛换奶粉钱了?” Evelyn猛地抬头,脸色瞬间从苍白转为通红,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冲过来,试图抢夺那些草稿。但Julian只是稍稍侧身,凭借着在战场上练就的反应力,单手就将她的手腕扣住,顺势将她压在了那张堆满纸张的120cm窄床上。 “还给我!你这没文化的文盲!”Evelyn 咬牙切齿。 “‘文盲’也看得出逻辑漏洞,大作家。”Julian 压低身体,那张清爽又恶劣的脸逼近她,声音带着温热的吐息,“你的航海常识错得离谱。大副在那种级数的风浪下是不可能解开主帆的,除非他想让全船的人跟着他一起喂鱼。” Evelyn意识到Julian已经读完了,只好威胁他:“读者不需要知道风向,他们只需要知道男主快死了!” Julian 看着她,眼神里那种野狗般的虚无被一种巨大的、真实的、可爱的震动填满了。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那张喋喋不休、充满反叛精神的嘴。 “那就按你写的来吧。”他含糊地呢喃,声音里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顺从,“反正我也早就‘死’在索姆河的死人堆里了。现在活在你面前的这个,只是你书里那个随你摆布的、满身烟硝味儿的烂人。” 贝丝在铁匠铺里一边拉风箱一边读报纸。她想起小时候跟Evie一起躲在面包房的窗台下,在被Julian找到之前,她们俩你一段我一段地念报纸上的狗血连载。“行啊我的好Evie,你不仅没死,你还把那个傻逼少爷卖了个好价钱。这世上没人比你更能编了。” 3.1流感 1923年秋天,此时Julian和Evelyn已经保持了两年多的,稳定的偷情关系。9月9日晚上九点,当Julian这个月第一次走消防梯进入出租屋的时候,却发现这里早已人去楼空。壁炉里有一堆纸灰,那是那篇写了他们俩裤裆里的破事儿的狗血小说的手稿。 他从正门下楼,去问了经常帮Evelyn带孩子的主妇莫莉太太。莫莉太太说Evelyn声称要投奔美国的亲戚,搭乘9月11日的船,所以搬走了。她的孩子们很舍不得克拉拉。Julian表面平静,心里在冷笑。Evelyn你丫哪来的亲戚,你唯一的亲戚不就是老子我吗! 美国。这个女人如果要消失,那么她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Julian跟埃莉诺请了一个月的假。他利用MI5的证件,以调查“布尔什维克渗透”的名义,在当天午夜时分闯进了皇家阿尔伯特码头的海关办公室。带着女儿,Evelyn不会去欧洲,而是会去看起来比较安全的地方,大概率是美国,澳洲或者新西兰。9月10日当天,他查验了10日和11日所有去往纽约、波士顿、悉尼、奥克兰的二/三等舱名单。大部分的母女都是成群结队的,只有少量母女没有关联男性担保人,在名单上显得有点“孤零零”。他仔细核对这些人的《行李报关单》,甚至要求开箱检查。9月11日,他像个疯子一样亲自登上了六艘即将启航的三等舱进行突击检查。他推开那些挤满贫民、散发着酸臭味的舱门,惊起一片骂声。当天下午,莫莉说的那艘去纽约的船起航了。他就在跳板边守着,看着最后一名乘客登船。没有她。 也许她已经走了。但是Julian一定要知道她去哪了。于是Julian开始向前看。他从9月9日开始往前翻阅,除了“孤零零的母女”之外,他也开始查“单身女性+儿童”的不同组合。9月13日傍晚,他发现了一份可疑的《行李报关单》。那是9月3日的一艘船,一个去新西兰的外交官,随行人员包括一个带着孩子的家教“米勒夫人”。孩子被登记为M.Miller(child)。这名外交官为他的夫人申请了三倍剂量的退烧药和昂贵的、只有顶级贵族私人医生才能开出的阿片类止咳剂。他的雷达响了。《海外领事人员医疗保障申领单》上那个医生的签名,是埃莉诺的父亲,阿什福德伯爵(他的岳父)的私人医生。Julian敏锐地意识到,是对于埃莉诺逐渐脱离控制而不满的岳父赞助了这次逃亡。他想起贝丝伪造Evelyn的死亡,骗得他差点自杀那次的操作。这种灯下黑很有Evelyn的风格。 这个可疑的家教没有登船。记录显示被拒绝登船的原因是孩子疑似流感。于是他直接冲去了隔离区。隔离区疫情肆虐一篇哀鸿,但是米勒夫人和那个孩子已经离开了。他看到了《配给领用表》上签名画押的字迹,确定他没有找错地方。 Evelyn和克拉拉已经不在隔离区。很合理,如果真的感染了严重的流感,她一定不会在这个充满了漂白粉和呕吐物味道的隔离区等死。 Evelyn会去哪里呢。她有药(三倍剂量退烧药和昂贵的阿片类止咳剂),但是如果感染了流感,那么她需要暖气。Julian像小时候在家里寻找逃课的Evelyn一样,开始回想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Julian在Evelyn住过的隔离间里,发现了一张做过标记的《潮汐表》。他想起了那艘船。 1921年,埃莉诺生下了一个男婴,这个男婴让岳父很开心,这给埃莉诺带来了更大的权力。作为“奖金”,埃莉诺把“克洛托号”送给了Julian。那是埃莉诺八岁的生日礼物。(The Clotho,取自命运三女神中纺织生命之线的那一位)。那是一艘紧凑型蒸汽游艇(Small-scale Steam Yacht)。这艘船拥有独立的锅炉舱。小时候的埃莉诺亲自监工,为它加装了“顶级蒸汽散热系统”。紫铜色的暖气管像蛇一样盘踞在舱壁边缘,即便在最冷的冬夜,这里也能维持如春天般的体温。这一两年,Julian和Evelyn在偷情之余,为了让他们俩聚在一起的时候不要每天想着性爱,他们会一起去维护这个“大玩具”。Evelyn很喜欢那艘船,她曾说如果世界末日,她想要死在这里。从来不让女儿出现在偷情的出租屋的她,竟然时不时带女儿去那个船上玩耍。 Julian回了一趟沦敦的家,带上一堆物资和《航海日志》(1918年Julian从那个Evelyn被关禁闭的房间里找到的,封面上黑了一块,那是Evelyn用测绘折刀刺伤老头大腿时溅出来的血),杀去了克洛托号。那艘船停在泰晤士河下游的圣凯瑟琳码头,这个码头紧邻沦敦塔,就在沦敦市中心眼皮子底下。等他踹开舱门的时候已经是9月13日的晚上了。 船舱的门被粗暴地推开。船舱的室内面积约15平方米。室内温度是28度左右。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沉重的遮光窗帘或地毯,除了排气口之外,所有的缝隙都被封住了(为了保温)。船舱内所有的暖气管都被Evelyn挂满了湿润的长布料,布料末端浸在盛满水的盆子里。这样热量散发得更慢、更湿润,且不会因为管道过烫而烫伤孩子。 床前那个仿佛战地小护士一般,熟练地拧毛巾的小女孩被他吓了一条。是克拉拉。Julian看到小女孩的脸还没褪去病后的苍白。Evelyn裹着被子靠在床头睡着,地板上堆了五天份的,分门别类的生存物资。 他摘下湿透的flat cap,随手扔在桌上。大步走到床边摸Evelyn的额头和颈动脉。她还活着。 Evelyn的脸颊因为高烧而呈现出一种如烈酒灼烧过的、极不自然的暗红色,但嘴唇和鼻翼周围却因为缺氧而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发绀)。这种红与青的对比,在暖黄色的壁灯下显得诡异而惊心。她的呼吸非常浅且急促,每一次吸气都能看到锁骨上方的凹陷。由于肺部有积液,她呼吸时带着一种细微的、像破旧风箱在拉动的“咝咝”声。 “她睡了多久了?”他询问克拉拉。“四小时。”小女孩冷静地回答。 Julian看了一眼那个印着“英国外交部”纹章的药箱。阿司匹林,奎宁,她吃了很多。“疯子”。Julian骂出声。 克拉拉看了一眼怀表,冲到房间另一边打开了地板上那扇通往锅炉房的门。Evelyn昏睡之前用大块无烟煤填满了锅炉房的炉膛,然后几乎关死了风门。这样火不会旺,但会像炭火一样缓慢、均匀地燃烧,像一颗微弱但持久的心脏。她交待克拉拉,每隔 4 到 6 小时,通过通过地板上的暗门进入下面的锅炉房,戴着厚厚的隔热手套,像喂小鸟一样往里撒两勺煤渣。 Julian拦住了要顺着梯子爬下去的克拉拉。他自己跳了进去。克拉拉在上面听到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动静——不再是“喂小鸟”的沙沙声,而是沉重的铲斗撞击声和风门被完全拉开的金属咆哮声。 丧心病狂地添煤,把室内温度推向了32-35度之后,Julian爬回船舱,翻包掏出白兰地,把酒倒在盆子里。船舱里瞬间炸开了那种昂贵陈酿特有的、辛辣得有些呛人的果木香味。这香味和船舱里的药味、室内软装的霉味撞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度荒诞且肃杀的氛围。他转向正在擦Evelyn额头的克拉拉,蹲下来,视线与小女孩平齐(这是建立信任的标准姿势),用一种严肃且平等的语气说话:“克拉拉,听好。你妈妈现在的身体像个着火的炉子,她吃了足够多的药,但如果火不灭,她的脑子会烧坏。”他指了指那盆浓烈的白兰地:“我需要脱掉她所有的衣服,用酒擦遍她的全身。每一寸皮肤都要擦到,这样热气才能散出来。”他又指了指旁边的暖气:“你去那边守着暖气片,把这些干净的旧床单烤热。我擦完一部分,你就递给我一块热的。我们要快。” 他掀开被子,Evelyn穿了一件他留在船舱里的白衬衫。他提起她软绵绵的胳膊,从她头顶扯下了那件汗湿的白衬衫扔到一边。当 Julian 终于把 Evelyn 彻底剥得一丝不挂时,他有一瞬间的眩晕。那是这四天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确认她的存在。他感受着她脊椎传来的热度,像一块快要烧化的废铁。他在那一刻甚至没有低头看她的胸口,他的注意力全在她的呼吸频率上。 Julian跨坐在床的一侧,后背抵住床头的红木围栏,双腿自然叉开。让Evelyn背靠在自己的胸膛和肩膀上。Evelyn的身体因为高烧而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粉红色。Julian用左手臂环绕住她的肩膀固定重心,右手拿着浸满白兰地的毛巾进行大面积擦拭。等酒精挥发(约2-3分钟)的间隙他向身后伸出手,克拉拉精准地把一块烤得滚烫的干布拍在他手心里。Julian趁着皮肤变凉的一瞬间,把干热毛巾压上去(防止寒颤)。他大面积地泼洒白兰地,重点攻击颈动脉、腋下、腹股沟和后背。Evelyn因为最初的寒颤而无意识地剧烈颤抖 在接毛巾的间隙,他会用审视新兵的目光扫过克拉拉的脸色,确定她没有复发的迹象。“喝水,克拉拉。你刚才喂她的时候自己一口都没喝。如果你倒下了,我没手救第二个。” 十分钟后,Evelyn不再颤抖,她开始进入一种由于过度消耗而产生的深度昏迷。清醒的两人像流水线一样工作。 又过了二十分钟,克拉拉现在不仅要烤毛巾,还要负责用干亚麻布帮Julian擦掉额头上流进眼睛里的汗。清醒的两人物理距离极近,甚至能闻到彼此身上的煤烟味。 Evelyn紧闭的毛孔终于彻底打开。一层细密的、像珍珠一样的汗珠开始从她酡红的额头、鼻尖和锁骨处渗出。Julian知道这场仗打赢了。他停止用酒,粗暴地把她翻过身,让她半截身子悬在床沿。他像个铁匠敲打生铁一样,有节奏地扣击Evelyn的后背。随着几次令人揪心的剧烈呛咳,Evelyn吐出了混合着药味的污浊粘痰。Julian 却稳稳地托住她的头,像处理战场伤口一样,利落地清理干净了这一切。直到她的呼吸声从‘破风箱’变成了微弱但平顺的喘息,他才把她重新塞回毯子里。 近一个小时的重复劳动让八岁的克拉拉有点疲劳。起初她很紧张,拼命烤毛巾;半小时后,她的动作变得机械、疲惫,小脸热得通红。Julian 会在接毛巾的时候,偶尔拍一下她的头,这是一种“战壕里的默契”。 接下来Julian开始确认Evelyn的神志。他先翻眼皮,确认瞳孔对光收缩,确认她的脑子还没烧坏。然后他又用指节狠狠地碾压她的虎口,确认她的指尖还会因为痛觉而轻颤。最后他贴着她的耳根叫她的名字。Evelyn,醒过来,看看我,Evelyn,不准就这么漂走。确认了她的呼吸在听见名字的时候还会乱一下。他才彻底松了口气。 酒精的味道让Julian头晕脑胀,他这四天在码头找人的狂怒在刚刚战壕式的抢救中转化成了一种精疲力竭的温柔。他又去锅炉房添煤。他全身也湿透了,那是分不清是他的汗还是溅上去的酒。 从锅炉房回来,看着被干透的,带着暖气余温的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Evelyn。她体温终于从“灼人”降到了“温热”。 Julian转过身,看着已经累到快站不住的克拉拉,从包里翻出一块还没拆封的、昂贵的沦敦巧克力,跟那本《航海日志》一起递给她,像给疲惫的哨兵补充热量一样。 “第一阵仗我们打赢了。接下来的活儿很枯燥,我得一直守着。你去休息,睡不着就读那本《航海日志》,如果有你看不懂的单词,等妈妈醒了你问她——她最喜欢显摆她识字多。”他说。 接下来,他开始用小勺把温盐水滴进Evelyn的嘴角。并且帮她擦掉退烧出的汗。克拉拉吃着巧克力,刚才紧张的抢救活动让她有点兴奋。她翻着那本被翻烂的《航海日志》,指着上面的测绘图问:“叔叔,妈妈说我们要去新西兰,那里有很大很大的羊。她是船长,你是大副,那我呢?” Julian用那种战友间的肃穆对她说:“你不是水手,克拉拉。你是大英帝国派往新西兰的总督。我和船长只是负责把你安全送达的护卫舰。” “船长什么时候醒?”克拉拉天真地询问。此时她已经完全信任了这个看起来很可靠的男人。“几个小时前她说,如果她过了五天还没醒过来,就让我自己去找莫莉阿姨。” Julian感觉胸腔里那根撑了四天四夜的弦彻底断了。 他想起 1918年那个泥泞的午后,他被贝丝骗得跪在泥地里干呕,想自杀,像条疯狗一样在虚无中哀嚎。而现在,同样的戏码差一点点就要再次上演。这一次,Evelyn 甚至不需要别人帮忙撒谎,她直接用自己的命做赌注。 “真有你的Evelyn,你这个疯子……”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某种滚烫的液体无意识地溢出眼眶,顺着他凌乱的胡茬砸在手背上。他在索姆河见过地狱,但他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世界是一片虚无。 “大副,不准漏水。”克拉拉走过来,小手拍在他的膝盖上,表情严肃得像个巡夜的宪兵,“妈咪说,大副要是漏水了,整艘船的人都会淹死。” Julian 看着这个缩小版的Evelyn,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大手一捞,把这个小小的“总督”按进怀里。孩子身上有淡淡的奶味和巧克力的甜香,这种属于文明世界的味道让他清醒了一点。 “总督阁下,战备解除。”他用沙哑的军令声说道,“现在下达 02 号指令:进入掩体,强制休眠。如果你不立刻闭眼,我就取消你前往新西兰赴任的资格。” 克拉拉似乎还想争辩什么,但连日的惊吓与超负荷的使命感在得到“大副”的特赦后瞬间崩塌。她像个断了电的木偶,靠在 Julian 的潮乎乎的衬衫上,几乎是秒睡了过去。 Julian 将孩子轻手轻脚地塞进床尾,转过身,重新看向 Evelyn。 如果没有这场流感和肺炎,Evelyn 现在应该在北大西洋的某个坐标,或许正经过爱尔兰外海的快线。 他突然理解了。他对这种行为逻辑感到熟悉得可怕。他想起 1914 年那个让他肝肠寸断的夜晚。老头子揭露血缘真相时,他选择了逃往战场;而这一次,当真相再次横亘在两人之间时,Evelyn 选择了逃往新西兰。 他以为这两年的偷情是某种平衡,却没想到在 Evelyn 眼里,这依然是一场随时会拉他们下地狱的豪赌,而她不想再赌了。 他想起阁楼壁炉里烧掉的狗血小说手稿。 她烧掉的不是小说,是她好不容易才对自己生出的那点名为“渴望”的仁慈。她怕那点火星会烧出另一个带着诅咒的孩子,所以她宁愿把自己连根拔起,移栽到奥克兰的荒地里。 “你怕了,Evelyn。”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描摹她苍白的轮廓,“你怕你会控制不住地爱死我,所以你宁愿先让我以为你已经死透了。”这种理解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感。 3.2静默 9月14日(第二天)凌晨四点,Evelyn恢复了意识。身体好重,但是肺部深处那种“破风箱”般的拉锯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由于高浓度的酒精擦浴,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干渴到战栗的敏锐。她感觉到自己额头上都是汗。还活着。 “克拉拉……” 这个名字在她的舌尖翻滚,却只能发出一个破碎的、嘶哑的音节。她像个溺水者拼命寻找浮木一样转动脖子,直到在模糊的视线尽头,看到床尾蜷缩着的小小阴影。克拉拉裹在厚厚的毛毯里,睡得极沉。那细微、均匀且富有节奏的呼吸声,在这一刻比世界上任何乐章都要动听。还活着。那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庆幸感像海啸一样冲垮了她的理智。她的眼眶被酸胀的液体填满。 Julian发现她醒了。他松了一口气。他像个疯子一样不眠不休地在码头找了四天,过去的几小时内又经历了战壕般的救援,如今终于确认Evelyn还在他的生命里。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倒了一杯温盐水,手臂颤抖着将她扶起来。 Julian递过水杯,原本想喂她,但 Evelyn 颤抖着伸出双手,死死地扣住了杯壁。 她喝得很凶。那是生理性的自救,顾不上体面,也顾不上站在面前的人是谁。冰冷的盐水划过火烧火燎的食道,让她几乎发出了一声满意的叹息。直到那一小杯水见底,那种剥夺她神志的干渴才稍微缓解。 她垂下手,指尖抵在杯缘上,视线顺着 Julian 布满煤灰的手指往上挪,最后撞进了他那双布满血丝眼睛里。 理智重新接管了废墟。刚才喝水的满足感瞬间变质,化作了排山倒海的羞耻与绝望。她感觉到了他支撑在她背后的手臂的热度,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混合了汗水与煤灰的气味。阿什福德伯爵(Julian的岳父)提供了丰厚的条件,她烧掉手稿,用了所有能用的方法想要跨越半个地球“物理戒断”这个男的。结果发现这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自欺欺人。她发出了一声带哨音的抽噎。 这是 Julian 最熟悉的节奏。在那两年的偷情岁月里,她总是这样。她会一边在极致的快感与怀孕的恐惧中战栗,一边像要把灵魂都哭出来一样打湿他的肩膀。他没说话,而是默默递上干毛巾让她擦汗。 Evelyn解开衬衫(她发现自己身上只穿了一件Julian的衬衫),边擦边哭,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破碎的话: “Julian,你这个……阴魂不散的……混蛋。” Julian嘴角轻微地勾了一下。他接过Evelyn换下的湿衣服,递上一件他带来的干净的衬衫,动作极其利索地处理好一切,然后绕到她背后,用那种她最熟悉的频率,一下下帮她拍着背排痰。之后又倒了一杯温盐水给她。 此时室内 30°C 的高温可以稍微降下来了。Julian关小一部分阀门。Evelyn又靠回几个小时前Julian 为她垫高的枕头堆上。Julian给她加盖一层干燥、温暖的法兰绒,并在她的脚心放一个热水壶。因为克拉拉在场,他不能像偷情时一样大剌剌地睡床上。于是他拿着军大衣去暖气片旁边的地板上睡觉(沙发太小太硬)。 当天(9月14日)中午,Evelyn再次醒来。克拉拉趴在床头。“妈咪!”她先叫了一声,紧接着转头呼唤Julian。“大副,船长醒了。”之后她又转头对Evelyn说:“妈咪,大副说我是大英帝国派往新西兰的总督。他说你会带我去领地,但我们要先在这个补给站待上一阵子。” Evelyn又崩溃了。Julian在她失去意识的时候,用《航海日志》洗脑了她女儿,把这个无辜的孩子拉进了他们俩小时候“船长大副”的游戏里,变成了这场乱伦的帮凶。她意识到,只要她还爱着这个男人,这世界上就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安全的。她强忍着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去摸克拉拉的头。 “是吗?总督大人辛苦了。”她甚至挤出了一个极淡的微笑,声音嘶哑却出奇地平稳,“那这一路就要拜托你帮大副盯着航线了。妈咪现在需要再‘检修’一下自己的体力,你能先去甲板巡视一圈吗?” Julian站在门口,手上还提着刚买来的热食。Evelyn看着他,眼神像死水一般。 “带她出去,Julian。”她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攻击性。“带她去甲板玩,或者去哪里都好。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Julian顺从地抱起克拉拉,离开船舱。他没有去甲板上,而是带着克拉拉去找了莫莉。克拉拉见到莫莉,有点疑惑。因为每次跟莫莉在一起,意味着要离开妈妈一段时间。她想起Julian刚刚买回来的热食。“大副,为什么要把我支开,你和船长要偷偷分赃吗?” Julian叹了口气,指指心脏的位置。“因为船长的‘核心引擎’现在噪音很大,只有最专业的总督才能在莫莉那里听出风向的变化。听着,去守住那个窗口。你要是能看准新西兰的季风什么时候到,我就把分赃名单上的第一名改成你的名字。成交吗?” 克拉拉严肃地敬了个礼,然后小声补充:“成交!但要是赃物里有巧克力,总督要拿走双份。这是……这是维护航道安全的辛苦费!” Julian给莫莉留下一笔托管费。莫莉从一两年前开始就觉得他俩有一腿,所以欣然接受了这一切。 Julian 回来时,舱内弥漫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潮湿气味—那是眼泪在高温下蒸发后的味道。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哭,也没有试图安慰。他只是默不作声地放下拎了一路的食盒。他先是倒了一小杯加了柠檬和糖的红茶,试过温度后,递到了她的唇边。 Evelyn 看了那杯子一眼,又看了看他那双满是细小伤口的、铲煤留下的手。她没有力气推开,甚至连冷嘲热讽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那种甜腻的热流滑进胃里,稍微填补了她由于恐惧和爱意而产生的空洞。 随后,他拧干了一块温热的毛巾,覆在了她红肿的眼睛上。 “别动。”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温柔,“热敷一下,等会儿眼睛会没那么疼。” 隔着温热的毛巾,Evelyn 感觉到他的指尖在轻轻隔着布料按压她的眼眶。这种护理太细致了,细致到让她感到恐惧—他在用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一点点剥夺她“独立”的合法性。 他扶着她坐起来,熟练地绕到她背后。当他的手掌再次有节奏地落在她背上时,那种熟悉的、属于“大副”和“船长”的频率,让 Evelyn 闭上了眼,眼泪顺着毛巾边缘再次滑了下来。 那之后Evelyn和Julian一起在这个15平方米的小船舱里度过了沉默的三天。 Evelyn一开始没有力气开口说话。同时她也害怕一旦开口,他们又会陷入那种“吐槽和接梗”的默契里。第一天,她极度虚弱,只想赶紧把身体养好。克拉拉不在,当晚他们一起睡在那张1.4m宽的床上。Evelyn缩在最里侧, Julian 睡在最外侧。他没有过界,但他把一条手臂横在两人中间的空位上,像是一道无形的警戒线。半夜,Evelyn因为胸闷侧过身,额头抵在了他的上臂。Julian 猛地睁眼,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她的发旋,贪婪地听了一整夜她不均匀的呼吸。次日凌晨Evelyn意识到自己的姿势过于亲密,她没有睁眼,假装在睡梦中偷偷地翻身。Julian沉默地盯着她颤抖的眼睫毛。 第二天,Evelyn食欲恢复了很多。病后的皮肤饥渴让她该死地想要亲近这个男人。但她忍住了那种想往他怀里钻的冲动。她想等到体力恢复,能够清醒地看着他的眼睛的时候,再把爱和自由一次性结清。Julian仿佛在冷静地等死。他知道Evelyn的性格。她这种人一旦康复,秩序感就会回归。如果她想走,没有任何东西能留住她。Julian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希望能够“贿赂”命运,换取一个缓刑。 第三天,Evelyn已经能下地走动。她尽量减少视线接触,迷茫地看着窗外。当晚Julian帮她整理睡衣领口的时候,手指在触碰到她锁骨处的皮肤时,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Julian停在那里,视线不可避免地撞进了她的眼睛—撞见了那些一模一样的、属于血缘诅咒的虹膜雀斑。 他盯着它们看,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迷恋。 Evelyn闭上眼,两颗眼泪(虽然没流出来,但在眼眶里打转)被她生生憋了回去。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角,抓得很死。Julian沉默地在她的眼皮上落下一个微不可察的、不带情欲的、虔诚的吻。当时是9月16日的晚上。Evelyn睁开眼睛。“Julian,”她声音沙哑地开口,“我们谈谈吧。” 3.3概率 说完那句“我们谈谈吧。”Evelyn就控制不住地流下眼泪。“Julian,我爱你,我怕怀孕,我爱死了你,我怕我总有一天会怀孕,你明白吗。”Evelyn没有阴阳怪气。她甚至没有组织语言,只是一边哭一边把感受倾倒出来。 Julian说“我知道。”他早就知道。从去伍尔维奇(RMA Woolwich)的前夜,Evelyn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奶子上,嘲笑他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那时他就知道。不对,比那个更早。他明明知道。从在《航海日志》里写下拉丁文的“命系桅杆”的时候他就知道。因为Evelyn的原话是“大副永远不能离开船长。”他眼眶发红,但是哭泣这个模块早在WW1的战场上就已经卸载掉了。他一边说着“我知道”一边吻掉Evelyn的眼泪。 “……所以,你能不能放过我。我不想死,也不想生下一个畸形的孩子……再这么下去,我们三个迟早会一起烂在贫民窟的出租屋里……”Evelyn没有推开他。 Julian看着她破碎成这样,他只能说“好。”死刑判决下达了,他反而感觉有一点轻松。“好。你想去哪就去哪。你去南极吃企鹅都行。”他想起1918年,贝丝骗他说Evelyn死于败血症,他在泥地里像野狗一样哀嚎。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天下午的泥地里。 听到他的回答,Evelyn知道他让步了。她没法再忍耐。她微微仰头,细碎的、带着泪水的吻落在他的下颌,然后是脖颈。她像是在寻找什么失散多年的东西,最后,她的鼻尖蹭到了那个有虹膜雀斑的眼睛的眼角。她隔着眼睑吻了上去。她想用最亲密、最主动的方式去报答他的“放手”。这种“为了离别而进行的结合”,让接下来的每一秒都充满了倒计时的悲凉。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能合法“占有”这个男人的时刻。过去的两年多,他们靠着Julian1914年在妓院学到的“撤退技术”,和对黄体期的精确计算,来避免怀孕。9月16号,刚好是一个非常安全的日子。这是Evelyn能给出的、代价最低的爱。这是她两年以来第一次没有在性交中哭。 Julian的身体本能地接受了这场投降。他闭上眼,任由这个他亲手放走的“猎物”,反过来吞噬他。 他们仿佛活不到明天一样性交。每次触碰都带着一种“抢夺”的狠劲。他的手指勒进她的腰肉里,她的指甲死死扣住他肩背上的旧伤疤。船舱里只有木板被撞击的嘎吱声,和两道频率完全一致、重迭在一起的、拉风箱般的喘息。世界缩小到了这一张 1.4 米的窄床上。窗外的海浪声每一声都像是死刑前的鼓点,提醒着黎明将至。但在这一刻,他们把彼此当成了唯一的浮木。 这一刻,15平米的船舱不再是避难所,而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倒计时的引信。Evelyn主动的亲吻落在Julian的颈侧,那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也最让他绝望的“遣散费”。Julian 绝望地抱着怀里温软的、带着药草香气的身体,大脑像是被某种PTSD控制着回到了战场上。 1914年八月下旬,Julian在蒙斯郊外的弹坑边收到埃莉诺的信。埃莉诺在信中说:“老头声称她死于败血症,但我觉得她还活着。”原本他想在战场上给自己找一个光荣的死法,但埃莉诺在信上的痛骂让他意识到自己做了蠢事。他意识到所谓的“血缘”和“清白”,在死亡面前轻如鸿毛。如果她正在受苦,如果她正在老头手里挣扎,那他在这儿纠结自己是不是“畜生”简直是最高级的自私。 十一月,在伊普尔(Ypres)突出部的地下。Julian 正在带队监听敌军的挖掘声,突然间,德军先发制人,引爆了上方的一枚地雷。那一瞬间,他觉得“世界被关上了”。数吨重的黏土瞬间坍塌,氧气在一秒钟内被挤出肺部。他的世界从三维缩减到了一个仅供身体蜷缩的、冰冷的土茧里。他看到了地狱。但是如果不能确认Evelyn还活得好好的,他没办法去死。“我不能死在道德感里。我要活在罪恶感里。”他没有恐惧,而是在脑子里机械地计算:按照剩余的空气体积,我还能活三分钟;如果我停止挣扎,可以延长到五分钟。他的手指在黑暗的泥土里疯狂地抠挖,直到指甲全部掀开。那种痛感让他清醒。四分钟后,他被战友挖了出来。其实他在伍尔维奇(RMA Woolwich)的专业课很好,这让他总是下意识站在生还率最高的地方。 身为工兵少尉,战场上的每一天都在做电车难题。为了活下去,他信奉“在被敌军杀死之前,先用最快最狠的手段摧毁他们”。他疯狂地计算ROI(投入产出比)和概率。那四年他算不清自己的决策杀了多少人类,其中有多少比例是自己人。在狭窄的地下坑道里,头上是德军的钻探声,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勒死突然精神崩溃开始尖叫的战友。他舍弃了“人性”,这让他能够没有一点心理障碍,以最快速度做出最合理的选择。 这种心态反过来,使他对上级的决策极为敏感。当他被上级摆到那个“必须牺牲”的位置时,他会比任何人都先意识到“风向变了”。他不会抗命。但他会在执行的过程中强行制造变量,给必死的任务留一个“概率上的后门”。 他就是这么活下来的。既然他在蒙斯的死人堆里、在伊普尔的土层下都能靠着“概率”活下来,那么现在,他也要把决定权交给概率。 他想起他自己,那个还没上战场的,正直、天真到有些残忍的少年。那个少年早就死在蒙斯的死人堆里了。反正现在的自己就是个白痴、搞砸一切的废物、毁了她前半生的烂人。现在他没有任何道德包袱了。如果她能留下来,那么再杀死那个正直少年一次又何妨。工兵思维,排不掉就引爆。如果她能留下来,即便要杀死自己,即便要背叛她刚说的那句“我爱死了你”,他也想抓住这一点点的概率。 肺炎的重创虽然痊愈,但身体的敏锐度并未完全恢复。高烧后的余波让Evelyn的神经末梢带有一种“隔阂感”,加上性爱时极致的情感冲击,她处于一种半眩晕的状态。她的感官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身体是烫的,但对细微流量、温度变化的感知是迟钝的。她能感受到 Julian 的重量、他的心跳,但感受不到那种微小的、足以改变她下半生的“侵入”。 在最后那个瞬间,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撤离,也没有发出任何宣告胜利的喘息。他只是死死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双臂如钢箍般收紧,将她的身体狠狠压向床铺,直到两人之间连空气都无法流动。 他所有的爆发都被闷在了两人严丝合缝的皮肤之间。那一股滚烫的、决定命运的洪流,在 15 平米的死寂中,悄无声息地灌溉进了那片Evelyn自以为‘安全’的荒原。 Evelyn累极了,那种大病初愈后的虚脱让她连动一下指尖都困难。她闭着眼,感受着 Julian 渐渐平复的心跳,心里还在默算着那个让她安心的“16号”。 她感觉到某种湿润,但她以为那只是汗水,或者是两人纠缠时留下的痕迹。她太累了,肺炎带走了她对身体细微变化的掌控力。她甚至自欺欺人地想,既然他答应了‘放过’,他就不会在最后的时刻毁约。 在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爆炸,而是引信燃尽后那一秒的死寂。现在, Julian 就处于这种死寂中。射精后的那一刻,他感到的不是高潮的余韵,而是像吞了铅块一样的沉重。他看着怀里那个因为大病初愈、透支了体力而沉睡的女人,心里会生出一种想把自己这双手剁掉的冲动。他想起那个在地下坑道里,突然精神崩溃开始尖叫的战友。为了不被头上的德军发现,他亲手勒死了他。现在,他又做了同样的事—他为了留住她,亲手埋下了一个可能摧毁她一生的地雷。 Evelyn睡着了。Julian借着微弱的晨光,近乎自虐地盯着自己的手。 他帮她把被角掖得极好,指尖触碰到她皮肤时,他下意识地缩回来—因为他觉得现在的自己“脏”。他答应了放她去南极吃企鹅,答应了给她自由,却在背后做这种最下作的勾当。 Julian,你真是个不可救药的杂种。你在战壕里没死,就是为了回来变成一个对自己妹妹下手的赌徒吗? 他心里祈祷:“上帝,如果你真的存在,就让概率失败吧。让她走吧,别让我这个卑鄙的人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