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宠爱(虐男主)》 第1节 书香门第【小鸟游空。】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万千宠爱 作者:读读 文案: 沈宁穿越到景朝三年,成了亲守了寡,上了战场杀了人。原以为求得一块贞节牌坊就能回归清静的生活, 无奈仍旧挡不住变态皇帝的侵袭……她的人生,原来还要更离奇。 小片段: 某女入宫前,某无情皇帝:“好一个油嘴滑舌的妇人!倘若不是看在你云州之功,朕不扒了你一层皮!”说罢将人罚跪了一下午。 某女成了贵妃后,某多情皇帝:“爱妃要学刺绣?刺绣将你的指头上扎上一个窟窿眼儿,朕都心疼,玩些别的,乖。”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主角:沈宁,东聿衡 ┃ 配角:韩震,黄陵,花破月等 金牌推荐: 沈宁穿越到景朝三年,成了亲守了寡,上了战场杀了人,还因此阴差阳错遇上了皇帝, 以为向他求了一块贞节牌坊就可以高枕无忧,没想到居然还被出尔反尔丧心病狂的皇帝纳入后宫。 原来自己离奇的人生,还要更离奇。 本文架构庞大,逻辑清晰,行文流畅。虽然发生在架空朝代,但跟随现代的女主角视角有如身临其境。 刻画人物有血有肉,形象从平面走向立体,使人又恨又爱。处处伏笔,转折不断,引人入胜。 ============== ☆、楔子 “臣游知渊跪奏: 臣一介竖儒,历蒙圣恩,毫无尺寸报效,愧悚无地。兹于六日恭接圣听,臣虔开默诵,不胜感激惶悚之至。然臣万死不敢欺瞒于上,云州之变,实乃一奇女子之功。其中详情,非一语之能道。臣斗胆再拜,乞陛下准其开明殿面圣,以报圣听。述著文字,明证典章,诚惶诚恐,微臣敬上。” 红栏金槛的恢宏大殿,泱泱景朝大臣低首垂臂,聆听太监抑扬顿挫地念完边境小州知州呈上的奏折,不由面面相觑。 一直以来,处于敌国边境的云州易攻难守,而下一据点却是有名的“有来无回谷”,先帝暴病身亡,各势力蠢蠢欲动,外敌又趁机入侵,为保存边关实力,摄政王东瑞祥不得已令驻边将军弃守云州,这一弃,就是二十年。朝廷虽每年都下放粮食与银两补贴,可无重兵把守的云州却已成了蛮国抢掠的好去处,云州百姓一直苦不堪言,久而久之,云州也成了朝廷流放罪犯之地。 这一鸡肋之地,他们从未放在心上。然而一月前,突地传来克蒙蛮国二子努力瓴率杀手潜入云州,企图弑城以祭邪神,攻我大景江山,想来都捏一把冷汗。幸而知州警醒,加之一武林高人相助,竟是有惊无险,恰逢六王爷东旌辰与威武将军黄陵统率,竟是大败蛮军,扬了天朝国威。天子大喜,即刻挥毫,破格连升云州知州两级,并令他来朝听封,以兹嘉奖。 这是天大的荣耀,一个芝麻官获此殊荣,进京面圣,全族都将扬眉吐气,步下生风。 谁知这知州今日居然又奏一本,将旁人倾家荡产也求不来的光宗耀祖之事推与区区一低贱妇人,莫不是被狐狸精迷了魂魄? “众卿以为如何?”高居庙堂的尊贵年轻天子端坐双龙戏珠金銮宝座之上,锦缎明黄石青黄袍加身,五爪金龙盘踞,祥云环绕。此刻额上皇冠珠帘摆动,让人仰视不清那宝珠下的至尊相貌。 “陛下,臣以为游知州弃大功而举贤人,此女定有不凡。想来定是个隐市的道姑仙家,虽是妇孺,也请礼贤而待,如此,天下之士便知陛下惜人也。”一大臣持笏而出。 话音未落,另一朝臣便大跨步而出,“启禀陛下,臣以为万万不可,古往今来,怎有这种奇女子?想来是游大人别有所图,望陛下明鉴,此等拙劣谎言不可信,若是引一愚妇入朝面圣,岂不惹人非议?” “陛下圣明,臣以为当查明真相,再言是非。” 于是政见不合,各据所理,朝臣无一妥协,争辩声起。 片刻,听厌了争吵的尊贵皇帝动了动身子,只轻轻一个动作,就让位高权重的朝臣们严整而立,鸦雀无声。 “游知渊何许人?”皇帝淡淡问道。 “禀陛下,”吏部尚书持笏跨出,“游大人乃天和八年状元,年仅十八金殿挥毫,呈论兵役七点于先皇,先皇朱笔亲赐四品正议大夫,元和二年,因朋党之争贬云州知州。” 皇帝修长的手指在鎏金龙头上轻点,沉默片刻道:“明日早朝,宣此女觐见。”缓缓说罢,皇帝起身下朝。 “无事退朝——”太监细长响亮之声响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朝臣慌忙下拜,齐声恭送,响彻大殿,余音缭缭。 ☆、第一章 两月之前—— 景朝边境云州 时值七月流火,暑热虽开始减退,景朝大地也还是一片闷热。然而边境上一片不大不小的山林里,茂密的苍天大树此起彼伏,竟将这片土山遮得严严实实,连一点阳光星子都不曾透进。连吹进山里的风,都带着与世隔绝的凉意。凌乱的马蹄声响起在幽静的林子里,三名男子风尘仆仆而来。 “六爷,咱们赶了几个时辰的路,想来已离去不远,不如在此稍作休息?”说话的是一名着黑衣的魁梧男子,大抵三十出头,粗犷英伟的脸上有一道手指粗长的伤痕,腰间还配着一把大刀。 被他尊为六爷却是一个刚及弱冠端正清俊的年轻男子,他擦了擦额上的汗,一脸痛苦之色,“好,爷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跟在最后面的是一名清秀小厮,他眼尖地望着前面道:“六爷,那里有个亭子。” “好,去亭子里喝口水。” 三人扬鞭,不消片刻,便到了小厮所指的简陋石亭前。一道白影映进视线,三人定睛,却不料荒寂的山林小亭居然坐着个人,并且还是名女子。 那女子独自一人端坐在石凳上,后背挺得端直,一袭月白长裙随着轻风微浮,及腰的乌黑长发只用一根月白丝带随意束在脑后,纤臂微抬,玉指轻落,似在……下棋? 黑衣男子只觉诧异,扬声问道:“姑娘,如此荒山野岭,你一人在此作甚?” 听闻呼唤,那女子颇为诧异抬头,露出一张清丽小脸,只一双英气俏眉显得极有生气,她晶亮双眸打量三人一番,才缓缓道:“我在陪丈夫下棋。” “原来是夫人,失礼,”黑衣男子有些尴尬,看来这夫人是新妇,连头发也不曾挽髻,“只是不知尊夫何处?”她一名弱质女流就不怕土匪强盗么? 俏眉一挑,她颇为不解地道:“他不就坐在我的对面?”她指指自己对面空荡荡的位置,见三人表情各异,缓缓露出怪异的笑容,“咦?你们看不见我丈夫,却看得见我?” 刹那间鸟唱虫鸣骤停。 一阵阴风扬起,女子身后层层绿枝随风摇摆,竟高高低低地显出些石碑来。 故显考……故显妣……那是……墓碑!小厮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汗毛竖了起来,还不忘忠心地道:“六爷,小心!” “哈哈哈——”爽朗的笑声响起在幽静得有些阴森的树林里,顿时让人有种乌云褪去见阳光的错觉。 主仆三人古怪地看着那笑得几乎露了十二颗牙齿的完全没有妇女矜持模样的女子,额上几乎现出黑线来。 “哎哟,”那女子抚着笑痛的肚子,“小公子,你真捧场。”还真把她当山野女鬼了? 小厮愣愣看着那不雅的夫人,似乎不敢相信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女子。 “哈哈哈,小娘子,你这招有趣儿。”蓝衣公子也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这招儿不错,不错。 白衣女子眼睛一亮,无限唏嘘,“高山流水,知音难求啊!”那些人总是不理解她的乐趣。 “可惜可惜,了解其中乐趣的人确是不多。”年轻公子深表遗憾。 白衣女子相见恨晚,“想不到萍水相逢,居然碰上知己,这就是缘分啊!” 黑衣男子和那小厮额上隐约现出黑线,这夫人……定是商人家吧? 走进亭子,蓝衣公子定睛细看,眼前女子称不上美貌无双,那一双英气细眉和晶亮明眸却是极难让人忽视。 “不知几位公子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哎呀,一不小心又问了个究极哲学问题,她真是太有深度了。只是千万不要回答从自然来,自自然去啊,她会崩溃的。 “我们从长州来,想去云州寻人。”黑衣男子道。 “哦……”女子了然地点点头,一般少有人来这边陲小地,多数都像是他们一般寻人的,因为,云州本就是景朝流放之地。除却世代居住在此的百姓,便就全是流放犯了。 “我想着你们也是去云州,只是几位走岔道了,进林子的第一个岔道左拐才是进云州城的道。” “咦?”年轻公子惊讶与黑衣男子交换一个眼神,“小娘子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你们遇上我算运气好,要是这条路直走,几位就闯到乱坟岗去了,那里可是本地人都不敢闯的禁地。” “此话怎讲?”闻言年轻公子反倒来了兴致。 “云州常年打仗,孤魂野鬼太多,听说山里的千年老鬼聚了乌合之众,专找闯入山中的路人下手,吃了他们的肉,再吸取他们的魂魄,以修炼妖法。”女子神神秘秘地道。 小厮听了脸色不好,他总觉得这林子太阴森了,原来…… “果真有鬼?”另一听官心境迥然,只见那年轻公子以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小爷我还从未见过鬼长什么样子,子陵,走,我们去会会那群鬼!” “公子有兴趣?那我回去拿了我家祖传的辟邪剑来,我们一起去捉鬼如何?”那女子一听,欣喜提议。 “正合我意!”年轻公子一抚掌。 额上黑线更甚,黑衣男子不得不开口,“六爷,这……是否有所不妥?” 淡淡一句,便让年轻公子如泄了气的皮球,“罢了罢了,不去便是。” 见那张俊脸露出孩子气的赌气表情,女子脸上虽有遗憾的表情,但也好心劝道:“待找到了人再去也不迟。”她随意瞟向像山一样站在蓝衣公子身后的粗犷男子,突然停住了视线,远了没发现,他身上……有种熟悉的气息,令人怀念。 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凝视他的眼神带着复杂的柔光。 可以说自受伤以后便没有一个女子敢直视他狰狞的面孔,而他却没有在眼前这个妇人的视线中发觉一丝胆怯厌恶。 只是这眼神……是否对于妇道人家而言太过露骨?黑衣男子不由出声,“夫人,在下脸上是否有什么东西?” 猛地回神,女子轻咳一声,“失礼,只是看公子的面相……若从军将来定是大将军之尊……实乃女子之良配啊!” 三人表情有点风化,没有违合感!这分明是为遮掩而硬拗出来前言不搭后语的承奉之语,为何配上她一张几乎像是帮女儿看良婿的和蔼慈祥笑容,却是十分和谐,十分和谐啊。 最终还是当事人淡然一些,“承蒙夫人赞誉,黄某愧不敢当。在下只是一名护卫,不敢妄想如此宏图大志。” “如此,也好,也好,行行出状元么。” 似乎也觉自己略显古怪,女子干笑几声,“原来公子姓黄,夫家姓李,叫我李夫人便可,不知这两位公子如何称呼?” “咦?你真的已成婚?”年轻公子颇显直率得有些无礼地道。他还以为这也是她的谎言,毕竟他从未见过如此没有妇德的女子。 第2节 李夫人掩嘴而笑,“原来我看起来这么年轻吗?小公子真会说话,我年纪大了,还没嫁人不就成了老姑娘了!” ……这神态语气,都像是个姑娘家的模样,她还说她年纪大了?大抵桃李年华罢。 景朝贵族女子大多十五而嫁,平民少女顶多十八上下需择定夫婿,否则便可能再嫁不出去了。 年轻公子自知失言,摸了摸鼻子,尴尬道:“多有失礼,还望夫人不要见怪。在下长州冷子青,夫人有礼。” “冷公子,幸会。”李夫人客套一笑,抬头看向小厮等着他自报家门。 谁知一阵沉默,那小厮连头也没抬。 “我这小仆有什么不妥吗?夫人。”见她看了小厮许久,年轻公子冷立青不解问道。 “咦?我只是……”突地想起什么,李夫人眼中闪过恍然,无奈一笑才道,“只是想让他帮我递一下篮子,却不知道如何称呼。” “哦,夫人太多礼了,随便唤他一声便是。”蓝衣公子使了个眼色,清秀小厮忙将脚边的竹篮送至她面前。 李夫人感激一笑,接过篮子直视他,“谢谢……” “夫人折煞小的了,小的贱名万福。”小厮依旧低眼顺眉。 “你好。”李夫人礼貌地对向她介绍自己的人回道。 小厮万福的头垂的更低了。 那姓黄的护卫眼里闪过一丝异光。 年轻公子低头瞟了一眼石桌上摆放的一顶玉壶与两只玉杯,晶莹剔透,像是上品。只是见多这些东西的贵公子毫不在意地略过,看到那桌上雕刻的棋盘与上面摆放的棋子,眼睛一亮,“夫人这是在下象棋?” ☆、第二章 “嗯,是呀。”见他感兴趣,李夫人似乎也很高兴。爱棋之人确是有种独乐不如众乐的心情,最好所有人都喜欢玩儿,对弈起来就更加有乐趣。 “夫人似是在解残局,若不嫌弃,我也来替夫人分忧如何?”冷立青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石椅之上,唉,还是坐着不动舒适,马上奔波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李夫人微微惊讶,“几位不是要去赶路?”莫非她是遇上棋痴了,哪有出外寻人却在荒山野岭与人下棋的? “此去云州还有多少里路?” “走路的话,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 “……四分之一个时辰。” “四分之一?” “……半个时辰的一半。” “哦,原来只要两刻钟么?” ……好吧,那个眼神虽然遮掩得很好,但她发誓他是在看一个文盲。 她是军校毕业的大学生,不是文盲!她有学位证的!李夫人在心底咆哮。 是的,这李夫人沈宁不是景朝人,而是自二十一世纪的中国穿越而来。两年前,她与一群女兵在一个孤岛上做生存训练,在一处洞穴里头拣到了一块鸟头兽身的黑玉吸引了注意,她还正跟同伴讨论值多少钱时,就如此刷刷刷地被送到这个自己从未知晓的国度。没有鬼,没有神,没有妖,没有任何能想象到的非人之流向她解释说明一下,眨开眼,只有郁郁葱葱的树林与绝对的迷茫。 “我们还有些闲暇,夫人,请吧!”冷立青只想借此好好休息休息。 沈宁扑哧一笑,“那好罢。”她垂眸扫过棋局,眼底有一丝怀念的柔光。 冷立青本是想消遣消遣,谁知看了半天不知该从何处着手,忽觉颜面有些过不去,他轻咳一声,抬起头来,“本……少爷突然乏了,黄护卫持局如何?” 原来子陵是黄护卫的字,本是站立身后观战的高大男子闻言,看了棋盘,犹豫片刻,并不过多推辞,“是。” 于是年轻公子让坐,伴着一阵沉默气息,黄护卫稳稳坐于石桌之前,“请。” 沈宁注视他片刻,轻笑一声,抬手回礼,“请。” 冷公子坐于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二人持子破局。 天色昏暗下来,专心致志的李夫人似觉有人遮住了天光,蹙眉抬头,惊觉夜色已不知何时降临。 正想开口,脱口而出却是一阵惊呼,“小心!”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凌空而入,依稀可见的锋利剑锋直击端坐一旁公子哥。 “铛!”铁刃与铁刃在瞬间嘣出花火,分明沉迷于棋局的护卫已手持大刀挡在主人面前,而万福也已迅速护着主子移至安全处。 “阁下何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痛下杀手?”冷立青被护在身后,大声喝道。 隐在黑暗中的男子置若罔闻,在狭窄亭中与敌过了十来招,居然不分轩辕。剑花一转,他使出一招霸气招数直刺护卫,划破空气的剑气带着刺耳的利音在高大护卫的脸上留下一道长长血痕。 此人内功修为极高。已许久未碰上如此厉害人物,黄护卫眼神凛冽,手中大刀直竖,身形一弓,大喝一声,六尺大刀力势千钧,不速之客被震退几步。 “子陵做的好,我来帮你!”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公子见自家人占了优势,眉开眼笑,同时抽出腰中软剑,盯着打斗处便要上前。 万福连忙制止住他,“主子,刀剑无眼,您千金之躯怎可冒险?还是奴才去帮黄……” “哎呀,是韩震么?”如此紧张氛围中传来一声惊呼,李夫人努力看清来人,忙忙制止,“别打了别打了,这是误会,误会!” 闻言两人缓缓收了招,依旧张力十足地在黑暗中注视对方。 “韩震,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李夫人惊讶问道。 “刷——嘭!”火光乍起,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张俊朗相貌,剑眉星目,却是面无表情,拒人千里之外。 “来接你。”他冷冰冰地道。 看了看天色,李夫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下着棋就忘了,麻烦你了,只是你为何要出手伤人?” 没人发现那男子的嘴角抽了抽,不是某人自己的暗示么?她还真敢问出口,“……我以为他们对你不利。” “嘻嘻,你多虑了,我只是在跟黄公子下棋。” 那男子瞟过主仆三人,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火把递给李夫人,抱拳道,“多有得罪,请包涵,韩震。” 手持大刀的护卫看他眼神真挚,也便收刀,随意擦了擦脸上的血迹,豪爽一笑,“既是误会,那便皆大欢喜。在下黄陵,这位是我家的六少爷,冷立青冷少爷。”他引见道。韩震……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失敬。” “韩公子好生厉害的功夫!不知师从何门?”冷立青也觉自己当有些男子风范,于是决定摒弃前嫌,主动示好。 “小门小派不足挂齿。” “韩震,这你可太谦虚了,你可是我们云州唯一镖局的总镖头,响当当的人物,你的师门自然也是大门大派了。”李夫人笑嘻嘻地夸赞道。 ……她跟刚刚下棋的女子是同一人么? 韩震似乎习惯了她的胡言乱语,“回了。” “哦,好。”她点点头,然后对三人一笑,“我们也是回的云州,不如同行可好?” 冷立青无异议。 “黄公子,可惜了这局好棋,来日定要战个畅快才是。”李夫人瞟过在打斗时已乱了的棋盘,无不遗憾地对黄陵道。 “黄某随时奉陪。”黄陵的视线也扫过凌乱棋子,眼中闪过一丝异光。 于是韩震执火把自前面带路,李夫人与冷家主仆走在后面,马蹄疙瘩疙瘩地踏在小径的土路上。 本就幽静的林子此刻死气沉沉,苍天大树在他们头顶盘旋,现着千奇百怪的模样。分明没有风,黑叶却一直沙沙作响,万福浑身紧绷,时不时往后望几眼,却是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然而当他第十几次的转头后,眼里明明白白写出了带着些恐惧的惊诧。 不久前离开的亭子,按理应是什么也看不清了,但他不仅看睛了,还分明看见亭子两旁悬在半空的蓝色幽冥鬼火!他僵直着身子往冷立青身后挪了挪,企图如此为主子挡住后面的阴气。 “小公子,你在看什么?”李夫人见昏黄下万福的脸色煞白,不由顺着他刚才的视线遥望。 这一望让她脸色骤变,“子祺……”清澈的眼便变得迷蒙,提起裙摆便想往那灵异处走去。 众人看了过去,顿时神色各异,那无根的蓝白火光分明不是人间之物。 ☆、第三章 “你想干什么?”韩震一把将她抓住。 女子身子前倾,眼睛只直直盯着那忽明忽暗的蓝白火光,竟浮出点点泪光,“他在那里……” 韩震皱了剑眉,注视她恍惚的神色,沉沉道:“那不是他。” 那个他,是沈宁已逝的丈夫李子祺。 沈宁犹记得她刚穿过来那天,茫然中听到人声,激动地追寻过去,看到的竟是一群古装打扮的男男女女,没有导演,没有摄像机,高坐马车的温文男子用着没有网络语,没有中英交错的纯正古代白话向她问询,四周侍卫亮出锋利的铁剑,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即使自己接受过专业的心理训练,但这种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的事还是让她全身冰凉。 世界上有许多未解之迷她知道,她也曾了解了一番黑洞传说,有很多人莫名其妙地失踪连一丝痕迹也没有,她充分好奇,但并不表示自己也愿意成为其中之一。 不幸中的大幸,她被坐在马车上的温文男子收留带回了家。那个人就是李子祺。 他是李家的长子,因为父亲年轻的风流债,他在娘胎中就遭人毒害,虽然保住了性命,身子也残破不堪。靠得千金药方吊命才活至二十三岁。虽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却是天妒英才,让他只能如大家闺秀般养在深院之中。他在与高僧谈佛对弈的回家途中发现了一身奇异打扮的她,竟也不怕麻烦地将她带回了李家。 初到云州的前几个月,她就像刺猬一样草木皆兵,古色古香的建筑,三五成群的奴仆,复杂繁琐的规矩……没有电器,没有自动化,没有先进的交通工具,这时的她才发现自己离了现代竟是举步维艰,焦躁得让人发疯。特别这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国家跟她所熟知的封建王朝类似,君父夫三纲,以男子为尊,女子无一丝地位。从来自立自强的她想到将来要在这种环境下生活,就有种想杀人的冲动。网络上流行所谓的穿越,她也看过一些,那些小说里的女子不管身穿魂穿都适应极好,现在真真正正发生在她身上,才明白根本没有三言两语那般容易!那时的她就像个受伤的动物,亟欲冲破猎网却找不到出口,只能呜呜咆哮。李子祺看在眼里,每日将她唤去听他抚琴,一日一日,一日一日,她的面上才渐渐沉静下来。 沈宁猛地一震,抿紧了变得苍白的唇,闭了闭眼,随即溢出一声长长叹息。那个温文如玉的男子,也随风而去了。 “六爷,那是鬼火,我们还是快走为好。”万福小声道。 冷立青这才从惊恐中回过神,连连应了两声。 “六爷莫慌,只是些许鬼火,您阳气尊贵,邪气钻不得空子。”黄陵久经江湖,彻夜坟山通行已不止一两次,见六爷向来养尊处优,不由安抚一声。 “哦,哦。”冷立青僵硬往前,心下只后悔为啥要图乐子跟到这种荒山野地来。 “走吧。”见沈宁回了神,韩震表情不变,松开她的胳膊便往前走。 “唏……稍不留神就被勾了魂。”沈宁如梦初醒,“赶紧走,这地方一到晚上就邪乎。”她拍拍胸口,加快脚步。 这个女子……真中邪了?冷立青打了个冷颤。 出了乱坟岗,黄陵问道:“夫人,初到宝地,不知可有哪家干净些的客栈与我等留宿?” 沈宁想了一想,为难道:“咱们这地方是荒山野岭,哪有客栈入得了几位的眼,且远来是客,韩震,”她转向韩震,“不如请几位住在你的镖局里头如何?” 冷立青抢在韩震前头道:“李夫人,不如我等借住府上可好?”这名叫韩震的镖师一来就以剑伤人,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思?相较之下,还是住在不会武的李夫人家较为安生。 李夫人笑了笑,在摇晃的火光下显得意味不明,“来者总是客,若是可以我自然不会推托,只是寡妇门前是非多,恕我不能招待三位。” 主仆三人不由大吃一惊,冷立青更是脱口而出,“你是扫把星?” “扫把星”三字是更普遍用于景朝称呼那些守寡的妇人,他们认为成了亲的男子去世,无论如何都是妻子的晦气。因此总是嫌恶地用扫把星代替,标志这些丧偶的女子比奴婢还不如的地位。 第3节 “小公子你真聪明。”还会立刻用替代手法。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年轻的公子脸上浮出可疑的红光。幸好黑夜为他做了些遮掩。“抱歉,夫人,我、我……”我了半天,也不知怎么圆下去。 此时韩震淡淡开口,“倘若几位不嫌弃,便请居于舍下罢。” “三位意下如何?”沈宁转头问道。 “感激不尽。”黄护卫替主子道谢。 韩震领着客人从挂着镖局的金匾正门进入,过了展满武器家伙的校场,还有稀稀落落的镖夫正收工回家,见韩震进来都恭敬喊一声“韩爷”,然后再稀奇看着外来之客。 “不想这边陲之地竟还有镖局,走商的多么?”冷立青颇为好奇地左右张望。 “不过是混口饭吃。”韩震道,与他们一齐穿过圆形拱门,进了一个小四合院。他推开右侧排房的正门,道:“寒舍简陋,委屈几位。” “韩大侠客气。”黄陵拱手代主言谢。 韩震招来内院打扫的一名婶子,“有贵客暂居于此,叫人铺上干净被褥,准备膳食。” 那婶子侧着脸瞅了来客几眼,点头应是。 此时从内院后门处进来一个小丫环,见到韩震嘻嘻笑道:“韩爷,我们姑娘问您接个人,怎能把一个女子变成了三个汉子。” 韩震看她一眼,转回头道:“韩某还有些私事,几位自便。” “韩大侠请随意。” 也不再多言,韩震转身往后门走去。 小丫环跟着后面,“韩爷,姑娘说您只需讲给婢子听即可,不必亲自过去。” “嗯。”应了一声,脚步却依旧没停下。 “韩爷……” 黄陵注视着韩震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万福利落地为冷立青擦拭干净了椅子,冷立青一挥衣袍坐了下来,顿时“嘶”一声,几日来御马奔驰,不仅骨头散了,连屁股都遭罪,为了掩饰自己不中用的抽气,他清清嗓子问道:“子陵在看什么?” 黄陵回神,转身进了房间,将门带上后才面向冷立青开口,“属下只觉这韩震武功修为极高,怎会只屈居一个小小的总镖头。” 冷立青点头,眯了眯眼,“我看他倒像个独行侠。” 外面有人敲门,“愚妇为几位爷拿来些被褥。” 谈话声断,万福打开了门。 夜幕渐沉,星火点色,烛影忽现,平静的云州还未起风云。 寅时刚过,外头隐隐传来骚动,黄陵猛地睁眼,大手抓住身旁的大刀。静默片刻,他翻身下床。走出屋子,见万福也从另一侧的外间出来,他做了个手势,万福点头,又退了回去。 出了门,黄陵顺着声响来到校场,心下虽已明了,亲见时却是一愣,这镖师的人数……是否太多了些? “哈!”刚健的喝声响破云霄,随着一声令下,镖师们整齐划一地习起拳法。 黄陵细看一会,他不知其他镖局是否也是如此,这规模架势……他稳步上前,“韩大侠,天色尚暗,如此镖师严训?” 韩震看向来人,“只是平常习练罢了。黄爷起得颇早,莫不是声响叨扰?” “鄙习惯了。”黄陵笑笑,背着手看向认真练拳的武夫,不由眉头一动,“不知众镖师所习何种武功,怎地不曾见闻?” 这一招一式简单易懂,却是无内力之人也能徒手杀人的凌厉之招。若是自家手下也能习得此功…… “只是照着本拳谱比划而已。”韩震眼睛不离齐整的队伍淡淡道。 “可否一观?” “请。” 两人不再言语,韩震时不时下到队伍中指点一二,黄陵看得目不转睛,不时点头。 过了卯时,韩震下令收操。 一弟子小跑过来,“韩爷,游大人来了。” 远远见一名灰衫瘦高文人向他们走来,韩震抱拳相迎,“游大人。” “韩总镖头。”来人乃云州知州游知渊,似刚过不惑之年,清瘦温和,一派斯文。招呼过后,他的目光移向韩震身边的男子,本是有些云淡风轻,但在见到那张脸后募地大吃一惊,“黄……” ☆、第四章 乱坟岗内大树林立,日头偶尔才能窜进丝丝光来,蝉虫不知厌烦地叫着,突地一阵声响,从一棵树头猛地跳下一个人来,惊得鸟雀四飞。 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黝黑少年吐了口中衔着的树枝,三两步跳到不远处一名蹲着的灰衣人的面前,利索地报告,“夫人,今日没甚异样。” 原来这如汉子一般蹲在地上用匕首认真戳着土的就是李家寡妇大少奶奶沈宁,听得少年话语,她淡淡“哦”了一声,拈了一把土在手中搓揉两下,旋即站起来收了匕首,拍拍手上尘土,“小猴,咱们在这里挖个陷阱吧。” “还挖?”少年呲了呲牙,他扫视一圈,只觉这儿原来只是阴森,现下惟有恐怖二字了,“咱们真要布这么多陷阱么?这段时日那些蛮子不是极少来了么?万一他们被杀了几人,恼羞成怒……” 沈宁淡笑两声,“咱们这些当然不是为几个人准备的。” “咦?” “秋天快到了。”沈宁感受着好不容易钻进林子的微风,战争也快起了。 被唤作小猴的少年更是一头雾水。 “只是防范于未然罢了。” 此时一阵沙沙作响,一名衙役从小路中现出身来,抬头看见两人,迎了上来,“李夫人,小的可算找到您了,游大人找您有事相商。” 是摸清那三人的底细了?“辛苦了,我马上过去。”随即她交待一声,“小猴,让他们开工吧,只用将前期预备好就行。” 半个时辰后,沈宁坐在知府后堂的书房之中,喝了一口茶,支着下巴问道:“游书呆,有什么收获?” “李夫人,在下是朝廷命官……” “是是是,游大人。”果真还是一点幽默感也没有。沈宁暗自腹诽。 游知渊这才坐直清了清嗓子,“李夫人料想不错,这两个外乡人的确大有来头。” “哦?那是何人?” “是当今六王爷诚亲王与震威大将军黄陵!” 诚亲王她没听说过,这震威将军黄陵却是如雷贯耳。 现今三十有二的大将军黄陵年仅十五因家贫充军,以超凡神力与过人胆识屡建奇功,广德皇帝慧眼识才,特令他上山拜归隐奇士为师,习得一身武学与上乘兵法之道,重披重甲四海杀敌,所向披靡,敌国之士无不威慑,几乎听到他的名字都要抖上三抖。十几年来他长驻边关,尽忠守卫景朝国运昌隆,深受百姓爱戴,街巷中赞美他的童谣都有几种。 “他不是在南疆?怎么跑这儿来了?”果然是军人!沈宁顿时兴奋起来,同类果真是跨越时空都嗅得出来啊。 游知渊沉吟一瞬才知她问的是大将军,“这……将军说是来寻人。”听闻这两位大人物来了还这么波澜不惊的,李夫人果真与常人不同啊。 “他们对你也是这么说?”沈宁挑了挑眉。什么人能让个王爷与将军同时来寻? “那么李夫人认为……” ……连知州也不说实话,就说明他们认为游知渊没资格知道,或许,他们压根就没想到会被认出来罢?谁又知道这流放至此的知州有让人毛骨悚然的记忆力,大街上瞟过一眼,隔了几年还能认出来,比电脑还电脑。 “别跟我说你真相信他们是来寻人,除非是皇帝老儿亲自跑这儿来了,不然谁还能叫他们来寻?” “李夫人,慎言!”游知渊大惊,皇帝老儿?听来都让人惊心! “是是。”沈宁无奈,皇家天威! “李夫人,”游知渊见她一脸漫不经心,更是板了脸,浩然正气道,“吾皇乃真命天子,九五至尊,我等臣民岂可出言不逊,蔑视陛下威严?望夫人万不可再造次。” 沈宁直直看着他,似笑非笑,“我听说游大人你是卷入朋党之争,被人诬陷游放至此的。” 旧事被提,游知渊眉头一动,“李夫人有话可直说。” “下了那道圣旨的就是这个广德皇帝吧。” “李夫人!”明了她话语中的意思,游知渊如同受到了极大的侮辱,顿时起身面红耳赤,“你这般心思实在太小瞧末官,游某不才,遭小人陷害沦落云州,不能于殿堂之上为陛下分忧国事,本已万分惭愧,如今夫人竟疑在下忠心,实为大耻!” ……书呆,一根筋的书呆。 沈宁被这慷慨激昂吓得哑口无言,好半晌才起身弯腰行了一个大礼,“我错了。” 见她行为诚恳,游知渊这才脸色稍霁,也知自己方才过激,清了清嗓子,道:“夫人,末官失礼了。” “不失礼,不失礼。”沈宁连忙摆手。 “末官也知夫人之意,然而末官也非愚忠之人,前朝暴君旧事,下官每每读及,只恨苍天无眼,为何会指派如此昏庸之辈来打理江山,害得百姓生灵涂炭,尸横遍野,如今我朝之幸,陛下智勇天赐,文韬武略,伊始早承大业,励精图治,天下和乐,克致太平,尤为古今所不遇,且陛下正值壮年,往后鸿图大志,莫不敢想!” 铁杆粉啊,铁杆杆的粉啊。沈宁被这一连串非常有文采的赞美之词砸得脑子有点晕,她抬手擦了擦冷汗,不住地点头称是。 景朝第四代皇帝东聿衡的非凡事迹,自她穿过来的那天起,就时不时地被填鸭式地灌进脑子里。传闻他是史上最为英明杰出的帝皇,出生之时皇宫红光笼罩,仙禽久久盘旋不去,三岁能识,四岁而诗,天资绝伦,博览群书。十岁登基,束发之年平二王叛乱,断后宫涉政,隔年办贪官污吏,南街斩首,血溅三尺,其铁血之势,锐不可挡。敌国俘虏大将面圣,仰望龙颜便冷汗涔涔,直呼天子,誓死效忠,十年治理,景朝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 这一件件不凡之事,流传在景朝大街小巷,是茶馆说书先生最为得意娴熟的段子,并且每逢皇帝万寿,景朝大大小小的庙宇便是人声鼎沸,为皇帝磕头祈福的百姓几乎比二月里菩萨过生的人还多。 “那么游大人,您觉着皇帝陛下派这两位贵人来,究竟唱的是哪一出?”不管皇帝再英明神武,也是传说中的人物,她这种不知从哪蹦跶出来的小角色还是关心眼前实在。 “二位大人说来寻人,莫非是想来捉拿重犯?” “嗯……还有什么?”沈宁偏了偏头,想了一会又问道。 游知渊微皱眉头喝了口茶,白晳无须的脸上露出思虑表情,片刻又道:“这……莫非是来私服巡视?”景朝常有陛下亲信之人游走民间,与陛下暗说民情。 巡视派个小王爷与大将军?“不是很靠谱。” “靠谱?”游知渊不知其意。 “呃、没事,还有什么?” 游知渊绞尽脑汁,“莫不是陛下想令将军驻扎在此?”他是个文官,思来想去也只能这般想法了。 沈宁却是脑中白光一闪,驻扎?这倒是附合些,只是若是驻扎何必迂回,一道圣旨让黄陵领军来此不就行了?等等,除非…… 夜幕降临,云州也像景朝其他各州一般,几乎所有的商铺都关了门,最热闹的地方,正是那高楼红袖处。 云州青楼建在青柳碧波边,红烛摇曳,轻纱曼舞,兰麝袭人。大红招牌迎风飘扬,楼里的姑娘们浓妆艳抹,笑语吟吟,吸引着来往行人。 一名面上带疤的伟岸男子阔步走了进来,迎面扑来一阵阵香气。他扫视一圏,大堂中央设着正正方方一处大舞台,四周粉纱飘香,舞台四处分散摆着桌椅,几乎座无虚席,三五成群的男子高声谈笑,来来往往轻纱艳妆的妙龄女子,或倒酒,或调笑,好一派纸醉金迷。 “哟,这位大爷眼生的紧,来来来,赶紧来里面坐。”一老鸨迎上前来,轻摇团扇,带着浓浓娇意,软语迎客。 男子低头定睛,只见一个年轻女子笑语吟吟地站在面前,盘的流云髻上插一枝兰花金步摇,着一袭质地上佳的低领染红春衫,半露玉藕,三层薄如云雾般的艳红裙摆摇摇,衬出曼妙身姿。 “你是这儿鸨母?”男子皱眉,面目更显狰狞。 “可不正是奴家。”团扇半掩,露出一双弯弯水目。 第4节 他行军这么些年,也不是没有进过青楼花坊犒劳将士,只是哪儿的老鸨不是一身的风尘,眼前这个最为年轻的老鸨却是娇媚有余,风骚不足,哪里像是个久经风月之事的女子?虽有疑惑,男子也不多问,自袖中拿出十两银子,“在下有一事相询,劳烦小娘子找个安静之处。” 老鸨接过,团扇下笑意更甚,“大爷请。” ☆、第五章 将来人引至阁楼一间雅致空房,老鸨挥退小丫头,亲自为他斟一杯茶,“奴家名唤云仙儿,大爷如何称呼?” “在下姓黄。”原来来人正是黄陵。 “原来是黄爷,不知黄爷今日前来,是向奴家询谁?”云仙儿端坐对面,红唇勾笑。 黄陵略一沉吟,“不知仙儿姑娘可知,四年前被流放至此的一对双胞官妓?” 娇柔身躯一僵,但极快恢复常态,“自然……是知道的。” “那姑娘可知她们如今何处?”黄陵精神一振。 “这……不知黄爷……” “姑娘可知那双胞姐妹原为将军花安南之女?在下原为花将军部下,承蒙将军救命之恩,花家落罪,如今只能尽绵薄之力,为花将军照顾千金。” 当年大元帅花安南一生戎马,膝下还有一双倾城绝色女儿,却因在新皇选妃之年,被查出通敌叛国之证,花将军百口莫变,最终不堪受辱自刎而尽,府中男丁抄斩,本应送进宫中享一世荣华的千金小姐竟一夜之间沦为官妓,发配云州。 红唇轻颤,曾为花家大小姐的云仙儿不想如今还有爹爹部下记得花家,她抬眼直视大马金刀坐于眼前的雄伟男子,“奴家斗胆,黄爷名讳……” 黄陵心思一动,传闻花家双株拥有闭月羞花之貌,眼前这女子即便艳妆浓抹,也遮不去那风华之姿,莫非……“在下黄陵。”将府之后当是知晓他的身份。 威武将军黄陵!云仙儿顿时明了,曾听爹爹多少次夸赞后生可畏,还曾叹息若非女儿进宫之事已定,定要结翁婿之亲。思及爹爹面容,云仙儿身形一动,在黄陵面前跪了下来,“罪女花破月,见过黄将军。”花家落破,她们尝尽世态炎凉,如今贵为天子重臣的黄陵还能记得爹爹之恩,为此她也是要跪下的。 “请起。”黄陵一把托起她,“花大小姐。” 曾经尊称道尽沧桑,花破月压下哽咽,“奴家受不起。” “末将始终坚信花将军为人。”黄陵说得铿锵有力。 花破月眼眶微湿,但她迅速抹去,抬头已是一片清明,“将军此来何意?” “花大将大恩,黄某无以为报,若小姐不弃,你姐妹二人便随黄某回府,虽不能以妻室相迎,侧室之位定是有的,两位小姐受尽三年风波,此后便在黄某府中一生安好罢。” 这是极为难得的承诺,虽曾为千金,然而已然堕落风尘的女子为世人唾弃,黄陵身为一品大将军,侧室之位也是荣华,对于处于苦海的女子而言,犹如天上掉馅饼也不为过。 听闻黄陵言毕,花破月愣了一愣,全无欢喜之色,“将军,奴家……” 此时一道突如其来的杀意令黄陵一顿,皱眉大喝,“来者何人?”长刀离鞘,他自窗阁一跃而出。 花阁对面树丛中一道黑影闪过。 花破月快速移至窗台,注视着黑漆漆的树叶摇晃,微蹙了秀眉。 一盏茶后,一道黑影又从窗外闪了进来,半侧软榻的花破月抬眸,却不是黄陵,而是面无表情的韩震。 她似是一点也不意外,也不起身,轻摇团扇凉凉地道:“不是夸武学奇才么?这般容易便被人发现。” 韩震没理会,黑眸盯了她曼妙身躯半晌,直到花破月微恼的眼神传来,他才在圆桌前坐下,翻了个小杯,“倒茶。”他丢下一锭银子。 花破月哼了一声,过了一会才懒懒起身,上前一手不甚诚意地为他倒了茶,突然问道:“你说我若是厚着脸皮接受黄将军的好意……” 韩震重重一拍桌子,瓷杯都跟着跳了起来,茶水溅在绛色桌布上。 花破月波澜不惊,看向他饱含怒意的眼。 两人莫名僵持许久,韩震脸色越来越沉,“不愿做妻甘愿当妾,你当真好!”说完他站了起来,像是不愿再与她多呆一刻,怒气冲冲摆手而去。 花破月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缓缓躺向软榻,如云秀发散落一片。 沈宁大清早起来,给李家老二请了安,换了身男装轻轻巧巧跑步去了镖局,见韩震背着手看镖师打拳,涎着笑跑过去,“韩震,教我轻功吧。”她非常好意思地每日一问。 “韩家内功传男不传女。”韩震也第一百零一次地拒绝。 “都说了别这么死板,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胡闹。”韩震皱眉。 沈宁挑了挑眉,这厮极会修身养性,今天看起来有些焦躁,原因当然只有一个,“大花又把你惹毛了?” 戳到痛处,韩震皱眉不语。 “你都追人家三年多人,还没把人拿下来,我怎么好意思认你当师父?”沈宁恨铁不成钢地道。 韩震斜她一眼,这二者有何关系?还有,他何时打算收她为徒了? “那啥,不如这样。”她顿了顿,“你教我轻功,我帮你撮合成功。”她憋着这张王牌很久了,一来是想考验韩震诚意,二来觉着这两人的事还是两人解决比较好。谁知她看了两年,这韩震把妹方面就一木头,整天就知道“我娶你为妻”这一句,这么没情调谁能嫁? 韩震眉头皱得更深了。若说是这世上还有谁能让那固执之极的女人听上一两句话的,除了眼前这个叛经离道的李夫人没有别人。如今她主动开了这个口……他生平第一次犹豫,但眼见黄陵自内院而出,他顿时清明起来,“她嫁我为妻,便教你轻功。” “你当上街买菜呢!大花什么脾气,这事得慢慢来,还得找准机会!”沈宁瞪未来师父一眼。 韩震眉头就没松开过,女人怎地这般麻烦。 “大花她,只是觉得现在配不上你,你别急。”见他这副模样,沈宁还是劝了一句。 “我不在意她为何在意!”韩震冷冷甩下一句,上前示意镖师收拳。 这意思有点意思……沈宁摸摸下巴。 此时黄陵走到跟前,这才看清方才与韩震说话的年轻男子竟是女扮男装的李夫人,眼中异光一闪。 “黄公子。”沈宁一点也不避讳地与他招呼——她压根就不知道要避讳神马。 “李夫人。” “黄公子在此可习惯?” “安好,多谢李夫人挂记。” “黄公子太客气了,对了,三人不是说来寻人的么?昨日有无进展,需要我帮忙么?”沈宁热情地问。 “此人在下已有眉目,待琐事一了,在下便带了她们离去。” 嘿!还真是来找人的?“那人是谁?讲来或许认识。”沈宁眨着水汪汪的眼睛好奇地问道。 “这……请恕黄某不便。” 究竟有没有这个人?沈宁一时摸不透,他不像说谎,可寻的这个人这么难以启齿么? 虽是不解,沈宁也不便多问,辞了黄陵又与韩震软磨硬泡了一阵,才终于使得点头允诺明日授与轻功,她欢呼一声,疯疯癫癫地跳着出了镖局大门。 一干镖师早已适应这位夫人的怪异,遥望她依旧欢快的背影,摇头叹道:“愈发没有妇人样儿了。” 远去的沈宁哪里还听得见这些,咧着嘴一路直奔青楼绣房与好友分享消息,“大花,韩震终于同意教我轻功啦!” 花破月正在拨弄琴弦,见她大大咧咧地走进来,停了动作,抿嘴一笑,“恭喜。” “呵呵,同喜同喜。” “恭喜李夫人达偿所愿。”跟在花破月身后的丫头云儿笑嘻嘻地道。 “他不是说韩家内功传男不传女,你是怎么让他点头的?”他的固执就跟山一样,领教过的花破月颇为惊奇地问。 “啊?嘿嘿,嘿嘿。”总不能说是出卖了你吧?沈宁只能傻笑。 “别笑,快跟我说说。”难保她也能藉此让他不再纠缠。 一眼看出花破月所想,沈宁感觉额上的汗都变冷了,让她答应嫁他为妻的条件换取不再要求她与他成亲?尼玛难度太高了些。 “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这点子不适合你。” 花破月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那啥,我明日就去拜师去了,你去看热闹不?”首先得多多增加两人相处时间。 “宁宁。”花破月拉了她坐下,“你觉着……韩震好么?” 沈宁一听,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好,好!长得又帅,武功又高,家世又厚,样样都好!”整一高富帅啊妹妹,过这村没这店啊! 花破月笑得很飘渺,“那,你不要拜他为师。” “为何?”沈宁渴了,自发倒了杯茶,连喝几口。 “你跟他成亲罢。” 极为淡定的一句话让沈宁极为不淡定地喷了,她甩下杯子,呛着声音道:“妹妹,咳咳,姐、姐,咳,哪里对不起你了!”结束语是一连串的咳嗽。 “夫人。”云儿慌忙抽出丝帕为她擦拭。 “说正经的闹腾什么?”花破月拍她一下。 正经的……沈宁抓了她的手,狼狈道:“花破月!你是不是不愿意我向韩震学轻功,嫉妒是吧,是嫉妒吧!”除了这个理由之外,韩震都会把她大卸八块的! “谁嫉妒你!”花破月没好气地瞪她,“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啥?”让好友嫁自己的老公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姑娘……“云儿都看不地过眼了,“韩爷对您……” 花破月抬手打断她的话,直视沈宁道:“我与韩震绝无可能,然而他的确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你嫁了他,他定会对你好的。” “这不是寒碜我么?谁不知道韩震非花破月不娶?” 花破月轻笑一声,站起来缓缓走到窗边,眺望远处的镖局校场,一字一句地坚决说道:“花破月,可以嫁任何人,惟独不是韩震!” ☆、第六章 “笨死的花破月,傻死的花破月!”回到李府的沈宁终于可以发泄自己的愤慨,她嚷嚷着冲进主厅。 正在主厅的李老夫人见媳妇如此,忙上前关心地问:“宁儿,发生了什么事?怎地一脸怒气?” 没料到老夫人也在,沈宁立刻变了脸色,扯出一个笑,“娘,您拜佛回来啦?没有什么事,我只是嘴痒骂两句。” “瞧你满头大汗,小花,快给夫人倒茶。” 沈宁的贴身丫环领命而出,略施胭脂竟是倾国倾城,她端了一杯花茶,小步走到沈宁面前,“夫人请用。” “谢谢。”看到那张与花破月一模一样的脸蛋,沈宁又恨得牙痒痒,怎么同卵而出的双胞姊妹会差那么多,那个女王范的姐姐有这小鸟依人的妹妹一半柔顺就好了。 “你们先退下。”老夫人心里有事,和蔼地挥退身边侍婢。 “是,老夫人。” 第5节 待下人们离去,老夫人与沈宁坐下。说是老夫人,其实她也不过四十出头,本是风韵犹存,两鬓却因爱子的逝去添了白发。她温和地看着媳妇道:“宁儿,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吧?偏偏老爷和子轩出门在外,我现下也没那个精力处事,许多事是否扰到你了?” “没有没有,哪里有什么事?事情全都是子轩在干。”沈宁笑嘻嘻地道。 “宁儿……”老夫人欲言又止。 “娘,有什么事?” 老夫人微蹙着眉头,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当年,是我们的自私害了你……只想着儿子,却让你这么好的姑娘白白……” “娘你在说什么啊,那都是我自愿的,嫁给子祺我都高兴坏了。”沈宁打断她的话,害怕她又沉浸在过去的伤痛中。 老夫人看着她抚慰地笑了笑,柔柔地凝视她道:“我跟老爷商量过了,虽然有些不合规矩,但是……” “什么?”商量什么? “你……嫁给子轩可好?” 沈宁大惊失色,若是口中有水,她定然又喷出来了,“娘,您在说什么呢?” “我知道,你跟子轩是叔嫂,按理不应弟娶兄嫂,但是,我们都知道你……何况这云州的乡亲都是明白的,他们定不会闲言碎语。” “娘,我可是寡妇之身,不能再嫁的。”这、这是唱哪出?景朝向来禁止寡妇再嫁,认为寡妇再嫁,到了阴间,新夫要与原夫争夺其身,因此视为一大禁忌。所以不论那女子年纪多少,只要嫁作人妇,便必须从一而终。 “你这孩子,”李老夫人嗔了一声,“都是自家人,又有谁不知道?但娘不能一直耽误你啊。我想来想去,旁人或许会嫌弃你这身份,且你嫁了别人我也不放心,子轩虽然还不成器,但他的为人娘知道,你嫁了他,子祺定然也是愿意的。你们向来亲厚,想来结成夫妻也是好的。你放心,你嫁他定也是正妻之位,至于那小花,是他赎回来放到你屋里的,想来也是有些意思,就让她做了妾,你身边也有人照顾。这样好么?” “不、不、不妥。”沈宁连连摆手,“我跟子轩只是亲人关系,又怎么能做夫妻?让小花做他的妻子还说得过去。” “宁儿。” “娘,您就别操心这些事了,我现在这样好的很,一点也不委屈。倒是别委屈了子轩,不然以后我死了之后遇到子祺,他肯定会怪我,把他宝贝弟弟折腾的。”沈宁嬉皮笑脸,“娘,我突然好想吃些银耳莲子汤,厨房里做了吗?” “哎呀,今天出去忘了交待,我去看看。” “好咧,娘,我先去房里换身衣服。” “你这孩子……”明白她不愿多说,李老夫人无奈地摇摇头,笑了笑让她走了。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她思忖着等子轩回来跟他说一说,看他的意思是怎么样的。这么好的姑娘,不能被他们李家糟蹋了孤单一世啊。 沈宁回到房里,并不急着换下衣服,而是拉了正在绣花的花破月的双胞妹妹花弄影问道:“小花,我请你画的画,你画好了吗?” 花弄影放下手中针线,“我已描好了,夫人。” “唉,说了多少次,不要叫夫人,直接叫我名字就成了。” “尊卑有别,如今弄影只是待罪之身,哪里能直呼夫人名讳。”花弄影自满载画卷的花瓷瓶中抽出一幅未裱的画卷来,用了石镇在桌上铺开,“夫人请看。” 沈宁拿她的固执没办法,只得摇了摇头上前一步,注视她在雪白宣纸上勾勒的鸟头兽身像。 “这个鸟嘴还要向内卷一圈。”认真地看了许久,她皱着眉回忆片刻道。 “还要卷一圈?”花弄影站在她的身侧稍欠半步,“夫人,这究竟是哪个家族的氏腾?” “氏腾?”沈宁看向她,模样儿比她更迷茫,“你意思是类似图腾的东西?” “如此奇异的神兽不是家族氏腾是什么?” 家族氏腾!沈宁只觉自己的血液有些激荡,总算给她找到一点线索了!如果这个是图腾,那她只要找到那个家族,就一定能找到那块随便碰了一下就把她穿到这里来的图腾黑玉了!“这只贱鸟……”她指着画中神兽的手都有些颤抖,咬牙切齿地骂道。 “夫人,切莫如此,神兽具灵性,若不敬定会遭咒。”花弄影急急道。 “我没骂它就已经被诅咒了。”沈宁依旧有点愤愤,“等等,难道是现在骂了它所以它才报复我?”现在已经不是无神论有神论之争了,血淋淋的现实摆在眼前,如今的她只有一个想法,再骂它一次会不会就穿回去了? 被诅咒?花弄影紧张起来,看着眼前一脸愤懑的女子,“您是在在哪儿看到这氏腾?”供奉神兽作氏腾的向来都是侯门世家,未曾出过云州的夫人是在哪里见到它的? “啊啊,梦里头,梦里头。”沈宁摆手敷衍两句。 下午,待李家老夫人午睡,沈宁又换了男装到了乱坟岗,远远近近的人影闪动。 “夫人,您来啦。”正在拉竹条的小猴跳下来,与她打招呼。然后层层叠叠地“夫人”响起在林子里。 沈宁一一应了,灵活地蹭上了树,郁闷地做陷阱。 “夫人,这种粗活我们来就成。”小猴仰着头在树下道。 “没关系,我有空。” 小猴知她脾性,也不再劝,嘿嘿一笑,自个儿拿了锄头在地下挖,突地想起什么,道:“对了,夫人,那个外乡黄爷昨日来了这儿,不过没有久呆,反而策马去了林子那头。” 林子的尽头相距五百里,就是克蒙族人居住的地方。 “哦?”沈宁挑了眉,是习惯使然还是有意为之?她抽出刀刮了刮树枝,脑子里不停思索着他的用意。 “你们让他看见了?” “没,就留了几个说是开新坟的。”小猴答道。 “嗯,他要是再来就告诉我一声。” “哎。”小猴应了一声,还想说什么,却听到树上放风的道,“夫人,那些外乡人又来了。” “是谁?” “是那个姓冷的公子,还有他的奴才。” 怎么还兴换着人来?沈宁好奇了,俐索地跳了下来将锋刀往短靴里一插,“你们暂且避一避,我去看看。” 一道悠长的鸟鸣响破云际,顿时呼应四起,树叶沙沙。 “笨鸟快给爷闭嘴!”冷立青,也就是当朝六王爷东旌辰手中玉扇一合,颇为不满地喝了一声。 “六爷,这儿阴气极重,咱还是回吧。”万福提了个小笼子跟在身后,那笼子用细藤编成,倒也精致,开口处甚至挂了块玉佩。 “你以为爷想来这?”思及那日的鬼火他就打冷颤,只是为了小宝贝,他不得不找了个阳气最盛的下午来,“爷来之前就听说了云州附近有大元帅蛐蛐儿,那日咱们在亭子里,爷分明就听到了它的叫声,要不是子陵在场,爷当日就能逮到这小心肝儿!” 景朝盛行斗蛐蛐儿,甚至到了“家家别具清秋赏,捧出宣窑蟋蟀盆”的地步,有甚者斗了一局蛐蛐,便是倾家荡产。心爱的斗蟋死了,主人还以银斫棺埋之,焚以锡锞,祭以诗文,已然见怪不怪。闲散王爷东旌辰别的不敢称,这玩儿可称天下第一,斗蛐蛐向来是他心头所喜,手下不知养了多少只优良斗蟋,前不久看到云州出来的大元帅蛐蛐儿勇猛无敌,他就寻思着养上两只,恰逢圣旨让他与黄陵来云州,他想也不想皇兄的用意便一口应下了。 “冷公子要逮个什么心肝儿?”沈宁从林中现身。 “哎,这不是李夫人么?”东旌辰定睛,看着眼前一身黑衣素服的男装女子,心里究竟是什么家族允许一个寡妇这般特立独行。 “冷公子,万福小公子。”沈宁笑眯眯地走向他们,好奇地问,“冷公子,莫非你真要抓个鬼怪回去不成?” 东旌辰愣了一愣,才忆起初遇时两人胡诌的对话,讪笑两声,“夫人今日带了家传宝剑么?” “呵呵,公子打算用这么个小笼子装么?” ……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大笑出声。 “李夫人这般灵秀,不该不知吧?” 沈宁扬起嘴角,“蛐蛐儿在后头多些。”子轩那家伙不知从哪里听说贵族千金们都喜欢将蛐蛐儿养在闺房内听它鸣叫,不知怀了什么心思也去捉了两只回来,娘居然还颇为赞赏他这种挂记兄嫂的作法,于是她不得已听了两天,实在快神经衰弱之前,还是用斗蛐蛐的方式让他不要再接再厉。 东旌辰扬起一个物以类聚的笑,“多谢夫人。” “不必,反正闲来无事,我去帮公子把个风。” ……捉个蛐蛐儿还须把风?万福觉着这夫人极不靠谱。 于是万福跟着不靠谱的主子与更不靠谱的李夫人去了后山,看着那两人如同三岁稚儿一般贴在草丛中找蛐蛐儿,他实在是……百感交集。 “冷公子三位大老远来,是为了捉大元帅么?”沈宁一边盯着草丛一边低声问。 “对。”东旌辰聚精会神,听到一点儿动静,一个飞身扑了上去,“哈哈,抓住了!万福,快来笼子来!” 这一惊自花下又吓出一只来,这回沈宁身手敏捷地双手一阖,“哈哈,我也捉到了!” 万福认命了。 ☆、第七章 沈宁做好了拜师的准备,在镖局武室内正在下拜时,却被韩震制止了,“你不必拜我为师。” 她心里咯噔一下,不会那死妮子真吹了枕边风吧? “韩家家训并非我一人做主,往日被人认出这轻功,你不得说出出自韩氏一门。” 这对于弟子来说本是极其苛刻的条件,幸而沈宁是现代人,想得非常开,自己硬逼着韩震教轻功也就罢了,总不能还真厚脸皮享受韩家的御剑山庄的护荫。“没问题!”她一口应下。 韩震并不意外,沈宁是什么性子,相识两年他也了解得七七八八,终是应了教她轻功,除却最大的目的,也是顾忌她横冲直撞的性子,学了轻功至少逃得快些。 “那个……大花没跟你说什么吧?”见韩震波澜不惊,沈宁还是有些心虚地问道。 “说什么?”韩震反问。 “……不,没什么。”沈宁忙摇头。 韩震瞟了她一眼,不再理会。 于是一上午沈宁都在武室听韩震教授内功心法,待她自己用纸记下之后,韩震默默看了大小不一的毛笔字一眼,终是问出了口:“这是什么鬼画符?” “……”这人实际上是她师父。沈宁只能恨恨地将怒火往心里吞。给枝钢笔,姐能写出一副好字;给台电脑,姐能写得跟印刷品一样! 备注:简繁均可! ********************************************************** 揣着几张鬼画符准备打道回府,不料她却在路上被衙役踫上,“夫人,小的正要去李府找您呢,游大人请您过府衙一趟。” “有什么好事?” “这……小的不知。” “哦。”希望真有好事。 进了知州内府,游知渊竟还没有回来,这回沈宁更加纳闷了,坐在书房内等他时,却碰上了他的夫人游童氏。 “游夫人。”沈宁起身行礼。 “妹妹,你怎地又一身男子打扮?”游夫人满是不赞同地柔声训斥。她是典型的大家闺秀,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纹绮素衣,飞云髻上只着一枝银钗,眉目间的柔和更显端庄贤惠。 “嘿嘿。”沈宁干笑不语。 “妹妹今日怎地来了?”游夫人唤丫鬟奉茶,一手拉了她徐徐坐下。 “游、大人唤我来有些小事。”沈宁笑眯眯地道。 “哦……”这一年来游知渊经常与沈宁议事,游夫人看在眼里,心里却另有所思。虽听说了沈宁些许传闻,但她依旧认为一个弱女子哪里有那般本事?只是时常听老爷对其赞不绝口,她也动了心思,犹豫了许久,才打算趁今日提出来,于是她向贴身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立刻会意,笑着对沈宁福了一福,道:“李夫人,奴婢先向您道个喜。” “何喜之有?”沈宁偏头笑问。 “我们家夫人,想接夫人过来当姨娘呢。”丫鬟抿嘴而笑。 第6节 “姨娘?”沈宁古汉翻译了下,旋即又华丽丽地喷了。她的意思是让她做妾?! 两天被三次说媒,两妻一妾……这能叫桃花开了吗?这烂不得不能再烂的桃花叶子算得上桃花么! 游夫人认为她是觉着当妾委屈了,忙解释道:“妹妹,你毕竟是嫁过人的,老爷是云州知州,若是朝廷知晓他有一个寡妇侧室,同僚定会嘲笑于他,并且你放心,妾只是个名份,老爷与我,都会好好待你的。” 沈宁哭笑不得,游夫人究竟怎么看出她跟游书呆有一腿的? “嫂子,”表明态度很重要,“我只当游大人是令人尊敬的兄长,断然没有非份之想的。” “咦?”没料到她会拒绝,游夫人十分诧异,按理一个寡妇若能再嫁,本身就该感恩戴德,况且还是纳入官家为妾,往后若是有个一儿半子,或许还有提为侧室的可能,这便意味着她这一辈子不再无依无靠,为何……她会拒绝? 游夫人的丫头也是一脸不可思议,“李夫人……”她在想什么呢!虽说现下她是正室身份,可丧夫又无子的妇人能在婆家有何地位?连个丫鬟都不如! “妹妹,你这是……” “夫人,李夫人,二位怎地都在?”本是一脸心事重重,但看到夫人与沈宁坐着聊天,不由愣了一愣。 “老爷回来了。”游夫人有些尴尬地起身福了一福。 “夫人。”游知渊相敬如宾地回了一礼。 果真是书香门第举案齐眉啊,沈宁打了个冷颤,要她嫁到这种一板一眼的官家还不如让她去死呢。 “老爷用膳了么?” “不曾。” “那妾身这便叫人……” “暂且不必,为夫还有要事与李夫人相商,夫人可否迟些传膳?” “是,老爷。”游夫人一听,也知这是游知渊让她离开的意思,她一个妇道人家也从不敢在书房打扰老爷公事,只是奇怪为何老爷要与沈宁商量。 待走至门边,却听得沈宁脆生生一声叫唤,“嫂子。” “妹妹还有何事?”难不成想通了不成? “方才所言,我知道嫂子是为我好,先谢过嫂子了,只是人各有志,嫂子还是不要放在心上为好。”按理游书呆是不知这回事的,就怕游夫人一个转身对丈夫说,往后可就尴尬了。 “哎。”游夫人轻叹一声,不知是否惋惜她不知福。 行至回廊,贴身丫鬟开了口,“夫人,您说这李夫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也想不明白。” “这般大好机会还往外推,莫非……” “莫非什么?” “莫非她觊觎夫人您的位置?”丫鬟小声地道。 游夫人低喝:“胡说些什么!” 丫鬟缩了缩头,仗着游夫人温婉,又不死心地道:“你瞧瞧老爷将李夫人夸得都快上天了,哪个男子对个妇道人家这般上心?李夫人又是那么机灵个人儿……” 游夫人皱了皱眉。 “夫人,虽说奴婢是猜测之词,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若是她今日感激涕零地接受了夫人的美意,她还想不出这些来,如今怎么看,这新丧的李夫人是朝着更大的饼儿呢。 “不会的,妹妹不是那样的人。”虽这样说,游夫人还是犹豫了。 这厢正事紧要,游知渊请沈宁坐下,从怀中拿出一纸公文,“李夫人,方才朝廷补给了一批粮草到了,末官在核对公文时却百思不得其解。” “啥?朝廷又补了粮?”本处于夏末秋收,云州无旱无水,除了克蒙族蛮横掠夺外,只待秋割便可自足,为何还要补给?国库充沛? “对,前阵子下官便收到文书。” “有粮是好事啊。” “可这……”游知渊犹豫地拿着公文,为难地道,“这批粮草比最初批示下来的补给,多了三倍有余啊。” 沈宁的心脏咯噔一下。 看她脸色不对,游知渊也察觉出来了。他虽是文官,可自来云州绝处逢生之后,他也开始熟读兵法。虽已能倒背如流,毕竟还是纸上谈兵。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兵家基本。 “李夫人,可是下官心头所想?” “呃、你觉着呢?”听多了街头巷尾对皇帝的描述,她着实不觉得当朝广德皇帝只是个安于现状的人物。分明是深宫中的第四代皇帝,行事作风却如开国皇帝般凌厉肃断。 “这……”先是来了两位金贵人物,后头是凭空多出来的粮草,让他不往那方面想都难。这云州,真要变天了么? “大人,一名姓黄的男子自称是大人在长阳的友人,在外头求见大人。”一名差役在书房外秉道。 姓黄?两人顿时想到那伟岸的男子,“快请。”游知渊忙道。 “我先走了。”沈宁起身。 “李夫人且慢,既已来此,不如去偏厅一避,听听黄将军所言。” 沈宁是想了解的,“可是这样好么?你们讨论军国要事,不怕我一个妇道人家听了去?” 游知渊苦笑,“李夫人言重了,云州能有今日,怕是李夫人出的力比下官还多。云州生变,您当是比下官更上心。” 沈宁闻言,也不再过多推辞,身形一闪,掀了帘子进了偏厅。 ☆、第八章 差役将黄陵引至书房,游知渊挥退,才跪下行礼,“下官见过黄将军。” 黄陵道:“请起。” 游知渊谢过,将黄陵引上主位,亲自为他奉了茶,才道:“大人今日前来,莫非是有要紧事着下官去办?” 黄陵轻笑,“游大人多虑,本将今日前来,是有一事请教。” “不敢,不敢,大人请直言。” 黄陵也不赘言,“陵长年驻守边关,也知边境凄苦,且云州无将士把守,原以为应是一片狼籍,百姓潦倒,不想竟是街市热闹,百姓安居。游大人治理有方,愚确实想请教一二。” “这……” 躲在偏厅侧耳倾听的沈宁心里一惊,不想他一个武将,心思却是细致。 “大人言重,云州穷苦,年年还需仰仗圣上隆恩才可过活,末官惭愧之极,大人所言,不是折煞末官么?”游知渊一脸愧色。 “游大人何出此言?边境荒芜,人烟稀少,自是不比鱼米水乡,然而本官所见云州之百姓虽衣着朴实,面容却是精神,此为大好。”一个外有蛮族骚扰,内有山匪横行的边关之城,百姓为何毫无凄苦之色?黄陵皱了皱眉,突地想起一件事来,“本官还记得游大人一年前上表朝廷,秉上云州山匪肆虐,请绞之,为何后来便没了下文?” 游知渊心里咯噔一下,“这……” 沈宁一奇,他不是在边关么?怎么消息这么灵通? 一年前一批悍匪游窜而至,占山为王,烧杀虏掠,还抢民女上山当压寨夫人,只凭他知府里的十几个衙役,哪里是那群强盗的对手?那时的云州不同今日,百姓麻木成性,自暴自弃惯了,若是自个儿家里头碰上了,哭天喊地地自认倒霉,不是自个儿的事,就拍着胸口暗道幸好。 若不是偏厅里头的那个女子……黄将军今日所见,定是一年前那般模样吧。 “游大人为何吞吞吐吐?”黄陵眼中闪过一丝异光。 沈宁呲了呲牙,游呆子可别说些不该说的啊。 “下官、下官……那时云州来了贵人,才救了云州于水火。”老实巴交的游知渊垂手,结结巴巴地道。 “哦?是何人?” “她……是个隐士。”已发下重誓的游知渊只得撒谎。 “隐士?” “游大人,出大事了!林校尉请您速去城楼!”外头突地传来差役紧急通报。 去城楼?莫非是战事?黄陵与游知渊相视一眼,停下话头匆匆而出。 而偏厅中的沈宁也随即离开了府衙。 “克蒙国派使者议和?”站在城墙之上,中途碰上的东旌辰与黄陵等人看着城门下等待的克蒙士兵和盘膝坐在四轮马驾舆车上的使者,以扇遮着日头,眯着眼俯视。 “是,说是近年因大病肆虐,国内元气大伤,景朝未曾趁虚而入,大汗感恩图报,力排众议决定与我朝恢复邦交。” “哦……”象牙扇在石上轻敲两下,东旌辰皱眉片刻,突地抚掌笑道,“这莫不是美事一桩?” “六爷何出此言?”游知渊肃然问道。 “皇兄向来担忧克蒙之族,如今蛮族自降,不是美事一件?”东旌辰看向黄陵笑道。 黄陵却另有想法,“六爷,此事有待商榷,克蒙族来得太巧了。”探子报得克蒙族人已然恢复元气,且游牧族向来好斗,此时来议和……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游知渊闻言,心怦怦直跳,将军所言之意……加之方才粮草一事……多事之秋啊! 子陵这是何意?东旌辰瞪大了双眼。 “无论真假,似也不能拒之入内。”扫了一眼颇长的队伍,黄陵眼下一片沉寂,若是拒之入内,他们便有堂皇理由挑起战火,今日云州便要陷入水深火热,“游大人,请以两国邦交不斩来使为由,限克蒙侍从在三十人以内。” “是。” 待游知渊去准备交涉,黄陵突地忆起一事,正想叫住他,谁知游知渊先他一步停住回了身,走至他的面前,犹豫地道:“黄爷……下官冒昧,都城才到的粮草末官暂置在粮仓,不知是否妥当?” 这粮草不放粮仓,还有何处更妥当?东旌辰看他一眼,心想莫怪他被流放至此。 黄陵也看向了游知渊,却是含义颇深,这知州,原以为只是个七品州官,不想却是意外重重。 游知渊迎向他的目光,又稍稍垂首避了开来。 “游大人所思有理,不知游大人认为放置何处适合?”黄陵问道。 这一语确定了游知渊所头所想,他猛地抬头,对上黄陵沉着的目光,惊虑不知为何去了大半,眼前这位可是皇朝战无不胜的威武大将军! “失礼,大人。”于是游知渊上前对他耳语几句。 黄陵背手沉吟一瞬,点了点头。 东旌辰不明所以,摆开扇子摇了摇头。 游知渊匆匆下了城墙,一边端正官帽,一边思索着该如何接洽才是,一抬头却碰上靠在石墙上与守城差役说着话的沈宁,“李夫人。”他转头望了望上头,见黄陵等人还没下来,迎上前想与她说两句。 “游大人。”沈宁笑着行了一礼。 游知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与她往外走去,简明地将现下的状况说与她听,沈宁在城楼下的防御口已经看见克蒙族浩浩荡荡的队伍,也并不认为这时常来抢掠的民族会突如其来地递上橄榄枝,然而她不太了解古人的想法不敢确定,现下听了游知渊转述黄陵的想法,应是合到一处去了。 “夫人,依你之见……” 沈宁笑笑,“震威大将军在此,还需我班门弄斧?你听他的就准没错了,不过如果需要我出力的地方就尽管开口。” 第7节 闻言游知渊沉吟片刻,也只得点了点头,快步与校尉商议开城门一事。 沈宁再回头看了那舆车上的看不清长相的使者一眼,厚脸皮抢了差役正拴的马,一路奔驰,路边还听到几声埋怨:“哎哟,李夫人,慢着点儿!” “不好意思!”她带笑的道歉声飘在街道上。 这夫人,不好意思是个什么意思? 已跑远了的沈宁没听到腹诽之声,本打算回李家,突地又转了念,马头一调便往镖局方向去了。 直冲到镖局里头找着韩震时,他正独自在武室钻研剑术,沈宁等了一会,他才收了内功从室内出来,“何事?”不是让她回去背熟心法么? “有事得请你出马。”沈宁谄媚一笑。 “说。” “护送大花与我娘他们到山上去吧。”她有点不安。 韩震一听,收回了遥望了目光,神情也严肃起来,“发生何事?” “克蒙族在城外,说是议和要求通关。” “你不信?” “我本来不确定,但黄将军也认为有诈。可能真是来者不善,若是真议和是最好,但我觉得还是提防一下为好。” 韩震皱眉沉吟,过了一会才开口,“你与她们一同走,我留下。”并非不相信她自保的能力,只是他发觉自她的丈夫李子祺病逝后,她就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并不是行事浮躁,而是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飘浮在空中,没心没肺像是找不到了落脚之处。他怕她留在这危险之地,会全然无牵无挂不顾性命。 “哎呀,你也知道山上那群匪兵,除了你还有谁能治得住!你得上山去把他们赶下来帮我们。” “他们怕你更甚于我。”韩震淡淡说出事实。 沈宁摸摸鼻子,又道:“今日不同往昔,万一他们存了报复之心,我领着一群妇孺,不是送上门去么?”她顿了顿,又强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韩震的眉头越皱越深,那群崽子,平日里没试探,确实也不知养熟了没。只是这厢……“那末你也跟着去,我领着他们下来找游大人。” “哎,乱坟岗上的玩意儿可能会派上用场,我得和他们弄好。”沈宁摆了摆手,“你放心,我没事的,打不赢我躲得赢。”怕韩震再说什么,她摆摆手,示意先行一步。 ☆、第九章 出了镖局之后,沈宁又御马去了茶馆,茶客们已然听到些许消息,正忐忑地窃窃私语,她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茶,安静地坐着。 大抵过了半个时辰,才听得开城门的消息。 在百姓颇为惶恐不安的视线中,北城门缓缓开启,随着笃笃的马蹄声,云州老百姓害怕的克蒙士兵面无表情地进了城。游牧民族出身,克蒙族人不论男女个个人高马大,相貌粗犷深邃,全然不同于景朝人,一些胆小的孩子见到他们脸上画的奇异图案和身上的兽皮甲衣,往自己母亲怀里一躲便嘤嘤哭起来。 茶楼上的沈宁一眼扫过,锁定了那四轮舆车上的使者。只见他褐色长发随意扎在脑后,五官极为深邃,加之一双邪气的桃花眼,再着一身克蒙正统服饰,竟是个异族美男子。 向来是相貌主义者的她眼前亮了一亮,旋即又慢慢归于平静,美是美,但那眼中的煞气太重,连勾唇的笑容都带着一丝血腥之气。 不可能是来议和的。 沈宁无比确信,只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用力扼制住情不自禁发抖的双手,直直盯着那一行克蒙族人往知州府方向而去。 明了这两天真实的腥风血雨即起,她不是不害怕的。生活在二十一世纪,虽然军校扎实出身,也做过几次大型演习,然而出生入死的任务是没经历过的,不想自已的第一场实战,竟有可能发生在冷兵器的古代!不同于枪支远距离射击,这里只有刀剑厮杀,血肉乱飞。 她深深吐了一口气,闭着眼,一张温文如玉的笑颜缓缓清晰浮现,握杯的双手不再颤抖。 她要守护住他的沉睡之地! 蓦地睁开的双眼不再迷茫。 将克蒙来人引进府衙,游知渊引使者等人入厅,才知派来议和的克蒙国使者竟是大汗的第二个儿子,颇具威名的努儿瓴大公。游知渊将主位让与克蒙二殿下,自己立于位下。他侧目看一派慵懒邪治的努儿瓴,传闻他在政治上很有真知灼见,但天性残暴,听说还有隐晦的喜好……克蒙国怎会派这一王子来议和? 像是了解到游知渊心里所想,努儿瓴缓缓开口,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慵懒意味,“早知道议和这么麻烦,说什么孤也不接着苦差事。本来孤就不赞同议和,大父偏偏还要派孤来景。” “大公,请慎言。”一旁的副使急忙道。 努儿瓴虽像是在发牢骚,实为埋怨游知渊拖了许久才让他们进城,游大人明白意思,行了一礼道:“大公且莫生气,此事事关重大,还望大公体谅。” “算了算了,孤也不为难你,帮他们安排住处歇下吧,孤今天累了,明天一早启程。”努儿瓴挥挥手,像是在交待自家手下。 “敢请大公再稍待几日,此乃天大喜事,请待下官秉明我皇,也好为诸位一路接风。” 努儿瓴手支下巴,嘻嘻阴笑,偏头说:“我就料定景朝疑我心意,果然不假。巴搏那蠢货还跟我 打赌,飞书去叫他自残一指。” 游知渊闻言,忙道:“大公此话差矣,两国邦交乃双胜之举,两国百姓定当欢心鼓舞,如此大喜,下官又怎会疑贵国之诚?只是鄙国律法规定,异族往来需赦行公文,望大公体恤。” 努儿瓴眯了桃花眼,表情不怎么高兴,半晌,他才勉为其难地道:“三日,三日后,如若孤还不能行,就别怨孤回去参与大父景朝无心了!” “下官使人以最快报与我皇,我皇慈悲宽厚,闻此喜讯定为天下苍生欢喜。” 努儿瓴的薄唇血红,加之狭长的桃花眼,笑起来竟有一种妖冶之感,“如此……也好。” 游知渊莫名恍惚,后觉失礼慌忙低下头去,“请大公稍作休息,下官今晚备薄酒与为大公洗尘,还望大公不弃赏脸。” “嘻嘻,游大人也算有心人,待到了时辰,派人唤孤罢。” “是,谢大公。” “对了,也请大人帮孤这小童安排一间房,就安置在孤的左右吧。”努儿瓴站起来,想起来了交 待一句。 游知渊这才正眼睛看向一直站在他身侧的小侍童,十三四岁的样子,也跟努儿瓴一般在脑后扎了个齐马尾,是个十分漂亮的孩子,只是一直面无表情,像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单独安排一间房?这莫非是大公的孩儿?游知渊吩咐过后,悄悄问了努儿瓴的副官,其副官只意味莫名地笑了笑,并不回答。 黄陵与东旌辰在侧厅注视着他们的举动,等主厅人都离去后,黄陵端坐于位,面容沉静如水。他未曾料到来人竟是克蒙二王子,军中许多士兵在转移驻地时见过他,说起他流传最多便是杀神二字。将士们见惯杀戮,只是他们传闻这努儿瓴杀人手段极为残忍,开膛剖腹,却未致人于死,任人眼见惨状,他却若无其事。此子议和……他起身对东旌辰道:“六爷,此事有异,您身份贵重,此地恐不宜久留。” 东旌辰吓了一跳,“当真?”他自小养尊处优,大小事都有母妃护着,皇兄顶着,杀生也不过是随皇兄去南郊狩猎而已,哪里见过这等阵势?思及自已可能身首异处,便惊得一身冷汗,他是一会也不愿意呆在这云州城了,“然而皇兄有旨……” 黄陵点头,“主上旨意不可不从,末将也有一要事请六爷去做。” “……何事?”东旌辰憋了一会,才不情不愿地问道。 “还望六爷快马加鞭,去告知曲州驻军,令驻守将军派兵救急。” 东旌辰暗地松了口气,干脆应下,“本王定尽力而为,只曲州离此,来回便需两日……”怕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六爷莫忧,末将认为一日便够了。”算算日子,也该差不多了。 “咦?” 黄陵也知东旌辰是个闲散的主儿,暂不与他多说,“万福,你与六爷同行。” “是,将军保重。”万福应得十分干脆。 “事不宜迟,立即启程罢。” 长年战场厮杀,开口便是军令如山,连东旌辰一王爷之尊,也不禁立刻听命道好。待出门卸马,又觉自个儿丢人了,除了皇兄,还未曾有人让他这般顺从。 两匹快马自街道飞驰而过,竟也没能引起百姓的注意,只因人心惶惶的他们全都望着客栈方向。 方才商议之时,克蒙来使说为表诚意,克蒙大汗准备三十六名美人献与大景皇帝陛下,除却随侍士兵,望能允许五十一人入境,游知渊无法,只得应允。待安排了努儿瓴,又将府里安排不下的克蒙随从打发到州里唯一的客栈里头住下。 这一住,让云州百姓忐忑难安。虽听说克蒙使者是来议和的,百姓竟都无法欢喜起来。过往的烧杀抢掠历历在目,这些异族当真已放了屠刀? 饶是惴惴不安,夜里府衙依旧丝竹声起,莺歌燕舞,克蒙王子凤眸慵懒,却也是一派愉悦之相,觥筹交错,美酒一杯杯入肚。终而不甚酒力,由带来的两名侍婢搀扶回房,婢子低头推开房门,努儿瓴大公踏过门槛,抬手轻挥。 侍婢躬身叠手,关门而退。 烛火阴暗,角落处一名浑身被缚的赤裸少年口含异物跪在那处瑟瑟发抖。 克蒙二王子薄唇勾起噬血笑容,缓缓走近。 紧闭的窗户外头突地风云诡谲,乌云遮月。 竟是一夜无话。 ☆、第十章 次日清晨,黄陵自客栈丁字房中出来,自楼下随意找了一处坐下,向小二要了一壶酒,几个馒头,两碟小菜,默默地吃着早膳。 客栈里稀稀落落坐着一些闲人,他们点一壶茶,听着说书先生高谈阔论,俗称“早课”。 “……建元三年,硝烟四起,乱世英雄。我大景王朝始皇中原问鼎,建立大景江山,定都长阳。各朝皇帝励精图治,开疆扩土,终成东方三大国之一。而今我朝广德皇帝陛下,年仅十岁登基,在其皇叔、摄政王辅政下,十六年来国泰民安……”留着山羊小胡子的老先生在台上慷慨激昂, “帝三岁能识,四岁而诗,天资绝伦,博览群书,文韬武略。帝未及束发,皇太后薨,摄政王病,豫亲王与邕亲王叛乱,以两地前后夹击之势紧逼帝都。我英明少年天子……”说书者停下动作,满怀敬意地正东合拳行了一礼,才接着道,“早以先知卓见传驻扎豫亲王附近的威武大将军一道密旨,待豫亲王离开封地未州未多时,将军便已秘密攻下未州,帝同时派人以豫亲王身份离间邕亲王,导致两人不消时日分崩离析,危机消散于无形。同年,帝亲政,大婚。” 听客闻此言,交头接耳,三五成群议论纷纷,脸上多是敬仰自豪之意。 黄陵轻笑,将杯中水酒一饮而尽。 暂住的客栈的克蒙随从也陆陆续续地出了房门,似是被人点了哑穴,个个一声不吭,见了同伴只打个面照,鱼贯而下。 客栈掌柜的和小二都暗自吞了吞口水,推搡着不敢上前,此时一冒失妇人自廊中冲出,眼看就要撞上前头将要献给皇帝的美人,而那美人似是背后长了眼睛,身形一偏,那妇人有惊无险,站稳了身子拍拍胸脯,一抬头却见一行异族高大男女侧目而视,她顿时发起抖来,“抱、抱歉,奴家、奴家并非有意……” 险些被撞的美人冷冷扫了她一眼,转身下楼。 这一幕插曲全然落入黄陵眼中,他不动声色地看了那冒失妇人的背影一眼,异光闪过。 正午时分,衙门皇榜处贴出告示,九重深宫太妃病逝,皇帝纯孝,悲痛不已,国师焚香告天,令百姓斋戒一日,戌时于河放灯祈福。 看榜处人人失色,甚而良善妇人血色失尽,双唇颤抖直念阿弥陀佛。 “贵朝皇帝至孝。”努儿瓴在府衙中听闻消息,淡淡对陪同的游知渊道。 “我皇宅心仁厚,厚泽苍生,实为我朝之福。”游知渊有荣兴焉。 努儿瓴抬起茶杯,吹开里头茶梗,“那么今夜云州百姓都要出城祈福么?” “非也,放灯向来是妇人之事,男子不便陪同。” “嗯。”努儿瓴点了点头,低头优雅地品了口茶。 这日的下午似乎过得奇快,顶上的日头像是被谁追赶,一眨眼便落了山下。劳作的农夫收了活,摆摊的小贩收了工,各家的妇人叫着自家小孩,匆匆准备着祈福用的灯和香,戌时刚过,妇人们就领着小孩儿急急往城东郊外的起沙河走去,仔细一看有些小妇人眼儿都红了一圈,似是也为皇帝失母悲伤不已。 前前落落半个时辰,出城的都差不多了,劳作了一天的男人们也管不得许多,留了门倒头便睡。街道上一片清冷,只有院里的狗时不时呜吠两声,还有那断断续续的尖锐鸟叫之声。 云州城陷入死寂,知州府衙内却还有声息,努儿瓴大公颇有兴致地与游知渊天南地北的闲聊,突地又说起今日祈福一事,“宝地习俗规矩颇多,孤自以为了解许多,却从不知还有这放灯祈福之事。” 游知渊道:“大公有所不知,这放花灯一事景朝流传已久,只是如今甚少提及罢了,想来是陛下孝心,不忍太妃受累,才令我等祈福。” “原来如此。”努儿瓴了然笑道。 “下官冒昧,不知克蒙一族有何习俗?”游知渊毕竟是文官,见努儿瓴提及风土人情,他也趁着话儿问了一问。 第8节 “我克蒙只是未开化的蛮族,哪里有那么多讲究。”努儿瓴勾唇一笑。 “大公过谦了。” “不过倒是有一祭祀之法,想来景朝定是没有的,孤倒可以说与大人听听。” 游知渊忙道:“愿闻其详。” 努儿瓴直了身子,倒是生出一点兴味来,“我族真神阿达,传闻在生时被母遗弃山野,被狼群叼去哺育,真神不吃狼乳,狼群灵性,拖了半死乳母回来,孰知真神不饮奶水,反吃自那乳母颈上流下的鲜血。真神便被狼群以人血养大,造我克蒙祖先,令我等身强力壮,马上驰骋,克蒙一族感恩阿达,每年供以鲜血以祭。” 游知渊一惊。竟是血祭! 像是没发觉他表情有异,努儿瓴继续道:“孤出生之日与真神诞日相同,想是得了真神庇佑,孤事事顺心,便愈发对真神崇敬,于是孤每次出征,都会以血祭之。” 游知渊蓦地站起来,打翻了桌上茶杯也不自知。 “大人!”守在门边的差役冲了进来,还未拔刀,努儿瓴身边的小童随手甩了两片暗器,两人应声而亡。 游知渊顿时面如死灰。 “游大人不要性急,孤的话还未完。”努儿瓴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悠悠跨过两具尸体踱至门边,抬头望向昏黄的月亮,唇角扬起了收敛两日的噬血笑容,“这景朝,当是用一城祭血,真神才会为孤打开道路罢!” 疯狂的屠杀之夜已然开始,游知渊被擒,守在门外的衙役们冲上前来与之缠斗,却全然不是对手,两三招未过,便已身首异处,死不瞑目地倒在血泊之中。 游知渊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深吸两口气,却连嘴唇都在颤抖。 “带游大人来。”努儿瓴回头邪魅一笑,一提气飞上了府衙屋顶。 那冰冷小童钳住游知渊的胳膊,出了门双脚互蹬便带着他飞了上去。 游知渊踉跄两步站稳,面色苍白地瞪着脚下琉璃瓦片。 “游大人。”鬼魅般的声音响起在耳边,让他汗毛耸立。 “孤今日心情极好,特准你亲眼目睹这云州城,是如何变成我克蒙最大的祭坛之处!” 似是回应着他的言语,孤寂的城中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 游知渊惊恐地大叫:“住手!” 努儿瓴扬唇轻笑,薄唇在月下似是沾了血色一般鲜红无比,“游大人算是有心了,用了个好借口让妇孺离去,只是大人不知,这祭坛,孤是极不愿用女子阴晦之血,游大人,应是帮了孤大忙了。” “尔等欺人太甚!”怒火冲破了恐惧,游知渊愤怒地指着他,“我景朝向来无意与克蒙为敌,为何尔等一逼再逼!” 努儿瓴大笑,像是他问了个极为愚蠢的问题,“为何?为何?”他再次大笑两声,骂了一句,“蠢才。” “主人。”小童上前,情形似有不对。杀气犹在,杀声却渐渐沉寂。 努儿瓴微眯了凤眸,躲得好,羔子们。只是,再会躲的猎物也逃不过狼的眼睛。 牲畜受了惊吓不停厮嚎,伴着时不时惊起撕心裂肺的杀戮之声,让人狂躁无比。 “住手!快住手!”游知渊无法忍受这种剐心割肺的折磨,他奋力挣扎,连一只鸡也未曾杀过的他此刻连血液都沸腾起来,只想杀了眼前妖魔! 小童自后抓住,双手稍一用劲,他的双臂便被卸了下来,如同木偶人一般耷拉在两边。 游知渊大脑空白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既而剧痛传至全身,让他如烂泥般跪在地上,痛苦地大叫出声。 镖局沉寂无声,凉风吹过校场,几道黑影顺如风而过,乌云遮月的星空突地显出一丝银光,紧接着便是重物破窗而出的响声。 黄陵手握佩刀龙雀,自黑暗而出,瞬间四道黑影自四方袭来。 镖师向来有各自有家,而这一个镖局来了五名杀手,针对的自然是韩震。 黄陵飞身避开。 此时一道银箭凭空而出,一影猝不及防,不可置信地瞪着乌黑一片,倒地而亡。 其他三名黑衣人迅速望了一眼,一边与黄陵缠斗一边分心注意四周动向。此次而来的克蒙杀手都是努儿瓴亲自挑选择的顶级高手,个个身手致命,黄陵以一敌三,很快添了几道伤口。若不是分一份心思顾忌天外来箭,杀手们认为他们可以更快地斩杀眼前之人。 然而他们未曾想到,与他们交手的是令无数人闻风散胆的威武大将军黄陵。 黄陵不仅是身怀韬略的名将,而且是武艺超群的英雄,他年未弱冠,便挽三百斤弓,八石弩,力大无穷。虽是略屈下势,但马上因又一只长箭乱阵,驱身反击,只听他一声大喝,大刀龙雀带着开天辟地之气破空而斩,迎面之人生生一分为二,血溅当场。 藏身暗处的沈宁手握长弓,看到这一幕抖了一抖,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心头恐惧。 这是活生生的生死之战,这般残酷,这般血腥! 在她分神之际,黄陵已趁胜处理了另外两名杀手,他转头看向她的所在之处,“此地不宜留,快走。” 沈宁一个激灵回神,三两下回弓收箭,快步跳下楼阁迎向他,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当机立断, “往后院是小道,咱们到南城门附近避着,等山上的下来了好接应。” 云州城里的男人全是老百姓,即使他们藉由镖师之名练了些强身健体的拳法,但他们是断敌不过万里挑一的杀手的,就连黄陵应付也有些吃力,他们硬上肯定是鸡蛋碰石头。沈宁深深明了这一点,现在只有等待,山上那群匪兵素质不错,加上韩震的话……剩下的四十六人应是可以勉强应付的。 黄陵在自己身上迅速点穴止血,点了点头便与她快速自后院而出。 ☆、第十一章 原来黄陵与沈宁在午间时分就已碰面,是沈宁主动找上的他。黄陵看她一身打扮,便知她就是上午撞上克蒙美人的小妇人。 沈宁也不赘言,唤了一声黄将军,又拿出游知渊的信物,令黄陵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坐下听她所言。 情况紧急,她也没办法藏私,简要说明云州现状。她告诉了他云州家家户户都挖了秘道,可保一时之忧。山上的土匪被韩震带人降伏,危急可用,现下情形隐晦不明,那些所谓美人虎口有硬茧,无论如何也不像能献给皇帝的人儿,问他当如何是好。 一个妇道人家知晓如此之事,并且好似还是个领头的,黄陵着实震惊一番,但事有轻重缓急,他暂且抛至一旁,沉吟片刻,料想克蒙并不强攻,便是暗杀。云州虽是一城,人口却是萧条,有些家产的早已举家搬迁,留下来的,不过是些流放至此和不愿走、走不了的平民百姓,林林总总也不过三四百户。这般萧条的人口,五十一人能不伤一兵一卒,就能将睡梦中的云州百姓杀个一干二净。如今敌强我弱,打不了,必须躲。他问是否有法子让妇孺先行离城。 沈宁立刻说出了放灯祈福的法子。她本是有这种打算的,但不知是否妥当,询问黄陵之后,确定了克蒙一族要动手定在今晚,也只能放手一博,妇孺在战场实是负担,提早离去才无后顾之忧。 听到法子的黄陵表情颇为怪异,居然拿太妃与皇帝说事,她就不怕事后招杀身之祸么?“生辰也可祈福,为何偏说仙逝之辞?” 沈宁解释,“大家都知道放花灯暗示什么,一些胆弱的女子肯定害怕,哪有祝生辰还哭哭啼啼的?再说了,宫里头太妃那么多,这一两年肯定走了一两个,皇帝悲谁不是悲呢,宣扬皇帝孝顺,也能将功补过。” 听闻解释的黄陵表情更怪异了,这女子,剑走偏锋,却着实想得全面。 “只是妇孺离开,克蒙族会不会疑心?”沈宁道出心中所忧。 “既是暗中动作,他们疑心与否也不会阻拦,且我见那克蒙二王子极为自负,若是已将这云州视为笼中之物,将心比之,杀光云州丈夫,再追之一举扑杀妇孺之辈,更为俐落。” “只是不知他们何时动手。”若是突地发了狂性…… 黄陵摇了摇头,“若是不等时机,昨日便可行动,夜里总是最好动作,他们定是在等。” 黄陵猜得不错,努儿瓴是在等,然而却是等待今夜天狼星闪现,那最佳的祭祀之时。 两人又商议片刻,各自行动。他们动作极快,但却知今晚若有异变,关键却是个拖字。 此时的两人自后院而出,隐身于黑暗之中,最终在靠近南城门的一片小林子里藏了起来。黄陵带着她飞身上树,立在枝干上远眺,果不其然,守城的已然是克蒙杀手。似有四人…… 沈宁扶着树干,暂时放松的大脑又想起方才自己杀人的一幕,与被黄陵一分为二的尸体,听到城中隐隐传来的嚎叫之声,嘴唇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胸中一阵阵反胃。 “怎么了?”黄陵察觉异样。 “不、没事。”沈宁下意识地道。说完却将下唇咬得死紧。 黑暗之中黄陵看不清沈宁的表情,却敏锐地感觉到那异样的吐纳之声,“害怕?”她能一箭封喉,应是江湖女子,但终是一女子,应是未曾经历这些杀戮之事罢。思及此,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臂,“这是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热力自手臂烫至心底,沈宁浑身一颤,他低沉浑厚的声音在脑中回荡,震得她清醒过来,“我知道了。”她深深吐了一口气,冰冷的手将他的手拉下与之相握,“请借我一会儿。”她需要他的温度。 生死攸关,让她冷静下来才是紧要,黄陵也顾不上男女有别,默许了她的举动。 厚实的大掌带着滚荡的温度,沈宁紧紧握着,心渐渐踏实下来。等待的时间也变得少了一点煎熬。 城中不再响起惨叫,又坐回府衙正厅的努儿瓴如同主人般居于上位,一边品茗一边听得部下来报,云州三百多户,只杀了不到五十人,况且还有五个部下在镖局不明被杀,他缓缓变了脸色:“我克蒙勇士连手无寸铁的羊羔也找不着,还被杀了五人?” 跪着的随从不敢多言。 “废物!”暴虐的血液在沸腾,“给孤全都找出来,杀得一个不留!否则尔等也不必回来复命!” “遵令!” 副官有种不妙的预感,他上前犹豫说道:“大公,这城有蹊跷,万一……” 努儿瓴不耐地挥手打断,“孤知道他们有防备。”正是知晓才觉兴致高昂,一动不动等待被宰的猎物他只觉无趣,像这样明知躲不过还垂死挣扎的猎物他才有狩猎的激情。他倒要看看他们能挣扎到几时,并且他还想看看,让一盘散沙的云州变得这般有趣的幕后之人究竟是何人。 “万一他们通知了援军……” “曲州最快也需明日,况且那个怕事的皇帝准不准还指望不上。”努儿瓴轻蔑一笑,“吩咐下去,以找出杀我勇士者为先,无需上禀,碎尸万段!” “是!” 城内沉寂片刻又开始躁动起来,街道中分散各处的黑衣男女聚集一处,迅速且有条不紊地搜索着活人踪迹。一小批人闯进了小林子,点着火把四处刺探,沈宁此刻反而异常冷静,屏气一动不动。黄陵警惕地注视着底下动静,一手紧握大刀,一手却依旧让她握在手中。 有杀手举火把往上眺望,却只见茂密的树叶。搜寻一圏,他们互相点了点头,又迅速离去。 疯子!沈宁望着他们离去的残影,在心头暗骂那个桃花眼的主使人。他根本不是作战,只是在享受狩猎与屠杀的乐趣! 不大的云州很快被搜了一圈,夜深终究难以寻人,努儿瓴接连听得部下来报禀未见活人踪迹,完美的祭祀之夜被破坏殆尽,他邪魅的脸上终现狰狞之色,一手将茶水泼向早已痛昏过去的游知渊。 岂料游知渊动也未动。 努儿瓴懒得理会他的死活,祭祀未能完成令他浑身极为不适,眼中赤红一片,狂暴呐喊而出,他大手一挥,“烧!”若是他们乖乖出来送死,他还可大发慈悲留个空城,而如今他只想一把火烧得全都不剩! 阿达,你的子民向您保证,欠下的血,定会用十倍以祭! “是!” 百姓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的屋子被一把把大火点燃,火光一片刺红了沈宁的双目,扶着树干的一手硬生生抠下一块皮来。疯子!疯子! 知晓她情绪变化,黄陵侧过头,想开口却在隐隐的光亮中看见她愤怒的眸与紧抿的唇,回头不再多言,紧紧盯着南城门外的漆黑。 “我的屋子!我的家!”城中传来的嚎叫不消片刻销声匿迹。 掌中的小手越握越紧。黄陵暗暗传了一点内力,以支撑她的意志。 十几支火把投掷而入,干燥的林子顿时热火连绵。 现在逃出去指定死路一条,沈宁反而镇定了,她居然勾起一个笑,在噼里啪啦的火声中轻声道:“明个儿咱们把棋给下完吧。” 正思寻离开路线的黄陵突地听得天外一声,愕然转头,见到一张镇静带笑的小脸,不由哑然失笑,“行。”这女子果真稀奇。 两人相视一笑。 火势越来越旺,沈宁与黄陵都在等着不得不离开的一刻,突地听到几声怪异尖锐的鸟叫之声,她一个激灵,“来了!” 黄陵立刻放了她的手将她拦腰一抱,“失礼。” 沈宁感觉在蹦床上几个来回,黄陵已将她带离了火林,“行么?”他放下她,意有所指。 她无声地将弓箭卸下,从腿上抽出一把短刀,火光照出刺眼的冰冷寒光,“不行也得行!”既然已经决定了,就没有退路可言。 “不要硬拼,打开城门为紧要。”黄陵道。 第9节 “是,长官!”沈宁脱口而出。 ☆、第十二章 两人飞奔而上,未曾回头的小树林已是一片火海。 守城的克蒙杀手发现敌人,面无表情地抽出武器飞身迎敌。 “锵!”刀锋与刀锋的对决擦出激烈火花,沈宁双手格挡来者攻势,从一招便知自己不是对方对手,但她心无旁骛,全神贯注地防备着敌人一刀接一刀的凌厉攻势,身上刮了几道血口也不自知。 待黄陵解决对手,立刻赶过来接应,两人极有默契,她一退后他向前,然后沈宁转身便往城门跑去。孰知城楼上的杀手发了暗号,匆匆而下,两人从梯上跳下,迎面见一女子飞奔而至,两人一左一右地抡起一刀一剑,直直向她砍去。 死了!沈宁惊出一身冷汗,杀气呼啸而过,她下意识地跪地仰面下腰,剑气顿时斩断她还飘在空中的一缕发丝。 来不及细想,她一个翻身半跪于地,手握刺刀横卧胸前,目光直视两名杀手。 杀手相视一眼,提起武器再次攻击。 沈宁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死亡在靠近,但大脑异常清醒,一个扫腿踢向敌人下盘,刀锋一转挡住另一杀手自上而下的斩杀,却立刻被一脚踢在胸肺,撞至城门,吐出一口鲜血。 千钧一发之际,两柄长剑飞来,两名杀手反身格开,黄陵已落至沈宁面前,与两人缠斗一处。 忍住快速蔓延的剧痛,沈宁奋力直身,眼见一群杀手迅速逼近,她吐出口中血腥,一转身用力拉开一根木栓,还剩一根城栓,敌人却近在眼前,该死!她使劲拉着向来都是两人合推的巨木,心浮气躁之际,一道黑影却在不远处从天而降,一道剑气傲然扫过,顿时令一干杀手止步。 沈宁瞪大双眼,原来正是韩震。她暗道一声韩爷威武,精神为之一振,用尽力气拉开木栓。 一群响马出身的汉子立刻一路喊杀地冲了进来。 沈宁扫过在她面前停住的土匪头子,擦了嘴角血迹笑道:“你们真敢来。” “咱们的地盘还轮不着蛮孙子来撒野!”土匪头子大虎咧嘴一笑。 黄陵有人相助,自是如虎添翼,一刀将人拦腰斩断,反手又将龙雀送入敌人腹部。 这人好大的力气!大虎瞪眼惊叹。 身上又添了些许新痕,黄陵全然不在意,迅速对大虎道:“叫个送信的往曲州去,告诉他们还有四十多名杀手在城内,想来克蒙援兵一个时辰即到。”想来努儿瓴将云州视为囊中之物,又算计曲州增援太迟,才自负地让援军撤回边境,暗号以待。 等信儿送到,这边早就完事了。大虎事后这样想,出口却是:“俺马上叫人去!”不知怎地,这个男子的话语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让他跟乖孙子一样就应下了。 黄陵也不与他解释许多,让大虎背上的弓箭给沈宁,“你去上头。” “遵命,长官!”沈宁下意识地行了个军礼。也没发现不妥,拿了弓箭便往城楼上头跑去。 这是个什么叫法?黄陵好笑的念头一闪而过,但马上抛之脑后。 一场恶战终于展开。克蒙几十高手迎战以黄陵、韩震为首的匪兵,加之沈宁的掩护,竟是一时势均力敌,虽然匪兵不敌克蒙杀手,黄韩两人却几乎以一抵三,双方伤亡在不停增加。而一些藏在暗处的云州血性汉子鼓足士气,大喊着也冲入了战局。 努儿瓴得到消息竟是兴奋异常,极好,极好,还有猎物上门来主动献祭! 副官见主子这模样知道又发了狂性,不由忧心提醒道:“大公,部下说对方有几名高手相助,我等呈败军之势!” “你去。”努儿瓴大手一挥,“不留活口!” “是!”领命的却是那冰冷小童。 沈宁凝神搭弓,等待着出手时机,突地一名红衣小童闯进视野,她心头咯噔一下,是谁家的小孩出来了! 还未来得及担心,那小童接下来的举动让她浑身发寒。只见他凌空而起,一脚在匪兵肩上轻落,五指一抓,便如同摘西瓜般将他的脑袋扭了下来!匪兵同伴眼见这一幕,发了狂似的举着大刀砍向小童,小童丢了手中头颅,细长的手指并拢,精致的脸上不带一丝表情,如同一个杀人娃娃似的将掌送入对方心脏,更为发指的是,他居然徒手将触及的心脏捏爆! “啊啊啊——”匪兵在莫大的痛苦与恐惧中死去,惨厉的叫声响破云霄。 一道凌厉剑气破空而来,小童双臂一展,飞离避开。音劫九空?他的眼前闪过阴狠。 黑影飘至面前,火光之中小童看清了那张他难得记住的长相,“韩小子,居然是你?”他一开口异常粗嘎,背手而立,那神情动作都与孩童全然不同。 “散童子。”韩震冷冷看着眼前比几年前更为稚嫩的身躯,“你这几年又杀了多少人?”这个魔道练的功夫奇邪无比,若想保有功夫鼎盛之姿,便需童子之体,而他练的心法便是以吸人阳保持稚子之躯。江湖中人不知他的真实年龄,只知十余年前他已是这副模样,十余年后还是这副模样。 “哈哈哈,老夫可没功夫去数!”散童子笑着聚气。他自认世间少有人敌,而这个小子却为其中之一,几年间一战便令他伤重几近不愈,原以为韩震死在那场打斗中,没料到……“韩小子,你的命硬啊!” 韩震道:“天不绝我,却是你散童子的噩耗。”他不再多言,剑花一转,直直向他刺去。 散童子身形一侧避开,转身飞进黑暗中。 韩震立刻飞身追了上去。 这厢韩震与散童子缠斗不知踪影,云州匪民望见黄韩两人神勇无敌,士气大振愈战愈勇,虽然技不如人,却也个个不怕死地往前冲。努儿瓴站在离战场不远处的屋顶之上,藉由火光眯着眼看下头血战,缓缓道:“拿孤的弩来。” 副官立刻呈上一副钢.弩,此是克蒙族惟一一副百练之钢制成的弩器。 努儿瓴将其扣在手上,搭箭而瞄,一气呵成。 沈宁处在高地,观察时已然看见努儿瓴的动作,眼见他瞄准的竟是黄陵,暗道一声糟糕,情急之下二箭齐发,万幸有一箭挡住了弩.箭,使其偏了方向,力道骤减,但终还是射入了黄陵虎背。 黄陵眉头一皱,闷声运气将弩.箭一把拔出。随手一扔又冲进杀场。 副官吃惊。 努儿瓴看向那个藏在阴暗处的影子。居然,还有第三人。他倒是小觑了云州,竟然如此藏龙卧虎。 他从未如此暴躁,渴望着云州一片血海,然而居然有人硬生生地挡了他的路? “大公,形势不妙……”这些年来云州任克蒙予取予求,如同玩偶任由摆布,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竟会绝地反击至此!照这样形势下去,他们费尽心血培养出来的杀手就要损失大半了! “走。”努儿瓴虽然狂妄,也绝不是愚蠢之辈,眼见对方出现意外伏兵,他再自大也知轻重,况且只是忍一时之气,今夜必让他们变成一滩血水! 得到命令,余下克蒙杀手迅速撤离,大虎见势想率人追赶,黄陵叫住,“穷寇莫追!” 沈宁有些意外,却竟又佩服那克蒙人的当机立断,她拽着弓跑了下来,拉了个云州百姓,“你们快去把人全叫出来速速离开,我去衙门看看游大人!” 黄陵听到了她的话,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之色。收了大刀,他巡视战场一圏,却敏锐听得鸽叫之声,他抬头一望,一只信鸽在夜空盘旋不去,他立刻吹了声哨,信鸽顿时找着主人,“咻”地滑翼而下。 他拆下白鸽脚下的纸条,略为放松的脸色马上又紧绷起来,他立刻叫来沈宁,“李夫人,事发突然,可否召集人手拦住克蒙一行?” “什么?!”他们刚从虎口逃生啊!沈宁全然不解。 “在下收到密令,着我等不惜代价,势必拖住克蒙杀手。” “咱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怎么能拖得住他们?”沈宁顿时怒了,究竟是哪个全然搞不清状况的昏庸将军下的命令!“而且克蒙后发部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万一来了,我们就是死路一条啊!” “曲州援军将至。” “可谁比谁快我们压根不知道!” 黄陵背手沉默片刻,还是沉声道:“军令如山。”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授!” “不必多言,本帅心意已决,违令者斩!” “你……!”时间紧迫,沈宁来不及过多考虑,她咬了咬唇重重地道,“希望将军的决定能对得 起今日兄弟所流之血!” 若非她是个女子,他定是认为此人是个铁铮铮的血性将领站在眼前说出这番话。黄陵望着她的背影沉默。 沈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最短的时间召集了几名人手,然后对黄陵道:“我们几个先抄小路去乱坟岗布置陷阱,黄将军你率人马自后接应。这是猴子,他会为你叫到全部人手。” 黄陵点了点头,发现她竟又是一马当先,不由皱了皱眉。 “李夫人,咱们不是说撤退么?怎地还需迎战?”人群中有人不安,有人附和。 “服从命令!”沈宁大喝一声。 顿时寂静一片。 黄陵心思愈发奇异,这分明是军中作风!虽疑惑也顾不得许多,见沈宁转身要走,他开口唤住,“李夫人,射人先射马。” 不可否认地,沈宁具有这方面的敏感性,她一听黄陵别有用意的淡淡一句,刹那间毛骨耸然。 有人牺牲云州一城,只为换取那克蒙大公的一颗人头。 是昏庸无良,还是大局纵握?! 箭在弦上,沈宁抛开杂念,与一行人两人一骑抄近路到了小道口,一丢了鞭子便速速往里行进,她一边跑一边低低交待,“以拖延时间为主,事到如今,绝不能胆怯,还有,活下来!” 小火把照着一行人复杂的面孔,与最终归于坚定的眸子。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吹熄火把,分别一跳,滑下山坡。 猴子跟着黄陵赶到之时,一眼望去竟觉身处修罗场一般,鬼火伴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散着森森幽光,树上、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树中大网里的躯干被乱箭射中,竟还死不瞑目地瞪着双眼,仿佛恶鬼一般。克蒙二王子左臂中了一箭,魔性大发,一起长大的铁匠铺的兄弟被其残忍地开膛破肚,在痛苦的呻吟中死去。他的胆怯在一瞬间被愤怒与悲伤替代,脑子里头一片空白,只听得有人喊道: “侵我河山者,杀!” “辱我子民者,杀!” “卫我景朝,杀杀杀!” “卫我景朝,杀杀杀——”漫山遍野的杀气扑面而来,他随着众人一同冲向已经来了增援的克蒙蛮人,呐喊着挥刀相向。 ☆、第十三章 那场力量悬殊的战斗在黄陵的指挥下持续了半个时辰,就在保卫云州的仅剩汉子都绝望之际,曲州驻军竟如天降神兵出现在他们后方,闪着冰冷寒气的甲胄铁骑是那般强大威武,他瞬间松了心神,差点被一斩而亡。 领军的是一位身着金甲的冷峻男子,猴子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莫名觉其似是无坚不催。只见他抽出宝剑高举于顶,以战无不胜不姿率领众将士攻向敌军。士兵们喊杀之声几令山林震动。 沈宁隐在树中,抽出箭袋里的最后一支箭射了出去,此刻的她身上已是大大小小的伤,但她似是忘了疼痛,只想着如何下去再觅箭支。 金甲将领率军攻到面前,努儿瓴已杀红了眼,狂怒地整军重发,誓要让所有景人有来无回。 两军不想竟在乱坟岗中初战交锋。鬼哭狼嚎之声桀桀,力与力的博斗,人与人的厮杀!沈宁一眼看向底下援军的金甲将领,见他左砍右杀,过之如无人之境,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安全之感,突地听得一声竹断,她大叫一声“小心”,想也不想地飞扑而下。 电光火石间金甲将领看得一身景服,抑了欲挥之剑,由人将自己飞扑下马。 一支削尖了的竹竿破空而来,直入树干之中。 战驹一声长鸣。 那是不知哪儿出了岔子一直没有发动的陷阱,沈宁吁一口气,立即弹跳而起,并握了那男子大掌,一个用力将他拉了起来。 “女人?”金甲将领看清救他之人,低沉的声音中透着意外。 沈宁来不及看他相貌,抽回手背对他拾了地下一把长剑,“美人救了英雄!”她大声道,同时用力挡住了敌人的袭击。 男子转身一剑刺进那人心肺,看向眼前女子满是血迹的衣裳。 “将军!”一人至马上跳了下来,担忧之色显而易见。 沈宁认得这声,抬头一看,竟真是万福。 “无事。”金甲男子一摆手,见克蒙军队有后撤之势,重新上了白色战马。 第10节 “搭上我!”沈宁说着攀上骏马。理智上她应该藉由此机会退出战场,可此时的她精神处于高度紧绷之中,她除了尽快打败敌人根本想不出第二种选择。 “李夫人!”万福看见她很是惊讶。 金甲将军着实一愣,他看向腰前被攀上的纤细手臂,却不及细想这等旁枝末节,策马上前。 万福立刻上马追了上去。 同坐一骑的二人迎上一名魁梧敌将,金甲将军独臂挡住对方流星锤,沈宁侧身压低,双手握着长剑用力地砍过对方腹部,鲜血立刻溅上金甲与布衣。 二人看也不看敌将如何,疾驰上前。 自后而来的万福趁敌将疼痛难忍,干脆利落地在他喉上补了一剑,迅速抽剑而去。 “别是有陷阱。”沈宁见努儿瓴下令撤退,不由支了身在他耳边说道。 “嗯。”金甲将军只沉稳地应了一声。 黄陵终于自敌人的包围圈中脱了身,一部下让出战马,道:“黄将军,大帅令我等自后包抄。” 黄陵大伤两处小伤无数,他翻身上马,看一眼不远处的凛凛金甲,“好!跟我来!” “是!” 沈宁后来回想起来,只觉噩梦一场。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努儿瓴等着后发援军夹击灭景军,而景军却是直扑努儿瓴而去。就在其身边防线被破,黄陵几近生擒努儿瓴时,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散童子一把抓了努儿瓴飞身逃离,受了重伤的韩震追来为时以晚。 早应抵达的克蒙援军迟迟未至,敌军三鼓已竭,主将不知所踪,进退维谷之际一溃千里。待战局已定,克蒙士兵逃的逃,降的降,沈宁右手一软,丢了长剑,抬起手来才发现手臂不停发抖,身子四处疼痛难忍。她却咧嘴笑了,伸手到了前头,献宝似地对着一夜浴血相护的战友道:“你瞧,我的手。” 金甲将军闻言低头,看向她血迹斑斑不停颤抖的小手,转头看她咧开的嘴角,并不说话。 沈宁在昏暗中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侧颜,问道:“将军贵姓?”她只想说大景朝人才济济啊,除了黄陵,居然还有这么一个牛叉的将军。 “……冷。” “冷将军?”沈宁在后头抵着他的战甲,怎么觉着有些头晕……“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他要是再晚点到她铁定死了,“……我姓沈,叫……”话未说完,她两眼一黑,慢慢从男人背上滑下。 一条粗臂捞了她的腰身,避免了其俏脸亲吻地面的惨事,男人一个用力,将她抱至前面。 怎地这般轻?男人微讶,染着血的苍白小脸还没有他的巴掌大,纤细的身躯在他怀里如同小娃儿一般,然而满身的伤痕见证她方才的累累战绩,这瘦弱的手臂方才是如何拉弓用剑的?深不可测的黑眸将她细细打量一番,已陷入昏迷的沈宁毫无所知。 沈宁醒来,动了动身子,觉得浑身热辣疼痛,她勉强起身,发现自己已被人包扎了伤口,换了一身衣裳。此时一丫头手里拿了外裳自外而入,开心地道:“夫人您醒啦!” 沈宁并不认识这丫头,勾唇点了点头,“现在是什么时辰?” “才至卯时。”丫头上前,体贴地为她穿上外裳。 凌晨五点啊……“我这是在哪?” “这儿是云州府衙里头,夫人您的伤可是好些了?” 云州府衙……沈宁昏昏沉沉的脑子慢慢清醒,蓦地想起游知渊来。她心中隐隐不安,急忙问道:“游知州……可安好?” “这……奴婢不知。” 沈宁闻言,立刻穿好了布靴往外走去。 待找着游知渊,才知他虽昏迷,性命却无忧,她重重松了口气,坐在游知渊的床边藤椅上,听着一旁伺候的丫头简要告知她大夫已为游知渊接了骨,大人生命无碍,只是文人体弱,还需时辰才能清醒。她点点头,一坐下便觉浑身无力,忆起不久前所遭之罪,她懒懒地向后躺去,疲惫地叹了口气,脑中还时不时闪过刀光剑影,横飞的鲜血与惊恐的眼神挥之不去。 游知渊自疼痛中清醒过来,睁开眼看到的是窗外已显灰白之色,桌上却还燃着烛火,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迷茫地动了动身子,双臂传来一阵剧痛,他猛地回了神,瞪大双眼,挣扎着就想起身。 “大人不可!”奴婢上前,忙将他扶着靠至床头,“大人双臂脱骨,大夫虽已接好,却依旧需大人静养几日才可回骨,万不可使力。” 游知渊在昏迷之前已然绝望,却不料一觉醒来如置梦中,他愣愣看了看眼生之极的奴婢,脑海盘旋诸多疑问,木讷的眼扫过熟悉的屋子。 “醒了?”一道沙哑的声音低低响起,主仆齐齐转头,只见藤椅上的女子起身,唇角勾起一个尚带疲惫的笑。 “李夫人!”游知渊唤了一声,轻咳起来。 一听浑浊咳声,沈宁到了他的床头,见他起了身靠在床边,不赞同地道:“你有些发烧,还是躺着吧。” 婢女一听,忙扶着游知渊躺下,后者也不拒绝,由着她服侍躺回床上。 婢女告退,出门唤大夫去了。 “李夫人可是无碍?”游知渊平躺在床上,忍着身下巨痛关心询问。 “没事儿。”沈宁轻描淡写。她说完,又拉过一张小凳,三两句向他述说了他未参与的云州一连串变故。 游知渊惊喜异常,连连道好,激动之余又惹来几声重咳,思及此身惨状,突地幽幽叹气。 “叹什么气,你劫后余生,又是云州之变的大功臣,想来应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沈宁笑道。 游知渊苦笑一声,闭了闭眼,“李夫人莫要笑话游某了,百无一用是书生,游某今日刻骨铭心。”云州城的百姓在浴血奋战保家卫国之时,他身为一城父母官,却耻辱地被敌擒住,闻百姓求救之声却无能为力,不堪折磨昏死府内,想来令人不耻。 沈宁明白他的心思,轻笑一声,“说你是书呆子还不信?所谓各司其职,倘若每个人都样样精通,那还有什么意思?” “然游某却是连本份也未曾做到……” “你做得很好了,若不是你一直不畏性命之忧与克蒙人周旋,全城百姓也不会那么镇定不露破绽。”沈宁道。她说的是实话,如果游知渊畏死仓皇而逃,那么云州定像一盘散沙,任由宰割。游知渊的作为成了一丸强心剂,才能让普通的老百姓在危急时刻有条不紊地按计划进行。 游知渊陷入自卑自责之中,权当她是安慰之词。 沈宁无奈,他怎么就觉着自己没用呢?在她看来,以一无防身之法的文人之姿不顾性命与那克蒙疯子周旋,那份强大的心理素质就非常值得称赞了。 “游大人,六王爷殿下来看您了。”门外传来一声禀告,旋即门吱呀响了两声,脚步声叠起而入。 ☆、第十四章 游知渊一惊便要起身,沈宁眼明手快将他压下,“别折腾,仔细又脱臼。” 诚亲王东旌辰背手绕屏风而入,只见一名女子背对着他弯腰按着游知渊肩头,思忖应是游知渊女眷,孰知那女子一回头,却是寡妇李氏。 东旌辰微一皱眉,她缘何出现在此? “王爷。”游知渊一脸为难地躺在床上,只觉浑身如千万只毛虫在背上爬,他竟在皇亲面前如此不敬,这李夫人啊……他作势又要起身。 随之进来的还有万福,他见着一派安然的李夫人,心头一惊,怎地处处都有这位夫人的身影? “游知州快快躺下,不必拘礼。”正经事面前,东旌辰没了此前的闲散模样,一举一动倒颇有皇家威仪,他笑着上前,似是心情极好,“你此番劳苦功高,一举识破克蒙阴谋,救云州于危难,使我景朝边境安和,百姓免受战乱之苦,实为良臣勇将,本王定将游大人所为如实禀明圣听,皇兄定然龙颜大悦。” 游知渊想要开口,却被沈宁抢了先,“王爷所言甚是,游大人运筹帷幄,且大义凛然,是我云州之福,大景之福。” 游知渊双目圆瞪。 东旌辰看向这屋中格格不入的女子,问道:“李夫人为何在此?” “听闻游大人被敌重伤,奴家心头不安,故前来一探。”沈宁答了,而后问道,“王爷为何在此?”他不是被黄陵支去了找曲州救兵,不应该老老实实呆在曲州么? “本王身为大军统帅,自是在此。” 沈宁一听,眼神却是冷了下来,“是王爷……统帅战场?” 东旌辰皱眉,“正是。” “那么,是王爷下的死令?”她冷冷地问,眼里却是像要喷出火来一般。若是这个只懂玩乐的王爷下的死令,那些牺牲的兄弟就太不值了! “李夫人,莫要放肆!”万福也听出其不敬之意,喝止一声。 “李夫人……”游知渊也急急阻止。 沈宁却还是直直瞪着东旌辰,大有若不给个满意答复誓不罢休的决意。 “是又如何?”东旌辰与其对视,不悦而道。 他冷漠的语调反而让沈宁冷静了一点,“你……认真的?” “放肆!”她莫非认为他连战事也可儿戏? 沈宁一愣,带些陌生地看向眼前那张分明是闲散王爷又平白多出威严的冷漠面容,对上了他带着凌厉的冷肃黑眸,久久,她才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拳,带着不甘移开了视线。莫非皇室中人个个深藏不露?可即便现在知道他的命令带着她所不了解的深意,却还是意难平。 “民妇失礼,民妇先行告退。”她福了一福,也不等人放行,转身走了出去。 东旌辰望着她三番两次全然无礼行为,眸中闪过异光。 见他有些不悦之色,游知渊忙道:“望王爷恕罪,李夫人出身山野,若有不敬之处还望见谅。” 东旌辰见他颇为紧张,轻笑一声,道:“无妨。” 晨露带着一丝丝寒气,沈宁打了个冷颤,搓了搓手臂,熟门熟路地溜到府衙偏院,只见院中许多轻伤者互相上药包扎,下人们在各个屋子忙忙碌碌,几名自曲州而来的大夫忙不过来,擦着额上的汗小跑着从一个屋子到了另一个屋子。 沈宁轻叹一声,问人可知韩震何处,正包扎伤口的一汉子道:“韩少侠受了重伤,正在屋子里头疗伤。” 沈宁一惊,立刻问了韩震何处,那汉子用下巴努了努西边的一间紧闭的屋子。 她快步走到屋外,一推开门又见一盆血水被一奴婢端出,她心下一沉,疾步进了内室,正见韩震盘腿坐在床边喷出一口淤血,大夫慌忙为其扎针止血,丫头拿了帕子拭净他嘴角鲜血。 见他正在运功疗伤,她识趣地站在一旁并不作声,直至一柱香过去,他才吐息收功。大夫把了脉,询问几句,又在他颈后扎了几针。 韩震面色淡淡地看向她。 沈宁见他应是无大碍,双手一摊,“我还以为你是最不用担心的一个。” 韩震眼神一沉,“是散童子。” “那个小娃儿?” “他当你父辈有余。” “啥?”沈宁一惊不小,难道这世上真有古怪奇功,返老还童之术? “此人武功阴邪,为保童子之身需吸人阳,这些年已有无数人命丧他手,你若遇见他,绝不可硬拼。”韩震短短交待,又咳出些许血星。 婢子为其擦拭,韩震而后又运功行了一个小周天,撤功便拿剑下床。 “你干什么?” “去接她们。” 沈宁自然知道他说的“她们”是谁,摇头阻止道:“你的大花在山上很安全,反而是你,受了伤就不要奔波了,待会我去……”说着说着,她竟灵光一现,一个完美损招喷涌而出,她请大夫与奴婢先行离开,摆手请了韩震坐下,自己似笑非笑地站在他面前,道:“韩震,你其实伤重无药可救了吧?” 韩震一挑眉,她是在期盼还是在诅咒? “快没命了,大花一定很伤心。”说什么就应什么。沈宁点到即止,事后也可不承认是她想的主意。 韩震顿时明白过来,竖眉一皱,“胡闹,我一堂堂男儿,怎可用这等卑劣手段!” “大花的执拗你又不是不知,不是非常手段,你要她松口,绝无可能。” 韩震沉默片刻,还是拒绝,“不可。” 沈宁假意冷笑一声,“既然韩大侠放不下身段,就不要再挡了大花的道。” 韩震瞪向她,示意她说下去。 第11节 “大花受了那么多苦,心中有多少死结,你不知道么?你口口声声非大花不娶,却一点点男儿尊严也不肯放下,那又怎么能打开她的心扉?既然不能,那便让路让别的男人来,反正天下之大,大花也并非非你不可,我想着若不是你阻挡,或许大花早就找着她的良人了罢?” 韩震深吸两口气,压下颈下青筋,许久,他才缓缓地、缓缓地道:“在下身负重伤,劳烦你把花大小姐请来。” “记得装得像些,别美人一哭就心软。”沈宁再次叮咛。 云州城内一片死气,士兵井然有序,严防以待。幸存的百姓站在已扑灭大火的屋子前,废墟上还冒着星火白烟,他们看着曾安居的乐土已变成黑乌一片,悲从中来,从血浴战场逃生的紧绷一泄千里,一些汉子竟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沈宁扫视一片狼籍,深深地叹了口气。 “李夫人,你在此处作甚?” 沈宁回头,原来是黄陵。 她轻笑着告知了缘由,黄陵一听,令一名副将带了小队人马由两名匪兵去迎了。她也没拒绝,她并非是那种事事都要亲力亲为才放心的人,她相信自己相信的人会把事情做得很好,也许比自己做更好。 “你也受了伤,回去好好休息。”黄陵凝视她笑道,从怀里拿出一个小药瓶,“这金创药对外伤有奇效,你吃一颗。” “谢谢。”沈宁接过,“我已经睡过一觉了,倒是黄将军更需要休息。” “行军多年,三两日不睡是常有的事。”他顿了顿,又道,“李夫人若不弃,唤我一声大哥便可。” 沈宁一哂,“那黄大哥叫我小沈吧。” 经过生死一夜,两人已不再陌生,反而有些生死之交的意味。两人相视一眼,轻声而笑。 “努儿瓴与那小童未见踪影,你还是住在府衙安全些。” 沈宁想一想,点头答应了,然后她说道:“大哥小心,听韩震说那个小童其实是个大叔,武功很高。” 黄陵笑了,那小童是个大叔?这话儿怎地怪异?但他还是应下了,“我听韩大侠说了,不必担心。” “那克蒙人还会卷土重来么?” “怕是不敢前来送死了,妹子莫怕。” 见他有所隐瞒,沈宁也不问,继儿想起一个人来,“冷将军还在前线么?” “冷将军?”黄陵一愣。 “就是前来营救咱们的冷将军,他穿着金色铠甲。”只是他的相貌,她却怎么也记不真了。 黄陵蓦地了然,他咳了一咳,道:“冷将军……在前线。” 两人话别,沈宁又回了府衙,见众人都在忙碌,她也去了偏院,帮伤患换药包扎,里头有曲州驻军,也有云州百姓,军中士兵见惯战场,沉默地让人处理伤口,而老百姓却终究没有那份磨砺,猴子一边任由她包扎,一边哭得如三岁稚儿,断断续续地告诉她邻家的张大被杀了,铁匠铺的钱大哥也死了,还有许多兄弟长辈也死了…… 战争,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那般令人作呕。 ☆、第十五章 这一日惟一令她高兴的是李家老夫人与大花小花一干女眷的平安归来,老夫人是出了城才知真相,到了山上寨子也不曾合眼,与其他妇人孩童一齐坐在大堂之中焦急地等待消息,直到副将带人来护送她们回去,她才将心放回原位。她见到沈宁,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几遍,一面责备她如此莽撞,一面又关心地询问她是否有何处受伤。 沈宁忍着老夫人碰到伤处的锐痛,笑着表明全然无事。 自然老夫人心气一松,又不免一顿责备。 花破月左顾右盼,却不见那人踪迹,犹豫再三,她还是拉了沈宁到一旁,“他呢?” 谁知沈宁竟然脸色一变,支支吾吾。 见状花破月更为焦急,“你倒是说话呀!” “你跟我来。”沈宁低着头掩住神情,拉了她的手往黄陵休养的屋子走去。 花破月一时心凉之极。进了屋子,血腥味与中药味扑鼻而来,花破月挣了她的手,三两步跑了进去,顿时见韩震毫无血色地躺在床上,一名奴婢守在一旁。 沈宁叫了婢女离开。 花破月一心在昏睡的韩震身上,她紧紧注视着韩震苍白如纸的脸与同样苍白的嘴唇,颤抖着问道:“他怎么了?” 沈宁不说话。 “韩震,韩震。”花破月抚着他的脸,轻声唤着。 无人回应。 “你倒是说话呀,他到底怎么了!”花破月眼眶红了。 沈宁又沉默许久,才低低开口,“大夫说……他快不行了。” “你骗我!”花破月立刻反驳。 沈宁又不说话了。 “昏睡”中的韩震表示她的确将沉默这门学问掌握得很好。 “他武功那么高强,有谁能轻易伤得了他?你都没受伤……” “他对付的是散童子。” “散童子!”花破月浑身一颤。 “你认识?”沈宁还打算将那人妖魔化一番,说辞都准备好了。 花破月只觉血液倒流。她怎么不知散童子其人?当年她男扮女装自花府后山偷溜,遇到只剩一口气的韩震,用了爹送与她的吊命丹才勉强保了他性命,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使他恢复元气。她清楚地记得,那时的韩震告诉她,伤他的就是名叫散童子的人。 “怎地又遇上他……”她的手无法克制地抖了。 “他是那个克蒙二王子的护卫,韩震与他打了很久,刚回来还看着没事,谁知道过了一会就吐了好大一口血,大夫说他心脉全断,只靠一丝气脉支撑,活不了几日了。” 故事太过逼真,让本就陷入恐慌的花破月惊叫出声,“不——”她扑向仿佛只是睡着的男人,又不敢压着他,轻轻一动,泪珠便掉落在韩震的脸上,“韩震,你不会死的……” 听出她声音里的哽咽,沈宁马上趁热打铁,唏嘘一声,“那家伙,刚刚还醒着,说他此生也无牵挂了,只是遗憾终不能娶你为妻。” 泪珠不停落下,花破月的声音却异常冷静:“谁说不能,我要嫁给他!” 沈宁立刻道:“你疯了!他活不了几天了!” “活得几天我都是他的妻,死是他的鬼!”生离死别之际,她哪里还顾得了世俗一切。 “你……” 韩震缓缓睁开了眼睛。 “韩震!”花破月的眼片刻未离,见他醒来顿时一喜,她狼狈抹去眼泪,呜咽道,“你快好起来,我答应与你成亲。” 韩震的眼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光,他沙哑地道:“傻子,我都快死了,你还嫁给我做什么?” “我不管,我就是要嫁给你,你说过娶我为妻的!” “我想娶你是想照顾你,不是让你进门当寡妇的。听话,好好的。”本应顺着话走,但韩震见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全是悲凄绝然之色,突地有感而发,心怜她的倔强。 沈宁本是看戏的,可不知何时却也陷入戏中,眼神恍惚起来。那时的他也在病榻上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花破月见韩震如此,更是不疑有假,凝视着他咬着下唇没有哭出声来,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珍珠,止不住地往下掉,沈宁只看见她的肩膀在不停地一抖一抖。 韩震开口低低安慰两句,全然无用,那压抑的哭声像针似的一针针刺进他的心头,终是受不了心尖上的人儿受这般妥屈,唉了一声,起身将她拥在怀中,“莫哭了,是骗你的。” 花破月顿时呆住了,长长的眼睫毛上挂着泪珠,止住了哭泣却止不住抽咽声,那模样儿真真我见犹怜。 “骗你的,我没事。”罢了罢了,知晓她对他有情就够了。 “你、呃、太过份……”花破月全身虚软,倒在他的怀中。 沈宁早已悄悄退了出去,思及房中的一对,轻笑出声。 “李寡妇!你还有脸笑!”突地一声大声怒骂自偏院拱门处传来,听得众人一惊,齐齐望去,一个披头散发形容憔悴的肩粗膀大的妇人满脸悲凄与愤恨地闯了进来,直直向着沈宁冲来,还未站稳便是一巴掌挥过她的脸,“啪”地一声重重脆响。 还未等人反应过来,那妇人指着沈宁就歇斯底里地大骂:“你个遭了罪的破落扫把星,小贱人!你还我的丈夫来!你生了丧命克夫还不够,还把我的丈夫克死了!你还我丈夫来!” 沈宁被打懵了一瞬,眼见那泼妇张牙舞爪又要动手,她下意识往旁一避,几个近处的伤员忙把那妇人架住,一人喝道:“张家嫂子,你这是作甚!” “娘——”张家未满九岁的小儿害怕地抱住亲娘大腿。 那张家嫂子双手一挣,哭天喊地,“老天爷哟!谁来帮我作主哟!” 偏院里头有许多留下来帮忙的云州妇人,她们见状急急上前,“张家嫂子,这究竟是怎么了?” 见有人接话头,张家嫂子更为凶神恶煞地指着沈宁,“都是她!若不是她自作聪明,我那老鬼也不会死!” 众人一时默然。 “李寡妇!你不就是个晦气的扫把星,不在屋里头为丈夫受寡,还跑到外头来装什么风骚样子,哄得那些个男人一愣一愣,个个学拳脚挖秘道,还以为真能与杀人不眨眼的克蒙蛮子作对,我早就对我那老鬼说过,那是鸡蛋碰石头!可是他偏不信,偏把你的话当作圣旨一样,这下可好,本来咱们全部都逃得掉的,就是听了你的话,那尸体都堆成了山!你怎么不死,你怎么不死!”张家嫂子眼红脖子粗,作势就要上去掐她。 拦着她的人费了好大力气才阻止了她。 一些死了丈夫的妇人站在张嫂子身后,哭哭啼啼不敢上前,但那看向她的眼神也明明白白带了几分谴责。 沈宁总算在她的骂骂咧咧中回过神来,她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冷冷地横了一眼过去。 张家嫂子顿时噤声。 偏院一时也寂静无声。 沈宁一般不跟人吵架,她打架。讲道理不行了,直接上拳头招呼,谁赢谁对。于是这性格面对女人而言很吃亏,她不能打一个弱女子,就只能躲。 她握了握拳,压下被人甩一巴掌的本能火气,绕过被架着的张嫂子,冷着脸径直走出了偏院。 无人敢拦。 花破月与韩震听到吵闹早就开了门,见沈宁压着火气走了,她厉声对张家嫂子道:“若不是她,你还能站在这儿破口大骂?早带着你张家的独苗苗与你丈夫黄泉路上团聚去了!” “你……”张嫂子被斥一通,抬头就想骂回去,却见韩震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又喏喏不敢言。 谁也没注意偏院另一院门阴影处站立了两人,将这场闹剧尽收眼底。 隔日一大早,就满街满巷地传来努儿瓴被擒已斩的消息,与老夫人等人聚在镖局过夜的沈宁正在晨练,听闻消息在校场站了半晌,又缓缓打了套太极。 不久有府衙差役奉游知渊之命来请,沈宁婉言拒绝。事情已经超过她的预料太多,她得尽早抽身才是。招过差役耳语几句,她微笑将他送走。 一转头,见也在镖局暂住的花破月迎面走来,她暗道不妙,轻手轻脚便想逃走。 “李夫人。” 不冷不热的呼唤让她顿时转身,扬起一张大大笑脸,“是花妹妹啊,今日天气不错,妹妹也起早啊。” 花破月没理会她的谄媚,直直走到她面前,双掌一合,便将她的耳朵蹂躏一番,“那样的馊主意你也出!我让你使坏,让你使坏!” 沈宁苦着脸等她出完气,安抚地捏着自己红通通的耳,“我容易吗我?”嘟哝一句,她又立刻八卦地问道,“怎么样,什么时候过门?” 花破月本是余怒未消,听得她这一句又冷了脸,“什么过门不过门的,谁说了我要嫁他!” “大花,现在不是你哭得梨花带雨的时候了。”沈宁凉凉道。明明两人爱得死去活来,还较个什么劲? 第12节 花破月面上一窘,慢慢地又变成自嘲之色,“旁人不懂我,你也不懂么?”正是心系于他,才不能嫁与他。这已被玷污的身子…… 沈宁沉默片刻,缓声说道:“你见那小四巷的余婶子,当初余大叔活着的时候那么不待见他,百般嫌弃万般鄙,待他一去,整日里三餐不落地为他供饭,人没死前都没这待遇。你难道也想走她的老路,非得要韩震去了,才能放下一切做鬼妻?” 花破月抿唇不语。 “不要等失去了才后悔,其实人生在世不过几十载,回头一望终不过黄粱一梦。”沈宁说着,眼神有些迷蒙。她也偶尔想起,那现世的一切是否只是一场长长的梦。 两人沉默片刻,沈宁又道:“你好好想想吧。”言尽于此,她转身离开。 晌午,陪老夫人用了茶,沈宁接到了小叔李子轩的飞鸽传书,他们并不知云州发生了恶战,只告一切办妥,不日即归。 她正摩挲着纸条不知想些什么,府衙竟又来人了,这次是游夫人有请。她颇为无奈,这夫妻俩怎么一个个来?这内院之事反而没法拒绝,她只得换了衣裳,与差役一同走了。 云州府衙不大,前堂与内庭仅有一小巧锦池添色,沈宁走在回廊之上,嗅到空气中传来的血味与清水混杂的味道,让她不由皱了皱眉,望了望锦池。 只随意一望,却见池中凉亭有两三名男子,似是对弈?此时日头最大,她不由将折扇挡在头顶,眯着眼定睛,万福站立一旁,那黑衣男子定是黄陵无疑,而那身着靛蓝长袍者,低首拈棋,只单单两个轻微动作,却带着无尽节制与优雅,像是与生俱来,又像是长年浸染,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突地那人抬头,微微偏首,视线便与沈宁相交。 远远的看不清那眸子,可却没来由地惊了一惊,再细细看了那张脸,是六王爷东旌辰。 ☆、第十六章 六王爷也像是看到她了,勾了勾唇,又转回了头。 沈宁暗叹运气不佳,叫差役停了下来,她顶着日头走上九曲木桥,到了亭子里头,她笑语吟吟地福了一福,“民妇给王爷、将军请安。” 按理平民百姓见到皇亲贵族是要磕头行礼的,也不知这李夫人是不懂规矩还是装傻充愣,万福暗忖,也不敢多嘴。 料到她会过来的东旌辰头也未抬,手下落子。 黄陵笑道:“原来是李夫人。” 沈宁咧嘴一笑,“二位大人好兴致。” 黄陵道:“忙中偷闲罢了。” “那便不扰二位了。”沈宁说着就想告辞,东旌辰却在此时开了口,“李夫人来得正好,子陵心不在焉,与他下棋也无趣,李夫人来陪本王对弈一局罢?” 黄陵闻言,笑着站了起来,“李夫人,请。” 这二位不会是特意在此处等她的吧?沈宁自作多情了下,连连摆手,“草民身份卑微,又怎敢与王爷博弈。” “本王说使得,那便使得。”东旌辰没有捉蛐蛐时的耐心,一言一行尽显皇家霸气,“坐罢,李夫人。” 这位爷……沈宁腹诽,真是传说中的天才演员。 这性格说得好听点叫喜怒无常,难听点就是分裂性人格,俗称变态。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她微微一笑,对黄陵点了点头,坐了下来,一面摆棋一面想起来了,“说来将军与民妇的那局棋还未下完呢。”她随口道。 “哦?”东旌辰颇感兴趣。 “主子贵人多忘事,不正是我等来云州的那日,咱们在乱坟岗的亭子里头下的?”黄陵笑道。 “呵,瞧我这记性。”东旌辰布好棋,摆开折扇扇了两下,有些漫不经心。 沈宁轻笑一声,难道冷立青干过的事都忘了,若是真的,那就……太有才了,“王爷那对宝贝蛐蛐儿该是养得好好的吧?” 东旌辰一拊掌,“忘谁也忘不了它们!” 黄陵嘴角似是抽搐了下。 沈宁有些错愕,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模样不由莞尔,原来这喜好是真的。不过她怎地也想像不出他现下这副贵公子作派去逮蛐蛐儿的模样。 万福笑道:“您与李夫人两人好容易捉的大元帅蛐蛐儿,回了京不知得羡慕多少人去。” 东旌辰哈哈大笑,抬手道:“李夫人,请。” “请。” “子陵有事便去吧。”东旌辰示意沈宁开局。 “属下告退。” 沈宁抬头对黄陵一笑,然后转回头,还想着该以什么心态下棋,对方首先落了子。她定睛一看,额上三条黑线,她倒是十分明白这货以什么心态下棋了。 什么样的人才第一招是将“帅”移了下来……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沈宁顿时意兴阑珊,支炮当中。 东旌辰一手把玩手中羊脂玉蝉,一手用折扇移子,很是惬意。 沈宁爱棋,最是恼他这样拿棋当幌子的做法,心想有话就直说呗,非得制造氛围。这火气加之两天来的郁气攻心,一时冲动三两下将了他的军。 见双炮架住己方老帅,东旌辰着实愣了一下。他看向带着得逞浅笑的女子,一时哑笑失笑。 万福心想这妇人真真大胆,不知身份倒也罢了,如今与王爷对弈,还敢不管不顾。 “李夫人棋艺高超。”东旌辰十分真挚地夸赞一句,收子重新布阵。 “谢王爷夸奖。”沈宁状似很开心,笑得眼儿都眯了。 “……”东旌辰意味深长得说不出话来。 沈宁扬唇将棋摆好,问了一句:“王爷,还下么?” “自然。”东旌辰笑了,示意换她开局。 她不推辞,横冲当头炮。 这夫人直来直往的性子让他不由怀疑昨日在偏院她是如何忍下来的,东旌辰摇头,眼里带一丝莫名笑意。 她确是像能做出些事儿来。“不知夫人师出何门?” “无门无派。”她回答得干脆。 “家承何处?” “呃,说了王爷兴许也不知道,民妇是大山沟子里头出来的,那村子小得连个名儿都没有。” 若说沈宁到了景朝愈发娴熟的技能,那定是撒谎。天可怜见,她真心不容易啊,随意一句蹦出些现代专有名词,她就要用十句来圆,但有些话尼玛解释不来又该怎么办?就像上次有人问老天为何下雨,她随口说了句“上google上百度一下”,话一说完她就后悔了,能问出老天为何下雨这种有钻研问题的人对她这句话简直想一字一字让她解释,何谓上“狗狗”、上、摆渡、一下?摆渡、又能出个毛?最后问得她欲哭无泪,人神共泣! 大山沟子、无门无派的村里姑子能得游知州与子陵的另眼相看?东旌辰看她一眼,似有不悦。 “王爷莫非不信?”沈宁并不惊慌,“民妇只不过是些皮毛功夫,连一点儿内功也没有,黄将军可做证的,而且云州百姓都知是相公看民妇可怜才收了民妇的。” “那末李夫人的武学战术是从何处习来?” “这……”沈宁咬了咬下唇,“民妇不敢欺瞒王爷,这些都是相公教的,我家相公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是个惊世奇才,若不是天妒英才,我家相公当上宰相都不稀奇!” 见她如同所有小妇人一般滔滔不绝地夸赞自己相公,东旌辰心底到有些惊讶,从游知渊口中得知她那病死的相公当初是为了冲喜才娶她过门,她按理心里头当有些埋怨才是,如今看来,倒是对她相公情谊颇深,丝毫看不出如花年纪守寡之恨。纵使他不曾见过寡妇,也知她这副模样太过开朗了些。 两人貌似随意地闲聊,万福聚精会神地听着,突地发觉说着说着,李夫人久久没回主子问话,正犹豫是否提醒一句,却见两人竟都埋首棋局,蹙眉沉思。 他识趣地闭了嘴。 半晌过去,棋盘之上只被一来一往移了两子,高明者对弈总让外人觉着无趣,许久不见动静,落子刹那却不知意欲何为,只是对弈之人之间的杀气腾腾,却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双方思虑许久,杀马弃炮,舍車保帅,无硝烟之战。 黄陵自外归来,见两人还在棋中厮杀,颇为惊讶地默默站立一旁观看,再见棋局走势,瞄一眼全神贯注的六王爷和李夫人,神情莫测。 不知过了多久,东旌辰抬了头,脸色未变,但看向沈宁的眼神变了。 沈宁也抬起了头,粲然一笑,“王爷,这局应又是我胜了。” 又?黄陵背手诧异。 “……嗯。”从没想到自己会输给一个女子,而且一连两局。 “承让!”酣畅淋漓地杀完一局,这两日的郁气竟也消退大半。她喜眉笑眼地对他拱了拱手。 “哈哈哈,正是头一回输棋……本王领受了!”东旌辰突地大笑,全然无败者怒意。 这话听得有些别扭,沈宁笑容未变,“民妇逾越,还请王爷不要怪罪才好。” “若是赢了本王本王就要怪罪,那还有谁人陪本王下棋?”东旌辰丝毫不以为忤。 “王爷大人大量,小女子佩服。”高帽还是要适时送的,别一个不小心被砍了头。 东旌辰扬唇,这才看见万福身旁的黄陵,微微一讶,“子陵何时来的?” “属下站一会了,见主子与李夫人下棋正尽兴,便不敢出声。” 沈宁对黄陵一笑,算是打了招呼,看看天色已变,她知趣地起身行了一礼,“王爷,将军,天色已晚,民妇该回家伺候婆婆了。” “李夫人且慢,”东旌辰一展折扇,“本王还有一事。” “王爷请讲。” “李夫人此次为我云州立了大功,本王定当上报天听,不知李夫人想本王为你求个什么赏赐?” 这实为天大的恩典,功臣良将论功行赏无可厚非,只是金殿赏赐岂容臣下信口开河?那是大大的乱了章法。东旌辰此言一出,万福吃惊不小,心想即便李夫人是以女子之身立了功,这恩典也着实太大了。他看李夫人也不是个识时务的,万一…… 沈宁愣了一愣,旋即笑道:“王爷这是折煞民妇了,云州全仗游大人运筹帷幄,哪里有民妇什么事。” “是么?”东旌辰淡淡反问。 “当然!若是没有游大人,咱们云州早就作鸟兽散,任人宰割了。”沈宁毫不犹豫地回答,然而眼珠一转,想起什么,又带了些谄媚涎笑道,“不过民妇也出了力气,朝廷也应打赏罢?” 东旌辰丢了手中把玩的棋子,神情未变,“李夫人功不可没。自是有重赏。” 沈宁这下也不含糊,听清了之后立马道,“民妇在此先谢过王爷!” “可不必谢本王,赏你的是皇帝陛下,不过本王话先撂前头,本王欣赏你这女须眉,才向皇兄讨赏,若是不成可别埋怨本王才是。” 沈宁咧嘴一笑,“民妇先谢王爷,再谢陛下。” 敢情她就认为她要的赏赐皇帝陛下就一定会给?东旌辰挑眉,“说罢,你要什么?” 谁知沈宁清清亮亮说了一句:“民妇只请王爷向陛下为民妇立贞节牌坊!” 此言一出,在场三人神色顿变。 ☆、第十七章 景朝虽是忌讳寡妇再嫁,然而民间却还是有些许寡妇再出门的,只是这贞节牌坊一立,便是一生寡居,青灯荧荧,孤眠独宿。沈宁青春貌美,若是以功邀宠,圣旨择个七品官为正妻也是可行的,不料她竟选了一条孤灯不归路。 第13节 东旌辰注视她沉默片刻,忽地哈哈大笑起来,“李夫人至忠至义,实乃妇人之楷模,本王甚是欢喜,这赏本王求定了!”她这话语一出,真真为他解了众多麻烦。即便有大功在身,她终究只是一名妇道人家,如何赏赐都将引来许多后患,可惟有这一赏,不仅毫无后顾之忧,节妇烈女反可引天下女子以习,何乐而不为? 沈宁道:“民妇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小妇人,万不敢当楷模二字,民妇厚颜求赏,倘若天下人皆知,民妇可真臊得很了,望王爷与陛下晋言,民妇求事不出云州,还望陛下成全!”她可不想因一己之私祸害了众多女子。 东旌辰轻笑,不置可否,“本王向陛下禀明就是了。” 待沈宁离去,东旌辰站起来,眼中还带着笑意,“此女甚得吾心。”如若是个男子,当个近臣也未尝不可。 黄陵一笑,主子身份矜贵,自是身边无人像李夫人般放肆,应是觉着新鲜罢了。“主子,属下已收到密信,密什城乱了。” 东旌辰自负地放声大笑。密什城乃克蒙都城,克蒙大汗年事已高,此次出征指派了努儿瓴为统帅,三王子羽多为副帅,大子达瓦留守都城,以恐不测。当知晓进云州的是努儿瓴时,他便知晓千载难逢的时机到了。努儿瓴虽为排位第二的庶子,却是战功卓越的实权派。这几年因他的铁血手段,朝中已有许多大臣无可奈何地服从于他,这令野心勃勃的达瓦与现今大妃之子羽多倍受威胁,无奈他羽翼已丰,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次战事一了,他便坐稳了大汗实权。他是算准了克蒙大汗定派二子三子互相牵制,才下令云州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拖住努儿瓴,即使牺牲一城,他也要抓住令克蒙快速内部瓦解的时机,虽知此事成功的可能极小,然而不赌却定然失败!老天佑他大景,果然羽多见战事失控,便故意拖延援军不发,想借刀杀人除掉努儿瓴。而后一接到努儿瓴被杀的消息,也不管真假,立马率军掉头,拿着军符直奔都城。这厢密什城达瓦接到飞鸽传书,转身进了皇宫逼迫大汗退位,一夜杀光留在密什的五名幼弟,关了城门坐等羽多一战,以剿灭“叛逆”直登大汗之位。 “西迄与吴国如何?” 西迄与吴国都是克蒙与景朝周边小国,但早已不满克蒙专制已久。广德帝在率黄陵与东旌辰出使云州之前,就已暗中派探子与说客与其达成盟约,二国只等时机行事。 “回主子,据探子回报,西迄已派人在边境击鼓宣战,吴国国主本有犹豫之心,然听闻我军云州之捷,努儿瓴被斩之事,也迅速调兵遣将,叫嚣克蒙。” “哈哈哈,天助我也!”东旌辰放声大笑,如今克蒙内忧外患,不出时日,便是他囊中之物。 “天佑我朝,主子洪福齐天。”万福笑道。 东旌辰笑容未止,又问道:“努儿瓴还未找到么?” “属下无能,据手下回报,他们追逐至西郊白云山失去踪影,想来二人是躲于山中或是向南逃窜。”白云山北面是悬崖绝壁,他二人是无论如何也飞不过天险,黄陵已派重兵把守山脚,并请得韩震坐镇克敌,除非他们往南而逃,否则终有一战,命丧云州。“韩少侠与陵说过,跟在努儿瓴身边的魔道散童子已身负重伤,努儿瓴身中一箭,皆行动不便,定逃不出我军天网。” “克蒙二子,也不过尔尔。”东旌辰冷冷一笑,他如今已对这丧家犬失了兴趣,“韩少侠武勇双全,在江湖颇有侠名,此番救云州于危难,实不负英雄之名,子陵去探探他是否有入仕之心,如若有心,便又是我大景一员猛将。” “是。”黄陵领命。其实东旌辰不提,他也打算向韩震问及此事,小兵易得,良将难求啊。 “对了,是谁射中了努儿瓴?” “属下问了,是李夫人手笔。”黄陵笑道,“李夫人好身手,虽不能百步穿杨,却也几乎箭无虚发。”想来在城楼激战,那一枝冲他而来的毒箭也是被她两箭化解,分明救了他性命,却只口不提,全不向他这大将军邀功。 “哈哈哈,很好!很好!”东旌辰大笑,“万福,看看有什么宝贝赐了她!” “这……主子恕罪,来时匆忙,奴才未能思虑周全。”万福弯腰告罪。 这着实难为他了,他们分明是为战事而来,又怎会带了奇珍异宝? 东旌辰挑了挑眉,“……将那套羊脂凝花酒壶赏给她罢。” 万福眼里闪过诧异,那可是主子近来把玩的宝贝儿,但他也不多言,躬身应是。 价值连.城的赏赐晚膳时分便到了,衙役将宝盒打开,那白润润亮澄澄的酒壶酒杯儿几乎闪花了众人的眼,再不识货的都知道这酒壶酒杯都是顶顶的美玉! “这是……”老夫人也见过宝贝,只从未见到这般莹润的白玉。 沈宁没去琢磨六王爷赏这珍宝的意思,也懒得去琢磨,他俩看问题的高度差太远,越琢磨越累。 她高高兴兴地收了赏赐,当场就叫来一壶好酒,一面让丫鬟注酒一面摩挲着温润的壶面,常言道温文如玉,这手底下柔和细腻的舒适感觉让人心旷神怡。 “哇——”突地一阵惊叹之声,沈宁抬头,见众人都目瞪口呆地盯着手中玉壶,她偏眼望去,也不由惊叹出声,那通透白润的壶面竟浮现出若隐若现的花儿样来,果真不负凝花之名! 美不胜收。沈宁心下欢喜,她居然也得了个宝贝。这一高兴,总算对那心思深沉的演技派六王爷生出一丝好感来。 好歹是个大方的人。 正值此时,土匪大虎正领了两三个兄弟有事求见沈宁。沈宁让人收了宝贝,请他们正厅相见。 大虎一来,便开门见山地道:“李夫人,您也知道,咱们兄弟是迫不得已当了响马,当年若不是您与韩大侠手下留情,咱们就早已成了刀下鬼,只是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您看您向黄将军求个情,让兄弟们也在他麾下当个小兵如何?” “你们如今立了功,求朝廷赦了罪当个良民也可以,何苦还要去当兵?” “爷们都是血性汉子,哪个不想建功立业成就一番,当个农民商户,那一辈子都是农民商户!”大虎音量拔高,“你们说,是不是!” “是!”几个土匪兄弟中气十足地响应。 沈宁觉得自己毕竟还是个女人,不能面对满山遍野的尸体面不改色,不能为杀害了活生生的人而无动于衷。当年她报考军校的满腔热血如今已不复存在,她只希望天下太平,无论何时都无人受战争之苦。 正要开口,一个从外边回来的家仆跑了进来打断了她的话,“夫人,南城门开了,好多、好多军爷!” 沈宁不解何意,与大虎一行人跑到大门口打开门一看,果真是好多、好多军爷! 通往北城门的主干道上,一支庞大而纪律严明的部队沉默地迅速穿行。通明的火光映着行军中整齐化一的士兵面孔,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为首的是一支银铠的狼虎.骑兵,他们手持青云战旗与镶“黄”旌旗,腿跨强健战马自青石路板呼啸而过,紧跟其后的是小跑前行的弓兵部队与步兵部队,士卒统一铜制甲胄,五人一行,迅速并有条不紊地穿过街道,居然不曾听得大军一丝紊乱之声。深夜行军,士兵却无一显露疲惫之色,皆是目光炯炯,蓄力待发。 云州百姓站在自家门口敬畏着看着这支肃穆的军队源源不断通行,不由自主地屏气凝神,只觉莫名心惊肉跳。 “大虎哥,那前头的难道是黄将军的啸虎.骑?”一名土匪带着不敢置信的声音问道。 如雷贯耳的啸虎.骑,沈宁自然听说过。黄陵统帅十万大军,分为十支军队。其中以黄陵亲率的离鄯军为主力中的主力。离鄯军不过两万,士卒都是自十万大军中精选而出,每每战事胶着,必是离鄯军打开局面,而离鄯军中最精锐的战斗力,就是这八千骑兵的啸虎.骑。 如果真是这支战无不胜的军队……那他们来这儿的目的……沈宁背后发凉了。 “格老子的真威风!”大虎摸摸络腮胡子,羡慕地看着军队行军。 “这是,要打仗了吧?”不知何人小心翼翼地说道。 秋风起,青云骤变。 ☆、第十八章 黄陵在边境集齐了请旨而来的亲兵六支军队统共六万五千人,加之曲州驻军三万五千人暂归其统帅,十万大军整顿待发。 待他吩咐士兵安营扎寨后,点了六支军队的将领,入了将帅大营里觐见东旌辰。 “前军简奚珩。” “右军张俊。” “中军江峰。” “左军柯秉。” “后军王英杰。” “踏白军牛政。” 六人报了姓名,齐齐下跪,向端坐于主位的景朝六王爷行礼,“参见六王爷。” “免礼。”身着鸦青常服的东旌辰一一扫视过相貌各异,孔武有力的六员将领,微笑赐坐。 “谢王爷。”几人肃穆地分坐两旁。 东旌辰询了路上将士状况,后又转头与坐于副位的黄陵道:“怎不见子陵爱儿?” 黄陵一笑抱拳,“回主子,劣子随大军而来,正在督视安营。” 东旌辰笑笑,唤了帐外士兵,“去把黄小将军请来。” 黄陵起身笑道:“主子折煞末将了。” “虎父无犬子,本王听闻小公子文武双全,大有乃父之风。” “主子过誉。” 黄逸为黄陵与亡妻杨氏独子,当年黄陵为家中独子,为使母亲安心,应征临行前顺从母亲的意思娶了同村小女杨氏,不料杨氏新婚之夜有了身孕。黄陵直到四年后凯旋回乡迎亲才知这一事,此时杨氏已因病身亡。之后黄逸一直跟随父亲身边,勤学武艺,十三岁被父亲编入前军简奚珩部队中,如今已成简奚珩得力部下。 小兵寻到黄逸,黄逸正在打桩,闻言直起身,首先问道:“是王爷主帅还是我父主帅?” “小公子,是六王爷主帅。” 黄逸闻言一笑,请他带路。只是心头略有不满,不过一个未入仕的皇亲国戚,仗着圣宠便成了大军主帅,若是一名庸才,他们岂不都被他活活害死? 进了大营,他压下腹诽,中规中矩地单膝跪拜行礼。 “小公子请起。”徐缓带笑的声音自头顶响起,让黄逸没来由心头一紧。 他谢恩起身,大胆偷瞄主位之人,烛火摇曳,他看不清六王爷真实相貌,却隐隐感到上位者未曾收敛的威压之气。 奶奶的,他个熊样!黄逸暗中唾骂自己。 东旌辰将他细细打量了一番,见他朗眉星目,黝黑精悍,点头赞道:“养儿当如是。本王常以为几个皇侄养在深宫,太过女气了。” 众将暗惊,这六王竟敢如此议论陛下皇子。 黄陵忙道:“皇子们身份金贵,区区忤逆子怎敢与皇子相提并论。” “子陵不必过谦,本王想着明儿把皇侄们也放到军营里磨练一番,圣祖武勇夺天下,皇室子孙当不忘此本。” 黄逸在心里头龇牙咧嘴,心想他把那些个皮娇肉嫩的皇子们放哪哪倒霉,一个不小心让人流了滴血,不都是砍头的大罪? “黄家后继有人,本王甚为欢喜,”说罢,东旌辰自腰间取下一块玉佩,“此行简陋,此玉佩权当见面礼罢。” 黄陵与黄逸下跪,“多谢王爷赏赐。” 万福侧身摘下络子,双手将玉佩放黄逸高举的双手之中。 黄逸再谢,起身低头看所赐之物,原是一方小巧玲珑的碧绿玉如意,虽不过拇指粗长,却也水润饱满,是为翡翠上品。 他朝师父兼长官的简奚珩得意一笑。 着一袭明光铠的简奚珩浓眉大眼,神采英拔,是黄陵的部下与多年至交好友,擅使长枪。他见徒弟得瑟,在心里暗暗一笑,垂眼并不理会。 黄逸在黄陵的示意下告退,东旌辰淡笑摆臂。 待黄逸离开,黄陵开始分析战事,“今克蒙边境留下的一支军队是努儿瓴亲兵,如今努儿瓴失踪,群龙无首,军心必已大乱,副将巴博虽力大无穷,然行事冲动易怒,难为主将。明日当是进攻的大好时机。” “敌军多少人?”东旌辰问。 “据探子回报,努儿瓴亲兵三万,驻军五千余人。”曲州驻军的一位将领道。 东旌辰沉吟片刻,“克蒙蛮族多年欺我边境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实不可忍,明日辰时,与克蒙宣战!” 众将得令,起身抱拳,“是!” “小王为大军前锋,率离鄯军阵前迎战,牛副将为副官,柯副将,张副将,你二人率左右两军随离鄯军备战,其余将士后方听候黄将军调遣。” 此言一出,众将皆惊。黄陵顿时道:“主子,万万使不得,您千金之躯,怎可再次冲锋陷阵,战场杀敌!” 万福也着急劝道:“王爷,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这王爷好大的口气,一上来就要大将军精锐之师,殊不知离鄯军里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骁勇士兵,便是牺牲一个全军都惋惜不已,若是指挥不当,这离鄯军岂不…… “子陵毋需担忧,本王在长阳无事时仔细揣读过将军表书于皇兄的离鄯五阵,皆以熟记于心,且找来若干家仆试练阵法,当是无碍。” “主子,末将并非担忧此事,主子经天纬地,如何驱不得小小离鄯军,实是战场凶险,刀剑无眼。”黄陵心中焦虑,思来想去只觉不妥。 东旌辰眉头微皱,手臂微抬,“本王心意已决,不要再劝。” 万福心焦得如在火上烧,只是主子决定的事谁也劝不住,他有心想劝却无能为力。 “末将愿为五方旗手,助王爷一臂之力。”简奚珩出列道。五方旗手是听从主将命令,发出进退信号的重要人物。 第14节 东旌辰抬眼看向垂头抱拳而立的简奚珩,缓缓道:“允。” 黄陵与简奚珩对视一瞬,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那末前军副官暂为统领。” “是。” 东旌辰站起来,摆手而立,“众将士听令,明日克蒙应战,杀!不应,攻!势必在日落前拿下喀城。” 众将起身领命:“遵命!” 又吩咐些许细节,大家目送东旌辰离开,待他一走,众将领聚在黄陵身边,“头,王爷能指挥得了离鄯军吗?要是万一……” “闭嘴,军令如山,吩咐下去,后军巡逻,其余各将士好生休息,以备明日一战。”黄陵并不与他们多说,打发了他们之后,将简奚珩与牛政留了下来,他望着两人神情凝重,“明日一切以王爷安全为首要,倘若王爷有何闪失,尔等提头来见!” 这话说得极重。简奚珩与牛政都是黄陵部队的老人,也是他相交多年的好友,他竟下如此死令,不得不令人震惊。 牛政是个粗人,一听这话瞪圆了小眼,想了一会,阴阳怪气地道:“格老子的,皇亲国戚就是不一样,一来就要俺当奶妈子。”这话里头,对黄陵是有些埋怨意味的。他向来对靠着命好就能享大福的皇亲们没有好感,除了金殿之上的皇帝陛下,其他皇族他是一概不敬的。如今还被老友强压着在战场上照顾一个乳臭未干,狂妄自大的小儿,他一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大牛!”简奚珩低喝同僚。 黄陵知道他的脾性,只粗声道:“闭上你的嘴!” “头儿,这活俺干不了,你派别人行不?”牛政憋屈。 “谁跟你讨价还价,服从军令!”黄陵瞪他一眼,随即看了二人一眼,意味深长地劝道,“他是主子。” 自方才就在怀疑的简奚珩听到黄陵这般说,顿时下颚一紧,深深地看了黄陵一眼。 牛政听不出来言外之意,他负气地道:“俺遵命,要是俺明日有个三长两短,大将军莫要伤心!”说罢他一抱拳,带着怨气出去了。 黄陵知他这会儿虽有脾气,但既已受令,明日定会全力保六王爷安全,他摇了摇头,继而与简奚珩道:“行之,”他唤着他的表字,“明日万事拜托,若有差池,即刻传与我知。” 黄陵向来说一不二,现下一再重托,简奚珩一脸肃然,“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黄陵看他似是看出些什么,也不点破,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拍,“走罢,与我去嘱咐离鄯军。” ☆、第十九章 隔日午时,景朝大军已于克蒙边境小城喀城叫嚣宣战。努儿瓴亲兵副官巴博关了城门,站在城墙之上看着不远处杀气腾腾的景朝精锐之师,心中肝火大盛。自昨夜他就才收到探子回报,禀明黄陵亲兵大军抵达云州,顿时令他如热锅上的蚂蚁。战无不胜的景朝震威将军,他虽早就想会他一会,但也自知论战略断不是他的对手。然而大公生死未卜,派出去找寻的手下有如石沉大海,如今兵临城下,再禀王城已经来不及了,此战,究竟是应是防? 巴博面无表情,抓在城石上泛白的指甲却暴露了他的真实心境。咯城统领突地发现了什么,指着敌军飘扬的大旗道:“巴博将军,您看那大旆!” 巴博定睛,这才发现主帅之旌旗竟不是黄陵帅旗,而是用羽毛装饰的尖角旆旗,上头镶着大大的“東”字,他惊噫一声,倾身想看个究竟。 “那是谁的战旗?”东乃景朝国姓,敌方主帅分明是显赫皇亲。 “这……属下不知。” 巴博眯着眼眺视那众人围绕的战驹上的金甲身影,摸着光头琢磨了一会,他可没听说过景朝哪个皇亲是将才,况且远看他细胳膊细腿,莫非……“他身后的,就是离鄯军?” “……是。”军师在一旁紧皱眉头。那不亚于克蒙引以为傲的庞大骑兵战队,景朝也惟有黄陵的离鄯军。 “好!”巴博竟重重往城石上拍上一掌,“开城门,迎战!” “将军?”军师一惊。昨晚不是商议好,严防死守,待大公趁乱归来再做打算么? “那黄毛小儿,一看便知是来挣军功的,倒是不知他如何讨了景朝皇帝的喜爱得了个主帅之位,却是我们大破离鄯军的大好时机。”巴博大手一挥,“吩咐下去,整军,迎敌!” “将军,此事需从长计议,对方主帅身份不明,切不可轻敌大意,还是等大公消息罢。” “越是等,大公越是性命不保。若主帅是黄陵,我还忌惮三分,如今来个无名小卒,我还怕甚?待我一刀砍了他的脑袋,再一举击破群龙无首的离鄯军!”巴博心想若能破了离鄯军,凭他精兵良将,或许可杀回云州,救大公于危难。 他主意一定,握了大刀便冲下城楼。 “将军!” 东旌辰身披金色战甲骑于白色战马之上,腰别一柄无鞘通体玄黑长剑,威风凛凛。他在将士喊阵中紧盯敌军城门,稳如泰山。 “王爷,看来这缩头乌龟是吓得不敢出来了,咱们不如用飏尘车攻城罢。”牛政驱马上前,建议道。飏尘车是攻城专用武器,车上装满石灰与柴草,用风车将石灰和烟雾一同吹到城上,士兵不堪忍受烟尘痛苦,躲开之后,攻城士兵便可顺利登上城墙。 “再等一会,本王料想那巴博定会出城应战。” 话音未落,喀城大门在巨大声响中缓缓开启,尘土四起,随着劲急号角之声,以残暴凶悍闻名的克蒙士兵身着兽甲呐喊着出现在景朝大军面前,领头的便是克蒙征南将军巴博。只见他身穿战甲,手握大刀,刀尖直指向东旌辰,“哪里来的黄毛小儿,敢在爷爷面前放肆!” 东旌辰哈哈大笑,“胆小鼠辈,本帅还以为你不敢出来送死。” “咄!”巴博怒目而视,“出来与爷爷一决死战!” 东旌辰冷笑着缓缓大声道:“你、不、配!” 那轻蔑的语气和神情让巴博气血上涌,他举起大刀,怒喊道:“勇士们,杀啊,杀光他们,一举攻下云州城!” “众将士听令,血债血还,卫我大景!”东旌辰抽出黑色宝剑,冷冽的光芒透着无阻杀气。 “杀啊--” 震天战鼓与号角之声在两军的冲锋中响彻云霄,空中万箭齐飞,东旌辰率领离鄯军一马当先,大军呈箭矢阵型迎向敌军。 “铛!”大刀与长剑在空中激烈相撞,巨响伴随火光之色。 巴博转头看向与挡他一刀的东旌辰,不料这小儿竟有如此臂力! 东旌辰瞥过一眼,此人虽愚笨,武力却是过人。 巴博一心想杀了东旌辰扰乱景军士气,调了马头直冲金甲而去,孰料景朝一武将从旁而出,一对流星锤呼啸带风,直冲巴博光头而来,“老牛在此!” 巴博惊险闪过,遂与来人缠斗一处。 东旌辰并不理会,御马上前,一剑干脆俐落地刺进敌骑兵胸膛,旋儿又砍杀迎面的克蒙枪兵,血迹顿时染在金甲之上。简奚珩紧跟其后,使旗枪猛入敌兵腹部。 克蒙向来以骑兵为傲,努儿瓴亲兵更是有一支身经百战的马军,克蒙周遭许多小国,都是败于这支骑兵的铁蹄之下。离鄯军虽有精锐骑兵,东旌辰却派了步兵上前迎战这支残暴之师。离鄯步兵三人一组,一盾一刀一弓,列惯用疏阵上前,在敌军铁蹄之下,他们临危不惧,一人抵御猛攻,一人拿长刀用力砍向马足,一人趁机射人,不出多时,战马痛苦嚎叫之声四起,马阵大乱。 然而敌军毕竟为努儿瓴亲训之军,个个是以一敌十的草原猛士,即便乱了方阵,却也立刻一跃而起,弃了战驹只身浴血沙场。 一场恶战正式拉开序幕,刀光剑影,血肉模糊。 厮杀许久,已浑身染血的东旌辰见时机已到,示意随护左右的简奚珩扬旗换阵,简奚珩领命,手握号令战旗左右挥舞。左右两军将领得到军令,立刻指挥军队呐喊冲前。 正在前方厮杀之际,后方大军严整以待,黄陵站在临时搭建的哨岗上,眯着远眺战场密密麻麻的人影,见两翼大军迅速朝前移动,并渐渐成了阵型,不由凝目而视。 万福也着一身轻便战甲跟在一旁,努力想看清楚主子身在何处,心里头七上八下,刀剑无眼,老天保佑主子平安无事才好。他昨晚请求跟在主子身边,却被主子断然回绝。若非如此,他也不必现下如坐针毡一般。 “黄将军,咱们是否得去支援了?”他忧心如焚地建议道。 黄陵许久未语,待万福差点以为他没听见时,他缓缓说道:“主子雄才大略,喀城已是他囊中之物。”他的话语里不无敬佩之意,想来方才还为初上战场的主子担心,实是庸人自扰。 远处,东旌辰亲手所创六合阵已成,向克蒙士兵大开了血腥地狱之门。 克蒙军师首先发现异样,分明两军对垒,何时我军呈被包围之势?他心下一惊,暗道不妙,忙对一旁统领道:“快鸣金,退兵!” 统领不解,“眼下正是两军势均力敌,巴博将军愈战愈勇,勇士士气高涨,为甚此时退兵?” “马阵被破,敌军渐成包围之势,再不退兵就来不及了!” 统领闻言,再看一眼战场,虽看不出双方缠斗何以发现包围之势,但终是听了努儿瓴军师的劝言,下令鸣金收兵。 在沙场中取了一克蒙将领首级的东旌辰闻声,竟在血浴战场勾起冷酷笑弧,看来有人发现了,不过,为时以晚。 巴博听到退兵之声,大声咒骂一句,随即喊道:“勇士们,暂且收兵!”可他心有不甘,带着杀意的目光寻到东旌辰所在之处,立刻策马而上,东旌辰也发现了他,一挥锐利宝剑,调了方向毫不畏惧地迎上敌将。 简奚珩一时被敌将缠斗,牛政原以为巴博撤军,稍一大意,却见他已直奔东旌辰而去,他暗道糟糕,慌忙追了上去。 “铛!”再次交手,已不若最初试探,双方凝神聚气,东旌辰侧身闪过环首长刀,不意左臂传来一阵疼痛,他粗看一眼伤口,旋即一转黑剑,挑向巴博下颚,巴博支刀而挡,以气力震退,战马鸣叫交错,二人擦身而过,巴博大挥长刀,东旌辰弓身躲过,剑锋一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旋身刺剑,宝剑直没对方颈项。 巴博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望着前方,痛苦地想要转头,却无声地断气于马背之上。 东旌辰面无表情地自他身上抽出宝剑,顿时血溅四方,巴博庞大的身躯重重跌落马下。 牛政策马而来,正是看到这精彩一幕,他看东旌辰的眼神顿时变了。 简奚珩也大呼一口气,扬旗大喊,“巴博已被我帅斩杀,兄弟们,杀啊--” 将士们士气大振,喊杀声震耳欲聋。 克蒙士兵在这高昂的斗气中试图镇静,又发现不知何时被断了退路,更是心下一凉,左右看了同伴一眼,豁出去地想冲出包围。 “不留活口!”东旌辰冷酷地大声下了格杀令。 这场小规模的边境之战到最后竟成了一场屠杀,曾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克蒙狼兵时至今日成了待宰的羔羊,在垂死挣扎中呼唤着真神阿拉之名被乱箭射死。 喀城统领在城楼目暏一切,想出城门营救却被军师制止,“现在出去,无疑是送死。”那群刽子手已经杀红了眼。 “那咱们怎么办?”等死么? 军师一时也无计可施。他明白或许只有拖延至大公的回来或王都派来援兵,喀城才有一线生机。只是,战场上如若杀神的景朝金甲主帅,会让他们拖延到那个时候么?或许虚以委蛇,假意投降…… “军师,这景贼究竟是谁?”统领咬牙切齿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路。 “……此人年纪尚轻,断不是摄政王,景朝皇帝东聿衡行二,其大兄与五弟叛乱被杀,三王东旌阳好诗书,手无缚鸡之力;四王有疾,极好辨认;六王爷东旌辰得圣宠,却游手好闲,文武不过尔尔,“军师恨恨地将景朝皇亲一一数来,“其余旁枝,广德帝必不授主帅之位,使亲信威武将军屈于其下。那末,这景贼究竟是谁!” ☆、第二十章 没给太多时间让军师与喀城统领思索,一柱香之后,东旌辰令大军集合,甚至并不劝降,强硬准备攻城。 “统领,他们杀过来了!”喀城副官慌忙禀道。 “王八羔子,叫什么,老子有眼睛!”统领迁怒喝道,看一眼战旗林立的景朝大军,又转头看看神情凝重的军师,他心里权衡一会,拉了副官下令,“撤兵弃城!” “万万不可!”军师立刻大喊。这莫不是弃努儿瓴大公于不顾? “军师,”统领主意已定,说话间带了几分强硬,“再不走,咱们就都成了景贼的刀下鬼了!老子还有三个骚婆娘和五个崽子,老子就不奉陪了!” “可是努儿瓴大公……” “景朝来势汹汹,大公怕是凶多吉少,并且如今王都形势未明,待大公回来一切都晚了。你我还是保住性命要紧。”说罢,也不等他做出回答,他转身令副官叫人假意防城,下了城楼大喊着叫人去接家眷。 军师并无实权,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喀城统领离去,无可奈何地唉叹一声,右手重重打在城石之上。 一步错,步步错! 经验老道的黄陵抬眼看喀城城墙之上并未加防守之人,连守城将领也不见踪影,便知对方有弃城之意。他将想法告知东旌辰,东旌辰冷睇高耸城墙,眼中闪过残酷光芒,“攻城,屠之。” 黄陵震惊,“主子……” 东旌辰扬臂打断他的话,“我意已决,传令,屠城。” 广德帝六皇弟诚亲王东旌辰,于喀城一战成名,且终身只此一战。然仅以一战名声大噪,后世毁誉参半。其初上战场领离鄯军创六合阵,仅以伤亡不足千人之势灭克蒙精兵三万人,实为奇才,然其性残嗜血,攻得喀城即灭欲逃守城将士,并屠一城两千余人,老弱妇孺皆不放过。此为诟病。 第15节 东旌辰站在被攻克的喀城城楼之上,听着底下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面上没有一丝心软之色,他背着手望着硝烟弥漫,对身边的黄陵道:“子陵,本王用了十六年,才出了一口恶气。”多年来克蒙对云州的烧杀抢掠,每每思及便食不下咽。 黄陵跪了下来,“末将无能。” “快快起身,这并非你的过错。国力不盛,何以御敌?”东旌辰亲自将他扶了起来,看着他笑道,“克蒙生性凶残,不除实为我边境大患,还需子陵为我大景驰骋沙场,待攻破密什之时,本王与你在克蒙皇宫举杯畅饮!” “末将定不辱使命!”黄陵铿锵有力地接下重任。 牛政此时跑了上来,向着东旌辰扯着嗓门道:“王爷,将军,为甚要杀光城里的人?不如留几个娘们给兄弟们乐呵乐呵?”就那么砍了多可惜。 黄陵皱眉正待发怒,东旌辰已笑骂一声,“混帐东西,乡野村姑皮躁肉厚,等你们擒了克蒙贵族,他们的娇妻美妾,千金小姐任尔等享用!” “此话当真?”牛政双眼发光,他还没尝过贵族婆娘的滋味。 “不得胡言乱语,下去!”黄陵喝道。 万福见政事暂告段落,忙上前问道:“主子,您的伤可有要紧?奴才已令成大夫城中等候,是否召他……” “皮外之伤,不碍事。”东旌辰随意扫过自己身上几处伤口,惟有左臂热辣疼痛,但应未伤及筋骨。 “主子您千金之躯,当为万民保重,还是回云州着军医包扎罢,并且,城内还有一份厚礼送与主子。”黄陵道。 “哦,什么厚礼?”东旌辰似是猜到了,颇有兴味地问道。 “主子与克蒙交战之时,末将听得喜报,韩少侠已将努儿瓴擒住,现正关押在云州府衙,待主子前去审讯。” “哈哈哈,好!”东旌辰开怀抚掌,“如何被擒?” “此番细节,末将暂且不知。” “好!留下简副将坐镇清理战场,子陵,你与本王一同回去,去会会这阶下之囚。” 两人正待下城墙,忽而一急报速至,跪于二人面前,“禀王爷,云州急报,努儿瓴逃了!” “什么?”两人脸色丕变。 “有敌军潜入云州城,杀了把守士卒,有一士兵侥幸未死,说是一蒙面大汉将努儿瓴救走。” “现下如何?” “游大人已命人封锁云州城,令重兵把守北城门,并令将士与衙役全城搜查。” 沈宁这日并没有出府,如今的云州城人才济济,已经不需要她去滥竽充数了。她在偏院照顾被大火烧了屋子暂时无家可归的伤患,不意被血弄脏了衣裳,丫鬟便劝她回屋换件衣裳,顺便小憩一会。 她笑笑不置可否,打算换了衣服再来。回屋途中遇上自外边打探回来的家仆,“夫人,听闻韩大侠抓了个大人物回来。”百姓认为努儿瓴早已被斩,韩震抓的,不过是个将领罢了。 沈宁点点头,瞟一眼外城方向,没停下脚步。她住的地方还是李子祺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别院枫雪居,处在李府西南方向,安静雅致,院中植有李子祺最爱的一方枫树,一座假山,一曲流水,院如其主,高洁灵秀,雅人深致。 李府众人都在偏院帮忙,连小花都被她拉了去,因此院里静悄悄地,她推开屋门,突地隐隐闻到血腥味,她皱了皱眉,进了内室想尽快换下衣裳,刚绕过屏风敏锐感到一丝阴森之气,她顿觉不妙,一转身已被一只大手掐住脖子,狠狠地抵在了雕花梨木床前。 “太令孤失望了,小寡妇。”缓慢奇异的声音在她耳边拂过。 沈宁不寒而栗,缓过劲来才眯着眼看向面前的带着病态的桃花眼男人。 “你!”他不是被韩震抓住的“大人物”吗! 努儿瓴手下加重了力道,成功地让她眼中的惊愕转变成了痛楚,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手心向上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带着羞辱地抚着她的脸颊,“你没有三头六臂?”他居然就被这么一个平凡无奇的女人毁了几年的心血?杀意汹涌而至,他差点想捏碎她的下巴。 “你是谁?”沈宁忍痛装傻。 “李氏,”努儿瓴阴森森地看着她,就像毒蛇缠住了猎物,“说,你受何人指点?”他绝不相信这个他一手可以捏碎的寡妇就是聚民众设陷阱的主谋。 居然真是冲着她来的!沈宁心头大震,她从未跟他正面接触,她也不信在混乱之中努儿瓴会注意她,那么,究竟是谁把他引到这儿来了? 只可惜对方没有给她太多时间考虑,他猛地抓住她的脖子用力往坚实的木床上一撞,她闷哼一声。 难道她命绝于此?沈宁在痛楚中闪过这个念头,口中溢出鲜血。 “究竟是何人主使?”努儿瓴见血,邪意大增,毫不怜香惜玉地掐着她再问一遍。 沈宁压下口中血腥,“孙悟空……” “谁?” 沈宁难受地咳了两声,咬着下唇又不说话了。 努儿瓴见状,冷笑一声,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了起来,湿热的舌用力舔过她嘴角血迹。 沈宁皱眉奋力将脸撇向一边。 “不要死,景朝寡妇,来日孤定会送你一份大礼。”阴冷的话语在她耳边响起,下一秒,沈宁只觉颈上剧痛,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东旌辰回到府衙,一边让军医包扎伤口,一边听谢罪的游知渊跪在下首垂着两手陈述经过,“努儿瓴押解进府衙,末官正在东城门商议粮草安放之事,师爷将他关在衙内暂押犯人的偏室,待王爷与将军回来审问,内有四名士兵把守,外挂铁锁,外有四名衙役看守,闲杂人等不等靠近,谁知不过须臾之间,不知从哪里潜入的蛮贼就杀了七名部下,破窗自后山而逃。” “现下有无努儿瓴踪影?” “下官该死,还未发现其踪。” 东旌辰眉头一锁,突地问道:“还有一人何以侥幸不死?” “回王爷,其人心肺异于常人,长于右侧,因此逃过一劫。”游知渊想了想,又将那差役底细道来,“不死者名唤曹荣,原是克蒙掳去的奴隶,四年前被赤裸弃于乱坟岗上,浑身上下尽是鞭痕,奄奄一息,幸得巡岗人发现,才得大难不死。” “掳去的奴隶为何被弃乱坟岗?” 游知渊闻言浑身一震,垂首悲痛道:“王爷有所不知,这蛮族十恶不赦,每每来云州抢掠,定会将被处死的景朝奴隶在乱坟岗杀害,随手抛弃,如此,连收尸也不必了……” 东旌辰重重一拍椅背。 “主子息怒,金体要紧。”万福连忙劝道。 “王爷息怒,如今我主英明神武,救云州于水火,实乃众生之福啊。”游知渊深深下拜。 “起来回话。”东旌辰余怒未消。 此时一名差役在外求见,万福得东旌辰示意其在门外秉告,差役跪在门外道:“秉王爷,李夫人丫鬟小花有急事求见游大人。” ☆、第二十一章 李夫人?东旌辰意外又不意外,“叫她进来。” 不一会儿,丫鬟小花盈盈而入,垂首挑眉看了一眼见在高高在上的尊贵王爷,双膝下跪,细语如黄莺出谷,“奴婢花弄影见过王爷,王爷千岁千千岁。” 东旌辰饮一口茶,也不看她,“李氏有何事求见?” “这……”小花稍一疑虑,抬眼看了看立于一旁的游知渊。 “说。”单单一字便威严尽现。 “是。”小花连忙低头秉明,“夫人让奴婢来告诉游大人,她被韩少侠抓捕的大人物打伤昏迷,方才刚醒。” “什么!”游知渊大惊,努儿瓴竟去找李夫人去了?“李夫人现在可有大碍?” “夫人如今重伤卧床,大夫说胸内淤血,需卧床休养。” 东旌辰眉头紧皱,“李氏还说什么?” 小花一惊,一骨碌说了出来,“夫人还说,云州城里,怕是有细作,最令人怀疑的,就是那侥幸不死之人!”说完之后,她的心儿怦怦跳起来。沈宁再三交待她,若是只见游大人,便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他,若是王爷在场,只告知她受伤的事,至于细作再找机会悄悄告诉游大人,并请他不要说出是她的猜测。 游知渊瞪大双眼,云州城里,有细作?是那曹荣?不不,李夫人定是哪里搞错了。 单是努儿瓴找上李氏这点就足以让东旌辰认同她的观点,但思及游知渊所述曹荣身世,又有一丝疑虑,若是细作,努儿瓴当是对云州异样早有防范,又何以轻敌落此田地?除非…… “曹荣现在何处?” “这……下官见其伤重,让人将他移至医营疗伤去了。” “追问其努儿瓴下落,若拒不应答,就把他给杀了。”东旌辰轻描淡写地道。 “王爷,曹荣差点死于蛮族刀下,又岂能以身事敌?李夫人定是不知曹荣身世故加猜测,倘若当真是细作,也应是他人。”游知渊急忙说出自己看法。 东旌辰沉吟片刻,“万福,去让黄将军点一队亲兵来搜查府衙众人,游大人,照本王方才说的做。”若真有细作,努儿瓴此刻想是已逃出了云州。居然功亏一篑! “王爷!”怎地三言两语之间,曹荣就是死路一条? “此等紧要时刻,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东旌辰摆摆手,“去罢。” “是……”游知渊见他心意已决,有万般无奈也只得领命而去。 待二人离去,东旌辰这才发现小花还跪在地上,“起来吧。” “谢王爷。” 小花起身,东旌辰这才看她一眼,不想竟是出水芙蓉姿,后宫也难得一见的绝色尤物。这倾城女子居然只是李氏的丫头? 小花感受到他的视线,脸颊飘红,福了福身。 这身形姿势的确不像个平常丫头,依他看来,李氏都做不来如此优雅的福礼。思及那张扬狡诈的女子,他不由问道:“你家夫人果真受了重伤?” “回王爷,夫人着实伤重,奴婢发现夫人时,她昏迷在地,唇角还有血迹,奴婢差点吓掉了魂。”小花细声细语地回答。 “是么,本王知道了,让你们家夫人好生养伤。” “奴婢代夫人谢过王爷。” 小花回到李府后院,沈宁正命丫鬟扶着担忧不已的老夫人去前厅接见官爷,小花对离去的老夫人福了一福。 “怎么样,你见到谁了?”沈宁捂着胸口半坐起来,靠在床边问道。 “奴婢见到王爷与游大人了。” “那你是怎么说的?” 小花闻言,仓皇下跪,“夫人,奴婢本意是想照夫人说的告诉王爷,可是王爷威严太甚,奴婢一个心慌,就全说出来了。” 沈宁赶紧道:“别跪别跪,有话就说。”她伸手想去扶她,却引来一阵剧痛,不由捂着胸口咳了几声。 “夫人。”小花连忙起身将她扶正。 唉,还以为小花原为将府千金镇得住场子,不料也被他吓到了。沈宁一边咳嗽一边唉叹。 “那我让你打听的事呢?” “奴婢打听回来了,那没死的差役是曹荣。” “曹荣?”沈宁有丝错愕。这人她认识,也知道他的来历,说起最恨克蒙人的衙役,非他莫属。难道另有其人?可是如果不是他,又究竟是谁?这人藏得这么深,简直就是一颗不定时炸弹。 “那六王爷和游大人是怎么商议的?你知道么?” 小花点点头,“王爷下令将曹荣杀了。” “什么!”沈宁震惊,不过只是推测而已,他们一点证据也没有,就这么无缘无故地杀人? “王爷说,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 第16节 沈宁瘫在床头,她又忘了,这是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居然她区区一句猜测,就会害得一个极有可能无辜的人冤死?她……在造孽。“曹荣现在在哪里?” “听游大人说是在医营中。” “你快派人去找他,他们杀他之前必会询问努儿瓴去处,应该还来得及,如果曹荣没死,你就让人跟他们说我已经找到细作了,请他们暂缓对曹荣下手。”就算曹荣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那个间谍,也要先找到证据,她已经杀了很多人了,她不能只凭一句话又杀死一个。 “这……夫人……”那可是王爷的命令啊。 “快去,有什么话回来再说。” 小花只得照办。 花破月在镖局照顾伤患,直到满大街传着李夫人被袭她才知道沈宁受伤之事,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一进门却见沈宁一脸凝重,妹妹花弄影站在一旁。 “怎么了,你哪儿不舒服么?”花破月上前摸摸她的额。 “没有,就是听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曹荣居然逃了,他真是间谍么,可他若是间谍,为什么不告诉努儿瓴地道的事?亦或是他害怕被冤杀……沈宁的眉头越蹙越紧。 “你受了伤,就好好养病,别再操心这些事了,让他们大老爷们操心去。”花破月见她脸色苍白,“大夫怎么说?” “方才大夫替了夫人针灸化淤。”小花回答。 “你是怎么了,究竟是被谁伤成这样?”看着她脸上刺眼的青淤,花破月一脸担忧。 “是努儿瓴。”沈宁对她说了实话。 “什么?”花破月大惊,“他不是死了么?” “没有,不过现在也该是逃了。”他还有闲情逸致来李府找她,想来是想好出逃的万全之策了。 “真真好险!他没要你的命,真是不幸中之大幸。老天保佑,老天保佑。”花破月倾身抱住她,松了一口气地喃喃说道。 “唉,我福大命大,别担心。”沈宁笑着拍拍她的背,然后她与她分开,靠在床边说,“你来得正好,我有件事要跟你们两姐妹说。” “什么事?” “昨天我听到六王爷说是有赏赐才想到的,说是论功行赏,韩震肯定有份,你不如趁机让他拿着你爹的遗书与兵书,请他为花家平反?” 花破月与花弄影相视一眼,徐徐道:“我想过把兵书赠与黄将军,我不要韩震帮花家平反。” “我觉得不能给黄将军,”沈宁轻咳一声,“他如今威震四方,要是个寻常皇帝早就被他的功名盖过去了,只是广德皇帝再威德遐被,也恐怕容不得你这种逾越之举。” 花破月这才想明白。 “并且,黄将军是不能向皇帝开口请求花家平反的,他是臣,还是个武臣,他要是开口的话,难免有质疑圣意的嫌疑。”会让高位者无中生有,想入非非啊。 “是了,是我差点害了黄将军!”花破月惊呼。黄将军侠肝义胆,若是她以兵书和爹的临终血书相托,或许他会不顾自身毅然上奏。 这时门外有小丫鬟敲了两下门,“夫人,韩爷来看您了。” “请他进来。” “是。” 门吱呀一声开了,韩震大跨步而入,背了手站在正厅隔了一扇屏风问道:“伤势如何?” “放心,死不了。”沈宁轻笑一声。 气息浑浊,想来伤及脾肺,韩震皱了皱眉,“抱歉,我当是亲自看押。”是他大意认为努儿瓴已擒住就掀不起风浪了,又听闻发现散童子踪迹,才又追进了白云山。 “没事儿,是我不小心。” “你这几日专心研习末章心法,对你疗伤有益。” “我知道了。” 小花自屏风而出,“韩爷请坐。”她盈盈一摆,为他斟一杯热茶。 “多谢。”韩震看见这张倾城容颜,眼里闪过一丝复杂光芒,摆衣而坐。 花破月坐在床沿,垂着三千乌黑发丝,把玩着腰前玲珑玉佩,并不说话。 “你怎么回来了?散童子呢?”沈宁问。 “我等一路追踪,他似是向东逃窜,失了踪影。” 沈宁叹了一声,“算了,跑了也好,你也受了伤,以后再为民除害罢。” 花破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地叹息。 韩震饮了一口茶,并不说话。他是遗憾没有趁这个机会除掉散童子的。 沈宁看一眼花破月,故意道:“韩震,恭喜你,立了大功,朝廷肯定有大赏,你是想要黄金白银还是要良田万顷?” 赏赐?韩震皱眉,正要开口,却在中途戛然而止,再开口声音低沉了一分,“你是说,赏赐?” ☆、第二十二章 花破月的心漏跳一拍。 “是啊,六王爷说我都有赏,你肯定也有大赏。” “……那末,请朝廷为花家平反,可以么?” 双胞胎皆是一颤。 “应该,是可以的。”沈宁认真回答。 “那就求吧,赏赐。”韩震注视着手中瓷杯道。 花破月握着玉佩的手一紧,轻轻摇了摇头。 沈宁见状,再接再厉,“可是你别忘了,要是大花恢复了花将军府千金的名号,你一介草莽可是高攀不上的。” 韩震久久不语,他知道花破月在里头。他先回了镖局,不见她人就知她来了李府,一进屋子就知屏风后里有三个人。 小花也不由紧张起来。 “由她罢。”韩震终是没有说出什么甜言蜜语。 一滴泪水悄无声息地掉在床沿。 这两人……到底是何苦。沈宁完全理解不了,分明两人都爱得死去活来,却非得要限在条条框框之中。 “……谁要你去求。”花破月忍住哽咽,倔强地开口,“我才不稀罕。”他本是江湖中恣意潇洒的侠士,何曾向谁低过头,她不要他为了她向天廷屈下高傲的头颅。 韩震下颚一紧。 “你这姑娘,人家一片好心,怎么说话的。”沈宁有眼色地帮师父说话,“这时候道个谢会要你的命吗?” 没料到她站在他那边,花破月一时气恼,抬起红通通的眼瞪她一眼。 “瞪我做什么,我可是伤患,别把我瞪严重喽。”沈宁插科打诨。 “真想撕了你这张嘴。”花破月恼得低喝。 韩震却是听得一清二楚,他的嘴角勾起了难得的笑弧,他这不挂名的徒弟,还算孝顺,“我还得去趟府衙,回头再来接你。” 他将瓷杯一放便起身往外走,沈宁叫住了他,“你还得守着白云山么?” “不必,下午将山上翻了个遍,今时已将人手撤了。” “哦,大花让你注意安全。” “谁说了?”花破月急道。 韩震看向屏风处,失笑摇了摇头,大步走了出去。 “怎么,马上要恢复大小姐名头,就翻脸不认人了?”韩震走后,沈宁瞟向她。 花破月冷笑一声,面向她一甩水袖,“你当我是什么人?我早就想好了,有朝一日能恢复花府名声,花家大小姐断是不复存在,将府里只有一个清清白白的二小姐。” “你……”沈宁不料她居然对自己绝情至此,“你就那么看轻自己,在我看来,花破月从来不负将府大小姐之名!”当年发配云州的她是以何种代价堕落风尘,换得了花弄影的清白,终是跪求子轩将其买回家中当了奴婢。她不知其中辛酸,却也知是花破月一生之痛。如此坚韧美丽的女子,如何担不起旁人仰视? 花破月注视着沈宁。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眼前这个女子从头至尾对她没有一丝轻视之色,始终视她为挚友,她一直是那么地……感激。 “谢谢你,宁儿,我花破月今生有你这个至交,足矣。”她身边已经有弄影,有宁儿,就不能再贪心得到……倘若那么贪心,会遭天谴的。 “说不通啊……花破月这女人,脾气怎么就那么倔……”隔日大清早,换了一身轻便男装的沈宁提了个小篮子慢慢悠悠地自街道穿过,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她着实想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他们不急她都替他们急。 大街上冷冷清清的,仿佛还有烟和血的味儿,青石板路上清洗不去的血迹,提醒着那夜残酷的血战。幸存的人们忙着重建家园,没人出来营生叫卖。沈宁拖着依旧疼痛的身躯,刚穿过府衙后门,就听见身后有人从门里出来。 “快快快,赶紧抬到乱坟岗里一起烧了。”一人压低了声音道。 “哎,知道了。” 随即一胖一瘦两个差役抬着一副死人担子自沈宁身边快步而过,沈宁本不想再插手这些事,转念一想莫非是曹荣的尸体?她喊道:“差爷,留步。” 衙役回头一看,竟是男子打扮的李夫人。 “李夫人,是您哪,怎地大清早出来走动?”两人颇为恭敬地问。放慢了脚步,也没停下。 “是呀,有点事儿,”她上前两步,低压声音问道,“死者是谁?可是曹荣?” “不是,这是克蒙人。” 沈宁松了口气,想起什么似的又问道:“怎么城内有克蒙人?是细作么?” 与沈宁并排的胖差役看看四周,小声回道,“是不是细作小的不知,不过这家伙死得惨,浑身的鞭伤,口中塞着异物,还被五花八绑地塞在木箱中活活闷死。” “什么?在哪儿发现的?” “是在安置努儿瓴的客房里头。”今早儿游夫人令小丫头彻底打扫客房,小丫头打开木箱差点吓死。他们赶过去时尸体早已僵硬,浑身恶臭。 “努儿瓴着实暴.虐,连本族之人也不放过。”走在前头的瘦差役恨极地道。 口中塞异物,五花八绑……沈宁皱眉沉思,看向担子中那“一团”尸体,突地问道:“那他的下身……” 胖衙役尴尬道:“夫人切莫问,污了您的耳朵。”这夫人可真是百无禁忌。 看他神情她就知道了答案,这个努儿瓴不仅有人格障碍,居然还是个s.m性.虐.者。丫的,古代真是变.态的天堂。沈宁在心里腹诽。 等等……难道曹荣也是被……沈宁突发其想,可是如果被这样那样了,他就更没道理帮努儿瓴了。她难道真因轻率的言语而害了一个人吗?“你们有没有曹荣的消息?” “这……”胖差役犹豫了片刻,才压低声音道,“小的听说曹荣从伤兵营逃走了,王爷得知消息发了雷霆,说是要问责游大人哪。” “曹荣真是细作么?” “小的哪里知道这些,不过曹荣平日里冷冷淡淡,一提及克蒙人却是恨之入骨,若是作戏,那就太像了。” 沈宁眉头皱了起来。 心事重重地出了城门走上白云山,沈在半山腰一块还未立碑的新墓前停了下来,轻抚过墓砖上的枯叶,微微一笑,“看样子他们并没有打扰到你呢。” 第17节 她放下篮子,从里头拿出三个小酒杯,一齐横放在墓前,一一斟满,然后用火折子烧了些纸线,做完这一切后她将酒缓缓洒进土里,坐在了让人跪拜的石板上。 “是不是很纳闷我这几天都没来看你?说出来吓你一大跳,克蒙人想袭击云州,咱们把他们打了个落花流水,很厉害吧?”她轻松地向躺在墓中安眠的男人讲述新鲜事,“娘没事,爹和子轩还没回来,估计他们回来了也没事儿了,因为皇帝派了一个王爷和一个大将军过来,不仅救了云州,还杀到他们地盘去了,难保你们广德皇帝……啊,扯太远了。” 沈宁笑笑,“我不会乱说话的,你放心,我这两天二病犯得够多了,不自量力说得就是我这种人,昨天我就受了教训,被一个疯子打得吐血,痛得我那个……销魂。你别看我皮糙肉厚,但是真的很痛啊……” 沈宁明明是笑着说的,可是不知不觉,她的眼泪却顺着脸颊落了下来,“我以为我胆子很大,可是昨天我真的很害怕,原来我是个胆小鬼……” 她抽泣着,不停地向那人倾诉,“还有,我也许因为不经大脑的言语害了一个人,我怎么能,让一个无辜的人背了冤屈逃亡……我算什么……” 说着说着,她泣不成声,在这格格不入的世界经历了种种沉重,惟一可以依赖的人却撒手人寰,她就像飘浮在空中,跌跌撞撞没了方向,可是在众人面前还得佯装坚强。 微风沙沙地吹过山林,拂在身上的却终不是那双温柔的冰凉的手。 突然,林中一阵急速的沙沙之声,沈宁听到一声厉喝:“夫人小心!” 沈宁一双泪眼迷茫中带了一分警醒地抬了起来,举目却不见人踪,一低头只见一条翠绿青蛇被两柄薄如柳叶的暗器钉在脚旁,死而不僵地扭着长尾。 是条毒蛇。沈宁麻木地看着它,她最近都被吓得没脾气了。 随后小路中传来动静,她侧身擦净脸庞,再转过脸已是标准笑容。 果然那声音是小万福。沈宁看着跨步而出的东旌辰和跟在他身后的万福,心里无奈,他们来多久了? 东旌辰回应她的目光,脸上丝毫不见窘迫之色,怡然自得地道:“李夫人。” “六王爷。”她轻咳一声,声音还是带了一分沙哑。 她作势要跪,东旌辰道:“荒山野岭不必多礼,”他顿一顿,“你何以在此?” “民妇来看看亡夫。”沈宁直视他,“王爷怎地在这儿?莫非……又是来捉蛐蛐儿的不成?” ☆、第二十三章 东旌辰一愣,看向她略显红肿的双眼,哈哈一笑,“怎地又被夫人碰巧了,实不相瞒,本王想捉个三尾儿回去来着。” 三尾儿,也就是雌蛐蛐。向来蛐蛐玩家儿,不光养雄的,还养雌的给做伴儿。 “……王爷上回不是捉了一两只雌的回去么?” “可别提了,全都没了。” “啊,那可糟糕。”也不知他说得是真是假,也不知他究竟听到了多少,沈宁只能当做他们碰巧救了她性命,感激地道:“多谢二位刚才出手相救。”她又瞟一眼死透了的青蛇,看样子是竹叶青蛇,她最近流年十分不利啊……不过究竟是谁使的暗器,看着功力,又是个很高的。 卧虎藏龙,古人诚不欺我。沈宁汗颜。 “举手之劳,李夫人在这山野之地,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王爷说得是,下回我一定多加小心,”沈宁弯腰收了酒杯,提了小篮子慢慢走向两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不如民妇再帮王爷把个风,助王爷添一只美丽动人的蛐蛐儿?”要是他真来捉蛐蛐,她就舍命陪君子了。自己的窘态或许早已落入两人眼中,对于侵犯了她的隐私,沈宁不是不气恼的,无奈这人位高权重,也只能在口头上让他下不了台。 东旌辰意味莫名地看她一眼,居然徐徐道:“那就劳烦夫人了。” 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让万福再次百感交集,他瞪大双眼,又要,捉蛐蛐儿? 真捉?沈宁似笑非笑。 两人真真假假向前走了一段,在一堆枯叶下发现一只蟋蟀黑影,沈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放下小篮,缓缓朝前移步。 东旌辰眉头一挑,撩了今日所穿黛色长袍,将其扎在金玉带中,向前迈了两步,旋即大马金刀地蹲了下来,双臂搭于两膝之上,兴味十足左右寻觅小小猎物。 沈宁瞄向他镶了金丝的黑靴,挑眼向上瞅着他豪迈几近粗野的姿势,以及那唇角不似作假的趣味笑意,顿时目瞪口呆。居然,没有违和感…… 突地一只蛐蛐儿窜出,东旌辰眼疾手快,侧身大手一扑,却是落了个空。 这一惊让枯叶底下虫儿乱窜,两人自然得寻新地儿了。东旌辰遗憾起身,“小玩意儿机灵得紧。”他一面说一面低头寻摸,那认真的姿态不亚于沙场点兵之时。 沈宁真心风中凌乱了。 这回东旌辰找到一处藏匿蛐蛐儿,他回头招手让沈宁上前,沈宁刺激过重,恍恍惚惚地走过去,为他在后边守着。 东旌辰一脚向前,弓下腰双手微屈,紧盯着草丛中一点黑影,笨拙上前一扑,蟋蟀却早已有所防备,俐索一蹬后腿,优雅地弹跳起来,孰知足下还未踫到草叶,另一双手网已扑天盖地而至。 “捉住了么?”东旌辰回头急问。 沈宁垂着头忍着身上一波波地痛楚过去,她又犯病了,受了内伤还条件反射地捉蛐蛐儿,她难道会成为第一个因捉蛐蛐儿而死的二货么? 东旌辰走过来,见她一动不动,也不出声。 过了一会,沈宁抬头笑道:“捉住了。” 东旌辰看向她额上的汗珠与牵强的笑弧,背手而笑,“好!万福,快拿笼子来。” 这顿时苦了万福,他从哪儿给变个笼子来?他慌忙四看,视线寻到一根翠竹,抽了腰间锐利匕首,似是毫不费力地截了中间一段削了口,又自怀里抽出一方丝帕,三两下竟做成了一个简单筒笼。 这厢沈宁慢慢将蛐蛐儿捉在两指之中,看了看尾巴,“可惜,是个公的。” “无妨,”东旌辰凑近,“方才听它叫声响亮,应是只凶狠的。” 沈宁将蛐蛐儿放进新鲜出炉的笼中,看了万福一眼。 万福鼻观眼眼观心。 “不过王爷,上回您可是一捉一个准,这回怎地失常了?”沈宁悄悄抚胸吁着气,随口道。 东旌辰尴尬地咳了一声,“本王今个儿精神头不好,你且等着,本王势必亲自捉一只三尾儿。”他转身又向丛林中走去。 自掘坟墓的沈宁只得认命地跟在后头。 “主子……”万福在后头用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声音犯难地叫了一声。 两人仔细听了许久,终于又发现蛐蛐踪迹,这回沈宁终于决定不犯二了,她只作作样子蹲下来,看也不看蛐蛐儿,无事偷偷打量起一脸专注的东旌辰来。这位爷……真是个人才啊。分明恢复了本性的他是那么地高高在上,怎么转眼间又可跟纨绔子弟一样地蹲在地上捉蛐蛐儿。难道古代的皇族都这样,年纪轻轻承担着国家大任,却也是童心未泯?只不过,他也分得太开了点吧……完全像两个人啊兄台…… “哈,有了。”就在她出神之际,前头传来一声欢喜之声。 沈宁回过神,贺喜上前,问道:“是公的还是母的?” 东旌辰将大手稍稍打开一缝,谁知里头虫儿见光就振翅,沈宁又是手比心快,双手迅速按了下去。 电光火石中两人对视一瞬,沈宁立刻撤开了手,问道:“蛐蛐儿没跑吧?” 冰凉的触感自手背消散,东旌辰缓缓应了一声, “没跑就好,小万福,快过来,你家王爷又捉了一只。” 那骄傲的声音跟哄小娃儿似的,万福硬着头皮上前,“恭喜王爷。” 东旌辰捏起小虫,挑了挑眉,“母的。” 万福冷汗自额上下来,爷,您是否太入乡随俗了? “唉,就是不知这蛐蛐儿岁数,要是个七老八十的,那咱们可就白忙活了。” “七老八十,”东旌辰一愣,哈哈大笑,“傻子,蛐蛐儿活过程半年就算长寿了,七老八十的不都成蛐蛐精了?” 沈宁脸一红,谁不知道呢,只是他这口气……真没幽默感。 东旌辰见她脸上染了粉色,好笑地摇了摇头,这怪异寡妇,他还以为她没半分女儿家的情态,不想也会脸红。 被东旌辰调侃后的结果是又陪他捉了两三只不那么“老”雌蟋蟀,沈宁还拖着隐隐作痛的身子陪“领导”视察战后民生,万福牵着两匹马,提着一筒子蛐蛐儿跟在后头。 此时有几家为了生计开了店,街中也有挑担叫卖之声,东旌辰闻着香气,竟觉有些饿了,他偏头对东张西望的沈宁道:“本王还未用早膳,李夫人可知名家点心?” 沈宁也在找吃的,她不假思索地道:“郑好手的包子,老铁家的煎饼,张家的汤面都不错,只不过只开了两家,不知王爷想吃什么?” “夫人以为如何?” 沈宁想了一想,“那就尝新鲜的吧,铁家煎饼加了一味本地野菜,别处是吃不到的,王爷尝个新鲜?” “好,那便吃铁家煎饼。”东旌辰也不拖泥带水。 万福又在身后苦了脸,主子要吃这街边东西?万一不干净…… 沈宁引路,路过了紧闭的郑好手包子铺,说了一句,“这就是郑家包子了。” 东旌辰瞟了一眼,而后道:“说起包子,长阳有一种包子,里头灌了汤,皮薄馅多,状似白菊,陛下御品,封为天下第一包。” “我听子……先夫说过,可惜是皇家膳食,不然有机会我也尝一尝。”她虽然在现代吃过灌汤包,但并不是正宗的,况且这古代做给皇帝的包子,不知道有多精致,别里边的馅都像红楼梦里一样弄个十七八样,一个包子顶一头猪。 “这有何难,倘若陛下让你御前受封,本王就求陛下赏你两个包子。”东旌辰打趣道。 “王爷玩笑了,民妇不过是山野村妇,机缘巧合助了黄将军与游大人一臂之力,哪里有资格面见圣上。” “这些你我都说了不算,权看陛下御旨。” 沈宁傻笑一声。 这万恶的封建社会。 到了老铁煎饼铺,沈宁要了三个大煎饼,丢了几个铜板儿在边上。 “一个煎饼几文钱?” “两文。”沈宁先接过老铁媳妇用油纸包好的一个大饼,递给东旌辰,“给,冷爷,趁热吃。” 刚煎的大饼香味扑鼻,东旌辰心想她叫声冷爷,自己也不必顾皇家威仪,反正自己今个儿连蛐蛐都抓了,还在乎吃这市井小吃?忆起方才路过之人一边挑着担一边大口吃着煎饼,合该那么吃才香。于是乎他闻着油香,大口咬下。 香滑酥脆的饼子散发着一股清香,不知是饿了还是大饼着实好吃,东旌辰觉着极为美味。 “这是什么菜?” “叫做松菜来着。”沈宁又接过一个饼递给万福,“来,小万福,看你馋得,直盯着冷爷的煎饼不放。” 万福清秀的脸庞顿时变幻莫测,这夫人…… “哈哈哈,夫人既然给了就收着。”东旌辰又吃一口,“爷这饼可不打赏。” “主子……”怎地主子也与李夫人一同打趣于他?万福无奈,也不得不从,双手接过煎饼,拿着并不吃。 沈宁最后拿了自己的。 东旌辰道:“你伤重未愈,不适宜吃这些东西。” “啊?”沈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怀弄得呆了一呆。刚才陪他捉蛐蛐儿的时候他怎么没记起来? “这饼爷替你分忧罢。”说着他抽走了她手中的油纸包。 两文钱的煎饼也抢……沈宁敢怒不敢言,真是越有钱的越抠门! “爷还有要事在身,你跪、退、回罢。” 跪、退、回是个什么意思!沈宁恨得牙痒痒,这厮很有气质,地痞流氓的气质! “冷爷,您要觉着好吃,改明儿再来,记李府账上就成。”沈宁大方地道。 第18节 这混账东西!东旌辰瞪她,他还短那两文铜钱不成! 万福的头垂得很低,也不知在哭还是在笑。 “好不个识好歹的东西。”望着沈宁慢悠悠的背影,东旌辰不由笑骂。 万福却是有话憋在心里。主子的确是难得地体恤着一女子的伤势,换作别人哪个不感恩戴德,虽然是迟了些……偏偏这李夫人把主子当寻常人家,还记恨主子是为了抢她的煎饼……这段公案,着实难断啊。 沈宁走过一户人家,一个披麻戴孝的婆娘捧了一盆水泼在门口,对着她的背影大骂一声,“呸呸!扫把星!”而沈宁却是头也不回。 东旌辰视线未收,笑容却渐渐消失。他沉默片刻,大手一摆,“走罢。” ☆、第二十四章 沈宁回到李府,一家丁迎了上来,“夫人,您可回来了,老夫人正四处找您哪。” “我这就过去。”沈宁点点头,问道,“昨日的战事有没有什么消息?” “有有!天大的好消息!”家丁喜不自禁地手舞足蹈,与主母说着街巷四传的大好消息,“六王爷率领大军,把克蒙军队打得屁滚尿流,不到一柱香就拿下了喀城,把城里的人杀了精光。” 沈宁微微皱了眉,“把城里的人杀了精光?”他是指克蒙兵还是…… “是呀。” “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怎么说的来着……”家丁努力回忆那个文绉又血腥的词,“屠城,对,屠城!” 屠城?把城里的人杀了精光?沈宁大骇,“谁下的命令?” “自然是六王爷。”家丁一脸崇敬,“多亏了六王爷来此,往后再也没人来欺负咱了。” “妇孺之辈,也杀了?” “杀了,都杀了。克蒙女子也骑马擅射,小儿净是狼崽,杀光了才好。”家丁只怕斩草不除根,改日又会卷土重来。 刚刚还在地上捉蛐蛐的男人,昨日居然无情下令杀一城之人,老弱妇孺全不放过……六王爷东旌辰……沈宁一时接受不了,突地莫名打了个寒颤。 沈宁愈发地病恹恹状,去向老夫人住处,老夫人见她一脸苍白又是责备又是心疼,沈宁少不得喝着红枣枸杞鸡汤听得一顿训话,涎着笑一一应了。 李老夫人守着喝完了汤,想着让丫鬟扶她回去休息,蓦地又忆起一件事来,“宁儿,王爷赏赐给你的羊脂玉壶,你去谢了恩么?” 沈宁一愣,“还没呢。”这几天事情一桩桩的,她竟把这事给忘了。早知道刚才就顺势一提好了,现下她真心不敢再见那个六王爷,她恨不得这辈子再见不着。 “虽说咱们这儿现今兵荒马乱,可礼却是不能废,若是过后六王爷想起这事来,咱们可就是大不敬了。” “我知道了,娘,我下午就去。” “唉,你伤重未愈,还可推托两日,不着急。” 沈宁叹了口气,人已经看见她满大街的走了,还陪着捉了几只蛐蛐儿,拿什么去推托? 沈宁回到屋子躺了一阵,吃了午饭后按照韩震说的研究起韩家末章心法,她盘腿在床上试了几次,或许是自己毫无内功根基收效甚微,但她也着着实实感受到体内有一股轻微的清流之气。 古代武学真是博大精深。沈宁暗暗称奇,难保她以后也能变成武林高手。她乐观地想到。 此时小花进来,“夫人,外头有一男子求见夫人。” “是谁?” “那人带了斗笠,家丁说看不仔细。” “那请他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出去。” 沈宁自内院而出,撩了帘子进了招待客人的厅堂,只见一位锦衣玉袍的男子头戴黑色笠帽,似是有些心神不宁地在堂中来回踱步。 “这位爷有礼了。”沈宁带了丝好奇地走进来对他福了一福。 那男子闻声,目光透过斗笠直锁住她,也不与她客套,道:“李夫人,我有要事与你相商,还请摒退左右。” 一出口便是霸道的命令口气,沈宁一挑眉,叫随侍在旁的家丁离去。 那男子摘了笠帽,赫然是六王爷东旌辰。 沈宁皮笑肉不笑,再次一福,“原来是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搞什么东西,今天早上才坑了她六文钱,怎地现在又来她家装神秘?他那么有空么? 东旌辰背着手颇有威仪地应了一声,沈宁请他上座,他轻咳一声,“本王公事繁重,便不赘言,有件要紧事得交由你去办。” “敢问王爷是何事?” 东旌辰再次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道:“本王的蛐蛐儿昨日死于非命,而现下本王战事要紧,顾不得这些玩意儿。”言下之意不明而喻。 “……”沈宁没有说话,用着一种极为古怪的眼神看向他。 东旌辰见她神情古怪,恼羞成怒,“怎地?” 她今天早上是见鬼了不成!沈宁只觉荒谬,片刻她慢慢问道:“敢问王爷,今日的早膳……用得可好?” 东旌辰眉头紧皱,心想这妇人是个什么意思,他让她去帮他捉两只蛐蛐儿,她却问他早膳用得好不好,“这荒山野岭还管什么吃喝,不过是裹腹罢。” 沈宁假笑僵在唇边,嘴角疑似抽搐。 双胞胎?不可能,景朝视双生子为吉兆,皇室出了双胞胎,早就召告天下了。 双重人格,有可能。 又或者,传说中的易容之术。 沈宁多么愿意相信她面前这人是个精神病,也不愿相信今天早上的东旌辰另有其人。 多可怕的事!令这纯洁天真而又位高权重的小王爷藏在暗处,自己顶着一张王爷面皮到处招摇撞骗,御千军万马,屠一城之人,倒底还有什么事是那个假王爷做的?她越想越心惊,如果不是六王爷……又能是谁有这么大的权力…… 突地脑中白光闪过,沈宁心惊肉跳。 “李夫人?”怎么突然变了哑巴?东旌辰觉着她越发奇怪。 “啊?哦,哦,”沈宁回神,忙道,“王爷放心,我帮王爷再捉几只蛐蛐儿便是。”她顿一顿,不死心地道,“这三尾,还要不要?” 东旌辰眼前一亮,“要,当然要!没有三尾儿哪来的千秋万代!” 这货真不是早上那货……沈宁绝望了。 “本王还有要事在身,不宜久留,你万不可对旁人说起今日见过本王,待本王闲暇自来寻你……你只管做好本王交待你的事,日后重重有赏!”说着戴了笠帽看看四周,也不等沈宁跪安,匆匆走了。 沈宁呆立屋中,望着东旌辰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回廊之中,愣愣石化。 沈宁在府衙内室的偏厅里见到了游知渊,通常严守礼教的游知渊是决计不会在内室见客,然而因其脱骨之伤复发体热,且因曹荣之事又遭急火攻心,今日竟是卧床不能起,好歹两碗汤药下肚,才能勉强在夫人搀扶之下出了内室。 “游大人,怎地两日不见,就变得这么憔悴?”沈宁大吃一惊。 “下官惭愧,此等紧要关头竟头热体虚,真真是无用书生,不提也罢。”游知渊中气不足地叹了一声,由夫人扶着坐了下来,落坐之后并不不忘向夫人道谢。 “还不都是那曹荣惹的祸,他胆大妄为劫了努儿瓴不说,还居然畏罪潜逃,害得王爷震怒,老爷也受了牵连。”游夫人心疼地看着相公一脸青白之色,愤愤而语。 “曹荣还能找到吗?” 游知渊摇摇头,“医营慌乱,众人都不知曹荣是何时而逃,再找哪里能见他的踪影?唉,只怪下官有眼无珠,让奸人逃窜。” 沈宁想说些什么,可见他着实虚弱,也不便过多打扰,所以咽下了口中话语。 “不提这些,”游知渊也心有所念,看向沈宁犹豫片刻问道,“下官听闻,夫人借由王爷向陛下讨要的赏赐,竟是一块贞节牌坊?”他自昨日黄将军口中得知此事,心中颇为复杂。按理他应为李夫人这般贤良淑德、忠贞不二的做法理应欢喜才是,但他不知怎地总觉不妥…… “妹妹求陛下赐贞节牌坊?”游夫人惊讶之情溢于言表,随即她转向沈宁,由衷地为她高兴,“真真好事!妹妹倘若如愿,可就耀了夫家门楣了。”难怪她不愿为妾,原来是有这么一出。 沈宁强笑着勾了勾唇。 “夫人。”游知渊微皱眉头,打断自家夫人,“李夫人,下官以为这番做法有失妥当。” 沈宁小小吃了一惊,她还以为这个道学书呆会第一个支持她,“为何?”她不由问道。 “这……夫人你年纪尚轻,又膝下无子,何苦来哉?” 游夫人闻言,不由偷瞄夫君一眼。老爷这是何意?分明是天大的好事,为何老爷还出言阻拦,难道…… 沈宁轻轻一笑,“多谢大人关心,但我心意已定,大人就不要劝了。”特别在这种意外出了风头的时候,这块牌坊更加重要。 她不相信这男尊女卑的世界还有第二个李子祺。她也不愿再与这世界有更多的感情瓜葛,现下缠绕在自己身上的牵绊就已越来越多,但她始终还是想回家去。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有她存在了二十三年的痕迹,她怎么能当作庄生晓梦? “我今天过来,是有一事不解。”沈宁看了看游夫人,歉意一笑,“嫂子,我就问游大人一句话就走。” 游夫人闻言,看了游知渊一眼,见他微微点头,只得为他理了理身上的披裳,与沈宁对视一眼,领着丫鬟走了出去。 等游夫人一走,沈宁上前一步,问道:“游大人,你告诉我一句实话,六王爷到底是谁?” 游知渊被这话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他斟酌了一下,说道:“六王诚亲王爷,乃先帝贵妃王贵妃所出,尊龄二十有二,因王贵妃与太后情同姐妹,对年幼陛下多有照顾,因此陛下对诚亲王恩宠有加,视若同胞亲弟。” ……他果然不知道。沈宁希望破灭。 “李夫人,你为何有此一问?” “你……”沈宁犹豫了一下,觉着还是不说,自己也装作不知道是上策,“我就随口问问。”她起身,“那游大人你好好休息,最重要的身体要紧。” 游知渊关心问道:“你的伤势如何,可有要紧?”他见她面上也无血色,应是伤痛未愈,想来自己竟比一女子体弱,着实惭愧,只是李夫人亲自抱病前来,便只此一问?究竟里头有何渊源? “多谢关心,差不多快好了。”现在身上的伤比不了心头受的打击啊……“这府里住的,除了六王爷,是不是还有一名与他们一同前来的贵客?” 没有人,没有人,六王爷精神分裂,六王爷精神分裂。她在心底恶毒地诅咒人有精神病。 游知渊微讶,“李夫人如何得知?”那贵客颇为神秘,住在厢房足不出户,伺候的两个丫鬟也都是自曲州带来的人。 “我……猜的。”她不能告诉他,游知渊对景朝衷心耿耿,如果他知道了这事,面上肯定藏不住,到头来她又被牵扯进去了。她笑着起身告辞,忽而在门边时又记起一件要紧事,“对了,游大人,我还有一事相求……” ☆、第二十五章 翌日,沈宁陪着老夫人用完早膳,独自一人在李子祺的书房坐了许久后,下了决定去找花破月,这“假”东旌辰的身份她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绝对是为花家平反的关键人物,而现在,正是大好时机。只是,谈话的技巧得好好斟酌斟酌…… 她在府内找了小花一圈,却不见人影,也不知她去了哪,她想了想,随手拉了个家丁,让他看到小花后转告到镖局去找她跟花破月。 进了镖局,韩震不在,正在厢房拭琴的花破月见她过来带了丝诧异,忙扶着她坐了,“你受了伤,怎么还四处乱跑?” 沈宁也不赘言,一坐下便把她的想法给说了,但并没有说有两个六王爷,只强调言语间要再三留意。 花破月听她说时就有些心神不宁,待沈宁说完,她沉默片刻,玉腕轻抬,亲自为她倒了杯茶,这才慢慢地道:“我已让妹妹去了……” 沈宁一时没听明白,“什么?” 花破月垂眸,抚着手中玉镯,“昨夜我把爹的兵书与遗书给了她,让她今日去找六王爷。” “你让她一人去了?” 第19节 花破月点点头,“你放心,我已交待好了,让她将当年旧事冤案一一陈述,爹爹遗书字字泣血,吾皇是旷古明君,倘若得以圣听,爹爹尽忠报国高洁之心,定能得以大白于天下。”话虽如此,她依旧提心吊胆,昨夜沐浴焚香在菩萨面前跪了一宿。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沈宁道。她不会连韩震也没说吧?这不像她的作风,她做事稳重,这种大事又怎么这么草率?难道…… “我……”花破月眼神游移,心虚不敢言。 沈宁眼珠转了半圈,瞬间变了脸色,倏地站了起来,“花破月!你是当真自作主张了?” 花破月撇开视线,沉默不语。 沈宁大声骂道:“你就是个傻子!”她恨恨瞪她一眼,顾不得身上疼痛,转身跑出去了。 花破月并没有追出去,她让弄影早些去求见,现下应是木已成舟。 镖局离府衙不远,沈宁赶到衙内,便听闻差役说小花一大清早捧着血书跪在府衙之外求见六王爷,今时被王爷召见未出。 沈宁抱着一线希望匆匆来到书房,远远见小花正自屋内而出,她的心一凉,上前拉了花弄影绕进旁边瓶状石门后,不待她站定,便急急脱口而出,“你照花破月的话说了?” 花弄影美眸微红,却是面带喜色,她执起沈宁的手,难抑欣喜之色,“夫人,六王爷细览爹爹遗书,已允诺奏与陛下,请求重审花家一案。” “是么,很好,”沈宁强笑一声,“那你姐姐呢,你是怎么说的?” 花弄影笑容一僵,垂首低声道:“自是依她所言……花家元女已不在人世。” 沈宁闻言,却是重重将她打了一巴掌。 花弄影顿时被打懵了,她捂着火辣辣的左脸,看着她全然不可思议之色,“夫人!” “大花傻,你就是蠢!”沈宁冷冷道,转身便走。 花弄影委屈的眼泪顿时掉了下来。 沈宁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她紧抿着唇出了拱门,便看见万福站在一丈之遥。 万福躬身上前,挑眼瞅了瞅随之而来的花弄影娇容上显而易见的红印子和还未抹去的泪痕,才对沈宁福了一福,“李夫人。” “小万福,王爷在么?民妇来谢恩来着。”沈宁好容易挤出了一个笑容。 “那劳烦夫人稍候,奴才去禀告王爷。”万福转身进了书房。 不消片刻,万福来请,沈宁冷声叫花弄影先回府,自己暗暗吐纳了两口气,跨步进了书房。 穿过一层雕刻着白云翠竹的镂空半圆木门,沈宁便见假王爷“东旌辰”着一袭檀色锦袍端坐在一张四方木桌旁,身后挂着上书“浩然正气”的字画,正是游知渊的墨宝。 今日见这人,却又是一副高深莫测之色,他手里拿着花弄影方才敬献的兵书,读得颇为入神,似是连她进来了也不自知。 沈宁知道今日躲不过了,她强抑住自己冲出去的冲动,千金重的膝盖跪在了这个男人的面前,“愚妇给王爷请安,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假王爷这才分了注意力,瞟她一眼,抬了抬手,“起来吧。” “谢王爷。”她中规中矩地道谢起身。 假王爷看她今日穿着素色外衫与罗裙,脸上铅粉也未施,松挽的发髻上惟有一根玉簪,与平常妇人无异,却也清丽可人,只可惜做了寡妇,也是命罢。 “王爷赐下珍宝,民妇深感惶恐,今日特来谢恩。”心思紊乱的沈宁低头看着地面道。 见她一板一眼,他笑道:“李夫人可欢喜?” “自是欢喜,民妇长这么大,从没摸过那般润儿的白玉,只想着天上的宝贝也不过如此。” “这话过了,那玉壶虽好,论润泽也比不过本王这只蝉儿。”他展开手中摩挲玉玩,那蝉儿就如同含着水珠儿一般晶莹圆润地摊在手心。 沈宁望了过去,笑而不语。 “东旌辰”赐坐,大有长谈之意,沈宁只得打起精神应对。 “方才花姑娘求见本王,万福却说你怒气冲冲,把她打了一巴掌?” 这话颇有点兴师问罪的味道,沈宁眉头轻皱,道:“这丫头一早上不见个人,到这儿来了连民妇也不告诉一声,民妇气不过,罚了她一巴掌。” “你可知花姑娘原乃花将军府二小姐?” “自是知的,”沈宁一笑,“可她如今身为下贱,我这当主子的难道教训不得?”她总是太冲动,又被人抓住了把柄。 假王爷带了一丝意外看她一眼,旋即带了些危险意味地道:“花家流放云州,女子为官妓,怎地成了李府的私奴?” “王爷有所不知,有一年云州闹旱,朝廷米粮迟迟未到,李府大开私库,顶去云州一时之灾,游大人大喜,我家小叔子心仪小花姑娘已久,便向游大人讨要了她,回来又怕家慈责骂,才放在我的房里。”流放官妓向来为官家享用,但也可做为官家拢络的手段,是可由官府中人送赠于人的。 这话有些意思,“小花姑娘上色娇婢,本王甚为喜欢,恰巧本王此次出来未带婢子,衣食起居多有不便,不知夫人可否割爱?” “……”沈宁似笑非笑地看向一脸从容的男子,那墨眸闪现丝丝笑意,与其对视。她面上保持淡定,心里头早就发飙,丫的什么耳朵听不懂人话,明明她说人名花有主了,还强抢民女?她恨这个没王法的世界! 屋内沉默久久,假王爷好笑地勾了勾唇,这妇人好大的胆子,他亲口讨要一个婢女,她居然迟迟不答?莫非是认为花家平反有望,盼得藉此与将军府攀上关系?倘若如此,她方才应不会不留情面地打花弄影一巴掌。究竟是何事,让她气恼至此? 这寡妇,恁多乐趣。 “王爷,小花姑娘如今是罪女之身,民妇怕您收了她,陛下那儿……不好交待。”好不容易,沈宁才找着理由开了口。 “无妨。”没有理由,没有解释,二字霸道之极。 没有借口不给……可是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花弄影入这不见天日的皇室深苑,与人共侍一夫?沈宁一咬牙,再次跪了下来,“求王爷体恤,我家小叔子痴恋小花姑娘已久,两人情投意合,还请王爷高抬贵手,做这良媒贵人。” 假王爷并不以为忤,反而颇为赞赏之意,妇人当如是,即便夫君已亡,依旧以夫家为天,豁出命也为了家里人,这便不就是妇德么?这块贞节牌坊,合是该赏。 “起来罢,本王念你是妇人初犯,便不治你不敬之罪。”言下却没有松口之意。 “王爷。”沈宁再拜。 “李氏,”万福开口了,“王爷要个人是恩典,还不快快谢恩?”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民妇求王爷了。” “好你个李氏,”假东旌辰挑了挑眉,新鲜地开口,“本王如何强拆姻缘?方才小花姑娘自愿为奴为婢,伺候本王以报大恩,若有情郞何出此言?本王看分明是你那小叔子苦恋不成,你这妇人还在本王面前撒谎。” 小花自愿为奴以身相许?沈宁一听,心下凉意更甚,恨不得方才多打她一巴掌,何苦作贱自己! 见她终是僵在脚边不说话了,假王爷没好气地道:“还不起来,胆大包天的东西!” 沈宁顿了一顿,默默起身不语。 假王爷斥责道:“既为主母理应顾全大局,这般护短如何成事?” 若是平常妇人早就吓得再次下跪谢罪听训,沈宁却是思及花家姐妹,心乱如麻,只把这六王爷屈尊降贵的训斥当耳旁风过了。 假王爷见她神情恍惚,以为谎言被识心中害怕,冷着脸摆了摆手,“退下罢。” 沈宁十分憋屈,她想大声拒绝他肖想小花美色的要求,想跟他说明花破月其实活着的事实,可是她却只能紧抿着唇,沉着脸告退。 “这横冲直撞的性子。”假王爷摇了摇头,“幸而嫁在商人家,若是嫁在官家,早就令满门抄斩了。” “主子说得是。”万福方才也为她捏了把冷汗,好在主子器度大,否则单凭她方才的大不敬,就足以让她掉脑袋了。 “哼,这云州之地,着实惊喜连连。”假王爷站起来,瞟向桌上兵书,眼里幽光闪过,花家后人么……来得正是时候。 ☆、第二十六章 沈宁心中烦闷,伤口也不识时务地隐隐作痛,她回到镖局,却见镖局众人聚在内院门口,翘首不敢进,她上前询问,才听闻韩震不知为何大发雷霆,脸色铁青地闯进了花姑娘屋内,旋即便听到争执之声,他们心中担忧,却不敢上前去劝。 “小花姑娘也随后进去了,我看她脸上有一道巴掌印子,好不可怜,莫非是大花姑娘打的?”一人胡乱猜测。 沈宁没功夫理会他们,让他们散了之间进了内院花破月屋里,一踏进门便见一片狼藉,外室正中的木桌如今被劈两半倒在地上,四周散落着破碎的茶壶瓷杯,花破月垂着臻首慢慢地拾着碎片,韩震紧绷着下鄂立在屋前,虽不出声却也能轻易感受到他身上巨大煞气。花弄影在一旁低声哭泣。 骂骂她们也好,让这两姐妹乱来。沈宁心里想到,跨进屋子并不说话。 花破月挑眼见她进来,轻叹一声又垂下了头。 屋里一片死寂,韩震突地一握腰前长剑,大步便往外走。 “你做什么去?”花破月猛地抬起头。 韩震并不回答。 “你若是乱来,我即刻死在你的面前!”花破月急着起身说道。 沈宁拦住他,“你去哪儿?”他身上的杀气太重了。 握剑的手青筋暴出,“去把那六王爷杀了。” 沈宁一惊,“你杀他做什么?” “他不死,她就得死。”韩震怒道。 沈宁着实不解,“你是什么意思?” “王爷倘若禀明天家,她便是个死人。”不死就是欺君,依旧死路一条。“黄将军认得她,游知州认得她,云州百姓也认得她,若是天家得知真相,花家大小姐,将喜获一条送命白绫!”天子威仪岂容冒犯,既是说死,怎能还苟活于世? 沈宁大惊,真有这么严重?她还以为最坏的结局是她没了花大小姐的身份,不能堂堂正正做花家后人,反而要以妓女云仙儿的身份生活下去。没想到…… “你又何必气恼?只要能清清白白恢复将府声誉,爹爹九泉安息,我这条命没了也是高兴。”她的存在,就是将府的污点。 “花破月!”韩震转身大喝。 花破月浑身一震,犹是倔强地迎向他凶狠的目光。 两人僵视许久,韩震满腔怒火无法发泄,终是紧绷着声音道:“你早就一心求死,可曾为我想过半分?”他失望之极地抛下这句,头也不回地出了厢房。 花破月双唇轻颤,直直注视着他离去的背景,泪水已盈满眼眶。 “大花,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你真的会小命不保啊。”沈宁快被这两姐妹愁死了。 “我苟且存活于世,不过是不甘花府蒙受不白之冤,如今王爷允诺奏与陛下为花府平反,此生无憾,若陛下赐下白绫,花破月当以死明志!” “人死不能复生,你们的爹娘肯定是希望你们活得好好的,而不是以这种方式下去跟他们见面!” “人死虽不能复生,然爹爹与花府一片赤胆忠心,却不能被小人所污,蒙蔽圣听!” 这个名声比性命更重要的时代!沈宁不知该如何劝说,急道:“你就真的放得下韩震?” 花破月一颤,想要开口,沈宁又抢在她前头打断,“你不必说那些不在乎的鬼话,我一点也不信!” 花破月用力眨眼,将泪水逼了回去,“他……也只有我死,才能打消了念头罢。”月老的姻缘薄上,没有他俩的名字。 “那你妹妹呢,你也不管她了么?你傻她也傻,你知不知道她今天对六王爷说要以身相许伺候于他?”只为了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名声! 花破月吃了一惊,她转身看向角落的花弄影,见她正在拭泪,“妹妹,宁儿说的可是真的?” 花弄影不料沈宁竟这么快就知晓这事,她绞了手中微湿的丝帕,轻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唉,你为何如此?是王爷逼你了么?”花破月深知她们美丽的容颜也是祸端。 花弄影摇了摇头,“是影儿自愿的。” “你这是何苦?”花破月上前拉了孪生妹妹的手,斥责中带着疼惜。 第20节 “姐姐不必介怀,一切都是影儿自愿的,倘若能恢复将府清白,王爷便是花家的大恩人,如今影儿罪女之身,以身报答王爷恩典也是应当的,幸而王爷不弃,应允影儿近身伺候,还望夫人体恤,允了奴婢离开李府。” 沈宁沉默不语,她觉得很愧疚,她怎么可能答应这么荒谬的事,然而现在这种情况根本容不得她说不。那个人……太仗势欺人。以她平民百姓的身份只能任人宰割,她连花破月其实还活着的事实都不敢对他说出来,人心难测,又事关重大,她就怕她说出来,那个无情又心思诡谲的男人会改了主意,一旦恼怒,花家便就平反无望,她又有什么颜面见花家姐妹? 如今落得这步田地,全怪这姐妹俩擅作主张。可是她们一个求死一个献身,她一个外人又能斥责什么? 看着姐妹俩泪光莹莹抱作一团,沈宁心灰意冷,一时又无计可施,怏怏地出了屋子。 她向人问了韩震所在,走到了镖局后的一片小竹林里。这是韩震平常练功的地方,沈宁自远处就能听到竹林沙沙乱作,雀鸟乱飞。不必想也知道是他在发泄着怒气,她轻叹一声,提着裙摆往里头走了两步,却听见声响戛然而止。 冷静下来了?她自幽径而过,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七扭八拐的可怜青竹以及散落一地的长叶,再看却是韩震面无表情地与背对着她的一人说话。 是谁?沈宁停了脚步。细看那人背影,虎背熊腰,手中握的那柄大刀好生熟悉,竟是黄陵。 韩震发现了她的身影,旋即黄陵也转过头来看向了她。 沈宁唇角微勾,上前盈盈一福,“黄大哥。” 云州一战,黄陵对沈宁很是另眼相看,已在心中当她是异姓妹子,“小沈妹子。” “几日不见,黄大哥战场杀敌可是无恙?” “哈哈,喀城一战,全仗王爷统率,大哥不过在后头捡好马罢了。”克蒙有二宝,其战马便是一宝。 “那就好。”沈宁松了口气,“二位是否有事相谈,我便不打扰了。” 两人默许,她知趣地就要离开,突地黄陵又将她叫住,“小沈妹子,大哥明日便要离开云州,今日一见,便当是辞行了罢。” 沈宁愕然,“这么快?大哥这是要去哪?” 黄陵笑而不语。 沈宁心下一惊,却是隐隐有了谱。 果真多事之秋啊。 沈宁闷闷不乐地回了李府,陪着老夫人说了会话,便回了屋子闷头大睡。直到日暮西垂,老夫人怕她睡多了头疼遣人来唤才醒来。 揉揉果真有些刺痛的额角,她看看天色,思量了一会,让人准备马车,自己捧了个细长盒子,往景军驻扎之地去了。 一柱香的时间,在主帅营中商议要事的黄陵接到小卒通报,“黄将军,帐外有一云州妇人求见将军,自称城南李氏。” 黄陵略为诧异,看一眼主位上的主子,只见他笑道,“去罢。” 黄陵领命而出,在一侧营帐中接见沈宁。沈宁笑眼弯弯,捧了一个雕云红木盒走了进来,“黄大哥。” “小沈妹子,你怎么来了?”大将军之尊的黄陵望着她很是温和。 “我来为大哥饯行。”沈宁将木盒放置案上,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一樽青玉葫芦酒壶,双手捧至黄陵面前,“这是夫君在世时所酿,名唤‘锦波春’,是他采了春天露水所酿,很是香醇。” 黄陵道谢接过,打开尖嘴壶盖晃了一晃,果真清香绵甜,观之莹澈纯净,是为极品。黄陵平日好饮,得此醇酿心中欢喜,见其酒具奇珍,想来玉泉难得。只起忆起名字,他不禁问道:“可是诗人王玄所赞‘锦波春’?”王玄是当朝诗词大家,几年前一篇《酒仙》,是为品酒第一诗,而所赞之酒,正是其与友人所品锦波春。 沈宁轻笑,“是了,我听夫君提过这段趣事,诗人所品,正是这酒。”古代着实雅趣繁多,不仅好酒细品,品出味来还能挥毫成诗。 黄陵哈哈大笑,“当初读诗之时,大哥就已觊觎此酒,不想今日竟能得偿所愿。”他捧宝贝似的将酒盖儿盖好。 沈宁道:“夫君为我酿了一壶酒,来年就可开壶畅饮,夫君曾夸下海口,直言此酒犹胜锦波春。” “当真?”黄陵心下好奇。 “自是当真,”沈宁看着他吟吟笑道,“还望将军多方保重,明年愿与将军举杯同饮。” 黄陵先是一愣,思及深意,不由心中一软,“多谢,大哥姑且当真,待来年大哥讨酒喝,妹子可别舍不得。” 沈宁笑靥如花,“不给我就是小狗。” 二人相视,又是一笑。 “对了,大哥,上回咱们接应的那一群响马,不说是被逼当了强盗,但也算是改邪归正了,他们想加入伍充军,你看可以吗?” 黄陵略一思量,“我派人去安排。” “那我先代他们谢谢大哥啦。”沈宁笑着作揖,而后问道,“大哥,冷将军现下可在营中?” 黄陵眼中异光一闪,“冷将军……并不在此。” 沈宁有丝遗憾,旋即对黄陵道:“大哥,这盒中还有一樽酒,是小妹送与冷将军的,还得劳烦大哥转送。”可惜她一直没能他一面,难保这辈子也见不上了。 “这……好罢。” “那便多谢大哥了。” 黄陵亲自送沈宁出营,却见独子黄逸在帐外探头探脑,他摇了摇头,还是将他唤了过来,“这是犬子,单字逸。逸儿,这位是李夫人,过来见礼。” 黄逸见对方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又是女流之辈,行礼不太恭敬,只是心中转念一想,莫非这李夫人就是云州一战助云州知州一臂之力,立了大功的寡妇李氏?可观其年纪,是否太年轻了些?他还以为是个四十来岁的雄壮寡妇。 “这是大哥你的儿子?”沈宁吓了一跳,看着眼前高高瘦瘦的黑肤青年,这个已经不叫小孩了,在现代都快成年了吧? “正是小子。” “小子……难不成大哥还有个大子?”沈宁看向他的表情更是不可思议。 “……不,陵惟有一子。”黄陵强忍笑意。 沈宁这才发觉失态,轻咳一声,对黄逸打招呼,“有礼了,黄小公子。” 黄逸脸色不豫,这妇人恁无礼,父亲竟无恼怒? 沈宁没忍住,又将这对极像兄弟的父子打量了一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算算年龄……大哥也是真人不露相哇。 恰巧“六王爷”此时自主帐而出,万福与众将士尾随其后。 ☆、第二十七章 黄陵抱拳唤一声主子,沈宁回身,心中暗叫倒霉,与黄逸下跪拜见。 “东旌辰”示意免礼,问道:“李夫人来此所谓何事?” 黄陵笑道:“回主子,李夫人为末将饯行,送了末将一壶好酒。” 她是有多粗心,才会没发现黄陵与万福自何时起就不再称“六爷”,而是“主子”。沈宁暗骂自己愚蠢。 “哦,是何好酒?” “酒仙锦波春。原来此酒正是李夫人先夫所酿。” “王玄所赞锦波春?”“东旌辰”稍稍诧异。 “正是。” 一听好酒,将士们都三言两语起哄要喝。 “东旌辰”似笑非笑看向沈宁,“李夫人好生偏心,赠与黄将军名酿,可有本王一份?” “王爷说笑了,王爷尝过的好酒何止上千,怎么看得上这不起眼的酒?”沈宁笑道。 “东旌辰”别有深意地看她一眼。 “王爷,民妇先行告辞。” “你且随本王后头。”“东旌辰”叫住她,走了两步随即背手笑对黄陵与众将道,“那末,子陵与众将士保重,本王在长阳静候接风之时,定以美酒盛宴贺之。” 言语虽淡,从他口中说出却有一种激昂之效。沈宁在心头佩服他的语气拿捏。 黄陵面色一肃,示意黄逸吹一声号角,并率先跪了下来。 听到号角之声,全营副将士官甲兵括在高架上站岗的士卒齐刷刷地跟着黄陵跪了下来。 “劳烦王爷转达陛下,”黄陵低头抱拳,恭敬之声中气十足,如雷贯耳,“臣等万死不辞!” “臣等万死不辞!”全营铁骨铮铮的男儿铿锵有力之声几乎响破云霄。 沈宁后退一步,躲在“东旌辰”身后,望着偌大兵营黑鸦鸦的下跪身影,振聋发聩的声音几乎还在耳边回响,心中为男儿血气莫名激荡。她禁不起如此大礼。同时地她无比清醒地确定,她偷瞄背手而立从容受礼的男子,这世上,也只有一人能得到威武大将军黄陵隳肝沥胆的效忠与众将士的顶礼膜拜。 景朝至高无上的大圣天子。 广德皇帝,东聿衡。 此人对沈宁而言几近类似神话中的人物。好容易在景朝活了三年,听到大街小巷流传的关于他的种种神奇非凡事迹,只是在心里想着自己居然生活在一个有皇帝的时代,幸而这个皇帝好似是个英明君主。 然而,她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亲眼见到一个至尊帝皇的一天--虽然不是他的真实面容--那也够在她的光辉穿越史上记上一笔的了。若是平常他巡视游街什么的,她指定也混在人群里面凑热闹,高呼万岁,一睹真容。只是现在这种状况,她却是如履薄冰。对于一个不求上进不求飞黄腾达更不求飞上枝头的现代人,皇帝尼玛就是瘟神是魔鬼有木有,人一不高兴一句话就能让你掉十次脑袋,像她这种说一句话半天不知道犯了什么忌讳的,一天就可集满点数,光荣牺牲。 因此,沈宁孬种地借口头晕脑胀胸闷气短逃进了自己的马车,以万分歉意之姿让车夫已最快的速度离开。 上次因花弄影的事短兵相接,她已经明白做皇帝的是不讲道理的,只要自己想,管你别人死活,拿来便是,还认为自己是你给恩典了。 花破月的事情,得从长计议了。 然而还没等她想到办法,韩震已经单方面做出了决定,深夜,他穿着一身黑衣敲响了她的闺房花窗,“我要带她走。” 沈宁吃了一惊,“走,去哪?” “你不必管,你顾好她的妹妹。” “大花她同意么?”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韩震冷声道:“我以往太迁就她,才会让她任性至此。”言下之意就是得换他的规矩办了。 “可是花家的事怎么办?你让小花一人承担么?” “待安置好她,我会前往长阳,无论如何定让此事水落石出。”这是她的夙愿,他会替她完成。 他是来硬的?“你这样做大花不会原谅你的。” 韩震沉默一会,“当初是我来得太慢。”这回不会再犯同样的错。那美丽张扬的花大小姐,有朝一日定会让她重拾骄傲。 沈宁心中疼痛,为他俩心中的伤痕。 “你每日勤读心法,待背至滚瓜烂熟再行运功。”韩震交待一句,随后看着她正色道,“山长水阔,后会之期甚远,为师对不住你了。” “你们多保重,要是定下来送个书信,等这事尘埃落定,我会去找你们的。”古代不比现代,每一次的离别都也许会变成永别。 “告辞,保重。” “保重。” 韩震飞身悄无声息地离开,沈宁站在窗阁边惆怅许久。 翌日初旦,沈宁得知消息,驻扎在城外的军队已不知何时离开了,只留下几千驻守将士。大军就像是鬼魅一般,一夜之间便拔地而起,不知去向。 沈宁食不知味地喝着白粥,花弄影过来辞行,说是王爷不日回京,她要随行前往。 沈宁默默应了,拿了一盒银锞子给她,再把李子祺给自己的一盒子首饰聘礼都给了她,以备她不时之需。她拉着她犹豫了许久,才将她对“东旌辰”的猜测说了出来,花弄影惊愕许久,才感激拜谢。沈宁送她走后,一个人呆在李子祺书房,愧疚与无能让自我厌恶了许久。想起大家突然间都离开了,更为难过。 第21节 她想回家的愿望愈发强烈,想回到那个有严父慈母的家中,投入他们的怀抱,汲取他们的力量,仿佛这样才能继续前行。 然而,思绪清明,不过是美梦一场。 沈宁越发沮丧,在李府足不出户,两日后,差役双手捧来圣旨,李府长媳救云州有功,龙颜大喜,特准其临朝受赏贞节牌坊,择日启程。 她接过圣旨思量许久,低头终是下了决定。 随后另一差役传来六王爷口令,准其回都同行,令其准备行装,明日出发。 沈宁总算是出了府,到府衙跪在“六王爷”面前,“中元节即至,亡夫新丧,家中须设案超渡,加之云州一战,孤魂野鬼甚多,云州设食燃烛祭无主冤魂,民妇谢王爷美意,但请王爷准民妇节后再走。” “六王爷”没有勉强,宽容允之。 东旌辰却是不曾来要过蛐蛐儿,不知是那人管得太紧,还是怕她发觉什么异样,总之,沈宁让家丁给捉的蛐蛐儿没有派上用场,待一行人走后,她便把蛐蛐儿给放了。 ☆、第二十八章 长阳-- 清晨,带着凉薄之意的天空还挂着星子,长阳大街上已有多人点了油灯赶早市。马蹄四起,尽是上早朝的朝廷要员。 两架马车自为外地官员准备的官肆中徐徐而出,前头是云州知州游知渊的马车,后头赶车的是沈宁的小叔子李子轩,里头坐着的正是准备上朝面圣听封谢恩的沈宁。 一月前李子轩与其父回到云州之时,战乱已过,幸而家中无事,惟死了两名家丁,女眷不仅不曾受伤,李家长媳还获御旨钦点,隆恩浩荡,李府上下不敢怠慢,待家中祭祀一过,李老爷便令其护送沈宁与伤病痊愈的游知渊一行上了长阳。 她本是平民商妇,即便受赏也是在大殿玉阶下拜谢皇恩。为以防万一引来皇帝好奇,她在云州之时专程请求了游知渊不要将她之前的所作所为说出来,最好全都加在他的身上,一石二鸟。加官的加官,受赏的受赏。可谁知游知渊那书呆子却是个忠良耿直之辈,思量再三却将她的事儿巨细靡遗地告知天子。 巨细靡遗! 她当场就在心里谢了他十八辈祖宗! 圣旨昨日下至官肆,连同而来的是两个教规矩的太监,她愣是被他们折磨至月中才让睡下。今日公鸡打了第一声鸣,天还黑透着,她又被两个太监吊着嗓子叫了起来,唤她穿衣打扮,赶上早朝。 古代的的皇帝和官儿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坐在马车里的沈宁迷迷糊糊地听着外头的马蹄声,身子随着颠簸忽左忽右,沉重的眼皮还不愿睁开。 皇帝啊……她要见一个皇帝了……闭着眼思及东旌辰那张脸,她突地好奇,他的真面目究竟是怎么样的。 过了许久,她听到停下的马嘶声。用力拍拍脸颊,她弯腰干脆地翻帘出了马车。 李子轩跳下马车为她拿马凳垫脚,沈宁抬头望向巍峨的城墙,隐隐看到哨兵在城墙上若隐若现,再看看那象征着权力的第一道宫门,巨大的红漆木大门上雕着一只腾飞的朱雀,十六名御林军镇守在旁,是那么地神圣不可侵犯。 “子轩,是皇城。”声音里没有激昂,没有卑微,只平静地叫小叔子看这壮丽的建筑。真像故宫啊……沈宁心里叹了一口气,依然觉得不真实。 李子轩抬头看了一眼,心头有些荡漾,却没有表露出来,只轻笑道:“大嫂,请下马。” “好。” 由他扶了她下马,她理理从未梳过的正儿八经的妇女头,未带任何饰物的纤手抚平素布麻衣,面上连铅粉也是未施。 游知渊也下了车,与镇守东华宫门的队长小叙两句,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她,然后走来对她道:“李夫人,宫中有规矩,平民未得传唤,需在宫门外等候。” “那行,你先进去,我们在这儿等就是了。” 游知渊看她一眼,临行还不忘提醒道:“李夫人,请耐心等候,陛下片刻便会传召。” “知道了。” 谁知在城门边上站了快一个时辰,天光已然大亮,身边两个太监的教导仿佛没完没了,沈宁快磨尽耐心时,才终于感觉从天边传来了声音:“宣——游知渊、云州李氏觐见——” “开宫门!”一个小太监忙喊道。 沈宁轻轻呼了一口气,站起来看着威严的朱雀门应声缓缓而开。 突如其来的亮光扎进她的眼里,让她不适地眯了眯眼。朦胧中层层宫门次第而开,一眼望去却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李氏,刚刚教你的可都记住罗,出了差池那可都是掉脑袋的事!”两个太监还不忘警告一声。 跨过高高的红槛,沈宁走进了在任何时代都显得庄严神秘的皇朝宫廷,横过三道护城宫门,穿过一群群严守的御林军,她站在了紫极皇城的脚下。 空旷无极的广场里还飘散着太监宣召的余音,御林军五步一岗,严整以待地立在汉白玉的夷道两旁,放眼望去,是直上云霄祥云环绕的天阶丹陛与隐隐可见的巍峨大殿,自官道而上,九龙飞天璧在丹阶正中显现着不可侵犯的神圣之气。 “走吧,李氏。”小太监暗嘲她没见过世面,心里头还是不解圣上为何要召见一个妇人。 游知渊站在玉道左侧,沈宁想要迎上前,被小太监制止了,“你往哪里去?那儿是官道,平民百姓只能走边儿上。” “shit。”终于不耐烦的沈宁笑眯眯地对小太监道。 “什么?”小太监认为自己没听清。 沈宁但笑不语。 游知渊见她神色平常,暗自赞叹的同时也不由松了一口气,招呼了一声,与她一同往前快步行进。 几人疾步上了九九八十一层台阶,又登了三层三重琼宫基台,景朝第一宸殿开明殿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阶下立着位高权重的人臣,雕龙屏风伴衬,仙兽香炉围绕,高坐在紫阙双龙戏珠宝座上的明黄龙袍男子,赫然是皇朝至尊华年天子。还未至殿内,从宫殿里头传来巨大凌厉气息愈发明显,如同突地自肩上担了千金重,让曾在刀口下拼过命的沈宁几乎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原来确实有世间皇者。她仰头看向那御台高坐隐隐可见的明黄身影,第一次对人这般敬佩,究竟是要经过怎么样的千锤百炼才能造就这般俯视众生的天下之主? “头低下来!”自上了台阶就不敢抬头的小太监余光瞄见她居然直视大殿之内,忙低声喝道。 沈宁挑了挑眉,低低呼吸了一口,敛去眉宇间的英气,垂眉顺目看向了地面。 小太监让她在殿前金槛面前五体投地跪了一跪,才让不着痕迹撇了撇嘴的她进大殿,她低头走过一双双穿着官靴的大脚,在游知渊身边站定。 近在咫尺的帝皇天威更为让人全身汗毛直立,沈宁强抑制住防御的紧绷,与游知渊一同正式对着玉阶上的皇帝陛下行大礼,“臣游知渊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民妇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殿上二十几人,却是寂静无声,只余下回音缭绕。 片刻,头顶上传来低沉莫测的声音,“平身。” “谢陛下。” “李氏。”头顶上的传来年轻皇帝的平稳却威慑十足的唤声,“抬起头来。” “民妇、不敢。” “朕赦你无罪。” “……是。”沈宁抬头,蓦地对上那皇冠珠帘下睨视下来的幽深黑眸。 此时大景朝最为尊贵的皇帝陛下东聿衡端坐于殿内最高处的金銮宝座之上,一袭明黄镶黑金丝龙袍加身,俊美无俦的脸庞在柔光闪烁的珠帘下若隐若现,显得那般遥不可及。而那浑身散发着的皇极霸气,让所有人甘愿俯首称臣。 这……就是他的真面目。沈宁一时恍惚,想要看清他与东旌辰的不同之处。脸上的轮廓很像,只是他却看上去比东旌辰还要俊朗几分。怕是东旌辰始终是个娇贵王爷,没有他的阳刚霸道之气。 “果真是张英气面庞。”皇帝东聿衡像是从未见过她,细细看了一眼,点头夸赞道。 她是否认错了人?沈宁有瞬间的迷茫,入耳的语调怎么也不像曾经见过,视线在完全看不出表情的皇帝脸上再转一圈,余光却又瞟见一个熟悉的脸庞,让她不由眼角一抽。那个站在一侧手持挥毫的太监……不是万福又是哪个? 俯视她的皇帝墨瞳带了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这女子果真胆大包天。居然敢……直视于他。 ☆、第二十九章 朝中众臣皆以打量的目光侧瞄这粗布麻裳的妇人。 “你是何方人氏?” 沈宁头一低,道:“民妇也不知自己是何处人氏,民妇自襁褓时被遗弃山野,幸得膝下无子的老农夫捡回家中,抚养成人。因家贫无貌,无人保媒,蹉跎了年华,恰逢李府大公子病重买女冲喜,民妇便入了李府,如今既为李家妇,民妇也应为中州人氏。” 瞧瞧这多水灵一人儿,他问了一,她就答了十。“那末李大公子可是无恙?” 明知故问。“夫君不敌病魔,已于一年前去世。” 寡妇!此女竟是个寡妇!朝中人心浮动。 皇帝面不改色,淡淡继续道:“朕听游卿所言,李夫人是救了云州的功臣。” “民妇惶恐,不敢居功。云州之变,是游大人与云州百姓齐心合力的成果。”沈宁语调平平地道。 “哦?”戴着玉石宝戒的修长食指轻点鎏金龙头,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朕却是听闻李夫人智勇过人,除盗匪,练民兵,挖地道,布陷阱,桩桩令朕喜出望外。”他原以为她只有些武艺胆识,不想竟有如此作为。 除盗匪!练民兵!挖地道!尽是这一寡妇所为?大臣皆惊,神情各异。 “圣上容禀。”沈宁垂头望着铺着平滑地面,“除盗匪一事确为民妇与韩震韩少侠领家丁所为,起因却是那流窜响马抢了李府商货,民妇仗着些皮毛功夫,又请了隐居云州的韩少侠,才领了李府家丁上山剿匪,韩少侠武艺超群,以一敌十,盗匪贪生怕死,因而举了白旗。练民兵与挖地道一事全仗先夫智慧,夫君生前洞悉克蒙动向,担忧云州安危,因此叫民妇将计谋与游大人韩少侠商议,才有今日云州。” 沈宁所言半真半假,一时游知渊竟也探不清虚实。 “如此说来,是李家大子之功?” 想来朝臣也是颇为接受这一说法,一时惋惜英杰早逝。只是有心之人却别有深意地看向了沈宁。这个妇人在金殿之上,至尊面前,竟还言语通顺,有条不紊,怕是果真不是寻常民妇。 “李府不敢邀功,不过献计罢了。”沈宁轻描淡写。 “那为何游卿说是你的功劳?” “夫妻本是一体,夫君怜爱,知道自己不久于世,便不让民妇说出真相,如此民妇往后便可在李府,在云州留得一席之地。”沈宁的声调变低了,似是带些感伤。 “大胆妇人!竟敢欺骗朝廷命官!”一朝臣喝道。 沈宁身子抖了一抖,不声不响地跪了下来,“都怪民妇一时鬼迷心窍,骗了游大人,还望陛下恕罪。” 这三言两语,就将自个儿撇得干干净净。东聿衡勾了勾唇,只是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他也信了八分,不过……幽光掩在长长睫毛之下,他看一眼伏地不语的沈宁,怕是她骗是没骗,不过少说了许多罢。功绩全数推了亡夫身上,赏赐也不过体恤亡者,她似是只要那一块小小的贞节牌坊便已足够。一个小小妇人,竟会如此明哲保身,究竟是无欲无求,还是别有隐情? 这妇人,果真恁多乐趣。 东聿衡勾起一个意味莫明的笑,过了一会才缓缓开口,“朕向来求才若渴,昨日听闻游卿禀有奇女子,朕也很是好奇,如今听你所言,朕颇为失望。” 沈宁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瑕不掩瑜,诚亲王已向朕禀明你在云州之战的英勇之举,已然不负女杰二字,朕将择日赐赏,退下罢。” “谢主隆恩。”沈宁心中一颗大石总算落地。 沈宁安分地在官肆待了几天,赏赐还没等到,却等来了皇后的召见。这两天怕节外生枝的她连门都没出,不料意外之事还是自动找上门来了。 眼下也没有选择的权力,她只得稍作打扮,随着女官再次进了宫。 “民妇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沈宁在昭华殿给皇后请安。 沈宁活了二十年六,跪天跪地跪父母,到景朝三年,一直在李子祺的庇护下生活在云州,除了给李府老爷夫人跪下外,就没有给旁人跪过--游知渊那儿她也是装糊涂地半礼而过的,因此直到现在还不适应给同龄人跪下磕头。 现代人的骄傲让她越发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皇后孟雅是景朝最尊贵的女人,十五岁入中宫,嫁与初登基的少年天子,实为少年夫妻,生下皇长子。她长住深宫,深谙后宫之道,对往后陆续进宫的妃嫔一视同仁,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东聿衡虽自长子出生后少入中宫,却依旧对她敬爱有加,因此即便宠妃一时得宠,她在后宫之尊也是无人可比。此刻的她盘着娴雅祥云髻的头上戴着凤舞钗,端庄秀丽的脸上带着微笑,抬了抬精心保养的玉手,“李夫人请起。” 沈宁起身,又在命妇的眼色下再次跪下,“民妇给娘娘们请安。” 原来殿中不仅皇后,还有当朝贤贵妃、德妃与珍美人丽美人。贤贵妃入宫多年,乃当今右相长女,为皇帝育有一子一女;德妃乃王太妃的侄女,素有京师第一才女之称,进宫不到一年,不久前诞下了东聿衡的第七皇子;而珍美人丽美人是和安公主府中歌妓,因能歌善舞被皇帝看中的,近来颇为得宠。 第22节 贤贵妃叫了起身。 皇后赐坐,沈宁轻缓地坐了末座,不抬头都知道视线齐齐朝她而来,个个都是带了些许女性本能的审视。她甚至听见有松一口气的声音。 沈宁怒了,姐不过没打扮而已! “雁夫人,你可知本宫今日为何唤你入宫?”皇后轻轻柔柔地道。 沈宁想说话,被背后站着的女官戳了一戳,才无奈地站起来,“回娘娘话……” “坐着说罢。” “谢娘娘。”分明是走个过场,非得要皇后说了这话,沈宁表情淡淡地再次坐下,说道:“回娘娘话,民妇不知。” 孟雅微微一笑,道:“本宫听闻你在云州立了战功,挽救我云州百姓于水火,一时激动难忍,总想看看你这巾帼英雌。” “娘娘过誉了,民妇不过只会点花拳绣脚,大难不死罢了。”她的确是大难不死,那一晚只要随随便便出点岔子,她就一命呜呼了。 贤贵妃道:“妾身见你弱不胜衣,不想竟有如此手段?” ……她是瘦了点,但也没到弱不胜衣的地步…… “那一日究竟是如何凶险,可否说来本宫听一听?”孟雅道。 “说详细点儿。”珍美人接了句嘴。 敢情她们把她当说书的了。沈宁笑容不变,现在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想了一想,真个儿为这些深宫贵妇说起那日之事。 她也是这两日旁敲侧击才知道,后宫并不知道广德帝微服易容去了云州,皆以为他去了宜州巡视河工。这皇帝看来是对克蒙积怨已久,无论如何也要去云州走一遭。并且不论计划变化,喀城一事恐怕都是他……算了,想太多对她也没好处哩。 于是她清清嗓子,从努儿瓴进城之时说起,才说到与黄陵汇合,皇后的贴身女官走了进来,禀道:“娘娘,戏园子已经准备好了。”原来今日宫中戏班将为后宫娘娘演一出新戏。 皇后与妃嫔们正听得聚精会神,听得来报才记起这事儿,孟雅心中虽憾,但有几位太妃今日也有兴致听戏,她这做皇后的不能迟了。她笑笑道:“既如此,姐妹们便先准备着去听戏罢,明个儿再听李夫人讲下回。” 明个儿……沈宁认命,“那末,民妇便告退……” “既来了,你便一同去听戏罢。” 在这皇权至上的地方,沈宁就如木偶一般被拉着去了在御花园搭的戏台子,戏台搭在低处,两座一桌的看台摆在三面围绕的宽阔石阶上,位儿上坐的都是后宫中大小主子,见皇后进来,连连跪拜恭迎。沈宁扫视一眼,暗暗咋舌,这数量。 ☆、第三十章 广德皇帝十四岁大婚,迄今两次大选秀女充盈后宫,如今正式册封的妃嫔共有十六人,破身的女官宫婢不在此列,选中迄今未见龙颜的秀女不在此列,万千随时等候宠幸的宫女不在此列。因此东聿衡现今虽二十有六,已有七子四女,幼年夭折二子二女,因此迄今有七位皇嗣,如今还有二妃孕育龙种。 沈宁头回见识到传说中的佳丽三千,不由得出一个绝对真理:男人都想做皇帝。 待拜见了几位太妃,沈宁不知往哪里去,皇后转头看她一眼,“你便跟本宫来罢。” “民妇不敢。” “无防,你是女中豪杰,为我女流之辈扬眉吐气,本宫甚为欢喜,便就随了本宫的愿罢。” 沈宁被女官顶着推辞再三,才坐了皇后下首。 这一粗布麻衣的民间妇人坐在皇后身边,立刻引来众贵人主子的斜视。沈宁一时感觉成了被观赏的猴儿,不知是否自己错觉,她又听到几声放松的叹气,她的嘴角抽了抽。 好戏终是开锣,戏台上唱的是什么戏沈宁不知道,她从来不喜这些传统戏剧,但这调子听着像是妈妈爱听的黄梅戏。 思绪跨越时空,只要她在家就必然跟妈妈抢电视看,听妈妈无奈又宠爱地骂她不孝女,她总是厚着脸皮笑嘻嘻地应声……如果能回去,她就不抢了,她老老实实地陪着妈妈在电视面前看完一出又一出的戏,京剧昆腔黄梅戏,什么都可以。 她出神的模样却被站在远处栏亭中的皇帝尽收眼底。 所有人都在看戏,只她一人心不在焉,似是魂游天外,皇帝看了她半晌,喃喃道:“可怜兮兮的样儿……”这妇人,坚毅之时杀敌面不改色,转而又在亡夫墓前哭得楚楚可怜,现下热闹之时,却又围绕伤感之气,就像……被欺负了的小孩儿。 万福没听清,犹豫问道:“陛下,您说的是……” 东聿衡皱了皱眉,摆摆手并不言语。 隔日大早,用过早膳的沈宁就被召进宫中。看一看昭华殿只多不少的宫妃,沈宁不由暗中腹诽,这些娘娘们怎地这么有闲功夫?然而她一转念,想起在这深宫之中,她的确算是新鲜“玩意儿”了。 她不着痕迹地看了一圏,见除了两三人稍稍瘦弱,其余妃嫔皆是波涛汹涌,细腰丰臀,此皇帝口味可见一斑。 皇后治宫有道,后妃一派其乐融融--好歹看起来是这模样的。珍美人性急,已将沈宁讲述的内容讲给了昨日没来的各宫娘娘,只等沈宁来时继续往下头讲。 沈宁这回不能坐着,只得站在众妃中间,不紧不慢地讲述当日发生之事,她深谙艺术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的道理,将黄陵与克蒙杀手对峙时的场面说得活灵活现,并将他的力大无穷描述得淋漓尽致,只差一堆墙就塌了这夸张说法了。说到韩震,便是武功盖世,一跳就有九丈高,剑气一扫,十几个杀手吐血倒下…… 后宫妃子小主们都是些从小养在深闺的小姐,即便后宫争斗那也是杀人不见血,哪里听过这些血淋淋的野史,个个听得一愣一愣的,把沈宁的话信了个十成十。 当讲到乱坟岗恶战时,沈宁故意将惨状描述给她们听,让她们知道自己锦衣玉食的时候,有这么一群血性汉子在边城保卫他们的安危,即便只有一丝感动,往后或许也能产生蝴蝶效应也说不准。 包括皇后在内,七八个后妃听得心惊肉跳,有两个胆小的绞了帕子,让宫婢捂住了耳朵。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冷将军着一身金色战甲,领着援军仿佛从天而降。他长得……”沈宁颇有说书天份,知道此时该满足看倌好奇,说一说此人相貌,虽然她只是惊鸿几瞥,夜色黑暗看得不睛,但没规定不可以艺术创造啊。总之是个帅哥就是了,无非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之类,当她兴起正想将救命恩人大肆美化一番时,扫过一群全神贯注的听众,却是惊出一身冷汗。 这些都是皇帝的大小老婆,成日深宫呆着只有皇帝这一个男人,虽然皇帝长得好看,但有些好些天见不到皇帝一面儿的,万一被她说得春心乱动,一颗真心许了那冷将军,往后做出伤风败德之事……那她岂不是要倒大霉? 于是她清清嗓子问道:“不知各位娘娘可曾见过这冷将军?” 众人皆是摇头,连皇后也道不曾,黄陵大将军她倒是见过一面,不知这冷将军,又是哪里出的英雄豪杰? 沈宁呼了一口气,当机立断,“民妇当时也看得不睛,只觉这冷将军浓眉大眼,似是长着酒槽大鼻。” 果不其然,一些个宫妃眼里露出失望之色。 “话说这冷将军怕是其貌不扬,武勇却是过人,只见他带头冲锋陷阵犹如过无人之境,一柄黑色宝剑寒光凛厉,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总之,秉承着扬景朝豪杰,抑自己威风的原则,沈宁算是把这事儿给源源本本说完了。众妃头回听到战争残酷,听完了还心有悸悸。 然而丽美人此时冷淡地道:“这般说来,你也不过迫于时事,没什么作为。” “娘娘说得是。” 贤贵妃冷笑一声,“丽美人好大的口气,那日若是你身在云州,怕是早就吓得花容失色了。”这浪蹄子怎地这般愚蠢。 丽美人色变,站起来道:“贵妃娘娘教训得是。” 贤贵妃也不理会,对着皇后道:“皇后娘娘,妾身叨扰许久,先行告退了。” “哪里的话,平日里即便不请安也多来陪陪本宫,本宫着实闷得慌。”孟雅笑道,允了她的告退。 其余妃嫔也纷纷告退,沈宁站在一侧,心想是否也能离开。 待后宫姐妹都走了,孟雅召她上前,亲自拿了一个柰果递给她,叫她坐了下首,“本宫听着你的故事,只觉是巾帼不让须眉,瞧你娇娇小小,怎地有这番胆识?” 沈宁笑道:“不过是为了活命罢了。” 孟雅见她谦逊,似是愈发欢喜,“你也别急着出宫,本宫闲得慌,陪本宫再说说话儿。” 沈宁摸着手中苹果,只得应“是”。可是,她究竟能不能吃这水果啊……她有点饿…… 景朝养生之道,讲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日只用两餐,这可苦了三餐饮食正常时不时外加宵夜的沈宁,起初她寄人篱下,懵懵懂懂地跟着早六晚五地吃东西,即便肚饿也没有开口,有时饿得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后还是李子祺发现异样,问清缘由,为她单独加了三餐。沈宁很不好意思,李子祺却淡笑不语。之后形成习惯,李府日中会单独为沈宁做一份膳食。 如今身在宫中,看皇后还不打算放人,沈宁想着怕是要饿一下午了。 只是皇后说是闲得慌,却时不时地总有太监女官来禀来报,时至正午,皇后手里拿着一份内务府文书,对沈宁笑笑,“说闲着,左右倒还有许多事。”她细细看过一眼,叫人拿了小笺来,细细在上头写了一行小字,夹在文书里头,随即交待道,“拿去给天家过目。” ☆、第三十一章 待太监离去,皇后闲聊似的道:“陛下纳了位民间绝色,意欲赐号美人,本宫见其美丽端庄,甚得陛下喜爱,便自作主张请为婕妤,还不知陛下心意如何。”宫中承恩雨露者不少,得以册封有十六个,然而除却皇后与一名贵妃,妃位中却只有册有庄妃与德妃,其余人等皆在嫔级以下。花弄影才脱奴藉之身,被皇后抬为婕妤已是大大恩赐。 民间美人……沈宁心念一动,便听得皇后道:“说来,本宫听闻这花氏原是李府奴婢?” 果然皇后也知道皇帝微服出巡之事,“回娘娘话,花氏乃原花将军之二女,流放云州为官妓,幸而冰清玉洁,游大人将其转送于李府,民妇见她可怜,便放在房中以礼相待。” “花将军……”皇后秀眉一蹙,“花将军不是因谋反处死的么?” 沈宁沉默一瞬,道:“民妇不知。”她不明白皇后为什么三番两次召她进宫,先以不变应万变再说。 皇帝下了朝在御书房批了些奏折,又回了乾坤殿安泰堂修身养性。皇后身边的大太监送了内务府拟的圣旨,他看一眼小笺笑了一笑,重新放回银盘中,“依皇后的意思,着内务府修改。”说罢,他并不急着让那太监退下,而是问了皇后今日行踪。当听闻孟雅与众妃嫔都听了沈宁讲云州之战时,他也来了兴致,“李夫人是如何讲的,说来听听。” 幸而大太监机灵,记性也好,将沈宁的说书记了七八分,语调也学了七八分,皇帝倚在榻上听得颇有兴味,听到冷将军出现时,突觉何处怪异,挑了挑眉让太监停了下来,“这冷将军是何相貌?” “咦?”太监一惊,忙说道,“李夫人说是浓眉大眼,似是酒槽大鼻。”只这八字,应是不错。 万福站在一侧,不由吃了一惊。 酒槽大鼻?冷将军长着酒槽大鼻?皇帝下意识地摸摸挺直的鼻梁,颇为好笑。既是看不仔细,又怎知冷将军长了大鼻子? “接着说。” 太监侧目偷偷看了皇帝一眼,见龙颜并无不悦之色,才小心翼翼地继续往下讲。 直到讲至沈宁昏迷不省人事结局,皇帝摩挲着手中玉玩心思难测。 除却对冷将军相貌有异,那妇人可谓把其吹捧得天上有地下无,说得天兵下凡一般。皇帝轻笑一声,真真奇怪。 “李氏现在何处?” “娘娘留了李夫人说话,此刻还在昭华殿中。” “把她带过来。” 一盏茶后,沈宁被带到了安泰堂门外。太监进去通报一回,才又领着她踏进高高的门槛。 乾坤宫是皇帝休息的地方,与开明宫相比显得随意许多。殿中美婢林立,沈宁穿过第一道菱花雕龙落地罩,宝鼎香气弥漫,迎面是紫檀玲珑多宝格,上头摆置着东聿衡平常爱把玩的宝物。太监拐了个弯儿,对着紫檀五屏风罗汉榻上坐着主子毕恭毕敬地跪了下来,“启禀圣上,云州李氏觐见。” “民妇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沈宁讨厌死了动不动就跪。 “平身。” 沈宁起身,微微抬头看向榻上的慵懒身影。下了朝的皇帝换了常服,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胸前,头顶只用玉冠挽了一髻,一袭禇色镶金钱暗纹盘龙锦袍衬出俯视众生的至尊气势,少了珠帘遮颜,俊美年轻的脸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只是,怎么好像隐约似曾相识?沈宁不安感袭来,旋即自我安慰,不过是即视感罢了。 皇帝看着她笑笑,“朕听诚亲王说你棋艺过人,朕今日无事,也来会你一会。” “……陛下过誉了。”输不起,你就是输不起。沈宁瞄向榻中小几上摆置的白玉棋盘,暗自腹诽。 只是与皇帝下棋,从来就不是件轻松事儿,首先,你就不能与他一同坐在榻上。 大宫女潋艳为其端来一个铺了软垫的紫榻鼓墩位于下首,于是乎沈宁必须正襟危坐,伸长了脖子与其下棋。 沈宁动手摆棋,皇帝见其空无一物的修长素手迅速游移在白玉棋子间,眼中异光闪过。 沈宁移着棋子,心里头在迅速地思考着这棋,究竟是让或不让? 她记得在哪里看过,一个小太监陪慈禧下棋,只说了一句“杀老佛爷的马”,随后就一命呜呼了。而面对这个当了十多年皇帝的男人,她之前赢了两次或许他觉得新鲜,只是若是再赢,他会不会恼羞成怒?可是他分明已知她的棋艺,要是她让棋假输,被他看出来又会不会恼羞成怒? 伴君如伴虎,诚然不假。 第23节 沈宁的眉头越皱越紧。 “李氏,可别让朕扫了兴。”像是看透她心里所想,东聿衡缓缓捻棋开局。 沈宁抬头,对上了那令人莫名心惊的黝黑眸子,心思豁然开朗,英眉一展,“民妇遵旨。” 她一笑,心中有了计较,垂首棋盘之上,快速移子。 东聿衡勾了勾唇,长臂一抬,下了田字象。 二人状似随意地开局,皇帝随口问道:“娘家姓甚?” 沈宁顿一顿,“回陛下,姓‘沈’。” “可有名字?”许多平民女子是不取名字的。 “单字‘宁’。”沈宁心想这些没必要说谎,他肯定已经派人调查过了。可是她忘了这时候的女子闺名是不能随意告诉别人的,尤其是嫁过人的妇人。即便面对九五至尊,也该表现出一些犹豫来。 皇帝的确是派人查了她的生平,李子祺为其身世安排得天衣无缝,连这名字也说是老农捡到她时拽在手中的锦帕上绣的姓名。东聿衡明知故问:“这名儿是你养父给取的?” “爹爹哪里识字,听爹爹说,这是民妇当初拿在手中的一方锦帕上绣的名字。” “可曾想过寻亲生父母?” 沈宁不由苦笑一声,她倒是想,只是回不去啊。话语中添了一份苦涩,“一切随缘罢。” 潋艳吃了一惊,这李家妇人,这等大事怎地还说得这般轻巧? 皇帝却是听出了她的无奈,垂眸掩去幽光。 棋至中局,二人全神贯注,棋盘上硝烟四起,偌大殿中除了棋子移动,竟是安静无声。 突地一阵空腹之声,沈宁没注意,东聿衡也没留意,万福与宫婢们却是发现了。 有宫婢悄悄皱眉,这粗俗民妇竟不雅于上。 须臾又是一阵肚饿,沈宁捂着肚子,下意识地寻找食物,不意抬眼对上了东聿衡似笑非笑的表情,一时尴尬,脸上飘红,“我……民妇早晨吃得少了。”她顿一顿,“陛下,民妇可否讨杯茶喝?”充充饥也好。 东聿衡睨她一眼,让潋艳上了杯茶,沈宁也不管皇室香茗珍贵,一口气喝了精光。 谁知才喝完,肚子又一阵抗议之声,沈宁窘得一张脸红透了。她暗自发誓,要是哪天再进宫,早上指定吃撑了再说! “瞧你饿得,莫非官肆苛扣早食?”东聿衡好笑地看她似是快烧起来的脸颊,“去拿些点心来。” “民妇……胃口大。”沈宁索性破罐子破摔。 东聿衡挑了挑眉,“说来有理,你若是似娘娘们吃那么点儿,也不能搭弓射箭。” 沈宁只得傻笑。 乾坤宫中时常备有糕点,不一会儿潋艳捧了一个食盒进来,打开一看,里头尽是精致点心,沈宁饿了,更觉香甜美味。 “圣上请用。”潋艳跪在东聿衡脚下笑道。 东聿衡瞄了一眼,“朕不用,赏给李夫人吃。” 沈宁自知不吃最好,可是肚子一直叫着更不像话,她只得腆着脸谢恩,拿了一个小桃包,低着头,两口吃进肚里。 东聿衡斜倚软枕之上,看着她这模样不禁失笑。果真不是大家闺秀。 沈宁厚着脸皮又拿了个金丝糕吃了,用宫婢递来的湿热帕子拭了手,她才清清嗓子,“该陛下落子了。” “这回饱了?”东聿衡懒懒道。 ……不过垫了个底。沈宁也没傻得实话实说,只得笑着摸摸耳朵,“饱了,谢陛下赐点心。” 插曲既过,东聿衡抬卒移子。 沈宁迅速将心思放置棋盘之上。 今日此局,依旧沈宁险胜。 皇帝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她却只是傻笑。 出了宫门,沈宁才感到掌心汗湿,她闭了闭眼,丫的陪皇帝老子下棋果然不是人干的活! ☆、第三十二章 近来景朝众臣关注三件要事:其一,威武大将军黄陵为保卫边疆,扬我景朝国威,挥师北上力敌克蒙。前线传来捷报,大将军率军一月之内连克三城,其势锐不可挡;其二,圣上新宠花婕妤乃原大将军花安南之二小姐,因在云州将一封老将军泣血遗书与生前兵书呈诚亲王,诚亲王将花二小姐与遗物带回长阳,圣上感念花将军生前保景朝之功,见遗书字字泣血,便令四弟慎亲王东旌疾并刑部重审此案,并纳倾城二小姐为婕妤,宠爱非常;其三,如今帝后殿前红人,非臣非妃,非宦非婢,却是一名民间寡妇! 这寡妇在云州之战立了大功,天子大喜,着其上阳领赏,本是一件看小不小,看大也不大的事儿,谁知这寡妇什么赏赐也不要,自请一块贞节牌坊。帝后赞誉有加,皇后娘娘以此表率后宫,圣上更是御笔亲赐“雁夫人”之名,赏一块贞节牌坊,并且通告天下,着景朝女子以此为训。 那寡妇来了半月有余,帝后三天两头地召见,甚至出现一天之内陛下与皇后娘娘抢着其陪伴左右的情况。赏赐时不时地抬进官肆,宫婢家仆、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如意字画,一时圣宠。传闻一日长州知州顾长卿参本直谏,道诚亲王喀城一战滥杀无辜,是为残忍暴戾,令圣君蒙污,盛世沾尘。龙颜大怒,殿前降了顾长卿两级,发配通州。群臣忐忑,孰知午间圣上召那寡妇对弈,须臾便转怒为喜。有心机者想趁机笼络其人,竟是连机会也找不着。 此时殿前红人沈宁正在陪皇帝对奕。这些时日她不是被皇后召去讲云州陈年旧事,就是被皇帝召来下棋。广德皇帝是个不服输的,第二日就被他赢了一回,这半月下来,她竟是输多赢少。爱棋者定不会对输赢无欲无求,她权衡思量,认为输与不输激怒他的机率是一半一半,她做不来输得天衣无缝,既然极有可能被他发现让棋心觉侮辱,还不如让他觉着自己尊重棋道尊重对手好些,且他棋艺高超,论实力她也怕是一不留神就输了,这样他赢得也高兴一些。没想到他赢得这么快……沈宁有一丝挫败,而这皇帝一胜就龙颜大悦,赏东赏西,对她而言不过是伤口上撒盐,暗地恨得牙痒痒。 已被他连赢两日,沈宁今日想扳回一城,不料中途有军机要务传来,东聿衡看了皱了眉头。 沈宁知道自己不该多问,可见皇帝皱眉,心不由提了起来,看他似有离去之意,她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黄将军……可好?” 东聿衡看她一眼,“尚可。” “那冷将军……” “他?今时不太好。”东聿衡冷冷地道。刚接到一桩烦心之事,努儿瓴竟是逃回了西边,拿了与西迄国对峙的兵权,败了西迄军队与景朝援军。 沈宁脸色一变,“难道是受伤了?” 话语中难掩担忧,东聿衡脸色稍霁,瞟向她问道:“为何这般担忧冷将军?” “冷将军是民妇的救命恩人,如若没有冷将军,民妇是绝计活不过那晚,民妇虽愚,也知知恩图报。” 东聿衡似笑非笑,“讲他有只酒槽大鼻就是知恩图报?” 不料东聿衡知晓此事,沈宁措手不及,只能傻笑,“民妇……好像看着是有……或许是血糊了眼睛……” 这糊正好糊在鼻子好?东聿衡突地好笑,阴郁冲淡些许。他招手让万福上前耳语两句,万福领命而去。 不消片刻,万福捧了一精雕细刻的木盒走了回来,恭敬地跪在皇帝面前,让潋艳打开了盖儿。 东聿衡拿出一樽青玉葫芦酒壶,潋艳忙托了一个翠玉酒杯跪了下来。 沈宁一看还不打紧,再看却是僵住了笑容,死瞪着眼前玉葫芦。 东聿衡亲自倒了一杯酒,拿起仰头一饮而尽。 “果真醇厚奇香,难得佳酿。”皇帝星眸微眯,饮酿细品,“不负酒仙之名!” 果然是锦波春!沈宁一时迷惑,李子祺私酿并不外传,那日她的确只送了两樽出去,一樽给了黄陵,一樽托黄陵交由冷将军,那末他手中的酒…… “李氏,你送了朕一壶好酒。” 电光火石之间,那夜朦朦胧胧的印象立刻与眼前这张俊脸重叠起来,那冷将军竟是广德皇帝! 沈宁从未将二者联系起来,一来她认为东聿衡假扮了东旌辰,二来以她现代人的思维也不会认为一个皇帝居然会亲陷险境,因此即便她有一点儿怀疑,也认为是自己那夜记忆扭曲了。 谁知这广德皇帝却是个异类,明明是九五至尊却是个不怕死的,他不是打了一场仗,而是主导了两场战争。 沈宁心惊,又不敢置信地细看了两眼,见皇帝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她,才心思紊乱地跪了下来,“民妇……有罪。”那夜她居然跟这个皇帝同坐一骑,冲锋陷阵。 “何罪之有?”东聿衡明知故问。 沈宁自觉祸从天降,一个皇帝,一个年轻英俊的皇帝,被你硬生生讲得长了一只酒槽大鼻,这要是传了出来……那叫什么来着……大不敬! 就她浅薄的认知里,“大不敬”这项罪名,是要砍头的…… “民妇……一时糊涂……”沈宁的眉头都快揪成麻花了,也没能想出个说法来。 “为何丑述冷将军?”东聿衡语调平平。 是怕您被精神上戴绿帽子,所以不敢宣扬冷将军英武。这话她是傻了才敢说出口。沈宁支支吾吾,“民妇、那晚、杀红了眼,着实……记不清了。” “既是记不清楚,又为何描述相貌?” “娘娘们问起,民妇一时得意忘形,就胡乱说了。”沈宁战战兢兢地道,“请陛下恕罪。” 东聿衡并不说话,沈宁却觉得有千斤重担压在她肩上似的。 她在坚硬的地面跪了许久,却又听得皇帝淡漠问道:“何时知是朕?” 沈宁又是一惊,“民妇……是在金殿之上……” “李沈氏。” 沈宁心跳加快,那声音虽平淡,感觉却如刀锋拂过脸面似的。她暗自调整了呼吸,慢慢道:“民妇……在云州军营为黄将军送行之时,猜测六王爷是否……直到开明殿面圣才……” “如何得知?” “黄将军初来云州之时唤六王爷为‘六爷’,云州一战后却唤王爷为‘主子’,加之陛下威严太甚,六王爷比您还是差了那么点儿……所以民妇妄加揣测……” “哦?”东聿衡勾了勾唇,“差了哪么点儿?” “这……陛下睥睨天下之气,纵是六王爷之尊,怕也是学不来的。”识时务者为俊杰,沈宁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东聿衡哼了一声。 沈宁知道自己这马屁算是拍对了。 谁知皇帝突地又蹦出一句:“朕以为谢恩之时你便知晓。”。 沈宁的心重重一跳,好敏锐的判断,然后她立刻明白东旌辰的事还未东窗事发,道:“民妇不敢,民妇不敢。”她下意识地决定不把东旌辰一同扯下水。 “不敢?朕看你大胆得很。”皇帝声调渐厉,“自作聪明,不仅妄自猜测,还私自将朕的身份告与他人!” 小花这个大嘴巴,究竟要害她几次?沈宁暗暗叫苦,觉着什么事也不能告诉她了,“陛下息怒,民妇知错了。” “是知错,还是知罪?” 沈宁沉默了一会,才低着头道:“民妇知罪。” “好一个油嘴滑舌的妇人!倘若不是看在你云州之功,朕不扒了你一层皮!”东聿衡冷着脸站了起来,挥袖走了出去。 潋艳等乾坤宫婢女忙下跪送驾,万福追上去前复杂地看了一眼直直跪着的沈宁。 没有圣意叫沈宁起身,潋艳也知陛下是想罚她一罚,因此吩咐了宫婢各自做份内之事,并不管她。 沈宁就这么在安泰堂跪了一个下午,直到有太监叫沈宁出宫她才起了身。膝盖的痛楚远远比不上心头翻涌的耻辱之感,她面无表情地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乾坤宫。 ☆、第三十三章 第24节 皇后赐下的宫婢白芷在殿外等候了几个时辰,见沈宁出来才急急地扶了她,“夫人,您没事吧?”已有乾坤宫婢女偷偷告诉了她缘由,她一直提心吊胆,就怕龙颜一怒,自己也受牵连。 “我没事。”沈宁笑笑,脸色有些苍白,却不让她扶,“走吧。” 谁知没走多远,一名小太监自后头叫她,“雁夫人。” 沈宁置若罔闻,白芷小声地提醒了一句,并上前扶了扶她,她才反应过来转过了头。 “雁夫人,婕妤花娘娘请您去宫中一叙。” 沈宁沉默了一会,轻叹一口气,点了点头,“劳烦公公带路。” 来到安阳殿,沈宁见到许久不见的花弄影。此时的她已是天家妇人打扮,穿一身锦衣华服,美艳娇媚,周身香气袭人,四名宫婢环绕。 “小花。”沈宁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 “夫人,您须下跪见礼娘娘。”白芷低声道。 眼中异光闪过,她状似恍然,缓缓跪了下来,“民妇见过花娘娘。” 花弄影急急亲自将她扶起,“夫人何须在乎这些虚礼,折煞弄影了。” 花弄影引她一同坐上贵妃榻,待宫婢为二人倒了香茶,她摒退了所有奴婢,“我有话与夫人说,你们都到外头候着罢。”照理花弄影身为婕妤,不必再尊称她为夫人,直呼李氏也是可以的,只不是不知是否习惯使然,她仍旧不曾改口。 沈宁喝了一口茶。 待宫女都退了下去,花弄影笑问:“许久不见,夫人可还好?” “挺好的,”沈宁勾唇笑了笑,“你呢?” 谁知这简单一句却让花弄影笑容敛去,“我?我却不太好……” 沈宁早有预料,她却是不知该不该继续这个话题。 “夫人,外人传我承蒙隆恩,独占圣宠,却是不知我自进宫后便如履薄冰。爹爹冤案未曾大白于天下,我始终只是罪臣之女,又曾沦为官妓,后宫中许多娘娘对我冷嘲热讽,说我是……” 沈宁想像得来,但她忧心的却是小花本就打算献身皇室,却是一点觉悟也没有,遇到事儿还是只会诉苦,这样怎么能在深宫中生活下去?可是眼前见她楚楚可怜,这些话她也说不出口,只得道:“你忍一忍,想一想皇帝陛下对你的好,他独宠于你,自然有人妒忌。” “可是夫人,说是独宠,可我这殿里的宫女,哪个没有伺候了陛下,有时甚至我还与她们一同……”花弄影心中难受,说不下去。进了宫中才知,年轻的皇帝血气正健,又有宫中秘方护体,除宿皇后寝宫外,后宫御女常点两宫以上妃嫔承恩雨露,即便一宫独侍,也有宫婢服侍侍寝。那俊朗的天下之主是她的夫君,一颗芳心早已暗许,陛下在她面前临幸他人,嫉妒之心更是疼痛难忍。 虽知后宫就这一个男人,糜.烂不言而喻,可是亲耳听花弄影说出来,沈宁还是有些接受不了。这宫里头的女人,究竟是怎么过活的! 沈宁自己都无法过这道坎,自然无法劝解花弄影。 见状花弄影更是泫然若泣,她拉过沈宁的手,嘤嘤恳求,“夫人,求你帮帮我。” 沈宁道:“我现在已经帮不了了你了。”进了这大笼子,她一介平民已经没有说话的份了。至今还热辣疼痛的膝盖告诫着她这个事实。 “夫人你如今得陛下与娘娘另眼相待,怕是我说十句话抵不上你说一句,夫人,我求求你帮我跟姐姐尽早让花家平反。”只有沉冤昭雪,自己才能在这后宫中挺直胸膛。陛下也会……有所不同罢? “小花……” “夫人,我们已对幕后主使者有些眉目了。”花弄影顿了一顿,轻声地道,“那人怕是当今相爷,贤贵妃的父亲卫丞相。” 当今相爷……沈宁眉头紧皱,这事儿,是愈扯愈大了。“你有什么证据?” 花弄影道:“夫人且信我一回,这些并非弄影一人之力,爹爹门下旧部尚有在朝为官者,听闻花家冤案重审,已决意尽一切所能为花府洗清冤屈。” 沈宁沉默了半晌,终是下了决定,“小花,抱歉,我帮不了你。” “夫人!”花弄影没有料到她会拒绝。她在云州之时帮助她姊妹二人不遗余力,怎地会拒绝于她? “如果我是一个人,有什么可以帮的我也就帮了,可如今我是李府长媳,此事关系重大,我的决定关系着李府命运,我不能拿李府众人的性命开玩笑。”沈宁做不到古代人不顾一切两肋插刀,更无法想像一大家族人因此牵扯进来的局面。她心里虽然是想帮花家姊妹,但李府在她心里还是最重要的。 “夫人,陛下如今令三王爷与刑部重审,就表明要还花家一个公道,往后花家重振,自是少不了李府的好处。” 沈宁摇摇头,“李府不要什么好处。”虽然商人地位低下,但她还是认为最好不要跟皇室有一丝牵连。这滔天的富贵是那么好得的么? 花弄影一时愣愣。她从来就琢磨不透夫人的想法。 “娘娘,有太医院的医官在外求见。” 花弄影一听太医院,下意识地有些抵触,那每天的避子汤药……“来做什么?” “却是来寻雁夫人。” 花弄影疑惑地与沈宁对视一眼,说了一声请他进来,问道:“夫人身体不适?” “不……”沈宁眼中异光流闪。 太医院来了名中年女大夫,花弄影和沈宁不认得,她宫中的老嬷嬷却是认得。这大夫是宫中的妇科国手,很得皇后和娘娘们信任。她对着花弄影请了安,而后温和地对沈宁道:“卑职奉圣上之命,请示雁夫人膝上之伤。” 沈宁没有料到,他居然抡一棍子又给颗糖枣,丫的驯猴么? 待沈宁让女大夫看过,又敷了药膏,花弄影忧心忡忡地问:“夫人,你这伤……”是谁把夫人罚成了这样儿,又是为何陛下遣医官来探? “今日惹恼了皇帝陛下,被他罚的。”沈宁轻描淡写地道,旋即弯腰将裤管捋了下去,也不让医女帮忙,自发穿好鞋袜,慢慢站起来道,“我也该走了。” 谁知一出殿门,一顶四人抬银顶皂色软轿赫然出现在她的眼前,她不由皱了眉头。 不消半天,贞节寡妇雁夫人被陛下破格赐软轿抬出宫中之事传出皇城,圣宠隆恩再添一桩。 沈宁由此得出一个结论:眼见未必为实。 李子轩得知消息,急急赶到沈宁厢房求见,一见面儿他便问道:“大嫂,发生了何事?” 沈宁坐在太师椅上,叫退了奴婢,又让李子轩坐下,才道:“这事儿我不能告诉你,你知道了反而不好。”到了长阳才知道,皇帝在边境那会儿,百姓却是以为其在行宫游历。怕是只有少数重臣知道的事儿,不仅被她知道了,还让她告诉了花弄影。想来她们二人对他还有点用处,杀也杀不得,自然心中恼怒。她心中暗叹一声,“总之是我说错话了,陛下生了气,所以就罚跪了一会。” 短短两句却是听得李子轩心惊肉跳,大嫂有一件连他也不能说的秘事,这秘事十有八九与皇室有关,并且这事儿还惹恼了皇帝陛下,可罚了竟天家又钦点太医院大夫为疗伤,还派了四人软轿送大嫂出宫……天家这是,唱得哪一出? 他沉默了半晌,还是觉着长阳乃是非之地,大嫂聪颖,却也非八面玲珑之人,帝后另眼相待,怕是别有用心。既是不要这皇家富贵,他们又何苦在此战战兢兢?李子轩看一眼面色平静的沈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之色,说道:“大嫂,你明个儿禀了皇后娘娘,咱们回云州罢。便说是大哥起棺之日即至。” 中夏之时,李子轩随同父亲回了中州老家,为的就是请求李氏族长允许大哥李子祺葬回李家祖坟。 李府一家本是中州人氏,是当地有名的富商,谁知李父年轻时欠下一笔风流债,使得李老夫人孕中中毒,老夫人虽吃了解药,仍旧连累胎儿,李子祺一出生便高烧不止,险些丧命。幸得一云游四方的神医相救济,得以保全性命。然而身子残破不堪,靠得神医开的千金药方吊命。只方子中有一味药材云州独有,李老爷想尽法子移植药材未果,为保爱子性命,弃了族长之位,分了家后举家迁至云州,一住便是二十几年。李子祺临终时写了一封泣书,明其思念故土,叶落归根之志,托父亲与二弟将骸骨送回老家。家人都知他是担忧云州不宁,怕众人为其守坟,借此令李府搬回中州。李老爷含泪应允,待重丧一年过后,李老爷便与李子轩打点行李,回了中州。好不容易说通了族人应允,二人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云州,却不料已发生大事。 沈宁沉吟片刻,想他们也把她利用得差不多了,应该也会放行了,于是便点点头,“明日我就跟皇后娘娘说。” 李子轩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你有伤在身,就早些安歇罢。” 沈宁扑哧一笑,“没有伤,你听谁在胡说。” 夜深,沈宁平躺在床,大眼眨也不眨地盯着黑漆漆的床顶,膝盖处时不时传来抽痛,却似是毫无所知。 突地一声轻响,沈宁直觉有异,清喝一声:“谁!” 床帷翻开,杀气扑面,阴暗中只见刀光,沈宁一个翻身避了开来,在窄小的床弟间以膝旋向,想趁空隙离床,不料刺骨疼痛自膝盖骨传来,她分神刹那,背后便被无情利刃划过,沈宁只觉皮开肉绽,几乎痛楚欲死。 我命休矣!沈宁紧闭双眼。 “锵!”一声格挡之音犹如天籁,她忍着痛楚迅速睁眼,却只能看着一道黑影挡在面前,与两道影子缠斗一处。片刻,一名杀手被一剑毙命,另一杀手见状不妙,飞身自窗口而逃。 救命之人并未追出去,转身扶了沈宁,迅速为她点穴止血。 沈宁看清一袭夜行衣的救命恩人,“韩……震?” 外头传来骚乱之声,听脚步声往厢房赶来,韩震沉声道:“抱歉。”说着迅速将她放下,也由窗口离去。 沈宁不及细想,晕了过去。 ☆、第三十四章 东聿衡在早朝前得知此事,万福将听来的消息细细禀告,为皇帝着朝服的潋艳等婢似乎都能感到陛下身上传来的冰冷寒气。 “现下可是保住了性命?” “回陛下,来报说刀伤一尺,并未见骨,并非致命之伤,只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刀上喂毒,请来的大夫一时不能分辨其毒,只用了寻常解毒草,李夫人如今还昏迷不醒……”想来沈宁并非娇弱千金,倘若不是重伤在身,怕是不能昏迷。 “庸医。”东聿衡眉头皱了皱,“去太医院找个……罢了,让张德顺去一趟。”张德顺乃为皇帝把脉调理龙体的御医。 万福领命。 “传朕的旨意,着京兆府调查此案,不论用什么办法,朕要在两日内见到真凶。”东聿衡冷冷地道。天子脚下,竟有人杀他殿前御赐的雁夫人,究竟是何人竟敢如此猖狂。 “是--” 是夜,东聿衡来到安阳宫,花弄影至殿门迎驾,抬起头却是一双红肿泪眼。 “怎地哭成个泪人儿?发生了何事?可是奴婢们照顾得不周到?”东聿衡惊讶,抬手抹去娇颜上新出的泪痕。 此言一出,殿中立刻跪了一大片,一位资历颇老的嬷嬷道:“圣上明鉴,娘娘因得知雁夫人受伤之事,已掉了一下午的珍珠泪,奴婢们怎么劝也劝不住。” 花弄影眨眨眼,用丝帕擦干眼泪,沙哑道:“陛下恕罪,贱妾这般狼狈迎接圣驾,罪该万死,只是贱妾心中难受,这眼泪止也止不住。” 这梨花带雨之姿真所谓我见犹怜,皇帝温柔地揽着她在榻上坐下,“影儿切莫哭,朕心疼得紧。” 花弄影靠在东聿衡胸前轻轻啜泣,“陛下,贱妾想着李夫人命苦,端端地一个好人,却早早地没有依靠做了寡妇,在云州时亲历战场,又被克蒙蛮子打伤,今时来了长阳,竟又遭人暗算!她……”说着说着,美眸中又是串串泪珠落下。 东聿衡安抚地拍拍她的臂,低头注视着她衣上的刺绣,似是沉思并不说话。 “现下李夫人在长阳无依无靠,身边只有叔子李子轩与一个奴婢,怕是连个安抚的人也没有,况且真凶未现,万一又再次痛下杀手……”花弄影越想越是心惊,她离开皇帝怀抱,在他面前跪了下来,“陛下,贱妾在云州受李夫人大恩,无以为报,今日又闻她如此劫难,着实害怕,可否请陛下下旨将李夫人移至宫中疗伤,贱妾也好报其恩德。” 这请求着实是大大的不合规矩,仍旧跪着的嬷嬷奴婢们吃了一惊。 东聿衡却是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沉吟片刻,竟是笑着扶起了花弄影,“影儿心地纯良,知恩图报,朕甚是欢喜,且念在李氏有功,朕便破例准其在安阳宫疗伤,也好圆了影儿一桩心愿。” 安阳宫奴才们个个震惊,圣上竟为了婕妤娘娘,真个儿准一平民商妇进宫疗伤,这是何等恩宠! 皇天在上,他们跟对主子了! 圣旨隔日下到了官肆,虽清了毒素却依旧发热昏迷的沈宁毫无知觉地被小心翼翼地抬进马车之中,李子轩紧握拳头,却是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马车缓缓远去。 皇帝下了朝,一边换常服一边听得万福禀报:“陛下,奴才方才听得京兆府尹说李夫人身中之毒名唤‘蚀骨’,毒性极强,照理其活不过天明,却不知是否大夫阴差阳错下了猛药,竟是生生挽回了一口气,待张太医去时毒素竟已排出体外。” “哦?”东聿衡有丝意外。 “想来是天子脚下,李夫人承蒙圣上恩泽,福大命大保住了性命。” “李氏现在何处?” “李夫人正在安阳宫西偏殿耳房休养。” “醒了么?” “回陛下,李夫人一早上就醒了一小会儿。” “……摆驾安阳宫。” 由于皇帝极少午间驾临后宫,安阳宫奴才听公公在外间叫道之声,急忙下跪磕头,心想着哪一宫的娘娘出了大事? 第25节 不料御仗进了宫院,皇帝大跨步而入才回过神来,老嬷嬷暗自懊悔方才怎地没有叫醒娘娘。 东聿衡扫视一眼,“花婕妤在何处?” “回、回陛下,娘娘正在殿中休息,不知陛下圣驾,奴婢万死,奴婢这就去请娘娘……” 东聿衡打断她的话,“雁夫人醒了么?” 大宫女素馨道:“回陛下话,雁夫人才喝了药,这会儿又睡下了。” 东聿衡走进殿中,却是移步往西偏殿耳房走去。早有宫婢为他打起两层帷帘,清香混合着药香撞入鼻间。 无声地进了耳房,正对着的花梨木月洞雕花架子床此时床帷紧闭,宫婢走到东聿衡身侧,挑眼见他的手抬了抬,立刻与另一宫婢无声地为其撩开两边床幔。 面色苍白似雪的女子梦中犹皱眉头,气息不稳地趴睡在床,双臂摊在头侧,露出一截雪白手腕。 宫婢小心地将衣袖覆上。 东聿衡上前一步,凝视片刻,见她连娇唇也是全无血色,紧皱的秀眉似在忍受痛苦,他皱眉一瞬。 殿内十分安静,听得到外头鸟鸣之声,也听得到卧病榻前的沈宁沉重的喘息。 不是说余毒已清么?皇帝弯腰伸手探向她的额,果真滚烫骇人。这过了两天,张德顺连热症也未能袪除? 两个宫女在后头面面相觑。 他温热的掌离开略为汗湿的额,神使鬼差地,却缓缓移至那饱满的绛唇上,拇指带了一分力道地揉了揉那娇嫩的唇瓣,似是想将其揉出些血色来。 梦中并不安稳的沈宁无意识地呻吟一声,将作怪的大手自唇边拿下。 东聿衡回过神来,自觉失仪想将大手抽回,不意被她握了大掌。 黑眸略带错愕看向依旧昏睡不安的女子,那脆弱的模样儿似在寻求慰藉。他动了动手腕,却被那纤细的手指软弱无力在掌心中挠了一挠,依旧不甘心地试图抓住那略带粗糙的温暖。 雪白的小手摊在他的掌心,拇指却软软地按着他的尾指,那英气的秀眉展开一瞬。 皇帝一时竟弯腰未动,注视着娇颜的墨瞳中有难解的光芒。 “贱妾给陛下请安……”一声细语打破一室清静。 花弄影急急梳妆打扮而来,却见明黄背影俯身在床头注视着病人。 东聿衡并未回头,轻轻抽回了手,见才舒展的眉头又紧紧皱在了一起。心里头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为何热病仍旧未褪?”他转过身来,问跪下请安的花弄影。 “回陛下,张太医说毒物霸道,即便余毒已清,李夫人还是得遭罪几日。” 东聿衡又看一眼病榻中的沈宁,一低头却见脚边有一层香灰,他的眉头又皱了皱,指指地下,“这是怎么了?” “李夫人喝药汤时一时不适,吐了出来……” “让奴才们仔细着点,喝药也不必急于一时。” “是,贱妾知道了。”花弄影心中有丝异样。 二人出了西偏殿,又说了一会话,一名太监在外求见:“奴才给圣上请安,奴才奉王太妃娘娘令,请陛下去寿阳宫一趟。” 皇帝来到寿阳宫,却见王太妃亲子东旌辰也在殿中。 “母妃叫朕来,是为何事?”皇帝给王太妃请了安,笑着与其坐上主位。 雍容华贵的王太妃本是一脸怒容,见皇帝进来敛了神色,笑道:“无事,只是多日不见,哀家看看天家可是胖了还是瘦了。” “朕一切安好,劳烦母妃惦记,母妃身子可好?” “还是老样子。” 二人话了家常,东聿衡瞟向底下乖乖站立的六弟,“诚亲王坐罢。” 谁知王太妃看一眼亲子却是立刻变了脸色,“他还有脸坐么?” 东旌辰一脸苦色。 “朕看诚亲王这段时日安分了许多,也是上进了,不过斗斗蛐蛐儿,怎么地又闯祸了?”东聿衡轻笑道。 “你让他自个儿说!” 东旌辰顿时跪了下来,告饶地道:“皇兄饶我!” 东聿衡皱眉,“何事求饶?” 东旌辰抬头看一眼皇帝,又看一眼怒气冲站的母妃,才犹豫地道:“臣弟昨日才听闻那云州李氏被刺一案,谁知京兆府衙找上门来,说是刺客身上带着诚亲王府的令牌。臣弟不敢怠慢,查了那刺客身份,竟是臣弟不久前意欲剔除的细作暗卫,想是他得知了消息,先一步逃离王府,前个儿夜里又被人派去行刺李氏。”他不敢看东聿衡脸色,只垂头道,“臣弟没用,不仅不能为皇兄分忧,反而被人钻了空子诬陷于我,臣弟罪该万死。” 王太妃看一眼脸沉了下来的皇帝,喝道:“孽障!你哥哥成日里为国事烦忧,你却还让他收拾你这烂摊子!依本宫看,叫那京兆府将你抓起来关进天牢却是最好!” “皇兄救命。”东旌辰跪着挪了两步,在东聿衡面前磕了个响头。 东聿衡表情淡淡,睨了一眼不敢抬头的东旌辰,转头对王太妃轻笑道:“依诚亲王所言,这事儿也怪不得他,母妃莫要生气伤了玉体。您好生休息,朕仔细问一问诚亲王事由。” 说着,便起身向太妃告了安,叫了东旌辰一同离去。 东旌辰拧着眉头看一眼母妃,见其轻轻摇了摇头,只得局促不安地跟着去了。 ☆、第三十五章 到了御书房,还没等诚亲王反应过来,皇帝就将宫婢刚奉上的玄瓷茶杯狠狠摔至他的身上,“你这混帐东西!” 东旌辰顾不得满身狼狈,慌慌张张地跪了下来,“皇兄,臣弟冤枉!” 万福与御书房奴才也都跪了下来,“圣上息怒!” “冤枉?”东聿衡怒火中烧,“李氏初来长阳,谁又想杀害于她?还胆敢诬陷你诚亲王的名号!”他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脚下几乎缩成一团的人。东旌辰锱铢必较的性子他比谁都清楚,自小被他与王太妃惯得无法无天,不仅是个玩主儿也是个浑主儿,性子好了能与奴才称兄道弟,翻起脸来却也是全然不认。想来沈宁那性子,在云州何时得罪了他都不自知。 东旌辰见事情败露,一横心咬牙道:“皇兄,那寡妇狡猾奸诈,在云州便多次冒犯于我,臣弟早就有了杀她的心思,只是自知皇兄用她规范妇德,才迟迟不曾下手,如今贞节牌坊已赐,天下皆知,她也没用处了。” 这诚亲王的确是个锱铢必较的主儿,当他得知皇兄送给他的蛐蛐儿是他与那寡妇捉的,顿时起了杀心。原来那寡妇已知有两个诚亲王,还装模作样假意不知,回想她的表情,他就只觉颜面扫地!况且她还知晓他偷溜出府的事儿,万一被皇兄知道,少不得又是一顿责罚,因此这寡妇绝不能留。然而他也不敢扰了东聿衡计划,等待了许久,当他得知她被东聿衡罚跪安泰堂后,便迫不及待地动手了,原以为她必死无疑,谁知竟被人破坏,还杀他暗卫留下证据……别让他知道是谁人作怪! 东聿衡怒不可遏,“朕勤勉政事,严肃法纪,为的是景朝长治久安与东氏皇朝延绵流长,你却横行霸道,纵奴滥杀无辜之人,并且此人还是云州功臣,朕殿前御赐雁夫人!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朕这皇帝!” 这话说得极重,东旌辰吓得连磕几个响头,“臣弟不敢,臣弟不敢,臣弟知错了,求皇兄开恩!” 东聿衡冷笑一声,“你连静养的太妃都搬了出来,还有什么不敢?” 东旌辰万万不料他动了雷霆之怒,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只一个劲地说“臣弟知错了,臣弟知错了”。 东聿衡头回嫌恶地看着六弟,“朕平日对你管束太少,你竟也从不自律!万福,待这事儿过了,诚亲王杖二十板,半月之内不准踏出王府一步,半年之内不许领亲王俸禄!” 东旌辰一听傻了,皇兄竟真要打他板子? 万福跪下求情道:“陛下息怒,奴才想诚亲王是一时糊涂铸了大错,倘若真打了王爷板子,奴才怕王太妃娘娘一时情急,心疾复发。” “王太妃那儿朕自会亲自解释,不必再为这混帐东西求情,带出去。”东聿衡瞪着不可置信的东旌辰,“往后你若是再干杀人放火的勾当,朕就不是这般轻饶了!” 东旌辰被万福请了出去,东聿衡站立桌前,依旧余怒未消。他生气的不仅仅是东旌辰目无王法,滥杀无辜。他杀的还是沈宁。 虽然他对沈宁有算计与利用,然而打心底里,他欣赏这个特立独行,直率却狡猾的女子。她可为了百姓浴血沙场,忠于夫君求赐贞节牌坊,得了圣宠不骄不躁,难得女子有她这份气度,他也难得正视一名女子。东旌辰所作所为,却是存心让他不舒坦似的,他怎能不恼怒?况且…… 皇帝缓缓抬手,注视空无一物的掌心,却觉仍似有人轻挠。 当夜皇帝招了贤贵妃侍寝,这是大半月来他除了去昭华宫皇后处,首回去了其他妃子处。花弄影听闻消息心里空落落的,看着依旧昏睡的沈宁,也不知自己此举是对是错。 福禧宫正殿浓香四溢,床帐中莺鸣娥娇,红浪翻腾,许久后,贤贵妃杏脸桃腮,骨软筋酥地依在皇帝怀中,挑眼也是风情万种。 软若无骨的玉手轻抚着东聿衡胸膛,贤贵妃娇声道:“臣妾还以为陛下只爱那小蹄子,不怜惜臣妾了。” 东聿衡无奈地道:“又使小性子了不是?朕怜爱花婕妤,疼惜爱妃的心思也不少半分。” 贤贵妃一听,这才软了下来。 “说来花婕妤也是可怜,她按理早几年就应与你姐妹相称,奈何造化弄人,偏偏花府被诬流放,你也不要为难她,嗯?” 这袒护的话语让贤贵妃暗自不悦,她不由说道:“陛下怎地笃定那花府是被诬陷?万一是她假造遗书也不无可能。” “朕亲眼见过那泣血遗书,又让人比过花将军字迹,岂能有假?可恨遭小人毁了朕一员大将,忠骨不得善终,朕定要为花将军讨回公道,否则难咽恶气。” 贤贵妃知道皇帝是个言出必行、杀伐决断的人,她沉默一会,犹豫地道:“只是过了这么多年,线索怕是难觅……” 东聿衡轻笑一声,“爱妃不必担心,今日慎亲王来报,说是有人偷叫丐童送了一个包裹,那里头竟是当年自花府翻出来的龙袍。” 贤贵妃惊呼一声,自他怀中抬起头来,“那件龙袍不是被烧毁了么?” “慎亲王自知事关重大,拿去给皇叔过目,皇叔一看便知是当年龙袍,他说那件龙袍衣角行龙眼上有一方血迹,慎亲王一看确信。” 贤贵妃脸色一变,那龙袍是爹爹亲自让人烧毁的,怎地又会出现在世人面前?“陛下……” 东聿衡知道她在想什么,安抚地拍了拍她,“莫慌,朕并未怀疑卫卿,只觉事有蹊跷,当年卫卿一人调查此案,被奸人误导略有疏忽也在所难免,然而这龙袍出现得……过于离奇。” “臣妾愚钝,请陛下指点。”贤贵妃道。 “龙袍关系重大,卫卿不会不知,当年应是派亲信焚毁,然而如今却是完好无损。” 贤贵妃娇颜发白,“陛下说是卫府有……细作?”不可能,段飞对父亲忠心耿耿,怎会背叛父亲? “怕是不止如此。”东聿衡皱了皱眉,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陛下……”贤贵妃焦急轻唤。 “朕与你这妇道人家说多了也无用,此事朕暂且不宜出面,你明日与你爹爹说起此事,他定当明白。”东聿衡说罢,叫了婢子灭灯,揽着温香软体睡下。 隔日晌午,沈宁真正清醒过来,她的第一句话是:“好热……我想洗澡……” 花弄影本是心不在焉地在旁刺绣,听到声音忙丢了针线赶了过来,“夫人,你醒了么?” “小花。”沈宁虚弱地咧嘴一笑。 “夫人。”花弄影迅速擦拭眼眶湿润,“身子疼么?可还有哪里不适?” 哪儿不适……沈宁动了动昏沉沉的脑袋,却牵一发而动全身,整个身子就像同时被针刺了似的,尤其后背又热又痒,难受得紧。 “素馨,快去叫张太医来。”花弄影赶紧道。 沈宁轻呼一口气,抵着枕头问道:“我这是在哪?” “雁夫人,这儿是安阳宫,婕妤娘娘怕您有所差池,愣是请陛下将您移至安阳宫疗养。”老嬷嬷笑着答道。 沈宁愣了一愣,轻轻笑道:“谢谢你,小花。” “夫人,你大好就好了。”花弄影为她抹去额上汗珠。 “子轩呢?在宫外头?” 花弄影点点头。 第26节 “麻烦你帮我给他带个话,说我好了,不然他怕要焦急坏了。” “我晓得了。” 素馨为沈宁侍药,花弄影在旁说道:“夫人,京兆府传来消息,行刺你的真凶已擒拿归案。却是两个不怕死的小毛贼,看你得了皇家赏赐,又知道你是异乡之客,便决意潜入你的屋中盗取宝贝,谁知被你察觉,这才痛下杀手,京兆府说当时屋里应有他人相救,否则夫人你难逃生天。” 小毛贼?小毛贼下刀那那干脆利落么?沈宁不太相信,心想怕是人找不出真相,故意敷衍了事。只不过……“陛下知道这事么?” “自是知道,陛下亲自过目审案文书,点头结案。” 他是那么好糊弄的人?还是……沈宁一时头痛,不愿细想。 “夫人,你可知谁人出手相救?” 沈宁本想将韩震来了帝都的事儿告诉她,可又想起她前科累累。韩震当时夜行衣飞身离开,定有他难言之隐,如果小花又将这事儿告诉了东聿衡……“我也不知道,屋子太黑看不见。” ☆、第三十六章 东聿衡知晓沈宁清醒,只点了点头,夜里也没去安阳宫,而是去了德妃处安寝。 几日后,沈宁终于得到太医允可下床,花弄影便命人在宫院中架了两张软榻,让沈宁晒晒日光,她则在碧弦琴前坐定,令宫女放置香炉于侧,素手轻抚琴弦。 美人抚琴决计是一种雅致享受,沈宁沐着日光,闭着眼聆听清朗音韵,郁气消散一些。然而琴弦婉转,又带一丝忧愁之意。一曲终了,沈宁看向眉宇间染上轻愁的花弄影,轻叹了一口气。 她想了想,却是道:“你的琴弹得愈发好了。” “承蒙夫人夸奖。”花弄影勉强一笑。 老嬷嬷在旁道:“娘娘,如今娘娘贵为婕妤,即便与雁夫人情同姐妹,礼却不可废,娘娘唤一声‘夫人’,雁夫人怕是也担当不起。” 花弄影一愣,有些尴尬,也不敢得罪这老嬷嬷,一时喏喏。 “是了,娘娘,还是唤民妇名字好些。”沈宁倒是想得开,笑着说道。 花弄影犹豫片刻,折中唤道:“雁夫人。”这“夫人”是尊称,雁夫人却是御赐封号。 “是,娘娘?”沈宁偏头笑了一笑。 “雁夫人莫要打趣我了。” 东聿衡进来看到正是这副宫庭美人乐游图,嫣红轻纱美人端坐抚琴,另有月白佳人闲倚软榻,含笑听曲。 他视线所及并非幽琴面前典雅的绝色美人儿,却是见那微翘的唇瓣总算带了血色。一转念,目光对上看见了他惊喜不已的美眸。 “陛下!”花弄影惊喜交加,忙起身对着身着明黄暗纹盘龙常服的皇帝行礼,“贱妾给陛下请安。” 白芷忙扶起沈宁想要见礼,东聿衡道:“免礼,李氏有伤在身,不必行礼。” “谢陛下。”沈宁由白芷搀着福了一福。 花弄影上前一步,脸上因喜悦带了粉色,“贱妾不曾听到叫停之声,未曾见礼,还望陛下恕罪。”深宫中但凡皇帝出行,太监一路叫喊,在屋内的人要停止欢笑,不得喧闹,过道回避,闪躲不及者要面对墙壁。 东聿衡笑一笑,看一眼精致之极的美人婕妤,“朕嫌吵,便让人住了口。若非如此,朕也看不到影儿这玉娥抚琴之姿。”他凝视她微微一笑。 “陛下……”花弄影顿时酡红了脸颊。 沈宁站在原处,看着一对璧人打情骂俏,直觉自己成了电灯泡,怕是东聿衡也是因为她在这儿所以连续几日不来安阳宫罢?虽然她不觉着这与人共侍一夫有何期待,但也是应了那句话: 子非鱼,安之鱼之乐? 这头东聿衡揽了花婕妤走来,直视面前由着丫鬟搀扶的沈宁。只见她今日穿着牙白丝绸里衣,同色云纹襦裙,外披一件月白绸缎宽袖大衫,极为素净清冷。 她难得穿这绫罗绸缎,打扮起来也有几分模样。东聿衡停在琴桌前,笑道:“坐罢,别让朕扰了你们的雅兴。” “陛下言重了,贱妾看今日天气尚好,雁夫人又精神好些,便与她在外头晒晒日光,顺便弹弹琴罢了。” “你可是好了?”这脸上虽还是有些病恹恹的,却也无那日惨白之色。东聿衡勾了勾唇。 “谢陛下.体恤,民妇好……”一时不知怎么表达,只得道,“好得差不多了。” 东聿衡笑着看向花弄影,“如此便好,也不枉花婕妤一片良苦用心。” 这笑容带着愉悦的俊逸,一时竟让花弄影呆呆地移不开目光。 太监们移了一张软榻面南主位,花弄影随侍一侧,沈宁被赐坐。 东聿衡再次看向下首女子,往日并未发觉,那粉嫩红唇唇线较淡,看来竟是极为圆润饱满,似是随时诱人品尝一般。他虽偏好樱桃小嘴,却也觉这样的唇儿也未尝不可。可惜后妃中无一人有这样的嘴儿,一时以为憾事。 这广德皇帝颇具现代人审美,沈宁最遭人忌恨的就是这嘴唇,有人说是她不用口红都能有咬唇妆的效果,谁见了都想入非非。 沈宁抬头见皇帝盯着她也不说话,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陛下,民妇有一事相求。” “何事?”皇帝端了态度。 “民妇深感隆恩,承蒙陛下.体恤,娘娘照顾,实乃三生有幸。现下民妇经由太医妙手回春,实不敢再逗留宫中,还请陛下赐出宫令牌。” 花弄影略略迟疑,心思不定地看向东聿衡。东聿衡却是眉头一皱,“你病体初愈,来回折腾最是不妥,到头来浪费娘娘一片苦心。” “这……民妇命贱,深感惶恐,不知何时才能出宫?” “再过几日听太医定论。”说罢东聿衡有些不耐,不再理会她,而是对花弄影道,“朕从未听过影儿抚琴,今日既有兴致,便为朕奏上一曲罢。” 花弄影还在想着沈宁的事,听皇帝这般说,立刻回过神来,“那贱妾就献丑了。” 沈宁借口头疼,意欲回殿中,东聿衡却道:“莫非是朕打扰了你?” 此言一出,她只得默默地端坐于榻。 “你背伤未愈,便倚着椅背,朕赦你无罪。”方才进来之时,见她似是歪在罗汉榻边儿上。 “……谢陛下。”沈宁这段时日已经明白了,皇帝这种赏赐就是一种变相的命令。她轻轻将手搭上了椅背,缓缓倚了过去。 花弄影再次净了手,试了弦后,优美流畅的琴音徐徐而出,她抬起臻首,轻轻吟唱起来: 【钗凤云髻红羽裳,眉语轻点,露莲凝妆。 凭谁说有个人人,天外行云,倾世无双。 无限风流空断肠,春.色年年,回首茫茫。 最难忘点点相思,一笑嫣然,明月未央。】 此为三王爷端亲王所填之词【无双曲】。端亲王东旌阳是当今第一才子,民间传言其文采斐然,出口成章,雪落成诗。 嬷嬷却在心头暗自叫糟,娘娘怎地唱这首曲儿?莫不是在陛下面前自诩无双佳人? 花弄影哪里想了那么多,只是她在宫中闲来无事,新学了这曲子,便想唱给陛下听一听。 沈宁听出情意绵绵,心中一笑,暗忖这情弦拨得她都有些酥软,不知皇帝陛下又当如何?她似笑非笑地微侧而睇,却是心头一震。 她居然对上那黑透的眸子。 她愣愣与他对视刹那,立刻转回了视线。 他在……看她? 沈宁心乱如麻,却立刻打掉自己冒出来的诡异念头,心想这皇帝心思颇重,怕是也没好好听曲儿,只想着她被刺一案里头有什么阴谋罢。 琴音渐消,却是余音缭绕,皇帝哈哈一笑,“端亲王之无双曲,被花婕妤唱得别有风情。影儿果真多才多艺,万福,赏花婕妤如意一对。” 花弄影不甚娇羞,下跪谢恩。老嬷嬷细看东聿衡脸色,见他神情无异,这才放下心来。 这夜,东聿衡仍旧没有去安阳宫,而是招了选秀进宫的李选侍进乾坤宫燕禧堂侍寝。李选侍虽美,却也比不过花弄影天人之姿。皇帝却情.欲颇盛,以指用力摩挲着李选侍的娇唇,毫不怜惜她处.子之身,狂风暴雨地在她身上赐了龙.精。 隔日,安阳宫御赐早膳,沈宁也托福得了一份。望着食桌中间的六个晶莹圆润的灌汤包子,她的眼神变了一变,然后恢复平静。 又过了些时日,沈宁可下床行走,花弄影经由老嬷嬷提醒,陪她一同先去昭华宫谢恩。 沈宁谢了恩,而后道:“娘娘,家中为圆先夫李子祺遗愿,意欲将先夫棺木迁回中州祖坟,以求落叶归根。民妇算算时日,如今竟已近起棺吉日,民妇不幸横祸,耽搁许久,已是心急如焚,还请娘娘允民妇择日返回云州。”这事儿她在受赐贞节牌坊之时就已上禀,否则那牌坊都不知运往何处。如今再提,不过是提醒罢了。 孟雅闻言,点了点头,照理是该让她回去了,心中却有丝犹豫。若是往常,这女眷之事不过算是鸡毛蒜皮,她即便有品有阶也不过她一句话的事儿,可这沈宁是皇帝御旨招进宫疗伤的,她出宫回乡自是要皇帝定夺,可又怕天家忙于国事,早已将此事抛之脑后。她想了一想,还是决意这些小事不需打扰陛下,便开口道:“本宫知道了,谅你一片真心,便是出宫择日回家罢。” “谢娘娘恩典。”沈宁心中悬着的巨石总算落了地。 花弄影复杂地看一眼沈宁。 ☆、第三十七章 回到安阳宫,沈宁让白芷收拾准备出宫,花弄影心有郁结,摒退了下人,“夫人,你真要抛下我回云州去么?” “小花,我已经没有理由留在长阳了。” 花弄影眨了眨眼,泪水立刻盈了眼眶,“姐姐走了,你也要走了,留我一个人在这宫里,我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宁叹一口气,伸手抱了抱她,“别哭,小花,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总要一个人坚强起来。”她不也是这么一步步过来的?如今连遭人暗杀都能淡定了。 “夫人,你就这般绝情?我为了照顾你,千方百计求了陛下准你进宫,然而你病还未愈,就已经想着弃我不顾。” 沈宁吃了一惊,她没料到她拿这事儿来作人情。在她的意识里,她是不把这事儿当人情债的,因为她自觉与花家两姐妹已到了不需要这么见外的地步,谁知花弄影却不是这么想的。 可她想不透,选择以身相许是花弄影自己的选择,她当初说得那般坚定,她还以为她已经有所觉悟了,谁知到头来还是要依赖于人。她摇了摇头,说道:“我又不是飞天蜈蚣,哪里来那么大的本事,这事儿我真的掺合不了了。并且你放心,我看皇帝陛下也是下了决心,他定会帮你为花家平反,你就好好地做他的妃子罢了。”其实她看出来花弄影希望皇帝爱惜的心思已经大过了为花府平反的愿望,她也不忍点破,毕竟她只是个桃李年华的女孩儿。 “可是夫人……”花弄影没料到这么大个人情夫人竟说不还就不还。她不是一向重情重义的么? 沈宁打定了主意,她莫名料定皇帝已经有了计划,小花怕是他抛出的诱饵罢了。只是这是小花自己的选择,她自己也要对未来负责任。 “小花,你自己在宫里要小心一点,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圣上宠爱你就更要温良恭谦,知道吗?”沈宁摸了摸花弄影美丽的脸庞,言尽于此。 而后不出一个时辰,沈宁出了宫。她让白芷打点了送她出来的太监,回首望着高耸的宫墙,轻轻叹了口气。 李子轩得到消息就赶了过来,此时已然等在宫外。见她出来,忙让新买的丫头小莲上前与白芷一同搀扶沈宁。他细细打量了她略为苍白消瘦的脸颊,半晌才问了一句:“可是大好了?” “嗯!”沈宁笑着点点头,“太医着实厉害,还送了我一瓶药膏,说是抹了连疤都没有。” 李子轩侧眼看看她,那夜她满身是血地晕死在床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若非韩震帮她运功逼毒,她怕是已经…… 回到官肆,李子轩让大夫为沈宁把了脉,确定无碍后才让小仆把大夫送了出去。而后摒退闲杂人等,与沈宁道:“长阳非久留之处,你若身子受得住,咱们明日便起启程回云州罢。” 沈宁也是想早些走,却没料到他这么急迫,不由问道:“怎么了?” 李子轩皱眉压低了声音,“那日来杀你的,不是两个小毛贼,而是诚亲王府的人。” “什么!”沈宁吃了一惊,东旌辰要杀她,为什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夜我在官府来人之前搜了刺客的身,发现他怀里有一块令牌,我便记了纹路,打算隔日派人去找,而后我又让街边乞丐跟踪衙门的人,发现调查此事的官家进了诚亲王府,我再一对比那令牌,就得出了真相。谁知第二日衙门派人来说是两个小毛贼干的。”李子轩心中含怒,诚亲王横行霸道,竟是无人敢管。 沈宁眉头也皱了起来,难道是因为他知道她在云州发觉有两个诚亲王的事要杀人灭口?还是怕他的皇帝哥哥知道他私自出衙之事?难道因为这种事,她就要死么? 看来皇帝也知道了,所以才并不细问。 第27节 该死的皇亲国戚! “明个儿走罢。”她可不想死得冤枉。 李子轩点点头,起身打算交待下去,被沈宁叫住了,“韩震呢?” 李子轩这才忆起还有这重要的事没跟她说,他又重新坐了下来,“韩兄本是得来消息,说是花家之案与卫府有关,因此当日赶到长阳便想夜探丞相府。谁知见两个蒙面人杀气四溢,自觉古怪一路尾随,见二人潜入官肆厢房,听得一声女子叫唤,才觉不妙出手相助,哪知救的竟是你!他怕一身夜行人引人怀疑,便点了你的穴道离去,待褪了黑衣混入人群与我见面,才知你中了毒,于是立即为你运功逼毒,你这才保住了性命。” 沈宁听得一愣一愣的,韩震果然是她的福星啊! “我隔了几日再见韩兄,却是听说将要远行。” “不可能!”沈宁脱口而出。韩震指定是安顿好了花破月才为了花府之事来长阳,不可能说走就走。 “我自然也知道古怪,韩兄却缄口不言,向我辞了行便走了。” “他有没有说去哪儿?” “只说是往北边去。” “北边?”回云州吗?没道理啊。沈宁皱起了眉头。 “我回头想了许久,韩兄为人你我都是知道的,他又是当今一代侠士,江湖上数一数二的人物,有谁会让他再三缄默?并且丢下花府之事不管,这决非他的作风,除非……” “被人抓到了把柄。”沈宁接口,顿时想到韩震的弱点除了花破月还有谁?可是花破月被他藏起来了,能不见人就威胁到他的只有……“是那位么?”她从没听他问起过花弄影的姐姐,还以为已经蒙混过关了,没想到…… “应是八九不离十。”李子轩严肃地点点头。 “他是想让韩震……”沈宁蓦地忆起韩震对她说过黄陵有意招揽他入朝为官,结合现在的时局……“他是想让他上战场?”朝中正值用人之际,韩震这能文能武的武林大侠不正是极好的马前卒? “怕是如此,”李子轩压低了声音,“我猜韩兄妥协,怕是与人交换了条件。”以花府之清白与花破月的性命,换他身先士卒,冲锋陷阵。 蛇打七寸……连一两银子也没花,皇帝就让一代武林大侠作牛作马。好个阴险狡诈无耻之徒。沈宁暗自磨牙。 “不过如此一来,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婕妤娘娘。”李子轩又道。 沈宁沉默片刻,还是与他商量拿些银票送进宫中给花弄影。不管哪个朝代,有钱总是好办事。 李子轩很会作事,日跌时分就已将一切全部办妥,银票也托人送进了宫中。 隔日五更刚至,已隆升为从四品翰林院侍读学士的游知渊匆匆亲来送行,沈宁得知消息,忙起身换了衣服出来,正看见游知渊让小厮递上一个包裹给李子轩,“这里头有些干粮盘缠,二公子与家嫂在路途用罢。” 李子轩打躬作揖,“游大人费心,草民感激不尽。” 沈宁笑着唤了一声,“游大人。” 游知渊寻声转过头去,烛光中看着沈宁笑脸吟吟地站在帘前。 “游大人,多日不见,新官上任得可好?” “好,好。”游知渊点了点头,旋即问道,“李夫人,下官听闻你遭歹人暗算,如今可大愈?”他得知消息时沈宁已被接进宫中,即便心急如焚也未能得知,昨日回府听得管家禀得李子轩辞行之词,今日一大早才匆匆赶来。 “没事儿了,对了,你已经派人去接嫂子了么?” “前些日子已派人去了……” “那说不准咱们跟嫂子还能在路上碰上一面。”沈宁笑道,丝毫没有离别伤感。 游知渊颇为伤怀,却是欲言又止,此时有小仆在外头催促,他心中沉郁,再次开口,“李夫人,二公子,这一别怕是诀别,二位万唯珍重,但求他日再见之期。” 小厮呈上三杯水酒,三人各执一杯。 “保重。”游知渊举杯,先干为敬。 “保重。”沈宁与李子轩双手握杯,一饮而尽。 ********** 广德帝知晓沈宁回云州的事儿,已是在半月以后。这日他下了早朝日中休憩闲来无事,歪在明黄榻上也没心思看书,一面让潋艳给他揉肩膀一面让万福把沈宁叫来下棋。他心想着隔了这么些时日,她的伤也该好了。 万福早已知道沈宁的事儿,但东聿衡没问,他也没说。这会儿皇帝问起,他才答道:“陛下,雁夫人早些日子便回了云州。” 东聿衡一顿,脸上并无表情,黑眸缓缓看向垂首的万福,虽不言语,可身后的潋艳却有些汗毛耸立,怕是有人要遭殃。 万福因这无形危险之气也是一惊,他原以为陛下这些时日不闻不问,后宫又频传喜讯,怕是对李夫人新鲜感已过,这事儿早已抛之脑后,谁料听得她回乡一事竟这般……恼怒。 他谨慎地斟酌用词,“奴才听闻,是雁夫人因亡夫迁坟起棺吉日将近,求了皇后娘娘回云州之事,娘娘体恤她尊夫之情谊,便允了她回乡之事。” “为何无人来报?”东聿衡冷冷道。 “回陛下,娘娘见陛下成日国事操劳,不忍因小事叨扰圣驾,因此不曾来报。”照理沈宁这事儿只需内务府批示就成,连皇后娘娘都不必打扰,更别提上报圣听了。万福顿了顿,加了一句,“离去当日,雁夫人在安阳宫面北叩首谢恩。” 事儿挑不出刺来,皇帝觉着一股邪火乱窜。他自认无需动怒,只心头萦绕若有似无的不悦之感,像身子里头有一根细绳,拉一拉就细细密密地不适。 殿内紧绷之气环绕,半晌,大气不敢出的宫婢才听见天籁之音,“叫个棋侍来。” “是。” 不多会,司棋局来了轮班的棋侍,东聿衡也不言语,修长手指一落便开了局,殿中鸦雀无声,棋侍思索棋招,小心翼翼地抬眼偷视龙颜,陛下今日似有不悦,他是否该尽快输了讨陛下欢心? 谁知还没等他考虑周全,皇帝却是冷哼一声,不耐地扔了手中棋子,便是挥袍大步离去。 棋侍吓得小心肝提到了嗓子眼,连忙与宫婢一齐下跪送驾。 ☆、第三十八章 这厢沈宁一行丝毫不知宫中状况。这日,李子轩与沈宁留宿在小镇客栈,他正躺在床上让小莲为他揉捏按摩,却听得沈宁在外头兴高采烈地敲门,“子轩,子轩,我有个好事儿跟你说。” 李子轩一笑,一骨碌起了身,不等小莲反应,他已经套了鞋去开了门,“什么好事儿?”他扬唇请她进屋子。 “我跟你说,无双是个天才!”沈宁拿着账本笑眯眯地道。 李无双是他们新买的丫鬟。她本名叫做大丫,当时被赌鬼的父亲当街叫卖,其母抱着幼子蹲在一旁,不停地骂骂咧咧,却不是反抗男人卖女之事,而是不愿男人欲将卖女的钱去还赌债不管他们娘俩。沈宁自知那骨瘦如柴的丫头逃不过被卖的命运,没法子狠下心肠,让李子轩花了三两银子买下了她。 过后她替她大丫改名为李无双,才发现她有些自闭倾向,难得言语,总是一个人不停地在腿上比划着什么。直到今日,她在地上有树枝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她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在算圆周率。她顿时震惊了。试探地拿了本账本给她,李无双并不识字,只认得数字,单凭着沈宁告诉她哪边是入,哪边是出,不消片刻就把十几页的账以心算给算清了,并且还指出里头的一两处错误。 沈宁叹为观止,白芷和小莲惊讶得嘴巴张得老圆。 为了验证李无双的正确与否,来了兴致的沈宁到了客栈后,让小莲去给李子轩舒络筋骨,又让白芷带了李无双出去逛逛,她自个儿关在客房,把账本算了一遍,发现与李无双算的结果不一致,又核算一遍,才确定李无双得出的结论是正确的,把写着阿拉伯数字的草稿烧了之后,她便献宝似的兴冲冲地来找李子轩。 李子轩听完,挑眉说了声厉害。他自认那本账自个儿没了算盘是决计算不来的。可这两人……好似都没拿算盘。 “真的厉害,我也从没见过天才。”她相信这些对李无双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 “无双儿固然厉害,嫂子你也不差。”李子轩笑得特别和蔼可亲,“往后我的账本就指着你们娘俩了。” ……她何苦往枪口上撞!“你不是有帐房先生么?” “那老家伙半只脚都进棺材了,哪有你们算得快?再说了,这些事儿也是主母的责任。” “你现在是少主子,你妻子才是主母。” “这不是我还没娶妻么?” 沈宁一笑,“你放心,等到了中州嫂子我就帮你寻一房大家闺秀。” 李子轩笑得风流,“那就拜托嫂子了。” 沈宁勾了勾唇,旋即想起了一件事,敛了笑容,“抱歉,我没能帮你保住小花。” 李子轩轻咳一声,摒退了小莲,才道:“嫂子误会了,我若是对婕妤娘娘有意,怕是小孩儿都满地跑了。” “真的?”她狐疑地看向他,怕他故意安慰她。 “自是真的,当时云仙儿姑娘托付,我见其重情重义,才做了这人情。” “可是小花那么美……”这双姝让她一个女子看了都心动。 “美人似娇花,还是远观罢了。”李子轩摇摇头。 美人如花隔云端,凡夫俗子只能远观不能亵玩。沈宁深以为然。 “再者,娶妻当娶贤。”李子轩老成地说着自个儿的观点。 沈宁闻言失笑,“你才二十出头,能不能不这么老气横秋?你娶妻子,不管她美不美,贤不贤,喜欢才是最要紧的。”她想着,又加了一句,“别想着三妻四妾,爱一个人就好好爱。”她也只能这么说说,听不听也只能是李子轩自己的选择。 “嫂子教训得是。”李子轩装模作样地作了一揖,然后抬起头来,“我这儿还有两个账本,您看……” “……”李子祺,你弟弟欺负我! 白芷带着无双出去转了一圈,添置了一些短缺什物回来,一见到沈宁就笑嘻嘻地迎上去。 她本是心里怨怼皇后将她赏给了个平民百姓,自己将来是与富贵无缘了。可是跟着沈宁的这段时日,她又觉得再没有比沈宁更宽容的主子了,并且时不时地有赏赐下来,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在宫外看山看水,这么一来她的不甘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已打定主意认了沈宁为效忠的主子。因此方才在外头听到的夸赞之声让她很是兴奋,“夫人,奴婢们刚才在外头,听大伙儿都对您赞誉有加!” “都夸了夫人什么?”小莲满脸好奇地追问。 “他们都夸夫人您是景朝第一贞妇,世间难得的奇女子!”白芷颇为骄傲地道,“奴婢还听说这镇上原有一个寡妇守孝一年,本是听从娘家的话改嫁他人作妾,谁知听得夫人您的故事,羞愧难当,当晚就投河自尽了!第二日新郎官听得这事,也不恼怒,反而给了银两让人好好安葬。大伙都说是您带了好头,使得女子妇德女道得已发扬。”她顿一顿,又道,“一位老员外说,如今帝御外敌,无数男儿上了战场,这贞节牌坊一立,不仅稳了内宅妇人的心,也稳了将士的军心,实乃妙哉!” 小莲欢喜地拍手叫好,沈宁笑不出来。这种事情让她怎么高兴得起来! 广德皇帝,着实将她利用得太彻底。 “夫人,您不开心么?”白芷见她面色沉重,不由敛了笑容问道。 “……我不开心,”沈宁摇摇头,“你们要记得,我要这块牌坊是出于自愿,并非天下所有的寡妇都必须学着我,她们有权利追求自己的第二次幸福,这不是耻辱。” “可是夫人,女子既嫁了郎君,就应从一而终,这不是应该的么?”小莲道。 “活着的人总要好好的活。”沈宁看向二人,沉沉说道。究竟有多少人,被她这块牌坊禁锢了人生。她……又做错了么? “那夫人您为什么……”白芷欲言又止。 “我?”沈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解的光芒,“我不过自私罢了。” 晚膳时,沈宁换了一身男装,与李子轩同在客栈下头吃。李子轩叫了两个三好菜,并不叫酒。李老爷曾再三嘱咐,路途遥远,又护着自家嫂子,断不可喝酒误事。 沈宁与他品尝当地特色,二人随意说着些家事。 隔了一桌,似有两派江湖人齐聚一堂,高谈阔论。沈宁听得哈哈大笑之声,后又听人说道:“元某听得百晓生一则消息,御剑山庄少侠韩震隐世几年,几个月前出现在云州与来犯我朝的克蒙之族死战,并力敌魔头散童子,前些日子又投奔黄陵黄大将军麾下,为保景朝安宁弃了侠客自在,献身沙场。” “此乃真英雄!”连绵不断的赞叹之词毫不吝惜。 那姓元的继续说:“如今江湖中诸多豪杰听闻此讯,都投奔黄将军与韩少侠而去。韩少侠嫉恶如仇,当初行走江湖尽除为恶之人,现下他甘愿入仕,沙场点兵,怕是那克蒙人十恶不赦,韩少侠忍无可忍罢。诸位,你我练就一身武艺,不就是为了保家卫国,发扬门派?国难当前,正是我等用武之地,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又是一阵连绵应允之声,再细听,竟是开始商议如何投奔些许细节。沈宁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人果真阴险狡诈卑鄙无耻! 韩震避而不谈,还有谁能搞得人尽皆知?原来他打从一开始就并不仅仅要韩震一人卖命,他想藉由韩震把整个江湖中人也卷进去! “看来这事一时半会完不了。”李子轩摇了摇头,“明儿咱们且晚些走,我去收些棉花。”事已至此,战事到明年开春怕也结束不了。 “做棉衣?”沈宁心思转起来,“可是既然上头早有打算,棉花也应是被官府收得差不多了吧?” 李子轩别有深意地道:“就怕还有。” 第28节 隔日,一行人继续赶路,沈宁在马车里无聊,已将将来打算盘算得七七八八。 首先将子祺迁坟的头等大事办好,到了中州以后,等那块石牌到了,一切尘埃落定,她就为李子轩算账当作工作,请个先生教李无双习字,然后打听那神兽图腾的事儿,对了,还得为子轩相一房媳妇儿。 如果有朝一日她能回去,她就只告诉李子轩一人,让他替他哥哥继续承担这份秘密;如果回不去了……也就是自己的命罢,叫子轩以后生了孩子送她一个,让她也过过母亲的瘾,而后得找一份自己感兴趣的事业发展壮大,否则可能阴阳不调…… 这算盘打得清楚明白,谁知刚进了云州,还没来得及与家中二老问安,她就听李老爷迫不及待地向她与子轩说了一件大事: “两日前,新来的知州大人陪同长阳来的大人来家中宣读了一份圣旨,陛下查明云州之变,子祺功不可没,无奈天妒英才,特追封子祺为正四品云北侯,并且大媳妇你为四品诰命夫人,赐四品命妇之服,黄金百两,玉如意一对,绸缎十匹,命尔等择日上阳谢恩。” ☆、第三十九章 沈宁与李子轩相视一眼,神情有些莫测。 李父却是没发现他们的异样,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想我李氏一族世代经商,今日竟挣得一席爵位,正所谓皇恩浩荡,我儿子祺不枉来人世走了一遭。”李家三代经商,家底殷实却地位低下,家中也曾令子弟勤奋读书,可终是与功名无缘。子祺颖悟绝伦,倘若出世定是状元之材,奈何天意弄人……谁又曾料得会有今日?想来也是老天怜子祺命薄,冥冥中有所补偿罢。 李老夫人在旁闻言,不由抹去眼角湿润。 “大媳妇,你是我们李家的福星,”李老爷感慨地道,“爹知你路途奔波,怕是还要再累你走一回。” 沈宁隐隐有些不安。她还没到家圣旨又让上长阳……虽然位高权重者向来不会关心小人物的麻烦,可这道圣旨还是有些匪夷所思。她想了一想,说道:“爹,既是圣旨已下,这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咱们还是以子祺移墓为重,待迁入祖坟,我们再去谢恩也不迟。” 李老爷惊道:“这如何使得?” 李子轩也道:“这怕是不妥。” 沈宁道:“爹娘在信中已定的起棺吉日是千载难逢的好日子,又怎可轻易错过?媳妇先修书一封禀明圣上,圣上宽厚仁慈,定当通融。” 李老爷还是犹豫,“这……”他自觉不妥,但沈宁是李家惟一一个面圣之人,听子轩来信竟是颇得圣宠,想来她应是有分寸罢。思忖半晌,后复点头。 于是沈宁让李子轩找人按照正统修了一封拜请书信,大意则是自己因伤病复发不易劳累过度,并且迁墓之日将近,请求陛下体谅悲痛难舍之心。李子轩亲自检查了两三遍,将信中字词一字一字看过,又让沈宁看了一遍,才去府衙拜会了新知州,向他说明来意,请他将信件递呈于上。 新知州也似惊奇,但他在路中也听过李家寡妇些许传闻,又亲耳听得圣旨亲封四品诰命,已是由不得他这六品的知州擅自言论了,于是客客套套地应承下来。 又隔半月,乾坤宫中主人东聿衡正养性习字。他在紫檀木雕云龙寿字纹书桌前静默许久,饱蘸墨汁,挥毫疾书,有如笔走龙蛇,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广德皇帝的狂草霸道,洒脱随性的大家之笔处处透着傲视群雄的凛冽之气,曾被端亲王东旌阳推为当世第一狂草。万福停了研墨,只觉陛下书法似是又精进了。 东聿衡换了羊毫小楷落款,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李氏快到了罢?” 单凭这一句话,万福从此以后改变了对沈宁的所有看法。而此时的他是大吃一惊,极难得地支吾道:“奴才这就去打听打听。”陛下近日国事烦恼,克蒙二子努儿瓴终率军与黄将军首战对垒,一时战事胶着,每日飞鸽传书,陛下与重臣商讨克敌要事,加之寻常政事,朝廷后宫……如此多操劳之事,陛下竟还记得连他也差点忘记的事儿…… 待万福匆匆退去,东聿衡让潋艳换一张宣纸,缓缓沾墨,勾了勾唇,似是自言自语道:“沈……单字宁……”随着他的话语,“沈寧”二字正楷现于玉版之上。 皇帝凝视片刻,一声轻笑。 翌日夜里,用过御膳的东聿衡歪在安泰堂榻上看书,敬事房太监送来花册,皇帝头也不抬,“着平阳宫侍寝。” “是。”敬事房太监跪退。平阳宫里有三位小主子,皆是陛下近日册封的贵人才人,近来得宠。分别是由选侍晋升的李贵人、尤贵人和马才人。不知陛下点的是哪一位,或是三位都点,圣意难测,还是让三位小主子都沐浴更衣做迎驾准备的好。 万福此时低头自外而入,脸上却有丝为难之色,他进来对皇帝行了礼,说道:“陛下,云州传来消息,李夫人……”他欲言又止。 “到哪儿了?”东聿衡眼不离书,勾唇问道。听他这般犹豫,莫非是在路上贪顽误了脚程? 万福抬眼瞅陛下脸色,见他心情颇佳,才小心地道:“李夫人现下……正在去往中州途中。” 东聿衡抬头眯眼,“哦?”这轻轻一声似是有无限威压。 见陛下笑容瞬间消失,万福硬着头皮道:“陛下,雁夫人往中州去了。” “她没接到圣旨么?” “自是接了圣旨,然而来报说雁夫人似有难言之隐,修了一封书信拜请御览,书信两日前进了通政司,通政司酌情批复,不及上报。”这事若是归类,则属最旁枝末节的小事,通政司可全权作主。 “拿来。” 一阵兵荒马乱,已略显破损的书信辗转到了皇帝陛下手中,他看过一遍,眼中却讳莫如深。 再细看通政司着批,却是写着:情之恳切,臣闻之潸然泪下。念雁夫人一片情凄意切之心,虽有逾越之举,然情可通融。报陛下御览暂缓。 情凄意切!好一个情凄意切!就这么心心念念为她的夫君迁坟移墓,连圣旨都敢不放在眼里。皇帝一把抓揉书信扔至地下。 潋艳常侍左右,自知陛下现下极为不悦,上前劝道:“陛下这是怎么了?雁夫人倘若冒犯了陛下,罚她便是,何苦怒在心头伤了龙体?” 经由一劝,东聿衡稍复冷静,心中也觉莫名,怎地因这点小事也大动肝火,怕是近来国事所扰。 他喝了一口茶,却郁气难消,他说道:“告诉通政司,朕看过了,准其所奏。然御旨圣诏不容蔑视,冬至前夕须见得李府之人,不得有误。” “是。”万福暗忖,冬至离今时不过月余,陛下此令,颇有些强人所难哩。 东聿衡瞟向地下书信,冷哼一声,也没了兴致去后宫,只在乾坤宫歇下了。 那日过后,万福上了心,派人暗地里跟着沈宁,并且隔三差五向东聿衡提上一嘴,东聿衡听了也不言语,却也从不责骂他的擅自之举,像是默许了他的行为。 万福事儿是办了,可脑子里还是想不明白。倘若陛下对那李寡妇有了男女之意,又怎会立那块贞节牌坊,且封了他夫妻二人侯爷诰命?倘若没那意思,又怎会如此关注一寡妇行踪,走了还要将人召回来--这四品的晋封,还不配上金殿面圣谢恩罢……况且,他瞅着,陛下近来新宠的几位小主子,似乎跟那李夫人…… 他越想越是一头雾水。禀告时留了个心眼,总是细细打量陛下神情,却发现无论他说了些什么,陛下终是面无异色,冷冷淡淡。 随着时日推移,离冬至之时亦愈来愈近,万福这日小心翼翼禀明东聿衡,说沈宁还在中州时,东聿衡终是冷着脸开口了,“她是想掉脑袋么?”中州虽近,离长阳也有十来日脚程。好个贞节寡妇,为了亡夫之事连命都不想要了?既如此不把圣旨放在眼里,他便成全了她!一股莫名怒火冲得又急又大,他几乎张口就欲处死沈宁与李氏一门。 万福冷汗涔涔,不敢开口。 幸而隔日又传来消息,李夫人轻装启程,然而竟是无一马车,其换了男装,与李家二子连同两名侍卫皆是策马急驰。东聿衡听罢,冷哼一声。 万福索性遣了暗卫扮作邮差与一行人茶店相遇,果不其然一路同行。只是路途枯燥,着实没甚好禀,暗卫只得将路中趣事报之于上,一日写道:【李夫人听闻‘人心隔肚皮,鸟心隔毛衣’一词大笑不止】;一日又禀道:【李夫人饭后戏问:‘从前有一名伙计名为小蔡,一日突地不见了。为何?’无人能答,李夫人称吾等无‘幽墨感’】 东聿衡听时正更衣上朝,闻言挑了挑眉,而后不发一言上朝去了。 殿堂之上朝臣因政见有异争议激烈,东聿衡单手支于龙椅,面无表情心思悠远。就在众臣发觉主上龙颜不悦,屏气听训之时,皇帝突地复一挑眉,淡淡道:“哦,是被端走了。” 众臣面面相觑。这,端走……是何圣意? 却见皇帝轻笑不止。 翌日飞鸽传书,“奴才将陛下所传回答告知李夫人,李夫人歌颂我皇英明神武。” 而实情为沈宁听闻迟了一日的答案后,扯开一抹或许可称为欣喜的笑容,不断点头道:“大哥反应真快!” 阅毕,皇帝扯了扯唇,眼中闪过幽光。 人……快到了。 ☆、第四十章 沈宁一行人在冬至前夕赶到了长阳,与“邮差”大哥话别后,李子轩让沈宁去找客栈落脚,自己则马不停蹄地赶往通政司,倘若还不去复皇恩,李家怕是真要被满门抄斩了。 连日来的奔波上沈宁疲惫不堪,已到了沾上枕头就能睡着的地步,她勉强支撑着随意找了一家客栈,让侍卫毛大去寻李子轩,谁知一盏茶后,李子轩回来,后头跟着的不仅有毛大,还有两名官差,见到已算是有四品诰命的沈宁便跪下了,“奴才请李夫人安。” 沈宁连忙站起来,“请起。” 一人起身抱拳,“李夫人,请随小的们去,您的府邸已准备好了。” “府邸?”沈宁一头雾水,下意识看向李子轩,却见他也是摇了摇头。 强打起精神,跟着两名官差到了城南一角的一间不大不小的宅子面前,牌匾上竟是写着“李府”二字。官差敲门,里头的奴才应声开门,只听得官差道:“这二位便是这宅子的主人。” 里头的奴仆立刻看向两人下跪,“奴才给主子请安。” 李子轩叫了起,笑脸迎向两个官差,“两位爷,这究竟是哪位贵人的恩典,草民竟是糊涂了。”他去通政司回了皇令,文书一看他是云州李府,便叫了两个官差跟着过来。 一官差客气地道:“小的也是奉命办事,其余一概不知,小的还有差事在身,先告退了。” 沈宁与李子轩糊里糊涂地被迎进了府,里头连同管家婆子奴婢奴才有十人之多,见了他们无不恭恭敬敬,下跪行礼。李子轩问他们是奉了谁的令,管家也道不知。李子轩细节看他们行为礼节,竟是不像通常富家奴仆,有些……宫里头的作派。 莫非是花婕妤送来的?还是…… 沈宁被一路冷风灌得头晕脑胀,已经想不出个名堂来,由着两个奴婢领着用热汤洗去一身风尘与寒气,也不顾头发未干,进了一间雅致芳香的闺房,倒在崭新的床上便呼呼大睡。 朦胧中听见有人进来,在屋里低低说了两句话,然而轻轻将她翻个了身,轻轻擦拭着她的头发。头皮一阵阵地轻柔按摩,让她更加沉沉睡去。 这一觉一睡睡到隔日天光大亮,沈宁被丫鬟们叫醒,迷迷糊糊吃了早膳,又问了李子轩去向,被告知今日不必进宫,她整个人又松懈了下来,刚吃饱了便又毫无抵抗之力地回床榻再次应允周公邀约,还让他们不必叫她。 再次醒来已是日薄西山,总算补眠补够了的沈宁伸了伸懒腰,满足地起身下床。 待在外室的奴婢听到动静,连忙进来伺候。她也不让她们帮忙更衣,只请她们打了盆热水洗了脸漱了口。 一名自称春儿的丫鬟道:“夫人,今日是冬至,奴婢给您换一身新衣裳罢。” 景朝视冬至为重,仅次新年与皇帝万寿。此日天子率三公九卿迎岁,祀五方帝及日月星辰于郊坛。朝贺、供神皆如元旦之仪。民间虽至贫者,至此日亦更易新衣,备粉饮食,享祀祖先,庆贺往来。 沈宁一愣,点头应允。她活了二十几年,冬至都是无关紧要的节日,不过吃个饺子应景,到了景朝才知这节日盛大。 春儿从善如流地让另一丫鬟将新衣熏了暖香,自己为沈宁重新梳了头,打开一旁的首饰盒,拿了一朵木犀金花钿为她压上。这时小丫头捧来衣裳,沈宁道:“不必太厚。”她身子好,从来是怕热不怕冷。 “是。”于是春儿为她换了一件妃色兰花袄子,下搭同色压光棉长裙,外披玄色底子五色纹对襟夹棉褙子,而后又拿了一件品红绣福寿万代团纹大簇白狐软毛压边绸缎连帽斗蓬为她搭上。 景朝重农抑商,商人穿着有严格限制,只许穿粗布之服,然而家财万贯的大富之家中还是绫罗绸缎满目。沈宁在李府三年,李子祺未曾亏待过她,她一摸便知自己身上穿的都是上品,于是随口问道:“这是二爷送来的?” “不是,这是原来便为夫人备下的。” 沈宁笑一笑,没说话,也不问她们来历,由他们打扮妥办,笑吟吟地出门找李子轩。 一出门寒气扑面,沈宁打了寒噤,看看灰蒙蒙的天,怕是要下雪了。 一路有奴才打躬作揖,说着吉祥话儿“拜冬”,沈宁笑着地应了。 李子轩远远便看见她一袭难得盛妆装扮,见她笑吟吟向他走来,一时笑容淡去,恍恍惚惚地说道:“你又是何苦要了那块贞节牌坊……” 却只有毛大听清了。 待她到了跟前,却听她一声笑问:“打赏了没有?” 李子轩道:“早已叫王管家赏了。” 沈宁打量他一身绿沉画竹新衣,笑道:“咱们二爷今个儿果真玉树临风!”李子轩与李子祺长相都随了母亲,温文尔雅,只李子轩一双桃花眼多了份风流。 李子轩轻咳一声,“多谢大嫂美誉。”他是习惯了,就不知这宅子的奴才习不习惯她的口无遮拦。 沈宁没发现不妥,问道:“咱们今晚吃什么好吃的?” “少不了好吃的。”李子轩一笑,与她一同入了厅。 因出门在外,祭祖祭神亦不必操办,李子轩乐得清闲,让厨房做了一桌好菜,给他与沈宁补补身子。 李子轩让了沈宁坐首位,而后坐下道:“今夜长阳开夜市,你可想去凑个热闹?”景朝一年只开四次夜市,便是冬至、春节、元宵与皇帝万寿。时至四夜,大街张灯结彩,锣鼓喧天,舞龙舞狮,街头卖艺应有尽有,各家各户均可出门游玩,甚至连大户人家的深阁小姐,都可纱罩遮面跨出绣阁。云州时地处偏僻,李子祺体虚不能出门,因此叫沈宁去她也是不去的。 “真的?那咱们去看看呗。”沈宁眼前一亮。 李子轩笑着点点头。 第29节 春儿在一旁为沈宁与李子轩斟酒,沈宁道:“只我跟子轩两人,你们不必伺候,自个儿吃酒顽去罢。” 李子轩道:“急什么,待咱们吃完了再放他们顽儿也不迟。” 沈宁闻言,看了他一眼,也便笑笑作罢。 两人喝了两盅小酒,简简单单开开心心地吃了冬至晚饭,留了鱼头让春儿装起来,喝了茶消了食后,李子轩便让春儿与毛大留着,其余人等下去迎冬吃酒。 “他俩也还没吃。”沈宁摇摇头,转头道,“你们也去吃罢,我这会儿懒得动,等过个两三刻再出去也不迟。” 春儿与毛大忙谢恩而去。 李子轩轻笑着摇摇头,啜了一口茶,待室内清静下来,他才道:“嫂嫂,这宅子是官家赐下的。” 沈宁意外也不意外,只皱了眉道:“你有什么想法?” 李子轩道:“这赐封赐宅的先例也不是没有,咱们李家不过是一商人之家,也没甚特别之处,怕是陛下隆恩浩荡罢。”他思忖许久,也不觉李家有何可得陛下另眼相看,也不是没考虑过天家是否看上了沈宁,可那块贞节牌坊是他亲赐的,如今又封了哥哥嫂嫂侯爵诰命,若是再强抢寡妻,岂不是自打嘴巴,令天下所不齿?陛下非昏君,断不会如此。只是天家赐宅定有目的,莫非……是皇后或是花婕妤希望将嫂嫂留在长阳? 沈宁沉默片刻,而后笑道:“那咱们又赚了。” 李子轩不想让她操心那么多,看向她笑道:“全托了你的福。” ☆、第四十一章 沈宁是头回看到景朝夜里的繁华景象,不同于现代城市的流光溢彩,纸醉金迷,长阳街头显现的是一种热闹热情,朴实而又繁荣的模样。街上往来的行人不管认识或是不认识的,打了面照笑容满面地叉手行礼,各自拜冬;道中有民间祭神的队伍,所过之处都有百姓将手中水果扔于祭神銮轿之上;街边儿有卖艺的,有耍猴的,还有猜灯谜的,有唱大戏的……白日里罢市的商家小贩夜里也重新开张讨个彩头,各式各样的玩意儿看得沈宁心潮澎湃,她很久、很久没有逛过街了! 想当初她每个星期都会与闺蜜去街上小聚,喝个茶,吃个饭,逛个商场。如今这么简单的事儿竟成了奢望,于是她把握住机会,与景朝一年才出来三个晚上的大家闺秀一样,乐不可支地东逛西逛,见什么都新鲜。惟不同的是,她不用那幂篱纱帽遮身。春儿劝了一回,沈宁只说,如今已是徐娘半老,便不在乎这些了。 欢乐地走走停停逛了一段,她在一个卖消寒图的摊位上停了下来。 消寒图是一种有趣的冬天日历,画梅花八十一瓣,自冬至次日起,日染一瓣,作记号以志阴晴雨雪,每九日为一九,至第九个九日为八十一日,冬尽春来。 沈宁向来喜欢这种小玩意儿,云州的消寒图只有两三个样式,长阳摊位上却是各式各样,上头还附着九九之歌: 一九二九,相唤不出手。三九二十七,篱头吹觱篥(bili);四九三十六,夜眠如露宿。五九四十五,家家堆盐虎。六九五十四,夜中泗暖气。七九六十三,行人把衣单。八.九七十二,猫狗寻阴地。九九八十一,穷汉受罪毕,才要伸脚睡。蚊虫吃蚤出。 沈宁拿着三个不同模样的消寒图犹豫不决,只觉哪个都精致,闻一闻还有香气。取舍哪个都难。 “这个雅些。”突地眼前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着中间一张,耳边传进陌生又似是熟悉的低沉嗓音。 隐隐龙涎香扑鼻,沈宁一惊,转头对上一双带着笑意的墨瞳,旋即看到一张意外的俊脸。 她欲言又止,话语在嘴里打了个圈,“……冷爷!” 来人正是微服出宫的东聿衡。他头戴白金答子暖帽,穿着一身檀色交领暗纹长袍,腰系黛色镶玉带,外套一件青莲色宽袖直领对襟褙子,领口和袖边绣着卍字边,左襟绣吉祥如意纹,在绛紫缎狐狸里竖领镶边斗篷中若隐若现,好一派通天富贵。 东聿衡俯视眼前红扑扑的小脸,再看她一身装扮,嘴角勾笑。 沈宁作势要跪,被东聿衡虚挡半空,“既叫冷爷,便不必拘礼。” 沈宁便是福了一福。 李子轩看来人的相貌气势与沈宁的态度,立刻明白过来,心下大惊,却是不知如何作礼。 沈宁道:“这位是民妇小叔李子轩。” 东聿衡瞟了过来,李子轩顿时下跪,“草民给冷爷请安。” 跟着的毛大春儿立刻跟着跪了下去。 热闹非凡的街市无人在意这角落之事,只那卖消寒图的小贩知是遇着贵人了,也忙不迭跟着下跪。 东聿衡叫了免礼,打量了李子轩一回。不知怎地有些心思莫测。 沈宁见他看得仔细,心中胡乱猜测,这爷儿不会男女通吃罢? 只听得皇帝意味深长地道:“好一个玉面郞君,”不想一个商人竟有如此风采,“你与你哥哥是同胞兄弟?” “回冷爷,”李子轩叉手躬身,“哥哥与草民确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怨不得……东聿衡微微有些皱眉,似是不悦。 沈宁觉着这话题怪异,清清嗓子拨乱转正,“冷爷,过冬好哇。”她学着街上行人笑嘻嘻地叉手一礼。 东聿衡一愣,转回视线失笑,“你也过冬好。” 沈宁又是一笑,看向他身后焦不离孟的万福,“小万福,你也过冬好。” “李夫人好。”万福也是一愣。 李子轩汗颜,她这插科打诨竟是到哪都吃得开。 东聿衡注视眼前几月不见的女子,却是觉着她似是又瘦了。这李家连个妇人也养不好? “冷爷,您也是来看看消寒图么?”她觉着他是没功夫玩这些玩意儿,但后妃可是有大把时间,万一人心血来潮拿去哄哄某个宠妃也说不准。 东聿衡背手一笑,“爷不过出来走走,倒见着你颇有些稀奇。爷以为你还眷恋长州,顾不得爷的旨意,还想着明儿送你去与你夫君作个伴儿。” 万福只觉默默,心想爷是在欺负李夫人么? 沈宁果然苦了脸,说道:“冷爷,这大过节的,您就别吓我了,”她顿一顿,“子轩昨日便去了通政司复命。” 东聿衡却是笑容不再,“长幼有序,直呼弟弟名讳像什么样儿?” “是,民妇知错了。”沈宁从善如流。 李子轩垂眸掩去眼中异光。 “既是遇上,就陪爷走一走。” “是。” 见沈宁放下图笺,东聿衡一挑眉,“你不要这图了?” 沈宁轻咳一声,“自是要的。”她早问了价钱,拿了一文钱给了小贩,挑了方才东聿衡指的那张,抬头一笑,“冷爷,咱们走罢。” 东聿衡皱着眉头看向她肿得跟萝卜似的十指,“手是怎么回事?” 沈宁呵呵一笑,将图笺与手一同缩回斗篷中,“这一路风大,就被冻着了。” 东聿衡这才恍然,她这一路策马而来,怎能不冻着细皮嫩肉,且今日宅中来报她睡了整整一天,想她的好身板也应是倦极才会如此,这些天她怕是吃了不少苦。心弦隐隐一动,“可曾敷药?” “……明个儿我便找人去拿药。” 东聿衡嗯了一声,又道:“既是冻着了,怎不抱个手炉?” “手炉碍事,不能尽兴。”沈宁傻笑一声。 东聿衡看她这样儿好笑又好气,哪有一个妇道人家心这般野?况且她这小叔子跟在身后,也像是习惯了一般。思及此,东聿衡又意味不明地扫视了一眼立在沈宁身后的修长身影。 李子轩不曾抬头,也觉一股莫名沉压。 “走罢。”东聿衡收回视线,对万福使了个眼色,转身便走。 沈宁看一眼李子轩,只得跟上。 于是沈宁陪在东聿衡身侧闲逛,万福与李子轩几人落后几步跟着。沈宁见东聿衡并不说话,今日不似下棋可悄无声息,身边又无人帮忙,只得自力更生寻着周围话题,二人看画看猴看字谜,倒也天南海北,融洽无事。 跟在后头的万福听二人笑声,李子轩看二人神态,心思各异。 此时人潮涌动,隐隐听得前头傀儡戏开锣,众人都赶着捧场,这慢悠悠走着的几人皆被三教九流推搡,沈宁歪一歪是稳住了,不想东聿衡竟被一肥头大耳的百姓撞了一撞,沈宁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他。 二人此时靠得很近,可以闻到彼此身上的香气。沈宁隐隐不安,想撤手退身,东聿衡却见后头有一婆娘直冲而来,顺势握着她的手一拉,使其避开相碰。 沈宁只觉手背一烫,却不意撞进了东聿衡的胸膛。温热的龙涎香扑鼻,她吓得弹跳开来。 “民妇失礼,还望冷爷恕罪。”她急急道。 东聿衡拇指拂过指尖的一丝冰凉,“恕你无罪,不必惊慌。” 这一恍眼的事万福与李子轩并没有看到,春儿倒是看睛了,却不敢多言。 东聿衡道:“你的手极凉,明日出行需让婢子准备手炉。”他似命令地交待。 倘若是一般妇人,与圣上这般接触不是羞极就是喜极,再听他这番话更是该胡思乱想,可沈宁即便知道古代女子的忌讳,也知道方才举动应是失仪,但她毕竟是个现代人,再怎么明白也不会明白摸个小手就要去死这种行为,也不认为东聿衡的话里有不妥,只当上级关怀下属了,她认真地回答:“是,谢陛下体恤。” 东聿衡话出了口,自己也觉失言,谁知沈宁竟荡坦坦地意有感谢,看她半晌,心中似有愉悦,又莫名恼怒。 沈宁也有其他心思,一时默默。 一行人往前去看傀儡戏,沈宁从没见过木偶戏,一时甩去杂念,站在远处踮着脚尖看得颇有兴味。皇帝偏头看她被白狐毛映衬得更加柔和的小脸与晶亮的眼儿,还有那粉嫩嫩的红唇,先是一笑,眼神却渐渐阴晦莫测。 沈宁转过头来,本是笑着想开口,却撞进他讳莫如深的眸子,一时如进魔障。 “爷。”万福的声音打破空寂。 沈宁顿时移开视线,脑中警铃大响。 “……何事?”东聿衡的声音似是比平常沉了一分。 “通政司副使沈大人前来拜见。” ☆、第四十二章 “沈昭?”东聿衡略为意外,看着远处木偶戏,“让他过来罢。” 通政司副使沈昭,乃景朝三公沈太傅之孙,鸿胪寺卿沈泰嫡长子,曾为东聿衡太子伴读。其人相貌端正,文思敏捷,只憾身形较矮。此时他快步走到东聿衡身后,拱身行礼,“沈昭给冷爷、奶奶请安。”沈昭认得皇后,心想应是陛下与哪一宫的娘娘出来,不能叫夫人,便如此唤道。 沈宁一听眉头一跳,这称呼不太对。 东聿衡轻笑一声,看一眼沈宁,转过头来,“你叫的是哪一家的奶奶?” 沈宁立刻道:“沈爷金安,民妇云州李氏。” 沈昭这才知叫错了人,暗自叫糟,却又听得她自称云州李氏,不由愣了一愣,抬头看了一眼。见一柔美佳人微笑而视,自觉失礼移了视线。他的目光定在东聿衡左臂,笑道:“昭眼神不济,还望冷爷恕罪。” 东聿衡轻哼一声,也不看他,只道:“你怎地在此?” “回冷爷话,昭与家中几个兄弟吃了酒闲来无事,也出来透透气凑凑热闹,不想遇见贵人。”沈昭解释一番,又道,“现下几个兄弟正在后头等候拜见,不知冷爷是否赏他们这个福份?” “爷今个儿乏了,便不见了,爷知道你们有这个孝心。” 孝心……沈宁保持沉默。 “是。”沈昭又是一揖。抬起头来又看了沈宁一眼。 沈宁觉着奇怪,厚脸皮地想着,看美女么? 东聿衡似是也发现了沈昭视线,似是想起什么笑了一笑,“原来你们两个还是本家。” 第30节 “咦?”两人同时一愣。 “李氏娘家姓沈,你们不就是本家么?”皇帝想来兴致很好,竟帮他们认起亲来。 沈昭忙点头应允,沉吟片刻而后道:“昭听闻李夫人巾帼事迹,实为钦佩。只不知李夫人娘家本宅何处?我族曾在云州一带居住,怕真是远亲也说不好。” 沈宁不知道沈昭底细,轻笑着摇了摇手,“民妇哪里有这个命,民妇只是一个被弃山涧的孤女,怎能与沈大人攀亲?” 谁知沈昭眼神一变,又问道:“李夫人可知详情?” 沈宁下意识地看一眼东聿衡,顿时忆起他可不是能倚靠之人,只得打起精神自力更生。 此时傀儡戏正值精彩,叫好连绵不绝,东聿衡示意离开,并随口问道:“你问得这般详细,是要帮雁夫人找亲戚不成?” 沈昭苦笑一声,道:“冷爷有所不知,那云州也有家中一段伤心事。当年家母陪同父亲云州同甘共苦,不料遭贼人所害,昭襁褓中的妹妹连同马车滑落山涧,母亲自顾不暇,好不容易脱了险下去寻时已是不见踪影,至今生死未卜,母亲黯然销魂,缠绵病榻数年之久。” 东聿衡颇为意外,“你妹妹身上可有证物?” 沈昭道:“妹妹戴了一个刻着‘沈’的金项圏,肚兜为母亲亲绣,里头缝了妹妹闺名。” “何名?” 沈昭看一看沈宁,道:“单字,娟。” 沈宁心里头已是万马奔腾呼啸而过,面上还遗憾地道:“果真是一段伤心事,还请令堂想开些好。” 东聿衡闭了闭眼,嘴角抽搐一瞬。什么事儿都装傻,缺心眼儿缺习惯了么? 三人又行了一段,东聿衡兴致散了准备回宫。沈昭与沈宁送了东聿衡上了马车离去,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一行百姓打扮的侍卫骑着马跟了上去。沈宁这才觉着自己傻了,还真以为就他与万福二人。 李子轩上前,沈宁笑吟吟地引见给了沈昭。李子轩不卑不亢地打躬作揖。 沈昭温文以待,而后又看向沈宁,见她神情无辜,欲言又止,于是话别。 待沈昭走后,沈宁将事情说给李子轩听,李子轩惊呼:“这事上还有这等巧事?” 原来李子褀为她安排的身份并非凭空捏来,而是确有一桩事儿。当年有一鳏夫猎户深山打猎,自山涧捡了一女娃,不忍啼哭之声将她带了回来,养了几年女娃却因热疾不治,一命呜呼了。猎户深居简出,知晓其事的寥寥无几,此事也是李子轩旅商时听马夫闲唠时说起。只是他也从未听闻那女娃身上有个金项圏,然而怕是那猎户故意隐瞒也不无可能。 沈宁与李子轩心中同时想到,那女娃难不成就是…… 李子轩眉头紧皱,低声道:“嫂嫂,咱们这雪球,怕是越滚越大了。” 沈宁道:“不要紧,我见机行事,你明个儿去打听打听那沈夫人是什么时候掉了孩子,如果他们说是二十六年前的事,我就说是二十三年前被捡的。”她没皮没脸地又将自己年轻几岁。 李子轩哑口无言,她连这么叛经离道的事儿都想得出?!“你……”究竟从何而来。他生生地忍住问话。他在兄长的病榻前答应了兄长的遗愿,不再追问。 “好罢,就说是二十四年前的好了。”她见李子轩一脸不可思议,只得撇撇嘴道。 这下李子轩着实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沈宁隔日便被召进宫中,奉的是皇帝陛下御旨。 她本是想着这时辰正是皇帝休憩之时,怕是又要让她充当棋侍了。谁知跨进暖和的安泰堂请了安,却见他正在书桌前挥毫。 东聿衡让她起了身,瞟了一眼,淡淡问道:“手炉何处?” 沈宁笑了笑,“民妇要请安,便让春儿拿了。”她停一停,又添了一句,“陛下宫中温暖如春,也是用不上。” “你那双手,正因乍冷乍暖才会发痒。”东聿衡叫了一声潋艳,潋艳便领了一宫婢捧了一玉盒上前,“李夫人,请让奴婢为您抹药。” 沈宁受宠若惊,“不敢。” “你可懂书法?”东聿衡示意她上前。 “……民妇不知。” 东聿衡轻笑一声,并不意外她的回答,蘸墨下笔。 潋艳让宫婢执了她一手为她抹药,沈宁惊了一惊,却又不想打扰东聿衡笔走龙蛇,只得无声向她道谢。 再一转眼,东聿衡已是收墨停笔,沈宁定睛一看,心中暗道一声“好字”!她虽不愿用软趴趴的毛笔写字,欣赏却经由高人指点,而东聿衡现下写的“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八字行书,笔力遒劲,龙飞凤舞,令人一看便有酣畅淋漓之感。 东聿衡将笔递给万福,又换了一支小楷,眼也不抬,带了些许惬意问道:“如何?” “好,好。”沈宁强笑点头。 谁知皇帝竟还刁难,“既是不懂书法,又怎知好字?” “……民妇不懂造酒,也知哪家的酒香。”她忍不住再次瞟向那书法,果然字如其人,霸气凛然。 东聿衡听得颇为舒坦,见她一副敬佩之相,唇角微勾。后又听得她道:“这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回忆间忘了自称。 东聿衡一挑眉,万福却紧张起来,陛下的墨宝莫非流失宫外? “对了,观日山上有一块石碑,上书‘揽日峰’三字,不知谁人所写,竟与陛下您的……”沈宁说到后头消了声。她初到长阳便与李子轩去了闻名遐迩的观日山游玩,在山顶见到那金光灿灿的“揽日峰”三字惊艳许久,还在想着那个大书法家能有这等豪迈之气写出这傲视群雄的三字,现在想来,那并非豪迈之气,而是天子霸气! 东聿衡竟是大笑出声,“好个眼尖的东西!”她竟寥寥几眼便认出来了。当初端亲王恳请再三,才求得他一纸御宝拿去拓刻,然他不愿御笔招摇,恐有心人乱作文章,便命端亲王不得泄露真相。 万福与潋艳都听得出那是陛下难得的笑声。 沈宁除了傻笑只能傻笑。她做什么要多那句嘴! 待潋艳为她两手抹了药膏,东聿衡也离了书桌坐回榻前,好心情地赐了坐,还赏了些点心与她。 这赐坐让沈宁有些阴影,在云州被赐了个座,又下跪又磕头的也没能让他放过小花,如今又是哪一出? 原来今日皇帝为表亲民,向她询问了民间迁坟的习俗禁忌,又打探了中州风土人情,沈宁在心里腹诽,她压根就没能在中州悠闲呆上一天好么!只是这话也不敢说,只能说些中州的小吃打发了他。 东聿衡啜一口茶,突地话锋一转,“昨夜回去,可曾细想?” 沈宁稍微动了心思,才知他说的是沈昭之事,不想他对这事儿也上了心,她只得装傻,“不知陛下所谓何事?” 东聿衡的声音带着一丝凉飕飕,“你平日里也该动动脑子。”能这么稀里糊涂地过日子么? “民妇……” “既已封诰命,该改了称呼。” 沈宁偏头,想了一想才道:“妾身……斗胆,陛下莫非是说沈大人所说之事?” 东聿衡看她一眼,表示默认。 沈宁道:“民、妾身昨日也曾有一刹那妄想,可顿时又觉着是在异想天开,便不往心里去了。” “倘若有些许眉目?”东聿衡侧了侧身,眼神在她脸上游移。 沈宁心中不以为然,但也知道需把握一个度,一个……不知生身父母有期盼但又绝望的度。她压低了声音,垂着头道:“所谓希望愈大,失望愈大,妾身福薄命贱,怎会是高门千金,陛下莫再打趣妾身了,妾身不敢妄想。”言下之意是你没万全证据就别提了罢! 皇帝似在打量她话中真假,沈宁便就放空了表情由他揣测,心里有些忐忑,无意识地刮着手指微痒之处。 片刻,东聿衡再开口,却是看着她臃肿的手指问道:“可是痒了?” 沈宁一愣,讷讷道:“是有些。”这话题转换的速度尼玛太快了有木有? “叫奴才给你揉揉,挠破了就难得好。” 潋艳闻言,立刻上前打算为她揉捏,沈宁忙摆摆手,“不劳烦您,我自己来就好。”她还没腐败到这地步。 东聿衡轻笑一声,“朕幼时也冻伤了手,不耐搔痒抓得两手疮痍,过了几年才养好。” 沈宁道:“陛下鸿福,我……妾身有个朋友,手冻了之后就再没好过,至今还顶着一双萝卜手。”她说的是她的高中同学。 东聿衡表情微怪,旋即点头道:“那便更要注意。” “是哩。”沈宁深以为然。 东聿衡单手撑在榻枕上,望着她笑得古怪。 沈宁被他看得头皮有些发麻,纳闷自己不是陪他唠嗑么,哪里又说错话了? 她清清嗓子,问道:“不知花婕妤娘娘可好?妾身可否前去请安?” 皇帝表情一变,似是有话,过了一会才道:“去罢。” 沈宁跪安,殿内恢复沉寂,半晌,东聿衡勾了勾唇,“看看沈家的动静。” 万福领命。 ☆、第四十三章 沈宁没想到,不过短短两个多月不见,花弄影竟变得如此憔悴,甚至卧病榻前。 “夫人。”病骨支离的花弄影见到她,顿时泪流满面,挣扎着想从床上起身,被一干奴婢劝拦着不让起来。 沈宁也顾不得其他,上前紧握了她的手,嗓子一时紧了,“你怎么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花弄影却反抓着她的手只是一个劲的哭,嬷嬷奴婢在身旁跪着请罪。一时场面混乱,沈宁只得请闲杂人等退了出去,只她留了喂花弄影喝药。 室内窗户紧闭,弥漫着薰香与中药气味,令人有些气闷。沈宁劝了花弄影一回,起身打开和合窗透气,又重新坐回床边,“别哭了,你到底是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花弄影努力止住泪水,抽泣着颤声道:“夫人,我、没能、保住陛下的孩子……我、我真没用……”陛下一直赐她避子汤药,夫人走后才赐了她保全龙精,千呼万盼得以孕育龙种,她欣喜若狂,却在前几日吃下一块糕点让一切化为泡影。 沈宁蹙眉,严肃问道:“是意外还是……” “我不知道,”花弄影无助地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朱嬷嬷说是有人想毒害于我。夫人,夫人,我在这宫中如履薄冰,谁也不曾得罪,究竟是谁想加害于我,甚至敢伤害皇家血脉!” 沈宁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劝道:“别难过,你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的。” 花弄影道:“夫人,你说是不是贤贵妃,她以为我已经找出了当初卫府诬陷花家的证据,所以想置我于死地!” 沈宁没能制止她,起身迅速到了窗边四周看看,才闭了窗子,回到床边,低声严厉地道:“你身在后宫,还不知隔墙有耳的避讳么?要是被有心人听见,你怕是活不过今夜!” 花弄影被她厉声喝住,连抽噎也停了。 见她可怜楚楚的模样,沈宁又有些于心不忍,伸手揽过她的身子,额头抵着她冰凉的额,轻轻地道:“小花,坚强些,你得学着坚强了,现在我跟你姐姐都护不住你了。” 花弄影一听,害怕得身子都在颤抖,“我怕,夫人,你别走,我好怕!”陛下虽然曾软语安抚,她却还是感到阵阵寒意,“我觉得背后有千万只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 “别哭,不许哭。”沈宁有些强硬地道,她帮不了她,只能让她自己站出来面对一切,“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选择了皇帝的宠爱,就必须明白得付出多大的代价。” 花弄影满脸脆弱之色,“我只是……爱陛下,这……也有错么?” 果不其然,她已将花府平反之事抛之脑后,一心一意地,成了这后宫一员。沈宁有些无可奈何,闭了闭眼,问:“陛下来看过你么?” 一提此事,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如泉涌,“陛下他、他只来了一回……”是恼她没能保住龙儿,还是嫌她面憔肌黄?她越想越不安,使劲眨着眼想看清眼前之人,“夫人,陛下他……是恼我了么?” 沈宁凝视着眼前如惊弓小鸟般的人儿,心中只觉广德帝果真冷酷无情,刚刚问起之时,他居然只是神情稍变,毫无痛苦怜惜之色。小花怕是,一颗芳心许错了良人。 安抚了许久,沈宁喂她喝了药扶她睡下,出来向朱嬷嬷询了事情经过,原来是几日前花弄影如平常吃了点心,不过未几便觉腹痛,当夜便滑了胎。皇帝得知此事,下令严查,却是发现下毒的宫女已服毒自尽,幕后黑手尚不得知。 沈宁看过宫斗电视小说,也知这是后宫争斗惯常作法,可这么活生生地发现在她的生活里,依旧让人毛骨耸然,就如花弄影所说,好似背后有千万只眼睛在瞪着她。 出了宫,春儿献宝似地拿出一个小小玉盒来,有荣兴焉地道:“夫人,这是乾坤宫的姐姐给的,说是陛下赏给夫人用的。” 第31节 沈宁看了那玉盒一眼,心思更加沉重。 隔了几日,长阳降下瑞雪,沈宁着四品命妇朝服临朝谢恩。作为一个平民商妇,丈夫追封侯爵,自己成了诰命夫人,期间际遇令无数女子羡慕不已。沈宁波澜不惊地拜谢殿前天子,天子注视其一身华服,珠幕下幽光闪烁。 下了开明殿,沈宁由女官陪同去昭华殿向皇后谢恩。中规中矩地做完自己仍旧抵触的叩拜后,她起身抬头一看,才发现皇后身边还坐着一位命妇打扮的中年贵妇人。苍白的病容遮不住风华之姿,想来年轻时也是一位大美人。 孟雅再见沈宁,眼里多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然而脸上保持着温柔端庄的笑容,“这位是鸿胪寺卿沈大人的夫人。” ……她不就是那沈昭的母亲?这几日李子轩注意着沈府举动,自然也调查了些许情况。沈昭嘴中失了孩子,缠绵病榻的就是这位夫人,既是体弱,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皇后宫中?沈宁顿时明白这事怕不是偶然。 沈夫人直直注视着向她行礼的沈宁,像是想将她看出个洞来似的。过了一会,她才如梦初醒,“快快请起。” 皇后将沈夫人的异样收在眼底,并不作声,赐了沈宁的座,教导她几句命妇规矩,沈宁一一应了。 殿内安静一会,皇后望向八宝阁中新摘的雪梅,似是话家常地与沈宁道:“花婕妤近日不慎滑子,身子每况愈下,陛下怜惜,与本宫说了几次,本宫见她举目无亲,孤零零地也是可怜,想来你与她亲厚,本宫便传懿旨让你进后宫陪花婕妤些时日,待她好了你再回去。” 沈宁沉默一会,应道:“是,谢娘娘恩典。” 皇后满意点头,示意她退下,准备入宫事宜。沈夫人见沈宁离开,也强笑着寻了借口出去了。 沈宁还没走多远,听得身后一声轻唤,转过身来。 沈夫人看着披着品红斗篷的清丽柔美女子转过身来,带着一丝孤寂清冷,竟不由得红了眼眶。 沈宁一看不妙,她不会已笃定她就是她的女儿了吧? 沈夫人快走两步到了面前,含泪晶莹的眼中注视着她,似是无限怜爱,身后跟着的丫鬟怕她受凉,叫了一声夫人,将手炉塞进她的手中她也毫无所知。 沈宁决定快刀斩乱麻,她轻笑着作揖叫了声沈夫人。 沈夫人红唇轻颤,抬手似是想抚她的脸,却在她清澈无辜的眼神中僵在半空。 “沈夫人,您找我有事么?”沈宁问。 沈夫人生硬地以手挽过鬓边散发,道:“无事,无事,我……就是觉得与李夫人极为投缘,想请你去府上坐一坐。” “夫人抬爱,妾却之不恭,然而皇后娘娘懿旨不敢不从,我须今日收拾什物搬进宫来照顾婕妤娘娘。”沈宁歉意地道。 沈夫人点点头,失望溢于言表。 二人默默走了一段,待走到一偏僻之道,沈宁先发制人,小心翼翼地说道,“沈夫人,我听令公子说,您曾在云州遗失一子?” 沈夫人不想她如此直言询问,口气中又带着谨慎,不由哽咽地点了点头。 “夫人可记得是哪一年的事儿?”沈宁装作希冀地瞅着她。 “正是永平八年!”沈夫人颤声道,身边丫鬟立刻递上手绢,沈夫人接过,压着鼻端迅速眨了眨眼。 沈宁一听大失所望,沮丧地道:“不瞒夫人,我也是个孤儿,被义父自山涧捡回,冬至时偶遇令公子,听他说起您的伤心之事,一时妄想,不料今日却是如梦破碎。” “此话怎讲?”沈夫人急问。 “我是永平十年被捡的。”沈宁直视她道。 谁知沈夫人却是浑身一颤,强抑的泪水如决堤似的涌了出来,“你是、怪我这母亲么?” 见一位哀毁骨立的慈母在自己面前哭得肝肠寸断,沈宁不是不同情的,想起她那亲生女儿怕是早已香消玉陨,不由一声叹息,道:“沈夫人,我不是你的女儿。” 沈夫人失声痛哭,她的贴身大丫鬟忍不住红着眼道:“李夫人,您这话太伤人。我们夫人先前问了花婕妤娘娘,便知您是永平八年被一马夫所捡,怎地骗我们夫人说是十年之事?” 沈宁心里一惊,简直无语问苍天,小花啊小花,你究竟会害我多少次! ☆、第四十四章 最终沈宁以一句“娘娘记错了”打发了沈夫人,匆匆离去。然而进了安阳宫,却见花弄影失魂落魄,不忍多说,只得作罢。 这一夜皇帝并未驾临安阳宫,隔日晌午,沈宁却又被叫去了乾坤宫。 “娘娘的身子好些了么?”东聿衡一边让宫婢捶背捶腿一边问道。 “回陛下,娘娘所中毒物极狠,不仅胎儿不保,甚至殃及大人,加之娘娘失子痛不欲生,这几日很是难过,至今不能下床。” 东聿衡微微皱眉,“嗯”了一声,“你陪娘娘多说说话儿。”他看她一眼,又说道,“手可是好些了?” “……好些了。” “可是抹了赐你的药膏?” “抹了。”沈宁也不谢恩,言简意赅。 东聿衡点点头,“过来陪朕下盘棋。” 潋艳听了,忙去拿棋子搬绣墩。 沈宁却是纹丝未动,语调平平地道:“陛下恕罪,妾身心中挂念婕妤娘娘,不能静心,怕是无法陪陛下下棋。” 东聿衡缓缓地瞟她一眼。 沈宁垂眉顺目。 “那便退下!”东聿衡突地厉声喝道。 殿内的宫婢们心又颤一颤,心想这李夫人怎么三番两次地惹陛下发怒。 沈宁平静地告退。 东聿衡瞪着她离去的背影,心想这是反了天了,一个小小的妇人居然敢对他推三阻四! 万福觉着这事儿越发捉摸不透。陛下并非面无表情之人,也经常对着朝臣后妃喜笑怒骂,只不过这喜未必是真喜,怒也未必是真怒,可万福自认自己一直拎得轻孰真孰假。像上回陛下罚跪李夫人,表面看上去大怒,也不过想着该罚她一罚罢。可是这回,陛下这火气出现得太快,并且,这究竟是真怒还是假怒?这寥寥几句,值得陛下发这么大火么?若是假怒,李夫人情理俱在,此时夸她一声姐妹情深不是更加收服人心? 自那日后,整座皇城一直阴云霭霭,不知是前线连番大雪令大军止步不前,亦或是花婕妤痛失龙胎之事,乾坤宫主人近日阴晴不定,一时人人自危。 万福心有猜测,可无论谁问起也是摇头。这几日陛下去了安阳宫两次,分明相安无事,陛下回来却还是咬牙切齿,潋艳如何软语轻劝也是不管用。 他心中惴惴,他原是揣测陛下因身边无人如李夫人般聪颖直率,便想放在身边,得空时见她一见,就像……宠物一般。然而李夫人重来长阳,率众臣祭祀劳累一日的陛下竟是连一天也不能等,当夜就出宫去与李夫人“偶遇”,那见到她时眼中的喜悦怎是作假?难道陛下当真……万福心头大惊,不,绝非如此!陛下向来极有分寸,亲封贞节寡妇四品诰命,又怎会动了男女之情令天下不齿? 正当万福心惊之时,皇帝沐浴而出,身披一件明黄暗纹团龙长袍而出,身后二宫女以巾捧着乌黑龙发亦步亦趋。 “沈家可有动静?”东聿衡坐定,由宫婢跪在后头为其长发涂抹桂心膏,面无表情地问道。 万福又是一惊,垂手答道:“李夫人进宫谢恩之日,在昭华殿遇上沈夫人。二人在一幽僻之道说了会话,李夫人匆匆离去,沈夫人却是泪流满面;隔日沈昭大人与李子轩密谈,出来乃是一副不豫之色,后几日沈家再无动静,密报上疏沈家似是确实李夫人为沈泰大人遗失嫡女。” 皇帝缓缓点头,沉默许久。 翌日,东聿衡坐在御书房阴沉地盯着一份奏折,上疏李氏贞节牌坊石碑已完工,请求择日运往中州。 他阴睛不定地将折子丢至一旁。内务府总管关有为要事求见,皇帝冷硬地吐出一字:“宣。” 这关有为带来的确是要事,原来经由时日明查暗探,顺滕摸瓜,关有为找着人证物证,线索所指那服毒自尽的宫婢竟是康嫔指使下毒。 康嫔乃右副都御史之女,几年前选秀进宫,也是一位妙人,琴艺是为一绝,甚得东聿衡喜爱,也是五皇子生母。 皇帝听完关有为禀报,声色俱厉,“去把康嫔带来。” 内侍领命而去,关有为又道:“陛下,右副都御史曾任刑部侍郎,当初也曾参与追查花府一事,奴才想着这康嫔下毒之事怕是不甚简单。” 东聿衡思忖片刻,道:“把慎亲王与刑部尚书一同唤来。” 花弄影得知实情,是由当夜皇帝陛下驾临安阳宫亲口所说。 康嫔本就心思简单,当初东聿衡也是看上她这一点对她十分怜爱。她见事情败露,只被东聿衡冷冷地瞪了一眼就哭着全招了。原来全因嫉妒作祟,在花弄影未进宫前,皇帝每月有三四日是到她那里去的,谁知这花弄影一进宫便被封了婕妤,加之丽颜绝色,夺去了皇帝的全部注意,甚至连五皇子咳疾,皇帝也只着太监关心两句,依旧夜寝安阳宫。她因妒生恨,因此听闻花弄影怀了龙种,只觉再不能忍,于是铸下大错。 花弄影听完,顿时哭得跟个泪人似的,“我可怜的孩儿……” 皇帝宽慰道:“朕已将康嫔打入冷宫,也算是为这孩儿讨了公道,影儿莫要再伤怀。” 一旁宫婢忙为娘娘拭泪。 沈宁站在花弄影身后,沉思方才皇帝所言,神情难测。 “既是已找着真凶,也是喜事一件,传旨,摆膳安阳宫,朕要与花婕妤共饮。” 御膳房早已备下膳食,圣旨一下,御膳络绎不绝地进了安阳宫。晚膳以填添花膳桌摆:燕窝锅烧鸭一品,燕窝火肥熏鸡一品、莲子猪肚一品、什锦豆腐一品、鹅炖掌一品、三鲜鸡一品、攒丝汤一品。后送炸八件一品、炒三鲜一品、猪羊肉攒盘一品、焖鸡蛋一品、青笋香蕈炖肉一品、蒸肥鸡炸羊羔攒盘一品、荤素馅包子攒盘一品、醉虾一品、银葵花盒小菜一品、银碟小菜一品。 沈宁瞪着源源不断的膳食进来,心中只有四个字:尼、玛、腐、败! 仇富过后,沈宁自觉不该留下,打算领着嬷嬷等人跪安,花弄影本欲点头,东聿衡却道:“你这几日照顾影儿有功,便坐下同膳罢。” 命妇与皇帝一桌共膳,这是大大的不合规矩,可规矩也抵不过皇帝金口玉言,沈宁推辞不了,只得留下。 说是共膳,也不过为花弄影与沈宁在下座另设小桌,皇帝想赏他们吃什么,太监就送什么过来。 沈宁明白过来,嘴角蠕动两下。 席间,花弄影因病不能饮酒,东聿衡却是兴致颇高,花弄影不忍扫兴,便请沈宁陪饮。 沈宁只觉是前世欠了花弄影的,在心中暗叹两声,说道:“妾身酒品不好,不能饮酒。” “小酌几杯无妨。”皇帝说完一饮而尽。 沈宁只得喝了。 东聿衡今夜着实兴致奇佳,又叫了歌舞助兴,佳酿一杯杯下肚,沈宁陪了许多,低头不停吃菜,皇帝赏了一碟虾,安阳宫宫婢在旁为她剥壳,她就一只一只地吃进嘴里,只是不知皇宫的酒是否太醇,她居然连吃虾都吃出了酒味。 不知不觉她有些晕晕呼呼,她皱眉暗自叫糟,自己的酒量应不算差,怎会这么容易便头晕? 她自觉危险,装作不胜酒力地站了起来,“陛下,娘娘,妾身……醉了,不敢座前失仪,请容告退。” 东聿衡正欣赏宫廷乐坊琵琶曲,闻言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朕看你耳清目明,哪里醉了,快快坐下,莫让朕扫了兴致。” 丫的我吐你一脸才叫醉么!沈宁直想脱口而出,正想继续开口,花弄影却说话了,“雁夫人,难得陛下尽兴,便再听一回曲儿罢。”她的话里带些祈求,她难得见陛下在她这儿这么开怀,自己又不能陪他畅饮,只能请沈宁帮她一帮。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诚然不假! 沈宁无可奈何,只得再次坐下。 少顷,花弄影竟觉腹中痛如刀绞,怕是方才吃了什么发物。她看一眼沈宁,又看一眼唇角微勾的皇帝,由婢子扶着站了起来,柔柔弱弱走到皇帝面前低低告罪,皇帝侧耳听了,看她一眼,拍了拍玉手,点头应允。 丝竹之声萦绕,沈宁并未听清花弄影与他说了什么,只见她被宫婢扶着绕进偏殿,心想这宴也快散了。 又撑着喝了几杯酒,乐声已停,沈宁眯着眼见她们鱼贯而出,心里松了一口气,只打起精神听皇帝散席,谁知他依旧与她天南海北地说话,自己也不知道回答了什么……头越发晕沉,她下意识地一手扶在桌沿支了额,沉重的眼皮阖了下去,再一惊醒却是迷蒙一片,不知今夕是何夕。 “醉了?”皇帝低沉的声音响起在空旷的宫殿,竟让她觉着身上有些酥麻。 她似是清醒又不清醒地点点头。 “可怜的东西,”皇帝一声轻笑,“过来,赏你一颗果子醒醒酒!” 沈宁虚虚软软地走了过去,竟未发现殿中奴仆已退得一干二净。 她走到东聿衡身侧,脑中明知不应该,嘴里却还是脱口而出:“果子呢……” 那带着醉意的娇语呢喃让凝视她的黑眸更加阴晦,他缓缓抬起手,以拇指摩挲眼前饱满圆润的红唇。沈宁本能地后退,却被他一手圈在怀中。 第32节 皇帝慢慢地绕着她的绛唇抚了两圈,烛光下的双眼渐渐染上疯蔓的情.欲,手下加重一分力道,将她的粉唇按出血红之色。 被疼痛唤回一丝清醒,沈宁双手推拒,却是软绵绵地按在他坚硬的胸膛之上。 危险,快逃!明明理智在脑中大喊,她的身子却做不出反应。 皇帝的手指探进她的嘴,放肆地拨弄她的舌。 沈宁迟缓地想要偏开。 皇帝沙哑地道:“再喝些酒罢?”他移手拿了一杯酒,凝视着她仰头饮下,微仰的头露出性感的喉结与若隐若现的锁骨,带着无底深渊般的危险气息。 沈宁呆呆地看着他,却见他对她轻轻一笑。 烛蕊跳动,火焰妖娆摆动。 一阵天旋地转,半阖的娇唇被狠狠撬开,大舌混着酒气闯进甜蜜之地,哺渡的酒水泰半流出了唇角,被紧扣住的下颚无法移动,嘴唇被男人贪得无厌地吮吸,湿热的触感刷过一遍又一遍,舌也被纠缠得无处可藏,任由蹂.躏。 温度在粗重的鼻息中节节升高,东聿衡狠狠咬了她下唇一口,一把将她抱进怀里贴得无一丝缝隙,转而不停地吮着她微热的脸庞,一手竟在她腰上作怪。酒精诱发着人类可耻而又原始的本能,沈宁发出一声低吟。 东聿衡贴在她的颊边低低吼了句“你该死!”,又再次密密覆上她的嫩唇。 这唇儿合该是用来亲嘴的,合该是被他亲嘴儿的!他辗转粗暴地啃咬一番,抵着她的唇不停细吮,粗声道:“舌头伸出来。” 女人皱了眉头泫然若泣,情.欲让她贴近这个男人得到放纵,微小的理智嘶吼着离开,几近密不可分的身子感受到臀下的坚硬,阴与阳是那么地不可抗拒。她颤巍巍地张开嘴儿,粉嫩的小舌只动了一动,便被男人蛮横卷去,肆意交缠。 不行、不行!沈宁最后的一丝理智让她使出惟剩的力气扫过宴桌的金银玉碟,“呯呤哐啷”的巨响打破旖旎魔障,如同一根针刺进脑中,她发了酒疯似的大喊,“来人,来人!” 东聿衡阻止不及,动作一顿,脸上顿时像覆了一层冰。 膳桌摆在安阳宫西殿正中,两旁侧殿加之紧闭的菱花隔扇正殿门外都能听得到沈宁的呼声,然而却只有万福一人无声而入,垂首而跪,“陛下……” 揽着纤腰的铁臂一紧,那妇人还不知死活地扭道:“我想吐……” 皇帝终是冷冷一哼,大手放开了柔软。 万福急急上前,将步伐虚浮的沈宁扶了出去。 ☆、第四十五章 那夜沈宁着实是醉了,喝了醒酒汤后反而吐得一塌糊涂,来来回回折腾了两三次,直到天将明才消停下来。 日出东方,后宫发生大事:原康嫔畏罪冷宫自尽。 东聿衡当日政事忙碌,康嫔毒害龙种一事震惊朝野,右副都御史受牵连被押至天牢,抄家查封,然而朝臣却发现圣上眼底少了近日阴霾,想来英雄难过美人关,众臣各怀心思。 晚膳将近,皇帝还在御书房批阅奏折,万福却领了皇后宫中大太监进来磕头。 “何事?”东聿衡头也不抬,朱笔批示折子。 “回陛下,娘娘说有一事拿不定主意,还请陛下圣听示下。” “讲。” “是。”大太监又一磕头,徐徐讲来,“四品诰命夫人雁夫人方才请罪皇后娘娘,自言昨夜醉酒如泥,不省人事,失仪殿前,本是大不敬之罪,后又梦被一男子执手,自知不是亡夫之手,醒来羞愧欲死,雁夫人道自己不敬不贞,无颜苟活于世,请娘娘赐死。娘娘不知如何处置,唤奴才来请圣上示下。” 东聿衡沉默半晌,怒极反笑。不省人事?梦见一男子之手便寻死觅活?那末云州之时与他共乘一骑,身躯紧贴,温息拂耳,不是早该死上千次万次了? 好个放肆的东西!皇帝一怒掷笔,朱墨乱溅。 那太监本以为是桩小事,却不料圣上勃然大怒,一时吓得五体投地,“请陛下息怒。” 李夫人这是在求死。万福竟不太意外,那直率刚烈的妇人,原是一心求得贞节牌坊,如今竟阴差阳错得帝王青睐,怕是只有一死以示清白。 万福此刻希望陛下准她白绫一条。他虽与李夫人无冤无仇,甚至带了几分欣赏,可这点欣赏与陛下英明之誉比起来,全然不值一提。陛下是景朝前所未有的明君,往后更将创辉煌盛世,怎能留下强夺其亲封的贞节寡妇这般污迹? 沈宁被带至东聿衡面前,她直直地跪在他的脚下,脸色因宿醉憔悴苍白。 东聿衡本因气恼想让她跪一会儿,看她似是摇摇欲坠,不耐烦地道:“起来回话!” 沈宁起身,默默站直垂首。 东聿衡瞪她半晌,冷冷问道:“昨夜之事你都记不得了?” “回陛下,是的,陛下。” 东聿衡冷笑一声,“好个蠢货,朕还不曾追究,你倒自个儿送上门了。” 沈宁头垂得更低了,“罪妇自知死路一条,与其整日惴惴,还不如自己认罪痛快!” “你说你不仅殿前失仪,还夜里做了淫梦?” “……是。”怎么从他口中所说便特别难听? “什么样的梦,说来给朕听听。” “罪妇只记得有一只黝黑的男子大掌伸至面前,似是想要拉罪妇的手,罪妇一惊,便醒了过来。” 皇帝黑眸一眯,“就这么着你便认为自己不贞?” “罪妇以往总是能梦见丈夫,只是这段时日以来,亡夫不仅不曾入梦,罪妇反而梦见别的男子,罪妇心里害怕,怕丈夫气恼于我,如今贞节牌坊已立,罪妇爽性下去陪先夫算了。” “你对你的丈夫倒是一往情深。”东聿衡没发现自己说得有些咬牙切齿。 “自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住口!”东聿衡猛地怒喝,“好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沈宁终于抬起了头,全无惧意地直视于他,“陛下这话错了,我敬爱我的丈夫,这有什么错?” 东聿衡眼中凶光乍现,刹那间直想将她拖出去砍了。 万福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注意着东聿衡的神情。他从未见过陛下这副模样,似是带着扭曲的怒火,莫非是妒了那死去的李家大子? 沈宁也是逼得走投无路了。她没料到东聿衡昨日竟然在安阳宫做出那样的事来。她知道他对她动了一点心思,可是不想一块贞节牌坊还不能让他止步!她恨自己昨夜大意,如今只有以死相逼,才能断了他的念想罢?她怕死,当初云州一战看见“冷将军”如从天降不知有多高兴,可是事到如今,危机摆在面前,也容不得她有第二种选择。 东聿衡几欲张口,却始终不能让人将她拖出去,紧握的拳头青筋暴出,他瞪着她,胸膛起伏两次,才慢慢地、缓缓地道:“朕……念在你与花婕妤的姐妹之情,便不追究此事,你即刻收拾东西,出宫去罢。” 沈宁紧绷的神经一松,却是带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明显隐忍的皇帝。幸好他还没有昏庸到那步田地。她心念一动,不如趁机……“陛下,妾身可否返回中州……” “滚!”皇帝一声暴喝。 沈宁震惊中对上他复杂凶狠的眼神,终是告退。 是夜,东聿衡被请去了昭华宫中。皇后孟雅带着皇长子东明奕迎驾。 东聿衡微笑着扶起皇后,坐上主位后询问立在身边的长子:“今日跟哪位先生学课?” 东明奕今年十一,面貌秀美,与东聿衡小时颇为相似。他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脆,夹杂着些许敬畏紧张,“回父皇,儿臣跟沈太傅习国学,跟方先生学习制弩。” “哦?”皇帝挑了挑眉,“怎地学制弩?” “方先生说要习武就需首先了解手中武器是怎般制造,如此使用才能得心应手。”东明奕认真回答道。 “嗯,先生言之有理,皇儿需认真讨教,不可懒惰。”东聿衡道。 “儿臣谨遵教诲。” 又提点两句,他挥手让儿子跪安。东明奕似是有些恋恋不舍,看了一眼父皇,还是退下了。 孟雅忙让嬷嬷们跟着,并嘱咐几句。 宫婢奉上参茶,孟雅亲自试毒,双手送到东聿衡面前,东聿衡轻笑接过,啜了一口。 二人话了几句闲话,孟雅问道:“陛下近日可曾去了庄妃妹妹宫里?”庄妃是东聿衡生母敬敏皇太后兄长之女,实为东聿衡表妹。 “不曾,”皇帝似真似假地笑道,“庄妃怀着身子,脾气暴躁,朕不去讨她的嫌。”本是血亲,孩儿不好生养,庄妃生了三胎,只有一位公主养了起来,庄妃却非要生下一名皇子不可。东聿衡喜她的骄纵任性,又是舅父之女,也便依她所言再赐龙种。 孟雅抿嘴轻笑,“陛下这话给妹妹听了,又该恼了。” 东聿衡摇了摇头,“三公主可是听话?”三公主便是庄妃所生女儿,因庄妃怀孕,便让皇后带在身边。 孟雅道:“三公主可是乖巧,陛下可要见她一见?” “今夜晚了,改日罢。” “是,”孟雅应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欲言又止,“陛下,有一事臣妾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来无防。” 孟雅借着明亮烛光看了看帝君,道:“庄妃妹妹自怀胎以来,动了两次胎气,臣妾与妹妹都心急如焚,叫了太医院一一看过,却都查不出原因来,昨日积香寺圣姑进宫为太妃诵经祈福,庄妃想让圣姑在寺里为皇儿塑金身,与她多讲了几句,便将动胎气一事说了,那圣姑求了一卦,却说是二次胎变,皆因煞气突至。” “哦?”东聿衡挑了挑眉,“何来煞气?” “臣妾也是想不明白,后宫常有圣僧圣姑作法,又处处贴了神符,怎地会有煞气?可今日庄妃宫中一位老嬷嬷却说……” “说甚?” “那老嬷嬷说是妹妹动胎气之日,却正是雁夫人李氏两次进宫之时。” 殿内本是地龙火热,帝王身侧宫婢却觉空气刹那冷滞,偷瞄一眼皇帝,却见其依旧面带微笑。 “哦?真有此事?” “臣妾让人查了,确实不假。” “那皇后的意思……” 孟雅斟酌一番,道:“庄妃妹妹说以煞制煞,杀了李氏。臣妾本觉不妥,然今日李氏请罪,陛下宽宏饶了她性命,臣妾却想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无论如何还是龙子为重,陛下,您意下如何?” 这一条人命,在皇后尊贵的口中却是不值一提。 东聿衡沉吟片刻,说道:“皇后不知,这李氏关系沈太傅,恐怕是沈泰的嫡生女儿。” 孟雅一声惊呼,“有这回事?”这李氏怎地愈发神秘? “是真是假暂且不论,李氏留着还有用处,皇后让庄妃莫要自作主张。” “是,臣妾知道了。” “朕还有些折子未看,皇后早些安歇罢。” 孟雅也并不留,恭恭敬敬地领宫仆送驾。 东聿衡踏出昭华殿,眼底冷漠如冰:“谁也见不得朕高兴。” 万福听见了,却是垂头不敢搭话。 回了乾坤宫,皇帝批了一会奏折,又研究一会花将军留下的兵书,意兴阑珊唤人伺候就寝。 他在龙床上躺下,看着帐外若隐若现的火光,缓缓闭上眼睛。嘴上遗留昨夜柔嫩的滋味,香甜的蜜津小舌,不盈一握的纤腰,犹响在耳的那一声低吟……胸膛随着渐粗的呼吸起伏。 潋艳撩开床帷,为主子送来压床的如意,却见主子面上魅惑,似有情欲之意,脸颊飘红,轻声问道:“陛下,可是要招娘娘侍寝?” 第33节 绮思即断,东聿衡皱眉睁眼,声音沙哑,“不必。” “那末奴婢……”潋艳虽是宫婢,却也早已是东聿衡女人,并且,还是颇得东聿衡倚重的女人,后宫嫔妃见了她都要给三分薄面。 “口侍。” 皇帝分明欲火躁热,却不想后妃服侍,他让潋艳口侍,不过权当自.慰。 “是……”潋艳声音中带了一丝失望,却也顺从地脱了衣裳,只着中衣钻进了被衾之中。她怕皇帝着凉,只用一手隔了一点缝隙透气,在黑暗中扶出龙根含了进去。 东聿衡闭着眼,闪过的尽是那该死的女人,想着她昨夜的含羞带臊泫然若泣,想着她红润润的唇儿与香嫩嫩的舌儿,那柔软的身肢,那一丝低吟闯入耳际,潋艳隐忍的呻吟呼吸听在耳里,全已变成脑中那女人的呻.吟娇喘,他的呼吸也愈发沉重,情.欲之色满溢眉目,终是低喟一声,龙精尽释而出。 潋艳自被中出来,已是满面酡红,香汗淋漓,她仰头望向主子,见他依旧闭目,似是享受余韵,不由苦涩地唤了帐外宫婢热水伺候。 此时潋艳心中忐忑,她认为自己定是哪里惹了圣上不快,否则不仅让她为一四品命妇敷手,并且今日只将她当做泄火的器具。怕是陛下是在罚她,而如今她也醒悟过来。 她不过,只是个奴才罢了。 只是,陛下可否继续怜惜她这个奴才…… 皇帝全然不知潋艳所想,他此刻心中所念的,只有沈宁。 长阳沈府,是为豪门世家名门贵胄。沈年沈太傅为当今大家,三朝老臣,曾被先帝钦点辅政大臣,与摄政王和其他两位大臣辅助幼君,直至新君亲政,便以年老体迈告老归隐,新皇不准,加授其为一等公太傅,名列正一品三公,佐天子理阴阳,平邦国。其嫡子沈泰身为正三品鸿胪寺卿,孙沈昭为通政司副使,三代为官,家门赫赫。 沈宁才回到长阳李府,这等官宦巨至的帖子便下到了李府。 李子轩告诉她她进宫的这些时日,沈府已找了他几次,甚至连沈泰大人也亲自接见过他。他分明借着沈宁的话,一再说明是花弄影记错了年月,可沈府的人全然不信,已然将她当作了沈家小姐。 怪只怪当初作假作得太尽善尽美。 沈宁自知无法拒绝,只得与李子轩对好说辞,应邀拜访。 沈昭之妻方氏亲自迎接来客,带着三分好奇七分打量地挽着她引入内室,沈宁帘前低头抬头,竟被上房内的娘子军吓了一跳。 这怕是女眷都在这儿坐着了。沈宁扫视一圏,旋即暗吸一口气,微笑着给沈夫人请安。 沈夫人自她一进来眼睛就胶在她身上,见她行礼忙起身搀扶,握了她的手竟就不想放了。 由于沈宁身有四品诰命,沈泰偏房妾室、子女家眷都须见礼,沈宁不自在地受了,一不小心被沈夫人拉上主榻坐下。 今日之邀美其名曰赏梅,可沈宁自来了之后,就连一步也没出过上房,沈家各种身份的女眷旁敲侧击,自然只为一个目的。 沈宁觉着自己是走狗屎运了,这么个高门大院非得认定自己是他们的血亲,可偏偏她不能再跟这世界的人扯上乱七八糟的关系啊! 沈宁苦口婆心、诚心诚意地希望他们打消掉这个念头,可是越说,沈夫人就越有不堪痛楚的表情,众女眷各怀心思,却无一不觉得她不识好歹。 沈泰庶女沈湄自幼被沈夫人抱养,现下站在嫡母身后为其抚背轻慰,而后抬起头来道:“李夫人,母亲因姐姐生死未卜之事,日日诵经供佛,夜夜寝食难安,小女子虽不知夫人为何铁口断言,旦请滴血辨亲,了却母亲泣血心事!” 沈夫人眼前一亮,似是无望中又找到出路,“对对,滴血认亲!” 沈宁被这提议弄得头痛。滴血认亲不科学啊亲,这一滴她不仅可以认一个爹,她还可以认一堆爹啊亲。 她努力让自己的面部表情显得和蔼可亲,柔柔执了沈夫人的手,极为恳切地道:“沈夫人,您的失子之痛我很明白,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鸠占鹊巢骗了您。请您想一想,您这沈府嫡女千金的身份,是多少女子盼也盼不来的,我若真有那个福气是您的女儿,又怎会不认?说来惭愧,我着实想有您这样的母亲承欢膝下,曾想过不如将错就错骗了您,攀了这豪门高枝,可是我知道我若这么做了,将会一辈子良心不安。” 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这也正是沈家女眷想不明白的,虽然他们听过这李沈氏的些许奇闻,如今又是四品诰命在身,可若真正认祖归宗成了沈府小姐,那娘家就是她强大的靠山。别说小小李府,就是皇亲国戚都要让三分薄面。这李沈氏想来不是个傻的,怎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怕是真如她所说,并非沈家女儿罢? 沈夫人却是一心认定这个女儿,反执了她的手道:“既是如此,那便请你与老爷滴血认亲,了了我的念想可好?” “……”这夫人油盐不进啊。 沈宁不敢冒那个险去认爹,找了个理由告了辞,之后沈府再请一概托病不去了。 这厢李子轩向通政司请了几次回中州之事,却如石沉大海杳无回讯。他们也不能再有所举动引起注意,只得以静制动,只希望皇帝早点忘记此事。 状似平静地过了几日,沈宁一袭小厮装扮驱着一辆无人马车慢悠悠地走在朱雀街上,此处是大富大贵人家的聚集地,她来此不为别的,只为看一看他们的大门。那日她拜访沈府时偶然发现他们的大门上有个浮雕状似图腾,而后问了李子轩才知道,原来大户人家都喜将自己的族纹雕在门上,以显家族显赫。她一听来了精神,心想或许能找着那只贱……神鸟模样的氏徽也说不准。于是她有了今日一出。 正当她全神贯注之际,侍卫毛大一路寻来,找着她后,压低了声音道:“夫人,二爷请您回府,宫中传召。”他向天拱了拱手。 “谁的旨意?” “当今圣上。” 沈宁心思复杂地到了御书房,谁知里头不仅坐着皇帝,下首还坐着一位白润带须的中年男子,见她进来也是暗自打量。 东聿衡一袭黑底金黄龙袍坐在紫檀木雕龙云纹扶手宝座上,见她进来只淡淡一瞥,叫了平身。 万福引见道:“雁夫人,此位是鸿胪寺卿沈泰沈大人。” 沈宁一时无语,怎么皇帝还有闲工夫管这些家长里短? 她不知道的是,作为皇帝,有时还真得操心这些个鸡毛蒜皮的事儿,像是哪个二品官家的公子跟自己的表弟打架了,哪家大臣宠妾灭妻了,样样都得他主持公道。只不过这事儿,原是在御书房召见沈泰时见他精神不振,随口一问才知原妥,本是可以一道旨意让沈宁去沈府滴一滴血便可,他却不知怎么地就想让她与沈泰御前对质。 “沈大人。”沈宁心中翻腾,面上却极为平静。 “李夫人。”沈泰头回亲见怕是自己亲生女儿的女子,只觉似是有些神似妻子。他原有一妻三妾,子女众多,并不在意这丢了二十几年的女儿,可发妻自知此事以来,每日愈发伤心难过。他不忍之余,又听得父亲道,此女得圣宠,必有过人之处,且不似他妇攀高接贵,难能可贵。若是女儿再好不过,若真真不是,收个义女也是好的。 “李氏,”东聿衡徐徐开口,“朕听沈卿道,你与沈府怕是有些渊源,沈夫人要你滴血辨亲,你却是不肯?” “回陛下,妾身自知不是沈家女儿,自是不敢拿此荒谬之事叨扰沈大人。” “沈大人既是在此,你便与他说个明白罢。”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也从没见过孤女不愿认亲的。 沈宁遵旨,面向沈泰道:“沈大人,想必您也听尊夫人说了,可妾身确是永平十年被捡的,花婕妤娘娘一时记错,害得沈夫人空欢喜一场,妾身在此给您赔不是了。” “事隔以久,怕是李夫人也不曾真正记得是哪一年的事儿,如今无法佐证,拙荆一心想寻回爱女,还望李夫人体恤慈母深情,圆了她的心事。”沈泰心想她执意不愿滴血辨亲,不是掩耳盗铃么?可为何她不愿认下这门对她有益无害的娘家,莫非有甚难言之隐?可自他手里拿到的情报,却又找不出蛛丝马迹。这李沈氏,着实有些怪异。 沈宁也自知再拒绝下去,真个是愈发说不清了。可她真不敢冒这个险,万一融得无比没有悬念,她岂不是要跟那一大家子人牵扯不清?思及此她莫名打了冷颤,下意识地看向了东聿衡。 谁知一转头,只见皇帝靠在椅背上,单手支于太阳穴,带着莫名深意直直盯着她瞧。那似是隐忍野兽的眼神,让沈宁心头大撼。他方才一直这么看她? ☆、第四十六章 “陛下。”沈宁强装镇静唤了一声。 皇帝似是如梦初醒,抬了抬身子,招手要来一杯茶,喝下之后才对沈泰道:“沈爱卿,你且先退下。” 沈泰隐约已知这“女儿”很得皇帝垂青,几乎事必躬亲。他再看一眼沈宁,依言告退。 待沈泰走后,东聿衡叫她坐下,又叫宫婢准备了手炉给她。 沈宁端坐低头,心思复杂。 皇帝半晌没有开口,就那么看着她捧着手炉低头呆坐。 御书房极静,静得有些令人心惊肉跳。 “你……”许久,帝王一出声,众人暗中都松了口气,却不包括沈宁。 “想些什么?”东聿衡低哑开口,带了些无奈地问道。 沈宁抬头,“陛下此话怎讲?” “为何不愿辨亲?” “沈府并非妾身家人。”沈宁垂眸,“妾身有怪癖,最见不得人伤心与失望,一旦沈家知道真相,沈夫人该是多么伤心欲绝,其余人等又是多么失望,妾身自个儿又是多么难过,一想起这些,妾身就不愿去。” “你就这般笃定?”东聿衡看着她,“倘若你真是那沈家的女儿……” “那也不能认。妾身是丧夫寡妇,人称丧门星,如若妾身真是沈家女,万一往后克父克母,岂不有口难言?”沈宁觉着自己在胡扯这条不归路上越行越远。 广德帝以孝治天下,平日里最听不得听些有违孝道的话,轻则掌嘴,重则处死,沈宁来之前,他已听沈泰禀了些许证据,见其言语凿凿,心里头有些思量。可见沈宁如此大逆不道似有不愿认亲之意,眉头已然皱了起来,然而她自嘲似的话语又蓦地让他忘了其他,只觉其胡言乱语,口无遮拦,不由开口喝道:“休得胡言!” “妾身知罪。”沈宁顿时敛眉轻声道。 “百善孝为先,你既恐为沈家女,胡不认?”东聿衡言语稍厉。 “为子女者,自当以父母为重,妾身一身秽气,怎敢殃及父母?妾身只当二十几年前缘已尽,来世再报生养大恩。”沈宁想起自己的生生父母,她难道真要来世才能见二老一面了么?不由地酸了鼻头,话中带丝哽咽。 东聿衡手臂轻抬,却又轻放,想起身,却又侧了侧身,只觉胸口有些烦闷。 “陛下,”沈宁跪了下来,“妾身自来长阳,繁华迷眼,世事诡变,妾身一介民妇,心中害怕,求陛下允我回中州,妾身当深居简出,守我夫君长伴孤灯终此一生。” 话中脆弱令万福听来有些不忍。 “起来。” “求陛下应允。”沈宁再拜。 修长的大手紧抓龙头扶手,皇帝阴郁地看着下跪女子,许久起身走至她的面前,亲自将她扶了起来。 手臂上的力道竟让沈宁有一丝疼痛,她抬头看向面前的英俊帝王。那讳莫如深的眼眸带着决意,她油然升起不祥之感。 待沈宁站直在他面前,那大掌依旧未曾离开,东聿衡直视着她,缓缓说道:“你不愿滴血辨亲,虽有荒谬之言,也是你一片孝心,那便暂且不论。朕……喜于与你对弈,你便在朕赐的宅子里安生住下,往后休要再提回中州一事。” 他竟要她待在长阳!沈宁不敢置信,“可是陛下,妾身需供奉夫君,孝敬公婆……” 东聿衡大手一挥,“那便作了法事将其魂魄招来!如今你已是诰命在身,伺候平民公婆有所不妥,”他声音带丝不耐,“且君臣夫子,孰轻孰重还要朕讲么?” 沈宁还欲开口,却被他强制打断,“下去罢。” 沈宁僵在原处,万福道:“李夫人,陛下叫您跪安。” 他居然用这么霸道的理由就将她留在长阳?沈宁不可思议,竟也不知如何反驳,她生硬地跪了下来,却又听得他道:“叫你那小叔子明日打点行装回长州去,寡嫂与小叔子共处一室成何体统!” 沈宁忍无可忍,“我虽丧夫,却也有家有室,那末我一个寡妇独自留在长阳又成何体统!” 东聿衡不想她竟出声反驳,瞪她片刻竟说了一句,“那便滴血认亲找个娘家?” 他这是在威胁她么?沈宁咬牙切齿,真想说如果不是你就放我回中州!可是张了张口她还是忍住了,她是没胆冒险去多那么一长串的亲人。她愤愤压下火气,一字一句地道:“妾身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老不死你这妖怪! 东聿衡见她憋屈的模样,火气稀罕地瞬间烟消云散,心中好笑,却依旧板着个脸,“速速退下!” 万福直至沈宁走出去才回过神来。李夫人方才……是在与陛下拌嘴么?她也恁地大胆,就不怕陛下治她个不敬之罪拖出去砍头?并且陛下……也由着她顶嘴? 然而沈宁与万福都不知广德帝方才压根就不想与她啰嗦,只想将她压在书桌之上任由他肆意蹂躏,哭泣与他求饶。 他坐回龙椅闭了闭眼,忍受这种带着欢愉的折磨。 皇帝何曾没有想过让沈宁离开长阳?眼不见心不烦,然而莫名地烦闷又不想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他比谁都明白这个女子不能要,这是他亲封的贞节寡妇,自己若是强占了她纳为后宫,不仅强纳民妻惹人耻笑,并且经由她规范的妇德妇行便将毁于一旦。阴阳殊性,即便女子位低,也需归章纳制,保得他万世江山。天下美人众多,他又何苦单单只因一个寡妇坏他治国大计。 皇帝缓缓吐了一口浊气。就这么放着,看着,罢了。他阴郁地想道。 李子轩第二日一早便动身回中州——有些不可理喻,那也的的确确是天子口谕,不得不从。临行前他的担忧着着实实写在了脸上。 沈宁明白他心中所忧,轻笑两声,劝他不必操心,或许自己年前年后就可回家。 李子轩于是留下了侍卫毛大离开了。 沈宁如动物冬眠蛰伏,连李府大门也不曾迈出。沈家应是得了皇帝的命令不再轻易打扰,偶尔不死心的帖子来了她也托病不去,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拜帖过来,大官小官都有,她都一一婉拒了。最奇怪的竟有诚亲王府侧妃的邀帖,她心想自己是跑上去送死么?笑了一笑便将帖子烧了。 相比之下,皇城显得极为平静。那日后至岁末,她没有踏入皇宫一步。 光阴荏苒,消寒图上压上了一个个梅花烙印,又是新年将至。 第34节 长阳街市热闹非凡,最繁华的洛马街、潘行街、州东宋门外通路一带,皆结彩棚,铺陈各式年货,往来百姓络绎不绝,车马交驰。因为依照景朝惯例,大店铺自正月初一起,要歇业半月,小店铺也从初一歇至初五,因此新年头五天,街上是买不到东西的。各家各户都年前忙着采购什物,同时也讨个喜庆热闹。 相较之下,朱雀街显得几分清冷。毛大驾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不紧不慢地穿行其中。待行至一处角落,他慢慢地停了下来,隔着厚实的帘子对里头的主子道:“公子,何画师来了。” 一名身穿红色绣五彩祥文对襟夹棉袄子的富家公子探出头来,长得眉清目秀颇为讨喜,正是女扮男装偷溜出来的沈宁。因为府中奴仆除了毛大与李子轩留下的金银二婢,皆为宫中赐下,沈宁不愿节外生枝,在家安安静静地待了一段时日,每日午睡只留了金儿银儿在旁,其他人都被她遣去做其他的事儿,以便等待好时机偷溜。这两日采买年货,正是大好机会,于是她前日便嘱咐毛大去采办年货,顺便把自己“捎”了出来。 她想继续寻找兽氏腾的线索,春节将近,她的心思也躁动起来。她天真地希望能在春节前回家。 前日转了一圈朱雀街也没见到那神鸟图案的族腾,正打算换地方转转时,却偶然看见一画师在角落盯着一官宦之家的朱漆大门作画,让毛大去看了一眼,见他画得正是门上氏腾,她心念一动,有了一点想法,她旁敲侧击,便知他果真对氏腾颇有研究。 这画师本姓何,是广德六年的秀才,可惜尔后再无缘会试,更别提入天子门下。几番挣扎未得功名,何生心有不甘,便想尽法子以异才获得赏识,绞尽脑汁,才想出收录景朝族腾集册晋献的办法。他老家在惠州,他便沿着长阳之路收集各州县大户人家氏腾,中途以卖字画营生,竟已两年有余。 沈宁花费些许才智与他相谈甚欢打成一片。期间还以不伤人自尊的方式,给他资助了些米面碎银,昨日又作东与人下了次馆子把酒言欢,这才成了他的“莫逆之交”。而后在其高谈阔论之际,向他摊开了花弄影画的神鸟画卷,何生看了片刻,自言何处见了氏腾,意欲回头去家中翻找。 沈宁喜不自禁,今日早早“午休”,下了马车见何生还在作画,知其最不喜人打扰,于是站立一旁恭候。 何生看她一眼,点了点头不再理会。 这一等等了半个时辰,昨日风雪刚过,融雪之时更加冷峻,沈宁在旁搓手蹦达,对于他的毅力倒是十分佩服。 画师总算停了笔,沈宁殷勤地为他收拾杂物,并递上自己的筒子给他取暖。 何生不客气地接过,双手塞进狐狸毛筒子里,叹了一声,“这天儿是越来越冷,过几日怕是不能作画了。” “既如此,何兄便休息些日子。” 何生摇了摇头,“你哪里知道,时不我待啊……”他若一拖再拖,何时才能博得功名,光宗耀祖? 沈宁傻笑两声,说道:“小弟备了一壶薄酒在车中,何兄不如移步小酎两杯祛祛寒气?” “你想得很周到。”何生满意地点点头,与她一同往角落小巷的马车走去。 毛大一直等候在马边,见主子来了连忙拿出厢中温着的好酒。 何生走到面前,说道:“今日既有马车,李兄弟,不若你我在车上畅饮,也捎带送为兄一程?”虽是问句,却以大哥的口吻自居。 沈宁一愣,道:“车中狭窄,请何兄进厢中休息,小弟坐外头送何兄一程。” 何生想一想,也不推辞,上了马车,闻到一股女子幽香,暗自皱了皱眉。 “对了,何兄,昨日小弟拜托之事,兄长可有眉目?” 何生这才忆起,心道不好,昨日归家竟将此事抛之脑后,清咳一声,正想着如何圆了这话,抬头忽见一辆羽盖华蚤的马车不知从哪里驾来,如同鬼魅般停在了巷口。 ☆、第四十七章 街市马蹄之声也是平常,沈宁还等着何生回答,直到毛大警醒地唤她一声,她才转过头来。 而此时马车身后跟着的两名铁骑已跳下马来,迅速绕过她将马车中的何生扯了下来,一名侍卫将其反手擒在身前。 何生突遭变故,先是怒喝两声,后见面前侍卫人高马大,不怒而威,又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 沈宁本是下意识地出手,毛大也上前欲助主子,却见眼前铁甲侍卫拔刀胸前,杀气四溢。主仆二人停在半空,沈宁转头来看来人,却是倒抽一口凉气。 那御马之人,不是万福又是哪个! 万福此时也跳下了马车,带着复杂之色看向了她。 沈宁看向那紧闭的雕日月马车阖门,心绪莫名。眼下别无选择,她原地跪在积雪石板上,“冷爷鸿福金安。” 毛大见状,也忙不迭地跪了下来。那小厮不就是上回冬至遇上的贵人奴仆?只是为何贵人出现在此?又为何擒了那画师? 羽盖座驾中迟迟没有回应,就在沈宁自欺欺人希望无人在厢中里,车内传出如冰豆子般的命令,“杀了画师。” 沈宁一惊抬头,不及细想,只觉眼前银光闪过,有人发出一声闷哼,红色的刀片出现在沈宁面前。 何生被一刀毙命。 见他如秋风落叶倒在地下,鲜血立刻染红了白雪,沈宁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冲上去想为何生急救,却被侍卫死死架住。乱了章法的沈宁用力挣扎,“快点救他!你们为什么要杀他!” 铁甲侍卫不动如山,只是不料这妇人力气颇大,他需用了十分力气才能架住她。 “夫人!”毛大想上前帮助主子,却瞬间被一把刀架在了脖子上。冰冷的寒气贴在下颚,他的汗毛全都立了起来。 厢门不知何时被打开,宽大车厢中端坐的至尊男子脸上无比阴沉恐怖。 毛大只偷瞄了一眼就浑身虚软,止不住想下跪求饶。 沈宁回过头来,注意到了他的脸色却选择忽视,现下没有什么比何生的生命更重要。“冷爷!即便是你,也不能滥杀无辜之人!都是如此,还要王法做什么!” 男人阴冷异常,“爷就是王法!”他瞪向她,“你还有空操心别人的死活,朕下一个就治了你!”好个不要脸的女人,竟然光天化日之下给他偷人! 万福担忧沈宁此时再说出什么话来激怒主子,说道:“画师已经死了。”主子要杀的人,铁骑怎敢留其苟延残喘? 沈宁不知听了谁的话,顿时如同蔫了似的瘫了下来,再看一眼睁着眼死得不明不白的何生,一时面如死灰,不忍再看。 这一举动更为惹怒东聿衡,他简直想亲自掐断她娇嫩的颈子! 长阳李府中奴仆侍卫,皆是万福自行宫处调遣,她偷溜出府的第二日,便被春儿发现异样禀明上报,东聿衡听万福提起,却是一笑,心想她安分了这么久也是不易,让她出去透透气也好。他甚至不让人去查她去了何处,而她却做了什么?对一个穷酸画师大献殷勤,将贴身用的筒子送给他用,将自己的马车让给他坐!皇帝胸腔起伏,瞧瞧刚才笑得那模样儿,抹了蜜都笑不得那么甜! 不守妇道,伤风败俗,水性杨花……任何一个用在她身上都不为过!这种女人留之何用,杀了罢了,成全他奸夫淫妇黄泉相会,与她病痨子的丈夫唱一出好戏! 东聿衡下颚紧绷,只要一出口,她就是亡魂一条。 万福知晓主子此刻起了杀心,却见他久久隐忍不发,看一眼身后渐渐聚集的百姓,不由说道:“主子,此处人多手杂,奴才怕莽夫顶撞主子,奴才以为是否令暗卫上前?” 东聿衡重重一哼,“还留在这里做甚?把她一并带走!” “是。”万福看天家脸色,令铁骑将沈宁押上了天子御驾。主子果然不忍下手……这李夫人哪……是福是祸? 铁骑将何生的尸体与毛大一齐丢进李府的马车,转眼一行人离去,小巷中惟留一滩融化了的血水。 ***************** 皇帝微服私访的马车厢内宽敞,坐着十分舒适,而沈宁此刻却是只觉身处针山火海,浑身难受之极。 她垂头坐在一旁,心里还想着冤死的何生,沉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是她害了他! “还不把实情招来?”脸色阴霾的东聿衡瞪她半晌,阴恻恻地道。她最好有个好理由,否则…… 沈宁似是回不过神来,神情讷讷。 “快说!”东聿衡喝道。 沈宁一震,抬起头来,尔后自嘲一笑,“多说无益,横竖都是死,又何必浪费口舌……”话音未落,她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掐住脖子抵在了身后的厢板上,发出一声闷哼。 “你以为朕不会杀你?”脖子上的大手加重一分力道,“你白日胆敢外出与男子幽会,不知廉耻地给他贴身之物,让他坐进你的马车共驾,企图行那苟且之事……”大手再次收紧,皇帝赤红着眼瞪着她涨红的小脸,“如此贱人,朕把你五马分尸都不为过!” 沈宁被掐得眼前发黑,她无意识地抓着逞凶的手腕,却是没甚力气撼动一分。恍惚中似乎看见努儿瓴狰狞的脸,她竟勾了勾唇,意识渐渐飘远。 东聿衡突地撒开了手。 她咽喉一呛,猛咳两声靠在厢板上贪婪地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从未如此美妙。 一手自旁探来,她喘着气再也不愿坐以待毙地将其用力拨开。 这一举动又惹恼了大手的主人,他转个方向紧抓了她的手臂将她蓦地提至面前,凶神恶煞,“说!你与那邋遢画师究竟有何牵扯?” “要杀便一刀给个痛快。”话不投机半句多。沈宁忍着颈边不适,粗声说道。 “来人,把那马夫……”东聿衡的话儿停在一半,因为一只柔荑粗鲁地覆在了他唇上。他不可置信地眯了眼,她居然敢捂住他的嘴! “爷?”万福在外疑惑地叫了一声。 沈宁情急之下不得已而为之,但她惟恐再牵连了毛大,皱眉低喝,“我说!”说完她撤开了手。 好大的胆子!东聿衡冷哼一声。 何生死状还历历在目,她不敢再惹这个手握天下之权的疯子,沈宁生硬地道,“我不过欣赏他的字画。” “还敢骗朕?”欣赏字画一连殷勤几日? “信不信随你!”沈宁是豁出去了。 “这张嘴还挺倔,”东聿衡眯着眼挑起她的下巴,危险地道,“是要朕丢你到刑部去才会开口?” “我犯了什么罪?” “通奸之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沈宁冷笑一声。 见她这副坦荡荡的表情,东聿衡的怒气总算消了一点。他捏了捏她的下巴尖儿,“为何给他手筒子?” 沈宁撇开下巴不愿理会。 “朕命你说。“东聿衡又将她的脸扭了回来。 “我看他冷。”沈宁咬牙切齿地说着理所当然之事。 “你看他冷就给他你贴身之物?”东聿衡瞪她。 沈宁紧抿着嘴不说话。 “又为何让他上车?” “他要回去我送他一程。”谁知将人送进了黄泉。 “你要与他共乘一骑?” “我坐外头!” “为何与他笑靥如花?” “笑也不准么?” “朕不准!” 二人一时大眼瞪小眼。 万福在车外听得两人一来一往,冷汗直冒。陛下这问话……哪里还有一丝皇家威仪,活生生就是一个抓奸的丈夫!想往常若是有后妃动了不该动的心思,陛下哪里会问这些话?直接打入冷宫了事。那画师,竟成了天子妒意下的冤魂。 东聿衡对她的回答虽不中意但也勉强满意,心想若是实话也罪不至死,不过缺乏管束罢了,他直直看向她,“你若是敢欺君……” “我就五雷轰顶不得好死。”比起誓言当放屁的现代,古代的誓言犹为神圣,这种毒誓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口,沈宁却是不管的。她本身在景朝就是个谎言,若较真起来早就不得好死了。 毒誓一发,东聿衡皱眉许久,他自觉事儿没那么简单,可她竟口无遮拦发这种誓言,便是还有疑虑也是信了。无人敢拿天谴之事玩笑。 思及此,他重重一哼,突地低头,凉唇猛地压下。 沈宁皱眉避开,下巴却立刻被人捏住,被迫仰头启唇迎进湿热的大舌。 男人厚实的舌几乎将她的嘴儿填满,小舌避无可避地被其交缠玩弄,粗鲁的侵略让她想咬下银牙却无法如愿,她眼眸一冷,抬手握拳攻向他的身子。 第35节 东聿衡撤手挡住,舌尖顿时吃痛。他不可置信地退开身,口里尝出一些血腥味来,“你敢咬朕!”这女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么! 沈宁用力挣开他的禁锢,冷笑道:“陛下都敢欺侮亲封的贞节寡妇了,我还有什么不敢!”既然已经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是死是活就听天由命罢。 许久不见这生气十足的娇美小脸与那莹莹湿润的粉红唇瓣,东聿衡眼前一黯,勾唇一笑,“怎地,今日省人事了?” 这分明是在嘲讽那日她假装无知,沈宁气恼地不愿理会。 东聿衡压抑许久,今日终又尝到了她的滋味,发痛的舌头动了动,血腥中似是还有蜜般滋味。身子发热,只想尝到她更多滋味。他蓦地拉过她将她抱了个满怀,扳过她的脸,在她抗拒的眼神中伸手揉向她的唇瓣,沈宁抬手,却被他反手握住,用力一拉,就想再次封住她的唇。 沈宁偏头躲进他的颈项,马车颠簸一瞬,二人相贴更为紧密,她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急急说道:“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当为万民统帅,怎可强侮人.妻!” 东聿衡置若罔闻,顺水推舟地埋首亲吻她的脸,她藏得越深,他亲得越深。 “陛下此举实为天下不齿,还请陛下三思!”沈宁躲不开皇帝的纠缠,闭着眼大叫道。 东聿衡停了下来,抬头注视着怀中抵触的人儿,缓缓说道:“你进宫罢。”环抱着她的铁臂紧了一分。 沈宁大惊失色。“不!” 皇帝并不理会,心想管她什么贞节寡妇,这天下都是他的,这女人也合该是他的。如此想来,他竟抱着她,终是满意地自胸腔震出笑声。轻抚她凌乱的发丝,他笑道:“你现在亲也被朕亲了,便已朕的人了,再别任性,乖乖地等着朕迎你入宫罢。” 秀眉深深地皱在一块,在听到他的话后更是紧锁,她冷冷道:“臣妻认为,姿色不过一副臭皮囊,惟心之所向,才是归宿。”言下之意是你即便把我强.暴了,我也不是你的人。 铁臂蓦地一紧,沈宁不羁地抬头对上他阴晦的黑眸。 “你这嘴儿就只会惹朕生气?”原本从这柔唇吐出的尽是令他欢喜之词,现下竟只愿使坏。 “忠言逆耳,我不过实话实说,我心悦亡夫,陛下能得到的不过是身躯一具,既是如此陛下又何苦大费周章,压根就不必进宫,陛下若强要我现在就可献身,直到陛下腻了乏了,再放我归家可好?” 东聿衡万万没想到她大胆如斯,他下颚紧绷,沉着声抑着怒火,“你这荡、妇!”这般无耻的话居然也能说得出口? 沈宁冷笑一声,“妾身倒是想做贞妇来着。” 皇帝被她这一句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他才憋着气道:“不必再多费口舌,朕心意已决,你老老实实地做好准备入宫侍驾。” “除、非、我、死!”沈宁直视他,一字一句地道。 “那便让李家上下为你陪葬如何?”皇帝眯了眼,轻缓说道。 “你……!”沈宁瞪圆了双眼。 皇帝瞪她低骂一句,“不识好歹!” 将沈宁送回李府并变相地软禁了她后,东聿衡立刻回了宫。一进皇城,他就令人召见亲内务府总管大臣关有为,待他到了御书房之时,关有为已经候在外头了。 关有为是天子近臣,极懂揣摩圣意,东聿衡交待下去的事儿他都办得利利索索,让帝王极为舒坦,他也因此长盛不衰。东聿衡还将关有为的儿子选为妹妹乐平公主的驸马,寒士出身的关家一跃成了皇亲国戚,荣耀满门。 待关有为请了安,东聿衡喝了口热奶.子,也不拐弯抹角,“关爱卿,朕看中了一名寡妇。” 关有为心中一惊,暗中祈祷,面上涎着笑道:“陛下看中一名女子,那就是那女子的鸿福!陛下只管告诉奴才是哪家的妇人,只除了陛下亲封的雁夫人,其余妇人奴才都能为陛下漂漂亮亮地迎进宫来。” 皇帝看上寡妇,虽有违人伦也可大可小,把那寡妇安排个清白人家不声不响地迎进宫来作个选侍美人,也不过小事一桩,只需瞒过那些个老道学即可。 东聿衡黑眸一眯,“为何只有雁夫人不可?” 果真被他猜中了!关有为暗自叫苦,还装作不知地道:“陛下这是在考奴才哪?那末陛下容禀,”他清清嗓子,脑子里迅速思索着说辞,“这雁夫人是您亲笔赐封了贞节牌坊的寡妇,”他首先咬重“亲笔”二字,“那牌坊都已刻好只等雁夫人拜领,此事天下皆知,奴才这些时日还不时听闻景朝各地传来寡妇以雁夫人为榜样不愿改嫁的事儿。陛下英明之举,妇德发扬,亦正了阴阳纲纪。”他吞了吞口水,不遗余力地继续说道,“且其已闻名天下,若是瞒天过海,也怕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后宫娘娘、朝中大臣暂且不论,就是那李府上下,若是有一个不怕死的到处宣扬陛下纳了雁夫人……那陛下的一番苦心,可就白费了……不仅天下百姓不解圣意,朝中各位大人怕也……”说到后头,关有为愈发吞吞吐吐。 越听东聿衡脸色越沉,关有为呐呐说罢,他一张脸已黑得吓人了。 关有为抬眼偷瞄,自知应当住嘴,但一思及关系重大,硬着头皮还想劝解两句,只是才再次开口,就被东聿衡不悦喝住,“够了。” 关有为连忙下跪请罪。 东聿衡紧握龙首扶椅,一块小小的石坊,竟让他这个天子无可奈何?岂有此理! “朕要的,就是这雁夫人。三日之内,想出法子来!” 关有为苦不堪言。 ****************************** 翌日皇城状似风平浪静,新春将至,北面又连降大雪,朝中皇帝与众大臣商议,应允黄陵所禀停战守城,静待来年开春。下了朝,御銮往后宫御书房行去,万福随行在侧,见一道小门前一名大太监翘首而待,招手将他唤至面前,听得他耳语两句,点了点头。 挥退了那太监,万福上前隔着明黄幕帘对东聿衡禀道:“陛下。” “……嗯?” “雁夫人求见花婕妤娘娘,还请陛下示下。” 銮驾里的东聿衡正闭目养神,闻言半开俊目,眼里幽光一闪,“不准。”她脑子里古里八怪的想法忒多,在入宫前还是让她老老实实地呆在府里省心。 刚进御书房,龙座还没坐上,外头便传来太监禀告,“启禀圣上,庄妃娘娘说有急事求见。” 庄妃?皇帝微一纳闷,自她怀了身子,连宫门都不愿踏出一步,怎地今日冰天雪地地来了御书房?“宣。” 不多时,大腹便便的庄妃着厚重宫装,左右由婢子搀扶而入,一踏进高槛,连请安也顾不上了,开口就质问道:“陛下,你是不是要召那李寡妇入宫?” 东聿衡眼神一凛,不悦地道:“庄妃,你的规矩哪去了?” 庄妃满腔的怒意被皇帝表哥这一句斥责打了回浪,她噘了噘嘴,由着宫婢扶了跪下请安。 “起来罢,”皇帝余怒未消,“左右笞十鞭。”主子们受了罚,遭罪的都是身边奴才。 庄妃没心思理会这等小事,她起了身才站稳,又急急地问了一遍,“表哥,你说,你是不是想要那李寡妇?” “你从哪里听来的?”东聿衡坐了下来,淡淡质问。 “这宫里头都传着呢,你且先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放肆!朕的事儿还轮得到你来管?”东聿衡心想自己是否平日太过纵容她,竟让她这般没了规矩。 庄妃忘了自己怀着身子,气得一跺脚,“你要哪个美人都成,就她不成!” 东聿衡摆摆手,“把庄妃送回宫。” “表哥!”庄妃不依地叫道,“那寡妇是克死了丈夫的,一身的晦气,你怎么能把她接进宫来祸害大伙儿?臣妾这皇儿已被她害了两次了,难不成你非得要这可怜的皇儿夭折腹中才满意么?” “满口胡言,还不把庄妃送出去?”皇帝只一想着这事儿竟已泄露了出去就满心不悦,也没心思听她胡搅蛮缠。 宫婢们连连称“是”,稍稍用力地“请”庄妃离开,却不意听得庄妃捂着肚子一声大叫,“哎哟!好疼!”立刻吓得奴才们不敢乱动。 庄妃不耐疼痛,带着哭腔道:“陛下,您看,现在是提也提不得了,那寡妇就是个妖妇,要不得啊!” 皇帝被气得笑了,她分明是刚才一脚动了胎气,居然还怪上了他人?怕是前两次也是如此,再听得妖姑一句,立马信了个十成十。他突然对她的愚昧颇为嫌恶,声音厉了一分,“你既怀着身子就好生养着,朕的血脉若是有所差池,定拿你是问!”说罢叫了两个太监进来,不由分说把人架出去了。 庄妃刚走,皇帝便厉声道:“把关有为叫来!” 东聿衡以为事儿是关有为走漏了风声,这着实大大冤枉了他。见皇帝如此势在必得,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随便乱说,还给自己找不自在。他闻言惊了半条魂,不停地磕着头大呼冤枉,这才让皇帝不耐烦地抬了抬手,“行了行了,先不提这事,入宫之事你可有法子了?” 事到如今,也容不得关有为说不了,他起身再次一躬,偷偷挑眼看了圣上一眼,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奴才有一计,不知可行不可行……” “说来。” “是,”关有为轻轻舔了舔嘴,将想法讲来,“奴才以为,先除了李府上下,既让雁夫人没了念想,又能堵住了李府之口,随后将雁夫人安排进涂州行宫为妃,陛下每年避暑之时临幸……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东聿衡勾了勾唇,关有为稍一放松,谁知旋即听得天子道: “你想了两日,就想了这么个好主意?” ☆、第四十八章 关有为立刻扑通下跪,“奴才该死。” “还有半日,关爱卿,你给朕仔细地、慢慢地想好喽。”东聿衡阴阴地道。虽然他现在一肚子火,但并不发泄。皇帝其实很少大发雷霆,即便有时气极面上也是笑的。然而他每回怒不可遏时,定是血流成河。身为帝王,他自小就能克制自己的脾气,生杀大权在他的一念之间,不然如那画师一般,宫中冤魂不知多添几许。 那画师之死……着实是个意外。回想当时之景,他脑里仅剩了一个念头,杀了他,把他碎尸万段。 皇帝摇摇头,却也只是摇摇头就过了。 关有为跪安后,东聿衡招来万福,让他去查是谁走漏风声。李府的人都是万福亲自挑选的,甚至连沈家想插人进去打探都不能够,那末这事儿究竟出在哪?虽说此事重要,但东聿衡现下更头疼另一件事,怕是王太妃眼下也知道了这事。 皇帝以孝治天下,生母敬敏皇太后薨,王太妃又自幼将他视为亲子,因此如今皇帝将其尊为淑贵太妃,对其很是孝顺。想来若是太妃知道此事定将阻拦,虽不能左右皇帝决定,但也得费一番功夫安抚。 谁知那庄妃就怕皇帝不肯听她的,来御书房见驾之前就已去给老太妃请了安,说了此事。王太妃闻言,一想那寡妇不就是亲儿企图暗杀未果,反而被打了二十板子的人?她那时心疼得突突的,也只得笑脸尊重皇帝的意思。如今她竟又好手段要进宫来?太妃顿时大怒,只觉于公于私都必要制止。于是先招了皇后来半软半硬地将她说了一通,皇后听得一头雾水,最后才了解了实情。她着实震惊不小,且不论陛下欲纳后宫之事与她只字未提,欲纳之人竟还是他赐了牌坊的寡妇?这如何使得! 事关重大,她立刻扶了王太妃求见圣驾,皇帝与平常无异地接见她们,可无论太妃如何软硬兼施,自己如何苦口婆心,皇帝却始终只有一句话:“朕自有分寸。” 最终朝中大臣求见,三人不欢而散,最终也没能从皇帝嘴里听得一句准话,皇后很是忧虑。 第二日上朝,东聿衡毫不意外地被言官谏言,还收到了大臣联名上疏请谏的折子,关有为昨日下午摘了官帽跪于殿前……种种种种,无一不让皇帝火冒三丈。没有一个见得他高兴! 他将手中奏折狠狠扔了出去,万福默默地将其执起,双手奉着跪了下来,“陛下。” “你也要劝朕?”东聿衡口气不善。 “请陛下三思。”万福只忠于东聿衡,以他的心愿为第一己任,可他隐隐觉察到了沈宁之于东聿衡的影响,直觉此人不能进宫,“雁夫人就是那天上的雁儿,无拘无束惯了,可她那性子若是进了宫来,怕是……”他说的也是实话,沈宁还没有进宫,就已遭到了万般抵触,若强行为妃,有朝一日恩宠不再,身份卑微的她何以在后宫立足? 东聿衡握紧了拳头。 沈宁被软禁了几日,好吃好喝地供着,她虽烦闷却也不敢轻举枉动。这几日她的脑中一会是何生冤死的情状,一会是李子祺含笑的表情,转眼又是东聿衡势在必得的模样。她咬了咬牙心焦如焚,那么活生生的一个人竟然就被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不问青红皂白地杀了。他从来不是个仁慈的,在喀城屠了一城都面不改色,区区一条人命又算什么!她的心越来越沉,也开始害怕,怕往后不知不觉又牵连了李家……他难不成真想自打嘴巴让她进宫?不,成不了的,他并非荒淫无道的暴君,他想成就这江山基业,就定不愿在史策上留下污点。江山美人,孰轻孰重他岂能分不清,更何况自己连美人也算不上,只是他一时的新鲜罢了。惟今之计,只希望子轩再将她的名声散播得大一些,再大一些,大到皇帝也不妄动她这贞节寡妇。 东聿衡自那日后便再没来过,也不曾召她进宫,怕是东窗事发遭了阻拦也说不准。其实这事儿对她也不是件好事,他们拿皇帝没办法,不代表拿她没办法。万一哪天送来一根白绫或是一杯毒酒,她究竟是死是不死?她还纳闷宫里怎么这么久还没动作哩。 沈宁猜对了一半,宫里是想有动作来着,但他们毕竟忌惮东聿衡。皇帝可不是温和得没脾气任由他们拿捏的,即便他们一致认为这事儿不对,也得顺着他的毛来。现下循规蹈矩地谏着,皇帝又不曾表态,他们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自作主张。若是皇帝突地想明白了,这头却把沈宁弄死了,天子的怒气谁来承担? 这帝王身边伴驾的,都精着哩。 过了几日,皇帝装着一肚子火气回到乾坤殿。潋艳见皇帝脸色不善,忙让奴婢们端茶倒水,自己上前为皇帝脱了红狐大麾,笑脸相向,“主子,外头可冷?可要奴婢帮您搓搓手?” “朕气都被他们气热了,哪里会冷!”东聿衡也不理会为他摘帽除衣的奴婢,大跨步走入东暖殿安泰堂。 “陛下且消消气,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儿?”潋艳将褪下的大麾递给一旁的宫女,追上前去问道。 “石同实那个老家伙,退仕了也不安生,什么不管,管起朕的家事来了!”东聿衡坐上暖炕,两个宫婢忙上前来跪下为他褪靴。 好个老东西,仗着自己是先帝老臣恁地放肆,居然还学起死谏来了!只可惜奴才手疾眼快,不能让他一头撞死。他倒是想成全了自己的好名声,却是把主上置于昏庸无道的境地,果真是忠君为国的好奴才! 潋艳为他奉上一杯热奶.子,说道:“正是哩,怕是老大人一时糊涂,陛下且莫与他一般计较。”潋艳早已听说石同实老大人跪在午门进谏,圣上去时更是以死明志。她心底里赞同这做法,可在主子面前,安抚怒气才是首要。只是这么一来,她也有些不待见沈宁。想着圣上为了这个女子三番两次地闹心,怕真是祸精,万万不可入了宫来。 东聿衡没心思喝东西,心里烦闷,摆摆手让宫仆们全都退下。 “奴婢陪主子说会话罢?”潋艳不愿皇帝憋着气,小心翼翼地道。 “下去。” 待人都退下,皇帝坐在那儿拧着眉想着沈宁。那妇人脸蛋儿不顶美,身子不顶媚,性子更非温良恭淑,他怎地就非得要她进宫不可?他自个儿一时竟也想不明白,坐在那儿生闷气。 大抵过了一盏茶,潋艳领着两个婢子进来禀道:“陛下,敬亲王求见。” “快宣。”东聿衡顿时下炕,两个婢子快步上前为其着靴。 敬亲王便是当年摄政王东瑞祥,皇帝亲政摄政王还权,皇帝赐一“敬”字,召告天下其为国之忠敬诚直。他前些日子自然也听说了皇帝欲纳寡妇入宫之事,对众大臣请见却是一率闭门不见。 第36节 “微臣见过吾皇万岁。”东聿衡曾下旨特赦敬亲王面圣行半礼,敬亲王却谢恩拒旨再三,求得皇帝收回成命。 “皇叔快快请起。”东聿衡忙一手扶起他。 东端祥起了身,皇帝赐坐,叔侄二人寒暄几句,笑语吟吟。 敬亲王捻须笑容满面地看着当朝华年天子。辅佐出一位杰出帝王,是他今生最为自傲之事。 当年皇兄驾崩,皇侄幼小,近臣无不进言,请其皇袍加身。他并非不曾动心,却也知自己个性温吞,怕难成大事毁了东家千古基业。他秘召民间大相师温士伯为己推命,相师却大礼而拜,道:“草民观永平七年皋月二十四日辰正一刻,天降祥云,北面龙气乍现,是以景朝鸿福。”他惊异非常,那正是皇侄东聿衡出生之时!除皇帝万寿,皇子皇孙生辰本是秘而不宣,时辰刻数更是得知者寥寥,这温士伯却是说得分毫不差!他敬佩同时,也认了自己与皇侄命运。 如今帝王伟业初现,他也不愧于列祖列宗。敬亲王心念一动,说道:“老臣曾在此自己问幼主一生何求,陛下可还记得当年之答?” 东聿衡轻笑,“自是记得。朕惟愿天下太平,民生乐业,共享盛世之福。” 敬亲王感慨良多,“老臣尝为陛下打点江山,自知江山不易,臣为保宜州而弃云州,实乃不得已而为之,而如今陛下战云州而攻喀城,大捷连报,也终了了老臣一块心病。” “皇叔不必自责,朕自知当年难为。” 敬亲王长叹一声,“当时难为,后方稳固我朝才可休养生息,老臣舍小义取大义,纵心中泣血也是不悔,如今盛世在望,老臣心中虽有遗憾,却也圆满。” 皇帝听出言外之意,笑笑沉默不语。 适逢潋艳送来新鲜瓜果,皇帝邀皇叔品尝,又是一番其乐融融。 ☆、第四十九章 隔日早朝,两江巡抚朱庸令人八百里加急呈上奏折,上禀经由明查暗访,查明豫州、同州一带官商勾结,低价征入百姓种植棉花,却将去年库中留余劣棉充入军用棉袄,送往前线,优棉却暗地高价倒卖。同呈罪状证据口供,乞上断决。 皇帝大怒,当即下旨严惩不赦。门下省领命拟旨。 传令官再呈朱庸第二份奏折。此份奏折简述查案过程,且一一写明协查大小官员,末尾还有一人令众官耳朵竖起,却正是商人李子轩。此案伊始,便是因李子轩不畏强权告发之缘。 云州李府再次现于朝堂之上,又是一份大功。 皇帝面带微笑,眼中却有寒意。连这李子轩,也妄图螳臂当车么? 有大臣觐言一纸黄贴表彰李府,皇帝不批。 朝臣人心浮动。 是夜,皇帝去了后宫最高的观星阁上。此阁楼是为皇帝陛下观星象测天命所建,东聿衡平日并不来,只有万福知道圣上每次来皆是心情不佳之时。 东聿衡走上台阶,并不让近侍跟随,独自一人站在空旷圆台之上,扶着石阶眺望远处。 冬风阵阵,皇帝竟也不觉寒冷,万福与众仆等在下头,不时地伸长脖子注意上头动静。 许久,东聿衡才从观星阁而下,并不理会众仆,大跨步离去。 翌日,皇帝刚下了朝,一太监步伐匆匆而来,却正是负责传递李府消息的大太监。万福将他拦住,“急急忙忙成何体统?” 那大太监对万福打揖,说道:“万公公,奴才有急事禀告圣上。” “何事?” “王太妃昨日梦中有异,今晨令司天台相师去李府看雁夫人面相命脉。李府众仆得了圣命拒其入内,不想领头的公公竟拿了王太妃懿旨硬闯而入,强押了雁夫人为其观相。” “竟有此事?”万福大惊,忙领他进去一五一十地禀明皇帝。 东聿衡嘴角紧绷,“先把相师给朕带来,其余人等容后处置。” 随后皇帝坐在安泰堂中,朝臣一概不见,只等人将那相师带来。谁知竟听得花婕妤殿外急事求见,他本是不耐意欲不见,转念却让人宣其入内。 花弄影急匆匆却不失优雅地走进殿中,对皇帝大礼过后,才满脸焦急之色地道:“请陛下救雁夫人!” 皇帝皱眉,“花婕妤这是何意?” 花弄影站在下头绞着帕子,道:“陛下,贱妾听闻太妃娘娘令相师观雁夫人面相,还请陛下阻止此事。” “为何?” 花弄影欲言又止,皇帝一声轻喝,“说!” 花弄影吓了一跳,只得吐实,“当年雁夫人与李家长子成婚不久,有一道长化缘府中,大少爷令人盛宴款待,道长感激,请观李府众主人面相,大少爷请出夫人,道长看了半晌却是不语。大少爷摒退众人,贱妾才隐隐听得道长说夫人面相有异,其余贱妾不得而知,可如今太妃娘娘之令……”是正是邪全在那相士一念之间,夫人怕是凶多吉少。 面相有异?东聿衡微讶,“那道士是何法号?” “回陛下,他并无法号却有名字,贱妾记得他是姓温,名士伯。” 温士伯!皇帝自是经由皇叔举荐见过这位奇能异士,本意留他宫中,他却拒官不授,依旧潜于民间。不想他竟去了云州,那末他说的宁儿面相有异又是何解? “可曾知晓他的去向?” 花弄影见圣上竟是知晓其人,心中惊讶,道:“说来也是奇事一件,当夜温道长便在李府客房羽化登仙了。” “逝了?”皇帝不想一代相师竟已悄然仙逝。 “是。” 皇帝直觉此事蹊跷。他随意安抚花弄影两句,让奴婢们扶着她退下,自个儿坐在炕上皱眉深思。宁儿面相有异,究竟是怎么个异法?并且温士伯死于李府,是功德圆满成仙了,还是…… 须臾,去往李府的相师被带至皇帝面前,东聿衡定睛一看,却正是温士伯当年留下的徒弟覃和风。温士伯曾夸这徒弟天资聪颖,大有超越前人之资,只因师徒缘份已尽,将其留在宫中。这些年覃和风身处司天台,主修编算历法,其观相之术也日益精湛,甚得太妃与敬亲王信任。 待覃和风大礼请安,东聿衡才开了口,就听得太监来报,说王太妃来了。 东聿衡略一皱眉,并不回应,而是问覃和风道:“雁夫人面相如何?” 覃和风犹豫片刻,道:“末官才疏学浅,竟是看不出来雁夫人面相。” 东聿衡面色不变,道:“你与太妃只说须再细细推敲,旁的不必多说。”说罢便起了身。 皇帝亲自下榻迎王太妃,请了安后笑道:“这大冷天,太妃怎地亲自来了,有事儿让奴才们通报一声便完了。” 王太妃由他扶着坐上炕,看一眼低头请安的覃和风,“哀家只是心急,听说覃大师被皇儿请来了,哀家也就想着出来走走,与皇儿一同听听大师是怎么个说法。” 覃和风低头垂手站在下边。 皇帝笑而不语。 王太妃见状,便问道:“覃大师,哀家嘱咐你的事儿,办得如何?” 覃和风一叉手,“回禀太妃娘娘,末官无能,一时不能观出面相。” 王太妃皱眉不悦,“你这是什么话,哀家听闻你一见人不消一盏茶便知此人前因后果,怎地又看不出来了?” 覃和风一路心思也是紊乱,他从未见过这种情形,就似是那雁夫人面上蒙了一层纱,让他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对相师而言无疑是砸招牌的事儿,他一咬牙,说道:“还请娘娘恕罪,末官望讨雁夫人生辰八字。” 王太妃见他不似说谎,看一眼皇帝,而后问道:“为何看不出来,可是妖么?” 皇帝皱了皱眉,也盯着覃和风回答。 “非也,末官看雁夫人身上清净,并无妖气。” 皇帝松一口气的同时忽觉不悦,他似是把宁儿上上下下看了个遍。那是他的女人,一个小小相师居然如此放肆? “你可看仔细了?”王太妃再问一遍。 覃和风自知卷入皇家事端,谨记方才皇帝所言,避而不答。 王太妃再问几句,却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只道覃和风术业不精,转头对东聿衡道:“陛下,哀家觉着,这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会看不出面相,这其中定有古怪,不如再叫他人去看看?”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母妃多虑了。”东聿衡心有薄怒,但面对王太妃却无法发作。 王太妃暗叹一声,她本意是想交待覃和风无中生有,不想皇帝竟这么快就得知了消息,看来他对那寡妇十分上心,只是这事儿却是出乎意料地奇怪了。覃相师为何看不出她的面相?她究竟是鬼、是妖、亦或……是仙?不可不可,还得让人去探一探。 只是这事儿尚未查明,王太妃也不愿再多说破坏了母子情份,她又说了两句关怀的话便离开了。 待王太妃一走,东聿衡摒退左右,连潋艳也叫了出去,只留了覃和风一人在侧。 “雁夫人的面相,是怎么个异法?” “陛下,大凡观人之相貌,先观骨格,次看五行。末官看雁夫人之相,却似雾里看花,是似而非。末官斗胆,请观雁夫人手相。” 东聿衡不豫,面上却是淡淡,“这不怪你,温道长也曾看过雁夫人面相,与你说的无异。” “师父也曾见过雁夫人?”覃和风一惊,抬起头来,“敢问陛下却是何时?” “大抵是两年前。” 覃和风愣愣,复又低头,似是喃喃自语,“师父登仙,怕是与她脱不了渊源……” 东聿衡心念一动,道:“朕且问你,朕的天运可有变数?” “龙运是为天机不可泄,然末官时观天象,自三年前天降异星,帝坐星喜,是为吉兆,尔后再无异兆,润泽和顺。” 三年前……东聿衡摇摇头,三年前与沈宁毫无干系。 “朕知道了,你退下罢,雁夫人之事不可与他人提及。” “是……”覃和风犹豫,却是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末官可否再见雁夫人……” “不必,不必再见。” 打发了覃和风,东聿衡独自静坐片刻,大声唤道:“召关有为来。” 已贬为内务府武备院大臣的关有为进殿面圣,一个时辰后,关有为徐徐而退,面有喜色。 隔日,皇帝宣召沈太傅入宫叙旧。 是夜,回到沈府的太傅召集五个儿子,抚着御赐的龙头拐杖,说道:“泰儿,明日是你休沐之日,便请李府雁夫人过府,与她滴血认亲罢。” 此言一出,五子脸色丕变。连最为稳重的长子沈悉也不由开口,“父亲,那雁夫人如今身陷是非,我等为何还要故意淌这一淌浑水?” “是啊,爹,如此一来,咱们不是摆明了与大伙儿作对么?”四子也急急说道。沈府向来明哲保身,既不结党营私也不得罪别人,才成就沈家今日。 “跟别人作对总比跟圣上作对得好!”沈年一拄拐杖。 儿子们沉默下来。父亲这意思,莫非…… “都去准备罢。”明日是或不是,李沈氏都将是沈府的嫡出千金了。并且,沈年老眼一眯,“雁夫人认祖归宗,陛下岂不是更加难为?”他嫡孙女的身份,并非只是身份而已。 “是啊,父亲大人!”五子一时更想不明白了。 “你都这般想,旁人不这般想么?”见儿子们一愣,老狐狸摆摆手,“你们回屋子好好想想,明日欢欢喜喜地迎雁夫人过府。” ☆、第五十章 若是有个沙包在眼前,沈宁指定左勾拳右勾拳最后直拳上去了。 她现在过的是什么苦逼日子!被人当成了金丝雀养在笼中,前两天又被一群人闯进府说是奉了哪个太妃的旨,强押着被一瘦瘦高高的男子盯得毛骨耸然,后才隐隐听得他们是在帮她“算命”!而后等了半天没人给个解释,傍晚口谕下来,她莫名其妙被赏了两匹什么绢什么纱,府中大小奴仆全被换过一遍,连同毛大与金银二婢,旧仆不论男女杖二十,理由却是护主不力!她没办法制止,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带了下去,听说还有一个奴婢竟被杖毙了!桩桩件件的事儿让她辗转一宿,今日大早还浑浑噩噩时,却又听得沈府抬了四人软轿,说是奉老太傅之令,请她体谅老人痛失爱孙之心,到沈府辨亲了却憾事。 第37节 她咧个去!三朝老臣、一品大员亲自来帖,里子面子全给了,就容不得她说一个“不”字! “洪管家,我想面圣。”她让人带着沈府管家与奴仆吃些酒稍作休息,转身请来昨日新到的管家,直言说道。 沈宁问对了人,这管家曾是照顾敬敏太后的近侍太监。太后仙逝后,东聿衡给了他一份闲职,本是安生在宫中养老,昨日却被皇帝叫去,令他来此暂管,不假时日与府中主人一同回宫。他是宫中老人,自知分寸。看了看眼前这被帝王放在心上的女子,躬了躬身道:“夫人,陛下昨日嘱咐老奴,说是若有沈府来请,夫人宽心同去便是。” “什么?”沈宁顿时脸色一变。这不科学!她原以为现在只有皇帝会阻止这事儿了,没想到他居然同意?如果,只是如果,她成了沈府千金,他那份妄想岂不更难成事?他究竟在想什么?还是在算计什么? 可是事到如今无论有什么阴谋诡计,她这鸭子是生生地赶上了架了! 沈宁非常不喜欢这种事事被人操控的感觉,然而现在她孤立无援,一不小心又会连累周遭,她只得如一颗算盘珠子被人打一下动一下。 她坐在轿中暗自祈祷她跟沈家血液不溶……不过她曾听说,无论什么血型久置了终会溶到一起,不知是真是假…… 下了软轿,抬眼居然是沈夫人亲迎。只见她披着红纱鹤氅,两边由丫鬟扶着双眼微红地等待着她的到来。 沈宁每回见沈夫人,心里头总是充斥着愧疚、心疼与想念。她占了她已逝女儿的身份,却是不肯代替那个女儿尽孝;妈妈如今也跟沈夫人一样爱女失踪,心里又该有是怎么样地痛如刀绞?她又何时才能见到双亲?各种情绪每回总是排山倒海,复杂之极。 “沈夫人。”她盈盈一拜。 “快快起来。”沈夫人亲自上前来扶。 “老奴给沈二夫人请安了。”洪管家也跟着来了沈府,沈宁看他年纪颇大,让他也乘了一顶轿子跟在后头。 沈夫人本不在意这些奴才,可听得嗓音独特,不由看了一眼。这一看却是惊了一惊,“您是……洪公公?” “可不是老奴?” “洪公公可好?”沈夫人笑问。自知这原是端敏太后的近侍,只是不知他缘何出现在此? “老奴好着,劳夫人掂记。”洪公公笑道。 沈宁心思复杂,这新来的管家连沈夫人都要让三分薄面? 沈宁与沈夫人被一干女眷簇拥着到了上房,不多时,沈夫人的大丫鬟小柳双手捧了一个盛着水的白瓷碗进来,请沈宁滴血。 沈宁不解,“沈大人还不曾过来。” 沈夫人解释道:“老爷正在隔壁屋子,因辨亲是为大事,族中长老同来作证,你身份特殊,更不宜与老爷们同处一室,因此想出这个法子。” 沈夫人说得有理有据,可沈宁直觉不安,这不是亲眼见着的事儿太容易出猫腻了,可他们非得要认下她这个女儿么?难道那皇帝……沈宁警醒起来,“无防,妾身可以纱帽遮颜。” “这……”沈夫人有些为难。 “夫人,入乡随俗,既已到了沈府,就照着沈家的规矩办罢,夫人若是不放心,老奴自荐去做个佐证。” 那岂不是更不靠谱?沈宁抿嘴,而后说道:“沈夫人,您看这样可好?我滴一滴血送过去,也让沈大人滴一滴血送过来,这般岂不更为保险,并且咱们也不必提心吊胆等候真相。” 沈夫人显然被这个提议打动了,她此刻只想早些知道结果认回女儿,于是她妥协地让丫头去与老爷解释。 洪公公此刻竟是有些不理解。李夫人这般谨慎是为何?她莫非不愿认下这门亲?陛下又暗示他势必要让李夫人成为沈府千金,究竟是唱的哪一出的戏? 丫鬟很快过来回话,说是老爷与族老爷们都应允了。 沈宁点了点头,却也不急着扎指放血,沈夫人催促,她道:“沈夫人莫急,等沈大人的血样送过来也不迟。” 闻言,沈夫人鼻子一酸,抚了胸口掩嘴轻咳两声,沈湄忙将养气血的茶送至她的手边,她摇摇头并不接过,而是泪眼滢滢地看着沈宁道:“你是否一直在怪我?若不是我这做娘的没能保护住自己的孩儿,你也不会成了苦命孤儿,为求生计做了李家的冲喜媳妇,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并且还在云州那危险之地,一呆就是二十六年……”愈说,沈夫人的心口便愈疼,她蹙眉不停地咳嗽。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宁怎料沈夫人是如此敏感?她忙为她轻拍后背,“沈夫人,您想得太多了。” 适时一丫鬟捧着一白瓷碗走了进来,沈宁忙拿起尖锥往指尖一刺,滴了血让小柳送去,而后又将血滴进已载了沈泰之血的碗中。 沈夫人顾不得疼痛,忙起身上前,一干女眷也不管仪态,全都围了上来。 两滴血红在水里迅速地融成一团,扩散开来。 沈宁欲哭无泪。 这厢沈夫人已止不住了泪水,死死抱着沈宁大哭起来,“我苦命的儿……” 沈宁竟不知沈夫人有这么大的力气,但她知道这是一个寻回爱女的母亲的力量,此时此刻她只有回抱住她,代替那个无缘的女儿给她一丝心灵抚慰。 “恭喜大姐……” “贺喜二奶奶……” 周遭全是沈泰偏房和家中亲戚,一见结果,各自心思迥异地道起喜来。 沈夫人多年心魔终于散去,竟是大悲大喜哭得煞不住了,沈湄在旁不停地劝慰,“母亲切莫哭坏了身子,如今姐姐认祖归宗,这是天大的好事,母亲当开怀才是。” 沈夫人闻言,抽抽噎噎地止住泪水,“你说的很对。” 恰逢听闻旁边屋子传来开怀笑声与连声恭贺,沈夫人又哭又笑,拿了帕子抹了眼泪,拉着沈宁道:“你爹爹也是大喜了。” 沈宁心中五味杂瓶。她本意与这世界保持距离,可为何阴差相错越发纠缠不清?这显赫“爹娘”,她真的得认下来么?倘若告诉他们实情又是怎生一番模样?并且现在怕是告诉他们真相他们也不会相信了罢? 并且,这认亲之后怕是还有更大的麻烦等着她。思及那主导一切的男人,她的眉头皱得更深。 “姐姐缘何眉头紧锁似有不悦?”沈湄在旁不解。 沈夫人一直认为沈宁心里有怨,她一听连忙紧抓沈宁道:“乖儿,过去的便让它过去,莫再怨娘,娘往后定让你欢欢喜喜地,可好?”那话里带着一丝乞求。 “我……没怨过您。” “那你至今还不肯唤娘一声么?” 沈宁张了张口,却始终不能叫出口。 沈夫人泫然若泣,沈泰偏房张姨娘劝道:“奶奶莫要心急,大小姐流落在外多年,自是一时不能改口,待明儿敬茶认宗,大小姐定堂堂地唤您一声。” 这时沈夫人的妯娌们知晓结果,都从各院过来给她道喜,沈夫人一时抛开其他,拉了沈宁一一见过。 好不容易脱身回了李府,沈宁郁气满积,让洪管家找了个会拳脚的丫头,二人武室相搏。直至体力不敌,才笑笑让人离开。 她独自一人站在静谧的武室之中,弓着身子任由两手随意摆动,喘着气望着汗水滴落地面,眼中逐渐冷清。 隔日沈泰将寻回嫡女之事上禀朝廷,众官吃惊,皇帝神情莫测。 王太妃与敬亲王分别得知此事,心思各异。他们都知皇帝召过沈年“叙旧”一事,究竟是何目的也无从得知,然而沈家此举却不似遵从圣谕之举,这四品诰命的贞节寡妇是沈府嫡长孙女,身份更为尊贵,也愈发名扬天下,皇帝无法暗中动作,更无法明要此女。 王太妃对此极为满意,召了沈府家有诰命在身的女眷,吩咐说这是天大的好事,定要好好操办。她目前也顾不得细想沈宁突如其来的鸿福,一心想着她只不能进宫来便好。 皇后早有耳闻,对此不怎吃惊,只揣测着天家心思。她发现这几日关有为又复了原职,并不时往司天台跑,究竟又是为何? 虽然沈府众人对此事讳莫如深,朝臣却也认为沈府此举适时阻了陛下心思,对其深明大义很是赞扬。 下午,两道圣旨分别下至沈府与李府,竟是御笔亲择吉日令沈宁认祖归宗,入沈氏族谱。 圣旨一下,众人皆认为圣上绮念已去,放下心中大石。 沈宁请求面圣,上驳之。再请,复不准。 云州女须眉、四品诰命贞节寡妇雁夫人竟为沈府千金,真真正正的高门贵女,奇事再添一桩,一时又成茶馆酒肆里的说书先生最被捧场的段子。渐渐愈说愈发玄乎,幼时被弃山涧三日不食不死,云州一战土地神庇佑躲过大难、菩萨入梦引沈母认女……种种说法,层出不穷,高潮迭起。 当事人整日被沈府所扰,一概不知。 小年将至,朝中也开始染上节日喜庆之时,大事却接二连三呈禀殿前。 通州顾长卿奏告通州知州阎良贪赃枉法,搜刮民脂民膏中饱私囊,以至生灵涂炭,百姓遭殃。 朝野震惊,这才知晓原来本是发配通州的顾长卿竟是皇帝佯怒密旨派去调查的亲信之人。 这阎良正是卫相女婿,通州也正是卫相族居之地,阎良被查贪赃枉法,怕是与卫相脱不了干系。 果不其然,阎良画押的认罪状中,竟道一切皆由卫相指使,他不过听命行事。 卫相自重开花安南一案后,一直托病府中,闭门谢客。前些日子好容易花府之事有了眉目,证据所指皆为右副御都史所为,众官认为他年后便可“病愈”时,却不料遭女婿告发。阎良言语凿凿,证据呈堂,权倾一时的相爷竟锒铛入狱,皇帝震怒,着敬亲王亲审卫相。 有大臣暗自不解阎良已是无法自保,又为何供出卫相断其生路。他们却是不知卫相多疑,因花府一事竟怀疑了亲信段飞,借口派其通州办事,让阎良暗地里处置了他。阎良照办之后,心中却是冰凉,段飞向来忠心,卫相因一丝怀疑便杀了他,怕是哪日他出了事,卫相也不会出手相助,反而定会先下手为强。怀疑种子埋下,卫相又因花府之事无法顾及通州,顾长卿暗中潜查,证据确凿后拿出御赐宝剑令阎良入狱,故意派人在他面前演了一出戏,阎良更是怀疑卫相已派人对他痛下杀手。彼时顾长卿又以保他二子与家中老母为诱,阎良愤恨之余,心想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便一时全招了。 卫相轰然倒台。福禧宫愁云不去,贤贵妃面如死灰。原以为指使嫁祸康嫔与右副御都史便可摆脱花府一案,却不料陛下竟是铁了心要扳倒卫家,早已派了顾长卿去通州卧底潜查,这陈年旧事的花府一案,怕只是个幌子…… 正值朝中惶惶,司天台三大相师联本启奏,雁夫人身世离奇,面相大异,相师以其生辰八字再三推命,纵观星相,竟发觉此女乃神女附胎,顺应天命下凡辅佐天子,只因欠李子祺一段情,因而陪其一生。李家大子死,雁夫人也应脱了凡胎,自当回归天命,长伴我皇左右,助我景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神女转世! 果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王太妃与敬亲王将信将疑,敬亲王私召民间相士远观沈宁,相士满脸惊异,拜于脚前请罪。敬亲王遂信。 大臣们经由卫相一案,再次揣摩圣意,沉默者居多。惟有几个顽固臣子说此为无稽之谈,不可为信。 皇帝怒斥谏言臣下,道其冥顽不灵,不顾大景万代江山,二贬一革,朝中再无他议。 沈宁自欣喜非常的沈夫人口中得知事情经过,呆滞许久,遂而苦笑不已。 圣旨下至沈府,上谕令雁夫人十二月二十三日吉时归沈府拜亲,怜其团圆之喜,特准其新年与娘家团聚,开春正月十六入宫为妃。 ☆、第五十一章 沈家是典型的豪门大族。 沈氏一族世居长州,沈年入朝为官多年,最终定居于长阳。其先后有二妻二妾,原配生长子沈悉,不久病逝。后娶邓氏,生一男二女,男子则为二子沈泰,其余子女皆由妾室所出。沈泰正妻张氏,生长子昭,长女娟,与五子沈齐,此外还有四个庶出子女。沈湄生母难产而死,自小抱养在沈张氏身边。沈泰其余兄弟,皆是有妻有妾,儿孙满堂。同居一府,上上下下加之奴仆近六百人。 沈宁奉旨二十三日沈府拜祖父沈年,父亲沈泰与母亲沈张氏,四位叔伯与其正妻,见过沈泰偏房,嫡亲兄长沈昭,亲弟沈齐与一干异母兄妹、堂兄妹,一一改口。其闺名理应改回“娟”字入族谱,然而圣上口谕,说“寧”字有安定平安之意,甚好,不必改。 于是沈宁幸运地远离了颇具通俗气息的沈娟一名。 二十四日拜了灶神,年味儿渐浓,各家各户忙里忙外,准备春节之喜。然而这与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是无关的,她们顶多坐在闺房中选几件新衣裳,挑几件新首饰待除夕穿戴。 沈宁坐在自个儿的上房中,陪着一群姐妹玩笑。她在沈家的院子正在沈二夫人的后头,本是沈齐的院子,沈张氏不愿好容易失而复得的女儿离得太远,便将沈齐搬来与自己同住,将他的院子挪给了沈宁。 对于一个外来人,又是寡妇之身,照理她是不太受这些深阁小姐欢迎的,然而单凭她即将入宫为妃这一点,就足以让她们巴结讨好了,更别提现在大街小巷流传的神女传说。 今个儿到她这儿溜弯的是沈昭之妻方玉娇,沈泰庶女沈湄,还有沈悉的女儿沈灵。原本方玉娇与沈湄是常伴沈张氏身边的,只因此时沈张氏服药睡下,她们才偷了闲与沈宁一同到她的屋子里说会家常,关心她在沈家的饮食起居是否安好。沈灵则是无聊,老早就跑到她的院子里来了。 四人说说笑笑,日子也是好过。只是沈灵年方十四,性子最为天真烂漫,也最是好奇,她嗑着瓜子,大眼儿一转,脸色微红地问道:“二姐姐,皇帝陛下的模样儿,好看么?有小玉哥哥的模样好看么?”小玉哥哥是沈灵的表哥,因进长阳读书一直借住沈府。 沈宁沈湄皆是一愣,方玉娇首先啐道:“好个不害臊的丫头!这也是大家小姐能问的话儿?” 沈灵噘了嘴扭了扭身子,眼角还直瞅着沈宁。 沈宁轻笑,“不过尔尔。” 沈湄神情复杂,沈灵脸色是毫不遮掩的失望之色,她撑着腮梆子,嘟着嘴说道:“这可怎么办?我喜欢长得好看的,可是爹爹要我明年与六姐姐一同进宫选秀。”六姐姐便是沈湄。 众人神色各异。 沈灵还在那儿自发说道:“我不想去,我想嫁给小玉哥哥。” 方玉娇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是你想嫁哪个就嫁哪个?” 沈宁却问道:“你的小玉哥哥喜欢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