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无乡》 永无乡_1 《永无乡》作者:顾言丶 文案: 许暮洲活了二十六年,对“命运”的认知仅限于失眠时随手划过的微博话题。 但后来有人告诉他,命运是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上面的每一个节点,都是早已注定的既定结局。 严岑工作至今,清楚地明白每一次选择都会延伸出一条全新的脉络,而命运本身,则是由无数选择所构成的唯一结局。 生也好,死也好,遇见某个人也好,命运在某一个节点悄然给他预备了一份大礼。 许暮洲抽丝剥茧地见过无数人的选择,直到最后才恍然发觉,他自己那条线早已握在了自己手中。 —— “一切拥有主观选择权的悲剧,都是活该。” “但选择是一次蒙着双眼捂住耳朵的艰难博弈,命运用‘未知’两个大字来欺骗人们,让他们前赴后继毫无怨言地踏上已经设定完毕的刀锋和荆棘。” —— 【架空设定】 【HE保证,番外保证】 【综合能力爆表攻X爱好推理智商流受】 【严岑X许暮洲】 —— 微博指路:___奶茶狂魔阿言丶 第1章选拔(一) 许暮洲在想,自己究竟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他清楚的记得自己刚刚昏天黑地地加完了一周的班,死狗一样的晃出办公楼,爬上回家的末班公交车,穿过前排零星的人群,在倒数第二排找到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了下来。 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三,屏幕上的弹窗发出无声却尖锐的警告,他困得眼皮打架,也懒得从包里翻出充电宝,机械地翻了翻微博和朋友圈,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按灭手机屏幕,下一秒就靠在窗上失去了意识。 但现在,他却意识清醒地身处一座现代感极强的高铁站中,站台边高高吊起的大功率射灯将大半个站台映得亮如白昼,半空中的LED屏幕上滚动着鲜红的大字。 LED屏幕似乎出现了什么数据错误,站台名变成了一堆乱码,只有一行车辆编号和上车时间幸免于难。 【D3769,距发车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 许暮洲头痛欲裂,他攥紧了身上的背包带,捂着额头靠在冰凉的立柱上缓了一会儿。他整个人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原本的自己,另一半被外力硬生生塞进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记忆。 在他那段莫名其妙出现的记忆之中,这里是一场全新的游戏场地,而他已经无数次参加过这类游戏,这些游戏内容不尽相同,但只有想办法达成游戏任务目标才能脱离这个场景。而在完成目标之余如何活下来,则是每场游戏之中,完成游戏目标的唯一路径。 但这段记忆粗制滥造到简直可以称为敷衍的地步,没有前因后果不说,甚至许暮洲在认真回想时,连认知中所谓“曾经经历过”的各类游戏的相应记忆都没有。 这段记忆就像是那些劣质的CG游戏中的设定对话,只是一股脑将游戏的认知塞到他的脑子中,甚至压根没奢望取信于他。 这像是一场逻辑无法自洽的荒诞梦境,但许暮洲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发现他依旧能感觉到疼痛。除此之外,他头脑也尚且算得上冷静,在回忆自己原有的记忆和思考时的思路也依旧清晰。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周遭的一切都在告诉许暮洲,这里是一个虚拟的,非现实的奇异环境,但他的大脑反馈的指令却在告诉他,他的意识和思路都是清醒的。 许暮洲闭了闭眼,用拇指按揉着太阳穴,促使那阵头痛快些过去。 头痛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减缓,许暮洲缓过了一口气,才倒出功夫来观察一下自己周围的情况。 他睁开眼,才发现面前不远处的站台下停着一辆长长的列车,车身上还溅着泥点子,每节车厢门边的LED屏幕滚动着车辆编号的天气温度讯息,看起来与普通的列车别无二致。 高铁以八节车厢为一辆标准,但面前这辆似乎是一辆长途高铁,两辆列车连接在一起,中间并不互通。 许暮洲从立柱后站起身,这里不只有他一个人,长长的站台上零星地散布着人群,这些人大多站在车厢的车门附近,与平常的旅客相差无几。许暮洲以车厢前站定的人群为基数,大略数了一下,才发现这里少说有百八十个人。大多数人都是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只有零星几堆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 光从这场景来说,看起来与平日的站台并没有什么两样。可能也正是因为如此,许暮洲并没有感觉十分恐慌或不安。 熟悉的场景和脑子里那段违和的记忆共同抚平了他应有的焦躁感,许暮洲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人群,才发现他似乎有地方与旁人不太一样。 永无乡_2 离他大概两个车厢之外正有一个身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在破口大骂,那男人说话带着浓浓的异地口音,许暮洲听不太细致,只能听出一个大概,似乎是在叫嚷着赶紧放他离开,不然就要报警处理。 他的情绪十分激动,身边两个劝架的小姑娘被他不管不顾的甩开,差点摔到站台里头去。 这很奇怪,许暮洲想。他自己分明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但他脑子里那些硬塞的记忆虽然不怎么好用,也好歹勉强能为他拼凑一下现在的处境,令他不至于像个傻子一样手足无措。 但显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待遇。 ——在场的众人是有差异的。 这个认知令许暮洲突然谨慎起来。 他原本醒神的地方在靠近列车前方的立柱后头,灯光洒下的阴影能很好地将他掩藏在黑暗中。他右手边约莫十几米处就是高铁站的铁轨出口,外面黑沉沉的,只有几点只能起到点缀作用的灯光。 他离车头很近,许暮洲沉思了一会儿,从藏身的立柱后头走了出去。 方才立柱遮挡了他大概一多半的视线,直到走了出来,许暮洲才发现,离他较远的每节车厢外少说也有十个人上下,但他身处的地方周围却只寥寥站了几人。 他面前的车厢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男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黑皮夹克,头发理得很短,身上背着个与装扮格格不入的单肩休闲包。 如果将车厢算作分类标准的话,那么这男人应该是唯一与许暮洲分在同一组的人。 许暮洲的视线下移,落在车门下方的一行蓝色小字上。 一等座。 许暮洲一怔,随即下意识看向侧身目之所及的几节车厢,他的视线逐一扫过车厢底缝,才发现他所站的地方似乎是前八节车厢中唯一一节一等座。 这似乎从侧面证明了,在场的众人之间确实存在差异。 从许暮洲醒来开始,这个场景就似乎一直在提醒他,这是一个真实与违和交错的世界,而经得起推敲的细节通常藏匿着信息。 许暮洲很难形容自己的感觉,如果将自己那段诡异的认知记忆拿出来作为对比标准,将现在的一切定义为“游戏”的话,那么那些明显的违和感则应该是普通游戏中那些自我限定的框架,为了将玩家限定在一个相对正确的主线中,来引导玩家尽可能不走弯路地达成最终结局。 但这又成为了“违和”的一部分。在许暮洲对游戏的限定认知里,这场游戏非常危险,起码存在会伤及性命的危机。那么假如这场游戏的最终目标是为了抹杀玩家,这种能令他明显规避危险的潜意识,本质上就会与游戏的最终目的相悖。 许暮洲皱了皱眉。他不清楚这种特殊是好是坏,他现在仿佛拿着一本粗陋的内测攻略在进行游戏,究竟这是一种优待,还是一种随时会被修正的Bug,许暮洲不得而知。 但他冷眼旁观着不远处那个歇斯底里的男人从愤怒到恐慌之后,已经不觉得现在的处境有多么令人难以接受了,起码他的思维依旧冷静,也不必像那些人一样花费时间来接受一个全新的理念。 如果这是一场梦,那么他迟早会醒的。 但如果这确实是一场荒诞的离奇游戏,那他现在才开始慌乱也已经晚了。 许暮洲抿了抿唇,下定了决心抬脚往车门边走去。从现有的情况来看,与他站在同一列车厢前的男人应该是与他最为相像的人,他想要获取更多的信息,就有必要赌一把。 但他还未来得及近前,忽然觉得身后传来一股与他相悖的力道,许暮洲猝不及防地转过身,才发现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小姑娘正攥着他的背包带子,白着脸望着他,对方嘴唇动了动,嗫嚅地看着他。 这女孩原本站在他隔壁的那节车厢前,她背了个小黄鸭的斜挎包,许暮洲匆匆扫过一眼,还有印象。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对方,冷声问:“有什么事?” 女孩的地在不远处的男人背影上扫了一圈,犹豫着小声问他:“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许暮洲轻轻拧了眉,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答案:“……我不知道。” “你别误会。”女孩显然心思细腻又敏感,她连忙冲许暮洲摆了摆手:“我不是来套你的话,我就是……我原本是在家里的,但是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手机也没有信号,只剩下这个陌生的包。” 女孩不说,许暮洲还没有反应过来,这里的所有人身上都带着形态各异的背包。 见许暮洲不说话,女孩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接着说:“我最开始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后来才发现不是……我在想这是不是一场随机的真人秀,就是那种,莫名其妙的做一个场景用来骗人,测试人的临场反应……” 她越说越底气不足。 许暮洲平静地望着她,这些人不像他自己一样拥有初期的大环境认知,会下意识的用自己熟悉的世界观来进行推导属实正常。 头顶的大灯忽然闪烁两下,广播里发出滋滋的试麦声,许暮洲闻声抬头,发现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张透明的浅绿色屏幕。 “各位旅客,列车已经进入站台,请乘坐D3769次列车的旅客进站乘车。” 许暮洲看了一眼头顶屏幕上的信息,发觉离上一次他抬头时,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离开车时间还有三十分钟——这是大型始发站的检票时间。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随着广播声落下,原本悬在众人头上的LED屏幕也闪烁两下,鲜红的车辆编号变为绿色,原本乱码的后缀变成了正在检票。 与此同时,许暮洲面前的浅绿色屏幕也缓慢的浮现出了一行小字。 永无乡_3 【游戏目标:请乘坐高铁到达目的地。】 第2章选拔(二) 骚乱顿起。 原本悬挂在天花板的高功率射灯同时熄灭,只剩下临近站台边缘悬挂的一圈白炽灯还在尽忠职守地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昏黄的灯光瞬间令站台躁乱起来,大片大片的阴影勾起了人们心中的不安和恐慌,许暮洲站在原地,远处的叫骂声此起彼伏,尽数钻到了他的耳朵里。 但他的眼睛依旧盯着面前那块屏幕,淡绿色的边框在他的脸颊领口映出清淡的光晕,那块屏幕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在他漆黑的瞳仁中拉伸出一条细小的线。 “……到达目的地。”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机械的广播响了三遍,重新归于平静。许暮洲从屏幕上收回目光,下意识往左手边看去,但原本还视野开阔的站台像是被阴影蒙上了一层纱,许暮洲用尽力气也只能看到三节车厢,再远处的部分像是被黑暗吞噬,连声音也逐渐减弱了下去。 ——游戏开始了。 许暮洲无比肯定地确认着。 任务屏幕中设定的最终目标是要到达目的地,面前的高铁应是唯一的交通渠道。而LED屏幕上的最后发车时间应该是这场游戏的时间限制。许暮洲并不想体验一把如果发车时间归零还没有登上这列车的后果,但问题在于,哪怕屏幕上的车辆状态开始显示检票,这辆车的车门依旧没有打开。 许暮洲不觉得这是什么游戏Bug,相反,这可能就是游戏设置中的第一个关卡。 方才来搭话的少女已经被这一系列的不科学的场景转换吓蒙了,茫然无措地站在许暮洲身边,也不再提方才振振有词的真人秀论了。 原本与少女站在同一列车厢前的还有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妇女,见少女与许暮洲搭话,终于鼓起勇气凑上来,试图与他们搭话。 “你们……也看到这张屏幕了吗……?” 女人说着指向许暮洲面前的浅绿色透明屏幕,许暮洲干脆地点了点头,承认了。 中年女人顿时慌乱不已,眼神在许暮洲和少女之间犹疑两圈。似乎是因为许暮洲看起来要冷静很多,中年女人最后一把攥住了许暮洲的手,像是攥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问:“小兄弟,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女人的说话声音很软,不难看出年轻时受到了良好的教养,哪怕她已经肉眼可见地失了主见,但依旧潜意识里控制了自己说话的音量和态度,难得地不令人反感。 许暮洲不着痕迹地将她的手拨开,平静道:“按上面说的,先上车,然后乘车到达目的地。” 他说着转头看向车门前的男人,对方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若不是能从背后看到他肩线的呼吸起伏,许暮洲几乎要以为这是个放在这镇场的NPC。 按理说,如果是一同参加游戏的新手,哪怕是性格孤僻乖戾的怪胎,大概率也会下意识往人堆里聚集一下。人是狱中会本能寻求集体认同感的生物,何况是身处一个全新且与认知相悖的世界。 但很奇怪,许暮洲几人说话声并未刻意压低,他们与男人之间也就离着三四步远,可对方一点与他们搭话的意思都没有。 许暮洲看着对方的背影,暂且在心中将男人单独划成了一个类别。 现在他能知道的信息就是在场的众人并不是一样的,例如少女和中年女人这种对处境一无所知的,还有他自己这种。许暮洲无法确定男人是与自己相同的人还是拥有其他特殊性,现有的信息太少,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正想着,头上的广播声突然响了起来。 “叮——十六号车旅客已经就位。” 这似乎是一个信号,随即广播响起的频率骤然加快,十二号车,十四号车和八号车厢的旅客都已经被提示就位。 ——有人成功上车了,许暮洲神色一凌。 那中年女人终于无法忍受这种看不见未来的无措感,她踩着矮跟凉鞋,跌跌撞撞地趴在车厢门上,徒劳的伸手试图拉开那扇车门。 少女下意识看了看许暮洲,才发现他只是静静看着女人的动作,没有动。 徒劳无用的动作除了会扩散人的恐慌之外毫无用处,许暮洲将眼神从女人身上移开,他往车头方向走了几步,顺着车窗往里头看了看。 车辆中还坐着别的旅客,白炽灯的功率不足,许暮洲努力许久也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况,只能依稀看见密密麻麻的旅客坐在车内。 悬在头上的发车倒计时在不断缩短,许暮洲咬着唇,迫使自己不去看头上悬着的那柄达摩利斯之剑,试图从现有的细枝末节中找到些有得没得的线索。 许暮洲是个推理游戏爱好者,他习惯于将所有线索握在手中,哪怕是主线用不上的迷惑性信息,他也下意识会将其收拢起来,再找寻主线中能够使用的部分。 头顶的广播在一段紧密的播报后重新归于沉寂,许暮洲回想了一下方才的播报频率,发现这里已经有六节车厢就位了。 凭他听到的车厢编号来说,最大的编号也不过十六。长途高铁的标准车厢数为八的倍数,那么按概率来讲,这些所谓合格的车厢一直没轮到十六之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加之十六节车厢也符合长途高铁的规格,那么现有的合格车厢数量就已经近乎一半了。 永无乡_4 这绝不是个小数目。 何况大多数人都不像许暮洲这样拥有对游戏的先天接受度,这就说明上车的条件不会非常苛刻,起码是会被常人联想到的。 中年女人还在努力着,但高铁的车厢门关闭时严丝合缝,女人修剪圆润的指甲崩断在缝隙中,那扇门依旧纹丝不动。 鲜红的血从断裂的指甲缝隙中流淌出来,女人吃痛地缩回手,才像是恍然回神一般跌撞着退后几步。 LED屏幕上的时间从三十分钟缩短到了十五分钟,广播发出一声短促的时间警告,陆续又有两节车厢宣告就位,合格率上升到了百分之五十。 “怎么办!”中年女人的仪态终于出现了裂缝,她梳理得整洁干净的鬓发散落几缕,指甲中滴着鲜血,言语间终于急切起来:“再不上车,车就要开了!” 中年女人说着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除了那个一直没有动过的男人之外,许暮洲看起来依旧不着急的模样,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似乎压根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少女更像是个搭伙的,只会下意识跟在许暮洲背后一步远的地方跟着他漫无目的地顺着站台边缘乱走。 中年女人顿时觉得指望不上他们,她神经质一般啃咬着自己的指甲,将目光从高铁上收回来,巡视着周围可能见到的一切目标。 这一看不要紧,中年女人忽然发现在他们众人身后的阴影中,靠近出站口的墙边静静地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辆驾驶座的门半掩着,大半个车身沉在黑暗中,只有大半扇车门露在外头,折射出冰凉的一线光。 女人面上的焦急瞬间被狂喜所取代,她眼神发亮,仿佛终于在绝望中发现了一线生机。 她嘴角控制不住地露出笑意,直愣愣地冲着那辆车走了过去。女人与少女擦身而过,还不忘拽了她一把。 “谁说我们要上车了!”女人的眼中闪着狂热的光,她指着那辆车,欢欣雀跃地说:“我们开车去也可以,反正只要到达目的地——你们谁会开车?” 少女比女人还没有主见,她攥紧了小黄鸭背包的毛绒鸭脯,犹豫地跟着女人往SUV的方向走去。 在这种极端环境中,人格不够独立的个体会下意识将责任转移到其他人身上,只要有人提出意见,就会下意识认同并执行。 但少女自己并不会开车,于是干脆将希望寄托在了许暮洲身上。她站定脚步,回过头招呼了许暮洲一声。 “哎,那个——” 许暮洲闻声回头,却在下一秒骤然睁大了双眼。 他的眼神越过少女的肩头落在她身后,少女疑惑地看着他原本平静的神色骤然变换,他的脚步微转,后腿微微弯曲,是一个蓄势待发的姿势。 许暮洲大声叫道:“别——” 少女下意识回过头,却被身后骤然掀起的气浪吓蒙在了当场。 中年女人的手将将摸到SUV的车门,她似乎生怕这辆车消失不见,几乎在握上门把手的第一时间就拉开了车门。 昏暗的光顺着大开的车门流淌进车内,蛰伏的危机骤然张开血盆大口,在瞬息之间便将人吞噬殆尽。 SUV顿时发出一声惊天彻底的爆炸声,中年女人面上的喜色还未褪去,整个人便被炸成了碎片。 许暮洲顿时愣在原地。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他眼前炸成了一朵烟花,许暮洲在和平年代活了二十六年,还是头一回受到这样的心理冲击。 空气中传来焦糊的气味,未被蒸发的鲜血顺着地砖的缝隙急速流淌下来,直流到少女脚边,才像是被某种肉眼无法捕捉的空气墙隔绝在外。 爆炸的火焰和破碎的血肉皆被拦在了以SUV为中心的三米范围内,少女因停住脚步而将将擦在了这个生死线中,中年女人破碎的肢体零散地滚落在地,一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就落在少女脚边。 少女愣愣地站在原地,她浑身不可控制地发起抖来,喉咙里发出呼吸困难的嘶嘶声,她源源不断地抽着气,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 少女脖颈上浮现起窒息而起的青筋,她眼神空洞,竟然要生生将自己憋死。许暮洲咬了咬舌尖迫使自己挪动起灌铅一般的双腿,他无声地骂了一句,冲上来狠狠地在她后背拍了一巴掌,少女浑身剧烈地抖动片刻,随着呼吸爆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 “啊——!” 第3章选拔(三) 少女原本还能勉力维持的自欺欺人彻底崩溃,她疯狂地退后几步,撞在许暮洲怀里。 许暮洲下意识扶住她的肩膀,少女一把抓住他的手,圆润的指甲狠狠地掐进肉中。许暮洲吃痛地抽了口凉气,少女恍然不觉。她死死地掐着他的手,眼神僵硬地钉在许暮洲的脸上,仿佛只要不低头就看不见身后那一堆烂肉一样。 “放我走吧!”少女下唇哆嗦着,崩溃地冲他喊道:“求求你,放我走吧!” 少女的年龄看起来比许暮洲还小几岁,最多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穿了一身近似睡袍的休闲装,长发披散下来。她佝偻着身子,肩骨从如瀑的长发中露出一角。 “你到底抓我来干什么啊!”少女不顾形象地大喊大叫,长发被眼泪糊在脸上,她眼眶通红,仿佛脑子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只要许暮洲稍稍用力便会崩断。 永无乡_5 少女迫切的需要一个宣泄口,来承担她所有超出承受能力的恐惧和愤怒,许暮洲无疑成为了一个很好的靶子,他看起来冷静,却又不像那个陌生男人一般不近人情。 她甚至无暇顾及自己的颜面,她愤怒地盯着许暮洲,俨然将他当成了罪魁祸首。 “这不是个玩笑!你看到没有,她死了,死了!”少女声嘶力竭地质问他:“凭什么我要到这里来,你放我走,快放我走!” 如果她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自己吓疯。 那段强塞的记忆只告诉许暮洲这游戏会要命,却没有给他更加细化的细节。但好在许暮洲在车门拉开的第一时间移开了目光,他只看到一堆炸开的冲天火焰,并不像少女一般近在咫尺地将所有情况收入眼中。 许暮洲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将方才见到的画面从脑海中抹去,试图克制自己的思绪不要随着少女的话往外联想。他转起头,只见原本站在车门边的男人终于被这声音惊动,回过头来。 男人似乎压根没有看到那歇斯底里的少女,他的目光落在许暮洲身上,随着对方抬头的动作与他四目相对。 许暮洲一愣。 男人的鬓角理得很短,眉眼间轮廓很深,是个极英俊的模样。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年轻,但周身的气质又已经步入了成熟范畴之内,看起来大概三十出头。 令许暮洲奇怪的是,男人的瞳仁并不是纯黑的,那双深邃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出极其浅淡的琥珀色,他眼中没有丝毫情绪,哪怕与许暮洲的目光对了个正着也不觉尴尬。他的目光不躲不闪,细致地看着许暮洲的表情和动作,似乎要将他每一个细微神情都收入眼中。 但莫名的是,他的目光并没有丝毫恶意,不同于审视,他更像是在收录许暮洲的反应,就像是——观察。 许暮洲的脑海里忽然冒出这两个字来。 “叮——距离发车……滋滋……还有十分钟,D3679次列车还有五分钟停止检票,请乘坐列车的旅客……滋滋……” 广播声忽然响起,机械的播报声被电流扰乱,在瞬间攥紧了原本就岌岌可危的神经。 “我今年才二十一岁,还没有男朋友,我爸爸妈妈还在家里等我……”少女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她的指甲在许暮洲手背上掐出月牙状的细碎伤口,她忍无可忍地尖叫一声:“上不了车到底会怎么样!我……我还不想死!” 许暮洲的耐心终于告罄,他甩开少女的手,反手扇了她一个耳光。他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都没有,少女被他打得偏过头去,虎牙在唇角擦出一个伤口,血丝已经淌了下来。 “要么闭嘴,要么等死。”许暮洲冷冰冰地撂下一句话:“或者干脆自己去找个角落疯了,疯了再死也没什么痛苦……要是不想疯也不想死,你最好赶紧把刚才的事忘掉。我也不想死,所以没工夫管你。” 许暮洲说着,干脆地转过身,先一步往车辆旁边走去。他面容平静,打人的手却在微微颤抖,他用左手按住右手腕子,在心里疯狂地默背着九九乘法表。 ——他在尽可能地让自己的思绪没有一秒钟停歇。 许暮洲按部就班地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要身临其境地面对生死,理智告诉他应该冷静,但人遇见爆炸会害怕,打了人也会感觉愧疚,这都是生活环境所造就出的深层本能,光凭克制是不行的。 本能和理智在许暮洲脑子里打得天翻地覆,要是他再找不出个头绪,理智小人就该被捶死了。 许暮洲狠狠地拍了一把自己的手背,努力让自己把思绪拢回来,将这一切当成一场普通推理游戏。 他身后不远处忽然响起细微的车轮摩擦声,许暮洲骤然回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身后出现了一辆手推车,一个身穿工作制服的男人正弯下腰,收拢着爆炸留下的垃圾。 这应该是处理突发状况的NPC,对方带着蓝色的鸭舌帽,手脚麻利地将所有碎块收拢到一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中,然后推着手推车向许暮洲他们的方向走来。那工作人员的帽檐拉得低低的,他低着头,从许暮洲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半个下巴。 许暮洲心一横,在擦肩而过时伸手拦住了他。 “您好。”许暮洲的心砰砰直跳,他擦了一把手心的汗,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非常自然:“请问车门怎么没开?” 工作人员居然真的停下了脚步,低声道:“这不是我的工作范畴,建议您联络乘务员,应该就可以上车了。” 对方的声音非常怪异,像是被硬拉成人声频率的机械音,许暮洲被这声音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顿时也不想追究对方帽檐下到底是什么样的一张脸了。 这听起来像是游戏中给玩家的过关线索,但不上车又怎么联系乘务员。 许暮洲正想着,面前车门中的半扇车窗中忽然路过一个人影,身着乘务员服饰的女人走到门边,望着他笑了笑。 许暮洲顿时起了一身冷汗。 门内的女人像是什么劣质游戏未完成的建模,瞳仁漆黑空洞,无神地望着他,嘴角的笑意僵硬无比,许暮洲匆匆一瞥时,甚至觉得她的脸边缘还有画质浮动留下的锯齿。 饶是一直强忍着的慌乱的许暮洲此时也不免惊惧起来,他抬头看了看悬在半空中的LED屏幕,发现上头的时间已经又悄然过去了一分多,只剩下七分三十八秒。 秒数在一点点减少,许暮洲狠狠地咬着舌尖,试图将自己的思绪重新收拢回来。 他能找到的线索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解谜关卡。 许暮洲擅长推理游戏,他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就拿这当一场游戏,按游戏思路来解决问题。 从他醒来的那一刻起,他先天带来的线索也好,亦或是场景线索也好,都在不断提醒他,他所处的地方有真实,也有非真实的情况存在。 而真实则代表着逻辑本身,就说明是可以用思考来解决问题的部分。 永无乡_6 许暮洲的目光落回面前的列车上。 ——这是从他醒来为止,最真实的存在了。似乎一切都是以这辆车为中心对外延伸的,包括任务目标,任务进程和游戏关卡设置。 许暮洲闭着眼睛飞速回想着,似乎有关这辆车的一切都是合乎逻辑的,包括广播的顺序,次数,以及乘坐高铁的流程等等。 ——流程。 他忽而想起先前观察四周时,似乎每个人手中都或大或小拿了个包。他自己先不说,少女言语间似乎提到过,她身上的包是进入游戏后才出现的。 许暮洲忽而想起了什么。拜工作所赐,他经常会在临市几个地方出差,这个场景令他熟悉,却也会让他忽略很多理所应当的细节。 他没功夫再验证自己的想法了,他匆匆走到站台边向下望了望,站台底部没有灯,黑沉沉的一片。许暮洲伸手将自己背上的背包拿了下来,拉开拉锁,伸手进去翻了翻。 里面的东西很少,他随身的手机香烟和打火机都在包内。许暮洲习惯性从包里先摸出手机按了下锁屏键,可惜他自己的手机已经黑成了一块砖头,不知道是因为没电还是因为游戏的限制。除此之外,包里还多了几样东西。 里头放着一蓝一红两瓶药水,看起来与普通网游中的基础药水没什么两样,包内侧的拉锁上挂着一只钥匙扣,亮银色的环上叠着几张半指长的扑克牌。除此之外,包底下还躺着一把乌黑的匕首,匕首上半分繁复的花纹都没有,只有刀柄上用细绳缠的紧紧的,许暮洲伸手进去握了一把,发现正好合手。 他这样一碰,那匕首旁边忽然拉开一个浅淡的光晕标签。那标签框与半空中浮动的任务面板如出一辙,只是更小一些。 【珍品武器,无坚不摧,持有者武力值+20。】 看起来似乎是道具简介。 许暮洲又照样摸了摸其他几样东西,发现除了那两瓶药水的属性是普通之外,包内侧挂着的那只貌不惊人的钥匙扣居然也是珍品道具。 【复活类道具,可按卡牌数量获取复活次数。】 能复活生命的道具,许暮洲内心一动。他伸手摸了一把钥匙扣,发现上头栓了三张卡牌,按标签的设定来说,那么他就拥有三次复活机会。 方才歇斯底里的少女似乎终于勉强找回了些神志,她一步三蹭地挪到许暮洲身边,畏惧地缩着肩膀,偷偷用余光瞥他。 许暮洲没工夫理她,他想了想,将包里的打火机扔下了站台。方才一直黑沉沉的站台忽然凭空出现一个漩涡,那打火机被卷入漩涡中,瞬间没了踪影。 许暮洲等了几秒,发现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略微皱了眉,眼也不眨地又往下扔了一个蓝瓶药水,那漩涡依旧出现,药水被吞噬进去,他耳边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可惜任务面板依旧纹丝不动。 许暮洲抿了抿唇,转过头冲着少女冷声问:“……你包里有什么。” “啊?……啊!”少女木愣愣地低下头,在小黄鸭包里翻了翻,照着他的样子挨个摸了摸,才说:“……一把折叠伞武器,和一朵可以复活七次的七色花。” 三次,七次,这游戏的复活次数未免给的太大方了些。 头顶的倒计时一分一秒褪去,许暮洲似乎记得,这辆车提前五分钟要停止检票。他并不清楚检票结束是代表着最后的五分钟死线还是压根剥夺上车权,他也不想赌。 心念电转间,许暮洲的手在匕首上一擦而过,转而握住了拉锁上的卡牌,他手下骤然发力,将拴在拉链上的钥匙扣拽了下来,毫不心疼地伸手抛到了站台下。 原本安静的任务屏幕终于动了,他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提示音,任务面板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1/?】 第4章选拔(四) 许暮洲还没来得及吩咐少女,就见方才一直安静站在一边的男人忽然走了上来,也往站台下扔了个什么东西。 面前的屏幕闪了闪,瞬间变成了【2/?】。 少女顿时愣了:“……这,这是干什么?” 许暮洲还没来得及说话,方才一直沉默的男人居然先一步开了口,他说:“过安检。” 男人的声音并不像眼神那般不近人情,开了口后反而有些像正常人了。他的声音比常人略略低一些,有些像抽惯了烟的老烟枪,有些微微的哑,反倒可以被划分到“好听”的范畴中。 许暮洲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男人的答案正是他想说的。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有一种与男人思想重合的微妙感,这种微妙感莫名其妙地拉近了他俩之间的心里距离,使得许暮洲反而觉得男人比少女更亲近了。 “没时间了。”许暮洲盯着LED上的倒计时,皱眉道:“快随便扔一件。” 少女手中只有两件东西,她死死地捏着那朵号称能复活的七色花不舍得松手,最后从包里抽出一把小巧的折叠伞扔下了站台。 那把折叠的小阳伞在被漩涡吞噬前发出吱嘎一声的齿轮旋转声,伞柄被拉长旋转,露出里头锋利的刀刃。 面前的淡绿色屏幕闪烁片刻,原本的任务目标被折叠隐藏起来,原有的那行小字被放大放置在了屏幕最中央。 永无乡_7 【3/3】 面前的车厢门终于发出一声尖锐的放气声响,机械轮轴缩紧,带动着杠条将车门拉开了一条缝隙。 门开了。 许暮洲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他果然没想错,如果背包本身就是游戏格外赋予玩家的实物,那就说明这一定是用得上的东西。在各种解密推理游戏中,收集线索物品是相当重要的一环,一个成熟的游戏,其所出现的所有线索都是有逻辑可依的,只有这样,玩家才能通过思考来达成解密任务。 门虽然开了,但许暮洲却反而陷入了另一种逻辑怪圈之中。 如果单独从现实的乘车角度进行思考,那么安检和检票则是能否登上列车的重要因素,由于许暮洲翻遍了背包也没发现类似车票的物件,于是只能试着赌一把,以被没收违禁品的模式来模拟安检关卡,没想到居然赌对了。 但令许暮洲不解的是,乘坐高铁这件事本身再日常不过,是他自己先入为主地被灌输了针对游戏的认知思想,才导致他一直潜意识将目之所及的地方视作游戏场地,整个脑子都像糊了浆糊一样一门心思地扑在面前这列车上。只有在发觉列车本身没什么文章可做时,许暮洲才骤然想起还有上车流程这码事,进而顺着这条脉络再向前推导。 所以他才比许多一无所知的玩家更晚发现端倪。 莫名出现在他脑海中的记忆无疑为他规避了很多不必要的生命风险,例如在许暮洲看到那辆SUV时,就本能地觉得不好。但这种认知反而从某种意义上加强了这次游戏的逻辑推理难度。 ——这与游戏的本质再一次相悖了。 “门!”但不等许暮洲继续思考下去,就听身边的少女顿时激动起来:“门开了!” 她说着,压根等不及车门完全打开,扒着车门边的扶栏就硬生生从那缝隙中挤了进去。也幸好少女人长得较小,竟然没被卡住。 许暮洲的思路被少女打断,他匆匆瞥了一眼屏幕,发现离最后的五分钟倒计时还剩二十五秒,便也无暇再想其他,匆匆回头看了一眼男人,紧随着进了大开的车门。 广播声此起彼伏,算上许暮洲所乘的一号车,已经有三分之二以上的车厢数宣告合格。 男人一只手拉紧了身上的包,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等着许暮洲右拐进入了车厢,才不紧不慢地迈步走了上去。 车厢门在身后重新合拢,像是从未开启过一样。 许暮洲拐进了一号车厢,他方才在外面明明看到里面坐满了人,可真正登上了车才发现,车厢内空空荡荡,只在车厢的另一头站着一位乘务员。 车厢里没有开灯,乘务员站在车窗光源的边线之外,许暮洲只瞥了她一眼,便先一步移开了目光。他可不想去细看对方那副失真的人脸,许暮洲晃了晃脑袋,试图把方才隔着车门的匆匆一瞥从脑子里删除掉。 外头的广播声最后一次响起,倒计时彻底归零,许暮洲身后不远处的车门咔哒一声上了锁,车外一直用来隔绝视线的迷雾开始缓慢散开。 列车晃动一下,开始缓慢起步,许暮洲几乎在第一时间扑到窗前,竭尽全力地往外看。 站台上依旧还是有未能登上车厢的人——他们可能永远也登不上了。 站台上的地砖开始碎裂,地面毫无预兆地塌陷下去,不过瞬息之间就塌成了一个近乎深渊的大洞。 许暮洲能看到的角度十分有限,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们掉落深渊,三号车厢前有个男人拼死扒住了塌陷边缘,碎砖块从他的脚边滚落下去。 站台塌得像灾难现场,行进的列车却丝毫没受影响,甚至开始逐渐提速,许暮洲只望见匆匆一眼,再晃神时,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列车驶出车站,原本站在阴影处的乘务员忽然开了口:“各位旅客,很抱歉,车上只预留了D13一个空位,一位旅客可以落座,剩下两位持站票的旅客请尽量不要打扰其他旅客。” 许暮洲看着空空荡荡的车厢,心说今儿个算是见着什么叫睁眼说瞎话了。 D13是车厢右侧二人座靠过道一侧,许暮洲站在过道上没有动,他谨慎地握紧了身上的背包,冲乘务员说:“我是站票。” 他已经足够特殊了,并不想再显得特殊一些。 “我是D13。”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从许暮洲身边大步流星地走过,直走到车厢中间,摘下包坐在了D13的座位上。 许暮洲自己身高178CM,男人从他身边路过时比他足足高了大半个头,看起来身高起码185CM。 方才在站台上觉不出来,不晓得是不是身高的缘故,男人身上的压迫感十足,擦肩而过时,许暮洲下意识侧身给他让开了路。 男人究竟是手中真的有车票,还是单纯在为他解围都不重要,许暮洲打量了他半晌,若无其事地走上前,站在了他身侧。 少女咬了咬唇,犹豫了一下,坐在了男人身后的座位上,她略微蜷起身子,将身体遮挡在许暮洲和男人的身后。 乘务员又开口说道:“请乘客将手中的随身物品放置在头顶的置物架上,否则会影响其他旅客行走。” 少女吓了一跳,连忙将小黄鸭背包摘了下来。 许暮洲摘下背包看了看,却没有依言搁在头顶,他将包的拉锁拉开一半搁在脚下,往男人座位前踢了踢。 无论这车上究竟有没有所谓的乘客,许暮洲都不准备被他牵着鼻子走。 乘务员似乎是笑了,又说道:“请持站票的旅客去往车厢前列。” 永无乡_8 许暮洲连包都不想放手,更妄论与面带锯齿的建模面面相觑,他伸手握上了男人的靠背,随意地说:“我跟他是一起的。” 他说着低头看向男人,似乎是在等待对方的进一步佐证。 许暮洲不自觉捏紧了靠背,手心上粘腻的冷汗被抹在粗糙的布料上,男人看了看他,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嗯。” 许暮洲忽然发现,男人原本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环境中变成了一种极深的褐色,他眉眼轮廓很深,鼻梁高挺,长相是那种十分正派的英俊。虽然整个人打扮得看起来十分不好招惹,但光凭这张脸,倒也很难让人对他生出什么恶感来。 见他都这么说,乘务员也不再坚持,列车外头似乎有光一闪而过,许暮洲眼睁睁看着乘务员咧开嘴,露出一个僵硬夸张的笑意。 “乘务人员在前列车厢等候,您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寻求帮助,希望您旅途愉快。” 车厢间隔的门忽而打开,乘务员转过身,没入了黑沉沉的另一边。 许暮洲脚步晃了晃,伸手一摸,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随着乘务员的离去,车厢里顿时只剩下了他们三人,许暮洲往任务面板上看了一眼,发现上头还是那句到达目的地,没有任何改变。 少女捏着小黄鸭的背包瑟瑟发抖地躲了一会儿,才伸手扒着男人的椅背露出头来,谨慎地问:“我们之后,是不是只要坐车到目的地就行了?” 许暮洲不像她这么乐观,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对了,你方才扔了什么?” “扔了一把伞。”少女缩缩肩膀,小鹿一样干净的眼睛还没有完全褪去恐慌,显得有些唯唯诺诺:“是武器……我反正也不会打架,加十几点武力值也没有用,不如留着那朵花,还能复活好多次。” 生死面前,人会本能地攥紧求生的浮木,这是人之常情。但许暮洲总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对劲,除了这复活次数给得委实太多了之外,他方才选择舍弃物品时,在匕首身上犹豫时感受到了极大的危机,那种危机像是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求生本能,令许暮洲几乎是不加犹豫地选择了舍弃复活道具。 只不过人的选择都是基于主观意愿而产生的,但许暮洲自认无意承担责任,也就不会对少女的想法指手画脚。 列车安稳地维持在了匀速,窗外没什么景色,只是漆黑一片,许暮洲间歇看了几眼,没发现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线索,也不再多费力气了。 只是还不等许暮洲彻底松下一口气,那催命的广播又再次响起了。 “列车前方到达中转站,列车停车时间较为短暂,请未到达目的地的旅客不要盲目下车——” 第5章选拔(五) 许暮洲忽然有种直觉,直觉方才站台上的一切都是小儿科。 坐在D13座位上的男人肩背很直,他的背包也被放在脚边,离许暮洲的那只背包不过一拳之隔。只是他的包拉得很严实,许暮洲一时间也摸不清他包里有什么。但按照他和少女的重合配置来看,大概率也是一把武器和一件复活道具。 设立安检关卡显然是为了让玩家在这两种物品中进行取舍,许暮洲有对危险本能的直觉认知,所以他选择了留下武器。但少女这种第一次参加游戏的人,会本能地选择复活道具是很正常的事。 许暮洲不清楚在站台上被迷雾隔开的其他人有没有发觉一号车厢的惨剧,但想来这百八十号人里,留下武器和复活道具的人数应大略持平,上下差异最多不会超过两成。 ——这是一种最为粗略的主观分类。 就像是蹩脚的心理测验题,通过选择的方式将人群划分为两类。但问题是,划分之后呢。 从广播声淡去的同时,列车就已经开始进行减速。车厢前两指宽的LED屏幕滚动着鲜红的大字,时速和天气赫然在上,只有下一站变成了一行乱码。 许暮洲已经发现了,这个场景在模拟现实的同时,会将不能对外展现的信息省略,例如站台上的站台名称,和眼前即将靠拢的下一站台。 高铁通常需要一定时间用以提速才能进入匀速行驶,但这列所谓的D3769次列车从出站到抵达下一个停车点的时间远远短于许暮洲认知中的时间。 车辆缓慢地靠拢在站台上,许暮洲看向窗外,发觉外头还是黑沉沉的一片,跟方才行驶中没有什么两样。 外面没有任何场景设定,就说明这次停车的重点依旧在车上。 列车的速度近乎于无,刹车时,许暮洲因惯性晃了晃,他站了一个晚上,腿有些发木,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体。 乘务员没有出现,车厢门却发出一声尖锐的喷漆声,缓慢地打开了。 细金属的摩擦声像是擦在许暮洲的心上,不重也不疼,但足以令他汗毛倒竖。不知是否是他神经过于紧绷的错觉,他只觉得随着车门打开,车内忽然灌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氛,寒风轻轻拂过他的后颈,许暮洲无意识地收紧了手指,咽了口唾沫。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许暮洲回过头,发现已经有上车的“旅客”从车厢的连接处走了过来。他们大多是中世纪的打扮,拎着个一米见方的手提箱,裹着厚实的风衣和围巾,帽檐拉得低低的,冲着许暮洲走来。 他们走路的步调异常迟缓,甚至于每迈出一步都要深思熟虑,有那么两位旅客甚至还只能同手同脚地向前挪动。 许暮洲顿时毛骨悚然。 ——因为面前的这幅场景,就像是他们还没学会怎么用脚走路。 永无乡_9 人类会本能地畏惧类人生物,就像有人害怕形态及其逼真的娃娃,也有人会见到两栖生物拥有类人花纹时下意识觉得恶心和厌恶。 在拥有自知之明这件事上,这世界上再没有任何生物比得过人类了。 许暮洲几乎能听清自己心脏在胸腔中跳动的声音,震耳欲聋。他浑身的血液被强有力的泵进主动脉,太阳穴突突直跳,指尖却已经凉了。 “叮——” 广播声忽然重新开启,脚下的列车也骤然晃动一下,重新开始行使。 上车的陌生旅客突然停住脚步,他们站定在过道上,缓慢地抬起头,露出下眼眶中漆黑的两块空洞。 “……请上车的旅客有序坐好,并确保自身的人身财务安全。” 玻璃的破裂声率先响起,少女的惨叫尖锐得恨不得穿破人的耳膜,声嘶力竭到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 “……若因旅客自身行为产生肢体冲突,本列车概不负责。” 凌乱的脚步声慌不择路地在过道中响起,拖鞋拍打着地面,发出粘腻的击打音。 “下一站到达目的地,距列车停车还有二十分钟,请各位旅客……滋滋……” 广播声似乎还在继续说着什么,许暮洲已经听不见了。 他正被一只巨大的脓包型生物死死地按在三号座上,许暮洲手中的匕首死死地抵在对方的手心,一时间僵持不下。 方才广播声一响,这些中途上车的旅客就像是被吹鼓起的糖人,身上的风衣被瞬间撑破,露出底下令人作呕的巨大脓包块。许暮洲压根无法评论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他们的腋下长出了畸形的手脚,惨白的骨刺从散发着腥臭味的血肉中刺破而出,骨刺尖端寒光凌冽,看着竟比许暮洲手中的匕首还要锋利三分。 许暮洲后腰在扶手上硌得生疼,那生物力大无穷,离许暮洲不过一臂之遥,腥臭的涎水滴落在他颊边,尖利的骨刺抵在他的腰侧,正缓慢地施着力。许暮洲青筋都要爆起来,咬牙切齿地将匕首又向前推了一寸。 许暮洲是个设计师,平日里做过最努力的运动就是爬楼梯,搏击打架一窍不通,只能凭着本能与对方僵持。他心中恐惧和恶心交杂在一起,几乎恨不得立时三刻昏过去算了。 可惜少女的尖叫声一直没有停歇,叫得他耳朵疼,许暮洲被那生物身上浓烈的腥臭味熏得浑浑噩噩,只模糊地感觉那声音听起来似乎离他很远。 少女已经跑到了车厢尾部,那生物行动迟缓,少女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尖叫着从过道跑了出去,只可惜车厢的地方十分狭窄,车厢连接处的门死死的锁着,少女又哭又叫地拍着那扇玻璃门,然而拍了半天,也不见对面有什么动静。 “乘务员呢!”少女死命地捶着门,她娇嫩的手红肿起来也浑然不觉,拖鞋在跑动中掉了一只,少女狼狈地趴在玻璃门上尖叫道:“救命!” 车厢的过道最多不过几步路,哪怕少女再怎么挣扎也总会到头,沉重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接近,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少女的心上,将她缓慢地推到绝望的深渊中。 她手中徒劳地攥紧了那朵七色花,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那浑身长满脓包的生物来到了她近前,少女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原本虚软的双腿重新来了力气,她闭着眼睛狠狠一推,试图爬过车座靠背逃跑。 可惜她动作不够灵敏,力气也实在太小,锋利的骨刺在她眼前一闪而过,随即少女只来得及感觉到腹部一凉,面前的七色花顿时失去了一枚花瓣。 还不等少女反应过来,她便被扯着长发拽了回去,她被重重地掼在地上,一只脚不偏不倚地踏中她的后颈,少女的喉咙顿时溢出了大口的血。 在疼痛消失的瞬间,七色花失去了第二片花瓣。 少女比许暮洲更早明白了选择的真相。 按这个死亡频率,哪怕可以复活千百次,她都只是在不停地重复死亡过程而已。 求生欲激发了她几百倍的潜能,少女一边哭一边死命地蹬着地,硬生生从骨刺下拖出了一倒长长的伤口,在第三朵花瓣消失的瞬间从对方的腋下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另一边,许暮洲的双手开始剧烈地打颤,他逐渐握不住匕首,不可避免地被对方向前侵略。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骨刺划破了他的衣裳,抵在他肋骨下缓慢地向内突刺。 许暮洲后腰忽然发力,狠狠一脚踹在了对方的腿上,手中的匕首旋转了九十度,刀刃划上对方的掌心。 出乎许暮洲意料的是,对方似乎十分畏惧这把匕首的刀锋,在手上之前先一步松了手。 许暮洲得了片刻喘息的余地,他骤然发力,从扶手上滚了下去,气喘吁吁地寻了块过道的空地稳住身体。 这窄小的车厢里少说有四五只这样的生物,许暮洲匆匆避过身后砍来的骨刃,狼狈地握着那把匕首,警惕地向后靠在车座的狭窄缝隙里,看着面前的两只异常生物。 他自然也知道自断后路不是什么好主意,但前后夹击的情况下,他只能尽可能地将敌人都看在眼里。 但不管是加二十武力值还是加二百,对许暮洲来说都没什么差别,因为他的原基数就无限接近于零。 许暮洲左闪右避地搏斗了十几个回合,最终还是力竭被人掀翻在地,骨刺骤然从半空中冲他狠狠地刺下,他的匕首被另一只怪物架得死死的,一时间竟没了闪避的余地。 他的复活道具被亲手扔到了安检口,要是这么被钉穿,恐怕连死相都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许暮洲下意识闭上眼,只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面前有寒风一闪而过,许暮洲茫然地睁开眼,却发现原本坐在座位上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那怪兽身边。 永无乡_10 昏暗的环境中,许暮洲只能看到男人手中握着一把漆黑的短剑,泛白的剑锋磨得薄薄的,折射着渗人的冷光。 男人面无表情地蹬着后排扶手用以借力,手中的短剑随着降落的势头狠狠地扎在了怪物的后心上,那怪物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剧烈地挣扎起来。 男人面不改色,顺着下落的趋势用右腿架住怪物的右手,左腿膝盖抵在对方的后心上,死死向下一用力。 噗通—— 男人手下骤然发力,短剑瞬间割断了那怪物的后脊骨,男人站起身来,甩了甩短剑上沾染的血肉,皱着眉大步流星地走上来,侧身闪过刺来的一支骨刺,在许暮洲惊愕的眼神中硬生生将其掰断了。 ……太利索了,许暮洲脊背发凉。 这几只怪物迟缓的动作无疑是他们的巨大弱点,但是对于许暮洲和少女这种普通人而言,已经是灭顶之灾,可在男人眼里,却仿佛是拈花折柳般不值一提。 男人看起来跟许暮洲简直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为什么? 许暮洲方才与怪物搏斗时,明明看着那少女比他更凄惨,身上的睡袍被划得七零八落,到处都蹭满了血迹。 她那样艰难的求生,男人连看都不看一眼,为什么救他。 许暮洲自然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值得这样的人另眼相待,但那又是为什么。 车厢中的怪物之前被男人自己似乎已经宰了一部分,又因为救许暮洲出手杀了两只,现下只剩下一只。少女的拖鞋彻底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她的右脚踝肿的高高的,显然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崴伤了。 许暮洲在少女的尖叫中回过头,只见对方摔在了地上,正无力地向后爬着。寒芒闪烁的骨刺高高地举在半空中,眼瞅着就要落下来。 少女手中的最后一片花瓣不知何时也已经消失,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杆。 心念电转间,许暮洲咬牙向前一扑,将少女整个人护在了怀里。 他几乎能感受到背后骨刺下落所带来的气流感,他心跳得砰砰快,死命地捏紧了少女的肩膀。 然而几乎是在同时,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耳边骤然掠过,许暮洲的鬓发落下一缕,身后忽然传来了重物落地声。 许暮洲回过头,发现方才还耀武扬威的怪物已经倒地,喉咙上插着男人手中的那把短剑。 他再一次得救了。 少女显然惊魂未定,她伸出手,似乎是想抓一把许暮洲的衣角,语无伦次地哭道:“谢谢,谢谢你……” “不用谢。”许暮洲按着一旁的扶手,努力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腿还在剧烈地打着哆嗦,他起身得很艰难。 “我没想舍生忘死的救你。”他说:“我只是在验证自己的猜想。” 少女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冷血的答案,顿时愣了。 许暮洲摇摇晃晃地转过身,看向男人。 “对吗?”许暮洲顿了顿,说道:“观察者。” 第6章评定(一) 男人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 他迈步走上前来,擦过许暮洲的肩膀,弯腰从怪物的喉咙口拔出那把短剑,然后颇为珍惜地从旁边的座椅靠背上拽下一张遮布,细致地擦拭着短剑上面的血污。 “或者更精确一点。”许暮洲寸步不让:“我的观察者。” 许暮洲承认,在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内心的确有那么千丝万缕的愤怒无从压制。 饶是谁发现自己被进行了基本设置,像一只小白鼠一样被当做实验用了观察对象,恐怕心情都不会太好。 男人擦拭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了许暮洲。 少女已经被这猝不及防的展开彻底弄蒙,她生怕这又是什么要命的变故,于是扯了扯许暮洲的衣角,心有余悸地问:“……什么观察者?” 许暮洲抿了抿唇,没有回答。他自认这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也没有必要解释给少女听。 少女还想再问,广播声却又响了起来。 永无乡_11 “叮——” “据列车停车还有五分钟,请各位旅客回到自己所属车厢,等候下车。” 广播声一落,一号车厢与二号车厢的连接门便发出一声轻响,缓缓地打开了。车厢对面是一片昏暗,只能看到隐隐的座椅轮廓,少女颇为畏惧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向后挪了挪。 许暮洲和男人都没有动,少女大概猜到所属车厢就是意识清醒时分配的车厢,但与她一起分配到二号车厢的中年女人在站台上就已经成了一堆碎肉,少女本能地不太想离开人群,独自一人去未知的二号车厢。 “我……”少女支支吾吾地说:“我能不去吗。” 许暮洲瞥了她一眼,发现她身上的睡袍破破烂烂,腰间白皙的皮肉裸露在外。小腿划开一条长长的口子,正往下渗着血。他蹲下来,伸手捏住少女长长的睡袍下摆,就着上头划破的缺口一用力,横着撕下了长长的一条布。 “你!”少女一把按住裙摆,蜷缩在地上往下拉了拉衣摆,警惕地看着许暮洲:“你干什么!” 许暮洲冷着脸脱掉自己身上的外套丢到少女身上,一边将那张布条缠在少女的伤口上,一边没好气地说:“放心,我的性取向跟我自己性别一致。” 少女裹紧了他的外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误会他:“对不……” “下一站就是目标站。”许暮洲替她粗略地包扎完伤口,不近人情地说:“我劝你最好乖乖照做,回到你应在的车厢去。” 许暮洲说完便抬腿跨过了怪物的尸体,往车厢中部走去。少女拢着衣服,左右看了看许暮洲和男人,见他二人谁也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只能鼓足了勇气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后走去。 车厢门在少女离开后再次合拢,许暮洲弯腰从D13的座位底下拿出他灰扑扑的背包。 在刚一上车时,许暮洲就依照本能将背包放在了脚下,匕首就放在拉开的拉锁下方,所以在异变突起时,他才能勉强将匕首从包里抽出拿在手里。 只是那只貌不惊人的背包就惨了些,上面全是许暮洲踩踏上去的脚印,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许暮洲前后找了找,最后从12排的车座下找到了被压扁的半包烟。 方才广播明明提示了还有五分钟到站,可许暮洲所乘坐的一号车厢却一点减速的意思都没有。许暮洲将座椅之间的扶手折了下去,放低靠背,坐在了D13的那个座位上。 他的目光盯着车厢前的LED屏幕,他心中跟着屏幕上的时间一起读着秒,直到五分钟的倒计时归零,方才一直漂浮在半空中的浅绿色屏幕忽然闪烁了片刻,任务完成的字样一闪而过,屏幕顿时消失在了半空之中。 任务完成了,但列车却没有靠站。许暮洲从过道向后看了看,发现后头的车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现在大概可以聊聊了。”许暮洲收回目光,说道。 剧烈运动的后遗症对他来说是极为明显的,许暮洲上臂的肌肉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他努力了两三次,才从烟盒里抽出了一根烟。但他上下摸了一圈,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打火机在站台上就被他当做违禁试验品扔到了站台下。 许暮洲正在泄气,旁边却忽然伸过来一只手,男人的手中握着一只塑料壳的劣质打火机,火油只剩下薄薄的一层,按开火机时,那火苗寒酸得简直令人心疼。 “凑合用用。”男人说。 许暮洲不会跟自己过不去,他略微低下头,咬着烟凑近了那簇火苗,火舌舔舐着烟丝,瞬间将烟头的纸卷燃烧得卷曲起来。 许暮洲吐了口烟,才缓缓道:“这不是我的任务,对不对。” 他也不等男人回答,反而自顾自地继续道:“在场的这群人里,并不都是我印象中的玩家,就我所知,这里至少有三种人——玩家,你,还有我。” 男人直起身子,挑了挑眉:“嗯?” 这一声应答像是含在喉口,他的动作显得十分随意,莫名地削弱了他相貌中原本的正派气质,反倒显出几分痞气来。 男人身上的皮衣在方才搏斗的过程中沾了血污,他将外套随意脱下,远远地扔在过道那头。他内里穿了一件紧身的中袖T恤,男人的身材比例很好,肩背线条看起来十分流畅,许暮洲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脑海中却忽然浮现出方才男人割断怪物脊骨的那一刹那。 那些好看的肌肉线条下,隐藏着的是极深沉的杀意。 “或许这么说有些自作多情了。”许暮洲说:“但这个世界,恐怕是以我的认知临时设定的吧。” 男人不置可否,而是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里除了场景中需要隐藏线索的真实与违和的界限之外,这个场景还存在不必要的疏漏。”许暮洲夹着烟向上指了指,头顶上的烟雾报警器闪烁着红灯,却没有报警。许暮洲弹了弹烟灰,又说:“除了这个之外,有一件事我从上车开始就在觉得不对劲,却一直都没想起来,直到刚才坐下时才反应过来。” “高铁二等座,座位是以三二的标准分布,但一等座却是二二分布。”许暮洲指了指身下的座位:“我们姑且算这是一个游戏场景……如果是大数据下的场景建模,不会犯这种常识性错误。” 男人露出赞许的表情:“继续。” “所以这场景大概率是以某个人的潜意识认知生成的,只有这样才会出现这种细微Bug,我出差经常会乘坐高铁,潜意识里对这个场景很熟悉,但大多数时候都在乘坐二等座。”许暮洲说着举手示意了一下:“就像现在这个样子……这趟列车希望用一二等座区分我与其他人之间的差异,这没什么。但内置却出现了这样明显的主观意识疏漏,问题就很明显了。” 许暮洲对烟的依赖性不大,大多只是熬夜加班时才会抽上两口醒神,不知不觉抽了半根下去,顿时觉得有点晕,他晃了晃脑袋,颇为不文明地就地碾灭了剩下的半根烟。 “这个游戏从本质上来讲过于简单了,唯一的难度就是在于如何活下去。”许暮洲说:“事实上从遇险的时候我就发现,游戏虽然先用武器和复活道具将人们分成两类,但选择复活道具的人,其实是已经等同于被放弃了。在这种封闭式环境中,无论拥有多少次复活机会,都与零没什么分别。所以实际上,最后能活下来的人应该百分之**十出自选择了武器的人群。” 他说得十分保守,事实上,在许暮洲认知里,除了少女之外,剩下的幸存者应该都是选择保留武器的。 毕竟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生死危机,许暮洲从不吝啬于猜度人类的自私和弱小,会在这种情况下去冒着风险救人的人,几乎无限接近于零。 永无乡_12 “通过‘选择’,来确定人的性格,将人类分为主动者和被动者两个阵营,并手动放弃一个,这符合逃生游戏的前置逻辑。”许暮洲顿了顿,觉得嗓子干涩得要命,舔了舔唇聊以安慰才继续说:“所以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场需要尽可能存活的逃生游戏。” “但对我来说不是。”许暮洲说着看向男人:“首先在进入游戏前,我就被预设了一定的游戏认知……我最初认为这是游戏设定,但后来发现远远不止于此。我会对非主观存在的危险警觉,也会有本能一样的规避直觉,这都是预设留给我的。这种预设规避了我绝大部分会丧命的可能性,甚至连我武力不足可能出现的危险,都由你来负责规避——从这一点看,这场游戏几乎是为我屏蔽了所有非主观危险。但与此同时,却为我设立了更多的逻辑关卡。” “所以我才肯定,我与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许暮洲笃定道:“对我来说,这是一场推理游戏。” 男人勾起一侧唇角,拍了拍手表示对他的肯定。 “但剩下的人也是真实的,所以其实任务面板上的任务,是给他们的吧。”许暮洲坦荡地与男人对视着:“但是我想不通一件事——为什么单单要观察我,以及,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很对。”男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先表达了自己的赞赏:“头脑冷静,逻辑清晰,甚至绝大部分内容你都说准了。” 许暮洲敏锐地察觉了其中的关键词:“绝大部分?还有什么我没猜到?” “你的思维依旧被常规所束缚了,你该对自己更有自信一些。”男人说:“我不是你的观察者……我是你的面试官。” 第7章评定(二) 许暮洲剩下的半盒烟被男人包圆了一并缴获,男人甩了甩那只打火机,硬生生从那见底的火油中又攒出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男人抽烟的动作比许暮洲熟练许多,他将发烫报废的打火机往地上一扔,跨过地上的一片狼藉,走到许暮洲身边,坐在了与他走道相隔的另一个座位上。 车辆安稳地前进着,微微晃动,似乎是直觉到已经不会出现危险,许暮洲一口气松下来,整个人几乎软在了座位上。 “你是个无神论者吗?”男人忽然问。 “算是吧。”许暮洲谨慎地回答道:“但我尊重其他人的信仰,也对未知保持敬畏。” “不用这么紧张。”他这幅努力滴水不漏的模样把男人逗笑了,男人侧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琢磨怎么措辞:“……你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吗?” 这个问题太深奥了,许暮洲没好气地说:“想讨论这个问题的话,你不应该抓我来,你应该抓霍金。” “就像你们生活的世界需要有法律来规范秩序一样,世界也有一套自我法度用以维持世界的正常运转。”男人并不在意他话中带刺,而是认真地说道:“而我们,就是负责调节法度的工作人员。” “按你所能理解的说法解释的话,这更像是一个调度公司,不同的部门分管着不同的业务范围。”男人看向许暮洲:“而你,则是我们挑选的期望员工。” 许暮洲:“……” “怎么?”男人善解人意地问道:“我有哪里没说明白?” “你是不是想说,我是被选召的孩子。”许暮洲面无表情的伸出手:“好了,你可以把我的召唤器拿出来了。” 男人:“……” 好在许暮洲没有让男人无语太久,他懒洋洋地挪动了个姿势,将自己发麻的腿在过道上伸直。 “你不是个很好的HR,如果我公司像你这么招聘,恐怕早就倒闭了。”许暮洲吐槽完男人,又话锋一转:“但我大概听懂了……这个世界很玄妙,或许你说的是真的,但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换句话说,你们工作挑选预备员工的标准,是随机抽取吗?” 男人咬着烟,微微眯着眼睛伸长腿,用脚将自己的背包勾了过来,从里头拿出一本略厚的文件夹,递给许暮洲。 “当然不是。”男人示意许暮洲打开那封文件:“我们是经过深思熟虑和调查的。” 那封文件里夹着几张纸,看着与个人档案别无二致。许暮洲略翻了翻,发现那是一份归属于他的档案。 “许暮洲,二十六岁,工科院校毕业,私企在职人员。”随着许暮洲翻阅文件夹的动作,男人也随之开口:“工作态度认真,但社交圈较窄。逻辑缜密,思维清晰,爱好且擅长解密类推理游戏。” “还有就是。”男人顿了顿:“孤儿院出身,社会连接性较弱。” 啪的一声,许暮洲手中的文件夹被大力合拢。男人循声侧头,才发觉他面色不虞,明显是他说错了话。 这封档案详尽且细致,许暮洲匆匆翻阅几页,发现里头连他上了哪所小学,和毕业后仅上了两个月班的实习工作都赫然在列。 这些履历许暮洲都可以勉为其难地接受,但其中涉及的他的出身,生长环境等隐私,就不可避免地令他产生了被窥伺感。 许暮洲厌恶地皱了皱眉,没有人希望自己的秘密被暴露在天光之下,哪怕他并不为此而觉得心虚,这也绝不是什么良好的体验。 可能是因为他的脸色太过难看,男人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戳中了他的痛点,低声道:“……抱歉。” “这是你干的吗?”许暮洲冲他扬了扬手里的资料。 男人莫名地显得有些心虚:“不,我只是拿到了这些资料而已。” 永无乡_13 “那就不用道歉。”许暮洲说着,面无表情地将文件夹里的纸张拿出来归拢好,撕拉一声将其撕成了两半。许暮洲一边撕,一边百忙之中冲着男人微笑道:“毕竟对你来说,这不过是一封参考材料而已。” 男人看着他手下毫不留情地将那几张薄纸撕成碎片的架势,顿时觉得他这句话的可信性十分存疑。 破坏所能带来的减压效果毋庸置疑,许暮洲将碎纸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你可以继续了,我的HR先生。” “咳。”男人干咳一声:“所以请你来,是——” “等一下。”许暮洲打断了他:“如果这是一场面试的话,你应该首先向我介绍你的名字。” 许暮洲无非是在借故发泄自己的不满,面前的男人对他的生平一清二楚,可他对男人却一无所知。 可他看起来又非常认真,男人略微正色,开始打量起面前的人。 许暮洲看起来并不瘦弱,他身上还沾着方才打斗蹭上的灰土和血污,头发似乎许久没有打理,有些微微的长,刘海散下来时,能恰好遮住眼睫。但光凭长相来说,许暮洲并不像二十六岁的人,他看起来要年轻一些,更像是刚出大学校门的年轻人。 从资料中看,许暮洲绝不是一个孤僻的人,但也称不上热络,他更多时候并不喜欢将时间浪费在社交上。但他的长相又并不锋利,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所以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那种喜欢独来独往的叛逆高中学长——还得是身后一群小女生上赶着追捧的那种。 或许是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原因,他有自己的脾气,甚至偶尔会显得有些尖锐,但人格却十分独立。 这很好,男人想,毕竟他不是来找吉祥物的。 烟头的火光明明灭灭,男人吐出一口烟圈,略微坐直了身体,认真地回答说:“严岑。” 名字对他而言似乎是个很有意义的符号,他说的很慢,又字正腔圆。 还不等许暮洲问他到底是哪个字,他已经不见外地拉过了许暮洲的手,一笔一划地将岑字写在了他的掌心。 严岑的手上有一层老茧,许暮洲摊着手心让他写字总觉得有些麻痒,下意识想往后撤,然而这一个字也没几个笔画,严岑已经写完了。 许暮洲握了握拳,回忆了下方才的触感,对方写字时字如其人,横平竖直皆十分有力。严岑嘴里的烟抽得只剩最后三分之一,烟雾蒸腾而上,他微微眯起眼睛,免得被烟熏了眼睛。许暮洲隔着一层轻柔的烟看着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一手锋芒毕露的好字。 “严岑。”许暮洲重复了一句:“我记住了。” “正如你所说,这一场游戏中,你是真的,剩下的人也是真的。”严岑深深地将最后一口烟吸进肺里,将烟头扔到了地上:“但你跟他们不一样,他们需要在这个游戏里面活下去,而你则只要找到真相就好。那些莫名出现的记忆确实是为了保护你——当然,它们现在应该消失了。” 许暮洲顺着他的话回想片刻,才发现他说的是真的,他的记忆已经重新回归正轨,虽然还保有记得那些“记忆”的印象,但已经不像那样混乱了。 “我先前已经告诉过你,这个世界有独属于自己的法则,这种法则会维持世界的正常运转——” “很抱歉,我打断一下。”许暮洲说:“你所说的,这种‘法则’究竟是什么?” “平衡。”严岑回答得很快:“就是平衡本身……你或许很难理解,我尽量说得通俗一些——你知道,这世界上威力最大的力量是什么吗?” 不能许暮洲回答,严岑先一步给出了答案:“是恐惧、失望、不甘和痛苦。如果非要将其糅杂成一点的话,就是怨恨。” 许暮洲一愣。 “或许这跟你的认知不太一样,大多数人都会说,力量来自于爱。爱情的爱,或者什么其他的爱。”严岑摇了摇头:“但其实真正来源于爱所能爆发的力量非常有限——爱会让人软弱,让人有退路。但恨不会,孤注一掷的力量是非常恐怖的。” 他说的有道理,许暮洲想。他并没有出声打断严岑,而是在耐心地等待对方继续说下去。 “这世界上每一种存在都是有意义的,这些感觉也是一样,它绝不只是影响每个人的主观情绪,而是一种潜在的巨大能量。”严岑继续说道:“这种力量是印刻在灵魂本身,且能被世界所吸纳的,如果这种力量超出了平衡所能接受的安全限度,世界原有的组成比例就会发生倾斜——说句最简单的,你难道没有觉得,最近几年的天灾人祸格外多吗?” 许暮洲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他是工科生,理解男人的话并不难。假设将这个世界视作最为基本的饼状图,在组成世界的各部分比例大致相等的情况下,如果“怨恨”本身在增长过程中过于快速,就会压缩其他部分的比例。 许暮洲虽然不知道世界的具体组成成分,但大概也能理解这种发展,恐怕是影响严岑口中平衡的罪魁祸首。 他迟疑地点了点头,示意严岑继续说。 “但实际上,大部分普通规格的负面情绪是可以被人为消化的,并不需要过多干涉。”严岑说:“但凡事总有例外,还有一小部分极其强大和坚定执念是无法被时间和思想抹平的。” “如果这种‘怨’超越了应有的安全数值数倍甚至数百倍,就需要人为去进行干预。而我身在的组织——我们将其简单称之为平衡系统。系统会对这个世界中的各类数值进行检测,寻找需要人工干预的目标。”严岑说:“……而我们的工作,就是消除这些执念。” 第8章评定(三) 男人说完,贴心地停了下来,留给许暮洲消化的时间。 “……所以。”许暮洲沉默片刻,才说:“依照你的说法,今晚针对我所发生的一切,其实是一场被动的入职面试?” “是的。”男人回答。 永无乡_14 “那如果我没有通过资格评定呢。”许暮洲问。 “你会在不可逆转的失败到来之前抽离。然后突然惊醒,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严岑说:“在半分钟后,你乘坐的公交车会经过一个十字路口,被一辆疲劳驾驶的货车撞击。你所在的座位甩了出去,车窗崩裂的碎玻璃**了你的腹腔。你会在三分钟内死去,但最近的医院救护车需要八分钟才能到……是我们终止了这个命运路径,并在危机到来之前为你安排了这场面试。” 许暮洲:“……” 亲耳听到自己的死状并不是什么良好的体验,饶是许暮洲依旧对严岑的说法抱有疑虑,却下意识顺着他描述的场景想像了一下。 脑海中的场面实在不是很好看,许暮洲抿了抿唇,试图转移着注意力:“所以,我还要感谢你们救了我?” “这是一种选择机制。”严岑看起来不想邀功,他平静地说:“这个世界需要随时调节才不会失控,我们会在即将死亡的人群中寻找有能力的人来进行这项工作。相应的,作为报酬,我们会给予工作者一次抹消危机的机会。” “也就是说,如果我完成了工作,还可以回到现实生活中?”许暮洲问。 “当然。”严岑理所当然的说:“我们可是合法的正规系统。” 许暮洲不想吐槽他这句合法合的是哪里的法。 “哦对了。”许暮洲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刚才说,如果我考核失败了,会在死亡前被抽离。那那些在游戏中死去的人……那些人,在现实中会死吗?” “会。”严岑认真的说。 许暮洲顿时抬高了声调:“……你还说你们这是正规系统?” “人与人是不一样的。”严岑说:“系统就像一个脉络,想要调整这个世界,需要各种各样的系统来对其进行平衡。你是被选中的工作者,但有的人不是。” “这世上有太多法律无法审判的罪人。”严岑并不在意他的无礼:“在高铁上因为拉了SUV车门而死去的女人,她包庇自己的儿子,害死了自己怀孕的儿媳,还讹了无辜者一笔补偿金。” “在‘审判’系统中的每一个人,都不是无罪的。”严岑认真的说:“这也是世界的平衡性,通俗来说,就是‘报应’。” “报应?”许暮洲重复了一遍:“但如你所见,那趟车依旧会有活下来的人。你们这个机制是有问题的。” “对,报应。但我们并不是想处刑他们。”严岑点点头:“就像我之前说的,怨恨是相当强大的力量。他们被困在游戏中,在逃生中产生的负面情绪被系统所整合梳理,转化后用以补偿受害者。” 这听起来跟神话故事里的报应和功德有点异曲同工之妙,许暮洲想。 “但你不必担心这种事,你是我们邀请的工作人员,生命安全会得到严格保障。除此之外,我们会按照你实际的工作时间计算其时长,并根据你进入系统的所在地的平均工资计算你的工资。”严岑一本正经地说:“在完成十个任务之后,等到你离开的时候一并交给你。” “……哦对,你们那个什么。”严岑说着顿了顿,他面上露出一种近似忘词的空白,匆匆从兜里摸出一张纸,低头瞄了一眼,板着脸继续道:“五险一金,我们也会一并计算在内。” 许暮洲:“……” 许暮洲忽然有一种荒诞感,一个科学无法解释的超脱现象呈现在他眼前,还不等他做点什么拯救世界的春秋大梦,就听见这个现象居然在跟他一本正经地讲薪资待遇。 还五险一金,许暮洲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怎么不说分房分地呢?”许暮洲白了他一眼。 严岑把小抄塞回兜里,认真地说:“说实话,我们暂时没有这个预算。不过在你工作期间,我们的确是安排住宿的。” “感谢你们没有这个预算,不然我会以为我误入了高科技传销组织。”许暮洲忍无可忍,一句话在嘴里打了三个转,最终还是没忍住吐了出来:“搞玄学就搞玄学,突然提起薪资待遇会显得很不可信的好吗,你专业一点,我的HR先生。” “很抱歉。”严岑干咳一声,有些窘迫地撇开目光:“这是我们第一次对外招聘,业务不太熟练。” “第一次?”许暮洲一愣。 许暮洲觉得有些奇怪,他本来以为这种依托于世界法则的系统是持续性输入输出的,虽然大多数人无法触及这个领域,但应该是一个一直在运作的活性系统。 “是的,第一次。”严岑点点头:“其实‘清理’系统的工作并不繁重,先前一直是由系统的原生人员进行处理,只是现阶段实在人手不足才会求助于世界线中的人。因为随着世界发展,这部分力量变得有些不可控,而且根据系统检测的数据可以发现,那些执念最深重的人,已经并不完全局限于生者了。” “……”许暮洲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他:“……你想说什么玩意?” “还有亡者。”严岑冷静地补全后半句。 “我不去。”许暮洲冷漠地说:“你放我回去被车撞死算了,我不要跟鬼打交道。” “你仔细想想,被车撞死之后你也是鬼。”严岑苦口婆心地劝他:“不都一样吗?” 许暮洲:“……” 说得太有道理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当然。”严岑话锋一转:“大多数时候不需要你这样做,亡者的灵魂会在第一时间进入轮回。但麻烦的是,执念已经留了下来。所以你只要找到这个执念核心的那一点,并加以解决就好。” “你的意思是,是因为那些责任人已经无法亲口说出自己的执念,所以才需要我去找到线索,并且解决这些遗留的执念问题?”许暮洲终于有点明白了:“所以你们才会把爱好逻辑推理能力作为一项考核标准?” 永无乡_15 “是这样。”严岑点点头:“当然,除了亡者,也有一些无法找到自身执念的生者……总之这些都被划归于一类。” 似乎是因为严岑将这场见面定义为一场面试,所以他讲得很细,他十分耐心,无论许暮洲是认真询问还是插科打诨,他都尽自己能力回答了。 “我大概理解了。”许暮洲点了点头:“只是我还有一个问题,我被你们带到这里来,那公交车上的那个我呢。如果我愿意留下,并且完成了工作,但回去的时候身体已经入土了怎么办。” “不会的。”严岑摇了摇头:“我打个比方,你身在这里,是因为我们暂停了独属于你的那一条时间线,在你回去之前,这条线会无限暂停——当然,在暂停的这一刻,这条时间线就已经被独立出来。而其他时间线上的人依旧是照常运转的,只是在你离开的这一刻设置了一个锚点,用以日后重启时间线。” “说得那么麻烦。”许暮洲叹了口气:“说白了就是替我存了个档。存档之后游戏照常发展,或许我依旧会在那场车祸中丧命。但不同的是,等我完成工作回到现实世界时,你们会为我读档回这个原时间点,对不对?” “可以这么解释。”严岑见他已经自己明白了,不由得松了口气:“所以你同意进入系统工作吗。” “这没什么不同意的理由吧。”许暮洲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他一眼:“对我来说,在哪工作都一样,何况我既然这么金贵,你们应该也不会放我去玩儿命。加上你们又不是不给工资,但凡工龄长一点,说不定我在车上一觉睡醒就挣出房子钱了呢。” 许暮洲说着夸张地叹了口气:“社畜心态就是这么现实,见笑了。” 这趟列车晃晃悠悠,一直没有减速的意思,许暮洲做完了决定,反倒有一种一身轻的感觉。他想得很开,不管严岑是危言耸听还是他确实面临危险,起码这个所谓“系统”所能做到的,以及展现给他的方方面面,都证明了这是一个完全超脱他认知的存在。 没有人不想活,许暮洲自认是个俗人,不想冒这个险——何况如果按照严岑的说法来看,他只需要当这是一次大型的全息拟真推理游戏,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熬。 许暮洲长相看着温和,血肉里却长了那么一两根反骨。他非但不觉得自己这决定草率,反而还无端生出几分跃跃欲试。 “这车要开到哪里去?”许暮洲看了看窗外,才发现外头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黑沉沉的一片,更像是蒙在黎明前的雾气中,虽然依旧看不清外面的情形,但隐隐已经能感觉到遥远天际的一线曙光。 “马上到了。”严岑不答,反而站起身来,转身向车厢连接处的车门走去。 许暮洲拎起身边的背包,依样起身跟在他身后,五分钟后,列车才缓慢的停了下来。 严岑先一步迈步下车,许暮洲紧随其后,他身后的高铁列车在他下车的那一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许暮洲依旧对这种非自然现象有些不适应,他愣了愣,才缓过神来,紧走几步跟上严岑的步伐。 他们走在一片浓重的雾气之中,但严岑却仿佛对方向胸有成竹,他迈得每一步都坚定有力,半分迟疑都没有。 许暮洲将原本的疑惑咽回肚子里,沉默地跟着严岑向前走,直走了五六十步的距离,面前的雾气才陡然变淡,露出不远处的景象来。 “这……”许暮洲惊呼一声。 他与严岑正站在一处类似海边的地方,海面上浮着一座窄窄的浮桥,一路延伸到海面中央。 在浮桥的尽头,静静地伫立着一座中世纪模样的城堡,半空中悬挂着一只生了锈的,巨大的金属钟盘,上头的秒针正一秒一秒地倒退着。 “这是系统的核心所在地。”严岑在桥边停住脚步:“也是我们的中转站。” “欢迎来到这里。”严岑转过头,淡淡地说:“我们通常称之为——” “——永无乡。” 第9章评定(四) 出乎许暮洲的意料,所谓的“永无乡”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阴森可怖。与外头环境截然相反,城堡内部的装潢看起来就像一个装修华丽的城堡酒店,到处灯火通明不说,临进门的大厅旁边甚至还支了一个小小的摊位,上头摆着一堆不知名的饮料。 严岑替许暮洲拿了一瓶,许暮洲试探性地尝了尝,发现那饮料像是某种果实榨取的果汁,酸酸甜甜的,味道竟然出奇的不错。 许暮洲并不清楚这个系统中究竟有多少工作人员,但一路走过来,许暮洲连半个人影都没看到。 城堡一楼是个装潢不错的大厅,但除了门口分发饮料的摊位之外,大厅里空无一人,虽然说不上死气沉沉,但看着也并不像有人居住的模样。从二楼开始,长长的走廊两边就被分割成了若干个小房间,看起来像是客房一类的,许暮洲留了个心眼抻着脖子看了看,只见每间房门都关得死死的,看不出来究竟有没有人住。 三楼的布局跟二楼差不多,只是房间数要少一半还有余,房门也显得比二楼精致,像是规格更高的房间。 “我们去哪?”许暮洲忍不住问。 “带你去办入职手续。”严岑似乎才想起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刻意放慢了脚步,顺便替他介绍道:“二三楼是系统中的工作者居住的地方……但大多数人都脾气古怪,不太愿意跟人交流。” 可以理解,许暮洲想。奇怪的人有奇怪的性格太正常了。 “四楼尽头是餐厅,除了餐厅之外也有会客室和棋牌室,上个月好像还申请通过了一间健身房……”严岑脚步不停,只是替许暮洲指了一下方向:“地下室一半是个大型酒庄,供应红酒和香槟。另一半空间你可以理解为超市,所有非信息化商品都可以通过打申请的方式从时间线内运输到这里……不过你只能申请自己认知内的商品。” “与时俱进。”许暮洲由衷地佩服道:“真是紧随新时代的好系统。” “多谢夸奖。”严岑说。 永无乡_16 许暮洲已经无力冲他翻白眼了,他算是发现了,严岑这个人奇怪得很,也不知道是在系统中工作时间太久还是什么,他整个人身上有一种微妙的,与现代社会并不相符的气质。虽然他穿了一身现代装,抽烟比他自己还上瘾,但言行举止间总有那么一股微妙的违和感。 但这种违和感又并不明显,甚至像是许暮洲神经敏感的错觉。在不动手的时候,严岑看起来顶多也就是像一个素质极好的英俊男人,甚至还有那么点接不住梗的冷幽默。 “对了,那些在逃生游戏中幸存的人呢?”许暮洲问:“他们不住这里?” “那些人没有资格来到永无乡,有资格住在永无乡的都是工作人员。”严岑带着他拐上五楼,他略微放慢了脚步,等许暮洲可以跟上他的步调,才继续说:“系统是一个复杂的网格状脉络,除了我们‘清理系统’和‘审判系统’之外,还有一项‘引导系统’,引导系统中的工作人员数量最多。” “引导系统?”许暮洲问:“做什么的?” “世界在发展过程中,是有无数时间线并行的。”严岑耐心地说:“在每一个时间线上,都会有足以影响世界发展的人产生。而为了世界能按照路径发展下去,就必须要保证这些人在实现自我价值的同时,不会偏移世界的原有设定路径。所以在他们命运的重要交节点,我们会派出引导人员,来与被引导人共同度过那段艰难的时刻。” “古往今来,一直都有这个引导系统吗?”许暮洲问。 “一直都有。”严岑肯定地说:“甚至他们有可能是你曾听过的历史符号……引导人员可以用真面目示人,也可以选择生成一个身份。但唯一的标准是,他们或者生命短暂,或者只是昙花一现。总之,引导人员只会出现在一段特定时期陪伴被引导人。” “你玩过那种需要通过选择来达成最终结局的游戏吗。”严岑突然问:“只要其中一条支线选择错误,那么接下来无论怎么选择,都不会达成好结局——反之亦然。引导人员所要做的,就是在那一个关键点来临时,确保目标人物走了正确的路。” “所以你想说,其实人在生活过程中做过的那些看似自由的无数选择,实际上都是潜移默化地被另一群人,乃至整个世界所诱导、逼迫而选择的?”许暮洲皱着眉,这种认知令他感觉自己活得像个提线木偶,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严岑知道他有逆反心理,却也并不反驳,只是接着说:“这世界上不会有绝对的自由,没有限度的自由等同于失控——哪怕在你自己出生的那个世界,也不可能享受到绝对的自由。事实上,看似无条件的自由,无非只是上下限太高,以致于你压根没有发现罢了。” 严岑诚实得近乎尖锐,许暮洲下意识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严岑说的是对的。 “但这也是引导人员停留时间十分短暂的原因。”严岑话锋一转:“在保障世界平衡性的同时,系统并不会过多干涉每个人的细致选择,并且在此基础上,尽可能地保有了最大的自由度——所以那些引导工作多则几年,少则几个月,在目标任务漫长的生命中,只占据了很少的一部分。” “那你呢。”许暮洲忽然问:“你是引导者,还是什么人?” “我吗?”严岑说:“我本来是清理系统的员工,不过既然有了你,可能会为你充当半个引导者的职位,毕竟我要保证你的安全。” 只是保证安全和互相配合工作,许暮洲觉得他的心理感官还勉强能够接受。 许暮洲松了口气,随口问道:“我之前好像忘了问,清理系统有多少员工?” “两个。”严岑面色非常平淡,丝毫不觉得自己的答案有什么不妥:“你,还有我。” 许暮洲:“……” 他现在终于确定,自己是被骗上贼船的了。 还不等许暮洲说些什么,严岑已经先一步停住了脚步。许暮洲一愣,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 五楼的走廊比下面几层的走廊要短足足一半,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沉重木门,看起来像是办公室一类的地方。 不等严岑开门,门先从里头打开了,一个短发姑娘从里头走出来,见了严岑先笑了笑:“回来了?” 那女生长相十分精致,身高大约有一米七左右,说话间十分利落,打扮得也更加偏向中性。她踩着一双高帮军靴,刘海向右偏分,两边的鬓角高高地剃了上去,若不是许暮洲先一步听见了她说话,恐怕会以为这是一个长相精致的男孩子。 严岑婉拒了她递过来的烟:“还有事。” 那姑娘似乎才看到严岑背后的许暮洲,不由得奇道:“哟,你找回来的新同事?” 她说着也不等严岑回答,便自顾自地冲许暮洲伸出手去:“宋妍。” “许暮洲。”许暮洲与她握了握手。 “认识的话以后再说也来得及,反正你要在这住好长一阵。”宋妍笑道:“你俩进去吧,头儿正为了审判系统的事儿发愁呢。” 宋妍话音刚落,里头便传来一声吆喝:“是严岑吗?进来。” 那是个女声,许暮洲跟着严岑进门,才发现办公桌后头坐着个面容极其精致的女人,对方画的妆明明不浓,但看起来却十分妩媚,仿佛那股艳丽是从骨子里开出来的一般。 “你来得正好。”女人懒洋洋地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许暮洲:“这位是——新员工?” “是。”严岑点点头:“通过考核,也自愿被纳入系统做临时工作。” “哦,这是小事,我一会儿会把他的信息录入系统。至于其他的,你安排吧。”女人可有可无地一点头,将手里的文件合拢,丢过两本文件夹:“先看看这个。” 严岑伸手拿过一本,许暮洲犹豫片刻,不太清楚剩下那本是不是留给自己的。 “拿着吧。”女人冲他示意道:“这跟你也有关系。” 她既然都这么说了,许暮洲也不在扭捏,伸手捞过了剩下那本文件夹打开。才发现里面是一份简略的报告,大意是说新来的管理员业务不熟练,把下一次清理系统的任务放在了审判系统里那一堆,结果导致审判系统以此为基础成功生成了逃生游戏,已经不能撤销了。 永无乡_17 “我明白了。”严岑合上文件夹:“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次我们依旧要进入游戏中,进行双线并行的工作?” “是这个意思。”女人说着冲许暮洲笑了笑:“据我所知,进入系统的初期考核是混合式的,你大概已经经历过一次了,想必有经验了?” “确实。”许暮洲说。 “这样很好。”女人摊开手:“那这次任务就当做你的实习期了。” 女人说着,似乎也没准备征求许暮洲的意见,便看了看严岑:“人就交给你负责,工作资料我稍后会送到你们俩手里。” “时间呢?”严岑问。 “三天后开启。”女人转过头看向许暮洲:“至于你,小可爱,这三天时间你可以熟悉一下永无乡,也可以好好养精蓄锐。” 她说着眨了眨眼,露出一个俏皮的狡黠笑意:“工作愉快。” 第10章评定(五) 317房间内,许暮洲关上大衣柜的门,觉得有点恍惚。 永无乡的住宿条件很好,非常好。 317是一间两室一厅的套房,客厅外接了一个露天的阳台,能看到外头无穷无尽的海面。要是努努力从阳台的栏杆上探出身子,回头时还能看到半空中那只老旧的金属钟盘。 屋子里虽然没有什么电子设备,但靠外窗的阳台旁边放了个足有两米高的种类很杂,胡乱地塞在一起,应该大略算作娱乐设施。 这屋子原来的主人看起来不太讲究,英文原文书旁边歪歪斜斜地放了一本外皮破烂的水经注,看起来就像肯德基店面里开了个豆汁儿专柜,怎么看怎么别扭。许暮洲当时觉得再多看一眼那书架他都要被硬生生逼出强迫症,生硬地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 客厅内墙的角落里打了一个酒柜,许暮洲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发现那柜子里一半装烟一半装酒,塞得满满当当。 卧室的床又松又软,看尺寸至少能躺三四个成年男人。屋中的家具一应俱全,甚至还铺满了长毛绒毯,许暮洲赤着脚踩上去,感觉跟身在云端没什么两样。 卧室里头自带浴室,许暮洲拉开门看了一眼,发现永无乡可能是因为独占一片海域,所以没什么房屋建筑面积成本的压力,不要钱一般地搞装修,这一个浴室比他原来租房的卧室都大。 一切都很不错,按许暮洲自己的社畜眼光来说,几乎已经无可挑剔了。 只是—— “所以我为什么要跟你住在一起?”许暮洲忍无可忍地问道。 虽然是两室一厅,两间卧室中间还隔着一个客厅,但许暮洲只要一想到自己跟另一个成年男人住在同一屋檐下,还是觉得浑身别扭。 严岑刚刚将许暮洲安顿下来,身上的衣服还没换。在高铁站搏斗时,他的衣裤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灰土和血污,所以只是站在门边,并不进屋。 他斜倚在门边,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说话略微有些含糊:“永无乡一应物资都是要靠完成工作所赚取的积分来兑换,房间也一样。我只有租赁一间房屋的份额,没法帮你再租一间。” “那你可以先借给我积分嘛。”许暮洲循循善诱:“之后再还也一样。” “永无乡严禁出借积分。”严岑不肯上当:“很多年前还没有这条禁令,结果后来被发现有人用积分放高利贷,就取消了。” 许暮洲无语地冲他伸出拇指:“厉害,真有生意头脑。” “不,这是严格违规的。”严岑摇摇头:“性质很严重,出借者和借取者一并受罚。所以后来永无乡迎来了一批人员清洗,我就是那时候被补充进来的。” 许暮洲算是发现了,严岑这个人果然有种微妙的违和感。他并不是一个古板守礼的人,凭许暮洲在高铁上对他的印象来看,他算是个随意的人——或者说得更严谨一些,他是个有些自我的人。他的一举一动大多都有自己的目的或喜好,对于自己无关的事看都懒得看一眼。 甚至许暮洲看得出来,对方在一定程度上算是个很难接近的人。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这一路上无论许暮洲说什么,严岑都一一回答不说,回答的态度还都相当严谨,从不敷衍,那模样认真得许暮洲都不好意思与他开玩笑。 许暮洲猜测他或许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习惯了,乍一接手自己这么一个活物,还是全新的工作伙伴,责任两个字往脑袋上一丢,生怕哪句话说得有歧义,他这个两眼一抹黑的新人乱跑乱撞,再触犯了系统里的忌讳。 严岑似乎从不负责相应的事务,新手引导任务做得不能说磕磕绊绊,也太过如临大敌了一些。他自己那根弦绷得死紧,许暮洲看着也累得慌,他在心里无声的叹了口气,决定给这位新的工作伙伴一个台阶下。 “你别在这杵着了。”许暮洲说:“领导说三天后才开始工作,我先洗个澡歇一会儿,哪也不乱跑,总行了吧。” “行。”严岑似乎极其轻微地松了一口气,只是他还惦记着这是自己接手的新员工,又例行公事一般地对他说:“你刚才看到了,衣柜里有一套睡衣和一套运动服,这是标配。剩下想换什么衣服,或者是习惯的日用品也都可以拿积分去买。” 严岑抬了抬下巴冲他示意道:“你卧室中的书桌抽屉里有申请单,填了申请单就可以拿去地下室的超市计算积分,支付后的隔天会送到你手里……记得,只能申请自己认知内的东西。” 这句话是严岑第二次说了,许暮洲在脑子里默默将这句话设定为高危警告。 永无乡_18 “我知道了。”许暮洲说:“对了,你客厅我能借阅吗?” 既来之则安之,饶是许暮洲再不习惯,也不得不接受屋檐下还有个合住室友的事实。 “可以,你随意就好,除了我的房间之外,外头的东西你都可以随便。”严岑直起身子,双手揣在兜里,一副随时会转身离去的样子:“另外,在这段时间之内,你可以先刷我的积分。”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像刷我的卡一样奇怪,但许暮洲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处境,还是不准备跟他客气 他点了点头:“好。” 严岑冲他略微颔首,转身离开了他的房门口。片刻后,许暮洲听见客厅另一头传来一声细微的关门声响。 许暮洲终于松了口气,这一晚上紧绷的神经和被刻意遗忘的后怕瞬间席卷上来,他顿时觉得浑身上下每一条骨头缝都在往外泛着酸水。他看了看收拾干净的床铺,拖着死狗一般的身体去浴室草草冲了冲,然后脚下拌蒜地冲出来一脑袋扎在大床上,几乎在瞬间昏睡过去。 他做了个极其混乱的梦,人好像在高铁上,广播里的动静却是公交车的到站播报,工作的微信群里顶头上司又在招呼人赶急活加班,许暮洲怒从心头起,干脆退出了群聊。 结果再一抬头就发现满车厢都是怪物,许暮洲在梦里跟怪物英勇作战三百回合,最后在车厢角落救出了一个高大的英俊男人。 梦里的他一身血污,骚包地一甩头,还不等装出这个逼,就听见对方开了口,诚恳地问他:“朋友,你吃安利吗。” 许暮洲硬生生把自己吓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意识一阵恍惚。这个梦做得太离谱了,许暮洲只觉得这觉睡得比不睡还累,他汗涔涔的,全身上下像是被车轮碾过一般,酸疼的几乎不像自己的。 永无乡似乎跟现实世界一样有白天黑夜,许暮洲睡着时不记得拉上窗帘,他下意识转头看向窗外时,才发现外头天色已经黑了下来。纱帘被打开的半扇窗吹得起落不定,轻柔的风卷进屋中,驱散了许暮洲噩梦初醒的昏沉感。 许暮洲一点点把自己挪下床,拉开窗帘才发现永无乡夜晚的景致比白天更好,天上的星河闪烁,看起来离陆地的距离相当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捞出一片璀璨的夜幕似的。 星子的细碎光芒映在海面上,随着海浪起伏不定,海风闻起来并不腥咸,反倒有种城市中并不存在的清新感。 今天发生的所有一切都远远超出了许暮洲的认知,他看起来冷静又从容,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脑子里的CPU早就负载过多导致过热了,说话做事更多是凭借本能驱使而来的。 许暮洲赤着脚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那颗不安且浮躁的心被抚平了许多。 他站在窗边消了一会儿汗,却忽然听见外面的房门被人敲响了。许暮洲理了理睡皱的睡衣,转身往外走。 许暮洲拉开门才发现外头站着宋妍,对方看见他显然愣了愣,又抻着脖子往屋里看了看,才笑着说:“你们住一起?” 这是事实,许暮洲点点头:“嗯。” “那正好,不用我跑两遍了。”宋妍说着将手里的两封文件递给许暮洲:“这是你们下一次工作的工作资料,你们两个自己看吧,商量着来。” 宋妍看起来并不像严岑口中那些脾气古怪不好相处的人,许暮洲接过文件,又礼貌地道了谢,才关上门往回走。 严岑的卧室房门紧闭,许暮洲看了两眼,决定不去打扰他。 许暮洲将其中一本文件放在茶几上,撕开了另一本文件上的封条,从里头拿出所谓的任务资料。 资料相当薄,第一页的抬头上印了个危险任务的圆章,许暮洲翻开第一页,才发现正如五楼的女人所说,这次的工作与审判系统搅和在了一起。文件中说得很清楚,由于已生成世界不可取消,所以工作者必须也要进入审判系统生成的世界中,并以此为基础进行清理任务。 这份资料短得有些离谱,许暮洲粗略的翻了翻,发现除了封底和封皮之外,只有两三张有用信息,资料最后有一张另附的附录,上头是一张表格。里头任务背景、任务目标及任务实情后头皆打了叉,简直是个一问三不知。 怪不得要拿逻辑推理能力作为考核标准,许暮洲苦笑。按这个任务资料的完整度来看,恐怕什么线索都得他自立更生。 腹诽归腹诽,资料有就比没有强。许暮洲认认真真地一路看下来,才发现只有任务时代和任务地点后头是有详情的。 ——公元1983年,某县城小学。 第11章实习(一) “看什么呢?” 许暮洲正看得出神,连严岑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都不知道。他被吓了一个激灵,手里一页资料落在地上。 严岑弯下腰替他拾起那页纸,极其自然的问:“看资料呢?” 许暮洲下意识抬起眼,一声嗯还没出口就硬生生地噎了回去。 严岑刚刚洗过澡,只在腰上围了一条半身的浴巾,他似乎连擦干的耐心都没有,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几滴水珠从他紧绷的肩颈线条旁轻巧地划过,顺着他的腹肌蜿蜒而下,没入了浴巾里,瞬间消失不见了。 他身上还带着暖热的水汽,似有若无的清凉香气打着转散在空气中,不晓得是外头飘进来的海水味道,还是严岑身上的沐浴露香。 永无乡_19 许暮洲:“……” 严岑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这幅尊容有什么不对,甚至伸手拿过了许暮洲手里的资料,简略的翻了翻。他看资料的速度很快,将资料从头翻了个尾之后,许暮洲还维持着那副石化的模样没动弹。 “许暮洲?” 严岑皱了皱眉,心说好不容易弄来一个新同事,不会是个后返劲儿,一觉睡醒给自己吓傻了的吧。 许暮洲回过神,他颇为心累地捏了捏鼻梁,伸手在严岑旁边的空中自上向下一划,做了个颇为夸张的展示手势。 “严先生。”许暮洲诚恳地说:“我希望您明白,在性取向为男的人面前穿成这样,等于耍流氓。” 严岑:“……” 或许是许暮洲的诚实令他太过震惊,严岑面上少见地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是我考虑不周。”严岑很快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抱歉。” 他说着将手里的文件放下,一边往卧室走,一边在心里往许暮洲身上拍了个大写红色加粗的麻烦标签。 许暮洲将桌上散乱的资料重新理好。他其实并不会因此就对严岑有什么想法,毕竟他又不是个种马见人就悸动。只是许暮洲实在觉得,为了避免以后要经常受这种惊吓,还是把这种行为扼杀在摇篮里比较好。 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也算不上是个很好相处的,迁就随和的人。 严岑的动作很快,片刻后便折返回来,他这次穿了一件纯白色的睡袍,只露出了脖颈下的一小块皮肤。许暮洲眼尖的发现,他手中还拿着一支削好的铅笔。 许暮洲给他让出一半沙发,指了指另外一本封好的,写着他名字的文件夹。 “这本是你的,你不在,我就没有打开。”许暮洲说着扬了扬自己手里的资料:“我不清楚跟我手里这本有没有不一样。” 严岑嗯了一声,将文件上头的封条扯开,将里头的资料拿出来摆在桌上:“这是第一次有双份资料,我也不太清楚,你对一下。” 许暮洲见他如此,也把自己那一份放在桌上,对比之后他才发现,确实严岑那本比他多了一页纸。 那是一张任务评估的表格,表格上的危险评估一栏写的是“高危,不可控”。除此之外,在表格最底端,还额外写了一行加注——请务必保证新员工人身安全。 “新员工”许暮洲看着这行字,觉得心情有些复杂。好像有这行字摆在这,顶上的那个高危也没有那么扎眼了。 “怎么了?”严岑见他愣神,探身往资料上看了看。 “没什么。”许暮洲摇摇头:“上头的评估是高危,如果在工作中死亡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无非就是这次工作失败而已。”严岑说:“虽然我会尽力保护你,但我依然建议你谨慎一些。系统虽然会保护你的肉体不会损坏,用来保证你的基础生命安全,但你的灵魂会按程度受到一定创伤……相信我,你不会想体验那种滋味的。” 许暮洲啧了一声,虽然严岑面色十分平静,但许暮洲已经直觉出了这绝不是个好体验。 这个话题暂且被撂到了一边,许暮洲拿起那张写着任务背景的表格又看了看,转头问严岑:“上头的信息一问三不知,你们之前的资料也是如此吗?” 严岑方才已经看过一遍许暮洲手里的资料,他没有回答,只是拿过那张纸摸了摸,又翻过来,露出后头的白页。许暮洲看着他用铅笔在那张纸背后刷了薄薄的一层,不消片刻,纸张背面就被铅笔涂出了深浅不一的铅迹。 “这——” 似乎是知道他想问什么,严岑先开了口:“钟璐——哦,就是你五楼见到的那个女人,她偶尔会有这种恶趣味。美其名曰锻炼思维能力,其实纯属无聊之作,没什么实质性意义,你习惯就好。” 他说着话,手上也没有闲着,已经将那页纸涂出了大概的模样。许暮洲探着身子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张类似平面图的东西。 许暮洲大四实习的时候,曾经接私活帮建筑系学弟学妹的做过手绘图纸,对这种布局还算敏感。 图上是某一层的平面图,在走廊一侧的中间部位还标注了楼梯,走廊向楼梯两边延伸出去,两边走廊各有四个房间。 这种图纸不会是家用住宅,更多像是医院、酒店和老旧的商务办公楼。 许暮洲拿过另一份资料,指了指上面的任务地点,问道:“学校?” “八成是。”严岑将铅笔随手扔在桌上。他说话一向会留几分余地,但心里已经觉得大差不差了。 许暮洲抿了抿唇,觉得有点难办——他今年二十六岁,装嫩一点说还是个不折不扣的九零后,1983年对于他来说就是个印象中的年份,最多想起来的时候也不过一句上世纪八十年代,这种任务地点对于他来说,跟两眼一抹黑没什么两样。 或许别的孩子还能在小时候听爹妈回忆回忆青春,然而许暮洲的童年不是被呼来喝去,就是跟孤儿院的小孩打架。他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也没从从记忆深处搜刮出那么零星两句印象。 “……那时候?”许暮洲迟疑的问:“就有楼房的小学了?” 他本来也没指望严岑会回答,毕竟对方看起来只比他大了几岁而已,也不像是从八十年代活过来的人。谁知道严岑认真地回想了一会儿,才笃定道:“那时候很少,大多数学校都是需要烧煤的平房。但严格的说起来,楼房不是没有——这或许也是个线索。” “等一下。”许暮洲忽然打断他,他伸手在靠近楼梯左手的第二间屋点了点:“这是不是写了什么?” 永无乡_20 许暮洲不等严岑说话,就自顾自地拿过铅笔,在所知的那一间屋子上又刷了一层铅印。原本若隐若现的纹路清晰起来,许暮洲将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才发现那几团深色的铅笔印子是几个小小的汉字。 ——安全屋。 “这什么意思?”许暮洲问:“进了这个屋子就可以安全了?这不对啊,我们不是要去一个逃生游戏里吗。” 严岑当然也看见了这几个字,只是两个系统整合在一起进行双线任务的情况他也是第一次遇到,不好妄下定论。 半晌后,严岑摇了摇头,谨慎地说:“暂时还不清楚,而且这只有一层平面图,在没看到学校实地之前,并不能确定到底是哪间屋子……先记下吧,到时候随机应变。” 许暮洲想了想,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所谓的资料拢共就这么几张纸,再研究也研究不出个花儿来,最后还是在许暮洲一声哈欠中结束了这次莫名的工作探讨,只等着之后见了实地再做打算。 钟璐说是给了三天时间让许暮洲熟悉永无乡,然而他哪也没去,从书架上捧了一本巨厚的书就进了卧室,除了饭点绝不出门。 他这么万事不愁的日子过得天昏地暗,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第三天的清晨,严岑敲门进屋,给了他一条挂着黑色项坠的项链。那项坠是一只小巧的绣球花,套在一条皮绳上,带起来并不显得女气。 “你可以把这个视作任务进度条。”严岑说:“等这朵花变成白色,你就可以摔碎这枚项坠,你我就会回到永无乡。” 听起来像是信号弹一样的东西,许暮洲点点头,将项坠藏在了T恤里头。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许暮洲问。 “不急。”严岑说:“你可以再睡个回笼觉。” 等许暮洲一觉睡醒,他才咬牙切齿地觉得,自己真是信了严岑的邪。 就像他上次莫名出现在高铁上一样,他从虚无的意识中睁开眼,发现自己脚下踩着一片冷硬的黄土地,天色雾蒙蒙的,分不清是傍晚还是凌晨。 一座类似学校的三层建筑静静地伫立在不远处,一楼的大门往两边打开,学校里头没有开灯,许暮洲大概看了看楼外的几扇窗,莫名觉得阴森森的。 许暮洲就站在操场上,身后不远处是一片柴火堆,整齐地码放着摞好的木柴。现在的时节似乎在深秋和初冬之间,许暮洲穿了一套长袖的运动服,依旧觉得凉飕飕的。他搓了搓胳膊,发现操场中零散地站着四五个人,有的人似乎还没缓过神来,呆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颈上的绣球花项坠忽然发烫,许暮洲背过身勾着皮绳将项坠拉出来看了看,才发现原本项坠上漆色一样的黑像是活了过来,正附着在项坠上缓慢的流转着。 第12章实习(二) 许暮洲下意识先去寻找着严岑的身影。 严岑站在人堆左侧,离他大概五六步远的样子,见他看过来,极轻地冲他点了点头。 在陌生的环境中,熟人能有效消除不安感,许暮洲稍稍安下了心,迈步往他身边走去。 两个系统的传送机制中似乎有着微妙的时间差,许暮洲醒来的三到五分钟后,剩下的人目光才逐渐开始聚焦,神志在缓慢的复苏。 这三五分钟足够许暮洲将他们几人的情况收入眼中,令许暮洲惊奇的是,这堆人里还有他的熟人。 在高铁上遇见的那个被这小黄鸭背包,选择了七色花的女孩赫然在列。与上次见面不同的是,少女原本的长发削短了有足足一半,剩下一半用皮筋扎得十分紧实,额角还有一道未曾愈合的浅浅伤口,与那个只会哭着求饶的模样有着天壤之别。 “永无乡的时间线与外面不同,他们所有人都已经至少经历过一次逃生游戏了。”严岑等到他走到身边,才低声提醒道:“你小心一点。” 严岑自己也没怎么来过审判系统,这系统并不需要工作人员,只需要一个特定的预设,之后就只要放任自流他们产生恐惧,怨恨和憎恶就可以。除了驻扎永无乡的远程操控人员需要稍微注意一下折损人数之外,几乎没有人会在意这个系统。 明明是这个网络中纳入人数最多的系统,但在永无乡,审判系统几乎被放置在了底层。 生与死会激发人的生存本能,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人脱胎换骨,但相应的,没有法律拘束的生死境遇也会勾引出人心中最为隐秘的恶意——在社会中人们要遵守道德的约束,无论情愿不情愿,都要在身上紧紧地裹上一层人皮,起码令自己看起来人模狗样。 但在逃生游戏里,生和死两座大山撂在面前,人会变的越来越不像个人,最初是对死亡麻木,甚至漠然。直到最后人群会走向两个完全不同的极端岔路,一部分人在一次次选择面前维持住了自己人的本性,赎清了进入系统时所犯的罪得以离开,而另一部分人随波逐流,放任新的罪行蚕食着自己那张人皮,最后在一次次叠加罪行中成为审判系统永恒的养料,至死为止。 “嗯。”许暮洲简短地答应了一声。随即走到离严岑一米开外的地方停下脚步,与对方对视一眼后,默契地同时移开了目光。 许暮洲没有忘记,这是审判系统的地盘,在场的所有人里,除了他跟严岑这两个横插一杠进来搞事的工作人员之外,剩下的所有人,皆犯下了无法弥补的罪行。 这种认知令他整个人的立场都在潜移默化的转变,他看着操场上零星站着的几个人,心中的第一印象已经被蒙上了警惕的迷雾。 就像在高铁上一样,他并不想在最初就表现出自己的特殊,人之所以天性更趋向于平庸,则是因为特殊往往与危险挂钩。 他并不确定人群苏醒的确切时间,自然也不敢抛下这些人去学校里寻找线索。 永无乡_21 除了他和严岑之外,这次逃生游戏还有两女两男,除了许暮洲见过的少女之外,剩下的三个人都是生面孔。许暮洲身边就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模样,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松垮西装,有些微微的啤酒肚,手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可惜表壳已经裂开了几条可怜的纹路,里头的表针也早已经停走,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居然还带在手上。 中年男人的右手前方是一个看起来比许暮洲小许多的男孩子,他穿了一身校服,带着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木讷,刘海有些微微的长,遮住了上镜眶。他的站姿有些佝偻,背驮着一个细小的弧度,两肩向内扣着,是一个明显的防备动作。 剩下的那个陌生的女孩看起来二十四五岁,她穿了一身浅粉色的休闲服,还搭了双凉鞋,漂亮圆润的脚趾暴露在空中,已经冻得有些发紫了。 ——看起来都是很正常的人。 许暮洲打量着人群的功夫,大多数人已经找回了神志,身体晃了晃,眼神从那种无意识的空茫变得有焦点。 这是醒来了,许暮洲想。他极其自然地垂下眼,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学校。 参加过逃生游戏的老玩家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开场,许暮洲听见身侧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反倒是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原本昏黄的天逐渐暗了下来,空气中的水汽逐渐浓厚起来,许暮洲敏锐地搓了搓手背,觉得空气湿度似乎在瞬间加大了。 审判系统的玩家清醒时间都大差不差,少女显然也看到了许暮洲,她微微一愣,然后抬脚冲着他走来。 “上一次游戏没见到你,还以为你死了。”少女现在说起死亡两个字显得极其自然,她甚至还冲着许暮洲微笑了一下,说:“上一次见面太仓促了,我叫杜晴晴,晴天的晴。” “许暮洲。”许暮洲说。 杜晴晴的好意在一定程度上会为许暮洲树立一个很好的挡箭牌,他自然不会放过。杜晴晴说完,又看了看一旁的严岑。她的目光极其复杂,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畏惧。高铁上严岑见死不救的冷漠大概也给杜晴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在心中掂量了一下,没有与他搭话,只是礼貌地冲严岑微笑了一下。 严岑站在原地,尽忠职守地扮演着一个沉默寡言的神秘男人。 “还介绍。”中年男人不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命都不知道还能不能保住,居然还有心情自我介绍。” 他骂骂咧咧地踹了一脚地上的碎石,不知道在冲谁撒气。 杜晴晴冷笑一声,懒得跟他争吵。 “不能这么说。”女孩轻声细语地走上来打圆场:“大家凑在这里,都是不幸的人,通力合作活着出去才是正事,怎么自己先吵起来了。” 中年男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水汽,转过身去,似乎懒得理他们。 女孩温温柔柔地冲着许暮洲笑了笑:“我姓林,林向。” 除了中年男人外,一直站在人群外围的男孩子也一直没有说话,他佝偻着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许暮洲。许暮洲用余光瞄了他两眼,只觉得对方身上一股子阴郁的味道。 “我上次游戏就见过他了。”杜晴晴说:“听说是个高中学生来着,但是不怎么说话。” 说话的功夫,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学校一楼悬挂的小风灯不知道什么时候颤颤巍巍地亮了起来,那一簇小火苗在风中左摇右晃。灯应该挂了许久,外壳上覆上一层灰尘,以致于大半的光都被笼罩在了灰蒙蒙的外壳中。 “叮——” 空旷的操场上忽然响起毫无预兆的清脆提示音,许暮洲神色一沉。只见人群面前的半空中缓缓铺开一张巨大的透明提示网,与许暮洲曾经在高铁站上看到那张一模一样。 光标在透明的任务面板上闪烁两下,缓缓地打出了一行字。 【任务目标:活到天亮,并杀死NPC。】 这大概就是这次审判系统的逃生必要条件,许暮洲只瞄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这任务目标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要做的是找到自己的工作目标,并消除她的执念。 但问题是,这里除了玩家之外,连个活人都没有。许暮洲看着黑沉沉的学校大堂,总觉得打心眼里抵触。 “任务目标大概率在学校里,但我建议还是先观察一会儿再进去。”杜晴晴说:“毕竟现在刚刚天黑,谁也不知道学校里面有什么陷阱。” 不轻易做决定,大概是老玩家的通病,其他几个人也并没有什么意见,正在兢兢业业扮演普通玩家的许暮洲当然更不会有。 但奇怪的是,此时空气中的湿度仿佛达到了极致,许暮洲已经有了浓重的不适感。他深呼吸了一口,差点觉得吸进肺中一团水汽。 对于他们几个人来说,现在目之所及的唯一光源就只剩下了学校门口的那盏风灯。 片刻后,一层轻薄的雾缓慢地顺着台阶攀爬上去,笼罩着那片小小的光源,天彻底黑了下来。 许暮洲眼前一花,只觉得身前飘落了个什么东西,在黑沉沉的夜色中看不清楚。那东西似乎非常非常轻,在半空中打着转,落下得十分缓慢。 不等许暮洲说话,林向先一步惊呼一声:“这是什么——?” 不光是林向,甚至连杜晴晴都发出了一声极为难受的吸气声。 咔哒的一声,许暮洲身边忽然亮起一束笔直而窄长的光,许暮洲侧头一看,才发现是杜晴晴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一把手电筒。 “道具。”杜晴晴说:“一共只能照明八小时。” 永无乡_22 借着灯光许暮洲才发现,他们面前飘落下来的是一种柳絮状的物质,这种物质纷纷扬扬而下,几乎已经将整个操场笼罩在了其中。 最令人惊恐的是,这种柳絮会缓慢地腐蚀衣料不说,许暮洲被柳絮擦过的手背在瞬间起了大片的红疹,一种钻心的痒从红疹处蔓延开来,许暮洲忍不住地伸手去挠,一抓便抓出了几道血痕。 林向更是惨,她的两只脚几乎都暴露在空气中,连拿衣服遮一遮的余地都没有,才站了这么几秒钟的功夫,她的双脚已经高高地肿了起来,只能蹲**去疯狂地抓挠,恨不得趴在地上打滚。 “这不行!”中年男人突然暴喝一声,他也被折腾得不轻,眉梢也是一片渗人的红,他用胳膊遮住脸,匆匆撂下一句:“你们愿意死在操场就死在这吧,我要进去了。” 第13章实习(三) 半空中纷纷扬扬的“柳絮”越落越多,许暮洲袖子上都被柳絮腐蚀出了几个**,甚至还有逐渐扩大的趋势。 操场是彻底待不住了,这像是一种变相的硬性主线推进,非要把这几个人往教学楼里赶。 老式教学楼的大门前有一个大概一米宽的防雨台,前方是台阶,左右两侧是延展出去的坡道。杜晴晴在登上台阶的同时就关闭了手电筒,看起来她对这东西十分宝贝,一秒钟也舍不得浪费。 顶棚上那盏小风灯坚挺地散发着微弱的光,将防雨台下的几人纳入其中,林向忍不住低头又挠了挠自己沾染柳絮的脚背,上头血淋淋的指甲痕触目惊心。林向发出忍痛的嘶声,一脸厌恶地将指甲缝里的肉丝剃了出去。 穿着校服的男生根本没有听指挥,早在柳絮落下的时候便拔腿先一步跑到了防雨台下。除了他之外,由于中年男人身上用西装裹得严严实实,也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只有脸上的半片红疹看起来有些渗人。 许暮洲将外套上沾染的柳絮抖掉,不发一言地站在人群后方,他回过头往开门的学校大厅里看了看,只觉得里头黑沉沉的,他的眼睛习惯了光亮,乍一看黑暗,眼前晃满了信号状的斑驳色块。 “恐怕咱们确实要进去。”林向一边抖落着身上的柳絮一边说:“这明显是游戏机制,要把游戏场地限制在学校里面。” 中年男人这次没有说话,在场也没有人反对。 “没时间犹豫了。”中年男人粗声粗气地说:“要么在外头等着被这些玩意吃了,要么进去完成任务。” 许暮洲也觉得说的有理,毕竟任务目标就挂在半空中,总不能视而不见。他刚想转身往大厅里走,却忽然被身后的严岑不着痕迹地握住了手腕,止住了他转身的动作。 “可是你们不觉得不对吗?”出乎许暮洲的预料,杜晴晴依然还是不肯挪步,她站在大门前,据理力争道:“逃生游戏哪一次这么着急,从天黑到天亮,也就八个小时……最多十个小时,你们玩过的游戏里,有时间限制这么短的吗?” “这次人也格外少。”杜晴晴接着说:“以前哪一次不是十几二十个人,这次就我们几个,要是遇到什么游戏陷阱,连死都不够死的。” 许暮洲一愣,他忽然明白严岑为什么要拦住他——他跟在场的所有人的思维模式已经不同了,这些人都是经历过游戏的老玩家,每个人活到现在都有自己的能耐。许暮洲哪怕细微的一举一动,说不准都会被人收入眼中。 而正如杜晴晴所说,游戏出现了一定的特殊性,这完全是因为他跟严岑也要在同环境中完成任务,在确定两方任务是否冲突之前,他绝不能暴露出自己与其他人不一样。 许暮洲垂下眼,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下方才半转的脚尖,好像他只是站累了,要稍微休息一下。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身穿校服的男生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屑的冷笑,那笑声听起来十分含糊,显得有些阴阳怪气:“你们这些漂亮女人我见多了,哄着骗着没脑子的男人替你们蹚雷。怎么,现在要自己蹚,怕了啊?” 杜晴晴气急:“你——!” 防雨台三面漏风,只是比站在露天的操场上好那么一星半点。外头的柳絮越飘越大,已经有不少开始顺着风向往防雨台上飘。林向生怕再沾上一星半点,整个人已经退到了最后,半只脚几乎已经踏进了大堂。 “还是得进去。”许暮洲忽然开口:“虽说从概率上来讲,早一刻晚一刻都一样,但起码早一刻进去,能获取的信息就越多。” 杜晴晴看了他一眼。 在高铁副本上她就对这个男人的冷静和细致有所了解,何况不管是有意还是别有用心,许暮洲确实曾经救过她一命,她也愿意稍微给他一点面子。 见杜晴晴不说话,大家也明白了她这个态度等同于默认。 杜晴晴的手电筒被她收了起来,中年男人进门前想了想,探身从顶棚上摘下了那盏小风灯拎在了手里。 走进来才发现,学校一楼大堂并没有许暮洲想像的那么大,只有一小块地方。目之所及的墙壁都用绿色的油漆刷出了一米来高的防护墙。白墙上偶尔沾染了脚印和铅笔画出的印迹,靠近门边的传达室窗户紧闭,上头遮着一张蓝布窗帘,将里头的情况挡得严严实实。许暮洲进门时趁人不注意轻轻拧了拧传达室的把手,发现这间屋子是锁着的,无法打开。 右手边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黑板,上头画着表格,写着值周班级和流动红旗什么的。天色太暗,加上粉笔迹被抹的乱七八糟,许暮洲看不出更多的信息。 大厅的面积并不大,许暮洲在心中盘算了一下,大概按照班级人数来说,也就能将将容纳一个小班。左右两边是延伸出去的过道,与许暮洲看到的平面图很相似。 许暮洲借着微弱的风灯光亮左右看了看,虽然看不清走廊深处的情形,但按照走廊附近的两个房间之间的间隔来看,大概确实有足够的房间数。 许暮洲还惦记着那所谓的安全屋,他站在大堂靠左的走廊旁边,刻意回忆了一下那张平面图,却想起那张平面图并没有标注出大堂,所以画的应该不是一楼。 正对大门的是一条约两米宽的楼梯,坡度大约在两层楼中间,缓步台上放着一只老式的立式挂钟,挂钟外的玻璃壳不知被谁打碎了一块,钟摆正在玻璃罩子里头缓慢地左右摆动着。 缓步台左右两侧又分为两个窄楼梯向上到达二楼,许暮洲侧头往上看了看,粗略估计上头的布局应该跟一楼差不多。 每间房间上都钉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牌,由于那盏风灯的照明范围并不大,许暮洲眯着眼睛努力了许久,才辨认出来他头上的房间标签内容。 永无乡_23 一年一班。 是教室啊,许暮洲想。 进入了学校范围之后,外头飘散的柳絮似乎也在逐渐减弱,并趋向于停止。 杜晴晴谨慎地在大堂中站了一会儿,才刻意压低了声音,说:“既然现在——” 她话还没说完,缓步台上的立式挂钟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钟声。许暮洲神经本来就极为紧绷,差点被这一声钟响吓出一身冷汗。 钟声响完之后却没有停下,而是一声接着一声——是整点报时声。 许暮洲定下心来细数了一下,才发现钟声响了八下。中年男人似乎也发现了这个,他举着风灯往前走了几步,抬高了灯照向那座钟。 借着昏暗的灯光,许暮洲发现,那座钟居然是一直在走动的,且现在正好指在了八点整。 还不等在场的人有所反应,整所学校忽然响起急促的铃声,许暮洲听着觉得十分耳熟,像是小时候在孤儿院听到的开饭铃声。 他站的位置似乎就在警铃底下,铃声尖利且刺耳,许暮洲只觉得耳膜生疼,不得已抬手捂住了耳朵。 参加过游戏的老玩家显然比许暮洲更明白这代表这什么,林向的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与所有人拉开了距离。 “上课铃。”中年男人率先反应过来:“上什么课?” 他的年龄大概支撑了他必要的人生阅历,他对这种环境的熟悉远远大于其他年龄尚轻的人。 然而对于许暮洲而言,无论是逃生游戏也好,还是逻辑推理游戏也罢,只要是人为设置的、有最终目标和发展路径的游戏,那么其中出现的任何信息都是通关的关键线索。 还不等许暮洲琢磨这个上课铃究竟是让他们进入教室还是别的,头上的二楼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哒、哒、哒……” 就像是高跟鞋敲击着地面,频率适中,节奏缓慢,光凭这个声音,许暮洲几乎都可以想象到对方是一个怎样优雅的女性。 但这种情况放在现实世界是养眼,放在这个阴森森的废旧教学楼就显得十分令人毛骨悚然了。 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声音由远到近,逐渐走到了许暮洲头上,停了下来。对方似乎只停顿了一秒钟,高跟鞋的声音便突然急促起来,许暮洲听着那动静,对方好像是要从楼上下来了! 这么会儿功夫,许暮洲已经退到了大厅边缘,他身后就是漆黑一片的走廊,高跟鞋的声音一直不听,许暮洲只觉得眼前忽然闪过一个黑影,随即就是中年男人的一声尖叫。 小风灯掉落在地碎成了一片,整座学校里唯一的光源彻底熄灭,只剩下如影随形的脚步声顿时四面八方地缠绕了上来。 在光熄灭的前一秒钟,许暮洲只看见一个身着黑色短裙的女人一闪而过,女人的半张脸都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痕,另外半张脸内腐烂出了孔洞,看着狰狞而又恐怖。她的两个眼眶漆黑一片,嘴咧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看着像是一个近乎恶毒的笑容。 女人的头发长长地披散下来,她身上源源不断洒出的血滴到风灯的玻璃外壳上,溅出了一朵张扬四射的花。 第14章实习(四) 下一秒,许暮洲只觉得腰间一紧,随即被一股大力向后拖去。 直到裹挟着腥臭气的劲风气势汹汹地从他面前掠过,许暮洲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方才已经僵在了原地,现在正被严岑拖着往后退。 这跟上次在高铁站上的情形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类似灾难片的非人型怪物和一只已经开始腐烂的厉鬼给人的视觉冲击完全不同。 人之所以会惧怕鬼,一半来源于对方,另一半则来源于自己。那些虚幻的,无孔不入的存在本身就会令人毛骨悚然,何况对方又明显不怀好意。 风灯碎裂之后,许暮洲习惯了光亮的眼睛瞬间坠入黑暗,在那一瞬间,他几乎是什么都看不到的——但这并不妨碍他联想,对方身上穿的黑色小西装和短裙甚至没有破损,如果忽略它身上粘稠的血液和伤口,以及那种人类难以达到的爆发力的话,对方看起来就像一个在当时那个年代略显时髦的女教师。 ——教师,许暮洲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许暮洲恍然觉得自己仿佛抓住了什么,但对方腐烂的半张脸那样狰狞,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杂乱无章,步步紧逼,几乎在瞬息之间接近了他。许暮洲甚至忘记闭眼,只觉得心跳疯狂地加速,他几乎能听见胸腔里心脏泵出血液发出的嗡鸣声。 或许是潜意识里对严岑能力的信任,许暮洲居然奇迹般的没有吓蒙。他手脚冰凉,脑子居然还维持了基本的思考功能。 只可惜这种思考功能并不能阻碍他生理性的恐惧不说,甚至还为这种恐惧附上了一层有理有据的愤怒。 严岑的手臂卡在他的肋骨下方,硬得像条钢管,许暮洲最开始还能跌跌撞撞地跟上他的脚步,然而很快就被严岑嫌弃动作太慢,硬生生将他整个人拽得几乎离地。许暮洲被他这种拖行李的拖法硌得肋骨生疼,那股愤怒骤然像是泼了火油,几乎能跟原本压倒式的恐惧分庭抗礼了。 “严岑!我**大爷!我就说让你放我回去被车撞死算了!”许暮洲骂道,他已经顾不得会不会有玩家听见他的声音了,自顾自地发泄道:“你老实说,这破地方是不是穷到想连我的恐惧一起吸收!” 严岑知道他是被吓着了,也不跟他一般见识,尽职尽责地拖着他避开那位麻辣教师。许暮洲只听见他在自己耳边叹了口气,这口气极为复杂,像是无奈,又好像更接近于嫌弃。 永无乡_24 “你怕鬼?”严岑问。 “放屁!”许暮洲几乎要气得磨牙:“谁不害怕?” 严岑没有再说话,许暮洲发完了火,顿时觉得心气儿顺了不少。正努力地试图将脑子里裹成一团乱的厉鬼形象抹出去,却忽然觉得眼前覆上了一只手。 “温室里长大的人果然很麻烦。”许暮洲又听见严岑叹了口气。 这回是彻彻底底的嫌弃了。 然而那只手掌心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道,许暮洲一时愣神,竟然放过了这句话茬。 下一秒,严岑忽然脚步一转,揽着许暮洲用后背撞上了身侧的一扇门。谁知那扇门并没有锁,一推就开,严岑一下子刹不住力道,整个人摔在门口的地上。 许暮洲上半身枕着他的胳膊幸免于难,可惜膝盖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严严实实地撞在了什么东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木门与墙壁发出剧烈的撞击声后吱嘎一声弹了回来,严岑用脚一勾,将门重新压回了门框内。 这么一折腾,方才的小插曲顿时烟消云散。从变故突起到现在细算下来也就是几十秒的功夫,许暮洲惊魂未定,第一时间从地上翻身起来,探身听着门外的动静。 奇怪的是,自从他们俩进了屋,原本还张牙舞爪的女鬼就忽然像是失去了目标。严岑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门边,他本想将门上的锁扣拴起来,只可惜那枚锁扣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严岑只轻轻一碰就碎成了几块。 严岑左右看了看,最后不得已,伸着胳膊将门口的拖布拿过来别在了门把手上,才算勉强将这扇门关严。 原本杂乱且焦虑的脚步声重新稳定了下来,许暮洲终于松了口气,他坐在地上一边揉腿一边侧耳听了一会儿,发现对方在他们门口徘徊了一小会儿,竟然缓慢地走远了。 严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确定外头那位主不会去而复返,才回头看了看许暮洲:“腿撞伤了?” 他说着就要走过来查看,许暮洲赶紧揉了揉膝盖,避开他的手先一步站了起来。 严岑这个人一直给了许暮洲一种神秘的距离感,刚才他是吓着了才会口不择言地冲严岑撒气,他现在脑子重新清醒过来,依然下意识地想跟对方保持距离。 “没事。”许暮洲跺了跺脚:“你怎么会想到往教室里躲?” 严岑又往门把手上别了一把拖布,才拍了拍手上的灰,随口说:“刚才那男人不是说上课铃响了吗,那上课的时候当然应该待在教室里……当然,如果不好用大不了破窗出去,外面的柳絮一时半会儿又弄不死人。” 简单粗暴,但很有效率,许暮洲想。 许暮洲站起身来的时候才发现他刚才正好撞在了一张课桌的桌腿上,课桌上的书被他撞掉了一本,许暮洲随手翻了翻,发现是小学二年级的数学的扉页上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字,许暮洲瞪大眼睛看了半天,也只看见了一行四年二班。 靠近楼梯的第一间是一年一班,这么看来,这整个一楼大概都是教室。 屋里没有灯,想要找什么线索都太艰难了,何况学校里到处都是字,许暮洲门边的墙上摸索了一会儿,才拽到一根类似灯绳的东西。然而临了要拉时,许暮洲却忽然犹豫了。 严岑看着他松开了那根尼龙绳,才问:“不开灯?” “先不开。”许暮洲摇摇头:“我总感觉开灯不是一件好事。” 许暮洲说这句话的时候,并不单单依赖于直觉。他只是忽然想到那女鬼最开始出现的时候,明明在二楼时脚步声还一直非常稳定,直到走到楼梯口才开始狂乱。 与其他人不同的是,许暮洲极其善于梳理自己的记忆,他会将肉眼见到的大部分留有印象的画面在记忆里保存下来,并随时通过回忆画面的方式进行细节梳理。画面要比事件更容易记忆,或许也是因为这个,许暮洲才能尽可能地记住更多的细节。 他还记得在变动发生的时候,那中年男人正站在楼梯的台阶上,手中的风灯幽幽地照亮了大半个楼梯,甚至有一部分光晕顺着铺到了折往二楼的楼梯上。 抛开后续一直是许暮洲和严岑被追着跑不谈,起码在最初的时候,许暮洲明明白白看见,那位脾气不太好的女教师是先冲着那盏灯发难的。 “我在想一个问题。”许暮洲忽然说:“那个中年男人死了吗?” “应该没有。”严岑回答得很快,他似乎一直这样冷静,所以看到的东西比许暮洲更多:“在灯光消失的瞬间,他们也消失了。” “我当时站在靠走廊一方,第一个暴露在危险之中的应该是楼梯之上的中年男人。而灯碎了之后,所有人在遭受攻击时,这个危险比例都应该一样大。”许暮洲说:“甚至那些身处于‘审判’系统中的玩家危险比例应该更大一些,但为什么,她单单追着我们不放呢。” 许暮洲说着,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紧走几步绕开教室中间的炉子,走到讲台上。 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在黑暗中视物,虽然依旧不能看的十分真切,但大多数东西都已经有了隐隐的轮廓。 老旧的黑板上的粉笔印似乎是擦不干净了,显得有些凌乱不堪,黑板最右边一趟写了一行课表安排,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教室一般。 老式的讲台又重又大,底下的空位能容纳一个成年人还有余,现在底下满满当当堆着的都是书,许暮洲弯着腰在里头自顾自地翻找着。 许暮洲刚翻找了三分之一,身侧忽然伸过来一只手。那只手心中握着一只小小的透明圆球,正散发着微弱的莹光。 这只小球的光源十分有限,甚至只要一件薄外套就能将其尽数挡住,看起来这东西用来照明显得十分鸡肋,但在这种无法开灯的情况下无异于雪中送炭。 “这东西你哪来的?”许暮洲顿时喜出望外。 永无乡_25 “道具。”严岑说:“他们能带,我们当然也能带。” 严岑说着将那只小球放在许暮洲左侧的那摞书上,跟着一起翻腾起课桌下的空间来。 “你知道我要找什么?”许暮洲问。 “你不是想找外面那个女人的线索吗。”严岑说。 他说得没错,许暮洲确实是这么想的。他还记得严岑曾经跟他说过,清理系统的任务目标除了生者,还有亡者,结合来看,大概率就是外面这位主。 那女人在外头谁都不追,反倒先选择了追他俩这么两颗不会对系统运作产生任何帮助的附加菜,许暮洲总觉得这里头有什么寓意——加上对方的穿着打扮和身份象征,许暮洲才想着试试来讲台里找找线索。 这次玩家所接受的通关任务还有杀死NPC,许暮洲不知道其他玩家现在到底进行到了什么地步。但显然,他必须在他们通关之前找到这位对方的执念,并加以解决。 不过从外形上看,这个执念确实太大了点,说不定没那么难找。许暮洲苦中作乐地想。 他这么想着,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大概又翻了两分钟,许暮洲忽然从书堆底下摸到了一个冰凉的什么东西。许暮洲大着胆子顺着那东西边缘一摸,握着上头的握柄将其从那堆灰扑扑的书里拿了出来。 是一个约有一米长的老式录音机。 这东西的年龄比许暮洲的岁数都大,许暮洲在昏暗的莹光下茫然地看着那只录音机,竟然一时不知道怎么下手。 “打开。”严岑说着伸过手来,按了一下录音机上头的某个按键,录音机前头的机盖突然咔哒一声弹开,露出里头的一卷磁带来。 许暮洲将那卷磁带拿出来,借着莹光发现上头用胶带贴着一张白纸做成的标签。 “英语第二单元,孙茜。” 第15章实习(五) 是英语老师? 不等许暮洲细想,学校里忽然又响起一阵刺耳的响铃声,听起来与上课铃相似,但又不太一样。 “是下课铃。”严岑说:“离上一次打铃正好四十五分钟。” 严岑的语气十分笃定,许暮洲奇怪地问:“你戴手表了?” “没有。”严岑说:“我一直在心里数着。” 这是什么逆天的非人类技能,许暮洲震惊地想,合着清理系统的工作人员都这么能干,那要他一个实习生来这干什么。 下课铃声只响三十秒,许暮洲生怕又出什么变故,匆匆将那盒磁带往运动服的内袋里一塞,才警惕地弯腰躬身躲在讲台后头。 但随着铃声的消失,一直徘徊在走廊里的脚步声也忽然消失了,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严岑从讲台上站起身往门口走,许暮洲忽然注意到,他的脚步声非常轻,明明每一步都踩在了实地上,但在这么安静的教室里,如果不仔细听的话,也听不见他鞋底摩擦水泥地的细微声响。 许暮洲没敢贸然出去,他将严岑那枚会发光的小珠子握在手心,小心翼翼地从讲台后头探出半个身子。 严岑缓慢且小心地将门把手上拴着的木棍拿掉,将那扇吱嘎作响的木门稍稍拉开一条缝隙往外看了看,回头冲许暮洲摇了摇头。 “没在了。”他说。 许暮洲小小地松了口气,若非必要,他确实也不想跟对方正面冲突,武力差距先不说,对方光凭那张脸就能刷掉他三分之一血条。 走廊里安静片刻后,忽然响起略显沉重的杂乱脚步声,听起来不止一个人,似乎是刚才上课时走散的其他玩家。 严岑的手已经握上了门把,他转过头来看向许暮洲,似乎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我觉得不行,最好不要跟他们汇合。”许暮洲摇摇头:“你没看到他们的任务目标吗,他们的任务目标是要杀了NPC,我们的工作是解决她的执念,这明显是有一定冲突的。” “那你想呢?”严岑耐心地问。 “跟他们分开行动,他们去他们的逃生游戏,我们找我们的线索完成任务。”许暮洲说:“我们跟他们不一样,我们没有杀死NPC的限制,相反,留在教室里寻找线索反而会对我们更加有利。” 他说得条理分明,看似没有一丝疏漏。 “但你没想到一件事吗。”严岑提醒他:“你想跟他们分头行动,那他们呢。” “当然是——” 永无乡_26 许暮洲的声音忽然停止,他看向严岑,对方黑沉沉的眸子里没有波动,像是早已经想到了更深一层。 直到现在,许暮洲才忽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他太拿这里当成一个游戏了。他将其他人当成游戏玩家,把自己当成一个修正游戏的工作人员,所以在潜意识里,他一直是将自己与其他人分开看待的。 但其他人绝不会这么想。 那些在生死游戏里摸爬滚打起来的玩家,他们的敏锐度绝对不可小觑。甚至早在最开始进入游戏时,杜晴晴就已经发现了这次游戏存在着一定的特殊性。 那如果他和严岑被人认为是这种“特殊性”的源头呢。 许暮洲不必像大多数人一样为了生死而拼尽全力,所以导致他的危机感并不像其他人那样紧绷。许暮洲自己或许感觉不出来,但严岑冷眼看着,却觉得这个差距实在是太大了,久而久之必定会被人看出破绽。 许暮洲后背忽然起了一层冷汗,这场游戏给他上了一课——他不必防着面前的鬼,却要小心背后的人。 “还有一点,我希望你明白。”严岑说:“你最好不要把现在的一切当做游戏。” 许暮洲一愣。 “因为‘清理系统’所面对的所有任务目标,都是真实,或曾经真实的。我们到达适当的时间点,并加以解决问题。”严岑说:“你在思考的时候要清楚,这并不完全是一个生成世界,你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所以上课要待在教室里,下课才能自由活动……这不是游戏的预设置,而是真实世界中应有逻辑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面前的这座学校,还有外头那位披头散发还不忘维持学校秩序的敬业教师,以及未来或过去已经发生的所有事,都是真真切切曾经发生过的。 许暮洲先前有这种觉悟,但直到严岑在这种情况下摊开来讲,许暮洲才心神一颤,终于从先前那种漫长的朦胧中清醒过来。 “打下课铃多久了?”许暮洲忽然问。 “三分二十秒。”严岑说。 下一秒,许暮洲自己伸手拉开了那扇门,门外的其他玩家已经从另外一头的走廊走了过来,杜晴晴的手电筒上蒙了一层外套,光从针织的缝隙里透出来,将原本锃亮的手电筒光拢成了一个只能照亮半米不到的夜灯。 许暮洲刚一出门,便正好迎面对上了剩下的几个玩家。人都齐全,也没见谁少胳膊少腿,杜晴晴拿着手电筒走在最前面,见许暮洲从教室中出来便停下了脚步,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站定不动了。 穿着校服的男孩子站在人群最后,他抬头看了许暮洲一眼。他的眼镜在唯一的光源下折出了一丁点细碎的光,他瞳孔颜色很深,看人的时候略微低下头,从眼睑上方盯着人瞅,平时不觉得怎么,在这种情境下怎么看怎么瘆得慌。 他知道自己已经露出了太多的破绽——甚至在下课铃响后,在教室里耽搁的三分二十秒都显得格外可疑。许暮洲实在猜不到这些玩家究竟是怎么进行游戏的,或者他们之间有什么不成文的规定,但他唯一知道的是,他得混入其中,成为他们的一员。 许暮洲的手心骤然起了一层冷汗。 对面的玩家似乎对他有了防备,但又似乎没有。但许暮洲向来不愿意冒险,他的大脑飞速转动着,试图从他能理解的认知范围内找到些能有的线索。 严岑从屋中走出来,他有意无意地站在许暮洲身边,在黑暗中抬手捏了捏他的肩膀。 ——恐惧,怨恨,嫉妒。 许暮洲忽然上前一步,他看也没看站在前头的杜晴晴,又伸手拨开了挡路的林向,指着她身后的中年男人大骂道:“我**大爷,游戏才刚开始你就阴自己人!” 他手劲很大,一副气坏了的模样,林向被他差点推了个跟头,踉跄着扶着墙站稳了。 中年男人见他突然发难惊疑不定,他瞪大了眼睛指着许暮洲,你你你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 “怎么,害怕了?”许暮洲依旧气势汹汹,他冲着男人冷笑道:“你刚才把NPC往我这边引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害怕呢,现在发现我没死成,现在心虚了?” 许暮洲咄咄逼人,丝毫没有给中年男人回话的机会,他不管不顾地往前逼近,看着就像是占了天大的理。 站在光源外的严岑轻轻勾起了唇角。 不错,很聪明,他想。 不管许暮洲再怎么细致善于推理,他也不可能跟那些真正经历过审判游戏的玩家完全一样,所以他选了一种新方法。 黑暗会剥夺人的视觉,令人失去获取多数信息的能力,许暮洲先发制人,从“听觉”上占尽了先机。 当时危险发生的情况来得太快,但严岑还记得那中年男人确实是在瞬间就消失在了原地,所以他才确认那些玩家或多或少是有着保命手段的。但没想到,许暮洲只听他说了一句,竟然也想到了这层。 危机意识中的本能并不能算作严格的记忆,是可以被篡改和自我怀疑的。许暮洲又上来劈头盖脸一顿乱骂,甚至骂得理直气壮,骂得言辞凿凿。 所以严岑想,恐怕那中年男人自己也在犯嘀咕。 那中年男人消失的太过快速,所以导致他并不会看到大堂发生的后续情况。许暮洲挑他下手,或许也有这么一层考量在。 很聪明,反应也很快,严岑想。虽然人是麻烦了一些,但似乎应该很实用。 中年男人确实被许暮洲骂蒙了,一时间竟也没想到反驳的话。 杜晴晴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不动声色地与林向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和起了稀泥。 永无乡_27 “事情发生的太急了,又是天黑,兴许是误会呢。”杜晴晴说:“游戏才刚开始,咱们这次本来人数就少,千万别内讧。” 许暮洲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严岑拦住了。 “行了。”严岑看似揽着他的肩膀阻止他向前,实则将他半个身子都纳入了自己的保护范围之内。 “还有几分钟就上课了。”严岑说:“我们时间不多。” “你们也发现了?”杜晴晴说。 许暮洲还在兢兢业业的扮演余怒未消的受害者,严岑揽着他的肩膀将人往身边带了带,离那个穿着校服的男生远了一些。 “对。”严岑点点头:“上课铃响了之后,一定要在躲在教室里才不会被NPC攻击,那NPC速度太快,你们也发现了,凭人力绝不可能逃脱。” “那你们是怎么跑的!”中年男人终于回过了神,叫嚣着骂道:“说不准你们现在已经被同化了!” 许暮洲顿时不依不饶起来:“你放屁,你这么个跑步都喘的玩意都能溜,凭什么大爷我不行。” 见他们二人又要打起来,林向连忙**俩人之中,忙着安抚那中年男人去了。 “废话少说。”严岑从兜里摸出一张纸片递给杜晴晴:“我们在教室里发现了这个。” 那张纸片又薄又破,像是随时会碎开,杜晴晴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看了看,发现上头写了一行字。 “新生,蜕变,最终消亡。” 第16章实习(六) 在第二次上课铃响起的时候,许暮洲已经成功跟其他玩家分开行动了。 审判系统下发的任务模式中有杀死NPC这一项,但经过短暂的交手后,几个玩家都觉得直接正面冲突没有丝毫胜算。那么毫无疑问,能杀死NPC的线索显然就藏在这座学校中。 尤其有了严岑那张莫名其妙的字条做佐证之后,这种可能性似乎就更大了一些。 那上面的字虽然不知所云,但光看字面意思,似乎确实是写了一个消亡的过程。 “新生,蜕变,然后消亡。”杜晴晴紧紧地拧着眉:“什么意思,是说NPC要经历这个过程才能最终杀死吗?” “有趣。”一直沉默着的校服男孩忽然笑了:“那我们怎么确定,NPC现在正处于‘新生’,还是‘蜕变’呢。” 他像是还没过变声期,音调听着有点少年的尖利,声音却又听起来有点哑,硬要形容的话,大概是钝刀擦过磨刀石的声音。 许暮洲在黑暗里打了个哆嗦,被他这句话膈应得浑身发毛。 “线索不全,没法确定。”严岑说。 但光一楼这一层房间数就十分可观,如果按照一节课一间教室的话,恐怕找到天亮也无法将这些教室翻个底朝天。何况外头的NPC虽然现在看起来要受上下课的制约,但时间一长,谁也不能保证她在上课时间冲进教室来。 “一天少说八节课,万一有一节课就是她的课呢。”林向忧心的说:“那时候就没有教室内外的制约了。” 她说得没错,甚至从现在有的贫瘠线索来看,这种可能性的概率还相当之大。 逃生游戏不会无缘无故提供安全场所,起码从杜晴晴经历过的几次游戏来看,这次游戏已经相当客气了。 “眼前的安全不一定就是安全,说不准是更大的危险。”杜晴晴说:“还是得完成任务才能安心,找不到杀死NPC的方法,咱们头上就都悬着一把刀。” “那就只能分开行动,否则不等找到办法,咱们都歇菜了。”许暮洲说:“一人行动危险性太大,至少要两个人一组……如果你们两个姑娘胆子小,就跟着他俩一起。” 虽然这样主动提起分头行动依然会有被怀疑的风险,但比起无缘无故的失踪来说已经好了太多倍。 许暮洲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傲慢,托这黑暗环境的福,他这副拙劣的演技竟然也能骗过人。 “我想,我们这里有四男两女……”林向抿了抿唇,轻轻柔柔地笑道:“要不分为两组正好,两男一女分组的话,也平衡一点。” 林向面上带着柔柔的笑意,说出的话可比她的脸危险得多。她明显存了对许暮洲试探的意思,言语里有理有据,一句话把两头一并堵死,逼着许暮洲不得不带上她。 许暮洲一时被她问住了。 因为林向说得实在很有道理,这里拢共就只有六个人,按人之常情来说,确实应该是三人一队,每队负责一侧的走廊更有说服力一些。但实际上,许暮洲绝不可能带上林向,这女人看起来温柔无害,比杜晴晴还柔弱一些,但眼睛却比杜晴晴尖得不是一星半点。 是个老手,许暮洲想。 永无乡_28 然而若是不带上她,恐怕她心中的怀疑是绝不可能消除的。许暮洲顿时语塞,也想不出什么拒绝的办法。他甚至想着要么就破罐子破摔,带上杜晴晴也比带上林向舒服一些。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严岑便拦着他的肩膀往旁边带了带。 “不带。”严岑说。 他微微皱眉,眼神低头在林向红肿的脚背上一扫,随即收回目光,近乎厌恶地对林向说:“笨手笨脚,太碍事了。” 他言语的恶意太过明显,林向怔了怔,漂亮的眼睛顿时附上了一层水雾。 可惜她的惺惺作态丝毫不能软化严岑那颗心,他居高临下的斜睨着林向,轻蔑地冷笑一声:“给你一个忠告,新玩家,千万不要太依赖你那副皮囊,否则它迟早会成为你的裹尸布。” “希望下次汇合,你还活着。” 严岑撂下这句话,便揽着许暮洲的肩膀往另一头的黑暗中走去。不过只有短短几步的距离,他们背影的轮廓就彻底消失在了黑暗中。 或许是由于严岑第一个拿出了线索纸片,杜晴晴并未拦他。 这一个课间他们耽搁的太久了,几乎什么进展都没有,那催命般的上课铃就又响了起来。 几乎在高跟鞋响起的同时,杜晴晴就拽着林向的胳膊闪进了身边的教室里。 中年男人和穿着校服的男孩莫名被落成一组,那男孩似乎很不喜欢杜晴晴和林向,他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率先推开了旁边另一间教室的门。 高跟鞋的声音从头上逐渐远去,林向后背靠着门,仔细听着门外再没有什么说话呼吸的动静了,才谨慎地开口道:“你觉得他们可信吗?” 林向声音略低,她看着杜晴晴,满脸的戒备,哪有刚才要哭不哭的模样。 “不好说。”杜晴晴关了手电筒,摇了摇头:“我之前是觉得他有点可疑,但似乎又看不出来什么……” “那另一个男人呢?”林向又问:“你不是也见过吗。” 提起严岑,杜晴晴先下意识打了个冷战。无论她已经经历过多少次游戏,甚至有多么习惯死亡,她第一天堕入地狱的场景还是会时不时出现在她的梦魇中。 许暮洲不知道的是,在高铁上她曾冲严岑伸手求救过,当时严岑就端坐在D13的座位上,隔着两趟座椅冷漠地看着她。 他仿佛没有情感,哪怕看着她被骨刺剖开背脊,刺进心口,都依然是那副平静的表情,眸子里一丝波动都没有。只有骨刺偶尔折射的寒芒映在他眼中,像是闪过了一道光。 在那一刻,杜晴晴甚至觉得他比浑身散发着腥臭的怪物还要可怕。 “我给你一个忠告,你最好不要招惹他。”杜晴晴心有余悸:“他的心和眼睛都是冷的,一丁点对生命的敬畏之心都没有。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许暮洲青眼相待,但你离他远一点总没有坏处。” 这个描述太过主观了,林向顺着她的话头想了想,试探地问:“老玩家?” “或许吧。”杜晴晴说:“如果是的话,那他恐怕不知道在这个游戏里呆了多久了。” 而此时,正被人划成高危人物的严岑,正在尽职尽责地给许暮洲当一个漂亮灯架。 那枚透明的小球所能散发出的光芒实在太过有限,离得稍远一些就看不清,许暮洲左找右找也没找到一个好地方随身携带,最后还是严岑看不过去,接过那枚小球开始给他移动照明。 严岑选的这间教室在另一边走廊的尽头,许暮洲顺着靠近门边的那排课桌随手翻了几本书,发现这是三年级的教室。 “这座学校的布局也太奇怪了,那头是一年级和四年级,这头是三年级?”许暮洲忍无可忍地吐槽道:“这是什么布局鬼才?” “1983年。”严岑提醒他:“那个时候甚至大多数小学都是烧煤的平房。” “对,1983年。”许暮洲骤然反应过来,他匆匆从怀里掏出那盘英语磁带,疑惑地看向严岑:“等会儿……那时候的小学,有英语课吗?” 在许暮洲的认知中,小学三年级就要开始上英语课,所以这盘磁带出现在小学讲桌下,他也觉得十分正常。但是直到严岑提起,他才突然想起1983年这码子事儿。 “大多没有。”严岑摇了摇头:“如果我没记错,英语课直到初中才有。” “那为什么这盘英文磁带会出现在四年级的教室里。”许暮洲说着自己停住,露出了怀疑的神色:“……等一下……不对,也不是四年级。” 许暮洲闭上眼,开始细致地回想刚才在另一间房间的记忆,他脑子里的画面从进门开始顺推,最后定格在了某一帧上。 “……二年级。”许暮洲忽然说:“那本是小学二年级的数学书,为什么扉页会写着四年二班。” 许暮洲忽然发现,这座学校的布局并没有错,他上一次躲藏的其实原本就是二年级的教室,是他先被扉页上的四年二班先入为主,才会觉得那间教室是四年级。 然而想明白这个,却使他的疑惑不减反增,他将手中的磁带拿到严岑举着的光晕之下,细致的查看了一下磁带的模样,才发现老式磁带里头的胶条已经碎成了好几节,哪怕找到另一台录音机,恐怕也已经不能放了。 这条线索看似到此为止,但许暮洲一边摩挲着上头的孙茜二字一边沉思了一会儿,还是将这盘磁带揣了起来。 “对了。”许暮洲说:“你刚才给杜晴晴的纸条,是从哪里发现的。” 永无乡_29 “哪里也没发现。”严岑平静的说:“是我写的。” 许暮洲:“……” 许暮洲甚至觉得自己听差了:“什么?” “既然要拖住他们,当然要从他们的目的入手才最有效率。”严岑继续说:“想让他们别碍事,只要象征性给他们一个进度就可以了。他们都是老玩家,惜命得很。” 许暮洲忽然油然而生一种敬佩,严岑这是什么精准且滴水不漏的演技,从他拿出纸条的那一刻起,他的神态表情和言语,似乎都是为了这个目标而生的,甚至神到连他这个队友一起蒙进去了。 “合着压根就没有纸条?”许暮洲服气地看着他:“您老人家一个人把一船人都蒙进去了?” “不。”严岑却摇了摇头:“有纸条。” 他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许暮洲,接着说道:“是在下课铃响后,出门的时候发现的,当时这张纸条就在地上,杜晴晴的手电晃了一下,但他们谁也没发现。” 许暮洲将信将疑地接过那张纸条,这张纸明显比严岑给杜晴晴的那一张坚固许多,只是边缘的毛刺十分明显,看起来像是匆匆从纸上撕下来的。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 “不要去二楼!” 第17章实习(七) 那字迹凌乱不堪,不难看出书写者的崩溃和紧张,最后的感叹号刺破了纸页,在纸条上划出了一道明显的狰狞裂口。 声嘶力竭的警告几乎具象成了等额的恐惧,许暮洲看着这张纸条,只觉得毛骨悚然,浑身的汗毛都在一瞬间炸了起来。 “这……”许暮洲犹豫地看向严岑:“这是清理系统给我们的优待吗?” 严岑平静地看着他:“我也是第一次遇到双系统并行的情况,你觉得呢。” “我也不太清楚。”许暮洲踌躇了一会儿,才咬了咬牙说:“算了,先看看再说,一楼就这么大点地方,如果什么线索都找不到,还是得去二楼。” 他说着想起了什么:“你还记得资料中那张平面图吗。” “你说那间安全屋?”严岑问。 “对。”许暮洲点头:“这所学校只有三层楼,进楼之前我看了一下,一二层楼的建筑格局大致一样,三楼的宽度却缩小了一半,只有三分之一……这个建筑布局我一直觉得眼熟,直到刚刚才想起来。在孤儿院翻新重盖之前,就是这种布局,一二楼是教室以及其他的活动场所,三楼从楼梯上去,只有一大间院长办公室。” “但这是所学校,我刚才一路走过来时,能看清的几张房间牌上写的都是教室编号……那教师办公室呢?”许暮洲问。 严岑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接话道:“在二楼。” “所以不管二楼有什么,想必之后都不得不去一趟。”许暮洲将那张破旧的制片叠起来,跟磁带一起放好。 现在能用的线索只剩这盘没什么用的磁带,许暮洲有些犯愁。繁杂的信息堆在他的脑子里,像是绕成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毛线球,怎么找也找不到能用来理顺思路的那根线头。 许暮洲皱着眉想了想,最后找一套尚且能用的桌椅坐了下来,从桌洞里翻出一本发黑泛黄的草稿本,从上头撕下两页纸来, 他以前玩儿逻辑推理游戏的时候,也习惯随手做做笔记,将已知的那些有用没用的线索写在纸面上之后,似乎更加容易将其整合成一个系列。 许暮洲从大开的铅笔盒里挑了一只勉强能用的铅笔,在纸上随手划了两道。 严岑将莹光球放在桌角上替他照明,发现许暮洲将一张白纸一折两半,以折痕为界限,在左右两边的第一行分别写了“英语教师”和“四年二班”两件事。 许暮洲还在四年二班上旁边画了个问号,随后在“英语教师”那一列往下画了个向下的箭头,又写了“磁带”两个字,然后他在这行打了个叉,示意线索中断。 严岑静静地看着他将现有的线索用树状图的方式罗列出来,但可惜的是,大部分线索后头不是打着叉,就是打着问号,真正能延伸下来的有效线索少之又少。 片刻后,许暮洲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将手中的铅笔头往桌上一扔,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严岑。 “我之前想错了。” 严岑挑了挑眉:“嗯?” “我之前一直在想有效线索的事,但是我获取的信息太杂乱了,所以我一直没法从里头找出与任务目标有直接联系的线索。”许暮洲说:“但我刚刚才突然明白,你之前说过,这不是一场游戏,而是一个真实的场景……所以这里所有的一切,其实都是有效线索。” “我太纠结于场景中这些似是而非的细节了。”许暮洲将罗列线索的纸张团成一团:“但其实这些都不是重点,反倒正是因为这些细节太多,才让我一直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在1983年,全国大多数小学恨不得穷到一边生炉子一边上课的年代,会莫名其妙废弃这么好的一所楼房小学吗。”许暮洲问。 永无乡_30 他说着翻了翻手边的书,又指了指桌面上打开着的铅笔盒,接着对严岑说:“而且,这些东西放在这里,看起来就跟普通的在用的教室没什么两样。书在桌子上,小孩子的铅笔盒出门之后忘了合上——这跟那些照常使用的教室压根没有两样。但这些东西又毫无疑问都跟这座学校一起闲置许久了……他们走的很急,甚至像是匆匆离去的,这座学校在顷刻间空无一人,甚至让学生收拾书包的时间都没有。” “所以说。”许暮洲顿了顿:“这所学校不是被慢慢废弃的,而是被忽然遗弃的……而它为什么会被突然遗弃,才是重点吧。” 见他终于转过了这个弯,严岑欣慰地长叹一声:“还好,你比我想象的机灵一点,不然我还在想要怎么才能让你开窍。” 许暮洲一怔:“你早就想到了?” “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把这当成一场游戏。”严岑说:“游戏是有主线的,有条理的,甚至有界限的。游戏在玩家最初进入时就已经设置好了游戏结果,但真实世界不会这么好心眼。你可以把这当成一件案件,所有的线索都需要你自己去发现,世界可不会拱手将其放在你一定会发现的地方。” 他的语气很平静,浅褐色的瞳仁里缓慢地流淌着光晕,像是盛了一勺融化的水晶——澄澈,漂亮,但天生冷清。 许暮洲无端觉得有点不爽:“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这是你的实习期。”严岑理所当然地说:“我在给你熟悉工作模式的时间。” 他一开口,那种疏离感又顿时消失不见,像是某种环境衍生的错觉。 许暮洲:“……” 说的很有道理,许暮洲想,要是为了这个咄咄逼人,好像是他自己理亏。 “以及我忘了通知你。”严岑勾了勾唇角,调笑地看着他:“作为正式员工,我其实收到了本次任务目标的简要信息。” 严影帝引以为傲的演技似乎发挥不太稳定,起码现在许暮洲就没在他脸上看出一点“忘了”的端倪来,明明就是他把这件事瞒下来了,等着他什么时候开窍才什么时候松口。 许暮洲这次真的要炸毛了:“你说什么?” “很抱歉。”严岑非常没有诚意地眨了眨眼,他单手从外套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信纸,大无畏地举到许暮洲面前:“孙茜,三十岁,是从大城市外聘来的英语教师,兼任班主任。但任职三年后,突然在学校里自杀了。” 系统给出的资料比许暮洲没头苍蝇得乱翻要有用的多,他一时也顾不得跟严岑争论信息不全的事,他一把抢过那张信纸,将照明的小球塞进严岑手里,开始对着光看着信纸上的内容。 “按理来说,自杀的人大多都是心如死灰才会选择死亡,这种自我放弃的情感是不会被系统捕捉的。”严岑接着说:“但很奇怪,清理系统却捕捉到了孙茜的情感波动,甚至要远超过普通的任务目标。” 许暮洲头也不抬地问:“你觉得是他杀?” “不,是自杀。”严岑说:“警方定案时,确认排除了他杀,系统的初期审核部分也排除了他杀。当天晚上只有她一个人在学校,原本值夜的保安那一晚溜回家喝酒去了,并不在学校,所以孙茜为什么自杀,成了一个谜团。” 他说话的功夫许暮洲已经将手中的信息大略翻看完毕了,上头的信息就只有严岑说的这些,再过详细的也没有了。 “她一定是自杀。”严岑看着许暮洲,认真地说:“但我怀疑,她是非正常自杀。” 说起正事来的严岑相当靠谱,他习惯性微微锁紧眉头,又递给许暮洲一张纸片。 “刚才你梳理线索的时候,我在屋里转了转,在一张本语文书里发现了这个。”严岑说:“这张纸片一半夹在书里,我差点漏过去了。” 许暮洲接过那张纸,随口嘟囔了一句:“为什么你总能找到关键线索。” “命吧。”严岑心情很好,还能跟他接茬搭一句玩笑:“毕竟在永无乡斗地主的时候,我每次都能抽到大小王。” 哦,欧皇。许暮洲冷漠地想。 那张纸片上歪歪斜斜的写着几行字,两个不同的笔迹穿插着,看起来像是上课传的小纸条。 【孙老师哪去了,好几天没来上课了?】 【不知道。】 【四年二班的马晓萌说,他们都是代理班主任看自习了。】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我妈说了,孙老师是个biao子,以后都不来才好呢。】 纸条上的内容戛然而止,幼童无知的恶意从这些歪歪扭扭的娃娃字体中喷涌而出,许暮洲沉默地收起这张纸条,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蹦出了孙茜那张可怖的脸。 血污和伤痕让她看起来阴森又狰狞,但这是一个需要“清理”的人,她的执念和怨恨将她束缚在原地,伤痕具象化成一条条布满荆棘的绳索,死死地勒在她的血肉里。 周而复始的日夜流淌过去,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执念的是什么,只记得那种恨和痛的感觉。 “我要做个实验。”许暮洲忽然说:“严哥,帮个忙。” 第18章实习(八) 永无乡_31 这间教室的布局与上一间教室都没什么两样,屋里摆了三排旧桌椅,桌面上的清漆都在年久使用中褪得干干净净,桌面上被铅笔和小刀画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划痕,有几张桌椅甚至还缺了螺丝断了脚,摇摇欲坠地勉强立在地上,一碰来回乱晃。 许暮洲已经不会被这些零碎的细节吸引注意力了,他心中原本的线索树状图被全部推翻,取而代之的只有两个字。 ——孙茜。 对于许暮洲来说,如果找到她的执念,清除她的怨恨才是最终目标的话,那么只有去问“孙茜”本人,才是打通游戏的最好方式。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许暮洲反而豁然开朗,他从焦虑烦躁的感情中抽离出来,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这间教室的窗外就是那片宽阔的操场,许暮洲走到一扇有破损的窗前,从破口处伸出两根手指,按住玻璃轻轻一掰。 被风雨侵蚀过的木头窗框比玻璃还要脆弱,许暮洲不但掰下了一块玻璃,还带下了小半块窗框。 窗户上蒙着一层附着在玻璃上的油灰,许暮洲抹了两把发现擦不干净,干脆放弃了,他弯下腰从破口处往外看了看,发觉原本操场上纷纷扬扬的柳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住了。 看起来是只有人在操场时才会触发的被动机制。 许暮洲将碎玻璃片从破损的玻璃中丢了出去,在确定了教室窗户是可被破坏的之后,他才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身来看向严岑。 严岑早在许暮洲一本正经的叫他严哥的时候,心里那只警铃就开始疯狂作响,他警惕地挑了挑眉,哼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嗯?” “刚才在走廊里交手的时候,你对孙茜现在的情况有预估吗?”许暮洲委婉地问:“比如说,武力值啊,敏捷度啊之类的。” 他看起来十分诚恳,然而在严岑眼里,不怀好意的小狐狸尾巴都要摇晃着翘到天上去了。 “很强。”严岑客观地说:“武力比速度还要可怕。” “你能跟她持平吗?”许暮洲再接再厉地问。 “十分钟之内可以。”严岑说:“再长就不好说了。” “够了,劳烦你到隔壁那间教室去开个灯试试看。”许暮洲弯起眼睛,真诚地笑道:“我想试试看,开灯是一个辅助条件还是一个直接触发条件。” 他还真敢开口,严岑想。 在上课铃响后的二十分钟,孙茜已经在没有任何触发机制的情况从二楼走了下来,现在脚步声还回荡在一楼空旷的走廊里。 尖细的鞋跟在瓷砖上敲出的声音又稳又尖,像是一声声踏在人心上的催命符。 她现在的脚步听起来尚且算是稳定,但谁也不知道骤然开灯会发生什么,或许就像第一节课时那样,灯光会触发她的狂暴,也有可能因为上课时间身在教室,所以什么也不会发生。 简直是薛定谔的开灯,灯亮之前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你故意报复我?”严岑抱臂环胸,似笑非笑地看着许暮洲:“因为我瞒着你任务信息?” “怎么会呢。”许暮洲看起来非常无辜:“我只是想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 这句话很耳熟,严岑想。 在高铁站上他也是这么说的,唯一的区别是,当初许暮洲玩儿的是自己的命,然而现在已经开始不见外的玩儿他的命了。 严岑当然知道许暮洲说的是实话,他看过许暮洲的资料,这个人机灵,聪明,也算是会记仇,无伤大雅的情况下确实会小小报复一下,但最多也就只能算作恶作剧的标准,离“恶毒”中间还隔着十万八千里,总体来说依然算是个和平年代的优秀青年,不大会拿这种事儿开玩笑。 何况严岑大概能猜到许暮洲在想什么。 他想知道,“开灯”本身是不是一件能刺激到孙茜的事情,如果说上课要待在教室里,下课才可以自由走动是一件符合现实逻辑的事情,那么其实尝试在教室里开灯,反而可以确定一件事——孙茜会不会为这种符合现实逻辑的行为而疯狂。 他们现在面临的情况跟实际的案件不一样,这里没有知情者,也没有案件剧情背景,甚至没有可供梳理的人脉网。 于是许暮洲走投无路,只能去问当事人。 孙茜已经疯了,但她的执念还在。严岑虽然不清楚许暮洲究竟心中想要验证的猜想具体是什么,但这不妨碍他对新同事的智商给予一定的信任。 走廊里的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下来,许暮洲一颗心顿时吊得老高。二十秒后,随即重新迈开步子,似乎是转了个弯,开始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许暮洲松了口气,他正想着要如何说服严岑,却见对方已经靠在墙边拉开了房门。 “哎……”许暮洲压低声音叫住他:“等等。” “等什么?”严岑提醒他:“还有十五分钟就要下课了。” “你小心一点。”许暮洲毕竟还是对孙茜的战斗力心有余悸,也担心严岑应付不来:“我试过了,窗是可以破坏的,开灯之后你干脆直接跳窗回到这间屋,两间教室中间的间隔不到两米,我在这头接你一下。” 还是条有良心的小狐狸,严岑想。 永无乡_32 严岑呆在永无乡太久了,清理系统的任务做得太多,难免会有种时间错乱的感觉出现。他记得自己的年龄,但总觉得自己已经活过了不知道多少年。他在不同的时间线里活过一天,或者一年,然而等回到永无乡时,时间才过去了几秒钟。 这其实不是个好体验,岁月匆匆流淌,他在无数个时间线中穿来穿去,像是个不被世界承认的过客。 但还好,新来的这位新同事看起来不止麻烦,还很有意思。 许暮洲虽然怎么看怎么还保有着原生世界的幼稚和无知,但他身上那种不可忽视的活力,跟他们这些死气沉沉的灵魂完全不一样。 ——是一种“新鲜感”。 严岑本能地想将这种鲜活维持得更长一些,所以他并不介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配合一下这位新同事。 “知道了。”他言简意赅地撂下这句话,从开门的缝隙里闪身出去。 许暮洲的心骤然提了起来,他连忙绕过这一地的桌椅板凳,用耳朵贴上了靠着隔壁教室的那堵墙。 许暮洲听不见严岑的脚步声,但好在老房子隔音并不怎么好,许暮洲听到了一声极为细小的关门声。 能进门就说明没在走廊被抓到,许暮洲暂且松了口气,他踮着脚去将门关好,然后走到床边,掰开了两只锈迹斑斑的窗栓。 一楼所有的教室布局都大差不差样,严岑轻而易举地在靠近门边的墙上找到了灯绳。 教室门的把手被他用竹笤帚别上,门前还多堵了一张课桌。 进屋时严岑就目测了一下,从门边到窗户大概三米远,算上破窗出去再回到隔壁教室,最少要十秒。虽然这课桌看起来惨兮兮的,不用人碰都一副要倒不倒的样子,但好歹聊胜于无,能挡一秒是一秒。 离下课仅剩十几分钟,严岑退回门边,缓慢而谨慎地拉紧了灯绳。他在心里默数着外头的脚步声,直到听着敲击地面的声音逐渐变得几不可闻,他才骤然发力,狠狠拽下了灯绳。 老式吊灯的灯绳要回弹后才会发亮,白炽灯外头蒙了一层厚厚的油脂,但迸射出的亮光却刺眼无比,几乎跟新灯没什么两样。 骤然被点亮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中倾斜而出,下一秒,严岑就听见走廊中的脚步声骤然加快,几乎连成了一线。 严岑不再犹豫,转身就往窗外奔。然而孙茜的速度比他想象的更快,教室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课桌被一股大力扇到墙上,摔了个四分五裂。 孙茜似乎是看到了屋中的严岑,她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不管不顾地冲严岑扑了上来。 许暮洲猜的似乎没错,光亮刺激了孙茜,她甚至一门心思地要留住严岑,课桌被她撞得东倒西歪,她空洞的瞳孔里似乎只剩下严岑一个人,腐烂的喉口不断地发出令人发寒的哀吼。 像是愤怒,又像是在哭。 在亮光的照射下,孙茜的样子更显得可怖,她左手的西服袖口破破烂烂,指甲泛着不详的黑光,身上的鲜血像是重新有了温度,在她身上流动着,顺着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伤口将衣料一层一层地润湿,又一刻不停地滴落下来。 严岑没准备跟她硬碰硬,拿到许暮洲想要的消息后他就准备抽身撤退。 早在孙茜进屋的那一刻,严岑就已经敏捷地翻过一张课桌,将将摸到了窗边。然而就在严岑准备破窗而出时,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碰撞声,那声音十分清脆,转瞬即逝。 严岑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在靠近门边的地上,静静地躺着一把拴着标签的银色小钥匙。 那枚钥匙很新,甚至能折射出细碎的亮光,严岑微微眯眼,发现上头还沾着血迹。 ——是从孙茜身上掉下来的。 第19章实习(九) 严岑只犹豫了半秒钟,就放弃了原有了计划,干脆利落地撒了手,落回三年一班的地面上。 他犹豫的功夫孙茜已经撞开了一排桌椅来到了他的面前,严岑就地打了个滚避开孙茜尖利的指甲,随即并未起身,而是屈膝用力在墙上一蹬,从孙茜的大张的胳膊下滑了出去。 老旧的水泥地粗糙不平,严岑身上的皮衣被剐蹭出狼狈的细小裂口。水泥地摩擦力不足以让他滑到门口,那枚钥匙就安安静静地躺在离严岑半臂之隔的地面上。 孙茜的动作速度太快,几乎是论秒计数,严岑没有起身再弯腰的时间,于是只能顺势翻了个身,勉力伸手从地上捞起那枚小巧的银色钥匙。严岑第一时间将小指套在了拴着标签的圆圈内,将那枚小小的钥匙握在掌心,微凉的金属卡在掌心的筋骨上,严岑百忙之中用拇指捋了一把锁痕,在心里记了个大差不差。 教室门就在半米之外,然而还不等他翻身而起,孙茜就已经又调转着扑了回来,严岑避无可避,干脆决定以静制动,他拨开腰后的卡套,单腿屈膝踩在地上,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他像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在那一刻连呼吸都拉得极为绵长,卡套中无鞘的短剑被他抽出一半,悄无声息地握在手里。 严岑在心中随着心跳的频率默数着,在数到一拍半的时候骤然发力,短剑迎着孙茜下扑的力度径直刺进了她的颈窝。 冰凉的血从她的伤口中喷涌而出,洋洋洒洒地喷了严岑半个身子都是。 永无乡_33 孙茜只是被短剑的攻势暂且止住,失血和致命伤完全没有对她产生任何影响,严岑见一击不中,干脆松开那柄短剑,寻了孙茜晃神的空隙从她身下打了个滚站起身。 只是他现在被孙茜暂时堵在了靠近讲台更远的一侧,教室门和窗户在他左右手两边,光算直线距离的话,三年二班离他起码有五六米。 严岑的短剑还插在孙茜的颈窝中,孙茜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她甚至没有分出一只手将脖子上的短剑拔下来,就这么大无畏地再次陷入了机械的缠斗中。 孙茜张牙舞爪地扑上来,颈窝里的短剑顺着惯性在她肩上直颤,将原本就腐烂的皮肤划出一个更大的口子。 严岑这次没有躲,反倒迎了上去。 他之前跟许暮洲说过的预估值没有丝毫水分,起码在短时间内,孙茜不能对他起到什么要命的威胁。 他右手架住了孙茜的左臂,随即另一只手握上孙茜还在挥舞着的手腕,孙茜两只手骤然被制,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嘶声,整个人冲着严岑俯压了过来。 严岑死死攥着她转了半圈,背对着窗户脚步微松,顺着力道接连倒退了两三步。 ——严岑不像许暮洲,他是见过“鬼”的。 厉鬼因执念而生,是一种超脱世间规则的半人生物。就像世界运作的基本规则一样,那些因怨恨而产生的执念赋予了他们更加坚强的力量。但相应的,那些违反平衡的力量也夺去了他们原本作为人的理智和情感。 换句话说,在找到那个能打动她的“执念”之前,孙茜几乎是无坚不摧的。 所以严岑从始至终都没有傻到要跟孙茜硬碰硬,他只是想跟孙茜缠斗的过程中接近出口而已。实际上要不是那枚钥匙突然出现,他现在应该已经回到了隔壁教室。 不过好在孙茜现在大多凭本能行事,脑子里想的只是如何将严岑撕碎,至于严岑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靠近了出口这件事,她一点都没有发现。 近战上严岑尚且算得上游刃有余,只是孙茜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附着着一层冰凉滑腻的油脂液体,摸上去手感近乎于尸油和尸液之间。严岑猝不及防间手下打滑,攥着孙茜手腕的手滑到对方的手肘以上,生生被她逼进几寸。 似乎就在同时,背后的窗户忽然传来一声脆裂声,严岑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就听见许暮洲咋咋呼呼的声音突然响起。 “严哥——严岑!” 许暮洲不知道瞧见了什么,后半句直接变了调,嗓子顿时劈了,严岑用余光一扫,发现他已经不知道怎么从外头撬开了半扇窗,连胳膊都伸了进来。 许暮洲原本确实是在隔壁等的,但两个教室之间的窗户距离其实并不远,室内距离更是只有一墙之隔,凭严岑的身手,应该早就回来了才对。 何况老式空心砖并不能完全阻隔声音,孙茜在隔壁横冲直撞,桌椅板凳乒乒乓乓地倒了一地。许暮洲在隔壁被一刻不停的巨响闹得有些心神不宁,甚至有些后悔。 他与孙茜只打过一次照面,实在不应该就这么轻率地唬严岑出去涉险。不管严岑这个人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看起来有多么不好接近,好歹这也是他不必费心防范的唯一同伴。 许暮洲有好几次甚至想跳窗出去看看,又觉得自己这点武力值送上门也就是给孙茜当点心吃,万一帮不了严岑,说不定还给他添乱。 然而他自我催眠了两分钟,还是没忍住地爬上了窗沿。 三年一班的教室灯火通明,许暮洲的眼睛一时不能适应这种明光,被刺的流下泪来,他好不容易手忙脚乱地逼着自己睁开眼,就发现严岑半身都是血,正被孙茜死死地钳着不能动弹。 那一瞬间,许暮洲都觉得自己心跳差点骤停。 或许是许暮洲这一嗓子太过惨烈,严岑手差点被他叫得哆嗦,骤然想起一件事。 许暮洲怕鬼。 严岑的手比脑子还快,在看到许暮洲露头的那一刻就用力伸腿别住了孙茜的膝盖,带着对方从横放的桌椅上滚了下去。 “别看!”严岑冲他喊道。 摇摇欲坠的老式桌椅承载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吱嘎一声碎成了木条。 “别进来!”严岑还不忘呵斥一声:“你回去等我。” 许暮洲原本探进的半个身子一顿,下意识听着严岑的意思退了出去,只是他依旧没有回去隔壁,而是干脆呆在了窗外, 床沿下的灰土地似乎被系统一并纳入了操场的范畴中,已经停了两节课的柳絮又开始飘落下来,许暮洲整个人蜷成一个球,拉高了衣领蹲在窗沿下。 头顶上的玻璃突然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一个人影比纷纷扬扬的碎玻璃片更快落在地上,许暮洲的后背贴上了微凉的什么,一只手从背后绕过来,捂住了他的眼睛。 许暮洲一怔。 他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严岑一直很好地将他和孙茜隔离开来,哪怕刚刚在屋里他也只来得及看到孙茜的半边西服碎片,以致于他差点忘记了自己“怕鬼”这件事。 严岑的体温比旁人偏低,很好辨认——虽然是个说话不怎么中听的人,但人似乎不像想象的那么不好相处。 然而还不等许暮洲细想,下一秒,孙茜紧随其后地从窗户扑了过来,严岑一把按住许暮洲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拢在怀里,往窗沿下的阴影处带了带。 孙茜的速度太快,惯性使她半个身子都甩在了外头,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躲藏在窗沿下的两人。 永无乡_34 但孙茜忽然发出一种极为痛苦的吼叫,飞速地退回了教室。 脚步声焦躁地在教室中徘徊不定,片刻后才不甘不愿地放缓离去,听起来就像是因没有目标而重新回到了走廊。 “她似乎不能离开这座学校。”严岑忽然说:“哪怕一点都不行。”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吐字有力,然而向来细致的许暮洲却没有注意。 严岑身上一直似有若无的烟草味道被血腥气尽数掩盖,许暮洲下意识伸手胡乱摩挲了一把他的胳膊,发现上面滑腻腻的都是血。 许暮洲心下一紧:“严哥……你……” 严岑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许暮洲似乎误会了什么,他哭笑不得地放开捂着对方眼睛的手,从背后拍了拍许暮洲的肩膀。 “不是我的血。”严岑在他耳边说。 操场不是久留之地,他说完也不等许暮洲回过神,先一步揽着他的肩膀将人带了起来,推着他走到三年二班的窗台底下,看着他先爬过窗台,才跟着翻进了屋。 隔壁的灯依旧没关,孙茜徘徊在隔壁的门前不肯离去,严岑轻手轻脚地将许暮洲拎到角落里,避开从门缝中投**来的光。 严岑身上的皮衣还算防水,他将外套脱下来抖了抖,将大半的血沫子甩了下去。 荧光球的照明范围虽然十分有限,但也足够许暮洲看清眼前的情况,严岑除了唇角擦伤了一处浅浅的口子之外,确实不像受了伤的模样。 许暮洲心里的那块大石落了地,顿时觉得这工作实在太刺激了,不但要受到感官冲击,还得为队友提心吊胆,其操心程度实在不比熬夜加班好到哪里去。 “我不是说开了灯就赶紧回来!”许暮洲压低了声音,狠狠道:“你跟她打什么架。” 严岑挑了挑眉,冲他摊开手,将手中的那枚钥匙递给了许暮洲。 “给。”严岑轻笑一声:“大小王来了。” 第20章实习(十) 走廊另一头的打斗声只要不是聋子,大概就都能听见。 校服男孩懒洋洋地坐在教室墙角,手中握着一只小巧玲珑的古铜色怀表,表链从他的指缝中垂落下去,在半空中轻巧地打着晃。 “五分零七秒。”校服男孩忽然说。 他的声音被他有意拉长,显得有些缥缈,然而配上那张阴郁的脸,听起来就实在有种阴阳怪气的感觉。 中年男人被他这种神叨的语气念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搓了搓手臂,没好气地问:“你说什么?” “我说,外面的打斗声一共五分零七秒,现在外面声音彻底没了。”校服男孩扯起一侧嘴角,露出一个令人后背发凉的笑来:“……你说,到底是那两个人被NPC吃了呢,还是NPC被他俩杀了。” “胡扯。”中年男人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要是NPC死了,咱们现在应该收到任务结束的系统通知。怎么,你收到了?” “我可没收到。”校服男孩摊开手:“所以说,那两个人大概率已经被杀了吧?” “我没说这种话。”中年男人不上他的当,他轻蔑地哼了一声,不讲究地坐在了讲台的水泥台阶上,与校服男孩隔了大半个教室的距离。 “何况,能走到这的,谁还没有点保命的办法,你不用在这拐弯抹角的套我的话。”中年男人撩起眼皮:“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就少在这里故作深沉了。” 校服男孩像是被他戳中了痛处,表情忽然扭曲了一瞬,但随即又刻意舒展开来,他合上了手中的怀表,拢了拢校服外套,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明明跟NPC第一次打照面的是你。”校服男孩换了种缓和的语气,像是在服软:“NPC的数值如何,你不是应该最清楚吗?” “数值?”中年男人冷笑一声,随即站起身一把捋起了他的左袖,上面一道狰狞的伤口血肉外翻,黑褐色的血凝结在伤口附近,看起来还没有愈合。 中年男人直起身,蛮横地将手臂往校服男孩眼前一伸,说:“还谈个屁的数值,大家都是老玩家,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什么时候见过使用逃生道具后还无法愈合的伤口。何况游戏开始至今,你见过游戏系统有像以往一样不断增添游戏难度条件吗。还有,游戏已经开始两节课了,我们有伤亡吗?” “这根本就不是常规游戏。”中年男人为这次谈话下了最终定义,他将袖子折了下来,遮住手上狰狞的伤口,说:“所以我奉劝你一句,小兄弟,那些旁门左道的乌糟想法你有的是时间慢慢玩,但现在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尽早想办法离开这个邪门的游戏才是要紧事。” 校服男孩在黑暗中讥讽地勾了勾唇角,语气却忽然变得十分平和。 “知道了。”他说。 下课铃在六分半后准时响起,校服男孩将怀表揣进怀里,顺着墙边站起身,谨慎地向门边走去。 旁边的教室门跟他们几乎同步打开,先出门的杜晴晴与校服男孩面面相觑片刻,同时转头看向了走廊另一侧。 永无乡_35 一直回荡在走廊中的脚步声照例随着铃声落下而消失,而走廊对面出现了一枚小小的莹光。 是严岑和许暮洲。 杜晴晴手里还拿着那只蒙着外套的手电筒,直到他们两个走进了,才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他们的情况。 许暮洲身上清清爽爽,除了背后沾上了一些血点子之外,几乎看不出什么打斗过的痕迹。 严岑看起来就狼狈许多,他跟孙茜近身搏斗时被污血扑了半个身子,皮衣上头的倒还好,只是T恤上沾染的血污是怎么也弄不干净。 “……发生了什么?”杜晴晴低声问:“你们跟NPC正面遭遇了?” “对。”许暮洲对杜晴晴点点头:“我想,我们得上去二楼看看。” “二楼?”杜晴晴顿时有些不赞同。 无论是上课时间还是下课时间,NPC的脚步都会在二楼停留不短的时间。也就是说,如果贸然上去二楼,甚至连上课的安全时间都有可能消失。 “为什么要去二楼。”林向从教室里走出来,她脚上红肿的伤似乎好了一些,走起路来也不像之前那样歪歪扭扭。 “系统给予我们的任务目标,是让我们活到天亮。”林向又说。 她站在杜晴晴身后,明明是在跟许暮洲说话,眼神却落在了严岑上。 许暮洲对她那种不加掩饰的探究有些反感,脚步略微挪动了下,将严岑的半个身子挡在了身后。 “但任务目标也说,要杀掉NPC。”许暮洲寸步不让:“何况你刚才提到了活到天亮……这也是我要说的。” 许暮洲的眼神在面前几人身上一一停顿过,才又开口说:“刚才你们应该也听到了,NPC进入了教室,并且跟我们产生了冲突。” 这是一种略微讨巧的谈判技巧,许暮洲原本那个黄世仁上司虽然一天到晚耳提面命的逼他们加班,但也不是那种一点能耐都没有,只知道指手画脚的草包。 这种谈判技巧就是许暮洲从他身上学的——在谈判时,除了谈判双方外,也要尽量给予边缘人物一定的认同感。哪怕处于劣势方,也要尽可能用第一印象博得大多数人的好感。 “刚才我们与NPC是在三年一班的教室产生冲突的。”许暮洲言简意赅地说:“我们进屋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在黑板右边角落写了一行课程表,第二节课正好是一节英语课……而正如之前林向所猜测,在特定的上课期间,NPC是可以进入教室的。” 这种说法是严岑跟许暮洲商量好的,早在下课铃响时,严岑就已经先行绕进三年一班的教室关闭了方才点亮的灯,来确保他俩的说辞不会有漏洞。 “老玩家的优点是惜命,缺点也是。”彼时离下课还有五分钟,严岑靠在三年二班的黑板上,对许暮洲认真地说:“对于他们来说,活命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你只能顺着他们的心理,才能达成你想要的目的。” 许暮洲已经见识过了严影帝用一张小纸条将一群老玩家骗的团团转的本事,虚心请教:“怎么顺着?” “验证他们的猜想。”严岑说。 杜晴晴手中的手电筒因电压不稳闪烁了两下,许暮洲语气平静地描述完情况,就停了下来,等着其他玩家的反应。 ——在说谎时,不要解释,也不要试图说服别人。要让自己都相信这个谎言是真实的,理所应当的,才能真正骗过别人的眼睛。 许暮洲控制不住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干脆故技重施,开始在心里狂背九九乘法表,来尽量使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稀松平常。 只是他说完后,场面忽然重新寂静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忍耐的微妙气氛,杜晴晴与林向互相对视一眼,再看向许暮洲时,眼中的探究已经隐藏不起来了。 许暮洲明白这种气氛出现的根本原因——因为他在言语里留下了一个细微的漏洞。 许暮洲对这种场面有所预期,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解释,甚至在等待着别人怀疑他,并质疑他。 “等一下。”校服男生忽然开口。 许暮洲目光微动,他的眼神略过杜晴晴的肩膀,神色平静地看向对方。 “你怎么知道,NPC是个英语老师?”校服男神慢悠悠地说:“或许她只是从现在开始随机挑选教室,并且凑巧挑到了你们那一间呢。” 校服男生在凑巧上咬了一个明显的重音,令这句话听起来别有深意。 玩家之间是不可能有友情的,许暮洲清楚的知道这一点。审判系统审判有罪之人,什么团队合作,同心协力,在这种环境中都是狗屁。人与人之间毫无信任,在游戏中自相残杀像是吃饭睡觉一般稀松平常,谁见谁都像是杀身仇人。 然而这样最好,许暮洲想,他要利用的就是他们的自私和自负。 许暮洲是个相当沉得住气的人,他的拳头在身后握紧又松开,才故作嘲弄地扯开一个笑。 “所以这两节课,你们只是干巴巴地站在原地等着时间过去,什么都没做吗?”许暮洲脚步微动,在变换姿势时无意识地微微扬了扬下巴,:“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这里的信息太多太杂,在短时间内找不到线索也很正常。”林向微笑着:“我们倒是找过了教室里的线索……找到了一张班主任的任职表,只是可惜,上头的照片模糊得已经看不清了。” “看来我多余来叫你们。”许暮洲微微皱眉,像是在懊恼自己浪费了时间精力,他心情颇差地转身拽住了严岑的袖口,对他说:“我们走。” 永无乡_36 严岑相当配合,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转身就走。 “等一下。”校服男生忽然叫住了他们俩:“大家都是被困在这里的人,对不对?” 许暮洲脚步一顿。 “人与人之间,才是同一个世界生存中的同类。”校服男生循循善诱:“何况我们的目标都是活着完成任务,多一个人多一份力的道理,你能活到今天这个游戏,不会不明白吧。” “NPC的胸牌。”许暮洲似乎被他说服了,他不耐地侧过身,用手点了点自己的左胸:“在西装口袋下边的边线上,夹了一张泛黄发旧的标签,上面用英文写了她的职位。” 第21章实习(十一) 在场跟NPC实际意义上交过手的只有严岑和许暮洲,如果说NPC身上隐藏了什么线索的话,确实也只有他俩才能发现。 许暮洲说出这个答案时就知道,这是件无法反驳的事,无论剩下的玩家是否对此保持怀疑,他们也只能暂且接受。 “你要亲手给予他们怀疑你的点。”老员工严岑语重心长地说:“既然怀疑是不可能消除的,那么对你来说,掌握怀疑的主动权,比让他们漫无目的的猜忌更有利。” 严岑似乎真的将这次游戏当成一次工作实习,他在玩家面前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沉默寡言的强大男人,将整场任务的主动权都撒手交给了许暮洲。 但这并不代表他会看着许暮洲撞墙碰壁做壁上观,他一直在选择适当的时机来引导许暮洲,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接纳并融入这场游戏中。 老员工的工作经验要虚心接受,许暮洲的社畜心态很平和。 “所以你才让我自己露出破绽吗?”许暮洲问。 “不只。”严岑从兜里摸出半包皱皱巴巴的烟,随意叼了一根点燃了,才接着说:“在场的玩家中,有一位真正意义上的‘老玩家’。高阶玩家身上的味道与经历过几场游戏的普通人是不一样的,你要格外小心。” 许暮洲仔细回想了一下剩下的几位玩家,虽然每个人看起来都或多或少有些不招人喜欢,但似乎其中并没有什么特别扎眼的存在。 “什么味道?”许暮洲问。 “血的味道。”严岑深深吸了口烟,才轻描淡写的说:“在审判系统中,所谓的‘高阶玩家’,都是被审判系统判定无法离开的人。” 能被审判系统认定无法离开的玩家,已经不仅仅是“曾经有罪”这样简单的了。 虽然严岑最后也没有告诉许暮洲,那位可怕的高阶玩家究竟是谁,但许暮洲也默契的没有询问。 毕竟实习工作是一回事,被人手把手的帮忙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缓步台上的那只巨大的立式挂钟均匀地发出秒针走动的摩擦声,摆钟在一人高的木盒中来回晃动,立钟似乎是太久没有被保养过,离得老远还能听见轴承生锈的摩擦声。 这种暗流涌动的对峙十分短暂,许暮洲在心里只读过了几秒钟,却觉得已经十分漫长了。 “至于我要上二楼的原因,也很简单。”许暮洲冲着他们旁边的两间教室扬了扬下巴:“你们没注意课表吗,这一间,包括走廊另一边的几间教室,下一节课无一例外都是自习课。” 杜晴晴颇为犹疑地看了他一眼,用手中的手电往屋中的黑板上扫了一下,发现确实如许暮洲所说,课表中的第三节课并没有具体的安排,只写了自习两个字。 “你们不信的话,也可以去对面走廊查证。”许暮洲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说着还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许暮洲一点不怕有人会去查证,他在第一节课躲避孙茜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了二年二班教室的课表,确信二年二班的第三节课确实是一堂自习。至于走廊对面的几间教室,一路走来也已经被他手动改成了自习课。 严影帝这一招浑水摸鱼十分好用,许暮洲现学现卖,也学了个**分。 至于剩下的二年一班课表是怎么写的,许暮洲并不在意,太过严谨就显得刻意,严岑已经说过一遍的话,他不会犯这种傻。 “不用浪费时间了。”校服男孩尽可能放缓了声调,显得十足信任的模样:“你可以直接说结论。” “自习课就是一个随机科目的摇奖台,我不确定在自习课上教室的安全性能否保证。”许暮洲说:“何况林向刚才也说发现了一张班主任的任职表……那谁知道NPC是哪个班的班主任,我也不想冒这个险。” “说来说去,都是猜测。”中年男人之前被许暮洲骂得有些难堪,从方才起就一直沉默,直到现在才没好气地说:“猜测再怎么像真的,也只是猜测。” “我不是来征求你们的意见的,我只是通知你们。”许暮洲没跟他一般见识,他扯了扯唇角,眼神环视过在场的人:“当然,你们可以继续呆在一楼……我只是希望,你们的心思跟你们的胆子一样单纯,千万不要添乱。” 他说后半句时微微咬住了后槽牙,唇角的笑意半收不收,像是挑衅,又像是警告。 实际上,许暮洲不得不承认,严岑看人的眼光相当毒辣,他并不经常给许暮洲建议,但他说过的每一个字都说到了点子上。 或许是性格使然,许暮洲明白自己实际上是一个极其没有安全感的人——就像在玩推理游戏时,无论所找到的线索是否有用,他都要确定一丝一毫都没有遗漏之后,才会进行游戏的下一步操作。 “疏漏”对于许暮洲而言,是他大部分不安和焦虑的源泉。无论这种疏漏是否有意义,或者是否真的会对他造成影响,许暮洲都无法抗拒这种安全感缺失的本能。 永无乡_37 这种习惯有好有坏——好的是他的细致几乎无人能比,但坏也坏在,他会因此而丧失很大一部分自主权,甚至出现因线索杂乱而误入歧途的情况。 而事实上,这种情况已经出现过一回了。 然而在许暮洲说他依然想尝试带着所有玩家一起去二楼时,严岑依旧对他的选择表示了赞同。 “我没有不同意的理由。”严岑咬着烟嘴,含糊道:“每一次选择之前,左右两条路所面临的好坏比例都是百分之五十,所以选哪一条路都没什么差别。” 严岑说这句话时正在用草稿纸擦着T恤上的血,他斜叼着烟嘴,微微眯起眼睛,免得被上升的烟雾呛出眼泪。 许暮洲发现他似乎有一些小洁癖,说话间已经毫不客气地擦没了两本田字格。 “不过你想要把剩下的玩家控制在安全范围内,就得做出加倍的努力来。”严岑擦了半天,出来的效果才勉强令他满意,他将沾了血的纸随意团了团,隔空扔进了教室角落的塑料桶里。 “你要让他们怀疑。”严影帝继续说:“人是不可能没有破绽的,没有破绽的人无法取信于任何人。你太干净了,几乎不可能瞒过高阶玩家的眼睛,所以你才要主动露出破绽,让他觉得你也不过如此。” “但这样无疑会令他更加肆无忌惮。”许暮洲有些不太赞同他的看法:“连你自己都说,高阶玩家玩游戏的方法跟普通人不同,我不可能永远防着背后无缘无故捅来的一刀。 “所以你还要营造出一种你很强的假象。”严岑耐心地等他说完,才继续说:“在这种没有道德和法律的世界里,真和假都不恐怖,只有半真半假才让人忌惮。” “你是说……我所展现出的能力,要远远高于我所露出的破绽水平。”许暮洲反应很快:“你的意思是,演两场戏。让那位高阶玩家分不清我究竟哪一面才是假的?” “很对。”严岑露出一种孺子可教的欣慰笑意:“尽可能避免更多暗箭的办法,就是让对方分不清你的虚实,以致于压根不敢下手。” 除了这个之外,怎么能将这些心思各异的玩家一起诓到二楼去,许暮洲着实费了一些脑筋。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同意到NPC来回乱晃的二楼去,许暮洲很清楚这一点。求生欲望是人的本能,哪怕老玩家也是一样,如果真的对自己的生死那样冷漠,也不会在恐惧中挣扎求生这么久。 人的思维模式是一个十分复杂的脉络,但却并不是无迹可寻。人的潜意识会将相似的两种情绪和思考频率进行整合,从而形成一个高效的思维通道。 ——质疑也是如此。 所以许暮洲在他们质疑这件事之前,自动抛出了另一个可供质疑的破绽。而当许暮洲自己解决了第二层质疑后,第一层质疑其实就已经随着一起解决了。 其他人心中是否还有考量,许暮洲其实不太清楚,但杜晴晴已经先一步信了七八分,她垂下手,手电筒的光源从许暮洲身上重新落回地面, “我跟你去。”杜晴晴率先表态。 许暮洲毫不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杜晴晴是在高铁站上跟他和严岑打过照面的,哪怕起码冲着严岑的能力,她也会选择冒这个险。 “那就跟上。”许暮洲说完转过身,拉着严岑自顾自地往前走了。 他这次没有再停下脚步,似乎丝毫不在意剩下的人如何选择。校服男孩是第二个跟上的,他几乎没有犹豫,在许暮洲转身的那一刻就跟着走了过去。 二对四,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选。中年男人虽然不忿许暮洲的独断专行,但也不愿意落单,他往地上啐了一口,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立时挂钟上的指针缓慢地指向了九点五十,孙茜的脚步声还在二楼不停地回荡,一步都没有停下。 随着脚步的接近,走在最后的中年男人首先沉不住气,他站在缓步台上,扶着楼梯扶手不愿意再往前迈上一步,他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冲着许暮洲问道:“你说要上二楼就上二楼,上去之后怎么办,见到NPC硬来吗。” 走在最前头的许暮洲已经拐上了往二楼去的侧梯,他闻言微微垂下眼,看了一眼对方。 “不怎么样。”许暮洲平静地说:“努力活着。” “你……”中年男人似乎萌生了退意,他脚步微微往后挪了一些,飞速地瞄了一眼黑沉沉的楼梯,色厉内荏地骂道:“你放屁——!” 他话音刚落,立式挂钟忽然发出一声整点报时音,许暮洲回头一看,才发现钟上的时间正好指向了十点整。 整点报时音一声接着一声,二楼的脚步声随着这动静忽然停住,许暮洲心中骤然一紧,手心中已经沁出了冷汗。 “这楼梯……” 还不等许暮洲做出反应,他身后的中年男人忽然发出一阵惊喘:“楼梯怎么下不去了!” 第22章实习(十二) 许暮洲也没想到这种可能,他面色一冷,一时间也顾不上会不会弄出动静被NPC发现,几步从台阶上迈了下来。 严岑代替许暮洲成为了队伍的领头人,他一只脚踩在略高的台阶上,手中已经摸上了短剑的冰冷的剑柄。他微微侧过身,用两侧的余光同时注意着许暮洲和楼梯口的动向。 整点报时声还在持续,但已经敲过了一半。 永无乡_38 许暮洲皱着眉将挡在面前的中年男人随手拨开,作势要往楼下走,然而缓步台边缘像是被一种不知名的力量所隔开一样,许暮洲这一脚硬是没踩下去,上手摸了摸才发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他们身后已经悄无声息地挡了一堵透明的空气墙。 这种感觉相当奇妙——许暮洲明明能看到楼下的任何场景,连随手丢下去的拉锁都能毫无障碍的顺着楼梯滚落到大堂中,只有他们这些活生生的人被困在了缓步台以上。 “下不去了。”许暮洲面色严峻,冷声说:“只能往上。” “刚才是你说要上来的!”中年男人显然很忌惮二楼的NPC,他面颊痉挛着,眼底爬满了红血丝,死死地攥着楼梯扶手,整个上半身后仰着,仿佛这样就能离二楼的脚步声远一点似的。 “你是不是想害死大家!”中年男人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的神经似乎已经绷到了极致,忍无可忍地冲着许暮洲低喝道:“快想办法!” 许暮洲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往楼上走去。 整点报时的钟摆刚刚摆过了最后一圈,报时声的余韵还萦绕不绝,留下轻柔的尾音。 “大叔。”校服男孩走到他身边,略微弯了弯身子,凑近他耳边轻飘飘地说道:“这里没人会管你的死活哟。” 他说完直起腰,故意撞过中年男人的肩膀,走到了靠近墙角的阴影中。中年男人面沉如水地看了他一眼,沉默地扶着楼梯扶手又往上踏了一级台阶。 说话的功夫许暮洲已经重新回到了楼梯上,严岑这次并没给他让路,而是不动声色地伸手拦住了他,自己往上迈了一步,将许暮洲护在背后和墙中间。 许暮洲远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冷静,他在心里疯狂地做着心理准备,将匆匆一瞥时见到的那张脸在脑子里来回播报,试图让自己在最短时间内习惯这个。 短时间内大量的回忆机械的记忆画面会使画面变得模糊,甚至降低可信度。许暮洲一边唾弃自己平时的恐怖片储备量不够,一边战战兢兢地从脑子里绞尽脑汁地搜索着记忆里数得上数的恐怖画面集锦。 这次回永无乡,绝对要跟严岑打商量申请一个恐怖片教学集锦。许暮洲在心里漫无目的地想着,不然这工作做久了,恐怕心脑血管都要出问题。 这个全新出炉的蒙古大夫一边在心里絮絮叨叨,一边终于在这窄小的楼梯间上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脱敏疗法,这馊主意好像真有奇效,他满脑子都是从电视里和楼梯上爬来爬去的恐怖片主角,一时间想起孙茜的时候,确实不会像最初那么后背发凉了。 钟点报时的声音彻底消散,孙茜的脚步声停顿了半秒,又重新响起,她所在的地方离楼梯口不远,那高跟鞋的声音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秒就会露出身影来。 杜晴晴虽然嘴上说相信许暮洲,但人也不肯放下戒心,她与林向一同站在靠近缓步台的台阶之上,整个人躲在了许暮洲和严岑身后。 许暮洲明白他们是等着自己当肉盾,亲身去蹚了雷之后再做打算。许暮洲自己倒不介意这个,反正只要那些玩家不给他碍事,许暮洲几乎可以将他们视作空气。 许暮洲在抬起手,极快地在严岑背后划了几笔,写了几个字。 严岑略微一怔,飞速地回过头,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许暮洲让他先自保。 孙茜的脚步声逐渐逼近,严岑没时间细问,只能匆匆转过头去,将那柄短剑反手握紧。 几乎在短剑出鞘的一瞬间,孙茜已经走到了楼梯口,她佝偻着身子,杂乱的黑发长长地垂落到腰际,她的指尖源源不断地往下滴着血,脚下的高跟鞋已经被血模糊的看不清本来的样子,每一脚踩下去,都是噗嗤噗嗤的水腻声。 她在楼梯口停下脚步,摇摇晃晃地扭过身,面向楼梯口站定,再一抬头时,才恍若刚刚发现这几位不速之客。 孙茜骤然发出一声凄楚的怒吼,她像是被激怒了,高跟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严岑早有准备,脚步微转,重心骤然拉低,用短剑架上了她的手掌。 杜晴晴和校服男生当机立断地转身就跑,一步跨过了三个台阶,几步的功夫就已经冲过了缓步台,往另一头的侧梯去了。 许暮洲已经无暇他顾,他近在咫尺地面对着这张腐烂流血的脸,咬牙切齿地逼着自己睁开眼睛正视着她。他眼睁睁地看着孙茜发出徒劳怨恨的嘶吼,空洞的眼眶中滚下了两行腥臭发黑的血。 孙茜腐烂裂口的嘴唇无意识地嗫嚅着,昏暗中那两行液体顺着她的下巴滴落下去,像是滚下了两行眼泪。 许暮洲被自己的第一反应吓了一跳,还不等他细想,孙茜喉中嘶哑的叫声已经被尖利的嚎叫所取代,冲着他冲了过来。 孙茜锋利发黑的指甲在严岑的短剑上一划而过,严岑无意过多纠缠,一触即分,反手捞过了许暮洲的腰,像拎麻袋一样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严岑不知道多大的力气,捞着一个人还能行动自如,许暮洲只觉得一瞬间天旋地转,还不等反对,严岑已经踩着楼梯扶手接力,硬是从孙茜的左手边跳上了二楼。 许暮洲一抬头,只见到林向和中年男人正往另一侧的侧梯跑去,中年男人的步调略显凝滞,林向正伸手去拉他的西服袖口。 老旧的木质扶手承受不住两个成年人的重量,吱嘎一声断裂开来,碎木片顺着楼梯咕噜噜地滚了下去。 “严哥……”许暮洲被严岑这种不打招呼的操作搞得头昏脑涨,趴在他肩头奄奄一息地问:“你是会飞吗?” 严岑将人放下,百忙之中回了一句:“不会。” 许暮洲:“……” 孙茜扑了个空,许暮洲趁此机会转过头时才发现,刚才侧梯上的人已经尽数登上了二楼。他被严岑挡在身后,并不怎么担心孙茜会突然发难,许暮洲晃了晃脑袋,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剩下的几个玩家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好了容身之地,走廊里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怪不得呢。”许暮洲匆匆收回目光,皱眉道:“合着在打这个主意,NPC只有一个,趁咱俩把她引走的功夫,从另一头上楼,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容身的地方。” 不知是不是许暮洲的错觉,二楼的孙茜比在一楼时的速度快了不少,几个回合间,严岑竟然一点好处都没吃到。 永无乡_39 许暮洲咬了咬牙,冲上去拉了一把严岑的胳膊:“先走,别跟她纠缠!” 严岑当机立断一把扯回许暮洲,按着他的肩膀转头就跑。 “不行。”严岑脚步急促,神色凝重,低声道:“她的武力值和敏捷度都比之前上升了。” 严岑不说许暮洲也发现了,孙茜的速度丝毫不亚于严岑,要不是刚刚跑路前严岑多踹了她一脚拉开距离,恐怕他俩人已经被孙茜按住了。 学校走廊就这么长,充其量不过几十步的距离,许暮洲跑得嗓子眼直泛血腥味儿,胸腔跳得几乎要炸裂开来。 然而令许暮洲惊奇的时,孙茜并没有不死不休地硬追他们,她在一间房外骤然停住脚步,片刻不曾犹豫地转身冲进了黑沉沉的教室中。 ——二楼果然没有教室的限制。 下一秒,那间屋中忽然爆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黑暗中闪过一道亮到发紫的光,校服男生一身是血的出现在门外,他跌跌撞撞地退后几步,撞在墙上,一道新鲜的血痕从白墙上蜿蜒而下,校服男生的双腿还在打颤,他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绝望的噩梦,吓得脸色煞白,齿关咯咯作响。他茫然地环顾一圈,见到许暮洲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不管不顾地往他这边跑来。 是逃生者的道具救了他,许暮洲想。 “严哥。”许暮洲生怕他将孙茜引过来,一时间不敢耽搁,一边拉着严岑往安全屋的方向跑,一边问:“那间屋是什么房间。” 严岑的夜视能力极好,他回头看了一眼门上的标牌,说道:“教务处。” 许暮洲暂且将这三个字记在心里,他发现二楼对于孙茜来说仿佛无人之境,孙茜穿梭在不同的房间内,目标盲目且不专一,并不会一门心思地追着谁走,她的攻击目标更像是随机的,仿佛只要看到一个人,就要将其视作敌人一般。 但她的动作太快,短短一两分钟的时间,黑暗中的惨叫此起彼伏,瞬间弥漫出了刺鼻的血腥气息,新鲜的血液和她身上腐臭的血混在一起,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原本已经藏身好的玩家不得不被迫开始奔逃,许暮洲有严岑护着尚且好说,但走廊就这么短,六个人在走廊中四散奔逃时,难免总有一个两个要被孙茜逮个正着。 这简直像是一场无差别的屠杀。 体力最差的林向背上已经被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血浸透了半件衣服。杜晴晴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左手软绵绵地垂在身侧,看起来像是断了。 许暮洲有严岑护着倒还好说,但人的体力毕竟有限,严岑不但要自保,还得分神照看许暮洲,气息渐渐的也开始有些不稳。 “不能跑了。”许暮洲气喘吁吁地说:“得进安全屋。” 许暮洲已经顾不得会被发现身份这码事了,他刚才跟严岑两次路过那平面图标注的房间,许暮洲多留了个心眼,踮着脚从玻璃中瞄了两眼,只觉得黑沉沉的看不太清,只有靠近门边的地方搁了张桌子,上头东倒西歪的几个茶缸,看起来像是类似茶水间一类的地方。 “那只是一张模棱两可的平面图。”严岑很冷静:“你确定有用吗。” “死马……死马当活马医吧。”许暮洲咬着牙说道:“实在不行再跑也来得及。” 他说完自己先一步在茶水间门口刹住了脚,回手用胳膊整个拦住面前的杜晴晴,一把拧开茶水间虚掩的门锁,将杜晴晴整个人囫囵丢进了茶水间里。 老旧的木门把手在许暮洲手中闪过一条极细的金线,许暮洲猝不及防间被这根锋利的线划伤了手心,血珠顺着金线一并消失时,许暮洲的脑子里忽然没来由地被灌进了一个念头。 ——要关门。 第23章实习(十三) 许暮洲的手甚至已经本能地开始关门,他用力闭了闭眼,从恐惧和自保的本能中挣脱出来,鼓足勇气冲着走廊中逃窜的几人喊道:“进屋!” 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生死关头自己的命比什么都重要,但让许暮洲眼睁睁地见死不救,他自认做不到。 离得最近的校服男孩听见了他这声喊,下意识转头看了他一眼,跌跌撞撞地扶着墙往他这边挪。他刚刚趴在楼梯台阶上躲过了孙茜的一波攻击,身上的伤口在动作间撕扯得更加严重。 他伤的很重,从身上留下的血几乎要跟孙茜一样多,许暮洲在五米外的茶水间都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 原本准备进屋的严岑看了许暮洲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向外跑去,赶在走廊对面的孙茜转身前一把拎起校服男孩进了屋。 许暮洲还死死地攥着门把手,他大半个身子都挂在了门外,冲着还在走廊中支撑的中年男人喊道:“你还等什么呢!” “进屋也会死!”中年男人勉力叫道。 他半扶半搂着失去意识的林向艰难地躲避着,身上松垮的西服被孙茜抓得破破烂烂。但中年男人的速度实在太慢,几乎每次闪避的动作都会在身上挂上新彩。 严岑将校服男孩往角落里一丢,按了按许暮洲的肩膀,低声安抚道:“他有道具。” 许暮洲方才一时情急,听他这么说了才定了定神,重新看向中年男人那边。正如严岑所说,那男人看起来敏捷度和武力值都不够,却能在孙茜手中坚持这么久。许暮洲微微眯了眯眼睛,才发现孙茜每一次将将能够攻击到中年男人时,动作间都会有略微的凝滞。只是那种凝滞非常短暂,如果不是许暮洲刻意注意着她的动作,怕也不会发现。 许暮洲虽然有心搭一把这些玩家,但中年男人自己不领情,许暮洲也不再多问,眼见着孙茜已经从走廊另一头转了回来,许暮洲连忙撤回屋内,干脆利落地回手关上了门。 永无乡_40 茶水间的房门发出咔嗒一声轻响,许暮洲的后背死死抵着房门,杜晴晴站在他右手的墙边,完好的右手紧紧捏着一把断裂的木棒,浑身紧绷地盯着他。 孙茜急促的脚步声在逐渐接近,又忽然在门口停了下。 许暮洲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迟疑地侧过脸去,贴在门上听外头的动静。 严岑抬手按上了门板,将原本还有些缝隙的木门紧紧地压在门框中。这个姿势令许暮洲离他相当之近,许暮洲甚至觉得能听见严岑的心跳声。 ——缓慢的,及其规律的心跳声。 心跳声昭示了主人非同寻常的冷静,许暮洲在黑沉沉的夜色中抬头看了看严岑,他比对方矮一个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严岑窄窄的一半侧脸。 情绪是会传染的,许暮洲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似乎也被那种纯粹的冷静所感染,原本身体里横冲直撞的血液也重新平复下来,他深深地吐了口气,觉得脑子清醒了一些。 许暮洲听着门外近在咫尺的水滴声,忽然不知哪来的勇气,他骤然抬手摸上了墙边的灯绳,在杜晴晴刻意压低的惊呼声狠狠一拉。 ——灯亮了。 “你疯了!”杜晴晴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甚至连严岑都在许暮洲开灯的那一秒绷紧了手上的肌肉,已经做好了随时捞人跳窗的准备。 茶水间的灯泡年久失修,蒙了一层油灰的白炽灯滋滋地响了两声,像一个风烛残年般的老人般用力倒出了最后一口气,颤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但出乎意料的是,门口的孙茜非但没有被这灯光激怒,反而退后了两步,脚步声逐渐远去了。 杜晴晴骤然松了一口气,浑身软大半,顺着墙边滑坐了下去。 “……这次的NPC跟以前不一样。”她按着不住发颤的左手,喃喃自语道:“没有任务提示,也没有灰色规则……这么强的NPC根本无法杀死……这次不会有人存活的。” 暖黄色的灯光对于许暮洲而言还是太刺眼了些,习惯了黑暗的眼睛骤然见光,不可避免地被刺出了眼泪,许暮洲偏过头去胡乱抹了两把,才勉强自己睁开眼睛去看面前的情形。 茶水间并不大,是个总共十来平米的小屋,房门左手边放了个老式的不锈钢烧水箱,右边并排放了两张及腰高的木桌,每张桌子下带着三个抽屉,锈迹斑斑的钥匙就插在上头。 校服男生蜷缩在墙角,因失血过多而不受控制地打着颤,他的外套被胡乱地绑在身上,似乎是用来止血了。 许暮洲没工夫去管他,他对杜晴晴呓语间的信息很是在意,大步流星地走到杜晴晴面前,冷声问:“灰色规则是什么。” 杜晴晴闻言抬头看向他,她的眼睛短暂地失神了片刻,但随即像是醒过神来,紧紧地抿着唇,刻意避开了许暮洲的目光:“不……没什么。” 许暮洲确信,在刚刚那一瞬间,他在杜晴晴眼里看到了畏惧。 他还想再问,严岑已经从背后按了按他的肩膀:“许暮洲。” 许暮洲觉得他按着自己肩膀的手略微用力,将他整个人往茶水桌上的方向掰了掰。许暮洲会意,不再继续追问,而是顺着他的力道往木桌的方向去了。 抽屉上的钥匙锈得厉害,彻底拧不动了,许暮洲干脆将整个抽屉一抽一拽,用蛮劲将其扯了开来。 杜晴晴的目光一直跟随着许暮洲,她眼神晦涩地盯着许暮洲的背影,努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还不等她有更多的动作,严岑已经转回了头,他轻飘飘地看了杜晴晴一眼,眼中的威胁意味浓重,杜晴晴被他看得打了个寒战,迟疑地收回了迈出的步子。 严岑这才像是满意了,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墙角走去。 “在屋里发生了什么。”严岑居高临下地问。 校服男孩还没有失去意识,他面如金纸,唇色是失血过多的惨白,血还在不断地向外浸透着,将整件校服晕染得湿哒哒的。 他像是有些昏沉,茫然地问:“什么?” 严岑显然不是对每个人都像对待许暮洲那么耐心,他不耐地皱了皱眉,抬脚碾在了校服男孩的膝盖上。 疼痛令他的脸色扭曲了一瞬,藏不住的恨意从清明的眼神中迸发出来。严岑足下微微用力,冷漠道:“过程。” 校服男孩疼的脸色发白,顿时也不再装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恨恨地说:“我刚进屋,正准备寻找杀死NPC的办法,谁知道一回身的功夫NPC就追了进来!” 严岑垂着眼,平静道:“继续。” “她动作太快了……”校服男孩说起这个依旧心有余悸:“跟以前见到的游戏Bos都不一样,我甚至什么都没触发,她就要杀我!” 严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也懒得再听他讲心路历程,他沉默着收回脚,颇为嫌弃地在地上蹭了蹭,将脚下的血痕蹭在地面上。 另一头的许暮洲还在兢兢业业地当个寻宝小仓鼠,他挨个将抽屉打开,在第三个抽屉中找到了一把老旧的手电筒。这种手电筒小半个胳膊长,少说有两斤沉,许暮洲试着推了一下开关,才发现这只手电筒居然是能用的。 永无乡_41 手电筒地下垫着一张三指宽的小纸片,许暮洲将其拿起来看了看,发现上头只写了三个字。 ——谢谢您。 字迹清秀娟丽,跟英语磁带上的标签出自一人之手——是孙茜写的。 在许暮洲拿到纸片的一瞬间,他脖子上的项坠忽然毫无预兆地发烫起来,许暮洲低头将项坠从衣服中勾出来,才发现上头那朵纯黑色的绣球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露出了顶端一条细小的白边。 虽然上头莫名的黑色液体还在流动,但起码已经能勉强看出一点褪色的端倪。 许暮洲忽然想起,之前在永无乡时,严岑曾经说过,这朵花相当于任务进度条,等这朵花完全变白时,就昭示着任务完成。 ——这是进度开始了吗?许暮洲看着手中的手电筒,迟疑地想。 许暮洲琢磨了一会儿,将其揣在了怀里,还不等他接着去翻剩下的几个抽屉,茶水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急促的敲响了。 “快开门!”中年男人声嘶力竭地喊:“快啊!” 许暮洲神色一紧,暂且先将手中的东西放了下去,转身先是关了房间里的灯,才谨慎拉开了身后的房门。中年男人带着林向跌跌撞撞地从门外扑进来,许暮洲几乎擦着中年男人的背关紧了房门,将孙茜死死地堵在了门外。 平面图上的安全屋确实不是白白标注的,孙茜硬是没有破门而入,在门口转了两圈,竟然真的离开了。 中年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浑身的西服彻底成了碎布片,到处都是划出的口子。林向软软地倒在他怀里,仿佛已经失去了意识。 “进来了就老实一点。”许暮洲目光沉沉地盯着中年男人:“安全屋不能开门,听懂了吗。” 第24章实习(十四) 中年男人吓得不轻,忙一叠声地答应了。许暮洲还惦记着那朵绣球花表明的任务进度,拉开灯后转过身去接着翻找剩下的抽屉。 严岑靠坐在门边的那张木桌上做短暂的休整,跟许暮洲不一样,严岑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想掩盖自己的特殊,他微微侧头看向许暮洲的动作,对屋内各个角度投来的目光视而不见。 托严岑这个煞神的福,屋内的玩家虽然心思各异,但一时间也没人敢贸然对许暮洲发难。 许暮洲将剩下的几个抽屉尽数打开,除了在最后一个抽屉中找到了一张废弃的排班表之外,再没找到什么特殊的东西。 排班表上写的是值周手册,许暮洲大略看了两眼,发现在这张表格中,每一班值周安排中都以两个教师为一组。分组似乎是穿**行的,大多数分组中的人名并不重复,一般都是打乱且不规律的。但只有孙茜不同,她在这张表上有五六次都是与一个叫“王志刚”的人排在一起。 这看起来是一条特殊线索,但许暮洲拿着手里的东西等了一会儿,也没觉得绣球花有再次发烫的趋势。 “严哥。”许暮洲没办法,只能将这张排班表暂且收起来,掂着那只巨沉的手电筒转头看向严岑:“你看呢。” 严岑默不作声地接过来上下看了一圈,然后伸手拧开了手电筒的后盖。他眯着眼睛往里瞅了一眼,从里面手电筒的后壳中抽出了个什么东西,递到了许暮洲手中。 ——是一张叠起来的薄纸。 许暮洲:“……” “欧皇。”许暮洲服气地说:“你怎么知道后盖里有东西?” 严岑将手电筒掉了个个,一边示意许暮洲往里看,一边说:“这种老式手电筒的构造规划有瑕疵,里头的电池架与筒壁之间有许多缝隙。经常会被用来放纸币或是纸条之类的东西,我只是试着看看。” 安全屋令许暮洲紧绷的神经短暂地放松下来,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拆着手中的纸,一边随口八卦道:“严哥,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严岑没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脾气很好地问道:“怎么?” “没怎么。”许暮洲笑道:“看你对这个年代很熟悉,还以为你只是长得年轻。” 严岑:“……” 大着胆子的小狐狸占了一句口头便宜后心情颇好,他细致地将手中一碰就掉渣的的纸重新展开,铺在了桌面上。 可惜这张字条不知道已经塞在这里多久,已经僵硬发脆了,饶是许暮洲小心再小心,也免不了出现纸张碎裂的情况。 这是一张用钢笔写好的便条,也是孙茜的字迹,抬头是写给一位叫做“刘校长”的人的。 “谢谢您,我依然要这样说。古人曾说,授人玫瑰手有余香,或许您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从没有见过那样恐怖的暴雨夜,但就在我无助恐惧的时候,是您出现帮助了我。对您而言这件事微不足道,但对我来说,这只再普通不过的手电筒几乎为我带来了全新的光明。所以,我依然要郑重的向您道谢。” 落款是四年二班班主任,孙茜。 “看起来像是一封感谢信。”许暮洲说:“不知道为什么没送出去,而是要藏在手电筒中。” 永无乡_42 茶水间里人多眼杂,许暮洲抿了抿唇,他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冲着严岑晃了晃手里的纸片。 严岑明白,他是在问自己,这是不是或许就是孙茜的执念所在。 虽然严岑也很想赶紧结束这个四不像的任务,但很可惜,孙茜还在外头无知无觉的徘徊,绣球花也没有完全变白的趋势。这张便条虽然看起来与孙茜的心理有着直接关系,但依旧不是孙茜心中根深蒂固的执念,充其量只能称之为辅助线索。 严岑微微叹了口气,冲着许暮洲轻轻摇了摇头。 许暮洲虽然也没寄希望于莫名其妙的完成工作,但见状依旧不由得有些泄气。 “没事。”许暮洲低声说:“再找吧。” 他背过身去在桌面上小心地将那张纸片按照原有的折叠印记重新压好,然而还不等他将纸片收起来,他身后忽然传来一种巨大的气流推力,许暮洲一时没准备,被这股推力压得撞在木桌上。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巨大的撞击声,许暮洲惊慌地回过头,才发现茶水间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撞开了,孙茜已经从大开的房门冲了进来。 “怎么回事!”许暮洲惊疑不定:“谁开了门!” 杜晴晴和不知何时醒转的林向此起彼伏地尖叫起来,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往窗边退去。眨眼间的功夫,孙茜已经横冲直撞地掀翻了茶水柜,冲着墙角的校服男孩直线冲去。 校服男孩甚至连爬起来躲避的功夫都没有,就被按在地上剖开了肚子。 腥甜的血喷涌而出,孙茜旁若无人地用指甲狠狠戳进校服男孩的腹部,用力一撕,就将其撕开了一条又长且深的伤口。 血不要钱一般地疯狂往外涌着,校服男孩的喉咙里徒劳地发出两声咕噜的水声,鲜活的内脏顺着伤口滚落了一地。 他眼中的光亮瞬间消失,血虽然还是温的,面上已经带上了灰沉的死气。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许暮洲瞪大了眼睛,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干呕起来。 严岑地捞起许暮洲,踩着窗框破开脆弱的玻璃,从二楼跳了下去。 玻璃声接连碎裂,离得最近的杜晴晴紧随其后,然后是林向和中年男人,中年男人走在最后,半拉胳膊被孙茜逮住,划出了长长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几乎能看见里头惨白的肌理纹路。 许暮洲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到这种虐杀场面,他的瞳孔放大,落地的时候甚至不记得要屈膝缓冲。严岑一时间晃不醒他,只能匆忙间用膝盖替他垫了一下后背,勉强带着他一起落地。 许暮洲再怎么样也是个大小伙子,下落的趋势加上体重是一笔不小的负担,严岑的脚腕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节摩擦声,他踉跄了一步站稳身体,拍了拍许暮洲的脸,低喝道:“醒醒。” 许暮洲其实没被吓傻,他看孙茜看习惯了,对那些血啊肉啊什么的也有了些抵抗力,只是虐杀对他而言的冲击有点大,一时间手脚发软,站不起来而已。 他挂着严岑的手上晃了晃,忍无可忍地弯下腰去,呕出了两口酸水。 确实很麻烦,严岑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他发现自从做了引导者之后,他叹气的次数实在也太多了些。 他象征意义地拍了拍许暮洲的后背以作安抚,随口问:“怎么样?” “没…没事……”许暮洲吐完了,觉得身心都好受多了,他勉强擦了一把唇角,摇摇晃晃地从严岑的臂弯里直起身。 他依稀记得严岑带着他跳窗出来的时候,其他幸存的玩家也依样行事一并跳了下来。许暮洲正想确认一下其他人的情况,谁知一回头,却对上了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杜晴晴看似受伤的左手稳稳地端着一把暗银色的手枪,枪口对准了他的眉心,保险栓是拉开的。 “你是谁。”杜晴晴问。 死亡威胁令许暮洲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他微微眯起眼睛,谨慎地问:“什么。” “我一直怀疑,我们队里有内奸。”杜晴晴说:“这次也好,在高铁站副本也好,你都对一切信息太熟悉了。” 许暮洲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未置可否。 “你救过我的命,我不愿意怀疑你。但你连灰色规则都不知道,在游戏里也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杜晴晴端枪的手稳稳当当,她的目光锐利,冷声道:“你不是玩家。” 许暮洲知道自己演技不怎么样,也做好了随时露馅的准备。或许是对严岑的武力值抱有盲目的信任,许暮洲看着面前的枪口,居然没什么害怕的感觉。 “所以呢。”许暮洲问。 “所有的线索都出自于你们之手,说要去二楼也是你提议的。”杜晴晴的神色越来越冷:“安全屋也是你莫名其妙告知我们的,现在安全屋被NPC强行破开,我们有玩家死在你的指挥之下,你不想解释吗。” “我确实不是玩家。”许暮洲平静地说:“但在我坦白之前,你能告诉我,灰色规则是什么吗?” 跟在场的所有人比起来,许暮洲是最为像“人”的存在,他没有被血腥浸染,还是干干净净的气质。或许也是因为这个,杜晴晴才没有直接开枪。 “灰色规则是,如果一场游戏中的幸存者越少,所能得到的积分就越多。”杜晴晴虽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回答了他:“积分可以用来申请道具,换来更多的生机。” 听起来跟永无乡的运作模式差不多,许暮洲想。 永无乡_43 他垂下眼,轻轻笑了笑。 “你笑什么。”杜晴晴问。 “你说得对,我们队里确实有内奸。”许暮洲抬手往上捋了一把眼前的碎发,坦坦荡荡地看向杜晴晴,一字一顿道:“但不是我。” 他虽然在笑,但严岑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生气的小狐狸冷冷地看了杜晴晴一眼,眼神越过她的肩膀。 “感谢解答疑问。”许暮洲这句话虽然是冲着杜晴晴说的,眼神却死死地盯着中年男人:“不然我还想不通,您为什么要开门呢。” 中年男人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只觉得喉咙突然一紧,尖锐的利器已经抵在了他的颈动脉上,对方的力度冷酷而精准,仿佛下一秒就要刺破血肉,将那东西捅进他的血管里。 “别动。”严岑说。 第25章实习(十五) “什么!”中年男人哆嗦着叫出了声:“我我我……我没有开门!我开门有什么好处吗!” 中年男人的太阳穴鼓胀着,眼睛因惊恐睁得大大的,他徒劳地抓着严岑的胳膊,看起来像是一条翻白眼的胖头鱼,可笑的要命。 “不用装了。”许暮洲冷笑一声,他大摇大摆地从杜晴晴的枪口下转身冲中年男人走去。 杜晴晴一时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在做戏,只能犹豫着将枪口一直对准了他。许暮洲似乎完全不怕那把枪有擦枪走火的风险,他走到中年男人面前,微微弯下腰,伸手往对方破烂的西服口袋中摸去。 “你这是干什么!开门的时候他压根不在门边!”林向疾言厉色地指着他斥道:“被戳穿就要恼羞成怒地转移视线吗!你冒充玩家有什么企图!” 许暮洲看都没看她一眼,他依然自顾自地伸过手,试图从中年男人的口袋里摸东西 “你——!”中年男人下意识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口袋,嘶声道:“你干什么!” 严岑目光一沉,钳着他的手臂骤然收紧,中年男人被勒得两眼泛白,挣扎着去掰他的手,可惜严岑的手又稳又沉,他扑腾了半天,也没扑腾出个所以然,反而是短剑的剑锋刺破他的皮肉,鲜红的血瞬间流了出来。 林向急声道:“爸爸——!” 许暮洲用两指从中年男人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夹出了个什么,他低头看了看,发现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 “买一送一。”许暮洲似笑非笑地转过身,看向林向:“原来你们是父女。” 林向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什么,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顿时白了。 许暮洲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理她,将林向晾在了原地,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匕首。 玩家离开了学校,操场上的硬性机制重新开始启动,天空中又开始纷纷扬扬地飘下柳絮来。只是初期的柳絮阶段还很稀薄,相比学校里的NPC之外,还尚能忍受。 林向咬了咬牙,看了看许暮洲,又转过头去看严岑。 许暮洲手中的匕首并不锋利,甚至已经锈到不能使用了,他上手试探性地摸了摸刀锋,发现刀锋一碰直掉渣,完全没什么杀伤力。 刀身上附着一层斑驳的血块,与锈迹混合在一起,如果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许暮洲颈上的项坠忽然又开始发起热来,比上一次更加热烈,许暮洲心下了然,他隔着衣服摸了摸那枚项坠,像是在安抚什么。 “这应该就是孙茜自杀的那把匕首了。”许暮洲说着冲严岑晃了晃那把匕首。 严岑对他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所以,这就是能杀死NPC的道具吧。”许暮洲把玩着那把匕首,抬眼看向中年男人,笑着说:“这就是你打开安全屋房门的理由,对吗?” “你,你在说什么!”中年男人脸色涨青,严岑的力道拿捏的很好,既不会令他窒息而死,也不让他有足够的氧气用来挣扎。 中年男人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尖叫鸡,还在负隅顽抗:“我没有打开安全屋的门!” 许暮洲对他的狡辩充耳不闻,他向后退了一步,将左手的杜晴晴也纳入他的视线中。 “我在进入游戏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觉得你应该是所有人中最无害的那一个。”许暮洲说:“你暴躁,且有着中年人独有的那种傲慢和自负,你的弱点和缺陷太明显,以至于我一直将注意力放在那个穿着校服的男孩子身上。” “你一直隐藏的很好,没有什么破绽。”许暮洲忽然笑了笑:“这就是高阶玩家的素质吧?” “高阶玩家?”杜晴晴先蒙了:“什么高阶玩家。” 许暮洲不想浪费时间给她答疑,他盯着中年男人的眼睛问道:“你知道你是在哪里露出了破绽吗?” 永无乡_44 话说到这个份上,中年男人也不再挣扎,他冷冷地盯着许暮洲,咬牙切齿地问道:“哪里?” “在去二楼的路上。”许暮洲说:“你太害怕了……我不得不承认,你的演技很好,但恰恰是因为太好了,才让我起疑。这里的所有人都经历过那么多次逃生游戏,这场游戏虽然看起来恐怖了一些,但绝不会将一个老玩家吓成那副德行。” “不进屋也是因为这个。”许暮洲晃了晃手中的匕首,继续说:“明明已经发现NPC不会进入茶水间,但是依旧在外头逗留了那么久,就是在找道具吧。” 杜晴晴已经被翻转搞蒙了,一时间不知道该相信谁,她茫然地举着枪,但已经没了开枪的欲望。 钳制着中年男人的严岑低低地笑了一声,赞许道:“继续说。” 许暮洲给了他很大的惊喜,严岑想——中年男人是高阶玩家这件事他是凭气场断定的,杀过人染过血的手与其他人不一样,但许暮洲不知道这个,也没有这个眼力。 但他能单单从已知的这些贫瘠线索中推导出这些,实属算是能干了。如果换了他自己易地而处,恐怕没有许暮洲这份细致。 “拿到了任务道具,只要剩下的玩家都死了,你们就能凭灰色规则获得更多的东西……不过话又说回来了,NPC破门而入的时候,你确实不在门边,所以开门的当然不是你。”许暮洲摸索着匕首的刀柄,指向了林向:“而是你。” “别说了!”中年男人忽然打断了许暮洲,艰难地侧过头去,试图跟严岑说话:“这次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们哥俩也没什么损失,通关出来的积分大家平分……兄弟,做人留一线,怎么样?” “留一线?”严岑先一步垂下眼,轻声说:“刚才在楼上,你不是还想杀他吗?” 严岑的语气说不上冷,但中年男人硬是平白无故听出了一身冷汗。 中年男人承认,他一直没看得起许暮洲,对方一看就是没在游戏里摸爬滚打过的新人,脑子简单得很。他一直将许暮洲看做依附严岑的附庸,实在是没想到,许暮洲不但能看出他的盘算,还这么沉得住气,硬是抓了个现行才发难。 严岑的武器还就架在他的动脉上,他动脉血管每一次跳动都能不偏不倚地贴上那锋利的剑刃,中年男人终于有些慌了,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 “严哥。”许暮洲忽然说:“算了吧,别脏了你的手。” 他都已经这么说了,严岑当然不会驳他的面子,手劲微松,将人一把推了出去。 中年男人踉跄着被林向扶住,他捂着脖子闷咳着,谨慎又试探地看着许暮洲:“你也是高阶玩家吧……这次撞见了就算做个朋友,杀了NPC,咱们照常通关,就当没有这回事,怎么样?” “杀了NPC?”许暮洲将那柄能对孙茜造成伤害的匕首反手别在后腰中,他挑了挑眉,一字一顿的说:“抱歉,我要留着NPC。” “你想独吞!”中年男人骤然拔高了声音:“你也太贪了!” “我对你们的积分没有任何兴趣。”许暮洲冷冷地说:“你们这些玩家愿意留在一楼就留在一楼保命,只有一点,要是谁敢来碍我的事——” 他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但是个人都能听明白他言语中的威胁之意。 操场的柳絮越下越大,严岑身上的皮衣在跟孙茜搏斗时有所损伤,左袖和右肩上都有破口,许暮洲看了看他,转过头冲着剩下的玩家说:“三分钟之后你们再进学校。” 杜晴晴用衣服狼狈地蒙着头,闻言不满道:“三分钟!这柳絮这么大,怎么能撑三分钟!” “我没在跟你们商量。”许暮洲冷声说:“撑不撑得了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许暮洲说完便转身拉了一把严岑,往学校大门走去了。他在和平年代长到这么大,但并不是个圣母,舍己为人以德报怨的事儿才懒得干。现在最后悔的事儿就是他居然还费劲巴拉地去装什么玩家,试图找到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 都是胡扯,许暮洲愤愤地想。还不如就像现在这样,赶紧干完自己的活儿自己走人,留那群玩家爱怎么逃生就怎么逃生。 严岑心情愉悦地勾着唇角,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边——小狐狸是吃肉亮爪子的,生起气来脾气果然不小。 只是小狐狸好像气性不太长,十几步远的距离,看起来就已经消气了。 进了大堂的许暮洲没有贸然回到二楼,而是站在原地环视了一圈。 学校大厅跟之前没什么两样,被严岑踩塌的木质扶手也还惨兮兮地躺在楼梯上,左手边的传达室门帘被掀起了一条小小的缝隙。右手边的黑板下头贴着一张A4大小的纸,许暮洲推开手电照明,终于看清了上头的字。 那是一张联络人员表,上头写着学校各个教务人员的紧急联络方式和联络人,乍一看密密麻麻,足有二十几号人。 “许暮洲。”严岑比许暮洲更先找到目标,他屈指在某一行上敲了敲:“教务主任,王志刚。” “还是教务处。”许暮洲直起身子:“校服男孩是第一个被杀的,我一直觉得这很奇怪。当时屋里明明很多人,而且他所在的角落离门是最远的,为什么孙茜先选中了他。” “你是觉得跟教务处有关?”严岑问。 “刚才只是怀疑。”许暮洲敲了敲墙面:“现在十拿九稳了……咱们得去看看。” 严岑既然说了这次任务的主导权在他手里,就会尽力配合,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对许暮洲的决策有什么异议。 “好。”严岑说。 许暮洲深深吸了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才跺了跺脚,转身往楼梯上走去。严岑跟在他身后,刚刚踩上台阶时,却忽然顿了顿,毫无征兆地回过头去看向身后。 许暮洲一直注意着他的动静,见状不由得紧张道:“怎么了?” 永无乡_45 “没什么。”严岑说。 “一惊一乍的。”许暮洲松了口气,埋怨道:“吓我一跳。” 严岑没再说什么,迈步跟上了许暮洲。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忽然感到了一种浓烈的被窥伺感。 第26章实习(十六) 许暮洲上楼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只立钟,发现时间已经比他们上楼时推后了半小时。但原本该响起的上课铃静悄悄的,丝毫没有响起的趋势。 看来只要有人进入二楼的领域,学校中的安全规制就被单项打破了,原有的安全保障荡然无存。 这对许暮洲来说无伤大雅,反正他本来就是要往NPC旁边凑的。 孙茜已经结束了对校服男孩的虐杀,重新徘徊在了二楼的走廊中,她身上原本腥臭的血被鲜活的颜色重新覆盖,指缝里还残留着温热的血肉。 许暮洲努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要去想校服男孩的死状。 从楼梯上来的严岑按了按他的肩膀,低声说:“二楼的孙茜比一楼更难缠,你自己也要小心一些。” “我知道。”许暮洲说。 许暮洲将那把可能刺激孙茜的匕首藏在外套中,又摸出了那柄手电筒,他谨慎地站在台阶上探头往走廊里看了看,确定孙茜是背对着他们的,才回头冲着严岑招了招手。 “我有个想法。”许暮洲冲他晃了晃手中的手电筒,低声说:“如果这把手电能让任务进度条开始移动的话,说不定能稍微控制一下孙茜。” “我在想,她会不会还保有一定的神志。”许暮洲抿了抿唇:“毕竟我想来想去,‘执念’不像案件一样有确定答案,这种东西太主观了,只能去问当事人……或者在当事人身上一样一样试。” “这种任务没有先例。”严岑说:“不过你可以试试,如果这招不行,你也可以先去安全屋躲一躲。” 许暮洲打的也是这个主意,他点了点头,弯着腰从楼梯上探出身去。 他在裤腿上摸了一把手心的汗,攥紧了手电筒的铁柄,拇指抵在了开关上。 孙茜已经游荡到了走廊尽头,许暮洲微微皱眉,突然发现他从刚刚起就一直忽略的一件事。 ——走廊上的脚步声消失了。 他伸手揉揉眼睛,仔细地顺着孙茜的模样看了看,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她的两只脚已经彻底消失了,裤管下空荡荡的,整个人飘在了半空中。 许暮洲浑身的汗毛差点炸了起来。 严岑见他迟迟不往走廊里去,以为他是害怕,捏了捏他的后颈安抚道:“怎么了?” “这是个限时任务。”许暮洲咬牙切齿地说:“审判任务中提到的活到天亮,恐怕是给我们看的。” 他说着侧身让开路,示意严岑去看孙茜的腿。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我开始获取了任务进度,所以在任务目标身上也有体现。”许暮洲说:“但这种可能性很少,我更侧重于第一种。” “任务目标不会随着任务进度消失,而且清理任务一般都没有时间限制。”严岑说:“但这次的任务或许是因为跟审判系统搅在一起,永无乡那边不能长时间负担才做出这种限制……这次是特殊情况,我不好凭经验判断。” 严岑习惯说话留些余地,但他既然已经这么说了,就表明他认可了许暮洲的猜测。 “所以还是个限时任务。”许暮洲为难地拧紧了眉。 “算了。”许暮洲说:“想也没用,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说完直起身,先一步从楼梯间走了出去,孙茜已经从走廊另一头转了回来,见到他嘶吼一声,瞬间掠到了许暮洲身前,露出雪白森森的牙齿来。 许暮洲当机立断按亮了手电筒,老手电的光源不足,昏黄地打在孙茜身上,将将好能将她笼罩在其中。 孙茜像是被这光烫了一下,她惊叫一声,抬起胳膊捂住了脸。 有用!许暮洲大喜过望。知道躲就说明还有正面情绪的潜意识,说不准就能提供出有用的线索。 “孙茜!”许暮洲乘胜追击,他向前一步,急声问道:“你还有意识吗?” 孙茜被他这一声喊得更加瑟缩,她两臂收拢,狼狈地捂着脸,肩膀上下抖动着,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声。 永无乡_46 许暮洲这次确定了,她是真的一直在哭。 她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胛骨突兀地顶起一小块布料,看起来有些过分消瘦了。如果忽略她身上源源不断滴落的鲜血,许暮洲甚至觉得她有点可怜。 她哭得断断续续,大概是因为喉咙已经腐烂了,所以发不出泣音,只能徒劳地发出先前许暮洲听到的那种近似于威胁的嘶吼声。 这是一个被执念所困的可怜女人,许暮洲再一次想起这件事,她是因为痛苦和不甘才会徘徊在这里,日复一日的,才终于等到了他跟严岑来替她解决她痛苦的根源。 许暮洲看着孙茜的背影,忽然有了一种奇特的责任感,他一直将这些事视作自己得到二次生命的必要付出,还是第一次有了那种“我是在做一项工作”的归属感。 “孙茜。”许暮洲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又叫了一遍:“你还有没有意识。” 孙茜似乎是能听懂自己的名字,许暮洲叫一声她就哆嗦一下,她像是终于无法忍受这微弱的光,用一种及其扭曲的姿势向后飘去,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光亮范围。 许暮洲听到一声房门关闭的声音,孙茜似乎是进了某间屋子。 “孙——”许暮洲本想再追,却被严岑拦住了。 “一把手电的可用时效不能完全确定。”严岑比他冷静得多,他微微眯眼目测了一下孙茜进入的房屋,才转过头跟许暮洲说:“趁她不在攻击范围内,你想找什么线索就先找吧。” 许暮洲不是个情绪用事的人,他明白严岑说的有道理,便点点头,循着记忆里教务处的地方走了过去。 教务处也在左侧走廊中,离茶水间不算远,孙茜方才逃离的方向在走廊右侧,理论上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寻找线索。 地面上不知道怎么了,许暮洲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黏黏的拔不开腿,他用手电往地上一扫,才发现地板上附着一层黑褐色的不明物质,许暮洲疑惑地弯下腰用手摸了一把,放在光下仔细辨认了一下,才地发现那是干涸的血迹。 许暮洲刻意用手电扫了一个来回,才发现二楼的走廊地板上都是这种血渍,将地板浸得满满当当,也不知道究竟是多少血。 校服男孩死在茶水间,而且他的血也不会干涸得这样快。 许暮洲直起身,推开教务处的门往里走,随口问道:“严哥,你知不知道孙茜是怎么死的?” “割腕。”严岑跟在许暮洲身后,他刻意在许暮洲进屋后在门口又顿了顿,确认孙茜没有因为教务处进入了生人而发怒,才抬脚跟着许暮洲往里走。 严岑用右手食指作势在左腕上划了一道,继续说:“应该是左手。” “你连这种细节都知道?”许暮洲奇怪道。 “猜的。”严岑说:“她左手的力度比右手差很多。” 许暮洲点点头,没再纠结这个。教务处左边靠墙的地方搁了两个老式的玻璃架柜,许暮洲过去试探性的拉了一把,发现没有锁。 教务处靠近门边并排放了两张办公桌,右手边那张是空的,只有左边那张桌子上零零碎碎地丢了一堆文件,烟灰缸被烟头塞得满满当当,里头用来熄灭烟头的水已经泡黄了,泛出难闻的烟油味道。 许暮洲嫌弃地将烟灰缸推到桌边,又大略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发现大多都是手写的会议记录,没什么实质性消息。 他想了想,为了保险起见将手电筒暂时关闭,手柄向下揣在裤兜里,从外套兜里掏出了那只小巧的荧光球用来照明。 严岑没有跟着他一起在屋里翻找线索,而是在屋中站了一会儿,确定孙茜短时间内不会再出来之后,才对许暮洲说:“时间不多了,我们分头行动,你在这里寻找线索,我出去看看。” “出去?”许暮洲放下手头的东西,从办公桌后头直起身,有点担忧地问:“但是孙茜在外头呢……要么你拿着这东西防身,我把匕首留下?” “我能应付。”严岑拒绝了他的好意,嘱咐说:“你把手电筒拿好,十分钟内我会回来,不用担心我。” 他说完冲着许暮洲略微颔首,转过身拉开了房门。 “等会儿。”许暮洲忽然叫住了他:“你的脚怎么了?” 严岑脚步一顿,疑惑地回过头看着他。 许暮洲随手将手中的东西往桌上一放,从两张办公桌中间的缝隙挤出来。严岑刚才一直走在他身后,行动看起来也很自如,所以许暮洲一直没有发现这回事,直到刚刚他转身时才看出端倪。 严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他活动了一下左腿,不在意地说:“没事,可能扭了一下。” 许暮洲一直跟他在一块,凭严岑的伸手,许暮洲只要细想就知道他是在哪扭的,一时间不由得有些愧疚。许暮洲走到严岑面前,半蹲下来撩起他的裤腿。 严岑不习惯突然有人跟他这么亲近,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严哥。”许暮洲无奈地说:“看一眼伤不算耍流氓。” 再退就显得矫情了,严岑停住脚步,任由许暮洲往前一步跟了上来,浑身上下绷得像块石头。 许暮洲伸手摸了摸他的脚踝,发现只是有些红肿,并不严重,才放下了心。 “先坚持一下吧。”许暮洲说:“回了永无乡再处理。” 永无乡_47 这种程度的磕碰对严岑来说,甚至称不上“受伤”,他垂眼看着许暮洲弓下的背,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怎么发现的。” 严岑可以很确定,自己刚才绝没有卖出什么破绽。 “你没发现吗。”许暮洲随口道:“你是没瘸,但是步子迈的比正常时候短了一半,左脚落地的时间也很短,看起来很明显。” 第27章实习(十七) 太敏锐了——这是严岑的第一想法。 在正式面试之前,严岑曾经看过许暮洲细致的个人资料,其中包括他的生平和至今为止经历的所有人生转折事件。除了从小被遗弃,在孤儿院长大这件事之外,他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常人一样,吃饭睡觉,上学工作,按部就班地进入社会。 他既没有因为身世不同而变成那种情感缺失的异类,也没有什么奋发图强出人头地的惊人之举,整本档案朴实无华。如果非要从他的档案里选出什么亮眼的部分,除了拿过两年奖学金,逻辑推理游戏通关数率是百分之百之外,看起来再就没什么特别的。 但直到现在,他才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钟璐力排众议,非要从世界线里选择普通人进入永无乡跟他一起执行清理任务。 ——因为许暮洲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这种敏锐是他的本能,也是他独一无二的天赋。 在这短短两句话的功夫里,严岑心里转过了多少道弯,许暮洲当然不会知道,他这时候正看着严岑脚踝的伤犯愁。 “还是得简单固定一下。”许暮洲说:“不然肿得厉害就不好办了。” 严岑回过神,只见许暮洲已经脱掉了外套,他里面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袖衫,许暮洲侧头用牙咬开了左肩上的缝线,将这一整条袖子撕了下来,看样子正准备给他包扎。 严岑这辈子活到现在也没受到过这种娇花一样的呵护待遇,见状不由得一愣:“不用……” 然而他这句拒绝刚说到一半,就被许暮洲一票否决了。 许暮洲自己也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如果换了平常也就算了,但是严岑好歹是为了他才在这危机四伏的地方受伤,严岑自己可以不在意,但许暮洲心里过意不去。 许暮洲将那只袖筒捋成规整的厚布条,又紧紧地缠在严岑脚踝上打好结,做了个简易的固定。 “好了。”许暮洲拍了拍手站起来,又重新套上外套,才状若自然地开口问:“你准备去哪找线索?” 严岑有些不自在地晃了晃脚腕,将撩起的裤腿晃了下去,才随口说:“看情况吧,如果能找到孙茜的办公室最好。” 许暮洲自己也明白,在有时间限制的情况下,分头行动是最好的选择,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行,我就在这间屋等你。” 许暮洲对自己的武力值很有数,如果严岑不在身边,那他在孙茜手里恐怕两秒钟都活不上,留在屋里以静制动是最好的办法。 “好。”严岑说:“我很快回来。” 严岑说着退后一步,转头走了出去。 走廊中静悄悄的,孙茜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如丝如缕般无孔不入,楼下偶尔会传来一两声细微的脚步声,应该是原本外头的那群玩家已经重新进入了学校。 严岑反手将教务处的门虚掩好,在门口站定片刻,仔细听了听,发觉没什么可疑的动静,才转过身往走廊深处走去。 孙茜方才躲藏的方向在走廊右侧,严岑不准备一上来就跟她碰上,于是准备从左边走廊的最里侧往外找起。 茶水间的门还大开着,冷风从破损的窗框中呼呼地灌进来,严岑路过门口时往里看了一眼,只见校服男孩的尸体还躺在角落里,他大睁着双眼,血从唇角和鼻腔溢出来,糊得半张脸都是。 他身上的校服已经彻底看不清原本的模样,腹腔被撕得破破烂烂,暗红色的内脏器官散落在他身边,甚至还有被啃咬过的痕迹。严岑厌恶地皱了皱眉,收回了目光。 二楼的房间与一楼有些细微的不同,大多数房间都没有标签。严岑随便挑了两间屋拉了拉房门,发现门也大多都是锁着的。办公室与教室不同,门上没有镶嵌玻璃,黑沉沉的木门隔断了视线,根本不清门里头的情况。 严岑并不多逗留,只要发现门打不开就干脆放弃,他这样一路走过去,终于在走廊尽头的那间屋上发现了一张标牌。 六年二班。 这是严岑在二楼见到的唯一一间教室,严岑试探性地握着门把手,微微用力向内一推,房门纹丝不动,显然也是锁着的。 严岑顺着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看,发现教室里弥漫着雾状的黑,什么都看不清。严岑刚才靠近时就闻到了门上似有若无的腥臭味道,就着这个姿势摸了一把门板,才发现门上也一样布满了干涸的血迹。 那血迹已经结成了黑褐色的血痂,与劣质的木门板融在了一起,光凭这个氧化程度来看,跟地板上的血大概是出自同一人。 大概率是孙茜自己的血,严岑想。他微微退后一步,平伸出左手按身高比例比照了一下,发现门上的血分布的太过均匀,看起来不像是飞溅上的,更像是人为涂抹上去的。 但门上的分布血迹过于杂乱,严岑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并不是什么字迹或者符号,只是单纯的混乱图形,没什么实质性的意义。 永无乡_48 严岑站在班级门口想了一会儿,并不准备破门而入,他转过身,往走廊的另一侧走去。 孙茜躲藏起来的时候严岑还多看了一眼关闭的那扇门,只当时情况太急,严岑只看见了一晃而过的金属标牌,上头写的什么却没看清楚。 越往另一头走,孙茜的哭声也就越大,严岑刻意放轻了脚步,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停住。他的夜视能力很好,这点距离已经足够他看清门上的那行小字——班主任办公室。 严岑顿时不悦地拧紧了眉,他原本是想趁着分头行动的机会在孙茜的办公室找找有什么私人线索,谁知道孙茜自己就躲在了这里。 明知山有虎还偏要往上凑这种蠢事根本不在严岑的考虑范围内,他虽然不怕冒险,但既然许暮洲那里有控制NPC的方法,他就没有必要冒这种险。 严岑本想折返回去跟许暮洲互换一下情报,但在路过楼梯的时候,他忽然脚步一顿,转头看了看向上的楼梯。 去往三楼的缓步台笼罩在大片的阴影下,左右两旁的侧梯延伸上去,空荡荡的,中间也没有拦着任何分隔物。 他们一直将目光放在孙茜身上,追着孙茜一楼二楼的跑,但似乎连许暮洲都已经忘了,这座学校还有三楼是他们都没有去过的。 心念电转间,严岑已经打定了主意,脚步一转,往三楼去了。 教务处里的许暮洲还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他刚刚把所能见到的所有文件都整理起来堆在了办公桌上。他看文件的速度飞快,一眼扫过去没发现有用的就随手往地上一扔,看似有用的就先放在手边,如果有涉及孙茜或者王志刚的就单独拿出来,分成两摞依次放好。 他这种挑拣信息的效率很高,一米多高的文件几分钟之内就被他挑拣了个七七八八,泛黄的纸张扔了一地,只留下桌面上的十几页纸。 许暮洲跑了半个晚上,人也有些乏,他将荧光球放在手旁,然后拉过椅子坐了下来,一边翻阅着剩下的资料,一边等着严岑回来。 教务主任这里大多都是教案和课程安排之类的文件,许暮洲细翻了翻,才发现这里确实有不对的地方。 孙茜排到的课也太多了。 按理来说,在小学英语课压根就不普及的1983年,哪怕是从外头请了英语教师,英语课也应该集中在三年级往上。但从王志刚这里的排课表来看,孙茜的英语课从小学一年级就要开始教。这所小学一共六个年级,每个年级两个班级,十二个班级中,孙茜几乎每天都有四节以上的课。三这些课也并不是一节接着一节,而是从上午第一节开始隔节上课。 也就是说,从孙茜的上课表来看,她每天的第一节,第三节,下午第一节和下午第三节课,都要在上课过程中。 除此之外,许暮洲还找到了一本值班表,这份值班表跟贴在茶水间墙上的那份规格一模一样,只是信息要更加齐全。许暮洲发现,每一页纸上是一月份的值班排班,这本值班表中收录的应该是一整年的份。 许暮洲找到了茶水间的那一页纸,顺着往前翻了几页,发现排班规律跟之前他所看到的大多一致。 许暮洲皱着眉思索片刻,搁下手中的文件,又在脚边的那堆纸里翻了翻,随手抽出几张班主任任课表。他找到课表上的名字,又在值班表上查找比对了一下,才确定班主任是不参与周六日值班的。 那么按照孙茜的上课表来看,她作为班主任,每天都要在学校呆满整整一天不说,且没有一天轮休,周六日也要在学校值班,本身就很不正常。 这种表格所能给予的信息太过有限,许暮洲暂且将疑惑压了下来,将椅子往后一推,看了看办公桌下的抽屉。抽屉关得死死的,拉也拉不开,许暮洲没办法,只能在屋里找了只锈迹斑斑的改锥,废了半天劲儿才撬开上头的锁。他甩了甩发麻的手,低头拉开了中间最大的那只抽屉。 抽屉里放着几本厚厚的笔记本,在笔记本最上头正面朝下放着一张照片。许暮洲伸手将照片翻了过来,才发现上头是一个容貌秀丽的女人。 照片上的女人留着披肩长发,穿了一件驼色的羊绒衫,肩上搭着浅紫色的围巾,正冲着镜头温柔地笑着。 是孙茜。 第28章实习(十八) 许暮洲后背一凉,一个及其荒谬的想法莫名出现在他脑子里。 他的手颤了颤,照片轻飘飘地从他指缝中落下去,重新落在了抽屉中。 孙茜的大半张脸被抽屉的阴影埋没,秀气的脸平白多出几分阴郁来。许暮洲下意识垂眼重新看向那张照片,老照片的质感比真人要显得扭曲一些,孙茜唇角的笑意看久了显得僵硬无比,她的目光深沉,像是在透过照片紧紧地盯着许暮洲。 许暮洲被她的眼神盯得后背发毛,伸手将照片重新盖了过去。 另一边,严岑已经谨慎地沿着墙边登上了三楼。 三楼的走廊很短,正对着楼梯是两扇并排而立的宽大木门,严岑抬头辨认了一下两间屋子上的铭牌,发现左边那间是校长室,右边那间是档案室。 校长室的门缝中有浅色的黄色光晕铺出来,将门口的一小块地方照的通亮。空气中弥漫着古老陈旧的木质香气,乍一看过去,三楼反倒比下面几层更像个普通学校的模样。 严岑站在校长室门口思索了片刻,没有贸然进屋,反而转头先扭开了档案室的门。 档案室并没有上锁,严岑站在门外大略扫了一眼,发现档案室大概有三个教室大小,外窗被木板钉死了,屋内竖着放了四个两米高的书架。 严岑反手将门虚掩上,想了想又将门留出了一条三指宽的缝隙,才放心往屋内走去。 靠近门边的前两个书架上方的都是教材和一些课外书,严岑上手摸了一把,发现上面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不知道多久没被人动过了。 永无乡_49 第三个书架上塞满了文件档案类的牛皮纸盒,看起来终于有了那么点档案的样子,严岑眯着眼辨认着上头模糊不清的字迹,最后终于在下方倒数第二层找到了属于孙茜的那一本。 孙茜的档案比其他人都薄一些,严岑微微侧步半蹲下来,想将那只档案盒抽出来。 这个姿势压迫到了他受伤的脚踝,扭伤处胀得厉害,又被绷带勒得紧紧的,不舒服倒是其次,主要是活动起来也颇多阻碍。 严岑嫌弃那东西碍事,不耐地啧了一声,撩开裤腿就想去拆伤处的绷带,但手指刚刚触及踝骨上那只不伦不类的蝴蝶结时,又好像临时改了主意。 “……算了。”严岑收回手,又放下裤腿将绷带遮好,才无奈地叹了口气:“小狐狸怪麻烦的。” 他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面前的书架柜上,这一层放了不少档案,档案盒塞得很紧,严岑用力一抽,那书架柜竟然顺着他的力道猛得倾斜,兜头向他砸了过来! 严岑骤然起身退后两步,书架柜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闷响。陈年灰尘顿时扬了半个屋子都是,严岑呛了个正着,偏过头干咳了两声。 方才被他攥在手中那只档案盒的搭扣是断裂的,只是虚虚扣在一起,这么一折腾,里头的文件顿时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孙茜的档案跟其他的文件混在了一起,黑暗中一时间也看不清什么,严岑回过神,弯下腰将面前那些纸张一股脑草草收拢起来,他随手一摸,却摸到了一张加盖了公章的特殊文件。 【关于孙茜的过失处罚决定。】 这份处罚文件很短,大概只占了半页纸。上面提到了包括扣除工资和取消职称等处罚措施,但对于实际过失却写的模棱两可,只大概提了一句,说是“为人师德有亏”。 这种过失罪名听起来太莫须有了,严岑直觉这其中还有什么别的消息。然而不等他看完,虚掩着的门口忽然一闪而过了个什么东西。 严岑对这个十分敏感,他骤然警觉起来,将手中的一摞档案团成一个纸筒别在腰上,背贴着墙边,放轻脚步往门口走去。 门缝外是一个影影绰绰的黑影,顺着档案室的门过去,正停在校长室门口,光凭身形来看,有些像孙茜。 严岑眸色一沉,短剑已经横在了手中。他靠近门边,轻轻将门缝又拉开些许,看向外头。 门缝的视觉空间太小,严岑也看不太真切实际情况,只能看见校长室下的灯光将门口那个身影映照的更加飘忽,娇小的女性身躯微微佝偻着肩膀,有些瑟缩地在校长室的门外来回徘徊着。 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儿,严岑想。 门外的那个“孙茜”身上并没有血腥气,甚至离得这么近,严岑也没有听到她身上标志性的鲜血滴落声。 他将短剑反手背在小臂上,屏息拉开了档案室的门,定睛向外看去,才看清外头那个“孙茜”与二楼与他交手的并不一样——对方没有实体,只是一团黑漆漆的影子,似乎风一吹就会散去。 严岑没有贸然上前,他半个身子隐在档案室门里头,静静等着那影子的下一步动作。 那影子在校长室门口徘徊了一会儿,其中有几次甚至已经抬起了手,似乎是想要敲门的模样,但不知为什么却又收了回去,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摇晃着向后退后一步,失魂落魄地走了。 她像是没有看到严岑一般,微微低着头,从他身边擦肩而过,重新顺着楼梯走了下去,消失在了二楼半的缓步台上。 严岑以前从没遇到过这种非正常情况,一时间也摸不清是不是因为双系统并行所产生的世界线Bug,他皱着眉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沉思了一会儿,转身推开了校长室的门。 白炽灯里头的灯芯已经烧得焦黑,功率不太足,发出的光亮并不刺眼,严岑站在门口缓了半秒钟就已经适应。 校长室的大小与档案室差不多,进门先是一块不小的活动空间,横竖靠墙放了两个长条的老式黑皮沙发,左手边靠近内墙搁着一张两米多长的办公桌,桌椅后头是糊满了一整面墙的书架。 办公桌上放着一张十寸左右的相框,严岑拿起来看了看,发现是一张类似全家福的大合影。老照片最大的好处就是在下方会用烫金的字迹标出每个人的名字,严岑比对着人名在照片上看了一圈,发现眉目温和的老校长坐在最中间,孙茜就站在他的身后。 那位叫做王志刚的教导主任就坐在校长的左手边,身材相貌有些发福,戴着一顶圆圆的瓜皮帽,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窄缝,是个看起来面相很憨厚的中年男人。 但与此同时,在楼下的教务处,许暮洲正面对着一张截然相反的照片觉得毛骨悚然。 他在教务处没有找到更多的实质性线索,但在某一本笔记中发现了一张奇怪的的照片。 这张照片被胶水牢牢地粘在笔记本的扉页,被扉页的牛皮套封在里面,如果不是许暮洲多留了个心眼,恐怕也不会发现这个。 拼接后的照片是王志刚和孙茜的合影,两个半张照片用胶水歪歪斜斜地粘在一起,照片边缘还存留着撕过的毛刺,看起来及其不搭调。 照片上的孙茜就站在这所小学的教学楼门前,穿着一身秋衣,手里举着一张任职书,虽然看起来面容有些憔悴,但依旧打起精神冲着镜头微笑着。 但另外半张照片上的王志刚穿的是一套夏装,白色的半袖洗得泛黄,领口已经松垮的不像样,他眼神晶亮,端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孙茜的那半张照片被斜着粘在他身边,硬凹出了一个依偎的姿势。 这张照片看起来太诡异了,许暮洲只觉得后背发毛,他将这张照片与孙茜的单人照放在了一起,抬手搓了搓脸。 严岑迟迟不回来,许暮洲心里也在打鼓,他站起身在屋里晃了两圈转移注意力,但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想严岑是不是在外头遇见了什么意外,或者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 他不像严岑一样有精确的时间认知,在黑暗的环境中呆久了,会觉得时间过得越来越慢,他甚至觉得严岑已经走了半个多小时。 许暮洲无头苍蝇一般地在屋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圈,教务处的门才发出吱嘎一声轻响。他心里一惊,随即看见严岑灵活地从门缝处滑了进来,才终于长舒了口气。 先前一直在一起还不觉得,直到现在才恍然发现,在这种环境中,身边有个同伴是多让人安心的一件事。 永无乡_50 “你去哪了?”许暮洲低声问。 严岑显然不清楚许暮洲自己在这胡思乱想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一边往办公桌的方向走,一边将身上藏着的文件拿了出来。 “我去了一趟三楼档案室。”严岑将档案文件铺在桌上,示意许暮洲过来看:“又顺路去校长室看了看,发现了一点问题。” “先等一会儿。”许暮洲抬手打断了他,他从桌上拿过那张课程表递给严岑,又说:“你先看看这个。” 许暮洲本想跟他说说自己发现的疑点,却不想严岑只扫了一眼,就断言道:“不对,这不是孙茜的课程表。” “怎么不是?”许暮洲一愣,他指着课表右下角孙茜的签名,说道:“这确实是孙茜的课程表。” “不是。”严岑很肯定地摇了摇头。 “我在校长室看到过总课程排班表。”严岑说:“在这所学校,只有六年级才上英语课,孙茜的总排课量是每周两节。” 第29章实习(十九) 不等许暮洲震惊,严岑又在那堆文件中翻了翻,抽出一沓调任书递给许暮洲。 “除此之外,还有件事我想你有必要了解一下。”严岑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去看手中的文件:“孙茜名义上是外聘来的教师,实际上是下调过来的。” 下调是一种较为委婉的说法,实际上就是因为过失错误而降职。 孙茜原本并不是县城本地人,她在一个发展不错的大城市的私立中学就任英语教师,也同样兼职班主任。 但当时孙茜所管辖的班级出现了一起恶性校园斗殴事件,导致其中一人落下了三级残疾。事后调查时才发现,这两个学生在斗殴之前曾经几次在班级中就有过口角和轻微的肢体冲突。当时孙茜就任班主任只有半年,教学经验严重不足,处理问题也不够谨慎,只对冲突双方进行了调节和口头警告,事后也没有再继续跟进。 于是双方家长皆以校方失职为由追究学校的连带责任,校方惹不起学生家长,最后干脆将这次事件定义为教学事故,孙茜一个人背了处分,被下调到了下属的县级市小学做了老师。 调任书到此结束,但许暮洲知道,这只是孙茜不幸的开端。在三年后的某一天,这位可怜的女人终于被最后一根不知名的稻草压垮,选择在一个深夜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许暮洲放下手中的文件,脸色有些难看。 “所以就是因为这个,孙茜才来到这所学校的?”许暮洲问。 “对。”严岑发觉他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对:“……你怎么了?” “关于孙茜的执念,我好像摸到了一点边。”许暮洲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有些疲累地捏了捏鼻梁,低声问:“我们之前在茶水间见到的那张排班表,你还记得内容吗。” 严岑的记忆力称作过目不忘也不为过,他点点头,回答道:“记得。” “在那张值班表上,孙茜有不止一次在周六日有全天的值班安排。”许暮洲从那堆散落的纸张中找到那本排班表递给严岑,又接着说:“但我比对着其他班主任的值班安排过后发现,所有的班主任值班安排都集中在工作日,也就是跟他们看管班级的时间重合……除了孙茜。” 严岑靠坐在桌沿上,端着那本排班表,却并不翻开,而是说:“你怀疑这里有猫腻?” “对。”许暮洲点点头。 “刚才王志刚这里的课程表你也看见了,但你又告诉我说,在校长室看到的总课表并不是这样的。”许暮洲说:“其实从排课的合理性来说,我更倾向于那一份是真实的课表,那么问题就来了——” 许暮洲从抽屉里取出那张畸形的合照,按在桌面上推到严岑面前,屈指在上面敲了敲,低声说:“在这些多出来的课程和值班中,孙茜是到底去做什么了。” 他话音刚落,严岑已经侧头看了过来,荧光球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他的目光无波无澜,像是已经明白了许暮洲未曾出口的一切不堪。 许暮洲也没有说话,他们在微弱的光芒下沉默着互相对视了片刻,许暮洲才苦笑一声:“你也想到了,对不对?” “我在档案室看到了一张孙茜的处分通知。”严岑说:“上面的罪名是‘为人师德有亏’,我本来还在想这个所谓的师德有亏是什么,但后来我又在校长室找到了一张请假条,请假时间是一个半月,请假原因被人为用黑笔涂掉了,无法复原。但从调任书上的调任日期来看,孙茜请长假的时候正好她就任第二年的秋季开学……她刚刚过完了一个暑假,还有什么急事是需要请假这么久的。” “……是一张病假条吧。”许暮洲问。 严岑点了点头:“对。” 许暮洲垂下眼,有些无力的叹了口气。 犯了错被下调,在本地无依无靠的一个普通女教师,性情温顺好欺负,会被人惦记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许暮洲甚至不需要再多的佐证,那张照片上的信息已经将丑陋的私欲淋漓尽致地撕开在了他的眼前,阴暗角落里衍生出的强占欲和无望的肖想总有一天会化成实质的行动。而胆怯的试探如果没有得到遏制,那股恶意就会随着欲望的膨胀逐渐渐变得愈加肆无忌惮。 “王志刚以职务之便,使用了一些非正常手段与孙茜交往。”许暮洲缓慢地说:“或者干脆逼迫孙茜——” 再难听的话许暮洲说不下去了,然而他话音刚落,沉寂许久的绣球花忽然剧烈的发起烫来,差点灼伤他的皮肤。许暮洲手忙脚乱地拉着皮绳将项坠从衣服里拽出来,才发现绣球花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一半完全变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