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曲》 第1节 《神曲》 作者:乔家小桥 文案 世有乐修一系。 乐修甲:我的笛音能召唤妖兽。 乐修乙:我的箜篌能治疗内伤。 乐修曲悦默默不语,拨了拨弦,正屠城的魔君、正除魔的剑仙、正沐浴的道长……一个个从琵琶里钻了出来。 排雷: 1,不升级不打怪不夺宝,女主白富美团宠人设,男主是个技术宅男以及舔狗(不是忠犬,是无脑舔狗,毫无原则跪舔那种,非常雷),沙雕小白文,作者一拍脑袋瓜子写出来的消遣货。 2,稍偏群像,女主智慧开挂,武力一般,作用点到即止,不会吃亏,也拯救不了全人类。 3,“曲氏春秋”第一部,非快穿,非单元剧。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仙侠修真 爽文 主角:曲悦 ┃ 其它:仙侠,玄幻 第1章 一颗蛋 早晨刚睡醒的曲悦,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打开微博,热搜#太平洋上空惊现白龙王#,点进去是一段仅有十秒钟的短视频。 模糊的影像中,依稀可见有一长串乳白色的虚影,在云层里蜿蜒穿梭。 视频来源于一位从华夏国前往美国的游客,当飞机飞跃太平洋上空时,这名游客正拿着dv拍摄云海,恰好拍下这一幕。 可惜短短几秒钟,那一长串虚影就沉入云海下方,消失不见了。 昨晚睡觉前,曲悦就看到了这条微博,当时排在热搜最末尾,一夜的功夫,已经挤进热搜前十,评论也是爆炸式增长。 “转发这条神龙,下半年交好运!” “这辣鸡特效最多五分钱,不能再多了。” “太平洋有鱼,其名为龙。龙之大,一锅炖不下。” “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仙侠剧要播,提前炒热度?” 评论一边倒的认为是特效,不过曲悦知道视频没有造假,那条不明物体的确是生物——但不是龙,是雪蛟。 蛟形似龙,血统却比龙低的多。然而,在灵气日渐匮乏的地球,也已经非常少见了。 曲悦之所以懂得这些,是因为她并非普通人,她是修道者。 在华夏国,修道者的数量不多不少,混迹于异人圈子里,倘若影响到普通人的生活,将会受到严厉惩罚。 譬如热搜里这条雪蛟,修道者多半都能认出来,但没有人敢在评论里“科普”,否则前脚发出评论,后脚就会被特殊部门请去喝茶。 特殊部门,全称是特殊事件调查部门,曲悦的工作单位,专门处理灵异事件和管理华夏所有“非普通人”。 三年前,她在执行任务时捅了一个大篓子,眼下正处于无期限停职中,不然也不会闲着无聊刷微博了。 “叮——!” 曲悦看评论正看的出神,电话响了,来电显示备注的是“老古董”。 她按下通话键:“曲部长。” 曲宋,她的二哥。 同时也是特殊部门的部长,她的顶头上司,一个出生于宋朝末年、将近八百岁的真·老古董。 “才起床?”听筒里的声音透着不满,不等曲悦回答,“来总部。” “我的处分结果出来了?” “先过来再说。” “好的部长。” 挂断电话,曲悦赶紧起床梳洗,飞快出了门。 曲家的宅子位于郊区,三层的带院自建房,占地面积广阔,能住下他们一大家子人。 曲家算是个修道世家,她爹妈生了六个孩子,老大生于唐朝,取名曲唐,老二生于宋代,就叫曲宋。 于是曲悦的五个哥哥,依次是唐宋元明清。 也不怪她老爹起名字太随便,这大概是曲家祖传的,因为她老爹叫做曲春秋。 按照他们曲家的传统,她该叫曲华夏才对,可身为老曲家八代以内唯一的女性后人,有些特权不算过分。 —— 特殊部门会议室内,部门高官们围桌坐着,一个个愁眉不展。 “曲部长。”曲悦入内站定,望向主位上身穿藏青色中山装的英俊男人。 手里的钢笔点着桌面,曲宋问:“看过视频没?” 曲悦心知他指的是雪蛟,点点头。 “阿悦,你瞧这个。”白秘书捧了个巴掌大的玉盒走上前,里头盛放着一片冰晶状的鳞,是雪蛟的鳞片。 感知过后,曲悦脸色微变。 灵气浓度达到七级,不是地球生物,这条雪蛟来自三千世界中的……古修仙世界! 加个“古”字,意味着世界内没有任何科技,只存在冷兵器和法术,与一些古典仙侠小说里描绘的世界相似,遍地都是修仙者和妖魔鬼怪。 “我们看到那条微博视频后,立刻调取了卫星监控。”白秘书拿起遥控器,按下播放键。 曲悦看向会议室墙上的荧幕。 只见平静的海面上方,突然出现一个蜈蚣状的巨大裂口,雪蛟便是从这裂口中钻出来的。 这应该是某种破碎虚空的高级法术,但令曲悦意外的是,雪蛟脑袋上竟然还站着一位容貌昳丽的古装男人。 他的掌心上,托着一颗足球大小的蛋状物。 随着他手掌一翻,蛋状物下坠,落入太平洋里。 “意识到事态严重,曲部长连夜前往事发地,将这颗蛋捞了上来。”白秘书指指摆在会议桌上的木盒子。 竟是用于镇压邪祟的千年雷击木,曲悦看向自家二哥:“部长,这颗蛋是什么?” “不知道,稍后会请几位‘专家’一同研究。”曲宋意味深长的回望她,“这事儿有很多种可能,或许是丢垃圾,或许是侵略前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颗蛋是个极度危险物,若是迟个十天半个月打捞上来,太平洋里大半生物都会丧命,绝非小事。” 曲悦了然,停职结束,她有了新的任务,潜入这个古修仙世界调查此事。 她神采奕奕:“我什么时候出发?” 曲宋:“立刻,直升机在楼顶候着了。” 曲悦摩拳擦掌,扭脸准备走人。 那入侵者虽然立刻就离开了,撕裂的空间想要完全复原却需要时间。因为无意中被游客拍到,发现的及时,特殊部门有种秘密手段,能反向追踪到裂口对面,将人送过去。 又因那裂口已是缩的极小,通行者的修为不能太高,还必须有着极强的生存能力和丰富的侦查经验。 放眼整个特殊部门,没有比曲悦更适合的人选。 “等等。”曲宋喊住她,“那道裂口可以容纳两个识海境界的修士通行,你带他一起去。” 曲悦朝他钢笔指着的角落望过去,那里坐着一个白净斯文、大学生模样的年轻男人。 见到曲悦打量他,他起身走到她面前,彬彬有礼的伸出手:“曲师姐,你好,我叫江善唯,往后可以叫我小唯。” “你好。”曲悦与他握手,嗅出他身上有股经久累积出来的药草味儿,是位丹药师。 “部长,您知道的,我一贯独来独往,不需要帮手。”曲悦暗暗撇嘴,不想带个累赘。 “他不是去帮你的。”曲宋不咸不淡地说,“他主要负责监督你,省的没有人证,你总有各种说辞。听好了,这一次若是再乱搞事情,回来等着上异人法庭吧。” 曲悦:“……”你真是我亲哥吗? 她悻悻然转身。 “阿悦。”曲宋又喊住她。 曲悦扭头:“部长还有什么指示?” 曲宋犹疑了下,放软声音:“诸事小心。” 曲悦抿嘴笑,露出两个深深甜甜的酒窝,比出一个“必胜”的手势。 —— 曲悦带着江善唯走出会议室,乘电梯直达顶楼停机坪。 两人坐在后排,直升机起飞后,曲悦从储物镯子里取出个眼罩带上,仰头休息。 直升机在国境内时正常飞行,进入太平洋后速度堪比火箭。 眼见即将抵达目的地,江善唯小声询问:“曲师姐,咱们要把身上的衣服换成长袍么?” “先不用。”曲悦伸了个懒腰,“但你的短发不行,会被认为是妖怪。在古世界,人族认为头发是人之精华,不能剪的。” “看样子师姐经常前往异界。”江善唯摸出一颗生发丹吃下,原本一头短发似海藻疯长,浓黑且茂密,瞬间成了从漫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年,“对了,曲部长是开玩笑的,我没有收到监督你的任务,我……不是特殊部门的人。” “我知道。” 曲悦心里清楚,这是位带资进组去异界旅游的阔少,她是给他当保镖的。 第2节 曲宋即使派人监督她,也不会派个修道者中最弱鸡的丹药师。 姓江,应是药神谷的少爷。 特殊部门跨界域查案子,总有不少修道世家想出钱将子女送来,一起去历练,统统被拒绝了。 但药神谷不同,在全球异人财富榜上排名前十。 她忍不住问:“你们药神谷许了曲部长多少好处?” 江善唯显出几分难堪:“免费为特殊部门提供十年丹药,若我能平安无事的回来,再追加五十年。” 曲悦微讶,难怪二哥会同意,谁不知药神谷一丹难求,这是下了血本了,将他视为继承人培养的? “放心,你会平安回来的。”曲悦拉起眼罩,认真看向他,“前提是你得听话。咱们这一去,快则两三个月,慢则两三年,运气不好,几十年也有可能。而且咱们在那里无法与家中联系,你想回来,只能依靠我,明白么?” 江善唯回以微笑:“我没有经验,自然全听曲师姐的。” 曲悦笑着放下眼罩:“那就没问题了。” 江善唯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他的礼貌源于修养,其实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 他不懂,想去异界历练,家族里就有能破碎虚空的法宝,有必要花重金求着特殊部门来当小弟吗? 更令他咋舌的是,一贯眼高于顶的爷爷,竟然千叮万嘱的让他乖乖跟在曲悦身边学本事。 论年纪,曲悦只比他大三岁。 论修为,两人同为识海境巅峰,不相上下。 论家世,她父亲曲春秋虽是能与他爷爷比肩的高手,但曲家不收弟子,只靠血脉传承,总体实力和财富积累都与他们药神谷天差地别。 从曲悦身上,能学到什么本事? 然而,面对他的百般不服气,江老爷子只是翻了个白眼:小兔崽子,你对曲家和曲悦这小疯子一无所知。 直升机速度骤减,曲悦知道到了。 等停住后,她探头往下看去,海面上停着四艘船,是他们特殊部门的船。 四船中央偏上方的位置,有个直径十几米的漩涡。正是乘蛟之人先前开辟的空间裂口,被阻断愈合,并强行扩大。 “快,裂口快要合拢了!”其中一艘船的甲板上,有人朝她挥臂。 “辛苦师兄们了!”曲悦也挥了下手臂。 吹声口哨,一条荧光绳从储物镯内飘出,她将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另一端则系在江善唯手腕上。 边系边解释:“这是平时抓犯人用的,有它牵着,待会儿通过空间裂隙,咱俩才不会散。” 江善唯点头,望一眼下方的漩涡。 漩涡的这一侧是海,另一侧,却是一个未知的、超高级别的古修真界。 他心头难免生出几分不安。 “别怕,你只当出国游玩就行了。”系好荧光绳后,曲悦安抚似的拍了下他的肩膀,一把将他推出机舱,自己也紧随着跳了下去。 第2章 自来卷 曲悦掉落进海水里,摔出一蓬浪花。 她知道,这里已经不再是地球。 从水面露出头,顺着手腕上的绳子,她瞧见不远处的江善唯。 江善唯先她一步掉落,正浮在海水里,试图从储物镯里召唤飞行法器,却听“啪嗒”一声,储物镯竟然碎了。 曲悦朝他游过去,他目露惊恐:“师姐,这、这是怎么回事?” 储物镯碎裂,镯子内的一切物品都将归于虚无。 化虚无的意思是,即使镯子修补好,物品也找不回来了。 “你镯子里都放了什么啊?”曲悦诧异。 江善唯心痛的无法呼吸:“一套二十四个炼丹炉,三百多瓶丹药,几十件防身法器……” 曲悦眼皮儿一跳:“江大少爷,你家长辈难道没有告诉你,空间裂隙内压力极强,只能携带少量物品?” 这是常识,以他的家族背景,曲悦压根儿没想到提醒他。 江善唯一愣,爷爷没有说过,反而叮嘱他出门在外,有备无患,劝他将能带走的都带走,他才将镯子塞的满满当当。 老爷子是故意的?? 曲悦见他这副七窍冒烟的模样,懂了。江家是怕他恃宝生骄,不服管教,索性令他一无所有,往后只能仰仗她。 果然财大气粗,不走寻常路。 “师姐,咱们先上岸吧。”水里泡着冷,江善唯稳住心态,期待的目光看向曲悦,等着她取出飞行法宝。 曲悦好笑道:“那你又知不知道,去到一个陌生的新世界后,因为灵气属性不同,短时间内,咱们是无法使用法术的?” 说完,瞧江善唯一脸懵怔的表情,显然是不知道。 她真心疼自己,不仅是给这位大少爷当保镖,怕是还要当保姆。 江善唯尝试催动法力,证实果真如此,连神识都放不出来。 他正慌着,瞧见曲悦一个猛子钻下水,在水下面待了一会儿,浮上来后笑道:“附近有一头蓝鲸。” “师姐难道是在和鲸沟通?” 江善唯惊讶。 “对啊。”曲悦揉着酸胀的腮帮子,“我以前坠海,通常都是找海豚帮忙的,海豚更好说话些,不过这附近没有,只联系上了头鲸鱼。” 江善唯没有惊讶太久,江南曲家本就是乐修世家,乐修和丹修一样,都是极讲究天赋的,比丹修的数量还更稀少。 正想着,感觉到水下有一股力量在澎湃涌动。 一头巨鲸猛地从前方海域中破水而出,海水剧烈波荡,两人被卷入浪中,若非手腕牵着绳,便要被这股力量给冲散了。 但很快两人就被巨鲸从海浪里托了起来,待两人站稳后,巨鲸庞大的身躯紧贴水面,追着落日游去。 —— 上岸时,已是第二天傍晚时分了。 曲悦从储物镯里取出两套男装长袍出来,将旧衣服扔进海里去。 岸上不远处有座荒废已久的小渔村,曲悦抓了几条鱼,带着江善唯在村子里过夜。 江善唯在火堆前坐着,看曲悦熟练的烤鱼,自己却像个废人,心情很不美妙。 曲悦将烤鱼翻了个身:“江少爷……” “叫我小唯就行。”他满心歉意:“师姐,我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这是我的职责。”曲悦将烤好的鱼递给他,“炼丹师原本就喜静不喜动,而我是一个乐修,修习天地万物之音,自小就在外头野,咱们不一样。” 江善唯接过烤鱼,心情舒服些:“多谢师姐。” 曲悦莞尔,再串一条鱼接着烤。 虽然不谙世事,好在并不骄纵,带在在身边也不算麻烦。 江善唯咬一口鱼肉,暖了胃的同时,心中同样升起一股暖意。 通过这一天一夜的相处,他发现曲师姐真是非常和善的一个人,十分懂得照顾他的情绪。 相貌也很出众,蜂腰长腿,不笑的时候五官清秀,笑起来便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有些可爱憨态。 但他打听来的消息,曲师姐虽很强悍,在异人学院念书时却常被记过处分,连毕业证都没拿到。 进入特殊部门以后,同样是大过小过不断,三年前更是差点儿被关进异人监狱。 完全看不出来。 他好奇曲悦,曲悦也好奇他:“你炼制的生发丹很奇特啊,竟能生出一头卷发?” 江善唯的大波浪卷发像是烫过一样,乌黑浓密,散在靛蓝色斜襟长袍上,有些妖异。 他吃着鱼支吾道:“与丹药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 曲悦微微一愣,哦,原来是个自来卷。 江善唯纳闷:“有什么不妥?” 曲悦摇摇头:“我从没见过修道者之中有自来卷的。”认真想了想,“见过树妖,一头绿色的长卷发,也没你卷。” “怎么会,如来佛祖就是卷发。”他的手指在头顶上画着一个个小圆圈,“卷的还很厉害,比我厉害。” 曲悦被他逗笑了,佛祖头上那可不是头发,是佛祖的肉,佛家三十二相之一的顶肉髻相。 “师姐,我出去下。” 吃完烤鱼后,江善唯站起身,神色带着几分尴尬。 曲悦看出他内急,周围她都打探过了,没有异常:“别走太远。” 江善唯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屋子。 曲悦收拾完鱼骸以后,便开始围着火堆打坐。 估摸着过去一刻钟,江善唯如厕回来了,左看看,右看看:“师姐,屋里只有一张床,你睡床,我睡地上吧。” 曲悦慢慢睁开眼睛,凝视着他:“好。” 虽然无法使用神识,但她听力惊人,放心江善唯独自出门,自然一直听着他的动静。 他如厕之后一直在屋后不远处打转,起初她不懂,现在知道了。 江善唯被困住了,眼前的似乎是一只……小妖怪? 曲悦不动声色的走去床边,脱鞋躺好。 妖怪则在角落里的干草堆里躺下,先前,当它经过火堆旁边时,原本欢畅跳跃的火苗似被电到一般,猛地缩了回去,屋内光影一个明灭。 曲悦恍若不知:“小唯,你睡觉不脱鞋么?” 妖怪头枕着双臂,翘起二郎腿:“睡地上哪有那么多讲究。” 曲悦闭口不语,从腰间的小布袋里取出一片竹叶,捏在指间把玩。 第3节 这是她先前在查探周遭环境时,从地上捡来,留着防身的。 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屋子内沉默下来,妖怪一直等到火堆完全熄灭,才开口说话:“曲师姐,我睡不着,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讲故事?你想听什么故事?”黑夜中,曲悦的声音十分轻缓,像夜风温柔拂过脸颊。 “随你,但故事必须精彩,不精彩的话,我会吃掉你哦。”妖怪舔舔嘴唇,“真的吃掉你。” “调皮。”曲悦轻笑一声,“那师姐给你讲一个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吧……” 宛如说书人一般,她饱含感情的将《梁祝》讲了一遍。 讲完后问那妖怪:“怎么样,故事精彩么?” 妖怪没有回答,惆怅着微微叹了口气。 “这便是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曲悦说着话,手里的竹叶缓缓凑到嘴边,吹出一连串的音符。 其实妖怪觉得这个爱情故事特俗,真的俗。 它依稀听过类似的故事,比这个更加波折重重,愁肠百转。但曲悦讲故事的声音太具有感染力,每个字都充满了力量,令它不自觉沉浸其中。 此刻听她吹响竹叶,旋律凄凄惨惨,更使它心中涌出无尽悲意。 咦,怎么感觉脸上湿漉漉的? 它伸出手一摸,竟然满脸的水。 这是眼泪吗? 妖怪怎么会有眼泪?? 太惊悚了,妖怪被吓的跳了起来! 便在此时,曲悦咬破舌尖,竹叶顷刻染上舌尖血。 她身影似蛇一般窜下床去,一个箭步冲到妖怪面前,将染血的竹叶贴在妖怪眉心。 妖魔鬼怪为阴,人为阳。舌尖血乃至纯至阳之血,何况她还是个修道者,舌尖血的力量更是不容小觑。 妖怪骤然中了一击,浑身剧痛,变幻而来的身体瞬间崩溃,不可思议,这明明是个没有法力的小姑娘! 它灵智已开,旋即明白自己没能蛊惑住她,反被她一步步给蛊惑了! 究竟谁才是妖怪啊! 无耻的人类! “臭丫头,你给我等着!”妖怪艰难的撂下一句话,化为一缕白烟哧溜飞出竹屋。 它刚一离开,困住江善唯的阵法旋即消失。 江善唯脱了困,心急火燎的跑回来:“师姐!” 他一叠声的喊着,瞧见曲悦好端端蹲在火堆边添柴生火,放下心来。 走到火堆边坐下,他喘着粗气:“我被一个小迷魂阵困住,见你也不出来寻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曲悦拍拍手上的灰:“此地破败,不会有大妖怪的。” 一般的小海妖,没法力她也能收拾。” 江善唯嗅到屋里有血味儿:“是个什么小妖怪?” “喏,就是那个。”曲悦指向角落里的干草,草堆上有一双运动鞋。 “我的鞋?”江善唯吃惊,这是他来时穿的鞋子,上岸后换成了长靴,这双鞋便扔进了海里,“我的鞋子何时成精了?鞋子依靠吸收什么灵气成精?脚气吗?” 第3章 琉璃罩 脚气?亏他想得出来。 曲悦又一次被他逗笑了:“不是鞋子精,是‘汐’。” 江善唯诧异的看向她,没听说过。 “‘汐’是一种海妖,由潮汐灵气凝结而成,没有实体,无法上岸。”失了舌尖血,等同泄去不少阳气,曲悦感觉到一丝寒意,伸手烤火,“汐最喜欢听故事,若在海上碰到它,它会缠着你给它讲故事,讲的精彩,就会得到它赠送的海宝。” 江善唯问道:“若是不精彩呢?” 曲悦挑眉:“不精彩,就会被它拖入海底吃掉。” 怪不得渔村会荒废,看来是受了这只汐的影响,举村搬迁了。 江善唯又问:“可师姐不是说,它不能上岸?” “平时是不能。”曲悦觑一眼那双鞋子,“穿上人类的鞋子,就可以上岸,走不了太远就是了。” “原来如此。”江善唯夸赞,“师姐懂的真多。” “《三千世界之妖怪志》里看过介绍,实物我也是第一次见呢。”曲悦眼睛亮闪闪,对这只海妖很感兴趣。 爱听故事,好奇心旺盛,对世事知之甚深,非常方便她了解这个世界。若是能抓住它,可以省去自己许多功夫。 “妖怪志?”江善唯想不起来,“什么书?我怎么从未在异人书店见过?” “我老爹写的书,不对外出售。”曲悦起身指床,“睡觉吧,夜深了。” 江善唯忙不迭道:“师姐睡床。” 曲悦却朝外走:“我今夜不睡,我需要去附近找一些材料布个法阵,汐的心眼针尖一般,刚才被我所伤,恢复以后会来找咱们寻仇呢。” 江善唯想说那连夜离开不就得了么,为何要布阵呢? “师姐是想抓住它?”应该是了,他也站起身,“我去帮忙。” 曲悦实在不想他跟着添乱,想了个理由:“曲家法阵不外传,恐怕不太方便。” 江善唯忙收住脚步:“那我先睡了,师姐不要走太远。” “放心,即使我走远了,也能听见你的一切动静。”曲悦走出屋子,轻轻阖上门,“好梦。” —— 她忙活大半宿,布下一个捕妖阵。 无法使用法力是真的苦逼,不然就这种等级的海怪,根本不够她一指头戳死的。 围着捕妖阵转了好几圈,她依然有些不放心,怕殃及江善唯,又去竹林里挑挑拣拣,撅一根竹子,做一支笛子。 竹叶能吹的曲子终究还是太少了。 将笛子别在腰间,曲悦便在海边听着潮涨潮落的声音,盘腿打坐。 其实,本不必如此麻烦。 她的本命乐器即使没有法力也可以取出来,但她不想,不到万不得已,本命乐器还是放在识海内蕴养着比较好。 在华夏国,修炼的等级分为凝气、识海、脱胎、出窍、渡劫这五个大境界。 渡劫失败,会遁入归虚,就像江善唯储物镯里的物品,并未损坏,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若是渡劫成功,便能与天地合道,得天地之力,跳出五行轮回,得大自在。 合道,是所有修道者毕生的追求与理想,有些是为了力量,有些是为了长生,也有些智者,是想要脱离蒙昧,看清天地万物的本质。 乐修,在有的世界又被称为音修,是公认最容易参悟天道的修行者。 天道看似无形无相,实则是有声音的,虫鸣鸟啼,落雨惊风,这些都是天道的声音。 超高天赋的乐修,那是直接可以与天道对话的存在。 说起她父亲曲春秋,早在曲宋出生那会儿,就已经步入渡劫期许多年了,尽管华夏国内渡劫期大佬并不少,但若说曲春秋乃是合道之下第一人,那些大佬们即使吹胡子瞪眼,咬碎一嘴的牙,也不会张口反驳一个字。 然而曲家人一个比一个低调,现如今没点儿底蕴的门派和家族,对曲家的事情知之甚少。 二十八年前,曲春秋自觉境界圆满,准备等曲悦出生以后,他便闭关渡劫,尝试合道。 人算不如天算,谁曾想曲悦一出世便有异病,昼夜哭闹,声嘶力竭,连药神谷老祖都束手无策。 直到有一天,襁褓中的小不点突然一声尖叫,眼球凸起,两只小小的耳朵流出血水,曲春秋震惊之余,终于明白症结所在。 他这小女儿天赋异禀,能听到许多人类根本听不到的声音,对于乐修而言,这是天大的好事,这是神通! 但放在一个没有任何意识,无法控制五感的婴儿身上,这些杂乱甚至狂暴的声波,会要了她的命。 曲春秋以隔音罩封住她的耳识,并不能完全阻隔,只能一步一叩首的攀上万丈峰顶,借来大无相寺的至宝金光琉璃罩,将她罩在里面,才算止住了她的哭声。 童年时期的曲悦从未出过家门,吃喝拉撒睡都在这个两平米大的罩子里,家里人谁想和她说话,都得钻进罩子里来。 她每天除了看书,就是修炼。 想要从罩子里走出去,她必须有本事操控自己的五感。 曲春秋自然也将闭关合道一事完全抛去脑后,待在罩子里手把手的悉心教导她。 渡劫期名师指点,再加上天赋过人,当同龄的小修者还在每天练习呼吸吐纳之时,她已经修炼到凝气巅峰境界,成功操控五感。 十岁那年,在父亲的鼓励下,她惴惴不安着、第一次走出了金光琉璃罩…… 咦,不对啊。 往事令人伤感,她觉得心痛也就罢了,竟然还有股想流泪的冲动,这也太不正常了。 收敛心神,曲悦认真倾听,发现果然有些奇怪的音波夹杂在海潮里,是鲛女的哼唱。 鲛女鲜少在浅滩现身,是冲着自己来的。 曲悦一时间有几分啼笑皆非,老爹书上写的没错,“汐”的性格三个词形容足矣:“投桃报李”、“以牙还牙”、“至死方休”。 她让它流了泪,它也要让她流泪才算完。 原来让它流泪,比用舌尖血伤它灵体更令它记仇。 曲悦站起身,纵身跃上一块儿礁石:“呀,打不过我,竟还请帮手?” 话音落下好半响,听见海妖恼道:“我是没有防备!” 曲悦冷笑:“那你上岸,咱们再比过。” 半响,海妖咬牙切齿:“有种你下水啊。” 第4节 “有种你上岸啊。” “甭以为我不知道你布好了阵,等着瓮中捉鳖!” 曲悦摸摸下巴,这海妖比自己想象中聪明,看来道行不浅。 空气突然安静良久,她微微侧耳,听见百十丈外的水下,有几个声音。 女人:“她不是个善茬,我们打不过,你又正在化形的紧要关头,就不要节外生枝。” 老人:“是啊波哥。” 男人:“不行,我一定要她也流泪,不然一定会成为我的心魔劫!” 小孩儿:“哎,小波波,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抓了我好些个龟孙子去布阵,我都闭着眼呢。” 老人:“是啊波哥。” 被劝了一通,那潮汐海妖“啊啊”怪叫几声,表达自己好气好气的情绪,忽地破水而出,卷起一道龙卷风般的水柱,高十余丈,朝着岸上的曲悦风驰电掣的奔袭。 曲悦忙不迭抽出腰间竹笛,却见那涌动的水柱砰地散开。 水珠下坠,仿佛满天星子坠落海中。 星雨里,水气渐渐凝结成一个周身泛着银色光泽的人形虚影,咬牙切齿地道:“磐龙海汐妖幻波,只知你姓曲,敢不敢告知全名?” 感觉不到对方的战意,曲悦将竹笛收起来。 看它的修为,想抓它不太现实,不如趁机问一问那颗蛋的来历:“告诉你可以,不怕你找我报仇,但你必须先回答我几个小问题。” 幻波似乎很习惯“交换”信息:“几个?” “五个吧?” “成交。” 第4章 一滴泪 曲悦一口气说了三个:“第一,这个世界的名称。第二,雪蛟是否稀有。第三,当今都有哪些高阶修道者的坐骑是雪蛟?” 幻波回的同样不拖泥带水:“第一,这里是覆霜国边境。第二,雪蛟不稀有,我更稀有,绝无仅有。第三,当今除了覆霜国摄政王君执敢拿雪蛟当坐骑,谁也不敢,因为雪蛟是覆霜国的图腾。” 覆霜国,摄政王君执,图腾。 曲悦记在心中,看来这里是个修真国。 根据曲悦的经验,大部分的修真世界都是以门派和家族为主,这是由“道法万象”和“道不可轻传”决定的。 但也存在修真国,本质意义上来说,修真国就是一个超大的修真门派。 通常修真国存在的地域,都是非常凶险的,生存环境极度恶劣。 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且敌人数量庞大又十分彪悍,才能让“道不同不相为谋,道相悖不死不休”的修道者们摈弃成见凝聚起来。 她又问:“第四,你可知道君执的相貌?” 幻波似乎抱着手臂:“我只听故事,不看长相。” 曾经它听了一个故事,被男女主人公的爱情感动的辗转反侧,忍耐不住,冒着干涸的危险跑去岸上,找到了故事里的男女主人公。 尔后它从满心感动,变成满脑子问号:女主人公眼睛是不是瘸了? 从那以后,所有故事里的男主人公它都脑补成它自己。 曲悦再问:“第五,覆霜王城怎么走?” “此地向北三十里,有个望海城,那里有直通王都的官道。”幻波顿了顿,“我瞧你们的衣裳不伦不类,应该不是覆霜国人,你没钱买代步兽的吧。在国境内,平民是没有资格御宝飞行的。” 曲悦正要说话,只见虚影一抬手,一枚硬币大的透明结晶体落在岸上,“这是覆霜币,你拿去吧。” 曲悦跳下礁石,将那枚湿漉漉的钱币捡起来,有些纳闷它的态度。 “今晚你讲的故事精彩,这是你应得的。但……”它话锋一顿,海面升腾起阵阵雾气,涌向海岸。 曲悦被那团雾气包裹住,氤氲中瞧见一张貌美精致的脸。 听它继续说:“记清楚我的相貌,等着,欠我的眼泪,待我完全化形可以长久上岸,一定去找你讨回来。” 说完,雾气顷刻间散去。 曲悦想起一件事,连忙喊住它:“哎!等等……” 幻波早已沉入海中,离岸很远了。 它听见了曲悦那声“等等”,得意的很,自己这张即将化形的脸果然极品,绝对是故事中风华绝代的男主人公的脸。 呵呵呵。 “惊鸿一瞥”,“一见幻波误终生”这些故事里的词句,似娟娟溪流,从它脑海里流淌过。 它开心的化为一条小鲤鱼,在海中哼着小曲,摇头摆尾。 摇摆了小半个时辰后,鱼尾僵住,它忽然想起来,啊,只顾着营造惊鸿一瞥了,她的名字! …… 曲悦之所以喊住它,正是打算如约告诉它自己的名字,不曾想它居然跑的那么快,生怕她追上一样。 她在原地等了会儿,没见它回来。 这就不能怪自己失约了,她折返竹屋,将睡梦中的江善唯叫醒,去往北面的望海城。 —— 接近望海城,古修仙世界的底蕴,终于慢慢展开了它的一角。 时不时有骑着异兽的人从旁经过,这些异兽中的大多数,地球上要么没有,要么早就灭绝,江善唯看的眼花缭乱,曲悦在旁一一解说它们的名字、习性和力量。 既保镖和保姆以后,曲悦开启了自己的第三个属性,导游。 不给涨工资天理不容。 入城时不需要出示任何身份证明,但曲悦发现城门上挂有一面铜镜,应是个照妖镜,若有什么异族入内,会发出警报。 进了城,曲悦就不准江善唯再问东问西,她需要将注意力集中在打量环境上。 从一座城市能管中窥豹,了解覆霜国的基本情况。 与她曾经去过的修仙国差不多,覆霜国同样是凡人和修道者混居,因为是边陲城市,此城里的凡人所占比重很大。 “师姐,咱们要留在这里打探情况么?” “不用,咱们直接前往王都。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曲悦用幻波付的故事钱采买了两头据说身怀龙血的麋鹿,还被店家找回一袋子颗粒状的钱币,这才知道那枚币是覆霜国流通的最大额钱币。 骑着麋鹿顺着官道一路走,途径二十几座城,曲悦对这个世界也差不多有了一定了解。 距离王都不远时,她手里的钱币所剩无几,不能坐吃山空,便放缓步子,做了个琵琶,换回女装,去街头卖艺。 原本花销使用的钱是妖怪给的,江善唯没有感觉,如今依靠曲悦卖艺赚钱,他心里难受。 法力虽然稍稍恢复一些,但他只会炼丹,储物镯又碎了,没有丹炉和灵植。 爷爷常说“不劳动者不得食”,所以他食不下咽,日渐消瘦。 曲悦与他相处也有十来天了,自然知道原因,于是街头卖艺的时候带上他,让他躺在自己脚边,用仅有的那点法力调控呼吸,装尸体。 蒙上一层白布,再竖个“卖艺葬弟”的牌子,赚来的钱旋即翻了一倍。 曲悦虽有一些不齿欺诈,可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他还能做些什么。 而江善唯完全不为自己的欺骗行为感到羞耻,每次装过尸体,便露出满足的笑容,吃饭都能多吃一碗。 排队进入王都之时,他还在说这事儿:“师姐,有些路过的修道者明明看得出来我是装的,为何不拆穿?” “因为不屑。”曲悦轻声说着,抬头打量着恢弘城门上悬挂的铜镜,王都的铜镜与其他城市果然不同,铜镜边框盘着两条蛟龙。 江善唯又问:“进城后,咱们是先去卖艺,还是先找客栈投宿?” 曲悦道:“去覆霜学院。” 江善唯一时没想起来是个什么地方,倒是周遭排队者听到,纷纷惊讶的看向她,上下打量。 江善唯终于想起来,覆霜学院是此国的国立学院,是个培养修道者的地方:“我们去做什么?” 曲悦小声道:“投考。” 经过她了解的情况,想尽快接触到君氏王族,最快的方式就是进入覆霜学院。 而且想迅速掌握高端信息,没有比国立学院更好的地方。 其实最简单的办法,是以美人计直接攻略君执。 曲悦年少无知时曾用过这个办法,那人如今被囚禁在异人监狱地下十八层,不但成了她的黑历史,更成了她的一块儿心病…… “姑娘,现在不是投考的时候。”她正陷入回忆,排队者中有人好心提醒,“每年四月才是。” “不是可以破格录取么?”曲悦回过神,微笑着望过去,“我听闻只需搬动学院外的一口水缸,便能破格入学?” 那人愈发打量她:“莫非姑娘搬得动?” 越来越多的人朝她看来,包括几个守城官。 这正是曲悦想造成的效果,她摇摇头:“搬不动。听闻那水缸里装了一整片海,我怎么可能搬得动。” 江善唯眼皮跳了跳,莫说现在修为没有恢复,便是恢复了,他们也不可能搬得动。 那人无语:“搬不动水缸,是没办法入学修习的。” 曲悦无辜的眨眨眼:“这位大哥,我没说去做学生啊。” 那人楞了楞:“姑娘去做什么?” 曲悦牵着麋鹿跟着队伍前行,再次抬头看一眼那蛟龙图腾,微微笑道:“我去投考夫子。” 人群静了一瞬,有些轻笑声传出,并不是嘲笑曲悦不知天高地厚,反而认为她有趣极了。 队伍排的长,难得有人说笑话解闷。 但在进城时,曲悦询问过守城官学院的位置后,直奔学院而去,众人才惊觉她不是开玩笑。 江善唯在她身后亦步亦趋:“曲师姐,你是认真的?” 第5节 “你见我开过玩笑?”曲悦侧着脸,眼尾余光瞧他惊诧的模样,笑道,“小唯,莫说水缸搬不动,搬得动也不搬,去投考夫子,比投考学生不知简单多少倍。” 江善唯茫然不解。 曲悦不答反问:“一个不知来历的陌生人去你药神谷,是想学习你们的丹方容易,还是送你们一张丹方容易?” 江善唯一怔,眼瞳里的困惑慢慢散去:“我懂了,赠予比索取更简单。” 曲悦莞尔,大少爷阅历少,却并不蠢。 江善唯忽又僵住:“可是师姐,覆霜学院的夫子,应该都是覆霜国最顶尖的修道者,你的修为……” 在这个世界里,修行等级分为下三品、中三品、上三品。 学生都是下三品,突破中级才能毕业。而在学院教学的夫子,自然都是上三品。 他和曲悦算是四品,勉强刚毕业的水平,更别提现在只能使用一点点法力。 曲悦截断话茬:“小唯,这一路你见过的修道者中,哪一道人数最多?” 江善唯想了下:“剑修,十人里有九人是剑修。” 曲悦问:“由此可知……?” 江善唯试探着道:“覆霜国很穷?” 修道者圈子里有这样一句话:穷的只能去修剑了。 曲悦点头,覆霜国非常穷,这是她逛过大小符箓、法器等店铺,结合覆霜国物价得出的结论。 连入门级的补气丹都很贵,而所谓的高品质,连华夏的中级品质都比不上。 曲悦猜测,覆霜国可能出现过什么大灾难,断绝了大量道统传承,才会导致眼下的局面。 相比较华夏,地球虽然灵气日渐稀薄,但数千年道统延续至今,修道者虽少却精。 江善唯眼睛一亮:“如此说的话,我也能当夫子,我手里的丹方……” “我正要与你说,丹药是修道者必需品,可大可小。往后除了我要求的,你最好不要轻易炼丹。”曲悦提醒他。 江善唯是药神谷老祖的亲孙子,自小跟在老祖身边培养。江老祖比她父亲年纪还大,也是个游历三千界尝尽无数灵植的渡劫期大佬。 “我记住了。”江善唯连连点头,也不问为什么,反正曲师姐肯定是对的。 说着话,两人已经来到了覆霜学院大门外。 第5章 证我道 学院坐落在王都右下角,面积不大,既不背山,也不靠水,外墙足有两层楼高,像是监狱一样暮气沉沉。 江善唯有些失望:“我还以为来到古修仙世界,可以看到爷爷说的浮空岛和桃源仙境呢。” “可你不要小瞧了这里。”曲悦打量了一圈,小声对他说道,“瞧见了么,学院是呈八角形的,根据一种很古老的法阵建造,里头是多层空间。这学院,应该是个可以伸缩移动的极品法宝。” 她的眼睛,注视着大门外左侧靠墙放着的一口烟灰色水缸。 江善唯也看到了,忍不住好奇心走了过去。水缸只到他腰间,双臂展开恰好可以合抱住。 他憋足了劲儿,使出全部法力也无法撼动分毫。缸内的水面甚至没有激荡起一丝涟漪。 他赞叹:“这一缸水,果然是一片海啊。” 旋即又担心起曲悦来,即使覆霜国断了大量道统传承,瘦死的骆驼终究比马大,未必看得上曲家的曲谱。 曲悦却没有任何忧色,她闭了闭眼睛,伸出手,手心中浮现出一柄红木琵琶。 造型朴素,四根弦却流光溢彩。 江善唯盯着那琵琶,知道这是她的本命乐器,这一路都没见她拿出来过。 怕被人抢夺么? 本命琵琶又不怕被抢,离开了主人,就成了废品。 曲悦将琵琶抱在怀里,走到正门口,对着紧闭的学院大门鞠了一礼:“乐修曲悦,冒昧来投考老师。” 门内没有动静,曲悦也不动。 站了很久之后,江善唯道:“师姐,他们是不是听不见?” 曲悦摇头:“不会的,我在城外时就曾说过来投考老师,作为国立学院,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的耳朵。” 那就是不屑一顾咯,江善唯提议道:“也怪不得他们,师姐不如先弹奏一曲……” “需要弹奏么?”曲悦随意拨了几下弦,响起一阵悦耳的音符,有些苦恼,“我以为只需将琵琶拿出来,他们就会认得……” 话未说完,两人面前的大门被人从内拉开。 曲悦松了口气,她手中琵琶所用的材料皆是天地灵宝,出自她父亲之手。以学院高层的修为,应该可以看出琵琶并非滴血认主,而是铸造者采了她刚出生那一刻的先天真气,为她量身定制的。 比滴血认主更易与主人心意相通,甚至于说,琵琶就是主人身体的一部分。 能在出生时就得到如此宝物,主人必定出身不凡。 所以学院大门开了。 一位穿着滚蓝边雪白长袍的男人从门后走了出来,淡淡一笑,丰神俊朗:“两位,我们掌院有请。” 曲悦忙不迭回礼:“有劳师兄引路。” 江善唯也跟着拱了拱手:“多谢师兄引路。” …… 进入学院大门时,江善唯明显感觉到一层阻隔屏障。 当穿过那道屏障,眼前豁然开朗的场景令他瞠目结舌。 这! 果然和曲师姐猜测的一样,从外面看着简单古朴的书院,内里别有乾坤!大广场、浮空岛、天上城、层叠缭绕的灵气、成群的仙鹤、满天的剑…… 这些爷爷口中描绘的场景,几乎展现了大半。 原来桃源不在世外,而是大隐隐于市! 曲悦见的多了,并不在意,专注打量那些正在练习御剑飞行的书院学生。 他们统一穿着滚蓝边的白袍子,有三道蓝边,也有两道蓝边。 而为他们引路的男修,却只有一道蓝边。 “两位请在此稍后。”引路者在一栋木楼前停下,独自入内。 得到准许后,曲悦才抱着琵琶带着江善唯走进一间花厅。 上首坐着一位正喝茶的男人,正是覆霜学院的掌院,居不屈。 三十出头的外貌,蓄了些胡子,穿着同样制式的袍子,但却是纯白色的,并没有滚蓝边。 居不屈摆摆手,示意旁人退下,尔后打量曲悦:“小姑娘,本座观你骨龄只有二十五六岁,修为也才四品,就想来投考我们学院的老师?” 准她进来,的确是因为不想得罪她背后的高人。 能有这样的本命乐器,小姑娘家族势力不俗。 曲悦点头:“是的,前辈。” 居不屈凝眉:“你是哪国人?” 这片大陆不只覆霜一国,曲悦垂首:“家父是个散修,避世以久,数年前闭关合道,特派我携着弟弟出门历练。” 即使各世界境界等级划分不同,“合道”这两个字却是通用的,居不屈目色一震:“曲姑娘,我覆霜学院求贤若渴,可惜并没有几个有乐感的弟子,而且已有一位乐师,名叫妲媞,你应该有所耳闻。” “如雷贯耳。”曲悦是认真的,一路上没少听见“妲媞”两个字,覆霜国第一美人,国宝级的女乐师,追捧者无数,“居前辈您误会了,晚辈并不是来投考乐师的。” 居不屈一怔:“那你来做什么?” 曲悦沉默片刻道:“晚辈行这一路,了解到每十年一次的九国联盟试炼,还有八个月就将召开。” 提起这个试炼,居不屈的额角青筋似乎跳了一下。 他没有阻止,曲悦便继续道:“晚辈看了下历年来的成绩,发现贵国在单项试炼上,通常可以取得较好的成绩,比方说剑道,前三都被贵国摘入囊中。” 居不屈嘴角微抿:“我覆霜以剑道立国。” 曲悦甜甜一笑过罢,又道:“其他虽不及剑道,却也还算可以,唯独在分数占比最大的团队试炼上,贵国就有些……” 居不屈示意她继续。 曲悦收回琵琶,从随身携带的布囊中取出一沓纸来:“这是晚辈关于如何提高团队协作能力,所写的一套方案。” 江善唯惊讶,住客栈时师姐房里整晚亮着灯,原来是在写这些。 居不屈一怔,微勾手指,那一沓纸飞到他面前,被他拿过手中。 字体有些丑,像是刚学字的娃娃写的,但所写的内容,却令他微微动容。 曲悦诚恳道:“居前辈,这只是一个初步的方案,因为晚辈一直随家父隐居,对世事知之甚少,还需要详细了解过贵校的学生状况,亲自挑选合适的人选,再由晚辈亲自培养。” 顿了一顿,补充一句,“晚辈有把握令贵国进入前三,倘若做不到,任由贵国处置。” 居不屈从纸中抬头,望向她的目光深邃了几分:“曲姑娘,你可知道兹事体大,距离下一届联盟试炼开启,只剩下八个月的时间。” 他绝对有理由怀疑,她或许是别国派来捣乱的,故意打乱他们的节奏。 这种事情他们也对别国干过。 “前辈,即使晚辈真是其他国家派来捣乱的……”曲悦拱手,微微垂头,不去看他的神色,“贵国因为团队试炼成绩太差,已经蝉联了六十八届倒数第一,还能更差么?” 居不屈:……脸有点疼。 他问:“那本座实在想不通,姑娘来我覆霜国传道,图的什么?” 曲悦道:“对于修道者来说,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证道。” 居不屈凝眸:“姑娘证的什么道,是否方便告知?” “自然方便。”曲悦仍是一派谦恭的模样,温吞吞地说道,“晚辈证的道是,夫子本领强,烂泥扶上墙。夫子本事高,朽木亦可雕。” 居不屈:……脸更疼了。 小姑娘,你究竟是投考夫子,还是上门来打脸的? 第6节 第6章 第一剑 居不屈此刻脸疼心里苦。 若是拒绝了曲悦,像是怕她来证道,不打自招是他们为人师本事不够。 若是收下她,万一她证道成功,同时证出了他们是真的没本事。 可你能盼着她失败吗? 不能。 这说明他们覆霜学院的学生的确是烂泥和朽木。 无论哪一种,都是啪啪打脸。 不过她若真能化腐朽为神奇,即使被打了脸,他也是无妨的。 见居不屈闭口不语,似在考虑,曲悦趁热打铁:“以晚辈的修为,便是包藏祸心,在学院诸多前辈们的眼皮子底下,又能翻出什么浪来呢?” 居不屈手指点在桌面上,依然不语。 稍稍停顿片刻,曲悦不疾不徐地说着:“晚辈在学院内的一切动静,都愿接受前辈们的监督。前辈们若认为晚辈的行径不妥,随时可喊停,随时可押晚辈下狱,或将晚辈驱逐出国境。” 该说的说完,她便谦恭的立于下,不再多嘴。 居不屈面露愁容,显然是拿不定主意,扬了扬那一沓纸:“曲姑娘,此物留下,本座先安排你姐弟住下。” 曲悦暗暗松了口气,看样子有戏。 她并不是完全有把握的,毕竟以她的修为来覆霜学院任教的确是有些惊世骇俗,一般人接受不了。 但这条捷径必须先来尝试一下,万一运气好走通了呢? 走不通再走别的路。 …… 为曲悦两人安排住处之人,依然是先前打开学院大门为两人引路的男修。 将两人交给负责客舍的执事后,他本欲走,被江善唯喊住:“这位师兄,我可以问一个问题么?” 男修微笑道:“请问。” 江善唯看向他身上穿的衣裳:“我瞧你们白色修道服上镶着蓝边,一道两道三道都有,是不是代表着一品二品三品?” 就像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 他实在太好奇,想来也不算机密问题,忍不住问了出来。 问完偷偷看了曲悦一眼,生怕她认为自己多嘴。 曲悦并没有不悦,她也看向那男修,等着听他的回答。 “哦,是这样的。”男修温文尔雅,“三道蓝边代表着平民子弟,两道蓝边是十二姓贵族。”随后微微抬手,也看向自己宽袖上的一道蓝边,“一道则是王族。” 王族? 江善唯嘴唇颤了颤,他本以为面前此人只是个一年级的杂役弟子。 曲悦态度未变:“师兄姓君?” 男修大方道:“君舒。我是学院的学生,也是居掌院的亲传弟子。” 曲悦点头,“夫子”和“师父”是不同的,“学生”与“弟子”也是不同的。老师与学生之间并没有缔结太深的渊源,师父与弟子之间却有着道统传承的亲密关系。 在这学院里基本都是吃大锅饭,但也有一些身份特别或者天赋突出的学生,会被掌院和长老挑中,收为亲传弟子,享受开小灶的福利。 君舒犹豫片刻,又加了一句:“我还是覆霜国的王。” 江善唯直接愣住了。 连曲悦都不免有些动容。 百姓是不能妄议王族的,一路上曲悦没有打听到多少关于王族的消息。 仔细想想也不奇怪,她此行来王都要调查的“嫌疑犯”君执,是覆霜国唯一敢将图腾雪蛟龙当成坐骑的人,是覆霜国真正的掌权者。 通常一个国家有摄政王,意味着君主未成年,观君舒的状态应是早已成年了,唯一的解释就是君舒尚未突破四品,尚未从学院毕业。 江善唯从愣怔中苏醒,抽着嘴角低声询问曲悦:“师姐,咱们是不是要向王上请安?” “不必。”君舒笑着制止,“在学院内我只有前两个身份。” 说完颔首示意了下,施施然转身,离开了客舍院子。 “完全瞧不出是个王者。”江善唯啧啧嘴,“对了师姐,十二姓是什么?” 曲悦收回看向君舒背影的视线,一秒切换成“导游”属性:“覆霜之所以成国,是由十三个大世家结成联盟,再共同收服其他世家和门派,最终确定了现在的版图。” 十三世家,君家称王,另外十二家自然是贵族。 江善唯皱起眉头,忽不耻道:“还说覆霜学院有教无类,结果学院内连学生的贵贱身份都要凭借衣裳表现出来。” 曲悦捏捏眉心,好笑道:“已经很不错啦,道不可轻传,越大的修仙门派分的越是细致,亲传、精英、内门外门杂役之类的,你们药神谷不就是个例子?” 江善唯还真不知道,他自出生起就跟着爷爷住在山上,没去过谷里,山上除了他和爷爷,只有几个又聋又哑的药仆。 往屋里走时,他又问:“师姐,你说学院会留你执教么?” “应该会吧。”曲悦关门之前说道,“毕竟,他们真的不会更差了啊。” 江善唯瞧见她在说这话时捂了捂嘴,似乎在偷笑。 曲师姐真是既漂亮又聪明又可爱啊,他在心里默默想。 越来越不懂那些“疯子”、“神经病”、“迟早进异人监狱”的形容词是哪里来的。 人红是非多,统统是污蔑。 —— 曲悦的到来,像是在覆霜学院丢了个炸弹。 最先爆炸的是长老会。 看出居不屈有留下曲悦的意思,一大半长老都跳了起来,毕竟他们中有一些同时担任老师。 但也有一小部分人表示赞同,与他们争执的厉害。 “区区一个四品,简直是胡闹!当我们国立学院是什么地方,撵出去撵出去!” “四品怎么了,术业有专攻,人家小姑娘有这样的魄力找上门证道,咱们的魄力莫非还不如她?” “这不是魄力的问题,她挑来参加试炼的学生都是咱们覆霜日后的肱股之臣,万一被她教歪了……” “哈哈,若短短八个月,区区一个四品,能将咱们悉心培养二十几年的苗子教歪了,咱们也别修炼了,一起去乡下种田吧!” 居不屈完全没有听他们争执些什么,等他们传阅完曲悦写的那份简略方案后,他喊来一个亲传弟子,命弟子送去给摄政王君执。 尔后,他木然的在议事厅里坐了半个下午,直到弟子带回一个口信,最终坚定了想法。 “各位,本座有话说。”居不屈一撩袍子,站起身。 众长老都将目光投向他,他用一句话结束会议:“摄政王说,哪位敢以心魔劫立誓,这次九国试炼咱们覆霜不再是倒数第一,就立刻撵那小姑娘走。” …… 长老院炸完之后,轮到学院炸。 毕竟覆霜学院基本算是个剑修学院,绝大多数都是糙老爷们。 而那些占少数的女剑修,比他们更糙。 如今来了个女修,女乐师,大美人,学院不炸是不可能的。 听闻美人明日将在广场上摆下一个台子,请众人前去报名之后,几乎整个学院的男修都蠢蠢欲动。 八个月后参加试炼的人选早就定好了,如今推翻重选根本来不及,更何况她的修为只比他们高了那么一点点罢了,不知掌院是出于什么考虑,但他们图个好玩,还是想去报名。 但却在当晚纷纷收到“上头”的秘密警告,不许他们参与。 曲悦一大早便在天上城下的大广场上,摆好了桌椅,竖起了大旗,写上“报名处”三个大字。 但等了一天也不见一个人报名。 莫说平时在广场上练习御剑的学生,就连仙鹤都不见一只。 曲悦可以感受到很多神识在她身上打量,不必侧耳听他们窃窃私语,她也知道是学院有人不想自己留下,故意给自己难堪。 江善唯再不谙世事也明白有人使坏:“师姐,要不要去告诉居掌院?” “你以为掌院不知道么。”曲悦原本也没想过会一切顺利,她托腮,手指哒哒点在名册上。 “那怎么办?”江善唯等的有些焦急。 曲悦沉吟片刻,眼看太阳即将落山,她起身在旗帜上写下四个字:“但求一败。” 正关注她动静的众人议论纷纷。 “这是生气了,改踢馆了?” “啧,美人生气的模样都是这样令人赏心悦目。” “也未免有些狂妄,觉得自己是四品,以为能赢过咱们这些三品?” “哇,夏孤仞!” 曲悦听见“夏孤仞”三个字,唇角微不可察的轻轻一提。 此剑修出自十二贵族,是覆霜学院这一代的第一剑,一个极端好战分子。 曲悦想引出的正是他。 只要他肯签下名字,便会打破“那人”的封锁局面,接下来便好办了。 耳闻剑鸣铿锵之音,她慢慢抬起头,目望一道白影自天上城御剑而下,潇洒落在她竖起的旗帜面前。 脚下的飞剑归鞘后,被他抱在怀里,睨着她道:“韦师尊座下弟子夏孤仞,接受你的挑战。” 见到曲悦坐着不动,他皱眉:“曲姑娘?” 曲悦打量他:“你不是我对手。” 第7节 穿着滚两道蓝边的白袍,夏孤仞微一歪头,不怒反笑:“你知道我是谁么?” “不知道。”曲悦不失时机地推了下纸笔,“你报名我就知道了。” 夏孤仞置若罔闻:“不知我是谁,你凭何这样大的口气?” 曲悦笑道:“当然是凭本事,所以无论你是谁。” 夏孤仞收紧笑容:“原来你就只会耍嘴皮子?” “你应该庆幸我现在只想耍嘴皮子。”曲悦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仰头与他四目相对,依然回以微笑,“我若不想耍嘴皮子,你此刻已经趴下了。” ——这是心里话。 周围人却深深吸了口凉气。 有些怜香惜玉的男修甚至想要提醒她,对方可是夏孤仞。 夏孤仞的笑容越收越紧:“来,让我瞧瞧你的本事。” 曲悦眼睛亮闪闪:“那你报名,报了名就能看到我的本事。”她继续上下打量他,“但我觉得,你可能连我设下的初选都通不过。” “好大的口气,我若通过了如何说?” “那自然能够见识到我的本事啊。” “好,报名就报名。”夏孤仞提起笔,洋洋洒洒写下自己的大名,再次斜她一眼,御剑升空,折返回天上城。 曲悦拿起名册,心满意足着拍拍江善唯的肩膀:“小唯,我最喜欢剑修了,真的。” 第7章 不要脸 江善唯听不懂她话中“深意”,不高兴了:“难道师姐不喜欢丹修?” 他们丹修是救命的,剑修只会杀人,“爷爷说过,全修真界都喜欢我们丹修。” “没错,都喜欢。”不能当着学院众多剑修的面和他解释原因,曲悦失笑过罢,集中精神听着周围的动静。 “夏师兄是不是报名了?” “夏孤仞都报名了,咱们还等什么?” “走走!” 说走就走,几个瞬息的功夫,一道道剑光嗖嗖嗖的从四面八方射来,下饺子一般,先后落在广场上。 曲悦身处的半尺高台周围俨然是挤不下了。 “白师兄,我下不去,帮我报个名。” “哎哎!周师弟,你也帮我报个!” 曲悦和江善唯顿时忙成陀螺。 这在曲悦的意料之中,剑修是众道中最听话又最不听话的,只需一个有分量的人物带头,想压制住他们的“本性”是不可能的。 诚然,覆霜学院在团队试炼取得倒数第一的原因很多,但覆霜剑修太有“个性”,绝对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 覆霜气候环境恶劣,又贫穷,国民在九国中是出了名的骁勇善战。 来王都的路上,途径一片雪原,江善唯看到几个毫无法力的普通百姓,竟能联手打死一头一级异兽,当场就惊呆了。 连普通国民尚且如斯彪悍,更别提国立学院倾注心血培养的拔尖人才。 另一个重要原因,是覆霜传承的剑道。 虽因修剑者剑骨不同,剑意剑决也千差万别,但覆霜的剑道从总体呈现出一种状态:刚正。 是曲悦喜欢的道,能看得出风骨。 但过刚易折。 …… 报完了名,曲悦让他们明日一早来大广场集合,参加她设下的预选。 晚上在客舍内,她翻看着从居不屈处借来的资料,江善唯敲敲门入内:“师姐,我刚才听说,今天那些三品弟子不敢报名,是受到一个叫做云剑萍的女修警告。” “云剑萍出身十二贵族,自恃貌美,十分张狂,在学院里有许多追求者。肯定是嫉妒师姐的美貌,故意找师姐麻烦。” 看他说的义愤填膺,口干舌燥,曲悦倒了杯茶递过去,笑着道:“她一个弟子,在学院里有这样大的能耐,压制所有三品?” 江善唯咕嘟嘟喝了几口茶:“那就是妲媞前辈干的?听说妲媞师尊是她的小姨。” 他自说自话,“有可能!毕竟在师姐到来之前,她是学院唯一的女师尊,一定是将师姐视为了竞争对手。毕竟现在到处都在谈论你俩。” 曲悦好奇道:“谈论我俩?” 江善唯倒豆子一般:“我去食所吃顿饭的功夫,听见学生们都在谈论你俩。有的说师姐比不上妲媞,有的说师姐不施粉黛,若也好好打扮起来,未必比不上之类之类的。” 末了忿忿不平地道,“好歹是位七品修道者呢,也太没肚量了。” “是啊,一位七品修道者,岂会这样没肚量?”曲悦支着头看向江善唯,眨了下眼睛,“所以小唯,看事情不要看表面,也不要听风就是雨。万一有个第三人,故意在学院里挑拨是非呢?” “师姐的意思是?”江善唯茫然。 “你想想看,在这些流言蜚语中,云剑萍若也像你为我抱不平一样,为她小姨恼火,认为我来学院证道是假,实则是想踩着妲媞前辈扬名,往后处处针对我……” 曲悦淡淡一笑,“这事儿若是闹大,旁人不会指责初出茅庐籍籍无名的我,只会去嘲讽妲媞前辈没有容人之量。” 江善唯似懂非懂:“所以对方是冲着妲媞前辈来的?” 曲悦没说是,也没说不是:“都有可能,有人不想我留在学院,放出风声不准弟子报名。有人就浑水摸鱼,煽动舆论,将脏水泼在妲媞前辈身上。当然,也有可能的确是妲媞前辈看我不顺眼……” “总之,人多的地方免不了是非。咱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情,旁的由着他们去。” …… 客舍上行的一座浮空岛上,一位蒙着面纱的女人正倚着一株桃花树昏昏欲睡。 似是饮过酒,带着几分慵懒,伸出半截粉白的手臂随意拨了拨散乱的头发。 举手投足,动静之间,媚态天成。 “小姨,您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云剑萍涨红着脸,气愤不已。 “知道我没听,萍儿又何须继续喋喋不休?”妲媞被她吵醒,伸了个懒腰,不满的嗔她一眼。 微微一个侧身,披着纷扬飘落的桃花瓣,竟又睡了。 —— 翌日一大早,曲悦换上执事拿来的衣裳,与众人的白袍子款式相同,没有蓝边。 客舍内备的有胭脂水粉,她揽镜悉心妆扮一番。 出门时,站在门外等待她的江善唯眼睛骤亮,赞叹道:“师姐真是适合古装。” 不过为何突然打扮起来? 若非曲悦昨晚教育了他,他怕要以为她是去向妲媞前辈宣战的。 不解其意,他张嘴就想问,忍住了,动脑筋思考。 他们虽还未曾见过妲媞前辈,但听闻是位极妩媚的美人,曲师姐虽也美,却是属于小家碧玉类型的,两人并没有可比性。 那些有心人既然拿不施粉黛说事儿,师姐便打扮起来,平息这场风波。 此刻的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 但与昨日报名时的乱象不同,剑修们站的整整齐齐。 曲悦一眼望过去,前面七八排都是十二姓贵族,再往后则是滚了三道蓝边的平民。 夏孤仞站在第一排。 曲悦侧耳倾听,除了广场上等着接受她试炼的剑修,还有许多人窝在不同的地方注视着广场。 曲悦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最高处的天上城,出入那里的,都是学院“有头有脸”的人物。 如今也很嘈杂,声音纷乱的涌入耳中。她的法力只恢复两成,无法分辨的很清楚。 只知“嫌疑犯”君执此时应该在场,因为她听见了一声“孤”。 摄政王自称“孤”,啧。 曲悦的耳识达到极限,再追踪下去恐遭反噬,便将注意力回归眼前。 一广场的剑修们见到悉心打扮的曲悦,多半一副花痴脸。 但当曲悦在高台站定后,他们无需任何人带头,双脚稍稍分开,与肩齐平。再将双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整齐的喝道:“曲先生!” 神色肃穆,震耳欲聋。 学院里老师都被称呼为“师尊”,曲悦情况特殊,他们应是商量过,只喊了“先生”。 曲悦并不在意,心道年轻的剑修们果然是朝气蓬勃。 她正要夸一句,却听夏孤仞旁边的貌美女修冷笑道:“就别摆什么高人架势了,有什么能耐快点儿拿出来吧!” 夏孤仞皱眉,他也着急等着看她能耐,但在这种场合下突然插嘴,实在是没教养,于是给她一个警告的眼神。 那貌美女修毫无畏惧,直接瞪了回去。 不必询问,曲悦也知道她就是云剑萍,十二贵族里云家的大小姐。 学院里为数不多的女剑修,也是今次唯一报名的女剑修。 曲悦依然是不紧不慢地态度,微微笑着道:“我知道,诸位对我这区区四品境界,竟妄图想要来教导你们这些天子骄子感到好笑。” 底下果然有些人偷笑了几声。 曲悦接着道:“我知道这事儿已经传了出去,如今整个王都全在笑,相信很快会传遍整个覆霜。随后,再传去其他几个国家。我昨夜琢磨许久,猜测他们都会笑些什么。” 她也学他们背着手,在高台上慢慢渡步,冥思苦想,“他们会笑,区区四品,竟想任教覆霜学院?就覆霜学院那群连续六十八届垫底的垃圾,莫说四品,哪怕来一群神仙也教不好吧?” 笑声戛然而止,一群被挫伤了自尊心的年轻剑修们,开始对曲悦怒目而视。 那些怒意几乎要凝结成剑,一柄一柄,想将她扎成刺猬。 曲悦挑挑眉,浑不在意:“我非剑修,不懂剑道。居掌院准我来覆霜学院证道,主要是为了八个月后的九国试炼,那么,我的目标就只有一个,赢。” “除了赢之外,旁的我一概不管,什么剑骨剑心,剑意剑境,那都不是我考虑的问题。” 第8节 “所以我要从你们中挑选的五个人,在这八个月内必须与我的目标相一致,赢。” 云剑萍再是一声冷笑:“你这不是废话么?诸道之中,我们剑道的胜负心最重。不想赢,我们站在这里干什么?” “我是怕你们并非真的想赢。”曲悦也不再废话,面向众人竖起两根手指,“我今日只有两点要求,能做到就能进入我的最终考核。” 年轻剑修们的脊背挺的更直了。 曲悦却面有愁色:“但我觉得,你们中能做到这两点的,怕是一个也没有。” 这次连夏孤仞都有些无法忍耐:“曲先生,你实在太小看我们覆霜剑修。” 底下一众附和之声。 “是啊,我们虽然连连垫底,却不是师兄们技不如人,而是对手太狡猾。” “没错,尤其是天风国,团队赛中总是各种下三滥。” “炙炎国也一样卑鄙无耻!” 曲悦由着他们嚷嚷完,笑了笑道:“见你们如此有信心,我甚欣慰。我的第一个考验是……”故意停顿了一下,“脱下你们身上的弟子服。” 底下愣了愣,没有理解是什么意思。 曲悦解释:“女修只需脱一件外袍就好,男修给我脱的只剩下一条裤衩。” 底下众人:…… 云剑萍怒目道:“你这女子,是来羞辱我们的吧!” 夏孤仞也直勾勾盯着她:“脱可以,曲先生给个理由。” …… 天上城。 一众长老们又要跳起来:“她一定是天风国的贱人派来羞辱我们的!” 居不屈额头也有些冷汗渗出,但他觉得自己似乎领悟了点什么道理,挥挥手:“摄政王面前,保持点仪态。” 长老们忍着怒意安静下来。 居不屈摸着胡子,老神在在地道:“你们啊,境界不行啊。小姑娘有见识,她让孩子们脱衣服,是让他们脱去那几道蓝边,脱去贵族和平民的身份,方能真正合作。” 长老们仔细一想,确实有那么点道理。 但很快,他们听见下方广场上的曲悦道:“想要赢,第一要素就是不要脸!对,不能要脸!” 长老们抽着嘴角,齐齐看向居不屈。 居不屈:…… 这小姑娘果然是来打脸的。 第8章 天魔火 “真就这样由着她胡闹?” 长老们现在根本无心去挤兑居不屈,他们只想尽快结束眼下的闹剧。 想赢想疯了吧。 活到这把年纪,头一次经历如此疯狂不靠谱的事情。 但身为掌院的居不屈不吭声,背后亭子里的摄政王也不制止,他们唯有继续观望。 从紧盯着曲悦,到紧盯着自家亲传,今日谁若敢脱,立刻逐出师门去。 …… 当曲悦话音落下以后,广场上一众剑修们从义愤填膺再到鸦雀无声。 包括高台右侧站着的江善唯,都是瞠目结舌。 曲悦若无其事的道:“你们也说了,你们的前辈们、师兄们之所以会输,并非实力不济,是没有对手阴险。往白了说,就是没他们不要脸,所以……” “曲先生!”夏孤仞最先反应过来,打断了她。 斜飞入鬓的剑眉紧紧皱起,他微微透着古铜的肤色都能看出些红晕,气的,“我辈剑修当心存道义,若因与小人争一时长短,便丢掉羞耻之心,那我辈与小人何异?” 云剑萍紧随着嗤笑,脸上漫着不屑,连与她争论都已欠奉。 曲悦依然是脸不红心不跳:“所以我才说,你们并非真的想赢。” 夏孤仞转身便走:“如此得来的胜利,不要也罢!” 曲悦喊住他:“夏公子,我且问你一言。” 夏孤仞虽未回应,但却停下了脚步。 听曲悦在身后问道:“若有一日天风国兵临城下,你可愿为覆霜国民献出生命?” 夏孤仞回的毫不犹豫:“万死不辞。” 曲悦笑道:“那若是脱衣裳便能平息一场干戈,夏公子脱是不脱?” 夏孤仞无语:“我当以手中利刃护国,与衣裳何干?” 曲悦淡淡道:“区区试炼中你们尚且不敌对手‘阴险’,你认为真正打起仗,他们会与你们讲道义么?你们赢得了?夏公子,丢掉脸面并不意味着丢掉道义。家父常对我说,兵者诡道,‘阴谋诡计’一词绝非贬义。” 夏孤仞稍稍一怔,睫毛微垂,似在思考。 众人见他思考,也纷纷思考。 “夏师兄。”便在此时,云剑萍哼笑道,“你今日若是敢脱,待韦师尊出关,你说他是会直接打死你,还是来扒了她的皮?” 夏孤仞眉头一皱,大步离去,以行动表示自己退出这场甄选。 云剑萍仰头睨一眼曲悦:“我高估了你,凭你,便是妲媞师尊弯下腰来给你踩,你也踩不上去。” 言罢扬长而去。 其他剑修们原本就难以接受当众脱衣,如今失去带头的,自然也不敢跟着胡闹,一个个无声的离开。 不一会儿的功夫,原本人山人海的广场只剩下寥寥六个人。 这六人,都是三道蓝边的平民,没有一个十二姓贵族。 他们面面相觑,没有离开的意思,却也不动手脱衣裳。 其中有一人大着胆子喊道:“曲先生。” 人多时,他们站的十分靠后,此时与曲悦之间距离极远。曲悦招招手,示意他们走上前来。 “曲先生,您能不能提前告知一下,您的第二个考验是什么?”那人上前后问道,“我们想判断一下,若是第二个考验做不到的话,我们就不脱了,若不然……” 他抬头看一眼天上城,目光流露出畏惧。 其余五人也附和着点头。 今日来参与选拔的剑修们多数是凑热闹,但也有些人是不想错过一次鲤鱼跃龙门的机会。 他们没有显赫的身份,没有过于出众的天赋,也不是师尊们的亲传弟子。 他们,只不过是学院这片汪洋大海里最不足道的小浪花。 以往参与试炼的人选都是直接选订的,难得有一次公开选拔,即使看上去像是一场闹剧,他们也想试试,赌一把。 带着探究的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个掠过,曲悦道:“第二个考验,是脱的只剩下一条裤衩之后,离开学院大门,去都城内沿着街道跑一圈。” 几人的脸色惶然一变。 脱衣裳丢的还是自己的脸,出门丢的便是学院的脸了。 既然是赌,便要衡量风险和利益。很显然,与他们要承担的风险相比,面前来历不明的四品女乐修根本不值得。 六个人又走了五个,只剩下最后一人。 曲悦走到高台边沿,抱着手臂蹲了下来,有趣的打量仅存的一颗硕果。 是个瞧着不满二十的男修,肤色白皙,眉清目秀,眼底明明透着一抹挣扎,但脸上却挂着从容不迫的笑容。 曲悦微笑:“你为何敢留下来?” 男修看一眼离开的几个同伴:“我比他们更不怕输,因为我已经没什么可以输的了。” 说着,他伸手去解自己的弟子服系扣。 “不必了,你通过了我的初选。”曲悦站起身,示意江善唯拿笔来,“你叫什么名字?” 男修一愣,忙不迭道:“逐东流。” —— “逐东流不行。”居不屈劝曲悦打消这个念头。 学院内六千学生,他根本不知道逐东流是谁,事后仔细问了问,才得到一些信息,连忙命君舒将曲悦找来,“此子祖上曾被魔火侵体过。” 曲悦隐隐听过“魔火”,但覆霜百姓对“魔火”两字惊惧万分,鲜少谈论。她拱了拱手,疑惑道:“居前辈,请问魔火侵体是什么意思?” 居不屈面色一滞,似乎对她不知“魔火”为何物感到诧异:“令尊不曾告诉过你?” “不曾。”曲悦回的利落。 “每隔几百年的大天劫,你真的不知?”居不屈觉着不可思议,不过倒也真证明了她的确是一直跟着父亲避世清修。 居不屈对她有个正在“合道”的长辈这一点深信不疑,因为通过几次与她交谈,看得出她学识极为渊博,便是有些上三品的散修,若没有亲身经历过,也难有她这般见识。 包括她那位世交师弟,瞧着不太机灵的模样,试探过罢,惊觉他对丹药一道见解不凡。 这是居不屈愿意支持她“胡闹”的一个原因。 覆霜已是一代不如一代,权且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不然还能咋地。 “是这样的……” 随着居不屈的讲解,曲悦终于知道了“魔火”的意思。 原来每隔几百年,此界就会有流火从天而降,这些流火宛若流星雨一样,散落在大陆各地。 被流火击中的兽族,如同被催熟的草药,将会体形暴涨、力量倍增,但伴随而来的是性格突变,狂躁嗜血。 第9节 哪怕原身仅仅是一只小白兔,吸收流火过罢,也拥有了手撕豺狼的能耐,成为一品魔兽。 故而流火也被称为魔火。 再说魔火对人族的影响,远没有对兽族那样大,各城都有护城大阵,当魔火大天劫到来之时,只需启动大阵,城市上空的结界屏障完全可以将流火隔绝在外。 天降魔火并不是持续性的,只有一波,落地便会熄灭。在屏障保护下,人族躲过一劫,再得数百年安稳。 曲悦连连点头,怪不得这个世界的修道者要以“国家”的形式存在,只有“国家”才能拥有足够的组织力。 她问:“那您说逐东流祖上曾被魔火入侵过,又是什么意思?” 居不屈摸摸下巴上的短须,长长叹了一口气:“即使我们为了抵抗大天劫准备的极是充分,但也阻挡不了一些人和妖物,他们想要成魔啊。” 曲悦明白了,魔火是灾难,也是机缘。 是正道的毒药,亦是魔道的狂欢。 魔道原本就比正道容易修炼,四品的正道通常斗不过三品的魔道,这是公认的事实。 而魔火入体之后,没有修炼天赋的人也能烧淬出一具魔体,开魔府铸魔丹,走上修炼的路。 如斯诱惑,的确不易抵抗。 “那些甘愿被魔火侵体之人,皆为意志不坚之辈。”居不屈提起此事,目光先冷三分,“每次大天劫过后,九国便会联手扫荡,但那些魔人越来越善于伪装……” 曲悦想起这一路城门上悬挂的铜镜,竟是为了防止魔人入城。 “逐东流的祖上,就曾有人被魔火侵体,处死以后,族中后代便要受到密切监视,若三代内的婴儿都没有魔火传承,就会解除对他们的监视。” “魔火会通过血脉传承?” “通常不会,仅仅有一定的小几率。经过数千年的经验,若是会通过血脉传承,也仅限于三代以内。” 曲悦皱眉:“逐东流是第几代?” “第九代了。” 居不屈说到这里,目色深了几分,“似逐东流这般祖上被魔火入侵过的孩子,学院内每一届都有好些个,我们也都一视同仁。但在六百年前,天风国的国立学院,有一位惊采绝艳的人物横空出世,他祖上也有魔火,他是第七代,得天风学院全力培养……” “最后,此子入了魔,如今乃魔道三大祸害之一。在此以后,我们依然会收这些孩子入学院,但不会倾注过多心血去培养他们。” 曲悦摩挲指腹,寻思着问:“前辈,只这一个例子么?” 居不屈颔首:“目前为止,只这一个。” 曲悦再问:“确定他是体内魔火觉醒,而非其他原因?” 居不屈皱眉:“不然呢?已在正道修至七品,却突然叛入魔道,这根本闻所未闻。除了体内传承的魔火苏醒,还会有什么理由?” 曲悦在心中默默道,那可说不定啊,也未免太过武断。 居不屈道:“所以逐东流不行,你再换一个吧。本座知道你看中了夏孤仞,他容易搞,可他那个师父韦三绝难搞,你负责搞夏孤仞,本座替你去搞……” 曲悦连忙拒绝:“居前辈,既是晚辈挑人,任何问题由晚辈去解决,多谢前辈好意。” 居不屈也就不强求了,提醒道:“你就只有八个月的时间。” 心里道:本座最后的脸面可全砸在了你身上。 曲悦本还想再说一说逐东流的事情,又咽下了。 —— 她从天上城的掌院阁出来,心事重重。 不知魔火大天劫,和“嫌疑犯”君执破碎虚空扔进太平洋的那颗蛋之间,究竟有没有什么关联。 乘着仙鹤落地,回到自己居住的客舍,刚进入院子,就瞧见站在角落里的逐东流。 落日余晖为他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见到曲悦从月亮门拐进来,他收起局促,依然是一副得体的笑容:“曲先生。” 曲悦在门前驻足,一对儿清澈的眼眸与他对视。 看到他眼底正极力压制的不安与希冀,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了。 第9章 一线牵 准允魔火后代入学,但不悉心培养,是九国学院共同的决定。 在曲悦看来,这个决定是可以理解的——前提是六百年前,那位七品修道者确实是因为血脉魔火觉醒,才转修魔道。 若是其他原因,那么六百年来,不知多少如逐东流这样的孩子,遭受了极端不公平的歧视。 然而,曲悦是个外来者,她对当地情况并不十分清楚。 她不能与居不屈辩什么道理,那是无知之言。 但曲悦是很欣赏逐东流的,夏孤仞虽是她的猎物,可今日她设下这个选拔,想要选出的正是逐东流这样有野心、有魄力的平民子弟。 不满二十的年纪修到三品,他天赋不低。不得名师指点和高级功法,他也能突破四品,但在这个道统断绝了大半的世界,有九成几率此生只能在中三品徘徊,无法进入上三品。 所以他孤注一掷的想要抓住机会。 曲悦给了他希望,若是打破,他往后很可能会一蹶不振。 曲悦斟酌着,提步向他靠近:“逐公子,你应该明白,即使你今日脱衣游街,可能也是一场空欢喜,甚至因为丢了学院的脸面而被逐出学院,为何还要坚持?” 似乎早已自问多次,逐东流回的不假思索:“弟子想输在‘我不行’,而不是输在‘我不配’。” “好。”曲悦已经走到他面前,从储物镯内取出一个仅有拇指大小的玉葫芦瓶,“将你的真气全都汇聚到舌尖,咬破舌尖,给我些你的舌尖血。” 逐东流微讷了下,也不问原因,接过玉葫芦瓶,按照曲悦说的做。 放出舌尖精血后,他脸色一瞬煞白。 曲悦拿回玉瓶,在手心里抛了抛,笑道:“先在这等着。” 逐东流不明所以,只拱手道:“是。” …… 曲悦回到房内,启动房禁封印,去打坐台坐下。 将小葫芦放在面前,她抬起自己的右手腕。 她的左手腕上戴着储物镯,右手腕则是一条红绳编制而成的手链,手链上还有一颗黄金色的椭圆形镂空雕花珠子。 看上去和金饰界流行的转运珠相似,但其实是一件高阶法宝——一线牵。 这一套法宝有一母珠和九子珠,特殊部门超高级外勤人员,就比如她曲悦,出去执行任务时带上一颗子珠,无论走到哪里,留在总部的母珠都能有所感应。 即使破碎虚空进入其他世界,她二哥曲宋照样能够通过母珠锁定她的位置,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长短和许多因素有关系。 锁定曲悦的方位,等于锁定这片大陆在三千世界内的坐标,曲宋就能亲自、或者派高手前来这里抓捕“嫌疑犯”,接她和江善唯回家。 除了用于锁定方位,自然也有其他的用处,子珠可以与母珠沟通。 只不过沟通一次消耗极大,曲悦通常等到法力完全恢复,或是调查有什么重大进展时才使用。 今次算是破例一回。 她以法力催动红绳上的珠子,珠子散发出盈盈光泽,是在召唤母珠。 母珠由曲宋看管着,她在外时,曲宋肯定是会日夜盯着的,所以很快有了回应。 只见手腕上的珠子慢慢逸散出一黑一白两道光芒,光芒似藤蔓,顺着她的手臂游走,攀上她的脖颈、脸庞,最后钻入她的眼睛里。 黑光入左眼,化为一条黑鱼。白光入右眼,化为一条白鱼。 倏然间,黑白双鱼跳出眼眶,在她面前的虚空中互相咬尾,旋转出一个小漩涡。 曲悦不怕被人偷窥,入眼再出,这小漩涡唯有她才能看到。漩涡里慢慢凝结出一个虚影,瞧着和她一样,也在盘腿打坐。 “怎么了?”曲宋的声音,“就查出来了?还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稍微有些眉目,嫌疑犯可能是覆霜国的摄政王君执。”曲悦将这些天的经历,以及她了解的情况讲了一遍,“君执很神秘,只知他是覆霜前任君主唯一的亲弟弟,年少时曾被先王撵出王都,下落不明两百年。” “三十多年前,先王在抵抗魔兽的战场上遭受重创,膝下仅有一个幼子君舒,年仅三岁,先王便将君执重新找了回来,托孤于他。” “先王留下遗诏,君舒需突破四品,自覆霜学院毕业之后,才有处理国事的资格。不过我偷听学院男修在寝室里夜谈,君舒十岁便突破三品,却在三品巅峰卡了二十几年,原本是一代天才,如今却越来越悄无声息。覆霜国眼下只知有摄政王,不知有王。其中原因耐人寻味。” 曲宋认真听了半响:“你怎么看?” 曲悦摇摇头:“我与君舒只见过两面,更是一次也没见过君执,不知道。” 听进耳朵里的话,曲悦从来只当信息采集,不会轻信。 她问:“二哥,那枚蛋研究出来了没?” 曲宋也摇了摇头:“毫无进展。” 曲悦提到正题:“那先帮我个忙。” “什么?” “帮我做个分析。”曲悦说着话,将面前的小葫芦捏起来,拔开瓶塞后,她微微仰起头,像点眼药水一样,点进自己眼睛里,左右各三滴。 就见漩涡里曲宋的虚影也微微仰头,似乎有液体也从他眼睛里流了出来。 片刻后,一贯沉稳的曲宋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曲悦,你有病吧,男人的舌尖血滴眼睛里??” 通常他们都是以这种方式来传递江海之水,用来分析灵气属性。 曲悦催促道:“二哥你快去分析,看看血里有没有潜藏的魔性。我的法力支撑不了不太久,下次能开启一线牵不知道是何时,我着急用。” “你这臭丫头,等着。” 曲宋的虚影流着两行血泪起身,消失在曲悦面前的漩涡中。 曲悦掏出个手绢擦了擦眼角的血渍,想知道逐东流日后会不会有什么魔血觉醒,分析一下就清楚了。 用来做分析的法宝混元鉴真仪,是华夏修道界一位铸器师大佬受到现代医学启发炼制出来的。 混元鉴真仪前身叫做测灵石,几乎每个修道界的门派都有,用来测试入门弟子有无灵根,以及灵根属性的。 改造之后,测的更准更全面,连十几代往上有一脉妖血都能测出来。 提起来,曲悦又想吹一吹自己国家的修道者,末法时代道门不昌又如何,照样人才遍地。 就比如手腕上的一线牵,就是她父亲炼制出来的。 第10节 最初时,一线牵并不是一母九子,而是一公和一母,很显然是她父亲为了追求她母亲才炼制的。 提起母亲,曲悦的心情有些复杂。 自她出生至今,从来也没见过母亲,即使她出生后患有异病,母亲也没有回来看过她。 母亲倒也不是针对她,在她看来,父母的相处方式颇奇怪。 母亲出身一处古修真界,父母不常见面,见面就生一个孩子,生完就潇洒离开,将孩子扔给她父亲照顾。 父亲只说这是母亲族中习俗,该是男人养孩子的。而她母亲需要四处游历,历劫进阶,希望她可以谅解。 有父亲和哥哥们在身边,曲悦反正是无所谓。 倒是有了几个崽子以后,父亲便将一线牵改良,从情人牵改成了母子牵。 当她的哥哥们都长大成人,独当一面后,一线牵便被曲宋上交给了国家,提议成立特殊部门,并且捞了个部长的位置。 曲悦正回忆着往事,漩涡里曲宋的虚影重新坐回来:“测好了。” 曲悦忙问:“怎样?” 曲宋似乎一直在眨眼,眼睛很难受:“没有魔性残留,金火二灵根,血气精纯,是个好苗子。” 曲悦松了口气:“那就好。” 又与曲宋聊了两句,准备熄灭一线牵时,听曲宋叮嘱:“照顾好江善唯,教导他你能教的一切。” “没问题。” …… 曲悦解开门禁走了出去。 逐东流仍老老实实站着原地,脸上原本得体的笑容随着时间流逝,俨然是快要绷不住了。 曲悦不等他说话:“逐公子,你通过了我的复选,是我收下的第一个学生。” 逐东流怔住了,好半响露出一个想笑却不敢笑的表情,旋即又有浓浓不安爬进眼底:“掌院和长老会……” “那是我的事情,不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曲悦打断了他,淡淡笑道,“你先回去修炼吧,这里是客舍,我亦是客人,多有不便。居掌院稍后将会拨给我一座浮空岛,待我安顿下来,你再搬来与我同住。” “曲先生……”这本是逐东流希冀的,可真听曲悦说出口,他反而不敢相信。 曲悦挑挑眉:“剑修当一往无前,不要总是露出这幅挣扎的模样,你乃有大气运之人。” 逐东流苦笑:“大气运……” 曲悦走到他身边,伸手在他肩膀按了下:“你于少年得遇曲先生我,莫非不是大气运?” 逐东流微微愣了下,目色一瞬坚定,拱手道:“先生教训的是。” …… “曲师姐,你要怎么去说服居掌院和长老会?”江善唯听她说完魔火大天劫的事情,惊奇许久,“咱们的混元鉴真仪,他们怕是不认。” “那是当然。”曲悦翘着二郎腿,躺在摇椅上嗑着瓜子道,“只能调查一下那位魔修为何入魔,将原因摆出来。” “六百年前的事情了,怎么调查?”江善唯在旁端茶倒水。 曲悦扬起手臂指了指南面:“小唯,要学会不懂就问。” 江善唯也朝南面望去,那个方向是他们抵达覆霜时的掉落之地,愣了愣,惊讶道:“师姐是要去问那只海妖。” 曲悦眨了下眼睛:“不只问,我还要将它骗来王都。” 从灵体修出实体,起码需要八百年的时间,爱听故事的海妖幻波对这八百年内的各国事情,应都知之甚多,就是一部活的百科全书。 以曲悦眼下的处境,实在是太需要它了。 甚至连栖身之地都已为他选好。 不能离开海? 巧了,书院门外那口小水缸,刚好装着一片海。 “喊它来看大门,它不肯吧?” “小唯,说话是门艺术,什么看大门,是请它来做覆霜学院的吉祥物。” 第10章 观魔镜 曲悦出门之前,先解决住处问题,从客舍搬到了浮空岛上。 覆霜学院是个多层空间,底座呈八角形,是学院弟子的地盘。 在距离地面八十丈至一百二十丈之间的位置,遍布着近百个浮空岛,住着各位师尊。 浮空岛再往上,则是居于学院正中、一枝独秀的天上城。 居不屈分给曲悦的浮空岛位于西北角,已经荒废许多年了,据说以前住过一个超出上三品步入渡劫期的剑道大佬,莫名其妙突然失踪,怀疑是合道失败遁入了归虚。 这座岛为他保留千年,随着他本人设下的门禁彻底消失,学院将遗物收好以后,又为他保留数百年至今。 曲悦住进去时,岛上的屋舍已是焕然一新,找不到任何那位前辈留下的一丝痕迹。 屋舍有着主院和偏院,她带着江善唯住在主院,将逐东流安顿在偏院。 逐东流来的时候除了背上的剑,只提个小包袱,里头装着两件替换衣裳。 在覆霜国,储物法器是很昂贵的,贵族才用的起储物戒,寻常人能有个储物袋已经很不错了。 故而,当曲悦从镯子里取出个戒子送给他时,他犹豫许久才双手接过:“多谢先生。” 曲悦问:“你就这么点儿东西?” 逐东流道:“剑修只需一柄剑,旁的都是身外物。” 曲悦点点头,看他将戒子带在手指上,眼神时不时瞄过去,就像得到糖果的孩子欣喜的很,却非要强迫自己装作不在乎的模样,不由微微抿了抿唇。 少年老成,但总归是少年。 曲悦安顿好他,从偏院里走出来,忽有琴音飘进耳朵里,流转舒缓,似是海棠春睡醒,带着几分醉意朦胧。 弹琴之人造诣极高,曲悦听的痴醉,但琴音中突然响起云剑萍的声音。 “小姨,您说那个女人安的到底什么心,先前一直拉踩着您,现在还住来了您附近!” 曲悦这才知道,西北角挨着的两个岛,另一个岛上竟住着妲媞。 想来居掌院是觉得他们两人都是女子,住的近方便些? 曲悦捏捏眉心,有点儿头疼。 她自幼不曾见过母亲,十岁前都在罩子里,家里来来去去全是些大老爷们,如何与女子相处是她的短板。 “掌院和君执叔叔是被迷了心窍吧,看不出这女人是个骗子,根本没什么本事,只会故弄玄虚去凸显自己特立独行!” “挑来挑去,挑了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魔火后代,还一副世人皆醉她独醒的嘴脸!” 云剑萍的声音中气十足,两岛相距几十丈远,依然听的清楚,摆明着就是说给曲悦听的。 江善唯正在收拾自己的小窝,闻言气冲冲的跑出来,撸袖子准备骂回去。他长这么大从未与人红过脸,独独这个云剑萍特别讨厌。 曲悦好笑着劝阻他:“行了,你没经验,骂不过她,待会儿更要气了。” 江善唯尴尬,鼓动着曲悦:“那师姐你快骂回去!” 曲悦摆摆手:“我也不行,而且没必要与她一般见识。” “不行。”江善唯从没受过这气,“实在太聒噪了,听着心烦。” “这倒是。”曲悦摸了摸下巴,面朝那座岛鞠了一礼,催动丹田真气,以法力将声音传过去,“妲媞前辈,您的琴下有一片花瓣很是调皮。” …… 附近岛上。 妲媞听罢曲悦的话,琴音戛然而止。她将碧玉台上的古琴抬起来,看到古琴一处垫脚,压到了一片桃花瓣。 云剑萍怒目:“她偷窥咱们?” 妲媞将那片花瓣拾起来,搁在手心里:“你当岛上的禁制是闹着玩的?” 云剑萍一讷:“那她……” 妲媞轻轻笑道:“她听出来的,区区一片花瓣也可以影响音准,但这点细微差别,连我这个抚琴之人都不曾听出来。” 云剑萍瞪大了眼睛,旋即皱眉:“她在挑衅您!” “不,她是让你闭嘴。”妲媞朝手心吹了口气,桃花瓣悠悠飘飞,“你吵着她听曲子了。” 云剑萍的脸色骤然黑沉,嘴唇掀动半响,最终还是沉默了。 —— 安顿好以后,曲悦离开覆霜学院,去往边境幻波所在的盤龙海域。 她把江善唯留在了学院里,因为平民没有资格御宝飞行,她去求居掌院派个十二姓贵族送她前去。 万万没想到,被派来的“轿夫”竟是君舒。 君舒将剑伸长几倍,站在前端控剑,转身微微欠身:“曲先生,请。” 曲悦去往剑的尾端坐下:“多谢。” 不太清楚怎样称呼这位覆霜君主,索性不称呼了。 君舒控剑升高,穿破学院穹顶屏障,在万丈高空上停顿了下,以剑气在两人外围凝结出一层透明的保护罩,随后按照曲悦“全速前进”的指示朝着南面边境飞驰而去。 曲悦从盤龙海来时骑鹿走了十来天,飞行只需要三天。 白天在天上没下来过,傍晚时便去附近的城里休息。 第三日准备出城时,却见城门半边封锁,只准出不准进。 曲悦狐疑着走出城门,瞧见门外五六十个百姓被守城兵士们团团围住。 那些百姓手无寸铁,统统是些普通人,但兵士们手中拿着的却是闪着金光的降魔鞭。 “这是出什么事情了?”曲悦停下步子,看向君执。 “应是他们排队进城时观魔镜发出了预警,说明他们中有魔人存在。”君舒回头看一眼城门楼上悬挂的铜镜,“现在魔人越来越狡猾,层出不穷的新手段,然后前来试验。” 第11节 曲悦懂了,城门上的观魔镜从前能直接辨别魔种,尔后二话不说一道法力劈过去,道行不高的魔人甚至会被当场劈死。 可这么些年过去,观魔镜还是以前的观魔镜,魔人的手段却在不断升级。有很多时候观魔镜只起个警示作用,无法具体分辨。 “没事的曲先生。”君舒指了下铜镜,“预警之后全扣下来,一个个分开照,终究还是逃不过。” 同样在旁看热闹的一位修道者摇摇头:“小兄弟,此次不简单,观魔镜示警过后像是坏掉了,已经一个个单独照过,没有动静。让他们集体再通过一次,也没动静。所以只能拿降魔鞭抽一抽,哎,就怕没把魔人抽出来,凡人被抽成重伤,故而一直僵持着。” 君舒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对曲悦道:“咱们走吧。” 曲悦倒是微微一个愣神,身为国君他竟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不太正常吧。 她试探着问:“不帮着看一看?” 君舒淡淡道:“城主会处理的。” 他这幅漠然的态度,令曲悦觉得他是刻意做给别人看的。 自从他们离开王都,就有人一直尾随。 曲悦起初并不在意,毕竟君主外出,有人尾随着保护是非常正常的程序。 如今看来是保护还是监视很难说。 曲悦背着手朝人群走:“我还不曾见过天魔火魔人。” 一边走,一边稍稍侧耳,略放一些耳识。 周围各种复杂的声音涌入,她将范围固定在被围起来的人群里。男女老少都有,三三两两的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走到兵士的包围圈后,她被拦了下来:“里面有魔人,退后!” 曲悦老实停下来,一伸手祭出琵琶,小指勾在弦上,拉弓一般拉出一个微弯的弧度。 “嗖!” 当她松手那一刻,弦波射出一道光刃,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火红烈光。 那光似正午骄阳,刺的场中众人纷纷闭目。 等再睁开时,场中瞬时一阵惊叫! 只见一位正被儿子搀扶着的老妪只剩下身子,血淋淋的脑袋滚出一丈远。 兵士惊愕过后,纷纷转身以手中降魔鞭抽向曲悦,骇然道:“她才是魔人!” “退下!”君舒人未动,背后剑匣一阵嗡鸣,三道剑光飞出,噼里啪啦环绕在曲悦周身。 兵士们的鞭子非但没有打在曲悦身上,反被剑气绞断大半。 “啊!” 背后又是一叠尖叫。 兵士们回头,手中剩下的半截鞭子险些吓掉。 那被砍了头的老妪,身体竟然迅速干瘪,宛如挂在衣架上的衣服,整张人皮脱落在地。 众人惊悚的目光中,曲悦走上前,弯腰提起那块儿沾着血的人皮,“啪嗒”,自人皮里滚出一个木制的小人。 “偃术?”曲悦的目光微微透出些冷意,“怪不得观魔镜窥探不出来。” 偃术是一种操控机关的法术,本身算是正道,但这位偃师竟剥了人皮来给木偶做衣裳,俨然已成一门邪术。 曲悦将那块儿木头塞进了储物镯里,回去谢过君舒刚才出手相助:“走吧。” 君舒从惊骇中回神,控剑升空,带着曲悦继续南行。 行了十数里后,他忍不住问:“先生是如何判断的?” “用耳朵听出来的,那老妪的血液流动速度与人族不同。”曲悦将木偶取出来,拿在手里反复的看,很感兴趣的模样。 …… 日暮时分,两人最终抵达了边境盤龙海。 曲悦寻思着该怎样找到幻波,要不要和海里的鱼类沟通沟通,让鱼类去给幻波报个信,说自己在海岸上等他。 可她才将耳识放出去,竟听见附近海域有“人”的声音。 曲悦指着东北方,示意君舒御剑渡海。 君舒放出神识一瞧,不远处一座小小的海岛上竟围着密密麻麻的虾蟹蚌精。 钳子里还夹着夜明珠在有节奏的左右挥舞。 再飞近一些,君舒听见有“人”吟诗—— 风满云盈 我是九重天上孤傲的星 孤帆月影 我是沧海里看透尘世的冰 啊 诗人幻波是我 莫要迷恋我 也莫要问我是谁 我不过是天与海之外一抹清冷背影 是人与妖之间的第三种类型 幻波正陶醉在一众虾兵蟹将奉承的眼神儿里,突听头顶上曲悦好奇着问:“人与妖之间的第三种类型?你是人妖?” 第11章 寄魂木 曲悦已经离的很近了,原本幻波早就能够感知的到,因为赋诗赋的太投入,它愣是等到曲悦开口,才感应到曲悦的位置。 “是你!”意境被打破,幻波恼火抬头,“姓曲的!” 虾蟹们纷纷钻回海里去,留下满海岛的夜明珠。瞧着是受到了惊吓,实则一个个心头窃喜,终于不用再配合着老大演戏了。 幻波脚上穿着人类的鞋子,幻化出的身体和人类一般无二,并无妖气。君舒思考过罢,震惊着道:“是汐妖?” 曲悦笑着道:“是汐妖。” “没想到我们覆霜内竟还有汐妖存在。”君舒感叹,汐属于灵体,只孕育于水灵气充裕之地,上古时比较多,基本一片海就能孕育出好些,现如今已经很罕见了。 曲悦侧坐在剑上,垂着双腿低头笑:“你觉不觉着,你的诗最后一句有些奇怪?” “这是韵脚,韵脚你懂不懂?”幻波也知道最后一句很牵强,完全是为了押韵。 它又不是真的诗人,只是今日恰好扮演吟游诗人而已,没必要这么讲究吧? 它闲着无聊扮演的角色多了去了,千里独行的剑客、满腹经纶的书生、吃喝嫖赌的纨绔、嚣张跋扈的恶霸、主宰天下的帝王…… 反正海里鱼虾多,它想演什么都行,一天换一个故事,演尽人生百态,悲欢离合,随它高兴。 被曲悦拆穿后恼羞成怒,原本想要卷起海浪将他们从半空卷下来,狠狠拍进水里。但他想到了一种可能,心态又平和下来。 她啊,一定是因为先前的“惊鸿一瞥”思之不忘。才不过十几天而已,便迫不及待的前来寻它了。 幻波清清嗓子,嘴角好几次因为内心得意笑的差点咧开,被他强行收回去,从容道:“你不是要去王都,为何还没走?” “我正是从王都来的。”曲悦摸不准它阴晴反复的性格,不敢从剑上下去,坐在高处与它聊天,“前辈应该尚未得到消息,我进了覆霜学院。” “眼下不是学院……”幻波一怔,“你搬的动学院门外那口水缸?” 曲悦给君舒使了个眼色。 君舒忙不迭拱手:“曲先生已是我们的师尊,承诺在八个月后的九国试炼会中,我们会进入前三。” 幻波愣了两三息后,笑的五官疯狂扭曲:“这真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故事。” 曲悦刚从裂隙穿越过来那会儿半点修为也无,它看不透,现在看明白了,她才区区四品。 曲悦也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自己的鼻翼:“是吧,我很快就会成为全覆霜,不,是九国笑柄。” 幻波问:“你知道覆霜学院已经拿了六十八届倒数第一了么?六百八十年了,书院那群老不死的狗急跳墙了?” 闻得此言,君舒背后剑匣嗡鸣,英俊的脸上泛起怒意,却被他死死压制住,慢慢恢复往常的淡然。 曲悦切入正题:“前辈认为我不行?” 幻波摇摇手指:“不仅你不行,换了谁都不行,那群剑修脑袋是空的,肠子是直的,脾气却不小,一个个目中无人。” 曲悦颇为认同的颔首,问道:“倘若我做到了呢,会不会引为一段传奇?” “那是自然。”幻波道,“覆霜此次若真进入前三,在九国史上都将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所以前辈不觉得这个逆袭的故事很带感吗?”不知觉中,曲悦的声音激昂了几分,“从前,有个连续垫底、宛如一潭死水的国家,来了一位四品小女修……” 她绘声绘色的讲诉起来,将她看过的所有逆袭装逼打脸桥段全都融入进去,使整个故事跌宕起伏波折丛生。 君舒听的直抽嘴角,幻波却沉浸其中,更是随着她的讲诉,脑海里慢慢构建出一套完整场景。 它正随着剧情热血沸腾时,忽然听见一个声音问道:“前辈,您愿意与我一起创造这个传奇吗?” 幻波几乎是没过脑子的立刻答应下来:“我愿意!” 曲悦一拍巴掌:“行!我准您加入!” 幻波:……等等,什么鬼? 幻波满脑子都是懵的,慢慢从故事里走出来以后,脸色阴沉的能掐出水:“你又阴我?” 他们汐妖言必行,行必果,更何况修行者当一言九鼎,不然便容易生成心魔劫。 曲悦无辜地道:“前辈,我是在给您一个创造传奇的机会。” 幻波恼道:“我才不稀罕。” “汐妖其实与我们乐修所修之道相近,修的亦是天地自然。由灵体修出人的实体,需要收集人的七情六欲。”曲悦娓娓道,“所以听故事,从故事中提取七情六欲,是前辈您的修行方式。可是前辈,您修行数百年,真的只甘愿于做一个听众么?” 幻波皱了下眉。 曲悦指一个方向,示意君舒御剑离开。 第12节 君舒没有半句废话,并拢两指,默念法诀,飞剑在半空转了个弯,剑尖戳向曲悦所指的方向。 飞剑载着两人迅速渡海,只留下曲悦的一串声音。 “我此番前来是请您出海相助,学院外那口缸里有海,十分宜居。您若答应,我承诺每七日为您讲一个您认为精彩的故事,且在九国试炼会结束后,赠您一颗造化丹……给您一夜的考虑时间,我在岸上渔村等您,明日一早我便会离开。” 这段话说完时,飞剑已经载着两人飞出了十数里。 “造化丹”三个字不断在君舒脑海里徘徊,那是一种可以提高妖修化形几率的七品丹药,覆霜只有一位七品丹药师,并非学院中人,她找谁炼? 她那位姓江的师弟? 不可能吧,江善唯也才四品,至多炼出四品丹药。 八成又是忽悠这只海妖,君舒心里想,毕竟这只海妖也真是太容易被忽悠了。 …… “老大,你不会真想去王都吧?”鲛女从水中露头,趴在礁石上看着它,氤氲着水汽的美丽面容染上一层忧色,“再有十年你就可以化形,根本不需要造化丹。” 幻波并未将“造化丹”三个字放在心里,它潜心修行九百年,懵懂时便不提了,自开灵智以后,缠着人讲故事是真,却从未害过一人性命。 它自问化形成功是铁板钉钉的事情,无需任何外力。 但它确实答应下来了,曲悦每七日一个故事的条件也确实令它心动,她真是它所遇到过的最会讲故事的人类呀! —— 上了岸之后,还是曲悦初来乍到时住过的荒废小渔村。 先前拾掇过的屋子还能住,她去抓了鱼回来,君舒已将火生好了,并且接过她手里的鱼,熟练的开膛破肚,串起来烧烤。 一国君主,竟比药神谷的大少爷还更容易伺候,曲悦不由问道:“你很有经验?” “小时候二叔教我的。”君舒提起君执,目光微微黯了下,不再多说。 即使君执是目标人物,曲悦也不多嘴询问。 刚才在海上讲故事时,她隐隐听到了蛟龙的声音。原来自出了王都一直尾随他们的人是君执。 看君舒的模样,应该知道他被人跟踪着,那么君执的目标就不是她。 但许是知道她耳力惊人,君执七品的修为却躲的很远,以至于曲悦在法力没有完全恢复以前,听不到他的方位。 不过,以君执的修为,他的神识能够将他二人看个一清二楚。 曲悦不动声色的坐了会儿,从储物镯里拿出早上得来的木偶,反反复复的研究。 君舒翻烤着鱼,视线也落在那木偶上,张了几次口想要询问,但顾忌着什么,又咽下了。 “我想不通。”曲悦把玩着手里的木偶,凝眉神思。 “先生想不通什么?”君舒恰好可以询问。 曲悦盯着木偶,木偶的脸雕琢的惟妙惟肖,像活的一样:“这位偃师剥了人皮给木偶穿上,用木偶去试探观魔镜,他的目的是什么?” 君舒微微皱眉:“还能有什么目的,魔人一直想突破观魔镜的预警,这样才能进入城中破坏掉护城法阵,等下次大天劫到来时,魔火落入城中,人与妖兽无处容身,到时候遍地都是魔种。” 曲悦道:“可是这种木偶只能远程操控,通常有些道行的修道者很难扒皮,凡人和低等级的修道者,即使入了城,能杀进城主府毁坏掉护城法阵么?” 听她一说,君舒也有些想不通了,拧起眉头道:“那会是什么原因?” 曲悦其实知道原因,此木偶所用的木头不是凡木,是寄魂木。 通常是用来做分身的,她若是没有猜错,木偶里现在应该藏着一个魔人的分身。 所以在进城时观魔镜才会响了一下,毕竟人皮包着木偶,本身并无魔性,观魔镜不该示警才对。 随后,附身此木的魔人收到偃师指令,立刻使自己陷入沉眠,于是观魔镜像是坏掉似的照不出来了。 若能蒙混进城,偃师就会解开人皮,将寄魂木取出来,苏醒这个魔。 不巧的是,寄魂木被曲悦拿走了,还走的航空线,平民偃师是追不上的,他需要等曲悦停下来再锁定方位。 曲悦原本准备忽悠了幻波立马就走,将木头带回学院交给居不屈,感觉到君执尾随以后,她选择留在渔村里。 现如今,曲悦只需将手中木偶扔进火堆里,附身在内的魔便会苏醒。 以她和君舒的修为,不是此魔的对手。 这或许是一个接近君执的好机会? 第12章 伪君子 但是曲悦非常犹豫,能够注魂进入寄魂木的魔人已经步入了出窍期,也就是这里的七品巅峰。 哪怕仅仅只是一道分魂,力量也是不容小觑的。她有防备可以躲开,坐在对面的君舒怕是不行,很容易被魔人突然爆发的力量伤及。 曲悦对君舒的应变能力没有把握,不敢轻易尝试,最好想个稳妥的法子。 正当她绞尽脑汁之际,一道无形的力量骤然击在她胳膊肘上,手臂瞬时麻痹,木偶自手中脱落,“啪嗒”一声滑进面前的火堆里。 曲悦吃了一惊,不知是偃师已经追来了,还是君执下的手。 君执的可能性较大,她并不曾听见周围有什么异常响动,这股力量应是君执的神识凝结而成。 “小心!”曲悦挥出另一条没有麻痹的胳膊,灵气凝成一道罡风,击向君舒面门。 正在边思考魔人意图边烤鱼的君舒毫无防备,高挺的鼻梁像是被壮汉重重锤了一拳,仰倒在地。 眼冒金星中,听见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爆炸声。 浓浓硝烟里,他定睛一看,只见火舌内拔出一道魁梧人影。 “魔人!曲先生?!”君舒翻身而起,一面掐诀操控剑匣,一面放出神识去打量曲悦,窥见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应是只顾着救他,被突然爆裂的魔气击晕了。 曲悦不过是在吸入魔气那一瞬逆行了经脉,强行进入昏迷状态而已,其实她的意识是十分清楚的。 这是门绝学,她炼的炉火纯青,信手拈来。 情况不明,装晕观望最好,不然她要不要努力打?万一这魔人是个废物被她打趴下了君执不出手了怎么办? 再说火光里的魔人初初醒来,先是微微一个愣神。咦,他身边该是偃师才对,为何是两个小修道者? 再一看随着君舒掐诀,墙角竖着的剑匣嗡嗡作响,他目光骤然一亮:“剑三千?” 随着他手掌一开一合,剑匣便已入手。 “剑匣还我!”君舒满头冷汗,继续念诀。 剑匣在魔人手中激烈的颤动挣扎,却如被扼住咽喉的家禽,毫无翻身余地。 原来君舒背在背上的剑匣就是“剑三千”啊,曲悦在心里泛起了嘀咕。 “剑三千”不是一柄剑的名字,是一套法宝的名字。 覆霜君家有本事统领另外十二家族,凭借的正是驭龙术和法宝“剑三千”。 据说君家祖上并非剑修,而是铸剑师,小小一方剑匣内,藏着君家先祖所铸、所收集来的三千柄名剑。 曲悦觉着这里的“三千”,应与“三千世界”的“三千”一样,只是一个概数。 君舒三品的修为,竟带着传家宝出门,君执才会跟着? 方才经过她的提醒,君执应也想到木偶里或许附身着一个魔人,以神识攻她,估摸着是想试探一下君舒的反应能力。 肯定不是合计着借魔人之手杀了君舒,不然君舒活不到今日。 曲悦第一次对“嫌疑犯”君执做出判断。 传闻中,摄政王君执想要取君舒而代之,又怕学院那群长老,尤其是已步入九品的覆霜剑神韦三绝反对,便刻意压制住君舒的修为,令君舒迟迟无法突破四品从学院毕业。 这个说法应是不成立的。 所以,君执该出手了。 “承蒙阁下见笑,阁下抢来之物并非剑三千,只不过是我君家拿给小孩子练手用的剑三百。” 听着温润有礼的男子声音从半空压下来,君舒的神色先松后紧:“二叔!” 魔人抓着手中的剑匣,分辨了下声音,心中一骇,竟是那个出了名的伪君子! 他忙不迭笑道:“哈,君执兄弟,原来你也在啊。咱们打个商量,我还你法宝,你放过我这道分身如何?” 没有得到回应。 魔人抓着剑匣的手越来越紧:“我这只是一道分身,损坏以后,我的本体顶多受些伤,养个几年会好。你这匣子里有三百剑,若是损毁了,也是一笔不小的损失吧。” “那便依阁下所言,阁下留下剑匣,君某人绝不出手。” “修道者一言既出?” “若违背,易成心魔劫。” 魔人稍稍放了些心,化为一道黑光飞出屋子。 剑匣掉落在地。 然而不过一瞬,便听见一声蛟龙低吟,和魔人的咒骂:“老子信了你的邪,你这狗娘养的果然是天下第一伪君子!” 也是他大意了,忘记君执还有条雪蛟,果然和君执交手,得长一百二十个心眼啊! 屋内压力骤减,君舒先跑去曲悦身边:“先生?” 房门“咯吱”一声被人推开,一双白底黑靴子先踩了进来,君执着一袭纤尘不染的青衣,踱步徐徐走到剑匣前。 低头瞟一眼剑匣,君执并未捡起来:“她无碍,被魔气冲撞的有些经脉逆流,慢慢回转过后便会醒来。” 君舒松口气,道了句:“先生,冒犯了。” 他小心将曲悦抱去床上,慢吞吞朝着君执走去,撩开衣袍下摆,跪在剑匣前,脑袋低垂。 “今晨在归云城,为何对观魔镜示警一事漠不关心?”君执居高临下睨着他,语气温温柔柔,却难掩其中失望。 君舒低着头不答。 君执再问:“烤鱼之时,为何将剑匣解下来?” “魔人现身时,为何召唤剑匣的速度如此之慢?” “为何在剑匣被抢之后,还不出剑?” “为何让剑匣落地?” 第13节 君舒一句也不回,以跪地之姿,双手将剑匣托了起来,撩开匣子上的皮带,背在身后。 曲悦悄默默在心里琢磨,她原本以为剑匣里是君舒的剑,原来不是。 剑修剑不离身,从不放进储物法器里,君舒一路只使用飞剑和法剑,曲悦从未见到过他的剑。 “为何不说话?”君执的声音依然温和,春风拂面一般,“你原先还会试图与我争执几句,现如今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么?” “二叔,您就不要在逼迫侄儿了。”君舒终于开了口,带着些不耐烦。 “我不逼你怎么办?”君执眉头微微一皱,“如今人人嘴上不说,心中都认定是我想要夺你的王位,我这不白之冤,何时方能昭雪?” “那求求您赶紧夺了吧,别顾着什么名声了,您真以为您的名声很好么?”君舒小声嘀咕着,“或者我写个诏书,我心甘情愿让位于您,韦师尊没有理由阻止。” 君执捏捏眉心,颇头疼的模样:“我当初对你父王立下的心魔誓是教导你,不是取代你,你是想让我生出心魔劫?” 君舒沉默片刻:“父王当年怕您取代他,将您驱逐。用到您了又召您回来,逼您立下心魔誓,这种兄长您理他做什么?” “莫要妄言,有些事情你还小,并不懂。”君执摇了摇头。 “那侄儿如今不小了,您倒是告诉我呀。”君舒仰起头。 君执淡淡道:“告诉你可以,你先告诉我你为何藏剑,为何再也不肯出剑,你的剑呢?” 君舒又垂下头,抿唇不语。 尽管两人认定曲悦已经昏过去了,君执依然在两人外设了一层隔音屏障。 不过这屏障对曲悦没多大作用,她默默听着,明白了君舒境界止步不前,应是生出了心魔劫。 三品虽不高,但境界之所以分为上中下三品,正是因为每隔三品是道坎,最容易出问题。 曲悦不由想到了她自己,她和江善唯同为识海境巅峰,但江善唯是依靠丹药堆上去的,她则是一步步修炼出来的。 年幼时为了从金光琉璃罩里走出来,她十四岁就已经修到现如今的境界。 十三年了,她卡在这道坎整整十三年了。 她也有一个心魔劫走不出去:父亲为了她错过了最佳的合道时机,并且一拖再拖。十三年前去闭关合道,基本凶多吉少,有九成几率会遁入归虚。 父亲劝她生死看淡,哥哥们也都十分淡然。 但曲悦知道,他们的淡然不过是表现出来的,怕她自责而已。 父亲说年岁大了,经历的多了,心胸自会开阔,所以她入了特殊部门,希望自己能在历练中真将生死看淡,破除自己的心魔劫。 曲悦收敛情绪,寻思着是继续听下去,还是醒过来。 她不敢放出神识,需要醒来才能看到君执的相貌,是不是和“入侵者”一个模样。 但她还想再偷听一阵子,指不定会听出什么线索。 “行了,你起来吧,我不想每次与你见面,都与你闹个不欢而散。”君执走去火堆旁,燃烧着的木偶从火堆里升了起来。火熄灭后,被他收入储物戒中。 他看一眼地上已经烧焦的鱼:“你我叔侄许久不曾一起用膳,你去海里捞些吃的来。” “好。”君舒站起身朝外走,走到门口时又看向床上的曲悦,“二叔,曲先生……” “我在这里,你怕什么?”君执从储物戒里取出个蒲团,盘膝坐在火堆前。 君舒心里道,正是您在这里我才不放心:“那您帮忙照顾一下。” 他对曲悦在危急关头先舍身护他一事心存感激。 君执应下:“她是咱们学院的先生,我自会护着。” 柴火“噼啪”,曲悦听着君舒离开的声音,准备慢慢解除气血逆行的状态,醒来瞧瞧君执的长相。 君执却先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曲先生果然是名门之后,这门功夫精妙绝伦,君某险些被你蒙骗过去,但方才君某提及君舒藏剑不出时,先生气血逆行速度明显加快,似乎略有些感同身受啊。” 第13章 韦剑神 听了君执的话,曲悦浑身紧绷。但她很快调整过来,解除气血逆行,从床上坐起身后直接扭脸朝着君执望过去。 君执也正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他的眉毛不浓不淡,眼波不深不浅,唇角勾起的弧度更是完美诠释了微笑只是一种基本礼貌。 他是个剑修,却毫无剑修的锋芒,更像个善于“以理服人”、“以德服人”的儒生。 曲悦的记性很好,他与那位入侵者的脸型、五官几乎是一样的,再加上覆霜只他一人能控雪蛟,初步判断是同一个人。 之所以是初步判断,因为她还得确定一下同案犯——那条雪蛟。 曲悦翻身下床,礼貌拱手:“君前辈。” 君执收回看向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火苗上:“曲先生真是屡屡令君某刮目相看。” 曲悦忙不迭道:“晚辈在乡野恣意惯了,不太懂得规矩,还望前辈多多包涵。” 君执问道:“那为何要装晕呢?” 这个…… 曲悦脑壳疼,眼前这位可不是个容易糊弄的善茬,好在她常年战斗在第一线,说谎经验丰富:“不瞒您说,晚辈其实听到了您在附近,觉得应该没有危险,想让您和君舒公子承晚辈这个情,往后晚辈在学院里做事也方便些,不曾想竟被您抓了个正着,实在是……” 她低头看脚,表现出窘迫的神态。 “你的理由真是令人无法反驳。”稍稍沉默过后,君执看向她的耳朵,“曲先生的耳力实在惊人,我先前听妲媞说,你能从琴音中听出她琴下有片桃花,我本还不信。” “家族世代乐修,晚辈有幸得此天赋。”既然已被他发现,曲悦没必要藏掖,这不是身怀宝物怕被抢,天赋没人抢得走,正好证明她敢跑去覆霜学院证道,的确是有两把刷子。 将自己抬的越高越神秘,越是有利处。 君执点头:“请坐。” 曲悦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簇簇窜起的火苗,各怀心思沉默许久后,君执忽然开口:“可是你不小心知道了一个秘密,这该怎么办?” 曲悦回的认认真真:“这算是秘密么?” 君执道:“不算?若是让别国知道我覆霜君主不能出剑,岂不是个笑话?” 曲悦先笑了笑:“贵国的笑话不少,也不差这一个吧?” 君执本以为她会指天誓日的保证不会泄露出去,不防她竟这样回了一句,微微一诧。 过了半响,他突兀的转了话题:“你来找汐妖,是想从它口中问出六百年前魔火后人叛道一事吧?” 曲悦道:“是的。” 君执再问:“是为了逐东流?” 曲悦又道了一声“是”。 “曲先生是位好老师。”君执夸赞一句,“你需要五人,如今只寻到了一个。夏孤仞是你的第二个目标,第三个不妨考虑考虑一下我家君舒。” 曲悦微微拢起眉:“君公子不合适。” 君执语带不满:“怎么,我家君舒不如逐东流和夏孤仞?” 曲悦摇摇头,本想说君舒是一国君主,在试炼中若是输了会贻笑大方。 但她信誓旦旦的保证要进入前三,就不能说这话来打自己的脸。 而且,这个反败为胜的传奇若是君舒创造的,等于是为君舒树立威信。 曲悦认为君执没有想得这么长远,他目前只是想要借她的手搞清楚君舒为何藏剑不出。 输赢角度讲,君舒作为人选不符合她的要求。 但将君舒收下,从君舒入手和君家叔侄打好关系,对她的调查是大有益处的。 曲悦问了一句:“晚辈修为浅薄,来历不明,前辈何以信任?” 君执好笑道:“难道不是你一直在试图说服我们相信你的能力么?我不知道你来我覆霜的真正目的,我也不在乎,只要你做的某些事情对我有利,我就不会拦着你,甚至会帮你。至于你的目的,待你触犯了覆霜律法之后再说不迟。” 曲悦礼貌微笑:“那晚辈会努力成为一个对前辈有用的人。” 心里道:你这个触犯了地球安全罪的嫌疑犯还有脸和我谈律法,待我查清楚之后,你等着被我二哥抓回异人监狱里将牢底坐穿吧。 又补充一句:“君公子的事情怕是有些难办,晚辈或许需要前辈的配合。” 君执一口应下:“必定配合。” 两人便无话可说了。 “先生醒了?”没过多久,君舒提了几条已经开膛破肚清洗干净的死鱼回来,先对曲悦表达了自己的感谢之情,随后便坐在君执身边开始烤鱼。 两只手举着三根串着鱼的树枝,翻烤动作娴熟的很。 先烤好的一串递给曲悦,曲悦尝了几口,的确美味,开始借题与君执套近乎:“听君公子说,他这门手艺是年幼时跟随前辈您学习的,想来前辈应该深谙厨艺。” 君舒忍不住笑了一声:“先生有所不知,我二叔只会用嘴教我,从来不亲自动手的。” 曲悦:…… 君执淡淡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轻易莫要杀生。” 是嫌杀鱼腥臭吧,曲悦在心里想,口中恭维道:“君前辈只靠言传便教导的这样好,实在厉害。” 君舒又笑:“我二叔就只教了我四个字而已。” 曲悦:“恩?” 君舒清清嗓子,学着君执的微笑脸,指着手里的鱼慢条斯理地道:“难吃,重烤。” 曲悦:……这近乎没办法套了。 —— 等到第二天日上三竿,幻波始终没有出现,曲悦有些失望,但她该做的已经做了,总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 君执没有与他们一起回去,似乎要去调查那位偃师。 曲悦静静看着他比了个手势,随后,蜷在云海内正酣睡的雪蛟龙蜿蜒而下,用尾巴将他接来自己头顶站着,驮着他腾空而去。 雪蛟龙都长的一个样子,曲悦单靠眼睛分辨不出来。想要完全确定的话,需要拿到这条蛟龙的一片冰晶鳞,化成水,通过一线牵滴进眼睛里传递给她二哥,一比对就知道了。 “先生,咱们走吧。”君执离开后,君舒便也没了在亲近长辈面前毫无顾忌的模样,恢复之前的温和有礼。 “好。”曲悦坐上飞剑时,还在寻思着目标人物已经锁定,该从哪里入手的棘手问题。 第14节 一路回到学院又用了三日。 傍晚时分,曲悦刚随着君舒走近学院大门,明显感觉到学院的气氛与往日不同。 静,出奇安静。 广场上练习御剑飞行的剑修们一个个表情严肃,连脊背都比平日里挺的直,像是领导即将来视察工作一样。 君舒见状神色也是一紧:“韦师尊出关了。” 曲悦恍然。 覆霜学院只有一个韦师尊,覆霜国只有一个韦剑神,便是夏孤仞的师父韦三绝。 这片大陆上的九国,无论穷富鲜少会起什么大争端,正是因为每个国家都有两三个九品修道者坐镇。九品,那是接近渡劫期的大佬。 覆霜国仅有一个九品,但韦三绝一个能顶别国三个。 他是学院里的大长老,平日里不怎么管事,除了亲传也不怎么教弟子。他留在学院更多是一个被供奉起来的招牌,若非与居不屈交情好,他还不屑来接受这份供奉。 “韦师尊每年六月都去大雪山钓鱼,九月才回来,今次竟然提前了两个月。”君舒忧愁的看了曲悦一眼,“先生要有个心理准备,这是最难过的一关。” 曲悦顿时明白了,有人特意跑去大雪山请了韦三绝回来。 不知是看不惯居不屈惯着自己,还是不想学院的格局有什么变动。 有一处她更是想不通:“我还没有朝夏孤仞下手呢,韦师尊找我麻烦做什么?” 君舒压低声音道:“韦师尊是个很守规矩的人,不但自己守规矩,目过之处一切都要守他的规矩,接受不了任何一丁点的出格。先生瞧一瞧夏师弟的性格就知道了,夏师弟年幼时是个特别活泼的小可爱,自从被韦师尊收为亲传,如今已经成了……” 君舒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总之,韦师尊与我师父的性格完全相反,平日里从不给我师父这个掌院留一丁点儿面子,我师父也都让着他。”稍稍一顿,低声补一句,“因为打不过他。” 曲悦点头:“韦师尊是觉得我破坏了学院原本的规矩?” 君舒欲言又止,想起曲悦的相救之恩,还是道:“不仅如此,韦师尊对天魔深恶痛绝,一贯厌恶魔火后代,但准允魔火后代入学是一直以来的传统,他才不得已隐忍。如今先生却抬举了逐东流,还试图为魔火后代平反……” “抬举”, “平反”,这两个词听的曲悦眼皮儿微跳。 她正想着,听见夏孤仞的声音:“曲先生,君师兄。” 这才刚进门,君舒看着夏孤仞像是一早堵在门口的模样,眉头深深一蹙:“夏师弟是在等我们?” 夏孤仞从房顶上跃下来,怀中抱着他的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韦师尊派我来请曲先生。” 侧身让出道,“请。” 第14章 立赌约 君舒拦了一下:“去哪里?” 夏孤仞仰头看向天上城:“掌院阁。” “那还好,师父也在。”君舒松口气,示意曲悦不必怕可以去。 曲悦原本也没有害怕过,因为看中了夏孤仞,她心里有谱,早晚得和韦三绝交手。 不过类似韦三绝这样的老古董顽固派,曲悦说不头疼是假的,曲宋就是这种人,全家连她老爹在内都对曲宋很头疼,怀疑他是隔壁老王生的,根本不是她曲家人。 踩在鹤背上前往掌院居时,夏孤仞在背后道:“君师兄,往后你可不可以别在外人面前提从前的事儿了?我不喜欢。” 他是要求君舒,也在警告曲悦不要多嘴乱说话。 君舒假装听不懂:“什么事儿?” “就是……”夏孤仞的神色隐隐透着不自然,给他个“你懂”的眼神。 “哦,你是说你年幼时喜欢粉色和小猫,自己也爱装扮成粉红色小猫崽崽,拖着长长的小尾巴,每天嚷嚷着求师兄们将你举高高要抱抱的事情啊?” 夏孤仞的脸色一刹就黑了几个色号。 君舒见他不接口,回忆着又道:“亦或是你见着糖葫芦走不动路,不给买就坐在地上抱师兄们大腿哭鼻子的事儿?” 君舒继续:“不是吗?难道是……” “君师兄,我错了,我不该要求你。”夏孤仞出声打断他,真真是带着满腔的悔意。 虽然常常被挤兑,但君舒在外人面前是非常护短的,如今却当着曲悦的面揭短,说明出去一趟回来俨然与曲悦熟悉了。 夏孤仞的手在抖,曲悦可以听见剑格碰撞剑鞘的声音。他的剑是一柄盘着龙纹的黑剑,黑的发亮。 “小黑猫么?”曲悦也微微抿了抿唇,有些难以想象看起来满脸写着“我超酷”的夏孤仞,小时候这样萌的,只不过十来年的时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曲先生有所不知,以前夏师弟白白嫩嫩,像个糯米团子似的,能气死小姑娘,可惜后来韦师尊……”君舒叹气。 “原来是晒出来的古铜色。”肤色的确会影响一个人的气质,曲悦恍恍惚惚想起来,“夏公子是不是连名字也改了?” 夏孤仞的脸色已经比他手里的剑更黑了。 君舒夸赞曲悦聪明:“是的,夏师弟在家族中是‘天’字辈,本名叫做夏天真,韦师尊觉得难听,给他取了个有内涵的新名字,‘孤仞’,取自‘苦心孤诣’和‘壁立千仞’。” 曲悦牵动嘴角:“我私以为夏天真更好听。” 君舒附和着点头:“除了韦师尊,我们都如此认为。” 说,随便说,能把我说哭了算我输。夏孤仞抱剑冷笑一声,不理会了。 …… 仙鹤在天上城降落,三人先后走进掌院阁。 尚未迈进房门,曲悦瞬时感觉到危险,只见一道剑光直朝她面门袭来。 情况不明,夏孤仞不敢掉以轻心立刻拔剑,君舒也召唤背后的剑三百出来抵挡,但那原本仅有一道的剑气,倏地化为一只凤凰,生出两边翅膀。 双翅扫向他二人,轻而易举便将他们打飞出去。 面对这道不偏不倚攻向自己面门的剑气,曲悦做出了一个简单判断。她站着不动也不会有事,因为韦三绝是想逼着她使用本命乐器抵抗,从而窥探她的底蕴是正道还是魔道。 曲悦如他所愿,一伸手琵琶浮出,被她抱在怀中,纤长的手指在弦上一波,在面前一尺之远处结成一个弧形罩。 刺啦——! 罩子被凤凰虚影撕裂,曲悦侧身躲过剑气横扫,手指灵动拨弦,声纹似一道一道软绵绵的波浪,以柔克刚,与那剑气不断碰撞。 琵琶是混了她先天真气的本命乐器,功法是她主修的《春秋十三曲》第一曲,侧重于防御的高山流水。 倏然间,那道剑影散了。 压力消失后,君舒与夏孤仞从地上爬起来,入内向韦三绝和居不屈请安。 九品剑修的剑气岂是闹着玩的,曲悦胸口闷疼,深吸一口气,收了琵琶也走入阁内,拱手请安:“居前辈,韦前辈。” 韦三绝问:“你的功法是家传的?” 曲悦:“家父自创。” 韦三绝便不再说话了,听居不屈冷笑:“怎么样?相信人外有人了吗?你没听过世间有位即将合道的曲姓乐修前辈,就怀疑不存在?” 韦三绝淡淡道:“我不过是合理怀疑,能修到如此大境界,不可能一直避世,不可能不在俗世里留下任何痕迹。” 居不屈又冷笑一声。 他抄手坐在主位上,脸色难看的很,在曲悦没有来之前,他已经被韦三绝给气了个半死。 两人争执时,曲悦微微抬头朝韦三绝看去,外貌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银灰色的长发梳理的一丝不苟,眉眼都透着冷漠。 看着实在太年轻了,有身份的大佬通常并不喜欢过于年轻的外貌,会显得不够庄重。就比如居掌院,将相貌保持在三十岁出头,还刻意蓄了点儿小胡子,瞧着很有一院之尊的派头。 再说韦三绝并未落座,他坐不下去。上三品的剑修,剑可以放入识海中蕴养,但韦三绝没有。他的剑也不是在手里提着或者在背后背着,而是在腰后横挂着。 与夏孤仞的剑鞘相似,盘着龙纹的纯黑色。 韦三绝察觉到曲悦的目光,望过去,视线像是两道冰溜子:“曲姑娘敢来我学院证道,勇气可嘉,本尊喜欢有魄力的后辈,但人需量力而行,否则自取其辱便罢,还搅的旁人不得安宁,便是罪过。” 曲悦沉默不语。 韦三绝再冷冷开口:“你也莫怪本尊看不起人,本尊活的久,看的人也多。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你父亲教导你再多,以你这等低微的修为与阅历,不过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纸上谈兵罢了。” 曲悦依然保持沉默。 居不屈纳闷的看向曲悦,说话啊。 他自己总被曲悦三言两语啪啪打脸,还等着看她如何打韦三绝这老王八蛋的脸,怎地突然哑巴了? “您既然觉得晚辈是纸上谈兵。”曲悦终于开了口,“那咱们便在纸上谈一次兵如何?” 韦三绝没有听明白,示意她解释。 曲悦拱手道:“咱们模拟一次九国试炼的团队赛,有两点不同,一是将五人改成三人,二是他们充当棋盘上的棋子,一切行动听从咱们的指令,试一试这纸上谈兵,您与晚辈谁胜谁负。” 韦三绝听是听懂了,也听愣了一瞬:“你是要与本尊比试?” 曲悦点了点头:“韦前辈莫非只懂得真刀实剑,不擅长纸上谈兵?” “不擅长。”韦三绝道,“但对付你依然是欺负你。” “晚辈不怕,斗胆约战前辈。也请前辈莫要在意什么胜之不武,认真将晚辈视为对手。”曲悦长施一礼,是她父亲所教的一种很古老的请安方式。 “好,本尊接受你的挑战。”韦三绝答应的也很痛快。 “既是比试,自然需要彩头。”曲悦不失时机的再道,“晚辈若是输了自会离开学院,但若是侥幸胜出,希望您往后莫再干涉晚辈在此证道,并将夏孤仞交给晚辈。” 韦三绝没想过会输:“可以。” 一旁看戏的夏孤仞:……自己怎么就成货物了? 韦三绝补充:“但曲姑娘绝不可用逐东流,或者说,绝不可选用魔火后代!” 果然是对魔火后代充满了排斥,曲悦不由暗暗皱眉,先前数落自己的时候,数落的虽然难听,但语气是正常的。 说到魔火后代时,整个人都锐利了几分。 曲悦可以不选用其他魔火后代,但她不会放弃逐东流,人是她选的,是她的承诺,即使是个大麻烦她也兜着。 正准备说话时,有弟子在门外道:“掌院,学院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咱们学院请来的贵客。” “贵客?”居不屈一拂袖,面前出现个水镜,显示着学院外的动静。 大门口站着一个英俊不凡的男人,撑着一柄蔚蓝色的油纸伞,伞架是以鱼骨制成的。 伞下,发髻上插着一根极品血珊瑚簪,腰间还挂着一连串夜明珠,颗颗饱满,价值连城。 “这是谁?”居不屈压根儿没见过此人,哪来的暴发户。 第15节 曲悦眸色一动,是幻波。 穿上人类的鞋子以后,它能够幻化成鞋子主人的模样,身上毫无妖气,唯有照妖镜方能照出来。 “汐妖!”九品的韦三绝,神识堪比照妖镜。 “是晚辈请来的,边境盤龙海汐妖幻波。”曲悦忙不迭道,“此妖修为不高,但胜在见多识广,又精通幻术,非常适合训练参与试炼的弟子。” 之前曲悦与居不屈提过,居不屈明白了:“请它进来。” 韦三绝阻止:“慢着!学院何时连妖物也能随意进出了?” 居不屈真是烦透了,恨不得一脚将他踢回大雪山去,当初自己一定是脑子被驴踢了,才请他回来当招牌:“咱们学院可没说不准妖怪进出,曾经还有妖怪入过学呢,只是北地荒芜,妖怪越来越少了而已。” “但是……”韦三绝话音一顿。 因为通过水镜,他看到幻波一抬手,学院门外那口水缸里的水突然喷出一道水柱。 曲悦也看着那水柱分裂成两条,像螺旋桨一样转动,水缸慢慢被这股力量给拽离了地面,拽去了半空。 大抵是不好玩,幻波索然无味着又放下了。 居不屈摸着胡子看向韦三绝,好笑道:“学院有规矩,搬的动水缸可以入学。而且学院守则上没有提过歧视妖怪。” 韦三绝闭口不言。 稍后,幻波被请了进来。 它刚入内,曲悦便询问道:“前辈,您可知道六百年前那位叛道者的事情?” 幻波想了想:“你说的是剑魔牧星忱?” 曲悦:“正是此人。” 幻波将鱼骨伞收起来,夹在腋下:“知道一些,怎么了?” 曲悦忙问:“您可知道他叛道的原因,是不是因为血脉魔火苏醒?” 幻波笑了起来:“他都是第七代了,哪里还有什么魔血?” 曲悦就知道是这样,韦三绝却冷笑:“就凭你道听途说?” “道听途说?”幻波看一眼韦三绝,估揣他的身份,恍然大悟地道,“这位就是韦剑神吧,我也有一些道听途说来的,关于您为何特别讨厌魔火后代的传闻,要不要我说出来,找你当面证实一下我是不是道听途说?” 韦三绝的脸色隐有一变,抬步准备离开:“即使牧星忱转魔道不是因为魔火觉醒,也是因为他祖上的劣根,桃树开不出梨花,祖上是什么货色,子孙也会是一样的货色,总有入魔的可能。” 言罢他大步离去,也没说究竟准不准曲悦启用逐东流。 …… 走出掌院阁,曲悦微微笑,乍看见幻波还是有几分亲切的:“我以为前辈不来了,为何又突然改变主意了?” 幻波夹着伞慢慢走:“我可没有改变过主意,原本就是要来的。” 曲悦一愣:“那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我还没办法化成我自己的模样,于是得一双双试鞋子,找出一个合心意的。”幻波撩开袍子,展示脚上的靴子。 曲悦瞧一眼鞋子,再瞧它的扮相,幻波的审美是没有毛病的:“所以前辈是因为找鞋子错过了时间?” “鞋子子时就找好了。”幻波啧啧嘴,“但我还需要想一想衣裳和配饰吧?”嫌弃的看一眼曲悦,“总不能像你一样不修边幅。” 曲悦:……“所以是搭配衣服错过了时间?” 幻波摇头:“哪用得着这么久,我一早就出海了。然而清晨的太阳便那样大,若是晒伤我白皙水润的皮肤该怎么办?” 虽说身体是别人的样貌,但却是它的精气,会影响它化形以后的容貌。 看一眼飞远了的夏孤仞:“黑成他这样,我宁愿死哦。” 夏孤仞:……是不是在说我? 曲悦笑道:“无论如何,前辈肯来我很开心。” 她去召唤仙鹤,幻波则站在天上城的边缘处,看着下方的浮云缭绕和浮空岛,只觉得心旷神怡。 “前辈走了。”曲悦站在仙鹤背上喊它一声,却见它背对着自己,展开双臂向后仰躺,自天上城向下坠落。 江山如此多娇 我是翱翔九国的雕 历史波澜壮阔 我是上下求索的鹤 啊 浪荡不羁是我 壮志满怀是我 啊——! “曲悦快来救我,我忘了我穿着人类的鞋子时不能飞!!” 第15章 生命体 来到学院统共也才没几天,曲悦还不能很好的驾驭仙鹤,连忙召唤出琵琶,快速拨动琴弦。 琵琶激射出的灵风旋转成一团棉花云,曲悦御风而下,快了自由落体的幻波一步,赶在它落地前将它稳稳接住。 幻波吓白了脸,好半响说不出话。 “前辈不会脱掉鞋子?”曲悦驾驭着风卷云慢慢落地。原本她的修为只恢复了两三成,被它骤然间来这样一出,一下突破六七成,反倒是因祸得福。 “我脱鞋穿鞋不容易,需要消耗大量水灵气,如今离了海更是艰难。”幻波抚着胸口道。 “那前辈先去歇着吧。”曲悦原本有几件事情想要询问它,但看它受惊吓后显露出的疲态,得让它先回海里充充电。 她送它去往学院门外,看着它进入那口水缸里,才回到自己居住的浮空岛上。 “师姐你回来啦。”江善唯从药田里站起身,满手的土,看到曲悦以后他喜笑颜开,旋即想到一些事情又紧张兮兮地道,“师姐你知道吗,那位姓韦的……” “我见过韦师尊了。”曲悦看着他在院子里开辟的一方小药田,也不知道哪里搞来的种子,才离开六七天的功夫,已经抽出一片绿油油的嫩芽。 江善唯仔细观察她的表情,依旧和往常一样淡定,他揣着的心也就放下了,继续蹲下身子去捣鼓他的小药田:“师姐,我发现覆霜炼丹师不识货,很多宝贝药材他们竟然当成杂草,这是炼制大回气丹的灵植,等我催熟了以后炼几炉出来,咱们的法力可以恢复的很快。” 曲悦还没来得及说“好”,眼尾余光瞥见逐东流提着剑来到院外,不曾跨过主院的院门,垂眸拱手:“曲先生。” “继续练剑去吧。”曲悦回岛时就听见了他在屋后那片树林里练剑,“我这来来去去,你不必每次都过来请安,我若有事会找你的。” 逐东流微微抬头看她的神色,韦师尊提前从大雪山回来,他提心吊胆,再听曲悦对江善唯说她已经见过韦师尊了,更是忐忑不安。 如今看到曲悦像是没事儿发生,云淡风轻的微微笑着,他心里的乌云也仿佛被一扫而空。 无论曲悦最后能不能坚持选择他,他都会感激她。 “是。”逐东流应了一声,提着剑转身继续回树林里修炼。 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曲悦捏捏眉心,她来学院并不是证什么道,为了方便调查而已,收下逐东流是自找麻烦,不过她从来都不是个怕麻烦的人。 “小唯,我需要闭关三日,你多费点儿心。”她方才为了救幻波倏然恢复了大量法力,需要稳固一下,不然真气会在体内乱窜。 “好的师姐。” 曲悦回到房间里,开启门禁,服下一颗君舒赠的辟谷丹,开始心无旁骛的梳理体内奔流的真气。 一打坐就是四日,将真气全部聚拢于丹田内以后,她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从入定状态中醒来,感觉不到一丝疲惫,充沛的精力令她蠢蠢欲动着想冲出去找人打一架。 曲悦伸个懒腰,启动一线牵。 很快得到曲宋的回应:“案子有什么进展?” 听着他公事公办冷冰冰的嗓音,曲悦撅撅嘴表达自己的强烈不满:“二哥,你就不能先关心一下你的亲妹妹?譬如问一问她法力恢复多少了,有没有被人欺负,一张口先提案子很没有人情味儿啊。” 漩涡里曲宋的虚影稍稍沉默了会儿,大抵也觉得欠妥,声音温和了一些:“你法力恢复多少了?有没有被人欺负?案子有什么进展?” 曲悦:……有些人母胎单身八百年真是有原因的。 曲悦没好气地道:“我已经和目标人物碰过面了,初步判断是个阴险虚伪老谋深算的狠角色,只不过对他侄子倒是挺好的……” 她将此行的经历一五一十的告诉曲宋。 听罢之后,曲宋道:“依照你的说法,君执将这枚蛋扔过来应与侵略无关。” 曲悦琢磨着道:“反正我觉着不像侵略,九国里最强最富有的是覆霜的邻居以及死对头天风国,排第二的是炙炎国,覆霜依仗着剑修强悍,在综合实力上排第三位,而且根据覆霜国的民风来看,覆霜剑修们彪悍善战不假,但剑道刚正,企图心和侵略性都不强,不然也不会在试炼上蝉联倒数第一了。” 倘若不是侵略前兆的话,余下最大的可能就是祸水东引。 几年前就曾发生过一起类似的案子,一个六级左右的修真界出了一柄魔剑,引发界内一场腥风血雨,最后此剑落入一位正道老祖手中,销毁不掉,他便灵光一闪破碎虚空将剑扔来了地球。 魔剑葬身之地不断溢出魔气,令上方的国家爆发了一场可怕的瘟疫,该国请了一堆的巫师术师,最后还是华夏特殊部门给处理好的。 魔剑没有给他们扔回去,替他们销毁了,但扔剑的老祖被抓进异人监狱,判了个终身监禁。 总有些高级世界的修道者一来到地球,就觉得地球灵气稀薄没几个修道者肯定好欺负,便肆无忌惮的扔垃圾,最后脸都被打肿了。 曲宋道:“你想法子接近君执,看看能不能进一步精确这颗蛋是何物体,我会继续追踪你的位置,随后亲自去与君执交涉。” 曲悦的脸色凝重几分,曲宋很少会亲自出马:“二哥,那颗蛋是不是有头绪了?” “有一点。”曲宋轻轻嗯了一声,“我们一直认为这颗蛋是种物质,因为根本窥探不出任何属性,但隐约发现,蛋内存在着生命体。” “生命体?”曲悦惊讶,“你的意思是它并不是蛋状物体,真是一颗蛋?能够孵化的蛋?” “倘若真能孵化,那也是咱们从未见过的危险物种。”曲宋的声音愈发严肃,“破坏力会是先前魔剑的数十倍。” 曲悦深吸一口凉气,所以必须加快调查进度,赶在自然孵化前摸清楚是个什么物种,做好应对的准备。 曲宋叮嘱道:“在我锁定你位置以前,莫要暴露自己。” “我知道了。” 掐断一线牵,曲悦顿觉压力重了几分。 忽然听见隔壁妲媞的琴音隐隐约约的传来,她放出更多耳识,分辨出这是一首疗伤曲,而且听曲的人受伤不轻。 曲悦好像还听见了君执的声音,听不抬真切,两人估摸着是密语传音。 君执受伤了? 抓偃师时受的伤? 第16节 曲悦集中所有注意力,释放出全部耳识。往常她将听力固定在一个范围内,杂乱的声音像是一团毛线,若想听远一些,必须取一条直线,不断放线出去。 弊端是周围其他声音就听不到了。 此刻,她的耳识顺着妲媞的琴音延展捕捉,穿破浮岛隔音罩,又穿透君执布下的隔音罩。 这是防着自己? 都设下好几层隔音罩了,竟然还密语传音? 然而以曲悦现如今的法力,的确听不清楚。 她仔细听了整夜,一无所获,只知道君执似乎受了重伤,留在隔壁岛上没有离开。 …… 翌日一早,她解开门禁出去,瞧见江善唯正盘腿坐在小药田前面,两手掐着诀,口中念念有词,应是以法力催熟药草。 这些药草四天前抽出了嫩芽,现在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等他催熟到可以拿来炼制大回气丹,她的修为估计早就自然恢复了。 江善唯听到动静睁开眼,张口就问:“师姐,你真的挑战了韦师尊?约他在十日以后纸上谈兵?” “传开了?”曲悦倚着门问。 “不是传开了,是炸开了。”江善唯连珠炮似的道,“学院到处都在谈论,还开了赌局。” 曲悦笑着道:“哦,那是买谁赢的多?” 江善唯翻了个白眼,心道这不是废话吗:“我反正拿着仅有的覆霜币全买了师姐赢。” 曲悦竖起拇指赞叹道:“江少爷慧眼识英雄,厉害。” 江善唯噗嗤一笑,问道:“除了逐东流,另外两个人选师姐定了没?韦师尊还是很有长辈风范的,他没选夏孤仞。” 这在曲悦的意料之中,他一个九品与自己一个四品比试,即使选的只是棋子,也不会选名声太盛的,不然会被说是欺负小辈。 当然,在韦三绝眼睛里随便闭着眼睛挑三个人,对付她已是足够了。 “他都选了谁?” “去年年尾的成绩排名榜上,韦师尊随口点了三个数,第三十名,第三百名,第三千名。然后放出话,其他随便师姐挑选。不知道师姐可有人选?” “有。” 逐东流自然要牵出来遛一遛,第二个选择君舒,第三个…… 曲悦正琢磨着,隔壁浮岛上云剑萍凌厉又讥诮的声音再一次飘了过来。 “呀,我真的是被上了一课,先是拉踩咱们覆霜的第一美人,如今又赖上了咱们的覆霜第一剑,短短时日内已经扬名九国。” “所以啊,长得丑没关系,修为低也没关系,只要脸皮足够厚就行了,母猪都能变珍珠!” 江善唯气的跳起来:“这个讨厌的女人!” “淡定。”曲悦招招手,示意他不要激动。 “师姐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她闲了就在隔壁对着逐东流冷嘲热讽,还喊我狮子狗卷毛怪!”江善唯已经暗下决心,等法力恢复,一定要去揍她一顿! 却听曲悦以法力将声音传过去:“云姑娘,我与韦师尊的比试需要三个人,还差一个,你要不要加入?” 对面的云剑萍显然愣住了,好半天没有开口说话。 江善唯吃惊:“师姐你疯了吧?” 曲悦继续邀请:“我听闻在我没有来到学院前,云姑娘最喜欢怼的人是夏天真,因为你年幼时也想拜韦师尊为师,却被韦师尊痛骂一顿,说女人就不该修剑,对剑是一种侮辱。” 江善唯明白了些,但依然不满:“师姐,我看了她的成绩排名,不多不少刚好一百名,我瞧她怼人比剑法更厉害。” 曲悦笑道:“要的就是会怼人。” 第16章 乾坤定 云剑萍反应过来:“你在羞辱我?让我与那魔火后人一起?” 曲悦强调:“还有君舒。” 云剑萍噎了下:“想拉我一起下水,想得美。” 曲悦笑道:“随你怎样想我,不过云姑娘,与韦师尊过招,这可能是你此生唯一一次机会。” 正准备回房去的云剑萍脚步一顿。 “乖乖种田。”曲悦的话说到这里,嘱咐江善唯一声,出门溜达去了。 自从她搬进这座足有两个足球场大的浮空岛,还没有认真观察过周围的环境。 绕了一圈,绕去了屋舍后方一片不经修剪很原始的树林里。林间鸟语花香,雾气缭绕,肥美的仙鹤在潺潺溪流上戏水,令曲悦感觉到了腹中饥饿。 除了闭关和实在没有食物吃,她从来不辟谷,乐修体验人生百味,舌尖味便是最容易感受且最激烈的一种。 她正砸吧着嘴,想着杀一只仙鹤会有什么罪名,感觉到一抹神识肆无忌惮的在自己身上打量。 曲悦抬头看向对面的岛,这道神识来自妲媞的岛。她与妲媞是邻居,后院对着后院。 顺着那道神识,曲悦看到了君执。 他盘腿在小瀑布旁的大石头上打坐,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蚕丝中衣。脸色苍白,唇无血色,果然是受伤了。 但瞧着更像是旧疾复发。 君执睁开眼睛,莞尔:“曲先生。” “君前辈。”曲悦行了个点头礼,“您受伤了?” “看出来的?”君执恍然,“哦对,你是乐修,乐修也通医理。” “那倒不是,晚辈昨夜听见妲媞前辈的琴音,是治疗内伤的。”既然这样防着自己的耳朵,曲悦便直截了当的说。 “那何以认定是为我弹奏的?”君执辩了一句。 是在试探她能不能听见两人传音?怕她偷听怎么不回自己的王府去? “晚辈也不知为谁弹奏,眼下您衣衫不整的出现在妲媞前辈的岛上,若不是来找妲媞前辈治伤,那是……?” 曲悦露出些八卦的神色,覆霜第一乐修与摄政王之间的确有着许多传闻,妲媞时常出入摄政王府,一住便是小半年。现在看来,很有可能是为君执稳固旧伤。 不过两人郎才女貌,是情人关系也不奇怪。即使妲媞已经七百多岁了,君执才两百出头,在修道者的世界里,年纪从来不是问题。 可巧了,正想着妲媞,妲媞便缓缓走进她的视野里,手臂上搭着一件玄色织金袍,走来君执身边站着:“该回了。” 曲悦看着她,呼吸露了几个节拍。只觉得萧索冬日里,眼前有一园牡丹骤然盛放。当真是位绝代佳人。 君执取过她臂上的长袍披上,从石头下来,面朝曲悦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了下,转身随着妲媞离开。 想到那颗蛋,曲悦本能的想要喊住他。 她有个接近君执的绝佳机会,《春秋十三曲》中的“阳春白雪”,疗伤效果远远超过昨晚妲媞所奏的曲子。 现在说出口,有些当着妲媞的面勾搭她情人的意思。 曲悦先忍住了。 妲媞陪着君执往回走,默默传音:“太师伯,媞儿不擅乐医道,她手中或许有更适合您的……” “不急。” —— 接下来七八天里,曲悦都待在自己的岛上修炼,将法力恢复到了八成左右。 每晚子时,她都能听到妲媞的琴音,看来这是君执固定的疗伤方式。 第九日时,她与韦三绝的比赛之期只剩下一日,她去了天上城掌院阁找居不屈。 听她说明来意以后,居不屈摸着小胡子纠结道:“君舒怕是不行啊……” “晚辈知道他藏剑不出的事情。”见他欲言又止,曲悦挑破,“是摄政王的要求。” 她解释罢,居不屈惊奇道:“你还真是特别喜欢自找麻烦。” 曲悦自己也很头疼,但还得继续装:“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才是我辈证道之路。” 年轻真好啊,居不屈在心里默默感慨,遥想当年的自己,也是一样的傻缺。 “对了居前辈,您知道君舒藏剑是怎么一回事吗?”她问。 “不知道。”居不屈摇头,“只知道十七岁那年,他独自外出去历练,也不知遭遇了什么打击,回来后意志消沉了一阵子,便再也不出剑了。” 君执也是这样说的,曲悦心里有了个谱。 走出掌院阁,夏孤仞背着剑站在门口,曲悦打了声招呼之后,瞧见已是中午,便去往食所吃饭,顺道给江善唯带些吃的回去。 那小子每天泡在药田里催熟草药,毫无成绩,曲悦搞不懂他在做什么,也没有理由阻止他。 走进食所里时,瞬时有许多道神识凝在她身上,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声音涌进耳朵里。 “她就是才四品的曲先生?” “同样的年纪,人家已经惊世骇俗了,咱们还在练习御剑飞行呢。” “你押了谁赢?我反正押的曲先生,你去看看赔率,即使押韦师尊也赚不到什么钱,不如押曲先生,万一她赢了那我就发财了,梦想总是要有的,你说是不是?” “我去!夏孤仞竟然来吃饭了!” 曲悦抬眼,瞧见夏孤仞坐在自己前方,与自己隔着两个饭桌,拿了些清粥小菜,却并不动筷子。 曲悦又和他打了声招呼:“你也来吃饭?” 夏孤仞点头:“对,吃饭。” “吃个屁啊,他不是辟谷多年了?” “他干嘛呢,我瞧他早上开始就踩着仙鹤在曲先生的浮空岛附近溜达。” “他该不是韦师尊派去刺探军情的吧?” “韦师尊还用刺探军情?不对,即便要刺探军情,韦师尊脑子抽了才会派夏师兄吧?” 曲悦置若罔闻,吃完饭又打包了一份。 见她起身,夏孤仞也起身跟了出去,并走快一步,走去曲悦前面。 曲悦看着他的背影直皱眉,停下脚步:“夏公子,你是不是有事找我?” 第17节 “难道不是先生有事找我?”夏孤仞也停下脚步。 “我没事找你啊。”曲悦莫名其妙。 “先生和师父比试,需要三个人。”夏孤仞比出三根手指,眼神里写着“你懂”。他这些天一直等着曲悦来求他参赛,然而明天就要比试了,她竟然这般沉得住气。该不会忘记了吧? “我知道呀,三个人已经确定。”曲悦回望他,“君舒,逐东流,云剑萍。” 夏孤仞愣了,甚至有些恼怒:“我是学院里最强的,先生竟然不选我?” 逐东流能够理解,君舒也算脸面,云剑萍??? 曲悦恍然大悟,连忙安抚他道:“我没有瞧不上你的意思,九国试炼的五人赛肯定有你,但明天的小比赛用不着,杀鸡焉用牛刀。” 夏孤仞一怔。 身后食所里一阵抽气声:也太狂了吧! —— 这厢居不屈派人喊来君舒。 君舒一口拒绝:“师父,您是知道的,徒儿不喜欢与人争斗。” 居不屈道:“是曲丫头和韦三绝争斗,你不过是去当一枚棋子罢了,这也不行?” “这……”君舒为难,的确没有拒绝的理由,何况曲悦是他的恩人。 “教训韦三绝那王八蛋,为师是一定要出一份力的。”居不屈举了举拳头。 “莫非您认为曲先生会赢?”无论君舒怎样想,曲悦都没有赢的可能性。 “为师砸了一千灵珠买她赢,算是精神上支持她。”居不屈指指君舒,神情严肃,“你去助阵,便是物质上的支持。” 君舒翻个白眼,也不问原因了。反正只要能怼韦师尊,师父砸锅卖铁也要上。 说来也是奇怪,师父和韦师尊性格迥异,见面就互吵,吵恼了直接大打出手,掌院阁都已经重建许多次了,可传闻中两人竟是好友。 君舒一丁点儿都没看出来“好”在哪里。 “掌院!”一名执事急匆匆跑进来。 “怎么了?”居不屈皱眉。 “您快瞧瞧咱们学院大门口!”执事冷汗冒了一头。 居不屈忙不迭挥手打开了水镜,只见门口围着密密麻麻的人,门外整条街都被堵的水泄不通。 居不屈吓了一跳:“他们这是干什么?” 君舒也吃惊,覆霜学院是何等庄严肃穆的地方,百姓们平时都是绕路走,路过也要蹑手蹑脚,生怕冒犯了“仙人们”,此时闹哄哄的宛如菜市场。 执事擦着汗:“还不是那只海妖!谁给它讲故事它就给谁一枚覆霜币,没有好故事说秘密也行,谁的秘密都行,只要说的秘密令它感兴趣!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半个王都的百姓都来了。” 居不屈恼火道:“赶走赶走统统赶走!” “师、师父!”君舒睁圆了眼睛,“那是咱们学院的水缸吗?” 水缸名叫乾坤定,是学院祖师爷放置的,学院内蓬勃的灵气正是取自于里面的海灵力。 原本乾坤定是烟灰色的,搭配着学院古朴严谨的建筑风格,显得极有档次,现在成个阔口大花瓶,还是花里胡哨农家乐审美,竖在大门廊柱旁简直了。 居不屈气的脸红脖子粗,想要撸袖子捏爆那只海妖。 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海妖没什么斗法能力,却很难被抓。 尤其是“汐”,说白了就是一蓬海浪,随时可以与海水融为一体,除非把缸砸了,但那是老祖宗留下来的。 “快去告诉曲先生!” 第17章 咫尺间 学院食所外。 在一众人“你可真够狂”的表情中,曲悦安抚完夏孤仞就离开了。 与韦三绝这样的剑神约战,哪怕只是纸上谈兵,她怎么可能会有必胜的把握,但她必须狂。 以她的修为来学院当先生,原本就是一件疯狂的事情,必须表现的足够狂才符合人设。 她本身就是做情报特务工作的,这些年各种柔弱小白花和装逼狂魔都扮过,深谙精髓所在。 “曲先生!”居不屈身边的周成执事从仙鹤上跳下来,“你快去管一管那只海妖吧……” 曲悦赶紧前往学院大门口。 门开那一刹,喧嚣涌入耳膜,她头痛欲裂,连忙封住耳识。 幸好百姓们不敢踩踏学院的青石台阶,她才有个落脚之地。仰起头,瞧见幻波坐在高耸的花瓶边沿上,周围布了个隔音罩。隔音罩内一次只容纳一名百姓,它正津津有味的听故事。 曲悦盯着被它幻化成花瓶的大水缸,从底座到瓶口,分别彩绘着缠枝牡丹、百鸟朝凤、五福捧寿、天女散花…… 她纳闷:“除了和学院风格不搭调以外,很好看啊,哪里辣眼睛了?” 周成:姑娘你是认真的吗? 曲悦当然是认真的,幻波的审美是她见过最棒的。 “赶紧吧。”周成催促她,“再晚一会儿掌院要疯了。” “前辈!”曲悦呼喊一声,招招手,“走,去我那,我给你讲故事。” 幻波闻言立马抬起头,论讲故事的水平还是曲悦更胜一筹。它来王都的条件,原本就是要曲悦每隔七天给它讲一个故事。 它想跳下地,然而周围密密麻麻全是人,伸手往水缸里一捞,捞出一大把覆霜币抛洒出去。 趁着众人去捡的空,它跐溜跳下来,跟着曲悦进入学院大门。 随着大门关上,它笑眯眯:“王都的人类似乎都很喜欢我。” 曲悦抿唇一笑,没有接它的话:“前辈哪里来的覆霜币?” “水缸里的。”幻波打量一眼学院,“许多没见识的凡人认为学院里住着神仙,偷偷跑来往水缸里扔钱币许愿望。” “原来如此。”曲悦点点头。 “咳咳。”周成提醒曲悦,再不变回来掌院就要提刀出来砍人了。 “前辈,您将水缸变回原样吧。”曲悦央求幻波。 “原先的模样实在太丑了。”幻波拒绝,“你是乐修应该清楚,通常住在山明水秀的地方,才会思如泉涌,充满灵感。” 住在丑陋的水缸中会影响心情,没有什么比心情愉悦更令它愉悦的事情,“修炼就是要得到快乐,不快乐干嘛要修炼。” 你快乐没问题,影响到别人就有问题了,曲悦心里想着,但她还没愚蠢到和一只海妖讲什么道德情操。 “咳咳咳。”周成又提醒。 曲悦也很为难,幻波的性格她摸不准,认真思忖片刻:“前辈既然可以将水缸变个样子,是不是也能挪动?” 幻波点头:“当然可以。” 缸仅仅是个法宝容器,沉的是缸内的海水,幻波可以轻而易举的操控海水,水缸对它而言轻如无物。 “那前辈带着水缸来和我一起住吧,我住的浮空岛上有一片林子,曲径通幽,您一定会喜欢的,我还能随时给您讲故事。”曲悦提议。 “行!”幻波眼睛一亮,曲悦真真是个小机灵鬼儿,它在盤龙海时没办法带着海走,现在有个装了一片小型海域的宝贝容器,真是太方便啦! 幻波立刻开门出去,跳进花瓶里,用法力将花瓶缩小一些,变的只有半人高。 它将脑袋露在外面,驱使着花瓶飞起来,飞进院门内:“走吧走吧。” 学院众弟子们看着一个农家乐花瓶旋转着飞天,一个个瞠目结舌。 几个正在半空学习御剑飞行的弟子,乍见一个长出头的花瓶从身边“嗖”一声飞过,直接被吓的从飞剑上摔了下去。 整个大广场上都回荡着弟子的惨叫声和幻波魔幻的吟诗声。 我从你身边飞过 像吃到虫子的小鸟一样快乐 惊鸿一瞥间 你看向我的目光闪烁 啊 请不要爱上幻波 幻波属于大海 你注定伤心难过 …… 周成嘴角抽搐着:“曲先生,你让我怎么去和掌院交代?” “掌院只是嫌水缸难看,有损学院的门面,不摆出去不就行了,水缸还在学院里,又没有丢。”曲悦认为自己的办法两全其美。 周成:好有道理的样子。 他回去一五一十的禀告给居不屈。 居不屈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这也行?” 君舒啼笑皆非:“怎么不行呢师父,反正水缸放在外面和里面没什么区别,想免试入学的修道者都在三品以下,从来没人搬的动,只不过是个摆设。” “罢了罢了。”居不屈烦躁的摆摆手,“记得提醒曲姑娘好生看管那只海妖,莫要把缸给砸了。” —— 曲悦将幻波安顿在屋舍后的原始树林里,给它讲了《西游记》。 十万八千里,九九八十一难,能讲几个月,她发现自己真机智。 一夜过去,到了她和韦三绝的比试之日。 为了不影响弟子们的学业,两人约的是中午。 大广场被一分为二,左侧站着韦三绝随口点的三名剑修。韦三绝还没来,三剑修提着剑,紧张中带着兴奋。 反观右侧,曲悦早早来了,身边站着惴惴不安的江善唯,背后站着君执、逐东流和云剑萍。 第18节 再说除了同为魔火后代的几十个人,其他弟子对逐东流并没有太多关注,毕竟在弟子们看来,曲悦这一切折腾都只是闹剧罢了,而逐东流更像是闹剧中的一个小丑。 “曲先生到底什么来头,掌院和摄政王这么护着,整个学院陪她玩儿。” “没听说么,曲先生的父亲是位渡劫期的大佬。” “渡劫期?那是超越九品了吧?怪不得呢,人家这是真公主,有资格任性啊!” 评论着曲悦,弟子们又将目光转到君舒身上。他们也不好奇诸事低调、相当没有存在感的君舒为何会参与。 毕竟君舒是居掌院的亲传,居掌院和韦三绝之间耐人寻味的关系众人都知道。 学院私底下有不少人入了两人的“邪教”,分分钟编排出两人数百年“相爱相杀”的大戏。 最令人想不通的就要数云剑萍了,明明一直以来骂曲悦骂的最响亮的就是她。 的确,云剑萍站在队伍里难掩尴尬,朝着曲悦的背影冷笑道:“我不是来帮你的,我不过想要和韦师尊对着干一次!” 曲悦没理她。 “你最好有些真本事,别让我输的太难看。”云剑萍警告。 “哦。”曲悦应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今日会来?我可一直没有答应过你。”云剑萍问。 她是没有亲口答应过,然而在曲悦邀请她以后的这些天里,她嘹亮的骂人声消失了,曲悦自然就明白了。 “你说话啊。”云剑萍咄咄逼人。 “云姑娘是不是紧张?”曲悦扭头看她一眼,“所以才不停说话转移注意力?” “我……”云剑萍哽住了。 站在她和逐东流中间的君舒安慰道:“云师妹莫要紧张。” 云剑萍俏脸微微泛出红晕,正等着君舒说一声“有我在”,结果却听到一句:“反正咱们也赢不了。” 云剑萍:…… 曲悦再次扭头,用皱眉表达自己的不开心。 君舒连忙赔笑:“先生勿怪,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缓解一下气氛。” 弟子们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怎么瞧着君舒师兄和曲先生很熟的样子?” “哇,曲先生该不会是咱们未来的王后吧?” “你还别说,真有这个可能!” “韦师尊来了!” 不知谁眼尖看到了韦三绝,学院内顿时人鸟寂静。 韦三绝的出场没有任何高人姿态,盘着黑龙的长剑横在腰后,左手搭在剑柄上,迎着正午的骄阳迈步走来。 强光照在他脸上,也没能令他那张年轻又冷漠的脸暖和几分。 夏孤仞跟在韦三绝身后,脸色黑沉沉的。他很生气,两方比试居然齐齐不选他,都嫌他太强。 强,竟会遭人嫌弃! 韦三绝虽有气势,步子却不大,走了很久才走入场中。在自己挑选出的三名剑修面前站定,等众人行过礼后,他半句废话也没有:“开始吧。” 周成执事代表居掌院主持比试,战战兢兢的捧着一副卷轴出来,卷轴内有一处空间,等下两方要进入卷轴中比试。 九国比试的团队赛,是置身于真实的环境内,成本不菲。各国在训练时也会实战,但通常都是拿空间法器代替。 周成展开卷轴的功夫,曲悦手腕上的一线牵突然勒紧,是曲宋找她。 曲悦现在没空,红绳却越勒越紧,紧箍咒似的,痛的她直咬牙。 最近短短时间内使用了两次一线牵,损耗是极大的,起码要再休息一个月才能使用。 曲宋明明知道,却还坚持开启,应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 “韦前辈。”曲悦出声,“能不能稍待晚辈片刻,晚辈想要回岛拿件东西。” “可以。”每年都在大雪山钓鱼四个月的韦三绝,并不是个急性子,微微皱了皱眉,准允了她。 “多谢前辈。”曲悦召只仙鹤急匆匆回岛,钻进房间里,开启门禁。 当阴阳双鱼从眼睛里跳出去时,她因损耗过渡,额头布满汗珠。 “二哥,怎么了?” 漩涡里曲宋的虚影却半天没有吭声。 着急联络她,又不说话,更令曲悦心头咯噔一声,连声音都有些微微发颤:“是不是爹……” “不是,不要乱想。”曲宋出声打断她。 “吓死我了。”曲悦抚着胸口,头部有些紧张过度的晕眩感。只要不是父亲合道失败遁入归虚的噩耗就好,“那是怎么了?” 曲宋声音低沉:“我已经锁定了你的位置。” 曲悦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么快?” 根据以往的经验,最快也要六七个月以上,如今才刚刚一个多月。 “因为你离我很近。”曲宋顿了顿,“你和江善唯,现如今就在我面前。” “什么意思?”曲悦头一次听不懂她二哥说的话。 漩涡里曲宋的虚影微微弯腰,双手托起千年雷击木制成的盒子:“我的意思是,你和江善唯,如今就在我面前的这颗蛋内部。” 曲悦愣怔了几瞬,眼睛越睁越大:“你是说……我现在身处的世界,就是君执扔进咱们海里的那颗蛋?你感知蛋里有生命物体,是因为蛋里有一个世界?” 曲宋笃定点头:“是。” 曲悦一时不知说什么了,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也从未听父亲提起过,没有相关的知识面,只能听着曲宋说话。 “我确定了你的位置,但用尽了办法也无法入内。”曲宋的声音越来越沉,“你现在不要轻举妄动,不要再试图接近君执,他绝对不是你口中的七品修为。事情已经远远超出我的预料,父亲不在,我已经通知了大哥……” “那你想想怎么办,我先去比赛了。”曲悦道。 曲宋一愣:“你有没有听我说什么?我找不到办法接你回来,你懂不懂什么意思?” “懂啊,可你不是在想办法么,我先去比赛,晚上回来再详谈。”曲悦调侃道,“你不是常说,既来之则安之,慌又不能解决问题。” 曲宋:…… 第18章 娃娃亲 曲悦难得将曲宋噎的说不出话来,揶揄道:“二哥原来也会担心我啊。” 曲家的“唐宋元明清”,除了在三千世界游历百年一直未归的三哥,曲悦还没来得及见,另外四个哥哥除了曲宋,都将她当女儿来养。 尤其是大哥曲唐,半步渡劫,搁在覆霜便是九品巅峰,胜过韦三绝一筹,打小就在金光琉璃罩里被她当马骑着玩。 四哥和五哥也一样,一个七品一个八品,旁人眼里的师尊人物,为了逗她开心俨然就是两个智障。 唯独曲宋,也不知是不是天生一张棺材脸,冷冷冰冰的,曲悦打小最怕他。 当然他也不只是对曲悦不和善,对旁的兄弟也一样,和谁都不亲近。 果不其然,听漩涡里曲宋的虚影道:“我不担心你,我担心江善唯。” “怎么,担心我没办法把他平安带回去,药神谷承诺的免费丹药没着落了?”曲悦撇了撇嘴。有时候都摸不准二哥是真无情还是装无情。 然而说起江善唯,曲悦突然想起来:“对了,爹不在,你怎么不去找江家老祖帮忙?” 她父亲是华夏合道之下第一人,江家老祖称得上第三,同样见多识广。 虽早已避世神隐,但自家孙子总得管吧。 “江家老祖去闭关合道了。” 曲悦一怔。怪不得江老祖突然扔了爱孙出来历练,竟是感知自己合道时机已至,又怕自己合道失败,想让小孙子快速成长起来。 听江善唯说他父亲只是妾室所出,在药神谷里没有任何势力,江家老祖独居清修多年,忽然有所感悟,想要享受一下天伦之乐,于是在孙子辈里挑一个养在身边,挑中了江善唯。 而江善唯本身资质非常一般,不过是江老祖看他被其他孩子欺负的时候不知还手,傻乎乎的,还挺可爱。 江老祖顿悟合道时机,应与养了江善唯关系重大。江善唯虽只是他顿悟的道具,却也被他真心疼爱着,不然也无法顿悟。 原来江老祖诓骗着江善唯碎掉储物镯,是怕万一合道失败,药神谷会为难江善唯。 跟在老祖身边长大,凭谁对会寻思着江善唯得了老祖不少好东西。 如今储物镯碎裂,他等同净身出户,虽然一无所有,却也得了安稳。 只不过…… 曲悦皱眉:“我怎么感觉,江老祖是把小孙子扔给咱们家了?” “这是父亲承诺过的,当年为了治你的病,江老祖不少出钱出力。父亲能从大无相寺借出金光琉璃罩,其中也有江老祖很大一份功劳。”曲宋停顿了片刻,“所以江善唯跟着你,除了让你带着他历练,还有别的意图。” “什么意图?”曲悦抽着嘴角道,“该不是爹和江老祖定了娃娃亲吧?” 曲宋没有说话,等同默认。 “爹有没有立心魔誓?”曲悦嘴角都快要抽歪了,这消息可比自己身处的世界是一颗蛋惊悚多了! “没有。” “还好还好。”曲悦宽了宽心。 “爹闭关前和江老祖的约定是,由着你们相处,若你二人能成,那咱们就帮扶着江善唯回到药神谷,坐上谷主的位置。”曲宋道,“若是你二人不成,那咱们曲家,往后便是江善唯的安身立命之所。” “我懂了。”江老祖欠了江善唯顿悟之情,曲家欠了江老祖救命之恩,的确是要偿还的。 比起来“带资进组”,曲悦对江善唯更上心了一些。 …… 掐断一线牵,曲悦先盘腿调息一会儿,随后解开门禁走出去。 送她回来的仙鹤还停在院子里,曲悦刚站去它背上,一低头眼皮儿一跳。小药田里江善唯催熟了大半个月的嫩芽,竟然被仙鹤给啄了个稀巴烂。 完蛋,这孩子回来瞧见怕是要哭。 第19节 曲悦不忍直视,在仙鹤脑门上弹了一记:“真坏。” 心里寻思着找机会拐它去处无人的角落宰杀了,正好解解馋。 仙鹤毫无自觉,还颇得意的伸长脖子甩甩头,尔后驮着她飞出浮空岛,去往大广场。 曲悦站在仙鹤背上,冷风拂面。 七月,已经是覆霜一年当中最暖和的一个月了。 听说覆霜只有六月至九月是晴天,一入十月,便进入酷寒模式,整日大雪不停歇。 她忍不住仰头望向天空,万里无云,骄阳悬顶,谁能想到穹顶竟是个蛋壳? 或者说,这其实是一颗小小的星球? 毕竟长的像颗蛋,不是真的蛋,曲宋说外壳极度坚硬,检测不出是种什么物质,却像是会呼吸一样,可以吸取外界的灵气,在太平洋底部只待了一天,附近的动植物多半都丧失了生命力。 仙鹤途径妲媞居住的浮空岛下时,曲悦恍惚听见一阵琴音。 这不是妲媞在抚琴,从琴音观奏琴之人的心境,用一个“乱”字足以概括。 曲悦放出神识,又瞧见君执穿着中衣盘腿坐在瀑布旁,腿上横放着一把琴。 气色没见好,反倒更差几分,也难怪他心情不佳。 二哥说他不止七品,可他身为君氏皇族,年纪做不得假,明明才二百出头。二百岁修至七品,已是天赋极为卓绝了。 琴音戛然而止,君执笑道:“曲先生,此时你应在与韦师尊比试才对,怎么逃回来了?” 气定神闲的神态,与琴境天渊之别。 曲悦掐了掐仙鹤的脖子,示意仙鹤停下来,朝上方拱手,仰头道:“您说笑了,晚辈回来取些东西,这就过去。” 君执勾起小指拨了下弦:“先生加油,我可是押了一个灵珠赌你赢。” 曲悦:……“多谢您信任。” “可你还买了一万灵珠赌韦前辈赢。”说话之人是妲媞,她站在君执侧身后,手腕上搭着他的衣裳。 君执抿唇:“押韦前辈不过是出于尊敬和礼貌,我心里其实更看好曲先生。” 曲悦陪着笑了笑,礼貌施礼:“告辞。” 又在仙鹤脑袋上敲了敲,仙鹤慢吞吞展翅。 君执的琴音再次响起,不知为何,琴境听上去稍稍平静一些。 妲媞忽然传音给她:“曲姑娘。” 曲悦也以传音回复:“前辈有何吩咐?” “曲姑娘系出名门,乃乐修世家,不知手中是否有善于疏脉导气的曲谱?”妲媞的声音带着希冀。 “有一些。”曲悦顺着她的话回答,猜到她的意图,心思一动。 “那,姑娘能否为摄政王调理一下身体?”妲媞的声音明显愉悦了几分。 “自然可以。”曲悦原本就想借用疗伤接近君执,怕妲媞对自己不满才搁置,如今她亲口提出来,当然是再好不过。“但晚辈手上疗伤曲谱很多,分门别类,需要知道摄政王受的是什么伤,不然怕是不对症。” 以曲疗伤虽比丹药效果慢的多,但吃丹药会在身体里积聚毒素。 曲疗适合顽固旧患,丹药则更适合急速救命,其实有些像中药和西药的差别。 “姑娘今晚来我岛上,你我再详谈。”妲媞提出邀请。 “晚辈担心稍后输给韦前辈,立刻就得离开学院。”曲悦显露出为难。 妲媞稍稍一沉默:“我告诉你一个韦前辈的弱点。” 曲悦等的正是这句话:“真是太好了!” 妲媞似乎一愣:“曲姑娘不觉着羞耻么?” “原本就是韦前辈倚强凌弱,故意刁难。”曲悦的语气极为委屈。 她又不是个剑修,不需要刚正。为了达到目的,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任何手段她都不介意。 …… 乘着仙鹤重新回到广场上,落地后先向韦三绝请安,曲悦站回自己的位置。 江善唯小声问:“怎么了师姐?” 曲悦的东西都在镯子里,能回去拿什么? “没事。”曲悦摇摇头,余光看一眼江善唯,决定先将“蛋”和江老祖闭关合道的事情瞒着他。 江老祖不过是未雨绸缪,倘若合道成功,江善唯依然是药神谷的大少爷。 云剑萍在她背后冷笑:“我还以为你临阵脱逃了呢。” 曲悦继续无视她,拱手对捧卷轴捧到手酸的周成执事道:“可以开始了。” 周成忙将卷轴展开,是一副描绘着崇山峻岭的山水画。他口中念念有词,指尖燃起一点星芒,骤然点在画卷上:“起!” 画中央一道金光射出,投影仪般在半空投射出一道光影,显示的是一片山谷。 曲悦看向头顶上的光影,第一次见,还不太清楚怎么玩儿。 “我先吧。”君舒站了出来,走到那幅画旁边,伸手覆在轴上,立时便被画卷吸入内部。 曲悦再一次仰头,瞧见半空光影里的山谷中,君舒已经安稳降落。 第19章 神识砂 君舒应是六人中唯一进去过的,他打了头阵后,其他五人纷纷效仿,先后被吸入画卷中。 云剑萍在入内之前,偷偷看了韦三绝一眼。 她的眸光极为复杂,掺杂着崇拜、受伤与浓浓不甘。 永远也忘不掉六岁那年生辰,她随着乳母外出游玩,护从全部被杀,自己险些被魔人掳劫。惊惧之时,韦三绝似神灵一般从天而落,以指为剑,一道剑气便震碎一众魔人的天灵盖。 看着十数个魔人的脑袋碎成齑粉,只剩下还站立着的躯干,迟钝了半响才从脖颈喷出血液,她非但不觉得恐怖,体内反而涌动着蓬勃的剑意,宛如雨后春笋,疯狂破土而出。 往后她再不贪玩,潜心修剑,终于在十二岁那年考进学院。 她想拜韦三绝为师,却只得他当众一声冷笑——“本尊的剑道从不传女子,否则,是侮辱本尊的剑。” 止住心绪,云剑萍收回视线,跃入画中。 “韦师尊,曲先生。”轮到他二人了,周成执事做出请的手势。 长幼有序,曲悦等着韦三绝先迈步子,才走到画卷前。 这画卷展开以后长约一丈,漂浮于她与韦三绝之间,两侧的木轴分别到她的胸口,以及韦三绝的腰线。 韦三绝抬起一条手臂,握住左侧木轴,曲悦则握住右侧木轴。 画卷被两人完全展平,身高有差距,画卷平面是倾斜着的。 两人闭上眼。 观战的一品小弟子中有人不懂,拉着师兄们的衣角问道:“师兄师兄,他们在做什么啊?” 师兄牵起师弟的小手耐心解释:“韦师尊与曲先生正以神识构建场景呢。这画卷名叫‘神造’,是个空间容器,里头装着大量‘神识砂’。握住两端木轴,将神识送进去,便能使用里面的神识砂构建场景。” “和沙盘差不多,行军打仗使用的沙盘见过没?在‘神造’空间内,神识砂构造的场景和真实场景很像,只不过当韦师尊两人的手从画卷木轴上松开,没有他们的神识支撑,神识砂立刻会散,场景也会崩塌。” 曲悦听不见他们的窃窃私语,她正全神贯注的以神识催动神识砂造物。 “神造”是一种较为高级的法宝,需要耗巨资才能炼制一个出来,基本一国学院也才一个。 曲悦没有在华夏见过,因为她在异人学院上学那会儿,学院已经开始使用科技与玄学共建的“全息镜”来训练学生了。 再说她与韦三绝的比试很简单,两人互相给对方构建五道合理范围内的难关,哪一方先完成,就算赢了。 小弟子问:“九国比试也是这样吗?” 师兄们摇头:“当然不是啦,这只是其中最简单的一种形式,九国比试艰难复杂百倍,一不留心就会送命。” 小弟子们瑟缩了下:“怪不得咱们六百年都是倒数第一。” 师兄们:……好想告诉学弟们真相,咱们每次都拿倒数第一不是因为难,是因为蠢。 仅用片刻,韦三绝已经构造完了,他睁开眼睛,手还握着木轴。 看到一丈外的另一端,曲悦因为灵力损耗过重而满头是汗。 他皱起眉,忽觉得自己可笑,都这把年纪了,与一个小姑娘争执什么,越活越回去了。 再扫一眼围观弟子,以及不知为何一直臭着脸的爱徒夏孤仞,又觉得这也算个好机会,给学院的孩子们上一课,也算尽一尽大长老的本分,省的居不屈整天骂他占着茅坑不拉屎。 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曲悦才睁开眼睛,累的眼冒金星:“可以了前辈。” “恩。”韦三绝微微颔首。 两人再一次闭上眼睛。 哗——! 伴随一声响动,头顶上画卷投射出的一丈见方的影像,突地一分为二,原本的清幽山谷不见了,各自出现两扇大门。 君舒、云剑萍和逐东流出现在左侧大门外,三人面前有一盏八角宫灯漂浮着。 韦三绝挑选的三名剑修,则出现在右侧门外,他们面前也有一盏八角宫灯。 呼——! 灯穗无风飞扬,宫灯骤然亮起。 神造内的云剑萍被这鬼火吓了一跳,逐东流也紧张的握紧了手里的剑柄,唯独君舒波澜不惊:“别怕,此乃曲先生的神识。” 果然,飘在他们眼前的宫灯开口说话,正是曲悦清脆悦耳的声音:“我与韦师尊既然是纸上谈兵,他布的局由我来破,我布的则由他来破。但我们都不能亲自动手,只用神识指点你们。同时,你们即使知道破解之法也不能出声提醒,只需尽力完成我交代你们做的事情就好。” 君舒点头。 逐东流习惯性拱手,恭恭敬敬:“是,先生。” 云剑萍一言不发,倨傲的走去君舒另一侧站着,不与逐东流挨着,仿佛逐东流身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逐东流习惯了,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第20节 “这鄙视链真有趣。”曲悦说着笑了一声,甩着灯穗子飘去大门前。 其实这场比赛有七关,除了五道关卡,出入门同样上了机关锁,需要动脑筋开门。 既有一个“合理范围”的限定,机关锁也不会太过复杂,曲悦面前的大门上,是一个需要调整方位的八卦罗盘。 韦三绝精修剑道,旁道差强人意,曲悦只琢磨一刻钟,便让君舒去扭动罗盘。 咔咔几声,面前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了。 云剑萍一愣,她连看都还没看懂,三品和四品之间的差距有这么大吗? 逐东流眼睛里流露出钦佩,他果然是没赌错人。 君舒却道:“我觉得,韦师尊有可能手下留情了。” 曲悦认同着点头:“今日韦师尊会败的第一个原因,轻敌。无论是比试还是生死之战,给敌人留活路,就是堵死自己的路。”清清嗓子,故作深沉,“圈起来,划重点,稍后本夫子会考。” 云剑萍嗤笑:“不过开了个门,尾巴就翘上天了?” …… 神造之外,广场上的弟子们通过半空中的投影,能够看清两边发生的一切。 听到曲悦说这话时,弟子们依然是那句“真狂”,尤其是她开门的短短一刻钟内,韦师尊早已连过两关。 曲悦建造的关卡,在堂堂韦剑神面前,宛如纸糊。 暗戳戳躲在天上城观战的居不屈,此刻心里难受的厉害。 哎,是自己想多了,即使曲丫头有渡劫期名师指点,学识渊博,韦三绝也还有些长辈风范,没有不要脸的出难题,但两人之间的差距始终还是太大了啊。 妲媞也难得关注着广场,不知道自己告诉曲悦的那个弱点,她会怎样使用,怎么瞧着完全没用到的样子? 神造内的曲悦几人是不知道外界情况的,也不知道韦三绝那边进行到哪一步了。 进门以后,曲悦正专注的破解第一关。 韦三绝有两大特征,一个是特别酷爱黑色,他的本命剑沉墨是黑色的,爱徒夏孤仞的本命剑晨曦不是黑色,也得给打造个纯黑剑鞘,更是连皮肤都让他晒黑了。 所以这关卡营造的也是死气沉沉,是一片乱葬岗,大大小小的坟头开满了黑鸢尾花。 至于他的第二特征,做事特别有条理,通俗点说就是一板一眼。曲悦猜他设下的五道关卡,一定分别对应着金木水火土。 但曲悦还是看不懂眼前的乱葬岗究竟是几个意思。 云剑萍见她一直也不出声,等的不耐烦,心道看能看出什么,直接让他们上不就行了? 等他们靠近,坟包里肯定出来鬼物,杀干净就可以了。 但曲悦非得站在乱葬岗外观望。 她几次三番想说话,被君舒用眼神制止,根据比赛规则他们不能提出任何建议。 云剑萍只能咬牙忍下。 “放轻松。”曲悦听见她一直在背后走来走去,吵得自己没办法专心。 “你这样慢吞吞的,是来郊游的?等你研究完这第一关,韦师尊怕是都已经出去了!”云剑萍话说的利索,其实心情复杂,她想赢,却又不想韦三绝输。 “放心,他没那么快出去。”曲悦继续观望眼前的坟包,和无风自动的鸢尾花,“出去的门锁他打不开。” “哦?”君舒忍不住好奇,“不知先生设置的什么出门锁?” “魔方。”曲悦笑道。 很显然背后三人都不知“魔方”为何物,曲悦简单解释了一下构造。 君舒恍然:“原来是六色骰啊。” 曲悦恩了一声:“对,就是你们覆霜的六色骰。” 君舒竖起大拇指:“的确是个拖延时间的好办法。” —— 另一侧。 “竖子无知,雕虫小技。”韦三绝通过第五道关卡后,冷淡淡说了一句。 入内至今,只过去不到一刻钟,摧枯拉朽,风卷残云,便带着三名弟子来到出口处的大门外。 三弟子着实体验了一把被大佬带飞的酸爽。 如今只差最后一步,开门。 曲悦在进门设置的是个九连环,出门的锁则是一个被打乱了的六色骰,都在“合理范围”内。 “这个有些难啊。”三弟子在心里默默寻思,曲先生还是有些小聪明的,韦师尊只用眼睛看,不能自己动手,需要耗费许多时间才能将六个面全部转成一个颜色。 那就抓紧时间吧,一名弟子慌忙走上前,将六色骰取下来,拿在手中,看向宫灯,等着韦三绝指示他怎样扭转。 然而韦三绝如同被点了穴,一声也不吭。 时间流淌,静的可怕。 躲在天上城的居不屈愣了一愣。 看着韦三绝神识幻成的灯,停在六色骰前蹭蹭直冒火,居不屈拍着大腿笑的眼泪都被挤了出来。 他们覆霜学院有希望了,抓蛇抓七寸,打瘸子专打腿,曲丫头的贼精程度和天风国的贼贱国师有一拼——韦三绝是个重度色弱,丢给他个六色骰子玩儿,他能玩儿十年。 第20章 修道者 居不屈咂咂嘴,他都忘记自己有多少年不曾见过韦三绝动怒了。 其实这并不算是个秘密,至少韦三绝的同辈中知道的人很多。只不过以韦三绝的岁数,连居不屈九百岁的年纪,都与他称得上忘年之交。 他的同辈要么已是九品大佬,要么早就投胎过不知多少回了,故而世间知道他色弱之人没剩下几个。 即便偶然得知,也不会闲着无聊去嚼舌根,谁会指望拿这个短处去攻击一位九品剑神? 这片大陆上九品已是凤毛麟角,能被推崇为“剑神”的,仅有韦三绝。 谁敢戳他痛处? 上一个令韦三绝动怒之人,还是天风国师。 …… 广场上。 弟子们大都一脸茫然,不懂只差临门一脚时,韦师尊为何突然停了下来。 那不就是个六色骰吗,莫非还有什么玄机不成? 夏孤仞是知道的,初见着六色骰子时他没想起来,自家师父一沉默,令他骤然打了个寒颤。 在弟子们都紧盯着六色骰时,夏孤仞转眸看向另一侧画面中的曲悦几人。 曲悦完了,她太不了解师父,通过这样的手段赢了师父,得以留在学院内,往后也会不得安宁。 曲悦不是不了解,她也没有办法,输了就要滚蛋,她没得选择。 不过她内心淡定的很,根本没有任何惧意。 她十岁走出金光琉璃罩,想让她多多融入外界,曲春秋送她去往异人学院上学。 因比同龄人的修为高出一大截,她跳了级,直接去了平均年纪在二十岁左右的中级班。 起初,同班的大哥哥小姐姐们很和善,争先恐后的辅导她这个小插班生。但随着曲悦问出的问题,他们根本解答不了,以及稍后的文武考试,次次被曲悦吊打,她便成了班级里一个奇怪的存在。 只过一年,她跳出中级班,进入高级班,依旧是文武比试无人敌。 曲悦赖在家中再不愿去上学了,忒无聊。 学院老师的水平连她最差的五哥都不如,她不懂自己到底能学到什么。 曲春秋没有劝她,只给她出了一道题,嫌老师教的没用,那就去挑战老师。 曲悦照着做,被吊打的很惨,哭着跑回来询问曲春秋赢的办法。 曲春秋则告诉她,想要赢过老师,就必须认真听老师授课,从而了解老师,探知弱点,再想出制敌之策。 修道者修炼修的不只功法心境,还有智慧。 武力拼不过,若能在某一方面胜过一筹,同样是胜利。 曲悦问他:“哪一方面?” 曲春秋揉揉她的脑袋:“任何方面。 曲悦咬着手指,满眼困惑:“比如呢?” 曲春秋笑着道:“比如惹冷静之人生气,令淡然之人感受到惊吓亦或惊讶,皆算。呐,阿悦每做到一次,阿爹就赏你一次。” 于是曲悦再不觉得学院无聊,但凡有空,任何老师的课她都不放过,开始了她的挑战计划。 每挑战成功一次,被学院警告处分一次,曲春秋就赏她一本秘籍孤本。 最终她变强了,也将学院里的老师包括校长在内全部得罪光了,连毕业证都没拿到。 所以,作为一名久经修罗场的老将,曲悦怎么可能会怕韦三绝。 再说了,韦前辈是一位讲原则讲道理的高逼格剑神,不是魔道,曲悦用不着怕。 曲悦安慰着自己,天塌下来居掌院会帮忙顶着,抛开杂念继续研究眼前的第一关。 她知道身后云剑萍三人都认为这是鬼冢,有鬼物存在,一路从乱葬岗杀出去就行了。依照韦三绝的个性,就是这样直接了当,不会有太多弯弯绕绕。 其实她也这样认为,但令她迟疑的同样是韦三绝的性格。 为何会在坟头上插满黑鸢尾花,他不像个浪漫的人。 灵光乍现,曲悦终于想明白了,关卡并不是韦三绝创造出来的,既然是比谁更快,他根本就没在关卡设置上耗费心思,随便将自己曾经经历过的场景复制出来,与五行相生相克没有什么关系。 “坟内是艳鬼。”曲悦决定从常识出发破解关卡,不再考虑韦三绝的想法,“死了还这样臭美的,只能是艳鬼。” 身后利剑出鞘。 云剑萍厉声道:“管他什么鬼,杀了就是!” 真搞不懂这个女人,眼下又不是文考,还需要分辨一下鬼物的种类? 第21节 分辨出来又如何,不是照样得厮杀出去,白白浪费这么些个时间! 逐东流也犹豫着拔剑。 君舒手中无剑,背后的剑匣同样没有动静,问道:“先生是不是有不战而胜艳鬼的办法?” “有。”曲悦化成的神识灯在三人面前转了一圈,“艳鬼怕三种火,两种人。” “天火、地火、纯阳火。”君舒随着她的话说道,“但我们没有。” “先生,两种人是什么人?”逐东流见曲悦没有让他们冲上去打架的意思,出鞘一半的剑又被他收了回去。 曲悦飘低一些,道:“乞丐和美人。” 三人俱是一怔。 曲悦解释:“艳鬼无论男女都是骚包,怕乞丐污秽,惹来一身脏臭。怕美人太美,他们会自卑的,自然要避着。” 云剑萍的剑已经饥渴难耐了,实在懒得听她一直废话,剑尖险些要戳到灯壁上去,急吼吼地道:“你说了半天不还是要打吗?你现在是盏灯,我们仨不是乞丐也不是美人!” 话音落下,瞧见君舒和逐东流齐齐转头看向她。 云剑萍一愣,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好半天反应过来,微微一讷:“我、我也算美人?” 君舒好笑道:“我今日才发现,云师妹竟是这样可爱。” 曲悦也觉着自己有点儿喜欢云剑萍了,她是妲媞的外甥女,外貌有五分相似,虽没有妲媞的媚态,但却有着剑修的飒爽。 连江善唯都整天骂她“仗着美貌横行霸道”,可见她有多美,她自己倒是一点也没在意过一样。 曲悦笑道:“不过云姑娘还得披件色彩鲜艳的衣裳,至于你们俩,披件旧袍子,拿剑互砍,再抓把土抹脸上。” 君舒和逐东流都没有顾忌:“是。” 云剑萍正窘迫着,听到这里又竖起眉,想说话再度被君舒的眼神制止。 三人听从曲悦的吩咐,各自打扮。 曲悦被云剑萍提在手中,领头带着君舒和逐东流穿过乱葬岗。 一路上坟包没有任何动静,却能看到那些黑色鸢尾花转动方向,像一颗颗眼珠子,远远盯着他们看。 直到完全走出乱葬岗范围,背后的场景轰然崩塌,化为漫天飘散的神识砂。 通过第一关,下面便是第二关。曲悦已经摸准路子,更是没有压力。 在进入第二关前,云剑萍停住脚步:“我知道我们是棋子,必须听你的,但我不懂,憋的难受。” 曲悦:“你问。” “你是不相信我们的能力吗?为何不让我们杀过去?”云剑萍看着君舒两人一脸土,憋屈的很。 “能走过去,为何要杀过去,神造中又不需要你来除魔卫道。”曲悦耐心回答她。 “可我们剑修的剑,原本便是这般用途,岂有畏战之理?”云剑萍依然不服。 曲悦没有回答她,与君舒说话:“记下来,这是你们覆霜在九国试炼中会输的第一个原因。” 君舒沉吟片刻,稍稍敛睫,拱手道:“记下来了,比赛的最终目的是取得胜利,前途未知,必须保存实力,以最小的付出获得最大的收益。” 曲悦也想给他竖个大拇指,奈何自己只是一盏灯:“孺子可教。” 云剑萍懵懵怔怔,逐东流则默默记在心里。 …… 广场上的弟子们起初都注视着韦三绝那一面影像,想从中学到些什么,但韦三绝被卡在了出门锁上,他们搞不懂,才将视线转移到曲悦这一方。 看着她不用动手就通过了第一关,多数人表现出了惊讶。 艳鬼他们很多人听说过,有些人也见过,但知道艳鬼怕三火的多,却不知艳鬼竟还怕乞丐和美人。 不只是他们,天上城观战的长老们也面面相觑,彼此确定他们中也无人知晓,也难怪居不屈张口闭口说她修为不济,但学识渊博,足以胜任“先生”之名。 …… 浮空岛。 “太师伯,这位曲姑娘果然是很不一般呢。”妲媞见她肯悉心教导云剑萍,对她也添了几分好感。 君执依旧是盘腿打坐的姿势,阖着眼微微抿唇:“以近合道之人的阅历,非你们所能想象。” 妲媞微微颔首,又蹙眉:“但她怎么知道韦前辈色弱的呢,我告诉她的,并不是这一处弱点。” 君执抬手指了下对岸:“海妖的记性,非我们所能想象。” …… 此时,广场上一片沸腾。 曲悦通过第一关时用的时间久了些,第二关时只不过看了一眼,立刻就找出了破阵之策,君舒三人同样是连剑都没拔。 第三关也是如此,眨眼就来到了第四关。 再看韦三绝一方,一群人大眼瞪小眼的盯着六色骰。 这样下去,曲悦怕是要赢啊?! “师尊?” 神造空间内,捧着六色骰的剑修战战兢兢喊了一声,他怕师尊因为觉得太无聊睡着了。 寂静之中,听韦三绝冷静道:“拿出把匕首来,将六色骰每一格都刻上花纹,红色刻剑、蓝色刻刀、橙色刻弓……” 第21章 第五关 听罢韦三绝的话,拿着六色骰的剑修好一会儿愣神:“是!” 观战的众弟子们鸦雀无声,但内心都被这个消息震了一震:原来韦师尊分辨不出颜色! 怪不得呢。 “这老东西是不要脸皮了呀。”居不屈也微微惊讶,但旋即摸着小胡子笑眯眯,很难得看到他这幅认真有斗志的模样了呢。 韦三绝在指挥着弟子转动六色骰子时,曲悦来到第五关。 “猜一猜,这最后一关会是个什么鬼物?”轻轻松松走到这里,君舒禁不住开起玩笑。 在经历了艳鬼、饿鬼、食气鬼、欲色鬼之后,第五关八成也是鬼物。 “不要了吧。”云剑萍长这么大见过的鬼物,加起来也没有今日多。 逐东流在心里想,韦师尊是将他们当小孩子看么,专拿鬼物来吓唬他们。 曲悦没有参与他们的聊天,她在认真观察眼前的场景。 这是一座沐浴在晚霞下的村庄,阡陌纵横,炊烟袅袅,妇人们在灶屋忙碌,篱笆小院里摆放着不少木盆,盛放着晒了一天的谷类。 老人们聚在村中大树下聊天,身畔不远处是一些孩童玩着捉迷藏。 时不时有扛着锄头的壮年男子从田间归来:“婆娘,饭煮好了没?” 放下锄头时,孩童扑奔过去:“爹爹。” 男子便喜笑颜开着将孩童抱起来,进屋去了。 曲悦远远看着,瞧不出任何异常,周围并没有什么适合鬼物盘踞附身的五行物。 场景中出现的人物也不像鬼附身,此鬼若非不常见,便是有些道行。 最后一关的难度明显提高,看来韦师尊还是稍稍重视了一下,以示对她的尊重。 “走吧。”曲悦不再多想,飘回云剑萍手中。 “怎么走?”君舒已经习惯她的不战而胜,等着听她的破解之法。 “直接走进去,见机行事呗。”曲悦暂时没辙,“小心些,可能需要动手。”顿了顿,“时间不多了。” 韦三绝闯的阵,是她以神识砂凝结而成,闯阵时她感知不到,但当出门锁被转动时,她会有所感应,这是神造给她的提醒。 “走!”云剑萍一手提灯,一手攥住剑柄,兴奋,终于能够出剑了。 三人从荒芜之地迈进场景中,“啵”,明显感受到一层无形的屏障。 刚进入场景没多久,云剑萍便被一个玩耍的孩童撞了一下。 孩童被撞倒在地,嚎啕大哭。 云剑萍忙将手里的灯扔给君舒,将孩童扶起,却见一个年轻妇人匆匆跑来,一把将孩子夺走:“你们是什么人?” 那妇人生的妖娆美丽,警觉的视线扫过他们,也不等他们回答,抱着孩子匆匆走了,回到自己的屋舍内。 “这女人有问题。”君舒低声道,“瞧见那孩童的表情了么,似乎很害怕,被自己的母亲抱在怀里,为何会惊惧发抖?” “莫非是食婴鬼或者是那种……”逐东流一时想不起名字了,“那种被迫失去孩子后,产生怨念的女鬼?” “一剑刺过去,就知是什么鬼物了。”云剑萍又要拔剑。 君舒制止她:“万一她不是鬼物呢?” 云剑萍心烦,为何一个个都这么婆婆妈妈:“反正是些神识砂,杀了又如何?” “云师妹,戾气不要太重。”君舒摇摇头。 岂料曲悦却道:“是个好办法。” 云剑萍难得被认同,眼睛一亮:“我这就去。” 听曲悦道:“如果是找出鬼物咱们就能闯关成功,的确是个好办法。但你想过没有,倘若这一关韦师尊设定的是,只有一次出剑机会,若不中咱们便输了该怎么办?” 君舒难以置信:“韦师尊不会这样设定吧?” “韦师尊不会刻意设定,是这鬼物道行高深,很不一般,或许连韦师尊都险些吃亏。”曲悦已经判断这些场景都是韦三绝曾经经历过的,能被韦三绝放在最后一关,定是令他印象非常深刻。 “冒然出剑,等同将背后留给真正的鬼物,咱们会遭它偷袭,然后被送出神造,一败涂地。”曲悦又道,“倘若发生在现实里,那咱们就没命了,云大小姐。” 云剑萍皱紧黛眉,认为曲悦说的有道理,没有反驳。 此时,曲悦意识海内已经出现“嘟嘟”声响,是神造示警,通知她韦三绝即将打开出门锁。 她不在意。 三人继续往村子深处走,那些村民纷纷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他们。 第22节 三人也在打量着一众村民,以及周遭的环境。被曲悦提醒以后,他们都将眼前当成现实,想要窥探出鬼物究竟在哪里。 他们的异常,令村民们十分不安,妇人们纷纷出门将自家孩子抱回屋里去,关紧门窗。壮汉们则拿起锄头,站在窗后通过一道窄窄的窗边直勾勾盯着他们。 云剑萍心头莫名发毛,鸡皮疙瘩浮了一身,下意识靠近君舒和逐东流。 村庄那棵大树下,如今只剩下一个躺在藤椅上睡着的老婆子,和一个蹲在她脚边玩石子儿的小女孩儿。 这两人似乎没有别的家人了,彼此相依为命。 当三人逐渐靠近时,老婆子忽地猛睁双眼,云剑萍瞧见她眼眶里没有眼珠子,是一个黑沉沉的洞,吓的“哗啦”便拔了剑。 然而曲悦却喝道:“杀她脚边的小女孩儿!” 云剑萍剑已出鞘,势不可挡,攻向那老婆子。 然而那老太婆并未抵挡,云剑萍离近了才发现,她只是一个被挖了双眼的普通人。 怔愣的一瞬,藤椅脚边的孩童阴森森一笑,抓起正玩着的石子,朝着君舒和逐东流砸去,同时一手化为利爪,抓向云剑萍的心脏。 万幸曲悦提醒的早,君舒反应极快,掐诀催动背后的剑三百,一柄柄利剑飞出,如雨点般攻向恶鬼。 逐东流则拔剑横扫,剑气在面前拉出一道火弧,挡下那些属阴的小石子。他已经看出来了,若让小石子落在脚边,便会结成一个法阵,将他们困住。 如今,君舒操控剑三百结成剑阵。众剑悬顶,首尾相连,激荡起浓厚的剑气,旋风般向下滚动,将鬼物压制住。 “上!”鬼物不断反抗,君舒压制的吃力,喝了一声。 逐东流飞身而出,反应过来的云剑萍也杀过去。 鬼物本身并不难对付,只是无形无相,来去无踪,一不留神就容易着了它们的道。 一旦将鬼物困住,杀之简单,剑光激荡间,那恶鬼便被除掉了。 当前场景崩塌,第五关破! “先生,这是个什么鬼?”君舒收剑归匣,转头询问。 “簸箕小鬼。”曲悦示意他们往前走,如今只剩下一道出门锁,“加个‘小’字,不是说它们不强。簸箕鬼是小娃娃鬼,因为意外夭折,死后若被簸箕盛放,扔去阴气重的荒野里,机缘巧合之下,会附身簸箕,成为簸箕鬼。” 这只簸箕鬼已成中级厉鬼,怨气极重,应不是自然夭折,估摸着死因与她身边那位被挖去眼珠子的老婆子有关系。 因为只是神识砂,它并没有太强的手段,若是在现实中,君舒他们三人根本打不过。 能让韦三绝印象深刻,想想也不简单。 “簸箕鬼……”逐东流再一次默默记在心里。 “你是怎么分辨的?”云剑萍还有些惊魂未定。 “刚才那村庄五脏俱全,然而家家户户没有簸箕,都拿洗脸的木盆来晾晒谷物,这不正常。”曲悦只从她父亲写的《三千世界之孤鬼志》中看到过,没见过真实的,一时没想到,背诵道,“簸箕小鬼虽附身簸箕,却也憎恨此葬身之物,常施法将簸箕变为木盆……” …… “曲先生太厉害了。” 广场中观战的弟子们的认知观被刷新了一回又一回,曲悦进入第五关时,因为找不出破绽,众弟子都在跟着找,也都看到了那些盛放谷物的木盆。 农家晾晒谷物,通常用筛子和簸箕,还真没见过几个用木盆的,但在“抓鬼”的场景下,没几个人会在意这点儿细节。 天上城。 居不屈摸着小胡子从厅里走了出来,走去一群长老身后,做作的清清嗓子。 长老们回头看他一眼。 居不屈洋洋得意,还不快来夸老子独具慧眼?快夸啊! 你们这群榆木脑袋,老子坚持要留下曲丫头的时候你们一个个跳的十丈高,跳啊,怎么不跳了啊! 先前那些反对曲悦留下的长老,此刻的确是有一点点的脸疼,尤其是反对的最响亮的窦长老。 窦长老尴尬了下,冷笑道:“我们赞成还是反对有什么关系,你去和韦三绝说理去。” 这话说的居不屈脸一黑,的确不好办。 曲悦虽然通过此次比赛证明了她的实力,上至长老下至弟子们,从他们神色中可以看出,他们已经不再将曲悦要来任教的事情视为笑话,但曲悦输了。 比起韦三绝,曲悦慢了一步。 她才刚走到出门锁前,韦三绝已快要扭好六色骰了。 …… “咔。” 随着小剑修的一次扭动,六色完成。 嘭的一声,骰子突然爆炸,冒出一股黑烟,烟雾凝结出一张恐怖的鬼脸。 小剑修吓了一跳,慌着就想拔剑。搞什么鬼,在出门锁上设置暗器,这是犯规的! 然而那鬼脸却只是嘿嘿一笑,很调皮的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取笑韦三绝,旋即烟消云散。 大门开启,三名弟子被神造传送出去,韦三绝的神识也回归身体。 他睁开眼睛以后,不过一个瞬息,对面的曲悦也睁开眼睛。 两人的手还分别握着神造两端的木轴。 只慢了一步,实在是太可惜了,周成执事感慨道:“曲先生,你输了,按照约定,你要离开学院。” 曲悦并未接话,看向韦三绝,眨了眨眼睛,与六色骰爆炸时出现的鬼脸表情一模一样。 韦三绝那张年轻却冷漠的脸上没有表情,他松了手:“孤仞。” 夏孤仞忙上前:“师父!” 韦三绝吩咐:“回去收拾一下,即刻搬去曲先生岛上,今日起至九国试炼结束之前,你是她的学生。” 夏孤仞呆愣住了,抱拳抬头,半响没有应答。 …… 此时,学院大门有几个弟子外出。 其中一人偷偷潜入城中一家客栈内,被护卫领进雅间里,对着帘子后正临窗赏景的男子道:“国师大人,比试的结果出来了。” 第22章 新鞋子 天风国师听完整场比赛的经过以后,蓦地笑了一笑:“看来这位曲先生的确有些本事,旁的不说,性格很适合参与九国试炼,难怪君执那伪君子会护着她。” 护从询问:“咱们要挖墙角吗?” 天风国师摇头:“挖不来,小姑娘若真想证道,就不会来我天风国。毕竟有她没她,我天风总是魁首,体现不了她的价值。” 护从明白了,眼底现出一抹狡诈:“那先解决了她,以绝后患。” “啧啧啧,这是最愚蠢的办法。”国师向后微仰,倚着栏杆,欣赏覆霜美景,感慨道,“人生无趣,难得出现一个有趣的人,自然需要一个有趣的玩法才行。” “那不知什么玩法才有趣?” “她如今只有四个人选,还差一个。” …… 学院内,韦三绝离开以后,广场上的弟子们也渐渐散去。 曲悦展现出的实力,令韦师尊改观,临时改了主意,并不难理解。 弟子们看向曲悦的目光变了,韦师尊的话等于拍板订钉,她真成了九国试炼导师。 看向逐东流的目光也变了,他不是小丑,真的代表学院参赛。 一些弟子后悔曲悦先前选人时,没有抓住机会。 不过,试炼需要五个人,如今有了夏孤仞、君舒、云剑萍和逐东流,似乎还差一个,他们还有机会。 “师姐,韦师尊怎么突然改主意了?”逐东流被允许进入剑阁从新选取一柄新的剑,江善唯则跟着曲悦回住处,一路不停问。 “韦师尊怕鬼物。”曲悦传音。 韦三绝色弱,是幻波告诉他的。 怕鬼,才是妲媞提醒的弱点。 怕鬼的弱点,也和色弱有关系。韦三绝并非生于修道世家,他出身平凡,生下来就分辨不出颜色,世界对他而言仅有黑与白。 但失去色彩的同时,算是天道给予了一些补偿,他不需要使用任何法术,便可以瞧见灵魂体。 如同曲悦过人的听力,对于现在的她而言是种神通,小时候可就糟糕了。 一个凡人孩童,自小见鬼,能够想象他的痛苦。 会走上修道的路,也应与常见鬼的烦恼有关系。 江善唯不敢相信:“他是剑神,会怕鬼物?” 曲悦好笑:“是人总有弱点,我大哥曲唐半步渡劫的人了,特别感性,动不动就哭呢,还有我没见过面的三哥曲元,据说……” “不对啊,倘若韦师尊怕鬼,他设置的五个关卡怎么都是鬼?”江善唯忽然想到什么,打断了曲悦,“不是该避之不及么?” “正是因为怕,才会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不然神识砂的复制场景,岂会这般惟妙惟肖?” 而曲悦在设置关卡时,并未针对他怕鬼的弱点。 色弱天生,世人不会取笑天残,相反还会觉得励志。 但怕鬼就是心魔了,是弱者的表现,若展现于人前,令他稍失分寸,便会贻笑大方。 曲悦不会这样做,只在魔方爆炸时露出一个鬼脸,是为了告诉韦三绝,她本可以设置的更难一些,五关鬼物加上六色骰,她未必会慢他一步。 韦三绝显然领了她的情。 他是很忌讳旁人拿鬼物来针对他的,尽管鬼物并不能伤害他。 妲媞告诉她时,也提醒了她。韦三绝平生除了厌恶魔种,最厌恶之人就是天风国的国师。 据说那位国师下作的很,常拿鬼物来触怒韦三绝,盼着韦三绝出手杀他,这样他就可以不顾九国共处条例,出兵攻打覆霜。 “恭喜曲姑娘。” 途径妲媞岛下,听见她的传音。 第23节 曲悦忙不迭道:“多谢前辈。” 妲媞道:“我帮你的,你并没有用上多少。不管怎样,曲姑娘能留下就好,今夜子时,还望曲姑娘来我岛上,与我商讨一下摄政王的隐疾。” 曲悦连忙应诺:“晚辈记下了。” 稍顿片刻,妲媞又道:“曲姑娘,参与九国试炼的五个人选你都定下来了么?” “前辈是想问云剑萍?”曲悦领会了她的意思,“她对我一直颇有意见,此次也只是为了与韦前辈置气……” “先前是有些误会,如今已经不会了。”妲媞语中带笑,“只不过萍儿有时候脸皮薄,先前骂过你,不好意思来与你说。” “那要辛苦前辈,劝她脸皮厚一点。”曲悦没有直接答应妲媞,云剑萍的确是个人选,队伍里需要一个妹子,尽管这妹子糙的很,也能起到阴阳互补的作用。 但她并不是个大方之人,云剑萍骂了她十来天,不低头道歉就想来接受她的训练,不可能。 妲媞亦是一点就通:“我会劝她的。” 曲悦朝上行拱了拱手:“晚上见。” …… 抵达了居住的浮空岛后,刚落地江善唯就瞪大了眼睛。 院门口一人拢手站着,容貌和江善唯一模一样,唯有发髻上的珊瑚簪子和腰间的夜明珠,证明它是幻波。 江善唯无语:“前辈又偷我鞋子穿!” “又?”幻波睨着他,“先前是你自己将鞋子扔海里去的。” “上次不算,这次是偷吧。”江善唯翻了个白眼,刚来到这里就被幻波假扮过,他对幻波没有任何好感。 余光一瞥间,突然瞧见院子里他的药田被毁了,遂不再理会幻波,满脸错愕着冲了进去,“我的白月草!” 曲悦怕他误会幻波是凶手,先解释:“是仙鹤干的,我在那只仙鹤脚上绑了红绳,你可以去报仇。” 江善唯果然红着眼睛冲了出来,袖子一捋:“我这就去杀了它!” 曲悦没有拦着,嘱咐一声:“杀完记得把尸体带回来,晚上加菜。” 江善唯已经骑着仙鹤飞远了,也不知有没有听到。 曲悦走近幻波,下意识往它脚上瞧:“前辈怎么变了模样?” 幻波不满:“化形前我用不了储物法器,只有脚上一双鞋子,穿了快十天,我要换新的。” 它的海宫里有数不尽的鞋子,随时可以换着穿,从没有一双鞋子穿这么久的。 “我有双新鞋子。”曲悦想从储物戒里取出来。 “我要新鞋子干嘛?”幻波制止她。 “哦对。”曲悦一时忘记,忍俊不禁着扶额,“那前辈就穿小唯的吧。” “我不。”幻波拒绝,江善唯的相貌它是很喜欢没错,但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绝不能容忍有人和自己长的一样,学院弟子也不行,“走,去市集。” 于是曲悦连房门都没进,就被拽出学院大门。 幻波把乾坤定幻化为一只小小的花瓶耳坠,曲悦将耳坠带在右耳上,幻波变成绿豆大小,趴在花瓶边沿,仔细观察来往的人群。 曲悦在东市和西市之间溜达了将近两个时辰,腿快要走断了,满大街的盯着男人打量:“前辈,你瞧他怎么样?” “丹凤眼不错,可惜嘴巴太大,一口能吞一条胖头鱼。” “他呢,马车后面那个?” “嘴唇形状不错,但鼻子不好看,太挺了,能抽出柄剑。” “那他呢?” “脸型和五官堪称完美,然而也太矮了吧,两条腿像是两根萝卜,真糟心。” 曲悦:……脸好看不就行了,你下半身泡在瓶子里你管他身高做什么? 海妖的脑袋真是令人费解。 “他!”眼睛骤然一亮,幻波终于发现目标,语气欢快起来,“唯有这等姿色,才配得上风华绝代的我。” 曲悦望过去,远远瞧见一名华服公子迎面而来,身姿秀挺,面如冠玉,走在人群中出类拔萃,的确是无可挑剔。 华服公子感受到有道灼热的视线打量着自己,举目一望,恰与曲悦对视,眼眸里也流露出惊艳之色,微微颔首示意。 “就他了。”幻波催促曲悦快上。 曲悦唯有尴尬着走上前,与他搭讪:“这位公子。” 美人主动,华服公子略有得意,驻足笑道:“姑娘有事?” 曲悦讪讪道:“请问公子脚上的鞋子卖吗?” 华服公子:?? 曲悦:“我可以给公子钱财,或者拿双新鞋子来换。” 华服公子:??? 最后在他“你神经病吧”的眼神里,两人结束了谈话。 曲悦无奈摊手:“前辈,人家不卖啊。” 能有这等姿色的美男子,多半是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哪个缺钱缺到当街卖鞋? 还不能告诉对方,有只海妖看中了你的脸,更不会卖了。 “打劫他!”幻波提议。 “这里是王城。”曲悦警告它别乱来。 “只打劫一双鞋子也不行吗?” “不行。” 幻波不高兴了:“我想穿新鞋子,没有新鞋子我要回盤龙海了。” 曲悦头疼,但幻波这本百科全书她现在必须养着:“行,前辈再挑一个,我来想办法。” 又晃荡半个时辰,幻波再次发现猎物,语气更欢快了,简直要飞起来:“他他他!无论你是买是抢是夺,都得给我拿到手呀!” 曲悦再望过去,竟是一家客栈。 这个令幻波动心的男人,此时正坐在二楼临窗处恣意悠然的喝茶。他捏杯的姿势极为优雅,小指上还套着一个尖长的护甲。 的确俊美的不可方物,但怎么长得有点像她爹呢? 而在曲悦看向他之前,他的目光早已落在曲悦身上。 此人正是天风国国师,元化一。 第23章 元化一 客栈雅间有着禁制屏障, 曲悦感知不到他是不是修道者。 但直觉告诉她,此人绝非善茬。 曲悦迟疑, 除了任务相关, 不与目标世界内的人结下过多因果, 是基本工作守则。 她想劝幻波再换一个,又感觉自己若是不答应,幻波一定会去打劫他。 毕竟她都听见幻波吞口水的声音了。 与此同时, 二楼雅间里恭敬站着的覆霜学院细作,以神识看到了曲悦:“国……” 元化一微扬手臂,示意他闭嘴。 细作立刻噤声。 元化一手肘撑在雕花栏杆上, 托着半边腮,垂眸静静注视她,嘴角似笑非笑。 曲悦则站在他的窗下,微微仰着头与他对视。 奇怪了,不知为何, 曲悦感觉他这幅悠闲的神态也很像她爹,总令她莫名生出几分亲切感。 “姑娘这样目不转睛的盯着在下, 会令在下生出误会。”元化一摇了摇手中的水晶杯,护甲稍稍翘起,挑了下眉毛, “不然,上楼来坐坐?” “愣着作甚, 上去呀。”幻波传音催促, 它对他的相貌垂涎的很, 虽没有自己化形后的模样好看,也称得上极品啦。 “这合适吗?”平日里脸皮虽厚,曲悦也从未似今日这般,活脱脱一个变态女流氓。 “王都内守卫成群,禁止斗法,你还怕他吃了你不成?”幻波自信道,“再说了,有我在,只要不是上三品,我都应付的来。” 曲悦信它才怪:“可我先前修为尽失,前辈都能被我所伤。” 幻波气恼的踢着水:“我当时并无恶意,看江善唯长的好看,穿穿他的鞋子逗逗你,岂料你竟如此心黑手狠。” 曲悦连忙安抚:“是我的错。” 幻波的心情立刻阴转晴,笑眯眯:“放心,我现在有水缸,若遇危险,我将水缸打破,淹死他!” 曲悦额角青筋一抽:“千万别!” 水缸一破,能淹了整座王都。 罢了,就扮一次女流氓吧,心一横,她径直走进客栈里去。 自楼梯去往二楼时,听见雅间内有几人从正屋躲进隔间。 刚走到门外,门就开了,一名身穿黑衣的年轻人道:“姑娘请。” 曲悦入内,拱了拱手:“公子,叨扰了。” 进入禁制屏障内以后可以感知,却依然不知他是普通人还是修道者。 “姑娘请坐。”元化一从栏杆前起身,走到屋内来,在会客桌前坐下。 “不必了。”曲悦开门见山,堆着笑道,“我是想问公子买双法靴。”看向他的储物戒,“旧物。” “哦?”元化一颇感新鲜的模样,“姑娘要来做什么?” “我养了一只宠物,有个怪癖,喜欢吃男子穿过的旧鞋子,尤其是如您这般英俊的男子。”曲悦说出口时,自己的嘴角都在抽搐,做好了被骂神经病的准备。 先骂她的却是幻波:“我是宠物?” 还是吃鞋子的宠物?? 第24节 元化一笑道:“鞋子在下多的是,然而私人物品,姑娘若想取走,是不是得付出些代价?” 曲悦微怔,言下之意是有的商量:“不知公子想要什么?” 元化一打量她:“覆霜以剑道立国,姑娘不是剑修。” 曲悦点头:“乐修。” “乐修么?”元化一抿着唇,护甲轻轻点在桌面上,“姑娘为在下弹奏一曲,在下便赠你一双鞋子。” 如此简单,曲悦正想说没问题,听幻波传音:“走了,鞋子我不要了。” 曲悦诧异不解:“为何啊?” 幻波冷笑:“他拿你当卖唱的歌姬,你不恼吗?” 曲悦不恼:“我来王都就是一路卖唱,在我的家乡,卖唱是一件很棒的事情。” 幻波很恼怒:“不一样,卖唱赚钱凭实力,而他是在羞辱你!” 曲悦认为幻波想多了,眼前此人应是想要试探自己,而她也不怕他试。不过幻波既然不想要了,她正好省去麻烦。 “前辈想好了?”她怕它出门又反悔。 “废话。”不就一张脸么,是比一般美男子更英俊些,好吧,英俊许多,但还不足以令它折腰。 折曲悦的腰也不行。 曲悦再次朝元化一拱手:“打扰公子雅兴,抱歉了。” 言罢,她准备离开。 守在门口的黑衣护卫恼她不识抬举,拳头攥起,眸光冷沉,似乎等着主子一声令下,便要出手拿下她。 不是覆霜人,曲悦心里明白了,覆霜国民没胆子在王都动手。 元化一没有拦:“姑娘走好。” 黑衣护卫的手旋即松开。 曲悦转身时,无意瞥见元化一慢悠悠地,将喝净的水晶杯倒扣在桌面上,不由一怔。 她爹也有这个习惯。 怎么回事? 此人总是令她想起爹? 不应该呀,爹除了她和哥哥们这几只崽子,没有旁的血脉亲人了。 她禁不住嘀咕起三哥曲元,百多年前出门历练至今未归,她没见过,他也不知自己有个小妹。 没这么巧的吧? 而且曲元是曲家唯一一个剑修。 少年时在一处上古剑门遗迹中传承到一柄古剑,自此沉迷剑道,时常在外流浪。 百多年前大清还没亡,拍照摄影不流行,没有曲元的照片。曲悦只在小时候见过大哥画的一副丹青,有曲元的容貌,但早就记不清楚了。 哥哥们也都不怎么提起他,只说他是个剑痴。 可眼前此人不是剑修,身上连一丁点剑意也没有。 保险起见,曲悦决定试探一下。 她停住转身的脚步,反而向前一步:“能否向公子讨杯水喝?” 元化一从茶盘里再取一只水晶杯,提壶斟茶,向前一推,优雅至极:“请。” 曲悦取过杯子,仰头慢慢饮。 衣袖滑落,露出半截粉白的藕臂,手腕上的一线牵明晃晃,若是她三哥,定认识。 元化一注意到了,但眼眸里毫无波澜。 不是三哥。 曲悦放下水晶杯:“多谢,告辞。” 目送她走出房门,元化一眉头微皱。 等她走远后,护卫询问:“主人,怎么了?” 元化一没有说话,再给自己斟一杯茶,这小女乐是在试探他,莫非认出他是天风国师了? 可她是如何试探的? 他平时都是以假的外貌示人,出门时才恢复真容,他这张脸,没几个人见过才对。 元化一摸不准她的路数,只给她贴了个“不容小觑”的标签。 护卫小心翼翼,生怕触怒眼前这位天风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喜怒无常的国师大人:“主人?” “有趣,在我准备下狠手吃掉覆霜之前,覆霜竟出了这样有趣的事情。以近合道期前辈的女儿,是那伪君子请来的么?” 元化一轻笑,护甲弹了下水杯,“叮”一声轻响,“君执,你想玩儿,那我陪你玩儿。” —— 曲悦离开客栈,因此人想起父亲,勾起了她的思念之情。 幻波不知缘故,却能感觉到她情绪突然低落,抬头瞧瞧天色,暗红的太阳快要落下地平线,夜幕将至。 它道:“小月亮,我累了,我们回去吧?” 曲悦打起精神,奇怪道:“不找鞋子了?前辈不是说没新鞋子就要回盤龙海?” 还有“小月亮”是几个意思? 幻波趴在花瓶耳坠边沿,双手托腮:“明日再找吧,你今儿和韦三绝比赛,也累了一天。” 曲悦呼出口气:“真是多谢前辈体谅了。” 幻波又道:“可回去你要接着给我讲故事。” 曲悦蹙眉:“前辈,咱们说好了每隔七天讲一次。” 幻波拔高声音:“你太坏了,你若一次讲完一个故事,我可以回味七日。但你讲的和尚取经有九九八十一难,我总会想着下一难是什么,和尚能不能取到经,想的睡不着。” 曲悦:……她只想到了长度,够讲几个月,却忽略了幻波追更的痛苦。 完蛋,她本以为自己机智,这是要从周更改成日更了? “好吧。”曲悦最终还是答应了它,“若我得空闲就讲。” 看在它体谅她心情不佳,不再继续找鞋子的份上。 幻波拍拍手,喜笑颜开:“小月亮真好,我突然想唱歌。” “别!”曲悦断然拒绝,今晨听它在林间放声高歌,真不如听云剑萍在隔壁骂街。 “那我吟诗。” 曲悦:……“行吧。” 幻波张口就来,说吟就吟。 我是正午的骄阳 我有光 我的光芒照在你身上 你心慌 啊 你心慌 听着这令人窒息的诗句,曲悦木着脸,抄着手往学院方向走。 从前只知诗词有豪放派、婉约派、花间派,自从认识幻波,才知原来还有自恋派。 …… 回到学院里,夜幕已经降临。 曲悦直接乘着仙鹤落在屋后的树林里,在小溪边摘了耳坠,看着耳坠变成大花瓶。 耗费半个时辰给幻波讲完故事,她回到屋前来,和妲媞约的是子时,还能再休息会儿。 却见偏院外,夏孤仞和逐东流像两尊门神站着。 曲悦朝他们走过去:“你们在等我?” 夏孤仞抱着他的晨曦,横眉:“先生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曲悦完全不懂他的意思,见他冷着脸不说话,只能茫然看向逐东流。 逐东流拱手:“我请了夏师兄去我房中坐会儿,或者挑一间合心意的空房先住下,他不肯。不得到先生准允,不愿跨过这道门。” 曲悦恍然,不愧是韦三绝的徒弟,果然讲规矩。 “走。”她带头进入偏院。 夏孤仞这才跟着进去。 曲悦指向空着的十来间房:“你随便挑选。” 夏孤仞伸臂,以晨曦剑挡住她:“先生的地方,哪有我自己挑的道理?” 曲悦无语了:“难道你没有自理能力?” 夏孤仞怔住。 曲悦扔下他离开,逐东流又追上来:“先生。” “怎么了?” “我想请先生为此剑取个名字。”逐东流今日在剑阁得了一柄新剑。剑阁的剑都是名剑,通常只有亲传弟子才有资格获取。 他原本是没有资格的,但因为今日曲悦获准成为九国试炼的导师,他作为参赛者,自然不能给覆霜丢人。 曲悦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这柄剑:“剑阁的剑既是名剑,该有名字吧?” 逐东流点头:“原本叫见微。” 第25节 曲悦沉吟:“见微知著,名字很好,为何要改?” 逐东流稍稍沉默,拔剑出鞘:“见微有些瑕疵,已在剑阁蒙尘九百年,我今日将它取出,愿我之于它,似先生之于我,故而想请先生赐名,赐予它新生。” 曲悦看向这柄三尺青锋,在剑尖处竟有半片指甲盖大的豁口,难怪被搁置了九百年。 剑修得一名剑,通常伴随一生。剑阁内皆是名剑,又有谁会选择这柄有豁口的剑。 逐东流并非看中了它的锋利,而是惜它与自己同病相怜。 “那便不要改它的名字了,无论我之于你,还是你之于见微,都不是赐予新生,是命中注定。”曲悦伸手摸了摸锋刃,微笑道,“若改名字,等同改变初心,见微不再是见微,逐东流,也不再是逐东流。” 曲悦这番话,说的逐东流眼底雾气弥漫,一时无法理解。 曲悦按了一下他的肩膀,笑了笑,回去自己的主院中。 进房前神识往江善唯房间一扫,门禁以落,睡下了,也不知有没有杀掉那只仙鹤。 她回到房间里,开启门禁,踢飞鞋子直接趴在了床上。 精疲力尽。 她将脸埋在棉被里面歇了会儿,坐起身调整真气,强行催动一线牵。 曲宋一直在等着她似的,秒接。 “怎么样?”曲宋问。 “我可以留在学院里了。”曲悦没力气废话,“等子时去隔壁,为君执疗伤。” “我不是让你不要再接近他?”曲宋微愠,“此事蹊跷,这颗蛋并不像我们认知中的世界。” “是他找的我。”虽是妲媞提出来的,但曲悦认为肯定经过了君执同意,“放心,我有分寸。” 曲宋停顿半响:“你心情不好?” 曲悦摇头:“刚才遇到一个人,让我想起了爹,若不是试探过他不认识一线牵,我差点儿以为他是三哥。” “老三?”漩涡里的虚影一怔。 曲悦与他详细说了说。 曲宋突然打断她,语气难得急促:“速速回去客栈找他,他可能真是你三哥!” 曲悦惊的从床上跳起:“但是……” “稍后再同你解释,先去找他!” 曲悦掐断一线牵,夺门而出。 第24章 隐剑诀 已过戌时, 王都内有宵禁,曲悦身上穿的是学院白袍, 巡城兵士不敢阻拦。 她冲去客栈, 却被告知雅间内那一伙人在宵禁前就已离开, 出城去了。 她跑去城门口,询问守城官。 守城官隐隐还有印象,指了个方向:“他们往西道走了。” 曲悦将平民不得飞行的规矩扔去一边, 祭出本命琵琶,乘着琵琶一路追出去。 放出耳识,听着周围的动静。 和妲媞的约定被她抛去九霄云外, 一连追出三座城,不见一行人半点儿踪迹。 最后不得不失望着回到王都,已快清晨了。 曲悦落在岛上,犹豫着要不要飞去隔壁道声歉。凝神倾听,隔壁没有声音, 许是歇下了。怕打扰到他们,她先回房间里, 等出太阳再去。 磕下一颗大补气丹,她打坐一会儿,苍白着脸催动一线牵。 曲宋的虚影刚出现, 她就迫不及待地道:“没有找到怎么办?” 曲宋已经冷静下来:“找不到罢了,倘若真是他, 也在这颗蛋里, 迟早会遇上的。” 曲悦想不通:“到底怎么回事, 如果是三哥,即使他不认识我,也该认识一线牵啊?我明明试探过了。” “有件事情一直没有告诉你,老三不是游历未归,他是失踪了。” “什么?”曲悦震惊。 曲宋道:“老三修的剑道强悍,也奇怪,共有十二层剑诀……” 曲悦认真听着,听的惊讶。 她三哥修的剑道不是一般的奇怪。 十二层剑诀层层递进,单数为阴,双数为阳。 单数是塑剑心、造剑骨,双数则是锻剑招、悟剑意。 每次突破单数,剑会隐入脊柱骨中,与脊柱骨融合。他将失去所有修为和记忆,变成一个普通人。 稍后悟道晋级,进入双数,骨中剑将破体而出,修为与记忆同时觉醒。 曲元起初怕自己剑隐后会死的不明不白,整天跟在曲春秋身边。 可随着他修为提高,一直跟着父亲,如同永远长不大的孩子,进入剑隐的速度越来越慢。 剑修当百炼成钢,不经剑隐,怎能觉醒? 他便开始独自历练,寻找机缘。 曲元每次出门,曲春秋就刮他一点骨屑,造一块儿骨牌,写上他的名字、家族和功法简介,封印进他脊柱骨里。 每当他进入剑隐状态,骨牌遭受古剑排挤,便会从脊柱骨里掉落出来。 曲元突破时,通常是找个隐蔽之地闭关,剑隐后醒来便能看到骨牌在身边,根据骨牌上的信息,知悉自己是谁,不至于茫然无措。 砸了骨牌,内部法阵联通着曲春秋在家中设置的法阵,眨眼便能安全到家。 尔后在家中坐着悟道就行。 这样持续了数百年,从未出过问题。但在三百年前,他出去寻找剑隐机缘,一直未归。 魂灯灼灼燃烧着,生命力旺盛,意味着活的很好,但就是音信全无。 他手腕上戴着一线牵,却无法锁定位置。 猜测是剑隐时出了什么意外,闭关之地被某位高阶修道者发现,不但带走了他,还销毁了骨牌,封印了一线牵。 曲春秋和曲家兄弟都曾四处寻找,几十年未果。 曲春秋去求天机神算卜了一卦,卦象显示的是“劫”和“缘”两个字。 呆坐一夜后,曲春秋决定不找了,由着他去随缘渡劫。 “二哥,你们瞒着我做什么?”曲悦心头沉沉,气恼道。 “是爹不准告诉你。”曲宋的语气也很沉闷,“你人小心思重,原本就有心魔劫……” 曲悦袖下的手掌攥成拳头,明白爹的担忧不无道理。 她太在意亲情,又看不透生死,若知道三哥失踪一事,只会加重她的心魔劫。 “但如果你们早点告诉我,今日我或许能够认出三哥来。”曲悦痛惜懊丧。 真是三哥的话,如今应是处于剑隐状态中,是以凡人姿态在这里生活的。 在七国内寻找一个凡人,也不知姓名,上哪找去? 总不能随意画出他的画像,去贴寻人启事吧? 情况不明,可能会害了他。 曲宋沉吟道:“未必是老三,哪有这样巧合的事情,你们俩都在这颗蛋里。” “如果不是巧合呢?”曲悦的眉头紧紧皱起。 “你的意思是,君执或许认识老三,所以才知道地球,从而来到地球?”稍静,曲宋点头,“的确有这种可能。” 曲悦垂着眼睛:“事已至此,君执这个谜避无可避,必须要解开。” 牵扯到三哥,已不单纯是公事,还是至关重要的私事。 曲宋:“还是那句话……” 曲悦打断:“多斟酌,少冲动,情况不明,慢慢试探。” …… 掐断一线牵,曲悦再服用一颗大补气丹,懒得打坐吸收,如一条死鱼躺倒在床上。 睁着双眼躺到阳光射进房间里,她爬起来出门去。 刚刚打开门禁,听见住在东侧的江善唯,慌里慌张钻进了房间。 躲着她? 曲悦纳闷,走去他房门前:“小唯。” 好半天才听见他回应:“师、师姐。” “你怎么了?” “没、没事。” “出来。” 江善唯畏畏缩缩的开了门,侧着脸不敢看曲悦:“师姐找我有事?” 曲悦见他怪模怪样的,伸手捏着他的下巴,扳正他的脸。左半边白皙的脸颊上,竟有一块儿硕大的伤口。 她微微一愕,看着像是被禽鸟啄伤的:“你昨天去杀仙鹤,反被仙鹤给啄了?” 真不可思议,江善唯虽是丹药堆起来的修为,也是修为。 四品修为恢复两成,不可能干不过一只鹤啊? 名叫仙鹤,又不是真的“仙”鹤,不过是些智慧稍高点儿的禽鸟。 江善唯自觉丢人,眼神闪躲:“那只仙鹤好厉害的,同别的仙鹤不一样。” 第26节 哪里不一样了,曲悦骑过它,又岂会不知。碍着江善唯的自尊心,也不戳破:“师姐这就去替你报仇,把它分尸熬汤。” “不要!”江善唯拽住她,忿忿不平,“我正努力恢复法力,我想自己打败它,一雪前耻。” “有志气,加油。”曲悦鼓励。 “我会的!”江善唯竟真的挺了挺胸脯,回屋认真修炼去了,誓要与那只仙鹤决一胜负。 曲悦哭笑不得,真是个小可爱。 她的坏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便在此时,妲媞的声音传来:“曲姑娘。” 曲悦收敛心绪,朝隔壁拱手,带着浓浓歉意:“前辈,昨晚上我临时有些事情……” 妲媞道:“我听说了,你连夜出城,似乎是去追赶谁。因此触犯了覆霜律,被摄政王压了下来。” 曲悦正要说话,她又道,“不等晚上了,姑娘这就过来吧。” “好。” 曲悦乘着仙鹤过去对岸,落在妲媞岛上。 清晨时分,君执常在小瀑布打坐,曲悦刻意绕了路,不去打扰他。 桃花树下,妲媞端坐琴前。云剑萍站在她身侧,见到曲悦后别别扭扭地喊了一声:“曲先生。” 曲悦微笑颔首,明白妲媞让她此时来的原因了。 妲媞拨了拨琴弦:“萍儿,你不是有话对曲先生说么?” “我……”云剑萍满脸的尴尬,显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萍儿,看茶。”妲媞使了个眼色给她。 云剑萍绕去树后的石桌,端了两只银盏过来,一杯放在琴台上,一杯递去给曲悦。 原本是单手,瞧见妲媞摇摇头,她改为双手。 曲悦不接。 云剑萍银牙一咬,弓下腰,将银盏高高举过头顶:“曲先生,我先前受人挑唆,脑袋浆糊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别跟我一般见识了吧!” 能做到这一步,对于云剑萍而言已是很不容易,曲悦没有咄咄逼人,接过银盏:“岂会,云大小姐多心了。” 云剑萍撇撇嘴,真能装:“那我能入选吗?” 曲悦喝完整杯桃花茶,才慢悠悠地道:“你住在这里?” 云剑萍道:“我自入学院,就与小姨同住。” 曲悦将银盏递回去:“虽离得近,但也有些不方便。” 云剑萍一愣,听懂了,欢喜的接过银盏:“这个没问题。” 妲媞露出微笑:“行了,萍儿你先退下吧,我与先生有话聊。” “好嘞。”云剑萍是个急性子,风风火火的回房收拾物品,准备搬去对岸。 “这孩子。”妲媞宠溺又无奈的摇了摇头,伸手拉着曲悦在自己身边坐下,“萍儿的生母,我的姐姐,在孕育萍儿之前就已寿元将至,生下萍儿后便逝去了,我那姐夫与姐姐恩爱情深,萍儿是他的掌上明珠,溺爱的厉害,养成她这幅骄纵的脾气,还望姑娘多多担待。” “无妨,晚辈若对她有意见,不会选她。”曲悦收下云剑萍,并不为了讨好妲媞。 但妲媞看向她的目光又和暖了几分,站起身往后方的林子里走,示意曲悦跟上。 曲悦知道她要带自己去见君执。 妲媞边走边传音:“一百多年前,摄政王遭天风国师暗算,被他重创了神魂。” 提起来,她满目忧色,“原本养养早该好了,但他一直忙着另一件事,无暇顾及自己,这神魂之伤,才会积累的越来越重。” “另一件事?”曲悦抓住重点。 妲媞美眸微垂,并未细说,低低叹息一声:“是关于阻断天魔火降世的事儿。” 世间没有几人知道,他为此付出了多少。 第25章 神演技 君执是为了天魔火在奔波? 妲媞只是提了一嘴, 觉着曲悦听不明白,但曲悦不由猜想, 莫非这颗蛋原本身在某处魔火山里, 快被烤熟了, 故而每隔几百年就降下魔火。 君执想法子跳出世界,将世界扔去大海里降温? 曲悦仰头望天,依据这个猜想, 那稍后天上是不是要下暴雨啦? 不对,这颗蛋现在被她二哥收进雷击木造的盒子里了。 可能会下闪电。 曲悦被自己的想法逗乐,见妲媞不再提此事, 她问:“九国间不是有和平协议么,天风国师岂不是犯规?” 随口一问罢了,她早已从幻波口中,得知君执与天风国师元化一之间的恩怨。 两人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修为, 分别出身南儒剑派和北儒剑派。听名字就知道,这俩剑派曾归属同宗, 因理念不和而分离。 既是理念不合,两人的师父自然也不和,每十年约战一次, 不分胜负几百年,最终元化一的师父战败, 自尽而死。 君执的师父获胜以后, 大抵觉得了无生趣, 没几年也死了。 元化一只能去恨君执,发誓要赢过君执,为师父和师门雪耻。 但君执始终不接他的战书,元化一恼怒之下,前往覆霜的死对头天风国,凭借他的阴险本事,坐上国师的位置,一门心思的针对覆霜国。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种说法。 另有一种说法,元化一是个野心家,他想借与君执的仇恨掩人耳目,先干掉武力值最强的覆霜,再一统九国。 还有些风月传闻,元化一是个痴情种,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天风国太后。 幻波说了许多可能,并没有定论,它对这些争权夺势的故事没有半分兴趣,懒得查证。 真真假假中,有两点铁板钉钉。 一:元化一与君执有师门大仇。 二:元化一有灭覆霜之心。 “那位国师大人从来不讲规矩。”妲媞提起他,语气寒似冰冻,“明着递战书,讥讽摄政王不敢接,暗地里时常布局谋害。我们甚至怀疑,他可能勾结天魔族,想破掉我覆霜各城的护城大阵。” 说着话两人来到小瀑布前。 驻足后,曲悦朝君执望过去,他依然只穿着中衣盘膝打坐,气色也是一样的差。 “曲先生。”他睁开眼睛,笑容是恰到好处的礼貌。 曲悦见了礼:“您是不是抓那偃师时,牵动了旧伤?” 君执微微颔首:“那偃师似乎知我神魂有损,一再攻击我的神魂。” 曲悦明白了,伸出手,琵琶浮于手掌上方:“晚辈检视一下,还请您莫要抵抗。” 不等君执答应,她以熟稔拨弦,一层层声纹似波浪,奔着君执的灵台涌去。 君执双手合抱,果然没有抵抗。 曲悦借着检查伤势,仔细观察他。骨龄的确是二百多岁,修为也应该是七品,神魂确实曾遭重创,没有夺舍的痕迹,一切正常。 可以破碎虚空,估摸着是借用了什么法宝吧? 见曲悦收回音波后眉头皱紧,妲媞显露出紧张:“曲姑娘,可有合适的曲谱?” “有。”曲悦点头。没有也得有。 妲媞松了口气。 君执没有什么反应:“妲媞,你先回去。” “是。”妲媞临走前,递给曲悦一个拜托了的眼神。 曲悦瞧着妲媞小心恭敬的模样,忽觉得两人不像是情侣关系。 君执问道:“曲先生,你岛上已住三人了,何时将我家君舒接过去呢?” “君舒公子很抵抗出战。”曲悦抱着琵琶走近了些,在他面前停下,仰头看向他,“君舒公子很明白,他若是代表覆霜出战,势必要出剑。” “可你先前答应了我。”君执合抱在丹田处的手松开,自然垂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垂头回望她,“若好办,我也不会头疼至今。” 长发随他姿势的改变,从背后滑落胸前,扫在石头下方的曲悦脸上。 曲悦朝一边挪了挪:“晚辈告诉了居掌院,先让居掌院帮着劝一劝。” “没用。”君执摇摇头,叹息一声。 “此事急不来,前辈还是先想着自己的伤吧。”曲悦四处巡睃,想寻个合适的位置坐下来,她的精神也不是很好,站着耗费精力。 君执看出她的意图:“就坐这里吧。” 他指的是自己坐的这块儿石头,可容纳三个人。 曲悦已经选好位置,在距离他两丈远处:“曲疗之时,大夫不适宜与病人挨得太近。” 君执微微讷,显然是第一次听说:“为何?” 曲悦哪里知道,信口胡诌的,反正不想和他挨着。 她知道挨得近更容易套近乎,但曲悦有块儿心病,和目标人物之间套近乎,必须保持一定的距离。 想她最初开始执行任务时,十五岁,远远不及现在的胆识和得心应手。为了接近目标人物,为了证明给二哥看她可以胜任这份工作,她无所不用其极,扮成一个瞎眼的歌姬,利用柔弱和美色与之周旋。 很有用,比来学院证道简单的多。 但只此一次,往后再没使用过。 那“目标人物”被囚禁在地下十八层重刑犯牢房里,十几年了,她从不敢轻易进入异人监狱,总觉得亏欠了他很多。 “前辈,请您集中精神。”曲悦准备弹奏《春秋十三曲》里的疗伤篇,“先试一试。” “恩。”君执再次合抱双手,闭上眼睛。 音符自手中缓缓流淌,曲悦催动音波进入他周身大穴,为他稳固魂魄,梳理经脉。 第27节 却总是遇到阻碍,他身体里仿佛有只手,不停拨乱她的音符。 曲悦被迫停下:“前辈,您杂乱的心思实在太多,最好放空一些,使自己静下来。” 君执未曾睁眼:“抱歉,我尽量。” 待他将真气运行一个小周天后,曲悦继续弹奏,然而音符入体,与他的真气彼此拉扯,像在对打兵乓球。 她的修为不如他,自然打不过他,险些遭受反噬,及时收了回来,严肃道:“您若静不下来,晚辈治不了。” 君执睁开眼睛,黝黑的眸子里闪着些无奈:“我若静的下来,也不劳烦你来治了。” 曲悦:……“依晚辈愚见,您的心病似乎比伤病更重一些,不如先解决心病。” 君执苦笑:“心病太多,无从下手。” 曲悦将琵琶横放在腿上:“那就从最简单的心病开始医治。” 君执一怔:“最简单的?” “关于君舒公子。” “那可不简单。” 曲悦不与他争论:“请您派个人,将君舒公子叫来这里。” 君执稍一思索,信手掐了个诀,半空出现一只纸鹤,晃悠悠飞走了。 不一会儿,君舒匆匆赶来:“二叔,您找侄儿有事?” 见到曲悦抱着琵琶也在,愣了下,彬彬有礼地拱手请安:“先生。” 君执看着他的目光,添了几分慈爱:“我正与先生说,让她将你收下,代表咱们覆霜参与稍后的试炼。” 又来?君舒深深皱眉,昨晚上才回绝了居不屈:“二叔……” 他刚要开口说话,听见曲悦凉飕飕的声音:“其实论你的品行,我根本不想收下你,是摄政王百般苦求,我才勉强答应。” 这话说的君舒茫然:“先生,我的品行怎么了?” 曲悦嘲笑道:“身为一国之君,你不思进取,将重担扔给摄政王,你觉着你的品行如何?” 君舒察觉曲悦心情不佳,说话小心翼翼:“我二叔比我更有能力,能者多劳……” “可摄政王早年受了伤,经脉逆转,神魂缺失,原本还能再活五十年,因操劳过度,现在只剩下一年的命了。”曲悦胡诌的情真意切,看向他的目光异常严厉,“他想看到你在九国试炼上扬名,走也走的安稳些,你却还不思进取!” 君舒整个傻住。 君执的嘴角微微抽了下:“曲先生……” 曲悦扭脸训斥他:“摄政王也是糊涂,为何不告知他真相?您不愿给他压力,却不想您走后,他若还是烂泥扶不上墙,左有天魔犯境,右有天风虎视眈眈,覆霜何去何从?” “二叔?她说的、说的是真的吗?”君舒从懵怔中醒来,倏然转身直面君执。 君执僵在石头上,看到君舒身后,自己对面的曲悦不断眨眼睛,示意他尽量跟上节奏,不要破坏气氛。 君执唯有搅动周身气机,使之异常紊乱,猛地吐出一口血。 “二叔!”君舒慌张跃上石头,扶住他,“难道是真的?!” 君执微微垂头,露出一抹凄凉悲苦的神色:“哎。” 真正的演技不需要任何言语支撑,流转于眼角眉梢之间,糅杂在轻轻一声“哎”里。 君舒的眼圈瞬间泛红。 曲悦突然明白,自己遇见真正的对手了。 第26章 吐口水 君舒悲痛欲绝, 眼泪流了一筐,跪在君执身边忏悔。君执则拉着他的手轻声几句安慰, 劝他生死看淡, 努力做人。 遗言一样, 君舒全都一口应下。 若非知情,眼前的叔侄情深看的曲悦简直也想流泪。 “先生,还请您收下我。”君舒痛定思痛, 目光坚定,誓要在九国试炼做出一番成绩,让他二叔走的安心。 曲悦并未收回先前的严厉, 只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君舒离开以后,君执施法抹去石头上他吐血染上的痕迹,重新盘膝坐好,看向曲悦的目光伴有赞赏。 曲悦先夸奖:“前辈的演技真是出神入化。” 君执一派谦虚:“是先生引导的好, 我不过顺势而为。” 曲悦没有和他踢皮球,君执一瞧就是个闷头做大事的人, 没那些个虚荣心,不喜欢被人夸。 调整一下抱琵琶的姿势,她略带歉意的欠了欠身, 自责:“您不怪晚辈咒您短命就行。” “岂会,以往我总想着遮掩旧伤, 不令他担心, 却不知暴露出来, 还有这等好处。”君执瞧着的确是不在乎,“先生总是另辟蹊径,令人刮目相看。” 曲悦赧然一笑,不太想和他继续商业互吹,凭他二人的本事,怕是能吹上一年。 然而君执仍有苦恼:“可惜,他还是没说他藏剑不出的原因。” 曲悦劝他放宽心:“这不重要,您想知道原因,也是想要知道症结所在,引导他战胜自己。” 君执若有所思:“你说的有理,是我着相了。” “前辈只是关心则乱。”这句是心里话,曲悦问,“您的心情可好些了?” “好了许多。”君执连笑容都真挚了几分,“先生是位好大夫,很懂得对症下药。” “既然如此,咱们不妨趁热打铁,再试试吧?”曲悦表现出只对他伤情感兴趣的模样。 “好。”君执没有二话,旋即合抱双手,闭目引导真气。 曲悦隔着两丈远看着他,单用耳朵听,都能听出他经脉堵塞的厉害,已呈现出天人五衰的前兆。 方才对君舒说的话的确是谎话,但以君执如今的身体状况,他的修为不可能再有所提升,寿元也就还有两三百年的光景。 倘若他真是为了阻断天魔火降世,将自己耗损至此,堪称大仁大义。 曲悦是很尊重这种人的,但将自家的祸水,引去旁人家里去,危害到地球的安全,管你什么理由,异人监狱的刑罚是免不了了,寿元又要折损一半。 进入异人监狱,可不是养老闭关。他们特殊部门的监狱是一个法宝,一座天罗塔,入内后会丧失法力,也无法修炼,是真的坐牢。 和其他宝塔不同,天罗塔是倒悬着的,塔尖朝下。 共十八层,塔尖直插进地心岩浆里,酷热至极。 按照囚犯的危险等级,从上至下关押。十六到十八层,关押着重刑犯。尤其十八层,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被缚魂锁穿透琵琶骨,钉在方寸之间,丧失法力的情况下,微动身体,都会痛入骨髓。 君执这身体,关进十八层里去,估摸着十年也熬不住。 不过十八层也不是想进就能进的,根据曲悦的初步评估,君执顶多第十层。 身侧瀑布哗哗作响,感受到他已经引导完真气,曲悦忙不迭拨弦,音符逸散出去,引动散在他周身的真气,进入他灵台中。 这一次疏导虽也有阻碍,起码进行下去了。 曲悦都不记得自己将曲子弹奏了多少遍,心无旁骛,引导着他体内的真气在经脉中运转一次又一次。 停下来时,已是傍晚。 君执脸上明显恢复了些血色,又称赞许久她的家传功法。 曲悦准备离去前,他忽地出声:“我险些忘记,昨日先生触犯了我覆霜律例。” 曲悦眼皮儿一跳,的确是自己有错,陪着笑道:“昨儿下午幻波想要新鞋子……”她如实讲诉一遍经过,“岂料回学院后,它后悔了,非要那人的鞋子,晚辈被逼的没办法,唯有连夜出城去追,却没追上。” 再补一句,“晚辈留下幻波,也是为了学院。而且晚辈免费为您疗伤,是否可以将功补过呢?” 身为公务人员,她第一件事就是熟读当地律法,闯宵禁和违规飞行,要被派去劳作十日。 她现在已经在劳作了。 君执点点头:“无妨,我只是随便问问,好奇那令先生夜奔的男子……原本以为是先生的情郎。” 曲悦将琵琶收回意识海里蕴养着,略显窘迫地道:“怎么可能。” 她怕是很难会有情郎了,人说曾经沧海难为水,她见惯了父亲和哥哥们,遇见一个男人,总下意识和他们比,哪里还会有令她另眼相看之人? 唯有的一个,如今还在监狱里。 君执笑了笑,妲媞没来给他送衣裳,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件氅衣披上。 自石头落下,儒雅拱手:“明日再会。” “明日再会。”两丈远,曲悦隔空回礼。 …… 从妲媞的屋后,飞到自己的屋后,来到丛林小溪边,曲悦去敲了敲花瓶。 白天里幻波通常在睡觉,傍晚才开始活跃。 隔了好一阵子,它从花瓶里露出头,依然顶着江善唯的脸。江善唯一头卷发,它自然也是卷发,从水里冒出来时,弯曲的头发上挂着一些绿油油的草。 “小月亮,你这么自觉来给我讲故事?”幻波抬头看天,今儿的太阳没打西边出来,不信。 “我想问问前辈。”曲悦传音给它,“昨天咱们在客栈遇到的男人,您能分辨出他是哪国人么?” 幻波趴在边沿上,啧啧嘴:“你看上他啦?” 曲悦直截了当:“他或许是我失踪多年的三哥。” 幻波一诧:“三哥?你哥哥认不出你?” “他如今处于剑隐状态,没有记忆。”曲悦知道不说清楚,好奇心重的幻波是不会回答她的,于是解释了一遍。,幻波眼睛亮闪闪:“好奇特的剑道,上古的玩意儿果然有趣。” 曲悦催促:“前辈。” “好啦好啦。”幻波咬着唇,仔细回忆昨天在茶楼的情景,“他们是覆霜国打扮,连口音听着也没有破绽,但这些伪装不难。主人身上瞧不出异常……” 实际上是只顾盯着他的脸瞧,旁的根本没注意,“而守门的侍从,腰间挂了剑,瞧剑穗子的款式,应是天风国或者炙炎国人。” 幻波实在没有太多印象,“你若昨日让我仔细观察就好了。” “我那会儿哪里知道。”与三哥擦肩而过,曲悦一想起来心里就怄的慌。如今将范围缩小了一些,心里总算有个安慰。 曲悦陷入沉默,天风和炙炎,抽空得过去一趟。 第28节 幻波被吵醒了,本想拉着她继续讲故事,但见她眼下青黑,泛着疲态,摆摆手催促她:“快回去歇着吧小月亮,瞧你这幅无精打采的模样,讲故事怕是要打哈欠,也太破坏气氛了。” “恩。”曲悦笑着道了声谢。 她发现幻波虽然特别自恋,却不自私。任性,但有分寸。 即使是妖,毕竟也是活过一把年纪,未必不如人通透。 …… 曲悦回到屋舍前时,已经听见偏院里云剑萍吵吵嚷嚷,似乎是看中了夏孤仞的房间,想让夏孤仞和她换一换。 原本好好说话还行,但她偏偏喊了一声“夏天真”。 夏孤仞能理会她才怪了。 稍后君舒再搬来,这偏院更是热闹。 不过,曲悦心里发愁着最后一个人选。君舒见识多,逐东流稳重,夏孤仞是一柄利剑,云剑萍则是因为队伍需要一个妹子,不抬杠,修剑的妹子真的是不多。 至于最后一人,该选个哪种特质? 她头疼着回房里去,什么也不做,在门口挂上个“请勿打扰”的牌子,一颗丹药下肚,直接躺倒在床。 一觉睡到自然醒,已是第二天傍晚。 想起还要给君执疗伤,匆匆出门。 召唤来仙鹤准备去隔壁,原本脚都已经离地了,她又跳下来,去敲江善唯的房门:“小唯。” 江善唯慢慢吞吞打开门:“师姐。” 他头垂的很低,但身高摆在那里,曲悦恰好能看清楚他的脸。 本想瞧瞧他左脸上的伤好些没,一看吓一跳,右脸居然也被仙鹤啄了,两边对称,高高肿起,像是涂了腮红。 曲悦嘴角直抽抽:“还是那只鹤?” 江善唯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泛着泪花,揪着被抓了好几道伤痕的手,委屈的快要哭出来:“我本想修炼几日再去挑战它的,但昨夜里听见敲门声,我出来一瞧,它突然偷袭我。我不和它打,它朝我吐口水,我一时没忍住……” “这么会玩的吗?”曲悦难以置信,这仙鹤成精了吧,可那天她骑着它的时候,听它气息,明明与旁的仙鹤没有任何区别,“我去找找它。” “别啊师姐。”江善唯忙慌拉住她,“说好我要自己赢过它的,你若帮我出头,它更要嘲笑我,朝我吐口水了。” 曲悦反手拽住他:“我不动手,我不过是去瞧瞧这只鹤。”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还从未见过如此鸡贼的鹤。 第27章 第五人 江善唯带着曲悦去了东北角的一处浮空岛, 岛上没有建筑,栽满翠竹, 随风微微倾倒。 一行行仙鹤低吟啾啾, 在竹林间来来往往, 有起有落。 “学院八角有八座这种岛,专供仙鹤栖息。”毕竟学院面积广阔,层次分明, 动辄需要仙鹤代步。 江善唯因为脸肿,说话不利索,连比带划, “鹤群都有各自的地盘,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那只糟蹋我药田的坏家伙。” 解释着,他的眼睛又湿润了,“师姐,就是这里!” 曲悦望过去, 他所指的竹林里,一群仙鹤正金鸡独立着站在地上睡觉。有一只明显不太合群, 站在树杈子上,睁圆了眼睛注视着他们,目光炯炯有神。 筷子似的右腿上, 缠绕着曲悦先前随手绑的红线。 神识打量过去,她稍稍有些讶然, 这只仙鹤的灵气明显增强了, 灵智也开稍许, 已经筑了道基。 怪事,前天骑着它的时候,分明还是一只普通仙鹤。 仅仅筑了道基的仙鹤,也就是个二品,不可能在她面前隐藏修为啊。 曲悦会很多种动物的语言,但不包括禽鸟,不然真想问问它。 忽地,她想起那片被糟蹋的药田,那些江善唯不分昼夜催熟了大半个月的白月草,正是炼制筑基丹的一味药。 可筑基丹需要十二味药材,白月草是其中一味。 而仙鹤将白月草刨出来,只吃了草根。 退一万步,莫说生吃灵植了,直接吞一瓶成品筑基丹,也未必会使一只仙鹤筑基。 但是,只能是那些白月草的缘故。 曲悦正想问江善唯哪里来的白月草种,却见树杈上的仙鹤骤然亮翅,俯冲而下,直奔江善唯杀来。 呀,好凶的鹤! 曲悦下意识想要出手,被江善唯制止:“师姐,这是我与贱鸟之间的恩怨,你答应不出手的!” 曲悦连忙收势,施展轻身术躲去一边,以免被殃及到。 她远远观战,见江善唯并拢两指,默念法诀,指尖冒出一小簇绿光。 绿光拉长,幻化成一条荆棘鞭,气势汹汹的朝那仙鹤抽去。 仙鹤身形一闪,步伐轻盈,趁着江善唯收鞭再打的时候,已经绕去江善唯身后,在他后脑勺啄了一下。 曲悦更诧异了,这只鹤确实厉害,脚下走的竟然是一套蕴含易数的罡步。 就算得到机缘筑了道基,也不可能在两天内学会这般精妙的罡步吧? 江善唯没有斗法经验,不可能赢它,只啄他的脸,没将他啄瞎,都算仙鹤嘴下留情了。 然而下一刻,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明明占据优势的仙鹤,突然反守为攻。还特意留出空隙给江善唯,让他钻到空子,抽了它一鞭子。 荆棘刺勾过,仙鹤的羽毛雪片般扑簌簌飞舞。 仙鹤试图反击,但力不从心,江善唯的势头越来越猛。 曲悦沉吟,莫非它要以退为进,诱敌深入,再一招指敌? 曲悦想提醒江善唯小心,但想起自己不能插手,又乖乖闭嘴。 事实证明她的猜想是错误的,仙鹤没有任何反攻,被江善唯跳上它的背,狠狠拿荆棘鞭抽了一顿。 仙鹤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其他围观的同伴被吓的四散奔逃。 “让你啄我!”江善唯一雪前耻,激动万分,越打越起劲。打完之后又开始拔它的毛。 其他仙鹤抱在一起瑟瑟发抖,人类太特么凶残了! 唯有曲悦搞不懂,原本稳赢的仙鹤,为何要收势挨打呢? “我的羽儿啊!”突然一声暴喝从头顶压下,声音微颤,充斥着震惊和不可思议。 话音落下,一人御风而下。拂袖间,一道光刃攻向江善唯,将他从仙鹤背上击飞! 曲悦忙不迭祭出琵琶,信手一拨,音波交织成一张弹力十足的网,兜住江善唯。 曲悦疾步上前,将惊魂未定的江善唯护在身后,躬身拱手,先下嘴为强:“徐前辈,为何在学院内随意出手伤人?” 此人名叫徐励,也是学院里的老师,她没见过本人,但看过手册。 学院内有规定,除了比试和授课,不能私下里动手——当然,居不屈和韦三绝两人有特权。 仙鹤已被江善唯打晕,脑袋也秃了,徐励为它检查过罢,直接逮着曲悦骂道:“我倒要问问你,为何虐待我的灵宠!” 灵宠? 仙鹤在学院内是坐骑,属于共用的,成为“灵宠”,则代表着归属个人所有。 江善唯躲在曲悦身后打了个哆嗦,曲悦皱皱眉:“前辈,是您的灵宠先动手的。” “胡说!”徐励怒道,“我的羽儿出了名的好脾气,岂会先动手!” 曲悦侧身,将江善唯推出来:“您自己看。” 徐励一怔,他脸上的伤确实是被仙鹤啄出来的。 他横眉:“这不是今日的伤!” 提起来江善唯也恼了:“是它前天啄了我,昨晚上还偷袭我,今日我才来报仇的!” “胡说八道!昨天一整晚我的羽儿都跟在我身边,岂有空闲去偷袭你?”徐励被气的发抖,指着周围的仙鹤,“这么多鹤,都长的一个样子,你分辨的出来吗?” “它脚上绑了红绳。”曲悦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前两天晚辈与韦师尊比试,曾骑着它回了趟住处。它毁坏了我师弟的药田,晚辈那会儿心急比试,于是绑了条红绳上去,需要一些法力方能打开。” “什么红……”徐励低头一瞧,仙鹤脚上果然绑着红绳。 他又是一怔,旋即摇头:“绝无可能!” 曲悦问:“为何?” 徐励冷笑:“它是我的灵宠,只驮着我,岂会听你差遣?” 曲悦迟疑:“请问您这只鹤筑道基多久了。” 徐励答:“四十年整。” “的确不是它。”曲悦呼出口气。 “师姐……”江善唯瞪圆眼睛,“我认错了?” 徐励厉声道:“承认了吧,我知道原因,我将韦长老从大雪山请回来,你恼我!” 原来是他,他不说曲悦还真不知道。 她就没想过去调查,不在意。 她笑道:“前辈误会了。的确不是它,但并不是我家师弟认错了,是您的灵宠故意来挨打的,与我家师弟无关。” “你……!”徐励指着她,气的手抖,“走,咱们去长老院说理去!” —— 天上城,长老院内。 长老们恰好正在开会,坐了一屋子的大佬,独缺韦三绝。 当徐励将秃头仙鹤抱进去时,众长老都不忍直视。但瞅一眼江善唯的脸,又觉着仙鹤被打死也是活该。 毕竟人和鹤比,当然是人更重要。 第29节 听徐励讲完始末,坐在右一的窦长老点点头:“平时连我们都使唤不动白羽,不可能去给曲姑娘当坐骑的。” 长老们纷纷附和。 坐在上首的居不屈则指着江善唯的脸,好笑道:“那你认为,江小友会为了报复,将自己脸搞成这样?” 长老们又纷纷附和。 窦长老望着房顶呵呵一笑:“那就不清楚了,鹤心亦猜,人心难测啊。” 曲悦知道窦长老讨厌她,先前就是他一直反对自己留下来。 因为九国试炼原先是由他主要负责的,是个大肥差,能捞许多好处。 曲悦来了以后,等同抢走他的收益进项。徐励会去大雪山请回韦三绝,八成也是受了他的指使。 曲悦并不打算反击,自己空降来此夺了别人的利益,被记恨是正常的。但想将江善唯送去戒律堂受罚,想太多。 她拱手道:“各位长老,毁坏药田、啄我师弟的,的确不是白羽。那只贼鹤没有白羽的修为。” 窦长老一眯眼:“你承认是你们蓄意报复了?” 曲悦沉吟:“晚辈以为,是那只贼鹤欺骗了白羽。知道我师弟今天会去报仇,处心积虑骗白羽过去故意挨打。主人与灵宠间存在感应,徐前辈寻着感应而来,恰好看到这一幕……那只贼鹤,是想陷害我师弟。” 徐励听的发笑:“真能胡扯,鹤若这般聪明还是鹤吗?我的阿羽已经是全学院灵智最高的鹤了!” 曲悦面向居不屈:“晚辈猜的对不对,等白羽醒来问一问不就知道了?烦请居掌院将咱们学院负责教养仙鹤的前辈请来。” 居不屈特别配合:“去请周夫子。” 一刻钟后,周夫子来到长老院。 瞧见地上躺着的秃头白羽,猛吃一惊,狠狠剜了江善唯一眼,与徐励同仇敌忾的模样。 但当周夫子将白羽唤醒,与它交流过后,他的面部表情相当精彩。 “怎么说?”一众长老好奇的很。 “是这样的……”周夫子颇有些哭笑不得,“白羽呢,它夜半时见到一只叫做皮皮的仙鹤,原本非常不起眼,忽然筑了道基。它很好奇,询问皮皮原因,皮皮便得意洋洋的炫耀自己得了机缘……” 皮皮将脚抬高,让白羽瞧瞧自己脚上的红绳,说自己被曲悦的师弟挑中,每日陪他练功。 只要假装和他打架,打输了,被他揍一顿,就会赏它一颗丹药疗伤。 它吃了三颗就筑了道基。 曲悦的父亲是渡劫期大佬,她的师弟看着蠢蠢的,但手里肯定有好东西,于是白羽相信了。 它也想得到一颗灵丹突破三阶,就拿出一瓶珍藏许久的固灵水,和皮皮交换一次。 好说歹说了半天,皮皮勉强答应了。白羽便施法将它脚上的红绳解开,给自己绑上,跑去皮皮的窝里蹲着,等着江善唯上门。 才有了刚才那出。 众长老:……好鸡贼的鹤! 江善唯嘴角抽搐,怪不得自己今天能打赢! 秃头白羽可怜巴巴的看向江善唯,泪眼汪汪,自己都没毛了,被打的这么惨,丹药呢? 骗子哦。 “好聪明的鹤。”周夫子哈哈笑着离开,招呼门外守着的道童,去寻找那只仙鹤。 曲悦摊手:“看吧,晚辈说了,是它自己送上门来挨打的,不能怪我师弟吧?” 徐励窘迫,在白羽光秃秃的脑袋上锤了一记:“蠢货!”拖着它走了。 窦长老的脸色也黑如锅底。 居不屈想要拍桌子大笑,但还得保持庄重,抚着小胡子淡淡道:“一场误会,没事了。” 曲悦准备带着江善唯离开时,被窦长老喊住:“曲先生留步,我们正好在商讨与你有关的事情。” 曲悦驻足,给江善唯一个眼神,示意他先回去。 窦长老问:“九国试炼团队赛的人选,你还差一人吧?” 曲悦答:“是的。” 窦长老看向居不屈,居不屈清清嗓子道:“窦长老推荐了一人,本座和诸位长老都觉得合适。” 曲悦点了点头,她原本就在发愁第五人,听听学院长老们的推荐也好。 “行知。”窦长老喊道。 自殿外走进一人,身穿滚了两道蓝边的弟子服,提着一柄银雕剑稳步上前:“掌院,各位师尊。”又转身正面朝向曲悦,“先生。” “这位是?”第一眼给曲悦的印象不错。 “晏行知,窦长老的亲传。上一届九国试炼,他是剑道比试单挑组的魁首,一剑败了炙炎学院选送的弟子,就一剑。”居不屈竖起一根手指,特别骄傲,“同时,也参加了团队比试。” 输得很惨就不提了。 曲悦点头,个人实力很强,不输给夏孤仞。同时很有经验,的确是个好人选。 但九年前能拿到魁首,说明已是三品巅峰,怎么没突破? 居不屈知她疑惑:“他七年前就突破了四品,在外游历,岂料遭了天魔教攻击,受了伤,修为又跌回三品了。” 窦长老接着道:“昨日回到学院里来修养,我突地想起,你恰好还需要一个人。” 居不屈目露慈爱:“行知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无论各个方面,都绝对符合你的要求。” 窦长老的话曲悦不听,但看居不屈的态度,以及一众长老满意的模样,此人的来历品性应是靠得住。 但曲悦没有立刻应下:“晚辈这两日有些私事需要处理,过几日吧,过几日晚辈需要考核一下。” 居不屈道:“没问题。” …… 曲悦出了长老院,立刻去往妲媞岛上为君执疗伤。 一待就是一整夜。 第二日清晨当她回来时,见到江善唯手里提着柄剑,卷发上满是晨露,看来站在院中等了她很久。 一见着曲悦,他便迫不及待地道:“师姐,周夫子说找了一夜没有找到,学院里的仙鹤少了一只,那坏家伙一定是畏罪潜逃了!” 曲悦不解:“那你提剑做什么?” 江善唯眼神坚定:“我要出去找它,天涯海角,与它不死不休!” 曲悦瞧他这副“不破楼兰终不还”的英雄气概,忍不住想笑:“别慌,它没有离开学院,师姐今晚就帮你逮住它。” 第28章 异人狱 正准备冲出去的江善唯闻言, 呆了一呆:“师姐怎么知道它没有逃跑?” “它的机缘在此,当然不会逃跑。”曲悦领着江善唯往外走, 传音给他, “你若从学院离开, 它才会离开。” 江善唯提着剑跟在曲悦身后,懵懵懂懂,也不明白为何突然改为传音, 他也回以传音:“师姐的意思是,我是它的机缘?” 曲悦恩了一声:“对了,你手里还有没有白月草的种子?” “有。”江善唯想了一下, 连忙将剑扔了,从曲悦送他的储物戒子里,取出一把芝麻粒大小的种子。 “你从哪里搞来的?”曲悦以神识扫过,并没有任何异常。 江善唯空出一只手指了个方向:“那边岛上有处大药田,是学院上丹药课的地方, 栽种了许多药草。咱们不适应覆霜灵气,法力使不出来, 白月草兼具补气和疏通经脉的功效,非常适合咱们的状况,所以我才挑了它, ” “你在栽种和催熟的时候,有发现这些种子异常么?”因为花粉过敏, 曲悦各门功课都很优秀, 唯独对药草的研究少了些。 “没有啊, 都是些很普通的白月草。”江善唯认真想了想,非常笃定地道,“我在药神谷里种过很多,不会认错。” “那就是你催熟的功效。”曲悦做出判断。 江善唯是江老祖挑中来悟道的,是江老祖的心肝宝贝心头肉。看他这幅不机灵的模样,傻乎乎的,平时对修炼也不怎么上心,修为却比夏孤仞几人高出一大截,就知道江老祖到底给他灌了多少极品丹药。 简直将他淬炼成了一颗能够直立行走的大药丸子。 先前,自盤龙海来王都的路上,江善唯去丛林里如厕时,曾被一只毒蛇咬了屁股。 除了伤口疼之外,他一点事儿没有,毒蛇却体内毒性全消,从花蛇褪色成白蛇,当场怀疑起蛇生来。 不过它没能怀疑太久,就被他们烤着吃了。 “你催熟白月草的时候,方法用的不对,使灵植的精华和你的灵气全部集中在根部了,皮皮才会将草挖出来,只挑根部吃。” 仙鹤之所以成为修仙门派必备物,正是因为它们天生自带灵气,属于一种超高智慧生物。 而皮皮确实比同类更加聪明,更加天赋异禀。来来往往那么多鹤,唯独它发觉了江善唯的小药田与众不同。 吞吃完蕴含江善唯精气的白月草根以后,它开了灵窍,智慧自然也突飞猛进,更上一层楼。 当江善唯第一次去寻仇时,它啄伤了他的左脸,沾了他的血,发现他的血竟然和丹药的效果一样,乃是大补之物。 才会有第二日夜半偷袭,吐口水挑衅,再啄右脸的事儿。 可惜啊,皮皮聪明归聪明,猛得机缘,灵智乍开,得意忘形,行事太过张扬。 这样的性格,不是再遇大机缘一步登天,就是早早夭亡。 眼下,曲悦必须抓住它,不能让它将江善唯是颗大药丸子的事儿泄露出去,不然会惹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走出院子以后,她吹了声口哨,想从附近召唤来一只鹤。 哨音落下好半响,一丁点动静也没有。 白羽今天被揍成秃头,传遍鹤群,学院上千只鹤都知悉了此事。 江善唯已被仙鹤们贴上“辣手摧鹤”、“拔毛变态狂”的标签,对他避之不及。 曲悦只能召唤琵琶,飞身而起,亲手逮了一只下来。 她在鹤腿上绑一条红绳,将它牵进院子里。红绳另一端,拴在小药田旁的廊柱上。 仙鹤炸起一身毛,目露惊恐。 江善唯好奇,仔细打量:“师姐,这是那只贱鸟么?” 它们都长一个样子,若不经常接触某一只,一时间真的很难分辨。 第30节 “不是。”曲悦听它心跳,明白它快要被吓晕了,不可能是胆大包天的皮皮。 “既然如此,抓它做什么?” 曲悦没有回答,绑好以后,指着小药田传音:“今天白天,你继续捣鼓你的药田,重新栽上白月草,催熟,和先前一样。等到子时过后,回房睡觉。” 江善唯恍然:“师姐是想将它引出来?” 曲悦答:“是的,让它自投罗网。” 江善唯蹙眉:“可是师姐,它好聪明的,我怕它会看穿。” 因为这计策一点儿也不高明,连他都能想到,何况那只鸡贼的鹤。 曲悦笑道:“正是太聪明,才会上当。” 单独让江善唯重新催熟草药,那是赤裸裸的陷阱。 绑一只仙鹤在此,效果将大不相同。 皮皮会以为曲悦猜到了它突然进化的原因,想拿这只鹤试试,看看吃掉被江善唯催熟的白月草根,究竟会不会筑道基、开灵智。 以皮皮的鬼心思,它会怎么做? 它会趁着深更半夜,跑来将这只鹤放了,自己绑了自己,代替它站着这里,等着当试验品,吃白食。 故而曲悦压根儿不必费心思,第二天廊下被绑着的就是皮皮了。 曲悦先不告诉江善唯,他演技太拙劣,容易露陷。 “好的师姐。”反正江善唯是完全信任她的,她说能抓到肯定会抓到。 他开心的像个孩子,拿出把铲子去拾掇药田。 曲悦看着他收拾完,坐在小药田边开始施法催熟,才回房间里去。 …… 熬一夜帮君执疗伤,曲悦需要补个觉,等下午醒来再去考核一下晏行知,够不够资格成为第五人。 倏然想起来,倘若皮皮是个人就好了,这参与九国试炼的第五人绝对非它莫属。 曲悦慢慢想着,翻个身,放空思绪逐渐进入梦乡。 睡的正香时,手腕上的一线牵突然震动,将她震醒过来。 啊,好烦。 有点儿起床气的曲悦烦躁着抓抓头发,黑着脸坐起身来,盘腿解开一线牵的封印,张口抱怨道:“二哥,这么高频率使用一线牵,我的丹田真会爆炸。” ——“小妹,是我啊。” 曲悦微微一怔,瞬间瞌睡全无:“大哥,你回来啦?” 她大哥曲唐娶了个外界媳妇,两口子经常两头跑,最近刚好在他老丈人家。 不,没回来。阴阳双鱼旋转出的漩涡里,仍是曲宋的身影。 曲宋手里拿的是母珠,可以同时和所有子珠联系,但子珠与子珠之间不能联系。 所以现在是曲宋同时联系了两颗子珠,她才能听见曲唐说话,却看不到曲唐的身影。 ——“大哥现在遇到点儿小麻烦,暂时抽不开身,还没回去呢。” “什么麻烦?”能绊住他的脚步,麻烦绝对不小。 ——“是这样的……” “大哥。”曲宋沉沉开口打断,“我同时开启两颗珠子,很辛苦。” 意思是让他说重点,少废话。 ——“行行行,我长话短说。小妹,你见到老三了?” “客栈匆匆一面,不确定是不是三哥。”曲悦摇摇头。 ——“那我告诉你,稍后若再见着那人,你敲一下他的第三节 脊柱骨,凭你的耳力,若能听见剑鸣回音,那就是老三没错了。” 曲悦记在心里。 ——“还有啊,你别怕,大哥会尽快解决掉麻烦,回去瞧瞧那颗蛋是个什么玩意儿,救你出来。” 曲悦心里暖洋洋:“恩。” ——“说起来,老二,你不会去天罗塔里问问吗?那里关押的囚犯,哪个见识少?” 曲宋冷冰冰道:“你觉得那些老怪物们会乖乖告诉我?不管知道不知道,都会故弄玄虚着先开条件,有那个与他们扯皮的时间,我可以做的更多。” ——“那倒是,但是有一人不会。” 曲宋:“谁?” ——“韭黄啊。” 曲悦心头一咯噔,“韭黄”正是她第一次出任务时的“目标人物”。 他没有名字,因为住在九荒山上,被他们那个世界的人称呼为荒山君或者九荒。 当年调查他攻略他的时候,特意给任务取了个代号,“收割韭黄计划”。 曲宋有些无语:“大哥,你能靠谱点么,他怕是天底下最想杀了小妹的人了吧。” ——“不是我不靠谱,是你不理解曾被女人始乱终弃的男人,通常有种心理,就是‘贱人,你要死也得死在我的手中’,所以韭黄不可能看着小妹死在外面。” 曲宋面无表情:“对不起,我没被始乱终弃过。” ——“……”扎心了老弟。 曲悦听他们聊了半天,许久才道:“问九荒是没有用的,他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不是那种见识渊博的人。” ——“这样么,那唯有提前告诉你一个秘密了。” 曲宋拦住:“父亲说了,要等她突破识海境才能告诉她。” 曲悦被勾起了好奇心:“什么秘密?” ——“异人监狱其实有两个门,一个是咱们平时进出的,另一个门是可以移动的。” 曲悦一愣:“另一个门在哪里?” 曲宋又拦:“大哥!父亲叮嘱过不能提前告诉她,她还没有能力操控……” ——“另一个门,是父亲怕合道失败,不能护你到独当一面,提前为你准备的礼物。”曲唐根本不搭理他,“就在融合了你先天真气的本命琵琶里。” 第29章 天罗塔 乍听之下, 曲悦惊诧:“琵琶里有个门,我为何从来没有任何感觉?” ——“被父亲封印起来了,你当然察觉不到。” 听曲唐长话短说,曲悦大致知道了异人狱的故事。 这座倒悬着、塔尖直插地心的天罗塔, 存在于地球已经很久了, 久到现今存世的华夏修道者们,无人清楚它的来历, 也不知是谁最先发现它的。 只知它非同一般,人的力量在它面前犹如蚍蜉撼树,哪怕是罕见的合道期神隐者, 也无法将其缩小带走。 占为己有的办法,只能是在塔上方修建私人建筑。 五胡乱华时期,三千世界之间的阻隔屏障突然消失, 屡屡有外界修道者入侵, 华夏修道界原本的格局完全被打破——曲春秋便是在这个大变革时代, 结识了曲悦的母亲。 为了抵抗外界, 华夏修道者们成立修道者联盟, 这座天罗塔也从个人私有, 变成了联盟公有。 修道者联盟属于“民间组织”,和如今的特殊部门做着差不多的事儿,起初遵循着华夏一贯的和平传统,与外界好好沟通,但他们似乎有些小脾气,不爱沟通。 为了让对方“冷静”一下, 只好将他们请回来喝茶。 久而久之,外界人知道地球不好惹,也开始讲规矩,大家有来有往,尽量不干涉到凡人的生活。 但随着时代变迁,华夏修道者的数量锐减,联盟被几大世家和门派把持,早几百年就开始变味了。 ——“那会儿母亲被抓,父亲则是因为对天罗塔好奇,故意做了些事情,也被抓了进去,关在母亲隔壁……” “大哥。”曲宋强调,“我在操控两颗珠子。” ——“哦对,跑题了。”曲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总之,父亲在塔里待了三百年,发现许多秘密,其中之一,就是天罗塔原来还有一个门,蕴藏在塔身内。” 许多秘密?曲悦愈发好奇起来:“还有什么秘密?” ——“多得很,但咱们先说这个门。咱们这座塔不是扎入火里么,爹怀疑,在别的世界应该还有四座差不多的塔,不一定是监牢,可能是别的什么宝物,分别对应金、木、水、土属性,而这扇可以移动的门,或许是可以连通五座宝塔的门。” 既已暴露,曲宋也道:“所以赶在你出生之前,父亲想将那个门提炼出来,塞进你琵琶里去。” 曲悦皱眉:“我出生时?我还以为是父亲合道闭关之前。” ——“母亲刚刚怀了你,父亲就感应到了合道契机。我们哥几个都是父亲陪伴着长大的,唯独你,生下来就没有爹娘,他自然要打造一个特殊的防身法宝送你。” 曲悦心情复杂:“有什么不放心的,凭大哥你们的修为,还能教不好我?” ——“傻丫头,无论我们哥几个多有能耐,在父亲眼睛里,都和你一样是个孩子,他哪里会放心。” 曲悦:……无法反驳。 ——“说起来,父亲拿到这扇移动门,还真是挺不容易的。” 曲宋难得赞同:“很不容易。” 那会儿,天罗塔还在已经变得唯利是图的联盟手中,曲春秋让曾在宋朝官场历练过几十年的曲宋出面与国家交涉,提议成立国有特殊部门,取缔“民间组织”。 如同朝廷招安悍匪一样,修道者们当然不同意,那些门派和家族的大佬们召开会议,商量着如何反抗国家。 开到一半,曲春秋和药神谷江老祖不请自来,强行终结了他们的会议。 一夜之间,联盟土崩瓦解,联盟资源统统收归国有。 特殊部门部长的位置,被曲宋理所应当的拿到手,成为天罗塔的掌权者。 曲春秋入内找出移动门,并分解出来,等待女儿出生。 而曲宋需要一直绑在这个位置上,守着这座塔。 他又是个很有责任感之人,在其位谋其政,做事从不含糊。这些年来兢兢业业,忙忙碌碌,修为不涨便罢,还倒退了一些。 更被华夏修道者们一致鄙视,指责他权欲熏心。 第31节 当然,关于这些内情曲悦毫不知情,兄弟俩很有默契的谁也不说。 ——“父亲不想让你提前知道,怕你操作不来,反受其害,但我认为还是早点接触的好。” 曲宋冷笑:“怎么着,你还能比父亲更有想法?” ——“那当然没有,只不过父亲的思想是过于溺爱的思想,而我身为兄长……” 曲宋:“咱们家有谁比你更溺爱?父亲也没趴在地上给她当狗骑。” 搞的他们几个不趴地上,就不疼小妹一样。 目的就是为了让小妹觉得,几个哥哥里数大哥最亲她最疼她,旁的哥哥都是拿来凑数的,尤其是他曲宋,压根就是隔壁老王生的。 这个曲唐,瞧着风光霁月,实则一条心机狗。 ——“……”你以为你在心里骂我,我就不知道了吗老弟? 曲宋:你知道又能怎么着? ——“……”你这小心眼子,活该你单身八百年,祝你一辈子单身。 曲宋:谢谢,愿承你吉言,省的被人始乱终弃。 ——“……”不扎心你是不是会死呀? 曲唐修为高,兄弟俩之间的一线牵不是虚影,像视频通话一样,故而两人能以眼神进行交流。 曲悦是看不到的,她还在想着监狱的事儿,忽地眼睛一亮:“那我岂不是可以通过这扇移动门回家了?” ——“可以,但是以你现在的修为,还无法在穿越琵琶的时候,将琵琶一并带走。” 曲宋补充:“即使你能连琵琶一起带走,你也带不走江善唯。” 曲悦:…… 那有个屁用。 ——“但是小妹,你在那个世界遇到危险时,这扇门可以帮你的呀。” 曲悦想了想:“我可以通过这扇门逃跑?那我的琵琶怎么办?” 这是她的本命琵琶,不能丢弃。 ——“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二弟啊,你稍后和她讲讲。” 事已至此,曲宋也是没辙:“你明天早上日出时通过那扇门回塔里,我去那里等你。” 曲悦问:“我怎么回去?爹不是将门封印了? ——“我教你个口诀。” 曲悦记下了。 —— 收起一线牵以后,曲悦将自己的红木琵琶取出来。 闭上眼睛,将手平摊在琵琶上,按照大哥的教导,释放出自己的真气。 她认真感受着真气在琵琶上的流动,如涓涓流水,流淌过每一根弦。 来来回回十数次,“啵”的一声,她终于听到异常。 释放出更多真气,大致确定异响的位置,神识放进去,有一处黑色旋涡,看上去有几分狰狞恐怖。 神识再近一些,意识海陡然一阵剧痛,那里应该就是监狱的移动门入口了。 她收回神识,又将琵琶收回意识海,继续睡觉。 …… 睡到傍晚醒来,她去往隔壁给君执疗伤,翌日天亮前回来,又去自家后林子里给幻波一口气讲了很久的西游记。 回到院子里,江善唯已经开始催熟草药了。 见到曲悦回来,他看向曲悦的目光充满疑惑,师姐说了夜里就能抓住那只鹤,但一夜过去,没有任何动静。 不过他不会质问,即使报仇很重要,他也不会去给师姐找难堪。 曲悦背着手走到药田前面,没有去看廊柱下被绑住的鹤,道:“我打算闭关几日,你今儿再催熟一天,晚上就喂给这只鹤吃一些白月草根,试一试。” 江善唯觉得莫名其妙:“可是师姐,如果真和我的精气有关系,只催熟两天怕是不够。” 曲悦忙不迭从储物镯里取出一个青瓷瓶,递给他:“你催熟时,用精气将瓶子里的精华化掉,融进白月草里去。” 江善唯接过手中,拔开瓶塞,里头是些液体,应是药剂,但他分辨不出来:“这是什么?” 曲悦道:“能增强你的精气,成倍增长,你多用点。” 江善唯眼睛一亮:“那我直接喝掉不就行了?” 曲悦摇头:“不行,不能内服。” 江善唯收起来:“好。” 曲悦交代完,径自回屋,不曾看仙鹤一眼。 如她所料,廊下的仙鹤已经不是昨天那只了。缩成一团装的挺像,还很精明的收敛气息,伪装成普通仙鹤,怕曲悦检查它。 但心跳频率和昨天那只鹤完全不同,瞧见她拿出药水时,心跳还稍稍快了一些,有些兴奋呢。 曲悦忍不住想笑,吃,多吃点儿。 她给江善唯的那瓶药水,是以前在异人学院念书时,符咒系的同学送她的增肥符水,等吃完这顿白食,它就胖成球了,解开绳子让它飞都飞不动。 小家伙既然这么爱玩,她就陪它玩玩。 —— 锁了门禁,曲悦将琵琶放在床上。 凝神屏息,施展缩身术进入琵琶内部。法宝内部宛如宇宙,漂浮着无数类似星云的物质,来到那处黑色漩涡前,她一头扎了进去。 神魂仿佛被绞碎一般,痛的难以承受。 两眼一抹黑过后,她便来到一个光怪陆离的场景中,像是进入了万花筒,四面八方都是些色彩斑斓的破碎镜片。 这是天罗塔哪一层? 曲悦最远去过第八层,因为再往下太过炙热,她的肉身承受不住。 “曲悦。”有人喊了她一声。 她寻声望过去,只见镜中浮现出一道黑影。 哦,是守塔灵。 “狱长你好。”曲悦打招呼。 从联盟时代开始,它就在看守这里,曲悦久仰它很拽的大名,但不经常来监狱,没有见过它。 它不回应,似乎在打量她。 曲悦张望:“这里是天罗塔?” “是的。” “怎么瞧着不像?” “你看现在像不像。”镜子里的黑影打个响指,除了它存在的一整块儿镜面,其他五个面的碎镜,慢慢浮现出图像。 每一块儿碎镜显示一处牢房,一部分牢房内有囚犯,但绝大多数是空荡荡的。 原来这里是监控室。 “部长。”它突然出声。 曲悦扭头,看到自家二哥也出现在一面镜子里,那张脸依然英俊,但就是像谁欠了他的钱。 “走。”曲宋站在镜子里对她勾了勾手指。 曲悦走过去,没有迟疑,钻入镜中。 再出去时,已经进入天罗塔内部的木质扶梯上。跟着曲宋绕着扶梯一路向下,遇到一位巡守的职员,见到曲宋立刻立正:“部长!” 曲宋只轻轻嗯一声。 “师兄好。”曲悦打了声招呼。 “师妹你不是……怎么回来了?”他见到穿着古装的曲悦明显很惊讶。 曲悦不能解释,指了指走在前的曲宋,用口型道:先不聊了,不然我要挨骂。 他连忙点头,也赶紧做事去了。 曲悦快走几步,跟在曲宋身后,小声嘀咕:“二哥,你也太迂腐了,先前你紧张我没办法从蛋里出来,我还小感动了一把……因为爹有交代,你是不是宁愿我困死在蛋里,也不违背爹的指示?” “不是。”曲宋辩解一句。 曲悦心头才刚放暖,听他道:“我先前就说了,我紧张的是江善唯能不能回来,不是你。” 曲悦:……承认你担心我,到底有多难? 第30章 荒山君 曲悦跟在曲宋身后不说话了, 随着他一层层往下走,在他的防护屏障内,感觉不到地心的热浪,十分舒适。 路上遇到好几位办事的师兄, 乍见到曲悦都是一样的惊诧。 曲悦眼尾余光一瞥, 瞧见墙上除了她和曲宋的影子,竟然还有一道黑乎乎的影子一路跟着, 是塔灵。 “二哥。”曲悦倏地想起来一件事,传音给他,“我琵琶里既然有个门, 当我打不过对方的时候,是不是可以直接将对方收进来?” “你可真是异想天开,天罗塔不提供这种服务, 只作禁锢使用。”说话的竟然是墙上的影子, “想送囚犯进去, 必须走实体正门, 人为押送。” 曲悦一愕, 她明明是在传音, 它竟然听的见? 看来只要是在塔里发出的声波,都瞒不过它的耳朵。 “那大哥为何说,这扇门能在异界帮我?”曲悦不懂了。 “你无法通过移动门收人进来,却可以将人放出去,为你打架。”它又说。 第32节 放人出去?曲悦思忖片刻,拽住曲宋的衣袖:“我能从移动门里回来, 二哥也可以随我过去?” “不能。”曲宋抬了抬胳膊,想挣开她的手,没成功,又慢慢放下了,“那扇门是活的,它会跑,父亲抓了很久才抓到它,融合你的先天真气,将它强行定在了你的琵琶里,只能为你所用。” “那我放谁出去替我打架?”曲悦无语。 墙上的黑影道:“犯人,被天罗塔烙下神魂印记的犯人,皆可被你放出塔去。” “放他们出来干掉我?”曲悦哭笑不得。 它口中的神魂印记,是十八层重刑犯才有的特殊待遇。 印记一旦烙上,目前没有消除的办法,即使从狱中逃走,天罗塔也能隔空震慑神魂。 “有震慑囚犯的口诀。但你修为的确太低,怕是镇不住他们。需要再过一段时间。” 曲悦问:“多久?” 塔灵默了默:“五百年。” 曲悦:…… 再见。 曲悦什么问题也不想再问了。 旋梯上,曲宋突然驻足。 曲悦差点儿一头撞在他背上。低头一看,下方竟然没有楼梯了,底部是一片汪洋火海:“我们走到最后一层了?” “不是,这只是第十七层。”曲宋说着话,抓住她的肩膀带着她落下去。站稳后,脚踩在火中,却感觉不到一丝热度。 曲悦观察完左右,便抬起头,瞧见数十个牢笼浮在半空中,每一个笼子上,都盘绕着金色的符咒锁链。 “第十八层到了。”曲宋道。 “其实天罗塔有十九层。”塔灵的声音。 周围全是红晃晃的火焰,曲悦寻着声音找了半天,才看到一簇火苗中有个黑影:“还有一层?” 它道:“在你脚下,火焰下方,有一间牢房,仅有一间。” 曲悦也低下头,好奇的张望:“那个单间里关着什么人?” “不知道,自我被派来守塔,那个房间就是空的。” 曲悦的好奇心瞬间被打散。 同时又一愣,被派来守塔?原来它不是塔的原生灵体,是被以特殊手段困在这里的,类似于缚地灵之类。 这种,通常是冤死之人的魂。 曲悦收回看向火焰下方的目光,重新仰头,十八层牢笼被金色符文包裹的像是粽子陷儿,根本看不见笼子里的人影。 “至目前为止,十八层共囚禁九个物种。”塔灵尽职介绍道,“其中有六个是联盟刚成立时抓进来的,隔五百年,进来第七个,又隔三百年,进来第八个,第九个是十来年前进来的。” 曲悦沉默,第九个是九荒,他和“九”还真是有缘。 曲悦的视线在那些金色符文上巡睃:“这样日复一日被囚禁着,不说遭受地火刑罚了,能将人无聊死。” “怎么会,天罗塔的创造者是很人性化的。”塔灵驳回了她的观点,“为了不使十八层的犯人们感觉无聊,也为了使他们老实点,别整天想着突破禁制,创造者别出心裁。” “哦?”曲悦朝火苗里黑影看过去,目露不解。 “十八层的笼子,里头是真实又虚幻的空间。”塔灵道。 真实又虚幻?曲悦的好奇心又被勾起来:“什么意思?” 塔灵道:“你最喜欢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随着塔灵的话音,曲悦面前的一簇火焰嗖的窜起,熊熊燃烧的火光中,浮现出一副血淋淋的画面。 日暮黄昏,满地尸体,一个穿的破破烂烂的男人背对着曲悦,五指化为利爪,一抓便抓掉一个人的脑袋。 是个煞气极重的魔修,曲悦皱了皱眉头。 单是看他一眼,都让人觉得极不舒服。 塔灵的语气凉飕飕的:“这位,曾经是称霸一方的魔君,没别的喜好,特别酷爱杀人,连地狱都容不下他。于是就让他在幻境中不停杀人,屠满一万人,场景颠倒重来,接着让他杀。” 曲悦微怔:“永远杀不尽的么?” 塔灵道:“杀不尽,他也不敢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就会变成他心头最畏惧,或者此生最痛苦的场景,陷入心魔劫中无法自拔。” 曲悦倒抽一口凉气。 头一次认为一个嗜杀的魔头竟然可怜多过可恨。 这是人性化? 这比穿透琵琶骨遭受地火刑罚可怕多了? 曲悦突然感觉怵得慌,倘若自己被收监十八层,或许更想一死了之。不,他们是不是想死都死不掉? 天罗塔的创造者,当真是正道中人么? 她心里升起一团疑惑。 安静中,塔灵慢吞吞问:“对了,说起来第九个犯人,你认识?” 曲悦敛目,有种不好的预感。 塔灵自顾自地道:“你想不想瞧瞧,他的幻境里都是些什么?” “不,我一点儿也不想看。”曲悦摇头拒绝,甚至有些想要离开这里了。 “是不想看,还是不敢看呢?”塔灵突然笑了一声。 它的笑声听在曲悦耳朵里格外刺耳,念在它是个冤死魂的份上,曲悦没有理会它,定定看向曲宋:“二哥,你带我来这里就是告诉我这些?” “不是大哥让我告诉你的么?”站着听他们说话,一直不曾开口的曲宋沉沉道,“所以我才说,现在告诉你究竟有什么用?十八层这几个,都是些杀业满身的大祸害,即使有震慑咒,凭你也降不住他们,知道和不知道没有多少差别。” 更差的是,往后危急时刻,若她情急拿来用,震慑不住,处境更糟。 父亲做事,总有他的考量。曲唐那条心机狗虽是半步渡劫,其实根本靠不住,做事仅凭喜好,比起父亲的深谋远虑差出一条银河系。 所以父亲宁愿给小妹抓个会跑的门当依靠,都不相信曲唐能将小妹照顾好了。 “你心里多少有个谱,我会尝试和这几个囚犯沟通一下。”曲宋想想都头疼,因为真没有什么可以和他们谈条件的。 往上十七层的囚犯,曲宋都能做主减刑或者放人——他接手天罗塔后,曾将塔里的囚犯一个个核查一遍,该放的全都放了,短短一年内,清空一大半牢房。 唯有十八层,他做不了主,神魂印记无法抹去。 离开塔太久,会神魂俱灭。 所以曲宋即使判人终身监禁,也只将他们关押去十六七层,顾念着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除了九荒。 “恩。”曲悦答应下来。这扇门,其实只是父亲留给她保命用的逃生门,至于将这些囚犯召出去,若非有什么天塌下来的原因,她是不会使用的。 “没事的话,我回家去拿点东西。”先前是通过空间裂隙离开,不能携带太多物品,现在不知道行不行,她决定试一试。 “好。”曲宋抓住她的肩膀,准备带她离开。 塔灵却忽然喊住她:“曲悦,那第九个犯人到底叫什么?” 曲悦微微皱眉:“他没有名字,‘九荒’和‘荒山君’都是旁人喊出来的。” 至于韭黄,则是曲悦给他取的任务代号。 塔灵似乎迷惑很久了:“那他怎么在幻境里,反复强调自己名叫‘盖世’?幻境里的名字,是根据曲部长写下的标牌设定的,起初不称他盖世,他险些从笼子里挣脱出来。” 曲悦稍稍一愕,旋即沉默:“那只是一个玩笑。” 当年调查他的时候,她闲着无聊,给他讲了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 笑话里,有个男人暗恋一个姑娘,询问那姑娘可有意中人。 姑娘就满目憧憬的说,我的意中人是盖世英雄。 男人便说,往后我做你的盖世英雄。 九荒听的很认真,问她:“那男人做到了没有?” 曲悦将这个笑话说完:“做到了,他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盖世英雄,你说好笑不好笑?那姑娘也是哭笑不得,但最终接受了他的爱意。” 九荒沉默过后:“那你的意中人是谁?” 曲悦那会儿才多大点儿,搁在华夏国不过是个刚从初中毕业的女学生,哪里会想什么意中人的事儿,随口道:“自然也是盖世英雄,哪个姑娘不喜欢盖世英雄。” 万万没想到,第二日九荒竟然举办一场盛大的宴席,喊来九荒山附近大半领主,宣布他从今后有了名字,叫做“盖世英雄”。 有个与他稍稍相熟的领主笑他不知抽什么风,取名就取名,还取这么中二的名字。 他当场便拧掉了那领主的脑袋。 出席宴席的众领主但凡喊的慢一些的,统统被他拔掉舌头。 不过几日光景,“盖世英雄”四个字传遍十九洲,人人都知道荒山君有了一个新名字。 众人谈论起他时,时常会将后面两个字省略,称呼他为“盖世”。 曲悦原本以为,“盖世”两个字对于这个疯子而言,早已是个耻辱。 她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总是感觉欠了他没错,但他被抓进来囚禁受罚,与他犯下的滔天恶行相比,真的是一点儿不冤枉。 第31章 新比赛 曲悦从来不曾后悔联合部门的师兄们, 将他抓进来。 最初的起因, 是几条在地球内吸人精气的外来异种蛇, 专捕杀修道者, 短短半年内,死亡人数达到四位数, 这已算是百年内华夏修道界发生过最大的案子。 特殊部门通过跟踪异蛇,调查到十等最高级古修界内的一个邪修。 怀疑他修炼的邪功, 需要借用五毒异兽采集精气, 投放几条去往异界, 采集完了以后收回来, 供他修炼。 但他常年待在九荒山炼毒,山上遍地毒物, 莫说调查了, 连靠近他百丈内都难。 追踪了几年,才对他稍有了解。 他每隔半年出一次门,伪装成凡人, 去最近的城中采买物品。 第33节 调查者敏锐的发觉, 他有两个特点。 一, 颇喜欢听曲子, 每次走到茶楼或者妓馆外, 听到里面飘出琴音和歌声,脚步总会放慢。 二,杀人不眨眼,却对柔弱的小动物幼崽有点同情心。 于是他们需要去学院挑一个年轻小女乐。 曲悦那时候还在学院念书, 刚满十五,鲜嫩动人,学院老师一致推举她。 曲悦原本是有些胆怯的,但在她犹豫之时,竟有一条异蛇钻进异人学院害人。 再加上曲宋的坚决不同意,也激起了她的一些逆反心理,她义无反顾的去了。 想不出来柔弱该怎么扮,索性就扮瞎子,在师兄们的配合下,成功混到他身边去,待了将近两年。 九荒这个人,性格一言难尽。 他被抓进监狱后,还坚持使用“盖世”这个名字,是难忘旧情? 怕不是。 虽愧疚欺骗了他的感情,但曲悦感觉着,他对她也不是什么正经感情。 这家伙人狠话不多,却喜欢萌软柔弱的小可爱,没事嘤嘤嘤的那种,同他撒个娇,立马摸不着北。 他对她,和他在路边捡来的小奶猫小奶狗一个德行,被他捧在手心宠爱的很。但当这些小可爱长大一些,变的不再可爱,就会被他毫不犹豫的拿来试毒。 他记住“盖世”,或许只是强迫自己记住仇恨,欺辱过他的都得死。 曲宋冒着生出心魔劫的风险,将他关进十八层,正是明白他若是逃出来,她就惨了。 —— 曲悦回家拿了些普通的丹药符箓法器,放进另一只储物镯子里,再回到天罗塔的镜子室,闭眼感受自己的琵琶。 通过那扇小门,她重新钻回浮空岛的小屋里。 一个站立不稳,险些摔倒,神识一绕,发现自己脸色惨白。 去时没感觉,回来的耗损竟是这样大,胜过开一线牵十几次,险些掏空她的丹田。 她嗓子眼腥甜,差点儿吐出血来,忙吃下几颗大补气丹,摸着床坐下,开始盘膝打坐。得了,原本以为有这扇移动门,她可以闲来无事回自己在地球的家里睡觉呢。 爹不告诉她是对的,她现在负荷不起。 调息了一下午,才算稍稍稳住,又得去帮君执治伤。 她的精神又抖擞了几分。 面对君执这个戏精,她会不自觉的集中所有注意力,生怕在他面前露出一丁点怯。 君执已在瀑布前的石头上坐好,见到她时多看了几眼:“曲先生,你的气色瞧上去有些糟糕。” 曲悦去往自己常坐的大石头上,盘膝抱琴,颔首笑道:“还好。” 君执提议:“不如今日便罢了。” “疗程最好不要断,不然前功尽弃。”曲悦说的是实话,“何况晚辈的气色再差,还能差过您?” 君执笑了笑,不再多嘴了,合抱双手闭上眼睛。 曲悦开始弹奏疗伤曲。 对于帮君执疏导经脉,她已十分熟练。但引导一个小周天过后,忽然感受到君执体内真气的抗拒。 怕被反噬,她连忙收势:“前辈,您怎么了?” 君执睁开眼睛:“不是我的问题,是先生心不静,节奏时快时慢。” 曲悦微惊,她的节奏的确有一丁点紊乱,但只是一丁点,他竟然感觉到了? 君执又问:“先生有心事?可愿说出来,看我能否为你排解一二。” 曲悦在心里想:心事多得很,你告诉我为何扔蛋进太平洋,我心情就好了。 趁机和他似友人般聊天,多套近乎,减轻他的防备心:“晚辈是为了第五个人选发愁。” 君执微微蹙眉:“第五个人选,长老院不是推荐了晏行知?” “晚辈认为晏行知并不是最佳人选,他和夏孤仞冲突了,五人赛并不需要两柄利剑。” “那先生需要什么?” “缺一个智囊。”曲悦一手抱琴,一手指指头。 “先生看中了何人?”君执见她露出惋惜的神色,应是已有人选。 曲悦颇有些难以启齿;“晚辈看中一只鹤。” 君执讷了讷,好笑道:“你是说那只坑了白羽的鹤?” “您知道了?” “九国试炼除了驭兽大比,旁的项目是不许带契约兽的。”君执提醒她。 “历年比试都有妖族参加,占一个名额。”曲悦游走在试探的边缘,“晚辈仔细研究了比赛规则,没有说兽不可以参赛,只说参赛者不许携带契约兽。” 她话音落下许久,不见君执露出任何表情,像是接不上她的戏:“先生的意思是,让一只鹤,占据学院一个弟子的名额,去参赛?让我覆霜的王上和骄子们,与一只鹤组成队伍?且由鹤担任领队智囊?” 曲悦将心一横:“是的。” 确实不太好意思开口,等于说覆霜全学院找不出一个长脑子的,不如一只鹤。 君执果然非常痛心,抬手捂住胸口:“我覆霜无人,令先生见笑了。” 曲悦看不出他是演戏还是认真的,劝慰一句:“并非无人,前辈您若年轻点,肯定比那只鹤强。” “多谢夸赞。”君执唇角扯出的笑容,乍一看比哭还要难看,“但此事怕是不易实现,连我都有些难以接受,何况长老院。” “所以晚辈才愁啊。”曲悦唉声叹气,“也怪晚辈定力不够,竟连为您疗伤,都无法专心。” 要挟的意味很明显,君执亦是非常上道。站起身,取出外袍穿上,指了下头顶的天上城:“为了孤的身体着想,走,由孤去给长老院提个建议。” 曲悦听他改变自称,看来是准备去以权压人了,忙跟着起身:“前辈有把握说服他们么?” 君执笑着摇摇头:“没有把握,他们尊重我君氏一族,但我年纪小,终究是他们的晚辈。”微微沉吟,“但我只是提个建议,给那只鹤一个机会,让那只鹤与晏行知比一场,他们应不会反驳我。” 原本,曲悦就是想让他去提比赛的建议,既然是要去参加比赛的人选,通过比赛选拔合情合理,只不过…… “该比什么呢?” 同类之间容易比较,一人一鹤比试什么才算对双方都公平? 比飞,对晏行知不公平。 比剑,对鹤不公平。 真是伤脑筋。 “这就得由先生费心想了。”君执带着她一起前往天上城,说着话,忽地想起来,“咦,那只鹤不是畏罪潜逃了?” “没有,晚辈已经抓住它了……” —— 学院弟子寝房里,晏行知从窦长老处归来后,立刻锁了门禁。 他取出一张符箓,抛洒空中,虚空一指。 符箓一角开始燃烧,且透出声音来:“怎么了?” “国师。”晏行知垂着头,“事情有变。” “哦?”元化一饶有兴味。 “摄政王带着曲先生去了天上城,提议让一只鹤成为第五人,实在匪夷所思,我想,摄政王是不是怀疑我了?” “鹤?”元化一不明所以。 晏行知解释:“倒是一只很机灵的鹤……” 元化一听罢,轻笑道:“应与你无关,她是真的看中这只鹤了。” 晏行知听他这样一说,蹙眉道:“有摄政王撑腰,很有可能我会与那只鹤比试一场。” 元化一道:“无妨,那比试你若没有把握,捏碎我给你的魂符就好,我附身于你,代你去比。” 晏行知松了口气:“是。” —— 江善唯见天色已晚,听曲悦的话,将白月草根从土壤里挖出来。 只催熟两天,白月草仅仅抽了嫩芽,根部从芝麻大变成了绿豆大。 他收集一大碗,走去廊下的仙鹤旁边,捏住仙鹤的脖子,掰开嘴,全给灌下去。 江善唯并不是个粗鲁的性格,也有爱护小动物的心,但他现在恨屋及乌,很讨厌仙鹤。 喂完以后,他就站在旁边看着仙鹤的动静。 忽听见夏孤仞在外道:“先生在不在?” 江善唯道:“师姐外出还没回来,夏公子有事找她么,进来呀。” 听见“进来”两个字,夏孤仞才提着晨曦剑走进来,走路带风,脸色黑沉。 夏孤仞刚要张开嘴询问,云剑萍也怒气冲冲的跑进来:“搞什么鬼,外面那些传闻究竟是不是真的?” 逐东流追进来,额头有些薄汗:“云师妹,冷静。” 江善唯见他们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心头突突一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大事:“怎么了?” “就是这只鹤吗?”云剑萍眉峰一厉,盯着廊下美滋滋吃罢白月草种,正在努力吸收的皮皮。 他们三人刚从课堂上下来,就瞧见外头的师兄弟们捂着嘴偷笑,逮了个人问一问才知道,原来曲悦跑去天上城舌战众长老,希望学院能收一只鹤为弟子,占一个名额,加入他们的队伍。 成为第五人便罢了,还是他们的智囊! 智囊意味着领袖,意味在比赛中,他们若有分歧,需以领袖的意见为准。 原本知道晏行知要加入,三人还在担心,是该听有经验的晏师兄的话,还是听身份最高的君师兄的话, 现在,听一只鹤的话?? 突然被注视,皮皮心里打了个突。 第34节 刷!夏孤仞拔剑:“先让我瞧瞧,你究竟有多与众不同。” 剑尖画弧,未出内力,便朝皮皮攻去。 皮皮摸不着头脑,但面对夏孤仞的攻势,它衡量了下,院子里没有人会拦,也拦不住。 反正吃食已经混下肚了,它决定逃走。 低头啄断脚上的绳子,它一个亮翅,准备起飞。 咦。 翅膀扑闪扑闪,怎么感觉身体很重的样子。 “夏师兄!”云剑萍大喝提醒,“它要变身了!” 夏孤仞一怔,见它果然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成了一个两百多斤的胖子,这是什么奇怪的功法? —————— 题外话:29和30章重写一大半,设定部分大改,建议重看,写在正文里是怕有人屏蔽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29章和30章,也就是昨天的两章重写了一大半,把塔和门的设定改了,希望能重看下。当然不重看也行,我在这里讲一下。 一开始我就有两套方案,a线(塔是活的)和b线(琵琶里的门是活的) 我选了a,因为简单,女主将“塔”收为己用就行了。 但写完后我真是彻夜难眠,恋恋不舍b线,舍不得原本的设定,因为“随身门”后的世界更精彩,就是全文字数也会多出一些。 忍不住,还是决定走b线,连夜重写了,给大家在上带来的麻烦实在抱歉。 发红包发红包,来领红包哈! 第32章 小月亮 吃下的白月草根在身体里爆炸, 皮皮感觉到一股股热流在腹腔内横冲直撞, 肌肉组织“嘎吱”乱响。 像只充气的皮球,它越来越胖, 从两三百斤慢慢胖成五六百斤, 胖到伸长脖子都看不到自己的两条长腿。 又因为只长皮肉, 羽毛变得稀稀疏疏, 丑的不行。 我有神通了? 我快化形了? 我要成仙了? 不! 我成大胖子了! 别说展翅飞走了, 双腿负荷不住,皮皮一屁股坐在地上,腿被迫伸直, 突然想明白是哪里出问题了。 那瓶药水,是那女人给这二愣子的药水! 江善唯张圆了嘴, 也想到那瓶药水, 师姐真聪明,拿这只鹤做完实验, 再杀吃掉, 能吃一年。 夏孤仞等着它变身之后发动攻击,已做好防备,却见它双眼呆滞着坐下了,不由一头雾水。 收回剑势, 他准备走过去试探一下。 背后逐东流提醒:“此鹤能被先生挑中,必有过人之处,师兄小心。” 夏孤仞脚步一滞,深以为然, 又将剑提起来,小心翼翼的靠近它。距离它半丈远时停了下来,拿剑尖戳了戳它的肚子。 锋利的剑尖竟没能戳出伤口,肉嘟嘟的很有回弹力。 “棒。”云剑萍原先的愤怒已经消失无踪,惊叹,“怪不得那女人会为了它去和长老们抬杠,原来这只鹤竟有变身神通。” 既能突然一屁股坐人,又能当流星锤扔出去砸人,超大面积的厚皮,还可以帮他们抵挡明枪暗箭。 “我看它确实比晏师兄有用多了。”云剑萍哈哈一笑,“这次我站曲先生。” —— 天上城,长老院。 若不是被身畔两个长老拽着,窦长老几乎要跳去桌上:“臭丫头,你不要得寸进尺!你是在说老夫的亲传弟子,还不如一只鹤吗?” “当然不是。”曲悦连忙拱手,她这个想法确实太打脸,她本不想的,毕竟她来学院当老师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气死这些长老。 她正要说两句好听话,与居不屈同坐主位的君执云淡风轻地道;“自然不是,曲先生岂会认为晏行知不如一只鹤呢,她是认为咱们整座覆霜学院的弟子们,都是没脑子的垃圾。” 一众长老的脸越来越绿,看向曲悦的目光充满杀气。 曲悦:…… 递给他一个“???”的眼神:前辈真是来帮我的? 君执回她个“放心”的眼神:这叫欲扬先抑。 曲悦:你可拉倒,分明是不满我胁迫了你,蓄意给我使绊子。 君执端起面前的茶盏,吹了下浮沫,微笑:先生多心了。 居不屈抚着小胡子不语,心内复杂。 他一贯是站在曲悦这边的,但此事实在令他无法接受:“曲先生,不知你有没有想象过,稍后九国试炼,君舒他们带着一只鹤走上场,会被观战的九国修道者们如何嘲笑?” 曲悦拱手:“居前辈,您不妨换种角度去想问题。” 居不屈凝眉:“换哪种角度?” 曲悦道:“一个月之前,晚辈初来乍到,想任九国试炼的导师,被弟子们笑话的少么?可后来呢?” 居不屈所有所思。 曲悦笑了笑:“咱们学院一贯倒数第一,顶着如此成绩,进场也是被耻笑的,何不让他们笑的更大声些,稍后脸会更疼,这才是欲扬先抑的正确用法。” 说着扫了君执一眼。 君执挑挑眉,喝茶不语。 居不屈认真想,真挺有道理的。 其他长老也顺着想,确实有点爽。 窦长老冷笑:“那只鹤连人话都不会说,你让君舒几人怎样与它交流?” 皮皮年纪还小,即使筑了道基,至少也得三十年才能说话,三百年方可化形。 曲悦朝他拱手:“不成问题,幻波能够解决。” 居不屈道:“那你认为该怎样比试才算公平。” “这个……”曲悦尚未想好。 “孤倒是有个主意。”君执开口。 长老们望向他。 等君执说完,曲悦点头:“晚辈认为可行。” 长老们也迟迟没有反驳。 居不屈拍板:“那就这么定了,三日后比。” —— 曲悦回到浮空岛上,夏孤仞三人已经接着去上晚课了。 江善唯站在院子里和皮皮大眼瞪小眼。 “师姐!”江善唯迎上去,“它是怎么了?” “吃了增胖药水而已。”曲悦耸耸肩,“是咱家异人学院符咒系一位学长,糅杂魔法制成的。” “好神奇。”江善唯眼睛亮了亮,想着自己能不能制成这种丹药。 皮皮愤怒的瞪着她。 曲悦走上前看着它:“三天后,我要你去和晏行知比一场,不论用任何手段,必须要赢。” 皮皮瘫在地上,鹤脸高傲的扭去一边。 让它去比试?江善唯微怔过后,瞠目:“师姐,这是那只贱鸟?!” 曲悦点头,继续和皮皮说话:“答应的话就叫一声。” 皮皮依然高傲着不看她,表示仙鹤也是有尊严的。 江善唯顿时火冒三丈,撸袖子:“师姐,等我揍它一顿,揍到它答应!” “小唯,别那么暴躁。”曲悦啧啧嘴,制止江善唯的暴行,“打坏了,它如何去比试?” 江善唯委屈了,小声道:“那我的仇……” 曲悦从今日新带来的储物镯子中,摸出一兜网花花绿绿的瓶瓶罐罐,递给他:“报仇不一定使用武力,喏,这里除了增肥药水,还有矮人药、打嗝药、痒痒药、跳跳药、羊咩咩药……” 她笑一声,“慢慢玩,玩到它答应为止。” 虽不懂这些药水具体有什么功效,但瞧曲悦嘴角的笑容隐隐有些奸诈,江善唯顿时开心起来,接过兜网:“好的!” 曲悦吩咐完江善唯,看也不看皮皮一眼,潇洒转身,去后山找幻波帮忙。 其实她可以利诱,像邀请幻波一样,开出令它动心的条件,比如每隔一阵子,给它一瓶江药丸子的血,保准它动心。 但它和幻波情况不同。 它刚开灵智,太猖狂,必须先压着打一顿,让它知道点儿天高地厚,往后才能走的更远。 “嘿嘿嘿。”等曲悦离开,江善唯笑的直抖肩膀,先取一瓶跳跳药,朝皮皮走过去。 …… 夏孤仞三人下了晚课回来岛上,就看到那只胖鹤高高跳起,落地后双腿劈叉。 再跳起,再劈叉。 夏孤仞疑惑:“它这练的什么功?” 逐东流不忍直视:“在跳鹤舞。” 第35节 云剑萍竖起大拇指:“好灵活的胖子。” —— 曲悦来到后山,将幻波从花瓶里喊出来:“前辈,您有什么办法能让仙鹤提前开口说人类的语言么?吃催长的丹药行不行?” 幻波坐在边沿上,今儿换了君舒的脸:“你说那只鹤?它年纪太小了,根基太弱,吃这种药是拔苗助长,肯定不行。” 曲悦笑道:“前辈肯定有办法的。” 同为妖族,幻波对此必定深有研究。 “办法当然有,不过……”幻波眯起眼睛,“你要拿什么来交换。” 平时曲悦询问,它是不会提条件的。一说这话,八成是有看中的鞋子:“前辈看上谁了?” “知我者,小月亮也。”幻波就知道她是个机灵鬼,指向对岸,“我要君执的鞋子。” 君执每天在对岸瀑布下坐着疗伤,幻波盯上他很久了。 还曾趁君执打坐之时,悄悄融进他身后的水潭子里,想偷走他的鞋子,却被他察觉。 君执没有拆穿它,但立刻将鞋子穿上。 往后打坐,再不曾脱过鞋子。 幻波心里越发痒痒。 “这……”曲悦眉梢一蹙,君执性格不别扭,问题应该不大,“可以,等明日再帮他疗伤时,我问他讨一双旧鞋子。” 他满意的眯眼笑:“一言为定,仙鹤提前说话的事儿,就包在无所不能的幻波身上。” “那我用做些什么?”曲悦问。 “你带着我,我带着水缸,咱们去一趟冰月谷。”幻波道,“谷里有种果子,吃下可以催熟小兽,又不会伤到根基,只不过冰月谷不容易闯。” 曲悦研究过覆霜地图,却不记得有冰月谷,估摸着在哪个不起眼的犄角旮旯:“等三日后比赛结束咱们再去。” “都行呀。”幻波无所谓,又提醒,“记得君执的鞋子,我要穿他那身皮衣出门。” “好,我尽量。” 和幻波约定好之后,曲悦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疑惑的问:“前辈。” “怎么了?”幻波正准备钻回海水里。 “前辈今儿怎么不念诗了?”不习惯啊。 幻波的眼眸绽放光彩,声音也透出雀跃:“我就知道小月亮绝非庸俗之辈,能够欣赏我的才华,迷恋我的诗句。” 曲悦嘴角微抽:“当我没问。” 她继续朝前走。 听见身后幻波又开始吟那令人窒息的诗句。 我的小月亮啊 你是那风中展翅的蝴蝶姑娘 在我身畔快乐的飞翔 我轻轻伸出手掌 你落在我掌心上 我将你一口吞下 你先入我心尖 再入我愁肠 啊 我的小月亮 曲悦忍不住回头怼一句:“入了愁肠之后呢,我就成了一坨……秽物,被排泄出来了?” 第33章 比三场 “曲月亮, 别想让我帮你去找果子了!” 肤浅!庸俗!对牛弹琴! 意境被破坏殆尽, 幻波恼火着瞪她一眼,钻水里去了。 曲悦忍俊不禁,哈哈笑了两声,也不去哄它。 反正等明天鞋子拿回来,它就会把今天的不愉快忘掉。 但第二日, 她在给君执疗过伤以后, 说起此事时,才发现她将事情想的简单了。 这只戏精甚至都没有与她拉锯扯皮,直接拒绝了她:“怕是不妥,我好歹也是覆霜的摄政王, 扮成我的模样, 会引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是晚辈思虑欠周了。”曲悦本想解释, 幻波扮成他的样子, 也是待在海水里自娱自乐,没几个人会看到。 但感觉着君执的态度很坚决, 根本没得商量,她闭嘴了。 —— 又过两日, 约战之期到来。 上届九国试练剑道单人组的魁首, 和学院一只小仙鹤比赛。弟子们再是一片沸腾, 又有热闹可看。 而君执提出的比赛建议是连比三场,赢两场才算真正的赢家。 由窦长老出第一题,曲悦出第二题。 至于第三题,交给了韦三绝。他在学院有着最高权威, 是唯一一个全学院公认见多识广,又不会偏袒、泄题任何一方的人。 再说窦长老的题目,私心满满又合情合理的让人挑不出毛病——斗法。 仙鹤脖子上和晏行知脚腕上,各带着一个玉牌,谁的玉牌先被打碎,谁输。 于是大广场上早早摆了个离地半丈高的擂台法器,晏行知飞上擂台之后,利落的拔出腰间长剑,却扔给了与他同来的一位师弟。 “晏师兄只以剑鞘迎战啊!” “不愧是上届剑试魁首,瞧这自信,瞧这君子之风。” “当真是吾辈之楷模!” 围观的弟子们纷纷称赞。 “等等,你们谁还记得曲先生上次说什么了?轻敌,乃兵家之大忌。比赛时,除基本道义之外,眼里应只有输赢。” “是啊,晏师兄一看就不适合团队试炼。” “不适合团队试炼的人,估计也不适合在外生存,所以明明突破四品了,闯荡几年,竟又跌回三品。” “我们要引以为戒。” 晏行知皱了皱眉。 天上城的长老们面面相觑。 窦长老气的手抖:“瞧瞧咱们覆霜弟子都成什么鬼样子了?风骨都快折了!” 君执坐在后方凉亭里喝茶,淡淡道:“相较折命,孤宁愿他们折骨。” 居不屈附和:“英雄所见略同。” 他们覆霜的弟子们,就是太过刚直了,明明武力值九国最强,年轻一辈的死亡率却是九国最高的。 尤其是每次抵抗天魔兽入侵,死在战场上的人数,其它八国加起来都比不上。 所以旁国如今有大量上三品,九品也有好几个,覆霜却少的可怜。若非有韦三绝这位剑神,覆霜怕是早被天风给灭掉了。 这与民风传统相关,也和学院一直以来的教育理念相关,居不屈接管学院后,一直在搞改革,但收效甚微。 “曲先生来了!” 曲悦来的晚了一些,落在广场上时,众弟子的视线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她相貌清秀,人也清瘦,夫子的广袖白衫穿在身上,若一朵风中百合,瞧着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但当她迈步上前,身后并排跟着君舒、夏孤仞四人,莫名一股“大佬”气场扑面而来。 江善唯往常都是跟在曲悦身边的,这次不一样,他走在最后,手里牵着条锁囚犯用的荧光绳,另一端系在一只仙鹤腿上。 皮皮恢复了正常体态,双眼呆滞着被牵着走。 走着走着不自觉的蹦一下,落地时双腿颤颤,很想劈个叉,被它强忍住,硬生生走出魔鬼的步伐。 众弟子:果然是只特立独行与众不同的鹤。 “上去。”曲悦示意江善唯放开它,微笑,“三场比试,你自己斟酌着点儿,要赢两场。或者一赢一输一平局。若是输两场,晚上加菜哦。” 皮皮打了个哆嗦,展翅飞上擂台。 又是周成执事主持比赛:“第一局开始!” 话音刚落,皮皮便跳了起来。 晏行知愣了下,它的玉牌挂在脖子上,自己的则在脚踝上,正常情况下,它该俯身,保护玉牌的同时,去啄他的玉牌。 跳起来是几个意思? 愣的一瞬间,皮皮从天而降,有抓他头皮的意图。 晏行知旋即一个后仰,手中剑鞘高举,朝它胸前敲去。 但皮皮又落在他背后,啄了一下他的屁股,啄完之后立马撒丫子跑了。 晏行知眉头一沉,剑鞘横甩,内劲化为剑气,一道光刃飞出。 皮皮只管躲着他跑。仙鹤原本就身姿灵巧,步伐极快,擂台面积很大,足够它施展。 逮着空就冲去他身边。 它一靠近,晏行知下意识护着脚踝,但皮皮的目标依然是他的屁股,依然是啄一下扭头就跑。 “皮皮这是什么打法?”君舒看不懂。 第36节 “很明显啊,每次都攻屁股,让晏师兄慢慢不再顾着脚踝上的玉牌,随后它在出其不意。”云剑萍觉得自己真相了。 “未必。”夏孤仞看的最认真,且在脑海里想象将晏行知换成自己,该当如何,“凭它,即使晏师兄不顾着脚踝,也无法得逞。” “是啊,差距太大。”逐东流沉吟道,“难道是消耗晏师兄?可它这样的满场跑,先精疲力尽的是它。” 只有江善唯不懂就问:“师姐,这贱鸟在干什么?” 曲悦解释道:“攻心。” 君舒四人齐刷刷看向曲悦,不懂这比拼谁拳头硬的比赛,攻心有何用处,是想将晏行知气死么? 曲悦笑道:“这一局它知道自己赢不了,上场时就放弃了,是在为下局攻心。” 几人茫然不解,继续看。 当众被啄了好几次屁股,晏行知俨然被它激怒,抛去君子之风,下手越来越狠。 差一丁点儿就打中皮皮时,它突然低头,自己将脖子上的玉牌啄碎,认输了。 周成执事立刻喝到:“停!” 晏行知招式放到紧要关头,硬生生憋回来,一步之遥,气的险些吐血。 皮皮低着头,悠闲的以爪子挠挠地,不去看他,不给他以眼神发泄的机会。 围观弟子们原本也不懂,听罢曲悦的解释,再看眼下的局面,瞬间炸开了锅,热烈讨论起来。 周成执事不留空隙:“第一场晏行知胜!现在,第二场比试开始!” 第二场是曲悦出的题目,下五子棋。 覆霜也有五子棋的玩法,规则简单,上手极快。皮皮是昨晚上实在熬不住了,答应比赛,才跟着曲悦学习的。 随着周成执事一挥袖子,一方硕大的棋盘落在擂台中央,两罐黑白子落于棋盘两侧。 上场晏行知获胜,由他先出棋子。 取回剑来,以剑挑一颗白子,击飞出去,落在棋盘上。 晏行知的手还在抖,强迫自己一定要冷静。 他不傻,已知这贼鹤上一局的目的正是激怒他,令他情绪不稳。 而下棋最忌讳的,正是心浮气躁。 皮皮则飞起来,以两只爪子抓一颗黑子,飞去棋盘放下。 一人一鹤下起五子棋。 “它能赢么?”江善唯有些担心。虽很想看到这贱鹤出丑,却知道这关系到师姐的脸面,还是盼着它赢。 “下棋最需要一步三算,皮皮赢面本就大,再加上它提前攻心……”曲悦没有继续说下去,抿唇一笑。 江善唯安心了,又问:“师姐,这套路是你教它的?” 曲悦否认:“我选它是为了往后的比赛,若它今日输了,那就是我看走了眼,及时止损才对,岂会告诉它获胜之法?” 江善唯点头,忽觉着自己被它偷袭啄脸,似乎也没那么丢人。 果然,擂台上的棋盘只不过落了三十几个棋子,根本不等晏行知从恼怒中冷静下来,便已经结束了。 周成执事宣布:“第二场鹤胜!第三局开始!” 如今打个平手,决定胜负的,便是韦师尊出的第三题。 为了公平,前两题是一早就透露的,韦三绝出的题目却是个秘密,双方谁也不知道。 连主持比试的周成也一无所知,仰头看向天上城。 倏然,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剑光在半空打了个璇,化为一封密信。 周成朝半空行过礼,才将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接来密信。 正要展开时,突听晏行知说话:“周执事,弟子需要冷静一下。” “你想怎么冷静?”周成愣了愣。 “弟子想要回房换件衣裳。”晏行知脸色难看的很。 也是,他的屁股被啄了好几下,弟子服破了几个小洞。当众换衣不雅,周成答应了:“去。” …… 晏行知回到房间里,祭出符箓,待符箓燃烧,他愧疚道:“国师大人,晚辈无能。” “哦?”元化一显得饶有兴味。 晏行知讲了讲前两局的经过,朝着符箓垂眸拱手:“第三局还不知是什么,但晚辈怕误了您的大事,没有自信稳赢不输,心中压力甚大,未比先怯三分。” “无妨,我亲自来。”元化一又问了句,“君执在不在?” “应在天上城观战,毕竟这场比试是他出面提出的。”晏行知担忧道,“晚辈怕他会瞧出端倪。” “怕什么,本座的独门秘术,除非渡劫期,无人可以堪破。韦三绝不行,君执那卑鄙无耻的阴险小人更不行。”元化一提起君执来,语气带着浓浓不屑。 晏行知不再多言,捏碎魂符。 意识海一阵剧痛,仿若一条毒蛇钻进脑子里,他露出痛苦的表情。 稍后,元化一的声音在他意识里回响:“走,本座去会一会那小女乐,以及那只鹤。” …… 广场上,曲悦目望晏行知回到擂台上。 她的眉头微不可察的轻轻一皱,说不上来,区区一个来去的功夫,换一身新弟子服的晏行知,心态转变巨大。 仿若请神上身了一样,眉目间透着不可一世的自信。 第34章 第三局 天上城的长老们, 当然也察觉出晏行知的状态恢复太快。但他们并未当回事, 毕竟这是被寄予厚望的精英弟子,一贯没令他们失望过。 迅速调整心境,斗志昂扬,是剑修本该具有的精神。 窦长老满意着颔首,面有得色。 君执俊秀的眉峰稍稍一拢, 神识在晏行知身上扫一圈, 还没来得急细看,听见不知身在何处的韦三绝传音:“借你法宝一用。” 君执一怔:“韦师尊何意?” 韦三绝:“我只出个范围,具体设置你来。” 君执不解其意:“哦?” 韦三绝:“你我二人联合出题,防止那丫头猜我心思, 给那只鹤通风报信。” 君执点头:“明白了。” …… 广场上, 晏行知朝着周成执事拱手:“给您添麻烦了, 可以开始了。” 周成执事打开韦三绝的信封:“第三局比试, 是……??” 什么情况,信纸上一个字也没有。 等待执事宣布考题的时间里, 广场上围观的弟子们心头骤然生出寒意,提在手中或背在身后的剑, 不断震颤着, 如同百鸟遇见凤凰, 畏惧的厉害。 弟子们仰头一看,满目骇然! 只见高空缭绕的仙云中,快速浮现出一柄柄利剑。众剑柄部在上,剑尖朝下, 剑与剑之间的距离,按照一定的规则排列。 顷刻间遮天蔽日,光隐夜出。 “这是我家的剑三千。”君舒背后的剑匣与之产生强烈共鸣,发出嗡嗡声,“先生咱们快躲开。” “快跑!”周成执事喝了一声。 弟子们恍惚回神,有的施展轻身术,有的御剑而逃,远离擂台。 曲悦也带着江善唯离开剑阵范围。 众剑悬顶,剑气激荡,剑意重逾万钧。皮皮的双腿直打哆嗦,晏行知一样骇然着站立不稳。 他询问意识海里的元化一:“国师大人,咱们是露陷了吗?” 元化一冷笑:“露陷?就凭他们?韦三绝明白自己太规矩,很容易被猜中心思,故而与君执联手,故弄玄虚。” 晏行知:“现在该怎么办?” 元化一“嗬”一声:“巧了,比起来韦三绝,本座更了解君执。” 嗖——! 剑三千落雨般直直下坠! 夏孤仞三人目露震撼,说不出话。 君舒对自家宝物没兴趣,问道:“曲先生,这一局韦师尊出的什么题?” 夏孤仞回神:“师父是想考验他们的定力?” 剑雨是垂直落下的,在高空时应就已经算计好了落下时的方位,肯定不会扎到皮皮和晏行知,只要他们能克服恐惧,站着不动。 曲悦摇摇头:“不对。” 她没解释,注意力集中在晏行知身上。 还是那句话,她是个“特工”,察言观色是基本技能,晏行知短短时间内,表现出的状态,差别实在太大了。 就譬如眼下,他本和皮皮一样吃惊,摸不准考题内容,但毫无过渡的,眨眼间镇定下来。 如同写考卷时正抓耳挠腮,突然有人告诉了他标准答案。 “逃。”元化一吩咐晏行知。 “逃走?”晏行知重复一遍,瞧一眼对面的仙鹤站着不动,他有些怀疑,“您确定要逃?” “天上下刀子,不逃是傻子,你们这场比试是要选出最强傻子吗?”元化一真不喜欢和蠢货聊天,总是要白费许多的唇舌。 第37节 晏行知懂了,立刻御剑逃走。 见他一逃,皮皮立马跟着逃,紧紧追在他屁股后面。 晏行知被它啄了好几次屁股,以为它又来,跑的更快。 元化一啧啧称赞:“此鹤果真聪明,根本不去猜出题者的心思,只盯紧你,你怎么做它就怎么做,这一局便能打成平手。一胜一负一平,它反正没有输。” 在剑雨落地前,一人一鹤都逃出了广场,进入安全范围。 晏行知皱眉:“那,如今平局了?” 元化一漫不经心:“着什么急,若方才可以分出胜负,那自然结束了。分不出胜负,当然还有后招。” 果不其然,那些密密麻麻的剑并未扎入地面,在距离地面高半寸的地方停住,宛如凝固一般。 紧接着,剑光大作,剑与剑之间链接出气墙屏障,逐渐化为透明砖石,组成一座巨大的——迷宫! 又一封信自天上城飘落,被周成执事接过手中。他清清嗓子,对惊魂未定的众弟子说道:“这第三局,比试的是记忆力。迷宫有南北两个门,两位参赛者各自去一边……” “鹤走南门,晏行知走北门,一炷香的时间,将地图背下来,谁先从对面出去,谁就获胜。” 说着话,迷宫上方,南北两侧各自浮现出画面,都显示出一连串符号:→↑←↓↑…… 密密麻麻一大片,起码一千个箭头。 而且每显示完一行,上一行就会消失。 众弟子几乎吐血,云剑萍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些箭头,活生生将自己盯成斗鸡眼:“我去,这也太难了!” 一炷香时间过后,迷宫上方的符号全部消失。 周成执事看向仙鹤和晏行知:“可以开始了。” 晏行知气定神闲,直接去往北门,经过皮皮身边时,斜了它一眼:没法跟了? 皮皮确实有点儿头晕,那些符号对一只鹤来说,真是太难了,没记住多少,只能靠自己走出去了。 它还真不信晏行知可以全部记清楚,未必会输的。 它更在心里暗暗计较着,两人走对脸,必定会在中途碰上,自己就偷袭他,啄他屁股,多啄几次,令他分心走错路。 “国师大人,您全记下了?”晏行知入迷宫后才询问,他反正记不住,甚至都没用心思看。 “小意思,走。”元化一笑了笑,又补充一句,“那只鹤会在碰面时偷袭你,规则里,没说迷宫中不能动手。” 晏行知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是让自己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是。”他眼底闪过一抹狠辣。 …… “师姐。”江善唯惴惴不安。 迷宫内的一人一鹤看不到外界,但剑气是透明的,外头观战的人能将里面的情况看的一清二楚。 晏行知走的毫不犹豫,且方向完全正确。 再看皮皮,起初一百来个岔路,分辨的还算坚定,稍后便不行了,举步维艰,撞了好几次墙。 “晏师兄真厉害。”云剑萍已经倒戈,“不愧是我们学院上一代的第一剑。” “我差的远。”作为这一代弟子中的第一剑,夏孤仞汗颜。 曲悦摩挲着指腹,询问君舒:“晏公子从前就这么厉害?” 君舒在学院待得久,又与晏行知差不多岁数,两人有些交情,点点头:“晏师弟一贯优秀,当年投考学院,便是同期魁首。更难得的是,除了剑道出类拔萃,他学识也极为渊博,懂得很多。” 曲悦转眸看向迷宫内的晏行知,几乎可以确定,此人有秘密。 他可能是天选之子,有个随身的金手指老爷爷。 这样的话,放弃皮皮,让他加入队伍真是再好不过,等于收进来一个外挂。 不对。 曲悦又问:“他既如此厉害,上一届团队赛,怎么还输的惨不忍睹?” “原因太多。”君舒叹了口气。 心道输的惨不忍睹不正常么?他们连续垫底六百年了,又岂是区区一个优秀弟子就可以改变现状的? 有这样厉害的外挂,输这样惨根本不正常。曲悦沉吟着,此人身上疑点太多,不能让他进入队伍,跟在自己身边。 该怎么做? 没有过目不忘的能力,那些箭头她也没能全部记下来。 冥思苦想许久,她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剑阵迷宫隔绝传音,她召唤只仙鹤,飞高一些,传音给君执:“君前辈。” 君执回应道:“想找我行个方便?” 曲悦道:“是的,那是您的法宝,还请您替晚辈给皮皮传句话。” “这样做不好。”君执迟疑,“再者,即使现在教着它怎么走,它已经落后晏行知太多,赢不过了。” “没关系。”曲悦请求道,“晚辈只需您传一句话,一句就好。” “你如此不喜欢晏行知?”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只不过……”空口无凭,曲悦不好说,且有外挂本身不是错事,她是怕他别有用心。 “好。”君执本也不是拘泥之人,问道,“不知先生需要我传什么话?只传这一句。” 曲悦终于松了口气:“多谢前辈。” 而当曲悦说完要他传的话,君执整个人呆愣住。 还能这样钻空子?? …… 一刻钟过后,剑阵迷宫的南门处,晏行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微笑,步伐沉稳自信。 中途竟都没遇见那只鹤,可见它不知拐去了哪个犄角处,倒是可惜了,没能报复回来。 然而待他站定后,明显感觉周围气氛不对,众弟子们似乎受到了什么冲击,鸦雀无声。 而那只鹤竟然没在迷宫里,此刻正蹲在周成执事身边。 周成执事尴尬道:“你输了。” 晏行知愣神。 元化一也有些摸不到头绪。 晏行知回神后,忙问道:“不可能啊,弟子没在中途遇见它,它怎么走过来的?” 周成执事越发尴尬:“它飞过来的……” 这正是曲悦让君执帮忙传的话——“皮皮,飞过来,韦师尊定下的规则,只说谁先从对面出去谁赢,没说不能飞。” 第35章 定输赢 “这是作弊!” 晏行知怒不可遏。 周成执事也觉得是作弊, 方才仙鹤从剑阵迷宫上行飞出来的时候,下巴都快给他惊掉了。 窦长老更是红着眼睛从天上城直冲下来, 和曲悦据理力争。 然而呢? 剑阵迷宫瞧着拉风炫酷却没有顶部,是君执之错。 规则没写禁止从上空飞行,是韦三绝之错。 没有提前指出比试存在一个漏洞,是居不屈与众长老之错。 皮皮何错之有? 人家是只长了翅膀的鸟,为啥不能飞? 最后窦长老被韦三绝两道剑气强行拽回天上城,一众长老们回去投票表决了。 瞧见晏行知不服气,曲悦上前一步:“晏公子,这在覆霜的习惯里是作弊没错,但根据九国试炼的规则,没有任何毛病。 她早将九国规则研究透了,才敢让君执通知皮皮这么干, “譬如让天风国师来判,肯定是过关的。” 元化一就是个死钻空子的人,所以才被骂又贼又贱。 “国师大人!”晏行知恼恨的脸色发青,却不知怎样反驳, 询问迟迟不说话的元化一。 许久, 元化一淡淡开口:“本座输了。” 晏行知错愕:“国师大人,您不恼吗?” 元化一笑道:“胜负乃兵家常事,有什么可恼的, 的确是本座因为轻敌而麻痹大意了。小姑娘有意思,呵,来日方长, 对手越强越有趣呢。” 这份气度着实令晏行知心悦诚服,他的心态慢慢趋于平和,脸色也和缓下来。 国师大人说的不错,来日方长。 他拱手:“是弟子输了。” 曲悦一直盯着他的脸,观察他的微表情,笃定他有个随身老爷爷,且还挺有风度。 可能是她多心了,对方似乎并没有什么图谋不轨的心,否则不会这般坦然接受。 此时,天上城传来居不屈的声音:“曲先生,你来一下。” 曲悦连忙召了只仙鹤飞上去,进入长老院中。 这一次与往常略有不同,韦三绝竟然也在,解了沉墨剑,坐在君执身边。 “曲先生。”居不屈拧着眉道,“我们承认,这是我们的疏忽,那只鹤飞过迷宫没有问题。但,有弟子举报你曾中途离席,随后那只鹤便飞了出来……” “你作弊!”窦长老死死抓住这一处,“空子不是仙鹤钻的,是你钻的,即使放在九国规则里,串通裁判官,也是违规的!” 君执苦着脸道:“窦长老是说,孤与曲先生串通?” 第38节 窦长老冷笑:“老夫可没说,反正传音能穿透剑气墙的,除了摄政王,就是老韦。” 韦三绝瞥他一眼,随后一双冷沉的眼睛看向曲悦。 怕自己被看穿,他特意想出了和君执合作的办法,结果还是防不胜防。 这是他最厌恶的行为,但他却没有生气。 因为他突然想看九国试炼上,曲悦与元化一那个贱人交锋,究竟谁能把谁气死。 “总之,老夫认为这场比试不作数。”窦长老态度坚决,“重比!” “无聊。”韦三绝站起身,绕过众人离开了,表示自己不会参与重比。 气氛一度陷入尴尬,因为韦三绝的态度等同认可了这场比赛的结果。 众长老一时无言。 居不屈再一次拍板:“哎,不要在折腾了,就这么定了,收那只鹤……叫什么来着?” 曲悦忙道:“皮皮。” 居不屈点头:“收皮皮入弟子册。” 自此,五位参与九国试炼团队赛的成员,齐了。 …… 曲悦走出长老院以后,心旷神怡。 君执在她身后笑道:“先生当如何谢我?” 曲悦忙不迭转身,拱手道:“道声谢可以,但晚辈也是为了覆霜忧心,最终的受益人还是您,所以您是帮了您自己。” “先生真是……”君执以手指描了下眉峰,忍俊不禁,朝云间看了一眼,一团棉花云陡然变形,拉扯成一长条,化为一条雪蛟龙蜿蜒而来。 君执带着她落在雪蛟龙头上,一道回浮空岛。 雪蛟在云中穿梭,仙鹤纷纷避让,曲悦扶着蛟角站着,一言不发。 君执与她隔了一肩的距离,问道:“我很好奇,先生为何执意选择皮皮,弃晏行知。” 曲悦依然不好解释,赛后晏行知的反应,又令她犹豫起来。 但在有备选的情况下,她不喜冒险。 曲悦错开话题:“对了,晚辈明日将启程去往冰月谷,皮皮还不能说话,需要谷内一颗果子催长。” 君执微微一怔,蹙了蹙眉:“那在九国界外,还盘踞着几个魔门,来去皆不易。” “晚辈打算带着君舒几个一起走。”曲悦已经拿定了主意,“刚好训练他们。” “可以。”君执颔首。 “您若无事的话,不妨也与晚辈同行。”曲悦点出正题,“一来一回大概需要一个多月,为您疗伤的事儿不能断。” “是为我疗伤,还是怕自己应付不来,寻个打手?”君执调侃一笑。 曲悦回的坦然:“都有。” 最重要的是,路上更容易套近乎,进一步去了解他。 疗程不能断,君舒的安全,有这两点理由,她相信君执不会推辞。 如她所料,君执稍作沉吟过后,应了下来。 …… 曲悦回到岛上后,先通知君舒几人去做准备。 进入主院的院子里,皮皮被江善唯锁在廊柱下,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 曲悦走上去,睨着它道:“你想被清蒸,还是红烧?” 皮皮打了个哆嗦,眼神坚持:三打两胜,我赢了! 曲悦冷笑:“若无我的指点,第三局你会赢?” 皮皮眼神闪躲了下。 的确是,它那会儿怎么就没想到飞呢,是没有经验的缘故,往后它就知道了,规则是有空子可以钻的。 她好像确实比自己聪明了一丢,恩,就一丢丢,不能再多了。 曲悦背着手,不给它好脸色:“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皮皮看着她。 曲悦回望:“我尚未想好,你且先跟在我身边,听我差遣。” 皮皮眼神里透着疑惑,实在猜不透这女人的心思,真想让它去参与那什么九国试炼么? 为何会选择一只鹤呢? 不过栽在她手里一次,又被她指点一次,的确令皮皮生出了点畏惧心。它见识浅了,从未出过覆霜学院,还以为人类都是个性耿直的傻帽。 …… 天风国,国师府。 听着房间里瓷器破碎的声响,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仆从,战战兢兢,抖如筛糠。 “怎么回事?”自院外匆匆涌进来几十个环肥燕瘦,各具风情的貌美女子,七嘴八舌地问,“夫君这是怎么了?” “启禀夫人们,属下也不知道。”守门的黑衣侍从满脸茫然,“大人原本在园子里打坐,突然愤怒起身,回房便开始砸东西。” 国师动了大怒。 一动怒就控制不住自己发疯砸东西。 但他们家大人虽然喜怒无常,却极少怒到无法自控。 究竟是谁那么大能耐? 元化一将屋子里能砸的全砸个干净。 他输了。 他竟然输给了一只鹤。 不,他是输给了那个小女乐。 可以,不错,这很棒。 发泄完了以后,他阴沉沉勾了勾唇角,整整衣襟,将乱发一丝不苟的拂去背后,又慢慢取出护甲,套在自己的小拇指上。 掐个法诀,满屋狼藉恢复原样。 他倒了杯水润润嗓子,再将空掉的杯子倒扣。 拉开门出去时,已是一派风光霁月,优雅高贵的不可方物。 “夫君啊。”满院子的夫人担忧的看着他。 “没事,练功出了点茬子,惹夫人们忧心了。”元化一淡淡一笑,温润如玉,温柔的安抚着她们,又对亲随道,“走了,本座要去一趟学院。” 这一次的九国试炼不得不重视起来了,他决定亲自教导。 又传音给亲随,“写封密信散去其他几国,让他们都知道覆霜国请来一位了不得的导师。” “遵命!” “还有,派人去覆霜,为本座杀一只鹤。” 第36章 冰月谷 被他吩咐做事的心腹名叫北陌, 茫然不解:“杀一只……鹤?” 覆霜学院内,养着几千只鹤, 杀哪只啊? 元化一:“派人过去,就知本座指的是哪一只鹤。” 那只鹤绝不能留,尚且年幼便心思狡诈,再经那小女乐悉心调教,稍后必是天风弟子们的劲敌,真有可能让覆霜翻盘。 归根到底,厉害的还是那小女乐。本也并非覆霜人,去证道的而已。以证道之名招揽不来,不妨换种手段? 比如,色诱? 算了,形势还没严峻到逼着他牺牲色相。 “走。” “是。”北陌前行引路。 元化一刚走出国师府, 坐上兽车,一道银光从天而降,钻入他车厢内。 是太后的信笺,估摸着得知大人动怒, 特意写信关心。北陌勒住缰绳没有动作, 不去打扰自家大人。 同时,心疼大人。 外头总是传言他与太后之间存着苟且,实乃子虚乌有。 分明是太后为了私心, 一直黏着大人不放。 大人是个弃儿,两百多年前被太后之父捡回家中,虽是当成奴仆养大, 但待他不薄,见他在剑道上有天分,还供养他前往北儒剑宗修习。 故而天风国动荡之际,太后一封求救信,他便孤身前来,拿下国师之位,步步筹谋,心机算尽,扶她孤儿寡母在天风站稳脚跟。 更为了平息外间那些流言蜚语,养了一府院的女人当做挡箭牌。 “发什么愣,走啊。”元化一催促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 “是!” —— 曲悦启程出发了。 临走前吩咐江善唯继续催熟白月草,每隔十天挖出来喂给皮皮吃。 虽是让皮皮担当智囊,但修为高些总有裨益。 还吩咐他看好皮皮,别让它四处乱跑,或许会有敌对势力暗中对皮皮下手。 第39节 江善唯心里有点委屈,他想和曲悦一同去,不愿意待在家里照顾这只贱鸟。 但又明白自己现在仅有两成法力,跟着去是个累赘,师姐害怕保护不好他。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乖乖催熟白月草,尽心完成师姐交代的任务。 …… 冰月谷距离覆霜是有些遥远的,在这片大陆上,最北端除了覆霜之外,还有一个国家,名叫降雪。 两个国家之间,隔着一座韦三绝每年都去钓鱼的、绵延千万里的大雪山。 冰月谷就在降雪国国境另一侧。 他们前往此地,需要穿越大雪山,再横穿降雪国。 加上君家人身份特殊,不能随便进入他国国境,他们还得绕过去。 这一路君舒四个人御剑飞行,曲悦则跟在君执身边,与他同乘雪蛟龙。 风雪甚大,啪哒哒拍在他设下的防护屏障上,听着像是下冰雹。 曲悦盘腿坐着,听幻波趴在花瓶耳坠上生气:“说好的鞋子呢?” 曲悦尴尬:“君前辈身份特殊,扮成他的模样不方便。这样,您再看上谁,我一定将鞋子讨来。” “你每次都这样说。”却没有一次实现,但幻波还是道,“说定了啊。” “恩。”曲悦拿定主意,这次哪怕是抢的,也帮幻波抢到手。 提及鞋子,曲悦抬头看一眼负手在前的君执。 她隐隐觉着,君执对幻波想穿他鞋子一事十分抗拒。 莫非有精神洁癖,不喜欢旁人碰他用过的旧物? “小月亮。”她正沉思,突听幻波传音,“你来覆霜学院不是为了证道,是为了君执?” 曲悦冷不丁吓了一跳,被看穿了? 幻波笃定:“你当初问我五个问题,曾问到君执,随后你就来到学院,同他厮混上了,你一定是垂涎他的容貌,对他图谋不轨。” 曲悦:…… “被我猜中了。”幻波为自己的机智感到骄傲,又教训她,“可你也未免太过迂回,喜欢他,何不直接表达出来?” “若不敢当面表白,不如写情诗给他。”幻波眼泛桃花,陷入憧憬中,“一天一首情诗,如春雨般无声润物,哪怕是块儿石头,也会被捂热的。” 曲悦:“我不……” 幻波打断:“你不会写,我可以帮你呀,以我的才华,必定手到擒来。” 曲悦头疼着捏捏眉心,和幻波是解释不清的,索性不解释了,敷衍道:“不急,我曲家门风严谨,先考察一下他的人品作风再做决定,毕竟常听人称他伪君子。” 幻波不认同:“人人都知道的伪君子,便不是伪君子。” 曲悦趁机问:“对了前辈,您知道君执年幼时,为何会被赶出王都么?” 幻波摆了下手:“哪里是赶,君氏祖上是铸剑师,子孙多为火系灵脉,修的剑道也较刚猛。君执生来体弱,不适合修君家剑诀,才被他王兄送去南儒剑派修儒剑而已。” “原来如此。”曲悦沉吟。君执的身份还真是挑不出半点毛病。 她又想起来一件事情,“您知道咱们这个世界都有哪些能够破碎虚空的法宝么?” “破碎虚空?”幻波目露懵怔,“什么意思?” “就是突破此世界的屏障,与三千世界中的彼世界建立通道,抵达彼世界。”曲悦试探着解释。 幻波一诧:“闻所未闻。” 果然,曲悦也发现这个世界闭塞的很,似乎除了君执以外,其他人都不知道三千世界的存在。渡劫期修道者自古以来便是凤毛麟角,更无一人合道成功过。 估计也没几个人知道,他们身处的世界十分奇特,能被拎在手里扔来扔去。不像旁的世界都受某种磁场吸引,位置轨迹基本是固定的。 也不知君执是怎样发现,如何办到的。 “曲先生,咱们到了。” 雪蛟龙停在半空中,君执朝前方指了下。 曲悦站起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银装素裹的高山峡谷一眼望不到边,面积真不小。 君执驱使着雪蛟落在一处山头上,随后君舒四人也御剑抵达。 整整御剑飞了十几日,四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差。 曲悦却没给他们休息的时间,吩咐道:“你们进山摘果子去,那种果树和桃树一样,果子却类似樱桃,一树只结一串。” 云剑萍问道:“分布在哪里啊?” 曲悦摊手:“我也是第一次来,哪里会知道?不过果子只对一些普通幼兽有催熟作用,没多少人来摘,谷里应有不少,你们仔细找找看。” “是。”逐东流拱手应下。 “不知有没有护果兽?”夏孤仞询问。 曲悦摇头:“没有,但一些品相好的大果子,或许会有妖兽看守,等待果熟以后摘给自家幼崽吃。你们没必要同它们抢,摘足够多的小果子,够皮皮开口说话就行了。” “好!”云剑萍提剑下山,跃跃欲试,口中答应着,其实心里却想去挑战大果子。 “你俩看紧她。”曲悦一眼就看穿了云剑萍,吩咐逐东流和夏孤仞。 两人连忙跟上云剑萍。 君舒踟蹰着不肯走,忧心忡忡的看向君执:“二叔,您身子骨虚差至此,颠簸劳累的可以么?” 君执轻咳两声:“有曲先生为我调理,无碍的,你去。” 君舒侧步,朝着曲悦拱手躬身:“先生,有劳您照顾好我二叔。” 曲悦满口应下,他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待他们走远后,曲悦调侃君执:“前辈不暗中跟着?” “无妨,距离不远,剑三千可以感应到剑三百。”君执语气轻松,但目光一直追着君舒。 “前辈是位好叔叔。” “他还是个孩子,我自然得多留意一些。” “孩子?君舒公子比晚辈还大几岁。” 君执闻言一怔:“是么?” 曲悦的眼睛危险一眯,几个意思,是说她看起来老? 君执又补了一句:“原来只大几岁,我一直以为我家君舒大了先生十几岁。” 曲悦:……不知夸他会说话,还是求生欲强。 曲悦继续没话找话,与君执东拉西扯。 幻波趴在耳坠瓶子上,嘴巴像是上了拉链,一句也不插嘴,只时不时传音:“小月亮你真怂呀,这都扯的什么?” “表白,念诗,你瞧今夜的雪和月亮,你懂不懂什么是风花雪月?” 曲悦一个头两个大,很想告诉幻波自己正在办案子,能不能不捣乱。 君执的目光倏然一沉:“君舒他们遇到了麻烦。” 曲悦紧皱眉:“过去看看。” “恩。”雪蛟在云端休息,且山谷内蛟行不便,君执足下一点,扣住她的肩膀纵身一跃,跃入半空,直接御风而行,片刻便落在事发地。 只见一片荒谷内,十几个绿衫修道者将君舒四人团团围住。 君执低声道:“是降雪学院的弟子。” “怎么会打起来?”君执在外不便暴露身份,曲悦站出来问。根据九国条约,各国修道者是不能随意斗法的。 弟子中有人冷笑:“是你们学院这位小妹妹先出手打人。” 云剑萍怒道:“是你们欺人太甚!” 君舒面色不虞着解释:“先生,是这样的……” 他们这一路,寻到不少曲悦口中的果树,但每一棵果树下都站着一名降雪国弟子。 见他们靠近,立刻将树上的果子摘下来,扔在脚下踩个稀巴烂。 知道他们是故意的,君舒几人忍下来,不信整个山谷里的果树都被他们承包了,果然在此地发现一棵没被守着的果树。 云剑萍刚要去摘,竟被匆匆赶来的降雪国弟子抢了个先。 她再也忍不住,才出手打了人。 曲悦听后好笑道:“冲着我来的?” 看来,她已经出名了。 “听闻覆霜来了位比狐狸还狡诈的女乐修,就是姑娘你么?” 只听一个妖里妖气的声音从对面山头飘了过来,旋即,几道身影瞬移而来。共五人,其中四人是抬轿子的,丝带飘飘的轿子里,坐着一位身披羽毛大氅的年轻男人。 柳叶眉,丹凤眼,是位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曲悦的第一反应是通知幻波:“您快瞧瞧,这双鞋子您满意不?” 她和幻波的审美差不多,她看着好看,料想幻波也会喜欢。 岂料幻波竟冷冷一笑:“皮囊虽好,奈何一身狐狸骚,我才不要穿他的臭鞋子。” 原来是只狐狸妖。 君执淡然自若地介绍道:“它和先生一样,是降雪国负责试炼的导师,我记不住它的名字,只知它是个瘸子。” 曲悦故作惊讶:“瘸子也能成为导师?” 那狐狸一愣,旋即恼道:“你听谁说我是瘸子的?” 君执疑惑道:“你不是瘸子,为何要人抬着?” 曲悦也疑惑:“是啊。” 那狐狸拔高声音:“我只是懒得走路!” 君执露出狐疑不信的神色:“那你下地走一走?” 第40节 演技太强,看在狐狸眼睛里没有半分破绽,活像自己在说假话一样。它立刻从轿子里出来,双脚落地,还重重踩在雪坑里:“瞧见没有,我并不是瘸子。” 君执点头:“哦。” 曲悦抿唇笑道:“原来狐狸不仅聪明,还很听话,让下地走一走就下地走一走。” 君执也微笑:“不过是一只被人族驯服后的狐狸,自然听话。” 作者有话要说:  曲悦:我只想安静的摘个果子就离开的。三哥,别跳的太高,小心摔的疼。 第37章 雪灵雕 两人一唱一和,将狐狸气的下颚稍稍颤抖, 但它并没有跳脚, 轻飘飘打量一眼君执:“覆霜摄政王?” “花先生好。”君执颔首承认, 礼貌的挑不出一丝毛病,好似刚才嘲讽人家的不是他一样。 花楠, 一只六百岁的狐狸精, 降雪国学院导师。因为几个月后可能成为敌手,曲悦对各学院的导师都有一定了解。 降雪国的综合实力,在九国只排第六, 但九国试炼的总成绩却是第三。 因为降雪是个多妖的国家,每次比赛, 队伍里基本有三只妖。而且保密工作堪称一绝,一直到进场比赛之前, 谁也不知花楠派了哪种类型妖孽参赛。 千奇百怪, 防不胜防。 花楠重新走回轿子里,懒洋洋的坐下:“我收到的消息里, 可没说摄政王您也会来, 看来贵国真是将曲先生当宝贝一样供奉起来了呀。” 君执照单全收,表明“没错, 是供奉起来了, 你最好掂量一点”的态度。 君执略微沉吟, 问道:“不知花先生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花楠给他一个“你应该知道”的眼神 :“关于‘覆霜证道’一事,原本咱们都是当笑话听的,但那位的重视, 让咱们不得不重视起来。” 君执了悟:“君某明白了。” 曲悦也懂了,是天风国师故意给她找麻烦,妄图拖住她训练学生的步伐。 行,可以的,她记下了。 花楠一伸手,祭出一方小木盒:“这里面是你们需要的智慧果,如今整座冰月谷,仅剩下此一盒。” 君执负手:“条件?” 花楠看向曲悦,眨了下眼睛:“曲先生,你我比一场,无论输赢,比完以后果子都给你。” 曲悦揉揉太阳穴,她的内心感受有点儿复杂。 从前在旁的世界,修道者们通常一言不合就开干,让修为不济的她很伤脑筋。 此界不是,因有天魔族这个共同的、强大的敌人,九国间存在和平公约,看你不顺眼,除暗杀外,只能约你比赛。比赛的内容,还要符合九国试炼的规则。 感觉自己随时随地,都要与人尬舞定胜负。 曲悦扫一眼那些将君舒几人围住的降雪弟子,清一水全是人族,“花先生以普通弟子,来与我挑出的参赛弟子比,算盘打的精明。” 花楠以袖捂嘴笑道:“曲先生既有自信证道,还怕被人看出深浅?或者与我一样,也想走出其不意的路线?” “那倒不是。”曲悦盯着他手里装有智慧果的木盒子,“您说的,无论输赢,果子都给晚辈。” “我堂堂一国导师,还不至于欺骗你一个小姑娘。”花楠微笑。 “那行。”曲悦应下,“您说怎么比。” 花楠道:“你这只有四个人,我也出四个……” 幻波突然出声:“你们不能在谷中动手,如今是冰月谷一年中最热的季节,沉睡于谷底的冰原巨狼很容易被你们吵醒。” “谁?”花楠吓了一跳,警戒着四处张望。 “是晚辈的一位朋友。”曲悦指了指自己的耳坠,“一只汐妖。” 花楠眸光一亮:“汐妖?是那种汐妖?” 曲悦点头:“对,是那种汐妖。” 花楠从未听过冰月谷底沉睡着冰原巨狼,但若是汐妖之言,应是错不了。 幻波又道:“去半山腰找一处空地就行了。” 自然无人反对。 …… 一行人往山上走了走,按照幻波的指示,来到半山腰的空地。 君舒四人被放了回来,站在曲悦与君执身后。 花楠将盛着果子的盒子向上一抛,定在半空中:“比赛的规则很简单,你方仅有四人,我也出四人,咱们……” 长篇大论说了一通规则,几乎堵住了所有可以钻的空子,可见来之前,他做足了准备。 “听明白了?”说完后,他询问曲悦。 “懂了。”曲悦认认真真点头。 “那好,咱们开始。”花楠指派四人出列,走到中央。 曲悦则转过身,目光自君舒四人身上一一扫过:“有信心没?” 君舒四人抱拳:“有!” 尤其是云剑萍,握住剑恨恨道:“看我不打爆他们的狗头!” 曲悦皱皱眉,转头看君执:“晚辈需要一个隔音罩。” 君执挥手布下。 曲悦板起脸:“我是问你们,有信心钻空子没?” 四人愣住:“钻空子?” 曲悦催眠一样的声音:“现在,忘记你们是谁,将自己代入皮皮。你们不会说话,也不懂剑道,对手很强,动手会受伤,该怎样才能做到不动手就获胜呢?” 云剑萍听的满头雾水:“对手不强啊,刚才打不过是他们人太多。” 夏孤仞比她好不到哪里去,攥紧晨曦剑柄:“先生,可以赢!” 曲悦叹口气:“不要和我抬杠,仔细回想花楠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 君舒冥思苦想,苦恼着摇头:“先生,花楠似乎知道了先前迷宫比试的事儿,将所有空子都堵死了,可谓滴水不露。” “不。”因要上场比试,逐东流原本和夏孤仞一样,攥紧手中见微。然而在曲悦引导下,他想到了什么,身体慢慢放松,“是有空子钻的。” 三人齐齐望向他。 逐东流朝着曲悦拱手:“先生,您的意思是不是……” 曲悦扬手打断他:“无需问我,做你认为对的事情。” 逐东流微愣,眼眸疑惑不定:“但我怕自己想的不对,误了先生的事儿。” “无妨。”曲悦安抚他,“任何结果,都有我……还有摄政王在。你只需证明给我看,你找到了空子,旁的无需操心。” 在她坚定的眼神下,逐东流恢复自信,点点头。 四人绕过曲悦和君执,也走到场中去。 花楠一抬手臂:“可以开始了。” 哗——! 夏孤仞拔剑而出,云剑萍紧随其后。 却见逐东流高举双臂,做出投降的动作,高声道:“我们认输了!” 夏孤仞的身体一个前倾,差点儿摔倒。 而云剑萍剑未完全出鞘,一个手抖,虎口处被割了一道口子。 君舒旋即领悟逐东流的意思,趁着对方错愕,目光都凝聚在逐东流高举的双臂上时,他飞身而起,将果盒子抢过手中。 “放肆!”花楠回神,恼怒着一挥袖,妖气化刃攻向君舒的手。 “锵”的一声,妖刃被君执凝气而成的剑影打散。 君舒拿到盒子后,立刻转身扔给曲悦:“先生接着!” 花楠喝道:“尔等竟如此不守规则!” 逐东流收回高举的双臂,改为拱手:“花先生息怒,我们并未不守规则,是您先前说了,输赢果子都归我们。如今我们上场了,觉得赢不过,主动投降认输,再将智慧果拿走,有什么不对么?” “你们……”花楠被噎的说不出话,瞪圆了丹凤眼,“你们覆霜剑修的气节呢?傲气呢?风骨呢?!” “我们只是来摘果子的。”逐东流表情沉稳,一本正经,“路上走了十几日,饥寒交迫,不想动手。”问旁边两人,“是?” “是……。”夏孤仞木着一张脸。 云剑萍有话要说,被君舒瞪一眼,悻悻咽下去:“是啊是啊。” 曲悦将智慧果收入储物镯子里,满意着颔首:“君前辈,晚辈这个导师教的怎么样?” 君执抿唇,眨左眼的同时,竖起左手大拇指。 夏孤仞和云剑萍还没上道,但逐东流和君舒已经开始慢慢领会曲悦教导他们的思路:脸皮放一边,目标最重要,风度是什么,他们不知道。 “无耻!”花楠骂了一句。 降雪国弟子们也纷纷指着他们怒骂。 但骂着骂着,花楠又让他们停了下来。 因为以往都是覆霜剑修在赛后,逮着对手骂无耻。 现在的情景竟然反了过来。 花楠原本就是来试她深浅的,虽不曾动手,但他已从中窥出了些许门道。 他释然着放声笑道:“行,果子给你。七个月后,咱们九国试炼上见!” 曲悦微笑颔首:“但愿稍后有此荣幸,得与前辈切磋。” 九国试炼抽签决定分组,与他对上的几率仅有一半。 “会的,我有预感你我一定是一组。”花楠说着话,又朝君执拱了拱手,“走!” 第41节 轿子飞起,准备载着他离开。 降雪弟子们也纷纷祭出他们的飞行法器,一时间灵气流动,流光溢彩。 但他们却惊骇的发现,法器被一股奇怪的力量牵扯着。 “糟糕。”君执瞳孔一缩,朝高空射出一道剑气。 曲悦也感觉到了一股怪异的力量,令人心慌。 抬起头,只见滚滚落雪,似雪崩一般。那些滚起的巨大雪球,逐渐生出了翅膀和脑袋,足有二十几只。 是雪灵雕,雪灵气凝结成的一种灵体妖物! 见君舒几人拔剑,君执阻止:“御剑离开,分不同方向走!” 几人立刻改拔剑为御剑,降雪弟子们也纷纷逃散。 雪灵雕们倏地展翅,追了上去! 灵雕修为并不高,但因在雪山里,又是雪灵气凝结,打散之后立刻再次凝结,非常麻烦。 曲悦祭出琵琶,拨弦打散了一只又一只,源源不断。 君执则飞身而起,双手结印,澎湃的剑意汹涌而出,试图将还在凝结雪雕的雪山封印。 但在这紧要关头,幻波突然从曲悦耳坠中飞出,一指点在君执后颈处。 曲悦猛地一惊:“前辈!” 君执释放的剑气迅速回流,人也晕了过去,被幻波给扛在肩头上:“走了小月亮。” “您这是做什么?” 曲悦追着幻波进入一个山洞中,看着它将君执放在角落。 曲悦神色肃然:“谷底根本没有什么冰原巨狼,您是骗我们的,故意让我们来半山腰。利用人的精气,将雪灵雕给引了出来?” “哪有什么雪灵雕。”幻波摆摆手,盯着君执的脸打量,“我让你们来半山腰,是这里雪多,方便我施展幻术。雪化了便是水,我能控水,自然也能控雪呀。” 曲悦松口气,原来那些都是幻化体,还好,君舒几人不会有危险。 但她又很无语:“您为了穿他的鞋子,至于吗?” 他得意:“我幻波想穿的鞋子,就没有穿不上的。” 曲悦发现自己小觑它了:“看不出来,前辈还挺有心机。” “莫非在小月亮眼睛里,我是个傻的吗?”幻波流露出震惊的神色。 它哪里傻啦? 不过是平时不爱想事情,更不爱尔虞我诈,嫌累罢了,那会令它不快乐。 曲悦拧起眉头:“但他有伤在身,你这样做,会加重他的伤情。” “不这样,是穿不到他鞋子的。”幻波弯腰将君执的鞋子脱了,眉梢一挑,“小月亮,我同你说,他很忌惮我穿他的鞋子,肯定是怕我发现他的秘密。” “恩?”曲悦不解。 “很少有人知道,我穿人的鞋子,幻化出的模样,是人魂魄的模样,而非外表。”幻波眯起眼睛,“你说说看,他为何怕我穿?” 曲悦呼吸一滞,紧盯着幻波。 幻波得意洋洋:“你不是想考察他么,怎么样,现在还认为我为了穿他鞋子小题大做嘛?” 它开心的拿着鞋子坐去一边。 开心自然要吟诗。 你是骏马你有腿 我是鲤鱼我入水 你追 我呸 幻波念着诗将左脚的鞋子穿好,再去拿右脚的鞋子。它原本的身体隐隐已有崩碎的前兆。又换了首诗。 烽火狼烟,我刀戟在手,醉梦酣战意逍遥。 人世不值,我洗尽铅华,化龙乘风入九霄。 念诗念到一半,另一只脚也穿好了,幻波的声音戛然而止。 第38章 消灵箭 幻波在穿好鞋子那一刹,感觉到了古怪。 它立刻想要脱掉, 鞋底下似乎有个漩涡, 瞬间爆发出极强的力量, 将它牢牢吸住。 而曲悦在它坐地穿鞋子之时,已经隐隐感觉到了异常。 雪灵雕本身为水系灵体妖物, 幻波与之属性相同, 气息相近,的确不易察觉是幻术,曲悦也被蒙骗过去。 但君执若有秘密, 怕幻波穿他的鞋子,必定会防着它, 岂会这样轻易中计? 且在雪灵雕出现时,君执说了一声“糟糕”。接着, 他朝天空击出一道剑气。 曲悦那会儿以为, 他是在通知云海上的雪蛟龙下来帮忙。 六阶的雪蛟龙不只是他的坐骑,更是战宠, 先前在盤龙海渔村, 一口便能吞吃掉上三品魔头的一道分身。 但君执被偷袭至今,雪蛟龙一直没有现身。 所以君执那道剑气, 其实是在通知它继续在云海盘着, 别来多管闲事? 曲悦想到这里, 心头已是一骇。 幻波不善斗法,却无形无相,极不易抓。 尤其她耳坠上就有一片海, 可供它随时藏匿。 君执便将计就计,拿鞋子诱惑它。鞋子里一定有古怪,会将幻波的灵体束缚住。 然而当曲悦想通时,幻波已将鞋子穿好,制止它俨然是来不及了,她毫不迟疑的从储物镯里取出压箱底的宝贝。 正当幻波感觉到吸力,动弹不得那一瞬间,突地一道白光朝它刺来。 它本以为是君执出手,却见曲悦手中拿着一个类似弩的冷兵器。 击中它的力量,正是从这弩中射出来的。 比舌尖血不知厉害多少倍,竟能穿透它的灵体,使它灵魂过电一般震颤。但与此同时,鞋子对它的束缚力量也一并消失。 灵体溃散之后,幻波从鞋子里挣脱出来。 曲悦道:“快回来!” 未有迟疑,一团水雾似烟一般飞回她耳坠里,幻波恼怒道:“他想杀我!” 曲悦先关心它的身体:“前辈感觉如何?” 对哦,身体是大事。幻波先不忙着生气,仔细自检,庆幸道:“还好,只是短时间内无法穿鞋子,幸亏小月亮及时。” “先生方才使用的,是什么法宝?” 君执坐起身来,从储物戒子里又取出一双新靴子穿上。 他面色如常,曲悦却不敢放松戒备,大弩化为小弹弓,握在她袖下的手中,随时准备启用:“是家父赠予的防身法宝。” 其实不是,这是他们特殊部门的消灵箭,算是科技与道法的混血产物。 能够影响五行磁场,令方寸内所有能量一息内全部消失。恩,很像信号屏蔽器,消灵箭就是一个灵力屏蔽器。 虽只能屏蔽一息,但一息对于修道者而言,能改变很多。 当年曲宋连同多少世家家主,抓了九荒十数日,最后还是她一箭扎过去,才最终放倒了他。 消灵箭制作成本巨大,一支只能用一次,她手里还剩下两支。 君执没有站起身,他看了原先那鞋子一眼,鞋子燃烧起来。随后盘膝调息:“先生的保命手段真不少。” “那是自然,晚辈还有更厉害的保命手段。”曲悦以四品修为敢出门闯荡,凭的当然不只是胆量,显摆给君执看,也是让他掂量一点,渡劫期大佬的亲闺女,不好惹。 “君执,你等着。”幻波指天誓日,“你的鞋子我一定会穿,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前辈。”曲悦阻止它继续激怒君执。 “是你伤我在先。”君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九国只敌对天魔,对妖一贯是很友善的,但,伤人的除外,你已经触犯了覆霜律法以及九国公约,我完全有立场杀你。” 曲悦看他一眼,明明能躲开,偏要将计就计,这是钓鱼执法。 幻波从耳坠里露出头,冷笑觑他:“我不过想穿你鞋子,你便要下狠手置我于死地,这么怕我?” 君执的态度依然十分礼貌:“每个人都有秘密,何况我是覆霜的摄政王。我想,我没有义务与你解释什么。而且我已经一再强调过,但你始终不死心,甚至出手伤我。若非看在曲先生的面子上,你在穿我鞋子那一刹已经魂飞魄散,方才,我不过给你一个教训,不会要你的命。” 幻波:“你……” 曲悦抢过话:“幻波好奇心重,冒犯了殿下,还请您莫要与它一般见识。” 君执笑道:“我自然不会与它一般见识,不过若再将手伸来我身上,必遭反噬。”稍顿,“无论是谁。” “多谢。”曲悦拱手。她听懂了,他也在警告她。 君执看向她,目光中的打量之意更深:“我刚才听见幻波说,先生在调查我?” 曲悦心里一个咯噔,绷了绷唇线,这要怎么回答? 君执收回视线,双手合抱在丹田处,抿唇:“曲先生来我覆霜,来的确实突然。” 曲悦想不出说辞了,硬着头皮道:“事情不是您以为的那样,幻波误会了晚辈,觉得晚辈爱慕您,逼着晚辈向您表白。晚辈便随意扯了个理由,说我曲家的门不好进,得考察一下您的人品……” 君执闻言,又抬头看向她,却问一句:“那我的人品如何?” “您的人品……”不对,曲悦险些被他套路进去,“都说了是场误会,晚辈根本没有这个意思。您的人品是好是坏,与晚辈毫无关系。” “原来如此。”君执淡淡点头。 “前辈千万不要误会。”曲悦想了想,“晚辈是有心上人的。” 君执盯紧着她:“可你先前还说,你并无情郎?” 第42节 曲悦脸不红心不跳:“被迫分开了,自然也不再是情郎。” 君执表现出一个“懂了”的眼神:“走。” 刚站起身,他脚步一个虚浮,险些摔倒。 曲悦站着不动,只动动嘴皮子:“您可还好?” “没事。”君执稳住身体,突地皱眉,做出“噤声”的手势。 曲悦也跟着蹙了蹙眉,放出耳识出去。 听见谷内上空有些杂乱的声音,隐有雪蛟愤怒的吼音。看来遇到了什么麻烦。 “是冲着我来的。”君执重新坐下,闭上了眼睛,“先容我调息片刻。” “好。” 君执闭目调息,曲悦则去他对面,靠着山壁坐下。 她眉头紧锁,深谙此次的案子不好办。 不怕目标人物修为高,就怕心机深。 君执这弱鸡身体,和他的七窍玲珑心真是成反比。 不过以他这样的心思,先前竟能被天风国师算计损伤魂魄,元化一的心眼儿怕也不少。 “小月亮,他绝对有问题。我穿他鞋子时,感受到了他灵魂里充斥着戾气。他杀意很重,不像外表那样淡然。” 幻波传音给她,“我还从未试过在穿人鞋子时,感受到如此强烈又复杂的情绪。” “嗯。”曲悦点头。 君执不是个小心眼,琐事上很大度,这样防备着幻波,肯定是有秘密的。叮嘱幻波,“前辈不要再轻举妄动。” “我只是不经常用脑子,只用了一点点的智慧,才会着了他的道。往后我多多用点脑子,多用些智慧,他肯定不是我的对手。” 幻波是真的生气,它常年在海里,很少与人斗心机。 头一次耍心机,就被打了脸。 “小月亮,我收回劝你表白的话,你还是换个人觊觎。先不说君执到底有什么秘密,就他这样整天算计人,和他相处不得累死?你还不如去喜欢你那傻乎乎的江师弟,当然最好的选择是我,可我太耀眼了你配不上。” 曲悦:…… 她好笑:“前辈刚才还说,您要在算计上胜过君执。” 幻波一愣:“是哦。” 它和他比什么? 它才不要变成满腹心机的样子,想想都讨厌。 不过君执的鞋子,它穿定了。 曲悦明显感觉到它的气恼逐渐消减,恢复常态,心道幻波的性格是真的好。 “刚才多谢你。”幻波慢慢凝结出灵体,双手托腮趴在瓶口处,看不清五官,像一个小雪人一样,闪着白莹莹的光芒,“我宣布,从现在起你有资格做我的追随者了,往后你盤龙海波爷会罩着你的。” “谢谢。”严肃气氛下,曲悦愣是被它给逗笑了,“您也是为了我考察君执,才会出手。” “我发现小月亮很像我们汐族。” “哦?”曲悦好奇。 “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 曲悦笑道:“这不应该么?” 幻波道:“可是大部分人啊,都会把旁人对自己的好当成理所当然,甚至会恩将仇报。” 它虽心心念念化形,却并不怎样勤修苦练,大部分时间都拿来玩乐。 对于修炼成人,它没有很深的执念。 “人”在它眼睛里,是一种可爱又可怕的生物。 他们情感丰富,创造着各种它爱听又羡慕的故事。 但是…… 幻波曾在海上救过一个冒险出海打渔的渔夫,得知他是为了救治爱妻才不顾性命,它很感动,赠了他许多财宝。 后来,那渔夫成为富商,谋害糟糠,娶回新的美娇娘。 也曾赠给一位落魄修道者机缘,但那修道者却贪得无厌,想将它占为己有。 “小月亮,我回海底稳固一下我的灵体,这几日你自己小心。” “恩。” 幻波化为一条鲤鱼,沉水之前念起诗。 浮生多哀 恣意最痛快 幻波率真活泼人人爱 君执奸诈狡猾死的快 啊 死 的 快 好半响后,又传出浓浓一声:“哼”。 不多时,君执也站起身,脸上难得带了些忧色:“曲先生,咱们得躲一躲了,来的人我现在对付不了。” 第39章 旧仇怨 听君执这样一说, 曲悦也不由紧张的站起身。君执直言敌不过, 那对方的修为肯定超过了七品。 君执解释道:“还记得上次被先生截获的寄魂木么, 寄魂在内的魔人, 是天魔教八长老之一的红翼,正在咱们头顶上。” 天魔教, 是此世界最强的魔宗。 拥有一个九品宗主, 两个八品护法, 八个七品长老, 弟子无数。 凭一宗之力,能够与九国力量相抗衡。 “原来是他。”曲悦狐疑着问, “您先前毁了他的分身,以他现在的身体情况,应该和您差不多才对。” 两个病秧子七品, 打起来不相上下。 即使红翼带来一群中三品的小弟, 君执还有条雪蛟龙,绝对是稳赢不输的。 君执忧心忡忡:“若只他一个上三品当然不怕,但天魔教的右护法也在。” 曲悦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 这位右护法, 正是六百年前转修魔道的剑魔牧星忱。 “牧星忱已是八品巅峰修为,即便我如今无伤在身,也不是他的对手。”君执闭上眼睛,感知了会儿,“现在我的雪蛟绊住了他,引着他离开了, 但红翼带着天魔教徒依然在寻我,一旦发现我的踪迹,牧星忱便会回来。” “是晚辈的错,晚辈不该喊您同来的。”曲悦没想到他们会追上来,因为天魔教位于西南,路上碰到这么多天魔教徒也是很不容易。 “估摸着是个巧合。”君执劝她无需自责,“天魔教位于西南,即使知道我出门,追来也需要半个月。他们应该恰好在附近有事做,察觉冰月谷雪崩,派人过来瞧瞧,却瞧见了我的雪蛟,才知道我在此。” 曲悦在心中暗暗思量,既然魔人在搜谷,为何他们还要跑出去,闭气躲在这里不行么?” 怕是不行,他们得将魔人从冰月谷中引走。 君舒几人逃散之后,在外围等不到他们,必会回来谷中,倘若碰上天魔教那就惨了。 “咱们往哪里走?” “往南走。”君执已经拿定主意,“回我的师门,南儒剑宗。” —— “师尊!”一直追着雪蛟龙北上的牧星忱听到传音,“红长老发现君执踪迹,他往南逃了!” 牧星忱在半空停下,立即放弃追逐雪蛟龙,转朝南飞。 御风十数里,倏然又停下。 似一柄利剑,他双手负后,直直落于一座雪山顶上:“出来!” 无人回应。 牧星忱冷笑:“小子,我若出手,你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话音落下之后,一名年轻剑修解开符箓,从山壁里走了出来,攥着剑柄的手因为畏惧而在微微颤抖。 牧星忱一身玄色,眸似深井:“你可是覆霜学院那位天魔火后代,为了求个出头机会,宁愿脱光了去王都游街的,逐东流?” 年轻剑修点了下头:“是。” 牧星忱人不动,神识御风化剑,眨眼间刺去对面。 逐东流立刻拔出见微,剑尖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火光。但他区区三品修为结成的剑气屏障,在八品剑魔面前,脆弱的犹如初生婴孩儿。 呯——! 屏障破碎,逐东流被打飞出去。 虎口处的皮肤纹路层层开裂,但见微剑柄仍在手中。 牧星忱不过是小小试探了下,旋即收回剑意,满意颔首:“小子,你的机缘来了,我乃天魔教牧星忱,今日愿与你结缘,收你为我亲传,这就随我走。” 牧星忱? 这个自出生起就影响他命运的名字,他几乎刻进了骨子里。 逐东流震撼过罢,眉峰紧蹙,撑着剑起身:“前辈要杀便杀,无需戏弄我一个小辈。” 牧星忱睨着他:“我并未戏弄你,正如你之言,以我的身份,戏弄你一个小辈意义何在?我此行来北地,本也有去覆霜瞧瞧你的意思,不曾想先在这里遇见了,瞧上了,走!” 逐东流微微一诧,见他表情冷峻,果真不是开玩笑。 第43节 牧星忱道:“还不快跪下拜师。” 逐东流呼吸倏滞,但很快平缓下来,口中依然是那句话:“晚辈此生誓不修魔,您要杀便杀。” 牧星忱冷笑道:“在覆霜受尽冷眼,竟还向着他们,你脑子没病?” 逐东流亦冷冷回望他:“我们受人冷眼,也是前辈您造成的,先生说了,我们身体里的魔血,根本不会对我们造成影响,而前辈您,也并不是因为魔血觉醒,才转修魔的。” 牧星忱凝眸:“不,我转修魔,与我身体里流淌的魔血息息相关。” 逐东流双眸一睁。 牧星忱道:“是我体内的天魔血,令我感悟到了天道真谛。孩子,我们的天道是邪魔,它害怕正道之气,怕的厉害,才会降下天魔火自救。正道不死,我们的世界迟早会崩溃,会湮灭,一切生灵都将跟着烟消云散。但天风学院没有人相信我,反而说我是个疯子!” 逐东流沉眸不语,看他的确像个疯子。 说话颠三倒四,完全不知所云。 牧星忱知道他听不懂,只是冷笑一声,也不再说了:“你想清楚,即使你赢了九国大比,你的处境能改变多少?待那位先生走了,你在覆霜的地位便会一落千丈。做我的徒弟,跟我走,才是你真正翻身的机会。” “前辈,我从没想过翻身。”逐东流的惧意已经越来越淡,甚至敢直视他的眼睛,“我是天魔火后代,我绝不会入魔,我想成为像韦师尊那样的正道至尊,我要为所有被歧视的魔火后代正名,这,才是我要证的道!” 牧星忱稍稍一怔,哈哈笑了两声,剑气上涌,御风离开:“好,我等着看你能证出什么名堂!” 他真的走了。 逐东流觉得自己像是打鬼门关转悠了一圈,手心后背皆是汗,双腿也有些打颤。 他方才很怕,却也不怕。 他攥紧缺了一块儿的见微剑,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毅:“我们一定会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咣——! 见微震颤着嗡鸣一声,仿若是附和他一般。 逐东流明白,自己终于得到了见微的认可。 —— 君执若运功,会被发现的更快,所以两人是乘着曲悦的琵琶在逃命。 曲悦也不知道南儒剑宗究竟在哪里,听他指着路,一直往南边走。 君执盘腿坐在琵琶上,一路不知在想什么,除了指路也不吭声。 “前辈是在担心君舒公子?”曲悦控着琵琶,寻个话题与他聊天。 “没有。”君执摇摇头,牧星忱很少会朝小辈下手,至于其他天魔教徒,已经追在咱们身后了。” 曲悦又问道:“花楠来挑战晚辈,是天风国师私下里传信,您确定这些天魔人出现在此,真的和天风国师无关?” 君执颔首:“元化一要杀我,也是亲自动手。” 曲悦道:“那位国师……” 君执打断:“先生似乎对元化一也很感兴趣。” 一是没话找话,二是这位国师都已经欺负到她头上了,她当然要提前了解一下:“国师虽不是天风学院导师,但那些参赛的弟子,都是他亲自挑的,晚辈确实想要多多了解一下此人。” “他是个很难缠的家伙。”君执提起他来也是有些头疼的模样,“起初,他是拜在我们南儒剑宗门下的,与我是师兄弟,交情匪浅。但因为他的行事作风,不被师门所喜,便被赶出宗门,被北儒剑宗给收入门下。” “所以您与他就反目成仇了?” “倒不是因为这个,师门不喜欢他,我挺喜欢他,此人行事虽不择手段,其实曲中见直。故而在师门敌对的情况下,我与他的关系一直十分融洽。”君执沉默了会儿,“后来,因为一个女人。” 曲悦嗅到了八卦的气味。 君执稍作犹豫,才道:“因为妲媞。” 曲悦微诧:“妲媞师尊?” 本也不是什么秘密,方便她了解对手,君执告诉了她这段陈年往事。 君执幼年被送去南儒剑宗时,是妲媞一同前往,负责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充当着乳母的角色。 妲媞并不住在宗门内,只在南儒剑宗后山盖了个园子。元化一有一次去寻君执时,遇上了妲媞,尔后便害上相思病,一病不起。 那会儿妲媞已是六阶修为,差一步进入上三品,他还只是个刚刚步入四品的毛头小子。 年纪也是差了一大截,所以元化一怂的不行,见到妲媞连话都说不囫囵。 君执知道他的心思后,鼓励着他不要怂,去追求妲媞。 在君执的鼓励下,元化一努力修炼,投其所好,想尽办法的去和妲媞套近乎。 “忽有一天,我不知他怎么了,突然恼怒着跑来找我,骂我是个卑鄙小人,明明早和妲媞有私情,还撺掇着他去追求妲媞,只为看他笑话,可恨至极。” 曲悦沉默,她看的出来,君执和妲媞不是情人关系,但妲媞肯定是有些爱慕君执的。 不过听君执的口气,似乎并不是很清楚? “原本只是绝交,没过多久,他师父与我师父约战,又死在我师父手中,他这个小心眼从此恨上了我,认为是我害死了他师父。” 这曲悦就不懂了:“这与前辈何干?” “两位师尊约战几百年都不分胜负,他师父败的那场,我恰好去观战了。”君执提起来,忍不住感叹自己真是无妄之灾,“两位师尊一打就是一个月,而我恰好路过,去山顶看一眼他们比完了没有……” 第40章 天魔种 曲悦听的懵:“然后呢?” 君执答:“我上去瞅了一眼, 瞧他二人还在打, 我就走了。岂料两人这次竟分出了胜负, 他师父当场自尽。有传言我曾中途上过山, 元化一认定是我暗中使了诈。” 曲悦干笑两声:“真惨。” 君执问:“先生不信?” 曲悦抿抿唇,不答。 信才有鬼了, 君戏精嘴里十句有九句是谎话。 君执颇受伤的模样:“可事实真就是如此, 连先生都不信, 也怪不得元化一不信。” 君执很冤枉, 除了这具身体是君氏一族为阻断天魔火献祭给他,他是重修的以外, 他与元化一之间的恩怨,并未说谎。 关于妲媞,或许是被元化一发现, 他与妲媞之间举止亲昵, 因此产生了误会。 妲媞人前当他“儿子”养,人后时常小女孩儿似的亲昵黏着他。 他也十分宠爱妲媞,但, 如同宠爱君舒一样。 在他成为“君执”之前, 君氏一族上一具献祭给他的身体,是妲媞的太师伯,他看着妲媞出生,且还教养过她。 可他的真实身份是个秘密,不能解释给元化一听。 至于两人的师父,他说的也是事实。 只不过隐瞒了一丁点内情。 两人之所以打了几百年, 分不出胜负,其实是君执的师父,一直让着元化一的师父,故意与之打成平手。 因为君执的师父知道,以对方那刚烈的性格,一旦输了,八成要羞愤自尽。 两人理念不合,但曾有同门情谊,感情深厚,君执的师父当然不希望他死。 但那一次正比拼到紧要关头,天魔教突然攻打南儒剑宗,君执的师父感应到护宗大阵强烈波动,着急脱身赶回宗门救援,一不小心打败了元化一的师父…… 而君执真的是中途路过,许久没见师父,上山瞅了一眼。 只远远的、默默瞅一眼,他便静悄悄的走了,什么都没做过。 然而碍着师父的遗言,不能将师父每次都故意相让的事情说出来,唯有背下黑锅。 总之,他与元化一因为这两件事,闹成今日这般局面,元化一小心眼子没错,他有口难言不能解释,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所以无论元化一怎样挑衅,君执都选择退让。 现如今在曲悦眼睛里,君执已经没有半分可信度,她已经懒得和他说话了,边催动琵琶,边注意着身后魔人的动向。 飞跃一处大峡谷时,手腕上的一线牵却突然震动起来。 曲悦皱皱眉,自从天罗塔回来,二哥已经很久不曾与她联系,应是案子有了新进展。 但她正在逃命,哪里有空与他连接一线牵。 “怎么了?”君执感觉到乘坐的琵琶趔趄了下,转头打量她,“灵气不支?” “没。”曲悦手腕被一线牵勒的厉害,沉眸思忖片刻,“突然想起来,晚辈有一样宝物,能够帮前辈遮掩点气息,给身后的追兵增加点难度。” 说着,她一伸手,掌心浮现出一个古铜小钟。 君执看向她的手心,难掩惊讶:“佛家宝物?” 曲悦道:“此物名为金光琉璃罩,家父之物,您介意晚辈将您罩住么?” 君执毫不迟疑的道:“罩。” 曲悦便将罩子扔去他头顶上,罩子放大,将他整个拢住。 父亲当年从大无相寺借了一百年,未到归还之期,她一直戴在身边。 金光琉璃罩功能很多,但每个功能都需一道佛家真言开启。大无相寺只教了隔音真言,她只能拿来隔音,所谓隔绝气息,是骗君执的。 一线牵的影像出现在虹膜里,经过反复认证,哪怕渡劫期也看不到听不到。但保险起见,还是罩住他更安心。 装作打坐的模样,她开启了一线牵:“二哥,君执在我身边,不太方便,长话短说。” 沉默过后,曲宋:“你和他一起遇到麻烦了?” 不然应会寻个僻静的地方,再开启一线牵。 “恩,身后有一大群天魔人在追踪我们。”曲悦没解释太多,“你找我做什么啊?” “我是想告诉你,盛着这颗蛋的盒子,被腐蚀了一个洞。” 曲悦惊讶:“不是?” 那可是千年雷击木。 “起初我将这颗蛋从太平洋捞回来时,只感觉它能汲取生命力,看不透它的属性。如今一个多月过去,它的属性隐隐暴露出来。” 曲悦急不可耐:“是什么?” 第44节 曲宋沉吟道:“请来的几位渡劫期家主,多数人认为,这并非正常世界,不归属于三千世界范畴内。它可能是一樽魔器,也可能是某种高等级魔物所化,总之,是一颗火属性的魔种。” “先前,它吸收了太平洋里的水灵力。或者被扔来咱们这之前,已经去过很多海域,魔性被镇压已久。如今在雷击木盒子里待着,水灵力耗尽,便开始往外泄露魔气。” 曲悦听的云里雾里:“魔器?和神器对应的那种?魔物所化又是什么意思?既是魔种,内部怎么会有人呢?” 曲宋淡然道:“佛家常言一花一世界,一梦一浮生,任何物体存在的久了,自会分阴阳五行,自会衍化出生命,而生命总能为自己找到出路,这没什么奇怪的,只不过……” 曲悦忙问:“什么?” 曲宋迟疑道:“魔种怕正气,世界内所有能够修出正气的物种,尤其是修道者,对于这颗魔种来说,应该都像身体里的病菌。所以,它生了很重的病,才会每隔几百年降下一波天魔火,试图清除一些正气,为自己疗伤。” 曲悦:…… 什么鬼?她没听错? 修正道的成了害虫?成了致病菌? 简直匪夷所思。 “君执将魔种扔进咱们的太平洋里,应该是想让它休眠,即使无法阻断魔火降世,也可以减轻魔火的威力。” “等太平洋的灵力差不多枯竭,他再取走,送去别的海洋里。瞧这颗魔种迟钝的样子,估摸着君执已经和它斗争好几千年了。” 曲悦木着脸扭头看向君执。 他虽盘着腿,却没有入定,眼睛睁的很大,手指还在金光琉璃罩的内壁上轻轻戳了戳,似乎在研究这件佛宝。 “二哥,事到如今,是不是可以和君执摊牌了?”曲悦认真思考,提出建议,“你的判断,加上我的了解,君执此人本身似乎不具有危险性,属于能够坐下来喝茶协商的那种。” 然而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君执肯定是要上异人法庭的,他触犯了危害地球安全罪,这一点毋庸置疑。 “棘手。”曲宋的声音听上去沉沉闷闷,“魔种在我们手上,可你和江善唯在他手上……” 突然一个声音插进来:“部长,木盒碎了!” 曲宋都顾不上和曲悦说话,直接离开。 母珠比较大颗,不易随身携带,所以还留在密室中。曲悦看着空荡荡的漩涡,心里也是干着急。 隔了一会儿,她眼尾余光忽地瞥见君执的身体猛然前倾,一口血喷在金光琉璃罩内壁上。 曲悦惊了一跳,忙解开罩子:“君前辈?” 手扶住他的肩膀,感觉到他浑身滚烫,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君执捂住胸口,面色惊惶:“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下,大口大口的鲜血涌了出来,瞳孔渐渐变色,身体也从滚烫转为冰凉。 绝对不是装出来的,曲悦心头骇然。二哥一定在封印那颗魔种,而君执一直在与魔种斗争,彼此间存在某种感应。 “二哥?”她朝着一线牵大喊,“二哥!” 眼瞅着君执已经失去意识,生命体征即将消失,曲悦一手扶住他,一手操控琵琶下落。 落入峡谷底部后,她将他随手一扔,结下个保护屏障以后便一头扎进琵琶里,从随身门回到天罗塔的镜子室内。 镜子里塔灵黑乎乎的影子道:“才十几日又回来了?你身体受得了?” 曲悦催促:“我要上去见部长。” “哦。”塔灵眨眼出现在另一面镜子里,“从这里走。” 曲悦再是一头扎进去,眨眼出了塔,来到总部一楼。 飞速奔上楼,找到曲宋,见他贴了三道符在那颗魔种上,还准备贴第四张,忙制止:“别再贴了,君执要被你贴死了。” 曲宋捏着符箓愣住:“这是父亲留下来的水灵符,拿来镇一镇魔种,和君执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但你这边贴符,那边他就吐了血。”曲悦认定这两者间肯定有关系。 “这不可能……”曲宋说一半顿住,眉头深锁,“有可能,倘若他是这件魔器的器灵,是会伤到他。” 曲悦今天吃了很多惊:“器灵?” 曲宋一时似乎想通了很多事情:“他若是器灵,轻易便可跳出世界,便能说得通了……” “咦,不对。”曲宋又纳闷起来,“他若是器灵,镇压这魔器魔种,岂不是也在伤害他自己?” “不必猜,有办法验证。”曲悦打断了他,“让幻波穿一穿他的鞋子,若真是器灵,幻波无法凝结出实体。” 符箓还捏在两指间,曲宋点头:“那你快去试试。” 曲悦想起幻波也受了伤,一时半会儿不能试:“现在没空试,你先将符箓揭了……揭了估计也没用,他伤的很重。” 她头疼的厉害,“这会儿还有个更麻烦的事情,魔人正在追我们,君执昏过去了,我完全不知道南儒剑宗在哪儿。” 搞的一团糟。 都怪曲宋。 曲宋看她焦急的同时,还暗戳戳瞥他一眼的样子,莫名其妙的生出几分愧疚:“那些魔人很厉害?” “一个八品一个七品,还有一群中三品。”和魔修较量,动脑筋和嘴皮子是没用的,他们从来不讲规矩,不好套路。 曲宋眼中显出几分挣扎:“放韭黄出去。” 曲悦嘴角微抽:“二哥,你是嫌现在的情况还不够糟么?这要放个人出去,也不能放九荒。“ 曲宋冷道:“你现在只能放韭黄出来,放别人你控制的住?不等你施咒收回,便将你给杀死了。” 曲悦无语:“九荒我就可以控制的住?” “勉强可以一试。”曲宋思量着道,“我近来正在研究十八层那几人身处的幻境,总结他们可为你所用的弱点,尤其是韭黄的。你只需演戏,让韭黄以为他依然身在幻境中,根本没有醒过来,他应该不会反抗……” 曲悦目色一紧:“可我并不知道他幻境里都是些什么,怎么演?” “往后再回来看,今日先见机行事。”曲宋教了她召唤咒和摄魂咒,又叮嘱她,“回忆一下你从前在他身边的状态,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千万不要露陷,不然,他抓住破绽就会清醒过来。” 曲悦张张嘴,想问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么。 又咽下了。 以她现在的修为,还无法得心应手的操控,比起来那几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凶徒,九荒反而更容易控制一些。 “我懂了。” …… 曲悦马不停蹄的又回到天罗塔,进入镜子室,经由琵琶回到君执身边来。 他的情况没有恶化,但依然昏迷不醒。 曲悦找了一处隐蔽山洞,将他拖进去。 随后走出山洞,掐咒念诀。 琵琶升入山谷半腰处,被她定在空中,等着魔人到来。 第41章 召唤术 峡谷上方。 “长老, 气息到这里中断了。”先前探路的魔人手持罗盘, 等红翼追上以后抱拳禀告,“可能沉入了峡谷。” “不是两个人吗?”红翼询问。 上次雪蛟龙吞吃他分身这笔账, 他一定得找君执讨回来。还有与他同行的女子,极有可能是截获寄魂木之人, 都是他的仇敌。 “那女人修为不高, 探知起来不容易。” “怕又是声东击西之计,你们继续追, 其他人随我搜山。”红翼迅速做出指令,又扭头瞧一眼身后, 嘀咕道,“牧星忱怎么回事,这么慢。” 他很不喜欢和牧星忱一起出门办事,由正道转修魔道者, 有个通病,总是带着浓浓优越感,一副清高装逼的模样。 看不起魔还来修个屁的魔, 红翼搞不懂这些脑子有坑的人。 但又必须仰仗着他, 不然敌不过满身都是心眼儿的君执。 …… 听着上行的动静,足有二十几个魔教徒, 曲悦手心稍稍捏了点儿汗。 稍许思虑, 她掐诀给自己换一个小丫鬟的双环髻,又将身上勾勒曲线的石榴红长裙,替换成娇俏的碧绿小荷叶裙。 放出神识自审, 看上去果然嫩了不少。 老黄瓜刷绿漆,真是要命。 随后,她开始默念曲宋教她的解封咒,十八层那些牢笼外的金色符文锁链,每个笼子都不同,像是一个牢笼配一把锁,她念的解封咒,正对应九荒的封印。 念了十遍,没有任何反应。 又念了二十遍,才听到了一声“咔”。 随后是召唤咒,将他从牢房里拽出来。 又是念了几十遍 ,琵琶在半空上下翻飞,打着趔趄,不断有流光从弦上逸散,倏地一蓬黑绿色的毒雾炸出。 琵琶被这股力量反弹,砸在山壁上,化为一道红光落下,钻入曲悦意识海里。 曲悦与它一体,也遭受反噬。原本通过随身门一个来回,已是耗损严重,这会儿眼花耳鸣,丹田更是痛到窒息。 她捧腹蹲在地上,压制丹田内的乱窜的真气。若只有她自己,多的是逃命手段,今儿全是为了君执在拼命。 没有结案之前,确保目标人物的生命安全也是她的任务。 等目色清晰一些后,一双棕色靴子出现在她视线内,衣袍下摆皱巴巴的,边角破烂,是入狱时穿的那件。 曲悦本想抬起头,回忆起自己应该是个瞎子,于是强行封闭目识。 “你怎么了?”九荒的声音。 许久不曾听到,曲悦沉默一瞬,不知该作何反应,当年她便是先施展的苦肉计,倒在他回九荒山的必经之路上。 他也是上前询问一句“你怎么了”。 那么现在他们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不,既然他以为自己身在幻境中,那么认识不认识都是可行的,只看曲悦怎样接他的话。 曲悦直接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衣角:“崴着脚了。” 第45节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另一条手臂抄起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起:“眼睛不好使,就莫要四处乱走。” 肌肉下意识绷紧,曲悦赶紧迫使自己放松。见他不奇怪身在何处,言语间也没有一丝戾气,平淡的似山涧溪流,不由松了口气。 一直在监牢幻境里浮浮沉沉,一时间的确不易分辨,而且他的幻境里,“她”估摸着没少出场,以至于没有疏离感。 九荒抱着她往最近的山洞走,脚步又顿住:“山洞里有人。” 当然有人,君执在里头昏着。 他判断:“神魂俱损,怕是活不了了。” 曲悦不说话,因为她听到高空的声音,红翼带着那些天魔人已经下来了。 她用耳朵听的距离,和九荒以神识窥探的距离差不多。但直到天魔人下饺子似的落在背后,九荒也没有回头。 “护法,君执就在山洞里。”拿着罗盘的人指着山洞。 红翼已经感觉到了,并且确定山洞内的君执气息涣散,用不着等牧星忱,自己就能干掉他。 但红翼迟疑着没有动作,因为洞门口站着一个邪修。 人族修道者的世界,存在一条鄙视链。修丹修符的,瞧不起修法的,修法的瞧不起修剑的,修剑的瞧不起修魔的,修魔的瞧不起邪修。 “魔”起码也是条大道,并非歪门邪道,故而邪修处于鄙视链的最底端。 分辨不出此人修为,相貌不错,但衣裳破破烂烂,像个乞丐,烟灰色的长发随随便便用根绳子绑在身后,瞧着不像什么大人物。 但本能告诉他,不可能是个善茬,最好谨慎些。 “兄台,麻烦让让。”都不是修正道的,红翼说话还算客气。 但九荒不搭理他,低头问曲悦:“你脚还疼不疼?” 曲悦半真半假的露出点紧张,拽了拽他的衣襟:“有人在和你说话。” 九荒蹙着眉转头,看红翼一眼:“你在和我说话?” 红翼诧异:“废话!” 九荒道:“你不曾叫我名字,我不知你和谁说话。” 故意的,逞什么口舌,红翼蠢蠢欲动着想动手,耐着性子:“那不知阁下是哪宗哪派哪一位?” 九荒自报家门:“十九洲界人士,居于南蛮洲九荒山,你可以叫我盖世英雄。” 红翼:??? 身后的一众魔人的表情和他差不多。 红翼恼火,但依然保持客气:“盖世英雄是,天魔教抓人,烦请阁下让一让!” 九荒真就侧身,打算让道。 曲悦连忙道:“不要让。” “为何?”九荒的步子又顿住,疑惑,“里面的人你认识?” “不认识。”曲悦可不敢说自己认识,摇摇头道,“不过这么多人追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太不公平了是不是?” 她知道九荒要说“公平不公平,与我们没有关系”,人命在他眼睛里什么都不是,远不如小奶猫和小奶狗。 于是她先抢着说道:“可这魔人只请你让一让,都没问过我的意见。” 语气婊里婊气,她自己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好在那会儿她才十五,少不更事,若让现在的她去攻略九荒,她可真是做不到了。 “说的对。”九荒重新堵住洞口,看向红翼,等着他询问曲悦。 这下红翼彻底被激怒,这两人分明是在戏耍他:“阁下执意护着君执,是要与我天魔教为敌是,呵,敬酒不吃吃罚酒。” 知道手下不是对手,红翼示意他们退后,红光缠绕手臂,手掌化为兽爪,虚空朝着两人上方的山壁一抓,直接拽下一大块儿巨石,砸了下来。 九荒抱着曲悦站着,动也没动,石头落在他头顶上方,便停住不动了。 红翼本想以爪子继续使力,手腕却不受控制。 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光被一团黑绿光芒污染,极速消褪,他惊骇,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这乞丐的修为起码八品巅峰以上! “哗!” 牧星忱从天而降,以指代剑,斩向九荒和红翼之间的空地。 空地裂开一道深口,同时斩断了两人之间结成的一条无形纽带。如同绷紧了的皮筋突然断裂,红翼向后猛退了十几步,嗓子眼里一阵腥甜,心脏砰砰直跳。 若不是牧星忱,他可能会被吸干精气? 牧星忱落在众魔人面前,拱手道:“这位前辈……” 九荒打断他:“我不叫前辈。” 牧星忱微蹙眉,听见身后下属战战兢兢提醒了一句。 牧星忱也愣了愣,但很快回神:“盖世前辈,冒犯了,晚辈乃是天魔教右护法牧星忱,请问您有没有兴趣……” 九荒:“没兴趣。” 牧星忱:“晚辈还没说。” 九荒:“你说什么我都没兴趣,滚。” 牧星忱:…… 红翼稳住内息,重新走上前,虽已畏惧,但有能与九品抗衡的牧星忱在,他多了点儿胆量:“你不是那什么九荒山人吗,这里又不是九荒山,你凭什么赶我们走?” 九荒问道:“这里是哪里?” 红翼答:“这里是……” 他话未说完,九荒抬头看向万丈山壁,神识凝气,数之不尽的飞刃削过山壁。 碎石滚滚掉落,山壁上被凿出巨大的字来——“九荒山第三百六十九座分山,擅闯者死。”。 落款是“盖世英雄”。 九荒收回神识:“现在这座山以及方圆五千里,全都是我的了,滚。” 红翼瞪大了眼睛。 九荒:“不走也可以,自己在脸上刺字,成为我的奴隶,就可以留下来。” “你……” “打扰了。”牧星忱拦住红翼继续找死,抱拳致歉,临走前又道,“盖世前辈,天魔教的大门,随时为您开启。” 他一走,红翼自然也带人离开。 红翼追上去磨牙道:“牧星忱,你怎么搞的,那乞丐也就是个八品巅峰,你连剑都没出,就认怂了?君执瞧着受了伤,就这么放过他啦?” “休要看他与我同为八品巅峰,且修为似乎还被某种力量压制,我依然不是他的对手。他修的邪功十分奇特,似乎可以改变灵气属性,我的剑气攻过去,悉数被他转化吸收,为他所用。待我精气耗尽,他愈战愈强,这怎样打?怕是唯有咱们的教主,才有与他一拼之力。” “不是?”红翼从没听过他的名号,打哪里来的? “而且,根本没有必要和他打啊。”牧星忱毫无不敌的郁闷,双眸熠熠生辉,“我界能有如此厉害的邪道修者,委实令我开心。哈哈,只要不是修正气的,都是我的好朋友,哈哈哈哈……” 红翼目望他乘风扬长而去,醉酒般颠三倒四,嘴角不由一抽,妈的,还好朋友?这是神经病之间的惺惺相惜! …… “我将他们赶走了。”九荒心情不错,“你开心了没有?” 发现自己在他面前演戏颇为艰难,曲悦皮笑肉不笑,闭口不语。心里默念咒语,想将他收回天罗塔内,一遍遍念着,却毫无用处。 “既然救了里头那人,顺便救活他。”九荒抱着她往山洞里走。 曲悦心里咯噔一声,要完。 第42章 体面人 九荒弯腰进入洞中, 在角落将她放下地。 “他在自我修复。”九荒走去君执身边, 以神识检视,“不必我出手, 他死不掉了。” 目识被封, 曲悦看不到君执现在的状况, 摸索着走过去。 九荒伸出手臂,横在她胸前:“能够自我修复,应该也会自我保护,莫要靠他太近。” “哦。”曲悦听他这样判断,放心了不少。 竟能够自我修复, 莫非真是器灵? “那我们走?”曲悦已经默念一百遍咒了,毫无卵用,不能留着九荒等君执醒来,万一君执刚醒接不上戏, 那就真的玩完了。 九荒肯定会拧断她的脖子。 他以独特手法断人颈骨时的清脆声响,她直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但她这句话, 将九荒给问愣住了。 走? 他们要走去哪里?这里又是哪里? 他的意识海为何有些痛感? 眼白渐渐浑浊,九荒捏着眉心, 感觉自己似乎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是什么? 曲悦听见他轻轻一声闷哼,立刻明白自己失言了,赶紧喊他一声:“韭黄,我肚子饿了。” 眼白里的浑浊似潮水般退去,九荒又从混沌中清醒过来:“吃果子还是吃兔子?” “果子。” “好。”他手掌摊平,掌心浮现出一个玉盒。里头盛着些小番茄大的红色果子, 他挑一颗送去她嘴边,等着她张嘴。 额角青筋微不可察的一跳,曲悦实在张不开这个嘴,假装不知道,自己伸手往盒子里摸。 九荒愣了下,拉着她的手放进盒子里,让她自己拿着吃。 这是遍地毒草的九荒山上,唯一能吃的食物,叫做香香果。 果子本身淡入白水,心里想着它是什么味道,它就是什么味道,所以曲悦吃了将近两年也吃不腻。 第46节 然而这批果子因为年份久了,虽有玉盒保鲜,维持着外表不腐,入口却已是一股子黄连味儿,苦涩的令她拧起了眉,忙不迭忍住,一瞬恢复常态。 幸亏九荒没有察觉,他的注意力被玉盒下层吸引住了。 这玉盒有两层,中间的夹层是透明的,上层放着果子,下层放着许多灵珠。 一颗颗灵珠被雕琢成一朵朵花的形状,栩栩如生。 好像是他雕的,还差一些没有雕完。 他原本是雕来做什么的? 怎么想不起来了?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曲悦已将盒盖子“啪嗒”一声阖上,想去角落坐着休息下。 九荒抱她过去,从镯子里取出个软绵绵的毯子,随她一起坐下,手臂圈着她,像头护崽子的狼。 曲悦瞧着是闭目养神,心里继续念咒。 对不起,她是真的演不下去,甚至佩服起十五岁时的自己,究竟是怎样演完“霸道山大王的瞎眼小宠姬”这场戏的。 现在的她,能够与一百个最强戏精对决,也演不来柔弱小白花。 似乎是她的咒语起了点效果,九荒有些昏昏欲睡,背靠着山壁也闭上了眼睛。 曲悦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又念了几十遍咒。 念到困顿,她一咬牙催动一线牵。 曲宋问道:“怎么样?” “送不走。”曲悦头疼,“你教我的咒语是不是错了?” 听她念了一遍,曲宋再三确认:“没有错,或许是你精神力虚耗的太厉害,休息休息再念。” 曲悦没有回应,隔了好一会儿:“二哥,你不必再研究十八层那些囚犯的弱点了,我往后不会再用这一招。” 曲宋似乎猜到她会这么说,没接她的话。 曲悦慎重又坚定:“我起初只觉得,十八层的打手都是些独霸一方的大佬,我驾驭不住。现在想来,这根本不是我能不能驾驭的问题。二哥,这样做很不好,他们坐牢受罚天经地义,但他们不是我们曲家的奴隶,不是召唤兽,这对他们是一种人格上的侮辱。” “你是心疼韭黄了?”曲宋问。 “我不否认,的确是从他身上才想到了这些。你想想看,他本就十分恨我了,待清醒过来,发现我曾拿他当打手,还不怄死?”反正曲悦决定,无论曲宋还会不会继续研究,她都不会再用这手召唤术了,“我从前不需要,往后更不需要。” “我没想到,时至今日,他对你的影响还是这样大。”曲宋沉默了下,“父亲闭关之前,嘱咐你加入特殊部门办案子,是为了什么?” “父亲希望我多多接触形形色色的人……” 语气异常严厉,曲宋训斥道:“因有区区两年相处情义,你连惩治一个穷凶极恶的邪修都始终心怀愧疚,难以释怀,你告诉我,你将如何突破你的心魔劫?如何令父亲安心?” 曲悦不吭声。 怼不回去,她的修为卡在这里,任何辩解的话都是白搭。 她也想释然,但她每每闭关突破,一想起父亲为了她的病放弃合道时机,两千多年的修行有九成几率毁于一旦,她心里就堵得慌。 还有当年消灵箭扎进九荒身体那一刹,九荒看向她的眼神,更是像根针一样,扎了她的眼睛。 良久的沉默,她不说话,曲宋也不说话,她知道曲宋对她很失望。 但她破除不了心魔劫,和决定不再使用召唤术是两码事。 她是不会妥协的,这是原则问题,即使父亲劝她也不行。 却突然听见曲唐的声音。 ——“小妹啊。” 曲悦立马恢复精神:“大哥。” ——“老二你也别恼,小妹生于华夏文明时代,世道和咱们那会儿不一样了,你不懂。你将父亲的本意告诉她,她就能理解了。” 曲宋冷淡淡:“你同她说,我懒得理会她。” 曲悦凝眉:“本意?” ——“是这样的小妹,十八层的神魂印记,凭借任何外力都无法消除。但父亲认为,这座塔也并非那么蛮横霸道,它烙下的神魂印记,压制他们的同时,也能感知他们的境界,当他们遭受过足够的惩罚后,再放下执念,参悟大道,得天罗塔认可,印记自会消除。” 曲悦似懂非懂。 ——“但一直沉浸在幻境中,他们哪里有机会自省悟道呢。偶尔放他们出去溜达溜达,若有个心思通透的小姑娘,好心帮他们解决一下心魔杂念,或许他们突然就顿悟了,你说是不是?” “父亲是让我……”她嘴角抽了抽,“大哥,就我这点儿觉悟,卡在识海境的心魔劫里至今出不来,让我帮这群大佬解决心魔?” 太看得起她了。 ——“这可说不定,修炼讲究的是个返璞归真,爬的越高越容易迷失自我,有时反不如小辈们通透。你看江老祖,快三千岁的人了,还不是从二十几岁的江善唯身上悟出了合道机缘?” 曲悦若有所悟:“恩,这倒是。” ——“所以呀,父亲赠你这扇随身门,是给你的保护伞,也是给你出的新考题,更是赠你一份大功德。同时,还是父亲给那些十八层囚犯们创造出的一线生机。” 听着曲唐循循善诱,曲悦狐疑:“真是如此?大哥你没骗我?” ——“即使我会欺骗你,父亲岂是那种罔顾旁人意愿,奴役旁人的性格?你想想看,父亲为何不收弟子,是怕绝学外传么?” 曲悦摇头:“是觉得自己对待弟子,做不到像对咱们兄妹一样。” 她渐渐想通了,充满信心,“好,我接下这份考题。” ——“乖。”曲唐笑眯眯夸她一句,接着开始数落曲宋,“你瞧,三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事儿,为何到了你这,就变得如此麻烦?” 曲宋没接他的话,直接把曲唐那颗子珠掐断,问道:“君执情况如何?” 曲悦道:“九荒说他正在自我恢复,估计得一阵子。” 曲宋嗯一声:“这几日你自己留心点,我要闭关三日,封印这颗魔种,不然整个总部都会被腐蚀。等君执醒来以后,你与他摊牌,或者将一线牵给他,我亲自与他交涉。” “怎么封印,别把君执给封印死了。” “我有分寸。” 撂下这句话,一线牵被掐断。 曲悦思考着曲唐刚才说的那番话,天罗塔内的另外八个人,应该已经遭受过足够的惩罚,只差顿悟。 但九荒,估摸着还有好几百年的刑罚要承受,不然再顿悟也没用,天道不容。 曲悦微微仰头,想看他一眼。 目视封闭着,什么都看不到,倒是破烂的衣裳带着股烧焦的糊味,涌进了她鼻腔里。 曲悦皱了皱鼻翼,可以想象他现在有多像乞丐,当然平时也没有光鲜亮丽过。 说起来,当年她多希望调查错了方向,一切都是场误会。 九荒的师父,是第一代的荒山君,没有名字,以毒功闻名南蛮洲。有一日,心血来潮在路边捡了个婴儿回山上当徒弟,同样也不给徒弟起名字。 师父死了以后,徒弟便继承九荒山,成为第二代荒山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闻名十九洲。 他掐人颈骨,割人舌头,虽残忍,但那些能与他做邻居的领主们,也尽是些恶贯满盈的邪道中人。 有抓活人开膛炼尸的,有以活人灌水银炼丹的,对比之下,他独居在山上种草炼毒,只拿动物试毒,比那些领主们好多了。 而他狠辣占地盘的性格,也是因为生长在南蛮洲造成的。 十九洲界的南蛮洲,原本就是各大正道征讨伐诛的毒瘤之地。 那里没有任何律法与规则,不强势就会死。 曲悦越与他相处,越觉得他虽不拿人命当回事,却不像个嗜杀阴狠之辈,总怀疑那些猎杀修道者的蛇,并不是他放出去的。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说要闭关。 听到动静,她解开目识,亲眼瞧见他割裂虚空,将那些“吃饱了”的变异蛇从外界收回来。 几十条变异蛇,和闯入地球的那几条一模一样,不知猎杀了多少世界的修道者。 而他再出关时,修为猛上了几个台阶。 曲悦再也找不到理由为他开脱,将此事一五一十的报回总部,由总部定夺。 她正回忆着,九荒忽然睁开眼睛。 曲悦感觉得到,但假装不知道。 九荒慢慢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眼眸里布满疑惑:“奇怪,为何我总有一种,我正处于梦中的感觉?” 曲悦正要说话,他又倏地转头看向君执:“死了。” 曲悦心头一跳:“他死了?” 没有啊,心脏还在跳动,血液也在流淌,生机勃勃。 九荒道:“身体修复的不错,可灵魂突然失去生机。” 难道是曲宋封印之故? 不对,曲悦骤然想到一件事情。 君执应该已经知道他扔进太平洋的魔种,被人捞出来了,还试图伤害他。 所以他本尊出窍,离开魔种内部,去了外部? 糟糕,曲宋闭关封印魔种,君执突然出来偷袭的话,曲宋岂不是惨了? 曲悦催动一线牵,得不到应答。 不行,她必须回总部去,但当着九荒的面怎么回去? 稳住心绪,她道:“韭黄,我不想对着一个死人,送佛送到西,你去外面挖个坑,将他埋了。” “恩。” “好歹是个体面人,不如你再砍一棵树,打造一副棺材?”往常他养的小崽子不等长大就死了,他经常会打造个小棺材埋山里,手工活很棒。 反正能多拖延一会儿是一会儿。 “行。”九荒起身走过去,将君执从地上拽起来,扛出洞去。 曲悦知道他的习惯,他会在洞口设下一道能够感知的屏障,不会一直用神识盯着她。 曲悦等着九荒走远,却见他突然折返:“等一下,你何以得知他是个体面人?莫非嗅出他有股香味,与我味道不同,就觉着他是个体面人?” 第47节 第43章 现端倪 曲悦:…… 是自己大意了, 看不见又不认识,的确不该知道君执“生前”是个体面人。 幸好九荒并不是敏感这一处, 他的敏感点一贯与众不同。 九荒又补充:“我方才瞧见你皱鼻子了。” 言下之意是你休想骗我。 曲悦不慌不忙:“皱鼻子怎么了, 我嫌弃你一身毒味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再说体面和气味儿有关系么, 我修为虽低,也可以感觉到他是一个正道剑修。他不是体面人, 你是?” 九荒忙道:“是我多心了。” 曲悦催促他:“快去。” 九荒扛着人离开, 没走几步再次回来门口。 他踟蹰半响,问道:“一个大老爷们还给衣裳熏香, 应该不是什么正经剑修, 你说呢?” 曲悦着急回去通知曲宋,内心抓狂。 忍住,她脸上带了点儿恰到好处的不耐与嗔怪:“你管他正经不正经,与我们何干呢?何况人都已经死了, 你快去埋了。” 九荒站着不动,又问一句:“男人不能看外表, 体面不代表可靠,你觉着呢?” 曲悦:…… 他这话, 等于将自己归类于又不好看又不体面的一类。 若她真是个瞎子,估摸着脑补出来的形象就是个头上长角的牛魔王。 曲悦一直都想不明白,他是不是从来不照镜子的? 不修边幅没错, 可即使这幅乞丐样子,等幻波修养好身体从海底出来,也会闹着要他鞋子穿。 “你还走不走了?”她摆出生气的模样。 九荒赶紧扛着人走了。 曲悦有点无语, 不懂自己从前到底是怎样做到不崩溃而与他相处的,而且这些年来每每回忆他,竟都是他很孤僻沉默却又贴心温柔的印象。 果然年少无知的时候,脑子里装的都是水。 等确定他真的走了以后,曲悦连忙将琵琶取出来。半天的时间通过随身门来去两回,她觉得自己怕是要受内伤。 —— 华夏,特殊部门总部三十层。 曲宋盘膝坐着,那颗魔种摆在距离他一丈远的地方,周围点了六十四根蜡烛状的乳白色物体,燃烧着蔚蓝色的光。 随着曲宋双手灵动掐诀,六十四道光柱慢慢上升。随后,光柱在同一平面内倾折,于中央汇聚成一个光点。 蓝色光点霍然向下击出一道强光,落在魔种上。 比起来水灵符强行镇压,这是一种古老水系法阵,较为温和。 法阵初具规模,曲宋需要稳固三日,闭上眼睛,默默念咒。 便在此时,魔种悄然向外逸出一缕轻烟。 轻烟盘着光柱慢慢上升,突然幻化出人形,挥袖一扫,“噗”,几根蜡烛熄灭。 阵法被强行打断,幸亏曲宋察觉异常收气收的及时,不然已遭反噬而被重创。 君执容色冷沉,五指一抓,魔种骤然飞起,竟化为一柄生满锯齿的黑铁长剑。 他屈指之间,逸散着黑气的锯齿剑刺向曲宋心口。 曲宋移形起身,锯齿剑刺在墙壁上,墙体轰然坍塌。 外头的工作人员都被吓了一跳,看着他们的部长从密室内飞身而出,身后追着一柄杀气腾腾的怪剑,控剑之人是个一袭青衣,做古装打扮的男人。 有人认出来,惊惶道:“是那个太平洋案件的疑犯!” “快,封锁总部,启动法阵!” “去取消灵箭!” “捕猎组速度就位!” 不等曲宋交代,多数人都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大楼顶部的避雷针“嗡”的一声,厚厚的透明胶质如瀑布一般,从顶部倾泻而下,将总部包裹在内。 这样一来,即使楼内血流成河,也影响不到外界的城市。 而原本现代派的大楼,内部空间瞬间被扩大数百倍,宛如一个立体的超级大广场。 君执无动于衷,专心控剑对付曲宋。 锯齿剑放佛有股吸力,曲宋的速度变慢很多。 剑尖即将触碰到他后心窝时,密切注视着他的部门成员们惊出一身冷汗。 却见曲宋忽地转身,一抬手,臂上现出一柄造型优美的碧玉琴。他拨琴弦那一刹,及膝的长发飘散,高阶法袍衣袂翻飞。 音波震颤间,他已移形至君执背后。 新入职的小女修眼珠子快要掉下来,他们家曲部长一直是短发,中山装,口袋里还别着一根老式钢笔,瞧着格外严肃冷酷。一眨眼的功夫,除五官没变,简直换了个人,浑身上下直冒仙气儿。 旁边的师兄自然是见过的:“咱们部长生于宋代,古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会轻易剪头发,平时都是法咒的效果,这一动手就暴露了。” “君执。”曲宋持碧玉琴浮在半空,冷眼看他,“身为嫌疑犯,不请自来的,你还是第一个。” “阁下是何方神圣?”君执浮在他对面,一伸手臂,锯齿剑回到手中。 剑身溢出黑雾,将他的眉眼也染上几分戾气。 曲宋拿出气度:“地球华夏国特殊部门部长,曲宋。理解不了的话,你可将此地视为我界修道者联盟总部,我乃盟主。” “阁下姓曲。”君执见他是个乐修,第一时间想到了曲悦,点点头明白了,“尔等果然是冲着我来的。” “没错,是冲着你去的,曲悦正是舍妹。”曲宋往角落人群里看一眼,“她受我之命,负责潜入覆霜调查你。” 君执顺着他的视线,果然瞧见了曲悦在内。 曲悦自天罗塔里出来,刚入总部一楼,就瞧见众人如临大敌,心中便是一骇。 飞上来看到曲宋没有受伤,悬着的心才算安稳了,本想先躲起来看看情况,却被曲宋点名,躲不成了。 她讪讪走出来,拱手道:“前辈,抱歉了。” 和目标人物之间最尴尬的一刻,莫过于此时。 但曲悦也只是尴尬而已,不会像对九荒那样感到愧疚,毕竟手段不同。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君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收回看向曲悦的视线,正视曲宋,眼底杀意弥漫。 “此话该我来问。”曲宋递给曲悦一个眼神。 曲悦意味了下,忙不迭道:“君前辈,外间人多口杂,咱们不妨坐下来沏壶茶,慢慢聊一聊如何?” 君执提着锯齿剑不动,沉默良久,微微颔首:“可以。” …… 会议室内,只有曲宋、曲悦,以及君执。 “请。”曲宋请他入座。 “多谢。”君执似乎已经压住了他的恼怒,坐下后,将手中的锯齿黑剑搁在面前的会议桌上。 黑剑再度变为一颗蛋状魔种。 曲宋坐在上首,曲悦则在君执对面坐下,她盯着那颗魔种:“这原来是一柄魔剑?” 君执不曾正面回答,手心拂过,魔种又变成两柄锯齿双刀。 再一拂,化为曲悦先前用过的弩。 曲悦明白了,魔种在他手里可以随意变化,他惯用剑,才会变成了剑。 曲宋也收回碧玉琴,往椅背一靠:“你果然是此物的器灵。” 君执没有否认,也不承认:“你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很抱歉,我无法满足你们。”他看一眼魔种,“因为我也不清楚此为何物,有何用处。” 曲宋打量他:“我对此物是什么没有半分兴趣,只想问问你,将它扔来我界的海洋里是几个意思,你又为何选择了我界。” “我扔的?”君执没听明白似的,眉梢一蹙,看向了曲悦。 这是在装傻演戏么,曲悦微笑提醒:“正是前辈破碎虚空来我界内,扔下这颗魔种,我们才会调查到您头上去。” 眉头蹙的更深几分,君执疑惑道:“何时之事?” 曲悦答:“快过去两个月了,正是晚辈抵达覆霜学院的十多天前。” “不,与我无关,我不曾来过。”君执淡然处之,摆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态度,“我来外界一趟损耗极大,上一次还是四百年前,将它埋在一处荒芜世界的冰川下方。” 稍稍一顿,“难道不是被你们挖出来的?” “前辈,这颗魔种倘若发现的晚一些,后果不堪设想。我们闲着无聊,跑去外界挖它回来做什么呢?”嫌疑犯总是要挣扎的,不可能老实交代,曲悦早已习惯。 拇指描着眉峰,君执的唇线越绷越紧,倏然抬眸看向曲悦:“先生,请你仔细想一想,我将魔种扔进你界海洋之中,待海洋被魔气侵蚀,你们必定会查。捞上此物以后,便会布阵封印,对我而言,这是种严重损伤,我岂会如此没有头脑的作茧自缚?” 曲悦顺着他的话想,微微一怔,他说的有道理。 曲宋堪堪贴了父亲留下来的三道水灵符,君执就吐了血,寄灵的肉身更是险些崩溃。君执又不是九荒,凭他这滴水不露的脑袋瓜子,不该如此大意才对。 曲悦看向曲宋,眼眸里透出疑惑不定:“二哥?” 曲宋也隐隐感觉到异常之处,又给曲悦递了个眼神。 曲悦点点头,起身走出会议室,调取来当时拍到的影像,播放给君执看。 君执举目看着墙上的大荧幕,颇感新鲜,也看的十分认真。画面中播放的,正是他潇洒破碎虚空,乘蛟御风而来的场景。 反反复复播放好几遍,君执笑了:“不好意思,这不是我。” 笑着笑着,他眼底的寒芒速度堆积,“真的不是我,我想从魔种内部来到外界,就像方才一样悄无声息,哪里用得着借用破碎虚空的法宝?何况兹事体大,先生也应对我有所了解,如此显摆,绝非我的行事风格。” 作者有话要说:  曲悦:真正的反派终于开始显露出冰山一角。 第48节 第44章 同命体 曲悦听君执说完, 与他对视片刻,又转眸看向墙上的投影。 接受任务那会儿, 看这段影像没有任何问题, 今日再看, 的确有些耐人寻味。 正如君执所言,做一件秘密的事情, 不趁着半夜三更偷偷摸摸, 大上午的乘着蛟龙在云海里穿梭,的确是太过张扬了。 若真有人假冒君执, 那此人八成是故意显摆给他们华夏修道者看的。 或者, 故意想要引起他们特殊部门的注意。 曲悦不由想起一件事情,正准备和曲宋说,曲宋已经祭出一道传音符:“关于太平洋案件,最先放上网的那段模糊视频, 派几个人去彻查一下拍摄者的身份。” “是,部长!” 君执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询问曲悦:“我很好奇,先生是怎样进入魔种内部的?” 曲悦看向曲宋, 得他点头后,才道:“此人破碎虚空,建立了一个通道, 因为发现的及时,他离开后这条通道尚未消失。” 君执目光一凝:“尔后先生就落入了我覆霜?” 曲悦点头:“是的。” 君执又问:“那先生此刻又是如何出来的?” 随身门是秘密,曲悦自然不能交代:“通过家传宝物, 无论身在何处,晚辈都能够回来。” 君执捏了捏眉心,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曲悦深感不妙:“有何不妥?” 君执指着投影上定格着的“自己”:“我知有三千世界,有破碎虚空的法宝与功法。但我试过,那些手段对我们魔种世界是无效的。自我有意识的六千年来,魔种世界内无人外出,外界也无人能够入内。” 曲悦愣了愣,想起曲宋一直知道她在魔种内,却无法建立通道,君执所言应是真的。 她还是问一句:“您确定?” “以前很确定。”君执看向面前的魔种,“这是我的本体,破碎虚空,等同在我身体表面凿一个洞,我岂会没有感觉?” “但……” “但事实摆在眼前。”君执比他兄妹更显得迷惑不解,“确实有个人,能够在我察觉不到的情况下,自由出入魔种世界。想不通的是,他扮成我的样子,将我埋在冰川里的魔种挖出来,扔来你们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意图呢?” 曲宋问:“我有个问题。” 君执抬头:“曲盟主请问。” 曲宋始终想不通这一点:“你既是器灵,明知魔种畏水,为何要埋入冰川?” 君执沉默,本不想说,但自己眼下俨然是个嫌疑犯,老实交代清楚,避免误会的好:“自我生出意识以来,就一直飘荡在天上,俯瞰着人间。起初,我总听那些修道者提及天道,我以为我就是天道,直到我凝结出灵体,跳出了世界……” 跳出内部以后,君执发现自己竟然身在海底。 脚边有一颗蛋状物,被海草纠缠住。 他感应到它与自己气息相近,想要靠近一些,周围的海草却骤然释放出精纯的水灵力,对他发动猛烈攻击。 他才明白,它们并非普通海草,是用来封印这颗蛋的宝物。 君执撼动不了海草分毫,身为器灵,也无法离开魔器十丈距离,只能又回去内部。 “天魔火是先于我存在的,每隔两三百年降世一次,但在两千年前,天魔火的威力越来越强……” 曲宋打断他:“身为器灵,你阻止不了天魔火降世?” 君执摇头:“我说了,关于魔种究竟是何物,我真的一无所知。它像是我的母亲,我脱胎于它,与它一脉同命,但我不了解它。” 曲宋做出请的手势,示意他继续。 君执不见被打断的不悦,接着刚才的话说:“随着天魔火威力增强,魔涨道消,正道遭受了一场灭顶之灾……” 四处是祭天的祈祷声,君执听的见,可他什么也做不到,因为魔种世界的人无法感知到他。 直到有一天,覆霜君氏一族的渡劫期老祖,竟在尝试合道时感应到了他的存在,与他进行沟通。 君执告知君氏老祖,这根本不是正常世界,仅仅是一颗魔种的事实。 君氏老祖思虑过后,请求他再跳出世界一次,看看是不是因为外部环境发生了变化,才导致天魔火威力增强。 君执听他之言,去往外部。 果真被君氏老祖料中,魔种已经不再海底了。 它被摆在一个魔宗的宫殿内,因镇压太久,瞧着像一块儿怪石,被当成了装饰品。 君氏老祖央求他将魔种带走,扔进水灵气充裕之地,才能克制住天魔火。 君执尝试着做,但他身为器灵,携带本体非常吃力,又不会斗法,刚出魔殿就险些被人发现,落荒而逃。 君氏老祖绞尽脑汁,最终寻到一条出路,献祭给他一具能供他融合的人族肉身,亲自教他剑道和操控五行能量的技巧,将他培养成才…… “我寻找的水灵气充裕之地,通常位于荒芜世界。一是怕给像你们这样的世界带来灾难,二是担忧被人发现,打捞出来,毕竟当我有身体以后,出来进去更为艰难了。” 若君执所言不虚,曲悦真是打从心眼里佩服他。 明知这是自损行为,他也坚持站在正道一方。 其实正道魔道同为道,有些魔道不过是走捷径而已,只要不作恶,曲悦从来不会排斥任何一道。 但魔种世界内的情况明显是不同的,天魔火降世后,普通凡人也会遭受伤害。魔气入体,若无法为他们洗髓成功,开窍入魔,便会变的六亲不认,嗜血残杀。 每一次天魔火大灾难过后,哪怕有保护屏障在,也会有成千上万人失去生命。 “阿悦。”曲宋突然传音给她,“你有什么想法?” “君执深不可测,我也没谱。”曲悦分析道,“他有可能是在说谎话,这一点必须考虑在内,尽管我偏向于他没有说谎话。” “恩。”曲宋认同,“先假设他没有说谎,那就有了一个新的目标人物,他想干什么?” 曲悦抱住头,苦恼道:“二哥,我今天真的很累很辛苦,先让我回去休息下,送走九荒,咱们再接着聊这个案子?” “真没用。”曲宋瞥她一眼。 “曲先生?”君执看她突然暴露出的疲态,询问一声。 曲悦忙道:“没事,晚辈还以为这案子要结了,结果目标人物出错,一切回到原点。” 曲宋道:“总是有些收获的,也不算回到原点。” 君执却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若这案子结了,我被你们抓捕归案,七个月后的九国试炼,先生你……” “晚辈会负责到底的。”曲悦知道他想问什么,目光沉静的回望。 任九国试炼导师,虽是接近君执的一种手段,但曲悦做事从来不会半途而废,既然答应了必定会做到。 “那真是再好不过。”君执弯了弯唇角,站起身朝曲宋拱手,“君某不便离开身体太久,是时候回去了。曲盟主请继续封印,也请继续追查,君某定会竭尽所能的配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若每个嫌疑犯都像你一样,那该多好。”曲宋由衷说了一句,苦笑一声,也起身朝他拱手,“舍妹便劳烦你多多照顾。” “应该的。”君执微微躬身。 却听见曲宋传音:“很抱歉,不得不说你仍有很大的嫌疑。但旁的不提,单说舍妹。你可以当我是在立下心魔誓,无论你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思,若敢损及舍妹安危,我曲家兄弟五人,即便散尽修为,也要你余生不见太平。” 面对这份威胁,君执并不生气:“君某记在心里了。” 准备遁入魔种世界时,曲悦突然喊住他:“前辈!” 君执回身:“恩?” 曲悦险些忘记一件大事:“您回到身体之时,可能快要被埋了。” 君执没听明白:“莫非雪崩了?” “不是。”曲悦不好和他解释九荒的来历,尴尬道,“待您醒来就知道了,您可能会遇见我一位邪修朋友正在给您做棺材,您千万不要表现出攻击性,晚辈会出去救您的……” “救我?”君执不懂,“我既没死,他还会杀了我?” “有我在,他不会动手杀您,但他棺材做的辛苦,您突然活了,白瞎了他的功夫,他会将您扔进棺材里,埋个十天半个月,守着您不准您出来。” 君执好笑:“不会。” 曲悦态度认真:“您必须相信,晚辈当真不是与您开玩笑,您想想看,邪修有几个正常人?” 君执点头:“好。” 曲悦又叮嘱:“还有,稍后见到瞎眼的晚辈,请您不要惊讶,也不要表现出与晚辈认识的模样。” 君执怔了怔,并不多问,满口应下:“我记住了。” 第45章 后悔药 君执从肉身里苏醒时, 发现自己被挂在一株雪灵松树的大杈子上。 树下停着一副棺材,有个乞丐正屈膝半蹲在棺材前。 周围散落着满地的边角料,棺材瞧着已经打造完成,他正拿着一柄刻刀,在棺材上雕花。 雕的是万寿菊,一簇簇的栩栩如生。 九荒执着刻刀专注又认真, 以至于君执打量他好几眼之后, 他才注意到。 九荒起身仰头,目露薄怒:“你怎么又活了?” 身体状态差的厉害,但确实死不掉了。 君执深深提口气, 从树上落下来,拱手致谢:“前辈有心了, 晚辈方才不过是……” 九荒完全不在乎他为何死而复生,打断他:“你活了, 我做的棺材怎么办, 岂不是浪费了?” 幸好曲悦一早提醒过他, 不然君执此刻真是会傻眼。 他略一沉吟,走到棺材前仔细欣赏, 再抬起头时,满目的赞叹与感动:“前辈的手艺真是巧夺天工啊。” 捂住胸口咳嗽几声,“您瞧,晚辈虽然侥幸又从鬼门关里捡回一条命,但这破烂身体也没几年好活了。请允许晚辈将您打造的棺材带走,供于祠堂, 早晚三炷香,待晚辈死后归葬使用,您看如何?” 九荒问:“你喜欢我做的棺材?” 君执忙不迭点头:“晚辈喜欢的很,何况此乃一份来自陌生人的善念,比棺材铺花钱买来的更有意义。晚辈若有幸沉眠于内,如同被超度了一般,还望前辈成全。” 第49节 九荒大方道:“行,送你了。” 君执道谢,准备将棺材纳入储物戒中。 九荒又阻止:“等一下。” 君执心头突地一跳:“前辈还有何吩咐?” 却见九荒左膝一屈,半蹲下,刻刀在两指尖打了个旋:“待我雕完。我家六娘说你是个体面人,棺材也给你造的体面些。” “那真是多谢前辈。”君执忍俊不禁,心道他口中的“六娘”应是曲悦,她有五个哥哥,在家中恰好排行第六。但听他语气亲昵,估摸着两人之间的关系,并非“朋友”那般简单,“晚辈覆霜君执,不知您如何称呼?” “盖世英雄。”九荒边刻边答。 “好名字。”嘴角微微抽搐的同时,不耽误君执真情实感的夸赞,“盖世前辈人如其名,英雄盖世。” 九荒正要说话,突地眉峰一拢,扔下刻刀,朝曲悦所在的山洞赶去。 曲悦自琵琶里出来,本想去救君执的,但站起身就是一口血吐出来。 随身门使用的太频繁,这就是下场。 走是走不动了,她唯有去破坏九荒在洞口设置的结界屏障,把九荒先喊回来再说,省的他将君执强行埋了。 “怎么了?”九荒匆匆赶来,见她脸色惨白的倒在洞门口,将她从地上捞起来。 检视过后,立刻放她下地,掌心按在她丹田处。 黑绿色的毒雾从他手心倾泻,并未注入曲悦体内,而是慢慢褪色,转化为正道精纯的金系灵气,才融入曲悦丹田之中。 他修炼的功法,即能将他人灵气化为己用,也可以化自己的灵气给他人用。 君执随后赶到,看到灵气属性在他手心里发生改变,也是啧啧称奇。 这门邪功堪称无敌,任何力量朝他攻过去,都会成为他的养分,即使打不过对方,也可耗死对方。 除非对手真的强过他太多,比如九品诛杀一品,一招内秒杀。 或者对手的灵气属性特别,他无法转化。 曲悦很快缓过气来,怕九荒从她骨龄不对这一处找出突破点,揪着他的衣襟抱怨道:“让你埋个人,你埋了一年,不知道我自己待在山洞里会害怕?” 九荒解释:“是他又活了,耽误了我的事儿。” 曲悦假装惊讶,感应着君执的方向,睁着一双无神的大眼睛:“还真活了。” 君执原本瞧她这身幼稚的打扮,已觉着奇怪,再看她说话矫揉造作的模样,懵怔片刻,忙拱手:“多谢姑娘关心。” 曲悦赶他走:“活了就离开。” 九荒道:“等一会儿,我答应赠他棺材,还没完工。” 曲悦:…… 君执不愧是君执,哪里用得着她救,莫说面对一个邪修,捆住手脚扔进南蛮洲他都能活着爬出来。 …… 棺材被九荒搬来山洞外,他半蹲在门口,一边守着曲悦一边继续雕花。 曲悦在山洞里打坐调息,君执则坐在九荒对面休养身体。 日头终于落下,天色归于黯淡,大峡谷扑簌簌的飘起了雪,不一会儿的功夫,落了九荒满头,而他仿若未闻,专注于手里的刻刀。 君执传音给曲悦:“盖世前辈是八品巅峰?” “原先是九品巅峰,十年前曾遭重创,一身经脉尽断,修为整整跌了一个大境界。”沉默过后,曲悦补充一句,“还有,他该称呼您前辈才是,他其实还不满五百岁。” “是个修炼的天才。”君执微微动容。 想想也不奇怪,从他连雕花儿都能心无旁骛,便可窥探出一二,修炼时基本不会被心魔所扰。 曲悦没接话,修的功法像吸星大法一样,吸取了不知多少修道者苦修来的力量,换作她也可以成为“天才”。 君执又问:“他是人类?” “是。”曲悦知道他为何有此一问,因为九荒的烟灰发色,瞧着像妖修,“发色是试毒试出来的,赤橙黄绿青蓝紫,都是小意思。” “是先生通过家传宝物带他进来的?” “恩,那会儿前辈情况不妙,魔人追的紧,我唯有请他来帮忙。”曲悦含糊过去。 君执点了点头,垂眸沉思。 曲悦试探着问道:“前辈,关于那位假扮您的人,您可有头绪?” 君执思考的正是此事:“我想,这得分两种可能性。” 曲悦:“愿闻其详。” 君执分析道:“其一,是魔种世界之外的人,知道这颗魔种的秘密,不知想筹谋什么。其二,是魔种世界内部的人,就像当年君氏老祖能窥探到我,此人曾合道成功,跳出了世界,得知魔种的秘密,于是想要干点什么。” 琢磨许久,曲悦犹疑着道:“合道成功,那此人修为应该很高,魔种世界内,谁有这种可能性?” 君执沉吟:“有三个人。先将韦三绝排除掉,第二个是天魔教教主斩空,界内最强的魔修,早些年就已是九品巅峰,久不露面,暗中渡劫了也不一定。” “天魔教主可是吸收天魔火入的魔道?” “是的。” “那他的确有嫌疑。”曲悦知道魔种的秘密后,甚至怀疑牧星忱是不是因为顿悟了什么,才会在六百年前转修魔道,“第三个呢?” “第三个,是天风国唐家老祖。唐家早些年是天风第一世家,但随着老祖闭关合道,多年不出,可能已经遁入归虚,唐家渐渐弱了下来。” 君执补充,“不过唐家近些年又起来了,天风如今的太后是唐家女,王上血脉里流着唐家血,包括天风国师,也是出身于唐家。” “元化一出身唐家?” “恩,他自己告诉我的,他自小在唐家长大,是唐家的家仆。唐家待他极好,发现他有修剑的天赋,立刻将他送来我们南儒剑宗,对他有养育和知遇之恩。” “原来如此。”曲悦将这些全都记在心里。 目标人物有两个,天魔教教主和唐家老祖,两个神隐不出的大佬接近不了,最好从他们身边的人着手——牧星忱和元化一。 元化一稍后在九国试炼自有交手的机会,先攻略天魔教。 抓牧星忱。 曲悦倏然想到:“前辈先前说,天魔教徒可能在冰月谷附近办事,咱们才会撞上?” 君执道:“我猜着是,天魔教徒多半是天魔火体质,不常出没冰天雪地的北境。能够出动牧星忱和红翼,估摸着事情不小,稍后咱们回覆霜还是绕路,离冰月谷远一点。” “不,咱们回冰月谷。”曲悦拿定主意,“趁着我朋友在,将牧星忱给逮了。” 君执眉梢一跳:“牧星忱他……” 曲悦道:“试试看。” 一时半会儿念不了咒,不如给九荒找些事情做,省的被他发现端倪。 再一个,根据曲唐对天罗塔的解释,若天魔教行的是恶事,九荒对付他们算是功德,往后消除神魂印记时,说不定会轻松一些。 事不宜迟,曲悦摸了块儿小石头敲了敲地。 九荒立刻停手回头:“渴了还是饿了?” “闷的慌。”曲悦假装心烦意乱着询问君执,“公子,附近可有什么风景优美之地?” 君执微怔,传音:“先生是个瞎子。” 曲悦传音:“没事。” 君执唯有道:“此去一万里,有处冰月谷。” “麻烦公子带个路。”曲悦摸着墙站起身,“韭黄,走了,我今儿晚上想去冰月谷睡觉。” “好。”九荒将棺材收起来,掐诀净了手,回洞里将曲悦抱了出来。 …… 君执在前带路,引着他们往冰月谷去。 却一路都在寻找魔人的踪迹,最后停在降雪国一座城市上空,有观魔镜在,魔人的踪迹在此消失。 他一停下,曲悦旋即明白:“韭黄,下方是不是城市?” 九荒低头:“是的。” “下去吃点东西再走。” “好。” 入城找了间酒楼,九荒带着曲悦坐在临窗处,当君执准备坐下时,九荒看着他,伸出手:“棺材钱。” 君执取出些九国通用的灵珠,递过去。 九荒收下以后,又指着对面的桌子;“这里没你的位置。” 君执微笑着点头致歉,坐了过去。 曲悦一声也不吭,知道君执不会为了这点小事生气。 君执只点了一壶茶,一杯暖茶刚刚下肚,竟听见君舒惊喜的声音:“二叔!” 君执先是一喜,再是一愁,因为抬眼望去,不只君舒,云剑萍和夏孤仞也走了进来。 曲悦嘴角微抽,这些孩子怎么没走? 君执立刻传音:“全都假装不认识曲先生。” 三人脚步一顿,这才发现君执身后的桌子坐着一男一女,男的破破烂烂的像个乞丐,女人梳着丫鬟头,却披着一件华丽的斗篷。 仔细一看,还真是他们的曲先生。 三人懵着脸上前,君舒道:“二叔,我们在找逐师弟。” “先坐下。”君执用眼神示意他们别再盯着曲悦打量。 三人连忙收回视线,围着桌子坐下。 九荒对他们的出现浑不在意,从果盘里挑了一块儿西瓜,送去她嘴边,等着她张嘴。 曲悦伸手,自己摸索着拿了一块儿。 九荒突然紧张起来:“六娘,我惹你不开心了?” 曲悦心头咯噔,先前吃香香果的时候就没让他喂,现在又打断…… 第50节 曲悦强忍住手抖,责怪道:“西瓜籽你挑干净了么?就递给我吃?” 九荒恍然:“对,我忘了。” 他连忙将她手里的西瓜取回来,摸出一根银针开始认真挑籽。 我去,云剑萍浑身恶寒,从没见过如此矫情的女人,好想拔剑砍她。 君舒和夏孤仞对望一眼,随后看向君执,皆以眼神询问:这真是我们的先生? 君执微微笑:“想吃什么自己点。”顿了顿,“大人的世界,生存不易,且活且珍惜。” 听了君执此话,曲悦有点想哭。 今日丢的脸,都是因为曾经太不要脸。 今天流的泪,全是曾经脑子进过的水啊。 第46章 灵珠花 说到底, 不是年少无知害了她,是年少无知看的那些言情和偶像剧害了她。 原本曲悦每天忙着修炼,很少看那些,被选中前往十九洲调查九荒以后,她心里没底,就有师姐赠送她一堆“资料”提升演技, 其中甚至还有三级片和霓虹国爱情动作片。 大概是那位师姐的个人偏好, 给她的和剧,女主一个比一个作精。曲悦读书少,真记住了这些, 以为霸总们就好这口,霸道山大王也该一样。 先扮作瞎子小可怜, 说自己是个孤儿,自小被卖进乐坊, 没有名字, “六娘”也是坊主给起的, 令九荒感同身受。 等混熟之后,就开始一步步试探他的底线, 要星星要月亮,觉得自己越作越能与他套近乎。 九荒原先并不是这样,整天做手工,玩雕刻,三五天都不见得说一句话的自闭邪修,硬生生被她给“作”成了这样。 在九荒被抓进天罗塔后, 曲悦从十九洲界回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过日子了,吃口鱼都会被刺卡到喉咙。用了整整半年时间,才慢慢缓过来。 在曲悦的认知里,不管九荒有多罪大恶极,待她是不是像他养的那些小幼崽,并非真的爱,除了父亲和哥哥们,他是这世上唯一无条件宠着她、为她拼过命的男人。 不然,当消灵箭扎进他心窝,他发现她不是个瞎子时,看她的那一眼,不会成为她的心魔劫。 想到这里,曲悦原本“好丢脸”的情绪慢慢消失,愧疚感又攀上心头,伸手去摸索他的手臂:“别挑了,我不想吃了。” 九荒习惯她的说风就是雨:“那想吃什么?” 曲悦摇摇头:“不吃了,这里有房间没,我困了。” “好。”九荒净净手,抱她起来。走到柜台前,看了掌柜一眼,又看向二楼的房间。 先敬罗衣后敬人这句话,在修道者遍地的九国城市内是不存在的,掌柜也是个练家子,看九荒就知道不是个善茬,亲自在前引路。 曲悦传音给君执:“前辈,今夜麻烦您调查一下牧星忱的踪迹。” 君执道:“会的。” 曲悦:“咱们随时保持联系。” 君执应了声是。 等房间门关上,云剑萍瞪大了眼睛先八卦起来:“殿下,先生和这人什么关系?” 君舒也道:“瞧着很不一般。” 连夏孤仞也忍不住好奇心:“甚至住同一间房?” 君执提醒他们:“今日之事最好忘掉,往后不要在先生面前表现出来,不然的话……” 三人看着他。 君执慢条斯理的提起壶,帮他们都满上杯:“曲先生瞧着好说话,却并非多大度的个性。想一想胖成球还劈叉的皮皮,相信我,你们只会更惨。” 三人立刻噤声,双手捧杯,低头喝茶。 君执满意点头,又问:“你们在找逐东流?” 君舒道:“是啊,我们摆脱那些雪灵雕的时候,越好在山脊道汇合,但没见他来。” 君执颇为不解:“此地与山脊道背道而驰。” “是这样的。”夏孤仞从腰间取出一个玉牌,“我们原本怕再走散,留在山脊道等他,可我们身上的同气连枝牌突然亮了。” 同气连枝牌造价不菲,学院精英弟子才有,无论身在何处,只要打碎这个玉牌,方圆三千里内持有玉牌的其他弟子就能感应到。 根据覆霜学院的门规,收到信号者必须前往。 君舒有点儿头疼的模样:“不过,逐师弟不该有同气连枝牌才对啊。” 云剑萍撇嘴:“他都进剑阁取剑了,同时领了牌子有什么奇怪。” 夏孤仞点头:“即使不是逐师弟,也必是咱们的同门,总得来看看,但我们追踪到这里之后,感应就中断了。” “给我。”君执寻思着或许与天魔教有关系,朝他们三人伸出手。 三人连忙将自己的牌子递过去。 君执将三个玉牌撂在手心里,闭上眼睛,似在感应。 “走。”一刻钟后,君执拿起玉牌起身,往外走去。 君舒第一个跟上。 夏孤仞提剑起身,朝二楼看去,迟疑道:“咱们不管先生了?” 云剑萍将他拽走:“先生用的着咱们来管?你也太把咱们当回事了。” —— 二楼房间里。 九荒将曲悦放去床上之后,自己在屋中央席地而坐,从镯子里抽出棺材,攥起刻刀接着雕花。 指尖缠绕着一簇黑雾,用来消音。 曲悦翻了个身,枕着手臂看向他:“韭黄,往后在外头,你不要再喂我吃饭了。” 九荒手一顿:“为何?” 曲悦道:“旁人会笑话你。” “我又不在乎。”九荒松口气,忽地眉一蹙,“是方才的几个小剑修惹你不开心了?” 曲悦板起脸:“怎么,你要去拔了他们的舌头?” 九荒将脸躲在棺材后面:“不会。” 她再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没一刻钟,又翻回来:“韭黄,我问你个事儿。” 九荒转头看她:“恩?” 曲悦犹豫:“倘若有一天,你发现我有些事情骗了你……” 九荒问:“何事?” 曲悦想了想:“比如我吃西瓜从来不吐籽,就是故意折腾你。而且我走路很稳,根本不会平地摔。我还很有心机,我……” 九荒等着她继续说,等了半响确定没有下文了,才边点头边“哦”了一声,“你开心就好”,继续雕他的花。 曲悦:…… 罢了,现在问这些都是白搭,不想起来那穿心一箭,他是不会知道疼的。 曲悦服下一颗可自行吸收的丹药,真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今日消耗过度,的确需要休息。 睡梦中,她打了个喷嚏,下意识揉了揉鼻子。 九荒停下动作,视线在屋内巡睃,看到屏风后的多宝阁上摆着个花瓶,里头有一束梅花。 他一挥手,梅花悉数枯萎凋谢,变成粉质残渣。 九荒突地一怔,蹙了蹙眉,放下刻刀,从储物镯里取出盛着果子的玉盒,看着第二层里那些珠花。 他想起来了,她曾说过,在她的家乡,男人提亲的时候,会送很多很多花。 他问她:“你也喜欢?” 她的表情有些无奈:“哪个姑娘不喜欢花,但我对花粉过敏,碰不得。” 他不知过敏为何意,却清楚她从来不碰活的植物。于是他就想拿灵珠雕很多很多花送她,将他在十九洲见过的所有花种全部雕出来,等攒够了以后,就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 可后来…… 后来怎么了? 他为何停了下来? 甚至,忘记了? 九荒的意识海再是一阵剧痛,他阖起玉盒,额头抵在棺材上。 便在此时,外面忽然传出一声震天响,如同积蓄许久的闷雷。 曲悦从睡梦中惊醒,当即明白是君执找到了那一伙天魔教徒,忙坐起身:“外面怎么了?” 九荒头痛着走去窗边,揭开门禁放出神识出去。 以他的修为,可窥探的距离很远。 曲悦的耳力虽与他同步,可外头乱糟糟的,她根本分辨不清,不如看的仔细。 九荒研究了一会儿:“是那体面剑修,和下午被咱们赶走的魔修们打了起来。” 他说完,继续回来雕花,“我得加快速度,稍后去为他收尸,不能让他魂飞魄散,浪费我的棺材。” 曲悦摸索着去捡鞋子:“我们去救他。” 九荒坐去床边帮她穿鞋子:“又救?” 听他语气里伴有疑惑,曲悦道:“他死也不能死在那几个魔人手里,不然,咱们下午不是白救他了?” “你说的对。”九荒想想是这个道理,帮她穿好鞋子后,翻窗就要跳出去。 “等等,我也去。”曲悦出声喊住。 “那里有不少血尸,危险。”九荒道,“血尸像是刚刚出土的,未经驯化,连魔人也一起打,不然那体面剑修一早死了。” 第51节 曲悦一愣,血尸? 血尸算是介于鬼与妖之间的物种,本体是人。若埋葬之地上方曾经发生过屠杀,大量血液渗透土里,埋在下面的尸骨就容易变成血尸。 当然,其中也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血尸并非常见之物。 天魔教来此,是发现这里有个血魔尸巢穴,前来抓捕回去当战宠的? “我也去。”曲悦强调一遍。 九荒动了动唇,没再劝她,回来带她一起走。 …… 本是夜半静谧时分,城中已被这爆炸声惊成了万家灯火。凡人紧闭门窗,居住城内的修道者们则纷纷外出。 城市已经开启了防护阵,守城卫兵也前往支援。 事发地就在城外不远处的树林里,曲悦过去的时候,卫兵、修道者和夏孤仞他们都在对付血尸和魔人。 即使这里不是覆霜,九国之间再怎样争斗,面对共同的敌人时,步调总是出其的一致。 半空中,牧星忱则在与君执正面对决。 君执不是他的对手,但雪蛟龙伴在身侧,短时间内也能与他战个平手。 曲悦听不到红翼的声音:“九荒,那红发魔人在么?” 九荒打量:“不在。” 曲悦竖耳听,脚下竟然也有些杂乱的声音。 她瞳孔一缩,魔人的目标可能不是抓血尸,而是血尸冢里藏有宝物。 她道:“别管上面了,下去看看。” “好。”九荒背着她从地洞往下沉。 如个老鼠洞似的,深且窄。但落地之后,突然开阔起来。 红翼独自一人在这地洞中,正与一只四肢弯曲成蜘蛛模样的幼童血尸斗法,一看到九荒,他惊了一跳:“怎么又是你?!” 九荒周身散出毒雾,逼退试图上前的小血尸:“不想看到我,你可以滚。” 险些被吸干的一幕令红翼心有余悸,恼火的据理力争:“此地已在你九荒分山五千里之外了,凭什么又让我滚?啊?你凭什么?” 九荒在心里计算距离,的确超过了五千里。 曲悦连忙拽拽他的衣襟:“改成一万里。” 九荒点头:“那我改成一万里,滚。” 红翼震惊,险些失手被血尸咬到:“堂堂一个八品巅峰的大邪修,竟然出尔反尔,你要不要一点脸啊?” 看他这幅气急败坏的模样,九荒纳闷道:“你我又不熟,我要不要脸,你很在意?” 红翼:…… 第47章 血尸冢 红翼分辨不出他是不是认真的, 也不想和他鬼扯:“你……盖世前辈, 这是您第二次插手咱们天魔教办事, 您真的确定今后要与我们教主为敌?” 强调, “我们教主乃是九品巅峰修为, 界内最强魔修者,您想清楚。” 九荒摇头:“不确定。” 红翼松口气,果然搬出教主来还是有用的, 击退血尸, 他抹了把汗。 曲悦翻译一下:“前辈您理解错了,他的意思是, 不确定你们教主够不够资格成为他的敌人。” 九荒:“我家六娘说的对, 待我与你们教主交过手,才能确定。” 红翼嘴角微微抽搐, 想起牧星忱想招揽他加入天魔教的事情,道:“您可真够狂的,巧了,我家教主也狂得很,您俩一定谈得来。” 九荒皱眉:“原来你家教主打架是用嘴的么?那我怕是敌不过。” 红翼的手抖了抖, 忍住:“盖世前辈,咱们皆非正道, 九国都知道同气连枝,咱们魔修邪修也应该关起门来一家亲,您说是?” 九荒认真思考了下。 红翼:有戏! 九荒疑惑着问:“那不关门的时候呢?” 红翼:“不关门的时候当然……” 红翼:?????? 这抓的什么鬼重点啊?! 这只邪修是他妈智障?! 是?! 曲悦表面淡定,心里的小人笑的前俯后仰, 真是想不开,竟然想靠游说招揽九荒,你再会说话,也得看他有没有和你在同一个频道上啊。 而且红翼真得感谢她在场,不然九荒根本不会和他废话,一巴掌就拍死了。 是她教着他,除非有人先对他动手,不然就要留给对方说话的机会。 红翼被气成了球,说不过他,打也打不过他,除了滚没有旁的办法。活到他这个岁数,是绝对不会去逞一时之快的。 “行,您厉害,我滚!”红翼在心里默念十遍“大丈夫能屈能伸”,也不管手下这只血尸了,“嗖”地一道定身咒打过去,拔腿朝着洞口奔去。 “拦住他。”曲悦有话要问。 九荒将她放下地,双手掐了个法诀,周身的黑绿毒雾瞬间爆涨,分为两股,一股攻向身后已经挣脱定身咒的血尸,一股则化为一道毒障,将狭窄的洞口封住。 红翼刚触碰到毒障,便如同被烧焦了一般,退了回来。 从上次寄魂木时,曲悦就看出他是个很识时务的魔人,劝他不要轻举妄动:“前辈只需如实回答一个问题,一定放您走。” 红翼咬牙:“你说。” 曲悦问:“你们此行前来这座血尸窟,是为了什么?” 反正目的不会实现了,说出来也无妨,但红翼神情犹疑:“我说了你们真会放我走?上次君执就出尔反尔……”悄咪咪瞅一眼九荒,声音压的很低,“这更是个不要脸的。” 曲悦本想礼貌拱手,碍着九荒在身边,直接道:“晚辈道行尚浅,惧怕天魔劫,向来言出必行。” 红翼打量她一眼,沉着一双小眼睛思考。 曲悦拽拽九荒的袖子,小声嘀咕:“我觉得他不会说实话,不如挖出他的脑子,一下记忆更准确。” 九荒皱起眉,挖脑子他会,记忆他不会。 正要回话,曲悦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他连忙闭嘴。 竟有这门功夫?红翼毫不怀疑邪修的手段,吓白了脸,立马倒豆子似的道:“是这样的小姑娘,咱们天魔教的一个探子,原本是来查探降雪国的,两个月前突然在这附近失踪了,尔后通过秘法传回教中一段口信。” 曲悦忙问:“什么口信?” “他说此地有个血尸冢,冢内似乎有件宝物,会吸人精气,将人吸成白骨。随后听他一声惨叫,消息就断了。”红翼指了指自己还没来得及打开的门,“喏,宝物应就在你们身后那扇门里。” 将人吸成肉干? 曲悦明白天魔教为何好奇了,血尸只吸血,不会吸人精气。 吸取生命体精气的,通常是邪魔,像九荒这种。 “我知道的都说了,可以走了不?”红翼小心翼翼的询问。 “放他走。”曲悦答应的事情的确不会耍赖,而且红翼此时已经没有必要说谎。 九荒收回堵住洞口的毒雾屏障,红翼化为一道红光冲天而起。 随后听曲悦的吩咐,九荒开启了那扇陵墓石门,周围的血尸惧怕毒雾,根本不敢上前。 九荒先进去转了一圈,才领着曲悦入内。 曲悦看不到,只听到滴答流水声,嗅到一股子腐臭味:“这里什么模样?” 九荒上下打量:“是个很宽敞的石洞,里头堆满白骨架,得有上千具,是被吸干精气而死的。与血尸无关,是有人借了血尸的巢穴来练功,而且此人刚走不久,这里有具尸体只呈现了半骨化,死了还不到半日。” 曲悦被他扶着往前走,脚下突然踩到一些渣滓。 九荒见她低头,不等她问:“是一些碎玉。” 曲悦弯腰捻起一点,在鼻下嗅了嗅,眉头紧紧一皱。这是覆霜学院的同气连枝牌,她先前也领了一个。 估摸着夏孤仞三人正是收到玉牌信号,才会赶来此地。 再一想逐东流,她忙问:“韭黄,这刚死了半日的人,骨龄大概多少?” 九荒探了探:“二十七八。” 不是逐东流,但也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曲悦在心中默默感叹了下,等会儿得通知夏孤仞他们过来,将此人尸骨带回覆霜。 曲悦又问:“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么?” 九荒仔细看看:“没有,魔修说的宝物,不是什么器物,应是这洞穴主人养的蛇。” “哦?” “有些白骨的颈骨处,存在两个磨损点,是毒蛇牙齿造成的。” 九荒自己就是个养蛇大户,曲悦自然相信他的判断,咦了一声:“吸食精气,这洞穴主人修炼的功法,与你似乎有点儿像。” 九荒道:“剑修都是拿剑的。” 曲悦听懂了,他是说邪修不是玩毒就是玩尸体。 “出去。” “恩。” 九荒抱着她走出墓穴。 曲悦突然道:“等一等。” 九荒顿住脚步:“怎么了?” 曲悦忽地想到一件事情,血尸巢穴暴露,上头虽然打了起来,但红翼似乎从开启地穴起,就杀了下来,不曾出去过。 第52节 按照红翼的话来理解,他自从来到这,这扇门就是阖着的。 而洞穴主人吸食精气吸食到一半,被迫中断,应该没有时间逃离才对。 他还在里头的洞穴内。 但九荒说里头只有上千具白骨。 那他必然就是其中一具白骨。 曲悦眉峰一蹙,微微偏头,集中精神放出耳识,专注听着洞穴内的动静。 抓牧星忱的事情暂且先放一边,这只白骨精的孽债如此之重,让九荒诛杀它,算是一件大功德。 以功德洗刷孽债是唯一的途径,并不是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的。 曲悦忽然觉得,不将他送回去是不是也可以,她带着他多做一些善事,来抵消孽债,往后才能早些从塔里出来。 九荒不知她在做什么,却忽地想起另外一件事情:“六娘。” 曲悦边倾听边道:“恩?” 他不解:“你怎么知道刚才那魔人是红头发?” 曲悦心头突的一下,真的是太久不装瞎子,一着急就会顾虑不到。也可能是她在九荒面前,总是掉以轻心。 说是君执告诉她的? 可一路上她与君执没说过话,岂不是会暴露他二人暗中密语的事情。 曲悦故作诧异:“你这问题真奇怪,是下午将他们赶走时,你告诉我的。” 九荒愣了愣:“我说的?” 曲悦反问:“那不然是谁说的?” “哦,是我脑子最近不太好使。”九荒不由想起那一盒子珠花,如此大事他都能忘记,他是怎么了? 头疼,他决定不想了。 等雕完棺材,他要将余下的珠花接着雕完,然后就向六娘提亲。 第48章 我头疼 曲悦继续听, 然而一堆白骨实在听不出响动。 心一横, 她决定强攻:“韭黄, 你去将半骨化的那具尸体拖出来。”起码还能辨认出身份, 其他的带出去也没用了,“接着放火, 把里头的骨骸全都烧了。” “好。”九荒应下。 “至于烧不成灰的那把骨头,你亲手送它上西天。”曲悦又补一句。 九荒微微一怔, 当即领悟她话中之意。在“危险”这档子事儿上,他的触觉似狼敏锐,反应极快。 白骨堆内的一把骨头, 闻言已知自身暴露,不待九荒动手,倏地化为一只白骨秃鹫, 从洞穴内飞出, 朝着洞口飞去。 它变形那一刹, 曲悦便听到了响动:“追!” 九荒追着白骨秃鹫从垂直的甬道飞上地面, 那秃鹫背向城市,朝着漆黑的森林深处飞去, 速度极快。 “放我下来。”曲悦催促道, “你自己去追,一定要追上它, 逮住它或者诛杀它。” 这份功德,一定要让九荒拿到手。 九荒没忙着答应,先判断一下形势。 因为红翼逃走, 天魔教徒能退的退了大半,血尸也被杀的没剩下多少,且城主支援及时,形势已经基本稳控住。 “恩。”他将曲悦放下地,从储物镯子里拽出一件透明的雨披状法衣,套在她身上,旋即追着秃鹫而去。 曲悦解除了对目识的封印,眼睛恢复神采,望向他的背影,忍不住感慨。 倘若,她能像现在这样一直骗着他,让他沉沦在“幻境”里,带着他积功德来抵消一身孽债,那该多好。 等他的背影消失,曲悦抬起头,看向半空中的君执和牧星忱。 两人各浮两边,没在斗法,似乎在传音聊天? …… 原本牧星忱以御魔剑对抗君执剑三千,已经占据上风,但牧星忱从君执身上,感应到某种气机,令他满目震撼。 牧星忱立刻收势,持剑后退,凝视君执:“你也身怀天魔火?” 且是无比精纯的天魔火,无限接近天道! “没有。”君执淡淡答,他不是第一次与牧星忱交手,却是第一次释放出隐藏在灵魂体内的灵力,故意令他感知。 “不可能!”牧星忱相信自己的判断,“你应与我一样感悟过天道,你是不是也清楚,我们的天道是魔?” 雪蛟盘在身后,君执不语。 牧星忱收剑归鞘,双眸骤亮,笃定:“你知道。” 君执回望他,质问道:“这就是牧前辈您转修魔道的原因?您认为修魔才是顺天而为,更容易渡劫合道?” “不!”牧星忱否认,“我入魔道,是为了守护我们的天道。正道修出的清气,会令天道崩溃,你莫非不知?” “您不修清气是您自己的事情,破坏九国防护罩是什么意思?”君执再质问,“天魔火降世,没有防护罩,凡人多半抵抗不住,世界内将有大部分凡人死去,您难道不懂?” “不这样做,待世界崩溃,所有人都会死。”牧星忱与他争论,“牺牲掉一部分,至少还能保全另一部分,依然生生不息。” 君执看向他手中剑:“我想问一问前辈,您的剑曾叫御魔,如今可改名字了?” “不曾。” “那您是否从内心认同魔道?” “不认同,但为了保护天道,不得已而为之。” “为了生存,选择自己不认同的道,有何意义?为了救世?那你可曾问过别人的意愿?” 牧星忱突然有些癫狂:“我问过!当年我就告诉他们了真相,但他们不相信我,还说我走火入魔是个疯子,全天下唯教主一人信我!” 他指着君执,“正道会抗争,凡人会误解,都是因为他们无知!等他们发现天道是魔,修正道乃逆天而行,且世界迟早被他们修崩溃之时,你且看他们会不会和我做出一样的选择!” 君执冷冷一笑:“自以为是,至少被牺牲的一半凡人不愿赴死,至少多半正道都不愿跪下求生。生命和尊严,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您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牧星忱也冷笑:“既然如此,你为何要隐瞒,为何不告诉你覆霜子民真相?” 君执拱手:“如同您在做您认为对的事情,我也在做我认为对的事情。” “呵。”牧星忱轻哼一声。 “磨蹭什么呢,快走!降雪国来人了!”红翼躲在远处催促他。 牧星忱瞥向君执,给出自己的奉劝:“枉你这小小年纪能悟天道,却非要逆天而行,糊涂!” 撂下句话,他化剑光离开。 君执有伤在身,又连番消耗,自然不会去追。 他停留在半空久久未动,雪蛟龙缩小身体绕来他身前,滴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 他伸手摸了下蛟龙的脑袋,叹了口气。 …… 原来天道真的是魔?! 不远处高耸入云的树上,逐东流满目惊惶。 他先前通过同气连枝牌赶来此地,竟又遇到了牧星忱。 牧星忱说这是两人的师徒缘分,不打算再放过他,要将他掳回天魔教收为弟子。又因要攻血尸巢穴,将他藏在这棵树里。 方才君执与牧星忱密语聊天时,牧星忱突然掐了个诀,令他也能听见两人之间的传音。 连他们覆霜的摄政王都这样说了,他岂能不信? 天道是魔,身怀天魔火的乃是天道之子? 正道才是逆天而行? 逐东流的脑子混乱了,随着牧星忱离开,他身上的术法解除。 他从树上摔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都没感觉到疼。 …… 君执自半空落地,看着君舒几人还正在与血尸斗法,他们应付的来,他也不插手。 朝曲悦走过去。 距离半丈左右,曲悦制止他:“可以了,别靠晚辈太近,晚辈身上的刺萝衣会主动攻击您。” 君执忙停步子,打量她披着的透明胶质法衣:“先生的宝物真是千奇百怪。” “这不是晚辈的。”曲悦随口解释了下,传音问道,“您试探的如何?” “先生怎么知道我在试探他?”君执也传音。 “不然您与他在上面谈这么久,谈什么呢?”谈恋爱? 君执笑道:“经过我的试探,他并不知道我的身份,不知魔种世界的本质,只认为天道是魔。且说斩空是唯一理解他的人,那两人知道的应该差不多。天魔教致力于魔化众生,斩空挖出我埋在冰川下的魔种尚且说的过去,扔去你界海中,似乎说不通。” 曲悦捏着下巴,紧紧锁眉:“如此看来,天魔教主的嫌疑轻了点,天风国唐家老祖的可能性更高了些,元化一是个关键人物。” 君执认同着点头。 曲悦在心中捉摸着事情,抬眼间见他有些魂不守舍,问道:“前辈怎么了?” “没事。” “可是牧星忱说了什么,触动了您?” “先生真是冰雪聪明。”君执微微苦笑,但并未继续说下去,而是四下看了看,“盖世前辈呢?” “他去抓白骨精了。”曲悦见他不想说,也不多问。将血尸巢穴内发生的事情讲给他听。 听完以后,君执问道:“盖世前辈曾经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是先生目标人物,被先生刻意接近过?” 曲悦摸摸额头,早知他能猜得出,依然难掩尴尬:“是。” 第53节 君执笑道:“尔后证明,也是冤枉的。” 曲悦脸上尴尬的笑容渐渐收拢:“不是,他是晚辈从监狱里请出来的。” 君执微微一讶,看向她:“能与我讲讲是怎么一回事么?稍后还要与他相处,我怕会有忽视之处。” 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儿,曲悦抱着手臂道:“他往我界放蛇,专捕杀修道者,整整死了三千六百多人……” “我亲眼看到他将吃饱的蛇收回来,又通过法宝破碎虚空,再投放出去……” 君执听着听着,插句嘴:“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 “前辈是因为自己遭人假冒诬陷,便开始质疑我们特殊部门的办案能力了?”曲悦的语气带了些无奈,“您与我二哥交手时,周围已有三十几只消灵箭瞄准了您,真当我们拿不下您么?但您只是嫌疑犯,不是罪犯,我们必须给您申辩的机会,听了您的辩解,认为有疑点,我们也开始重新调查了是不是?” 君执微微颔首:“我没有质疑你们能力的意思。” 曲悦接着道:“晚辈上报总部以后,总部也一样先礼后兵,带着入侵我界的那几条蛇尸去了九荒山找他本人确认。见到蛇尸以后,他像是被砍了命根子一样怒不可遏,红着眼睛要杀我二哥为他的宝贝蛇报仇。” 若非曲宋差点儿被他打死,曲悦也不会突然跑出来下重手,一箭扎他心窝里去。 一想到当年的往事,曲悦的心情就糟糕透顶,稍作平息后,她苦笑着道:“前辈,您或许不信,若问这世上有谁最希望他是无辜的,那肯定是晚辈……晚辈调查过所有疑点,可惜没有疑点。他自己亲口承认蛇是他自小养大的,他放出去的,法宝是师父留下来的,他师父一直这样干,也教着他这样干,只坚持他的蛇从来不吃人。但我们拿他其他的蛇来做实验,真的吃人……” 曲悦甚至想用他独居太久,没有是非观来为他辩解。就像精神病杀人被认定没有承担能力一样,认定他没有辨别能力。 很可惜,并不是。 尽管脑回路有些异于常人,但九荒对他的行为具有辨别能力。 他知道邪魔歪道可以随便杀,而正道者与凡人的命,顶多淡漠视之,不会轻易动手。 他也非常清楚自己修的是邪道,且喜欢邪道,因为邪道最强。 而他听她的话,从来不是认为她说的对,是他不想惹她不开心罢了。 …… 九荒紧追白骨秃鹫,眼看就要抓到它时,“嘭”的一声,秃鹫炸成一团黑雾。 雾散以后,出现一个黑袍人,浑身上下连头发丝都隐藏在浓黑之中:“九荒,你是怎么从天罗塔里出来的?” 曲悦又不在,九荒才懒得和他说话,操控毒雾攻向他。 黑袍人换了个称呼:“盖世,你不记得我了?” 九荒怔了一瞬:“你谁?” 黑袍人道:“在你被关进天罗塔之前,我曾见过你,还指点你能够吸收十八层下方的火焰化为己用,待你步入渡劫,天罗塔便困不住你了,你都忘了?” “什么天罗塔?”九荒听着耳熟,但稍稍一想,就像那一盒子珠花一样,令他头痛欲裂。 “你……” “闭嘴!” 九荒不想与他多废一句唇舌,挥出一掌,毒雾中飞出一个巨大的骷髅毒掌,将那黑袍人打飞出去。 黑袍人吐了口血,往半空一跃,再度化为一只白骨秃鹫飞走。 九荒念着曲悦的交代,本想继续追,但剧烈的头痛几乎抽空了他的气力。 等他缓过来时,已经没有那白骨秃鹫的踪影了。 …… 曲悦已将目识重新封闭,听着九荒走回来的脚步声,问道:“怎么样?” 九荒摇摇头:“那不是白骨妖,是个修邪功的人族,擅长逃匿,让他跑了。” 说着话,他走来她脚边盘腿坐下,微微垂下头。 曲悦感知到他情绪不对,蹲下去:“你怎么了?” 周围杂乱的场景在九荒眼睛里都似空气,他将额头轻轻抵在曲悦肩窝里,微颤的声音流露出脆弱,却又像个孩子在撒娇:“六娘,我头疼。” 第49章 发毒誓 头疼? 他意识清楚了? 原本担心着九荒的曲悦, 瞬间转为担心自己。浑身僵硬成一块儿石头, 真怕下一刻九荒就会拗断她的脖子。 但听他的声音并无不妥, 她慢慢回暖:“那回去歇着。” 九荒闷闷道:“好。” “前辈……”曲悦传音给君执, 眼下他们在降雪国境内闹出这么大阵仗,相信很快会被降雪国的高层请去喝茶, 这时候应该先跑路为妙。 “无妨,我来处理, 你先带盖世前辈回去休息。”君执猜到她的顾虑。 “好。” “不过经过今夜之事,我和君舒的行踪彻底暴露了,会惹来诸多麻烦, 明日一早就得从降雪国内回去覆霜。”君执犹豫着问,“先生你……” “晚辈一起回去。” 从此地回覆霜学院,路上需要十天, 她只需对九荒说想去王都瞧瞧就行, 十天足够她修养好精神力, 将他送回天罗塔里去。 在外越久, 他清醒的几率越高。 回到真正的幻境中,稍后再放出来, 方为长久之计。 曲悦已经拿定注意, 等太平洋案了结之后,她要请个长假外出游历, 带着他多积功德。 或许,她也能少些愧疚,跨过这个心魔劫。 说了回客栈, 但九荒没动,额头依旧抵在她肩窝,好半响才站起身,收了她身上的刺萝衣,抱她回徒步往城市走去。 这厢血尸都被控住,几个来不及逃的魔修也被抓捕,君舒几个下去洞穴内,为那惨死的同门收尸。 上来后,远远瞧见朝他们走来的逐东流,君舒微讶:“逐师弟,你何时来的?” 逐东流稍稍垂着睫毛:“我是追着同气连枝牌来的。” 他上前来,对君执行礼,“殿下。” “没事就好。”君执慈爱的弯唇,又对精疲力竭的几人道,“你们也都回去休息,这里交给我处理,好生休息,明日一早咱们回学院。” “是!”几人抱拳。 逐东流回应的同时,偷偷抬眼看了君执一眼,没有说话,手中的见微剑抓的很紧。 …… 曲悦刚出林子,听见君执密语传音:“先生。” 曲悦:“前辈有何吩咐?” 君执沉默了下:“回学院后,还请先生多注意点儿逐东流。” 曲悦微愣:“他怎么了?” “他归队了……”君执说出自己的顾虑,“但我发现他的状态有些不对,尤其是在面对我之时,他显得紧张,眼神闪躲。” “哦?”曲悦仔细想了想,“分别还不到一日光景,会是什么影响到他的心境?”瞳孔一缩,“莫非是牧星忱……” 君执轻轻“嗯”了一声:“我猜也是牧星忱搞的鬼,这孩子可能知道了点儿什么,还望先生多尽些心。” 曲悦将此事记在心中:“晚辈明白了。” 君执道谢:“感激不尽。” “晚辈身为他的导师,应该的。”曲悦没有继续与他客套,心里寻思着稍后该怎样为逐东流疏导。 —— 天风国,天风学院。 “神造”飘在眼前,柄部被元化一拿在手中,他微微仰着头,专注的看着水幕内的影像。 那是他以“神造”设置的幻境考题,如今正在里头挣扎的五个弟子,正是稍后将要参加九国试炼的成员。 他边看边蹙眉,指着其中一个弟子对身畔的掌院道:“他不行,换掉。” 骆掌院头疼的厉害,这五名弟子已经培养了三四年,哪能说换就换? 国师也不知抽什么风,十几日前突然跑来学院住下,不眠不休的亲自操练他们,连累的整个学院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元化一瞥他一眼,微笑勾唇:“怎么,掌院认为本座小题大做?” “国师大人,覆霜请的导师再厉害,无非也就是个刚满四品的小姑娘。”骆掌院知道他不愿意输给覆霜那位摄政王,但也未免太过紧张了,“怕是连决赛都进不了,未必与咱们遇上。” 九国试炼的团队赛初赛,是分两组进行的,每四国一组,抽签决定,各组决出一个小组第一。 而上届的魁首,则直接进入决赛。 覆霜连续六十八届倒数第一,天风连续七十六届魁首,两国之间真的具有可比性吗? “哎,轻敌是失败的第一步。”元化一不能说自己已经败过一次了,还输的贼他妈憋屈,“趁着还有时间,换人。” 骆掌院唯有拱手:“是,国师大人您开心就好。” “大人。” 北陌匆匆进入殿内,见掌院也在,改为传音,“降雪传来消息,有关君执的……” 元化一耐着性子听完:“那小女乐去冰月谷摘智慧果,君执也跟着一道去了?” 不错啊,下手挺快的呀。 色诱挖墙脚之策,他不过随便想想罢了,伪君子竟已经开始色诱留人了? 元化一面上不动声色,依然保持着自己的高贵优雅,心里泛起连连冷笑。 可惜,时至今日,他已不是从前那个傻不愣登的毛头小子了。 论追求女人的手段,君贱人是赢不过他的。 元化一又问:“那只鹤怎样了?” 北陌面露难色:“启禀大人,难杀。那只鹤整天都在覆霜学院内的浮空岛上。那小女乐的师弟看的很紧,走哪都牵着,牵狗一样,连晚上睡觉都绑在床头。” 元化一简直想骂一声饭桶:“君执他们即使明早启程,回覆霜学院也得十日,这是最后的机会,通知晏行知,让他想办法。” 北陌拱手:“是!” 第54节 —— 回到客栈里后,九荒将曲悦放去床上,再走到窗边,打开窗子抓把雪,洗了个脸,脑子清醒多了。 曲悦听着他又将棺材给取出来,劝道:“你既头疼,歇着。” 九荒坐在地上,吹了吹刻刀上的木屑:“已经不疼了。” 曲悦盘起腿:“那体面剑修又不急着死,你着急什么?” “早点儿完工,我还得做别的。”九荒想起珠花,耳根微微有点烫。 他挺直脊背,一对黑眸稍稍漫过棺材盖一丁点,偷偷看了曲悦一眼,幸好她看不见。 “随你的便。”曲悦也不劝他了,不懂天天对着一堆烂木头究竟有什么意思,但这是他的爱好,“头再疼的话就早些睡。” “好。”九荒答应着,“你不睡了?” “睡不着了。” “哦。” 曲悦打坐调息,却静不下来。脑子乱七八糟想着很多事情,她往后若带着九荒去积功德,不能一直装瞎子,也太不方便了。 她试探着道:“韭黄,你去追白骨精的时候,那体面剑修对我说,他认识一位神医,或许可以治好的眼睛,他愿引荐,以报答我们的救命之恩。” 以前九荒也带她去拜访过十九洲界的神医,因为她是自我封闭,神医当然治不好。 话音落了半响,也没听见九荒回话,她听见他雕木头的声音也停顿了下来。 随后道:“好,无论能不能治好,我都再雕个灵牌送他,顺便再赠送一块儿墓碑。” 曲悦:…… 三件套齐了,真不知君执收到后作何感想。 “可我觉着,你似乎并不希望我复明。”曲悦以前就发现了,每次带她去看神医,他的表现总有些异常。 九荒紧张起来:“没有的事情。” 若有需要,将他的眼睛剜给她换上都行。 却也怕她复明以后,会怕他。 就像他养的那些小幼崽,小的时候懵懵懂懂,待他很亲近。可一旦长大一些,有了点意识,看到他便目露惊恐,甚至会发狂将他抓伤。 曲悦以前也问过,问不出什么,也怕问太多令他清醒过来,换了个话题:“刚才在血尸洞,你说那些白骨是被毒蛇咬出来的,我想起来你也养蛇,莫非你修炼也是这样?” “当然不是。”九荒连忙解释,“师父说,这种手段有伤天和,即使我们是邪修,最好也顾忌着天道,否则不得好死。” “那你怎么修炼,我都没见你修炼过,整天除了种毒草就是雕木头。”曲悦的语气不自觉的严肃了一些。 九荒果然不答:“我够厉害,不需要修炼。” 和从前一样的回答,每次曲悦问他这个问题,他就这样搪塞过去。 他的确不需要修炼,只在将蛇从外界收回来时吸取转化就行了。 当年他辩解,说养蛇投放去外界,再收回来,从他师祖时代就开始了。他们师门一脉单传,总是一师一徒。而这种变异毒蛇,是他以师门独特手法培养的,在世间只听他一人的话,没人能够操控,连咬人都不会,根本不可能吃人。 但拿他手里余下三十条幼蛇做实验,其中有一半都对道修具有强烈攻击性。 尽管证据摆在眼前,曲宋依然给他机会,询问他投放这些蛇出去干什么,他却不答。 曲宋警告他,若不说出来的话,以现在的形势,他会被关进监狱十八层里去。 他却始终不答。 曲悦想事情时,九荒手里的棺材已经完工。 他站起身,围着转了一圈,满意的点点头,才将棺材收回去。 随后取出玉盒,挑了一颗圆滚滚的灵珠出来,捏在两指之间仔细看着,想着该雕成个什么模样,嘴角不自觉的微微翘起。 关于自己修的功法,不是他要瞒着他的六娘,只是师父不准他说,这一脉单传的功法,修习时都要朝祖师爷发誓的。 若发的誓言是不得好死之类,他才不会在乎。 可当时发的誓言,是除了弟子以外,若透露出去半个字,“此生所爱皆殁”。 那会儿他觉得这算什么毒誓,还不如不得好死。 可当他明白“所爱”是什么意思之后,他才懂得这誓言究竟有多毒。 第50章 果子精 “对了。”九荒收回心思, 想起一件事儿,“六娘, 你听过天罗塔么?” 曲悦今儿一天受到的惊吓, 比这一年都多, 故作镇定:“没有,为何这样问?” 九荒收起灵珠:“刚才你让我追的邪修, 他知道我的名字,还问我是怎么从天罗塔里出来的。” “什么?”曲悦脑袋里的一根弦瞬间绷起, “他还说什么了, 你详细与我说一说。” 九荒回忆着,将那人说过的话重复一遍。 曲悦认真听着,越听越惊讶,这邪修身在魔种世界, 还去过地球。 在九荒被抓回部门受审、关进异人监狱之前,他曾见过九荒, 说明他能自由出入总部? 他提点九荒,十八层下的魔火能供他吸收,意味着他对九荒很了解? 曲悦心海翻腾, 这究竟是什么人? 她这会儿真想将九荒给唤醒, 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仔细问一问。 不过, 那人现身时将自己裹的连头发丝都不露,估摸着九荒也不知道他的长相和身份。 曲悦立刻催动一线牵,想将此事告知曲宋,特殊部门里或许有内奸。此人与太平洋案有关系, 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他为何会认识九荒,还提点九荒? 真心想救他,还是别有所图? 催动半响,一线牵没有任何反应,恍惚想起来曲宋去闭关封印魔种了,只能暂且作罢。 —— 覆霜学院,浮空岛。 自曲悦走后,江善唯每天的生活非常规律,起床遛鸟,催熟白月草,去食所吃饭,睡觉。 每催熟七日,便将白月草根挖出来喂食皮皮,不用增肥药,皮皮都胖了很多。 远远地,晏行知的神识窥探过来,看到他又在小药田旁盘腿打坐,而那只鹤被绑在廊柱下,气的直磨牙。 国师大人给了他十天时间弄死这只鹤,难度实在太大,不是这只鹤太聪明,而是江善唯这小子太难缠。 晏行知趁他去食所吃饭时,贴了张爆炸符在他房间里。 知道他晚上睡觉会将皮皮绑在床头,想要趁他半夜起床去后山如厕时,催动符箓,炸死那只鹤。 结果他夜半撒尿,闭眼梦游一样,也要牵着打着哈欠的鹤一起去。 于是晏行知一咬牙,假装在食所与他偶遇,悄悄放了一只价值连城的释梦蛊在他饭菜里,待夜晚催动蛊虫,江善唯便会睡死过去。 然而蛊虫吃下去以后,就再也没有以后,似乎被他给消化掉了。 晏行知心痛欲死,计谋百出,都是徒劳。 他正窥探着,一行弟子从身后经过,聊天声传入耳中。 “我刚看到曲先生他们回来了。” “曲先生瞧着像是受了伤啊,被一位前辈抱回来的,还拿斗篷遮的很严实。” “我也瞧见了,那位前辈一身邪气,像个邪修。若不是周身气息透出是个大佬,瞧他打扮,我还以为是外头街上的乞丐。” “这么英俊的乞丐,你给我来一打?” 最后一句自然是个女剑修说的。 晏行知眉头一皱,赶紧收回窥探向浮空岛的神识,默默离开了。 江善唯正催熟着白月草,君舒突然大步走进院中来:“江公子。” 江善唯一瞧见他,欣喜不已,这说明师姐回来了。 君舒是先行回来报信的:“江公子,等会儿先生回来,你得装作不认识她的样子。” 江善唯愕然:“装不认识?” 君舒点点头:“是的,先生演的是个瞎子,被我二叔邀回覆霜学院里,请你来医治眼睛,而你是咱们学院的神医。”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江善唯满脸懵:“为什么啊?” 君舒哪里知道原因,这一路陪着演戏演的也是心累:“总之,不需要太高明的演技,只要别太拙劣,那位盖世前辈是看不出蹊跷的。” “盖世前辈?”江善唯想了想,问道,“是我师姐吩咐的?” “对。你要和先生说话,就传音。” “好。”江善唯答应下来。 听着君舒奇怪的交代,廊柱下被拴着腿的皮皮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若有所思的模样。 却见君舒和江善唯说完话,来到它面前,笑眯眯道:“皮皮,先生也有话让我转述给你哦。” 皮皮谨慎的盯着他。 君舒以手做刀,在自己脖子上慢悠悠划过:“先生问你,懂吗?” 皮皮打了个寒颤,挪动脚丫子,往柱子后面藏了藏。 君舒本想说“曲先生之所以落难,也是为了帮你摘智慧果”,但瞧着曲悦的意思,并不想与皮皮打感情牌,他也就忍住不说了。 君舒报完信就匆匆回到偏院,不一会儿,江善唯听见院外君执的声音:“江神医,君执求见。” 神医,求见…… 江善唯嘴角直抽抽,更听见背后“噗”的一声。 第55节 扭过脸,竟是那只贱鹤在地上啄了个小石头,吐口水般喷到了墙上,就为了发出类似人类嘲笑的声音。 江善唯恶狠狠瞪它一眼,随后清清嗓子,故作高深:“殿下回来了?找我何事?” 回答他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求医。” 此人应是君舒口中的“盖世前辈”,江善唯明知故问:“不知阁下是?” 对方答:“盖世英雄。” 江善唯:……这真是他听过最牛叉的名字。 皮皮原本又啄起一颗小石头,准备“噗”出去,听见这名字一个没忍住,石头滑进嗓子里,卡的它梗着脖子险些窒息。 江善唯摆够了谱:“请进。” 君执在前施施然引路,身后九荒抱着曲悦走进来。 君执介绍道:“江神医,这是孤在先前给你的信中,提过的盖世前辈。他对孤有着救命之恩,他这位朋友自幼患有眼疾,想请您瞧瞧能不能治。” “好。”江善唯看向九荒。 九荒也在看着他,眼神略带疑惑。 江善唯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错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传音给曲悦:“师姐,这人是谁啊,瞧着好凶。” “别怂。”曲悦鼓励道,“他是有点凶,但你给我治眼睛,他不敢凶你。” “可我瞧他修为很高,而我年轻修为差,不像神医,他看不出来?”江善唯觉着这谎话也未免太扯淡了。 “没事儿,术业有专攻,你本就是药神谷的丹修,毫无破绽。” 江善唯硬着头皮上:“请进屋,容我为这位姑娘诊治一下。” 九荒跟在江善唯身后,抱着曲悦进屋,扭头看一眼君执:“棺材灵牌石碑都给你了,你还跟着做什么?” 君执脚步一顿,笑道:“那晚辈告辞了。” 补充,“晚辈就住在隔壁岛上。” 九荒没搭理他,走进屋里去,将曲悦放在椅子上,自己站在椅子旁,一双黑眸还在盯着江善唯打量。 江善唯装作不知,仔细帮曲悦检查眼睛:“师姐,我该怎么说?” 曲悦道:“就说能治,不过需要一个疗程,邀请我住在这里。” 回来的一路上,她都在试图将九荒送回天罗塔里去,但咒语念了一万遍,依然没有作用,眼瞅着快要抵达王都,唯有出此下策。 中途幻波醒来,真将她吓了一跳,幸好幻波伤虽无碍,却还不能穿鞋子,没有直接从耳坠里跳出来,被她及时提醒。 想要幻波保持安静那是不可能的,于是曲悦用密语给它讲故事讲了一路。 其实幻波还提出一个更简单的条件,它想收藏九荒的鞋子,但曲悦真的办不到。 因为九荒只有一双鞋子,脱给它就得光着脚了。 九荒想换双法衣和鞋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他是个炼毒的,气息中也带着毒,尽管他可以压制住,不给身边的人带来影响,但日常贴身的衣裳不可能时时隔离,日子久了就不行了。 所以,他需要穿着特质的金属性材料制成的衣裳才行,换上普通法衣,过几个月就会被腐蚀出小窟窿。 可金属性的东西通常不拿来做法衣,像金蛊蚕丝之类的又贵又少见,他也就没两件像样的衣裳和鞋子。 反正他也不在乎。 “姑娘的眼睛能治。”江善唯假装检查了一会儿,道,“不过需要每日施针,服食我炼制的丹药。” 曲悦立刻接上话:“不知需要多久?” 江善唯尴尬:“三、五、七八个月。” 曲悦:…… 没在意时间,听说能治,九荒眉间见喜:“需要我做什么?” 江善唯摆摆手:“不需要。” 九荒习惯了以物换物,不信天上掉馅饼,曲悦知道这是他的敏感点,连忙传音给江善唯。 江善唯听罢曲悦的嘱咐,颤巍巍道:“摄政王在信中说,前辈您给他打造了一套死葬用品,棺材躺着极舒适,灵牌还是有花边的,墓碑更是打磨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羡慕的很,您也送我一套。” 九荒一口应下:“行。” …… 既成了客人,曲悦和江善唯换了房间。 他去主屋,她在偏屋住下。 屋内一应俱全,无需收拾,九荒将曲悦安顿好以后,站在窗下以小指挑开一点窗帘子,朝外望去。 曲悦听见动静:“你在看什么?” 她之所以敢将九荒带回学院里来,正是因为他不爱出门,也不是个好奇的性子,居住的安全范围之外,通常不会放出神识去观察外界。 九荒疑惑:“江神医眼熟,我曾见过。” “眼熟?”曲悦好奇不已,九荒能分辨出他养的一群,在曲悦看来一模一样的小鸡崽,却对人的长相印象不深。 九荒点头:“是。可惜太久了,记不得了。” 曲悦自然而然地道:“你定是记错了,我听那体面剑修说,江神医还不到二十五。” “说的是。”九荒放下帘纱,背靠墙盘腿坐地,拿出玉盒来,接续雕他的珠花。 曲悦则在想,接下来她该怎样在九荒眼皮子底下训练君舒几人。 虽已拿到了智慧果,暂时先不给皮皮吃,眼下这个情况,让它开口说话,对自己有百害而无一利。 可以借用江善唯给自己单独治眼睛的空隙,用“神造”来给他们出题。 对了,逐东流也是个问题。 是直接找他谈心,还是采用点狠辣手段? 她正筹谋着,听九荒恍然道:“六娘,我想起来了。” 曲悦一个激灵:“想起什么?” 九荒:“想起江神医为何眼熟了。” 曲悦松了口气:“恩?” 九荒沉吟道:“我五六岁时,曾在九荒山见过一个小孩子,半边脸和他很像,若是长大了,应就是这副面孔。” 曲悦诧异:“小孩子,半边脸?” 九荒点点头:“是的,因为他是个小果子精,被我咬了一口,只剩下半边脸。” 第51章 破壁画 那会儿九荒还是个孩子, 在后山玩耍之时迷了路,师父也不理会他。 偌大的山上跑了两三天, 小九荒饿的头晕眼花。趁着夜色, 瞧见有一株膝盖高的植物, 树根露在外头,像是人的两条腿, 在石头表面缓慢移动。 茂密的叶子下挂着一颗拳头大、苹果状的果子。 他便追过去,一脚踩住树根, 将果子摘下, 咬了一口。 没能咬第二口,第一口咽下去他立马中了毒,腹痛着倒在地上。 手里的果子掉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以后, 滚出一个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子。 一脑袋小卷毛,没有了半边脸, 气恼的瞪着他。 深更半夜,孤月高悬,惨白的月色自九天倾洒, 罩在那张只剩一半的脸上, 吓的小九荒直接昏了过去。 所以才对那张脸印象深刻, 过去五百年了还能想起来,堪称是童年阴影。 “因吃那一口,我险些送命。” 这是另一个令九荒难忘的原因。 他昏迷后,再醒来时身在师父的山洞里, 竟已过去大半年了。 刚睁眼,就听见师父冷笑着嘲讽:“心真大,什么都往嘴里塞,怎么没吃死你?” 听着是遗憾他没中毒而亡,可小九荒知道,若非师父执意捞着他这条小命,他早就一命归西了。 因为昏迷前见到师父时,他还是满头青丝,短短半年光景,已是满头霜白,人也苍老许多,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 九荒默了默:“但我算因祸得福。” 那小果子精不知是个什么毒物,估摸着是被九荒山上的毒草吸引来的。小九荒吃下去的那一口,改变了他的体质,令他精纯的木系灵根里充满了毒属性,再搭配他修炼的邪功,如鱼得水。 曲悦是第一次听他提及这段童年旧事,颇感新奇。 小果子精长的像江善唯? 但江善唯是个人类,是药神谷江老祖的亲孙子,还不到二十五岁。 曲悦疑惑起来。 九荒道:“不是他。” 曲悦询问:“你确定?” 九荒点头:“被我咬了一口的小果子精是个毒物,江神医灵气内没有毒。” 他也是突然见到江善唯,才勾起了这段回忆,毕竟快五百年了,他平时根本想不起来。 不再想了,继续雕他的珠花。 原本有三百二十二颗,最近又雕了二十几颗,可能还需要一半。 雕着不难,但他手里只剩下不到六十颗灵珠。 曲悦却还在想着那颗果子精的事儿,越想越觉得巧合太多,相貌有点类似不稀奇,但九荒说那果子精也是卷头发? 长得像,同为卷发,这样的概率是多少? “小月亮。”灵体状态的幻波趴在耳坠瓶口上,狐疑着道,“韭黄吃过的那颗果子,我好像见过。” “恩?”曲悦怕九荒看到自己的表情,在床上躺下,面朝墙壁,背对着他,“前辈在哪里见的?” 第56节 “就在这水缸底部。”幻波踢一脚海水,“我刚住进来时,到处转了转,这片海底部有一处废墟,残破的墙上有些褪色的壁画,奇奇怪怪,没头没尾,其中有一幅壁画,画的就是一株长了脚的矮树,上头结了两颗果子。” 曲悦皱起眉:“你是说,镇守覆霜学院的水缸里,有处废墟?” 幻波:“是呀。” 曲悦道:“怎么从没听前辈提过?” 幻波啧啧道:“小月亮又没问过我,而且有废墟很正常,上古时海底存在龙族,龙生来可化人形,仿造着人族在海底建造了不少宫殿。我盤龙海下方就有处龙宫遗址,藏了不少海宝呢。” “等等,您说壁画上的矮树有两颗果子?”刚才九荒说的,似乎是一颗果子。 “是两颗,一模一样。”幻波笃定。 曲悦不会怀疑幻波的记忆力:“您能带我下去看看么? 这水缸一直摆在覆霜学院门外,是覆霜祖师爷留下来的。关于这位祖师爷的信息很少,但存在于君执生出意识之前的时代。 然而海底水压大,通常人族若没有某种可避水的高阶法宝保护,是沉不下去的。 “波爷先前说了会罩着你,当然没问题啦,只不过现在不行,我连鞋子都不能穿,还在养伤。”幻波托着腮,看向坐在角落里认真雕珠花的九荒,露出又欣赏又嫌弃的复杂表情,“可真是白瞎了这张脸。” 虚化的手指戳戳曲悦的脸,“你说你们曾经相处过两年,都是这样住在一个屋子里?” “是的。”曲悦点头。 并非九荒山屋舍少,凭九荒的手工,连他养的鸡都有“豪华别墅”住。 都是起初为了与他套近乎,瞎掰瞎子比正常人还怕黑夜,一到半夜她就从梦中“惊醒”,哭的梨花带雨,折腾几十次之后,终于成功与他“同居”。 “那你们俩都没发生点什么?”幻波诧异极了,那些爱情故事里,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动辄天雷勾地火,难不成全是骗人的?“是他不行,还是对你没兴趣啊?” 曲悦啼笑皆非:“前辈,他年纪不大,那会儿却已是九品巅峰修为。” 这境界的大佬,可没那么容易精虫上脑,自身精气宝贝的跟什么似的,除了双修道侣,会轻易给谁? 所以曲悦去他身边施展美人计时,从不曾考虑过这个问题。 不过,倒有一回真的差点儿出事…… 思维点到即止,曲悦连忙绕过去:“我继续给前辈讲《西游记》,前辈心情好点儿,早些养好伤,带我去水缸底下瞧瞧。” “可我现在不想听《西游记》,我想听你俩的故事。”幻波不开心了,“比起来打打杀杀降妖伏魔,我更喜欢听爱情故事。” “但我与韭黄之间,是个惊悚故事。”曲悦垂了垂眼睛,“他随时清醒过来,我可能就没命了。” 幻波越发被吊起了胃口,见她死活不肯说,也不勉强了,托着腮自己脑补,边脑补边念诗。 你在我身边 在我手心里面 你离我很远 漂浮于云端 你愁眉不展 我踟蹰不前 身边 云端 不过一念之间 …… 休息一夜过后,第二日上午,江善唯装模作样的请曲悦去密室里治眼睛。 九荒守在密室外。 曲悦解开目识封锁,写着接下来的培训计划,写了一刻钟后,问道:“小唯,我想问你几件事情。” 江善唯正在捣鼓药草,闻言抬头:“师姐请问。” 曲悦斟酌着道:“我看你也不常修炼,修为却比夏孤仞他们还高一大截,你爷爷是不是给你吃什么仙丹了?” “怎么会呢,我平时连丹药都很少吃。”江善唯好笑道,“我爷爷是渡劫期,我自小在他身边长大,吸收他的真气,修为精进的当然快了,师姐不是也和我一样么?” 曲悦微蹙眉头:“你自小就不怕毒?” 江善唯答:“是啊,这可能是爷爷给我吃了什么高品丹药,不然药神谷老祖的亲孙子,若是哪天中了毒,可真是将爷爷的脸都丢尽了。” 曲悦思忖着又问:“那你自小还有别的与众不同之处么?” 江善唯仰着头想了一会儿:“我自小就特别能吃,算与众不同之处么?” 曲悦:…… 江善唯好奇道:“师姐今儿怎么对我小时候这么好奇?” 曲悦笑笑搪塞过去:“随口一问罢了。” 她从储物镯里摸出一盒智慧果,递给江善唯,“往后你每天喂给皮皮吃一颗。” 还是让皮皮早点说话,加入训练,时间不是很充裕了。 “好。”江善唯接过去,有点儿不情愿,“那只贱鹤还真有气运。” 皮皮的确有气运,曲悦暗中看了江善唯一眼。 倘若江善唯并非人类,那必定出自某种厉害的果子精家族。 怪不得催熟的白月草根,能让皮皮直接筑了道基。 但奇怪的是,九荒咬了一口果子精差点儿被毒死,江善唯本身却是没有一点毒性的。 所以这个奇怪的果子精家族,产出剧毒果,也产出解毒果? …… 她揣着一肚子疑问回到房间里,说自己要打坐吸收丹药,将九荒赶了出去,催动一线牵。 曲宋:“送走了没有。” 这十天开启两次一线牵,曲宋的开场白都是这一句。 曲悦知道原因,曲宋当年差点被九荒打死,心有余悸,最清楚他动起来手来有多凶残。 “没有。”曲悦也问,“内奸的事儿有头绪吗?” “没有。” 沉默片刻,曲悦提出自己的建议:“二哥,不妨将目标锁定药神谷,江家老祖有嫌疑。” 曲宋不认同:“打消你的念头,江老祖是父亲的朋友。” 曲悦做出判断:“正是如此,他对咱们特殊部门以及异人监狱了如指掌,而且……” “什么?” 曲悦的眼眸越来越锋利:“我今日忽然想起来一件很巧合的事情,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当年异种蛇在华夏大肆捕杀修道者,掀起腥风血雨时,我刚好十四岁。” “那又如何?” “那一年,父亲正式闭关合道,无论成功失败,至少需要百年。知道父亲闭关的,除了咱们兄妹,应该只有父亲的挚友,药神谷江老祖……” …… 江善唯拿着果盒子出来,捏了一颗递给皮皮:“吃!” 他对谁都好脾气,唯独对皮皮毫无忍耐之心。 皮皮不知这是什么,才不要张嘴。 “你吃不吃!”江善唯准备捏住它的脖子灌下去。 却见它朝后一闪:“不……” 江善唯一怔,它还没吃果子,竟就会说话了? 皮皮也愣了一下,咦,它昨个才消化完白月草根,今儿就能说话了? 再试图张嘴,却又是仙鹤的叫声。 等等。 江善唯瞪大眼睛:“你是只母鹤?” 刚才那声音,明明是个五六岁的小丫头片子的声音! 皮皮震惊的看向他,意思是你天天遛我,竟不知我是母鹤吗? 江善唯真不知道,他看鹤长的一样,也不知道怎样分辨公母,心里以为它是公的。 毕竟这么贱,应该是公的啊。 想到一件事,他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你也太不要脸了,是只母鹤,却跟着我去如厕?!!” 皮皮翻了个白眼:是你牵着我去的好吗?再说我都是闭着眼睛的,谁稀罕看你? 江善唯气急败坏:“没想到你不但卑鄙,还好色!” 过分了啊,皮皮跳起来踹他一脚。 江善唯被气昏了头,一捋袖子,和它打成一团。 在地上滚了几圈以后,江善唯压到了一双鞋子,仰头瞧见是九荒,碍着自己神医的身份,连忙爬起来:“盖世前辈。” 皮皮也有点怕他,躲去廊柱后面。 九荒亮出卷尺:“躺下。” 江善唯没听懂:“恩?” 九荒屈膝半蹲,指节叩了叩地面:“你不是想要一具舒适的棺材?” 所以? 江善唯眼皮儿一跳,造个棺材还要量身定做? 要不要这么认真啊? 作者有话要说:  说两句正经话。 第一呢,这文的主线就是“这颗魔种究竟是个啥玩意”,至今还没跑偏。 第57节 第二呢,韭黄和君执,真不是同一个人。韭黄是个百分百纯人类,不存在前世,真·正常人(虽然看着他最不正常)。 第52章 合道树 但江善唯哪里敢反抗, 麻溜的在地上躺好,如同去裁缝店定制衣裳一样,他倏地将双臂展开。 九荒微怔:“我不会做寿衣。” 江善唯:…… 他稍显窘迫, 一说起量身形, 伸手臂是惯性动作,忙将手臂又缩回来, 双手交叠着搁在腹部。 就听见皮皮躲在廊柱下吐小石头“噗噗”嘲笑他。 江善唯讪讪然,九荒却沉吟道:“的确是缺了件寿衣。此地我不熟,你带我出门,去趟法衣铺子。你挑个合心意的款式,我可以学。” “不用了前辈。”江善唯躺在地上连连摆手。 “要的。”九荒转身在曲悦的房间布下一层感应屏障, 把江善唯从地上提起来,“你尽心帮我家六娘治眼睛, 我也尽心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他的手接触到江善唯时, 像是碰到了烙铁, 灼烧出痛感。 九荒微微蹙眉, 感觉到往常总是需要控制的毒气,竟纷纷往体内回流。 他稍稍试探,想要吸取一些江善唯的灵气转换试试。并不能, 与他的毒气相排斥的厉害。 这还是第一种他无法转化的灵气, 第一个他不能吸取的人。 师父说过,这种人属于自己的天敌,一定不能令其成长起来,要想尽一切办法杀掉。 但他为六娘治眼睛, 九荒不会动手:“走。” 江善唯想起曲悦的叮嘱,只能哭丧着脸跟着走了,听见背后皮皮的“噗噗”声,他停下脚步,扭头一指:“前辈,那是我最喜欢的灵宠,能不能麻烦你也给它做个死葬四件套,挂在我的棺材上。” 九荒也转身。 皮皮炸起一身毛。 九荒:“可以。” 江善唯冷笑着回去牵起绳子:“走了。” …… 曲悦对外界一概不知,仍在与曲宋分析药神谷的可疑。 但她说了一大通,曲宋依然是那句话:“你方向跑偏了,不会是江老祖。” “为何,就因为他是父亲的挚友?”曲悦忍不住皱眉。 “父亲与江老祖两千多年过命的交情,你这怀疑的不是江老祖,而是父亲的智商。”曲宋冷淡淡道,“而且,你究竟是根据线索推断出来的,还是为了帮韭黄脱罪,执意反向推论?” “确实是有疑点。”曲悦的思路越来越清晰,“韭黄吃过毒果子,江善唯可能也出自这个果子精家族,是江老祖的孙子,父亲刚闭关合道,咱们这就出事儿了,查到了遥远的十九洲界,查到韭黄头上去,这些真的都只是巧合?” 曲宋强调:“我最后说一遍,你的方向错了。江老祖的修为与父亲不相上下,搞这些事情做什么?” 曲悦稍稍沉默:“二哥,你得给我一个可以说服我的理由,而不是因为父亲信任江老祖,就不能怀疑。”顿了顿,“当年韭黄的案子,是你一再劝我人心难测,何况活了数百年的人,修行是个修去蒙昧的过程,处理任何事情,必须跳出私人情感,站在客观的立场,我记住了。” 曲宋也沉默:“行,你想要理由,让大哥给你理由。” 他施法。 等一会儿,听见曲唐的声音。 ——“天啊,又怎么了啊?” 曲宋冷冷道:“小妹怀疑江老祖……” 他将事情讲了一遍。 ——“小妹,这就是你不对了,怀疑谁也不能怀疑江伯父。” 曲悦皱起眉:“理由。” ——“因为你生的晚,不曾见过江伯父。药神谷江檀,南疆檀郎,是父亲此生唯一知音。风华绝代,妙手丹心,大哥敢以心魔劫来立誓,他绝对没有问题。” 曲悦睁大了眼睛,能让曲唐立誓作保,她心里对江老祖的怀疑已经消减了一半。 她问:“那江善唯的事情怎样解释?是一场误会?” ——“江善唯啊……”曲唐有点儿支吾,“老二,要不要告诉她?” 曲宋冷冰冰:“你问我做什么,我能管得住你?” ——“小妹,你知道合道果么?” “合道果?”曲悦凝眉回忆,摇摇头,“没听过。” ——“天地分阴阳,气有清浊,道亦有正邪。”曲唐像背书似的,“自上古时代便有神树,双生两果,一善一恶,合道之人吃下,合道成功的几率,能够提高五成。” 竟有这样的功效? 曲悦惊讶:“那岂不是要抢破头了?” 曲宋道:“除了即将步入合道期的渡劫巅峰大佬们,其他人抢了没有一点儿用处,身体承受不住,吃一口就会爆体而亡。强留手中,还容易引来天劫,所以合道果的传说,只在顶级修道者中流传。” 曲悦突然明白了,九荒年幼时吃的竟是合道果。 他也果真是命大,竟没吃死他,还因此淬炼了体质。 这样看来,被他咬了一口的小果子精,应是合道恶果。 他说树上只有一颗果子,那这颗合道神树上的善果已经被人摘掉了。 善果,唯善? 曲悦颇有些瞠目:“江善唯莫非是合道善果?” ——“自上古起,合道神树在三千世界内虽然不只一株,但通常可遇不可求。不过像父亲和江老祖,对合道果是没有兴趣的,有自信合道成功。可是因为你……” 曲唐的话音顿住。 曲悦的心沉底,因为她,父亲错过了合道时机,再合道的话,成功几率只剩一成。 ——“父亲犹豫过,但还是做出了决定。他与江老祖去往大无相寺求回金光琉璃罩的当天,江老祖便连夜离开了。” 曲春秋知道江檀要去做什么,但他也知道自己拦不住。 就像江檀知道他放弃合道时机后,说了一句“你想清楚就好”,曲春秋也只说了一句“你想清楚”。 一曲送别,曲春秋带着金光琉璃罩回到地球,江檀则孤身前往三千界。 曲春秋在罩子内教导曲悦之时,江檀则在三千界中苦苦找寻合道善果。 三年后,江檀抢来了合道善果。 他将合道善果带回地球,却是个婴儿的模样。 那会儿曲悦的情况依然不容乐观,曲春秋一拖再拖。 江檀便以领悟合道机缘为由,将这个婴儿当做自己的小孙子,取名江善唯,养在身边。 待曲悦的情况完全稳定,曲春秋准备闭关时,江善唯已经十一岁了。 他的身体与人类几乎一模一样,曲春秋怎么可能将他吃掉,何况江檀教养这个孩子,也教养出了感情。 故而曲春秋不曾当面与江檀告别,留下封书信,便去闭关合道了。 ——“那会儿江老祖为抢合道善果给父亲,损及神魂,他虽从江果子身上领悟到了合道机缘,但以他的身体状况,合道成功几率也不足一半。但他同样没有将自己亲手养大的孙子吃掉,当然,其中也有父亲的缘故,父亲听天由命,他也听天由命,和他的老朋友一起拼一把。” 曲宋接着道:“且在闭关之前,江伯父将江善唯托付给了咱们曲家,让咱们照顾着。”稍顿,“你现在还认为他有嫌疑么?” ——“哎,小妹啊。就像我们不懂你的时代,你也不懂我们的时代,我们更不懂父亲那个时代,士为知己者死,绝非一句空话。” 曲悦沉默不语,但已清空心中对江老祖的怀疑。 稍后她很无奈的抓抓头发:“我真纳闷啊,这也是父亲让你们瞒着我的吗?天罗塔的事情我还可以理解,瞒着江善唯的身份,又是出于哪种考虑?” 害她以为江善唯就是个带资进组的阔少,一直也没有给予过多的关照。 后来被询问多了,曲宋才告诉她,江善唯与她订了娃娃亲,是江老祖托付给曲家的,她才开始上了点儿心。 “我一无所知,他若被人发现身份,被人吃掉了怎么办?” ——“小妹,你莫看江果子现在是个弱鸡,他修炼比咱们容易太多,待你们境界再高些,就能看出差别来。他是合道善果啊,与他双修之人,你想想看……” 曲悦直截了当:“我并不稀罕。” 曲宋似乎点了点头,因为理亏,声音温和一些:“这就是不告诉你的原因。江伯父和父亲,希望你与他自由发展感情,能成则成,不成便罢。可若一早告诉你,江果子体质特殊,以你这骄傲的性子,一定会打从心底里排斥他,那你和江果子之间是百分百不可能了。” 这话说的直击心灵,曲悦没有反驳:“恩,这理由我接受。” 那么,内奸的线索又断了。 九荒的案子或许有隐情的可能性,也断了。 短暂的沮丧过去,曲悦打起精神,继续梳理线索。 这些年她就是这样过来的,一面说服自己这案子罪证确凿,不要被心魔所扰。一面又不死心,非得找出点其他可能性出来。 三年前,就是因为在办案子时,偶遇一个与九荒气息相近的邪修,她义无反顾的追上去,捅了个大篓子,才被停了职。 说到底,九荒最大的罪证,就是那些变异蛇是他精气养成的,天下间只有他能操控。 大肆捕杀修道者的蛇是他养的,千真万确。 他手里的蛇会吃人,也是铁板钉钉。 能洗的只有一点,有个人与他精气一样,可以操控他养的变异蛇。 曲悦怔了怔,江善唯既然能够化为人类修炼,那颗曾被九荒咬过一口的合道恶果,是不是也可以? 第53章 自信心 他被九荒咬过一口, 有陷害九荒的动机。 说起来这颗合道恶果也挺惨的,但果子精之类,只要不是完全被吃掉, 会向壁虎一样断尾后再生。 哪怕果肉被吃光, 只剩下个果核儿,入土以后都能重新长全。这是几乎没有斗法能力的果子精们, 自上古时代就在精灵界屹立不倒的原因。 第58节 何况还是合道神树结出的合道果。 有个十来年光景,他被吃掉的部分就长回来了,不会一直都是半边脸。 当初九荒仅仅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快饿晕时吃了一口,甚至连恶意都称不上。 至于他在三千界放蛇, 残忍杀害上万修道者来陷害九荒? 若真如此,那不愧是“恶”果, 恶的彻骨。 曲悦琢磨了半响:“二哥, 会不会是那颗合道恶果化形后, 发现曾咬他一口的韭黄没死, 还修炼到了九品巅峰,而他竟能操控韭黄养的蛇,所以暗中拿来修炼邪功?” “他也未必是报仇, 不过想借用韭黄的蛇修炼罢了。之所以会来地球, 是为了寻找江善唯。他俩本为双生,他可以找来地球不奇怪,同时将变种蛇引来地球,却被我们查到韭黄头上。” ——“你这个推测还挺合理的。”曲唐赞同。 “推测总归是推测, 证据在哪里。”曲宋恢复他的公事公办。 “证据自然咱们找。”尽管只是一个推测,但抓到这个疑点,有了一个努力的方向,曲悦不会放过,“部长,属下申请重新调查,将那颗合道恶果列为新目标……” “仅凭你一个猜测,便要劳师动众,让部门人员上天入地的去寻找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果子精?”曲宋反问。 “属下……”曲悦说不下去,这确实不符合规矩,小声道,“那稍后我自己去查。” ——“我说老二,小妹的事儿,你就不能……” 曲唐话说半茬,被曲宋掐断他的子珠:“小妹,不是我要泼你冷水,亦或我不愿承认咱们抓错了人。关键这些年来你找出的疑点,有一次是正确的么?” “没有。”曲悦垂着头听训。 “他说他的蛇不吃人,那他放那么多条蛇出去外界,到底是做什么,他一个字都回答不上来。而我们通过实验,证实吃人,抓他下狱,是不是合情合理?” “是。” “想让我重启可以,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恩。” 掐断一线牵,曲宋独坐良久,起身下楼去了天罗塔。 墙上塔灵黑乎乎的影子问道:“部长,今天要看谁的幻境?” 曲宋微微沉吟:“我记得那位酷爱杀人的魔道修者,幻境中曾出现过合道恶果?” 影子点点头:“我知道了。” …… 结束和曲宋的谈话以后,曲悦燥的难受,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子透气。 这才发现屋子周围竟有一层感应屏障,看来九荒出门去了。 再看江善唯和皮皮都不在,估计是一起的。 曲悦趴在窗台上,想着这事儿该怎样处理。 那颗合道恶果的存在,的确只是她的一个假想。 九荒本人的嫌疑更大,毕竟平时看着他很宅,狠起来也是够狠,佛挡杀佛的那种狠,连曲宋都被他打出了心里阴影,不然曲悦现在也不会怕他清醒过来。 而他每次收蛇放蛇,都刻意避着她,可见的确干的是些见不得光的事儿。 曲悦从前旁敲侧击了不知多少次,他都能稳稳搪塞过去,可见对她也不是完全信任。 她正想着,听见屋后的树林子里有动静,是君舒几人在练剑。 平时都是各自修行,但作为一个团队,他们有必要配合练习几个剑阵,稍后团队赛中或许用得上。 曲悦收心,以神识仔细观察他们。 配合度最差的是夏孤仞,因为他太锋利,也太自我。 而逐东流明显是有点心不在焉的,丝毫不见从前的谨慎态度。 曲悦蹙了蹙眉,传音过去:“君舒,你过来一下。” 君舒寻个由头离队,来到曲悦窗外拱手:“先生。” 曲悦照旧趴在窗台上说话,不跃过九荒设下的感应屏障,不然他必定匆匆赶回来:“你稍后去和居掌院说,我需要一个替补队员,最后视情况选谁上场。” 君舒一怔:“替补?是不是皮皮吃了智慧果以后,没有任何作用?” 曲悦不回答,吩咐道:“找个厉害点的十二姓贵族过来,但请居掌院提前与此人说清楚,他并非真正的替补,而是陪练,需要陪练到临赛前两个月,就会离开我岛上。因此,他会遭旁的弟子非议,故而心理素质一定要好。” 君舒更不懂了,不过自从他认识曲悦,压根也没懂过她,只管应允下来:“好的。” 曲悦又谨慎的嘱咐:“但他是陪练而非替补一事,只需咱们几人知晓,不得告诉其他人。” 君舒小心翼翼问一句:“夏师弟他们也瞒着?” 曲悦点头:“全都瞒着。” “是。”君舒转身离开,刚走几步又回来,“先生,我认为晏师兄很合适。” “晏行知?”曲悦想起晏行知,先想起他的随身老爷爷。 君舒给出自己的理由:“晏师兄的本事与心理素质都是一流的。何况,他已经当着全学院的面输给过皮皮一次,稍后作为替补再被踢出去,学院的师兄弟们,也不会觉着意外。” 晏行知倒真是个好人选,原本曲悦忌惮他有所图谋,不过自上次比赛过后,那小子大方认输,令她改观不少。 “那麻烦居掌院询问一下。”曲悦笑着道,“人家也未必答应啊。” “能得先生栽培一个月,我想他会很乐意的。”君舒很有把握,至少可以提升演技。 曲悦微微一笑,心道:你是不知,人家有个随身老爷爷,哪里会稀罕我这点道行。 …… 晏行知被居不屈喊去掌院阁,出来时眉头紧锁。 回到房间后立刻锁上门禁,联系元化一,说明情况:“国师大人,她又想干什么?” 元化一沉寂好半响,淡淡笑道:“多个替补,等同有个人会被挤下去,六个人五把椅子,这种压力之下,必定一刻钟也不敢松懈。” 晏行知问:“那我岂不是成了助力?拒绝?” “当然答应。”元化一道,“这是个天大的好机会,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晏行知垂首:“是。” 元化一又道:“本座稍后会派人再给你送几张魂符,本座要亲自知己知彼。” “是!” …… 出去一下午,傍晚时九荒从街上回来学院。 江善唯牵着皮皮跟在他身后,一人一鹤基本都是呆滞脸。 这个看着超凶只会打架的邪修,竟在法衣铺子里,以一件高级法器作为交换,请裁缝学习手工制作法衣的技巧。 裁缝一直炫技,神剪和飞针看的江善唯两眼发直,说自己这门功夫是耗费百年,制作过上万件法衣才练出来的。 岂料九荒闷头学了一下午,做出的法衣已经与他不相上下。 裁缝哭了。 九荒犹犹豫豫安慰一句:“同等水平,你做了上万件,我只做了一件,你比我强。” 裁缝哭的更大声了。 “六娘?”九荒推门入内,从储物镯里取出一片荷叶,“我买了点你喜欢的蜜饯。” “我没胃口。”曲悦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九荒紧张起来,这语气一听就是在闹脾气,估计是出门太久,她喊他没有得到回应。 不是有感应屏障么? 以往她找他,触碰下结界屏障,他立刻就回来了。 九荒以神识仔细检视,结界屏障没有问题。 他辩解道:“是江神医想要一套寿衣,我不会,出去学了下。” 曲悦依然不理会他,他将蜜饯收回来,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慢慢走去床边,试探着坐下。 曲悦往里头挪一挪,离他远一点。 他伸出一根手指,犹豫着戳了下她的手臂:“六娘?我究竟是哪里惹你不开心了?” 曲悦冷着脸坐起身,额头还有些汗渍,鬓边也湿漉漉的:“我刚睡着时做了个梦,梦见我被蛇咬了。” 九荒取了一方干净帕子,为她擦拭:“是因为先前在血尸巢穴,我说那个邪修以蛇吸人精气,吓着你了?” “不是。”曲悦表现的很生气,拍开他的手,“是你养的蛇,从我嘴巴里钻进去,钻进我腹中,吃掉了我的丹田。” “梦而已,我不是说过么,我的蛇不伤人,你莫怕。”九荒去握她的手,发现十分冰凉,便将另一只也从棉被里抽出来,搁在自己手心捧着,催动真气,化毒雾为暖雾,渡给她。 “不咬人你养来做什么?”曲悦挣脱了下,没挣掉,“拿来烤着吃?” “练功用的。”九荒只回这一句,“你若害怕的话,往后我不养了。” 说起蛇,九荒恍惚想起来,他的蛇呢? 曲悦没给他多想的机会:“为何一提起蛇,你就开始躲躲闪闪的?” “没有。你接着睡,我守着你。”九荒暖热了她的身体,重新将盛着蜜饯的荷叶取出来,搁在床头。 自己则走去角落坐下,拿出珠花来雕。 曲悦已经不是十多年前的小丫头片子了,比起十五岁时不知高了多少段位,一计不成当然还有第二计。 曲悦躺下睡觉,养精蓄锐。 等到夜深人静时,她摸索着抬起手:“韭黄。” 手刚抬起来,已被九荒握住:“在这。” “我睡不着。” “还是因为那个梦?” “不是。”曲悦的声音轻轻柔柔,坐起身之前,衣领也拉低了一些。和十多年前相比,现在的她自信自己宛如一颗小蜜桃,足够动人。 她准备下狠招了,趁他意乱情迷之时,再撬他的嘴,“是你在屋里坐着,我睡不着。” 第59节 说话时,她的小拇指在他手掌里挠了挠。 静了一瞬,九荒道:“那我去门外坐着?” 曲悦:…… 建立自信十来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第54章 变异体 此时屋外。 一只仙鹤飞上浮空岛, 落在江善唯居住的正屋房顶上。 骤然一股阴森冷意袭来, 被绑在廊柱下的皮皮突地打了个寒颤, 看门狗一般,警觉的睁开眼。 它最近每天被江善唯牵进房间,绑在床头。 今儿知道它是母的以后, 受到歧视,这待遇便没有了。 谁? 皮皮被绑的很结实, 缠着绳子的那条细长腿停留在廊下, 另一条可以活动的长腿劈叉出去,横起脖子歪着头,才能勉强看到房顶。 瞧见是自己的同类,放下心来, 它扇扇翅膀打招呼:“喂,兄弟, 你大半夜不睡觉, 蹲房顶上瞅啥呢?” 那只仙鹤低头看它, 一双漆黑的眼眸, 在黑夜中宛如两颗黑曜石。 皮皮脑海里瞬间漂浮过一长串的词语:淡然, 沉静, 睿智,英俊…… 总之, 好与众不同的一只公鹤。 它又问:“小哥哥, 你也是学院里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呀?” 那只仙鹤却没有理会它, 朝九荒所在的房间看一眼,稍后慢慢垂下头。双眸穿透层层禁制,看到了正抱着枕头流口水的江善唯。 似乎做着什么美梦,时不时弯唇傻笑。 ——“我终于找到你了。” 察觉有道神识从隔壁岛上递了过来,仙鹤骤展双翅,未在停留,飞离了这座岛。 飞走的时候,爪子故意磕碰到瓦片,发出声响。 房间有禁制,这一点小小的声音被无限扩大。 江善唯自美梦中惊醒,确定是仙鹤的声音,他气冲冲跳下床去往门口:“你这贱鸟,又干什么?” 皮皮:??? 江善唯瞧见它这怪异的姿势,认定这声音是它发出来的,想要揍它。但大半夜怕吵着师姐,便将它拖进屋里,关起门再揍。 …… 曲悦听到外头的响动,没有多心。 她现在,正处于尴尬至极的场景中。 说起来,最后悔的就是扮瞎子,看不到表情根本无法做出判断,不知他是不是认真的。 曾经,她觉着和九荒已经足够亲近以后,想要早点结束任务,便拿出杀手锏,与他一起喝灵酒。 结果她自己先醉倒了,迷迷糊糊间,似乎与他拥吻在一起,回想起来,还真是如同天雷勾地火。 她当时的感觉,与一些小说里写的一模一样,心里想着“不要”,但脑子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意识消失的时候还在悲叹,自己可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案子还没头绪,先把自己给搭上了。 结果昏睡几天醒来,她发现自己除了宿醉后的虚脱无力以外,仍是完璧之身,连衣裳都好端端穿在身上。 他更是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之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不过是被一头小猪崽子拱了拱。 曲悦庆幸过后,对于自己身为“女人”的自信,被打击的一点儿不剩。 尽管那时候她刚十六,真称不上“女人”。 然而这些年过去,看样子她也没有任何长进。 曲悦尝试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挤出一个比较难看的笑容:“韭……” 许久没有下文。 人在做非常事时,仅有一口气,这口气一旦泄掉,那就鼓不起来了。 曲悦摆摆手,郁闷道:“没事,我继续睡了。” “那你睡,我去外面坐着。”九荒站起身。 曲悦本想说不用,但他动作麻溜的很,已经开门出去了。 “真是从未见过如此不解风情的男人。”一条鲤鱼从海水里跃出,变成一个小雪人,趴在耳坠边沿,“小月亮,这样的男人也要不得,往后天长地久过日子,还不得闷死。” “有您在,我想闷死都不容易。”曲悦无语,在学院里它本该去后头林子里住,却不肯走,非得赖在她耳朵上,跟着凑热闹。 “你千万不要这样说。”幻波突然很担忧,“不然我还是回盤龙海去吧。” “怎么了?”曲悦听它声音惆怅。 幻波叹口气:“优秀如我,相处久了,我怕你往后会嫁不出去。朋友一场,我不想害你。” 曲悦翻白眼,论“自信”,幻波真是她见过最优秀的:“前辈,您休养好了没有,能不能带我去海底了?” “现在?”幻波往门口探一眼,“不怕你的盖世英雄发现?” “他要坐就坐一夜,不会进来的。” “那行,走吧。” 曲悦忙解开目识,将耳坠摘下来,放在屋子里的空地上。 耳坠变大,成为一个半人多高的农家乐花瓶,尔后摇摇晃晃的,恢复成水缸的模样。 曲悦掐了个避水咒,跳进水缸里。 “前辈,您在哪儿?”避水咒凝结出的防护罩流光溢彩,宛如一个水母。她漂浮于罩子内,成群结队的小鱼好奇的从罩子旁游过,试探着触碰这个奇怪的水母。 曲悦四处巡睃,没有瞧见疑似幻波的物种。 “前辈?”她又喊一声。 罩子忽然不受她的控制,被海水漩涡席卷着向下沉,她眼瞳紧缩一瞬,旋即放松下来。 听见幻波欢快的声音。 你问我在哪 我是一朵小浪花 飘呀飘呀 摆呀摆呀在你心间发了芽 你问我是谁 我是千秋酒一杯 岁岁年年 年年岁岁 不知人间醉几回 听它念着诗,唱着歌,曲悦被罩子托着垂直下落。越往海底深处,越是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令人窒息。 巨大的海兽冲撞过来,但都在距离她一丈远处停下来。 像是撞上一道气墙,撞的海兽晕头转向。 聪明点儿的海兽,远远就绕着她走。 根据父亲写的手札,汐妖这种生物在陆地上弱的可怜,但只要一入水便是海中霸主,连主宰上古世界的龙族都不是对手。 海洋生物必须靠水活着,而汐妖本身就是水,是它们的主宰者。父亲曾遇到过一只渡劫期的汐妖,翻手之间,便能令诸海倒灌,逆转天地。 当然这种没有真身的灵体修炼起来实在太难,妖物三百年化形,灵体则需要一千年左右,修成后,进阶也非常缓慢。 父亲遇到的那只渡劫汐妖,起码也有上万岁了。 “到啦。” 幻波落在海底废墟上,化为人形,君舒的模样。 伸出手臂,曲悦所在的避水罩子缩小成皮球,被它托在手上:“你不能离开我左右,不然海底的压力会瞬间将你挤成一团血雾。” “我知道。”曲悦站在罩子里,打量着周遭的残垣断壁,“这不像一座龙宫。” 似乎是一座人族的庙宇,不知因何缘故坍塌,被埋进海底。 “奇怪,我何时说是一座龙宫了?”幻波在海底走的比在陆地更稳,凭着记忆来到一块儿断壁前,“小月亮,就是这幅画,你瞧,像不像韭黄口中的果子精?” 曲悦隔着透明罩壁看过去,这面墙斜着断裂,上半部分已经没有了,但因为合道神树很矮,倒是保存了下来。 果然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苹果状的果子。 “前辈,往左边走一走。” “再走一走。” “拐过去。” 曲悦指挥着幻波移动步子,她认真看着这些残存的壁画,虽有很多已经分辨不出来了,但依然能够看出,画的是些天地灵宝。 就像父亲编写的《三千界见闻录》一样,且还都是非常古老罕见之物,譬如合道果,大部分曲悦从未见过。 父亲的手札里也没有。 曲悦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若是先有魔种,尔后魔种内分天地,衍化出了生命体,那这里与外界该是隔绝的才对呀。 怎么会有三千界内的古老文明存在? 莫非水缸里装着的这片海,并不属于魔种世界? 或者,魔种本身就像水缸一样,是个容器宝物,并非生出了一个世界,而是,装下了一个世界? 第60节 谁有那么大的本事,封印一整个世界?? 曲悦被这个念头震住了,控制自己不要随便脑洞大开,回头将君执也带下来瞧一瞧。 她继续观察海底壁画,目光突然锁在其中一幅上,指了个方向:“前辈,过去那里。” …… 九荒没有偷窥人的习惯,他从房间出来,就在门外的台阶上坐下了。 独坐很久以后,手掌一摊,玉盒浮现。 看着里头玲珑剔透、形态各异的珠花,九荒的脸色慢慢变的很差。 方才九荒是真没领悟过来她的意思,见她说着话还用指甲抠他手掌心,担心是不是自己雕珠花的声音吵着了她。 尽管有消音咒,但她耳力一贯好,想着来外面坐着也好。 但说出口后,她表情凝固的一瞬,九荒明白自己似乎会错意了。 比起听话,他更擅长看她的脸色。 他的心跳立刻快了几拍,随后,如遭雷劈。 在那一刹,九荒终于想起自己为何没有继续雕下去的原因。 自从咬过一口果子精,他的体质变的特殊起来,木系灵气属性里带有毒,小时候浑身往外冒毒雾,具有很强的腐蚀性,修为高了以后可以操控,倒没什么影响。 不过,体液一直是没有毒性的,哪怕是小幼崽咬了他,也不会中毒。 但他没想到,有一回和六娘喝酒,六娘喝醉了抱着他亲了起来……突然脸色黑青,陷入昏厥。 若非他反应快,及时封住她周身气穴,她当场就死了。 耗费将近五十年修为,才捞了她一条命回来。 九荒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不能兴奋,一兴奋起来浑身是毒,连灵气里的毒都会暴涨十数倍。 这还怎么提亲? 他本想将她送走,却又舍不得。 此后,他开始找寻去掉这一身毒的办法,即使会折损自身寿元与修为,使他变弱,也在所不惜。 而且,他似乎找到了办法,是什么? 玉盒自手中掉落,珠花散落一地,噼里啪啦的声响中,他弓下腰,双手紧紧抱住头。 痛不欲生。 不过这种体质带给他的,似乎也不全是烦恼。 九荒想起来有一回遇到一位强敌,险些败于此人之手,于是他突发奇想抱了一下六娘,令自己兴奋起来,一巴掌就把对方拍死了。 第55章 真相了 记忆一旦裂开一条缝隙,九荒想起来的越来越多, 脑袋也越来越混乱, 疼的坐不住,身体摇摇晃晃的前倾, 直接跪在地上。 他不愿意停下来,继续去想, 必须想起来自己究竟找到了什么办法来祛除毒性。 ——“此为《修罗涅槃法诀》,以此法诀养出来的蛇, 能够提取修道者的精血, 换你一身毒血……” 蛇。 换血。 他做了没有? 九荒山上突然出现许多人, 杀了他的蛇,还想要杀了他。 他们不是对手,原本可以赢的, 后来呢? 后来有一支箭,扎进了他的心口? 他低下头, 是……六娘? 此一时, 九荒不仅头痛,心窝处也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嘎吱。” 江善唯打开门,一脚将皮皮踹了出去。他脸上被啄了条血痕, 但皮皮也掉了一大撮羽毛。 江善唯准备关门之时,瞧见九荒抱头跪在门口,连忙走过去:“前辈,您怎么了?” 九荒没动静。 “前辈?” 九荒骤然抬头,嘴唇紧绷, 双眸浑浊猩红。 江善唯脊背发寒,顿住上前的脚步,眼睁睁看着他朝自己挥出一掌,黑绿毒物化作骷髅头的形状,张口想要吞掉他的脑袋。 江善唯愣在那里,万幸几道剑光从天而降,刷刷落在他身前,剑身大亮,“啵”的一声,撑起一道弧形屏障,抵挡住那颗黑色骷髅头的撕咬。 但只抵挡一息,那几柄剑就失去光彩,完全被毒雾溶解掉。 不过这一息,足够君执将江善唯从原地拽走,扔去房顶:“去找你师姐!” 君执吸引了九荒的主意,九荒转攻向他。 原本君执照旧在瀑布打坐养魂,察觉到一只气息颇怪异的鹤,神识追鹤而来,随后瞧见九荒有些不对劲儿,才一直注意着。 江善唯怔了一瞬,赶紧从房顶跳下来,推门进屋,屋里却只有一个水缸。 他趴在水缸边沿大喊:“师姐,你在水里吗?”又跑出去,朝着被追杀的君执喊道,“师姐不在房间里啊!” 君执哪里有空和他说话,逃脱不掉,操控剑三千反攻回去。万幸九荒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完全无意识的乱打,不然他的灵体已被打出了肉身。 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住在偏院的君舒几人全都跑了出来,满脸惊诧:“我二叔怎么和盖世前辈打起来了?” 见他们站着看热闹,皮皮两翅膀扇过去:“看个屁!去师!” 被扇了的人是君舒和夏孤仞,逐东流道:“是让两位师兄去请各自的师父,居掌院和韦师尊!” 有这么严重吗? 一起从降雪国归来,一路关系不是挺融洽? 但瞧着状况确实不太对,两人赶紧分别去请师父。 曲悦居住的浮空岛偏僻,周围只有妲媞。 妲媞听到动静飞出来,瞧见君执脸色苍白,心头便是一跳,立刻祭出宝琴,撩动琴弦。 一层淡紫色的光芒,笼罩在君执周身。 学院很快炸开锅,弟子们纷纷跑出来,神识窥见夫子和长老们嗖嗖朝着一个方向飞去。 “那是曲先生的住处?” “听,雪蛟龙的吼声?” “结界开启了?!” 覆霜学院是立体的,共分三层。此时在底层与二层之间,用来保护弟子的结界正在慢慢开启。 众弟子仰着头,能看到头顶十丈左右,凝结出一层缭绕翻滚的烟雾,都是第一次见。 “韦、韦师尊!” 学院弟子们从未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心惊胆战。头顶的结界已经凝结成实体,隔绝了他们的神识,只听见韦三绝手中那柄沉墨剑发出的、类似凤鸣般的尖锐剑啸声,震耳欲聋。 “猖狂邪魔,我覆霜学院也是你可以撒野的地方!” “叫我盖世英雄!” —— 水缸底部。 幻波顺着曲悦手指的方向,来到一处高耸的壁画前。 看这庙宇的结构,这面墙应是庙宇的主体部分,壁画保存的也相对完整一些。 但曲悦之所以注意到这幅壁画,是因为她在画中看到了一座塔。墙壁因被海水侵蚀,压力挤压,变的坑坑洼洼,却依稀瞧着与天罗塔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天罗塔是倒悬着直插地心,壁画上的塔却正立着直入云霄。 塔门外的空地上,几十个人跪地叩拜,而塔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衣袂飘飘,仙风道骨,背对着一众跪拜之人,似乎要往塔里走。 曲悦缓慢的移动视线,一寸寸的打量,越看越像天罗塔。 穿梭世界时不好携带电子产品,不然她就拿个照相机来,拍张照片回总部对比下。 “小月亮,你见过这画上的宝塔?”幻波狐疑着瞧瞧壁画,又瞧瞧她的神色。 “眼熟。”曲悦愁眉不展,不敢确定。 然而这事儿很重要,在魔种世界内的庙宇遗迹中出现天罗塔,那魔种必定与天罗塔息息相关。 冒充君执的人,将魔种扔来地球,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前辈,去背面瞧瞧。” 幻波托着她绕去墙后,果然这片墙的背面也有一副斑驳壁画。 画的是一名身穿白纱的女子,指尖凝结起一个小小的黑色漩涡,周身围着五个不同色彩的盾。 有两个在女子后背,只画出一点边角,靠外的三面盾,正中蓝色盾最大,盾牌上画的是些水形波纹。 这五个盾,属于五行属性的盾牌? 曲悦看不出所以然,又让幻波回到正面,继续打量那座高塔,将能看清楚的每个细节,全部印刻在脑子里。 “前辈,我离开一下。”曲悦从意识海中取出自己的本命琵琶。 “离开?”幻波听不懂她的意思,“不是告诉你了,在海底你不能离开我。” “我就在避水罩子里,不出去。”曲悦朝它眨了下眼睛,随后进入自己琵琶中。 “小月亮?”幻波惊讶的看着她消失,只剩下一个琵琶在水母罩子里上下漂浮。 …… 第61节 曲悦回到天罗塔,站在塔里,将神识往外放,和壁画里的塔仔细做对比。 真的是像极了。 “塔灵,带我去十八层。” “哦。” 黑影带着她落入十八层底部的火焰上,她没有抬头,而是低头看火焰下方:“我记得你说过,天罗塔其实有十九层,最下方还有个牢笼,有且只有一个?” “是的。”塔灵的影子出现在火舌上。 “能下去吗?”曲悦问。 “不能。”塔灵道,“这层火焰将它隔绝在下方,连我也下不去。” “那你怎么知道还有个笼子?” “我下不去,却能看到。”塔灵道,“很小的一个笼子,大概只能装下一只猫,估摸着是囚禁什么异兽用的。” 曲悦沉吟:“这样么……” 陷入了思考中。 塔灵忽然开口:“曲悦,听说你在追查合道恶果。” 曲悦皱眉:“你怎么知道?” 塔灵答:“曲部长白天才来十八层查过合道恶果的事情。” 曲悦一怔:“我二哥来监狱查合道恶果?” 怎么查? 塔灵点点头:“还记得上次给你看的幻境么,那个爱杀人的魔道修者,他叫勾黎。” 那血淋淋的场面,曲悦当然还记得。 塔灵道:“勾黎魔君一直在找合道恶果的下落,那颗恶果似乎是他执念。今儿唤醒了他,曲部长与他谈了一个下午,似乎和他达成了某种协议。事关那颗恶果,他愿意出塔帮你,且听你吩咐,部长没告诉你?” 曲悦微微讶异了下,随后无奈的摇摇头。 曲宋可真是个奇怪人呢,每一回都将话说的绝情,“你找的疑点对过吗?”、“证据呢”、“不给我个信服的理由,休想我重启旧案”,结果一声不吭就将事情办完了。 曲悦问:“勾黎前辈为什么被抓进塔里来?” 塔灵似乎耸耸肩:“我就是个看门的,不太清楚。” 曲悦觉着它知道,不想说而已。 她也不追问,即使曲宋和勾黎谈好了条件,她也不敢随便放出去,活了大几千岁的魔君会听她的话,用脚趾头想想也不可能。 何况那摄魂咒跟假的一样,直到现在也没能将九荒给收回来,再放一个出去,几乎和找死没有区别。 曲悦接着想魔种和天罗塔之间的关联。 她又开始脑洞大开,莫非十九层的小笼子,是用来镇压魔种的? 不对呀,魔种是火属性,这塔也是火属性。 这哪里是镇压,分明是增强。 对! 增强! 曲悦灵光一闪,终于明白目标人物为何将魔种送来地球了。 他就是想魔种留在特殊部门。 特殊部门建在天罗塔上方,魔种在部门里放着,威力将会增强,指不定天魔火很快就会降世。 怪不得一开始安静如鸡,才一个月的功夫,连千年雷击木做的盒子都能烧穿了一个洞。 “送我上去见我二哥。” “哦。” 曲家现在没人,曲宋基本是不回家的,一直在部门里待着。 曲悦冲进他的修炼室:“二哥,魔种不能留在这里,快点儿带走。” 曲宋一愣:“为何?” 曲悦讲了讲自己的猜想:“对方不是冲着咱们地球来搞破坏的,他就是想借用咱们天罗塔的力量,促使这颗魔种爆发。” 两种目的。 一,魔化魔种世界内的众生。 二,想要得到魔种的力量。 “二哥,那人在韭黄被关进天罗塔前,还告诉韭黄可以吸收天罗塔下方的精纯火焰。是想等火焰力量减弱以后,将魔种扔去十九层,彻底爆发魔种。” “二哥,不管韭黄是不是冤枉的,这个幕后黑手八成和合道恶果有关系。那颗恶果化形了,魔修吃他可以合道,那他怎么变的更强?总不能自己吃自己?所以他盯上了这颗魔种,想要吸收魔种的力量,这可是一个世界的力量。” “反正就这么回事。”曲悦的表情严肃极了,“相信我,我感觉我这次真相了。” 曲宋破天荒没有打击她,甚至认为她说的很有道理:“我这就将魔种悄悄带走。” “不!”曲悦提议,“不能悄悄,要故意露出马脚。” 曲宋皱了皱眉头,明白了她的意思,是想让他借用转移魔种的时机,引蛇出动,引出那个幕后黑手。 曲宋点头:“恩。” “我怎么这么聪明。”曲悦苦中作乐,几乎想要学幻波也作一首诗来夸夸自己,“部长,记着涨工资啊。” 曲宋瞥她一眼:“若是猜错了,扣工资。” 曲悦认真道:“这次引蛇出洞一定没有错,可若是抓不着人的话,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曲宋目光微冷:“只要他来,断没有留不住的可能行。” “我就喜欢二哥这份自信。”曲悦竖起拇指,吹嘘了一句。突然觉得轻松不少,长长松了一口气。 …… 部门抓人的任务,她就不参与了。 从天罗塔回去海底,就让幻波送她上去。 刚从水缸里出来,一大堆杂乱的声音就涌入了她耳朵里,刺的她双耳几乎要流血。 怎么回事? 曲悦吃惊着跑出门去,连装瞎子都顾不上了。 外头已是一片狼藉,天上地下放眼望去全是人。 “师姐!”江善唯第一个发现曲悦,赶紧跑来她身边,满头大汗,“盖世前辈和韦师尊打起来了!“ 曲悦已经看到了,一众长老们结成剑阵,将九荒围在中间。 他现在这个状态,就和当年曲宋一行人围攻他时一模一样。 江善唯紧张道:“盖世前辈是不是疯了。” 曲悦摇摇头:“他是清醒了。” 曲悦祭出琵琶,默念咒语,依然没什么用处。沉默片刻,苦笑了一声,索性喊道:“韭黄,我在这。” 第56章 冤孽气 在曲悦没站出来之前,上行的长老们都快要崩溃了。 这邪修一身的毒, 会污染他们的剑, 想着这么多人群殴他一个,还有韦三绝在, 就不出本命剑了。 结果判断失误,发现他可以吸收他们的力量, 越多人打他,他吸收的越多。 意识到这一点时, 想再抓他已是不容易了。 最后只能围成个镇魔剑阵, 将他圈在阵内, 压制一些他的力量,看着他与韦三绝单挑。 韦三绝九品,他八品。 韦三绝胜他一筹, 但一时间拿不下他。 拖的越久,越拿不下。 众长老们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功法, 毫无对敌的头绪, 眼瞅着天都快亮了,心头一个比一个凉。 都想询问居不屈,是不是要放出信号, 向邻国请求外援。 曲悦喊的这一声,真是宛如天籁之音。 只见这邪修动作一顿,周身的黑绿毒物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回流。 他收势了,气息不定,似乎在分辨什么。 因受伤没有参与布阵, 在一旁观战的窦长老见状,趁着韦三绝的剑势,立刻祭出自己的本命剑,从侧面偷袭他。 锵的一声。 被人拦截下来。 窦长老恼火的望过去,见是比自己受伤更重的君执,又将火气咽了下去。 九荒挡下韦三绝一剑以后,动作明显开始变慢,却没有回头看曲悦,反而更加专注警觉的对抗韦三绝。 韦三绝感觉到他清醒了不少,却比刚才疯着打时更胜一筹。 这邪修凭借的不只罕见的功法,他对敌的经验也是一流,一看便是刀尖上打滚出来的狠角色。 曲悦又喊他一声:“韭黄,他们不是抓你的人,不是我二哥的人,这里也不是地……”地球两个字硬生生咽下去,“不是我的故乡,他们对你并无恶意,你只要停手,他们不会伤你。” 君执同时传音给韦三绝:“师尊,盖世前辈若停手,请您也停手。他是个自我保护意识很强的人,您若一直表现出攻击性,他的反应只会越来越激烈。” 韦三绝没吭声,但见九荒慢慢有停手的意思时,他也在逐渐收势。 —— 特殊部门总部。 第62节 曲悦离开以后,曲宋起身去往封印魔种的密室,十来天的功夫,这古老的水灵阵隐隐已有崩溃的迹象。 总部底下的天罗塔,果然和这颗魔种有关系,能够增强这颗魔种。 曲宋从储物镯里取出一块儿水属性的冰魄玉,掐了个诀,将冰魄玉变成一个桃粉色蛋糕盒子,装魔种入盒中。 目前为止除了君执,没人可以改变魔种的形状大小,不能收入储物容器中。 他又取出一张传信对符,燃烧掉:“过来帮我个忙,再借我点儿人手用,我这有内奸。” 符箓对面沉默一瞬:“曲老二,大清都他妈亡了多少年了,你有事儿不能打个电话吗?” 曲宋:“话费要钱。” 符箓对面:“难道传信对符是大风刮来的?” 曲宋:“是你送我的。” 符箓对面:…… 对面败下阵来,蔫蔫道:“行行,老地方见。” 待早晨时分,曲宋提着那桃粉色蛋糕盒子走出办公室,又一路走出总部大门。 “部长好!” 一路上都有人行礼,好奇的偷看他手里的蛋糕盒子,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曲六生日还没到?” “莫非部长有女朋友了?” “别说部长不可能有女朋友,就算有,会送蛋糕?” “那倒是,咱们部长是个会过日子的务实派,送女朋友礼物,估摸着也是送俩防身大铁锤。” —— 九荒和韦三绝游走在试探彼此的边缘,他们修为过高,想收回是不容易的,足足用了几个时辰,终于一个毒雾逆流回体,一个收剑归鞘。 九荒道:“你很强。” 韦三绝道:“你也不差。” 九荒:“我跌了一个大境界,若放在十几年前,你不是我的对手。” 韦三绝将剑挂回腰后:“好汉不提当年勇。” 九荒转身往浮空岛上飞:“我不是好汉,我是盖世英雄。” 韦三绝瞥他背影一眼,觉着与他聊天不如与他打架痛快,油腔滑调。 周围还有长老们布下的剑阵,眼见九荒要撞上来,不用谁起头,同时收了手。 九荒往下沉时,视线依然没有去看曲悦。 在九荒与韦三绝停手之前,曲悦已将江善唯他们全都赶去了别处,此时岛上就她自己。 她的心简直要跳到嗓子眼里,颤巍巍传音给君执:“前辈,您时刻准备好。” 君执在高空倚着雪蛟龙:“先生一人可行?” “不知道,但你们先不要插手。”曲悦紧紧抱着琵琶,若状况不对,准备立刻钻琵琶里跑路,“我若逃了,他若再动手,你们在动手。” “恩。”君执应下。 九荒落回院子里,朝房门外的曲悦走过去,但他垂着头,依旧不去看她。 曲悦抓紧琵琶。 他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了解,也是最不了解的人。 九荒却一弯膝盖,半蹲下来:“让让。” 曲悦一怔,低头瞧见自己脚边有个玉盒,敞开着,里头有些灵珠程雕成的花朵,地上散落的也到处都是。 她抬步向后站了站,九荒先将玉盒捡起来,接着闷不吭声着,一颗颗的去捡散落在外的珠花。 这满地珠花得有几百颗,好一阵子捡。 曲悦提着的一颗心,在他安安静静捡珠子的过程里,慢慢往回落了一点儿。 她先开了口:“你没话和我说?” 九荒不理会,继续捡珠子。 她又道:“你不恨我?” 九荒的手顿了一顿,沉寂一刹,倏然起身,出手扼住她纤细的脖颈。 “师姐!”岛上的隔音罩被曲悦开启,被飞剑带上高空的江善唯听不到说话声,看到这一幕,吓的险些从剑上摔下去。 九荒直视她这双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眼睛:“这一路你还要骗着我,是怕我清醒过来,像这样,拗断你的颈骨?” 他扼住她脖子的手并未用力,曲悦依然可以说话,却沉默不语。 曲悦只是回望他,相处这么久,似这样眼神交流,还真是少得可怜。 第一次眼神交流,就是她拿消灵箭放倒他的时候。 九荒却错开了她的视线,头也微微垂着,仿佛他才是那个心有愧疚的人。 松开了她,他屈膝半蹲,继续捡珠子:“师父说的没有错,这世上最会骗人的就是人,不被骗的秘诀,就是不要与他们说话,直接打死。” “对不起。”曲悦诚恳的道歉。 “我不接受。”九荒声音沉沉,“我也不恨你,因为是我不听师父的话,是我自找的。但是……”,他的语气冷酷了几分,“当年那些来杀我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我要为我自己,还有我的蛇报仇。” 提到这里,曲悦收回了她的胆怯,忍不住生气:“他们不是去杀你的,只是抓你回去调查,你冤枉不冤枉我不知道,你的蛇一点都不冤枉。” “它们根本不吃人。”九荒依然是这一句。 “不吃人你放出去干什么?”曲悦反反复复也是这一句,她都问烦了,“而你手里新养的那些幼蛇,有一半都会吃人,你怎么解释?” 九荒沉默片刻:“除了那些新养的幼蛇,从前的蛇都不吃人。” 曲悦的脸色愈发难看:“可你的蛇真的吃人。” 九荒坚持:“我的蛇被你们杀了,死无对证,我不信。” “你怎么就那么固执呢?若不出事,我会被派你身边调查你?我堂堂曲家掌上明珠,特殊部门部长的亲妹妹,耗费两年的功夫去你九荒山,只为冤枉你?” “那谁知道。” 曲悦捂着额头,气的头疼:“你长个脑袋,就只是为了看着高一点吗?” 九荒挪动脚步,捡珠子:“难道看着会矮一点?” 曲悦连胃都疼了起来:“你明不明白,现在很关键!若你真是无辜的,那我就有理由怀疑,是那颗合道恶果操控着它们在异世界作乱,既增长功力,又嫁祸给你。” 正捡珠子的九荒身形一滞:“合道恶果?” “就是曾被你咬过一口的果子精。”曲悦解释一遍合道果的来历,还解释了他想将九荒关进天罗塔的事情,仔仔细细的与他分析,“你的体质来源于他,你们的毒是一致的,你认为他能不能操控你的蛇?” 九荒点头:“能。” 曲悦蹲下,抓住他的手臂:“但通过空间法宝,将蛇投放出去的人的确是你。所以我求你告诉我,你到底放蛇出去干、什、么?” 最后一句话时,她几乎是咬牙切齿。 “我不能说。”九荒现在对他的蛇不吃人这事儿,已经有些动摇了。补一句,“师门都要发誓,谁都不能说。” 曲悦立马怼回去:“那你师父怎么教你的?” 九荒又补一句:“除了唯一的徒弟。” 曲悦目光一凝,旋即跪倒在地:“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她说着话朝他磕头,九荒一愣。 这样,也行么? 好像不算违背誓言? 不行。 九荒拒绝:“我不能收你做徒弟。” “为什么?”曲悦执意道,“你没徒弟,我也没师父,怎么就不能拜师了?” “因为……”九荒说不出个所以然,但就是觉得不对,做了徒弟,还怎么做妻子。 他摇头:“我要将师门功法传承出去,你不行。” “这个好解决。”曲悦提议道,“等你教我功法之后,再将我逐出师门,你往后还能再收徒弟。你发的誓言里,没说过这一点?” “好像没有。”九荒仔细想,“这样真的可以。” “可以。”曲悦坚定点头,“我保证。“ 思考过后,九荒慢慢伸出手,掌心浮现一册玉简,解开封印,递给她。 曲悦连忙接过手中,放出神识入内。 看完后也是叹为观止,原来他们师门养活的变异蛇果然不吃人,甚至不吃任何生物,是以吸食众生的冤孽之气为生的。” 投放出去,变异蛇会自动寻找机缘,冤死之人临终前的怨气,暴戾之人愤怒时的戾气,诸如此类。 随后,他们将蛇收回来,吸收转化这些冤孽之气。 如此看来,是九荒投放出去之后,被合道恶果捕捉住,重新加工了下,变成吃人的蛇。 但是…… 曲悦想不通了:“你新养的蛇,甚至连刚出壳没多久的幼蛇都会吃人,是什么原因? 九荒拾珠子的手颤抖了一下,珠子从指间滚了出去。 曲悦如今能用眼睛观察他的神态了,心头咯噔一声,看样子是他自己养的。 曲悦正想不通的时候,手腕上的一线牵震动起来。 链接以后,听曲宋道:“你猜的应该不错。抓到人了,不是那颗恶果子精本精,但应是他的手下,准备审。” 第63节 第57章 涅槃诀 “你审。”曲悦回了一句,“九荒清醒了, 他原先投放出去的那些蛇, 的确是不吃人的……” 曲宋听后,半响没有任何反应, 只问道:“他没朝你动手?” “没有,只说要去干掉你, 还有当年那些抓捕他的老家主们。”曲悦实话实说。 “功法交的太轻易了。”曲宋质疑,“当年杀气腾腾冷着脸一句话都不说, 现在说交就交。” “是你将他想的太复杂了。这个很容易理解, 那会儿在他看来, 咱们杀了他的蛇,还诬陷他。而我更是给他穿胸一箭……” 曲悦顿了下,“他原本就不善言辞, 难以沟通,那会儿满心的痛苦和愤怒, 会和你好好说话吗?刚才也是, 时隔十年了,他还在那里和我拧巴。若非我将怀疑合道恶果的事儿说出来,他自己也生出了点儿疑惑, 他是根本不会和我好好说话的,再和我拧巴几百年都有可能。” 说到这里,曲悦自己也有责任。 当年给他一箭以后,她愧疚痛苦又害怕,根本不敢再去见他, 全程都是曲宋审问,她只盯着监控。 那会儿的她还没有什么经验,所思所想也不够成熟,看人更是不够透彻。 以至于她记忆里的九荒,和她最近相处的九荒,总让她觉得有些差别。 他没有变,是她长大了,能看懂的更多了。 曲宋:“那实验的事儿怎么说?” 这个曲悦回答不上来。 曲宋道:“看样子,像是他养了两种蛇,他依然有嫌疑。” 曲悦不和他抬杠:“我还再问,咱们稍后再联系,有任何进展都要及时告诉我。” 曲宋应下:“好。” 掐断一线牵,曲悦气虚的脸色苍白,险些摔倒。 她看到九荒伸了下手,又缩回去捡珠子。 曲悦问:“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也是个秘密,也发过誓?” “没有,是我自己不想说。”九荒明显不再理直气壮,视线垂的很低,捡珠子的动作像慢动作,“如果养一些会吃修道者的蛇,也触犯了你们的律法,那就当你们没有冤枉我。” “这样的话,你仍有嫌疑。”曲悦盯紧他的脸。 “韭黄,我坚信在我们那放蛇的不是你,是那颗恶果子。但你为何也会养那种吃人的变异蛇,你有没有放出去害过人?” 九荒的嘴却像上了锁,无论曲悦怎么问,怎么威胁利诱,一个字都不肯再说了。 曲悦审问过不知多少嫌疑犯,从没被气到头秃过。 她往台阶上一坐,双臂垂在膝盖上,望着他慢慢捡珠子,将能看到的都捡回来,再阖上盒盖,收回储物镯里去。 起身走到曲悦面前,九荒垂头和她商量:“我不怪你曾经骗过我,还扎了我一箭。你也不要再问我这个问题了,可以么?” 曲悦仰起头,看着垂着头的他,左边脸被剑气割了两道口子。 她态度坚决:“不可以,这很重要。” 他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眼睛盯着鞋。 曲悦真想砍开他的脑袋,看看里头装的是什么,像个没电池的钟,推推动动,拨拨转转。 “曲先生!” 一个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曲悦抬起头,头顶隔音结界外,除了韦三绝之外,那些长老还在盯着他们。 一贯与曲悦不对付的窦长老道:“这事儿怎么说?” 曲悦皱眉,解除岛上的隔音禁制:“晚辈不懂您的意思,说什么?” 窦长老被九荒打的有点惨,一张脸都是青紫色,刚才不敢吭声,这会儿看九荒如条丧家之犬似的坐在台阶上,而曲悦似乎能控制住他的样子,大着胆子道:“这邪修在学院内生事,打伤我们,难道没有个交代吗?” 他看向居不屈,指指下方一百多年都没开启过的结界,“闹成这样,你还要护着?” 居不屈确实也有些恼火,这一次的确闹的有些大:“曲先生,确实需要给个说法。”指指窦长老,“尤其是他。” 不等曲悦说话,九荒抬头看向窦长老:“是你要说法?” 窦长老点头:“是的。” 九荒都不记得打过他:“能有什么说法,说明你过不过我?” 窦长老的脸更绿了:“猖狂!” 九荒又要说话,曲悦怕他将窦长老气死了,连忙道:“前辈,您这话晚辈听不明白了。” 她先前已经传音询问过君执情况,的确是九荒的问题,但窦长老若是紧抓着不放,九荒一定会打死他。 她站起身朝半空拱手,“我朋友与摄政王切磋,各位突然跑来群殴他,不能怪在他头上。” “什么是突然跑来?”这下不只窦长老,其他长老也火大起来,“切磋?他一个八品巅峰,摄政王刚步入七品,这是切磋吗?” 曲悦看向君执:“是不是切磋,当事人说了才算。” 君执施施然道:“盖世前辈是孤的救命恩人,自然是切磋。” 一众长老们傻眼:我们是来救你的,你就这么把我们卖了?? 窦长老怒道:“什么切磋,当我们瞎子,他分明走火入魔了!是君舒和夏孤仞来求救!” 君舒忙道:“弟子只对师父说,盖世前辈和我二叔打起来了,陈述这个事实,哪里是求救,是我师父听了之后,可能产生了误解,冲了过来……” 居不屈:???? 曲悦有些痛心:“各位这样欺负晚辈的朋友,令晚辈心寒啊,晚辈彻夜研究九国试炼的战术,究竟是不是……” 居不屈立刻道:“窦长老,本座只是过来看看,也没请你来,是你自己来的?” 长老们都无语了,可的确是他们自己跑来的,没人请。 窦长老微微颤着手,知道占不到便宜,冷笑一声,不与她做口舌之争,转头离开。 “先生……”居不屈想说什么,君执与他密语了几句,他一蹙眉,挥挥手,“都先散了。” 等人走了以后,曲悦重新坐下,又开启禁制。 她手腕上的一线牵再次震动。 “二哥,怎么了?”曲悦觉着奇怪,才刚开始审,这么快就出结果了? “可能要让你失望了,九荒真不是冤枉的。”曲宋冷冰冰道,“这几个邪魔旁的不肯招,先将韭黄供出来。那些吸收冤孽之气的蛇,是他拿来练功的,吸取修道者精气的蛇,则是拿来换血的。” “换血?”曲悦吃惊不小,好端端的换血干什么? “你问他修没修过《修罗涅槃诀》。”曲宋的声音,也隐隐透出几分失望。“原本他可能真是被诬陷的,但他自己又将这个罪名给坐实了,抓他不冤枉。” 曲宋只提醒她这一句,怕曲悦灵气受不住,立刻掐断。 换血? 曲悦错愕着直接问出来:“韭黄,你为什么要换血?” 她看到九荒脊背一僵,心里又是咯噔一声,那些邪魔果然没有冤枉他。 “你……”曲悦发现询问他,还不如自己动脑筋去想。九荒这变异体质,本是令他强悍的,他换血干什么,根本毫无理由啊。 各个角度想一遍,倏然想到一种可能,曲悦心口砰砰直跳,诧异的看向他:“你……不只是灵气里有毒?” 九荒垂着头,攥紧了拳头。 曲悦难以置信,忽然想到那些灵珠花,她在刚与他认识一年左右的时候,曾听他雕过。 后来,似乎就从她醉酒之后,就没再听他雕过了,继续沉迷他的木头。 曲悦试探着问:“你的毒,对我会有影响,所以你想换血?” 感觉自己的领地被侵犯了一般,九荒突然很恼怒,唇线紧绷,似乎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 是了! 曲悦已经可以确定。 她几乎要晕倒,双手捂脸趴在膝盖上,浑身都在颤抖。 想问他为什么不肯说,瞒着她搞东搞西。 但她隐约又可以理解,他跟着师父长大,他师父就是个孤僻的怪人,对他的态度一直很恶劣,他才养成一副自闭的性格。 不但自闭,还很自卑。除了打架和做手工这两档子事儿,他对自己各方面都不怎么自信的模样。 曲悦还是要听他亲口说出来:“你到底有没有学过那什么涅槃法诀?” “你怎么知道?”九荒愣了愣。 “是我在问你。”曲悦紧紧盯着他。 九荒移开视线:“学了,我去找了鹿鸣山的毒医,他教了我这套法诀。” 曲悦下颚绷紧:“那你实话告诉我,你做过没有?” “一开始我想做,但我知道你不喜欢滥杀无辜,所以我没有做,继续找寻别的办法。”九荒压低声音,“但我找了大半年,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我就试了试,养出一条出来。” “接着?”曲悦想到一个坏可能,“你就抓了个修道者尝试?” 见他露出心虚的神色,曲悦很想脱了鞋打他,满脸写着恨铁不成钢。 九荒认了:“抓了。” 又立刻辩解,“但你说不能滥杀无辜,别人不打我,我就不能动手,于是我特意跑去观古道秘境,蹲了一个为了夺宝杀害同门的道士,将他抓回来做实验。” 他偷瞄一眼曲悦的表情,见她嘴角有些抽搐。 他的声音压的越来越低,但语气里的强调意味非常明显,“很不容易,我变成一棵树,在那蹲了好几天。” 第58章 心魔劫 这是在强调什么, 还觉着自己很委屈? 曲悦无语, 倘若他说的是实话, 能够做到这一步,的确是很不容易了, 但想让她夸奖他“做的好”,“辛苦了”, 那是不可能的。 她板着脸继续问下去:“然后呢, 你抓了人以后,实验的怎么样?” 第64节 未曾得到任何安慰的九荒略显低落, 答道:“这个办法真的有用。” 曲悦想起当时收缴来的蛇:“所以你就养了很多……” 九荒打断了她:“没有很多。” 曲悦不与他争论:“那些蛇有没有放出去过?” 他摇头:“没有, 我反反复复一直犹豫,半年时间养了三窝蛇都没有放出去过, 养到第四窝,小蛇刚出壳, 那个拿琴的就带人上门了, 哪里来得及。” “只是因为没来得及?”曲悦转头看着他, “若我二哥来晚了, 你就做了?” “没机会发生的事情, 不确定。”九荒实话实说,“但在那时候, 我真没做。” 他根本没这个胆子,总觉得曲悦在盯着他。 后来才知道不是做贼心虚,曲悦的确是一直都在盯着他。 见曲悦不说话,他试探着问:“六娘, 你是不是不信我?” 连忙又补充,“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瞒着你养了那些吃人的蛇,不诚实,你不信也是应该的。” 说实在的,曲悦的脑袋有一点儿懵,处于本能相信,然而理智不断提醒不能轻易相信的边缘。 但她还是强忍住不适感催动一线牵:“二哥,派人前往十九洲界的南蛮洲,去抓鹿鸣山上的毒医,韭黄学的功法是他给的,不知他和那颗恶果子之间有什么关系……” 曲宋听她讲完:“十九洲界是什么地方,能由着咱们随便抓人?” 自从三千界之间的屏障消失,经过多年混乱,早已形成了固定的规矩。即使要抓的是邪修,也不允许你外界人跑来我界抓捕。 当年抓九荒,也是先调查,尔后证据拿到十九洲界大联盟处,得到他们准允后才动的手。 如今仅凭着九荒一个邪修随口一说,算不得证据。 曲宋敲打她:“你有心魔劫在身,你的心魔会令你不理智,偏向于韭黄。” 曲悦哑了哑,不否认。 曲宋道:“这其实也是一次好机会,令你正视你的心魔劫。” “我知道了。”曲悦这会儿不想听他说教。 掐断一线牵,丹田一阵翻涌,她感觉到精疲力尽,再问九荒:“那会儿我二哥拿你新养的蛇做实验,你为何不辩解?” 九荒又不吭声了。 曲悦皱眉:“是因为换血的原因,令你觉得难堪?” 九荒:“不是。” 得了,曲悦也不再追问了:“韭黄,若你真是被冤枉的,我们办错了案子,我们错了,一定会给你补偿。但也不是我们不尽心去查……” 一个是幕后黑手套路太深,针对着九荒连环算计,算计的滴水不露,他们当时根本想不到这么多。 一个是九荒这颗与众不同的脑袋,有时空洞,有时黑洞,偏偏又凶残的吓人。 若有君执千分之一,他也不会进去。 她当年在去执行任务之前,不该恶补什么言情,她该去精神科或者心理科找些专家咨询一下,如何走进自闭症患者的内心世界。 “会补偿我什么?”九荒听到“补偿”两个字,双眼莫名亮了亮。 “补偿你……”曲悦也不知道,因为自特殊部门成立,从来没出过这种事情,“说这个早了,现在还不能证明你是冤枉的。” “哦。” 曲悦听见隔壁岛上传来妲媞的琴音,她思忖半响,从台阶上起身:“我去趟隔壁。” …… 她先扔下九荒,去往妲媞岛上。 熟悉的后山瀑布,君执依旧是盘腿坐在石头上,新伤旧伤,脸色惨白惨白。 曲悦发现君执真是个灾难体质,自从认识他以来,走到哪里他都要受伤。 见到她来,妲媞的琴音停了下来,微微颔首:“曲姑娘。” 曲悦察觉到她对自己的态度有几分冷淡,九荒打伤了君执,她心里没怨气才不正常。 曲悦拱手躬身:“晚辈是道谢,顺便道歉的。” 稍后还得去给居掌院致歉,至于窦长老就不必了,他出手偷袭九荒的事儿,她可是看的一清二楚。 曲悦祭出了琵琶,打算给君执疗伤。 君执礼貌的微微笑:“无妨,不过是小事。” 妲媞收了琴,将位置让给曲悦,仍有些小脾气的模样:“曲姑娘,既知道您那位朋友容易走火入魔,就请多尽些心。” “一定。”曲悦虚心认错。 妲媞也没有咄咄逼人,朝君执微微欠身,离开后山。 走远了还回头看了一眼,曲悦瞧她的神情,这可不是有一些爱慕那么简单。 但瞧着君执,估摸着完全不知,原本以他的通透不该看不懂,然而君执似乎对男女之情完全没有任何感觉,看谁都是晚辈。 他估计是当妲媞闺女来养,所以压根不会想到亲闺女会爱慕自己。 “先生?”见她跑神,君执喊了她一声。 曲悦回过神,抱着琵琶去到自己常坐的石头上,刚要运气拨弦,喉头一阵腥甜,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君执蹙眉:“先生这个状态,瞧着不比我强到哪里去。” 曲悦确实难受,丹田绞痛:“虚耗过渡了,抱歉,怕是没办法帮您疗伤了。” “无妨。”君执关切道,“回去歇着。” 曲悦点点头,不过既然来了,便说一下案子的进展:“前辈,您知道学院门口那个大水缸底部,有很多壁画吗……” 听她说话,君执诧异:“我进去过,见与寻常海域没有什么不同,又出来了。” 曲悦提议:“回头让幻波带着咱们一起下去瞧瞧。”又道,“但您先前算计了幻波,它未必肯带您玩儿。” 君执笑道:“相信先生有办法,幻波应是比较好哄的。” 曲悦点点头,却又听他说,“不知是幻波好哄,还是盖世前辈更好哄一些。” 曲悦无奈:“都差不多,这奇奇怪怪的人,都让我给遇见了。” 君执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是有道理的。” 曲悦瞄他一眼,是说她也不正常? 她道:“所以晚辈才会认识了您。” 君执笑了笑,没继续与她玩笑,说回了正事:“原来魔种世界,与你们的天罗塔有关系。可你们的天罗塔,听上去是个正气之地,为何能够增强魔种的力量?” “不清楚。”曲悦也想不通这一点,回头还要下去海底研究壁画,直觉告诉她,那些壁画中隐藏着很多的秘密,“至于其他的,等我二哥审问完犯人再说。不过晚辈有件事想问问您,您能带晚辈离开魔种世界,去外面吗?” “我不知道,我在上一具身体里时试过,不行。但已经很多年了,我成长了不少,不清楚行不行。”君执摇摇头,又狐疑道,“你不是有传家宝可以出去?” “实不相瞒,晚辈是从琵琶里回去的。”曲悦将手里的琵琶举高一些,“可晚辈能回去,琵琶回不去,而且也没办法带人出去,现在想要带着九荒去一趟十九洲界……” 三千界的规矩是外界修道者不能擅入,但九荒是十九洲界人,让他自己去鹿鸣山找那毒医调查,她随着他一起去,就能规避规则。 君执应允下来:“容我修养几日,试一试。” “多谢前辈。” …… 曲悦回到自己岛上,推门进屋,见到九荒坐在地上,眼前放着许多木头,一看便是准备做棺材,做给江善唯的。 她背着手走过去,江善唯的身份已被拆穿,并不是看眼睛的神医。 但九荒答应的事情,是一定要办到的,于是她也不出声阻止。 除了棺材板,旁边还有个水缸。 昨日幻波将她送上来之后,又下海底修养去了,肯定没有偷听,不然以它的性格一定会出来凑热闹。 曲悦坐去床上打坐,稳固自己奔涌的气血。 九荒从木料里抬头:“要不要我来帮你?”“ “不用。” “哦。” 曲悦的心静不下来,半个时辰过后,收气睁眼:“韭黄,你真的一点都不恨我?一点都不生气?” 她害怕了这么多年,感觉走向完全与预想的不同啊。 “有点儿生气。”九荒没抬头,“但很快就想通了。” 她若不是来调查他,他也遇不到她。 师父常说,想要得到比别人更好的,就必须比别人付出的更多。 就像师父想让他早些学会飞行,就将他一次次从悬崖扔下去,全身骨头不知摔断多少回,他才比别人学得快。 这是代价,他接受。 曲悦又忍不住问:“那你现在与我相处,是什么感觉?不觉得奇怪吗?” 九荒不懂:“奇怪?” 曲悦道:“你从前面对的那个我并不是我,是虚假的,是我演出来的。” 九荒不是很理解的样子:“除了你不是瞎子,有什么不一样么?” 曲悦逐个数道:“我性格强势,一点也不柔弱……” 九荒更难以理解,反而很惊诧:“你以前……柔弱?” 曲悦一愣,这话什么意思? 九荒小心翼翼:“我刚才说我学了涅槃诀,你想脱了鞋子打我的神态,和先前我起名字时,杀人割舌头以后,你咬牙生气的神态,几乎一模一样。” 曲悦:…… 曲悦又问:“那只是个别情况,我平时难道不像你养的小幼崽一样娇弱可爱吗?” 九荒闭嘴不敢说。 第65节 曲悦黑着脸:“说,我不怪你。” 九荒愈发小心翼翼:“我起初留你下来,其实是觉着你有点儿像我师父,爱管我,还很凶。” 曲悦:??? 他的话简直是致命一击。 自己当年的演技,原来这么差? 九荒见她表情诡异,岔开话题:“六娘,十来年了,你的修为怎么没有一点长进?” 此话将曲悦的思绪拉回来:“我生了心魔劫。” “心魔劫?”九荒紧张起来,他是邪修没有心魔劫,也知道道修的心魔劫有多厉害,“是什么心魔?” “一个是我父亲,一个,是当年你看我那一眼。”曲悦索性说了出来,“你的那一眼,对我的影响还更重一些。” 九荒皱眉:“我那一眼?” 曲悦微微垂眸:“就是我扎你一箭时,你看我的那一眼。” 那一眼充满了太多情绪,尔后他便转开了视线。 “这算什么心魔?”九荒仔细回忆,慢慢想起来了,“我忘记我当时是什么眼神,那会儿与他们打红了眼睛。就在我快将那拿琴的打死时,你突然冲出来,朝我心口扎一箭。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扎我,想要和你解释,是他们先动手打我,我才会反击。” 顿了顿,不太想说,为了曲悦的心魔,他硬着头皮道,“但我发现你的眼睛竟然复明了,有点儿开心,以为是神医的药起了作用。突然又想起来,我与他们打了十来天,不曾洗脸也不曾洗头发,肯定很……不体面,所以才将脸转开了。” 曲悦脊背一僵,刷的看向他:“你说真的?你当时那复杂的眼神,不是因为我欺骗了你?” 九荒发誓:“真的,我那会儿哪知道你与他们是一伙的,是被抓回去,你二哥说起来,我才知道的。” 曲悦听的两眼发黑,现在想来真的是,那一刹的光景,以他的脑子哪能立刻想明白啊?? 所以,她会从那一眼看出诸多情绪,是因为她内心的愧疚? 所以,是佛看众生是佛,魔看众生是魔? 丹田内息愈发紊乱,她感觉自己有突破的迹象。 噗的一声,曲悦吐出一口血。 九荒惊的起身:“六娘,你怎么吐血了?!” 曲悦挥手制止他靠近,哭笑不得:“不,吐血的不是我,是我的心魔。” 第59章 善恶果 曲悦对九荒依然心存愧疚, 但她的心魔劫的确松动了。 从未想过, 竟是以这样荒诞的方式松动。 机缘可遇不可求,曲悦忙安排了一下在学院内的琐事,又以一线牵通知曲宋,便进入闭关状态,去突破这道卡了她十来年的坎儿。 —— 天风国境内。 深夜时分,风雨欲来, 一只秃鹫自乌云上空飞过, 引动惊雷阵阵, 闪电也追着它的脚步, 劈下时, 却总被它灵巧躲过。 最终它落在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上。 此峰遍地石像, 当秃鹫触动结界屏障时, 石像们紧闭的双眼慢慢睁开, 释放出红光。看着那秃鹫化为人形,披着一件黑色斗篷,帽檐拉的极低。 一个石像用粗哑的声音问道:“来者何人。” 男人放下帽檐, 脸上带着皮质面具, 露在外的下巴弧度, 与江善唯如出一辙。 一头似海藻般的长卷发,也像极了江善唯。 他慢慢开口,说出两个字:“支歧。” 石像们闭上眼睛,变的悄无声息。 支岐从石像堆里走过,走到悬崖边, 眼前逐渐出现一条透明甬道,每一步踩上去,都会发出嗡嗡声响。 这条甬道,通往对面一座同样高耸的山峰,但那并不是支岐的目的地,他要见的人,是在甬道中央盘腿打坐的中年修者。 这些连接峰顶的甬道,皆为他神识所化。 支岐在距离他一丈时停下,微微拱手:“唐前辈。” 此界当世最顶尖的三位高手,天魔教教主斩空,覆霜剑神韦三绝,以及眼前这位,天风国唐家老祖唐净。 唐净未曾睁眼:“怎么样了?” 支岐稍作沉默:“华夏联盟似乎已经知道了咱们的意图,将魔种带离了天罗塔附近,还抓住了几个没脑子的蠢货……” 听他说着话,神识甬道微晃了一下,唐净好笑道:“是谁当初信誓旦旦的与我说,只要将那邪修抓进天罗塔,他便会吸收塔火,尔后闹个天翻地覆,就可趁机将魔种放入塔顶,释放魔种?结果呢,他被放出来了?” 支岐不语。 唐净冷笑:“你一副很了解那邪修的样子,结果我等了十来年了,眼见魔火天劫即将到来,错过这一次,还要再等几百年。” 支岐道:“九荒这个人,他……” 没有接着说下去。 唐净睁开眼睛,看向支岐:“我不管什么缘故,你只需告诉我,眼下你准备怎么做?与你们合作真是费劲,不行的话就直说,我亲自动手。” “华夏联盟的实力远超您想象,还是慎重一些比较好。”支岐提醒着他,“唐前辈,我现在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不懂九荒怎么可以远离天罗塔进入魔种世界。但他吃过合道果,即使他没有恶念,体内也具有恶源,天罗塔绝对不会放过他,神魂仍有囚徒烙印,他必定还要回塔里。” “回塔里又如何?他会反抗?”唐净瞥他一眼,“覆霜传来的消息,他被曲家那丫头收拾的服服帖帖,哪有一点要反抗的意思?” 支岐好半响说不出话来:“没关系,对付九荒,我还有一步棋。” 唐净看向他。 支岐道:“只需递个消息,给他生父。” 唐净一怔:“他不是被他师父捡回来的?” 支岐笑道:“他师父可不是个简单人物,当年为了抓合道恶果,才在荒山落户,又岂会随意捡个婴儿回来继承他的衣钵?” 说起来,支岐也得感谢九荒,当年若非九荒将他摘了下来,他也逃脱不了。 “九荒是他抢来的。” 唐净对这些是非没兴趣:“你的意思是,让他生父去闯天罗塔救他?” “救他?是杀他。”支岐勾了勾唇角,“那位前辈,可是位正道魁首,家族声名显赫,若得知自己的亲生儿子,被人给养成了邪修,必定是要清理门户的。” 唐净沉默片刻:“我且再信你一次。” —— 曲悦这一闭关,足足用了两个月。 突破识海境巅峰,直接进入脱胎境中期,等同五品巅峰,实力的提升,几乎是从前的一倍。 最大的区别,是她飞行时可以不再借用法器的力量,直接御气控风,真正的脱去凡胎,潇洒来去天地间。 从闭关中醒来以后,她先洗了个澡,神清气爽的与曲宋联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结果得到了一声“哦”。 好在曲悦也没指望从她二哥嘴里听到什么好听话,询问他审讯的结果,岂料毫无进展。 那些邪魔骨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已被关进天罗塔里去了。 而两个月过去,君执这倒霉蛋的身体相比她闭关之前,反而还更差了一些,自己都跳不出世界,何况带人出去。 这就没辙了,曲悦有心无力,便将心思用到三个地方,为君执疗伤,研究水缸海底的壁画,以及训练君舒几人。 关于神庙那些壁画,既然确定了其中一幅画,画的是天罗塔,曲悦忍不住猜想,墙背面那位白衣女子指尖的黑色旋涡,和她周身环绕的五行盾牌,会不会与天罗塔有关系。 不然为何要分正反面,画在同一堵墙上。 想到这里,曲悦再看女子指尖的黑色旋涡,越看越像她琵琶里面的那扇随身门。 若是如此,白衣女子身边环绕的五个盾,莫非不是盾,而是五个门? 父亲怀疑火属性的天罗塔并非单独存在,而是一套神器中的其中一个,在其他世界,还有另外四个不同属性的神器,而移动门,连通着这五件神器。 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判断,是父亲发现这扇门有时候会从天罗塔内消失,过上一阵子又重新出现。 消失的这段时间,很有可能是去另外四个神器那里溜达了。 曲悦心里好奇,询问曲宋。 曲宋又去和曲唐商量,两人都认为有这个可能。 于是曲悦钻进琵琶里去,学着壁画上白衣女子的手势,指向那团黑色旋涡,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也不知是不是她猜错了,或者除手势以外,还需要一个口诀。 曲悦将这事儿放在心里,闲来便拿出来研究。 至于九国试炼,她也一边针对己方特质来训练他们,一边去研究其他八国。 说了进前三,那就不能拿第四。 何况只有进入决赛,才能和天风国对上。 元化一是她的目标人物,也是她最强的对手。 “师姐,你准备将谁换下来啊?”眼瞅着距离九国试炼还有两个月,江善唯看着比曲悦还着急,因为曲悦说过,她要在这个时间上踢出去一个人。 “你觉着谁该被换下来?” 曲悦坐在院外摆着的吊椅上,手持“神造”木柄,仰头看着半空中的场景。 如今她这座岛上,被九荒拾掇的跟苏州园林一样。 幻波不许他砍后山的树,他就去砍隔壁岛的树,妲媞岛上的树几乎被他砍光了。 君执一觉醒来,惯常走去瀑布打坐,发现自己坐了几十年的石头竟然不见了,也是好一会儿哭笑不得。 江善唯不失时机的道:“我觉着应该将那只贱鹤换下来。” 曲悦笑道:“为什么?” 江善唯道:“它说不全话,像个结巴一样,而且没有一点团队精神,有危险从来都是第一个逃跑,如何当队长?” 第66节 又指着画面里的晏行知,“晏公子有勇有谋,能扛能打,绝对比皮皮强多了。” 他这话倒也不是针对皮皮,晏行知的确挑不出毛病,几乎没有缺点,无懈可击。 其实通过这几个月的观察,曲悦也觉着晏行知不错。一开始觉着他和夏孤仞冲突,其实并没有,他的剑强且温和,倒是能够弥补夏孤仞的不足。 上一届在团队赛会输,可能是他还没有得到随身老爷爷。 突破四品后外出游历,才得到了机缘也说不定。 而且他也不是完全倚仗外挂,他那个随身老爷爷只出现过一次,是让他与皮皮单独斗智力题的时候,曲悦明显感觉晏行知的风格变了,是在听命行事。 可见那位随身老爷爷,对上次输给皮皮的事情,怨念有多深,并没有表现的那么大度, 曲悦最近真的再思考,要不要晏行知加入,换掉除了逐东流之外的一个人。 她准备来一场最终考核。 “师姐?”江善唯喊她一声,“你觉得我说的有道理没?” “有道理。”曲悦点头。 江善唯忽地又想到另一件事,先笑了起来:“师姐你知道吗,我昨夜做了一个很好笑的梦。” 曲悦的双眼还在盯着画面,随口道:“恩?” 江善唯讲诉道:“我梦见一个奇怪的空间,脚下是水面,抬头也是水面,水面与水面之间,有一颗奇怪的树,树上有许多果子……” 曲悦听到树和果子,立刻转眸看向他:“然后呢?” 江善唯道:“我摘一颗吃下,突然就醒了。” 曲悦无语:“这好笑吗?” “哎呀,师姐你继续听我说。”江善唯兴致勃勃地道,“我醒来以后,面前竟有个和我长的一模一样的人。我吓了一跳,原本想要问他是谁,可我发现,我控制不住自己,喊出口的竟是一声‘弟弟’,还求他不要吃掉我……” 作者有话要说:  江果子:我这可以预知未来危险的神通可还行? 第60章 五道题 曲悦听了这话, 持着木柄的手颤抖了一下。 不必她询问, 江善唯滔滔不绝:“我梦里的弟弟啊,特别冷酷,对我说他虽然嫉妒我,却也不想与我手足相残。可我是集天地之好运的存在,天道宠儿。他则是集天地之厄运的存在,天煞孤星。唯有我俩合二为一, 方得大道。这是我俩的宿命, 要么都不存在, 要么只能存在一个。他恨天道不公, 誓以此生逆天而行, 必须吃掉我。” “天道宠儿?天煞孤星?师姐, 你说好笑不好笑?” 一点也不好笑。 曲悦完全笑不出来。 这哪里是做梦, 分明是天道在给亲儿子江果子预警。 从而证实那颗恶果子果然还活着, 为了增强自身力量,无所不用其极。 她凝视江善唯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郑重警告他:“小唯你认真听好了, 从现在开始, 你不许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江善唯正咧着嘴傻笑, 被曲悦严肃的表情给吓着了,慢慢收敛笑容:“师姐,怎么了?” 江老祖瞒着他,曲悦自然不能说出来:“只需听师姐的话,相信师姐绝对不会害你。” “好。”江善唯点头, 他早形成一种认知,师姐永远都是对的。 呯……! 曲悦的心思一乱,以她神识凝结而成的“神造”空间难以稳固,君舒几个人被送了出来。 曲悦顺便说了最终选拔的事儿,并且择日不如撞日,就晚上戌时,在院外集合,听她出考题。 …… 晏行知回去后立刻点燃符箓:“国师大人,今晚上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未必。”元化一的轻笑声从符箓里传出来,“根据本座对你的指点,这小女乐如今应是有些动摇,故而今晚的考题,并非装模作样,而是一场真正的考验。” 晏行知眼睛一亮:“那晚辈稍后就催动您给的魂符,拿下晚上的考核,稍后在试炼中覆霜就必输无疑了。” 元化一稍稍沉默:“稳妥起见,这次我不只要入你意识海,我还要上你的身,操控你的身体。” 晏行知怔住:“这……” 这风险有些大,无论对晏行知还是元化一。 元化一淡淡道:“本座都不怕,你怕什么?你也说了,今晚的考核非常重要。” “是。”晏行知不再多想,拿出魂符来,“还请国师大人教我怎么做。” …… 刚刚日落,距离戌时仍有一段时间。 元化一能够自由操控这具身体以后,便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刚离开门禁屏障,双脚踩在台阶松软的积雪上,就听见隔壁有琴音隐隐传来。他微微偏了偏头,知道那岛上住着妲媞和君执。 自己真是过于重视这次考核,才不惜自损附身的么? 那个曾令他魂牵梦萦的女子,已有几十年不曾出过覆霜学院的大门了。 这是离她最近的机会。 但离得近又如何? 岛上还有君执,一对儿不顾伦常的狗男女,想想都倒胃口。 此时,曲悦正一边想着考题,一边站在自己院子里当模特。 正是覆霜最冷的时节,冰天雪地。九荒山从来不下雪,九荒听曲悦提起冰雕,要给她雕个像。 可她站在这,九荒反而半响没有动作:“六娘,外头冷,你进屋去,我不用看着你。” 曲悦纳闷:“你给我雕像,不看着我,你要看着谁?” 九荒答:“你在我脑子里,不必看,看着反而令我分心。” 曲悦头一次给人当模特,还被嫌弃了:“可你脑补出来的神态,我未必会喜欢呀。” 曲悦是怕他雕出一个见不得人的神态,立在岛上破坏她的形象。 九荒认真一想:“说的也是。” 他从储物戒里取出一个木盒,属于叠层空间盒,盒盖开启以后,神识往里面探过去,是一排排木格子。 每一个木格子里,都立着一个巴掌大的木雕人:“你选一个。” 曲悦神识一扫,瞬间惊了一跳,木雕人全是她的雕像,微笑的,生气的,神态各异,活灵活现。 但一眼瞅过去,这些密集的、黑乎乎的格子,像极了骨灰存放架。 一个个木雕人,则像灵牌。 曲悦现在每每对着九荒,总有种哭笑不得的情绪。 这明明该是一件非常浪漫的事情,换个包装盒拿出来,可以将小姑娘感动到流眼泪,然而搁在九荒手里,却能将鬼都吓尿。 从前一直有些怕他,真不是她胆子小。 九荒浑然不觉有何不妥:“六娘?” 曲悦忍住抽搐的嘴角:“你挑个最好看的。” 九荒为难:“我挑不出来。” 在他眼睛里,哪一个都好看。 曲悦唯有闭着眼睛挑一个:“这个,就这个。” 一个小木雕从小格子里飞出,飘在九荒面前。 “好。”九荒将盒子收回去,比对着眼前的小雕像捯饬冰雕,“你放心。” 曲悦对他的手工放心的很,转身回屋。 推门时手一顿,扭头看一眼九荒,忽然想出了稍后的考题。 …… 待到戌时,人齐以后,听曲悦背着手宣布规则:“你们认真听我说,我只将规则讲述一遍,随便你们发挥聪明才智钻空子。当然,你们每个人都可以问我一个问题,只许问一个。随后,当我喊比赛开始那一刻,谁不能再与我说话。” 除了心不在焉的皮皮,其余五人:“是,先生!” 元化一表面装得很像,心里却好笑:小小年纪,比我还会摆谱。 曲悦满意的点点头,看出来“晏行知”的状态有些不对,也不觉得奇怪,今晚如此重要,肯定是要开启外挂的。 她也不去看他,故作不知:“一共有五道考题,在明晚日落之前,你们通过一个就行。” 众人认真听着。 曲悦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令韦师尊拔剑,通关。” 夏孤仞立刻摇头:“先生强人所难,这不可能。” 高阶剑修从不轻易拔剑,平时需要以精气养着,拔一次剑,先前养来的剑气便泄掉了。 韦三绝上一次拔剑,是拿来对付九荒。 曲悦啧啧嘴:“我准你们五选二,在明天傍晚之前的时限内,此处失败,可在别处爬起来。” 夏孤仞沉吟:“韦师尊是我的师父,为保公平,此题我不选。” 曲悦失望的摇摇头,夏孤仞是教不好了,反正他在团队里只充当打手,由着他。 曲悦继续道:“至于第二题,是刮了居掌院的胡子,通关。” 说话时,她给君舒递了个眼神。 君舒震惊,这摆明了是给他出的题。 怎么可能? 那两撇小胡子是师父的命根子! “君师兄,哎!”云剑萍同情的看他一眼,在她眼里,他已是个被师父打断腿的残废了。 第67节 曲悦再道:“这第三题,是与摄政王下棋,赢过他,通关。” 逐东流微微一怔。 下棋是他的强项,但与摄政王的棋艺相比,可谓是天渊之别。 摄政王乃九国棋圣,还有个绰号:半子打脸狂魔。 无论与谁下棋,从来只赢对方半子。 从未输过已是强悍,每次不多不少只赢半子,更是逆天。 曲悦慢悠悠道:“这第四题,是去后头林子里激怒幻波前辈,得到幻波前辈一首痛骂你的诗,通关。” 云剑萍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先生,干脆别考核了,将我们都踢出去!” 他们住在岛上,几乎每天早上都被幻波快乐的歌声惊醒。 那只海妖整日里歌颂阳光,赞美繁花,伤悲落叶,欣喜冬雪,独独没见它为何事气恼过。 曲悦摇摇手指:“我,以及摄政王殿下,都曾惹它暴跳如雷。摄政王更是幸运的很,还曾得到过一首诅咒诗。” 不等众人说话,她抛出第五题。 抛出以前,先掐了个隔音罩,曲悦才指指身后的院子:“这第五题,是去砸了九荒前辈手下的冰雕,且不惹他动怒,不挨打。” 听完五道题,君舒几个人已是一片呆滞脸。 这些真的是人类可以完成的考题吗? 曲悦补充:“你们先做选择,尔后想办法。但五人一鹤,却只有五道题,行动慢的等于自动出局哦。” 走到皮皮身面前,她停住,微微笑着传音:“你瞧着很轻松的样子,反正也不想去参加九国试炼,所以输赢都无所谓是?” 皮皮连忙摇着鹤头。 曲悦睨着它:“他们输了是被踢出去,你若输了,会被我拿来炖汤。”说着捏捏它的肚子,“唔,小唯已经将你养的很肥了。” 皮皮哆嗦了下,它谁都不怕,最怕曲悦。 逃也逃不掉,这女人不知给它吃了什么,只要它跑远,她拿出个小鼓一拍,它的肚子就会剧痛。 此时每个人都在心里合计着选哪一道题,包括元化一。 令韦三绝拔剑? 他曾将韦三绝气的跳海,但韦三绝同样熟悉他,会被认出来。 刮去居不屈的小胡子? 除了亲近之人,还真是不好办。 与君执下棋? 既赢不过又会被认出来。 激怒幻波? 他不了解幻波,但瞧着其他几人的反应,估计也不容易。 只剩下第五题,去砸九荒的冰雕而不挨打。 先前逼的覆霜学院启动保护结界,这八品邪修强悍的很,他是有所耳闻的。 但根据晏行知的判断,与元化一自己的观察,这邪修的脑瓜子不是很灵光,属于好算计的类型。 而算计人,正是他的强项。 于是元化一第一个举手,选择挑战九荒。 第61章 解谜题 正在给皮皮施加压力的曲悦, 转头看向他:“这么快下决定,不与其他人在一起商量商量?” 元化一抿抿唇:“五人一鹤五道题, 能商量出什么结果来,不如早作决定。” 曲悦微笑:“关于第五题,我尚有一处需要补充,我所指的,九荒前辈手下的冰雕,不是随便拿块儿冰雕在他手底下砸了, 是他手里正在雕的那块儿。” 元化一脸上的笑容保持不变, 心里的小人朝她竖中指, 这臭丫头分明是临时给他增加难度。 原本元化一就没打算钻空子,太简单, 太没挑战。 就像前几道题,除了对幻波不太了解之外,都有空子可以钻。曲悦说题目的时候,他立马就想到了。 可他根本不屑。 与一些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子们比赛, 还钻空子,是打他堂堂天风大国师的脸。 故而元化一方才考虑的,都是不钻空子能赢的可能性,才最终选择了九荒。 他也看出来了,曲悦发现了他的存在, 只不过猜不到他的真实身份,只将他当成晏行知的机缘。 元化一索性也不再刻意模仿晏行知,莞尔应道:“没有问题。” 这个笑容神态, 令曲悦一个恍惚,眨眨眼睛道:“那行,你尽管放心大胆的尝试,有我在这守着,若不成功,你也不会被打死的。” 元化一抚了抚衣襟处的褶皱,动作优雅:“明白了。” 曲悦又严肃的询问众人:“还有什么疑问?” 夏孤仞准备说话,皮皮奶声奶气地抢答:“没有啦!” 夏孤仞又准备说话,逐东流也抢着道:“没有。” 君舒朝着夏孤仞摇摇头,示意他闭嘴。眼下的情况,问的越多,先生给出的限定条件越多。规则越笼统,反而更容易办到。 而云剑萍虽然搞不懂,但她已经不再冲动着一马当先,知道先看看其他人的态度。 不错。 曲悦很满意自己教学的成果,掰弯这些笔直的剑修,鬼知道她耗费了多少心思。 “我还有几句话要说,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透露考题内容。”曲悦顿了下,补充道,“任何鹤也不能透露。总之,不能让韦师尊这几个目标人物知道这是一场考核,故意给你们放水,懂了吗?” 众:“懂了!” 曲悦:“那我宣布,考核正式开始!” 众:“领命!” 元化一第一个出列,目不斜视的朝曲悦身后的院子里走去。 经过曲悦身旁时,与她一肩之隔,元化一的步子稍稍顿了一下。其实自上次客栈一面,对她就隐隐有些熟悉感,像是很久以前曾在哪里见过似的。 或许,因她与妲媞一样,都是乐修的缘故? 元化一收敛心思,进入院中。 剩下几个还在原地站着不动,曲悦也不理会他们,直接回房去了。 元化一入得院中,见那邪修面前竖着一块儿一人多高的长方体冰块。 看着很像是棺材里盛满水,冻了一夜冻出来的冰块儿。 冰块右侧,漂浮着一个木雕小人。 左侧,则漂浮着一个皮质工具袋,挂满了各种型号的刀椎,足有六七十种。 而他正拿着一个小小的棱锥,微微猫着腰,将多余的边角小心清除掉。 元化一无法理解,这掐个诀就能完成的事儿,干嘛这么费劲?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与他说话,转身又出了院子,回偏院房间里去了。 …… 君舒看着他气定神闲的进去又出来,羡慕道:“看来晏师兄已经胸有成竹了。” 云剑萍有些泄气:“他肯定入选,八成是我要被踢出去了。” 逐东流苦笑:“和摄政王下棋?我连想都不敢想。” 夏孤仞倒是无所谓,抱着剑道:“无论谁出战,咱们覆霜能一雪前耻就行。” 见他们一个个霜打的茄子一般,皮皮翻白眼:“除了第五题,前四题都很简单啊,仔细想想。” 逐东流摇头:“我是真的想不到办法赢过摄政王。” 皮皮好笑:“既知不敌,那你为何非得盯着摄政王呢?为何非要去和那个‘半子打脸狂魔’比下棋呢?让我来猜猜看,是因为你的棋艺也很厉害?” 逐东流一愣,片刻后,犹如醍醐灌顶:“我懂了。” 先生就是故意这样设置,来误导他的思维。 比赛之时,人总会下意识选择自己最擅长的,从而忽略最简单的。 逐东流沉吟许久,目光一定:“我选择挑战韦师尊!” “那谁去和我二叔下棋?不能让他知道考题,还想赢他那是不可能的,从小到大,下棋从来不会让我。”君舒看向皮皮,目光带着询问。 云剑萍突然灵光一闪:“先生只说让我们和君叔叔下棋,没说是黑白棋?旁的棋也可以?” 皮皮一副脑壳疼的样子,用翅膀搔搔头:“你觉得换哪种棋,你们有本事赢过摄政王?” 君舒尴尬道:“哪种也不行,没有我二叔不会下的棋,即使真有,讲明白规则之后,也能将我们打哭。” “那完了。”云剑萍没辙。 “所以这次的考题,需要考虑三个方面。第一,钻规则空子。第二,抓韦师尊几人的弱点。”皮皮忽闪翅膀,示意云剑萍靠近,给她出了个主意。 云剑萍美眸骤亮。 皮皮:“至于居掌院,只能君舒想办法。” 君舒硬着头皮:“恩,我在想办法。” 翅膀尖指指夏孤仞,皮皮“嘿嘿嘿”笑起来:“那么,挑战幻波前辈,就交给你啦。” 夏孤仞听它说完办法,整张脸都绿了:“我不干!” 皮皮啧啧嘴:“是谁说只要覆霜能一雪前耻,怎么样都行?” “但是……”夏孤仞试图争辩。 第68节 “别人怎么样牺牲都行,却独独不能牺牲你,是?”皮皮打断他。 夏孤仞被噎的无言辩驳,咬着牙,古铜色的皮肤都憋红了。 分配完毕以后,君舒好奇的看着皮皮:“那你呢?” 几人这才想起来,也看向皮皮。 皮皮不紧不慢的梳理羽毛:“我啊,挑战一下这次考核需要考虑的第三点。” —— 浮空岛,韦三绝住处。 听说逐东流前来拜见,韦三绝皱皱眉,心道是不是那丫头派来的。 但谁都知道他最厌恶魔火后代,即使不派夏孤仞,也不会派逐东流。 韦三绝愈发奇怪逐东流的来意,略微思量,对剑侍道:“放他进来。” 逐东流垂着头入内,心口砰砰乱跳,大气也不敢出。 韦三绝站在殿中,通身漆黑的沉墨剑在后腰挂着,目望他上前:“何事?” 逐东流解下背后的剑,双手呈上:“师尊,弟子先前于剑阁选了这柄剑,名见微,通过这段日子的磨合,弟子发现,此剑似乎蕴含魔火,询问过几位夫子,都窥不出。曲先生便让弟子前来求请师尊窥探一二。” 听到“魔火”两字,韦三绝道:“呈上来。” 剑侍自逐东流手中取过,待韦三绝拿到手中,“哗”,见微出鞘,剑音嗡鸣。 逐东流垂着头,强忍住喜悦。 韦师尊拔剑了。 通关了。 …… 掌院阁内。 君舒跪在地上,抱着居不屈的大腿,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师父,您现在知道徒儿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要去参赛了吗?” “我二叔他,他活不长了啊。如今任何办法徒儿都要试一试,只需您一点胡子做药引……” 居不屈无语极了。 君执那个身体的确是越来越差,但以他的修为,能看出君执远远没到天人五衰的地步。 君执和曲悦欺骗君舒的事儿,他是知道的。 然而君舒是覆霜的王,又是他的爱徒,居不屈也希望君舒能克服心魔,在这次九国试炼中一战成名。 所以他不可能拆穿这事儿是假的,反正只要一点胡子,又不是全部,忍痛道:“行。” 君舒松了口气。 其实他已经知道他二叔命不久矣这事儿是假的了,但在这段日子的训练中,君舒的心态确实发生了一些转变,想要尝试战胜自己的心魔劫,挑起本该属于自己的担子。 如今以此来忽悠师父,真的是…… 太爽了。 —— 妲媞岛上。 云剑萍回去就哭丧着脸,说自己被踢出来了,心情不好,拉着自家二姨和君执下棋。 她自入了学院,就在妲媞岛上住。 而君执也是妲媞岛上的常客,自然也是看着云剑萍长大的,除了君舒,这些小辈中,君执最疼她。 “又输了!”云剑萍捶了下棋盘,随后趴在棋盘上,没脸见人,“我果然是个废物,考核失败,被曲先生踢出来不说,下棋还输的如此凄惨……” 妲媞心疼小外甥女,传音给君执,央求道:“太师伯,您就让让她,哄她开心下。” 云剑萍这拙劣的演技,君执岂会看不出来。 同时明白,云剑萍怕的就是他看不出来。 她说考核失败,又拉着他下棋,看来考核内容和下棋有关系,却又不能明说。 君执微微笑,宠溺着揉揉她的小脑袋:“来,叔叔再陪你下一局。” 明知宠小辈是他的弱点,曲悦还出这样的题,摆明了是想让云剑萍通关的。 他何乐而不为。 …… 曲悦居住的浮空岛,后方树林子里。 夏孤仞犹犹豫豫的提着双鞋子,等到幻波露出头赏月时,走到花瓶前:“幻波前辈。” 幻波扭脸,有些意外竟是他:“你找我何事?” 夏孤仞将鞋子提起来:“晚辈来送您双鞋子?” 幻波眼睛亮了亮:“谁的鞋子?” 夏孤仞道:“您穿上试试就知道了。” 他将鞋子放在地上,一团水柱从花瓶里飞出来,分两股进入鞋子里。待身形稳固以后,幻波放出神识自审,竟是个满脸麻子酒糟鼻的胖子。 幻波愣了愣,哈哈大笑起来:“好有趣哦。” 它觉着非常猎奇,正想夸夸夏孤仞真逗,却见夏孤仞竟然跳上了它的花瓶,背剑在身后,紧紧咬着牙,伸手松自己的腰带。 这就是皮皮给夏孤仞出的主意,作势朝幻波栖身的海里撒尿…… —— 已是月上柳梢头。 元化一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才出门去往隔壁院子。 他先前不行动,是因为九荒那雕像才刚起了个头,就是一块儿冰,根本没有给他施展口舌的余地。 此时元化一再走过去时,那冰雕已初具形态,展现出女子曼妙的身姿。 他去往九荒一侧,拱手道:“前辈。” 九荒理都不理他。 元化一想了想:“盖世前辈。” 九荒这才扭头看他一眼,有点眼熟,似乎是六娘几个学生中的一个。 元化一施施然再度拱手:“您好。” 九荒微微蹙眉:“你从哪里看出我好了?” 元化一:……? 第62章 砸雕像 这是幽默感吗? 元化一笑道:“只是一句问候, 没有旁的意思。” “也就是废话。”九荒不喜欢说话,尤其是雕刻的时候,但这是六娘的学生,“往后多干正事,少说废话。” 元化一:…… 他转个脑筋:“其实晚辈是说您这冰雕雕的好。” 九荒问:“你也会雕?” 元化一摇摇头:“晚辈不会。” 九荒:“那你如何知道我雕的好?” 元化一微笑:“晚辈虽不会唱曲儿, 却也是能听出好赖的。” 有道理,九荒也不会唱曲儿,但知道六娘唱的好。 九荒的态度放缓一些:“我雕的好?” “好。”元化一夸赞, “这是我们曲先生?” “不是。”视线重新转回到轻纱遮面、玉带缠腰的冰雕,九荒眉眼温柔, 嘴角也不自觉的微微弯起,“是我家六娘。” 元化一愣了下, 怎么看都是曲悦,什么六娘? 莫非六娘是他已故的恋人,曲悦与之长的很像,所以这邪修才会被她收为己用? 元化一在心中琢磨着, 也不询问, 继续夸赞:“是位美人儿。” 岂料九荒突然转头看向他, 目光不善:“你对我家六娘有想法?” 元化一想抽嘴角:“您说笑了,晚辈怎么可能会有想法?” 九荒打量他:“对女人没想法,你不是男人?” 元化一真抽嘴角了:“不,晚辈不是对女人没想法,只是对您的六娘没想法……” “六娘不值得你有想法?” “当然值得……” 九荒危险的看着他:“你果然有想法。” 元化一无语:“您误会了,晚辈从头到尾夸的只是您手里的冰雕啊。” 九荒:“冰雕美, 六娘不美?” 元化一:“冰雕美,人自然更美。” 九荒:“你喜欢我的冰雕?” 元化一:“非常喜欢。” 九荒:“冰雕美,你喜欢我的冰雕,六娘更美,所以你更喜欢我的六娘,是?” 第69节 元化一:…… 大哥,能这样推论吗? “你叫什么名字?” “……晏行知。” 九荒扬起手臂,手里冰凉的棱椎在他脑门一下下戳着,一字一顿:“小子,我记住你了。” “不是,您听晚辈说……” “不听。” “前辈……” “滚。” 两人之间杀意弥漫,绝非开玩笑。 元化一能感觉到,若非这邪修被某种“意念”控制住,锥子已经穿透头骨,扎进他脑子里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刚才又在和他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完全无法掌控,一直被他带着跑偏啊! 正在屋里打坐的曲悦听着外头的动静,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 这位“外挂老爷爷”,现在的心情一定是:我是谁?我在哪儿? 她在说前四道题的时候,观察“外挂老爷爷”的表情,应是知道该怎么样钻她刻意留下的空子,但人家不屑钻空子,非得来挑战九荒。 觉着九荒脑子看着不灵光,容易被忽悠住。 真是迷之自信。 九荒那空洞和黑洞无缝切换的脑袋,连她都摸不准,还真不信谁能掌控住。 这道题,原本就是她特意给皮皮出的,除了皮皮,谁都不可能通关。 而此时,她听到了屋后树林子里幻波的怒骂声。 …… “夏孤仞,你想干什么?!” 幻波难以置信着从鞋子里飞出来,化为一记水刀朝夏孤仞砍去。 夏孤仞早有准备,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拔剑接下,随后身形一侧,脚下用力在花瓶边沿一蹬,借力飞走了。 幻波本打算追上去,竟嗅到一股臭味,再看被夏孤仞踩过的花瓶边沿,黏着一坨……牛粪! 夏孤仞只是作势要往海里撒尿,并没有真的撒尿。他跟在韦三绝身边,早以辟谷多年,想撒尿也办不到啊。皮皮让他以防万一,脚底下踩了牛粪,刚才一直用隔绝罩子罩住脚,不让气味儿散发出来。 幻波简直要气厥过去,根本也不去想为何会发生这样蹊跷的事情,指着在林间如猴子般疯狂逃窜的夏孤仞的背影:“你这黑炭头好样的!你好样的,你给波爷等着!” 啊啊啊啊气死了! 夏孤仞 你不是人 头大似斗,脸大如盆 黑心黑肝,欺爷太甚 夏天真 你最愚蠢 运不入手,财不临门 神憎狗厌,活着作甚 活着作甚!! 拿到“诗”了,通关了。 疯狂逃跑中的夏孤仞毫无胜利的喜悦,几乎迎风流泪。 长这样大,头一次被人骂却不敢还手。更从来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情来。 师父说的对。 剑易修,人难做,任重而道远啊。 …… 曲悦抿抿唇,夏孤仞这办法肯定是皮皮想出来的。 她出这样的考题,对幻波也是有裨益的。 幻波从灵体修成人,需要感悟七情六欲,生气也是情绪中的一种。 上次被君执气着以后,去海底养伤,再出来时修为明显提升了。 所以偶尔小小气恼一下,无伤大雅。 而连夏孤仞都可以通关,那么其他几人自然也没什么问题。 “哚。” 后窗被啄了下。 曲悦从榻上起身,走到后窗处,推开窗子。 皮皮披着一身夜霜站在窗外,小眼睛滴溜溜转:“我算通关了吗?” 曲悦双臂交叠,趴在窗台上,微微抿唇:“五道题,你通关了哪一题?” 皮皮小心翼翼地道:“我通关了先生的心思。” 这是考核需要注意的第三点,研究出题人的心思,因为在九国试炼中,最终判断输赢的,是出题人。 有一次比试双方同时完成任务,最后出题人却判了一方赢。 “我在队伍里的位置是担当智囊,所以我不能抢着去通关,要统筹全局。四个队员全部通关,就等于我通关了。” 曲悦莞尔,除了九荒以外,她还从来不曾看走眼过,皮皮这只鹤的确是聪明,比狐狸还更聪明。 当然,这有江果子的功劳,也有曲悦栽培的功劳,她有收皮皮做徒弟的心,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猜我的心思,猜的不错。”曲悦低头看着它,“但有两点,你大错特错。” “啊?”皮皮用翅膀搔搔头。 曲悦微笑:“待考核结束以后,你若一声不吭,我要将你踢出去,君舒几人一定会苦苦哀求我,这样一来,你就彻底收服了四位队友的心,你却迫不及待的来找我邀功,失去这次收买人心的机会,此为第一错。” 皮皮一诧,仔细在心里想想,的确有道理。 曲悦耸了下肩膀:“而且,你这样拆穿我的心思,惹的我不太开心呢。我喜欢聪明人,但并不喜欢有人在我面前卖弄聪明。不只是我,相信任何一个出题人都不会喜欢,此为第二错。” 眼珠子在眼眶里又滴溜溜转起来,皮皮认真想,好像有点明白了。 曲悦的神色慢慢严肃起来:“所以这次考核你没有通过,自己去河里洗洗毛,支个铁锅把自己炖了,总比落在小唯手里边,一根根被拔毛,遭的罪更多。” 皮皮打了个哆嗦,伸长脖子道:“我、我还没输呢,第五道考题还在,我这就去。” 曲悦做出“请”的手势,提醒它:“我对九荒前辈的约束,只是不许他随便动手打人,可从来没有要求他不杀鹤哦。” 皮皮又哆嗦了下,绕着屋子走到院门口,心里想着该怎样过这一关。 它住在曲悦的院子里,对九荒是很熟悉的,但也是完全摸不到他的脾气。 却知道砸了他给曲悦雕的像,等于老虎屁股上拔毛,哪怕狡辩出花来,也会激怒他,惹他一顿揍。 所以这个第五题,它从一开始就放弃了。 一个是太难,一个是它想看“晏行知”挨打,这个家伙从前和它争过第五人——哪怕它是被逼的。 但现在为了不被炖掉,还是先下手为强。 它在门口用爪子挠着地,绞尽脑汁。 看曲悦的意思,这道题分明是为它而出的。 “砸了九荒前辈手下的冰雕,不惹他生气,不挨打。补充条件,是九荒正雕的那块儿……” 皮皮挠着挠着,啊,想到了! 它伸长脖子往里头看,“晏行知”正靠墙站着,九荒不搭理他,他也不说话,估摸着再想别的办法了。 皮皮等到九荒雕个差不多,收了手,它才走进去,声音愈发奶声奶气:“盖世叔叔。” 元化一目望它走进来,看它准备干什么。 九荒低头:“怎么了?” 它拍着翅膀:“叔叔雕的真美。” 九荒弯了下唇角,态度良好:“谢谢。” 九荒不喜欢除了曲悦之外的一切人,却很喜欢小动物,皮皮赢就赢在它不是人,还是只小鹤,刚刚脱离幼崽期的小鹤。 皮皮又用翅膀搬起一块儿巴掌大的边角料:“叔叔,我刚求了先生,先生说,让您比着皮皮的样子,也给皮皮雕个小仙鹤。” “好。”原本就不是什么难事,又听是曲悦吩咐的,九荒便将那巴掌大的边角料拿起来,准备帮皮皮雕只小仙鹤。 它在钻空子,如今九荒正雕的那块儿,已经不再是曲悦的像,而是这只小仙鹤。 又是送给它的,它不小心砸掉,九荒顶多有些不悦,却不会生气,更不会揍它。 它得意的看向元化一。 却见元化一勾起唇角,贼兮兮眼神仿佛在说:小贱鸟,你高兴的太早了。 皮皮心头咯噔一声,这贱人要干什么? 第63章 我合格 第70节 皮皮认真的在心里想, 他一定是想等九荒雕好小鹤以后,抢先砸掉? 那也不对,他抢着砸,也会惹恼九荒的。 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这贱人准备干什么,皮皮索性挪挪屁股, 站在贱人与九荒与之间,略微炸起双翅,保护住自己的小冰雕。 元化一却背着手绕去大雕像背后, 目光一冷,趁着九荒不防备, 出手干净利落,一掌拍在大雕像肩膀上。 “嘭!”内劲儿灌入, 曲悦的雕像应声崩碎。 皮皮惊呆,他疯了吗?!! 九荒豁然抬头,亦是满眼惊色,旋即杀意骤升, 一掌朝他天灵盖拍过去, 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将他也拍个粉身碎骨。 “韭黄!”曲悦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制止他出手杀人。 九荒手掌猛攥成拳,硬生生将力量收了回来,但逸散出去的威势,仍将附身晏行知的元化一震飞出去。 后背砸在廊柱上,有法力加持的廊柱都被撞出几道裂纹来。 元化一吐出几口血, 嘴角却勾起一抹弧度,配着粘在唇上的血珠,显露出几分妖冶。 “找死!”九荒疾步上前,震怒之下,手里的边角料被他摔在地上,摔的粉碎。 拽起元化一的衣襟,不使用任何法力,单纯以拳头揍他。 牙都给打掉了几颗之后,曲悦才开门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慢慢道:“不要打了。” “六娘,他……” “我来处理。” 九荒拳头攥的咯吱响,但还是放过了他,给他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以后,不浪费时间,直接出了门,重新去做冰块儿。 元化一挣扎着从地上站起身,拂去嘴角的血沫子,微微一笑,狼狈又优雅:“先生,我合格么?” 曲悦看向他,与他对视良久,点点头:“合格。” 元化一本想拱手,身体左摇右晃站立不稳,笑了笑,将乱发拨去背后,趔趄着走出院子。 途径皮皮身边时,啧啧嘴,摇摇头,却并未说话。 元化一走出去好半响,皮皮仍处于懵怔之中,回过神以后赶紧跑来曲悦身边唧唧喳喳:“先生,他怎么就合格啦?他砸碎了冰雕,惹九荒前辈动怒,还挨了一顿打,分明是输了!” “他是输了没有错,但你也不可能再获胜,九荒需要重新用棺材去采集干净的雪水,而且在雕好我的冰像之前,他不会再分心。”曲悦瞧一眼满地的冰渣子,心里有些生气,也有些心疼,因为这是她不曾算计到的,“五道题只剩下四道,此题直接被废了。” 皮皮思忖着,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一招玉石俱焚! “瞧见没有,九国试炼的确需要脑袋够聪明,但并不是个钻空子大赛,也并非友谊赛。上场之前,每个人都要签下生死状,每一届都有人丢掉性命。你的对手,在已知赢不过你的情况下,很有可能与你玉石俱焚,也不让你有机会出头。” 曲悦一直都很清楚这些,但元化一方才的举动,更令她预见到了稍后比赛的残酷,“任你聪明过人,能够玩转规则,也耐不住对手心狠手辣,防不胜防。” 皮皮深深吸了口凉气,用小翅膀抱紧胖胖的自己,装模作样的抖了抖:“先生,外面的世界好可怕呀!” “是你从未出过学院的缘故。”曲悦趁机教训道,“不知何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早就知道啦。”皮皮小声嘀咕,它都被曲悦提溜起来吊打这么多回了,哪还能不知道轻重。 不过皮皮隐隐约约也能感觉的到,曲悦待它虽凶,却并不是真想害它,甚至一直都在提点它。 若真遇到一个像曲悦一样聪明的,又想害它的,它可能已经成为灵植的肥料了。 经过这档子事儿,皮皮是真想去参加九国试炼了,它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这次试炼恰是一次好机会。 “今儿的教训,皮皮全都记下来了。”它以翅膀搔搔头,试探着询问道,“先生,那现在怎么办呢,我和他一起输了,需要再比一场么?” “不用比了,晏行知会自己退出的。” 那位“外挂老爷爷”动怒了。 …… 如曲悦所料,第二日傍晚考核结束时,晏行知自己申请退出了。 瞧他被打的鼻青脸肿的模样,没人多嘴询问他为何退出。 时间还剩下两个月,曲悦更是制定了一套魔鬼计划来训练他们几个。 四人一鹤被操练的身心崩溃,尤其是夏孤仞,如今幻波只要一瞧见他,必定赋诗骂他一顿。 尽管已经解释了是场考核,而且是皮皮出的馊主意,幻波压根儿不管,就抓住他一个人使劲儿骂。 不知不觉中,夏孤仞被骂的脸皮越来越厚,任尔东西南北风,眉头都不皱一下。 “师姐,我听说咱们十日后就要出发去天风国?”自从来到这个世界,除了来王都的一路,就没出过王都,江善唯难免有些兴奋。 而且,他已经忘记他跟着曲悦来这里是干嘛的了,被爷爷养在身边,没去异人学院上过学,如今倒是在覆霜学院全补了回来,整天去混课,还挺有意思。 “恩,举办试炼一直是九个国家轮着来的,此次轮到天风。”曲悦正好要去调查唐家。 “我真的能和你们一起去?”上次去冰月谷都不带他去,江善唯本以为这次自己也会被抛下。 “这次去的久,你跟着一起。”曲悦忌惮着恶果子,不敢让江善唯远离视线。 何况居不屈和君执都会前往天风国,还有九荒在身边,曲悦不担心自己照顾不过来,又问,“小唯,你最近又做过奇怪的梦没?” “奇怪的梦?”江善唯愣了下,不明白“奇怪”是什么含义,想了好半天,“师姐是说我梦里的‘弟弟’?” “恩。” “没有了。”江善唯摇摇头,“就梦见过一次。” 曲悦皱起眉,放下手里的九国攻略,看向窗外的簌簌大雪,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聊了一会儿,江善唯起身准备离开曲悦的房间时,推开门,又退回来问:“师姐,盖世前辈真奇怪。” 曲悦好笑,重新将九国攻略拿起来:“他哪天不奇怪?” 江善唯指指门外的冰雕:“我半夜里醒来,好几次看到他坐在外头的院子里,一动不动的,坐成个雪人模样,他是怕有谁将冰雕偷走嘛,天天夜里守着?” 曲悦一怔:“半夜里?” 江善唯点头:“是啊,后半夜里,早上天不亮又不见了。” 曲悦还真不知道,因为她后半夜里要去帮君执疗伤,夜间疗伤的效果会更好一些,天亮了才回来。 听江善唯提过一嘴以后,曲悦记在心里,半夜时她照旧去隔壁岛上。却听着自己岛上的动静,果然听见九荒走出了房门,去到院子里坐下。 曲悦杀了个回马枪,见他盘腿坐在雕像前:“你大半夜里跑出来干什么?” 九荒被她吓了一跳的样子,从雪地里爬起来:“我这就回房去。” “等等。”曲悦走上前挡住他,盯着他的眼睛,瞧见他躲躲闪闪,一副心虚的模样。 上次露出这幅表情,还是因为她经常去给君执疗伤,他心里不舒服,又不会说出口,跑去将君执打坐了几十年的石头给扛回来,雕成一条赖皮狗。 “小唯告诉我,你每天半夜跑出来?”和九荒说话,最忌讳拐弯抹角,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我一出门,你就跑来院子里?” “我没有盯着你。”九荒解释。 “那你半夜在院子里干什么?”曲悦心里是明白的,他依赖心很强,却没有掌控欲,从来由着她随心所欲,一个“不”字也不会说。 “总之我没有盯着你。”九荒沉默。 他说着话,脚步还略微往后挪了挪,不想曲悦靠他太近。 曲悦愈发意识情况不对,突然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嘶”的一声,烫的她倒抽一口冷气。 曲悦瞠目:“你是怎么回事?” “我没事,练功出茬子了。”九荒慌张着又往后退了一步。 他会出来打坐,正是因为近来烈火烧魂,越烧越厉害,连带着身体都变的滚烫,夜间多在雪地里吸收些水阴气,能令他稍微好过一些,第二天也不会露出太多的破绽。 而这种被灼烧魂魄的感觉,和在天罗塔里时一模一样。 他心里明白,应是离开天罗塔的日子有些久了,烙在他神魂里的印记开始发作。 他藏着掖着,只是不想被六娘发现,不然六娘一定会将他送回塔里去。 他死都不要回去。 第64章 凭心跳 “是天罗塔?”他遮掩也没有用,曲悦立刻就猜到了。 “你忍着点, 我试一试。”她嘱咐一声, 在心中默念咒语。 只稍微念了一句, 九荒突然过电似的浑身颤抖一下。 曲悦赶紧停止。 先前不知道为何, 念咒没有一点儿用, 自九荒清醒之后,她就不曾试过了。 毕竟天罗塔不是什么好地方,虽还没能帮九荒洗罪, 但她从心里相信他是冤枉的,自然不愿意将他收回去。 现在看来, 天罗塔有着自己的规矩,离开塔太久会被制裁,比在塔里待着更痛苦。 曲悦问:“怎么办?” 九荒摇头:“我没有事。” 曲悦指着他的眉心:“再等等就有事了。” “我可以扛过去。”九荒的态度很坚决。 “你先回去一阵子, 等神魂印记稳固以后, 我再放你出来。”曲悦尝试和他商量。 “不去,我不想再变的迷迷糊糊。”九荒摇头。 原来是不想堕幻境,曲悦劝道:“放心,等你下一次出来时,我会唤醒你的。” 九荒仍然咬牙拒绝:“绝不。” 曲悦的头疼起来, 以他的性格, 倘若强行将他收回塔里去,他怕是会抵触的非常厉害,导致受伤更重。 “这样,你等我一下, 我问问我二哥有什么办法。” 曲悦开启一线牵。 等联系上曲宋后,问道:“二哥,十八层牢房里的幻境,是不是可以强行关闭?” “问这个做什么?” 第71节 “肯定可以,塔灵告诉我了,你去找勾黎魔君谈过话,就曾关闭了他的幻境。” 曲宋不悦道:“它该被处分了。” 果然是可以的,曲悦松了口气,讲了一下九荒的情况:“关闭他的幻境,可以吗?” 岂料曲宋竟拒绝:“不行。” 曲悦皱眉:“为什么?” 曲宋冷冷道:“他仍有嫌疑,恶果子告诉他,吸收塔底的火焰,到了渡劫期他就可以脱离天罗塔,韭黄为何不照做,老老实实在十八层里受罚?是因为幻境的存在?我不往坏处想,他和恶果子是一伙的已经不错了。韭黄的性格谁摸得准,万一他哪天特别想出来,没有幻境控制,他将塔火吸收了怎么办,这个责任谁来负?” 曲悦轻声道:“但是二哥,如今有很大几率韭黄是被咱们冤枉的,他已经被你关在十八层里十年了,十年。你到底是站在客观角度,还是害怕他?我怎么觉得,韭黄也快成为你的心魔了呢?” 曲宋破天荒没有吭声。 当年不将九荒关进十八层里去,曲宋是真的连睡觉都不安稳。 请了几位渡劫期的家主,又带了那么多高手,以及特殊部门数十件黑科技法宝,却拿九荒一丁点儿办法都没有,去一个被他打趴下一个。 曲宋自出生以来,距离死亡最近的也就是那一次了。 他畏惧,当时那些前去抓捕的老家主们没一个不畏惧的。 所以将九荒送去十八层,不仅是曲宋的意思,也是华夏那些大佬们的意思。 曲宋手底下从来没出过冤案,他的头也很疼:“我不了解韭黄,我是站在客观上看问题,倘若你非要坚持,我可以准许,你给我签个保证书,若出了什么事情,你将上异人法庭,我绝对不会管你。” 曲悦不得不承认,自家二哥怀疑的非常有道理,站在他们的角度,任何一种可能性都必须考虑。 不排除韭黄才是个真正的演戏高手。 但曲悦坚持:“部长,属下愿意担保,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曲宋微微一怔:“你的心魔劫真的过去了?” 曲悦道:“与心魔劫无关,二哥,欠人家的,没那么容易还清楚。” 曲宋沉默片刻:“大哥说你像母亲,我原先还不认同,现在倒是看出了一些端倪。” 曲悦一愣:“恩?我哪里像母亲了?” 曲宋:“母亲就是这么愧疚来愧疚去,心疼来心疼去,最终糊里糊涂的成了咱们的母亲。” 曲悦还是头一次听曲宋提到母亲,想听他多说一些,他却直接将一线牵给掐断了。 “六娘,你问那个拿琴的坏人什么了?”九荒已经知道了一线牵的存在,他对曲宋始终抱有很强的敌意。 曲悦没有说话。 九荒的眼睛垂了一下,又抬起看她:“六娘,我实话告诉你,我其实可以不堕幻境,只需吸收牢房下面的塔火,我就能够保持清醒。” 曲悦微微怔,想起二哥的疑惑,趁机问道:“我一直都想问你,你被关进去之前,明明有人告诉你可以吸收塔火,进入渡劫期后就能出塔,你为何没做?” “一开始我做了,后来中断了。”九荒本不打算说,现在情况不同了,“因为我不想出去。” 曲悦:? 九荒热的难受,重新在雪地里坐下打坐,头顶往外冒着热气:“那个告诉我的人,肯定不是出于好心,八成是想利用我。我是被冤枉的,为何要逃,我决定我要在牢里待着,等着你发现我是被冤枉的,等着你们赔偿我,像那些领主得罪我之后,赔个山头给我。” 说着又偷看她一眼,恰好曲悦也低头看他,他赶紧移开视线,假装看雪。 曲悦没有注意他的小动作,因为她正努力和他的脑回路沟通,蹲下来,与他平视,讷讷问:“若我一辈子也没有发现你是冤枉的,怎么办?” “不可能,六娘天下第一聪明。”九荒笃定道。 “万一呢。”曲悦真没这种自信。 “有些遗憾,不过还好。”九荒抓了把雪拍拍脸,雪片立刻化成了水。 师父教他功法时,告诉他对待敌人下手一定要狠,一招毙命,斩草除根,绝不要给对方留下退路。 师父教他雕刻时,告诉他对于自己喜欢的东西,一定要做到极致,披荆斩棘,一往无前,绝不给自己留下退路。 只需记着这两点,一世都将立于不败之地。 所以,哪怕在天罗塔里待一辈子都等不来一个想要的结局,他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他做到了极致,他就是赢家。 当然这些他只在心里随便想想,并没有告诉曲悦。 曲悦是真的理解不了,问道:“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在威胁我,若我将你收回塔里去,你就去吸收塔火保持清醒?” 九荒心虚着比着指甲盖大的手指:“就一点点威胁。” 曲悦板起脸:“你威胁也没用,回去。” 再不回塔里去,他的神魂将会受损。 曲悦先不告诉他幻境会关闭的事儿,因为她还没有回去签署保证书,万一曲宋反悔,让他白高兴一场。 眼见威胁没有效果,九荒立刻抱着拳作揖一样,黝黑的眼睛里写满了哀求。 这招是从江善唯那里学的。 每次想求曲悦什么事情,江善唯就这幅模样,曲悦对他几乎是有求必应。 九荒看到后,也牢牢记在了心里。 曲悦捂着额头,她现在发现,怎么自己才是那个喜欢小幼崽的霸道山大王啊? “韭黄,你好歹也是十九洲界令正邪两道都闻风丧胆的盖世英雄,有点骨气?” 九荒问:“有骨气的话,你会不收我回塔?” 曲悦直截了当:“不会。” 九荒嫌弃道:“那我要骨气做什么,有骨头就行了。” 曲悦:…… 沉默过后,她从地上站起身,神色凝重几分:“韭黄,直到现在你依然觉着我没有变化?我们之间还像从前在九荒山上一样?” 九荒眼神闪躲了下:“自然是一样的。” 曲悦道:“以前在九荒山,只有你和我。现在我身边有很多人,我每天有忙不完的事情,这些都令你很不开心,是不是?” 九荒睫毛微垂:“没关系,你开心就好。” “可看到你这样,我并不开心。”曲悦犹豫了半响,索性将这几个月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先前我给他们做考核时,晏行知问你雕的是不是曲先生,你说不是,你雕的是六娘,可见在你的心中,曲先生和六娘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人。” 九荒:“我……” 曲悦打断他,一口气说完:“而我是曲先生,并不是从前九荒山上的六娘,那个六娘是假的,她已经不存在了,你究竟明不明白?” “不明白。”九荒的语气冷淡了一些,带着一股执拗,“我也不想明白。” 他的确感觉到了不同。 甚至改变巨大。 从前只有他们两个相依为命,现在一切都变了。 九荒也从雪地里站起身,控制住手的温度,捉住她一只手,紧紧按在自己心口上:“你快瞧瞧我的心脏。” 曲悦没有尝试挣脱,手背感受着他手心的滚烫,手心则感受着他心脏强有力的跳动。 九荒经过一阵子的混乱过后,最终找到了分辨的方式。 曲先生也好,六娘也罢,周遭的环境再怎样改变,她在他身边时,心跳的频率从来也没有变过。 曲悦哪里知道他的意思,皱着眉头道:“怎么了,神魂印记莫非已经影响到你的心脏了?” 九荒心中腹诽:六娘有时候怎么这么笨? 难怪连眼神都看不懂,会生心魔劫。 第65章 担保书 曲悦认真听他心跳,没有一点儿毛病, 眼尾余光瞥见他撇了一下嘴, 像是……嘲笑? 嘲笑谁? 应是多心了, 他哪里会嘲笑人。 对着九荒, 曲悦的脑壳是真的疼, 将手抽回来,用哄孩子的语气道:“其实牢房幻境是可以强制关闭的,我正在为你争取, 先回去好不好?” 九荒目露微喜,旋即又摇头。 冰天雪地酷冷的天气, 曲悦靠近他像是挨着暖炉,热的需要支手扇风:“你每天反正都是雕木头,在哪雕不是雕呢。” “不同。” 在塔外, 九荒可以时时看到她。 尽管她坐在房内写攻略, 他坐在屋后的树杈子上,彼此都专心致志忙着自己的事情。 但他之所以可以专心,是因为她在。 见他铁了心,曲悦脑筋一转,忧愁道:“是我将你放出来的, 你一直逆塔, 会影响到我。” 九荒呆怔:“真的?” 曲悦一本正经的反问:“你说呢?” “这个我不知道。”他慌慌张张,催促她赶紧将琵琶取出来念咒,收他回去。 然而,瞧他这幅失落又担忧掺和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曲悦愈发的于心不忍,却又无计可施,最终祭出琵琶来,闭上眼睛默念咒语。 悄无声息的,待一段咒语念完,再睁眼睛时,眼前只余茫茫大雪。 她在原地站了会儿,拂去肩头积雪,抱着琵琶走进屋里去,从随身门折返回塔内,找曲宋签署担保书。 …… “你想清楚。”办公室里,曲宋提醒她。 特殊部门隶属于国家,曲宋有绝对的决策权,但也不是由着他为所欲为,要权衡和考虑的方面有很多。 曲悦想也不想的在文件上签字画押。 签好后,她将文件推过去:“二哥,日后证实韭黄真是被冤枉的,神魂烙印怎么办?” 第72节 天罗塔十八层能够自行分辨善恶,据说联盟时代曾经有一位得道高僧进去实验过,十八层对他毫无影响。 九荒虽无心魔,但他修的是冤孽气,还吃过合道恶果,天罗塔没那么智能,怕是会扣他几百年不放。 曲宋也不知道,收好文件:“你先帮他脱了罪再说。” 倏地,他感受到什么,屈指一弹,一张符箓从储物镯里飞出来,自一个小角缓慢燃烧起来。 这是传音对符,曲悦知道符箓对面是曲宋唯一的朋友,江北符器宗长老陆滇。 符器宗在华夏国,实力和财富仅次于南疆药神谷,主修符箓和铸器,上头有一位渡劫期的谢姓老祖,正是华夏合道之下第二人。 胜过药王谷江檀一筹,却一辈子也没能赢过曲春秋。 符箓里传出一个暴躁的声音:“曲老二,这颗蛋你什么时候拿走?” 曲宋看向曲悦:“你先出去。” 曲悦站起身:“我去门口等你。” 她还等着曲宋去关闭幻境。 符箓对面:“是小悦?” 曲悦笑着打招呼:“陆大哥。” 先前引蛇出洞,全是陆滇的功劳,魔种不能留在特殊部门,如今正藏在符器宗。 却听见陆滇高声大喊:“无意!” 曲悦原本都准备开门出去了,又顿住脚步。 陆滇喊的人叫做谢无意,是符器宗的少主,曲悦在异人学院念书时的学长,与她私交颇好。 谢无意符道与器道双修,是个天才,还爱搞创新,先前拿来整蛊皮皮的增肥药,跳跳药,皆是出自他之手。 而且特殊部门的武器,包括高级消灵箭在内,都是符器宗赞助的,可以说是他们最大的金主。 曲悦去魔种世界之前,谢无意已经闭关半年,看样子已经出关了。 不一会儿,符箓对面颇惋惜:“那小子好像不在。” 曲悦笑道:“等我结了手里的案子,回来请他吃饭。” 说完,她离开曲宋的办公室。 门锁刚落下,曲宋冷笑一声:“你何时改行做媒婆了?” 符箓对面恼火道:“对着你的金主爸爸,你就这幅态度?” 曲宋:“既然自称爸爸,就要有无私奉献的觉悟。” 符箓对面:“……得了,我叫你一声爸爸,快来将这颗蛋拿走,这颗蛋现在滚烫的厉害,估计正在酝酿天魔火,你赶紧找个水灵气充裕的地方镇压起来才是正事。” …… 天罗塔,十八层。 九荒缩在角落里,手中攥着一柄刻刀,用意志力控制自己不陷入幻境里去。 一旦有失去意识的先兆,立刻给自己一刀。 忽然间,意识海内的那股冲击力停滞住了,慢慢的,压在头顶上的一座大山逐渐消失,他整个人也逐渐轻松。 笼子周围的金色符文锁链消失,他看到笼子外凌空站着一个男人,与他的牢笼平行。 短发,穿着打扮古里古怪,但九荒不会忘记他,本想恐吓他几句,瞧见曲悦也站在他身后,九荒又将到口的话咽了回去。 曲宋叮嘱道:“不要靠近笼子。” 曲悦点头:“知道了。” 曲宋也不知道该和九荒说什么,等彻底洗脱他的嫌疑之后再谈。 等曲宋离开以后,曲悦最大限度的靠近笼子,打量笼子里头,问道:“感觉有没有好一些?” “有。”没有幻境压力,九荒身体的感觉比在塔外更舒适。但心情不好,全部写在脸上。 “往后你需要什么,让塔灵去告诉我二哥,让我二哥找给你。”牢房内法力被控制,好在他雕刻从来不用法力,对他没有影响。 说着话,曲悦从储物镯里取出一块儿毛茸茸的飞毯,调整到与牢房持平。 又取出一个小案台,搁在飞毯上,她自己则盘腿坐在案台后。 “六娘,你做什么?”九荒从角落里爬过来,停在栅栏前,这些栅栏不能碰,被地火烧的通红。 “二哥给了我一颗避火珠,往后闲了我就在这待着。”曲悦将九国试炼攻略拿出来,铺平于案台,抬眸瞧他一眼,“我看我的书,你雕你的木头,不过是换个地方罢了。” 九荒怔了很久:“可你从琵琶里出来进去……” 曲悦打断他:“我突破识海境后,比从前强多了,放心,没事。”又指指他,郑重其事地道,“韭黄,我签了担保书你知道么,根据担保书的规定,我必须密切的监视着你,不能让你吸收下方塔火。不然出了事,我就得上异人法庭接受制裁。” 九荒忙摆手:“不会的,我以前不会,现在更不会。” 曲悦“恩”一声:“那就好。” 她真就开始翻起书册来,和坐在房间里一样全神贯注。 隔着栅栏凝视她的侧脸,九荒的眼眶突地有些发酸,轻轻喊她一声:“六娘。” 曲悦不曾抬头:“恩?” 九荒想问她待在这里,只是为了监督他的么? 犹犹豫豫的好半天,他最终没有问。 “六娘,你真好。”九荒也拿出了自己的木雕盒子,不去看她,垂着头,低低说了一声,“你真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 现如今对他来说,塔里,塔外,的确是在哪里都没有分别了。 “你见过几个姑娘?”曲悦无语的摇摇头。 九荒正要说话,不远处却传来一声男子的哂笑:“老子坐个牢,好不容易从幻境里清醒一会儿,还要遭受这种心灵暴击?” 顿了顿,“老子还是滚回幻境里去。” 谁? 曲悦惊的脊背微微一僵,打量另外八个被金色符文包裹的牢笼。 没有找到声音来源。 —— 十日后,是启程前往天风国的日子。 九国试炼有几十项比赛,队伍也是浩浩荡荡,然而曲悦需要在大部队出发之前,提前去往天风。 她身为团队赛的大导师,得过去抽签分组,只她带着幻波一起去,其他人统一跟着居不屈率领的大部队。 从覆霜前往天风,基本不会有危险,因为天风居于九国版图的中央内陆,这一路过去一马平川,九国试炼期间,畅通无阻。 而九国试炼不只是学院比赛,还是九国高层大佬们聚在一起开例会的日子,君执这个摄政王也要提前去。 曲悦本以为又能搭个顺风蛟了,不曾想万年不出门的妲媞竟也跟着。 妲媞遮遮掩掩,可曲悦听明白了,上一次君执和她一起出门,差点就死了。 曲悦也是哭笑不得,妲媞将她当扫把星,可明明君执才是个倒霉体质? 曲悦没有嫌弃他总招祸事,连累自己,反而先被别人嫌弃了。 路上不过七日,进入天风国境。 再过三日,抵达王都。 “天风不愧是九国里最富有的。”幻波趴在她耳坠上,四处打量,“十个覆霜也比不上呀。” “地理位置就占着优势。”曲悦随着君执两人落在王都外,城门处已有高官在候着各国的贵客。 贵客一抵达,立刻牵来精致的独角兽车,恭请上车。 但他们落地好一会儿了,城楼上坐着的高官像是没看到他们一样,眼睛根本不往这里瞟。 君执站的稳如泰山,并不主动上前。 妲媞轻纱遮面,忧愁的看一眼城楼,又看一眼君执。 曲悦明白,君执不能主动上前,这摆明了是元化一给他难堪,他若上前,必定是自取其辱。 “但我们要站到几时?”曲悦传音。 “无妨,元化一坐得住,有人坐不住。”君执也传音,“有人知道妲媞也来了,不可能坐得住。” “哦?”曲悦看向妲媞。 君执笑而不答。 果不其然,又过去半个时辰,有一行人从城内走出,为首之人锦袍玉带,快步上前来行礼:“殿下远道而来,多有怠慢,太后娘娘已设下宴席,请……” 第66章 邀约信 乘坐独角兽车进入天风王都,与覆霜学院类似, 王宫和高官府邸都位于半空。 兽车临近城市中心时, 身体几乎透明的独角兽忽地生出双翅, 飞向半空中的王宫。 宫门外, 缭绕的云层间, 一人醉醺醺着正往外走。 步伐不稳,东倒西歪,两个侍从在身后追着, 苦口婆心的劝:“二爷,咱们回去, 今日太后娘娘宴请覆霜贵客,您……” 醉酒男子摆摆手:“我就是去瞧瞧那位曾让元化一求而不得的女人,长的什么模样。” 侍从闻言战战兢兢:“二爷, 可不敢直呼国师大人的名讳啊……” 醉酒男子蓦地冷笑:“我偏直呼他如何, 什么国师大人,呵,不过是我唐家的一条狗罢了。” 侍从惊恐:“二爷,这话若再让家主听见……” “听见就听见!”醉酒之人恼了,“我爹能拿我怎样, 不就是罚我道歉跪祠堂, 还能为了一条狗杀我不成!” 瞧见守宫门的护卫一个个变了脸色,侍从更是吓出了满头冷汗,恨不得去捂他的嘴。 不远处的碧玉仙台之上,独角兽落地, 收拢双翅。 第73节 曲悦随着君执和妲媞下了仙车,放眼一望,只觉着心旷神怡。 天风的格调与覆霜之间有着天渊之别,覆霜整体古朴而厚重,又充满了战斗种族的豪爽。天风则像极了高贵出尘的天宫,单看前方冰晶白玉堆砌而成的宫门,若非雕着“天风”两个字,她还以为来到了南天门。 不过曲悦的视线却被门外一侧的边道吸引,道旁站着一个醉汉,大喇喇的盯着她打量, 令她非常不爽。 “先生该听妲媞的话,带块儿敛息纱的。”君执边往宫门走,边低声劝道。 “先前去降雪国,您都不说让晚辈带面纱,怎么,天风色狼多?”曲悦也发现了天风多附庸风雅之人,没事儿喜欢谈个风月,品评下女子的容貌。 “一个倒还好,先生与妲媞并行……”君执苦恼道,“于我而言,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曲悦微弯唇角,身畔一左一右两位美人乐修,对君执这种喜欢低调的人来说,的确是一种折磨。 妲媞突然问:“不知您觉着我与曲姑娘,是谁更漂亮一些?” 哇,送命题。 曲悦在心里笑个不停,妲媞还真敢问出口。 君执果然露出迷之笑容,将要张口,妲媞先补充一句:“您不能说两个都好看。” 君执:…… 果然这是个无解之题啊,曲悦笑着笑着,神色陡然一肃,目光冷冷朝那醉酒之人瞥过去。 此人有着六品巅峰修为,距离上三品一步之遥,竟用了神识力,肆无忌惮的往她法衣里窥探。这在三千世界修道界内,都被认定是非常下作的行为,搁在华夏便是妥妥的猥亵罪。 君执自然也察觉到了,拂袖间,将那人的神识全扫回去。 醉酒之人顿觉眉间剧痛,跄踉着向后连退几步,被身后侍从及时搀扶住,才免于摔倒在地。本想上前找君执麻烦的模样,却被匆匆赶来的一行身披甲胄的护卫强行拖走了。 君执解释道:“此人名叫唐嬴,是天风太后的亲弟弟,唐家现任家主的二儿子。” 这动静将幻波给引了出来:“原来他就是唐赢,相貌挺英俊的,不过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棱角过于分明了。” 曲悦先前询问过天风唐家的事儿,现任唐家家主有三子一女,老大早些年被人杀了,老三是个庶出,所以老二唐嬴就成了唐家的下一任继承人。 幻波又道:“他和君执是一路人。” 曲悦问:“也是个伪君子?” “你瞧他有点君子的样子嘛?”幻波翻了个白眼,“因为唐家仰仗着元化一,唐家主让唐嬴称他为义兄,唐赢不服气,经常当众给元化一难堪,碍着唐家和太后,元化一时常避着他。” “原来如此。” 其实从听来的信息中,曲悦觉着元化一此人虽然阴险狠辣,起码很懂得知恩图报,也是有可取之处的。 …… 走过宫门,被几个女修引着来到天风太后唐愫芸的寝殿。 仙国与凡俗国家不同,没那么多礼教讲究,太后就在自己寝殿里宴客,无人觉着不妥。 曲悦随着君执走进去,见到主位上坐着的女人面相不过二十出头,白肤红唇,娇艳动人。 是个法修,不过这殿里却摆着不少的乐器,看来很喜欢听曲儿,与自己是同道中人。 “君前辈,别来无恙。”唐愫芸六品修为,年纪也没有君执大,起身行了个礼。” 君执回了个礼:“别来无恙。” 唐愫芸又看向妲媞,语气冷了几分:“听闻妲媞前辈数十年不曾踏出过覆霜学院,头一次出门,就大驾光临我天风?” 妲媞柔柔美美的一笑,面上轻纱也遮不住她的光彩:“久不见故人,甚是想念。” 此话一语双关,唐愫芸的手都攥了起来。 曲悦真是对妲媞刮目相看,平时见她除了对君执和云剑萍之外,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模样,不曾想压根儿不是个好惹的善茬。 估摸着从前也没少给唐愫芸气受,不然唐愫芸也不会坐不住。 “请入座。” 唐愫芸还是很有修养的,但就这样将曲悦给跳了过去,仿佛她只是个丫鬟,令她稍稍有点不满。 刚落座,听见侍女入殿禀告:“娘娘,国师大人求见。” 曲悦瞧唐愫芸的脸色,先是一喜,再是泛着点怒意,半响才道了声“请”。 而君执和妲媞波澜不惊,纹丝不动。 曲悦嗅到了一丝修罗场的气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微微偏头看向殿门处。 不一会儿,一人优雅抬步,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身姿挺拔,轻裘缓带,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字——“我很高贵”。 曲悦不曾见过他,却对他的仪态隐隐约约有些熟悉感,尤其是他小指上戴着的精致护甲套,令她想起客栈里见过的、疑似三哥的人。 然而,自她来到天风国,起码见过一万个戴护甲套的男修,据说全是跟着国师的时尚风。 元化一入殿后,先朝唐愫芸施礼,随后坐去君执三人对面。 坐下后才微微笑道:“君师兄,多年不见了。” “也才不过十年。”君执端起酒杯,朝他敬过去,“怎么,元师弟与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岂止是三秋。”元化一轻声一笑,眼底却凉薄的连一丝温度也没有。 端起酒杯,未与君执隔空碰杯,仰头一饮而尽。 随后将金杯倒扣于桌面,再曲指轻轻一弹。 曲悦原本有些口渴,兀自倒了杯灵茶,待看到元化一这个下意识的习惯性举动以后,身体顿时僵硬,茶也顾不上喝了,一眨不眨的盯着元化一。 完全听不见他在与君执你来我往的说些什么,只关注他的表情神态。 他是客栈里那个人吗? 长得不像,先前是易容了? 可客栈里那张脸才有些几分像父亲呀? 曲悦想不通,忍不住传音询问君执:“前辈,元化一从前在南儒剑宗也是这样的相貌?” 君执解答了她的疑惑:“不是,他从前的相貌太过柔美,他一直都不太喜欢,后来修了一门易骨功法,换了个模样。”沉吟道,“换很久了,从前长什么摸样,我已经没有多少印象,只记得妲媞曾经调侃过,说他若是个女儿身,定是个祸水。” 果然! 曲悦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他就是客栈里那个人,可能是她三哥曲元的人。 元化一?元? 曲悦先前完全不会想到元化一身上去,是因为君执说元化一是个被唐家捡回去的弃婴,自小在唐家长大。 但根据曲宋告诉她的,曲元进入剑隐状态时,只会失去记忆和修为,不会返老还童成小孩儿,怎么可能在唐家长大呢? 曲悦搞不懂,但她对元化一的注视,不曾引起元化一的注意,却被唐愫芸给盯上了。 曲悦察觉一道杀气腾腾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移目过去,恰与唐愫芸隐忍着警告的目光撞个正着。 以曲悦的识人之能,已经可以给这位太后的性格做出判断,是个占有欲和掌控欲都极强的女人。 曲悦是代表覆霜前来参赛的,又不是真的丫鬟,覆霜的摄政王坐在身边,才不理她一个天风太后高兴不高兴,收回与她对视的目光,继续凝视元化一。 终于也将元化一从仇视君执的世界里拉了回来,转眸看向她,莞尔道:“这位想必就是前去覆霜证道的曲先生?” 曲悦微微颔首:“国师大人。” 元化一摩挲着自己的护甲,笑容耐人寻味:“久仰大名。” 曲悦跟着道:“晚辈亦然。” 元化一虽很想仔细整治整治这个臭丫头,但有君执和妲媞在,曲悦的仇恨度明显是极低的,他笑了笑,便不再理会曲悦,继续与君执“聊天”。 宴席散了以后,唐愫芸派人将他们送去早已备好的宫殿。 等人一离开,元化一的神色顿时冷沉下来:“你请他们进来做什么?” 唐愫芸语气温柔:“不请进来,由着你给他们难堪?那是覆霜的摄政王,咱们此次做东,传出去……” 元化一打断她:“九国谁不知道我与他有仇?谁会数落到天风头上?” 唐愫芸这才咬了咬唇:“其实是芸儿想见你,元哥,我想你了。我知道将他们请进来,你一定会来。” 她一说这话,元化一的眉间便紧紧皱出一道沟壑,拂了拂长袖,躬身拱手:“太后若无事,本座先行离开了。” “元哥……” 元化一头也不回的走出殿去。 刚回到国师府,就收到一封密信,展开后微微一怔,竟是覆霜那小女乐递来的,约他今夜去游天街? 元化一先是摸不着头脑,随后摸着下巴笑了笑,他本不想牺牲色相,她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第67章 游天河 约的是戌时三刻, 尚未到戌时, 曲悦便拿着刚领来的腰牌离开王宫, 乘坐独角兽车去往天街。 天街的存在是幻波告诉她的,在普通人和修道者混居的城市中,天街是个只有修道者的大集市。 除了天魔人以外,任何国家、种族的修道者都可以来天街做买卖,买卖的规则由卖方来定, 即使再怎样离谱,只要买家接受, 天街就给予交易保护, 充当着仲裁官的角色。 以天风强大的实力,天街闻名九国。 为了避免麻烦, 曲悦问妲媞讨了块儿面纱戴上,遮住大半张脸。早早在入口处的牌坊下站着,等元化一到来。 “小月亮, 他会来吗?”幻波撑着鱼骨伞,站在她身边,对于曲悦怀疑元化一是她三哥一事,仍觉着不可思议,“元化一出了名的爱摆谱,讲排场, 会随随便便出来赴约?” “会。”其实曲悦也不是很确定,“我没将他和三哥联系在一起时,已对他颇感兴趣, 我想他应如是,把我当成了对手,自然想要知己知彼……” “呀!”此时,幻波的注意力被一位修道者手里提着的透明瓶子吸引,里头有几只小蛾子,翅膀仿佛洒了荧光粉,半身像极了人类,有男有女。 曲悦同样眼前一亮,这些是美人蛾,在三千界内非常少见。它们没有多强的法力,却长的非常漂亮,对灵宝非常敏感,经常被拿来探宝,通常有美人蛾存在的地方,必有宝物。 若非还要等着元化一,她一定会上前询问一下,这些美人蛾是从哪里抓来的。 “我跟过去瞧瞧。”幻波早就心痒难耐,想要入天街溜达溜达,顺便找几双好看的鞋子,“小月亮,我发现天风才更适合我呀。” 天风处处精致,修道者们活的也精致,的确比较适合幻波,曲悦点点头:“前辈您不要乱跑,只许在天街内活动,遇到意外就大声喊我名字……” 第74节 “我快一千岁了,你当我小孩子?”幻波收起鱼骨伞,在她肩膀敲了一下,“小月亮,我发现你这人特别爱操心,只要与你相熟的,谁的心你都要操。” “我……”曲悦反驳不来,这大概是职业病。 她以前可不是个爱管事的性格,都是从加入特殊部门办案子开始的。 幻波将伞夹在腋下,往天街里走,嘴里还念念有词的。 操心多 老的快 条条皱纹冒出来 不领情的你无奈 领你情的难甩开 不如天高海阔 睁眼闭眼 大自在 曲悦没注意幻波念的什么,他一离开,她就开启了一线牵。 自从给元化一递了帖子,一直都在联系曲宋,直到这会儿才联系上。 和曲宋讲明情况后,曲宋许久没有反应,开始联系曲唐:“大哥,老三剑隐时还能返老还童?” ——“不能。”曲唐亦是诧异,“骨中剑会导致他的骨龄与剑隐时的外貌年龄差不多,但从没变成小孩子过。” 曲悦强调:“根据君执的口供,元化一是在唐家长大的,他还讲过许多童年的事情。” ——“小妹,你该不是认错人了。” 曲悦目露纠结:“可他的小动作,也太像父亲了。而且三哥失踪三百年,元化一两百多岁,真的是巧合?” 曲宋思忖道:“倘若真是老三,或许,他所谓的童年记忆,是在刚刚剑隐陷入昏厥时,被某位大佬以法力灌输进去的。” ——“没错,有这个可能。” 曲悦一怔:“还能这样做?” 曲宋声音带了些肃杀:“可以,但会损伤老三的意识海。” 曲悦的目光也冷厉几分:“若真如此,这位大佬可真是够歹毒的,给三哥姓‘元’,说明他看到了三哥的骨牌,知道三哥的来历。” 故意瞒着也就罢了,竟还灌输假的童年记忆。 ——“先别忙着下结论,还没确定呢。” “突然发现我们真笨!”曲悦一拍额头,“我不会画画,你们画一幅三哥的画像,拿给我看看不就知道了?” 突然死一样的寂静。 曲宋:“咱家没有懂画的。” “父亲莫非不会画画?”曲悦狐疑。父亲教她琴棋书,唯独没教过画。 曲宋没说原因,岔开这个话题:“相貌也有类似的,算不得直接证据。你就直接敲他脊柱骨,最准确。” “恩。”曲悦点头,“他来了。” 曲悦怕被发现,本想掐断一线牵,但又觉得开启着也无妨,让大哥二哥做个参考,元化一若能感应到一线牵的存在,那反而是件好事。 她转过身,目望玉冠束发的元化一从独角兽车上走下来。 正值冬季,即使天风不像覆霜位于北地,也是极冷的,但他这长袍叠大氅的,一个人愣是穿出了一个加强连的气势。 “曲先生。”元化一踩着积雪,微笑上前。 “国师大人。”曲悦也微微见礼,眉眼带笑。 ——“这声音听着不像老三,比老三低沉很多。” 元化一走到曲悦面前,保持着一定距离:“先生约本座游天街,令本座颇感意外。” 曲悦早想好了说辞:“晚辈随家父隐居多年,想逛天街,又怕不懂规矩被人骗,思来想去,您是最合适的引路人。” 元化一好笑:“先生找本座来,是给你当引路人的?你这胆子有些大呀。” 曲悦一本正经:“所以晚辈才说,晚辈不懂规矩。” 元化一信她才怪了,颇有兴趣道:“那请。” “多谢。”曲悦也没让他,提步往里走,睫毛稍一垂,“国师大人,晚辈未曾辟谷,想先吃个晚饭,您有推荐的么?” “随本座来。”元化一等着看她准备干什么,自然不会反驳。 …… 天街位于高空,面积广阔,还有蜿蜒天河穿街而过,河里住着不少水系妖物与精灵,卖的自然也是水系之物。 而天河因景美,飘着许多游船,被吐着泡泡的鱼精们拖拽着四处游荡。 元化一带着曲悦来到一家酒楼,建在一座河桥上,两侧挨着水。 临窗坐下后,曲悦听见鲛女的歌声从游船上飘进来。 跑堂的送来玉碟菜谱,天街有天街的规矩,认得出是自家国师大人,但都只恭敬的称呼前辈。 元化一让曲悦随意点,曲悦捧着玉碟垂下头:“三哥喜欢吃什么?” ——“他修剑道,一早就辟谷了。” 曲宋却道:“他喜欢吃甜食,尤其是蜜饯,小时候胖的像猪,修剑以后才戒了糖。” 于是曲悦点了十几个菜,一半是偏甜的,更来了一份蜜饯。 元化一稍一愣,小丫头连他的喜好都打听清楚了,是君执告诉她的?莫非君执有什么阴谋? 他不由防备起来。 曲悦将玉碟递过去,眨眨眼,示意轮到他了。 “本座喝茶就好。”元化一只点一壶茶。 “他似乎是喜欢吃甜食。”曲悦点菜时,有注意着他的神态,先试探一番,进一步确定过后,再找机会敲他的脊柱骨。 敲一位七品修道者、还是天风大国师的脊柱骨,并不是一件容易事,“三哥还有什么特点?” ——“特点?生在咱们乐修世家,不通音律,五音不全,也算特点了?” 曲宋点头附和:“老三喜欢听曲子,但他就是听个声音,其实对音律一窍不通。” ——“哎,咱们兄弟五个,也独他最嫉恶如仇,侠肝义胆。” 曲宋不赞同:“心眼也小,无意中说了句惹他不开心的话,他能记许多年。” ——“咱家心眼最小的是你?老三就记你一回,你能记他一辈子,逮着机会就拿出来说。” 曲宋呵呵:“与老三比我不清楚,但与大哥比心眼小,我是比不过的。” “行了行了。”曲悦打断他们,无语至极,“我算看出来了,这心眼小可能是遗传病。” 曲悦有时候也是个小心眼,“也不知遗传的谁,父亲明明如此豁达大度。” 突然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曲悦:“我说错什么了?” ——“小妹,你弹唱一首《海月江潮》。”曲唐不知是突然想起来的,还是忙着转话题,“这是老三最喜欢听的曲子,每次剑隐醒来,一听这首曲子就哭。” 曲悦沉默,这是一首思乡之曲。 曲宋也默了默:“大哥,哭的好像是你。” ——“你不懂,他不善表达,我是替他哭。” 曲悦心中忽有些难受,抬头看了元化一一眼,他正提着壶为自己斟茶。“二哥,根据我收集来的消息,元化一可不是什么好人,心狠手辣,杀人如麻……” 曲家的门风说严也不严,但约束自身,不与心术不正者为友,是父亲常常挂在嘴边的话。 以传闻中元化一做过的事情,他若真是三哥,曲宋可能会送他上异人法庭。 但曲宋完全不在意的样子:“老三即使失忆,也做不了多罪大恶极的事儿。” 曲悦不解:“为何?” 曲宋:“因为脊柱骨里的天贤剑,他若遭天贤剑嫌弃,剑会直接戳死他,不会留着他过年。” 曲悦:…… 放心了。 曲悦假装望向窗外的河景,堆砌好情绪之后,转脸看向元化一:“如此美景,晚辈心头颇有感悟,您介意晚辈弹奏一曲么?” “求之不得。”元化一决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待摸清形势,再反守为攻,让君执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又补充一句,“不过如此良辰美景,在这吵闹的酒楼里未免败兴,不若你我也去租条船,同游天河?” ——“老二,我怎么觉得这家伙想泡小妹?” 曲宋:“不,他是想找死了。” 第68章 脊柱骨 ——“我看也是, 小兔崽子, 活腻歪了。” 兄弟俩喋喋不休, 害的曲悦连元化一又说了些什么都听不清。 曲宋平时一副高冷样,不谈公事,只谈家事的时候,特别热衷和曲唐抬杠。 幸好曲宋瞧不上曲明和曲清,由着两人结伴在外界游历, 有难题从不找他俩商讨,不然今日凑在一起围观元化一, 一线牵可能会短路着火。 在异人学院上学时, 经常有师姐妹羡慕曲悦有好几个哥哥,却不知她也有苦恼。 整天听几个大老爷们斗嘴, 感觉也是很酸爽的。 所以曲悦被罩在家里的那十年,可一点儿都没觉得寂寞。 认识九荒以后,她简直将这个自闭不爱说话的男人当成罕见的宝物。 元化一觉着她眼神飘忽, 举止有些怪异:“曲先生,不知本座的提议如何?” 第75节 曲悦收回心思,点点头:“不过晚辈还是先吃口饭。” 浪费可耻,而且她还真有点儿饿。 吃饱之后,两人换了个地方,去往河道旁。 当金鱼船停靠在河边, 曲悦准备上船时,倏然转头朝斜对岸的楼台望去。 三楼红漆栏杆后,伫立着一位衣饰华丽的男人。 正是白天在宫门外见过的唐赢, 神识依然是往她法衣里钻。 醉酒便罢,曲悦不与醉汉一般见识,可如今瞧他的神态分明是清醒的,唇角还带着一抹挑衅的笑。 人多杂乱,元化一未能及时察觉,曲悦望过去时,他才穿过重重阻碍看到唐赢,眼眸一沉,旋即准备将他刺向曲悦的神识力扫回去。 曲悦快了元化一一步,从储物镯内取出一张贴纸,撕开一面,“唧”拍在肩头。 这是谢无意发明的防公狼符,感受到唐赢的神识力,符箓立刻自行解开封印。 排山倒海的力量自符箓里涌出,顺着唐赢的神识力追上去。 唐赢猛地抱住头,目露惊恐,像是受到了什么精神上的冲击。 元化一狐疑,看一眼曲悦肩头奇怪的贴纸。 一次性用品,已被她揭下来了。 防公狼符里头是一段“捡肥皂”的幻象,专治这种神识不规矩的雄性生物,让他们亲身感受一下被其他雄性生物按在地上摩擦的“性福”。 当然此符只针对直男。 “妖女!”唐赢清醒过来以后,怒不可遏的朝曲悦一指,一团火焰旋转而出,化为火刃攻向曲悦。 附近的人见状不妙,纷纷逃离。 “谁这么大胆子,敢在天街动手?” “快去通知巡城官!” “通知什么啊,没看到动手的是唐家少主吗!” 眼见那道火刃朝自己杀来,曲悦动也不动,元化一黑着脸反掌向上托起,河水似帘子一般被掀起来,结成水幕,拦下那道火刃。 水火在半空相撞,“嘶”,火舌熄灭,水幕落下,唐嬴也向后趔趄着吐了一口血。 巡城官来的极快,原本瞧见是唐赢还有些犹豫,再看对岸站着是国师大人,立刻将唐嬴“请”走了。 ——“小妹,怎么回事?有人欺负你?” “没事。”并不是怕哥哥担心,曲悦是真没当成个事儿。 “抱歉。”元化一毫不在意这段插曲似的,兴致不减,依然请她上船。 曲悦也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施施然上了金鱼船。 …… 唐嬴被带去天街官署,但没人敢拿他怎么样。 才不过小半个时辰,太后便派人将他押回了王宫里去。 唐赢刚走进去他姐姐的寝殿,就被一道掌风劈的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唐愫芸忙慌去扶:“爹,您下这么重的手干什么?” 唐赢这才看到打自己的人是谁:“爹,您怎么过来王都了,不用去给老祖护法么?” 唐家主恼怒的指着他:“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不准你找元化一麻烦,你倒是好,吃饱了撑的,一天到晚盯着他干什么?” 唐嬴咬咬牙。 唐愫芸扶着他起来,也嗔怪道:“你挨打也不亏,元哥对咱们唐家劳心劳力,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总针对他。” 唐赢冷笑一声,不说话。 唐家主瞥他一眼,也是恨铁不成钢:“若不是你们这些小辈里没一个顶用的,也用不着指望着他,滚出去!” 等将唐赢轰出去以后,唐家主又对唐愫芸道:“看好你弟弟,别让他再惹事。” “芸儿知道了。”唐愫芸点头,又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爹,那个姓曲的小女修,真是元哥的亲妹妹?” “老祖是这样说的。”唐家主道。 “那就这么放心让他们兄妹相聚,不怕元哥想起什么来?”唐愫芸担忧。 “老祖说无妨,不必理会。”唐家主也不是很清楚具体情况,元化一是唐家老祖唐净从世界外带回来的。 …… 八条鱼尾欢快摆动,曲悦也不浪费时间,直接祭出了自己的本命琵琶,抱在怀中。 她与元化一面对面,分坐头尾,问道:“晚辈听闻您虽为剑修,但在曲艺造诣颇高。” 元化一挑了挑眉:“和乐修自然是不能比的。” ——“这话什么意思?承认自己造诣高了?呀呀呀,好不要脸。” 曲宋:“我今儿才发现,老三剑隐时,倒是有你们几个的德行了。” “我准备开嗓子了,求你们安静一下。” 曲悦传音警告着他们,面上依旧淡然,看着元化一笑道:“那晚辈且唱一曲,由前辈品评一下。” 元化一点头,也笑道:“曲先生人长的美,声音必定更美。” ——“呀,这臭小子!” 曲宋:“我是不是该点亮一下老四和老五的珠子?” 曲悦忽视掉他们,酝酿情绪,撩了下弦,随后《海月江潮》倾泻而出,前奏过罢,前半段的思乡曲被她跳了过去,直接唱起了后半段。 海上月明兮,月上海。 潮心戚戚兮,戚心潮。 披霜露,听门扉,望子归,盼妻还,然数度春秋,只得梦中见。 元化一原本只是随便听听,心中在合计着旁的事情,心道一个五品的小女乐,能有多高的造诣。 可他慢慢变的心无杂念,认真听着她弹琴唱曲。 明明是第一次听,却有着挥之不去的熟悉感,胸腔异常沉闷。 元化一有时候也搞不懂自己,他对音律苦手,可音律总能影响到他的心境。 当年会倾慕妲媞,并不是从爱慕妲媞的容颜开始的,是去山上找君执时,恰好听见她在弹琴唱歌。 他从未听过这样好听的曲子,撩人心弦。 曲悦弹唱着,眼尾余光一直扫在他脸上,看他坐的端正,微垂眼睫,神色随着曲子有些心有戚戚然。 曲悦心中也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元化一是她三哥的几率,已经越来越大了。 等这一曲唱完,她要找个机会敲一下他的脊柱骨。 正寻思着,耳畔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小妹,你唱的真是太好了,你瞧,大哥都被感动哭了。” 曲宋:“你原本就是属乌云的,谁唱你都哭。” ——“是你没良心,父亲将咱们兄妹六人一个个的拉扯大,教养好,多不容易啊……” 曲宋:“是你们五个不省心,不包括我。” ——“所以你有没有怀疑过你不是亲生的?” 曲宋:“你是不是认定父亲合道一定失败,不会出来揍你了?” 曲悦快要吐血了,原本酝酿来的好情绪,瞬间被抽空,差一点儿忘词。 赶紧看一眼元化一,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静心唱完,尔后抱着琵琶问:“前辈,如何呀?” 元化一呆愣了一会儿,才渐渐从曲子里走出来,调整心情微微笑道:“此曲只应天上有。” “只是曲么?”曲悦叹口气,“词乃家父所填,是家父所填之词里,最无文采,却最令晚辈感动的。因晚辈有一个哥哥,失踪了三百年,直到家父闭关合道,也没能找回来,家父合道成功便罢,若失败,那将是他最大的遗憾。” “人生总有遗憾。”元化一的心情突然变得极差,原本所想的事情全都失去兴致,道,“时候不早了,本座送先生回去。” 曲悦点了点头。 金鱼船靠岸时,曲悦一直都在想怎么去敲他脊柱骨,最后索性在跟着他上岸时,拿着琵琶直接朝他后背戳了过去。 因不曾使用法力,他逸散在外的防护灵气并没有阻挡。 元化一转身看她:“先生何事?” “没有站稳。”曲悦赶紧道歉。 “无碍。”元化一又回过头。 曲悦站在左右摇晃的船头上,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半响没有动作。 方才,她听到了天贤剑的嗡鸣之声。 隐忍又低沉。 “是三哥没错了。”一时间曲悦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等着曲唐两人说话。 两人却纷纷沉默。 曲悦知道比起自己从未见过三哥,他们与三哥分别三百年,内心情绪肯定更为复杂。 尤其是大哥,八成又要哭了:“大哥?你在想什么?” ——“哦,我想起来老三好像还欠我六百八十颗灵珠没有还我。” 曲宋:“也欠了我四百三十五颗灵珠。” 曲悦:?? 她真要吐血之时,又听见两人先后轻轻笑了一声,如释重负的笑声。 第76节 第69章 一条狗 ——“纵观老三几次剑隐, 最长不过十八年。” 曲宋:“想必是骨中剑被封印住了, 将近三百年。” ——“好,好,好。” 曲唐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语气与先前和曲宋抬杠时截然不同,冷的仿佛一出口就凝结成道道冰锥, 要往敌人心窝里扎。 连曲悦都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在她的印象中,大哥向来感性又洒脱, 从未见他和谁较真过, 更别提动怒。 曲宋也闷闷一笑:“有意思。” 随后,一线牵突然中断了, 没头没尾的,没给曲悦提出任何意见。 曲悦也不在意, 上岸之后,老老实实跟在元化一身侧, 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确定是自家亲哥哥以后,像是自带滤镜,从头到脚怎么看怎么顺眼。 元化一自然察觉到了,假装不知。 他本怀疑她的企图, 但任凭怎样观察也瞧不出端倪。她对他有些亲切感, 这种亲切感不是装出来的,他分辨的出来。 于是,元化一因那首《海月江潮》生出的烦躁感逐渐消减, 心中不免添了几分自得,自己果然是魅力不凡。招揽她,似乎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但也不能操之过急,欲擒故纵方为良策。 思虑间,他的仪态更是优雅,正要与她攀谈,却听几道街外传来灵气爆炸的声响。 紧接着爆炸之地的上空升腾起阵阵灵烟,且还穿插着几道彩色的灵气光波。 巡城官迅速往事发地赶去,曲悦耳畔涌入许多甲胄摩擦发出的猎猎声响。 “看来晚辈找您来引路,还真是找对了,天街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太平。”曲悦调侃一句。 起初以为是幻波惹事,她颇紧张,再一瞧上空升腾起的灵气属性并无水系属性,才安下心。 “惹先生见笑了,平时并非如此,大概是扫把星来了我天风,将霉运也带了来。”的确是丢面子,元化一笑了笑,将锅推出去。 “前辈是说覆霜摄政王?”曲悦直接问出来。 “看来先生也感受到了扫把星的威力?”元化一倒是找到了知音人,“但凡他出现的地方,准没有好事发生。” 当两人走过去事发地一瞧,君执真可谓是扫把星本星了,出事儿之人正是他。 曲悦去找妲媞借用面纱,提到要去逛天街,妲媞便也生了心思,求着君执也陪她来天街逛一逛。 岂料突然从暗处冲出十几只变异蝙蝠,扑着就朝君执的脖子咬去。 曲悦听到一些窃窃私语。 “这位是覆霜摄政王君执?” “肯定是,听说今儿才刚到的,天风国师这就迫不及待的开始整治他了。” “胡说八道,我家国师是与他有仇不假,但岂会如此明目张胆,在自己的地盘上刺杀他?你当我家国师是傻子吗?” “你懂什么,这正是你家国师真正高明之处,因为多数人都会像你一样想,他又不是个傻子,岂会在自己地盘上动手?” “咦。此言有理……” 听着这些议论,元化一冷冷一笑。 曲悦皱紧眉头。 看元化一先前的反应,根本不知这里出了什么事情,行刺君执的人应该不是他。 但一盆脏水就这样泼到了他头上,而他显然以为这是君执自导自演的,刻意抹黑他。 君执与元化一之间的矛盾固然一开始就存在,但似乎有人在暗中将之扩大。 巡城官来到之后,捕兽网一张张拉起来,很快抓住了这些变异蝙蝠。 巡城官驱散围观人群,尔后向君执道歉,君执并不在意的模样。 “伪君子。”元化一摩挲着护甲套,喊了一声,“君师兄。” 君执朝他望过来,瞧见曲悦在他身边时,颇感意外。 妲媞站在原地没有动作,独君执一人走上前:“元师弟。” 元化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我前前后后递给你多少战帖了?你何时才答应与我一战? 君执摇了摇头:“师父临终留有遗言,希望我们南儒剑宗与你们北儒剑宗往后再无争斗。” “那倒是,你们南儒剑宗已经赢了,不再比就永远不会输。”元化一嘲讽道,“然而究竟是不是凭实力得来的胜利,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元师弟,我依然是那句话,两位先师之间的约战并无任何不妥,我当年不过是去远远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做。”君执拱了拱手,“先走一步。” 君执也不是第一次和元化一争执这些,明白解释不出个所以然来,转身朝妲媞走过去。 出了这档子事儿,天街是逛不下去了,两人准备回王宫去。 “前辈,晚辈也一起回去了。”曲悦在旁道。 “曲先生是不是也认为,这些蝙蝠是本座放出来害他的?”元化一突然问。 然而不等曲悦回答,他微微颔首,“那本座就不送了,先生好走。” 言罢,他丢下曲悦独自离开。 一直远远守着他的护从北陌,默默从黑暗中走出来,传音询问:“大人,需要属下彻查一下吗?” “查什么?”元化一齿冷,“君执这伪君子,要保住南儒剑宗的名声,不敢接本座的战书,总私下里搞这些有的没的,让人误以为是本座怕他,暗中使手段杀他害他,如此无耻小人,根本就不配用剑!” 北陌心中亦是恼怒,他们家大人有时行事虽也无耻没下限,却在剑道上比谁都光明磊落,约战君执,也是想要以剑道堂堂正正赢过他,为师门扬眉吐气! 曲悦看着元化一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并没有去追君执和妲媞,她还要等着幻波。 但在天街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不曾找到人。幻波是追着那些美人蛾进来的,她又四处去找摆卖美人蛾的摊位,也没找见。 怕错过了,她去往分别的天街入口处等待。 …… 元化一回到国师府,刚要推门,便察觉到门禁被人动过。 他蹙了蹙眉,扬起手臂:“都下去。” “是!”院中的护卫鱼贯而出。 元化一推门入内,看到唐愫芸坐在窗前,眉头紧紧皱起:“你跑来做什么?若被人瞧见,又是一堆的风言风语。” 唐愫芸起身,袅袅婷婷的立在窗下:“如今天风上下都是咱们的,还畏惧什么风言风语?” “你除了是天风太后,还是唐家嫡女。”元化一走去桌前坐下,手肘抵着桌沿,有些疲惫的支着头,“芸儿,你也不小了,该懂些事了。” “我哪里不懂事了,我若不懂事,先前便不会听父亲的话嫁给先王。”唐愫芸上前来,小心翼翼的坐在他身侧,委屈道,“元哥,你知道的,芸儿自小就心悦你。” “无论你心悦何人,在你出嫁之前,身为义兄,我曾劝你考虑清楚,你却说此乃你身为唐家嫡女应尽的责任。”指尖轻轻点着额头,元化一淡淡道,“既做了选择,那就尽好本分,将心思用在为天风,为唐家谋取利益之上。” 唐愫芸垂头听训:“芸儿知道了。” 又问,“听闻今晚你去与覆霜那位曲先生同游天街了?” 元化一闷闷“嗯”了一声:“她是个人才,再瞧她的谈吐气质,背后势力不俗,我有招揽她的心思。” 唐愫芸仔细观察他的神态,并无不妥,宽了心:“那芸儿回去了。” “恩,小心些,莫被人发现。” “芸儿懂得。” 唐愫芸这边刚走,元化一连一杯茶都不曾喝完,外头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是唐嬴。 “二爷,您不可……” 元化一面无表情:“放他进来。” 唐赢一脚将门踹开,走进去指着他骂道:“元化一,你长能耐了啊,在天街上竟敢朝我动手!” 元化一不见恼色,提壶也为他斟了一杯茶:“坐。” 唐赢将茶杯捏起来,“啪”的摔在地上:“你一条狗,敢当众咬主人,也不给主人个说法?” “坐。”他摔一杯,元化一再给他倒一杯。 对于唐嬴整天给自己难堪,元化一并不生气,且与他是唐家少主无关。 唐嬴从前并非如此张狂,小时候是个谦恭有礼的好孩子,还时常黏着他求教剑术,待他亲昵的很。可自从他大哥被魔人刺杀以后,他受了刺激,性格也慢慢变的令人难以捉摸。 元化一隐隐觉着,他整天羞辱自己,针对的并不是自己,是唐家。 元化一只将他当做成一个别扭的孩子看待,自然不会生气。 “你怎么这么贱骨头呢?”唐嬴看他无动于衷的模样,冷笑了两声,“你就是一条狗,你明白吗?” 怎么就是骂不醒呢? 我们唐家将你当成一条狗啊,元大哥。 …… 天街黑夜如昼,热闹不减。 曲悦等了整整一夜,又进去每个犄角旮旯里转了一遍,没有幻波半点儿音信。 曲悦心里着急,但想起幻波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它都快一千岁了,又不是三岁小孩,哪里用得着她来瞎操心。 再想起它先前算计君执的事情,幻波并不是没有脑子,只是懒的动脑子罢了。 曲悦逐渐将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去,折返回王宫。 片刻不闲着,直接去找君执。 君执请她进屋,刚锁上门禁,便听她在背后道:“君前辈,元化一是我失踪三百年的亲哥哥。” 君执像是没听懂似的,精神恍惚了一下:“他不是魔种世界的人?先生确定?” 第77节 曲悦笃定点头,原本一直没告诉君执自己再找三哥的事儿,是因为君执至今还是嫌疑犯,怕暴露三哥的存在。 但现在,明显是唐家不对劲儿。 她将剑隐一事讲述给君执听,尔后道:“按照您说的,没人可以随意出入魔种,那三百年前,我三哥是如何进来的?” “现在晚辈有理由怀疑,唐家老祖就是那个能够自由出入魔种世界的存在,是他将我三哥带进来的,毁了我父亲留下的骨牌,没收了一线牵,封印了他的骨中剑,甚至还灌输了一段假的童年记忆。” 君执沉吟:“唐净估摸着是闭关合道时,跳出了世界,发现了魔种的秘密。” 曲悦问道:“前辈,您知道唐家老祖在哪里闭关吗?” 君执微微一怔:“先生为何有此一问?” 曲悦不遮不掩:“晚辈要去找他,当面质问他。” 君执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仿佛在问:你是认真的? “他为我三哥取名‘元化一’,定是看到了骨牌,知道我们曲家。那么,他八成也知道晚辈的身份,如此放心晚辈与三哥往来,说明两点。” “哦?” 曲悦解释:“第一,他留着我有别的用途,暂时不会朝我下手,我去找他,他应该不会杀我,安全不成问题,我也有保命的手段。第二,他有恃无恐,稳如泰山。他在暗,我在明,他占据主动,我则是被动,除了等没有别的办法。那我必须化被动为主动,不管他图谋什么,先跑过去攻他个措手不及,打乱他的阵脚。” 君执稍稍沉吟:“你说的有道理,但似乎太过冒险,唐老祖可不是韦三绝,不如仔细想想,从长计议?”顿了顿,“你查案经验丰富,应是收放自如,如今牵扯到自己的亲人,难免……” 话说半茬,被曲悦截住:“前辈,无论公事私事,时长时短,晚辈抓的向来是时机,绝对不会拿自己的命冲动妄为。” 君执相信她判断局势的能力,也就不劝了:“现在就走?” 曲悦点头:“事不宜迟。” 君执微微颔首:“我带你去。” 曲悦拒绝:“只需告诉晚辈地点就行,这是晚辈的家事,莫要牵连到您身上去。” 君执笑道:“若先生猜的不错,他都可以在我身上开一道口子,随意带人进来了,我还怕被先生牵连?” 曲悦:“但是……” 君执又笑:“唐老祖闭关的地方,可没那么好找,我即便画个图给你,你也未必能找到。” 想想也是,曲悦拱手:“那多谢了。” 君执与她一起出了门,找了个由头离开王宫,甩开一些窥探的眼睛,潜出了王都。 乘蛟西行,君执看她气定神闲的模样,忍不住道:“若非已知先生根底,真不敢相信先生还不到三十岁。” 曲悦取出琵琶,抱在怀里暖着:“正是因为年轻,有句俗话叫做初生牛犊不怕虎。” 君执提醒:“唐家老祖可不是虎。” 曲悦拨了下弦:“晚辈也不是牛犊。” 第70章 凑个数 曲悦也是怕的, 不可能不怕,唐家老祖能跳出魔种世界,窥探到世界的本质,很有可能已经合道成功。 即使只是半步合道,也同父亲闭关之前一样,乃渡劫期巅峰修为。 通常,一品到九品的分类,都只分渡劫期以下。九品以上的渡劫期和合道期, 是没有办法划定界限的。尤其是合道期, 乃是真正的凤毛麟角, 至少曲悦从来没见过。 韦三绝如今只是九品巅峰,不知天魔教主斩空有没有长进,若仍是九品巅峰, 那唐家老祖便是当今魔种世界第一人。 她这条小命, 不够他一指头戳。 即使是父亲, 想来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然而, 正道渡劫期的大佬们根本不敢随便出手杀人, 曲悦也不是去挑衅他的。 君执又问:“先生没有告诉元化一?” 曲悦摇摇头:“思来想去, 此时告诉他没有任何意义, 两百多年了他都察觉不到异常,冒然说出来,他根本不会相信,反而容易搅乱局势,令我们更被动。” 君执赞同着道:“我也从来没有瞧出异常过。” 曲悦想起一件事:“君前辈, 先前使计谋害您重伤之人,未必是我家三哥。” 君执不曾说话,只在心中反复思量。 …… 三日以后,雪蛟龙带着他们进入一片茫茫戈壁,荒无人烟,寸草不生。 穿过戈壁,则进入山地。 此地的山峰非常奇特,不见连绵不绝之势,倒像是许多根笔直的剑插进地脉里,高耸陡峭。 上行乌云滚滚,透过山峰与山峰之间的缝隙向下望去,黑暗的看不到边际。 “这里是万仞山。”蛟龙盘在乌云里,君执介绍道,“唐家老祖就在山峰上闭关。他的闭关之地是一个秘密,我是无意间感应到的。像这些修为奇高之人,引动天地气机之时,我偶尔可以感应到他们,但仅仅只有一瞬。” 曲悦啧啧称奇:“听上去,您真的很像天道。” 君执负手而立,仰头望去:“可惜咱们头顶上的,并不是天。” “那‘天’究竟是什么,又有谁真正知道呢?”曲悦怀抱琵琶,也仰头望了一眼,“若能轻易看透,岂不是合道大佬满地跑了?” 君执微微一怔,抿唇笑道:“说的是。” 曲悦又往下看:“万仞山起码几百个山头,您能感应唐家老祖在哪个山头上么?” 君执摇头:“这我可感应不到。” 曲悦想了想:“那咱们飞去正中间。” 君执敲了下雪蛟龙的角,示意它听曲悦的吩咐,狐疑:“会在中间几座峰上?” 待雪蛟龙于中间停下,曲悦收回琵琶,凝固精气神,以神识力放声大喊:“唐前辈,华夏修道者联盟曲悦求见!” 旋即,连绵不绝的回音在群峰之间回荡。 无人回应。 曲悦继续喊:“唐前辈?唐前辈?唐前辈?唐前辈?……” 君执眉头一跳,这姑娘迂回起来,心思九转的令人猜不着。若决定正面突破,还真的一点儿弯路也不绕。 忽地,一道金色光束自两峰之间冲天而起,化为无数道箭矢,于半空调转方向,朝他二人射去! 君执本就一直防备着,立刻想要催动剑三千,却被曲悦拦下:“打不过,不打。” 两人只在周身结起防护屏障,那些金色箭矢即将靠近他们时,倏然又拐了个几个弯,伴着鸣哨声,不断在他们身侧上下翻转,打乱了周遭的气流。 涌动间,雪蛟龙稳控不住,上下栽倒,两人也趔趄着从蛟龙脑袋上掉落。 宛如身在龙卷风中央,两人完全没有自控能力。 君执变了脸色:“这不是法力,是神识力。” 神识力到了这般境界,已是个恐怖存在,但曲悦猜测道:“他应该还只是渡劫期。” 掉落在山峰上,君执单膝跪地,一手撑着地面,垂着头,许久才将喉头那抹腥甜咽了下去。 曲悦的修为毕竟低,直接伏地吐出几口血, “怎么样?”君执稳住以后,走过来扶她。 曲悦五脏绞痛,借用他的力道勉强站起身,抹去唇角的血渍,随意朝着某个方位拱手:“唐前辈对待后辈们,并不是十分友好呀。” 一个声音冷笑着,像是从头顶传来的,分辨不出真实方位:“擅闯老夫清修之地,还在那里大喊大叫,老夫没将你劈死就不错了。” 的确如此,但经过此番试探,曲悦愈发确定他有企图,暂时不能、或者不想要她的命。 曲悦致歉:“是晚辈冒犯,还望您老人家见谅。” 唐净冷冷道:“那就快滚。” 两人周围散落着的上百个诡异石像,顿时睁开眼睛,齐齐振声喝道:“滚!” 声音似道道惊雷涌进耳朵里,曲悦直接封闭了耳识,过一会儿才解开:“唐前辈,晚辈是来讨说法的,您不给个说法,晚辈不会走。” 唐净不搭理他。 曲悦道:“您擅自掳走了我家三哥,改名元化一……” 唐净:“元化一是老夫捡回来的孤儿,谈何掳走?” 曲悦道:“我父亲留下的骨牌,介绍的一清二楚,您让他姓元,敢说没见过骨牌?您的行为已经触犯我界律法,晚辈给您个自辩的机会,不然将立刻上报我界联盟,盟主可要请您回去我界接受审查了。” “哈。”唐净笑了一声,“你们进的来么?” 曲悦与君执对望一眼,这等同承认了他已知魔种秘密。 曲悦客客气气地道:“进不来?此话怎讲?晚辈不就进来了?” 唐净不吭声。 君执道:“先生入内,是有人假扮君某,刻意在你界海域留下一道空间缝隙,不然,先生还真进不来我魔种世界。” 曲悦看君执一眼,没想到他更直接,就这样捅出来了。 唐净沉默之后:“君执,你身为魔器守护,为何总做着伤害魔器的事情?假扮成你的模样,也是让你知道,这魔器落在旁人手里,首当其冲受到伤害的就是你,你是魔器,魔器是你,你们是一体的。” 曲悦沉沉道:“你们将魔种扔来我界,是想我们将魔种带回天罗塔上方,增强魔种的力量。那敢问前辈一句,三百年前抓我三哥,三百年后设局引晚辈入内,是不是想要将我兄妹当做人质,以免我界毁坏魔种?” 若魔种遭毁,她与三哥也会随着世界消亡。 “魔器在你们手中,怎能令老夫心安?”手握底牌,唐净原本就没有半分畏惧之心,只不过答应了与支岐合作,先由着他们一方动手,自己才一直静观其变罢了。 如今被人找上了门,他可没什么怕的,但不该说出口的,他也一个字也不会透露。 支岐提醒过他,华夏修道者联盟有着许多稀奇古怪的宝物,能将人的相貌和声音都保存在一个容器里,反复拿出来播放。 所以他还刻意换一个苍老的声音,“你们也别将老夫想的太有心计,当初带他回来,不过看他是个可用之才。还是先前经人告知,才发现他竟然有着大用处,老夫捡到宝了。” 曲悦攥了攥拳头:“除了当底牌以外,是不是还想拿我们的命要挟我界盟主,我家二哥,将魔种放进天罗塔里去?” 唐净不答:“滚,趁老夫还没有发怒前,筹码,其实一个就够了。” “一个是够了,但唐前辈也不敢杀我。”曲悦凉飕飕一笑,“不然这算盘铁定打不成。” “放肆!”唐净似是震怒,滚滚威压自两人头顶倾泻而下。 第78节 君执以剑气抵挡,曲悦在剑气罩下,受到的波及并不大。 曲悦传音:“前辈,他不是以神识力攻击,就是释放威压,不使用一丁点的法力……” 尽管唐净未出多少力道,君执抵抗的依然非常辛苦:“他或许转魔道了,怕使用法力会被咱们看出来?” “有可能。”曲悦也是这样猜测。 唐老祖应是渡劫巅峰时,分身或者神魂偶然跳出世界之外,窥探出魔种世界的秘密,明白自己修正道永远不可能真正的合道成功,真身永远无法跳出世界外,于是他毅然转修魔道。 他想要借用天魔塔激增魔种的力量,助他成功合道。 且听他的意思,他原本并不知天罗塔有这功能,是有人告诉他的,此人八成是那颗合道恶果子精。 果子精也可以自由出入魔种世界,因为天罗塔的缘故,他对特殊部门相当了解,对曲家也相当了解,他可能认出了元化一,于是知道唐老祖曾跳出过世界,才找到了唐老祖寻求合作。 寥寥几句话,经过分析推论,曲悦已经获取了想要了解的信息,眼见君执快要撑不住,她拱手致歉:“前辈息怒,晚辈知错了,这就离开。” 唐老祖冷哼一声,收回了威势。 那些诡异的石像也重新闭上了眼睛。 君执带着曲悦再度回到高空,坐在蛟龙头上盘膝调息。 曲悦休整片刻,开启一线牵告知曲宋。 “从一开始,他们就有两手准备,故意让咱们拍到‘君执’扔魔种的画面,故意留下一道空间缝隙,引我入内调查,成为他们的人质。” 曲宋:“但他们有所不知。” 曲悦点头,他们不知随身门的存在,不知她不仅可以自由出入,还能够召唤打手。 然而有个难题,令曲悦十分忧愁:“我觉着唐老祖极有自信,除他之外,世上无人可解三哥的剑骨封印。我想,他或许还在三哥意识海内动了旁的手脚,可以操控三哥的生死……该怎么办呢?” 曲宋一样头疼:“不管他那么多,我教你口诀,将勾黎魔君请出来,先给他心里添点儿堵。” 曲悦微微皱眉,她明白曲宋的意思,想让唐老祖跳起来,确定一下他是不是真的转修魔道了,这对往后抓捕他大有用处。 曲悦正要应下,突地一个声音传进耳朵里。 “请什么勾黎魔君?” …… 特殊部门大楼,这间藏着一线牵“母珠”的高级密室,通常唯有曲宋一人可进。 突然有人无视禁制,推开门,大摇大摆的走进来,将曲宋吓了一跳。 见到来者是谁,曲宋眼眸里不自觉流露出欣喜,旋即又皱眉:“大哥,你怎么回来的如此之快?” “少废话,走。”曲唐穿了件黑红相间的唐装,瞧着不过二十七八的面相,却一手带一个祖母绿大扳指,朝他勾勾手指头,“带上母珠,随我去天罗塔。” 曲宋不明所以,依旧起身随他前往天罗塔。 一路下至十八层,曲唐边走边道:“自家事,自然要咱们亲自去解决,请外人插手多不好。” “你以为我不想?”曲宋有什么办法,“可咱们进不去魔种世界。” 曲唐数落道:“你啊,永远都是个死脑筋。有条件要去,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去。既然小妹可以召唤囚徒,咱们去十八层烙个囚徒印记,不就能去了?” 曲宋脊背僵直,罕见的瞠目:“大哥?” 开玩笑的? 那印记是能随便烙的? 曲唐笑道:“我恰好刚杀了几只极品魔物,剜了它们的魔元出来,稍后吸收点儿魔煞之气,天罗塔分辨不出来,自会烙下印记。等咱们剔除体内魔气,印记自行消除,顶多神魂受损,养个两三百年就无碍了。” 曲宋刚要说话,他又打断,“反正我是无所谓啊,我此生从未做过亏心事,无心魔无执念,天罗塔困不住我,你心里有鬼的话,别来。” 曲宋认真思考过后:“我想,我应该也没有问题。” 兄弟俩说着话落在十八层,曲唐眨眨眼:“等等。” 曲宋:“恩?” 曲唐吩咐:“将老四老五也叫回来,这事儿不能少了他们。” 曲宋认同:“好。” 他正要催动一线牵,曲唐摩挲着大扳指又打断:“等等。往常咱们总是兄弟五个一起,少了老三不习惯啊,一家人出门打架得整整齐齐。” 曲宋无语:“我将陆滇拉来。” “拉陆滇做什么,又不是咱们曲家人。”曲唐不太喜欢那个满口脏话的粗俗之人,眸光一掠,瞧见上方笼子里正雕珠子的九荒,“韭黄?” 不待曲宋说话,“带上他凑个数。” 第71章 仪式感 曲宋抬头, 看向一直视他兄弟俩如空气的九荒:“带他作甚?” 曲唐:“说过了,凑个数。” “他先前出去太久,遭了天罗塔制裁,如今印记正在逐步稳固之中, 法力受限颇多,不顶什么用。”曲宋拒绝。 “管他顶用不顶用, 凑数而已。”曲唐满不在乎,实力只是需要考虑的一部分, 并非全部, “告诉你多少次了, 打架得有仪式感, 得讲排面,从气势上先胜过对方一筹。何况五个人习惯了,少一个我难受。” 曲宋瞥他:“仪式感?排面?你看他与我们搭不搭?” 这倒是, 瞧他像个乞丐, 曲唐略嫌弃的啧啧嘴, 认真想了想:“反正得等老四和老五, 你且通知陆滇,让符器宗以最快的速度帮韭黄打造一套金系耐毒服。”又道, “选色和款式,必须贴近咱们兄弟的风格,低调且华丽。” 再着重强调,“走公账。” 曲宋木着脸:“我能不能拒绝?” 曲唐根本也不是商量的口吻,不再理睬曲宋, 直接和九荒打招呼:“盖世,看这里。” 九荒手里的刻刀一顿,因无法使用神识,他从角落里爬出来,隔着栅栏空隙向下望。 是个穿着怪异服饰、长相清秀的小白脸,没印象。 但站在他身边的曲宋,九荒但凡瞧见,必定目露凶光。 曲唐招招手,温和的似春风拂面:“我是六娘的大哥,曲家大郎。” 九荒一怔,视线重新回到他身上。 曲唐笑眯眯:“打架去吗?一起?” “不去。”九荒手里的刻刀指指曲宋,一副“有他没我”的样子。 “呵。”曲宋冷冰冰道,“即使你真是冤枉的,一大半原因也是你自找的,何况当年你差点儿打死我,我都没有同你清算。” “那来算,怕你?”九荒是真想拿刻刀戳死他,但他是六娘的哥哥,这笔账注定不能算了,又道,“罢了,忍你。” “你忍我?” 曲唐拦住曲宋,依旧笑容可掬:“盖世啊,我们是去帮小妹打架,你真不去?” 九荒蹙眉:“真的?” 曲唐点点头:“当然是真的,去吗?” 九荒斩钉截铁:“去!” 曲宋传音:“你是怕打不过,才带上他?” 曲唐拢手感叹:“能喊来的帮手不少,但够资格和我站在一起,又不必防着背后捅刀子的,不多啊。” 曲宋:“他是不捅你,但我怕他打红了眼睛会捅我。” 曲唐:“那又不关我事。” …… “你们疯了?神魂印记能随便刻?万一消不掉怎么办?大哥?大哥?二哥?” 一线牵断了以后,曲悦头痛的厉害,只想立刻从琵琶钻回天罗塔里去劝阻他们。 但这念头刚升起就被压了下去。 父亲闭关以后,小家族的大事上,只需大哥和二哥意见一致,那基本就拍板钉钉了,改不了。 何况这真是非常符合他们曲家人的行事风格。 低调时毫无存在感,高调起来又狂又浪。 根本不知“怕”字怎么写。 也没人管得住。 曲悦方才被唐净的神识箭所伤,也不好从琵琶进进出出,稍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对君执道:“前辈,咱们先离开万仞山。” 雪蛟龙带着他们回到戈壁,她又道:“就在这停下。” 君执疑惑道:“等人?” 曲悦点头:“等我哥哥。” 君执知道她有秘法,也不多问,与她一起跃下蛟龙脑袋,坐在石头上打坐:“令兄应不是唐家老祖的对手。” “是啊。”曲悦耸耸肩,“没办法,关系到我三哥,欺负到我们曲家头上,令我父亲带着三百年遗憾闭关合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尽管君执认为他们过于妄为,却也表示理解。 不再说话,稍稍举着望着头顶上方黑压压的云层。 因要等着曲明和曲清回来,这一等就等了好几个昼夜。 曲悦兀自疗伤,真气在体内运行了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最后呼出一口浊气。 待睁开眼睛,瞧见君执仍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举目望天。 曲悦问道:“前辈可是在怀疑自己?” 君执的身体微微一滞,苦笑道:“有一些,自与牧星忱聊过以后,我就时不时在想,我的选择究竟对不对。” “怎么说?”曲悦转头望着他的侧脸。 君执沉默良久:“因我将魔种埋入冰川,魔种的力量越来越弱,世界内的清气渐强,高阶的正道修者的数目,比着两三千年前,翻了十倍不止。他们都是奔着合道去的,可他们永远也无法合道成功,看唐家老祖这样子,似乎跳出去以后无法修炼,只能在界内合道,那就只能转修魔道。” “而我明知这是一场骗局,却不得不瞒着,怕会引发动荡,令天魔势涨,世界内将会充斥着暴戾与杀戮,永无宁日。” 第79节 君执又看向前方,黑夜中,万仞山愈发像一柄柄插入深渊中的魔剑:“但这都只是我的个人喜好,我不喜欢魔道。先前我质问牧星忱,他有什么资格替众生做出成魔的选择,可我自己呢,我又有什么资格压制魔道?” “您这个问题太深奥了,晚辈答不上来。”曲悦确实答不上来,“但晚辈认为,要判断您做的对不对,首先得知道您是谁,也就是这颗魔种的来历。当一切清晰明朗之后,您先确定您的立场,尔后才轮到魔种世界内的众生去做选择。” 君执微微蹙眉:“谈何容易,几千年了,我始终找不出一个答案。” “不必找,答案已经自己送上门了。” “你说的是那颗合道恶果?” “恩。”曲悦眯着眼睛笑了笑,“家父常常告诉晚辈,修行修的是根茎,风霜雨雪,春去秋来,等着等着,就等来一朵花开。” 君执也笑道:“令尊看来心态极好,换成我,不会想着花开,每天都得发愁会被一道天雷劈死了。” 听他这样说,曲悦忍不住道:“真的是,前辈您的气运确实差的要命。” 话音刚落,她手腕上的一线牵颤动着勒紧。 连接之后,一句话都来不及说,曲宋就念了一长串的咒语:“这召唤是按笼子来的,我们现在都在同一个笼子里,你试试。” “好。” 曲悦将咒语背熟以后,关闭一线牵,祭出琵琶朝半空一扔。 瞧曲悦站了起来,君执也随她起身。 见她掐着手诀,口中念念有词,红木琵琶慢慢渡了一层淡淡金光,在半空上下翻飞。 曲悦念完一次咒语,便挥手一拨,琵琶发出几个刺耳的音节,随后归于沉寂。 曲悦上次解封九荒,足足念了几十遍,早有心理准备,何况这次还超载。 她洗脑似接着念,一遍又一遍。 终于,上空的琵琶向下投射出圆锥形的金光,刺眼过后,一道身影若隐若现。 落在沙砾上之后,完全成为实体,步伐有些趔趄,但及时被他稳住。 穿一袭靛青色的修身长袍,长长的马尾滑在胸前,直起身时同时被他拨去身后,露出略有些凌厉的眉眼。但旋即弯唇一笑,软化了自身的气势:“小妹。” 曲悦也回了个笑脸,有一阵子没见他了,这是她五哥曲清。 再是两道金光,曲唐和曲宋是一起出来的。 两人已经不再是入天罗塔时的华夏装束,飘逸宽阔的长袍,一个是葱绿,一个是淡紫,样式是同款。 葱绿的曲唐不束发,淡紫的曲宋则绾了根木簪。 “大哥。”曲悦直接跑过去他身边,亲昵挽住他的胳膊。 曲宋冷冷瞥一眼,一言不发。 “嘭”的一声。 蓝衣的曲明是直接摔下来的,兄弟几个全都躲开,包括曲悦也躲了躲,捂住鼻子:“四哥,你是喝了多少酒?” 她这四哥哪哪都好,除了贪杯爱赌。 曲明踉踉跄跄爬起来,讪讪道:“是大哥喊的急,不怪我。” 曲悦这会儿也没功夫数落他,先打量他们的神情:“神魂烙印刚种上,你们身体没事?” 曲明的嘴刚要张开,曲唐温柔笑道:“小事儿。” 曲明又将嘴闭上了,小事儿? 简直要了半条命,种上以后调息了整整一天才来的。 “君公子。”隔着点儿距离,曲宋朝君执拱手,“此番多谢。” “义不容辞。”君执拱手回礼。心中实则惊讶,他以为来的只是一个曲宋,不曾想一下子来了四个。 曲宋向来不浪费时间:“唐家老祖人呢?” 琵琶回到怀里来,曲悦一手抱着,一手指过去:“万仞山上,看着只有他一个人,但有许多诡异的石像,似乎可以活动。不排除他还有一些护法,隐藏在暗处。” 又对君执道,“前辈,现在您不能参与了,唐家老祖还是九国内地位崇高之人,而我们兄妹则属于外敌,会将覆霜推到一个尴尬的位置。” “恩。”君执点点头,“我见机行事,暗中相助。” “多谢。”抱着琵琶不方便拱手,曲悦朝他行了个点头礼。 曲唐准备往万仞山去之时,愣了愣,回头数鸡崽一样数一数:“我说怎么感觉有点儿别扭,少个人啊。” 曲明立刻道:“那个乞丐。” “韭黄?”曲悦皱起眉,“不能召他出来,他现在状态不怎么好。” “我们将他拉来和我们同个牢房,应是一起出来的才对。”曲唐有点儿惋惜,“看来是被天罗塔制裁,将他拦下了。” 又叹气,“只可惜了那身衣裳,好看的很。” “走。”九荒没能出来,曲宋反而更放心。 “走。” 曲唐一拂袖,往万仞山去,几个弟弟跟上。 曲悦引着路,回到她被打下来的山峰上,中气十足地道:“唐前辈,晚辈又回来了。” 没听到唐净回话。 曲唐慢慢上前一步,目光穿透重重迷雾,看到了唐净以神识凝结而成的神识桥,称赞道:“前辈这神识凝物的功夫,已近登峰造极,佩服佩服。” “你们是如何进来的?”唐净看得出来他们全是乐修,吃惊了好半响,“被君执带进来的?” 不可能啊,支岐说君执如今虚弱的很,没有这个能力。 曲唐不太有精神,背着手:“甭管晚辈是如何进来的,晚辈是来讨说法的,您将晚辈的弟弟掳来三百年,毁坏家父留下的骨牌,必须给个说法。” 唐净好笑:“你爹来了还差不多,就凭你?区区一个九品巅峰,以为可以胜过老夫?还带着一众小娃娃,干什么?给你壮胆么?” 曲唐强打起精神,拱起手来,尽显名士风流:“难得大显身手,撂倒一个渡劫,得让他们亲眼看着,省的日后说晚辈吹嘘。” “竖子好生猖狂!”唐净本不想与他动手,却被他气的快要按捺不住,决定给他点儿教训再谈其他,“武鸣!” 他喝了一声。 一头巨大的变异黑豹自远处嘶吼一声,连跳几座山峰,落在曲唐几人面前,竟是一只八阶的妖兽。 黑豹在跳跃时,曲悦感觉到自己的琵琶一阵阵嗡鸣。 她一愣,却压制不住,看着琵琶飞了出去,飞到半空。 变异黑豹刚落地,琵琶里九荒掉了下来。 他的确被天罗塔的结界拦住了,但他拼劲全力挣脱了出来,恰好砸在那黑豹头上,砸了个半死。 黑豹被毒物刺激,一个翻身要去咬他脖子。 九荒下意识扬臂一挡,黑豹的牙齿划过他的手腕,勾出一点血。 浑身抽搐几下,那黑豹蹬了蹬腿,彻底死了。 “六娘?”九荒缓过来神,根本没注意自己杀了一只豹子,走过来她身边,神情颇为紧张,“我这样真的体面么?” 曲悦险些没认出来,脱去旧袍子,换一身层层叠叠极有质感的浅黄色轻薄纱衣,配着他的烟灰长发,更显面庞白净,五官英挺,的确体面。 但为何感觉哪里奇怪? 曲唐愉快的拍拍巴掌,满意道:“快快快,站我身后去。” 这下仪式感有了,排面有了,精神也来了。 第72章 我使坏 神特么排场, 宿醉未醒的曲明头都快要炸了。 花花绿绿的挤在一起,像开染坊的一样。 曲清拽拽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在心里吐槽的太大声,大哥能感应道:“二哥都不吭声, 你就闭嘴。” 对于曲唐的招呼,九荒没有动作, 他仍在惴惴不安的等着曲悦表态。 曲悦不知道该怎样形容。 挑不出毛病,但处处是毛病。 比起来贵公子的装扮, 他似乎更适合破破烂烂, 不修边幅, 黑绿毒雾一笼, 衬着他有几分乖张凶悍,真有些盖世英雄的气势。 现在,好看归好看, 像一盘韭黄炒鸡蛋。 不是纠结衣裳的时候, 曲悦将琵琶收回手中, 眸中闪过一丝忧色, 唐净看到九荒是从她琵琶里掉出来的,不知会怎样想。 “不错。”她搪塞着对九荒说。 得到认同以后, 九荒稍稍放松了一些,想起答应曲唐的条件,自觉的站去他身后。 论资排辈,曲宋与曲唐错开一个前后脚站着,九荒推了曲宋一把, 将他推去一边。 曲宋膈应他这一身毒,故而没有抵抗,微微皱了皱眉,让出位置给他。 “前辈?”曲唐精神抖擞的道,“您怎么不说话了?” “你们……”跟了自己千年的战宠,爪子还不曾亮起来,就这么死了? 唐净的神识凝固在黑豹尸体身上,根本不敢相信这是事实,身下神识凝结而成的桥险些崩塌。 他兀自平息片刻,闭目冷冷问道:“你们几个小娃娃中,哪一位是天罗塔的拥有者?” 曲宋拱手:“晚辈华夏修道者联盟总盟主曲宋,天罗塔没有拥有者,如今暂归晚辈管理。”强调一句,“但晚辈今日前来,是以曲家二郎的身份,为我三弟讨说法的,不代表我界联盟。” 唐净道:“说法没有,老夫将一个昏死之人捡回来养,需要给谁说法?闭关进阶本就有风险,便是直接杀了他,那也怪他运气不好,命中该有此一劫。” 曲宋面无表情:“是谁的劫难,言之尚早。” 唐净耐着性子:“咱们来做一笔交易,老夫也不求你将魔器放入第十九层了,你办不到,只需放入天罗塔里即可,待下一次天魔火降世以后,老夫便解封曲元的剑骨,将他好端端给你们送回去,并给你们一个满意的补偿……” 如今被找上了门,就不能怪他不遵守和支岐之间的约定了。 “您补偿不了。”曲宋直接拒绝,“晚辈也办不到。” 唐净劝道:“这对你界并无任何影响,何乐而不为?” 第80节 曲宋反问:“何乐而不为?倘若真是一件乐事,你们何苦煞费苦心的算计?明知我们不会答应,又何必费这些口舌?” “你就不怕老夫要了曲元的命?”唐净忍无可忍,威胁道,“老夫随时都能令他魂飞魄散!” “您的合道机缘与我家三弟的性命,对您来说孰轻孰重,需要晚辈提醒么?”曲宋无动于衷,“晚辈相信您做不出如此愚蠢的事情。” 唐净手中有曲元这张底牌,他们手心里同样攥着魔种和天罗塔。 双方势均力敌,谁怕谁? “好!”唐净语气冷肃,心道果然如支岐所言,是群不好对付的人,难怪支岐坚持使用计谋,迂回着进行。 神识化为滚滚浓黑色的煞气在山峰间弥漫,他道,“那老夫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老夫继续等着,反正也已经等待了这么些年,老夫怕什么?老夫且栽培着元化一继续成长,日后由他亲自杀进天罗塔!” “大哥?”曲宋看向曲唐,等着他最后的主意。 虽然他这个大哥从来都没有靠谱过,在外依然要以他为尊。 长幼有序,乃是家训。 曲唐淡淡一笑:“习武时有句话,叫做打通任督二脉,可见说不通的事情,打上一架,没准儿就通了。” 身后两个弟弟直撇嘴。 唯独九荒附和:“对。” 曲悦心里直发愁,打是肯定要打的,问题打不过啊。 唐家老祖已经是渡劫巅峰修为,不是刚刚步入渡劫。 几人里也只有曲唐勉强能和他过两招,曲宋则是介于八品巅峰和九品初期的修为,怕是堪堪接住唐老祖一招,已是了不得了。 四哥五哥更不用提了,八品的门还没摸到。 只剩下九荒能打一些,奈何正被天罗塔制裁,修为折损的厉害。 总而言之,毫无胜算。 “打就打。”原本便是来打架的,曲宋不说废话,手臂一抬,碧玉琴在臂弯里浮现。 打不赢他们也死不掉,曲唐好赖也是半步渡劫,这个级别被打败容易,被打死难如登天,护住他们逃跑不成问题。 何况他们各自都有保命的手段。 “打打打,管他输赢呢,也要给这老东西添堵!”曲明举双手支持,但他并没有祭出自己的本命乐宝。 “恩。”曲清自然赞成,然而同样不动。 曲悦从侧边移去最后面,她修为最低,这里是个好位置。 九荒一直注视着她,见状向后退了几步,站去她身后,小声喊她:“六娘。” 曲悦:“恩?” 九荒道:“没事。” 曲悦狐疑的回头看他一眼:“怎么了?” 九荒摇摇头:“就想喊喊你。” 曲悦问:“韭黄,你觉着这一战咱们有没有胜算?” “这个不好说,你大哥不曾出过手,我不知他的深浅,判断不出来。”九荒朝唐净的方向望了一眼,“但里头那位渡劫期非常厉害,他能够以神识力攻击,神识力不蕴含五行属性,无法被我的功法转化吸收,我想,我应该是打不过他的。” 曲悦点了点头,唐家老祖这门神识化物的神通,的确克制九荒。 见她忧心忡忡的模样,九荒于心不忍,安慰她道:“六娘莫要怕,真打不过的话,我就使坏。” “使坏?”曲悦不解其意,九荒虽是邪修,但在与人打架这档子事儿上,从来都是凭实力,没见他使用过任何损招,“你还会使坏?你能使什么坏?” “就是……”九荒结结巴巴,实在说不出口。 就是抱着六娘,脑子里使劲儿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竭尽所能的使自己兴奋起来。 即使无法吸收转化神识力,单凭一身暴涨的剧毒,他与唐家老祖也有了一拼之力。 赢不过也可以牵制住唐家老祖,再加上曲唐和曲宋,赢面将有一半,另一半则看机缘了。 可他哪里敢告诉曲悦这个使坏的办法,若被她知道了,凭她的聪慧,一定会想起从前他被强敌打了以后,逃回来,假装重伤不治倒在她怀里的意图。 一定会脱了鞋子揍他的。 九荒咽了咽口水,决定先看一看情况再说。 曲悦瞧见他脸颊浮起一抹红晕,愈发好奇起来,连连打量了他好几眼。 他俩在后排密语聊天,曲唐已经准备动手了。 “前辈,那晚辈便以家学,来向您讨说法了。” 曲唐先礼后兵,微微躬身行了个礼。御风而起,双臂一抬,左右两侧以及背面,各出现一套编钟,钟有数百,蟠龙钟架,玄武钟座,青铜锈色,气势恢宏。 连九荒瞧见也夸赞:“气派。” 曲悦自豪的介绍:“大哥是我们曲家长子,父亲便亲手做了这套编钟送他,材料难得,三千界内独一无二。” 九荒默默说了一句:“原来六娘家里这么……” “恩?”曲悦没有听清。 “没事。”九荒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唐净多年不曾与人动手,称赞了一句:“是个好宝物,你爹是个人物,但你还差得远。” “起!”他喝一声。 旋即,万物尽皆淹没在一阵轰隆隆的声响之中。 周围数百诡异石像,突然睁眼活了过来,咔咔扭动的身躯。 石像们大小不一,小的宛如黄狗,大的则似庙内天王。 或灵巧,或巨力,交错着组成一个法阵,将他们围困在中间,凶神恶煞:“杀!” 石像阵困不住曲唐,随他手势,编钟被内力敲打,微微晃动,厚重的钟音在山间回荡,攻击的并非石像,而是唐家老祖所在的神识桥。 曲宋则单手拨弦,指法利落,阻隔那些石像对曲唐的攻击,两人看似各打各的,所奏的曲子也不同,但钟声与琴音之间,存在着共鸣。 随后曲明才从意识海里召唤出自己的骨笛,跟上他们的节奏。 曲清闭目听了很久,似剑长的玉箫凭空浮现,被他攥在手中,当做利剑一般攻向石像。 因身法极快,玉箫被疾风灌入,发出呜咽的声音,每一次击在石像上,都是跟随着曲唐的钟响。 曲悦也找准了节奏,利索的拨弦。 刹那间,山谷内音波荡荡,鸟雀惊飞。 唯独九荒站着不动,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些石像的窍门,一巴掌拍碎一个不成问题。 可他犹犹豫豫,动弹不得。 自己穿的如此体面,该用什么样的姿势跳出去? 自己的招式向来大开大合,会不会将新衣裳扯破了? 瞧瞧人家曲家兄弟又是琴又是箫,自己用巴掌去拍石像,是不是不太雅观? 难受。 这穿的不是法衣。 分明是贴了满身昂贵的符箓,将他一身功法全给封印住了。 第73章 渡劫期 九荒的内心纠结成一团乱麻, 举步维艰,加上神魂烙印带来的炽烤,额头竟凝结出一滴汗珠。 怎么办? 好急。 此时,曲悦正专心拨动琵琶, 弹奏的是《春秋十三曲》中,偏重于提升精神力的《惊鸿》。 头顶上, 她大哥手下编钟奏出的曲子名为《盛世》,下方的二哥则以碧玉琴辅之《国殇》, 雄浑壮美混合着万物悲泣, 引动天地气机, 一面结成巨大的钟罩将几人罩在内, 一面试图震荡两峰之间的神识桥,以音波与唐家老祖正面对决。 而余下的三兄妹待在保护罩内,迎合着大哥二哥的节奏, 一面破除石像清扫障碍, 一面将灵力源源不断的融入保护罩内。 五种乐器, 五种曲谱, 事先不经任何协商,已是恰到好处的合拍。 且有主有次, 相辅相成,浑然一体。 保护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构建成一个坚实堡垒,反过来支持上方的曲唐。 然而石像交错间,突地又从崖边爬来许多黑色蜘蛛, 像是听到召唤,从万仞峰底部的深渊爬上来的。 压力陡然翻倍,曲悦这才发现九荒在她身后站着,一动也不动,没有任何表情,像是睁着眼睛睡着了一样。 “韭黄?”曲悦喊他,“你怎么了?” 担忧他是因为天罗塔制裁,想着要不要先收他回塔里。 被她一喊,九荒心里更着急了,他脱下来的旧衣裳在牢房里,手中没有可以替换的。 情势所迫,九荒一咬牙,直接将身上的十来层蚊帐纱脱了,收回进储物镯子里。赤着上身,只穿条中裤,瞬间感觉着从封印里解脱了出来。 曲悦愣了一瞬,顿时明白了他站着不动的原因。 好想笑,可如此严峻的气氛下,又不能分心去笑。 这身衣裳的确不适合他,回头请符器宗帮他重做一件,比着先前穿的那件去做,颜色也选个暗色的。 先前没有想过这些,是她认为九荒对穿着根本不在意。 掌心迸发出黑绿毒物,九荒矫健的跃出保护罩,五指微勾,似利爪一般,一爪抓过去,石像便在毒雾下“嘭”的碎成石渣。 一爪一个,干净利落。 “……”看到这一幕的曲清微微惊了惊。 这些石像是一些石傀儡,但凡傀儡都有窍门,里头藏着提供能量的法器。 毁坏石傀儡最快的办法,就是找出窍门,毁掉法器。 第81节 因为石像形态各异,窍门位置各有不同,曲清至少需要敲三下,才能找到窍门。 而九荒几乎从它们活动轨迹中,一眼就可以看穿。 二哥还说九荒没脑子,动手全靠邪功和蛮力,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 十年前若非消灵箭,怕是只有父亲去一趟九荒山,才能将他擒回来。 曲清一边敲打石像,一边认真观察他,从中领悟出一些,待一只石傀儡迫近时,他手中玉箫一转,敲在颈骨处,一击即中。 九荒听到响动,扭头看他一眼,传音给曲悦:“六娘,你五哥很好学,有天分。” “是的。”曲悦的几个哥哥里数曲清最正常,最有自己的想法,与她的三观也较合拍,“小心蜘蛛!” 这些都是毒蛛,九荒哪里会在意,一团毒雾扫过去,毒蛛便不敢再靠近,纷纷退回到悬崖边。 —— 戈壁上,君执远远窥见万仞山上涌动起恐怖的灵气漩涡,是两种不同力量碰撞引发的天象。 尽管听不仔细,但细微的音波仍令他心脏随之剧烈跳动。 若非自己亲眼所见,他都不知道乐修还有这般强的战意。正注视着,神识却扫见一只白骨秃鹫。 君执眉头一蹙,追踪上去。 那秃鹫发现了君执,原本准备往万仞山上飞,不得不改变方向。君执追的紧了,秃鹫身体突然分裂,成为几十只小秃鹫,朝着四面八方飞去。 君执凭直觉锁定一只,追了上去。 …… 其中一只小秃鹫飞去附近的一座城市,在某处院落停下,变成一行墨字,印刻在院子中。 守院瞧见以后大吃一惊,立刻点燃通信符:“快通知家主,通知国师,有强敌入侵,闯入万仞山了!” * 与曲唐斗法,神识桥上的唐老祖仅仅使出了三分力,试探一下他的深浅罢了。 魔器还攥在他们手中,没想过下杀手,吓唬他们一番。 岂料是他小觑了他们,手中乐宝厉害,曲谱也厉害,配合出的乐阵更厉害,将每个人的能力都发挥到了极限。 唐净本想再继续试探,神识一扫间,竟见自己辛苦造出来的数百个石傀儡,居然被击碎的只剩下一半,心痛的简直要跳起来。 等傀儡死绝,那个毒物必定要来攻他,吃过合道恶果却不死的毒物有多毒,唐净从支岐那里听说过。 原本盘膝坐在神识桥上的唐净骤然起身,决定快刀斩乱麻,神识力攻击的同时,双手结印,一颗黑色光球在双掌间凝聚。 待蓄力完成,光球化为一条独角黑龙,咆哮一声,撞向曲唐。 速度快到难以做出反应,尖锐的独角似钻头一般,顷刻间在保护罩上钻出一道裂口。 黑龙身躯融化成一团黑气,顺着裂口入内,与内部的音波冲撞在一起。 砰——! 保护罩从内部爆裂! 九荒原本是站在保护罩外的,黑龙被释放那一刻,身经百战的他已隐有预感,根本来不及说话,下意识的冲回防护罩里,抱起曲悦就跑。 刚跑出罩子,就被罩内爆炸的力量波及的一个趔趄,咽下喉咙里的血,强撑着纵身一跃,跳开数十丈远。 曲悦惊魂未定,骇然转头,只见火光四射,石屑纷飞,地面只剩下一个焦黑燃火的坑! “哥!”曲悦跳下地,三魂惊没了两魂半,抬起头才松了口气。 万幸大哥的反应够快,及时将他们都拽了上去。 但这一分神间,便被唐家老祖的神识力所伤,不知伤有多重,脸色惨白骇人。 “唐老祖果然转修魔道了。”曲悦喃喃自语。 不能否认,她刚有一瞬被吓到了,跟在渡劫巅峰期的父亲身边长大,她知道渡劫期大佬们有多厉害,但她不曾与之为敌过,始终没有一个清醒的认知。 可她不清楚,大哥难道也不清楚? 若非唐老祖顾念着天罗塔,并无杀心,他们怕是已经死了。 唐净收回气势,踩着神识桥一步步往峰上走,对这群娃娃惊骇的眼神非常满意,气定神闲地道:“还要讨说法么?是不是可以同老夫好好聊一聊天罗塔的事情了?” 曲唐则将编钟收回意识海,从半空落下,与他面对面:“前辈,您这个渡劫巅峰水的很,怕是神魂受过伤?让我猜猜看?您在渡劫期转了魔道,伤了神魂?所以您结个神识桥,整日里坐在这里不动,是在以神识织网,以万仞山结阵,吸收地脉的魔器之力,来修补您的神魂?” 唐净脚步一顿,目色幽深:“那又如何,收拾你这足够了。” 两人说话时,九荒传音:“六、六娘……” 曲悦正全神关注的凝视自家大哥,没有回应他。 九荒在她身后站着,慢慢伸出手臂,想从背后抱住她,激发自己身体里的毒。 手臂颤颤的抬起来,又颤颤的放回去,来回十几次。 却听曲唐哈哈笑了起来:“您真以为晚辈敢带着一家子跑来找您寻仇,仅仅凭着一腔意气?” 顺直了长袖,曲唐渐收笑容,转为微笑。 微笑中,周身气息缓慢着发生变化,眉心渐渐浮现出一只小钟。待他朝眉心一指,那小钟跳了出来,被封印的气息自体内骤然释放,一时间光华涌动。 唐净瞪大了眼睛:“你、你步入渡劫期了?!” 支岐给的消息,曲春秋闭关合道至少需要百年,曲家修为最高的人是曲唐,距离渡劫尚有一段距离,起码也得百年。 渡劫成功后,还需要稳固境界五十年。 曲唐笑道:“前辈,修行不易,还请您解封我三弟的剑骨,向我们赔礼道歉,晚辈并非没有气度之人,愿意原谅您,如此皆大欢喜如何?” 唐净在内心挣扎是战是逃,口中冷道:“不得合道机缘,这条命对老夫已无半点意义,你境界不足,根本不懂。” 话音一落,他已经拿定了主意,化为一团黑光冲天而起。 曲唐也瞬间消失。 片刻后,夜幕乍亮瞬间,又归于黑暗。 “大哥何时渡劫的?”曲宋仰头望着夜幕,罕见的流露出震惊,他根本不知道。 曲明与曲清亦是瞠目。 曲悦就更不知道了,惊喜交加。 大哥已经步入渡劫期了,他压制住修为,是想先来试探一下唐老祖的深浅,让他掉以轻心,就像刚才那样,暴露出弱点。 而且唐老祖刚才那一击,也被大哥看破招式,再加上神魂有损,大哥此时单枪匹马,亦与他势均力敌。 但大哥何时渡劫的? 曲悦恍惚想到先前他说被麻烦绊住,无法抽身回来的事儿,莫非就是渡劫成功,在稳固境界? 曲悦的心情从惊喜转为担忧,不曾稳固境界就跑回来,对他往后修炼有损。 然而他是念及三哥,片刻也不忍耐的杀回来,她内心又溢满了感动。 她想到的,曲宋几个自然也想到了,倏地觉得这个从来不靠谱的大哥,今日添了一笔长兄如父的厚重感。 “韭黄,我大哥能赢吗?”曲悦转头问。 九荒旁的看不懂,看人打架看几眼就能判断出谁输谁赢,出错的几率很小,除非有意外发生。 九荒点点头:“赢面很大。” 不用使坏了,他暗中松了口气。 岂料此话才刚说出口,就瞧见天幕上黑光朝东面飞去,曲唐流星似的掉落下来,落地便是一个跄踉。 “大哥?”几兄弟围上去,担忧的看着他。 “我无妨。”曲唐稳住翻涌的气血,指指唐家老祖逃窜的方向,又指指曲明,“老四。” 曲明立刻抛起自己手中骨笛,骨笛吸收了下唐净残留的气息之后,嗖的往东追去。 “他应是回天风王都了。”曲悦觉着这事情不好办,“大哥,他现在仍是九国联盟的泰山北斗,我们追过去,便是与整个九国联盟为敌,而且,此时天风正在举办九国试炼,高手如云……” 曲唐心意已决,不假思索:“走,进来一趟不容易,老三的事情必须解决。” 九荒有些不解着问:“你怎么一下子愣了愣神,被他钻了空子?” 虽然拿下他几乎不可能,却也不会让他溜的如此轻易才对。 曲悦担忧的看向大哥,估摸着是身体忽然出了状况。 曲宋却意识到问题,立时满心无语。 想让大哥靠谱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果然,曲唐看向九荒,满脸都写着无奈:“盖世啊,你说天这么冷,你脱衣裳做什么呢?” 心中道:你脱的不是衣裳,是我的…… 哎! 以他现如今的身体状态,对付强敌,气势非常重要啊。 第74章 七彩虹 曲悦微怔过后, 心中无语,赶紧传音:“韭黄,你快将衣裳穿上,我大哥比较讲究。” “恩。”九荒忙将那套法衣取出来穿上。 “穿好,离开魔种前可别再脱了。”不是自家弟弟,曲唐也不好强求他,哄孩子似的道,“你若不喜欢这套, 回头再给你多做几套。” “好的大哥。”九荒应下。 曲唐很满意他的态度, 又想起:“对了, 你如何知道我愣了愣神?” 以他与唐家老祖方才的高度,神识窥探不见才对。 九荒道:“观你们引动的天象,你这边的气流运转突然凝滞了一瞬, 应是你分心了。” 曲唐惊叹:“你很厉害啊, 小子。” 九荒:“我知道。” 第82节 曲唐:…… …… 曲明追着自己的龙骨笛, 其他人追在他身后。 九荒带着曲悦跟在最后, 并肩坐在一团以法力凝结出的、棉花团状的烟雾上:“六娘, 我刚惹你大哥不开心了, 你帮我道个歉。” 曲悦略显尴尬:“没事, 是他自己的问题。” “不是,是我的错。”九荒有错就认,“你大哥伤的不轻。” “伤的不轻?”曲悦心头一跳。 九荒点头:“我感觉到他气息衰败的厉害,估计是渡劫后没有稳固好境界,还吸收魔气, 被天罗塔烙了神魂印记导致的。” 曲悦闻言愈发忧心,看来她的猜测不错,先前大哥脱不开身,的确是在稳固境界。 得知她被困魔种世界,因有随身门的缘故,他还能放心。 确定三哥下落后,他一刻也坐不住了。 的确是个不靠谱的人呀,一把年纪了,行事只由着性子,说风就是冰雹,说哭立马掉泪,好面子讲排场又矫情,难怪大嫂嫌弃他嫌弃的要命。 连父亲也提过几嘴,因是膝下第一子,教养时没有经验,溺爱出一堆的贱毛病。 于是得第二子后,父亲吸取教训,待曲宋严苛的很。 可曲悦自小喜欢大哥,特别喜欢。 “他因有伤在身,不够自信,敌手又强,才会特别看重气势,这是一种……” 九荒不知如何解释,似他抱一下六娘,便会兴奋起来一样。 曲唐在他喜欢的东西面前,也会兴奋,从而提升自信和力量,“我脱了衣裳,等同脱去他的气势。他原本一鼓作气,神识突然扫到我,坏了他的兴致,才会输的。怪我,我本该早早想到。” “你又不是故意的。”曲悦听懂了,见他垂下头,心情不大好的模样,劝慰道,“放心,我大哥不会生你气,他一贯宽以律己,更宽以待人。” “不是……” 九荒心头沉闷,是因为他从曲唐激励自身的办法上,看懂了他有多讲究。 讲究到了疯魔偏执的地步,俨然是师父口中的“极致”,难怪能步入渡劫。 只不过,肯定不会轻易将妹妹嫁给像他这样的孤儿邪修。 九荒原本只忌讳自己这一身毒,认为是他与六娘之间最大的阻碍。 原来不止。 六娘的出身竟是这样优秀,想想他那一盒子准备提亲用的灵珠花,她哪里会稀罕。 这可能是与从前最大的不同,他想得到比别人更好的,愿意付出更多,可他似乎配不上。 所以…… 他得更努力了,一盒子不够,那多赚些灵珠,多雕几盒子应该就够了。 九荒正在心里规划筹谋着,听曲悦夸赞道:“韭黄,我发现你打架的时候非常聪明。” 以前装瞎子看不到,曲悦只知他杀人喜欢扼颈骨,时常在脑子里形成的形象,就是个有勇无谋的山大王。 近来以眼睛观察,才发现他下手虽又狠又猛,却像是经过一番缜密计算的。 九荒不懂打架为何还能用“聪明”来形容:“是说我厉害?” 横竖路上也无事,曲悦询问:“比如那些石傀儡,你怎能一眼看穿窍门?” “这很难么?”九荒迷惑。 “有点难。”曲悦负责提升精神力,没分心在石傀儡上。曲清起初需要敲三下,自己估摸着也一样? “我小时候,师父会做许多和我一样大小的木傀儡陪我练功。”九荒回忆着,“师父做的小木头傀儡可比此人高明多了,也厉害多了,像活人一样出招灵活,会闪会躲,整天想着逃出九荒山,我得时刻盯着。” 九荒的师父不仅是个邪修,更是位奇人,精通诸多异术,这一点曲悦一早就知道。 九荒仔细想:“我至今都还记得,一个经常陪我练功的木头傀儡,有一天被我砍断一条手臂后,突开灵智,用小姑娘的声音,磕磕巴巴的和我说了几句话。” 曲悦好奇:“说什么?” “记不太清楚了,似乎是骂我的。那会儿我才十几岁,师父每隔一阵子,就会换一批新的木头傀儡陪我练功,旧的便不见了。” 那些傀儡的修为越来越高,打败它们不容易,他时常遍体鳞伤。 “你师父也算非常悉心栽培你了。”甭管待他亲不亲近,起码在修炼上,曲悦觉着那老邪修是个合格的师父。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我似乎不能称呼‘你师父’,得说是‘太师父’” 九荒微怔,也想起来她先前拜他为师的事儿,急了:“六娘,我该怎样将你逐出师门?” 曲悦道:“按照我们那的规矩,是嫡传的话,得拿梨树枝抽三下。” 九荒忙道:“那你快抽。” 曲悦捂着额头:“是师父抽徒弟,不是徒弟抽师父。” 九荒摇摇头:“没关系,我们邪修百无禁忌,可以反着来,你快抽我。” 曲悦无语:“以后再说,你现在又不急着收新徒弟,我也没有梨树枝啊。” “哦。” 曲悦有些累了,垂着头休息。 九荒稍稍偏移视线,用眼神描着她好看的侧脸弧度。 师父说道修最在意师徒名分,瞧她并不在意做他徒弟的模样,应是未曾想过做他的妻子。 所以…… 得努力让她想一想了,今天不想,他往后好好表现,总有一天她会想的。 —— 天风王都。 抽签分组时曲悦没有出现,是妲媞代抽的。 覆霜参加试炼的弟子们抵达天风,曲悦也没有出现,在居住的别院里,江善唯着急的坐立不安,在院子里走个不停:“掌院前辈,我师姐是不是出事了?” “放心,天风是九国最安稳的地方。”已近黄昏,居不屈站在廊下打哈欠。 曲悦离开覆霜时,把江善唯交给居不屈,且还点明了他身处险境,求居不屈看好他。 居不屈既然答应了,真的是眼都不眨的看着他。 “可是,那位天风国师不是个坏人吗?”江善唯怀疑是他下的黑手。 “顶多算个贱人,坏人倒还称不上。”居不屈摸着小胡子琢磨道,“为个十年一次的比赛杀害导师,不至于。何况摄政王也联系不上……” 正在墙角吃草的皮皮抬起头:“他俩一定是私奔了。” 江善唯疾步走过去要踹它,被它灵巧的躲开,展翅飞上屋顶。 正要嘲讽他,感觉不对劲儿,仰起头,瞧见上行一道道光影“嗖”的飞过:“哇,好多神仙!” 江善唯也抬头,惊讶:“王都内不是禁飞的吗?” 去往王宫和天街,都必须乘坐独角兽车。 “师父!”君舒匆匆跑进去,对居不屈道,“天风出大事了!” “恩?”居不屈一怔。 君舒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语气急促却很轻松:“听说有一伙乐修闯入了唐家老祖闭关的禁地,将唐老祖逼的出关,身受重伤,一路往王都逃回来了。” 居不屈难以置信:“一伙乐修?还能将唐净打成重伤?” 这太不可思议了,唐老祖神隐多年,避世之前,在九国可是横着走的存在。 君舒笑道:“根据徒儿得到的消息,是这样的,而且那伙人穷追不舍,为首之人强悍的很,各城阻拦的人马连影子也没看到,都不知有几个人,便被他的气势掀翻过去,逼的唐老祖无法停下,已快抵达王都了。唐家高手和天风国师,已经带人赶去王都前头的落日城接应他,天风诸多势力的当家人,也在往王都赶来,反正是一派如临大敌的模样。” “可知那伙乐修是哪国人?”居不屈问。 “不知,似乎不是九国人。”君舒道。 “为师过去看看。”居不屈往外走,又回头对君舒道,“你啊,亏你还笑的出来,咱们与天风虽不合,可对外九国同气连枝,打天风等于打咱们,杀唐家老祖,等同断咱们正道根基,明白么?” 君舒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拱手垂头:“徒儿知错。” 居不屈无奈的摇摇头,正准备走,突地一只纸鹤在院子结界上空飘荡。 是摄政王的消息。 居不屈伸出手,将纸鹤吸下来。 展开一瞧,只有两个字:“勿动。” —— 落日城位于王都西面,是王都外围八座拱卫城的其中一座。 此时八座拱卫城同时开启结界,共同结成巨大的法阵,将王都保护起来。 落日城已是全城戒严,城中凡人都被疏散去了后方,成为一座空城。 一道道光芒飞来城市上空,确认过身份以后,才会结界上开启一道缝隙。 城楼与城墙上,兵士手里都备好了能够无视防护的法弓、扰乱气场的灵弩。 “国师大人!” 元化一披着件凤羽氅衣,落在城楼上,一言不发,容色凝重,神识窥探着前方。 北陌在旁大气也不敢出:“大人,前头传来消息,他们又过了一城,再有半个时辰,就会抵达此处。” 不得回应,他又问,“为首之人似乎是位渡劫期的前辈,咱们怕是抵挡不住,要不要请其他几国……” “挡不住再说。”不到万不得已,元化一可不想丢这个脸,说话时几乎磨着后牙槽,“本座倒要看看,一个渡劫,是否真的可以抵挡一国之力。” 早不来,晚不来,偏要等到九国试炼天风做东的时候来。 几个意思? 是挑衅九国,还是想打他的脸? 乐修? 第83节 和曲悦有关? “来了!” 高空传来声音。 元化一望过去,瞳孔紧缩:“开结界!” 撂下句话,他立刻追着那道光去往城中。 瞧见来者自半空落地,脚步踉踉跄跄,元化一忙上去搀扶:“老祖。” 唐家主唐榷也追了过来:“老祖!” 唐嬴则躲在暗处,冷眼旁观。 “无碍。”唐净勉强站稳,淡淡对元化一道,“辛苦阿元了。” “您这是哪里话。”元化一垂眸拱手,“不知这伙人什么来头?” “不认识。”唐净语气凝重,“不像咱们世界内的人,三千界来的,不知有什么企图,务必要小心应对。” 元化一脊背一僵:“三千界?” 世界外,还有世界? “回头我在告诉你。” “是。”元化一不再多问,“您先回王都休息,余下交给晚辈。” 唐净点点头。 等元化一重新回去城楼,唐榷忧心传音:“老祖,让元化一去对付他们,不怕……” “怕什么?”唐净质问道,“你教出来的,你对他没信心?” 唐榷不敢回话。 他还真没有什么信心。 起初老祖将失忆的元化一交给他,本想栽培成唐家的暗卫刺客,但这小子虽无记忆,性格却极刚烈,不管怎样的酷刑恐吓,宁死也不肯杀人,不断反抗他们的管教。 老祖才会更换一种策略,往他意识海里灌输一段假的童年记忆,不惜资源供他修炼,以恩情捆住他,果然有效。 …… 元化一站在城楼上等。 一只骨笛直飞而来,靠近结界时,被弹了回去。 再戳,被反弹的更远。 戳戳戳,弹弹弹。 玩上瘾了似得,还伴着欢快的鸣哨声。 一抹海蓝色的身影落下,曲明一伸手,骨笛不得不飞回来,被他别在腰间。 趁着二哥没追上来,赶紧从储物镯子里取出酒壶仰头灌一口,再塞回去。 城楼上的元化一静静看着他。 曲明抬起头,不认识,可瞧他雍容华贵的打扮,以及小拇指上精致的护甲套,想起小妹的描述,不由一怔。 咕嘟将嘴里的酒咽下去,眨眨眼:“三哥?” 元化一无动于衷,正要开口,再是一绿一紫两道身影落下。 绿衣裳的男人上前一步,仰头与他对视,眼睛竟泛起些晶莹。 元化一又要开口,再是一道靛青追了过来。 远远行在最后的曲悦道:“我先不过去。” 她的身份会给覆霜带来麻烦,先看看情况再说。 虽然唐老祖会揭发她,但总算没有证据。 “我守着你。”九荒也不过去。 “不行,你得过去。”曲悦推他一下,“给我大哥壮气势。” 九荒迟疑片刻:“好。” 取出刺萝衣为她披上。 于是当元化一的嘴再次张开时,又被一道淡黄身影打断。 他微愕,是覆霜那邪修? 像,却又不太像。 “老三啊。”曲唐伤感的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怎么穿的像个鸡毛掸子?” 身披羽毛大氅的元化一不知“老三”是什么意思,但一提鸡毛掸子,他脑子有印象,嘴角轻轻一提,“你们人齐了?” 曲唐回头数数:“齐了。” 元化一斜他们一眼,嘲讽道:“怎么不再过来两个,凑一套七彩虹?” 第75章 好表现 面对元化一的讥讽, 首个做出反应之人是曲宋:“三百年不见, 你长能耐了。” 几兄弟里, 向来唯有他可以与曲唐抬杠,这是地位。 曲唐嘴唇动了半响,末了化为一声叹息:“罢了, 你现在脑子不清楚,不与你计较。元啊,可还记得《海月江潮》?” 《海月江潮》?元化一想起来游天街时, 曲悦弹奏的那首曲子,他目光冷然, “果然是一伙的。” 曲唐擦擦眼角:“小妹口中失踪三百年, 令父亲牵挂了三百年的哥哥, 正是你呀……” 元化一由着他说。 “你闭关之时,被姓唐的老小子给逮着了,你真的一点也感受不到天贤剑的存在?”曲唐指了指自己的后背, 剑隐一事, 他使用的是传音。 但元化一没有回应他。 “三哥, 莫非你对我们几个也完全没有任何印象吗?”曲明仰着头,拨了拨头发, 将整张脸露出来。 “三哥?”曲清也喊了一声。 曲悦一早使用了一张宝贵的千里眼符, 一面竖耳倾听,一面观察元化一的反应。 听说三哥剑隐时,见着熟悉之人是会有些印象的,如今亲兄弟四人近在眼前, 可瞧他的神情,冷漠的宛如一个陌生人。 怪不得唐老祖一派淡定,也不知使用了什么手段。 如今只看大哥他们能否破除他的剑骨封印,唤醒他,不然这事儿真的是不好办。 “诸位是从外界来的?”元化一终于开了口,对于他们方才说的话,不表任何态度,只当一群疯子调侃自己,“瞧着对我界十分熟悉的模样,出手直奔我界正道巨擘,莫非是天魔族请来的?” “正道巨擘?”曲唐无奈,“你小子终于有点文化了,可惜用错了人,唐净已经转修魔道,魔功深厚,连你们这城楼上的观魔镜都照不出来。” “一派胡言!”元化一耐性用尽,厉声一喝,“我家老祖岂容得你信口污蔑!” 随他一个手势,城楼上方跳出无数兵士,足足叠了二十几层,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弓弩瞄准他们。 “大哥小心。”曲悦传音过去,她在路上已经说过一遍,忍不住还要提醒,“这些灵武,红色的专破防护罩。蓝色的则能影响灵力磁场……” 远远不如他们华夏的消灵箭厉害,属于超低配版,但挡不住数量多。 哗啦啦几万箭射过来,可将周围灵气磁场全部打乱,连本命乐宝都取不出来。 “还有护城结界,是九国拿来抵御天魔火和天魔兽的,法力可以从内向外穿透,但我们在外攻击,灵气如泥牛入海,会被结界悉数吸收。” 身在覆霜的八个月时间,曲悦已将该研究的全部研究透了。 曲唐愁眉:“看样子,还真是不太好办。” “原本就是。”曲悦扶着额,眼下的境况是一早预料到的。她原本提议不要追,反正追不上,由她偷偷带几人潜进王都,先将三哥抓了,破他的剑骨封印。 可大哥坚决不同意,非得选择声势浩大的追。要让九国人尽皆知唐家老祖被他们追的如同一条丧家犬,不然难消心头之火。 爽是爽了,事情也闹大了。 曲唐对元化一道:“你们人多欺负人少,不公平。” “诸位一群人跑去欺负唐家老祖,就公平了?”元化一笑他有趣,“听闻前辈乃是渡劫境界,晚辈自知拿不下您,想走随意。但若执意与唐家老祖过不去的话,便是与我天风为敌,与九国为敌,您是不可能如愿的,还望三思。” 曲唐摊手:“可我们既然杀来了,如此两手空空的折返岂不是十分丢脸?” 元化一淡淡道:“那晚辈为您准备点儿天风特产,让您捎回去?” 曲唐被怼的一怔,扭脸对曲宋道:“这小子现在不得了。” 曲宋感觉到自己的地位又被挑战了,睨一眼元化一,默默在心里添了一笔。 “不如这样,用你们剑修常用的方式。”曲唐将曲清拎出来,向前一推,“他虽是乐修,修的却是战乐,形似剑道。你二人来一场公平对决,若我们输了,立刻就走。” 曲唐想将元化一骗出来。 但元化一无动于衷:“没必要,即便他胜过晚辈,诸位也得走。” “你剑修的风骨呢?”曲唐发现自己真是不了解他了,三百年时间,怎地变化如此之大。 元化一不作声,气定神闲,带着护甲套的手再度扬起。 嘎吱——! 是弓弦绷紧的声音。 曲唐忽地有些恼了:“来,我就站在这,你倒是来杀我试试!” 见元化一不动作,不过是虚张声势,他的恼意又稍稍退了些,“你还是有些感觉的,是?” “不是。”曲悦知道大哥此时心里难过,却不得不道,“他迟迟不下令,是怕咱们与天魔人勾结,后方还有天魔势力,盲目浪费诸多灵武。” 曲唐心里果然更难受了,好端端一个正直的弟弟,被教成了什么德行。 眼眸里罕见有杀气涌动:“唐净的命,我是要定了!” “我懂,可咱们先退?”曲悦顾念着他的伤势,劝道,“三哥若真的下令,咱们会被灵武击退。城中的高手便会抓准时机,趁乱出手攻击。依照他的行事作风,城中应只有天风高手。然而天风实力九国第一,拥有好几位九品家主。” 第84节 何况还有个唐家老祖伺机而动,他虽不敢暴露自己的魔功,神识攻击一样厉害,不得不防。 …… “呵。”唐净端坐城中唐家别院内,以神识观察着,“不过是个刚刚渡劫的小崽子,你爹我都不放在眼里,敢毁了骨牌,将元化一抓回来,还怕你们找上门?” “老祖,当真不会有事吗?”唐家主唐榷有些战战兢兢,这阵仗太大,他禁不住担心。 “你这八品修为,都修去狗身上了?”唐净一瞧见自己这群不争气的后代,便忍不住心头冒火。若非自家后代不争气,哪里犯得着去抓别人家的后代回来养。 唐榷经他一骂,没被骂精神,愈发紧张起来。 他的大儿子,正是因为发现老祖转修魔道,说了几句激愤的话,便被老祖的豹子给吃掉了。 当时的惨状,已然成为了他的心魔。 …… “走。” 曲唐不再与他僵持,转身离开。 回到曲悦那以后,表情沮丧,恨不得抱着小妹痛哭一场。 “大哥,你有办法解封他的剑骨么?”曲宋愁的是这事儿,“不然抓着他也没用。” “对啊,且还不能绕过三哥去干唐家。”曲明愤愤道,“唐老祖肯定在三哥身上动了旁的手脚,生死之际,若拿三哥的命要挟,就像、就像两个女人拽儿子,肯定是亲妈先放手,咱们铁定输啊。” 曲清认为曲明话糙理不糙:“不只三哥的剑骨问题,对付唐家,得先揭露唐老祖转修魔道之事,不然九国联盟挡在前面,咱们肯定是办不到的。” 曲悦沉吟:“只需逼着唐家老祖出手就好,一般人瞧不出端倪,但一些九品大佬肯定是可以的,比如韦三绝,他对天魔火特别敏感。” 听他们一人一句分析完,曲唐捏捏眉心,问:“九国试炼,那些九品全全来了?” 曲悦摇摇头:“九品乃是镇国之宝,哪会轻易离开国家,只有天风的九品在,但他们应与唐家老祖交情匪浅,很容易被蒙蔽。” 曲唐道:“所以,还是得强攻进去,抓住老三当人质,再将其他八国的九品全部引来。” 曲宋皱眉:“大哥,你确定你不是想搞事情?” 曲唐的眼神微微闪躲,指指城楼:“我会拿着老三的性命搞事情?” “问题有这层结界存在,我们根本攻不进去。”曲宋指指那层透明的波纹状罩子,“还会被射成筛子。”看一眼曲悦,“不如让小妹将勾黎魔君请出来,去吸引一下火力,我们从侧翼突围?” 曲唐微微垂首,似在思考。 “我认为勾黎魔君不合适。”曲悦两手一摊,“九国结界专为防魔制造。” 曲宋哑然:“对,我忘了。 陷入僵局。 凑数的九荒没有说过话,他负责给曲唐涨势气,故而一直安静的站桩。 现在瞧见曲家人愁眉苦脸的样子,他若有所思。 曲唐特别讲究,看不上他。 他之前还做错了事情,惹的曲唐不高兴。 所以,他得帮忙解决眼下的难题,好好表现。 “我来。”九荒打破沉寂,“结界我来。” “不行。”曲悦不准他去冒险,那么多灵武齐发,他是无法转化吸收的,等于是过去送死。 九荒有信心:“不怕,我让他们自己把结界撤掉。” 曲悦不解其意:“什么意思?” 九荒没说话,一个人朝着城楼侧边走去,曲家兄妹全都看向他的背影。 当走进范围内,密密麻麻的弓弩追随着他的身影转动方向。 元化一也盯着他看。 九荒在结界前停下,摊平两掌,按在结界上。 “咣”的一声,结界微微颤动。 然而按了好一会儿,他转身又走了。 不行,力量不够,他必须兴奋起来,爆发身体内的毒性。九荒纠结着走回曲家人身边,当着曲家四兄弟面,突然伸手握住曲悦的胳膊,将她拽进自己怀里,紧紧抱住。 回头被六娘打一顿就打一顿好了,先在她大哥面前好好表现。 曲悦完全摸不着头脑,整张脸被按在他胸口,鼻梁都快要被挤扁了。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 曲宋瞳孔紧紧一缩,找死吗? 想出手打断之时,被曲唐制止,这才发现九荒浑身往外冒毒雾,且越来越浓烈,迫使着兄弟几人全都向后退。 曲悦身上穿着刺萝衣,稍稍抵挡一些毒雾,但依然浑身颤抖,感觉到九荒的心脏越跳越快,传音;“你怎么了?是不是天罗塔……” “好了。”九荒松开她,一鼓作气,迅速纵身一跃,疾步落在结界前,双掌猛地拍在结界壁上。 咣——! 再是一声震荡,但结界并无多少波动,很快恢复原样。 元化一搞不懂这个邪修,不知他在搞什么明堂。 很快,他的目光流露出震骇,这邪修在转化结界的力量,将自身的毒融入结界,结界是一整个灵气整体,被毒污染了以后迅速流窜! 完了,元化一稍作观察,发现阻止他已经来不及:“快关闭结界!” 变故来的太快,曲宋无法理解:“九荒怎么突然变得这样强?” 曲唐起初也有些茫然,看九荒一眼,再看自家小妹一眼,稍稍明白了。 曲悦呆愣片刻以后,倏然回想起以前的一桩事情,一张脸顿时比毒雾还要绿三分。 待结界消失,九荒重新跳跃回来。 他站的笔直,带着希冀的目光望向曲唐,等待曲唐夸赞。 第76章 七号笼 曲唐迎上他的目光时微微一怔, 抬起手拍拍他厚实的肩膀, 又在胸口也拍了拍。 上下打量着他, 笑着赞了一句:“不错,小伙子长大了,是个大小伙子了。” 闻得此言, 仍在脑海里想原因的曲宋突然醒悟。 一连串的事情发生的太快,曲明和曲清做不出任何反应,这会儿听见二哥咬牙的声音, 再看大哥虽是笑容可掬,眼神却像是去菜市场买猪肉, 寻思着让老板割哪一部分, 令他们有点儿不寒而栗。 九荒不大明白“大小伙子”是个什么夸赞词, 正要问一问,曲唐骤然松开了他,似一道闪电直奔城楼, 快到几乎与空气摩擦起火。 九荒微惊:“好快。” 他境界未跌之前, 常与渡劫交手, 这不是正常渡劫期该有的速度,应是修炼了某种神通。 元化一在下令关闭结界之时, 已然意识到了自己身处险境, 欲往后方退去,将他们交由坐镇城中的两个九品家主出手阻拦。 但他低估了曲唐的本事,结界消失以后,半空中叠了几十层的弓弩手完全没有任何作用。曲唐如入无人之境, 在城楼一众高手眼皮子底下,一击即中,扣住正准备撤离的元化一的肩骨。 力量顺着肩骨灌入,冲击四肢百骸,元化一浑身法力都被抽空了一般,只觉骨头灌了铅,沉重的无法动弹,单膝跪倒在地。 “大人!”北陌提剑来攻。 曲唐空闲着的那条手臂一拂,便将周遭的人全都扫飞了出去。 元化一疼的冷汗淋漓,咬牙冷笑:“前辈乃是正道中人,竟靠着邪修手段……” “元啊,我方才退,只是不想与你正面为敌,想寻个绕过你的办法。”曲唐用的是传音,说的是真心话。 他们会束手束脚,踟蹰不前,还不都是因为自家人在旁人手心里攥着。真狠起来,区区一层结界哪里拦得住他,“但这大门既被打开了,或许是天意,我也唯有顺势而为,过激一些了。” 锁住他肩骨的力量又重几分,无视周围瞄准了他的弓弩,曲唐厉声朝城内喝道,“唐前辈,出来聊聊,你手下这条走狗,你真准备弃之不顾啦?” …… 九荒一眨不眨的看了好半响,没有看明白:“六娘,那不是你三哥么,你大哥为何拿着他要挟唐家老祖?” 曲宋几人已经追着曲唐上了城楼,这会儿身边只剩下曲悦。 但曲悦闷声不吭,脸黑似锅底。 九荒知道原因,肯定是回忆起从前那件事了。 他总觉着,自打被六娘得知他想换血的事儿,六娘迟早会知道。 这其实是个好机会,他方才帮了大忙,她的气恼会减轻一点点。 而且他必须得在曲唐面前表现好,师父经常告诉他,这世上不只父亲是父亲,师父和兄长也是父亲,人生大事,必须经过父亲同意,不然不算数。 以前他以为六娘是孤女,提亲的话只需她点头即可。 她父亲活着出关的几率很小,那就是曲唐说了算,自然要讨好。 “对不起啊六娘。”九荒道歉,眼睛里畏惧与视死如归各占一半,“你小心别气着了自己,打我好了,我泄了真气给你打。” “你……”曲悦心情复杂,都不知该说什么好,先按捺住一肚子的火,与他解释,“我大哥拿三哥要挟唐家老祖没有任何毛病,想逼着他出手。” 九荒迷茫:“唐家人怎么可能会为了你三哥出手,明知你大哥不会下狠手。” “但天风国人不知道,尤其是三哥不知道。”曲悦认为这招棒极了,大哥不靠谱是真的,有本事也是真的,能修炼到渡劫,不可能是被父亲提着脑袋提上来的,“抓住三哥为人质,唐老祖若始终不现身,旁人会怎么看待他这位正道巨擘,三哥的心怕是也会冷。” “哦。”除了六娘的心思,九荒捋不顺旁人心里那些弯弯绕绕,也懒得去捋,随口应和一声。 “走,跟上去。”曲悦招呼一声。 “你不是怕连累覆霜?”九荒问。 “都闹到这份上了,不成功便成仁,无需再顾虑。”曲悦取出琵琶,从侧边绕了过去。 …… 不妙! “你出去挡着。”唐净吩咐唐榷一声,便悄无声息的离开落日城,回王都去。 唐榷心里一个咯噔,硬着头皮飞出别院,落在街上。 第85节 此时,曲唐已经锁住元化一来到了城中。 元化一依然是半跪的姿势,俊美的五官因为痛苦微微有些扭曲,神情中充斥着被羞辱的恨怒。 “这位前辈,还请您有话好好谈,先放开国师。”两位九品家主一左一右的将曲唐夹在中间,却不敢冒冒然行动。 一个是元化一在他手中,一个是修为不敌。 唐榷收起胆怯,落地拱手:“这位前辈,我家老祖被您所伤,已经回王都去了。”又故作姿态,“还有,不知我唐家究竟哪里得罪了前辈,身为唐家家主,晚辈代为道歉。若这是您与我家老祖之间的问题,就莫要牵连小辈了,此举实在是不太光彩啊,若传出去……” 曲唐好整以暇地笑道:“我是从外界来的,随便你们传。” 唐榷咬牙壮胆:“国师姓元而非唐,您若想要挟我家老祖,不如以晚辈为质,或者我唐家的少主……” “义父!”元化一忍痛出声打断,但他下面的话也被打断,曲唐再用三分力,他全身骨头如被碾压,痛的几乎昏厥。 此仇必报! 元化一写进骨子里去了! “去王都了是,那我便去王都找他。”曲唐撂下句话,锁住元化一腾空而起,朝王都飞去。 他飞的很慢,因为他要等消息传出去,引来其他八国的九品,尤其是那个韦三绝。 一众赶来支援的高手们,唯有跟着一道去往王都,纷纷以密语传音,商量着怎样下手。 “抓他身边那几个弟弟?” “有把握吗,修为都不低,而且他们往身上贴的什么东西?神识也被挡回来了。” “瞧,手里拿的又是什么?” 像是听到了似的,曲宋飞行时以真气护住两个弟弟,同时扬起手里的灵能枪,瞄准一座山头,横着一扫。 嘭——! 一道闪瞎眼的光芒激射而出,山峰纸片似的被拦腰削断。 商量着抓他们的声音消失了。 …… 曲悦看着那座被拦腰斩断的山峰,心疼不已。 曲宋开的不是枪,是钱。 “有人想朝我们动手。”九荒带着曲悦走的是侧翼,没有和曲家兄弟在一起。 他仍在警觉的盯着周围蠢蠢欲动的敌人:“但他们犹豫的很,可能是怕你二哥手里那把灵武。” “不,他们是怕你。”曲悦哼了一声,“你瞧着八品巅峰好欺负,可刚才污染结界时,突然爆发出的力量,他们不怕都不行。” 而且他们想必已经知悉,九荒正是先前大闹覆霜学院,一众长老拿之不下,能与韦三绝战个平手之人。 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这样么?可是有两个九品,七个八品,我不一定打得过。”九荒刚才爆发之后,体内毒气虚的厉害,只剩下平时的五分。 他小心翼翼和曲悦商量,“万一他们真要动手,我可不可以……” 曲悦一眼瞪过去,他不敢继续说了。 曲悦原本想等事情完了再和他算账,岂料这火气又被勾了起来。 她想起了当年在九荒山,他外出不知干什么去,回来时身受重伤,倒在地上哼哼唧唧。 她吓了一跳,赶紧摸索过去,将他扶起来,让他将脑袋靠在自己怀里。 那会儿心急如焚,岂会在意什么男女之防,本想询问他是被谁打的,他却突然站起身风一样的跑了。 现在一想,曲悦咬咬牙:“韭黄,这一招是你师父教你的?” 九荒嗫嚅:“不,是我无意中发现的,就、就你喝醉酒那次,发现的。原来我一兴奋起来,体内的毒会暴涨,比吃任何提升功力的丹药都厉害。” 想起那次差点儿将六娘毒死,他就剜心般的难受。 然而瞧见她此时杀人般的眼神 ,他赶紧又补充一句,“六娘,我试过旁的办法了,但没有用……” 曲悦听不下去,打断他:“我真是小看你了,懂的还挺多,你师父还教过你这些?” “教过。”九荒老老实实地道,“我十几岁的时候,师父经常带我去乐坊。” 曲悦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他带你去干什么?嫖女人?“ 九荒摇摇头:“不,就去听曲儿,让我仔细观察那些男人女人,告诉我看遍了,看淡了,不过那么回事。乐坊之内是个小世界,萍水相逢,逢场作戏,乐坊之外是个大世界,亦是如此。我至今也不太懂,不过每次走到乐坊外,总会想起师父说的这些话。” 曲悦微微愣,倒是有点明白那老邪修的意思。 原来他会在乐坊外停下脚步的原因,是想他师父了。 当年调查他的师兄,竟认为他喜欢听曲儿,才最终选择了曲悦去执行任务。 曲悦后来还有些好奇,跟在九荒身边的日子,没有发现他多喜欢听乐曲。 “小妹。”曲宋突然传音给她。 “恩?”曲悦回神。 曲宋:“大哥有事吩咐,让我教你一套咒语,你学一下。先不要跟我们进王都,让韭黄保护着你,找个无人之地,将七号笼子里的前辈放出来,与他谈一谈老三的情况,有没有比较温和的办法,解封老三的剑骨,大哥倒是有办法,但会导致他觉醒后境界跌落。” 曲悦一怔:“七号笼子?”勾黎魔君被关在八号笼子,“七号关的是谁? 曲宋:“是一位剑仙。” 曲悦微讶:“正道中人?为何会被关进天罗塔?你先前和他聊过没?” 曲宋:“没有,我观他幻境,摸不准他是怎么一回事,对他也就不怎样关注了。” “好。” 曲悦学完咒语,准备喊着九荒走,又问:“大哥不要九荒凑数了?” 曲宋冷冷地道:“不用了,你瞧瞧大哥的脸色,这捏的不只是老三的骨头,怕也当成韭黄的头了。” 曲悦心道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错开话题:“二哥你也太浪费了,一枪灵能打出去,价钱等同一千支消灵箭。若让陆滇知道你拿着他的心血这样浪费,他肯定要吐血。” 曲宋问:“我下次不敲山震虎了,改割韭黄给猴看,如何?” 曲悦赶紧带着九荒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曲唐:我不要你这个妹夫,和你体面不体面没关系,你不是我们华夏人。 韭黄:不,虽然我不是华夏人,但我拥有华夏大多数人的基本特质。 曲唐:什么? 韭黄:穷。 第77章 天坑剑 天风王都。 曲唐锁住元化一一路冲进王都, 人质在手, 无人阻拦,也阻拦不住。 飞上王宫,于宫门外宽敞的空地处停下。 自储物镯子里抽出把阔气的太师椅, 他一撩衣摆, 往椅子上稳稳一坐。 随着他的手劲儿,元化一便单膝跪倒在椅子脚边。 曲唐感受到他的戾气:“元啊,我已是很给你留面子了, 本想着带你去往天街,让那些前来天风参与九国试炼的修道者全都瞧着。” 如今选择王宫门口, 已将大部分人隔绝在外。 曲宋几人随后赶到,站在太师椅后方, 低头瞧瞧被压制的毫无还手之力的元化一,皆在心里叹了口气。 追着曲唐而来的天风高手,也纷纷下饺子般落在宫门外。 曲唐指指唐榷:“告诉你家老祖, 只需出来见我,我立刻放了这小子。不然的话, 从现在开始,每隔一个时辰,我便断他一条经脉。” 不待唐榷说话, “唐前辈怕什么?堂堂渡劫巅峰境界的大能, 即使有伤在身也不该怕我一个渡劫初期才对。何况这是你们的地盘,众多高手在侧,我还能再伤他不成?躲着我作甚, 莫非心里有鬼?” 唐榷还真不知怎样回应,身旁两位九品家主已在劝他:“九国学院的掌院尽在下方,韦剑神几人也快到了,请唐前辈出来?” …… 王宫内的唐愫芸听到消息,几乎厥过去,忙着要去往宫外。 “姐姐去做什么?”唐赢突然堵在门口,挡住她的前路。 “你快让开。”唐愫芸心急如焚。 唐赢勾唇:“瞧姐姐的模样,是担心元大哥,还是咱们家老祖?” 唐愫芸本没空理他,听见此话,再观察他的表情,她心尖一颤:“你、你知道缘故?” “知道。”唐嬴眼神里突显一丝怨毒,并没有解释他是如何知道的,“姐姐,现在唐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不想被牵连,不想被元大哥憎恨,你最好听我的。” …… 唐榷假意给自家老祖传递消息,实则以老祖的神通,肯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儿。 唐净却一直没有出现。 曲唐拍了拍元化一的头,语带怜悯:“瞧见没,你在唐前辈的心目中,好像并不算个东西啊。” 元化一咬牙:“前辈不必挑拨离间,我家老祖自有主意。” “他能有什么主意?”曲宋在身后冷笑,“他转修了魔道,才不敢出来。”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接续响起:“谁转修了魔道?” 一道光影落了下来,通身墨黑的剑挂在后腰,来人一双冷沉的眼眸:“渡劫期转修魔道,谁会如此想不开?” “韦兄。”天风那两位九品家主上前来,拱手,“多谢相助。” 韦三绝沉眸不语,元化一是他极厌恶之人,但在外敌之前,内部恩怨自然得先放在一边。 “有趣。”再是一个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众人仰头,只瞧见漫天红霞,霞光结成一束,凝出一位红衣美人。 一众人又拱手:“师前辈。” 第86节 这位是天风之下,实力排行第二的炙炎国内最强者,九品后期的师分分。 “师老妖婆,你竟比我更快?” 紧随其后,又来一人。 这些不常露面的九品大佬们,无论远近,几乎都是前后脚抵达天风。 不明原因的天风百姓,仰头看着高空因气流产生的天象,还以为是祥瑞。 曲唐坐的稳如泰山,忽地听见唐老祖传音:“小子,想逼老夫出面,逼着老夫动手?” 曲唐抿抿唇。 唐净冷笑:“你信不信,老夫现在就能要了元化一的命?他的剑骨封印里,有老夫种下的爆体咒。” 曲唐道:“察觉到了,所以晚辈这不是一直压制着么。” 唐净道: “老夫再退一步……” 曲唐截住他的话茬:“晚辈一贯与人为善,但先前给您脸,您偏偏不要脸。如今又让晚辈瞧见,您将阿元教成这幅德行,您已经失去与晚辈谈条件的机会了。” —— 临近王都,想找个无人之地并不容易,曲悦四下转悠了半天,又拐回到落日城附近,被曲宋削去一半的山岭处。 默默在心里将咒语重复了几遍,便把琵琶抛出去。 不然冲击力太大,自己承受不住。 正准备掐手诀,她想起来:“韭黄,你先躲去暗处。” 九荒皱眉:“为何?” 曲悦道:“我要解封一位剑仙前辈的封印,能被尊称为‘剑仙’,你明白的。” “剑仙”、“剑圣”、“剑神”一类称号,从来不是自封的,除了剑法高绝,还德高望重。 他们通常有着鲜明的特点,除魔卫道,嫉恶如仇。 九荒问:“那为何还被关进天罗塔里去了?” 曲悦哪里知道:“反正你先躲一躲,他被关押将近七百年了,忽然从幻境里出来,一时间精神未必正常,感应到你是邪修,可能会砍你。” 九荒不怕:“没事。” 曲悦哄着他:“你若听话,我就不和你计较先前的事儿了。” 九荒立刻寻个隐蔽处躲起来,隐匿气息。 曲悦安心念咒,因是正道中人,她心里并无太多忐忑。 念了一遍又一遍,竟念了三百遍琵琶才稍稍有所反应,上下翻转过后,朝地面射出一道金色光芒。 金光似女娲捏土,凝成出一个人形。 待金光消失,琵琶自空中落下,被曲悦接过手中。 曲悦看向眼前之人,感知他的境界似乎只有六品出头。但这是不可能的,十八层里没有等闲之辈。 再看他不到三十的皮相,面部线条柔和,木簪绾发,灰扑扑的长袍,瞧着穿衣打扮,倒是颇为随性。 想来也是,若像韦三绝那般笔直笔直的剑修,肯定不会被收监。 曲悦等待一会儿,见他一直闭目不动,收回琵琶,拱手:“前辈。” 声音落下半响,他才慢慢睁开眼睛。 “不是天罗塔?不是幻境?”他拢着手环顾四周,眼眸里迷惘消褪的极快,视线定在某处,好笑道,“你藏什么?同为狱友,还怕我砍你不成?” 他看的正是九荒的隐藏之地。 但九荒置若罔闻。 曲悦忙道:“韭黄,出来。” 九荒这才从山洞里走出来,经过那人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尔后回到曲悦身后:“六娘,他还不到七品。” 曲悦一愣,连九荒都这样判断,看来她的感知没有错误,怎么可能? 也不好询问,她仍是恭恭敬敬的自报家门:“晚辈曲悦,乃华夏修道者联盟成员……” 他忽地打断:“曲春秋是你什么人?” 曲悦忙道:“正是家父。” 他问:“你爹现下境况如何?” “家父十数年前闭关合道了。”曲悦问,“您与家父相熟?” “几面之缘,甚为投契,帮过我的忙。”他道,“饮朝夕。” 曲悦迟钝了一下,方领悟他报的是自己的名字:“饮前辈。” 饮朝夕颇感兴趣的看向九荒:“你叫久黄?” 九荒:“我叫盖世英雄。” 饮朝夕莞尔:“好名字。” “饮前辈,晚辈冒昧请您出塔,是有件事情想请您帮忙。”曲悦直奔主题,“家兄是位剑修,修的剑道颇为奇怪,共十二道剑诀,逢单数剑会隐入脊柱骨中,双数……” 饮朝夕再度打断:“天贤剑?” 曲悦心头一松,看来大哥没有请错神,别管修为高低,肯定是位剑道大佬:“您知道?” “天贤乃我师门镇宗十二神剑之一。”饮朝夕笑道,“你爹肯定从我口中得知,才带你兄长去闯我师门遗迹,取得此剑。看来当初接近我,是有意图的。” 倒也不在意的模样。 原来如此,曲悦明白了。 三哥出生时,父亲曾打造了一件乐宝给他,奈何三哥完全没有修乐的天分,父亲试了半响,发现他适合剑道,便四处找寻名剑。 大哥应也知道此事,才让她来询问。 曲悦目露希冀:“您可有办法解封我三哥的剑骨?” 饮朝夕道:“剑隐诀,需得自己领悟突破方有效果。” 曲悦摇头叹息:“可我三哥的剑骨,是被一位渡劫巅峰期的前辈强行封印,至今三百年了……” 她将此事讲了讲,“我大哥虽有办法,却会折损三哥的修为。” 饮朝夕听罢,微微蹙着眉,半响才道:“搁在一千年前,此事简单,我的天坑剑与天贤剑一脉同源,强行引出来不难,可现在……” 九荒插嘴:“你的剑断了。” 曲悦见他修为只余六品,已猜到他应是本命剑出了问题,却不曾想到竟然断了。 逐东流不达中三品,随时可以更换一柄剑,可剑修一旦修到上三品,断剑之后必须重修。 而饮朝夕能与她父亲平辈论交,入天罗塔前至少也是渡劫中期以上。 断剑等同断命,没有重修的机会。 然而,想起三哥的奇特剑诀,曲悦又感觉饮朝夕的剑未必断于敌人之手,或许也是修炼的一个必经阶段。 她小心翼翼:“前辈是不是也处于剑隐期?” “不是。”饮朝夕摇摇头,“我的天坑,比你三哥的天贤麻烦多了,进阶一次断一次……” 曲悦听他说着,如同在听笑话。 饮朝夕的天坑剑,果然比天贤剑更变态。 这套剑诀同样也有十二层。 平时,剑只是一堆碎片,散落在意识海内,他得去寻找出剑机缘,一个不得不出剑的机缘。 譬如,收一个徒弟,培养出深厚的感情。 为救徒弟,生死危急时刻,碎片瞬间凝结成型,破体而出,便突破一层。 接着,他还要感受到徒弟的背叛,令他痛彻心扉,天坑剑断,再突破一层。 然而徒弟遭遇危险容易,背叛却不容易,他前后悉心养了上百个徒弟,终于遇到一个背叛的。 剑断以后,又变成碎片回到意识海里,他就得去寻找新的“融剑”与“断剑”的机缘,还不能与先前重样。 一千年前最后一次断剑,已是第十层,他也修到了渡劫期中后期。 只需再断一次,便可领悟合道机缘。 “所以我的剑,本名‘天伤’,可我觉得‘天伤’不合适,便给改为‘天坑’。” 顿了顿,饮朝夕骂了一句脏话,“真他妈坑死我了!” 第78章 等机缘 真是够坑的, 这柄剑哪怕扔在眼前曲悦都不会弯腰去捡。难怪饮前辈一点儿也不介意说漏嘴, 被父亲得知了他的师门遗址。 那十二柄神剑,八成一个比一个坑。 三哥也被坑了,是被父亲坑了。 但父亲明知是个大坑, 依然让三哥跳进去, 足以说明这十二柄神剑的威力。 九荒道:“得此神剑,付出多些正常,抱怨什么?” 他不觉着天坑剑修起来有多难, 只不过太浪费时间,他以五百年光阴, 修习冤孽气可以修至九品巅峰,而且在山里不必出门雕着木头就完事儿了。 饮朝夕笑道:“你不懂, 抱怨也是爱的一种。我爱了它一辈子,也骂了它一辈子。既是我的爱人,也是我的仇人。” 曲悦原本担心九荒的话会惹毛他, 这样一瞧倒还算个好脾气,想想也是, 再暴脾气之人,被坑成这样估计也没啥棱角了。 只是不知他因何事被关进了天罗塔,应也不曾造孽, 怎样种下的神魂印记? 眼下也并非询问的时机, 曲悦着急:“关于我三哥的剑骨,您可还有旁的办法?” 饮朝夕道:“办法有两个,一是另外十柄神剑的剑主出手, 但我师门没落已久,除了天怒剑主,旁的不知落于谁手。而天怒剑主,我的师侄,这些年过去不知是否健在,很有可能已被天怒剑整死了,我瞧他不像是个长命相。” 说了等同没说,曲悦眼皮儿跳了跳:“那第二个办法呢?” 第87节 饮朝夕揉揉太阳穴:“我来试试看,我意识海里的天坑碎片,能不能引动天贤出骨。” “多谢前辈。”曲悦真没想到他竟这样好说话,二哥还让找个没人的地方与他谈判,根本没必要呀。 “不必客气,你三哥拥有天贤剑,便是我的同门晚辈。”饮朝夕看向曲悦,嘴角的笑容有几分耐人寻味,“何况,我原本就是在等一个机缘。” 他看向曲悦,九荒则看向他,警觉着皱了皱眉。 …… 谈妥以后,曲悦三人启程去往天风王都。 王都风声鹤唳,守卫虽多,但却凌乱没有章法,十分容易混入。 王宫外,原本的开阔地已被围的水泄不通。 曲唐身处正中间,仍在太师椅上坐着。 虽来了一堆九品大佬,却无人动手,毕竟修为最高的韦三绝始终不动。 韦三绝不动,是因为他才刚落地,居不屈就传音给他,让他不要动。 韦三绝不知原因,但这种场合里,居不屈通常不会出错。 一众九品得到消息匆匆赶来,如今傻傻站着,师分分打了个哈欠,看向曲唐;“前辈,您究竟打算做什么?” “等唐前辈啊。”曲唐笑眯眯着又重复一遍,“约战。” 目光转向韦三绝,直言不讳,“小妹说你对天魔火极为敏感,唐前辈转修魔道,必定瞒不过你。” 韦三绝拢了拢眉:“我是不信有人修到渡劫还会去转魔道,但是……”他转头瞥一眼唐榷,“让唐净出来澄清一下有何不可?遮遮掩掩的,莫非真有不妥?” 唐榷满头冷汗:“韦前辈您多心了,我家老祖伤的不轻,可能匆忙闭关……” “一路逃的飞快,伤能重到哪里去?”师分分翻个白眼。 “何况强敌追来王都,此时选择闭关,是他脑子有病,还是当我们脑子有病。”瀚海国的九品符师冷笑一声。 修到他们的境界,没有一个傻子,谁都看出来其中有些猫腻。 剧痛中的元化一虽没这样高的境界,但他长于算计,时间匆匆过去,被恼恨冲昏的理智渐渐归来,他也意识到了一些问题。 老祖不在乎他的命,连自己的声誉也不在乎了? 为何一直避而不出? 难不成,真的转修了魔道? 他不由想到牧星忱曾说过的一些疯话,天道是魔,顺魔者方能合道? 那么这个姓曲的,说老祖曾经跳出过世界,将他从世界外掳回来,强塞给他一段童年记忆,是不是……真有这种可能? 不,不可能! 他倏然抬头,看向韦三绝,想说曲悦是他们覆霜的导师,这可能是覆霜的阴谋,是君执的阴谋,他们想联合外界搞垮天风,想借用外界的力量一统九国…… 但只要韦三绝站在这里,说个“不”字,在场真没人会相信。 元化一自己都不信。 …… 曲悦刚进王都,身后跟着几道若隐若现的液体,如蛇一般朝她流动着。 因周围高阶修道者太多,灵气混杂的厉害,不易察觉。 但曲悦凭耳朵听到了异常响动,转过头,却见那几道液体中的一道,倏然化为锁链朝她飞来。 她判断自己躲不过,忙喊道:“韭黄!” 九荒反应极快,也不管是些什么玩意儿,直接出手抓住。 那锁链缠上他的手臂,瞬间缠满全身。 挣脱的功夫,另外几道液体也化为锁链朝她飞来,曲悦心里立刻明白,此乃唐老祖神识所化。 唐老祖想要抓她,反过来要挟大哥。 九荒崩断缠身的锁链,再将扑来的几道抓住,曲悦得空一跃而起,飞到半空中。 头顶凭空出现一张大网,是张神识网。 九荒抬手间,曲悦偏头,毒雾化利刃,撕拉撕裂了那张网。 饮朝夕在一旁站着动也不动,赞道:“后生可畏。” 但他同时目露迷惑,瞧他二人之间的默契,是一对儿小情人? 不应该啊。 “走,上去!”曲悦仰头看一眼天上的王宫。 九荒再度挣脱,跃上半空抱起曲悦就跑。 曲悦见他身手敏捷,笑道:“看来这一身衣裳你已经穿习惯了。” 九荒没有吭声。 不是他穿习惯了,而是这衣裳已经烂了,自然不再有顾虑。 先前破结界时,突然爆发力量,已将里头的纱衣腐蚀烂了好几层,估摸着很快就要烂到最外层了。 是件便宜货,连师父为他做的衣裳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就他先前穿的那件破烂衣裳,穿了五十年也没烂到这地步。 真是除了好看一无是处。 九荒在心里想:曲唐小气,师父说的对,越有钱的人越小气。 …… 尚未飞上王宫,曲悦便以神识力放声大喊:“大哥。” 瞬间诸多神识朝她笼来,那道追着她的神识力一刹消失。 九荒抱着她落地,曲悦下来道:“大哥,我已将饮前辈请过来了。” 她话音落了好一会儿,饮朝夕才飞了上来。 曲唐见到他,立刻从太师椅起身,将元化一也从地上拽了起来。手不太方便,他躬身行礼:“饮前辈,别来无恙。” 饮朝夕微笑,示意他不必行此大礼:“还好。” 曲宋三人不曾见过他,但方才已听曲唐讲诉过,也纷纷行礼:“饮前辈。” 众人打量着饮朝夕,微微讶然,区区一个六品小修,竟让渡劫期称呼其为前辈? 韦三绝却将脊背一挺,他背后的沉墨在剑鞘内不断震荡,异常兴奋。 如同高手遇到真正的对手会雀跃,剑亦是如此,他的沉墨已经上千年不曾震颤过了,亟不可待的想要出鞘。 韦三绝打量饮朝夕,气质文雅,身上并无任何剑意,但沉墨不会认错,此人绝非泛泛之辈。 “天贤?”饮朝夕的目光定在元化一身上。 不知为何,元化一突然感觉到脊柱骨一阵发凉。 曲悦上前一步:“前辈?” 天风一位九品家主,瞧见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来王宫,正欲出声,却瞧那六品修道者闭上眼睛。 哗啦啦——! 数以万计的碎铁片子,似蚊子一般从他灵台飞出,涌向了元化一。 “躲开!”曲唐示意曲宋几人跳远点,自己也松开钳住元化一的手,一跃而起。 元化一瞳孔紧缩,他已经自由了,但他动不了,脊柱骨像是钉在了地面上。 有人怕他被削成肉泥,本欲出手阻拦,先被曲唐拦下。 碎铁片围着元化一旋转,作茧一般,将他包裹住。 元化一被裹在碎片中,等身体痛楚稍微减轻,召唤出自己的本命剑抵抗。剑才刚从意识海飞出来,便被铁片给绞碎。 元化一尚未做出反应,只觉得这些碎铁片子像极了磁石,不断压迫着他的脊柱骨。 他痛的站不直,再次跪倒在地,想躬身却做不到,脊柱骨直挺挺的。 好像、好像不是骨头,真的是一柄剑! 曲悦满眼尽是蚊子,还发出“嗡嗡嗡”的声响,已经完全看不到自家三哥的身影了:“有希望吗前辈?” 饮朝夕:“瞧上去问题不大。” 曲悦呼出口气,又道:“您这剑碎的可真够彻底。” 饮朝夕糟心道:“我心碎成什么模样,天坑也会跟着碎成什么模样,最后一次,怕是要碎成渣。” 但为何觉着不太对? 她不过是一个小丫头片子,瞧上去还是位名花有主的小丫头片子。 然而那一卦不可能错。 七百年内,放他出塔之人是位女子,是他最后一次融剑与断剑的机缘。 今时恰好将满七百年,更证明没有出错。 天机猜不透。 猜不透。 只求上苍垂怜,莫在这最后一道坎上,将他给坑死咯。 第79章 拔剑骨 “这是……剑?”围观的九品大佬们感知到这些碎铁片子并未伤害元化一, 便也没有动作。 反而好奇起饮朝夕的剑。 都明白过来, 他不只六品那么简单。 一众人看向韦三绝:“老韦,这些铁片也算剑?” 第88节 “算吧。”韦三绝亦是平生头一次见,断剑之于剑修,乃致命打击,从未见过谁的剑碎成万片,竟还拥有如此强的剑意。 有剑意,当然是剑。 何况他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蓄势待发的沉墨。 在场其他剑修的剑, 或多或少也有反应, 剑主纷纷握住剑柄,安抚着它们。 但他们与韦三绝的感觉并不相同, 他们的剑更像是畏惧这些碎片, 而非雀跃兴奋。 曲宋对饮朝夕狐疑已久,传音询问道:“大哥,饮前辈当年是如何进的天罗塔十八层?我观他幻境多日, 发现他并无恶行,最钟爱的竟还是降妖除魔,经常带着一众弟子们去行侠仗义。” 曲唐密切关注着元化一的动静,回道:“咱们怎样进去的, 他就怎样进去的。” “他也是主动吸收魔元,自己进去的?”曲宋微讶,“且一待这么多年?” “是啊。”曲唐点了点头, 回忆起当年, 不由感慨万千, “六百八十多年前,他从异域孤身前来,表示自己正被仇家追杀,想入天罗塔十八层坐牢,躲避仇家。联盟哪里会同意,欲将他轰出界去,他赖着不肯,打了好几日,最后还是父亲帮忙疏通了关系,他才最终如愿以偿。” 曲宋:…… 父亲可不会随意出手帮人,定是他与联盟动手之时,父亲瞧上了他的剑道,为了老三与他套近乎。 可能原本只是想要老三拜他为师,后来发现他的剑诀与剑是配套的,无法传承,又将主意打到了他师门另外几柄剑上。 曲宋摇摇头:“躲避仇家这种说法,我反正是不信的。” 曲唐嗯了一声:“父亲也不信,猜着与他修习的剑道有关,是求机缘来的。” 曲宋难以理解:“坐牢还能坐出机缘?莫非十八层内容易悟道?” 曲唐哪里会知道:“此乃他的私事,无需多问。父亲只叮嘱我,倘若老三的天贤剑出了问题,可以向他求教。” …… 一刻钟过去,一切仍是原样,曲悦目不转睛的盯着瞧,传音询问饮朝夕:“前辈,当真没问题?” 饮朝夕闭目感受:“的确有阻碍,封印之人正在试图压制,甚至还想毁坏骨剑。” 曲悦脊背一僵:“那……” 饮朝夕睁开眼睛笑道:“想毁掉天贤谈何容易,即使剑主死去,天贤依然无恙,静待下一位有缘人。旁的剑修是人择剑,我辈乃是剑择人,坑不死的,必成大器。” 曲悦:…… 饮朝夕的师门,刷新了她对剑道的认知观。 曲悦的视线随着那些碎铁片旋转,等待的过程中,为使自己平静下来,传音问道:“其实晚辈有一点儿不太明白,前辈您明知收徒是为了遭受背叛,交友也是等着被插刀,为何还会心痛?” 带着目的去做某事,随后达成了,难道不该开心才对? 饮朝夕苦笑:“曲小姑娘只记着断剑,却忘记断剑之前,还需要融剑。若不付出,若无真情实感,碎剑是融不起来的。付出的多了,便会开始患得患失,左右为难。被背叛、被插刀之时一样痛苦,不,甚至比一无所知更痛苦。” 曲悦在心里揣摩许久,不是很理解。 然而渡劫期大佬的境界,她不理解是正常的。 再过去一刻钟,元化一仍没有动静,曲悦开始紧张起来,捏了捏拳头。 “六娘。”九荒在她身后喊了一声。 “恩?”曲悦扭脸。 九荒道:“不要着急,剑骨分离没那么快的。” 曲悦讪讪:“我哪有着急。” 她是紧张。 果然一碰到在意的人,她就容易稳不住情绪,这是她的弱点。 扭脸回来,她继续看向元化一。 饮朝夕却回头看一眼九荒,刚才曲悦被神识力从身后偷袭,不易察觉,所以这邪修才会一直守在后面。 他想问一问曲悦,两人是否为情人关系,却又觉得未免太过唐突。 而九荒往常不会注意到旁人打量自己,此刻倒是机敏的很,倏然转头,迎上了他的目光。 饮朝夕看出他黑瞳里写满了警告,真是像极了一头护食的狼。 在这邪修眼睛里,似乎根本不存在什么前辈后辈,修为悬殊,只要敢碰他的食物,他就敢拼命。 饮朝夕尚且拿不准自己的机缘是什么,冲九荒和善的抿了抿唇,表示自己并无任何侵略性,将视线收回。 他的和善,九荒毫不领情。 九荒对某些危机的感知向来敏感,这什么剑仙不安好心,有想法。 曲悦认真盯着那些将元化一包裹起来的铁片,渐渐发现铁片转动的速度快了起来。 她连忙又问:“前辈,这是怎么了?” 饮朝夕仔细看了看:“天贤出鞘,在此一举。” …… 即使是跪在地上,元化一的脊背依然直挺。 似被水洗过,衣裳全部湿透,脊柱里仿佛流淌着岩浆,骨头被烧的通红。 怎么……回事? 元化一反手向后,掌心覆盖在后颈处,不敢相信,不愿相信,但不得不相信,他的手竟然触摸到了一寸露在外的剑柄?! 那姓曲的所言不虚,他脊柱骨里真有一柄剑! 是那姓曲的搞鬼? 不,他感受到了,真真切切感受到那柄剑在他骨头里慢慢苏醒的整个过程。 它一直是存在的,与他的骨头严丝合缝。 所以呢? 那些可笑的话是真的? 他根本不是被唐家养大、两百多岁的元化一? 他是曲家七百岁的三郎曲元? 那他这两百多年的人生算什么? 黄粱一梦? 还是一场笑话? 一夕之间,自己存在的意义突然就这么被否定了? 五识纷乱的元化一骤然下定了决心,抛开满脑子的混乱,两指捏着那一寸剑柄,不断向上提。 待剑柄整个被提出后,他反手攥满剑柄,紧咬牙关,强忍剧痛,继续拔剑出骨。 不见棺材不掉泪,不看到这柄剑,他不信! 嗡——! 围在元化一周身的碎铁片子顷刻间炸开,离得近的一些人连忙撑起防护屏障。 “回!”饮朝夕一声令下,碎剑又纷纷从他灵台钻回意识海里。 虚惊过后,众人这才看清楚,元化一单膝半跪在地上,左手攥着一截形似剑柄的骨头,剑无剑格,竖直垂地的剑身亦是脊柱骨的形态,血淋淋的,“哒哒”滴落在地。 “三哥恢复了?” 曲悦正要露出一丝笑容,眼尾余光瞥见其他几位哥哥的脸色,似乎都不怎么好看的样子,有惊诧有茫然也有痛惜。 她深深吸了口气:“莫非这不是天贤剑?” 三哥该不会把自己的脊柱骨给抽出来了吧? 此时她本不该胡思乱想,可她看着这满地血,以及三哥疲累的模样,真觉得骨剑出鞘,和产妇生孩子差不多。 “是天贤剑。”饮朝夕道,“但剑隐时修心,心境满时剑出。你三哥心境不满,故而剑也不成形,人与剑彼此嫌弃。” 曲悦实在不懂他们的剑道:“那会如何?” 饮朝夕摇头:“不确定,要么分道扬镳,你三哥修为止步于此。要么和好如初,你三哥境界圆满,突破九品。” “元啊。” 见他半跪着久久不动,曲唐心疼不已,小心试探着喊了他一声。 元化一像是没有听到似的,依然没有反应,以手中剑做支撑,趔趄着想要站起身。 然而刚刚站直,他的身体一个摇晃,猛地吐出一口血,手一松,天贤剑也被他丢了出去。 曲宋赶在他栽倒在地之前,将他扶住:“大哥,他昏过去了。” 曲唐关心另一件事:“饮前辈,剑骨封印对他可还会产生影响?” 饮朝夕笃定点头:“不会了,尽管放心,伤不到他了。” “那真是再好不过。”曲唐松了口气,再无顾忌,看向韦三绝几人,“抛开唐老贼究竟没有转修魔道这件事,实不相瞒,元化一乃我三弟,剑隐失忆时被唐老贼强行带走,还灌输假的记忆,你们怎么说,还认定他是你们九国正道巨擘,想要插手我们之间的恩怨?”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第一次见到骨剑出鞘,却都领悟的极快,大致明白这剑隐是怎么一回事了。 且元化一的骨龄瞬间增长了将近五百年,修为也窜上了八品巅峰。 如此一来,他就不可能是在唐家长大的,这灌输假记忆的事情是真的。 用心未免歹毒,实非正道所为。 唐榷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张口想说话,韦三绝先道:“以你的修为做不到,不必替唐净背黑锅。” “不错。”师分分也冷哼,“唐净呢,怪不得躲着不出来,原来是做贼心虚?” 曲悦见三哥这满身满脸的血,绷了绷唇线,朝韦三绝拱手:“韦前辈,眼下要么任由我们与唐家有仇报仇,要么交由九国联盟给我们一个交代,您看,怎么选?” 韦三绝最是嫉恶如仇,毫不犹豫,以法力将声音传遍整个王都:“唐净,你再不肯露面的话,我们就当你真的转修了魔道,残害无辜,将你唐家踢出九国联盟。” 第80章 天缺剑 等韦三绝说完这句话, 曲悦认真观察其他几位九品大佬们的反应。 第89节 九国联盟虽像地球的联合国一样, 是个特定的组织,也有着特定的盟主和官员,但在大事上,最终决定权还是在这些九品手中。 九国最强的两人,便是唐净与韦三绝。 唐净在修为上胜过韦三绝,名望却远远不如。 韦三绝平时见不到人,魔火天劫时永远都是冲在最前线的。唐净正是因为独善其身, 修为才增长的那么快。 故而韦三绝才是九国正道真正的支柱。 果然, 他话音落下半响,无人提出反对。 师分分甚至道:“附议。” 渐渐地, 除了天风的两位, 其他几国的九品也逐个跟上:“附议。” 稳了。 曲悦暂且放下心,这一路火花带闪电,跟在不靠谱的大哥屁股后面浪到飞起, 她还真怕最后难以收场。 “这是怎么了?”唐净的声音终于响起。 随后,他从高空缓缓降落,于众人头顶十几丈处停下来。 曲唐先笑道:“唐前辈可算是出来了。” 韦三绝睨他一眼:“怎么了?要当着我们的面,给人家一个交代。” 唐净不屑:“交代?遇到一个昏厥失忆的剑修, 老夫怕他被野兽咬死,好心好意带回家来,错在哪儿?” 曲宋半蹲在地, 扶着元化一, 齿冷道:“有我父亲写下的骨牌, 真如此好心,为何不将他送回曲家来?” 唐净道:“老夫从未见过什么骨牌,让他姓元,也是因为他昏迷时口中时不时念叨着‘元’这个字,和骨牌没关系。至于灌入记忆,是他醒来后意识海受损,陷入癫狂中,老夫才捏了个假记忆,将他安抚下来。” 众人蹙眉。 唐净道:“老夫可以立下心魔誓。” 反正转修魔道了,也不怕心魔劫。 曲唐竖起大拇指,佩服他厚脸皮的程度,实乃平生之罕见。 曲悦疑惑着问:“唐前辈,您既然不曾见过我父亲所写的骨牌,怎么知道骨牌上有个‘元’字呢?” 唐净目光一凝:“骨牌上不写名字,写什么?” 曲悦又道:“我父亲在骨牌上写的是曲三郎,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元’字。” “胡……”唐净本想说“胡说八道”,那骨牌上明明写的是“吾儿曲元”,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既不曾见过,就不该表现的如此肯定。 这丫头是在故意诈他! 曲悦摊手:对,就是在诈你。 他的反应虽只有一霎,在场众人已然看明白了。 “错就错了,还砌词狡辩!”韦三绝嫌恶道,“唐净,与你齐名,真是我的耻辱!” 唐净一早就看韦三绝不顺眼了,此刻也恼火道:“你没病吧韦三绝!就算老夫抓别人的儿子回来养,将他养成邪魔歪道了吗?老夫自知没有治国治世的本事,又忧心九国的发展,特意培养出一个劳心劳力的国师,难道不是一片好心?曲家人追着老夫打,老夫认了,凭什么要遭受你的辱骂!” 听他这样一说,九国大佬们微微蹙眉。 看待唐净的目光都和善了一些。 做法虽令人不齿,多半也是为了唐家牟利,可不管怎么说,没有虐待元化一,待他极好,远远没有达到生死大仇的地步吧? 尤其是天风的两位九品家主,内心更是纠结。 唐净抓回元化一,对天风可谓是做出了贡献。 曲悦都不由得佩服唐净的口才,正准备站出来说话时,忽听见人群中有人道:“太后!” 众人望过去,只见天风太后唐愫芸身着彰显身份的华服,自宫门内走了出来。 身后右侧跟着亦步亦趋的唐赢。 修为虽低,身份摆在这里,众人略微拱了下手。 在所有人都以为唐愫芸是来给自家老祖站街的时候,听她道:“诸位前辈!” 她倏然凌厉的指向半空中的唐净,“曲前辈说的不错,唐家老祖真的在三百年前转修魔道了!而我唐家前任少主,也就是我的亲大哥,因为想要揭发他,被他亲手所害!” 唐赢在她身后附和点头。 “你!”唐净瞠目之下,怒不可遏。 “芸儿,你在胡说什么!”唐榷震惊万分,然而他更怕的,却是唐净会出手杀了自己这一双儿女。 立刻飞奔而去,既挡在他们身前,又想将他们轰走。 “父亲,您还要被他威胁到几时?!” 唐愫芸无所畏惧的模样,摆出一国太后的气度,绕过唐榷,向前一步,“家父为保我姐弟二人性命,敢怒不敢言,而我也怕幼子与弟弟为他所害,一直忍耐。然而,我除了身为唐家女,亦是天风国的太后,岂能容忍此等邪魔贼子!还望诸位前辈为九国正道,除掉这个祸害!” “反了!”遭族人背叛,是唐净不曾想过的,他气急败坏,神识力化兵刃扫向唐愫芸,妄图割下她的头颅! 唐榷慌忙着想挡。 “你才是反了。” 一声凤鸣响彻九霄,韦三绝手中沉墨骤然出鞘,挡下唐净的神识化刃以后,身形一闪,跃上半空,攻向唐净,“是否转修魔道,容我一试便知!” 两位顶尖修者在高空打成一团光影,下方众人纷纷撑起阻隔屏障,以免被殃及,同时认真观察唐净的一举一动。 曲唐拢着手,看了一场大戏,实在有趣极了。 若非三弟还满身血的昏迷着,他怕是要笑出声来。 虽不是自己亲手报仇,能将唐老贼逼迫到这般众叛亲离的地步,心里也算舒坦了。 曲悦瞧瞧上空,心知已无悬念。 韦三绝修为不及唐净,可他是善战难缠的剑修,更何况唐净还受了伤。 被韦三绝缠上,唐净必定是要露陷的。 目光转向唐愫芸,对她的审时度势,颇感几分佩服。 不一会儿,听见饮朝夕夸赞:“这位韦小友的本命剑内,蕴含凤血传承,是一柄好剑啊。” 韦小友? 小友? 曲悦突然对他的年龄感到好奇。 饮朝夕自顾自:“凤血威力虽强,实则并不适和锻剑,剑容易冲动暴躁,从而影响到剑主。观韦小友的模样,应是花费许多功夫在修心上。” 听他一解释,曲悦想起韦三绝每年都去大雪山钓鱼的事情,原来不是个人爱好,是为了压制剑中易燃易爆炸的凤血。 “那是天魔火的力量吧?” “是!” “他竟然真的转修魔道了!” 修为不够,曲悦看不出来,可周围的声音愈来愈大,目光都带着些困惑与不可思议。 唐净见已遮掩不住,猛地释放出魔功,与剑气碰撞在一起,“嘭”的爆出一大蓬火花,终于隔开了他与韦三绝之间的距离。 韦三绝持剑与他对峙,厉声道:“你果然转魔了!” 唐净压住体内纷乱翻滚的气血,咬着牙道:“转魔又如何,你们这些傻子可知道,三百多年前老夫初窥天道,以神魂状态跃出了我们的世界,才发现我们的世界是假的!” 一众人看疯子一般看向他。 唐净道:“我们头顶上的天,脚下的地,全是假的!我们的世界是个火属性的魔器,我们身在魔器之中,被埋在冰川之下!冰川会冷却魔器,冷却天魔火,会令世界魔消道涨,最终魔器也会损毁,我们全都会死!” 关于天道是魔的理论一点儿也不新鲜,他们以前就听牧星忱疯疯癫癫的说过了。 唐净继续道:“想要合道成功,必须入魔才可以!若非如此,老夫岂会在渡劫巅峰时期,不惜损伤神魂转入魔道,老夫是老糊涂了吗!” 此言的确比牧星忱更具有说服力一些,人群中有人蹙了蹙眉。 唐净指向曲宋:“此人来自外界,是那世界的道修盟主,他手里握着一座天罗塔,能够增强魔器的力量。不,如今咱们的魔器也在他的手中,他掌控着咱们整个世界的生死存亡,他才是你们的敌人,不是老夫!懂吗?” 见无人说话,唐净质问曲宋:“小子,你倒是反驳一句啊。” 曲悦传音:“二哥,君执才是魔种世界真正的主人,目前为止,他并不希望此事透露出去,依照三千界公约,我们必须尊重主人合理的意愿,所以不承认也不否认,保持沉默就好。” 曲宋:“还用你多嘴?” 曲宋瞟一眼唐净,懒得与他说话的模样。 韦三绝道:“你发现时为何不说?” 唐净道:“老夫告诉你们有用吗?你们境界不到,无法窥探,势必会拦着老夫转修魔道。” 韦三绝道:“那你现在说有什么用?我们就能由着你转魔道了?” 唐净:…… 曲悦点赞,怼的漂亮。 魔道本身没错,但在这个世界里九国与天魔乃是死仇。 韦三绝食古不化说不通,唐净看向下方众人,皆是一副疑惑不定的模样,气恼道:“不信的话,你们去问君执!他是魔器的器灵,是覆霜君家一直献祭肉身养着他,用来阻断天魔火……” “一派胡言!”牵扯到覆霜头上,韦三绝立刻打断。 师分分原本都快相信“魔器世界”的存在了,听到这反而不信:“覆霜那位摄政王是魔灵?他一直在阻断天魔火?自掘坟墓?” 唐净:“没错,他正是自掘坟墓!” 众人看着唐净,他怕是转魔道时转疯了吧。 唐净真要疯了:“夏虫不可以语冰,一群蠢货!” 韦三绝扬起手臂,沉墨指向他:“唐净,且当你所言不虚。为了合道,转修魔道甚至妄图激发天魔火的威力,置诸多凡人性命于不顾,你是自甘堕落无疑。” “合道啊!”唐净双手捂住额头,“韦三绝,师分分,周倾,你们苦修至今,难道不是为了合道吗?我们这些祖辈都在魔器内的人,血脉里流淌着魔器的血,像是被魔器诅咒了!不修魔,永远无法合道成功,永远无法真正跳出世界,永生永世被困于这方小世界里,你们真的甘心吗?” 师分分先笑了:“不甘心,但连自己的道心都守不住,跳出世界又如何?” “你们境界太低了……”唐净悲哀的闭上眼睛,“太低了……” 九荒忽地道:“六娘。” 第90节 曲悦:“恩?” 九荒道:“他挺能打,我先前说打不过他是真的,可他原来脑子不太好使。” 曲悦:…… 听九荒说别人脑子不好使,总令她感觉微妙。 正好拿九荒来气一气那老贼,她问道:“哪里不好使了?” 九荒皱皱眉:“他说世界是魔器,正道太多确实会损坏魔器,但他又说修魔才能合道,这太可笑。既然是魔器,哪里来的天道?他非得要与魔器相合,那不就是以身祭器,成为魔器养分,自找死路么?” 曲悦微微一怔,九荒说的有道理。 唐净的瞳孔陡然一缩,眼白有些浑浊:“那天道呢?我们的世界莫非不存在天道?难道永远也无法合道?” 倏地看向韦三绝,“天道在哪里?” 关于天道的问题,曲悦倒是听父亲提过:天道存于人心,灭于人欲。 韦三绝攥紧剑:“境界低,不知道。我只知道,今日要将你拿下,送往联盟治罪!” 沉墨剑再是一声凤鸣,剑中飞出一道凤影,攻向唐净。 —— 君执追着那只小小的白骨秃鹫,追了好几日。 他的选择没有错误,他追的这只,正是那邪魔的本尊。 支岐忍无可忍:“你究竟要追到什么时候?” 君执:“追到你停下来为止。” “你会后悔的,你根本不知你自己是谁,当你知道,你就会发现你这些年来的行为,是多么的可笑。” “那你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支岐冷笑一声:“我等着看你后悔。” 君执也笑:“不,你是怕我知道了以后,依然会做出与现在同样的选择,更会耽误你的大事。” 支岐不语,小秃鹫速度加快。 君执四下环顾,追着他转了一大圈子,他竟奔着天风王都来了。 飞入王都后,小秃鹫突然转身,朝着君执喷出一口黑气。 黑气迅速凝结成一团黑雾,君执被阻拦了一下。 冲出黑雾以后,追到他的气息最后出现在一座别院上空。 这座别院面积广阔,住着九国前来参与试炼的众多弟子,自然也包括他们覆霜弟子。 君执不敢掉以轻心,以灵念捏出一只纸鹤。 纸鹤沿着别院飞了一圈又一圈,一无所获的回到君执手中。 没有任何气息,凭空消失了? —— 韦三绝和唐净还在打。 唐净明显是敌不过韦三绝的,但一天两天想要拿下一个渡劫期,那是痴人说梦。 其他九品也不出手,只结了个法阵,盯着唐净,以免他逃走。 现在似乎和曲家人没有什么关系了。 抓唐净也是送去九国联盟受审,带不回地球去。再看九国这些大佬们品性还算不错,曲唐心头气消,身体不适,便由着他们自己去折腾了。 眼下元化一才是重要的。 临近入了王宫,放他在一处寝殿内休息。 曲唐坐在床沿上,为他检视了一遍又一遍,担忧的很,不断唉声叹气。 曲宋站在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灵台:“我瞧老三方才的样子,似乎没有恢复记忆。” 曲唐无奈:“他被唐老贼灌记忆入意识海,遭了损伤也是正常的,怕是得好一阵子养了。” “不是意识海的问题,是他自己心境不满的缘故。”饮朝夕提着天贤剑,认真擦拭着上头的血渍,“心满剑出,方能彻底觉醒,你们瞧天贤的模样,他记忆有损是正常的,但也不必担心,他应已有模糊的印象,知道好歹了。” 曲明也想摸摸三哥,奈何挤不过去,骂道:“可恶的唐老贼!” 饮朝夕笑了笑,提着天贤剑出门去了。 因为元化一后背尽是血,被曲唐扒光了擦了擦,于是曲悦并没有进屋,和九荒一道在门口的台阶上坐着。 瞧见饮朝夕出来,她起身拱手:“前辈,我三哥可还好?” “还不错吧。”饮朝夕阖上门,“其实你三哥有此一劫,怪你父亲。” “恩?”曲悦蹙眉。 “天贤被封印将近三百年,本可以提醒你三哥,但它没有。它一直比较嫌弃你三哥,不太愿意搭理他。”饮朝夕举了举骨剑,“你父亲以骨牌的方式,剑隐时将他接回家中,等同作弊,是违背天贤考验的。” “一次次剑隐,如同一次次轮回转世,本意是体验不同的人生,在此我与彼我之间修心。” 他说的这一点,曲悦是能理解的:“但父亲实在是担心……“ 饮朝夕道:“太过溺爱并非好事,我瞧你兄妹六人,无一像你们的父亲。” 这丫头睿智之时,到有三分曲春秋的影子。 但元化一抽剑骨时,她紧张到难以自持,可见太过重情,是个过于明显的弱点。 饮朝夕又道:“不过你父亲溺爱归溺爱,教育的倒是不错,你三哥秉性极好,这般被算计,依然坚守底线。这大概是天贤嫌弃归嫌弃,依然愿意跟着他的原因,毕竟它已经戳死不少剑主了……” 曲悦听的头疼:“晚辈真想知道,父亲是否后悔过让三哥取得天贤。” “后悔也晚了。”说着话,自饮朝夕灵台飞出一些碎铁片子,环绕着天贤,“被封印三百年,又被强行拔出,难免有所损伤,早日修补好,它的脾气将稍稍小一些,你三哥也会少受点儿罪。可惜,天坑碎片的力量远远不足。” “前辈,您师门另外十柄剑,都是些什么剑?”曲悦突然很想问一问。听饮朝夕的语气,十二柄神剑一脉同源,可以相互疗伤。 饮朝夕边养剑边道:“我的天坑是第二剑,你三哥的天贤是第四剑,不以威力排序,是以铸造的先后顺序。” “第一剑是天恸剑,分二十层,需要以泪洗剑,旁人为剑主流的泪……” “第三剑是天劫剑,分十二层,恩,该怎样解释呢,修这柄剑,痛苦是持续性的。一万个果子里假如只有一个果子有虫,剑主闭着眼睛随手一选,必定是那个有虫的。逢赌必输自然不在话下……” “第五剑是天缺剑,天缺这柄剑本身就很奇特,剑尖处有个小豁口……” 曲悦听着他的形容,倏地一怔。 为何听上去,如此像逐东流从剑阁取来的那柄见微剑? “前辈,是这样的吗?”曲悦比划了一下。 “像。”饮朝夕凝眉,并不是很确定。 “您等晚辈一下。” 曲悦撂下句话,问着路寻去别院,将逐东流给带来王宫。 逐东流满头雾水,双手呈上见微。 饮朝夕取过手中,未曾拔剑出鞘便目露惊喜:“果然是天缺,一日之内,竟让我重遇天贤与天缺!” 饮朝夕看向曲悦,确定她必是自己的合道机缘。 逐东流愣了下:“前辈,这柄剑叫做见微。” “是天缺,只是尚未解封,没有认你为主。小子你独具慧眼,走大运了。”饮朝夕异常开心,“我教你口诀,你来解封它……” “前辈!”曲悦将逐东流拉来身后,先问,“不知道天缺剑需要如何修炼?” “放心,天缺是最简单的。”饮朝夕将逐东流又拉回来,强行塞剑在他手里。 “东流,我看还是扔了吧,我去和居掌院说说,稍后让你再去剑阁取一把新的。”曲悦再次将逐东流拉回身后。不问出修炼方式,绝不能轻易解封。 无论她怎样看,饮朝夕现在都是抱着能坑一个是一个的态度。 第81章 十九洲 饮朝夕瞧她这幅护犊子的模样, 好笑道:“不是我要瞒着,必须瞒着。我先前告诉过你,我辈乃是剑择人,若将修炼弊端提前告知, 由这小子选择练是不练, 天缺不会认主。” 曲悦认真寻思,无法反驳。 饮朝夕看向曲悦背后:“少年,这柄剑不解封,可当一柄好剑使用,一旦解封,便是一柄稀世珍宝。你气运绝佳, 如今则到了考验你胆量与毅力的时刻。” 逐东流没有听懂, 局促不安的看向曲悦的背影:“先生?” 曲悦稍稍沉默:“是这样的,在剑仙前辈的师门,有十二柄神剑……” 她解释时, 饮朝夕亮了亮手里的天贤, 又从意识海里召唤出更多的天坑碎片。 那些碎片一会儿组成蝴蝶,一会儿排列成大雁,看的逐东流双眼都直了。 甚至都没注意曲悦的提醒:“神剑威力惊人,可以跨好几个小境界砍前辈的那种, 弊端则是修炼起来特别变……” “变态”两个字咽下去, 改成, “特别难修炼, 旁的剑练不成顶多断剑, 剑仙前辈师门的剑,练不成会死人。” 饮朝夕指正:“不,被天贤戳死的剑主,必定是剑隐时做了恶事。” 逐东流一听修剑竟会被剑所杀,眼眸里的憧憬稍退几分。 饮朝夕道:“三千世界的修道者们,修到渡劫者少之又少。渡劫巅峰领悟合道机缘者,连一半也不足。而闭关合道,成功者更是凤毛麟角。但我师门这十二神剑,只需有本事修至圆满,合道成功的几率是九成九。” “合道”这两个字,对于逐东流来说实在太过遥远,他看向曲悦。 曲悦目露惊骇,九成九的几率,等同不出意外必定合道成功,比吃合道果更厉害。 怪不得明知是个巨深的坑,父亲也让三哥跳进去。 逐东流瞧见曲悦反应,立刻道:“晚辈愿……” “等一下。”曲悦打断,传音给饮朝夕,“前辈,逐东流是天魔火后代,且心态亦有些不稳……” “不必担心,除却第八剑天邪和第十一剑天仇,其余十柄剑皆为正道之剑。”饮朝夕淡定自若。 “容晚辈先与他谈谈。” 第91节 “可以。” …… 曲悦领着逐东流出去院外,只他二人。 逐东流略显紧张:“先生。” 曲悦开门见山:“先前咱们去冰月谷摘果子,你是不是见过天魔教牧星忱?” 逐东流心中一紧,犹豫着点头:“是的,他想收我为徒,被我拒绝了。” 曲悦问:“后来呢?天魔教去闯血尸窟,也带你一起去了?你听到了牧星忱与摄政王的密语,得知了有关天道是魔道的秘密,是不是?” 逐东流愈发慌张,稳了稳情绪:“是我自己找过去的,但的确听见了。”沉默一下,“先生一早就知道了?见我心不在焉,所以才找来晏师兄做替补,想要刺激我?” “对。”曲悦直言不讳,“是摄政王先发现,怕你心境受损,告知我多多留意你。” 逐东流沉默不语。 曲悦道:“我没有直接找你谈话,是想留给你思考的时间,也当做一场修心试炼,如今六七个月过去,你可什么想法?” 逐东流抬头朝天空望去,如今正是夜间,天空依然忽明忽暗,那是韦三绝在与唐净斗法:“先生,我听闻唐家老祖也转魔道了?是真的么?” “是的。”曲悦点头。 “‘魔’,真的是邪恶的,不能存在的么?”他问。 “道法万象,‘魔’本身并不是邪恶的,许多世界里邪魔与正道虽不相为谋,却也能够共存。但在你们的世界里不行,因为魔火大天劫的存在,数千年来,九国正道联盟和天魔人之间,早已形成不死不休的对立局面。” 曲悦扭头指了指坐在廊下雕木头的九荒,“九荒前辈是邪修,比魔修更阴损的那种,但你看学院众长老,包括嫉恶如仇的韦师尊在内,有谁歧视他么?” 逐东流摇摇头:“没有。我明白了,师尊们并不歧视‘魔’,只是痛恨天魔火。” 曲悦道:“是的,他们都经历过魔火大天劫,见过尸横遍野,尤其是韦师尊,想必因天魔人的杀戮而痛彻心扉过。” 逐东流又问:“可是先生,牧星忱说修正道会令世界崩溃,世界是我们的母亲,我们执意修正道,是在伤害我们的母亲。” “他对世界也是一知半解,你无须在意。”在曲悦看来,魔种世界拥有颇多奇怪之处,如今正处于调查阶段,她也得不出什么结论。 “东流,其实九国正道与天魔人之间争执的关键,是九国要想保护更多的凡人免受天魔火之害。而天魔人只信奉魔化众生,丝毫不在意会死多少无辜凡人,这是两种截然相反的理念。” “牧星忱尚情有可原,唐家老祖则是活该。渡劫期转魔道,必须以残忍手段屠戮不少人,沾一身孽障,才有可能转魔成功,所以韦师尊才要拿下他。” 听着曲悦的讲解,逐东流垂头,若有所思。 该说的说完,曲悦看向他手里未解封的天缺剑:“你现在修为还很低微,轻易便可转修魔道。修魔道亦或正道都无所谓,正邪从来不看功法,像九荒前辈一样不为恶即可,先生依然看好你。但你选择修炼天缺之后,基本上不可能转修了,考虑清楚。” 言罢,她撂下逐东流,先行回去院子里。 一刻钟过后,逐东流提着剑也走了回来,在饮朝夕面前站定后,躬身道:“还请您教授晚辈解封之法。” 饮朝夕笑道:“好。” 他以密语传授逐东流几道口诀。 曲悦在旁看着他二人捣鼓,逐东流折腾的满头大汗,终于听见“咔吧”一声响。 剑鞘寸寸崩碎,天缺成功出“鞘”。 与先前并无变化,依然是一柄在剑尖处有着豁口的剑。 天缺活过来那一刹,天贤震荡着发出嗡鸣声,饮朝夕松开手,天贤飞出,与天缺首尾相连,在头顶相互追逐,形似老友相聚,雀跃不已。 饮朝夕的天坑碎片也要围上去,却见天贤一个扫尾,碎片又飞了回来。 饮朝夕挑了下眉:“被嫌弃了。” 他对逐东流道,“稍后你按照我教你的办法,尝试收天缺入意识海。若成功,天缺就会将剑诀印入你意识海里,从心法开始,你照着练便是,初期若有不懂之处,随时过来问我。” “多谢前辈。”逐东流道谢。 “这两日,先将天缺放在我这儿,拿来蕴养天贤。”饮朝夕道。 “是。” 逐东流自然不会有意见。 …… 逐东流留下天缺,回去下方别院。 曲悦跟着一起过去。 先前去别院找逐东流,得知君执回来了,她有些事情需要与君执商量。 君执告诉了她白骨秃鹫的事儿:“我一路追着过来,他的气息在九国别院上空消失,我担心他以什么特殊手段,潜伏了起来,这里全是来参加试炼的孩子,不敢掉以轻心,故而在此守着。” “白骨邪修八成就是合道恶果。”曲悦愈发担心江善唯,但又不能将他是合道善果的事情说出去,“请您重点保护我师弟,那合道恶果对天罗塔虎视眈眈,我怕他抓我师弟来要挟我们。眼下晚辈顾念着三哥,分身无暇。” “好。”君执应下。 “对了,唐家老祖将您抖出来了……” “无妨,我否认就是,没人看的出来,也没人相信。” 说的不错,这种自掘坟墓的事儿,一般人干不出来。曲悦与君执聊完,准备走时,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天缺剑为何会在魔种世界里? 逐东流说,那柄剑藏在覆霜学院剑阁内九百年了。 莫非九百多年前,就曾有人进出过魔种世界? 她忙将此事告知君执,想让他帮忙调查一下天缺剑的来历,指不定是个大线索。 岂料君执仔细想了想,道:“应是我放入剑阁的。” 曲悦:? 君执:“我每次跳出世界,为魔种寻找新的冰川,都会顺便去一些战场遗迹之类的地方,捡些东西回来……” 曲悦称赞:“您真是慧眼识珠,有个豁口的剑,一般人还真是瞧不出名贵之处。” 君执略有一些赧然:“我们覆霜太穷了,出去一趟不容易,但凡不是太垃圾,我都要捡回来。” 曲悦:…… —— 几日后,唐净败于韦三绝之手,被送去九国联盟所在地关押。 唐家家主唐榷为帮唐净转魔道,杀害不少人,也一并被关押。 天风太后一早表明了立场,身份摆在这里,自然无事。有她作保,唐家其他人暂时也无碍,由少主唐赢接手。 然而唐家真正的命运,其实掌握在元化一的手中。 元化一尚未醒来,谁也不知唐家最后的结局。 元化一虽突然变了出身,但他仍是天风国师,这一点不受影响。 何况现如今的他修为更高,年纪更长,还从孤儿出身,多出一个实力雄厚的家族背景。 只担心他不做这个国师,天风没有罢免他的理由。 大乱逐渐平息以后,曲唐和曲宋曲两人被请去了九国联盟。 曲悦坐在床边,拿着帕子帮昏迷中的元化一擦汗,忧心忡忡:“三哥为何还不醒?” 曲清侧站着,伸手揉揉她的头:“别太担心了,饮前辈既然说没事,应无碍的。” 曲悦放下帕子,点了点头。 见她依然愁眉不展,曲清想起来,连忙从储物镯子里取出一摞子乐谱递过去。 曲悦欣喜接过,知道这些都是曲清此次外出收集来的琵琶曲。 曲清抿唇:“原本还有一些罕见的孤本,被四哥拿去当赌注,输给别人了。” “老五你过分了啊。”曲明正躺在藤椅上晒着太阳悠哉喝酒,闻言立刻起身走过来,从镯子里取出一只步摇,递给曲悦,“我借你的孤本去赌,还不是想将这宝贝赢过来?” 曲悦大眼一瞧,步摇做工精美,完全符合她的喜好,重点是步摇内存有一套高级法阵。 曲明介绍道:“这是个高级防御法宝,可以抵御三次致命攻击。乐谱孤本咱家有的是,都拿来垫桌脚了,能有防御法宝实用?” 被瞪了一眼,曲清无奈:“所以我不是拿给你,让你去赌了?” 他俩年岁相近,关系也最好,因为曲明烂赌,外出游历曲清总要与他结伴同行,以免他赌起来将裤衩输没了,回不了家。 曲悦心疼被输掉的乐谱孤本,却也喜爱这支步摇,取过来插在发髻上。 一个谢字也没说,因为习惯了,每次哥哥们和大嫂出门回来,总要送她一堆的宝物。 唯有二哥连根毛也没送过,还经常抓她错漏扣工资。 “小妹,我还给你买了这个,你瞧瞧。” “对了,还有此物……“ 九荒坐在窗外,透过窗缝往里头看一眼,六娘家是真的有钱。 曲悦将宝贝全收进储物镯子里,眼尾余光扫见元化一的睫毛轻轻颤了下,似乎快要清醒过来。 她忙做出噤声的手势,示意两位哥哥安静。 元化一头痛欲裂着刚睁开眼睛,立马瞧见三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他肌肉紧绷,也一眨不眨的回望。 从元化一的眼睛里,曲悦看不出情绪,先开口与他套近乎:“三哥,我是小六,你离开家时,我还没有出生,你不曾见过我。因为调查一颗魔种,我来到了这里……” 曲悦将原委完整讲了一遍。 曲明跟着道:“三哥,你走的时候还是大清国,现在大清已经亡了,进入了半科技时代的华夏国,你回去肯定要惊讶。” 曲清也忙接着说:“小妹本该叫做曲华夏,大嫂说听上去不像女孩儿的名字。又改为曲夏,可前头有着夏商周,比春秋还早,于是父亲与我们兄弟一起定了‘悦’字,希望小妹一世开心……” 谁知元化一不耐烦的沉沉打断:“那为何不叫曲开心?” 两兄弟加上曲悦一瞬愣住。 一句话而已,令疏离感倍增,坐在床边的曲悦甚至站起了身。 屋内气氛冷至极点,元化一忽又道:“对不起。” “没事。”曲悦看他模样,应是没有恢复记忆。 元化一双掌撑床坐起身,盘腿打坐,也没说撵三人走。 第92节 三人默默无语,走去桌前坐下。 等曲唐和曲宋回来,瞧见元化一醒了,曲唐的眼眶立刻就湿润了:“元啊。” 元化一依然是打坐的姿态,慢慢睁开眼睛,回望曲唐。 比起来曲明曲清,他与曲唐曲宋相处的时间更久,自然更有印象,脑海里倏然浮现出一幕幕场景,迫使他也觉着眼眶微微泛酸。 曲唐站在他面前,神识打量他,哽咽道:“觉着如何啊,元?” 元化一颤了颤嘴唇,摇头道:“我相信你所言非虚,但关于我的从前,我想不起来。” 曲唐已有心理准备,安慰道:“你心境不满,剑骨未成,等满了以后自会想起,慢慢来,莫要勉强自己。” 元化一又道:“先前的事情,对不起。” “没事。”曲唐伸手在他肩膀按了下。 “不知我的剑在何处?” “在帮你解除封印的饮前辈手中,待修补好,他会还你。” 元化一穿鞋起身,脚步有些虚浮的往外走。 曲宋问:“你去哪里?” 元化一头也不回:“我仍是天风国师,闹出这样大的事情,我得去善后。” 曲宋想要拦住他,曲唐却拦住了曲宋:“随他去吧,两百多年的人生,不是二十年,不是两年,哪那么容易割舍的下。饮前辈不是说了么,这一关,得他自己跨过去,方可达到心满,咱们帮不了。” 曲宋在心中一声轻叹:“但咱们必须回去了,无法等待他心满,部门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处理。” “大哥,回去吧,这里有我在。”曲悦担心曲唐的身体,刚步入渡劫期,未曾稳固境界,须要赶紧祛除体内魔元之力,消掉神魂印记。 “恩,咱们该走了。”曲唐点点头, “咱们真不带走三哥?”曲明问。 曲宋摇头:“带不走,他出不去,让他自己在这慢慢锻心吧,何况小妹也在。” 曲清却很忧虑:“可他记忆缺失,能照顾好小妹么?” 曲唐拢起手,依依不舍的望着元化一的背影:“有没有从前的记忆没关系,他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个孤儿,有家有父母,有兄弟和妹妹,茫茫天地,并非孤身一人,够了。” 身体的缘故,元化一步伐缓慢。 听着他们聊天,走的更慢。 尤其曲唐这句话,几乎令他停下步子。 抬手摸摸眼睛,不知不觉竟就流泪了。 曲唐也攥起袖子擦擦眼角的泪:“元啊,换个相貌没什么,也挺英俊的,就是往后别再穿的像个鸡毛掸子了,不好看,知道吗?” 元化一一愣,这才发现自己原先的衣裳没了,换成了层层叠叠的橙色纱衣。 再回想刚才曲悦穿的似乎是一身石榴红,可不是凑够了一套七彩虹…… 曲宋也朝他背影道:“照顾好小妹,没记忆也得记着他是你亲妹妹,再敢动什么歪脑筋,三条腿全给你打断。” 元化一想到什么,猛地打了个哆嗦,泪被憋了回去,连身体都康健了不少,闷着头快步走了。 …… 同个笼子出来的,曲悦一个咒,自然将一个笼子全送回去。 可念了半响,一点用也没有。 曲悦知道问题出在九荒身上,他不想回去,以精神力抵抗。 曲悦将他拉到一边:“先前不是都谈好了,怎么又闹别扭?” 说着话,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滚烫的厉害。他从不进屋,一直坐在外头,因为天罗塔的制裁一直都在。 “我……”九荒不想走,“那个剑仙怎么不回去?” “他要帮我三哥养剑,还要指点逐东流。”曲悦道,“你管他做什么,你赶紧回去。” “哦。”九荒想说那个剑仙对她有企图,但犹豫半天,最终没有说。 商量妥以后,曲悦再念咒,终于将他们送了回去。 一回到天罗塔,塔灵便将十号笼开启。 九荒回去自己的九号笼子,第一件事就是将身上的纱衣换了,穿回自己的旧衣裳。 那套纱衣被他随手往角落一扔,瞧着弃之不要的模样。 曲家兄弟几人正要出塔,去上方总部修炼室里祛除体内魔元之力,瞧见之后,曲宋的眉头紧紧一皱。 这套衣裳花了不少钱,他既然不稀罕,要不要拿回来? 曲唐也皱眉,传音道:“你怎么搞的,不是说按照咱们兄弟的规格来做?” “是这么说的啊。”曲宋不解,神识一扫,微微一滞。 那衣裳只剩外头一层完好,里头几层已是破烂不堪,远不如他这身旧衣裳。 曲唐原本还因为九荒拿曲悦当兴奋剂的事儿生气,此时对他的态度又和缓些:“不错,在外头知道遮掩着,给足了我面子啊。” 又看一眼曲宋,心有不满,“你存的什么心,是想丢我的排场,害我出丑吧?真是拎不清。” “不是……”曲宋冤枉透了,奈何曲唐根本不听他解释。 曲宋没去修炼室,先回办公室,点燃了对符:“陆滇,你搞什么?” 听他质问,陆滇诧异:“我完全是按照你们兄弟的标准做的。看来他的毒太厉害,而他原本穿的衣裳,八成是以什么罕见的高端材料制成的。”突地兴奋起来,“你快给我弄点儿碎布,让我研究研究……” 听见有人敲门,曲宋熄灭符箓:“进来。” 白秘书抱着一摞公文入内:“部长,您不在的这段时间,几个老案子仍在继续跟进,旁的无事发生,不过,前天收到了一张来自十九洲界的帖子。” “恩?”曲宋目光一凝。 十九洲界是个高级世界,一个洲都有一个地球那么大。因离得远,平素没有什么往来,除了十几年前抓捕九荒时,与他们打过交道。 白秘书将帖子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是十九洲界的盟主送来的,说九荒涉及他们世界的一桩旧案,要求咱们暂放九荒,送他回十九洲界。” 曲宋深深蹙眉。 这是符合三千界公约的,华夏与十九洲界都是公约成员。 白秘书继续道:“若我方同意,他们会派人过来亲自押回去。” 曲宋感觉着事情有些微妙:“先让他们派人过来,亲自与我详谈,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儿,再做决定。” “好的部长。” …… 哥哥们一走,曲悦有些不太习惯。 王宫自然也不能待了,请了饮朝夕一起去往九国别院。 九国试炼时间推迟,但没说取消,各国人都在。 她和饮朝夕才刚走到别院门口,瞧见一个黑袍人在别院侧边鬼鬼祟祟。 曲悦警觉的打量此人,发现竟是逐东流。 逐东流也瞧见了曲悦,赶紧上前来:“前辈,先生。” 听他语气慌里慌张,曲悦机敏的感觉到,定是与天缺剑有关系:“为何不进去?你披个隔绝斗篷干什么?” 斗篷帽檐把脸都快遮住了。 “先生。”逐东流五官纠结成一团,都快哭出来了,稍稍拽起一些帽檐。 曲悦一眼望过去,惊诧:“你头发呢?” 逐东流哭丧着脸:“早上起床,突然就这样了。” 曲悦忙看向饮朝夕:“天缺?” 才练一天而已,不至于吧? 饮朝夕赞叹他的悟性:“天缺造成的,别怕,它可能不太喜欢你的发型,等头发回来,你换个发型。” 曲悦反而松口气:“还好,‘缺’只是缺头发。” “那倒不是。”开弓没有回头箭,饮朝夕终于可以放心大胆的解释了,“天缺剑修炼的层数是最少的,只有区区三层。第一层,是身体残缺。” 曲悦有种不祥的预感:“不知怎么个缺法?” 饮朝夕提着天贤剑,指着逐东流:“今儿觉着他发髻难看,缺头发。过几日觉着他说话不中听,头发回来,舌头缺失。再过十来天,舌头回来,或许没了一条腿?一条手臂?眼球?鼻子?耳朵?这都不一定,反正头和脑子肯定在,而且一次只缺其一,用不着担心。” 说着话,他朝逐东流的裤裆看一眼,“你以后莫要随便和女子接触。” 逐东流陷入痴呆。 曲悦的手也微微颤了颤:“前、前辈,那第二层缺什么?” 饮朝夕道:“精气神。” 与曲悦猜的差不多:“能否具体一些?” 饮朝夕:“微笑,愤怒,开心,痛苦,爱恨,智力,心眼,慧根,勇气,定力……” “同样是随机几日十几日的缺失?”曲悦捂着额头再问,“那练至第三层会缺什么?” “不知道。”饮朝夕耸了下肩膀。 曲悦:“您当真不知?” 饮朝夕摇摇头:“真不知道,因为从没人修天缺剑修到第三层过,我师父与我一直十分好奇。”尔后,他看向逐东流,鼓励道,“努力修炼,争取满足我求知的心愿,顺便告慰我师父的在天之灵。” 第82章 结爱缘 对于饮朝夕的鼓励, 逐东流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整个脑袋都是懵的。 “前辈,您有没有搞错?”曲悦就知道天缺不容易修炼,却没想到变态到这种地步, “您连第三层缺什么都不知, 就说是十二神剑里最简单的?” 她发现饮朝夕本人也是个坑,不知道是不是本身与天坑剑臭味相投,才被天坑剑选中。 第93节 还是原本的正直剑修,受到天坑影响,生出了报复社会的念头。 饮朝夕冤枉:“没人修成功,并不是因为天缺难, 是天缺本身缺了一角, 剑形又普通,识货者少,遭人嫌弃, 剑主统共就两三个人。” 曲悦蹙了蹙眉, 说的也是,若非碰上个爱捡垃圾的君执,天缺指不定还在战场遗址里长眠。 即使放入覆霜剑阁,也一样明珠蒙尘九百年。 饮朝夕对一脸懵怔的逐东流道:“少年, 我们的剑是最接近天道的剑, 修剑的过程, 便是领悟天地之道的过程。祖师爷之所以打造这柄天缺剑, 是想要剑主体验到人无完人, 万物皆有缺憾的道理。从‘缺’之苦,领略到‘缺’之美,有‘缺’才是圆满,懂么?” 每个字都懂,合起来完全不懂,逐东流心里的眼泪默默的流,如果早知道是这样,他一定会拒绝。 可如今似乎不能反悔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让自己接受,拱着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多谢前辈教诲,晚辈会慢慢领悟。” 瞧他可怜的模样,曲悦从储物镯里取出一顶假发,拽下他的帽檐,先给他戴上。 饮朝夕无奈:“往后缺胳膊少腿时,还要如何遮掩?” 曲悦道:“慢慢来,稍微给他一个接受的过程。” 饮朝夕点头:“说的也是。” 顶着假发跟在曲悦两人身后,进入别院内的覆霜居住区,逐东流闷头匆匆进屋躲着去了。 居不屈给曲悦预留了一处院子,天风有钱又阔气,院子比她在覆霜学院浮空岛上住的更大。 饮朝夕也在她的院子里住下。 听说曲悦回来了,江善唯立刻带着皮皮告别居不屈,回来自家师姐身边。 曲悦头一句话便是问:“这几日可感觉周围哪里不对劲儿?” 君执每天什么事儿也不干,九国联盟来请他都不去,神识逸散在整座别院里,可始终不曾发现那只恶果子精的气息, “不对劲儿?”江善唯认真想想,摇摇头,“没觉着哪里不太对。” “皮皮呢?”曲悦低头看向它。皮皮的警觉性一贯好。 “最近似乎出了许多事情,哪儿都不太对劲儿吧。”皮皮伸长脖子,看一眼天上。 天风闹出大动静,但知道具体情况的都是高层,中下层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且未免引发动荡,真实的消息封锁的很快,假消息散播的更快。 多数人得到的信息,与事实并不相符,只知唐家老祖转了魔道,被韦三绝等一众九品大佬们拿下了,国师原来是个世家公子,唐老祖转魔的事儿,还是国师的家人给捅出来的。 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覆霜新来的导师,与天风国师原来是亲兄妹。 曲悦道:“我是说围绕在你们身边之人,有没有看上去和往常不太一样的?” 皮皮立刻道:“有,逐东流,他今天早上……” “逐东流可以忽略。”曲悦捏捏眉心。 “那没有了,我们整天被居掌院关在院子里,根本见不到几个外人。”皮皮摊了摊翅膀。 “是啊师姐,自从你离开覆霜,居掌院简直将我当犯人一样看管。”江善唯趁机告状,一副非常委屈的模样。 曲悦翘起手指,在他额头戳了下:“好心当成驴肝肺,被居掌院看管着,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江善唯心里当然明白,也感谢居掌院。 一点前辈的架子都没有,虽管着他,却待他非常和善。 好一阵子不见师姐,与她开个玩笑罢了,江善唯吐了下舌头,揉揉额头小声道:“我才不求,我喜欢在师姐身边待着。” “少拍马屁。”曲悦数落归数落,还是禁不住笑了笑,指着一个房间,“夜深了,去睡吧。” “好。” 言罢,曲悦丢下他们转身往自己屋里去。这几日她也操劳过度,得好好休息一下。 皮皮正准备在新院子里找处风水宝地睡觉,眼睛一瞥间,瞧见江善唯看向曲悦的背影,慢慢勾起唇角,面部线条有些僵硬的模样,稍微有点冷笑的意味儿。 在皮皮眼睛里,江善唯是个“凶巴巴”的混蛋,但他在曲悦面前,从来像是一头小绵羊,冷笑曲悦是不可能的,也不知是在冷笑谁。 “看什么看,贱鸟!”江善唯也准备回房,低头瞧见皮皮伸着脖子看着自己,立刻横眉以对。 错觉,刚刚一刹间,竟觉着江善唯那冷笑的小表情有些迷人,皮皮觉着自己该洗洗眼睛了。 —— 几日后,王宫。 侍女匆匆忙忙入内,神色紧张:“娘娘,国师来了!” 原本就惨白的脸色,已是一分血色也无,看向唐嬴:“怎么办?怎么办?” 唐赢在下首坐着喝茶,淡淡然:“不是告诉你了,实话实说就好。” 刚从联盟回来,身披羽毛大氅的元化一跨过门槛,病态苍白的脸色,不必唐愫芸好去哪里,但步伐稳健,瞧不出身体虚弱。 他在殿中站定,也不行礼,先看向可唐赢:“太后那番义正词严的话,是你教的吧?” 唐赢仍是坐着不动。 元化一道:“你从前一直辱骂本座,是想惹怒本座,对你唐家心生不满,你想点醒本座。” 唐嬴开口:“对不起元大哥,兄长惨死,我势单力薄,为保全自己不敢告诉你真相。” 元化一“嗯”了一声,随后转眸看向唐愫芸,目光锐利。 殿内只有他三人,唐愫芸哆嗦着,直接扑过来跪在他脚边:“元大哥,我原本并不知情,是老祖为逼我嫁给先王,才告诉我你的身份,更拿你的命来要挟我,我才嫁的……” 眼泪涌出来,她哭的梨花带雨,“芸儿全都是为了你啊……” 元化一无动于衷:“唐嬴,这也是你教她的?” 唐赢摇摇头:“不是。” 唐愫芸闻言哭的愈发凄惨:“你想想也该明白,我从来想嫁的人只有你。后来,我不敢让你知道真相,是怕你仇视我们唐家,像现在这样,连我也一起仇视……我、我不敢想,所以才一直瞒着你……” 大殿里充斥着她的哭诉声,元化一一言不发,仰头看着气派恢弘的殿顶,突然觉得心底空落落的。 恍恍惚惚间,他丢下唐家姐弟,转身离开了。 坐上独角兽车:“去九国别院。” …… 兽车在别院西侧门停下,这扇侧门靠近覆霜区域。 曲悦和饮朝夕从侧门出来,元化一才撩开帘子,从兽车里出来。 几日不见,曲悦见他气色比刚醒来时稍稍好了一点,心头也放宽了一些。 “前辈。”元化一施施然朝饮朝夕拱手,“本该亲自登门道谢,但晚辈身份不便,若入内,怕给您带来更多麻烦。” “无妨。”饮朝夕提着天贤剑,“你来讨要你的剑?” 元化一:“恩。” 饮朝夕道:“再过几日吧,还没有完全修补好。” 元化一伸出双手:“晚辈的剑,晚辈自己来补吧。” 饮朝夕听他这样说,不再多言,将天贤剑横放,搁在他双手之中。 元化一本想将天贤收入意识海,奈何手中剑纹丝不动。 元化一无端一阵烦躁,生出想将手中剑撅断的冲动! 饮朝夕道:“与本命剑相处的秘诀,从古至今都只有一个字,‘忍’。” 元化一不做声。 曲悦请求道:“国师大人,可以帮我查查天街,找只海妖么?先前咱们一道去游天街的时候,我朋友幻波也在,它跟着一位拎着美人蛾的修士入内,随后就失踪了。” 耳坠仍在,幻波的法力没有消失,说明它性命无碍。 “好。”元化一点头,转为单手提剑,微微欠身:“再会。” 见他准备转身回兽车里,曲悦动了动唇,想再喊他一声,和他闲话几句家常。然而想起他刚醒来时的尴尬的场景,逼着她又将到口的“三哥”咽下了。 元化一自己的步子却顿了下来,一手提着剑,一手扶着兽车框,犹豫了好半响,侧目看向曲悦:“你,要不要去我的国师府住下?” 曲悦一怔,旋即想要咧开唇角说一声“好”。 可那颗恶果子精指不定还在别院里,而且她身为覆霜导师,不太方便吧? 元化一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蹦出了这一句,曲悦思考的时间里,他已经尴尬的无地自容,飞速钻进兽车里走了。 曲悦见他落荒而逃的模样,突地有些哭笑不得,更有些心疼:“父亲也是怕他遭受这样的折磨,才以骨牌作弊的吧。” “故而我才会说,我师门那十二柄神剑,天缺修炼起来是最简单的。看上去最惨,实则只伤身,不易生心魔,不像我们一样,容易折在心境上。” 饮朝夕轻轻叹息,“不信的话,往后若遇到其他剑的剑主,你问他们若能重来,非得再这十二柄剑里选一个,他们会选什么?我相信,多数剑主都会选择天缺。” 如此一说,曲悦瞧瞧自家三哥,再瞧瞧一次次心碎成豆腐渣的饮朝夕,天缺还真是最简单的。 她与饮朝夕往回走,问道:“前辈,您是如何被关进十八层去的?您神剑在手,做不了恶事吧?” 饮朝夕没有答,犹豫片刻,问道:“我亦好奇,我那小邪修狱友,他是如何被关进去的?” “您是说九荒?”曲悦发现他对九荒有些关注,想想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便将十几年前那桩案子讲了一遍。 饮朝夕仔细听她说着,时不时观察她的神情,在心中做出了判断。是他多心了,这两个并不是小情人关系。 至少,她并没有这种意识。 饮朝夕安静听她讲完,笑道:“如此一来,我也就放心了。” “前辈放心什么?”没头没尾的一句,曲悦琢磨不出意思来。 饮朝夕道:“原先以为曲小姑娘名花有主,相处起来难免颇多顾虑。” 曲悦轻笑:“您在拿晚辈说笑吧。 修道之人,岂会在意这些。 “那我也告诉你,我是怎样进入天罗塔的。”饮朝夕沉吟片刻,缓缓道,“一千多年前,我断剑之后,前后又寻了五百多年的机缘,始终不得。我冥思苦想,想到了一种方式,但这个有缘人不容易找,不像收徒弟和交朋友,可以一个个试着来。于是,我也作弊了一次。”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无奈,曲悦狐疑:“作弊?” 饮朝夕微微颔首:“我以半生积蓄,去求一位‘天师’为我卜了一卦。推衍天机过后,得出一个方位,两行批命。我寻着方位,来到了你们的世界,又根据那两行批命,判定我的机缘正是在天罗塔深处。” 曲悦诧异:“所以您就去塔里坐牢了?” 饮朝夕点头:“是的,经了好一番折腾。多亏你父亲帮忙,才得偿心愿,说起来,我欠他一份恩情。但你三哥也因此得到天贤传承,算是扯平了。” 第94节 曲悦只觉得匪夷所思,她一直有一个疑惑,命数的确可以推算,但推算出的命运,是否必定会发生? 若必定发生,人还努力做什么? 天道又为何给江善唯预警? 饮朝夕继续道:“据批命所示,七百年内放我出塔的女子,便是我的有缘人。” 曲悦微微愕,放他出塔的女子? 自己? 咦,倒真有这个可能,消除十八层囚徒们的心结,原本就是父亲给她出的考题。 何况她取得移动门,请囚徒们出手相助,本就该互惠互利。 曲悦问:“不知晚辈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 饮朝夕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子面朝着她拱手躬身,正正经经朝她鞠了一礼。 年纪修为摆在眼前,曲悦哪里承受的起,忙躬身还礼:“前辈这是作甚?” 饮朝夕保持着躬身姿态,稍稍抬头看向她,微笑道:“还望你想法子,令我爱上你。” 曲悦:?? 饮朝夕:“与我结一段缠绵悱恻的爱缘,使我为你融剑。随后,你再红杏出墙,给我戴绿帽子。” 曲悦:??? 饮朝夕眼眸里燃起一簇希冀的光:“听闻此乃世间男子最伤之事,必使我成功断剑,你觉着我的想法如何?” 曲悦沉默一瞬:“您想听实话么?” 第83章 找上门 饮朝夕道:“自然是实话。” 曲悦此刻的内心戏甭提有多丰富。 求着我给你戴绿帽子, 你怕是脑子有坑吧? 你还有脸骂你的剑坑, 其实你和你的剑根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吧? 还有, 男人最伤的事儿可不是戴绿帽子, 是去炼《葵花宝典》好吗! 但这些她只敢在心里想想,对面站着的不是个登徒子,是位比她父亲年纪还大的剑仙, 何况人家直到现在还弓着腰身, 礼貌的很。 曲悦自然也摆出同样的礼貌,为难道:“晚辈认为您这个想法行不通。” 饮朝夕蹙眉:“为何?” 曲悦示意他先直起身,不然他俩如此在别院外面对面拱手躬身,像极了夫妻交拜。 等直起身后,她道:“首先, 晚辈并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 遗传的好基因,曲悦生的漂亮,但真没什么异性缘。 近些年来异人学院里两个异类,男有恶搞达人谢无意, 女有打脸狂魔曲六娘,都是出身好容貌好, 却无人问津的典范。 饮朝夕不信:“姑娘十四五岁时, 便以手段使得我那小邪修狱友为你动心, 何必如此自谦呢。” 曲悦道:“他整年待在山上,阅历不多, 哪里见过几个女人?怎能与您相提并论?”犹豫了一下, “他的年纪, 还不到您的零头吧?” 饮朝夕微微蹙眉:“这倒是个问题。” 曲悦摊手:“所以这第一步晚辈做不到,至于第二步‘绿帽子’,晚辈更是做不到了。晚辈若是假装红杏出墙,您肯定能够看破,毫无意义。可晚辈真与您结成了爱侣,即使情难自控见异思迁,也不可能红杏出墙,这是道德操守问题。” 补充,“前辈您的这种想法,是对晚辈的一种侮辱。” 饮朝夕立时也意识到了,再鞠一礼,表情严肃,慎重道歉:“是我思虑欠妥,冒犯了姑娘……” 曲悦忙道:“无妨,只是一个假想罢了。” 饮朝夕依旧垂首:“这个机缘,我等了上千年,眼见卦象成真,满心愉悦,才会忽视这一处,实在汗颜。” 并非忽视,曲悦觉着他在心里认定自己肯定会背叛他,忍不住问:“您卜算的卦象,莫非是晚辈一定会红杏出墙,令您断剑?” “那倒不是,我在寻找机缘时,原本就是想结个道侣,遭一次背叛。因为一直孑然一身,从未历过情劫。最后一次心碎,估摸着就应在情劫之上。” 饮朝夕叹息,“然而结道侣与收徒弟、交朋友不同,总不能一个个试着来,才想要去卜算一卦,确定一个有缘人。” 曲悦沉吟:“情劫是您自己认为的,卦象显示的只是有缘人,并未言明结的是什么缘,对吧?” 饮朝夕点了点头:“未说,可我隐隐有一种感觉,应是情劫。” 曲悦也不懂,劝道:“那不如顺其自然,前辈已经等了上千年,也不在乎多等上一阵子吧。” 饮朝夕:“如今看来,也唯有顺其自然了。” 曲悦松了口气儿。 —— 江善唯有着良好的生活习惯,不但早睡早起,偶尔还要睡个午觉。 离开了覆霜,没有小药田,他不必整日里催熟草药,过了午时便回屋里躺下了。 翻来覆去好半响才睡着,突然觉着呼吸困难,又猛地醒来了。 摸摸额头一脑门的汗,瞌睡全无,索性从床上爬起来,拎着个圈椅去院子里晒太阳。 晒了一刻钟,昏昏欲睡着又有了困意,起身回房去,关门时透过门缝一看,院中圈椅前的地面上,竟有个黑乎乎的人影。 江善唯瞪大了眼睛,那好像是他的影子。 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慢慢开门走去院子里,太阳照射下来,他的脚下果然没有影子。 毛骨悚然的江善唯大叫起来:“师姐!师姐!” 倏地,他从床上醒来。 才发现刚才只是一场梦。 真的是梦? 江善唯心有余悸的跑出去,日头底下,他的影子好端端的,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皮皮站在屋顶上,低头看着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你干嘛呢?” 江善唯抬头瞪它:“你管我。” 皮皮瞧他满头大汗:“你该不是做噩梦了吧?”肯定是,“多大的人了,竟会被噩梦吓成这样,你傻不傻?” “谁、谁说我害怕了?”江善唯窘迫不堪,他刚才确实被吓着了,那梦实在是太真实。 他茫然的抓了抓后脑勺,回去房间里。 刚阖上门,曲悦和饮朝夕从外头回来。 她抬头看一眼皮皮,这小家伙是真聪明,她让它多注意点周围,它直接就飞去了房顶上。 先前不得不屈服她,发现能从她这里学到东西以后,又开始处处表现讨好她。 “我下午要打个坐调息,有人来找我的话,等到太阳落山。” “好的。” …… 曲悦回到房间里,将琵琶取出来,进入天罗塔。 九国试炼七日后开启,由联盟操持,不过前头都是单人项目,团队试炼属于压轴项目。 已经抽过签,分了组,对手的范围缩小,曲悦研究起来更方便一些,一边按照担保书的要求监视九荒,一边研究。 九荒罕见的没有在笼子里雕木头,竟在打坐。 听见笼子外有动静,通常敢靠他这么近的,肯定是六娘,他忙收回真气,爬来栅栏边。 她已经取出飞毯和小矮桌,嘴角还带着些笑意。 “六娘,你很开心?”九荒很少瞧见她一个人傻笑。 “有点。”被发现了,曲悦连忙合拢住嘴角,“我三哥今天邀请我去国师府住。” 她开心,九荒不由自主的牵动唇角跟着笑了一下。 见她开始看书,他也继续盘腿打坐。 “你没事吧?”曲悦专心致志研究了一个时辰,扭脸见他头上不断逸出毒雾,“是不是先前突然爆发去污染结界,伤了身体?还是神魂印记……” “没有。”他只是想早点养好身体,出去守着她。 “那就好。”曲悦看向他周身逸散的黑绿毒雾。 九荒一直想要换血,洗掉这一身毒,先不提他这个想法理智不理智。如今还真是得想办法洗掉,才有可能消除天罗塔的神魂印记。 九荒见她盯着自己的毒雾瞧,连忙道:“六娘,我的毒即使不换血,也一定能洗掉的。你说我吃的是合道恶果,那我回头去抓善果来吃,应就能洗掉了。” 此话听的曲悦心头咯噔一声。 “没用。” 曲悦尚未说话,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不,这声音不陌生,上次她送九荒回塔里,就曾听过此人说话。 凭她的耳力,分辨不出是哪个笼子。 “勾黎魔君?”她试探着问。 最近只有勾黎魔君被唤醒过。 那声音道:“善果解不了恶果的毒,同时,恶果也毒不到善果,它们之间相互排斥,又能够相互吸收,毕竟是一棵树上的果子。” 曲悦问:“他身上的毒……” 那声音道:“通常都是合道时才敢吃,吃了后并不会有毒。而非渡劫巅峰,一口便能吃死人,老子从没见过他这种情况。” 不等曲悦说话,“但老子没见过,不代表别人没见过,只不过提醒你一句,别以为恶果吃不死你,善果也一样,对于邪魔而言,善果比恶果更毒。” 曲悦又问了一个问题,但那声音没有回应,似乎又回到了自己的幻境里。 第95节 大佬脾气大,她也就不再追问。 回头瞧见九荒脸色极差,好不容易想到的一条路,又被堵死了,她安慰道:“前辈不是说了么,他没见过,不代表别人没见过,肯定还有解决的办法。你小时候吃了恶果,都说必死,不是一样活下来了?” “你相信就好。”九荒看向她,忐忑不安,“我肯定能洗掉我的毒。” 曲悦正要说话,又听见塔灵的声音:“曲悦,部长找你。” 曲悦对九荒道:“我上去一下。” …… 推开会议室的门,曲悦走进去。 这间会议室并非现代风格,是间古色古香的花厅。 招待的客人,自然是从古修界来的。 “部长。”她入内之后,走去曲宋身边。 左下首坐着一位男修,瞧不出修为,二十出头的面相,瞧着打扮,一看便是名门出身。 挨着他坐着的是位女修,衣饰华美,坐姿却比较随意,垂着头,手里拿着一张天阶符箓当折纸玩儿。 曲悦入内,她纹丝不动。 这一男一女身后,立着八名修者,看穿着应是同门。 “贵界的荒山君是归她管的。”曲宋指了指曲悦,“你们和她商量。” 曲悦摸不着头脑,只得出一个信息,这一行人来自九荒的故乡,遥远的十九洲。 端坐喝茶的俊秀男子不说话,身后一人介绍道:“曲姑娘,这是我们归海宗的大师兄,亦是十九洲联盟的大执事……” 不报名字,报了一大堆外号,曲悦敷衍听着,不失时机的打断:“请问诸位辛苦前来我界,有何贵干?” “事情是这样的……” 正要解释,被那位归海宗大师兄打断:“曲盟主,我们方才已经讲过一遍了。” 他态度不怎么友善,曲宋的态度更差,理都不理。 曲悦看得出来,双方刚才谈的不怎么愉快。 白秘书忙道:“是这样的,据他们说,五百年前,十九洲界曾经有一些人被抽走了魂魄,有不同门派的精英弟子,也有世家子弟、妖魔道……” 曲悦眉头紧皱:“当年九荒还是个小孩子,怀疑他?” “不是,十九洲联盟怀疑的是九荒的师父,上一代的荒山君。”白秘书解释。 “这都……”曲悦话音一顿,突然想到九荒先前提过的,那些陪他练功的木偶。 但她依然问道,“当时不查,过去五百年了才查?” 那位归海宗大师兄淡淡开口:“当年查过,然而我们十九洲不像你们华夏仅一寸之地,我界种族繁多,修者数之不尽,被抽魂的人分散在十九个洲,多半毫无关联,没能查出来。但四个月前,有人递了个消息……” 白秘书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玩折纸的女修,传音给曲悦:“这位似乎是当年的受害人,过来指认九荒的。” 第84章 木头人 曲悦瞧一眼这两人, 倒是明白了曲宋态度差的原因。 本是提出请求的一方, 身处华夏地盘上,竟还如此有优越感? 白秘书见她也臭起了脸, 忙不迭传音:“十九洲起初递了帖子过来,态度还算不错。大抵觉着轻易就能将九荒带走,可到了部长这里, 先要求他们派个有分量的人亲自来谈, 再是提出一堆问题,他们应是认为咱们在刻意刁难。” 又道, “这位归海宗大师兄名叫叶蓝倾,师门不得了,听闻家族更不得了。” 曲悦管他家族作甚,眼下是凭章程、讲道理的时候:“叶前辈只因为一个来路不明的消息, 就亲自跑来拿人?” 消息来的如此之巧,八成和恶果子有关。 但五百年前的事儿, 十九洲联盟如此重视,也挺令人费解的。 那正折纸的女修抬起头, 目光冷冷淡淡:“我先前去过一趟九荒山, 隐约有些印象, 应不会错。容我见一见他, 必能认出来。” 曲悦看向她,同样看不出修为, 但从年纪上是位前辈:“晚辈有个疑问, 您当年被抽了魂, 为何还活着?” 叶蓝倾道:“当年那邪修只抽了她一魂。缺了一魂,她陷入痴呆。过了七年,那邪修放了她,缺魂才重新归位。” 曲悦问:“只她一人被抽一魂?其他人都死了?” 叶蓝倾点头:“恩,那些被抽魂者初步统计有两三百人,修为从低到高,分批次……” 那女修截断:“是被抓去陪他徒弟练功的,魂魄被塞进一个个木头人里。” 曲悦再问:“容晚辈冒犯,为何只放过前辈一人?如此特殊?” 叶蓝倾皱起眉头:“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来押个犯人,反被你们当犯人审问?” 曲宋面无表情:“公约只说让我们配合,没说让我们无脑配合,即使是犯人,我们也不能随意忽视。” 叶蓝倾压着性子,回道:“可能是看她年纪小吧,被抽魂的人无论修为高低,年纪都超过二十。唯独她年仅七岁,也算那邪修尚有一些良知。” 顿了顿,“或许仍有其他人被放了回来,我们统计的并不完整。” 根本不用指认了,曲悦已知是九荒的师父干的。 那老邪修还真是…… 可恶! 却又真是掏空心思的培养九荒。 曲悦思忖片刻:“抱歉,恐怕不能让诸位前辈将人带走。” 叶蓝倾目光一厉:“什么意思。” 曲悦略微拱了拱手:“对于此事,九荒当时年纪小,并不知情。即使他知情,他已在监牢里受罚了,你们长途跋涉的带走他,给他定个罪名,再长途跋涉的送回来,有何意义?” 叶蓝倾犹豫着道:“我们带他回去,不是要治他的罪,尚有别的用途。” 曲悦:“什么用途?” 叶蓝倾:“秘密。” 曲悦摇头:“那抱歉,我们不能配合。” 叶蓝倾微恼:“依据公约……” 常在外办案子,关于三千界公约,曲悦烂熟于心:“理由不充分,可以不配合。” 叶蓝倾忍耐半响,道:“我们是想以他为诱饵,引他师父出来。” 曲悦微怔:“九荒的师父死去三百年了。” 叶蓝倾沉眸:“不,几十年前有人见过他。” 此消息令曲悦颇感意外,倘若那老邪修依然活着,他们这一方的确没有理由再拒绝。 曲悦疑惑道:“怕是行不通吧?若真能引出他师父,九荒当年会被我们抓回来?” 叶蓝倾身后一人道:“当年你们行事秘密,知道的人并不多,连南蛮洲的邪修们都不知道荒山君为何突然就失踪了。也或许他师父认为,这是他自己的事儿,不愿意过多插手。” 曲悦心想,以那老邪修的性格,倒真有这种可能。 又一人道:“将他带回十九洲,将此旧案公之于众,荒山君盖世英雄的名号,在十九洲是十分响亮的,闹大以后,他师父必定知晓,且抽魂一事是他干的,应不会让徒弟背黑锅。” 曲悦沉吟,的确是有理有据。 女修将手中折纸收入储物镯,站起身:“先让我见他一面吧,不然若是认错了,谈论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曲悦看向曲宋。 曲宋道:“你看管的犯人,由你全权拿主意。” “行。”寻思过后,曲悦应允了,“还请诸位前辈稍等,我先和他聊一聊,不然听见你们这样指控他师父,他怕是控制不住,出手伤人。” 叶蓝倾惊讶:“你们没有锁住他的气海? 似九荒这般修为的犯人,通常都会锁死气海。 曲悦淡淡“哦”了一声:“是这样的,我们华夏虽是一寸之地,但囚禁犯人使用的天罗塔却是神级宝物,从来不必浪费精力锁囚犯气海的。哪怕关进去一条龙,也得在里头盘着。” 听她话中有话,叶蓝倾倒是还好,身后几人的面色稍有尴尬。 曲悦没再多说,退出会议室,重新去往下方天罗塔。 …… 塔灵将笼子打开,曲悦在十七层招招手:“韭黄,上来。” 九荒莫名其妙着从笼子里钻出来,飞到十七层去。 “走。” “哦。” 她原本心情愉悦,此时却眉头深锁,连带着九荒也紧张起来,想问她出了什么事情,又怕惹她更不开心。 十七层以上,已是个正经塔,他跟在她屁股后面,沿着盘旋的楼梯不断往上走。 曲悦忽然开口:“你师父真的死了么? 九荒一怔:“死了。” 曲悦问:“你亲眼瞧见的?” 九荒答:“师父出去闭关时告诉我,他若一百年内不回来,就说明他死了,已经过去三百年了,当然是死了。” 听他一解释,曲悦反而相信了他师父依然活着。 曲悦慢慢放缓脚步,语气凝重:“你师父当年为你做的那些小木偶,后来去了哪里,你知道么?” “不知道。”他摇头。 师父不爱说话,也不许他多话,他根本不敢询问,不然师父会狠狠抽他。 曲悦说出口:“那些被你拿来练功的木偶,全是活人。” 九荒一时没听懂,怔愣片刻之后,摇头:“是木头,我亲眼瞧见师父砍树做出来的。” 曲悦解释:“木头是真木头,却是抽了活人的魂,以邪术封印进木头里去。” 第96节 她忽然又想到一种可能,也许他小时候身边那些小动物,也是他师父抽走人魂,以兽皮缝制出来的。 九荒山光秃秃的,遍地是毒,他小时候哪来那么多小动物陪伴? 九荒停下了脚步,若是旁人这样说,他连想都不会多想,直接拧断对方的脖子。 但六娘不会乱说话,他的脑子有些混乱:“不可能啊六娘,你从哪里听来的?” 曲悦也停下脚步,高他一个台阶,转身恰好与他平视:“是你们十九洲界来人了……” 她将来龙去脉说了说。 九荒许久没有反应,倏然抓住曲悦的手腕,急迫道:“不可能的,我师父常常告诉我,南蛮洲的邪魔随便杀,没几个是干净的。但出了南蛮洲,杀人之前要动脑子想一想,以免伤了天和,不得好死。师父既然如此教我,他就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若不然的话,我们养的蛇吃人更简单,何必去修冤孽气?” 曲悦哪里会知道,那老邪修的行事作风邪乎的很,她摸不透。 会这样教九荒,是怕九荒会滥杀伤了天和,他自己未必怕。 另一只手拍拍他的手背,曲悦安慰他:“先上去看看情况。” 九荒应下:“好。” 曲悦又在他肩膀一戳,严肃道:“不许发脾气,不许出手打人。” 九荒稍作迟疑,才点头:“好。” 曲悦得到他的承诺,放心不少,转身继续上台阶。 九荒并没有跟上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等曲悦要拐弯时,他哑着嗓子喊道:“六娘。” 曲悦再一次停下脚步,扭头看他:“怎么不走?”板起脸,“该不是反悔了吧?想出手揍他们?” “没有。”九荒错开视线,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如果是真的,你会不会很失望?” 曲悦微微一愣,不解其意。 眼睫一垂一抬间,稍懂了一些,勾勾手指头:“上来。” 九荒的双腿宛如灌了铅,不想上去,不想去被人指认。 曲悦唯有走下去,依然高他一个台阶,直视他:“韭黄,你师父是你师父,你是你,这不是你的错,我为何要失望?” 九荒不敢看她:“但我师父是因为我才干坏事,而我也经常去砍那些木头人,砍坏好些个,我也杀了不少人……” “不会的,你砍那些木头人,是杀不死魂魄的。”曲悦非常笃定,他师父不明说,是想一肩承担,既然如此,就绝不会让九荒身上沾了罪孽。 九荒却被恐慌所充斥,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话,满心都是曾被他砍零碎了的木头人。 “原来我坐牢一点儿也不冤枉。”九荒揪着她的衣袖。 “这根本就是两码事。”曲悦看他这幅模样,真好奇他的黑脑洞又开去了哪里。 “倘若我被十九洲判定有罪呢,你们这里同样认定我有罪?”九荒小声嘀咕,“在我们那里,一贯是父债子偿,师债徒偿。” “不会,搁我们华夏你是无罪的。”曲悦不明白他关心这个干什么。 “那就好。” 九荒放心了,在华夏他是无罪的,曲宋依然得赔偿他。 六娘说特殊部门从未出过冤案,那必然会赔偿他许多许多钱,就能拿来当聘礼了。 第85章 兄弟俩 “走吧。”确定了这一点之后, 九荒的心情顷刻间恢复平静。淡定自若的迈步上台阶。 曲悦对他情绪的转变, 真是摸不着一丁点头绪,快走两步追上他:“你不替你师父担心?” 曲悦毫不隐瞒的, 讲了叶蓝倾他们的想法。 九荒听闻师父可能还活着,微微一诧,但很快又无动于衷:“该担心的, 是想出这个办法的人。” …… 当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两人走进去,叶蓝倾身边的女修一眨不眨的盯着九荒。 “荒山君, 多年不见了。”叶蓝倾先开口。 九荒不搭理他。 叶蓝倾想到“称呼”:“盖世,可还记得我?” 九荒依然不搭理他。 叶蓝倾下不来台:“我和你说话,你听见没有,莫非你又改名字了?” 九荒这才扫他一眼:“你和我说话, 我就得理你?” 叶蓝倾的脸色黑了一黑。 身后几人想要出口呵斥九荒无礼,但彼此面面相觑, 相互怂恿,始终不敢。 他们是十九洲人士, 比谁都清楚眼前之人是个什么角色。 凶残到令整个南蛮洲的邪魔都瑟瑟发抖的人物, 华夏人竟不锁死他的气海, 容他自由来去。 看来世界虽小, 本事不凡啊。 “是他不是?”曲宋看向叶蓝倾身畔站着的女修。 女修不答,自储物镯内取出一个木头人, 以指化刀, 倾斜着砍断木头人的左手臂, 再徒手拗断右手臂。 随后看向九荒,语气冰冷:“想起来了没?” 九荒蹙眉:“你是那只开了灵智的木偶。” 女修将木头人收回去,重新落座:“没错了。” 叶蓝倾关切的看向那女修,见她状态尚好,稍稍放心,将视线转到曲悦身上:“这算证实了吧?可以将人交给我们了?” 在曲悦看来,这只是证实了女修的一魂入过木头人中,可后来又魂归本体了,与其他被抽魂致死者并不一样。 不过凭此,已可以将九荒的师父列为疑犯。 依照公约,他们需要配合。 因为按照十九洲的连坐规矩,师父没死逃走了,由亲传徒弟负责。 除非华夏这边证实九荒是冤狱,立刻释放了,就不用再管十九洲的事情了。 想拿下九荒,十九洲只能自己动手。 曲悦道:“恐怕暂时不行。” 叶蓝倾是真怒了:“你们莫要欺人太甚!” 曲悦拱手:“前辈息怒,只是我们的天罗塔与别不同,会在囚徒的神魂上烙下印记,九荒前辈先前受到神塔制裁,身体虚弱,且无法离开神塔,必须等印记重新稳固,才能离开数月时间。” 叶蓝倾:“分明是……” 曲宋打断:“是不是真的,凭你的修为,检视一下九荒的身体状态,莫非看不出来?” 叶蓝倾微滞,检视过后,还真是神魂有损。 曲悦提议:“诸位前辈不如先回去,等九荒前辈印记稳固,晚辈亲自将他送过去。” 就这么交人是不可能的,即使九荒印记稳固也不行,她必须陪着走一趟。不然以九荒的性格,什么屎盆子都能往他头上扣,他根本不懂得辩解,随后血流成河。 可她手头还有事情要做,五百年前的旧案子,不是迫在眉睫,拖一阵子也行。 叶蓝倾:“需要多久?” 曲悦:“快则三五个月,慢则三五年,那都是不一定的。” 叶蓝倾冷笑:“无法人为稳固印记?” “可以人为?”曲悦目露欣喜,虚心求教,“关于神级宝物,我们研究的不多。十九洲种族繁多,地大物博,想必神级宝物多不胜数,前辈应比我们更清楚,不如指教一二?” 叶蓝倾的脸色有些绷不住了。 身后几人嘴角直抽抽,这小丫头也太记仇了吧。 他们家大师兄平素并不倨傲,不过被曲宋的态度给气着了,一时冲动,才出言讥讽了一句,却被连怼两回。 “行了,将九荒押回去吧。”曲宋出声,“余下的事宜,由我与这位来自种族繁多地大物博的十九洲的归海宗大师兄谈一谈。” 叶蓝倾:…… 身后几人:…… 果然冲动是魔鬼,任何时候都要心态平和。 曲悦点头,示意九荒跟着自己走。 九荒迟疑了下,看向叶蓝倾:“你说我师父没死?你们想以我引他出来?” 叶蓝倾恢复常态:“是的。” “真是想不开。”九荒根本不去担心师父,“师父被引出来,大开杀戒,这笔账算在谁头上? 曲宋脊背一凉:“你十九洲的事情,你盯着我看做什么?” 九荒就盯着他看:“我怕到时候血流成河,你们说是我引的,又赖我头上。” 曲宋指着叶蓝倾:“问他。” 九荒管他做什么,重点是曲宋。 他还想要问问,坐冤狱的赔偿是按次算的,还是以天数来计算的。 先前被六娘召唤出去,算不算? 为曲唐凑数,算不算? 他稍后被送回十九洲的一段日子里,算不算? 不算的话,他就不去了,亏。 引出师父没用,师父也穷,一件破衣裳穿两百年,给不了他钱。原本他时不时会有些思念师父,知道他尚在人世,那就无所谓了,甚至还有点生气。 九荒正在心里仔细琢磨着,曲悦已将他拽出门去。 —— 第97节 江善唯感觉到了不对劲。 午睡时梦见影子不跟着自己走,夜晚做梦,又梦到自己对镜梳头发,镜子里的“自己”突然七窍流血。 这通常是恐怖片里的情节,他一个修道者,院子里还住着一个剑仙,周围总不会闹鬼吧? 江善唯再不经事儿,也明白肯定是哪里出了状况。 很像是冥冥中有一股力量通过梦境提醒他,如今正身处危险之中。 “是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他指尖燃起一团绿光,谨慎观察周围。 自己的事情,先自己尝试解决一下,动不动就张口喊救命,会被皮皮笑话。 “不出来是吧!”喊了半天没有动静,江善唯没办法了,准备去告诉师姐。 拿定主意,刚要出门,突听一个声音:“哥哥,不要去。” 江善唯震惊着停下脚步,这声“哥哥”他听过! 他眨眨眼睛,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不是梦。 再想到几个月前做过的怪梦,令他惊恐不已。 他真有个弟弟? 还要吃掉他! 江善唯想揭开门禁呼喊师姐,却被一条黑色的荆棘绳困住,禁锢住他的法力。 “我叫支岐。”一道黑影自江善唯身体里钻出来,拔地而起,卷发从黑袍里露了出来,“我本不想介入你的生活,扰你平静 ,实在是迫不得已。” 支岐本就有伤在身,又被君执穷追猛打,无奈钻入江善唯体内。两人一善一恶,气息却是一样的,不但可以藏匿,还能帮助他休养身体。 江善唯本不该发觉才是,为何对他的存在如此敏感,这令支岐想不通。 江善唯看着眼前人,并不觉得诡异,幻波经常变成他的样子:“你是什么妖物!” “我是你的亲弟弟。”支岐伸出手,“无需我多言,你感受一下。” 江善唯胆子也大,真将手心与他贴合在一起。倏然间,两股气息凝结在一起,江善唯从心底感觉到了亲切,感受到了一脉同源。 “哥哥……”支岐声音哽咽。 江善唯一瞬也有一股想流泪的冲动,脑袋茫茫然:“我竟有个胞弟,爷爷为何从来不曾告诉我。” 支岐道:“此事说来话长,而且你不知道更好。”恳求道,“哥哥,帮帮我。” 江善唯皱眉:“帮你?” 支岐道:“君执想要抓我,帮我离开别院。” 君执将整个别院笼罩住,他只能等着江善唯走出别院。 可江善唯莫说离开九国别院,连居住的院子都不出。 江善唯问:“他们为何要抓你?” “道不同。”支岐稍作沉默,“哥哥,请你帮我这一次,不然我真会死的,你才刚刚得知我的存在,就忍心看着我送命么?” 江善唯不吭声。 支岐再喊一声:“哥哥……” 江善唯眉间一紧,艰难做出决定:“行,我帮你。但出去以后,你得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好。”支岐松了口气。 这几日他看的出来,江善唯单纯没心机,善果子原本就是如此,被人类教导了这么些年,并没有影响他的本质。 支岐松开困住他的荆棘,再度钻进他体内,以防万一,本想威胁他一句,又咽下了。 他打的是感情牌,最好不要说出伤感情的话。 江善唯躲在窗后暗中观察,院中只有皮皮,剑仙前辈和师姐都锁了门禁。 支岐颇无语:“你不必如此谨慎,似往常一样就好,不然反而容易遭人怀疑。” 江善唯讪讪“哦”了一声,开门出去。 房顶上的皮皮瞧见他蹑手蹑脚,狐疑道:“江善唯,你做贼呢?” 江善唯被吓了一跳,抬头瞪它:“你站这么高吓谁呢,师姐和剑仙前辈都在,需要你看家?” 皮皮“嘁”一声:“我是能者多劳,难不成像你一样吃了睡睡了吃,毫无贡献还心安理得?” 支岐道:“这只鹤很烦。” 江善唯可以听见他说话,尝试传音:“不只烦,还很坏。” 支岐:“回头我寻个时机,替你杀了它。” 江善唯忙道:“别,师姐留着它有用,何况它现在比着从前好多了……你知道吗,从前它……后来……” 江善唯喋喋不休的说着,支岐听着。 江善唯经过饮朝夕门口时,突然一脚踹门:“前辈救命啊!我身体里藏了个邪魔!” 若没有先前做过的梦,江善唯一定会心软放他离开。 可梦里他想吃掉自己的情景,江善唯忘不掉。 连自己亲哥哥都吃,这家伙已经黑了心肝,哪怕此刻被他杀死了,也不能放他离开。 第86章 八号笼 江善唯这一嗓子嚎的, 皮皮险些从屋顶摔下来。 支岐正听他滔滔不绝抱怨着,一时脑子没能转过弯。 等回过神, 根本顾不上震惊, 第一反应是出手拿下江善唯作为人质。攻入他意识海,操控他的身体。 江善唯顿时手脚麻木, 周身黑气缭绕, 如同鬼压床一般动弹不得,口中艰难喊道:“前辈……” 江善唯出门前观察过, 门禁是从内部锁着的。此时天色才刚蒙蒙亮,剑仙前辈应在房间里睡觉才对啊。 而且他刚骂皮皮时, 故意说了“师姐和剑仙前辈都在”, 皮皮也没有反驳他。 应是在的啊。 “你竟然欺骗我!”支岐冲击他意识海的同时,既伤心又怒不可遏。 支岐从没想过伤害江善唯,谁曾想,竟被他所伤害! 不, 不是他的错。 都是这群人类,连天道善果也能教出一肚子坏水来! 房顶上的皮皮惊呆了,本以为江善唯又在抽风,可突然瞧见他满身黑气, 从脚底板蹭蹭往上冒,皮肤爬满了黑色的蛛丝网,只剩下眉心一点清明。 皮皮并不太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直觉告诉它眉心很重要。扑扇翅膀赶紧飞过去, 伸长脖子朝他正被攻陷的眉心用力一啄。 支岐操控江善唯一掌将它击飞, 可江善唯的眉心已被啄破了皮,灼热的鲜血顺着鼻梁流淌,脸上的黑色蛛网也随着血气消褪。 完全操控是不可能的了,支岐强行控住江善唯往外逃。 倏然,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从饮朝夕房间里飞出来,是他的碎剑,穿窗穿墙而过,整面墙都被穿成了筛子。 碎铁片子像之前环绕元化一一样,将江善唯包裹住,嗡嗡作响。 天啊,好吵,江善唯捂着耳朵,捂了一手的血,想封闭耳识,却浑身无力。 他身体里的支岐同样是瞬间失去了所有法力。 饮朝夕走出来,惊叹:“你这邪魔厉害了,在我眼皮子底下,竟都发现不了你的气息。” 他屈指,准备以剑气将支岐绞碎在江善唯身体里。 “前辈,手下留情!”匆匆赶来的君执落在院中,“这只邪魔不能杀!” “为何?”饮朝夕看向他。 “他关系到盖世前辈的冤案,还有……”魔种世界的来历,君执不好说他是合道恶果,曲悦交代过,这会引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抓他就好。” 说着话,转头看向曲悦的房门,闹成这样也不出现,估摸着是趁夜间回去自己的世界了。 “你是何人?”饮朝夕也不是见魔就砍的直性子,但他没见过君执,自然不会轻易听他的。 “晚辈覆霜君执。”君执彬彬有礼的拱手。 “君执?哦,就是你将天缺剑从外头捡回来的?”饮朝夕想起来了,是这魔种的器灵。 “正是。”君执道。 那就没问题了,饮朝夕询问:“我若不使剑的话,修为只余六品,敌不过他。我收剑的同时,你可有能力拿下他?” 君执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在不伤害江善唯的情况下,将支岐从他身体里抓出来。 但饮朝夕的剑对江善唯的伤害未免太大,他道:“您收剑吧,晚辈先以缚灵绳捆住他再说。” 饮朝夕吹了声口哨,碎铁片子飞蛾般飞离江善唯。 君执瞬间出手,一条明晃晃的绳子从袖内飞出,将江善唯捆了个结实。 江善唯倒在地上,耳朵还在往外冒血水,好半天才能听见响动。 等略清醒后,虽浑身散架,发现自己没有死,终究是开心了片刻。 他又抱怨起饮朝夕:“前辈,您在屋里做什么呢,动作这么慢?” 饮朝夕抬头望了下天:“尚未日出,我的剑有起床气,我抗争赢了之后,它才肯出手救你。” 江善唯:…… 师姐还吩咐若她不在,有事儿就找剑仙前辈帮忙。 为何感觉剑仙前辈不太靠谱啊? 竟还没有皮皮靠谱。 “啊,皮皮!”江善唯连忙四处去看皮皮被拍去哪里了。 饮朝夕转身走到墙角去,皮皮被支岐借用江善唯那一掌拍的晕晕乎乎,周身有些黑气缭绕,隐隐有些中毒的迹象,白羽变成了灰羽。 第98节 饮朝夕抓住它两条腿,将它倒提起来,掂了掂,一口黑气从嘴里泻出。 他夸赞:“这只小鹤竟知去破你的灵台,实在机灵,且勇气可嘉呀。” 皮皮满心想的都是:早知被打成这样,谁会管他? 它嘴里哼哼唧唧,咿咿呀呀,一副受伤很重快要翘辫子的模样。 果然骗了饮朝夕一颗小药丸子,虽不知是啥,剑仙的东西一定是好东西,连忙吞下吃了。 —— 曲悦原本打算只待一下午,黄昏回去。 因为十九洲来客的事儿,她留下来等消息,等了一整夜。 等到的消息是,叶蓝倾一行人决定留在华夏,坐等九荒印记稳固。来去一趟不容易,何况对于修道者而言,几个月几年打个坐的功夫就过去了。 “真不知说你们十九洲什么好。”曲悦将九荒送回天罗塔,“三千界金字塔尖上的第一等世界,竟还实行野蛮的连坐制度。” 九荒附和:“我只喜欢南蛮洲,也非常讨厌其他十八洲。” 曲悦无语:“得了吧,其他十八洲好歹处于封建时代,你们南蛮洲则是半石器半奴隶时代,一群野蛮人。” 曲悦在遍地妖魔鬼怪的南蛮洲待了两年,三观不知被刷新了多少回。 九荒不太明白她口中的“时代”是什么意思,看着牢房们慢慢阖上,问道:“你不喜欢南蛮洲?” 曲悦实话实说:“不喜欢。” 九荒拧起眉头:“可我记得你从前说过,山上住着比城市里舒适,盖三两间木屋,养一群绵羊。” 绵羊吃草,在毒山活不下去,但他特意去学了盖木屋,造山景。 曲悦回忆了下,好像真的说过这话:“可我所向往的,是无拘无束的归田园居,不是周围一群领主虎视眈眈……” 九荒沉吟:“我明白了。” 待他出狱,先去把整个南蛮洲的领主全部杀……赶走,所有山头林地都刻上他的名字,盖世英雄。 —— 曲悦回到魔种世界,天已大亮。 刚落地,微微侧耳,便听见院子里一叠子说话声,有君执也有饮朝夕。 曲悦赶紧出门去,瞧见江善唯被一条绳子捆住上半身,盘膝坐在地上,眉心一个窟窿,满脸的血。 她吃了一惊:“小唯,怎么回事?” “师姐,你还记得我几个月前做的梦吗,竟是真的!”江善唯一瞧见曲悦,赶紧道,“我真有个弟弟,和我长得一样,他还跑到了我身体里来。被我发现后,装可怜求我帮他离开这里……” 曲悦听他说着,揪心不已,真没想到千防万防,这恶果子竟能与江善唯相容。 江善唯也是心有余悸:“若不是那个梦,我险些犯了糊涂,不知他竟是个大恶贼……” “呵。”支岐在他体内发出一声冷笑。 几人看向他,自从被束缚住,支岐一声也不吭。 支岐的冷笑又转为苦笑:“哥哥,我从不曾想过伤害你,感应到你没死,一直在找你,得知你过的愉快,根本不想打扰你的生活,怎么会伤害你。” 曲悦此刻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传音给君执:“前辈,您知道江善唯的身份了吧?” 君执:“合道善果?” 君执知道也无妨,他是器灵,并不需要合道果,且口风紧。曲悦又问:“饮前辈呢?” 君执道:“不知吧,这颗恶果并没有暴露自己的来历,他也知道轻重。”顿了顿,“或者,他是不想江善唯暴露。” 曲悦刚放下心,听见饮朝夕传音:“合道善恶果?” 曲悦:…… 饮朝夕笑笑道:“放心,善果对我没有任何用处。” 曲悦敛了下睫毛:“那还望前辈保守秘密。” 她取出金光琉璃罩,放大以后,将院子罩住。正躲在角落里消化丹药的皮皮被隔绝在外。 “师姐?”江善唯看着曲悦走到他面前。 曲悦一记手刀,将他给劈晕过去。 江老祖瞒着他的身份是经过考虑的,若让江善唯知道自己是合道善果,他指不定自己就暴露了出来。 别看今天做出一件凸显智商的事儿,但他智商欠费的时候更多。 曲悦半蹲下:“合道恶果……” “支岐。”他在江善唯身体里冷冷道。似乎很不喜欢“合道恶果”这个称呼。 “支岐。”曲悦如他所愿,喊他的名字,“将九荒养的蛇转化为杀人的蛇,是你?联合南蛮洲毒医,骗九荒修炼《修罗涅槃诀》换血祛毒的人,是你?” 只要他承认,九荒的冤狱就算尘埃落定了。 支岐却不语。 曲悦继续道:“唐家老祖三百多年前神魂可跳出世界,但转修魔道后,神魂受损,已经无法离开魔种。将魔种从冰川下挖出来,扔来我地球太平洋的也是你?你想借用天罗塔十八层的火焰,为你爆发魔种的力量?这颗魔种究竟是什么东西?” 支岐慢慢道:“我为何要回答?你们敢杀我?我死赖在江善唯身体里,你们又能耐我何?” 她的确没办法,估计饮朝夕和君执也没办法,不然不会一直僵持着。 曲悦微微一笑:“对,我奈何不得你,但我可以请个大佬出来对付你,勾黎魔君,认识吗?” 曲悦站起身,准备连接一线牵,向曲宋询问八号笼的开启咒。 饮朝夕突然出声:“勾黎?” 曲悦顿住动作,扭脸看向饮朝夕:“您认识?” 饮朝夕惊讶:“他也在天罗塔里?” 曲悦点头:“是啊,您在七号笼,勾黎魔君在八号笼,晚您一步进去的。” 饮朝夕稍愣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要放他出来。不,你放他出来也行,先送我回去。” 第87章 暴戾气 曲悦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勾黎前辈是您的仇敌?” 还是打不过的仇敌? 不然哪有剑仙躲着邪魔的? 饮朝夕头疼:“他是我徒弟。” “徒弟?” 徒弟为何要躲着? 曲悦倏地想到:“是您那位叛变了的徒弟?” 教养一百多徒弟, 终于叛变的那一个? 饮朝夕:“对,正是他。” 曲悦不大相信:“这也未免太过巧合,许是同名?” 饮朝夕摇头:“并非巧合, 他先前一直想要杀我, 八成是追着我的踪迹来到你们地球, 才被逮着的。” 有此可能, 曲悦祭出琵琶:“那晚辈先将您送回去吧。” 饮朝夕连连点头, 叮嘱道:“曲小姑娘,千万莫让他知道我在塔里啊。” 曲悦摩挲着弦, 为难道:“可我觉得他应是知道的。” 哎呀呀呀,饮朝夕的脑壳更疼了:“且当他不知道,莫要让他知道。” 曲悦:“懂了。” 瞧饮朝夕的模样也不是怕他, 大抵只是难以面对? 徒弟叛变之后,作为师父反而更心虚的, 世间估摸着也唯有他了。 因饮朝夕求生欲望极其强烈,曲悦只念了十遍,就将他送回了天罗塔。 旋即开启一线牵,将抓到支岐的消息通知给曲宋。 曲宋则告诉她八号笼的启封咒语。 曲悦记熟以后,问:“二哥,勾黎魔君是怎么被收进塔里去的?” 曲宋:“他有暴戾之气, 可迷惑人心, 令人或者猛兽产生暴戾情绪。” “他在咱们这制造了战争?” “恩, 战争杀戮同时释放出更多的暴戾之气, 供他吸收修炼。” “他是不是跟着剑仙前辈来的?” “这就不得而知了。当年的天罗塔管理者已经陨落, 不曾留下档案。” 其实档案是有的,只不过联盟被收归国有,是曲春秋和江老祖几人强制执行的,联盟旧人心有不满,交接之时故意损毁掉了。 曲宋提醒:“所以你请勾黎魔君出去,需要特别小心,莫被他的暴戾之气蛊惑。” 哪怕已经谈妥条件,魔修翻脸无情也是常有的事儿,不过天罗塔里囚禁了这么些年,他的杀戮心应也淡了很多。 “好,我知道了。”曲悦将他的话记在心里,又道,“二哥,还是帮我寻一些曾在联盟工作过的前辈,打听一下勾黎前辈的往事吧?” 不是她好奇心重,消除他们的执念,渡化他们,是父亲交给她的任务。 而且请大佬们出山帮忙,这份恩情是必须得偿还的,哪怕是勾黎魔君自己想出来对付恶果子。 掐断一线牵后,将琵琶抛去半空,曲悦念咒前先提醒君执:“前辈,这次得小心了,是位危险人物。” 君执做足防备:“恩。” 曲悦这心里直打鼓,稳稳情绪,专心致志的开始念咒。 念到第七十六遍时,琵琶终于有了反应,照例是金光洒下,凝结出一个人形。 第99节 乌黑长发,五官硬朗,身姿挺拔,与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唯独瞳孔是淡淡的紫色,似乎有些妖族血统。 衣裳和九荒一样,破破烂烂的,但又与九荒不同,他这身衣裳没有破烂之前,是件讲究的华美服饰。 这一道道裂口,像是被剑气割破的。 勾黎因与曲宋谈过,对外界接受的极快,淡淡扫一眼被曲悦收回来的琵琶。 曲悦忙拱手行礼:“晚辈……” 勾黎:“免了,我知道你是谁。” 这声音…… 并不是十八层里听过的声音,曲悦颇感意外,她一直以为那个与自己说过两次话的囚徒是勾黎。 勾黎不喜欢说废话的模样:“你有合道恶果的消息了?” 曲悦连忙指着倒在地上的江善唯:“就藏在我师弟的身体里。”着重强调,“还望前辈莫要伤到我师弟。” 勾黎走到江善唯面前,眉头一蹙:“这样的气息融合……合道善果?” 曲悦先前对合道善恶果一无所知,如今看来,在大佬的世界里并不是个秘密。 勾黎一翻手,掌心浮现一柄纯黑色的钩子,串在一条银光闪闪的链上。 曲悦瞧着他的动作,是要给江善唯来个穿胸而过,忙着要制止,听勾黎道:“不忙,拘魂用的,伤不到他。” 果见钩子扎进江善唯心脏处,衣裳完好无损,更没有血迹渗出。 “出来!”随着勾黎一声厉喝,银链一拽,便将支岐从江善唯身体里拽了出来。 黑钩立时穿透他的琵琶骨,牢牢锁住。 支岐痛苦的闷哼一声。 果然邪魔还是得邪魔来整治,曲悦佩服勾黎的手段,这钩子应是他的本命法宝。 因金光琉璃罩的缘故,正在角落消化丹药的皮皮一个字也听不到,但它看着饮朝夕消失,又看着勾黎出现,还从江善唯身体里拽出个人来,连连令它吃惊。 再瞧这被拽出之人,竟与江善唯一模一样。 听江善唯说,是他的双胞胎弟弟? 皮皮一眨不眨的盯着倒在江善唯身边的支岐,应是极痛苦,唇线紧紧抿着,眼眸沉静。 莫名让它想起先前见过的,一只很与众不同的鹤。 再看看一旁的江善唯,心道真是太神奇了。 明明是一样的卷发,一样的相貌,他似一头穷途末路的狮子,江善唯却像一条睡着了还流哈喇子的狮子狗…… 曲悦正等着勾黎先与支岐解决他们之间的恩怨,岂料勾黎竟道:“这颗恶果子年纪小,并非我要找的那一颗。” 君执先是微微怔:“世间还有一颗恶果子?” “一棵树只两颗果子,但合道树却不只一棵。”曲悦先前告诉君执时,并没有说的很详细。 勾黎背起手:“而且他与这颗善果子不同,善果子化成了人,已不再是果子精。而他本体与灵体分离,如今算是半个鬼物。果子精通常是不会如此修炼的……” 他看向支岐,“你的本体、那颗合道恶果呢?不可能已被吃掉,否则你活不下来。” 曲悦想到一种可能:“你的本体被人抓了?所以你才将主意打到魔种身上?” 支岐咬牙半响,冷冷道:“要杀便杀,难不成说出来你们就会放过我?” 死也拉着九荒一起垫背,值了。 曲悦又想起一个被忽视掉的问题,十几年前异蛇捕杀修道者,杀死无数人,放在九品巅峰的九荒身上是成立的,但支岐的修为明显不足。 他连七品的君执都甩不掉,打不过。 那些吸收来的精气,未必为他所用。 而且以他这样的修为,即使魔种爆发,他能做什么? 曲悦疑惑着问:“你上头还有个主子?你不过是听命行事,那人攥住了你的本体,你不得不听命,对不对?” 支岐冷笑一声,不回应。 若论审犯人,曲悦是极为擅长的:“支岐,若你一句话都不说,根据现有的证据,我们已经可以判定你是始作俑者,将你诛杀。那些大佬们是因为一时间杀不死,才被关进十八层,你不一样。” “但你若是被胁迫的,将一切坦白,供出真正的主谋,这罪名就轻了很多。若再帮助我们抓捕到真凶,属于戴罪立功,也许十七层蹲个几十年……” 支岐打断她:“策反我啊,我本体在他手中,凭你画多大个饼,我也吃不下啊。” 他调侃。 也确定了他果然只是听命行事。 曲悦指了下穿透他琵琶骨的钩子:“这条路确实有风险,但最起码是一条活路。余下,你无路可走。” 支岐浑不在意。 曲悦凝视他的表情:“在一线生机面前,你不敢赌一把,是不是你并不知那人身份,也不知他启动魔种想做什么? “你诈我啊?我知道的不少,也不怕告诉你,我那位主人身在十九洲,这颗魔种,原本就是属于十九洲的……” 支岐轻轻一提唇角,轻蔑道,“查去吧,旁的我什么都不会说,也不会去替九荒作证。在你们手里,我还能死的痛快点儿,同时,也让你们继续糟心着,也算为我自己报仇了。” 曲悦一点也不恼,她在心里寻思许久,屈膝半蹲,与坐在地上的他平视:“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只要答应与我们合作,我们特殊部门会先想办法将你的本体拿到手,将此事,当成我们的任务。” 支岐锁眉:“你……” 曲悦斩钉截铁:“我做的了主。” 支岐陷入沉默,微微扭头,余光在江善唯身上一拢:“可你们人类太过狡诈,我不相信你们。” 听他语气含着抱怨,但明显已有松动,曲悦道:“你与我们作对,也应对我们有一定了解,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言罢,她站起身。 如此严寒的天气,本想将江善唯给抱回屋里去,又感觉他在这里,容易影响支岐做出正确的决定。 曲悦默默看着这兄弟俩,有感于江善唯先前做的梦。 以目前的情况看来,支岐确实没有想要伤害江善唯的意思。 “前辈……” 忙于和支岐谈判,曲悦回过神,这才发现勾黎早已走远了,正背着手站在饮朝夕的房间门外,打量那些被碎铁片子穿成筛子的墙体。 曲悦心头一跳,该不会是认出来了? 她走过去:“前辈……” 勾黎不曾回头:“我师父来过?” 曲悦揣着明白装糊涂:“您师父?” “饮朝夕啊。”勾黎充满磁性的声音夹着一丝笑意,可听上去直教人毛骨悚然,“曾是一位受世人敬仰的剑仙,每次只收两个孤儿徒弟,我与我师弟繁川年纪最小,算是他的关门弟子。” 顿了一顿,“全世界,也唯有他老人家能取出如此优秀的名字。” 听他似乎是在吐槽自己与师弟的名字,曲悦不太理解,因为她觉着“繁川”与“勾黎”这两个名字挺有意境。 君执轻轻咳嗽一声,拍一下她的左肩:“你想想剑仙前辈姓什么。” 姓饮? 曲悦微微楞。 饮,勾黎,繁川? 阴沟里翻船?? 第88章 天人境 不对,不是阴沟里翻船, 是饮·沟里翻船。 饮朝夕取名字, 是抱着憧憬的心态, 毕竟已经教养了一百来个徒弟了。 不信邪不行,这取名大法还真是有用。 不过, 勾黎肯定不是因为一个名字想要弑师, 曲悦也不好询问。 勾黎凝眸望着那些剑窟窿不语,曲悦则沉默。 半柱香过去, 勾黎开了口:“我师父可还好?” 曲悦忙道:“瞧上去不错。” 勾黎:“那真是太不幸了。” 曲悦:…… 她对师徒俩的过往一概不知, 最好保持沉默。 再过去半炷香的时间, 曲悦掐着点回去问支岐:“时间到了, 不知你考虑的如何?” 比支岐看着更紧张的是君执,说起这颗魔种, 他比谁都希望找到答案。 他找寻的, 也是他的身世。 经过一番挣扎, 支岐抬起头,慎重道:“我答应与你们合作, 不会告知你们全部, 会留一张底牌。然而,但凡我所告知的,绝无作假。” 曲悦点头:“可以。” 穿透肩胛骨的钩子, 令他痛的皱眉:“你答应的, 帮我将本体取回来。” “我可以立心魔誓, 尽全力而为。”曲悦承诺的亦是慎重, “但我不敢保证一定办到,这不可能。” 支岐也不强人所难,目光转向君执:“类似这颗魔种的魔器,一共有五个。” 第一句话,便将君执和曲悦全都说愣住。 君执难以置信:“有五个魔种世界?” 那么,还有四个和他一样的器灵? 支岐摇头:“不,魔种虽有五个,但生出世界来的只有你这一个,或者说,只剩了你一个。” 君执更不明白了:“我这个为何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