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七零修拖拉机》 第1节 《我在七零修拖拉机》 作者::唐柒鱼 文案: 林爱青觉得自己的姐姐很奇怪 神神叨叨不说,还突然对她满满的敌意~ 本来闹着要死要活要下乡的姐姐,突然就要死要活不肯下乡了,还怂恿她嫁给副厂长家的二世祖 林爱青:……? 那她还是下乡吧。 下乡做什么?修拖拉机~! 内容标签:乡村爱情 重生 主角:林爱青 ┃ 配角:魏延安 ┃ 其它: 作品简评:林爱青上辈子下乡的姐姐重生了,重生后的姐姐觊觎林爱青上辈子平顺的人生,不愿意再下乡吃苦,誓要改变前世悲苦命运,生生将原本的命运轨迹扭转,原本应该留城的爱青被迫下乡,下乡后的林爱青,并没有如重生姐姐所愿,困于繁苦的劳动中,而是凭借一手修车技术,主动寻找机会,在生产队里修起了拖拉机…… 本文视角独特,行文流畅,人物形象刻画鲜明,情节曲折生动,一环紧扣一环,将女主的拼搏、成长,以及一生中所经历的友情与爱情,娓娓道来,也实力证明重生并不是万能的,只要用心,平凡的人生也能活出不平凡的精彩,获得应有的成功,值得一看。 第一章 盛夏午后,空气黏腻得不行,人仿佛在蒸笼里打滚,林爱青给自己摇着蒲扇,迷迷乎乎地也不知道自己睡着没睡着,被热醒来的时候蒲扇已经掉到了地上,脑子蒙蒙的有种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感觉。 迷蒙着眼摸去厕所洗了个冷水脸,人才清醒了一些,再回屋时,林爱青才发现她姐林卫红这会儿又坐在书桌前发呆。 直愣愣地看着窗外的树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个月前,林卫红期末考试结束的时候,跟家里闹,要死要活地要跟着同学一起去下乡来着,结果没几天在学校里跟个同学打了一架,打破了头进了医院。 从厂医院回来后,林卫红就不提要下乡的事了,整个人跟变了个人似的,老是直愣愣地发呆,也不闹着要下乡了,有时候你跟她说话她都听不见。 以前林卫红性格外向,话多,特别爱往外跑,现在变安静了很多,也不跟着耍得好的同学往外跑了,每天安安静静地呆在家里,弄得林爱青和林父林母都有些不习惯。 今天林父林母出门前,林母还特意叮嘱林爱青,让她多注意着林卫红,要是有不对赶紧去厂里找她们。 “姐,你喝绿豆汤吗?”林爱青推了推林卫红。 林卫红愣了愣,缓过神来,复杂地看了林爱青一眼,摇了摇头。 又是这种似怨似恨又有些莫名的眼神,林爱青觉得身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见林卫红摇头,赶紧出了房间,林卫红变安静不奇怪,就是有时候神神叨叨的,看人的眼神特别复杂奇怪。 林爱青问过一回,不过林卫红转移了话题没回答,林爱青就再没有问过了。 喝了碗绿豆汤消暑,林爱青把晾在走廊上的衣服全部收回来,叠好收进父母房间的柜子里,又把屋里屋外撒上水扫了一遍。 这些林爱青都是做惯了的,做完这些后,才给水壶里灌满林母上班前烧好的凉茶,拿起挂在门后的她的帽子出了门。 听到屋门关上的声音,林卫红这才站起身来,挪到窗侧边望着楼下,目光复杂地看着林爱青走出去,然后在走到林荫下不见。 林卫红捂住脸,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涌,哭了一阵又痴痴地笑起来。 她重生了。 重生在了十八岁这一年,她还没有下乡的时候,上辈子悲惨的命运,这辈子终于有了机会重新改写,这一世她会留在棉纺厂,走上和上辈子截然不同的,成功的路。 就像林爱青那样。 上辈子她下乡嫁给农村人的时候,林爱青顶了林母的职,在棉纺厂上班,本来这个工作说好了,是留给她的。 她高考失利的时候,林爱青升了官加了薪,等她男人退伍,她生了二胎生活困难的时候,林爱青经人介绍,嫁到了条件很好的人家。 明明是亲姐妹,命运却南辕北辙,上辈子她穷困潦倒,林爱青却家庭和睦,孩子聪明,工作也有成就。 想到自己一直死熬到六十多,还在干活挣钱,林爱青早早内退,拿着养老金日子过得悠闲又有格调,林卫红就羡慕得要死。 不过羡慕归羡慕,这辈子林卫红有了上辈子的记忆,那些羡慕已经褪去了很多。 所以林卫红没打算换林爱青去下乡,她想的是姐妹俩个都留在城里,毕竟是亲姐妹,林卫红知道下乡那条路有多苦,她也不希望林爱青去吃她吃过的苦。 但是这辈子林母的工作,她不会再让给林爱青。 …… 厂里很快就开始了宣传下乡的活动,不过几天时间,厂里的横幅都挂了起来,标语也刷得随处可见,虽然这几年下乡的势头缓了不少,但每年都有人数规定,林家三兄妹,今年肯定是要有一个要下乡的。 大哥林家栋已经结婚生孩子,一家三口住在厂里分配的小单间里,林卫红正好高中毕业,林爱青还在念书,不出意外的话,林家下乡的人选就是林卫红了。 可就在这个当头,林卫红病了,上吐下泄的,看着就严重得不行。 既然病成这样,自然就不能下乡了,下乡是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去支援建设,不是给农民兄弟增添负担的。 不过林家还有一个林爱青呢,虽然还没高中毕业,但也差不多了,早些年那时候,初中毕业的都有跟着下乡的,十七岁不小了。 林家三兄妹,不可能说因为林卫红生病,林爱青没毕业就不去下乡了,没这个道理的,厂里有硬性规定,一家必须得去一个的。 “爱青,你听姐的,咱们厂里那个徐向阳真的不错,你看他爸是副厂长,他妈是工会主席,人家还那么喜欢你,你嫁给他,错不了。”林卫红觉得自己很为林爱青着想了,上辈子可没人这么为她筹谋。 上辈子林爱青嫁的人不是棉纺厂的,是别人做的介绍,给介绍了个法院的,但是这个徐向阳特别喜欢林爱青,真的是喜欢了一辈子,为了林爱青直到四十岁才随便娶了个女人。 重点是徐向阳八十年代下海,发了大财,要是有这么个妹夫,以后她能沾不少光,不像法院那个,知识分子家庭,眼高于顶地,半点力借不上。 最最重要的是,徐向阳他爸是副厂长,现在林爱青嫁给徐向阳,徐父出面的话,林爱青就不用去下乡了。 林爱青眉头皱得死紧,她一点也不喜欢徐向阳,那就是个小混混,仗着父母的权势,在棉纺院里耀武扬威的,经常欺负调戏女孩子,也就是他爸是副厂长,不然早被人套麻袋揍了。 “你信姐一回,姐什么时候害过你。”林卫红自然是知道林爱青的,林爱青性格沉静,不喜欢太跳脱的人,徐向阳也不是后来成功的企业家,而是小混混徐向阳,林爱青更加看不上眼的。 “你想想,你要是不跟徐向阳定婚,你就得下乡了,乡下那种日子,你过不了!” “现在天气热,你想想秋老虎那时候,早上五点起来下田,晚上十一点才收工,也就日头最晒的那两个小时不上工,白天暴晒,晚上露水,人的身体会生生的折腾坏的,何况你身体本来就不好。” “下乡还得担堤修渠,乡下可不管你是男同志还是女同志,想吃饱饭就得干活,真的会累死人的。” …… 作者有话要说:  小萌新柒柒新文,大家多多关照~么么~爱你们 第二章 林卫红说了很多,林爱青一直没有回应,就听着,自个心里慢慢琢磨。 “你听着了没?林爱青!”林卫红说得口干舌燥,见林爱青没有半点反应,也有些生气起来。 林爱青从来都是这样,不急不徐的样子,倒显得她性子急没耐性,林卫红心底暗恨,要不是亲妹妹,她哪管林爱青的死活。 结果林爱青倒好,一句话不说也不表个态,她要是狠心一点,就该让林爱青下乡吃吃苦头。 但她不是,非但不是,她还一心一意地为林爱青打算,林爱青怎么就不识好歹呢? “我听着呢,姐,你让我想想。”林爱青都听着了,她其实挺想问林卫红,这些她都是怎么知道的,怎么说得就跟她自己经历过似的。 但林爱青也清楚,她姐从小跟她一块儿长大,从没有一天分开过,林父和林母这两边,往上数三代,都是城里人,不是没有乡下亲戚,但她们姐妹真没去过乡下。 也许是听别人说的,入睡前,林爱青迷迷糊糊地想。 林爱青自个考虑了几天,她问自己,是像她姐说的,嫁给个不喜欢的家里条件好的二世祖,还是去农村吃苦,哪个更让她心甘情愿一点儿。 仔细想了很久以后,林爱青自个去知青点报了名。 林爱青才十七岁,从来没有想过嫁人这件事情,她连对象都没处过呢,而且徐向阳那个人,光是想到林爱青就忍不住摇头,她不喜欢。 那就下乡下去。 林爱青就是这么个性子,自己做好了决定,就去做了,这事也没有必要跟家里商量,自从林卫红“病”了后,家里就默认是她下乡了。 名字落到了花名册上,就没有改动的余地了,林爱青本来挺紧张的,真铁锤钉上钉了,心里反而踏实下来,就等着下乡了。 “别怕,咱们这批知青就分在本省,不往西边北边去了。”林爱青是这批知青里年岁最小的,负责人一边给林爱青发知青专供的票证,一边安慰她。 林爱青应得清脆,“叔,我不怕。” 想清楚了,林爱青是真的不怕,林卫红已经给她做了够多的心理建设了,做农活嘛,不会她就慢慢学,总不能真累死饿死。 负责人就笑,悄悄给林爱青添了张工业票,嘱咐她收好了,别给别人说,这年头外头好些地方早没什么知青专供了,也就是棉纺厂福利好,一直给保留着这个传统。 按理说,厂里每个下乡的知青都会给的,但有些刺头不乐意下乡,在厂里闹的厉害,给知青点添了不少麻烦,知青点工作的人也不是领导,就是个干活的,你让我不痛快,我也不会对你掏心掏肺,扣两张票再正常不过了。 反正票有多的,给林爱青一张不过分。 林爱青收了东西回家,准备跟林母好好商量一下,买些什么东西,家里有些她用过的旧东西可以带走的,就没必要买新的,多的票可以留给家里。 林母一边落泪一边给林爱青作计划,看哪些东西是必须的,哪些可以去那边再添,旁边是沉默的林父和大哥林家栋。 自从厂里宣传要下乡以来,林卫红就病了,看着还是很严重的那一种,病怏怏的整个人有气无力,家里头既要担心着林卫红,又要操心林爱青下乡的事。 结果听到林爱青自个主动报名去下乡,林卫红立马就躺不住了,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哪有前两天病入膏肓的样子。 “林爱青,你是不是疯了!”林卫红赤红着一双眼睛,死盯着林爱青,恨铁不成钢啊。 上辈子林卫红觉得林爱青傻,但是傻人有傻福,一辈子顺风顺水地被人哄着过了,这辈子她才发现,林爱青不仅是傻,她还蠢。 乡是那么好下的吗?她提醒了那么多,甚至不惜暴露她重生的危险去提醒林爱青,这蠢货居然全部当成了耳旁风。 “林卫红!你不是腿软下不了床吗?”林爱青没回答,回答林卫红的是林家栋咬牙切齿的怒吼。 林卫红没病,她能有什么病,都是装的,为的就是不去下乡,林父林母虽然心疼林爱青小小年纪就下乡,但也没有怪过二闺女。 这会老两口都傻了,就看着林卫红,看她怎么解释。 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反正现在也被戳破了,林卫红就一句话,她不想下乡,不想去吃苦。 第2节 “你还是不是人,你不想去吃苦就让爱青去?爱青她身体不好你不知道!”林家栋被气死了,林父林母脸上也是又伤心又不敢置信的表情。 林母更是直接落下泪来,家里三个孩子,她本来就是偏疼林爱青一点。 当年林母怀林爱青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林奶奶重病,林母白天要上班,晚上要照顾婆婆,那段时间特别累,整个人精神都有些恍惚。 有天林母上工的时候,人不知道怎么就迷糊了,打着盹儿差点就出了大事,差一点儿,林母的手指就要绞到机器里去了,关键时刻肚子猛地一痛,林母才惊醒了过来。 很惊险了,当时身边也没人看着拦一下,就差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手指就要绞掉了,再严重点,说不定命都要没了。 大家伙都说,林母肚子里的林爱青是小福星。 也确实是这样,林爱青出生后,一直缠绵病榻的林奶奶身体也渐渐健朗起来,林家的生活也渐渐恢复。 唯一不足的是,林母那时候劳累过度,林爱青七个月时就出生了,从小体弱多病,差点就养不活了,也因为这,林母对林爱青更添几分愧疚,偏偏林爱青又是个沉默懂事的性子,从仗着家里的宠爱要求什么。 最困难的那几年,家里要勒紧裤腰带支援在农村的堂二大爷一家,林爱青也是跟着一起,有啥吃啥,从来没搞过半点特殊。 家里三兄妹,林母固然偏疼林爱青一点,但也从来没有亏待过林卫红,相反,因为林卫红嘴甜会来事,经常能从林父手里哄到零花钱,小日子过得比林家栋和林爱青都要好。 所以当林父一巴掌打到林卫红脸上时,林卫红只觉得天崩地裂。 她一直认为,林母和林奶奶重男轻女,最最疼爱大哥,其次是林爱青,她夹在中间,上靠不着下挂不上的,最凄凉。 也就是林父对她好了,林卫红一直觉得,林父是偏疼她的,但这一巴掌彻底让她清醒了过来。 “你打我?!” 第三章 林卫红快要气疯了,上辈子她去下乡,也没见谁死拦着她,这辈子换了林爱青,他们的态度竟然截然不同,哥哥母亲,就连向来疼爱她的父亲,也是一样。 就因为她不愿意下乡,装了一下病,竟然所有人都是一副她做了十恶不赦,不可原谅的坏事的样子。 不想下乡有错吗?难道她就是那个应该去农村倒霉蛋! “你们不喜欢我,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林爱青就是你们手心里的宝,我就是根草是吗?我就活该去下乡去吃苦?”林卫红赤红着眼睛,戳着自己的胸口,伤心至极的模样。 “我连她一根寒毛都比不上,你们既然这么容不下我,那我走,我去死!” 说完,不等任何人说话,林卫红就负气冲出了家门。 一切都只发生在瞬间,林父打完林卫红,就跌坐在椅子上,听完林卫红一顿吼,心里的懊悔瞬间被伤心掩盖,胸口疼得厉害。 “爸!”林爱青赶紧上前。 林父摆摆手,“我没事,家栋,你快跟去看看,大晚上的别出事。” 家里三个孩子长这么大,林父这还是头一次对孩子动手,可见是气得不轻,但是再生气,林卫红就这样冲出去,做父母的哪有不担心的。 林母流着眼泪,也赶紧催林家栋赶紧追上去看看,林家栋还在气头上,气林卫红不心疼妹妹,也气林卫红不懂事,说那种话来气父母,身体一扭,干脆不理会。 然而生气归生气,那毕竟是亲妹妹,心里不是没有担心,林母再多催两下,林家栋就沉默着追了出去。 “爱青哪,这可怎么办啊……”林母拉着林爱青的手,眼泪直往外落,手心手背都是肉,送哪个下乡她都心痛。 林爱青心里也不好受,她平素里虽然性子比较安静,感情也比较慢热,但还是打心底里喜欢林卫红这个姐姐的,只是感情不外露,不会表达而已。 “爸妈,我没事儿,其实姐她劝我我的……”就是劝阻的方式林爱青没法接受而已。 林父林母叹气,心里更心疼林爱青,就是到了这时候,这孩子还是不说自己委屈,三个孩子同样的教,怎么卫红就变成了那副样子? 这件事不管怎么闹,林爱青下乡的事情已经没法再更改了。 “你不用替她说话。”林父心里还是有气的,不明白大女儿怎么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他能接受林卫红直接说她不想去,那样他们一家人来想办法。 但事实是,先前就是林卫红自己在家闹死闹活要去下乡,为此还跟家里大吵了一架。 现在到了当口,林卫红自己改变主意不想去了,居然跟家里人耍心眼装病,变相逼着身体不好的妹妹去下乡,这已经不仅仅是自私了。 林卫红还是被找了回来,现在哪家住房都紧张,也没谁能够收留她,林卫红更不可能去哪个朋友家里,她也是要脸的。 不然,难道要告诉她们,她为了逃避下乡装病,被家里发现,现在被赶了出来吗? 尤其是林爱青主动去知青点报名下乡的这种时候,别人会怎么看她! 明明她有阻止过林爱青的,现在林爱青自做主张,就全部成了她的错,林卫红就算回了家,也坚决不认为自己错了,她犟起来,林父也拿她没办法。 这一晚上,林家所有人几乎都是彻夜失眠。 林卫红虽然回来了,但她拒绝认错,拒绝和家里沟通,冷着个脸不理人,就算是林父林母好声好气地同她说话,她也会用难听的话刺回去。 对林爱青的态度就更不用说了,虽然姐妹两个还住在一个房间,但完全就是陌生人的样子。 姐妹两个闹气,最难受的是林父林母,林爱青主动跟林卫红搭过一次话,被冷言嘲讽后,她就是再顾虑父母的心情,也没再开过口。 林爱青很忙,忙着准备下乡的行李,要去知青专柜排队买物资,还要抽时间去学校找老师提前办理高中毕业证。 等到东西都准备妥当,只等着到时候上车的时候,林父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厂里要举行招工考试了,林父打听到,这次考试报名下乡的职工子弟也能参加,要是考上了就能留下。 这次考试非公开,主要是为那些领导子女准备的,要不是林父在厂里工作多年,人脉广,这个消息就要错过了。 林父准备去活动一下,把林爱青塞进去考试,要是能提前内招考试进厂,林爱青就不必再去下乡了。 至于林卫红,她现在还在装病,就算林爱青留厂,她也不必下乡。 其实上辈子厂里也有招工考试,林父林母同样走了许多关系,把林卫红塞到了考试名单里,但林卫红当时为了自己所谓的理想,虽然参加了考试,却故意考试不合格,最终还是下乡。 能够以这样的方式留下来,林爱青自然不会拒绝,她欣然接受林父的提议,开始在家里看书复习。 结果考试当天,林爱青带着纸笔去厂委办公室时,才知道考试取消了。 第四章 林爱青从办公楼里出来,心里有些闷,考试取消,就意味着她注定是要下乡了,其实林爱青自己倒是没什么,她只是担心父母伤心。 出门前,林母还再三叮嘱她,要好好考试,争取留厂。 “林卫红,你可真有本事!” 林爱青脚步一顿,下意识地躲在了墙后。 墙的另一面,林卫红有些心虚地看着徐向阳,心里告诉自己,她都几十岁的人了,不怕林向阳的,不过是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但心里还是害怕,徐向阳一直是林卫红眼里高不可攀的人物,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 幼时,徐向阳是副厂长家的小公子,惹不起不敢惹;长大了,徐向阳是厂里有名的小混混,据说荤素不忌,坏得流油;等到她回城,徐向阳已经成了大老板,愈加高高在上。 这辈子,即便是她重生了,徐向阳还是徐向阳,照旧是那个她惹不起的副厂长家的小公子。 何况徐向阳如今就是个混混,看着对方凶恶的脸,痞气十足的坏笑,林卫红还是很害怕的,害怕他动手打人,也怕得罪了徐向阳。 据说这人很记仇的,别到时候等人发达了沾不上光不说,还被人惦记上,被报复。 “徐向阳,我不懂你什么意思。”林卫红缩了缩肩膀。 听到这里,林爱青一顿,徐向阳?林卫红怎么会跟徐向阳在一起? 徐向阳上下打量了林卫红两眼,逼近了些,嘴角上挑,“你不懂我什么意思?” “你不懂我什么意思,你跑来告诉我,会说服爱青嫁给我,你不懂我什么意思,会跑去跟我妈嚼舌根,让她取消内招考试?”徐向阳的声音明明隔得有些远,一字一句,却清晰入耳,直接在林爱青耳边炸开。 原来,林卫红不止是装病而已。 林爱青等林卫红和徐向阳走了才慢吞吞地从墙那边走出来,握着钢笔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想到林父低头下气去跟上级讨人情,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她塞进考试名单里头,还有欣喜地告诉她,事情办成了时高兴的样子,林爱青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林爱青,你嫁给我,我帮你留在城里,让我妈给你安排进厂里上班。”徐向阳没走,他知道林爱青从厂办楼过来,才故意把林卫红堵在这里的。 林爱青那么单纯,他要帮着她识破小人心。 “我知道林卫红是装病,你放心,你嫁给我,下乡的人就是她。” 林爱青抬头看向徐向阳,徐向阳眼里顿时溢满期待,眼巴巴地看向林爱青。 徐向阳今年十九岁,比林卫红还要大一岁,剑眉星目,长得其实还挺好,身材高大,一看就是运动特别好的那种男孩子。 他现在认真地看着林爱青,倒是没有平时带着小弟们,骑着自行车在厂院里飞来驰去的张扬和流气。 可惜林爱青不为所动。 虽然同是厂职工子弟,但林爱青和徐向阳并没有什么交集,两人差了岁数,也从来没有当过同学,林爱青不明白,徐向阳为什么会想娶她。 当时林卫红劝她,林爱青只以为是林卫红自己的想法而已。 “我不喜欢你。” “……?”欢欢喜喜等着林爱青点头的徐向阳。 说完,林爱青抬脚就走,她现在思绪有些乱,想要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诶,不是,就这样?”徐向阳不死心,赶紧追上去。 “我喜欢你啊。”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林爱青,我说我喜欢你。” 徐向阳抬手把林爱青拉住,不过在林爱青看过来时,又飞快地把手给撒开,眼珠子乱转着,不敢直视林爱青,耳尖瞬间通红。 “我不喜欢你,就是这样。”林爱青头已经开始隐隐作痛起来,对狗皮膏药似的徐向阳已经没有了多少耐性,“林卫红答应你来劝我,她的要求是什么?“ “……”徐向阳,怎么又说到林卫红了。 不过林爱青问,徐向阳也没有隐瞒,林卫红想要进厂工会,他妈是工会主席,安排个人进去完全没有半点问题,所以刚刚徐向阳才能跟林爱青夸海口,说给安排工作不让下乡。 “那她没有办成事,是不是就不能进厂?”林爱青目光清棱棱地,直视着徐向阳。 这话问得,得罪了他还想进厂,那不是开玩笑么,最让徐向阳生气的是,林卫红竟然背地里使坏,害林爱青只能下乡。 徐向阳点头,“当然!” “谢谢!” 徐向阳还没弄明白林爱青说谢谢什么意思呢,林爱青就大步离开了,他想挺去追的,但接连两次被林爱青直言不喜欢,他内心受挫,觉得特别没有面子,愣是没有勇气再追。 把脚下踢出了个泥坑,徐向阳才闷闷地往家走去,路上遇到小伙伴邀他去捉鱼,他也提不起兴致来。 第3节 回到家里,徐向阳往沙发上一躺,满脸落寞地瞅着坐在窗边沐浴在阳光里撸猫的青年,“表哥,我按你说的做了,可是林爱青还是不愿意嫁给我。” …… 林爱青回到家里,林卫红已经回来了,面对着墙壁侧躺着,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没想着跟林卫红理论,林爱青把林母放回去的行李重新收拾起来。 林卫红听着动静,愣是头发丝都没动一下,只当林爱青不存在,只是面对着墙壁咬牙切齿地想。 下乡,这辈子轮到你林爱青去吃苦了,原本属于她的福,她也要一点点拿回来。 林父林母下班回家时,已经知道了考试取消的事,也知道了林爱青下乡的事已经板上钉钉,没办法再改。 “你别着急,爸爸妈妈会继续想办法的,早年家属楼十八栋那边不是有顶职回来的吗,妈妈把工作留给你。”林母拍着林爱青的手,泪眼汪汪的。 着急的不是林爱青,是林母。 说完,林母就拉着林爱青的手,“咱不等以后了,你现在就跟妈去办手续去……” 林母的手颤抖得厉害,林爱青眼窝也酸酸的。 “妈,来不及了。” 第五章 要是内退让子女顶职就能够不下乡,那厂里不知道多少人在等着排队顶职,就算真的可以顶替,林爱青也不会不管不顾就真去顶职,她也要为林母考虑。 先不说林母年纪不算大,至少还能在岗位上干二十年,就是嫂子李凤仙,她还是临时工呢,要是林母把工作顶给她,那嫂子会怎么想。 说起顶职的事,林卫红也不躺着了,她看了眼紧紧拉着林爱青手的林母,开了口,“妈,把你的工作给我。” 要不是徐向阳那里的事没办成,工作的事只怕没了影,林卫红也不愿意去顶林母的职。 棉纺厂的细纱工不是那么好当的,林母虽然是个小组长,但她顶职进去肯定是从最底层做起。 上辈子林爱青养尊处优,美丽又优雅,唯有一双手不是那么好看,就是因为早年当细纱工,林爱青的一双手到处是陈年旧伤。 屋里谁也没有想到,林卫红就在这种情况下,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种话来,正提着东西进门的李凤仙也是一愣,脸色立马就拉了下来。 看到李凤仙,林卫红连个眼神都懒得给,李凤仙当了半辈子的临时工,早早下了岗,儿子儿子养不出息,男人最后也没看住,成日子除了借钱就是哭穷哭男人,这样的黄脸婆,她是一点都不看在眼里。 李凤仙工作很忙,很难轮到一次休,赶上休息,特意买了菜来婆家,结果就听到大姑子在那里说要婆婆的工作。 说起这个大姑子,李凤仙也是一万个看不上,她这几天虽然没来婆家,但婆家发生的事,早听自己男人讲了好几遍了。 “卫红不是留在城里吗,怎么还要妈的工作?”李凤仙放下菜,熟练地拿起围裙来,“要我看哪,妈的工作还是留给爱青比较好,咱们爱青就是傻,下乡多苦啊,光替别人着想,也不知道替自己想想。” 这话只差指着林卫红的鼻子说她无耻了,李凤仙瞥了林卫红一眼,继续道,“咱们厂去年还是前年,不是有人顶职回城了吗?想想办法,爱青说不定也行的。” 林卫红眼睛一瞪,冷冰冰地看向李凤仙。 现在的李凤仙才嫁进林家三年,还替林家生了个大孙子,腰板硬着呢,可不是林卫红记忆里的那个唯唯诺诺的黄脸婆,哪里会怕林卫红。 眼看着这两姑嫂只怕要吵起来,林父发了话,“卫红高中毕业,自己出去找工作,你妈的工作,还是留给爱青。” 李凤仙得意地看了眼林卫红,傻眼了!自以为是的蠢货,平日里仗着自己是林家闺女,可没少欺负她这个外来媳妇。 倒是林爱青人好,她当初生儿子的时候,婆婆要上班,都是林爱青去照顾她月子的,做饭洗尿布都是林爱青,至于林卫红,谁知道她到哪疯去了。 就这事,她记林爱青一辈子的情。 虽然有些眼气婆婆的正式工作,但比起便宜林卫红,李凤仙觉得这个工作给林爱青,她心里更舒坦。 不过李凤仙也有些意外,要放在往常,林爱青肯定要出来说话的,不是摆明自己的立场不会要婆婆的工作,就是替把话题转移开来,可能还要替林卫红说两句好话,她向来是这么体贴人的。 今天倒是有些反常了,安安静静地坐着,也不说话。 但想到林爱青被亲姐姐坑去下乡,李凤仙又有些理解,心里也有些同情这个小姑子。 顶职的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不过林卫红可没死心,等林爱青下了乡,她再磨一磨,这个工作还不就是她的。 上辈子林爱青不也是这样,她在乡下累死累活地干农活,林爱青高中一毕业就顶了林母的职去了厂里上班。 找工作哪有那么简单,下乡的知识青年一大批,但留在城里的也不少,竞争那么大,去别的地方林卫红也不乐意,她还想留在厂里等她上辈子喜欢的人来厂里呢。 林卫红记得,上辈子她是明年初回家探亲时见到的那人,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林卫红一直将那人记在了心里。 明年年初! …… 没两天就到了下乡的日子,厂里有专门的大卡车送厂里的知青去火车站,家属就直接在厂门口送行就成。 家里人都排了休来送林爱青,唯有既不用上学也不用上班的林卫红没有出现。 不过她现在出现不出现,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做为兄嫂,林家栋和李凤仙给林爱青塞了十块钱和一小沓粮票,这都是他们夫妻平时省吃省喝省出来的,很不容易。 林爱青不想要,被李凤仙强塞了回去,“拿着,你一个小姑娘在外头不容易,穷家富路,有困难就写信回来。” 林母感激地看了眼李凤仙,也让林爱青拿着。 虽然拿出钱票来心疼,但能看到婆婆的青眼,李凤仙还挺高兴的,偷偷跟林家栋说,“也就是爱青了,要是林卫红,我一分钱都懒得给她。” 否则,她不要婆婆这青眼也罢。 “爸妈,你们好好照顾好自己。”到了临上车的时候,林爱青也眼眶泛红,满眼不舍。 林父严肃着一张脸,轻轻颔首,林母则是抹着泪拉着林爱青的手,泣不成声。 “妈,你的工作,你好好做着,别老想着去活动顶给我,别到时候事情没办成,工作还丢了。”这样的事情也是有的,林母点头,心里难受得不得了,林爱青又叮嘱林父,“爸,你看着点我妈。” 林父叹气,卫红要是有爱青一半懂事,该有多好。 “要是姐姐闹得实在厉害,工作就给她,不用顾虑我,嫂子虽然学历不够,但至少有个临时工,说不定也有机会转正的,但姐姐她性子犟,你们要是不同意,我怕她会想左了去。”林爱青垂下眼,她从不跟林卫红争,是她不想争,不代表她不会。 她就算不会耍心机,在林卫红身边耳濡目染这么多年,也学到了一两招。 就是这话说出来,自己心里难受得厉害。 林父现在听到林卫红就生气,尤其是林爱青这么为林卫红着想,林卫红这个当姐姐的,却没有一点姐姐的样子,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你别管你姐姐了,你妈的工作还轮不到她!” 原本还有一剂猛药的林爱青,突然就不想再说下去了,就这样,她不想变成林卫红那样的人,更不想跟自己的父母耍心眼。 都是儿女,她也不想让他们为难。 林卫红其实过来了,偷偷躲在了暗处看着,眼看着林爱青上了卡车,林卫红眼底闪过兴奋,这一刻,她们姐妹俩的命运,终于彻底对换了过来。 想到林爱青会留在乡下,嫁给乡下泥腿子,再生一堆孩子,成日纠缠在婆婆,妯娌和家庭琐事中,林卫红心底前所未有的快意。 早知道,她就不应该劝林爱青嫁给徐向阳了,应该直接装病到底,让林爱青毫无怨言地下乡多好。 可惜了,棋差一着。 …… “林爱青!” 徐向阳父母舍不得他挤卡车,亲自把人送到了火车站,所以愣是直到上火车,徐向阳才挤过人群找到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发呆的林爱青。 徐向阳咧着一口大白牙,得意地瞅着林爱青。 第六章 林爱青出于礼貌跟徐向阳打了个招呼,然后目光继续看向窗外,徐向阳想要搭话,但看林爱青明显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只讪讪地坐了会,就回了自己原来的座位。 走前还叮嘱林爱青,“中午等我给你送饭啊!” 如果林爱青没有记错的话,徐向阳根本就不在厂里公布的下乡名单里,但他现在出现在了火车上,就容不得林爱青不多想。 当然,林爱青很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那是你对象啊?”林爱青旁边是个扎羊角辫的姑娘,等徐向阳一走,就扭头好奇地问林爱青。 火车上不止有棉纺厂的下乡知青,还有省城别的厂或街道的下乡知青,大家大多互不认识。 再加上林爱青本就是提前一年毕业下乡,同厂下乡的多是林卫红的同学,跟她熟悉的也没有,从上火车找到座位起,她就一直一个人坐着。 “不是,我们的父母是一个厂的。”林爱青的回应很冷淡,问话的羊角辫姑娘却没觉得哪不好,反而心里隐隐欣喜。 只是一个厂的就好,说不定是大人关系好,那男同志被父母交待了,要照顾好女同志。 她还想再问,可惜林爱青说完就起了身。 “诶,你去哪啊?上厕所吗?咱们一起,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向海燕。”羊角辫姑娘向海燕赶紧也起身,笑嘻嘻地想要跟上林爱青。 她刚刚可是看着了,来找林爱青的男青年,不光长相不错,穿着谈吐也能看出来,不是一般人家出身的孩子,手上还挂着手表呢。 “不了,我去走一走。”林爱青这话一出口,向海燕就讪讪地坐了下去,这拒绝太明显了。 结果林爱青这一走,再回来坐下的人已经不是她了,直接换了个人。 本来打了一肚子腹稿准备跟林爱青打好关系的向海燕,“……” 等中午徐向阳拿着打了热饭的饭盒,乐颠颠地跑过来找林爱青时,她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个完全陌生的女同志。 “同志,你找爱青同志?”向海燕眼睛一亮,立马站了起来。 “她人呢?”徐向阳皱眉。 “她,她跟人换座儿了,我已经问过了,她好像是换到了七车厢。”向海燕本来想说谎林爱青去厕所,但转念一想,这个谎言太容易戳破了,不如实话实说。 徐向阳抬脚就要往七车厢去,向海燕赶紧跟上,“同志,我陪你一起去,我……” “你谁啊你,一边去。”徐向阳瞪了向海燕一眼,满眼的不耐烦,自个转身往七车厢去了。 结果当然是找不到人的。 林爱青看着徐向阳过来又过去,然后再没有过来,自己安心地坐在新换的座位上,翻出书本出来摊着,心里慢慢琢磨着事儿。 …… 近几年来下乡,已经不大往边疆去了,尤其她们这样偏南一点的省份,基本就是往本省周边的农村去。 林爱青她们下乡的地点,就是离省城三百多公里远的西江市。 会车加晚点,坐了近十八个小时的火车,终于在清晨四点多的样子,到达了西江市,在火车站知青经过一次分流,林爱青坐上了前往望江镇的中巴车。 第4节 又是五个多小时的颠簸,直到上午十点,才到达望江镇人民公社。 中巴车上林爱青没见到徐向阳,还松了一口气来着,结果刚下车没一会,就见到了第二拨过来的徐向阳。 徐向阳眼睛一亮,就想往林爱青这边来,结果林爱青目光一转,落到了别处。 “……”徐向阳就是脸皮再厚,心脏再强大,这会也有些受伤了。 按耐住心思,没再往林爱青那边凑。 感受到徐向阳明显低落的情绪,魏延安下意识地往他刚刚看的方向看过去,结果被徐向阳飞快扯回来,“表哥,别看!” 魏延安只看到了一个清瘦的侧脸,和林爱青垂在脑后,半长的马尾。 他们没有在公社等太久,很快就按着名单,被各自下乡生产队的队长接走,前往各自被分到的生产队。 林爱青和另外一男一女两个知青被分到了白滩坪村,徐向阳被分到了另外的生产队。 从望江镇到白滩坪村,唯一的交通工具是队长推着的自行车,不过现在车上绑满了行李,林爱青她们三个只能背着行李跟着年轻队长的自行车后走。 队长是个看上去三十来岁的男同志,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人看上去健谈又爽朗,一笑起来就露出一口微黄的烟牙。 这个年纪的队长,已经算是很年轻的了,今天在望江镇公社,林爱青她们见到来接人的,多是四十岁往上走的中年人,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是有的。 “我姓刘,咱们村里的老队长也姓刘,你们管我叫小刘队长就行。”小刘队长先自我介绍了一番,又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村里的情况,顺道让林爱青她们几个自己介绍了一下。 虽然有名单,但当时领人的时候,人多眼杂,小刘队长也没细看,分不清谁是谁,只知道男同志的名字。 “我叫徐刚,省城来的,今年十九岁。”唯一的男青年首先开口。 林爱青跟另外一个留着江姐头的姑娘对视一眼,见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思,抿了抿唇角,“林爱青,省棉纺厂的,……。” “我叫陈爱党。”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个说有些紧张,陈爱党没等林爱青说话,就先抢了话头,说完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林爱青。 林爱青微笑摇头,示意她继续,陈爱党才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我,我也是省城来的,我爸妈在火柴厂上班,我今年十八岁。” 小刘队长扫了眼三个人,笑着点头,其实心里挺发愁的,这每个生产队都有接收知青的任务,这是没法避免的。 他唯一盼着的是,能给村里多分两小伙子,至少锻炼一段时间,能成为不错的劳动力,结果昨天他在公社抓阄分人的时候,运气实在是不太好。 现在村里又多了两个女娃娃,他冷眼看着,哪个也不像是能下地干活的样子。 尤其是那个叫林爱青的,看着就瘦小又娇气,虽然长得漂亮,但也细皮嫩肉,一点都不像是能下地的样子。 也就是不能退,要是能退,小刘队长早在公社就把人给退了。 从镇上到生产队,又走了一个小时,才到白滩坪村,村里分给知青的住处,是村里被打倒的财主的老宅,一个错落有致的老民居小院。 不是村里常见的土坯房,是比较坚固的那种石头房子,院里的地坪也是铺了青石砖的,条件相当不错了。 院里已经住了不少人,院坪空地上到处都拉线晒着衣服,林爱青她们进去的时候,还能见到有年轻妇女抱着孩子在门口晒太阳,见到她们的表情十分淡漠,连个表情都没有。 “这都是早些年下乡的老知青,你们住下来,慢慢就熟了。” “你们过来,这三个屋子,你们看着选。”地主老财的大院就跟个小镇子似的,七拐八绕的,房间也不老少,本来都住满了,不过这几年,有的知青想法子回了城,有的在本地嫁娶,搬了出去,空房子还是有的。 就是位置好的那几间正房被人占了,只有东南角上,还剩下几间小屋子,以前是财主家用来放杂物,给长工住的地方,林爱青她们没来之前,也是放杂物的,这三间是这两天才腾出来的。 三个人很好分,徐刚让着两位女同志,陈爱党等着林爱青谦让,结果林爱青见林爱党不说话,直接拎着行李去了正东南角上的那间屋子。 “你……”陈爱党发出了个气音,见小刘队长还站在旁边,愣是硬憋着才没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林爱青选的屋子是三间屋子里面积最小的一间,不过东面和南面都有窗,光线是最好的。 陈爱党本来在犹豫选哪间好,结果林爱青这么一选,她不得不选了三间里面积最大的中间那屋,徐刚自然是剩下的那间了。 分好屋子,小刘队长又领她们去见了这院里的知青负责人罗文哲。 罗文哲是六十年代初下乡的老知青,在这里已经呆了近十年,他原本虽是城里人,但现在看上去,不管是打扮还是说话,和这里的农民已经没了太多的区别。 小刘队长安排她们中午跟着老知青们吃一顿,下午找个时间去大队部领口粮,就直接走了。 这会已经十二点多了,老知青们早吃过了,不过灶上给她们留在粗粮饼和米粥,罗文哲让他们吃过错把碗洗了,让她们回屋收拾,收拾好了,他再领他们去大队部。 回屋的时候陈爱党心里不知道是有气还是怎样,摔摔打打的。 “你别在意,她发神经,谁让她自己不开口,光想着别人让。”徐刚比较喜欢林爱青的性子,话少安静,关键是人还漂亮。 林爱青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说完就进了自己那屋,开始收拾打扫起来。 徐刚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讪讪地进了自己那屋,看来林爱青不止是话少安静,性子还挺冷的,不太好接触的样子。 林爱青的屋里除了木板搭起来的一张小床,再也没有别的,趁着日头好,林爱青先把木板搬出了屋晾着,找来抹布擦干净放在太阳底下晒,然后从行李里头找出锁头来,把门锁上,就去找罗文哲去了。 “矫情!” 第七章 陈爱党已经铺好了被子,听到隔壁动静出来一看,就看到了在太阳底下暴晒的床板,和林爱青往罗知青屋里去的背影。 林爱青找到罗知青,也没进屋,直接就在门口把话说了,然后按着罗知青的指点去了村里的木匠家里,准备做两个简单的家具。 现在虽然不允许私下买卖,但像剃头师傅、农村荒木匠这样的手工艺人,都是统一在公社登记了,允许制作并收取低廉的工费的。 林爱青原本以为要的东西得等,结果村里的荒木匠家里有不少现成的小东西,林爱青挑了个脸盆架子,拿了两个圆木桶,一个小木盆和一把小马扎。 在院子里,林爱青还看到了几样刚刚补好胳膊腿,纱纸磨过了,还没有上漆的旧家具。 她才问了一句,就招来木匠媳妇一顿抱怨,这些破家具是人找木匠师傅来修的,结果修好了又不要了,一分钱没收着,还贴了不少木料和功夫进去,现在就扔在家里,劈了当柴烧舍不得,放在这里也没有人要。 也不是特别好看的家具,就很普通的三门立柜,一些旧桌椅而已,村里也没谁家缺家具的,再拉回镇上去,不仅要花时间,还要出人力工钱,不值当。 再说了,拉到镇上去,也没人要。 “闺女,你真要?”听到林爱青要这些破烂,木匠媳妇脸上一喜,见林爱青点头,脸上笑容更盛,搓着手眯着眼缝道,“哎呀,这些东西虽然是送来补的,但都是好木料做的东西哩,老榆木的你瞅瞅,结实得很,等上了漆,保证跟新的一样,就是,就是这个价钱怎么也要比那些小东西要贵一点的。” 价钱好商量的,林爱青跟木匠媳妇讨价还价了一阵子,最终把衣柜和一套旧桌椅都要了,全部这些东西加起来,统共花了十八块钱,一个学徒工一个月的工资了。 主要还是大件贵,不过看林爱青这么爽快,木匠媳妇十分豪气地送了林爱青一个大木箱子,木匠能去公社批条子砍木头备木料,一个木箱子的木料她们家还是出得起的,反正不管怎么算都是赚。 十八块钱花得林爱青心肝肉痛,但是这钱不花也不行,她不可能就在仅有一张床的屋子里生活,像书桌是一定需要的,衣柜有也是最好,想想家里百货大楼里木器部的家具价格,林爱青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安慰。 约好了上好漆再给送过去,木匠媳妇就帮着林爱青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一起搬到了知青点。 陈爱党刚才还骂林爱青矫情呢,见到林爱青抱着盆桶回来,立马就迎上来问了,倒是徐刚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问明白后,陈爱党就跟着木匠媳妇走了,她屋里也什么都没有呢。 把床铺好,架子盆桶都放好,小屋也终于有了些住人的样子,就是挨着道的南面窗户的玻璃全是最便宜的透明玻璃,林爱青盘算着,下面几块透明玻璃得换成有菱格的厚玻璃才行,不然谁路过,都能往屋里瞅上一眼。 暂时没有玻璃可换,也没有整块的布料,只能用衣服挡一挡。 安顿好,等到陈爱党也收拾好,三个才去找了罗知青,一起往大队部去领粮食。 新知青头一年每人每月四十二斤粮食,一直发到秋后分粮打止,之后就跟农民一样,得多少工分分多少粮食,分了粮,小刘队长又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就让她们仨回了。 罗文哲本来想帮林爱青背粮食,两个女同志里,林爱青看起来要瘦小很多,结果林爱青自己把粮食抱了起来,反而看起来高壮许多的陈爱党提得十分艰难的样子,见她一脸期待,罗文哲便去给陈爱党帮忙了。 才四十二斤粮食,在厂里的时候,每到抢物资的时候,秋红薯冬白菜,几十上百斤的东西,林爱青都硬扛过两回,虽然事后总要酸痛很久,但最后都坚持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罗文哲给她们讲了知青点吃饭的方式。 知青点人不少,除了白滩坪村的,还有邻村的,都住在一起,这里头成家的有,单身的更多,大家并没有一起吃。 现在罗文哲是跟另外两个知青一起,要是林爱青她们愿意,就上交粮食一起吃,要是不愿意,就在徐刚屋子旁边,有以前知青留下的土灶,她们可以自己开伙。 “罗知青,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吗?”陈爱党立马看向罗文哲,罗文哲自然点头,他说这些的意思,就是希望他们能交粮食一起吃。 徐刚也乐意跟罗文哲一起吃,他一个大男人,也不会下厨,倒不如混在一起吃,省事儿。 这两人都同意了,就剩下林爱青了。 “罗知青,一起吃饭的话,做饭怎么轮,分饭怎么定量的?”林爱青想了想,没有如陈爱党如愿点头,而是问起了问题。 陈爱党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一脸嫌弃地看着林爱青,“林爱青,你事怎么这么多呀,一起吃就得了呗,罗知青又不会坑我们。” 林爱青没理她,而是看向罗文哲,罗文哲也没有生气,只扯了扯嘴角,好似笑了一下,“做饭主要是女同志来,男同志负责挑水洗碗砍柴,一顿饭男同志三两米,女同志二两。” 女同志吃得比男同志少一点,在粮食方面肯定要吃亏的,但是男同志包了挑水这样的重活,也不好细算谁吃亏得多一点。 “林知青,你不用觉得吃亏,你们这点口粮精打细算才能吃一个月,跟我们一起,至少能吃饱饭,你才下乡不知道,以后上工记工分,女同志一般工分都挣不够男同志的。”意思是,吃亏的反而是他们。 但林爱青已经做下了决定,“谢谢你罗知青,我打算自己开火做饭。” 陈爱党眉毛一竖,下意思地就想替罗文哲说话,徐刚赶紧拉了一下她,示意她算了,就是罗文哲也只是笑了笑,“随你。” 大队部离知青点不近,走路也走了七八分钟,林爱青到屋时,已经出了一身汗,反倒是陈爱党清清爽爽地。 “有些人哪,真的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也不知道这么斤斤计较是防着谁,生怕别人占了她半分便宜去了,也不掂量掂量着自己,有个几斤几两。” 这人一闲了就爱找事,林爱青站直身体,看向陈爱党。 陈爱党嫌弃地瞅了她一眼,“看什么看呀,我又没说你。” 徐刚才把粮食送到罗文哲那里去回来,就听到了陈爱党的话,赶紧快走几岁准备过来打圆场,就听林爱青道,“铁公鸡也比脑子小得连浆糊都装不下的母鸡要好,别被人杀了鸡取了蛋,还在那里自鸣得意。” 真是一句话也不让,徐刚头疼的捂了捂额头,他这是什么命,怎么就摊上了这两个祖宗。 说完林爱青就开锁进屋了,陈爱党气得想上前理论,结果差点被关上的木门砸到脸,她还想推门进去,徐刚赶紧把人给扯了回来。 “算了,她吃她的,也碍不着我们什么,别吵了,到时候闹起来影响不好。”徐刚是真怕这两人来的头一天就打架。 陈爱党憋了憋气,冲着徐刚委屈,“你看看她,说的那是什么话。” 屋外徐刚劝慰陈爱党的声音渐渐远去,屋里林爱青摇了摇头,把粮食装进木桶里,再用木盆给扣上,她怕屋里有老鼠,想着还是要去找个坛子做米缸才行。 晚上没什么事,林爱青也没急着做饭,吃了点干粮,早早地就洗洗睡了。 陈爱党和徐刚在罗文哲那里吃饱喝足回来,见到旁边没动过的灶,陈爱党脸上得意洋洋的,也就是林爱青蠢了,非要自己做,现在好了,连饭都吃不上。 隔了两个生产队的徐向阳和魏延安,两人一起生火做饭,结果被土灶弄得灰头土脸。 “自己做多麻烦啊,跟着老知青吃不就得了!”几次火生气来又灭了,徐向阳少爷脾气一上来,把手上的火钳一扔就不想干了。 他就想不明白了,跟老知青一块儿吃有什么不好的,火有人生,饭也有人做了,他们只要轮着去挑挑水,砍砍柴就行了,人多的话一周也轮不上一次,多轻松省事。 魏延安也从没用过土灶,这会形象也不大好,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不过他一直没放弃,还在努力尝试着生火,“你要是想以后吃不饱饭,你就跟着他们一起去。” 不说他们兄弟两个有家里贴补,一起吃只有吃亏的份,就按老知青说的那个吃法,魏延安敢肯定是忽悠他们的,不然就是话里掺了水份。 事实上,知青下乡第一年,粮食调剂的量还是比较大的,但是对于正值成长期的少年来说,四十五斤粮都不一定够吃,何况第二年开始,就是拿工分分粮了。 魏延安了解过,这边地区知青分粮的定量和农民是统一的,大概在三百五十斤到四百斤中间,到时候没有余粮可以调剂,这中间还要面临农忙时期劳动量大,粮食消耗加快的问题,老知青手里的粮食肯定不够吃。 第5节 不够吃怎么办?自然是想办法从每年新到的知青嘴里抠粮。 然后魏延安就开始给徐向阳算,徐向阳没有魏延安那样的好脑子,反正就弄明白了一件事,吃大锅饭是行不通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捉虫~晚安~ 第八章 比公鸡打鸣还早的,是大队部的大喇叭,现在天气热,虽然不是双抢农忙时节,但地里的活可不少,水稻田里的杂草要拔,玉米地、黄豆地要锄地间苗拔草,还要施肥、看水、打农药。 村里还有牛羊要放,要割草喂任务猪,还要捡粪沤肥…… 越是天气炎热,越是要趁着天没亮凉快的时候,把活多干一些,喇叭里放完国歌后,又诵读了语录节选,接着就是小刘队长开始分配今天一天上工的内容。 喇叭开始响时,林爱青就起了床,自己去村里井边打了一壶水,烧热了灌进热水瓶子里,吃完煮好的鸡蛋,拿麦乳精冲了水喝了,才扎好头发出门。 这时候罗文哲他们那边还在做早饭呢,他们的厨房也是搭在房子旁边的土灶,陈爱党在烧火,徐刚跟罗文哲一起挑着水过来。 早饭就是一锅稀饭,配一小碟子咸菜,咸菜是知青们自己做的,罗文哲客气地邀请林爱青同吃,听到林爱青说吃过了后,就不再多劝,埋头苦吃。 陈爱党脸色不太好看,她起来的时候,闻到了林爱青屋里传来的奶香味儿,特别好闻,难怪林爱青不乐意一起吃饭,敢情是藏了好吃的。 听了罗文哲的话,就想冷嘲热讽,不过林爱青目光正好清棱棱地看过来,陈爱党不知道怎么了,自己就先闭了嘴。 她担心林爱青像昨天一样,跟个愣头青似的,半点不给人面子直接顶回来,害怕影响自己在老知青眼里的形象。 意识到自己隐隐有些怕林爱青后,陈爱党的脸色更难看了。 吃完早饭,罗文哲就领着她们仨去地里了,知青点的工作是早就分好的,林爱青她们要干的活,需要罗文哲来安排,当然你如果想和人民一起劳动,也可以自己去跟队长汇报。 林爱青被分到了黄豆地里除草,豆苗种下去还不太久,小小的一株,旁边的杂草长得比黄豆还要茂盛,林爱青她们的任务就是把杂草拔一遍。 五点到地里,一直要干到上午九点才收工。 太阳很快就出来了,林爱青从来没有做过农活,手被杂草勒得生疼,因为长时间蹲着,腿麻得厉害,稍稍起身就头晕眼花,太阳一出,就更难受了,晒得人头晕眼花,汗如雨下。 好不容易挨到九点下工,她起身一看,她干活的进程虽然比老知青少了三分之一,但比徐刚和陈爱党还是要强一些,而且她拔过的地方,比老知青的都还要干净。 林爱青挑了挑眉,磨洋工? 下了工,她们几个新来的知青这一天就不用干活了,总要给她们一点适应的时间,老知青们下午太阳偏西后,还得到地里来浇水施肥。 回去了路上,林爱青连呼吸都不想太用力,沉默地走着,而选房后就上蹦下跳找事的陈爱党,这会也安静得不得了,一脸张特别沮丧,好像还有哭过的痕迹。 林爱青也想哭,心里憋得慌,想家想爸妈,想哥哥嫂子还有小侄子。 刚回到屋里,林爱青正忍着难受劳累打水兑水擦身体呢,就听到隔壁传来呜咽的哭声,林爱青忍了忍,没忍住,眼泪叭哒叭哒滴进脸盆里。 不能这样在地里干活了,她得想办法。 洗了脸换了身衣服,把脏衣服洗好了晾上,林爱青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就挣扎着起来了,她要去镇上给家里寄信,告诉他们,她平安到了地方,一切都好。 另外还有一些生活用品需要添置,做饭的家伙事也需要准备一套,她现在手里就一个烧水的铝壶,锅碗什么都没有。 在村口的时候,林爱青遇到了小刘队长领着个小姑娘,两人都扛着锄头,应该是刚从地里加来。 那小姑娘看着年纪和她差不多,但比她高比她壮一些,眉毛浓密眼睛又圆又大,脸上泛着健康红润的光泽,见到林爱青就先笑了一下,右脸上的酒窝特别深。 见到林爱青顶着太阳出门,瞅着还是往镇上走,小刘队长自然是要问的,知青交到了他的手里,他就得对这些城里来的娇娃娃负责。 知道林爱青是要去镇上给家里寄信,小刘队长想了想,“满妞,你领林知青去镇上,早去早回。” 满妞是小刘队长的小闺女,年纪跟林爱青一般大,细算月份的话,只比林爱青大两个月。 “林知青,你胆子可真大。”满妞一脸惊奇地打量着林爱青,村里不说年年都来知青,但隔一年铁定会有知青来的,好些女知青可娇气了,去镇上都想她爹骑单车给送过去才好。 而且胆子还特别小,往镇上去,都是喊着好几个人一起,特别耽误事,影响干活,他爹心里可烦这些女知青了。 林爱青对爱笑的满妞很有好感,“我昨天从镇上过来的,已经记得路了,一个人去镇上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确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满妞点头,然后两人就没话了。 林爱青是个冷清话少的性子,满妞不说话,她也想不到别的话来说,倒是满妞对林爱青有很多好奇,只是不大好意思开口,城里来的女知青可傲气了,看不起她们乡下泥腿子的。 不过满妞不是能憋住话的性子,开始还只是带路,后来就忍不住了,她先是试探性地问,发现林爱青并没有不耐烦,反而是很温和公正地回答她的问题,胆子就渐渐大了起来。 两个人一问一答,竟然十分融洽,聊得兴起时,林爱青也会问满妞一些生产队的事情。 一路上树荫繁茂,也不觉得热,满妞还能从路边的山坡上找到可以吃的小野果来给林爱青尝味儿,路边的山缝里还有很小的那种泉水瀑布,特别清凉。 白滩坪村去镇上的公路两边有几乎全是树木,左边是山右边是条不知名的小溪,哪怕渐渐近正午,也并不十分炎热,这也是林爱青为什么要顶着太阳出门的原因。 “爱青,你跟好多女知青都不一样。”听了林爱青的话,满妞才知道,城里日子没有好得跟神仙似的,城里的供应粮非常紧张,家家户户都是精打细算地过日子,肉菜也没有说想吃就吃,得看门市部供应,日子并不算太好过。 只不过是不用天天顶着太阳下地而已,但同样是要上班的,要是生产任务重的时候,上班还有加班呢,也很累的。 因为父亲是生产队的队长,满妞接触过很多城里来的知青,每次说起城里的生活,她们都是高高在上的,城里特别好,城里是吃供应粮的,城里有好多好玩儿的,大家吃得好穿得好,糖吃不完还有电影看…… 明明林爱青和她们说的不同,满妞也更向往后者描述的城市生活,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更愿意相信林爱青的话。 “本来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林爱青微微笑开。 满妞是个很热情的小姑娘,但不会让人觉得聒噪,林爱青性子并不算讨喜,很多人都觉得她太过冷情,话又少,还不肯吃亏。 但满妞很喜欢她,林爱青能感觉得到,她也很喜欢满妞的性子,她很单纯。 林爱青这话满妞又不知道怎么接了,她没上过学,有些话她听着总觉得有很深的道理似的,都不知道要怎么回,不过这并不影响两人沟通,说错了也没关系,反正林知青又不会看不起她,满妞高兴地想。 寄了信,满妞又领林爱青去买东西,眼看着林爱青买这又买那的,满妞心脏直抽抽,城里虽然吃不好喝不好,但城里人真有钱哇,她长这么大,还没拥有超过五毛的票子呢。 “别买了别买了,这样的小缸我家里有多的,我拿给你,肥皂也不用的,用皂角就可以啦,洗得可干净了……” 有满妞拦着,帮林爱青计算着,倒是省下了不少钱,不过该买的生活用品林爱青还是都买了。 听着满妞絮絮叨叨地念叨着,皂角比肥皂好用,不应该浪费钱买肥皂,林爱青觉得她可爱极了,明明满妞比她大呢,她总觉得满妞像个格外操心的妹妹。 中午林爱青拉着满妞在国营饭店吃的面,本来想吃饭的,满妞死活不肯,非说浪费,最后改要了两碗面条,一毛五的菜汤面,满妞觉得破费,不肯点。 要不是林爱青坚持,满妞恨不得自个看着林爱青吃,她忍着饿回家再填肚子才好。 回到知青点,满妞跟着林爱青一块儿来玩,顺便帮着林爱青收拾。 “爱青,你以后可不能这样啦,你手里的钱和票要省着用,以后日子长着呢。”满妞帮着林爱青钉钉子挂窗帘,说着偷偷凑到林爱青耳边,“你不知道,每年知青的粮都不够吃,要到处借粮,你省着点花,到时候我带你去换粮。” 林爱青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是有些东西过日子是省不了的,她已经很节俭了,她知道满妞是为了她好,没反驳,静静地听着。 听到换粮,林爱青眼睛亮了亮,惊喜地看向满妞,满妞点了点头,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捉虫,熬夜要不得,急需要调整一下更新时间,明天可能会在晚上八点左右更新~ 比心小可爱们,希望多多收藏,给柒柒多一点动力~ 第九章 “咱们林知青可真是了不起,小刘队长的闺女都来给她干活了,啧啧啧……” “你瞅瞅她自个在床沿上坐着指使,是不是一副资本家小姐的作派?” 陈爱党睡过了头错过了中午饭,脾气正暴躁着呢,恰好路过林爱青屋门口看到屋里的情况,忍不住就尖酸刻薄起来。 路上是没看出来,但这两天陈爱党看出来了,林爱青的家庭条件肯定比她的好,就算是差不多的条件,林爱青在家里也肯定十分受宠。 你看她手里有钱买这买那就知道了,听说还买的书桌衣柜呢,穷讲究,你再看现在,好好的屋子住着,还要扯布做窗帘,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被人看见。 还有早上的麦乳精和鸡蛋,谁能吃得起?陈爱党不屑地朝地上吐了口口水,心里觉得林爱青真是抠门又矫情。 徐刚没去买家具,但每天蹲在地上洗脸也太不方便了,手巾也没地儿挂,趁着不要上工,自己去弄了些废木头,借了工具,现在正在屋门口敲敲打打。 陈爱党那话就是冲着他说的。 “陈知青,你少说两句。”徐刚真是头疼得不得了,陈爱党在别人面前瞅着都挺好的,但只她们三个的时候,人就显得特别尖酸起来。 明明他跟她也不是很熟啊?! 陈爱党声音不小,屋里林爱青和满妞听到了,找到知青点来的徐向阳也听到了。 徐向阳是来给林爱青送肉的,他跟魏延安今天早上去割草,运气好得不得了,打到了一只肥兔子,他们兄弟吃了一大半,剩下小半边加后腿肉,徐向阳特意给林爱青送过来打牙祭的。 结果一来就听到有人欺负林爱青,这怎么行! “作为下乡知青和人民群众打成一片,和人民群众互帮互助,怎么到了陈知青嘴里,就变成了资本主义作派?”徐向阳步子还没跨出去呢,林爱青放下手里的针细,直接出了屋。 拽住陈爱党的胳膊就往外拉,“这个道理我不是很明白,还要麻烦陈知青走一趟,咱们去公社好好说道道。” 陈爱党脸色刷一下,就白了,她没想到林爱青这么会往下盖帽子。 她刚刚那就是一时气话,压根就经不起推敲,要是因为这个闹到公社去,她怎么辩得赢林爱青。 于情于理都是她的错,何况刘满妞是小刘队长的闺女,她要是因此得罪了小刘书记,以后在白滩坪的日子还怎么过下去。 “我不去。”陈爱党想要甩开林爱青的手。 明明看着瘦瘦弱弱的女孩子,手上的力气竟然出人意料地大,陈爱党一时竟然没有挣脱得开,“徐知青,徐刚,你快帮我。” 到了这种时候,陈爱党居然不是出口道歉,而是想着找外援,林爱青拽着她,“你今天不管找谁,都没有用,跟我去公社。” 她们这里动静不小,没上工的知青都围了过去,也很快就有知青去把在上工的罗文哲找了过来。 罗文哲急匆匆地回来的时候,手上还拿着挑东西用的扁担,闻着他身上浓郁的气味,八成是从猪圈那边过来,见她们在拉扯,罗文哲准备上前。 结果徐向阳往他身前一挡,“看着,别多管闲事。” 和罗文哲被拦在一起的,还有徐刚,他本来是想上前劝几句的。 “你谁啊?”罗文哲皱着眉头看向徐向阳,这人面生,村里也没有这号人,看样子八成也是这次下来的知青,只是不知道是哪个生产队的,更不知道跟林爱青是什么关系。 徐向阳没理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林爱青。 这时候陈爱党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对不起,我保证,我再也不胡说八道了,你放过我好不好?” 林爱青表情严肃地看着她,没有半点松动。 徐刚看着哗哗掉着眼泪的陈爱党,眼里闪过不忍,他觉得林爱青有些过分了,“林爱青,得饶人处且饶人……” “狠斗私字一闪念,灵魂深处找原因。”徐向阳眉头一皱,直接打段徐刚的话,他对陈爱党可没有半分不忍,“做检讨会不会?必须要深刻检讨!” 陈爱党脸白了红,红了又白,眼泪哗哗直往下落,她承认她说那些话有故意的成分,想把资本主义作派的帽子给林爱青扣严实了,以前在城里的时候,她见别人也是这么干的,陈爱党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失手。 事情不能闹大,最好是在知青点里解决,虽然羞恼又难堪,但陈爱党还有几分理智,“我检讨,我意志不坚定,因为嫉妒林知青,没有控制住自己的私欲,我……” 第6节 听到陈爱党当着新老知青的面做检讨,林爱青松开了手。 事实上,她本就没有把人真揪去公社的想法,真闹大的,固然可以把陈爱党压怕,但对她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 林爱青不是惹事的性子,但更不是吃亏的性子,她本来是想好好跟同批的知青相处的,但陈爱党这样的脾性,她们显然耍不到一起去。 陈爱党这个人,刚接触的时候瞧着挺内向害羞的,但稍不如她的意,就原形毕露了,平时陈爱党没事讽刺几句,林爱青都无所谓,让她嘴上得两嘴痛快也不会怎么样,但涉及到政治问题,恕她不能忍。 她就算是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远在省城的父母兄嫂侄子考虑,这样的问题,一个不慎,是要牵连到全家人的。 “行了,都散了,赶紧都散了。”见陈爱党哭成了个泪人,林爱青也松了手,罗文哲赶紧出来说话了,这一次徐向阳没有拦她。 满妞看林爱青的眼神,跟徐向阳差不多的,眼里亮光闪闪的,满是崇拜,“爱青,你好厉害啊。” 知青不和是常有的事,别说吵架,打架的也有呢,一般来讲,大部分主动挑事的都是刺头,被挑刺的常常被欺负得只会哭,没想到今天掉了个个。 林爱青被她说得有些茫然,她一点也没觉得自己厉害,遇到这种事情,她这样的反应才是最正常的,难道要任由着陈爱党瞎说欺负么? “不过,他是谁呀?”满妞看着林爱青,眼里依然闪着亮光,不过却换了一种味道。 徐向阳的注意力一直在林爱青身上,一直就没有挪开过。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林爱青的呢? 徐向阳仔细想了想,好像是小学的时候,他被钢铁厂院的孩子们欺负,是路过的林爱青冷着脸帮着他把那些人骂跑的时候。 那时候其实是很丢脸的,尤其是后来知道林爱青比他还小两岁的时候。 徐向阳一度很难面对这件事情,直到林爱青上了高中,有几次去给他们班给林卫红送午饭,他才又重新关注起她来。 林爱青长得很漂亮,成绩也特别好,从子弟中学初中部升到高中部时,开学典礼的新生代表发言就是她,徐向阳隐约记得,是全校第一名来着。 她第一次给林卫红送饭,就引起了他们班上那帮子兄弟的注意,不过林爱青常常面无表情,话特别少,很难逗,她似乎也不理解为什么姐姐班上的同学喜欢往她跟前凑,每次都皱着眉头走开,后来干脆就不来了。 她朋友也不多,只有那么两三个经常在一起的,也只有跟这些朋友在一起,才能看到她比较生动的表情。 就是这么性子有些孤僻又奇怪的女孩子,但在徐向阳眼里,通通都是可爱的点。 不过少年的喜欢,藏在心底有时候自己都注意不到,上辈子徐向阳压根没有察觉到自己喜欢林爱青,直到林爱青结婚生子。 这辈子…… 是因为林卫红突然找到他,说林爱青要下乡,说不定要在乡下嫁人时,他才察觉到不对,然后意识到自己真正的心意。 当然,上辈子的事徐向阳肯定是不知道的,所以,虽然厌恶林卫红耍心机害林爱青下乡,但他只以为是林卫红自私,压根没有深想。 反而觉得林卫红这件事做得还不错,让他及时看清了自己的心意,还能有机会近水楼台来着。 “爱青,那个,我是来给你送肉的。”见林爱青看自己,徐向阳耳尖悄悄泛红,下意识一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说完赶紧拎起手里的兔子,给林爱青看。 这边野兔子不少,尤其是山里,因为兔子爱打洞又吃庄稼,体积又小,根本就不好分,一般打到兔子这种野物,都是谁打的归谁的,不收归公有。 “你拿回去自己吃,我不要。”林爱青对徐向阳的态度还和之前一样,没有半丝缓和。 徐向阳心里钝了一下,不过脸上还是挂着笑,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心里一片空白,根本找不到话,干脆往前一步,把草绳塞到林爱青手里。 “你看大家都是棉纺厂来的,给你你就拿着,互帮互助,你别瞎想。” 说完,麻溜地就往外跑,林爱青追了两步,但徐向阳那个速度,她就是使出吃奶的力也追不上,才追出院门,就没看到对方的人影了。 围墙转角,徐向阳脸搭下来,眼角眉梢全是不高兴。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稍稍捉虫修改,然后多出来的字数~~很不要脸地顺延啦~ 更新时间~定在十一点前,如果提前写完,会早更哒~mua~ 第十章 满妞跟着林爱青到门口,四下看了看,扯了扯林爱青,指了指墙角漏出来的影子,林爱青点头,她已经看见了。 林爱青正看着手里的肉犯愁呢,她手里其实是有肉票的,临出发前林母塞到她手里的,怕她一个人在乡下亏了嘴,愣是把家里一个月的肉票全给了她。 但是有票拿着也没用呀,村里不到过年不杀猪,就是镇上,也没有卖肉的地方,有票也花不出去,倒是听说了镇上偶尔会有病猪肉卖,但林爱青哪里敢吃。 手里这块肉虽然小,但也是货真价实的肉,林爱青馋肉,“满妞,收购站收兔子是什么价?” “你这样儿的收购站不收的。”满妞为难地看着挂在草绳上的小半边挂着后腿的肉。 “……”林爱青没打算把这肉送到收购站去,她就是想估着收购站的价,补钱给林向阳,反正不能白吃人的东西就是。 徐向阳呆了一阵,没听到什么声音了,缓了口气正准备离开呢,转身就见到了路边上,林爱青一手拿着钱票,一手拎着兔肉。 …… “给!”到了住处,徐向阳把手里的钱票往魏延安的书桌上一拍。 魏延安合上书,翻了下钱票,一块二角钱并四两肉票,“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要么把肉拿回来,要么拿走钱和票,我没得选。”徐向阳大字型倒在床上,说得有气无力,心里满满的挫败感。 徐向阳是左想右想也想不通,翻了个身,趴在被子上问魏延安,一脸的不解,“表哥,你说林爱青怎么回事,她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以前在厂里的时候,厂里挺多女孩子跟他们一块儿玩的,大家都讲义气,也没真分个你我他,有点好吃的,都是凑到一块儿吃的,他家里条件好,经常能分些吃的出去,都可高兴了,从来没有人像林爱青这样,半点不给他面子的。 魏延安又不是林爱青,他怎么知道林爱青对徐向阳什么观感,倒是觉得林爱青这人挺识趣的,没真白占人便宜。 他耸了耸肩,把钱票收好,总算没白瞎他为了捉兔子受的苦,“等价交换,很不错。” “你还真往里收?有没有点人性啊你,照顾一下你老表喜欢的姑娘怎么了,不就是小半边兔子嘛,我下次打了还给你。”徐向阳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魏延安点钱收钱。 徐向阳刚把钱拍桌子上就是赌气,心里难受,然后也是想叫魏延安看看,他喜欢的姑娘就不是白拿白吃的人,省得魏延安抠索得,跟个娘们似的。 魏延安翻开书,“那是你喜欢的姑娘,不是我喜欢的姑娘,要照顾也是你自己照顾,而不是拿我的劳动成果去做人情。” “……”徐向阳。 想起昨天看到的侧脸,再摸摸到手的钱和票,魏延安点了点头,头一回肯定徐向阳,“不过,你确实很有眼光,这姑娘不错。” 付了钱,林爱青这一顿肉吃得十分踏实,满妞也跟着沾光,吃了顿香喷喷的兔肉饭,煮得白胖的米饭吸饱了肉汁,再加上炖得粉烂的兔肉,满妞这一顿吃得,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 明明林爱青就只放的葱姜蒜,但就是香,比家里加了大料做的还要香。 她们这里吃着饭,罗文哲他们那边也凑在一起吃,红薯米粥就咸菜干,炒了个黑乎乎的丝瓜汤,就着林爱青那屋飘来的香味儿下饭。 “马屁精!不要脸!狗腿子!”陈爱党一边往嘴里扒粥,一边小声地嘀咕。 旁边一女知青竖着耳朵也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啊,没,没说什么,吃饭。”陈爱党扯了扯嘴皮,闹了先前那一出,她是真的怕了。 林爱青又跟着老知青们上了几天工,好在新知青有适应时间,最累的头两天过去后,她渐渐也有些适应这种晨起干活的节奏。 不过适应的时间始终是有限的,过了最开始的适应时间,新知青就得跟老知青一样,干满全天的活了。 完全不用担心农村没活干,倒处都是活儿,脏的累的数不胜数。 林爱青一直琢磨着少下地的法子呢,她目光很快就锁定到了村里闲置的手扶拖拉机上头,在农村有台拖拉机是非常方便的事情,农忙时拉人拖肥料,拉谷子,农闲时村里修房子,拉砖砂都特别地方便。 村里这台拖拉机以前也立下过汗马功劳,不过前年突然就坏了,请了区里农机站的师傅过来,折腾了好几回,一直没有修好,时间一长就搁在仓房里落灰了。 “队长,我能修。”林爱青求着满妞带着她去看了看那台手扶拖拉机,然后就去找小刘队长了。 小刘队长定住,目光直愣愣地看着林爱青,看了好几秒,突然就笑起来,一脸的不信,“开什么玩笑,人维修师傅都没弄好呢,你能修?行了,行了,别给我这添乱了,跟满妞去玩去。” 林爱青是真能修,林母在棉纺厂当细纱工,厂房里是不允许带子女的,林父则在机修组的维修师傅,林爱青从会走路起,就常年跟在林父后头,递个扳手,找个螺丝什么的。 从小到大,直到林爱青十五岁,林母觉得一个姑娘成天混在维修车间,一身机油味不好,林爱青才慢慢不怎么过去。 林父是老师傅,带了不少徒弟,来一个林爱青跟着学一遍,也在林父的默许下悄悄动过手,开车更是早就学会了的。 毕竟是个女孩子,原本以为这门手艺一辈子用不上,没想到最后会用在这里。 村里的拖拉机她看了,其实没什么问题,换个零件的事儿,她偷偷拿摇手试了,能摇个半圈,不过再摇就摇不动了,估计要拆油嘴。 “小刘队长,你让我试试。”林爱青表情严肃,可不像是开玩笑的。 满妞其实也不大信林爱青能修好拖拉机,但谁叫林爱青是她朋友呢,满妞觉得,“反正那拖拉机放在那里也没法用,就修呗,万一修好了呢。” “那万一弄坏了呢!这不是胡闹嘛!”小刘队长正算队上的帐呢,这会思路全给打断了,干脆停了下来,反问林爱青,“你要是修不好了咋办?” 林爱青想了想,“修好了,我希望这台手扶拖拉机以后让我来开,要是修不好,我请我爸来。” 小刘队长摇头失笑,这不是孩子话嘛,修不好就喊爹,跟打架打输了回家告爹娘有啥区别,结果就听到林爱青来了一句,“我爸是省棉纺厂机修组的组长。” 凭着机修组组长这五个字,小刘队长拼了,他是不指望林爱青的,就盼着林爱青弄不好,把她爹请过来,到时候就是他们队里出来回的车费都成。 一台拖拉机能省多少人力物力啊,每年交公粮就能省不少事儿。 其实当天检查拖拉机,林爱青就去给林父拍了电报,请他帮忙找几个零件寄过来,这边小刘队长首肯完的第二天,林父才收到电报。 虽然不知道闺女要干什么,林父还是想办法找了个旧零件给她拖人捎了过去,寄太慢了,也怕林爱青等着急用,塞了些钱,拖人货车司机给捎的。 就是捎,也不能捎到林爱青本人手上,而是捎到了公社里,小刘队长从公社拿着零件回来,才信了林爱青的话八成。 怕不是真的能修? 拖拉机车座里都有简单配套的维修工具,林爱青一个个都用得挺熟,小刘队长紧张盯着她熟练地把车头给卡到倒掀过来,然后拆这里拆那里,眼睛都不敢错一下,但最后啥也没看明白。 “这拆了这么多,别最后装不回去啦。”小刘队长心里着急啊,又不敢催林爱青,怕坏事,只能暗暗地跟自己闺女嘀咕。 满妞闻言瞪了她爹一眼,“爹,你能不能想点好。” 小刘队长被闺女气得鼓眼睛,这是他想好就能好的? 要这样,拖拉机早就修好了! 等林爱青把车头掰回去,小刘队长仔细瞅了瞅。 嘿!还真就只换了几个零件下来,别的都装回去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装对地方,这车能不能发动。 “这,这咋还摇不起来?”小刘队长一脸紧张地问林爱青。 林爱青这会一身脏兮兮的,除了格外白皙的脸皮,倒是有了几分农村闺女的样子,“小刘队长你没着急,还得先把供油管松开,排空了气后才能着火,等着。” 修车师傅说等着,小刘队长能怎么办,只能火急火燎地等着了。 看林爱青摇拖拉机,也是一件很挑战心脏的事情,林爱青那瘦小的身体,小刘队长是真怕她把自己给抡飞了出去,也怕摇把弹出来砸到下巴,以前村里的拖拉机手,就没少被砸过。 林爱青也费力,她修的时候就累得不轻,这会手都有些抖了,但不能功亏一篑,只能咬牙死忍着。 累这一回狠的,以后开拖拉机,还是临门一脚泄了气,以后继续干农活,机器出问题才被喊过来修理,就看这一回了。 第7节 一般拖拉机不好摇的,两个人一起摇都费力,好在老天也帮她,白滩坪这台拖拉机,林爱青使出吃奶的劲,勉强可以摇得动,听着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林爱青嘴角一咧,难得地笑了。 “还真行!”小刘队长也乐傻了。 林爱青利索地爬上拖拉机,“满妞上来,刘叔,你也上来,我带你们出去转一圈。” 拖拉机林爱青是开过的,要是没开过,她也不敢夸那样的海口,但开一会,和一直开也是有差距的,本来就痛得有些没力的手,这会被震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但心里的兴奋很快就压过身体上的不适,等小刘队长父女爬上拖拉机,林爱青踩下油门,往村里的公路突突地驶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咳~~柒柒见过坐过拖拉机,但真没修过,所以修理全靠瞎编~ 据说是容易修的~嘤嘤,请不要考据~ 第十一章 拖拉机突突开到队里的公路上,直往地里去,林爱青坐在驾驶座上,神清气爽,满妞心里也特自豪,区里农机站的技术员下来都没修好的大家伙,给林爱青修好啦,这可是她朋友。 想到先前每次下来修拖拉机都得好吃好喝地供着技术员,小刘队长这会就心肝肉痛,早知道就等到林知青来修就好了嘛,白瞎了那些填进去的粮食和鸡鸭了。 这两年生产队的拖拉机坏了,每年农忙的时候村里的社员不知道多眼热别的拖拉机生龙活虎的生产队,尤其是送粮的时候,没有拖拉机,他们得自己推着平板车去粮站送粮,十几好里地啊,还有拉化肥拉粮种的时候,都累得不轻。 拖拉机一出现在田间的公路上,在地里忙活的人都把手头上的活丢下了,连沾满泥的脚都不洗,齐齐往公路上跑,脸上喜气洋洋地,到路上再追着拖拉机跑。 瞅见人多了,小刘队长还担心林爱青的技术呢,结果林爱青开得稳稳当当的,村里这公路也就比拖拉机宽那么一点点,路还绕,但林爱青左转右转半点不带拖泥带水的,半点没有要往沟里开的迹像,开得比先前队上的拖拉机手还要熟练。 “小刘队长,拖拉机修好啦!” “哎哟,咱们这宝贝疙瘩总算是能动了。” “修好了就安心啦,眼看着要双抢了,今年可算不用手推平板车送粮啦。” …… 小刘队长也高兴,多开了百来米,就赶紧示意林爱青停车,自己从车上跳了下去,抬手拍了拍拖拉机,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一身轻松地向社员们宣布,“修好啦!” “这,修好了怎么不叫我呢,刘叔,我……”刘栓柱搓着手上前来,他是以前队上的拖拉机手,可风光了,自从拖拉机坏了后,他就跟着下地了,也不是干不习惯,就是怀念以前开拖拉机时风光的生活。 见到刘栓柱,小刘队长脸就垮了下来,这拖拉机就是在刘栓柱手上坏的,还是刘栓柱去拉私活的时候坏的,他没追究刘栓柱的责任就算是不错了。 而且当年送刘栓柱去学开拖拉机,他听说是还管教一些简单的修理的,也不知道刘栓柱怎么学的,拖拉机勉强能开,修理是丁点儿不会,还把拖拉机搞坏了。 这时候大家伙也注意到了坐在驾驶座上的林爱青,这么多人林爱青也不杵,落落大方地任由着大家伙儿看着。 “拖拉机是林知青修好的,以后林知青就是咱们村里的拖拉机手了。”小刘队长是个讲信用的人,他既然同意了林爱青的条件,就不会打反口。 这话仿佛平地一声惊雷,直接就给炸开了锅,大家纷纷凑到一起议论起来,白滩坪生产队的前身是白滩坪村,整个村里的社员有一大半姓刘,剩下的也多有姻亲,大家伙抱团意识特别强,同时也相当地排外。 “这么重要的位置,怎么能让个知青来坐呢?保田,你是不是糊涂了!”老队长闻讯赶来,正好听到这一句,立马就把自己这个内侄给拉到一边去了。 跟着他们一块过去的,还有刘栓柱和一帮子村里男男女女,大家脸上满是不赞同的颜色,尤其是刘栓柱,看林爱青的眼神十分凶狠。 “你别怕,我爸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准的事就没有变卦的。”满妞怕林爱青担心,拍着胸脯给她打包票。 也确实是这样,不管村里人提出什么样的质疑,小刘队长就一句,林爱青会修拖拉机就给压了下去。 得了,村里要是有谁会修拖拉机,这拖拉机也不会一坏两年,在那里落灰,但大家伙回头瞅了瞅林爱青,又瞅了瞅小刘队长,总觉得不大可能。 一个女娃娃,怎么可能修拖拉机! “刘保田,别不是你拿了人家什么好处,那姑娘细胳膊细腿地,怎么可能会修拖拉机!”出声的是刘大根,刘栓柱的父亲,跟小刘队长一辈人,不过年纪跟老队长差不多岁数。 刘大根背着手,手里夹着根没抽完的烟卷,目光在林爱青和小刘队长之间打着转,仿佛他们两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林知青是省城来的,她父亲是省棉纺厂机修组的组长,明白了。”小刘队长脸上的喜气一滞,严肃地看着众人,“拿什么好处,你们谁给我说说,拿点好处是我能修还是你能修,都不记得了!区里的技术员来,咱们拿了多少吃的去填,人修好了吗?” 大家伙也想起了区里来的那些个技术员,跑到村里来,揣着点本事就耀武扬威地,结果啥事没办成,吃的喝的倒没少造,最后吃不了兜着走,还捎了不少回去,想想就来气。 “还真是林知青修好的!可真看不出来。”村里人都挺高兴的,不管怎么说,拖拉机修好了就是好事,眼看着双抢要来了,有了拖拉机,要省多少劳力啊。 反正他们也不会开拖拉机,这林知青既然会修拖拉机,拖拉机自然是交到她手里更有保障。 也就刘栓柱和他老爹不高兴了,拖拉机手可是个又轻省又风光的活,农闲时还能拉点儿私活,赚点儿外快。 这要是林爱青是早前的知青,刘大根还能往林爱青身上泼脏水,说是林爱青故意把拖拉机搞坏的,现在可不成了,拖拉机坏了两年了,林爱青才来多久? 半个月不到! “你当初就没学着点儿?”大家伙呼啦啦又去看拖拉机去了,就留刘大根父子在原地,刘大根吸了口烟,深深地皱着眉头问刘栓柱。 刘栓柱一脸的怒气,“当初那师傅压根啥也不教给你,就是问也不说,就几天功夫,我能学会什么!” 这就是推卸责任了,同样是一起去学开拖拉机学修车,旁的生产队就有拖拉机手就能上手修一些小问题,只刘栓柱是半点也不会,就是开拖拉机,也是开到沟里好几回,才慢慢熟练起来的。 当然他这样的人也不止一个,只不过那些人运气好,这时候拖拉机质量好经造,至今没出什么大问题而已,小问题直接打上二两酒,找别的拖拉机手修修就成。 “林知青,你是这样儿的!”老队长给林爱青比了个大拇指。 老队长自来看不起女人,虽然公社年年喊什么妇女能顶半边天,但老队长觉着,女人天生就该是围着灶台男人转的,能生儿子照顾好家里就是好女人了,顶什么半边天啊,也就顶着家里那块天。 就看城里下来的那些个女知青,你瞅瞅,读了书的,文化高着呢,结果呢?读了书有个屁用,还不是到乡下来了,来了还吃啥啥不够,干啥啥不会,光会哭。 林爱青这回可是扭转了老队长的印象了,觉得这闺女不错,少有的能干。 能让老队长比这个大拇指,就是男同志也很少见,很看得起林爱青了。 “满妞多跟人林知青学学,以后嫁了人,也有门手艺。”老队长这辈子就三个闺女,早嫁远了,现在住在小刘队长家养老,不然以前的村长,现在的大队长的位置也不能举荐刘保田。 提起嫁人,满妞有些不好意思,“太爷,你说什么呢。” 老队长就乐,挥了挥手,让大家伙别围着拖拉机转了,都下地干活去,又让小林队长把自己扶上拖拉机,让林爱青把拖拉机开回去。 现在地里的活还用不上拖拉机,可不能再乱开了,得省油。 坐了林爱青的拖拉机回去后,老队长这回真信了林爱青的本事了,这拖拉机开得稳当。 你说他们队上这公路,也是年年修的,但以前刘栓柱开拖拉机的时候,基本就是拖拉机突几声,拖拉机要颠簸双倍,林爱青这个肯定也颠簸,没办法,毕竟是拖拉机,但就是让人觉得稳当得很。 把拖拉机开回仓库,拉上雨布,满妞扶老队长回家,林爱青就回知青点了。 在人前林爱青咬着牙死忍,这会没人了,整个人都在抖,没法控制的那种抖,两条手臂压根就不能碰,抬都抬不起来,酸疼得厉害,虎口那块早就磨破了。 知青点里这会没人,基本都上工去了,林爱青咬着牙,来回跑几趟去打了水,烧了水洗了个澡,把衣服搓了晾上后,才憋着眼泪回床上准备躺着。 好在林母怕劳动强度大林爱青受不了,给她塞了瓶红花油,林爱青一边哭,一边给自己搓手臂。 以前没累过,只知道委屈了才会哭,根本不知道人真的是能被疼哭被累哭的,那眼泪水林爱青自己都控制不住,就哗哗往外流。 咬着牙把自己给搓了个遍后,林爱青才在浓郁的红花油味儿中睡了过去,这一觉就睡到了夜里十点多才睁眼,连晚饭都没吃。 知青点上工的地在另一片,林爱青的拖拉机压根没开到那里去,他们听到的消息有限,但下了工之后,林爱青一跃成为了队上的拖拉机手的消息就在知青点里炸开了。 当拖拉机手多好啊,农忙的时候不用下地了,就坐在车上,等着大家伙把收上来的粮食扛上去就行了,工分还是满工分,还能常常到处跑,哪怕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区里,那也够让人羡慕的。 这边林爱青一开门,坐在徐刚门口闲谈的知青们纷纷扭头看向林爱青。 那目光亮得跟电灯泡似的,林爱青本就肌肉痛疼难受没力气,差点儿被吓得一屁蹲坐到地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签约啦,开心~ 求收藏,求鼓励,求抱抱~ 已经在准备申请榜单啦,会努力更新哒~~爱你们mua~ 第十二章 知青点的老知青对林爱青她们这批新知青并不热情,态度平淡里更多的是麻木,罗文哲也只有在试图说服一起吃饭的时候比较热情,反倒是村里的村民对她们更热情,也更好奇。 “林知青,队上的拖拉机,真的是你修好的?” “林知青,你怎么这么能啊!你还会别的吗?” “林知青,修拖拉机难吗?” …… 林爱青,“……” 知青们都对林爱青爆发了极大的热表,徐刚也凑在一起,一堆的问题想要问林爱青。 现在大家伙对林爱青都不能用单纯的羡慕和嫉妒来形容了,林爱青这手本事她们也嫉妒不来,大家心思复杂,深想下去,居然是崇拜居多。 当初拖拉机坏了,村里人没少往区里跑,请技术员下乡来修理,罗文哲他们几个男知青也找机会去围观过,想着看能不能帮点忙再偷学那么一手,可惜压根看不懂。 看不懂也就算了,关键是技术员最后也没修好它。 真人不露相,说的就是林爱青这样儿的,不声不响地,居然就把技术员都搞不定的难题给解决了。 瞅着大家伙都围到了林爱青的身边,陈爱党现在特别后悔,早知道林爱青这么有本事,她就不该跟林爱青交恶。 如果她们一直维持良好的关系,成为很好的朋友,说不定自己靠上林爱青,在农村过得轻松一些。 现在好了,两人的关系闹得那么僵,现在她都不敢往人群里头挤。 不能这样下去,得想办法跟林爱青缓和关系。 林爱青只是性子比较清冷话少,并不是孤僻,老知青问的这些问题也不过是很普通的问题,多是单纯的好奇而已,能回答的林爱青都回答了。 继觉得林爱青十分有本事之后,大家伙又觉得林爱青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难接触起来,这不是挺好说话的么。 不过刚这样想法,罗文哲就碰壁了,他想请林爱青去老知青那边吃顿饭,结果林爱青直接拒绝了他。 “没关系,总有机会的。”罗文哲有些尴尬,努力给自己圆场。 罗文哲毕竟是知青点的负责人,大家伙也跟着笑,直说到时候要一起凑热闹,气氛才总算没有那么尴尬。 累了一天,林爱青脸上的疲色掩不住,大家伙也没围着林爱青说太久,很快就散了,林爱青去烧了水下了把挂面,随便吃了,把碗洗了收好回屋倒头又睡了。 第二天一早,林爱青不用下地,直接走马上任,去仓库伺候她以后的伙计去了。 拖拉机放了两年,其实有很多地方需要检修,林爱青先打水把拖拉机里外冲了个干净,才拿着扳手一点点细细检查起来。 其实林爱青也挺奇怪的,这拖拉机就是一点小问题,大概是农忙的时候拖拉机手没有注意,泥浆水进了烟筒,灌进油箱里了,再加上几个零件破损老化。 细心一点儿,挺容易发现的问题,怎么就一次两次地没修好呢。 总不至于真像满妞说的那样,是想找机会下基层来混吃混喝来的。 林爱青不知道的是,公社的农机站,其实是最底层的服务性质的事业单位,里头大多是光拿工资不干活的关系户。 第8节 再说了现在国家什么条件,基层的基建几乎等于零,公社农机站里头也没几个人,一开始负责机修的也只有一个老师傅。 要不是他们这儿是有名的粮食大省,他们这里也配不上拖拉机。 早些年武斗的时候,农机站也闹得挺厉害的,负责修理的老师傅被人弄了下去修地球去了,现在负责修理的就是那老师傅的徒弟。 不过是只学了三个月的徒弟,场面上的套话倒是学了不少,手上却没有几分真功夫。 作者有话要说:  先更这些~请个假,今明两天在亲戚家里,特别不方便码字~ 继续求收藏~~mua~ 第十三章 拖拉机坏的时候正是农忙那会,车身上到处是干硬的泥浆稻梗,车轮毂里卡的全是泥,特别邋遢,坏了后就丢在仓库这里,也没人来清理一下,昨天林爱青是着急把本事亮出来,今天得空了,可不得好好清理一下。 小刘队长过来的时候,林爱青正在给拖拉机紧螺丝,瞅见被清理得终于像点样儿的拖拉机,小刘队长脸上的褶子挤到了一起,十分欣慰。 他还担心林爱青是为了躲避劳动呢,虽然林爱青有本事,他们肯定要好好供着,但要是为了躲避劳动,林爱青在小刘队长心里的印象肯定会大打折扣。 现在看来,是他自己多想了,林知青很勤快的嘛,还爱干净,是个勤劳的好同志。 “怎么样,没有什么大问题?”见林爱青在紧螺丝,小刘队长一下子紧张了,还以为哪里又出了问题,别怪小刘队长紧张,这拖拉机可是村里的宝贝疙瘩,好不容易修好了,要是再坏,可就白高兴一场了。 林爱青把最后一颗螺丝紧好,拍了拍车轮,“一点小毛病,紧一紧修一修还能坚持,不过最好还是尽快换零件。” 先前林爱青拍电报给林父要零件,是事急从权,她必须走最快最方便的那条路来证明自己,机会在眼里是要紧紧抓住,不是用来拖的,说不定拖着拖着,就没了。 拖拉机是集体财产,现在需要更换零件,自然得生产队打报告到公社去申请。 小刘队长让林爱青把零件的型号开出来交给他,到时候他去公社开会的时候交上去就成,顺便,小刘队长还把之前林父捎来的零件钱给了林爱青。 公家不占社员的便宜,该多少是多少,至于这里头的人情,用钱是还不清的,小刘队长决定以后多照顾林爱青一点。 见林爱青手里的事弄完了,小刘队长也给林爱青派活了。 去隔壁公社去拉砂石,队上要赶在农忙前要把公路修一修,路上坑坑洼洼的地上都要铺上鹅卵石,秋收时拖拉机和平板车才好走。 林爱青拿了村长给开的证明和介绍信,戴上草帽和手套就上了车,一路开到村头去接满妞给她带路。 满妞家里哥哥嫂嫂多,最大的侄子也能下地挣工分了,她虽然也下地,但比别人还是要松快许多,要不是她闲不住,不下地也没人说她。 隔壁公社挨着大河,河边有好几个公家的采砂厂,河面上成排的挖砂船,河道边都是堆成小山高的砂石和粗细砂,到处是轰隆隆的机器声,都在抓紧生产。 林爱青来回开了三趟,拉够了修路的鹅卵石,一天的工就结束了。 地里知青们看着林爱青往知青点走,心里羡慕得不得了,下午林爱青能在屋里休息,但她们还得要下地呢,要是他们也会开拖拉机就好了。 因为隔得远,没有人看到林爱青草帽下呲牙咧嘴的表情,没办法,肌肉还是酸疼得厉害,这一上午震下来,感觉双手都不是自己的了。 要说辛苦,真忙起来开拖拉机也不比下地轻松多少,但外人看来,开拖拉机是再风光又轻松不过的活。 对林爱青来说,风光倒是其次,主要是拖拉机手工分高,还有额外的一份补贴,时间也相对自由,如果下地的话,林爱青担心自己挣的工分根本就养活不了自己。 为了保住这来之不易的工作,林爱青觉得自己要加紧锻炼起来。 今天是拉鹅卵石,有机器直接往车斗里倒,不用一担担往上挑,但保不住过几天就要拉砖头,到时候她总不能光在车上坐着,多少得帮忙搬一些。 林爱青力气其实有,但是锻炼得太少,身体怕是会吃不消。 “鱼哪里来的?”小刘队长瞅着桌上的鱼汤问,巴掌大的小鲫鱼盆里有好些条呢。 他们这里依山傍水,只不过水是清浅的小溪,池塘倒是有几口,但这不是还没到干塘的时候么。 满妞端着炒黄瓜出来,得意地道,“爱青给的,她跟渔船上的人换的。” 现在不允许私下买卖,但只要你不宣扬得人尽皆知,是以物换物还是可以的,这鱼就是林爱青拿手帕跟人换的。 要是你能做到不被任何人发现,不被人举报,就是私下里买卖也没什么,毕竟城里还有黑市呢,管得再严,不也照样有,这就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河里的鱼虽然也归集体所有,不允许私人捕捞,但挖砂船上的人却是可以随吃随捕的,他们这个工种特殊,吃喝拉撒大多在船上,上陆地的时候少,就是不允许私下买卖而已,一旦被发现,那可不得了。 本来林爱青是想拿票换的,不过票是手帕包着的,刚掏出手帕来,船上那家人家的闺女立马就看中了手帕,硬是求着她娘不要票,给换了手帕。 当时那婶娘气得要打人,但那闺女宁愿挨打也要手帕,婶娘没有办法,到底是心疼闺女,就给换了。 满妞还可惜呢,她们这边供销社就只有那种白手帕子,而且买手帕也得要布票的,乡下人哪有人舍得用手帕。 何况林爱青这手帕是沪市来的高级货,绸的!就换了几条鱼多可惜啊,人家这鱼就在江里捞的,可没花一分钱的。 林爱青这会也在知青点里炖鱼汤,她想煎鱼吃来着,抹了盐鱼放一放再香煎了再好吃不过了,但是她缺油啊,只能用少少的油煎一下熬汤喝。 等到知青们下工回来,林爱青熬煮得浓白的鱼汤也出锅了,鱼香没有肉香浓,但鱼肉也是肉呀,陈爱党闻见味儿,嘴里下意识就开始分泌出口水来。 跟着老知青在一块儿吃饭,确实比自己做饭要轻松一点,至少累得半死回来,会有现成的饭吃,轮到做饭的那天,也能提前从地里回来。 可是吃不饱! 也就拎粮食过去的头两天,吃了几顿干饭,那时候陈爱党还得意呢,结果没两天就被狠狠打脸,干的变成稀的,稀的里头还得加上红薯做主粮。 每个人多少饭也是有定量的,基本上一锅饭,刚好够分,吃完再去锅灶边上,看到的只有个干干净净的锅底。 菜也就那么几样,没盐没油的,据说吃的咸菜,因为是老知青自己做的,到时候秋后算工分的时候,还得拿补工分给老知青,今年她们一起做的才不用拿工分换。 陈爱党知道的时候,只能安慰自己,林爱青想吃还没得吃呢,人家付出了劳动的,拿工分换没毛病。 至于吃不饱,罗文哲对此的解释是,粮食要省着些吃,不然熬不到分粮的时候,就算想分灶,也要等到秋后分粮才行。 但习惯了在一起吃,陈爱党也下不了决心跟老知青脱离,她不像林爱青,她受不了一个人,更怕自己会被孤立。 早知道,当初就选择跟林爱青一起了,她们两个女孩子再加上徐刚,女孩子负责做饭收拾,徐刚负责挑水砍柴不是,一起搭伙做饭不是正正好。 可惜了,当初不光没一起搭伙,她还得罪了人林爱青,现在连厚着脸皮去讨一碗汤都没那个脸了。 徐刚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实在是太馋了,回屋里翻了翻,愣是没找到什么可换的东西,干脆拿着空饭盒来了,“林知青,分我一碗汤,你一周的水和柴我给你包了。” 林爱青本来准备分一点给徐刚带过去老知青那边一起吃的,毕竟一大锅呢,现在天气热也放不了,不如拿出去做人情,结果徐刚这么一说,她默默地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一大饭盒汤,外加两条鲫鱼,换一周的水和柴,林爱青觉得赚了。 徐刚也觉得不亏,反正挑水砍柴嘛,费点力气就成了,想弄鱼吃可不容易,而且林爱青手艺好,这汤喝起来香甜香甜的,鱼肉也甜嫩可口,热乎乎的一口汤下去,混身舒坦。 这边有了徐刚的例子,罗文哲他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拿了个大碗来了,同样是以劳换肉。 林爱青也没吝啬,给了满满的一大碗让他给端了回去,小鱼也给了好些条。 就这,剩下的林爱青也没吃完,好在用在桶里用井水冰着,晚上还能吃一顿,不会浪费。 林爱青厨艺很不错,因为林父林母工作忙,家里做饭的活经常是她们兄妹三个来,等到她长大,林大哥在学校吃饭,林卫红躲懒,家里基本就是她掌勺了。 陈爱党也跟着混了两口汤喝,心里又琢磨起来怎么跟林爱青搞好关系起来。 说句实在话,她们一起吃饭的老知青,有个别下乡七八年了的,但那手艺,也就是煮熟糊弄着能吃饱而已,陈爱党自己做饭属于没天份的那种,能做熟,味道时好时不好,全靠发挥。 问题是现在也没什么材料可供发挥的,红薯稀饭,咸菜头,炒青菜,油星都见不到多少。 明明知青点里,还有别的手艺好的知青,也不知道罗文哲怎么凑的,他凑起的这一拨,真没一个手艺好的。 罗文哲也后悔,就凭林爱青这厨艺,当初就应该就把林爱青硬拉过来一起吃得了,大不了不坑她的粮食就是,可惜了! 天知道,每天中午闻着各家飘来的香味,他们吃饭吃得有多煎熬。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捉虫~ 第十四章 下午林爱青没活干,就去满妞家里帮忙切辣椒去了,满妞家自留地里辣椒丰收,赶紧在辣椒完全成熟前,要晒够一年吃的白辣椒。 林爱青没吃过白辣椒干,在棉纺厂的时候,家里吃的辣椒都是新鲜的,要是运气好,赶紧上供应量大的时候,林母会抽空档做一些剁辣椒下饭。 通过满妞,林爱青知道,很多蔬菜都可以通过晒或者浸坛子的方式做成各种各样的干酸菜,她对这些非常感觉兴趣,每样都想要学一学。 青椒剪掉蒂,洗干净放到大脚盆里,满妞妈再一盆盆端进去在开水里氽水,再端出来放到太阳底下暴晒,中间还要记得给辣椒翻边,才能全部晒白。 “等到晚上切了,再晒两天就成了。”满妞拍了拍手,自留地里的辣椒说是丰收,其实也并不多,还有留一部分到时候做坛子辣椒。 她们母女俩做也花不了太长时间,有林爱青帮忙就更快了,两筐辣椒全部弄完,也就半个小时多一点儿。 为了感谢林爱青帮忙,满妞妈抓了不少陈年的干辣椒给林爱青,让她回去炒着吃,“要是怕辣就少放点儿,吃完了再来婶家里拿。” 拖拉机对生产队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林爱青能修好它,就是队上的大功臣。 满妞妈对林爱青尤其感激,要知道那个大铁疙瘩,自从坏了在仓库里落灰后,就已经成了自家男人的一块心病,甚至还影响到前两年的先进生产队的评比。 没有拖拉机,不管是秋收还是交粮,都要比别的生产队慢两步,先进可不就评不上了。 再加上满妞跟林爱青现在耍得好,对满妞也十分照顾,满妞妈早听满妞说过了,第一次去镇上的时候,林爱青自掏粮票和钱请满妞吃了饭的,这个情满妞妈一直记着呢。 “谢谢刘婶。”林爱青认真道过谢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就琢磨开来,如果好吃,就找社员买些辣椒,晒干了给家里寄些回去。 家里人都吃辣,尤其是小侄子,随了嫂子李凤仙,无辣不欢,做些干辣椒多少也能给家里添个菜,省得林母和嫂子总为吃什么头疼。 还有茄子干,豆角干…… 林爱青双手空空地去满妞家,回知青点的时候两手被塞得满满的,除了满妞妈送的白辣椒,还有路上遇到的大妈婶子们送的地里新摘的菜。 还是修好拖拉机的功劳,林爱青不收还不行,都硬塞。 林爱青现在不是拖拉机手么,送些吃的打好关系,自留地里的菜不值钱,但知青缺啊,尤其是新来的还没自己种菜的新知青,这些都是人情,以后在路上碰到,也好意思开口请林爱青捎一捎。 像是家里有急事需要拖拉机的时候,肯定也是要求到林爱青的。 公社那边,小刘队长把林爱青写的零件购买申请交了上去。 “咦?刘叔你们队上这是来了能人啊?这单子写得好。”接单子的许干事本来只是随意看了一眼,以为还像从前一样,就一句大白话,都抽出信纸准备代笔了。 没想到这一看,发现申购表的格式写得很标准,下面还画了表格,要买什么型号的零件一目了然,字也写得非常好,许干事这一看,一时没分出是男同志还是女同志的字来。 字写得很漂亮,比一般男同志的字秀气一点,但又比女同志的字多了几分随意和锋芒。 这一细看,许干事就更惊讶了,“这是拖拉机配件?刘叔,你们队上的拖拉机……修好了?!什么时候的事?” “修好了!就昨天的事儿。”小刘队长心情极好,满脸得意,那叫一个扬眉吐气。 拖拉机修好了,今年秋收他们队上肯定不能是垫底的了,而且他们村有两个拖拉机手,到时候轮换着来,指不定还能争个第一。 小刘队长还没有完全放弃刘栓柱,主要是林爱青一个城里来的娇闺女,小刘队长怕到时候秋收太累扛不住,肯定是要让栓柱给顶上的,刘栓柱也算是他们村里的优势之一了。 第9节 眼看着快要到农忙的时候了,公社领导也在头疼白滩坪村的拖拉机问题,拖拉机不修好,实在是太影响生产了,问题是他们这里也找不到会修拖拉机的人来,公社已经开过几次会了,就是为了拖拉机的事。 小刘队长和许干事这边聊得起劲,公社书记正好从门外路过,脚步一停,正好听了下真真切切,脸上喜意掩不住,“真修好了?老刘,这可不能来虚的。” “詹书记!”小刘队长忙迎上去,赶紧双手接过书记递过来的烟卷,跟书记握手,“这个事我正要跟您汇报的,咱们村不是来了三个知青吗,正好里头有个闺女是咱省城棉纺厂的,她父亲不得了啊,是……” 许干事听着小刘队长把跟他说的话又说了一遍,摇头失笑,等他说完,就把那张申购单递了上去,詹书记仔细看了看,也没说开会再研究,直接找许干事要了笔,就给那单子上签了字。 “这样的人才,咱们要好好对待,适当地给予一定的优待,一定要留住人才。”农机站的情况,没有人比詹书记更清楚,他估摸着以后这个林知青怕是大有用处,再三交待小刘队长要好好照顾林爱青。 这话不用詹书记提,小刘队长自然会上心,他自个也琢磨了不少,林爱青在他们生产队,那就是个宝啊,以后别说自己生产队,就是别的生产队用得着林爱青,来求他的时候还多着呢。 不过得了詹书记的准话,小刘队长心里就更有谱了。 这光会开拖拉机的拖拉机手,和会修拖拉机还会开的拖拉机手可不一样,队上那个拖拉机手的补贴得适当是加一加才行,回去得跟会计开个会,看看这个补贴加多少合适。 林爱青可不知道自己的福利又涨了点儿,她回知青点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后,就给林父写信。 先解释了一下自己为什么那么匆忙地要零件,再把自己修好拖拉机并当上村里拖拉机手,以后大概不用怎么下地的事仔细给林父说了,好安他们的心。 林父收到林爱青信的时候,林母轮休在家,正在家里张罗着要给林爱青寄些吃的用的过去。 林卫红只看了一眼,就出了门,也没什么,就是一些吃的而已,顶多就是再加几张票和一点钱,她上辈子也收到过,乡下挺苦的,给林爱青寄点东西也没什么,只要她不回来就行。 而且她现在也顾不上在乡下的林爱青,她正愁着自己工作的事儿呢。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她的工作一直就落实不下来,明明礼也送了,别人也收了,但工作的事就是一拖再拖,然后没有半点音信。 现在林卫红还没跟家里闹要顶林母职的事儿,在她看来,上辈子她下乡,工作给了林爱青,这辈子林爱青下乡,这工作最后指定会是她的,这是她给自己留的退路。 只不过这条退路实在是不好走,如果可以,林卫红自然想走轻省一些的路,她也是高中毕业,不信连个工作都找不到,不到万不得已,她暂时不想顶林母的职。 路过楼下信箱的时候,林卫红一顿,目光复杂地落到自家信箱上面,犹豫了一会后,她倒回去开了信箱,里头没有信。 林卫红松了一口气,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是很想看到林爱青跟家里有联系,或许是因为察觉到父母的偏心,也或许是林爱青没有按照她安排的路走。 想到写信这事,林卫红也怨自己,上辈子太实诚,在乡下累死累活,也没想过跟父母诉苦,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可惜上辈子她不明白这个道理。 没找到信,林卫红就放心了,比起自己,林爱青性子更闷,就算写信,大概也只有报喜不报忧的,有什么苦,估计也会在心里憋着。 她这边刚走,那边收到信的林父就高高兴兴地到家了,因为太过高兴,林父都没去想,为什么林爱青会把信寄到修理库,而不寄到家里,“菊香,晚上给我炸碟子花生米下酒吃。” 林母听林父念完信,就抱着信开始哭,一边笑一边哭,眼泪都抹不及。 “你说你,孩子这不好好的么。”林父叹气,心里是又骄傲又心疼,自己又把信来回看了个遍,“不愧是我林建业的闺女,出息!” 林母嗔了林父一眼,把信拿过来,仔仔细细地把信叠好装回信封里,再妥贴地装到家里放重要财物的铁皮盒子里,才出门催林父赶紧去上班。 “别耽误活,晚上给你炸花生米,再炒两个好菜。”林母一边念叨着,一边在心里算,“就这一回啊,我还打算省点油票给爱青邮过去呢。” 听到要给闺女省油票,林父立马就说不用炸花生米了,“给闺女寄过去,我吃饭也能下酒。” 林母横了他一眼,赶紧推着他出了门,晚上的花生米自然是有的,要给林爱青的油票,林母也左省右省地挤了出来。 家里的第一个包裹到的时候,林爱青刚拿了通知,公社要修去县城的路,让她开拖拉机去施工部报道。 作者有话要说:  写了几个小时,但还是字数不够拿不到小红花~好气! 明天捉虫,顺便补够3000字~ 之后要努力3000一章,想要小红花~哭唧唧 第十五章 农村每年都有义务工,最常见的就是修公路,修河堤还有每年的防汛抗洪,每家至少都是要出一个劳力动的,不去就得拿工分抵,直接影响到秋后分钱分粮。 当然如果一家去几个劳动力,多余的劳动力也是有一定的补贴。 知青点也有定员,同样是义务工,记工分没工钱但是管饭,本来新知青暂时是不分摊任务的,但林爱青这不是拖拉机手么,修路需要拉沙石材料,白滩坪的拖拉机既然修好了,就得派上用场了。 带着行李去施工部报道后,林爱青就在施工部住了下来,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洗簌,到临时食堂打饭吃过后,六点钟开工,还是往返采砂厂和施工路段之间,一车车地拉砂石。 这时候到处都是妇女能顶半边天,来修路的女社员和女知青都很多,尤其是女知青,为了证明自己,干起活来比男人都狠。 林爱青来的时候,好些女同志已经在这里干了小半月了,林爱青来的时候,大家伙都在外头修路呢,没见到她开拖拉机,都以为她跟大家一样,责平整路面的。 结果林爱青洗簌出来后也不拿工具,直接就去了停拖拉机的场院那边。 “林知青,你干嘛去啊?”昨晚上睡在林爱青隔壁的姑娘冲她喊,“拉咱们去施工段的拖拉机在那边。” 林爱青冲她摆了摆手,去自己拖拉机的车座箱里拿了摇手柄,直接就去摇拖拉机了。 大家伙儿都看傻了,她们眼睁睁地看着林爱青发动了拖拉机,然后把摇手丢到车座箱里,自己坐上了驾驶座,然后就开车拖拉机突突突地走了。 女知青开拖拉机?! 各生产队的拖拉机手,昨天晚上就已经知道他们这多了个女拖拉机手的事儿,大家晚上议论了一阵子,不过反正替的不是他们的位置,也没什么人上心去管闲事。 “白滩坪的,熄个火,我问你点事,栓柱呢?”现在的拖拉机基本都是统一的,刷的绿油漆,用白漆写了生产队的名字,烟筒上绑着红布条。 正排队在砂厂等着装车的时候,后面排队的一个拖拉机手上前来,拍了拍拖拉机上白滩坪生产队这个字,扯着嗓子问林爱青。 林爱青看着他,眉头微微拧起,没有答话,当然更没有熄火。 “那什么,我是柳家湾生产队的,柳世忠。”柳世忠觉得自己挺凶的,他个子高脸上横肉多,长得不好看特凶的那种,在村里经常吓哭小孩子,没想到林爱青一点也不怕,就那样冷冷清清地看着他。 没一会儿,柳世忠自己就有些端不住了,脸悄然红了。 柳世忠跟刘栓柱关系好,当时是一起被各自生产队选出来去学的拖拉机。 本来柳世忠是来找茬的,白滩坪的拖拉机坏的他知道,现在修好了也在情理当中,问题是修好了怎么拖拉机手换人了呢? 换就换,怎么还换了个女人来开呢,这不诚心让他兄弟丢脸么。 他先前也没看到林爱青长什么样子,只是听别人说了几嘴,这不正好排队排到一块儿了么,看到车屁股的挡板上白滩坪生产队几个字,柳世忠就下车过来了。 也没人说林爱青长得这么好看呀!柳世忠那颗心一下子就有些不受控制了,别看柳世忠长得有些着急,还凶,但人家今年也才二十,还是个年轻没处过对象的小伙子呢。 兄弟情什么的,早被他抛到一边去了。 “刘栓柱同志如果来出义务工,应该在公路那边修路,如果没有,就是在生产队上工,麻烦你让一下。”林爱青只回答了字面上的意思,正好前面的拖拉机装完了车,林爱青直接开着车就过去了。 “……”柳世忠赶紧侧身让开,目光直直地看着林爱青的车开到前头去,直到后面有车催了,才赶紧回自己车上。 回到自己车上才想起来,他好像不是问的这个来着。 上午没歇气,跑了三趟才算完,中午打饭的时候,柳世忠又来挡人了,林爱青不明白这人想干什么,在食堂里躲了一下,躲开了。 结果刷完饭盆回住处的路上,被人堵了个正着,恰好看见这一幕的魏延安就有些头疼了。 他和徐向阳下乡的生产队就是柳家湾,自然是认得柳世忠的,不过也只是认得而已,并不很熟,只听说柳世忠脾气不好挺暴躁,还跟隔壁村拖拉机手关系好。 这次来修公路,魏延安主动来了这边,徐向阳在村里上工呢,要是没看见也就算了,现在看见了,不上前去帮帮忙好像也不太好。 魏延安在心底一盘算,正好昨天徐向阳拿钱票跟村里人换了只鸡,帮林爱青解个围,把两只鸡腿捞上,徐向阳应该没有不肯的,这买卖还算划得来。 虽然施工部是有要求大家都住在这里的,不过魏延安毛病多,宁愿辛苦一点少睡几个小时,也要坚持每天骑自行车回去睡,早上再一大早骑自行车过来。 见他也没耽误过工时,负责他们的主管收了魏延安一包香烟后,也没再管过他。 做了一上午的心理建设,准备来跟林爱青搭讪的柳世忠,还没开口说话呢,就见到魏延安直接挡到了他和林爱青中间。 “柳世忠对吗?”魏延安表情很严肃,看着柳世忠不觉得提起心来,他谨慎地点了点头,就听魏延安道,“施工部的杨队长好像在找你。” 杨队长是负责调度他们这些拖拉机手的,听到他有找,柳世忠顾不上林爱青这里,赶紧就过去了。 柳世忠的长相真的挺凶的,林爱青也以为他又是来找事的,正准备不对就喊人的,没想到三言两语就被眼前的高个男青年给糊弄走了。 拖拉机队收工的时候,林爱青就亲眼见着杨队长骑自行车回家吃饭去了。 “你一个女孩子,少胡乱招惹人,也别老独来独往,找个伴一起,下次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林爱青还没来得及张口道谢,男青年丢下这一句,扬长而去。 “……!”林爱青。 等魏延安走远,林爱青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对方。 好像是下乡的时候,一直跟徐向阳站在一起的那个,当时她旁边有两个女知青,一直在比较他跟徐向阳哪个更俊一点,林爱青听烦了,看了一眼,当时就看到了这人的侧脸。 跟徐向阳那种二世祖在一起的人?林爱青皱了皱眉头,长得再好,也不是什么好人。 虽然对魏延安观感一般,但他的话林爱青还是听进去了一句,她找了个姑娘开始同进同出起来,柳世忠找不到机会,果然就没再往跟前凑。 而且拖拉机队的任务也重,每天跑完车,除了吃饭洗簌,基本都是尽量找时间睡觉。 林爱青这一回也是累得有点狠,不过比起那些挑着箩筐担鹅卵石,拿着锄头镐子机械又重复地工作的知青和社员们来说,她已经算得上是非常轻松了。 拖拉机队完成任务的就可以提前回生产队了,毕竟队上还有活等着她们,林爱青去施工部领了她这些天出工的义务工票,就回屋收拾行李去了。 拖拉机开出来的时候,施工部前面已经有不少回村的人在等着了,他们有的是回家换别的劳动力来,有的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务量回家,大部分的都是请个半天假,把省下来的粮食往家里送。 林爱青拉的主要是白滩坪和周边生产队的社员知青,魏延安也上了车,施工部离生产队太远了,光走是走不到的,不然魏延安还真不想上去。 至于自行车,他前些天一直是借生产队长家的自行车,不过这两天队长有事,单车借不到,只能想办法搭拖拉机。 早上来的时候还好,大多数情况下只有他一个人,但今天回去人挺多的,车斗里味也大。 施工部这边管吃管喝,但是没有洗澡的地儿,一般都是下工后去旁边生产队的池塘里搓一搓,但上满一天工,好多人都累得手都抬不起,能坚持每天去的人真不多。 而且现在拖拉机上还有各人的行李,就算洗了澡,被褥子总不能天天洗,还有梅干菜一样的衣物,味儿熏得不得了。 林爱青在后视镜里瞟到一眼魏延安隐隐嫌弃的眼神,心里又给魏延安加了个挑三拣四的印象。 “爱青,你家里给你来信来包裹啦。”林爱青一到村里,就遇到了满妞,“你等会,我回家拿信和包裹单给你。” 见林爱青拖拉机上还有社员和两个知青,满妞眼珠子一转,“正好,我爸让你去农机站拉肥料呢,一趟。” 说完满妞一溜烟就家跑,林爱青也不往仓库开了,反正都到村里了,让后面的社员知青都下了车,掉头又跟上满妞,等满妞拿了信来,两人直往公社邮电所奔。 “没关系的,以前这拖拉机就跟栓柱子家私人的一样呢,咱们跑一趟也费不了多少油。”见林爱青拿完包裹就要往农机站走,满妞赶紧把人给拦住了。 肥料的事自然是没影的,只不过是找个借口而已,要是村里人问起来,就说肥料还没下来就是,反正农机站的消息也不准,经常通知下来,要跑好几趟空的。 林爱青没说什么,更没说满妞半句,只是心里打定主意,以后不能这样占队上的便宜了。 不是她多高尙,而是她一个知青,对生产队来说,始终是个外人,当上了拖拉机手后,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呢,至少刘大根和刘栓柱父子,是满心盼着她出错的。 “爱青!”林爱青放好拖拉机,抱着包裹回家,结果在自己的屋门口见到了徐向阳。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捉虫~ 第10节 第十六章 徐向阳从魏延安那里知道林爱青回了生产队,特意给林爱青送鸡蛋来的,他不光跟乡亲换了只鸡,还换了十来个鸡蛋。 本来是要送半边鸡给林爱青的,结果林爱青去了施工部,一直没回来,鸡被魏延安给坑走了。 这十来个鸡蛋,还是徐向阳从魏延安嘴里硬抠出来的,好险才保住了,知道林爱青回来,第一时间就给她送了过来。 “听说你当上拖拉机手了,你可真厉害。”徐向阳被林爱青清棱棱的目光盯着,顿时就有些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感觉。 说起拖拉机,本来魏延安也盯上了白滩坪生产队的这台坏拖拉机,魏延安倒是不会修,但是他有办法弄人来修好,到时候再找人学一下怎么开,白滩坪村的这个拖拉机手位置就稳了。 虽然被分在了柳家湾生产队,但活动活动,粮食关系转到白滩坪并不难。 结果晚了一步,被林爱青抢了先。 林爱青看着徐向阳就想叹气,她是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徐向阳要一直这样纠缠着她,“徐知青,你来找我有事吗?” 这个时间点,生产队的社员和知青们都下了工,陈爱党就坐在自个屋子的门坎上补衣服,眼睛跟探照灯似的,不时看看林爱青,又看看徐向阳,再看看徐向阳手里用芋头叶子盖好的菜篮子,心里满是羡慕。 “给你送点儿鸡蛋吃,你太瘦了,得好好补补。”徐向阳把菜篮子往林爱青手里塞。 林爱青抱着包裹退后了一步,“无功不受禄,我不要。” 其实徐向阳知道八成就是这个结果,林爱青向来跟他算得特别清,但他就是忍不住,看着林爱青瘦瘦巴巴的,总担心她没吃没喝,想方设法想要弄些吃的给她送过来。 而且林爱青现在不是开拖拉机吗,拖拉机是容易开,但也要力气啊,更要多补充营养了,他虽然没见着林爱青开拖拉机,但光想想就心疼得不行。 徐向阳还想再找理由,林爱青已经绕过他去开门了,徐向阳忙想去接林爱青手里的包裹,被林爱青晃了过去,放到了地上。 讪讪了收回手来,徐向阳冲林爱青扯了扯脸皮,笑得尴尬又苦涩。 旁边陈爱党看着,心里怪不是滋味的,觉得林爱青特别不识好歹,也特别替徐向阳打抱不平,你说人辛辛苦苦地给送吃的来,林爱青就这样冷着脸拒人于千里之外,太装相了。 陈爱党嘴巴动了动,难听的话到嘴边,又给自己生生咽下去了。 不行不行,她不能再得罪林爱青了,就算暂时没法挽回关系,但也不能再继续交恶下去,陈爱党干脆拿起衣服进屋了,眼不见为净,她怕自己忍不住这张嘴。 见到陈爱党进屋,徐向阳心里可算是松了一口气,林爱青隔壁这个女知青,实在是太没有眼力见,直愣愣地盯着他们这边看,也不知道避一避。 “你拿着,我们那里鸡蛋多得吃不完,真的,你别跟我客气。”徐向阳努力地笑,垂在身后的手,紧张得汗津津的。 柳家湾那边,魏延安看着床底下放鸡蛋的小土陶缸,里头空荡荡的,气得差点要骂娘,这些鸡蛋可不止是徐向阳一个人的,里头还有他的票跟钱呢! 这日子没法过了,他要跟徐向阳分家!必须得分!! 徐向阳呼吸都变得小心且绵长了一些,还不大敢看林爱青的表情,“你看你一个女孩子独自在这里,也不容易,咱们都是棉纺厂的,又一起来下乡,我不多照顾照顾你,别说我自己过意不去,我爸肯定也不能同意。” 林爱青就看着徐向阳,看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我爸说了,让我下乡后,要多照顾照顾咱们厂的职工子弟,他要知道我没照顾好你,肯定要削我的。”徐向阳心里着急啊,你说他说了这一大堆,怎么林爱青就没有半点反应呢?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何况……何况当初你还救过我呢。” 说到这里,林爱青终于有表情了,徐向阳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林爱青的表情,就是特别严肃的那种,有点像学校的教导主任那样儿的。 “我特别后悔当初帮了你。”林爱青并没有忘记当初的事情,她也知道徐向阳说的是哪回事。 徐向阳一愣,没有想到林爱青会这样说,心里顿时就慌了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我知道,你没两年就仗着你爸的权势,拿着家里的钱,跟一帮子混混欺负幼小,我肯定不会帮你。”林爱青一直不喜欢徐向阳,就是这个原因。 她特别不能理解徐向阳,他自己被欺负过,难道不知道被人欺负的滋味吗? 徐向阳顿时就说不出话来的,脸色瞬间有些白,有些事它根本就没法狡辩,因为事实就在那里,不是他狡辩就能说不存在,没有发生过的。 “你回去,别再来了。”林爱青叹了口气。 下乡前,林卫红怂恿她嫁给徐向阳,后来徐向阳跟她说他喜欢她,林爱青当时就琢磨过,徐向阳为什么会喜欢自己,她跟徐向阳真的没有半点交集,连话都没说过半句的那种。 她想过可能是因为小时候的事,但没想到是真的。 这也是林爱青不明白徐向阳的地方,怎么会有人因为别人帮了自己一下,就会对人产生感情呢?这样的感情,也太不牢靠了一点。 人的一生,接受到的帮助,再帮助别人,难道发生一次就要动摇一次? 林爱青看着徐向阳,“如果在厂里时我说得不够清楚,那我再说一遍,我……” “不,你不用说了!”徐向阳心口跟扎了根针似的,尖锐地疼,“对不起,我,我先走了,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鸡蛋……” 徐向阳看了林爱青一眼,看到她眼里明晃晃的拒绝,他苦笑了一声,“鸡蛋我拿回去了。” 看着徐向阳走远,林爱青摇了摇头,掏钥匙出来开门进屋,她现在心思都在家里寄来的包裹上,半分也没分给徐向阳。 主要是林爱青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哪里不对,也不认为自己的话会伤害到徐向阳,事情说清楚对谁都好,不是么。 瞒着心里真实的想法,心安理得地去接受徐向阳的好,林爱青做不到,她觉得那样挺无耻的。 陈爱党趴在门上,从门缝里看着徐向阳又走了,人怎么来的现在又怎么回去,心里可惜得不得了,那可是鸡蛋啊,林爱青这傻子怎么能不要呢! 而且她也看出来了,隔壁生产队的这个知青,肯定是喜欢林爱青的,林爱青还不承认呢。 装!就装,她倒要看看林爱青能装多久。 徐向阳离开白滩坪生产队,脚步匆匆地回柳家湾,心里又痛又憋闷,还有一股子郁气,堵在了胸口,迫切地想要发出来。 从小到大,他徐向阳都是被人捧着的,除了有几年,因为家里保护得太过,在外头被欺负了也不敢说,但后来他长大了些,知道别人其实很怕他后,在院里在学校都是一霸,谁不捧着他? 他爸是副厂长,妈是工会主席,家里亲戚干啥的都有,大多有点儿权势,别说同龄的小孩子,就是好些大人,也都讨好着他的。 也就是林爱青了,徐向阳真的是把一颗心都掏到了林爱青面前,为了林爱青,他跟他妈对着来,溜了他舅在局里给他安排的差事,闹着下乡来,结果面对的只有林爱青的一张冷脸。 这会,徐向阳真的有些心灰意冷了。 “哟呵!鸡蛋没送出去?”魏延安坐在家门口等着徐向阳呢,打算等徐向阳一回来就谈拆伙的事儿。 结果徐向阳垂头丧气地回来,手里还提着那篮子鸡蛋,魏延安拿眼一扫,很好,一个都没少。 “……”徐向阳被魏延安阴阳怪气的语气一梗,差点没直接把篮子砸魏延安脸上。 魏延安眼疾手快地把篮子接过来,见鸡蛋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把篮子往桌上放好,先捡两个出来,打算煮个鸡蛋赶紧填下肚子,“脾气还挺大,这回是怎么被拒绝的。” 徐向阳不想答,耷头耷脑地摔到床上,目光空洞地看着黑乎乎的房梁。 魏延安也不管他,自己出屋准备晚饭去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等肚子饿了,徐向阳就没什么时间悲春伤秋了。 屋里,林爱青先看了信,信是林父写的,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林爱青好好照顾自己,缺什么一定要跟家里说,随信还附了一张小侄子的两周岁照片来。 林爱青小心地把信和照片收起来,才开的包裹。 里头油纸包里一包牛肉干,大概有小半斤的样子,林爱青估摸着,是林母跟闺女在支边的隔壁王婶儿换的,王婶儿精明,换这些指定花了不少钱和票。 还有一双崭新的雨鞋和家里的旧雨衣,下乡前,考虑到要下地,林爱青就打算要买雨鞋的,不过当时厂供销社里没货,百货大楼里没有她能穿的码,都是男码,只能无奈放弃。 没想到这没过多久,家里就给寄过来了,雨鞋在省城也是紧俏货,要劵还得要排队才能买得到,这肯定是大哥给她去排队买的,信上说了让她先试一下,如果码数不合适,没法凑和,再寄回去换。 雨衣是林父的,信里林父已经说了,她现在当拖拉机手,到时候风里雨里的,没个雨衣不行,就先把家里的寄过来了,让她先用着,到时候他再买新的。 林爱青缩了缩泛酸的鼻子,林父过日子可仔细了,这件雨衣还是早些年他当上生产标兵时厂里奖的,一直精细着用到现在,以林父的性子,肯定舍不得再买新的。 试雨鞋的时候林爱青发现硌脚,然后就从雨鞋里倒出来一小沓用五块钱卷着的票证。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捉虫~ 第十七章 家里大概也不知道她需要一些什么票,估摸着是把能寄的都给寄了过来,其中布票最多,还有棉票和燃料票。 之前下乡时家里就给她塞了不少票,除了去供销社补充了一点生活用品,大部分林爱青根本就没怎么用得上,她打算把用不着的票给寄回去,这些票都是有日期限定使用的,要是过期了就浪费了。 燃料票林爱青打算留着,听满妞说,白滩坪这边取暖主要靠堂屋里的火塘,不然就是自己烧火盆取暖,林爱青准备想办法看能不能弄个煤炉子,到时候冬天在屋里做饭也方便。 她现在用的那个土灶就搭了个草棚子,四周是没有墙的,冬天太冷了,肯定不能在外头做饭。 既然要把票寄回去,林爱青打算去老乡家里换些干菜寄到家里去,家里的供应粮勉强够吃,反倒是吃菜比较难一些。 正好她这里还有两三张快过期的日常用品供应票,有劳保胶鞋专用票,肥皂票和一张蚊帐布专用票,只有不到十天的期限了,寄回去也来不及使用,不如在这里换出去。 林爱青先找的满妞,看她有没有需要的。 “要要要,都换给我。”满妞拿到票,眼睛立马就亮了,村里有粮票发,但日用品票是真没有,“妈,快过来,爱青有票换出来。” 满妞妈手上戴着深蓝色劳动布旧衣服裁改的袖套,腰上系着同样料子颜色的围裙布,拿抹布擦着手就过来了,一看就是在灶上忙活的,她接过票一看,也是满脸惊喜,“这,真给换?” “换,不过婶儿,这票快过期了,换了得赶紧用掉。”林爱青提醒。 满妞妈点头,快过期没啥,这还有七八天呢,够够的了,不过满妞妈只想要那张胶鞋专用票,肥皂票和蚊帐票用不上。 也不是用不上,就是家庭主妇精打细算地省惯了,家里的蚊帐虽然破但还能用,肥皂票就更用不上了,有皂角呢,只有胶鞋票是急需要的,小刘队长现在穿的那双胶鞋早就断掌了,补了又补一直在穿。 不过满妞死活想要那张蚊帐票,她的蚊帐还是用的她奶奶留下来的一床旧的,上面全是补丁了,东一块西一块的特别丑,灰蒙蒙的特别显脏,以前是没条件,现在有了,可不想换床新的。 刘婶耐不住闺女磨,咬了咬牙,决定把蚊帐票留下来,当然她心里的打算不是给满妞用,是准备给二儿子结婚的时候用,眼看着儿子也到了说亲了年纪,有些东西,该置办起来了。 本来刘婶以为林爱青是来换粮的,心里还有些肉痛,结果只是要换菜干,立马找了家里装黄豆的空麻袋,收拾出满满一麻袋的干货给了林爱青。 那两张肥皂票也没让林爱青再去找别人换,满妞妈喊了自己要好的姐妹来,同样拿出许多干货换了过来。 “你放心,婶给你找的,都是手艺好的婶娘。”量也给得多,生怕林爱青吃亏,但满妞妈总觉得占了林爱青的便宜,想了想,又进屋拿了一小捆红薯粉塞了进去。 林爱青哪里想到能换这么多干菜,而且红薯粉是能当粮食吃的,忙推脱,“婶,够了够了。” “哪里够啊,你这票我们农村人想弄都弄不到,你能提前想到婶,婶感激你,晚上在婶家里吃饭,别客气,一定要来啊。”这些干菜都不值钱,家里年年都要晒很多的。 她们伺候自留地,可不像知青们那样,虽然同样面积小,但伺候得精心,种出来的东西可多了,好多都是一茬茬地收,就算收完了又马还有新的可以补种。 像干菜树菇这些干菇子,都是山上产的,只要勤快肯干,要多少都有,除了送去收购站换钱的,剩下的品相不好的自己吃,吃一年都不一定能吃得完。 面对这样的盛情,林爱青实在是推却不过,只好应了下来。 满妞帮着林爱青把东西提回去,一边走一边告诉林爱青,这些干货怎么做才好吃,“干酸菜可以开汤,丢两个辣椒进去特别开胃,我爸最喜欢喝这个了,不过要说干菜好吃,最好吃的还是跟肉一起,不管是炖着吃还是炒着吃。” 干菜吃饱了肉上的油份,连菜也带了肉味儿,比肉还香呢,满妞说着自己都要流口水了,见林爱青看着她笑,以为林爱青是不信,“等杀年猪的时候,你就知道了,你来我家里吃饭,肯定香得你恨不得舌头都一起吃下去。” 被满妞形容得馋虫上来了,林爱青也开始期待起杀年猪来。 晚上林爱青吃到了满妞妈做的茄子干炒盐腌肉,真的非常的香,而且下饭,不过毕竟是做客,林爱青主要吃的是青菜,咸干菜和茄子干,几乎没往肉伸筷子。 其实饭桌上林爱青吃得不是很习惯,满妞家里是一大家子吃饭,大人小孩子林林总总加起来有十个人。 吃饭的时候确实是挺热闹的,但是大人讲话孩子闹,老队长在满妞家里养老,也在饭桌上,老人家说话口水喷得有些厉害,然后就是吃饭咂嘴的问题,林爱青有些受不了这个。 这些都是家庭习惯问题,无关教养。 第11节 刘家的孩子其实都被教育得挺好,大人给孩子夹了菜后,他们就不再往肉菜里伸筷子了,应该是要把肉留给客人,虽然很馋,也只是偷偷地看一眼,吃饭的时候也不抢,大人说话的时候也从不会抢话。 幸运的是,林爱青坐得离老队长比较远,茄干炒肉被分成浅浅的两盘,分别放到了她和老队长的面前。 就是满妞妈给林爱青挟菜,用的也是单独准备的一双公筷,虽然用得不是太习惯,但真的一下都没用自己的筷子给林爱青挟过菜。 林爱青默默地把满妞妈盛的饭吃完,见大人孩子都不怎么往肉伸筷子,干脆把肉碗端起来,拨给了几个孩子。 “你这孩子!你自己吃就是。”满妞妈嗔了林爱青一眼,又瞪眼看向几个孩子,“光知道吃,还不赶紧跟姨说谢谢。” 几个孩子赶紧把嘴里的饭吃完,跟林爱青道谢。 …… “你去老乡家里吃饭了?他们吃饭多脏啊,你怎么能习惯。”饭后林爱青回到知青点,刚回到院子里,就遇到了陈爱党。 傍晚那会,陈爱党伸长了脖子,想看看林爱青做什么,收了那么大一个包裹,肯定要做点好吃的,结果林爱青压根就没开火。 罗文哲也坐在院坪里歇着,闻言立马皱起眉头,“陈知青,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知青和社员之间的关系很微妙,在社员们看来,他们这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城里娃,下乡完全是来跟他们抢口粮,并不是完全欢迎的态度,他听说最开始来的头两批知青,被社员们歧视,被社员打的都有。 这么多年来两方的关系倒是缓和了很多,但也只是维系在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陈爱党这话传出去,就是破坏团结,要是被有心人闹大,肯定是要被教育的,就是□□也有可能。 而他身为知青点的负责人,到时候指定也要吃挂落。 陈爱党吓了一跳,自己也反应过来这话不应该说出口,在心里想想就行了,虽然后悔自己嘴快,但也不是不委屈的,这里就他们几个知青,说说又怎么了,她说的也没错啊。 她虽然没去社员家里吃过饭,但看到过她们炒的那些菜,米汤里里还有没刷干净的锅灰,菜也炒得没有一点看相,吃饭咂嘴就不说了,孩子们穿着被鼻涕抹得发亮的衣服趴在饭桌上…… 陈爱党光是想着,就觉得有些恶心了。 林爱青看了眼陈爱党就移开了目光,跟徐刚和罗文哲打了个招呼,去草棚提了桶准备去打水,罗文哲这个点没在屋里休息,还在徐刚这里聊天是找林爱青有事的。 他明天要去镇上办点事,想搭林爱青的顺风车。 “早上六点我要去镇上,你去仓库那里等着上车就行。”林爱青没什么可拒绝的,拖拉机是集体财产,知青也是集体中的一员,都是可以坐的。 罗文哲这下觉得拖拉机是他们知青点的人,实在是太好了,以前刘栓柱的时候,你问他这个,他常常没个准话的,也不是说不拉你,就是说这说那的,想从你这里讨根烟或是讨点什么别的好处。 一般给好处就行,要是你不小心得罪了刘栓柱,想坐他的车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人家一句没油,不同路,就能把你给搪塞过去。 “我给你去打水。”罗文哲上前去接林爱青手里的桶。 林爱青躲了过去,上次换鱼汤,他们已经把承诺好的工作都做完了,搭个顺风车而已,这也不是她帮罗文哲的忙,“不用,我自己来。” 说完,林爱青就径直走了。 见罗文哲和徐刚都一脸欣赏地看着林爱青,陈爱党撅了撅嘴,林爱青就是蠢,有人帮忙还不好,什么都非要自己做,倒显得她这样总让别人帮忙的,特别矫情似的。 村里没拉电,林爱青都是把书带在拖拉机上看,夜里歇得都比较早,睡到半夜的时候,林爱青被成片的狗吠声吵得有些迷糊。 没等再睡过去,立马就被愈来愈近的凌乱脚步声哭声和巨大的拍门声给彻底惊醒过来。 “林知青,林知青救命啊……”听着像是村头荷花婶的声音,林爱青赶紧披衣服起床,打开一看,果然是荷花婶和她家里人。 荷花婶的孙子狗蛋半夜突然肚子疼,疼得直在床上打滚,这会被大人抱在怀里,已经有些抽搐了起来。 林爱青一看,孩子这样不行啊,得赶紧送医院,二话不说直接进屋拿钥匙锁了门,就拉着打火把的那个,一马当先往仓库跑。 原本准备了很多求情的话,甚至准备跪下来求的荷花婶一家愣了两秒,赶紧快步跟了上去,狗蛋妈更是一边流泪,一边在心里感谢观音菩萨保佑,感谢林爱青是个好人。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捉虫~ 第十八章 公社只有一个小卫生所,上车的时候荷花婶和狗蛋妈说要往镇上去,狗蛋爸和叔叔说要往县城的人民医院去。 荷花婶和狗蛋妈心疼孩子,想快点看医生,狗蛋爸和叔则是觉得公社的赤脚医生不行,得赶紧送医院,林爱青估摸了一下时间,“直接上县城,我开快点。” “成,麻烦你了林知青!”荷花婶和狗蛋妈还拿不定主意,狗蛋爸已经抱着孩子上了车斗,荷花婶和狗蛋妈忙跟着爬了上去。 镇上的卫生所林爱青没有去过,但施工部那边公社的卫生所林爱青去过一回,有个知青被锄头砸到脚,是她顺路捎过去的,卫生所根本就没有什么医疗条件,连棉纺子弟学校的卫生室都不如。 与其去卫生所浪费时间,不如赶快去县里。 送到医院后,林爱青帮着挂了号,陪着荷花婶一家在医院的条凳上坐了半夜,等早上小刘队长赶紧到医院来时,狗蛋已经好了,在病床上享受着病号餐。 孩子是热性惊厥,送医院送得及时,暂时没有大碍。 小刘书记来,还带来了一个消息,昨晚公社的赤脚医生不在卫生所里头,下头的生产队有老人家发病,被接去看病直接就歇在人家里了,要是他们昨天去卫生所,也是白跑一趟。 “刘叔,这次真的要感谢林知青,您别怪她。”社员要用拖拉机,是要找队里批条子的,以前刘栓柱不看到条子,是绝不会发车的,不然就得塞些好处,终归条子好处总要有一样才行,但林爱青是二话不说,直接就去开车的。 狗蛋爸也是等医生说狗蛋没事时,才想起来这茬,心里对林爱青是又感激,又觉得挺对不住人家的,怕她被小刘队长骂,赶紧先替她说话。 “怪不上她!”林爱青做事圆滑,小刘队长夸都来不及,哪里会怪她。 人命比规矩重要,刘栓柱以前办事不地道,小刘队长也是知道的,还说过刘栓柱两回,不过人家仗着是村里唯一的拖拉机手,直接在农机站挂职的,对他的话不怎么当回事,小刘队长也没有办法。 想起农机站挂职的事儿,正好今天到了县里,小刘队长打算顺道带着林爱青去把正事办了。 说完拍了拍狗蛋爸的肩膀,“你们是要好好感谢感谢人林知青,没事了,孩子没事就好,回去后找杨会计补个条,油费到时候从你们家工分里扣。” “成。”孩子没事就行,工分算什么。 小刘书记跟狗蛋爸说话的时候,林爱青在水房洗脸,洗完脸出来,小刘队长直接招呼她跟他走,等他们在县农机站把刘栓柱的名字划了,改成林爱青的再回医院时,狗蛋也已经办好了出院,能回家了。 回到生产队,荷花婶死活要拉林爱青去家里吃饭,林爱青委婉地拒绝了。 荷花婶也没有强求,转头就杀了自家一只母鸡给林爱青送了过来,不光杀了,还给收拾得干干净净,狗蛋是她们家孙辈子唯一的男娃,重要性不言而喻,送一只鸡不过份。 早年那会,社员养鸡是有规定的,现在公社虽然是说放开了政策可以多养,但每家每户养得都不多,一个是粮食人都不够吃,哪里来的余粮养鸡,二个也是以前闹得太狠,社员们心里都有些怕。 供销社母鸡一块二毛钱一斤,这只鸡起码有三斤重,还需要禽类票,公社每月有两场规定允许的市集,集上有不要票的鸡,但就算去集上买,也多是公鸡,很难买到要留着下蛋的母鸡,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林爱青不肯收。 推脱是推脱不掉的,不光推不掉,林爱青给的钱荷花婶也死活不肯要,最后丢下鸡就跑了。 “会开拖拉机可真好。”别说陈爱党了,就是别的知青也羡慕起林爱青来,徐刚也是一脸艳羡地看着林爱青。 三斤重的大肥鸡,林爱青都没浪费,鸡油熬出来装好,留着这两天炒菜,剁了半边炖汤,鸡杂正好拿先前换的干菜炒,至于另外半边,林爱青换给知青院里一对刚得了孩子,还没出月子的知青夫妻。 罗文哲他们倒是想换,但他们是搭伴吃饭,换来了是吃独食还是分着吃好呢?就算大家伙一起凑份子,也不见得是所有人都想换的。 馋肯定是馋,但是有知青还要勒紧裤腰带给家里邮钱邮粮,哪里吃得起。 林爱青在知青点也没有特别玩得好的知青,队上也就是跟满妞关系比较好,难得改善伙食,她也不小气,直接把满妞喊了过来一起吃。 “胳膊肘往外拐啊她,对个泥腿子那么好。”陈爱党心里愤愤不平,“哼,要不是刘满妞是队长家的闺女,林爱青肯定不会巴结着她,势利眼!” 当然她现在也学聪明了,只是在心里生气,没有把这话嚷嚷出来。 满妞也不是空着手来的,她来吃饭是带了自己的口粮的,还从家里的自留地里摘了半篮子青菜过来,“吃你一次就得啦,能吃上肉我已经很占便宜了,可不能再祸祸你的口粮了。” “行,省得你吃饭还得数着饭粒儿来。”林爱青笑,上次满妞在这里吃兔肉,其实一直克制着饭量,真没吃多少。 满妞被林爱青打趣得有些脸红,狠瞪了林爱青一眼,拿着菜篮子就去摘菜洗菜去了。 吃过午饭后,林爱青去镇上供销社花了七角八毛钱买了一斤白糖,再买了五个芝麻大饼给狗蛋家里送过去。 白吃人家一只鸡林爱青心里真的挺过意不去的,但她这些东西送过去,荷花婶开始还死活不肯要,非要让她自己拿回去吃,还是林爱青说是给狗蛋买了养身体的,荷花婶才收下。 “你这闺女,实在是太客气了。”荷花婶收了糖,硬拉着林爱青进堂屋坐,马上就给林爱青冲了碗甜津津的糖水来。 林爱青喝了一口,直接给齁着了,正好荷花婶的不到两岁的小孙女眼巴巴地趴在门槛上看她,林爱青把孩子招过来,把手喂给她喝。 “甜。”小姑娘在家里明显没有狗蛋受宠爱,虽然年纪更小一点。 林爱青微微笑起来,“对,甜的。” 等荷花婶从里屋端了碟自家晒的南瓜子出来时,林爱青已经把糖水分给了她家里的几个孙女喝,荷花婶张嘴就想骂,但看到林爱青,忍了忍没有骂出来,只挥着手,凶恶地赶几个孙女赶紧去干活。 被最小的妹妹喊来喝糖水的小姑娘们立马笑嘻嘻地一哄而散,并没有因为奶奶凶而不高兴,因为喝了糖水,心情反而极好,而且今天她们奶奶只是语气凶了一点,并没有骂人。 农村里重男轻女是常态,别说农村,就是城里也有这样儿的,林爱青从小见得多了,并没有太过特别的感觉,白滩坪这边虽然重男轻女,但因为经济条件相对还算不错,几乎没有把闺女送出去或者溺死的,已经是风气非常好的地方了。 林爱青没有在荷花婶家久坐,很快就告辞走了,不过她半夜二话不说直接送狗蛋去医院的事,经过荷花婶一家的宣扬,早就在生产队里扩散开来。 对比以前的拖拉机手刘栓柱,社员们难得一致地,站在了所谓外人那边。 正在家里琢磨着,怎么拉动社员支持,搞个社员大会,把林爱青从拖拉机手的位置弄下来的刘大根父子,“……!” 本来么,拖拉机是生产队的,怎么轮也轮不到外头来的知青当这个拖拉机手,不过是会修拖拉机而已,平时老实下地上工,拖拉机出事再找她来修不就成了,没必要把拖拉机给她开是。 让个娘们来出头,说出去都丢生产队的脸! 最近刘栓柱都不怎么去公社县里找兄弟玩了,主要是一见面就被问拖拉机的事,还被那帮人嘲笑,他嫌丢脸。 结果倒好,他这里还什么都没做呢,林爱青略施小计就先得了人心。 这时候他还不知道小刘队长已经带着林爱青去农机站把他的名字划掉的事儿。 “狗娘养的!”刘栓柱直接气得摔了个碗,被他的小脚奶骂了个狗血淋头,还被甩了几拐杖,“别别别,奶,我错了,我不乱砸东西了,也也……也不骂人了。” 林爱青的作为,很是拔高了知青在社员们心里的印象,别说林爱青了,就是徐刚他们都觉得社员们比以前更热情友善了许多。 一个公社的生产大队,白滩坪这边的事也慢慢传到了柳家湾,直至整个公社。 刘栓柱以前也不是特例,基本上有拖拉机的生产队的拖拉机手都是差不多的情况,只不过刘栓柱年轻气盛,做事没那么圆滑,小心思一览无余,不像有的老油条,啥也不说用,事情体体面面地给你办好的同时,好处一点不少拿。 不过不管是刘栓柱,还是老油条们,都不喜欢林爱青这样的,这不是坏了规矩么! 柳世忠听着其他人讨伐林爱青,研究怎么给林爱青立规矩,心里琢磨着要给林爱青提个醒才行,正好也能拉近一下两人的关系,上次都怪那个魏延安,要不是他捣乱,说不定他跟林爱青已经认识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捉虫~ 第十九章 柳家湾的知青点没有白滩坪那样好的条件,住的是头两批老知青自己造起来的红砖和土坯混建的旧平房。 整个望江公社以前都属于白滩坪那户刘姓财主所有,老财主家的老宅在白滩坪生产队,被占做了知青点,别的队的知青点条件跟柳家湾都差不多。 一排平房,徐向阳和魏延安兄弟两个占了一间,屋里大部分地方都收拾得干净有条理,除了靠西边床上的那一坨。 魏延安无缘无故连打了两个喷嚏,隔了一会,又是连着两个,魏延安自言自语了一句,以为是着凉了。 徐向阳听着,在心里暗暗念了一句,该,指定是有人骂你! 怕生病,魏延安起身去倒热水,视线不可避免地扫到了西边床上,他嫌弃地看了在床上躺尸的徐向阳,“出息,为了个女人你至于嘛,你要再这样下去,不如直接认输回城去算了。” 第12节 “你能不能别这么啰嗦!”徐向阳扯起被子捂住头,翻了个身朝里。 魏延安轻哼一声,给自己泡了杯热茶,没打算停,“你也别瞎琢磨了,就你这样的,换谁谁都看不上,现在正好人家看不上你,你也能放心回城去,我已经跟小姨打电话了,过不了几天,小姨就来接你。” 徐向阳听着,先是被前半句气得不轻,接着被后半句气得跳起来。 “魏延安!”徐向阳好一会才完全消化掉魏延安这句话,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你说谁认输了,我才不认输!还有,谁让你多管闲事的!我让你管我了吗?” 徐向阳快气死了,他被喜欢的女孩子拒绝了,还不许他低落颓废两天吗?再说了,什么叫做人家看不上他?! 那,那是他以前没学好,他改不就行了! 魏延安冷冷看着徐向阳大吼大叫,看得徐向阳梗起脖子,憋屈地挪开目光,“你,你去给你小姨打电话,说我不回去,我徐向阳就没有认输的时候!” “哦,那你这两天消极怠工扣的工分,我里里外外管吃管喝……” 徐向阳就知道魏延安这抠门铁公鸡惦记的就是他那点工分和粮,气哼哼地从兜里掏出钱和粮票来,拍在桌子。 眼角余光瞅见魏延安把钱和粮票收起来,徐向阳心里就梗得慌,还表兄弟呢,什么兄弟情,都是假的! “这两天,姓林的那个丫头干了点事,你有没有兴趣知道?”魏延安把钱票收好,看向徐向阳,徐向阳立马收回他的余光,看向别处。 见他不答话,魏延安也不以为意,抬脚就要出门。 他事情多着呢,他来下乡可不是真的来修地球的,本来盯上了白滩坪村的坏拖拉机,不过既然被林爱青抢了先,魏延安也就不惦记了,领导人说得没错,农村是片广阔天地,可干的事情多了去了。 先前修公路出义务工虽然辛苦,但也不算白去,魏延安已经找到了新的路子。 “喏,票给你,你给我说说。”赶在魏延安出门前,徐向阳把人给喊住了。 早这样不就得了,魏延安似笑非笑地看了徐向阳一眼,把钱票收好,示意徐向阳给他添水。 徐向阳运了运气,压下去上前去揍魏延安的冲动,端着笑脸给魏延安添开水倒茶。 …… 每个月初拖拉机手去公社农机站领每月十五块的工资补助,林爱青干了一个多月,该去领钱了,五号一早就背着军挎包去了公社。 先开会做总结报告,学习精神语录,林爱青在会议室里见到了公社另外五个拖拉机手,除了柳世忠,剩下四个都是头一次见,大家在农机站长的介绍下,互相认识了一下。 这时候,林爱青才知道,并不是每个生产队都有拖拉机的。 七十年代初国家开始搞农业机械化的时候,因着本省是产粮大省,西江市这边又是主要主粮区,省里拨了四十八台拖拉机和一些其他机械到县城,十个公社一起抓阄,望江公社运气最好,一下抽到了六台。 这六名拖拉机手,一个中年退伍军人,两个中年男社员,看着都还算和善,唯独一个年纪跟柳世忠差不多大的男青年,看她的目光满是敌意。 会议冗长,从上午九点一直开到十一点半,好不容易结果后,去找站长领了钱,林爱青就准备回生产队了。 “林知青,你留一下,有事跟你说说。”停拖拉机的地方,除了那名退伍军人外,包括柳世忠在内,其余四个已经在等着了。 柳世忠担心地看了眼林爱青,来的时候他在路上跟林爱青说了,今天她肯定要被为难的,他让林爱青干脆请假别来的,反正这样的例会月月都有,请假的也不是林爱青一个。 但林爱青当时好像并没有放在心上,还是照旧来了公社。 “黄叔,齐哥,有什么事?”林爱青站定,没有再走近。 肯定是有事的,平时领了钱他们早聚一块儿喝点儿小酒去了,今天还留在这里,就是为了堵林爱青,准备好好给她说道说道怎么当好一个拖拉机手。 要是林爱青上道,多个娘们也没什么,要是林爱青不上道,他们有的是法子把林爱青给弄回知青点,老老实实地当知道下地上工去。 能在公社当拖拉机手的,多少都有点门路,不光是公社的关系,就是县里的关系都是有的。 不过林爱青一个小姑娘,嘴巴也甜,叔啊哥的喊得人心里怪不好意思的,黄叔黄有德想着要不私底下说得了,本来也是一些不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话。 而且林爱青也不是一无是处的,至少人家会修拖拉机,他们这些老拖拉机手会一点,但真不精,懂点皮毛而已,以后有问题肯定用得上人家,把关系闹僵了不好。 “林知青,你一个姑娘,挤在男人堆里凑什么热闹,你听哥的,别当什么拖拉机手了,赶紧回知青点上两天工,找个踏实肯干的男人嫁了才是正理。”齐哥齐双全,就是看林爱青特别不善的那个。 他跟刘栓柱关系不错,路子跟刘栓柱也差不多,都是只差没跟人伸好要好处的那种,还打心眼里看不起女人。 最重要的是,他家里跟刘栓柱家里还带着点亲,既然齐双全开了口,黄有德就不说话了,往后退了一步,让齐双全来。 齐双全嬉笑着,看林爱青上下扫视的目光里是浓浓的打量,冲身后的几人吹了声口哨,大家脸上都带上了些轻浮的笑意,显然是十分赞同齐双全的话的。 柳世忠也是笑着的,觉得齐双全这话再正确不过,嫁人多好,尤其是嫁给他,之后就不用下地上工,也不用这么辛苦地开拖拉机了。 “齐哥,你这话我听不懂,哪里有规定,不允许女同志开拖拉机的吗?”林爱青从不惹事,但也是真的不怕事。 这是在公社,她还真不怕齐双全打人,就算他真要动手,她难道还站着让他打不会跑么。 齐双全还年轻,听到林爱青顶嘴,一下子就毛了,他指着林爱青的鼻子,“听不懂话是,我说不许就不许,你信不信老子打你!” 公社二层小楼上,魏延安正跟许干事闲话家长呢,就看到楼下林爱青被人堵住了。 许干事见他突然不说话了,也跟着往下瞅了一眼,一看到林爱青跟公社的拖拉机手站在一起,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见林爱青被人围堵住,眉头立马就皱了起来,他心里对这个会技术替公社解决了个大问题的女知青还是挺有好感的,“这又是闹什么?小魏,你先坐,我下去看一下。” 毕竟是徐向阳放在心尖尖上的人,魏延安见着了,也不能干看着,跟着许干事就下楼去了。 楼下齐双全放了狠话,拳头都攥起来了,结果看到林爱青拿出来的东西后,那些到叫嚣着到了嗓子眼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不如咱们去李站长和詹书记面前论论,女同志到底能不能开拖拉机。”林爱青手里拿了一张壹圆纸币,直直地伸到齐双全眼前。 纸币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位女同志开拖拉机的图案,这是国家第一位女拖拉机手。 什么都不用说,这一张纸币胜过所有雄辩,齐双全算什么,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跟国家作对,更不可能拿去农机站长和詹书记面前说。 这姑娘性子挺厉害的,不是一般人哪,黄有德心里暗暗思忖,他眼尖看到了从办公楼那里下来的许干事,比柳世忠快了一步,把齐双全给拉开了,“大齐,咱们有话好好讲。” 黄有德看到了,齐双全眼睛没瞎,自然也看到了,他恨恨地看了林爱青一眼,收回了手,“算你厉害,不过你既然硬要当这拖拉机手,该守的规矩就得守!” 真是个二愣子!眼看着许干事过来了,有事就不能留到下次说! “没事没事,小林啊,别听大齐瞎说,他跟栓柱是亲戚,替栓柱鸣不平呢,你别往心里去。”黄有德一胳膊肘把齐双全捅到了后面,匆匆打了个圆场,就大步往许干事那边迎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捉虫~ 第二十章 黄有德说得好听,魏延安是一个字不信,不过看林爱青好生生地,反倒是别人脸色瞅着不太好,魏延安也没多管闲事,就听着许干事处理。 许干事是各打一棒子,说了黄有德他们几句,让他们别欺负新同志,又让林爱青虚心向老同志学习,大家伙好好相处。 自然没有人反驳许干事的话,林爱青也没有,有许干事盯着,也没有人不开眼要当场教林爱青规矩,许干事看似没有偏帮,但他能来管这事,就说明了公社干部是看重林爱青的。 谁不知道许干事是詹书记的心腹下属,他的行为,很大程度上就代表了詹书记的立场,齐双全看了眼林爱青,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跳上发动好的拖拉机直接开车走了。 “你是知青,又是个女同志,开始融入集体可能是有点难,不过不要气馁,好好跟大家伙相处。”林爱青留在最后,许干事也留下来多跟她说了两句,想了想又补充道,“要是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来找我。” 许干事这话直接把今天的事定性为林爱青融入不进去拖拉机手这个小集体里,林爱青也没反驳什么,更没有告状的意思,点头表示知道,会好好表现后,就直接走了。 林爱青没有开拖拉机来,自己走路来的公社,她先去邮电所给林母汇了五块钱,才准备回生产队,路上她捡了块红砖塞在挎包里。 在公社她不怕齐双全打人,但在外头还是小心一点为妙。 魏延安从公社办完事出来,又去了趟供销社,粮食不够吃,夜里饿得慌,他买了些发饼准备当夜宵吃,结果一出来,就看到林爱青在路上捡了块碎红砖塞包里。 塞包里前还拿着比划了两下,倒是挺有危机意识的嘛,魏延安推着自行车跟上林爱青,没跟她走太近,就远远地缀着。 没成想,林爱青根本就不需要他的保护,人家自有护花使者,柳世忠坐在拖拉机上在镇口的公路上等着呢。 柳世忠苦恼极了,他本来是想停在路口等林爱青一个的,结果等的这段时间里,本生产队的,隔壁生产队的,一会来一个,直接把工具凳给坐满了,就是后车斗里也坐上了人。 他这才等了一会,就催着他也不能赶人,这里头还有几个是他本家长辈。 看到林爱青过来,柳世忠眼睛一亮,兴奋地想要跟林爱青打招呼,结果就见魏延安推着自行车走到林爱青身边,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林爱青就跳上了魏延安的自行车,从岔路口拐过去,走了另外一条路。 “……”柳世忠,又是魏延安这孙子。 这条路也能回到白滩坪,不过绕得有些远,平时林爱青很少走这条路。 走了一会儿,估摸着柳世忠看不到了,林爱青跟魏延安知会了一声,就从单车上跳了下来,魏延安一捏刹车,脚尖点地,回头看林爱青。 “刚刚谢谢你,我自己走回去就好。”林爱青向魏延安道谢,算上这次,他已经替自己解了两次围了。 魏延安挑挑眉头,“从这里走回去,起码得两个小时,你确定要自己走?” 说完,魏延安也不等林爱青答话,直接就给她拿了主意,“行了,墨迹什么呀,上车,我是徐向前的表哥,不会对你怎么样,对了,你包里那砖扔了,重!” “谢谢,不用。”林爱青看了他一眼,手在包里握紧了红砖头,大步往前走去,不过两个小时而已。 “……”魏延安,要不是看在徐向阳的份上,他才懒得管林爱青。 现在既然人家不领情,他也懒得再管对方了,脚下一踩,单车就飞驰出去,留林爱青独自一人在林荫路上走。 这条路远不说,路上的人家也比较少,很大一截路,旁边就是公社的水库房,另一边是水沟和高高的茅草丛,路上几乎没有人,魏延安扬长而去,压根就没有回头的打算。 他可不是徐向阳,爱在林爱青这里受虐。 路刚修过没多久,路面上到处铺的都是鹅卵石,林爱青脚上穿的是布鞋,其实并不太好走路,石头特别硌脚,林爱青慢悠悠地找比较好走的地方,走得比较慢,按这个速度,估计起码得二个半小时。 魏延安虽然没有掉头,但是加紧了速度回知青点,到地方先灌了口凉水,才跟徐向阳说了林爱青一个人在路上走的事儿。 “你就把她一个人扔那儿?”徐向阳被魏延安气死了,那条路上虽然人影没几个,但不代表没人啊,周边不是湖就是高高的茅草丛,要是林爱青出了什么事,他非得弄死魏延安不可。 魏延安忙给自己澄清,“不是我把她扔在那儿,是她不坐我的车,你别冤枉我。” “你就不是个男人!”徐向阳哪里还顾得上跟魏延安打嘴仗,赶紧骑着车就往林爱青那边赶,脑子里还老是往外冒各种不好的想法,生怕林爱青遇着坏人。 路不好走,林爱青走得很慢,没多久就被齐双全给追上了。 她没有猜错,齐双全就在路上等着堵她呢,不过左等不到右等不见人,估摸着人走这条路了,立马换道追了过来。 跟他一块儿的还有黄有德,他也是怕齐双全冲动,到时候把人打了是真不好交待。 有黄有德在,林爱青藏在包里的红砖自然用不上,至于黄有德说的那些规矩,林爱青摇了摇头,“黄叔,拖拉机是集体的,不是我私人的,我没法伸手跟社员们拿好处。” 平时搭顺风车不算,社员们要用拖拉机,队上都是要扣工分抵油费的,她凭什么,又有什么资格拿到好处才给人用车。 齐双全嗤笑,“听听,黄叔,我跟你说了,这女的脑子不好使,你跟她讲那么多没用,你看我的,揍一顿肯定老实了。” 林爱青手在挎包里,闻言抓紧了板砖。 “小林,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拖拉机是集体的,但咱们开一趟拖拉机也不容易啊,是不是?做事嘛,要圆滑一点。”黄有德赶紧把齐双全拦住,心里对林爱青这油盐不进的性子,也有些头疼。 听到这里,林爱青眼皮微垂,“狗蛋出院后,荷花婶送了我一只鸡,我收下了。” 当然,她没有提自己又买了东西送回去的事儿。 黄有德眉头一扬,笑了,“收下就对了,你看你早说不就得了,都是误会,话说开了就好了嘛。” 和刘栓柱,齐双全这些年轻人不一样,黄有德也是事后才收礼的人,人家硬要给的感谢吗,这不是不收也不好。 第13节 “算你识相!”齐双全还是想揍人,他就是看林爱青不顺眼。 徐向阳远远地看着齐双全手指着林爱青,吓得魂都出来了,当下猛踩单车,飞驰到林爱青面前,急跳下来挡在她身前,“你们在干什么!” 徐向阳满头大汗,前胸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整个人像是在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爱青,你没事,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下班后,去做了个肩颈理疗,实在写不够3000字啦,请见谅~ 明天捉虫,么么~ 第二十一章 黄有德拖拉机的后车斗里,徐向阳坐在左边,林爱青坐在右边,中间隔着柳家湾队长家的单车,泾渭分明。 说实话,看到徐向阳冲过来的时候,林爱青心里确实挺有触动的,她看了徐向阳一眼。 徐向阳一直注意着林爱青呢,其实他挺想挨着林爱青坐的,但是又怕她反感,而且他一路骑过来,汗了个透,怕身上有味儿熏着林爱青,这会见林爱青看他,下意识地嘴一咧,露出一排大白牙出来。 “……”林爱青默默地扭开了脸。 拖拉机先到柳家湾,柳家湾的知青点就在大路上,拖拉机过来的时候,魏延安正坐在屋檐下听收音机,看到徐向阳和林爱青分坐在拖拉机车斗两边,魏延安叹了口气。 白瞎他骑那么快赶,累了个半死赶回来,徐向阳这个大傻子! 拖拉机停下,徐向阳看到魏延安严肃着个脸盯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冲他吼了一句,“傻站着干嘛,赶紧来接车。” 魏延安能说什么呢?他默默地走到车后,去接徐向阳往下放的单车。 “出息了啊,敢吼我。”魏延安冷眼看着徐向阳,压低了声音道。 徐向阳顿时急了,他这不是紧张嘛,小心地回头看了眼林爱青,发现她没有看他们这边,悄悄松了口气,“哥,亲哥!我错了,你小声音点,给我点面子。” 也就两句话的功夫,车就放了下来,车轮才刚落地,徐向阳都不带犹豫的,直接就跟着跳了下来。 黄有德见他们平安下车,准备踩油门继续往白滩坪走,魏延安见徐向阳只会见着林爱青傻乐,怼了他一肘子,“屋里有乡亲送来的香瓜。” 徐向阳眼睛一亮,边往屋里跑,边赶紧招呼黄有德等一下,“黄叔,等一会。” 就这一路回来的功夫,徐向阳没有跟林爱青说上几句话,倒是跟黄有德聊得很畅快,要不是听见林爱青管黄有德喊叔,徐向阳估计能跟黄有德称兄道弟起来。 屋里桌上两上香瓜,徐向阳干脆全拿了,一个塞给林爱青,一个塞给了黄有德。 “我不用……那,谢谢你们。”林爱青下意识就想拒绝,不过看了眼徐向阳一下子有些受伤的神色,叹了口气,接了下来。 目光着拖拉机走远,徐向阳心里美得不得了,这是头一回,林爱青收了他送的东西,虽然前面想拒绝来着,但这不是收下了么,也没跟他算得那么清楚,硬要给钱给票什么的。 就是有一点,徐向阳有些耿耿于怀,谢谢他就行了啊,为什么要加个们呢? …… 刘栓柱从他大姑家里回来,脸色沉得厉害,心情差到了极点。 前些天的时候,眼瞅着要到工社发工资补贴的日子了,他提前就去找齐双全打了招呼,让齐双全帮他在李站长面前说说话,齐家跟公社农机站站长有点七拐八绕的关系。 要是遇到林爱青,最好给她一个教训。 “老表,不是我不帮你,我李叔那边说了,林爱青有技术,詹书记都打了招呼的,他不好动人,让你自己想办法。”齐双全挺尽心的,能做的都帮刘栓柱做了。 至于教训林爱青,他倒是想教训来着,这不是黄有德拦着了么,齐双全自然不会说,是自己没能耐,教训不上林爱青,只把责任都推到了黄有德身上。 本来嘛,要不是黄有德拦着,在路上那会他早就把林爱青揍了一顿。 齐双全也就能帮刘栓柱做这些了,他们当拖拉机手威风是威风,也能借机捞不少油水,但为了刘栓柱,冒着丢活的风险去跟公社干部去较真格,他跟刘栓柱的表亲关系还没铁到那份上。 “那个老东西!”刘栓柱果然记下了黄有德的仇,在心里记下了一道,琢磨着以后要找回来。 林爱青这里,刘栓柱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其实他想过法子,辟如把拖拉机重新弄坏,反正他没得车开,林爱青也休想。 但自从林爱青当上拖拉机手后,拖拉机每天都倒车进了仓库里,仓库还每天都落了锁,不像以前,拖拉机就大喇喇地停在队委的院坪里,反正整个队上,除了他也没谁去开,更没人敢去动。 刘栓柱也想过对林爱青动手,把人揍怕了,自然就不敢坐那个驾驶座儿了,但林爱青虽然独来独往的,但不是在开拖拉机在工作,就是下工呆在了知青点,也不怎么在队里晃悠,在外头的时候,又多是跟刘满妞在一起,他找不到机会。 再有一个,早前社员打知青的事闹得挺大,打人最狠的那个社员还被抓去劳改了两个月,说是破坏团结,刘栓柱也没那个胆子去打人。 齐双全让他别执着,但刘栓柱怎么可能把这事轻轻放下,他这不光是丢了饭碗,他还丢脸! 刘栓柱左思右想,还真让他想到了一个人,县农机局的机修员,张红强。 “小林,你拿上你的修理工具跟我走一趟。”林爱青最近几天被公社抽调到了邻县的双峰农场拉棉花,去了三天,今天才回来,结果车才停到仓库里,小刘队长就匆匆地找来了。 林爱青二话不说,捡了几样工具,就跟上了小刘队长。 边走小刘队长边跟林爱青说情况,原来是先前林爱青去拉砂厂的隔壁公社的拖拉坏了。 拖拉机手在砂厂拉砂石的时候,急着小解,把车停在路边也没熄火就去河堤下面小解去了,两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就是是好奇,跑到拖拉机上玩。 这一玩就出事了,拖拉机直直开下了河堤,好在掉下去的那块,和河沿上堆成山一样的沙堆只有一米左右的距离,一米半的高度,人受了点伤,没出大事,但拖拉机发动不了了。 林爱青到的时候,掉下去卡到砂堆里的拖拉机头已经拖出来拉回了河堤上,那两个孩子受伤的那个被送去了卫生室,还有一个被家长盯着跪在了拖拉机边上,身上条条道道,都是被揍的。 旁边站着的父母,手里还拿着竹条,一个劲在骂那孩子,林爱青扫了一眼,竹条上沾了些红色,可见打得是有些狠了。 旁边也没人拦着,实在是这两个孩子胆子太大了,是得好好教训教训。 这也是两孩子运气好,要是他们开着拖拉机再往前三米多,再掉下去就没有砂堆给挡着了,滚下几米高的河堤,不死也要刮层皮,要是再万一滚到河里……在场的人都不敢想。 见到林爱青跟着小刘队长过来,拖拉机手和他们队长赶紧迎了上来,两个队长互相寒暄了几句,就赶紧让林爱青去检查拖拉机了。 开拖拉机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拖拉机发动不了,他也是急得不行,拖拉机坏一天,就是耽误一天的工,到时候要拖累整个拖拉机队的工作进度。 “我检查了两遍,也自己换了火花塞试过了,没用。”拖拉机手没有因为林爱青是个女同志看不起她。 别看林爱青下乡才一个多月,她自己说不定连生产队的人都没认全,但是临近几个公社的拖拉机手都听说过林爱青。 主要是林爱青自从当上了拖拉机手后,每天也是风里雨里,主动去公路施工部拉砂石,去农场拉棉花,露脸的次数可不少,女拖拉机手太稀奇了,她一出现,肯定会有人议论,自然会有知道消息的来普及。 林爱青也没废话,跟着拖拉机手一起研究起来,“师傅,你这车是不是转向不灵啊?” “真是!”林爱青就摆弄了几下,就找出个毛病来,“我这拖拉机本来就有点自动往右边转,像我是开惯了,别说两个孩子了,就是换个拖拉机手,也一时半会适应不了。” 所以说是运气,今天这事也得亏了转向不灵这毛病,不然往左边也得翻到河堤下去,河堤里边的草坡上放了不少羊,要是砸下去说不定还得砸死几只羊。 见林爱青本事比自己强,拖拉机手就在旁边跟着了,不时给林爱青讲讲平时出现的小毛病,林爱青试着发动了一下,看了看情况,拖拉机能摇起来,但是马上就慢慢熄火了,气缸垫那里还往外冒黑烟。 具体原因现在还不确定,得拆发动机才知道,林爱青看了眼紧跟在后头一脸紧张的拖拉机手和他们队长,“应该是发动机的问题,得拆发动机大修才行,师傅,这车好些年没修过了。” “平时都是些小问题,我自己弄弄就凑合着开了。”现在确定一时半会修不好,拖拉机师傅反而没那么焦心了,年底先进评不上,那就只能争明年的。 现在紧要的是把拖拉机先修好。 约好了明天一早去这边大队部修车,林爱青就跟小刘队长回了,小刘队长看了看林爱青,“小林哪,那拖拉机你多大把握?” 听说要拆发动机,小刘队长猜着也知道是大毛病了,心里有些担心林爱青夸海口,到时候又修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捉虫~ 感觉给柒柒投雷的小可爱~(昨天就要写的,忘了~~ 不知道怎么贴到作话里来,所以手动感谢~蛋蛋小可爱和赡小可爱~么么~ 关于捉虫~柒柒都会仔细检查一遍哒~ 但万一~万一~ 虫看到了柒柒,柒柒却没看到它,又被小可爱们发现了,请温油地提醒柒柒,比心~ 感觉提醒捉虫的小可爱~ 第二十二章 “七成。”话不能说得太满,林爱青自己有九成的把握,如果再加上林父的支援,就是十成的把握了。 反正从小到大,林爱青就没见到林父修不好的机器,不管是厂车坐的红旗车,还是厂里拉货的大卡车,厂房里的车床机器,通通都会。 林父年年是先进,她现在知青点屋里用的搪瓷茶缸,热水瓶,都是林父的先进奖励,上面都喷了红漆字的。 她不说有林父八成的本事,六成是肯定有的,她跟在林父后头打小递扳手起子,递了足足七年,然后才上的手,要知道厂里的学徒也才三年呢,精密的机器不敢让她动,其余的她都是上过手的。 甚至有时候林父忙不过来,她还能指点一下新来的师弟。 有七成把握小刘队长就放了心了,至少有七成不是,总比县里分管他们公社机修的师傅强,小刘队长估摸着,对方每次就次来混吃混跑,修机器也就是会拆会装回去而已,把握?一成估计都没有。 林爱青要去修机器,村里的拖拉机那不就是歇了下来?刘栓柱听说了这事,晚上趁着夜色提着礼就上了小刘队长家里,想着说拖拉机闲着影响生产进度,不如就让他来开几天。 反正等他开上了,林爱青回来再想抢回位置,希望就不大了。 没成想,小刘队长直接就拒绝了,林爱青明天是要开着拖拉机去的,她修别人的拖拉机,别人借她的去赶生产进度。 这可不是无偿的,除了补油费损耗不说,最重要的是稻种,隔壁公社生产队的稻种是从外省引进的,他们队长应承了,修好拖拉机,借拖拉机给他们完成这次的生产任务,明年偷偷匀两百斤稻种给他们。 隔壁公社干部上头有关系,去年搞了这个新稻种回来试种,小刘队长一直惦记着呢,秋收的时候也一直盯着呢,亩产比他们这边粮站发的粮种,起码要增产两百斤出来。 现在原则是统一调配,农民交公粮,再去粮站买粮种,但公社和公社之间也是有竞争的,好的稻种大家都藏着掖着呢。 多增产这两百斤,要解决多少社员的吃饭问题,小刘书记光是想想心里头就火热,这都是托的林爱青的福。 “怎么?修个拖拉机,还得她开个拖拉机当代步?叔,这拖拉机可是集体的,不是她林爱青个人的!”真实的原因,小刘队长肯定不能跟刘栓柱说,刘栓柱哪里能想得通。 这事林爱青也不知道,稻种是个紧要事,就那么两百斤,能种多少地?消息漏出去,哪里够分,他还巴望靠着这点儿多育种出来呢。 小刘队长唬着个脸,“瞎说什么,小林明天去也是带着任务的!” 刘栓柱怎么肯信小刘队长的话,第二天见到林爱青空着车回来,就更不相信了,总觉得小刘队长偏袒,八成是林爱青给了什么好处,以权谋私! 林爱青每天一身清爽地出门,傍晚再一身机油回生产队,到底是技术人员受人尊敬欢迎,这两天在那边生产队林爱青可是座上宾,一直好吃好喝地招待着。 坏了的拖拉机暂时还没修好,倒是解决了另外几台拖运砂石的拖拉机身上的小毛病,不过问题也找了出来,主要问题是汽缸垫损坏,因为拖拉机常年不保养,还有别的几处小问题。 林爱青没有想到,这么快她就能有机会回省城。 东西坏了没坏将就肯定得换,林爱青把名称代号列出来,准备还跟上回那样,让这边队长去公社申请,结果申请批下来,介绍信也开了出来,去采购配件的人变成了她。 正好上次交到公社的零件没买全,采购任务也都交给了林爱青。 现在买配配件不是那不容易的事,说是把报告打到公社,公社干部签字,农机站盖章,再上交到县农机局,等一段时间,就会有零件下来。 但事实上真不是这样,一个小小的零件,申请打上去拖个半年一年的都有,不可能说你打一回报告缺一个零件就要出去采购一趟,路费都不够贴的,只能等,到了一定数量才会统购一次。 第14节 有的申请一压几年的都有,很多老拖拉机手,都练就了一身,小问题掰一掰,扭一扭,铁片绞一绞,拿那种半废弃零件改造顶替将就着用的本事。 就算出去采购了,万一负责采购的同志要是不太懂,买错型号或者买是残次件是常有的事,像是正时齿轮齿形和正时位置超差,就会破坏正常的配气相位,影响了动力性。 去采购前,林爱青还有一个任务,就是给公社的六台拖拉机做一次检修,尽量一次把需要的配件买齐。 在公社检修那天,公社六个拖拉机手都很配合林爱青的工作,就连看林爱青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齐双全,也默不做声地跟在后头看着。 詹书记带头,好几位公社干部也都跟在一边看,看是看不太懂,但这不是好奇么。 检修的时候,一些零件松动,或者调整就能弄好的地方,林爱青都是顺手就弄了,大家伙就看着她,这里拆开看看,那里紧一紧,松一松,看完看着在院里跑一圈,又这里动动那里改改,末了再在笔记本上记下一堆型号配件。 零配件都是有代号的,林爱青记得的就写,不写得的就量尺寸标上,要是有以前坏的,就拿上,到时候能照着配。 “有真本事。”袁利红是拖拉机手里那位退伍军人,他在部队的时候没开过车,但是当年去农机局学拖拉机的时候,他是最刻苦的一个,再加上自己开了这好几年,平时也没少修车,又肯钻研,比旁人都要懂一些。 光是检修就花了两天,等黄有德和齐双全他们再开上自己的车时,感觉真的不太一样了。 “比以前好开!林知青,不错嘛,有两把刷子。”黄有德吸了口烟,转了一圈,心里还挺满意,本来下意识想摸卷烟出来散,才想起林爱青是个女同志,“哪天有空来叔家里吃饭,让你婶杀鸡给你吃。” 拖拉机就是他们的铁饭碗,拖拉机好他们才能更好,像刘栓柱那样,拖拉机一坏,他这个拖拉机手就是个纯摆设了不是,最后还叫人给端了。 齐双全没说什么,哼哼两声,坐车上打了个招呼,突突突地开着拖拉机就先走一步。 林爱青也不介意对方的态度,她现在心情好着呢,想到马上就能回家看到父母,就是再来十台车她也能修。 有的话,真的不能说出口,就连在心里想想都不行。 好的不灵坏的灵,林爱青刚把自己公社这边的车检修了一遍,那边为了拖运砂石临时组成的拖拉机队也找上了她,不多不少,正好十台。 他们还特别贴心,知道林爱青已经买了火车票,立马派人去给林爱青改签了。 林爱青,“……” 还能怎么样,那就修呗,满妞平时没事的时候,也跟着林爱青一起,詹书记那边,已经在开会研究给林爱青安排徒弟的事情了。 没办法,技术员实在是太缺了,尤其是好的技术员,詹书记早就在琢磨这事了,只是那时候林爱青修好白滩坪的拖拉机,谁也说不清到底是运气的成分多,还是真本事多。 现在一确定,詹书记就行动起来了,带徒弟,一个不够,至少得带两个。 小刘队长是知道这事的,回家他就跟满妞说了,现在说是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也到处在宣传男女平等,但你要是没有一个安身立命的本事,最后还不是靠男人养? 满妞这是近水楼台,她跟林爱青耍得好,要是能跟林爱青学点本事,小刘队长就是舍了老脸去,也要去公社干部面前争这个名额。 但满妞自己不是很乐意啊,她看林爱青,一台车修下来,混身到处都脏得不行,还有一股机油味儿,而且这活还要力气,还得要脑子。 力气满妞是有,但是脑子是真不够,她觉得车里零件都长一个样儿,就算是林爱青教了她,转眼她就能忘个光。 “我就不是端这碗饭的,我爸愣是不信,就说我不用心。”满妞一边给林爱青递扳手,一边跟林爱青抱怨。 当父母的都这样,这世上就没有自家孩子干不成的事,学不好做不好,肯定是没用心,林爱青听了笑,让满妞趁着这几天,跟在她身边多了解一下,万一有了兴趣呢。 学得慢一点没关系,只要肯学,哪怕时间久一点,总是能学会的。 带徒弟的事已经跟林爱青商量过了,等她买完零件回来再说,要她带徒弟可以,但带谁得她自己来挑,到时候公社可以多选几个人来让她考查。 林爱青自己很有自知之明,她的性子一般,平素里看着不大发脾气,那是因为没人真惹着她,很多事她也不在意。 但要真找个徒弟天天跟着,肯定得找合她心意又肯用心学的,林爱青师兄弟很多,有跟亲儿子一样孝顺林父的,也有从进机修组第一天起,就跟林父不合,挑事当刺头的,也有手艺不精偷着动机器,最后要让林父收拾烂摊子的。 她不要徒弟孝顺,但也别给她找事。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捉虫~ 我总是忘记写这个~23333……补一下 从第十九章起,所有拖拉机修理知识或者术语,均参考《手扶拖拉机常见故障诊断排除图解》以及《手扶拖拉机使用与维修》 场外援助给我修车的一个老表~会咨询他一些 不过毕竟是门外汉,小可爱们不要过分考据啊~柒柒脑子不好使,真心难看懂、看不懂啊~头秃中…… 第二十三章 林爱青到得比她之前往家里汇的款还要早,林母早上起早去买菜,看到路边上背着个蛇皮袋子的姑娘,越看越眼熟,看着看着就走不动路了。 难得有机会能够回来,林爱青给家里背了不少山货和新鲜瓜菜,主要是瓜为主,好带还能放两天,都是在生产队里拿票跟人换的。 “爱青?” 林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自己做梦呢,狠狠地拧了自己的腿一把,下了死力气的那种,拧完连痛到抽气的声音都来不及发出来,就一瘸一拐地赶紧奔上前去拉林爱青背上的袋子。 真的是她爱青回来了! “你说你这孩子,那些干菜我们才收到没多久呢,你怎么又弄这些东西回来,累不累?”林母死活不让林爱青再动手,把空菜篮塞给林爱青,自己一路扛着到了家里。 林爱青只敢跟在林母后头,悄悄扶上一把。 “那边生活好不好?累不累?吃得怎么样?是不是瘦了啊,给妈好好看看,瘦了!”林母把东西一放,就拉过林爱青左右看了起来,脸上满满的都是心疼。 林爱青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任由林母左右翻看,摸摸捏捏,“都挺好,妈,我胖了,我在公社称了,涨了两斤肉。” “胖点好,胖点好看!你这还是太瘦,得再胖点。”林母反正是没觉出胖来,“饿不饿,瞅我这脑子,坐了一夜的火车,你歇会喝口水,妈马上给你下碗面吃着。” 打从林爱青进屋起,林母就没歇过,这会又赶紧去给林爱青做早饭,问林爱青,“这次回来能在家里呆多长时间?能不能多住两天?” 林爱青没干坐着,跟着林母去打下手,给摘点菜什么的,得知林爱青是来省城采购零配件,等东西买齐就得赶紧回生产队,林母心里酸疼得厉害。 早前她就不同意女儿跟着她爸屁股后头跑,小姑娘家家的,以后总不能混在男人堆里去修车,还是多念书,去厂委或者工会上班最好。 但哪里能想到,闺女最后下了乡,还当上了拖拉机手,最终还是像她爸一样,拿起了扳手。 修车真不是女孩子能干的活,又脏又累又辛苦,林母看了眼林爱青的手,还好,没像她爸一样。 林父修了一辈子车,手粗糙得很,沟缝里的黑色像是沉积了下来,永远也搓不干净。 林母偷偷抹了把眼睛,以后要是林爱青也变成那样,可怎么嫁人呀! 她们这一番动静不小,被吵醒的林卫红顶着个鸡窝头就出门了,她听到林爱青的声音,以为自己在做梦。 醒来就嘲笑着自己,林爱青去下乡了,怎么可能回得来。 结果刚从架子上拿了茶杯牙刷睁开眼,就看见林爱青跟林母挤在家里的小厨房里说说笑笑着。 林卫红手里的茶杯应声落地,叮叮咚咚直直滚进厨房里。 搪瓷茶缸落在水泥地上,蹦了几下,瞬间就被磕掉了一圈漆,林母心疼极了,赶紧放下菜刀把滚到脚边的茶缸捡起来。 “你怎么回来了?”林卫红看着林爱青,不应该啊,探亲假多是轮着来的,一般新知青头两年根本就轮不到。 她上辈子能够回来,是因为偷偷给公社主任送了礼,又贴了些粮食跟知青换,才换到的探亲假。 但那也都是明年年初的事情了,怎么林爱青下乡没得三个月,就直接回来了? 她是直接回来了,以后都不去了吗?!林卫红心里莫名恐慌。 林母瞪了她一眼,“你这说的什么话,你妹妹怎么就不能回来,别愣着了,赶紧去刷牙洗脸,马上吃早饭了。” 林父林母不知道林卫红偷偷使手段取消了考试的事,只知道林卫红装病不肯下乡。 当时肯定是气的,但是事情已经成了定局,又过去了这么久,孩子个性自私,只怪他们当父母的没教好,林父林母自责多过生气。 何况等林爱青一走,林卫红就认错了,认错态度特别好,林父林母的气也渐渐消了。 这世上,孩子记恨父母的多,父母记恨孩子的少,且往往看到的总是孩子好的地方,就算不好,责任也不会推到孩子头上,不是安到自己头上,就是替孩子找借口。 下乡这件事,林父林母不会帮林卫红找借口,但现在她既然知错了,林父林母也只有盼着她努力改好的份。 现在林父林母对林卫红的态度已经恢复到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只是林母有时候想起林爱青,还是会私底下跟林父抱怨林卫红太过自私,让林父好好掰掰林卫红的性子。 林爱青看着林母对林卫红的态度软和,说实话,心里是有一瞬间难过的,但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等林卫红浑浑噩噩地洗漱出来,林爱青已经吃完面条,往饭盒里装了一份,去给值通宵班的林父送早饭去了。 吃早饭的时候,林卫红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到堂屋里空了一半的蛇皮袋上。 林母把干菜捡了出来,把要拿给儿媳妇和亲家的那份分出来,又分了一点点出来,准备送给邻居们尝尝,剩下的就都收了起来。 蛇皮袋底下是一堆瓜菜,黄瓜、苦瓜、丝瓜……都是重的东西,林母收拾着眼睛又红了,絮絮叨叨地跟林卫红说着林爱青不容易,傻,这些东西城里也买得到的,也不知道轻省点回来,背回来多辛苦。 “她坐火车回来的,又不是一路扛回来的,辛苦什么!”林卫红不耐烦极了,怎么就辛苦了,这些东西在农村根本就不值钱,也就林母当个宝似的。 林母嗔了林卫红一眼,想到什么,突然放下手里的活,语重心长地跟林卫红讲,“卫红,早先的事,你跟你妹妹道个歉,你确实是做得不该,姐妹两个有话说开,心里不要留疙瘩,你妹妹不是小气的人。” 林卫红这会特别想摔筷子,她道歉,她凭什么跟林爱青道歉? 上辈子她下乡吃了那么多年的苦,谁来跟她道歉? 但林卫红深知,这话不能在林母面前说出来,握筷子的手因为太过用力,骨节泛着白,“我知道,我会找机会跟她说的,妈,你赶紧收拾,快到上班的点了。” 听到林卫红应承下来,林母一下子就高兴起来,她快手快脚地把林爱青带回来的东西都整理好,匆匆吃了两口面条,就赶紧出门上班去了。 林卫红现在工作还没有着落,她这批毕业的同学,留在城里的,都已经安顿了下来,就剩下她一个。 说到底还是怪林爱青,要是林爱青答应嫁给徐向阳,哪还有现在这些事,林爱青不用下乡,她不用遭家里埋怨,姐妹两的工作都能有着落,徐向阳如愿以偿,多好。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趟,就过去了,比起工作没有着落,林卫红现在更乐于看到林爱青下乡吃苦。 只是林卫红怎么都没有想到,林爱青居然会因为修车的本事在乡下立足脚跟,还能被委派到采购零配件这样重大的任务。 林爱青为什么这个时候回来,林卫红已经都从林母嘴里问出来了。 林卫红小时候是林奶奶带大的,林爱青出生的时候,重病的林奶奶虽然渐渐好转起来,但还是在林爱青三岁的时候过世。 那时候林爱青小,林大哥要上学,林卫红不乐意带个拖油瓶玩,林母更不能带孩子去车间,林爱青只能跟着林父,打小在修车间长大。 林父经常要值班,平时送饭什么的,林卫红也没少去林父那边,但她特别不喜欢修车间,一股子难闻的机油味,到处都是黑乎乎的,地上摊着乱七八糟的零件,感觉去一趟,一身灰不说鼻孔里都是黑的。 而且林父那些同志特别爱拿她们姐妹开玩笑,说什么结亲家那样的话,林卫红非常反感,等到林爱青大了点能给送饭后,她就几乎不往机修组那边去了。 他们三兄妹,就林卫红不会修车,林家栋在厂里运输队,他会开会修,运输队讨了好久才给讨过去的。 林卫红脑子里冒了一下跟林父学修车的念头,很快就给她自个打消了,修车哪有什么前途,难不成以后开个汽修厂吗?就算是当老板,又能挣多少钱?还又脏又累。 林爱青到机修组的时候,林父正躺在车底下修车呢,“大权,给我拿个二四的扳手过来。” 林爱青冲师弟使了个眼色,从工具箱里找到扳手,递给林父,父女俩就这样配合,一直到林父从车底下出来。 “爸,我回来了。”林爱青看着林父笑, 林父先是一愣,眼眶微润,他拍了拍林爱青的肩膀,克制着情绪,“我就说大权今天怎么这么机灵来着,敢情是我闺女!什么时候回的,怎么也不提前拍个电报来,爸好去接你。” 第15节 林爱青给林父打开饭盒,催他赶紧擦手吃饭,林父心里高兴得不得了,老实听闺女安排。 三两下把早饭解决,林父就让林爱青把零配件单子和介绍信给他看,瞅着介绍信上写着委任本公社拖拉机手林爱青同志的字样,林父心里又高兴又得意,挨个喊同事过来看。 “瞅瞅,我闺女!”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捉虫~ 今天没来得及捉虫改错,明天一起~ 在车上来回奔波一天,困得不行了~ 第二十四章 林父和机器打了一辈子交道,跟机械厂的人也很熟,林爱青要采购零配件的地方,就是省机械厂,林父也不急着下班回家休息,收拾了下自己,推着单车就驮着闺女往机械厂去了。 有熟人办事还要方便许多,除了有两样零件机械厂没有生产线,生产不出来,必须得去京沪那样的大城市采购,别的都能给林爱青配齐,让她三天后再拿凭单去取。 这趟回家,公社给林爱青算的出差,按照以前采购一趟的时间,她可以在家里停留七天。 中午父女两个赶不及回家吃饭,林父领着林爱青去了江北路的国营饭店,点了两碗牛肉面,面刚端上桌,林父第一件事就是把碗里的牛肉全部夹给了林爱青。 “多吃点。”说完,林父就埋头苦吃起来。 说起来,这还是他们父女两个头一回在外头吃饭,江北路这家国营饭店的前身是家牛肉汤面馆,老板祖上传下来的好手艺,后来才改的国营,因为味道好,在江省非常出名。 以前林卫红最喜欢的就是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求着林父带她来吃面,虽然十次里顶多来个一回两回,但每次来,林父都只点一份给林卫红吃,他看着,等林卫红吃完,才会把她剩下的汤面吃掉。 算起来,三兄妹从小到大,林卫红吃的独食最多。 虽然每次吃完,林父都会再忍痛割点牛肉回去,但也就一小块,还是一家人分着吃的,也就一人能匀个两片而已。 国营饭店虽然要钱要票,价钱不便宜,但是份量给得足,肉厚量多,这一挟过去,林爱青那里堆了满满一碗。 但林爱青怎么可能自己吃肉,看着林父光喝汤,她又挟回几片给林父,“爸,你也吃。” 林父一怔,想要再挟回去,林爱青赶紧护住自己的碗,死活不让。 这个时候,哪有人不馋肉的,林父也馋,只是为人父母,总想着把嘴里的省给底下的儿女而已,见林爱青惦记着自己,林父心里窝心得不得了,小闺女疼人。 这边父女俩个在吃面,那边林卫红也在家里自己给自己弄饭吃,想着林爱青中午怕是要跟林父一起回来,就多弄了两个菜的,结果左等右等不见人,就自己吃了。 吃完后林卫红也没收碗,反正林母回来会收的,她进屋把林爱青带回来的特产收一收,统一装到布带子里就出门了。 早上林母收拾的时候,林卫红就把主意打到了林爱青带回来的干货上,她以为只有点干豆角,干辣椒什么的,没想到还有干蘑菇莲子、一小袋干虾皮和乡下正宗的烟笋。 这些东西不说放到后世,就是现在也是难得的野货,一般都很难买到的,除非乡下有亲戚才行。 这两个月,林卫红也没在家里光闲着,为了工作的事,她也是费了不少工夫的,厂委肯定是进不去了,她因为林爱青得罪了徐向阳,徐向阳走前肯定交待了什么。 林卫红最初的第二目标是工会,偏巧徐向阳他妈是工会主席。 她虽然暗中跟徐向阳她妈打了小报告,阻止了林爱青留城,但也直接导致了徐向阳下乡,再者,她是林爱青的姐姐,这个关系不可能改变,徐向阳她妈对她印象不可能好,进工会的路也堵死了。 林卫红琢磨着,去后勤也不错,虽然工会管着福利发放,但具体事情得后勤去做,她先在厂里干几年,等到国家政策出来,再停薪留职去做生意。 正巧听说后勤现在有缺,后勤主任又是她同学家长,走一走关系,应该能把她给安排进去,哪怕是暂时做临时工都好,总有办法转正。 每样干货林卫红都拿了不少,这样的礼提出去,已经很体面了,林卫红想了想,偷偷摸了林父帮别人修车时得的一瓶子好酒。 重礼送出去还是有用的,也是林卫红运气好,消息准,后勤有个老同志要退休去外地儿子家养老,职位没人顶替要还给厂里,后勤正准备再添个人进去。 后勤主任有点事也需要去走路子,正缺礼来着,林卫红这东西算是送到了心坎上。 虽然是这样,但单凭这些东西正式工林卫红是铁定捞不着的,何况那个缺早有领导看上了,但安排个临时工进去干活,也就是后勤主任一句话的事。 主要是林卫红这人,会来事,也会说话,后勤挺需要这样的人才的。 得了准信,林卫红整个人都神采飞扬起来,回家见到一家子人都围着林爱青转,面上也没有什么不快的地方,还跟林爱青打了个招呼,还挺热情。 林爱青回来,林大哥和李凤仙上班的时候就听到消息了,不过他们夫妻今天都是白班,只能等下班后才过来,顺便去厂托儿所把儿子接了过来。 这会两岁大的林磊正围着林爱青小姑姑长小姑姑短呢,喜欢得不得了。 小家伙父母忙,从小跟得最多的人就是他小姑姑,姑侄两个感情特别深。 “卫红,你有没有看到我收到柜子里的干菜?”林爱青难得回来,儿子媳妇也在家里吃饭,林母打算做点好吃的,结果去翻干菜时,发现好些干货不见了。 家里白天就林卫红一个人,林母左思右想,只可能是林卫红动了,这不林卫红一回来,林母就跟着她进了里屋。 林卫红把挎包取下来,“是我拿的,妈,我有工作了!” 听到林卫红有工作,林母一下子就忘了干菜的事儿,有工作了好啊,最近她们夫妻为了二女儿的工作也是操碎了心,她这个工作,夫妻俩个商量好了,是打定主意退休给儿媳妇的,林卫红的工作只能另外再想办法。 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以前托人弄个临时工的活也不是太难,但这回替林卫红找工作,林父林母两人是处处碰壁。 听到林卫红说是她拿了那些干货去走礼,工作才定下来,林母只愣了愣,但还是觉得值。 就是有点对不住小闺女,“卫红,这回你可一定要跟爱青好好说声谢,没有她辛苦背回来的这些东西,你这工作肯定弄不到手。” 又是林爱青!背着着林母整理自己挎包的林红包表情瞬间扭曲,但当她再回过头来时,表情已经恢复了自然,“我会的,妈。” 林卫红找到工作是喜事儿,林母出屋就跟大家伙说了,林父显见得十分高兴,再三跟林母确认了两声,林家栋没说什么,李凤仙脸上立马浮现出不屑的神色。 她记仇,人家当父母哥哥的只记着妹妹的好,她可是还记得她当初装病害林爱青下乡的事儿呢。 “爱青,你为我高兴吗?”林卫红后脚跟出来,脸上难掩喜意,看到林爱青看自己,林卫红突然开口问,眼里隐隐带着得意。 看,上辈子林爱青是顶的林母的职进的工厂,但她可是凭自己的本事进的后勤,后勤再累也比在车间里工作轻松,还有油水可拿。 林卫红这话问得,林爱青能说什么,李凤仙扬唇一笑,“大姑子这话问得挺有意思的,你装病害爱青下乡,现在自己留在城里有了工作,问爱青高不高兴,换你,你能高兴?” 林卫红脸一下子就白了,看到李凤仙的目光满是冷意,无知蠢妇,嘴还是这么贱,等到她哥外头养了小的的那天,她看李凤仙还能不能抖起来。 要是巴结着她,她说不定还能帮着防着点,再不济提点两句总成,但李凤仙只差没敲锣打鼓地站到林爱青那边去,林卫红是疯了才会帮她,她现在只恨不得那个小寡妇干紧巴上他哥呢。 林父林母的脸色也不好看起来,这事一直是她们心里一块心病,林母担忧地看了林爱青一眼,心里又自责又心疼,十分后悔自己嘴快。 “卫红,你来给爱青好好认个错。”林父叹了口气,话已至此,倒不如今天彻底把话说开了,省得她们姐妹心里老有疙瘩。 手心手背都是肉,林父林母瞬间头发都白了几根。 林卫红已经做了一天的心理建设了,这会也很是低得下身段,林父说让她道歉,她砰地就往地上一跪,给自己脸上甩巴掌,眼泪说来就来。 “是我当初被迷了心窍,爱青,我对不起你,你原谅姐姐好不好?我当时就想着生病装装就过去了,我真的没想到那帮人那么恨,硬是要逼你替我去下乡……” 李凤仙翻了个大白眼,瞅瞅,都是别人的责任,只不过公爹婆婆盯着,她也不好开口罢了,不然肯定揭了林卫红这张皮。 “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林爱青就算不去看,也能够感受到父母期待的目光,她看着林卫红,“恭喜你有工作了,妈,是不是要开饭了?” 灶上鸡汤已经咕噜咕噜顶着锅盖了,香味早飘满了整个屋子,林母被提醒,赶紧进厨房去,林家栋推了李凤仙一把,李凤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林母进了厨房。 林父让林卫红起来,跟她们说了一堆兄弟姐妹要互相扶持的道理,三兄妹都点头,但林卫红是不是真听进去了,还有待商榷。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捉虫~ 饭慢慢吃才能品尝美味~ 剧情也是循序渐进的哦~ 第二十五章 晚上睡觉,林爱青还是跟林卫红一个屋,屋里的摆设跟从前没有什么太多的区别,不过是林卫红的私人物品多了一些而已,姐妹俩共用书桌衣橱已经被林卫红全部占了,林爱青只余一张床。 事实上,林卫红本来是要把林爱青的床移出去的,结果她才动了一下,就被林父发现并训了个狗血淋头,死活不让动。 林卫红实在是想不明白,林爱青下乡当了知青,一年能回来几回,留着这床干什么,林母更搞笑,隔段时间拆洗床单被罩不说,还爱坐在床上跟她絮叨林爱青的事儿,林卫红实在是烦不胜烦。 她压根就没想起,上辈子,每次她探亲回家,家里永远都是有她的位置的,又有哪次床上的被褥不是晒得干软蓬松。 书桌虽然林爱青会用,但林卫红回来后,肯定会把另一边整理出来,林卫红放东西,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姐妹两个无话可说,进屋就各自上床拉灯睡觉,默契的是,两人都无睡意。 “二姐。”屋里静得可怕,隔了好一会,林爱青突然开口,她有很多疑问埋在心底,这些疑问只有林卫红能够给出答案,“你为什么那么恨我?” 林爱青出声的时候,林卫红整个人就绷得紧紧的,听到林爱青的话后,呼吸瞬间就乱了,“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困了,睡觉。” 说完,林卫红翻身背对林爱青,拒绝对话。 既然开了口,林爱青就没打算这样结束,她坐起来,拉亮了电灯。 “那你为什么去找顾主席,让她把考试取消呢?”装生病不愿意下乡的事,林爱青可以理解,哪怕最开始是林卫红自己闹着要当知青,但是耍手段取消考试这件事,林爱青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接受。 林卫红一下子就从床上跳起来,脸色青了白,白了红,眼底情绪转得飞快,这件事她做得很隐秘,除了顾主席,根本不可能再有别人知道。 就连徐向阳,也肯定是听到他妈说起才知道的,厂工会顾主席是徐向阳的妈妈。 难道是徐向阳跟林爱青说的?! 这辈子和上辈子最大的不同,除了她们姐妹互换,最大的例外就是徐向阳跟着下乡这件事儿。 上辈子徐向阳可是一路顺风顺水,高中毕业在家里照顾下进了厂,等到政策一好,就极有远见地停职留薪下了海,再后来自然而然地发家,成了江省有名的企业家。 这辈子徐向阳下了乡,也不知道上辈子那个名动全国的地产商还会不会存在。 当然,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林卫红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有些凶狠地盯着林爱青,“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厂里组织的考试,是我说取消就能取消的!” 这是恼羞成怒了? 坐着看林卫红有些压抑,林爱青站起来,清棱棱的目光盯着林卫红,“是你做的你赖不掉,不是你做的,脏水也泼不到你头上,二姐,我跟你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这么容不下我?” 上辈子压抑了一辈子的怨恨和不平够不够?同样是林家的女儿,凭什么你命好平步青云,处处得父母支持爱护,而我却是被抛弃的那个? 林卫红始终觉得,老天爷既然给她这个重生回来的机会,就是让她来改写命运的,尤其是她和林爱青的命运。 “下乡是我让你去的吗?是你自己非要去的,你别把帐算在我的头上!”心里有太多的怨言,林卫红以为重生一世,她都忘记了,但事实上,那些伤痕永远还在。 上辈子找林爱青借钱的窘迫,被孩子嫌弃无能的痛苦,刹时间齐齐涌上心头。 要不是还有一丝理智拉住她,林卫红此时恨不得上前撕破林爱青那张伪善的脸,林爱青总是这样,看似什么都不争不抢,其实好处都被她一个人得了,林母的工作是这样,后来家里的拆迁得来的房子和赔偿款也是这样。 林爱青说什么都不要,但父母还不是把分来的那套大房子给了林爱青,而她呢,只拿到了区区几万块钱,连林爱青买个包的钱都不够! 全家人还合伙骗她,说那套房子原本就是林爱青买给父母的,她呸! “对,你阻止了我,让我通过嫁给徐向阳留在城里,拿我同徐向阳做交易。”这也是林爱青不能接受的地方,这跟旧社会卖女儿有什么不同,不过是姐姐卖妹妹而已。 “我没有听你的话,选择下乡,你装病的事败露,因此恼羞成怒,去找了顾主席告状,设法搅黄了考试,是不是!” 第16节 林爱青都知道! “是又怎么样!”林卫红一双眼睛已经变得通红起来,整个人满是凶狠和防备。 林爱青不知道她在防备着什么,防备着她告诉父母吗?如果她是那样的人,白天她就直接揭穿林卫红了。 知道实情归知道,亲耳从林卫红嘴里确定又不一样,林爱青内心莫名有些凄凉,为什么她们姐妹会走到如今的地步, “不怎么样,但是林卫红,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不要再让我知道,你插手我的事情,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为了父母,她可以退让,但绝不可能会一退再退。 听到林爱青的话,林卫红很是不屑,说得跟自己有通天的本事似的,“笑话,你不放过我,你怎么不放过我!” “你装病,搅黄考试,甚至,你还偷拿了我拿给家里的东西去送礼,不知道这些事爸妈知道会怎么样,那些原本有机会留城,却被你害去下乡的孩子家长会怎么样,如果我去找工会举报后勤主任受贿,你的工作又会是怎样!” 下午林爱青和林父回来的时候,林爱青就听林母嘟囔着干菜怎么不见了好多,她当时也没深想,以为是林母忙晕了头,忘记自己收在哪儿了,但林卫红回来后,直接就说自己找到了工作的事。 明明林父跟他说,林卫红工作的事特别不顺利,不可能就几个小时的功夫,林卫红立马就能把工作确定下来。 送礼的事是林爱青猜的,但看林卫红那样子,明显就是被她说中了。 “林爱青!”林卫红整个人都抖了起来,看林爱青的目光终于不再掩饰,满是□□裸的敌意。 事实上林卫红并不在意父母的想法,大不了分家出去单过,反正她现在有工作了,但是一旦考试取消的事跟她有关,还被宣扬出去…… 林卫红不敢想。 她怕是会被人家父母生生撕了,工作也保不住,能当上厂后勤主任的,哪里会没有点后台,到时候主任不会有任何影响,但她一个临时工,只有一条路可走。 身上一旦有了污点,会直接影响到她以后升职入党评先进,林卫红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屋外,因为林爱青回家高兴得睡不着,像从前一样,准备去侧屋给两个闺女拉下被子的林母直直地杵在那里。 眼泪簌簌往下落,心脏揪成一团,林母捂着嘴巴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来,她现在脑子乱成一团,完全理不清头绪,她想冲进去问问大女儿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怕把林父吵醒。 以林父的性子,肯定会气得把林卫红轰出家门。 “我用拿票跟乡亲们换的干菜,不远千里辛苦背回来,是给家里添菜,不是给你送礼的,折算下来,一共十二块钱整并六斤粮票,你现在给我。”林爱青看着林卫红脸色狰狞,心里没有半点打压到林卫红的快感,只觉得浓浓的无力。 “你怎么不去抢!”这样的干货在乡下根本一文不值,林爱青好大的脸,居然开得了口。 林爱青压根就不理会林卫红,“你工作以后,每个月必须交五块钱给爸妈,当生活费,在家要帮妈干活,妈的腰和肩膀都不好,这些我不会问爸妈,我会问嫂子,如果你没有做到,我立马写材料上交到厂里。” 到现在林爱青还不忘撑着她孝顺女儿的假皮,但把柄要林爱青手里,林卫红不得不咬牙认下,把自己存了好久的积蓄掏出来交给林爱青。 见林爱青点清了钱票睡下,林卫红恨得眼里仿佛淬了毒,她从来不知道,她的好妹妹居然也有这样一副嘴脸,果然是牵涉到了自己的利益,所有人都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林卫红拼命告诉自己,不要跟林爱青计较,一个注定了永远要留在乡下和泥腿子为伍的人,她有什么好计较的! 但只要一想到自己被林爱青威胁,林卫红心里就暴躁得不行,“你最好一辈子呆在乡下别回来!” 这话林卫红说的声音不小,林爱青听到了,门外林母也听到了,林母一怔,满眼的不敢置信。 屋里林爱青没有回答林卫红的话,政策是这样,她这辈子可能真的没办法回城了。 林爱青心里真的不好受,如果林卫红实在不愿意下乡,林爱青代替去下乡也没什么关系,不然当初她也不会直接就去知青点报名。 她只是想不通,到底什么时候起,林卫红对她再没有半点姐妹之情,只有利用和算计。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捉虫~大家圣诞快乐~比心~ 第二十六章 翻身朝里,林爱青依然没有半点困意,白天换下的罩衣挎包就放在枕头边,林爱青一动,钢笔从袋里滑下来,冰凉的钢笔被林爱青握到手里,只一瞬间,眼泪就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落进枕头里。 这支钢笔是期末考试后林卫红送给她的,林卫红向来是学校里的积极份子,她有一群同样热衷拥护政策,热情洋溢的同学,这支钢笔是林卫红做为优秀思想进步代表,学校给的奖励。 拿回家后,钢笔直接送给了林爱青。 虽然是因为林卫红自己有更好的钢笔,才把这支她用不上的送给她,但林爱青也一直很珍惜地在用。 明明只是几个月前发生的事,此时再想起来,却仿若隔世,林爱青更没有想到,这竟然是林卫红给她最后的温暖,不过短短几月,姐妹俩会彻底决裂。 林爱青宁愿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宁愿那天没有听到徐向阳和林卫红的对话,傻子未必就过得痛苦,太过清醒也不一定就幸福。 她暂时压服了林卫红又怎么样呢?逼着她掏出钱来,答应自己的条件,难道她就真的赢了吗? 并没有,她输了,林卫红也输了。 林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自己房间,整个人似在水里又似在火里,不得安生,一整晚,林母都没有合眼,等到早上林父起早上班时,才发现早应该起床的林母发起了高烧。 只不过短短一个晚上,林母就跟老了五岁差不多,头发看着都白了不少,因为生病,脸色更是难看,林父都被吓得不轻,赶紧披衣就要把人往厂卫生室送。 林母自己觉得还好,就是没什么力气,有一点点发烧而已,拦着没让,只让林父给她拿了颗退烧药吃了躺着。 “老林,我有点事要跟你说,……”林母心里两股劲对着扯,无论地选择哪一头,都痛得撕心裂肺。 但不管怎么样,终究是林卫红做错了事,林母艰难抉择了一晚,最终还是决定把这事告诉林父。 林母其实有想过瞒着,但她知道,瞒是瞒不住的,孩子更不能不管,瞒着只会让孩子更有恃无恐,当爹妈的不能让孩子一条道走到黑。 “师傅,有台车坏在江北路上了,徐厂长让我接你赶紧过去看看。”林母话还没说话,大权就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喊林父去上班。 一听有车子坏了,林父赶紧拿上帽子袖套戴上,走前拍拍林母的手,“有事咱们晚上回来说。”见到林爱青站在门边,“爱青,你跟我走?” “我留下来照顾我妈。”林卫红早出门了,家里没人,林爱青不放心留林母一个人在家,“爸,你路上记得给我妈请个假。” 林卫红出门得比林父还早,虽然后勤主任说报道是在三天后,但她现在提前去做点事,给留个好印象还是可以的,再者,她实在是不想面对林爱青。 昨天晚上林爱青哭,林卫红是听到了的,她当时心里也纠做一团,难受想哭,只是脑子里刚想起林爱青的好,就被林卫红自己拼命压了下去。 那些好,不过是怜悯而已,林卫红,收起你那些无用的感恩和亲情! 本来之后的这几天,林父是打算把林爱青带到机修组,好好给林爱青补一补理论和实践,毕竟林爱青要靠着这一手技术在农村立足,林父总想着,再多教一些,孩子多懂一点,路就更好走一些。 现在林母病了,只能晚点再说。 “妈,吃点粥。”林爱青给煮了点米粥来,白白的米粥上铺了一层切得细细的酸菜末,以前林爱青生病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林母给她熬的白粥。 林母哪里吃得下,她拉着林爱青的手,瞬间泪如泉涌,她的爱青,可怎么办呀!辗转一夜,林母无论如何都想不出两全的法子,可以让林爱青不受委屈,又能把林卫红完全掰回来。 毕竟下乡的事,已经完全无法挽回了。 昨天晚上,林爱青和林卫红吵架的时候没注意房间外有人,但林母回去的时候,心神俱震,也没顾得上掩饰,姐妹两人都察觉到了,也都猜到了是林母。 林父性格虽然随和,但听到那样的事,绝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听完,再忍痛离开,他会第一时间冲到屋里去,把事情问明白。 “妈,我没事,你先吃点东西。”林爱青其实已经满足了,她看得出来,刚刚林母是想跟林父说昨晚的事的。 对她来说,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林爱青拿起勺子,慢慢地喂林母吃,边温声哄林母,“其实下乡也挺好,你看我现在,身体是不是好多啦,乡下虽然苦了点儿,但乡亲们对我可好了,咱们家一个月都吃不上两回肉,我下乡这段时间,还仅吃了兔子吃了鱼,还有婶子送我一只肥得不行的老母鸡,特别香。” 林母只吃了两口,就再也吃不下了,眼泪就没停过,她哪里不知道林爱青这是再安慰她,说得再好,那毕竟是乡下啊,干活辛苦,父母也不在身边,受了委屈只能自己一个人抗。 “妈对不起你,妈是打算告诉你爸,可,可你爸要是发火赶你姐出家门,妈还是会拦着的。”林母眼泪压根就止不住,心里万分自责,太懂事的孩子就是这样,注定要多受些委屈。 得知小闺女下乡的事,是二闺女一手策划相逼,林母差点直接气死过去。 但再生气,难道真把林卫红赶出家门? 那也是她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孩子犯了错,哪个父母能对子女喊打喊杀,只会想着把孩子掰回正道来,哪怕林母自己也不确定,林卫红究竟还能不能走回走道上。 但就算是赶出去,小闺女就能回城吗? 林母摸着林爱青的小脸,心里自责不已,她自认大面上对孩子是一碗水端平的,也就是爱青身体不好,她有时候会偷偷给爱青开点小灶而已。 没想到这些落在林卫红眼里,就成了她嫉妒排斥妹妹的根源,可也只有吃的完全不够分的时候,林母才给留下来给爱青,家里就这条件,她又能给爱青开多少小灶? 好吃的东西大多数都是一家人分的,林家栋和林卫红也没有亏多少嘴。 光说吃的,那还有穿的呢?事实上,从小到大,因为爱青年纪小,身体不好长得不壮实,她从小穿的衣服都是哥哥姐姐的旧衣服改的。 林母知道,林卫红的心眼已经被屎糊了,只看得到对自己不利不好的地方,压根不会去想,父母疼爱她,并不比妹妹少,她拥有的,甚至比妹妹更多的事实。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林卫红的变化这么大起来。 明明下乡之前,姐妹俩个感情都还不错的,林母意识到了问题,但此时脑子里一团乱,根本就没法去理清思绪,她迅速想到了下乡这件事情上,然后确定了罪魁祸首。 下乡害人,不光害得她女儿下乡吃苦,还害得她两个女儿反目成仇。 “我知道,我也明白,妈,我不怪。”林爱青眼眶微红。 “你好好争表现,早点回城,妈给你把工作留着,一定给你守得好好的,妈等你回家,啊。”林母搂着林爱青,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有要爆发的趋势,“不能替你讨回个公道,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林爱青从来没有想过把林卫红做的事告诉父母,逼他们在林卫红和自己之间做出选择,她知道这对父母而言是剜心之痛,没有哪个父母会希望看到子女不合。 “妈说你姐,妈打她,狠狠地打她一顿,给你出气,好不好?”林母实在是想不到别的办法了,只能像孩子小时候那样说。 “那你可不能留力气。”林爱青笑着道,林母含泪点头。 林爱青知道林母心里不好过,笑着哄她,“我昨天晚上就吓我二姐的,你看她嘛,拿了我的东西,也不知道跟我讲一声,那我肯定得从她手里坑一点回来呀,对不对?我才不吃亏呢。” 林母看着这样的林爱青,心里更痛。 “我在乡下也挺好,公社干部和生产队的干部都特别照顾我,我还交到了好朋友,每天早起跑步锻炼身体,吃得也饱饱的,真的都特别好。”林爱青渐渐适应农村生活后,是真的觉得挺好的。 见林母还是情绪不好,林爱青干脆给林母找点事儿干,“最不方便的就是村里没拉电,妈,我想弄个手电筒带走,家里有手电筒的票吗?” 听到林爱青要手电筒,林母哪里还顾得上躺在床上,立马翻找起家里的票来,还真没有,家里有一个手电筒用,后来厂里再轮到票就兑给有需要的人了,林母想了想,捡了好不容易攒的几张肉票和布票,就出了门。 上班也不能请太多假,就今天这一天的功夫,她得多给林爱青准备一些东西。 林母在心里也打定了主意,往后不管怎么样,但凡林卫红有的,她就是抢着也要给爱青留一份,还有爱青的嫁妆,也只能多不能少,想到厂里好些女孩子在农村嫁人扎根,林母心就疼得厉害。 好不容易求了老姐妹兑换了手电筒票,林母紧赶慢赶去供销社把手电筒给买了,回家的路上,想起上个月有个支边青年装病,病退回城顶职的事,林母咬了咬牙,改道往那家人家那边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捉虫~ 第二十七章 这些年, 病退回城的事不少,但上个月那个闹得最大,刚回来不久, 就被人给举报了, 厂里派了调查小组,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调查结果怎么样, 但厂里开了两天的职工大会, 专门说了病退回城的事,说是要收紧病退政策。 事情闹得挺大的, 但不管怎么说,那个支边青年的工作最后还是落实了。 “哪里是什么装病啊,是那些人见不得我们家孩子回城,故意去举报的, 不然厂里最后也不会把工作给落实下来,是不是?”那青年顶的是母亲的职,他母亲跟林母以前一个车间当过学徒, 算是老同事。 林母过去的时候, 她的老同事正在家里打扫卫生, 看到林母过来, 对方还挺高兴的。 第17节 自从她们家儿子被举报, 厂里开了职工大会, 会上虽然没有点名批评他们家,但自那以后,家里就没什么人上门来了, 而且说起这个病退的事,她也有一肚子的冤枉要说,正好借林母的嘴扬出去。 林母陪着笑听了好一阵抱怨,才小心翼翼带着讨好地问,“阿芬,你家孩子,是怎么病了回城的,我……我是说以前钢子身体那么好来着。” 老同事脸色立马就变了,病退回城的那么多,为什么独独她们家被举报,就是因为她儿子以前身体太好,之前探亲假回来时看着也实在是康健得很,高高壮壮的。 “走走走,赶紧走,我当你是心疼我来看望我,敢情也是不安好心。” 林母急得不行,差点就要给人跪下了,她也不能明说自己为什么要问,只苦苦求着,“老姐姐,你别,我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问,我求求你,求求你……” 两人推搡间,这家的儿子下中午班回来了。 原先健壮的男青年如今已经瘦成皮包骨了,男士最小码的工服套在他身上,像是套在了麻杆上,空荡荡地打着晃儿,脸色腊黄中还带着点黑气,眼窝深陷,整个人都没有了人样子,脸色尤其阴郁,透着一股子死气。 他虽是顶了母亲的职,但也不好进女工车间,考虑到他的身体情况,厂里把他分到了锅炉房当锅炉工,每天早出晚归,不然就是趁着工人交换班以后,厂区里没什么人的时候回家,几乎没多少人见过他现在的样子。 先前厂里开会的时候,男青年也没有出现过,当时大家伙还以为是厂里包庇,有些人还闹腾过一阵子,最后不了了之。 大概是没想到院里会有外人,对方愣了愣,但也只是愣了愣,冲他母亲一笑,露出一口掉得几剩下几颗牙的牙床。 林母被吓得不轻,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路。 怎么好生生的一个人,会变成这个样子,看到他的一瞬间,林母心里就已经后悔了。 “看到了吗,我吃的药!”以为林母又是来求证他是不是真病了的那些无聊人,男青年不发一语地拽着要走的林母,生生把人拖进了屋里。 其实他哪里还有什么力气,只是林母不敢挣扎而已,怕扯坏了人。 进屋就瞅见了立柜上一柜子药瓶子,老同事已经捂着嘴泣不成声起来,林母心里也难过得厉害,“孩子,我,我不是……” 林母心里后悔不已,她是想让林爱青装病回城,但绝不是以这样等同于自杀的方式。 还是老同事来解的围,让儿子把林母松开了,听到林母的来意,那男青年咯咯怪笑起来,声音粗嘎得吓人。 老同事家屋子朝北,这会门窗都是半掩着,白天没开灯,屋里有些昏暗,个子高高跟麻杆一样的青年拦在面前,林母视线落在他只剩下骨头的手上,再加上这样渗人的笑声,忍不住微微发抖。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能病退吗?我告诉你,知道体温计,把里头的水银弄出来,拿水送服,一下就进到胃里去了,喝下去,就能回城了,咯咯咯……咳!咳!……” 伴随着男青年奇怪地咯咯笑声,后又是撕心裂肺的咳,一直在旁边的老同事赶紧扶住儿子,流着泪冲林母说,“你看到了,也知道了,走!走!放过我们一家人!” 林母踉踉跄跄地跑出去,想到男青年咳在他母亲手心里的那一摊血,林母就满心绝望,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装病是绝不可能的,她宁愿林爱青健健康康呆在乡下一辈子,也不要她伤害自己,要是林爱青胆敢用这样的方式回城,她……她非得打死她,怎么能这样伤父母的心! “林卫红,我中午瞧见你妈去咱们厂里那家人了,怎么着,你们家不是想有样学样,装病把你下乡的妹妹弄回来。” 后勤办公室里,林卫红都没有个坐的地方,早上一来,她先把卫生打扫干净,又给办公室里的热水瓶灌满热水,再给每个办公桌洗了茶杯泡了茶。 这会她正拉着凳子,坐在角落里整理杂物,正整理着,就听到有同事跑过来阴阳怪气地说这话。 厂里最近都以那家人代替病退回城被批评教育的那家人家,厂里说人家是真病,但私底下流言很多,都说人家是装病才回来的,但林卫红知道,那男青年是真有病。 她不仅知道有病,还知道那个男青年,会在半年后捅死厂里一个造反派干部,再自杀。 听到林母去了那家人家,林卫红眉头立马就皱了起来,心念电转,嘴上还是道,“怎么会,我妹妹在村里可是拖拉机手,在农机站拿工资的,那也是铁碗饭,唉!我妈那人就是好心,肯定是去探望人家的。” “哼!”那人讨了个没趣,扭腰走了。 厂里现在谁不知道今年这批下乡的知青,林爱青手里有技术在乡下混出了头呀,这才多久就替公社采购回了省城,这是大家伙都知道的事儿。 林卫红本来想赶过去找林母,但想了想,还是继续在灰尘堆里干活。 回不来的,林爱青不可能装病回来,而且林母要是知道那个支边知青怎么回来的,肯定也不会跟林爱青说那个法子。 她根本不必担心。 …… 林母出门后,林爱青本来是准备去机修库的,林父虽然出去修车了,但机修库里还有别的师傅,结果还没出家属院,她就被人团团给围住了。 围她的人都是同她一批下乡知青的家属,大多都是问她,她们下乡那边农村的情况,问她知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的。 可是那些多是林卫红的同学,林爱青根本就认不全人,更不可能知道对方在农村的情况,反正据她所知,跟她分在白滩坪的徐刚和陈爱党,都不是她们厂的职工子弟。 林爱青只能捡着农村的情况说了一下,她们分的地方虽然偏远,但那边是本省产粮主要区域,只要勤劳肯干,饭肯定是够吃的。 听到孩子挨不着饿,家属们放了大半的心,转而又想起别的事来。 “爱青哪,你跟我们圆圆是同学,你看能不能帮姨给圆圆哥哥捎点东西过去呀,东西不多,就一点吃的。”打探完情况后,就有人托林爱青捎东西了。 “是呀,爱青,你看你也顺路,帮我家也捎一份,我明天送过来,刘姨给你买糖吃啊。” …… 去邮局寄东西,邮寄费邮票钱加起来也不是小数,现在有个现成的劳力,大家伙肯定是想让林爱青帮忙给捎过去了,反正东西带得再多,也不会多管收路费的。 要是给一位知青捎东西还好,但这可不是一个,而是一批。 “捎啥捎,我闺女自己的东西都拿不下呢,自己去邮电局寄去,省了这三毛五角的,等着发财啊!”林母本来心里就不大痛快,一回来就见着林爱青被围成一团。 她还没挤进来呢,就听到一堆抠门妇女七嘴八舌地,让林爱青给自家孩子捎东西。 怕林爱青面皮薄把这事应下了,林母赶紧出声,拉着闺女就回自己家了,也不管那帮子人背后怎么说她。 崭新的铁皮手电筒,还有六节电池,林母细心地用布包好放进林爱青的军绿挎包里,想着在供销社看到了新到的的确良,白底子蓝色小碎花儿,做成衫衣穿肯定好看。 林母又把家攒着准备过年做新衣的布票翻出来,拉着林爱青就去了供销社,硬要扯布给林爱青做新衣裳穿。 林爱青知道林母是想补偿她,她现在就是拒绝,林母也不会同意,只能由着林母来安排。 晚上林父没回来,应该是车子问题多,一时半会修不好,现在还在修。 通宵抢修机器在机修组是常的有事儿,当年赶生产任务的时候,为了保证机器运转,林父带着徒弟直接在车间住了半个多月,有时候车坏在了外头,去外头修个两三天也是常事。 林父不在,林爱青也没回家,回家的第二天晚上,是去林大哥家里睡的,陪着小侄子睡了一晚。 林母也不在家,她下午的时候身体已经没那么不舒服了,军人轻伤不下火线,厂一线职工,不到病得起不来身,也轻易不会请假的,林母直接去轮了个晚班。 林卫红回家的时候还挺忐忑,以为自己要被全家指责,以为所有人又要站到林爱青那边去,结果回家一看,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 直到第二天下午,林父才一身油污地回家,他到家的时候,林母也到家还没没久,林卫红照旧去的后勤打杂,林爱青一早就去了机修组那边。 林母想着家里就他们夫妻俩个,正好仔细说说林卫红的事儿,不过怎么着也得等林父洗个澡再说才行,结果林母才刚找来衣服,林父正兑热水呢,厂工会来人了。 工会顾主席,带着手下的干事,还有一堆跟着过来看热闹,轮班下班的工友,敲锣打鼓地给林爱青送先进青年的小红旗过来了。 林母看着热情跟林父握手的顾主席,眼神十分复杂,前天晚上林爱青和林卫红争执时,就提到过顾主席,徐向阳的妈妈,顾美芝。 “林建业同志,张菊香同志,你们生了个好女儿啊,为我们厂所有下乡青年们做了个好榜样!”顾美芝大步走来,热情地跟林父握手。 顾美芝一身利落,嗓门大又清脆,身上穿着四个口袋的干部装,烫卷的头发仔细地盘在了脑后,眉毛修成细细的一条,挑得有些高,板着脸时看上去有些凌厉,笑起来时倒是有几分温和。 见林父和林母有些怔愣,顾美芝笑眯眯地解释她们这一趟的来意。 得知林爱青因为下乡表现出色,被工会树立典型嘉奖,评了先进青年和个人,林父脸上的笑意根本掩不住。 林父他们这一辈了父母很少在外头夸自己的孩子,生怕说一句好话,传来孩子耳朵里,就会让孩子飘了,林父也是这样,但林爱青被工会认同,那就不是他自夸了。 “那都是她应该做的。”虽然脸上满是骄傲的笑意,但谦虚还是要有的。 说完,林父就请顾美芝和同来的工会干事进屋里说话,跟来看热闹的也跟着了进去,林家客厅和门外的走廊都站满了人。 旁边邻居见林家也没个人把正主喊回来,赶紧打发了自家小儿子去喊人,自己进屋帮林母沏茶待客。 这个时候,林卫红还在后勤拖地搞卫生,很快也有同事跑来找她,热情地道,“你妹妹被厂里评了先进青年,现在给你家里送三角红旗去了,走,一起回去看看去。”说完还不忘夸林爱青,“你妹妹可真有本事!” 什么先进青年!林卫红一下子就蒙了,甩开同事的手,撒腿就往家里跑。 同事后面补的那句话,也像刀子一样插在了她的心里,不自觉地让她想起上辈子,她孩子亲口跟她说的话:你和小姨是亲姐妹,为什么小姨那么有本事,你却什么都不行!为什么小姨不是我妈妈!我讨厌你,我恨你! 是!林爱青有本事,干什么都特别出色,你林红就是不行! 林卫红跑得飞快,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快,还是怎么回事,心脏跳得格外剧烈,咚咚咚地,仿佛要从胸口跳出来。 “林爱青是个好同志,能够利用所学技术,帮扶到了咱们农民兄弟,提高农村生产力,给我们棉纺厂争光了啊!”顾美芝捧着茶杯,笑容满面,这话既是对着林父林母说的,又是对着围在旁边的厂职工们说的。 “所以厂里经过研究决定,打算给林爱青同志树个典型,做为先进青年和个人,对林爱青同志进行表彰,本来这事应该在年底职工大会上进行的,但林爱青同志情况特殊,年底不一定有探亲假。” 大家伙听了连连点头,纷纷夸工会做事有人情味儿。 林卫红跑回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这里,顾美芝看了眼人群外气喘呼呼的林卫红,微微一笑,目光挪回来,看向热切地看着她的厂职工们。 “工会也是希望此举能够鼓励到所有下乡的知识青年,让他们向林爱青同志学习,挖掘自己的能力和技能,在农村闯出一片天来,也激励号召暂时无业的留城青年们,踊跃投身于祖国的建设中去。” “好!”话音一落,顿时迎来一片叫好声和掌声。 只林卫红脸色青白,看着同顾美芝坐在一起,喜笑言开的父母,脑子里空白一片,茫茫然看不到方向,为什么还是这样,明明林爱青已经下了乡,但父母的骄傲的荣光,还是来自于林爱青!为什么? 如果说听到这里,林卫红还只是憋闷,但顾美芝接下来的话,无疑就是打了她一闷棍,将她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你们家林卫红也不错!小同志很有上进心啊,要不是身体不好,她肯定是头一个投身于农村建设的好青年!”顾美芝又笑着看了林卫红一眼,见林父林母和众人面露不解,笑着解释。 “孩子们暑假那阵,厂里不是准备举行内招考试,也是我们考虑不当,没考虑到时间方面的冲突,安排在了下乡之前,还是林卫红同志主动找到我,细致说明,我才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差点动摇了军心!” “我一个入党多年的干部,思想还不如一个孩子,实在是应该检讨。”顾美芝低头微笑,似乎真在自责自己。 林母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看向林父,林父脸上表情瞬间扭曲,愤怒即将爆发的一瞬间,林父看到了满厅的人。 家丑不可外扬,那些愤怒被他生生压下,拼命克制着,但额角跳动的青筋,将林父的情绪暴露无疑。 在家的大部分人都变了脸色,都是在厂里工作了一辈子的人,哪里没听懂顾美芝话里的关窍,尤其是这里大部分,都是前批下乡知青的父母亲属。 大家伙不会去怀疑顾美芝的用意,只觉得自家子妇的前程被林卫红一手给毁了,偏偏这个毁了一切的人,还留在了城里,甚至得到了工会主席的赏识。 知道考试具体消息的人恨林卫红,为了个考试名额,他们想方设法塞了多少礼,找了多少关系,结果考试说取消就取消,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子女还是被迫下了乡。 那些完全不知道有考试这回事的,也气得不轻,要是林卫红没有把考试搅黄,是不是他们的孩子也能够通过考试留下来,哪怕考试同样的优胜劣汰,但至少有一线希望,是不是! 顾美芝满意地看着大家脸色变换,还要再张口补充几句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了清脆的童声,邻居家的小儿子把林爱青从机修组拉了过来,“让开让开,我爱青姐回来啦!” 林爱青被推到人前,身上穿着以前的旧衣服,上头全是机油,脸上也灰蒙蒙的,表情也是一脸蒙,她正跟老师傅修大卡车的发动机呢,突然就被拉回来的。 邻居家小儿子才六岁大点,根本说不清发生什么事情,只知道要喊爱青姐姐回去,还要赶紧回去。 所以到现在,林爱青也不知道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正主已经到了,该说的话也说得差不多了,顾美芝也没再说别的话,起身大步迎向林爱青,拉着她从头到脚夸了个遍。 厂里这些当干部的,夸人都是一套一套的,但林爱青听着,也仅仅是听着而已了,她根本就没有顾美芝说得那么好。 而且她明显地感觉到,周围的气氛不对。 看着林爱青安安静静听着她的话,嘴角只挂着淡淡的实际却是有些敷衍的微笑,眼神却十分平静,顾美芝心里有些诧异,这个孩子看着跟普通的孩子不一样啊。 别说这样十来岁的小年轻了,就是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几十岁的老职工,被工会表彰,得到组织的肯定,被她这个主席亲自拉着慰问说话,也是各种激动慌张。 “以后好好努力,继续为棉纺厂争光。”顾美芝拍了拍林爱青的手,从干事手里接到三角红旗和用网兜装着的搪瓷茶缸、搪瓷脸盆,毛巾,表彰三件套一起交到了林爱青的手里。 第18节 林爱青拿着东西跟顾主席敬了个礼,“谢谢顾主席,我会努力,发扬棉纺厂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在工作岗位上发光发热。” 顾美芝觉得林爱青脸上的笑容敷衍,林爱青也觉得顾美芝脸上的笑容假,看她里眼里的喜欢,根本就不达眼底,她直接就套用了林父获得表彰时的话,好在放在这里也正好合适。 顾主席脸色笑意似乎更浓了一些,看着林爱青时眼里的喜欢好像溢出来,上上下下看了林爱青好几眼,“说完了公事,该找你聊聊私事啦,我跟你妈同年,你喊我顾姨就是。” 林爱青看着她,顾美芝笑得无懈可击,林爱青乖顺点头,“顾姨。” 顾美芝微笑颔首,“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傻小子,非说要支援国家建设下了乡,我虽然十分支持他的理想和工作,但我毕竟是当妈的,这颗当妈的心啊,一直就没放下来过,能不能麻烦爱青帮顾姨给向阳捎封信过去。” 徐向阳是家里的独生子,按照政策,独生子女是不用下乡的,只有多子女家庭需要下乡,最早的时候,不管家里有几个孩子,只留一个在父母身边,其余都要下乡,是慢慢才宽松了一些的。 顾美芝这话说的,又得大家一番夸赞,看看人家这觉悟,唯一的儿子都给送下乡去锻炼去了。 “可以。”林爱青点头,想了想,又转身看向围在家里的人,“各位叔婶如果有信件需要捎的,今晚统一交到我这里来,到时候我直接送到公社去,你们放心,公社会分给各大队,大队上会通知大家去取的。” 昨天林母才说了不给捎东西,顾美芝这里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毕竟是一封信,既然不占地方,又不占重量,顺手的事。 拒绝是不好拒绝的,但不拒绝又会得罪昨天的那些人。 本来听到林爱青说可以的人还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昨天还拒绝他们来着呢,林家人这见风使舵的本事,也太厉害了一点。 结果林爱青转身再这样一说,大家就都理解了,确实,那么多人想捎东西呢,林爱青一个小姑娘哪里能拿得下,现在能给孩子捎封信也不错,可以写厚一点,反正不用费邮票。 顾美芝笑了笑,把写好的信拿出来交给林爱青后,就带着人走了。 林家人送走顾美芝后,就关上门来准备理理顾美芝之前说的那件事的,本来还有没眼色的人想同林父贺贺,但看到林父面沉如水,还有旁边脸色苍白的林卫红,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旁边的人给拉走了。 大家伙虽然气林卫红办的不是人事,但林家还有一个林爱青呢,林爱青可是下了乡的,坑了自己的亲妹妹,林卫红也是好样儿的! 再者,也实在是不好直接在这里发难,总不能前脚人顾主席还夸了林卫红,你后脚就去打顾主席的脸。 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下乡的事已成定局,孩子们的户口和粮食关系都转移到的农村,再去找林家人闹,又能闹出个什么来。 只林卫红在大家心里的印象瞬间就一落千丈了起来,提起林卫红,全是直摇头。 “跪下!”林父脸色迅速涨红,指着林卫红,一声暴喝。 林卫红这次不敢再跑,咬着牙直直跪下,林父说完就急躁地在屋里到处翻找,大概是人被气得有些糊涂了,鸡毛掸子就插在小厅里的花瓶里,林父愣了来回走了几遍才看见。 当初考试的事,他们一家人花了多少精力在上头,才给林爱青塞进去一个名额,那些天,他和家栋每晚都出去,不是去送礼就是低声下气地求别人,这些林卫红不可能不知道。 她明明知道,却还去搅黄了这件事,林卫红哪里像顾主席夸的那样,林父看她就是有私心,看不得妹妹留在城里。 “爸,怎么回事?”林家栋夫妻这会也姗姗来迟,林父眼看着要落棍子了,林家栋忙上前拦住。 不是说工会来表彰爱青么,怎么好生生的要打卫红了? 李凤仙在旁边看着倒是挺兴奋的,林卫红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蠢事,惹得公爹这么生气。 不过看到林父那有些可怕的脸色,李凤仙半点幸灾乐祸也不敢表露出来,心里只庆幸自己没去把孩子从托儿所接出来,不然肯定要被吓得不轻。 林父指着跪在地上不发一语的林卫红,“这个孽畜!” 从来不会骂孩子的林父,不光骂了人,气得眼泪都出来了,想些林卫红干的那些事,林父看向天花板,胡乱抹了把眼泪。 听到林父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林家栋默默地松了手,他深深地看了林卫红一眼,让李凤仙赶紧扶着旁边哭到失声的林母进了屋。 林爱青也还在旁边站着,林家栋赶紧把她也推了进去。 屋里林母哭个不停,“妈,你哭什么哭,她就是罪有应得!早该让爸好好教训她一回了。” 林家栋没想到除了装病,后来还有这么多事,也被气得不轻,想到自己后来还原谅了林卫红,就更生自己的气了。 林爱青走后,林卫红就消停了下来,几次主动认错,林家栋还以为她改好了呢,原来是林爱青不在,她无人可害,才消停了下来。 林爱青也是刚刚听林父说,才知道顾美芝把那些事一锅给端了出来,顾美芝是说得好听,但话里的意思,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明白,考试的事跟林卫红脱不了干系。 这一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恨上了林卫红,同时也恨上了林家人。 子女学坏,还不是父母没有教育好孩子,林父林母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林家栋让她们三个在里屋呆着,自己走了出去,客厅里林父看着地上跪着的林卫红,质问她为什么要那么做时,林卫红只咬着唇,死活不肯开口。 林卫红没有想到顾美芝会直接把这事说出来,还把所有罪过直接推到她的头上,明明考试取消是因为顾美芝知道徐向阳喜欢林爱青,不愿意有林爱青这么个媳妇,不想让林爱青留在城里才取消的,凭什么错处要她一个人承担! “你不说是不是!”林父高高举起鸡毛掸子,林卫红咬死了不发一语,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林父声音颤抖得不行,林爱青有些担心,起身就要出门去,被李凤仙给拉住了,李凤仙无声地冲她摇头。 现在出去干什么,就林卫红那小心眼的性子,指不定还要记恨上爱青呢。 一样米养百样人,林父林母是好人,这点李凤仙非常同意,但家里三个孩子,凡事就会有比较,也会有不平,她男人是儿子,不用多说,矛盾就出了这姐妹俩身上。 偏巧林卫红是个自私只顾自己的性子,林爱青又体贴懂事,这性子倒也是互补,林父林母也没当回事。 李凤仙其实也挺奇怪的,林卫红以前自私归自私,但从来是只许自己欺负林爱青,不许别人欺负的,怎么会性情大变,突然这么容不下林爱青? 想到鬼上身的李凤仙身体抖了抖,赶紧把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抛出脑海中,什么鬼,那可都是封建迷信,可不能胡思乱想,要是做梦话说出来,是要被拉去挨批评斗争的。 李凤仙赶紧在心里默念了两句,“菩萨保佑,有口无心有口无心。” 甩掉这个念头,李凤仙再转念一想,可算了,不是指不定,是早就记恨上了,不然嫡亲的姐妹妹,林卫红怎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害爱青。 也就是爱青心善,现在还想着去替林卫红求情。 林父看着林卫红,恨铁不成钢!家里大儿子踏实肯干,二女儿大方开朗,三女儿安静伶俐,三个孩子一直是他最大的骄傲。 下乡的事,林卫红一时自私,怕吃苦把妹妹推出去,林父虽然因为她的行为很伤心,但也自责了很久,觉得是自己没有教育好女儿。 但他没有想到,他以为只是一时走错的路,内心还是很善良的女儿,竟然背着他做了那么多的事,完全不顾手足亲情。 看着林父的眼泪,林卫红心里也不大好受,重生以后她总是告诫自己,父母是林爱青的父母,不是她的父母,但如果不是心里太在乎,她又怎么会这样,她只是希望父母可以像爱林爱青一样爱她啊! 但她现在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眼泪流得飞快。 鸡毛掸子打下来,林卫红痛得一弹,整个人滚到了地上,又自己爬起来跪好,久远的记忆渐渐苏醒,林卫红突然想起,上辈子她这样被打,是她在故意考砸了内招考试的那回,她也是被林父这样打的。 没想到重活一辈子,她还是栽在了考试这一关上,林卫红死咬着牙关,默默承受着。 “从小到大,我们做爹娘的,哪一点亏待了你!你自己说!” “你妹妹又跟你争过什么,你自己来说!” 越是痛心,越是打得厉害,林家栋看着也有些不忍起来,干脆转身进屋,他怕自己不忍心去拦着林父。 结果转身就看到林爱青准备出来,赶紧把人拦住了推回去,玉不琢不成器,人不打不成材,但愿林卫红能够记住这次教训,好好改正。 “别去拦了,让她好好记住这次教训。”林家栋的语气软了很多,他跟李凤仙一样的想法,怕林爱青现在出去,被林卫红在心里记恨。 林母也是想着让林卫红好好记住教训,虽然心里也跟着痛得不行,但也是死死克制住自己,只在屋里默默流泪,不去外头拦着。 林爱青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到被她和旗子放在一起的,顾美芝写给徐向阳的那封信上,良久后,才收回目光。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家栋夫妻已经回去了,林父和林爱青在厅里吃,林母盛了一碗送到里屋去给林卫红。 “爱青哪……”林父看着林爱青,眼里满是痛惜和自责。 林爱青飞快地挟了筷子菜给林父,“爸,你尝尝,这是我换回来的盐酸菜,炒鸡蛋是不是特别香。” 其实林爱青都猜得到林父要说什么,无非是让她不要记恨林卫红,林爱青也知道,如果身份互换,是她做下了那些事,父母也会同样对待,她不怪父母,但她也不想听到那样的话。 “以后,远着些你姐。”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捉虫~ 爆肝万更~ 第二十八章 如果可以, 林父也不希望看到两个女儿闹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但林卫红实在是太倔了,无论他怎么打, 咬死了不开口说一个字。 最后鸡毛掸子都给打断了, 林卫红也没开口, 林父也十分无力, 无力的同时, 他也看得出来,大女儿对二女儿的心结, 非常深。 鸡毛掸子打断后,林父就一直在反思,究竟是他们当父母的哪里做得不好,才会让林卫红对妹妹产生那么多的怨恨, 竟到了背地里耍手段害人的地步。 可无论林父怎么想,也想不到,家里一直没有大的矛盾, 虽然并不多么富裕, 但日子还算过得去, 他和孩子妈也一直努力持家, 供着孩子们吃穿上学。 就连下乡, 也不应该成了她们姐妹俩之间的矛盾才是, 卫红不想下乡,自己装了病,爱青二话没说, 就自己去知青点报名了。 那矛盾肯定发生在下乡之间,但先前卫红送了爱青一支钢笔,送完后卫红还向他邀功来着。 想不通,林卫红又不肯说,林父丝毫没有办法。 难道这才是大女儿原本的样子吗?林父打心底里不愿意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两个都是他的女儿,是他的责任,林卫红做错了事,他们当父母的管教不到位,只能受着,也没法放弃孩子,但万万没有让林爱青受委屈的道理。 林爱青没有想到林父会这样说,就连向来疼爱她的林母,也只是拉着她,让她不要记恨林卫红,说兄弟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不要有隔夜仇,等到以后他们两老百岁以后,还是要她们兄妹三个互相扶持。 看着面色憔悴的林父,林爱青心里怪不是滋味的,“爸。” “快吃饭,晚上跟爸去上班。”林父冲林爱青安抚地笑笑,他已经没有心力再说下去了。 晚饭过后,林爱青就跟林父上班去了,没有跟林卫红打照面。 坏在路上的车没修好,被拉回厂里来了,因为要赶运输任务,机修组的几个老师傅晚上都在加班抢修,林爱青混在几个学徒里头,跟着打下手。 一直忙活到半夜三点多,看着机器修好,能正常发动起来,司机开着上夜班去了,机修组才算是下班。 回到家里时,林母还等着她们,林卫红则是早就睡了,林爱青被林母塞了几口面,匆匆洗漱了一下,倒头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父就喊她起床。 一般像昨天修车到半夜的情况下,林父第二天是可以休息的,他毕竟也上了年纪,不能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熬。 但林父睡不着,惦记着林爱青的事儿,这没两天林爱青就要回公社去了,他得抓紧时间给林爱青提提机修技术,下午还得去机械厂拿零件,事情多着。 看着他们父女有说有笑地走远,站在窗边的林卫红眼里满是冷漠。 她以为自己重生回来,就能轻而易举地改变所有事情,但现在事实告诉她,她错了,错得离谱。 现在除了林爱青下乡,自己留城这一件事符合她的预期,其余通通都往她不可控制的方面发展而去,辟如徐向阳下乡的事,考试取消的事,本来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之内,但顾美芝突如其来的举动…… 错漏最多的是人心,被顾美芝狠坑了一把,林卫红觉得自己还有得学,她虽然多活了一辈子,但手段还差得远着。 而且,经过这次的事,林卫红也认识到了,她对林爱青的态度越是恶劣,越是将父母推向了林爱青那边。 昨天晚上从她进屋起,林母就一直在她耳边哭着念叨林爱青怎么怎么好,以前怎么怎么对她这个姐姐好,说她是姐姐,要让着妹妹。 但是凭什么! 林卫红真的特别烦林母这样,总是在她们姐妹之间粉饰太平,锄强扶弱,上辈子也是这样,总是让她在林爱青面前多示一些弱,就因为林爱青嫁得好,有钱有闲,林母就让她去巴结着林爱青,让林爱青施舍她! 第19节 看着林爱青跟林父说说笑笑地走远,林卫红的目光才从林爱青身上收回来,当上的拖拉机手又怎么样,上辈子知青里干到公社去当干部的也有,但在时代的浪潮里,最后还不是销声匿迹。 哪怕后来回城,多不过是在底层里挣扎而已。 这辈子,林爱青的人生她要,父母她也要! 父母既然希望她跟林爱青之间假太平表面和睦,她来当个好姐姐就是,上辈子林爱青不一直是孝顺女儿,好妹妹么,那就比比看,这辈子谁演技更好。 甚至,只要林爱青往后不跟她争,她也完全可以跟林爱青井水不犯河水。 一直等到林父和林爱青完全消失在树冠间,林卫红才收回目光,她低头看向镜子,里头的那个林卫红,明明是一张没有吃过生活苦难的脸,眉眼间却满是沧桑和戾气,,和上辈子那个孤老太太一模一样。 林卫红叹了口气,慢慢把那些过往掩藏起来,努力让自己过分锐利的表情柔和下来,直到……镜子里那张带着浅淡笑容的脸,眉眼和煦阳光,是十八岁时她应有的样子。 在林父林母的刻意隔开下,接下来的几天姐妹俩个都没有打到照面,赶在林爱青走的那天,林母才收到林爱青汇过来的那五块钱。 “你这孩子,自己收着,家里用不上你补贴。”林母把钱取出来,硬是塞回了林爱青手里。 不仅没要这五块钱,林母还额外数了钱票要给林爱青,家里现在不收林卫红的伙食费,那该补贴林爱青的也不能少。 林母拍着林爱青的手,“你过日子有算计,有钱自己存着,妈放心。” 三个孩子,林大哥手里留不了钱,有多少花多少,好在现在结婚了,有媳妇管着钱,不用她们当父母的操心,林卫红现在林母也管不到,那孩子太有主意了,至于林爱青,打小就心里有成算,从来不会乱花钱。 林爱青怎么会要,她现在能自己挣工资了,给家里交钱是应该的。 “在外头手上不能没有钱,你妈给你你就拿着。”林爱青越是懂事,林父林母就越觉得心疼,是他们无能,让孩子受委屈。 走之前,林爱青把钱偷偷塞到了林母的枕头里,结果等她回到知青点,一整理带回来的东西,那卷用手帕包好的钱和票就落了出来,林母把它夹到了那套给她新做的衣服里头。 知道父母铁定不要她的钱,林爱青叹了口气,把钱自己收好了。 这卷钱里头,还有她逼着林卫红拿出来的钱和票,林爱青看着它们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单独拿了个信封把它们装了起来。 林爱青想,她大概永远不会用到这十二块钱。 回知青点前,林爱青在公社停了一下,除子零配件,还有从厂里捎来的厚厚一沓信件,有新知青的,也有早几年到这边来下乡的老知青的。 在家的时候,林爱青就按着不同的大队地址,把信件分好捆好,摞得整整齐齐,公社只需要让各大队队长直接领走就行。 “到底是女同志,做事就是细心。”许干事收了那沓信,仔细一看,还真是干净利落。 当天傍晚,各大队广播很是热闹了一阵,此起彼伏,全是通知某某知青去大队部拿信的广播。 下午的时候,徐向阳就从魏延安那里知道林爱青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给棉纺厂知青捎来了家信。 徐向阳心里估摸着,以他们家顾主席的性格,就是写信,八成也是直接寄过来,而且他决定下乡那会,跟家里闹得挺僵,顾主席气性大,估计这会不定能消气。 但凡事总有万一不是,万一顾主席不仅写了,还托林爱青给他捎了呢? 就算没有,他也可以去见见林爱青,跟她说上两句话嘛,徐向阳自己心里琢磨着,慢慢自己就笑出声儿来,想了想,大步就往外走,准备去白滩坪。 “你干嘛去?”魏延安见徐向阳一脸笑意就要往外跑,张口把人给喊住了。 徐向阳一脚已经跨出了门外,脸上笑容还没收,理所当然地道,“去找爱青拿信啊?我跟她关系挺熟了,她肯定把我的信单独拿出来,奔波了一路这么累,我自己过去拿,省得她送过来还要跑一趟。” 多好的同棉纺厂下乡知青打好关系的机会,林爱青愣是没要,直接把信丢公社了,她会来给徐向阳送信? 魏延安看了眼徐向阳,他先前也没发现自己这个表弟脑子不好使啊,智商挺正常的一个小伙子,怎么遇着林爱青的事,智商连三岁小学生都不如呢? 林爱青那性子,像是会单独给徐向阳送信的吗?还有他们两个哪里关系就熟了,在他看来,一直是徐向阳剃头挑子一头热。 “你别白跑一趟了,信在这里。”魏延安从挎包里掏出信来放在桌上,“我从公社给你带回来的。” “……”徐向阳,早知道刚刚就不应该停脚的,白跑一趟怎么了?他乐意还不行! 这一盆凉水泼下来,徐向阳也没有去找林爱青的兴趣了,整个人都有些蔫巴起来,连顾主席写来的信都不大想看。 闷闷不乐了一会,徐向阳自己又想通了,高高兴兴地去看信,想着他们家顾主席居然会给他写信,难道是想通了?说不定信里还夹了粮票和钱呢,刚摸着挺厚的。 确实是厚,但足足五页信纸,前三页是教训他不听话不懂事的,后两页给他说了招工回城的事儿,顾美芝命令徐向阳,赶紧去公社找书记,通过招工回到城里,关系她都已经打点好了,让他不要任性,赶紧回家。 徐向阳期待的钱跟票压根连影子都没有,“真是我亲妈!我不在跟前了还能这么训我。” 嘴上嘟囔着,徐向阳也没细看,直接把信叠起来塞回信封里,扔到自己的箱子里,一眼再没看过,魏延安也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反正逃不过回城这一件事。 白滩坪那边,收拾完衣物后,林爱青给自己煮了碗面条,就搬了椅子坐在门口墙边的大树下歇着。 这会才下午四点多,知青点里基本没人,大家伙都下地挣工分去了,只有蝉鸣虫叫安静得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林爱青也确实睡过去了,就靠着大树坐在树荫下,一会就睡着了。 满妞拎着一篮子新鲜蔬菜到的时候,林爱青睡得正香,不过坐在椅子上,睡得也浅,虽然满妞放缓了脚步,听到动静后林爱青还是动了动眼睛,醒了过来。 “我吵醒你了?”满妞有些不大好意思,早知道林青在睡觉的话,她就晚点再过来了,反正她也没什么事。 林爱青有些蒙,还没有回得过神来,她以为自己还在家里,看到满妞时还满心奇怪,以为自己在做梦,听到满妞的话,缓了好一会儿,脑子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了白滩坪。 “没有,刚好醒了。”林爱青去水缸那边打了盆水,洗了把脸。 满妞也洗了根菜瓜过来,直接掰成两截,一人一半,她这趟过来,是找林爱青走后门儿的,就是林爱青带学徒那件事儿。 也不是替她自己,满妞自觉自己没有那个天赋,已经说服了小刘队长,不跟林爱青学,她是替她未婚夫来说情的。 “不是让你非选他,就是想让你看看他成不成,要是他笨,先不上也没有关系的。”说起这事,满妞还有些不好意思。 村里像满妞这样大的姑娘,好多都已经办酒结婚的,林爱青甚至还看到过十七岁就生了孩子的,只不过明明她回家前还没听说满妞定亲,怎么她一来一回才不到十天,就定亲了? 说起相亲的事,满妞原本还有些扭捏,不过都已经开了口,剩下的就容易说了,人是满妞家里大姨帮着相看的,就隔壁公社文书家的孙子,叫陈大河。 这时候相亲很简单,中间人两头说合,如果对对方的条件满意,就约着在中间人家里相看一下,基本上看不看得中,就是相看那一天能定下来的事。 如果双方满意,自然皆大欢喜,如果有一方没看中,中间人会再帮着说合一下,摆摆对方优势条件,六成能够把摇摆不定的人说到一块儿去,但要是双方都没看中,中间人也不用再多说了,再帮着琢磨下一次相看就成。 满妞比较幸运,头一次相亲,就跟陈大河看对了眼,满妞悄悄告诉林爱青,“其实我们见过的,我跟我哥去赶集,被人挤沟里去,是他把我拉上来的,他人挺机灵的。” 瞅着满妞脸泛红霞,林爱青想了想,试探着问,“他让你来的?” 满妞忙摆手,脸色更红了点儿,“没有,我自己想来的,他不知道呢,我爸妈也不知道。” 要不是陈大河自己被公社选中,满妞也不会想到提前跟林爱青说,都已经被公社选中了,临门一脚失了机会还是挺可惜的。 虽然林爱青坚持自己最终挑选,但其实对徒弟没有什么特别硬性的要求,只要勤快脑子活就成,她只是担心公社安排的人,看不上她一个女同志,到时候师徒关系处不好麻烦,不如她自己选。 带徒弟这事,在林爱青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公社已经按照她的基本要求,挑出了八个人来,准备周一让林爱青自己考查考查过后,就定下来,陈大河侥幸在这八个之中。 公社这样安排,算是很尊重林爱青了,不然他们直接定人选,林爱青就是不乐意,也得教着。 “行,我记住了,周一我好好看看。”林爱青冲满妞点头,“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优先考虑陈大河,要是有比他更合适的,我不一定会选他。” “这是肯定的。”满妞忙点头。 林爱青答应满妞时也没多想,反正选两个呢,结果等到生产队下工钟声一敲,没多一会儿,林爱青屋门前的院坪就坐满了人。 五个男知青分别代表了公社的五个大队,罗文哲做为白滩坪大队的知青代表也在里头,他们同样是来跟林爱青谈招学徒这件事的。 林爱青只知道公社已经初步筛选出了八个人,可不知道这里头有四个是知青。 一开始说起带徒弟这事时,白滩坪坚持要从自己队里挑一位同志出来,公社那边也要安排一个,两个名额就这样分了,结果消息不知道怎么的,就泄漏了出来,知道这事的知青们聚在一起闹了起来,要求公社给他们一个交待。 知青虽然是城里来的,但如果既然已经插队落户,那就是公社的一份子,凭什么要差别对待? 公社那边也是拿知青没办法,最后三方坐在一起一商量,白滩村这边退一步,把那个名额给让了出来,又从知青里选了几个比较出挑的来。 “林知青,你可是咱们这一边儿的,怎么也要照顾照顾同下乡来的知青。” 还好不是公社的知青都来了,而是每个大队派了个知青代表过来,不然林爱青屋前这个小院坪还真装不下,还是白滩坪的知青比较占便宜,大家伙自己搬了椅子出来,围在林爱青屋门前坐着。 这情形,就跟大队开知青大会一样,只不过不是进行文艺表演,也没进行思想教育,而是在谈林爱青收徒弟这事。 “知青不容易,咱们更应该拧成一股绳,团结在一起。” 每个知青代表都希望林爱青能够选中他们生产队的知青,但不管选谁,大家总的态度都是一致的,希望徒弟人选里至少有一个是知青。 “知青来当学徒,那工分怎么办?”林爱青看向他们,她是拖拉机手,有工分有工资,但学徒应该是没有的,来学修车,那吃饭的问题怎么解决? 罗文哲道,“公社那边提出了半脱产的解决方法,农忙里在生产队里下地上工,闲时或者你修车的时候跟着你学。” 公社的农业机械就那么几样,不可能天天坏这坏那,其实一个学徒就完全足够了,但公社是想多培养人才的,所以才定的两个,不能再多了。 而且这两徒弟还不是一起跟着林爱青,而是轮流着跟在林爱青身边学习,不可能说林爱青出去跑趟车,身边跟两个不上工的年轻劳力,那不现实。 所以这学徒,公社原本的计划也是半脱产学习,知青就更要这样了,本地社员至少能在家里吃饭,家里有人挣工分,知青就得全靠自己了。 他们知青团结在一起争取权益是一回事,但要供一个吃白饭的人又是另外一回事。 大家伙都盯着林爱青,等着她表态,林爱青最终还是点下了头,当然丑话也是一样说在了前头,如果知青里实在挑不出人,她也不会将就。 林爱青能应承下来,知青代表们就很高兴了,他们打听到的,林爱青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也再三表示被选中的人一定会任劳任怨,吃苦耐劳。 本以为这事到这里打止,结果这事还没完呢。 第二天一早,林爱青一推南边靠路边那窗户,窗边就冒出个戴着草帽的婶娘来,提着两条鲫鱼,直直从窗户和铁条间甩了进来,丢在窗边书桌上,“林知青,我儿子叫铁蛋,你记着啊。” 本来还想多说几句,结果路上有早起拾粪的人过来,那婶娘怕人看见,说完就匆匆走了,要不是桌上两条鲫鱼活蹦乱跳地,林爱青还以为自己早上没睡醒梦游。 这鱼林爱青也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先找木盆养着,准备找满妞问问铁蛋到底是谁,得把这鱼给人家还回去。 结果一开门,好家伙,一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大公鸡滚进来,滚完后,那大公鸡还支着脑袋黄豆大的眼睛就看着林爱青,吓了林爱青一跳。 那鱼还好,至少有个名字去找,但这鸡又是谁送的? 等到了满妞家里,小刘书记看见她,又拉着她说了好一会,杂七杂八的都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你是咱们白滩坪的知青,肯定得顾着咱们白滩坪的社员,一定要选刘福田,那是他们白滩坪的社员。 林爱青,“……” …… “他们都想去跟林爱青学修车,学开拖拉机,这么好的机会,能跟林爱青多相处,你怎么不去?”早上吃饭的时候,魏延安问旁边扒粥扒得飞快的徐向阳。 徐向阳头也不抬,“辈份错了。” “……辈份,什么辈份?”魏延安一头雾水。 徐向阳已经扒完了粥,放下碗,“师徒!爱青以后可是我媳妇,我怎么能当她徒弟呢?行了,我不跟你说了,我去公社寄信去,你记得把碗刷了。” 这什么逻辑?魏延安懒得看他,挥手让他赶紧走。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捉虫~ 最近为了加更,会凌晨更新,不过时间比较晚~小可爱们一定不要熬夜等~早睡早起再看就可以啦~ 今天更啦6000+,快夸我~ 【补充:红包不定日期,不定时,随机随缘掉落……么么~】 【再补充:谢谢各位投雷投炮的小可爱……柒柒还没找到贴到作话来的方法,手动感谢,笔芯……】 第20节 第二十九章 临近双抢, 天气越发地炎热起来,但哪怕烈日炎炎,地里也总有扛着锄头的社员在地头劳动, 隔壁公社的拖拉机林爱青没去修, 公社许干事通知她, 让先把徒弟选出来再去。 公社一间空办公室里, 七名差不多的男青年分成两拨站着, 光看衣着和精神面貌就能看得出来,左边的是公社里的社员, 右面站窗边那三个,是公社的知青。 还有一个缺席了。 这七个人最少都是初中毕业,知青文化程度高一些,全是高中毕业, 林爱青到的时候,两拨人分别凑在一起,正在闲聊着。 看到林爱青进来, 办公室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眼神里都透着认真和急迫。 许干事和小刘队长跟着林爱青一起过来的, 也算是给今天这事做个公证, 有需要再搭把手。 “我先给你介绍一下。”许干事拿出名单出来, 就准备喊人。 “不用。”林爱青直接叫停, 她看向屋里几个青年,“我只看人适合不适合,别的不重要, 你们现在,一个轮一个,跟我出来谈一下。” 说完顺手指了离她最近的一个社员,“你先来,” 七个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有些忐忑起来,有两个有关系后台的,心里不自觉也有些紧张起来。 林爱青不管他们怎么想,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许干事一想,这样也挺好,示意被点到的那个社员赶紧跟上。 那社员许是太过紧张,身体绷得紧紧的,走路顺拐了一下,差点儿把自己绊倒了,小刘队长忙推了他一把,“出息点!” 林爱青没想到自己随便点个人,就是队里的刘福田,不过她这会也只能当是不知道了。 “等等,等等,还有我!”徐向阳气喘吁吁地跑进办公室里,抠着门框把自己甩进来,差点撞到林爱青身上。 “你没事!啊?”看到林爱青徐向阳倒是先吓了一跳,赶紧退后一大步,见林爱青摇头才放松下来,咧出一口大白牙解释,“那什么,我有点事,迟到了。” 其实就是怕魏延安看笑话,硬拖着吃了中午饭才出门,不然他早就到了,不过徐向阳这名额来得也不正当就是,他妈让他找书记招工回城,他确实是找了书记,不过是不是回城。 詹书记同意的前提条件是,徐向阳得找到愿意放弃机会的人。 能被公社选中的这几人,都是真心实意想学一门技术在手上的,就是有关系进来的,至少思想工作都做通了,机会难得,谁也不会轻易放弃。 “你……?”许干事皱着眉头看徐向阳,下意识地去翻名单,名单里没这人呀! 徐向阳昨儿晚上才去找的詹书记,许干事还不知道情况呢,他也顾不得再找词跟林爱青说话了,怕许干事说出什么来,赶紧从兜里掏詹书记给他写的条子,大步向许干事走过去,“许干事,你先看看这个。” 许干事看条子的工夫,徐向阳目光不自觉就就挪到了林爱青身上,林爱青已经在跟人谈了,徐向阳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好险! 来当学徒这事,徐向阳也是纠结了很久才下了决心,他是要当师公的人哪,怎么能来当徒弟呢?要是他手笨被训,以后他还怎么在林爱青面前竖立高大威猛的男人形象? 但是,一想着能在个机会能时时跟着林爱青,有个光明正大的机会能待在她身边,徐向阳心里又直痒痒。 一开始报名的时候,魏延安说给他报上,他当时脑子犯抽,直接给拒绝了,昨晚上才转过弯来,去找的书记,魏延安不知道这事,他也没好意思让他知道。 要知道,他给人换这个机会,可以给了二十斤粮票呢,心疼死他了,魏延安要知道,得骂死他。 放在下乡以前,徐向阳哪里会把二十斤粮票放在眼里,这不是下了乡么,家里也断了供,要不是魏延安算计着,他一个人早就断顿了,这粮票还是他从魏延安包里拿的,心虚。 “行,在旁边等着。”有关系的,许干事把条子还给徐向阳,让他去一边等着。 徐向阳站在那里,也没跟别的知青搭话,目光有意无意地,就一直看着走廊那里的林爱青。 虽然站在男同志面前个子小小的,但那个气势就不一样,板着小脸的样子特别压人,不愧是要带徒弟的人。 徐向阳越看越觉得林爱青好,哪哪都好,连衬衣手肘弯处的补丁,都恰到好处地好。 “家里几兄弟姊妹。” “为什么想来当学徒。” “能不能吃苦,有没有做好学不会就放弃的准备。” “喜不喜欢拖拉机……” 基本上每个人林爱青问的都是这个问题,听完答案后,就让人进去换下一个。 林爱青每看向屋里一次,徐向阳就满眼期待地看过去,盼着她能喊到自己,结果左等右等,徐向阳是最后一个。 他这番作态,也被众人看在了眼里,顿时危机感立马就起了,基本就已经确定,徐向阳不仅是关系户,跟林爱青还认识。 “林知青,你会选他吗?”徐向阳之外的最后一个知青答完问题,突然看了眼屋里的徐向阳,问林爱青。 林爱青跟着看了一眼,徐向阳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她看过去的时候,徐向阳立马就给出了反应,笑得灿烂里带着傻气的那种。 满脸上就写了四个大字,到我了! “我有我的考虑。”林爱青挪回目光,让这位知青进去,对方也没再纠缠,屋里徐向阳立马就高高兴兴地出来了。 站在林爱青面前,徐向阳不觉得就抬头挺胸收腹了,他心里告诉自己要稳重点儿,但嘴角高高翘起,就是压不下去。 “我什么苦都能吃!”徐向阳拍着胸脯跟林爱青保证。 林爱青看了眼他的手,在心里微微摇了摇头,下乡到现在,估计徐向阳也没怎么参与劳动,根本就没有什么变化,手心只一层薄薄的淡黄色的茧子。 其实在看到徐向阳的那一刻起,林爱青就把他给排除了,她要是敢收徐向阳,消息传到省城去,谁知道顾美芝会做什么,要是她把不快发泄到她的父母兄长身上怎么办? 她赌不起。 林爱青对待徐向阳跟别的社员知青一样,表情上没有什么变化,问完问题,就让他进去。 徐向阳在心里数了数,今天林爱青一共跟他说了超过十句话,历史大进步! 问问题的时候,结果基本就已经出来了,林爱青在社员和知青里各选了一人,社员选中的那位叫杨建刚,知青被选中的那位叫何江西。 被选中的两个十分激动,杨建刚激动的都不知道张口了,整个人都抖着,还是何江西拉了他一把,“走,咱们去喊声师傅。” 两人到林爱青身边喊了师傅,林爱青应了,让他们在走廊外等着,林爱青站在门口问,“铁蛋和刘石头是谁,麻烦出来一下。” 林爱青去问满妞,结果叫铁蛋的光是村里就有好些个,公社里就更不用说了,至于被选中的这几个社员,满妞就认识阿大河的本队的刘福田,别的也不知道,林爱青只能到这里来问。 那只大公鸡上,林爱青在捆着的鸡爪那里找到了张写了名字的纸条,纸条里还卷了张大团结。 刘石头心情不是太好,但林爱青选的过程挺公平的,也没选他们知道的关系户,所以心情不好归不好,也没跟林爱青撂脸子,马上就站了出来,另外几个没有反应,林爱青本来准备再问一下的。 “师,师傅,我就是铁蛋。”杨建刚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他师傅怎么会知道他的小名儿的。 林爱青点了点头,“你们跟我回趟知青点,有事找你们,何江西回知青点吃午饭,下午一点到去找我。” 至于其他人,就由许干事安排各自回去了。 把事情安排妥了,林爱青先跟着许干事去跟詹书记汇报了一下工作,才领着人往回走。 徐向阳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他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被选上,想着跟林爱青问个明白,但林爱青有事,身边又一直有人,他只能闷闷不乐地回知青点去。 “福田挺好的啊,多机灵的一个小伙子。”回去的时候,小刘队长就问林爱青。 小刘书记倒是一点没想到陈大河,虽然是自己的准女婿,但不管什么时候,在小刘书记心里,大队工作、大队利益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刘叔,他是挺机灵的,但是太粗心。”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修车不细心可不行,毕竟涉及到安全问题。 林爱青选人的过程小刘队长也是看着的,知道她选人时就看人怎么对答,不看别的,他叹了口气,没再说这事,大不了他这个队长徇点私,农忙的时候安排福田去给林爱青帮忙。 回到知青点,林爱青就把鱼和鸡让杨建刚,刘石头拿回去了,“无功不受禄,拿回去。” 刘石头倒是没有多话,拿着东西就走了,杨建刚倒是不知道他娘来给他走礼来了,现在才知道的,死活不肯拿回去。 “师傅,您拿着,我要是拿回去,我妈会打死我,就当是我孝敬你。”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捉虫~ 另外,明天的更新挪到明晚十二点前,到时会有二更掉落~笔芯~ 第三十章 那鱼林爱青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主要是杨建刚离她八丈远,林爱青稍一靠近,他就往后躲, 死活不肯接。 林爱青只好让杨建刚跟何江西一样, 一点过来她这边, 隔壁公社的拖拉机不能再拖下去了, 得赶紧修好才行。 送走杨建刚, 林爱青也没着着做午饭,先去了趟小刘队长家里, 满妞在院里正在淘米,乡里打米机打出来的米不干净,里头好些没脱壳的谷粒,还有些小细石子, 都需要一粒粒仔细挑出来。 看到林爱青过来,满妞忙迎了上来,“你是因为我找你那事儿来的, 没事儿, 我爸回来都跟我说了, 咱队上的你没选, 跟你一块下乡那男知青你也没选来着。” 满妞真没那么在意, 反正当不上学徒工, 下地也是一样的,要是地种好了,还能被选去上工农兵大学呢, 她相信林爱青选和不选,都是有理由的。 而且,满妞拉着林爱青往屋外走,“咱们出去说,别让我爸知道。” 倒是小刘队长不大高兴,虽然知道林爱青选得挺公正的,但心里就是不大痛快,回家就一直在说这事,这会正在家里生闷气呢。 满妞也不敢让她爸知道,她去找了林爱青的事儿。 见满妞真的不在意,林爱青才放下心来,陈大河其实也还不错,应该说五个社员其实都差不多,没有特别出挑的,也没有特别差的。 她当时选人的时候,也纠结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决定按心里的想法选,满妞这里她来道歉都行。 林爱青也没在满家妞多呆,怕小刘队长看见她,又要念叨。 一点不到,林爱青刚吃完午饭,杨建刚和何江西就前后脚来了,杨建刚到的时候,林爱青刚拿了竹刷把准备刷碗刷锅,杨建刚二话不说,就抢过刷把刷起碗来,“师傅,您歇着,我来干。” 何江西晚了一步,四下一看,见林爱青灶台旁边的水缸见底了,拎起旁边的木桶就提水去了。 林爱青,“……” 正在另一边厨房刷碗的陈爱党看着,心里再一次后悔,刚开始没有跟林爱青打好关系,上午上了半天工,她已经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结果今天还轮到她洗碗,想歇个午休都不行。 林爱青还没缓过神来,她这新上任的两徒弟就把她把活都干完了,“今天就算了,下不为例。” 现在收徒弟没有以前严格,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传统还是有的,像林父现在的徒弟大权,就相当于林父林母的半个儿子,有时候家里做蜂窝煤,要是林大哥上班没时间帮忙,都是大权帮着林父一起做的。 像林父和大权这样亲如父子的师徒关系有,闹到反目成仇的师傅也一样有。 早几年徒弟造反师傅的例子就特别多,棉纺厂也有不少这样的例子,很长一段时间都闹得人心惶惶,乡下的形势林父不清楚,如果可以,林父是不希望林爱青带什么徒弟的,但这事他也没办法插手,只再三叮嘱林爱青,要注意为人处事,尽量低调,不要跟人起冲突。 带徒弟的时候也要注意分寸,别让人心里有怨言,毕竟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会不会背后摊你一刀。 这些都是生活小事,她顺手就能做了,何况她旁边还住着个爱挑刺的陈爱党呢,万一被她看见,还不知道要说成什么样儿。 林爱青倒是不怕陈爱党,但是烦。 东西都收拾好,林爱青就领着他们俩出发,往隔壁公社生产队去。 路上师傅三人也互相认识了一下,何江西是省城人,不过是在赣州出生,所以取名叫何江西,是省皮革厂的职工子弟,比林爱青早一年下乡,看着年纪不太大,其实已经二十岁。 第21节 杨建刚就是本地人,柳家湾过去的杨家坪的,今年十八,他让林爱青和何江西喊他铁蛋,“我们乡下都不喊大名,大家伙都喊我杨铁蛋,你们喊大名,我都不知道在喊我。” “行,铁蛋!”何江西愣了之后笑开来,露出两颗小巧的虎牙,越发显得年纪小了。 以后两人就是师兄弟了,得好好相处,两人还为谁是师兄谁是师弟争了一截路,最后何江西以年纪取胜,他是大师兄。 林爱青一路倒是话比较少,基本都是听着他们在讲,最后才讲了两句,让他们先多看,然后多问。 说起来,林爱青根本就不知道要怎么教人,反正棉纺厂学徒三年,头一年基本就是给师傅递工具,第二年才开始真正学东西,她自己也是从小递扳手开始的。 但到了这里,肯定不能这样,公社那边是希望她尽快把他们带出师的。 林爱青打算先教他们学会开拖拉机,再慢慢教他们怎么修拖拉机,就着重教他们拖拉机容易出问题的几个方面,然后教他们怎么修。 当然,她也不可能盯着他们问,哪里不会,哪里不懂,只能他们自己问,她才能有针对性地教。 到了隔壁公社的生产队,拖拉机还是林爱青回省城前的样子,绿色的外壳卸在旁边,只裸露在外的发动机上盖了层雨布挡灰。 生产队的队长和大队长都在等着林爱青他们,马上就要双抢了,拖拉机可是重中之重,“先坐下喝口水,歇一歇?” 话是这么说,但眼里的急迫可是明明白白的。 “不用了,先干活。”林爱青也没打算歇,她放工具的箱子两个徒弟抢走提,一路走过来除了热,并不累。 扯开车头上的雨布,黑黝黝的发动机就露出来了,先前已经找去问题在哪里了,林爱青直接就开始修起来。 何江西和杨铁蛋对视一眼,赶紧站到边上去看着,生产队长和大队长也走近了些,伸着脖子在看。 眼看着林爱青速度特别快地卸螺栓,一颗颗放在旁边,何江西和杨铁蛋眼珠子都不敢错一下,林爱青今天也没跟他们讲什么,主要是直接讲他们也不懂,先让他们自己多看看。 林爱青一会儿就把缸盖给卸了下来,取缸盖的时候,林爱青动作很小心,但速度并不慢,旁边的人都跟着小心翼翼起来,生怕她出错。 真正修起来的时候,林爱青十分专注,直接就忘记了自己已经是带徒弟的人,抿着唇全神贯注在拖拉机上,先是把旧的汽缸垫子拿下来,再清理气缸盖和缸体密封的表面。 杨铁蛋是一点儿也看不懂,但也把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生怕错漏了一个小细节,何江西下乡前拆过两回家里的收音机,也原样装了回去,动手能力倒是强,但是拖拉机、发动机这样的真机械是一点儿也没有接触过,也是一头雾水。 男孩子可能天生就对机械有热爱,目光一直跟着林爱青的动作走,枯燥的拆卸程度,也看得津津有味,两人也努力把林爱青的动作记在心里。 “林知青,弄那么干净干啥,这东西用用不就脏了,怎么还不换呢?”清理的时间太久,大队长有些等不及了,忍不住催了林爱青一声。 林爱青头都没有抬,直接道,“表面上的旧密封胶和积炭这些脏东西要是不清除干净,换了等于没换,机器还是得出问题。” 语速有点快,似乎还有点儿凶,大队长不敢说话了,就看着林爱青细细地清理。 杨铁蛋和何江西仔细把林爱青的话记在心里,两人想上前帮忙,但根本插不进手,也不敢随便动手,怕帮不上忙,反而弄坏了东西,只能在旁边看着。 而且旁边大队长盯得紧着呢,知道他们今天才被选上学徒,他们就是脚步动一下,都要紧张地看过来,哪敢让他们再伸手。 用气吹吹干净后,林爱青让杨铁蛋把直尺和厚薄规递给她,杨铁蛋脸一下就红了,有些心慌地低头看放在地上的,林爱青带过来,他一路提着的箱子。 他认得直尺,但厚薄规是什么? 何江西其实也不太认得这些修理工具,先赶紧弯腰把直尺拿起来递给林爱青,才拿起一个,能转出好多短尺有刻度的东西递给林爱青,心里有些忐忑。 见林爱青直接拿起就用,何江西心里长抒了一口气,没拿错! “谢谢啦,江哥。”杨铁蛋心里也跟着松了口大气,悄声跟何江西道谢,也赶紧把工具的名字和样子记在心底,别下次师傅再让他递东西,他什么也不认得。 林爱青的工具箱是这次回省城,林父给他准备的,拖拉机虽然自带了一些简单的工具,但只能修一些小问题,像发动机这样儿比较精密一点的维修,还是需要一些专门的工具才行。 就见林爱青比量了一阵,才拿出新配件来件,明明只是换了个新的,按着原样装回去,但似乎比取下来时还要更小心,虽然林爱青手下动作利索,但围观的四人,因为林爱青脸上的认真和凝重,也跟着有些紧张起来。 这是安装气缸垫极重要的一环,如果螺栓安装得不紧固,就无法保证气缸垫的密封质量,从而发生漏水漏气故障,所以一定要严格按照技术标准来进行操作。 当然在林爱青这里,没有什么固定的技术标准,她的技术不是来自于书本和课堂,而是来自于老师傅的言传身教,靠的是眼力和手感。 上螺栓的时候,林爱青上着上着,突然取下一颗来仔细看了看,然后直接扔到地上,直接换了颗新的往上装。 “师傅,这个不要了?”杨铁蛋觉得挺可惜的,那些螺栓刚刚林爱青让他跟师兄擦干净了,没有哪里有问题啊? 林爱青看了被她丢到地上的螺栓一眼,“有裂纹不能用了,你们要记得,零件一旦有裂纹、点蚀、和颈缩现象,就一定不能用了,他们看着似乎能用,但很有可能在行驶过程过程中绷坏,造成事故。” 杨铁蛋和何江西忙点头,虽然两人只听懂了裂纹是什么意思,点蚀和颈缩完全不懂。 旁边的生产队长和大队长也暗暗把林爱青的话记下,生产安全大于一切,队上开会的时候,要好好交待下去。 大队长看林爱青的眼神尤其热切,要是这个林知青被分配到他们队长,该有多好,白让望江公社得了个大宝贝。 等都装好,林爱青又检修了下别的地方,把要换地零件的地方都给换了,才让杨铁蛋过来,教他怎么发动拖拉机。 这台拖拉机特别不好摇,之前都是原来的拖拉机手来摇的,现在拖拉机手还开着林爱青那台拖拉机拉砂石呢,这会林爱青只能喊个男同志帮她来摇,她在旁边指点。 眼见着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慢慢熄火,还冒黑烟,大队长和生产队长同时长抒了一口气,这大铁牛,可算是在林知青手上给修好了。 “怎么,怎么又熄了火?”见车又慢慢熄了火,大队长一下子又急了起来,生怕是哪里又出了问题。 林爱青抹了把额角的汗,脸上露出放松的笑来,“我让熄的,等发动机冷却下来,再拧一次就算是彻底修好了。” 大队长忙搓手,“那好,那好,咱们不急,林知青你慢慢修。” 说完大队长捅了捅生产队长,生产队长终于把目光从拖拉机上移开了,见大队长跟他使眼色,立马明白了,这会天都黑了,肯定是要留林知青吃饭的。 林知青可是队上的大功臣,得好好犒劳一下才行,大菜怎么着也要准备一两个。 等林爱青指挥着杨铁蛋和何江西把铁皮车盖盖上,已经晚上七点半了。 看着林爱青开着拖拉机在晒坪里转了一圈,身上蹭了不少机油的杨铁蛋和何江西都挺激动的,虽然不是他们动手修的,但就是自豪啊。 “刚师傅教我发动拖拉机了,真带劲!那力道可大了,师傅挺厉害的,她平时都是自己摇把手。”杨铁蛋满脸通红地冲何江西道,他们生产队没有拖拉机,也就是每年去粮站送粮的时候,能摸摸别的队的拖拉机,别说上手摇了,连把手这都是头一次摸。 “师傅肯定厉害,就是也不知道是谁差点把摇手甩脱,砸到自己下巴。”何江西嘲笑他,一点也不承认自己心里有点嫉妒杨铁蛋,他刚刚就是站得远了点,不然师傅还不一定喊杨铁蛋呢。 院坪外的小马路上,生产队里好些下了工准备回家的社员和知青都停下脚步,看着开拖拉机的林爱青,一下子就认出来那台是生产队前阵子被两孩子弄坏的拖拉机。 “白滩坪的那个知青真把拖拉机给修好啦!” “前几天,队长不是请了县农机局的技术员来看了吗?当时怎么说的?” “不知道,反正没修好就是,不然也轮不到这个知青来修了。” “也是,黄家和陈家可算是松了一口气了,要是拖拉机修不好,他们不得赔啊,这可是集体财产……” “对,昨天还见那两家打孩子呢,大人也跟着哭,可算是修好了。” …… 林爱青从车上跳下来,“行了,没问题了。” 机器修好了,林爱青也差不多该回去了,本来应该开她自己那台拖拉机回去的,这不是人还没回么,她也懒得等呢,明天那拖拉机手能给她送回去就行。 “林知青,真是太感谢你了!说什么走啊,你看你都忙活到了现在,咱们先去吃口饭。”大队长满脸喜气,愣是不让林爱青走。 生产队队长家的饭菜早就做好了,现在都有些凉了,见他们过去,马上就有派过来盯着的孩子回家报信,生产队长家的女人们,赶紧把菜重新热上。 “这太客气了!”林爱青看着桌上的鸡、鸭、鱼,就是过年也没这么丰盛,菜还没完呢,马上又送了碟卤猪肉上来。 生产队长忙把他们往家里迎,“应该的,都是应该的,这鱼和酒啊,都是老梁送来的,他今天赶夜工回不来,托我向你道谢。” 这算什么,要知道县农机局那个技术员下乡来,啥都不干,就得先休息照着这样先来一顿呢,然后再去看看拖拉机,拿着扳手左弄一下右拧一下,也没见他把机器修好,晚上还得来一顿。 桌上面的菜要是不好看,人家是要摔筷子的。 这时候干部讲究不拿群众一针一线,那技术员走的时候倒是会留点钱和粮票,但那能顶啥用,半边鸡都买不回来。 要是能把机器修好,别说两顿,就是三顿、四顿,他们也舍得,但那不是拖拉机没修好么。 杨铁蛋和何江西也有些受宠若惊,这席面真的很不一般了,别说杨铁蛋了,就是何江西,家里条件不错,也没这么吃过,真的太丰盛了一些。 饭吃到一半,就听到家长的叱骂声混着孩子的哭声往这边来,然后没一会,生产队长家的堂屋里就站满了人。 “大恩大德啊,林知青!你救了我们一家子的命啊,我让孩子来给你磕头来了……”林爱青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一个老太太拿着手哭。 然后门口一个少年就扑通一下跪了下来,林爱青愣是给吓了一跳,认出来是那天在河堤上挨打的少年,“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下跪,快起来。” 好在大队长还在这里,有他出来主持场面,那两家人也没再说什么跪啊磕头的了,感谢的话还是说了一箩筐,把林爱青说得跟再生父母似的,老太太还一个劲地跟林爱青说,以后每天早晚要替林爱青念经。 林爱青哭笑不得,“奶奶,没事儿,孩子顽皮好好教就是,我没做什么,不用放在心上。” “好人哪,好人哪!”老太太拉着林爱青的手,最后从兜里掏出个温热的鸡蛋,硬是让林爱青收了才走。 生产队长媳妇看了那鸡蛋一眼,叹了口气,“林知青你别见怪,他们黄家老五前年出了事,现在还躺床上了,家里也就几只鸡蛋的进项,实在是送不出别的东西了。” 林爱青哪里能收,要托生产队长送回去,生产队长让她收了好,不收人家心里也难安。 虽然拖拉机坏了,队上也不会真让那么穷的人家去赔,但那孩子在村里抬不起头来是肯定的,老太太说是救了他们一家也不为过。 …… 徐向阳本来想找林爱青好好问问,为什么不选他的,结果到的时候,杨铁蛋和何江西早就到了,他也没脸当着这两人的面去问林爱青,只能先回了知青点。 知青点那边,魏延安摊着装粮票的袋子,等着徐向阳。 “三个月的粮票,都拿走了?”魏延安真是被徐向阳气笑了,想进去提前跟他说一声,他难道不能想办法把他安排进去? 非得要最后关头动粮票? 明知道生产队上分的粮不够吃,得额外买返销粮才行,居然为了破机会,拿粮票去换,换也就算了,你倒是换个结果回来呀! 他那么抠索算计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两个人不饿肚子,徐向阳倒好,正事不干,拖后腿倒是样样行。 徐向阳,他都忘了这事儿了,“不就是粮票嘛,我……” “你什么你,明天给我老老实实下地挣工分去!”魏延安恨不得把徐向阳那榆木脑袋敲开来好好看看,里头到底装的是什么。 为了来下乡的事,徐向阳跟家里闹翻了,省城那边只等着他回去呢,哪里会给半点救济,巴不得他赶紧断炊回家,魏延安养活自己绰绰有余,但要再养一个压力可不轻。 说起上工,徐向阳内心是无比拒绝的,完全超乎他想像百倍的痛苦艰难,来的第一天,就给他们分配除草的活儿,从草尖上有露珠开始干起,一起干到太阳晒着背仿佛脱了层皮,徐向阳长到这么大,从来就没吃过那样的苦。 他都想不明白,那么辛苦,到底魏延安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不仅坚持下来,还主动去修公路! 当然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徐向阳看着魏延安,想跟他打个商量,“你看那些粮票里也有我一份,是不是可以……” 徐向阳讨好地看向魏延安,魏延安轻哼一声,拿起桌上的草帽扣在头顶上,“不想干活,就赶紧回去。” “……”徐向阳气,等魏延安走远,才嘟囔着道,“挣工分就挣工分,我就不信小爷养不活自己!” …… 省城那边,顾美芝左等右等,都没有等到儿子的音信,把电话打到公社才知道,兔崽子把她七拐八拐求来的人情直接给用了,压根就没打算回来。 知道这个消息后,转天林卫红就被后勤部随便找个理由就清退了,反正只是个临时工而已。 “你说你,火气怎么这么大?”徐父坐在家里沙发上看报纸,“我看向阳下乡就很好,正好治治他那些臭毛病。” 顾美芝自己训儿子可以,却听不得别人说徐向阳半句不是,就连徐父也不行,“向阳怎么了?向阳挺好的!怎么着,就许他家闺女拐我儿子下乡,我就不能动他们家闺女的工作是吗?” “你非把那林爱青弄下乡,现在好了,儿子跟着跑了,你怪谁?”徐父无奈地摇头,翻了下页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