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贞节妇》 第1节 《不做贞节妇》 作者:猫咪爱柠檬 文案: 独守空房十八年, 萧淑云给林家挣得了一块贞节牌坊。 直到死前, 由她一手养大的小姑子林娇才涕泪满面地告诉她,她哥哥林榕没死。 非但没死,还娶妻生子,过得十分美满。 甚至他压根儿就没有远离过她, 不过是隔了两道河,十里地。 而她, 却孤苦了一辈子 …… 死不瞑目的她, 再次睁开眼, 竟回到了十年前 …… 一句话简介:重生后,妇德什么的,都是浮云了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天作之合 宅斗 重生 主角:萧淑云 ┃ 配角:很多 ┃ 其它: 第001章 天色才刚蒙蒙亮,通往菩提寺的山门前,已然熙熙攘攘聚集了许多上香的人。 萧淑云坐在马车里,双眼放空,一直呆呆地看着虚空的某一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任何动作了。 绿莺提起搁置在黑漆丁香花纹小几上的瓷白茶壶,轻手轻脚的将配套的一个小茶盅里注满了清茶,随后,担忧地看向自家主子。 自打坐上马车,出了家门,奶奶就是这个模样,恁的专心致志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唬得她也不敢出言打扰。 百般无聊的等了会儿,终于,山门开了。 巨大的红色铁门发出刺耳难听的摩擦声,惊动了萧淑云,她呆滞的双瞳中,眼波忽而变得凌乱,随即微眯起眼睛,面孔上倏然变得冷凝决然,吩咐绿莺:“和长安说,去碧溪镇。” 绿莺惊了一跳,忙问道:“奶奶去那里是——” “不必多言,只管去就是。”萧淑云待绿莺一向和煦,鲜有的疾言厉色。 绿莺心中一慌,哪里还敢多言,转身撩开了车帘子,同赶车的长安道:“不必去菩提寺了,转道去碧溪镇。” 长安先是一怔,随即整个人就跟着颤抖了起来,他勉强按捺住了忽然间惊乱的情绪,偏过头问道:“为何?奶奶要去碧溪镇做甚?” 绿莺眉毛一挑,厉害道:“恁多废话作甚?叫你去,你就去。”说着落下了帘子,转头就又看见自家主子,见她还是眉头紧锁,面露凝重,虽是满肚子疑惑,却又不敢多问,便缩在车角,也闷不吭声起来。 碧溪镇毗邻朝和县,绿莺被卖去萧家前,娘家就住在那里。后来跟着萧淑云嫁来了林家,因着离家近,绿莺便在萧淑云的默许下,抽空回了趟家。只可惜,却是人去屋空,房子早就没了顶,墙壁也坍塌得只剩下了根基。 绿莺去过,自是晓得这去路如何,行程多远,可坐在马车里,却是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马车却还在辘辘行驶着。 绿莺心中困惑,便不时撩开了窗帘往外看,渐渐的,她发觉了不对之处,脸上蓦然一沉,撩开车帘凶道:“你做什么?奶奶要去碧溪镇,你这故意绕圈子,存的什么心思?” 这碧溪镇同朝和县之间,只隔着十里路,两道河。那十里路又是官路,造得宽绰又平缓,若是坐了马车去,也不过一个时辰,便能到了春江码头。 到了码头后,弃车换船,转到了江对面,再雇一辆马车,去往碧溪河,再做了小舟驶向对岸,下了船,便是碧溪镇里头,最热闹的一个地方了。 被绿莺一句话戳破了实情,长安脸上的血色瞬间便退了个干净,惊惶无措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摆正了,咽了几口唾液,磕磕巴巴回道:“我哪里绕圈子了,你不识路,就莫要胡诌。” 绿莺大怒,立时回嘴道:“我哪里不识路,分明就是你在兜圈子。”眼睛一瞥,瞅见一个在路边儿卖茶的凉棚,不禁气急败坏道:“你看你看,这凉棚刚才我便瞅见过,如今又看见,你不是在兜圈子,你在做甚?” 这二人的争吵引起了萧淑云的注意,她竖耳听了片刻,不禁纤眉紧蹙,疑上心头。长安为何兜圈子,莫非他不愿意让自己去碧溪镇不成?只是,他又为何不愿自己去? 外头,长安自然是不肯认的,非要说是绿莺看错了眼,冤枉他。绿莺气得要死,就同他唇刀舌剑起来。 绿莺半跪在车门处,车帘子被她高高撩开,萧淑云眯着眼瞧过去,却见冷清稀薄的阳光,就那样落在了,长安苍老垂暮的侧脸上。 萧淑云一阵恍惚。 长安只比她大了两岁,她如今才二十四,长安他,也才二十六岁,可瞧起来,却好似四五十岁的人了,竟是满脸的褶子干皮。 想起自己才嫁进林家的时候,这长安年轻俊朗,伶牙俐齿的模样,萧淑云心里,渐渐涌出难言的悲愤来。 林榕的死,改变的,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命运,还有这长安,他从林榕死后,便过起了生不如死的日子,可他这副模样,显然是知道了什么的,却为什么还要死死瞒着,什么都不肯告诉她?这么多年来,她待他们一家子,难道还不够好吗? 看着外头,长安一面赶着马车,一面偏过头来,吐沫星子乱飞地和绿莺争辩,萧淑云的心里一阵彻骨冰寒。这长安自从林榕死后,就忽的性情大变,寡言少语,哪里和人如此争论过。他一定是有问题的。 唇角渐渐溢出一抹冷凝的笑,萧淑云忽的张嘴道:“绿莺,叫长安把马车停在路边。” 绿莺再是不成想过,素来沉默寡言到几乎跟哑巴一般的长安,狡辩起来,竟也是这般能说会道的。 正是气得要死,忽听得主子吩咐,再一回头,就看见主子难看得不得了的脸色,唬得绿莺一阵胆寒,忙转头同长安喊道:“快些,奶奶叫你把马车停在路边。” 长安心里登时狂跳起来,他不想停下车,只是眼下,他也不敢不从命。磨磨蹭蹭的,也只好把马车,慢慢在路边儿停了下来。 萧淑云又吩咐道:“绿莺下去,长安上来。” 绿莺有些惊诧地看过来,却见萧淑云脸上的神情,是她从来不曾看到过的阴沉冷漠,唇角还勾着抹冷笑,瞧起来甚是骇人,心中害怕,忙踩着脚蹬下了马车,见那长安脸色也不好,神色惊慌,不觉眉头皱起,打量两眼,说道:“奶奶叫你上去呢,你快些去吧!” 长安听了这话,脸色愈发的苍白,便连身子,也开始颤抖起来。 绿莺瞧得可疑,只是这时候,也不敢多问,见他不动,就催促道:“去呀,别让奶奶久等。” 长安终于还是上了马车,撩开帘子,跪在车门处,低不可闻地说了一句:“奶奶叫我?” 萧淑云只瞧他如此心虚害怕的模样,原本只有七八分的猜疑登时变成了肯定,长安他,绝对是知道那事儿的。心中登时就恨得不行,若是旁人骗她瞒她倒也罢了,可这长安,实在不该如此对待她。 马车中,空气冷凝好似寒冰,萧淑云冷冷看着已然抖得不行的长安,语气森然:“大爷没死,你是知道的吧!” 第002章 一句话,好似千斤重锤,压得长安登时瘫软在地,浑身抖若筛糠。 萧淑云瞧着他这个模样,心中难掩激愤。 她自问嫁进林家后,贤惠淑德,温柔知礼,和林榕也是夫妻恩爱,如胶似漆。她想不通,为何林榕会抛弃她,更名换姓另娶了旁人。她也想不通,这长安受她恩惠那么多,却又为何知情不报,做了林家的帮凶,叫她在林家,做了这么多年的活死人。 她做错了什么,为何都要如此对待她! 巨大的悲愤好似狂风暴雨般,忽而就席卷了过来,萧淑云喉管里一阵哽咽,只觉鼻头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可她自来坚毅惯了,平素就不肯人前示弱,如今到了这份上,只觉回首满是可悲可叹可怜可笑,心里头犯起了倔劲儿,哪里肯落泪来。 萧淑云微微仰起脸,强硬地逼退了眼里的泪水,缓了口气儿,冷冷道:“说吧,我要听。” 可长安却是渐渐的不抖了,直起腰重新跪好后,摇了摇头,说道:“奶奶可是迷糊了,大爷他早就死了,怎的奶奶如今却说,大爷还活着?” 萧淑云登时抓紧了帕子,一脸愤怒,满眼震惊地看着长安,不成想到了这时候了,他竟然还嘴硬!还要瞒她!还不肯说实话! 悲愤忽的就变成了愤怒,萧淑云一阵冷笑:“甚个叫做忘恩负义,如今我算是知道了。好,既然你不肯说,那就算了。只是以后,你再不许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不要你这等不知恩义的人来给我牵马甩鞭。” 这却是不准备要他了,可是,林家除了大奶奶愿意护着他们一家子,时不时便要给些银子贴补他,又有谁,还肯照顾他们? 抬眼瞧得奶奶脸上毫不遮掩的失望和愤怒,长安好容易冷硬起来的情绪,忽的就崩溃了。是他对不起奶奶,他太自私懦弱了,这么些年,他实在是愧对了奶奶对他们一家子的恩德。 骤然迸发出一声凄厉的哽咽,长安磕头如捣蒜,嚎哭道:“奶奶的苦楚,小的都知道,一直都知道,奶奶对小的一家子的恩情,小的也都时时挂在心里,可小的没法子啊,一家人的卖身契都捏在二太太的手里头,但凡小的露出来一星半点的,叫奶奶知道了,全家都要跟着小的遭祸呀!” 说着往前膝行两步,长安抬起涕泪满面的脸,哭道:“奶奶,奶奶你别恨我,小的不告诉奶奶,是因为小的知道,便是小的都告诉了奶奶,大爷他也回不来了。不管是二太太,还是那户人家,都不会允许他回来的。大奶奶,大奶奶哎,您还是认命吧!便是知道了又能如何?大爷他回不来了!小的知道,您这是要去碧溪镇里去寻大爷。没用的,没用的啊!” 长安拼命地摇着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您便是寻到了大爷又如何,他不会认您的,他也不敢认,到那时候,您心中就更加的苦了,这又是何必呢?” 萧淑云仇恨地瞪着长安,一伸手,在他的脸上重重地甩了一巴掌,歇斯底里地喊道:“你怎么就知道大爷不会认我,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大爷他,他不肯认我。”说到后来,萧淑云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不,不许哭! 萧淑云虽是心痛好似刀剜剑割了一般,可她还是紧紧闭上了眼睛,下巴微扬,用力地喘着气,努力把泪往回憋。 绿莺爬上了马车,将长安一把推开,自己跪到萧淑云跟前,紧紧抱着她,哭道:“奶奶不哭,奶奶不哭啊……”可她嘴里说着不让萧淑云哭,自己个儿却是哭得眼泪哗哗,几欲昏倒。 实在是太可恨了!做了寡妇的奶奶日子过得有多苦,旁人不知道,可她却是最清楚不过的,这林家怎么能如此对待奶奶,大爷他,怎能如此对待奶奶呢? 奶奶她太可怜了,绿莺趴在萧淑云的膝盖上,哭得肝肠寸断。 也不过就是那么一股子悲痛忽的就涌到了心里,萧淑云急促地粗喘了一会儿,待缓过了那股子劲儿,悲痛渐渐消散,倒是倔劲儿跟着就蹿了上来。 抽出帕子擦干了脸,萧淑云去推搡绿莺,厉声喝道:“不许哭。”眼睛一转,凌厉地瞪着长安:“长安,去赶车,我要去碧溪镇。” 长安正抹着眼泪儿,听得这话,忙不迭地又连着磕了几个头,苦苦劝道:“奶奶,奶奶,你可万万不能去寻大爷啊!若是叫二太太知道了,您在林家的好日子,就要到头儿了!二太太向来心硬如铁,最是无情的一个人,若是她知道,她是不会饶了您的,她是绝对不会饶了您的呀!” 萧淑云如今哪里还顾得上这个,她要去找到林榕,当面问问他,他怎么能如此的薄情寡义。她究竟哪里对不住他,他为何要如此对待她!那梦里头的她,到死都不能亲口问一问,这辈子,她定要亲自去问问那负心的男人,为何这般对待她。 “你到底去不去?”萧淑云冷冷地笑:“你若是不肯去,便罢了。”说着就要起身,同绿莺说道:“走,咱们再去寻一辆马车来。” 长安死死拦在了前头,不肯萧淑云下了马车去,哭道:“奶奶您这是何苦呢?” 萧淑云看着他,虽然眼中水光闪烁,可她却硬是憋着,不肯叫那泪珠掉了下来,讥讽地笑道:“我的丈夫没死,我身为妻子,都知道他在哪儿了,难道还不能去寻他吗?天底下,再没有这个道理的!” 长生哭道:“奶奶怎的就想不明白呢?大爷他回不来了,他在外头,已然更名换姓,娶妻生子了。您非要犟着去,到最后,只有您自己个儿吃亏。林家不会认回大爷,大爷他也不会同您相认。奶奶您清醒些吧,只要您去了,一切就都无法挽回了。二太太她,她绝不是您所知道的可亲慈爱,她的心肠,比任何一个人都要狠呀!她会要了您的性命的!” 萧淑云的眼中,渐渐生出了深深的怨恨来。 二太太是个什么样子,她以前或许不知道,可自从做了那么多次的噩梦后,她就知道了。如今她从长安嘴里头,诈出了林榕果然没死的事实,那么梦里头发生的那些事情,十有八九的,就都是真的了。 满脸怨恨的萧淑云,忽的就狂笑了起来。她真是活该啊,活该落到了这步田地! 第2节 到了这时候,萧淑云心里头最恨的人,不是那梦里头最终要了她性命的二太太祁氏,也不是负了她的林榕,她最恨的,竟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傻,是她自己笨,是她自己,把自己给害了,把她自己的大好年华,给耽误了。 第003章 绿莺和长安都是满脸泪水,惊惶无措地看着萧淑云大笑不止。 等着萧淑云终于不笑了,冷漠又重新浮上脸颊的时候,她冷冷看了长生一眼,而后面无表情地说道:“回府吧!” 长生说的没错,祁氏那人心狠手辣,若是知道自己去寻了林榕,必定不会轻饶了她的。她还什么都没准备好,如今这境地,还需从长计议才是。只是这回,这辈子,绝对不能和梦里的一样,率性冲动,最后落得个那样凄惨可怜的下场了。 到了林府的二门前,萧淑云踩着脚蹬扶着绿莺的手下了马车。视线落在那熟悉的黑漆月亮门上,有一瞬间的迷茫。然而很快,这丝迷茫就消失不见了踪迹,萧淑云的脸上重新浮起素日里时常挂着的那抹温婉的笑,而后抬起脚,踩上了台阶。 “大奶奶——”却是长生唤住了他。 直到此刻,长生的心里仍是不解,大爷没死这事儿,阖府上下,除了二太太和四爷,就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是哪个,究竟是哪个告诉了大奶奶的。 当时他太惊讶了,心里头又积压着多年来的愧疚和自责,才会在看见了大奶奶眼睛里头的失望和愤怒后,立时就绷不出,全都说了出来。如今他却是悔了,这事儿大奶奶知道了,只怕以后,是要不能安生了。 萧淑云知道他担心什么,也知道他怀疑什么,只冷冷扫了他一眼,淡声道:“以前怎样,以后还怎样,你若是还惦记着我待你往日的恩情,便闭上你的嘴,只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我这里,便记着你的情义了。” 长安忙垂下了脸去,心中又是不安,又是羞愧,忙跪下回道:“小的知道怎么做了,奶奶只管放心,小的拿小的娘起誓,绝对不会胡言乱语的。” 萧淑云的视线凉凉地掠过了长安高高拱起的脊背,而后淡淡道:“知道了。” 转回了房中,萧淑云换了衣服重新洗漱后,强撑着精神,预备去祁氏的五福堂,同她问安。出门请辞,回家问安,这是礼数。如今她还没想好怎么做,且先一如往常,不叫她看出了马脚才是。 绿莺没忍住,又落了两颗金豆子出来,只觉得自家奶奶实在是委屈极了。 萧淑云见她如此,不禁恼她不争气,皱眉道:“你这个样子,是准备告诉所有人知道,咱们主仆俩藏掖了事儿不成?” 绿莺忙扯起袖子擦干了泪,抽噎道:“奴婢知错了。” 萧淑云虽是气绿莺不顶事儿,可这丫头的性子她也是清楚的,顿了顿,说道:“你就留在院子里看家吧,这几日都不要陪我去见太太了。”说完,转过身出了门去,叫了长廊下正逗弄雀儿的菊英,一起往祁氏的院子里去了。 祁氏正坐在厅里,听管事儿媳妇给她报账,听得下人通报说是大奶奶来了,手一抬,那媳妇儿便住了嘴,飞速地合起了账册,转身从侧门儿退下了。 却也是个巧宗儿,这会儿对的帐,正是萧淑云陪嫁庄子的账目。祁氏的视线穿过门扇,瞧得那庭院抄手游廊下,缓缓而来的女子,唇角慢慢勾起一抹讥笑。 她这大儿媳妇虽是出身不好,是个商门女,可娘家却是富贵得很,在嵩阳城里称为首富。待女儿也是一片拳拳之心,当日出嫁之时,十里红妆,蜿蜒不绝,真真儿是羡煞了旁人眼。 嫁妆好是一样,这女子蠢傻呆憨,却是另外一样说不得的好处了。又是个倔性子,当初怕她是个商门女,守不住,要回娘家改嫁去,她还故意使了些手段留她。 这人她自然是不稀罕的,可是舍得了这人,却是舍不得那些子带进门的家财。好在这是个憨的,她不过叫人在她跟前儿说了几句商门女,生性凉薄,必定守不住的风凉话,这萧氏就较真儿了,还真个儿安安分分守起了寡来。 祁氏想着就笑了起来,萧氏的那些嫁妆可真是丰厚,若不是那些嫁妆在,她的松儿,又如何能捐了一笔银子,得了个典史的小官儿呢! 很快,萧淑云便进了厅里。一抬头,便瞧见了祁氏那张脸。 祁氏长得一张菱形脸,细眉长目尖尖下巴,瞧起来便是一副刻薄模样。才进得林家的时候,萧淑云还是蛮害怕祁氏是个恶婆婆,再磋磨了她。不曾想,却是个慈爱心善的。她还曾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是撞了大运了。谁料到,这人竟是人前一张脸,人后一张脸,如此反差,竟是她再不曾想过的。 萧淑云缓步上前,微微一福,曼声道:“母亲大安。” 祁氏笑道:“快起来。”指了一旁的椅子:“坐下说话。”见得萧淑云坐定,慈爱道:“不是去菩提寺上香了,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 萧淑云笑道:“人太多,没抢到头炷香,心里一恼,就回家来了。” 祁氏笑了起来:“你这孩子,还是这般倔脾性,便是后来的香,只要心诚,菩萨也是会听到的。” 萧淑云微垂下脑袋,羞愧道:“知道了,儿媳再不会这般任性了。” 两人又说了会子闲话儿,萧淑云便起身告辞了。祁氏急着对账,便也不留她,就叫她回去了。 萧淑云到底还是有些城府的,虽是心里头恨得要死,可面儿上却还能隐藏不漏,可绿莺却不行了。 这丫头心里存不住事儿,煎熬了一日,也不敢在萧淑云跟前提起这回子事儿,戳她心眼子叫她难过,更不敢和旁人说,于是自己个儿憋了一个下午,晚上刚到了半夜里,便起热了。好在人还清醒,也没说什么胡话出来。 因着绿莺就住在耳房里,萧淑云又是个觉浅的,那屋里一闹腾起来,她这里便醒了。叫守夜的丫头去问了,才知道是绿莺起热了。 朝和县夜里是有宵禁的,好在家里头也是常备了些退烧的药材,叫人去捡了一副来熬了汤汁给绿莺喝,折腾了半宿,萧淑云才转回屋子,躺在床上睡了。 许是白日里想多了那梦里头的事情,刚一睡着,那梦便又开始了。 在那个梦里面,萧淑云自打入秋后得了一场风寒症,便是一病不起,到了冬日将尽,初春将来的时候,已然病得要死了。 那一晚上,从林娇口中知道了林榕没死,还另娶了旁人的消息后,萧淑云就憋着一口气儿,强撑着病弱的身子,不顾林娇的阻拦,非要去找祁氏对质。可惜人还没到,就昏了过去。 等着萧淑云再次醒来,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条案上,也只点了一盏昏暗的青瓷油灯,而她,手脚无力地躺在了床上。 她扯着嗓子叫人来,可是,喊了半晌也没有人进来理会她。便连林娇和绿莺,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第004章 窗外,黑色渐渐掩盖住了一切,萧淑云攒了一会儿劲儿,正要再次挣扎着起身,却听屋门“咯吱”一响,进来了许多的人。领头的,正是她的婆婆,二太太祁氏。 萧淑云一见得祁氏,立时面露喜色,迫不及待地便喊了一声:“母亲,我听说——” 话未完,祁氏已经走到了她的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往日里的慈爱悉数不见踪迹,截断了她的话,冷冷笑道:“我来亲自送你一程,算是你这十几年来,对我孝敬有加,额外给你的体面吧!” 萧淑云被这话惊住了,可是容不得她有所反应,便有两个婆子上前来,一个跳跃上床,去到了床里面,和外头立着的婆子一起,将她的左右两臂死死按在了床上。而祁氏,则接过了婆子递来的一个青瓷小碗,冷漠讥诮的笑着,就走了过来。 萧淑云挣扎起来,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变故:“不,母亲,你——” 祁氏狞笑着,一把钳住了她的下巴,苦涩的药汁顺着唇角流了下来,瞬间就湿透了今晨时候才换上的,崭新的石青色锦缎绣枕。 萧淑云奋力扭动着,可两个婆子死死按住了她,她的挣扎犹如蚍蜉撼树,根本没有半点用处。 祁氏狰狞的脸还在眼前晃动着,咬牙切齿地捏着她的下巴,恶狠狠道:“快给我喝下去,你放心,你死后,我必定为你风光大葬,不会叫你吃亏的。” 下巴被人用力的捏着,疼得钻心入骨,萧淑云扭曲着表情,愤怒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个,正拼命往她嘴里灌毒。药的恶毒妇人。 便是这个人,就在昨个儿,还一脸悦色地坐在她的病床前,同她说道:“咱们林家能有你这样守贞如玉的儿媳妇,当真是家门有幸呐!” 真是,真是可笑至极!若不是林娇晚上哭着跑来,偷偷儿把她听到的事情告诉了她,她哪里会知道,她的夫婿林榕根本就没有死,而她付出了十八年大好年华挣来的那贞节牌坊,不过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嫂子,嫂子……你们不能这样对她,不可以……”林娇忽然从门外闯了进来,见得里头的情形,立时凄厉大叫着就扑了过来。却是被一边儿守着的婆子们,一下子就拉住了。 她太弱小了,被两个婆子死死拉住,就算拼了命地想要挣脱,却也是无能为力。只得眼睁睁看着,母亲把那碗毒。药,一点一点的,都灌进了嫂子的嘴里。 那碗药并不多,很快便喂完了,眼见着母亲将那空碗扔在了地上,“当啷”一声,碎了一地的瓷渣,林娇终于崩溃了,大声悲哭:“你们这些狠毒的人,你们不得好死!” 祁氏转过身便打了她一巴掌,恶毒地瞪着眼,指着她咒骂:“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若非瞧着你是我亲生的,还有点用处,看我不扒了你的皮,割了你的舌头。” 林娇愤怒地喊道:“你扒啊,你割啊,我还有点用处?是呀,扔给别人做了填房,为你的好儿子搭桥铺路!” 祁氏怒极,反手又给了林娇一巴掌:“能为你哥哥铺路搭桥,也是你的福气!” 林娇的头歪在了一边儿,苍白的唇角,一缕淡不可见的血丝若隐若现。 她忽而桀桀冷笑起来,转过头悲愤地看着,自己母亲那张狠毒阴恶的脸,吼道:“究竟是我的福气,还是我的苦难!” 见得林娇吃了亏,萧淑云又一次憋足了劲儿,开始挣扎起来。脖颈上,额角处,青筋直蹦。她想要去护着林娇,抱着她,和她说一声,不要哭了,她这般哭泣,把她的心都哭碎了,可她却是无能为力,两个婆子死死按着她,力气之大,根本就挣不开。 不同于祁氏对林娇的刻薄绝情,林娇之于萧淑云,却好似心尖上的肉,手掌心的宝。见林娇被打,萧淑云的心里,比她更痛。 “娇娇。”萧淑云虚弱地喊了一声,可这时候药劲儿发作了,她只觉肚里的肠子绞着疼,疼得她大汗淋漓,身子情不自禁就要往一处缩去。 按着萧淑云的人放开了手,可她犹如一只虾子一般,顷刻间便弓起了腰身。可即便这样,她泪眼朦胧的一双眼睛,却还死死看着那个小姑娘。 “娇娇。”萧淑云剧烈地喘息:“听嫂子的话,不要闹,不要哭,过几天就是你的好日子了,你要听话,要乖乖的出嫁。” 虽然是做填房,可那人年纪不算大,做生意的,自然家境富裕,私底下她已经打听过了,那人并非目不识丁,也是个有学识的,听说为人正派,只要林娇嫁过去好生过日子,日子必定能和和美美的。 “那家的长子已经大了,你去了,莫要同他过不去,好生待他,不论你生了儿子,还是女儿,都不要生出旁的心思来——啊——” 祁氏便是这时候对着她的腹部狠狠的一捶,怒火冲天地指着她骂:“你给我闭嘴,就是你这个贱人,教坏了我的女儿。” 转头瞪着林娇,厉声道;“她说的话你不许听!”用劲儿在林娇额头上点了几下,大声道:“你给我听好了,等你嫁去周家,你年轻貌美,那周庆元必定会宠你如珠似宝,到时候,你一定要收拢家中大权,周家的家财,你务必要牢牢握在手里。” 不,不能这样,那个周庆元已经三十有三,家里的生意又做的那么大,依着她打听来的,那人必定不是个昏聩的角色,林娇若真个儿依从了那毒妇所言,藏了坏心,想要霸揽家财,必定为夫君所厌恶,到那时候,又何谈和和美美举案齐眉。 “娇,娇娇……”剧烈的疼意叫萧淑云喘不过气来,她的眼前一片朦胧,根本看不清楚林娇的脸庞。 此时此刻,萧淑云的心里只有这个,被她一点一点亲手照看大的小姑娘。她不能眼看着她叫人摆布,然后和她一样,落得个凄惨悲苦的下场! 绝不! 萧淑云挣扎着,拼命地想要看清楚林娇的脸,她有话要说,有话要交代她啊…… “你在做什么……娇儿!” 是祁氏的声音,她在发怒,她在震惊,出了什么事情? 浓稠的血液从萧淑云的口中不断涌出,她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虽然心里焦急,可也只能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眼见着就要死去。 “嫂嫂……”一声近乎低喃的声音,忽而在耳边响起。 是林娇!萧淑云大喜过望,伸出手去,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就是这时候,柔软的,浸满了湿意的手握住了她的。 是林娇的手!是林娇的手!萧淑云如获至宝,张开嘴想要说话,却是一口鲜血,从喉咙里喷射了出来。 “嫂嫂,我来陪你。”耳边,林娇这样低声说道。 萧淑云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犹如一团破布一般,被林娇死死搂在了怀里,可她却分明感觉到了,一股接着一股的湿润液体,带着铁腥味儿,慢慢地落在了她的唇角,她的脸颊,还有她的脖颈上…… 不! 林娇! 第005章 萧淑云蓦然惊醒,黑漆的帐子里,只有她急促的喘息声在耳边回响不绝。她慢慢揪住了被褥,想着梦中的场景,不觉生出了一身的湿凉冷汗来。 她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她之后到底该怎么办才是。漆黑的夜,狭窄的幔帐里,萧淑云瞪圆了眼睛,再没有半丝的睡意。 天际,一轮红日喷薄而出,穿透了厚厚的云层,照得整个天边都是鲜红一片。 菊英打开妆匣盒子,和往常一样,拿起了萧淑云惯常用的那根云纹素银长簪。 萧淑云瞥见那根银簪,眼角就不受控制地一阵剧烈跳动。 这簪子是林榕成亲后送给她的,也是他送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梦里头被她珍重再三,每日都簪着这根素银发簪,直到死前,也不曾摘落。 想着她一片痴情却是都喂给了那等没有心肝的人,萧淑云心中登时一阵愤恨,面无表情地指着首饰匣子里头的另一根簪子,坚定道:“不要那个,用这个。” 第3节 她想好了,祁氏那么的恶毒可恶,是绝对不能轻易放过的。虽然现在,她还不能彻底的和她撕破脸,可在此之前,她也要不着痕迹的,恶心恶心她,叫她心里也不得好过。 菊英有些呆怔,手里拿着素银簪子,竟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根簪子在大奶奶的头上都簪了七八年了,怎的说不带就不带了? 萧淑云瞟见了铜镜里头菊英的迟疑,眼神一凉,探手拿了两根赤金桃枝攒心的翡翠长钗,往妆台上重重一放,说道:“就用这个。” 菊英一见主子发火,忙把手里的银簪搁下,拿起那两根翡翠钗,比划着就簪到了头上去。只是心里却还是有些惴惴的,眼睛珠子,不时地就要往那镜面上瞄了过去。 萧淑云只稳稳坐好,勉强按捺着心中纷迭的思绪,也没心思去理会那菊英的无礼。 如今事实摆在眼前,那林榕是铁定没死的,萧淑云起先还存了想要去亲口质问的念头,可看了半夜的帐顶子,却是想通了。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缘故,于她而言,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负心汉。既是负心汉,就配不得她忠贞不嫁的感情。 想她梦里头守贞如玉做了一辈子的贞节妇,最后却是被人灌了毒。药而死,想想实在可笑。这辈子,她再也不要做什么贞节妇了,至于妇德什么的,也都死去一边儿去。她要好好活着,活得舒心如意,子孙绕膝。 可是这世道,一个没了娘家做倚仗的女人,想要和婆家硬对硬的闹,实在是不易。萧淑云眉头蹙起,她要捎信回那个家,寻求帮助吗?想到此处,萧淑云的心里立时翻滚起了剧烈的厌恨来。 那个家,打从她坐上花轿出门儿的那一刻起,便没想着再回去。如今她已经离家八载有余,期间不曾写过半封信回去,家中的人,起先还有书信捎来,后来也是断了音讯,她猜着,他们许是当她已经死了吧! 默默地叹气,萧淑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慢慢闭上了眼睛。她的心里,一直有个结。不管是和娘家失了联系,还是她心甘情愿的在这林家做寡妇熬日子,所有的一切,都由这个心结而起。 她无法原谅他们,也无法原谅自己,自己这个,生来就带着原罪的孽子! 铜镜里,菊英的眼中渐渐盈满了讶异的神色。这位大奶奶今个儿可是奇怪了,一起床便板着张脸,如今又瞧得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也不知道是怎个儿了。 细想来,这些日子,她的性子就十分的不同寻常,忽好忽坏的,没个定性。可家中一切如常,她一个寡妇,清心寡欲的,又没孩子,会有什么烦恼事儿呢? 菊英心里困惑,便不停地觑眼打量。 萧淑云虽是闭着眼睛,却也感受到了那抹灼热窥探的视线,不时就要往她的脸皮子上瞧,心里一恼,忽的掀起眼皮子,一声清冷的笑:“你在看什么?” 唬得菊英差点吓破了胆子,手上握紧了一把青丝,重重往怀里一揪。 疼得萧淑云身子一颤,登时皱起脸,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乌发,捂在了头皮上。 屋子里的气氛瞬时间冷了下来了。 菊英想着这位佛爷如今却是改了性子的,动辄发怒,昨儿个还差点发落了秋影,心一揪,“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住地叩头:“是奴婢不小心,求奶奶饶了我,求奶奶饶了我。” 心口处,憋屈着一股愤怒的火。这屋子里的一切,都叫她心生厌恶。她迫不及待的,想要挣脱了这里的束缚,可问题是时机不到,她什么都不曾安排妥当。 不能急,不要急……萧淑云微闭着眼睛,默默在心里絮叨着。 她心里也清楚,因着这些日子频频做的那噩梦,她的情绪已然到了濒临崩溃的地步。而诈出了长安的实话后,她就更难忍耐的住了。 只是前车之鉴,绝对不能忽视了去。她不能似梦中那般,才刚听得了林榕不曾死去的消息,就被愤怒冲昏了头脑,非要去对峙寻个明白,最后白白的丢了一条性命不算,还连累了林娇也跟着她一起命赴黄泉。 终于缓匀了气儿,萧淑云抬起头,脸皮上,竟是又恢复了她一贯的和煦慈笑,淡淡道:“无事,起来继续梳头。” 菊英偷偷撩起眼皮子,瞧见那副玉雕一般的玲珑俏脸上,赫然是往日里见惯了的那抹笑,温婉而亲和,登时骇得魂飞魄散。这位奶奶,不会是叫鬼迷了心窍了吧,怎的好一阵儿歹一阵儿的呢? 只是她再也不敢多想,忙爬了起来,努力控制着战兢的手臂,捏紧了手里头的杨木梳子。好在她挽发的手艺很好,不多时,便打理好了那一头乌丝。 萧淑云对着镜面左右端详,满意地点点头,而后站起身,挥手退去了正拿着一身颜色暗淡的衣裳,要来伺候她穿衣的丫头,吩咐道:“去把柜子里头那一件儿杏黄色绣桃花儿的半臂拿了来。” 看着镜子里的女子笑靥如花的模样,萧淑云眼中的神彩渐渐飞扬起来。既是决定了要恶心那祁氏,不如就从今天开始吧! 而屋子里本就因着菊英的事情,而心中惴惴难安的丫头婆子们,听得萧淑云的话后,登时都惊呆了。 第006章 倒也怪不得下人们惊讶,自打林榕被林家认定已经死了之后,萧淑云便把那些颜色鲜艳的衣裳,都装进柜子里锁了起来。平素里,她只穿素色暗淡的衣裳,便连袖子上多绣了些花草的,她都不肯穿。 顶着众人惊诧的目光,萧淑云只不住口地催促着那丫头,赶紧把她要的那件儿衣服给找出来。而后面色如常地让那丫头,伺候着她穿上了这身儿颜色甚是娇嫩的衣服。 旁的暂且不论,先换身儿颜色鲜嫩的,去恶心恶心那毒妇去!她素日里倒是说得好听,以往是她傻,都信了去,如今想来,她的那些好听话儿,都是要反着听才是。 一时装扮完毕,萧淑云瞧着镜面中的自己焕然一新,不觉心中喜欢,脸上也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来。 圆润莹白的指尖轻抚着袖尾上,那朵朵潋滟夺目的桃花儿,萧淑云心里暗自下了决心,这辈子,她的人生,从此时开始,就要开始不一样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萧淑云转过身,脸上浮出一抹温润的浅笑来:“走,去给太太请安去!” 在曲折深长的抄手游廊上走了一遭,院子里头的下人,就都看呆了眼去。萧淑云却是轻摇着白绢团扇,曼步往二太太的正院里走去。 这林家虽是家大业大,然而如今的两位老爷,却都是坐吃山空的主儿。 一个是个戏痴,每日里只知道捧着那些戏子们的臭脚,全然不顾家中的死活。 一个却是个风流浪荡性子,家中是客栈,那青楼红袖馆里,才是他的家。 若非是林家娶进门儿的两个太太都是性子刚强,手段狠辣,只怕这林家,早就败落的不成样子了。 只是,这两位太太既都是性子强硬的,自然是王不见王,相处不下。虽还在一处住着,却早早就闹腾着分了家的。 如今这林府大宅院,打从中间儿劈开,东边儿一半儿给了大房的,另一半儿,就是二房的。 原本萧淑云和大太太的关系很是亲密和睦,只可惜旧年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情,两个人最终闹掰了,如今细算算,她们已经很多年都不曾见过面了。 想起那回子事儿,萧淑云双眉间,渐渐拢起了一层淡淡的疑虑。那事儿细想来,里面竟是处处都有祁氏的影子,那祁氏为人歹毒,有她掺和进去,莫非,里面竟另有乾坤不成? 萧淑云一面琢磨着,一面下了长廊,顺着石子小道一路上穿花拂柳的,很快就到了祁氏住着的院子门前。 萧淑云顿足抬头,眼前,巨大的黑漆匾额上头,五福堂三个字正在晨时淡薄的阳光下面熠熠生辉。 这五福堂,名来《书经》,其中五福,一曰长寿、二曰富贵、三曰康宁、四曰好德、五曰善终。 萧淑云看着那三个字,慢慢笑了起来。那女人烂了心肝儿的一个人,倒是恬不知耻,求得挺多的,真真是贪心不足,什么都想要。 只是,上辈子她是糊糊涂涂的混日子,便是心里知道,祁氏在偷偷的蚕食着她的嫁妆,也尽由着那女人,慢慢的将她的嫁妆一点点,蚂蚁搬家一般,都给掏空了去。 如今且先请了早安,等着一会儿回去,便要将她的嫁妆册子拿出来清点一番,若是缺了什么……萧淑云倏然收住了笑意,冷冷地收回视线,抬起脚进了大门。 萧淑云一身光鲜耀眼进得院子的时候,祁氏正安排着一些细琐事宜,听得人说大奶奶来了,随意瞥了一眼,正要转头继续去同下人交代事情,却是猛地一怔,再抬起眼来,便发现那素来一身黯淡无华的大儿媳妇,今个儿竟是换了一身儿的娇嫩,不但如此,头上的簪子也换了,那根一直戴着的素银长簪,竟是不见了。 那簪子可是榕哥儿给她的,她不是宝贝疙瘩一样,整天戴在头上的吗?祁氏心里莫名一阵不安,旁人不知晓,可她却是心知肚明,她最怕的,便是这女人哪一天忽然转了性子,就不肯继续在林家守寡了。 那样一来,不但那些嫁妆就要不保,只怕榕哥那里,也要生出事端来了。想起当初榕哥儿答应回去,做洪家上门女婿的时候,提出来的那个条件,祁氏的脸上,慢慢浮出淡淡的忧虑来。 萧淑云瞅见祁氏细眉微蹙,面带犹疑不悦,心中就忍不住痛快起来,上前福了福,笑得一派天真浪漫:“儿媳妇给母亲请安来了,母亲万福!” 祁氏猛然一悚,而后眼中渐渐变得清明,脸上淡淡地慈笑着,温声道:“今个儿这一身儿瞧着倒是不错,显得气色越发好了。” 萧淑云羞涩一笑:“往日里母亲总是劝儿媳,便是守节,也无需那般苛刻自己,大好的年华,总要穿些漂亮衣服,戴一些好看的首饰,才不枉活了这么一遭。以往媳妇儿总是不肯听,今儿晨起,忽的就想通了。母亲说的极是,好好儿的一辈子,怎的也该漂漂亮亮的活着才是!” 这话说的祁氏一噎。 那话的确是祁氏说的,可她里头的真心,却是半点没有,不过是她捏得住萧淑云的性子,知道她越是那般说,这呆蠢的女子就越是会把身上的钗环卸得干净,一门儿心思的,在林家安分守己的做寡妇。如今被拿来说嘴,祁氏也没话可说。 蓦然一笑,祁氏拍着手装着一副欣慰至极的模样:“这下可是好了,你能想得通,我心里也颇感欣慰,以前每每看到你自苦,我这心里,可真是难受得很。可恨我那大儿,自己命薄如纸便罢了,倒是把你给害苦了。”说着,就抽出了帕子,在眼角处按了按。 便有心腹在一旁劝道:“太太莫要伤心了,总是大奶奶如今都改了,太太该高兴才是。” 祁氏就破涕为笑:“可不是,可不能跟以前一样了。” 萧淑云看着祁氏装模作样,心里直泛恶心,脸上却是笑得如花怒放,微垂脸颊害羞地嗔道:“母亲就不要笑话儿媳以前的迂腐执拗了。” 祁氏瞧着萧淑云脸上羞涩的笑,心里一怄,立时憋了一肚子的不快来。可她也只能笑着,这模样给外人看去,才会觉得,她是多么的慈爱良善,再没有比她更和气好相处的婆婆了。 萧淑云装模作样完,也没闲工夫再和祁氏耗下去,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可不能把大好时光白白浪费在了这女人身上,于是福了福,道:“母亲忙碌,儿媳就不在这里打扰母亲了,这就告退了。” 祁氏也不乐意再瞅见她笑靥如花的模样,于是笑道:“知道了,你且去吧!” 等着萧淑云去了,祁氏才揉着胸口阴沉下脸,好半晌,恶狠狠地和心腹说道:“这女人,还是整日里哭丧着脸瞧着顺眼。” 第007章 回了自家院子里,萧淑云直接去了耳房,探望卧病在床的绿莺。 绿莺一见着萧淑云便掉眼泪,哽咽一声:“奶奶——”便哭得说不出话来。 萧淑云挥手叫菊英她们退下,自己坐在床前的绣墩上,仔细看了一回绿莺,见她脸色尚好,只是稍显疲倦,稍觉安心后,便忍不住叱道:“你这丫头,明知道我这会子正是用人的时候,你不好好的助我一臂之力,好叫我跳出了这火坑去,却是躺在这里,生什么劳什子的病。你这般病怏怏地躺上几日,再哭哭啼啼的掉几滴眼泪,难不成我的日子就要不一样了吗?” 见绿莺哭声渐缓,眼中似有思虑,萧淑云继续道:“你是我的心腹之人,打小就跟着我,自打奶娘去了后,我也不中用,浑浑噩噩的,就叫那毒妇把我身边儿的得力之人,一个一个的,竟都剪除了去也是浑然不知。” “你且瞧这华容院里,除了你,如今我又能信哪个?不都是后头太太给添补上来,补了空缺的。这档口儿,你不说提起精神头儿,同我一道精打细算一番,看下一步如何走,就自己个儿生病偷懒儿去了,独留我一个,晚上睡不着觉,连个说话儿的人都找不到。这便是你的忠心不成?”说着,心中发酸,眼圈微湿,于是抽出帕子按了按眼角。 绿莺听得主子这番话,心里又是恨,又是难过,又是痛,又是内疚,抹了一把泪,哽咽道:“奶奶放心,奴婢一定会好好吃药,也不会再由着自己的性子去,再加重了病情。等奴婢好起来,便和奶奶一起,好好计划着怎么逃离这林府去。” 萧淑云见她双眼烁烁,和方才她进来时,一派的萎靡不振相比,倒好似换了个人一般,心满意足地笑了笑,说道:“既是如此,你且自己个儿好生休养着,等我得了空儿再来瞧你。” 绿莺忙点头:“好,奶奶只管做自己的事情去,无需担心奴婢。” 这厢回了屋去,萧淑云不许人在跟前伺候,自己躺在软榻上,闷头又想了半日。她原是打算请安回来便清点了嫁妆的,可现在她却是改了主意。 她在此地毕竟是力单无依的,空有一番气性,却是怕得还没闹腾起来,祁氏那里便得了消息去,再惹了那毒妇动了杀心,就不妙了。这毕竟是她的地盘儿,她不能像梦里头那样,被她悄无声息地弄死了。这事儿,还须得从长计议才是。 这般想了想,萧淑云起身去了隔壁的书房坐定,在案桌上铺了信纸,研好墨提起笔,心头一滞,却是写不下去了。 想起了她的父母双亲,还有那些哥哥姐姐,萧淑云的心里,就好似塞进去了许多的针刺来,扎得她的一颗心,疼痛难耐,再不能安宁下来。 她自来性烈又执拗,知道了那回事后,不亚于晴天霹雳,便是父母亲一向待她视若珍宝,她也无法再面对他们,只觉她的存在就是个耻辱,每天都过得生不如死。 那时候的她还不曾出嫁,在家中的每一日,于她而言都是无尽的煎熬,她只想逃离那个家,远远的逃离开,再也不回去了。那些度日如年的日子,便是此时想起来,萧淑云也只觉心情激荡愤慨,根本就没办法平静下来。 心里波涛翻滚般纠结一片,萧淑云将毛笔搁置在笔枕上,起身踱步往窗户那里走去。一把推开了窗子,外头,几株杏粉正花枝招展地迎风摇摆着。 她也想得很明白,若是只想着离开了林家去,却也容易得很,收集些细软之类的,带着绿莺直接逃离了林家。以后四海为家,不论哪个犄角旮旯,总会有她活命的地方。 可是她不甘心,她嫁进林家的时候,家中给她陪嫁的八百亩良田,可都是上好的田地,每年都会有大笔的银子,还有出产的各种活物送了过来。 还有那些铺子,都是娘家花钱在这里给她置办的,如今都是下金蛋的老母鸡,就这么白白给了祁氏,她不甘心!绝对不甘心!特别是想起那梦中,她被祁氏活活毒死的那一幕,她就没法子洒脱的将这些东西都留给了祁氏去。 萧淑云猛地转过身来,靠在窗子上,目光沉沉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处。 林家如此可恶,她不能就这么白白的便宜了他们。贪了她那么多的银子,必须得给她吐出来。再者,她也不能就那么灰溜溜静悄悄地跑了,祁氏那种人,只怕她前脚跑了,后脚她就要一个屎盆子尽都扣到了她的头上去。 只要一想想,祁氏霸揽了她的私财嫁妆,还能有个好名声富富贵贵的活着,可她却要成了过街老鼠,人人都能骂一句淫。货荡。妇,她就没法子心平气和! 想到这里,萧淑云不再犹豫了。写了信,拿了红蜡封住,萧淑云叫人唤了长安进来。 长安正在马棚里头清理粪便,听到萧淑云唤他,登时面色变得惨白起来。他就知道,这事儿叫奶奶知道了,这日子,便再也安宁不了了。 将手里的活儿放下,长安去到木板搭起来的窝棚里头清理了身子,又换了一身儿干净的衣服,立在原地长长舒了口气,而后转过身,就往萧淑云的华容院去了。 长安心里想得清楚,不管如何,这辈子他最对不住的就是奶奶了,既是奶奶知道了,不管奶奶如何做,他都会帮着她的。 弓腰垂手的去了华容院,进得正厅,长安一抬眼,便瞧得萧淑云坐在太师椅里,正襟危坐一派肃然,忙小碎步走上前跪下磕头:“奶奶万福。” 萧淑云如今瞧见长安,觉得他是又可恨,又可怜,默了片刻,低声道:“起来吧!”舒了口气,缓缓道:“我要你去嵩阳城我娘家帮我送封信回去。” 第4节 长安腿一软,“扑通”就跪在了地上。他已然清楚,这信的关窍所在,只怕送了回去,下一步,萧家便会派了人来,把奶奶要回去了。 虽然心里想得好好的,可真到了这时候,泪水还是立时的就糊了一脸。奶奶走了,他们一大家子,却要怎么活呢!可心思一转,长安又想到,若是奶奶真能离了林家去,对她而言,也是一种解脱吧! 以前她一门儿心思的守寡,他虽是觉得不忍心,到底为着自己的家人,也昧着良心装作视若无睹,只把那事儿捂得严严实实,半丝口风也不漏出来。 可如今奶奶知道了,也不想继续人不人鬼不鬼的呆在林家,为根本没死去的大爷守个劳什子的寡,他再是昧着良心,为了家人便从中作梗,非要奶奶做个活死人,他又如何面对这些年,大奶奶待他一家子的恩德。 于是长安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狠狠抽了抽鼻子,硬声道:“好。奶奶只管放心,长安必定办好了这回事儿。” 第008章 萧淑云知道长安为何哭,然而见他最终还是应下了这回事儿,心中还是生出了些许的暖意来,这人总算是还有些良心在的。 于是从袖中掏出了那封信,递了过去,见长安仔细放在胸前的衣襟里,萧淑云说道:“记得,到了我家,不许你说出我的名字,旁的随你去说,切记,找道萧家的二爷萧明山。”又虚点着长安的胸口:“这信,除了萧二爷,其余的谁都不能给,记住了吗?” 长安连连点头:“记住了,不说出奶奶的名字,这信只能交给萧家二爷。” 萧淑云满意地点头,顿了片刻,说道:“以往种种,我姑且不再同你计较。你且只管去,只要你好生把消息送了去,以后不管我去了哪里,都必定不会弃你不顾的。” 这却是意料之外的惊喜了,长安眼中水光乍闪,不可置信问道:“奶奶不骗小的?” 萧淑云反问他:“我骗你做甚?” 即便是句空话,长安心里也踏实了许多,郑重其事地磕了头,肃然道:“奶奶只管等着长安的好消息。” 嵩阳城离朝和县不算近,连着旱路和水路,须得三天三夜才能到。长安这一去,萧淑云便开始牵肠挂肚起来。 却也不知道,她已然八年不曾联络过的弟弟,接了自家的信后,可会惦记着之前的情分,为她撑腰做主。 看着窗外漆黑穹顶上星光闪烁,萧淑云慢慢地长舒了一口气,若是他不肯,只怕她就要另想门路了。指尖慢慢点在窗框上,萧淑云的心里,渐渐冒出了一个人影来。 萧淑云想起那人,不觉轻轻的叹气。却也不知道,若是她求到了她跟前,她愿不愿意摒弃前嫌,助她一臂之力。 披星戴月风尘仆仆的,长安终于赶到了嵩阳城。一路问过去,大奶奶的娘家倒是好找的很。嵩阳城首富,却真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叩响门环,长安笑眯眯地给那门子作揖,点头哈腰道:“小的奉家主之命,有事要寻萧府的二爷,还请小哥儿行个方便,代为通传一声。” 那门子问道:“你哪个?从哪里来?要找我们家二爷做甚?” 长安回道:“小的是朝和县云大爷家的仆人,之前咱们家大爷,和贵府的萧二爷做了笔生意,深觉萧二爷是个说一不二的实诚人,如今又有了发财的门道儿,便叫小的送封信给萧二爷,看二爷可有参股的心思没?” 原是要搭伴儿做生意啊,那门子说道:“二爷不在家,去宾昌县做生意去了。” 长安脸上的笑意一凝,忙又嘻嘻笑问:“却不知何时能够回来?” 门子摸着脑门儿想了会儿,回道:“少则两三月,多则半年。”正说着,忽的定睛往远处一看,而后忙将大门又开了开。 长安顺着那门子的视线回头看去,却是一个相貌极清俊的少年郎君,笑容灿烂夺目,手里头抱着个彩球儿,正笑眯眯走了过来。 那门子忙跨出了门槛,乐呵呵招呼道:“二爷回来了?今个儿出去可是乐呵了?听说宝月楼前头的舞狮子是请的云鼎班的人,可是好看得紧?” 那少年郎笑着将手里的彩球往高处一抛,又伸手接住,灿然一笑:“一般一般,比之你家二爷我,还是差的远呢!” 二爷?是萧二爷吗?那长安以为是门子诓骗他,忙上前问道:“可是萧家二爷?” 那门子就冲着长安瞪起眼珠子来:“你这话甚个意思?以为我诓你不成?这是孔家的二爷,不是咱们家的二爷。都说了,二爷去宾昌县做生意去了,怎的不信?” 长安一呆,见那门子面带不满,涨红了脸并不似在说假话,忙弓着腰作揖赔礼:“是小的糊涂了,还以为是萧家二爷呢!” 那孔二爷便问道:“你是来寻明山哥哥的?要做甚?正好过几日,我便要去宜宾县一趟,你要是有事,我可以帮你捎信儿过去。” 那门子一听,登时高兴了,两手一拍笑道:“可是小的糊涂了,都忘了,二爷你过得两日也是要去宜宾县的。”转过头同长安道:“你不是说有封信吗?拿出来给孔家的二爷收着,到时候给你捎去给二爷看,绝对不耽误事儿的。” 这可不行,长安下意识伸手按住了怀中的信,心说出门儿前,大奶奶可是专门交代过的,除了萧家二爷,谁都不能给。 于是长安忙笑道:“多谢两位的好心肠,只是家主说了,这信定要捎给萧二爷本人,既是萧二爷不在家,小的且先回去,禀告了家主又再说吧!”说着又笑眯眯地做了揖,忙转过身去,急匆匆就走掉了。 等着转了个弯,将那萧家的大门儿远远甩到了后面,长安脸上的笑便散掉了,摸了摸胸口前头的信,沉沉叹了口气,只得无功而返。 而那萧府门前,孔辙看着疾步离去的那陌生男子,问道:“这人干嘛来的?” 门子一脸纳闷儿,说道:“说是朝和县的什么云大爷家的仆人,他家大爷和咱们家二爷以前做过生意,如今又有发财的门道儿了,就来招呼二爷,想要搭伴儿做生意。” 这话一听,孔辙便知道,那男人是说谎了。旁人或许不知道,可他却是清楚得很,萧明山那人,是再不会和朝和县的任何人做生意的。 之前那里便有个大财主,说什么有一批金器的生意要和萧明山做,那么大一笔银子,萧明山说不做就是不肯做。问他缘故,只说是因为他那嫁到朝和县的三姐,不太愿意见到他们萧家的人。唯恐去那里做生意再碰到了,惹了他那三姐不高兴。 孔辙皱起眉想了会儿,只觉这事儿古怪得很。从朝和县来的云大爷?云大爷?脑子里忽的一闪,萧淑云,云大爷?莫非是她吗? 然而很快的,孔辙便打消了这个疑惑。那女人性子烈的很,若是她打定主意不肯和萧家人再有联系,只怕是她死到了外头,也不会捎信回来的。 想起那女人,孔辙的那颗心,就仿佛猫抓了一般的难受起来。忍不住抬起手来,情不自禁的,就摩挲起手上的那个陈年旧疤了。 那里的皮肤有微微的凹凸不平,细看去,几个微不可见的牙印子已然快要消失不见了。孔辙看着那牙印子,黝黑的瞳孔中渐渐氤氲出了淡淡的痛意来。 她嫁去林家,已经八年有余了。 长安回得家中,将萧二爷外出做生意的事情告诉给了萧淑云听,萧淑云接了那封信,收到袖子里后,稍作沉默,便叫长安去了。 屏退了所有的下人,萧淑云一个人呆坐在敞厅里头沉默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而后唇角微勾,露出一抹苦涩沉痛的笑来。 这却是天意如此了,也许从她对那个家生出了无比的憎恨和厌恶后,她和他们的情分,便注定要走到了这种地步了。 两行泪顺着脸颊慢慢落了下来,萧淑云支着头,闭上眼睛轻轻地啜泣起来。而这个夜里,已经好几日不再做噩梦了的萧淑云,又一次做起了噩梦。 梦里头,她正躲在父母的窗台下。身后阴风阵阵,毗邻窗外密密匝匝的竹林,因着凉风卷卷,而发出了各种莫名的诡异声音。 而窗子里面的母亲,正在哭嚎,那混杂了各种情绪的绝望痛哭,叫她恨得以头抢地,悲痛欲绝。而萧淑云自己,隔着一面窗子,紧紧捂住了嘴巴,亦是哭得上气儿不接下气,几乎要背过身去。 这样的父母,是萧淑云从来不曾见过的,而从父母口中说出来的那些事情,也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 她无法接受,自己的双亲,慈爱亲切的背后,竟是长着这么一副,冰冷无情,恶毒寡义的模样。她也无法接受,他们结合的背后,竟是背负着那么一条血淋淋的人命。 黑云遮住了弯月,曲折不见尽头的长廊上,间隔挂起的红色灯笼,耀出了团团的阴冷红光。萧淑云浑浑噩噩地走着,脚下虚浮,犹如踩在了棉花团上。 萧家是嵩阳城里头的首富,建得偌大无比,华奢非常的宅院。 白日里头,这宅子恍惚金碧辉煌的瑶池仙宫,叫得人一瞧见,便要起了心生向往的心思。 可到了深夜,当暗无天日的黑色遮住了一切的时候,这座庭院深深的大宅院里,各色狰狞着鬼脸的黑影,仿佛地狱深处攀爬而出的鬼怪罗刹,穿过漫长无比的黄泉路,一步步来到了这人间地狱里。而她自己,就是这人间地狱里头,本不该存在的一个孽子。 一阵凉风卷过,萧淑云蓦然觉得头晕胸闷,忙虚弱无力的扶着红色柱子喘了口气,才又抬起头,慢慢往前走着。 远处,黑夜浓稠如墨,萧淑云看着看着,不觉便绝望地笑出了声来。 她的父母亲,原来竟是潜伏在人群中的恶魔,长着凡人的慈祥的脸庞,可胸腔里头,却是有一颗冷酷无情的心。他们怎么能,能做下了那般没有人伦,恶毒狠辣的事情呢? 跌跌撞撞的,萧淑云就来到了祖父母院门前头。硕大的院子里有两棵硕大茂密的梧桐,此时黑压压的一片诡异黑影,遮去了本就深沉无光的穹顶。 萧淑云抬起手,曲起手指,正要叩门,上空忽的掠过了几只黑鸦来,扑棱着翅膀,飞速穿透了这浓的化不开的夜色,往远处飞去。 鸦啼尖锐而凄厉,恐怖又阴森,萧淑云僵硬地立在原处,只觉这阴凉无边的秋风,竟是如此的阴森可怖。 而眼前,两扇黑漆大门儿忽而慢慢的打开了,“咯吱咯吱”的响声,刺穿这沉凝的好似一滩死水一般的夜色。身穿寿衣的祖父母并排而立,就那样面色青灰的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萧淑云慢慢缩回了手去,怔怔看着眼前的两位老人,面孔上呆滞无光的眼瞳倏然一动,慢慢露出了诡异的冷笑来。 “你大伯死了,他就是我们唯一的儿子了,要是把这事情捅了出去,杀人是要偿命的,到时候他死了,又有谁,能为我们养老送终,摔盆儿披麻呢?更何况,他还是你的亲生父亲不是?你真个儿忍心,就叫他去死吗?” 那本已远去的乌鸦,忽的就在耳边“嘎嘎”的嘶鸣起来,萧淑云只觉头颅里头一阵绞疼,她猛的抱住了头,紧紧闭上了眼睛,就歇斯底里的惨叫了起来。 几盏青瓷油灯,将屋子照得通明。 绿莺将铜盆里头的温帕子拧了出来,然后捋平,搁在了萧淑云的额上。萧淑云病了,如今正在发热,本是雪白的脸皮子,烧得通红一片。 “绿莺姐姐,药来了。”菊英手里托着一碗药,轻手轻脚走了过来。 绿莺接了那药,对菊英说道:“今儿晚上我守着奶奶,你且先去睡,等明个儿,你再来替下了我。” 菊英自然没有什么异议,点点头,就要转身离去。 绿莺又交代道:“和外头的人说,都歇着去吧,记得叫灶上留着火,留个婆子看着。万一奶奶醒了,要吃个汤水的,也便宜些。” 菊英嘴里应了,这才转过身走了。 绿莺慢慢搅弄着那药,等着凉的温热,才附到萧淑云耳边,轻声说道:“奶奶,喝药了。” 苦涩的汤汁子一勺一勺喂进了口里,萧淑云迷瞪着眼睛,只觉浑身热得滚烫,好似下一刻,便能要燃烧起来似的。 等着药喝完了,绿莺又拿了帕子给她擦净了唇角,这才拿下了她额上的湿帕子,又泡在温水里头浸了浸,才拧得半干,又重新搁在了萧淑云的额上。 萧淑云烧得唇瓣都起了皮来,目光无神地看着绿莺,轻声问道:“郎中说,我这是生得什么病?” 绿莺回道:“说是奶奶素日里郁结于心,故而伤了身子,白日里着了寒气,晚上又惊了梦,这才一并发作了出来。” 萧淑云一怔,她脑子虽是烧得晕晕乎乎的,可她还是想起来了,那梦里头,她恍惚就是秋日里染了风寒症,那郎中也是说,她是郁结于心亏了身子,然后吹了寒气后,才会发作的那般厉害。 抿了抿唇瓣,那苦涩的药味儿,却是和梦中的不太一样。萧淑云说道:“去把方子拿过来我看。” 绿莺奇道:“奶奶烧糊涂了,吃了药不好好睡觉,看什么方子。” 萧淑云皱起眉,不高兴道:“叫你去你就去,恁多废话。”她烧得厉害,虽是恼了,可说出来的话却好似轻风无根一般,透着股子轻飘飘的劲儿。 绿莺自然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忙去拿了方子过来。萧淑云有些眼花,眯着眼睛细细看了下去,而后眼神一暗,问道:“那药还有没有了?” 本是想张口反驳,这药都是有剂量的,多喝了对身子也没好处,可一瞧见萧淑云面色凝重,绿莺也不敢开口,起身往厨房了去了。不一会儿,便端着个小碗回来了,说道:“没多少了,我倒了许久,才弄出了这么点儿出来。” 确实不多,只有浅浅的一个碗底。萧淑云接了碗来,搁在唇边,细细品着味道。随即,脸上慢慢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来,接着,那表情就变了,本是迷瞪的眼睛珠子里头,两团愤怒的火登时烧了起来。 萧淑云端着碗的手都有些抖,半晌,她才恨声道:“当真是毒妇一个,原来,那么早的时候,她就已然动了杀心了。” 第009章 绿莺一头雾水,甚个毒妇,甚个动了杀心?她不明白,瞧着自己主子,心说不会是烧糊涂了,说胡话的吧!想着,便要伸手去探萧淑云额头上的温度。 被萧淑云不耐的推开手去,瞅了绿莺一眼,把碗递了过去。她自然没法子告诉绿莺,这方子,在梦里头她也是看到过的,不但开出的药物一模一样,便连那药的剂量,也是分毫未错。可怪异的却是,同样的东西,那熬出来的药汁子,味道却是毫不相同。一个泛着酸味儿,一个苦涩味儿更浓。 萧淑云当时还是一心觉得,那祁氏是个难得的好婆婆,便是后来尝出了味道有些不同,还奇怪地告诉了她,被她笑着说,许是汤药喝多了,味觉也跟着不灵敏了。 当时她并没有多想,可如今再去仔细回忆,却恍惚记得,她那风寒症,本已经有些许的起色了,而自打那汤药变了些味道后,她的病,却是一再加重,直至林娇说破了那件秘辛,而后,她就被祁氏给害死了。 这些,都是梦里头的事情,又如何告诉给绿莺听。萧淑云看那绿莺放了碗在小几上,转眸又担心地看着自己,心思上辈子她死的仓促,死之前只见得了林娇,却是不见了绿莺的踪迹,想来她这个主子都落得个那样的下场,她做奴婢的,定也不会得了什么好结果去! 心中沉甸甸的压着事情,萧淑云抚了抚额头,说道:“我要歇了。” 绿莺扶着她躺下,萧淑云虽是头疼欲裂,眼花难受,可她脑子里轰隆隆的响个不住,却是无论如何睡不着。 弟弟没联络上,可她也只能鼓足了那么一次勇气,腆着脸,忘却了她心中不可逾越的那道坎儿,叫长安送了那封信去。既是没送出去,那信回头就叫她给毁了。从此以后,她能依仗的,就只有自己了。 第5节 萧淑云的眼皮子死死黏在了一处,脑子里头撕裂一般扯着难受,就在昏昏沉沉将要睡过去的那时候,她心里想着,等着病好了,就要寻了机会,去和东府的大太太,先碰个头儿看看情况,又再说旁的。 不说萧淑云这厢只每日里汤药不断,慢慢养着病。却说那一日长安去了之后,那孔辙在萧府大门口揣了一肚子的疑虑,越想越不对劲儿。 可等着他拔脚去追那送信的人,却是立在三岔口处,东张西望了一番后,半个人影子也瞧不见了。只得回了府里,预备着先去廖姨娘的院子里问声安,然后再回院子里去,把箱笼收拾一下,明个儿就出发去宜宾县寻萧明山去。 路上却是碰到了萧太太岳氏,一瞧见他,就是横挑眉毛,对他是百般的看不顺眼。 孔辙忙束手束脚站好,作揖道:“太太好,给太太请安。” 他很清楚岳氏看他不惯,可心里却不生恼,但凡是个正房妻室,瞧见了得宠偏房的亲戚,大约都不会有好脸色的。 更遑论,那廖氏又是个非常得宠的,得宠到了,明里暗里的给这正妻气受,那萧老爷却是好似瞎了眼睛一般,只装着看不见。 岳氏果然不理会他,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孔辙只将头再垂了垂,瞧起来愈发的温顺和善了。 可孔辙再是有礼,再是温顺,岳氏也是瞧他不顺眼儿。 她晓得,这孩子和她的山哥儿好得跟一个人儿似的,可那廖贱人的亲姐姐,如今却成了这孩子的嫡母了,说起来,这小子还要喊那贱人一声姨妈呢! 这么一想,岳氏顿时又想起了,廖贱人那张千娇百媚的脸来,由不得怒火上头,眼神愈发的不善了。 气氛有些凝重,孔辙虽是有些不舒服,可对岳氏的行径,却也十分的理解。 他本身出身不低,家在清河县里,那也是一方有权有势的士绅人家,体面得很。 既是士绅人家出身的,家中富贵,男人们少不得就要纳得许多的偏房妾室,生出了许多庶子庶女出来,不论正室还是偏房们,整日里都要闹得不安宁。这些,都是看在了他的眼睛里的。 只是岳氏再是不高兴,到底还要忌讳着孔辙的出身,也知道,自家儿子能和这种身份的人结交成好友,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于是气呼呼瞪着孔辙好半晌,一甩帕子,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走了。 孔辙见得那妇人气汹汹离开了,摇摇头叹了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廖姨娘的院子里去了。 廖姨娘虽然三十多了,可因着保养得好,那脸皮子还嫩的仿佛能掐出水来。 今日里她一身儿海棠红的菊纹半臂,下头套着一件儿长可曳地的百褶如意纱裙,挽着当下最时兴的朝天髻,虽只簪了一根金碧辉煌的镶红宝石的蝶恋花金步摇,除了零星的几朵珠花,再不曾佩戴旁的,可比之方才岳氏的满头珠翠,却是显得格外的气质出尘。 孔辙对着廖姨娘作揖:“给姨妈请安。” 说来,他本和这廖氏不该有什么亲戚关系的,可前些日子,他才被过继给了家中大房的孔大太太廖氏,做了顶门梁的嗣子,这廖姨娘是廖氏的亲妹妹,廖氏成了他的嫡母,叫这廖姨娘一声姨妈,也是应该的。 廖姨娘知道这孩子是她姐姐的嗣子,以后是要给她姐姐披麻戴孝,养老送终的人,待他自然亲近了两分,偏那孔辙又长得唇红齿白,两眼黝黑澄澈,一瞧就是个讨人喜欢的好孩子,又情不自禁就添了几分真心出来,笑道:“快坐下,哪里来的,看这满头大汗,再被风给扑了,得了风寒症可还是了不得的。”说着,就叫丫头拧来了温热的帕子,叫给孔辙擦脸拭汗。 拧帕子的丫头长得肤白貌美,每日里对镜贴花黄,左右端详着自己的那张脸,自然的,就要生出了一颗飞上枝头的心来。 偏这孔辙也是个美男子,出身又好,一来二去哪能不心动,一身香风的走了来,一面擦汗,一面就要往孔辙身上蹭。 孔辙被那香风熏得头疼,夺了帕子,似是不经意一般,随手推搡了那丫头一把。 那丫头跌倒在地,一声娇啼,回过头来娇滴滴看着孔辙,一双媚眼儿水光润润的带着委屈,瞧着甚是楚楚可怜。 孔辙却是眼神凉凉,不耐地瞥了一眼,看向廖姨娘:“姨妈,你屋子里怎会有这么笨手笨脚的丫头,还不快撵了去,再换了心灵手巧的来,没得在这里碍手碍脚的,讨厌嫌。” 那丫头又羞又气,臊得脸上通红,立时爬起来,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廖姨娘冷冷瞟了那丫头一眼,而后转过脸,同孔辙笑道:“这丫头本是个好丫头,人长得好,手脚又麻利,心也细。可人大了,这心也跟着大了,以往都是一门儿心思的想着,怎么去伺候好主子,自然什么都很妥帖。可如今那脑门儿里头啊,却是想着怎么往高枝儿上飞去呢,自然就要笨手笨脚起来了。”笑着斟了杯茶推过去:“不必理会她,这是我煮的茶,你尝尝看,味道可好?” 孔辙端起来抿了一口,果然不错,笑道:“听说姨妈的烹茶手艺师承小莉香,果然是一绝啊!” 那小莉香,却是靖州出了名的雅妓。 这话果然戳到了廖姨娘的心病来,脸上的笑意不变,眼神却是变得阴凉,起身端了盘果子过来,搁在小几上,笑盈盈说道:“今个儿厨房新做的桃花饼,配着那茶吃,倒是味道不错,你且尝尝看。” 孔辙此人,虽瞧着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其实却是个心思再细腻不过的人,他敏锐地察觉出了廖姨娘的不自在,暗自思量片刻,顿时恍然大悟。 第010章 (捉虫) 说起廖姨娘,却也是个苦命的。 廖家并非贫寒人家,正是货真价实的书香门第。祖上也是做官的,虽然到了这一辈儿,有些没落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底子却还是富足的。 若是那一年,乳娘没有抱着还是小孩子的廖姨娘出去看花灯,或是用心点,莫要贪恋花灯好看,便忘记了廖姨娘,廖姨娘也不会叫拍花子的给拍走了。 廖姨娘丢了后,廖家很是翻天覆地找了一通,自然是找不到的。而廖姨娘被转了两道手后,最后因为长得好,被青楼的老鸨给买了去。打小就精心□□着,等着长到了十五,便挂牌子,接客了。 风尘堆儿里浮沉了三年,廖姨娘十八那一年,正好萧老爷去靖州瓜坊做生意,偏巧就去了那家妓院,一眼就看中了,花名是桃花春的廖姨娘。 于是花了重金买回了家中,做了姨太太,自此后千娇百宠的养着,两年后,就生下了萧老爷的小儿子萧明泽。 许是时来运转了,生了萧明泽的第二年,有回萧老爷带着廖姨娘出门儿上香,偏那孔家的大太太廖氏,听说了这嵩阳城的送子观音灵验得很,便车马劳顿的,从清河县跑了来,两下撞了个正着。 那廖姨娘的长相,却和廖母年轻时候有八分的相似,廖氏一瞧见,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就满心激动地上前去问。 廖姨娘丢的时候还小,旁的也记不住,就记住了自己的姓氏,还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女人,穿得一身儿海棠红的团花褙子,手腕上带着一弯水头儿莹润的玉镯子,唇角处,长得一颗痣。 这话一说出口,把个廖氏激动得不行。那廖母的唇角,就长得了一颗痣,年轻时候最喜欢海棠红的衣裳,也最喜欢戴玉镯子。于是互通了住址,回家就写了封信给廖家送了去。 廖家老两口接了书信,立时就坐上了马车,从外地赶了来。两厢这么一相见,廖母又去暗室里,瞧了廖姨娘身上的胎记,果然和记忆中的不错分毫,顿时抱头痛哭。 只是廖家不比孔家,虽都是累世的书香门第,可孔家的子弟们,读书不行的,家中长辈,却也肯给些资产,叫他们出去自寻门路,发财养家的。 偏廖父是个迂腐不化的性子,家中子弟只许读书,守着家田庄子过活,再不许出去做了满身铜臭的经商人,哪里又会看得起,泥腿子出身,如今做生意的萧老爷。 虽是后头知道了女儿不但做了娼妓,还给人做了姨太太,心里头也着实膈应得很,但好歹是自己的骨血,又深觉幼年时候没看住了她,叫她丢了,原是自己的罪过,于是和廖姨娘说,只要她肯跟着他们回家去,以后青灯古佛还了这一身的孽债,不管后来如何,廖家都一辈子养着她。 可廖姨娘这么个风尘堆儿里打滚儿出来的人,受了那么多年的委屈艰难,又哪里在乎萧老爷泥腿子出身的商人身份,只要肯待她好,素日里又是锦衣玉食的过活着,她便不求旁的。再者,她一舍不得儿子,二则,也过不得那青灯古佛的清苦日子,便摇头不肯。 廖父便恼了,只说既是如此,父女缘分便到头儿了,扯了大哭不止的廖母,就走了。 可孔家的大太太廖氏哪里忍心就再不往来了,这小妹丢的时候,她已经懂事了,以前也是怀里头抱着,天天亲的不得了的亲妹妹,日日想,年年盼的惦记了那么久,再不肯忘却的妹妹。于是背着廖父,私底下仍有往来。 也正是因着廖氏的那点子不舍,孔辙才有机会结识了萧明山,再往后,又见着了萧淑云。 孔辙自知一时疏忽说错了话,心里就开始不自在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吃了两口糕点,又喝了两口茶,便起身告辞,匆匆离去了。 徒留廖姨娘,看着案几上的残茶果子,闷闷不快了好半晌。 因着孔辙是萧家的常客,故而虽住的还是客房,却单独给他辟出了一个小院子,专门留着给他歇脚的。 孔辙这里才刚进了院子,便见小厮双瑞正在回廊下急得团团转,瞅见了他,好似瞧见了天上飞下的凤凰一般,立时就扑了过去,哭丧着脸哀求道:“好少爷,咱们就家去吧,老太爷都派人催了好几回了,少爷总不肯回去,也不是回事儿啊!” 孔辙脸一板,不高兴了,疾步走在回廊下,怒道:“不回去,叫他们只管闹去吧,总之我是不回去的。家里又不是只有我一个男丁,一双双眼只盯着我瞧做什么。这厢才把我过继给了大太太,如今又要把我过继给二房去,我又不是面团子,就随便他们揉圆搓扁的!” 双瑞哪里不知道自己主子的不快,可那传信儿的人走之前可是和他说了,再劝不回少爷,便要把他娘老子还有弟妹全都给发卖了,他一个做奴才的,神仙们打架,就不要殃及他们这些小鬼儿了。 于是连走几步,跪在孔辙面前,抱住了他的双腿,哭嚎道:“少爷哎,您就行行好,发发慈悲吧,您再不回去,我家娘老子还有弟妹就要给老太爷发卖了,您瞧着奴才平日里侍候还妥帖的份儿上,就回去一趟,哪怕您回去了就立马再走了,也成啊!” 孔老太爷的脾性他还是知道的,只怕说要卖,还当真就给卖了。孔辙看着双瑞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哭得难受,闭着眼狠狠喘了两口气儿,得了,就先回去,回去打个照面,立马就去宜宾县寻萧明山去。 * 华容院里,萧淑云坐在床沿上,一仰脖儿,把药给喝尽了。 她这病已然好了大半儿了,如今下床走路,都是能行的。再想起梦里头,那喝不完的汤药,却是愈发沉重的病体,萧淑云心里也是想不通,祁氏能留着她的性命十八年,却为何忽然就要害了她的性命去。 原以为是因着她撞破了那秘事,祁氏才起了杀心,要害她,如今看来,便是不撞破了那事儿,祁氏也是存了要她性命的念头。只是不管究竟是为了什么缘故,萧淑云却是愈发坚定了,要尽快离开林家的决心。 绿莺丧着脸,实在不明白,这病还没好透呢,就非要起来瞎折腾什么,嘟嘟囔囔道:“也不知道有什么要紧事儿,这儿病还没好,就非要起身去寻大太太。大太太不待见咱们好些年了,奶奶做甚非要去寻了她?不定就要碰钉子了,不给好脸看了,到时候蹭了一鼻子的灰,好没意思。” 萧淑云深知绿莺不是个心中能存住了事情的人,也不同她解释,只朝镜中看了看,说道:“多施些脂粉,盖盖病气儿。” 大太太住在东院儿,才分家的时候,两处院子之间还开了扇月亮门,倒也近些,可后头闹出了那要命的事儿,那月亮门儿就被二太太给堵上了,说是怕得东院儿的乌烟瘴气再污了西院儿的门楣,把个大太太气得在床上躺了好些日子,后来林志也因此离家出走了,东西院儿的仇,就愈发结得深了。 萧淑云也知道,这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只是不成想,这才叩响了门,那守门儿的婆子把门拉开一道缝儿,一看竟是西院儿的那位大奶奶,先是一怔,而后见了鬼一般,竟是把门儿给“咣当”一声闭上了。 绿莺气得要死,立时大骂:“做什么呢?看见奶奶来了,话没说上半句,就把门给关了,你们东府里头真是好规矩呀!” 萧淑云抬手制止了绿莺的继续怒骂,隔着门扇,拔高了声音,慢条斯理道:“劳烦阿婆去和大太太禀告,就说我说的,有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儿,烂在心里头不好受,总是要说出来,搁在太阳底下晒晒,才好做个明白人儿。” 隔了一道门里头,那关门儿的老婆子听得这话浑身打了个哆嗦,忙推搡了身边儿一同立着的小丫头,小声道:“都听见她说了什么吧?”见得丫头点头,就又去推搡她:“那就赶紧去告诉大太太听。” 第011章 林家的大太太姓容,嫁进林家后,生得两男一女,而那林志,正是她的小儿子。 再过两日,便是林志的生辰了,容氏一片慈母心肠,今个儿便抽得空闲,亲自去了林志的院子里,给他收拾打理着久不见主人的居所。 连翘是容氏最为信任倚仗的大丫头,手里拿着抹布,浸在水里洗了洗,拿出来拧干,才走过去递给了容氏。 这本是下人该干的活计,可自打林三爷走了后,这屋子,便一直是大太太亲手打理的。连翘之前也是劝过,可是没用,后来,便也不劝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轻微的走动声,半晌,容氏忽然问道:“听说,她病了?” 连翘先是一呆,而后明白过来,这个她,是指的那个她,便回道:“是的,听说是梦里头受了惊吓,后来又吹了凉风,就得了风寒症了。” 容氏抹着桌子,心思这日子凑得也怪巧的,再过得几日志儿就生辰了,她莫不是想起旧事,心中过意不去,以至于忧思成疾? 又过了好一会儿,容氏叹气道:“那事儿,说起来也怪不到她的头上去,那孩子,也是个可怜的。” 连翘轻轻应了一个“是”,心里却想,那西府的大奶奶,明摆就是个脑子不好使唤的傻子,被人卖了还要给人数铜板的憨货。偏又固执的要命,偏听偏信,只觉得二太太竟是个好人。当初大太太也是含蓄地提醒过她好几次,可惜任凭如何敲边鼓,那人却是油盐不进,憨傻执拗的要命。 过了片刻,容氏又叹起气来:“听说黄家那丫头,前些日子又生了,又是个大胖小子。多好的姑娘啊,人好看又能生养,可惜,志儿没那个福分。” 连翘知道,那个黄家的姑娘,当初是大太太看中了,要说给林三爷的妻室。可惜媒人才刚找好,那事儿便闹了出来。二太太跑到东府里头一通大闹,把个林三爷说得再无立足之地了。后来那位奶奶上吊没死成,把个林三爷愧的,就收拾了包袱,离家出走了。自此后,杳无音讯已是五年有余了。自然的,那婚事也不了了之了。 “说到底,还是那个贱人心肠太坏了。那孩子,也太蠢了点。她若是没有上吊,志儿也不会内疚到离家出走的地步。如今我也不会,想要看看我的志儿,也看不到了。”容氏说着,便哭了起来。 连翘忙走上前,轻抚住容氏的肩头,细声细语地安慰着。而那传话儿的小丫头,就是这时候找来的。 那小丫头原本就是憨的,不然也不会揽下了这棘手的事儿。傻乎乎立在门口,也没注意到容氏正在哭,就冲着容氏喊道:“太太,西府的大奶奶竟然找了来呢!还说,有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儿,烂在心里头不好受,总是要说出来,搁在太阳底下晒晒,才好做个明白人儿。”却是一字不差的,把萧淑云那番话给说了出来。 这没眼色的东西,连翘本要呵斥,却晓得这憨丫头还是很得大太太喜欢的,便瞪起眼唬着脸:“喊什么呢?去,靠着墙根儿先立好了。” 那丫头这才瞧见大太太抖着肩头,恍似哭了一样,可是挨了训斥,心里又害怕,扁着嘴巴乖乖去墙角站好,也不敢说话。 这么一打岔,容氏倒没了继续哭泣的念头了,将脸上泪珠擦了,问道:“那丫头说的什么?西府的大奶奶?她找来干什么?” 因着连翘也没听清楚,那丫头后头说的什么,容氏便转身走了出去,见得那丫头果然好好的靠着墙根儿罚站,就问她:“你把西府大奶奶说的话再说一遍儿给我听。” 那丫头果然又说了一遍儿,仍旧是一字不差。 容氏沉默了,她心里其实是怨着萧淑云的,她再是无辜,可若不是她,志儿好端端的,哪里会惹得一身骚。 便果然是志儿的不是,好歹是血脉骨肉的,他又没做过什么了不得的过分事情,才十六七的孩子,血性冲动,便看着她的脸面,看在她们平素里交好的份儿上,把这事儿稍稍掩掩,别理会他,过些日子,不就过去了。 可那憨货,却偏要说给她那毒心肠的婆婆听,叫她婆婆抓住了把柄,后头大闹出来,她自己个儿脸上过不去,寻死觅活的差点上吊死了,志儿也内疚得要死,也走了。果然,除了那毒妇得偿所愿,其他的人,一个也没得了好处。 容氏捏着帕子,一想起这事儿,心里头还是恼火得很,也不愿意见萧淑云,于是同那丫头道:“你去和她说,就说我说的,既是当初不念骨肉情分,何必这么些年都过去了,又来叫人堵心。以后不必来了,各自安生的好,叫她快些离去,没得叫人看到了,又要扯起陈年旧事,大家都不得清静。” 第6节 那丫头便跑回了门前头,把这话儿,半句不落的,说给了门外的萧淑云听。 绿莺脸上登时滚烫滚烫的,她就知道,最后还是要碰的一鼻子灰。扯扯萧淑云的衣袖,小声道:“奶奶,咱们还是走吧!” 萧淑云却不恼,示意绿莺稍安勿躁,隔着门说道:“劳烦姑娘再给传个话儿,告诉大太太,那事儿,我再是不肯相信,是大太太叫人故意说出去的,想必里头,定然是另有乾坤的。太太自来聪慧大度,好歹容个情,见见我,必定不会后悔的。” 那丫头听了,掉转身就往回跑,看门儿的婆子没拉扯住,只得站在那里鼓着眼睛暗自唾骂,真是个憨货,太太都说了不见,还要跑去传个什么话儿呦! 等着那丫头又气喘吁吁跑了回去,容氏已经洗了手,正在擦香膏子。那丫头立在门口,气儿也不喘匀,便倒豆子一般把萧淑云又说的那番话说给了容氏听。 连翘也没挡住,见她说完,扶着门框喘粗气,皱着眉骂了一句:“真是个憨货!” 容氏本听得那萧淑云不肯走,竟还有话要说,心里着实有些厌烦,可等着那丫头把话说完,却是一脸震惊,而后,冲着连翘惊疑地喊道:“你可听到了?她竟说那事儿是我故意叫人说出去的。” 容氏的性子,自来便好求个明明白白,不管是恨还是怨,都是能摊到桌面上说道的,既然心里头起了疑惑,必定是要问个清楚明白的。于是和那丫头说道;“你去,叫人把门开了,把她带过来,我倒要问问她,这里头的乾坤,究竟是个什么乾坤。” 看着大门在眼前缓缓打开,萧淑云笑了笑,心说,果然,大太太还是那个性子,事事都要寻个究竟,爱恨都如此分明。也是因着这个性子,林志走了后,她虽然没有怪过自己半句,却也再没有见过自己一面。 偏她也是个傻的,竟是信了祁氏的鬼话,总以为,那事儿后来闹成了那副样子,根本就是大太太心中藏恶,抹黑了她的名声,好叫二房丢脸。后来林志离家出走,也不过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勾当! 心中叹着气,萧淑云抬脚进了门儿,那梦中的自己,活得可真是浑噩不知事,一辈子,便那般糊糊涂涂的给交代了,可真是蠢傻得很。好在,如今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了。 萧淑云已经很久不曾见过大太太了,自从林志离家出走后,东西院儿交恶,上头也没个老人家在,这么多年了,都是各自过各自的日子,说是骨肉至亲,却比之陌生人还不如。 大太太喜好素雅清淡,萧淑云走在回廊下,看得院子里头爽爽利利的,虽是比不得祁氏的院子里头那般富丽堂皇,却别有一份风轻云淡的阔然。 进了正厅,萧淑云抬眼就见得容氏端坐于高堂之上,脸偏向一边,并不看她。若是从前,她不定就要觉得容氏不给她脸面,可如今她却不这样想,似容氏这般好赖都要写到脸上的,却比那面上带笑,肚里翻滚着毒汁子的人,良善了太多了。 于是走上前去,给容氏蹲了万福礼,萧淑云微笑道:“多年不见,伯母可安好?” 第012章 容氏眼尖,一下就瞧出了萧淑云面带病容,本是有心不搭理她,且晾晾她再说,到底还是不忍心,心说便是不喜她了,也没必要故意折磨人家,有话就说,说完了就让她早早离去,也省得看着她难受闹心。于是淡淡道:“我还好。”又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吧!” 萧淑云心中不禁又是一番叹息,交恶在前,这位大伯母还能如此待她,此等肚量,此等心性,又哪里是会生出了那等龌龊心思的人来。 在椅子上坐好,萧淑云也不兜圈子,直接说道:“今个儿来见伯母,不为旁的,便是为着五年前的那回事儿。那事儿,淑云一直以为是大伯母故意闹出去的,泼了淑云一头的污水,就为了叫二房脸上难看。为着这事儿,淑云心里想不开,差点就死了。故而心里含怨,没和大伯母说个清楚,就武断的和大伯母断了往来,由此结下了误会,真真儿叫人心生悔恨。” 容氏一听得萧淑云怀疑那事儿是她做的,面上登时波澜起伏,唇瓣轻微抖动着,似乎想要张嘴说话。可她出身书香门第,打小的教养叫她按捺住了心中的愤然,只是神色愈发淡漠,虽是眼中冒着火,可整个人仍旧安然地端坐在椅子上。 萧淑云只装着没看见,仍旧继续说道:“我原是对我婆婆坚信不疑的,可前几日,我忽然知道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情,才知道,表面上看到的,不见得就是真的。我白长了一双眼,却是个心盲的人。细想大伯母素来为人正直,便再是嫌恶二房,也不会使出这下三滥的手段,去污人名声。更不必提,不惜败坏了儿子的名声,也要给二房添堵,实在可笑至极。以前是淑云糊涂,今个儿来,就是为着给伯母赔礼道歉的。”说着起身,又给容氏做了个万福礼。 容氏冷冷看着萧淑云,她心中已经认定,必定是那祁氏在里头捣了鬼,可瞧着面前这女子恍惚开了窍儿一般,言语不急不缓,却又情理分明,和以前的憨直判若两人,不由得就在心里头藏了些警惕,只淡淡说道:“听你这话音,想来是谁在你跟前说是我做的那事了?” 萧淑云自不会给祁氏留脸的,也为着能进一步取信了大太太,于是淡淡笑道:“没错,那人也不是旁人,正是淑云的婆母。她告诉淑云,她身边儿的秦嬷嬷,亲耳听到伯母身边儿的连翘同别人咬舌头的时候说的。她是我的婆母,我又自来尊敬她,再不曾想过,她也是会骗人的。” 说到最后,萧淑云轻轻叹了口气。这话她说的半点都不亏心,那梦里头,若不是后来祁氏露出了狰狞面容,她哪里会知道,自己一直尊敬有加,信任有加的婆婆,竟会是那样的一个人。 容氏气得有些头晕,往后靠了靠,倚在背椅上,喘了几口气。 那祁氏,打从她们打了几次交道后,她就知道,那不是个良善儿的人。心眼儿多,手段又狠毒。在她手底下,她也是吃了好几次亏的。 不说旁的,便是她头一个没活下来的孩子,她虽是没证据,却一直都怀疑,是那祁氏为了生出林家的长孙,而故意使了坏。不然,好端端的马车,怎么说坏就坏。 且那天本来说好的,一起去送子观音庙还愿的。偏该走了,她却说自己肚子不舒服,就没去。路上,那马车便出了事儿。 后来说是车轴坏了,把那打理马厩的下人打了个半死,又给远远发卖了。这事儿都是她趁着自己小产之时处理的,等她缓过神儿来,相关的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想起往事,容氏就满心的沉重难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再去看那萧淑云还站在那里,面带病容。 容氏又指了指椅子:“坐下说。”面色冷漠,冷冷续道:“那事儿自然不是我叫人说的,我掩盖还来不及,哪里会叫人往外捅。” 见萧淑云点头,容氏心中忽的一阵厌烦,不愿再提起这事儿,就问道:“你说你知道了了不得的大事情,是何事?可能说给我听?” 萧淑云忙说道:“自然是要说给大伯母听的。”随后就露出了愤然的怒容来:“说起那事儿,我本是想鱼死网破,什么也不管,就把这事儿给闹出来。可我势单力薄,怕得才刚闹出来,听见了一点子响动,就要暗地里遭人黑手,被人给害死了。故而今日,是来向大伯母求助的。” 容氏听她说得可怖,不禁皱眉道:“何事如此厉害?” 萧淑云四下看了看,绿莺被她故意留在了外头盯着来往动静,厅里头,也只有容氏一个人。 容氏说道:“只管说,这里除了你和我,就没人了。” 萧淑云喘了口气儿,压着嗓子低声说道;“大爷他,他没死。” 容氏的一双眼睛立时瞪得溜圆:“怎么可能?若是没死,怎不见他回家来?” 萧淑云稍稍红了眼圈儿,哽咽道:“他更名改姓,攀了高枝儿,去给人家做上门儿女婿去了。” 容氏先是一怔,而后露出骇笑来:“这不可能,那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再不会做出这等改姓忘祖的事。再者,咱们家虽不是高门大户,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富贵人家。不愁吃穿的,又有良田家宅,日常里也是呼奴唤婢的,何苦要去给人做上门儿女婿。” 又指着萧淑云:“更不必提,还有你这么个贤惠美貌的妻室。那孩子喜欢你,和你又是新婚燕尔,我绝对不相信,他会抛弃了你,另娶他人,还是上门儿的女婿。” 萧淑云见容氏形容激动,只抽出帕子按按眼角,嘴里幽幽说道:“若是婆婆以死相逼呢?” 容氏震惊激动的表情登时凝在脸上,而后,慢慢坐直了身子,脸上渐渐凝重起来。很久后,才一声冷笑破唇而出,冷冷道:“要是她以死相逼,却也是可能的。榕儿那孩子,是个至孝的,对他母亲向来是言听必从的。只是,她又为何那样做?” 萧淑云将两手搁在膝盖上,绞着帕子,脸上露出讥讽的笑来:“听说那户人家是官宦世家,燕京里头有门儿了不得的亲戚,说是出了个贵妃,很受皇帝宠爱。” 第013章 容氏忽的就想起了,这些年来,林松忽然间就仿佛抹了油一般顺畅的仕途来。 那孩子不比他哥哥林榕,才智平庸,为人又无能。原本也就是在朝和县县衙里头,当了个小小的典史,说话办事都木呆呆的,很是叫人看不到眼里去。可后头竟是坐到了主簿的位置,实在叫人吃惊。 听说这些日子,二房正在变卖一些庄子和铺子,私底下也有人说,是为了给林松往上疏通关系,想着再往上头挪一挪。 她当时还不以为真,需知林家如今早就没落,上头也没几个攀得上的有用的人,那祁氏更是小户出身,若不是父亲是个秀才,长得又好,林二老爷一看死活要娶,她还嫁不进这林家的宅院里头。 婆家没落,娘家无用,容氏一直以为,那只是讹传而已。 “你是说,你婆婆叫榕哥儿给人家做上门儿女婿,就是为了给林松铺路搭桥,好往上爬?”容氏一叠声的骇笑,摇着头道:“我不信她的心就能偏到那份儿上去!榕哥儿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那也是她的亲生骨肉!” 萧淑云揪着帕子,眉眼淡漠,轻轻说道:“淑云听说,当初婆婆生大爷的时候,生了几天几夜,差点母子俱损。后来好长时间,婆婆都不愿意看见大爷。恍似大伯母当时还把大爷抱过去,悉心照料到了一岁,才又被婆婆抱回了二房去,却也不知道,这是讹传,还是真的?” 见得容氏忽然一怔,萧淑云便笑了。 那梦里头的她虽是个憨傻的,可她到底不是个傻子,有些事情,她也是知道的。之所以装着一无所知,不过是因着当时的她,以为林榕已死,她此生,便如那没了源头的河流,干涸无趣,也提不起精神头儿,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去打听这种不见天日的陈年旧事。 容氏这里却是想起了往事,不觉触动心肠,半晌,才叹道:“当初我比你婆婆先有了身孕,比她大了两个月份,若当时活着生了出来,榕哥儿的长子位置,不定就要挪一挪了。可惜我的孩子没福分,还在娘胎里,就没了性命。我伤心了好久,等着见着榕哥儿那小小的襁褓后,他软软的小身子,绵绵好似小猫儿叫的哭啼声,我的心立时就软成了一滩水。” “你婆婆那会儿见不得榕哥儿,只把他扔给了奶嬷嬷去管,一眼也不肯瞅。母亲不爱他,父亲又是个吊儿郎当的性子,又是个不会说话,甚个也不懂的小奶娃子,万一遇着个斗胆包天的下人,吃了亏,只怕也是白吃。我实在不放心,就把他抱了家去。” 萧淑云挑挑眉,怪道呢,她嫁进门儿后,两房就已经闹掰了,分居两处,谁也不理谁。偏奇了怪,林榕却总是带着她,往大房的东院儿里逛。便是回头叫祁氏说了几句嘴,林榕也只默默听训斥不说话,回头却还是继续拉着她去。 垂下头看着帕子上头那一抹嫣红的梅,萧淑云心说,怪道大太太待她总是格外的亲近些,原是这个缘故。只可惜后来出了林志的事儿,当中也没了林榕在,这本是和睦的关系,一夕之间,便彻底凉透了。 容氏想起前事,心觉祁氏那偏心眼儿,心思又不正的妇人,又是个见到好处,就好似嗅见了腥味儿的猫儿,甚个也不管就要扑将过去的性子,做出这种事情,倒也不是不可能。 “这么说,你是知道榕哥儿如今在哪儿了?” 容氏心中,犹自觉得不信。这事儿真是太过匪夷所思,死了八年的人,怎的一朝就活了过来。还改名换姓另娶了旁人,生了孩子出来。再者,她也不忍心相信,榕哥儿那孩子,竟真做出了这种负心薄情的事情。 萧淑云回道:“是,我知道的。”抬起头看着大太太,眼圈儿便红了:“淑云知道,伯母自来就是个为人公正的,淑云无依无靠,只求着伯母搭把手儿,帮帮我。” 容氏面露怜惜:“你要我怎么帮你?” 话是这么说着,可容氏的眉头却皱了起来。若这是真的,那边儿都有孩子了,只怕榕哥儿的心,也要跟着偏过去了。 虽然那是后娶的,可若真是家中势力庞大,她便是有心相助,只怕也是有心无力。除非那家人愿意做小,可想想都觉得不可能。 若是做了平妻,人家有势又有孩子,只怕淑云这儿少不得要受委屈了。只想想那日子,便觉得难熬。 萧淑云见得容氏面露同情不忍,心中一时大定,忙按了按眼角儿,一脸的心若死灰,哀声道:“他既是另娶她人,也有了孩子,我也不愿意凑到一处,最后闹得家宅不安,大家都过不得舒坦日子。我想着,不如和离为好。他自有一家几口的欢愉,我也乐得一身自在轻松。” 容氏再不曾想到和离这么回事,震惊道:“你这孩子可是说得胡话?这婚姻大事实非儿戏,可不是耍嘴皮子玩耍的。” 萧淑云眼圈儿一红,忍着没落出泪来,颤着嗓子道:“并非是一时的想法。这事儿淑云前几日就知道了,一直忍着不说,便是没想好这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可如今淑云既是来了,一方面是知道冤屈了大伯母,想要和大伯母赔个不是。另一个,也是淑云实在无人可求,只得求到了大伯母这里,求大伯母帮帮淑云。” 容氏也是一时震惊,等着缓过气儿再一细想,榕哥儿为了做人家的上门儿女婿,都能改名换姓,诈死抛家,只怕和离对于萧淑云来讲,才是条最好的退路。 抽出帕子按了按眼角,容氏心里难过极了,叹了口气,问道:“你要我怎么帮你?是帮你传信儿给你娘家吗?” 萧淑云忙不迭地摇头:“不,这事儿不能让我娘家人知道。”见得容氏面露疑色,萧淑云续道:“这里头的缘故涉及娘家私事,淑云便不说给伯母听了,淑云只求着伯母,能帮着淑云,把淑云的嫁妆给要了回来,就成了。”至于以后怎么报复回去,且等脱了身再细细谋划。 容氏早就知道,祁氏把萧淑云的嫁妆给吞了,只是她以前隐晦的提过,见得萧淑云根本不在意的模样,便也只能作罢。 “若你说的是真的,要嫁妆这事儿,伯母帮你了。”容氏的娘家虽不是什么豪门世家,却也是一方士绅,她自小受的家教,实在容不得她眼睁睁看着这种污秽的事情,在眼皮子底下发生。便是旁的她无能为力,可萧淑云说的这个忙,她却是能帮,且帮定了的。 只是—— 容氏道:“榕哥儿如今在哪里,你且说来我听,我要去寻了他回来,问问他,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她还是先看看,林榕究竟是不是还活着,若是活着,他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出了大太太的院子,萧淑云看着长长不见尽头的高墙深巷,慢慢舒了口气。 她不害怕大太太去找林榕,总归他另娶是真,生了孩子也不是假的。只要这两回事儿坐实了,依着大太太为人,她如果真想和离,想要回嫁妆,大太太必然会出手相帮的。如此,她就心满意足了。 绿莺扶着萧淑云慢慢往前走,觑着她的脸色小声问道:“奶奶,事儿可说成了?”其实她不清楚奶奶究竟来寻大太太作甚,她晓得奶奶故意不说给她听的,她心里也有数,自己是个压不住话头儿的性子,不知道倒比知道好。 萧淑云笑道:“成了大半儿了。” 绿莺听了便心满意足的笑了,她并不好奇那事儿究竟是什么事儿,她只要知道,奶奶想做的事情,能做成了,就好了。 刚回了华容院,萧淑云才刚坐下捧着一杯茶喝了两口,便有祁氏院子里的丫头来叫,说是二太太那里得了些好布料,要她去看看,可有喜欢的。 萧淑云慢慢咽下了略带苦涩的茶水,笑道:“你回去告诉太太,我换身儿衣裳马上就去。” 等着那丫头一去,绿莺忙不迭的就凑了上前,一脸焦急,忧虑道:“白眉赤眼儿的看什么布料,我瞧着许是二太太恼了咱们去东院儿见大太太了。她和大太太一向不睦,互不理会,原先大爷还在的时候,咱们去了东院儿,二太太还要发火,这回必定是要责骂奶奶的。”搓着手一脸后悔:“早知道,还不如偷偷儿去东院儿呢!” 萧淑云笑了:“我光明正大为何要偷偷儿去,你以为两院儿的太太互不理会,这暗地里就没有互相盯梢的丫头婆子了?我若是偷偷儿去,才要留下把柄呢!到时候二太太才能问我个哑口无言。” 绿莺面露怔然,而后迟疑道:“莫非,奶奶去东院儿之前,就想到过二太太会不高兴吗?” 萧淑云笑得凉凉的:“自然,我就是故意叫她知道,故意让她心里头不舒服呢!” 绿莺皱起眉:“何苦来?她是婆婆,您是儿媳妇,天然的您就要吃亏,何必要惹了她不快。” 萧淑云瞪了绿莺一眼:“没用的怂货,她那么坏,害我至此,我故意怄她不快又怎么了。我恨不得气死她才好呢!”说着站起身:“去,把那身儿缕金挑线的月白色纱裙拿出来,还有那身儿牡丹纹的水红色褙子一并拿了来,看我不恶心死她!” 第014章 祁氏抿着唇,绷着脸,正坐在软榻上目光沉沉看着虚空一点,面色很是冷然。 那个该死的萧氏,不会是吃错药了吧,平白无故的,跑去东院儿做什么?她们不是当初为着林志那事儿闹崩了吗?怎么忽然就又凑到一起去了? 第7节 祁氏心跳如麻,她很是有些不安。 容氏那女人,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当初就因着她动了萧氏的嫁妆,那容氏在萧氏跟前,没少磨嘴皮子。幸而萧氏是个憨货,她说了几遍,却只当做了耳旁风。 后来被她窥探到了林志那点子小心思,不费吹灰之力,不但让她们两个闹崩了,再也不往来,连林志那小子,也跑了。容氏因此日日难过,她心里着实畅快极了。 本来一切都顺心如意的,可这些日子是怎么了,那萧氏怎么忽然就变了。 先是改了一身儿的行头,这倒不算什么,本就是年轻的女子,喜欢颜色鲜艳的衣服,爱摆弄些胭脂水粉,钗环玉簪的,也是情有可原。 可是和东院儿那老东西凑在一处,这就怪了,她只担心,那容氏暗地里耍心眼子,鼓动了那萧氏,再闹出了事情来。 “太太,喝点儿茶消消气儿吧!”说话这人是祁氏的乳母高嬷嬷,淡漠的眼神冷冷望着窗外那回廊下,身形曼妙的女子越走越近,唇角微勾,冷冷笑道:“太太,她来了。” 萧淑云一进得屋子里,便瞧见了高嬷嬷那张枯树皮一般沟壑丛生的老脸上,一如既往的带着那抹高深莫测,却要叫人一看便要生厌的笑。 “高嬷嬷好。”萧淑云微微一福。 高嬷嬷是祁氏的奶嬷嬷,受得小媳妇这么一福,面不红心不跳,淡淡笑道:“大奶奶自来懂事知礼,怎不知让长辈等候小辈,实在不是贞德贤惠的妇人该做出来的事情。大奶奶以往从不这样,如今行动如此懈怠,莫非是心中存有不敬,才会以至于如此吗?” 这该死的老婆子,一句话就把不孝顺没妇德的大帽子,给扣到了奶奶的头上去。 绿莺忙福了福,说道:“并非是奶奶心存不敬,故意行动懈怠,实在是前些日子的风寒症还不曾好全的缘故。” 萧淑云眉头微微一蹙,这理由找的不好,且看着吧,那老巫婆必定不会放过,这话头儿里头的破绽的。 果然,高嬷嬷笑得愈发讥讽冷漠起来:“听说奶奶去了东院儿,去寻着大太太说话去了,老奴还以为,那么远的路都走得了,想必是身子骨儿已经好透了。不成想,奶奶的风寒症竟还不曾好透?”说着微微冷笑:“老奴可真是看不明白了,东院儿那里,莫非是有了什么要紧的人,竟诱得奶奶身子都不顾了,就非要往东院儿那里去吗?” 这话并不耳生,却是那年闹出了林志恋慕寡嫂的事情后,东西两院儿,这话私底下都传遍了。说是大奶奶之所以往东院儿跑得勤快,就是因着那里有个林三爷林志在。 绿莺气得面上登时一片血红,这该死的老虔婆,这么平白无故的就要污人清白,嘴巴怎么这么刻毒!她想要出言分辨,可心里头却觉得,这种事情,事关男女私情,都是越描越黑,越分辨越会说不清楚的。于是抿紧了唇,直气得通脖子脸红。 而高嬷嬷之所以敢拿这事儿去恶心萧淑云,也正是觉得如此。她牟定了,这个无儿无女又没丈夫的女人,一提起有关她的这个泛着桃花儿色的传言后,必定是一脸敢怒不敢言的形容,就和她身边儿的那个丫头一样的表情。 然而萧淑云却是淡淡地笑了,伸手抚了抚鬓间的赤金步摇,冷冷瞧着高嬷嬷笑道:“嬷嬷果然是年纪大了,老糊涂了。不若我和太太说说,赏嬷嬷一些庄子良田,再买了几个丫头伺候着嬷嬷,嬷嬷回家颐养天年得了。莫不然在这里胡说八道的,我瞧着嬷嬷是太太的奶嬷嬷,总还是要担待两分,若是在外头人跟前儿失了分寸,岂不是要把我们林家二房的脸,丢得哪里都是了吗?” 高嬷嬷自打跟着祁氏来了这林家,祁氏手腕厉害,很快就掌管了这林家二房的中馈,她身为祁氏的奶嬷嬷,自然水涨船高,备受人尊敬。 这么几十年过去了,还不曾被人如此当众羞辱过,且羞辱她的,还是她自来看不到眼里头的小媳妇儿。 需知道,便是祁氏亲生的几个孩子,见着她那也是恭恭敬敬,这个没了丈夫,膝下又无儿无女的寡妇,竟胆敢当众说她年老昏聩不中用! 高嬷嬷恼了,拉下脸生气道:“往日里只觉大奶奶是个贤惠知礼的好女子,不曾想,却是老奴老眼昏花看错了人,大奶奶的家教还真是令人堪忧,不愧是商门出身的女子,真真是半点教养也没有!” 这个老虔婆!绿莺气得了不得,几乎要将眼珠子瞪出了眼眶去,喝道:“你这个老婆子——”才说了一句,就听得“啪”的一声响,那喝骂的话就噎在了喉管里。 绿莺震惊地看着自家的奶奶,心说,许是她眼花了,或者就是奶奶疯了,这可是高嬷嬷,二太太的乳母,打了她的脸,不就是往二太太脸上扇巴掌吗?那是她的婆婆,她可还是林家二房里的媳妇啊! 萧淑云蜷了蜷微微发疼的手掌,掀起眼皮看那高嬷嬷,因着过度震惊,而瞪圆了眼睛说不出话来的模样,心中当真是痛快极了。 她打不得祁氏,可高嬷嬷到底是个下人,难不成她这个做主子的,还打不得她了吗?轻蔑的哼了一声,萧淑云绕开了高嬷嬷,径直往屋子里走去。 从她下定决心,去大太太的东院儿寻她求助的时候起,祁氏这里,就注定了,她再是委屈装样,也不可能得了祁氏的好脸。既是如此,她又何必再忍气吞声,叫个卑贱的下人,来欺辱她。 祁氏稳坐在软榻上,只听得门外头,高嬷嬷羞辱那萧氏的声音,后来丫头一声怒呼,而后一声巴掌响,还以为是高嬷嬷先发制人,打了那女人的心腹,心里只觉畅快。 拍拍手,祁氏怡然自得地坐在榻上嗑瓜子,并不准备出去。只是刚吃了一粒,那门帘就被人撩了起来。 抬头看去,却见得萧淑云面色如常的走了进来,后头跟的那个丫头,面色虽是略显苍白,神色颇有些不安,可瞧着并不似挨了耳刮子的模样。 祁氏眉头一皱,直起身子,就往晃荡不停的门帘子那里看去。 萧淑云看着祁氏骤然突变的表情心中暗爽,笑盈盈走上前,蹲了万福礼,亲亲密密地笑道:“给太太请安,太太万福。” 这一腔娇娇娆娆柔柔绵绵的,听得绿莺心里一怄,浑身打了个哆嗦。而后悄悄去看二太太,果然,二太太的眼睛瞪圆了,里头充满了震惊和厌恶。 萧淑云见得祁氏被恶心到了,满意地笑了笑。 这声调却是她故意学了林二老爷的一个美妾。那美妾娇滴滴的,虽然对祁氏并无不敬,可林二老爷那么多的妾室,祁氏对旁的女人都一概的不理会,却是只要一看到那女人,就要眉毛倒竖,每每都要出言责骂的。 萧淑云起初也糊涂,不明白祁氏为何要针对了那一个妾室。后来才渐渐看明白了,祁氏只是瞧不惯那种,杨柳扶风般娇弱的女子。只要听得了那种酥媚入骨的娇喃声,她就要浑身发毛犯恶心。 她就是故意学了恶心她的。 祁氏这厢震惊得话都说不出口了,她若是再瞧不出来,她这儿媳妇是故意的,她可是白活了这么些年了。 可心里头还真是犯了迷糊,这女人究竟怎么了?不是起热烧坏了脑子,糊涂了不成?她讨厌那女人娇滴滴的模样,难道她不知道吗?还故意学了恶心她! 看着萧淑云故作娇柔的模样,祁氏心里头,慢慢开始不安起来。莫非是那容氏教她这么做的吗?只是她不是一直都对自己信任有加,以前都不肯听那容氏所言,怎的如今却又肯了呢? 萧淑云见得祁氏震惊到说不出话来的模样,心里大为痛快。她这婆婆,也不过这点子城府嘛! 瞅她那副盛怒之下,却又忍着不呵斥她的憋屈表情,萧淑云便猜到了,这祁氏,心里头不定在怀疑着,她如今的所作所为,只怕都是大太太教给她的呢! 如此甚好,祁氏有所顾虑,她才好努把力气,可劲儿的恶心恶心她。 故意上前坐在了祁氏对面,萧淑云含笑看着她,娇娇媚媚地说道:“母亲,你在吃瓜子吗?云娘来给你剥可好呀?”说着伸出纤纤玉指,翘起了兰花指,捏住了一个瓜子。 祁氏瞧着萧淑云那副媚眼如丝的轻浮模样,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心里作呕的几欲要吐了出来。 萧淑云却继续笑道:“有件事情忘了和母亲说了,前几日我写了封书信,叫人捎回了嵩阳城的娘家。说来这么些年,都不曾和他们联系过呢!” 祁氏蓦然一怔,她不是和娘家断来往了吗?这么久了,怎么忽然就联系上了?随即悚然一惊,不会是那容氏怂恿她的吧! 第015章 祁氏这么一想,一颗心顿时七上八下难安起来。 她之所以敢肆无忌惮的吞占那萧氏的嫁妆,不过就是因着萧氏这个憨货,也不知道为了何故,竟是一嫁进了林家后,就和娘家断了来往。 据她所知,嵩阳城那里起先还是有书信送来的,可萧氏总不见回音,许是也伤了心,慢慢的,也就不再送了。她这才起了吞占她嫁妆的心思。不过是个没了娘家做依仗的蠢人,欺负也就欺负了! 后来又闹崩了萧氏和容氏的关系,动起萧氏的嫁妆来,她的心里就更是从容了。反正这是个憨货,没了容氏的鼓动,必定是老老实实,安安分分的。 只是如今—— 祁氏已经把外头疑似被打了耳刮子的高嬷嬷给忘了,她满心惊疑,只觉得萧氏这些日子的所有反常,必定都是受了容氏的蛊惑。 不管是忽然间碍眼起来的穿戴,还是今个儿这萧氏明目张胆的不敬,必然都和那容氏脱不得关系。 祁氏抿着唇,悄无声息地打量着萧氏。 这萧氏自来脑子蠢笨,性子又执拗,她若是被容氏哄骗了去,以后只听容氏的话,和她对着干,怕是以后头疼的事情,就不止穿戴和不敬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 祁氏忽然想起了,容氏以前就很是留意萧氏嫁妆的事情,不由得立时心惊胆战起来。若是这萧氏听了容氏的话,回头儿问她要嫁妆可怎么办。 只是祁氏到底是看惯了萧淑云素日里的蠢傻乖顺,她深觉萧氏就是个憨的,既能被容氏哄得和她离心,也能被她三言两语就给哄得回心转意。 于是笑了笑,祁氏松缓了脸上绷紧的皮子,笑问:“却也不知道,亲家得了信后,可有回信捎回来?” 常言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门的水,她并不相信,这萧氏和娘家断来往了那么久,萧氏如今起了想亲近的念头,她那娘家,就一定会理会她。 若是萧家不肯理会这个早就没了联系的女儿,便是容氏后头捣鬼,这萧氏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来。一个隔房的大伯母,若胆敢明目张胆搅和二房的事,看她怎么一盆污水淹死她! 萧淑云笑眯眯回道:“当然有回信捎回来的,我父母信中很是诉说了一番思念之情,说是过阵子,我弟弟便会来看我。” 竟还真回了信!祁氏并不曾怀疑,这萧淑云会欺骗她。心里只觉果然是商门户,只当情分是儿戏,说生疏就生疏,说要亲近,这马不停蹄就要往家里来了。 只是听到萧家要来人了,祁氏有些不安。若是萧氏听了容氏的话,等着萧家的人来了,在萧家人跟前说了嫁妆的事,闹将出来,却是不好收拾了。 她这些时日还打算再出些银子,叫榕哥儿求了他那岳丈帮忙打点打点,再让松哥儿的位置往上挪一挪的,若是闹将出嫁妆的事情来,岂不是要坏事情。 林松自来便是祁氏的命根子,事关林松的前途,祁氏本是三分的不安,立时变成了七分。 萧淑云瞟了一眼祁氏神色不宁的模样,直起身拍拍手,将碟子里头剥好的瓜子仁儿推了过去,笑道:“说来还有一件事要和母亲商议呢!儿媳以往浑浑噩噩多年,甚事也不管,便连儿媳陪嫁的那些铺子庄子,还有那些田地,都扔给了母亲打理,如今想想,实在是不孝的很。从此后,儿媳洗心革面,再不偷懒耍滑,叫母亲受累了。儿媳的嫁妆,儿媳自己打理就可以了。” 雷。管终于炸了,祁氏悚然一惊,心中愈发的肯定了,这里头定是容氏贱人搞得鬼。不然依着萧氏那憨傻的脑子,好端端的,哪里会想到要回嫁妆。 嫁妆嫁妆,那容氏总是盯紧了萧氏的嫁妆做什么?这么些年过去了,大家相安无事,她何苦总要和自己过不去。萧氏又不是她什么人,总管他们西院儿的闲事做什么? 祁氏笑了起来,看向萧淑云的眼神忽然间慈爱起来,柔声说道:“我是做母亲的,为儿女辛苦些也是理所应该的,你也不必自责,更不必因着我受累,就生出了把嫁妆要回去的心思。你的身子骨自来单薄,我可舍不得因着那黄白之物,就累坏了你。” 萧淑云也跟着笑了起来,这女人的脸皮,还真是厚得很!像这等不要脸的人,只怕大太太为人正直,便是肯帮她要嫁妆,也不一定就能顺顺利利要得回来。毕竟大太太并非她的娘家人,名不正言不顺,只怕还要被说成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大太太毕竟是林家妇,不能叫她因着管了自己的事,就在林家污了名声。 心思一转,萧淑云正要说话,高嬷嬷便是这时候,哭嚎着冲了进来。 萧淑云见得高嬷嬷冲了进来,唇角一勾,冷冷地笑了。这婆子果然如她所愿的,闹将起来了,且进来的正是时候。眼神凉凉地看向了祁氏,萧淑云肯定,这祁氏已然起了拉拢哄骗她的心思,却看这当口,她要怎么办了。 却见高嬷嬷捂着脸,哭倒在了祁氏的面前,跪在地上上气儿不接下气儿,嚎道:“太太啊,太太,老奴可是活不下去了,到了这岁数,太太护着,下头的人敬着,便是四少爷,见得老奴也是颇为敬重的。不成想,却是被大奶奶赏了一巴掌。如今面子没了,里子也没了,老奴以后,可还怎么活啊!” 打高嬷嬷的脸,就是打她的脸,祁氏一听萧淑云还真打了高嬷嬷的脸,当下就气得浑身直打哆嗦,嘴里说了一句:“这是要反天了啊——”脑子里突地电光一闪,却是又想到了,那即将要来家里的萧家人,还有东院儿里头那位,虎视眈眈,等着戳她一刀的贱人。 祁氏满脸的怒容一瞬间退了个干干净净,转眼就又换成了温和的慈笑,转过脸看着萧淑云,柔声问道:“云娘啊,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呢?这好端端的,你素日里又是个懂事知礼的好孩子,怎么就忽然间打了高嬷嬷?你难道不知道,她是我的乳母。此等忤逆不孝的事情,莫不是哪个居心叵测的,教坏了你不成?” 萧淑云惊诧于祁氏变脸之快,然而她的脸上,也很快就浮出了悲愤的表情来,恨恨瞪着高嬷嬷看,恍似那就是她的仇人一般。 “并没有人教坏了我,实乃是高嬷嬷她太过分了。她虽是母亲的乳母,可说到底,也是个下人!主仆有别,尊卑有别,她冒犯了我,侮辱了大爷,她就是该打!” 高嬷嬷简直比窦娥还要冤枉了,她是骂了这位大奶奶没教养,出身不好,可她哪里侮辱过大爷了? “她胡说八道!”高嬷嬷激愤地叫了起来。 萧淑云立时指着高嬷嬷,愤怒地看向祁氏:“母亲你看,当着您的面儿,她还敢如此跋扈,竟敢出言不逊,说我胡说八道。没上没下的,如此的没规矩!” 见得萧淑云竟是颠倒黑白,一派胡言,高嬷嬷哪里受得了这种窝囊气,立时怒气冲冲地瞪着萧淑云,怒喝道:“你这不孝的妇人,你辱骂殴打婆母的乳母,如此不敬长辈,你的教养规矩何在!” 高嬷嬷是素来不把萧淑云看在眼里的,也知道祁氏并不在意她,可她却是不曾想到,就在她被打后,因着过度愤怒,而缓不过气儿的那会儿功夫,她的主子,二太太祁氏,却已然改变了对萧淑云的态度。 祁氏这会儿不想也不敢随着高嬷嬷的脾性,去责骂呵斥萧淑云,怕得这女子万一执拗起来,和那容氏愈发的一条心,那以后可要怎么办。 想到此处,祁氏心里不禁愈发厌恶起林榕来。 那孩子,除了得了洪家千金的青眼,有幸成了洪家的上门女婿,能在松儿的前途上有些用途外,可真是没一处叫她看顺眼的。偏还是个痴情种子,若不是当初对他有言在先,她早就暗地里解决了萧氏。若是萧氏死了,这时候干干净净的,哪里还有这等烦恼。 无奈之下,祁氏只得呵斥高嬷嬷:“放肆,这是林府的大奶奶,你身为下人,怎好数落起主子的不是来?” 高嬷嬷先是一怔,而后骤然就嚎哭了起来。她真是伤心坏了,她一片真心为了太太,太太不护她便罢了,还反过来当着这个小媳妇的面儿,呵斥责骂她。 丢了脸面,却自来看重脸面的高嬷嬷越哭越伤心,祁氏见她哭得难过,自然很是心疼,心中也着实怨恨着萧淑云忽然间对她的不尊不敬,于是便转过头,面露不悦,埋怨道:“你说你这孩子素日里也是个温和有礼的性子,高嬷嬷年岁颇高,便是有些言语上的冲撞,你瞧着我的面子,也该容忍她的冒犯。着实不该打她。” 然而祁氏终究还是有所忌讳,这番话,虽是埋怨,却语气轻柔。 可萧淑云并不领情,立时将帕子捂在脸上,抽抽噎噎就哭起了林榕:“我可怜的大爷啊,不成想这人死如灯灭,一见着你去了,便是母亲,也任凭着下人去辱骂你。为妻替你鸣不平,母亲还偏向着那些糟践你的人!难不成你并非亲生,故而母亲才会偏袒下人,而不护你?” 第016章 萧淑云口无遮拦的哭诉,使得祁氏的脸色一瞬间就差到了极致,绷紧了脸皮抿住了唇瓣,胸前起起伏伏没个平缓的时候。她是待林榕冷漠无情,可是她可以做,却是不容许别人说的。 冷冷瞧了萧淑云一眼,祁氏才忽然发觉,这个她自来只当做了傻子看待的蠢货儿媳妇,如今竟成了她不得不去忍着哄着的人了。 第8节 若不是害怕惹了这蠢货犯了拧巴,和那容氏一条藤儿的和她作对,看她不大耳刮子扇肿了她的脸。 且先记下这笔账,等着后头再找了机会离间了她和容氏,到时候萧家人也回去了,看她怎么慢慢的钝刀子磨她的皮肉。 祁氏心里这番一想,才略微好受了些。慢慢喘匀了气儿,缓和了脸色,淡淡道:“行了,既是高嬷嬷说话不当,一个当奴才的,便是我的乳母,你教训了也就教训了。这事儿就到此为止,我脑仁儿疼,你且先回去吧!” 萧淑云还捂着帕子装模作样地在哭,听了祁氏的话,晓得这祁氏是决定咽下了这口恶气的。不觉唇角微勾,没忍住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来。 大太太那里还需一些时间去见林榕,嫁妆的事,和离的事,虽然她迫不及待,然而也还需要一步一步的来。 在此期间,她自然不会彻底激怒了祁氏,见好就收,恶心恶心她,叫她心里头不舒服,便已然叫她心里头消散了许多的恶气儿。 于是萧淑云拿着帕子擦了擦脸,站起脸,福了福,道:“即使如此,儿媳就先回了。”等着走到门口,却是顿下脚,转了身淡淡道:“母亲莫要忘记了嫁妆的事情,打点好了账册,儿媳便叫人过来拿。” 祁氏的脸色登时又难看了许多,目光冰冷,看着萧淑云道:“知道了,回头儿就叫人给你送过去。” 萧淑云当然不会信祁氏这些鬼话,贪婪如她,能轻易放手才怪。可是看她被自己气得脸色都变了,萧淑云还是忍不住心中暗爽。对着祁氏又福了福,才转身走了。 高嬷嬷年纪到底大了,倚老卖老的甚个也不怕,便是面对的是祁氏,她也因着方才祁氏没有为她做主,还责备她,而赌气不肯理会祁氏。兀自呜呜咽咽哭着,跪在地上,已然衰老的身子佝偻成了一团,抖个不住。 祁氏低头看着自己奶嬷嬷满头花白的头发,长长出了口气,疲倦道:“我已经够心烦了,嬷嬷非要这时候和我怄气,叫我不高兴吗?” 高嬷嬷呜咽的声音蓦然一顿,而后不以为然道:“不过是个小媳妇罢了,太太以前没把她看进眼里,怎个如今倒还供奉起来了。” 祁氏回道:“你当我着紧的是她?嬷嬷到底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好使了,难不成就没听见,她问我要嫁妆呢!” 高嬷嬷这才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满是不在乎:“她想要就得给她吗?这点子小事情,也值得太太头疼。她一个和娘家不联系,又没了丈夫子嗣撑腰的女人,还不是揉圆搓扁凭着太太的意思来。” 祁氏眯起眼,只觉额角疼得厉害,凉凉道:“若真是如此,我早就大耳刮甩在她的脸上了。可嬷嬷忘了,她今个儿可是从东院儿过来的,还有她娘家,过得几日,也要来人了。” 长长不见尽头的回廊下,绿莺扶着萧淑云慢慢地走着。 绿莺前后看看没见半个人影,于是满脸忧虑,小声道:“奶奶,那信不是没送到二爷手里吗?过得几日萧家没来人,到时候要怎么办?” 萧淑云心情舒畅,闻言笑了两声,道:“再过得两日,等着大太太出面帮我要嫁妆,捅破了林榕没死的事情后,你以为,她还有心情理会这个吗?” 绿莺却只是蹙着眉,仍旧满心担忧:“我还是觉得奶奶不该这样,等着事情办妥了,再发作也不迟。” 萧淑云望着天际白云片片,叹道:“那我该怎么办?忍气吞声,和以前一样装着一副温婉淑德的模样叫人随意欺负?你许是忘记了,今个儿太太咱们去见她,不就是因着我去了东院儿的缘故。你以为她会轻易放过我吗?还有那高嬷嬷,她是太太的奶嬷嬷,说得那些难听话,我若是不反击,就只能委屈忍气。可是,我不想再受委屈了。” 她以往看起来蠢傻,却不是她真个就是傻的。她只是太相信祁氏的真心,也太在乎和林榕那半年多的夫妻恩爱。总想着,她以真心待人,也必定会得人以真心对待。 却是不成想,她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了。知道了林榕竟然没死后,那一直遮掩了她双目的树叶,终究还是不见了。 如今的情势很明了,过不得几日,她必定是要和祁氏撕破脸的,但是在此之前,她却不想再白白受了任何的委屈。 若是一味的沉默忍耐,以求得他日的蓄势勃发,便如今日,高嬷嬷发难,给她屈辱的时候,她不忍也得忍。 即如此,何不骗了那祁氏一回,借着她有所顾忌不能肆意发作她的时候,顺便回赠一下,这么些年来,她对自己的那些子慷慨的“恩赐”,岂不是再好不过了? * 碧溪镇是碧溪县里最为富足的地方,掌管这一县政务的县令姓洪,人称洪县令,出身世家,很是精明能干,把个碧溪县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些年,政绩很是出众。更难得的是,这位洪县令不贪恋权富,流连此处小地方,并不肯升迁离去,呆在这碧溪县二十年如一日,真真是叫人敬佩。 这一日,洪初元才刚从衙门回来,便收到了来自燕京的密信,挥手退下了仆人,自己个儿坐在书房细看。因着信中的事情比较棘手,洪初元不禁眉头皱起,颇有些为难的模样。 洪琇莹便是这时候端着一碗莲子羹走了过来,却见她手托食案,笑容浅浅,莲步轻移间不闻佩饰叮铛,提着裙角,就慢慢往书房里去了。 轻叩门扉,洪初元在里面快速折起了书信,喊道:“谁呀?” 洪琇莹轻轻柔柔回道:“父亲,是我。” 听见是女儿,洪初元将书信搁进抽屉里放好,起身去拉开门,见得是来给他送吃的,端起食案里头的小碗,转过身走进屋去,边走边笑道:“你这丫头,说了好几回了,你是千金小姐,这种事情,叫下人做就好了。” 洪琇莹柔声道:“下人们虽然可以代劳,可这是女儿孝敬父亲的心意,自然是不一样的。” 洪初元坐在椅子上,拎起勺子吃了两口,抿着嘴看着洪琇莹笑道:“果然是不一样的,乖女儿做的,格外的香甜可口。” 洪琇莹便甜甜地笑了,目光柔柔地看着父亲,三两口就吃光了她做的莲子羹。 把碗搁在桌子上,洪初元拿出帕子擦了擦嘴,抬起头慈爱地看着洪琇莹:“今个儿在家里做什么了?展哥儿,珍姐儿今个儿可乖?” 洪琇莹笑道:“女儿没做什么,不过就是看着展哥儿和珍姐儿在院子里玩耍。他们都乖巧得很,展哥儿今个还写了一张大字儿呢,珍姐儿也描了花样子,都很是有模有样呢!” 洪初元一提起这对儿龙凤胎,就禁不住笑开了怀,起身道:“走,去瞧瞧他们。” 刚到了院门前,远远的就瞧见了他那个上门女婿祁念萧,那么瘦高的个子微微弓起,脚步拖沓,一脸落寞地走了过来。 整日里就是这么个死德性,臭着张脸,垂头丧气的模样,也不知道哪个亏待他了。当初真是瞎了眼了,怎么就会觉得,这该死的是能配得上他的琇莹的。 洪初元的脸一下子就黑了,瞪着眼睛,猛地提起嗓子呵斥道:“你这整日里愁眉苦脸的做什么?” 洪初元虽是个文人,却是长得四肢健硕有力,这么中气十足的一声呵斥,把个林榕吓得登时魂飞魄散,他最怕他这个老丈人了,忙束手束脚站好,却是愈发的显得畏畏缩缩,叫人瞧不上眼。 洪琇莹一瞅见洪初元的眉头都要竖起来了,知道父亲是又恼了,怕得他再把自家丈夫提溜过来,训斥还是轻的,弄不好气性上来,再赏了几巴掌过去,就要糟了。 忙上前抱住了洪初元的胳膊,洪琇莹柔声笑道:“父亲不是要看展哥儿和珍姐儿吗?咱们快些去吧!” 低头看着女儿眼中的惊惶不安,还有那故意浮出来的笑,盈盈淡淡的,却透着无助害怕。洪初元忍了忍,没再继续发作,只抽出手来,又怒目圆瞪地看了那林榕两眼,才背着手,大步走了。 洪琇莹忙小碎步跟了上去,在林榕身侧儿略微一停,抬眼便瞧得丈夫额角处青筋直蹦,正目光怨恨地瞪着自己瞧,却和方才见得父亲时候,那惧怕紧张的模样判若两人。 身子情不自禁的就惊颤了起来,洪琇莹心头乱蹦,害怕地垂下了头。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敢说些什么,唯恐哪一句没说对,再惹了他更大的怨气。见得父亲已经走远,洪琇莹迟疑片刻,忙疾步追了上去。 林榕见得洪琇莹走了,眼中怨气更深,偏过头去直勾勾望着她的背影,抿得紧紧的唇瓣里头,两排牙齿咬得嘎嘣作响。 都是这个女人,都怪她,若不是她,他如今好端端呆在家里头,有温柔美丽的妻子相伴左右,必定活得欢愉舒适。这么些年过去了,若是他一直陪着云娘,云娘不定早就添了一儿半女的,云娘那么好,她生出来的孩子,必定比那洪展还有洪珍娘,更要乖巧懂事。更为重要的是,他的孩儿,必定是姓林的,而不是姓什么洪! 第017章 (捉虫) 长长的回廊尽头,洪初元和洪琇莹的身影终于还是消失不见了。林榕转过头来,看着面前这雕栏玉砌堆积起来的富贵荣华,倏然闭上了眼,两只眼角,慢慢淌出了两行泪痕来。 若是那年他不曾去赶考,或是不曾捡近路走了那条山道,是不是,他就不会碰上那股儿劫道儿的贼人,是不是,他就不会跌落深沟,身负重伤,却被坐了马车从这里路过的洪琇莹救了性命。 又或者,当时他没有摔到了脑袋,没有忘记了自己是谁,已然娶妻有了家室,是不是,他就不会因着洪琇莹也长了那么一双清澈明媚的眼睛,而怦然心动后,有了那么一段儿本不该有的情谊,从而又生出了这么一段儿孽缘来。 三月天犹自冷峭的风,很快就吹干了脸上的泪痕,林榕睁开泪眼迷蒙的眼,微微喘气后,踉跄着脚步,扶住了涂了红漆的光滑石柱,慢慢在栏杆上坐下。 那时候已是大婚在即,这院中满是喜庆耀眼的红,他看着那长廊下垂挂着的,大红色贴了双喜的灯笼,忽然就想起了他之前忘却的一切。 他茫然无助,他不知所措。这碧溪县的洪县令,他哪能不知道。这位虽只是一县小小的县令,却是世家出身,身后的庞大洪姓族系,势力张牙舞爪,根本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林家,可以得罪得了的。 他不敢想象,若是洪县令知晓了他早已娶亲的事实,依着他爱女如命的性子,会生出如何的滔天大怒,这对于林家来讲,又将是如何可怕的一场灾祸。 撩起衣袖擦干了泪,林榕失魂落魄地去了马厩,随便指了一匹马,就叫下人给他牵了来。他的日子过得太憋屈了,他要出门透透气,吹吹风。 那下人年纪不大,模样周正,可惜眼角处有道儿疤痕。正握了一把草料往马槽里放,闻言挑起眼皮子瞟了一眼,不咸不淡地道:“那是老爷新买的马,正金贵着呢,姑爷且看看旁的。” 林榕确实眼睛毒辣,挑得那匹马,正是洪初元才得了的川马,喜爱得了不得,特意嘱咐了下人,要好生照料看护的。 岳丈的马自然是不能骑的,林榕转过头,要另外选了一匹来骑,却是一瞥眼,就看见了那下人鄙夷不屑的正勾着唇角讥笑。 不觉立时就愤怒起来,额角的青筋又蹦跳了起来,一抬脚就狠狠踹了过去。那个下人立时摔倒在地,面目磕在了马槽上头,顿时鲜血直流,疼得他嗷嗷直叫。 林榕犹自觉得不解气,恨恨地瞪着眼,上前对着那人狠踹了两脚,怒道:“该死的刁奴,胆敢讥笑于我,看我不挖了你的眼珠子。” 那下人却是个混不吝啬的傻大胆,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竟是冲着林榕龇牙咧嘴地又露出了一个满是鄙夷的笑。刺激的林榕立时疯癫了一般,操起一旁柱子上头悬挂着的马鞭,就死命地抽了过去。打得那下人满地打滚儿,嗷嗷叫个不住。 眼见着这边儿闹凶起来,怕是要出人命,就有年纪大些的下人,壮着胆子过来拉架。 林榕本就是个文弱书生,打了这么十几鞭子,早就手疼没劲儿了,顺势就停了下来,“呼哧”的喘着粗气儿。 那下人又去牵了一匹马出来,笑眯眯劝道:“姑爷不是要出门去?听人讲,镇外头三里地的桃花儿开了,遍地红艳,最是动人。姑爷不若去瞧瞧看,等着回来了,泼墨挥就,不就是一副好画儿了。” 林榕最擅丹青,这在洪家是无人不知的。 林榕一听见碧溪镇三里外的桃花儿,就想起了那年,他迎娶云娘的时候,接亲队伍就路过了那片桃花林。当时粉花绝艳,团团簇簇拥成一团,淡香袭人,很是不俗。 那时的他满心欢喜期待,只盼着能婚后夫妻恩爱如蜜,等着来年桃花盛开,便能带着妻子,一同返回此处,共赏桃林美景。 可惜成亲不过半年,他就背负了行囊,去燕京赶考,然后在山道上碰着了那伙儿山贼,从此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而那片馨香满林的桃花儿梦,也就此成了,永远都不能实现的一抹粉红美梦了。 林榕再没心思继续去理会那冒犯他的下人,接了缰绳,便迫不及待往桃林里去了。 等着林榕走后,那年纪大的下人就劝那年纪轻的:“你总是撩拨他做什么?他是主子,你是下人,每回都要吃亏,你瞧瞧你眼角那疤,才刚好透,这就又添新伤了。你可真真儿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真是个憨货!”说着去扶起那踉跄着要起身的年轻下人。 那年轻的下人脸上磕的不轻,马槽是拿了青石板做的,坚硬着呢,满脸血污的站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瞪着两只眼鄙夷道:“什么主子,不过是个上门儿矮了半截子的小男人罢了!” 话未完便被年纪大的那个在背上拍了一巴掌:“你管人家大男人还是小男人,上门儿还是不上门儿的,他既是和咱们家小姐成了亲,如今又生出了小少爷和小小姐,那就是咱们的主子。你这张嘴巴,要是再胡乱说话,小心哪一回惹了他发了野性,就割了你的舌头。” 两人说话间,便到了下榻的窝棚,那年老的拿了棉花麻布给年轻的下人处理伤口,就听得那年轻的下人仍旧满嘴鄙夷,耻笑道:“割了就割了,他也就这点子本事,只会在下人跟前儿跋扈厉害了。” * 孔辙终于还是收拾了包裹,回了清河县的家里。快马加鞭赶了一天,傍晚的时候,终于到家了。 正是晚霞艳丽的时候,孔辙勒紧了缰绳,目光阴沉地看着那那硕大的红漆大门儿上,一颗颗圆溜溜的门钉,正在金灿的阳光下,闪耀着冷森森的清光。 他不想回去,一回去,就要面对那烦人的一家子,看他们凑在一起吵来吵去的,实在是脑仁儿疼。 双瑞勒着马慢慢靠近过去,担心地觑了一眼自家的少爷,又看了看近在眼前的大门,心里头忽的七上八下起来,万一少爷掉转马头跑了,他家娘老子还有弟妹可咋办?忙小心翼翼陪着笑脸,轻唤了一声:“少爷?” 孔辙头未回,只冷冷睨着那大门,没好气地说道:“放心吧,不会跑的。”说着抖了抖缰绳,驱动了马匹。 看门儿的老头子一瞧见是孔辙回来了,喜欢得不得了,忙殷勤地上前扯住了缰绳,笑眯眯道:“二爷回来了,可赶紧的吧,咱们家老太爷叫人来问了好几回了。” 孔辙一听,脑仁立时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老太爷找他能有什么事,不过就是为了说服他,同意兼祧两房罢了!想起来就心烦,孔家的男丁又不是只有他一个,都眼巴巴盯着他做甚!他是唐僧肉吗?得了就能长生不老吗? 孔辙下了马,立在原处没有立时往院里走去,沉默地站了会儿,回头看向那已然紧紧关闭起来的大门,面无表情,目光深沉。 双瑞的一颗心简直要跳出了喉管来,都到门口了,若是少爷忽的又跑了,这个算不算是他把少爷劝回家来了?他家娘老子还有弟妹,不会被老太爷发卖了吧! 好在孔辙默立了一会儿,还是往孔老太爷的院子里去了。 等着他到了那里的时候,院子里已然挤挤挨挨站了好些子的人。孔辙一眼就看见了,该来的全都来了,一个都不少。见得他看过去,立时抽出帕子按住了眼角,嘤嘤呜呜的,顿时风吹浪涛般没得片刻的安宁。 双瑞皱巴起脸,心里生出了浓浓的愧疚来。若不是他千求万求的,少爷根本就不会回来。若是不回来,哪里会被这群太太姑娘们这么围追堵截的,一个个儿哭得跟家里头死人了一样,吵的他心里烦,耳朵里疼。 孔辙本是心烦意乱愁得要命,可真听到了满耳朵的呜呜咽咽,却是意外的镇定了。走上前,挨个儿的给那些,揪着帕子,正哭得嘤嘤呜呜的太太们作揖问安。而后也不理会她们脸上的欲言又止,更是巧妙无痕地避开了,她们想要揪住他衣袖的一双双白白嫩嫩的手,转过身撩起下摆,就往屋里去了。 第018章 屋里很暗,虽然外头晚霞明亮,但是贴了厚厚窗纸的屋子里,已经黑黢黢一片了。 孔辙掀开帘子走了进去,扑鼻便是浓烈到不行的中药味儿,间杂着腥臭难闻的味道。这是属于孔老太爷的味道,他的身子早就不行了,瘫痪在床上不能动弹,已经十年有余了。好在孔家底子厚,汤药食补吊着,丫鬟小厮伺候着,孔老太爷的日子,并不算难过。 “祖父。”孔辙站在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 第9节 孔老太爷掀起已经打了好几层褶皱的眼皮子,看着眼前这个,孔家如今最有出息的孩子,不觉从胸腔里头,发出了深深的一声喟叹。 若是孔轲不死,或者孔轩能够成材些,只怕也不会闹成了如今这种,两房争一子的局面。 “坐吧!”孔老太爷沙哑着嗓子,目光从孔辙年轻的面容上掠过,而后又是一声沉沉的叹息。 虽然窗纸很厚,因着孔老爷眼睛不好,怕见光,又糊了好几层,可即便如此,仍旧阻挡不了,外头女人们此起彼伏的嘤嘤哭泣声。 孔老太爷听得脑子发蒙,本想和孔辙说的话,也想不起来了,于是忽然暴怒:“来人!”厉声道:“把她们都给我轰出去!不管是上吊,还是喝药,都滚回自己屋里去死!再跑到我的院子里哭闹,惹我恼了,都赶出了孔家去!” 传话的小厮弓着腰小心翼翼退出了屋子,很快,外头起起伏伏恍若苍蝇般“嗡嗡”不住的啜泣声戛然而止,孔辙听得一阵细碎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终于消失了。 孔老太爷这才心满意足地在大引枕上动了动,抬起眼皮,看面前这个少年郎,犹自微垂着脸,昏暗的光线叫他根本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可孔老太爷却是心知肚明,这孩子不高兴。 “我知道,你不快活。”孔老太爷苍老的脸上露出深深的痛苦和酸涩来,泛黄混浊了的眼珠子转向孔辙,说道:“可如今家里的情况你也看见了。你大伯死了,你大哥也死了,若是他们没死,或是还活了一个,也不会闹到这地步。大房骤然没了两个顶梁柱,你大伯母又死盯着你,非你不可,我也是无奈,只得把你过继给她,做了嗣子。毕竟是你生父放了把火,烧死了他们爷俩儿。这是三房欠大房的。你既是三房的嫡长子,父债子还,你无话可说。” 孔辙想起那场熊熊烈烈的大火,一把火烧起来,大房的男人死了个精光,二房的二伯父,现在还躺在床上养伤。不但脸毁了,身上也没几块好皮肉。整日里窝在屋子里,除了二伯母,谁也不肯见。每天夜里就要大喊大叫,那凄厉的惨叫声,隔了那么老远,他都能听得清楚。 “过继给大房,孙儿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可孙儿还有弟弟,除了三弟,还有四弟五弟六弟,并非只有孙儿一个男丁,何苦非要孙儿兼祧两房。二伯父二伯母要选嗣子,在三弟四弟还有五弟六弟里面选,难道就不成吗?” 孔老太爷想起自己的二儿子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不禁心下一酸,这个孩子,自来温良宽厚,却是命运不济。 先是骑马狩猎时,为了搭救老三被马踩了脚。最后老三啥事没有,他却是跛了一条腿。大燕律法有云,身残者,不许参加科考。可惜了他一肚子的学识抱负,最终化为乌有。 好在孔家家大业大,不科考也不算什么,可他于子嗣上,却是又踢上了石板。生了四个女儿出来,却是半个儿子也没见。 眼见着四十的人了,便是二儿媳再给他买了丫头回来,说要生儿子,他也不肯再进那些女人的屋里半步。暗地里过来央求他,要他把三房的孔辙过继给他做嗣子。 孔家到了孔辙这一辈儿,除了大房的孔轲外,其余的男丁,全都出在了三房里头。偏二房不肯过继了庶出,只肯要嫡出。 可三房已经成人的两个嫡出儿子,排行老二的孔辙不必说,文武双全,脑子灵活,为人又正直可靠,是个有良心有能力的孩子。 可行三的孔轩却是和孔辙云泥之别,虽是同胞一母,孔轩也不是不聪慧,可他读书不成,经商也没天分,却又自恃才高,自以为是得很。 孔轲还没死的时候,带着他做了一单生意,便是因着他喝酒闹事儿,叫人抓住了把柄,最后钱没赚到,还亏了好大一笔银子。 于是二房想要过继嗣子的时候,就只盯住了孔辙,根本不考虑孔轩。 老三媳妇自然不肯,她生了三个儿子,幼子还小,二儿不争气,唯大儿子聪慧能干,哪里舍得,当时很是大闹了几回。 可老二却是把老三叫了去,喝了顿酒,啥也没说,就坡着脚在老三跟前儿来回走了几趟,然后捂着脸,嚎啕大哭了起来。 老三打小就背靠大树好乘凉,靠着父兄,他就做了个散仙,平日里好吃好喝,贪玩耍弄了一辈子,过得十分轻松快活。 如今见得自来刚强的二哥哭了,又看着二哥那条为了他才坡掉的腿,转头就来了自己这里,认下了二房过继孔辙这回事儿。 老三媳妇知道大儿子是留不住了,整日里哭哭啼啼和老三过不去。总是这回事儿已然定了,不管是二房,还是他自己,都知道这是剜了人家当娘的心肝子了,也就不做声,任凭她耍性子,闹得三房整天的鸡飞狗跳,没一日安宁。 可老三顺风顺水享受了一辈子,这般闹了几日后,受不住了。于是某一晚,搬了几坛子女儿红,躲在书房里头喝得酩酊大醉,然后撵走了小厮丫头,把门从里头拴起来,只说没法子活了,倒了一坛子酒,就把烛台扔上去了。 把之前这回子糟心烂事儿想了一通后,孔老太爷叹气道:“你二伯父的腿,是为着你生父瘸的,他那张脸,那副身子,又是为了你生父毁的,如今半死不活的,这也是三房的债。” 孔辙哪里不知道这回事,可是—— “那也不能都叫我一个人担了这所有的债吧?”孔辙气苦难耐,巴巴地看着孔老太爷:“二伯父二伯母看不上三弟便罢了,可四弟五弟不都是好的,如今也长成了,如何就不行?” 孔老太爷眼皮子动也未动,死气沉沉回道:“他们是好,可并非嫡出。” 孔辙便恼了,站起身,在屋子里团团转:“他们虽是庶出,可四弟读书好,只等着今年下场,必定能得了秀才回来。五弟虽是不好读书,可脑袋瓜子灵,眼睛也毒辣,若不是他经手了几单大生意,赚得了大笔的银子。咱们家那场火,几乎烧了半拉的房屋,这修房新建一串儿的事情下来,早就把家里掏成了空壳子。两个弟弟哪一个拉出来都是咱们孔家的好二郎,祖父便去劝劝二伯父和二伯母,英雄不问出处,何苦纠结于嫡庶之分?” 孔辙说到了最后,几乎是愤然怒吼。可当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后,屋子里却依旧是以前那副黑沉沉的模样。 孔老太爷的眼皮子这会儿都不往上翻了,只冷漠道:“他们争气,以后若能出去立一番事业,是他们之幸,也是孔家家门之幸。可自古嫡庶有别,你二伯父和二伯母非嫡不要,就认定你了!” 孔辙无奈至极,只觉气力一瞬间从身体中抽离,慢慢在绣墩上坐定,语气疲倦道:“非嫡不要,那不是还有六弟吗?为何不过继了他去?” 孔老太爷终于抬起脸来,枯若干皮的脸上露出怜悯,认真地看着孔辙:“你还是死了这份心吧!二房如今的情形,已然没精力再去养育一个五岁的小娃娃长大成人。你那四个妹妹,最大的月英,明年就要出阁了。老二月红,也该给她寻门儿合适的亲事了。可你也看见了,你二伯父如今的样子。二房不需要一个奶娃娃,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替他们撑门立户的男人。而咱们孔家,除了你,就再没有合适的人了。” 从孔老太爷的屋子里出来的时候,那天际的霞光还不曾完全淡去,孔辙遥遥看着那连成一片的暗红,只觉得自己连喘气的力气,都要消失不见了。 同一片天空下,连晚霞都是一模一样的碧溪镇里,林榕站在洪府大门前,牵着马缰,根本就不愿意回去。 可门子却是瞧见了他,远远的就招呼:“姑爷回来了,小姐派人问了好几回了,这回可算是把姑爷盼回来了。”说着就叫人传信给内宅去。 林榕脸一沉,心中立时不耐起来。可是他又不敢不回去,怕得洪琇莹夜里守空房叫洪老爷知道了,他又得吃苦头。正是满心郁结,忽的有人在背后扯他的衣袖。 “真个是大爷啊!”那人低声惊呼着,等着林榕吓得浑身起凉发寒地转过头去,一眼便认出了,这是大伯母跟前儿,最得脸的一个婆子。 那婆子虽是满脸震惊,嘴上却是没停,低声说道:“太太已经到了碧溪镇,如今在双福楼住下了,大爷得空了,一定要去见见太太。” 第019章 直到容氏亲眼见到了林榕的时候,她仍旧不敢相信,这孩子,他竟还真的活着,还真是做了洪家的上门女婿。 按着阮嬷嬷打听出来的,这孩子也是真个改名换姓,抛弃了祖宗,抛弃了林家,抛弃了云娘,把自己个儿当成了另外一个人,成亲生子,真成了个负心薄情的人了。 容氏紧紧攥住了手中的绢帕,好半晌,才指了指桌旁儿的凳子,满脸的惊疑不安,说道:“你,你坐下吧!” 林榕的身上一阵热一阵凉的,不过短短片刻,额上便沁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他不敢去看容氏的面儿,脸上火辣,心中羞愧难当,头也不敢抬,就那么立在门口,也不敢往里面走。等着听到了容氏叫他去坐,迟疑片刻,才终于抬起仿佛坠了千斤重锤的双腿,磨磨蹭蹭挨了过去。 这孩子显然过得不好,人瘦了许多,脸色也不好,不似往日在家中时候,意气风发,君子如玉的模样。 “你这孩子,既是活着,怎么也不捎个信给我呢?”容氏心里藏了一肚子话要说,憋到了最后,还是先埋怨了这孩子心狠。虽他不是亲生的,可到底是她养到了一岁,亲力亲为,再不曾叫丫头婆子沾过手的。当初以为他没了,可知她心里多难受。 林榕顺着凳子就跪在了地上,依旧没抬头,哭得鼻子一把泪一把的:“是榕儿不好,可大伯母该知道,榕儿心里是想的,可榕儿,榕儿有苦衷……”话未尽,人却呜咽了起来。 容氏见他哭得可怜,瘦瘦高高的个子佝偻成一团,牵起慈母心肠,忍不住起身走了过去,将林榕的脑袋揽在怀里,下颚抵在林榕头顶,便“呜呜”哭了起来。 林榕只觉这怀抱竟是如此的温暖,他那颗早就被生母伤透了冰冷了的心,一瞬间竟是被抚慰了。他伸出手抱住了容氏的腰,藏在她那如慈母般温暖的怀抱里,终于将自己这隐藏起来,却又无处宣泄的悲恸委屈,一股脑儿都哭了出来。 案几上的青瓷蜡台上,烛火跳跃出明亮的光辉,容氏拿着绢子拭干了泪痕,又去扶起林榕,哑着嗓子哽咽道:“孩子,来,坐下说。” 容氏虽然已经知道了大概,但对于此事的来龙去脉,仍旧是不清不楚,她需要林榕给她一个解释。于是问道:“可以和我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吗?” 林榕红着眼,就把当初他是如何贪图近道走了小径,却被剪道的强人给劫了财物,又被推进了深沟里头,摔到了脑袋。后头又是如何在昏沉不知自己是谁的时候,和洪家的千金生出了情谊。然后又在婚期将至的时候,想起了一切,匆忙逃回了家中。 “我不敢直接跑回林家,害怕再给林家惹了祸事来,就在外头找了个小乞丐,叫他去后巷子里寻了长生过来。再后来,我和母亲就在边郊的庄子里头见了面。母亲一听那看上我的竟是洪家的女儿,就非要我回去,一定和洪家结了这门儿亲事。说是等着生米煮成了熟饭,洪家也不能反悔,到时候我就是回了林家,也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见得林榕一面哭一面说,形容萧索,面露可怜,容氏拿了帕子给他擦脸,怜惜地看着他:“好孩子,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烂了心肝儿的人,你和云娘当初如何的恩爱我都是看在眼里的,怎么会转过头去就变了心,就去娶了旁人。” 林榕一听,愈发的眼泪滚瓜似的跌落:“我心里只有云娘,便是当初我和洪琇莹有了感情,那也是因为她那双眼睛。她那眼神,纯澈干净,宛如琉璃,和云娘是一模一样。我当初撞到了脑子,糊糊涂涂的想不起来前事,可我一瞧见那眼睛,我当时就呆了,我——” 说到这里,林榕揪住了自己的头发,哭道:“可是,这事情本来不至于到了这地步的,是我母亲,母亲她,她以死相逼啊,持刀架于颈上,只说我要是敢闹崩了和洪家的这门亲事,她就血溅三尺,死给我看啊!” 林榕想起往事不堪,激动得浑身都抖了起来,起身跪在了容氏跟前,将头埋在她的双膝上,哭得难以抑制。 容氏面上流着两行泪,一面心中气恼,那祁氏,果然眼界小又迷了心窍儿,以为和人家女儿成了亲,便万事大吉了?她掂起帕子擦去了泪,说道:“我虽是宅门妇道人家,可我也听说过,那洪家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人家。你怎么不和你母亲说,那洪家势大,怕是以后知道了实情,反而怨恨了林家。” 林榕欲哭无泪:“我说了的,我和母亲说了的,可母亲却说,便是自此不能相认,只要我以后能得了好前程,也是值得的。又说,我可以把四弟当做了在外结识的好友,借着洪家的势给四弟搭桥铺路,对二房就只有好处没坏处。我不肯,母亲就拿刀往脖子上扎。你知道的,她向来都是个厉害的人,我看她脖子上流出了血来,我不能也不敢不从啊!她可是我的母亲,我又能如何啊!” 话至于此,容氏全然明白了。只是既是如此,少不得,她要对这孩子狠一狠心肠了。 容氏拿了帕子将林榕脸上的泪擦干,又扶他起来,在凳子上坐定。看着他仍旧年轻,却已然沾染了风雪苦涩的脸,虽是心知他心中,必定还是念着萧淑云的,但是,别人家的孩子也是父母生养,心肝儿宝贝儿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已经对人家不住了,决计不能继续这般昧着良心了。 容氏微垂眼睫,终于说道:“此番前来,并非是我窥得了你的秘密,却是云娘告知于我,你未死,还身在碧溪镇。” 林榕犹自抹着眼泪,这般一听,登时身子一颤,惊恐道:“云娘竟是知道我没死?”然而下一刻,却又面露狂喜,拉住了容氏,急不可耐地问道:“她,她可有话叫伯母捎给我的?” 第020章 面对着林榕毫不遮掩的期待,容氏一时噎住,竟是有些狠不下心肠来。 可一想到她来碧溪镇之前,又听说了,西院儿那儿闹了一场,云娘那孩子,只因着来了东院儿她这里,就在那女人跟前,很是受了些委屈。 若是有丈夫的疼惜,或是有孩子的牵绊,便是婆母厉害些也是可以忍耐的。可那孩子命苦,丈夫和别人成亲生了孩子,她却是孤苦一个,形影伶仃的。 容氏脸上蓦然一烫,不,不该是这样子的,林家不能这么无耻,已然做错了事情,必须要及时补救才是。 不觉心中一定,伸手抚了抚林榕的脸,容氏叹道:“云娘是有话要我捎给你。” 林榕眼睛立时变的晶亮起来,容氏瞧着那双隐有狂热,带了期盼的眸子,狠了狠心肠,快速说道:“她让我告诉你,她想问你讨一张和离书。” 恍若晴天霹雳,林榕一时间根本无法相信,竟是愣怔着脸,好似耳聋了一般,皱着脸皮,反问了一句:“什,什么?” 容氏有些不忍,却还是回道:“和离书。” 和离,和离书—— 林榕蓦然狰狞起来面孔,一下子弹跳起来,双目圆瞪,冲着容氏大声吼道:“你不要骗我,云娘怎么会要和我和离。我们夫妻和顺,再是恩爱不过了,她怎会要和我和离?” 容氏皱起眉,惊疑地打量着林榕,说道:“你们之前的确夫妻和顺,可你已经离家八年了,她以为你没了,情真意切的留在林家当了寡妇,为你守贞。可你呢,却还活着,还另娶妻室,生了孩子。如今那孩子想要一张和离书,依我来看,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该利利索索的,把和离书写了才是。” 林榕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样,立时炸开了毛儿,涨红了脸庞,满脸的狞恶,愤怒咆哮道:“我不写,我不写!她是我的妻子,既是嫁给了我,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便是我在外头另娶生子,她也只能呆在林家,决计不能给了她和离书!” 林榕的反应着实出乎了容氏的预料,按着她所想的,便是这孩子舍不得云娘,也只会好言相求,或是再想想法子,不论如何,也不该是如今这种混账不堪的模样。 容氏揪住了帕子,站起身严厉地看着林榕:“你这孩子说的这是什么话?你若是舍不得云娘,这八年来,你为何不想了法子,夫妻重聚。你当女人的一辈子有多长?她已然为了你,在等待中耗费了女人最好的岁月,她对得起你了。反而是你对不住她。你既是不愿意和离。那你说,你待如何安置了云娘?” 林榕又哪里能安置好萧淑云,可当着容氏的面,他又不能直白的说,就让她呆在林家,好好的呆着就好了,于是脸一丧,瞬时间变了个表情,窝囊又委屈地看着容氏,哭道:“不是我不想把云娘接过来,我也盼着夫妻团聚的那一日,可洪家的岳丈脾性实在是厉害,我哪里敢说我家中还有妻室。” 容氏气得没话说,厉声道:“若是你惧怕洪家家势,既是脱不得身,你便好生放了那孩子一条生路。凭人家或是再嫁,也算是你难得的良心了。” 林榕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又变了,他仿佛一只充满了愤怒的雄狮,瞪圆了眼睛,露出了里头爬满红血丝的眼白,狠狠地瞪着容氏,磨着牙道:“她是我的,谁也不能妄想着把她从我的身边拉走。” 容氏看着这个,她打小也当做了自家孩子来疼惜的孩子,根本不能相信,那从前温润如玉,彬彬有礼的人,竟还有如此不堪入目的一面。 她痛心疾首地看着林榕,哑着嗓子喊道:“榕哥儿,你不能这样子。你在此地已然有了妻子,又有了孩子,一家团圆,多么的美满幸福。可那孩子,自打你没了踪影后,她苦熬着日子,不说夜夜孤枕的凄凉,便说你那母亲,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她连你都可以舍弃,都可以如此苛待,你觉得云娘那孩子,能在她的手心里头过得好日子吗?你若是心中有云娘,对她是真心一片,你就该舍弃了你的不舍,放她归家,另择夫婿,生儿育女,让她也能得到幸福。” 林榕猩红着眼,瞪着容氏的眼睛里,慢慢地淌出了两行泪。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他母亲那人,早在云娘才刚嫁进门没几天的时候,就已经打起了云娘嫁妆的主意,只怕他走后,她就更会肆无忌惮的霸占了去。 只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他写了和离书,云娘离开了林家,她若是转身另嫁了他人,又该如何是好。这是万万不可能的。 林榕伸出指头抹去了泪水,将视线挪开,看着一旁桌子上的那点烛火,冷冷说道:“伯母,榕哥儿自来敬重你,亲近你,虽是喊你一声伯母,心里头,也是把你当母亲看的。儿子如今舍不得云娘,若是云娘走了,儿子生不如死。若是伯母心里头,也把榕哥儿当儿子看,就回去打消了云娘和离的念头。叫她好好呆在林家,等我寻了机会,就回去看她。” 容氏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孩子,明明长着熟悉至极的脸,可如今却仿佛陌生人一般,叫她从里到外,都不认识他了。 “回去看她?你要是能回去,八年了,你哪一天不能回去?”容氏失望至极地看着林榕:“你也抚着良心好好想想,云娘她无儿无女的,她那嫁妆,值钱的又都被你母亲霸占了去,都给了林松,等她老了,她该指望谁,依靠谁?” 林榕依旧看着那烛火,眼神冷漠,淡淡道:“到时候洪家那岳丈年纪大了,也管束不得我了,到时候,我就搬回林家去,有我在,云娘自然指望我,依靠我便成了。” 容氏看着林榕,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悲痛,她心中十分痛惜,这孩子,终究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学坏了,骨子里流露出来的无情,自私和狠毒,竟和他那亲娘变得一模一样了。 可容氏的心里头,也在了然的这一瞬间,愈发的坚定了,她要帮那云娘脱离了苦海的决心。 慢慢收敛了脸上的各种情绪,容氏看着林榕,心说那洪家势力颇大,能不招惹还是不要去招惹得好,总是榕哥儿这孩子如今惧怕他那岳丈,有他那岳丈震慑着,想必他也是不敢轻易回了林家去的。看他咬紧了舌头就是不肯吐口要写和离书,那么,不如掉转矛头,就让二太太,替他儿子,写了这和离书吧! 容氏既是打定了主意,也不再和那林榕较劲儿,往窗外看了看,已是夜色弥漫,温声道:“晚了,你且回去吧,别被洪家的人瞧出了破绽,再惹出了乱子来。” 林榕以为他这大伯母终究还是偏向了自己,不由得脸上浮出了欣喜的笑来,抹了抹脸,和容氏又说了些软话儿,眼看着时间确实不早了,只得恋恋不舍的,转身去了。 第10节 等着林榕一走,容氏便命阮嬷嬷退了房,连夜坐着马车,回了林家去。 萧淑云靠在窗栏上,看外头繁星点点,一闪一闪,格外好看。正是想着大太太去了碧溪镇,也不知道见了林榕没有,还有那和离书,也不知道林榕肯不肯给。心里沉甸甸的,由不得一声轻叹。 想当初新婚燕尔,她和林榕,也是过了半年恩爱夫妻两不疑的好日子,只可惜好景不长有,那段儿情谊,终究在她知道林榕真个没死,还和旁人成亲生子后,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如今她只想尽快摆脱了林家,要回了嫁妆,寻个地方,好好过日子。 门外,绿莺探头探脑往里面张望,被萧淑云看见,皱起眉说道:“你这丫头,还是这么的不稳重。” 绿莺挨了训,立时拉下了脸来,却听得她背后一声清脆的笑声,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小丫头,就跳将了出来。 那小女孩儿穿了件海棠红的绣梅花对襟短襦,下面穿着撒花裙子,红扑扑的小脸蛋儿,梳着两条小辫儿,一双明亮如珠的眼睛闪着欢喜的神光,歪着脑袋看着里面面露怔然的萧淑云,脆脆的就笑了起来:“嫂嫂,我回来了呢!” 这是林娇,是年幼不曾长大的林娇,是活生生不不曾死去的林娇。萧淑云眼中的泪水,一瞬间便如瓢泼大雨般滚了下来。 林娇刚从外祖家回来,本是欢欢喜喜的想要给最喜欢的嫂嫂一个惊喜,如今见得萧淑云竟是哭得泪眼迷蒙,立时吓了一跳,本是预备着蹦蹦跳跳冲过去一头扎进嫂子的怀里的,如今也不敢了,不安害怕地回望着绿莺,却见绿莺也是一脸的懵然。 好在萧淑云很快便醒过神儿来,忙擦了泪,张开手泪眼含笑地望着林娇:“来,娇娇,到嫂子这里来。” 林娇的脸上立时就浮出了一抹甜蜜的笑,拔脚冲了过去,纸鸢一般就扎进了萧淑云的怀里。 萧淑云被撞得往后一退,又忙立定好,将林娇紧紧拥在怀中,脸紧紧贴在了林娇的乌发上,嗅着她身上香甜的味道,轻轻问道:“去外祖家高兴吗?那里的姐妹兄弟,有没有欺负你呀?” 第021章 梦里头林娇的惨死,是梗在萧淑云心上的一个结。 她想要和离,带着自己的嫁妆,离开了林家,可林娇却是林家的血脉,不管如何,都是她根本不能一起带走的。可把林娇留下,想起祁氏的偏心狠毒,萧淑云又实在放心不下。 这些日子,她根本都不敢去想林娇,只要一想,心里就像是凿出了一个洞来,疼得她夜里头辗转反侧根本无法入眠。 林娇两只手紧紧抱住了萧淑云,听得她的问话,立时笑了起来。但见她抬起脸来,孺慕地望着萧淑云,清脆的童音仿佛廊檐下垂挂着的风铃,“叮叮铛铛”,悦耳动听。 “他们待我都很好,我这些日子过得很快活,就是心里很是思念嫂嫂。白日里还好,夜里头,老想着赶紧家来。”说着,林娇脸上的笑意就消失了,两只眼睛里头落了两滴泪珠出来,又把头一埋,重新扎进了萧淑云的怀抱里。 萧淑云的心在这一瞬间,痛得简直要撕裂了,将林娇往怀中紧了紧,心中充满了难过和担心。 梦里的林娇,是在她的身边长大的,整日和她相伴,受她教导。可如今林娇尚小,心性未定,祁氏又心眼不正,待她走后,若是这幼小的孩子跟着祁氏学坏了又当如何? 还有那祁氏,她心中只把林娇,当做了可以交换财物的物品,梦里头的林娇和她一同赴死,未必不是因着对祁氏太过失望痛心的缘故。 萧淑云本就舍不得,再想起梦里头,林娇和她共同赴死的一片真意,她又哪里做得出来,只管自己离去,却任凭林娇仿佛羔羊一般,落进了祁氏的手里,由她死活这种事情。 不成,在她走之前,林娇这孩子,一定要把她安置妥当才是。 萧淑云将林娇从怀中拉起,伸手在林娇的额上轻轻抚了抚,拉着她,在桌沿坐下。 林娇就像只小灵雀一般,坐下后叽叽喳喳就说个不住,一会儿说她在外祖家都吃了什么,又做了什么,一会儿又欢天喜地的,说她跟着表哥表姐们,玩儿了什么好玩意。 祁家并不富裕,不过是普通的小门小户,家资薄,偏孩子又生的多。若不是祁氏嫁进了林家,又是给银子,又是给田产的贴补着,那么大一家子,都指望着祁父那点子束脩,能管住吃喝不饿肚子,便已经是好的了。 “……可惜舅舅们去乡里收租子了,不然,就可以央求了舅舅,带了我们出门看庙会去!” 萧淑云笑眯眯地听着,伸手倒了一杯水,搁在林娇面前:“喝口水润润嗓子,说了这么些子的话,嗓子眼儿都干了吧!” 见得林娇欢欢喜喜抱住了杯子,萧淑云看着她无忧无虑的面容,只觉心头上的阴霾,愈发的厉害了。 因着林娇的到来,萧淑云倒是暂且没了心思,去惦记大太太去了碧溪镇,见得了林榕又会怎样。而林府东院儿的二门处,大太太踩着沉沉夜色,终于回了家来。 阮嬷嬷知道大太太心里不好受,一直疼爱有加的侄子如今变成了那副模样,只怕是心里一想起来,就要难受。还有西院的大奶奶,大爷的和离书不肯给,若是想要二太太写下和离书,只怕大太太和那二太太之间,势必还要发生些不愉快了。 “天黑了,等明个儿一早,你就叫人去东院儿大奶奶那里,把她请了来。”容氏一面迈脚往里进,一面摇着头轻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早该想到,便是那孩子一直待我敬爱有加,可他到底还是二太太养大的,如何会不学了她的心性去。可惜了那孩子,我还记得小时候他躺在襁褓里,那般的乖巧明净,可如今——” 容氏没继续说下去,抬起手拿绢子擦着泪,只觉心里头针扎了一般的疼。 阮嬷嬷忙劝道:“虽是大爷叫人惋惜,可太太也要自重,这一路上太太掉了多少泪,可不能再哭了,怕得明儿个就要眼疼了。” 容氏听罢默默无言,只是微微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翌日清晨,林娇还在床里面睡得香甜,萧淑云躺在床上,摆摆手,示意绿莺先出去。自己小心翼翼坐起身,下了床,穿上鞋子,轻手轻脚出了门去。 绿莺见得萧淑云出来,忙凑上前低声道:“奶奶,大太太叫你收拾好了就去东院儿用早饭,她有要紧的事要说。” 萧淑云心头上剧烈一跳,忙点点头,小声回道:“你和来人说,叫她告诉大太太,我马上就去。” 一转身回了屋里,就见林娇坐在床上揉眼睛,迷蒙的眼神把萧淑云望住,软软喊了一声:“嫂嫂——”就冲她伸开了双臂,嘟着嘴巴要抱抱。 萧淑云本是欣喜若狂,激动万分的一颗心,在瞧见林娇的一瞬间,仿佛被泼上了一盆透凉的冰水,瞬时间冰冷的一塌糊涂。她忍着差点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走过去将林娇轻轻揽在怀里,柔声问道:“睡醒了?不要再睡会儿吗?” 林娇瘦小纤弱的身子全都窝在了萧淑云的怀里,脸上犹自带着惺忪睡意,甜甜地笑,拉长了强调儿,软软地撒娇:“不要啦!已经醒了!”说着往萧淑云颈窝儿深处又钻了钻,温热的气息扑到了萧淑云的皮肤上,萧淑云心里一酸,终于还是红了眼眶。 等着穿了衣服一番梳洗后,萧淑云抚了抚林娇小小的脸蛋儿,柔声道:“你在家里好好吃饭,嫂子有些事儿,要去大伯母那里一趟。” 林娇一听便露出惊讶的表情:“去东院儿?嫂子不怕母亲生气吗?” 两房之间的不睦,便连小孩子,都是清清楚楚的。 萧淑云笑道:“嫂子有事,必须要去。” 林娇一脸担忧,却还是点点头,乖巧道:“好,那嫂嫂快去快回。” 等着萧淑云急不可耐地赶去了东院儿,进了屋子一瞅见容氏,心跳就立时加速起来,急忙走了上去,喊了一声:“大伯母——” 容氏却是想了一个晚上,心里有数,自然不露慌张,只是见得萧淑云这般迫切,心中响起林榕那孩子还痴心妄想,两头都占着,不觉心下一叹,指了指椅子:“坐下,先吃饭,吃了饭又再说。” 可萧淑云哪里还能等得,在椅子上坐定,就问道:“怎么说,和离书可给了?” 容氏见得萧淑云根本无心用饭,干脆也搁了筷子,叹了口气,说道:“他不肯。” 萧淑云脸上的表情一凝,立时柳眉倒竖,扶着桌子就站起身来,恼道:“他都另娶妻室生了孩子,为何还不肯放我离去?”顿了下,震惊道:“莫非他也是盯上了我的嫁妆,怕得和离书给我,我要问他们要嫁妆不成?” 容氏摇头:“不,不是为的这个。”她示意萧淑云坐下,叹道:“他只是舍不得你离开林家,怕得你走了,再另嫁他人。” 萧淑云一声冷笑破唇而出,怕得她另嫁他人?那他呢,早早不就娶了新嫁娘,还生了孩子。更不必提,这么些年过去了,他明明还活着,可曾回来看过她半眼。 容氏见得萧淑云气得脸皮子涨红,胸前起起伏伏,一副气急败坏到说不出话的模样,伸手握住萧淑云用力抠住了桌面的手,满面怜惜,温声安慰道:“不要气,你放心,和离这事儿,伯母定会助你一臂之力,不会叫你在林家,继续做个活死人的。” 听得容氏这番话,再见她满目怜爱地看着自己的模样,萧淑云没忍住,终究还是落了两滴泪出来。忙抬起手擦了去,眼眶红红,含泪笑道:“大伯母的恩德,云娘再不会忘记的。” 容氏怜惜地看着萧淑云,心中充满了遗憾和难过。 分明榕哥儿也是待这孩子一片真心,分明这孩子也是个守贞如玉的痴心女子,可惜真心真意,终究是被这世事无常的命运给辜负了。 “他不肯便罢了,总是林家这里,早就当他是个死人了。”容氏想起林榕那夜里癫狂狰狞的模样,收敛了心中无谓的感慨,同萧淑云说道:“就让二太太代替她儿子,写了这封休书吧!” 不管是谁执笔写的,只要是能让她和林家彻底没了关系,萧淑云就愿意。 见得萧淑云的脸皮上难得的露出了一丝笑意,容氏指了指桌上的饭菜:“吃罢,再不吃,就要凉了。” 萧淑云却还是无心吃饭,殷切地看着容氏,略显羞惭,很是难为情地小声说道:“云娘这里还有件事情,要央求大伯母呢!” 容氏收回了要拿筷子的手,笑了笑:“说罢!” 萧淑云在心里攒了攒气儿,然后郑重道:“是关于林娇的事情。” 容氏一怔,林娇?那孩子好端端的,会有什么事呢?点点头:“你说。” 萧淑云面上忧虑重重,很是酸楚地说道:“大伯母知道,林娇是个女孩子,我婆婆她,其实很不喜欢林娇的。对待她,素日里也是不闻不问,极是冷淡。虽是个千金小姐,若不是我盯得紧,只怕那些眼里头没主子没天理的下人,也不知道暗地里,要把她磋磨成什么样子呢!” 第022章 萧淑云有这种担心,却并非是无中生有,自寻烦恼。 那时候,林娇才刚出生,而林家的所有人,包括萧淑云自己,也都认定并且接受了,林榕已经死在外头的这个事实。 萧淑云虽是打定了主意,要留在林家,做个贞节妇人,可她膝下空虚,也没个继承,日子到底寂寞难过了些。林娇的出生,自然而言的,就引起了萧淑云的格外留意。 “婆婆她嫌弃娇娇是个女孩子,从一出生,就扔给了乳母,什么也不过问。那乳母见得婆婆对娇娇不在意,一来二去,便生了懈怠之心。” “若不是我常去,偶然间发现了,那小小的人儿身上,那么细嫩的皮子,却是被她那乳母,因着娇娇夜里肚饿啼哭,扰了那乳母的安眠,便把孩子的身上,拧得一块儿青一块儿紫。当时我看到了,心里实在是又心疼又难过。我不敢去想,若不是我留意到了,那孩子她,以后还要受得多少的罪。” 直到现在,萧淑云一想起那时候林娇身上的那些青紫印子,心里头还是揪心得厉害,嘴中说着,眼圈便忍不住红了。 “虽则后头婆婆也把那乳母给辞退了,重新又找了一个来。可我想着,原来的那个乳母,起先也是个好的,不过就是因着婆婆的冷漠无视,才敢对娇娇下了狠手。于是我便求了婆婆,从此将娇娇养在了我的身边儿。” 容氏自来知道,祁氏偏爱林松,不喜林榕,却是不清楚,她对自己唯一的女儿,竟也是这般冷漠无情。 摇摇头,叹了叹气,容氏疑惑地看着萧淑云:“你是知道的,我和她早已交恶,她又是林娇的母亲,就算是我愿意照看林娇,她不肯,只怕我也是无能为力。” 萧淑云见得容氏如此说,忙笑道:“我有法子的,只要大伯母愿意,我便能让婆婆她同意,让伯母来养育林娇。若是有了伯母的照看,我便是离了林家,也能终于放下了心来。” 容氏自来喜爱小孩子,虽是祁氏的女儿,可在她心里,却并没有半丝厌恶之情,笑道:“既是有法子,且说来听听看。” 萧淑云见得容氏竟是肯,不觉欣喜若狂,忙将自己的法子,说了给容氏听。 而西院儿祁氏的屋子里,丫头把萧淑云又去了东院儿的消息说给了祁氏听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门去,留下祁氏和高嬷嬷,俱是满脸阴云,十分不快。 “我便知道,必定是东院儿那个贱人暗地里挑唆的。想那萧氏嫁进林家八年有余,自来是个蠢傻憨呆的,一向又乖顺听话,怎会忽然间就犯了拧劲儿,处处叫人看着别扭不快,还敢问我要嫁妆,真是吃了豹子胆了。” 高嬷嬷上回被萧淑云打了脸,如今心里头还恨得直冒毒水儿,见得祁氏眼冒狠光,心里一黑,就咬着牙根儿阴恻恻道:“依着老奴说,倒不如叫那萧氏一命呜呼最是便宜。她死了,她的嫁妆自然都是太太的了,到时候往林家祖坟里一埋,便是萧家人都来了,也要不回那嫁妆去!”又伸手朝东边儿指了指:“便是那边儿那位,太太也不必担心。这世间自有那种叫人死的神鬼不知的毒。药,便是县衙里的仵作来了,也是不怕的。太太又何必惧怕她!” 祁氏摆摆手,不耐道:“你这法子不成。”又续道:“你当我看那女人不碍眼?早在知道榕哥儿被洪家千金瞧上了后,我便有心断了那女人的活路。想着万一以后榕哥儿那里瞒不住了,总是萧氏已死,便是洪家不快,恼一阵子便也罢了,反正孩子都生了,总是要过日子不是。” “可惜榕哥儿那孩子,我倒是没瞧出来,还是个痴情的种子。和我说什么,家中的萧氏,必须得给他全须全尾的留着,不许她改了嫁,得好好在林家守着,他才肯去洪家做上门女婿,给松哥儿铺路搭桥。不然,他必定不肯依从。我心里生气,可又能如何?为了松哥儿的前程,我也只能答应不是?” 高嬷嬷干瘪的脸上露出阴狠的笑来,低声道:“太太可是糊涂了,那时候是什么情形,如今又是什么情形,早就是今非昔比了。太太竟害怕大爷舍不得那女人,可不是笑话?” 祁氏眼中精光一闪,忙说道:“你细说来听听。” 高嬷嬷阴笑道:“那时候大爷和那女人新婚燕尔,正是蜜里调油,自是舍不得。可这都八年了,那边儿孩子都有了。老奴听人讲,洪家的那位大奶奶,长得也是貌美如花。这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不定大爷他,早就把家里这位给忘了呢!只太太还巴巴儿记着,留着那女人在眼前碍眼。” 祁氏眉心一舒,不觉笑了起来:“还是嬷嬷想得透彻,这男人嘛,便是长情,也不过三年无载的,就已经是了不得了。细想来,榕哥儿那里,也是好几年,不曾在书信中询问过萧氏的情况了。” 于是祁氏从软榻上起身,欢天喜地地去到了案桌前,抽出一张纸,便提起了毛笔来。 正是阳光明媚的清晨,可林榕的心情,却是糟糕透了。 他正从洪初元的书房中走了出来,左右两个脸蛋儿上,是被洪初元急怒攻心之下,打出来的,又红又肿的两个巴掌印子。 门外头,洪琇莹两眼噙着泪水,见得林榕出来,忙迎上去,讨好地和林榕笑:“夫君。” 林榕却是恨恨地瞪着洪琇莹,两只眼中不见爱怜,只有仇恨,看得洪琇莹心中顿生惧怕,可她又委屈至极,见得林榕甩了衣袖就要走,忙上前拉住他,哭道:“夫君信我,不是我和父亲说的。” 林榕脸上火辣得厉害,心里实在是太恨了,一时竟是忘记了,这里并不是他和洪琇莹的卧房,却是他那厉害岳丈的书房前。却见他手臂一挥,反手就给了洪琇莹一巴掌。 那洪琇莹身量纤弱,被他这么一巴掌打在脸上,立时就受力不住,往后退了几步。旁边跟着的丫头急了,一把扶住了洪琇莹,大喊一声:“姑娘!”转眼愤怒地瞪着林榕:“姑爷,你怎么可以打姑娘。” 那洪琇莹一脸紧张慌乱,忙摆着手示意丫头不要吭声,可已经晚了,屋子里的洪初元已然听得了动静,走出门来,一眼便看见自己的心头肉,一边儿的脸上红肿一片,两只眼望着自己,充满了惊慌和害怕。 这个混蛋!洪初元暴喝一声,一个跃身跳将下来,抓住仓惶之间欲要逃窜的林榕,碗口儿大的拳头就狠狠地砸了下去。 第11节 那林榕哪里受得住,很快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委顿在地上,毫无招架之力。 洪初元脑子里一团糟,只恨当初太过纵容女儿,想着只要女儿喜欢,总是上门女婿,有他看着,还害怕闺女能吃亏不成?却是不成想,在他的书房前头,这该死的就敢和女儿动粗。 洪琇莹眼见林榕被打得奄奄一息,一把甩开了丫头的手,哭着扑将过去,细细的声儿尖利地喊道:“父亲,父亲,你要是打死他,不如先打死我吧!”就抱住了洪初元的手臂。 洪初元正是怒不可遏,一肘子甩过去,那洪琇莹便被摔在了地上,脑袋碰到了石阶,眼一翻,便昏了过去。 丫头吓坏了,抱起洪琇莹便哭喊道:“老爷老爷,姑娘昏倒了?” 洪初元见得爱女躺在地上人事不省,心说这该死的混蛋以后再收拾也罢,忙转过身抱起了洪琇莹,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来人,去叫了郎中来!” 这厢林榕倒在地上无人理会,好半晌缓过气儿来,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就出了院子。 他也无处可去,脸上挂了彩,他又好面子,不愿意把脸丢到外头去。可他和洪琇莹的院子,他自来便是厌恶透顶的,如今挨了打,肚子里正是恨得要死,哪里肯回去。 于是转转悠悠,就往后花园走去。半道儿上,便被小厮拦住了去路。 这小厮却是祁氏给他的,用来传信用的。一瞧见那林榕被打成了这模样,也不敢多言,更不敢多看,只把书信奉上,便忙不迭退到了一旁,缩着膀子,等着这位明显一肚子羞怒,又满脸怨毒的主子看完了书信,再捎了口信儿或是书信回去。 祁氏不知道,容氏暗地里已然联系上了林榕,信中只说,家中萧氏恶疾缠身,眼看着就要不成了,叫他心中有所准备。 林榕并非傻子,先是大伯母来替萧氏要和离书,而后便是母亲传来了萧氏命不久矣的书信,这么两下一对,便觉出了不对劲儿来。 他是自来都知道,自己母亲长得一颗冷漠的心,心想着,怕是母亲对云娘起了坏心了。这么一想,哪里还了得。赶紧蹒跚着脚步,转回了自己的书房,写了书信,就一叠声的催促着那小厮,叫他赶紧的送回了林家去。 祁氏夜里头就收到了回信,捏着信纸肚子里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这个该死的不孝逆子,不过是个女人罢了,这么多年都过去了,竟还是如此念念不肯忘。 说什么自来庸医害人,叫她把那萧氏看病的方子一并带了去,说是他要看看方子,可是石药不对,才会叫那萧氏一病至此。 第023章 眼见林榕如此在意萧氏的生死,祁氏一怒之下将信撕得粉碎,心里头却是无可奈何的,放弃了想要直接下。毒,害死萧淑云的念头。 祁氏心里想得明白,死了个萧氏不当紧,便是萧家来了人,她也有准备好的说辞。毕竟一个没了丈夫的年轻女人,熬不住守寡的日子,想不开一时寻了短见,也是常有的事情。 便是东院儿那女人起了疑心也不当紧,所谓是捉奸捉双,擒贼拿赃,没有证据,也不过是白起了疑心,白费了功夫罢了。 只可惜榕哥儿还对萧氏留恋不忘,她却是怕得弄死了萧氏,榕哥儿受不住,再闹腾出来。他被洪家厌弃,得罪了洪家不要紧,可松哥儿如今正是要紧的时候,只等着银子凑足了,就叫榕哥儿和他那岳丈讨个人情,升迁那事儿说话间不就成了。 祁氏无奈何,只得又写了封信,说是那萧氏已然缓过了那口气儿,郎中说了,只要好生将养,以后必能长命百岁,叫林榕无需回朝和县来,虽是庄子隐蔽,万一露出了马脚叫人看见,只怕闹出来,叫洪家听得了风声去。 见得小厮拿着信马不停蹄得走了,祁氏这里才刚歪在榻上喘了口气儿,却是不曾想,丫头竟是来报,说是东院儿的大太太来了。 这却是铁树开花,难得一见的事情了。 祁氏先是一怔,随即面露不善,冷冷道:“把她引到敞厅里去。”心里疑惑着容氏的来意,却是叫丫头重新挽了头发,把妆匣里头最贵重的宝石金步摇,碧玉金簪子簪了一头,又换了身儿新衣裳,这才往敞厅里去了。 容氏已是很多年不曾来过西院儿了,进得屋里,瞅见这房舍中的摆件儿,还是一如既往的祁氏风格,金光闪闪,金碧辉煌,不觉勾起唇角,轻蔑一笑。果然小户的出身,便是如今尊贵了,也是改不得那骨子里头的穷酸。 这容氏确实有些假清高的毛病,但真正叫她看不起祁氏的,倒也并非是祁氏的出身,实在是她嫌恶祁氏为人,故而祁氏贪好金银的毛病,到她眼里头,就更加夸大不堪了。 等着祁氏终于收拾完,一身儿金灿耀眼的进得了屋里来,容氏心里的讥嘲就更盛了。这女人,不会把匣子里头的值钱首饰都戴到头上了吧!瞧这满身的璀璨,倒不似个人儿了,倒是似个能走挥动的首饰盒子了。 打从祁氏进得屋子里,一双眼睛就精光闪烁地死盯着容氏瞧,自然的,就不曾错过了容氏眼中那抹稍纵即逝的讥笑,心中立时就愤恨上了。 她这个妯娌,打从她嫁进林家开始,那双眼睛就长在了头顶上。自诩书香门第,大家闺秀,每每瞅见她,都是一副要笑不笑的死样子。 祁氏心里清楚得很,便是那容氏的嘴巴里,从来没有说出过一句刻薄她的话,可容氏的心里头,却也从来没看得起她。 说来讲去,不过是嫌弃她娘家是小户,比不得他们高门大户,尊贵又体面。祁氏脸上的皮肉情不自禁地就抖了抖,心中暗自愤恨,便是大户人家又如何,还不和是她一样,都做了林家妇。 便是她嫁得的那个丈夫,虽是不好女色,却是和那些下九流的戏子成日里搅合在一处。说是只为戏痴,谁晓得暗地里,是不是和那些比女子还要妖娆的男戏子,滚到了床上去。她跟了这样的男人,又比自己尊贵到了哪里? 容氏才不在意祁氏眼中的那点子恼恨,见得祁氏板着脸在椅子上坐定,睨了她一眼,冷冷道:“我有话要和你密谈,叫丫头婆子们都下去。” 祁氏见得容氏毫不客气的模样,心中愈发恼恨,只是也晓得这无事不登三宝殿,容氏此人从不来虚的,既是不叫留人,只怕说的话,却是当真不能外传的。于是和高嬷嬷使眼色,低声道:“去外头守着。” 见得屋子里人都退了下去,门也被高嬷嬷小心关了,容氏也不乐意和那祁氏兜圈子,转过脸便说道:“我今个儿来,只为了给云娘那丫头讨一张和离书,你且痛快些,我也好收了和离书,早早家去。” 祁氏被得容氏的嚣张气得牙根儿都要咬出了血来,冷冷一笑:“这倒怪了,好端端的,你一个隔房的大伯娘,跑来替我的儿媳妇要和离书,你不会是撞破了脑袋,傻了不成?” 容氏就知道祁氏不会痛快答应,睨了她一眼,手臂搁在把手上,身子略往祁氏那里倾了倾,低声冷笑道:“我虽是隔房的大伯娘,可你儿媳妇要和离这事儿,我却是管定了。我还告诉你,云娘的嫁妆,你动用的那些,自己想法子,赶紧给添补了上去。等着云娘离开林家,她的嫁妆,一两银子都不能短缺了她。” 祁氏骤然冷笑起来,讥讽地看着容氏,俨然跟看傻子一般:“我瞧你病得不轻,还是赶紧回去找个郎中瞧瞧身子,别的得了失心疯,跟个疯婆子一般,尽说些胡话。” 说着站起身,弹弹袖子,扶了扶鬓间的嵌红宝石的石榴花金步摇,祁氏冷笑道:“行了,我可是忙了一日,才没空和你在这儿浪费时间,你愿意走就走,要是非得在我这儿撒泼,我瞧着你得了病可怜兮兮的模样,就容你一次。只是下回,你再想来我东院儿,却是不能够了。” 容氏最是见不得祁氏张狂得意的模样,然而她最喜欢做的,却也是在祁氏正是春风满面的时候,给她重重的一巴掌,打得她浑身狼狈不堪,才是快活! 于是容氏也站起了身,学着祁氏的模样,弹了弹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再去扶了扶发髻上,根本不曾松散的荔枝金簪,亦是冷冷笑道:“你既是不愿意,那得了,明个儿我就坐了马车去碧溪镇里,去问问那洪县令,这停妻再娶,可要如何处置才是。”说完了,一甩袖子,便扬长而去。 祁氏瞬时间便被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她小碎步撵了上去,拉扯住容氏衣袖,压低了声音吼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容氏顺势停下脚步,冷冷睨着祁氏讥讽地笑:“我这话什么意思你不明白吗?好好儿的孩子,都给你这作恶的娘给教坏了!”说完一把拽回了袖子,却是抢在祁氏拦她之前,疾步就出了门去。 祁氏惊得浑身直哆嗦,等她缓了神儿来,再撵了出去,却只见得那容氏背影匆匆,已经走了老远。立时绷紧了脸皮,提起裙角便追了上去。 容氏听得后头的脚步声,唇角勾起一抹讥笑,脚下却是愈发的快了。祁氏见得自己撵不上,就喊道:“来人,拦下大太太。” 容氏岂会容许那些下人们在她跟前撒刁,冰起脸高声喝道:“走开!”那些下人本就是一头懵然,满脸的茫然不知所措,被容氏这么一喝,下意识便让出了道儿来。 于是等着祁氏追出了大门去,却见得容氏早就坐上了自家的马车,走了老远了。 高嬷嬷喘着气赶了过来,才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便听得祁氏气急败坏地喊道:“来人,备车,往东院儿里去。” 只是马车行至中途,心急火燎的祁氏忽然撩开了车帘子,冲着外头跟着的小厮喊道:“去,把大奶奶给我找了来。”而后命赶车的人停下车,满脸怒容地摔下了车帘子。 马车里头悬挂了一盏昏暗的马头灯,高嬷嬷小心地看着满身怒焰的祁氏,有心问一句,可看她如此模样,却又心生胆怯,怕得没问出来有用的,倒碰得一鼻子灰来。 正是高嬷嬷心里头纠结着要不要问,外头传来了急速的奔跑声,而后隔着车窗子,小厮说道:“太太,大奶奶去东院儿里,如今还不曾回家来。” 祁氏心头的怒火登时又往上蹿高了一截子,恨恨地拍着车壁,厉声道:“赶车,去东院儿。”心里头把个萧淑云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个贱人,果然是和东院的老虔婆搞在了一起。想要和离?还想要嫁妆?做她的春秋大梦吧! 高嬷嬷愈发不敢做声了,这是她打小儿奶大的孩子,甚个性子她最是清楚,眼见着如今火冒三丈,头发都要气到冒烟儿的模样,她最好还是当个哑巴,也省得将那一肚子的火气,都引到了自家的身上。 第024章 祁氏烧得满肚子的火气,怒容冲冲就去了东院儿。下了马车几步上得了台阶,抬起戴得满是金玉戒指的手,就把那门环使劲儿的拍得“当啷”作响。 等着看门的婆子才刚把大门拉开了一条缝儿,祁氏就从门缝儿挤了进去,将那欲要拦阻她的婆子一把推到,气势汹汹就往正屋里头闯。 进得敞厅,祁氏一眼就瞅见了,那该死的萧氏,正安安稳稳坐在容氏的下首处悠闲自得地喝茶,登时气得脑门儿只冒火。 祁氏不敢直接去咆哮容氏,可肚子里的火气又无处发泄,于是三步并作两步便走了上去,瞪着萧淑云,眼中几乎要飞出了刀子来,杀气腾腾地厉声喝道:“大晚上的你不好好儿在屋子里呆着,乱窜什么呢!果然是商门出身,打小也不曾读过几本书,自是更不知什么叫做妇德廉耻了。你男人没了,你好好儿守在屋子里,才能称得上节烈贞妇。似你这般,大晚上不好好呆屋子里,如此不守妇道,也难怪当初竟和自家的小叔子不清不楚,闹得沸沸扬扬,阖家上下,都要讥笑我们林家家门不幸,娶了你这等不贞节的淫。荡。女子!” 一席话,说的萧淑云肺火冲头。如今她才明白,那梦里荒废了她一生换来的贞节烈名,不过是因着她的糊涂痴傻,乖巧温顺。如今她不肯继续痴傻了,也不肯温顺了,这节妇的烈名,却是眨眼间,就变成了淫。荡。 萧淑云冷漠地看着祁氏,她的舌尖儿在蠢蠢欲动,她想要骂人,想要把祁氏骂得狗血淋头。可最终,她还是淡淡道:“母亲毁了我的名声倒是无所谓,可三爷他为人敦厚和善,好歹也叫母亲一声婶娘,母亲还是口中留德,莫要随意中伤他人的清名才是。” 这个时候,容氏还坐在旁边,她的形象不该是容氏最为厌恶的泼妇毒妇,她该是一个深受破坏的弱质女子,才能得到容氏最大的同情和帮助。这笔账,她心里算得清楚。 容氏已经知道,那回事本就是祁氏故意闹出来的,当然不会迁怒了萧淑云,只冷冷瞪着祁氏,接了萧淑云的话头儿,不耐道:“得了,快收起你那市井泼妇的行径,来了我这里,便不是贵妇人,也好歹装装样子。再这么吆五喝六的,我就叫人端来一盆水,叫你清醒清醒。” 祁氏见得挑拨不动容氏,便继续去骂萧淑云泻火:“你这没规矩的妇人,见得婆婆来了,竟是不起身,不问安,你的妇德哪里去了?真是个商门女,果然下九流人家的出身,骨子里就是不正经。” 容氏见得祁氏说话不堪,眉头一皱,就要扬声呵斥,便听得萧淑云一旁凉凉说道:“母亲一句两句的诋毁儿媳出身不好,可惜母亲你出身倒是好了,骨子里也是正的,却怎么做下的事情,竟都不是人能做出来的呢?” 哪怕是萧淑云心里头把账算得清楚,可真个被祁氏指着鼻子骂祖宗,她还是没忍耐住,回骂了一句。可她心里有谱,这样的反击,大太太虽是心觉不该,但也不会心生厌恶的。 果然,那容氏挑了挑眉,虽是觉得萧淑云这话欠妥,实不该是她的身份应该说出口的,可她也是有女儿的人,将心比心,若是她女儿碰得了这种事情,骂一句不是人,却还是轻了的。 祁氏登时暴怒,正要脱口咒骂,却被容氏冷冷说了一句:“你既是来了,咱们就来说说和离书的事情吧!” 容氏却是故意引得祁氏跑来了东院儿,商谈和离的事情的。若是她不在意,那她必定不会来,若是她来了,那必定是极为在意。只要祁氏在意,她就占不得上风去。 萧淑云亦是凉凉瞟了祁氏一眼,冷冷地笑:“是呀母亲,请您稍安勿躁,且先坐下来,说一说,大爷还活着的事情吧!” 祁氏的一腔怒火瞬时熄了个干净,她唇齿有些发干,心跳如麻,脑子里乱成了一团糟。她只当是只有容氏知道这回子的事情,故而一进得屋子,也不敢直接和容氏对上,只一个劲儿的去骂萧氏,却是不料,那萧氏竟也知道。 勉强稳住了神儿,祁氏面无表情地往一旁的椅子上一坐,冷冷道:“什么大爷还活着,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胡话。只是林家是大户人家,在这朝和县里头也是有头有脸的,你想要和离,说出去岂不是要我们林家丢脸。我是决计不肯的。” 都这时候了还不肯认?萧淑云将茶碗搁在小几上,淡淡道:“云娘自问嫁进林家后,对上敬重公婆长辈,对下抚育小姑厚待下人,云娘实在不知,为何竟遭受了如此对待。大爷他活着却不肯家来,还娶了洪家女儿,生了孩子。既是婆婆说,林家是大户人家,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想来也是个讲道理的人家,不如婆婆说一说,这又是什么道理!若是婆婆说不出来,不如把大爷叫了回来,咱们再坐在一处,说说这究竟是个什么道理!” 便是萧淑云话里头已经指名道姓,说出了洪家的姓氏来,可祁氏依旧不肯认:“你说的什么,我不明白。甚个大爷活着还另娶她人,莫名其妙的,你不要胡说八道。我怜惜你年纪轻轻做了寡妇,我不同你一般见识,你且快些起身,给我回家去才是正经。” 此时此刻,祁氏已经不再因着萧淑云知道了实情而感到惊慌,她心中已然打定了主意,等着她回家去,便交代了下去,以后不许萧氏出门。再寻了两个健壮结实的婆子看着,看她还能卷起什么风浪。 这深宅后院的,熬死几个人,也不过是寻常的事情。祁氏冷冷瞟了萧淑云一眼,心中因着林榕那封书信而按捺下的杀心,又重新蠢蠢欲动起来。 可容氏却是真个看不下去,祁氏这幅没脸没皮的无赖模样了,冷冷道:“行了,莫要睁着眼睛说瞎话了,榕哥儿我已经见过,我劝你还是好好的说和离的事情,别说东道西胡搅蛮缠。” 祁氏的呼吸一瞬间停滞,而后“呼”得站起身,愤怒地看着容氏,猛虎一般咆哮道:“你是林家妇,怎么胳膊肘尽是往外拐?我们二房丢了脸面吃了大亏,你们大房就真个儿得意了?可不要忘记了,这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我劝嫂子你莫要糊涂了!” 容氏厌恶地看着祁氏一派市井泼妇的模样,皱眉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虽是林家妇,可也看不惯你们如此欺负人的小人行径。得了,莫要再东扯西扯尽说些废话,快说和离的事情。” 祁氏晓得容氏这是下了决心,定要管这事儿了,脸一拉,重新坐回椅子上,冷笑道:“既是嫂子见过了榕哥儿,叫他写上一封休书又能浪费了多少的功夫,何苦叫我来写。” 容氏见她俨然一副脸皮厚不怕热水烫的模样,亦是冷笑道:“你也不必拿这话搪塞,你的儿子你难道不清楚?他舍不得云娘故而不肯,你若是写了便罢,不肯写,我便带了云娘去碧溪县的县衙里头鸣鼓喊冤,叫那洪县令来断断这停妻再娶的官司,你看可好?” 祁氏脖子一梗,却是涨红了脸,没敢说话。依着她的脾性,她很是想一甩袖子,直接撂下来一句,随你的便。 可她的松哥儿已经和她说了好几次了,做主簿受制于人,他不快活,心里也想要做个县老爷耍耍威风。 这时候要是把榕哥儿有妻室的事情闹了出来,得罪了洪县令,那松哥儿的事情,岂不就不成了? 被戳中了命脉,祁氏气鼓鼓地喘着气儿,直将手里的帕子绞得不成样子,却是半个字儿也不敢说。 容氏见得祁氏不说话,便又说道:“我听人讲,那洪县令家中只有一个女儿,看得比命还重要。那洪县令又是个有本事,燕京里头的家族势力也是不可小觑。咱们林家虽说在朝和县还称得上大户人家,搁在那种人家跟前儿,提鞋子倒夜壶都是轮不到的。云娘如今不愿意声张,愿意一纸和离书了却了恩怨,你该心存感激,赶紧写了和离书,然后把嫁妆一厘不差的还给云娘,才是正理。” 见得祁氏气急败坏地鼓着眼睛,分明是不服气不认可的模样,容氏叹道:“依我说,是咱们林家对不住云娘,不仅该归还了嫁妆,还需凑出一笔银子,作为补偿才是。你也是有子有女的人,如今又做了人家祖母,也该为子孙后代留些阴德才是。” 祁氏当初愿意让萧淑云一个商门女进门儿的缘故,不过就是为了那嫁妆,她又是个贪吃不吐的人,如今咬在嘴巴里头的肥肉,油水儿都进了肚皮里了,叫她吐出来,如何可能? 忽想起幼年时候,看到的那只断尾求生的壁虎来,祁氏唇角一勾,冷笑道:“你愿意去碧溪县告状便去,总是我是不知道,榕哥儿那孩子还活着的事情。他另娶那是他的事情,虽则我是母亲,可儿大不由娘。这事儿翻破了天去,也怪罪不到我的头上。你只管去,我管不着。” 好一个冷心肝的母亲,容氏气得发笑。这女人,果然待榕哥儿那孩子,没半点子的情分。 第025章 容氏因着祁氏的冷心无情,胸闷无言了好一会儿,才又板着脸说道:“如此,咱们且先说说嫁妆的事情。”又故意埋汰祁氏:“这嫁妆总该和你有关了吧!”也不理祁氏瞬时间难看到极致的脸,自顾自的说道:“择日不若撞日,明个儿,我便让云娘拿出了嫁妆单子,咱们来把嫁妆给盘点盘点了!” 第12节 这却是捅着了祁氏的马蜂窝。 祁氏原本打算着,虽说那事儿闹出来,榕哥儿那里,短时间是指望不上了。可那洪家女到底和榕哥儿已经有了孩子,假以时日,必然是会和解的。到时候银子一拿过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但是银子若是被萧氏要了回去,指望着林家的破铜烂铁,如何能够。 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祁氏又一次站起身来,恼羞成怒地瞪着容氏:“嫂子,你可是林家的媳妇儿,咱们可是亲妯娌。你教唆着我的儿媳妇闹和离,就不怕折了你的寿!” 见得祁氏又一次撒泼,容氏眼中轻蔑更甚,冷笑道:“折我的寿那是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你且只管把嫁妆拿出来便是!” 祁氏“呸”的一声,掐了腰,撒泼道:“想得美,这是我的银子,想从我的手里头抠了回去,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吧!” 容氏简直要被祁氏的厚脸皮气晕了过去,浑身打着轻颤,不可思议地看着祁氏:“那是你的银子吗?那是云娘的银子!你霸占了儿媳妇的嫁妆,如今还恬不知耻。我可告诉你,你还了便罢,若是不还,咱们衙门里头见!” 祁氏怒气冲冲道:“凭什么,给了她,我家松哥儿以后往上升迁又要往哪里凑银子去。”指头飞速地虚点着萧淑云,眼睛瞪得溜圆,恶狠狠看着容氏,恼怒道:“就为了这么个想要和离的女人,你就断了自己子侄的前程?你好歹是松哥儿的大伯娘,却是里外不分,亲疏不论,你好糊涂的心肠!” 萧淑云到了此时方知,她这个狠毒的婆婆,又长着一颗如何颠倒黑白,是非不分,胡搅蛮缠的毒嘴。一时间真真是叹为观止,吃惊到哑口无言。 事到如今,容氏晓得,和这祁氏私底下是说不拢了,气得大喘了几口气儿,冰冷了脸色站起身道:“来人,送二太太出门!” 祁氏却不肯,继续掐着腰叫嚣道:“我不走,今个儿这事儿你必须给我个了结,你得答应了我,以后我们二房的事情,你不得插手,不然,就叫你家辰哥儿,死无葬身之地!” 容氏只得两个儿子,小儿子林志出走至今,不知生死,只余大儿子林辰,那便如命根子一般,被得祁氏如此咒骂,容氏岂会善罢甘休,上前一巴掌打在了祁氏的脸上,而后尖声喊道:“来人,把二太太给我拉出去,以后,再不许她来大房半步,只要见得她的面,一律赶了出去!” 祁氏被打,顿时疯了一般扑将上去,撕扯住了容氏的前襟,头抵在容氏的怀里头拼了命往前顶,嘴里哭喊道:“你打吧,打死我吧,你个当嫂子的欺人太甚,仗着你是大房,便插手我们二房的事情,教唆了我们二房不和睦,你好狠毒的心肠!” 萧淑云眼见容氏吃了亏,立时扑了上去拉扯那祁氏,心里头虽是恨得不行,却还带着一丝窃喜,可算是找到了光明正大下狠手的机会。手指头扣在了祁氏的胳膊上,使劲儿的掐,然后还去恶狠狠地踩那祁氏的脚,她都是用足了劲儿的,一出手,就叫祁氏哭爹喊娘,真个儿哭丧起来。 祁氏忙丢开了容氏,往后退,可萧淑云不肯,左手拽住了她的胳膊往前使着劲儿,右手手指头捏住了一团子肉,使劲儿的转了个圈儿,脚下又是连续好几下,往那祁氏的脚背上踩了过去。 祁氏终于受疼不住,发了狠,从萧淑云手里头退了出去,隔着衣服揉着那团子肉,恶狠狠地瞪着萧淑云,喉管里头尖利地咆哮了一声,就要扑将过去,和萧淑云拼个你死我活。却是被赶来的下人们左右抓住。 容氏跌坐在椅子里,面色苍白喘着粗气,一叠声喊道:“快,把她弄出去!” 等着林二爷林辰带着他的媳妇蔡氏赶了过来的时候,祁氏已经被轰出门去,屋子里,容氏正气喘吁吁坐在椅子上,萧淑云立在一旁给她轻轻揉着胸。 见得林辰进了来,萧淑云满脸愧色地上前福了福:“都是我的过错,叫大伯娘受了这等气。” 林辰早就对二房的婶娘,霸占了萧氏这个大嫂的嫁妆有所耳闻,他是容氏一手教导出来的,自然是站在萧淑云这一边儿,忙回礼,笑道:“都是一家子亲骨肉,大嫂不必客气。” 容氏见得林辰来了,坐直了身子气呼呼道:“辰哥儿,你去写了状纸,明个儿咱们就去县衙里头告状去。” 林辰不禁面露担忧:“四弟他是县衙里的主簿,这闹了过去,怕是咱们要吃亏。” 容氏一摆手,冷笑道:“不怕,我听闻松哥儿在衙门里很是不招人待见,你且再拿了你外祖父的名帖,包了银子递上去,那县令不见得就会袒护了二房去。” 祁氏被轰出了大门,气急败坏疯魔了一般把大门叩得“当啷”作响,高嬷嬷忙不迭地扯住了她的手,心疼道:“仔细手疼。” 被祁氏一用力拽了出来,气喘如牛地立在那里,恶狠狠道:“去,到宜春院里,把二老爷给叫了回来。告诉他,大房凶残,要断了二房的活路,要把家中的银子铺子田地全都要折腾没了,叫他赶紧回来!若是不肯回来,以后他眠花宿柳的银子,就自己个儿去赚!” 祁氏已然在心里打定了主意,既是要闹,就往大处闹,总是那萧氏的嫁妆,谁也甭想从她手里头夺了去! … 赶了一天的路,孔辙终于在天色完全黑沉的时候,到了宜宾县萧明山的住处。 萧明山在这宜宾县置办了一座一进的院子,此时已然洗漱完毕换了一身里衣,准备睡觉,听闻孔家二爷来了,立时从屋中迎了出来,见得孔辙的面就开怀大笑道:“你这人好似狗皮膏药一般,怎的我去哪里,你都要跟了上来,甩也甩不掉,真真是叫人烦恼。” 孔辙上前就捶了萧明山一拳,笑道:“少废话,快些端些好酒好菜来,爷快饿死了。” 自有厨娘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里去了,萧明山就和孔辙勾肩搭背的,大笑着往屋里走去。 孔辙是常客,厨娘自然知道他的喜好,很快菜就做了出来,端上桌儿,孔辙就提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瞧着孔辙吃相不雅,萧明山刻薄他:“瞧你这幅德行,活脱脱饿死鬼投胎来的,我说你家好歹也是大户人家,几代积累起来的书香,就养出了你这德行的后生?” 孔辙边往嘴里塞菜,一面翻了个白眼,口齿不清道:“我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我心里苦着呢,你倒好,不说安慰我,还埋汰我,心肠何其狠毒也!” 萧明山敛了笑意,目露同情地看着孔辙:“这么说,你到底还是又认了你那二伯母做娘了?” 孔辙往嘴里扒菜的动作一滞,随即抿紧了唇瓣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饭菜,等着吃完咽下,才叹了口气,苦笑一声:“一家子都逼着我,我能如何?”说着摇摇头,夹起一筷头儿的葱爆兔肉喂进了嘴里,吃得满嘴流油,讥诮地笑:“家里头三个太太,唯独亲生的那个,我得叫婶娘,另外两个不是亲生的,我倒都是要叫娘的,可真是可笑至极!” 萧明山见得好伙伴如此情绪低沉,不忍他自苦,忙撑起脸皮笑道:“哎呦呦,这么说,你可以光明正大的娶两房妻室了。别人都是一个老婆,偏你不一样,两个!”说着伸出两个手指头,笑嘻嘻地来回比划了两下。 孔辙正咬着一块儿猪皮冻,闻言睨了那萧明山一眼,齿缝里头迸出几丝嗤笑:“色迷心窍的东西,瞧你那模样,八成是想娶两个老婆的,等着回头我告诉弟妹听,看她不罚你跪香灰才怪!” 萧明山“吁”了一声,冷笑道:“你这人真是不知道好歹,我好心哄你开心,你却要告我的黑状,还想让我媳妇儿罚我,你这心眼子真是坏透了,我怎么就认识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孔辙搁下筷子,没好气地瞪了萧明山一眼:“我狼心狗肺?你和弟妹成婚已经三四年了,弟妹却总不见有孕,你母亲叫你纳妾,你为何死扛着不纳呢?” 萧明山想起那件儿烦心事,不免也敛了眼中的神彩,提起筷子夹了一块儿嫩豆腐,一面嚼着,一面摇头晃脑地叹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哪——” 孔辙瞧他那德行不禁嗤之以鼻:“你愿得一心人,到老共白头,做个痴情种子,我便要因着能娶两个大老婆开心啊?我也想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萧明山眼神一亮,撂下筷子凑上前去:“我就知道,你小子心里头藏的有人。快说,你那一心人是哪个?” 孔辙脸上一臊,嘴上说着:“胡说八道什么呢!”脑子里却是慢慢浮现了,那年盛夏之际,那女子婀娜纤腰,坐在荷塘边儿的大石头上,低垂着螓首,将一首《妆台思秋》的洞箫吹得哀婉缠绵。便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箫声,依旧会在午夜梦回之际,缱绻不能忘怀。 第026章 萧明山一瞅见孔辙那略显伤感眼神迷离的模样,立时激动起来,干脆下了榻,也不穿鞋子,就蹿了过去。 掰住孔辙脸,装出了一副愠怒的模样,喊道:“好你个孔老二!当初我瞧上了龙家的姑娘,是不是立时就告诉了你,偏你倒好,心里头有个人儿,竟还藏着掖着,不肯说给我听。我可是不高兴了,你这兄弟,做的不地道!” 孔辙脸上的肉都被萧明山挤弄到了一处去,萧明山却还不罢休,又腾出手指头来,去夹孔辙的鼻子。 这下孔辙不干了,一爪子掏过去,使了个猴子偷桃的招数。萧明山立时哀嚎一声,缩回手去就躺倒在了软榻上,两只手捂在□□处,愤怒地瞪着孔辙:“你还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少爷吗?怎么能如此的下流无耻呢?” 孔辙斜着眼去看萧明山,嘲笑他:“哎呦,还怪上我喽?你莫不是忘记了,这招数是哪个混蛋教给我的。我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萧明山故意“啧啧”了两声,嘲笑他:“你也算是个男人,心眼子比妇道人家还要小,比针尖儿还要尖,可能耐得你吧!”说完了猛地一个跃起,又贴了上去,紧紧黏住了孔辙:“少废话,快说,你那一心人究竟是哪个?” 孔辙脸上不禁变得落寞,叹道:“佳人已有夫,你何苦再来逼问我,不过是此生无缘罢了!”这么叹了几口气后,忽的一悚,忙扯住萧明山问道:“你在朝和县,可有做生意的伙伴?” 萧明山正在因着孔辙这没有结果的痴恋而叹息,陡然被这么一问,一时愣住,随即脸上溢出了淡淡的哀伤和迷茫,回道:“不是和你说过了,我姐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嫁了人,就不要萧家这些亲人了。我爹娘专门交代了我,做生意不要去朝和县,怕得碰上了姐姐铺子里头的人,再叫姐姐知道了,心里不快活!” 孔辙忙说道:“这可怪了,上回我去你家,在门口那里碰到了一个过来送信的,说是朝和县的云大爷,要找你做生意。话说,你可认识什么云大爷吗?” 萧明山略一愣怔,而后脸色突变,立时急了起来,揪住了孔辙的衣襟子便喊了起来:“那人可还说了别的什么吗?” 孔辙被他吓了一跳,忙回道:“没有。”又反手扯住了萧明山的衣袖:“怎么了?” 萧明山面露急色:“我猜着是我姐叫人送的信儿。小时候她穿了男装,和我一起往十里街逛庙会的时候,就自称是云大爷。”说着就从软榻上跳了下来,也不穿鞋,在屋子里来回转了两圈,忽的凑到了孔辙跟前:“那送信儿的真的啥也没说?” 孔辙匆匆点了两下头,被萧明山带的也着急了起来,干脆穿上了鞋子:“走,咱们骑了马,连夜往朝和县里去。按着行程,夜里咱们不停,走山道儿去,早上就能到了。” 萧明山连连点头,就往屋里去换衣服,忽的一顿,为难道:“可是爹娘说,姐姐她不愿意见萧家人。” 孔辙被萧明山的糊涂劲儿给气笑了:“你平时做起生意来脑子灵光的不行,怎如今糊涂了。既是你姐不愿意,咱们偷偷儿打听一下不就得了。若是你姐过得好好的,咱们就原路折回,不去惊动了她。若真是你姐有了难处,咱们不就去对了!” 萧明山忙点头:“正是正是。” 等着牵了马出了院子,萧明山坐在马背上,忽的问孔辙:“我刚才是问你,你心中的一心人是谁,你怎的就忽然想起了我姐来?” 沉沉的夜色将孔辙脸上的惊慌和臊热遮盖得严严实实,他说了一句:“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无关紧要的。”就扬起马鞭,一鞭子抽在了马屁股上。 马儿仰头嘶鸣,很快就“哒哒”奔跑了起来。萧明山忙也挥动马鞭,两人踏着夜色,往朝和县里焦急而去。 因着萧淑云和祁氏算得上是撕破了脸皮,她怕那祁氏背地里对她下毒手,于是恳求了容氏,晚上就宿在了东院儿。而那祁氏,果然就在萧淑云的院子里等着她回来。 屋子里灯火辉煌,祁氏坐在椅子上,脚背上和胳膊上的青紫印子火辣辣的疼得厉害。脚背上的还好,只是青肿了老高,可胳膊上那一块儿,方才内卧里瞅了瞅,却是掉了好大一块儿皮子,露着粉色嫩肉,可疼死她了。 祁氏出离的愤怒,她那握在把手上的手青筋直蹦,仿佛皮肤下爬满了无数条正在扭曲蠕动的长虫。而她那双原本就总是冒着厉光的眼睛,如今正烧了两团红亮的火焰。那个该死的萧氏,等她回来,看怎么收拾了她。 林娇躲在厢房里,看正屋那里明光闪烁,心里充满了惊恐和忧虑。 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是她却清楚,嫂子这回必定要在母亲手底下吃苦头的。她不喜欢母亲,她喜欢嫂子,她不愿意嫂子吃亏。 于是林娇假装要睡觉,叫丫头都去了。等着屋里屋外都安静了,她又悄悄起身,开了门儿溜了出去。 门口守门儿的婆子正蹲在墙角儿打瞌睡,林娇将大门慢慢开了一道儿缝儿,仗着身量短小,便钻了出去。 那婆子只觉忽来一阵凉风,睁开眼定睛看了看,却是四下黑洞洞,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林娇出了大门,外头黑黢黢的巷子叫她立时就吓破了胆子。 她害怕极了,可她更害怕嫂子一无所知的,就碰着了盛怒的母亲。于是抿了抿唇,哪怕眼睛里盈满了惊恐,却还是毫不犹豫地飞速奔跑在了巷子里头。 然而东西两院之间,早就因着旧年的隔阂,堵上了那道来往的月亮门。另外一道门,却是有人把守着的。 林娇不敢去叫门,又怕嫂子回来了,没个准备就被母亲逮了个正着,于是蹲在了黑漆漆湿漉漉的墙角根儿,双手圈着腿,抬起头看漫天繁星,泪水却顺着眼角慢慢滑落。 母亲好可怕,嫂子该怎么办呢? 祁氏到底没能等回萧淑云来,正是恼羞之际,先前被她派遣了出去找二老爷回家的下人回来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太太,老爷他喝醉了,怎么也叫不醒。” 这却成了压垮祁氏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了,她登时悲愤仇恨重叠交加,抱起条案上的琉璃花瓶,怒不可遏地摔在了地面上。 气喘吁吁地看着满地的碎渣,歇斯底里地咆哮道;“去,再找了人去叫二老爷,告诉他,再不回来,松哥儿的前程就要没了,这个家也要没了。一切都没了,就叫他死在那些妓。女的身上,以后都不要再回来了。” 可惜,二老爷吃花酒醉醺醺的,就算是拿了锣在他耳边敲,也阻止不了,他一个呼噜连着一个呼噜得扯。那去叫二老爷的下人也不敢回去,就蹲在那妓子的门外头,等着二老爷酒醒。 于是,晨起时分,当萧淑云和容氏坐上了马车,由林辰前头引路,往县衙里去的时候,才在大门口处,见得了满脸惺忪,浑身酒气儿的二老爷。 二老爷昨夜里被那妓子灌酒灌得猛了些,如今虽是酒醒,但脑袋仍旧昏沉沉,疼得厉害。那寻他回家的下人虽是一路上叨叨个不停,可听进二老爷的耳朵里,却只是一只扰人清净的苍蝇,嗡嗡个不住。于是他压根儿什么都没听见,故而在见着林辰的时候,二老爷甚至还和林辰摆摆手,扯扯唇角笑了两声。 车外马车辘辘,听在萧淑云的耳朵里,叫她的一颗心“扑通”的跳个不住。 因着她是商门出身,虽是家中富裕,可记忆里,爹爹却是被无缘无故的,请去了衙门好几回。后来都是娘送了银子过去,爹爹才被放了回来。 虽是人回来了,可去时候穿的绸缎长袍子,却被换成了破烂不堪的肮脏乞丐衣,人也饿瘦了,脸上还有青肿的印子,肿得老高,甚是骇人,每回都要把萧淑云吓得半死。再后来,娘说,爹爹找到了一个大靠山。自此后,便再不见爹爹经历牢狱之灾了。 可那些爹爹呆在牢狱里,一家子乱成一锅粥,每个人都活得心惊胆战的日子,却好似烙印一般,印在了萧淑云的骨血了。 虽是如今大了,可她一提起衙门,还是情不自禁的就要打哆嗦。再者,她也是知道的,这世道是官官相护,因着她那四叔在衙门里做官,她再不曾想过,会要通过告状,才能要回了她的嫁妆和和离书来。 手脚心都在冒汗,萧淑云有些坐不住,又羞于和容氏说起自己心中的恐惧,就转头轻轻撩起车帘子,往外头张望了一眼。却是这一眼,被外头正在喝着豆腐脑儿的孔辙,看了个正着。 第027章 在看见萧淑云的那一瞬间, 孔辙呆住了。 那狭窄的车窗里, 佳人挑起卷帘, 依旧美若桃花,颜色娇艳,可隔着这么多不能见面的岁岁年年, 却叫他恍然生出了水中望月的错觉来。 他竟然不敢相信,他看见她了。这么多年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看见过, 那张梦里梦外, 都叫他不能忘怀的脸了。 萧明山也看见了萧淑云,拿肘子顶了孔辙一下, 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哎哎,你看见没,我姐!我看见我姐啦!” 孔辙还拿着勺子,里面满满的一勺子豆腐花, 被萧明山这么狠狠一撞,立时撒了一桌子。孔辙如梦初醒,丢了勺子在碗里,站起身急道:“还愣着做啥, 跟上去看看她去哪儿?” 萧明山忙也丢下了勺子, 呆呆跟在后面,走了几步路, 忽的扯住了孔辙的衣袖,一脸焦急不解:“可是咱们说好的, 先暗地里打探,要是我姐过得好,就不去打扰她的。” 第13节 孔辙一指头点在了萧明山的脑门儿上:“你是傻了不成,咱们就是远远的看看人啊,过得好的人,和过得不好的人,会一样吗?” 朝和县县衙开在僻静的一条街道上,门前守着两个衙役,手中的长刀打磨的明光闪烁。因着知县厉害,百姓很是畏惧,故而门前的巷子,竟是清净得很。 马车孤孤单单在青石板铺就的路上行驶着,容氏终究还是发现了萧淑云的不安,握了握她的手,入手湿凉,先是一怔,而后安慰道:“不必害怕,有辰哥儿一同前往,由着他去交涉,你只管在我身后安静呆着便是。” 萧淑云感激地看着容氏,反握住了容氏的手:“大伯娘的大恩大德,云娘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容氏含笑拍了拍萧淑云的手,没说话。 她也是女人,嫁得那么一个不堪的男人,她这辈子都给毁了。若不是儿子争气,她性子刚硬,母家又厉害,她早就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 这世道的女子活得卑微可怜,她又何必充当刽子手,再去宰割了那些可怜人。能搭把手的,自然是要搭把手的。 然而马车没到衙门口,就被骑马奔来的二老爷拦了下来。 满身的酒味儿未曾消散,虎目圆瞪,扯了嗓子就喊:“我说大嫂子,咱们可是一家子骨肉,便是之前你和我家婆娘不和,那也是你们女人们的事情,我可从来都是对得住你们大房的。今个儿你若是敢带着我家儿媳妇去衙门里头闹大了事情,咱们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这门儿亲戚不作数,就拼了命算了。” 林辰从马上跳下,朝着林二老爷拱拱手背,不快道:“二叔说的这是什么话?若不是二婶子胡搅蛮缠不肯讲道理,哪里就闹到了这一步。” 林二老爷拿了马鞭指了指马车,瞪着林辰道:“那里面的女人有我亲吗?我可是你亲二叔,咱们都是林家人。便是你二婶子拿了她的嫁妆,那也是为了林家二房好。她身为林家的儿媳妇,吃穿住行全都是林家供养的,给些嫁妆又怎么了。” 容氏听不下去了,撩开了帘子,冷冷看着林二老爷:“二弟这话我却是听不下去了,咱们的大燕律法上可是写得清清楚楚,女子的嫁妆,那是归女子所有的。夫家任何人都是不能夺了女子嫁妆的。起先我和弟妹可是好好说的,偏弟妹不肯讲道理,我可是看不惯这等龌龊事情的,不去衙门,又要怎样?” 林二老爷眼睛一斜,嘴脸尤其可恶:“大家门户讲究的都是胳膊打断了往袖子里头藏的,大嫂是大户出身,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吗?我家儿媳妇不懂事,大嫂也跟着糊涂吗?”说着就去呵斥那赶车的人:“去,把马车赶回家去。” 容氏哪里受得了这等屈辱,愤怒地看着林二老爷:“我家男人还没死呢,轮不到你二房替我当家做主。”转头厉声喊道:“林辰!” 林辰忙上前来,容氏板着脸道:“你母亲受了屈辱,就是你受了屈辱,你还呆呆站在那里作甚?就由着你二叔欺负你母亲吗?” 这自然不能的,林辰便过去拉扯住了林二老爷的马缰,板着脸看他:“二叔,虽则你是我二叔,是长辈,可你若还是对我母亲不敬,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林二老爷嘴巴一咧,拿了马缰在林辰的额头上“啪啪”打了两下,低下头讥笑道:“你个贼小子,老子打了你了,你又能如何?” 容氏恨得不行,厉声高喝:“林辰!” 林辰眼睛一冷,一个跃身便勾住了林老爷的脖子,再趁着下落的势头,略一用力,就把林二老爷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林二老爷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背脊骨疼得要死,立时就杀猪般叫了起来。他这身子早就被酒色掏空了,哪里是身强力壮的林辰的对手,腿脚不稳的站立起身,就拿着马鞭又朝林辰甩了过来。 被林辰一抬手握住了,再往怀里一拉,等着那林二老爷不受控制,往林辰怀里跌落的时候,又被林辰用力一掌给推了出去。 林二老爷不可避免的,又摔了个腿脚朝天,躺在地上起不得身来,嘴里嚎啕不止,大骂林辰是个坏种,是林家的祸害,骂了一会儿,就骂起爹娘来了。 容氏听不下去,扶着林辰的手从马车上下去,指着地上大哭不止的林二老爷气得浑身打哆嗦:“你们二房可真是烂到了根儿上了,怪不得弟妹敢那么猖狂呢,原就是你这个当家男人糊涂不堪。再没听说过,儿子不死,还骗着儿媳妇守寡,不肯叫儿媳妇大归的人家。如今还占着人家的嫁妆不给人家,你们二房要昧良心,做下着天打五雷轰的事情,那是你们二房的事情,我们大房绝对不能允许了这等,败坏了林家家德的事情。” 林二老爷并不知道林榕还没死的事,他也不肯好好听容氏究竟说的什么,只躺在地上来回的打滚儿,哭喊着:“林家大房仗势欺人了,教唆了家宅不宁啊!爹啊娘啊,你们在天之灵,若是看到了这事儿,便降下天雷,劈死了那挑弄是非的不贤妇人吧!” 容氏自来是个讲道理的,见着祁氏那种泼妇,便不知道该要如何,如今碰着了似是二老爷这等无赖破皮,更是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了。气得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便要往后倒去。 林辰本是气得不成,要上前揍那林二老爷,偏瞥见容氏气昏了过去,忙转过身来抱住了容氏,焦声喊道:“母亲,母亲。” 萧淑云本是得了容氏的嘱咐,叫她再车里头好好呆着,不许出来。怕是她身为儿媳,又是年轻媳妇儿,不管说什么还是做什么,都是天然的要吃亏。 可如今外头闹成了那模样,萧淑云沉不住气一撩起帘子,便见得容氏往后倒的情形,立时尖叫着就下了马车来,扶着容氏,赶紧去掐她的人中。 林二老爷见得容氏气昏了头去,一骨碌爬了起来,坐在地上拍着手叫好。 萧淑云把容氏靠在了林辰怀里,愤怒上前去,瞪着眼看向那林二老爷:“你们还是人吗?前头欺瞒我林榕没死的消息,哄着我傻子一般守寡了这么多年。后头又霸占了我的嫁妆,去给林松铺路搭桥,如今又气坏了大太太。你们眼中,可还有是非道理,就不怕哪一日归去了阴司,阎罗殿里头,判你个刀山火海下油锅吗?” 林二老爷眉毛一挑,指着萧淑云就骂道:“好你个没人伦,眼中没长辈的贱妇,你竟然敢辱骂你公爹,看我不起来打死你这个不孝的妇人!”说着就起了身来,手里握着马鞭,就冲着萧淑云甩了过来。 容氏苍白着脸摇摇晃晃地站着,瞅见了那边儿的萧淑云要吃亏,忙一脸急色的去推林辰。 林辰赶紧跑过去要护着萧淑云,却是不曾走到,就见得两道身影从一边儿飞奔了过来,而后林二老爷一声凄厉惨叫,在空中滑了一道线后,就重重落在了地上,摔得他五脏六腑都好像移开了位置,顿时高一声低一声的惨叫了起来。 林辰愣了下,还是上前,把萧淑云护在了身后,然后转过身去,就见得两个年轻的男子正把林二老爷团团围住,一脚一拳的,直把那二老爷打得满地掉牙,惨呼不止。 萧淑云本是被林二老爷猛虎下山的狰狞给吓住了,可如今,她却是怔怔看着那边儿正在打人的年轻人,泪珠子很快就从眼眶中掉落了出来。 林辰虽是气愤那林二老爷不要脸皮,还气坏了他母亲,可要他去打自己的亲二叔,他心里头一时间,还是有些过不去这个坎儿。如今见得有人把林二老爷打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容氏见得了萧淑云流眼泪,以为是吓坏了,慢慢走过去,怜惜道:“可怜的孩子,竟是命苦至此,嫁进了这样的人家来。”说着,伸手抚去了萧淑云脸上的泪珠。 可萧淑云却是愈发哭得厉害了,握住了容氏的手,伸出手指颤颤地指着那边儿,哽咽道:“我弟弟,我弟弟来了。” 因着闹事儿的地方离得县衙不远,这边儿萧明山和孔辙把林二老爷打得门牙都掉了两颗,一嘴的血沫,连嚎哭都发不出声儿的时候,那边儿来了两个斜跨大刀的衙役,呵斥道:“何人在此斗殴喧哗,可是不要命了不成?” 这音儿刚落,那边儿便响起了凄厉的喊叫声:“老爷,老爷,老爷啊——” 却是祁氏坐着马车,从家中赶了来。远远就瞅见了自己丈夫躺在地上抽搐,两个年轻力壮的男子正围着他在打,不觉心眼子都要碎掉了。 等着马车一到,那祁氏便跳将下来,扑了过去就要抓挠萧明山,被萧明山扭住了手腕,一个用力,便把她拧得鬼哭狼嚎起来。 他刚才在边儿上听得清清楚楚的,他那姐夫,压根儿就没死,还有他家花了大笔银子置办下来的嫁妆,本是给她姐安身立命的,竟也被抢占了去。 看着她姐气得浑身打颤,后头又被猛然跃起的林二老爷吓唬得脸色雪白的模样,萧明山恨得要死。 他就不该听话,就真个儿不往朝和县来了。若不是孔辙机灵,只怕这会子,他姐叫人给欺负死了,他们家里,却是半个人都不知道。 孔辙见得衙门里的公差们来了,一面装着去拉扯萧明山,却是暗中又捏住了祁氏的胳膊,一用劲,便把她的膀子给卸了下来。 他心里头如珠似玉的女子,竟是被他们如此对待。这该死的女人,这该死的男人,都给他等着,看他以后怎么弄得他们家败人散。 公差甲见得那厢不听喊,还在打,不由得恼了:“哎哎,耳朵聋了吗,说你们呢,还动着手呢?” 孔辙大力扯了萧明山一下,而后转过身,脸上就盈满了客气却又矜持的笑,抱了抱拳,说道:“差爷们好,不怪我们停不下手来,实在是这两个老东西可恶至极!” 公差甲长得一脸的横肉,板着脸吆喝道:“可恶至极也不能打人,有什么冤屈衙门就在那边儿,这么无法无天的,怎么能行?” 祁氏因着膀子被卸,疼得要命,正瘫在地上托着手臂喊娘,听得那公差的吆喝声,强忍着痛意,就嚎哭了起来:“差爷啊,青天大老爷哎,可是要给小妇人做主啊!这两个人我可是不认识,平白无故的,他们就打伤了我家老爷,又拧伤了我的手腕和胳膊,我这会儿还疼得厉害呢!” 萧明山恨得直跳脚:“打死你还是轻的,我恨不得你千刀万剐了!” 孔辙见那两个差爷眉头一皱,就拉着脸要上前来,忙上前去,摸出了袖袋里的一两银子,便塞了过去,嘴上道:“差爷们息怒,实在是家中的姑奶奶嫁进了这家里,却被这家人好生磋磨,我们当兄弟的,看见了如何不动怒。这以往在家里,可是半句重话都不曾说过的。” 公差甲嫌弃银子少,还要板着脸呵斥,却被公差乙给拉住了,仇恨地看着那地上呻。吟的林二老爷,和那嚎啕不已的祁氏,冷笑道:“欺负人家的女儿,被打成这样子,活该!” 却是无独有偶,这差爷却是前几日,才和他姐夫打了一架。不为旁的,便是他姐夫动粗,把他姐给打了。 他姐姐打小就疼她,他如何能看着姐姐吃亏,就去了姐夫家,把姐夫打得胳膊都断了,屋子里的家私,也被他拿了锤子砸得稀巴烂。敢打他姐,这就是下场! 可公差甲却是把饷银赌没了,正缺银子,哪里舍得宰肥羊的机会,推开了公差乙的手,盯着孔辙看:“就算如此,咱们也得讲究王法不是?出了事情,找几个人上门儿打一架就成了,这可不行!咱们朝和县可是容不下刁民的,都得奉公守法才是!” 萧明山到底也是出门了几趟,虽是方才气得狠了,一时间失了分寸,如今却已是回过神来。上前把孔辙拉到了后头,抱了拳,笑眯眯道:“差爷说的极是,是小民鲁莽了。倒叫差爷们跟着受累了。”说着从袖袋里摸出一块儿金子来,就塞了过去,笑道:“还请差爷们多多包涵。” 见是金灿灿的金子,那公差甲心满意足地笑了,点点头说道:“得了,既是家事,就往家里头说去,跑到外头闹得沸沸扬扬的成何体统。” 孔辙忙笑道:“差爷说的极是,极是。” 祁氏一见得那两个差爷竟要走,不依了:“我儿子便在衙门里头供职,你们竟敢光天化日的收了贿赂,看我告诉了我儿子,叫你们吃不得兜着走!” 那俩差爷一愣,其中一个问道:“你儿子谁呀?” 祁氏得意洋洋道:“便是林松林主簿。” 那俩人眉头一皱,这林主簿却是个睚眦必报的,得罪了,怕是以后日子不好过。 孔辙一见那俩人面露迟疑,手便伸进了袖袋里。他家虽是如今没有做官的,可清河县孔家的名声,十里八村的,还是很响亮的。 然而一道影子却是掠过了他,林辰拿了自家外祖的名帖,奉了上去,笑道:“说起来上几日县老爷还去小民外祖家赏花饮酒了呢,当时有幸目睹县老爷的文采飞扬,真是小民三生有幸呢!” 那公差乙拿了名帖一看,果然是乡绅容家的拜帖,于是恭敬的还了帖子回去,笑道:“既是家事,果然还是在家中解决比较妥当。都是一家子的骨肉,若是闹到了衙门里头,又不好看,又伤情分,倒是何必!” 林辰笑道:“可不是说的,都是气盛了,如今咱们便回去,也省得给县老爷添麻烦。” 公差甲笑道:“可不是,县老爷整日里忙得很,顾不得这种家宅不宁的小事情。”说完了,便和差爷乙一同去了。 祁氏眼见着公差走了,气急败坏就喊了起来:“你们好大的胆子,我儿子可是衙门里的主簿,你们敢如此对待他的母亲,你们不要命了?” 容氏见得萧淑云好歹不哭了,低声说道:“既是你弟弟来了,这事儿就好办多了。”说着松开了手,上前呵斥那祁氏:“得了,在家里头做了泼妇便罢了,出门在外,便是不顾念你丈夫的脸面,也好歹想想你儿子。叫别人说起来,林松有个在地上打滚儿撒泼的亲娘,你当他以后还有脸面在衙门里头行走吗?” 所谓是擒贼先擒王,这话却是说的诛心了,祁氏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林松,虽是还心中愤恨不止,好歹是不再哭喊了。 容氏便看向了萧明山和孔辙,见他们二人面露愤然痛恨,叹了叹气,说道;“还请两位把我这弟妹的胳膊给接了回去。有事情,咱们待会儿再说。” 虽是萧明山此时此刻将林家恨得要死,可面前这位太太,却是他亲眼看见的,是护着她姐姐的。不看僧面看佛面,萧明山饶是脸色难看,却还是拱了拱手,说道:“就依太太之言。”说完就看向了孔辙。 孔辙自然满心不甘愿,可此时此刻,自然不能由着性子胡来,冷着脸蹲在了祁氏跟前,眼珠子好似藏了冰渣一般,阴恻恻地朝着祁氏笑了下,把个祁氏看得头皮发毛,身上汗毛直立的时候,忽的伸出手去,“咔嚓”一声把胳膊接了过去。 祁氏正是心里瘆得慌,胳膊上猛地一疼,她忍不住就扯了嗓子嚎了起来。被孔辙冷冷笑了两声,低声骂道:“该死的老虔婆!” 祁氏还不曾被人当着面这么肆无忌惮的骂过,脸皮子登时气得涨红,额角青筋直蹦,脱口便骂道:“贼小子——”却被孔辙忽的掉转过来的脸,唬得尖叫一声就转过身扎进了还在地上躺着的,林二老爷的怀里。 却是撞到了林二老爷的伤口,疼得林二老爷登时一阵杀猪叫,一伸手搡住了祁氏的头发,一个用力就扯到了一边儿去。 祁氏被揪住了头发,身不由己地跌跌撞撞被搡到了一边儿的地上,嗓子一飙,就尖叫了起来。 容氏微微皱眉,嫌恶地看着那边儿两人撕扯在了一处。她真是倒霉透顶了,才有了这样不堪的小叔子,又和这种混不吝啬的恶毒女人做了妯娌。 只是这里只有她辈分最高,没奈何,容氏走上前叱责道:“行了,大庭广众都不嫌丢人。”又看着祁氏道:“萧家既是来了人,咱们且先家去,把和离书和嫁妆的事情一并解决了。” 祁氏哪里肯,挣脱了林二老爷的手,翻着眼皮道:“想得美。谁来了,嫁妆我都不会给的。” 萧明山本来磨磨蹭蹭的,想要上前去和姐姐说上两句话,一听得这话,登时恼了,窜上来便踹了祁氏一脚,骂道:“老虔婆,你当你是老天爷啊!走走,咱们衙门里去,看看这大燕的律法,会把你这霸占了儿媳嫁妆的毒妇怎么处置!”说着就去拉扯那祁氏。 被容氏拦住,赔笑道:“孩子,不要和这种浑人计较,到底你姐姐是个女子,真闹到公堂上去,他们固然得不了好处,可于你姐姐的名声,也是有碍的。” 容氏虽说是来衙门告状,可她原打算的,也并非是拉扯到公堂上去。她叫林辰拿了娘家的帖子,原本想的就是,借着县令的威势,私底下,压着那祁氏,不得不把写了和离书,再把嫁妆还给了萧氏。 这样子,既保证了事情的解决,也能不流出风声去,不但如了云娘的心意,也叫她有脸能在云娘跟前求个情,保全了榕哥儿那孩子。 虽是那孩子被祁氏教坏了,可这事儿若是闹了出去,他必定是会身败名裂。这边儿的家已经毁了,碧溪镇的那个家,也眼看着保不住了,她又如何能不管。 如今她尽心帮助了萧氏,日后她求情,萧氏也总会卖她一个面子,只要是萧氏这边儿松口,最起码,这事儿就闹不到碧溪镇去。到那时候,好歹那孩子,保住了名声,也保住了一个家不是? 萧明山听出了容氏话里头息事宁人的意思,脸色登时黑了,看着面前的是容氏,忍着性子道:“名声又不能当饭吃,我们萧家也不是什么书香门第,怕得什么毁名声的事情。这一家子如此恶毒,背着我们家还不知道把我姐欺负成什么样子了,我必须把他们送进牢狱里,才能咽得下这口气。” 容氏见得这萧明山犯起了倔劲儿,忙笑道:“便是你们不在乎,你姐姐就不在乎吗?她才二十四,难道和离之后,就不嫁人了吗?一时快意固然潇洒,可你姐是女子,并非男子,这世道待女子向来苛刻,你真个就不管不顾了吗?” 萧明山一时愣住,眼睛不由自主看向了萧淑云。他还没想过,姐姐会不会在意名声被毁的事情。 萧淑云只悄无声息地呆在一旁,温柔贪恋的眼神自打看见了萧明山后,就再不曾从他身上挪开。 这是她的弟弟,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当初她狠了心肠不和家里联系的时候,最是放心不下的,最是舍不得的,便是这个弟弟了。 他们的年纪相差不过三岁,她又是被爹娘娇养长大的,对这个弟弟,虽是疼爱,却并不温柔。他们每天都要吵架,可是过后不过一会儿,便又会和好如初。 可八年多了,她已经八年多不曾见过这个弟弟了。 萧淑云心里清楚,八成是爹娘猜到了,她已经知道了那个秘密,也猜到了,她心里的所想,他们疼爱她,故而纵容她,就约束了弟弟,不许他来朝和县找自己吧! 眼角慢慢渗出一颗泪珠来,被萧淑云忽的喘了一口气,抬起手就抹了去。 她后悔了,有道是祸不及妻儿,那事儿是她那爹娘做的,她恨也好,怨也好,都是他们自己的罪孽。可山哥儿却是无辜的,最起码,他比她干净,她是孽种,而他,却是在那件事之后,才出生的。若论起罪过,她可比他多了太多了。 萧明山这一扭头,便见得萧淑云亦是看着他,目光柔软,恍似当年,不觉便脚步飞速地走了过去,一声“姐姐”将将唤出唇齿,这么个高个子的大男人,便落了两滴金豆子出来。 第14节 萧淑云也忍不住垂泪,忍了忍哽咽在喉管里的呜咽,缓了口气儿,含笑嗔道:“都这么大了,还哭鼻子,真是不嫌羞。” 萧明山忙抹了眼泪,泪眼含笑道:“你还好意思说我呢,你是姐姐,总是刻薄我这个做弟弟的,都不害臊。” 若是从前,萧淑云必定要上前一肘子顶得萧明山泪眼汪汪,可如今她却抽出了帕子,给萧明山擦干了眼角的泪,温柔地笑道:“好,姐姐以后,再也不刻薄姐姐的山哥儿了。” 萧明山一怔,忽的就将萧淑云搂在了怀里,两人都是轻声呜咽着,将对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孔辙本是走过来,想趁机和萧淑云说两句话,见得姐弟俩抱在一处哭,虽是鼻头发酸,心中十分感动,可还是忍不住生出了艳羡来,恨不得把萧明山一脚踢开,自己替了上去。 他耳朵不聋,已经清楚听到了,她要和离的事情。那么说,他有机会,能把佳人娶进家门了? 容氏眼见他们姐弟亲近,便晓得,这事情的落脚处,还是在云娘那里。等着见得那对儿姐弟终于放开了对方,她便走了过去,同萧淑云道:“云娘,大伯娘有事要和你说。” 萧明山登时恼了,护在萧淑云面前,板着脸和容氏说道:“已经都说清楚了,这事儿,我们萧家不会善罢甘休的,必定是要上衙门里头论个公道的。” 容氏脸上有些微红,可为了榕哥儿,她还是想再努把力,于是隔着萧明山喊了一声:“云娘。” 萧淑云拉开了萧明山,笑道:“家弟无礼,还请大伯娘莫要怪罪。”同萧明山说道:“你且一旁呆着去。” 萧明山皱起眉:“姐姐——” 萧淑云截断了他的话:“你没到之前,都是大伯母护着姐姐的,做人,要知恩图报。” 萧明山恼道:“知恩图报也不能委屈了自己。” 萧淑云笑道:“放心,姐姐不会委屈自己的。”见得萧明山还要说:“行了,你就非要让姐姐生气伤心吗?” 等着萧明山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过去,容氏脸上已经羞得满是通红,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直接恳求道:“大伯娘厚着脸皮,想求云娘一件事。” 萧淑云忙说道:“大伯娘请说。” 容氏便叹道:“伯娘知道,榕哥儿他终究是负了你,可他的心里,从来都没忘了你。他的日子也不好过,人也瘦了很多,见得我去,连声问的就是你的消息。当初,也是二太太拿了刀胁迫他同意了那件事。他自来孝顺又懦弱,就应了。一步错步步错。他如今身在洪家,可心里还惦记着你。我知道,我这话说出来,真个是不要脸皮的,可我想求求你,看在我的脸面上,就不要把事情闹到县衙里去。到时候闹出了风声来,怕是洪家那里,不会饶了他的。” 见得萧淑云面上依旧不曾有所动容,容氏只觉脸上愈发的火辣起来,心里使劲儿地想着那一年,林榕的乖巧,林榕的可爱,还有后来的那些孝顺敬重,终究还是腆着脸,说道:“那个洪县令,云娘你也知道,他们家权势滔天,家族里头,还出了个贵妃。那不是咱们惹得起的人家。虽说是有理走遍天下,可到底是权势逼人,还是理大于天,云娘你不会不清楚。洪县令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若是知道这回事情,只怕会觉得他女儿丢了脸面,受了委屈。到那时候,只怕林家不好,萧家,也是要受到殃及的。” 萧淑云只觉一腔浊气,从肺腑深处,一直窜到了鼻尖里头去,叫她鼻子酸酸的,很想流眼泪。她受了这么多的委屈,结果,还要担心,那个女人会因为她做过了林榕的妻子,从而委屈不甘,而后还可能会出手伤害萧家。 脑子里一瞬间就出现了很多很久之前的画面,她的爹爹衣衫褴褛,捧着大海碗狼吞虎咽着,而他的脸上,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印子肿得老高。 算了—— 萧淑云忽然间就感到了心灰意冷,这世道,终究还是不公正的。她只是个弱女子,她无可奈何,她无能为力。 安静地看着容氏,萧淑云淡淡道:“伯娘的请求,我答应了。但是伯娘,这是我欠你的。三爷出走,究其根本,还是由我而起,如今他在外面生死不明,我一直都很愧疚。答应了这件事情,咱们之间的所有一切,不管是恩情,还是旧怨,都一笔勾销了吧!” 容氏一听,眼泪直接落了下来。她无话可说,只觉脸上烫得厉害。点点头,就踉跄着转身走了。 萧明山忙上前来,询问那容氏究竟要萧淑云做什么事。 萧淑云说道:“你不是知道吗?” 萧明山打量着她的神色,忽的恼了:“你答应了?” 萧淑云淡淡看着他,眉眼间流动着一抹冷冷的灰色,淡淡道:“不答应又如何,难不成,你把以前的事情都忘记了吗?” 见得萧明山目露怔然,萧淑云冷冷提醒道:“牢狱之灾!” 萧明山的脸色瞬时间变得灰败起来,可他不甘心:“那林家就是一个破落户!” 萧淑云给他理了理鬓间的散发,怔怔看了他两眼,忽而叹道:“若是闹出来,就要惹到马蜂窝了。咱们惹不起,还是算了吧!能和离,能讨得嫁妆,我就心满意足了。” 可祁氏那性子,哪里是个好相与的,自然不肯。 容氏冷冷看着她,忽而一笑:“你非要不回去也行,衙门就在那边儿,咱们就去衙门里叫县老爷给个公断。但是你可要想清楚,此番却不是我带着云娘去衙门了,萧家的人来了。你把人家闺女害成了那模样,你觉得萧家的人会轻易饶了你们去。若是闹了起来,首当其冲的,便是榕哥儿的事情要败露了出来。你不要忘记了,你家松哥儿主簿这个位子,是怎么来的。你以为,只有榕哥儿自己会倒霉吗?错了,如果惹了洪家,松哥儿一样逃不掉。你若不信,便继续坐在这里当泼妇,可劲儿的折腾吧!” 说了这席话,容氏起身去了马车上。她心里怄得慌,若不是为着榕哥儿,她哪里会管二房去死,可如今投鼠忌器,她要护着榕哥儿,就必须要提点那祁氏不要犯傻。可她心里头,却是憋屈得要呕出血来了。 本来祁氏还是犟着不肯顺了容氏的话,可一旁的二老爷却是凑上来,问道:“什么洪家?榕哥儿不是早就没了吗?怎的又说起他了?” 这事儿都是瞒着林二老爷做的,祁氏吓得不行,忙站起身,转身钻进了马车里。林二老爷虽是贪恋酒色,又是个不要脸的,可他心里却是门清儿,那衙门,到底还是能不进便不进的好。 于是一群人都回了林家东院儿,坐在正厅里头,商议和离书和嫁妆的事情。 和离书祁氏和林二老爷倒是松松快快就应下了,只是说到嫁妆,两个人却是夫妻一条心,都当起了泼皮无赖来。 萧明山冷笑一声,也不和那两人纠缠,起身弹了弹袖尾,笑着和孔辙说道:“哥哥,只怕这次是要劳烦哥哥帮忙了。” 孔辙哪里不知道萧明山在说啥,也起了身,笑眯眯道:“咱们亲兄弟,还说什么有劳?” 萧明山就转过头和容氏作揖,做了一副无奈的表情:“小子自是想要依了太太的心愿,好好儿把这事儿给解决了,只是他们泼皮一般,我也无可奈何。既是如此,咱们就公堂上见。” 容氏之前还不知道,那个和萧明山一起来的是哪个,可这会儿她却是清清楚楚了,那孩子,却是清河县孔家的子弟。忙起身笑道:“莫急,我来说。” 孔家她可是知道的,如今是败落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是厉害的人家。且那家的老太爷,虽是瘫在床上有十年了,可当初他桃李满天下的时候,谁提起孔家,不要心里头一颤。如今他那学生,惹不得的,可是多得数不清。 容氏便叫了林辰来,耳语了几句,叫他去和林二老爷说。若这对儿夫妻没一个脑子清楚的,那么她也真是无能为力了。真是闹到了衙门去,那也该是榕哥儿那孩子的命了。 祁氏糊涂,好在林二老爷却还不是糊涂到底的。他敢欺负萧家,不过是觉得萧家是个商门户,他家好歹还有个林松,在县衙里头做主簿。可如今掺和进来一个如此厉害的人物,他哪里敢惹。 和离书很快就写了出来,可嫁妆却是被祁氏花了不少。林二老爷便把祁氏揪到了外头,叫她拿出了贴己银子来补全了嫁妆。 这些年,仗着萧淑云的钱财,祁氏其实暗地里攒下了好大一笔银子。她以为林二老爷不知道,可林二老爷却是清清楚楚得很。 可是林二老爷是个酒色之徒,心里只贪恋享受。只要给他银子花,叫他玩儿女人,他才不管那么多,总是最后祁氏的钱财,不是他花了,就是被她攒起来,以后也是留给他儿子的。 祁氏不肯,就要撒泼,林二老爷一巴掌便拍了过去,揪住她的头发,狰狞了面孔道:“你这无知蠢妇,你可知道,那孔家的老太爷门生遍布,惹了他家不快,你也不想想松哥儿的前程!” 嫁进林家几十年,祁氏还是头回子被打,她立时暴怒,还想撒泼,可看着林二老爷血红的眼睛,一时间竟是心头一憷,莫名的,就哑了声儿。 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想起那些嫁妆,祁氏抬手抹了一把鼻孔上渗出的血,壮着胆子道:“你不要吓唬我,孔家了不得,能比洪家厉害吗?”话说完,祁氏忙捂住了嘴巴,眼神闪烁害怕地望向了林二老爷。 这事儿却是容氏说给了林辰听,林辰一五一十的,都说给了林二老爷听。林二老爷本想着,等着萧家的人走了,再来收拾祁氏。如今却是忍不住了,又一巴掌打了过去。 “你这个贱人,我还没和你算这笔账呢!你胆子倒不小,洪家你也敢骗,你可知那个洪县令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你当咱们家儿子骗了人家闺女,他会轻易饶了咱们?” 祁氏不服气,可被打了两巴掌,到底还是心里生出了畏惧,小声回道:“他女儿都生孩子了,再横又能如何?” 林二老爷酒色浑噩了一辈子,临到头了,忽的发觉,在他快活人生的时候,头顶上竟是被这蠢妇悬下了两把要命的尖刀。 “马上把嫁妆补齐,不然休书一封给我滚回祁家去。”林二老爷不耐烦继续和祁氏说道理了,杀手锏直接使了出来:“记得,等你滚出林家的时候,你娘家的那些田产房产,都给老子还回来,不然,叫你们一家子生不如死。” 说着林二老爷逼近了去,凑在祁氏耳朵旁阴恻恻道:“你还记得吗,你们家的邻居,一夜之间,全家被灭了门。我告诉你,之所以被灭门,就是那家子的男人啊,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看着祁氏渐变苍白的脸色,林二老爷恶趣味地又续道:“你当老爷我混在酒色场中,就认不得几个黑道儿上的亡命徒吗?” 祁氏又是害怕,又是愤怒,瞪着林二老爷,满眼的不可置信。 她这一辈子,还以为嫁给了这么一个好色的人就已经毁了,没想到,她给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结果这男人竟能和她说这样无情无义的话。 见祁氏不说话,林二老爷阴阴笑了两声:“忘记告诉你了,我在外头置办了一房外室,生了一个儿子,如今已经八岁了。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敢不听话,我买凶的时候,就把林松的名字也给添了上去。” 祁氏又怕又恨,揪着帕子,抖着嘴唇,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口了。夫妻几十年,她今个儿才知道了,她嫁得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第028章 走在回去西院儿的路上, 萧淑云的一颗心简直像长上了一双翅膀, 她看着碧莹的蓝天, 只觉自己也化身成了那翱翔天际的飞鸟,心中的快活,无与伦比。 不论如何, 她终究要开启了一条,再也不一样的人生之路了。不会似梦中一般, 苦熬那么些春秋, 最后却是被一碗毒药断送了性命。 萧淑云一步一步的稳稳走在青石板砖上, 心里乐开了花,唇角就忍不住勾了起来。 孔辙走在萧淑云的右侧, 脚步平缓,不紧不慢。他似是专心致志地走着路,可只有他心里清楚,自打走上了这条幽长的小道, 他的余光,就不曾从身边儿那女子的身上挪开了去。 空气幽然,有淡淡的清香伴着微风浅浅飘过。熟悉的味道,醉人的气息, 便是隔了这么多年, 仍旧在嗅进鼻端的那一瞬间,化成了一双灵巧的素手, 将他心中的那根弦,轻易的就拨响了。 她在笑, 孔辙心想,眼睛不由自主的,就看了过去。 细白的皮子,红润的唇瓣,唇角处那个小小的弧度,仿佛勾魂儿的迷药,一下子就叫他心里,跟猫挠了一般的奇痒难耐。 孔辙忍不住心中暗暗惊叹,她的笑,怎的还是这么的动人心魄。 许是孔辙看得太入迷,太放肆了,萧淑云忽的一个转头,就和孔辙看了个正着。 见得那小子猛地一怔,而后慌忙转过头去,情形甚是狼狈。抿了抿唇瓣,萧淑云又移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心里却是不快起来。这小子,一别数年,竟还是如此放肆无礼。 说起来,萧家上下,便是一直看孔辙不顺眼的萧太太,有时候看见了孔辙那张脸,也难免会流露出几丝情不自禁的喜爱。偏萧淑云却是不待见孔辙得很,每每见了,不是翻白眼,便是嗤之以鼻。 旁人不知因为何故,只有萧淑云知道,却是她发现了这小子,竟是个人前一张脸,人后一张脸的两面人。自此后,便是左看孔辙不顺眼,右看孔辙不顺眼,再不曾给过半个好脸。 只是如今却是不同往日,今日这事儿,萧淑云心里清楚,实在是借了孔家的势。于是略略偏过脸,低声说了一句:“今日多谢你了。” 孔辙简直受宠若惊了,要知道这个大姑奶奶,自打被她撞见了那回事儿,可是再不曾给他过好脸瞧,更别提这么温温柔柔一句道谢的话了。 一向自诩风流倜傥的孔家二爷,一时间激动地心慌意乱起来,结结巴巴回道:“小事,小事一桩,不,不必谢。”说完了,脸上腾地烧起了一层热辣的火苗来。他可真是不中用,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偷偷儿又往萧淑云那里瞄了一眼,见得佳人面色如常,似是毫不在意。孔辙收回视线,努力板着脸,心里却已是大喊大叫起来。真是没用啊,只怕佳人心里头,早把他笑话了几百遍了吧! 萧明山走在萧淑云的左侧,他早就发现了,他那好到能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眼睛就跟街上兜售的狗皮膏药一般,自打黏在了姐姐身上后,就再没移开过。 这臭小子!若不是地方不对,他早就拳头轮了过去了,打他个鼻头儿开红花。萧明山气鼓鼓的,他心里早就清楚了,那孔家的贼小子,心中的一心人,正是他姐姐。 若说他这兄弟,倒也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文武双全,洁身自好,又是一表人才,左瞧右看,都配得上他姐姐。 可惜他兼祧了两房,是要娶两房妻室的,更遑论,他还有三个娘!这种一看就是水深火热的人家,便是他姐被那小子的脸给迷惑了去,他也不会同意他们好的! 再者,萧明山也是被林家给吓怕了。 说起来,这林家在外头的名声还是好的。可惜关上了门儿,一个个的都是蛇蝎心肠,说这里是狼窝虎穴也是不为过的。 如今他姐姐能好端端的抽身离去,简直就是老天开恩了。他可不愿意他姐再嫁人,若是再遇人不淑,那她姐岂不是要伤心死了。 萧家家大业大,养个姐姐容易得很,萧明山偷偷的剜了孔辙一眼,心想,他的姐姐,以后就养在家里头,他一双眼睛盯着,看谁还敢亏待了他姐姐去。 孔辙正因着方才的出丑暗自懊恼着,也不敢再去盯着萧淑云看了,视线老老实实地望着前面的青石板砖,心里把自己大骂了一会儿后,小算盘就又“啪啪”的算计了起来。 想她如今和离了,只等着点了嫁妆,就能雇了马车来,把她从林家全须全影的带走了。自此后,她便又成了待嫁之身。 这么一想,孔辙心里就又忍不住猫挠了一般的奇痒难耐。当初因着他小了她三岁,她十四订婚,他才十一。后来眼巴巴看着她出嫁,再没一个人知道,他心里头,看着她一身红衣的被送上了花轿,简直跟刀割了一般的难受。 可如今不一样了,孔辙勉强控制住了唇角,不叫自己露出了笑意来,心里却是已经盘算起来,可是要生出些什么法子来,才能讨得了她的欢心,叫她放下旧日的成见,也瞧瞧他,如今已不是以前的混世魔王,却是个风流倜傥的美男子了。 等着到了院子里,立时有丫头上前福了福,焦急道:“奶奶,二姑娘病了。” 萧明山好似被人拿了针尖儿狠狠戳了一般,立时唬起了脸,喝道:“住口,她已不是你林家的奶奶,快些改了口,叫萧娘子。” 把那丫头吓了一跳,抬眼见是个高大威猛的年轻男子,也不敢说话,便又惊慌无措地瞅向了萧淑云。 萧淑云一听林娇病了,立时就着急了,问道:“怎么病的?严重吗?”说着就要往厢房里去,被萧明山拉住,才想起要点嫁妆的事情。 急忙忙奔回了屋里,开了锁拿出了嫁妆单子,萧淑云忙又出去,把单子交给了萧明山,说道:“你去盯着便是,我去屋里瞧瞧娇娇。” 娇娇? 萧明山一怔,莫不是小外甥女不成?顿时悚然一惊,这可怎么办,他能要回了姐姐,可孩子却是人家林家的血脉,如何要得回。 第15节 孔辙也有些吃惊,心里还有些不安。这女人若是有了孩子,便如那有了线的风筝,飞得再远,也是牵肠挂肚得很。他倒愿意有个便宜女儿,怕的却是她被这孩子绊住了脚,便再也忘不掉她那前夫了。 眼见萧淑云转过身要走,萧明山忙拉住,急得一鼻子汗,小心翼翼地问道:“娇娇?我的小外甥女?” 萧淑云一怔,笑了笑:“是林家的二姑娘,我膝下空虚,并无一儿半女。” 两个男人登时都松了一口气,萧明山更是一瞬间就变了脸:“林家的女儿病了,叫林家自己去管,姐姐慌张什么?” 萧淑云板下脸道:“不许你这么说。她虽是林家的姑娘,却是我一手养大的,她若不好,就跟摘了我的心肝子是一样的。”说完了,便扯回了袖子,急忙忙往屋里去了。 那林娇却是夜里头在潮湿的地方蹲了一晚上,晨起时分风又寒,这么一吹,就起热了。 她也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身子单薄,担惊受怕熬了一个晚上,发作起来就十分厉害。 等着萧淑云进得内卧,一眼便瞧得那床上,小小儿的人儿,烧得满脸通红,唇瓣干裂。 心急如焚走了过去,萧淑云厉声道:“你们怎么伺候的姑娘,好端端的怎就成了这副模样。” 林娇烧得晕晕乎乎的,听见了萧淑云的声音,艰难地撑开眼皮子,喊了一声:“嫂嫂。” 萧淑云忙在床沿上坐下,握住了林娇的手,只觉触手滚烫,又去挨她的额头,更是热得厉害,心疼道:“很难受的,是吗?”又去问丫头:“可叫了郎中,写了方子抓了药?” 丫头回道:“已经喝了药了,郎中说是着了风寒,发发热便会好了。” 萧淑云不满道:“为何姑娘会着了风寒,可是夜里头贪凉,盖了薄被不成?” 林娇虚弱的脸上露出些许的焦急来,少气无力道:“嫂嫂,母亲生气了,她在屋子里等着你,你要小心。” 萧淑云疑惑地皱眉,就有丫头小声说道:“昨个儿夜里太太来了,就在敞厅里,怒气冲冲的等了奶奶大半夜。姑娘怕得奶奶吃了亏,就偷偷溜了出去,想给奶奶报信儿。可大门关了,姑娘也不敢叫门,就在门边儿的墙角里,蹲了一个晚上。” 萧淑云的心,一下子痛了起来。她既是感动,又是内疚,还有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许多情绪,都一股脑儿挤进了脑门儿里。她艰难地稳了稳情绪,说道:“你们先出去吧!”又交代绿莺:“你在门口守着,提防哪个偷听了去。” 等着屋子里只剩下了萧淑云和林娇,萧淑云抚了抚林娇通红灼热的脸,愧疚道:“娇娇,嫂子要走了。” 林娇没听明白:“嫂子要去哪里?” 萧淑云看着林娇的脸,思及她们之间恍如母女般的情分,不觉落了两滴泪出来:“你大哥没死,还娶了妻子生了孩子,嫂子没法子继续在林家呆着了,就要回嵩阳城娘家去了。” 林娇是在林榕出事后出生的,自然没见过他,也不在意他的生死,但是听得萧淑云要走,就哭了:“嫂子要走,把我也带走吧!” 萧淑云本还是忍着,这下子,却是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崩溃而出,她俯下身将林娇抱在怀里,就无声地落起了泪来。 第029章 哭够了, 总是要说正事的。 萧淑云抹干了泪, 又给林娇也擦干了泪, 轻轻掬着林娇的脸,柔声问她:“嫂子不走不行,可嫂子也带不走你——” 只刚说到这儿, 林娇的眼泪就又流出来了,眼见着似有崩溃之势, 萧淑云压低了嗓子, 稍显严肃道:“你若是再哭, 以后咱们就真的见不得面了。” 林娇忙忍住泪意,扁着嘴巴, 哽咽道:“那,那娇娇不哭,嫂嫂,嫂嫂会带娇娇走吗?” 萧淑云难过死了, 可她还是忍着难受,柔声说道:“虽然嫂嫂带不走娇娇,可嫂子有个法子,只要娇娇愿意, 咱们以后就能时常见面。” 林娇到底也是七八岁的孩子了, 晓得此时再任性,也不过是叫嫂子为难伤心, 虽然眼泪还是忍不住掉落了下来,可她还是呜咽道:“好, 只要以后还能见到嫂嫂,娇娇愿意听嫂嫂的话。” 萧淑云没忍住,也跟着落起泪来,将林娇搂在怀里,抚着她柔软的发,心里难受得要死。 等着萧明山和孔辙将嫁妆清点完毕,又在镖行找了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将嫁妆装了车,就转身来了院子里,寻萧淑云。 萧淑云正和菊英说话:“……只要你肯,我说话算数,不但给你一笔银子,你哥哥娶媳妇不是没银子吗?我另外再给你一笔银子,你看如何?” 菊英听罢,二话没说,便跪在地上磕了头:“菊英愿意。” 萧淑云便笑了,转眼看向绿莺。 绿莺便从荷包里拿出了一包银子来:“喏,这个先给你,作为定金,事成之后,余下的一并给你。” 萧明山敲了敲窗子,喊道:“姐姐,该走了。” 林娇一听,登时在后头抱住了萧淑云,脸挨着她的背,哭得死去活来的。 萧淑云面露痛楚,两只手紧紧握住了林娇的手,轻轻掰开,转过身去,将林娇紧紧抱在了怀里:“你要记得好好吃药治病,过了几日,等我那里安顿好了,就回来看你。” 孔辙和萧明山立在外头,听里面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一叠声的叫着嫂嫂,嗓子都叫哑了,不觉相视一看,都重重叹了口气。倒是不曾想到,这蛇窝儿一般的林家后宅里,倒是有个这么叫人心疼的小姑娘。 很快,萧淑云就从屋中匆匆走了出来,拿着绢子不住的拭泪,见得萧明山和孔辙,勉强勾勾唇笑了一下,就脚不停歇径直往院子外头疾步走去。 屋子里,菊英将林娇牢牢抱在怀里,林娇哭得歇斯底里,死命地挣扎着,却是病体孱弱,根本挣脱不得。她拼命伸长了脖子,却见得窗子外头,嫂子的身影越行越远,最后,终于消失不见了。 二门处,七八辆马车上摞起来的箱笼,就是萧淑云以后要安身立命的全部家当了。可此时,她却是无心去看,直奔着马车而去,踩着脚蹬便上了马车。绿莺随后,正要撩帘子,忽听得一声:“奶奶!” 绿莺朝那人一看,转过头隔着帘子道:“娘子,是长生。” 萧淑云甫一进马车,就伏在了车壁上,绢子捂着嘴,泪水淌个不停。她耳边尽都是林娇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她的心,都要跟着一起碎了。 她多么的想掉过头转身回去,将她的娇娇抱在怀里,好生安慰,可没法子,这一步她是必须要走的,这个心,她也是必须要狠的。 可惜事出仓促,她原本以为,等她和离前,就能将林娇的事情安排妥当,现在,只能等着大太太和菊英的信儿了。 好在,大太太是个好人,也是个有诺必应的人,她既是答应了自己,就一定不会食言的。她如今只渴求,事情能够顺顺利利,又能够快些办成。 正是悲痛难忍之时,忽听见绿莺说长生等在外头,萧淑云红着眼用力地大喘了几口气儿,待得缓匀了气息,才慢慢憋回了泪,又拿绢子擦了擦脸皮,慢慢说道:“将他叫进来。” 绿莺不曾多想,便去叫了长生来,可长生却是略有迟疑。 这么光明正大的去马车上,这不是明摆着要告诉林家所有人,他和这位将要大归的奶奶有干系吗?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既然喊了那一声,就已然不能回头了。长安目光一定,便走了上前,上了马车。 总是他如今的日子已经难过到了极点,若是没有了奶奶,只怕他老娘那富贵病,一个月都撑不下去。 萧淑云觑了一眼跪在脚边儿的长生,淡淡道:“你倒是个明白人儿,便瞧着你破釜沉舟的忠心,我便教教你,如何才能从林家脱得身去。” 等着长安终于从马车上下来,绿莺睨了长生一眼,便踩着脚蹬钻进了马车。 萧明山见得那边儿事了,就往马上一跨,摆摆手,车队便开始行动了。 马车辘辘,萧淑云心里惦记着林娇,形容瞧起来就有些萎靡不快,时不时还要落下几滴泪。 绿莺知道她难过什么,心中想起林娇,也是一阵黯然神伤,又忙打起精神,上前小心安慰不提。 朝和县和嵩阳城之间,旱路连着水路,便是快马加鞭,也要三天三夜。从林家出发时,却是午时,萧明山在朝和县城里买了些干粮,众人路上吃了,便一直等着夜里的时候,才停下脚步,将人马安顿在了一家极是富丽的客栈里。 萧淑云扶着绿莺下了马车,见得萧明山大步走来,便问道:“这里何处?” 萧明山回道:“已经到了和安县了。”又觑见萧淑云面露疲惫,殷切道:“姐姐先行去楼上小坐,一会儿热汤就叫人送了上去,姐姐沐浴更衣后,再用些素淡小菜,就早些安歇吧!等明儿个儿一早,咱们还要赶路呢!” 萧淑云也着实累得不行,点点头,就要往里面走。行至门口,就瞧见孔辙立在不远处,身子隐在暗影里,走近了,才发现他正在瞧着自己。 虽然小时候萧淑云不待见他,可如今这位却是待自己有恩,于是停下脚步,福了福,说道:“二公子大安。” 孔辙远远的看着那人身姿楚楚,步行摇曳,等着逼近了来,幽然冷香,恍似夏日清荷,诱得他一时间竟有些魂不守舍,听到了她同自己道福,忙抱拳回礼:“萧娘子客气了。” 时隔八年,萧淑云见得孔辙不但改了小时候的刁滑可恶,变得彬彬有礼,便连身形,也高大威猛了许多,瞧着倒成了真正的男子汉。想起往事如云,不觉生出了一些感慨来,笑道:“你倒是变了许多。” 难得她竟愿意和自己多说话,孔辙简直就是受宠若惊,勉强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声调温润,行动倜傥,笑答:“虚长了这么多年,自然还是要有些长进的。” 然而话一出口,孔辙却忽觉不妥当,他这么说,倒好似,人家一定是赞美自己有长进的,岂非太过张狂? 孔辙心知萧淑云素来厌恶张狂之辈,顿时心慌意乱起来,眼珠子一转,忙又续了一句:“却也不知道,萧娘子认为,在下是变得好了,还是变得坏了?” 却是这一句画蛇添足,顿叫萧淑云失笑。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家伙,还是改不得贫嘴的毛病。摇摇头,萧淑云决定,不搭理他了。 见得心上人只抿唇浅笑摇了摇头,并没有回答他,便扶着丫头走了,孔辙有心叫住她,问问她究竟什么意思,却又犹疑不决,怕得话太多,再惹了她厌烦。 正是望着佳人的背影踟蹰纠结,肩头上却被人狠狠砸了一拳,疼得孔辙登时惊呼一声,呲牙咧嘴地按着肩膀头子转过身,见得是萧明山,不由得大怒:“你做甚?为何无缘无故打我?” 萧明山本是板着脸,脸色铁青,忽而唇角一勾,冷笑道:“我告诉你,少打我姐的主意,不然好朋友没得做,我揍你个满身开红花儿!” 孔辙自知他那点小心思,是瞒不过萧明山的,遂也不遮遮掩掩,将肩膀使劲儿揉了两下,不高兴道:“她未嫁,我未娶,为何我不能动心思。” 萧明山登时恼了,一个拳头打了过去,被孔辙手脚灵活的接住,不解道:“你为何发怒?难道你觉得我配不上你姐吗?” 见得孔辙口无遮拦胡言乱语,萧明山更恼了,用力收回了拳头,就冲着孔辙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孔辙自不会站着挨打不还手,两个人你一拳我一脚,便在人家客栈的门前头,打了起来。 押镖的壮汉们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一面笑嘻嘻看着,一面儿还起哄。 倒是客栈老板急了,老板娘亲自迎了出来,一旁甩着帕子,娇滴滴道:“哎呦喂,我的两位爷啊,咱们这可是开门儿做生意的地方,好歹赏个脸儿,咱们停了可好?” 孔辙是被动还手的,他心里压根就不想打,要知道这位有可能就是他未来的小舅子,打坏了打伤了,可是得罪不起的。 一拳握住了萧明山砸来的拳头,一手又勾住他的另一只胳膊,孔辙笑眯眯道:“山哥儿哎,咱们比划过多少次,次次你都是输,何苦来着,这么大庭广众的,丢了人也不好看。” 说得萧明山愈发羞恼成怒,这家伙,打他姐的歪主意,还来讥笑他,真是气煞他也!于是两臂一用力,震开了孔辙的桎梏,便又挥动着拳头,打了过去。 那老板娘见得劝不住,立时又大呼小叫起来。 萧淑云本是预备着解衣沐浴,绿莺却是听得外头有动静,便开了半扇门,探出头去张望,一眼便瞧见那门口儿打架的两个人,正是她家二少爷,和那孔家的二少爷,忙闭上门,转过身大呼小叫起来:“了不得了,两位少爷又打在了一处。” 小时候,孔辙和萧明山每每见得面,必定是要切磋一番的。才开始,两个臭屁孩儿互不服气,就是搂在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你一拳我一脚的毫无章法。再后来,都请了武师教导,就是正经的切磋比武了。 已是这么些年过去了,再想起这些事,萧淑云难免生出往事匆匆的感慨来,笑了笑,并不准备去管。 绿莺急道:“奶奶,哦不,娘子不管管吗?他们就在人家客栈的门口打架,那老板娘劝也劝不住,急得不行呢!” 这倒不能不管了,萧淑云将刚刚解开的两粒扣子重新扣上,转身走过去,推门一看,那二人果然又一起犯浑了。 立在二楼上,萧淑云命绿莺跑下楼去,叫停了那二人。 这么一来,倒叫孔辙和萧明山,也一时间感慨良多。忆往昔,他们也是打得难舍难分,劝架的,也是那个叫绿莺的丫头。 老板娘见得二人终于不打了,双手合十:“谢天谢地,可算是老天开眼了。”又和绿莺道谢:“还好姑娘来了,不然,还不知道要打成什么样呢!” 萧明山倒是不好意思了,抱拳给那老板娘赔礼道歉,老板娘求得是和气生财,既是不打了,那自然又是来者是客,笑眯眯说了不妨事,便转过身摇曳生姿地进了里面。 转过身,萧明山恶狠狠瞪了孔辙一眼,才去安排了镖行的人,将马车停在了客栈的后院里,又命镖行的人,彻夜不停的燃火看守,这才转过身,往楼上去了。 孔辙和萧明山一天一夜没休息了,都是累得不行,又打了那么一架,耗尽气力,等着沐浴之后,身子就跟散了架一般,动也不想动。 原本孔辙还想着,等会去找萧明山谈谈心,问问他,为何不同意他爱慕他姐的事情。可惜一沾了枕头,直接就睡得昏天黑地了。等着醒的时候,已是天大明,又是新的一天开始了。 收拾一番,孔辙精神抖擞地开门出去,正想着去找萧明山,一转头,就见萧淑云步履缓缓的从屋里走了出来。 面带疲倦,眼皮红肿,孔辙立时断定,她夜里头没睡好,还哭了。情不自禁就走了上去,关心道:“可是床榻不舒服,休息得不好?” 萧淑云摇摇头笑了:“不,不是,床榻很舒服,是我有择铺的毛病,新换了地方就睡不好。” 见得她避而不谈,孔辙有些失望。然而很快的,他就又重燃了满满的干劲儿,笑道:“如此,我去问老板娘要一床干净的床褥,到时候铺在马车里头,你也好累得时候休息。” 萧淑云感动于孔辙的细心,那马车里头,只薄薄铺了一层棉垫子,躺下硌得慌,若真是铺了松软的床褥,便是累了躺一下,也是好的。于是欢喜地笑了起来,萧淑云福了福:“有劳你费心了。” 第16节 孔辙因着那抹笑,还有那句谢,顿时又欢喜的心花怒放了。 从他再次见得她的面,又眼看着她嫁进的是什么家庭,如今,更是看着她和离大归,若是这回,他还把握不住机会,那么这些年来,他心有不甘,一直不肯娶妻的日子,就都白过了。 看着楼梯上正拾阶而下的窈窕身影,孔辙容光焕发,心情充满了期待。幸好这次,她二十四,他二十一,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他们俩简直就是,天作之合的姻缘。 一路上,萧明山都不肯理会孔辙,对孔辙的频频示好视若不见。最后孔辙没法子,干脆趁着路上休息的时候,当着萧淑云的面,把萧明山逼到了角落里。 萧明山气急败坏,又怕得姐姐看出了端倪,再过来询问他们可是又闹了矛盾,只好背过身去,呲牙咧嘴地问道:“你欲如何?” 若是以前,论武,论文,萧明山都不及他,便连脑子,也不及他转得快,虽是好伙伴,但隐有他是头领的味道。可此时此刻,手下的小喽喽造反了,孔辙却只能陪着笑:“好歹给个机会,你也得叫我明白,为什么我就不行?” 朝自己比划了一下,孔辙大言不惭道:“想我也算是一表人才,能文能武,家世又好,为何你瞧我不上?” 若是旁人家的姑娘,他萧明山只会觉得,任谁也配不上他这好友,可是如今却是他姐,那么,亲疏有别,自然是他怎么也配不上他姐姐了。 萧明山绷着脸,满眼的嫌弃:“你一表人才?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吗?我只听说过,长得好的都是沾花惹草招蜂引蝶的。再说,你能文能武又如何,我姐长得那么好看,品行又好,就算是皇帝老子,也照配不误。再者,你家世好?” 萧明山撇撇嘴,一脸的苦大仇深:“就你如今兼祧两房,还是三房亲子的身份,哪家的姑娘嫁给你,明摆着就是去受罪的。你瞧那林家,一个婆婆就能恶毒到那模样,你们家,礼法上两个,血缘上一个,三个婆婆,便是长得三头六臂,也是难应付的。” 见得孔辙唇瓣翕动,似要插话,萧明山直接捏住了孔辙两片嘴唇,脸上换了副形容,稍显悲伤道:“我和你说,我姐在林家是受了大罪的,以后,只要我活着,还喘了一口气,任谁,都不能欺负了我姐去。我还告诉你了,我不希望我姐再嫁了。万一嫁得不好,又要伤一次筋骨。” 叹了口气,萧明山收回手,看着若有所思的孔辙,面上浮出一抹浅笑,淡声道:“我们是商门户出身,不怕闲言碎语的,我都想好了,大不了,招个上门儿的女婿,有我看着,我姐才能过得舒心如意。至于你啊,我不管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打起了我姐的主意,若是你还惦记着咱们的兄弟情分,自此后,我姐便是你姐,咱们姐弟情深,才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第030章 哪怕萧明山说的话都是肺腑之言, 也于情在理, 可孔辙却一个字都不想听。 没错, 他是兼祧了两房,又是三房亲子,身份尴尬, 家庭关系复杂。可这种人生际遇,并不是他想要的, 他不愿意, 他试图反抗过。 可惜, 他有一个没有担当,却很会制造各种麻烦罪过的亲生父亲。他是他生的, 得了他一滴精血,有了这条命,就只能拿出所有去偿还。所以,他做了大房的儿子, 又去给二房,也做了撑门顶梁的儿子。 老太爷说,这是他的命。可他不愿认命。 他不幸,生在了这种家庭里, 遇上了这种事情。可他也想有一个正常的家庭, 想娶一个自己认可的妻子,生几个娃娃, 过上一段自己想过的小日子。这个愿望非常迫切坚定,没有谁能够阻拦他。 兼祧的事情, 他可以让步,本就是他的亲伯父,既是无子,奉养了也是情理当中的事情! 可娶妻这回事,他却是早就打定了主意,不论如何,他只肯娶一个,绝对不娶两房妻室。如今知道了她和离的事情,那他这个主意,就只能变得更加坚定了。 于是孔辙在沉默片刻后,说道:“我是不会放弃的,你不是你姐,你代表不了她的意愿。” 萧明山先是怒火暴涨,将拳头捏得“嘎嘣”响,随即一滞,而后竟是笑了出来,戏谑地看着孔辙:“你若是这么说,我倒是放心了。我姐打小就不喜欢你,如今她和离归家,因着前车之鉴,想必对待婚嫁之事,只会更加谨慎小心。你这个毛头小子,必定不会被我姐看在眼里的,你一定没机会的。”说完了,在孔辙肩头拍了拍,笑嘻嘻转过身,浑身轻松地走了。 孔辙的肺腑都要气炸了,只是他并非恼怒萧明山说话直白不好听,却是羞怒于,这厮说的话,却都是实话。 眼睛不由自主就瞥向了旁边,那人正坐在草地上,伸手接过了丫头递来的茶盏。 孔辙才刚坚定满满的信心,一瞬间崩塌倒落。长长的叹了口气,不觉就闷闷不快起来。佳人近在眼前,可如何获得佳人的青睐,却成了一件难如登天的事。 萧明山虽是当着孔辙的面儿,说得那般斩钉截铁,可走过来后,他心里却有些惴惴难安。 这男女情。事不同于平常,往往都是叫人始料不及的。便如他自己,明明小时候,心里一直念念要娶回家的老婆,是温柔可人,娇媚懂事的。可惜到了最后,他却是爱上了一个河东狮。 河东狮便罢了,关键人家还不喜欢他。若不是他每日里厚颜无耻的往龙家跑,最后打动了丈母娘,才拍板子把闺女嫁给了他,他如何又能得偿所愿,抱得佳人归。 如今却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萧明山揪下了树枝上的一片叶子,心中难掩忧虑,或是姐姐被那厮迷了心窍,就答应了该怎么办? 于是萧明山一肚子的小心思,就忐忑不安地走了过去,在萧淑云身侧坐下,看她慢慢饮茶,忽的问道:“姐姐,如今你和离大归,可想过,再寻新姐夫,要寻个什么模样的吗?” 萧淑云被问了个措手不及,不过这个问题,她倒也不抵触。虽说她时运不济,竟是嫁到了那样的人家里,可既是噩梦已醒,她自然还是要往前看。 想了想,萧淑云笑道:“这事儿我还没想过,但若是要我说,我自然希望,找一个正直温柔的人相伴余生,最好还是家世简单,毕竟人口少的人家,是非也少。” 萧明山心里登时一阵舒爽得意,臭小子,你没机会了! 萧淑云却是忽然敛了笑意,转过头望着萧明山,轻轻说道:“这事儿不着急,如今当务之急,却是你要在咱们回去之前,先把房子给我找好了。” 萧明山吃了一惊:“姐姐不回家吗?” 萧淑云面色微变,低下头去看脚边绿油油的草地,低声道:“我就不回去了,不但不回去,我和离大归的事情,你也不许和家里人说。你就帮我找个两进的房子,不必太大,我一个人住,也用不着那么大。” 萧明山沉默了,他自然知道,他姐姐和爹娘之间,是藏有一些讳莫如深的事情,不为他知的。 于是片刻后,萧明山亦是低头看着脚边的绿草,小声道:“姐,这么多年,你为何要和家中断了联系,便是被林家如此苛待,你也非要犟着性子,不肯写了书信告知家里人。” 萧淑云只觉心中沉甸甸的压上了一块儿巨石:“我写了,你不在家。” 萧明山转过头,眼睛通红:“我不在家,可爹娘都在家,为何不肯和他们说。” 那些久远的,已然被尘封在旧日时光里的沉痛记忆,一瞬间恍如滔天海浪般涌了过来,萧淑云只觉心里憋屈得很,几乎要承受不住。忽的站起身,也不看萧明山,说了一句:“行了,该启程了。”便逃也似的往马车那里飞奔而去。 萧明山垂下头,一把抹去了眼角垂落的泪珠。 这一时刻,深埋在心底,一直不能得到答案的疑问终于水落石出了。他姐姐和爹娘之间,果然有很深的隔阂,就是这个隔阂,叫他们双方,都采取了老死不相见的方式,来回避对方。 孔辙躲在一旁,远远儿看着那边那对儿姐弟,从原先的温馨细语,变成了之后的闪躲悲伤。他挑挑眉梢,心中疑惑,他们这是说了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因着害怕弟弟的追问,萧淑云在随后的一天里,都离萧明山远远的。见得他有要靠近的趋势,立时掉转头,就往别处走,不肯给他半丝追问她的机会。 这么一来,倒叫萧明山心里惴惴的,唯恐她再暗地里偷偷儿跑了。若是和以前一样,七八年的,也不和家里人联络,便是哪一日遭遇不幸,他都不知道。于是趁着下榻客栈的时候,萧明山敲开了萧淑云的屋门。 萧淑云避无可避,只得坐在桌子旁,冷冷看着桌上的蜡台,佯装出一副冷若冰霜,闲人莫近的模样来。 萧明山看了她半晌,叹气道:“姐姐无需再躲避着我,我不问便是。我也答应你,不会把你和离大归的事情,告诉爹娘听。” 见得萧淑云长睫微动,眼神轻闪,萧明山续道:“但是你也要答应我,若是有了事情,你一定要和我说。不能再和以前,竟和我断了来往。你知道这些年我有多记挂你吗?可我又不敢去找你,怕你生气。”说到后来,萧明山忽然心情激动,几欲哽咽。 萧淑云的眼圈早就红了,忍不住抽噎了一声,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愧疚地看着萧明山:“是姐姐不好,姐姐太无情了。姐姐答应你,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会和你断了联系。” 萧明山的心里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儿,又抽抽鼻子,牵起眼角露出一抹笑:“我已经叫人回去收拾地方了,是我以前在城里置办的一处两进的小院子,收拾得清清爽爽,东西又都是现成的,干净的,姐姐去了便能住进去。” 萧淑云笑道:“家里住不下你吗?竟在城里置办私宅?” 萧明山的脸一下子皱巴起来,闷闷不快道:“你晓得,爹爹小老婆多,一群女人整日里没事儿做,就为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再者,我不是二十一了嘛,和你弟妹也成婚好几年了,偏偏膝下无子。娘每日都跟催债一般的冲我和琬娘要孙子抱,还非要强迫了我纳妾生儿子,把我烦得要死。那院子啊,就是专门置办了来躲清净的。每月里,我和琬娘都要去过几天舒心日子。” 这话萧明山再不曾和旁人说过,便是亲近如孔辙,亲密如琬娘,他也不曾说过。那是他的亲生爹娘,再是不好,他也不能,也不愿意和别人说他们的不好。可面前这人不一样,他们有着共同的爹娘,是他亲姐姐,自然是可以说的。 萧淑云含着一抹笑,看弟弟苦恼的和自己诉苦,心中只觉得软软的,十分欣慰,笑道:“你和弟妹的感情很好吧?” 萧明山脸上一红,眼神躲闪:“哪里好啊,就和普通夫妻一样啊!” 萧淑云见得弟弟还如幼年时一般模样,容易害羞,喜欢脸红,于是笑道:“普通的夫妻,可不会专门置办了宅子,小两口儿躲出去,过什么清净日子。”说着抿抿唇,笑道:“还骗我,还要说感情不好?” 萧明山脸上的热辣一下子烧到了脖子上,他无奈又羞臊地瞪了自己姐姐一眼:“姐姐你可真是恶习不改,小时候就爱拿了我玩笑,如今咱们都大了,可不兴这样子了。” 萧淑云忍不住低眉浅笑,又抬起眼,笑道:“好好好,姐姐的山哥儿大了,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不能跟小时候一样,随意就揭了弟弟的老底儿了。” 萧明山脸上的潮红愈发厉害,憋了一会儿,干脆站起身来:“算了算了,男子汉大丈夫,不和你小女子一般见识。” 萧淑云掩唇低笑了两声,又故意说道:“好好好,姐姐的山哥儿大了,竟也知道了,这男子汉大丈夫呀,不该和小女子一般见识的。” 隔着门扇,孔辙偷听里头笑声不断,只觉那萧明山撒娇卖痴,实在是叫人不堪入耳。心里滴溜溜的泛着酸楚,她果然不喜欢自己,见得自己,总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他有心多说两句,又怕她厌恶自己话多,可若是不借着机会上赶着,等着回了嵩阳城,只怕更是难得见面。 一时间,孔辙心里满是沉甸甸的忧愁。 重新踏上嵩阳城的土地,于萧淑云而言,实在是百感交集的一件事情。 那年她还青葱懵懂,怀揣着对爹娘的无限愤懑和决绝,带着一腔的期盼,坐上了林家的花轿。只盼着以后的岁月,可以安稳静好,一世和乐。只可惜,美梦一朝破碎,她终究,又回到了起点。 进得院门,却是好大一块儿照壁,上头绘着“麒麟送子”,极是精致好看。萧淑云朝那照壁上的绘图瞥了一眼,没吭声,绕了过去。 进得垂花门,便是后宅。萧淑云放眼看去,却是一个四四方方好齐整的院子。粉墙青瓦,瞧着甚至入眼。 萧淑云心里喜欢,笑道:“多谢你了,把这房子给了我。回头你把房契给我,我算了银子给你。” 萧明山本是笑着,听得这么一句,登时拉下脸:“咱们可是亲姐弟,姐姐这么说,岂非是有意叫我心里难过?” 萧淑云回头看了萧明山一眼,笑了两声,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看着他:“我晓得,咱们是亲姐弟。可是,亲兄弟明算账,以后我要倚靠你的地方多了呢!你事事都替我打点,帮我付银子,天长日久的,我还怎么找你帮我办事儿?” 萧明山不乐意:“都说了,咱们是亲姐弟,我的就是你的,给你办事,那是理所应当的。” 萧淑云回道:“若是你不曾娶亲,你如此说,我倒也愿意应承。可如今你已经成亲,是有家室的人。你若是执意如此,那我便立时叫人把东西搬了出去。以后有了事,也绝对不去找你。” 萧明山还要说,萧淑云转过头就招呼那些正往屋里搬箱子的壮汉们:“有劳各位,再把箱子给搬回马车上去。” “别别,继续搬,继续搬。”萧明山无奈地看着萧淑云,不快道:“你就犟吧,明明是个人,怎的老跟驴子学什么?” 孔辙站在一旁,“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来。 萧明山如今正是看孔辙百般不顺眼,这一路过来,这臭小子,简直就跟臭虫苍蝇一般,就团团绕在姐姐一边儿,撵也撵不走,脸皮之厚,实在叫人瞠目结舌。 孔辙朝萧明山飞了一眼,然后笑盈盈看着萧淑云,说道:“我说山哥儿啊,你就按着萧娘子的话办吧!虽说萧娘子如今大归了,可俗话说,头嫁由亲,二嫁由身,萧娘子毕竟嫁过了一回,也不算是萧家的人了,分得清楚些,也省得旁人说嘴不是。” 萧明山简直要被气死了,这个该死的臭虫,抓住了一切机会,都要明里暗里说给他听,他的反对无用,他的不同意,根本就站不住脚。于是涨红了脸,就要举拳头。 萧淑云感念孔辙一路上的悉心照顾,对他已有了几分改观,如今听了他这话,虽是觉得不好听,却也认为是有几分道理的,于是忙拦在中间,看着萧明山道:“行了,你也快些给个准话儿,到底行不行?” 萧明山一肚子闷气,看着倔强的姐姐,只好放下拳头撅起嘴,不快道:“行啦行啦,打小就你主意正,打定了心意,八匹马都拉不回。我不同意,难道还看着你搬出去不成?” 孔辙得意地站在萧淑云身后,瞧着板着脸满是不快的萧明山又飞了个媚眼儿过去后,温柔地同萧淑云说道:“这箱笼是贵重的东西,就归置到耳房里吧!离正屋近,也不怕旁人打了坏主意。” 萧淑云自是同意的,孔辙又瞅着机会朝萧明山得意地摇了摇头,随即就招呼着汉子们,将箱笼归置在了耳房里。 萧明山自是被气得半死,暗地里把两只手捏得“嘎嘣”响,心说好你个孔小二,看他得了机会,怎么收拾他! 只忙活了半日,就把这院子收拾好了。萧淑云感激地看着萧明山:“果然如你所言,这院子里的东西都是现成的,搬进来就能住。” 萧明山见得姐姐高兴,自然也高兴。正待说话,便听见垂花门处一阵动静,转过头去,就见得孔辙领着一个身穿松花色褙子的老婆子正往里走。那老婆子的身后,还跟着一串儿丫头。 这小子,又被他逮着空子在姐姐这里讨得好脸色了。 果然,孔辙笑眯眯走了过来:“萧姐姐,我瞧你身边只带了一个丫头,如今你自立门户,少不得还是要添上几个使唤的。这孙婆子,是嵩阳城里头出了名的人牙子,她手里的人都是好的,姐姐过来看看,瞧瞧有没有看中的。” 萧明山心里膈应得要死,方才他忙着收拾屋子,却是把这事儿给忘了,倒叫这小子捡了便宜去,忍不住去刻薄他:“刚才还是萧娘子,如今就变成了萧姐姐,你还真是脸皮厚,自来熟。” 孔辙才不怕萧明山骂他呢,越骂越合他的心意,于是孔辙立时面露伤感,可怜楚楚望向了萧淑云,悲伤道:“原是小弟唐突了,只是小弟心想着,小弟和山哥儿情同兄弟,既是情同兄弟,那他的姐姐,自然就是我的姐姐了。”说着转过头,更加悲伤地看着萧明山:“你昨夜里还同我说,你姐便是我姐,让我们姐弟情深,如何今日却如此刻薄我?我真是太伤心了。” 眼前的情形实在是出乎意料,印象中,这小子可不是这德行啊?飞扬跋扈,厉害得很,怎么如今瞧着,倒成了黏黏糊糊软软塌塌的性子了。 萧淑云瞧见孔辙那副,恍似小狗挨了责骂,就“呜呜咽咽”可怜兮兮的模样,登时心里一软,忍不住转过头来责备自己弟弟:“你方才那话,着实过了些。想孔家的二少爷也是你打小就认识的,每年都要往咱们家住上好些日子,说是亲如亲人,也不为过。”然后转过头来,便温柔道:“行了,以后就叫我姐姐吧!” 第031章 听得萧淑云如此温温柔柔的同自己说话, 孔辙的心里, 简直就是欣喜若狂。若不是当着萧淑云的面儿, 不能表露出来,他当下只怕就要跳将起来了。 心中暗自窃喜,这次真是押对宝了, 自己放在心上的这个女子,果然是个爱惜弱小, 良善心软的人。孔辙忍不住偷偷儿的笑, 却被一旁虎视眈眈, 正盯着他瞧的萧明山看了个正着。 立时把萧明山气个半死,恶狠狠瞪了孔辙一眼, 心中后悔不跌。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听姐姐的话,和这家伙断了来往才是。如今引狼入室,真是悔不当初。 第17节 孔辙见得萧明山满脸凶相, 似要说话,眉梢一挑便先一步开口了:“萧姐姐,你快看看,这里可有你看中的丫头。” 萧淑云一眼看去, 都是些长相白净端庄的女子, 不免瞧向孔辙的眼神愈发温和了。 见得萧淑云真个去挑使唤,萧明山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孔辙的身边儿, 一脸阴沉,低声道:“我警告你, 你要是再利用我姐的良善心软来接近她,便不要怪我不念兄弟之情了。” 孔辙争取不得萧明山的支持,非常沮丧,怕得前头正在挑人的萧淑云察觉,便低下声音,很是难过道:“我和你是打小就认识的好兄弟了,我的为人难道你还不了解?我喜欢你姐姐,若是能娶了她,必定一心一意待她好的。” 萧明山一记眼刀甩了过去:“就凭你那兼祧两房,又跟三房扯不清楚的身份?” 又要提这个,怎的总也绕不过这个弯儿呢? 孔辙心中既是悲愤,又是委屈,情绪太盛,反而脸上的表情却越是平淡,睨了萧明山一眼,郑重道:“若是我愿意立下字据,以后只娶你姐姐一个,连妾都不要,你又是什么说法?” 萧明山一怔,也不过一瞬间,便又重新挑起眉峰,冷淡道:“我以前什么说法儿,以后还是什么说法儿。” 瞟了一眼孔辙骤然变得失望悲痛的脸,萧明山心下略有不忍,于是顿了下,叹道:“你当你立下字据,便真的能遵守诺言,事事顺心如意吗?若是如此简单,你又如何不情不愿的做了两房的嗣子。” 转过头来看着孔辙,萧明山认真道:“我说些心里话你也莫要不愿意听,我虽是不知道,你何时情根深种,瞧上了我姐,可你若是真心的,便听我的话,将这份儿心意好好压在心底,再也不要试图叫它们重建天日了。你家的情况实在太复杂,我姐好容易和离大归,遭遇那等事情,已是命苦至极,你又如何忍心,叫她再陷入你家那滩沼泽里。到时候,一个‘孝’字压了下来,你又如何护得我姐的周全。” 看着孔辙慢慢分崩离析,变得痛苦起来的脸色,萧明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怜悯道:“至少现在,她愿意让你叫她一声姐,你安心做个好弟弟,以后也能常来常往不是?” 孔辙这回却是没有反唇相驳,萧明山的话他听到了心里去,没错,他是一腔真情烧得旺旺的,也愿意为了她,和家中反抗到底,可万一,他没能坚持到底呢?孔辙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山哥儿说的对,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能那么自私…… 萧淑云选好了丫头,叫绿莺去拿银子,转过头笑盈盈走了过来,看着孔辙道:“多谢你了,前前后后的,你真是出得不少的力,我一定记得你这份儿人情。” 孔辙勉强按捺住心中的悲伤,强撑着笑容,回道:“萧姐姐方才还认我做弟弟呢,这会儿就这么客气,我这个做弟弟的,心里头可是有些不好受啊!” 萧淑云一笑:“好,那我就不说客气话了。”转头看着萧明山:“忙了一日,浑身都是脏兮兮的,你们且去沐浴休息一会儿,晚上都不许走,都留下吃晚饭,给我暖房。” 进得屋里,萧淑云坐在凳子上倒了杯茶,忙了大半日,终于能坐下来喘口气儿了,只是见得新房里窗明几净的样子,虽是劳累,却也是心中畅快。 “绿莺!”萧淑云忍不住喊道,欣喜满面地看着她道:“咱们的好日子,这就要开始了。” 能从林家那苦窝儿里全须全影的走出来,绿莺自然比谁都高兴,笑着点点头道:“没错,咱们的好日子就要开始了呢!” 看着绿莺笑容满面的脸,萧淑云忽的神色一暗,拉住了她的手,愧疚道:“以前是我没用,傻不拉几的,就任凭那女人给你胡乱定了人家,也没去打听,那竟是个痨病鬼。害得你还没过门儿,就成了望门寡,还要被人说是克夫命。”说着神色一振,笑道:“好在咱们如今回来了,这里谁也不知道你的过去,我这回必定好好给你相看一家妥妥当当的婚事,再把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绿莺虽是羞得满脸骚,但仍旧红着脸回道;“好,我都听娘子的。”她都二十二了,她早就想嫁人了。 等着下人把烧好的热水提了进来,又提了凉水兑好,绿莺去关了门,开始伺候着萧淑云沐浴。 一面拿着瓢往萧淑云身上撩水,绿莺忽的想起了,那整日都围着自家主子献殷勤的孔家二少爷来,不禁眉头一皱,说道:“依我说,娘子实不该允了那孔家的二少爷做弟弟,莫不是娘子忘了,他当初做过的好事情了?” 这事儿哪里会忘记,萧淑云伸手握住一片花瓣,眉心渐渐褶皱了起来。 孔辙那孩子,打小就长得一副好相貌,又长得一张好口舌,能说会道,很是讨人喜欢。小时候每每来了萧家,便要招惹的小丫头们粉面含俏,偏他那时候,虽是年纪小,却是个狠心肠的人。 记得有个长了瓜子脸的小丫头叫做梅春的,尤其喜欢他,结果那小子,把春梅丫头骗去了荷花塘,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就叫那丫头巴巴儿在水池边儿等了一个晚上。 被虫子咬便罢了,偏那时候还是春寒料峭的天气,那丫头吹了一夜的冷风,第二天就烧得全身滚烫,昏在了草丛里,若不是下人们看见了,抬了回去,及时给请了郎中来,不定那丫头的一条小命就要没了。 便是因着这回事,萧淑云极是不喜欢孔辙,只觉那孩子瞧着倒是长得花团锦簇,却是个心狠黑手毒的。便是丫头花痴缠磨惹人厌,可也不该就做下了这等要人命的事情。 心中生了芥蒂,萧淑云便不愿意瞧见孔辙来萧家,暗地里还和萧明山说了好几回,叫他以后一定要疏远了孔辙,最好不要来往。可惜萧明山不肯听,这才来往到了现在。 萧淑云将洗好的头发捋在一旁,慢慢舒展了眉梢,说道:“那时候毕竟年纪小,我瞧他现在还好,且看看再说吧!”若是改了,能认个弟弟多加来往,对自己自是有好处的。若是没改,悄悄疏远了便是。 晚上的暖房饭菜自然是做的丰盛,厨娘是下午买来的,自告奋勇说是擅长厨艺,萧淑云便派了她厨房的活计。 不想那厨娘却是造得一手的好汤水,萧淑云将碗中的汤汁喝尽,搁下碗,犹自觉得舌头尖上,那鲜美的滋味回味无穷。 虽是嘴巴馋痒还想喝,可她已然喝了两碗,再喝便要撑住了,只得贪恋地往那青花儿汤碗里瞟了一眼,笑道:“绿莺,去拿了一百钱来,赏那厨娘。” 孔辙见得萧淑云果然吃得香甜喜欢,心中暗自放下心来,她果然还和以前一样,是个极重口腹之欲的人。视线悄然滑过萧淑云的肩头,孔辙垂下脸,心说有了这个手艺非凡的厨娘,她这太过纤弱单薄的身子,许是能多长出几两肉吧! 吃得饭菜,孔辙便和萧明山一道回了萧府。 临别前,萧明山还特意嘱咐,不要孔辙将萧淑云大归的事情传扬了出去,一定要守口如瓶。 孔辙虽是好奇,然而他自有非礼勿问的修德,于是点点头,并没有多问。这倒叫心中想了很多预备着搪塞孔辙问话的萧明山,心中生出了一些遗憾来。若非是那等复杂的家世,他这个不似兄弟胜似兄弟的好哥们儿,却真是个待选姐夫的好人选。 回得院子里,龙氏还没睡,见得萧明山回来,很是高兴地迎了出来,也不避嫌,亲亲热热地就挽住了萧明山的胳膊,笑道:“今个儿四月初十,咱们该去小宅子里透透气了。” 龙氏心里暗暗欢喜,按着娘的说法,这几日是她最容易怀孕的日子。为了能一举夺子,自然还是要欢欢喜喜高高兴兴的。可是在家里,每天都要见得婆婆那张拉得跟鞋拔子一般长的脸,她哪里还会有好心情,还是去小院儿开心。 萧明山一愣,这才想起来,是到了该带着龙氏往小院子里去的日子了。可是那院子如今却是姐姐住着呢! 无奈之下,萧明山只得扯谎:“那院子被一个生意伙伴看上了,他死活非要买了去,我拗不过他,便应了。你且等着,我再去叫人看看哪里的房子更好,买了回来咱们就去。” 龙氏不快道:“住的好好儿的,怎的就给卖了。” 萧明山扯了扯龙氏的脸,又快速在她脸上香了一口,笑道:“那人是咱们家的大主顾,回绝不得。好了,那院子不大,景致也少,等我寻个更大更好的地方,咱们再去小住。” 房子卖了倒没啥,只是—— 龙氏问道:“那里面的东西呢?” 萧明山这才想起来,那屋子里的家私,竟都是龙氏一手操办的。既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自然都是上等货,依着她的性子,是必须要讨回来的。 萧明山顿时生出了一身的冷汗,忙回道:“东西都一并给人家了,你可万不能跑去寻衅,到时候惹恼了人,丢了大主顾,爹娘就要骂你不贤惠的。” 第032章 一提起公婆, 龙氏的脸色“哗啦”一下就沉了下去。将手从萧明山手臂里头抽出来, 翻着眼儿瞪了萧明山一眼, 便气呼呼往屋里去了。 她十五嫁进了萧家,如今是第四年了,年年不见有孕, 公公倒还忌讳着男女有别,不管心里如何想, 外面却还是好的。 可婆婆却是每月都要请了郎中来给她搭脉, 看她可怀了身子。她心里不愿意, 每每窘迫难受到泪水盈睫,也不敢当着婆婆面犯犟。如今整个嵩阳城里, 谁人不知道,首富萧家的儿媳妇龙氏,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萧明山说了那话后,就后悔了, 他最是清楚妻子对自己母亲的心结所在,忙跟了上去,小低伏的哄着。一时端茶,一时又要拿了果子喂给龙氏吃。 龙氏也是个暴风雨脾性, 怒火来得快, 去得也快,等着萧明山又拿了一块儿梅花糕过来, 非要往她嘴里塞的时候,龙氏绷不住, 一把推开了萧明山的手,跺了跺脚:“明知道我不爱吃梅花糕,偏爱红糖糕,你还故意拿了梅花糕来怄我,你是嫌我在你家里过的难受日子还不多吗?”说着,落了两滴泪出来。 萧明山怜惜地将龙氏抱在了怀里,唇瓣在她的发髻上吻了吻,柔声说道:“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别怕,不是还有我吗?你放宽心,我绝对不会听我娘的话纳什么妾室的。你才十九,我才二十一,咱们年轻着呢,早晚都会有孩子。至于我娘,她说难听话,你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过就是些冷言冷语,就当一阵凉风,刮完了你该乐呵就乐呵,做甚和自己过不去,自己气自己的。” 这么些年,若不是丈夫还疼惜自己,龙氏都不知道,自己这糟心日子要过成什么样子了,抹了抹眼泪,接过了萧明山手里的梅花糕,就咬了起来。 被萧明山夺了过去,笑眯眯道:“我给你换了红糖糕来。” 日子依旧过得波澜不惊,可过了半月,忽的有一天,同她一样,嫁来了嵩阳城的妹妹却是难得的过来做客。龙氏吃了一惊后,心中满是欢喜,忙起身迎了出去。 小龙氏看见了姐姐,登时满心欢喜,忙走上前握住了龙氏伸过来的手,笑道:“姐姐。” 龙氏见得妹妹也极是开心,要知道,她这妹妹嫁的却是嵩阳城的一户读书人家,丈夫是个读书人,自命清高,极是看不起这商门户的萧家,又害怕旁人说他沾了首富的黄白之物,为了避嫌,就不许她这妹妹过来寻她。 平时里,她们总是偷偷儿叫丫头递了消息,或是去庙会相见,或是一起去巷子里购买胭脂水粉,可青天白日头的就来萧家,却还是头一回。 “妹妹可是稀客,姐姐我可真是吓了一跳呢!”龙氏一面拉着妹妹往屋里走,一面忍不住打趣,还笑着和丫头说:“快些去把好吃的好喝的全都给端了上来,叫厨房现做了糯米粘糕端了来,记得要快。” 小龙氏见得她姐姐竟还是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不禁扯了她的衣袖,急声道:“莫要忙乎那些没要紧的事情,你快随我来,我有要命的事情说给你听。” 龙氏被小龙氏一路拉进了内室,看着小龙氏小心谨慎的将门关上,不禁抚着胸口,急声道:“到底出了何事,你快说给我听,可要急死我了。” 小龙氏这才转过身来,又急又痛地看着姐姐,说道:“你莫非就没注意到姐夫近些时日的异常吗?”说着气呼呼走到了临窗搁着的软榻上坐下,翻着眼皮去看龙氏一脸茫然的样子,不禁怒道:“姐夫他在外头置办了一房外室了,每日里都要去,殷勤着呢!” 龙氏先是一愣,随后摆摆手,笑道:“你必定是认错了人,这天底下的男人都养了外室,我也不信你姐夫会做这种事情。” 小龙氏站起身道:“你别不信,就是你们在东三巷那里置办的私宅,就给了那淫。妇了。” 东三巷……龙氏笑意不减:“那宅子你姐夫给卖了,想来是买主儿的家眷,也不定就是外室。” 小龙氏简直要被姐姐的呆性子给气死了,怒道:“我都叫三丫在那儿盯了两天了,每天都要去,去的那人,就是姐夫本人,不是什么买主。”说着握住了龙氏的手腕:“走,你随我去,他每天傍晚都要去一次的,咱们赶了去,不定还能碰上。” 龙氏被拉扯着身不由己往外走,可是等着小龙氏开了门,她却痉挛一般抽回了手臂,坚定地看着小龙氏:“我不去,那必定不是你姐夫。”见得小龙氏还要说话,龙氏板着脸道:“行了,你糊涂了,许是瞌睡了,赶紧家去睡觉,别的在我这儿混说胡话。”说着转过身,独身在软榻上坐下。 小龙氏气急败坏撵了过去,问她:“你真个儿不去?” 龙氏回道:“不去,那必定不是你姐夫,我才不上你的当,我相信他。” 小龙氏气得没话说,怒火冲冲看了会儿龙氏,忽的一泄气,说道:“三丫说的,每天傍晚,差不多酉时以后,你若是不信,大可自己去看看便是。”说着转了身,便慢慢去了。 龙氏晓得,妹妹只怕是觉得,自己是觉得脸上无光,才会不愿意跟她去,可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不管是真是假,她都不愿意去。 若是假的,她疑心夫婿便对不起他深情一片,若是真的,这五雷轰顶一般的事实,她又如何能接受。 两行泪珠慢慢滑落,龙氏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忽的一声哽咽,扑在了软榻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萧明山渐渐发现,龙氏的话少了,虽然脸上还在笑,可那笑分明是带了些勉强的。问她,她也是淡淡说没有的事情,不许他多心。 萧明山以为是自己娘又逼迫的紧了,一面抓紧时间物色宅子,一面去了萧太太房里,很是不高兴地说了一通。 把萧太太气得半死,骂走了萧明山后,又把龙氏叫了过去,怒目圆瞪,骂龙氏生不出儿子便罢了,竟还敢挑拨他们的母子情份,实在是可恶。 龙氏自来最是厌恶婆婆的责骂声,偏这回听在她耳朵里,却叫她心里慢慢踏实了起来。不管如何,夫君的心里头,总是还有自己的。为了自己,他那么孝顺的人,还在婆婆跟前为自己诉委屈,若是说他移情她人,她是万万不能信的。 这般安安心心过了两日,龙氏这里倒是稳如泰山,不闻不问,偏萧太太那里,却是听到了风声。 和龙氏的自我欺骗不一样,萧太太却是高兴坏了,又是得意,又是舒坦。她最是厌烦儿子把那龙氏当做了宝贝蛋儿来看,分明是个不会下蛋的鸡,有什么好喜欢的。 好在儿子如今开窍了,只是这孩子也是,纳回家来便是,何必把人搁在了外头。叫人说来讲去的,怪难听的。 等着萧太太叫人打听来了住址后,一日,便故意叫来了龙氏,把写了地址的条子给了她,说道:“去这里,把这人给我接回来。总是成了山哥儿的人,一直在外头也不是回事情不是?我晓得,你是知书达理的好孩子,一定会欢迎多个姐妹,和你一起服侍山哥儿的,对吗?” 龙氏捏住了纸条儿的手指头猛地一紧,萧太太看在眼里,心中得意,脸上却是一拉,皱眉道:“你这是干什么,再捏碎了纸,哪里还知道人在哪里?”又续道:“行了,快些去,中午之前,务必把人给我接回来。” 出了萧太太的屋子,龙氏只觉得肝肠寸断,疼得她几乎要背过气去。她这些日子,虽是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去疑心丈夫,可不由自主的,却还是留了神。 果然,不留神不知道,这一注意,才慢慢发觉,丈夫的身上,总是有股淡淡的幽香。她素来不爱熏香,这香味儿,自然不是她的。可若和丈夫在一处的并非女子,而是男子,又哪里会有男子熏了这般香甜的味道来。 芙蓉扶着龙氏慢慢往院里走,见龙氏面色煞白,唇瓣几乎被她咬破了皮去,不由得心疼万分,柔声劝道:“奶奶还是想开些,便是少爷真个儿有了旁人,依着少爷的为人,和往日的深情,也必定不会委屈了奶奶的。不然,少爷直接纳进家门儿便是了,又何苦在外头置办一房外室,还不是害怕奶奶伤心。” 龙氏捂着胸口,眼中慢慢垂着眼泪:“我倒情愿他直接告诉我,不要瞒我。这么细碎的折磨着我,还叫别人告诉我来听,他把我的一颗心,置于了何地?” 芙蓉还要再劝,可龙氏一摆手制止了她,又抽出帕子擦干了泪,慢慢恢复了从容的脸色,冷冷说道:“走吧,咱们去把二爷的新娇娘给接回了家来,也省得二爷风里来雨里去的,两头儿跑,再熬坏了身子。” 东三巷的宅子里头,萧淑云正把描好的图样子递给孔辙和萧明山看。 “这是石榴石水晶珠串,这个,是玉石为托,玛瑙和水晶珠子穿起来的玫瑰花步摇,还有这个,是黑檀木雕刻出来的流苏发簪……”萧淑云一面说,一面在凳子上坐下:“我想着,那边儿的铺子一旦卖了,便在这边儿也置办几间商铺来,总是不能坐吃山空才是。” 孔辙看着手里的图样,细细看了看,笑道:“萧姐姐果然厉害,这样式新颖又好看,若是做了出来,必定漂亮极了。” 萧淑云便抿着唇笑了笑,又转脸和皱着眉看图样子的萧明山说道:“我闲了出去逛了几圈,发现嵩阳城的几家卖首饰的铺子,样式老旧无趣。我想着,不如我也开一家,专门做女子首饰的铺子。需知这凡尘女子,就没有不爱美的。只要样式够新颖,价格公道,必定能立稳脚跟,财源滚滚的。” 萧明山将图纸放下,不可否认,这上面的图样子,颜色鲜艳好看,样式又是少见的,可是—— “姐姐到底是个女子,抛头露面实在不妥。若是姐姐缺了银子,只管跟弟弟我开口,我若是迟疑片刻不肯给,便叫天打五雷轰。” 萧淑云脸上的笑便淡了淡:“我已是出嫁之女,不愿意靠着娘家的救济过活。” 萧明山忙道:“便是不愿意依靠娘家,可姐姐嫁妆丰厚,便是靠着那些田地的租子,也能生活富裕。再者,等着姐姐以后出了嫁,自是要靠着夫家过日子,何苦自己劳心费力,做这种事情。” 萧淑云脸上的笑意完全消失了,不快道:“我本就是商门女的出身,操持旧业有何不妥,你别忘记了,当初我待嫁在家的时候,家中的生意我也是有参与的。” 第18节 萧明山见姐姐生了气,忙笑道:“姐姐勿要动怒,且听弟弟一言。” 见得萧淑云面色稍缓,萧明山说道:“并非是弟弟扯姐姐的后腿,实在是姐姐出面做生意不妥当。当初家中的生意姐姐是有所参与,可出面谈生意的,到底还是爹爹不是?虽说外头出来做生意的女子也不少,可弟弟我是生意场上打滚儿的人,自是知晓,这女人出来做生意有多难。弟弟实在是不愿意,姐姐去受这等罪。” 萧淑云这才翘起唇角,笑道:“竟是为了这个缘故。”说着笑眯眯道:“不必担心,这谈生意的事情,我自然是不会去的,便是去了,也是隔着屏风听罢了,不会出面相谈的。” 萧明山恍然道:“姐姐是准备找个能干的管家出面?” 萧淑云笑着摇头,指了一旁浮着一抹淡笑不说话的孔辙道:“我和孔家弟弟已经说好了,这铺子,我和他合伙开。我是大东家,他是二东家。” 这个臭小子! 萧明山瞬时间便怒了,瞪着孔辙牙根直痒痒。这该死的小子倒是会钻营,自己才刚知道的事情,他倒好,都和姐姐谈妥了,还要合伙搭伴儿做生意! 正要发怒,忽听得丫头在外头说道:“娘子,外头有个自称是萧家二奶奶的女人,要见娘子,说是要谈一谈,娘子过门儿的事情。” 第033章 萧淑云一脸懵然地看向外面, 萧家二奶奶?她略一晃神, 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萧明山:“是你的……” 萧明山亦是满脸的惊疑, 站起身说了一句:“我出去看看。”就转过身跑出了门去。 留下了孔辙,慢慢皱起了眉头来。这下坏了,只怕是要纸包不住火了。转头看着萧淑云, 说道:“萧姐姐,只怕你和离大归的事情, 是瞒不住了。” 萧淑云一愣, 便明白过来, 略显踟蹰后,问道:“以你来看, 她可能保守住这个秘密?” 孔辙摇了摇头,面露凝重:“不只是瞒不住她,我说的,是萧家的人。” 萧淑云疑惑:“你的意思是, 她口风不紧,会泄露出了我的事情去?” 孔辙继续摇着头:“二奶奶为人我还是知道的,她必定不会说。但是,既是她能找到了这里, 只怕是有些有心人留意到了你这里。嵩阳城虽然不小, 可天长日久,难保不会传到了萧老爷的耳朵里去。” 萧淑云心中沉重了起来, 从她决定回嵩阳城,她就没想过, 这消息能瞒住了萧家一辈子。但是她想着,瞒个一年半载的,倒也并非难事。到那时候,便是他们找上了门来,她也做好了准备。 默默望着庭院中新栽的石榴树,萧淑云叹气道:“无妨,真个儿知道了,便知道了吧!”顿了顿,似是自言自语道:“总归有一天,还是都要知道的。” 龙氏被萧明山拉到了二门处角落里。 龙氏本以为,自己能忍住委屈,能忍住眼泪,可真在这里见到了丈夫,她还是忍不住一瞬间暴怒起来。 用力甩掉了萧明山的手,龙氏一面落着泪珠,一面冷笑道:“二爷这是做什么?既是我来了,二爷还不赶紧的,带我去寻了妹妹去。等着把妹妹带回了家去,到时候咱们一家子亲亲爱爱的,多么幸福美满。” 萧明山看着妻子嘴上逞强,两只眼圈却是红了,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模样,立时心疼得不行。可是,他又没法子说明真相,于是软声哄道:“哪里来的妹妹,胡说什么呢!”说着给龙氏擦眼泪:“别胡思乱想,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知道?还疑心我不成?得了,你先回去,等晚上,我再和你好好说。” 良人的手指依旧温软如初,轻轻擦拭在眼角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带着怜惜。龙氏本想憋回去的泪水,却是在听到那温柔的话语后,愈发的汹涌澎湃。她抬头,看他的眼睛,却和新婚时候一样,满满的都是浓情蜜意。 这样子的萧明山,让龙氏的心中生出了浓浓的愧疚来。没错,她不该怀疑他的。恩爱夫妻两不疑,她该坚信他对自己的情意一如往昔。 可是,那个女人又是谁?她明明和夫君来往亲密,可看夫君的模样,压根儿就不是想要往家里带女人的模样,莫非是—— 龙氏心中一跳,一个大胆的猜测吓坏了她。 一把握住了萧明山的手,龙氏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悲痛讥讽,变成了软软绵绵的浅笑,虽是眼中含着悲意,却神情温柔,说道:“既是她跟了夫君,夫君就该给她一个名分。我虽是伤心,虽是不情愿,可我也绝对不是容不下人的妒妇。再者,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懂,我也能接受。所以夫君,带我去见她吧!然后收拾收拾,咱们一起回家去。” 萧明山哭笑不得地看着龙氏,他敢肯定,龙氏是误会了,估摸着是以为,他找了女人在这里,就是为了生儿子。 忍不住捏了捏龙氏的脸颊,萧明山眼神柔软,轻声哄道:“傻瓜,都说了,咱们两个还年轻,孩子迟早会有的。”又给她擦去了眼泪:“我要是有了儿子,他的亲生娘亲,肯定是你。相信我,我新婚之夜承诺你的,都是真心的,这辈子都不会变的。这次就原谅了你,下回再不相信我,我就要伤心了。” 难道是她猜错了,这女人真个和丈夫没关系? 不论如何,龙氏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扁扁嘴,扑进了萧明山的怀中哽咽了起来。 果然是她误会了自己的夫君吗?可是……抬起头,龙氏泪流满面道:“是娘让我来接人的。” 萧明山眉头一缩:“娘怎么知道了?” 龙氏微微垂下脸颊,想了想,还是如实说道:“其实半月前,我妹妹来找过我,说是你养了外室,我,我……”她有些迟疑,声音逐渐低缓:“我想着,会不会是妹妹她……”抬起脸来疑惑地看着萧明山:“可是她是我妹妹呀,她干嘛要把事情捅到娘那里去呢?” 萧明山也不明白,她们姐妹感情极好,这事情闹到他娘那里,对于龙氏而言,就只有坏处,没有好处。捏了捏龙氏的鼻子,说道:“寻个时间你去问问她,也不见得就是她说的。” 龙氏乖巧地点点头,只是想到了家中的婆婆,脸上又露出愁容,眼睛往那二门里头瞅了瞅,迟疑道:“那她究竟是谁?娘那里——” “我和你一起回去,娘那里我来说。”萧明山回过头,指着远处的一个小厮喊道:“你过来。” 那小厮忙跑了去,萧明山说道:“去里面和孔二少爷,还有娘子说,我先回去了,至于开店铺的事情……”顿了顿,续道:“要合伙,我也得掺一股儿。” “孔家哥哥也在啊?” 萧明山一面拉着龙氏往外走,一面瞥了她一眼:“他一直都在,那里面住着的人……”皱皱眉:“这时候我还不能告诉你她是谁,但是你信我,我绝对不会背着你做对不住你的事情的。” 龙氏心中生出了愧疚来,立时回道:“我信你,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信你。” 萧明山瞪了龙氏一眼:“傻子,那万一以后我真变了心,真骗了你呢?” 龙氏眼中的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萧明山登时手慌脚乱起来,等着上了马车,忙把她拉进怀里低声哄着。 虽说萧明山舌灿莲花,暂时糊弄住了萧太太,可萧太太眼见儿子和儿媳妇仍旧亲亲密密的,细端详,两人之间好似比之前更亲近了些,心里就不舒坦了。于是隔了一日,她自己坐了马车,往那宅子里去了。 说什么是孔家二少爷的一个亲戚,糊弄谁呢,当她跟龙氏那个大傻子一样,一说就信啊! 屋子里,萧淑云坐在书房里,正画着图样子。 弟弟说要参股,可她不同意,她不愿意和娘家的生意有瓜葛,还是和孔小弟合作最是合适。她操持幕后,孔小弟在前面负责运作,真正是合作无间。 绿莺在一旁调颜料,看着画纸上的耳坠子样式可爱,颜色俏丽,不禁一笑:“以前竟是不知道,娘子还有这本事呢!” 萧淑云笑了,一面轻轻吹着,好叫图样子快些干,一面问道:“朝和县那里可有消息传来?娇娇的事情如何了?” 绿莺道:“昨个儿不是才捎了封书信过来吗?说是那林松已经躺在了榻上起不来了,那位二太太急得几乎要疯了,大太太便把那神婆子,趁机塞了进去。”觑了萧淑云一眼,笑道:“娘子是忙糊涂了,忘记了?” 萧淑云叹道:“我哪里忘了,我是太心急。”搁下笔活动着脖颈,忧愁道:“娇娇多在二房一日,夜里头我便睡不踏实,只等着尘埃落定,养在了大太太膝下,我的心才能踏实起来。” 将晾好的画纸摞在一起,萧淑云道:“今天收拾一下,我想着,明天去朝和县一趟。” 绿莺手一紧:“去那里干嘛?” 萧淑云回道:“那女人素来把林松当做眼睛珠子看,只要她肯见神婆,必定会信了那神婆的话。等着三天后,不定娇娇就已经去了大房了。我答应娇娇的,等这里好了,就去看她。已经很久了,再不去,她会伤心的。” 绿莺去收拾桌面,说道:“也是,咱们都回来大半月了,我也挺想念二姑娘的。只是,娘子的法子,当真能成吗?二姑娘毕竟也是她的亲生骨肉呢,就舍得给了旁人养着?” 萧淑云笑道:“必定能成的。虽是亲生骨肉,可十根手指还分长短呢,何况那林松是她的心头宝。你看她是如何对待林榕的,便知道她待娇娇又会是什么模样了。只怕神婆那里一说出来,林松那病,是娇娇给克的,她就恨不得立时就把娇娇给撵出了家门去。” 绿莺笑道:“那更好,咱们把二姑娘接过来养着不就好了。” 萧淑云笑意一敛,叹了口气:“你当我不想?只是,养在大太太膝下,对于娇娇而言,比跟着我强。最起码,大太太儿女双全,娘家又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说出去也好听。不似我,是个和离归家的妇人,娘家又是商门户。我不能因为一时的不忍,就误了林娇的终身大事。” 绿莺叹道:“娘子待二姑娘真好,她才七岁,你就开始为她的将来做打算了。” 萧淑云笑了笑,正要说话,忽听得丫头来报:“娘子,外头有个自称是萧太太的老妇人,想要见娘子。” 是她! 萧淑云脚下一软,忙扶住了桌面,脑子里乱糟糟的,问道:“是哪个萧太太?” 丫头回道:“说是南门路那里的萧家。” 真个是她! 萧淑云心慌意乱,两只手忍不住抖了起来。 绿莺上前扶住了萧淑云,担心地看着她。虽则她一直不清楚,为何娘子会对自己的生身爹娘有那么深的心结,可她知道娘子不愿意见他们,于是低声问道:“该怎么办?娘子要见吗?” 萧淑云摇摇头,强作镇定,低声道:“叫丫头去说,我不在家。” 大门外,萧太太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丫头,厉声诘问道:“你可说清楚了我的身份?我可是南门路萧家的太太,是萧明山的亲生母亲。” 那丫头被萧太太浑身散发的戾气吓了一跳,退了两步,小声回道:“真个是娘子不在家。” 萧太太一声嗤笑:“这话留着骗那三岁小孩儿吧!若她真个不在家,门上会不知道?分明就是她不肯见我,说出的借口罢了。”凉凉一笑:“架子还真是大,我便瞧着,她以后就真个儿不想进萧家的门儿。”气呼呼转过身下了石阶,扶着丫头坐上了轿子,就一路走了。 等着萧太太走了,那还缩手缩脚站在门处的丫头才大声喘了口气儿,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叹道:“可吓死我了。” 门上看门儿的老头子也笑眯眯道:“可不是,这夫人瞧着就是个厉害人物,却也不知道,来寻咱们家娘子作甚?” 那丫头摇摇头:“不知道。”正要转身回去,忽的眼尖,瞧见那门外地面上好似有什么东西金灿灿的晃眼睛,就忙走了出去。却是刚才那位萧太太起轿的地方,落下了半枚金镶玉的玉璧。 顿时喜形于色,那丫头把那半块儿玉璧往怀里一揣,四下看看没有人瞧见,就掉头进了府里,忙催促着看门的老头子将大门闭上。 那老头子眼神昏花,并没有瞧见那地面上的东西,笑眯眯道:“看见什么好东西了,这么开心。” 丫头随口一笑:“原以为是块儿银子,谁知走近一看竟然是块儿石头,害我白高兴了一场。” 那老头子哈哈一笑,便去把门儿给关上了。 没过多久,萧太太便寻了回来。这回她没坐轿子,扶着丫头一路走一路找。最后,就找到了萧淑云的宅子前。 跟着萧太太的丫头采青看着那黑漆大门儿,忽的一拍脑袋,说道:“恍惚刚才太太上轿子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落下来砸到了我的脚背,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怕不是那时候就掉了下来的。” 萧太太丢了要紧的东西,正是急得要死,一听这话,立时气势汹汹指着那大门:“去,拍门,告诉他们,若是不把玉璧还给我,咱们就去衙门里见。” 那看门的老头子一开门,瞧见又是这两个人,忙笑眯眯道:“娘子真个不在家,不若太太明个儿再来。” 萧太太冷着脸道:“谁管她在不在家,我问你,方才我落了半块儿玉璧在这里,你可瞧见了。” 那老头一呆,忽的想起,方才那个叫三朵的丫头,恍惚蹲下来拾起过什么,于是老实巴交地就说道:“太太稍等,我叫人把三朵那丫头喊来问问。” 采青忙道:“且快着些,那东西可是要紧的,若是找不到,我们家太太势必是要报官的。” 第034章 三朵很快就被找了来, 自然的, 嘴硬不肯承认。 可萧太太是何许人, 当初萧家还不曾发迹的时候,她便是村子里出了名的厉害婆娘,如今财大气粗, 当然更是厉害才是。 于是盯着三朵笑得阴森可怖,说道:“行, 不愿意承认是吧!”说着和采青道:“去, 叫人去衙门里告状, 就说有人偷了我的玉璧,那东西价值千金, 叫县老爷派了差爷来,把偷东西的贼抓过去一顿板子,东西便能找了回来。” 采青觑了那三朵一眼,那丫头不过十一二, 如今强作镇定,却是额头流汗,一看便知是她拿的,便劝道:“我劝你赶紧把玉璧还回来, 若是旁的, 丢了也就丢了,我们萧家财大气粗才不在意那点子小钱。可这半块儿玉璧可是我们太太心爱之物, 你要是不还回来,我们家太太一定会把你抓去了衙门, 到时候脱了裤子打板子,你还要不要脸了?” 三朵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被采青这么一吓,登时腿就软了,可即便如此,她却还是死鸭子嘴硬,回道:“我没见过,便是太太告去了县衙,县老爷也得讲道理。抓贼抓赃,你们又没从我身上搜出来那玉璧,凭什么说是我拿的。” 萧太太气得不轻,指挥着轿夫:“去,把她给我抓起来。” 看门的老头子忙去劝三朵:“丫头,这进县衙可不是好玩儿的,你把那东西还给她便是了,不义之财,拿在手里也是烧手,你又何苦非要嘴硬!” 三朵恶狠狠瞪着老头子:“原来是你这个老东西背后捣鬼,冤枉我。” 老头子气得不行:“哪里是我冤枉了你,若是你没捡到,那你不承认便是。总是县老爷会查明真相,还你清白的。”说着也不再劝她,退过身去,任凭那几个轿夫,把这三朵给抓了起来。 第19节 三朵这时候才怕了,又去求那老头子:“爷爷,我真的没捡到,你帮我和娘子说说,叫她出来帮帮我。我是她的丫头,她不能不管我。” 看门的老头子虽是气三朵不知好歹,又手脚不干净,只是他自来心软,也不能眼睁睁就看着这丫头被人带走不管,于是同萧太太作揖,赔笑道:”求太太容个情,待老汉去叫了家主来。“萧太太冷笑道:”不是说主子不在家吗?这会儿倒在家了!”眉毛一竖,厉声道:“去叫,我倒要看看,能教出这种下人的主子,又会是个什么好东西?“萧淑云坐在廊檐下,看院中石榴树打出了花苞,有些已经绽放在了枝头之上,红殷殷的一片,霞光一般灿烂。 石榴寓意多子多福,当年她娘最爱在院子里种石榴了。她虽是不愿意再和她相见,可她心里,那总归是她的亲娘。见树如见人,也是睹物思人罢了。”娘子,娘子。“ 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焦灼的喊叫传了过来。萧淑云看过去,却是一个丫头跑得几乎快要断气了,看见她就喊道:”娘子快去救救三朵吧,外面有个厉害的太太,非要抓了她去衙门里见官。“听见衙门两个字,萧淑云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然后才问道:”你慢些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丫头喘了口粗气儿,才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萧家是嵩阳城的首富,萧太太岳氏虽是为人厉害,却不是个小气鬼,便是家里头的丫头失手打碎了值钱的玩意儿,顶多挨顿训斥,罚半个月的工钱,这事儿便了了。若是碰上岳氏心情好,只怕连训斥和罚钱都要免了。 绿莺扶着门框叹气:”怪道太太不依不饶呢,那玉璧可是当初花了重金才买来的,太太又拿去观音寺找了大师开光,娘子出嫁的时候,太太把那玉璧撅成了两半儿,一半儿给了娘子带去了林家,一半儿自己个儿留着,做了念想,如今丢了,怎么可能不着急上火。“萧淑云心里难受极了,看了那丫头,问道:”你可知道,那三朵到底捡了那玉璧没?“丫头回道:”那丫头素来就是个手脚不干净的,倒是门上的刘大爷,是个敦厚的老实人,他既然说那三朵八成是捡到了,那就错不了了。“萧淑云点点头:”那你猜着,那三朵可能把东西藏在了哪里?“丫头想了想:”估摸着是枕头里,我瞧见过她把铜钱塞了进去的。“萧淑云偏过头:”绿莺,你跟着去瞧瞧。“丫头们都住在后头的罩房里,那丫头前头带路,很快就到了那三朵的屋子里。 因着家中仆人不算多,分了男女后,都是两人一间,住的格外宽绰舒服。推开门,里面的家私,也都是半新不旧的,床褥枕头也都是新的。 那丫头指着东边儿的那木床说道:”这就是三朵的床。“绿莺点点头,上前拎起枕头,便觉沉甸甸的坠手,翻过来一看,那枕头果然被拆开了一道长缝儿,那半块儿玉璧,便藏在里头的棉花芯里。 拿出了玉璧,绿莺便转身回去复命。 那玉璧当初是花了大价钱买的,水头儿极好,如今又被岳氏拿了赤金镶嵌了一圈儿,缀上了穗子,看那表面的水滑润手,想来是不时就要被拿出来在手里摩挲的。 萧淑云鼻尖有些酸涩,将那玉璧在手里重重握了两下,递给那丫头道:”去吧,还给那位太太,至于那三朵,她品行不端,我不屑于为她说情。若是那太太不肯善罢甘休,就叫她带了三朵去衙门,随县老爷处置吧!“等着那丫头去了,萧淑云转头问道:”那三朵是哪个?我怎么不记得我当时买了这丫头?“绿莺回道:”娘子忘记了,这丫头是后来跟着浆洗的章婆子来的。那婆子前来求娘子容情,给她孙女一个容身之处。“萧淑云这才想起来,那章婆子不舍得让孙女也卖身为奴,便将自己个儿给卖了,然后再来求她,叫她行行好,把这丫头也给收留了。 果然,岳氏拿回了玉璧,却因着心中憎恶她这儿子的外室跋扈没礼数,偏不肯轻易放过了三朵,非要拉了她去衙门见官。 那章婆子从报信儿的丫头那里知道了,萧淑云不肯管她那孙女,就跑进内院里,跪地求饶了。 萧淑云自来是知道自己亲娘的秉性,她既是已经惦记上了自己,又找上了门儿来,定然会手段百出,非要见得自己的面不成。心中微微一叹,算了,知道便知道了吧!也省得一而再的闹出烦心事来。 看着那痛哭流涕的章婆子,萧淑云说道:”既是你苦苦哀求,我可以去求情,但是,我这宅子里,却是容不下这种偷盗藏赃的事情,等着事情了却,你便和你孙女收拾了行囊,另求出路去吧!“章婆子是个知好歹的,晓得这等慈善的主子不好遇上,在这里,活儿轻吃得还好,她根本不舍得离开。于是还是苦苦哀求,把地面磕得“咚咚”作响,额上都磕出了红印子来。 绿莺最是见不得这等做了错事,却磕头胁迫着主子饶命的,恼道:”当初瞧你可怜,才留了你孙女在家里头,除了传个口信儿跑个腿儿的,甚活儿也不曾叫她干过。可你们倒好,捡了东西不还,败坏我们家的名声,娘子大度,也不责怪只是叫你们离开,你竟还有脸求情?“那章婆子哭道:”老奴知道娘子是个好人,可求主子看在我年迈,孙女还小的份儿上,就饶了我们这一遭。若是以后再犯,不必娘子出言,我便亲自把她赶了出去。“见那婆子一脸可怜的模样,萧淑云到底还是心软了,说道:”我听说,那三朵手脚颇有些不干净,你若要她留下,就和她一起住在一进院子里吧!以后内院再不许她进。“章婆子哭得涕泪满面,连连磕头。 萧淑云便叹了口气:”绿莺,你去吧!“岳氏正站在门口,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心里的怒火愈发旺盛。这时候倒不是只惩罚一个丫头的事情了,今个儿,她非要见见这个性子刁滑眼睛长到头顶的贱妇不行! 绿莺来到门口的时候,就看见三朵被一个汉子扭住了双手,正蚂蚱一般蹦跳得厉害,嘴里骂骂咧咧的,很是难听。眉头先是一皱,心中就不喜欢了。 那门口围着的下人们看见绿莺来了,忙都往后头退开了去,绿莺上前去,对着岳氏福了福,喊道:”绿莺给太太请安。“岳氏本是牛气哄哄的脸上登时一凝,她悚然转过头来,看着面前黑黢黢的一头乌发怔了半晌,忽的尖声喊道:”你抬起头来。“绿莺微微叹气,就抬起了头来。 岳氏怔在了原处,而后厉声尖叫道:”你怎么在这里?“眉头一竖,眼中怒火中烧:”好你个不忠不义的贱人,你竟敢叛主?“绿莺无奈地看着脾气还是这般暴躁的岳氏,低声叹道:”回太太的话,奴婢没有叛主,奴婢的主子自来就只有一个,就是萧家的三姑娘。如今奴婢在这里,自然也是因为主子在这里的缘故。“岳氏只觉得头一昏沉,忙伸手扶住了一旁的采青,缓过劲儿来问了一句:”采青,我没听错吧,这里头,住着我的宝贝闺女?“采青也是震惊得不行,看向绿莺急声问道:”姑奶奶不是在朝和县林家吗?怎的回了嵩阳城了?“绿莺又福了福,回道:”这些事情,二爷知道的最是清楚,太太不如去问问二爷,就什么都知道了。“岳氏一听这话,立时推开了绿莺,就往院子里冲。 绿莺挣扎着站稳了身子就撵了上去,终于在垂花门前面拦住了岳氏,拉住她,急道:”太太真要进去吗!“那岳氏身子一怔,便凝在了原地。 眼泪从她眼眶里慢慢流了出来,岳氏看着不远处的垂花门儿,忽的嚎啕起来。 她的女儿不愿意见她,她的心肝儿不能饶恕了她的罪过,她都知道,她都是知道的。 岳氏伏在绿莺身上哭得死去活来,萧淑云隔着一道墙,也哭得气噎声堵。 好一会儿,岳氏才终于止住了泪,抽出帕子拧拧鼻子,对绿莺道:”你好生照料你家姑娘,我先回去了,若是有什么事情,一定要来萧家找我,记住了?“绿莺眼中湿润,眼眶微红,点点头回道:”知道的,二爷天天来的,娘子在这里,过得很好。“顿了顿,续道:”比在林家好多了。“岳氏一听那”娘子“两个字,便猜着,自家这姑娘,八成是和离大归了,又听绿莺加了后头那一句,猜着是她那女婿死了后,她女儿做了寡妇,无儿无女的,叫人给欺负了。 心里先是一疼,后是一怒,岳氏哭着埋怨道:”那丫头就是个倔!那林家小子没了后,我就给她捎了信,叫她回家来,我再给她寻门儿亲事,以后还是和和美美的好日子。可她偏不听,白白浪费了这么些好年华,如今却又回来了,偏又不肯回家去。你说,她这不是要了我的老命了吗?“说着又痛哭起来。 萧淑云在里面听得清楚,捂着帕子泪流满面,忽的抬起脚来,往那垂花门儿处连走了几步,却又猛地停下了脚。”孽种!“脑子里忽然浮现了大哥萧福全恶狠狠的模样。 萧淑云将帕子死死按在口鼻上,双眼猛地一闭,落了两行泪出来,却终究,还是没有走出去。 垂花门外,岳氏哭得精疲力竭,恋恋不舍的往垂花门那里看了一眼,才转身走出了大门,坐上了轿子。 绿莺抽出帕子试了试眼角,送走了岳氏,回过身来看见三朵那丫头瞪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不由得眉头一皱,厉声道:”三朵你过来!“三朵正是瞧热闹瞧得高兴,那刚才还恶狠狠欺负她的臭女人,转眼间却哭成了一条狗,看在她的眼里叫她真是欢喜。 可如今看着这个主子身边儿,最是得脸的大丫头一双杏眼圆瞪,满脸怒容,三朵立时蔫了,一步一蹭挪了过去,就被绿莺一把拧住了耳朵。 三朵立时尖叫出声,却也不敢反抗,泪水涟涟被绿莺提着,就往院里走去。 章婆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也知道,自家这孙女被自己给娇惯坏了,也着实是该得了教训,抹了一把眼泪,就跟在后头,也不敢出声。 不提绿莺这里如何教训这丫头,萧淑云却是哭得浑身酸软,终于停住了眼泪。转过身慢慢走回了屋里,在软榻上躺下,轻轻闭上了眼。 第035章 岳氏一路走一路哭, 等着回到了自己屋子里, 已是哭得嗓子都哑了, 泪也干了,只剩下干嚎了。 是她的孽,她做下的孽, 最后却报应到了她儿女的身上去了。 岳氏退下了所有的丫头,自己拖着疲惫的身子, 去了佛龛前, 跪了下来。 她这一辈子, 生了两儿三女。和前头那个死鬼生的大儿子和那对儿姐妹花,早已是不认了她这个当娘的。 只剩下了她和萧满仓生的一儿一女, 被她当成了眼珠子,心头宝的养着。 结果,小女儿也知道了那回事儿,和她闹了几年后, 出嫁了,然后就如那放飞了的风筝,再也收不回来了。 而她的小儿子,却是鬼迷心窍, 把个不会生儿子的女人当成了掌心宝, 成亲四年之久,连个女儿都没生出来。 佛龛里, 菩萨微笑拈花,笑得慈眉善目。岳氏虔诚地伏拜, 恳求菩萨,若要降罪,就都降到她的身上去,不要怪罪到她那一儿一女的身上。 因着岳氏的突然造访,萧淑云要去朝和县的打算,便被搁置在了一旁。她傍晚的时候,就病了,恹恹的,提不起神来。 萧明山来看她,坐在床前,目光沉凝,也不说话。 萧淑云沉默半晌,叹道:”你想知道,我为何和爹娘避而不见的原因?“萧明山没出声,却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萧淑云叹气:”我不肯告诉你,是为了你好。若是你知道了,但凡你是个有良心的,你都会和我一般模样,无法再去面对他们。他们已经失去了我,就不要再失去你了。你自来孝顺,便好好当个孝子,替我这个不孝的女儿,多尽一份儿孝,我这个当姐姐的,会对你心存感激的。“萧明山虽然心中很想知道,可萧淑云话说到了这份儿上,他也就很聪明的,不再想去探个究竟了,点点头站起身:”姐姐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等着萧明山到了家,龙氏早站在廊檐下等着他了,见得他回来,鸟儿一般就飞到了他的跟前,拉住他的衣袖将他扯到了一旁,低声问道:”那院子里住的,是咱们的三姐?“萧明山少气无力地点头:”你都知道了?“龙氏点头:”家里头都传遍了。“ 萧明山进得屋里坐下,叹了口气:”幸而爹爹出门做生意还没回来,也不知道他回来了,又会是怎么一番大闹,爹爹他,很是疼爱姐姐的。“龙氏略一沉吟,在萧明山身边儿坐下,说道:”我问过我妹妹了,不是她说的,是我那妹夫。“萧明山想起那个穷酸书生,不由得眉头皱起:”你妹妹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那个男人就是斯文败类。你看他整日里一副眼睛长到头顶的模样,装的跟个圣人一样,其实骨子里,就是个烂货。“说着拉住龙氏,小声道:”我告诉你一件事,至于你要不要和你妹妹说,你自己斟酌。“龙氏立时捂住了胸口,不安道:”哎呀你快说。“萧明山小声道:”前些日子,我不是出去陪人喝酒,便去了花柳巷,就见到了你那妹夫也在那里,和个下等的妓。女纠缠不清。我叫人去问了问,原是你那妹夫嫖资没带够,少了人家妓。女半两银子,他之乎者也说了一通,就是不肯给,人家就不依了,这才吵闹了起来。“龙氏一听便气得站起身来,一拍桌子恼道:”他们家如今都指着变卖我妹妹的嫁妆过日子,竟然还要出去嫖妓。“萧明山见她气呼呼的模样,站起身将她按下,劝道:”既是你妹妹生活困难,你暗地里接济一下,大人苦了不要紧,不能苦了孩子。“说起那个孩子,龙氏便哭了起来:”说起我那外甥女,我就觉得可怜,两岁的小娃子,瘦小瘦小黄腊黄腊的。“萧明山便笑道:”你若是心疼,就带了家来养着,咱们家不怕多双筷子,也备得起一副嫁妆。反正他们家也不喜欢,何必叫孩子在那里挨白眼。“龙氏盯着萧明山:”果真?“ 萧明山笑道:”果真。“说着抱住了龙氏:”听说有些生不出孩子的人家,都会在外头抱养一个,然后隔几年,就会生出孩子了。“龙氏一掌拍在萧明山的肩头上:”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心的。“萧明山叫起屈来:”我虽是有私心,但是我也真的喜欢那孩子,心疼那孩子。你不能因为我有了私心,就抹杀了我的一片真意。“龙氏还待说话,便有丫头在外头说道:”二少爷,太太找你去呢!“萧明山脸一丧,眉头就皱了起来。 龙氏抚了抚他的胸膛,柔声道:”赶紧去吧,娘脾气不好,莫要叫她等久了,又要赖到我头上去了。“等着岳氏听说了,那林榕没死,还娶妻生子了,还有那祁氏,竟然霸占了她闺女的嫁妆不肯给,一时间,气得要死,抬起手就把桌子上的茶碗给摔了。 浑身抖得厉害,铁青了脸指着萧明山骂道:”这种事情你竟然也敢瞒着不说,还有,你姐姐被欺负成了这模样,你这个当弟弟的,就这么灰溜溜的,带着她回来了?那群恶人,耽误了你姐的青春,又磋磨你姐,你就这么算了,你也是个男人!“说着站起身,”啪“的一声给了萧明山一巴掌。 萧明山立时跪在了地上,委屈道:”并非是儿子窝囊,不肯替姐姐撑腰,实在是姐姐不肯。那林家大房的太太,是个好人,护着姐姐。她苦苦哀求姐姐,希望姐姐手下留情,莫要把这些事情张扬出去。姐姐是个良善心软的,得了人家的恩情,就要回报,就应了。我又能如何,娘又不是不知道,姐姐的倔脾气。我怕惹了她不高兴,她再偷偷跑了,以后在外头再受了欺负我也不知道,那可怎么办?“岳氏只觉自己养了个蠢货,气道:”你就不会当面应了你姐,背地里再报复回去?“萧明山立时抬起头,瞪圆了眼道:”这如何使得,要是姐姐知道了,肯定不认我这个弟弟了。“说到不认,岳氏心里一抽,想起她那闺女,如今不就是因着她私德有亏,才不愿意见她的。于是沉默片刻,忽的捂着脸,哭了起来。 真真是现世报,可为何不报应在她的身上,却都报应在了她的儿女身上。 * 街道上,孔辙骑了马,正匆匆忙忙往萧淑云那里赶。 这些日子他忙着店铺的事情,根本没时间去找他的萧姐姐联络感情,也不晓得萧明山那臭小子,有没有在背后说他的坏话。 等着到了地方,天色已沉,敲开了门,门上的刘老头隔着门问:”是哪个?“孔辙回道:”刘大爷,是我,孔家的小子。“刘老头就把门打开了,见得孔辙就笑眯眯道:”原是孔二爷啊!“随即面上露出忧愁:”孔二爷啊,娘子病了呢!“孔辙一惊:”怎的病了?“ 刘老头摇摇头:”老子头不太清楚,只是今天来了个厉害的太太,在这里哭了一场,绿莺姑娘叫她太太,恍似是认识的。“孔辙心里一转,猜着是那萧太太找了来,忙把马缰递给了刘老头,自己大步就往后院里去了。 院子里就碰上了正准备往屋里端汤药的绿莺。 绿莺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孔辙眉头皱了一会儿,忽而一展,叹气:”这一关总是要过的。“说着接过了那托盘:”我来。“绿莺眉心一皱,有些不情愿。说是认了弟弟,可也不曾行过大礼,身份不清不楚的,就叫他一个外男进得娘子的内卧,可是不行。 孔辙笑道:“我和萧姐姐也算是一起长大的情分了,不必太过拘礼。再者,我有店铺里的私密事要说,必须单独和萧姐姐谈。” 绿莺只好把托盘递过去,说道:”那就有劳孔二爷了,我去给娘子做些好克化的素粥去。“进得屋里,桌子上只点了一盏青瓷灯,昏沉沉的,倒显得床榻上的女子,愈发的孱弱可怜了。 孔辙不曾见过如此娇弱的萧淑云,看她靠在大引枕上,满脸病容,双眼含悲,竟然别有一番风情,心里头先是”通通“狠跳了两下,随即就满是心疼了。 坐在床前的绣墩上,把汤碗搁在床前的小几上,孔辙默默看了萧淑云一回,叹道:”萧姐姐,还记得我头回见你,因为顽皮,弄坏了你心爱的山水图,又拒绝给你道歉,你气得不行,就咬了我一口。那时候的你,浑身充满了活力,不似现在,羸弱悲伤,叫人看了心里好难受。“萧淑云想了想,才记起来那回事,不禁软软轻笑:”你也变了许多,小时候的你,恁地可恶,嚣张又跋扈,可是讨人嫌得很。“孔辙便笑了,伸手端起汤碗,用汤匙搅了两下,说道:”药要趁热喝,萧姐姐快些喝吧!“萧淑云笑着接过,眉头紧了紧,然后一饮而尽。 孔辙拿了荷包里的梅子递给萧淑云吃,接过了碗笑道:”倒是这喝药的气势,却和以前一般模样,干脆利落,不曾拖泥带水的。“萧淑云捏着梅子放入唇中,抿着唇笑了笑:”你这小子,如今怎如此贫嘴。“见得萧淑云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孔辙才开始向她说起了那商铺的事情。”店铺我已经找到了,至于管事的和打杂的,我是头回子做,实在手生,便向山哥儿借了个经验丰富的,带带我,也帮忙□□□□里头干活的小子。等我熟悉了,再把人还回去。至于银匠,我也找了十几个手艺好的,已经安排在店铺后面的院子里住下了。姐姐先前给的那些图样子,已经叫他们开始赶工了。“萧淑云笑着点点头:”这事儿都交给你,我放心的。“眼睛看向妆台:”那里有个匣子,你拿了过来。“等着孔辙把匣子拿了来,萧淑云又道:”打开。“里面是卷好摆放整齐的纸张,萧淑云随手捻了一个出来,打开给孔辙看:”你瞧,这是我新画出来的。我想着,到时候咱们做一个册子,就像你们常看的书籍一样,把这些图样子,都装裱进去。咱们店里面摆上一批饰品,看中了,可以直接买了去,若是没看中,也可以给他们看册子上的,或是另有要求,专门订做,都是可行的。“孔辙听罢后笑道:”果然姐姐是个行家,一出手,就是不同凡响。” 第036章 孔辙的赞赏并没有让萧淑云开心起来, 反而让她的情绪忽然间低落了许多。 小心翼翼地看着那女子, 孔辙试探道:”萧姐姐, 可是我哪里说错了?“萧淑云苦笑:”没有,跟你没关系。“将那纸张重新卷起来,放在匣子里, 低声说道:”这法子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我爹。“原来是想到萧老爷了啊!难怪她的脸色这么不好看。 孔辙是萧家的常客, 自然对萧淑云和萧家父母的事情, 略有耳闻。只是他无心探究, 也不愿意多问,他只想他喜欢的女子, 能够活得开心。 将匣子抱去妆台放好,孔辙稍一沉吟,转过身便笑盈盈走了过来:”萧姐姐,你可听山哥儿和你说过, 他和弟妹的事情。“萧淑云摇摇头,脸上露出了好奇来:”难道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当然有趣。“孔辙在绣墩上坐好:”他们可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是山哥儿瞧上了人家女孩子, 就死皮赖脸的, 上门儿求亲去了。“萧淑云掩唇轻笑:”果然吗?“又拧眉想了会儿:”我记得小时候山哥儿说过,说是以后要娶个温婉多情的女子, 却不知弟妹是个什么性情。“孔辙便笑了:”弟妹呀,以前最喜欢出门郊游, 踏青,别看她身量瘦小,原是个甩鞭子的好手。当初山哥儿偷偷跟着人家,还被弟妹误会成了登徒子,好一顿毒打。却是不成想,山哥儿挨了顿揍,却是把一颗心给丢了。最后磨了半年,弟妹还是不乐意,还有龙家的伯父,嫌弃萧家是商门户,也不肯。最后还是伯母拍板钉钉,说是最是难得痴心人,就把弟妹给嫁进了萧家。“这样子的萧明山,却是萧淑云从来不知道的。她出嫁的时候,弟弟才十二,已经是个小大人的模样了。因着时常跟随了爹爹出门学做生意,相较于同龄人,很是沉默稳重。倒不曾想,他竟也有这般热烈多情的时候。 萧淑云眼中不禁露出了艳羡的神情来:”他们的感情一定很好吧?“想起之前弟弟所表露出来的种种,又肯定的加了一句:”一定是很好的。“孔辙笑道:”自然是很好的,特别好。“说着觑着萧淑云:”说起来,人生在世的,若能有幸和心上人比翼双飞,夫妻恩爱,实在是难得得很。这样的姻缘,真是叫人羡慕。“萧淑云点点头,笑叹:”是呀,真是叫人心生艳羡呢!“说着笑看孔辙:”我记得孔小弟和山哥儿一般大,可曾娶亲了?“孔辙心头一紧,虽是面不变色,却是忍不住紧张起来,小心斟酌一番,说道:”小弟命苦,之前订了亲事,只是不曾成亲,对方便得了急症去了。之后,小弟便一直未曾娶亲。“萧淑云稍显讶异,不成想,面前这个年轻的少年郎,却是个鳏夫。笑了笑,说道:”你年轻俊朗,家世又好,必定是不愁娶亲的。“她夸自己年轻俊朗,家世好,孔辙心里顿时美滋滋的,脸上的笑忍也忍不住,干脆扯起唇摸着脑袋笑道:”萧姐姐过奖了,夸得我都难为情了。“萧淑云也没料到,她不过是客气的一句,却叫这位孔小弟如此开怀,只是看着他笑得恍似三月里最灿烂的一缕阳光,心里也忍不住跟着开心起来,于是,就笑出了声。 绿莺端着粥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幅情形。眼见自家主子竟是难得的笑了起来,绿莺顿时对孔辙心生出好感来。这位少爷如今大了,却是和小时候大不一样了,还会哄人开心了,真是难得。 孔辙见得绿莺端了粥过来,忙走过去接过来,看着萧淑云吃下后,才起身笑道:“夜深了,我先走了。萧姐姐好好休息,赶紧把病养好。” 萧淑云笑着点点头,说道:“绿莺,送孔二爷出去。” 外头夜色弥漫,等着孔辙回了萧家,才进得院子,就被守在廊下的廖姨娘的丫头翡翠逮了个正着。 不同于珍珠自恃貌美,一心想要攀着老爷少爷的往高枝儿上去,翡翠却是早早就求了柳姨娘,两年前就把婚事给定了。 孔辙心喜这丫头行事端庄,瞅见她就笑道:“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翡翠回道:“廖姨娘让我问问二爷,家里头传来传去的事情可是真的?” 孔辙疑道:“什么事情?” 翡翠道:”便是三姑奶奶和离大归的事情。“孔辙眉头一挑,那个萧太太行事还真是不谨慎,她不过跑去了一趟,回来大家伙儿就都知道了?摇摇头,说道:”这事儿我不清楚,等我明个儿问了山哥儿再说。“然而第二天,孔辙只留了口信儿,说是家中老太爷有要紧事寻他,早早儿的就走了。 廖姨娘知道后,板着脸坐了半日,只看得日头从东边儿到了天中间,才勾唇一笑,冷声道:”果然是个聪明孩子。“萧老爷是两天后的下午回到的萧家,一进门儿,便瞧见了守在二门前头的岳氏。 岳氏冷冷看着萧老爷只觑了她一眼,便转身走了,心中早就冷掉的情意半点涟漪也不曾荡起。 等着萧老爷走得不见踪影了,岳氏转过身同萧明山道:”去吧,把你姐的事情,和你爹说了。“萧明山眼见爹娘两人形同陌路,说不难受那是假的,怜悯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柔声道:”爹爹只是路途劳顿,着急回去休息,并不是故意不理会娘亲的。“岳氏呲牙冷笑:”行了,别替你爹遮羞了,他就是惦记着那贱人,一回家,就要迫不及待的去找她罢了。“又无所谓的笑了笑:”娘早就不在意了,快去吧!“然而萧老爷并没有去找岳氏口中的贱人廖姨娘,而是去了书房。等着萧明山找了去,就见他的面前,正站着两个掌柜,说着生意上的事情。 萧老爷瞅见了门口探头的萧明山,抬手叫两个掌柜下去,叫进了萧明山,问道:”什么事?“萧明山半垂着脑袋,深吸了一口气,就把萧淑云的事情给说了。 萧老爷这辈子,只生得了两男一女,这一女自然就是萧淑云了,是他和岳氏情正浓时,生出来的头一个孩子,自然当做了眼珠子,掌中宝。 只是他的掌中宝,却是在出嫁的前两年,忽然就开始疏远了他。原本一瞧见他便要笑弯了的眼睛,也不曾再对着他笑过。 起先他还疑惑,莫非是因着他偏袒了那廖姨娘的缘故,可是他再是偏袒廖姨娘,对她这个大女儿,却依旧是宠爱有加。再者,那廖姨娘早就进门了,之前不恼,怎的忽然就恼了。 萧老爷想不通,便想尽一切办法去讨好了他这宝贝疙瘩,可任凭他如何亲近,他的宝贝女儿却只是愈发的沉默疏远。 再后来,丫头大了,出阁了,却是真成了泼出门儿的水了,竟是连只言片语都不往家里送。 便是这时候,她娘岳氏过来告诉他,说是这三丫头,八成是知道那回事儿了。 那天,萧老爷一天没吃饭,就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天空,慢慢的,变黑变沉。 他早就后悔了,后悔当初一时□□上头,就做下了不可转圜的错事。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将这苦果,慢慢吞咽了。 可是,这却不代表,他从小当眼珠子养大的女儿,就任凭别人肆意欺辱了去。 萧老爷听着萧明山的话,气得浑身直哆嗦,忽的一掌拍在了桌子上,竟是眼一翻,厥了过去。 老爷子气昏了,萧家立时乱了起来。 第20节 岳氏得了消息立时就扶着丫头赶了过来,她住着的地方远,等着她到的时候,死对头廖贱人早已经到了,带着她那个小孽种,正守在萧老爷床前,哭得要死要活,倒不像是老爷昏倒了,瞧着倒似要一命归西了一般。 岳氏见得廖姨娘自来是没好脸的,多年的仇人,当下就扯下脸皮尖声尖气地喊道:“你这是哭丧呢?家里又没死人,你哭成这模样,是专门儿给咱们萧家惹了晦气来的吗?来人,把廖姨娘给我拉过去,没得老爷好端端的,再叫她给哭出了事情来。” 已经十三岁的廖明泽立时护在了母亲面前,看着这个向来张牙舞爪,再不曾好言好气儿过半句的嫡母,怒道:“母亲这话却是冤枉了姨娘,姨娘不过是心疼父亲受苦,这才哭了起来,母亲自来是知道的,姨娘性子软绵,又好哭,母亲又何苦故意曲解了她,大家伙都闹得不安生!” 岳氏最是见不得这臭小子一天大似一天的,长得和那负心汉愈发的一模一样了,又见他胆敢同自己横眉冷眼的,立时恼道:“好呀,咱们家学问最是了不得的萧三爷也要不讲孝道了啊,和嫡母粗声粗气耍脾性,倒不知鲁先生知道他教出了这么个玩意儿,又该是个什么模样!” 廖明泽虽是在廖姨娘膝下养大的,可七八岁时候,便被萧老爷送去了东山书院识文断字。因着自身的天分聪慧,被院长鲁先生看中,收于门下,行了拜师礼。 鲁先生可是齐州出了名的大儒,能够被他看中,这于泥腿子出身,骤然暴富的萧家来讲,实在是件难得的,了不得的大事情。 萧老爷当时可是疯癫了一般,大笔银子花下去,置办了好几个商铺,全都给了廖姨娘。为着这个缘故,岳氏对廖姨娘的恨意便又深了几层。 可无奈何,谁叫她膝下的两个男丁,都不是读书的料子。而且那个大的,小时候看着倒还孝顺,一旦翅膀硬了,立时就振翅高飞,不认她这个当娘的了。 好在小儿子山哥儿很是争气,早早儿就跟着萧老爷做生意,如今都能独当一面了。 可到底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岳氏每每想起自己的孩子注定要比那贱人的小杂种低了一等,心里就不痛快。 萧明泽虽是养于妇人之手,起先对着嫡母,那也是百般的顶撞不客气。可自从去了东山书院,一年回家的日子也不多,受了廖氏的影响到底还是少了许多,又被鲁先生掰回了性子,如今被岳氏如此羞辱污蔑,虽是书生意气恼得胸前起起伏伏个不停,到底不似小时候那般,一恼便要张口骂人。 对着岳氏弯腰作揖,直起身,萧明泽涨红着脸道:“母亲,孩儿并非是要故意顶撞了母亲的,可姨娘她实在是性格所致,非是故意哭嚎惹了晦气。父亲躺在了床上人事不省,便是哭上两嗓子,到底也是情有可原不是?” 若非是萧明泽在场,廖姨娘自有百般手段,将那岳氏气得癫疯,还要无话可说。可孩子大了,又和小时候的性子不太一样,每回回来,待她虽是敬重有加,到底不似小时候的依赖亲近。 廖姨娘终究还是心里头忌讳着,怕得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头再对她有些非议。只是那岳氏实在是欺人太甚,竟敢骂她的孩子什么玩意儿,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廖姨娘莲步轻移,上前盈盈一拜,提起衣袖嘤嘤泣道:“是奴家不好,奴家不该忍不住眼泪,就要叫太太看了心烦。奴家这就不哭了,太太莫要生气,气坏了身子,就都是奴家的罪过了。” 这是廖姨娘自来玩儿惯了的手段,以退为进,看似委屈示弱,实则却是狠狠的败坏了岳氏的名声。 如今满府上下,谁人私底下不念叨一句,姨太太真是温柔贤淑,偏命不好,碰上了个母老虎一般的正房太太。也怪道老爷宠她,谁不爱温柔似水的女子,脑仁夹了,才会喜欢暴跳如雷的母老虎。 岳氏只要瞧见了廖姨娘贱妖妖柔兮兮的模样,她就想要上前给她几巴掌。一想到就是她这幅娇媚贱样儿,把个老爷迷糊的连她是谁都不认识了,每日里只宠着这个贱人,心里眼里都看不到她,岳氏就心里发恨。 冷冷一笑,岳氏讥讽道:”果然是风月场里的出身,到底和我这种良家妇人不一样,真真是一管的好嗓音,就像那黄鹂鸟儿一般好听,怪道老爷喜欢你,为了你,不惜糟践了我这个糟糠之妻。“萧明泽的一张脸,登时憋得涨红。 第037章 萧明山便是这时候, 带着郎中从外面匆匆赶了回来。一瞅见屋里的状况, 眉峰一挑, 立时不耐起来。 这情形他见得实在太多了,从小到大,这后宅子里的女人们争风吃醋的事情就层出不穷, 真是看也看腻了。 萧明山只当做是没看见,笑眯眯请了郎中去给萧老爷搭脉。 因着有了外人, 屋子里的人都暂时消停了, 转而紧张地看着那个郎中。 郎中摸着山羊胡, 慢条斯理地摸了一会儿脉,说道:“并无大碍, 只是急怒攻心,老夫开一张方子,之后悉心调理一番即可。” 等着送走了郎中,又派出了人去抓药, 萧明山转回来就看见了萧明泽站在廊檐下,双眉微锁,面露愤然。而屋里头,正传来廖姨娘软软绵绵楚楚哀哀的求饶声。 这就又闹上了? 叹了口气, 萧明山走上前, 拍了拍萧明泽的肩头,亲切问道:“在书院一向可好?功课重不重?先生可否严厉?” 萧明泽虽是不喜欢嫡母, 但却一直喜欢这个大他八岁的哥哥,忙恭敬地站好, 笑道:“在书院很好,功课还吃得消,先生虽严厉,但是严师出高徒,弟弟愿意吃苦求学问。再者先生自来幽默,弟弟很喜欢。” 萧明山笑了笑,还不及说话,就听得屋里头传来了岳氏尖利的叫骂声,而廖姨娘委委屈屈的呜咽声,也随之传了出来。 萧明泽脸上的笑立时消失不见,眼中两团小火苗簇簇而起,看得萧明山心中一叹。若不是这孩子早早被爹送去了东山书院,还不知道要被廖姨娘教成什么样子呢!偏自己亲娘那一点就着的脾气,看着气势怪盛,每回都没落得好处去,白白叫人怨恨! 萧明山伸手揽住了萧明泽的肩头,等他的眼睛望过来,才郑重道:“明泽,咱们是男人,男子汉大丈夫的,心胸自然要比女人广阔才是。” 听着屋子里还是一声高一声低的喊着,萧明山撇撇嘴,叹道:“这女人嘛,不分老少,平时日里吵吵闹闹,争风吃醋,都是常有的事情。” 又去盯着萧明泽的眼睛,笑眯眯道:“你若是觉得听得耳朵疼,以后就学学二哥,只娶一个心仪的女子,屋子里清清静静的,真是耳根子清净极了。” 萧明泽本是一肚子的火气,倒是一瞬间消了不少。他虽是深恨嫡母出言伤人,可他姨娘的作为,小时候他大约是看不明白,可如今大了,也是瞧出了问题来的。看似是退了几步,其实以弱克刚,姨娘这些年,不就用着一副柔弱的样子,占尽了爹爹的宠爱吗? 叹了口气,再去听里面两个女人闹得热火朝天,萧明泽摇了摇头:“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以后,弟弟也就学了哥哥,就娶了一个心仪的姑娘,也省得后宅子里不安宁。” 萧明山笑了两声,说道:“你回去温书吧,这里交给我,不必担心。她们俩吵了这么多年,也就是嘴皮上过把瘾,不必理会。” 萧明泽抬起眼皮看了看自己的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然后退了两步,抱拳深深一拜。 他不是傻子,他姨娘这些年,可是爬到了他嫡母的头上很多次了,虽说商门户嫡庶不甚分明,可到底是嫡庶有别,他这个嫡出的哥哥,真是个有肚量的人。若是换了其他的,看着自己母亲被欺负了,只怕是要把他和他那姨娘恨死才怪。 深深拜了一揖后,萧明泽郑重其事地看着萧明山:“多谢二哥,等着回去,我会找姨娘劝她的,叫她以后,莫要去招惹母亲。还请哥哥在母亲面前,好生劝慰母亲,莫要叫母亲太过生气了。” 眼见这个弟弟也终于知事儿了,萧明山抿唇笑了笑,顿觉心中宽慰。这些年的忍让,终究没有被辜负,还是得到了好报的。 这厢萧老爷刚一醒,耳边便不得安宁。 他闭着眼睛,听着他那正妻愈发气急败坏的咒骂声,还有他那爱妾,看似软绵,实则绵里藏针的那些话,脑子里疼,心里头烦,忽的睁开眼,咆哮道:”都给我滚出去。“他心爱的女儿遭受了那样大的委屈,这时候,他才没有心思,去理会这两个女人,无休无止的你争我吵,真是烦透了! 萧明山刚一进来,还未出口劝止,便被萧老爷的话给吓了一跳。然后他便看着廖姨娘陡然苍白的脸色,而后颤巍巍福了福,捂着帕子便嘤嘤哭着走了。 再看自己娘,却是瞪着眼睛喊了一句:”喊什么喊,下回你便是死了,我都不来了。“说着一甩帕子,重重踩着鞋子怒气冲冲的去了。 心中登时无奈起来,是个男人都爱温柔,娘亲你这样子泼辣,爹爹不待见你也是正常啊! 萧明山无奈地看着岳氏很快消失了的身影,转过身走回去,便看萧老爷睁着眼看着他,一张口,便说道:”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得替你姐出气。“在床沿上坐下,萧明山默了一会儿,说道:”姐说不要,依我说,还是按着姐的意思吧!总是现在姐已经回来了,我瞧着她的意思,也是希望再嫁人的。这回咱们在近处看看,找个离家近,人口简单的人家,便是了。“萧老爷沉默地看着帐顶,到底没有吭声。他的女儿他知道,性子倔得很。怕是知道了他逆了她的意思,对他更生气了。 自从岳氏知道萧淑云的去处后,每天都要厨房送萧淑云以前爱吃的点心水果去。送了两次后,就开始有回礼了。 把个岳氏开心得不得了,打开了盒子一看,正是自己爱吃的白糖糕,捏了一块儿放在嘴里,一嚼,岳氏的眼泪便落了下来。 这白糖糕,正是她女儿亲手做的,这么些年了,再没有人能做出同样的味道来。她的闺女,心里头到底是想着她的。 岳氏一面落泪,一面吃糕点,心里头,也不是不后悔,当年行差踏错了那么一步。结果一步错步步错,到如今,她都不知道,她是得到的多一些,还是失去的,要多一些。 而萧淑云也坐在屋子里,看着案几上的盒子,伸手拿起一块儿马蹄糕,放在唇里,眼圈便红了。 绿莺瞧不过眼,一边儿劝道:”都是自己的亲生爹娘,哪里有了隔夜仇的,要我说,娘子就是太过分了,老爷太太到底做错了什么,娘子就赌气,就不肯见他们?“萧淑云慢慢嚼着口中的糕点,软绵,清香,却冲不淡她心中的苦涩。 她猛地闭上眼睛,长长叹气:”正是因为他们是我的爹娘,在我心中尤其重要,我才不能忍受,他们竟然——“他们竟然合谋杀死了,那个在血缘上,她该唤一声伯父的男人,就只为了,他们不该产生的不伦恋情,还有她这个,本不该存在的冤孽之女。 眉头深深皱起,萧淑云睁开眼,眼中慢慢溢出深深的痛苦来。”我无法面对他们。“萧淑云放下手里的半块儿马蹄糕,垂下眼睫,轻轻说道:”看到他们,我就会觉得,自己就是罪恶的化身,这种感觉不好受,我心里,一直都很煎熬。我是个无能的人,无法接受,又不能做些什么,让良心安宁。我只能逃避他们,才能心安理得的,继续苟且活着。“绿莺听得糊里糊涂不明白,可她却隐约觉察出了自家主子的绝望来,默默走过去将桌上的茶杯倒满茶,绿莺紧闭上嘴唇,再不肯多话了。 因着萧老爷从萧明山那里知道了,萧淑云要开店铺的打算,自然的,暗地里少不了各种帮助。 萧淑云无法拒绝来自爹娘的恩惠和关切,可心里,却是和出嫁之前一般模样,每日里都活在无尽的挣扎中。 想要去见爹娘,承欢膝下,可心里却始终过不去那道坎儿。杀人偿命,可杀人者是自己的父母亲呢? 大义灭亲做不到,视若无睹也做不到,她的良心每天都活的挣扎,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活得更坦然一点。 而远在碧溪镇的林榕,却是这时候,终于知道了,萧淑云和离后离开了林家的事情。 脑子立时就乱了,好在理智尚存,林榕写了书信交给传信的小厮,信中只道他要见祁氏,若是祁氏不肯安排,他便直接回林府去了。 祁氏无可奈何,只得安排了时间,和那林榕见面。准备出门前,又一次交代了下人。”务必要把二姑娘用过东西收拾干净,她还要的就都送到东院儿去,不要的,拿了火盆烧了,便是那灰烬,也要拿出西院儿远远的埋了。” 交代完,祁氏一面往外走,一面同秦嬷嬷抱怨道:”这么个丧门玩意儿,早知道她的命竟是如此之硬,竟能把我的松哥儿都给克病了,当初出生时候,就该拿去溺死,也不会白白叫松哥儿病了一场,受了这么些的罪。“林娇好看嘴巴又甜,高嬷嬷心里很是喜欢的,瞥了一眼祁氏那刻薄的模样,难得没有出声附和,笑了笑,说道:“太太消消气,总是二姑娘已经去了东院儿,便再也克不到四少爷了。” 祁氏笑道:“是啊,总算还算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她不是命硬吗?就让她去东院儿,最好克死那个贱女人!” 说着又皱起眉:“我真是想不明白,咱们二老爷分明是个滥情多情的人,怎的生出的儿子,倒是个痴情种子。人都走了,走就走了,竟还惦记着。找我做甚?问我要人吗?真是可笑!” 第038章 祁氏坐着马车, 很快便到了边郊的庄子里。 这处庄子, 是她当初拿了萧氏的嫁妆出去放印子钱, 得来的银子,置办下来的。 那萧氏可恶,当初和离离开林家的时候, 竟是半两银子的亏也不肯吃。当时又事态紧急,她是拿了林家库房里的银子, 补全了那些亏缺的。 可后来, 那该死的林栋, 竟真个儿逼着她,叫她把林家赔进去的那些银子, 都给添补了回来。不然,就要把她休了,还要去告官,说她娘家偷了林家的钱。 无奈之下, 她只得把这些年辛辛苦苦折腾出来的积蓄全都拿了出来,又叫娘家卖了几处田地,才总算是补全了那些亏空,堵住了林栋的那张臭嘴! 祁氏闷闷不快地下了马车, 抬眼就瞧得门口处来来回回, 浑身写满了焦急的男人。眉眼间登时飘过一丝厌恶,然而也不过一瞬, 便扬起淡淡的笑,迎了上去。”榕哥儿怎的不去院里, 却在门口站着做什么?“这几天她都想好了,既是萧氏已经和离走了,倒是要好好计划一下,怎么才能让林榕认回本家。 只要林榕认了回来,洪家的女儿还能不认她这个婆婆不成?到时候林家和洪家的姻亲关系一定,以后再求着洪家给林松铺路,岂不是更加方便容易。 祁氏满脑子都是以后的算计,可林榕的心里,却是烧着一团熊熊的怒火。 他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母亲,太多的愤怒委屈积压,叫他在这一瞬间,疾奔上去后,竟是忘记了他这么些年,做了这么些本不愿意做的事情,都是为了能够在祁氏这里,能得上一个笑脸,或是一句温情的话。 可眼下祁氏虽是对着他笑了,可他却欢喜不起来,甚至,连注意都不曾注意,不过一眼瞟过,瞬时间就抛掷去了脑后头。 一把抓住了祁氏的手腕,林榕被怒火和悲伤冲昏了头脑,只双目圆瞪,愤怒道:“母亲,你答应过我的,我同意去洪家做上门女婿,云娘就会好好呆在林家,可如今云娘却走了,母亲,你食言了。” 祁氏还不曾见过林榕如此模样,被他双眼中的戾气所骇,登时吓了一跳。然而很快,便用劲儿要扯回手臂,扯了几下,见得抽不回来,恼道:“你这不孝的逆子,同自己亲生母亲大喊大叫,还要动粗,你是要逼着我去衙门告你一个忤逆不孝吗?” 面对祁氏的怒火,林榕有一瞬间的怯弱,然而很快,眼睛里却又充满了怒火,并不肯松开祁氏,继续厉声逼问道:“告我忤逆不孝?母亲,这么些年来,我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孝顺你,叫你欢喜?可你呢,你答应我的,可曾做到过了。你贪了云娘的嫁妆便罢了,却为何要逼走了她!” 祁氏也恼了起来:“什么是我逼走了她?是她想走的。她春心思动,守不住空房寂寞,想要归家重新嫁人,我又能拦得住吗?当初若不是我使了心眼儿,你以为这八年她就能守得住?只怕是早就走了。不过是个商门户的卑贱女子,不比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你还当她真是个贞烈妇人不成?” 林榕见得祁氏巧言令色的模样,心中既是悲愤,又是伤心,却也没功夫和她无搅蛮缠纠结这种事情,只憋着气,冷冷道:“这些我都不管,我只问母亲,你可能把云娘接了回来?” 祁氏呵呵嘲讽地讥笑:“你怕是脑子被驴踢了,傻了不成?那和离是她自己提的,林家也是她要死要活非要离开的,你当她还会回来不成?”又翻了白眼,气呼呼道:“你以为我乐意?要知道,她可是拿走了一大笔钱,把林家都要掏空了去!” 林榕被自己母亲的无耻所震惊了。 林家的钱?还不是云娘的嫁妆,于是愤怒地看着祁氏:“就是母亲的贪婪逼走了云娘!”林榕痛苦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都怪我,若是大伯母来寻我的时候,我就去见云娘一面,和她好好说说话,怕是她也不会就如此冷心绝情的走了。” 祁氏一听,忙扯住了林榕的衣袖:“你说什么?东院儿的那个女人去找了你?”瞬时警惕起来,厉声道:“她找你做什么?” 林榕却是一反常态,并没有和以前一样,什么都和她说。只用力抽回了自己的衣袖,板着脸,转过身进了院子里,牵了马就要走。 祁氏跟着一路追了上去,拉住林榕,恼道:“你要做甚去?” 林榕回头冷冷看着她:“你答应我的,云娘不会离开林家,会好好在林家的。你食言了,你把我的云娘弄丢了,我不会原谅你的。” 祁氏先是一愣,后气急败坏道:“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就为了一个女人,你就这样子和你的母亲说话?” 林榕伤心地看着祁氏:“我忤逆不孝?为了你,我有家不能回,有妻子不能相聚,去了洪家做了个卑微没地位的上门女婿,备受冷眼,连洪家的下人都能看不起我。我过得什么日子,你可曾关心过?不,你不曾关心过。你只在意林松,只要我能为林松的前途铺路搭桥,至于我是死是活,你根本就不在乎。” 说着转过头去,叹了口气,林榕翻身坐上了马背,也不曾去看祁氏,只冷冷说道:“儿子已经够孝顺了,既是母亲怎么也要对儿子不满意,那儿子也没法子。”说着抖抖缰绳,就要驱马前行。 祁氏忙抱住他的腿,急声问道:“你要做甚去?” 林榕道:“去找云娘!”说着腿上一用劲儿,祁氏就跌倒在了地上,登时大呼小叫起来,可林榕面不改色,视线都不曾瞟过去一下,缰绳一抖,马匹就奔跑了起来。 祁氏万不曾想过,这个自来孝顺有加,再不曾违背过她任何意愿的儿子,竟然会有这么一日,对她的话视若罔闻,对她的愤怒,毫不在意。 冲着林榕的背影,祁氏尖声喊道:“你敢去找她,我就死给你看。” 第21节 林榕的马匹已经窜到了门口,闻言拉住马缰,止住了马匹。 祁氏心里一喜,面上瞬时晃过一丝得意的笑,又尖声喊了起来:“你马上给我回来,不然,我现在就去撞墙。” 又是寻死的把戏…… 林榕的心中,真真是悔不当初。若是当初,他不曾屈服于母亲的寻死觅活,他的云娘,是不是就不会伤心至此,竟是和离而去。 当初他们那么好,她是有多绝望,才会下了和离这样的狠心,才会舍弃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就这么走了。 从荷包里摸出一把弹刀,林榕转过身用力抛了过去。 那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后落在了地面上,而他自己则是转过身后,抖动缰绳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祁氏气急败坏地走上前去,一低头才发现地面上林榕扔过来的东西,赫然是一把匕首,登时气得浑身直抖,这个该死的东西,竟是叫她去死。 而这个时候,萧淑云坐着马车,将将进了朝和县的城门。 绿莺坐在马车里,有些不安地看着自己的主子:“咱们就这么来了朝和县,要是被林家的人看了去,可是了不得的。” 萧淑云笑道:“不必担心,不是有孔家的二爷跟着嘛!” 绿莺便也笑了:“说来孔家的这位少爷可真是大变样了,小时候多可恶,如今却是体贴周到又和气,真真是叫人吃惊呢!” 听见绿莺对孔辙赞不绝口,萧淑云忍不住笑道:“这一路上,你都夸他多少回了,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绿莺撇撇嘴:“娘子就是心口不一,明明心里头和我一样,对孔家少爷也是赞赏不已的,却偏偏要来笑话我。” 萧淑云笑了笑,没说话。 绿莺说的没错,她心里头,却是对孔辙赞赏不已,同时也是感激不尽。不说旁的,他愿意和自己一道,往朝和县来这么一趟,她就已经很感谢了。 毕竟这世道女子单独出行,到底不安全,也不方便。可有了男子相随便不一样了,真真的方便了太多。 外头,孔辙和车夫并肩而坐,指挥着车夫把马车直接赶到了客栈的后院子里。然后搬下了脚蹬,喊道:“萧姐姐,可以下车了。” 绿莺先是探出头来,一瞧竟是在后院子里,立时弯起眼角笑了:“孔少爷果然心细,想得真是周到。”进得了后院,自然能碰上的熟人就更少了。 孔辙笑眯眯道:“多谢绿莺姐姐夸奖了。” 绿莺笑了笑,就掀起车帘子,从里面先走了下来,而后转过身,又去扶萧淑云。 孔辙在一旁老老实实站着,等着萧淑云站定,笑道;“我先把萧姐姐安顿好,然后再去林家捎信进去。” 萧淑云笑着点点头,然后交代道:“小心些,莫要被二房的人瞧了去才是。” 孔辙笑道:“知道了。” 花了十个铜板,孔辙找了一个小叫花子,给容氏捎了一封信去。于是夜色将至的时候,容氏便去了林娇的房里,带了林娇从林家里坐了马车出门去了。 林娇气色不太好,脸儿蜡黄,双眼黯淡无光。 虽是她自来不喜欢母亲,可真个儿被母亲当做瘟神一般给抛弃了的时候,林娇心里还是很难过的。 最喜欢的嫂子走了,母亲也不要她了,虽说大太太待她真的很好,可她的心里,却也是真的不痛快。 容氏怜惜地看着她,伸手抚抚她的发鬓角,然后拉了林娇在怀里,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林娇的眼睛登时亮了,星子般璀璨地将容氏看住,惊喜地喊了起来:“真的?大伯母不骗我?” 容氏笑眯眯看着她:“当然,大伯母从来都不说假话的。” 林娇只觉浑身都滚烫了起来,激动地不得了,忍不住掀开了车帘子往前张望,只觉得这马车,真是走得太慢了! 第039章 能够再次见到心心念念的嫂子, 于林娇而言, 真是一件叫她无比欢喜愉悦的事情了。 然而, 嗅着那熟悉的香气,林娇扬起小脸儿,忍不住问道:“嫂子, 你可不可以把娇娇也带走呢?” 萧淑云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女孩儿充满了渴盼,却又害怕的脸, 鼻尖一酸, 差点就要落出泪来。 抚了抚林娇的发髻, 萧淑云回避了林娇的问话,却是温声道:“以后不要再叫我嫂子了, 叫我姐姐。” 林娇撅起嘴,垂下了头去。 叫嫂子,便可以日夜相处,叫姐姐, 却是要分离两地,难得相见,她不想分离,故而只想叫嫂子, 不愿意叫姐姐。 萧淑云晓得林娇的心事, 只是带她离开终归是名不正言不顺,且如今林娇是寄养在容氏的名下, 若是贸然带走,只怕祁氏那里, 不定要生出什么坏心思,来为难容氏呢! 只得将林娇重新揽在怀里,萧淑云心中难过,轻轻地叹着气。 而林榕这里,却是登上了去嵩阳城的大船。 此时此刻,他抄手而立,看船尾烟波滚滚,水汽弥漫,想着那被伤了心的云娘,一时间心绪不宁,难以心安。 此番前去,却也不知道,能不能劝回了云娘,叫她回心转意来。 到了嵩阳城,林榕并没有直接去萧府,而是先去了读书时候,相交甚好的一个友人那里。 在林榕的印象中,他这友人虽是家资不丰,但也算是小康之家,然而凭着记忆里的小路来到了他这友人家中,却被人告知,这屋子早被卖了,他那友人,隔了三道街,在西三巷里头租赁了房子住着呢! 破旧的青纱帐里,小龙氏坐在木板搭成的床上,手里攥着女儿的小衣衫,不禁热泪盈眶,满心酸楚。 当初姐姐的婚事母亲做了主,到了她这儿,父亲怎么也不肯听从母亲之言,将她许配给邻家的赵家哥哥。 说什么,那赵家是个开酒楼的,是个商门户,还说家中已经有一个女儿嫁给了经商的人家,她这个小女儿,是绝对不能再和大女儿一样,也嫁去了经商的门户里。 于是,就把她许配给了,嵩阳城的读书人,吴德。 将女儿的衣衫紧紧拢在怀里,小龙氏慢慢闭上眼睛,心中的悔意,如翻滚的潮水,迎面扑来,叫她喘不过气儿。 她这夫君,说起来是个读书人,却是个读死书的,考中了童生后,便再不曾中过。 偏他一个大男人,考不中便罢了,也不肯出去谋个旁的出路,却只肯赖在家里头,靠着老娘浆洗的铜板,和媳妇纹绣,变卖嫁妆的银子,艰难度日。 小龙氏想着自己命运坎坷悲苦,不由得哭得伤心。 虽说女儿给了姐姐家,是去过好日子的,可到底骨肉分离,以后,也不能叫她娘,只能喊一句姨妈。她这心里,怎么想,都难受得很。 吴德推开门,便听见屋里头的女人嘤嘤哭个不住,立时眉头皱起,不快道:“哭哭哭,就知道哭,我们老宋家的好日子,就是你这丧气娘们儿给哭没了的。” 小龙氏愤怒地瞪着吴德:“你这没良心的,那送走的可是你的亲生女儿。” 吴德不以为然道:“不过一个丫头片子罢了,送了就送了,有什么舍不得的。” 小龙氏悲愤欲绝地看着吴德,满眼的不可置信。 这也算是个男人?这也是为人父的,该说出来的话? 算了算了,小龙氏用力地喘着气。她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不是吗? 将衣服叠好,小龙氏起身打开已然掉了漆的箱子,才把衣服搁进去,就听吴德在后头说道:“要买笔墨纸砚,快拿钱来。” 小龙氏瞬时间愤怒了,转过身嫌恶地瞪着吴德:“前些日子才给了你五十个铜板,这才几天,你就给花光了?笔墨纸砚?你这月花用在笔墨纸砚上的钱,都足有二百钱了!” 吴德立时恼了:“无知娘们儿知道什么?少废话,拿钱来!” 小龙氏冷冷一笑:“没钱!”就要转过身去。 却被吴德一把揪住了发髻,扯了过来扒拉了两下,骂道:“昨个儿还见你头上插着一根银簪子呢,簪子哪里去了?拿来!” 小龙氏一面一挣扎,一面愤怒地哭喊:“那是我娘给我的,你别做梦了,我是不会拿去典当的。” 吴德瞬时暴怒,正要提拳打了过去,却听得外头一声人喊:“吴德兄可在?” 自打吴德考不中秀才,家财又渐次被败光后,吴德自觉脸上无光,便和以前来往的人,都断了联系。听得外头有人喊,不觉眉头一皱,将手里的小龙氏往前推搡了去,满腹疑心地去打开了门。 见得竟是林榕,吴德先是一怔,然后大笑着就迎了上去。 “林榕小弟怎么来了?快请进。”吴德一面将林榕请到了屋里,见得小龙氏正披头散发的哭着,不禁眉头一皱,呵斥道:“没眼色的贱人,我林榕小弟来了,还不赶紧出去打了酒肉回来?真是半点儿规矩都没有,你父亲连待客之道都不曾教给你吗?” 小龙氏悲愤交加,拢起散发,哭着就跑了出去。 吴德还要追上去骂,却被林榕拦了下来,笑道:“嫂夫人操持家务不易,吴德兄又何苦再去责骂?来来来,小弟今日做东,咱们酒楼里去,一面听曲儿,一面喝酒吃菜,岂不是更加快活!” 这几日吴德正是馋酒,偏小龙氏怎么也不肯给他铜板花销了,听得林榕请客,酒虫上头,于是客气一番后,自然是欣然前往。 林榕心里,自是看不起吴德如今的行为的。但是此番来寻他,却是因着林榕深知,这吴德正是嵩阳城人,对那号称嵩阳城首富的萧家,心里头又是极多的看不起。 偏他嘴皮子又毒,若是他肯去,不定萧老爷好面子,不必他出面去求,就逼迫着云娘回林家去了。 好酒好菜,再招来了几个唱小曲儿的,几番劝酒下来,吴德已是吃酒吃得耳酣脸热,放浪形骸了。林榕便趁机,摆出了一副哭脸来。 吴德吃人嘴短,自然是要问上一问的,这么一问,林榕趁势,便落出了两滴泪出来。 在林榕的嘴里,自然是要掩盖去了他那不光彩,负心的一面。故而听在吴德的耳朵里,便是这林榕不过是因着伤到了脑袋后,忘记前事的时候,在外头新娶了一房妻室。 如今虽是记起前事,可新娶的妻子娘家势力庞大,不好惹,为了不给家中惹来麻烦,他只得忍辱负重,在新娶的妻子家,忍气吞声,不得回家,活得十分憋屈。可他心里,却是无时无刻,不记挂着家中的发妻。 可发妻萧氏却是不理解他,知道他另娶后,不但和离回家,还想要另嫁他人,这实在是伤了他的心了。 吴德一听,这妄图再嫁的不贞妇人,竟是出自萧家,不由得大怒,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双眼圆瞪,怒道:“真真是商门户少廉寡耻,这好女不侍二夫的道理,连半岁的小儿都知道,那萧家,竟然全都不知道!真真是丟嵩阳城的脸!” 林榕一面摆手,一面哭丧着脸道:“可不能这么说,总是小弟的过错,在外头另娶了旁人,也难怪她伤心,总也不肯原谅我。” 吴德一拍桌子:“什么原谅?我说林榕老弟,你也忒是男人气短了些。这自古来,男人三妻四妾就是天经地。别说你是撞到了头,事出有因,便真是在外头看中了旁的女人,要娶了家来,她也该打扫房屋,眉开眼笑地帮你料理了这婚事才是。如此,才称得上是贤良淑惠的女子。似她那般的,不贤不良,还想要另嫁,实在是个不贞的妇人!” 说着一拍胸膛,吴德喷着酒气,红着脸道:“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必定要给老弟你讨回了公道来。” 林榕忙陪笑道:“公道就算了,小弟只想着,若是能说动了萧家,让我能和我那结发妻子破镜重圆,小弟宁愿折了二十年的寿,也是甘心情愿的。” 于是,萧老爷本是在外头酒足饭饱,坐了马车,心情还算不错的往家里回的时候,便被吴德一身酒气的,拦在了大门前头。 萧老爷认得吴德,这个浑身酸臭不堪,却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可笑男人,一度成为了他教导萧明泽的时候,引以为戒的范例。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话是没错,可读书若是读成了这幅死样子,自臭而不自知,反而自命不凡,自命清高,却还不如不读书。 撩开帘子冷冷瞧了那吴德一眼,萧老爷收回手来,淡淡道:“叫家奴出来,把他赶走,以后再在大门前撒野,放了恶狗去咬他。” 吴德还在外头洋洋洒洒的说着什么,女子自古便是要从一而终,这再嫁的女人,都是不干不净的贱货,是该塞进了猪笼里头,沉潭的…… 萧老爷本是不欲理会,只是这几句话听进耳里,心中一动,顿时恍然,这宋姓吴的烂人,竟是冲着他闺女来的。只是,他家闺女和离想要再嫁,却和他吴德有什么关系。 于是萧老爷叫车夫停下马车,撩开帘子冷冷看着吴德,阴笑道:“吴德,你这是哪里灌了马尿,就长了胆子,敢来我萧府门前撒野?” 吴德一听萧老爷说话毫不客气,竟是如此的放肆,顿时被激怒了,扑将上去,扒住了车窗子,硬声喊道:“你们萧家出身下贱,怪不得生出的女儿也是个心思淫。荡的不贞贱妇。一女想要嫁给两夫,也不怕以后下了十八层地狱,被阎王老爷下令劈成了两半儿,一半儿去陪前夫,一半儿,却要去陪新夫!” 说萧家下贱萧老爷不恼,他出身本就贫贱,被旁人瞧不起的时候多了去了,这点子难听话,他却是能容得下的。可是后头,却是辱及他闺女的清誉,却是萧老爷不能忍了。 “来人,把这人给我绑了,送去了官府。”萧老爷转动着指头上的碧玉扳指,唇角勾起,讥讽地冷笑道:“再送去一千两银票,就说是我孝敬给县老爷,喝茶买酒用的。” 第22节 第040章 (捉虫) 吴德哪曾把萧老爷看在眼里, 依他来看, 这萧老爷不过就是个有点子臭钱的下等人, 低贱,卑微,根本就不配和他这样的读书人说话。 可就是这个下贱人, 竟敢叫他的仆人来抓他,吴德顿时愤怒到了极致, 涨红了脸大骂道:“你敢!我可是有功名在身的人, 你不要命了!” 萧老爷轻蔑一笑:“不过就是个童生罢了, 还真当自己是个大爷了不成?可笑!”手一收,那帘子就跟着落了下来。 林榕不提防吴德竟是如此没用, 也没想到,这么些年不见,这萧老爷竟是愈发的气盛了,这吴德也是功名在身的人, 可他竟是半点也不忌讳了,说抓起来就抓起来了。 因着不想被萧老爷瞧去了踪影,林榕也不上前,只远远看着吴德大呼小叫的被带走后, 把眼睛眯了眯, 便远远地跟着那一行人,往嵩阳城的衙门里去了。 这吴德虽是没用, 可眼下,却也没有另一个比他更合适和萧老爷打交道的人了, 便先救了他出来又再说。 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不过是个童生罢了,刘县令还不放在眼里的。这边儿收了萧老爷的银子,那边儿就把吴德收押进了监牢里。 这才叫人把那萧家的管家送了出去,便有官差走了过来,小声道:“老爷,外头有个自称是碧溪镇洪县令女婿的人,要面见大人。“刘县令蓦然一震,碧溪镇的洪县令,那可是个惹不得的大人物呢!于是忙说道:“快把人请了进来。” 于是,林榕以洪初元女婿祁念萧的身份,将被关入监牢,正大喊大闹的吴德给救了出来。 在监牢里头走了一遭,吴德把萧老爷给恨得要死,见得林榕的面,便先是恶狠狠骂了一句:“我再不能饶了那老狗的性命的。” 林榕不动声色,只在脸上带着软软的歉笑:“吴德兄休要动怒,这事儿原就不干吴德兄的事,既是吴德兄好容易出来了,还是回家去,好好和嫂夫人过日子才是,至于我这事儿,便不必再管了。” 想起小龙氏每日里哭哭啼啼满脸哀怨的样子,吴德便气不打一处来,那贱人,便是她不说,他心里却也有数,那贱人是羡慕她那嫁去萧家的姐姐的。嫌贫爱富的贱妇! 吴德眼睛一翻,满脸煞气:“看林榕小弟这话说的,咱们兄弟俩还分什么彼此,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事儿啊,我管定了。” 萧淑云从朝和县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以后了,在此期间,吴德和萧老爷频频在街道上相见,那吴德每每口出狂言,把个萧老爷气得不行。想要发作,却又心有忌讳,发作不得,于是没过几日,便头风发作,躺在床上,下不得地去。 而吴德却以为萧老爷是怕了他,于是更加得意猖狂,堵在萧府的门口儿,摆了桌子,放了文房四宝,一面喋喋不休地骂萧家门风差,养的女儿是个朝秦暮楚的杨花性子,一面还要作诗几首,以表心中之愤慨嫌恶。 萧太太躲在家里耐不住了,这败坏的可都是她女儿的名声,她原本还打算着,给她的云娘再寻一门儿好亲事的,这么一闹,好的人家哪个还能瞧得上云娘去。 于是,萧太太便在萧老爷床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问那萧老爷,不过区区一个童生罢了,往日里那么多银子孝敬上去,为何这时候,便没人愿意为自己家撑腰做主了? 萧老爷却是有苦难说。 那吴德前脚出了大牢,后脚,那刘县令就叫人把银子给悄悄儿退了回来。因着素日里萧老爷从来不少刘县令的孝敬,故而刘县令叫人给他捎了一句话,只说,这吴德的背后,有个惹不得的大人物,叫萧老爷忍着点,不过是个只能过点儿嘴皮子瘾的小人罢了,不必一般见识。 到了萧老爷这岁数,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忍过,那吴德还惹不得他动怒,只是,这是人皆有软肋,萧老爷的软肋,便是他的这几个骨血。尤其这个大女儿,每每想起她和离归家来,他这心里,就不是滋味儿得很。 当初,若不是他一心一意的,非要把女儿嫁去什么书香世家,想着沾点书香味儿,也好养出个没有铜臭味儿的外孙儿来,可结果呢,满是书香味儿的外孙儿没影子,却是把女儿推进了火坑里。 萧老爷想发作,可他受了刘县令的提点,不敢轻举妄动,又想要软下身段去拉拢了吴德,按下了这事儿,却又咽不下这口气,这般不上不下的僵持着,再听着吴德在外头每日里不间歇的叫骂,萧家全家上下,一时间,真真是愁云惨淡。 小龙氏坐在龙氏的屋子里,听龙氏把她那大姑子萧淑云的事情从头说了一遍后,顿时怒目圆瞪,气得落了两行泪出来。 “我命好苦,嫁得这样的男人,真是上辈子做了孽了。”小龙氏猛地闭上眼,伸手抹去了眼泪,再睁开眼,目光冷漠却又坚定,看着龙氏道:“姐姐,我要和吴德和离。” 那日小龙氏一怒之下离开了吴家后,就来了她姐姐龙氏这里。龙氏一直都百思不得其解,那告密的人怎么会是她妹妹,于是等她情绪平稳后,便问了她。 小龙氏一听就是满心满肺的怒火,气道:“哪里会是我,是三丫那死丫头说的。“又冷笑道:“那丫头也是个憨的,家里头都穷成那样子了,她竟还想着爬那吴德的床。前阵子吴德缺钱花,就把她卖了,也不知道卖去了哪里。我气她分不清好歹,背叛我,就没管她。总是她自己寻的路,自己作死,我也没法子。” 以往小龙氏都强撑着脸面,便是见了龙氏的面,也不肯说出素日里的苦楚。可这几日,她实在忍不住了,就给龙氏倒了个彻底。 龙氏这几天本就气得不行,见妹妹下定了决心,便说道:”这事儿我支持,你等着,我这就写了信捎回家里去,也叫爹看看,他给你选的好女婿,究竟是个什么坏心眼儿的烂东西。“萧淑云归家不久,绿莺便从下人口中,知道了这些日子,整个嵩阳城里,传的沸沸扬扬的,萧家女不守妇道,水性杨花琵琶别抱的事情。顿时气得不行,脚不停歇奔回了房里去,涨红着脸,眼中含泪地看着萧淑云。 萧淑云归家前,和林娇相约好了,以后每月,她都会抽出几日,去朝和县看她,瞧着林娇重新绽开的笑脸,萧淑云心里自然舒坦多了。 她正坐在桌案前,提着笔绘制一张她新想出来的耳坠样式,听得外头廊下急促凌乱的脚步,一抬头,便见帘子被绿莺撩了起来,望见她面带怒容,双眼含泪的模样,不禁疑道:“你这是怎么了?” 绿莺见得萧淑云还是这样一幅身处桃园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拍了拍桌子,先是说了一句:“可是气死我了。”就倒豆子般,把那气死人的事儿给萧淑云说了。 听见吴德这个名字,萧淑云眯起想了片刻,终于想了起来。那时候林榕和她夫妻恩爱,自然的,什么话都说。林榕说,他有一个好友,嘴皮厉害,可惜,就是读书不成。 他都中了秀才了,他却还是童生。他都过了乡试,成了举人了,那吴德,却还是个童生。 “原来是他。”萧淑云搁下笔,心中不是不难过的。 这事儿闹成这模样,必定和那林榕脱不得干系。且不说梦里头的事情,只说这辈子,她都八年不曾和他见过面了。 他呆在那么近的地方,却是不肯回来看看她,如此薄情寡义之辈,为何她还会心软,总是念着那半年多的夫妻情分,想着好聚好散,放过他一把,也让自己好过一些。 萧淑云冷冷看向了窗外,想起才做了那梦的时候,她满心都是想着如何报复了回去。 可后来,一波三折的和离之路,她不管是因着容氏,还是为着旁的,总想着,既是和离了,便将往事尽数忘却,只好好过以后的日子便是。 只可惜,如今这局势,却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她愿意放过别人,可别人,却是不愿意放过她。 绿莺见的萧淑云只目光冰冷,看着窗子也不言语的模样,又气又急,说道:”娘子要如何做,总该要拿出个章程来不是?我听说,老爷已经被气病了,太太每日里也是哭个不住,那个该死的吴德,每日里还要在萧府的大门外唾骂不休,都引得好些人去旁观呢!“萧淑云一听萧府如今的情形,那冰凉的目光中,又添了几分恨意。 慢慢站起身,萧淑云道:”你叫了人,去宜宾县把山哥儿叫回来。“顿了顿,又说道:”叫人去清河县,把孔家的二少爷也请了来。“等着萧淑云派去的人找到萧明山的时候,萧明山已经收拾好,正要往嵩阳城赶。 早一天的时候,家里就已经来了信儿,要他赶紧回去。只是宜宾县这里刚好有笔大单子,正是离不开人,他急得焦头烂额,好容易提前把这边儿的事儿先给了了,这就马不停蹄的,往嵩阳城赶了去。 路上,去的人就把吴德的事情和萧明山说了。 萧明山气得不行,骂道:”那个该死的乌龟王八蛋,这事儿和他有什么关系?“下人只知道吴德堵在门口闹个不住,但是为何要闹成这样子,却是不知道,于是摇摇头,只说不知。 萧明山气了一会儿,忽的想起龙氏捎来的家信,说是那回告密的事情,正是吴德做的。脸皮一绷,骂道:”这个穷光蛋,怂货,自己没本事没银子,就瞧不惯咱们萧家有银子,真真是有病。” 等着萧明山去了萧淑云那里,这才知道,吴德之所以闹得这么厉害,不紧紧是因为仇恨他们家有钱,却是他那前姐夫,在背地里搞出的鬼来。 登时气得暴跳如雷,骂道:“我去找他,我要问问他,他那颗心究竟是怎么长的?便是石头,姐姐给他白白守了八年的寡,那也该有点热乎气儿了。这样子败坏姐姐的名声,他的良心叫狗吃了吗?” 孔辙先一步赶了过来,萧淑云之前便把事情先说给了他听,可即便如此,这时候再听萧淑云说了一遍后,他心里头,还是满腔的愤怒,除此之外,就满是心疼了。 指头在桌面上“哒哒”敲了两下,孔辙皱着眉道:“山哥儿先莫要急,坐下来,咱们先理顺了再说。“萧明山忍着气坐下,便听孔辙说道:”那个洪县令背后的势力颇大,咱们若是要硬来,只怕是以卵击石,得不到好出去。”立时又恼了起来,“腾”的站起身,怒道:“那这么说,我姐的名声就白白给人糟蹋了去,咱们还得忍气吞声不成?” 萧淑云没说话,只是脸色很是不好看。她的脑子里,又记起了小时候,她爹无缘无故被抓去衙门的事情。 这世道便是如此,没钱的,比不得有钱的,有钱的,又比不得有权势的,自古便如此,真真是叫人满心怒火,却又无处可以宣泄。 孔辙伸手拉着萧明山坐下,冷着脸不快道:“你这脾性子能收敛些吗?我何时说过,要叫萧姐姐忍了这口气去!你且按捺着脾性,听我说便是。” 萧明山气呼呼道:“你说你说,我忍着,不说话便是了。” 孔辙便又敲了敲桌子,眼睛眯了眯,冷笑道:“洪家是厉害,不过,这天下却也不是他们洪家的,据我所知,那洪家有个死对头,就是深受皇宠的安王爷。”说着孔辙眼睛一亮,说道:“我这里有个想法,说出来,你们先听听看。” 第041章 依着孔辙的法子, 便是找了门路, 寻到安王爷的跟前去, 把这事儿作为对付洪家的把柄,当做刀子递到安王爷的手里去。有了安王爷做靠山,不怕洪家不忌讳。 萧明山亦是喜欢这法子, 只觉得若是能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就忒是解气解恨了。 可听在萧淑云耳朵里, 却又是另一种态度了。 萧淑云倒也不是不赞同, 但只觉得这法子太过冒险。 俗话说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他们这些小人物,若是真成了大人物手中的刀子, 得幸还能落得个全身而退,不幸的话,大人物手上不过是溅上几滴血来,可他们这刀子, 不定就要折在了里头。 萧明山只觉心烦:”这也不成那也不行的,那姐姐是个什么想法?难不成姐姐又心软了,还要忍气吞声,忍下这口气来?“萧淑云看着萧明山气得额角青筋直蹦, 忙道:”自然不是。“ 又续道:”我想着, 倒不如咱们先去碧溪镇里见见洪县令,若是他不肯理会咱们萧家的委屈, 或是偏袒了林榕去,到那时候, 咱们再寻安王爷跟前的路子,又有何不可?“于是一番商定后,萧淑云命绿莺打点了包袱,便和孔辙还有萧明山一起,往碧溪镇里去了。 而萧府门前,吴德却还是每天都要去胡闹一番。 林榕远远地看着萧府门前头,吴德正卖力地喊叫着,引得许多看热闹的人,都围在萧府门前头笑闹不断,他却是唇角微耷,脸上是忧伤的凄楚。 不怪他,这都怪不得他,他不想这样子的,可是,为了以后能和他的云娘好好的破镜重圆,他也只能这样。 他也知道,他母亲并不是个好人,亏待了云娘,既是如此,便干脆不回林家去便是了。但是,云娘可以待在娘家,却是绝对不能另嫁了旁人去。 可他如今的身份,实在是不宜现身。再能和云娘团聚前,他最好还是不要出现才是最好的。如此,他也只能出此下策,毁了云娘的名声,叫她无人可嫁便是了。 他的云娘他知道,虽是出身商门,却也不是个随便哪个人,就能委身相随的。 可这世道,稍有些脸面的人家,哪个不看重女子的德行和名声。她本就是和离归家的妇人,如今再添了这么一些不好的名声,必定是嫁不出去了。 林榕不忍心再看下去了,转过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巷子口处。而他没看见的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头,长安悄悄地隐藏着,见得他那原先的主子去了,就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当初萧淑云走的时候,就交代了长安,叫他无事便要去祁氏跟前晃荡几次,最好做出几件能引得祁氏发怒的事情来,依着祁氏那性子,长安一家子,必定是在林家呆不长的。 容氏受了萧淑云之托,便在祁氏发卖长安一家子的时候,悄悄把他们买了下来,安置在自己的陪嫁庄子上,等着萧淑云来看林娇的时候,就顺带把长安一家子,都带回了嵩阳城里。 林榕很快便觉察出,后头有人在跟踪他。他不动声色,心头甚至还有些窃喜。他以为,这跟踪他的人,不定便是云娘派来的。 若是云娘肯服软,他便是冒着风险,也愿意去和云娘见见面,诉诉衷肠。 于是一个闪身,躲进了角落里,等着听见后头的脚步凌乱逼近了来,再猛地现出身来,便和长安打了个对面。 见着竟是长安,林榕脸上的欣喜登时凝结成冰,皱起眉道:“你怎么在这里?”依着林榕的猜测,能告知萧淑云他还活着的事情,就只有长安这一个人了。自然的,他看长安,眼中就藏了浓浓的冷意。 长安自打决定跟了萧淑云,就在心里头,不认这个前主子了,此时见得林榕面色冷漠,还隐约有几分敌意,却是根本不在意,盯着林榕道:“若是大爷你还有半分的良心在,瞧着娘子为你苦守了八年的清寒凄楚,就不该寻了吴德那种人,来败坏了娘子的名声。” 林榕哪里会听一个奴才来教训他,冷冷笑道:“瞧你这模样,应该是背弃了林家,转而成了云娘的心腹。倒也怪忠心的,只是,这是我们主子之间的事情,哪里又轮的上你这区区小奴来多口舌。”说完,也没了继续说话的兴趣,转过身,就要走。却只觉脑后勺忽的一阵闷疼,而后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长安面色煞白地扔掉了手里头随手拎起来的半截石块儿,看了看地上躺着不动的林榕,四下里看了看,便将林榕拖进了不远处,一片涨势十分茂盛树林子里头。 而萧淑云这里,却是叫孔辙提笔,写了一张状子。也不曾去嵩阳城的衙门里去,却是递到了洪家的门房那里。 门房本来不肯收,只说是要告状,去衙门里敲鼓便是。被萧明山塞了一块儿金子,孔辙又含糊其辞的吓唬了几句,那门房怕得真个儿耽误了要紧的事情,便把状子带去了洪初元的书房里去。 洪初元看了状子后,立时大怒。 他本就看他那上门女婿百般的不顺眼,只觉得那小子,起先看着还是个人才,风度翩翩,也配得上他的琇莹,更何况,琇莹还倾心于他。 可现在看起来,那小子根本就配不上他的女儿,原是他当初眼瞎,把个芯儿里头腐烂了的草包,竟是当成了金镶玉来看。 如今又知道他那宝贝女儿,莫名其妙的就从名正言顺的发妻,变成了低人一等的二房,洪初元那种性子,又哪里能忍得了。 本是要立时发作起来,可猛的一想,这般闹了出去,最后伤心吃亏的还是自己的女儿。眉心一蹙,便先忍了下来。 虽说那臭小子是个上门女婿,他们洪家,自然不会认了什么大房二房的事情,可他的闺女他知道,是个痴情绝对的性子,若是叫她知道了,那祁念萧在她之前竟还有个妻子,那她岂不是要伤心死了? 于是,洪初元想了一番后,就吩咐了下人,把那几个告状的人先引进了府里头来再说。 临进府的时候,孔辙留了个心眼儿,当着那下人的面儿,让萧明山留在外面等候消息。 那洪初元从来都不是个省油的灯,出手又自来利索厉害,为了提防他下黑手,自然还是要在外头留了一手儿才能周全。 洪初元坐在书房中,隔着窗子远远看去,却见下人带着一个身姿婀娜,容貌秀美的女子,还有一个身量高大,长相也是十分英俊的年轻男人慢慢走了来,心中一时间,真真是又恨又气,又伤心又难过。 他本就后悔自己选错了女婿,如今更是悔不当初。他也是才知道,他那傻女儿,竟是瞒着他,受了那么许多的委屈。 起先他想着,既是女儿成亲了,他这个父亲再是亲近,人家小两口关起门来的事情,他也不好多问。 可近些时日他却是慢慢知道了,那个臭小子,背地里待他的闺女并不好。而他之所以不知道,也是他闺女一心都记挂在那臭小子的身上,受了委屈,也不肯告诉他听,只怕得他再动怒,叫那祁念萧吃了亏去。 等着萧淑云和孔辙进了书房之后,抬眼一看,就见一个怒目圆瞪,双目含着悲愤怒火的中年男子,正冷冷的看着他们。 那眼神森然可怖充满了敌意和忌讳,瞧得萧淑云心中略有些慌神不安来。 第23节 然而萧淑云最终还是沉稳了下来,动作优雅地做了个万福礼,缓缓站起身,说道:“民女之所以不曾去衙门里,将这状纸拿来洪府递给洪县令瞧,便是存着不想闹大的心思。” 洪初元听罢冷冷一笑:“你若是没有存着闹大的心思,就根本不该来我这里,安安静静的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呆着,不就好了。” 萧淑云听了这话,并不生气,只淡淡回道:“民妇原本就是安安静静地呆着,只是那人跑去了嵩阳城里,不依不饶的不肯罢休,我和他都已经和离了,可他却还在败坏我的名声。我到底是个妇道人家,名声这东西,脸面这东西,我还是想要的,他那般闹法,是将我往死路上逼。我已经耽误了那么些年的大好年华,难道,我就不该有个更好的以后吗?” 洪初元听得眉头深深皱起,冷声道:“你的意思是说,那小子,竟然跑去了嵩阳城里找你?” 萧淑云淡淡笑道:“说他来找我,倒也不是实话,因为自始至终,我都没有见过他一面。”说着微微一叹:“我同他虽说只做了短短的半年夫妻,可我自认为,我还是很了解他的。他这样做,不过就是怕我另嫁他人。于是动了黑心,想要毁了我的名声,叫我嫁不出去。到时候好的人家不肯要我,不好的人家,我又不肯嫁,如此,便只能守在家里头,就如同在林家一样,做了个守活寡的寡妇。” 洪初元原本就是个聪明绝顶的人,这般一听,他立时就猜到了那林榕的心思,不过就是怕得自己占有过的女人,再去跟了旁人罢了。 虽说洪初元深恨林榕辜负了自己你的女儿,但是如今这情势,面对着萧淑云和孔辙,自然而然的,他们便是一家人。 于是洪初元选择了维护林榕,冷冷说道:“你状告你的前夫毁去了你的名声,那你可有证据?” 萧淑云淡淡回道:“那吴德便是他请来的人,为的便是编造谎言,毁了民妇的名声。” 洪初元冷笑道:“你这话说得可笑,那什么叫吴德的去败坏你的名声,怕不是你们萧家行事不妥,得罪了人,却又和我那女婿有什么关系?” 萧淑云镇定地回道:“若是县令不信,就只管把那吴德带过来审问,到时候便能一清二楚。” 洪初元背过人去,自然是要将这件事情查的水落石出,但是当着萧淑云的面,他哪里肯去认可萧淑云的话,正要反驳,却听得门口忽的一阵巨响,那门被人狠狠地从外面打开,而他的女儿洪琇莹却是红着眼眶,正站在门口。视线在屋子里溜了一圈,然后就定在了萧淑云的身上。 第042章 于洪琇莹而言, 她的爱情, 便如那戏折子上的一样, 迷幻而甜美,充满了戏剧性的色彩。而她,沉浸在这种感觉中, 根本无法自拔。 便是后来她的丈夫开始变得奇怪,变得疏冷, 变得暴虐, 她也只当是她的父亲待他过于严苛厉害, 这才让他心中不快,成了那样一副模样。 然而面对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女子, 她眉眼似画,眼波流转,就那么楚楚动人的站在那里,洪琇莹再也无法继续欺骗自己。 她早就怀疑自己的丈夫移情别恋,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情,却不是移的,竟是再续前缘。 “父亲。”洪琇莹红着眼圈, 嗓子有些哽咽道:“我想要把这位……”她顿了顿, 身子忽的打了个冷战,而后面上露出酸涩的苦笑, 又隐约有美梦破灭后的凄楚。 然而,她却还是维持住了自己身为一个大家女子, 该有的所有仪态,将全部的委屈和痛苦都噎进了喉管深处,憋回了泪水,看着萧淑云淡淡道:“我想请这位娘子,去我的院子里坐坐。” 可是,她终归还是不愿意接受,这个女子,竟也做过她丈夫的妻子,哪怕她已然听到了,他们和离的事实,她也无法忍受,自己丈夫的心里,竟还有过这么一个女人的存在,更遑论,她很清楚,自己丈夫的心里,只怕如今根本就没有她的位置,他说想的念的,全部都是这个女人。 洪初元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这是养在他掌心的柔弱花蕾,他小心呵护,再不曾叫她受到过任何的委屈,偏偏在婚姻这件大事情上,他却是瞎了一回眼睛,就成了如今这幅情形。 “你回去。”洪初元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这里有父亲,父亲会帮你解决一切的。” 洪琇莹却摇摇头,白皙美丽的脸庞上,充满了凄楚的悲伤,然而眼神却是十分坚定:“不,这件事情,女儿要自己解决。”说着往后退了一步,眼睛望着萧淑云,轻轻道:”请吧!“孔辙自然不放心,想要跟了上去,被洪初元拦了下来,就很是气愤道:”这便是你们洪府的待客之道?这就是你们洪家的气度?“洪初元还不待说话,便见洪琇莹一双美目盈盈望了过去,语气淡漠轻软,却又叫人一听便要忍不住去相信:“你放心,我怎么把这位娘子带过去的,便会怎么把她带回来,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了的。“说着望向了洪初元:”父亲,你答应我,这件事情,你不能插手,也不能背着我做任何事情。“洪初元看着一瞬间仿佛变了副模样的女儿,心中先是一阵抽疼,而后又不忍心逆了她的意思,心中挣扎了一番后,终究是点点头道:“好。” 孔辙犹豫地看着萧淑云,他虽然觉得这个女子说的话,无端的就叫他忍不住去相信,但是事关萧淑云,他还是忍不住要担心。 到了这一步,该见的人总是要见的,该说的事情也总归是要说清楚的。萧淑云看着孔辙,安抚道:“不必担心,我去去就来。” 孔辙也晓得,此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得担心道:“那你自己要小心一点。” 曲折不见尽头的游廊下,洪琇莹心情悲痛,步履虚浮。 她看不到,却清楚地感觉到了,那背后轻盈的脚步声,还有隐约可闻的,淡若幽菊的清香。 那是个美丽的女子,纤眉如月,点睛如珠,念萧喜欢她,忘不掉她,想来,却也是应当的。 “我并不知道,他已经娶过妻室。”洪琇莹忽然开口,她的眼瞳中有淡淡的云雾,遮掩去了她心中的心思,只剩下冷漠如霜的冰凉,冷冷说道:“直到今日,我才知道,他原是娶过妻子的。” 萧淑云很难说清楚,如今她的心情。眼前的身影纤弱袅娜,却又充满了悲伤和痛苦,看在她的眼里,也让她忍不住跟着伤心了起来。物伤其类,她们不过都是被辜负了一片真情的伤心女子罢了! 有微风轻盈吹过,萧淑云按了按鬓角的碎发,心中忍不住沉沉地叹气。 她从前也曾想过,那林榕新娶的妻子会是个什么样的人,长得什么模样,如今终于瞧见了,却是难掩心中的复杂和难过。 这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以前,家里也曾请了女先生,过来教她识文断字,又教她各种礼仪,然而当她真正碰见了这高门里头的贵女子,之间的差距,是显而易见的。 然而这么一个美好的女子,注定也是要被辜负了。 萧淑云没有说话,只默默跟着洪琇莹,一路往她的院子里走去。 进得屋子里,入鼻便是馨然的香气,萧淑云虽是目不斜视,然而这锦缎绣帐围堆起来的香闺,竟是难得的淡雅出尘,不过一眼,便叫萧淑云心生出喜爱来。 “请坐。”这么一路走来,洪琇莹本是激愤悲恸的心情已是稍显平缓,竟还对着萧淑云勉强露出一抹笑来,而后去吩咐丫头:“奉上茶水来。” 等着那丫头去了,屋子里就只剩下洪琇莹和萧淑云了,两个人都端坐着,却都是无言以对。 默了片刻,洪琇莹正要开口,忽听得院中一阵喧闹,而后传来清脆的童音:“母亲,你在屋子里吗?” 接着便是丫头低声而急促的阻拦声:“小少爷,太太房中有贵客呢,小少爷还是去旁处玩耍吧!” “不,不要,我要见我母亲。”说话的是洪琇莹的儿子洪展,因着丫头的阻拦,小脸儿上满是不耐,冲着门里头大声喊道:“母亲!母亲!“萧淑云只觉得一阵恍惚,那是林榕的孩子吧?她转头看向了面前那个,本是满身悲伤,却忽然间因着孩子的声音,而面露欣喜,浑身散发着暖阳般温柔的女子,不觉心头微动,忽的张口说道:”我此番前来,只是想要借着洪家的势,好叫那林榕不能再肆意败坏了我的名声。我为了他独守空房整整八年,便是和离,也是知道他另娶旁人后,才心灰意冷做下的决定。他不该这般对待我的。“洪琇莹面露惊讶,正要说话,却听得外头细碎凌乱的脚步很快逼近,于是站起身,往门口走去,还不曾走到,那门帘子便被两个小娃子撩了起来,见得母亲就在眼前,一头皆是就扎了进去,两个孩子异口同声,软绵的奶腔,喊道:”母亲。“萧淑云只觉得眼圈微酸,这般软绵的叫喊声,却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轮到了她去听。 洪琇莹一面安抚着正哼哼唧唧撒娇的两个孩子,一面又给他们讲道理:”展哥儿、珍姐儿怎么不乖了?母亲这里有客人呢,等着客人走了,母亲就去陪你们写字画画,可好?“洪展和洪珍娘都是洪琇莹亲手教出来的孩子,虽是偶尔任性,却都是知书识礼的好孩子,小眼睛巴巴儿往萧淑云那里望了望,洪展说道:”那好,母亲须快些才是,展哥儿在书房里等着母亲。“洪珍娘登时也急了,接着就说道:”还有珍姐儿,珍姐儿也在书房里头,等着母亲。“洪琇莹看得两个孩子孺慕依恋的眼神,本是郁结的情绪登时得到了安抚,她伸出手去捏了捏两个孩子软绵细滑的小脸蛋儿,鼻头儿上泛着酸意,眼里头隐有泪水即将奔涌而出,却又努力忍着,只露出甜甜暖暖的笑意,道:”好,你们就在书房里等着母亲,母亲很快就要来了。“等着两个孩子去了,洪琇莹立在原处默默看着门帘子许久,忽的转过身来,问道:”你方才提到了一个名字,恍惚是林榕?“眼神微动,洪琇莹只觉嗓子干渴得难受,却还是慢慢问了出来:”那是谁?“萧淑云看着那女子眼神澄澈,分明有浓浓悲伤隐藏在里面,心中一时有些不忍,想到自己当初知道林榕没死,还娶妻生子的时候,那种仿佛撕裂般难忍的疼痛,那回答的话,竟是说不出口来。 洪琇莹见得萧淑云怜悯的将自己望着,心中那最后的半点不信,瞬时消失不见了。 猛地垂下头,两滴泪住从眼中飞速坠落,洪琇莹看着那很快便没入地毯里消失不见的泪珠,悲伤到了麻木,难过地说道:”我和他成亲七载,却是才知道了,他竟然叫做了林榕的。” 再后来,洪琇莹终究还是慢慢知道了,这事情的始末,还有萧淑云,竟是姓萧的,而她那丈夫的母亲,是姓祁的。 “念,念萧……”洪琇莹的唇瓣微微颤抖着,她欲哭无泪,却又终于可以肯定了,她丈夫在娶她的时候,根本就是脑子清楚的,他清楚记起了他究竟是谁,清楚记起了他心中的不情愿,然而最终,却还是娶了她。 而他对待自己,那忽然间就变了模样的态度,也终于能解释得清楚了。 洪琇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非常的明白了,她丈夫最真实的心意。 她悲痛难过,正要说话,却又忽然发现了另外一件事情,登时震惊悲愤到了极致。 那对面的女子正忧伤怜悯地看着自己,而那对儿眼睛…… 萧淑云惊讶地看着那洪家的小姐疯了般扑向了妆台,癫狂地将自己的脸庞贴近了那镜面,左右上下的,不停端详着。最后,仿佛一瞬间失去了骨骼一般,一堆软肉似的,就瘫在了地上。 萧淑云忍不住上前扶住了洪琇莹,却被后者牢牢抓住了胳膊,死死地盯住了她的脸。 洪琇莹太震惊了,太悲怆了,然而一切却又是那么的清楚明了。 她的脑子里清晰地记起来,她最初心动的那一刻,便是被她那从昏迷中醒来的丈夫,那般深情地凝视着,然后便是那一句饱含真意的轻声叹息:“如此美丽动人的一双眸子……” 却是从一开始,就都是错的…… 第043章 走出洪府的时候, 孔辙还不敢相信, 这事情竟是这么容易的就解决了。 那个洪县令, 眼神冰冷,面容严肃,根本就不是个好惹的, 却又分明是答应了他们,那个林榕的事情, 以后就交给了他来管束。 至于在嵩阳城里, 被败坏的, 萧淑云的名声,他也会想法子, 补救挽回的。 穹顶之上,白云丝丝,温暖的风卷着不知何处的花香,沁人心脾。萧淑云却站在洪家的大门前, 满心的悲痛哀伤。 那个林榕,那个在她心底深处,一袭青衫,眉眼温暖如春的男子, 终于成了破碎的倒影, 再也不会激起她任何的感情了。 而庭院深深的宅子深处,洪琇莹坐在廊檐下, 看院中的石榴花红艳似火,一颗心, 却悲寂恍如隆冬腊月里,最贫瘠凄凉的土地。最终,她的爱情,还是如飞鸟般,一去不回头了。 洪初元的行动很快,萧淑云回家去也不过三两日的功夫,那吴德便被抓了,被刘县令判了流放一千里,并且在流放之前,绑在架子上,被驴车拉着,在嵩阳城离游街示众,并有嘴巴利索的差役们,一路和那些好事者叨叨不休。 没过半日,整个嵩阳城的百姓就都知道了,那考了十来年,也只得了童生功名的读书人吴德,因着嫉恨萧家家大业大,便借着萧氏女和离的事由,肆意污蔑诋毁萧家。 而那萧氏女,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子。为夫守寡八年,只因着婆母不容,又意图要霸占她的嫁妆,这才在无奈之下,只得和离归家。 萧淑云坐在庭院里,看院中石榴枝繁叶茂,红花艳丽,随手端起小几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而后唇角一勾,露出轻薄的讥笑:“果然这世道是权贵们的天下,翻手云覆手雨,不过只在一念之间。似我们这般普通小民,便是被人欺负冤枉了,若是想要讨得公道,却是难之又难的事情了。” 孔辙亦坐在一旁喝茶看花,听得此言,不觉眼睫微动。他本是无心功名,虽是家中催促再三,却总也不愿意去参加什么科考。 只是——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孔辙心思,如今正是五月初,若是要参加今年的秋闱,倒是还有些时间,能将以前读过的书,再看一遭了。 既是吴德被撵出了嵩阳城,萧府和萧淑云又都恢复的名誉,萧老爷的头风症,自然的,很快就痊愈了。 倒是因祸得福,整个嵩阳城,都晓得萧淑云的遭遇。一时间,竟是得了很多人的怜惜和同情。于是没过多久,便有媒婆儿,往萧府里头去了。 岳氏自然是希望女儿能再嫁的,只是她也晓得,女儿的家,她如今也是当不得了。但是媒婆上门,她也是来者不拒,只细细听那些媒婆儿说的人家,然后叫小厮提笔记下,封进信封里,叫人送去了萧淑云那里。 亲娘的心意,萧淑云自然是知道的,于是拿着那些信,心中不是不思念,也不是不想去见见她,似小时候那般,伏在娘亲的膝上,嗅着她身上的香味,便只觉得心中满是幸福。 绿莺是萧淑云的贴身侍婢,自是很快便觉察出了萧淑云不曾说出唇的意动,心思一转,便说动了萧淑云去城郊的观音寺上香拜佛,而暗地里,却又偷偷捎了口信儿回去萧府,把萧淑云要去观音寺的事情,告诉给了岳氏听。 俗话说这母女哪有隔夜仇的,绿莺心思简单,只觉得自家娘子虽是犟得很,但是她既然有了松动的迹象,真的和太太在大庭广众下见得了面去,她却是不相信,娘子就能真个儿当做了陌生人,就要擦肩而过,半句话也不说不成? 岳氏得了口信儿后,心中踟蹰的不行。她想去,这么些年了,不见女儿她怎能不想,但是心中又惧怕得很,只怕得真个在寺庙里头见了面,女儿依旧不肯理会她,那又该怎么办。 倒是伺候岳氏的大丫头采青在一旁说了一句:“太太总归是想见三姑娘的,便去一遭,就算是三姑娘还是倔着不肯和太太和解,总是能看一看,三姑娘是清瘦了,还是丰腴了不是?” 这话说到了岳氏的心坎儿里去,于是点点头,便做了决定,就去观音寺。 观音寺建在嵩阳城城郊的青龙山半山腰上,寺庙靠山而建,气势恢宏非常。萧淑云坐在马车里,远远的就听见了寺庙里传来的钟声,空灵悠扬,听得人心中只觉澄明安静。 昨日她意外的收到了洪琇莹的信,信中只说,那林榕被洪县令抓回了家去,关在了一座院子里。 他每日里都狂骂不止,只说这事儿根本就不是他的意思,是他的母亲,逼他做的,真个要怪,就去怪他的母亲好了。 信笺最末,洪琇莹不掩饰她的失望和痛心。 若只为孝道,便是他伤了她,她也是能接受的,毕竟百善孝为先,他虽是有些不分是非,只一味的愚孝,但始终是个孝子。 可如今,他为了能取得她父亲的谅解,放了他出来,不再拘着他,竟是把全数的罪责,都推到了他母亲的身上。 虽然他所说的那些事情,经过一番打探,确实是真的,他也确实是被逼迫的。可她仍旧不能接受,她所心爱的男子,竟会是这么一个人。 萧淑云想着那一日,洪琇莹撩开衣袖,给她看的那些伤痕。那白腻细滑的肌肤上,斑驳的青紫印记触目惊心。那洪琇莹说,这些都是林榕弄的。 他时常便要癫狂,夜里头床帏上,动作粗鲁,凶残粗暴,她虽是痛不欲生,疼得厉害,可每每都觉得,这是他父亲太过苛责的缘故,又担心父亲知道后,更不会轻易饶了他去,故而都隐瞒着,除了贴身的侍婢,这洪府上下,再不曾有第四个人知道。 慢慢闭上眼睛,萧淑云想起上一次她想要去菩提寺上香的时候,满心的悲愤,一心都是想要去问那林榕要个公道,叫他说个明白。 可如今想来,他的心性,早就被祁氏给教歪了去。只是可怜了大太太容氏,一心还想着他,念着他,为了他,不惜在自己跟前,违背了初心,只为了能给他求得一个安稳的好日子。只可惜,这安稳的好日子,他却并不珍惜。 到了山脚下,马车便不能再往上去了,绿莺在马车里给萧淑云带好帷帽,将垂落下的长长的青色长纱细细的捋平,又在四周垂挂了精致的银质小葫芦,坠着长纱,这才掀开车帘,扶着萧淑云下了马车。 隔着面纱,萧淑云觑得车尾一个小丫头鬼祟地朝她看了一眼,便鬼影般缩进了车后头,不见了踪影。皱皱眉,萧淑云问道:“那丫头是哪个?” 绿莺早就看到了三朵,听见萧淑云询问,眼神有些闪躲游移,很是不自在地说道道:“就是,就是那个手脚不干净的三朵啦,当初不是被娘子撵去了外院儿里去了,我叫樱桃给她安排了扫地的差事,听说做得还不错。” 萧淑云问道:“可还做下些偷盗之事?” 绿莺回道:“老实了许多呢,她祖母每日里都要骂她几遍,现在很是乖巧懂事。” 第24节 萧淑云点点头,这倒还好,总算是当时她一时心软,也得了个好结果了。只是微微皱眉,不快道:“毕竟是出门在外,怎的把她给带了来?” 绿莺回道:“本是要带珠儿的,可是珠儿晨起时候闹肚子,身边儿又少不得一个能跑腿儿的小丫头,我瞧她改了不少,便叫她跟了来。” 萧淑云睨了那绿莺一眼,隔着面纱,绿莺并不能看清楚萧淑云的神色。只是主仆两个心意相通,绿莺只觉脸上烧得通红,于是红了脸,说道:“好了好了,是她祖母来求我的。她祖母前几日生了急症,几日便瘦成了一把骨头,我瞧着可怜,就没忍心拒绝。” 打小,绿莺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嘴上说得厉害,可心眼儿却是再柔软不过的。想来那老婆子也是怕得自己一病再没了性命,留下一个在主人心里有了不好印象的孙女,以后再府里头,不得好处。这才挖空了心思,想要那丫头,在她眼里变一变印象罢了。 萧淑云转过身,只顺着山道,往观音寺走去。而观音寺里头的净室里,岳氏坐卧不安,不时便要从软塌上站起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脑子里,都是待会儿怎么才能自自然然的,出现在自己女儿跟前。 山道曲折蜿蜒,等着终于到了观音寺,这么长的山路,于萧淑云而言,还是有些受不住的。跟着引路的小沙弥,先一步去了净室,只等着休息后,再去庙宇里头拜拜。 因着萧淑云给的香油钱丰厚,小沙弥引她去的净室,自然也是干净又宽敞,通风又好的屋子。那岳氏所呆的地方,便只和她相隔了几个房间而已。 一时坐下,绿莺听说这观音寺的后山上,有一孔泉眼,里面的水甘甜清澈,极是出名。于是带了三朵,要亲自去接了泉水来,给萧淑云沏茶喝。只留了碧儿在屋子里,伺候着萧淑云。 可那碧儿和闹肚子留在家中的珠儿,其实晨起时候,都是肚子有些不舒服,只是珠儿反应大了些,快了些,而这碧儿,却是这会儿的功夫,开始肚子疼了。 萧淑云见她面目狰狞,只捂着肚子哼唧,便起身拿了草纸,叫她赶紧去茅厕里蹲着。 那碧儿一去,屋子里便只剩下了萧淑云一个。她坐在桌边儿,扶着脑袋略作休息。却只听得背后一声轻响,还以为是碧儿回来了,转头问道:“怎的这么快?你肚子可有好些?” 门口处,却是一道高大伟岸的身影,见得萧淑云转过头去,那带着草帽,将帽檐压得低低的男子忽而一声桀桀冷笑,然后取下了帽子,冲着萧淑云狰狞一笑:“妹妹,我们可是好久不见了。” 第044章 男人的面孔因为岁月的流逝, 而显得和以前大不一样,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充满了侵略性的,暴虐的眼神,却仿佛一把钥匙, 一瞬间,便打开了尘封在萧淑云脑海深处, 那些她以为忘记, 实际却记得清清楚楚的记忆。 “黑, 黑哥哥……”萧淑云仔细朝那男人看了两眼后,脸上瞬时间就露出了惧怕来, 情不自禁的,就往桌子后面挪了两步。 这男人,便是萧淑云同母异父的大哥,萧福全。 萧福全听得那一声“黑哥哥”, 唇角一狞,脸上的冷笑就又讥诮了两分。瞟了一眼过去,只觉得他这个妹妹,虽说这么些年不见了, 却还是这般天真可爱, 叫他忍不住,就要心痒难耐。 黑哥哥, 白哥哥……萧福全忍不住笑了。真想和小时候一样,把她关进了偏僻的屋子里。透过窗格, 看她那双小鹿般楚楚可怜的眼睛,在四处张望的时候,充满了恐惧和乞求。对了,还有那一腔接着一腔的,小绵羊般软绵绵的小嗓子…… 萧福全只觉得浑身都燥热起来。他眼中的讥诮慢慢地在消退,火焰般热烈的视线开始在萧淑云的身上流连忘返,而后,就慢慢背过手去,将门扇关了起来。 萧淑云胆怯害怕地看着萧福全将门紧闭后,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将草帽放在桌面上,拉开椅子,就要坐的一瞬间,忽的飞速起身,往前面疾步走了过去。 也不过是一晃眼的功夫,萧淑云只觉眼前一花,那偌大的脸庞便近在眼前,那双让她胆战心惊,有一段时间,频频做噩梦的眼睛,就那么逼近在了眼前。 “黑,黑哥哥……”萧淑云忘记了呼吸,只一颗心“砰砰”跳得厉害,手脚顷刻间就变得冰凉,直到那人忽而露出狞笑,人又退潮般走了回去,在椅子上坐下后,萧淑云才忽的想起了喘气,猛地大力吸了几口气来。 萧福全的眼睛里又恢复了冷冷的讥诮,嗤笑了一声说道:“还是那般没用。” 同样的神色,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话语,一瞬间,萧淑云仿佛又回到了,那满心都是无助害怕的幼年,而面前的这个人,分明就是他害得她吃苦头,却又不肯伸手搭救,只在一旁冷冷的,讥诮的看着,然后再说上一句,真没用! 萧淑云垂下头来,慢慢移动脚步,将自己隐藏在了她自觉还算安全的地方,便听得那萧福全说道:“我缺银子,你给我找一万两,等过几日,我便去你的府上拿。” 虽说萧淑云手中富裕,可让她几天就找一万两,却还是不容易的。再者,她也不想给他银子花。 不论如何,今时今日的她,到底是和以前不一样了,这些年,她又经历了这么些的事情,心性较之从前,自然是要强硬了几分的。 于是萧淑云虽还是垂着头,不敢抬眼睛看过去,嘴上却是坚定地回道:“我,我没有那么多银子。” 萧福全一听得没有银子,登时大怒,也不知道身子怎的一动,便又到了萧淑云眼前,揪住她的衣襟,就把她提到了面前来。 恶狠狠地凑了上去,脸皮几乎要和萧淑云的脸皮贴在了一处,萧福全呲着白花花的牙齿,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你说什么?” 冰冷的气息掺杂着熊熊怒火,劈头盖脸的,就朝着萧淑云涌了过来。只是萧淑云虽是怕得要死,可到底还是强撑着不曾晕了过去,哆嗦地回道:“我,我,我说我没有那么多银子。” 萧福全冷冷看着她,忽的手掌一动,就掐在了她的脖子上,凑上前去,紧紧贴着萧淑云的脸皮,阴森道:“你再说一遍,我没有听清楚。” “记得,要是那个他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你都不要答应。”同样的人,同样的一张脸,却是截然不同的神情。 那个白哥哥,总是那样温柔而充满了怜惜,语气坚定,似乎想要给小小的萧淑云,一些能帮助她克服惧怕的勇气。 “他不敢对你怎么样的。”那个被萧淑云称呼为白哥哥的人,眼神肯定,语气不容置疑:“相信我,他不敢的,要是他再欺负你,你就去说给娘亲听。或者说给二叔听,他们会保护你的。” 可萧淑云却总是将头摇晃的仿佛拨浪鼓一般:“不要,说了后,你也要惩罚的,你们都在一个身体里,他挨了打,你也要跟着受疼的,我不忍心。” 同一个身体,里面却住着两个人。那个黑哥哥,恍如最漆黑的夜色,萧淑云只要一瞧见他,便要感到畏惧和害怕,想要疏远,想要远离,最好永远不要看见他。 可白哥哥,却像澄净的阳光一样,温暖不失亲近,让她忍不住就想要靠近过去。他是个很好的哥哥,细心,温柔,把她当做最宝贝的妹妹,放在手掌心里疼爱着。 可惜—— 萧淑云猛地一颤,从回忆里醒过神来。眼前那张脸,眼下并不属于她心心念念朝思暮想的那个哥哥。 她被掐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然而却还是面露坚定,回道:“我,我说我没有钱,你要是敢再用劲儿,我就喊了。你要知道,这院子里,可不只我一个人。” 萧福全本是狞恶的一张脸,忽的怔住了,然后他竟然松开了手,退后几步,将萧淑云上下打量一番后,忽的讥诮一笑:“你来见她,这是肯原谅她了,难道你忘了,你的白哥哥,为什么会消失不见了?而我,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面前?”说着凑上前去,邪恶一笑:“难道,你就不想他吗?” 她当然很想念他了,但是—— 萧淑云忽的转身跑到了窗前,猛的推开了窗子,大声喊道:“来人呐,救命啊。” 早已是时过境迁了,她早就不是那个,只知道暗地里哭泣,隐忍的小女孩了。既然白哥哥永远都回不来了,那么,她还顾忌什么。不管是进大牢,还是要被砍了头去,那人又不是白哥哥,她脑子有疾,才会去替他忧虑伤心。 萧福全将眉尾高高挑起,脸上充满了惊诧,可眼中的兴趣,却是愈发的盎然起来。 一直温顺的,仿佛死兔子一般的猎物,自然是引不起他的兴趣的。不然,当初他也不会忽然间就从萧家离开了去。可眼前的这个女子,显然是大不一样了。 心中腾起的火焰越烧越旺,萧福全忍不住大笑起来:“莫非你也和我一样,身体里,竟住着两个人。我已经掐死了那一个,我瞧你和以前大不一样了,莫非,你也是胜出者不成?” 萧淑云想起那个待他温柔细心的大哥,一时间心中绞疼,这个坏东西,真是太坏了。没理会他,只伏在窗栏上,又大声喊了起来:“来人啊,救命啊!” 早在萧淑云进得院子里的时候,岳氏就躲在窗户后头,偷偷的看她。等着瞅见了人,一时又激动不已,不停地和采青说,她女儿长高了许多,然而却是太清瘦了。好在气色瞧着还不错,岳氏心里踏实的同时,忍不住落下了泪水来。 这些年,她的闺女吃苦受罪了。 正是在屋子里,来回的走动,根本不能安下心来的时候,岳氏忽听得门外,有人在喊救命,再去细听,那声音,却和她的女儿,一般模样。 岳氏心一揪,忙去打开窗子,可是那叫喊声却已经停歇。虽然女儿的屋子里,窗户是打开的,可岳氏并不能确定,那声音是不是真的从她女儿的屋子里传出来的,于是只能紧张地看着那窗子。 然后没过多久,岳氏便看见了萧淑云伏在窗栏上,满脸焦急的喊救命。心中立时慌乱起来,忙冲出了大门,就往萧淑云的屋子里跑去。 萧福全见得萧淑云大喊大叫,却是不害怕,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神情竟是非常愉悦的看着萧淑云,眼神异常的明亮。 然而,却在岳氏破门而入的那一瞬间,在听得她厉声大喊之后,萧福全的脸色登时变了,惊慌失措地拿起桌面上的帽子,就匆匆忙忙地扣在了头上。 不曾想到,自己女儿的屋子里,竟然还真有这么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岳氏冲上前去,将萧淑云拦在身后,警惕地看向那脸面遮掩得严严实实的男人。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岳氏才刚问了这么一句,萧福全转过身就夺门而出。他明显是有腿脚功夫的,于是很快的,就消失不见了踪影。 见得那坏人逃走了,岳氏转过身就抓住了萧淑云的手,一叠声地问道:“你可曾受伤了?快,赶快让娘看看。” 面对这忽然出现在眼前的岳氏,萧淑云的心中,说不激动那是假的。可是她一想到自己是通。奸生出来的孩子,就只觉满心的屈辱,叫她的心情,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而更为重要的却是,因着她娘的不守妇道而造成的后果,却是让她的那个大哥,那个温柔善良的大哥,慢慢的,却被那个充满了暴怒愤恨的灵魂,渐渐的取代了。 第045章 萧淑云的心很乱。 整个萧家, 除了她, 并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萧福全的身体里,竟是住着两个人。她眼睁睁看着那个坏人,日复一日的折磨她, 还折磨她大哥。 直到最后,她所敬重亲近的大哥, 终于还是被那个坏人取而代之。而她, 却因为此事太过可怕古怪, 那时候又年幼,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根本无能为力。 再后来,那个已然成了另外一个人的大哥告诉了她,她的爹娘,曾经做过了什么, 而他,又是为着什么原因,才在她大哥的身体里出现的。 这些事情一股脑儿都丢在了她的心上,她实在是无法接受。 她后来一直不肯见自己的爹娘, 也并非心里头真个把他们恨死了。怨是有的, 恨也是有的,可他们是她的爹娘啊, 给了她生命,又养大她, 还待她那么好。终究,还是情分最多。 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 亲近,她心里梗着那么多可怕的事情。不亲近,可便如眼下,看着娘亲满是担忧疼爱的脸,她又无法绷住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感觉,想要扑身过去,趴在她温暖的怀抱里,好好哭一场。 可是,她不见了的大哥呢,她那未曾谋面,却命运悲惨的大伯呢…… 若是能将那些事情完全忽视,她也不会这么痛苦,可既然没法子忽视,她又如何能心无杂念的,和爹娘亲近,亲慈女孝的,和和美美。 慢慢将岳氏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推开,萧淑云浑身冒着冷汗,眼前有些晕眩,视线游离空洞,在窗棂上来回的漂浮,说道:“我没事。” 触手温暖柔软,就像很久很久之前,就像梦里头才能感受到的,那属于娘才会有的温度,让萧淑云眼前的晕眩,忽的一瞬间变得愈发得厉害起来。 眼前的空间猛地变得狭窄,耳边渐渐响起的啜泣声,好似刀刃一般在她心头上慢慢的割。她忽然开始变得慌乱,无头苍蝇一般在屋子里来回看了两圈,并没有发现绿莺她们。 然而她等不及了,猛地拔脚,从正在哭泣的岳氏身边疾步走了过去。她的心头上一片空白,理智和情感像南辕北辙的马车,挂在中间被左右撕扯的,是她的一颗心,她觉得自己要疯了。 岳氏伤心欲绝地看着女儿的身影,仿佛天际的白云般,在她的身边儿只逗留了片刻,便又很快离去。她徒劳无功的抬起手,脚步却是沉重,她罪孽她知道,这追逐上去的脚步,她迈不开,也走不动。这是她的罚,她的罪,她该承受的苦楚。 绿莺本是害怕萧淑云瞧见了三朵不高兴,这才把三朵也带了出去,两个人一起在寺庙的厨房里烧开了泉水,又沏了一壶茶,正高高兴兴提着往回走,就见得那萧淑云面色苍白的,游魂儿一般魂不守舍地围着那边儿的花坛,正一圈一圈的绕着走。 心中登时大惊,绿莺忙将茶壶塞给三朵拿着,自己疾步上前,拉住了萧淑云,焦声道:“娘子这是怎么了?” 萧淑云双脚仿佛踩在云层里,耳朵灌了水一般嗡嗡的,听得绿莺的喊声,仿佛在十万八千里之外,勉强定睛看过去,眼中忽的落出两滴泪来,说道:“走,咱们快些家里去。” 绿莺隐约知道萧淑云这是为的什么了,心里开始自责,怪她,都怪她,自作主张,闯下了大祸来。忙回头叫三朵去净室里头,叫了碧儿,把屋子里的东西收拾一下,就要下山去。 三朵被萧淑云雪白如霜的脸色吓坏了,忙点着头,就转身往净室里跑去。 回去的路上,萧淑云的脸色渐渐好转,只是整个人不复来时的神色轻快,沉默地坐在那里,靠在车壁上,一言不发。 绿莺心中难过极了,这些日子,娘子的心情才好了些,脸上也长了肉,人也丰腴了不少。都是她多事,这些好了,只怕回头,不定就又要闹出病了。 乍然遇上了那个已然不是大哥的大哥,又和岳氏骤然相见,于萧淑云而说,是自从知道了林榕没死这件事情后,又一个沉重的打击。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不敢去想,却是什么都往脑子里钻。 于是等着孔辙从铺子里回来,想要和萧淑云说说最近生意上的事情时,就发现那个人又病了。 因着孔辙常来常往,绿莺早就没了心防,又晓得这是个能把娘子逗笑的人,见得他,竟好似瞅见了凤凰一般,立刻迎了上去,略有些嗔怪道:“二爷可算是来了,您快进去和娘子说些高兴的事儿,也好叫娘子心里敞快些。” 孔辙一听皱起眉来:“出了何事,惹得萧姐姐不开心了?” 绿莺面露惭愧后悔:“原是我的过错,我想着,这爹娘和孩子,哪会有隔夜仇的,便自作主张,这边儿劝了娘子去上香,那边儿给府里的太太通了消息。却是不成想,娘子回来便又病了。”说着叹气:“都是我不好,我明知道娘子是个心事重的,既是她不肯去见,必定是有不能见的理由,偏我自以为是,就犯了大错了。” 孔辙面露迟疑,却还是轻声问道:“那你可知道,你家娘子,究竟何故和娘家疏离至此?” 绿莺摇头:“我并不知。” 孔辙遂点点头,便撩起袍角,往屋里去了。 果然是一室药香,孔辙借着屋中案几上,微微烛光,觑得帐中的女子靠在软榻之上,面色憔悴,容颜堪怜。 于是上前去,搬了绣墩在一旁坐下,孔辙面露怜惜,叹道:“姐姐的身子可好了些?如何不爱惜身体,又落下病来?” 第25节 萧淑云有苦难说,弟弟亲近,但她思及自己这些年内心的挣扎,怕得弟弟也走了自己老路,于是只隐忍不说。再者绿莺,到底是个心中存不住事情的。如今看着孔辙,虽是深觉他是个可以倾诉心事的,可那心事,却又是人命关天,且事关父母双亲,一旦说出口去,以后的事情,又如何能控制在她的手里。 于是只微微含笑,说道:“你来了。”又笑了笑:“总是我自己心窄,凡事想不通,过不得那道儿坎儿,每每自苦,又要劳累亲近之人,也跟着担心受累。” 孔辙闻弦歌而知雅意,自是猜到了,萧淑云这是心事不愿意外露,微微含笑道:“既是姐姐知道自己心窄,就更不应该自苦才是。有道是,世人皆苦,唯有自渡方可自我解脱。若姐姐自己都不愿意放过自己,旁人又能奈何?” 一番话触动萧淑云的心事,她如此痛苦,不过是,既放不下爹娘的罪恶,又不放下爹娘的恩情亲情。欲要亲近,偏有拦路虎,欲要斩杀那拦路虎,偏又放不下良心。左右为难,痛苦不堪。 默默无言半晌,萧淑云问道:“若是你知道,你最亲近的人,做下了不可饶恕的错事,你待如何?”含糊其辞,总算是破开了一道口子。萧淑云只觉这么些年,她除了能逃避,便是故意遗忘,除此之外,她再无他法。却终究还是没法子释怀,无法去面对他们。 孔辙聪慧,瞬时间便明白了,只怕这做下不可饶恕事情的人,正是那萧府的老爷太太了。一时间,他倒是明白了,为何面前这女子,竟是和爹娘疏离至此。却原来,不过是情感与理智相悖而行,她无所适从,只得选择的逃避。 然而这却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不可饶恕的事情?是何种不可饶恕的事情,会让她明明心中十分在意那对儿双亲,却还是选择了远远的离开。 沉吟片刻,孔辙慢慢说道:“虽有说辞,说是大义灭亲,是为美德。然则自古来,上至帝王,下至民众,又有多少人,能真正的心无私情,只怀有大义。便是真有人能做下此等壮举,此人虽为我辈所敬重敬仰之人,但细想之,却也是无情之辈。而我们,却皆是普通凡人,既无此坚韧之心,又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存有包庇之心实乃是人之常情,倒也不必太过自苦苛刻。” 这番话说尽,孔辙缓了口气,脸上浮上怜惜的神色来。这种事情,若是落到他头上去,那也是件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才能两全的为难事儿。想来这些年,面前这女子,也必定因着此事,而夜夜煎熬难安。 孔辙难免心生出袒护之心,故而又劝道:“便是圣人在此,也难以道出一个公论来。姐姐不过一介女子,依着小弟来说,不若回归本心。如何才能让姐姐心中舒坦,姐姐便这般去做便是。” 萧淑云本是为着孔辙的话神色颇有些怔怔,然而听到此言,不觉忽而一笑:“这话说的却是偏袒了,瞧你也是如此,我心中倒是安宁了不少。这些年来,我一直进退两难,倒是你这番话,解了我的心结了。” 孔辙有心再去细问,却是怕得萧淑云有心躲避,再生出了介怀来。于是只笑了笑,起身去倒了杯清水,端了来给萧淑云喝。 他的后宅子颇为复杂,便如萧明山所说,他如今之力,还不能承诺给她一个安稳舒心的未来。既是如此,不若先做一个贴心的好弟弟,守着她,护着她,却也是极好的。若是他日他能得有能力,给她一个平和安稳,而那时候,她还不曾另嫁,那便是他倾吐情谊,以求得佳人在怀的时候了。 第046章 许是心里顺遂了, 萧淑云这病倒好得极快。 这日正坐在庭院里头, 捧着绿莺新沏的茶水慢慢嘬着, 三朵在二门那里探进头来,被萧淑云瞧见,立时瞧不上她那藏藏躲躲的样子, 眼一横,喊道:“三朵, 进来!” 三朵的腿都软了, 垂着脑袋, 慢吞吞蹭了进去。 她奶奶快死了,原先还有心给她留个自由身, 偏这时候再想要卖身为奴,这位瞧起来软塌塌的娘子,却是不肯要她。奶奶说,若是等她死了的时候, 娘子还是不肯要她,那她就等着出去讨饭吃罢! 三朵不愿意出去讨饭,做了叫花子,于是这些日子很是花了些心思, 在那个管事儿的绿莺姐姐跟前卖乖, 倒是愈发的讨得那个姐姐的欢喜了。 偏这个原本瞧起来最是好说话,心慈手软的娘子, 却是每每瞧见了她,都要皱着眉满脸的不高兴, 虽是不曾呵斥过她半句,可那凉兮兮的眼神,每回瞧在三朵的眼睛里,都叫她忍不住想要打颤。 萧淑云不喜欢这个眼神活络,满脸都写满了小心思的女孩儿。偏她奶奶病怏怏的来求了好几回,一个眼见着要死的人,她实在是狠不下心来。 冷冷看着三朵,萧淑云问道:“你探头探脑的干嘛呢?就不能学学你珠儿姐姐,碧儿姐姐,偏要跟个偷儿一样,鬼鬼祟祟,叫人看了就不高兴。” 三朵的脑袋又往下耷拉了半寸,她不想做偷儿,可她那双手她控制不住,每每觑得了机会,就要忍不住抬手去拿。每回拿了后,她心里也后悔,可偏偏下次,她却还是忍不住。 见得三朵不吭声,萧淑云抬手拿起梅花小几上的团扇,摇了两下,冷着脸又问:“不是问你探头探脑做甚吗?如何不回答?” 三朵忙小声回道:“外头有个戴草帽的男人,非要进府里来,说是要见娘子。刘大爷正拦着不许他进,叫我过来问问,看娘子可认识那人。” 萧淑云手中的白绸团扇一滞,而后又徐徐摇了两下,眼神有些冰冷:“那人我认识,你去告诉刘大爷,叫他进来吧!” 萧福全进得院子里,瞧见萧淑云坐在摇椅上,一身锦绣,旁边的小几上,一碟子点心,一壶茶水,日子显然是极舒服的。不觉唇角勾起,冷笑道:“你这院子倒是好,我瞧着喜欢,你便把房契给了我吧!” 眼前这个人,被她暗地里偷偷叫做黑哥哥的人,他的性子,她是再清楚不过的。这院子他不见得喜欢,只是因着是她的,他就偏要拿了过去。若是她露出肉疼来,只怕他才是更开心。 摇了两下扇子,萧淑云戏谑地看着他道:“你真个要这院子?说起来你这幅身子好歹是我白哥哥的,便是给了你,我也是愿意的。只是,娘可是知道这里的,你要是觉得无妨,我这就去取了房契给你。” 以前倒是不知道,可上回她却是看清楚了,这个大哥,根本就不敢见她娘。 萧福全嗓子一堵,说不出话来。觑得眼前那丫头的模样,眼睛一转,冷笑道:“几年不见,你倒也成了没良心的人了。嘴里头白哥哥喊的倒是甜,却是和害死他的人,又娘亲女孝了起来。却也不怕你白哥哥知道了,心里头难过,怨责你吗?” 这话不陌生,自打白哥哥完全消失了以后,这人每日里都要耳提面命的说给她听。那时候她又年幼,被这话拿住,根本就无力反驳。故而心事愈发的重,最后竟成了不能触碰的心结。若非是出了观音寺那回事,只怕这心结,这辈子都难解,说来倒还要感激他一回。 萧淑云慢慢摇着扇子,冷淡道:“你这话却是错了,当初我听了你的话,很是疏远了我爹娘,如今想来,白哥哥自来疼我,只要是我高兴了,他便是受了委屈,也绝对不会说什么的,更不要说,会因此来怨责我。”说着将扇子放下,起身默默看了那萧福全一眼,道:“你随我来。”转回身去了内卧,打开匣子拿出了一叠厚厚的银票来。 “这是你要的一万两。本来我是不愿意给你的。可是仔细想来,若不是我爹娘做下的错事,你也不会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更不必提,你这身子,还是我白哥哥呆过的地方。银子给你,算是为我爹娘的过错,给你一些补偿。至于我,虽说我的出生本是不该,可这也并非是我的本意,你不能把你爹死去的原因,都怪罪到我的头上来。为了你爹的死,我已经受了很多年的折磨。便是我真的身带罪孽,赎罪了这么些年,也已经够了。” 萧福全本是阴沉着脸在听,到了后来,忽然就暴怒起来,将萧淑云递来的银票夺了过来摔在了地上,恶狠狠看着萧淑云道:“父债子偿,你是他们的女儿,他们做了孽,你因此而受罪是应该的。” 说着嘿嘿冷笑起来:“当初你嫁人的时候,十里长街,嫁妆摆得跟长龙一样。你知道,我看到你嫁了过去后,家资丰厚,夫妻恩爱,我这心里有多不舒服吗?可惜,当初没把那林榕弄死,不过倒是歪打正着,叫他碰上了一个高门贵女。那林家倒也争气,竟是一面叫你守寡,一面叫那林榕在外头就另娶妻室生儿育女去了,还真是无情无义,凉薄的一家人。不过,配你倒是刚刚好。” 萧淑云的脸色,在听到了半路的时候,便已然变得铁青,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人,等着他说完嘿嘿冷笑的时候,不由得怒声问道:“那半路劫道的强人,竟然是你找去的?” 萧福全讥讽地看着萧淑云:“就是我找去的,如何?” 萧淑云气得浑身打颤:“你真是疯了,这种没道理的事情,你也做得出来。” 萧福全背着手看向了案几上,正吞吐着白色烟雾的蟾蜍香炉,嘿嘿冷笑:“当初便是因着她有了你,你爹才黑了心肝,把我爹给害死了。若不是你,便是他们干下了苟且之事,到底不会伤了我爹的性命。” 说着转身,指着萧淑云呲牙咧嘴地冷笑:“是你,你这个本不该有的孽种,就是你,害死了我爹。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的。本来看你在林家守寡过苦日子,想着你凄凉一生,也算是为我爹的死赎了罪孽,不成想,你竟是和离归家了。眼见你又过起舒坦日子,我这心里,可是又开始不舒服了。” 萧淑云只觉得心冷脚冷,整个人都在不断地往外头冒着寒气儿。这天底下,竟有这种不讲道理的人,真是太可怕了。 “所以,你说你要一万两,本就是戏弄我的。”萧淑云眼神冰冷,见那萧福全面露得意的讥笑,强忍着怒气,冷笑道:“所谓是冤有头债有主,若是我罪该万死,可那亲手杀了你爹,因为不贞,引出了这些事情的,我的亲娘,你又为何不去找他们,叫他们赎罪。” 萧福全冷漠地看着萧淑云:“果然是个不孝女,你身为人女,连代父受过都不想做,真是可怜了他们待你如此之好,却是碰上了你这白眼狼儿。” 萧淑云冷笑道:“我是不是白眼狼,这不用你来置喙。只是我却是知道,你是个懦夫。心中恨我爹娘,却又不敢去找他们复仇,便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到了,本是无辜的我的身上,折磨我,来满足你想要报复的心思。” 萧福全冷哼道:“休要胡搅蛮缠,若不是你,当初的事情根本不会变成了这副模样。你无辜?不,你罪该万死。”说着忽的一怔,又改口道:“不,我不会让你死的,不会白白便宜了你。”说着挪脚过去,脚印子踩在了那撒了一地的银票上,很快便逼近了萧淑云。 萧淑云虽是心里头怕得厉害,可面目上冷凝肃然,并不曾露出半丝怯弱,只抬起头冷冷和那萧福全对视,竟是半丝气势也不曾落了下去。 倒叫萧福全看得索然无味了,他把面前这女子仔细瞧了两眼,忽而狡黠一笑:“果然是和以前不一样了,倒显得我手段太可笑无用了。不过你等着,我会另想了法子对付你的,你等着,我是不会放过你的。”说着,便转过身,撩开帘子便大步去了。 萧淑云面色渐渐苍白,立在原地看着空荡的屋子,还有那摇晃不住的珠帘子,扶着桌沿,慢慢在绣墩上坐下。 没错,他是不会放过自己的,就像很久很久之前,他就把她玩弄于鼓掌之中,看她痛苦,看她凄悲,看她失去了一切,过得痛不欲生。 绿莺便是这时候从廊下走了进来,掀开帘子看得地上的银票散了一地,先是一怔,再抬起头来,便瞧见她那娘子,流着两行泪,气喘吁吁的模样,显然是气狠了。 * 屋子里,岳氏坐在敞厅,正仔细地检查那食盒里头,准备叫人带去给她女儿的糕点。也不知道她的病可有好些,岳氏心里惦记,却是再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岳氏脸色不好,屋子里的丫头们,自然不敢说话。可门外头,忽的有人大喘气儿地跑了进来,脚步沉重凌乱,惊了一室的安宁。 采青忙心惊胆战看过去,却见得岳氏果然恼了,眉心皱起,已是满脸怒色,情不自禁便为外头那不长眼的担了一份儿心。这几日太太脾气不好得很,这可是撞道刀尖儿上了,真真是死定了。 岳氏强忍怒火,将盖子重新盖好,正待转身发脾气,便听那人说道:“太,太太,三姑奶奶,三姑奶奶回娘家来了。”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岳氏一瞬间就怔住了,等着缓了会儿,想要抬脚往前走,却是腿脚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前些日子才在观音寺里匆匆见了一面,女儿的抵触,至今还萦绕眼前。再者,她那闺女回头儿就病了,岳氏本以为,这辈子,她估计都得不到女儿的原谅了,倒是不曾想,今个儿竟是铁树开花,真是奇了! 岳氏抓着采青的胳膊强挣着站起身来,忙左右环顾一番,又往自己身上看了看,猛地转身去问采青:“我今个儿瞧起来可好?” 采青笑道:“太太每日里都很好。” 岳氏脸上一笑,眼中便落出两行泪来,然后就去骂屋里头的丫头:“都是死人吗,还不赶紧的,把食盒里头的点心,都给端出来。”说着,自己扯了扯衣襟,就赶紧迎了出去。 第047章 萧明山疾步赶了出去的时候, 萧淑云正站在大门前头, 抬头看着萧府的匾额出神。 这地方每每入梦都是她要回来的地方, 可清醒时,她再不会容忍自己去肆意思念这个地方。然而此时此刻,她却是终于回来了。 萧明山见到她很是高兴, 欢快地喊了一声:“姐姐。” 萧淑云亦是开心,然而等着要进去的时候, 倒是生出了一些近乡情怯的念头来。被萧明山眼尖地看了出来, 忙扯住她的胳膊, 便将她拉了进去。 他们的步履不算急速,等着到了二门的时候, 岳氏已经气喘吁吁赶了过来。瞅见那一抹浅青色细弱的身影,登时顿住脚步,眼圈一红,便落了泪出来。然而, 她却是不敢再往前走上半步的,只咬着唇儿,可怜巴巴儿地看了过去。 这模样瞧得萧淑云心酸至极,心说便昧了一回良心吧, 甭管她以前如何, 做了何事,这总归是她亲娘, 她朝思暮想,却每日都要强迫自己不许去想的亲娘。于是脚步紧促起来, 很快便走到了岳氏跟前,泪眼迷梦,喊了一句:“娘。” 这声娘叫的岳氏立时嚎啕悲哭起来,没想到这辈子,她还能听到她这闺女叫她娘的。于是将那小心肝儿死死搂在怀里,愈发哭得惊天动地起来。 萧明山也在一旁抹着眼泪儿,这心结可算是解开了,就只盼着这往后的日子,能万事如意了才是正经。 这边儿正哭得厉害,那龙氏得了消息,很快便赶了过来。瞧得眼前这情形,吓了一跳,忙挨着墙根儿溜了过来,扯一扯还在红眼圈的丈夫,低声道:“这算是和解了?” 这龙氏之前,也是抽得了几回空闲,跑去了萧淑云那里,认认亲,说说话的。只可惜叫岳氏知道了,便不许她去。 当时龙氏还纳闷儿,后来还是萧明山告诉她,这是他娘妒忌了,那地方他娘想去得很,偏不敢去,瞅见龙氏去得自在,可不是心里头不舒坦了起来。 萧明山心里头正是舒坦至极,瞥了龙氏一眼,低声道:“我可告诉你,这可是个活观音,你机灵着点儿,好好儿奉承着。若是能得了她的欢喜,保证娘那里,再不会寻你的不是了。” 龙氏立时心花怒放,这姑姐她打过几次交道,晓得是个心思简单,不爱生事的人,她本就喜欢,如今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心里头就立时打起转来,想着该如何再接再厉,把这关系维持得更亲近些才是。 这厢娘俩儿哭了一通,萧淑云梗在心里的坎儿这便踩了过去,这却是了不得了,思念之情顿时决堤一般翻涌而来,只紧紧揽住了岳氏的胳膊,就好似小时候一般,嗅着娘的味道,就觉得幸福。 岳氏一把抹了泪,脸上只是欢喜的笑,拉紧了萧淑云的手,便牵着她往屋里去了。 因着萧老爷不在家,他得知萧淑云归家的消息,倒比廖姨娘要晚了许多。 廖姨娘知道这消息的时候,正举着葫芦瓢,舀了水往那花花草草上淋,闻言先是一怔,而后搁下了那瓢,纤细如柳枝的眉便蹙了起来。 不好,很是不好。 将那瓢丢进了水桶里,廖姨娘转过身,不快地往屋里走去。 她可是没忘了,她嫁进这萧家十几年,唯一一次被萧老爷呵斥,便是为着那位三姑奶奶。她以前就不喜欢自己,如今好容易回来了,只怕老爷愈发的要把她当作眼珠子疼了。 在绣墩上坐下,廖姨娘想着前些日子,老爷的那场头风病,不由得心里头满是烦躁起来。 倒是果然不出廖姨娘所料,那萧老爷晓得里自己的三女儿竟然家里去了,立时丢下手上的所有事情,便赶了回去。倒是和磨磨蹭蹭不想去的廖姨娘,在岳氏的门前头,碰了个照面。 廖姨娘先是一喜,还不曾说话,便见得萧老爷皱着脸,不快道:“你怎的这时候才来。”说着也不管廖姨娘登时泫然欲泣的脸,转过身撩起袍子,便上了石阶。 她就知道—— 廖姨娘虽是满心不甘,到底还是也转过身,进了那院子里去。 萧老爷自然不会和岳氏一般,大悲大喜的嚎啕半晌,然而瞅见自己珍爱如珠的女儿,鼻头儿上泛酸,倒也是免不了的。 只是这么些年不见,到底还是生疏了许多。萧淑云见得萧老爷想要亲近,却无从亲近的模样,心中一时间感慨万千,倒也说不出来,这几分悔意,到底比重多少。 到底这萧淑云是出生在萧老爷和岳氏正是两情相悦的时候,岳氏再是怨恨萧老爷,这时候也忍不住含泪盈笑地去扯他的袖尾,哽咽道:“老爷,咱们女儿,回来了。” 萧老爷心里,岳氏终归还是不一样的,便是如今爱惜不再,可眼瞅着爱女近在眼前,亦是忍不住心情激荡,便牵了岳氏的手,含笑道:“是呀,咱们的女儿回来了呢!” 廖姨娘便是这时候抬脚走了进来,一瞧见这情形,登时心里一梗。这老爷虽说也不是个守身如玉的,到底有了她之后,便极少去和旁的女人厮混过夜了。如今乍然见得他和那岳氏这般亲近,心里头倒是不舒坦了。 萧淑云早就从龙氏那里,探听得了,她娘在她亲爹跟前,早就是没地位没脸的了。特别是家中那个廖姨娘,专房之宠,自来便是飞扬跋扈。 这个评价若是叫廖姨娘听了去,定然是要被气得吐血的,需知她为了维持自己翩翩弱质的模样,可是自来都不曾大声和谁说过话的。便是她手腕厉害,那也都是藏在暗处的,明地儿里,哪个不说她这个姨奶奶,是个和善人儿。 第26节 萧淑云打小就不喜欢廖姨娘,从第一面,她就对这个满脸风尘气的女子,心里生出了许多的芥蒂来。而后来的事情却也是告诉了她,她的直觉没有错,这女人,果然是个搅弄风波的好手。 纤纤玉指随意拨弄,便能搅得后宅子里鸡犬不宁。偏人家还能全身而退,远远高坐,只冷眼旁观家里头的女人内斗得厉害,最终两败俱伤,一个都没落的好处去。 那廖姨娘眼波一转,计上心头,便要上前去搭讪,却被萧淑云一眼看了个清楚,眉心一蹙,便生出不喜来。 起身和萧老爷福了福,萧淑云道:“今个儿是个团圆的好日子,便叫厨房备些好酒好菜,咱们也好好坐一处,喝上一杯。”觑得那廖姨娘想要张口的模样,萧淑云续道:“以往是咱们一家四口,如今山哥儿娶了亲,便成了一家五口,真真是可喜可贺了。” 廖姨娘的脸色立时就灰败了起来,原想着是忍下了气来,可惜这些年,岳氏不中用,后宅子里的其余人更是不中用,这廖氏到底脾性被养了起来,没忍住,就娇滴滴喊了一腔:“老爷——” 萧淑云只不说话,眼神冷漠地看过去,只瞧着那萧老爷的眼睛,面无表情的扯住了岳氏的脸,一下子便制止了她陡然暴起的脾性。 萧老爷哪里不知道爱妾的意思,只是他回头瞧见女儿已然消失了笑意的脸庞,顿了顿,笑道:“说的没错,咱们一家五口,是该好好坐在一处庆贺庆贺了。” 廖姨娘气得火冒三丈,也不搭理萧老爷,转过身便粉面含怒的离开了。 萧老爷这会儿哪里还有功夫去哄她,见得萧淑云脸上渐渐又浮起欢喜的笑,自然是更加没有心思去管廖姨娘了。 因着萧淑云的归家,萧老爷和岳氏的关系,不出意料的,缓和了许多。萧老爷到底还是害怕女儿不高兴,为着女儿的欢喜,他也乐意去和那岳氏,说上几句松软话。 等着孔辙从清河县归来的时候,见得如此情状,自然也是心里高兴的。 日子倒也波澜不惊,廖姨娘虽是满心不高兴,却自来是个识时务的女人,小打小闹在萧老爷跟前撒了几次娇后,也没闹出什么大事情来。倒是再也不敢随意去挑拨了岳氏发火了,岳氏一旦安生起来,人也变得温和,萧老爷倒是难得的念起了旧日的情分,竟是去了岳氏的院子里用了好几回的晚饭。 这日吃罢饭,萧淑云便坐了马车,往家里走。 本来岳氏劝了好几回,相叫萧淑云搬回家里去,可萧淑云却是觉得,还是在外头自在方便,再者,她虽是和爹娘缓和了关系,心里头却还是会想起那些事情。如此再去看那萧府,便每每都要想起,忽然间就不知所踪的萧福全来。 那回他没要银票,还留了狠话,不会放过她,萧淑云有时候想起来,心里也会觉得忐忑不宁,总觉得,这安安稳稳的日子,过得不踏实。 马车辘辘行驶,萧淑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养神。正是好端端的,马车却忽然一停,使得萧淑云和绿莺不受控制,全都往前头栽了过去。 绿莺一面挣扎着起身,去扶萧淑云,一面扬声呵斥道:“长安,你怎的赶的马车?” 长安努力控制住马,脸上惶恐不安,朝着马车里头喊道:“突然窜出来一个叫花子,躲闪不及,这才惊了娘子。” 转过头板着脸去呵斥那叫花子,才要张口去喊,忽的见那叫花子抬起头来的一张脸,登时脸上一怔,竟是打了个寒战来。而后,头上那还不曾好彻底的伤口,便忍不住又隐隐作痛起来。 那日他将林榕拉去了树林子里,本是想绑了他,然后威逼着他应了以后再不去寻娘子麻烦的条件,才肯放了他。 却是不成想,那林榕也是个厉害的。他绑在他手腕上的粗麻绳,竟是被他东一句西一句扯得他脑子里糊糊涂涂的时候,解开了去。于是他还没回过神来,便被忽然握了石块儿冲上前的林榕,一石头砸在了脑门儿上。 第048章 长安和林榕, 是有着幼年时候的情分的, 可惜这情分, 早在日复一日的世事无常中,被磋磨殆尽了。 只是如今见得旧主竟成了这幅模样,长安一时间, 还是无法接受。坐在马车上,看下面的林榕披头散发, 一脸乌黑的瞧着他看, 竟是呆在了那里。 绿莺和萧淑云在马车里好半晌不见动静, 绿莺撩开车帘:“你怎的不走了?” 回头看过来的长安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慌乱地掠过绿莺, 看向了马车里面的萧淑云。 萧淑云似有所觉,下意识撩开了车窗的布帘子。 九年不见,可萧淑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林榕来。可惜那人却是不复旧年梦境中的儒雅颀长,竟成了一个傻里傻气的叫花子了。 若是原先, 萧淑云只怕是要骂一声活该,再额手相庆,叹这世道,果然是善恶有报终有时。可是她才知道, 林榕遭遇横祸, 说到底,竟还是由她而起。若不是她, 只怕他在去赶考的路上,也不见得就这么命运不济, 遇上了强人劫道。 落了帘子,萧淑云很是有些心中难安。那绿莺眼见萧淑云面色不好,也去撩那车帘子,自然也是看到了林榕。 只是到底已是将近九年不曾相见,一时间绿莺很是有些不敢相认,只是觑得自家娘子的模样,心中大概有了数儿,不禁吃了一惊:“那是大爷?” 萧淑云没抬头,只叹了口气:“你去告诉长安,叫他去看看,那人怎的落到了这种境地。” 只可惜林榕却是疯傻了,长安没问得几句,就忽的大笑一声,拍着手就蹦跳起来,往旁处飞奔而去。 萧淑云隔着车帘子,看那林榕一身的褴褛,光着脚丫,在街道上狂奔而去,到底心有恻隐,不觉便抠住了车窗子。 只是绿莺却是不知道,旧年里,那林榕路上遭人劫道儿,差点死了的缘由,根儿处竟是在她家的娘子身上。 扯一扯萧淑云的衣袖,很是不快道:“娘子最是好心软,可这人却是心软不得,若非他无能又无情,娘子哪里会落得如今这境地。便是和离归家来,到底名声不好听。甭管他死活,左右和咱们不相干。” 萧淑云心里是不愿意理会的,虽说那劫道儿的事儿由她而起,可到底林榕没死,她又为他守了八年的寡,便是欠了他的,也还给他了。如今他疯傻,到底也是她和离之后的事情,与她无干。于是看了绿莺一眼,抿抿唇,说道:“叫长安赶车吧!” 因着萧淑云绘出的式样新颖少见,铺子里的生意,倒是好得不行。月末结账,萧淑云很是高兴,于是置办了一桌子酒菜,叫了孔辙和萧明山,还有龙氏,一起喝酒吃菜,以示庆贺。 龙氏最近心里很畅快,果然如她夫君所言,交好了这位大姑子,竟如得了尚方宝剑一般厉害,婆母那里,竟是少有的和颜悦色。便是每月里例行一次的搭脉羞辱,也没有了。 日子好过了,龙氏开心之余,愈发的要去讨好了萧淑云来。只是她频频出入萧淑云的院子,每每瞧见了孔辙暗地里望向她那大姑子的眼神,不觉心中却是起了疑心来。 只是男女之事,到底非同小可,既是人家姐弟相称,她也不能戳破了去,再惹出了大乱子来。然则,孔辙家的事情,龙氏却是清楚得很。 她是做了人妇的,晓得这做人家的儿媳妇,却不是好做的。那家子外头再是好看,再是花团锦簇,也不是个好去处。 于是渐渐的,孔辙很是不高兴的发现,他和他的萧姐姐,竟是鲜有单独相处的时候了。 在圆桌旁坐下,龙氏觑得那孔辙竟是要在她那大姑子身侧的绣墩上坐下,于是抢先一步,先坐了上去,转头瞧着孔辙笑了两声,便转过头去,自顾自的,去和萧淑云说笑。 萧淑云的左侧已然坐下了萧明山,孔辙哪里敢去叫萧明山让位儿,于是不动声色地棱了那龙氏一眼,只得在萧淑云对面坐下。好在,坐于对面,孔辙一抬头便能瞧得清楚那张脸上的任何一处,心里头到底也是心满意足的,于是提起筷子,倒也吃得开心至极。 因着之前,是为着避讳萧家人,萧淑云才不肯萧明山入股,如今自然没了这层顾虑,萧明山是知道他那好兄弟的心思的,眼见着他每日里出入他姐的院子,到底觉得不好,于是说道:“姐,我瞧这银楼开得极好,当初你不许我入股,如今却是应该许了我吧!” 孔辙立时明白了萧明山的心思,忙道:“咱们这小打小闹的,哪里就入得了你这财神爷的眼睛里了。好歹也是你亲姐的生意,你就大发慈悲,莫要想着再分去一杯羹了。” 这却是胡扯的话,他哪里是存的这种心思。萧明山晓得孔辙这是怕得他掺和了进来,以后,他就没借口,整日里往这里蹿了,正待说话,萧淑云说道;“孔小弟说得极是,家里头生意多,瞧你每日里忙的天昏地暗的,就别惦记我这小生意了。” 孔辙一听萧淑云竟是拒绝了,立时高兴起来。萧淑云见得孔辙眉开眼笑,不觉也弯弯唇角,浮出一抹淡笑。她果然没看错,那小子,分明就是不乐意别人掺和进来的。 于萧淑云来说,她心思简单,只是看出了孔辙的不乐意,思及最近他们合作无间,倒也没心思要她弟弟也掺和进来。 萧明山故意找理由:“总归这嵩阳城的生意场是萧家的天下,我掺和进去,别人瞧了也要顾念几分情面的,这等好处,姐姐你当真不要?” 萧淑云没领会到萧明山深处的意思,只看到了浮于表面那一层,不觉瞪了萧明山一眼:“莫非这生意不叫你掺和,你便不准备护着了?” 这话却是如何接下去,萧明山拿筷子挟了红烧茄子喂进嘴里,哼哼了两声,含糊道:“这哪能呢,姐姐的生意,就是我的生意,哪里会不护着了。” 萧淑云没听清楚,孔辙却是听得清晰,立时笑着接道:“既是如此,萧姐姐也没叫你参股的意思,你可就消停些吧,咱们这好端端的,你非要掺和进来,再闹腾得怪叫人烦心的。” 龙氏却是一面嘬着梅子酒,心里门清儿了。只怕她那夫君,也是觑得了孔家那小子的不怀好意了。搁下了酒杯,立时笑眯眯接道:“却是不知道姐姐可瞧得上我,我这几日瞧得姐姐每日里绘制样式,心里倒是也起了意思来。” 萧淑云一笑:“你也喜欢?” 龙氏点点头:“幼时学过书画,平日里也爱个打扮的,若是姐姐不嫌弃,便要了我来,我也不求参股,倒是给我点红利就好了,也好当做小金库。” 萧淑云笑道:“山哥儿自来是个大方的,我瞧他又疼你,你那小金库,只怕用不着我来给你分红利。但若是你喜欢,这女子闺房无趣,你愿意,我也乐得欢迎你来和我一处。” 于是,在孔辙已然挂不住笑脸的情况下,龙氏便正式掺和进了萧淑云和孔辙的生意里头。就如龙氏所言,也不用她参股,只每月里她所绘制的样式成品若是卖了出去,便分得她一股儿利。 然则,便是这小小的利益,却是把龙氏给绑在了萧淑云身侧。孔辙每每瞧见了龙氏背着萧淑云,冲着他似有深意的笑,便忍不住要挠头。他已然肯定,这必定是那萧明山透了口风去,这两口子不学好,尽给他添不痛快。 这般隔了半月后,萧淑云上香的归途中,便又在路上,好巧不巧的,再一次撞见了林榕。 林榕身上污得愈发厉害了,原来那衣衫还只是脏,如今却是破破烂烂的,两条腿都露在了外头,黑黢黢的,还有些暗红的颜色。 萧淑云叹了口气,落了帘子,和外头的长安说:“你去拿些吃的给他,看能不能引得他跟着咱们一路回家里去。” 绿莺虽是觉得那林榕倒也可怜,只是听得这话,登时心里一揪:“娘子要把他养在家里吗?” 萧淑云睨了她一眼:“那哪里可能。”说着又去和长安道:“若是他肯跟着回去,回头你打点了包裹,去账房取五十两银子,一路把他送去了碧溪镇的洪府吧!”又跟着叹气:“左右那里是他的家,还有两个孩子,也不能没了父亲不是。” 这倒是个法子,只是绿莺还是嗔道:“娘子就是好心,他们林家那般可恶,依我说,活该他受了这现世报。” 萧淑云捋一捋碎发:“好歹看在大太太的面子上,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那林榕得了吃的,还真是愿意跟着长安,一路缀在马车后头,便到了大门前头。 长安叫旁人赶了马车回去,又塞了一块酥饼给林榕,道:“你等着,我马上就出来。”又嘱咐了看门的刘老头儿,叫他盯着,别让他给跑了。 然而,又过了一月,萧淑云趁着秋色迷人,想要去外头散心看景,出得大门,长安的马车便被林榕给拦了下来。 林榕傻呵呵地笑着,举着脏兮兮的手冲长安道:“饿,饼,吃饼。” 萧淑云在里面听得林榕的声音登时大吃一惊,撩开帘,定睛一看,不由得讶然道:“长安,你没把他带回了洪家去吗?” 长安百口莫辩,委屈道:“娘子信小的,果然是送回了洪府,小的还瞧见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大爷哭呢!还有两个小孩子,也哭个不住。” 这话儿倒是不错,萧淑云奇道:“这却如何又来了此地。”眉心皱了皱眉,说道:“你去叫人送了信儿给洪府,叫洪府的过来接人。”又吩咐道:“且先回家去,长安把他带去了乡郊的庄子里叫人看着,莫要叫他饿着了。” 这厢刚把林榕安顿好,着人送了信儿去洪家,不成想,大太太容氏,却是坐着马车,把林娇送了过来。 坐在敞厅里,萧淑云想着方才容氏那马车后头,缀了两辆搁满了箱子的车子,又瞧得容氏面容憔悴,不由得问道:“瞧着大伯母可是脸色不好,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林娇不等容氏开口,接嘴道:“家里头出事了,如今爹娘跟着三哥哥,去往宁州了。好在大伯母家里还好些,大哥哥虽是进了牢狱,后头又出来了。” 萧淑云大惊失色:“这是出了何事?” 容氏叹道:“松哥儿那孩子不长进,说是受了人家的银两,办了糊涂事。只是那家苦主不肯从了这结果,去上头告状,倒引来了一个青天老爷。罚了他倒也罢了,却是莫名其妙把你大哥也牵扯进去。幸好没事,只是,家里的生意,却是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的阎王爷,被挤兑得不成样子,你大哥急得头发都白了,又赔进去了好万两的银子。好在,志哥儿捎了信儿回来,我和你大哥一合计,便预备往他那里落户去了。” 林志捎信儿回来了?萧淑云心里又惊又喜,然而终归不曾故意询问,又想到那祁氏一家子,忍不住问道:“便使了些银子过去便好了,怎的叫流放了。” 容氏摇摇头,苦笑:“也不知道松哥儿得罪了哪个人物,不依不饶的,竟是使了绊子,你大哥也差点折了进去。故而志儿一捎信儿回来,我便寻思着,朝和县呆不下去,换了地方也行。总是生意也不行了,二房当初为了救松哥儿,把宅子也给卖了,和旁人一处住着,到底不舒服。” 萧淑云倒也没多想,只觉得,这上辈子林松倒是顺水顺风的,一路做了县令后,她临死前,那祁氏恍惚正打点着什么,好似便是为着林松继续往上爬的事情。不成想,这辈子竟是得了报应了。 眼睛忍不住看向林娇:“大伯母也要带着林娇走吗?” 林娇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上前伏在萧淑云的膝上,抬着脸闪着大眼睛笑眯眯道:“我不去,我要和嫂子在一处。” 萧淑云捏了捏她的脸蛋儿,嗔道:“都说了,叫姐姐。”又喜欢地看向容氏:“果然吗?” 容氏笑道:“自然是果然的,我倒是有心把她一并带了去,偏她死活不肯。”说着,从袖袋里摸出一封信来,递给了萧淑云道:“这里面,是我给娇儿准备的嫁妆。不多,总是我的一番心意。” 这一番离去,只怕是山高水长,难得见面了。容氏喜欢林娇的乖巧可人,然而也知道林娇心中谁是最亲近的,到底不忍心逆了她的苦苦哀求,便打点了嫁妆行装,便把林娇送了来。 萧淑云自然欣喜过往,摸了摸林娇柔软的发,笑道:“只要娇娇不嫌弃姐姐和离的身份,姐姐自然喜欢得不得了。” 于是,林娇便住了下来。只是没过几日,那洪琇莹,却是坐着马车,亲自来接林榕了。 第049章 再次见得洪琇莹, 萧淑云被她满脸的憔悴很是惊了一跳, 面上却是不显, 只唇角含笑地请了那洪琇莹屋里坐。 洪琇莹却是满腹的心酸。 这些日子她日子不好过,当初林榕被她父亲关在府里头,后来说了好些子的好听话儿, 虽说她心中对他出卖他亲母的行径很是不耻,又被他伤了心, 很是难以释怀, 然而她待他的情谊太深, 再者,还有两个孩子在。终归, 她还是心软了,便去劝了父亲,把他放了出来。 起先倒还是风平浪静,自打成亲来, 难得的,得了他的温存。洪琇莹到底想着当初的情分,还以为终究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才刚偷乐舒心了几日, 却是不曾料到, 这厮竟是心怀叵测,偷了父亲书房中的重要信件, 并把那要命的事儿给捅到了父亲的仇人那里去。 父亲狠狠栽了一个跟头,好在皇帝看在父亲往昔的功劳上, 这回只是遣了人来责骂,又罚了俸禄,倒不曾落罪了父亲,不然,她这心里头,可是再也不能安生了。 第27节 也是因着这个缘故,后来父亲报复林家人,她便只冷眼旁观,对待林榕又一次的小低伏,苦苦哀求,最终选择了视而不见。 “你如今的日子倒是叫人艳羡了。”洪琇莹轻轻撇着茶沫子,抿了一口,颇有些酸楚道:“万般苦楚皆可忍耐,偏偏却是情关难过。我无法勘破情关,整日里不得欢颜。父母双亲为我忧伤,我身为人女,却是不能自立自强,让父母心安。到底是不如你行事果毅,我瞧着你,大约是对他彻底死心了,才能如此自在。” 萧淑云不觉一声苦叹,搁了手里的茶碗,一时心有凄然。 若非是连连噩梦,促使她不得不惊醒,她那性子,却哪里是能果毅起来的人,不过是被伤透了心,被逼无奈,不得不放下而已。 “我父亲要我和他和离,可是,我还是舍不得。”洪琇莹亦是将茶碗轻轻搁下,面上露出酸楚凄迷的神色来:“不论他心意如何掺假,我却是真心实意的。时至今日,他因着做下了错事,惹怒了我父亲,被我父亲急怒之下,一棍子打在了头上,竟是叫他痴傻了去。然而便是他疯傻了,却仍旧记得,你在嵩阳城。嵩阳城和碧溪镇路途遥远,我都不知道,他是如何过来的。瞧他如此作为,我这颗心,真是伤透了。可惜我付出太多,一时间,当真是无法安和自处。” 说着泪如雨下,洪琇莹拿了帕子拭泪,哽咽道:“这回父亲本是不欲我来的,是我千求万求了,才得以脱身。父亲说,只容得我这么一次了。若是以后他还要偷跑,便再不许我来找他。还说,他已然给我另瞧了婚事,要我好好想一想,是抽刀断情,另觅佳缘,还是如此执迷不悟,荒芜了一生,只凭我自己做决定。” 萧淑云只瞧着洪琇莹如今伤情难捱的模样,不禁心生感同身受之意,想当初的自己,不也是如今这模样。 默了默,忍不住叹道:“当初我在林家,苦熬了那么些日子,虽是身苦,心却不苦。我心有意念,仿若韧竹,任尔东风,我自岿然不动。然而这一切,都不过是为着那份情谊。你说我果毅,却是不知道,我当初伤情,比你软弱不堪多了。后来便是和离归家,有时心中还会激愤难捱,窥不透这往日伤情。倒是后来,我这里旧情难以挥断,他却跑过来败坏我的名声。我那时候便觉自己真是眼拙心盲,竟是为了这种人,磋磨了这么些年,直到那时候,竟还不能彻底了断。” 见洪琇莹望过来,萧淑云抿唇笑了笑,眼中倒是一片云淡风轻:“这回我心软留他,不过是想着,当初在林家,那位大伯母的情谊。再者,他到底也是一条性命,又是为人父,有孩子的。左右举手之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为自己修德罢了!” 洪琇莹眼中艳羡更盛:“你倒是真个想开了,我却是不知道,到哪日,才能彻底放下。” 萧淑云便笑了:“依我说,顺其自然便是了。总是你为贵门毓秀,不怕哪一日心中转圜,求不得好姻缘来。” 一时送别了洪琇莹离去,萧淑云不欲和那林榕相见,便是叫长安领路,把林榕交给了洪琇莹便是。过了半日,那长安才转回,回复说,那林榕闹腾的厉害,只呜呜啦啦叫着不肯走。 萧淑云倒是一瞬时颇有些感慨,若说他假意,时至今日,却也不能说他不深情。可若说他深情,这人自私心毒,却是下得去狠手,什么都敢做的。 只是到底是不相干的人了,也不过一时心中有感,也是随即抛掷脑后。萧淑云只每日里醉心新样式的绘制,倒是双耳不闻窗外事,日子过得却也安逸。再者,身侧又有林娇相伴,到底是心满意足,过得舒心如意了。 只是,孔辙这里,却很是难舒心半分了。不为旁的,便是为着他的亲事。 当初叫他兼祧两房,这大房二房固然是为着这人可靠,以后是个能给养老的孩子。另一条,却是为着子嗣着想了。 虽说龙生九子子子不同,但是聪明能干能力好的父亲,孩子自然不会呆傻无能到哪里去。这想法虽是有些自以为是,然则两房的太太,却都是心心念念的,如此作想的。 孔辙坐在椅子上,厚实的垫子软绵舒适,却是叫他生出了如坐针毡的感觉。 上头的孔大太太还在啰啰嗦嗦说个不住:“……却也不是为娘逼迫你,到底这子嗣是大事情。你如今这年纪,正是生养的好时候,偏你性子乖戾,非说什么自己命硬,怕得再克死了哪家的好女儿,还是独身为好。依我说,当初你三婶娘给你定的那门亲事,本就不妥。不过是她娘家侄女儿,虽是身子娇弱,到底她做姑姑的,看自己侄女儿自然是百看都顺眼儿。结果呢,还不曾嫁过来,便去了。倒叫你在了意,还以为是自己克死的。” 说着,孔大太太廖氏慈爱地看着孔辙:“我娘家那个外甥女儿啊,今年十六了,性情温顺,又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不是我自吹自擂,那模样儿那身段儿,配你真正是男才女貌,天作之合。且我那外甥女儿,身子骨好得很,连个头疼脑热的,都是少见的。”说着眼睛微微一眯,笑得有些促狭来:“我可是看好了的,那绝对是个好生养的,辙儿便信了为娘这一回,这门亲事你若是肯应了,必定以后和和美美,儿女绕膝的。” 孔辙哪里有心思听这个,便是面前这位娘亲满面的慈爱,一心都是为他打算,可他不乐意是真的,强按着脖子去认命,却也是真个儿心中意难平的。 默默听完了孔大太太的一番话,孔辙才张口道:“儿子知道母亲待儿子一片真心,儿子心领了,但是,儿子不愿意枉送了那位妹妹的性命。既是母亲说的,那是个极好不过的姑娘,儿子这心里,就愈发的不忍心了。当初那夏家的妹妹,虽是身子骨弱了些,可却也不至于到了送命的地步。我去清心观叫道长给算了算,道长说,我命中带煞,不宜早婚,若是强行婚配,必定要伤及性命无辜。若要成婚,必要年岁再大一些,等着这命气儿中的煞气淡了,才能婚配。” 孔辙说得诚恳,廖氏虽是百思不得其解,终归是想不通,这孩子究竟是为了哪般,才不肯娶妻。但是自打过嗣后,这孩子待她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疏离,却是一丝一毫,都看在了廖氏的眼里头的。 她固然心急如焚,想要抱得这长房里头的嫡孙,然则心急吃不得热豆腐,这道理,她还是知道的。万事皆是事缓则圆,更则这孩子还是个拗脾性,急不得,逼不得。 于是长长叹了两口气,廖氏慈爱地望着孔辙:“虽是我心急,但我听你说的也很是有道理,我也不逼迫了你去,只是,这婚姻乃是大事情,你万不可随心所欲,只由着性子来。男大当婚,总是要成亲娶妻,生儿育女才是正经的。” 孔辙忙起身,恭敬地作了揖,回道:“儿子明白母亲的苦心,儿子多谢母亲的操劳。” 才出得了大房的院子,也不过走了十来步,便被藏躲在树后的,孔二太太柴氏身前的贴身婢女环玉,拦了个正着。 孔辙的一个脑袋两个大,这才被聒噪了一波儿,这就又开始了。 柴氏忧心之事,和廖氏没甚大的差别,只是她催促了孔辙要娶的,却是她娘家大伯父膝下的女儿,柴宁。 “宁姐儿这丫头,不是我夸的,模样必定是错不了的,长眉丹凤眼,长得极好。性子也温和,素日里爱个诗书琴画的,若是娶进门来,和你必定是琴瑟和鸣,再是般配不过的姻缘了。” 孔辙只觉脑子昏沉沉的发酸,只得把说给大太太廖氏的话,又和柴氏说了一遍。 只是柴氏却是和廖氏不一样,廖氏和孔辙本就是有情分在的,这份儿心,自然便多了几分,真了几分,柴氏却是和孔辙并不亲近,如今强行认在了膝下,心里也是知道的,这孩子,是被按着脖子,拿孝道给压得不敢再有异议的。 柴氏心中猜疑,只怕辙哥儿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对他们二房,却也是假意敷衍多,真情怕是少得可怜的。 只是思及她那两个亲生的女儿,便是为着她们以后在婆家有所依靠,这嫡亲的孙子,也得赶紧给她生出来一个才是。 可这自古以来,便要论个血脉亲疏的,自然的,能娶了她娘家的是最好的。这嗣子不真心,只要儿媳真心也是可以的。 到底外头还有宗亲看着压着,明面儿上,辙哥儿那孩子,也不敢亏待了他。若是生了个孙子出来,这便更是滴溜溜亲亲的了。 到那时,有了孩子的牵绊,这孔辙待二房的心思,才会再真了几分。 柴氏才不肯听孔辙那一番推搡的话,说道:“你只管应了便是,若真是不幸被克出了人命来,咱们柴家,也绝对不会对孔家有半丝怨言的。” 孔辙将眼睫又垂了垂,只怕一个不小心,便忍不住翻起白眼给那二太太柴氏瞧去了。 你不怕你娘家的侄女儿被克死,可他怕啊。再者,他可不想娶了两个妻子回来。于是站起身,恭敬地作揖,而后淡淡道:“许是母亲忘记了,之前儿子便说过,只娶了一门妻室,再不肯娶第二个。以后生了孙子,头一个给大房,第二个,便落在了二房的门下。大房那里也是给儿子要娶亲,手心手背的,儿子不好分出个厚薄来。不若母亲就随了儿子的心意,这婚姻的事情,再往后搁搁便是了。” 柴氏自然是知道,那大房的廖氏,要把她的外甥女儿说给了辙哥儿,她可不能叫她得逞了去,到时候,生出来的孩子,血脉带着廖家的,哪里会和她这个姓柴的亲近。 于是柴氏绷着唇角默了片刻,还是害怕她这里强迫过盛,再惹了这孩子记恨,一怒之下应了大房的婚事,可不就坏事了。到时候逼迫着他再娶她娘家的女儿,更是难上加难,不可能了。 “行,既是你这般说的,我这做母亲的,自然不好强迫了你去。但是,你也说的手心手背的,都是自己个儿的肉,你可不能应了一个,却回绝了另一个才是。” 这却是正对孔辙的心思,于是作揖,笑道:“只要母亲不强迫了儿子,儿子必定一碗水端平,自是若是要了,就都要,若是不要,就都不要。” 这还差不多,虽说可能得了个不甚亲近的儿媳,可到底和那大太太也是不甚亲近的,大家都一样,便没甚好说了。 终于被柴氏放行,这里才出了院子,路只走了一半儿,便碰上了他亲娘,如今要唤一声婶娘的夏氏那里的丫头。 对着他恭敬福了福,说道:“三太太惦记着少爷呢,叫少爷去她院子里小坐。她做了少爷最爱吃的点心,正在屋子里,等着少爷去呢!” 孔辙闭上眼很是长长叹了口气,便是这种情况不能解决,他想求娶萧姐姐的心思,便一日不得实现。总归要想出个有用的法子才是,这般接连不断的耳提面命,他真是烦透了。 有心不想去,可依着他亲娘那脾性,只怕他敢不去,他前脚才进了自家的院子,她就跟了来。到时候又哭又闹的,只怕比之现在,还要头疼。于是抬手捏了捏鼻梁骨,孔辙叹气道:“走吧!” 第050章 夏氏早就等在了院子里, 正在廊下走来走去。 辙哥儿那孩子被那两个女人挨个儿的叫去说话了, 至于说的什么, 夏氏心中有数,左右躲不过是辙哥儿的婚事。 她已然不能听得辙儿喊她一声母亲了,若是连婚事都不能做主, 那十月怀胎的辛苦,又悉心养了这么些年, 终于培育成才, 岂不是白费了心血。 只可惜, 她那侄女实在是个没福气的,竟是不曾出嫁便夭亡了, 若不然,她也不必如此着急上火了。 儿子到底是亲生的,便是喊了婶娘,心里头, 也是知道这是亲娘的。可这儿媳妇,却是要找个亲近的才是。不然,以后可不是不把她这个正牌儿的婆婆,放在眼里了。 夏氏正是费尽心思地想着, 这话该如何说, 孔辙便走了进来。立时迎上去,笑眯眯地问道:“辙儿可是吃了晚饭, 今个儿叫厨房烧了你最爱吃的菜,便在这里用饭吧!” 吃饭是没问题, 只是孔辙深怕,这顿饭,却是不好吃下去的,于是说道:“晚上还有饭局,婶娘若是寻我有事,不若赶紧的说了了事。” 夏氏便不高兴了,捻了帕子就流眼泪,哭道:“便是如今你唤我一声婶娘,那也是你的长辈,叫你陪着吃顿饭,也是够得着的。” 孔辙无奈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夏氏立时一扭身子,进了屋去,一路走一路说道;“既不是这个意思,便要在这里用晚饭,不然,就是这个意思。你若是舍得我伤心,便只管走就是!” 最终,孔辙自然还是百般无奈地留了下来。 他心里想得清楚,这事儿总归是躲避不开去的,他亲娘的性子他了解,既是心里藏了话,到底也是要说出口的。反正最后还是要听到耳朵里,不如就顺了她的意思,且先看她如何说,再见招拆招便是了。 果然,这宴无好宴,吃了一半,夏氏便说起了孔辙的婚事来。 也不过两个时辰的功夫,孔辙就一连被三个人逼婚,心里自然烦得要命。虽说心里有数,然则心中仍旧厌烦得压不住。这若不是亲生的娘,他又心疼她,每每听自己唤她婶娘的心痛,他只怕就要忍不住抬脚走人了。如今却只隐忍不发,闷头吃着菜,只心里,真真是憋屈得很。 夏氏才不理会孔辙脸上的不高兴,对她而言,这婚姻大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是亲娘,这儿媳妇到底要娶谁,自然是她说得算。 “……你二姨母家的小女儿,唤作瑾儿,很是乖巧动人。如今年方十五,又生得婀娜伶俐,你且听我的话,断然不会叫你吃了亏的。” 孔辙只觉得这满桌的珍馐都化作了难以下咽的糠麸,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搁了筷子,淡淡道:“早就和婶娘说过了,我这命中带煞,须得晚几年再成亲。二姨母和婶娘自来交好,那瑾儿表妹,又是远房亲人,便是婶娘舍得拿了表妹犯险,我却是舍得不的。这事儿断然不成。” 说着站起身来,丢下一句:“我吃饱了,这就先去了,婶娘且自己个儿多用些,瞧您那身子骨儿,又清瘦了许多。”说完便转过身,大步去了。便是听得了后头气急败坏的喊叫声,他也不曾稍作停留,只充耳不闻加快了脚步,很快便消失不见了踪迹。 夏氏留不住孔辙,先是生了一肚子的委屈,后来又见他走得毫不留情,那委屈就都变成了伤心,果然是养了一只白眼狼,这是真把他当做了隔房的婶娘来看了。 心里受用不住,饭也不吃了,转身便去了内室,扑在床上痛哭了起来。只觉得自己这命苦得很,嫁得丈夫是个无用之人,素日里只会风花雪月便罢了,还频频惹出事端,她好容易养出了一个好儿子,这就为了给他还债,却去给旁人做了亲儿子去了。 孔辙大步的从夏氏的院子走了出来,只觉得外面的空气干净又自在,叫他能毫无负担地吸气呼气。 正所谓是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起先听得大太太逼婚,孔辙心里还生了许多的闷气。可到了如今,他却是毫不在意了。扯一扯袖子,就大步往自己的院子里去了。 嵩阳城的生意如今正是要紧的时候,他且在家里再暂留一日,今晚就收拾了包裹,只待明早天亮就要出发。 想着又能见到朝思暮想的萧姐姐,又能远离了家宅这些叫人烦心的琐事,孔辙心里当真是开心得很。 等着去了院子,孔辙就叫下人都退了去,只自己呆在书房,从桌子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泛着暗红光泽的木匣子。打开一看,却是一只做工精美的桃花玉簪子。 这簪子玉质通透清澈,模样甚至华美好看,孔辙拿在手里摆弄了多时,不觉叹了叹气,这东西他早就备好了,却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簪进他心上人的发髻了去。 又摩挲了许久,孔辙将簪子收起,不觉心生郁结来。却也不知道他这辈子,可还有这时运不成? 廖氏和柴氏到底顾忌着,这嗣子并非是亲生的儿子,既是逼婚不成,心里有些不舒服,却到底还是都忍耐住了。 偏夏氏想着自己是亲娘,又担心孔辙真的娶了旁人,到那时候,儿媳妇跟她没血缘不亲近,那她这儿子,岂不是又和她要远了一层。 夏氏心里受不住,左思右想憋了一肚子的气,于是就躺在了床上,干脆就装起了病。对外头也直说,是被孔辙的不驯不敬给气坏了身子。 出了这档子事,孔辙就走不脱了。他那亲娘都亲口说了,是他气坏了她的身子,于情于理,他都必须留下来侍奉在夏氏的左右尽孝道才是。 夏氏本来就没有病,不过就是为了和孔辙使性子怄气,以示对他不听自己的话,不敬自己的行径,所做出的惩罚。 可孔辙也是个倔性子,本来他心里还踌躇不安,只觉得自己不孝。偏夏氏这么装起了病,倒是激起了他的逆反心思。 于是孔辙虽然守在床前伺候,可是不管夏氏说什么,还是哭诉什么,他都不以为动。他已经为了他这亲生娘亲的心愿,希望他娶个和她有血缘的妻室,就同意了上一次的婚事。 若是真成了,他便是不甘心,也会认命的,可到底是没成的。如今有了这么现成的机会,佳人未嫁,他还未娶,他又哪里肯去娶了旁的女人? 于是孔辙憋屈了几日后,便在一日的黄昏,踏着晚来的斜阳,往孔老太爷的房里走去了。 自打夏氏嫁进了孔家,和那两位太太做了妯娌,几十年来,没少的勾心斗角,互相斗气。 夏氏的丈夫不中用,又是个胡作非为的,很是不讨孔府众人喜欢的角色,作为他的妻子,夏氏本该被人踩在了脚底下才是,可惜她却有一个好肚皮,一口气儿就生了好几个孩子,站稳了脚跟儿。 而另外两房的太太,虽说丈夫顶用,可子嗣稀薄,柴氏更是不曾生出儿子来,自然的,就气弱了些。 如今廖氏没了夫君,柴氏的丈夫又跟个活死人一样,而夏氏也失去了一个中用的儿子,这纠缠不清的恩怨,只叫三妯娌之间的仇怨有增无减,不过都是忍耐着不发作到明面上便罢了。 眼见着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些小把戏都不管用了,夏氏一面唾骂着孔辙如今的不孝,可另一面,她又拿孔辙没法子。不为旁的,便是因着孔老太爷说了,孔辙的亲事,哪个都不能沾手,只能由他来操持。 她自然知道,是辙哥儿去了老太爷屋里,后来老太爷才叫心腹,挨个儿的和每一房说了那句话。 既是老太爷的态度都摆在了这里,夏氏不服也得服。于是哭哭啼啼了几日后,也只能偃旗息鼓。 却把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提防着那两房的太太,背着她,背着老太爷,在孔辙的婚事上动手脚。 反正也不能娶了她妹妹家的女儿,既是如此,还不如干脆来一个三面都不靠,三面都不亲的女人,便也罢了。所谓是不患寡而患不均,正是如此。 而另外的两房太太,在看到了老太爷的态度后,虽说心里到底还是不舒服居多,但终归还是有些心安。既是老太爷给辙哥儿选妻室,势必还是要公正公平一些的。 于是等着孔辙回了嵩阳城后,萧淑云便眼尖地发现孔辙的气色不太好。疲惫,无奈,还总是叹气,一脸的幽闷,倒是不复平日里嘻嘻哈哈,俨然一副毫无心事的模样。 第28节 萧淑云并不知道孔辙都经历了什么,只以为他是两地奔波太过,伤身子。于是亲自去小厨房,给孔辙炖了补身子的大补汤。倒是把孔哲激动得不行,哪怕后来喝出了鼻血来,却还是坚持要把那汤给喝完。 还颇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萧淑云,说什么,此汤乃是她一片赤诚的心意,便是鼻中鲜血不断,也是决然不能辜负浪费了的。 这模样表情倒和平日里大不一样,萧淑云被那双黝黑发亮的眼睛看得心中发憷,心中也自然就生出千丝万缕的疑惑。而她这样的模样,却都是在孔辙的预料之内的。 这次回了嵩阳城,孔辙却是打算长住的。他已经和老太爷说过,他预备要重新科考。 老太爷自然是欣喜过望,无比赞成。他们孔家到底是诗书世家,若是孔辙这辈儿能出一个为官的,他们这已经没落了的高门大户,才能有可能重新绽放出光华来。 便为了这理由,老太爷许诺,只要孔辙中了,他的婚事,家中谁也不能插手,只由他自己来选。 而孔辙也想好了,既是家中情况复杂便是他娶了个女诸葛回来,只怕也要被挤兑的无处安身,既如此,那便不回去就是了。 以前只想着,若是真个没缘分,便只希冀她能过得好。可这次回了家去,由着家中三位太太接连逼婚,却是叫孔辙的想法,又换了副模样。 他却是忽然发现,他根本就没法子去娶任何女子。若是真个儿娶了回来,他只怕也是要后悔当初的怯弱的。到时候害人害己,却不如当机立断。 故而这次回嵩阳城,孔辙却是打定了主意的,抛出一片真情,且看他的萧姐姐,又要如何看待他。 第051章 萧淑云最近有些烦心。 本来好好儿的, 她只当多认出了一个弟弟, 以后也是个好依靠。 再者, 两人又是一处做生意的,他管外头的事情,她只管绘制出新花样, 两人合作无间,实在是好得很。 偏那小子, 最近怪模怪样的, 说话行事, 总是叫她忍不住要多想。 心绪一乱,萧淑云便没心思继续绘图了, 只得搁下了毛笔,起身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嘬着。 这种事情, 她又不好去和别人说,心里也是乱糟糟的有些不安定,莫不是她自作多情,太过疑心了不成? 孔辙示意了好几回, 却是发觉他那自来聪慧敏锐的萧姐姐, 忽的变得迟钝起来,仿佛自己之前抛出去的那些子媚眼儿, 倒都是给石人儿瞧去了。 不甘心,孔辙便又借着一回外出赏景, 就明明白白的,又示意了一番。 那日秋高气爽,孔辙心思嵩阳城外的岩山上,有一片红枫正是红得似火,艳丽非凡,于是邀请了萧淑云,同他外出赏枫。 萧淑云这几日正是疑心病发作,略作迟疑,便应了下来,心思且先一起同去,倒要瞧瞧,那小子可还是会做出怪模样,或是说出怪话来。 岩山山道并不崎岖,孔辙骑马行至车前,萧淑云只坐在马车上,将车窗挂起,看窗外山色,景美如画。 一时到了枫林,入目便是红得似要燃烧起来的颜色。 萧淑云当初在林家守寡,为了显示自己的清心寡欲,自然鲜有出门的时候,后来和离回家,倒是把自己少女时候,最爱踏青外出的习惯,都给忘却了。 绿莺撩起车帘扶了萧淑云下车,萧淑云被眼前的景色所蛊惑,倒是一时间忘记了,自己此行,其实是另有目的。却是兴致勃勃的,和绿莺一同往枫林深处走去。 孔辙将缰绳递给了长安,又从马车里拿出了准备好的包裹,转过身就随着那萧淑云主仆,一路慢慢走着。 绿莺自打跟了萧淑云,二人便形影不离,萧淑云不得出林家的大门,绿莺自然也要和她一起,呆在那深宅大院里。 如今见得眼前的风景,比之萧淑云还要兴奋三分,叽叽喳喳叹个不住,脖子都仰酸了,也不肯低下来歇一歇。 三人一气儿走了好远的路,孔辙怕得萧淑云回头儿在脚疼腿疼,便叫住了那兴致勃勃的主仆二人,铺了毛毡在地上,叫她们坐下来歇歇腿儿。 等着萧淑云一坐下,孔辙便立时凑了上前来,从包裹了拿出水袋,殷勤地问道:“萧姐姐可是口渴了,快喝些水,润润唇。” 若说体贴细心,孔辙待她一向如此,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几日的贴心周到,倒是多了份儿叫她不甚自在的热切来。 绿莺似有觉察,脸上稍显凝滞,便立时笑盈盈上前来,欲要从孔辙手里接了那水袋,笑道:“孔二爷就是周到细心,若是咱们家的二爷跟着来,只怕娘子口干舌燥了,他也不会想到递了水袋过来的。” 却是手伸了过去,被孔辙一个闪躲移开了手臂去,而后笑意浓浓地看了一眼绿莺,说道:“我来我来,绿莺姐姐想来也是乏困了,只管坐着休息便是,萧姐姐这里,有我伺候就可以了。” 这话说的主仆二人都呆滞了一瞬,萧淑云勉强露出笑意,说道:“你是少爷,又是我的干弟弟,这些事情哪里就要劳动你了,就叫绿莺来吧!” 孔辙只笑眯眯道:“干弟弟?萧姐姐可是说笑了,咱们又没点香磕头,哪里来的干亲。这都是我心甘情愿的,萧姐姐只安心受用便是了。” 萧淑云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想要发作,只是瞧着孔辙笑得一派真诚无邪,又念及他之前的好处,倒是也发不起脾气,打他一巴掌,再骂他一句登徒子来。 倒是绿莺恼了,虽说没立时发作起来,倒也露出了明显的不快,上前抢了那水袋,刻薄孔辙道:“孔二爷还是好好的去做你的少爷,没得抢我们做奴婢要干的差事做甚?” 这般冷言语,孔辙并不以为忤,水袋被抢走了,便站起身依旧笑呵呵:“绿莺姐姐自然比我要细心周到百倍。”转头四下望了望:“萧姐姐且先喝着水润口,我四下走走,先去探探路。” 绿莺正是不满孔辙出口轻薄,没好气道:“孔二爷自便就是,和咱们说这么清楚做甚。” 等着孔辙笑眯眯地走了,绿莺不快道:“这孔二爷最近也不知道抽得哪门子的风,行事说话总是透着轻挑,若非之前生出的情分,觉得他为人并非如此,我早骂他个狗血淋头了。” 萧淑云喝了两口水,眨巴眨巴眼睛,忽的凑上前去,面露神秘小声询问道:“你也察觉了他的怪异是吗?” 绿莺一呆,而后也压低了声音,皱眉道:“可不是,他以前对娘子说话可不是这样子的,以往都是正儿八经,很是敬重,近些日子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是透着一抹子别样的亲密,奴婢看了很是别扭。他自己都说了,又没有点香磕头,并不是真正的干亲。便是真成了干亲,俗话说,儿大避母,女大避父,更何况他一个没有血亲的干弟弟,更是要回避注意着才是。偏他总是出口轻挑,也不知道最近这是怎么了。” 这么一席话一听,萧淑云心里就有数了。她虽是有心再嫁一回,却并不愿意嫁得这么个比她小的。更何况,素日里听龙氏说闲话,可是没少和她唠叨这孔辙家中的事情。 听说他身为三房之子,却是兼祧了大房和二房,同时做了两房的嗣子。如此复杂的身世,却不是她这种,已然和离一次,在姻缘上跌了重重一跤的女子,想要寻觅的如意郎君了。 于是回得家里头,便开始疏远了孔辙。铺子里的大小事宜,皆是由绿莺出面去处置。到底是自己的心血,萧淑云最终还是舍不得她这铺子,只得暗地里和萧明山商量了一回,只说她近些日子竟是有些力不从心,若是有着要紧的事情,便叫萧明山出面,去和孔辙相谈,也省得大事小事都要压在孔辙身上,倒是怪不好意思的。 萧明山近些日子生意忙碌,倒是没工夫去萧淑云那里小坐。然则,他却是在龙氏捎给他的家书上,早就知道了孔辙这小子,竟是一反常态的,开始主动出击了。 心里窝了火气,这回回家来,还没来得及寻那孔辙的晦气,便被自己姐姐叫了去,竟是把铺子的事情交给了他去处置。萧明山心里便明白了姐姐的心意,一时间,竟是大喘了一口气儿来。 所谓是恶鬼怕钟馗,烈女怕缠郎,他每日里忧心忡忡,怕得就是姐姐一颗芳心,禁不住孔辙那臭小子一片深情厚谊。 所幸,他姐脑子清楚得紧!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倒是显得暗沉沉的,孔辙坐在桌子旁,一杯酒一杯酒的往嘴里灌。 自打那回岩山赏枫后,萧姐姐的府门,便不为他敞开了。每回去,都是被那个叫三朵的丫头,引去了客房里头呆着,然后绿莺便会过来,和他说话,谈生意的事情。 每次他提出要见萧姐姐,都会被绿莺以各种由头婉拒,后来他发了狠,非要见,绿莺那丫头也发了急,就把他骂了一通,说什么他心思不正,果然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坏心眼儿,存了心的要败坏她家娘子的好名声。 萧明山本是存了幸灾乐祸的心思,可看着好兄弟这么一夜的,一句话也不说,只拉长了脸,一杯酒接着一杯酒的往嘴里灌,倒也生出了不忍心来。 一手按住了孔辙往嘴里倒酒的酒盅,萧明山劝道:“行了,喝了好几壶了,差不多就得了。” 本来孔辙还只是喝闷酒,被萧明山这么一拦,眼圈登时红了,手上用劲儿往回一扯,仰头饮尽了酒,再把酒盅重重往桌面上一掷,恨恨瞪着萧明山道:“甭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头乐得很吧!如今萧姐姐不肯见我,你可是如愿以偿了吧!” 萧明山将手缩了回去,自己给自己满了一杯,慢慢嘬了一口,叹道:“若说我心里不松口气,那是骗你的。可是你也要体谅我。你家那情形,是个疼女儿的人家,都不敢轻易许嫁。再者,你还小了我姐三岁,为人到底是青涩了些。你想我姐之前经历的那些糟心事儿,不管是她,还是我们家,都盼着能给她再寻一个,家世简单,年纪大些,会疼人的好归宿。你嘛,横看竖看,我们家都不会同意的。如今我姐的态度你也是看清了,依我说,你便绝了这份儿心思吧!好好儿的,做个好弟弟不成吗?” 孔辙只听得眼中冒火,重重在桌子上一拍,恼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虽是小了三岁,可这不代表我不会疼人。再者,我家情况复杂,可我本来就没打算,叫萧姐姐跟着我住回家里去。” 萧明山察觉孔辙有另辟门户单过的意思,撇嘴道:“你想得美,你家那情况,大房二房非你不可,不就是觉得你可靠,能为他们顶门户,养老。他们会放了你出去?甭做梦了!” 孔辙棱了萧明山一眼:“你自己没用,想出来出不得,却别把别人都想的跟你一样。我已然有了重新科考的打算。若是中了,以后便带着她出门做官。到时候山高水远的,家里头再是闹得厉害,也和她沾不着。” 萧明山眉梢一挑,倒是很意外。他素来知道,孔辙这小子,很是不喜欢官道儿,总觉得不自在,束缚。难道说,他去科考,竟是为了他姐不成? 孔辙见得萧明山面有触动,忙起身走过去,搬了凳子挨着萧明山坐下,面露祈求道:“咱们多年好兄弟了,我为人如何你再是清楚不过的。我是不是可靠,是不是个能够相伴终身的良人,你心里难道没数儿?再者,你说要给萧姐姐寻门家世简单的人家。可再是简单,家里公婆总是会有的吧!这人心隔肚皮,他们就一定能对你姐好?我也不怕说出来你恼,便说你家,你媳妇儿每日里的日子就好过吗?若不是你护着拦着,你媳妇早被你娘磋磨得活不下去了。” 萧明山登时恼了,伸手把孔辙推搡到了地上,骂道:“你这小子找打不是?我娘如何,要你多嘴!” 孔辙也不起身,就在地上坐好,掀着眼皮子去瞅他:“我的话说到了这份儿上,这心真不真,诚不诚,你心里该有一杆秤了。” 萧明山心中的确为着孔辙的一片深情有所触动,然而,话是好听,可真个儿事到临头了,难说他能顶得住那三房太太的压力。 便不说旁人,他娘守在他跟前一哭闹,他就要忍不住心软发蒙,便是他护得紧,他媳妇儿也吃了好多苦楚。说是要出门为官,哪个知道他能不能考的上。便是考上了,他家里就容许他娶个和离归家的妇人不成? 虽说他姐才貌双全,到底有了和离这一层,他家又是事事讲究的书香门第,不成不成,这事儿怎么想都不成。 萧明山也不欲再陪着孔辙说下去了,起身垂眼看着他:“这事儿没得商量,你便是心真的跟金子一样,我家也不能把我姐许配给你。再者,这二嫁随心,我姐都把你拒之门外了,她的心意,你该明白了。莫要学了厚脸皮,到时候惹了我姐烦躁,或是叫别人看出了端倪,坏了我姐的名声。到那时候,可别怪我翻脸无情,饶不得你的。” 孔辙灰心丧气地坐在地上,看萧明山推门而去,长长地叹了口气,只觉情路难走,心里难受得要死。 第052章 转眼秋去冬来, 漫天大雪从天而落, 不过一夜, 便积了厚厚的半指雪来。 绿莺提了一铜壶的热水,轻手轻脚地进了内卧。萧淑云已然醒来,正靠在床头上, 看着帐顶垂挂的那块儿碧莹莹的玉璧出神。 “娘子在想什么?”绿莺问了一句,转身把热水注入铜盆里, 翻滚而起的热气遮掩了绿莺的视线, 她勾着头吹着气儿, 去瞧盆儿里的水量可是如何了。 萧淑云叹了口气:“我在想孔家的那位二爷。” 绿莺将水壶搁在一旁的小几上,转身走过去伺候萧淑云起床穿衣, 说道:“依我说,那孔家的二爷倒是难得的痴情人,娘子不肯见他,他就日日去甜水街上买了娘子爱吃的豆糕, 亲自送了来,刮风下雨的没一日间断,倒也是难得了。” 萧淑云之前只当是那个孔辙,不过是小孩子气, 一时兴起, 倒也没想过,这么久了, 他仍旧这般坚持。只是,说到底, 那孩子小了点儿,家中的情形又是那般模样,她着实是怕了。 下了床,萧淑云一时梳洗上妆,绿莺正为她挽着发,忽听得外面脚步声“咚咚”作响,那声音不过到了院中央,便听得“扑通”一声,俨然是有人跑得时候摔跤了。 绿莺搁下梳子将窗格打开了一条缝,见得外头地面上,珠儿正扶着三朵蹒跚而起,转过身笑道:“是三朵那丫头摔跤了。” 三朵的祖母已然在秋末时候没了,萧淑云虽是不喜欢她手脚不干净,到底瞧着故去人的面子,就无视了绿莺对那丫头的格外优待。总是一个没了亲人的孩子,便是品行上有些问题,且先教教看又再说。 一面往镜中看自己已然挽起的发髻,萧淑云睨了绿莺一眼:“你倒是喜欢那孩子。” 绿莺笑道:“以前也是憎恶她手脚不干净,不过近些日子瞧着,倒也是个手脚利落的孩子。” 萧淑云从妆匣里拿了一只碧莹的梅花簪递给了绿莺:“你瞧着好就成,仔细教着,可不能再叫她起了贼心了。” 正说着,三朵隔着帘子喊道;“娘子,家里头来了人,叫告诉你听,说是孔家叫媒人上门儿提亲去了。” 萧淑云一惊,猛地转过头去,被绿莺扯住了头发,嘴里“嘶嘶”了两声,扬声喊道:“你进来。” 等着三朵进了去,萧淑云说道:“你再说一遍,谁去提亲了?” 三朵道:“是孔家去家里头提亲了,要为他们家的二爷,求娶娘子呢!” 萧淑云心里乱糟糟的,摆摆手,叫三朵下去了,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色惊慌,纤眉深深蹙起,这个孔辙,真真是脑子叫门夹了,她的态度还不明显吗?难不成,他还想要强娶不成? 萧家的宅子里,萧老爷和岳氏坐在正厅里,看下面的媒婆儿笑得花枝乱颤,口若悬河,正说得利索。而家中廖姨娘的亲姐姐,孔家大太太廖氏,正端了茶碗,端坐在一旁含笑饮茶。 萧老爷正襟危坐,瞧着眼珠子盯着那媒婆儿看,实则心思早想到了旁处。 听说孔辙那小子秋闱中了举人,如今也是功名在身的举人老爷了,便是以后不再往上考,有了这么一重身份,也是了不得的。 再者,那孔家也是正经的书香世家,这门儿亲事,萧老爷情不自禁的,便动了心思。 若是能和这样的人家结了亲,于他们萧家而言,实在是个难得的机会。只是,他之前便是存了这样的心思,却是把女儿给推进了火坑里去,这回,可是不能再贪恋了表面儿上的好看,却是忽视了里子里的好处了。 萧老爷摸了摸胡须,笑道:“有劳王媒人了,看赏。” 廖氏见那萧老爷面色还算可喜,搁了茶碗笑道:“咱们孔家是真心求娶。”说着示意丫头递了礼单给那萧老爷看:“这是礼金单子,还请萧老爷过目。” 萧老爷拿来一看,写了满满当当的,都是好东西,丰厚又体面,确实是用心了的,只是—— 将那礼单合起来搁在手旁的案几上,萧老爷笑道:“既是夫人来家里提亲,自是应该知道,家中小女,是和离大归了的。所谓是,幼嫁从亲,再嫁由身,这事儿,我已然做不得主。” 第29节 廖氏前来提亲,哪里会不知道,这萧家大归的女儿,根本不中意她家那二小子。若是中意,那孩子也不会中得了秋闱,也是日日寡欢的模样。 若是依着她来说,这婚事,她压根儿就看不上。那个女子再是好,总也是个和离归家的女人。 再者,这萧家也并非什么高门大户,却是商门出身。虽说明泽那孩子前途不可限量,可到底这男子和女子是不一样的。所谓是英雄不问出处,可女子,却是要看出身和娘家的。 只可惜,架不住辙哥儿那孩子心心念念总不能忘怀。 廖氏抿唇笑了笑:“这都是市井之中的小门小户才会做下的事情,萧家虽说以前出身市井,可明泽那孩子如今已然中了秀才,这以后的萧家,到底不能再和以前一样了。再者,咱们家的辙哥儿,也是时常要来萧家小住的,为人如何,家世如何,萧老爷不会不清楚。都是知根知底的,那孩子又是个痴情的种子,依我来说,实在是门儿不可多得的良缘。” 孔辙痴恋他那三女儿的事情,萧老爷倒也有所耳闻,只是到底是虚言,不得当真,也没当回事儿。如今瞧来,却是真的了? 萧老爷笑道:“这事儿太急了些,容我去问问我家那小女,才能给了太太答复。” 廖氏一听便笑了,这话她可是听得分明,这位老爷,是动了心思了。只要他肯依从就行,余下的,到都是些小事情了。依着他的手段,定然能说动他那女儿的。 想着,廖氏站起身笑道:“既是如此,我便在贵府逗留一日,我也许久未曾见过我那妹妹了,倒也能小聚一番。” 萧老爷和岳氏起身同廖氏点头示敬,见得廖氏一走,岳氏急忙忙便笑道:“这下可是好了,我之前给云丫头看了几家,都不如这个好。” 萧老爷怪异地瞧了岳氏一眼:“倒是难得了,你竟然肯同意。” 岳氏回道:“那孔辙如今可是举人老爷,家世又好,我为何不同意。” 萧老爷扯唇笑了两下:“我以为,但凡是姓廖的,你都厌恶至极,难得你竟是愿意叫个姓廖的女人给云儿做婆母。” 岳氏绷着脸皮默了片刻:“我的心思是次要的,只要云丫头嫁得好,过得好,怎么样我都肯。” 萧老爷难得的又往岳氏脸上瞟了两眼,到底是年轻时候自己思慕过的女人,便是如今爱尽,瞧着她乌发掺白丝,额角眉梢也尽都是沟壑丛生的纹路,不觉心头一软,笑道:“是了,你一向都是个慈母的。” 岳氏亦是难得瞧见萧老爷这般冲她笑,怔然之后,忙回过头去,拿了帕子按在了眼角上。她这辈子,也是一步错步步错,到如今,她也不愿意争了。 便是云丫头劝她的,总是明泽那孩子得了功名,如今已是不同往日。廖姨娘本就备受宠爱,这般如虎添翼,已不是她能压制得住的。 既是如此,不若稍微忍让一些。总是明泽那孩子和明山很是要好,以后若能做了官,对明山也是个好靠山。 这厢廖氏一路去了廖姨娘的院子里,廖姨娘早等在了门前头,瞧见姐姐来了,立时迎上前来伸出了手去,挽住了廖氏的胳膊,笑道:“姐姐来了,可是叫妹妹好生想念。” 两人一路去了内卧,退了下人,廖姨娘才收敛了喜色,眉宇间颇有些不快道:“听说姐姐是来给辙哥儿那孩子说亲事的。” 廖氏点头笑道:“正是。”抚了抚鬓角蝴蝶样式的鎏金步摇,笑道:“要说的,就是你们家的那位三姑奶奶。” 廖姨娘两弯纤眉蹙成了一团,不高兴道:“那丫头如何能配得上辙哥儿,姐姐可是糊涂了,那辙哥儿可是姐姐的嗣子,如今又中了举人,这般好人才,便是要说亲,也是要说咱们廖家的姑娘,怎么瞧上了萧家的人了。” 廖氏笑了两声,叹道:“我倒是想把廖家的姑娘说给辙哥儿,可惜人家不要,我又能如何?你也知道那是嗣子,并非亲生的儿子,逼迫不得,我若是执意要他娶,伤得都是素日里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情分。” 廖姨娘这才想到了这一层,不免又撇嘴道:“听说那位三姑奶奶和辙哥儿一起做生意的,难保不是那时候动的心肠。辙哥儿到底是年纪小,不经事,那位又是已然嫁过了一回的妇人,自然是那位先起了意,才引得辙哥儿一头栽了进去。” 廖氏却是摇摇头笑道:“不然,我知道的却是,辙哥儿一往情深,人家根本就不睬他。听说那位喜欢吃你们这儿甜水街的豆糕,咱们家那位傻小爷,每日里亲自买了送到了那位的府上去。” 廖姨娘哪里不知道男人痴情起来,都是浑然不顾的,只是自打那位开始往家里走动,好几回,都叫她吃了暗亏,还是有苦说不出的暗亏,如今这般好姻缘竟落到了她头上去,廖姨娘心里很是不爽快。 “你们家老爷子竟也同意?那可是个嫁过人的。” 廖氏笑了笑,捧着手炉慢慢暖着,说道;“还真是怪了,这回啊,还是家里的那位老太爷,暗地里示意我的。”说着盯住了廖姨娘:“这回事,不管你心里如何想的,你都要帮我促成。辙哥儿那孩子是个知恩图报的,我若是能说成了这亲事,以后待大房,他必定是要真心三分的。只要有了他的真心,等着我这把老骨头哪一日归了西去,也能含笑九泉,放下了这颗心来。” 廖姨娘本还面露不忿,此时却是忧愁起来,担心道:“月兰那丫头又捎信回来了?” 提起她那可怜的女儿,廖氏便忍不住落了泪来:“可不是说的,自打老爷和老大没了后,那王家便开始亏待了月兰。月兰写信给我,说是那王家那小子,又纳了新妾室在家里,宠得不成样子,每每都要欺负了我那可怜的女儿去。偏她嫁去至今,只得了一个女儿,竟也没有个男孩儿养在膝下,也能是个依靠。” 廖姨娘便也跟着落泪:“可不是,除了月兰,还有姐姐的小孙女儿,以后也少不得要依仗了辙哥儿那孩子的。” 廖氏道:“正是如此,故而,既是你家那位姑奶奶是他心心念念想要娶的,我便替他说合。若能成了,他心里定是感激我的。岂不是大好事一件?” 为着姐姐,廖姨娘吃了午饭后,安顿了廖氏歇下,自己便去寻了萧老爷,自是一番撒娇痴缠,又把这婚事的好处,和萧淑云如今的短板,都一一道明。 萧老爷本就心动,此一番过后,自是更加称心如意。只是到底心中觉得亏欠了这个唯一的女儿,如今好容易,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有所缓和,萧老爷最后决定,还是要去问一问萧淑云的意见,才是正经。 于是叫廖姨娘去了后,便着人喊了岳氏前来,叫她下午去一趟萧淑云的府邸,问一问她的意思。 萧淑云自然是不肯的,吃了一回书香门第的亏,她心中中意的亲事,是家世简单,公婆为人正直的。只有正直的人,才能教了好孩子出来。那祁氏不就是上梁不正,才引得下头的林榕和林松,都歪了心眼儿。好在林娇是跟着她长大的,若不然,不定要被祁氏养成什么模样呢! 岳氏也不敢深劝,只含糊其辞小心翼翼劝了几句,只说是叫萧淑云再好生想想,先莫要急着回绝,然后自己就回去了萧家,和萧老爷报忧去了。 林娇随着萧淑云,认了岳氏做了母亲,恭送了岳氏出门去后,转身回了屋里,便见得姐姐手托腮,正看着条案上的一盆绿松出神。 她走了过去,依偎着萧淑云坐了下来,将脑袋搭在萧淑云的肩上,低声说道:“姐姐,你以后若是再嫁了人,能不能把娇儿也带了去呀!” 第053章 萧淑云回过神来, 林娇的一张小脸莹莹楚楚, 藏在灰白相间的毛绒领子里, 正微微扬起凝望着她。那双眼睛目光清澈,两丸水银般亮透的眼瞳中,渴盼和担心, 竟是那样的分明。 这孩子的心里,一直都在害怕担心着吧! 萧淑云为自己这段时间对林娇的疏忽而倍感愧疚, 回身将林娇揽在怀里, 嗅着她发髻上清淡的茉莉芳香, 在她肩头上捏了两把,许诺般郑重道:“自然是姐姐去了哪里, 都要把娇儿带上的。” 林娇听了,只心满意足的笑,她在萧淑云温暖如炉的怀中轻轻蹭了蹭,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忽而开口说道:“其实,孔哥哥很好,待姐姐也好,姐姐为何不肯嫁给他?” 萧淑云哑然失笑, 将林娇从怀中拉起, 捏了捏她的鼻尖:“你这小丫头才多大,就满口嫁不嫁的, 羞不羞啊?” 林娇被臊红了脸,但还是坚定地抬起头, 目光熠熠生辉,说道:“为了姐姐,娇儿不怕羞。娇儿希望姐姐能嫁给孔哥哥,孔哥哥一定会好好对待姐姐的,不会像我大哥一样,让姐姐伤心。” 这孩子—— 萧淑云怜爱地捏了捏林娇的双颊,却是没有说什么,只将她重新拉回了怀中,长长地叹气。 孔辙待她的好她知道,可是,他再好,却也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归宿。 爱情固然令人心动,可她却深深地知道,未来的日子太长,纤弱如草的爱情,并不足以扶持她一路走下去。若是荆棘太多,两颗总是疲惫烦躁的心,总有一日,也会渐渐远离。而那时候,她要怎么办? 萧淑云闭上眼沉沉地叹气,她已经过了春心萌动的年纪,她的眼中不是看不到美好的感情,可更多的,却是那些以后漫长而枯燥的日日夜夜,她没有信心去面对那样的家庭,故而,她只能选择拒绝。 孔辙并不知道廖氏去萧家提亲的事情,还是萧明山怒气冲冲找到了他,揪住他的领子,他才恍然。 萧明山极是生气,攥了攥拳头,终归没砸了过去,只是恨恨推搡了孔辙一把,骂道:“你这厮,不是说好的,若是我姐不点头,你必定是默默的,再不会闹得兴师动众,可如今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倒是说啊!” 孔辙有一瞬间是呆滞的,而很快,窃喜便在他心里深处蠢蠢欲动起来,然而面对着萧明山愤怒的这张脸,他又哪里敢露出半丝的喜色来,只得面露无辜惊慌,说道:“我果然是不清楚的,你信我。” 多年的情分,萧明山自然是信任孔辙的,只是如今这情形,他爹俨然是一副动了心思的模样。他离开家的时候,他娘听了他爹的吩咐,又去姐姐那里做说客去了。而看他娘那模样,显然也是乐意之极的。 这下子,姐姐那里,怕不是要被爹娘软磨硬泡了。 萧明山不忍心,他只想姐姐活得安乐自在,嫁不嫁的,都由着姐姐的心意便可,于是把孔辙又揪了过来,生硬道:“你去,告诉你家那位太太,就说这门亲事,你不赞同。” 孔辙自然不愿意,他心里的确没存了去逼迫萧淑云的念头,但是如今竟是有了提亲的机会,他当然也想着,去探探心上人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已经小半年了,他都不曾见过她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原先各种不定的心思,各种纠缠心头的难安,在这几月的煎熬中,已然变作了最为岿然的大山。这个机会,他不能轻易放过了去。不然这辈子,他都会后悔死的。 萧明山马上就看出了孔辙的不愿来,立时恼了:“枉我还相信,这事儿跟你没关系,瞧你这模样,可是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 孔辙立时解释:“不,这事儿我的确不知道,但是,我也确实不愿意去说什么,我不赞同这婚事的话。你心里知道的,这婚事,是我巴不得的。” 萧明山默了片刻,立时又愤怒起来:“这么说,就由着你们家的人和我们家的人去逼迫我姐了?” 孔辙摇摇头:“不会的。”他伸手扯下萧明山揪住自己领子的手:“看来你还是不了解你姐,以前她或许还会迫于家中的逼迫,可如今早已是不同往日,她在意的,都是自己的心意,如果这事儿叫她为难了,只能说明,她的心里头,是有我的。” 萧淑云送走了岳氏,立在垂花门下将两条纤若弯月的长眉轻轻蹙起。家中的意思她已然明白,是极为赞成这亲事的,只看她母亲两条高高扬起的眉毛,那副喜形于色的模样,她便知道了。 可是,可是—— 心绪万千,萧淑云本是狠下的心肠,竟也渐次浮动起来。眼前,总是不经意要出现以前两人在厢房中对账谈生意的情形,一壶清茶,一碟豆糕,两张笑意盈然的脸,还有那时至今日,也犹自记在心中,极是欢喜松快的心情。 萧淑云歇下了脚步,望着庭院中,落满了白雪的石榴树,伸出手慢慢抚在了胸口处。这里不是石头,那样的一往情深,又如何叫它不去触动? 等着萧明山夜里去萧淑云那里的时候,便见得萧淑云愁眉苦脸,双目含愁地坐着。心中不可抑制的乱跳了几下,竟是被那臭小子说中了,他姐,竟还真个儿动心了。 在桌边儿坐下,萧明山斟了杯茶一饮而尽,然后粗声粗气道:“我不同意,那小子家里头可是一对堆的女人,若是姐姐嫁过去,明面上两个婆婆,暗地里还有一个,再加上一堆的小姑子大姑子,想想都叫人头皮发麻,姐,你可不能心软。” 萧淑云没说话,却把手下压着的那张信笺推了过去。 萧明山拿来一看,却是素白纸张上,几行刚劲有力的字,映入了眼帘。一目瞟过,萧明山便随手搁置一旁,起身在萧淑云身侧坐下,殷切道:“姐姐万不可被那臭小子的甜言蜜语信誓旦旦所惑,他说要出去单过,这话说来容易,做起来可难得很。我还生出过这心思呢,可前脚我才说给了娘听,后脚她就跑去了我媳妇儿跟前,又是哭又是求的,把我媳妇儿吓死了。回头就告诉我,要出去过,叫我自己去,她才不做个恶媳妇儿,叫人戳脊梁骨骂她的父母不会教女。” 萧淑云没言语,半晌后,淡漠着表情,把那笺纸拿了来,然后,丢进了一旁的火盆里。 最终,萧淑云也没有松口。到底萧老爷和岳氏都不敢强逼了她去。 廖氏无功而返,却是在半道儿上,见着了一直守着的孔辙。 孔辙见得廖氏的面儿,便知道这事情没成,然而还是走上前来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廖氏忙叫人扶起孔辙,笑道:“你这孩子,不年不节的,这是做甚?” 孔辙感激道:“多谢母亲美意,母亲的恩情,辙儿不会忘记的。” 这便是投其所好的好处了,廖氏笑意盈盈道:“你这孩子,却是生分了不成?既是母子,那是你中意的人,母亲为你求娶,自然是理所应当的。”说着敛了喜色,叹了句:“到底那孩子命苦,之前是受过磋磨的,也怪不得不愿意,你这年纪,到底也比她年轻了些。依着她的心思,怕是想找个年纪大点的,行事才稳妥。” 见得孔辙面露难过,廖氏便上前去,给他拢了拢夹棉的披风,安慰道:“不过你也不必灰心,只要她一日不许人,咱们就还有机会。所谓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大不了咱们三顾茅庐。母亲这儿答应了你,过得些日子,还来上门求娶。便是你姨妈那里,我也交代她了,少不得要在萧老爷跟前头吹吹风。到底是有希望的。” 孔辙心中大为感动。 自打被迫成了大房的儿子,往日的情分,便也因着这回事,淡漠了不少。孔辙心中有怨气,连带着,见着了这位新母亲,尊敬有加,却是亲近极少。难得的,她心里头,竟是真心为自己打算的。于是后退了两步,又恭敬一拜:“多谢母亲了。” 坐回了马车,廖氏同孔辙挥挥手,心满意足地落下了窗帘。此回这算盘却是打好了,眼见着那孩子感激得什么模样,想来若是真能把那位萧家的三姑奶奶娶进门儿来,以后她的月兰,还有她那小孙女,便都有了稳妥的依靠了。 廖氏这厢回了家门,那二房的柴氏,很快便得了消息。听说了大房那位竟是鬼迷了心窍,竟是要去求娶一个和离归家的妇人做儿媳妇,不觉冷笑了两声,只觉那女人是得了失心疯,才会做出这般可笑的事情来。 辙哥儿那孩子,心高气傲的,会看上那商门户和离在家的女人不成? 倒是柴氏的大女儿孔月英听了这消息,纤眉轻蹙,疑惑道:“大伯母自来看重身份门阶,可不像会做出这等叫人啼笑皆非的事情来的,依女儿说,母亲不若叫人再去细细打探,且问问那位被大伯母瞧上的女人,可是有什么过人之处,才叫大伯母动了这心思去。” 柴氏稍显迟疑,很快便点头认可,叫了人去细细打探。 也不过半日的功夫,夜里头吃过了晚饭,柴氏正带着两个亲生的女儿串珠子,便听得那人前来禀报。 叫人把小女儿孔月娆带了出去,却把孔月英留下一起听。柴氏拢了拢微乱的发鬓,就叫那人进了内室来。 等着知道了那女人,之所以入得廖氏的眼里,不过就是因着孔辙那小子喜欢,柴氏不觉连着冷笑两声:“以前就知道老爷子偏心大房,如今可瞧得清楚,果然是偏得很。投其所好,不就是为着叫那孔辙的心眼子更和大房亲近嘛!” 孔月英劝道:“这也不一定就是祖父的意思。” 柴氏落了两滴泪出来:“必定是的,不然这样的家世,这样的条件,你大伯母根本不敢的。”又气道:“如今可好,被人捷足先登了,便是这会子咱们上赶着也凑上去,到底不如大房做在了前头更叫人感激。” 孔月英望着桌儿上闪烁难安的烛火默了一瞬,抬头道:“母亲也不必过于忧虑,宁姐姐长得花容月貌,是难得的倾城倾国的颜色,只要二哥哥瞧了去,必定是要动心肠的。依我说,倒不如母亲想个法子,好叫二哥哥家里来,叫他先和宁姐姐见了一面再说。” 第054章 没过得两日, 孔辙便得了家中的消息, 只说是二房的太太病了, 十分想念孔辙,希望他能赶紧回去,叫她看上两眼。 第30节 孔辙听了这消息, 只觉心里头的烦躁更多了。 如今,萧姐姐连他送去的豆糕都不要了, 还叫绿莺好声好气地和他说了一番话, 总归是他的心意她明白, 可到底是有缘无分,还望他莫要把一腔真情浪费在她身上。 将手里的家书扔在桌子上, 孔辙起身走到床前,将自己重重摔进了床褥里面。这日子真是难过得很! 然而再是难过,该尽的孝道还是要尽的,孔辙只得收拾了行囊, 又快马加鞭回了孔家。 柴氏自然是装病的,然而这病倒也装得很像,她拿了黄色的药膏涂满了脸庞,又做了奄奄一息的模样, 孔辙在床前端汤侍奉的, 倒也没瞧出来端倪。 因着柴氏的病缠绵不休,孔辙一时间也不得脱身, 只得在家里头住下。期间除了每日去柴氏跟前当个孝子,便在屋中捧着书看, 只等着来年的春天,去燕京里参加会试。 即便萧姐姐一再的拒绝他,态度之决然,显而易见,但是他还是不死心,总觉得,只要他得了官职,到时候拿了官凭去萧家,不见得萧姐姐就真个半点的心思都不动。 他自然晓得萧姐姐的顾虑,不过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又觉得他年纪小,不可靠罢了。所以,他所要做的,便是要让萧姐姐明白,他其实,是说到做到,很可靠的一个人! 深深内帷之中,柴氏靠在床头问道:“你宁姐姐还没到吗?” 孔月英削了苹果递过去,回道:“午时应该便会到了,母亲莫要急躁。” 柴氏翻着白眼:“我哪里能不着急,依着说好的日子,前两日便该到了,说什么中间渡船出了事故,这么一耽搁,可真是叫人急死了。” 孔月英笑道:“好事多磨,许是磨了这么几日,宁姐姐一来,二哥哥就心甘情愿,欢喜得不得了了呢!” 柴氏一听心里立时顺畅了许多,啃了口苹果,笑道:“还是我乖囡会说话,若真是应了你的话,可真是阿弥陀佛,幸甚至哉了!” * 推开窗子,外面银装素裹,依旧冷得叫人打哆嗦。 绿莺上前把窗子合上,嗔道:“娘子也真是的,咳疾还不曾痊愈,却把窗子打开吹冷风,可不是要病上加病。” 萧淑云没说话,转身回了床上躺好,默了半晌后,问道:“他不曾再来过了吧!” 绿莺晓得娘子问的是哪个,不禁叹了气道:“人家来的时候,娘子不许人家进二门,也不见人家的面,后头连豆糕也不收了,这般绝情,如今又何苦提起人家?” 萧淑云垂下眼睫没作声,只手指绕来绕去的,很快便把被角绞在了一处。 绿莺瞧在了眼底,不觉又心中叹气,将手里的活计搁下,上前坐在床前的绣墩上道:“依我说,娘子既是动了心,何苦藏着掖着,自己憋屈得难受,叫人看在眼里也跟着难受。” 萧淑云睨了绿莺一眼:“你当旁人都跟你一样,心里欢喜了,就不管不顾起来。” 这话却是说绿莺两月前,去银楼给孔辙送图样子的时候,瞧上了银楼里头正招揽生意的掌柜。 那掌柜是孔辙家中的家奴,长得国字脸,浑身正气浩然,却是个很是瞧得上眼的男子。 绿莺一眼看过去,便红了脸,后头又得了机会去了回银楼,也是巧了,那掌柜正是闲暇,便和绿莺说了几句话。绿莺愈发的春心萌动,回去便和萧淑云说了。 难得绿莺有自己瞧上眼的人,萧淑云不方便出面,便和萧明山说了。萧明山回头一打探,那掌柜姓卫,今年三十了,家中娶过妻室,生得一个女儿,可惜生产时候难产,孩子活了下来,那妻室却是没了。 这掌柜倒也长情,如今已是三年了,还不曾动过娶妻的念头。萧淑云说给绿莺听,绿莺自是愿意得很。她是个望门寡,配得鳏夫,正是合适。 于是就叫龙氏去说合,却也是天赐良缘,那掌柜见得绿莺几次,倒也心里生出了好感来,龙氏那里一说,再有孔辙一旁的撺掇,这婚事很快便定了。 绿莺被萧淑云说得红了脸,可她心里却是不服气,强忍着臊意,“哼”了声回道:“我和娘子不一样,才不是扭捏多心的性子。依我说啊,这良缘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总是我也做过了望门寡,便真个又遇人不淑,也不是头回遭遇了,大不了到时候拼得和离罢了!那时候再想着灰心丧气,倒也说得过去。” 萧淑云笑嗔道:“你倒是不害臊得很!”又笑了笑:“却也是个心里通气儿的,比我活得利索明白。” 绿莺笑了笑,起身去倒了茶端来给萧淑云,劝道:“要我说,娘子只端看孔家的那位二爷会试过不过再说,若是过了,到那时候,飞黄腾达却还不忘初心,依旧回头来求娶娘子,娘子不若便应了就是。到时候孔二爷拿了官凭去任上,娘子一道儿跟了去,管他家中三个婆婆还是七个婆婆的,又用不着娘子伺候,或是夹在里头受气,叫她们自己个儿斗气去,娘子只管在外头和孔二爷和和美美过日子,岂不快活!” 萧淑云本是下定了决心,再不会乱了心扉的,可叫绿莺这么一说,不想乱却也乱了。她叹了叹气,捧起茶杯喝了口水。 有话说是无欲则刚,她却是暗地里慢慢长出了春草般茂密的欲念来。这心,实在是不该动的。 * “二爷,二太太身子又不爽快了,要二爷去瞧瞧呢!” 孔辙“唔”了一声,说道:“你先去回太太,我稍候就到。” 等着那下人去了,孔辙本还带了点柔色的脸登时拉了起来。这么几日的功夫,他总算是瞧出来了,这位二太太的病,根本就是装出来的。 想起那日他本是殷勤给她端茶水儿喝,却是凑近了一瞧,那脸上的蜡黄,一片重一片轻的,很是不均匀。再定睛分辨一回,心里就又数了。只是到底是长辈,也不是亲生的,他也不好戳穿,怕得闹将起来,再坏了那本就少得可怜的情分来。 将手里的书本撂下,孔辙不情不愿地往柴氏的院子里走去。 屋子里烧了银丝碳,暖洋洋的叫人熏熏然。柴宁端坐在床前的绣墩上,正和床榻上的柴氏说着话。 “姑姑可是和你交代了,家中的那位二爷,等着来年开春儿过了会试,那以后必定是前途不可限量的。便是过不得,一个县令也是能做做的。咱们柴氏以前也算是荣光过,可惜早三代,便开始没落了,如今若能攀得这门儿亲事,也算是极好的婚事了。” 柴宁唇角抿着抹软笑,轻轻点了点头。 这话却是没错,他们柴家,虽说如今还能维持着外表的光鲜,实在里子里,早就烂得不成样子了。她来孔家之前,家里才又卖了一处田地。可惜家中男儿没一个争气的,没得个顶梁柱子,这家,早晚也要给败了。 柴氏见得侄女很是受教,不觉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又左右端详一番,实在心里满意。可惜他们家如今不成了,上头也没门路,不然依着他家侄女的人品,便是进宫当个娘娘,也是绰绰有余了。 可惜了,门楣太低,便真个进去了,只怕也是个卑贱得不得了的宫人,也不知道要被送去哪里磋磨呢!虽说家中败落,可到底这孩子也是柴家的血脉,便是个女娃儿,家里头的长辈,也是舍不得送了她去受罪的。 柴氏笑了笑,又道:“我这个嗣子,人品自不用说,那是才貌双全的人物。若是以后你嫁了进来,我便是你的正经婆母。咱们姑侄自来亲近,到时候亲上加亲,如何不是一门儿锦绣良缘?” 柴宁依旧含着抹软笑,点了点头,没说话。 柴氏却是奇怪地看了柴宁两眼:“你这孩子,怎的如今话这般的少,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柴宁便笑了:“以前是年纪小不懂事,如今大了,姑娘家的,自是要矜持些才显得大方端庄。” 柴氏笑了:“这话说得不错。” 门处,门帘子被撩了起来,丫头说道:“太太,二爷来了。” 柴宁一听,心里便猛地一跳,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在柴氏的床前头站好,才一抬头,便瞧得了一个一身石青色棉衣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那人浓眉长目,目光灿烁夺目,进得门里来,竟好似一轮湛湛明日,叫人瞧得眼前一亮。 这人果然是好人才,只可惜,她却是见得他晚了些!想到此处,柴宁眼中不禁暗了暗。只是很快的,那眼中便又重新亮起了颜色。 有道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她从那章婆子手里得了秘药,不论以后嫁得了哪个人,她都能以处子之身,平安过了那新婚之夜。只要过了那一夜,便是天王老子,都也不能知晓了她以前的过往了。 于是柴宁忍不住让脸上的笑愈发的灿烂迷人起来,她是知道的,她这样的笑,该是有多么的迷人心魄。 孔辙不意屋子里竟有个陌生的姑娘,长得极是美艳动人,那般楚楚站着,莞尔一笑,却仿佛枝头上最潋滟夺目的花蕾。 柴宁自是将孔辙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看在了眼底,心中暗自得意,不免将那抹灿笑抿得愈发娇楚无双来。 然而孔辙却是移开了眼,走到了床前,对着柴氏作揖道:“给母亲请安,听闻母亲身子又不爽快了,不知道如今可有好上一些?” 第055章 眼见那视线仿佛微风拂面般, 毫无留恋地就翩然而去, 柴宁心里登时不快起来。略垂眼睫, 遮去了她瞳孔深处的不悦,她只低垂螓首,身姿楚楚地站好。 她这般美貌, 那人怎的如此反应? 然而柴宁很快便想通了,不过是初见面罢了, 这人如此模样, 想来是个正人君子了, 如此,倒也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了。 柴宁唇角微微含笑。姑母的意思她心里明白, 只怕是之后便要在孔家小住段时日了。只要以后见面的次数多了,日久生情,不怕动不得他那颗凡心。 柴氏自打孔辙进得门来,亦是紧盯住了他脸上的表情不放, 见得孔辙也不过只是初始时候,一晃而过的露出了一丝的惊艳后,便立时移开了视线,心中登时失望透顶。 晓得她这嗣子不是个贪恋颜色的男子, 可面对着这么个绝色, 他竟还是这幅模样,倒也是出乎意料了。 然而柴氏还是打起了精神, 一面露出了高兴的笑容,一面招招手道:“辙哥儿来了, 快来坐。” 孔辙上前行礼问安,然后在床前的绣墩上坐好。 柴氏为表亲近关爱,自然是要从头到尾的问一遍孔辙的吃穿住行,而后,便是重头戏了。 瞥了一眼床头儿微垂头,一副娇滴谨言模样的侄女,柴氏笑眯眯道:“宁姐儿还不快过来,和你二哥哥见礼。” 孔辙眼皮子猛地一跳,忙站起身来,便听得那边儿一管娇柔纤细的声音缓缓说道:“给二哥哥请安了,二哥哥万福。” 这一声嗓子倒好似黄鹂鸟儿般清脆悦耳,孔辙头也未抬,只微微颔首,回礼道:“妹妹有礼了。” 柴氏见那孔辙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摆得清楚,不觉心里发急,笑道:“得了,都是一家人呢,不必拘礼。”又笑道:“去搬了绣墩来,给宁姐儿坐。”又冲孔辙道:“我今日本是不适得很,可一瞧见你呀,就好似吃了神仙丹丸一般,立时就好了许多,你且坐下,咱们娘俩说会子话。” 孔辙本要告辞的话堵在了嗓子眼儿里,就没法子说出口了,只得坐下来。 因着身边儿坐着一个根本不熟悉的陌生女子,孔辙心里很是拘谨抵触,眼神儿只落在了柴氏的身上,听她笑眯眯地拉些家常,时不时的,应景儿一般的回上几句。 柴宁虽是有心和孔辙说上几句话,稍微熟悉一点,可她自来聪慧,略停片刻,就瞧出了这男子满身的抵触不耐,于是稍一沉思,便只唇角浮着淡笑,并不故作热衷的插话进去,即便被柴氏偷偷儿狠瞪了几眼,也只做无知状。 柴氏气得半死,却也无可奈何,扯了半车的话后,只得干巴巴笑道:“辙哥儿不要嫌弃母亲话多,见得你的面,我实在是高兴,不觉便话多了些。” 孔辙只觉两股战战,恨不得下一刻便能站起身扭头离去,可面儿上却也只能笑着回道:“只要母亲能高兴,辙儿愿意陪母亲多说话。” 柴氏恨铁不成钢地又瞪了柴宁一眼,只得松口放了孔辙离去。等着孔辙离去后,不由得沉下脸,大怒道:“你这孩子,刚才答应得好好儿的,可他来了,你怎的半句话都不说,往日里的机灵劲儿,竟是都没了不成?就算你是个美人儿,可木头美人,也是不招人喜欢的。” 面对柴氏的怒火,柴宁不动声色,只微微笑道:“姑母莫要生气,侄女如此做,自是有侄女的道理。” 柴氏怒气不减,冷笑道:“呦呵,你还有理了,且说来听听看,我倒想听得很。” 柴宁回道:“侄女自是知道姑母一片真意,是为了侄女能寻得一门儿好亲事,侄女心里感激不尽。只是事缓则圆,再则,那位表哥瞧起来便是个很是守礼的人,想来喜欢的女子,也必定不会是话多没规矩的女子。我与他又是头回见面,实在不该言语太多。若是惹了他厌弃,又如何去图谋其他呢?” 柴宁声音本就温软好听,一席话,又都是在理的,柴氏听在耳里,不觉便收敛了怒气,上下打量了柴宁一番,忽而笑道:“你倒是心眼儿不少,既是你心里有数,那我也不必多言。只是你一定要记住了,这门儿亲事真真儿是好得很,你可千万要把握住了机会才是。” 出得柴氏的门,柴宁一路回了自己下榻的厢房,在凳子上坐下,便退去了屋子里的其他侍婢,只留了从家里带来的心腹丫头芷兰。 芷兰见得屋子里只剩下了她们主仆二人,不禁上前去,面露忧愁道:“奴婢瞧着那位二少爷怕不是个容易动心的人,这回可是如何是好,姑娘肚子里的孩子,可是等不得了。” 柴宁摸了摸并不曾拢起的肚皮,眉心深处亦是卷着层层的阴翳。 那人离开前很是声色并厉地警告了她一通,说她若是胆敢弄没了他的孩子,待他回来后,必定饶不得他们全家的性命。 想起那人脸上的冷酷无情,柴宁便忍不住打起了冷战。 她当初虽是被那人强迫着失了身子的,可她也是瞧出了那人身份的不简单,虽是初始不堪,可后来心里也渐渐生出了一些沾沾自喜的心思。以为飞上枝头,怕也不是美梦。 可惜那人走得匆忙,不曾带她走便罢了,还留了那番威胁她的话。然而可怕的却是,她根本不知道他真实的底细。 柴宁伸手捏着眉心,她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等不得,可是,那人走时候的情形,分明叫她看明白了,那人要去的地方,只怕是危险之极,也许一去不复回,再也不会如他所言,会把她接了身边去。 可是,她也没胆子一碗药就打了这孩子,万一那人回来了呢?只瞧他一身的气势,只怕不是个好得罪的。 他们柴家又不是什么达官贵人,万一惹了不好惹的,到时候岂不是真个儿要报复了回来。 这孩子,她还真不敢就轻易得打了去。 可是,她也不能随便就找了个人嫁了。万一那人真个儿回不来,那她这辈子岂不是就要毁了。 她得好好物色一个男子,然后还得尽快嫁给了他才是。不然月份大了,又如何能瞒得住? 柴宁头疼得很,这么可怕的事情,怎么就落到了她的身上去。 她既害怕,又不知所措,却也不敢说给家人听。她父亲虽说读书不成,却是个迂腐守礼的性子,又自来不喜欢女孩儿。只怕听得了风声去,就会把她直接勒死的。 孔辙从柴氏那里回来,就叫双瑞给他叫了一桌子的菜,又拿了坛酒,就自己喝起了闷酒来。 第31节 柴氏的意思他不是不清楚,他虽是心里厌烦,倒也并不记挂在心里。总是他死活不答应,难不成还能霸王硬上弓不成? 可他在孔家待了这么些日子,心里实在憋闷,心里又很是惦记远在嵩阳城的萧姐姐,他见不着,又晓得他的心意,一时半会儿的,萧姐姐也不会接受,难免心里不畅起来。 最后喝得醉醺醺的,才被双瑞扶到了床上躺着,嘴里头萧姐姐喊个不住,昏沉沉地睡去过了。 而萧淑云这里,却是坐在妆台前,目光无神地看着镜面,分明就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绿莺晓得她有心事,眼睛往镜台上搁着的那张薄纸上瞄了一眼,一面梳头,一面说道:“娘子以前不是说过,想要找个家世简单,行事稳重的男子作为以后的倚仗。奴婢看这位章大爷就很好。家中是独子,只有一个妹妹,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也家有资产。瞧起来,倒是很符合娘子原先心中的打算。” 萧淑云收收神儿,半晌,回道:“是呀,倒很是符合我心中原先的打算呢!” 绿莺眼中就生出了打探的神色来:“那娘子的意思,明个儿可要去相看一番?” 萧淑云两只手狠狠把衣角搓了两把,而后神色忽而一正,回道:“自然是要去的,毕竟是终生大事,我又是二嫁,真真是不能不慎重。” 于是第二日,萧淑云便收拾一番,往萧家去了。 她心中有事,夜里便睡得不踏实,早早儿就醒了,于是去的也早。却不成想,那章家的大爷竟也去得很早,她不过才和她娘说了几句话,外头便有人传了话进来,说是章家的人来了。 隔着屏风,萧淑云端端正正坐着,听那位章大爷在外头,被她娘一句又一句的问着。 章怀毅心里很紧张,虽是有媒婆跟着,替他一句一句的应和着堂上那位夫人的问话,可他心里也晓得,那绣着百鸟争鸣的屏风后头,那抹淡若轻云的影子,分明就是那位名声在外的萧娘子。 这位萧娘子他其实很早很早就见过,那时候他才刚娶亲,而这位萧娘子,还未曾出嫁。 人群熙攘的庙会,他立在角落里,等待着他去庙里上香的妻子。而这位萧娘子,却是一只素白纤手轻扶着丫头,一手扯着正被风吹起的面纱,好不叫自己的容颜,在大庭广众之下,便被人瞧了去。 只可惜那日风太大,一个不小心,他便看到了她的那张脸。美人如玉,仿佛画儿上走下来的仙子一般。于是他忘却了他还在庙宇里头,拜佛求子的妻子,就那般痴傻了一样,一路跟着那不知名的女子,就到了萧家的门前头。 嵩阳城的萧家,真真是无人不知晓了。他的一颗心瞬时间就沉到了谷底。 原先他还痴心妄想着,若是生在了小门户里头,他便多出些聘礼,纳了家去做妾室。可惜这萧家财大气粗,只怕做正妻人家也不一定肯,更何况是妾室。 好在,这世事无常,不曾想到,这辈子,他竟还有这等际遇,以往求娶不得的女子,如今和离归家,而他,也在一年前,没了妻室。 萧淑云听了半晌,只觉得这位章大爷声音浑厚,倒是叫人听在耳里十分的舒服。又觉他的家世也着实是难得的了。 双亲虽是健在,却远在家乡,并不在嵩阳城。虽成过亲,却是无有子女拖累,年纪长她四岁,倒也合适。 使劲儿搓着衣角,萧淑云狠一狠心,就将孔辙抛掷了脑后,站起身透过那角落里的穿衣镜,往外头瞟了两眼。 那镜子是特意搁在那里的,外头瞧不见里头的人,可里头的人,却是能通过那镜子,瞧见了外头人的模样。 容长脸,剑眉星眼,倒也长得很是敦厚耐看。萧淑云打量了两眼,觉得这人虽是不如那位孔二爷英俊,但也是中人之姿了。虽心里颇有些酸楚难受,可到底那段儿情,于她而言,实在是个负累了。 转身回了内卧,等着岳氏借口如厕,暂且留了那章怀毅和媒人在前堂喝茶,她趁机去了内室,询问女儿的意思。 虽是那位孔二爷实在叫她眼馋得很,可到底女儿的心意更重要,且后头她细想了想,那孔家乍看是个难得的好去处,风光又富贵,可再一细想,这宅门子关起来,若是论道过日子,那孔家的媳妇儿,却不是好做的。 难得这时候有人上门提亲了,她一听那媒人说的人,便心动了。家世简单,家境又富足,虽是鳏夫,前头那个也没留下一儿半女的,这么一听,可真是门儿难求的姻缘了。 萧淑云见得岳氏脸上的期待,晓得她这娘只怕也是愿意的,心里把孔辙又想了一回,便点了点头。 岳氏立时便快活了起来,一拍手便笑道:“可算是点头了,娘也瞧着这门儿亲事难得,娘这便去应了他们。” 萧淑云忙起身喊道:“且等一下。” 岳氏疑惑转头,便听萧淑云道:“好歹我是二嫁,不得不慎重。且先留了信物,至于定亲婚嫁,女儿想着,暂且再等一等。以后多接触几回,瞧瞧又再说。” 这话自然有理,岳氏便点了点头,欢天喜地地往前头去了。 章怀毅虽是听说这亲事暂且不定,但是因着交换了信物,这事儿也算是初步落到了实处,心中自然也高兴。等着回了家中,坐在自己屋子里,将那玉佩拿出来左右一番端详后,不觉就笑出了声来。 然而萧淑云这里,心中沉甸甸地回了家中后,枯坐半晌,却是夜里头刚睡下没多久,窗格就被人从外头敲响了。 夜半三更的,萧淑云不禁紧张起来,喊了一声:“是谁?” 便听得外头压低的嗓子恶狠狠道:“是我。” 萧淑云几乎是立刻就听出了这声音是谁,心中马上紧张起来,忙起身穿了鞋子走近,才刚问了一句:“你来做甚?”便听得门处一声闷响。 因着外头月光清亮,照得屋子里也亮堂堂。萧淑云闻声抬头,就见得在外头隔间榻上睡觉的绿莺,一脸雪白的被萧福全拿了把刀刃架在了脖子上,正往屋子里一步一步地走来。 第056章 萧淑云眼神冷漠地看着萧福全。 这人行迹向来飘忽不定, 性子也是诡谲随心得很。当初他问自己要银子, 可是自那夜后, 她便再也不曾听说过他的消息。这么些日子过去了,她都要把他给忘记了,可如今, 这人却是又冒出来了。 还是夜半三更,手持利刃。 “你把刀放下来, 有什么要求, 尽管说就是了。”锋利的刀刃在月光下闪烁着清冽冰冷的光, 萧淑云的眼角情不自禁地一阵乱蹦,她强作镇定, 冷淡地说道。 萧福全“嗬嗬”冷笑了两声,将刀收起,在绿莺后背心处推了一把,看她一个趔趄后, 忙不迭地逃到了萧淑云背后,就冷笑道:“你果然是和她一样,也是个不贞的妇人,枉你幼时家中还请了女先生教你学规矩, 如今瞧来, 倒是白学了。”说着往前走了几步。 清透的月光落在了萧福全的身上,清晰地照出了那一道可怕的长疤, 好似蜈蚣一般,盘踞在他的脸上。那疤痕很深很长, 从右眼角开始,往左边儿漫延,越过鼻梁,在左唇角消失。 瞧着那模样,倒像是新伤。 萧淑云看在眼里,不免心中一跳,登时惊疑不安起来。 这样的伤痕,不该出现在一个经商的人身上。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这个同母异父的大哥,背地里究竟在操持什么,她压根儿就不知道。 只是萧淑云也无心去理会,白哥哥消失了,这个人,她只希望他能离自己越远越好。 “我要如何,与你不想干,你只说今夜里你来,要做什么事情便是。”萧淑云眼神冰冷,无意和萧福全说过多的废话。 萧福全又“嗬嗬”冷笑了两声,把玩着手里的小刀,漫不经心地笑着:“我要银票,越多越好。” 萧淑云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摸出了枕下的钥匙串,又去打开了妆匣下头柜子里搁着的小木匣。 里面放着厚厚一叠银票,萧淑云拿了搁在屋子里的桌子上:“这是一万两银票,你拿去,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找我了。” 萧福全脸上露出奇怪的笑:“你这银票,莫不是为我准备的?” 萧淑云冷静地回道:“上回你不是问我要银票吗?” 萧福全上前把那银票点了点,而后看向萧淑云,唇角一勾,桀桀一笑:“这么点钱就想打发我?” 萧淑云没吭声,转头又去妆匣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匣子来,一打开,一颗莹润着淡淡柔光的夜明珠,登时看得萧福全一愣。 “这是娘给我的,说是价值连城,如今都给你。”停了停,萧淑云眼中忽然露出一丝恳求来:“你拿了它去变卖,用这笔钱,远远的寻个稳妥的地方,置办田地,娶房妻室,好好的过日子吧!只是,不要再恨了!” 她是尝过那种滋味儿的人,不好受,不论如何,这都是她爹娘的罪过,若是能补偿一二,也是她的心意。 可萧福全忽的就发起怒来,将银票往桌子上重重一甩,指着那莹莹冒着柔光的夜明珠,发狠道:“就这颗珠子,就想偿还了我爹的一条命?” 萧淑云心中那点子愧疚倏地就消失不见了,拧眉不悦道:“你若是非要报仇,想着杀人偿命,你该去寻我爹娘。可是你不敢去见娘,也狠不下心去杀我爹。便是我,你若真是想要一命抵一命,干脆痛快地杀了我便是了,可你也不敢。” 萧福全被激怒了,挥动着刀子,往前逼近了几步,恶狠狠道:“谁说我不敢,现在我就了结了你!” 绿莺被吓坏了,忙乍起胳膊,拦在了萧淑云身前。 萧淑云心里跳得厉害,又感动绿莺的忠心,扯住她的胳膊将她拉至身后,可脸上却是一派的镇定,隔着一张桌子,将两只手轻轻抚在桌沿上,冷淡道:“我就在这里,你要杀我,尽管来杀。” 萧福全愤怒地就冲了过去,冰凉的刀尖贴在了萧淑云的脖颈上,吓得绿莺尖叫一声,浑身就抖了起来。可她也不敢动,怕得她这里一动,再叫那大爷真个儿就下刀子,伤了她家娘子。 萧淑云一颗心都仿佛提到了嗓子眼儿里一般,浑身僵硬得厉害,可是她依旧镇定地看着萧福全,她在赌,赌那萧福全,从来都只是存了一颗折磨她的心,却不曾想过,要害了她的性命。 果然,萧福全很快败下阵来,颓然地在凳子上坐下,眼角飞速滑落两颗泪珠来。 便是这时候,窗台下响起了三朵的声音:“娘子?娘子?” 很显然,这是屋子里的动静,惊到了外头的下人。 萧淑云一眼撇过去,制止了绿莺狂喜之下,似乎想要大声喊叫的动作,温声说道:“何事?” 窗外有片刻的沉默,很快,三朵回道:“娘子今个儿回来睡得早,熬好的药没喝,一直在灶儿上温着呢!如今娘子醒了,可是要端进来喝了吗?” 这个鬼机灵!萧淑云难得对这三朵起了一丝喜爱之意,柔声道:“不必了,你叫灶上的大娘睡吧,夜深了,你也去睡吧!” 说着低头觑了那萧福全一眼,本是在听到三朵声音后,忽然就绷紧的那脊背,恍似有松懈下来的痕迹。萧淑云不预备再去进一步激怒了萧福全,既是要釜底抽薪,屋子里还是人越少越好。 这般一想,萧淑云转头同绿莺道:“你先去歇着吧!” 绿莺大惊失色,一脸拒绝。 萧淑云含笑扯了扯她的手,而后眼神坚定地示意绿莺。 等着屋子里只剩下了萧淑云和萧福全的时候,萧福全抬起头,“嘿嘿”笑了两声:“你倒是胆子大,不怕我害了你。” 萧淑云到底心里还是发憷,便选了离萧福全最远的一个绣墩坐下,稳稳望着他,说道:“你不会。若是你要害我,我早就死了。” 这却是实话。 萧福全死爹的时候,才六七岁,那时候年纪虽小,却已经开始记事了。而萧老爷处理了自己大哥的丧事后,因着惧怕了村里的风言风语,就带着已然显怀的嫂子,全家迁到了这嵩阳城,远远的离开了那熟悉的村子。 小时候自然是不懂的,也不觉得,自己娘和二叔在一处有什么不妥。可是后来大了,慢慢知事了,等着大姐二姐出嫁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把那杀父的仇恨说了后,萧福全整个人,就变了。 脑子里总是有两个人在喊,一个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另一个却说,这养恩大于生恩,便真是二叔害死了爹,他也不能就去要了二叔的性命。更不必提,那个女人,生他养他,是他亲娘。 萧福全又“嘿嘿”笑了两声,忽然说道:“自打我记事起,我那亲爹就躺在了床上,从来不能下炕。娘每日里伺候他,还要缝缝补补贴补家用。可娘这般辛苦,他非但不心疼,若是娘手脚慢了些,还要被他打骂。你别看他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可手上却是利索。娘知道他存了坏心,远远儿躲着,可一不留神,就要被他拉去了床上,揪住了头发,就开始打。身边儿有什么,他操起来就往娘身上招呼。有时候运气不好,拿起来就是瓷碗,一下子摔下去,娘就顺头流血。” 这事儿萧淑云从来不知道,听得她心头一紧,全身都绷了起来。 虽是她如今和爹娘和解了,可到底心结还在,总是不如小时候亲近。心里头,还是怨着爹娘的不检点。可如今这么一听,娘竟是过得那般苦日子,不由得就满心都是心疼。 萧福全将手里的尖刀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搁在了桌子上,脸上竟是浮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只有二叔,外头赚了银子回来,买吃买喝的,养活着一家子。还带我去后山打鸟,打野鸡。那时候我总是想,要是二叔是我爹就好了。娘也能活得像个人,家里头也不会总是时不时就要鸡飞狗跳起来。” 这话听得萧淑云心里怪怪的,后来,他那二叔,还真成了他爹了。 萧福全说了这会子话,再抬头去看,他这从他知道了那回事儿后,就开始瞧不顺眼的妹妹,忽的觉得,她也不是那么的碍眼睛了。 “她们都说,就是因为娘有了你,二叔才起了坏心,害了我爹。” 萧福全还记得他那大姐说着话的时候,哭得眼圈通红,哽咽着道:“若不是怀了那小贱人,娘和二叔的事情,还都是藏着掖着,怕人知道。虽说这家子里头不成样子,可那时候爹在,娘在,有二叔赚银子给家里花销,日子倒也坏不到哪里去。如今可好,爹没了。你再去看那小蹄子,被宠得跟皇宫里的公主一样。要是咱们爹还活着,我和你二姐,哪里受过这样的冷待。” 萧淑云听了萧福全的话,将头微微垂了下去。 这便是她的原罪了! 这么多年,她心里的苦楚和罪恶感,大半儿都是来自于这个缘故。 她也总是在想,若不是有了她,许是她那大伯,也不会死,她的爹娘,也不会背负了一条人命债。 啰啰嗦嗦又把旧事说了一回,萧福全往角落里的沙漏那里看了一眼,晓得他不能再耽搁了。起身将桌子上被他摔散的银票拢起来塞进袖筒里,又把那夜明珠塞进怀里,萧福全冷漠地看着萧淑云:“这是你欠我的,是我该拿的。” 萧淑云没说话,也没抬头去看他。 萧福全转过身,就要出门时候说道:“以后这嵩阳城,我怕是不能回来了。我知道你想让我离你远点,以后,我都不会再出现了。” 走的时候萧福全心里头还是有些不甘心。他一直想要报仇,可惜,这么几个人,哪一个,他都狠不下心肠去害了他们的性命。这般看来,他还真是他爹的种,窝囊又无用,便是报复,也总是毛毛雨般,根本不能伤筋动骨。 第32节 终于送走了这人,萧淑云安抚地拍了拍冲进来,面色苍白的绿莺的手,心中终于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这人以前折磨她,等她嫁人了,又毁了她的好日子。若非是他出手害了林榕,未必她以后的日子,便会活成那副模样。如今她预备着重新嫁人,他也远走他乡,再也不回家来了,他们之间的恩缘,既是说不清楚,也算不清楚,就这么含糊的,都忘了吧! 这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第二日去和岳氏说话的时候,萧淑云想了想,还是和岳氏说了句:“他走了。” 岳氏一时间没明白:“谁走了?” 萧淑云回道:“大哥。” 被萧淑云唤作大哥的人,岳氏立时皱起眉来:“那个白眼儿狼,你去了哪里了?”随即疑云上头:“你怎的和他见过面?” 萧淑云迟疑地看着岳氏,默了片刻,便把她以前被萧福全关进了废旧的院子里欺负,又被他各种恐吓,后头,他更是追着她不肯放,欲要还是林榕,叫她去做寡妇受罪的事情,都说给了岳氏听。 “……总是咱们对不住他,如今他远远儿的走了,这事儿,也算是了了。”萧淑云隐晦地提及爹娘的旧事,将头深深垂下,不愿意去看岳氏的脸。她心里,还是没法子真正的搁下。 可岳氏却是被气得面色苍白,她好容易缓过气儿来,一起身就走了过去,将萧淑云搂在怀里,就哭了起来:“你这傻孩子,他那么欺负你,你怎么不告诉娘听。” “那事儿虽说是我和你爹没脸没皮做下了丑事,可是当年娘过得苦啊,你爹他待我好,我一个女人,也只是想让自己过好一点。再说,你爹可没亏了他们几个。你那两个姐姐,出门时候,嫁妆虽说不及你丰厚,可论道起来,若不是你爹,就凭她们那个只知道打老婆的爹,必定一根银簪子都置办不起。还有那个福全儿,家里头日子好了,你爹还专门请了先生教他学问。是他自己不争气,先生气走了好几个,还是大字不识一箩筐。” 岳氏说着就恨声骂了起来:“都是白眼儿狼,早知道如此,当初干脆把他们留在那小山沟儿里头,也省得他们跟着来享了福,掉过头儿来,还来坑我的云娘。” 虽说萧淑云自知她这娘是个偏心眼儿,可偏到这份儿上,也实在叫她有些受不住,闷闷道:“原是我对不住他们,若不是我,爹娘你们,也不会就起了,起了……” 岳氏没听清楚,就低头去问:“什么,起了什么?” 萧淑云眼圈儿便红了,心里沉甸甸的难受,猛地将岳氏搂住,小声道:“你们为何要害了我大伯的性命呀!” 终于问出口了!这么多年了,憋在心里头,叫她睡不踏实,良心难安的问题,终于问了出来。 萧淑云说得含糊不清,可岳氏却是诡异地听明白了,先是浑身一怔,而后将萧淑云的脸从怀里掰了起来,震惊道:“你说什么?哪个告诉你的,你大伯是被害死的?” 不是你们一贴毒药害死的吗?萧淑云疑惑地瞪圆了眼睛。 岳氏又气又怒又伤心:“虽说我和你爹做下了没人伦的事情,不要脸,活该遭人唾弃,可这人命关天,那又是那个身份,我和你爹再是狗屎糊了心眼儿,也不会做下这种挨雷劈的事情的。” 萧淑云心中好似烧开的沸水一般,立时“咕噜噜”冒起了水泡儿来,一把攥住了岳氏的手:“你们当真没干过?” 岳氏气道:“没有没有,那死鬼是自己病死的。”又忍不住哭了起来:“许是老天爷都瞧不过去他那样对待我,那死鬼死得刚刚是时候。那时候我有了你,你爹和我,是既高兴,又害怕。那死鬼躺床上好几年了,若说是他的种,怕是村里人不相信,到时候风言风语的,日子也难过。本就打算要举家迁走,谁知道,那死鬼就在那当口死了。可真真是死得好!你爹还买了上好的棺木埋了他,也算是对得起他了。不然,就他那德行,自家不会赚钱,却只会吃喝好的,还要吃药,若不是你爹,我辛苦绣花儿缝补得来的铜板,还不够他的开销。” 萧淑云先是笑了两声,再后来,便忍不住哭了。虽说叔嫂不伦,但总比背了人命,叫人更容易接受。 外头又下了两三场雪后,天就渐渐放晴了。这日,章怀毅约了萧淑云去戏园子听戏。 绿莺虽说心中还是为了那孔家二爷可惜,好一番真情,却是要自己夜里孤枕难捱了。可这位章大爷,却也是不错。人殷勤,对娘子也细心。 将袖子上的褶皱捋平,绿莺笑道:“奴婢要绣盖头,就不和娘子一起去了,三朵那丫头我瞧着还好,娘子不要总是惦记着她以前的毛病,不如带出去近处瞧瞧,看看可堪大用?” 等着一开春,绿莺就要出嫁了,这些日子,她一直都忙着给自己绣嫁衣呢! 萧淑云睨了绿莺一眼:“也不知道那三朵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叫你这般为她说话。放着好好儿的珠儿碧儿不带,我做甚要带了她去碍眼睛。不带!”说着推开了绿莺的手,扬声喊道:“珠儿,你赶紧收拾一下,和我一起去戏园子。” 绿莺无奈,只得背后去安抚了三朵。 三朵本是满心期待,如今暗淡了眼睛,怏怏不快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哭丧脸道:“娘子这是再也不肯原谅我了?” 绿莺劝道:“我听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且耐心些,娘子会看到你的好处的。” 三朵不敢在绿莺跟前耍脾气,只得点点头,表示受教了。回头去了外院自己的屋子里,四下望了望,只觉这屋子又小又破,想着以前住的屋子,不觉将嘴巴高高撅了起来。 娘子的心肠,也忒是硬了些,她都这般改过自新了,还不肯原谅她。枯坐了一会儿,三朵觉得无聊,便去隔壁扫地的涂大娘那里串门子。 涂大娘不在屋里,门却是开着的。三朵走进去,一眼便看见了,那圆桌儿上,一堆儿的铜板正堆在上头。眼睛立时就直了,心里也“扑通”的跳得厉害,一双手垂在身侧,忽然就痴痒难耐了起来。 她的工钱早就花没了,可她还想给自己买朵绒花带带呢! 第057章 厚实的马靴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 萧淑云瞧见一脸欢喜迎上前来的章怀毅, 略微颔首, 笑道:“有劳郎君了。” 眼见佳人在前,章怀毅只觉这美梦实在太美,忙笑着还礼:“娘子客气了。”身子往后一侧, 笑道:“这边儿请。” 章怀毅家中经商,虽不及萧家富足, 却也是小康之家。萧淑云随他进了一处包厢, 并不大, 摆设却极是奢华富贵。 珠儿上前替萧淑云脱下了外头的夹棉披风,一转头, 就被章怀毅眼疾手快地殷勤接过,仔仔细细地搭在了一旁的衣架上。 披风馨香宜人,章怀毅背过身去偷偷嗅了一口,只觉整个人都要飞升成仙了。 今日戏院里唱的《青娘寻夫》, 却是讲的一个唤作青娘的女子,夫君出门赶考,却是一去不复回,青娘在家苦等三年不见君归, 便变卖了家产, 收拾了行囊,前去寻夫。 萧淑云隔窗望去, 见那戏台子上的花旦咿咿呀呀正唱得婉转动人,不觉触动心肠, 听得十分认真。 章怀毅却是无心看戏,他不时就要往萧淑云那里瞧去,只觉近处细细端详,却更是美人似玉,如花如月,叫他的一颗心跳得厉害,不曾有一时半刻的松缓。 只是他也并非是油嘴滑舌之人,虽是满腔爱意,却是将手掌搓了又搓,眼神瞟了又瞟,也不知道该如何张口说话。 萧淑云虽是看得专注,可被人用火辣辣的眼神一直盯着瞧,很快,她便有所察觉。不觉心里头生出了厌烦之意,故意不转过头去,只装着一副痴迷于戏曲的模样,盯着戏台子瞧。 那章怀毅有心说上几句话儿,却瞧得萧淑云看得认真,思来想去的,最终也不曾张口说话。 这厢小隔间里头的气氛不尴不尬的,而那边儿,萧淑云有中意的良人,并且已经交换了玉佩这回事,很快就被廖姨娘捎信给了孔家的廖氏。 廖氏接了消息,便立刻叫人把孔辙叫了去。 这几日二房的柴氏不安分,把自家那貌美侄女接过来小住是个什么意思,只要长得一双眼睛的人,便都瞧得明白。 只可惜却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意了,听说那柴家的女孩儿都和辙哥儿故意偶遇好几回了,却是被辙哥儿很快避开,根本就不给那女孩子任何机会。 再去掂量一番手中这消息,廖氏不觉生出了一片怜惜之意来。 她到底比之柴氏,对那孔辙多了几分真意。虽是为了女儿和孙女寻得一个能够依靠的靠山,可这孩子,到底亲亲热热叫了她二十年的大伯母,这里头的感情,也并非都是虚假的。 廖氏坐在屋子里长叹了口气,叫人去端了一碟子豆糕来。这孩子最近很是喜欢这糕点,每日里都要用上一些的。叫了糕点还不够,想了想,又叫人去把后院子里,藏在树下的一坛子旧年的雪水取了出来,烧滚了沏了秋露茶,就端了上来。 因着廖氏叫得匆忙,孔辙还以为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忙赶了去。却被廖氏笑眯眯哄着吃了糕点又喝了茶水,却还是不开口。 眼见这孩子又一次疑惑地瞟了过来,廖氏叹了口气,便把那廖姨娘送来的信,递给了孔辙瞧。 孔辙只看了一眼,便觉喉管里头,似乎要有什么欲要喷薄而出。他不能接受,难道说,他那一腔真意,就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吗?上次他眼睁睁看着她出嫁,这一回,他还要眼睁睁看着她,再一次另嫁他人吗? 不! 不能! 孔辙将那信纸迅速揉成一团,起身就疾奔而去。 廖氏看着那飞奔远去的身影,也急忙忙跟着走了出去,叫来了丫头,吩咐道:“你快些追上去,吩咐跟着二爷的人,一定要小心看护二爷。” 柴氏这里这几日胸闷得很,自家侄女如此的花容月貌,娇媚动人,怎就不能打动了那小子的一颗心呢? 思及那小子如今都二十出头儿了,屋子里竟还没个通房丫头,眉心一跳,立时在床上坐了起来。那孩子,不会是那方面有隐疾吧? 柴宁守在一旁,看柴氏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她心里也是跟着惴惴难安的。 柴氏恼不恼,她倒是不甚在意,可她的肚子却是不能等。这眼见着日子流水般就滑了过去,她一定得抓紧时间,赶在孩子两个月之前,把自己给嫁出去。月份越大,到时候生产的时候,就越发的不好动手脚。 柴宁正动着歪脑筋,不妨柴氏忽的坐起身来,吓了她一跳,忙定一定神,起身凑上去,温声道:“姑母怎么了?” 柴氏心里头把那忽如其来的想法转了一圈后,觑了一眼柴宁,却没说给她听。 “无事。”柴氏重新躺回去,两弯纤眉,不由得皱巴了起来。 不能告诉宁姐儿这丫头,到底这孩子如今还不是孔家的人,孔辙好歹是她的嗣子,便真是身子有病,也不能就宣扬了出去才是。 柴宁此时也无心去揣测柴氏的心思,一只手下意识按在了肚皮上,只觉脑仁又开始疼了起来。 又枯坐了一会儿,孔辙离家的消息,便传了过来。 柴氏骤然恼怒起来,她这里病情还不曾稳定,那小子竟然就这般不辞而别了? 柴宁一听那孔辙竟是走了,心里也跟着愈发烦乱起来。本就冷若冰霜无法打动,如今更是不见了踪影,这底下的戏,只她一个人,可要如何唱下去才是。 可瞅着柴氏一脸的怒容,柴宁也只好忍着心烦,先将柴氏劝慰了一番后,才满头闷气地走出了院子。 孔家的宅子是老宅,以前家宅兴盛的时候,也是花了大力气修建的,这一路走去,亭台楼阁满眼的锦绣,伸手抚住那探伸过来的郁郁松针,柴宁心里头,真是舍不得这孔家的富贵体面。 她若是如今转头回了柴家,倒也有个现成的表哥正在家里头等着她,想来她只要把手招了招,那位表哥,便会立时扑将过来。到时候给肚里的孩子寻一个现成的爹,却也是容易得很。 可是那位表哥和孔家的这位表哥相比,却是不能够搁在一处相比较了。真真的一个是天上的天鹅,一个却是泥坑里的鸭子。 总还是要想个法子,把那位孔家的表哥给弄回家里来才是。 柴宁心事重重顺着走廊往回走,却是忽觉眼前一晃,再一抬头,却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郎君,正目光烁烁地盯着她看。 这眼神她看多了,一眼看过去,便明白了。 柴宁不由得将这位郎君细细探看一番,却惊讶地发觉,这男子的眉眼轮廓,竟和那位辙表哥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听说那位辙表哥下头,还有好几个兄弟呢! 柴宁心思一转,将头略略轻垂,就娇声细气地软声说道:“不知道阁下是哪位,可否报上名来?” 孔轩只觉得这一腔软绵绵娇滴滴的声音,就好似千万个小银钩子一般,将他的一颗心勾得奇痒难耐。 这姑娘长得真是太好看了,跟画上那上月之人竟是不差分毫,想来这位,便是家里头私底下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二伯母,想要他二哥娶为妻室的柴家小妞儿吧! 不成想,竟是出落得如此美貌可人! 孔轩心里头就开始生出了不忿之意来,怎的什么好的,都要巴巴儿的给他那二哥去! 一直就在心头翻滚,从来不曾熄灭过的嫉妒之火,很快便在孔轩的心头之上,熊熊地燃烧了起来。 他和他那二哥一母同胞,是再亲不过的兄弟了。可惜他们二人的际遇,却是一个如云飘在天上,一个似泥,脏兮兮地堆在地上。 如今他那二哥已然又中了举人,前途自然不可限量。每日里回得家中,只听他母亲,不是在屋里唉声叹气,就是涕泪连连,哭她命苦。其实说到底,不过就是嫌弃他不如他哥罢了! 孔轩愤怒地盯着面前这女子看,瞧,如今家里头,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他那不得了的好二哥,便连这么好看的女子,也都是紧着他来的。 柴宁不知道面前这郎君为何死死盯着她瞧,目光不善,颇有几分怒意冲冲,叫她心里头着实生出了惧怕来,也不敢再多话,将两瓣儿樱唇抿了抿,就挨着墙角儿,想要蹭过去。 却被孔轩挡住了去路,孔轩道:“在下孔轩,是孔家的三少爷。” 三少爷?果然是那位辙表哥的兄弟! 柴宁忙福了福,愈发的娇柔了嗓音,曼声道:“给三爷请安。” 这小嗓子妙的—— 孔轩立时被迷得又心痒难耐起来,忙伸手扶住了柴宁的胳膊,将她扶起后,还舍不得丢开,一面隔着厚厚的衣袖摩挲着,一面垂着头,眼睛盯着柴宁的脸瞧,软声回道:“赶紧起来,没得再劳累你,累坏了,三爷我可是会心疼的。” 这话说的—— 第33节 柴宁心头一跳,忍不住抬起眼看了过去,却见那孔三爷正色眯眯瞧着她看,那模样,倒好似想要把她一口吞下去,才心满意足呢! 孔辙快马加鞭,赶到了嵩阳城的时候,也已经是入夜时分了。他策马疾驰,很快便到了萧淑云的大门前。 门前点了两盏灯笼,正随着凉风微微浮动。孔辙坐于马背上,眼睛死死凝住了那大门,心里头疼得厉害。可他终究没去敲门,好久之后,掉转马头,往萧府里头赶了去。 双瑞跟在后头,一路被凉风吹得冰冷的口鼻,如今稍一喘气,就觉得刺啦啦叫他疼得难受。又在大门外头迎着凉风枯坐了半晌,这会儿的功夫,手都僵硬了。可瞧着少爷喝马离去,他也只好赶紧驱马紧追而上。 萧明山本已经洗了脸和脚,准备歇下了,听见孔辙来了,不觉叹了口气,转身和龙氏道:“你睡吧,叫丫头装个汤婆子过来暖着,我今夜怕是回不来了。” 龙氏虽是不愿意她那大姑子嫁去孔家,可孔辙一番深情,却也叫她十分的感慨万千。若非是那样一个家世,这等痴心良人,自是个极好的归宿了。 只是可惜了—— 龙氏说道:“夫君不必担心我,好好宽慰孔家兄弟才是。” 萧明山点点头,重新穿了棉衣,又披了夹棉披风,才推开门去了。 等着萧明山走了,龙氏的心腹丫头芙蓉装好了汤婆子,走了上前来。一面把那汤婆子塞进被褥里,又把被褥掖了掖,一面觑得龙氏的脸色,小声道:“二小姐如今和离在家,那位孔家的二少爷,瞧着就是个能够依靠的好人,奶奶何不牵一把红线,把二小姐说给了孔家的二少爷。” 龙氏瞪了芙蓉一眼:“少胡说八道,那孔家若是能嫁,我那大姑子早就嫁过去了,哪里还轮得上小妹。再者,那位少爷是痴情,可他痴情的又不是妹妹,这要是嫁过去,以后的苦头,可不会少呢!” 说着把芙蓉端详了一番,“啧啧”了两声,叹道:“还以为你是个明白人儿,如今一看却是个糊涂虫。以后你的姻缘,便我来费一费心给你挑。依你这般蠢笨,只怕跳进了火坑,还以为自己得了大便宜呢!” 芙蓉忙笑着服侍着龙氏睡下,却是出了房门,看着头顶苍白的一弯月,叹了口气。奶奶这里不肯帮腔,只怕二小姐那里,却是要白浪费了一番心意了。 萧明山这厢出了屋门,迎头便是仍旧凌冽的冷风,赶紧将披风紧了紧,便往孔辙下榻的院子里疾步走去。 走了一会儿,又转头吩咐后头跟上来的小厮,叫他去厨房,吩咐厨娘备些酒菜,再温几壶竹叶酒来。 孔辙身上的披风不曾解下,只坐在干冷的屋子里,人也不动,就跟木桩子泥胎塑像一般,看得双瑞心里头害怕地直跳。他也不敢去劝,只手下不停,赶紧把那火盆子烧旺了起来。 于是等着萧明山进得屋里的时候,双瑞登时眼珠子一亮,立时喜不自胜地就迎了上去,殷勤地帮着萧明山脱下了披风。 这双瑞平素里可是轻易使唤不动的,如今这般殷勤,怕是里头那位,把他唬得不轻。于是萧明山往屋里瞟了一眼,见得那人身上还披着披风,不觉心中叹息,扯一扯衣袖,便走了进去。 第058章 一桌子的菜肴, 只萧明山挟了几口, 孔辙压根儿就没吃, 只顾着往肚子里灌酒。 孔辙心里也明白,如今这事儿虽说是没过了明面儿,可依着萧姐姐的脾性为人, 除非是那个人有什么了不得的,她根本无法忍受的毛病, 不然, 这事儿便已然板上钉钉了。 可是, 他呢? 萧明山瞧不过他这副失魂落魄的丧气模样,拦住了他的手, 劝道:“这事儿以前早和你说过的,你心里就没一点谱儿不成?这时候又撒得什么闷气?” 孔辙翻起眼皮瞪了萧明山一眼,将他的手推开,又将酒灌了进去, 而后说道:“我知道,这事儿可是遂了你的心意了。听说那人家世简单,又待萧姐姐极上心,可不跟你心里盼着的一模一样。” 萧明山心里是遂意了, 可看着孔辙伤心成这模样, 他心里也难过。见他喝酒跟喝水一样,干脆也不劝了, 叫人又温了几壶酒过来,也不说话, 只陪着孔辙一醉方休。 翌日,萧明山还烂醉如泥的躺在床上睡觉,孔辙却是头疼欲裂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外头已是大亮,一问时辰,已是接近午时。 孔辙挣扎着就要下床,被双瑞扶住,瞅着床里面还睡得酣熟的萧家二爷,低声说道:“爷昨晚上喝多了,左右也没事情,不若再睡一会儿。” 不能睡,是他一时想不开,激愤上头,就喝多了酒。都说醉酒误事,他长得这么大,还不曾这般没节制过,这却还是头一次。只是偏不巧,他今个儿还真有要紧要命的事情要去做。 不理会双瑞,孔辙自顾自的要起身。双瑞瞧着他主子的脸色,也不敢深劝,就扶着他穿了袄子大褂,然后就见他一脸苍白的,往头上带了瓜皮小帽儿后,转身就往门外头走去。 刺眼的天光耀得孔辙将眼睛眯了起来,昨夜若是强去了萧姐姐那里,叫人看去,总是不好听。如今青天白日头的,他总是要和她见一面,说说话的。 萧淑云正靠在软绵的锦缎大引枕上,手里捏着两张新近画好的图样子,只觉这样式到底还是欠了一些,总是叫她看不顺眼。 正是琢磨着,绿莺从外头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两三个礼盒儿,见了她看过去便笑道:“这是章大爷叫人捎过来的,说是锦绣坊新出的锦缎,叫娘子拿来做春装用的。” 萧淑云不觉心里烦躁起来。 她也清楚,自己如今这情绪不对头儿。那章怀毅待她殷勤,为人又细心体贴,她能有这等福气,却也是不容易了。只是脑子里虽是这般想,心里却总是过不去那道儿坎儿。 萧淑云没作声,她既表现不出欢喜,却也不想把内心的焦躁表露出来。 绿莺见她不吭声,便自作主张把那盒子打开来看。却是两块儿上好的锦缎,一块儿石榴红绣了梅花儿的,一块儿是妃色的,绣了大片的牡丹。 “真是好看!”绿莺一面抚摸着那布料,一面叹道:“等着做了春装穿在身上,必定好看得很!”说着将布料抖开给萧淑云看:“娘子你瞧,可是好看得紧?” 萧淑云斜眼儿过去,两块儿布,还真是上等货色,只瞧那质地,便是好料子。颜色也正,上头的绣花,做工也是极出色的。 “既是你喜欢,不若给你一块儿,你若是针线快,倒是能给自己做一身儿新衣裳,等着脱了嫁衣,就穿在身上多好看!” 绿莺到底伺候萧淑云这么些年,一听这话音不对,便将布料叠起来,瞅着萧淑云道:“娘子这就不对了,既是章大爷专门送给娘子的,娘子理应珍重再三才是,便不做了衣衫来穿,也不能就随便赏了奴婢。” 萧淑云将视线又重新移回了图纸上,只觉这纸上的新花样,怎么看,怎么别扭难看。于是将纸张团成一团,就扔在了小几上。 她的心思她自己清楚,萧淑云强压着烦躁不耐,心里头,却把自己骂了一通。 这路是她早就想好的,既是决定要走,便不能三心二意,再去想东想西。她又不是水性杨花的性子,既是和章家交换了信物,便是不曾定亲,也要一心一意才对。 只是才刚这么一想,外头三朵隔着帘子喊道:“娘子,孔家的二爷来了,说是有要紧事,想要和娘子说。” 是他来了! 他必定是得了消息了,萧淑云心里头,一阵失措。 算起日子来,她已经很久很久,不曾和孔辙见过面了。自打他的心思被她窥破,而她又深觉,他并非她中意的良人后,她便再不曾见过他了。 只是,眼里头不见了这人,心里头的影子,却是一日重似一日。 绿莺一时有些心慌,这位孔二爷选在这节骨眼儿上来见娘子,所为何事,不必宣之于口大家心里都清楚。 “娘子?”她小声地喊道。 萧淑云的脸色是少有的凝重,她的心里面是想要见上一面的,她想要再把自己真实的心意分辨一番。可脑子里却有个声音在大声吼叫着,她不可以去。不管是于理,还是于情,她都不能背着章家的大爷,去和孔辙这个没有血缘,又分明待她一片深情的外男相见。 “让他走吧!”萧淑云最终还是决定不见:“就说我说的,以后,都不必再来这里了。” 说了这话,萧淑云心里一阵轻松的同时,又深觉一阵刺骨的疼。 绿莺说不上心中是什么感觉,仿佛是松了口气,放下了一颗心,可不知为何,心里却总是沉甸甸的难受。走出去同三朵交代了一番,立在廊下看外头雪光刺眼,不觉长叹了一口气。 孔辙虽是知道,萧淑云不见得就会见他,可当她真个儿不见他的时候,他心里又难受得厉害。以前虽也不肯见他,他心里失落,但却不伤心。到底她心里还没有打定主意,两人不见,也是应该的。 可如今不一样了,这回的不见,却不是主意不定的缘故,该是为着那姓章的男人了。她的性子他了解,既是交换了信物,却也和定亲差不了几分了。 这会儿酒劲儿还不曾散去,孔辙只觉头疼欲裂,很是难受。可那些憋鼓在心里头的委屈愤怒,却是愈发的加重了他的难过。 可他不死心,于是沉默半晌,从怀里摸出一个包裹得四四方方的小纸包儿,递给那个叫三朵的丫头:“劳烦你把这东西给萧姐姐带进去,就说,我在这里等着。” 三朵不明就里,可是她虽是人小,却是看得清楚,这位孔二爷,很是喜欢自家的娘子的。于是接了那纸包儿,说了句:“知道了。”就转身跑了回去。 纸包里头,是一枚光泽清亮的银质钿花,镂空梅花式样,却是早年间,萧淑云还不曾出嫁的时候,不甚遗失再也寻不到的一件首饰。 她的珠宝钗环很多,这银质的钿花,虽是不起眼,却是她的心爱之物。这钿花有七枚,还是当初白哥哥不曾消失的时候,亲自去银楼给她定制的。当初丢失的时候,她很是伤心了许久。白哥哥消失了,他送给她的头饰,也不成一套了。 绿莺瞧那钿花还有几分眼熟,嘴里头“咦咦”的叫个不住,就是想不起来。 可萧淑云却已经将那钿花捏在手心里,心中难掩一阵激荡。 她已然明白了,那人不过是想要告诉她,他的情不仅真挚,而且久远,久到她的眼睛里根本就不曾看到过他的时候,他的心里,就已经有了她了。 萧淑云艰难地移开了眼睛,她真的很感动。这样的情深似海,不就是以前待嫁闺中的时候,她内心里所期盼的吗?可惜,她已然做了决定,而他家里的那些糟心事儿,却也是她望而却步,不能够回应他感情的忌惮。 她终究,是一个没有胆量,懦弱的人。 将纸包重新包好,萧淑云叫了三朵进来,同她说:“你把东西还给他,告诉他,既然是遗失之物,便注定是有缘无分,既是有缘无分,不若随波逐流,倒也两下心安。” 孔辙听了这话,不觉心里针扎一般的难受起来。他知道,他的萧姐姐已经下定了决心了。他的深情,难道终究不能得偿所愿吗? 章怀毅今日并不曾打算再来邀约那萧淑云的,可是他在店铺里头总是魂不守舍,脑子里全都是萧淑云恍若神女仙子般美丽的容颜。于是左右纠结了一会儿,他决定来寻萧淑云。虽说昨个儿才见过面,可他们的关系到底不一样了,便是亲近一些,也是无妨的。 坐在马背上,章怀毅示意跟着一起前来的小厮去喊门。 三朵已经回去了,那萧府的大门,也早已经关闭上了。孔辙既舍不得走,心里头又想不出来,该怎么做,才能叫萧姐姐回心转意。便是这时候,萧府的门前头,一个高大的男子骑了马,停在了大门前头。 孔辙见得那男子的一瞬间,心中便忽的腾出了不好的预感来,再然后,等着那男子的小厮自报家门,敲开了萧府的大门后,他的心里,立时就涌出了针扎一般的嫉恨来。 就是这男人,妄图把他的萧姐姐,从他的身边,抢夺了去! 孔辙不由得认真地打量起了那男人。 身材高大,面庞干净,一身蓝绿色的绸缎长袄,利落又干净。 不过是中人之姿,瞧起来平庸又凡俗,萧姐姐她到底是瞧上了他哪一点,就狠下了心肠,舍他,而迁就了这人? 章怀毅本是满心欢喜满心期待地等着消息,只是忽觉有异,就猛地回过头去。却见得不远处,一个年轻俊朗的年轻男子,正牵着马缰,一双锋锐如刀裁的眼睛,正充满了怒火和愤恨,就那般的,死死盯着他看。 第059章 章怀毅被那双仇恨的眼睛吓了一跳, 回过头来想了想, 还是想不起来, 他和这人何时见过面,又是何时生出的仇恨。 本着与人为善的念头,章怀毅下了马来, 才刚拽着缰绳,准备去和那人说上几句话, 解解疑惑, 那大门便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三朵一眼就看见了门外的两个人, 立时唬了一跳。 她心里头自然是偏向着,总是在家里进出的孔家少爷的, 虽然近几个月,娘子不肯和孔家少爷见面,也正是因此,那总是用锦盒装起来的豆糕, 都是由她亲手送进二门的。她深知孔家少爷深情,可是心里却也清楚,这旁边的章大爷,才是娘子看中了的未来夫婿。 “章大爷!”三朵忙疾步走出去, 小靴子踩在雪地上, 发出了急促的“咯吱”的声响。她走近了章怀毅,下意识隔在了他和孔辙之间, 笑眯眯道:“章大爷,娘子请您进去呢!” 章怀毅立时开心起来, 转过身就牵着马往大门那里走去。 孔辙的脸色却忽然变得苍白起来。 三朵见他似有往前走动的迹象,忙几步上前拦在了前面,眼露同情,却面色坚定道:“孔二爷,你还是回吧!” 孔辙的心就像被刀狠狠戳了一下,疼得他死去活来。他原本苍白的脸色,开始充血,变得红润起来:“我不回去!你躲开!”说着,就要跻身上去。 三朵忙扯住了那马缰,声音变得恳切:“二爷想想娘子,您这么冲进去,娘子那里要怎么办?” 孔辙的额角几根青筋高高迸起,紧抿的唇角里,三朵清晰地听见了牙齿被咬得“嘎嘣”作响的声音。唬得三朵心惊肉跳,浑身都冒出冷汗来了。 理智告诉孔辙,这时候他不可以去,便是要寻萧姐姐说话,也不该是这时候就冲过去,可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姓章的男人走进了大门,那一瞬间,各种滋味儿都涌了过来,他根本没法子抑制。 于是,三朵眼睁睁看着孔辙推开她,然后把马缰丢给了她,自己却大步流星就往府里头去了。 可是了不得了,天要塌了呀! 三朵揪紧了马缰用劲儿拽了几下,可是马儿纹丝不动,她着急上火,干脆就扔掉了缰绳,兔儿一般飞奔进了大门。 刘老头儿一把就抓住了她,一脸惊慌失措:“可是要命了,孔家二爷也来了,你赶紧去和娘子说去!” 第34节 三朵气呼呼拽掉了刘老头儿的手:“碍手碍脚的!”说完就跑了,没跑几步,立住脚冲刘老头儿喊道:“孔二爷的马在外头,劳烦大爷照看着!” 刘老头儿这才注意到,门外还有匹枣红色大马,忧心忡忡往三朵离去的那里瞟了几眼,刘老头儿自知管不了许多,便叹着气,去外头把马牵了进来。 三朵抄了近道儿,从一侧的角门那里跑了进去。比孔辙却是快了许多,一进去,便瞧见前头那位章大爷正迈脚往屋里进,后头的二门处,孔二爷已然追了上来。 心里急得要死,三朵见那绿莺正在一旁笑吟吟地招呼章怀毅,立时就急声喊道:“绿莺姐姐!” 绿莺和章怀毅俱回头看去,绿莺眼尖,又对孔辙很是熟悉,立时就瞟见了孔辙的身影,正往这里来。心里吓了一跳,忙去殷勤地将章怀毅请进了屋子里。躲在章怀毅背后,丢了个眼色给萧淑云看,又抹着脖子瞪眼睛。 萧淑云不禁皱起眉,这是出了什么事情了不成? 绿莺却是来不及和萧淑云细说了,掉转身便离开了屋子,在石阶下头,拦住了孔辙。 “为了大家的体面,二爷忍忍气,先随我去厢房里坐坐可好?”绿莺死死抱住了孔辙的胳膊,眼泪都跟着出来了:“你好歹想想娘子的名声,你这是要逼死她吗?人言可畏啊!二爷!” 孔辙一口气儿没上来,全都憋在了胸口里。 人言可畏,他得想着萧姐姐的以后。 绿莺眼见着孔辙唇瓣都白了,也变得干裂了,喉管那里使劲儿动了几下,一双眼里几欲冒出火光来,吓得她整个身子都忍不住抖了起来,她心里觉得,若是他要冲进去,她压根儿就拦不住。 可孔辙到底没进去,转过身去了厢房,坐在绣墩上,将脸皮绷得死紧。 绿莺站在院子里猛地大喘气儿,眼前一阵晕眩,心里暗自庆幸着,孔辙心里,到底还是娘子最重要。 正要转身追去厢房,却瞥见屋子里走出来的萧淑云,脸上带着不安,眼睛里却奇异地闪烁着晶亮的水光。 萧淑云说不出清楚这时候她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她理所应当的是惊慌不快,可分明却有一丝欣喜,在心头悄无声息地漫延着。 难道说,她竟是个水性杨花的性子吗?已然做了决定,要和章大爷缔结连理,却是忘不掉心中的悸动,和那份她还模糊不清楚的时候,就已经破土而出,生长成嫩芽的感情来。 “你好好照顾他。”半晌,萧淑云说了这么一句话,转身往屋子里去了。 屋子里头,章怀毅敏锐地觉察出了不对劲儿来,可是他坐在屋子里,也瞧不见外头的情形。想要站起身去瞧一瞧,又怕被她一进门看个正着,心里头再对他有些想法,觉得他是个不稳重,不磊落的男人。 萧淑云进得屋子里,便瞧见章怀毅正眼神疑惑不安地往门外头瞧去,虽是知道他应该是不曾瞧见什么,可到底心里头不曾做过这种事情,既是羞愧,又是难安。 章怀毅一见得萧淑云便站起了身来,喜不自胜地笑道:“你回来了。” 萧淑云见他如此,心中更是歉疚,她瞧得出来,这位章大爷,应该是实心实意的,想要迎娶她,和她好好相处的。 “不知道大爷今个儿来,是为着什么事情?”萧淑云唇角含起笑意,在椅子上坐定。 章怀毅被问得不好意思了,搓了搓手,笑道:“没甚个要紧事,就是想来瞧瞧,若是你得了空闲,咱们一同出去逛逛也是好的。”说着脸上笑意更盛:“我听人说,今个儿戏园子里排了出新戏,说是极出色的,我就想着,不若娘子同我一起去听戏如何?” 若不是孔辙来了,萧淑云许是就跟着去了,可如今成了这局面,怕是该说清楚的,还是要说清楚才是。之前她就一避再避,如今却是再也不能避开了。 “今个儿怕是不成,大爷知道我开了银楼,前几日接了笔大生意,有个贵人要我赶一些花样子出来。昨个儿去听了戏,这时间就更赶了,眼下怕是好几日都不得空闲了。” 章怀毅之前是听说过这件事情的,他本是经商的人家,倒也不在意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做这个,但是瞟了一眼萧淑云如花似玉的一张脸,章怀毅心里就忽然生出了一些不快来。 “这养家糊口都是大老爷们儿的事情,娘子身娇体贵的,合该养在深闺,每日里听听戏,逛逛庙宇园子的,便也就成了。这银楼,不若盘出去便是了。” 萧淑云登时心里不快起来。 那银楼虽说不大,生意却是极好,又是萧淑云的心血,被人忽的这般说道,哪里能不动怒。 只是思及人家也是好意,为的也是叫她过得松快一些,只得隐怒不发,微微笑道:“我娘家便是商门户,打小我就耳濡目染,对于经商之事,也是很喜欢的。这银楼是我的心血,却是怎么也不舍得盘出去的。” 不过区区一座银楼罢了,便是生意兴隆,又有什么舍不得的,章怀毅忽然有些瞧不上面前这女子的做法了。 章怀毅说道:“我倒是听说,这银楼,是娘子和别人一起合伙的生意?” 萧淑云心中的不满更多了,这却是打听的挺清楚的,嘴上回道:“是的,是和清河县孔家的人合伙做起来的生意。” 清河县孔家,章怀毅还是听说过的,那可是个累世积攒起来的书香世家。不由得眼中露出精光来:“却是不知道,和娘子合伙的,是孔家的哪一房?我却是和孔家三房的一个少爷做过一笔生意,是个极为精明的人,可惜听说是庶出的,那种人家,又是极看重嫡庶的,倒是可惜了那位少爷了。” 萧淑云不成想章怀毅竟是和孔家的人还有过交际,却也不想再深入说些什么,于是笑道:“我是托了我弟弟的福,这生意上的事情,都是我弟弟帮忙打点的。我每日里只躲在后宅子里,绘制图样子罢了!” 原来是这样子的,章怀毅一听说萧淑云竟还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模样,心里登时高兴了起来。这样的女子,该是藏在深闺中,不叫人知才是最好的。 思及前段日子,嵩阳城里关于萧家娘子的,那些被传得沸沸扬扬的小道消息,章怀毅忍不住又开口道:“这样自是极好的,等着以后咱们成了亲,便连图样子,你都不必再辛苦地描画了。有我在,必定保你衣食无忧,你每日里只要想着怎么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光彩照人便已经足够了。” 当初嫁给林榕的时候,他也是说过类似的话的。只是那时候的萧淑云,却是含羞带愧的连忙应了。她晓得她是商门出身,林榕却是出身书香,他心里忌讳这个,却也是应该的。 可如今却早已不是当初了,萧淑云想着孔辙也是出身书香,却从不曾管束过她,更没有因此瞧不起她,,偏这个人,婚事还不曾明明白白定下呢,这就要将她约束管制起来了吗? 第60章 萧淑云有些不开心了。 她已经在林家乖乖地做了那么久的金丝鸟雀了, 难不成如今还要继续做下去不成? 前车之鉴近在眼前, 她没法子不在意, 更不可能接受这个所谓的好意。 章怀毅却没有发觉萧淑云的不满,反而觉得自己这话应当是很讨喜,不觉再接再厉, 笑道:“我虽不才,比不上萧伯父生意场上叱咤风云, 是个常胜将军。可若不说萧伯父, 嵩阳城里, 我章家的生意,也是数得着的。以后娘子若嫁了过来, 铺子庄子,俱可交给我来操心。娘子只管高枕软卧,每日里清闲度日便可。” 天地良心,章怀毅说这话, 确实是不曾存了什么不好的心思,真个儿是一心一意的为萧淑云打算的,心疼她前头遇人不淑,经历坎坷, 后头若是嫁给了他, 必定要她过上轻松如意的日子,才算是他的诚意。 只是萧淑云却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一听得这话,立时警惕, 并在心中愈发的不快起来,只是大家如今还不熟悉,也不好就摆脸色瞧,更不能把话挑明白了去说,于是勉强笑了笑,说道:“这事还早。” 章怀毅却是正说得兴高采烈之际,压根儿就不曾听出萧淑云话中的不悦来,脸上更是含了羞涩,极是渴望地瞥了萧淑云一眼:“若是娘子肯,这事儿,却也快得很。” 这是隐晦地提出了,他想要尽快成亲的念头。 萧淑云一噎,不觉不自在起来。 她这里已然打起了退堂鼓,心中正是犹疑,认下了这门儿亲事,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毕竟章怀毅除了在家世上,很是符合她选婿的标准外,这几日稍稍一接触,她却是敏感地觉察出,他们的性子,恍惚有些南辕北辙,不是很相配的模样。 只是他的情真,却是叫她心里很是为难起来。 眼下厢房里头还坐着孔辙,萧淑云也实在没心思再和章怀毅你来我往的说些她不爱听的话,于是只当没听出来那话的意思,笑了笑说道:“恍惚记得大爷昨个儿说过,今个要去和谁商议生意上的事情,怎的就得了空儿,来我这儿了?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不成?” 却哪里有什么要紧的事情,章怀毅也不敢直接就说,我是想你了,想来看看你,怕叫佳人当做了急色的登徒子,再生了厌恶,只得笑了笑,说道:“就是去商议生意上的事情,路过门前,顺道儿过来瞧瞧娘子。” 章怀毅这厢愈发表现出来情真意切,萧淑云心里就更加的不自在,回道:“既是如此,生意要紧,大爷还是赶紧去吧!” 章怀毅哪里舍得走,于是笑道:“不碍事,约好的时间还早着呢!” 可是,她这里却是等不及呢,萧淑云也怕得孔辙那里哪一时忍不住就冲了进来,到时候大家都脸上不好看,于是说道:“不巧了,今个儿我这里倒是有些事儿,怕是不能招待大爷了。” 章怀毅很是殷勤道:“娘子要做什么?我这里总是闲着的,可以替娘子操劳。” 萧淑云心里便开始不耐起来,虽是真情,虽是殷勤,可到底太过黏糊,有些烦人了,笑道:“是我家弟妹要来寻我。”顿了顿,补了一句:“女人家的事情,不好劳烦章大爷操心了。” 这倒不好意思继续杵在这里了,章怀毅恋恋不舍地说道:“既是这样,我便先去了,等娘子得空了,我再来看望娘子。” 萧淑云心中既是有些内疚,可眼下更多的,却是焦躁厌烦:“这几日大爷已是陪我许久,只是不好再耽搁大爷的时间,耽误了生意的事情。” 章怀毅立时接道:“不曾耽误过。”顿了顿,眼神极是闪烁地看着萧淑云:“如今,娘子的事情,才是最要紧的事情,其他的,都是无关紧要的。” 这话再搭配上着眼神儿,就显得露骨了,萧淑云稍稍背过身去,也不再和章怀毅说废话了:“眼见时辰差不多了,不若大爷先行离去,我这里也好先做些准备,省得弟妹来了,以为我慢待她。” 逐客令一出,章怀毅再是不愿意走,也只得走了。 孔辙隔着窗子,把章怀毅一步一回首的模样看得清楚,心里头又气又恨又伤心,没等他出了院子,便从厢房里头冲了出来,大步就往屋子里走去。 萧淑云这里才刚喘了口气儿,一抬头,就瞧见了孔辙双眼气苦得看着她。 见他一脸委屈难过,萧淑云心里也不好受,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凳子:“坐吧!” 孔辙却一梗脖子:“那人方才坐得哪张凳子,我要拿出去丢了!” 萧淑云先是一怔,后却是眉头紧绷起来,没理会孔辙的话,自顾自坐下,道:“既是来了,就把话一次说个清楚,以后,不许再这样子了。” 见她态度冷清,孔辙心中悲苦更甚,随意寻了个凳子坐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萧淑云:“我听说,萧姐姐和那人交换了信物。” 萧淑云心中一痛:“是的。” 孔辙的声音愈发含了悲切:“萧姐姐不后悔?” 萧淑云虽然满腹伤切,可面上却不显,淡淡道:“为何要后悔,他家世简单,为人也忠厚,关键是,他待我一片情真,如此佳婿,实在是难得。” 这么当面被刺,孔辙忍不住愤怒起来,站起身两手扶在桌面上:“姐姐说他情真,莫非比我还真不成?” 萧淑云被逼迫得浑身都僵硬了起来,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再者,孔家的事情,后头龙氏可是不止一次和她提及过,那恍如豆腐丝一般纠缠不休的宅门私事,她一听就头疼。 只是,萧淑云到底不愿意把话说得太过强硬难听,叫他太过伤心。于是缓了缓气儿,慢慢道:“眼下,又何苦说起这种话,你我也算是相识已久,我的性子你当了解,既是我首肯了这门亲事,便不会轻易毁了婚约的。你和我——” 眼中闪过不忍和悲痛,萧淑云终究还是说道:“你和我终究是不相配的。我出身商门,你出身书香世家,我是和离在家的妇人,你却才貌双绝,又何苦和我纠缠不休。听说你已然中举,以后若是进了官途,必定是前程似锦,合该娶一房家世清白,声名俱佳的妻室才是正经,就莫要在我身上,浪费光阴和精力了。” 这话儿倒是说得真挚诚恳,可听在孔辙心里,不亚于刀口上撒盐,叫他又痛又伤,气急之下,怒不择言:“如此说来,萧姐姐倒是一片苦心待我,那我还真要承你吉言,多谢你的好意了!” 萧淑云心中情不自禁地一痛,然而,他若真能想得开,自此后远着她,好好儿娶一贤惠妻室,倒也是极好的一件事情。 孔辙见得自己说出去的话,萧淑云竟是没有半点的反应,心中不禁伤心至极,他一番真情,竟是在萧姐姐心里,半丝的涟漪也不曾激起过。 听得身后沉重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萧淑云方转过头,却是泪眼迷梦的瞧见,孔辙的身影,飞一般的,就消失在了院子里。 许久后,萧淑云的哽咽渐次低了下去,才听见绿莺叹道:“早知如此,娘子又何苦当初将孔二爷拒之门外,如今倒难过成这样子,也不知道娘子心里是怎么想的。” 萧淑云一面抽出帕子抹泪,一面道:“他都中了举人了,若是娶了我,以后少不得要被人说嘴瞧不上。我是吃过了书香门第的亏,当初才嫁去林家的时候,跟着林榕出去,挨得白眼儿还少吗?再者他家又是那情形,若是成了亲,只怕日子也好过不得。长痛不如短痛,如今这般情形,却是最好不过的。” 这却是头回在绿莺跟前儿,承认了她待孔二爷的心意。 话虽如此,到底可惜了…… 绿莺轻轻一叹,上前扶起萧淑云,进屋子里重新净面梳妆不提。 而孔辙气怒之下,心思既是如此,他且回家去,娶了那柴家的女子便是。 总归是长辈的心意,他的心意已然不能达成,能叫长辈顺心如意,也是他的一片孝心了。 只是待他急怒之下回了府去,却是发觉,那柴家的小姐,已然不在孔府里了。 柴氏分明从孔辙的话里,听出了他愿意的意思了,不禁垂首顿足,气得几乎要背过身去。 天杀的小淫。妇,天杀的小淫。贼,辙哥儿这孩子才不过出去了一两日,那两个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对了眼儿,竟就滚到了床上去了。 幸好发觉他们俩丑事的,是她从柴家带过来的老人儿,这丢人现眼的事情,算是暂且掩了过去。 只是可惜了,除了宁姐儿那死丫头,柴家里头,倒是一时没有年纪相当,又和辙哥儿相称的姑娘了。 “你说宁姐儿啊,她家里去了。” 柴氏忍着怒意,强装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来:“辙哥儿才归家,却是不知道一件喜事儿呢!你三婶娘瞧上了宁姐儿好相貌,就过来我和相商,想把宁姐儿,说给你三弟呢!我听了,也觉得是门儿好亲事,便应了下来。眼下已经捎信儿给柴家了,过不得几日,便要上门商议婚期呢!只怕很快,咱们家,就要有新妇入门儿了呢!” 竟是这般焦急? 孔辙敏锐地觉察出了异样来,且不说那柴家的小姐,他离家前,每日里都要和他在院子里偶遇数次。 他也不是傻子,柴氏的意思,还有那位柴小姐的意思,他哪里看不出来。这也不过前后一两日的功夫,竟是要说给他三弟去? 第35节 只是既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孔辙自不会再过多打听,那位柴小姐的事情了,笑了笑:“三弟一表人才,柴小姐蕙质兰心,确实是极相称的一门儿亲事。” 等着看那孔辙一脚出了门去,柴氏胸口的闷气,把她憋屈得只想一口老血吐了出去。愤恨之下立时就写了信,叫人快马加鞭送给了那柴宁去。 孔轩那臭小子,不成器的东西,哪里能和孔辙相提并论。那小妮子眼界短浅,被人一勾引,就那般轻易的宽衣解带了,着实是叫她脸上无光,跟着蒙羞。 只要一想起,那三房的夏氏勉强应下婚事的模样,还有那挑剔嫌恶的眼神,柴氏就觉得气血只往脑子里冲去。 她嫁进孔家这么久了,便是只生出了两个姑娘,没生出一个儿子来,也不曾在夏氏跟前儿矮过半头,偏这回,脸面都叫宁姐儿那不要脸的东西给丢尽了。 柴家,柴宁看了柴氏写给她的,透着无尽怒火和厌恶的那封信,却是面无表情地将信纸折了起来,随手放在烛焰上,给烧了。 这事儿虽是丢人现眼了些,可到底是成事儿了。 她又不是傻子,自是知道,那孔轩,根本就不能和孔辙比。可孔辙太过方正了,只怕她便是浑身解数都使了出来,也不能勾引地他和她婚前便做下那种事来。 若是依着以往的旧例,便是那孔辙肯应了这婚事,只怕等到洞房的时候,她的肚子,早就挺了起来,又哪里是能遮掩得住的。 探手摸了摸肚皮,柴宁整日里悬空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好在如今才一个多月,到时候寻个可靠的接生婆,提前把孩子生出来便是。这孩子养在娘胎里,总是有大有小的,到时候含糊一下,便就混过去了。 没过多久,孔辙却是抽空,又去了嵩阳城一趟,把手里的生意,都尽数交代给了萧明山。 也不过几日没见,萧明山只觉自己这位小伙伴,人冷清了不少,话也不愿意多说,和以前那个见人三分笑,浑身都散发着活力的孔二爷,俨然不似一个模样了。 心知他这是被伤得狠了,可萧明山也无话可劝,只是他没想到,这小子,倒是情深至此。 萧淑云那里知道孔辙把银楼的生意,都折了现银,卖给了萧明山后,倒是一整日都默默的。随后,章怀毅再来邀请她看戏,她也不再各种借口婉拒,却是一番收拾打扮后,坐了马车,往戏园子里去了。 章怀毅自是高兴坏了,这两日他心中很是一番忐忑不安,不知道为何佳人忽然就不肯搭理他了,细细想了一番,还是不知道哪里做错了事,惹了佳人不快。好在如今雨过天晴,于是愈发的殷勤,倒是和萧淑云的关系,渐渐融洽起来。 于是在阳春三月的某一日,章怀毅正式上门提亲,把这婚事,算是过了明处了。 第061章 凤栖县县衙的后宅子里, 孔辙坐在案桌后头, 正凝神看着手中的信笺, 半晌,都不曾动过一下。 银凤守在屋子里伺候,见孔辙这般模样, 忍不住喊了一句:“老爷?” 孔辙如梦初醒,瞥了一眼银凤, 而后将信纸折了起来。 银凤见他神色不似往常, 沉吟片刻, 还是小心问道:“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不然,脸色怎的如此之差? 孔辙却道:“无事。”摆摆手:“你下去吧,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银凤面有犹疑,却还是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门被银凤小心的关上,屋子里一时间寂悄无声, 安静极了。孔辙紧握着手中的信笺,靠在背椅上,满脸伤情地闭上了眼。 他的印绶和委任书,是在二月时候下发的, 他当时因为情伤, 受了官职后,便马不停蹄, 来了这凤栖县。而今不过一个月,便收到了大房的母亲寄给他的消息, 萧姐姐的婚事,终究还是定下来了。 孔辙心中悲痛极了,可是,他又能怎么办? 银凤出了屋子,才刚走到了月亮门处,迎头便碰上了差役蔺小三儿,手里捏着一封信,见得银凤便笑道:“银凤姑娘。”走上前,将信给了银凤,又笑道:“说是家书。” 这倒是奇了,上午才收了一封家书,下午就又来了一封,怎的老爷的家里送书信来,不是一起的吗?只是银凤到底不是小门户的女子,虽是心有好奇,却不发问,只是转身将信送进了屋里,觑得县老爷脸色极差,也不敢多问,便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这封信却是他亲生的母亲,三房的夏氏寄给他的,说是他那弟媳,有了身子了。还说,好歹孔轩是他三弟,如今又已然成家,有了孩子,叫他这个做哥哥的,帮衬着些,瞧着看能给他寻个好差事,也好以后养家糊口,照料家中老小。 孔辙面无表情地将信折起来塞进信封,他后来也知道了,原是他才出门,那两个人,便在僻静房屋里头,做下了苟且之事,这亲事,才会成得这般急促。 心中厌恶,自然也不屑理会他们的事情,孔辙直接将信扔进了废纸缸里,转而沉默地看着左手边那封信,只觉一颗心,又开始隐隐抽疼起来。 屋子里,萧淑云皱着眉,背对着章怀毅,漫不经心地收拢着案桌上的图样子。 这是她新近绘制出来的样式,很是花费了她一番心思,故而这几日,章怀毅频繁邀约,请她一同去三里庙赏桃花的时候,便被她拒绝了。 章怀毅颇有些不在意地说道:“我晓得银楼的生意极好,那些头簪耳坠子样式新奇,很是叫人称赞喜欢。但是娘子总归是一个女子,何苦在这上头操心劳力的。” 萧淑云听在耳里,心中很是不快。 章怀毅此人,哪里都好,既待她一片真意,又很是周到细心,可唯有一点,他总是不赞成她继续开这银楼,说了好几回,希望她把手里的生意,能尽数给了她弟弟,以后浑身轻松,只一心一意做他的妻子便好。 可萧淑云却是不愿意,别说她本就喜好,根本就舍不得,便说这回若是依了那章怀毅,以后他必定愈发的管得宽。 只说她那嫁妆里的几处铺子,他就说了好几回,不若一同交给他,必定能经营红火,只叫她等着年下收银子便是。 可她不愿意,就坐在那里,等着别人替她操持了所有一切。 章怀毅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萧淑云理会她,晓得她是生了气,心里也实在想不通,他又不是要霸占她的那些店铺,他心甘情愿替她操持,等着赚了银子,又一分不少都给她,为何她却是这般态度,别说感激了,瞧着倒似是恼了一般。 两人心里都存了气,章怀毅虽是对萧淑云百依百顺,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却总觉得,他这心上人,哪哪儿都好,唯有脾气硬了些,不软和,固执,叫他很是不喜欢。 又憋了会儿,章怀毅干脆站起身:“既是娘子这里无事,我外头还有些事情,便先去了。” 萧淑云将手里的画纸摞起,在桌子上磕了磕,然后整整齐齐摆在了桌角,并不理会章怀毅的话。 章怀毅心里的那股子憋气儿更甚,本欲拔脚就走,到底心里还是不忍心,于是说道:“那我走了,娘子若是有事寻我,便叫人去寻我。”说完还不见萧淑云有半点的反应,于是面带愠怒的,就抬脚走了。 绿莺在廊下见得章怀毅要走,福了福,说道:“章大爷慢走。” 若是往常,章怀毅必定是要停下脚来,和绿莺攀谈几句,再细细交代她,如何去伺候萧淑云,好叫她更舒坦些。可如今他心里有火儿,不舍得和萧淑云发作,便发作到了萧淑云最贴心的丫头身上。 绿莺见得章怀毅竟是不理会她,径直走了,心下诧异之余,转身进了屋里。见得娘子脸上也难看得很,不由得吃惊道:“莫非娘子和大爷生气了不成?” 萧淑云没吭声,只板着脸,在凳子上坐下。 绿莺一瞧她这模样,便知道是气狠了,上前倒了杯茶端过去,劝道:“有话好好说就是,章大爷脾气那么好,今个儿竟也被气成了那模样,依我说,娘子的性子如今也真是大不一样了,太过刚硬了些。既是大爷不喜欢娘子做生意,干脆就不做便是。我瞧着大爷也是个可靠的人,又疼惜娘子,娘子何苦为了这等小事情,同大爷怄气不快。” 萧淑云却瞥了绿莺一眼:“你倒是说得轻巧,这事儿我做得好好儿的,又是喜欢的,再者,我也不曾抛头露面,出去和人谈生意,只是在家里画几张图纸罢了,他又何苦这点子自由也不给我。如今便要把我管得死死的,以后若真是成了一家人,岂不是行动说话的,都要受他钳制。” 绿莺说道:“娘子这是想得太多了,依我看,章大爷不过就是觉得娘子在这上头花费了太多心思,将他晾到了一边儿,心里不高兴了。娘子多说几句软和话,这事儿就结了,何苦怄气,两个人都不高兴。” 这话虽是也有道理,可萧淑云心里还是不高兴得很。如今连她爹娘都不大管束她了,他又做什么管家婆,总是盯着她说东说西的。 从萧府出来,章怀毅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虽说美娇娘有些脾性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可太有脾气,也叫人吃不消。以前瞧萧家娘子模样秀丽,行动又如清风扶柳,说不出的曼妙温顺,可眼下,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下,倒是不成想,也是个倔脾气。 章怀毅心里不快,本是骑了马要去谈生意,便不想去了,转头交代小厮:“你去和柳大爷说,就说我忽然身子不适,那事儿改天再说。”自己却挥动马缰,掉转马头,往相反方向疾奔而去。 马蹄轻盈地踏在青石板上,一阵极有节奏的“哒吧”声,章怀毅很快就到了一处黑漆门儿前头,喝止马匹,翻身下了马来。 还不曾敲门,那门就开了,里头露出一张欣喜非常的脸,看着章怀毅,殷切道:“大爷来了。”又忍不住笑了两下,泪珠子便如断了线的珠串一般落了下来,那女子娇楚可怜地看着章怀毅,一面摸出了帕子擦着泪,娇嗔道:“大爷可算是来了,奴还以为,大爷以后就再不来了呢!” 章怀毅忍不住伸手在那光滑的小脸儿上捏了一把,怜惜道:“你这般可人惹人怜,我又哪里舍得不来看你。” 却是说着话,那女子身后走来了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妇人,见得章怀毅便笑得仿佛一朵花儿一般,在那年轻的女子胳膊上轻轻掐了一把,就骂了起来:“你这死丫头,章大爷来了,怎的不赶紧招待大爷进来歇脚,堵在门口儿,那么多酸话儿作甚!” 又和章怀毅笑吟吟说道:“大爷莫要恼了怜姐儿不懂事儿没眼色,她这几日见不得大爷,却是害了相思病,这才变得傻呆呆的。” 章怀毅便觑得那怜姐儿轻浮地笑:“果然如此?” 怜姐儿忙抹了泪儿,退了几步让出道儿来,嗔怪地睨了那章怀毅一眼:“大爷爱信不信,总归奴是个可怜人儿,爷说忘就忘,奴除了自己伤心,也没有别的法子。”说着,反身将门闭了。 章怀毅牵了马进得院子,将那缰绳递给那怜姐儿的妈,便上前将怜姐儿搂在了怀里,两指勾起她的小小尖尖的下巴,调笑道:“还说自己是个可怜人儿,瞧这醋味儿酸的,比那前门老街的老陈醋还要酸了几分呢!”收回手去,搂着怜姐儿就往屋子里去,一路走一路笑:“几日不见,爷可是想坏了你这小东西呢!” 却听得怜姐儿几声娇滴滴的嗔怪声,再往后,那门儿便被关了,没多时,屋子里渐起的娇吟声,很快就高一声儿低一声儿的,从那贴了白纸的窗格子里,传了出来。 那妇人拴好了马匹回来,立在窗格外头听了半晌,不觉脸上泛出红晕,只觉一股儿一股儿激浪拍岸般的情。欲,自下而上,叫她的一颗心也跟着澎湃难以抑制起来。 她靠在了墙壁上,一只手忍不住顺着前襟摸在了那两团起伏上,只听得那屋子里头,仿佛是椅子,发出了嘶嘎难听的声音,一阵儿接着一阵儿,叫她忍不住转过头去,就凑在那旧日里就被她扎出来的小孔儿,眯起一只眼,就往里头看了进去。 章怀毅将那怜姐儿按在了椅子上,一下接着一下用力往前耸着身子,耳朵里充斥着那怜姐儿一声儿娇似一声儿的喘气声,脑子里却是浮起了那萧娘子的面容来。不想则已,一想,底下却是忽的一紧,就泄了出来。 一面抽离出来,章怀毅收拾着自己,漫不经心说道:“待会儿我给你一包银子,以后,我便不再来了。” 那怜姐儿正是两眼惺忪,泛着如桃花般艳丽的春色,一听这话,猛地一惊,而后便在椅子上坐定,随意将桌子上的衣服盖在身上,可怜兮兮望着章怀毅:“可是怜姐儿哪里招待不周,惹了大爷不高兴了?” 这怜姐儿被章怀毅包了三年多了,知情识趣儿,很得章怀毅喜爱,可再是喜爱,也不能在养下去了。若是叫萧娘子知道了,却是要了不得了。 章怀毅便拎起衣服,从袖袋里摸出一根牡丹金簪来,那金簪头儿上嵌了红色的宝石,瞧起来便很是值钱,放在了桌子上,说道:“这个给你,爷要成亲了,以后就不能来看你了。” 怜姐儿早就知道章怀毅和萧家的那个和离在家的女儿定了亲,原本她还痴心妄想着,等着主母嫁进了家门后,章大爷能把她也纳进门去,做个妾室,如今看来,倒真是她白日做梦了!不由得悲上心头,就嘤嘤啜泣了起来。 第062章 章怀毅从怜姐儿家走的时候, 已经是落日余晖, 将要用晚饭的时候了。 怜姐儿将章怀毅送至门前, 手里捏着小帕子,拭着泪痕,一脸的哀怨不舍。 她虽是后头又勾得这位大爷没忍住, 和她又云雨了一番,可到底最后, 他还是丢下了一包儿银子, 叫她另寻个好人儿, 也好找个依靠。 见得怜姐儿落落寡欢地关上了门儿,倚在门上, 半晌都没动弹一下。那个半老徐娘,风韵犹在的妇人便走上了前来。 她名唤赵春娘,并非怜姐儿亲娘,却是怜姐儿小时候遭父母抛弃, 被她捡了去,等着养大了,见得怜姐儿出落得楚楚动人,便置办了一个小院子, 就做起了皮肉生意。 赵春娘知道怜姐儿喜欢那章怀毅, 一直痴心妄想着,想要嫁进门去, 做个侍妾,也好以后有个稳妥安定的去处。可惜, 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也难怪她这幅失意难过的模样。 “你想要嫁进章家,却也不是没法子可行的。”赵春娘心里头,其实也是盼着,怜姐儿能嫁给那章怀毅。 章家财大气粗,若能靠着怜姐儿进了章家门儿,以后吃喝不愁,后半辈子也有指望了。 怜姐儿一听这话,登时面露喜色:“妈妈有法子助我嫁进章家?” 赵春娘眯一眯眼,笑了笑:“正是。” 这一回,章怀毅足足两日不曾登萧淑云的门儿。 萧淑云倒不觉得怎么样,该吃吃,该喝喝,该绘制的图样子,一个也没有落下。 绿莺却是急了,瞅着萧淑云坐在窗户下,桌子上铺了宣纸,正拧眉调色,在画一对儿耳坠子,没忍住,就啰嗦了起来。 “娘子,章大爷都两日不曾登门儿了,这可是头一回呢!”绿莺忧心忡忡,自打这亲事过了明面儿后,那位未来的姑爷,可是每一日都要来看看娘子的。 萧淑云调弄好了颜色,在一旁的废纸上试了试,见得颜色青翠可爱,不由得唇角勾起了一抹笑。 见得娘子根本就无动于衷,绿莺不禁气得直跺脚:“娘子倒是镇定。” 萧淑云本是一副好心情,被绿莺聒焦得不行,停下了笔,叹道:“那你希望我如何?一脸哀愁,翘首以盼?” 将笔搁在笔枕上,萧淑云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手,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说道:“我虽是盼着,能和章大爷和和睦睦的,可我也不能没了自己的骨气。他说让我把生意盘给我弟弟,我便立刻听话照做,那以后的日子,我还能在他跟前儿说上什么话?再说了,这靠人吃饭的日子,咱们又不是没经历过,那时候要嫁妆,若不是山哥儿去的及时,还不一定就能要的回来。我又哪里能放心,把所有的生意都交给章大爷去打理。人心隔肚皮,我总是要吃一堑,长一智的。” 绿莺想起以前的日子,不禁也沉默起来,半晌,忽的说道:“说起来,章大爷到底还是不如孔二爷的,孔二爷可是从来不曾叫娘子这般为难过的。” 一提及孔辙,萧淑云心里登时一抽。 绿莺见得萧淑云脸色暗沉起来,心里头暗自埋怨说错了话,忙起身去端了点心,哄着萧淑云吃,可萧淑云心里不快,又哪里吃得下,正是此时,林娇从外头冲了进来。 第36节 自打跟着萧淑云住下,林娇的日子却是顺心如意,快活得不行。萧淑云又请了女先生过来,教她识文断字,还专门请了个绣娘,隔两日,便来指导她纹绣。 “姐姐!”林娇兴冲冲提了一副字儿进来,在萧淑云面前的桌子上摆好,就献宝一般兴冲冲道:“姐姐你看,娇儿这字写得好不好。” 萧淑云搁了茶碗细细一看,果然比之以前,好得很,不由得欢喜地捏了捏林娇的脸,笑道:“进步极快,娇儿果然用功了。” 林娇得了夸奖,正是喜不自胜,扭股儿糖一般挂在萧淑云身上,缠磨着,她这么用功,要萧淑云买什么东西犒劳她,忽听得门外三朵隔了门帘子,很是欢喜道:“娘子,章家的大爷来了呢!”那脸色,立时就拉了下来。 她不喜欢那个什么姓章的,整日里一副色眯眯的模样,盯着她姐姐看个不住。她喜欢孔家哥哥,为人端正,虽然也很是喜欢姐姐,可那双眼睛每每看过来,却恍如姐姐给她的那一串儿琉璃玉珠,澄净明朗,再没有什么叫她一看,就要心生厌恶的神色来。 可偏偏舍弃孔哥哥,选了这人的,又是姐姐。她一个小孩子,也不敢多嘴。于是将案桌上的字叠了起来,林娇板着脸道:“姐姐,我还有功课,就先去了。” 萧淑云晓得林娇不喜欢章怀毅过来,每每瞅见章怀毅,立时就要躲得远远儿的。于是抚了抚她的小脸儿,柔声道:“功课要紧,可身子骨更要紧,不必太过刻苦,写一会儿,定要出去转转,歇歇眼。” 林娇应下,转身就出了门去,却是在廊檐下,和章怀毅碰了个正着。毕竟小孩子家家,喜好都是不加掩饰的,立时翻了个白眼儿,哼了一声,也不搭理章怀毅一瞅见她,就立时堆满笑意的脸,掉转身就跑掉了。 章怀毅的脸色,立时就拉了下来。这小妮子,着实不讨喜得很!就她那身份,能得云娘收留,赏她一碗饭吃就已经是了不得了,还敢对他使脸色,还真以为自己金贵得很了! 一面撩开帘子往里面进,章怀毅心中开始盘算着,要想个法子,等着云娘嫁去章家的时候,把这死妮子,留在萧家大宅子里头才是。 夫妻相处,自是要互相忍耐些,才能过得长久和睦。萧淑云既是打定主意选了这人,自然也做好了互相忍让的准备。今日章怀毅主动来了,她这里当然不会还挂着脸色,叫人不快。就转头吩咐了绿莺,叫她去端些新做的点心,再烹制了聊山茶,端来给那章大爷喝。 可章怀毅一进得屋子里,抬眼就瞅见了那案桌上一切照旧,心里一沉,就开始不高兴了。再走近了去看,那画纸上,一对儿颜色青翠,样式可爱的耳坠子,脸色立时就阴沉了下来。 瞧这模样,云娘这里,却是压根儿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了。 心里的不快,就全都变成了不满。 想起才刚断了情谊的怜姐儿,还有那以往,和他打过交道的女子,哪一个,不是将他的话放在了心尖儿,只要是他不喜欢的,根本就不必说出口,一个眼神儿抛过去,以后就再不会见得她们那般做了。 云娘,脾性到底太过倔强了些! 章怀毅立在桌案前,将那画纸轻轻扯了扯,脸上是淡得几乎瞧不出的笑意:“虽说咱们的婚期定在了明年开春儿,可云娘的嫁衣,却也该做起来了吧!” 既是她不肯顺从,便找了旁的事情叫她忙碌起来,等着以后成了亲,做了真正的夫妻,再好好调磨就是了。 偏萧淑云打小就喜欢绘画写字,却是极其不喜欢纹绣,闻言眉梢挑了挑,淡淡回道:“我从小便没学过如何捻线捏针,让我做嫁衣,着实是为难我了。不过嫁衣料子已经选定了,交给了明绣坊的苏姑娘,苏姑娘手艺是嵩阳城出了名的,到时候必定不会让我失望的。” 章怀毅心里的不快就又多了一层。 这嫁衣,哪一家的姑娘出嫁,不是自己亲手绣制的。瞥了瞥案桌上的话儿,章怀毅的语气就有些不好了:“云娘自来就聪颖手巧,若是有心,肯学,必定是能学会了的。莫不是云娘心中压根儿就对这婚事不看重,这才不把裁制嫁衣的事情,搁在了心头上?” 这话儿却是带了刺儿,不好听的,萧淑云的脸色,也随即阴沉了起来。 绿莺端了点心和茶水进得屋里,就把这话给听在了耳里,眼瞅着娘子就要发怒,忙走上前去,笑盈盈端着那点心和茶水给章怀毅看。 “知道章大爷来了,最好喝聊山茶,娘子就赶紧叫奴婢去烹制了来。大爷快来尝尝,看看味道如何?” 被绿莺这么一打岔,萧淑云将要发作出来的火气,就梗在了喉管里。 章怀毅这里,瞧见萧淑云绷起的脸皮,面带怒色,也心生了悔意,顺着绿莺给的台阶儿,立时就走了下来,笑眯眯道:“云娘自来都是细心周到的。” 绿莺偷瞄了萧淑云一眼,见她虽是脸色阴沉,却紧抿了唇瓣不曾开口说话,心中悄悄松了口气。她了解娘子,这模样,八成是把火气给咽了下去的。 忙笑盈盈招呼着章怀毅吃点心,可绿莺心里,难免想起以前孔家二爷还在的时候,娘子每日里都开开心心的,便是娘子不开心,只要孔二爷来了,都能哄得娘子开心起来。却哪里似这位章大爷,不能哄得娘子开怀便罢了,还每每都要来惹娘子生气。 萧淑云立在窗前,看院子外头的花坛里,旧年里栽种下来的笑靥花,已然绽开了朵朵花蕾,正是明丽动人的时候。 那花是孔辙最喜欢的,也是他,亲手种下来的。 萧淑云心里开始生出丝丝缕缕的悔意来。 她当初一心一意,只想找个家世简单,对她好的男子,可如今找到了,她该心满意足,满心欢喜才是。却为何,每每都会心塞不快,遍身疲惫厌烦呢? 因着萧淑云心情不好,章怀毅心里也不畅快,吃了块儿点心,喝了茶后,章怀毅便起身告辞了。 萧淑云自然不会留他,就叫绿莺去送他。 见萧淑云如此冷淡,章怀毅心里立时憋了一肚子火气来。这两日他不来,便是存了叫萧淑云心中生急的念头,也好叫她改一改她那臭脾气,可如今看来,显然是没有用的。 出了大门,章怀毅骑了马,略一犹疑,便催动马匹,往赵怜姐儿那里行去。 赵怜姐儿自来性子柔顺,颇得他欢心,虽是前几日,他还为了云娘,和她断了情分。可今日看来,却是大可不必。他一腔痴心,云娘那里,未必就领情。既是如此,他又何必忍痛割爱,和这旧日相好,就断了来往。 赵怜姐儿坐在屋子里,呆呆看着桌子上的蜡台,脑子里想着她娘和她说的那话,正是满心纠结。 她娘的主意倒也简单,说什么男女情。事,都是藕断丝连的多。叫她趁着章大爷对她还不忘情,还黏糊的时候,再去他府上,主动找他几回。 她那里还有坐胎的药,叫她这几日赶紧吃几副,若能怀上身子,岂不是就有了把柄在手里了。 可赵怜姐儿心里却是七上八下,打不定主意。 当初章怀毅包下她的时候,就正儿八经地叮嘱过她,叫她每回做了那事儿后,就把他给的药煎了,提防有孕。还说,若是她不小心有了,他可是不会认的。 如此明明白白的话,她又怎么敢去算计他。 第063章 章怀毅的到来, 让纠结半晌, 左右为难的赵怜姐儿, 很是惊喜万分。亲自温了酒,又是吹拉弹唱,又是歌舞不休, 等着上了榻,更是极尽温柔, 曲意逢迎, 把个章怀毅伺候得舒舒服服, 愈发的不舍得就此断了来往了。 只是章怀毅到底心里存着事儿,想着萧淑云, 情不自禁就流露出了不快来。怜姐儿看在眼里,也不敢多问,只是提一提案桌上的酒壶,又去看旁的酒壶, 竟都喝空了。于是说道:“爷先等着,怜姐儿这就去灶上温了酒来。” 出了屋门,三月将尽的天气,却还是透着一股子清冷凉意。厨房里, 刘春娘正往温着好几壶酒的瓷盆儿里头注水, 见得怜姐儿来了,忙将水壶搁下, 从一旁另一个小一点的瓷盆里端出来了一碗黑糊糊的汤药来,递过去说道:“这是我煎好的坐胎药, 你喝是不喝,自己拿主意吧!” 怜姐儿虽说年纪不大,却在风月场里混迹了不少年,好容易有个打心眼儿喜欢的男人,又是个家里富足的,想上岸的念头,老早就生了出来。 可章怀毅那人,虽是为人大方,待她也好,可是,她试探了几次,却发现他从没想过,将自己赎身出来,纳进府里去。 心里也不是不难过,可是,因着当初包养她的时候,章怀毅就那般告诫过她,她生性胆小,便是有时候也动了歪心眼儿,总归还是只在心里想了想,最终还是作罢了。 可眼下,怜姐儿看着那碗汤药,一颗心,却跳得七上八下,几乎要跳出了嗓子眼儿。章大爷能回头再来找她,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这天赐的好机会,她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它溜走了。 于是心一横,怜姐儿接了那碗来,仰头就灌了下去。 苦涩的药味儿立时呛得怜姐儿咳了起来,刘春娘接了那空碗过来,又随手拎出了一瓶子酒来,笑道:“去吧,这是你的机会,抓住了,以后富贵荣华,便享用不尽了。” 绿莺端了碗清火茶,撩开帘子进了里屋。 萧淑云躺在罗汉床上,靠着鸭卵青的锦缎团花大引枕上,正在看书。 绿莺晓得她看似无事,其实心里也憋着火气,将茶碗端了过去:“喏,熬的降火茶,赶紧喝了吧!”说着碎碎叨起来:“你这几天本就火气旺,如今更是了不得,那么大个儿的溃疡,只怕要烂上好几天,才会好吧!” 萧淑云接了碗慢慢喝下,嘴里的口疮疼得厉害,又嫌弃绿莺聒噪,不耐地瞥了一眼:“你怎的嫁了人就变得絮叨了许多,叫人听得心烦。” 绿莺没好气道:“我这不是为你担心吗?” 等着绿莺气呼呼走了,萧淑云也没心情看书,将书往罗汉床上一扔,侧过身,看着窗格出起神来。 她是被林家给吓怕了,实在是不敢再和那些所谓的高门大户再有所牵连了。可眼下,她选的那位章大爷,脾性也着实与她合不来。 萧淑云烦恼地捏了捏鼻梁,绿莺在外头撩开了帘子,喊道:“娘子,二奶奶来了。” 才刚起身坐起,那龙氏便已经走了进来,提了一匣子点心,瞅见萧淑云就笑道:“这是娘叫我带过来的,还叫我问你,这几日你是怎的了,也不去看她。” 翻过年,岳氏在自家院子里看梅花儿的时候,没留神,就踩在了结了冰的青石板上,摔得不轻,跌伤了一条腿,到现在还躺在床上,不能轻易下床。 萧淑云坐在那里露出一抹苦笑:“我这几日实在心烦得很,回头去了府里,她还要问东问西,烦得要命。” 龙氏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瞅着萧淑云脸色不好,纤眉就拧了起来:“你又和那个章大爷闹脾气了?” 萧淑云重新躺在引枕上,撇撇嘴:“什么叫我又和他闹脾气,他管得忒是宽,叫我把银楼的生意全都盘给山哥儿,还说,以后我的那些商铺庄子,都交给他打理。” 龙氏咂咂嘴:“这位章大爷也是个奇人,如今还没成亲呢,这就要掌握了姐姐的生意大权了?” 萧淑云说道:“可不是,你说我前头在林家,不就是因着心眼儿大,以为以后都是一家人,我的钱,便是他们的钱,便由着那位二太太,把那些店铺子全都握在了手心儿里。结果呢,拿了我的钱给他二儿子铺路,掉转头来,却想要害了我。” 龙氏转身从匣子里端出了一盘子白松糕:“别顾着说话,这是娘叫我送来的,你好歹吃一口,我回去也好有个说头儿不是?” 萧淑云嘴里口疮疼得厉害,却又不好推辞,就捡了一块儿小的,慢慢嚼着,叹道:“当初我想着,我吃过那些高门大户的亏,如今再选人家,就选个家世简单,人口少的。便是底子薄一些,也是不当紧。却是未曾料到,便是这人口简单的人家,也不是好相处的。” 龙氏也跟着叹气:“当时姐姐选定了这章家,后来相公也是专门托人去打听过的,家里没有姬妾,内宅很是干净,这已是极难得了。相公还说,那位章大爷也极会做生意,和他打过交道的,极少有人说不好的。还以为是极好的姻缘,怎的如今看来,倒不似那么回事儿?” 萧淑云长长叹气:“我也晓得他是不错,可是,和他在一处,总是觉得不畅快,心里憋着一口气儿,堵在心口顺不下去。” 龙氏眨眨眼没吭声,好一会儿,才凑上前低声问道:“姐姐可还是想着孔家的那位二爷?” 萧淑云心头一紧,低下眼睫,便见那龙氏一双眼水光闪烁,转过头去看窗格,却见那笑靥花蓬勃抽起的枝叶上,繁花似雪,极是赏心悦目。不觉一叹,道:“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朝三暮四,水性杨花吗?” 龙氏忙表白不是,又叹了口气:“我只是瞧着姐姐以前每天都高高兴兴的,倒不似现在,隔三差五的,便要生出些闲气来。” 萧淑云拍了拍手指上的糕点碎屑,很是怅惘道:“这还没成亲,便总是如此,待以后成了婚,这日子,岂不是比之以前还要难过些。” 龙氏听得这话音不对,心里一蹦,试探道:“莫不是姐姐想要悔婚?” 这想法,萧淑云并不是没有。特别后头那章怀毅似有捏拿她的意思,这心思,就动得更频繁了。 见得萧淑云不说话,龙氏心里立时一慌,这说说嘴过把瘾倒是小事儿,可若真是动了退婚的心思,却是要命的大事情了。 龙氏想了想,说道;“婚姻大事,实非儿戏,姐姐本就和离在家,对待此事,需要更加慎重才是。这嵩阳城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若是闹出了退婚的事情来,对姐姐名声有碍。” 萧淑云也知道自打自己和离归家后,本就闲言碎语不少听,后头又犯了小人,被那林榕暗地里摆了一道,很是在嵩阳城里闹了一阵。好容易如今安定了下来,可要她就此认命,却也是心有不甘。 “你说的没错,我是和离过一回的人了,我晓得,这女子嫁人仿佛二次投胎,嫁得好,以后顺心如意,日子和美,若是嫁不好,整日里闹心不如意,倒还不如不嫁人的好。” 龙氏本待再劝,可心里一转,却又觉得,她这大姑姐的话,却有几分道理。她若不是嫁得了相公,是一心一意待她的,就凭着当初婆母磋磨她的那些功夫,只怕她也要去掉半条命。 一时屋子里寂悄无声起来,林娇从外头探进头来,见得屋子里两个人俱是面色严肃,神色凝重,迟疑片刻,小声喊道:“姐姐?” 见得两人都看过来,林娇便蹭着墙壁捱了进来,给龙氏福了福 ,乖巧道:“嫂嫂好。” 因着萧淑云的缘故,虽是岳氏和萧老爷都很是不待见林家的人,但不看僧面看佛面,便寻了一个黄道吉日,将林娇认在了膝下,也省得叫外人看去了,再传出些什么不好听的闲话来。 林娇自来乖巧,龙氏很是喜欢她,一瞅见她,便立时欢喜起来,招招手道:“娇儿过来,叫嫂子看看可是长了肉没?” 林娇就走上前去,任凭那龙氏将她搂在怀里,又是捏脸蛋儿,又是捏胳膊的。 萧淑云见得她们关系融洽亲密,不觉也笑了起来。 林娇一眼瞥见,便说道:“姐姐板了半日的脸色,总算是笑了一回。”说着皱起眉:“我不喜欢那个姓章的,每回他来,姐姐就要不开心。” 萧淑云皱起眉嗔道:“小孩子家家的,莫要管大人的事。” 林娇却是低下头,撅起嘴巴道:“我晓得我人小言微,但是,我却是真心盼着姐姐好的。旁的我也不懂,但是我却觉的,不能让姐姐高兴的人,若是姐姐嫁了过去,以后每日都要愁容满面,却又嫁的什么意思呢?” 萧淑云本还要呵斥,可林娇这话,却是意外的说到了她的心坎儿上,叫她浑身一震,不觉一时间就陷入了沉思来。 她从林家出来的时候,就告诉过自己,以后她必定要过得幸福美满,子孙绕膝夫妻和顺的日子。可如今看来,那位章大爷,显然是不能让她过上这样的日子的。 除了家世简单,人口简单,待她有份真心,旁的,他又占了几分好?萧淑云沉默了起来,她忽然觉得,她恍似走进了一个死胡同里,她的眼中只盯着家世简单,人口简单,却忘记了,这日子过得好不好,最为重要的,却是要看那个和她过日子的男人。 萧淑云猛地抬起头来,眼前,龙氏和林娇正面含忧色地望着她。 这个龙氏,嫁进了她娘家好几年了,因着子嗣的事情,被她娘逼得几乎要活不下去,若不是她弟弟强撑着挡在前头,这段姻缘,只怕早就支离破碎了。 第37节 心头上仿佛被人重重一击,萧淑云忽然想到,若是当初林榕不曾那般惧怕二太太,而是在清醒之后,就回了林家来,她和他之间,又会走到哪一步呢? 龙氏见她目光定定,神色颇有些复杂恍然,正要开口劝上几句,外头却跌跌撞撞疾奔进来了一个人,撩开帘子便喊了起来:“奶奶快些家里去吧,奶奶的娘家人儿来了,说是奶奶娘家妹子以前的那个女婿,又找回来了。” 不仅是龙氏震惊慌乱了起来,萧淑云也跟着心里头“扑通”乱跳,那个吴德,可不是个好东西。 “不是说,当初流放之前,就和离了吗?” 龙氏急得要命:“和离了的,为了和离,还给了那姓吴的两百两银子呢!” 萧淑云见那龙氏已是手忙脚乱,慌了阵脚,立时穿上了鞋子,道:“走,我和你一同家里去瞧瞧,看看究竟怎么一回事。” 第064章 岳氏的屋子里, 龙氏老两口正抱着小龙氏悲声痛苦。 龙氏的父母是出了名的老好人, 又没有儿子, 只生了两个女儿。要不然,也不会由着小龙氏被吴德欺负。 知道女儿过得不好,除了掉两行泪出来, 夜里头想着小女儿就睡不着觉,旁的, 也只会说, 这是你的命, 捱着吧,这种叫人一听, 便要泄气无望的话来。 后头吴德被流放一千里的时候,若不是龙氏撑头儿,硬扛着父母的责骂和不许,就叫小龙氏和吴德写了和离书, 小龙氏不定就要跟着那吴德往那苦寒之地去了。 本是想着脱离了苦海,自此后万事如意。不成想,那吴德竟是逃了回来。闯进龙家的时候,小龙氏三人正坐在庭院里头, 泡了茶悠闲地吃着点心呢! 那吴德浑身恶臭, 又饿得两眼冒绿光,瞅见了那盘子点心, 没顾得上去找小龙氏算账,先扑上去大口小口吃了起来。等着塞了肚皮满, 掉转头,就要去拉扯那小龙氏。 小龙氏吓得要死,被龙氏两老护着躲进了屋子里。 可吴德落魄至此,亲生的爹娘也拿了当初和离之时龙家给的二百两银子,离他而去,如今,他只剩下小龙氏可寻了。 逃回来的途中,吴德便已然打定了主意,就算是死,他也得拉了小龙氏一起死。好歹做对儿鬼夫妻,黄泉路上,有着小龙氏一旁伺候着,也能舒坦点不是? 眼见吴德不要命似的去砸门,龙氏家老弱小的,直吓得抖若筛糠,竟是半点法子也没有。后来还是在邻家的相助下,坐了马车,就仓惶逃往了萧家来,寻求庇护。 然则不巧的是,萧明山和萧老爷都外出做生意不在家,萧明泽也出门读书去了,家里一时间,竟没一个能指靠的男人出面操持这事儿。 岳氏一条腿还不能动弹,躺在床上,看那边儿榻上一家三口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想起当初那吴德堵在大门口儿满口胡说八道,差点把她的云娘一辈子给害了,就不愿意沾染了这事儿。 当初吴德还有家有室的,就能那般的毫无顾忌。如今他已是妻离家散,只怕是愈发的丧心病狂了。这种亡命之徒,可是不能招惹。 再者,如今瞧着儿子女儿的面子,她虽是不再去为难那龙氏,可心里头,到底因着龙氏不曾生孕,很是不喜欢她。眼见她娘家出了这事儿,自然不愿意担了干系。 岳氏想了想,说道:“都是一家人,亲家家中出了这事儿,本该助得一臂之力才是,只是好不巧,家中男人都不在家。一家子女人的,倒不比亲家老爷,还是个男人,外出行走,也方便些。依我说,亲家老爷倒不如去了衙门,敲了鼓去告状,那吴德本就是逃回来的,叫县老爷派了人去抓了,这事儿不就清净了。” 说得倒是轻巧,小龙氏心思一转,便听出了这话里头敷衍的意思来。有心争口气,就出了萧家去,可想起那吴德披头散发,满身臭恶,一副穷凶极恶的可怕模样,小龙氏就气弱了。缩了缩头,忍着气儿没吭声,心思怎的也要熬到姐姐得了消息回来,且先看看姐姐如何说又再做打算。 只是龙家两个老的,却是脸皮上挂不住了。尤其是龙家老爷,那是个纯直的读书人,虽是性子软和,却自有一股子读书人的梗气,听了这话登时红了脸皮,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心说这商门人家果然薄情寡义,于是也不哭了,抹了抹泪,就抱了拳头道:“亲家太太说得极对,咱们这就去县衙里头告状去。这朗朗乾坤的,县老爷又是清廉爱民,必定不会放任狂徒伤害咱们龙家的。” 龙太太却是和小龙氏一个心思,可也都知道,这龙老爷是个什么脾气,虽是满心忧虑,可到底都顺着他,就从岳氏的屋子里出来了。 可小龙氏还想拖一拖,等着姐姐回来。 龙老爷觑得她的心思,便低声喝骂道:“要死要活不过一条命,没得叫人看了笑话。你姐本来不曾生子,就在这萧家立足不稳,咱们还是别给她寻麻烦,叫她回头在她婆婆跟前作难了。” 于是等着萧淑云和龙氏赶回来的时候,那三人已经坐了车,从小门出去了好一会儿了。 龙氏知道了,心里自是埋怨婆婆为人心狠,怎的说,那也是她亲生的父母和妹妹,外头还有个吴德不知道等在哪里,若是碰上了,他们连个强壮凶悍的下人都没有,又如何去对抗那吴德。 萧淑云虽也觉得自家亲娘太过冷漠了些,可眼下她还躺在床上,家里又没个男人,心里害怕却也是情有可原的。于是温声嘱咐她好好休息,却是出了屋门,就叫来了家中的管家。 “你去找几个身强力壮的下人,带着他们,顺着往县衙方向的路,去把龙家两位老亲家和龙家小妹赶紧寻回来。” 也是管家带着人去的及时,那吴德正扯着马缰,将赶车的那个龙家老仆人一把推下了马车,摔了个倒栽葱,顿时头破血流,满脸的鲜血。 马车里龙家三人吓得要死,抱成团儿打着哆嗦,小龙氏更是尖叫一声后,就昏了过去,剩下老两口,更是将小女儿抱得结实,是怕被那吴德抢了去,以后可是生不如死,再难相见了。 等着吴德被吓跑,那龙老爷再也争不得骨气来,抱着昏厥的女儿和哭得死去活来的老妻,只得老脸涨红的,就又回了萧家里去。 岳氏晓得萧淑云叫管家去把那三人又找了回来,还安置在了客房里,登时不高兴了。叫丫头叫了萧淑云进屋里,又叫心腹守在门口儿,便不快道:“那吴家的小子如今就是个丧家之犬,只怕是逮到谁都要咬一口的,你又何必把他们安置在家里,沾得满身的腥臭来。” 萧淑云从果盆里拿了苹果出来,又拿了小刀削皮,叹气道:“娘怎好如此说话,那到底是弟弟的岳家,不好不管的,不然龙氏心里过不去,以后的日子又要如何过下去。” 岳氏翻着眼皮:“过不下去和离便是,到时候我情愿再赔一副嫁妆给她。你看她嫁进门来这么久,连个女儿都不见影子,如今她家还惹了这种糟心事儿,依我说,早早断了干净,才是上策。” 萧淑云听了便把削了一半儿的苹果重新放回了果盆里,黑黝黝的眼睛将岳氏望了一望,也没说话,站起身就往外头走。 岳氏眼疾手快,忙探过身去扯住了萧淑云的衣袖,在手心里头揪紧了,就软绵绵陪笑道:“得了得了,娘晓得这话说的不对,不该,娘知错了。”感觉手里的那截儿衣袖松缓了下来,才又露出了可怜兮兮的表情:“娘这腿伤疼得很,还不晓得什么时候才会好呢!” 萧淑云心里就恼不起来了,转过身扶着岳氏重新在床上躺好,才在床沿下坐下,板着脸道:“娘自来最是心疼女儿,将心比心,也该心疼心疼别人家的女儿才是。都是千娇百宠捧在手心儿里长大的,娘怎么就忍心?娘也好好想想,您当成眼珠子看的女儿,当初在林家,又是过的什么日子。便是替女儿积福气,娘以后也该好好待弟妹才是。” 岳氏最害怕女儿生她的气不理她,于是忙笑道:“晓得了晓得了,我就是过过嘴瘾,也不会真对她怎么着的。” 萧淑云无奈道:“娘既是腿伤不便,就好好休息,既是女儿回来了,这事儿就交给女儿来做吧!” 岳氏忙笑着点头,忽的脑子一动,说道:“家里头的男人都出去了,倒不如把那位章家的姑爷叫了来,也好是个胆子不是?” 提起章怀毅,萧淑云心里就是一沉。她看了看岳氏脸上的期待,到底没有同她说,她心里头,已然有了退婚的打算了。 “他生意上忙碌,这种事情,还是咱们自己处理就是了。”萧淑云给岳氏掖了掖被角,就要起身离开。 岳氏看着萧淑云往外走的背影,说道:“倒也是,也省得人家觉得咱们家事情多,心里头烦。” 萧淑云出得屋子,便看见廊檐下,龙氏正捻着帕子抹眼泪,听见了动静,就抬起一双微红的眼睛看向了她。心里叹气,萧淑云走上前劝道:“弟妹别伤心,娘那人你还不知道,就是嘴巴刻薄。便是看着山哥儿的面子,也不会真个儿就不管亲家家里头的事儿的。” 龙氏抽噎道:“多谢姐姐劝慰。”又软软一福:“多谢姐姐帮我。” 萧淑云忙上前扶起了龙氏,叹道:“先别忙着这些虚礼,你且先告诉我,那吴德不是被流放一千里了,怎的就跑了回来?” 屋里头,小龙氏远远地就看到了,她姐姐和一个身着湖绿色褙子的女子,正往屋子里来。见她姐姐满脸陪着笑,心里立时就猜着了,这女子,八成就是那个和离归家的萧家娘子。不由得瞪起眼睛,细细打量了一番。 她刚和离的那阵子,因着家里头爹娘念叨得厉害,为了躲清静,干脆就住在了姐姐这儿,自然的,就和那位孔家的二公子,多有来往。 说是来往,却也不过是见得面,两下互相见礼罢了。可是公子如玉,温润清雅,这让瞧惯了吴德那副虚伪清高自大可笑行径的小龙氏,很快便动了心肠。 她当初就是父母之命才嫁得吴德,偏吴德又真真是合了“无德”这两个字,直让小龙氏倒足了胃口。如今见得真正的大家公子,小龙氏看在眼里,不觉便开始牵肠挂肚起来。 她本是自惭形秽,自家小门户本就配不上人家大家公子,如今又是残柳之身,更是连给公子提鞋都不配。可惜,这些小心思,在从姐姐那儿听说了,那位公子,瞧上的,竟是同她一样,也是和离在家的女子之后,就都变成了一丝绕着一丝的期冀,期冀着,哪一日,那位公子的眼里头,也能看见她这个人。 萧淑云才进得屋里头,一抬头,就瞧见一个面若冰霜,眼神冷漠的年轻女子,正直勾勾看着她瞧。心知这应该就是龙氏的妹妹了,可听说这位也是个能识文断字,很是知书识礼的女子,怎的这般一见,却是有些无礼呢? 龙氏很快便发现了妹妹的异样,她起先也是有些觉察的,后头从丫头那里,更是知道得清楚,如今瞧得妹妹这模样,她们姐妹自来心意相通,又哪里猜不到她在想些什么。心中一时大怒,只是眼下,也只能替她那妹妹遮掩一二。 萧淑云才刚心里一动,就见得龙氏一面哽咽着,一面就疾步走到了那个身着桃红襦裙的女子身前,将那女子揽在怀里头,就嘤嘤哭了起来:“我可怜的妹妹,怎的就碰上了这种倒霉事情,瞧你这模样,怕不是吓傻了不成?”却是又低下强调,恨铁不成钢得骂道:“你这死丫头,收了你那不着调的心思,这位可是萧家的掌上明珠,得罪了她,看那吴德再找上你,还有谁能护着你周全。” 一提起吴德,小龙氏方才因着醋意大发,而猛然迷糊起来的心性,登时变得清明起来。她纤弱娇柔的身子猛地一颤,而后顺势倒在了龙氏的怀里,也跟着嘤嘤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哭诉自己命运多舛,好不伤心难过! 萧淑云心中这才释然,快步迎上前去,先同龙老爷和龙太太蹲了个万福礼,而后笑道:“家弟不在家,弟妹的日子到底寡淡无味了些,两位老人家能来,正好和弟妹说说话儿,也好叫弟妹在跟前儿尽尽孝,也是件极好的事情了。” 在岳氏跟前吃了个梗,眼瞅着这位,听说在萧家很是得宠的萧家娘子,龙老爷和龙太太又想着方才那吴德面目上的狰狞痴狂,哪里还清高得起来。忙在脸上堆起笑,热情地寒暄了几句。 第065章 若说吴德这回事儿, 处理起来倒也简单。那吴德本就是逃犯, 萧淑云安顿好了龙家三口儿, 便又吩咐管家,准备了三色礼单,并放了一百两银票在里面, 带着状子,一并送到了县衙里去。 这位县老爷这几年叫萧家喂得饱饱儿的, 再者这吴德也确实是该抓, 于是拿了状纸, 就拨了几十号人去捉拿那吴德。 只是嵩阳城不大,但是小镇子小村落却是极多, 周边儿又多是高山峻岭的,这么去找一个人,一时间竟是难以将那吴德捉拿归案。 吴德一日不收押,这龙氏三口就只得在萧家的大宅子里头住着。 日子倒还是同往日一般模样, 萧淑云隔三差五,就要坐了马车往萧府里来看岳氏。和小龙氏打了几回照面,见得小龙氏果然行动有度,说话富有文采, 就更是怜惜她一身柔弱, 却是碰得了那样一个浑人,于是暗地里特意嘱咐了管家, 叫好生照看龙氏三人。 小龙氏三人只以为是因着龙氏的缘故,后头还是龙氏发觉了异常, 暗地里一扫听,晓得是姑姐的意思,心里很是感激,转头就把这事儿说给了小龙氏三人听。 龙老爷龙太太自是感激不尽,偏小龙氏心里有了个疙瘩,就算是知道她该心存感激,却是一股子憋屈不快在胸腔里头窜来窜去的,叫她很是不开怀。 龙氏瞧了出来,心里暗自恼个不住,埋怨那小龙氏不知好歹,就借口带着小龙氏去花园子里散心,将她单独带到了后花园的烟雨小筑。 落了窗户,吩咐丫头守在门外盯着,龙氏坐在榻上,冲着小龙氏一板脸,骂道:“痴心妄想的小妮子,还不给我跪下!” 小龙氏虽不过小了龙氏一岁半,可龙氏是长姐,自来便有一股子气势压在了她的头上,她虽是满脸委屈不解,却还是服服帖帖跪了下去。 龙氏见她还算是受教,便骂她道:“我晓得你心里头藏了一些不可告人的念想儿,依我说,可算了吧,赶紧抛至脑后才是正经。那样的人家本就不是咱们可以肖想的,更别说,那位如今入了官途,以后不定就要飞黄腾达,一冲而上了。你若是清白的身子,倒也罢了,偏你又是和离在家,如此更不要多说了,压根儿就不成的。” 小龙氏听了很是不服气:“姐姐怎好如此贬低了妹妹的身价,我可是听说,他家可是来了萧家提亲的。萧家是商门户,泥腿子出身,咱们家虽贫寒些,却是正经的读书人家,这不比便罢了,若是认真比较起来,萧家的门楣,倒是不如咱们龙家呢!更何况,她不也是和离在家的,残花败柳,不是和我一般模样,凭甚她就要高我一等。” 龙氏听罢气得要死,伸出指头重重在龙氏的额角上点了点:“你有能耐,也让那位待你痴心一片,深情不悔去。我往日没留神,如今细想来,当初那位在萧家的时候,你便暗地里藏了耳报神,每回人家来,你便好巧不巧的也跟着来了。我问你,这么多回了,人家可正眼看过你一回。” 小龙氏被姐姐挑破了心思手段,不觉绯红了脸,接着又被挑破了伤心事儿,臊得几乎要哭,偏她性子刚硬,犹自强撑着,犟嘴道:“她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我若是跟她一般,不见得就不能让那位待我一片真意。” 龙氏见得妹妹还是这幅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模样,不由得气笑了:“我劝你,还是务实些好。先不说人家心里压根儿就没你,便是有了你,你也要好好想想他家里那回子糟心事儿。我便只有一个婆婆,若非是你姐夫护着,后头又有我那姑子帮我说话,我不定就要被磋磨成什么模样了。你姐夫是个好人,到现在,也不曾生出二心,要纳妾收拢丫头的。依我说,你年轻又貌美,虽是有了那么一遭儿,知道的,多数还是同情你的。好好寻个贴心人儿,以后知冷知暖的,可不比你那乍然而起的春心荡漾要可靠踏实得多。” 小龙氏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姐姐的话全都在理,又都是为了她以后的好日子着想,她自然心里感动。可她这回子动心,也不是姐姐说的春心荡漾,却是动真格儿的。公子如玉,她自认为也是个美人儿,如何就不能配成一对儿? 索性厚着脸皮求道:“姐姐既是知道了妹妹的心思,何不助我一臂之力。他日我得偿所愿,必定不忘记姐姐的深情厚谊。” 龙氏气得倒仰,一口气几乎要憋死她,好半晌,才冷冷道:“你若是执意如此,我也无话可说。头嫁由父母,再嫁由自己,你自己掂量着吧!” 走出房门前,龙氏往后瞥了一眼,犹自跪在地上抽噎个不住的妹妹,见她脊背挺直,还是那副犟模样,心思她便是存了这心思,那孔辙天高皇帝远的,她也是只能白想,等着时日久了,自然就会丢下忘怀的。 因着吴德隐在暗处,龙氏一家子又都在萧家,萧淑云进进出出的,就多了几分小心。 章怀毅自从和怜姐儿又来往起来,每日里娇娘在怀,又听得许多的温言细语,不觉对萧淑云的怨念,就渐次多了起来。 时日久了,怜姐儿也从他偶尔露出的言语中,听出了一些意思来,于是心里高兴之余,也故作不经意的,总把男人为天,女人就该温顺服从的话,放在唇边儿来回的说。 两人冷冷淡淡又见得几回面,章怀毅被怜姐儿故意拱起来的气儿,就情不自禁的,在见得萧淑云依旧我行我素,不把他的话当回事的时候,就带在了脸上,隐在了话里。 于是萧淑云闷头想了几日后,就回了趟娘家,把决定退婚的事情,给说了。 岳氏自然不肯,哭天抢地一回后,见得女儿被自己气得面色铁青,起身就要走,忙拦在了前头,招呼萧老爷和萧明山来劝。 萧老爷摸了摸羊角胡,看了女儿一眼,试探道:“可是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惹了云娘不成?” 萧淑云就细细把他们之间的矛盾不和,给说道了一遍,最后叹气道:“婚前便如此,只怕婚后更是难相处,与其到时候再后悔,不如当断则断。” 岳氏跟着就急了:“这两口子过日子,哪能没个拌嘴的时候,你这丫头,怎的如今性子这般刚硬。你软和些,不见得章家的小子就不依从你。好好的婚事,别瞎折腾,以后后悔都没地儿哭去!” 萧淑云不说话,却是板着脸,眼神儿澄明。萧老爷这么一看,就知道自家这闺女只怕是打定主意了。要是以前,他还敢拦下这事儿,如今却是皱了皱眉眉,问道:“你可想好了。” 萧明山是从龙氏那里听说过好几回,那姓章的,和他姐闹脾气的事情。起先就不高兴了,他姐这么好的一个人儿,就算是闹脾性,只怕也怨不到他姐身上。想起以前他家在林家的糟心事儿,萧明山道:“既是姐姐不高兴,退了便退了。咱们家又不是没银子养不起,何苦去别人眼皮子底下受委屈。” 岳氏抬起手就打了萧明山一下,骂道:“你说得轻松,等你姐老了呢?身边儿没个依靠指望,就指望你吗?你可只比她小了三岁!” 萧明山摸了摸被打的脑袋:“了不得以后把我儿子过继给我姐不就成了。” 岳氏听了更气,眼皮子翻起来撇嘴:“你的儿子?你的儿子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见得影子呢!” 龙氏本是过来询问,中午的饭食,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谁料才上得石阶,就听得了这么一句诛心的话,捂着胸口掉转头就踉跄着走了。儿子儿子,老天爷,可行行好,给她一个儿子吧! 第38节 萧淑云见得战火竟是引到了弟弟头上,皱着眉道:“行了,说这事儿做什么?” 萧老爷也跟着数落道:“好好的,说这事儿做甚?他们还年轻,孩子迟早会有的。你不要催来催去,到时候大家心里都不畅快,就更生不出儿子了。”转头看着萧淑云:“你如今主意也正,只怕是咱们的意见,你也是听不进去的。只是这婚姻大事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可别等着退了婚,转头儿就哭啼啼的说后悔才是。” 萧淑云抿着唇沉默片刻,掷地有声道:“退吧,我肯定不悔的。” 于是等着日头将落西山的时候,三朵就急匆匆奔了进来,隔着帘子,萧淑云都能感觉到她着急上火的迫切。 “外头章大爷来了,板着脸,跟黑脸张飞一样,吓死人了,非要见娘子不可。” 绿莺皱眉道:“都这样子了,何苦还要来这一遭,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又扬声喊道:“你去告诉他,就说娘子身子不适,没法子见客。” 章怀毅哪里肯依,双目几乎冒出了火光来,呲着牙道:“去告诉娘子,这婚事,我可没同意退呢!到时候我只管抬了花轿来,若是娘子不肯上轿子,咱们就县衙里头见。” 这话听进了萧淑云的耳朵里,心里头还是忍不住上下乱窜了一番,长眉蹙起,淡淡道:“叫他进来吧!” 绿莺却是不肯:“他可是个男子,到时候发起狂来,再伤了娘子如何是好?不如把二爷叫了来。” 萧淑云想了想:“你去叫了几个力气大的粗使婆娘进来,就叫她们守在廊下,有什么不好,赶紧进来便是。”又道:“总是我毁约在先,他要见我,便见一次罢了。” 黑漆圆桌儿两端,萧淑云和章怀毅面对面坐好。 章怀毅气得肺腑都要炸了,他实在是想不通,他把她搁在手心儿,鞍前马后的哄了这么久,末了,竟还起了二心,要和他退婚,实在是可恶至极!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待她那么好,还是怜姐儿说得好,这女人啊,还是温顺的瞧着顺眼,那些倔驴不驯的,就要挨了鞭子,才能听话柔顺。 两道利刃一般目光无时无刻不剜在脸上,可萧淑云气定神闲地提起水壶,给她和章怀毅,都倒了杯清茶。 自打她掷地有声告诉爹娘,这婚事,她是退定了后,一直压在心头上的巨石,立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也是那时候才看清楚的自己的内心,她压根儿就不愿意嫁给那章怀毅。虽是说起来不地道,但好歹悬崖勒马,万事还来得及。 这世道待男子向来都是宽容的,章怀毅便是和她退了婚,他那家世,家财,大把的好女子等着嫁给他,不愁他娶不得中意的女子。再者,他们俩的脾性,到底是不相合太多了。 “章大爷喝茶。”萧淑云将茶盏推了过去,抬起眼,眼神清明安静。 章怀毅不禁冷笑起来:“以前倒是不知道,娘子竟是这般沉着冷静的性子,倒是我一直小觑了娘子呢!” 萧淑云晓得章怀毅是气急败坏了,毕竟是自己悔婚在前,是理亏的人,也不恼,只淡淡道:“章大爷又何必羞恼,似我这般执拗顽固之人,便是大爷娶了家去,也是日日都要跟着动怒生气,倒不如趁早撂开手去,大家都安生。” 第066章 章怀毅听了这话连连冷笑:“大家都安生?只要你谨守妇道, 听话懂事些, 咱们大家早就安生了。” 萧淑云晓得他说的是她非要掺和银楼生意的事情, 眼神都不带眨,淡淡道:“正是我脾性桀骜,不能听话懂事, 总惹得大爷生气,这才起了退婚的心思。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我这性子, 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显然是改不了了。” 章怀毅讥诮地笑:“这都是借口,你若想改, 哪里有改不得的。” 萧淑云见他只纠缠着不肯松口,眉头蹙起,心里就生出了厌烦来。 果然是人不同,这做出的事情来, 也是截然不同的。 想当初,孔辙晓得她和章怀毅订了亲,虽是恨得咬牙切齿,心也给伤透了, 只是见得她主意已定, 回头就两下算了个干净,远远儿走了, 再不见如此纠缠不休的。 当时还不觉得什么,如今两下一比较, 真真是高低立现了。 萧淑云心中愈发觉得章怀毅此人不是良配了,心里起了烦躁,原先想和章怀毅好聚好散的念头也立时没了,冷淡道:“能改也罢,借口也罢,这婚事,我是退定了。好歹咱们也留个脸面,没必要闹得两下都难堪。” 章怀毅怒极,两手撑在桌面上,就冲着萧淑云咆哮道:“做你的春秋大梦!我是不会退婚的。你生是我的人,死也要是我的鬼。这辈子,你只能嫁给我。” 屋子里动静太大,便是萧淑云不曾喊叫,绿莺也忍耐不住,立时就叫那几个粗使婆子冲了进去,围在萧淑云周侧,只警惕地看着章怀毅。 章怀毅本就火大,如今更是被激怒,呵呵冷笑了两声,重新坐回了椅子里,眼中讥诮更甚,冷笑道:“这是一早就防备着我了。”又嘿嘿笑了两下,往后仰了仰,舒服地靠在背椅上,却是眼神冷漠地看着萧淑云,语气刻薄冷硬:“想退婚,门儿都没有,依我说,你一个和离在家的弃妇,合该将《女则》拿来再重新读一读,好好收敛了脾性,以后嫁进我们章家,也好做个贤良妇人。原本就是名声狼狈不堪的人,莫要再继续不安分,以后出得这院门,就要被人戳脊梁骨才是。” 萧淑云虽也动了怒,然而心中惊诧更大,这般言语刻薄的章怀毅,还是她头回子见得。心中只掀起一片惊涛骇浪,竟是开始庆幸起来。幸而她早早儿下定了决心,做了决断,不然,若是成婚以后再见得这幅嘴脸,岂不是要后悔死。 相比较萧淑云的不动声色,绿莺却是气急败坏,两只眼里几乎要冒出火光来。她原本还觉得自家娘子真是心事太多,主意太正了,不论如何,这位章大爷,总还是待她温柔依顺的,实在是她脾性太过拧了,这才总是闹出了不愉快来。可如今看来,还是娘子眼睛亮,不似她,竟不曾瞧出来,这位章大爷一旦翻了脸,竟会是这幅模样。 此时此刻,主仆俩倒是不约而同,又都想起了当初也是气急败坏,却是盛怒之下,还对萧淑云藏有一抹怜惜珍爱之意的孔辙来。 萧淑云已然失去了最后的耐性,站起身眼神亦是冷漠:“名声?名声是什么,我竟是不知道呢!” 见得章怀毅登时瞪圆了眼睛,恼羞地看着自己,萧淑云继续道:“既是章大爷知道我和离过的妇人,便该知道,我原本就不是个温顺柔弱的性子。名声我虽是在意,但是也不怕旁人戳我的脊梁骨。天大地大,便真是有朝一日,这嵩阳城容不下我,不过是远走他乡便是了。章大爷若是以为拿了这出来,便能胁迫住我,也太是小瞧了我了。” 说罢,扶了扶鬓间略有些松弛的赤金步摇,吩咐绿莺道:“着人送了章大爷出去。”就起身往里间走去。 章怀毅不成想,这女子强硬起来,竟是脸面也不要了,不由得大怒道:“你便是自己个儿不要脸,也得想想你娘家不是?” 萧淑云脚步不歇,只背着身朗声道:“这是咱们萧家的事情,就不必章大爷跟着操心了。” 把个章怀毅气得不行,待要追上去,那几个粗使的婆娘,立时就把章怀毅团团围住。 虽说都是女人,可毕竟是双拳难敌四手,这几个婆娘,又都长得膀大腰圆,浑身都是劲儿的模样,章怀毅不觉气弱,心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待他回了家去,再细细打算又再说。 等着看那章怀毅怒气冲冲出了大门去,绿莺这才安心地舒了口气儿,吩咐门上:“以后再是见得这位章大爷过来,就不必去屋里禀报了,直接告诉他,娘子不愿意见他。”又指了指大门:“这几日提防着些,别叫小人摸了门儿才是。” 刘老头儿忙点头应下,绿莺转过身,就往二门里走去。 进得屋子里,林娇已然得了消息赶了过来,正满脸欣喜,围着萧淑云叽叽喳喳说个不住:“真的,姐姐不骗我,姐姐不嫁那个姓章的了?” 萧淑云拉住蹦跳不停的林娇带进了怀里,轻轻揽住,笑道:“你就这么不待见他啊?他是招你惹你了,你这么厌恶他。” 绿莺接口道:“咱们娇娇姑娘是耳聪目明,慧眼识人,一下子就看出了,那个就不是个好人。不过是披着一层好人儿的皮,倒是把咱们都给骗了。” 林娇笑着拍手:“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人,眼神儿色眯眯,叫人一看就不舒服。” 绿莺先是笑了两下,随后就皱起了眉头:“瞧那章大爷的模样,只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萧淑云抬手将碎发掖进耳里,拧眉想了想,道:“你叫人捎信回家里去,咱们家这些年,可是没少送银子给那位县令老爷。如今便要借借他的势,把这事儿给了结了吧!” 绿莺点头,立在门口就喊了珠儿过来,吩咐了几句,转身又回来,叹道:“这些日子真是不顺,家里头还住着龙家的人,那个吴德,倒好似泥牛入海,竟是毫无音讯。如今咱们又把章大爷给得罪了,往后的日子,可是要特别小心些才是。” 萧淑云点点头,笑着在林娇脸蛋儿上捏了捏,说道:“吩咐下去,叫夜里守夜的人惊醒着些,再叫厨房烧些好饭菜,别叫他们饿着肚子。告诉他们,都打起精神好好盯着,等着下月置办夏衣,给他们每人多添置一套。” 绿莺笑道:“得了,我这就说给他们听去,只怕都要高兴坏了。” 岳氏本是不赞同退了这婚事的,依她来看,那章怀毅和女儿相处不顺,皆是女儿性子如今太过刚硬了些,这女人,软和一些,温顺一些,男人才喜欢。就比如家里头那个廖贱人,不就是比她温顺,比她温柔会体贴,这才一步步,把老爷的心给收拢了过去。 她已是年过半百,活得了这岁数,又有了儿子做依靠,犯不上还要去委屈自己,小低伏去讨得老爷的好。只是云娘不同,她年纪还小,这不管是以后她嫁给了谁,这脖子太硬,都不是什么好事情。 然则等着她听得那珠儿转述了章怀毅的话,却又立时发了火儿,只说自己眼瞎,竟是看错了人。生了一肚子火气,把萧明山喊了来,就叫他赶紧的,把这婚事给退了。这还没嫁过去呢,就敢撂了狠话出来,若是以后真个儿进得他们家的门儿,只怕林家的事情,却是要旧事重现了。 章怀毅再是家财富足,也不过是商门出身的富户罢了,县老爷亲自出面,请了他喝茶,他便是再不情愿,明面上,也只得退了这婚事。因着是县老爷做主,他投鼠忌器,也不敢就耍了阴私,去坑萧家,然而心中藏了火气,却是一日大似一日。 便是这期间,怜姐儿挺着一个多月的肚子,就迫不及待的,登了章家的门儿。 章怀毅本就一肚子火气没处发泄,见得怜姐儿竟是敢耍心眼儿阴他,自然是暗恨不已。可他年纪也不小了,瞅着怜姐儿的肚皮,倒是没下得狠心,就一碗汤药堕了那孩子。心里也知道,这几年,怜姐儿待他忠心耿耿,再不曾接过客,这孩子,肯定是他的。 于是按捺下怒火,虽是满脸不快,却是在乡下的庄子里,把怜姐儿安顿了下来。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却是都赖到了萧淑云身上。 因着那退婚的事情并没有闹出去,故而怜姐儿这里,并不曾听到什么风声。因此在章怀毅告诉她,怕得萧家的娘子知道了,不高兴,这才叫她先躲在庄子里,等着孩子生了下来,生米成熟饭,想来那萧娘子再是又怨言,也不能就心狠手辣,断送了这么一条活生生的小生命。 怜姐儿听了哪里不依从,以为章怀毅是一片真心为她打算,就欢欢喜喜跟着去了。 这厢,萧淑云自打退了婚,就只觉满心轻松,再也不会有人强迫了她,非要她丢下她喜欢的事情,只在家里头做一只听话的金丝鸟雀了。 然而岳氏那里,却是又着急上火起来。女儿的终身大事,可是要如何是好。然而她再是心急,为得萧淑云的名声着想,她也不敢眼下就着慌起女儿的婚事了。 而远在凤栖县的孔辙,却是在接了家中大房母亲的信后,整个人,又重新活了过来。 他只以为,这辈子,再不会有机会得偿所愿了,却是不成想,峰回路转,那婚事,竟是被退了。按着信上说的,这婚事,还是萧姐姐拍案钉板,非要退了的。 孔辙将信紧紧捏在手心里,站起身踱步到庭院里,看着满树绽开的什锦丁香,情不自禁的,就翘起了嘴唇来。 日子如流水,不知不觉,便到了深秋时节。 林娇最近发觉,自家的姐姐有些奇怪。总是捧着一封信,左看右看,不时还要唇角勾起,露出一抹甜蜜十足的笑来。 若只是这些倒还罢了,关键那些信,也不知道是哪个寄来的,竟是被姐姐当成了宝贝,每日里都要拿出来看看不说,看完了,还要锁进匣子里,害得她心里直痒痒,却还是不知道,这信是谁送来的。 萧淑云半卧在黑漆丁香花纹的罗汉床上,一字一字,正看得仔细。等着瞧到了趣处儿,就忍不住就勾起唇,笑了起来。 绿莺正在一旁收拾着笼箱衣橱,觑得萧淑云甜蜜含笑,不觉也跟着笑了起来。旁人不知道这信打哪里来,她却是一清二楚。心里替娘子欢喜之余,不觉感慨万千起来。这兜兜转转,却还不是中意的那一个。 萧淑云又细看了一会儿,这才恋恋不舍地将信折了起来,转眼瞧见绿莺还在忙活,便坐起身道:“这种活儿就叫珠儿或是碧儿做就是了,你挺着大肚子,做甚非要自己忙碌不可。” 绿莺笑道:“她们虽是能干,到底不比我贴心,知道娘子素日里爱穿什么不爱穿什么。这里头好几件儿,都是崭新不曾穿过的,捯饬出来,以后娘子若是送人,倒也不必新做了。也省得搁在这里也是浪费,再叫虫蛀了,就可惜了这些好料子了。” 萧淑云笑道:“你就是个劳碌命。”只是看着她高挺的大肚儿实在叫人心惊肉跳,晓得她是不肯听的,便自己起身叫了珠儿和碧儿进来,说道:“你且坐在一旁,你说她们做,又能耽误了什么事儿不成?” 绿莺就笑道:“我这不是才想起来,想着我就要生了,生之前,把这事儿给弄好了,也省得我心里不踏实。” 然而这衣橱到底还是没能收拾妥当,只打理了一半儿,绿莺便开始肚疼起来,一屋子人立时手忙脚乱的,就把绿莺抬去了早就收拾好的产房。 萧淑云忙叫人去把绿莺的男人叫了进来,自己守在门外,听得里头绿莺一会儿哼哼唧唧,一会儿又凄厉喊叫着,不觉一颗心,都揪了起来。 都道是生孩子犹如一脚踏进了鬼门关,她虽是没生过孩子,可以前也瞧过祁氏生林娇的。那可是九死一生,实在是骇人至极。不觉心里头,又生出了许多恐惧来。 然而这担心恐惧,却在等着绿莺生了一天一夜后,终于把孩子生了出来后,萧淑云听得那软绵娇嫩的小嗓子在屋子里哭嚎起来,一颗心却又登时生出了艳羡。 两辈子了,她都还没有生出过自己的孩子呢! 第67章 因着已是七月份的天气, 凉风卷起, 气温夜里头就更低了。 产房里头烧了上好的银丝碳, 这是萧淑云专门叫人买了来,放在产房里头的。 绿莺感恩主子的恩德,见得萧淑云走了进去, 就从眼睛里头流出了两行泪来。 唬得萧淑云吓了一跳,忙挥着手道:“可是不敢哭, 你这坐着月子呢!” 珠儿忙拿了柔软的帕子给绿莺擦了泪, 绿莺依旧哽咽, 脸上是慢慢的感动:“主子待我的好,我心里头清楚着呢!若不是主子非要留了我在这里生产, 虽说家里也都准备好了,可也是不能和这里相比的。主子不嫌弃,不忌讳,我这心里, 真真儿是感激着呢!” 这么一说,绿莺就又动起情来,就又要掉眼泪出来。 萧淑云这边儿净了手,笑盈盈走了上去, 柔声道:“咱们主仆是什么样的情分了, 何必说这些见外话。”又瞪她:“不许掉眼泪。” 绿莺抽了抽鼻子,转头对珠儿说:“快把孩子抱过来, 给娘子瞧。” 小小的襁褓里头,小小的一个人儿, 砸吧着嘴巴,闭着眼正睡得香甜。 “瞧这惹人怜的小人儿。”萧淑云一瞅见那软绵绵的一团,忍不住伸手:“来,让我抱抱。”又急道:“要怎么抱,手要怎么放?” 珠儿见得自家主子竟是鼻尖儿上都沁出了汗珠来,笑道:“娘子莫急,这只手太高,弯起来,那只手掌在下面托着小娃娃的脊背和小屁屁。” 见得萧淑云手忙脚乱放不好,绿莺也笑了起来,伸手帮着萧淑云把孩子稳稳抱在了怀里。 孩子完全入怀的那一瞬间,软绵绵一小团,登时犹如一颗大石头,在萧淑云心头上“扑通”一声落入了水里,她心里头闷闷的,鼻尖一酸,竟是流出了眼泪来。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在林家,绿莺跟着她,都不曾过得几日舒心的好日子,更不要提,如今有男人疼惜,还生了自己的骨血。 第39节 绿莺被萧淑云的眼泪吓了一跳:“娘子哭什么?” 萧淑云隔着蒙蒙泪雾,看着绿莺因为生产而丰腴起来的脸,将唇仅仅抿起来,含着泪又笑了起来。 她一定不知道,上辈子的她,哪里生过孩子,不过是和她一般模样,守着空荡的屋子,最后只怕因着她,也得不到什么好下场去。 “真好!”萧淑云垂下眼睫,一颗沉沉的眼泪就落在了孩子的襁褓上,氤氲出了一点小小的水渍。 绿莺一瞬间就领悟到了自己主子的意思来,不禁也感慨万千起来,强忍着眼泪,笑道:“可不是真好,以前我还以为,我要做了一辈子的望门寡呢,哪曾想过,还能过上这样心满意足的好日子来。” 萧淑云伸出手握住了绿莺的手,歉疚地看着她:“是我连累你了。” 绿莺将萧淑云的手紧紧握住,摇摇头终于还是落出了两行眼泪来:“不,不是的。若不是有娘子,绿莺早就死了,便是不死,也不知道这会儿在哪里受罪呢,哪里能有这样的福气,住在这样好的屋子里,还有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珠儿眼见两个人越说越动情,都是眼眶红红,哽咽声连连的,忙劝道:“这可是怎么说的,好好儿的,哭什么啊!我听人说,这人啊,受得上半辈子的苦楚,才会下半辈子过得舒坦如意。娘子和绿莺姐姐都是受过苦的人,以后的日子,必定是和和美美,再好不过了。” 萧淑云忙抬起手指拭去了眼泪,抽着鼻子笑道:“瞧我这是在做什么呢,都把你弄哭了。”给绿莺擦泪,笑道:“咱们都不哭,以后,咱们都要笑。” 细细嘱咐了珠儿一番,萧淑云这才放了心出了屋门。 迎面一阵凉风袭来,萧淑云的脑子,没有哪一时,比这时候更清醒。 自打做了那梦后,她先是一门儿心思的想要离开林家,后头终于得偿所愿,却又钻了牛角尖,以为能嫁进了门户简单的人家,便能过上了她所梦想的,夫妻和顺,家宅平安的日子。 可惜是她自误了,碰得了章怀毅后,她才清楚地看明白了,不管是门户简单的人家,还是门户复杂的,能不能过好,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那个她要嫁的男人,是不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是不是个,能够护她周全,肯护她周全的人。 抬头看天,乌沉沉的天上半点星子都看不到。 萧淑云心里想着孔辙,就抬脚要往屋子里头去,预备着和他写一封信送过去。 却是走到了门口处,三朵急慌慌在后头喊她,回头一看,三朵已经奔到了石阶下,气喘吁吁道:“娘子,外头,外头有个叫什么怜姐儿的女人,挺着大肚子,正坐在门口哭得死去活来的,非要见娘子不可。” 怜姐儿?萧淑云皱起眉,这名字她从未听说过啊!回头和跟在她身后的碧儿说道:“去账房支一贯钱来,跟着去看看,可是没钱求助的人,打发了就是了。” 三朵急吼吼喊道:“不是的,不是的。”喘得一口气,说道:“她说得清清楚楚的,要见娘子的。我恍惚听着,好似是和那位章大爷有关系呢!” 萧淑云皱眉,又听三朵似乎是自语一般说道:“瞧那肚子,老大了呢,在门外哭的死去活来的,倒是可怜得很。” “得了,去把她带到外头的小厢房里吧!” 小厢房是在一进院子里头,三朵先一步跑了出去,萧淑云扶着碧儿,也下了石阶跟了过去。 怜姐儿是来求助的。 她住在那庄子里头四个多月了,章怀毅虽是不常来看她,但是吃的穿的还有住的,都是极好的。便是他哪一日来了,也是温言细语,尤其对她的肚皮,很是喜爱流连。 怜姐儿从来不曾怀疑过章怀毅和她说的那些话,让她委屈在这里,不过就是为了萧家娘子的脸面,在他心里头,她和孩子,都是极其重要的。 然而前几天,那个一直伺候她的钱婆子,支支吾吾了半晌后,却是遮遮掩掩告诉了她,那个章怀毅,章大爷,压根儿就没想要她活下来。 “我的肚子,也不过四个多月,可娘子你瞧,这大的,说是六七个月都有人信。我找人给我摸了脉,也并非是双生胎,这么大,就是吃得太多了。孩子是长得好了,可是等着生产的时候,我受了大罪还是小事,只怕连活,都活不下来了呢!” 见得怜姐儿哭得可怜,萧淑云皱眉想了想,说道:“许是章大爷太过在意这孩子了,这才叫你吃得那般好。” 怜姐儿摇摇头,鼻涕泪液糊了一脸:“奴也盼着大爷是这般想的,奴心里头,还能好受些。可是不是的,那个钱婆子告诉我,她听大爷身边儿的小厮说,大爷憎恶我不听他的话,背着他先有了孩子,大爷舍不得孩子,却是把我恨得要死,故而要要了我的命。还说,接生的产婆已经找好了,大爷有恩于她,还给了她好多钱,就是等着生产的时候,要我难产而死。” 萧淑云虽是和章怀毅交恶,但也从未想过,他竟是如此刻薄寡恩,对待跟了自己好几年的女子,还替自己生了孩子的女子,竟是如此的狠心绝情。不但不给她应得的名分,还想要了她的性命。 只是这也仅仅是这女子的一面之词,不能分出真假来,再者,她和章怀毅早没了关系了,虽是怜悯这女子可怜,但是也不愿意因着她的缘故,就和章怀毅又有了什么牵扯。 萧淑云吩咐碧儿:“拿五十两银子来。” 话音落,怜姐儿便听出了这话里头的意思来,扶着桌角站了起来,挺着大肚子,就艰难地要给萧淑云下跪。 萧淑云忙拖住了她的胳膊,责备道:“你这是做什么?” 怜姐儿哭道:“求求娘子,看在孩子的面子上,给奴家一条活路。奴家发誓,等着娘子嫁给了大爷后,奴家乖乖的,再不会碍着娘子的眼,叫娘子不高兴。” 碧儿自打知道这女人竟是那位章大爷,在外头包养起来的婊。子后,那脸色就再没好过。她原本好好儿的家,就是因着一个烟花女子最后变得支离破碎,故而对这提泪涟涟的女人,碧儿实在是生不出半点子的同情来。 于是在听得怜姐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哀求时候,立时就撇起了嘴巴,上前将她的双手从萧淑云手上扯了下来,任由那怜姐儿没立稳,就跌坐在了地上,恶声恶气道:“哪个要嫁给那个姓章的,咱们娘子这般好的女子,那个姓章的,才是配不上咱们家娘子呢!” 萧淑云眼见着那怜姐儿一屁股蹲坐在了地上,惊得心口上登时一跳。好在刚才那怜姐儿就预备着下跪,身子本就矮了下去,这么一坐,倒也瞧着没甚大碍。 她看了看那满脸怒容的碧儿,不晓得这个素来都温温柔柔,连句高腔都不曾说过的小丫头,怎的忽的就生出了这么大的恶意,变得这么厉害。 “碧儿。”萧淑云轻轻将碧儿拉至身后,自己亲手将怜姐儿扶起,细声细气道:“我这丫头说得没错,我已经和那位章大爷退了婚事。”说着收回手,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不过是再一次证明了,她原来一直坚持不肯改变的想法,不过都是自己为难了自己。 那个章大爷,山哥儿还私底下查过的呢,说是为人极好,后宅子很是干净,却不曾想,这竟都是表面上的而已。背过人去,也不过是一副青面獠牙的面目,又比之林榕,好到了哪里去? 赵怜姐儿这回逃出来,便是奔着能求得这未来章家奶奶的怜悯,为自己挣出一条命去,如今听得这消息,哪里能受得住,频频摇头,泪流满面地从地上挣扎起来,踉跄着扯住了萧淑云的裙角,哭道:“不,不可能,娘子是骗我的。” 碧儿忍不住又呛了一句:“你有什么值得咱们家娘子欺骗的,这婚事老早就退了,你且赶紧的,离了咱们家去,咱们家娘子早就和章家没关系了。”说着就蹲下身子,用力去掰那裙面上的手。 “老早,什么时候?”赵怜姐儿不肯松手,只痴痴看着萧淑云。 萧淑云怜悯地看着她:“大约三个多月了吧!” 三个多月—— 赵怜姐儿的手终于松开了,她灰心丧气坐在地上,想起那时候的她,偏巧怀了一个多月的身子,被章怀毅哄着,就去了庄子里养着了。 他果然,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放过自己。 赵怜姐儿的脑子里忽然回忆起了,那最初的最初,他将自己搂在怀里,滚烫的肌肤上,还留着刚刚欢。好过的热度,可那两片清润饱满的唇里,却说出了让她心头发凉发寒的话。 “……以后你就跟着我,不必再去侍候别的男人了。但是你也要记清楚了,我不喜欢女人违背我,小心思太多,你乖乖的,以后我都会疼你的。” 这话说完后,他便从枕下摸出了一个小布包,那个布包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味儿,放在她的手里,让她迷惑不解。 “这是避子的药,记得一会儿煎了喝下。”他冷冷地在唇角勾起一抹笑:“我可不喜欢什么私生子,你可听好了,若是你敢背着我偷偷儿怀身子,这孩子,我可是不会认的。” 他说谎了,赵怜姐儿一边哭一边笑,他认了孩子的,他舍不得孩子,可是,他却是想要杀了自己的。 萧淑云皱着眉,看地上那女子一手按着肚子,先是低声呜咽,渐渐的,就嚎啕大哭起来。 “去安排下,送她回章府吧!”既是话已说开,萧淑云可是没心思和这个章怀毅的女人有什么牵连。 然而赵怜姐儿却是又一次扯住了萧淑云的裙角。 “求求你,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章怀毅发现了赵怜姐儿不见了踪迹,自然气急败坏,可他在嵩阳城里头找了许久,却还是寻不得赵怜姐儿的踪迹,无奈之下,只得找了半个多月后,偃旗息鼓了。只是心里头倒是可惜了那个孩子,听郎中说,那可是个小子呢! 听说章怀毅终于停止了对赵怜姐儿的搜找,萧淑云一直紧揪的心终于变得安然,章怀毅究竟是个什么人,她已经没有兴趣再去了解,只是她也不待见那个叫什么怜姐儿的女人,她可怜的,从来都只是她肚子里的孩子。 抬手扶了扶鬓间的累丝金凤钗,那手垂落的时候,忍不住就搭在了小腹上。 绿莺生的小女儿已经满月了,比之刚出生时候皱巴巴小猴子一般的模样,却是愈发的好看起来。那么软绵绵的一小团,抱在怀里,只恨不得叫人把自己的一切全都给她,好叫她高兴开心。 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生出孩子来呢! 萧淑云的手,忍不住在小腹上捏了捏。便是这时候,碧儿从外头疾奔了进来,将帘子大力撩开,冲到萧淑云面前,就大喘气儿来。 那青翠泛着柔腻细光的玉珠子,碰撞在一起,发出了一阵阵悦耳的叮铛声,萧淑云看着碧儿涨红的脸,疑惑道:“你这是怎么了?” 碧儿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说道:“府里头叫人捎了信儿来,说是孔家的大太太,带着媒人和孔二爷,又上门儿提亲去了。” 那原本抚在小腹上的手,猛地就揪紧了衣衫来。 这个孔辙—— 萧淑云心里只这么想了一下,便乱作了一团。 她也分辨不出来,此时此刻,她的心情,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了。 然而,明澈干净的铜镜里,却照出了她慢慢勾起来的唇角,她的脸上,眼中,有淡淡的,却又清晰可见的欣喜,就那般跃然于镜面之上了。 第068章 岳氏此番再见得孔辙上门儿提亲, 就跟得了宝贝似的, 欢喜得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只是她心里头再是高兴, 也牢记着如今女儿的性子不同往日,那是不顺着她,她却是半个字也不肯从的。 忙叫人去了萧淑云那里捎信儿, 自己个儿却是乐得合不拢嘴,站在廊下, 一叠声的吩咐着丫头们, 赶紧的把各色点心好茶都快些摆上。 这厢一番忙碌着, 却又忽的想起了上回女儿拒婚的事情来。心里一揪,心说这么好的亲事, 可不能再给推辞了。于是把萧明山喊了来,叫他赶紧骑了马去找他姐,好好地劝一回。 萧明山却拉了脸不肯去。 岳氏说了几遭,见得这往日里孝顺非常的儿子恍惚聋了一般, 直条条的站着,竟是动也不动,不由得大怒起来。 伸出指头在萧明山胳膊上戳了戳,骂道:“你这是做什么, 装的什么木头桩子呢!叫你去你姐那儿呢, 你倒是赶紧去啊!”说着脸上又露出了笑来,欢欢喜喜道:“这可是难得了, 好好和你姐说说,可莫要装得什么清高, 又是这个缘故,又是那个缘故的,须知过了这村儿,可是再没了这店儿了。” 萧明山不快道:“瞧母亲说的,那孔家是个模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难得,依我看,却是个和林家章家差不多的火坑罢了!姐姐好好儿,做甚非要嫁人不可。咱们家又不是养不起,何苦非要姐姐嫁了人不成。” 岳氏这才想起来,当初不同意这婚事的,还有她这个儿子呢,心里一寻思,也不肯叫他去了,又担心他在后头扯后腿,坏了这门儿好姻缘,就扯了萧明山去角落里,低声骂道:“你这混小子,可莫要生出什么坏心眼儿来。我可先和你说,这事儿若是不成,叫我知道是你在里头做了手脚,我就扯了白绫,去你屋子里头吊死去。” 他娘素来便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这回倒好,直接略过前头的,倒是直奔着吊死去了。萧明山用力一挣,就扯回了自己的衣袖来,到底不敢和母亲抬杠,只闷闷不快地寻了个偏僻的空亭子,就坐了下来生起闷气来了。 没一会儿的功夫,小龙氏便捏了帕子,一路走一路哭,也往这亭子里头来了。 小龙氏听了那消息,原本还是不信,推开了死命拦着她的父母,就冲到了前头去。躲在花丛后头,倒是把孔辙抿唇含笑的模样看了个清楚。 心里头不亚于炸了个响雷来,瞧他这模样,分明就是愿意得不行。 她有心冲出去拦着,可到底还是记着自己的脸面的,又怕得这院子里来来往往丫头婆子众多,再瞧出了端倪来,便忍着伤心,悄无声息出了那院门儿来。只是满心难受,又不愿意回去听父亲责骂,母亲唉声叹气,便捡了小路,径直就往那偏僻无人的地方去了。 萧明山见得小姨子哭了,知道她素来是个心事重的人,还以为是哪个怠慢了她,这才叫她躲在这寂静无人的地方难过,于是起身下了石阶,问道:“妹妹这么伤心所为何事呀?” 小龙氏吓了一跳,抬头见得是自己的姐夫,一时间羞臊得很,忙擦了泪,装着若无其事道:“姐夫怎的在这里,前头那般忙碌,怎的不去帮忙?” 萧明山立时就面色不快起来,只是这事情也不好就和小姨子来说,于是避而不答,只关切道:“妹妹哭得这么伤心,可是下人招待不周,怠慢了妹妹吗?” 小龙氏忙说道:“不曾不曾。”顿了顿,续道:“我还有事,就不和姐夫多说了,这就先去了。”说着侧开身,就顺着另一道小径,往前头去了。 萧明山在后头喊了几声,只觉得妻子这妹妹今个儿不对劲儿得紧,却又猜不出是怎么个一回事。此时也没心思在回亭子底下生闷气了,干脆径直回了自家屋子里去。 偏巧龙氏的衣服被污了,回来换衣服,两下碰个正着,萧明山便把他瞧见小龙氏哭泣的事情说了,最后又说道:“许是妹妹在家里被哪个没眼色的怠慢了,你回头问问,若真是如此,该罚便罚,不必姑息。” 龙氏却是很快猜到了这前因后果,心惊肉跳之余,忙替自家妹子遮掩,笑道:“多谢相公关心,这事儿我记下了,等会儿就去问问。” 本来龙氏还想去前头一起陪客,刚进得院子,迎头便和满腮喜色的岳氏打了个照面。岳氏一瞧见她,便心里不快起来,心思这个女人是个不会生孩子的,家里头又招惹了那么个疯子,有家不能回,可见是个满身晦气,不吉利的人,于是喊了龙氏,问了几句话后,就叫她回去了。 龙氏也是个聪慧的,将岳氏眉眼里的嫌弃在心头上碾了几圈,就猜到了岳氏的心思。一时间,又怒又气,又恨又伤心。可她也不敢和婆婆摆脸色,委委屈屈地福了礼,就回了。 在屋子里哭了一遭,重新净面上妆,又梳了头发,龙氏就起身去寻小龙氏。这孔辙可是她婆婆盯上的乘龙快婿,她可得看好了妹子,若是妹子这里再露出来了什么叫婆婆知道了,只怕这萧家,以后可是再没她半点的立足之地了。 那送信儿的人很快便捎了信儿回家来,有了萧淑云的默许,这婚事,便是板上钉钉,很快就定下了。 岳氏私底下还找了那捎信儿的丫头过来,问她:“你家姑奶奶,当时是个什么形容,你给我说仔细了。” 那丫头迟迟疑疑了半晌,说了一句:“姑奶奶没说话,脸上也没表情,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第40节 岳氏听了,心里一阵嘀咕,只觉得她这女儿的心思,愈发的叫她看不明白了。 萧淑云的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已是晚上,屋子里点了几根蜡烛,明晃晃的,照出了铜镜里头,她瞧起来有些晦涩不清的脸庞来。 热辣的红潮从那捎信儿的丫头走了后,就再没有退下去过。她以为自己已经很明白自己的心意了,然而在点头之后,那瞬时间便开始“扑通”跳个不住的心,却是清清楚楚叫她看得清楚,原来她心里,竟是这般欢喜那孔家的二爷吗? 碧儿端了水进来,瞥见自家娘子对镜独坐,却是唇角勾起的模样,不觉抿起唇轻轻笑了。那位孔二爷,对娘子一片痴心,这都是清清楚楚看在了他们这些下人的眼睛里的。比之后头那个,虽是瞧着对娘子也挺是痴心一片的章大爷,却是什么都比他强。 “听说,婚期定在来年的三月份儿呢!那时候桃花盛开,正是春归大地,万物复苏的时候。” 萧淑云心里忽然就仿佛被熨斗熨烫了一般,真真是万般的熨帖舒服,万物复苏,春归大地,这凡尘里的一切,都能重新开始了。 这般想着,萧淑云拉开抽屉,摸出了一枚碧绿碧绿的福瓜玉坠子,那玉坠是前几月,她和孔辙书信来往后,夹带在信封里头,叫人送了来的。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萧淑云想起那张熏满了桂花清香的花笺,李太白的诗句,被他就那样明明白白抄录在了上面,看在她的眼里,只羞得她满腮潮红,却是一颗心难以抑制的欢喜。 十月初十,是个极好的黄道吉日。 这一日,岳氏早早儿就起身了,穿得一身颜色鲜亮的喜庆衣服,盘得万事如意发髻,又簪得几根赤金的七宝金簪,吃罢饭,便热火朝天地张罗了起来。 这一日孔家要来下聘,岳氏只要一想起来,自家的女儿如今又得了这门儿如意良缘,便要高兴地合不拢嘴。 萧老爷也摸着羊角胡须,难得的,在这下聘的前一日,没有去廖姨娘的屋子,而是住在了岳氏的房里头。 夫妻两人并头躺在床上,倒是难得的心平气和,说起了儿女的事情。 萧老爷道:“云娘能再得了这门儿姻缘,着实是出人意料。只是这婚事虽好,到底门不当户不对,是咱们高攀了。好在那孔家小哥儿也算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又痴情不改,等了这么久,我这心里虽是难安,到底还是略略放缓了心情。” 岳氏听得这话,倒是浓黑的夜色里头,悄悄儿地抹了抹眼角儿渗出的眼泪,语气虽是平静,话音却是听得不甚对头儿。 “我还以为老爷的一颗心,都被那个狐狸精和她剩下的小崽子给拢了去呢,难得的,倒是还惦记着我生的孩子。” 黑夜里,萧老爷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随即又很快的就舒展开了。他记忆里那个,温柔如水,总是眉眼淡淡,拢着淡淡哀愁的女子,早就死在久远前的日子里了。 “行了,说会子话就要泛酸,这么多年了,你也不嫌烦。”萧老爷话头一转,又说起了萧明山的事情来:“老二的媳妇儿总也不见有孕,我想着,不如给他买个妾室回来吧!” 岳氏撇撇嘴:“我早就这么想了,可惜老子是个滥情好色的,倒是生出了一个痴情种子。你得空,你去说吧!” 萧老爷拧拧眉,想说这内宅子的事情还要叫他去说,那要你这宅门太太做甚?然则舌头一顿,想了想,道:“行,明个儿我去找山哥儿说说。” 第069章 屋子里, 萧淑云坐在罗汉床上, 看碧儿和珠儿抖开了一匹织锦团花的正红色缎子。 珠儿用手背在上面轻轻拂过, 不禁笑叹道:“我长得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柔软丝滑的料子呢!” 碧儿跟着笑道:“我也是一样的,这样好的东西, 合该咱们娘子用呢!”转头笑道:“娘子,这回可还要在明绣坊那里做?” 上回因着她把布料送去了明绣坊, 叫苏姑娘来做, 那个章怀毅, 可是生了好大气呢! 萧淑云半倚在引枕上,眼睛眯了眯, 鬼使神差的,就说道:“自然的,苏姑娘手艺无双,我素来不擅针线, 再裁坏了或是针脚太大,岂不是糟蹋了这匹好料子嘛!”缓了缓,续道:“只是到时候让苏姑娘裁出来一顶盖头来,上头的龙凤呈祥, 我要自己来绣。” 正说着, 绿莺从外头走了进来。 绿莺已然出了月子,因着要哺乳, 她又格外怜惜她这个小女儿,为了充盈奶水, 于是每日里的汤汤水水接连不断,整个人就跟发胀了的馒头,衣服都新裁了好几回了。 萧淑云见得她不禁将纤眉皱了皱,叹道:“你也好歹少喝几口,我问过郎中了,虽是汤水下奶,只是也不必这般每日里大碗大碗的喝个不住。” 绿莺抿着唇儿笑了笑没吭声。 萧淑云在榻上坐起身来,偏着头去看绿莺,只觉这人还是这个人,然则哪里,却是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便是绿莺才出嫁的时候,也不曾这般的意气风发过。 “娘子说得对,绿莺姐姐还是注意着些。”说话的是碧儿,眉眼间隐着一团隐晦的忧虑和愤色,一面和珠儿将料子折起来,一面说道:“虽是为着孩子好,可到底绿莺姐姐也不止只有孩子一个,也得想想你家相公不是。这男人啊,朝秦暮楚,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那都是寻常。” 绿莺唇角一翘,笑了:“你这丫头,年纪小小的,怎的说起这话来,倒好似个成了亲的妇人一般,竟是门儿清的口气。” 萧淑云也疑惑地望着碧儿,却听得碧儿语气稍显低沉,淡淡道:“我爹和我娘好得时候,比那交颈的鸳鸯还要恩爱,可后来娘生了弟弟,没留神,身子就走了样,后头爹爹便和村西口的刘寡妇纠缠上了。后来弟弟生了一场风寒,没扛过去,就没了。娘被爹伤了心,又因着弟弟的事情,就一病不起。爹爹便把那刘寡妇娶进了家门做了二房,把娘给气死了。后来,后娘嫌我碍眼,就把我给卖了。” 萧淑云这才恍然,怪道那晚上,这碧儿素日里温温顺顺的,怎的一见得那怜姐儿,就那般恶声恶气,刻薄心狠的。 绿莺面露怜色:“你这孩子,倒也是吃了苦头的。”只是话头一转,笑道:“但我却是不怕的。若真是我家相公要纳妾,我便痛快地给他纳妾,总是我有娘子做依靠,如今还有了骨血,我这辈子,已是心满意足,再没有其他遗憾了。” 萧淑云听这话音不对劲儿,叫珠儿和碧儿把料子包好了,赶紧送去名绣庄,自己背过人,就去问那绿莺:“你和你家相公,可是生了间隙不成?” 绿莺笑了:“娘子不必担心,相公待我很好,只是,他再好,也好不过娘子。我有娘子做依靠,本就没想过靠了他去。他好好的和我过日子,我便也好好待他。他若起了二心,我这里自然也不会一心一意,总是我是个有女万事足的,娘子不必为我多操心了。” 难得绿莺竟是这样一个性子。 萧淑云听罢倒是心中感慨万千,比之绿莺的洒脱明白,她倒似井中的青蛙一般了,竟是眼界太过狭窄了。 “《论语》里头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今日里,你倒是做了一回我的老师了。”萧淑云笑了笑,心中意念轻动,颇有些豁然开朗的意思了。 她有娘家,还有嫁妆,若是以后孔辙也变了心,她自带了孩子,做个清心寡欲的夫人,倒也不是不可能的。 “二爷来了。” 萧淑云眉心骤然一跳,整个人“呼”的一下就站了起来。等着站起来后,却是忽的意识到,这个二爷,却不是她要嫁的那个二爷,正是她娘家里的那个二爷。 心中激动过去,倒是生出了一丝失落来,然而很快,就抿唇笑起了自己的在意和紧张。 萧明山撩起了帘子,面无表情地就走了进去。 萧淑云见他脸色不好,示意绿莺先出去,自己坐下,看萧明山坐定后,便问道:“你这是哪里憋屈了一肚子的火气来,怎的脸色这般不好?” 萧明山抿着唇好半晌,眼中渐次生出了许多的烦躁和怒气来。 萧淑云见他只生闷气不说话,便又问了几次,萧明山才闷声闷气道:“爹爹让我纳妾生儿子。” 龙氏嫁进萧家也好几年了,怪道爹娘等不及了。以前爹爹还能耐得住性子,有时候还能去说道说道娘,叫她莫要一逼二逼的,叫孩子们不高兴。可如今爹爹都发话了,这事情就有些严峻了。 “你是如何说的?”萧淑云觑得萧明山的脸色,晓得他八成是不肯的。 果然,萧明山眉梢一挑,怒道:“我和我家娘子情投意合,自然是不肯多了一个人夹在里头叫人不自在的。” 萧淑云伸见萧明山额角青筋直蹦,叹着气起身,给他倒了茶水,叫他喝喝茶,先消消气。 “爹爹既是开口了,只怕这事儿也不好说。”萧淑云叹气道:“爹不比娘,娘那人,看着闹腾得厉害,法子也谈不上良善,却是比不过爹,一出手便是击中要害。” 萧明山本是慢慢嘬着茶,听得这话,先是顿了顿,而后仰头把茶水一饮而尽,重重将被子掷在案桌上,板着脸道:“只要我不肯,难不成他们还能跟着我进屋子里,看着我生儿子不成?” 这个口无遮拦的臭小子! 萧淑云脸上一臊,捻起帕子,按了按唇角。 萧明山却是浑不在意,继续大声发泄道:“姐姐,我这话儿先说这儿了,若是家里头爹娘逼得紧,我就要带着龙氏往外头避一阵子了。到时候,你帮着劝劝娘,莫要叫她太过伤心了。” 看着弟弟火烧眉毛一脸黑黢的颜色,萧淑云心叹这世上之事,不如意者总是十之八九,倒也是苦了这小两口儿了。 “行,这事儿就交给我了。”萧淑云一口应下,又道:“你和弟妹平素里也好好说说话,别叫她心里难过,再误会了你。” 而岳氏那边儿,听得萧老爷说,她那好儿子说了,若是以后生不出儿子,便要从萧明泽那里过继一个承继香火就是了,好歹都是萧家的种,也没甚不一样得的之后,直气得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萧明泽的孩子,她才不要认了做孙子呢! 岳氏气得要死,那廖贱人是她一辈子的仇人,山哥儿那个死孩子,脑子里头叫门板儿砸了不成? 虽说都是自己的孩子,可萧老爷到底还是希望萧明山能有自己的骨血。他侧头瞧了瞧已然气得几乎要背过气儿去的岳氏,心里终究还是对她生出了一丝怜悯来。 虽说她如今的性子着实叫他厌恶,可到底是他曾经真切喜欢过的,她的心意,她的期盼,他还是希望能够实现的。 “得了,你也别气了。我已然叫人在外头买了一个身世清白的女子,如今正叫人私底下教着呢,等着好了,就给了山哥儿去。长者赐不能辞,山哥儿是个孝顺孩子,那龙氏,除了子嗣上的毛病,也是个好孩子,我若执意,他们不会拒绝的。” 岳氏将眉梢挑了挑:“城里头好女子多得是,何苦在外头买了女子来。” 萧老爷道:“我瞧那龙氏待你也足够尊敬孝顺了,你好歹也为她想想。买来的到底底子薄,便是生了儿子,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到时候把儿子养在她膝下,不就跟她自己生的是一样的。” 岳氏一听这话,却是忍不住气儿来,脱口便道:“这可说不准,咱们家的姨娘,还是青楼楚馆里头买来的呢,如今也不是骑在我的头上呼风唤雨,我又能如何。” 萧老爷顿时失了说话的兴趣,站起身道:“照我说,那廖姨娘虽是娇滴了些,可你若是不去寻她的麻烦,我还真不曾见过,她专门跑过来,踩你的脸面呢!你这性子,也柔和些。眼见年纪一年大似一年,便是为着自己的身子着想,也别总是肝火太旺了。”说罢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岳氏气得说不出话来,心说若不是你移情别恋,自从家里头好了些,便开始寻花问柳,女人一个接着一个的往家里抬,她又哪里会变成了如今这种泼辣难缠的性子。如今倒是嫌弃了她,可真是薄情得很。 孔家孔老太爷的屋子里,孔辙端坐在椅子上,正听那萧老太爷说话。 “……若不是你执意如此,那萧家的门楣,我可真是看不上。更何况,还是个和离在家,又退过婚的。只是过继那事儿,你到底也是受了委屈的,这婚事,就都顺着你。” 孔辙听见祖父瞧不起萧家,又看低了萧姐姐,心里就不舒服起来,本是想忍下去的,到底是祖父,还卧病在床,可是没忍住,小声辨了两句:“依孙儿看,这都是身外俗物,这过日子,还是和自己可心可意的人儿一起过,才有意思。” 孔老太爷不意他这自来乖顺的孙儿竟还敢顶嘴,只是听在耳里,唇角勾了勾,却是没说话。 这样也好,家里头关系复杂难处,若是能得了自己相公如此毫不避嫌的偏袒喜爱,想来那个萧家的女子嫁进了孔家后,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关于这门儿亲事,孔家上下,却是反应不一。 大太太廖氏,自然是心满意足,欢欢喜喜的。这亲事是她一手促成的,想来不论是辙哥儿还是那位萧家的娘子,都会对她心怀感激的。这般一来,以后她的女儿和孙女,岂不是就能背靠大树好乘凉了。 而柴氏那里,自打她那侄女儿柴宁嫁了进来后,她心里头就没舒坦过的。总是她柴家也没有适龄女子,便是有适龄的,那模样也远不如柴宁俊俏。柴宁都打不动不得那小子的心,那些子货色便是来了,也是白来一趟罢了。再闹出些没脸面的事情,可是要她的命了。如是,柴氏也默默无闻地接受了。 然而夏氏那里,却是气急败坏,还背着人砸了一套茶碗呢!只是如今她是婶娘的身份,这事儿又是老太爷应许的,她一个从来都没话语权的人,丈夫又是个孬种,又有谁,会把她的意思放在心上呢? * 虽说是订了亲,反而不能像以前一般,随意的就能相见了。 孔辙本也是告假回了家一趟,于是临行前,便捎了信儿给萧淑云,只说是将要离开,想要走之前,见得一面。 萧淑云将信纸慢慢折起,放在手心抿唇笑了笑,而后拿出了一张花笺来,研磨提笔,便定下了日子和地方,叫人捎给了孔辙去。 于是一日后,萧淑云和孔辙,便在乡下的庄子里头,终于见得了一面。 第070章 自从上回孔辙负气而去, 两人之间, 便再不曾见过面。此番相见, 却又是未婚夫妻这么个身份,感觉到底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萧淑云只看了孔辙一眼,心觉这人多日不见, 仿佛又长高了少许,只是人却是消瘦了不少, 也黑了。 “进来坐吧!”萧淑云见那孔辙只立在院中望着她看, 好似痴了一般, 动也不动,垂首抿唇轻笑, 再抬起头来,便往后退了半步,捻着帕子的手往屋里略微一指,便先一步转身走了进去。 这庄子是萧淑云的陪嫁, 往日闲暇时候,也会过来小住几日,沿着田垄看看乡下的景致,再叫下人去后山坡上捉几只野兔回来, 就在外头的荒草地里, 拢了火堆儿,涂抹了辣子盐巴, 就那么烤了来吃。 孔辙跟着萧淑云进得屋子里,一路上眼珠子都未曾从那缓慢摇曳着的背影上移开过少许, 停了片刻,孔辙笑道:“这屋子此番倒是布置得喜庆。” 见得萧淑云唇瓣微抿,在临窗靠着的罗汉床上坐下,视线一溜儿,孔辙就瞧见那罗汉床上的大引枕,却是一色大红色的绸缎料子,上头拿了银丝勾出来了团花,倒是比之以前总是用着的石青色,瞧着就热闹了几分。 孔辙在对面的绣墩上坐下,笑道:“若是姐姐也穿了喜庆的颜色,倒能相得益彰了。” 第41节 萧淑云听了便翘起唇角笑了,绿莺此番也跟了前来,觑得屋中此种情景,便奉上了两盏茶后,领着几个丫头,退了出去。 一出得屋门,绿莺便笑了:“果然还是孔二爷,他一来,只那么一张嘴,便能叫娘子欢喜地笑。” 珠儿和碧儿相视一笑,碧儿道:“可不是说的,那位章大爷每每来了咱们家里,娘子便是笑,那也是淡淡的,哪里见过这般眉眼里头,那都是渗着欢喜呢!” “慎言!”绿莺一下便拉了脸,往后头瞧了一下,转头低声呵斥道:“以后家里头再不许提那个人了,如今娘子和孔二爷好容易修成了正果,可莫要多嘴多舌,再惹出了非议来,倒是叫两位主子不高兴了。” 屋子里,孔辙已然开始和萧淑云说起,他自打走马上任,那些子叫他或是,或是啼笑皆非,或是气愤不已的案子来。 “……姐姐是不知道,那对儿夫妻真真是全无心肝的人,别人家卖儿卖女的,那都是走投无路,给自己,也给孩子寻条活路。他们倒好,自家大白米饭吃着,却是舍得把那新生出来的孩子,当做牛马就给卖了。” 绿莺的福姐儿如今三个多月了,眉眼也长开了不少,倒是比才出生的时候俊俏了许多。抱在怀里头,还是软绵绵一小团,颇得萧淑云喜爱,每日里都要抱来逗上好半晌,吃的用的,都是萧淑云花了银子下去亲自叫人置办的。 她如此喜爱孩子,哪里听得这般不堪入耳的事情来,不禁捂了胸口,既是愤怒,又是不能相信:“这世上,竟有如此的父母。” 孔辙叹道:“可不是。”瞧着萧淑云两弯长眉深深蹙起,一脸愤慨伤心,倒是心里头后悔起来:“是我不好,不该和姐姐说了这腌臜事情,叫姐姐心里难受。” 萧淑云摆摆手,好一会儿叹道:“也是我一时间听进耳里无法接受,想这红尘凡事,芸芸众生,各色各样的人不少,又哪里会都是些软心软肺的好人。” 孔辙见得萧淑云神情绪低落,眉梢微挑眼珠子一转,就又笑道:“听说绿莺姐姐生了,是个乖巧可爱的女儿。” 一提起福姐儿,萧淑云顿时眉开眼笑起来:“可不是乖巧可爱至极,每每瞧见了她,我便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 孔辙瞧着萧淑云这般模样,只觉心里某处地方忽的变得搔痒难耐起来,他顿了顿,半是开玩笑,半是试探地看着萧淑云:“不过是姐姐贴身侍婢的女儿,就能得了姐姐如此细心周到的照顾,想来他日咱们有了孩子,姐姐还不定要爱成什么样子呢!” 萧淑云也是因着孔辙提及了福姐儿,一时间心绪忽然欢喜了起来,倒是也没细想这话,脱口便道:“若是我们的孩子,我自然是更加喜爱关切,恨不得将这世间最好的,都给他。” 这话一出,孔辙打从下了聘礼后,就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彻底得安稳了。 当日他气急败坏,又伤心透顶,虽是满心不甘,可选了那姓章的做夫婿的人,到底是萧姐姐自己。他再是伤心难过,也须得尊重了萧姐姐自己的心意来。 可他到底叫伤了心,又满心满肺的绝望,这才一不做二不休,挥刀断情,也省得他再忍不住黏黏糊糊起来,叫人看了去,不但要污了萧姐姐的名声,更怕犯了忌讳,叫那姓章的心里头起了芥蒂,以后对萧姐姐也不好。 可当他知道退婚的消息后,那半死不活的一颗心,瞬时间又活了过来。他那信中也没提别的,只是装着一副若无其事什么也不曾发生过的模样,写了些凤栖县的人物风情,然后这般如此写了三封后,嵩阳城里,便有了回信。 只是他心里总是有些不踏实,下聘前夕,他亲娘夏氏还专门找了他去,说了好些子的话。不外乎是和离的女子哪里配得上他,经历过那般事情的女子,必定比不得那些子干干净净的小姑娘,心底纯净,心思简单。还说这样的女子,被旁的男人那般伤了心,必定不会再把他搁在了心里头,真心对待的,怕不是要寻个倚靠,为以后的日子做个好打算罢了。 孔辙原先听得心里厌烦,可那夏氏最后一句话,却是说中了孔辙的心思。他甚个也不怕,只是怕自己得了人,却是得不得一颗心。 只是如今瞧得萧姐姐的模样,他心里却踏实了。她的性子他知道,既是心甘情愿认了这婚事的,她就一定会用心真心地对待他的。 话一出口,萧淑云便立时捂了嘴。 孔辙见她满脸潮红,却故意装了镇定自若的模样,只觉他的萧姐姐,真真是叫人望而生喜,实在是让他情不自禁就要心生爱慕起来。 屋子里一时间鸦雀无声起来,这般的安静,倒是叫萧淑云脸上将要退去的潮热再一次席卷而来,便是这时候,听得对面的孔辙张口说道:“姐姐有这个心,我听得真是喜欢。喏,这是我从清河县的观音寺里头求来的,以后等着咱们有了孩子,便给孩子压邪气儿。” 这个家伙…… 萧淑云被激得倒是起了倔劲儿,任凭一张脸泛着红晕,强撑着抬起眼看去,却见那只伸过来的手心里头,两枚水头儿极好的纯白玉璧,正耀着外头的阳光,闪烁着清润明透的白光来。 她抬起眼瞟了那孔辙一眼,伸手把那两个玉璧拿了过来,近处细看,一个是满面慈爱的观音,另一个,却是一尊佛像。 “怎的两个?”她轻声问。 孔辙笑了:“都说男戴观音女戴佛,这也不知道是男是女,都备下了,也省得到时候再着忙。” 萧淑云垂着头就笑了起来,将两枚玉璧在手心里握紧,嗔道:“真是脸皮厚不害臊,亲事还没办呢,就说起孩儿的事情了。” 两人又说了回子的话,孔辙那里只请了半月的假,眼看着时日将尽,这路途遥远,还要耽搁两日,午时一起用了饭,萧淑云便立在二门口,把孔辙送走了。 多年心愿一朝达成,孔辙心里畅快,自然是策马扬鞭,一身的喜气儿。 银凤自打被孔辙从她那恶毒后娘的手里头买了下来,一心就把孔辙当成了救命恩人。只觉若非是恩人搭手,此时此刻,她已然被卖去了青楼为娼为妓,如今的好日子,都是恩人赏赐的。 虽然孔辙出了银子买了银凤,可他当时也真真是为着打抱不平,转头就把卖身契给了银凤,叫她自寻出路。 可银凤的娘已经死了,爹爹既是能纵着后娘卖了她,那也就不是她爹了,她一个姑娘家,天地之大,却是毫无容身之处。当即便把卖身契推还给了孔辙,只说愿意伺候恩人,只求得恩人赐她一方立足之地。 孔辙见她无依可怜,又想着他是带着气儿出来的,只带了双瑞一个,若能多了个丫头跟着,却也是可行的。 银凤知道今日恩人就要回来了,一大早就起了身,端了盆儿水,就亲自打扫了起来。等着收拾了屋子铺盖,又去厨房和厨娘搭手儿,就置办出了一桌子好菜来。 及至日头将将落山之际,孔辙终于到了凤栖县。下得马来,银凤便迎了上前。 “老爷一路可辛苦?可顺利?” 孔辙笑道:“不过一两日的路程罢了,哪里就那么娇气。这两日天气尚佳,路上还是十分顺利的。” 银凤心细,又是记挂在心上的人,一听话音儿,就立时抬了头来。果然,这个从来都喜好抿着唇板着脸的人,浑身上下,却满是遮也遮不住的喜气儿。 “老爷这回家里去,可是碰上了什么好事儿不成?” 孔辙听了这话便咧唇笑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尘,笑道:“叫衙役送了热水去屋里,我要沐浴。” 银凤没从孔辙这里得了信儿回来,就去问双瑞,双瑞笑嘻嘻道:“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儿,咱们老爷啊,要娶夫人了呢!” 夫人—— 银凤心里一揪:“县老爷要成亲了?” 双瑞笑道:“可不是,来年开春儿三月初十,便是老爷的好日子呢!” 银凤忍着心里忽的就窜出来的酸楚难受,笑问道:“哪家的千金小姐啊,这么有福气。” 双瑞笑道:“是咱们老爷好兄弟的姐姐。” 姐姐? 银凤又问道:“竟是比咱们老爷年岁大?” 双瑞摆摆手笑道:“那都是些无足挂齿的小事情,需知道,这位可是是咱们老爷搁在心坎上儿上的人,能娶了心仪之人,咱们老爷可是欢喜疯了呢!” 抬眼往孔辙的屋子里瞧了瞧,又低声和银凤笑道:“你当咱们老爷一直就是个严肃不爱笑的人吗?他就是因着被人拒绝了,这才伤了心,每日里都郁郁不开怀。如今得偿所愿,可算是恢复原状,又成了以前那个总是笑意满容的爷了。” 竟还是思慕至深的? 银凤觑得双瑞也风风火火去自家屋子里打水洗漱去了,翘了一整日的唇角,终于忍不住耷拉了下来。 第71章 转眼便到了年下, 孔辙闭了县衙大门, 便收拾了包袱, 往家里去了。 银凤眼巴巴立在门口儿,看着那马匹载着那人儿,越行越远, 最后,终于不见了影踪。心里泛酸, 却也知道, 自家这身份, 压根儿就配不上县老爷。再者,人家那还是青梅竹马的情分, 又是县老爷心尖子上的人,自家这酸意,倒是出现的可怜又可笑了。 这厢叹了口气,方要回头, 便觑得一个影子立在自家身后,登时被唬了一跳。再定睛一看,原是县丞王如。 王如长得人高马大,鼻尖下头蓄得一撮儿小胡子, 为人亲和, 整日里都咧着嘴笑眯眯的,和官衙里头的人, 个个儿都交好。 银凤捂着胸口瞪了王如一眼:“县丞老爷作甚要躲了奴家身后,吓了奴家一大跳。”说着一甩手, 就要往回走。 那王如笑眯眯就跟了上去,黑豆一般的眼睛珠子在眼眶里头“骨碌”转了两圈,忽的笑道:“我说银凤姑娘啊,你不会是瞧上咱们家县老爷了吧!” 那银凤先是心里一紧,而后便柳眉倒竖,先冲着王如恶狠狠“呸”了一声,而后骂道:“好歹是个老爷呢,怎的这般不尊重,不是马尿喝多了,昏了头了吧!” 王如被骂也不恼,只笑得两只眼角的纹路愈发的清晰了,捋了捋小胡子,笑道:“这县老爷一走,银凤姑娘这脾气就见长了啊,这要是叫县老爷知道了,晓得这银凤姑娘原是个泼辣性子,可是要不喜欢了呢!” 银凤被臊得双腮通红,恼道:“县老爷一走,县丞老爷就立时成了那街头巷尾的二流子,调戏起了县老爷的侍婢,就不怕县老爷知道了,撸了你这头顶的乌纱帽不成!” 王如立时神色一滞,而后又笑了起来:“看银凤姑娘说的,咱们都是县老爷手底下做活的人,何苦相煎何太急不是?” 银凤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便去了。 王如立在庭院里又摸了摸那小八字胡,砸吧砸吧嘴巴,才双手抄在身后,慢慢往家里走去。 既是过年,少不得要亲戚间登门,互相的走亲访友一番。 因着嵩阳城离清河县不算近,故而前天午后,孔辙就精神抖擞地收拾了一番,带了精心备下的礼品,就往嵩阳城里去了。 到了嵩阳城的时候,已是翌日时分。虽说暖阳高悬,只是这天儿还是极冷,小风凉飕飕刮着,把个双瑞吹得禁不住缩了缩脖子。抬头看了看自家主子,却见得那人精神炯炯,那风吹到了他的脸上,就好似春日里头的软风一般,竟是半点的反应都没有,只勾着唇角,那脸上的笑意就没消失过片刻。 双瑞撇了撇嘴,这可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了,眼见着要去见未来的主子奶奶了,只怕这会儿就是下雪下冰雹砸了一头的,他家主子也是欢喜的。 因着双亲一起逼迫萧明山纳妾生儿子,龙氏受不得公婆的施压,很快就抑郁在床,病倒了。萧明山无奈之下,只得把萧淑云请回了家中,暂且由姐姐出面,抵抗一下两位双亲的压迫。 果然,萧淑云坐在岳氏房里,只淌着两行泪,把在林家的苦楚细细说了一番,岳氏便哭得涕泪连连,好歹算是答应,再给龙氏一年的机会,若是再不能有孕,不纳妾也行,只叫萧明山收用了那女人,生个儿子出来,以后那女人,是继续留在家里,还是龙氏转头儿卖了,她都不管。 萧老爷这里,萧淑云倒是没倒苦水儿,只说山哥儿那孩子死心眼儿,若是逼得紧了,怕是要伤了父子母子间的情分。 都是打那时候过来的,萧老爷想起那时候的自己,也是满心眼儿里,只有自己的嫂子,甚个人伦,甚个亲情,都抛掷在了脑后头去。不觉叹了叹气,也同意了岳氏的说法。说是再给一年的时间,叫山哥儿夫妻俩好自为之。 这话儿萧明山知道了,背过人去,只和龙氏私底下说道,一年的时间,足够他在外头置办了宅子,打点好家中一切,等着到时候生不出孩子来,他就要带着龙氏跑路了。 龙氏听罢,心里不感激那自然是不可能的。相公能够为她做到了这份儿上,龙氏也只觉得有夫如此,又有何求。 加之龙氏老两口儿,自觉得女儿生不出孩子到底站不住脚,便也暗里劝了好几回。只说这男人纳妾那也是天经地义的,更遑论,萧家也说了,人家只要孙子,等着生了孙子,女人的去留,只凭得龙氏这个主母做主,既是如此,何苦非要死撑着。到时候留下了孩子养在膝下,那女人远远发卖了,不也就得了。 龙氏好容易因着萧淑云的到来喘了口气儿,又被双亲这么轮番的劝说,日子已久,也难免动了心肠。 这几年来,因着子嗣的缘故,她心里头的煎熬,真真儿是不能为外人论道的。有时候钻了牛角尖,恨不得一包药,一根白绫,死了也就不用糟心了。 虽说相公已经在做打算,准备到时候带了她走,可她却万万不能由着相公的性子。真个儿跑了,到时候伤得是相公和他父母双亲的情分。相公如此待她,她更是不忍心因着自己,就叫相公去做了不孝子。 思前想后一番,龙氏到底是想开了。 那女人若真是能生得儿子出来,她虽是容不下她,但也会感激她为相公留了后,到时候远远的找一处好人家,给她一副嫁妆,叫她嫁了。 至于那个儿子,自然要打小就抱了在身边儿。养恩大于天,便是以后他知道了身世,也不会抛了她这个养母,就只要那生母去。 心里念头一定,龙氏倒是心情舒畅了起来。 萧明山见得妻子高兴了,心里头也跟着高兴,每日里回家也勤快,每每还要带了龙氏出去游玩。 虽说岳氏极是看不顺眼儿,可是有萧淑云在一旁劝着,到底还是闭了嘴巴,任凭着萧明山带着那龙氏,只恨不得飞天上地的,把个嵩阳城逛了个遍儿。 又因着此番缘故,龙氏老两口,自然对萧淑云更是感激万分。回头就把小龙氏明里暗里的说道,只说叫她死了那份儿心思,等着捉住了那吴德,就好好寻个人家,以后相夫教子,也是平平安安一辈子。 小龙氏本只是心里头起了些男女之间的旖旎情谊,也不曾想过,真个儿要去做什么,可这么轮番被念叨教训的,心里头渐渐就生出了愤恨来。 原本都是一样的人,凭甚她就能被万人呵护,最后还能嫁得真心真意的佳婿,她却只能委委屈屈的藏掩了心思,还要因着她的缘故,被爹娘亲姐日日的教训。 心里头的恶念一旦冒了头,就再也控制不住了,很快的,小龙氏便在心里头,打定了主意。 立在萧家门前头,孔辙将袖子弹了弹,又把衣襟扯了扯,这才示意双瑞去敲门。 双瑞好日子没见得自家主子这般紧张兮兮的模样了,不禁掩了口唇,悄悄笑了一回。等着叩响了门,立时脸上盈满了笑,先是抱拳道了声万福,就报了自家的名号。 看门儿的一见得是未来的姑爷,还是个当官有功名的,立时就大开了正门儿,一面叫人赶紧去里头禀报,一面将孔辙迎了进去。 岳氏立时欢天喜地起来,瞧了瞧天色,同萧老爷笑道:“从清河县来,这路程可不算近,依着时辰算,那孩子只怕是走了一夜的路呢!”说着吩咐下人:“快请了进来。” 又转头和萧老爷说道:“待会儿可得和这孩子论道论道,这以后可不能走夜路了,官道儿上虽说是宽敞又平坦,可到底夜深人静的,若是碰上了强人,可要如何是好。” 第42节 若是以前,岳氏看见了孔辙就只有嫌恶的,便是不口出恶语,那也是要送个白眼过去的,偏现在这人却是女儿以后的依靠了,自然就要换了一副面孔,搁在心坎儿上,百般的心疼担心。 等着孔辙进得了屋子里后,岳氏再瞧得这孩子一表人才,俊朗潇洒,心中的喜欢就愈发的多了起来,忙就迎上前招呼着孔辙坐下,一叠声的叫丫头们上了果子点心,又笑道:“晓得你最爱喝天湖龙井,我前些日子,专门叫人去外头置办回来的,又叫丫头去满福楼跟着大师傅学了怎么泡茶,你且尝尝看,味道如何?” 孔辙忙站起身抱拳作揖:“有劳岳母大人费心了。” 岳氏听得这声岳母大人,那自然是喜上眉梢,高兴地合不拢嘴,立在一旁笑眯眯看着孔辙喝了一口后,笑道:“如何?” 这茶当是今年的新茶,甘美清甜,虽说火候略过了些,但已然不错了,笑道:“特别好,岳母大人有心了。” 岳氏就又笑了起来,而后稍收敛了笑意,殷切道:“你这孩子,以后再不能赶夜路了,都是一家子,哪里会挑剔你的礼节不是,你便是夜里头来了,我这儿也只有欢喜高兴的,再没有什么,比平安更重要了。” 说到这儿,岳氏心里也不禁有些感慨。若是当初那林榕不曾贪近路,就倒霉催的遇上了强人打劫,女儿如今,却也不晓得是什么日子呢! 孔辙明了岳氏的担心和关切,自然又要站起身,抱拳又拜了拜。 屋子里其乐融融,屋外的九曲回廊里,萧淑云扶着碧儿,正往屋子这里怡然而来。 她原先是被萧明山请回来为龙氏遮风避雨的,只是后头为着备嫁的事情,便也在萧府住了下来。她原先的嫁妆且不说,这些年来,萧家愈发的富贵了,加之萧淑云这回嫁得门第,比之林家又高了一层,萧老爷怕得女儿吃亏被瞧不起,就把那嫁妆又添厚了两层。 廖姨娘听说了消息,闭了门扇背着萧老爷,很是说了一回子的酸话。 她倒也清楚,这位姑奶奶若是嫁进了孔家,以后等着她儿子走了官道儿后,这便是强有力的依靠。虽说心里疼惜那些银子,可也知道,她要是敢在萧老爷跟前续絮叨这事儿,必定是要被责骂的。 萧老爷这人,对待女人,那是好的时候掏心掏肺,不好的时候,弃若敝履。但是对待子女,却都看成了眼珠子,个个儿都喜欢,个个人都爱。 虽说她的儿子去了书院,比之正院儿那个女人生的儿子不要强得太多了,可萧老爷这儿,却还是一碗水端得平。给了明泽几间铺子,回头儿就把葛山郡的生意给了萧明山去打理。 廖姨娘伸手端了茶碗抿了一口,她虽是后院子里头最得宠的,可惜萧老爷却是个前院儿后院儿分得清楚的。 因着过年,萧明泽也从书院回了家来。进得屋子里,就瞅见自家姨娘满脸不快,于是关切道:“姨娘可是身子不适,如何愁云满面?” 廖姨娘见得儿子进来了,想着儿子自来是个实心眼儿,是个读书读傻了的,不然也不会和那个萧明泽兄友弟恭的。于是眼中一闪,就冲着儿子招了招手。 第072章 廖姨娘在自家儿子跟前说岳氏和萧明山的坏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起先说岳氏心毒, 不是个好人的时候, 萧明泽还只皱着眉头忍着不说话, 等着廖姨娘说起了萧明山的坏话后,萧明泽就听不下去了,直接站起身:“姨娘若是素日里没事, 不若拿了一些经文来看看,也总能求得一个心平气和不是。” 把个廖姨娘气得不轻, 还想说话, 萧明泽却不愿意再听她胡言乱语了, 抱拳作揖后,就不顾廖姨娘在后头气急败坏地叫他, 大步走了。 廖姨娘只觉得这孩子越大越和她不是一条心,心里想起当初生他伤了身子,再不能有孕,心里又恨得不行。想要骂一句短命白眼狼, 偏心里头又舍不得。只好捏了帕子坐在那里垂泪半晌,心里才稍微好了一些。 这厢萧淑云已然和孔辙见了礼。 几月不见,孔辙心里很是思念。只盼着婚期能早些到来,到时候成了亲, 便带了她去任上, 到那时候朝夕相对,耳鬓厮磨的, 想想那日子,真是比起蜜汁还要甜美几分。 孔辙心里这般想着, 一双眼睛就不住眼儿地只盯着萧淑云看。这般火燎一般的视线,萧淑云只觉一侧的身子都要被烤焦了去。等着被看得狠了,就忍不住抬起头,瞪了一眼过去。 偏孔辙就等着她抬头呢,见她的视线看过来,立时就扯开唇笑了起来。 萧淑云本是绷着脸皮的,瞧他这一副傻模傻样,没忍住,也露出了笑来。又记挂着上头的双亲,不由得又恼孔辙没规矩,引得她发笑,便又嗔怪地斜了孔辙一眼。 这一段儿眼波含羞带怒的,倒愈发显得萧淑云一张粉脸娇俏可人,把个孔辙看得五迷三道,仿佛踩了浮云一般,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那脸上的笑是忍不住的,心里头,倒比三伏天喝了凉水还要舒爽。 岳氏和萧老爷只坐在上头笑眯眯看着,也不说话,也不阻止。商门家没那么多规矩,他们只盼着女婿能够立起来,以后在家里头,能多护着点女儿就成了。 喝茶吃点心,孔辙坐在椅子上,心里却是惦记着,能寻得时机,和他的萧姐姐两个单独说会子话来。 萧老爷是个察言观色的好手,摸了摸羊角胡,又抿了口茶水后,就道:“花园的梅花儿开了,云娘领着孔家的二爷去看看,若是能写几句千古名诗来,也不枉费它们辛辛苦苦开了一季。” 孔辙被说得笑了起来,心里也知道,怕是这位岳父有心叫他得偿所愿。也不吭声,只站起身抱着拳诚心诚意地作了个揖。 岳氏却是不曾看出了门道来,站起身便道:“可不是,今年的梅花儿开得极好,咱们先赏梅花,等着到了饭点儿,就叫人杀了一头羊过来,咱们就在梅园的八角亭下烤了来吃,再温了酒喝,甭提多有滋味儿了。” 萧老爷觑得他那新鲜出炉的女婿虽还在笑,可方才还晶亮冒光的一双眼睛珠子,却是一瞬间暗了下来,心里头哈哈笑,顿了下,才说道:“你就不要去了,我还有事情寻你。” 岳氏就和孔辙两人说道:“你们且先去,我随后就来。”然后,一直到萧淑云两个吃了烤肉,又在梅园里头溜达了好几圈,岳氏都没再去。 新鲜的羊肉一盘子一盘子捧了上来,孔哲也不叫人在一旁伺候,自家拿着夹子,将那肉一片一片的铺在了烤架上。本就是上好的羊肉,被火一炙,只“刺啦”的冒着香味儿,把个萧淑云的馋虫,都从肚子里勾了出来。 “看不出来,你一个做少爷的,还会做这个。”萧淑云瞧那孔辙手法轻熟,显然是做惯了的。 孔辙一面伺候着架子上的肉,一面睇了一眼儿过去,笑道:“小瞧我了不是?”轻轻夹起一片搁在了萧淑云面前的青花儿碟盘儿里:“等着以后成了亲,你自然会发现,我这个做少爷的,会的可多了呢!” 萧淑云见那孔辙绷着脸只装模作样的好似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实则一双眼睛却是亮得惊人,心里一乐,抿着唇儿就笑了:“说大话也不怕大风闪了舌头,到时候也不晓得哪里找来了好针线,倒把你的那舌头给缝补上去。” 孔辙听罢嘻嘻一笑,努努嘴:“赶紧吃罢,趁热,香着呢!” 萧淑云果然提起筷子把那羊肉喂进了嘴中,孔辙手上不停,只是余光却是全神贯注地盯着那边儿的动静,见得萧淑云唇瓣轻轻蠕动,而后露出一个惊喜的模样,不觉就心满意足了起来。 不成想,滋味儿果然不错。 萧淑云投桃报李,搁了筷子,便将温好的玉泉酒斟了两杯,一杯双手捧着,笑道:“喏,你给我烤羊肉吃,这是我的回礼。” 孔辙只眯眯眼笑得开怀,搁了夹子就去接那酒水喝。 萧淑云忙道:“且等一下。”自己个儿也端了酒盅儿,笑盈盈望着孔辙:“来,碰一个。” 以往两人还只是姐弟相称的时候,谈完了生意上的事情,便总会置办一些小菜,就着好酒,一面说,一面吃喝玩笑。 孔辙见得她一副调皮灵动的模样,只觉满心都是叫人喜乐盈腮的开心事儿,忙端了酒盅举了过去,“叮铛”一声,那酒盅就碰在了一处。 梅园的梅花儿正是烂漫,白的粉的挤在一处,倒好似层层叠涌着的粉白轻波,只看得人神清气爽,喜爱非常。可惜这般好风景,小龙氏却是看不到眼睛里了。 虽说要过年了,可是吴德那该死的,也不知道是死在了外头,还是隐在哪里,就等着他们回去,他就要拉扯着她,一起去那十八层地狱里。于是龙氏左劝右劝,终于劝得了龙氏夫妻,肯在萧家过了这年又再说。 小龙氏心里是愿意留在萧家的,不为旁的,便是为着那人已是萧家的女婿,登门拜个早年,再是应该的了。 隔着纠缠不休的枝蔓,小龙氏亲眼见得了那两人就在那亭子下头,欢欢喜喜,亲亲密密地吃着烤肉喝着小酒。到底还不曾成亲,这般旁若无人,真真不害臊得很。小龙氏将两瓣儿红唇紧紧抿在了一处,一双眼露出了嫉恨的神光来。 就这等不检点不自重的女子,他怎的就那般念念不忘。 若是孔辙真个儿娶了一个高门大户的女子,小龙氏就算是心里难受,也不会这般满心满肺的愤怒不甘。她是泥,人家是云,自是比不得。可孔辙却是选中了萧淑云。这女人和她一样,都是不洁的妇人,又和离在家,名声不好,却为何,他偏瞧上了她,却是对她视若无睹。 小龙氏将袖子扯了扯,就要抬脚往那亭子里去。她还就不信了,她多在他跟前儿晃荡几回,他眼睛里头就真个儿看不见她吗? 只是那脚才刚走了两三步,胳膊便被人狠狠拽住。龙氏气急愤怒的一张脸上,唇瓣剧烈翕动一番,却是没出声,只扯了小龙氏,就往回拉。 小龙氏挣了几下没挣出来,也就不用劲儿拉扯了。总是她姐姐来了,好歹她得给她姐一个面子不成。当着她的面儿去勾搭她姑子的未婚夫婿,怕是她这姐姐看见了,要气疯了去。 “你疯了吗?”到了无人偏僻的地儿,龙氏狠狠地将手中的那截儿细手臂摔了下去,看着小龙氏,眼泪都要跟着流出来了:“你这是要我的命不成?我在这萧家什么模样,你不是不知道,你便是为了我,便不能收敛一下你那要不得的心思。别说那是我姑子的未婚夫,便不是,人家都不搭理你,你也好歹是念过诗书知道规矩的人,怎的就这么厚脸皮,就不管不顾要扑将了上去。” 小龙氏揉了揉被捏疼的胳膊,冷淡道:“咱们姐妹原先那般要好,便为了妹妹的终身,姐姐便不助着妹妹,也不能就这般扯后腿,还来责骂我。” 龙氏几乎要气得背过身去,这模样的小龙氏,她以前,当真是从未见过一回的。她忽觉和这个亲妹妹再无话可说,好半晌,才失望地叹道:“你如今怎成了这副模样了?” 小龙氏听了却是冷冷地笑:“我如何成了这幅模样姐姐不知道?”抬起眼,眼神锋利似剑:“父母双亲只顾着自家的脸面和姐姐的好日子,全然不管我的心事,我若是再不为自己打算,过了这村可就再没了这店了。”说着,一撇身子,就走了。 龙氏气得要死,手里的帕子被她拧来拧去揉得不成样子。不行,这事儿,一定得和父母说清楚了。 吃了烤肉,又饮了几壶玉泉酒,孔辙还不曾怎样,萧淑云却是头晕脑胀得很,摇摇摆摆站了起来,嘀咕道:“我困了,我要去睡觉了。” 孔辙瞧着她这副模样竟是再不曾见过的,只觉得实在是憨态可掬,叫他根本就舍不得错不开眼儿不去看。 以前在一处喝酒,许是萧姐姐也避讳几分,只是小酌而已,再不曾这般喝醉过。孔辙笑嘻嘻上前,就被萧淑云猛地扑将过来,一把就搂住了他的腰。 萧淑云梦呓一般迷迷瞪瞪道:“你给我听好了,你若是娶了我,一定要好生待我,再不要叫我伤心难受。” 孔辙一低头,就见把自己抱得死紧的那个人,一向清润透彻的一双眼珠子,如今却是水气弥漫,嘴巴一嘟,那眼泪就跟着淌了下来。 她如此可怜可爱,孔辙只一眼,就觉得心跟着都要化去了,忙将手臂紧了紧:“我答应你,以后都护着你,疼着你,再不会叫你伤心难受了,每天都叫你乐呵呵的。” 萧淑云听了心里就觉得好受多了,嘿嘿憨笑了两声:“你真是个好人。” 那八角亭四下透风,甚个遮掩也没有,碧儿一行人虽是远远躲着,不挨着主子们的事情,可亭下那两人纠缠在一处的样子,却是再不能当做了眼瞎瞧不见的。 碧儿就忙带着两个小丫头就进了亭子,手忙脚乱却又利索地就将萧淑云从孔辙怀里拉了出来。 碧儿轻轻一福:“娘子醉了,这里又是冰寒有风,咱们这就把娘子带回了屋里休息了。” 怀中的温度因着萧淑云的离去陡然一低,孔辙心里不舍,却瞧着碧儿一双眼警惕又不快,又不敢轻举妄动,于是笑道:“这话极是,你带了披风没有。” 碧儿这才想起来,她只顾着着急,怕得叫旁人看了去私底下嚼舌根,再污了娘子和孔二爷的名声,却是连斗篷都还没给娘子披上呢! 披完了斗篷,那肩舆便抬了来,碧儿也不许孔辙搭手,和小丫头一起,就把萧淑云扶到了肩舆上头。看着渐渐远去的人群,孔辙心里,真真是巴不得明个儿就成亲,才是叫他万事都如了心意呢! 第073章 过了年, 又过了元宵节, 很快便进了三月。正值桃花儿盛开, 大地回春的时候,萧淑云披上了嫁衣,又做了一回新娘子。 虽是隔了这么久, 到底有些陌生了,可当开脸梳头的全福太太进得屋里, 先是笑眯眯将新娘子夸了一番, 再说得一串子吉利又讨喜的好听话儿后, 那尘封在记忆里头的陈旧岁月,一瞬间就都变得鲜明清晰起来。 萧淑云比不得头一回, 只顾着羞涩欢喜,却是脸上带着一抹端庄和煦的笑,起身蹲了个万福礼,然后和和气气唤了一声:“太太万福。” 来做全福太太的是县老爷的夫人, 生得了三子两女,县老爷也敬服她,是个再有福气不过的人了。 刘太太瞧得眼前这女子一眼,不觉心里先是叹了一口气。这孩子头回子嫁人, 便是她给开脸梳头, 原以为会是门儿好姻缘,却是闹成了如今这地步。好在这女子也不算是倒霉到底, 总算是等着了梅开二度的好时机,不成想, 嫁得的人家,竟比头回子的还要好。 走上前,刘太太从袖袋里摸了一个暗红色锦缎包起来的小包儿,就握起萧淑云的手,就塞了进去,低声道:“这里头是我几年前去燕京的时候,天师大人给我的开光过得福袋,我带了这么几年,从未离过身子,如今拿了新缎子重新包了一回,就赠给你,希望你,平安和顺,夫妻恩爱,子女成群。” 能称得一句天师大人的,就只有如今住在宫里,深受皇帝信宠的那位大人了。他亲手开光的福袋可是难得的好东西了,萧淑云不禁感激刘太太的一番好意,忙又蹲了一礼,感动道:“多谢太太一片真意。” 刘太太扶起了萧淑云,将她送至妆台前坐下,然后绞脸梳头,最后拿了萧淑云亲手纹绣的龙凤呈祥红盖头,就盖了上去。 满院子都挂得了红绸缎,萧淑云被丫头扶着一路去了正堂。岳氏坐在上头,拿了绢帕按住了眼睛,她又是欢喜,又是担心,只盼着这回女儿嫁得的去处,能够和和乐乐,顺顺遂遂才是。 上回子嫁人,不仅坐了轿子,还坐了船,去往清河县的路上,却是一条官道,又宽敞又平缓。只是因着路途不近,又不能跟骑马相比,于是傍晚时分,便投宿在了一家早就订好了的客栈。 这客栈被孔辙花了重金全都给包了下来,没得闲杂人的扰烦,倒很是清净。 因着不曾磕头拜天地,孔辙和萧淑云碍着规矩,是不能够见面的。于是萧淑云顶着红盖头,就和孔辙互相拜别后,就回了自家屋子里头住下了。 为了提防路上遇上强人劫嫁妆,孔家还专门请了镖师一路护送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莽汉子,手提着大刀,目光烁烁,倒是一夜里也清净得很。于是到了第二日,早上才刚蒙蒙亮,萧淑云便被叫了起来。 绿莺一家子,也作为了陪嫁,跟着一起往孔家里去了。只是绿莺带着福姐儿,萧淑云不忍心孩子受委屈,便只叫了碧儿和珠儿贴身伺候着。 等着到了孔家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孔家的大门口处早就锣鼓喧天响了起来。踢轿门跨火盆,萧淑云手里握着红绸缎,晓得前头牵着她慢慢走的是孔辙,倒是一颗心,半点的慌张忐忑也没有。 一路去了喜堂,上头的长辈们早就团团坐好,只等着新人前来拜天地。自然是一屋子的喜气盈盈,在男子们故意叫喊起来的喧闹声中,孔辙牵着红绸缎,就把萧淑云引去了婚房。 新人并排在婚床上相对坐定,喜婆儿们就拿了花生桂园红枣漫天撒了过去。萧淑云顶着盖头,看身边儿那些东西越积越多,晓得那人就坐在自己对面,虽是看不到,却能清晰地听到了他渐趋急促的呼吸声。 唇角忍不住就微微勾了起来,原本还一直淡定平和的一颗心,却是忽然间就急促地跳了起来。 喜婆儿们便撒便说些吉利讨喜的话,等着那些果盆儿都撒光了,那喜婆儿才高挑着嗓子,喊了起来:“新郎用喜秤挑起盖头,从此称心如意。” 眼前忽然间光线大亮,萧淑云眼睫不动,只透过了那密密的一层黑睫,就看见对面的孔辙,一张脸竟是通红一片。 第43节 不由得心里一乐,就撑不住翘起唇露出了一抹笑来。又因得这新媳妇儿不能说话更不能起唇露笑,故而萧淑云才将勾起唇角,又忙着强压制了下去。 可对面的孔辙瞧得了萧淑云一张脸后,却是再也绷不住,就咧开唇角,就笑了起来。直到这时候,他才可以肯定,这不是在做梦,不会是梦醒之后,他只得了空落落一室的泠泠月辉了。 新郎这般笑得合不拢嘴,立时就引得了屋子里头众人的大声嬉笑。有听说了新娘子是个再嫁妇人的,瞧得那盖头下面一张如花似玉恍若芙蓉美玉的一张脸,倒也明白了过来,却是为了什么,这个孔家里最争气的儿郎,要死要活的,就非要娶了这么一个妇人做正室来。说到底,不过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罢了! 因着新郎还要去前头拜客敬酒,揭了盖头后,孔辙便被人催促着,往前头去了。等着孔辙去了,那前头的席面也开了,这屋子里头看新媳妇儿的妇人们,也都道了喜后就渐次离开了。 外头暮色渐起,长廊下头,红色贴了喜字的灯笼依次被燃了起来,照得一片暖融融的红光来。 碧儿和珠儿去取了热水,伺候着萧淑云净面卸妆。取下了凤冠霞帔,碧儿手拿梳子,梳了一个慵懒迷人的落马髻,不曾簪得许多累赘珠花,只用长长赤金万事如意簪将长发挽起,又剪了一朵大红色月季,就簪在了鬓间。 这厢才拾掇好,那边儿就来了几个丫头婆子,提了食盒进得喜房里,先是蹲了个万福礼,说了一串子吉利话,就把食盒儿里头的菜肴,摆满了一桌子。 萧家富足,萧淑云赏赐下去的荷包自然是沉甸甸的。那丫头婆子拿了赏银出得屋子,拿出荷包那么一摩挲,便低声嚼起了舌根来。 “新来的奶奶果然是个大房有钱的,倒是比前头的三奶奶,给的赏银足足多了一倍。” “人家的娘家可是号称嵩阳城首富呢,不过再是有钱,到底出身不好,听说还是再嫁的妇人,哪里比得了三奶奶,那可是正宗的书香门第出身。” “吓,可别这么说。听人说,那三奶奶原先是要说给二爷的,可惜二爷出去了一趟,回头三奶奶就给说给了三爷,这里头的门道儿,听说,可很是不要脸皮的呢!” 这话一出,另外几个就忙凑了上去,只催促着那人赶紧说里头不要脸皮的事情是如何。偏那人却露出了这一句话后,就再不肯多说了,只捂着嘴巴连连摇头,得了个巧空儿,就钻了出去,然后快步就离开了。 剩下来的便纷纷低声咒骂那逃走了的,只是那话到底忒是勾人,于是私底下,就都偷偷儿打听了起来。 隔得几道墙几座院子的听风阁,柴宁坐在屋子里,守着摇篮,看里面穿得红色卍字小衫的女儿正睡得香甜。 耳边只遥遥听得了那一声高似一声的唢呐丝竹声,眉间略略蹙起,心里厌烦这惹人心燥的声音,却又是很快的,就又笑了起来。 如今的一切都是顺应了她的心思,她买通了接生婆儿,将本是足月出生的孩子,生生说成了早产一个多月。也是她运道好,这孩子生得瘦瘦小小的,倒也是像极了不足月的孩子。 柴宁见得女儿睡熟,自家也起身,便上了床去。 如今一切万事如意,只一点,这个三爷,却是个极度好色的。就是她有孕待产的这段时间,跟着她陪嫁来的两个丫头,就都被那厮给收拢做了通房。 柴宁靠在床头,脑子里不经意就想起了当初她有意勾引,可那张脸,却是从来都冷若冰霜,再不曾对她展露过半丝的笑意来。 这般一想,再去听那外头远远传来的喜乐声,柴宁心里便开始变得不平稳起来。若是她嫁得是那个二爷,如今的日子,又会是如何,那人,可会在她有孕待产期间,就连着把她的陪嫁丫头都收拢了去吗? 等着银月挂上了树梢头,孔辙喝得满身酒气,终于从外头赶了回来。一进得屋门,便瞅见那满是红色的喜房里头,他那心心念念的心上人,正手握一卷书,窝在太师椅里,就着烛光看得入迷。 “倒是不曾想过,娘子竟还是个书痴。”孔辙笑着摘下了喜帽,就走了进去。 萧淑云见得他走了进来,便坐直了身子,将手里的书卷随手搁在桌儿上,起身笑道:“原是新出的一本儿戏册子,正是看到了半截儿处。” 孔辙上前来,扶着萧淑云重新在太师椅上坐下,自家搬了绣墩过来,在萧淑云身侧坐定,笑眯眯问道:“娘子吃了东西没,肚子可饿?” 萧淑云笑道:“才刚撤了下去。”又紧跟着问道:“瞧得相公喝了这么许多酒,肚子里可是吃了菜肴,垫了肚皮?” 孔辙摇摇头,笑道:“只顾着喝酒敬客了,倒是没顾得上。” 萧淑云便笑了,转头吩咐一旁等着听差的碧儿:“去交代下去,做碗鸡汤面来。”又对孔辙说:“你才刚吃了酒,吃点面食养胃。” 孔辙心里只觉得被熨斗熨烫了一般,竟是万般的满足高兴,笑道:“一切都听娘子的安排。” 既是新郎官儿要吃,那面食很快便被端了上来,萧淑云一旁看着孔辙很快便用完了饭,然后就打发他去了屏风后头,净面漱口。 隔着一道屏风,两个人无端的都开始紧张了起来。那戏册子萧淑云也是看不下去了,只是握在手里头,只觉得那上头的小字儿好似都插上了翅膀,左飞右飞的,晃得她眼睛花。 孔辙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还是个童子鸡,不曾经历过人事。虽是成亲前,专门去看了那些方面的画儿,只是上头的人画得再是精细,到底也不是真的。 春宵苦短,孔辙虽是心中忐忑,到底还是心里头盼着的,迅速洗了脸又漱了口,就换了一身干净软绵的红色里衣,从屏风外头走了出来。 等着看着孔辙渐趋靠近,萧淑云只觉得一颗心都要从喉管里头跳了出来。她原本还以为,她好歹也是经历过这种事情的,应该是心平气和的才是,可到了这时候,才忽然发觉,她的一张脸,竟是热辣得惊人。 碧儿和珠儿早就退出了喜房,将门也紧紧闭合。孔辙立在屋子里顿了片刻,转身去门处,将门栓插上,这才又转过身,就一步一步的,朝着萧淑云慢慢地走了过去。 萧淑云的身子渐渐的僵硬了起来,等着孔辙一只手忽的伸出来搭在了她的肩头上的时候,她竟是紧张得身子一颤,忍不住就要蹦跳了起来。 这个时候,她已经回想不起来,那时候和林榕洞房的时候,她又是如何的模样。只是如今,她的心,却是跳得厉害。 孔辙想要说话,可是喉管那里却是干涩的厉害,只觉得有什么堵在那里,叫他说起话来也是艰难。最后,孔辙清了清喉咙,就干脆弯下腰,将萧淑云抱在了怀里,也不说话,只是径直往床上走去。 那喜床上铺得的是百子千孙被褥,皆是一色的大红色,喜气盈盈,看着便叫人心里觉得欢喜热闹。孔辙看着盘腿坐在对面的那个人,只觉得,满腔的,都是说不尽的欢喜。 “我真是快活极了。”他忽然开口说道,嗓子里堵着的东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了。只是这时候,他也不想再多说废话了,这句话说完,孔辙便伸出手去,手指捏住了那红色的喜扣儿,长指灵活,很快便解了萧淑云套在最外头的那层薄外套来。 萧淑云垂着头,有心去给孔辙宽衣解带,却是心里含着一抹羞涩,那双手,就因着这抹羞意,怎的就抬不起来。等着孔辙将她脱得只剩下了大红色肚兜,她才恍然惊觉,嘴里头小声惊呼了一声,揭开了被子,就躺了进去。 一看见萧淑云躺了进去,孔辙的一颗心登时沸腾起来。若是刚才还只是激动,这会儿的他,却是血脉贲张的趋势了。他飞速去了自家身上的衣裳,身子一躺,就也跟着躺了进去。 床头黑漆的梅花小几上,烛火阴影绰绰着暗淡不清的黄光。孔辙躺在被子下面,伸出手去,就把身边儿那副娇软温热的身子,就抱在里怀里。 香甜,柔软……孔辙低头一看,便见得那红色的肚兜下,有什么高耸的,将那绣了并蒂莲的红肚兜,撑得满满圆圆的。 那什么一瞬间便支了起来,孔辙只觉得鼻子里似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就顺着鼻管,慢慢的就流了下来。他心觉不好,就伸手抹了一把,却是血红一大片,在他的指尖上,绽开了红色的小花儿来。 萧淑云本是一颗心都跟着身子颤抖了起来,可上头那急促喘息的呼吸声,忽的就消失暂停了去。她心里有些疑惑,抬得头看去,却见得那人正瞪圆了一双眼睛,而他的脸上,却是血红的一大片,糊满了整个下巴和嘴唇。 “你流血了?”萧淑云惊诧道,然后就忙不迭地坐起身来,等着定睛看清楚了,才又惊讶地说了一句:“鼻血?” 孔辙忽的就窘迫了起来,怕得沾染了被子上,不吉利,就连被子也没掀开,就挪着从床上蹭了下来。萧淑云也赶紧跟着穿了鞋子下得床来,一旁打了热水,就打了下手,帮着孔辙,把脸上的血迹给清洗了干净。 等着软布放在了脸上,抹净了水珠后,萧淑云没忍住,“扑哧”一声就笑出了声来,而一直板着脸,当着自家只是一座冰山的孔辙,也禁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第074章 有了这么一回子事情, 之前一触即发的紧迫气氛倒是瞬时间松快了下来。 萧淑云帮着孔辙一番收拾后, 两人就重新回了床上。 重新落了纱帐, 两人并肩靠在床头,萧淑云只随意披着一件轻薄的红色纱衣,隐隐绰绰模糊不清楚的, 却愈发显得里面那绣了鸳鸯戏水的肚兜,鼓鼓囊囊的, 勾人魂魄。 孔辙只瞄了一眼, 脑子就又不听使唤了, 他连忙收回了视线,却也不过一瞬间, 他就一个翻身扑将了过去。萧淑云一个愣神,就被压在了身下。 隔着一层朦胧暧昧的纱帐,黑屋梅花条案上的龙凤花烛随风摇曳着闪烁不定的烛光,帐子里的温度很快便燥热了起来。 萧淑云抬起两弯细眉, 从那细细密密的长睫缝儿里,瞧得那孔辙绷紧的脸皮子上,细密的汗珠子,竟是挨挨挤挤地起了一层。他的眼睛里有两团烧得正旺的火苗, 看着自己, 脸上又难掩的迫切。 心底油然泛出了丝丝点点的怜爱之意来。 “莫急。”鬼使神差的,萧淑云忽然柔声说了一句:“这长夜漫漫, 时间长着呢!” 恍如一点星辰亮泽,忽就撕裂了漫天的黑暗, 孔辙心腔内陡然跳跃起浩然彭拜的激动来。 他原是忐忑的,原是不安的,怕得身下这佳人,原是将就的。却原来,她心中,也不是不期待的。 萧淑云说了那话后,就恨不得咬断了舌尖,只恨自己怎的一时间意乱情迷,就说出口了这般没有廉耻的话来,只是如今也没得时间容她去后悔,脸皮上,颈子上,那陡然从天而落的修长的手指恍如一簇火焰,所过之处,尽数燃起了浪浪烈火。 一股儿迫不及待的渴望,随着那指尖慢慢地滑动,好似赶浪弄潮的游鱼般,齐头鼓脑儿的,就从下面一路的往上面奔涌而去。 萧淑云忽的忍耐不住,唇瓣轻溢出浅浅的一声喘息,她飞速抬起手来,将那已然滑至胸前,挑动着她雪白肌肤上,那根血红丝带的手指死死按在了那里。 “不要——”她急促地喘息了一声。 肤如凝膏,恍如上好白玉,孔辙本是出于本能,探手抚上了那张叫他总也忘不掉,痴狂不得安宁的脸,然而却如吸食了那欢喜膏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指尖滑过了脸庞,又顺着颈子到了下面,他看着那根纤细的带子,心中有个迫切的欲念几乎要撑胀了他的心肺。 孔辙只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一处都贲张得厉害。 扯掉它! 心里有个干哑的声音大声嘶吼着。 然而,冰凉的玉指却紧紧扣住了他的手,孔辙先是一怔,而后瞧得面前那女子一张芙蓉玉面红潮涌动,唇瓣翕合间,销魂蚀骨般地冲他娇吟了一声。 似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又顺着鼻管流了下来,可孔辙的眼睛里却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瞧见那烈焰一般的红唇在微微的颤抖着,而那一双向来恬淡如水的眸子,此时此刻,却好似盛满了兰江的春水,全都灌进了他的心里面。 萧淑云只觉得那健硕宽厚的身子翻山了一般的倒了过来,将她压在了床上,叫她满心的欢喜,满心的忐忑,全都化成了一声娇喘,从唇瓣间,冲破了出去。 似有灿烂的烟火在眼前骤然绽放,萧淑云一双手十指用力的张开,用力地扣在了孔辙光滑平缓的脊背上。 她能感受到掌心下一片湿滑,随着他的律动,很快都变成了滚烫的热度,瞬间就融化了她的理智和清明。她半睁半合着眼睛,看着那摇曳不停的帐顶,在她的视线边际,最终变成了一朵一朵挤挤挨挨的绚丽花朵。 窗外的夜色泛着清冷的凉意,透过了窗格上贴着的厚厚窗纸,晕出了模糊氤氲的暗纹来。 萧淑云将身子尽都没入了木桶里,温热舒适的水,极大程度地驱散了她身上的疲倦。她的两只手扒在了桶沿上,闭着眼睛,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由来一阵紧张,然而身子实在是太乏困了,她连羞怯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安然无息地趴在那里,恍惚睡着了一般。 孔辙抬脚进了木桶,身子一沉,便溢出了许多的清水来。他长臂一探,就将那边儿装死的萧淑云抱在了怀里。 柔弱无骨的身子,在水中愈发显得肌肤细腻,孔辙爱不释手,一下一下的在水中玩着花样儿。 萧淑云忍不住笑了,伸手抓住了那双不老实的手,笑叹:“好人儿,你且饶了我吧!乏得很!” 孔辙便笑了,也不去作怪,只把萧淑云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儿处,肚子里似有许多话要说,可憋到了嘴边儿,却又觉得,他似乎也无话可说。默了半晌,长叹道:“娘子,我真是快活极了!” 说得萧淑云展眉轻笑了一声,这人,不是长得一根巧舌吗?怎的翻来覆去的,却只有这么一句话。她没吭声,只是双手轻轻拢住了孔辙覆在了她肚脐上的手。 烛火跳动处勾人的媚光来,孔辙的唇轻轻流连在那片柔腻的肌肤上,他口齿不清地说道:“我会待你好的,好一辈子!”双手情不自禁地就顺着肌肤蜿蜒攀折而去。 萧淑云本就酸懒的身子哪里禁得住这么一番揉捏,愈发的柔弱无力了,瘫软在那个滚烫火热的怀抱里,长睫轻颤,眸中是一片迷离慵懒的春意。 “二奶奶,二奶奶——” 萧淑云从黑甜的梦中清醒,帐子外,珠儿小心翼翼的叫喊声,带着一股子少见的扭捏和不安。 她看了看床里面犹自酣睡的孔辙,轻手轻脚拿开了他睡梦之中,仍然紧紧扣在她腰身上的手,忍着浑身的酸困,揭开了帐帘的一角,使了个眼色给那珠儿。 珠儿会意后悄然退下,将预备好的热水轻轻注入了铜盆里,才搁下了铜壶,就见她家主子一身慵懒地走了进来。 “二奶奶。”珠儿轻轻福了福,随手拿了柔软的帕子,围在了萧淑云脖颈处,伺候着她净面。 温热的水湿润了滚烫了一夜的肌肤,萧淑云捧起被拧干的滚烫的热毛巾,轻轻覆在了脸上。耳边,珠儿轻轻说道:“时候不早了呢,要把二爷叫起来吗?” 萧淑云用毛巾擦了擦手,递给了珠儿,脚步轻移的时候说道:“我去叫。” 珠儿微微垂眸,贝齿在唇瓣上碾转了一回,轻声回了一句:“是。”等着她端了铜盆出了屏风,正和抱着衣服往里间去的碧儿打了个正着。 碧儿觑了她一眼,才用眉笔描画出的细细长长的纤眉便拧成了一团,随即也不似往日一般,上前亲亲热热说得两句话,只是将眼睫垂下来,脚步略一迟缓,便又小碎步往里屋里去了。 今个儿是头回子见公婆,自然要一身的喜庆鲜亮。 孔辙自家也是一身的喜庆衣服,摸着绣得了富贵团花的直缀,兴致勃勃凑到了妆台前,捏了眉笔笑道:“我来给你画眉。” 萧淑云唇瓣微微一抿,拿了那眉笔过来,自己却描画了起来,笑道:“相公要给为妻描眉,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今个儿不凑巧,可是不能用你。” 孔辙笑道:“你这是怕我画丑了你,被公婆嫌弃不成?” 萧淑云看着铜镜睨了那孔辙一眼,嗔道:“自然是怕被嫌弃的。” 第44节 孔辙听出了这话音儿里的忐忑,略略收敛了嬉笑之意,郑重道:“你且放宽了心,待会儿万事有我,你不必害怕。” 萧淑云抬手扶了扶鬓间的牡丹金步摇,斜眼儿将那孔辙望了望:“果真?如此,我便能安心了。” 恍惚记得那时候,林榕也是这般说过的,可惜去给祁氏奉茶的时候,祁氏那般故意拿乔,他却成了瞎子聋子一般,看不见也听不见。当初是她傻,回头那林榕说得几句好话,便将她轻易哄了过来。如今再去想起那件事,萧淑云不禁心中往下沉了沉。 这孔家,她可是有着两个上了宗谱的婆婆,还有一个,名义上虽说不是,可到底论起血脉亲疏,那也是她相公的亲生母亲。 孔辙见得铜镜中的佳人慢慢敛了喜色,倒是眉眼间,颇有一股子忧愁来。虽是猜不清楚她是为了那般,却也心里有数,左不过,便是那几个婆婆的事情了。 抬手拾起装匣里的福禄长寿如意金簪,就簪在里乌浓稠密的发髻间。他不说废话,总是说了也没用,只是路遥才能知马力不是,他的好处,她总是会慢慢都知道的? 一路去了正房,竟是见得孔老太爷竟也坐在正堂上。因着他来了,那几个本是要坐着的婆婆,就都乖乖儿地站在了两旁。 抬脚进得门槛的时候,孔辙抬手扶了萧淑云一把。不过一个小动作,落到众人眼里,却又是各种不同的滋味儿了。 廖氏倒是瞧得欢喜,这媳妇儿虽是商门女,出身不高,可那萧家富足,重金砸了下去,倒也请了女先生,专门教了这女子读书识字,各种礼规。再者,便是这些都不足,那也无碍。总是辙哥儿喜欢就好了,他们以后要依靠的,不过就是辙哥儿一个罢了! 柴氏因着柴宁的缘故,很是失魂落魄了一阵。便是这事儿旁人都不晓得,便是知晓的,也都只敢私底下说几句嚼舌的话,可柴氏却觉得脸面都叫这个侄女给丢光了。 总是柴家也没得适龄的好女子,那个孔辙,又是个拗脾性,能按着他的脑袋叫他也认了自家做母亲,那还是老太爷的功劳,可如今老太爷却是顺了他的意思,同意他只娶得一门妻室…… 柴氏觉得心里真烦,那个萧氏,还是大房去提的亲事,如今用得脚指头去想想也知道,不论是萧氏还是孔辙,必定都是心里头感激她那嫂子廖氏的。 真是个狡诈的小人! 柴氏晓得自己失了先机,如今更是打不起精神头子去理会什么新媳妇儿拜公婆的事情了。这不过就是个过场罢了,心里敬不敬,亲近不亲近,且还得看以后呢! 这般一想,柴氏本是懒洋洋的心思陡然一扫而空,再去看那新媳妇儿,眼神就慢慢亮了起来。 听说辙哥儿那孩子喜欢这女子喜欢得不得了,要死要活的非要娶,那么些个儿身子清白的好女子不要,非要了这个合和离在家的。 柴氏探手往搭了红布的盘子里摸了一把,她早上懒洋洋的,就随手准备了两根万事如意金簪,两匹缎子,一个金镯子,如今再一想,倒是轻了。 只是眼看着新媳妇走都已经进了来,再回去准备也是来不及了。柴氏心里一狠,悄无声息地就从腕子上撸下来了她才嫁进孔家的时候,她相公送给她的那个七宝镯子。 心疼的一阵哆嗦,可柴氏却是心里头想得明明白白。那辙哥儿不好打交道,便努力和这个新媳妇搞好关系吧,这枕头风一吹,可是比什么都有用。 于是萧淑云拜见老太爷和两位婆婆的过程,真真儿像是摸了黄油一般,顺滑通畅极了,然而,等着拜过了老太爷,和这名义上的两位婆婆后,那位如今她要喊声婶子,可实际却是她相公亲娘的女人,却是给了个好大的下马威。 第075章 夏氏远远瞧着儿子亲亲密密一路扶着那个女人进得了门槛内, 心里就一阵的不舒服。 她养了好大的儿子, 都成材成梁了, 却是被她那两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妯娌给生生抢了过去。她们得了个便宜儿子自是只有欢喜无限的,可她这个栽树育苗的,却只能守着屋子, 背过人去慢慢哭了。 好在儿子不是那忘恩负义薄情没良心的,便是如今叫她一声婶子, 该亲近的, 也不少亲近, 该给她的,暗地里也都给了她。 日子才刚又有了些盼头儿, 不成想,如今却是又来了一个狐狸精。 剜了那边儿正在给大房的廖氏奉茶的萧氏一眼,夏氏一想起她那三儿子娶的小柴氏,就禁不住一阵气恼。就又忍不住去瞪那小柴氏, 见她今个儿收拾得一脸芙蓉春色,满身鲜亮,立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小柴氏,可是个不要脸皮的, 好歹也是个千金小姐, 竟是脱了衣衫就随随便便跟着男人上了床。 想起当初因着这女人有了身孕,老太爷出面, 把她叫去好一顿说道,夏氏就一阵愤恨。 为了孔家的颜面, 不得已,她才只能忍气吞声认下了这门亲事。这倒也罢了,偏偏如今她引以为傲的辙哥儿,竟是娶了个人家穿过的破鞋子来,这么一比较,比那小柴氏还不如。 夏氏眯起了眼,细细一打量那边儿又端了茶碗,正在给二房柴氏奉茶的萧氏。细腰婀娜,媚眼如丝,虽然不比那小柴氏艳丽,却也是个能惹人情动的大美人儿。 偏这时候,萧淑云脚底一软,差点就跪在了地上。被孔辙眼疾手快地扶了起来,却是愈发惹得夏氏心里头生出了厌恶来。 果然一身的狐媚气儿! 想着当初儿子可是走火入魔了,连她的话都不肯听,早说不让他娶这个和离过的女人,可好说歹说的,偏这孩子跟喝了迷魂汤一般,再是不肯。她嘴皮子都磨薄了一层,最后还是没能拗过。 狐媚子!狐媚子!夏氏脸皮死死绷了起来。他们三房这是犯了什么倒霉大运了,怎的娶进来的媳妇儿,个个儿都是不安于室,以色惑人的下贱胚子呢? 丫头拿了厚厚的蒲团,搁在了夏氏的跟前儿头。 虽说是如今成了隔房的婶子,可在座的,谁人不知道,这个是二爷孔辙的亲娘。老太爷也晓得这夏氏是受了委屈的,于是就默许了新媳妇儿奉上的茶水里头,多出了夏氏这一碗。 萧淑云虽是觉得多跪了这么两回,心里也是委屈的,但是想着孔辙,倒也能忍耐得住。于是扶着丫头,去了夏氏跟前,就慢慢跪了下来。 “婶子万福,请婶子喝茶!” 下跪的人儿娇滴滴绵柔柔的小嗓子立时又在夏氏的心里头激起了一团巨火来。 恁个儿贱兮兮的小贱人儿,竟然喊她婶子! 从孔辙唤她第一声婶子起,夏氏心里头就埋下了一团火种,她不敢冲着老太爷和三老爷发火儿,也不舍得冲着孔辙发火儿,如今瞅见了面前这人,就觉得这女人怎的生得如此叫人心中生厌。于是也不理会萧淑云,只垂着眼睫,慢慢地捋着帕子上的梅竹兰三君子。 廖氏一看夏氏那模样儿,就晓得她这妯娌又开始拎不清了。老太爷还在呢,就这么着的,开始端起了她那婆婆架子了?廖氏侧眼儿瞄了老太爷一眼,果然,老太爷抿紧了唇,这是不高兴了。 说起这夏氏,廖氏真是不知道该说她什么的好。 论起生儿子这头顶大事,孔家几个媳妇儿没一个比得过她。她自己个儿就是个能生养的,给三老爷的妾室,也都是能生的。大房二房的子嗣加起来,都不如三房的子嗣繁茂。 可偏偏这女人是个蠢傻的,三个儿子做靠山,还拢不住她那相公的一颗心。 拢不住也就算了,好歹这回因着过嗣的事情,老太爷和三老爷正是心里头生着愧疚,这女人真真是不该这时候出来作威作福的,瞧她这模样,只怕是要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廖氏叹了口气,一抬眼,就瞧见那萧氏的背后,辙哥儿的脸色已然冷了下来。不禁又在心里头咂舌,这回子,估摸着亲儿子也要怨她了。 孔辙晓得自家这亲娘不同意他娶云娘,可是,他也万不曾想到,这么个节骨眼儿上,她竟是会这般晾着大家伙,就为了逞一时的婆婆威风。 瞄了一眼已然开始哆嗦起手臂的萧淑云,孔辙忍不住伸手接了那茶碗,然后转身放在了茶盘儿里头,说道:“茶水冷了,三婶子吃不得冰凉的东西,再去换了一碗来。” 萧淑云垂下了酸麻的手臂,听得孔辙这么说,心知面前这位三太太,估摸着更是要把她恨了个死。 夏氏自然是恨得要死,她生的儿子,如今竟是向着媳妇儿,和她这个老娘叫板儿来了!不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这就受不了了,这就要护着了? 心里头梗着一口气,等着丫头再端了茶碗来,萧淑云再一次端到了头顶奉了上去后,夏氏这回也不去捋帕子了,却是眼睛直勾勾望着孔辙,偏不肯伸手去接那茶碗去。 柴氏瞧着那夏氏若是长得了一把胡须,只怕此时此刻,竟是要应了那吹胡子瞪眼睛的老话来了,心里觉得好笑至极。这女人,果然蠢得要命。没见得她亲儿子都要心疼死了,还在这儿耍性子。如今都成了婶子了,若是换了她,还不赶紧的把这儿媳妇拢在手心儿里才是。 瞥了一眼下首处立着的小柴氏,她虽是深恨这个侄女不要脸,败坏了柴家的名声,可到底是她亲侄女,当初嫁进了孔家,便是身怀有孕,还叫这女人磋磨了几回。好在她这侄女不是个面团子,竟是把她那相公收拢得服服帖帖,为着她,可是和夏氏闹了好几回了。 想到此处,柴氏忍不住张口说道:“三弟妹这是怎的了,已经凉了一碗茶了,再去换一碗来,可是要不好听不吉利了。俗语说事不过三,你可赶紧的接了去,别磨磨蹭蹭叫人看不过眼去。” 柴氏向来瞧不起夏氏,也有心给那新来的萧氏施些恩德以后好亲近,于是话就刻薄了。 这番不留脸面,可是把夏氏气得不轻。偏这夏氏也是个愣头青,不去和柴氏顶杠,却是把火气都撒到了萧淑云身上。心中只怪这儿媳妇娶得不好,和她犯冲,这才刚来,就惹得儿子犯上不孝,妯娌也要趁机刻薄她。 于是这碗茶,萧淑云又端了好一会儿。 孔辙气得浑身哆嗦,见得他这亲娘果然没一点要接过茶碗的意思去后,伸手接了那茶碗去,就搁在了一旁的小几上,然后扣着萧淑云的两个肩头,就把她拽了起来。 夏氏几乎要疯了过去,站起身唇瓣哆嗦,眼睛只恨不得滴出了毒水儿来。她可是万万没想到,她这儿子,竟会为着新妇,就当众打了她这老娘的脸皮来。 孔辙只把萧淑云拉在身后,也不说话,也不看夏氏,就是立在那里,垂着眼睫看着地,可手臂,却是死死拦住了萧淑云想要向前来的身子。 萧淑云虽是厌恶那夏氏给她苦头儿吃,可如今她才嫁进孔家,若是因她之故生出了嫌隙来,只怕是名声要不好听。这时候自然是说什么错什么,只消她端了茶碗跪下去,熬得了这位三太太高兴,这事儿只怕才能安然无恙过了去。 却也不是萧淑云性子软绵好欺负,实在是这为人妇的,才嫁得人家的时候,哪一个不是存了要做个好媳妇儿的心思。虽是如今闹得不轻,却好歹是头一回,只瞧着相公的面子,这苦头,萧淑云如今还是愿意吃一回的。不为旁的,就为着这女人,是她相公货真价实的亲娘。 然而老太爷却是不乐意由着那夏氏的性子来了。 他的儿媳妇他清楚,这么多年了,这性子也是改不得了。若非是生得了这么多的孩子,也不曾起了恶毒心思害了三房那两个庶出的儿子,这妇人,他还真是一眼都不乐意去看见她。真真叫人生厌! “得了,既是这茶水你不愿意喝,那便不喝算了。”孔老太爷板着脸说完,又去看满面忐忑的新妇:“时候不早了,赶紧的和下头的弟妹见了面,就要散了吧!” 夏氏没料到,老太爷竟是如此待她,把她的脸打得“噼啪”响,竟是把她的委屈全都不管了。 可是夏氏不敢和老太爷顶嘴,她连三老爷都怕,更何况是老太爷了,于是眼圈瞬时间红了起来,想要一甩袖子扬长而去,却又连脚步都迈不动。这时候再去看那一旁小几上的茶水,却是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刚才就借坡下驴,喝了就是。她也只是存着敲打泄恨的心思,也没旁的意思来。 萧淑云眼见着夏氏脸皮子涨得通红,眼中亦是血红一片,心中叹息这人也不晓得这是为着什么,就上前去,端了那小几上的茶碗,心说为着相公,就再委屈这么一回,若这三太太还是不肯接,那也别怪她准备对她视而不见了。 孔老太爷见得那新妇竟是又端了茶碗重新跪了下去,心中不禁满意极了。这女子好,心眼儿软,是个想得开,容得下人的。心里头因着最得意的孙子娶得了二婚妇人而生出的龌龊来,竟也因着这缘故,消散了许多。 然则夏氏却是个愣头青,萧淑云给她台子下,她却抛去了那一点后悔,满心不以为然,将脸撇在一旁,只当着看不见。 夏氏心里头,却是想要那萧淑云多说几句好听话,最好姿态低到了尘埃,好好儿奉承一番,如此她才能借坡下驴下得漂亮好看。 这下子,屋子里的人脸皮都挂不住了。 廖氏只觉得再没见过这般蠢笨执拗的人了,看那辙哥儿额角青筋直蹦的模样,暗地里叹了口气。心说这时候不出手,再出手可就要晚了呢!睨了一眼一旁似乎要有所动作的柴氏,立时抢先一步站了起来,去把萧淑云拉了起来,顺手将那茶碗搁在了一旁,就笑眯眯带着她,去和下头的弟妹见面了。 柴氏被廖氏抢了个先,不由得有些气闷不平。心说她这大嫂自来就是个眼尖手快,心眼子跟那莲心儿一样窟窿眼多得很,有她在,她要想和那新媳妇儿关系挨得亲密些,只怕是还要下些功夫呢! “这是你三弟妹呢!”廖氏笑眯眯道:“这是二太太的娘家侄女,前些日子,才生了咱们家的二姑娘呢!” 萧淑云就笑着和小柴氏见礼,她是知道这孔家前些日子添丁的喜事的,于是将准备好的小儿镯子递了过去。正要说上几句吉祥话,不妨一旁忽的一声凄厉惨叫,吓得她一跳,再看过去,就见得那三太太疯了一般飞奔出了屋子。 夏氏只觉得整个人羞得恨不得钻进了地缝里去,再不曾想过,她这两个妯娌,心黑手毒到这份儿上,抢了她的儿子,如今还故意踩着她,拉拢她这新儿媳。 老太爷只冷冷瞧着夏氏飞奔了出去,心说要罚她,可瞧得那边儿二孙子脸皮雪白,一双眼黝黑发亮,竟是浑身都在打着哆嗦。 算了,看在辙哥儿的面子上…… 孔老太爷看着忽然间安静下来,面面相觑的众人,淡淡道:“大儿媳妇儿继续说,都是一家子,总是要亲亲密密的,才是和美。” 第076章 夏氏病了, 不是装的, 是真病了。说是头风发作, 疼得厉害。 原本那日从那屋子里冲出来后,夏氏自觉在新妇面前丢了脸,挺不起腰杆, 又怨恨老太爷还有两个妯娌心狠无情,可哪个她都惹不得, 于是脑子一热, 就装起了病来。可后来, 却是真个儿病了。 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萧淑云耳朵里,萧淑云叹了口气, 抬手将碎发抿进了耳后。当初她不愿意嫁进孔家,便是因着这个缘故。 如今瞧来,那两个占了名分的婆婆倒也不难相处,可这位被人抢了名分的, 却是个难缠的。偏这个还是亲生的,若是不理会,最后伤的还是她和二爷的情分。 “你去寻了二爷来。”萧淑云想了片刻,叫珠儿去寻了孔辙。这事儿她不能拿主意, 该怎的去做, 还是叫他来做主才是正经。见得珠儿去了,就吩咐下去, 先叫收拾行囊的暂且停一停。 朱嬷嬷见得萧淑云拧着眉毛,似有不快, 上前劝道:“奶奶还是放宽了心,便是那种小门户里,整日闹闹腾腾的也是不少,更何况咱们这种大门户的人家,少不得这种烦心事儿的。” 这朱嬷嬷原是伺候岳氏的,萧淑云嫁进孔家的时候,岳氏便把朱嬷嬷一家,全都给萧淑云带着了。 萧淑云莞尔一笑,叹道:“虽是心知如此,到底还是叫人烦心。” 孔辙这会儿正窝在书房生闷气,因着不想叫萧淑云瞧了去,就一个人偷偷儿躲着。他实在是没想到,他成亲的头一日,他亲娘就要不管不顾大闹了起来,后头更是躺在床上,装起病了。她这么做,是预备着要呕死他吗? 越想越气,推开了窗子喊道:“双瑞!” 双瑞忙跑了进来,急慌慌道:“二爷有什么事?” 孔辙怒道:“叫他们手脚利索些,赶紧的收拾了行李,等着明个儿去嵩阳城走了回门礼,就直接往凤凰城去!” 双瑞忙点头应了,就急忙忙走出去催促着下人手脚麻利些。 第45节 珠儿远远就瞧见那二爷身侧的双瑞,火烧屁股一样就从书房里窜了出来。先是唇角一笑,后头就抬手抿了抿鬓角,整了整衣襟,又从袖袋里摸出了一盒胭脂,指尖轻轻抿了一下,就往口唇上抹了去。随即才唇角翘起勾出一抹妩媚的浅笑,就要继续往前走,却是刚一抬脚,就被碧儿拦了下来。 碧儿自是将方才珠儿的行动看在了眼里,此时双眼微眯,冷冷问道:“你去做什么?” 珠儿扬眉轻笑:“奶奶叫我去寻了二爷。” 知道是去寻孔辙的,碧儿脸色就不太好看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多疑,她总觉得自打奶奶进得这孔家后,这珠儿瞧见了二爷的眼神,就不是很对劲儿。又愈发的喜欢往二爷身边儿凑,每每说话,那一管嗓子就总是透着几分轻佻。 碧儿瞥了一眼珠儿殷红的好似烈焰一般的红唇,淡淡道:“偏巧我要去书房,我顺道替你说了便是。” “是奶奶叫我去寻得二爷,这就不劳姐姐操心了。”珠儿虽是笑着,可语气却是毫不客气,眼神锋利地睨了碧儿一眼:“碧儿姐姐人瞧着纤细,管得倒是挺宽的。” 碧儿听得这一声刺,也不做理会,只淡淡瞥了珠儿一眼:“好好的日子,过不好的,都是心思太大的人。” 珠儿晓得这是碧儿敲打她,眼角一挑,哼了一声就径自走了。好好的日子?为奴做婢的供人驱使,甚个好日子! 碧儿回首瞧了那珠儿一眼,只觉心里又是怄,又是难受。珠儿和她是一道被奶奶买了过来的,她不愿意眼睁睁看着珠儿最后慢慢把路给走歪了去。 那厢珠儿娇滴滴把事情说了后,孔辙便点了头,说是知道了,就叫珠儿先行退下。 珠儿瞧得那位竟是半点子眼色都不曾递给自己,不觉心有不甘来,想要再说上几句,可瞧着这位爷脸色不好,心思一转,就默默退了出来。 孔辙又坐了一会儿,才起得身,往卧房里去了。 屋子里本是站着许多的下人收拾行李,孔辙进去见得地上摆满了箱笼,却是没有人在收拾,不高兴道:“人都哪里去了,怎的偷起懒来?” 萧淑云立在屋子里看着他笑:“是我叫他们下去的。”又指了绣墩:“二爷先坐,我有话要说。” 两人挨着坐定,萧淑云便把夏氏真个儿病了的消息说了。 “我想着,不若二爷先去凤凰城,我总是要回来伺候一阵子,才能再去的。”萧淑云心里自然不是真心的,只是说得这话探探口风,如今既是嫁了,不论如何,也要努力的把日子过好。 这般想着,手指就忍不住往肚子上按了过去。也不晓得她有没有那福气,能得了坐床喜这等好运气,虽是二爷如今待她好,可说到底,立足的根本,却还是儿子。她得赶紧有了身孕,再生了孩子出来,才能真正的安了心思。 孔辙心里自然还是心疼亲娘的,可听得萧淑云这般说话,却是抬了眉眼,斩钉截铁道:“无需你亲自留下,我要去凤凰城,没得你在身侧照顾,也是不行的。家里下人多,又有三弟妹在,你随我一起去凤凰城。” 这话听在耳里,萧淑云瞬时间松了一口气,随即浅浅淡淡的喜悦就涌上了心头,她感激地看着孔辙,想要说什么,却觉得怎么说都不合适,顿了片刻,忧虑道:“那三婶娘会不会不高兴啊?” 她当然不高兴! 孔辙皱起眉:“三婶娘那里自有我去说道。” 夏氏这病,本就是因着孔辙两口子而起。不为旁的,就是因着她装了病后,孔辙虽是带着萧淑云去探望她,却并没有留下萧淑云贴身伺候,更甚者,前脚从她屋子里走了,后脚就叫人收拾行李,准备回门后,就直接往凤凰城去。 这可是了不得了,夏氏气得几乎要死过去。她这躺在床上病着,他就要带着娇妻出去逍遥快活去了!这心里先是堵了闷气,后头就是伤心了。觉得自家这儿子,真个儿是白养了。这般气了一夜,就真的病了。 孔辙坐在床前,看夏氏眼睛瞅着床里面,只捂着帕子嘤嘤哭个不住。他方才劝也劝了,说得口干舌燥,情深意厚的,可惜这话再是动听,夏氏只一句话,你若是真有心,真没忘了她这娘,就把新娘子留下来伺候她,不然,就是说假话,就是狼心狗肺。 别说如今在名分上是婶子了,便不是这个缘故,孔辙也不能就把萧淑云给留在了孔家,他自己个儿去凤凰镇上。 “婶子说这话,却又是何道理?”孔辙板着脸,眼神含了愤怒:“难道婶子不盼着我早日生子吗?把云娘留在家里,那我的儿子又要哪里出来?” 夏氏倒是没想过这回事,不过这话在理,生儿子是大事情,不能耽误。可是夏氏又想着借着这件事情,抖一抖威风,好叫那两个人都知道,便是辙哥儿给了他们做儿子,可辙哥儿的媳妇儿还得把她当婆婆敬着。便是那新嫁娘,也得叫她知道,谁才是正经的婆婆。是该在心里外头都敬着捧着的。 于是夏氏不以为意道:“要生儿子还不容易,是个女人都会生,也不见得就非要她跟了去。她是正室,不论哪个生了孩子,都要认她做母亲的。就叫她看着自己个儿的丫头哪个顺眼儿,抬了做通房,跟着你去任上伺候就是。等着有了孩子,接了回来,生出来就抱给她养着就是了。” 说完了,才发现面前的儿子脸色铁青,表情狰狞,先是惊了一下,才然后,夏氏便意识到,这是孔辙不舍得了新娘子了,不由得大怒:“你这般模样是何道理?难道我的安排你不乐意不成?” 孔辙怒道:“这样的安排,婶子觉得合适吗?” 夏氏恼道:“如何不合适!你看那些大户人家,哪个正室跟着相公到处跑的,不都是在家里伺候公婆的。”说着就愈发暴怒起来,手指头颤抖着指着孔辙:“我就知道,你这白眼儿狼,是不把我当娘看了。” 说着就嚎啕起来,又是拍心口,又是哭喊自己苦命,把个孔辙气得半死,坐在远处抖了半晌,忽的就起身走了。 夏氏一见得孔辙竟是走了,愈发伤心起来,本就是头疼发作得厉害,立时倒仰跌进了床褥里,就撕心裂肺地喊叫了起来。 孔辙本是走在院子里的回廊下,听得屋子里头夏氏愈发喊得凄厉,口口声声只说自己活不下去,嫁得男人是个混账,生得儿子是个白眼儿狼,一时愤怒涌上心头,又是恼,又是伤心,又是恨,又是心疼,各种滋味儿在心里头搅合,一口气儿憋屈在了心口,竟是眼前一黑,脚下一滑,就摔倒在了地上。 院子里头本是缩头缩尾躲藏起来下人见得这个孔家里头最是有前途的年轻爷竟是一头栽倒了地上,登时额角鲜血直流,都吓得蹿了出来,又是大喊,又是大叫的。 孔三老爷偏巧这时候喝得微醺走了进来,见得孔辙头破血流地坐在地上,被下人簇拥着正慢慢站起来,立时吓了一跳,酒也醒了一大半儿。这个儿子便是过继去了大房和二房,那也是他儿子,是孔家的血脉,如今见得这个成器儿子摔得这样惨,立时叫下人忙给扶着往书房里去了。 夏氏本是在屋子里哭得伤心,听得外头忽的有脚步凌乱而来,还以为是孔辙回心转意,生出了悔意来,愈发的哭得嘤嘤切切起来。 然则来的却是孔三老爷,气势汹汹大步逼近,上前去就揪住了夏氏将她扯了起来,先是高喝了一声:“你这搅家的贱人!”接着就是一巴掌打了上去。 他是听说了这夏氏如何耍性子,非要留了新婚妇人在家里伺候她,又是如何逼迫那孔辙,将他气得头晕倒地,这才磕破了脑袋。 夏氏被打,自然不依,先是昏头晕愣了片刻,随即就暴跳如雷起来,和那孔三老爷就撕扯了起来。 孔三老爷虽是怜香惜玉的主儿,可这夏氏一脸老皮,又是早就看腻了的一张脸,哪里能激得起三老爷的一丝柔肠,想着这女人不安好心肠,搅合小两口过不得好日子,手上一用劲儿,就把夏氏推倒在床上,指了她大骂起来。 “眼见着轩哥儿都有了个女儿了,辙哥儿作为哥哥,却是连个闺女都没有,好容易如今成了亲,你不想着叫他们赶紧的生出个一儿半女的,偏要坏了心肠,还要留了新妇在家里。家中仆人这么多,难道还伺候不了一个你,偏要新妇在家里。你这妇人,真真是年纪愈大,心眼子愈发的坏了起来。” 第077章 夏氏哪里能受得了丈夫如此羞辱她, 立时坐在床上死命拍打着被褥来, 一面歇斯底里地喊着:“我心眼儿坏, 我就算是心眼儿坏,也是你们家给逼出来的。想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就这么白送给别人当了孝子, 我这个亲生的娘,连儿子要娶谁都管不着, 如今只不过是想叫那女人来伺候一下, 还要被如此对待。我告诉你, 便是辙哥儿过继给了他们,他到底也是我的亲生儿子, 难道我想让儿媳妇伺候我,不行吗?这世道,哪个儿媳妇不在婆婆跟前立规矩的。” 若是以前,夏氏这般哭诉了一番, 三老爷虽是满心不耐恼火,却到底心里头藏着愧疚,总还是会忍让三分。可再是愧疚,也禁不住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絮叨。 更何况, 若不是夏氏当初闹得那么厉害, 为着把孔辙过继给二房的事情,要死要活的, 他又怎会满心恼火郁闷,然后才会去喝酒, 喝到烂醉如泥的时候引发了火势,害死了大哥还有大侄子。 于是三老爷干脆大手一挥,不耐说道:“既然送给人当了孝子,那你就该知道自己个儿的身份,你就是个婶子,可不是什么婆婆。婆婆要儿媳妇立规矩自是应该,但是,你不是婆婆,你就是婶子!可是再没听说过,新媳妇去婶子跟前立规矩的!” 这话,却是三老爷头回子说,夏氏气得面白如霜,一口气噎在喉管里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嚎啕起来:“我好命苦,我好命苦啊,你这个没良心的薄情郎,可是苦死我了啊——” 孔辙头上包着一圈棉纱,被双瑞扶着立在外头的廊檐下,听得里头两人吵闹得厉害,脸上的颜色雪白的吓人,愈发显得一双眼睛黑黝幽深,神光阴冷憷人。 双瑞担心地看着他,又皱着眉往窗格那里望了一眼。 这对儿夫妻自来就是闹腾,以前二爷不曾过继出去的时候,他们每每闹起来,二爷都是这幅模样,虽是个爷,到底日子也是难过的。 “二爷?”双瑞忍不住拉了拉孔辙的衣袖:“奶奶那里叫人来问了,咱们还是先回去,也省得奶奶着急担心。” 孔辙听得双瑞提及萧淑云,一直紧皱的眉才缓缓一松。只是屋子里又骤然迸发出夏氏凄厉的一声惨叫,他才刚略有些舒展的眉立时就又皱了起来。 他心里难受得要死,里面那个到底是他的亲娘,亲生父亲的荒唐无情,他做儿子的自然是没资格去置喙多嘴的,但是亲娘的日子不好过,他却是看在眼里的。他当初努力用功,也是想着,有朝一日功成名就了,就能做了娘亲的依靠,为她撑腰,叫她欢颜。 “走吧!”孔辙头晕目眩得厉害,扶着双瑞,一步一步慢慢走出了院子。身后,夏氏的哭喊声一声比一声高,犹如把把钢刀,叫孔辙心里难受得厉害。 如今他是出息了,可是,他却是做了别人的儿子。虽是他能让萧氏留下,叫她心里舒服点,可是,他却不能看着,他心爱的,好容易娶进门儿的女子,却又走了他亲娘的老路。他不能跟他的亲生父亲一样,娶进家门的妻子,就那样叫她煎熬地活着。 进得院门,萧淑云早就等在了廊檐下,见他回来,忙迎了上去。 孔辙受伤的消息,早就被人传了出来,她心里担心,可又觉得,这时候若是冒冒失失闯了进去,怕是要撞到刀口儿上去的。于是留在屋里,只等着孔辙回来。 孔辙轻轻捏了捏萧淑云挽在臂上的手,低声笑道:“没事,莫要担心。” 萧淑云看了他一眼,迟疑片刻,小声道:“若不然,我就留下来吧!总是要伺候的婶娘身子大好了,我再去寻你。” 两人并肩进了里屋,萧淑云扶着孔辙在罗汉床上坐好,孔辙反手拉住了萧淑云的手,让她紧挨着自己坐在一侧,柔声道:“不必了,家中仆役多得很,心灵手巧的也多,不必娘子留下。” 萧淑云自然不愿意留下,说这话,也只是想着那人到底是自家相公亲娘,不说了这一句,总是显得薄情冷漠了些。 如今听得孔辙此言,沉默片刻,又抬头去看孔辙头上缠裹的棉纱。却见雪白颜色里隐隐露出了猩红点点,不禁心疼道:“好端端的,怎的就摔倒了呢?”说着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愈发的声线温柔起来:“可疼得厉害?” 孔辙也只能苦笑,说道:“还好,不是很疼。”他自然不会说自己亲娘的短处不好,只将萧淑云的手抓在手心里慢慢摩挲着,然后沉默半晌,说道:“叫他们赶紧收拾东西,咱们尽快启程。” 离了这是非窝儿,夏氏瞧不见他们,许就不会这么惦记着叫云娘去伺候她了。说到底,她还是为着争了那口气,不过是叫大房二房的人看看,便是他出继出去了,终究还是她的儿子,心里头,还是有她的。 夜里,孔辙去看萧老太爷。 孔老太爷虽是不出院子,可家中大小事情,没有什么能逃出了他的耳朵里。见得自己最心爱的这个孙子,满脸疲惫,头上还裹着棉纱布,不禁眼中盛满了怜惜。 指了指床前的绣墩,孔老太爷叹道:“坐吧!”缓了缓,又叹气道:“早些走吧,你婶娘你也不用担心,这辈子都是闹闹腾腾的性子了,哭闹过后,也就好了。”说着动了动,将腰杆又挺了挺,郑重道:“不论如何,嫡子总是要先生下来才是,嫡庶有别,不能乱了规矩!” 孔辙立时回道:“孙儿知道。”缓了缓,又小心看着孔老太爷:“婶娘脾性虽是不好,到底也是含辛茹苦,养大了孙儿,孙儿只求祖父瞧着孙儿的脸面,平素里多护着她些。” 孔老太爷心里立时百感交集起来。 他一面为着孔辙的孝心深有感动,可另一方面,他又盼着孔辙的孝心能淡漠一些。他的身份,注定了他的日子不同于寻常之人。他若是感情淡薄之人,便是以后为着此种缘故闹出些什么叫人伤心的事情,他心里也能好受一些。偏这孩子是个重情义的,可这世上,多情之人,大都是活得左右为难。 “知道了。”最终,孔老太爷还是应了孔辙的恳求,他不舍得叫他这孙儿心里头再添了一点子难受了。 本是翌日起了大早,便要启程,偏是后半夜的时候,那夏氏自己个儿躺在床上左思右想心里憋屈了一口气,总觉得自己这辈子过得委屈,于是脖子一梗,脑子一热,从柜子里拿了白绫,就去了孔辙的院子前头。 孔辙和萧淑云住在宅子的西边儿,因着孔老太爷的偏袒,孔辙的院子是最大的,院门前头,也是树木葱郁,山石凛凛。那夏氏便把白绫往那树上一投,就将脖子套了进去。 自然是没死成的,夏氏前脚走,后脚她的贴身侍婢就跟了上去,因着天黑,也不晓得主子要干嘛,可是等着夏氏往那树上一挂,乌压压的黑夜里头,那游荡荡的影子,还是瞧得见的。那丫头先是一怔,忙凑近了去看,这下子可是了不得了,立时就大喊大叫了起来。 萧淑云本是新嫁娘,碰上了这种事情,也是顾不得晦气什么的,那孔辙守在外头,她就守在屋子里头,看那夏氏面色苍白躺在床上,气息奄奄的模样,心里厌烦之际,也少不得为这夏氏,掬了一把辛酸泪。 她这里要死要活的,偏三老爷那里,搂着小妾正睡得安稳。知道这里投了缳,只问了一句,人还活着吗?知道还活着,干脆就又躺下去睡了,竟是连来看一眼都不看。 碧儿皱着眉,往萧淑云跟前儿凑了凑,小声道:“奶奶,闹成这样子,今个儿咱们还往家里去吗?” 出嫁后是要回门儿的,两家离得远,三日是太赶了些,原定的是等着第六日再回去,只是瞧着眼下的情形,还不晓得能不能赶得上。 “且先等着看看再说。”萧淑云低声道:“回头交代了下去,叫他们都闭上了嘴巴,再不能露出半丝的不快和怨怼来。” 碧儿点头:“知道了。”心知自家主子这是怕叫二爷瞧了去,再心里头不畅快。出得屋门,瞧见那二爷沉着脸坐在堂下,以往瞅见了人便要带了三分暖意的眸子如今也是阴沉一片。心里闷了闷,很是为着自己主子不值当。这才嫁了进来,就这般昏天暗地的闹腾,以后还不晓得要如何了当了呢! 偏她回了院里去,却是见得珠儿眼角眉梢的,竟是带了些喜色。心里一转,便明白了。 那三太太的院子就跟个漏斗似的,里面说的话,前头才说,后头立时就要散的哪个院子里都知道。她也是听说了,那个三太太想要她们奶奶在家里伺候她,还想着叫她奶奶寻个可心意的丫头,给了二爷当了通房,跟着一道往任上去伺候。 碧儿心里便恼了起来,这院子里原本的丫头起了这不要脸的心思便罢了,你珠儿可是奶奶从娘家带来的,这时候奶奶正是难做人,你倒好,竟还寻了这份儿攀高枝儿的心思了。 疾步上前,碧儿压低了声音刻薄道:“我劝你还是收收你那要命的心思,便是奶奶松了口,许你去了。可以后生了孩子,也是不会认你当娘的。你也有年老色衰的一日,到时候,有你的苦果子吃。” 珠儿一听便恼了:“少拿了你那刻薄舌头来咒我,你怎知我的孩儿会不认我。不说旁的,咱们家,不就有一个现成的,你看三少爷,他又哪里不认廖姨娘了。” 原是存了这个心思呢! 碧儿冷笑道:“不成想,还是个心存高远的人物。可惜你没那个命,这可是孔家,不是萧家。萧家出身商门,甚个规矩也无需理会,可孔家可是书香门第,宠妾压妻的事情,你想都不要想。” 珠儿亦是冷笑:“书香门第又如何,三太太还不是被欺负的成了这个模样,听说三老爷如今还躺在小妾的怀里头睡得香甜呢!” 碧儿不妨珠儿心里头竟是这般想法,气得浑身发抖,再要和她说上几句,便又孔家的丫头走了上前,微微一福,笑道:“两位姐姐,早膳已经提了过来,不知道二爷和奶奶还回来用饭吗?” 珠儿将眼睛往旁边一转,只是冷冷哼了一声不说话。碧儿忍着气,勉强挣出一抹笑,说道:“你们拿去分了吧,我回来时候,那院子里已经摆了饭食了。” 看着那丫头走了,碧儿才又压着嗓子冷冷说道:“我劝你还是不要心比天高了,三太太那里又如何能和奶奶相提并论,不说旁的,咱们二爷待奶奶情深似海,你莫不是眼瞎还是心盲,竟是瞧不见吗?”说完也不管她,就只管去了自家的屋子里。 珠儿被堵得一肚子火,偏碧儿又疾步走远了,她紧追了几步,又见碧儿把门“咣当”一声给关了。想要上去敲门,又觉得自家要做什么,哪里轮得上她来管,作甚要和她废话那么多,于是嘴巴一绷,就往院子外头去了。 夏氏的伤势不算严重,但是因着伤到了喉咙,就不能说话了。只是等着夏氏知道了孔三老爷竟是不曾来看过她一回,如今还在小妾屋子里高枕酣睡后,她倒是反常的没有闹腾,沉默半晌后,叫人拿了纸笔来,清清楚楚写了一行字,然后叫人给等在外头的孔辙拿了去。 婆婆病了,柴宁自然是要在跟前端水端茶伺候的。虽是夏氏写那纸条的时候,将她支到了外头去,可是从她嫁进孔家后,她就大把撒银子,夏氏跟前的人,本就不齐心,好几个贴身伺候的,就被柴宁收买了去。于是,柴宁便知道了那纸条上头,究竟写的什么。 柴宁和孔轩成亲后,就住在了孔轩原来的院子里。虽也不小,但是比着孔辙的院子,却是小了许多。按着柴宁心里想的,这两处院子,一个银子做的,一个铜钱做的,当初她病急乱投医,随意选了一个就钻了进来,可等着事情都妥善了,却是心里生出了不甘来。 只是如今,柴宁坐下镜子前头,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拢着头发,唇角慢慢含起一抹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