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记(重生)》 第1节 【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倾城记 (重生) 作者:春温一笑 文案 大风大浪大红大紫都经历过了,重生之后她只想守护亲人,悠闲度日。 婚姻对她来说不是大事,以她的家世才貌,就算闭着眼睛随便挑一个,那也是青年才俊人中龙凤啊。 盘算的蛮好,偏偏有人硬要跟她作对,一个不小心,她又红颜祸水倾国倾城了…… 说明:架空,重生,甜文,1v1,he。 内容标签:恩怨情仇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宫廷侯爵 主角:云倾(云念稚) ┃ 配角:家人亲戚等 金牌编辑评价: 大风大浪大红大紫云倾都经历过了,重生之后她只想守护亲人,悠闲度日。婚姻对她来说不是大事,以她的家世才貌,就算闭着眼睛随便挑一个,那也是青年才俊人中龙凤啊。盘算的蛮好,偏偏有人硬要跟她作对,一个不小心,她又红颜祸水倾国倾城了……本文男主为爱重生,腹黑深情,女主貌美聪慧,人见人爱,作者用细腻笔触讲述了一个从前世延续到今生的动人爱情故事,读来令人感动不已。 ================ ☆、第1章 祸水 隆冬季节,天降大雪。 巍峨高峻的府邸前,数名衣着单薄的女子站在墙角,脸色发青,冻得簌簌发抖。 三名是年轻女子,另一个却已是人到中年。 “这大雪天的,不给人穿衣裳,硬是冻成这样。”一个年轻女子实在冷得狠了,泫然欲泣。 “就是,这不是白白折腾人么?”另一个也忍不住低声抱怨。 她俩这话给那中年妇人听到了,立时便是一声冷笑,“这点子苦都吃不了,真没出息。云佳,云俏,你俩可要看清楚形势,新朝初立,京城变天,云家现在已是四分五裂,朝不保夕,不铤而走险,可有别的出路?你们的祖父过世了,父亲革职在家,四叔远走高飞,五叔又卷走了云家的钱财逃之夭夭,再不想法子,难不成眼睁睁的在家里等死?!” 云佳被骂得没话说,低头抹起眼泪,云俏脾气却倔,抗声道:“母亲的意思我们如何不明白?无非也是为了我们好,想让我们在四王子面前露脸,得了四王子的宠,以后过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可我们一个一个穿成这样,冻成这样,一丝半毫的美态也没有了,四王子如何看得上眼?” 另一名年轻女子穿的也少,也是寒冷彻骨,却还是竭尽全力维持着仪态,面色温柔的说道:“三姐姐,母亲走过的桥比咱们走过的路还多呢。她老人家既然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咱们做女儿的只管听从,便是尽到自己的本份了。” 中年妇人又是叹息,又是赞赏,“还是我的仪儿有见识啊。” 云仪脸一红,“哪里,母亲过奖。” “呸,你们嫡亲母女,当然是你俩最亲,云仪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云佳和我是庶出,隔着肚皮隔层山,你才不会拿我们当亲生女儿看待呢。”云俏心中愤愤不平。 中年妇人虽是对两个庶女不喜,可眼下正是用人之时,只得耐着性子劝说道:“二姐儿,三姐儿,你俩有所不知,母亲已经打听过了,四王子陆晟最初遇到他府中那位红颜的时候便是在隆冬季节,那位红颜也是衣衫单薄,冻得很是可怜……” “真的么?”云俏激动万分。 云佳也来了精神。 就连一直温柔自持的云仪眼中也闪过丝光亮,不知是惊讶,抑或是惊喜。 中年妇人见到她们的神色,自得的一笑,“不仅如此,那位红颜还是四王子在乡下遇到的。你们三个想想,乡下女子便是十分颜色,又能如何了?云家出美女,出才女,出好女,你们都是云家的好女儿,若和四王子的红颜相比,还能逊色得了么?” 云佳和云俏相互看了看,姐妹之间,彼此心意相通。四王子是北地人,想必从前没有见过出色的女子,所以一个乡下的美人便能把他迷住了。现在他进了京城,眼界宽了,见识高了,会知道人世间真正的好女子是什么样子的!咱们的机会来了! 云俏搓搓手,“那位红颜我可是闻名已久,京城之所以现在变了天下,不全是因为她么?”云佳顾不上彻骨的寒冷,眼眸中满是向往和羡慕,“她一定是位绝色美人吧?北远守将张冲偶然在四王子府中见到她,向四王子索取,彼时四王子只是燕王不得宠的庶子、幼子,实力不强,兵力不盛,可为了她硬是和张将军扛上了,不惜以武力相拼,重伤了张将军。燕王本想息事宁人,命他将那红颜格杀,向朝廷谢罪,他却带他的红颜杀出重围,打着燕王的旗号抢先起兵造反,又在中途截杀燕王向朝廷请罪的使者,逼得燕王不得不举事。”云仪叹道:“听闻这中间变数颇多,内-幕重重,不过三姐姐方才说京城之所以变了天下全是因为她,这话大体上是不错的。” 红颜祸水,倾国倾城。 云家三姐妹正值华年,又出自名门,均对自己的容貌才华颇为自负,可提到这位不知名的红颜祸水,不自禁的生出嫉妒艳羡之意。 云佳忽觉气短,“我,我大概不成……这位红颜,我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她这么一说,云俏也觉心中没有底气,幽幽道:“我自问也没有她的本事,竟能令京城变天……要不咱们换换人吧,不是还有大王子、二王子和三王子么?” 燕王原是驻守北地的异姓王,他现在已经占领了京城及河北等地,目前燕王并未登基为帝,但燕军悍勇,势如破竹,一统天下是迟早的事情。他有四个儿子,分别是陆普、陆复、陆旦、陆晟,云家女若想攀附王子,并不是只有陆晟一个选择。 中年妇人连声冷笑,“浅薄无知!可怜可笑!世上哪有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那些所谓的红颜祸水,不过是给男人背黑锅的可怜人罢了!你们以为四王子真的是为了她才造反,以为燕王真的是逼不得已才举事?燕地全境尽属燕王,兵强马壮,兵多将广,难道燕王真的不想挥师南下,一统江山,为子孙后代创下万世基业?难道四王子不是野心勃勃,血气方刚,早就想放手一搏背水一战扬名天下?所有的这些,你们以为真的只是因为一个女人么?” 醍醐灌顶。 云佳、云俏、云仪三姐妹重又打起精神。 对,所谓的红颜祸水不过是给男人背黑锅的可怜人罢了。 云家的女儿,不会输给无名的乡下女子。 那中年妇人姓杜,见她们醒悟了,语气也便缓和下来,没那么激烈了,“燕王共有四位王子。前面三位王子已有妻室,且俱是将门虎女,悍妒成性,只有四王子尚未成婚,明白么?” 云佳、云俏、云仪连连点头。 红颜祸水又怎么了,名不正言不顺。 四王子身边就算有一百个红颜,只要他尚未成婚,女孩儿们就有机会…… 漫天雪花如撕棉扯絮一般扑将下来,地上的这几名女子身子在发抖,心中却满怀希望。 一列黑压压的队伍逶迤而来。 “来了,来了!”不光云佳、云俏、云仪,连她们的母亲杜氏也紧张起来了。 各色锦旗在空中飞扬招展,旗上绣飞龙,映着漫天雪花,异常醒目。 云佳、云俏、云仪和杜氏一样都是见过世面的,这样的仪仗见得多了,此时此刻却格外艳羡。荣华富贵,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荣华富贵…… 侍卫前行开道,一辆宽大的楠木香车缓缓驶来,在府邸门前停下。 车上先是下来一位身材颀长的年轻男子,身披玄色绣四爪龙披风,面容如玉,精致绝伦,漆黑如墨的服饰和洁白似雪的肌肤相辉映,冷硬的气质和俊美的容颜相融合,更显出一种极致之美,雅人深致,风神轩举。 “原来四王子生的这般俊。”云家诸女见了,都是一呆。 她们知道四王子来自北地,又有战神之名,以为会是位纠纠武夫,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人物。 “这样的男子,莫说嫁他为妻妾,便是为奴为婢服侍他,也是心甘情愿的……”云佳先已痴了。 “一定要把他弄到手!”冰天雪地中,云俏身子开始发热。 云仪又羞又喜,脸色绯红,低了头,不敢再看他第二眼。 云佳和云俏一个秀美,一个艳丽,自恃容貌,已不知不觉迈出了步子,莲步姗姗。杜氏却不慌着向前,低声喝道:“仪儿,闻闻这个药,快晕倒。”云仪惊觉,“是,知道了。”闻了杜氏递过来的药瓶,软绵绵的、娇弱可怜的慢慢靠到了杜氏身上。 陆晟下车之后,转身从车上扶下一名妙龄女子。 不用问,这就是他那位红颜了。 身影轮廓已是美丽得无法言说,那张脸更是莹光灿然,欺霜赛雪,不可逼视。 华贵的白狐裘随意拖曳在雪地上,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云佳、云俏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的盯着那女子,云俏忽地一声惊呼,“云倾,她是云倾!”杜氏魂飞天外,厉声喝道:“胡乱叫喊什么?云倾早就死了!”云俏平时多多少少也是有些怕她的,这时却是惊吓得狠了,声音发颤,哭着叫道:“她真的是云倾!她真的是云倾!”云佳冷得上牙齿和下牙齿直打战,面如土色,“云倾……她这是死而复生了么……” “鬼啊,鬼啊。”云佳和云俏尖叫着抱在一起,泣泪涟涟。 杜氏手脚冰冷,“云倾,难道真的是云倾?”鼓起勇气望过去,只一眼,已觉天昏地暗。 云鬓花颜,人间绝色。 真的是云倾。 她没死,她竟然真的没死……令京城变了天下的红颜祸水就是她…… 杜氏如堕冰窑,遍体生寒。 ☆、第2章 出阁 云倾独自坐在镜前卸妆。 摘掉珠玉簪环,解开发髻,乌黑润泽的秀发自然披落下来,锦缎一般光滑柔软。 西洋玻璃镜中映出一张花朵般的、无可挑剔的美丽面庞。 “太美了,只怪你生的实在太美了……”云倾耳畔仿佛又响起这样的呜咽叹息声,古怪的对着镜子笑了笑。 陆晟的身影出现在镜中。 云倾笑容变得甜美。 “今天那几个人,都处置过了。”陆晟简短告诉她。 云倾柔柔的道:“明着做媒的也好,偷偷摸摸的也罢,想进你府里的人多了,处置不过来的。倒是不费这个事的好。”陆晟凝视着镜中的她,手指滑进她的秀发,“那中年妇人自称是你的大伯母,又曾抚养过你,故此我不曾难为她,逐走了事。” 大伯母?云倾嘴角浮起丝讥讽的笑容。 “她确是我的大伯母,也确实抚养过我。”云倾笑,“不仅如此,她还曾经两次为我操办婚礼,送我出阁。” “哦?”陆晟扬眉。 云倾嫣然,“你一定奇怪,我既然曾经两次出阁,为什么还是……还是……”陆晟年轻俊美的脸上泛起红晕,低笑道:“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是处子之身,我自然知道。倾儿,其实我……”想说自己当时也是童子身,到底也没好意思说出口。 云倾也羞红了脸。 两人在一起的时日也不算短了,但陆晟时常征战在外,两人聚少离多,彼此之间并不是老夫老妻般的熟稔自然,经常会害羞。 云倾柔声问道:“从前我不曾讲过我的身世,现在我告诉你,你想听么?”陆晟亲亲她的鬓发,“你若爱讲,讲讲也无妨。倾儿,过去的事若令你不快,便不必再想,忘掉最好。”他这个人向来不爱说甜言蜜语,云倾极少听到这种话,心中感动,微笑道:“嗯,多谢你。其实到了京城,迟早会遇到云家的人,会遇到认识我的人,我知道的。” 云倾的父亲是旧朝名士,姓云名潜,字越客,娶妻何氏,育有儿子云仰和女儿云倾。云越客早年间出使高丽,中途殒命,何氏不久后病亡,云仰和云倾成为孤儿。云仰被云家送到外地书院读书,期间遭遇湘王造反,死于乱军之中.云倾没了父母,又没了哥哥,无依无靠,孤苦伶仃。 父母去世之后她被杜氏养育在身边。杜氏曾两次为她操办婚礼,送她出阁。 两次嫁的都是同一个人:旧朝太后的嫡亲孙子、宣王太妃唯一爱子,年方十六岁的宣王赵可英。 看起来这真是一桩无可挑剔的上佳婚事,皇室贵胄,太后嫡孙,翩翩少年,贵为亲王,以当时云倾无父无母孤女的身份,这样的婚事简直是高攀了,应该是全京城的少女们都羡慕她,她的姐姐们全部嫉妒她,不是么?呵呵,实际上却是人人同情她,人人怜悯她,便是不认识的路人提起她来也是异常惋惜,她的姐姐们更是眼中含泪,就要为她举哀了。 第2节 因为,她不是去做宣王妃的,是去送死的。 赵可英的父亲名赵景,是太后亲生子,却是先帝遗腹子,先帝驾崩三个月后他才出生,彼时他的庶出大哥赵暲已继位登基。所以他虽然是先帝唯一的嫡出皇子,却只做了宣王,没有机会登上帝位。赵景体肥,人又蠢笨,死的又早,偏偏遗下的儿子赵可英俊美文秀,聪慧过人,太后一向爱若珍宝,宣王太妃于氏更是拿他当心肝宝贝,这可是举国皆知的。 不独太后和宣王太妃宠爱逾恒,因为赵可英的出身,就连皇帝赵暲也是让他三分的。认真说起来,如果赵景早出生几个月,这皇帝的位子就应该是赵可英的了。 赵可英十六岁那年,忽然生了很严重的怪病,奄奄一息,太后和宣王太妃哭天抢地,皇帝也坐不住了,下令召集所有的太医和名医、悬壶济世的高人,但是没有用,任是什么样的杏林高手,哪怕华佗再世扁鹊重生,对着赵可英的怪病也是一筹莫展束手无策。当皇帝盛怒之下连斩十名御医赵可英的病情依旧毫无起色之后,所有的人都觉得赵可英这是没救了,不可能再活下来了。 太后和皇帝就是在这个时候为赵可英选妃的。 太后和宣王太妃是姑侄之亲,太后只有赵可英这一个亲孙子,宣王太妃只有赵可英这一个亲生儿子,姑侄二人哀痛之下,决定为赵可英选一位世家女子为妃,生时和他成婚,死后和他同葬,以免他到阴间孤单寂寞,无人陪伴。也就是说,赵可英的王妃,是要陪他同死的。 云倾得知太后和皇帝选中了自己,真如五雷轰顶一般,惊慌失措,泪落如雨。 她扑到杜氏怀里痛哭,“大伯母,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会是我?” 杜氏自幼将她抚养长大的,见她凄楚可怜,心中也是惨然,低声喟叹,“六姐儿,苦命的孩子,太后并不是要随随便便挑选一位世家女子,而是要为宣王挑选一位绝色佳人,才配得上到阴间陪伴他啊……”说到这里,杜氏掩面转头,不忍心再看云倾,“六姐儿,你太美了,只怪你生的实在太美了,才会被太后选中啊!” “太美了,怪我生的太美了……”云倾喃喃低语,痴痴坐到了地上。 旁边立着块玻璃镜,清晰映出了她的身影。 “太美了……”云倾失神看着镜中身影,数滴眼泪自腮边流下,滴到光可鉴人的青石地面上。 好吧,怪她生得太美了,所有这一切都怪她生得太美了,所以才会被太后看上,要嫁给奄奄一息的宣王,不只一过门就会成为寡妇,还要陪他同死。 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云倾认命了。 她擦干眼泪,答应嫁给赵可英。 杜氏露出满意的笑容。 云倾虽然同意出嫁,但她当时毕竟是个年方十四岁的小姑娘,明知嫁过去是要殉葬的,不知会是如何死法,心生恐惧,所以暗中重金求了剧毒之药偷偷带在身边,“若宣王过世,我服毒自尽便是。若要别人动手,我岂不是更加痛苦? 新婚之夜,赵可英才行完礼回到房里便昏晕过去了,云倾以为他死了,忙取出随身携带的绿色药瓶,想仰药自尽。谁知赵可英醒了,把云倾的药瓶抢了过去,一饮而尽。 原来赵可英并不是生病,而是中毒了。云倾随身携带的毒-药以毒攻毒,竟阴差阳错令他绝处逢生。经名医圣手悉心治疗之后,重又成为一名翩翩少年。 “云六姑娘,是你救了本王的性命,本王定有重谢。”植满奇花异卉的花圃旁,他折下一枝鲜艳可爱、娇美无匹的名贵山茶花替她簪在鬓边,浅浅笑着,语气异常温柔。 云倾脸微红,螓首低垂,低声向他道谢。 风在吹,花在笑,一切都是这么的和谐美好。 赵可英病愈之后,云倾以为自己躲过了一劫,苦尽甘来,但是太后却以“上回是冲喜,婚礼太简慢了”为借口,命她回到云府,等候宣王重新迎娶。 云倾坐着八抬大轿回了云府,一路之上听到行人议论纷纷,“还别说,这位云府六小姐虽然是位父母双亡的孤女,运气却好得很呢!以她这样的身份,居然被太后娘娘郑重其事的聘为宣王妃,下个月就要正式举行婚礼了啊,让人做梦也想不到!”“就是就是,运气太好了!想当初她被太后娘娘选中时,没人不替她惋惜,没人不可怜她啊。当时宣王殿下可是命在垂危,奄奄一息,选妃不过是替他冲喜。若是冲喜也救不回来,这位云六小姐可要追随宣王殿下一起去阴曹地府,要殉葬的啊。谁知她洪福齐天,她冲喜嫁过去之后,宣王殿下竟真的好了!太后大喜,说冲喜那次婚礼简慢了,命她回到云府重新迎娶,务必要风风光光的的!”“所以这位云六小姐就这么成了宣王妃,太后娘娘还这么看重她?也算因祸得福了啊。”“是啊,因祸得福,有福气,有福气。”言词之中,满是艳羡之意。 众人口中“因祸得福”“有福气”的云六小姐不久之后便再一次面临死亡威胁。面对杜氏亲自递到她面前的、淡绿色的剧毒之酒,脸色煞白,惊骇莫名。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杜氏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低声道:“你父母过世之后,伯母便把你接到房中,亲自教养,视如己出,难道我舍得将你送上绝路?可是……唉,这也是你命中如此,莫要抱怨。可怜的孩子,我也舍不得你啊,真是心如刀割……皇上对太后尊崇孝顺,对宣王也是格外宽容优待。太后和皇上不会允许宣王娶一位父母双亡的孤女为王妃的,不吉利。” “这时候嫌我不吉利了。”云倾怨苦到了极处,反倒轻轻笑了起来。 敢情是要冲喜要殉葬时就挑中她容颜绝世、举世无双,到了真正要娶王妃之时,就嫌弃她是无父无母的孤女,就要赐她毒酒一杯,让她无声无息消失在人世间了啊。 “六姐儿,你认命吧。”杜氏狠狠心,抹了把眼泪,站起身,“彼时太后能选上你,现在宣王殿下已痊愈,她如何肯为唯一的孙子聘娶你这样的孤女为王妃?更何况你擅自携带剧毒之药入宫,胆子也忒大了,太后哪里放心以你为孙媳……你,你放心的去吧,后事我一定会替你办得风风光光的……” 云倾那时还以为杜氏对自己有几分真情,苦苦哀求,“大伯母,我愿出家为尼,我愿和宣王退婚,哪怕让我假死也行啊,我从此以后隐姓埋名,再也不以云家六姑娘自居……” 杜氏神色变得冷厉,目光如刀子一般射在云倾脸上,“六姐儿,你就这般怕死,这般想要苟活于人世么?从小到大,我是如何教你的,你太让我失望了!” 云倾原本是瘫坐在地上,这时却缓缓站起了身。 直到那时,她才看清楚了杜氏的真面目。 杜氏哪里是真心疼爱她的呢?之前虚与委蛇,不过是想要她甘心就死。现在看她一再哀求,便不耐烦了,喝斥起她来了。 ☆、第3章 重生 这些往事着实悲惨,但都是过去的事了,云倾语气平平的讲来,倒不见得如何凄苦伤痛。 陆晟双眼已经血红。 “可怜的倾儿。”他把云倾抱在怀里。 落入他温暖坚实的怀抱,云倾心情安宁多了。 云倾道:“我幼年失怙,心性原比常人艰忍,伤心失望过后立即设法自救,奋力举起桌上的铜鼎将杜氏砸晕。这也幸亏是杜氏大意了,大概想着逼死我这件事不光彩,并没带侍女婆子,只砸晕她一个人倒也容易。砸晕了她,然后我叫来舒绿、自喜等几个心腹侍婢,倾翻火盆,在房中放起火,趁乱换了粗使仆妇的衣裳,先后出了云府,死里逃生。” 她说的轻巧,陆晟却知当时她是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默默亲了亲她。 云倾笑,“我那一下并没有砸死杜氏,杜氏后来又活过来了。也不知云家是如何捣的鬼,第二天云家便宣布我意外身亡,太后大为悲恸,下懿旨将我厚葬,并为宣王聘了云家四姑娘、杜氏的女儿云仪为妃。我那时躲在乡下,听到这个消息,如梦方醒,这才明白杜氏为何要这般加害于我。你说好笑不好笑?我从头到尾为人做了嫁衣。” 陆晟把云倾抱得紧紧的。 云倾觉得很舒服。 良久,陆晟声音低沉的道:“害你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定会严惩。父王答应我,若我挥师南下,攻下婆留,便许我……”本想告诉去倾,到时燕王会允许他依自己的心意择配成家,等他凯旋归来,会亲手替云倾披上嫁衣,娶云倾为妻。转念又想,“到时给她一个惊喜,岂不更好?”沉吟片刻,那番话便没出口。 “你……又要出征了?”云倾一惊。 “放心,我会平安回来。”陆晟自信。 云倾呆了呆,双手搂住他脖颈,陆晟眼里煞气涌动,将她拦腰抱起,放到床上,云倾身子轻颤,弱弱的抗议,“人家还不想睡……”陆晟不理会她,温暖又坚实的身体压了上去。 陆晟抱着她吻了又吻,云倾渐渐的便有些迷糊了。 虽然陆晟待她很好,但两人身份地位过于悬殊,他的爱总是带着些恩赐的意味,高高在上、居高临下,并不总是令人愉快的。可两个人在床上的时候再和谐不过,云倾每每在心满意足之后心中喟然叹息,觉得和他真是天生一对,难舍难分。 陆晟热烈又深情的吻她,好像要把一颗心掏出来给她似的,柔情万种,温存缠绵。 云倾被他的柔情化成了一滩水。 她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搂着他的腰,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却不睡,也不熄灯,静静凝视她绝美的睡颜。 “明年春天,等我回来娶你。”他轻轻的笑了。 世事难料,造化弄人,次年春天陆晟远征归来,他想要披上嫁衣娶为妻室的女子却已离开了这个人世。 云倾是在睡梦中悄然离去的,没有病痛,安宁平静。 ----- 月色皎洁,夜色静谧。 一轮明月静静挂在天际,月光微风徐徐吹来,清新凉爽,白天的炎热和烦燥仿佛也被渐渐吹散了。 精雅房舍之中设着张小巧可爱的床铺,浅粉色的纱帐自房顶垂至地面,质地轻软,如烟似雾,纱帐中睡着位年约七八岁的幼女。她肌肤莹白如玉,却又嫩得好似要滴出水来,睫毛纤长,樱唇粉润,真是少见的美人胚子。这时她睡的正沉,两腮如点了胭脂一般,更是惹人喜爱。 两名婢女在床前摇着羽扇,却又不敢太过用力,恐风大了,吹到这花朵般的小姑娘。 这两名婢女一个有十二三岁,另一个却才七八岁的样子,和帐中的女孩儿年龄差不多,圆圆脸,看上去一脸稚气。她踮起脚尖往帐中看了看,高兴的小声道:“睡的可真好。舒绿姐姐,我娘常说人能吃能睡就是福气,咱们姑娘这是好了吧?”那被她称作舒绿姐姐的婢女忙制止她,低斥道:“自喜,姑娘睡着呢,不许说话,吵醒姑娘还得了?”自喜忙伸手掩住了唇,不敢再作声。 床帐中的小姑娘眼皮动了动。 舒绿,自喜,一个是母亲何氏给她的丫头,一个是她自己图好玩从家生子里挑出来的小丫头兼玩伴。这两人自幼服侍她长大的,她还是锦绣里云府六姑娘的时候,身边最信赖的丫头便是她们两个了。可舒绿和自喜明明早就不在她身边了啊,为什么又会听到她们的声音、她们的名字?是在做梦么? 云倾微睁星眸,见纱帐竟是幼稚清新的浅粉,心中颇觉好笑。 果然是在做梦啊。 自她长大成人之后,哪里还用得上这样的颜色?她的床帐要么是华美端庄、深沉热烈、王公贵族嫡妻正室方可使用的正红,要么便是庄重尊贵、光华灿烂、专属皇室贵胄的明紫,这浅淡愉悦又可爱之极的粉色,她只在幼年之时才用过,那时她还在父母膝下承欢,是一个无忧无虑、天真无邪的小姑娘…… 她微微一笑,慵懒又随意的张开了胳臂。 眼光落到了自己的胳膊上,她不禁呆住了。 这般纤细柔嫩的小胳膊,根本不是成年人的,不可能是成年人的……眼光再往下游移,落到小小的、雪白的手掌上,她越发心慌了,这分明是孩童的小手啊…… “我怎地变成了一个小姑娘?”她伸手抚摸自己的脸颊,发觉脸庞也小小的,不由的又是恐惧,又是迷惘。 这是……在做梦么?对了,一定是在做梦。陆晟出征在外,数月未归,没有他陪在身边,她便六神无主,白天胡思乱想,晚上更是做起奇奇怪怪的梦来了…… 她坐起了身子。 “姑娘,你醒了?”自喜一个箭步蹿过来,笑的无比殷勤,“口渴不渴?想不想喝水?” 云倾望着眼前这张圆圆的、天真的脸庞,不觉怅然。她这些年来用过的丫头婢女可真是多了去了,什么样的丫头都见过、使过,可是像自喜这样单纯到冒傻气的,却自始至终只有这一个啊。眼前的自喜只有七八岁的样子,自喜和她同年出生,只比她大上一个多月,如果自喜只有七八岁,那她应该也还是个孩子……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小身子,心怦怦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好像回到小时候了呢。如果是做梦,这梦做的也太逼真了,自喜跟真人一样,我也好像真的变小了……” 她呆呆的,一直没说话。 自喜同情的看着她。 舒绿走到桌案前,麻利的拿起水壶倒了杯水捧过来,“姑娘,请喝水。”她确实有些口渴,接过水杯抿了两口,水温正合适,喝到喉间,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舒绿恭敬的垂手侍立,身着青衣,豆蔻年华,娇嫩的像把水葱。 她幼年时候的舒绿,一直就是这个样子的。 这个梦做的真是邪了。 她把杯子还给舒绿,闷闷的重又睡下。 “舒绿姐姐,姑娘还是呆呆的。”自喜忧心忡忡的声音。 “胡说!姑娘不过是撞到头了,韩三爷说姑娘是脑中有瘀血,等瘀血清除了,姑娘就好了。”舒绿板起脸小声训斥。 云倾心中一颤。 她七岁半的时候和堂姐云佳、云俏、云佼等人一起玩闹,确实曾经摔过一跤,头撞到桌角,血流不止,昏迷不醒。救醒之后她嗜睡发呆,少言寡语,大异往日。父亲心中着慌,特地写信给远在川中的韩伯伯。韩伯伯回京为她诊治,妙手回春将她脑中瘀血清除,令她恢复如初。 “难道我不是在做梦,而是真的又回到了小时候?”云倾捏捏自己的小手小脸,又惊又喜。 这些年来她经过了多少大风大浪,经历了多少艰难困苦,现在虽然境况好转,可她太累了,太疲惫了,真想回到小时候,在父母怀抱里憩一憩啊。如果真的回到了七八岁的时候,那就可以见到父亲、母亲和哥哥了,那时所有的亲人都在,她不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而是父母面前的娇女,哥哥背着抱着的小妹妹,云家最受宠爱的阿稚…… 云倾嘴角噙着笑,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不知不觉已是次日清晨,晨光洒入窗棱,宁静温和中又透着勃勃生机。 “阿稚,阿稚。”耳旁响起温柔的呼唤声。 云倾睁开眼睛,母亲何氏的脸庞出现在面前,低眉生慈,爱怜横溢。 “娘!”云倾软糯的叫着,伸出小胳膊搂住了何氏的脖子。 有多久没见到母亲了?有多久没被人温柔亲切的唤作“阿稚”了? 她忽觉委屈,鼻子酸酸的,泪珠流过面颊。 第3节 何氏心疼的抱起她,柔声问道:“阿稚睡的不好么?为什么哭了?” 云倾抽抽噎噎,“我……我做梦了……” 她做梦了,一个漫长而又逼真的梦,逼真得好像她曾经活过一世似的……是了,她真的活过一世,现在她重生了,回到了小时候,母亲还活着,怀抱如此温暖…… ☆、第4章 父亲 何氏听她这么说,略略放心,取出巾帕替她拭去泪珠,微笑问道:“阿稚不睡了,先起来好不好?你韩伯伯来看你了。” 韩伯伯?云倾心抖了抖。 她知道母亲口中的韩伯伯就是是靖平侯庶出的三儿子韩厚朴了。因侯夫人卢氏厉害,待庶子刻薄,打压得很厉害,所以韩厚朴年少之时便无心仕途,常常独自一人出门在外游历。一个偶然的机会韩厚朴识得一位异人,得到这位异人的青睐,竟跟着学了一身了不得的医术,成为一位名医。他成名之后侯夫人卢氏便想要把他留在京城让他为靖平侯府出力,为达官贵人医病,他哪里肯?一直在外游历,迟迟不归。韩厚朴和云倾的父亲云潜是至交好友,云倾七岁半时无意中摔的这一跤后果严重,一直呆呆傻傻,云潜爱女心切,慌了手脚,写信向韩厚朴求救。韩厚朴接到云潜的信函之后马不停蹄日夜兼程赶回京城,对症下药,慢慢替她清除脑中瘀血,她方才好了。 这本来是件喜事、好事,但是,她痊愈之后全家人松了一口气,父亲尤为惊喜,以为这是否极泰来的好兆头,欣然同意代替云湍出使高丽。他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云倾心如刀割。 父亲是最疼她的。父亲母亲只生哥哥和她这一子一女,母亲更器重哥哥云仰,父亲偏爱她多些,教哥哥功课时一本正经严肃非常,却抱她在膝头一笔一划耐心教给她,“阿稚先认自己的名字好不好?这是‘云’字,咱们姓云,知道么?这是‘倾’字,你的大名,这两个字‘念稚’,你的小名。”彼时云倾还小,雪团儿一般,胖胖的小手指一个一个指过去,“云,倾,念,稚,嘻嘻。”父亲母亲和哥哥都夸她,“阿稚真聪明。”云倾咧开小嘴乐,口水沿嘴角滴下来,正好滴到“倾”字的右下角,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像一幅小小的水墨画。云倾“咦”了一声低下小脑瓜儿好奇的瞅来瞅云,父母哥哥被她逗的笑逐颜开…… 母亲是丹青妙手,欣然提笔将这一幕细细画了下来,一家四口个个惟妙惟肖,笑容可鞠。 自打父亲代替云湍出使高丽、中途身亡之后,这样的美好温馨,已是一去不复返。 父亲去了之后不久,母亲也一病不起,她和哥哥成了孤儿。 此后的艰苦岁月,便更是一言难尽了。 父母双亡,寄人篱下,云仰和云倾兄妹二人一夜之间长大,事事小心在意,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不敢得罪任何一个人,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年纪小小,心境却已沧桑。饶是如此,兄妹二人也没有得了平安喜乐,云仰不久之后便被送到他州外府求学,美其名曰“投名师”,实则是被放逐出了京城,最终在外不明不白死去。而留在锦绣里云府的云倾三番两次被云家推到风口浪尖,柔弱双肩承担了本不属于她的重担,又有谁怜惜过她?云倾并没有因此沉沦,最终把曾经轻侮过她的人全部踩在了脚下。可是,那些在泥潭中奋力挣扎的时日,太辛苦,太心酸,凄凉惨淡,不堪回首。 所有的灾难,所有的艰难困苦、颠沛流离,起因都是父亲的突然身故。 而父亲之所以会英年早逝,就是因为他同意代替云湍出使高丽,从此踏上不归路。 “如果我没有记错,就在我痊愈之后不久,父亲便要出京了……”云倾心惊肉跳。 因为出使高丽路途遥远,且需要走海路,波涛汹涌,祸福难料,所以一直是个苦差,人人避之不及。云潜之所以会摊上这个差使,并不是朝中指派下来的,更不是云潜主动要求的,而是因为一个人----云潜的堂弟,翰林院编修云湍。 云潜自幼父母双亡,是由他的叔父、时任礼部尚书的云守笃抚养长大的。云守笃娶妻王氏,云家称之为王夫人,王夫人育有两子,云浛、云湍,云守笃另有两名庶子,再加上云潜这个侄子,云府算来共有五位公子:大爷云浛,二爷云洺,三爷云潜,四爷云湍,五爷云浈。这五人脾气禀性各异,才华学问也差异很大,大爷云浛最为沉稳持重,恩荫入仕,官至武库清吏司郎中,二爷云洺是个才子,可惜青年早亡,三爷云潜和四爷云湍同一年中了进士,同一年进了翰林院,同为天子近臣,五爷云浈体弱,且从小不爱读书,只管了家中庶务,替父兄分忧,看样子是一辈子不打算做官了。 云湍这个人心高手低,志大才疏,他一时冲动向皇帝请旨,自告奋勇要做这个使臣,但是回到云府之后他妻子程氏闻讯大怒,跟他闹得不可开交,一定不许他出这次远门。云湍一向养尊处优,想到自京城到高丽的这番奔波他也畏缩了,但是已经在皇帝面前夸下海口,还能反悔不成?只好硬着头皮充好汉,“这使臣我是做定了!”程氏更加恼怒,扯着他到了王夫人面前。王夫人听说云湍要出使高丽,涕泪横流,寻死觅活,一位尚书夫人硬是使出了市井愚妇的手段,撒起泼来。云浛、云潜、云浈等人免不了前去劝解,云浛眼眶中两汪热泪,“我倒是想替四弟前去,可恨我如今主管武库清吏司,便是上表请旨,陛下也一定不允。”云浈非常惭愧,“我也想替四哥,可我一介白身,唉……”云潜是由叔父叔母养大的,不忍见王氏这样,道:“我替四弟前去便是。”王夫人本来哭得震天响,云潜这一开口,她哭声立即停了,凝神看着云潜,又惊又喜,“阿潜,你这是真心话么?”没等云潜答话,她便一把拉过云潜的手痛哭起来,“你友爱弟弟,很有做兄长的气度,叔父叔母没有白白疼爱你啊!没有白白养大你啊!”云湍不好意思,“三哥,这趟差使是小弟自己求来的,怎好推给你?这一行山高路远,又辛苦,又危险……”云潜笑,“四弟,你就不必跟我客气了。”云湍讪讪的道谢,也便由着云潜了。 等云守笃回到家的时候,这件事情已经定下来了。 云守笃把云湍痛骂了一通,“你自己揽的苦差,休想推给你三哥!”云湍被骂得灰头土脸,云潜却道:“阿稚的病来势汹汹,好不吓人,现在不也痊愈了么?可见这是否极泰来的好兆头。叔父不必替我担心。”云守笃一声长叹,“如此也好。阿潜,等你载誉归来,叔父设宴替你庆功。” 呵呵,什么载誉归来设宴庆功,那一次出使,便是永诀…… “阿稚,阿稚。”何氏低声呼唤。 云倾抬头,见母亲正忧心忡忡的看着她,不由得很是歉疚。 她漆黑如墨的大眼睛中满是迷惘,呆呆的点头,“好,起。” 她生的很美,神情却有些呆滞,不够机灵,更没有这个年龄的孩子应有的活泼爱笑,太-安静了些,看起来有些呆傻似的。 何氏心中一阵难过,“阿稚原来是多聪明伶俐的孩子啊,现在却……”眼圈便有些发红了。她命婢女打了温水过来,亲自替念稚洗漱了,换了件淡绿色的杭罗衫子。 云倾本就肌肤白嫩,这淡绿色的杭罗衫子上身之后更衬得她小脸蛋如粉雕玉琢一般,娇嫩可爱。 不过,人还是呆呆的,木木的。 待打扮停当,云倾也清醒些了,何氏便牵着她的小手出门去了前厅。 前厅之中,上首坐着位年近四十的男子,身穿道袍,五官端正,脸上颇有风霜之色。坐在主位相陪的青衫男子比他年纪要小几岁,清瞿隽雅,风姿特秀,眉宇间却隐隐有忧色。 “有劳厚朴兄了。”青衫男子客气道。 “你我兄弟之间,何须这般客套。”韩厚朴道:“你放心,阿稚是有福气的好孩子,很快便会好起来的。” 青衫男子便是云倾的父亲云潜了,字越客,听韩厚朴这么说,露出欣慰的神色,“承你吉言。厚朴兄,你的医术小弟是知道的,阿稚全指望你了!”握住韩厚朴的手,其意拳拳。 韩厚朴叹道:“咱们相识多年,我一直以为你性情旷达,却没想到你也有这般失态的时候。愚兄这回便留在京中不走了,等阿稚什么时候大好了,愚兄再出门游历。” 云越客大喜,起身深深一揖,“兄长高义,小弟铭感五内。” 韩厚朴起身还礼,温声道:“阿稚是你爱女,愚兄自当竭尽全力。” “阿稚,慢点儿。”门外传来何氏温柔的声音。 云越客欣喜道:“阿稚来了。”三步并作两步,到了门前。 云倾随着何氏迈入厅中,看到云越客迎面走来,心情激荡,百感交集,几乎难以自持。 这是她的父亲,她的至亲,是这世上最疼爱她的人,最为她着想的人…… 云倾真想扑到父亲怀里大哭一场,可是想到父亲即将到来的命运,她硬生生把已经到了喉间的深情呼唤咽了回去,“不行。爹爹如果知道我痊愈了,没事了,还是会欣然同意代替云湍的。如果我一直呆呆傻傻的,爹爹绝对没有心思离开我,离开这个家。” ☆、第5章 难人 “阿稚。”云越客弯腰轻抚女儿的头发,“阿稚睡醒了么?见了爹爹,高不高兴啊?” “那还用问么?定是高兴的。”韩厚朴含笑踱过来。 “韩伯伯。”云倾见到他透着憨厚和慈爱的面庞,心中一阵酸痛。 韩厚朴之前住在川中,这次回京之后便被卢氏留下了,一直没能再离开京城,后来被卢氏举荐做了御医,卷入宫庭争斗,死得不明不白。 “韩伯伯一直在外游历,他是因为我才回京的,他是因为我才被卢氏利用的……”云倾无比内疚。 彼时她年纪尚小,并不清楚卢氏是如何留下韩厚朴,又是如何逼他做了御医的。不过,如果她现在便恢复如初了,韩伯伯是不是可以立即起程,以免落入卢氏的魔爪? 为了父亲,她应该装傻;为了韩伯伯,她却应该尽快好起来啊。 “我到底应该怎么办?呆呆傻傻还是聪明伶俐?”云倾脑海中迅速转着念头。 “阿稚,怎么了?”“阿稚,不开心么?”云越客和韩厚朴不约而同蹲下身子,溺爱的看着云倾,目光中既有怜惜,又有担忧。 “阿稚才醒过来还好好的,比昨天强多了。”何氏忍着伤痛,低低的道。 云倾胸中一热。 前世那么艰难的情形都过来了,何况现在!前世她独自一人面对惊涛骇浪都没有自暴自弃过,现在她有父母、有亲人,助力更多,底气更足啊。 父亲,母亲,哥哥,韩伯伯,每一个人都要保住,一个也不能少。 云湍自告奋勇出使高丽是初秋时节的事,她记得前世父亲是八月十五和家人一起赏月之后才离开京城的。现在还是夏季,如果一直装傻,父亲、母亲、韩伯伯不是还要担心许久么?那样虽然能留住父亲,也是不孝,而且对韩伯伯太不公平了。 生病这件事很难说,有时看着好了,说不定之后会有反复……办法总会有的,反正到时候用正经手段也好,耍赖也好,无论怎样也好,她是一定要把父亲留在京城,不会再继续上一世的命运…… “爹爹,韩伯伯。”云倾甜甜叫道。 幼女的声音清脆又软糯,说不出的悦耳动听。 “乖女儿。”云越客大喜。 韩厚朴拈须微笑,“好,好,好。”他不善言词,这时也不知如何表达喜悦之情方好,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云越客高兴的抱起云倾,让她在榻上坐好,“厚朴兄,你来给阿稚瞧瞧。”韩厚朴细心望闻问切之后,微笑道:“很好,脑中瘀血已清得差不多了。”云越客和何氏喜出望外。 韩厚朴斟酌过后,开了新药方。云越客忙双手接过,道:“有劳厚朴兄。”何氏笑道:“药方请给了我吧,时候不早,三爷也该办公事去了。”云越客叹道:“你可以在家里陪着阿稚,我却是非出门不可。唉,做男人不容易啊。”说的何氏等人都是一笑。 “男人当然不容易了,所以才叫难人呀。”云倾绷着小脸,认真的道:“如果容易,那便该叫易人了。” “难人,易人,原来是这么讲的么?”在房中服侍的婢女不由得掩口偷乐。 云越客却是和何氏惊喜的相互看了看,凝视云倾半晌,方转向韩厚朴,心怦怦直跳,“厚朴兄,阿稚这是……阿稚这是……”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韩厚朴微笑,“阿稚好了许多,对不对?眼神没那么木了,说话也清楚多了。” 云越客泪光闪动,握住了韩厚朴的手,语无伦次,“我……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多谢,多谢,阿稚好多了……”韩厚朴安抚的拍拍他,和他一起看向云倾,却见这位小姑娘伸手拿起块玫瑰茯苓糕专心致志的吃了起来,聚精会神,心无旁骛。 糕点一定可口美味,她吃的很是香甜,模样稚拙可爱。 何氏忙过去照看她。 云越客和韩厚朴微笑看了一会儿,也就要走了。何氏起身相送,云越客含笑冲她摆手,又指指云倾,示意她好生照顾女儿,何氏笑着点头,温雅的福了福身,云越客和韩厚朴拱拱手,悄然离去。 何氏喂云倾喝了一碗粥。 云倾时隔多年重回母亲怀抱,享受母亲喂饭的待遇,心满意足。 何氏见宝贝女儿吃饭吃的这么好,喜上眉梢。 用过早膳,何氏担心云倾积食,拉着她的小手到院中散步。才出了屋门,便有婢女迎面曲膝行礼,笑着回道:“三太太,大太太带了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看望妹妹来了。”何氏道:“快请进来。”婢女答应着去了,何氏温柔问着云倾,“阿稚,大伯母和姐姐们看你来了,你高不高兴啊?” 云倾木着一张小脸,心中却是微微冷笑。 大伯母,姐姐们,呵呵,这些人可真是……久违了呢。 “六姐儿好些了没有?”大太太杜氏人未到,问候声先传过来了。 “阿稚,大伯母多关心你。”何氏一边拉着云倾迎上前,一边温柔的和她说着话。 一位四十岁上下、身穿深红地遍绣折枝富贵花蜀锦褙子的贵妇由姑娘们和侍婢们簇拥着走进院子,远远的看到何氏和云倾便堆上一脸笑,“弟妹,六姐儿可好些了没有?老太太一直惦记着呢,我也放心不下,特地来看望她。仪儿她们听说了也要跟着来看妹妹。”说着话,人已到了跟前,先和何氏寒暄过,又拉过云倾的小手轻声软语问了几句话,爱惜之意,溢于言表。 云倾心中一阵恶寒。 这杜氏看上去貌似是位慈爱、怜惜小辈的大伯母,可她若狠起心来,会毒到什么地步?前世父母双亡后云倾被杜氏收在膝下,抚养长大,曾经也有些情份。不过,到了关键时刻云倾才发现,那些所谓的情份原来全是假的,骗人的,遮人耳目的!太平岁月,风平浪静之时,杜氏确实表面上会疼爱她,若是有什么风波,有什么危险,杜氏第一个放弃的就是云倾,第一个被推出去送死的就是云倾! 杜氏低头看着云倾,很慈爱很关心的样子。 云倾怒气过后,却又同情可怜起她了。 这杜氏就算是机关算尽,又能怎样呢?于太后赐婚之后杜氏大概算是如愿以偿了,可宣王却声称云倾才是他的原配妻子,要依礼制为原配守义一年,之后方能迎娶云仪过门。宣王这理由光明正大冠冕堂皇,别说杜氏了,就连太后和宣王太妃也是无话可说,无法可想,只好答应了他。 那一年的等待,杜氏大概不会心情坦荡轻松愉快,而是一直提着心吊着担吧?别家不讲,单单太后的娘家于太尉府便有不止一位才貌双全的姑娘,不止一位姑娘对宣王有意,夜长了梦就多,杜氏难道就不怕太后和宣王太妃那里出什么变数么? 好容易等够一年,佳期将至,变数果然来了。皇帝赵暲忽然暴崩,太后、宣王太妃和于太尉暗中勾结,假传遗诏要扶宣王继位,最终阴谋泄露,于太尉等人愁数被诛,太后和宣王则被幽禁了起来。可怜云仪这位被云大爷和杜氏捧在手心里的娇女也重复了孤女云倾的命运,一下子从云端跌入污泥潭,杜氏为此悲号惨怛痛不欲生,以至于一夜之间,头发尽白。 “杜氏,你知道是谁把太后、宣王太妃和于太尉等人一网打尽的么?”云倾有些幸灾乐祸了。 她心中虽在幸灾乐祸,却不爱在杜氏面前表现出来什么,仍旧是之前面无表情的样子。 “弟妹,六姐儿怎么还是……不大好的样子?”杜氏仔细打量云倾,担忧的说道。 “不会,阿稚好多了。”何氏声音柔和中透着固执。 “我瞧着六妹妹也好多了呢。”三个七八岁、八-九岁左右的小姑娘自杜氏身后过来了,中间那位身穿银红罗衫的姑娘年纪最小,衣饰却最为讲究,拉起云倾的小手说着话,颇为亲呢。 第4节 这便是杜氏的亲生女儿云仪了。 “四妹妹对六妹妹总是这么好,令人感动。”左首穿淡蓝衫子的姑娘陪着笑脸,神态言语中都带着谄媚和巴结的意思。 “那还用说么,四妹妹礼数向来是周到的。”右首那位身穿葱绿锦衣的姑娘脸上也挂着笑,语气却有些酸溜溜的。 这两人一个是二姑娘云佳,一个是三姑娘云俏,都是云大爷庶出的女儿。云佳的生母出身低微,为人便小心谨慎些,云俏的生母甚得云大爷宠爱,为人便张狂些,便是在嫡妹云仪面前,也时不时的生出争竞之心。 这三人一来,云倾就被三位“姐姐”给围住了。 云佳和云俏争着来拉云倾的小手,无外乎是当着杜氏、何氏的面表现爱护妹妹之意。 寒暄过后,何氏让着杜氏和云仪等人进到前厅。 云仪从小丫头手里接过一个盒子,笑着对何氏说道:“三婶婶,我想着六妹妹有日子没到学里去了,功课许是拉下了不少。六妹妹一向是聪明机灵的,也很好强,若是功课拉下的太多,以后她岂不是会着急么?所以我亲手做了这些字块,想教六妹妹认识这些字,也当是陪六妹妹说话玩耍了,三婶婶看这样合适么?”说着话,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字块给何氏看了。这字块是用硬纸做的,方方正正,上面书写的是楷体字,虽然限于年龄、笔力,字体说不上多么好看,却也是横平竖直,颇有章法。 何氏拿过字块看了,大为感动,“好孩子,你对你六妹妹可真好,有心了。”夸奖过云仪,对杜氏叹道:“大嫂,这般懂事体贴的女儿,亏你是怎么养出来的?”杜氏笑的合不拢嘴,少不了谦虚几句,“快别夸她了。爱护妹妹原是应该的。”妯娌二人客气了几句,婢女捧上茶来,杜氏笑的温和,“弟妹,让仪儿陪六姐儿玩会子吧,如何?我有几件家务事想和你商量商量。”何氏赧然,“这阵子我只顾着阿稚了,家里的事通没管过,偏劳大嫂了。大嫂有话说,我自然是要洗耳恭听的。”让几个女孩子坐在一边学认字,她和杜氏一边喝茶,一边说话。 云仪轻声细语教云倾认字,云佳、云俏在旁看着,倒也和谐。 不知怎地,云倾总觉得云佳和云俏和记忆中的小姑娘没太大差别,云仪却似乎懂事的很,乖巧的过头了。她记忆中的云仪虽然因自幼便延请名师读书,很有教养,但毕竟是由云大爷和杜氏娇惯着长大,还是有几分任性的。 云仪不仅太懂事了,而且看她的眼神……好像有悲悯之意…… “什么意思?”云倾心中暗暗寻思。 杜氏带笑的声音传到云倾耳中,“……弟妹,这善刺绣的女子姓胡,她的刺绣之所以格外精美,不仅是绣工好,也因为她能诗善画,所以绣品每每有意境,那可是寻常绣娘没法比的了。弟妹,若论起书画方面的造诣,咱家就数着你了。若你得闲,还请指点她一二,她若有长进,云家要进献给太后的生辰礼说不定便有着落了。” “这善刺绣的女子姓胡”,云倾蘧然心惊。 前世确有一名善刺绣的胡姓女子来了三房,一开始是向何氏请教书画技巧,后来有一天此女竟趁何氏外出做客的时候偷偷去了云倾父亲云三爷的书房。何氏自娘家回来,正好在书房碰到了衣衫不整的胡女,因此和云三爷吵了一架。 云三爷和何氏一向是恩爱夫妻,这次的争吵对于他们来说很伤感情。 更要命的是,云三爷遇难的消息传来的时候,这胡姓女子竟然捧着大肚子出现了,声称她怀了云三爷的孩子。何氏本就伤心欲绝,见到这大肚子的女人更是急怒攻心,当场吐血,从此一病不起。 “这个坏女人!”云倾大怒。 ☆、第6章 丽晶 杜氏笑容满面的命令,“请胡姑娘过来见见三太太。”没过多久,一个身穿月白褙子、身材苗条的女子由侍女引领着进来了,体态虽风流,却微微低着头,很是谦卑恭谨的样子。 杜氏和何氏连说带笑的,眼看着何氏就要同意留下这胡姓女子了。 这是位绣娘,而且这位绣娘的技艺提高之后若能绣出佳作,云家要向太后进献的生辰礼就有了。指点胡女这件事情,何氏做为云家的三太太,如何能够推托。 云倾忽然拿了两个字块,蹬蹬蹬往何氏身边跑去。 何氏正笑问胡女:“敢问姑娘的芳名?” “奴是小家之女,父母也没给起什么好名字,在家里便叫做大妞。既到了三太太这里,还请三太太赏个名字,奴感激不尽。”胡姓女子细声细气的说道。 她话还没说完,云倾已到了何氏跟前,小脸绷得紧紧的。 “阿稚,怎么了?”何氏见宝贝女儿过来,别的事且顾不上,弯下腰肢,关切的询问。 云倾不说话,把两个字块塞到她手里。 “这孩子什么意思?”杜氏莫名其妙。 “我也猜不出来呢。”何氏笑道。 她一边应酬着杜氏,一边拿过云倾塞给她的字块看了看,“丽,晶,这两个字阿稚刚刚认识了,对不对?” 云倾也不点头,也不摇头,靠在她膝上,一脸严肃,一言不发。 “丽,晶,丽,晶。”何氏伸手揽过宝贝女儿,把两个字块又念了几遍。 “胡丽晶,狐狸精,嘻嘻。”何氏身边一个名叫晴霞的侍女掩口而笑,“狐狸精啊。” 晴霞这么一说,其余的侍女们也忍不住了,哄堂大笑。 “胡丽晶”原来是陪着笑脸的,这时笑容却凝固了,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恼,却又发作不出来。 别说“胡丽晶”了,就连杜氏也窘迫之极,面皮通红。 “狐狸精啊。”云俏虽然不敢明打明的跟着凑热闹,眼眸之中却是笑意荡漾了,忍也忍不住。 云佳平时谨慎惯了,心中也觉可乐,但当着杜氏和云仪的面是半点也不敢放肆的,低头认认真真的看起字块,对这“胡丽晶”的说法和侍女们的笑声竟是充耳不闻。 “胡丽晶”是杜氏带来的人,她在三房被笑话了,杜氏脸上也无光。云仪平时是位孝女,若有人惹了杜氏她定是不依的,这时候却不便开口为杜氏说话------她是个娇贵的姑娘家,晴霞说的是“狐狸精”,侍女们笑话的也是“狐狸精”,姑娘家听到这种话如何能够接口,岂不是自贬身份了么? 云仪略一思忖,和云佳一样专心研究起手中的字块。 “胡丽晶”泪珠盈盈,就要哭出来了,杜氏又是难堪又是尴尬,脸色变了几变,终于还是恼羞成怒,伸出手来,看样子要拍桌子了,要发脾气了。 何氏忙握住她的手,笑道:“大嫂,这是晴霞这丫头的不是了,阿稚不过随手捡了两个字块过来给我看看罢了,这丫头怎地口没遮拦,排暄起胡姑娘来了?且不说胡姑娘是正经人家的女儿,单凭胡姑娘是大嫂带过来的人,晴霞也不能这么大胆啊。”一边安抚着杜氏,一边嗔怪晴霞,“你这妮子真是素日被我惯坏了,竟敢轻薄大太太带过来的人,还不快过来赔罪?”晴霞何等机灵,笑着对杜氏曲曲膝,嘴甜得跟吃了蜜似的,“奴婢一时失言,还请大太太恕罪。这也是大太太性情宽厚大度,宰相肚里能撑船,奴婢才敢在大太太面前自在说话呢。”冲杜氏赔过罪,又向胡女福了福,“方才是开玩笑的,你莫要放在心上。胡姑娘是温柔知礼的好女子,你不会见怪的,对吧?”语气便随意多了。 胡女心中愤恚,脸上却不好带出来,勉强笑了笑,声音微如蚊呐,“奴岂敢见怪。”晴霞伸长耳朵听了,抿嘴笑道:“大太太,胡姑娘都不怪奴婢了,您也饶了我吧。”何氏啐道:“呸,看把你能的,这般轻轻巧七便想逃过惩罚不成?便是大太太肯恕你,我也不肯,定要重罚的。” “大嫂,你说咱们如何罚这丫头方好?”何氏握着杜氏的手,殷勤相问。 杜氏心里也不知把何氏和晴霞这对主仆骂了多少遍,勉为其难的笑了笑,笑得比哭得还难看,“晴霞也是无心之失,弟妹,算了吧。” 何氏勾唇一笑,“我原要重重罚她的,既然大嫂替她讲情,不敢驳了大嫂的面子,这次暂且饶了她吧。”叫过晴霞训斥了几句,“这次大太太恕了你,下次断断不可如此,知道么?若有下次,绝不轻饶。”晴霞规规矩矩跪下叩头,“谢大太太-恩典,谢三太太-恩典,奴婢以后再不敢了。” 杜氏看着这主仆二人惺惺作态,真是气得鼻子快要冒烟儿了,可她想到这次来的目的,衡量再三,还是决定先把心头的火气压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这狐媚子甩给三房,否则将来一个不小心,大房又要多个姨娘了,后患无穷。” “弟妹,指点胡姑娘书画的事你要上心啊,这可是咱们云家的正经大事。”杜氏微笑道。 云倾本是靠在何氏身边的,这时却攀到何氏腿上,偎依到了母亲怀里撒起娇。 何氏轻轻拍了宝贝女儿几下,嘴角含笑,语气温柔似水,“大嫂你也看到了,我家阿稚现在真是很缠人,胡姑娘就算真住到三房,恐怕我也是均不出功夫来教她的。大嫂,不如胡姑娘还住在你那里吧,我每天趁着阿稚小憩之时过去看望大嫂,顺便和胡姑娘探讨书画之道,如何?” 何氏的话意,就是不肯留下这“胡丽晶”了。 虽说她作为云家三太太,要指点胡女这件事是义不容辞,但杜氏要把胡女留在三房,她也不是没有顾虑的。方才她一边问胡女话,一边在心中衡量利弊,其实也就是在拖延时间。“狐狸精”的说法一出,她是断断不肯留下胡女了。她又不傻,为什么要留下这么一个人,难道不担心狐狸精会勾引云三爷么。 杜氏听到何氏一口回绝,不由的有些着急。 杜氏还想再劝劝何氏,无奈云倾不知怎地不高兴了,在何氏怀里挪过来挪过去,一脸的不耐烦,慌得何氏一迭声的询问,“阿稚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杜氏再想说什么,何氏根本听不进去,一门心思扑在云倾身上了。 杜氏脸色阴沉下来。 难道今天她竟是白来一趟么?白白做了回恶人么? 云倾伸出小胳膊搂着何氏的脖子和母亲歪缠,心情十分舒畅,“杜氏,你就乖乖的把这‘胡丽晶’领回去吧,甭打算留下这女子祸害我的父母。横竖大房美人多,你也不多‘胡丽晶’这一个,对不对?” 云大爷外表是位至诚君子,回到内宅却是很好色的,房中不仅有几位姨娘,还有不少通房。而且,多年以来,云大爷书房里都有两个丫头服侍,一个叫晏晏,一个叫纤纤,人是已经换过不知多少茬了,名字却始终不变。晏晏,漂亮轻柔的样子;纤纤,细长而柔美;云大爷一直喜欢的就是苗条修长弱不胜衣的女子,“胡丽晶”正好是这一类的,外表谦恭、身段风流、深藏不露、略通文墨,杜氏如何能不提防着她?她做为正室想提防这个原本也是人之常情,可她想祸水东引,把狐狸精硬往三房塞,未免太欺负人了。对杜氏这种人、这种行为,必须给予迎头重击,让她怎么把人带来的,还怎么把人带回去,不用给她留面子,不用跟她讲客气。 杜氏气冲冲的告辞了。 云仪、云佳、云俏知道杜氏心情不好,很知趣的跟在她身后,不敢作声。 “胡丽晶”临出门时,颇为哀怨的回头看了何氏一眼。 何氏微微一笑。 杜氏等人走了之后,云倾也就不再折腾了,安安静静靠在何氏怀里,乖巧极了。 何氏低头亲亲云倾娇嫩的小脸蛋,满脸宠溺之色,“顽皮孩子。” 晴霞过来请罪,“方才奴婢大胆了,求太太责罚。太太,奴婢看那位胡姑娘真不像什么好人呢,太太不留她最好。”何氏笑,“越发惯的你没样子了,你这是请功来了不成?”另一名侍女晴柔也笑嘻嘻的来凑趣,“太太,不光晴霞姐姐觉着不对,奴婢也觉得那胡姑娘妖妖娆娆的,留不得呢。”何氏纳闷,“我素日是如何教导你们的?竟连妖妖娆娆这个词都会用了?”晴柔方发觉自己说错了话,羞的满脸通红,捂着脸跑了。 晴霞等人笑成一团。 云倾嘴角也勾了勾。 她这一笑可不打紧,何氏看到了,晴霞、舒绿、自喜等人也看到了,自喜兴奋的不行,“咱们姑娘这一笑,可真是太好看了呀。”自喜只会说“太好看了”,晴霞等人口才却是好多了,七嘴八舌的夸赞,“咱们姑娘这一笑像玫瑰花缓缓绽开,又温暖,又鲜艳,又娇美”“春风扑面啊”“这一笑简直倾国倾城”。云倾听她们越夸越没边儿,又觉好笑,又感温馨。 还是回到小时候好啊,还是回到母亲的怀抱好啊。 ☆、第7章 来意 王夫人房里的大丫头圆杏来了。 圆杏十六七岁,身材微丰,鹅蛋脸,眼睛大大的,模样很温柔,进来行礼问安,笑道:“三太太好,六姑娘好,夫人命奴婢来瞧瞧六姑娘。奴婢瞧着六姑娘是大好了,这可要恭喜三爷、三太太了。”说了一堆客气话之后才道明来意:靖平侯府卢夫人到访,王夫人让何氏过去见见客人。何氏自然满口答应。圆杏盈盈行礼,又说了几句闲话,退出去了。 何氏重新梳洗打扮,换了见客衣裳,笑着嘱咐云倾,“让舒绿、自喜她们陪你在家里玩好不好?娘去见见客人,很快回来。”云倾扯住何氏的衣袖不肯放,“我也去。” “阿稚想去,便一起去好了。”何氏对云倾十分纵容,“横竖阿稚现在还是小病人,想怎样便怎样好了,半分不必勉强。” 云倾轻轻“嗯”了一声。 靖平侯夫人卢氏到访,那是一定要去见见的。前世韩伯伯就是被她给坑了。这一世,无论如何,不能让韩伯伯重复那样悲惨的命运了。像韩伯伯那样善良、宽厚、医者仁心,应该过得很幸福、很美满才对。 “娘,卢夫人是来做什么的呀?”云倾一边走,一边问何氏。 何氏微哂,“自打你韩伯伯回了京城,她便异常活跃,四处张罗着让你韩伯伯给达官贵人们看病。你韩伯伯医术高明,这段时日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她跟着神气起来了,但凡是你韩伯伯给看过病的人家,都少不了她的身影。” “这样啊。”云倾明白了,“她是显摆功劳来的。” 韩厚朴的父亲、靖平侯韩充袭的是祖上的爵位,自己没本事,只会花天酒地醉生梦死,靖平侯府冷落已久,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善医的韩厚朴,卢氏便跟着出起风头来了。 “恐怕不止。”何氏微笑道:“或许有别的想法,也不一定。” 靖平侯府的爵位是祖辈浴血奋战打下来的,袭五世,到韩充已是最后一代了。如果韩充去世,韩家将不再有爵位,荣华富贵成了昨日黄花。卢氏恐怕不只想趁着这个机会出出风头,还想捞些好处吧?谁知道呢,这卢氏是车骑将军卢虎之女,卢将军起自微贱,早年丧妻,从小把女儿养在田庄里,卢氏的泼辣彪悍、粗鄙俗气是出了名的,为人又精明,只看到到眼前的一点利益,言语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令人瞠目结舌。 “不管她有什么想法,总之不许她欺负韩伯伯!”云倾气鼓鼓的。 靖平侯韩充风流成性,家中美女众多,庶子庶女也多。这韩充的心思都放到吃喝玩乐享受上了,卢氏的“聪明才智”却是全用到了如何对付府中美人和如何处置庶子庶女上面,手段狠辣,不留情面,韩厚朴能在靖平侯府活下来都是一个奇迹。 “好,不许她欺负你韩伯伯。”何氏柔声答应。 云倾露出甜美的笑颜。 母女二人到了王夫人所居住的正心。令人惊讶的是,杜氏、程氏等人居然都不在旁边伺候,屋子正中间三屏风式镶嵌黑白大理石罗汉床上一左一右坐着两名老年贵妇,白净斯文、眉眼细长的是王夫人,面色微黑、粗眉大眼的则是卢氏了。 卢氏早就发福了,人胖,肤色黑,穿的又是深紫色褙子,实在难看。 照理说这样两位上了年纪的贵妇身边应该有儿媳妇、孙媳妇跟着服侍的,但今天竟然没有。 何氏向王夫人、卢夫人请了安,替云倾解释道:“阿稚且得将养一阵子呢,等脑中的瘀血慢慢清除了,方能恢复如初。她小脑袋瓜儿还混混沌沌的,差了礼数,我替她陪不是了,请多担待。”有了何氏这句话,云倾也乐得省事,板着一张小脸,谁也不用理会,连向王氏、卢氏请安问好都省了。 王夫人是叔母,不是嫡亲婆婆,在何氏面前架子拿的不是很足,嗔怪道:“你说话太外道了。我疼六丫头的心虽比不上你,也不差什么的。我这里还有些上好的官燕,你拿回去给六丫头补补身子。可怜见的,六丫头这小脸儿可是瘦多了。”王夫人说的面子话,并没什么差错,谁知卢氏却不乐意了,粗粗的眉毛拧起来,“敢情韩三郎天天来云府给六丫头看病,却没什么大用处么。” 她不光眉毛粗,声音也比寻常人要粗,听起来令人很不舒服。 王夫人呆了片刻,忙笑道:“我可真不会说话,让卢夫人误会了。卢夫人,要说起来六丫头的病可是全靠了她韩三伯,若没有她韩三伯,六丫头现在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呢。她现在可是好多了,好多了。”卢夫人脸色渐渐好转。 第5节 卢夫人被王夫人几句好话哄得高兴了,神色傲慢,唾沫横飞,“韩三郎这个人虽然从小便没什么出息,一身医术还是拿得出手的。陈老夫人的心疾,胡将军的旧伤,苏大学士的腿疼旧疾,经了他的手,都大有好转!韩三郎也算有些微功劳……” “这功劳大了。”王夫人微笑附合。 卢夫人愈发来了精神,指指云倾道:“你家这小丫头不也多亏了他么?这些天求到我面前的达官贵人不知道有多少,我都忙不过来了。唉,韩三郎这净是给我惹麻烦啊。” 何氏听的微微皱眉。这个卢夫人,她明明因为韩厚朴的医术落了许多人情,得了许多人的感谢,现在还装出幅嫌弃模样,实在过份。 王夫人为人圆滑,笑道:“偏劳卢夫人了。说来我表姐也想请韩三郎给她儿子瞧瞧病呢,也不知你家三郎得空不得空。” 卢夫人大咧咧的,“不一定呢。找韩三郎看病的人可多着呢,不瞒你说,连宫里的贵人都知道他的名气,想请他,说不定过阵子连太后娘娘也知道他了呢。太后娘娘有头疼宿疾多年,韩三郎若是能将太后娘娘医好,不知能得多少赏赐,说不定韩家的爵位能再多袭一世……”眼中闪着绿光,贪婪之相尽显。 云倾大惊。 于太后不错是有头疼宿疾,韩厚朴也治疗过相似的病患。可他是为病人头部开刀治好的啊,若让他为于太后诊治,只要提出“头部开刀”这四个字,以于太后的猜忌多疑、心狠手辣,恐怕就会要韩厚朴的命了! “不行,韩伯伯不能留在京城了,一定要尽快送走!”云倾背上出汗,“再留下来,迟早有一天会被卢氏这个女人给害死!如何避开卢氏的耳目,安全将韩伯伯送走呢?卢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些时日命人把韩伯伯看得死死的,但凡出了靖平侯府都有人跟随,除了给人看病,轻易不许韩伯伯出门……” 云倾正在沉思,耳畔传来卢夫人洪亮的声音,“三太太,这太后娘娘的寿礼我正备办着,一直没寻出趁心的物件儿。太后娘娘喜欢前朝一个名叫……名叫严啥之的画,听说你手里有几幅,这韩三郎为了救治你家小丫头可是够操心了,这靖平侯府的颜面就是韩三郎的颜面,求你让幅画给我,可行不行呢?这画我听说现在挺值钱,你也知道韩家现在穷了,不比从前,这画韩家也买不起,你看在韩三郎的面子上,忍痛割爱吧。” “敢情是找我娘要画来了”,云倾这才明白了卢氏的来意。 前朝有位逸士名严散之,所作之画云烟泮合,烟雨迷蒙,有种难言的朦胧秀雅之美。此人名气并不大,后来因为于太后喜欢他的画,严散之才渐渐的为人所知,想收藏他画作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太后六十大寿将至,很多人为了送寿礼的事费尽心思,严散之的画一个是卖价越来越高,另一个是本来存世数量就不多,现在更是一画难求,拿着银子也买不着。这卢氏也真是脸皮厚,不光要画,还是白要画,连钱都不想给。 呸,想的可真美。 王夫人柔声对何氏道:“卢夫人是长辈,又是韩三郎的母亲,六丫头受了她韩三伯的恩惠,咱们云家承他的情,总要报答他的,你说对不对?” 何氏声音也柔柔的,“婶婶说的对,正是这个道理。韩三伯是阿稚的大恩人,一幅画可算得什么呢?岂敢吝惜……” 卢夫人脸上露出贪婪和欢喜。 王夫人也有些兴奋,正要接着再说什么,却听何氏温温柔柔的道:“只是我从来不知道家里有严散之的画啊。卢夫人,敢问您是从哪里听说这个讯息的?”把卢夫人、王夫人都给问愣了。 云倾真想给自己的母亲大声叫好。 你理直气壮向我要画,我欠了靖平侯府的情,不能说不给,可是我又没有告诉你我有这幅画,我也没有对外宣称过我有这幅画,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王夫人一直是端庄宁静的,这时却闪过慌乱之色。 卢夫人本是信心满满来索画的,没想到会碰这个钉子,大怒道:“难道你敢说没有么?” 何氏声音淡淡的,“对不住,我真的没有听说过家里有这个。” 卢夫人不耐烦的道:“你丈夫有!” 何氏一脸无辜,“我没听他说过啊。” 卢夫人气得脸色又亮又紫,跟茄子似的。那副形象真是难描难绘,用言语无法形容。 她霍的站起身,气愤看着何氏,“你,你溜奸耍滑……小人,真是小人……”王夫人忙起身拉了她的手,“夫人快别这样。我方才已是说了,韩三郎为我家六丫头看病尽心尽力,六丫头的爹娘感激不尽,韩家若有什么事,她爹娘不会袖手旁观,定会施以援手。依我瞧啊,这几幅画定是六丫头的爹收藏的,故此她娘亲根本不知道。夫人且息怒,待六丫头的爹回家之后再详细询问,也就是了。”卢夫人对何氏很是不屑,“你丈夫有什么财宝都不告诉你,真可怜。”何氏淡笑不语。 卢夫人从云家离开时,脸色青紫,难看之极。 ☆、第8章 云佩 送走卢夫人,王夫人皱起眉头,责备何氏,“你也是有儿有女的人了,说话行事却半分也不老到。卢夫人是长辈,像你方才那么说话,岂不是令她难堪么?” 虽然神色还算温和,并没有疾言厉色,到底也是在训斥何氏了。 云倾心里小火苗蹭蹭蹭往上窜,便要过去质问王夫人。 何氏稳稳拉着她的小手,不许她跑开,柔声对王夫人道:“婶婶教训的是。婶婶,我都已经是有儿有女的人了,还这么不懂事,让婶婶操心,真是惭愧。我这便去和三爷商量,我们搬去石桥大街独门独户居住,不敢再让婶婶费心了。” 王夫人脸色大变,“这又何必!一家人好好的住着,搬什么家!” 她温言抚慰何氏,再也不敢说什么教训的话了,“石桥大待那栋房子是你过世的公公留给你们的,你和三郎有意搬过去居住,我如何不知?可也要替你们的叔叔着想一二,他辛辛苦苦把三郎抚养长大,待三郎和亲生儿子是一样的,真正是视若己出。你们忽然间搬走了,他已是年老之人,如何受得了?” 云倾把这一幕看在眼里,颇觉有趣。 原来王夫人很怕云三爷、何氏搬走。 原来过世的祖父在石桥大街留有一栋房子。 石桥大街那一带在京城属繁华地带,房价高昂,父母在石桥大街有栋房子,前世她在云家长到十四五岁,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前世她可是一直以为父母过世之后她和哥哥便没有家业了,全靠着云大爷、杜氏等人在养活。可怜她那时每花一文钱都要精打细算,并且时常觉得自己拖累了杜氏,内心之中万分抱歉呢。 呵呵。 何氏也没多坐,借口云倾要回去休养,很快告辞。王夫人让大丫头圆杏、圆李把她们母女二人一直送出院门。 杜氏从屏风后闪了出来,神色和平时一样恭恭敬敬的,眼眸中却焦急之色尽显,“母亲,原以为三弟妹定是挡不住卢夫人,会把画拿出来,到时咱们也可趁机弄出一幅,解解燃眉之急。谁知三弟妹看着老实,却这般狡狯……”王夫人疲惫的倚在靠背上,微微咪起眼睛,“单指着三房哪里能行?该置办的古董玩器还要置办,还有你说的那个绣件,也让那姓胡的女子尽快去绣,不许大意。”杜氏目光闪烁,咬咬牙,低声道:“是,母亲。” 想到自己要留下胡氏,说不定以后云大爷身边又多了个美人,还是个有相貌有心计的美人,杜氏真是难受极了。 “母亲,绣作若想出色,须得通晓书画……”杜氏陪笑说道。 她还是不死心,想把胡女推到三房。 王夫人摆摆手,厌倦的道:“你书画便好,多费心吧。” 杜氏的意思她如何不知?可是以方才的情形,她命令得动何氏么? 杜氏无可奈何,只得苦着脸低声答应,“是,媳妇知道了。” 这时候的杜氏,心里真是比黄莲还苦,苦不堪言。 杜氏虽然气苦,也不敢忘了正事,低声回道:“方才大姐差人来送了个口信儿。”王夫人听了这话,立时眼开了眼睛,微笑道:“滟儿说什么?”杜氏所说的大姐便是王氏的亲生女儿云滟了。云滟嫁给了盛大学士的独子盛谦,生下儿子盛宣英、盛宣茂、盛宣荣和女儿盛宣薇。因盛家向来是单传,人丁有限,云滟生下三子一女后便成了盛家的功臣,公婆丈夫都容让她三分,王夫人本就宠爱她,见盛家器重,也便变本加厉了,听到云滟有口信儿,十分关心。 “大姐也在为太后寿礼的事发愁,她和卢夫人怕是想到一处去了……”杜氏小心翼翼的说道。 王夫人脸上笑意渐渐敛去,微微皱眉,“这事有些难办。” 自打于太后喜欢前朝逸士画作这风声传出去,画便难买了。不是价钱的问题。 杜氏仔细想了想,终是对何氏不服气,给王夫人出着主意,“这事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只要父亲肯开口,要几幅画有什么难的。”王夫人叹了口气,“这你却不知道了。老爷对三郎这侄子是真心疼爱的,跟对自己亲生儿子没有两样。他只管疼三郎,却什么也不贪图,让他冲侄儿开口,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的。”杜氏劝道:“媳妇年轻,没见识,有句话也不知道该说不该说。母亲,您在云家劳苦功高,父亲对母亲何等敬重,您委婉向父亲提一提,成便成,不成也便罢了。夫妻之间,有什么话是不可以商量的呢?” 王夫人被她说的有几分松动,“再说吧。” 杜氏心中暗喜。 云三爷是云尚书抚养长大的,对叔叔感情深厚,若是云尚书肯开这个口,就是要云三爷把他所有的画都拿出来,想必云三爷也没话说。 杜氏今天在何氏面前碰了钉子,生何氏的气,连带的对整个三房都怀恨在心,想到三房要大出血,心中大为爽快。 “何氏,你乖乖的将私房都交出来吧,到时候我看你得心疼成什么鬼样儿!”杜氏幸灾乐祸的想着心事,乐开了花。 何氏和云倾走在路上,忽地打了个喷嚏。 “谁在惦记我呢。”她纳闷。 云倾挥舞着小胳膊,努力扇走何氏跟前的晦气似的,“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何氏和晴霞、自喜等人都被她逗的直笑。 前方来了三个人,两个丫头,一个背着琴,一个提着书篮,走在中间的是位正值豆蔻年华的姑娘,鹅蛋脸,温婉清秀,湖蓝色的衫子衬得她更是温柔似水。 “遇着你大姐姐了。”何氏笑道。 这位少女便是云家大姑娘了,名叫云佩。 云佩也看到何氏和云倾,忙过来见礼,“三婶婶,六妹妹。” 她十二三岁的年纪,生的很好,衣着简朴,如清水出芙蓉一般秀丽雅致。 云倾看着这样的云佩,鼻子酸酸的,心里很带替她难过。 云佩的父亲云二爷庶出,又青年早亡,母亲李氏出身平常,膝下又只有她一个女儿,没有儿子,所以在云家她们母女二人总是被忽视的,云佩一直活得小心翼翼,见人就陪笑脸。她性情虽然懦弱了些,却是位心地善良的姑娘。前世云倾父母双亡,地位一落千丈,连云佳云俏都敢明着欺负她了。云倾伤心难过,自怜身世,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泣,恰巧云佩路过,循着哭声找过来,看云倾凄惨可怜,把她抱在怀里好好疼爱怜惜了一番。 那温柔的一抱,给了小云倾多少温暖,多少希望。 因为那温柔的一抱,云倾永远记得她的好。 前世云佩沦为杜氏手中攀附高门的工具,杜氏见长大后的云佩很有几分姿色,便着意培养她,特地请名师教导,云佩成了琴棋书画皆通的才女。到云佩及笄之后,杜氏频频带着她出入各富室名门,云佩被名将高远看上,礼聘回府。杜氏对云佩的这番苦心没有白费,高远娶了云佩之后,大力支持云大爷,助他成为枢密副使,云大爷达到仕途的顶峰。 高远这个所谓的名将性情暴虐,云佩嫁给他不足一年,便日渐消瘦,青年早逝。 在云佩之前高远已娶过两回妻子,哪任妻子能活得长? 这样的一个高远,居然“雅好音律”,每一任妻子都擅长抚琴。而杜氏也不知是明确看中了高远,还是广撒网多敛鱼择优而从之,从一开始就要云佩琴棋书画样样皆通,一样也不许拉下。 “阿佩,你学琴去么?”何氏温和的问着云佩。 云佩温柔点头,精巧的脸蛋上有喜悦之意,“是,大伯母替我请了琴师,我才和琴师上完课。今天也是难得,琴师夸我来着,说我悟性高,学的快。” 天气热,云倾却是背上发凉。 可怜的云佩,她只知道勤学苦练讨好杜氏,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一步一步被推向无底深渊…… 眼神无意中落到云佩腰间小巧精致的手绣香囊上,云倾心中一动。 高远最后是被陆晟打败俘获的,但被陆晟的二哥陆复硬抢功劳把高远带走,陆复这个人打仗不行,整人有一套,百般折磨高远,其中一个方法就是让高远闻辟芷香囊。 高远受不了辟芷的味道,每每闻到这个味道便会发狂。 辟芷,辟芷……云倾精神一振,有了。 她知道何氏是喜欢辟芷香味的,忙凑到何氏身边,伸出小鼻子使劲嗅了嗅。 “小狗儿么?”何氏见她这样,不禁一笑。 云佩也笑微微。 云倾嗅过之后,露出愉悦的笑容。好啊好啊,这正是辟芷香囊! 她不由分说摘下何氏的香囊,递给了云佩。 何氏和云佩虽有些莫名其妙,但因为云倾还生着病,这又是一件小事,都没计较,云佩好脾气的接过来,道了谢,立即佩在腰间。 “娘,每个月都给大姐姐送辟芷香囊。”云倾要求。 “好。”何氏答应得痛快。 “每个月都要给大姐姐送钱,她钱不够用。”云倾一脸认真。 何氏大为感动,“我家阿稚想得可真周到!放心放心,娘一定每个月给你大姐姐送钱,绝对不会忘记的。” 云倾开心的笑了。 以云佩的为人和小心翼翼,何氏每月送去的钱她会节省着花,每月送去的辟芷香囊她为表示感谢和重视一定会戴。 这辈子,云佩再不会落到高远那恶魔手中了。 第6节 ☆、第9章 哥哥 半下午的时候,云三爷差人送了张便笺回来。 何氏看过便笺,露出喜悦之色。 “阿稚,今天你哥哥要回家了。”她高兴的告诉云倾。 云倾的哥哥云仰现在国子监读书,每十天才能回一次家。今天本来不是回家的日子,不过云三爷见云倾病情有所好转,很高兴,特地到国子监看望云仰,顺便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他。刚好云仰才考试过,成绩特优,老师便批准他回家住一夜,不过第二天必须按时赶去上课,不准迟到。 “哥哥。”云倾轻轻念叨,“哥哥。” 父母只生了她和哥哥两个,兄妹二人自小便是极要好的,哥哥云仰对她的疼爱并不逊于父母。上一世父母去后不久哥哥也被送出京城,送到处于豫鄂之间的一所著名书院读书。这本来也算不上什么坏事,但湘王兴兵造反,附近的州县都被牵连了,战火纷纷,哥哥在乱军之中失去了年幼的生命。 “多年不见啊,哥哥。”云倾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傍晚时分,云三爷带着云仰一起回来了。 云仰今年十二岁,身材挺拔秀逸,面容和云三爷生的极像,虽年纪小小,却已是位俊美少年。 “哥哥。”云倾抱住他便不肯撒手了。 父母和哥哥都在身边,亲人都在身边,云倾是绝不肯再放手的了。 云仰高兴得抱起云倾转圈,“阿稚,你好多了啊,上次回来你都不理我,只会发呆。” “仔细把妹妹转晕了。”云三爷和何氏一起笑着说道。 云仰很听话的停下来不再转圈了,笑咪咪拉着云倾的手,“阿稚,哥哥带了样好东西给你,你一准儿喜欢。” “是什么呀?”云倾好奇。 云仰面有得色,“现在还不到时候,晚上给你看。” 究竟会是什么?云倾更好奇了。 不光云倾好奇,云三爷和何氏也诧异,“等到晚上才能看,会是什么希罕物事?” 晚饭之后,暮色-降临,一家四口去到院子里乘凉,云仰命人拿了一个纱袋过来。 无数只萤火虫在纱袋中飞来飞去,亮晶晶,轻悠悠,像一盏盏绿色的小灯,轻盈流丽,朦胧婉约。 云倾蹬蹬蹬跑过去,看的着了迷。 “太美了。”云三爷和何氏赞叹不已。 云仰握起云倾软绵绵的小手掌,“阿稚,咱们把这些萤火虫放了,好么?” 云倾连连点着小脑袋。 兄妹二人一起打开纱袋,数道亮丽的光影流泄而出,在夜色中飞扬流淌,如梦似幻。 此情此景,令人陶醉,就连空气都变得清馥馥的,沁人心脾。 云三爷抱过云倾,何氏揽着云仰,一家四口看着如厮美景,喜乐之情,油然而生。 此时此刻,云倾觉得自己真的又成了父母怀中的娇宝宝,哥哥疼爱的小女娃娃。做小孩子真好,做有父母、哥哥疼爱的小孩子真好,被亲人娇宠纵容的感觉真好…… 云倾忽然坐直了小身子。 电光石火间,她想到一件尘封已久的往事:哥哥一向斯文懂事,但前世他曾经因为帮云大爷的儿子云儒,跟人打过一次架。那次打的挺狠,哥哥鼻青脸肿,对方的头被打破了,流了血,云儒却没什么事!哥哥后来正是因为这次打架的事情被送出京的,云大爷当时的理由很堂皇,说“仰儿曾跟冯家小哥儿打过架,现在冯家送女入宫,得了陛下的青眼,又诞下皇子,晋为嫔妃,冯家蒸蒸日上,仰儿出京避避也好。”云尚书便同意了,命人把云仰远远的送走,避冯家的锋芒。 云倾拧起小眉头,仔细回想。哥哥和冯家那小子打架好像就是这几天的事……不行,不能让哥哥和前世一样犯傻了,凭什么让他为了云儒跟人打架、受伤、倒霉,而且冯家现在还不起眼,后来却是春风得意,又是一家子小心眼,眦睚必报,平白无故得罪他们做什么呢?会给爹娘添多少麻烦。 “哥哥,你坏!”云倾生气的打了云仰一下。 云仰呆了呆,“哥哥哪儿坏了?” 不光云仰不明白,云三爷、何氏也是莫名其妙,这方才还好好的,阿稚怎么跟哥哥发起脾气来了?阿稚不是这么不讲理的孩子啊。 “你不听爹娘的话,跟同窗打架了!”云仰板着小脸,气咻咻的。 “这……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云仰更糊涂了。 何氏忙问道:“阿稚,你哥哥什么时候跟同窗打架了?”云倾歪歪小脑袋,“我想想……想起来了,是梦里,梦里哥哥跟同窗打架了……”她说的认真,云三爷、何氏、云仰又想笑,又不好意思笑,云仰死憋着涌到喉头的笑意,认真点头,“阿稚放心,哥哥以后一定不在你梦里跟同窗打架!”云三爷、何氏再也撑不住,终于大笑出声。 云倾也跟着父母和哥哥一起开心的咯咯笑,一边乐呵呵,一边心里犯愁,“哥哥不会当回事的。我该怎么阻止这件事呢?对了,我记得当年冯家带着被打破头的孩子冯恪到云家来理论,我也躲在一边偷听来着,他们是在哪里打的架?是彝伦堂么?对了,就是彝伦堂,国子监的藏书之所。他们本来是去借阅图书的,云儒和冯恪因琐事争执以至动手,哥哥才过去帮云儒……” 次日韩厚朴照例来为看云倾,云倾一脸乖巧的配合他看过病、开过药方,便缠上了他,非要跟着他,“我想跟韩伯伯出去逛逛,你去哪儿我也去哪儿,还想跟韩伯伯到彝伦堂看书。我知道你给国子监詹祭酒看过病,他感激你感激的不行。你想到彝伦堂去看书他还能不让啊?伯伯你带我去。”云三爷打趣她,“到彝伦堂看书,阿稚认识几个字啊?”云倾却是振振有辞,“认识不了几个字也没所谓,沾沾书香墨香熏陶熏陶也是好的呀。”说的众人都笑。韩厚朴一则被云倾赖住了,二则云三爷、何氏放心他带云倾出门,三则他还真想到彝伦堂去借阅一本医书,便答应了云倾,“阿稚,伯伯带你去。” 云倾笑得像朵美丽的小花,“伯伯对我真好,嘻嘻。” 彝伦堂是国子监收藏图书的地方,安静又有条理,真的是书香处处。 韩厚朴坐在桌案旁翻阅一本医学藏书,云倾不用他照管,舒舒服服坐在高椅上,两只小脚丫荡来荡去,自娱自乐。 外面台阶上走过来一个穿蓝衣的学生,微胖,上台阶有些吃力。另一个青衣学生从右侧面斜冲过来,速度很快,经过那微胖学生时,踩了他衣角一下,险些把他绊翻。微胖学生自然不愿意了,上去扯着青衣学生理论,青衣学生一脸不屑把他的手打开,训斥的道:“冯恪,你这样的人能进国子监读书就算烧高香了,别没事找事。”训完话,昂头便走,冯恪脸涨得通红,发了会儿呆,终于还是忍不下一口气,直通通冲了上去,“云儒,你欺人太甚!”挥起拳头要打。 云仰和另一名监生并肩过来,看到冯恪冲上去要打人,愕然道:“如何动起手来了?”冯恪和云儒已经打起来了,冯恪是主动袭击,云儒被动挨打,气势上先就输了,仓惶中看到云仰,叫道:“四弟,这人快打死我了,你快过来帮忙!”云爷这才看清楚挨打的人是云儒,大吃一惊,“是家兄。我过去看看。”急往前冲。 云倾看的直摇头。 就是这么打起来的么?哥哥真冤枉! “哥哥!”窗户是木制的,可以推开,她伸出小手推起窗户,露出一张花朵般的、娇嫩可爱的小脸蛋。 云仰本是要冲上去帮云儒的,这时却听到云倾叫他的声音,不禁一呆,停下了脚步。 云倾热情的冲他挥手,“哥哥,我在这儿!” 云仰想过去帮忙,云倾却叫道:“哥哥,不许和同窗打架!你敢打架我就大声哭,拼命哭!”跳下高椅蹬蹬蹬往外跑,出门站在台阶高处,脆生生的道:“哥哥,我说真的,不是吓唬你。你敢打架,我就把嗓子哭哑!”云仰被她弄得没了主意,柔声道:“妹妹乖,不哭,不哭。” 和云仰一起的同窗这时追上来了,见到这幅情景,不觉微笑。 云仰家的这个小妹妹,样子娇娇的,行事却蛮横,对付自家哥哥很有办法嘛。 云倾这么闹腾,早把韩厚朴和彝伦堂的典学、助教等人惊动了,纷纷出来喝止,“在彝伦堂这斯文之地动手,成何体统,还不快住手。”冯恪和云儒这做学生的看到典学、助教没有不畏惧害怕的,也就不敢再打了。 冯恪是突然袭击的那一方,云儒被他打的鼻血直流,他自己只是脸上被抓了几道红。若单论打架是他大获全胜,但是后续情况如何,就很难说了。 反正不关云仰的事,云倾对打架的结果也不关心,拉了云仰到槐树下吵架,“哥哥说话不算话,答应不和同窗打架,方才差点就冲上去了。”云仰逗她玩,“阿稚,哥哥可没有说话不算话。哥哥答应的是不在你梦里和同窗打架呀。这又不是你梦里。” 云倾瞪大眼睛,气咻咻的看着他。 小女孩儿的天真模样又好玩,又可爱。 “我今晚就做梦,梦里让你和同窗打架,让你说话不算话!”她大声宣布。 “噗……”云仰大乐。 “噗……”云仰的同窗也笑了。 ☆、第10章 和风 云仰忙介绍,“妹妹,这是哥哥的同窗,孟家六郎,孟司谏的公子。”那人拱拱手,含笑道:“云妹妹好。在下姓孟,名川柏,妹妹叫我孟六哥便好。” 孟川柏年纪和云仰一样,云仰俊秀,孟川柏温文,看上去真是两个美少年,一对好同窗。 云倾知道孟司谏是谏院官员,咸阳孟氏嫡支,名门大族,声望颇隆,眼前这少年又是哥哥的同窗,便听话的叫了“孟六哥。”孟川柏对这新认识的小妹妹有几分喜欢,微笑道:“云妹妹爱荷花否?我姨母近日会举行荷花宴,我求她送请贴给你,好么?”云倾好奇,“孟六哥,你姨母是哪家的夫人啊?”孟川柏道:“是卫王妃。”云倾心里有几分吃惊,“卫王妃为人清高倨傲,她的请贴等闲之人是拿不到的啊。”天真的问道:“卫王妃请客会请小孩子么?我娘常说我还是小孩子的。”孟川柏道:“我表妹和你年纪差不多,到时候你们一起划船、摘花,应该很好玩。”云倾很开心,“让你表妹请我好啦。我和她一起玩。”孟川柏笑,“就这么说定了。” “哥哥去读书吧,我要送韩伯伯回靖平侯府了。”云倾小大人般的说道。 “你送韩伯伯回靖平侯府……”云仰和孟川柏都是忍俊不禁。 云倾嘻嘻一笑,转身跑回彝伦堂。 再出来时她拉着韩厚朴的手,笑咪咪向云仰、孟川柏挥手,“我送韩伯伯回家去啦。哥哥,不许和人打架呦。”云仰被她说的哭笑不得。 云倾还真不是胡乱吹牛,她说到做到,真的“送”韩厚朴回了靖平侯府。 路上她一会儿说要去正华门品尝小吃,一会儿说要去东兴街逛书铺,要求多多。韩厚朴本就是个好脾气的人,又拿她当侄女看待,宠着惯着,自然无有不依。但是替韩厚朴赶车的车夫老彭是靖平侯府世仆,粗哑着嗓子驳过云倾好几回,“正华门人太多,怕是车赶不过去”“东兴街近日来车多人多,堵的厉害”,反正意思就是不想让韩厚朴带云倾四处闲逛。 云倾还是个小孩子,倒也好说话,被老彭反驳过,也便罢了。 老彭心中正在暗中得意,谁知他把车赶到靖平侯府东角门前,正要等着韩厚朴和云倾下车,云倾却拍手笑道:“现在我把韩伯伯送回家啦!韩伯伯,该你送我了!”韩厚朴粲然,“阿稚顽皮。”你送韩伯伯回家,然后韩伯伯再送你回家,这……这不是遛车夫么? 云倾嘻嘻笑,一脸的天真烂漫。 老彭气得鼻子差点冒了烟儿。但是又实在没办法,硬生生憋着一口气,又把马车赶回了锦绣里云府。 老彭心里把云倾骂了好些遍,“你就淘气死吧,小丫头净会折腾人!才七八岁的小孩子就这么坏!” 到了第二天,老彭才知道一个小孩子究竟可以有多坏。 次日清晨,韩厚朴照例来看云倾。 韩厚朴和云三爷是从小便认识的知交好友,可云三爷风神秀异,是神仙一般的人品,韩厚朴却五官端正,气质淳朴,面目间颇有风霜之色,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 何氏拉着云倾的手到厅门口时,云三爷正和韩厚朴开玩笑,“侯夫人是怕你再来个不辞而别么?要小弟亲自去接才放你出门,好像怕你跑了似的。”韩厚朴自嘲的笑了笑,“可不是么?我以前也没发现,原来侯夫人这般宝贝我。我小时候在靖平侯府可是病上十天半个月都没人发现,发烧烧的都快糊涂了也没人过问一声的啊。” “韩伯伯。”云倾看着他憨厚的面容,心中一阵难过。 何氏心软,听了韩厚朴的话心里也不好受,拉着云倾的小手往外走了两步,拿出帕子来拭了拭眼角。 “……别的倒还罢了,只是那位袁姑娘昨儿忽然拦住我说话,险些没把我吓死。”韩厚朴抹汗。 “哪位袁姑娘?”云三爷一时没明白过来。 “当年侯夫人替我定下的那位。”韩厚朴叹气。 “她……她不是早就嫁人了么?”云三爷愕然。 韩厚朴苦笑,“当年她见我宁可被父亲打死也不肯娶她,确实死了心,另嫁他人了。可她嫁的那人不成器,听说又嫖又赌,不光把家产败光,连着她的嫁妆也花了个干干净净,后来被人追债,横尸街头。她一来恨那人不争气,二来也没孩子,守不得,便回了娘家。袁家正设法要嫁她呢,知道我回来了,便……” 云三爷倒吸一口凉气,“厚朴兄,你赶紧逃吧!这个女人可惹不得!” 云倾挣脱何氏的手跑到韩厚朴面前,一脸热切,“对对对,韩伯伯,你快逃吧!” 逃吧,逃离京城,逃离卢氏的魔掌,你就安全了。在外面不管日子过得是好是坏,不管要经历多少风风雨雨,至少不会稀里糊涂被卷入宫庭争斗,死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啊。 “这孩子。”韩厚朴和云三爷看到云倾忽然跑进来,小大人似的劝韩伯伯逃走,又是吃惊,又是感动,又有几分好笑。 何氏也赶忙跟进来了,“阿稚,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许随便插嘴。” 韩厚朴微笑,“咱们是自己人,阿稚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好了。”他叫过云倾,仔仔细细的望、闻、问、切之后,露出满意的笑容,“脉相健旺,甚好,甚好。”云倾仰起小脸,“我好了,韩伯伯你回川中吧。”韩厚朴粲然,“阿稚这是在赶伯伯走么?”云三爷笑骂,“岂有此理!阿稚你病才好了一点点便调皮起来了,坏丫头。” 他虽然嘴上在骂女儿,神情却很是惊喜。 何氏和他相互看了一眼,心意相通,也是喜悦又激动。 他们的阿稚原本就是活泼可爱的小姑娘,贪玩又淘气啊。 第7节 “伯伯还要给我们小阿稚瞧病呢。”韩厚朴笑道。 “我好了。”云倾很固执。 云三爷和何氏一齐道:“靖平侯府单有侯夫人在你的日子已是难熬,再加上这位难缠的袁姑娘,更是住不得了。三哥,你回川中吧。”韩厚朴笑着摇头,“阿稚虽好得差不多了,我却还不放心,要再察看一段时日。再说了,我想回川中谈何容易。我出府一回都是难的,贤弟接我出来时原时也说好了,必定要送我回去的。” “我倒是真的答应过。”云三爷沉吟。 他从靖平侯府接出韩厚朴时,确实答应过要亲自送回,不便食言。 云倾拉拉他的手,“爹爹,捉迷藏。” 跟卢氏那样的人难道定要讲究一诺千金么,该使诈的时候便使诈,甭跟她客气。 “捉迷藏么。”云三爷大为动心。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厚朴兄,先父在石桥大街给我留下一处房产,虽不甚大,却也精巧。因我自己想住过去,所以也没往外赁,一直有老仆人看家。不如咱们设个计策,你先到那里暂住一段时日,如何?省得回侯府被无关人等骚扰,却还可隔三差五看看阿稚。” “这个……”韩厚朴还有些犹豫。 云三爷笑着打趣,“莫非你还留恋那袁氏不成?若你真被你那袁氏缠上了,消息传到嫂夫人耳中,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啊。”韩厚朴吓了一跳,坐都坐不住了,慌忙道:“这种事若传到你嫂子耳中,那还得了?贤弟,你快替愚兄设法吧。” “是。”云三爷忍笑答应。 何氏和云倾也觉可乐。 韩厚朴畏妻如虎,她们自然也是知道的。 当下云三爷便和韩厚朴两人细细商议了,有了计较。 天热,云倾命人给车夫老彭、跟韩厚朴的小厮等人送了冰镇酸梅汤。这酸梅汤味道实在是好,老彭等人不知不觉就把满满一杯喝了个底朝天。云三爷亲自送韩厚朴回靖平侯府,走了没多远,老彭便头昏昏的,打起瞌睡。云三爷早有准备,命云家的车夫接过马鞭子,代他赶车,老彭不听,“不,不,我家夫人吩咐过……”口中说不,强壮的身躯却软软倒下了。 路过果市巷的时候,云三爷的车和一辆乡下来的拉菜蔬牛车相撞,那车上的乡民是头回进城,没见过世面,一撞车就哭天喊地的嚎上了,拉着云三爷和韩厚朴口口声声要去见官。这本来不是件大事,以云三爷和韩厚朴的财力,就是把这辆牛车、车上所有的菜蔬都买了也是易事,可叹这乡民愚蠢,不听人说话,一味歪缠,拉拉扯扯,乱成一团。 云三爷后来到了靖平侯府的时候,衣衫不整,异常狼狈。 他求见侯夫人卢氏,一见面便满脸期盼的询问,“敢问夫人,厚朴兄可回来了么?我在果市巷和他失散的,想必他已经回府了。”卢氏莫名其妙,“没听说他回府啊。”云三爷忙把在果市巷遇上的事一五一十和她说了说,“……夫人,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摆脱那些乡下人,这才发现厚朴兄不见了……” 卢氏气得差点跳起来,“什么?韩三郎不见了?我才答应过郑淑妃的母亲,要韩三郎今天便过府替她看病的……” “我和他失散了。”云三爷眨眨眼睛,很委屈。 卢氏脸皮直抽抽,“老彭呢?老彭呢?” 可怜老彭被带到卢氏面前的时候还不大清醒,被暴怒的卢氏一口浓痰吐在面颊,魂飞魄散,重又昏倒。 卢氏气得狠了,靖平侯府鸡飞狗跳,乱七八糟,韩厚朴却趁乱大模大样的出了城,之后乔装改扮回来,悄悄在石桥大街云三爷的宅子住下了。 “好了,韩伯伯安全了。”云倾一颗心放回到了肚子里,拍掌欢呼。 “阿稚是什么意思?”云三爷、何氏见她高兴成这样,未免有些纳闷。 云倾眼珠转了转,“我是说,韩伯伯不用被猿猴看上,安全了呀。” “噗……”云三爷和何氏忍俊不禁。 “那女子姓袁啊,不是猿猴。”何氏柔声道。 “都差不多。”云倾不在意的道。 云三爷、何氏更觉好笑。 云倾高兴了一阵子,忽然跑到云三爷面前,“爹爹,我还没全好啊,我还是病人啊。” 小女孩儿面容雪白,眼珠乌黑,神情认真,语气严肃,别提多好玩了。 “所以……?”云三爷低头看着她,谦虚的询问。 “所以,爹爹不要对我的病情掉以轻心,要继续替我请医延药。”云倾眨眨眼睛,“还有,如果我调皮了,淘气了,不能打,也不能骂,要和风细雨,慢慢讲道理,人家毕竟还是病人嘛……” “哈哈哈---”云三爷和何氏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 ☆、第11章 好事 接下来的几天,云三爷天天到靖平侯府去走一趟,唉声叹气,长吁短叹,心急如焚,弄得靖平侯韩充倒过意不去了,反过来安慰他。 侯夫人卢氏大为恼火,“我费了多少银钱,托了多少人情,才搭上太后的线,眼看着老三就能晋见太后了,他若能为太后治好头疼的宿疾,韩家还愁没有荣华富贵么?老三这一跑,坏了我的大事。这明明是云家那小子蹿掇的,侯爷被蒙在鼓里,还安慰他呢,简直老糊涂了。” 卢氏吃了这个哑巴亏,又拿云三爷没办法,情急之下想把气撒在那乡下人身上,悍然命人前去捉拿。无奈那乡下人已经逃了个无影无踪,卢氏派出许多家丁也没有把人抓回来,更是气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摔东西、打骂下人,重罚车夫老彭,闹了个不亦乐乎。 这些事云三爷都打听得清清楚楚,回到家当笑话讲给妻子女儿。 何氏听了这些不过随意一笑,云倾却觉得痛快极了,“活该,卢氏越生气越好!前世韩伯伯被卢氏给坑害了,这一世韩伯伯不会重蹈覆辙,卢氏你就等着倒霉吧,生气吧,气死你才好呢!” 韩厚朴不再每天来为云倾诊治,云三爷另请了甘露阁的叶大夫。叶大夫五十多岁,微胖,爱笑,脾气很好,他只管每天开药方,云三爷谢过之后便收起来了,只管不给云倾吃。叶大夫每天会为云倾把脉,想来也是知道的,不过他大概涵养实在太好,笑一笑便过去了,并不当回事。 当然了,诊金他老人家是照收的,并且收得很贵。 “这位叶大夫也是位妙人。”何氏笑道。 “反正我有韩伯伯的药方,让他来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云倾也笑。 因为韩厚朴突然离开京城,王夫人也跟着不高兴过,“我表姐家的庆儿小小年纪,一入秋就咳嗽的厉害,正说要找他瞧瞧呢。他便走了。”但是卢夫人都束手无策的事,她又能怎样?白抱怨几句罢了。 杜氏等人倒是有些幸灾乐祸,“韩三郎走了,名医走了,以后六姐儿怎么办?若是一直这么呆呆木木下去,那还得了?”都等着看云倾的笑话。 谁知云倾的笑话没等到,好事先来了。 卫王妃在府中办荷花会,特地送了请贴给何氏、云倾母女。云倾这年方七岁半的小姑娘也有请贴,是卫王妃的女儿赵可宁亲笔所写,笔迹稚嫩,颇具童趣。 这请贴送到云家之后,云佳、云俏、云仪、云佼等人又是惊讶,又是纳闷,“六妹妹什么时候认得卫王妃的?我们怎么一点风声没听到?”云仪还好,只是吃惊不解,云佼却已经沉下脸,云佳和云俏也是一脸的不服气。 “同样是云家的姑娘,凭什么年纪最小的云倾有,我们做姐姐的反倒靠后了?”云俏忿忿。 “就是。”云佳胆子没云俏大,不敢公开说话,却也小声嘀咕着,表示赞成。 五姑娘云佼没说话,但她脸色是最差的。 云佼是四爷云湍和程氏的爱女,程氏是定国公的独生女儿,云佼一向自以为是云家姑娘当中出身最尊贵的、最与众不同的。现在卫王妃的请贴她都没有,云倾居然有了,让她情何以堪呢。 王夫人和杜氏、程氏也是摸不着头脑,婆媳三人略一商量,王夫人命大丫头圆杏去请何氏和云倾。圆杏去了三房把来意一说,何氏也觉稀奇,“卫王妃为什么有请贴给咱们?”云倾嘻嘻笑,“这个么,娘得问哥哥了。是哥哥一个同窗的美意。”把她跟着韩厚朴到国子监看书时的事略说了说,何氏这才明白了前因后果,捧起云倾的小脸蛋亲了亲,“我家小阿稚这才跟着你韩伯伯出了一趟门,便诳了份卫王妃的请贴。若是出门多了,那得热闹成什么样子啊。”云倾飘飘然,挥了挥小手,“这不算什么,这不算什么。”假谦虚的小模样,逗的何氏和晴霞、舒绿等人都笑得很开心。 母女二人便梳洗打扮了,准备出门。 何氏弯下纤细柔软的腰肢,一边替云倾整理衣衫,一边打趣,“我家小阿稚现在是病人呢,便是调皮了,淘气了,不能打,也不能骂,要和风细雨,慢慢教育啊。”云倾不好意思,小脸蛋粉扑扑的,娇嗔道:“娘!”何氏嫣然,“对不住,我失言了。”牵起云倾的小手往外走,慢慢告诉她什么是失人,什么是失言,“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之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云倾听的很认真。 从三房到王氏所居住的寿萱堂并不算近,云倾一路之上听着何氏温声细语的讲述,并不觉得累。 “我娘多好啊,又有学问,又温柔,又疼爱我。”云倾心中满足。 何氏、云倾一行人才进到正院,有丫头迎上来行礼问好,又有丫头张罗着打帘子,笑着说道:“三太太和六姑娘来了。” “六姑娘这金贵人也大驾光临了,甚是不易。”才进门,云倾便听到一个傲慢又不屑的声音。 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一张皮笑肉不笑的面庞。 她穿戴得很华丽,珠翠盈头,就连绣鞋也极尽精巧,鞋头缀着拇指大的珍珠,圆润璀璨。 云倾静静看着她。 这个人的脸她永远也忘不了。就是这个人在云家闹翻了天,云倾的父亲才会代替那个爱出风头的云湍出使高丽,英年早逝。 云湍的妻子,程氏。 程氏是定国公的独女,被娇惯坏了,心里眼里只有自己,从来不会为别人着想。她舍不得自己的丈夫出远门,便在云家闹,她一个人闹了不够便拉着王氏一起闹,直到云三爷答应代替云湍,她方才消停了,却对云三爷和何氏连句感谢的话也懒得说。 和杜氏不一样,她并没有算计过云倾。 她眼里根本没有云倾。云三爷和何氏在的时候没有,云三爷代替她丈夫出使、身故之后,也没有。 她对云倾,从来不屑一顾。 “难得啊,云家这位了不起的四太太居然讽刺起我来了。我也值得她一提么?”云倾心中微哂。 何氏拉着女儿缓步进屋,笑道:“四弟妹贵人事忙,大概不知道自打阿稚和她几个姐姐玩闹时摔了那一跤,便和从前大不一样了。她现在有些任性,想静养便静养,想见客便见客,她能来到这里,还真是不大容易。” 何氏这番话半真半假,半是玩笑半是抱怨,却没有惯着程氏的意思。 她有抱怨的理由,毕竟云倾是因为和姐姐们玩耍才摔倒碰到了头,而当时程氏的女儿云佼也在场。 程氏撇了撇嘴,没接话。 王夫人笑着命人把请贴拿给何氏,“是卫王府送过来的,你和你的宝贝女儿面子都挺大,人人有份。”何氏接过请贴谢了,“多谢婶婶。”杜氏又是好奇又是嫉妒,忍不住问道:“三弟妹,你和卫王妃是如何认识的?咱家和卫王府并无来往。”不光杜氏,就连自视甚高的程氏也凝神静听,想知道三房和卫王府是如何攀上交情的。 何氏巧笑嫣然,“我和大嫂一样,和卫王妃素不相识,生平从未谋面。” 杜氏和程氏都露出不能置信的神色。 素不相识、生平从未谋面,人家以王妃之尊冒冒失失就给你请贴了?哄谁呢。 何氏微笑,“我虽不识得卫王妃,不过阿稚曾跟着她韩伯伯出过门,或许卫王府的哪位亲戚曾经见过她,也说不定。” 杜氏不可思议的看看面无表情的云倾,“六丫头倒运气好……”想到三房不仅没倒霉,还摊上件好事,心中嫉恨之意更盛。 她是长嫂,心中嫉恨只有藏着憋着,不便随意流露,那便弄得她更加难受了。 程氏讶异瞅了瞅云倾,实在不相信这个傻呼呼的小丫头不过跟韩厚朴出个门,便能结交到卫王府的人,心中想道:“她这个样子也配?换做我家阿佼还差不多。阿佼出自名门,哪一点不比这小丫头强。” 云仪柔声道:“这真要恭喜三婶婶和六妹妹了。卫王妃清高自许,她的荷花会久负盛名,三婶婶和六妹妹有眼福了。”有云仪开头,云佳、云俏、云佼也只好跟着说了些面子话,无奈她们心里不高兴,说出来的话实在敷衍,没什么诚意。 云仪虽比云倾大不了多少,却很有做姐姐的样子,自告奋勇要带云倾到一旁玩解花绳,何氏委婉拒绝了,“你们玩吧,阿稚怕是离不开我。”果然,云倾很固执的拉紧了何氏的手不肯放,不肯离开何氏半步。云仪无奈,只好罢了。 王氏交待杜氏,“家里别的事尽可放一放,太后娘娘生辰礼的事是要紧的,不许大意了。”杜氏忙道:“正张罗着呢,不敢大意。媳妇想着太后娘娘虔诚礼佛,想着若是进献一尊观音绣像,她老人家定是欢喜的。已经找到绣娘,准备动手了。”说着话,杜氏恨恨瞟了何氏一眼。 王氏点头道:“这主意我听你说过。不过,也不能全指望这尊绣像,名人字画、古董玩器也得准备几件,以防万一。”杜氏自是唯唯答应。 程氏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嫂,这绣娘便是我上回见过的胡姑娘么?”杜氏勉强笑道:“可不就是她么?她虽年轻,技艺却是精湛,更难得的是通文墨,善书画,故此颇有意境,和市井之作不可同日而语。”略犹豫了下,她忍着一口气,装出高兴的模样,“更难得的是这位胡姑娘投了大爷的脾气……”王氏诧异,“难道她和大郎……?”杜氏憋着一口气,憋得脸都青了,笑容也显得有几分古怪,“过几日领过来给您看看,若您准了,便摆席酒,热闹热闹。” 王氏不无赞赏之意,“你处事向来大度,这是尽人皆知的。”略夸了几句,皱起眉头,“不过,大郎也四十多岁的人了,也要保养身体,你这贤内助该劝他的,还是要劝,不能由着他的性子胡来。妻贤夫祸少啊。”杜氏陪着笑脸,“是,媳妇知道了。” 云倾看着杜氏那压抑难受的脸色,那强颜欢笑的尴尬模样,心中一乐,小手指挠了挠何氏的掌心。 看着杜氏倒霉了还要硬撑着,心旷神怡,神清气爽啊。 ☆、第12章 坏人 何氏不由的莞尔。 第8节 阿稚板着个小脸装痴傻,暗地里却这样,和从前一样调皮啊。 按理这些话小女孩儿不应该听,不过大家都以为云倾听不懂,也便没有在意。 “三嫂,我拿位美女,跟你换样东西如何?”程氏头颈高昂,面带微笑,散慢悠闲的问道。 “那要看什么样的美女,换什么样的东西了。”何氏不慌不忙,不紧不慢。 “是位绝色美女,才貌双全,且善吹萧。”程氏语气漫不经心,好像开玩笑似的,“这样的美女何止价值千金,三嫂换幅前朝逸士的画给我便好了,人物或是花鸟,悉听尊便。” “会不会吹萧倒无所谓。”何氏语气也极为随意,笑的很是温柔,“只不知是什么样的绝色美女?若像四弟妹这般姿容,莫说一幅画了,便是十幅八幅,我也是愿意的呢。” “你……”程氏被噎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脸皮紫涨,呼吸急促。 她说拿美女换画,本来是在给何氏出难题,谁知何氏这么连说带笑的一反驳,她一下子被贬低到了尘埃里,成了能用来换画的女人,跟物件儿似的! “我娘口才真好!”云倾听的大乐。 程氏霍的站起身,看样子是气急败坏了,何氏笑道:“四弟妹站着做甚?请坐。”程氏胸脯起伏,气的更狠了。 何氏既然占着上风,云倾便不着急,一边津津有味的吃点心,一边饶有兴致的观战。 她随手拿了块酥饼,咬了一口方知里面夹有青红丝,她向来不爱吃青红丝,便放到了一边。 云俏本就满心不高兴,这时又见程氏和何氏不和,一心要下云倾的面子,走到云倾面前掩口笑道:“六妹妹你这样可不对啊。咱们云家的姑娘少爷三岁时候便开始背诗了,‘除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家里的长辈,学里的老师,哪位不教导咱们要惜福,要爱惜粮食,不许糟蹋浪费啊?” “六妹妹身子还没大好呢。”云仪皱起眉头。 “别的事也就算了,糟蹋食物肯定是她不对,《治家格言》里可是说了‘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云俏得意洋洋,滔滔不绝。 “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云倾听到这句话,大怒。 前世云倾偶尔有一回不慎将半块糕掉在地上,她生性-爱洁,掉在地上也就不吃了,命小丫头拿出去喂鸟雀。这本是件再小不过的事,偏偏云俏最爱生事,到学堂的朱老师面前狠狠告了她一状,说朱老师才教过《治家格言》,云倾便有意糟蹋粮食,可见这书是白读了。朱老师因此打了云倾十下手板,云倾被打得小手又红又肿,好几天都握不住笔!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桌子上还放着半盘点心,云倾从何氏怀里挣出来,蹬蹬蹬跑到桌前,伸出两只小手奋力抓起又白又嫩的糯米豆沙馅儿点心,尽数糊到了云俏脸上!云俏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顿时热闹起来了,白的是糯米皮,红的是豆沙馅儿,绿的是青丝,黄的是桂花瓣,暄暄嚷嚷,精彩纷呈。 云俏尖声叫起来,“你在我脸上抹了什么?这是我的脸啊,你瞎抹什么?” 云倾哪里理会她?小脸绷得紧紧的,异常严肃,两只小手却不闲着,卖力的在云俏脸上抹来抹去,像做画似的,务必要均匀好看。 论起年纪云俏要略大一点,两人个子却差不多高,众人见她俩面对面站着,一个惊惶失措,尖叫连连,另一个严肃平静,只管涂来抹去,不由的又是吃惊,又是好笑。 “阿稚,别这样。”何氏走到云倾身边,柔声命令。 她虽这样命令了,却没动手制止云倾,任由她继续在云俏脸上“作画”。 杜氏对云俏这庶女本来不太在意,也没有什么怜惜之心,不过她正在嫉恨何氏,自然而然便想帮着云俏了,忙紧跟着走过来,“这像什么样子?六丫头快停手,不许对你姐姐无礼。”谁知她才走近一点,云倾张着两只沾满碎屑的小手便要冲她身上抓,吓得杜氏慌忙后退,“别,我身上这件是刻丝褙子,宫里赏下来的,珍贵万分,说什么也不能弄脏……” 情形更诡异,也更好笑了。 云仪等人从没见过云倾这么发“病”,也从没听过云俏这振聋发聩、响遏行云的尖叫声,一时间都有些发昏。王夫人气得发抖,“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杜氏和程氏都顾不上跟何氏斗气了,忙道:“母亲千万别气着自己了,小孩子不懂事胡闹罢了。” 过了好一会儿云仪和云佼才想起来过去劝解,“六妹妹,好了,好了,到此为止。”她们虽然过去劝架,可是云倾手上不是点心皮就是豆沙馅,小姑娘哪有不爱干净的?劝归劝,却不肯离得太近弄脏了自身,所以她们只管劝,云倾只管不听。不仅不听,她还变本加厉,从盘子里又抓了把点心,硬生生填到了云俏嘴里。这么一来,云俏的尖叫声变成了呜咽声,眼里更是连泪花也呛出来了。 “好久没做坏人了,还是做坏人舒服啊,还是做坏人痛快啊。”云倾在云俏的脸上尽情涂抹,心中生出畅快之感。 人之初性本恶,欺负欺负坏人,感觉真好! 王夫人、杜氏、程氏等人目瞪口呆。 ---- 云倾涂涂抹抹的尽兴了,胡闹够了,顺手在云俏胸前擦了擦手,擦得干净了,小脑袋歪了歪,偎依在何氏怀中。 云倾跟个孩子似的靠在何氏怀里,云俏咧着嘴要哭,嘴里有东西又哭不出来,泪水横流,把脸上白白红红的物事冲得东一道西一道,又难看又狼狈,简直令人无法直视。 程氏似笑非笑看了看何氏、云倾母女,“三嫂,你女儿可真厉害啊。” 何氏语气淡淡的,“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了,自打阿稚和她几个姐姐玩闹时摔了那一跤,便和从前大不一样了。她现在有些任性。我也言明在先,现在阿稚小脑袋瓜儿还混混沌沌的,差了礼数,请多担待。” “三嫂振振有辞啊。”程氏气的都笑了,声音蓦然拨高,比平时尖利。 “哪里,我不过是实话实说。”何氏轻拍云倾,眉头微皱,不满的看了程氏一眼,似是嫌她声音大了,吓着了孩子。 程氏越发生气,脸罩寒霜。 云俏还在呜呜咽咽的哭,杜氏没好气,“嚎什么?有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云俏到底还是惧怕嫡母的,见杜氏发怒,只好把委屈暂且收起来,渐渐止了哭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你鬼叫什么?”杜氏厉声质问。 “就是,有话好好说,叫什么。”何氏淡声道:“这是在夫人的屋子里,别的不考虑,难道不想想夫人年纪大了,受不得惊吓,听不得恶声么?” 轻轻巧巧的,便给云俏安上一项罪名。 云俏又气又急,瞪大了眼睛。 她是受害人啊,她都被云倾那丫头整成这个样子了,错还成了她的么? 杜氏脸色更加阴沉,“你方才瞎叫什么?” 云俏嘴里有点心,说话费事,又不敢当着杜氏的面撒泼,只好忍气吞声将点心吃了下去,泪汪汪的道:“回太太的话,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好的说着话,六妹妹忽然拿点心往我脸上抹,还往我嘴里塞,我……我吓坏了,惊慌极了,便叫了几声……”这会儿她都顾不上告云倾的状了,先把自己摘干净要紧。毕竟王氏真的是年纪大了,受不得惊吓,她在王氏的寿萱堂尖叫连连,说起来也是她没理。况且杜氏看着和气,实则厉害,云俏的生母乔姨娘相貌柔美,楚楚可怜,在云大爷面前颇见宠爱,若是杜氏借着这个由头发作出来,名正言顺的重罚云俏,顺带着敲打敲打乔姨娘,也不是不可能的啊。 云俏越想越害怕。 何氏拿出帕子细细替云倾擦干净小手,抱着她坐了下来。 “阿稚,有没有吓到你?”何氏柔声问。 云倾不说话,偎依到母亲怀里,小脑袋依恋的在她胸口蹭了蹭。 吓到我,怎么会?我不吓她们就算好了…… 云俏早就吓得不敢叫也不敢哭了,侍女婆子更是人人摒声敛气,院子里安静的很。 何氏柔声细语安慰云倾的声音格外清晰,人人都听到了。 杜氏脸色铁青。 事实清清楚楚摆在眼前:不管惹事的人是谁,现在吃亏的人是云俏。云俏脸上被涂抹得乱七八糟,衣裳也被弄得脏兮兮的,哭不敢哭,说不敢说,一脸受气相。可是那欺负了云俏的人却是云倾,现在安安适适的靠在母亲怀里,何氏正满脸爱怜的哄着她,好像她才是受了委屈的人,她才是被欺负的人…… 杜氏对云俏绝无好感,可云俏却是大房的姑娘,名义上也是杜氏的女儿。杜氏便是不喜,表面上也要维护她的,毕竟打云俏的脸,也就是打大房的脸,打杜氏的脸。要维护云俏,那就要派云倾的不是了。可云倾现在是“病人”,天天还请大夫吃药呢,要派云倾的不是,哪里能够? 程氏一声轻笑,“三丫头这张脸……啧啧,简直都没法看了,六丫头小小年纪,却是大手笔啊。” “六丫头果然身手敏捷。”杜氏皮笑肉不笑,也不知是在夸云倾,还是在讽刺挖苦。 何氏恍若无闻,面色淡然的抱起云倾,“阿稚,你叔祖母在这里,咱们请她老人家评评理,你说好不好?”何氏这么说,那便是寸步不让,要让王夫人给个说法了。 “你的女儿,你来管教吧。”王氏淡淡的对杜氏说道。 “是。”杜氏躬身答应。 杜氏咬咬牙,正色训斥云俏,“你今年九岁了,年纪不小,也该懂事了。不过是和妹妹玩闹罢了,你便尖叫连连,既不怕惊扰到老太太,也不怕吓坏你六妹妹,既不知敬老,也不知爱幼,成何体统!” 云俏一句辩解的话也不敢说,冷汗都流下来了。 杜氏严厉的斥责了云俏,罚她抄写孝经百遍,好明白做人的道理。 这个处罚说轻不轻,说重也不重,如果是一个能静得下心来的人,这还算是练习书法的好机会呢。不过云俏一向不爱读书,更不爱练字,这对于她便是苦差了,苦不堪言。 云俏听到要抄写一百遍孝经,脸色登时煞白,半分血色也没有。 孝经全文共有一千九百零三字,抄写百遍,也就是说云俏要抄写十九万零三百字。云俏这提起笔就头疼的人,大概吓也吓死了吧? 云倾想起方才往云俏脸上糊点心的痛快感觉,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满意看了看,咧开小嘴,开心的笑了。 嗯,很好,眼下先这样吧,以后还会有更多事情发生的,不着急,咱们慢慢来。 ☆、第13章 器重 云三爷回家后知道了白天发生的事,大为心疼,“阿稚受委屈了。” “是啊。”何氏深以为然。 云倾坐在父亲和母亲中间,很有些飘飘然。有爹有娘的孩子真好啊,今天明明是她任性胡闹,她的爹和娘却异口同声,说她受委屈了。 云三爷安慰过云倾,出去了一趟。 等他再次回来之后,何氏和云倾才知道他方才是见云大爷去了。他见了云大爷自然满口替云倾陪不是,说云倾小脑袋儿还混沌着,竟然得罪了姐姐,万分过意不去。云大爷大为气恼,“这三丫头是怎么做姐姐的?妹妹正病着,半分体谅关爱也没有么?真该好好教教她了!”知道杜氏已经罚云俏抄百遍孝经,云大爷直说罚轻了,应该再严厉些才对,“三弟放心,我一定好生管教云俏这顽劣的女儿。唉,你大嫂也真是的,怎地把个丫头娇惯成这样了?若是再有这种事,做大哥的便没脸见你了。” 本来云三爷是过去陪不是的,结果云大爷反过来向云三爷赔礼,说了无数抱歉的话,恳切诚挚,情真意切,云三爷大为感动。 “表面上陪不是,其实是告状。”云倾双手托腮,作深思状。 “这孩子。”何氏被她逗得扑哧一声笑了。 云三爷眼看着宝贝女儿一天一天活泼起来了,喜不自胜。 “阿稚,爹休沐的时候,带你去看韩伯伯。”云三爷笑道。 “要去石桥大街看!”云倾坐直身子,眼睛亮晶晶。 “要去石桥大街么?”云三爷沉吟,“爹本想和你韩伯伯约在如玉阁的,如玉阁的菜式你喜欢,你韩伯伯也喜欢。” “那咱们先到石桥大街接上韩伯伯,再一起去如玉阁好了。”云倾很快有了主意。 云三爷本来就宝贝她,更何况她现在大病初愈,那是更加不会违拗她的意思了,欣然答应,“好,便是这么说定了。” “阿稚很想去石桥大街么?”何氏有些纳闷。 “嗯。”云倾乖巧点头,“很想很想。” 石桥大街是祖父留下来的房子,是属于父母的房子,那里才应该是她的家啊。可能是前世留下的印迹太深了,云倾在锦绣里云府总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这里实在太多不愉快的回忆了。她想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只有父亲、母亲、哥哥和她的家,一家四口,亲亲热热,平平安安。 当然了,要想真的搬到石桥大街去居住,绝非易事。云三爷是知恩图报的君子,他是被他的叔父云尚书抚养长大的,对云尚书感情之深厚,实在难以用言语来形容。云三爷和何氏都考虑过要搬出去住,但云尚书不同意,他们也就顺从了,不再提了。想要有朝一日住到石桥大街去,任重而道远。 “虽然暂时住不过去,但是我可以过去看看啊,瞧瞧我和爹娘、哥哥的家是什么样子。”云倾乐观的想道。 心里想着好事,不觉露出喜悦的笑容。 她肌肤雪白细腻,嫩的好似要滴出水来,笑起来眉眼弯弯,又漂亮,又可爱。 “阿稚好很多了。”云三爷微笑看着她。 云倾警觉,“爹爹,我还没全好啊,我还是病人啊……” “知道,知道。”云三爷忍俊不禁,“我们小阿稚还是病人呢,所以不能掉以轻心,要继续请医延药。如果调皮了,淘气了,不能打,也不能骂,要和风细雨,慢慢讲道理。阿稚放心,爹和娘都记住了,忘不了。” 他和何氏一起畅快的笑起来。 云倾跟着不好意思的呵呵笑了两声,心道:“这些都是次要的,我主要的是想留住爹爹,省得他以为我好了,心无挂碍,再和前世一样离开京城……” “爹爹,昨晚我做梦了。”云倾在云三爷对面坐下,一本正经的告诉他。 第9节 “做的什么梦啊?”云三爷见她这么认真,来了兴趣。 何氏本来要料理家务的,也放下了,一齐看着她。 “一大片水啊,好大好大一片水。”云倾张开胳膊比划,表示这片水真的很大很大,“漫无边际,一眼望不到头,而且波涛汹涌,水势腾涌……” “是大海么?”云三爷笑问。 何氏觉得不对,“阿稚从没见过大海,怎会做这样的梦?”她心中疑惑,但见云倾讲的认真,怕扫了宝贝女儿的兴,心里这么想,却没说出口,反倒含笑看着云倾,鼓励她接着往下说。 “……我乘着一叶扁舟在水里飘啊飘,从东飘到西,从南飘到北,飘了整整一夜,快累死我了。”云倾撅起小嘴,一脸的孩子气。 “茫茫大海,一叶扁舟。”云三爷乐了,“阿稚这梦做的有趣。” 何氏心疼的揽过她,“飘了一夜,能不累么?” 云三爷笑道:“做梦而已,怎么跟真的似的?” 何氏轻拍云倾,嗔道:“做梦也会累的,你不知道么?我记得少时在学堂中习论辩术,晚上做梦时整晚和人辩论,清晨起床时便觉腰酸背疼,浑身疲惫呢。” 云三爷失笑,“这还只是论辩呢,便这样了。若是打架,岂不更累?” “做梦打架确实会很累。”云倾忙不迭的为何氏作证。 云三爷和何氏不觉莞尔,“做梦还要打架,瞧把我们小阿稚给忙的。” 说笑了一会儿,云倾苦起一张小脸,“虽然是做梦,白茫茫一眼看不到边际的大海也是挺吓人的啊,我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些害怕呢。”云三爷和何氏都安慰她,“莫怕,你到不了海上,爹娘不会让你去的。”云倾顺从的“嗯”了一声,眼巴巴的看着父亲母亲,“我不去。爹和娘也不要去,好么?” 云三爷和何氏不疑有他,只当云倾是关心父母,自然满口答应,“好,爹娘答应你,不去。” 云倾咧开小嘴笑了。 她活泼的跳下地,背着小手在屋里转来转去,非常得意,“爹爹,你听说了么?卫王府给我有请贴啊,卫王府的小郡主亲笔写的啊。”云三爷用不能置信的眼神看着她,“卫王府有请贴给我们小阿稚么?阿稚小小年纪,面子可真大啊。”云倾笑成了一朵花。 何氏见这父女二人玩的高兴,也抿嘴笑道:“说实话,我也有些吃惊呢,毕竟咱们从前和卫王府并没有来往。阿稚真是人小面子大,跟着她韩伯伯去了趟国子监,认识了孟家六郎,回家便有请贴了。”云三爷微笑,“孟家小哥儿我见过,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却不知他眼光这般好。改天请他到家里来玩。”何氏点头,“以后可以多来往。”云三爷有些担心云倾,“宴会上人肯定多,到时候咱们阿稚也不知习惯不习惯。”何氏便道:“总之我是不会让阿稚离开我身边的。”云三爷极为赞成,“对极,要如此方好。” 何氏说到做到,带云倾到卫王府赴宴之时果然把这宝贝女儿带在身边,寸步不离。卫王妃修长清瘦,带着几分山林逸气,果然是个清高的女子,她的女儿赵可宁却很随和,见到云倾眼睛便亮了,“你长的可真好看呀,果然六表哥没说错。我要和你玩。”云倾笑,“你长的也好看,我也要和你玩。”卫王妃见两个小女孩儿投机,微微一笑,“好好玩,莫要争吵。”赵可宁笑咪咪答应了,拿出自己的各色玩具给云倾,“你爱玩哪个便玩哪个好了,我很大方的,都给你玩。” 侍女进来报,“宣王太妃、宣王殿下到。” 云倾本是低头在看赵可宁的玩具,听到侍女的话,心头一阵烦恶。 宣王赵可英,一个曾经两度令她频临绝境的男人,一个曾经将她推入深渊的男人。 她不肯再和赵可宁玩了,拉拉何氏的手,“娘,有男子要进来,我应该避嫌吧?”何氏见她小人儿偏说大人话,嫣然道:“你还小着呢。”云倾一脸认真,“我七岁半了呀,不小了。”说的何氏笑了,“男女七岁不同席,七岁半也应该避嫌了。”卫王妃听了也微笑,“云家小姑娘说的也有道理。”命侍女带何氏、赵可宁、云倾到菊圃看花去了。 十几名侍女、宫人簇拥着两名贵人从抄手游廊经过,头颈高昂神色傲慢的是宣王太后,一身清雅贵气、一脸恬淡笑意的是宣王赵可英。 “哎,我堂兄好看不好看?”赵可宁拉了云倾一把,小小声的问她。 “自然好看。”云倾眼角也没往宣王太妃和宣王那边扫一眼,客气的说道。 虽然很客气,但明显是敷衍应付。 她不知道宣王对她究竟是怎样的感情。这个男人曾经顺着于太后的意思要她回云家等待重新迎娶,却也曾违背于太后的意思守义一年,不肯立即迎娶云仪。不过,宣王对她有情也罢,无情也罢,她并不十分关心。她见识过人世间最隽美的男子,拥有过陆晟独一无二的宠爱,宣王这样的人哪里还能看在眼里?前世她经历种种艰难困苦才和陆晟相遇,陆晟待她一直很温存、很体贴,可陆晟位高权重,她却是一介孤女,总觉得陆晟是高高在上的,对她的爱有着恩赐的意味,两人之间还是有距离的…… 这一世她已决定守护父母亲人,那么她的命运定有很大改变,她不会再像前世那样父母双亡、寄人篱下,也不会像前世一样红颜祸水,倾国倾城。保全了所有的亲人,她只需要做父亲母亲最宠爱的阿稚便好,日子可能会比较平淡,却也悠闲自得。当然她长大后总要嫁人的,不过婚姻对她来说不是大事,以她的家世才貌,就算闭着眼睛随便挑一个,那也会是青年才俊人中龙凤啊。或许将来她的命运和她的母亲何氏是一样的,嫁一个像云三爷那样学识渊博、风神秀异、门当户对的男子,诗酒相伴,琴瑟和谐,花前月下,美满度日。 这样的未来,倒也不错。 像宣王这样的人,可以敬而远之了。 和他遇见,没好事。 宣王赵可英看到小堂妹的身影,不由的含笑往这边看了几眼。 他愣了愣,停下脚步。 那是谁家的小姑娘?长的可真好看。 “英儿。”宣王太妃走出去很远才发觉他才跟上来,不满的回过头。 “来了。”赵可英微笑道。 他快步往宣王太后身边走。 “看什么呢?”宣王太妃皱眉。 “没看什么。”赵可英声音温雅。 --- 云倾没有白去卫王府,回来的时候赵可宁送了她好几样西洋玩具,有自行船、波斯娃娃等,虽只是哄小孩子玩耍的,胜在新鲜有趣。 云三爷、何氏见云倾交到了新朋友,都替宝贝女儿高兴。 云大爷差大丫头紫菱过来送了几样从岭南过来的果子给云倾。这些果子还真是很稀罕,除荔枝、毛荔枝之外,还有红色果肉的龙珠果,果肉像蒜瓣一样的倒捻子等,甚是美味。不光云大爷,王夫人、杜氏、程氏等都命人送了吃的玩的过来,对云倾非常好,非常关心。 何氏有些奇怪,“怎地一个一个对阿稚这般好?从前可不是这样的啊。尤其是四弟妹,她向来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几时变得这般随和了?”想了想,叫了晴柔过来,交代了几句话,晴柔答应着去了。到了次日,晴柔过来回话,“太太,昨天晚上老爷在寿萱堂用的晚膳,不知是谁说漏了嘴,六姑娘和三姑娘的事被老爷知道了。老爷发作了几句,连夫人脸上也无光。” 何氏这才明白了原由。 “你叔祖父还是很器重你爹爹的。”何氏笑着告诉云倾。 云倾却并不高兴,反倒暗暗叹气。云大爷也好,王夫人也好,杜氏、程氏也好,他们对三房的态度其实都是由云尚书这位家主决定的。唉,云尚书对云三爷越好,云三爷就越会觉得亏欠这位叔父,越想要报答他啊。 “娘,我出去玩一会儿。”云倾机灵的跑出去了。 何氏正在看帐本,忙命晴霞、舒绿、自喜等人跟了出去。 云倾对云府的地形自然是很熟悉的,出来之后单挑小路走,不知不觉之间,到了一个月亮门前。这月亮门是用青石砌成的,石上雕刻有各色花鸟虫鱼,活灵活现,精致文雅。 “姑娘,不好再往前走了,从这儿出去应该就到外院了,似乎是四爷的书房。”晴霞忙弯下腰肢,柔声细语跟云倾解释。 门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孩儿声音,“四叔,你今天回来的真早。”听声音却是云仪。 “不早了,这都快酉时了。”一名男子笑着答道。 这人自然是云湍了。 云倾身子躲在门后,好像要跟云仪、云湍捉迷藏似的,可是小孩儿心性忍不住,没多大会儿便探出了小脑袋往外张望。 晴霞、舒绿等人见状都是一笑。 云湍笑问,“仪儿,我听说你日夜用功,就快成咱们云家的才女了,是么?依四叔说,这才女做不做的倒无所谓,你小人儿家身体最要紧,可不能太过用功把自己累着了,知道么?” 云仪声音愉悦,“四叔对我真好。四叔放心,我有分寸,不会累着自己的。我这两天看游记呢,看到有前朝官员出使西域诸国,乌孙、康居等地的风土人情,都是极有趣的,改天四叔若有空,给我好好讲讲,行么?对了四叔,我还看到有出使高丽的官员回朝后记述的奇闻逸事,上面说从我朝去往高丽要走海路,惊涛骇浪,很是艰险呢。” “堂堂男子,岂惧艰险。”云湍笑声爽朗。 呵呵。云倾真想啐到他脸上去。 云湍一则是云仪的嫡亲叔叔,二则他向来随和,故此云仪在云湍面前是很自在的,叽叽咕咕说个没完,“……前朝有位姓孙的官员出使西域,归国之后写了本《西域见闻录》,上面记述有许多奇异景色、风土人情,我看了之后真是大开眼界。不过他走的时候只有二十多岁,回来的时候已经年近半百,真是令人唏嘘啊……四叔,我听说出使高丽更危险,海上风高浪急,常有船沉人亡的事发生,是不是真的啊?” 云湍哈哈笑,“大概是真的吧?四叔倒没留意过这些。仪儿,你不愧为云家的才女啊,勤学好问,把你四叔都问住了,哈哈哈。” 云仪很高兴,“四叔这是夸我呢,嘻嘻。听说高丽本是箕子所封之地,东至新罗,南至百济,都要跨越大海。海上不光风浪急,还有海盗出没,自古以来出使高丽的使臣有海上遇难的,也有路上遇盗被杀的,数不胜数。四叔,我近来看这些看的入迷了,你若得闲,把这些典故一一讲给我听,好么?” 云湍愉快的答应了,“四叔这会儿便闲着呢,仪儿跟四叔过来,咱们到书房慢慢谈。”云仪拍手笑,“好极了!咱们把书本翻出来细细研究,不就清楚明白了么?”两人说笑着便要往云湍的书房走。 才走了没几步,忽有萧声穿过花丛林木传了过来,如怨如慕,悠扬飘渺。 云湍干笑了几声,“那个,仪儿,四叔现在……有点事,有点事。” 云仪声音中掩饰不住的失望,“有事啊?那好吧,四叔,我改天再来找你。” 云湍胡乱答应,匆匆忙忙的走了。 云仪幽幽吐出一口气,“偏偏这时候吹萧,好不讨厌。” 她独自呆呆站了一会儿,声音低低的,自言自语,“有些事做出来损人不利己,殊属无谓。害了别人,自己也没有得到好处,这又何必?不如未雨绸缪,令得每一个人都平平安安的,这样不是很好么?” 语气又苦涩,又惆怅,满是和她年龄不相称的酸楚之意。 ☆、第14章 琉璃 很快到了休沐的日子。 不光云三爷休沐,云仰也从学里回来了,一家四口聚齐,乘车去了石桥大街。 下了车,看到质朴无华的青砖院墙、黑漆大门,云倾一下子便喜欢上了。 虽处于闹市之中,这栋宅子却毫无浮躁媚俗之气,沉静安泰,格调超脱,犹如一位饱学宿儒大隐于市,庄重宽宏,却又和蔼可亲。 “真好。”云倾率先跑了进去。 “妹妹,慢着点儿。”云仰紧跟在她身后追。 “阿稚和这栋宅子有缘啊,头回来,便高兴成这样。”云三爷和何氏都笑。 进去之后迎面是一个照壁,由青砖砌成,须弥座,壁身除中心花外没有什么装饰,但也磨砖对缝非常整齐,简简单单,清清爽爽。绕过照壁,进到前院,只见院子里种着两株石榴树,眼下正是石榴开花的季节,花瓣火红,一阵微风吹过,满树的石榴花轻轻颤动,蜂围蝶绕,生意盎然。门前置着两个青花瓷大鱼缸,鱼儿在缸中游来游去,自由自在。 云倾在石榴树下傻乐了一会儿,又跑到鱼缸前看小金鱼,心情别提多舒畅了。 这里连空气都是清香清甜的,她喜欢。 西厢房的门“吱扭”一声开了,一位身穿宽松舒适道袍的中年男子含笑走出来,正是韩厚朴。 “韩伯伯!”云倾、云仰看到他,争先恐后的跑了过去。 “厚朴兄。”“韩三哥。”云三爷和何氏也笑着和韩厚朴见礼。 院子里设有石桌石椅,韩厚朴在石椅上坐了,拉过云倾打量了下,先就很欢喜,“阿稚脸色白里透红,甚好,甚好。”仔仔细细的望、闻、问、切之后,叹息道:“贤弟,愚兄怕是要和你分别了啊。”云三爷一惊,“兄长,此话怎讲?”韩厚朴笑道:“阿稚好的差不多了,愚兄也便可以启程回川中了,岂不是会和你分别了么?”云三爷这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失笑道:“你这老实人也学坏了,捉弄起小弟来了。”众人一起舒心的笑起来。 云三爷再三向韩厚朴道谢,和何氏相互看了看,都觉欣喜万分。 云倾情形一天比一天好,他和何氏自然是看在眼里的。不过亲耳听到医生说话,那感觉又是不同,一颗心总算可以放回肚子里了。 众人都很高兴,云倾却扑到韩厚朴怀里,伸出两只小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韩伯伯,我觉得我还没有全好,需要再养养病……” “噗……”云三爷、何氏一齐乐坏了。 云仰也笑,“妹妹这是在耍赖么?韩伯伯,这耍赖的病有没有法子治啊?” “这不是病,也就不用治了。”韩厚朴一脸笑,“小女娃娃撒撒娇,耍耍赖,是人之常情啊。” 云三爷、何氏心情实在太好,大家又痛快的笑了一回。 云三爷忍笑拜托韩厚朴,“既然阿稚坚持说她还没全好,得再养养,那就劳烦厚朴兄在这里再住些时日,好么?”韩厚朴自是满口答应,云三爷又是高兴,又有些歉疚,“只是兄长在这里无所事事,又不能出门逛逛,太闷人了些……” 韩厚朴算是躲在这里的,没有家人陪伴,也没有朋友来往,因要避人耳目,连云三爷都不便经常过来。设身处地的想一想,韩厚朴这段时日还是很难受的。 “不会。”韩厚朴微笑摇头,“你搬了许多书籍在这里,还有几本医药学孤本,我逐日翻看,哪里会闷得慌?而且我无意中救了名少年人,他的伤很重,我每日单是为了救他便要花费许多精力,闲不下来的,那更不会觉得无聊了。” 第10节 “是名什么样的少年?兄长在哪里发现他的?”云三爷很关心。 韩厚朴叹了口气,“这孩子跟阿仰差不多大,我无意中捡到他的,他不爱说话,所以我对他知道的不多,唯有尽心尽力替他治伤而已。” 云三爷和何氏一听“这孩子跟阿仰差不多大”,怜惜之情油然而生,“兄长真是医者父母心。治外伤的药这里可齐全么?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说,这便让人送过来。兄长救人是本心,却也不可太过劳累,自己也要保养身体才是。” 韩厚朴道:“你送我到这里来的时候备了许多书籍,各式各样的药材,尽够用了。” 云三爷也便放下心。 云倾听着父亲和伯伯说话,心中有些恍惚。受伤的少年?她依稀记得前世韩伯伯也救过一个不知名的少年,那次好像是在善明寺吧?父亲、伯伯带她到寺里见一位高僧,那位高僧也是精通医术的,不知怎地伯伯救了个少年人,她当时懵懵懂懂的,还给那少年喂过饭、擦过汗,他疼痛难忍的时候,好言好语安慰过他。他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不知是如何消失的,伯伯说他家里人很快便将他接走了。云倾只见过他那一面,却一直记着这个人,那真是位美丽如画的少年啊,身受重伤,脸色惨白,也俊秀好看的让人过目难忘……现在韩伯伯又救了一个少年人,但不是在善明寺,而且这少年人也没有立即被家人接走,和前世不大一样。那么,现在这个不知名的少年,和前世会是同一个人么? 云倾也不知怎地,很想见见这不知名的少年。 “爹爹陪韩伯伯说说话,娘许久没到石桥大街来,也该见见仆役婢女,交代交代家务。哥哥闲着没事,陪我四处逛逛吧。”云倾跳下地,清脆简洁的说道。 “阿稚分派的真好。”云三爷等人见她小大人似的,人人都想到了,人人都安排好了,颇觉好笑。 “兄长,那咱们就说说话吧。”云三爷笑着跟韩厚朴说道。 “好,说话,说话。”韩厚朴呵呵笑。 何氏嫣然,“我似乎没太多家务事要料理,不过既然我家小阿稚这么说了,还是见见这里的仆役婢女吧。” 云仰有些纳闷,“妹妹以前活泼归活泼,调皮归调皮,可没这么爱管事啊。她这一病好,和从前似乎不同了呢,连长辈也管起来了。” “恃病生娇呗。”云倾笑着拉起云仰的手,跑走了。 “恃病生娇。”云三爷、韩厚朴都是莞尔。 何氏看着宝贝女儿这活泼俏皮的小模样,心满意足,欢喜无限,料理家务去了。 云三爷陪韩厚朴在石榴树下喝茶。 石桥大街的这栋宅子乍一看上去非常朴素,可是房舍建得宽敞轩朗,院子里种植石榴树、枣树、柿子树以及丁香、海棠等花树,廊下挂着鸟笼,屋前置有鱼缸,叠石成山,水榭花墙,充满恬淡而温馨的气息。云倾和云仰兄妹二人一处一处挨着看过去,想像着以后住在这里的日子,都觉向往。 云倾不光看了正院,连两侧被屏门隔开的小院也一一看了。 小院西南角有一个青墙屋子,格外小巧,上面用篆体写着古朴典雅的三个字,“归一处”。云仰笑道:“也不知是哪位的主意,这里居然用篆体来书写。若是不认识篆字的人看了,大概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吧。”转过头对云倾道:“对不住,我要失陪片刻。”云倾会意,“知道了。”云仰一笑,快步往归一处去了。 云倾凝神四处看了看,轻手轻脚走到西侧的小屋前。 这个院子应该是没人住的,但是,这间屋里居然会有药味传出来。 屋里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云倾伸手推屋门,门没锁,吱吱扭扭的的开了。 门栓晃动,日影斑驳,云倾忽生出岁月悠悠、往事如烟之感。 屋子不大,正中间放置着简单的桌椅,左首便是床榻了。床榻也简单,木板床,白纱帐,帐子用木制床钩钩起,床上放着长枕、素被,一名少年斜倚枕上,双目微合,似乎在沉睡。 云倾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 虽然在病中,也能看出来他生的很精致,很美丽,阳光照在他脸上,肌肤好像是半透明的。 脸色略有些苍白,人也消瘦,可这病容非但没有影响他的容貌,反而让他显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清逸隽雅之态。 “前世我看到的人,大概就是他吧?”云倾不禁微笑。 时隔多年,那少年的面目她自然已经记不清楚了。不过,都是这般的美好如画啊。 那少年眼皮动了动,却不睁眼睛,伸手握住了枕畔的长剑! 那是一柄黑沉沉的剑,并没有什么锋芒,看上去倒像是大人随手削出一段黑乎乎的木剑哄小孩子玩耍的。 “你不必这样,是我。”云倾一声轻笑。 少年听到她的声音,身子一震,缓缓睁开眼睛。 一双如极品墨玉般漆黑纯净的眼睛,璀璨,澄澈,清亮,眼明正如琉璃瓶。 “是你。”云倾嘻嘻一笑。 虽然确确实实记不大清楚了,不过,印象中那少年也有一双好看的眼睛,和眼前这人一样呢。 少年的目光投射在她脸上、身上,精光闪烁,复杂难言。良久,他方低声问道:“你认得我?” 大概是受了伤的缘故,他声音有些嘶哑。 云倾心情莫名飞扬,笑的很是调皮,“有一个秀才住在寺庙里读书,自视甚高,常以禅机和赵州禅师论辩。有一天他坐禅时看到赵州禅师路过,却并不理睬,赵州禅师责备他,‘青年人看到长者为何不站起来行礼迎接?’秀才道:‘我坐着迎接你,就如同站着迎接你。’赵州禅师听后上前打了秀才一巴掌,秀才大怒,‘你为何打我?’赵州禅师温和的的告诉他,‘我打你就如同不打你’。” 少年眼神暗了暗,温柔的道:“所以,你不认得我,就如同认得我,是么?” “对极了。”云倾笑吟吟的点头。 少年轻轻叹了口气。 云倾往桌上看了看,见桌上放着个瓷碗,碗里是黑呼呼的汤药,便过去摸了摸瓷碗,“这是你的药么?不烫了,我喂你喝了它,好不好?”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是背对着少年的,自然看不到少年脸上的神色,少年脸色变幻,声音也变得有些奇怪,“你想喂我喝药么?” “对啊。”云倾自然而然的点头,“我想喂你喝药,还想替你擦擦汗。可惜你现在不吃饭,如果你吃饭,我还想喂你吃饭呢。” “为什么?”少年声音发颤。 云倾小心翼翼的捧了药碗走到床前,笑了笑,“没什么,很久之前我喂过一个人吃饭,还替他擦过汗,但是我之后再也没见过他……” “妹妹,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云仰满脸通红的站在门口,“我从归一处出来没见到我,吓了一跳!”说着话,云仰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床上少年,“他是谁?对了,他便是韩伯伯救回来的无名少年,对么?”云倾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是啊哥哥,便是他了。他该喝药了,我正好进来,顺便端给他,也不知他自己会不会喝?”云仰快步过来,“你哪能做这些?给哥哥吧。他若不能喝,哥哥喂他便是。”云倾无奈,惋惜的看了看手中药碗,递给了云仰。云仰一手接过药碗,一手往外推云倾,“妹妹,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快出去。”云倾口中答应着,一步一步往外挪,听到云仰很有礼貌的问道:“敢问这位小哥,你能坐起来喝药么?”少年声音暗哑,“能,多谢。”缓缓坐起,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云倾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只见那少年喝过药之后便撑不住了,药碗递回给云仰,连句谢谢也不及说,躺回枕上,满头都是汗珠。 “哥哥,你替他擦擦汗吧。”云倾取出一方淡绿色的罗帕,递给云仰。 云仰道:“用我的吧。”往怀里掏了掏,露出踌躇之色。云倾笑,“又忘带帕子了,是么?别客气,用我的吧。”云仰只好伸手接过来,一脸不情愿的小声嘟囔,“这是妹妹的帕子……”但见那不知名的少年额头全是晶莹汗珠,心中不忍,还是俯下身子细细替他擦了汗,“这位小哥,你可有不适之处?若有,我这便去请韩伯伯过来。”少年低声道谢,“多谢,我很好。”云仰道:“你歇息吧,我这便叫童儿过来服侍你。”把药碗放回到桌上,牵了云倾的小手,出了屋子。 已经到了院子里,云倾忽然挣脱云仰的手,小兔子一样敏捷的跑回到了屋子里。云仰吃惊,“妹妹!”一边叫着妹妹,一边在后头追,云倾笑着跑到床前,“哎,这位不知名的小哥,给你治伤用了我韩伯伯很多珍贵药材,你以后要记得还银子给他啊。”少年本是闭目养神的,这时却微笑睁开眼睛,“没银子还,卖身给他做侍从,可以么?”云倾一乐,“那倒不用,我韩伯伯不是这样的人……” 云仰气喘吁吁的追到了跟前,生气的拉起云倾,“妹妹,你太淘气了!”云倾冲他扮了个鬼脸,“恃病生娇呀,哥哥,我才病好,爹爹疼我,娘疼我,韩伯伯疼我,你难道不是也一样么?”云仰又好气又好笑,“知道你才病好了大家都疼爱你,惯着你,你就任性胡闹起来了。妹妹,你这样可不是好孩子啊。”见这里有病人,药味又浓,还是不愿云倾在这里多停留,拉着她往外走,“听话,要不哥哥生气了。” 临出门,云倾回过头去,给了那少年一个大大的笑脸。 这回云仰吸取教训,为了防止云倾再瞎胡闹,把房门给带上了。 屋里暗了下来。 少年定定看着帐顶,纯白色纱帐仿佛映出小女孩儿的如花笑靥,他终于也轻轻笑了,“之后再也没见过他,是么?” 弥漫着药味儿的房间里静谧安宁,却又孤单落寞。 ☆、第15章 说情 云倾把这栋宅子从东到西、由南自北的转了一个圈,心满意足的回到前院。 “我喜欢这儿,以后要是搬了家,我要住种满丁香的那个院子。”她得意的告诉云三爷、何氏。 何氏笑着揽过她,“搬家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咱们去如玉阁好不好?你以前很喜欢那里的菜式。”云倾笑,“好啊,韩伯伯和我口味一样,也喜欢那里的。”她邀功似的殷勤看着韩厚朴,“韩伯伯,我方才见到那不知名的少年了。我跟他说,你救他用的药材都很贵,要他以后还你银子。他说还不起,要卖身给你做侍从呢。”韩厚朴失笑,“这又何必?”云三爷伸手刮刮云倾的小脸,“你韩伯伯心肠最好,常常送药给穷人的,你不知道么?他何尝在乎过这些?”云倾双手捂住小脸做羞涩状,逗的大家都是一笑。 众人正要准备出门,石桥大街一个老仆人自外回来,一脸惊慌的过来禀报,“三爷,三太太,小的方才出去买菜,见这街上忽然来了许多官差,正挨家挨户的搜查呢,就快搜到咱家了。”说着话,偷偷看了韩厚朴一眼,嚅嚅道:“也不知……也不知和韩爷有没有相干……” “也不知和韩爷有没有相干”,这是什么话!云三爷登时沉下脸。 “大胆,竟敢对韩爷无礼!” 何氏向韩厚朴道歉,“对不住,韩三哥,这人名叫陈实,人是个老实的,就是老实的过份,快成憨傻了……” 韩厚朴脾气很好,微笑道:“贤弟,弟妹,这位老仆人愚兄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他性子直,说话也直。咱们自己人,无须客气。” 那名叫陈实的老仆人见主人生气,忙跪下磕了个头,“小的该死!三爷,太太,小的却不是胡说的,方才小的路过街坊家时,听到有人笑着叫一位官爷‘韩四少’,问他这位靖平侯府的少公子在忙什么,小的便想到韩爷身上了。” “是么?”云三爷吃了一惊。 韩厚朴排行第四的侄子韩锡是在北城兵马司任分指挥使的,如果挨家挨户搜查的人是韩锡,那不管他搜查的是什么人,韩厚朴都不便和他碰面,必须要躲起来啊。 “韩三哥,委屈你暂且避一避。”何氏立即说道。 “是啊,韩伯伯。”云仰也担心起来。 云三爷略一思忖,交代何氏,“娘子,你带阿仰和阿稚暂到厢房去,我去去就来。”吩咐仆人、婢女等,“若有官差到家里来搜查,不许进屋惊扰女眷,必须要等我回来。”仆人婢女齐声答应,云三爷携了韩厚朴的手,“兄长,请随小弟过来。”匆匆往后走。 何氏一手拉过云仰,另一手要拉云倾,云倾却弯腰一钻,跟条小鱼似的灵活溜走了,“哥哥,你保护娘,我跟爹爹和伯伯过去看看热闹,很快回来!”说着话,一溜烟儿跑远了。 “这孩子。”何氏嗔怪。 舒绿忙曲曲膝,“太太,奴婢和自喜跟姑娘一起过去。”她话音还没落,自喜已经蹿出去了,身手异常敏捷。 何氏本是担着心的,看见她们这样,却又觉得好笑。 云仰很想跟云三爷、韩厚朴一起过去,可是想想云倾方才喊的话,“哥哥,你保护娘”,又觉得妹妹虽胡闹,话却说得很对,他确实是应该是留在何氏身边保护母亲的。 “啪啪啪”,外面传来重重的拍门声和粗声粗气的问话声。 “娘,我陪你进屋。”云仰立即拉着何氏往厢房走。 何氏当然也知道这个时候女眷只能回避,微微叹气,和云仰一起进了屋。 “石桥大街住的人非富即贵,在这里大肆张扬的搜捕,会是什么重要人物?”何氏听得外面官差厉声喝问仆役,不由的很是纳闷。 云仰也猜不出内情,见何氏似有苦恼之色,安慰她道:“总之咱家没有不法之事,最多是韩伯伯住在这里罢了,那也不过是靖平侯府的家务事,不会有什么灾祸的。” 何氏到了这时,忽然想起来,“你韩伯伯救的那名少年是不知来历的,他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云仰想了想,“我方才见过他,虽在病中,也能看出来人品俊雅,他不会是恶人的。”何氏微微一笑,“难道官府捉拿的定是恶人么?”云仰似有不解,何氏笑了笑,温声道:“儿子,你还太小,有些事你现在不懂。”云仰伸手挽住她的胳膊,笑道:“我不小啦。娘,我都可以保护你了。”何氏心中感动,抚摸他头发,柔声道:“是,我的阿仰长大了,可以保护母亲了。”云仰胸口一热,昂起胸脯,重重的“嗯”了一声。 云三爷拉着韩厚朴匆匆走到一个偏院,“兄长,这里有一个暗室,可以暂时藏身。”韩厚朴到了这里方想起来,“我捡到的那少年便住在这里。”指了指西侧的小屋。云三爷一怔,“这么巧?”韩厚朴也呆了呆,“贤弟说的暗室便在这里么?”云三爷点头,“是啊。”两人相互看了看,忽地一笑,“竟然这般凑巧,有趣有趣。”推门走了进来。 屋里有一个年方七八岁的童儿守在床前打瞌睡,那少年却警觉,听到门响,立即握住身畔的黑剑,整个人都处于防备之中。 “是我。”韩厚朴望着他微笑。 少年身体渐渐松驰下来。 “哎,你怎么动不动就抓起你这把木头似的剑啊?吓唬人么?”云倾从云三爷和韩厚朴身边溜过,眨眼间便到了床前。 少年看到她重新出现在面前,眸中精光闪过,“是你。” 声音暗哑,也不知是悲是喜。 “阿稚,你怎地来了?”云三爷和韩厚朴在这里看到云倾,都有些吃惊。 云倾回过头调皮的笑了笑,“爹爹,伯伯,我有几句话要问问这无名少年。就几句,很快的,劳烦两位稍等我片刻,多谢多谢。” “顽皮丫头。”云三爷笑着摇头。 “阿稚想问便问吧。”韩厚朴一脸纵容。 云倾好奇看了看少年手中的黑剑,“是木头做的么?你爹做给你哄你玩的吧?” 第11节 少年摇头,“他哪有这个功夫?而且这也不是木头做的。” “你爹娘是谁?你是谁?”云倾探过身去,甜甜笑着,柔声细语的询问。 她笑的很甜美,目光却仔细的审视着这少年,似乎在判断着眼前这个人,掂量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受了重伤?收留他,救治他,对云三爷、对韩厚朴究竟有利还是有害? 少年沉默片刻,缓缓的道:“你放心,我不会给这里带来灾祸。” 他眼睛太明亮太清澈,云倾呵呵笑了两声,有点窘,“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唉,方才还想喂他喝药给他擦汗呢,现在面对面的怀疑起他来了,真的还……挺过意不去的…… 少年语气温柔了许多,“不过,我现在需要躲一躲,不见人。” “好啊好啊,不成问题。”云倾连连点头。 “爹爹,你把他和韩伯伯一起藏起来啊。”她回过头,央求的说道。 云三爷摸摸她的小脑袋,柔声问道:“阿稚是担心这位小哥来历不明,可能给咱家、给韩伯伯带来麻烦,是么?真是乖巧孝顺的好孩子。”韩厚朴也很是感慨,“小阿稚怎地如此早慧懂事?比伯伯想的还周到呢。”云倾被夸得小脸发光,嘻嘻笑道:“爹爹和伯伯不急着夸我,回头再补也是一样的。现在先藏人要紧。”说的云三爷和韩厚朴都笑了。 少年痴痴看着纱帐顶,眼眸沉静,如秋潭深水。 前院的暄嚷声很大,都传到这里来了。 云倾皱眉,“我去拖住这些人,爹爹,你和伯伯快一点。”说着,不等云三爷答话,蹬蹬蹬便往外跑。 舒绿和自喜立即跟着跑出去了。 “不可!”床上少年疾呼一声,猛地坐了起来。 他伤的很重,这一下起得猛了,伤口裂开,胸前包裹的白布染上点点血迹。 “怎么了?”韩厚朴惊讶,“你说哪里不可?”口中问着话,手上不停,忙替他清理伤口。 少年一阵钻心疼痛,眉头紧皱,却顾不上伤势,伸手指着门外,“她七岁半了,不小了,不能见外面那些臭男人!” 韩厚朴医者父母心,见他伤得厉害,忙命童儿取过金创药替他重新包扎,一颗心全放在如何替他治伤上头了,他说的话竟然没有听清楚。等到弄明白他是着急云倾这小姑娘会被官差欺负了,安慰道:“不会,来的人里面有我一个侄子,阿稚认识他,叫他四哥哥的。” 韩厚朴都没有听清楚这少年在说什么,云三爷专心摆弄机关,就更不在意了。 少年恨不得下床去追赶,可他伤得根本动不了,心里这么想,哪里能做到?又痛又着急,晕了过去。 云倾跑到前院门口,却不进去,看到院门口有间小石屋,石屋外有石梯,沿着石梯便上去了,站在石屋屋顶,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笑嘻嘻的叫道:“四哥哥!韩四哥!” 她这一声清脆响亮,虽然院子里很吵,竟然有人注意到了,忙报给了韩锡。 韩锡是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高大,神情粗豪,顺着小兵的指引看过去,见墙头露出一张小女孩儿的调皮笑脸,不由的一怔,“是六妹妹么?你到那么高的地方做甚?” 云倾笑得殷勤,“我弄坏了我爹爹的一幅画,怕爹爹打我,便躲得高了些。四哥哥,你到我家来做啥啊,是知道我闯祸了,来给我说情的么?”言语神情,十分天真。 韩锡哈哈大笑,“来给你说情?算是吧,哈哈哈。” 他进来之前都不知道这里是云三爷的宅子,哪会是来给云倾说情的?不过小女孩儿趴在墙头一脸殷切的看着他,一口一个四哥哥,他总不好驳回小妹妹的面子啊。 “六妹妹,你爹爹在哪儿?”韩锡笑问。 他是来搜查这里的,名正言顺的事,可云三爷本就是有身份的人,又和他叔叔韩厚朴是至交,总不能连云三爷的面都不见就命手下如狼似虎的扑进去了吧,那像什么样子?总得见着云三爷,知会一声,然后再例行公事。 云倾嘻嘻笑,“我到处躲,爹爹跟着追,可是追着追着就把我追丢了,嘻嘻。” 她神情十分得意,韩锡却是哭笑不得。 不光韩锡,兵马司的人也好,顺天府的人也好,都是啼笑皆非。 云家这位小姑娘似乎过于淘气了些啊,弄坏了父亲的画,怕父亲责打,四处躲藏,现在弄得家主人影不见,连公务都影响了…… “六妹妹,你怎么上去的?我扶你下来好么?”韩锡大踏步过来了。 “我不下去,除非你答应帮我说情。”云倾讨价还价。 “行,替你说情。”韩锡家里也有妹妹,却没见过小女孩儿这么耍赖的,颇觉新鲜,纵声大笑。 等到韩锡费劲扒拉的把云倾哄下来,云三爷这位家主终于露面了,脚步匆匆,一脸怒色。 “爹爹,我不是有意的,别罚我呀。”云倾一见他,就躲到了韩锡身后。 “云叔叔,我替妹妹说个情,莫罚她了吧。”韩锡笑道。 云三爷横了云倾一眼,“瞧在你韩四哥的份儿上,这回就算了,下回定要重责。” 训斥过女儿,他方和韩锡寒暄,这才知道韩锡的来意,不由的皱起眉头,“我和内人带一双儿女来看看老宅而已,便遇上了这件公事。贤侄,别的地方你随意看,只不许惊扰了女眷。”韩锡忙道:“这个哪用云叔叔吩咐?小侄理会得。”云三爷点头,“好,我亲自陪你四处察看。”韩锡一迭声的道谢。 云倾趁他们说话的功夫,一溜烟儿又跑了。 她跑到那间小屋看了看,见床还是原来的床,屋还是原来的屋,屋里也依旧有药味儿,可是床上躺着的不是那不知名的少年了,而是换成了方才的童儿。 童儿胳膊上、胸前都裹着白布,愁眉苦脸,一脸病容,看到云倾,连连咳嗽起来。 “装的真像。”云倾一乐。 她由舒绿和自喜陪着上了附近一个小阁楼,在阁楼上居高临下看风景。 云三爷陪着韩锡搜查到这里时,瞪了她好几眼,再三交代她不许乱跑,“乖乖的,爹爹过会儿便来接你。不许再乱跑了,若爹爹回来接不到你,必定要打的。”韩锡也笑道:“若再乱跑,我可不帮你求情了啊。”云倾连连点头,无比乖巧。 小半个时辰之后,韩锡等人一无所获,兵马司的人、顺天府的人,一起离开了云家。 ☆、第16章 见过 石桥大街云宅又恢复了安宁。 官差搜查过后家里总是有些乱的,仆役们忙着打扫庭院,婢女收拾归置家俱摆设,人人忙碌。 云三爷和何氏见了面,知道官兵并没有进来打扰她,也便放了心,交代了几句话,独自去了偏院,启动机关,把韩厚朴和那不知名的少年一起放了出来。 那少年伤势很重,经过这一番折腾,人更是疲倦乏力。 一般人到了这时候只会显得颓靡憔悴,他却是生的太好了,依旧皎洁如玉,不过一张俊美的面孔几乎没有血色,苍白异常,却又令人生出怜惜之意。 “所谓粗服乱头皆好,便是指他这样的人了吧?”云三爷和韩厚朴看着眼前这名少年人,同时作此想。 “贤弟,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韩厚朴歉意的问道:“我捡了这少年的时候也知道他来历不明,却没多思多想……” 云三爷忙道:“何出此言?兄长,且不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单看这孩子的相貌也知他不是坏人了啊。况且他说了,他不会给云家带来灾祸,只是暂时需要躲躲。” 童儿已经把身上包裹着的东西全扒掉了,一脸迷惘的听着他俩说话,听的都糊涂了,却不敢随意发问,心中暗想:“看相貌便知道不是坏人?坏人脸上写有字么?三爷平时不是这么教我的啊。” 韩厚朴替少年重新包扎了伤口,嘱咐他道:“这半天你精力消耗甚大,以你的身体是吃不消的,躺下休息,我这便命人煎药,你喝了药好生睡一觉,才是道理。”少年点头,声音暗哑的说了声“多谢”,便没有别的话了,韩厚朴已经习惯他的少言寡语了,也不以为异,当下便开了药方便童儿煎药去了。 云倾由舒绿、自喜陪着到了门口,却不进去,探进一个小脑袋,看着云三爷笑。 云三爷佯作发怒,“不是让你在阁楼上等着爹去接你么?谁许你自己下来的?”云倾也不躲着了,笑咪咪的走进来,“我一直听话在阁楼上等着的,可是我掐指一算,算到爹爹在这里有事耽搁了,没空去接我。我这个孝顺女儿便决定自己下来找爹爹了,这岂不是省了爹爹的事么?” “自吹自擂,不害羞。”云三爷笑骂。 虽然笑骂,却是一脸的宠溺之色。 “我用药是不是用过了?”韩厚朴也笑道:“阿稚,伯伯只想医好你,令你恢复如初,可没想让你比从前更调皮啊。” “没有没有,伯伯用药刚刚好,恰如其分,恰到好处。”云倾一脸笑,“伯伯用药是没问题的,不过一个人大病初愈的时候,也是父母亲人最纵容最溺爱的时候,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须得赶紧趁这个时候胡闹淘气,放纵自己,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儿了啊。” 云三爷和韩厚朴都是忍俊不禁。 云三爷问云倾,“女儿,还有没有心思到如玉阁去吃饭?”云倾看着韩厚朴笑,“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饭总是要吃的呀。伯伯你会不会易容术?若会易容术,换张脸出去啊,想怎么逛便怎么逛。”韩厚朴笑,“易容术我不大会,不过试试也好。”云三爷笑道:“好,易容去。”和韩厚朴一齐站了起来。 韩厚朴看了看床上少年,见他正闭目养神,呼吸均匀,便放心的和云三爷一齐往外走。 云倾却不跟着两人一起出去,悄悄跑到床边,小小声的问道:“哎,你想不想你爹娘?要是你想他们,我让我爹爹设法替你找人啊。”少年睁开眼睛,道:“我娘早就去世啦,我爹有好几个儿子,不稀罕我。我不爱找他。”云倾有些同情,“这样啊,那你好好养伤吧。”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从自己腰间挂着的圆月小荷包里取出一粒饴糖,放到他枕边,“等下你喝完药把这颗糖吃了,嘴里便不苦了。”说完笑了笑,跑走了。 小女孩儿的笑容如蓓蕾初绽,可爱极了。 云三爷和韩厚朴站在不远处等她,见她过来,一齐冲她伸出手。 云倾一手拉着一个,高高兴兴的出了门。 少年目光落在那颗小小的饴糖上,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好,吃了这颗糖,便不苦了。 回去之后,韩厚朴取出一种药水来把脸涂成腊黄腊黄的颜色,眉毛和眼睛都另行画过,再粘上小胡子,换了件衣裳,看上去便和原本的形象大不相同了。 “妙极。”云倾拍掌笑。 云三爷左右端详,“厚朴兄,你这个样子出门,纵是熟人也未必能认得出来呢。” 韩厚朴对镜自视,也颇为惊奇,“没想到我还有这个本事,硬是给自己换了张脸。” “快,伯伯咱们出去,看大家认不认得你。”云倾越看越新奇,拉着他便往外走。 见了面,何氏和云仰一时之间还真是没认出他来,何氏见女儿笑嘻嘻的拉着个陌生男人,这一惊非小可,“女儿,快过来!”忙冲云倾招手。云仰疑惑的看了韩厚朴一眼,“妹妹,这位先生是哪位?”一边问一边过来拉云倾,不许她和这陌生人过于亲近。 云三爷姗姗来迟,见状大笑,“厚朴兄还说自己不大会易容术呢,谦虚了,谦虚了。”何氏和云仰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如此。”仔细打量韩厚朴,越看越觉好笑。 云仰和云倾都说要学这易容之术,云倾兴致尤其高,兴滴滴扯韩厚朴的衣襟,“伯伯,我也想换张脸。”韩厚朴笑着摇头,“这可不成。阿仰阿稚两个娃娃生的这么好看,万万不能换,说什么也不能换。”云仰、云倾兄妹二人虽被拒绝,却也被夸奖了,并没沮丧,反倒都挺高兴的。 说笑一番,一行人收拾好了出门,分乘两辆车,去了如玉阁。 如玉阁是江南风格的饭庄,荷叶汤是一绝,茄子馒头等宫庭名菜也不少,糟鹅掌鸭信的味道更是与众不同。五代人谦光说“愿鹅生四掌”,言极嗜此食,云倾也有同样的爱好。韩厚朴喜欢的却是琵琶鸭信等,同样是如玉阁的名菜。 云三爷既然要请客,自然是早早的便定下了雅间的。到了之后,便被热情的请上了位于二楼右侧的坐忘轩,这雅间并不算大,布置却精巧,桌椅餐具无不讲究,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窗台上放有花瓶,瓶中鲜花怒放,馨香满室。 因云三爷和韩厚朴要喝酒,何氏却不喜酒味,云倾小孩子更沾不得酒,所以虽然只有五个人,倒分成了两桌。何氏带云仰和云倾坐到了窗边,窗外是一个水塘,碧波荡漾,入目便觉清凉。 云仰很喜欢如玉阁的酸梅汤,不知不觉便喝了两杯。 “我要去净心阁。”他笑着站起身。 何氏和云倾也笑,“去吧去吧。” 如玉阁的老板也是别具匠心,在二楼的最边角有一个小屋子,名叫“净心阁”,其实就是供客人如厕用的。据说是他看到有家寺院这么写,觉得风雅又有趣,回来之后便把自家的“更衣处”改成了“净心阁”。 没过多久云仰便回来了,一脸轻松,“幸亏爹爹提前定了这雅间,不然咱们现在还坐不到这里呢。我方才出去的时候听到楼下有人吵,好像是有几位客人临时起意过来的,店里已经没雅间了。” “这客人也是无礼,自己不提前定,倒好意思跟店里吵。”何氏微笑道。 “听着是外地口音,大概不知道京城的情形吧。”云仰随口说道。 云倾心情很好,什么都关心,忙问云仰,“哥哥,他们吵的很厉害么?现在过去有没有热闹可看?” 云仰笑,“看不着了啊。有个店伙计挺机灵,哄着他们到湖上泛舟去了,说是什么水上雅间。” 何氏和云倾都是一笑。 这也就是骗骗外地人吧,如玉阁哪有什么水上雅间。估摸着就是弄艘小船到水上逛几圈,让他们坐在船舱里慢慢晃着,也就把这些难缠的人打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