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馋猫都察院》 弁言 古来骚客,大都有为自己书斋取名的雅习幽兴,如七录斋、春在堂、陋室、百梅书屋、玉茗堂之类。 当今金陵都察院御史中,有个叫聂小蛮的,爱猫胜于爱书,又喜烹饪,于是给自己的书房也取了个雅号:馋猫斋。 而这馋猫斋也真就成了猫窝子,区区不过一个三进的天井,屋顶、檐下、井边、栏旁、桌前、柱后、院内、墙外处处是猫,一院之家竟不知到底有多少猫儿。 假如换在别的朝代,这当然是怪事一桩。不过,当时的大明朝,养猫之风正风行于天下,爱猫之癖正蔚然成风。 全因本朝的嘉靖皇爷,可谓天下第一爱猫之人,于大内禁宫内设猫儿房,有近侍三四人,专饲御前有名分之猫,凡圣心所钟爱者,亦加陞管事职衔。而这皇上的爱猫,当然也与众不同,是为宫猫。 然而,嘉靖年间的金陵正值多事之秋,倭寇趁大明内政腐败、军备松弛,占据岛屿、攻城掠地。大明王朝的东南半壁,真可谓是愁云惨淡万里凝,江南百业凋敝,百姓民不聊生。 嘉靖三十二年,忠良杨公继盛上疏力劾奸相严嵩“五奸十大罪”,反遭诬陷下狱,严党从此凭其爪牙,无所忌惮。严嵩及其儿子严世蕃为核心,连络门生,广布党羽,遍植势力,操控朝局。 这时的大明,北有俺答扣边,东有倭奴祸乱,内有奸邪当道,不由得民间那些卑鄙龌龊之徒,奸佞邪恶之辈,或是蠢蠢欲动,或是明火执杖,也尽都不安份起来。 第一章亦幻亦真 在这个时期,南京都察院御史-聂小蛮的工作当然也特别忙碌。锦衣卫小旗官-苏景墨的记录中,就这么短短的半个月的功夫,这位御史大人竟然办了两桩绑票案,两桩盗窃案,甚至还有两桩凶杀案! 锦衣卫苏景墨在这六桩案子里面,居然参与了一半以上。更有甚者,还听闻近日这位御史大人,居然独自破了一桩神盗““插天飞””的大案。 “插天飞”是什么样人,只要江湖中人怕是没有人不知道?此乃一名神妙莫测的侠盗,身怀“妙手空空”之技,头脑和手段都为普通小贼所远不及。 市井中都说要是嘉靖皇爷如果招纳天下的飞贼来开科取士,这个“插天飞”倒有争状元的能耐。他已和聂小蛮交手过好几次,所以在聂小蛮的心目中,也承认此人为平生第一之劲敌。 这些年,金陵街面上本来就不太平,官府和镖局最怕的就是这路人,本来局面就已经不太好收拾了,偏这“插天飞”要来火中取栗。那当然要叫金陵街面的一般财主富户心有余悸,不可终日了。 “插天飞”这次出手当然也不简单,说来也不算意外,就是文德票号的地字号钱仓突然被盗。 钱仓里存着的有,南京鸿胪寺卿田在渊大人寄存的一架‘田黄石’摆件,价值白银五万两;还有绸缎商马元吉员外托存在这里的,唐代一行大师的舌血经书《转轮圣~王经》,竟然都不翼而飞。 整个案件可以说是颇离奇。钱仓的后门被人弄断了门闩,看门人也被盗匪捆绑起来,塞住了嘴,不能声张。那钱仓本是文德票号里最结实的一处,库门的厚度足足有半尺,号称是可以避火避盗的,外加还有两重墨家的机关锁,真正不容易开发。 案发以后,库门上烧出了铜线大小的一个小洞,库门里面另有一只白~粉画的燕子似的飞鸟。 所以街上人都说这一桩惊人的案子一定是“插天飞”的杰作。因为在这文德票号盗案发生的前三天,街面上曾有风声这一位神秘性的巨盗已经到了金陵。 这消息的来由也很蹊跷,据说是一位声名不佳的锦衣卫千户手下的一个小喽啰传出来的。有一天,那位千户曾经接到自称“插天飞”的飞书(飞镖暗器附带的文书),要向他借两千两银子。 那千户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当夜便恭恭敬敬地如数把两千两银票送上。这段故事在金陵街面上传的是神乎其神,以至于连东厂的人都专门去见过那位千户大人,问他有没有这一回事。 那千户轻描淡写地答道:“公公,您这话问得有趣极了!“插天飞”竟敢向我要钱?我又上哪给他找银子呢?这飞贼那是不来也罢,他假如胆敢到金陵来,那真是我求之不得的。” 虽然被矢口否认,但是外界的传说,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后来恰巧又出了这么桩文德票号的案子,似乎坐实了人们的猜测。于是“插天飞”的名字一时间便成了茶坊酒肆中最热门的谈资。 不过这案子在经过了聂小蛮的勘查以后,却有了另一种说法。 小蛮曾向文德票号的大东家说:“这案子不是“插天飞”干的,只不过是什么人假借名义,目的在偷窃东西,使人家不敢追究。” 文德票号当然很诧异,要求小蛮提出他否定的理由。 聂小蛮随口就指出三项证据:其一,地字号钱仓门上的一个洞是用江湖密药腐蚀成孔之后,另外用钢锥凿成的。 不过这个洞,钱仓库门内外虽然都有很深的洞口,中间却没有穿透,显然是从两面分凿而成。实际上并不能够真正打开锁。这可见这库门的开发,其实和凿洞并没有什么关系。 第二,那墨家机关锁上有两个很清楚的手印。这也自不必说,这坚厚的库门当然不可能是凿洞弄开的,那就只有使用正确的密码开锁这唯一的办法了。但墨字机关锁的构造非常巧妙,不知道的人别想打开。而知道密码的只有帐房先生一个人。那么假如不是帐房先生监守自盗,势必有什么人偷偷得知了密码,悄悄地开了,做了内鬼。 第三,那一排的钱仓其实一共分为四间。天字号和人字号的库中存的都是官府库平银,只有地字号中的存物体积小,最容易拿走。这也是有内鬼的明证。此外那燕子的形象,聂小蛮也曾见过几次,这一次却画得十分拙劣,也可以当做别的人假冒的例证。 聂小蛮根据这个推想,经过了细密的堪查,果然破获了真相。原来是有一个帐房先生的学徒,串通了两个外面的人,合伙儿干了这出把戏。这学徒当场被聂小蛮捉破,一经询问,便完全吐露了实情。 据那学徒交代,这事的起因并不是他;他只是受了人家的利用。有一个著名的飞贼,不知怎样探知了鸿胪寺卿田在渊大人寄存的一架‘田黄石’摆件,价值白银五万两,就藏在地字号钱仓里面;又知道那帐房先生在帐房内办事,有偷窥密码的机会。 因此那贼人便强迫这学徒做自己的内线。并且说好了,只须把钱仓的墨家机关锁开了,别的都由飞贼自己动手。学徒于是便应允了,当下收了他们一千两银票的好处,约定得手以后,彼此平分所得。 不过案发之后,那动手的贼人拿了田黄石和舌血宝经,悄悄地逃遁了。那学徒虽也曾招供出约定的碰头地点,但快班的差役们按址缉访,却扑了一个空,再四处侦寻,也不知道贼人和赃物的下落。 案子虽说是破获了,但是真凶却未归案,并且推想那个动手的贼人,敏捷干练,也是一个好手,所以实际上还不能算功德圆满。 据聂小蛮的看法,这样一来至少打破了一个疑团,就是这案子既然出于假冒的,可见“插天飞”已到金陵的话完全是一种无稽的谣传。 然而正应了那句老话“世事难料”,又过了两天,竟又发生一件奇怪的事情! 目前正是“拂堤杨柳醉春烟”的暖洋洋的正月天气。春天是美丽的、是珍贵的、是朝气蓬勃的、也是忙碌的……在每个人的心目中春天都是那样的美丽,因为它预示着新的一年的开始,也预示着一个新的生命的开始。 对一些成功者来说,春天就是一个新的开始,把以前的事业基础作为起点,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奋斗努力。 而对一些失意者来说,春天也是一个新的起点的开始,忘记以前的失误,给这些失误画上句号,重新向新的起点奋斗努力。 景墨记得,“插天飞”到金陵的消息是在三月十四那天自己记录的。十六日便发生了文德票号的盗案。这案子在十七日就被聂小蛮查明,不过真贼和主盗一时还都没有着落罢了。 第二章 一枕小窗浓睡 到了十九日的早上,一件怪事突然来临了。 十八日那天傍晚,苏景墨因收到刑部发来的公文,说聂小蛮破获了一件假“插天飞”案,便专门到小蛮的馋猫斋去里去,听他讲发案的经过。 去的时候,正好聂小蛮倒锁了房间门,躲在里面做松黄汤,引得猫儿们在外面是又抓又挠。 这松黄汤做法,取羊腿肉一大块,去骨,卸割成零块;用草果五个;回回豆子适量,捣碎去皮。再把上述三物一同下锅加水熬成汤。把汤过滤干净备用。 再把熟羊胸子一个切成色子块儿,与松黄汁二合,生姜汁半合一同下锅炒后,放进备用的肉汤中,上火见开,用葱花、岩盐、及醋调和好味道。 上桌之后,景墨又在自己碗里撒了香菜少许。 两人美美吃了一顿之后,又谈到深夜,小蛮就叫景墨宿在他这里。 景墨自从娶亲之后,已经很少在馋猫斋过夜,但是从前住过的旧房间一直没动,依旧安置着景墨的床铺,景墨也仍不时和他同住。 十九日一早,景墨起身来到天井中晒太阳时,聂小蛮正好去买了一锅柴火馄饨回来,这柴火馄饨必须得加的辣油,吃起来才最过瘾。苏景墨很熟络地取来两只白瓷碗,两个人就把这整锅馄饨一分为二了。两个人没有进屋就这么沐浴在晨风中,吃着这喷香的馄饨。 收拾了之后,回到屋里。小窗开着,消释了寒意的微风断续地溜进来。时间还早,远处的街市喧嚣还很稀疏,室中显得很是静谧。 书案沿上是一只北宋潮州窑影青香炉,苏合香正在炉中升腾,袅袅地一屋皆香;左边是一只黑釉梅花纹瓶的古瓶,插着两三枝浅红的杏花。 壁炉外边的壁上挂着一副对联,“事在人为,休言万般皆是命;境由心造,退后一步当然宽”,这是青城山的一副楹联,意在说凡事在人。下款是祝允明,笔致有黄庭坚气息。 祝允明因长像奇特,而自嘲丑陋,又因右手有枝生手指,故自号枝山,世人称为“祝京兆”。祝的草书师法李邕,黄庭坚,米芾,功力深厚,这幅正是他晚年作品尤重变化,风骨烂熳。 就在这幽香沁人心腑的房室之中,香气顺气制逆、纳气助阳,这更像一个饱读鸿儒的书斋,谁也不相信这里是一个专跟贼匪、棍骗、元凶和巨恶斗智角力的神探御史的所在。但非要说这地方不久又将掀起一个骇人的惊涛巨浪,那更是任谁也想不到的。 嗡……嗡……嗡…… 一只小蜜蜂飞进窗口来;接着的又是一个,两个——目的地都是梅花纹瓶中的杏花。 景墨的注意力给搅散了,目光从刑部通报上抬起来,看这一小群蜜蜂工作。真不能看轻这小生灵。它有着优越的性能——分工、互助、守纪律、耐劳苦,就是这几点,有些号称万物之灵的人对它也不免惭愧。 景墨不知不觉地低吟起来。 “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景墨,你还有此种雅兴,我听到你作了一首诗?” 聂小蛮的听觉还真敏锐,连景墨低低的微吟也逃不过他的耳朵。 景墨害羞地一笑,“我这不是作诗,是吟前人诗。诗是诗人罗给事做的。” “喔,你说的可是罗隐?”他放下了案卷卷宗。“这名字有些生疏,我忘了他是唐朝人还是宋朝人了?” “他生于唐,卒于五代,表字昭谏,乃是吴越的新城人,平生气节高尚,文章多魄力,诗也很好。这个人的故事很多,很有意思。” “哦,有什么故事,请讲一个来听听。” “据说有个财主得了一个孙子还不满足,他想再要几个,以图“儿孙满堂”。为孩子办“对岁酒”的时候,财主想讨罗隐讲一句“孙多”的应验话,就三邀四请他来赴宴。这一天,财主家宾客盈门,大摆筵席。财主专门叫厨师给罗隐办一席,做了满桌的“酸菜”。什么甜酸鲤鱼、甜酸排骨、卤酸扣肉等,真是五花八门,样样关酸。财主亲自陪罗隐入席。菜上来了,财主说:“小孙周岁,承蒙各位光临,特备水酒一杯,不成敬意。请!”众宾客举杯动筷,狼吞虎咽。老财主频频劝酒,满面春风,难道罗隐却酒肉不尝。” “嗯,他为何不吃,是不是不不合口味?” “哈哈,财主也是这么问:“罗相公,这几道菜难道不合你的口味?”罗隐笑而不答,财主夹了一块甜酸鲤鱼送到他面前,罗隐不便推辞,夹起来就咬了一口,就皱眉喷鼻,嘴巴吸得啧喷地响。” “居然喂给他吃,这财主还真不作不休。” “财主忙问: “这味道是不是酸(孙)多?一众宾客还不等罗隐回答,七嘴八舌地就答到:“酸(孙)多!酸多!”财主一听这阿谀奉承的吉利话,直乐得眉开眼笑,又夹一块卤酸扣肉送到罗隐面前,满以为他吃了也说句“酸(孙)多”。谁知罗隐一咬那块卤酸扣肉,大叫道:“哎哟!酸死了!” 聂小蛮听得到这里却连连摇头:“我看这事要糟。” 景墨点了点头道:“说起来也真怪,宴席还没有散,财主的孙子当真死了。一场庆喜的“对岁酒”,竟变成了晦气的“丧家酒”。” 小蛮又说:“景墨,你的记忆力还真好。你读过的诗都能背出来吗?” 景墨答道:“当然不成了,好的诗才容易记忆,尤其是绝句。这首七绝是我心爱的,所以连作者的种种传说也牢记着。” “那么,在你看来这算是一首好诗?” “当然了。” “嗯,好在什么地方?你请说说看。” “你听清楚没有?要不要我再念一遍?” “不必,我每一句都听清楚。但我想听听你的评语。” 景墨说:“你应该知道诗的主要条件是情感。这首诗有寄托,有感慨。所谓寄托感慨也就是情感的流露。你说是不是?” 他垂着目光,沉吟了一下,才说:“你所说的感慨是不是指结末两句?” “不错。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要是我引用一句成语,就是寄概遥深。” 聂小蛮忽然皱紧了眉头,不作回答。 室中暂时静默,嗡嗡声又响了起来。景墨看见聂小蛮皱眉,心中有些纳闷,好像小蛮对于自己的诗论不甚满意。 景墨问道:“小蛮,我也喜欢听听你的看法。你看这首诗好在那里?” 聂小蛮把茶碗端起又放下了,突然摇摇头。 他说:“我的意思正好和你的相反。我觉得假如能改两个字,才能称为好诗!” 这话说的十分大胆!景墨不能不暗暗惊异。因为聂小蛮对于事物虽常有独特的看法,也算能言之成理,但是诗词一道并不在他的研究的领域之内,怎么竟也有这突兀的看法? 景墨错愕:“什么?你说这首诗不好?” 聂小蛮很爽快地答道:“的确,不改的话也许称不上好。” “要怎么改?你来改吗?” “当然!” 景墨又是一愣!倒不是看不起自己的朋友,但是聂小蛮不是诗人。他这话就算不是唐突古人,也未免近于冒失。 第三章 大道之行 景墨再问:“那么你说应该怎么个改法?” 小蛮应道:“简单得很,把两个‘谁”改做两个’人‘就行。” 景墨默默地不答,脑子里暗暗念着:“为人辛苦为人甜。” 小蛮道:“景墨,怎么样?我这两个字改得如何?” 景墨疑滞地答道:“我——我看不出它的好处——” 小蛮插口道:“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按照原句的含意,分别怜悯蜜蜂酿成了蜜,不能自己享受,却给不知何人享受,故而对蜜蜂在表示悼惜的慨叹。它的含义在鼓励自私,跟俗谚所说的‘前人种树,后人吃果’的教训恰正相反。” 景墨不服气道:“这却是何道理?” “这样的看法未免小气了些,在当今之世,不但不足为训,简直要不得!现在我给它改一改,乃是用这小生灵来比作人了,反而显出这小生命的心界。它采花,它酿蜜,为的是人,不是为自己。” 景墨道:“你这是改诗,来评世事了?” “人生于天地之间,既受他人之恩,也应为他人牺牲。夫子有云: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百。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景墨,你平心而论,我改得好不好?” 景墨笑了,小蛮这一句自己到想起于少保的诗:“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这是要为了世人辛苦,为了世人忙碌,为了世人粉身碎骨了。” “唉!奇怪……怎么回事?……” 静穆的空气打破了!景墨吃了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才使聂小蛮这样子的惊惶。他喊了一声,从藤椅中跳将起来,差点打翻了茶碗 ,把身子靠着书桌,两眼圆睁着,他的头不住地转来转去。景墨一时还莫名其妙,于是目光也不由不跟着小蛮的视线。 “唉,有一只燕子!”景墨脱口喊一声。 小蛮喘息地应道:“是!你也瞧见了——唉!——唉!飞出去了!……奇怪!……太奇怪!” 景墨说:“一只燕子有什么奇怪?蜜蜂可以飞进来,燕子怎么就不能飞进来? 现在是春天啊。 聂小蛮不回答,突然奔到靠大街的窗口,又把身子一侧,避在一边。他微露半脸,慢慢地向外面察看。景墨正想跟到窗口去瞧瞧,聂小蛮忽向景墨摆摆手。景墨只得止步,又觉得小蛮的紧张似乎太于过神经质了。 小蛮回身过来,他的脸上残留着惊恐的表情。 景墨问道:“你看见什么了,这么紧张?” 聂小蛮稍稍摇摇头。“没有,连个人影都没有。” “那么你何必如此慌乱?不会是为了那只燕子吗?现在毕竟是春天,春天是蜂蝶莺燕活跃的季节——” “不,不!蜜蜂是虫子,燕子是飞禽,不能一概而论之。”小蛮像在解释两者的不同,但显然心不在焉。他又自言自语道:“而且我天井里这么多猫,寻常燕子怎么会往这里飞?” 聂小蛮仍站在窗边,眼光还看向窗外。三只蜜蜂采饱了蜜,于是结队一起飞出。聂小蛮并不注意蜜蜂,仿佛是在呆呆地发怔。 景墨道:“聂小蛮,你到底发现了什么?偶然飞一只鸟进来,也不见得一定是———” 聂小蛮又阻住景墨道:“不,你仔细瞧清楚。那不是一种寻常的鸟儿,而是一只燕子!你知道这桩假“插天飞”的案子还没有结束,不早不晚,偏偏在这档口飞进来一只燕子来,会不会太凑巧。不,你别大意!我绝不相信那燕子是自己飞进来的。” 小蛮说完了立即奔出了房间,绕到窗外的小天井里去。景墨从窗口中看见他先从短墙上边向街面的左方瞧了一瞧,又向窗槛下面的一方小草地上仔细观察。接着他嘴里低低地呼了一声,急忙矮下身去。 天井里有什么隐匿的人吗?景墨于是也向窗下一瞧,可是静悄悄地毫无异象。聂小蛮已站直了身子,从天井里回进来,手中拿着一张棕黄色的包~皮纸,约有八寸见方,两边有些绉,还卷成卷筒形状。 小蛮道:“景墨,你看这是什么?燕子跟蜜蜂不一样,它不是自动飞进来,而是裹在这张纸中给掷进来的。” 景墨惊异道:“谁掷进来的?” 聂小蛮道:“这何须多问?但看那掷丢的手法,便可知这个人是谁!” 他将纸扔在书桌上,脸色庄重地坐下来。景墨没有话回答,但稍稍点了点头。 紧张的情绪开始袭上景墨。方才两人论诗的悠闲空气完全给吹散了。因为景墨一想到那个人把纸裹着燕子,丢进了屋子的窗口,还转瞬间便逃得无影无踪,的确可以判断这种身手,除了真正的“插天飞”之外,也许找不出第二个人! 景墨又问:“那么你想“插天飞”此番举动是何用意?” 聂小蛮沉默不语。 “是不是想警告我们什么?” 聂小蛮依旧低头垂首,两手交叉着,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开始说话。 “我现在还说不上来。景墨,你等着瞧罢。” 这些是十九日早上发生的事,离本案的发作还有三天。 聂小蛮对于自身的防备来说本来已很到位,一到晚上,府中便安排了小小的机关,出门时当然也常暗藏武器。自从那只燕子飞进他的馋猫斋以后,他就更加谨慎了,而且叮嘱景墨也要随时防备,没事尽量少出门为好。 景墨估计那只燕子的用意,明白地表示了文德票号的案子当真是“插天飞”干的,聂小蛮的判断是否出现了问题呢? 现在这案子虽然已经告破,但是真凶还未归案,主使者居然还敢恫吓朝廷御史,威胁聂小蛮不要再深究。当然这只是景墨的想法,到底是不是还难说。 但从聂小蛮的角度来看,那飞燕的来由虽然蹊跷,但终究还不能真正证明放燕的人就真的是“插天飞”。 当本案开始的那天是三月二十二日,时间是早上。景墨正在自己的家里,看见有个陌生面孔的吏员把镇抚司的公文送到了门房,急忙要了过来翻开来看,先向新发案件里找寻,希望碰巧可以发现什么关于“插天飞”的新消息。不料消息却太过吓人。 聂小蛮竟失踪了! 第四章 小蛮失踪后 锦衣卫们作的记录一般都很简短,只说上一天二十一日傍晚,推官王朝宗专门到聂小蛮的府所里去访问,却没看见人。据小蛮的佣人卫朴说,聂老爷在二十日那天的一早出门以后,至今还不曾回府,并且毫无任何音讯。 这可以说是非常奇怪的。因为平时聂小蛮假如在外面盘桓,总要送一个消息回府。结果这样一来,外面便开始纷纷议论,传言这一位聪慧过人的御史可能已经失踪。 这记录给苏景墨的刺激相当严重。他开始在惊愕之余,对于这记录的猜测很表担忧。 毕竟聂小蛮假如有什么外出公务,或是有别的行动,总要给自己带个口信,至少也得给自己留封信吧?现在景墨这边也毫无所知,可见失踪的猜测,很有可能变成事实。 聂小蛮到底去了哪里?莫非已遭了“插天飞”的暗算?或是他已经不幸落到了什么奸人的手中? 景墨想了一会,终于把刑部通报丢到一旁,亲自跑了一趟去问一问小蛮的佣人卫朴,但卫朴的答话却是不大清楚。 卫朴说:“老爷是前天早上出去的,临走时并没说明往那里去。我以为他是照常出去买食材的,就在天井里喂猫,等他回来。谁知道他这一去就没回来。” 景墨问道:“他可曾带行李走?” “没有。不过老爷出门时我没有看见。” “什么?没有看见?难道他故意溜走的?” “呃——呃——不十分清楚,大人,那时候我在喂猫呢。” “嗯,那天你还注意到了什么,什么情况都可以。” “让我想想,大人,嗯,有一桩,上夜老爷在房里忙了半夜。” “忙什么?” “我不知道,大人—一——嗯,昨天我看见有几只箱子都像打开翻找过。” “你也不知道他开箱子做什么?” “我不知道,大人。” “还有别的情况吗?” 卫朴想了良久,才说:“苏大人,上一天夜里,我——我好像还听得一两声呼叫!” 景墨吃惊地问道:“喔,你听清楚了?是谁的呼叫声?” “我——我不知道,我睡着呢大爷,不太清楚。” 景墨觉得卫朴的答语有些吞吞吐吐,“不知道”也太多了点,不过这时候景墨已经不能再耽搁,现在要先到司里点卯,只得先行离开再说。 这点卯就是点名,但凡归镇抚司管的锦衣卫们,都要定期点卯。 就连镇抚使大人,千户大人这样的高位,点卯也不敢不到,更何况苏景墨不过是小小的旗官一名,又怎敢造次。无奈只得先回司里,一路上却觉得此事越来越不简单。 这金陵虽然也号称都城,却是万万比不得北京,多数金陵的官员并无太多实实政事可以处理的。很多不过是在北京失意了,或者在政争中失利了,亦或者再无官运了才来这里混过余生。风气如此,所以,也才有了聂小蛮这样居家养猫,苏景墨这般点卯之后四处溜达,在金陵官场倒也不算奇特。 等景墨忙完了自己衙门的事出来,这时候已近辰时光景。桃叶渡上正当菜市上市,挨山塞海,喧闹异常。 当景墨在人丛中穿过的时候,有一副菜担忽而钩住了他飞鱼服的衣袖,幸亏景墨赶紧站住,没有把他的衣袖钩破。衣袖中景墨藏着一把十字短剑,要是落了出来,未免惊动百姓。 景墨因着聂小蛮的叮嘱,出门时也常佩武器,以备万一的意外。按说锦衣卫本来是佩刀的,不过景墨此时倒没佩戴。 经年以来小蛮所破获的案子中,各种巨盗原凶,什么恶人都有,难免没有怀恨小蛮的仇敌。不过景墨虽和聂小蛮联手办案,并不居于主要的地位,一般人的目光也并不留意在景墨的身上,还有一点就是,没有人会随随便便去招惹锦衣卫的人,哪怕只是一名小旗官。 故而苏景墨在金陵城中走来走去,从来没有经历过什么意外危险。 景墨走出了桃叶渡,向北转弯,一直到了三步两桥,刚才停了脚步,想招呼一乘停着的轿子,忽听得背后有人叫自己。 “苏大人,您这是上哪儿啊?” 景墨于是回过头去,想看来者为谁。于是看见了一个身体结实而五短的男子,穿一件墨色曳撒,下面露出的裤脚管却是黯色的。那人的头上戴一顶青色边鼓帽,帽檐罩住了他的脸的上半部。 景墨仔细一瞧,并不认识这人。这人却在向景墨招手。景墨于是便站住了等他走近前来,可是忽然感觉自个儿的右侧里另有一个身影靠近自己的身体。 景墨心里头一惊,顿时就警觉起来,回转头来,还没有瞧清楚这第二个是什么样人,就觉着那后面身影朝自己一个猛子地快跑几步,靠近身来。 景墨这时候愈发觉得事情不妙,于是急忙把手伸向自己那把防身的十字短剑,忽然有一样东西已经抵住了景墨的软肋。景墨的右手也同时被那右边的人握住了。 “朋友,这是什么意思?”景墨仍镇静地问了一句,其实心脏早就跳成一团了。 那戴边鼓帽的人从背后低声说:“苏大人,你是个明白人,识相些,不然摘了你的瓢儿把子!” 摘瓢儿把子是江湖黑话,意思就要了某人的脑袋。 右边的人也接口道:“苏大人,你不必自己花钱雇轿子?我们有宽敞的大黑骡车等着,落得省几个车钱。” 这个人一身半土不洋的打扮,身着一袭大黑领道袍,头上一顶污秽不堪的六合帽,而且黑脸上满是粗麻子,形状很可怕。 接着听见身后缓缓传来的马蹄声,一辆骡车由远而近。待骡车驶近了,停在景墨的面前。黑麻子马上打开车门。景墨的背后顶住软肋的东西仍没有移动。 景墨的心底很清楚,这是碰上吃生米的了,看来这帮贼人胆子不小啊,敢在金陵城里绑锦衣卫的票,这妥妥地是要玩命啊。 往日里景墨曾帮助聂小蛮破获了好几起绑架案,想不到今天竟亲自尝到了这个味儿。 景墨的衣袖袋中本来藏着十字短剑,此刻可以冒一冒险,挣脱了贼人的抓握,把十字短剑掏出来,和这两个人拼一拼?不过,在这情势之下,自己若是轻举妄动,除了顶住腰眼的利刃马上就会捅进身体之外,恐怕没有别的可侥幸的希望。 作为权宜之计,景墨只有暂时配合,静待局势的变化。否则作出无谓牺牲,不但算不得英雄,假如被聂小蛮知道了,恐怕也觉得自己只单凭血气之勇,缺乏周全的思考,结论只是“蠢有余辜”。 这念头在景墨的大脑里经过的时间原只有一刹那工夫。主意既定,景墨便毫不抵抗,跟着那两个人上了骡车。在上车时,两个人仍是一左一右很谨慎地簇拥着,一点不敢大意。 第五章 任人摆布 进了车厢之后,景墨的座位也给夹在他们俩的中间。车轮既动,那两人就把左右车窗上的黑色帘布拉下来,隔绝景墨对于外面的视线。车厢中的光线虽然突然变暗,但从隙缝中穿进来的余光,还是使景墨大略可以辨别两个人的样貌。 在景墨的右侧里穿大黑领道袍的一个,身材阔大,他的头部高出景墨足有五寸以上。 他那顶污秽的六合帽也压覆得很低,脸上除了满面粗麻之外,还有浓黑的短髭,一身的汗液和酒精混合的难闻的粗人味道。 那左面的一个和这麻子脸大汉绝对相反,身材小得多。他的脸色是淡黄的,生了一双吊睛三角眼,一张小嘴,还戴的一顶青色的边鼓帽,帽檐压得更低,竟和那吊睛三角眼高度正好齐平。 他的身材似乎比景墨短些,但非常结实。他的动作也似乎比麻子脸大汉灵活得多。 当苏景墨正向这左右两个人端详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左边长一副三角眼的朋友,突然把手插进了自己的外衣袋,将自己的十字短剑取了出来。他自己的短刀从景墨的背后移到了左侧,仍旧抵住在景墨的肋部。 苏景墨当然也来不及抢夺。 三角眼作冷笑声道:“苏大人,对不住,这东西我权且代你保存一会。”他把景墨的拿拔出少许来,看了看。“嗯,十字短剑,钢火还不错。”说完随手塞在他的那件黑领袍的衣袋里去。 语声很冷酷,刺耳难受。但是今天情势不同,身为锦衣卫的景墨当然不便发作。 景墨忍着气,问道:“你们有什么目的?把我送到那里去?” 三角眼嘿嘿一笑:“苏大人,何必动怒?大人总算做过了好几年的鹰爪子,怎么还问出这种话来?我们的目的怎么样,回头你自然会知道。” 这家伙不但身手敏捷,而且口齿伶俐,在这些江湖匪类中倒也能算是个人才。景墨觉得和这种人斗起嘴来,既没有意思,也犯不着,只好沉默不语。 黑骡车行进得很快,景墨虽然想从帘缝中窥视经过的路线,却哪里瞧得清楚。景墨右边的大汉开始活动,他的身子牵一牵,像是向他的同伴请示:“边四六,怎么样?” 青色边鼓帽的三角眼点一点头。“成,老四,动手罢。用不着太客气!” “不客气要动手了!”这话刺进景墨的耳朵,景墨一下子就彻底慌了。因为语气太过含糊,也不知道这两个糙汉究竟要怎样动手。景墨右边的那个叫老四的卷起些衣袖,作出某种将要“动手”的姿态。 三角眼的又说:“喂,老四,等一等。现在你先把眼罩拿出来,给苏大人戴上了。苏大人可是锦衣卫的点子,眼光自然敏锐。这点窗帘一定遮不住。 “行。” 老四应了一声,急忙掏出一块很大的黑巾,就动手扎在景墨的眼睛上。这样“动手”似乎还算斯文,但是景墨已经觉得忍耐不了,正要举手抵抗,突然感到一个尖锐异常的东西,又抵住在自己左边的肋部。 三角眼又冷冷地说:“苏大人,招子放亮些。兄弟敬重大人,可手里的青子却不太听话。” 苏景墨略一考虑,终于也忍耐下来,听由他们摆布。 三角眼又冷笑道:“苏大人,你的嗅觉不是很灵的吗?现在你的眼光虽给隔住,要辨认路径,你也尽可以利用你的特别敏锐的嗅觉。” 这个人真是太猖狂,景墨虽然一时失了势,他竟敢如此戏侮。景墨不禁暗暗发誓,要是有机会来了,少不得要给他些颜色瞧瞧。 景墨的十字短剑虽已被三角眼搜去了,但是在背心袋中还藏着一把锋利的帖身小刀。这刀的刀锋有三寸多长,半英寸多阔,连着那鹿角的柄,足有七寸长度,尽可当做一种救命的兵器。 想到这里,景墨觉得还未到绝望之时,只要时机一到,自己一定可以动手复仇。 这骡车行驶得非常迅速。景墨的眼睛已经给扎住了,只凭着耳朵的听力来判断,估计这骡车似乎已经脱离了闹市,正向什么僻静的路上进行。 景墨心里想:“他们终究要把我送到什么地方去?又有什么目的?他们知道我身份还敢绑我,那么绝对不会是为了几个小钱,为钱自然是说不通。况且他们明明认识我,又说我是鹰爪子。那么推测起来,大概是含着报复的目的。” 可是凭景墨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自己曾在什么案子上和这些人结下了怨仇,或者是曾经得罪过这些人。 又想到:“不过他们假如要报仇,现在车中捅我几刀也就够了,事后把车一烧不留痕迹,又何必多此一举,把我绑去什么地方再动手?” 景墨想到这里,心中不免暗暗吃惊。又想起来,刚才镇抚司通报上不是载着聂小蛮失踪的消息吗? 莫非小蛮也已像自己一样地落到了贼人的手中?或是更不幸的结果是,聂小蛮已经遭了他们的毒手?因为据卫朴说,他在聂小蛮失踪的上一夜,还听得过两声呼叫声。 可见这次的事,这里面的局一定很深。景墨越想越觉不安,只可惜自己也身陷眼下的困境,更没法去查证心中的疑团。 “苏大人,你一定是在拼命的回想吧,是在哪里?又为什么?得罪了咱们兄弟吧?如果你在这么想,那么还是少伤些脑筋吧。” 景墨听这个人这么说话,心中暗想:“这倒是个不甘寂寞的家伙,看来这漫漫车程,不只是我一个人闲得难受。这贼人居然找我聊起天来了,倒不如我将计就计,和他聊聊看。能套出点什么信息也是好的。” 这样计较已定,苏景墨也作出一副无所谓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假装满不在乎地和三角眼套起近乎来。 “并肩子,灯笼扯高一点,我这里可是个黄草窑子。”这也是江湖的黑话,意思是兄弟,你看清楚一点,我可是个没钱的人。 三角眼听完嘿嘿一笑:“哟,苏大人,瞧不出来您还是合吾,既然你是懂规矩的,那咱们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景墨换了一种江湖口风,说道:“朋友,我看你谈吞也颇不凡啊,只怕也曾是五经勤向窗前读。是不是?” 景墨又试探一句,因为他觉得这家伙出言吐语夹杂些文言,似乎不太像一般的文盲,要知道这时候天底下的人,识字的恐怕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三角眼笑了,说:“不,这一点你恐怕猜错了。读书上进,谈不上。四书五经?圣人之言?那是什么玩意儿?从来是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三角眼这明显是客气。一个贼人会有这样的谈吐,也出景墨的意外。 “边四六,你跟他多嘴做什么?” 这是那叫老四的麻子大汉的叫嚷声。他像是对自己的同伙和人质的聊天很不满似乎,说完之后还粗粗地喘息着。 结果那个叫边四六的当真沉默了。 苏景墨也只好不再张口说什么,这时骡车突的停止了。景墨知道目的地已到,便振作精神,准备应付。只是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翻盘,脱困。 第六章 神秘地点 车门开了之后,两个贼人先自己站起身来。又把景墨的左右手挟住,下车以后,他们仍夹持着景墨进行。不过好处是肋部被顶着的利刃没有了。 那叫做老四的大汉的手曾一度贴近景墨的胸肋旁边,万幸他并不摸景墨的背心袋,这样一来那把帖身小刀仍安然无恙。景墨仍像盲人一样地往前走,经过了十余步砂石的车路,便走上阶沿。 在还未上阶时,景墨的耳朵中听得树叶相磨擦的声音。阶级似乎是青石做的,一共有七级之高。上到了上面,右旁的大汉上前扣打门环。 同时景墨的脚下觉得地面好像有了点变化,脚下的地面似乎有些滑滑的,看来这是一间有些年头的屋子了。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光景,才听得有人缓缓从里面来打开门的声音。 “吱呀”一声,门终于开了,三人便跨步进去。房间里幽幽地有香熏的余味,证明了房间主人至少是有些身份的。景墨隐约听得那大个儿老四向开门的人说了几句,然后便把景墨推进一间室中。 这时的景墨真像傀儡一样,任他们推着挽着,完全无法抵抗。 几个人一齐动手,就把景墨按在了一只温软的椅子上,这明显是一只垫了软垫子的圈椅。 就听边四六说:“老四,把眼罩给他拿下来罢。” 重新适应了一下光线之后,景墨的眼睛已恢复了自由,定定神,向四周一瞧,仿佛已换了一个世界。 这是一间宽大的长方形的书房。窗上有木工雕精刻的仙桃和蝙蝠的图案,窗纸很厚不只一层,所以光线很幽暗。室中的布置可称得上奢华,椅桌、小翘头案、圈椅、书橱等的器物都很精致,所用木材也算得上讲究。 景墨坐的一只圈椅,看样子应该用的是缎杨的材料。对面另有两只,那个穿墨色曳撒的老四和戴六合帽的边四六坐着。在景墨的右侧里排着一只宽大的红木书桌,桌上的歙砚、笔架、笔洗、镇纸、也排列得非常整齐。 凭景墨一向的经验观察,这书桌似乎只有装饰的作用,平时决没有人在这桌上写字或读书,理由是太整齐了。书桌的那端有一个多扇折叠屏风,屏风后面明显另有一间屋,就看不见了。 那个叫老四的给景墨放松了眼睛上的黑巾之后,便向屏风后面走去,只剩那三角眼的边四六和景墨面对面地坐着。 边四六仰靠着椅背,两只脚伸得笔直,左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在手里上下翻飞地舞动着。景墨看他的样子倒是怡然自得,并且外表上也似乎没有警备的神情。 景墨心想,这不正是自己逃遁的机会吗?就体力而论,景墨相信自己可以敌得过对方。不过,自己的十字短剑已被对方拿去,看对方玩短刀的这个手法,显然不是个好相与的,而且对方的右手仍插在衣袋里面,似乎随时准备把短剑投出来。 除此之外,景墨对于目前这个环境,可以说是一片茫然,说不定院中还有帮手,自己哪知道人家里里外外到底安排了多少人手。 自己若使真能就此逃了出去,之后又如何查起呢?况且据景墨的推测,聂小蛮的失踪,十之七八,也应该是落进了这班贼人们的手中。 景墨想,现在自己既然到了这里,那就只有既来之,则安之,走一步是一步了,他倒要看看这些人想干什么。 景墨一边忖思,一边悄悄地打量起来对面的家伙。这个叫边四六的眉毛口鼻都很细小,一双吊睛三角眼让人生厌,混浊得看不出珠子的颜色,脸上的黄色也有些诡异,好像是经过乔装打扮的。 所以他的年纪多少,那就更不好猜测了。 麻子脸老四又从屏风背后转出来,走到边四六旁边,附耳说了几句。边四六点点头,立起来。 三角眼大声道:“那么,老四,你在这里陪陪苏大人。其实他无论怎样厉害,终究少两个翅膀。不怕他能自己飞了。”边四六说完了,便也向屏风后面走进去。 景墨不知道屏风背后究竟有什么奥秘,恨不得一拳把屏风打倒,瞧一个清楚。 麻子脸老四忽又耀武扬威似地卷起些袖子,手持那把十字短剑,紧紧地握着,让剑口正对着景墨。 老四直挺挺地坐在对面的圈椅上,两只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景墨。 景墨记得这家伙刚才有过企图实施某种方式的“动作”,给那边四六拦下来了。这家伙不是想给自己一点颜色吗?现在看对方这副表情甚至还有谋杀的可能。 景墨瞧了他这种形容,觉得又可恨又可笑,不自觉地撇一撇嘴。 “妈的,你为什么撇嘴?”老四向景墨挑衅。 景墨冷冷说道:“你何必这样子提心吊胆?我正想着在这里休息一下,就是你叫我走,我还不高兴走哩。” “哼,你还想走吗?” “我不高兴走就在这儿睡一觉,我要是要走,谁也阻不住我!” “啊呸,你做梦!” “咱们走着看吧,做梦的是我,还是你? ”景墨说完之后,发出了嘲弄的一笑。 老四有些口齿不清地咕噜道:“别耍嘴皮子!坦白告诉你,现在你落到了我们的手,别想再活着出去!” “你们打算把我怎么样?” “等我们当家的把你问过之后,就会给你点厉害瞧瞧!” 老四的语气中含着恫吓,同时说话的声调和直逼逼的眼光也同样含着杀机。看来这个人当真有行凶的可能。 景墨心想这个人蠢头蠢脑,假如自己再跟他多嘴多舌,惹得对方老羞成怒了,哪怕只是用十字短剑给自己开几道口子,自己也没必要找这种眼前亏吃。 于是景墨决定采取守势,不再理睬他。两个人就这么静默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忽然有一声咳嗽从屏风背后送出来。 景墨知道这是对方的当家的来了。 第七章 双方谈判 按着景墨的推测之中,对方既然有当家的之称,明显是一种有组织的团伙。而且这团伙的场面如此排场,料想他们的首领总是一个彪悍强大的暴徒。 不料,出景墨的意料之外,屏风背后走出来的那个当家的,竟是一个貌不惊人的瘦子。他和跟在他背后的那个戴六合帽的,绑自己来的边四六,身材上竟仿佛无二。 不过这当家的的脸部比较狭长,皮色是烟黑的,不戴帽,头发有些儿光秃。猜测他的年纪,大约在四十岁上下。 当家的身上穿着一件大领子的夹袍,外面罩着一件氅衣,走路时温文而稳重,很像是一个饱学的儒士。要是在平常街面上碰见了,谁会看得出他是一个作奸犯法的贼人? 不过有一个显明的特征,他有一双深陷的眼睛,炯炯地可怖,显出他不是一个善类。 当家的走到景墨的对面,麻面老四早已让座起身恭敬地站了起来。景墨自然是安静地坐着。当家的向景墨点点头,就在对面主位的椅子上坐下。 跟随的边四六和麻脸老四并肩地坐在另一只条凳上,十字短剑依旧拿在手中。那当家的先是掏出一个琉璃瓶的小鼻烟瓶儿,用小指点点的指甲挑了一点,吸了之后,连着打了几个喷嚏,这才慢慢地把身子靠住椅背,一条右腿也搁上了他的左膝。 这姿态给景墨看着觉得有些眼熟,不禁想起了自己的老友聂小蛮。因为聂小蛮也喜欢类似的坐姿,每逢他听当事人讲述案情的时候,也往往有这种安逸舒适的动作。只不过此刻的情势绝对不同罢了。 景墨的心跳得厉害,暗想:“聂小蛮在哪里?他还能如此安逸自在吗?我的前途命运呢?看起来我似乎仍像是一个座上客,实际上我早已是吉凶莫测的阶下囚!” 那当家的第一句开口,说:“苏大人,我们久违了!” 他的口音是金陵附近某处的土语。声色沉着而冷峻,一进耳朵,仿佛有一股冷气直透景墨的脊梁。景墨倒并不是害怕,也不是心理作用,只是实在有这种感觉。 景墨心中嘀咕起来:“他说久违,明显表示我们先前曾相见过。在那里见过呢?我细瞧他的面貌,绝对没见过才是。” 景墨于是很镇静地答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嘿嘿嘿!”那个人忽然地发出一种怪笑,也是狞笑。“嗯,那也怪你不得。 我们虽然交手过几次,实际上,你应当还没有直接和我会过面哩。” 当家的把一双深陷的怪眼打量着苏景墨,就好像苏景墨是一幅画,或者是一个什么物件,而不是一个人。 边四六和老四也都默不做声,这样的安静可让苏景墨有些耐不住。 景墨问道:“你到底是谁?此刻把我绑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 当家的用小指的长指甲掏起了耳朵,还眯了一只眼,道:“你还不知道我?那我不是已经给过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唉!不对,那消息我是给你的朋友聂御史、聂大人的,你兴许还不知道。其实你的老朋友也太马虎了。他得了我消息,也应当通知你一声才对。” 他有消息给过聂小蛮,莫非就是三天前早晨的那只燕?那么这个人难道就是“插天飞”?苏景墨没有看见过“插天飞”完全的真相,但知道他的身材很短小。 因为在“猫儿眼”一案中,“插天飞”曾向景墨附耳说过话,不过那时他是乔装打扮的,在匆忙中没有留意观察。现在这个人的身材当真也是五短的,这一点倒似乎符合。 景墨又问道:“你是不是新近破了文德票号的钱仓,盗取——?” 当家的忽然摇摇手,出言阻止景墨再说下去。“够了,够了!何必背书似地,啰啰嗦嗦没完了呢?” 景墨一想:“这当真是破文德票号钱仓的家伙?难道他当真就是“插天飞”?聂小蛮曾指说那是假冒的,这个人又说他已和我们交手过几次?” 终究谁是谁非,景墨觉得自己有些糊涂。但是无论如何,聂小蛮的失踪势必和这个人有关联。聂小蛮此刻终究怎么样?会不会已经遭了谋害?碰巧也像自己一样地落进了这些人的手里? 苏景墨觉得自己此时还有一部分的自由,在没有丧失活动可能之前,非和这个人拼一个你死我活不可。 景墨想到这里,忍不住把自己的手缓缓地向背心的袋口摸过去,可是随即又把手放下了,毕竟时机似乎还未成熟,万万不能轻动。 何况旁边还有两个人手执利刃监视着自己,要动也该再想想旁的方法。 “朋友,你到底是谁?何必还藏头露尾?”景墨耐不住地再问一句。 当家的温声说道:“呵呵,你一定要我通姓报名吗?唉,对不住,咱们之间目前还未到这一步。” “那么你把我绑了来,总不会就为了这样盯着我看吧?” “唔,不错,我这样子请你到这里来,未免有些儿冒昧。我希望你可以原谅。” 语调很冷淡,措辞倒相当文雅。语调上如此的彬彬有礼,干的却是绑架朝廷官员和锦衣卫这样的惊天勾当,如此的反差真让景墨觉得此人真是不可思议。 景墨又问:“你终究有什么用意,快说吧。” 当家的依然用很温和的语气道:“有点耐心啊,急什么?难道你还急着要走不成?呵呵,我请你来的意思,我当然会告诉你。不过,现在我得先问你一句。你知不知道你的朋友聂大人怎么样了?” 这问题正是景墨想要质问对方的,现在反被对方给反问了。这到底什么情况?这当家的问这句话时,那两粒乌黑的眼珠,从那深陷的眼眶中射出光来,注视在景墨的脸上。景墨觉得那眼光中充满了杀意。 景墨答道:“莫非你——你难道——”终于还是强行忍住了,景墨觉得这句问话未免露出痕迹。 当家的狞笑了一下,问道:“你怎么不说出来?”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据外面的传说,聂小蛮前天已经失踪。这消息你总也该知道的吧?” 问题很模糊,景墨觉得难以回答,不过,还是稍稍点了点头。 当家的又说:“你觉得这消息确实么?” 景墨觉得对方这是在试探自己的口风,要找出自己朋友的下落吗?还是已经把聂小蛮控制住了,此刻故意拿这话来戏弄自己? 第八章 对方为谁 景墨一边胡乱猜测,一边暗暗提防对方的话术,不让对方把自己套进去,可现在的情形实在太被动了。 景墨:“确不确实你心里明白,又何必来问我?” “那么你是不肯说喽?”语气中竟带着威胁。 景墨摇摇头,作出不耐烦的样子,含糊其辞:“我不愿意听这种吞吞吐吐的话。你到底什么意思,还是爽快些说吧。” 当家的得意地一笑,吹了吹长长的指甲掏出来的耳朵,才继续道:“嗯,你倒是一个喜欢爽快的痛快人。但是我们在江湖上讨饭吃,有时候除了自己之外,也得想想别人的利益,不能事事称心,那也就不能不委屈些了。” “哼,还是云山雾罩的,我要听听你把我绑到这里来的用意。” “也好,你既然这样心急,我不妨就直接些说吧。我请你来,就要你答复我刚才的话。” “什么话?” “就是我对于你朋友的失踪的消息非常怀疑,请你来解答一下。” 苏景墨觉得这可能是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的事了。对方既然说怀疑,显然可见的是聂小蛮的失踪并不是对方干的,而且对方似乎也在追查这件事? 那么聂小蛮究竟在哪?这真是太古怪了,这样一来自己先前的猜测和担心实在都是误会。 想到这里,景墨试探着问道:“你要我告诉你聂小蛮失踪的缘由吗?” “是。” “我办不到,因为我也不知道。” “嘿嘿嘿!你的口风倒紧。也罢,我坦白说罢。我们的本意并不是要和你们为难。我们各行其道,本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可惜你朋友太不懂事儿,一再地给我们添赌。” 景墨不回答,听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这一次姓聂的揭穿了我们的勾当,又不肯就此作罢,还想要彻底地了断。你该也知道,我们也不是轻易受人家的欺侮的。于是无可奈何,给了他一个消息,可下一天他就失踪不见了。推想起来,他的失踪难免是要在暗中对我们不利,他既然以我们为目标。我们为自身利害计,当然也不能不采取主动行动。” 他顿一顿,又开始吹起长指甲上的耳屎来。房间里很是安静。两个党羽仍默默地坐在长椅上监视着。 聂小蛮不知道这当家的所说的主动行动有什么含意,大概是一种恫吓。于是自己仍是镇静不动。 当家的又问道:“苏大人,你明白了没有?” 景墨答道:“明白了。不过你可别指望我给你解答什么。聂小蛮怎么样失踪,我不知道。你所估计的缘由,我也不能下断语。我简直无能为力。” “太客气了。我想你多少总可以帮一点我们的忙。”当家的嘴又牵一牵。 景墨迟疑道:“帮什么忙?难道你叫我帮你向聂小蛮疏通一下?” 当家的摇头道:“不是。你别生气,疏通的担子,你是担当不了的,况且事实上也不会有效果。我们另外有一个方法,只是不能不劳你些神罢了。” 说着当家的对空中弹了弹小指,欠了一个身,身子也坐直起来,仿佛振作些精神,要发表什么重要说话。 局势在逐步开展。像乌云密布在天空,虽然压抑得人喘不气来,但是迅雷、闪电、暴雨,似乎随时都有降临的可能。苏景墨也收摄神思,准备听他的说话和应付任何的变化。 当家的咳了一声干嗽,道:“苏大人,我不妨再坦白说几句。我们这个会门是非常严密的。消息的灵通也许在某些方面并不亚于你们锦衣卫,而且我会中兄弟不泛一些奇人异士,拥有特殊的才能,照例也有飞檐走壁的好手。鄙人可不是在这里王婆卖瓜,寻常的那些朝廷鹰犬在我们看来,也不过是些酒囊饭袋罢了,只有你朋友聂小蛮,有这个能力碍我们的手脚。” 当家的说着又弹了一下指甲,盯着景墨道:“因此我很想和他会一会面,要是能够彼此妥协,那当然最好。否则,也应当想一个了断的方法,才可以各行其道。” 夸大、恫吓,兼而有之,目的似乎在谋取妥协。这是苏景墨分析对方这番话的本意而得的结果。而且对方似乎不厌其烦地想说动自己,看来对自己这身锦衣卫的飞鱼服还是忌惮的。 但是聂小蛮是什么样的人物?怎么会和这班人妥协?他是个公私、是非、邪正、善恶极端界线明显的人。聂小蛮既不会妥协,便是势不两立,怎么可能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这时,景墨却想起了一件往事,觉得聂小蛮对于“插天飞”这人,似乎另当别论。聂小蛮曾和“插天飞”交手过几次,结局时虽非妥协,却也可以算是某种程度的平局。 因为“插天飞”的活动目标,都是些“来路不明”或是“满不在乎”的士绅财主,行径上似乎带些任侠的旨趣,和聂小蛮并不是绝对处于对立的两端。 那么,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插天飞”呢?据景墨看,他也许是冒名的。理由是“插天飞”素来不在金陵活动,这个人却明明是附近的土著。 而且“插天飞”行事,大半都是千里独行,万里一人,这个人却又夸张他帮派会门的强大,这都是显明的疑点。可是,此人的那只飞燕传信,又使人怀疑他确是“插天飞”本人。 就大体猜测,此人的帮会中的伙计谅来当真有几个好手,他方才的夸张也不是完全虚无的。 景墨长吸一口气,又问:“你打算用什么方法和他了断?” 当家的摸一摸自己的有些秃的脑袋,摇摇头。“嗯,这个事现在倒不着急。咱们先解决紧要的问题,先把你的朋友请到这儿来。” “你怎样去请他?”景墨不信。 “对不住,那就要借重你了。” “你要我去同他到这里来?” “不是,用不着劳你的大驾。你只要写一个条~子,约他到这里来闲聊几句就行。” 一番唇枪舌剑到这时才见了喉咙。 景墨终于明白对方把自己弄到这里来的真正目的,就想借自己做一种诱饵,引聂小蛮上套!景墨暗骂自己愚笨,这早该想到的。 景墨直截地反问道:“那么你想叫我把聂小蛮骗过来?” 当家的又冷笑一声。“苏大人,我劝你想开点,不要不知好歹。我明明说请他来,你怎么说骗不骗的?” 当家的语声又冷起来,含着强烈的威胁意味。景墨不由得勃然大怒道:“我也劝你不要作妄想。我决计不可能写这样的信!” “喔,你当真不肯写?” “这档口我难道有心情和你开玩笑?” “呵呵呵,我看你还是知趣些罢!” “不知趣又怎么样?” “只怕你后悔的时候就晚了!” “有能耐你就使吧,无非就是对我动刑罢了,这信我不会写的!” 话说死了。 第九章 被逼就范 此时的屋外正好响了一个炸雷,雨就要下来了。 当家的霍地站起身来,把他身上的那件外罩的氅衣给整了一整,左手握紧了拳头,脸色极是难看,右手的食指指向苏景墨。 “这么说你都已经有了准备了?好得很,有种!这要是我们不能伺候好苏大人,倒不是待客的道理了。我知道你们锦衣卫的一百零八套酷刑天下无双,不过我们这里倒也不差,不妨先领你到我们的地牢暗室里去看一看。摆子、夹棍、竹签、拦马棍、脑箍,新的旧的都齐备,包你满意。虽然,肯定是比不上你们诏狱里的玩意儿,不过,也能让你后悔生出来,你信不信?” 这瘦子顿一顿,眼角向旁边的边四六瞟了一眼。景墨努力保持着镇定,脑子里在估计自己待会的后果。 当家的又说:“苏大人,我先礼后兵,再给你点时间考虑考虑,假使你固执不肯,那我们也只得不客气了。这样吧,咱们看看天意如何?只要我抛出一对天牌,那就休怪得罪了。” 局势在一步步地恶化。两个绑景墨的喽啰也都左右挺立着,虽还没有动作,不过只要他们的当家的一令下,自己就要遭罪了。 景墨相信当家的的话不像是空言恫吓。那么自己可就此屈服吗? 苏景墨和聂小蛮干冒险的事,当然已不止一次,既然性命都可置之度外,又何惧什么酷刑呢? 可是景墨还是有些自责,为什么自己在这种紧要关头,却不能运用理智好好地考虑一下。如果换成聂小蛮,会像自己这般无措吗? “梅十!苏大人!”当家的发出一声警报,老四把十字短剑扬了扬。边四六倒还安静。 苏景墨仍维持着表面的冷静,不过大脑中的翻腾很汹涌:“我这种牺牲是否值得?这样的牺牲我会有什么样的代价?是否可以免去聂小蛮的危险?反而言之,我假使顺从了这当家的的要求,聂小蛮是否也会得投进罗网里来?” “我的经验告诉我,聂小蛮是一个最心细如发的人。在这种要命的时候,若说他接到了我的信,便会不加深究,匆匆地赶来,那实在是一厢情愿的想象。还有一层,我现在落在匪手,聂小蛮还没有知道。若果借此通一个消息给他,使他可以设法营救我,那岂不是反可以给我利用?” “幺七!苏大人,没瞧出来,你运气还真不错啊!” 景墨沉默,这是暴风雨之前的静寂。 只听当家突然大道:“天道!齐啦,苏大人你运气真好,三把才出天牌,我这手气多年来也没这么差过。” 苏景墨还能沉默吗?不!那不是聪明应对的方法。 景墨猛地站了起来,应道:“好。你既然有意思和聂小蛮会会面,那也行。我不妨就给你写一封信。” 当家的见景墨就范了,又变了面孔,放下了叉腰的手。 “这才好。苏大人,你终究是知趣的。” “他得了信,来不来,我不能保证。” “那当然。你知道他此刻在那里?” “我说过了,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今天早晨我才从刑部通报上得到他失踪的消息。我正想到他的府里去看看,刚出门口,便被你这两个人抉到这里来。” 当家的向景墨凝视着,似乎估计了一下,终于,点点头。 “那么你现在写了信,送到那里去?” “只有仍旧送到他的馋猫书斋里去。” “这样,你想他可以接得到吗?” “这难说。但除此以外,我也没有方法。” 当家的又低头想一想。他的眼角仍在活动,在偷眼窥测景墨的神色,似乎在测度景墨说的话是否确作。不过,景墨说的是实话,当然不会有异样的表情。 最后,当家的决意说:“好,就这么办。来,你坐到这书桌上去。我来口述,你照着我写。” 景墨走到书桌旁边,坐下来,开始使用这难得一用的书桌。桌面上盖着薄薄一层灰。景墨也不拂拭。当家的给景墨取过一张白纸,又把墨汁和笔预备好。景墨提起了笔,当家的便口述那封信。 “弟已身陷绝境,急吩兄来调解。见信立随来人同来,一切可保无虞。若兄不至,或有亏待来使之举,则弟有性命之虞。切切。” 当家的口述完毕,景墨又加上称呼和署名。当家的取起纸来仔细念一遍,接着又叫景墨写信封。写好了,当家的便把信用浆糊封好,顺手放在大氅的袋里。 他回头向麻子脸老四撅了撅嘴:“老四,把他送进丁字号去,等我的命令再动手,路上小心些。” “是。”那大汉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摩一摩他的黑领袍,马上走近到景墨的身旁。 那三角眼也走近当家的旁边去,似乎发表什么意见,不过语声很低,景墨并听不清楚。当家的停着目光想了一想,瞧着墨色曳撒的边四六说话。 “也好。你陪他去,的确更妥当些。” 当家的伸手到袍子袋里去,摸出一只小皮夹,从皮夹中取出什么东西来交给边四六,景墨看不清。 边四六接过了,回转身来,同样走到景墨的身旁,把短刀对准着景墨。 边四六低声喝道:“对不住,现在不能不再给你上一上眼罩。你小心,假如动一动,就取你性命!” 景墨第二次被他们挟上了骡车,不知道又向什么地方行进。这时景墨心中思潮的起伏比车轮的转动还要迅速。他们要怎样处治自己?那当家的所说的丁字号是个什么所在? 当家的取了自己写的信去骗聂小蛮,聂小蛮会不会真的步入他们的圈套?景墨起先希望小蛮得了消息可以设法营救自己,现在这狡猾的当家人又把自己移换地点,自己的希望岂不落了空? 那么自己还是束手听他们摆布吗?或是想个方法自己脱身呢? 种种疑问涌进景墨的心房,他的血液几乎要沸腾。事情已经急转转直下了,自己不能不有个干脆的决策。 景墨的眼睛被扎住,瞧不出自己左右二人的情形怎么样。 不过,景墨若使要自救,只有趁这个机会。要是等他们把自己送到了另一个地点,同党一多,自己就更不容易动手。怎么办?自己是冒一冒险,和他们拼一个死活吗? 景墨自从被绑以来,始终没有抗拒的举动。好在目前这两个人从戒备上来说,比起初时要疏懈得多。 上车时,景墨的右肋边有一支短刀抵住,这时那武器已经撤去了。又有一阵阵的烟臭从景墨的左首里发出,景墨从呼吸的粗细上辨别,显见是那吸烟的老四。 景墨又觉得眼睛上裹着的黑布,缚得并不算紧,只须自己用力一扯,立刻就可以脱落。 景墨开始反击策划,计划第一步一手把眼睛上的黑巾拉下来,一手夺取一支武器,这是第一步。 若是能成功,就快速把二人刺倒,然后再对付那个赶骡车的车夫。万一失败了,三人在车中争斗起来,也许碰巧因此会惊动外面的捕快或路人。 万一有人来干涉,那自己也可以有自由的希望。即使不幸完全失败,那也总被一步步受制于人的好。 主意定了,景墨的精神更加振作。略一犹豫,景墨的大脑中仿佛发出一声命令。 “动手!” 第十章 奋力一搏 景墨的两手立即应声活动——左手用力把眼眶上的黑巾一拉,当真应手而下,同时右手早也向右侧的肋部里摸过去,希望抢走那边四六手中的十字短剑,不料摸一个空。 景墨横目一瞧,那三角眼的十字短剑已经藏进了衣袋里去,并不拿在手中了。 “喔,你想逃?别动!再动,要命的话就别动!” 原来老四才是拿着十字短剑的。他的剑尖已经抵住在景墨的左肋。 景墨突然得意地一笑,装做屈服地把背靠着车座。这一来景墨的肋部离开了剑刃。老四也松弛些。 不料,景墨采取的策略是“欲擒放纵”。就在景墨略略退后的当儿,伸出左拳突然抬起来只用力一拾,拳头就砸中老四的右腕。 咣啷!老四的刀给击落了! 边四六也动手了。他想捉住景墨的手。景墨避过了,又用左手疾忙从背心袋中取出那把便用刀来。景墨的右手刚把刀片拉开,老四就大吼一声,早伸手过来抢夺,景墨乘势一刀,恰巧刺中他的右手腕。他不禁一声怪叫。 “哎哟!好鹰犬,你凶!” 正在这时,景墨的右肋猛觉有一种东西抵住了。那是边四六的短刀到了。 但是景墨不顾危险,仍举着短刀,准备回过来刺那边四六。不料老四的巨掌玩命也似地握住了景墨左手的手腕,景墨手中的刀便失了活动的自由。 同时边四六的另一只手向景墨左手的脉案上用力一拳,景墨的刀便不由自主地落在车中。景墨有肋里的十字短剑虽没有动作,却始终死死抵住着。景墨再也没有抵抗的能力了。 景墨颓唐到了极点,“唉!我到底失败了!”他心中骂自己道。 “鹰爪子,你真要找死!” 老四受了景墨的一刀,暴跳如雷。他又骂了一声,忽然把另一只没有伤的左手,紧握着拳头,向景墨的脸部打过来。边四六忽然伸手架住了,又发声喝住他。 “住手!这是什么地方?你能在这儿动手?” 老四果然缩住了手。景墨万幸终于是没有吃眼前亏。这一幕小小武戏,也就告一个段落。 当老四怪叫的时候,骡车曾略略停顿,接着仍继续进行,速度比先前要更快了些。 老四既被喝住,就默坐在一旁,取出一块半黑半白的手巾,自己裹扎他的伤腕。 边四六重新将手巾给景墨裹眼睛,那手巾虽被拉下了,仍套在景墨的头颈上。这时他的一只手把手巾给景墨重新拉到面部去,一只手里的十字短剑也移在景墨的胸口。 景墨还想趁势夺取十字短剑,但转念一想,这一着势必九死一生,未免太不值得。 终于第二次的,又屈服了。 骡车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车厢门开了。两个人各握住了景墨的一只手,挟着景墨一同下车。这时比上车时要严紧得多。 这一次景墨觉得只有三层阶石,一进门口便觉有一阵药物的臭味。景墨的眼睛既然失了效用,当然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所在。 老四走在前面引导,边四六却贴近景墨的身旁,软肋的刀子始终没有离去。转了几个弯,似乎经过了好几间屋子,忽然觉得有向下的阶级。 景墨默数那阶级一共有八级,地面似乎是石砖的。这里面还有地室呢!果然一到下面,一股潮湿气味刺鼻难耐。又转了两个弯,就给推进一间小室中。 景墨的眼睛被恢复了自由,才瞧见自己所处的地方是一间只有六七尺见方的小石室,四壁都是石头砌的,只有一个通道,是一扇五尺多高三尺多阔的黑黝黝的门。 小石头室的一角里放着一只板榻,榻上铺着被褥,榻前有一只半桌和两只方凳,像是一间上等囚室。上面有一盏油灯,这时正自燃着,光线不大亮。 景墨计算这当儿可能还没有过响午,也就是不到午时。这里既然在地下,除了这一盏幽暗的油灯以外,真是暗无天日。 景墨坐定在板榻上,老四向他凶狠狠瞅一眼,先退出去,到了门外,站住了似乎在和什么人谈话。边四六仍站在景墨的面前,并且高声吩咐着。 “安静些!要是你轻举妄动,只有自己讨苦吃。你晓得吧?” 景墨沉默不答,只是冷冷地向他瞧了一眼,他向景墨笑了一笑,也就退出室去。接着,室门关上了。啪唧一响,外面下锁了。 景墨成了笼中之鸟! 景墨想要怎样对付这些人呢?事实上可有什么办法?自己为了朋友小蛮,结怨了匪帮贼党,此刻落在他们的手中,生死原不在心上。只是一想到自己的新媳妇南星,未免有些儿不安。 景墨心想:“南星一定以为我苏景墨,此时此刻还在聂小蛮那里,怎会知道我已经身处绝境。我可能通一个消息给她吗?别说办不到,就算办到了,她得信以后又将怎么样?” 景墨又想起聂小蛮:“小蛮此刻是否已经接到我的信?假如信已投到,他将怎么样应付?据情势猜测,这班匪帮的组织如此严密,真是厉害。他们又有这样秘密的地牢,若不深悉底细,谁又能够直捣匪穴?” “我瞧那当家的的头脑确是很冷静的。他既能作出文德票号的案子,可见他所说的他手下人才众多,倒也不是虚言。不过他们既然没有把我一刀捅死,我当然还有一线生机。“大丈夫宁可玉碎,不能瓦全。”这是聂小蛮的人生观,我也有同样的抱负。” 景墨开始准备用自己的力量,设法逃出牢笼。他站起来,先把指头在那石头的壁上轻轻地弹击,都是很坚实的,别想有打破脱逃的机会。 景墨又走到室门旁边,视察那扇门。门是用铁皮包的,里面是某种坚硬木料,门外有铁闩反锁着,显然也没有法子想。 景墨再用脚踏踏地,地面的坚实更甚于石壁;又看了看上面隐藏在黑暗中的天花顶,自己根本也触摸不到。 看来是希望渺茫了,怎么办?这是个坚实的地牢,自己赤手空拳,有什么法子呢? “哎哟!” 一声惨叫从铁皮的门外传送进来。景墨心里一惊,不由地倒退两步。有什么变端来了罢! 第十一章 上天无路 “是聂小蛮来了罢?”那是景墨那时候生出的第一个念头。 以为聂小蛮来了,贼人们阻挡他,也许外面已发生了打斗,因而有惨叫声。接着景墨又自觉自己神经过敏。聂小蛮既然不知道自己的所在,怎么就会随后而至? 景墨再敛神听听。没有声音。太奇怪!惨叫怎么会静下来?难道不是有人打斗?是有人受刑?那么这一声惨叫之后便安静了,是不是意味着那人已经死了?景墨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于是,他轻轻地踱到门边,用手推一推那铁皮门,冷得像冰,但是依旧锁着不动。 啪嚓! 景墨吃一惊,赶紧把身子蹲下去。声音是从门上来的。 景墨抬头一瞧,铁闩上忽然露出一方小洞。有一个人脸就在这小洞口中露了出来。 那是个看大牢的。他的面貌虽不仔细,但那种凶恶丑陋的状态一望而知不是善类。 他向景墨狞笑着说:“喂,你忙什么?想逃走?嘿嘿嘿!” 笑声中充满乖戾,使得景墨的鸡皮都立起来了。只好不理他,听他说下去。 “我劝你识相点。无论如何,你都逃不掉。就算你逃了出来,你也别想活命。我劝你安逸些睡一会,别自己讨苦吃了。” 又是一声啪嚓。那人把铁门上的方洞重新关拢了。 景墨站直了,看见铁门上另有一个小孔,才知道自己在里面的举动,外面都瞧得见,自己刚刚想逃出的举动早就被人家尽收眼底了。 这真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景墨处在这个四壁坚实的黑暗的地牢中,除了外面有人来救自己,自己完全没有逃生的机会了。倒不是景墨自己气馁,实际上实在无路可走。 看来这班匪类不但手段厉害,组织也特别严密。别的不说,这种秘密的地室和严密的布置,那就不是一般的匪帮能有的。 景墨所处的这间被称为丁字号,不知一共究有多少号数。假使每一号中都有一桩绑票案,那么这匪帮的气焰程度也足够教人心惊。 景墨这时虽然还存有剿灭这个魔窟的雄心,不过自己手无寸铁,又没有一条出路,怎么样着手,虽绞尽脑汁,也想不出。 正当这个时候,油灯扑闪了几下忽地熄灭了。这又使景墨更添一层绝望。 要知道在这幽暗的地下室里,犹如在黑夜里的航船一样,那一点点灯可算是唯一的坐标。要是这点方向再失去了,便可就真叫人绝望了。 景墨在这黑牢中,生死末卜,加上霉湿的空气刺鼻难受,他感到的彷徨无助也就可想而知。静!死一般的安静!黑,坟墓般的幽黑! 苏景墨简直像一个被活埋的有呼吸的活死人! 绝望吗?不!聂小蛮常常说,“希望是同呼吸一起存在的。”景墨在极度的绝望中,忽然想得一计。 那门外的看守,自己可能运动一下吗?假如成功,不但自己的性命可保,也许还可以成全自己剿灭匪巢的奢望。这难道不值得再次冒险一试吗? 于是,景墨又冒险走到铁门背后,希望听得门外的脚声走过,然后招呼他谈话。 不料景墨的耳朵刚要贴在铁皮门上,那铁门上的方洞也跟着拉开了。 景墨急忙把身子一侧,才看见从方洞中送进一只长方形的小盘,盘中有一个春饼,一小块牛肉,还有一杯热水。景墨连忙接住了盘,乘势从方洞中低声说话。 “朋友,我和你谈一句话,行不行?” 那人居然真的停住了脚步,把头凑到洞口。“你要说什么?” 景墨忙继续道:“朋友,你若使能放我出去,我一定重重谢你。” 那人只是冷笑一声:“真是可笑!你谢我多少钱?你卖掉了老婆,又能值得几个钱呢?” “不,我有钱,你要多少,我都依。”景墨赶紧补两句。 那人仍站着不走。“喔,你有钱?有多少?” “我给你一百两!” 没有反应?有的只是静默。这不是希望吗?同意了?还是还嫌少? “喂,朋友,我还可以多给些——再加五十也行,只要你马上放了我。” 有回音了! 声音很低,那人的头仍凑在洞口,两只黑眼一闪一闪。 “喔,你肯给一百五十两?” “是!” “现~货白银吗?” “哦——我身上没有现钱。你一放我出去,不妨跟我一起去拿。” “跟你一起去!哈哈哈哈!” 方洞合上了,那人走开了! 景墨急忙补充说:“喂——喂,好商量啊——喂,价格还可以再涨一一” 没有回音! 完蛋!这计划不成功,景墨又空欢喜了一场。真是懊丧!景墨把食物盘放在半桌上,方才坐下。在黑暗中花费了巨大的功夫,自己那里吃得下东西?无聊中景墨把热水饮了一口,接着便倒在板榻上面。 身体一经躺平,景墨脑中的思绪越发起伏得厉害,看来希望很渺茫了,不能不想到坏的结局了。 人生不到百年,谁没有一死呢?死原不足害怕。景墨想起了十九日那天早晨,聂小蛮因修改罗隐的蜜蜂诗而发表的几句话:“人生于天地之间,既受他人之恩,也应为他人牺牲。” 聂小蛮和自己经年来竭尽心力,企图荡涤一些市井中的渣滓,剿灭一些金陵的毒害,让这浑浊的世道有一丝丝微亮而已,就因此和这些歹徒恶棍处于势不两立的位置。 现在自己不幸落进了匪巢,就算牺牲了性命,总比马援说的“卧床上、死儿女子手中”更有意义。不过人也是有情感的,生离死别,对于生平所亲近的人也不能不有所眷恋。 第一个不舍的是自己的新夫人南星,第二个就是多年的老朋友聂小蛮。如今死在这里,这两个人连消息都没有一个,“生死存亡两不知”,想起来就觉得难受。 再进一步,还要替聂小蛮担心。此番聂小蛮即使不会得因着自己的字条而落入贼人的圈套,但这班悍匪和聂小蛮不共戴天,随时都有谋害他的可能。 假使聂小蛮又失去了自己的助力,单身双拳,无论他怎样机智出众,恐怕也不免要步自己的后尘罢! 景墨躺着,呼吸有些艰难。无尽的黑暗中时间已不知过去多久。内和外一片黑,一片静。景墨这样似梦非梦地胡思乱想,更不知经过了多少时候。 这时,耳朵中忽感受一种异声,仿佛室门外的铁闩有人在那里开动。景墨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把全身的精力都运用在听觉上面。 嘎吱……嘎吱……! 似乎是铁闩拔动的声音,不过非常轻微。怎么?莫非刚才那个看守人受了自己的鼓动,表面上虽不作理会,此刻却来暗暗地放自己逃走吗?不,不会。这样的话未免太过于理想了。 那么难道有人要悄悄地进来,致自己的死命吗? 突然!铁皮门当真轻轻地开动了。景墨静静地倾听着,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声也越来越重,而且心脏跳动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仿仿就要从胸膛中蹦出来。 景墨缩住身子在一边,继续留神地听。那铁门显然在扩展,等到拉开了半扇以后,外面有一缕细而长的灯光射进来。隐约中景墨瞧见一个戴边鼓帽的黑影佝偻着缓步走进来! 第十二章 走向光明 景墨仍把身子贴住了石头的墙壁,紧张得连呼吸也忍住了。 来人是什么用意?绝对不会是好意罢?景墨正想举起一只方凳暂时做武器,忽见那黑形一进门后,直愣愣地站着,并没有动手行凶的打算。更奇怪的,他把手中油灯向自己前照一照,像在摇手作手势。 这是什么意思?进来的人又是谁?莫非是聂小蛮?但是那人的身材又不太像。 疑迟间景墨手中拿着的木凳也就不敢轻动。那人慢慢地走到了景墨的身旁,向景墨连连地摇手,他忽然把一支十字短剑倒握了剑鞘,塞在景墨的手中,接着又是另一种东西——是那把便用刀! 景墨更是莫名其妙。 那人低声说:“别慌!这都是你自己的东西,拿好了。” “什么意思?”景墨不禁反道。 “你不用疑虑。放着胆子,跟我走就是了。” “那里去?” “走向光明去!” 抽象的光明已经在景墨的心头呈现。这个人不但没有恶意,像是来救自己的,而且他的声音似乎也很熟悉。 景墨不禁问道:“那么你是谁?可就是小——” 那人忽然阻止景墨道:“别说废话!轻声些,快跟我走!” “外面没有人吗?” “有人,就除掉他,过程中最好别出声。你看着我。走。” 是梦境吗?不,是现实! 眼前这个人明明是动手把自己绑到这里来的黄脸贼人边四六,因为暗淡的光线中,景墨还看得出他那双吊睛三角眼。此刻的他怎么又跑来放自己? 这真是景墨连做梦都想不到的!对方要引自己出去,另外有什么阴谋吗?也不太像。 这些人若要害自己,小石室里难道不好,何必多此一举?况且连景墨的十字短剑对方也归还了,更可以完全确定不像有什么恶意。只是这时候景墨还没有脱离险境,也就没有机会深究,只好傀儡似地跟着三角眼边四六进行。 出了门口,两人都站了一站。昏暗的油灯光线照见一条狭长弧形的甬道。离这丁字号室不远,墙壁上还装着几支火把。就在一支火把下面,有一个人蜷卧在地上。景墨立时就紧张起来。 边四六附着景墨的耳朵说:“别怕。这个人已经没有呼吸了。” 甬道的两端都有木栅门,两边约有十多扇包铁皮的小门,既像驿馆,又像监牢中的囚室。 边四六在甬道中略一迟疑,又向景墨低声道:“我想还是从这边走,会比较容易些。 你得振作起来,十字短剑也姑且暂时藏好。我希望我们能够不用它最好。” 景墨点了点头,就依着他的话行进。两人向右首一端走,举步轻缓而稳定。到了木栅的门口,那三角眼忽掏出一串钥匙,开那门上的锁。试开了半晌,锁仍旧不开。 他另换一个钥匙,竟也同样地扦格不入。他的精神有些焦躁不安。景墨的心也乱跳。等到他换了第三个钥匙,变端起来了! “哎,瞧见没有?” “没有,在哪呐?” 远远地有人对话的声音,隐约地从甬道的左端透过来。边四六突的一震,急忙住手。他侧耳倾听着。 那些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并且越发清晰了。 边四六惊呼道:“不好!难道是官府的人来哩!” 景墨的反应则完全相反,不但不惊慌,胆子还大了。出言安慰道:“若使真是官府的人来了,我可以给你保证。你不用害怕。” 边四六仍惊惶地道:“你先别急着高兴,你自己的性命怎么样,此刻还在两说之间。”说着急忙把那第三个钥匙用力旋转。不凑巧,仍旧不配,但那边的嘈杂声却越来越大。 好容易换到第四个钥匙,那锁才应手而开。 边四六拉着景墨走出了木栅门,转了两个弯,便有七八层阶级。边四六先一口气跑到上面,仰面探了一探,又回过来向景墨招手。当景墨上梯级的时候,隐约中听得了更多喧闹的声音,好像方向不止一个。 来到了梯级的上面,虽有一盏油灯,光线却更暗淡。 边四六仍拉着景墨的手,低声叮嘱道:“你在这里暂且躲一躲,让我去骗他们开门。这一扇门对我们来说生死攸关!现在只能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了!小心,回头你得照顾你自己!” 苏景墨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看见边四六走到一扇小门口,用两个指头关节,在门上连叩三声;略停一停,又叩三声;连续着又叩两下。 这显然是一种暗号。那些吵杂的人声依然还在,听起来越发近了些。边四六的叩门声停了不久,室门便开了。他跨出门去,似在向开门人打什么招呼。 不料边四六的身子刚才走出,那门又突的重新关上。 这是生死关头!景墨决定再不能迟疑了,于是一边摸出十字短剑,一边奔到门口,不等外面的人下锁,猛力把门冲开。一出这门,景墨的眼睛骤然受了光线,不由得一时间瞧不清楚。 一个黑影飞过来,像是拳头,景墨来不及闪躲,拳头已经打在他的胸口。 痛吗?景墨并没有感觉。恍惚中好像看着是个短衣的男子,站在门口,正在狠命地再度打过来。 景墨举起右腕来招架,把那拳头挡开了,对方在拔一把短剑,景墨于是又飞起一腿,踢在那人的手腕上。 剑始终没有拔出来,景墨见状不再顾忌,用自己的十字短剑刺了那人一剑。那人来不及避,立即应声倒地。 冲!景墨继续着前冲!又瞧见那边四六正在从一个门口里奔出去。那是一间宽大的房,堆积着木箱和坛子之类。那看门人倒地时,带翻了几个坛子,并发出一种惊人的声音,这简直就是乱成了一团! 杀!看剑!杀!哎哟! 越来越清晰的打斗声分明就在这储藏室的外面。从那时急时缓的声音上猜测,好像有人正在作一攻一守的搏斗。景墨根本无暇顾虑,就把边四六出去的门做目标,用力冲出去。 冲出了这一个门口,显然逃出了第三关,景墨站一站,才知是一间不小的茶馆里。 场面非常混乱!有好几个人正躲在柜背后,桌底下和壁角间,有人已经倒在了血泊中,生死不明。景墨握紧了十字短剑,一时不知道何去何从。 第十三章 逃出生天 地上有个穿皂色衣服的人像蚯蚓似地在爬,已爬近了茶馆的大门,门正开着。景墨正想跟着他的踪迹,忽发现刚刚倒在自己身旁的人又爬起来了,还朝自己的左肩上刺了一刀。 景墨心中那个气呀,抬手用剑柄朝那人的后脑狠狠的来了一下。 砰! 谁知道那人并没有晕过去,只是被砸痛了,于是朝着景墨的腿上又扎了一下。真要命!景墨抬腿把他踢开,仍负痛向前奔去,刚到门口,门外又有人正在激烈的打斗。 景墨进退不得了! 渐渐的景墨的意识开始模糊,脚再也支撑不住身子,身体一失平衡,便跌倒在门外的青砖径上,但觉眼睛前一阵昏花,整个人便完全失去了知觉。 每个人大概都经历过凶险的梦境,在万分紧张的时候,往往会惊极而醒。醒了以后,回想前情,精神上当然会感觉到无限的安慰。 当三月二十三日早晨,苏景墨终于在馋猫书斋里缓缓醒转来时,正像从一个惊心动魄的恶梦中醒转来一般。 景墨的目光最先接触的人有两个:一个是他的老友聂小蛮,另一个是他的爱人南星。 景墨揉了揉眼睛,看见南星坐在自己的床边,含愁的双目正凝注在自己的脸上。她的眼眶略略有些红肿,面容也灰白可怜。景墨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要想坐起来,忽觉左肩和右腿上都隐隐作痛。 南星急忙站起来,按住景墨的身体,不许他撑起来。 南星道:“郎中反复叮嘱的,你虽侥幸地没有伤筋骨,但是不能动。现在你觉得怎么样?还痛吗?”语声有些哽咽。 “不。”景墨摇摇头,仍握住她的手不放。 “唉,好了!”聂小蛮正站在床的一端,说了一句,舒口气,慢慢地走近景墨的头部。 景墨回头问道:“小蛮,我们难道做梦?” 聂小蛮眉语目笑:“嗯,是的,只是梦已经过去了!” “那么这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说来话长,你得有点耐性,我想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是的。景墨,你睡一会儿再谈。要不要吃些东西?”南星也附和聂小蛮的意见。 景墨急切地道:“不!我现在需要的就是这件事的原委。聂小蛮,你快点告诉我。” 聂小蛮嘻一嘻,走到影墨的床边,在一只直背椅上坐下来。南星拿了一碗芡实粥送过来,扶起了景墨的头,就要喂食。景墨只得领情地一口气喝完了,再次向聂小蛮提出解释的要求。聂小蛮答应了。南星仍坐在床的另一边,静静地听聂小蛮娓娓道来。 聂小蛮说:“昨天你是从匪巢里逃出来的。” 景墨应道:“是,我记得了。当我跌在茶馆间门外的时候,难道你救我起来的?” “不是。一半是冯子舟手下的几个捕头,一半是另有一个不知道谁的人。”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当时我知道通匪巢的通路只有一条,所以我们大家都向大定坊的黄瓜园里进攻。不知道这匪帮还有秘密的地道,而且那地道还通过弯角,有两个出口,分散在两条路上。等到转角上后援的捕头们听得了黑簪巷上的嘈杂声,才知道聚贤酒庄里有嫌疑人逃出来,金陵卫的兵丁开始阻拦。冯子舟才派了大队过来,方始将你救起。” 景墨不由得吃惊道:“什么?匪窟的通道就在黑簪巷上?就通在街面上?” 聂小蛮点头道:“是啊。你难道以为黑簪巷是金陵卫的所在,所以认为奇怪吗?岂知另一个假冒的‘聚贤坡酒庄’竟就在金陵卫的隔邻!因此之故,捕快们寻遍了大半个金陵城,竟找不到匪窟的所在。” 景墨感叹道:“唉,这帮贼子真是狡猾极了!这种地点谁想得到?你又怎样知道的?可是我还是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聂小蛮解释道:“五天以前我们不是破过一桩文德票号的失窃案吗?我早已说过,这案子定是什么贼人假托着“插天飞”的名义干的。他们能够破坏如此坚固的铁箱,并且把赃物藏得如此严密,也足见这班人的能耐。在一两个月之前,我听说有一班有组织的匪帮,内里还有江湖奇能异士在其中,有此人操纵指挥,实在不容易应付。” 景墨叹息道:“唉,偏偏是在这家国多事之秋,这些不动份的贼子鼠辈也都蠢蠢欲动了,看来难得太平了!” 聂小蛮也稍稍叹一口气。“我想这帮人在金陵聚集,也必然是为了作案。料想文德票号的案子也定是这班匪类干的,案情虽揭破了,真贼还没着落,所以我就决心彻底剿灭他们。我和冯子舟,冯典史商量了好久,又费了不少工夫,从各角度探访,终究查不出匪窟的所在。于是我便想出我自己失踪的计策,来引他们入瓮。” 景墨插口道:“你的失踪竟然是你预谋的计策吗?你为什么不通知我一声?” 聂小蛮道:“这一点要请你原谅。我失踪的目的在乎使匪帮们信以为真。他们知道我与他们势不两立,我一天在金陵城里活动,他们是一天不能安寝的。” 小蛮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还没有告诉你。在十九日早晨那只飞燕的事过去以后,到了下午,你就回家去了。在那天晚上巳时光景,忽然又有人到我的馋猫斋里来行刺却碰上了我的小小机关,估计见了点血。” 景墨:“喔,卫朴也提起过,不过不清楚,只说睡梦中听到呼喊声。我明白了,怪不得那个匪首当家的说给你送了消息。那么我收到说你失踪的公文,正要到你那边去问个明白,就给绑了去。又是怎么一回事?” 小蛮:“我料定会有人来闯我的屋子,在听到那些呼喊后,我当然就知道了有不速之客中了我提前布下的小小机关了。此人逃走之后,我就想下一步该如何。” 景墨眼睛一亮,道:“于是你就想到了......引蛇出动。” 小蛮笑道:“我这也就是将计就计,到了天蒙蒙亮时,拿了些应用的东西,就悄悄地失踪不见。我料想他们一听得我失踪的消息,势必要派人来探听虚实,我便可以因此得到一个线索。” 第十四章 真相大白 第十四章 真相大白 小蛮又道:“至于我不和你说明的缘故——连卫朴也不知道——就因为你是一个坦白人。若使你知道我的失踪是假的,你就决不会着急。你该知道,有好多人都把你做一种我的行动的镜子。万一从你的行动态度上被他们瞧破虚实,岂不弄巧成拙?为了这一层,我只得故意不通知你。这一来使你冒了一次很大的险,我很抱歉。不过我也防你有什么意外,早就派人守候在你住处的左右,以防万一的不测。” “那么,我被他们绑去的时候,是有人看见的?” “不错。那时候两个盯梢的人原来也亲眼看见。不过他们奉命不能救你。” “为什么?” “这又得请你原谅。我已经说过,我的目的原想探一条线路,探悉他们的地点。所以两个盯梢人只奉命跟踪,并不负援救或把你劫夺下来。我也料定他们一时决不会难为你,只须一探得匪窟的巢穴,我就可以设法引救你。” “你就靠那辆骡车,就得悉匪窟地点的?” “不。盯梢的只跟到东水街的一宅屋子。屋子的门外标着“三不欺”的牌子,看起来是家香烛铺,其实是匪帮的接头地点。我们后来知道这屋子里并无犯罪的证据,真正的匪窟却是我刚才所说的黑簪巷和大定坊的地牢。” “哦,你怎么样查明的?” “他们当初把你绑到了东水街以后,那跟踪的人——他叫马旺三——便回来报告。我们还以为那里就是匪帮的最终窝点。我就和冯子舟商量,集合了几个武艺精熟的捕头,准备前去抓捕。不料我们正自分配任务的当儿,忽然有一个人送你的条~子来。” 景墨想到了自己被逼着写的那封短信,问道:“那时候你重新回到了你的馋猫斋里去了吗?” “不错,说来也有些因缘际会,我回去准备武器,万一动起手来还用得上。结果,就有人送你手书的条~子来了。自然这人被我和卫朴给擒下了。我略略用些手段,他就反而被我利用。所以我们能够破获他们真正的匪窟,完全都要归功于你。美中不足的是累你冒了一次险,吃了些痛苦。” “也算是替金陵父老们除了个祸害,我这点冒险也算不得什么。” 聂小蛮笑道:“你有这个看法,那么你是赞同我改的那首蜜蜂诗了。” 景墨也轻松地一笑,又想出另一个问题。“你刚才说送信人反过来被你利用,你是怎么利用他的?”因为景墨想起了自己也曾企图利用一百五十两银子,打动那个地牢中看大牢的,结果完全失败了。 聂小蛮微笑地说:“其实很简便的。他叫徐若定,是那当家的吴黑虎的心腹,也是帮中的一个重要人物,自然就知道密窟的所在。他先听我说出了他们帮中的情形和接洽的地点,都非常明了,不由不心虚起来。他曾经读过几天书,年纪还轻,也很爱惜命。所以我只是把你们锦衣卫诏狱中的刑罚给他讲了两种,就被我收服了。接着我们便分配了大队人马,直向那匪窟进攻。” 景墨想起自己落到当家的吴黑虎手里时,对方也提到过锦衣卫的种种酷刑,看来这些匪类还是蛮忌惮的。这金陵与北京也还有不同,要是在北京这样的江洋大盗,是根本没资格享受锦衣卫的招待的。 不过在金陵城嘛,招呼一下也还是可以的。 聂小蛮又道:“我们攻进去时,大家都拼着全力,匪帮虽没防备,也拼命抵抗。因此伤了两个捕头,我的手背上也受了些微伤。” 小蛮不自觉地举起他的左手来,景墨看见小蛮的左手背上包扎了一下。 小蛮继续说下去:“那时我们在茶馆中酣战,想不到你居然从另一条出路逃了出来。幸亏那转角上的几个金陵卫的兵丁,正在酒庄门前和飞贼恶斗,发现了你之后,报告了汪典史,才奔过来把你救出。据那两个救你的捕头说,在你的后面另有一个人跌倒在门槛上面。这个人分明是追你出来的,不知如何,竟也背后中剑倒地。此外另有一个吊睛三角眼,穿墨色曳撒,戴边鼓帽的贼人,在你前面飞奔逃出。兵丁一时竟没拦住,捕头们也追赶不及。” 景墨想起了那个三角眼,忙应道:“唉!这个人我认识,叫边四六,可能会是假名,不过很奇怪,我此刻还莫名其妙。” 聂小蛮动容地问道:“怎样奇怪?” “这穿曳撒的贼人就是亲手把我绑去的人。后来放我出来的也就是他。我再三思索,也想不出他的用意。” “什么?绑你的和放你的是一个人?”聂小蛮显然很惊异。 “是!” “这一案贼人不少,你不会认错了吧?” “不会。他的身材比较短小,先后和我谈过不少话。我决不会误会。” “他的面貌怎么样?” “很特别。脸色是淡黄的,像是上的蜡;眉毛细长,嘴也不大,一双吊睛三角眼十分难看,我可记得清楚。” 景墨又把边四六里面穿的是黯色曳撒,谈吐像读过些书,起先绑自己后来又救自己的经过情形说了一遍。 南星在旁边,虽没有插口,却好几次用白巾掩她的嘴,似乎禁止她的惊骇声音喊出来。 聂小蛮低头沉默了半晌,才慢慢地表示:“这真是奇怪!我也想不出这把戏有什么意思。” 景墨道:“这个匪帮既已破获,这一个小小的疑问总可以打破。你说的那个叫做吴黑虎的当家的可曾捉住了?” 小蛮道:“捉住了。吴黑虎是在东水街被擒的。魔窑里的贼人一共打死了七个,捉住了十四个,那麻子脸大汉叫老四的也在内。还有那被拘禁的肉票救出了不少,和起出来的赃物一共有若干,我还没有知道。因为我得先把你送来治伤,所以一切善后的料理都交代了冯子舟在办理。” 说完了案情,小蛮站起来:“现在你真不觉得痛楚了吗?好吧,你得安心静养几天。我去看看冯子舟,问问他经过的情形,等会儿再回来瞧你。” 这件事如此结束完全出乎景墨的意料。自己虽然受了一点虚惊和吃了些苦,但这样大规模的凶恶匪帮被一鼓歼灭,也算给金陵的百姓扫去了一些祸患,自己这点代价也总算不亏。 当天晚上南星一直在床前殷切照顾景墨,陪在病床前几乎一夜未睡。景墨的痛苦也因而减轻了不少,但是心中反觉得对不住新婚妻子。 隔天早上聂小蛮才回到自己的馋猫斋,告诉景墨说贼酋吴黑虎已经供出了不少话。 他们先后犯了四十一桩案子,帮会的人数总数在二百以外,那天从聚贤酒庄里逃掉的也不少,不过那些比较重要的人物大半都在打死和捕住的二十一个人里面。 其余漏网的贼人,若要完全肃清,还得费些时日和工夫,才能办妥。那吴黑虎可不简单,他不但读过书,还懂很多江湖秘术,故而表面上看起来又有些文雅又很有些邪气。 除了吴黑虎之外,他的手下当真也有几个懂配制江湖秘药和机关术的,文德票号地字号钱仓的那桩案子,设计的虽然是吴黑虎本人,实际动手的是他手下的一个姓权的贼人。 这个人也已被捉住了。据他说那钱仓的库门里面用白铅粉画的那只燕子,是姓权的偶然画上去的,并不是吴黑虎的命令。所以他不承认有故意假冒的意思。 起出来的赃物,现款一项竟有一万七八千两之多,其他还有不少珍贵首饰。只有南京鸿胪寺卿田在渊大人寄存的一架‘田黄石’摆件,还有绸缎商马元吉员外托存的,唐代一行大师的舌血经书《转轮~圣王经》都不知去向。冯子舟曾再三究问,据吴黑虎说,那是一起藏在地道中一间密室里的。 但密室中别的东西都在,只少了这两注东西,还不免是美中不足。不过聂小蛮这一回总算出了全力,他的责任也可以告一个段落了。 景墨的心中仍怀着一个没法解释的疑团,就是那个穿曳撒的三角眼,起先既然把自己绑进了匪窟里去,事后又为什么放自己出来?并且据聂小蛮说,当自己逃出那聚贤酒庄门口的时候,门外面分明也有人助自己一臂之力。 现今想来,那背后刺的一剑大概就把景墨背后追赶的人刺倒。景墨这才得以逃出生天,那么这个为景墨出手的人是不是边四六? 边四六又终究有什么用意呢? 此刻这个人显然逃遁无踪了,景墨的疑团当然再也没法解释了。 又过了两天,景墨的右腿伤势略见好些,左手还不能举起。景墨才刚勉强能够起床,算是可以自己上厕所了。南星在这里忙了三天了,实在困得不行,见景墨好些了就自己回家睡了。 半夜景墨睡得正熟,突然听到有人在轻轻地敲打窗框。景墨一下子就清醒了,问道:“谁?谁在外边?” 一个声音低声道:“苏大人,你怎么这样健忘?你今天已好些吗?我已经来看过你三次了,看着你一点点的恢复,真叫人欣慰。我得向你道一个歉。此番我有些急事要办,从金陵路过,本来想悄悄地不教人知道。后来我向姓杨的借了些盘费,偏偏他不小心在外面漏了风声,才惹出这场风波。” 景墨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 就听窗外的声音继续道:“我到金陵的消息在被人传开了以后,才隔了两天,便发生文德票号的案子。我最恨人家冒我的虚名。这案子干得很笨拙,弄到的东西价值却不小。” “那两条失踪的东西,你们不必再找了,我已经物归原主,把东西放回正主手中了。我的话完了,你好好养伤吧,咱们后会有期呢。” 说完,窗外就许久都没有动静了。 景墨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就这样过了足足有一柱香的功夫,才挣扎着坐起来。景墨摸着黑找到了火折子,点了灯,推开小窗观瞧,可哪里见半个人影? 只见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天井中植物的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枝叶之间。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象笼着轻纱的梦。 虽然是满月,天上却有一层淡淡的云,所以不能朗照;这恰是到了好处。月光是隔了高处的枝照下来的,高处丛生的灌木,落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深沉得化不开…… 第十五章 寻猫 这案子发生在一个滴水成冰的严寒时节。那时的景墨已经成婚,和聂小蛮分居了。 正月二十八日那天,景墨到小蛮的馋猫斋去,景墨去小蛮家从来不提前知会,也不敲门,就跟进自己的屋子一样,从来都是推门就进。 连仆人卫朴也早习惯了,心中也把景墨当成半个主人。 可是这天景墨一进小院就愣了,只见聂小蛮卷了袖子在屋顶上蹑手蹑脚地走动,不时还四下张望。景墨害怕出声惊了小蛮,吓得他从屋顶摔下来,就问仆人卫朴。 “小蛮这是又为了甚么?” “老爷好像是在找什么猫?” 猫?景墨不禁有些困惑,这馋猫斋里满院子都是猫,怎么还在找猫?就在这时,就听见半空中小蛮打招呼的声音。 “景墨,你来了,今天交给你掌厨怎么样,我还得忙一会儿。” 景墨不禁一愣,心想:“我掌厨?从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直都是吃现成的习惯了。自从我娶妻结婚之后,也一直都是南星做饭。这突然之间要掌什么厨?这个叫我好不为难。” 看着聂小蛮兴致勃勃地继续找寻,回头再看卫朴时,这奸仆居然已经溜之大吉了!万般无奈之下,景墨只得去灶房里生火,好不容易把火烧起来了。景墨又翻找出了三个鸡蛋,瞧!自己也还是挺能干的,把那三个鸡蛋打碎了之后,就到了景墨最害怕的部份,倒油! 最怕油溅到自己身上了,不过总还是要面对的,景墨全当豁出去了,一下就把油倒下去了。 嗯。 看来倒油也不是那么难,等着油炸起来了,再连忙把鸡蛋倒下去。马上,那黄而发亮的鸡蛋就变成了金灿灿的了,像金子一样在闪烁着欢快的光芒,景墨再放一些佐料,顿时,那香味在院子外都闻得到了。 接下来就该炒饭了,那么饭呢?咦?饭呢?等景墨匆匆地把饭找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鸡蛋已经凝固为焦色的一团了。景墨有些着急,心想要是把饭倒下去一再拌开,那黑色的部份是不是就没那么明显了? 可是万万没想到,那团鸡蛋和冷饭块都没办法彻底打散,依旧是泾渭分明。景墨于是又是菜刀又是锅铲地一通忙碌之后,终于算是大功告成了。 景墨准备到院子里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就看见小蛮抱着一只纯白的猫儿十分兴奋的样子,景墨不觉有些奇怪,便问道。 “你要找的就是这只白猫吗?” “瞧清楚了,景墨。”小蛮说着一只手揪起猫儿的尾巴,又说道:“看!尾巴可是纯黑的。” 这真是稀罕,景墨在这馋猫斋里见过的猫儿,早就记不得有过多少了。可是这样的周身洁白无瑕,却有一条尾巴都是黑色的,却是从来没有见过。 “这猫儿可有些意思,这有什么说法吗?” 小蛮笑吟吟道:“纯白而尾独黑者,有个名唤作“雪里拖枪”,有诗赞曰:黑尾之猫通身白,人家畜之产豪杰。” “什么意思?这小东西还是猫中豪杰不成?” “这是说碰上这样的猫,大吉大利,大吉大利啊。”小蛮高兴着,对猫儿说:“走喽,咱们去吃东西喽。” 待景墨把自己的杰作端上桌的时候,那“雪里拖枪”发一声怪叫,从小蛮的怀里逃走了,只剩下目瞪口呆的小蛮。 “景墨,不是我驳你的面子,这猫儿可是它自己逃遁的。算了吧,还是我来吧,今天这么冷,咱们做个汤暖暖身子吧。” 小蛮先用一较大的铁锅放好水,上火,放入分别切成的小块的羊摩裆肉和羊胸脯肉;又用去掉毛的羊头一个,羊蹄子四个;草果四个;肉桂三两;生姜半斤;象两个回回豆子大小的阿魏一块儿,一起熬汤。 然后把熬好的汤盛在石锅内,再加入石榴子一斤,胡椒碎二两,少量的食盐,搅均匀后,去净汤中的沫子和浮油,使汤澄清,去掉渣滓。 最后,景墨惊呀的看到,小蛮居然用甲香、甘松、阿魏,酥油混在一起,并点燃了用烟熏起瓶子来,再用薰过的瓶子来装澄清后的汤汁,封好瓶口。 只留下一大碗连汤带肉的没装,这是留着现在吃的。景墨一尝,这汤果然是鲜不可言,美妙无比。吃完之后,小蛮指着几个瓶子对景墨说,走的时候带点回去,给南星也尝尝。 饱餐之后,景墨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皮说道:“今天我厨艺不佳,不过等我练好厨艺大约是来不及了,这样吧,明天我请你怎么样,咱们去赴个聚会。” 小蛮扭头四下看了看,似乎还在挂念着那只“雪里拖枪”,心不在焉地问道:“会无好会,不去,我一向是不喜欢这类交际的,你知道。” 景墨答道:“倒不是什么交际。明天是海棠诗社的社长司马鹰扬的五十寿辰,我也得去参加宴会。你知道的,朝廷历来讲什么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江南文人这么多文会,诗会,笔会,我们锦衣卫总要有个人去看看。” 小蛮笑道:“你是去替镇抚司当眼睛,我为什么要去?我又不爱好诗词曲赋。你是最爱好诗文的,而且这个司马鹰扬也是你喜欢的诗人。” 景墨道:“你也知道的,那种场面多半没什么意思,你就当是陪我去一遭了,我若是一个人去还更无聊。” 不料,小蛮笑了笑,说道:“我拒绝!” 景墨不禁有些错愕。 第二天晚上,天气十分寒冷,景墨觉得自己终于明白昨天小蛮为什么如此干脆地拒绝自己了,这家伙果然是有些狡猾的。东北风吹得很急,像狮吼一般地呼呼震耳。风声中隐隐约约地夹杂着啼饥号寒的哀鸣——“冻死了!” 不但惊心,简直锥心! 天空中愁云密布,好像覆盖了厚厚的棉絮,乌黑黑地要下雨下雪的样子。景墨穿着黑羔皮的黑大氅,坐在轿子中还有些瑟瑟发抖,轿夫踩到街边的冰块,悉悉率率地细碎有声。但是东杨坊司马家的贺客依旧济济盈堂,并不因为气候的影响而减少。这也足见得主人平时待人的交情。 第十六章 不速之客 司马鹰扬的身材足有五尺七寸。头上戴着乌绒红结的四方平定巾,身穿玄缎半臂和紫色缎的狐皮袍子。他精明的面貌虽不见得如何老朽,但他的高额上面的头发已经如同霜雪。 有人说这就是他聪明~慧思的缘故,这话景墨倒很是相信。司马鹰扬所以能够得到这样的成绩,当然是付了相当的思虑换来的。 司马鹰扬在江南文坛上享受了多年的盛名,他曾做过一任知县,两任知府,连任了两任海棠诗社社长。他堪行过不少文学的著作,诗文和文集都有。他还是个鳏夫,有一个成年的女儿,对父亲还算孝顺。 司马鹰扬的家财也称得上安富尊荣,当晚上他家中的一切布置。虽比不上那些巨富豪门的豪侈,却也当得起富丽二字。 客堂和书房中都装着火炉,温暖得像三月里的天气。筵席也很丰盛,八珍玉食,竟使人无从下箸。不过,其时江南风尚如此,金陵民间更是崇尚奢靡,这样的场面却是越来越多了,司马鹰扬这一次的场面,大有“沽酒长安陌,一旦起楼高百尺”的气概。 他难道要借此替文人墨客们,吐一吐胸中之气吗? 可是不免这一来,杜少陵的两句“朱门洒肉臭,道有冻死骨”的名句,不禁又在景墨的脑室中回响起来。 当晚的酒筵开得很晚。白霜盈头的主人满含笑容,在众宾中往来周旋,构成了一片和平快乐的景象。不过忧患在降临之前,往往把欢娱当做先导。正是: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一场惊人的变故就要发生当场! 众客们的谈话机括都被美酒当作活机转动了。有些人向主人祝颂,有几个人却在称赞鹰扬最近堪发的一部杰作——《听松诗选》。这本诗集景墨已经看到,虽然不免有些许堆砌之嫌,确也算得近年来的一部杰作。 景墨对于这些人的赞词也是同意的。比如其中一首凭吊六朝古迹台城的诗。台城,旧址在金陵鸡鸣山之南,本是三国时代吴国的后苑城,东晋成帝时改建。从东晋到南朝结束,这里一直是朝廷台省(中央政府)和皇宫所在地,既是政治中枢,又是帝王荒淫享乐的场所。 而诗写作:最是无情台城草,依旧霏霏十里堤。让人想起繁荣兴茂的局面。当年十里长堤,杨柳堆烟,曾经是台城繁华景象的点缀;如今,台城已经是十里荒草,而台城柳色,却繁茂依旧。 这繁荣茂盛的自然景色和荒凉破败的历史遗迹,终古如斯的长堤烟柳和转瞬即逝的六代豪华的鲜明对比……该是多么令人触目惊心! 正在这时,一个身材矮小的身穿曳撒青年,突然匆匆地从外面进来,此人头戴一顶六合帽,帽上面镶嵌了老大一块碧绿的翡翠,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手上还有几枚粗大的戒指镶着祖母宝石或鸡血宝石,显得十分俗气。 这是个迟到的宾客吗?可是表情有些异样。他走进来时脚步特别急促,气息也很急促地喘息着。他到了客堂阶前忽然站住了,高高地抱拳拱手并且高声说道:”诸位,在下失礼了。我——我有一句话——一请诸公听我一言!” 他说话的声音洪亮而颤动,不由得使宾客们都吃了一惊。杂乱的谈笑声都给压盖住了,大家都回过头去观望,有几个还离了座位,立直了身子。四五十双眼睛一时都集注在那少年的身上。 远看,那人的年纪约摸二十多的年纪,身材不很高,瓜子脸,面色虽瘦而且黝黑,但隆直的鼻子,浓长的睫毛,有神的眼睛,可算很整齐漂亮。大家目光灼灼向他注视着,谁也猜不透他的来意。 大厅一下子全都静了下来,没有一个人说话。白发的主人愕住在客堂的一角,张目注视来客,也不动不响。 少年又高声说:“诸位,今天能来这里的,自然都不是碌碌之辈,正所谓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哪个不是圣人的门徒?哪个不愿做正道君子?但是你们可曾会想到,在高尚的面孔后面隐藏着一个‘骗子’?” “咳!…咦!…啊!” 大众都不约而同地发出种种惊异声来,不过声浪并不高,只是一种唧唧哝哝的私语。接着的是面面相觑,彼此的眼光中,仿佛都含着暗示的问题:“一个骗子?哪个骗子?谁是骗子?” 大家不由得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终于又归于难堪的沉寂,客堂中又没有一丝声息。之前笙歌鼎沸的快乐气氛,竟在一瞬间发生了这样的剧变,就好似成了丧礼的现场一般肃穆! 少年继续道:“你们知不知道那个骗子是谁?……要不要我指出那个骗子来?” 这简直太紧张!谁来打破这难堪的局面?不过宾众仍保守着静默。苏景墨站在人群里,也丧失了应变的想法。这样的沉默中所有人似乎都在等待着那个少年揭示所谓的真相,他们甚至有些期盼。 少年叹息道:“哎!我本来不愿意这样。但道义驱使着我不这样不行,因为我实在不愿意看见有小人混迹于光天化之下,不想这样的假仁假义之徒继续欺骗世人。我就直说了吧。有一个寒门诗人,耗尽心血写了一部诗集在册,还未来得及给人看,不巧被那假仁假义者瞅见了。那人便使出种种诡计,居然把诗集写成了他的名字,答应了事后给以丰厚的报酬。果然那诗集一经堪行,立即风行一时。于是那骗子坐享其成,居然犹嫌不足,更是狠心克扣了之前许下的报酬!可恶!我请诸君想一想,江左斯文地,文章锦秀乡,竟出了这样的事情,难道不是大家的耻辱吗?” 静默被打破了,人群骚动议论的声音一下子就从大厅的四面八方涌来。那少年的说话分明已击中了多数人的心坎,大家都近乎义愤填膺。 内中有一个穿蓝罗料大领袍的中年人忽然站了起来,似乎在代表所有人发声,他厉声向少年质问。苏景墨做锦衣卫既久,自然熟识金陵人物,一眼就认出这是某位刑部达官的幕客林业锋。 林业锋说:“喂,你此话当真吗?假如你此言不虚,就请你直截指出来!别含含糊彻。” 接着又有几个少年客人同声附和,催着他快说。喧嚣声又一度寂灭。那少年紧闭了嘴唇,瞪着凶锐的眼睛,并向客堂一角注射着。景墨依着他的视线瞧去,似乎那视线的目标落在在司马鹰扬的脸上,他的脸色确乎变异得可怖。 司马鹰扬的面颊上泛出灰白,眉头间刻着深纹,他的双眼大张,也向这少年凝注着。他站在一只椅子的旁边,一只手按在椅子的背上,他的身子好似稍稍有些颤动。 第十七章 突变 少年又大声道:“诸君恐怕还不认识鄙人。鄙人刘翰飞。适才所说那个潦倒的诗人就是鄙人!当我被欺骗的时候,我还在大骗子那里当他的书吏。现在你们不是要我说出那骗子的姓名来吗?哎!……” 景墨看见司马鹰扬的面容越来越灰白,好像要和他的帽子下面的头发一样了。他的双手握着椅背,咬紧牙齿,好像有什么说不出的痛苦。难道刘翰飞的话和他真有关系? 那少年略略停顿,又说道:“也罢!我暂时留他些面子,只把那篇他从我那骗走的诗集告诉诸位。那就是刚刚堪行的的《听松诗选》——” “哎哟!……” 刘翰飞的话还没有完,“哎哟”一声之后,有一只椅子直向刘翰飞的头部飞过来。 咣当! 椅子落在阶石上,那少年还在呵呵地冷笑。景墨回头瞧那飞椅子的人,居然就是主人司马鹰扬。众客都离了原座,乱成了一团。有的人还正待上前排解,忽见鹰扬跨前两步,举着双拳,从齿缝中迸发出怒吼:“你这无赖!……你——你这畜牲! ……” 骂完这一句,鹰扬的身子已然支撑不住,上身晃了几了晃,向后一仰,便跌倒在地上。原来他因为不堪羞辱,已昏晕过去了。于是人群更加大乱,不少人都奔过去搀扶。 一个面容较佼好、身材苗条的少女突然从后面出奔来,这正是鹰扬的女儿司马纯熙。她本在里面书房中陪女亲戚们,因为客堂中忽然喧闹,忽然静寂,便走出来瞧瞧。 谁知道这一瞧之下,竟忽然看见她的父亲倒在地上,便急忙忙俯下身去,紧紧地将他抱起来。她的粉扑扑的脸上满显着惊惶和忧惧,但她只轻轻地唤着“父亲”,不多说一句话。 这时来宾中有一位兵科给事中关牢之,拿了一块冷手巾覆在鹰扬的额角上,老头这才渐渐地苏醒过来。 只见他的眼睑张动了,瞧见他正枕在他的女儿的怀里,便重新让眼睛闭拢,流出两行眼泪。景墨看见老者无恙了,心里略松了一松,才想起站在风头浪尖的刘翰飞。可是自己回头一瞧,刘翰飞早已趁着众人纷扰的时候,悄悄地溜出去了。 第二天,是正月二十九日。 景墨把小蛮送给自己的羊肉汤重新加热了,与夫人南星一起品尝,就着外面买的卷蒸,全当着是早餐了。 然后,又在家里和夫人南星谈起昨晚上司马家的意外事件。南星平素是仰慕鹰扬的诗才的,听了景墨的故事,便认真地表达她的意见。 南星说:“我不相信。这本最新出版的《听松诗选》,前天我已经读过。据我的眼光看,从释义,到手法,典故,背景,情感。把这些都串起来,再加上自己感觉,也分明都是司马鹰扬的手笔。我认为这里面也许另有玄机。” 景墨道:“是,我也是这样看的。所以昨晚上我从司马家出来后,又去看过聂小蛮。聂小蛮也是很欣赏鹰扬的作品和人,所以很关心这件事。他也认为司马鹰扬平时的操守很严正,不像会有这种很不合理的举动。不过鹰扬受了刘翰飞的诬辱,当时怎么一言不发,却用武力对付他?那也是一个疑点。” “所以,聂大人的意见怎么样?” “他对于这回事,虽然不敢轻言相信。不过也不像你这样子坚决地否认。” “我看此中一定有某种曲折。你既然是鹰扬的诗友,排难解困,也有义不容辞的任务。你得想法子搞清楚,这刘翰飞终究为了什么才这样侮辱这位老诗翁。” “是。回头我计较再去看看聂小蛮,跟他商量一个办法出来。” 于是景墨先写了要交档的记录,到了酉时,才穿好衣服,准备去看聂小蛮。杂役送刑部通报进来。景墨站住了随意翻一翻,忽见新发案件中有一行写道,金陵新近发生凶杀案一起! 景墨大惊,心中就起了不好的预感,连忙看下去。 “一道巷德仁里甲号住户刘翰飞,忽于昨晚上被人谋杀。据房东是一名姓谢的女屋主人说,翰飞昨晚归家时已过了亥时。他曾和她交谈过几句。今天早晨有下人送脸水进去,忽发现他已被人谋杀。 “谋杀的情状很惨烈 。就现场观察,死者像是被人用一个石鼓蹬击死的,故而死者的脸部血肉模糊,其状惨烈。死者的身上衣服完好,翡翠和戒指等物也完全没有遗失。不过他的书桌抽屉有两只开着,内中的纸件很杂乱,似乎有什么人翻动过。 “死者现在二十五岁,还没娶妻,以前一直在司马鹰扬家当书吏,在十天之前辞职。这案子现在归衙门通判冯子舟承办。进展详情,容后续报。” 这段记录引起了景墨厉害的注意。刘翰飞昨晚上到司马鹰扬家去闹了一场,怎么当晚就被人杀死?就常情论,司马鹰扬岂不是处在嫌疑的地位?不过自己回过来一想,又自觉发笑。天下事往往有意外的凑巧。自己只凭着片面的推想,就冒昧地武断,那不免有失冷静的态度。 景墨放下了刑部通报,准备还是去找聂小蛮讨论一下。不过,事情真凑巧,到了聂小蛮的馋猫斋,小蛮说他已经接受了冯子舟冯通判的请求,预备往一道巷德仁里去察勘一下,两人于是分别坐了轿子前后赶去,谁知道景墨这顶轿子走得颇慢。 等景墨赶到那里时,聂小蛮正和那短阔身材,头戴小翅乌纱,身着大领补子服,脚踩黑靴的冯子舟站在门口谈话。 冯子舟招呼景墨,并告诉景墨他已查勘了半天,所得的唯一而渺茫的线索,就是一个名叫凯南的巡街捕快,上夜午时不到,看见一个女子提着一个包裹从德仁里走出去。唯一引起他注意的,那女子的头颈项间披一条黑狐狸的围脖,既没有看清面貌,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发案人家出去的。他觉得这案子茫无头绪,当然只能请小蛮帮忙。他又说明大理寺的到得很早,刘翰飞的尸身已经移送到验尸所去。 景墨问聂小蛮道:“你已经察验过那尸体没有?” 聂小蛮摇头道:“没有,我也才到。尸体在午前已被府衙里的仵作们给移出去了。” 冯子舟说:“我早先来时,已经把尸体验过一回。那人大概是打破了脑壳死的,死得很惨,面目和额角给重物打击成肉酱一般,血肉模糊地很可怕。你们假如要瞧,明天上午辰时以后,尽可以往验尸所里去看。现在地板上的血还没有洗掉,我们可以先瞧一瞧。” 第十八章 凶室之内 景墨和聂小蛮答应着,就穿过天井和一间陈设简朴的客堂,小心地从侧厢里进去。那是一宅两上两下的朝南石库门屋。刘翰飞住的,就是楼下的次间和侧厢。 楼上是姓谢的二房东,主人叫顺福,在高淳县开当铺,每一旬里回来一两天,家中只有他的夫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没有小孩,只有两个佣人,男的叫阿四,女的是一个溧水老妈子。 厢房里面布置很清洁精致,柴木的地板也擦拭得非常干净。一只不挂帐的大床上铺着绸面绣花的被和填充了决明子的枕头,床前一张蓝绸套子的圈椅也很讲究。 厢房里有只小桌,两只藤垫椅子,一只四出头官帽椅,一张袖木的书桌和一只杌凳。 书桌上有盏玲珑的青铜压纸,一只蛙形的青瓷砚滴,一个竹质的笔瓶,一只小荷叶图纹的白瓷笔洗,还有好几本书,不过摆设得不很整齐。一只小书架靠着东壁,架上的书籍可说什么都有,大半是小说杂谈一类,有些零零落落。书桌的左边两只抽屉开着一半,内容很杂乱。壁上挂着一张四尺竖幅公鸡紫藤《紫气东来》。 《紫气东来》旁边是五尺竖幅动物画双鹿送福《福寿图》。床的一端有两只小箱,带皮扣子郎中用来背药的那种,小箱开着,钥匙也插在锁孔里。 冯子舟开始解释:“除了尸体以外,这里的现状一切没有变动过。只有这两个小箱,我已经打开看过一看。” 他顺手指一指床脚边的两只小箱。聂小蛮的视线跟着他的手指瞟一瞟,点点头。 “嗯,怎么样?” “我觉得小箱放在这地点,好像有反常,而且皮~条都扣紧,像要准备拿出去的样子,我才把它打开来。” “小箱是锁着的?” “是。钥匙在死者的背心袋中,我摸出来开的。不过里面都是衣服和书籍,没有什么特别重价的东西。” 聂小蛮不再问,就走近去扭小箱的钥匙。内中当真是几套舶来品的秋冬曳撒,和几本精装书,性质是文选书一类。奇怪的是内中有一条玄缎的女子套裙。 冯子舟又指着厢房中的地板,说:“你们瞧。这里就是尸体倒地的所在。这里是他的头,这里是他的脚,我专门用铅粉画上记号。他的身材不高。我曾量过一量,长度恰是五尺二寸。” 聂小蛮看了看尸体倒下的方位,把右手模着下额,瞧着地板,敛神凝思。他忽弓下身于地板上拾起了什么微细的东西,于是跪到地上察看起来。 景墨问道:“什么东西?” 小蛮答道:“几根修剪下来的头发。”他的目光依旧注视在地板上。 景墨看见地板上铅粉画着头部的部分有一大摊血迹。聂小蛮也瞧着这血迹几自摇头。 景墨说:“单瞧这一滩血,那尸体的惨烈状况已可以想见。” 冯子舟应道:“是,真难看。他非常瘦损,皮色也带灰黯。他的脸颊耳朵和头颈上都是血。但是他穿的一身曳撒很干净。” 景墨说:“是一套柳条青色的曳撒?” “是。他的大氅还在衣箱上。”冯子舟指一指床背后的衣箱,“他的帽子和围子已经卸下。瞧,还在床面前的小桌上。我看他被害的时候,他正准备要睡的样子。” 聂小蛮点头道:“唉,应该不错,大概是在他将睡未睡的时候被害的。瞧,床上的被窝虽已铺好揭开,不过还没有睡过。” “对,我也是这样子假设的。”冯子舟又补一句。 聂小蛮皱蹙着眉毛看看地板,先抽开书桌抽屉看一看,又走到床背后的一只漆皮旧衣箱面前去察看。那件黯色锻面大氅和毛料的软帽还好端端地放着。他又回过来看床前小桌上的帽子和围子。 他自言自语地说:“帽子和围子上都没有血迹。他确乎是在解除了围子正要上床的时候被害的。” 冯子舟应道:“这一点已经没有疑问。刚才大理寺的徐大人也有过这样的看法。” 聂小蛮不答,回到厢房中来,俯着身子,把一个滚在壁脚边的像削光荸荠形的小石蹬抚摸了一下。 他仰起头来,说:“子舟兄,你说死者是给重东西打死的?这石鼓蹬上染着不少血,大概就是致命的凶器吧?但是这东西不像是卧房中应有的啊。” 冯子舟应道:“是。我已经查过了。这石蹬是垫花盆用的,本来在外面天井里的花盆架上。凶手就利用它做了凶器。” “尸体上还有别的伤痕吗?譬如刀伤或枪伤之类?” “我虽没有解了衣服细验,但大概没有。因为他的曳撒没有破损,只是扭皱些。” “扭皱些?是争斗的痕迹?” “是的。我看见他的系扣处有一粒钮子脱落了,裤子也牵扯不整。”冯子舟顿一顿,又表示他的看法。“看样子那凶手进来以后,很迅速的就和死者动手。凶手的手脚一定很敏捷,马上扼住了刘翰飞的咽喉。翰飞喊不出,于是就昏倒了。因为这屋子里的人没有听到任何喊叫声。但凶手似乎还不放心,又到天井里去拿了这石蹬进来,击碎他的头。” 聂小蛮不答,摸着他的下颊在深思。 景墨插言道:“这样说,那凶手势必在这室中勾留过好久。” 聂小蛮点点头:“是。我料那凶手在事成以后,还把他的手洗擦干净,又在书桌抽屉中搜寻了一会,方才出去。” 景墨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洗擦过?” 聂小蛮用手指一指:“瞧,地板上不是有不少水滴的痕迹吗?还有些薄冰呢。” 小蛮走到一边向天井的窗口,探头出去瞧一瞧。“对。刚才我看见窗口下面有冰块,有些异样。子舟兄,你看见没有?” “嗯,这个——”冯子舟支吾了一下,也把头伸出窗口去,景墨也探头瞧天井,果然看见地上有冰块,污黑而有血迹。显然是凶手把洗血手的水倾倒在窗外,因为天寒而马上结了冰,聂小蛮又偻着身子,从小桌下拿出一只面盆。 小蛮说:“这里还有个佐证。这盆里还有血污的冰水呢。” 冯子舟闭紧了嘴不说话。聂小蛮把面盆放在原处,站直了向四周视察,景墨的目光也四周打量起来。 突然,景墨失声惊呼道:“哎哟!门背后还有一把刀呢!” 聂小蛮突的扭转了身子,奔过来拉住景墨。 小蛮说:“别动!这是一件重要的东西,让我来拾。” 小蛮抢到景墨的前面,走到门房背后,弯着身子,很谨慎地将刀拾起来。冯子舟带着诧异的表情走近,景墨也走过去瞧。刀装着象牙柄,连柄约摸有七寸光景,刀端尖锐明亮,丝毫没有锈痕。 第十九章 象牙小刀 聂小蛮说:“这东西的手工甚为精妙,似乎是一种文房内用的裁纸刀,但锋口很尖利,足以杀人。” 景墨说:“那么,子舟兄的看法应该修正一下了。那凶手也许先用刀刺了一刀——也许就在咽喉之间。他不是用手扼的。” 冯子舟缓缓地答道:“不过——不过死者的咽喉间没有刀伤。血是从面部流到颈项上去的。”他又侧过头去,“聂大人,你看刀上有没有血迹?” 聂小蛮摇头道:“没有。” “那么这刀不曾用过,死者也许还是被勒毙的。”冯子舟仿佛找到了辩护的根据。 景墨提问道:“凶手不是有过洗擦的举动吗?刀上的血是不是洗掉的啊。” 冯子舟抗议说:“刀如是用过的,又给洗擦过,我想不会再给丢在门背后——” 聂小蛮挥挥手,说:“这样争论得不出结果,子舟兄,你忙了半天,怎么还没有发现这把刀?” 冯子舟红了红脸,答道:“我在这里察验了一会尸体,就去通报大理寺,又和那位夏仵作接洽。后来我又回到这里来向房东问话,不过问不出什么端倪。我觉得这案子没有头绪,死的又是个刀笔吏的人物,刑部通报上不会不记录,才不得不来麻烦你们。事实上,我还没有在这室中仔细搜查过。” 聂小蛮对于这推卸责任的答辩并没有反驳。他终究不是冯子舟的上司,只凭着多年的老朋友,有时便直率地加以提醒。 小蛮又问道:“那么房东告诉你些什么?” “我问过那楼上姓谢的女主人。据说刘翰飞和他们是亲戚——是舅甥关系。他们都是杭州人,翰飞因为到金陵来做书吏,就在这里做他的住处。他住在这里已经一年多。” “好。我也想跟这女主人谈谈。你能不能去请她下来?” 冯子舟这才松了一大口气,急忙就往外走。聂小蛮又小心地一步步走到书桌面前,取了一张硬纸,轻轻地将刀包好,顺手收在自己袋中。 小蛮低声向景墨说:“景墨,这桩案子似乎很复杂,让冯子舟一个人应付的话,也许办不了。” 景墨点点头,并不出声,因为知道聂小蛮的话确是实情。 案情不但惨烈可怖,凶手又茫无头绪,若使当真和司马鹰扬有关,关系就不小。毕竟鹰扬也算金陵诗坛上的一位领袖,很有一些相关的声誉。调查这样一个士绅名人,不是容易的事。 何况司马鹰扬和景墨多少算还有私交,更不能轻举妄动,这样一来事情就有些复杂,聂小蛮又指着书桌抽屉,向景墨说:“你瞧抽屉中的各种纸件上丝毫没有血迹,可见那人翻检的时候,他的血手已经洗干净。” 景墨道:“你想那人所翻检的是什么东西?会不会有什么东西,已经给他取走了?” 聂小蛮直摇头:“我不知道。这里面只是些杂乱的纸,一封信都没有,看不出个什么头绪来。”他说着随手翻了一翻,拿出一张没有完篇的小楷笔写的稿笺来,念道:“这什么词辞文章……哼,只能算作淫辞艳曲。” 小蛮默读了几行,摇摇头,“这种文字只有一种功用,就是毒害生灵罢了!真可耻!……喂,我看他的文句还有些似通非通哩!” 景墨从他的手里接过来念几句,兴奋地发表自己的意见。 “聂小蛮,你看这样的文笔哪里写得出《听松诗选》?昨夜里他显然是凭空诬陷,这等文才也根本不能成诗么。” 聂小蛮没有回答。他的身子突然向地上一匐,然后失声惊呼:“哎哟——哼!” 聂小蛮的惊呼声音当然是要引起景墨的惊异,不过景墨还来不及问他,早听到脚步声音,从客堂中进来。聂小蛮用手把景墨推开些,他自己却站在距离书桌约摸两尺的位置,面向着室门。景墨虽然满是困惑,不知道小蛮的惊呼因何而发,不过已经不便再问。 因为冯子舟已引着楼上姓谢的主妇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穿得很阔气的老年仆妇。 那妇人已是四十开外,但“徐娘半老,风韵犹存”那两句老调形容起来倒是不为过。 她的肤色略黄,涂着浓重的香粉,深黯色的眼睛也很活跃。她的穿着白缎绣花鞋的脚一定是缠过的,走路时不大顺当。她身上穿一件大红颜色的圆领衫,腰身窄小,式样也是那时候金陵最流行的,但穿在她的身上似乎有些儿不大称配。总之,任何人一望便知她是一个并不十分老实的仆妇。 妇人向各人问了安施了礼之后,大家就坐下来。她操着杭州口音,开始叙说死者的往史。刘翰飞是她的外甥,约在一年半前到金陵来做书吏,托人找到了活儿之后,就寄住在她家。 翰飞的父亲早已故世,只有一个嫡母和一个生母都在杭州,因为翰飞是庶出的,又是所谓的独儿子,所以有些遗产。不过六个月前,他忽然立志不再读书,预备从事创作事业。 他听到司马鹰扬招请书吏,便很高兴地去应征,希望借此学习学习,为后来自立作准备。自从那时起,他便受了司马鹰扬的雇用。十天之前,他忽然辞职。至于缘由如何,这妇人就不知道了。 聂小蛮在记事簿上写了几笔,便问道:“他辞职以后可有什么表示? 譬如他预备重新读书,或是干其他事情之类?” 谢妇人答道:“他不曾说起过。三天前他才告诉我,打算回杭去一趟。” “嗯,是的,他的一部分书和行礼已经整理好,的确有准备出门的样子。他的行期可曾确定?” “没有。他没有说。” 聂小蛮点点头:“好,现在请你把昨夜的事情再仔细些说一遍。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谢妇沉思了一下,才道:“大约在辰时之内。那时我已经睡着,从睡梦中惊醒。” “怎么?他叫醒你的?” “不是,我是被狗叫醒的。” 聂小蛮的眉毛向上竖了一竖:“哦,你被狗叫醒的?谁家的狗?” 谢妇道:“是翰飞自己养的一只哈叭狗,叫小黄。” 聂小蛮的眼光又向四角扫了扫,分明在诧异怎么不见狗儿。他的视线转到冯子舟的脸上时,冯子舟领会地摇摇头。. 冯子舟说:“我早先来的时候也没有看见狗。” 妇人接口说:“溧水的那个老妈子告诉我,今天早晨她就没看见这狗。” 第二十章 神秘犬吠 聂小蛮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眨了几眨,问道:“狗是养在你外甥房里的?” 谢妇人道:“是。那是一只小狗,翰飞很喜欢它。” “它不会跑出去吗?” “不会。它从来不出门。除非翰飞将它带出去。” 聂小蛮的眉头皱一皱,又继续他的问询。 小蛮问道:“狗既然是他自己养的,怎么他进来时会吠叫?” 谢妇答道:“这也有缘故的。我家前门上装着撑簧锁。他每逢深夜回来,就用他的自己的钥匙,溧水老妈子并不等他的门。所以他回来时,狗一听到门响,就在里面叫起来。” “这样说来,每逢他外面回来的时候,你总是要给狗叫醒的。是不是?” “这也不一定。有时候我睡得很熟,有时候他将狗带了出去,那么我也不会醒。” 聂小蛮点点头:“哎,以后怎么样?” 谢妇人道:“我醒了之后,还和他交谈过几句。” “谈了什么?” “只是寻常的问答。我问了一声‘谁’?他就答应‘是我。舅妈,你睡了吗?’我听到是翰飞的声音,便答道:‘我睡了。翰飞,你把铁门闩好。’他应了一声,我也就重新睡了。” 聂小蛮道:“之后你有没有再听到狗叫或别的声音?” 妇人略一疑迟,摇头道:“之后我睡得很熟,没有听到什么。但是溧水老妈子说,她似乎听到过两次狗叫。” 聂小蛮的眼光移转到那个站在主妇背后的老妈子角度去。景墨也侧过头瞧她。她的年纪在五六十之间,头发有些花白,瘦下额,小眼睛,面貌似乎尚诚实。她看见小蛮向她注视着,顿时显出惊恐不安的样子。 聂小蛮温言问道:“你不必害怕,你真正听到过两次狗叫吗?现在你不用慌,只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好了。” 老妈子咽了几口口水,带着溧水口音答道:“是的。大老爷,其一次刘少爷回来,我明明听到,因为小黄叫得很响。但是其二次狗叫和其一次不同,仿佛只叫了一声就停了,所以当时我不在意。” 聂小蛮忽然喃喃自语道:“嗯,这一点很重要。……你说得很好,狗其二次虽只叫了一声,但是你是听到的,是不是?” “是。我听到了。” “前后,共叫过两次。对不对?” “对。” “那么你可记得这两次狗叫,中间相隔多少时候?” 老妈子呆愣了一会,才吞吞吐吐道:“这个——这个——大老爷,我是在迷迷糊糊中听到的,记不得时候。” 聂小蛮又皱紧了眉毛:“那么你可还听到过别的声音?譬如有人争吵打架,或开门的声音?” “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 “我——我好像还听到后面自来水开放的声音。那时我翻了一个身,也是在懵懵懂懂之间中听到的,是不是实在,我可不敢说。” 聂小蛮点点头,停一下。冯子舟又趁空插一句。 冯子舟说:“那也许是确实的。凶手在事成以后既然洗擦过血手,当然要放水。况且那窗口外的水和面盆中的冰血水都是证凭。” 聂小蛮又用点头的动作肯定冯子舟的看法,接着另换了一个话题。 “这么说起来,你的卧室不是就在楼下?” “是,在楼梯下面。” “假如有巨大的声响,你当然要惊醒。是不是?” “嗯。不过我在熟睡的时候,要是随便的谈话声,或是开门关门的声音,我也不一定会听到见。” “那么你的确不曾听到什么大的声响?” “没有。” 聂小蛮摸着下颌,自言自语:“这样厉害的血案会没有大声响,太奇怪了!” 冯子舟接口说道:“要是凶手的动作够快,一下子就把对方的喉咙扼住了,也不一定会有声响。” 可聂小蛮不理会,沉思地好像思考新的问题。冯子舟又从旁插口,他说:“老妈子,这凶案是你其一个人发现的,你把这一层也向这位大人仔细些说说。” 老妪又咽了一咽口水,才说道:“今天早晨辰时光景,阿四出去买菜了。我打好了水,照常到少爷房里去拿面盆。不料这一扇房门虚掩着没有锁,房里油灯还亮着。我一推门进来,就看见那怕人的模样——哎哟!可吓死我哟!” 她的声音哽住了,身体也在乱颤。 聂小蛮道:“你不用怕,镇定些说下去。那时候他怎么样?” 老妪停了停,扶着了她的女主人的椅背,才颤声道:“他——他直僵僵地躺在地板上,满脸都是血!……哎,死得真凄惨怕人啊!” 老妪索性用两只手都把住了椅背。她的眼光瞧着厢房的地板,失血的嘴唇兀自在颤着,仿佛那具尸体还躺在地板上的一样。聂小蛮暂时没说话。冯子舟似乎不耐烦了,但也不便插口。 谢妇体恤似地用手指一指一只椅子,她说:“你别怕,没事的,有大人们在,你坐下来说。” 老妈子摇摇头,仍扶着椅背站立着。 聂小蛮又慢慢地问道:“你好些了么,以后怎么样?你有没有将这室内的东西移动过?” 老妈子连连摇头道:“没有。我吓得魂都不在身上,哪里还敢动什么东西?我急忙忙逃出去,上楼去告诉少奶。少奶下来一看,也吓得什么似的。她叫我出去叫警察。我走到大门口,看见前门也没有闩。” “大门上的撑簧锁呢?” “撑簧锁也开着,门一拉就开了。” “那么你起先从哪里出进?是不是走后门的?” 老妈子应道:“是。我早先倒垃圾、泡水都是从后门出进的。阿四也走后门。” 冯子舟向聂小蛮举一举手,说:“那门上的撑簧锁,我已经验看过,并没有撬发的异象。不过那是一把普通的廉价撑簧锁,要弄个同样的钥匙也不难。” 讯问到这里就暂停了。 景墨对于上夜的情形和早晨发现的经过已经有了一个轮廓。聂小蛮低头沉思了一下,又问那女房东以后的处置。据说发案以后,她一面叫邻居去报告官府,另外派男仆阿四往钱局街去通报她的丈夫谢家强。 第二十一章 神秘女子 但谢家强恰正患风寒卧床,故而虽接得了凶报,才无法回来。因为事情太大,她一个人应付不了,所以重新派阿四去,催她的丈夫回来。她又说那阿四是当杂差的,睡在后门口的小间中。 聂小蛮又问起死者平素的交游和行径。女主人的答话很客套,似乎不无夹杂些亲谊的情感。 谢妇人说:“翰飞的品行总算很好。什么嫖赌的习气一概没有。他希望成为一个诗人,志向也很高。他以前交往的朋友,也只有那些从前做公认识的。他们也都不是寻常小老百姓。” “他不过常常深夜回来的吗?” “不,难得的。有时候他和诗友去谈天,或是看戏听小书,才回来得迟些,但总不会过了子时以后。” “他不是很喜欢喝酒吗?” 谢妇人顿一顿:“我不知道。他不曾说起过。我想他不常去酒馆吧?” 聂小蛮又换一个方向,问道:“他的性情怎么样?平时有没有和人家结怨?” 谢妇人道:“据我所知,他不像会有什么仇人。他的态度很温柔,说话时又亲切和婉,在男子中也很少见。先生,你想男子有了这样的性情,怎么会和人家结怨?” 这时景墨忽然看见那旁边的仆妇的嘴唇动一动,好似要说什么话,但是又忍住了。 这一瞬间动作也不逃过聂小蛮的视觉,不过小蛮全不动声色。 小蛮道:“溧水妈妈,你要说什么呀?” 溧水妈妈向她的主妇瞅了一眼,才嗫嚅着道:“我觉得刘少爷平时对少奶的性子果然不坏,不过发起脾气来也可怕——” 谢妇急忙插口道:“哎,你不是说去年那一回事吗?那是你自己不好啊。你把他的文稿塞进了废物篓子里去,惹动了他的火,他当然要发脾气了。你想哪一个人没有脾气呢?” 老妈子低了头,仍在叽咕:“不过,四天前,阿四给刘少爷打热水泡茶慢了一些,就吃他一个耳括子。” “你还多嘴!人也死了,这样的小事你还牵他的头皮?”妇人的话声中夹些火气。 仆妇被主人这样一呵斥,便缩手缩脚地低头无言。 聂小蛮便从中解围。 他又淡淡地问道:“谢夫人,我还有一句话。令甥交往的朋友也常有到这里来的吗?” 妇人摇头道:“不,只有他去看朋友,朋友们难得来的。” “嗯,难得来?那不是绝对不来。是不是?” “嗯,就是有朋友来,我也在楼上,没看见。” “哦,那么他的朋友中有个女人,谢夫人,你也不知道?” 谢妇忽然抬起目光呆了一呆,用一块白巾按在嘴上,只向聂小蛮瞧着,并不答话。 聂小蛮把身子躬向前些,又婉声道:“谢夫人,请原谅。这桩案子关系很大。你也该愿意我们查明真相,查一个水落石出,给你的甥儿伸冤。那么,你所知道的,当然也得完全实说才行。谢夫人,你说是不是?” 景墨觉得这个妇人说的不尽是实话,一定有所隐瞒。这妇人的口气中好像处处回护着死者,只不知缘由是什么——为顾全亲戚的面子呢,还是故意掩饰? 冯子舟耸肩搓手地开始不安于座,聂小蛮却仍镇定从容。 妇人踌躇了一下,点点头,应道:“老爷,我并不是要隐瞒说谎,因为你说的女人,确乎有一个。不过不像他的朋友,我本来有些怀疑。这一层也许要牵连人家,故而我不敢乱说。” 聂小蛮毫不放松地问道:“哎,你也有些怀疑?怎么一回事?” “他在最近一个月中晚上常常出去,出去时总是打得十分精神,我也疑心他有什么女相好的往来。但他非常的保密,我自然无从知道,半个多月前,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我方才知道了一些。” 得到这一全新的情况,令聂小蛮搓着两手,表示出一种惊喜的表情,他瞧了瞧冯子舟。 冯子舟的兴趣也略略提起了些,扭过头去瞧着妇人。他的眼光并不和聂小蛮的相接。 聂小蛮温声道:“谢夫人,什么奇怪的事?” 谢妇道:“有一个年轻女子到这里来找翰飞。翰飞不在家。我恰巧在楼下,我就问她什么事,不妨代她转达。她不回答,掉转头便走。这才使我不得不疑。我猜想翰飞和那女子大概有什么秘密纠葛。因为我看见那女子的态度冷淡,不像是友谊的拜访,却像是来找他寻事论理的。” “嗯,我想你的猜想一定已经证实了。” “是。隔了几天——嗯,我记得是四天前吧——有一个不相识的男子,忽赶来和翰飞要谈什么事情。他们谈了一会,果然吵起来。我下楼来瞧,他们俩差不多要动手的样子。我吓得在客堂里发呆。正当那时,那先前来过的女子突然从门外奔进来。她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把那不相识的男子劝出去。” 妇人的故事停了一停,她的灵活的眼珠在聂小蛮的脸上打量了一圈,似乎在等他的批评。 聂小蛮点点头,说:“他们的这一场会谈大概不曾办得圆满吧?” “那当然,那男人是给女子硬拖出去的。” “那么这事的内情是什么?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事后我问过翰飞,究竟为了什么事。不过他含糊着不肯说。所以这一男一女和翰飞终究有什么样的关系,我至今也不明白。” 聂小蛮侧着头,弯着腰,他右手的肘骨支在膝上,听到很出神。 冯子舟也听出了些滋味,忽然连连点了点头,似乎认为这事必然是凶案上已发现的一条重大线索。 景墨也感到有些兴奋。 聂小蛮又说:“看来这个女子当真值得注意。但是谢夫人,你不会看错吗?前后两次到这里来的女子是不是同一个人?” 谢妇人道:“是,不会错的。那女子昨天掌灯时还来过——” 冯子舟突然插口道:“哦,昨夜里也来过?” 谢妇人点点头:“是的,不过昨夜我没有见她,溧水妈妈看见她,告诉她刘翰飞不在家,她就不高兴地走了。” 聂小蛮忙抢过了话头,问道:“那么这女子是怎样一个人,请你说得详细些。” 妇人道:“她的年纪大约二十上下,面容很漂亮,不过身子高些,皮肤也不大白。她穿一件华丽的盘领镶锦边衫,外面罩着锦领半臂,披一条精致的整只黑狐狸做的披风围子。昨晚溧水妈妈看见她,也一样打扮。” 第二十二章 狐皮围子 聂小蛮的眼光突然一闪,闪到了冯子舟的脸上。冯子舟的反应更强烈,差点就张口喊出来。聂小蛮赶紧摇摇头,才止住了冯子舟。景墨早也体会到他们俩这一套表现,缘由是听到了谢妇所说的那女子披一条黑狐裘围子。 因为捕快凯南所看见的女子,冯子舟起先认为没有关系,现在却已发生了联系,当然要感到惊喜。 聂小蛮仍镇静地问道:“谢夫人,关于这女子,你还有别的话告诉我们吗?” 她说:“她的口音也使我忘不掉。” “她说的什么口音?” “她是我们的同乡,杭州人。” “嗯,要是你再看见她,你还认得吗?” “当然,我一定认得出。因为她的身材比我高,好像气力也不小。她即使换了服装,我也不会认错。” 情报透露出这个女子确像是案中的主角。但是太空泛了。她是谁?到哪里去找?黑狐裘肩巾是金陵最近流行的一种打扮,虽然出产在遥远的东北关外,但金陵城里爱美的女子披用的很多,也不能看做特殊的线索。 不过冯子舟依然很兴奋,目光流转地又想插嘴,却给聂小蛮挥手阻住了。 聂小蛮又问:“还有那个男子怎么样?” 谢妇说:“他的个子也不小,年纪快近三十,穿曳撒,面孔很白肥,也不像是下流人。那天中饭时,阿四放他进来。他一直到这厢房里来看翰飞。翰飞马上关上门和他谈话。不多一会,两个人的声音越说越响,好像要打起来。我从楼上赶下来,不过我不便插身进去,也没有办法。” “那时候那个披黑狐狸围子的女子就进来排解?” “是,幸亏这女子进来,才把他们分开了,没有闹成打局。” “你看这女子是凑巧进来的?” 谢妇摇摇头。“不,我看没有这样巧的事。这一男一女一定是一起来的,不过女的等在门外。所以我看他们俩一定也有密切关系。” “你料想得很是。他们为了什么吵起来的?” “我不知道。据阿四说,他们的谈话忽高忽低,有时还夹着外国话。我下楼以后也听不清楚。” “你一句都不曾听清楚?” “我只听到那男子说的是金陵口音,和女子的完全不同。” 冯子舟又插口问道:“昨天掌灯时分这男人也一起来过吗。” 谢妇人说:“溧水妈妈只看见那女人。” 冯子舟的目光射到那老妈子的脸上时,老妪果然摇摇头。 老妈子说:“我开门时只看见门外有一个女人。她问了一声,也没有走进来。” 聂小蛮把身子抬起些,靠着椅背,皱了皱眉头,自言自语地说:“这一点我已经证实了。昨晚半夜以前,大约亥时过半以后,的确有一个女子到过这厢房中来过。” 这是一句惊人的表示。景墨和冯子舟都不由得又惊又喜。那女主人也睁视着聂小蛮,似在诧异他凭着什么才能发表这样肯定的看法。景墨正待问他,聂小蛮忽回过头来问道。 “景墨,昨晚我从我府里送你出门的时候,不是正下着雨吗?” 景墨点头道:“是。但我记得雨下得并不大;并且不很长久。至多一柱香的功夫便停了。” “哦?” “因为我到你的府里时,大约午间左右,还没有下雨,你是知道的。后来我的轿子到林荫路我自己的家里时,雨已经停止。从你的馋猫书斋到我的住所,至多不会超过一柱香的功夫。” 聂小蛮点头道:“嗯。这一点并不和我的想法有矛盾。雨即使只下一柱香的时间,已尽可以使街面上的灰沙润湿。假使有人在雨过后出外步行,鞋底当然要沾湿泥的;假如走进屋子里去,更不消说要留印踪了。”说着他站起来,走前一步,指着室门口的地板。 “按理说,这地方当然应有足印可验。可惜一开始没有设法保存,此刻足印杂乱,已经完全瞧不清了。” 他扭转身子,又指了一指,“但这书桌抽屉的面前,还侥幸地保留着一双新鲜清楚的女子足印。”他找来了一盏小油灯,照亮了那书桌面前的地板。 油灯光照出两个女鞋的泥印:一个已被人践踏过,足跟部分有些模糊,另一个仍很清晰,足见这印的确还留得不久。景墨才明白聂小蛮先前所以失声惊呼又将自己推开的缘由。 聂小蛮又说:“你们瞧,这两个足印分左右式,显见是新式的皮底女鞋样式。瞧这印的长短,也可以知道那女子脚的大小。”说着他俯着身子,摸出纸笔来,将鞋印照样描画下来。 冯子舟问道:“这样说,杀死刘翰飞的凶手是个女子?” 谢妇点头附和道:“哎!要是真是个女子,我敢说一定就是那个披黑狐狸肩巾的——” 聂小蛮忙仰起身来答道:“谢夫人,先别下结论。我从足印上证明,只说昨夜里有一个女子在下雨后到这里来过。这女子是不是那个披狐裘肩巾的,此刻还没有证据;至于她是不是凶手,关系更大,假如没有可靠的证据,更不能随意猜测。” 小蛮乘势向冯子舟看一眼,似乎最后两句话是有意说给他的。小蛮瞧一瞧窗外边,低声说:“子舟兄,这里大体都已查验过了。你假如没有别的事,不妨一同到我的府里去走一趟。”冯子舟很服贴地答应了。 聂小蛮就向谢妇安慰了几句,辞别出来。 三人一同回到聂小蛮的馋猫斋里,天色将近黑了,就举行一个小小的宴会。聂小蛮派卫朴去外面买了些白煨肉和羊肝,把火炉拨一拨旺,请景墨和冯子舟在炉旁坐定。 大家各喝了一杯真一酒,又烤了一会火。这真一酒乃是金陵名产,在这样的天气里边烤肉边喝,再来点白煨肉和羊肝佐酒,实在是别有一番风味,聂小蛮这才把那案中的情形提出来讨论。其一步谈到的就是凶案的动机。 冯子舟先说:“我瞧动机并不是为钱财。但瞧死者身上的大块翡翠和戒指、还有装好的小箱都不短少,就是一个明证。” 聂小蛮点点头:“是,很有意思。你想作案动机是什么?” 冯子舟道:“我想大概脱不出一个色字。” 景墨接嘴道:“你不过因为案中牵涉了一个女子,才有这个看法吧?” 冯子舟倒是坦然:“是啊。你想披黑狐狸肩巾的女子,既然和死者办过交涉,感情上显然并不圆满。昨夜里巡逻的凯南又看见她——” 景墨插口道:“你说捕快凯南看见的和谢妇人所说的是一个人?” “怎么不是?我起先本认为太渺茫,但事实上既然有了证明,时间上又相合,还有什么疑问?” 景墨还想分辩,聂小蛮忽向他摇摇手。 “你让子舟兄说下去。” 冯子舟继续道:“十天之前,这女子领了一个男子出场,几乎打起来,情节更加显明。这男子的口音和女子的不同,可见不是本家亲戚。这里面有了两个男子和一个女子,别的也可以猜测而知了。” 景墨问:“不会又是因为什么三角恋情吧?” 第二十三章 把酒寻案 冯子舟笑道:“哈哈哈,我看倒不是什么三角恋?聂大人,你说是不是?” 聂小蛮把酒端在手中,沉思着道:“这看法也不能算不对。不过我们在没有搜集各角度的证据以前,还不能够只拘泥于这一点。” “那么你说还有什么别的可能的动机?”冯子舟提出反问。 景墨也接口说道:“我看刘翰飞是很刻薄的一个人,单瞧他对待两个佣人就可见一斑。所以有人结怨报复,也不是不可能。” 景墨决定把脑子里想到的翰飞诬陷司马鹰扬的事暂时不说出来。 冯子舟追问道:“哦,报复?你可有事实根据?” 聂小蛮出了一口气,又摇摇手:“现在我们姑且把动机搁一搁,先将昨夜凶手行凶的情形推想一遍。假如找得出一个合理的假设,对于凶案的动机和我们以后的进行都有助益。” 冯子舟道:“我想那凶手进去的时候,死者回家一定还不多时。那时他正脱去了衣服,铺好了被窝,准备上床,忽然看见那凶手突然进去,他——” 聂小蛮忽然止住他说:“慢,凶手怎样进去的?这是一个重点,你说得太马虎了吧。” 景墨也换言道:“不错。前门是锁着的,里面还有一只狗,进去也不容易。” 冯子舟夹着一块羊肝的手停在半空,说道:“我看见前门上的撑簧锁是一种最常见的样式,很普通。那凶手预备好了相似的钥匙,开门进去也不费事。至于那狗,据那女仆老妈子说,第二次也叫过一声。大概那狗先在死者的房中听到了开门声音,奔出来叫一声,但看见开门进来的是它素来认识的人,故而就停止不叫。或是那时候死者听到了声音,专门将狗喝住,狗也就不再叫唤。” 聂小蛮皱眉道:“可是门上还有铁闩呢。那人又怎么样弄开的?你也听到了昨夜死者回去的时候,他的舅妈明明叫他将铁闩闩上的。” 冯子舟慢慢地地答道:“也许事有凑巧,死者进门时虽含糊答应着,实际上却没有下闩。” 聂小蛮轻轻一笑,并不答话。景墨却忍耐不住,放下了筷子,从中插口。 景墨说:“这未免也太过于巧合了。” 冯子舟举起手在他的肥圆的下颌上摸一摸,出言反击道:“那么,苏上差,你的意见怎么样?” 景墨答道:“我以为凶手其实是刘翰飞自己开门放进来的。” “有什么根据?” “从各角度观察,凶手和刘翰飞一定是素来相识的。那人决不是一个乘他不备突然进去袭击的刺客。否则死者看见陌生人进去,又在半夜人静的时候。势必要失声惊喊。这样,楼上楼下的主仆,也决不会不听到。“ 冯子舟把右手筷子夹起一块肉,慢慢地点头道:“嗯,你说他们俩素来相识,我本也有同样的意见。不过你以为死者放他进去的,我却料他是自己开的门。这就是我们的不同点。聂大人,你的意见怎么样?” 聂小蛮淡淡地表示说:“据我看,你们俩所说凶手和死者彼此相识,并不是外来的陌生人,我完全赞同。不过凶手进门的方式是很伤脑筋的。你们所假设的两种看法,我认为都有说不通的地方。” 冯子舟放下酒杯,呆住了瞧着小蛮,景墨也不例外。因为景墨自以为他的看法比冯子舟的合理得多,不料在聂小蛮眼中竟也同样认为不通。 景墨说:“那么你还有什么更高超的看法?” 聂小蛮喝了一口酒,瞧着景墨道:“子舟兄所说自己进门,你认为太凑巧,这本来不错。但是你自己说是死者放他进去的,也未免太含糊。你想凶手进去见他,不是预先约定的吗?假使不是,那人在半夜人静时去敲门,怎能保证死者一定肯开呢?而且敲门时即使不会惊醒同居的主仆俩,但那只哈叭狗的敏锐的感觉,是一定瞒不掉的,怎么也没有声响?” 景墨想了一想,辩道:“我看他们是预先约定的。凶手敲门的时候,那狗曾经叫过一声,接着就被死者喝住,亲自出来开门。狗吠一声就给喝住,我觉得冯子舟兄的假设很合理。” 聂小蛮道:“你说是约定的?我也有几种相反的看法。其一,死者寄住在亲戚家里,平时的行动又严守自己秘密。那女主人不是说过只有翰飞出去看朋友,朋友们难得来看他的吗?那么即使有人要和他约会谈判,他岂肯约在他的住所里?其二,瞧了那脱下放好的衣服和铺好的被窝等等,显见他已经准备睡了。你想他假如真有秘密的约会,那约会又有性命攸关的厉害性,他会这样子从容上床准备睡觉吗?” 理由很充分,景墨一时没有反驳的话,只好夹起肉来边吃边想,冯子舟也静默地端着酒杯发呆。 景墨长吸一口气,又说:“那么你总也有建设性的意见吧?” 聂小蛮重新给各人添满了酒,目光瞧着火炉,答道:“是,我也有一种假设,不过这假设的根据是我们目前所知的现状,是否确合事实,我还不敢确定。” 冯子舟鼓励地说:“不妨姑且说一说。” 聂小蛮道:“从现状看,凶手进去,也许是在刘翰飞回家以前。他预先藏匿在刘翰飞的室中,等到翰飞铺床备睡,他方才出头露面。” 观点的确是新的,不过太突兀。景墨和冯子舟互相瞅了一眼,彼此都有一种不很满意的眼神。 “那么,那人又怎样进去的?”冯子舟抢着问一句。 聂小蛮端起酒杯,答道:“我看见屋子刚在德仁里口的其一家,弄口上面就是看弄人的住所。若在掌灯以后,门楼下面躲一个人,决不会惹人家注目。那人乘机偷进谢家里去,原是很可能的。假使不然,谢家的佣人,就有得贿放进去的嫌疑。我认为后一层的想法更近情。” 景墨仍保守平静,在心中估计这两种理解的可能性。 冯子舟道:“假使你的后一层的想法是实在的,那个串通的佣人是谁?可就是那溧水妈子?” 聂小蛮沉思道:“我瞧那老妈子似乎还算诚实。” 冯子舟说:“不过这老妈子吃过死者的苦,串通的动机不一定只为钱。” “嗯,是的,也有可能。不过除了这老妈子以外,不是还有一个当杂差的男仆阿四吗?” “嗯,是的,这阿四我至今还没有见过。其一次我得信到谢家的时候,阿四已经往钱局街去报信了,后来我察勘了一会,直到将死尸移到验尸所去时,阿四还没有回来。方才我们再去,他又其二次奉命回钱局街去了。” 聂小蛮点点头:“这个人是案中的一个要角。他也吃过死者的亏,最近还吃过一个耳括子,说不定还不止这一次。他又眼见过那个跟死者几乎打起来、高个子穿曳撒的男子,晚上又睡在后门口,嫌疑上比较大一些。所以我迟早要见他一见。” 冯子舟点头道:“怎么?你是说这阿四本身有行凶嫌疑?” 第二十四章 漂亮的女仆 聂小蛮皱眉道:“我不能说得这样肯定,但是至少是一种可能,我们若要知道凶手是谁,和那黑狐裘女子的下落,阿四也许可以做一个线索。” 冯子舟又追着问道:“你是说,杀死刘翰飞的凶手和那戴黑狐狸披肩的女子并不是同一人?” 聂小蛮摇头道:“当然不是。我还不敢说昨夜的凶案是一个女子干的。” 景墨心中猜疑不定,一口喝下杯中残酒,插口道:“那么室中的女子脚印又怎样解释?” 聂小蛮低下了头,瞧着火炉前的灰盆,似乎一时回答不出。冯子舟也像想到了什么,放下了筷子。 冯子舟高声说:“哎!聂大人,这里面有了矛盾点哩!你先前根据足印,说有一个女子在昨夜亥时过半那会儿下雨过后,才到死者的卧室中去,刚才你又说凶手预先伏在里面。两两相对,不是说不通吗?” 聂小蛮抬头道:“哦,有矛盾吗?我说凶手必须先伏在里面,是一件事;先前说有个女子在亥时下雨过后才到死者的卧室中去,又是另一件事。我可没说那女子就是凶手啊。” 冯子舟的嘴牵一牵,明显不服气,道:“哦,你确信那留足印的女子和行凶的凶手分别是两个人?” “是。”小蛮几乎斩钉截铁道。 “证据呢?” “我虽还没有瞧见那尸身的惨状,但据你所说,已觉得残忍异常,恐怕不是女子们所能下手。并且从情势上猜测,那凶手必定一交手就把翰飞打倒,足见非有大气力者才能如此。还有那个石蹬,足有二三十斤重。根据这几点,你想一个寻常女子可办得了?” “不过,一个不寻常的女子也不能一概而论。姓谢的妇人说,那披黑狐狸肩巾的女子的个头是很高的。” 冯子舟的辩驳不能说没有理由,不过聂小蛮仍维持他的原议。他说:“我的根据还有内心的因素。女子总不会这样子残忍,杀了人还要用石蹬击碎他的头颅。这在男子中也属少见,非有深仇大恨而且有坚毅的秉性办不了。” 冯子舟夹了一块冷腻的羊肝放到火前烤起来,又问:“那么,你说这个男子凶手是个什么样人?” 聂小蛮盯着那块被炉火灸烤的肝子,慢慢的腾起一丝热气,又把眼光向景墨看了看。景墨觉得这一眼似乎有某种含意,不过一时不能体会。 小蛮慢悠悠地说:“这当然还是一个谜,但就眼前已知的事实来说,那个和死者几乎打起来的穿曳撒男子就是嫌疑人之一——” 冯子舟兴奋地插口说:“喂,你说这个人为的是争风吃醋?” 聂小蛮摇头说:“至于为了什么还难说,但我看他们间的交涉一定还没有个结果。昨晚掌灯后那女子大概是去听回音的,但是没有见翰飞。那男子按捺不住,到了半夜,也许就采取了过激手段。” 景墨问道:“那么这男子行凶的时候,那女伴是不是也一同在场?” 冯子舟抢着回答:“那当然。凯南明明在子时左右看见她。” 景墨说:“凯南看见的是一个单身女子,并不是一男一女啊。” 冯子舟随嘴说:“也许他们是分开走的。” 聂小蛮举一举手:“好了。我料这女子至少也该知情,所以其一步要做的,就应当调查清楚这个女子。” 冯子舟点点头,问道:“你想怎么去找这个女人?” 聂小蛮站起身来,说:“我想可以从三个方向进行。你先去找那阿四,问问他昨夜的究竟。再到翰飞做过书吏的地方去搞清楚有没有跟翰飞相熟的朋友。另外再到茶楼里去问问,平时和刘翰飞通信最多的是那几个人。因为我看死尸室中的信件完全没有,决不是偶然的。” “好,一切照你说的办。”冯子舟答应了,也站起来。 聂小蛮补一句:“此外,还有那只小狗的失踪也很可疑。你得向前后左右的邻居问一问,有没有跑去。此外还有一条线索,不妨让景墨跟我去试一试。” 那晚卯时前后,吃过了早夜饭,景墨和聂小蛮乘了四轮骡车向东杨坊司马鹰扬家进行。原来,聂小蛮所说的另一条线路就是指司马鹰扬说的。 刘翰飞的被杀,恰在他捅破司马鹰扬的隐私那日晚上。这揭发的真伪姑且不论,论情势鹰扬当然很可疑。景墨的脑海中本已留着这个阴影,不料聂小蛮的视线也转到了同一角度。 景墨看了他跃跃欲试的态度,好像确有把握,又不能不让景墨大吃一惊。小蛮还未离开馋猫斋以前,景墨已经问过他一次,他却沉默不答。 在四轮骡车中,景墨又禁不住重新提起那个问题。 聂小蛮不耐似地答道:“景墨,你不要怀着故有的成见。你知道我算是欣赏司马鹰扬这位诗人的了,但还从来没有和他会过一面。这老诗人昨夜里不幸遭了人家的诬辱,我们就算只是去慰问一次,难道不应当吗?” 托词!这一听就不是聂小蛮会说的话,景墨太熟悉小蛮的为人了。 他这几句话难道是由衷而发的吗?不,小蛮分明是堵住自己的第三次问话。聂小蛮是一个聪明过人的人,他的情感也并不逊于他人,不过他的感情是能受智慧的控制的。 在道义的范围之内,小蛮欢喜仗义任侠,他看见司马鹰扬无端受屈,因而表示同情慰问,原不能算怎样突兀。但是这时候他负着侦查凶案的任务,情势当然不同。 所以说他此行完全是出于友谊的慰问,和凶案绝没关系,谁会信呢? 骡车到司马家的时候,天已完全黑了。街路上的店铺中大小油灯早已灿烂放光。气候也像上一晚一样凛洌,路上行人很少。 两人进得那座宅院的门口,不由得大失所望。那守门的弯背男仆一见两人踏进门房,立即就挡驾。他说主人的身体不舒服,一概不见客。故而有不少客人和老爷的故交都给拒绝了。 聂小蛮问道:“你主人现在哪里?” 守门的答道:“在卧房里休养。” “他的卧室在楼上还在楼下?” “在楼下书房背后。” “那么我们进去见见他也很便利。” “大人,这不关便不便利。老爷吩咐,今天不见客,我们只是做奴仆的,原做不得什么主,请大人原谅。” 聂小蛮顿一顿,便说要另见秀棠小姐。那老家人正在犹豫不决,忽然有一个年轻的女仆从正屋中走出来。她约有十八岁,穿一件旧黑花缎的棉袄,红红的嘴唇,乌黑的眼睛,生得倒也不俗。 第二十五章 见财起义 女仆走到门房门口站下,好像已经听到了门口的对话。她接口答道:“小姐也吩咐过,今天有些头痛,不能见客。请两位大人们改日来吧。” 聂小蛮感到很失望,但还不肯退出,他站住了沉思一下,忽凑近景墨的耳朵说道:“看这情形,我今天已不能够见他。但你和他有交情,不如就一个人进去。我在这里等你。” 景墨答道:“你叫我进去代替你慰问一下?” 聂小蛮向景墨眨了一眨白眼,小声咬耳朵道:“好了,你至于这样当场报复吗?你早就知道我们不是单单来慰问的。你进去见他,不必说我来,但要临机应变,探探他和刘翰飞终究有什么纠葛。” 聂小蛮又跟景墨要了一张帖子,在片后注了“有要事密谈”五个赵体行楷小字,回头交给那佣人:“你把这帖子送进去。” 佣人拿了帖子看一看,仍站着不动,还有些疑迟不肯。 聂小蛮说:“放心,你只管把这帖子送进去。你主人一定不会怪你。” 弯背的老家奴只得悻悻地拿了帖子走进去。那女仆见了两人附耳密谈的样子,自然引起了她的注意,站住在门房外面,变得警惕起来。聂小蛮移过一把椅子松松垮垮地坐下,把手交叉在怀里取暖,故作悠闲的状态,不再和景墨交谈。 景墨无奈只得叹了一口气,心中知道这锦衣卫的帖子送进去,十有八九是必有奇效。可约摸过了一柱香功夫,那仆人才出来回报,声言主人请景墨进去。 景墨暗暗欢喜,朝小蛮点了点头,回身向正屋去。景墨且行且自估计,对方所见自己,难道就为了帖子背后的五个小字?多半还是自己锦衣卫的身份?假如是后者,司马鹰扬心中不是有了什么成见吗? 司马鹰扬的卧房就在楼下书室后面的次间中,景墨穿过了那“一日之花开不同”的客堂,就跨进卧房去。鹰扬靠在一张挂白罗帐子的桃木床上,头上戴着软帽,头部下面垫着几个枕头。床前生着火炉,暖气扑面。 景墨觉得室中的温度若和室外相较,至少差了一季。但鹰扬拥着两条蓝绸面的厚被,似乎还很怕寒。室中的家具很是精致,但漆皮已陈旧。床前的梳洗桌上放着描金花的白瓷茶碗茶壶。一枝红梅插在一只雨过天青的黑陶瓶中,受了热的引诱已婿然开放。 鹰扬撑起些身子,张着眼睛瞧景墨。景墨从灯光中看见他的眼圈稍稍陷落,脸色也很憔悴,好像他前夜曾经失眠。他其一句话就让景墨暗暗地吃惊。 司马鹰扬问道:“苏兄,你有什么要事要和我密谈?” 嗯?他这是不是在故弄玄虚?这不就是心虚的表现吗?景墨决定姑且敷衍着。 景墨道:“没甚么事。我因为你昨晚受了虚惊,专门来问候你。因为你不见客,我才写了那句——” 司马鹰扬忙说:“苏兄,你何必瞒我?你的表情明明告诉我带了什么消息来哩。” 景墨微微一证,难道自己的脸上已经透露了什么? 景墨含笑答道:“不错,我正有一件消息报告你。你听了也许可以出一出恶气。” 司马鹰扬着急地问:“什么消息?” 景墨道:“那个无赖的刘翰飞昨天夜里给人杀死了!” 司马鹰扬把身子仰起了些,惊异道:“哎!真的?” “当然真。司先先生,这消息你还不知道?” “没有啊,我从哪里知道?” “我想这种惨案一天之内,可能大半个金陵城都传开了吧。” “唉——我今天还没有听到任何外面的消息。” 司马鹰扬的语调不大自然,目光也垂落着,景墨不禁暗暗怀疑。他当真还不知道?还是说谎? 景墨又说:“司马先生,你觉得这人的下场怎么样?这无赖昨夜里实在太嚣张跋扈。” 司马鹰扬支吾地说:“嗯,实在真的气人。” “其实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世人决不会相信这无赖的话。” “这倒也是,不过这恶人怎么会在昨夜里被杀?” “事情的确很凑巧。” 景墨应了一句,盯着司马鹰扬的脸色,司马鹰扬的目光仍留在棉被上,略一沉思,问道:“那么凶手是谁?衙门里已经查明了没有?” 景墨摇摇头:“还没有。” 司马鹰扬的眼睛抬起来,和景墨的目光交接一下,立即闪开去。接着又努力地看回过来,又问道:“苏兄,你有什么看法呀?” “哦,没有什么。” “不,我看得出你隐藏着什么事!你——你难道怀疑我?” 景墨没想到,谈话这样的开门见山,更想不到的,取攻势的倒是司马鹰扬,他自己情虚了,企图先发制人吗? 景墨仍含糊地说:“司马老先生,你说我怀疑你什么?” 司马鹰扬直截地答道:“疑我杀死这流氓!” “哎,没有的事。”景墨反而诡辩着。 司马鹰扬自言自语:“哎!怪不得今天有好多的人来说要看我。他们大约就是为了这一件事怀疑我吧?” 景墨安慰道:“不会,你不必多心。” “苏兄,你的话不错。他们假如怀疑我,那就走到歧路上去了。我因为昨夜受了那无赖的侮辱以后,朋友们都不欢而散。我就回进房来。我女儿陪了我一夜,直到天明,方才睡着。”他叹一口气,“其实像刘翰飞这样阴毒的无赖,跟他结怨的人只怕不少。只要向着正路去查究,终可以水落石出。” 这话明明是有所指才说的。司马鹰扬显然已经窥破了景墨的来意,才有这种使景墨移转视线的表示,而景墨却只得表示领受。 景墨答道:“诚然,像他这样的无赖,死是应该的。昨夜听了他诬辱你的话,大家都觉得愤愤不平。他要不是一溜烟地逃了,我估计少不了得挨一顿拳脚。”景墨顿了一顿,就将话题引入主旨。“司马先生,我们都知道他的话是凭空捏造的,但这里面总有一个由头,你假如不见外,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司马鹰扬又把肩部靠住枕头,低头沉思了一会,才叹息着说:“苏兄,这件事我原本不愿意向别人说。但感念你来看我的情义,不妨谈一谈。那恶人干了一件不光彩的事。被我发觉了,将他辞了。他因此怀恨起来,又怕我事后宣布出来,所以他先发制人,趁我宴客的时候,捏造了故事来诬陷我。” 景墨进一步问道:“他干了什么不名誉的事?” 鹰扬有点迟疑道:“他——他偷了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值钱吗?” “当然值钱。那——那是秀棠的一只珠镯。” “咦?他偷的是令爱的东西?” 鹰扬的老脸上红一红,又低垂了目光,两只手互相捏出一个个白印,好似在自悔失言。 第二十六章 女仆慧心 司马鹰扬连连辩解道:“苏兄,你可千万别误会。他偷这件东西,完全是因为贪图财物罢了,没有别的意思。” 景墨又问:“嗯,他和令爱平时有交际么?” “没有,没有!他在这里每天只办我吩咐的事,办完了就走。他——他没有机会和秀棠接触。” “你雇用他已经多少时候?” “还没有太久,他是去年芒种来的。” 景墨便换了一个方向又问:“司马先生,你既然还留着他的体面,没有报官,也没公开,他反而以怨报德,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自我分辩?” “我昨夜真是气极了。他的计划又非常狠毒,一时也不容易辩白。” “为什么?” “你知道他是我的助手,《听松诗选》的稿本完全是他一手誊写的。我即使辩白,他不是可以以笔迹当作证据吗?”司马鹰扬长吸一口气,又道:“其实我当时也因为气极了说不出话。假使他此刻不死,我少不得也要揭发他的丑行,去告他的血口喷人。” 景墨沉默不答,只以目光来偷偷地瞧对方的神色。司马鹰扬的脸色有些青,不知道是怒是羞。 司马鹰扬打一个欠神,说:“苏兄,请原谅。我不能多谈了。今天承情劳驾,感激得很。再见。” 司马鹰扬把身子向里床一侧,使得景墨不方便再问,只得道一声珍重而退出来,聂小蛮仍在门房里等候,一见景墨,拉了往外就走,好像已经等得不耐烦。 到了门外,小蛮并不上车,只向骡车车夫附耳说了一句,那骡车便自行开走了。 景墨问道:“我们还不回去?” 小蛮道:“我还要等一个人。” “等谁?” “你马上就会知道。” 两人来到福寿里口,里中都是五上五下的大石库门,静悄悄的没有人。聂小蛮领着景墨走进弄口,到油灯光照不着的地方,方才站住。小蛮把衣服裹一裹紧,又把双手交叉抱起来。 小蛮道:“这地方既可避风,又瞧得见街面,我们就在这里等一下。”然后顿了一顿,“司马鹰扬的情形怎么样?” 景墨就把自己和鹰扬的谈话经过从头至尾说一回。 聂小蛮略一沉思,问道:“据你观察,这老头的话可实在?” 景墨道:“他的状态真有些心虚和不自然的样子。” “是吗,不过,我虽没有见他,但听你说的话,也推测他说的是谎话。” “假在哪里?我倒是看不出来。” “他说刘翰飞偷过东西,并说是见财起意。这明明就是谎话。” “你怎样知道的?” “你已经知道翰飞的家中底细。他既是独子,有着相当的遗产,冯子舟说他身上还有大块翡翠和大金戒指,上面还有宝石。刚才你也见过他的卧室中的铺张和留下的象牙短刀等物。这种种都显得他在财物方面并不艰窘。那他怎么会干那见财盗窃的活动?” 景墨点头道:“不错。那么他所以窃取珠镯,大概不是为财,而是他和秀棠有什么关系。因为我听鹰扬一说到他的女儿秀棠,便竭力否认她和翰飞有什么交际。他说得过头了,反而让人不得不疑。” 聂小蛮先向弄口街面上瞧了一瞧,方才答道:“不错,也许如此。但若使进一步推想,连翰飞盗窃的事碰巧也是出于鹰扬的捏造。我看鹰扬和翰飞之间一定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他昨晚受了诬辱,一时竟气得说不出话,其实是有口难言。” “你想他们中间有什么样的秘密?” “你猜的不错,刘翰飞和司马鹰扬的女儿有某种关系。” 景墨也觉得鹰扬竭力给他的女儿争辩,的确有些“欲盖弥彰”,然后又想起翰飞案中本来就有一个女子!这女子莫非就是司马纯熙! 聂小蛮突的走出弄去,又回过头来,朝着景墨举手招一招,景墨忙跟在他的背后,走出了弄口,小蛮低声说道:“景墨,我已经找到了打开迷团的钥匙。再隔一会儿,黑幕中的秘密就不难完全了解。现在快跟我来。” 聂小蛮跨步向街面上走去,景墨也裹拢了衣服,跟在后面。远远有一个人形,正向着两人走过来,只因隔离倘远,景墨还辨不出是谁。 片刻之后,来人已渐渐地走近,是一个女子,那女子似乎在向景墨点头打招呼。景墨仔细一瞧,来的就是司马鹰扬家的那个有几分漂亮的年轻女仆。刚才她回绝自己,小姐不见客,此刻怎么自动地出来? 聂小蛮低声向景墨道:“这女子的确颇有几分巧灵的心思,又欢喜多管事。她叫慧心,可算得名副其实。方才我打发了一粒瓜子金,才请得她出来。” 女仆已到两人的面前,她头上加了珠花额箍头,后垂两条飘带,手中执着一块白巾,按住了嘴,又像怕冷,又像怕人瞧见。聂小蛮招呼了一声,便回身领着她向街角走去。早有一辆骡车正等在那里。聂小蛮开了车门,请慧心上车。慧心只是站住了,似乎不愿意。 聂小蛮笑道:“你放心,我们只是借了这车子谈几句。绝不是要送你往哪里去。” 于是三个人上了车,聂小蛮便吩咐车夫,只须在附近冷僻的地方慢慢地儿绕几个圈子。骡车一动起来,聂小蛮其一个就问她的主人和刘翰飞曾否有过争吵。 慧心答道:“吵过两次。” 聂小蛮道:“为了什么吵的?” 慧心道:“就为了小姐。” 景墨暗暗惊喜,自己先前的料想果然被印证了,这里面大概有一些风流韵事的吧? 聂小蛮又问道:“那姓刘的和你家小姐终究有什么纠葛?你把你所知道的都说出来。” 慧心说:“刘先生来了不多几时,便看中了我家小姐。小姐似乎也有意思,常常瞒了先生——就是我的主子,他硬要我叫先生,不许叫老爷——嗯,我现在还是称主人吧,跟刘先生出去玩。这些事当然瞒不过我的眼睛。不过我主人当初也许也早已明白,只是假装不知。又或是他当真被蒙在鼓里,我不知道。直到半个月以前,主人忽然和刘先生吵起来,样子很可怕。” “他们到底是为什么吵起来的?” “主人不许刘先生和小姐来往了。” “他们具体说些什么?” “主人禁止刘先生和小姐说话。刘先生口口声声说什么这由不得主人的话。后来主人发火了,拍着桌子骂刘先生,刘先生才不说话了。那一次总算没有彻底翻脸。不过,十天之前他们俩又翻脸大吵。主人就把刘先生辞了,刘先生也就绝迹不再上门。” 聂小蛮点点头,又道:“他们第二次大吵,又为的什么?” 慧心道:“为了一条小姐的围子披风——一条黑狐皮的围子披风,是整只狐狸做的,还有眼睛牙齿呢。” 这情节使景墨心中一动,又是一条黑狐皮围子!这个目标正是自己要追查的啊!景墨向聂小蛮瞧瞧,聂小蛮仍不露声色,专心致志地凝视着慧心,他接续问道:“嗯,一条黑狐皮的围子?你说得详细些。他们怎么会为了围子吵起来?” 第二十七章 一粒瓜子金 慧心道:“那天,小姐披了那黑狐围子披风,说要往戏园子里去,刚出门,就被主人给叫住。追问她那条围子披风的来历。小姐一时羞怯,低下了头答不出来。主人一再催逼,她没法,才直说是刘先生送给她的。因为主人其一次骂过刘先生以后,刘先生和小姐的交情背地里还是老样子。” “然后呢?” “刘先生为了讨好小姐,专门买了那条狐皮围子披风,在一天晚上偷偷地赠给小姐。这些事情上,小姐原躲不过我的眼睛。这件事给主人发觉了,很是生气,立即吩咐小姐将围子除下来。到了其二天早上,刘先生又来偷偷地约小姐要出去。先生看见他,将围子披风丢在地上还他,大家破口吵闹了一回。主人于是立刻赶刘先生出去。这一吵就吵出昨夜的事情来!” 景墨插口问道:“昨夜的什么事?” 女仆向景墨瞧一瞧,又踌躇了一下,答道:“这位大人,你昨夜不是一同在场吗?刘先生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话,先生竟气得发昏。这不是就因为那天的争吵弄出来的吗?” 聂小蛮点头道:“对,你这话倒也不错。但是昨夜客人散了以后,你主人的情形如何?” 慧心道:“他醒了过来之后,就回到房里去睡了,直到此刻还没有下过床。” “你怎样知道他没有下过床?” “昨夜小姐扶他回房以后,就陪在他的床边。直到我今天天亮起来,小姐依旧陪着,眼睛可红肿了,分明一夜没有睡,并且还像哭过的样子。后来小姐回到她自己房里,我问她,她告诉我当真通宵陪着她的父亲。” “这话可信吗?” “当然,这可是小姐亲口对我说的。” 聂小蛮1喃喃自语道:“奇怪,奇怪!”忽然低垂了头。 骡车仍在胡乱兜着圈子,因为驶行得缓慢,轧轧声并不干扰车中的谈话。车窗完全关着,不过冷风还在继续袭入,聂小蛮皱紧了眉头。有些失望,好像他先前已经假设鹰扬和凶案有关,此刻听到了鹰扬昨夜里没有出外,显然粉碎了他的推想。 慧心冷得朝手里呵了口气,又说:“大人,我知道的都说了,放我下车吧。我是一向不欢喜鼓唇摇舌的,这一番话,你们决不可说是我说的。” 聂小蛮的眼睛注视在他的鞋上,鞋尖稍稍地动着,似乎没有听到。这个不喜欢鼓唇摇舌的女子可天生着一套伶牙俐齿,司马家雇用了她,还真有些危险。 不过说句自私的话,这种人要是来做锦衣卫的探子倒是合适。否则,景墨和小蛮要探悉这里面的情由纠葛,就不能如此容易。 聂小蛮突然仰起头来:“慧心,我还要问一句。你们一共有多少人?” 慧心道:“除了先生小姐以外,还有三个佣人:—个是看门的舒大,一个蒋妈,一个是我。” “舒大晚上可睡在门房里?” “是。” “你和蒋妈呢?” “我们俩同一房间,在楼上小姐的卧房的后面——大人,你为什么又问这些?” “你别管。你昨夜睡后,有没有听到什么声响?” 聂小蛮继续提问,使慧心感到迷惘,她又用白巾掩了嘴唇,认真地摇摇头。 聂小蛮自顾继续问:“譬如你小姐房中有什么声音,你们可也听得见?” “听得见的。不过昨夜完全没有声息。因为小姐全夜陪着她的父亲,到天亮还没有上楼。” “你真正知道她没有上楼?” “真正的。要不然,她开房门关房门的声音,我总能听到。” 聂小蛮的两手交握着,眉头也越发紧促,目光还看着自己的鞋尖,好像他越问越觉模糊。 终于,他向车窗外瞧一瞧,说:“好了,慧心,你回去吧。你的话我们固然可以守秘密,但是你自己也得嘴紧些。要是你自己在主人面前漏了风,那可不甘我们的事。” 慧心应了,聂小蛮就叫车夫开回东杨坊去。在一个隐僻所在停了车,放女仆下去。聂小蛮摸出一粒金瓜子,向慧心的手中一放,又和她附耳说了几句,方才吩咐车夫开回馋猫斋去。 小蛮问道:“景墨,你不如到我的府里去坐一坐,等会儿再送你回去。” 景墨答道:“这样正好。这桩案子把我困住在迷雾之中,摸不着方向,正要请你解释解释。” 聂小蛮摇头道:“哎,你不要希望太大。景墨,坦白说,我此刻正和你一样模糊。” “真的?这女仆的话不能供给你什么线索吗?” “不,她的话反而增加我的疑惑。我起先因为一些情形,很怀疑鹰扬和这凶案有很深的关系。我们到了司马家,又得到了几个印证:其一,他吩咐佣人拒客,似乎有些心虚;其二,我知道了他住在楼下;其三,你进去谈话,他又把假话骗你。这种种都足以证实我的推想。不料慧心的话不但不能给我一个最后的印证,却把我原有的想法也根本摇动了!“ “你原有的想法,是不是以为昨夜司马鹰扬曾到过翰飞的府里去?” “是,我原本料定他如此。” “那么你以为谋杀刘翰飞的就是他?” “我敢说他至少有谋杀的企图。” “事实上也有可能性吗?” “有。他昨夜受辱以后,尽可能跟着刘翰飞到一道巷德仁里去,贿通了佣人进去行凶。” “你这个想法确凿吗?” 聂小蛮沉思了一下,才道:“确信虽然还难说,但我在和慧心谈话以前,我以为距离真相可能不远了。” 景墨追问道:“现在根据慧心的话,司马鹰扬昨夜里明明没有出去过啊。” “就为着这一层,又使我惶惑起来。慧心既然斩钉截铁地说昨晚秀棠没有上楼,显见鹰扬也没有出外的机会。若说父女俩串同,情理上又不合。”他咬着嘴唇停一停,加上一句叹唱,“哎,真困人的脑筋!” 沉默中骡车把两人带到聂小蛮的馋猫斋前,两个人刚才下车,卫朴已经开了门迎出来,报告里面有客人等候。 第二十八章 快速结案 两人脚刚踏进院中,看见来客正是通判冯子舟。此时,他已经脱下了之前穿着的官服而换上了一身青云纹的道袍,满面都堆着笑脸,向两人招呼:“哎!二位回来了!好极了!天气冷得这么厉害,今天街面上又冻死了好几个人。我为着这案子劳动二位在外面吃风受冷,心中老大过意不去。现在好了,这案子已经有了六七分眉目,看来不久就可以结束喽!” 景墨向冯子舟瞧去,他的表情果然很兴奋。难道他已经有了突破,得到了什么线索?聂小蛮一边将外套衣脱去,一边也诧异地瞧他。 小蛮问道:“子舟兄,你说这案子不久就可以结束?” 冯子舟含笑答道:“是。现在你们请坐下来烤一会火,听我慢慢地说。” 景墨越发奇怪,冯子舟当真已得到了某种重大线索了吗?他本来不是和自己知道的差不太多吗?难道他突然发现了什么新线索? 大家在火炉旁坐下来,冯子舟便讲了起来。 “现在我先介绍一下进展:其一,我已向快班的班头问过,今天日间并没有捕得什么小哈叭狗,德仁里的邻居们也说没有看见它。其二,那阿四我已经见过。他是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似乎还算坦白,不像会杀人。我一再问他,他又一口说定没有得钱卖放的事。我想你们俩一定要亲自问问,已吩咐他等会到这里来一次。” 景墨有点急,催道:“快说其三个。” “其三,我到刘翰飞的朋友中去问过,只有一个姓杨一个姓车的还记得刘翰飞。他们都说翰飞的情性太倔狭,容易翻脸,平时与人相处并不好。不过他还喜欢玩反串,登过两次台,扮女角倒有些出色。他以前常常泡园子。而且,他有一种本领,善于讨女子们的好,不过也没有结果,不久总会给人家看破。我问起有没有特殊的冤家。他们也指不出,只说很可能有。第四,从姓车的朋友的指引,我又去看过一个以前和翰飞是朋友,现在做人家幕客的林墨轩——” 景墨插口问道:“想不到这个刘翰飞还喜欢扮女人,真是没一点读书人的样子,成何体统?嗯,那林墨轩是不是在刑部曲侍郎的幕中?” 冯子舟点头道:“正是。苏上差,您不愧是镇抚司当差的!这个人很精明,观察力特别强,思想又——” 聂小蛮不耐烦地道:“好,好。这个人和这案子有什么关系?” 冯子舟忙道:“当然有关系。我因为他的指点,得到了两种证据,这才确定这凶案的真凶!” 聂小蛮仰直了身子,把纸烟取在手中:“哦,你已经确定了真凶?是谁?” 冯子舟一拍大腿,洋洋得意地答道:“是个女凶手,哈哈哈,我没有猜错,凶手到底是一个女人!” “哪一个女人?” “她叫司马纯熙!” 冯子舟的这个结果不能不使景墨惊异。因为昨晚司马家里的事情,景墨和小蛮还保守着秘密,不料他也鬼使神差地和自己这边走到一条路来。 冯子舟回头瞧景墨:“苏上差,这女子你不是也认识的吗?昨晚上她的父亲司马鹰扬做生日,你不是也去道喜的吗?” 景墨点头道:“是的,当刘翰飞去吵闹的时候,我也在场。不过我们正在搜寻证据。小蛮刚才说要进行的另一条线路就是这一条,因为没有把握,所以还没有和你说起过。” 冯子舟道:“那么你们也早已怀疑她?” 聂小蛮代替景墨答道:“是的。但是你为什么单凭着昨夜的事情就认为司马秀棠是凶手?” 冯子舟摇头道:“不。我还有更确切的证据。” “什么?” “我曾经到茶楼里去查问过,知道最近和翰飞通信的,就是这个司马纯熙。三天前刘翰飞还写过一封快信给她。她也有回信。我得到了这个消息,一开始并没觉得有什么。后来我看见了林墨轩,问他关于刘翰飞的事。他说他也正在有意探访这案子,他本认识司马鹰扬,也很怀疑这个老诗人。” 苏景墨看了一看小蛮,说道:“刑部的人也来凑热闹这件案子,这一来各个衙门口都齐了,呵呵。” “但林墨轩到司马家去探访的时候,被守门人挡了驾,没有见面。他所以怀疑鹰扬,就因有个朋友昨夜也在司马家吃寿酒,亲眼目睹刘翰飞到鹰扬家里去吵闹的事。朋友就把这回事告诉了林墨轩。” 小蛮一直听着,到了这里才发一句问:“那么这位林墨轩,自然和你说了一些情况了?” “不错,林墨轩又告诉我翰飞和秀棠本来有些私情。他好几次在戏园子里见过他们俩,而且林墨轩也认识秀棠的。他还说六七天前他看见秀棠披过一条很精致的黑狐皮的围子。这是林墨轩自己说的,并不是我先有什么暗示。因这一来,凯南昨夜看见的,和谢家女人所说的那个披黑狐皮围子的女子都有了着落。聂大人,你想这岂不是一种可靠的证据?” 看来冯子舟不只是找到了自己的路,而且还走得还挺远,不过他那终究大约是一条岔路。聂小蛮带着欣赏的表情在倾听,听完了也并不发表批评。 景墨插嘴道:“子舟兄,你不会是以为捕快凯南所见的和谢妇人所说的披狐袭的女子同是司马纯熙?” 冯子舟反问道:“难道还不是?” “当真不是。你错了。” “不可能!错了?你用什么证明我错了?” “很多。”景墨想一想,又说:“其一,黑狐皮围子现在在金陵城中正是抢手货,不过士绅员外家的女眷都有此物,算不得特殊的证据。其二,我们知道司马纯熙在上七八天以前,应该还有这样一条围子,但在昨天晚上已经没有了。” 冯子舟诧异道:“哦,你怎么能知道得这样详细?” “当然,这是我们从司马家这方面调查的结果。此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疑点足以证明是两个人。就是这一前一后的两人口音的不同!” “嗯?口音?” “谢妇人说那个去找被害人刘翰飞的女子操着杭州口音。但秀棠明明是久住在金陵的,口音是本地音。虽然说他们原籍是无锡,不过就是杭州无锡的口音也相差很远,决不至于相混。凭这一点,可见你是错误了。”景墨说完了瞧瞧聂小蛮,小蛮似乎点一点头。 冯子舟显然有些慌乱,不过他不肯就此放弃,抗辩地说:“你怎知道秀棠不会说杭州话?她为避免人家注意,也许故意变换口音。” “不会。她的家中本没有说杭州话的人,并且要想学会杭州话而听不出异样来也很难。” “那么一定是那个姓谢的妇人听错的。” “这也不可能,毕竟谢妇人是杭州人。杭州人听自己的乡音,怎么会弄错?何况他们又直接交谈过?故而我敢说那个去找受害人的女子决不是秀棠,是另一个刘翰飞的同乡。昨夜捕快凯南看见的,显然也就不可能是她。” 第二十九章 赵二黑线索 冯子舟终于辩无可辩了,脸上的神采一下就暗了下去,显然是一时还接受不了自己的错误。聂小蛮出来打圆场。 他拍了拍袖子,说道:“你们何必争来争去?这问题很简单,有谢妇人可以作证。那披黑狐裘去找过受害者的女子是否就是司马纯熙,只顺叫她出来辨认一下,立即就可弄清楚。” 冯子舟这时却突然站起身来,大声说:“不,我想用不着叫姓谢的妇人来证明。我说她是凶手,还有更可靠的证据!” 景墨心想:“哎,冯子舟的个性的确强,他还是不服气。不过我相信他也不会凭空坚持,难道他还能有什么理由吗?” 聂小蛮也困惑地注视着冯。 他问道:“子舟兄,你还有什么证据?” 冯子舟道:“我还回衙门里查过了值更的人,知道昨夜派在东杨坊值更的捕快名叫赵二黑。据说他在昨夜子时过半左右,看见一个年轻女子从司马鹰扬家的后门里出来,形状上近乎偷偷掩掩。聂大人,你想这个女子是谁?除了秀棠以外还有别的人吗?” 景墨看见聂小蛮的脸部的肌肉骤然紧张,脸色从轻松一下子就变得凝重了起来。他先前惶惑的神色也突然消灭。小蛮仰起了身子,不停地搓着手,眼睛呆滞,呆呆地瞧着火炉,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小蛮细想下去,是的,冯子舟最后说出的理由真是一个有力的证据!要是捕快的指证不错,昨夜里秀棠应该是出外过的! 这就说明~慧心的话不可靠,自己和景墨上了她的当了。她深夜出来干什么事?不过这样一个秀美娇弱的女子竟会干某种可怕的事来? 景墨提出一个疑问:“子舟兄,邵捕快看见从司马家后门出来的女子怎样打扮?可也披一条黑狐裘围子?” 冯子舟顿一顿,说:“这点我还特地问过,他说他没有仔细看。” “这也很奇怪。他既然觉得她偷偷掩掩,怎么这一点倒不注意?你不是说另一个捕快凯南就因为一条黑狐皮围子才注意的吗?” “人们的注意力也许不同。这也没有多大关系。” “嗯,没有多大关系?我倒觉得关系很大!你想假如没有黑狐皮围子,这女子就算是秀棠,那么出门后不一定往翰飞家去,因为和凯南的见证不相合。要是有狐皮围子的话,可见这女子不是司马纯熙,因为我们知道秀棠昨晚上已经没有围子了。” 冯子舟皱眉说:“这话我答不上来。总而言之,秀棠昨夜里是出门过的。你想她半夜里出来,不是干去行凶干什么?” 聂小蛮抬头说:“嗯,我们别这样无根据地争论。子舟兄,这当真是一个重要的发展。不过你的结论还太快。因为捕快赵二黑看见一个女子从司马家后门里出来,就算这女人是秀棠;再进一步假设她是到翰飞住处去的,但若因此就说杀死翰飞的也就是秀棠,那还未免证据不足。” 冯子舟大为不服道:“怎就见得我证据不足。你的意思不过想说女人们不会下手如此凶残,不是吗?要知道天下最毒妇人心,往往有平时温良的女子,一遇到糟糕的情形,举动便会得反常。” 冯子舟有些激动起来,鼻孔扇动着:“有一件事可以证明。去年冬天我家里的邻居失火。他家里有一个女儿,年纪还只十七岁,平时是娇怯怯的。不过在火起的时候,她竟能独个儿搬着一只四五十斤的重箱子,从楼上下来。因此,我相信秀棠虽是女子,但是她是个正值年轻的女子,在她发怒行凶的时候,那石鼓硷也未必抱不起来。” 聂小蛮思索了一下,慢慢地答道:“嗯,果然这也有可能的。但你想她为了什么要行凶?” 冯子舟说:“她起先是和翰飞有私情的。但私情这玩意最容易变质,两个都是年轻人心性,谁能保证始终如一?他们俩的私情大概是已经生了变故,她又因为翰飞诬辱她的父亲,所以行凶报仇。那不是很可能吗?” “你说私情容易生变,道理上固然说得通,但你有何证据?” “这就太明显了。秀棠想必是移心了别的男子,才有这个结果。你不记得那个谢妇人还说过,有一个穿曳撒的男子跟翰飞为难过吗?还几乎打了起来” 景墨又插口说:“你还以为那个穿曳撒男子的女伴是司马纯熙吗?我已经告诉你了,黑狐皮围子也许是一样的,人是两个,你不能混而为一。” 冯子舟摇着头说:“你这说法我可不敢接受。” 聂小蛮说:“好了,先把这些放一放。冯子舟兄,你说的这个穿曳撒男子也许真是一个重要角色。那么你查过此人了吗?” “这——这个暂时还来不及做。”冯子舟的头略略低沉了些。 聂小蛮又淡淡地说:“这样一来,你的结论还是下得太快。我相信秀棠缺乏行凶的动机。因为她和翰飞的私情不一定像你所说的有什么变故。” 冯子舟又仰起头来,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聂小蛮:“你有什么根据?” 聂小蛮点头道:“你来看,证据还是你自己发现的。你不是查到了他们在三天前还曾交换过信札吗?而且最近翰飞还赠给她礼物—条狐裘围子,不过给她的父亲摔在地上,算是还给翰飞了。从这两点推想,看来他们间的感情并没有完全决绝。她对于父亲的爱也许更甚于爱翰飞,她碰巧不满意翰飞昨夜的举动,专门赶去责问他,但你说她就此行凶杀人,终究还嫌证据不足。” 冯子舟本来兴头很高,被景墨和聂小蛮逐层地辩驳,好似炽炭上浇了一盆冷水,不由得懊丧失望。景墨从油灯光中看见他的嘴唇开启了几次,好似还要想辩答,却最终说不出话。 刚才一起进门的时候,冯子舟还得意洋洋地问两人辞谢,以为案事马上可以结束,再用不着帮忙。这时候冯子舟的想法已给完全推翻,他自然要感到老大的不好意思。 冯子舟又问道:“那么,聂大人,你的看法又是怎么样呢?” 聂小蛮抬头答道:“你说昨夜司马纯熙去过死者的屋中,我也同意这个说法,不过行凶一层,我仍不变我的看法。我认为凶手是另有一人,秀棠只做了一个引线的。” “引线?是不是做凶手的引线?” “是。但这一点她是无心的。”聂小蛮略顿一顿,“现在案情既有进展,我们的推理当然也应该更进一步。据情势猜测;凶手的进门方式,我先前假设的预先埋伏,至今还没有佐证,可见不是事实。现在看起来,也许另有一种乘虚而入的可能。” “怎样乘虚而入?” 第三十章 有何顾忌 聂小蛮道:“我从各方面看来,都觉得秀棠和翰飞的私情不一定完全破裂。昨夜里她因为翰飞诬辱了她的父亲,特地私下去见他,目的也许是申斥他,或是商量什么挽救方法。那时大概在子时过半以后,翰飞回家不久,还没有睡。他知道了敲门的是秀棠,自然便静俏俏地放她进去。就在那时,那大门大概虚掩没有锁,忽然有其三人直闯进去,和翰飞理论,结果就酿成了这件凶案。这一来,秀棠不是在无意之中做了那凶手进门的引线吗?” 冯子舟却显得更困惑了,答道:“这样说,凶手动手的时候,司马纯熙势必是当场看见的。” 聂小蛮点头道:“我想是这样的。” 冯子舟似乎抓住了什么破绽,忙道:“哎,可是这样也有些说不通吧?你说她当时并没有行凶的意思,引凶手进去也是无心的,那么她忽然看见其三个人进去杀她的情人,又怎么不叫喊求救?” 聂小蛮瞧在地板上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道:“她或是有所顾忌。” 冯子舟道:“哦,有什么顾忌?” 聂小蛮垂下目光,却并不回答。 冯子舟于是又追问一句:“还有呢。那只狗怎么解释?主人跟一个陌生人打起来,那狗怎么不吠叫?或者只叫了一声便停止?” 聂小蛮忽然把两手抱住了小腿,又紧促了双眉:“嗯,这的确很难有合理的解释。因此我很注意狗的下落。狗在这凶案中也许也占着重要的位置。” 聂小蛮的口气分明显示出他的想法也还有几分不能入情入理,不能一线贯通。这案子委实太复杂了。聂小蛮和景墨逐步侦查,真像在一条黑暗的隧道里扶墙摸壁地进行,前面既看不到光明,是否走上了迷途,自己也无从知道。 冯子舟又说:“聂大人,我想无论如何,这司马纯熙总是案中的关键人物,我们应该可以把她拘起来问问。” 聂小蛮有些迷惘地问道:“你要问她什么?” “依你说,她至少也亲眼见过那名真正的凶手,问问她总有些线索。” “这倒用不着问她。那其三人我也知道。” 冯子舟听了大吃一惊,眼光中显出欣喜的目光。景墨也觉得十二分惊奇。聂小蛮怎么突然说出石破天惊的一句话来?冯子舟张开了嘴,还没有发出声音,聂小蛮陡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向冯子舟摇摇手:“慢!外面有人来哩。” 卫朴果然推门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少年,穿一套大袖青衣,下面是一条白裤,面目也算清秀。他走到里面,站住了向三个人瞧来瞧去。 冯子舟先招呼道:“阿四?你来了,很好。这两位大人也许有话要问你。” 景墨这才知道,这少年就是一道巷德仁里谢家当杂差的男仆阿四。他的面孔上稚气未脱,不像干出杀人活动的人。聂小蛮向那少年点了点头,少年便向聂小蛮作起揖来。 阿四说:“大人,少爷已经回来了。他的身体还在发热,不能来拜见。他叫我送一张帖子来,还有一封信。” 他从上身青衣袋里摸出一封书信和一张帖子来,双手递给聂小蛮,随即把手指凑到嘴边去,呼呼地呵气取暖。聂小蛮把帖子和信接过看了看,随手放在桌上,又向这男仆点点头。 小蛮突然问道:“阿四,刘少爷死了,你觉得怎么样?” “呐,我很高兴——啊——哦,大人,您这话什么意思?”他显然觉得他不自觉地失语了,眼珠在乱滚。 聂小蛮接着说:“哦,你很高兴?他平时对你太坏,是不是?” 阿四吞吞吐吐地说:“我那什么,我——大人,我说错了!哦—哦——”阿四一下子就慌乱了。 聂小蛮仍温声说:“阿四,你不用怕。你倒很坦白。我想你一定吃过他的苦,现在尽不妨坦白说出来。” 阿四当真坦白地说起来:“大人,我说出来,不妨事吗?……哦,是的。刘少爷脾气太坏。他对少爷少奶有一副面孔,对我们底下人又另有一副面孔。他若在外面受了气,回家来我们就倒霉。去年夏天他踢我一脚;上月里他要寄一封快信,我寄了平信,挨了他两拳;十天之前,我给他烧热水泡茶慢了些,又吃他一个耳括子!” 景墨的看法没有错,这少年当真还有些天真的稚气。聂小蛮也点头称赞。他说:“这个人的确太刻薄了。那么你可知道他是给什么人杀死的?” 阿四摇头道:“这个我不知道。不过——不过——”他停住了。 “什么?” “我想他既然这副脾气,容易得罪人,和他过不去的人一定不少。哦,我记得在好多天以前,有个穿曳撒的人来跟他吵过。” “这个人你后来再看见过吗?” “没有。” 聂小蛮顿一顿,又问:“那么昨夜里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阿四说:“没有。我一睡着就像死掉一样,什么都听不到。” “你是睡在近后门的。昨晚上有没有什么人来敲后门?” “没有。这位冯大人已经问过了。刘少爷虽待我不好,不过拿了钱,半夜里放一个陌生人进去,我是不敢的。” 聂小蛮点点头:“好,你去吧。你回复你主人,一有消息,我会来通知。”阿四深深施了一礼,就自己退了出去。 冯子舟就已把那封信拿起来,景墨也站起来看那帖子。 那是谢家强的拜帖,背面写了两句,请聂小蛮尽力查明真凶,又说信是掌灯时从茶楼里送来的,也许有助追查,故而差阿四送来。 “哎!这是一个意外消息!聂大人,你瞧瞧。可靠得住?” 这是冯子舟读信后的看法。景墨放了帖子,又走过去瞧。那是一张八行信纸,完全写满,小楷字很也潦草难看,不成章法。 那信道:“我听闻你家发生了凶案,现在有几句忠告。昨夜子时相近,我在你家门前经过,睹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从你家门口里出来。那人的动作鬼鬼祟祟,形状十分可疑。因此我特地注意起这个人来,虽没有瞧得清楚,但我明明看见他戴一顶红结的四方平定巾,帽子下面,白发像雪,似乎那人的年纪已大。他身上袍褂的颜色怎么样,我虽不敢证明,但一定都是群青色,非青即黑。我是你家同里的邻居,既有所见,不敢不告。不过这个人是否和凶案有关,请你们自己斟酌。” 聂小蛮的目光在信笺上停留了好一会,忽然咬着嘴唇,瞪住了深思,接着他摇一摇头,把信笺授给景墨。 这封信上下都没有署名,信面上只写着“一道巷德仁里甲号谢宅收”字样。 信中所描述的那个人,景墨自然认识,他记得司马鹰扬的绒帽上当真装着一个鲜红的结子,以及那乌绒下的白发,黑白相衬,越发容易惹眼。此外鹰扬的身材果很高大,紫袍玄褂,当然也算群青色。那么信上所说的这个人可就是司马鹰扬吗?当景墨默自估计的时候,聂小蛮和冯子舟的眼光同时都警觉地看朝他的脸上。 冯子舟先问道:“苏上差,你在想什么?” 景墨踌躇了一下,没有回答。 聂小蛮也接着说:“我知道,景墨,你对于信中所描写的人是认识的?对不对?” 景墨心理剧烈地斗争着:“我还能替鹰扬隐瞒吗?情势上已不容我回护私交了!”几番斗争之后,景墨只得将自己心中的怀疑,照实说出来。 冯子舟听景墨说完,大惊道:“那真是司马鹰扬吗?那么这信中的话一定靠得住了。” 聂小蛮却不动声色地交抱着两膝,慢慢地向景墨说道:“你即使不说,我也早已知道了。” 冯子舟道:“你也早就疑心司马鹰扬?” 聂小蛮点点头:“我刚才已经说过,用不着秀棠的证明,我已经知道那其三个人,你忘了?” 冯子舟高兴起来:“好极了!我还以为有什么人谎报案情,现在看起来,话是可信的。” 聂小蛮重新看了看那封匿名信,答道:“以常理论,这报告似乎是实在的。不过,虽然自称是同里的邻居,但写得很是潦草,又不署名,显然写信人有要掩藏的真相。这又是为什么呢。” 冯子舟满不在乎道:“我以为只要说话实在,别的都不成问题,即使要彻底追究,好在德仁里只有十几个石库门,也不难查出那个人来。” 第三十一章 司马鹰扬 聂小蛮低头不答,把信折好了,放进他自己的袋里。 冯子舟很不耐烦地说:“聂大人,我们既然知道凶手是司马鹰扬,应当立刻进行哩。” 聂小蛮站起来,负了手在身后,一点没有着急的意思,慢慢地答道:“我看还得继续等待,不能够立即动手。” 冯子舟着急道:“还等什么?” 聂小蛮道:“你该知道司马鹰扬算是一方名士,总归是有些名望的人。我们为自己谨慎之计,不能没有充分的准备。我以为这件事等明天进行,决不至再有什么意外。你已经忙了一天,假如没有别的事,不妨早些回去休息吧。” 正月三十日早晨,云雾稍见稀薄,但天气依旧寒冷,,连书桌上的的砚台里的墨汁都结了冰。景墨吃过早饭,加了青丝料的袄子,依约往聂小蛮的馋猫斋里去,准备瞧瞧这件凶案的结局。据聂小蛮预料,这案子当天就可以了结。 不过他头天夜里既已指定行凶的是司马鹰扬,为什么再要等待?他所说的准备是什么性质?或是对冯子舟的托词? 一进房间景墨就着急问道:“你是不是已确信是司马鹰扬了?” 聂小蛮应道:“我的设想假如不错,相信如此。” “你单凭着设想?没有证据?” “当然有。你昨夜回去以后,我又搜集得两种确证,足以证明这父女俩前夜的行动。” “什么证据?” “一只杯子和一只鞋子。一会你当然就会知道。” “这样的话,司马鹰扬的余生只能消磨在铁窗之中了!” 景墨虽还不明白内幕,但已感到万分失望。聂小蛮秉性严正,公和私的界限绝不容丝毫混淆。他的眼光一经集中在探寻真相的征途,他便像一架机器,不许感情来左来。 景墨若请求他顾全私谊,小蛮一定不会允许,景墨也不禁长叹一声。 一会,小蛮突然喃喃自语道:“虽然,世界上的事情变幻难测,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景墨,你姑且不要太伤感。” 小蛮的这种感叹让景墨低头不答,脑室中开始幻想司马鹰扬的凄惨结局。 忽然,聂小蛮问景墨道:“景墨,司马鹰扬的体格是不是很高大的吗?” 景墨随口应道:“是啊。” “那么他的气力一定也不小喽。” “这却难说。你总知道他是一介诗人,身材虽高大,可不能和寻常人一例而论。” 聂小蛮不答,却抱怨道:“巳时了。我约冯子舟辰时相见。他怎么竟失约?”他从书桌面上取过一张白纸,写了几句,又叫卫朴进来。他吩咐道:“回头冯大人来时,你把这张纸交给他。我们先走了,叫他马上到司马家去。” 景墨和聂小蛮离了馋猫斋,直接往东杨坊司马鹰扬家去。聂小蛮摸出自己的帖子,在帖子后面写了两句话。那帖子给弯背的舒大送进去后,约模一柱香功夫工夫,果然传言请见。 两人就被引到那一间布置幽雅的书房里面。 书房中虽生着火炉,但司马鹰扬的身上仍穿着那件深紫色的狐皮袍子,头上也还是那顶红结四方平定巾。他的脸色焦黄,眼圈也陷落了些,比昨天更加憔悴。他一见小蛮两人,忙着从圈椅上站起来让坐,一边向聂小蛮拱手招呼。 司马鹰扬道:“聂大人,我已久慕大名,可惜到今天才得相见。” 聂小蛮也拱了拱手,很恭敬地答道:“彼此,彼此。我也常和苏兄谈起,尊驾实在是我非常佩服的一位诗人。不过一直没有机会,今天我才——” 司马鹰扬突然出现出一种假笑,接嘴道:“你说今天你才有机会来看我?……哎!二位的来意我早已明白了。你们不是为着刑部通报上的记录吗?” 聂小蛮应道:“是啊。司马先生已见过那记录吗?”他的锐利的目光注射着对方的脸。 鹰扬的双眉锁着,故意避去对方的目光,答道:“是,老朽虽然不在官场了,却还有几个朋友,因而我刚才读过。真是一派胡言!” “正是。那记录记者的猜测实在是走错了路哩。” “哎!聂大人,你也以为这记录的推断不实在?” “那是当然。我知道这件事决不是令爱干的。” 司马鹰扬忽连连点头道:“对啊!我女儿性情温柔,怎么会干得出这样骇人听闻的事?聂大人,你可知道这件事终究是谁干的?” 聂小蛮瞧着他,答道:“我想这问题最好由你自己答复。” 司马鹰扬呆了一呆,低声道:“哦,我怎么可能答复这个问题?” “司马先生,我想我们还是推诚相见些好。” “哦——哦。我——我当真不知道。我——我不知道这事是谁干的。” 聂小蛮仍注视着他,慢慢地答道:“那么,司马先生,请恕我直言。这桩勾当不就是你自己干的吗?” 司马鹰扬的身子向后一仰,靠住圈椅的背。他的眼睛突的瞪大,眼珠似乎要突出来了。 他略停了一停,摇头道:“聂大人,你误会了!” 聂小蛮的目光仍不旁鹜,答道:“司马先生,我想我不会误会。我有证据在手。” “哦?什么证据?” 聂小蛮盯着对方问:“请问前天晚上那件搅了你新书和寿宴的事发生以后,宾客们一哄而散,那时候是不是在巳时过半的时候?” 司马鹰扬低头斟酌了一下,答道:“是啊。” “请问你在巳时以后干过什么事情?” “我就回到房里去睡。” “你回房去以后可曾再出去过?” 鹰扬长表情很坚毅,很坚决地答道:“没有。” “真正没有出去过?” 鹰扬表情肃穆,略一点头:“是。” “那么你上床以后是不是就立刻睡着的?” 司马鹰扬的目光注视着地板。他明显觉得聂小蛮的问题越逼越紧,他的答话也不能不加些审慎小心。 过一会,他才说:“那也不是。一开始我翻来覆去地不能合眼,直到深夜才睡着。” 聂小蛮点了点头:“这是实话。你受了那样的怨气,当然不可能立刻睡着。但在你反复的时候,可曾听到什么声音?” 鹰扬又仰起些身子,反复地搓着手,终于目瞪口呆地答不上来。其实聂小蛮这句话有什么用意,连一旁的景墨也莫名其妙。 聂小蛮又微笑地说:“你不能回答吗?这就是证明你回房以后曾重新出去过的一个有力证据,也是我对于你的其一个疑点。” 司马鹰扬仍呆瞧着不答,但他的脸色却在和他的白发掩映媲美。 聂小蛮又淡淡地说:“司马先生,我告诉你。当前夜子时将近的时候,门房舒大曾去过你的房间送热水,可你房间里并没有人。片刻之后舒大怕水凉了,又去送过一次你还是不在。按情理说,有人进了屋子不会看不见你,你就算睡着也不会不醒。这当然就只能说明,你那时候不在卧室内,可见那时候你并不在卧室中!” 司马鹰扬低倒了头,握紧了拳,但仍没有承认的表示,最后才终于说道:“你怎么知道舒大来我房间送水。” 聂小蛮笑了笑,摸出了一颗瓜子金,又收回袋中,才继续道:“此外我还有两种证据,都足以证明你前夜到过刘翰飞家里去。其一,有人看见你在子时时候从钱家里出来。” 鹰扬忽然抬起头来:“哪有人看见我?喂,这是谎话!” 聂小蛮道:“是不是谎话,同样有凭据。你自己瞧吧。”他从衣袋中摸出那封匿名信来交给他。 司马鹰扬接了信笺,急急地展开来,急忙从头至尾念了一遍。 他连连摇头道:“胡说;胡说!”接着,他又把信笺凑近眼睛,似要辨认信上的字迹。他忽惊异地失声道:“哎哟!怪事,怪事!……聂大人,这封信你从哪里得来的?你可知道是谁写的?” 聂小蛮道:“这信是昨天傍晚投到刘翰飞的母舅谢家去的。是在昨天早晨巳时方才发出。发信人的姓名,我们还没有查出。你是不是已经辨认出来?” 司马鹰扬张开眼睛在地板上凝视了一会,忽举起右手拍他自己的额角,但又冗自摇头。聂小蛮的目光在闪动,他瞧瞧鹰扬,又瞧瞧景墨。 小蛮又问道:“司马先生,你是不是认得出这笔迹?” 鹰扬摇头道:“不,我不认识!” 聂小蛮又瞧景墨:“你呢?” 景墨异诧地答道:“你问我这笔迹吗?我怎么会认识?” 聂小蛮闭紧了嘴唇不吭声,好像很失望,他的视线又回到司马鹰扬的脸上去。 鹰扬大声说:“聂大人,你不要被蒙蔽了。这——这话是完全捏造的!” 第三十二章 司马秀棠 聂小蛮依旧盯在他的脸上:“哦,捏造的?司马先生,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也瞻前顾后地用谎话骗人?你说前夜里你没有往刘翰飞家里去过吗?哦,我还有第二个证据。”他又从衣袋中取出一个硬纸包,打开来,是一把假象牙的小刀,那就是景墨在凶室中的门背后发现的。“司马先生,这东西你带到翰飞的卧室中去后,无意中遗落在那里。现在我给你带回来了!” 司马鹰扬震了一震,身子突然抵住椅背。他的嘴唇上的血色完全消失了,但他仍抵赖不认。 他摇头道:“不!这刀不是我的!” 聂小蛮仍用温和的语调,辩道:“刀明明是你的。你何必赖?这是一把书桌上应用的裁纸刀。你当时怀着杀机,一时没有适当的凶器,就顺手带了这把裁纸刀去。但你看见了刘翰飞,在动手的时候......” 司马鹰扬突然直站起来,双手叉在腰上,怒睁着双目,他的呼吸也急促异常。 他厉声道:“聂大人,你不必再说下去!你的话完全不对。这把刀是普通的东西,你怎么说定是我的?” 聂小蛮紧皱着双眉,似乎也终于失去了忍耐力,他把刀放在圈椅上,也站起身来。 聂小蛮正色道:“司马先生,我很可惜。你是一个有学识的人,何必也学那些没勇气的懦夫?你须知我们做事,完全凭着公道,所追求的是真相,是公道正义。我们固然不赞成那种徇私情而抹杀正义的态度,但你假如有什么委屈,也不妨据实说明。” 司马鹰扬气得说不出话来,小蛮继续说下去道:“现在你一再说我的话不确实,好像我故意要诬陷你。这未免太过分了。那么,请你瞧瞧这最后的证据。” 聂小蛮又从大氅袋中取出一只白瓷金花的白瓷茶碗。他指着白瓷茶碗继续说:“这杯子总是你家的东西吧?瞧,那边小桌上的瓷盘中还有同样花纹的五只,那分明是一组。昨夜里你喝茶时所用的就是这一只杯子。因此,你在这杯子上留下了三个显明的指印。” 他又取起那把刀来。”这刀上也有几个指印,内中一个很清晰。经我比对的结果,它和杯子上的三个中的一个两两相同。你假如再不报,不妨找印章油来,将你右手的中指再印一个下来比一比。” 这时候司马鹰扬的抵抗态度变得越来越无力了。他的头垂得很低,两只手撑在椅子背上,像是个没有生气的石像。这情状看了怪可怜,景墨看了有些不忍。 司马鹰扬已到了无可辩赖的地步,唯一而且聪明的举动,只有把事实的真相完全告诉聂小蛮。景墨一眼不眨地瞧着他,希望他会马上仰起头来,直供他的罪行。不过马司鹰扬似乎没有那股勇气,兀自低垂着头站着,他的鲜红的帽结也似减了些色彩。 咚咚!……咚咚!……在这情势紧张的时候,书室门上忽然有弹指声音。 第四个人进来参演这幕悲剧了! 一刹那间室门开了,走进一个身材袅娜的少年女子。 景墨一见便认识是鹰扬的女儿秀棠。这时她的玉容惨淡,两条细眉蹙拢了,一双美目水汪汪地包着泪珠。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裙,手中拿着一只元色缎子的鞋子。 司马秀棠一进门来,便俯着颤动的身子,向小蛮和景墨俩施了一礼。她用一只手抚摸她的父亲的背,说道:“父亲,快坐下来。……聂大人,你的来意我早已明了。不过我刚才听了你的话,知道你的看法还有一部分错误。你说杀死刘翰飞的是我父亲?不是!你错了!” 说着她将手中拿着的鞋子抬起来道:“聂大人,这是我的鞋子。前夜里我就穿了这鞋子往翰飞家里去的。那时下过些小雨,鞋上的泥痕足以证明我的话。所以杀死翰飞的是我,不是我父亲!” 案情起了剧变!不但出乎了景墨的意料之外,连聂小蛮也显然并没有想到。他惊异的眼睛注视着这窈窕少女,把刀和白瓷茶碗放在小桌上。 小蛮长吸一口气,说道:“司马小姐,你的话一部分我早已证实。因为你的别一只鞋子昨夜里已经到了我的手中,而且已经和我得到的足印比对过。” 秀棠点头道:“哦,怪不得有一只不见了。是不是慧心拿给你的?” 聂小蛮也点头道:“是,还有这一只鞋子呢,但你不能怪慧心,是我强迫她做的。”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再牵累我父亲?” “我不相信你能干出这种事。这鞋子只能证明你前夜往钱家去过,但不能证明你曾经行凶杀人。” “他确实是我杀死的。” 聂小蛮沉思了一下,问道:“你有什么理由要杀死他?” 秀棠道:“就因为他诬辱我的父亲。” 聂小蛮道:“我知道你和他有私情。他诬辱过你的父亲,你虽然不满,但至多也不过绝交而止,何致于竟行凶杀人?” 司马纯熙站在鹰扬的椅子旁边,目光凝视在地上。鹰扬目瞪口呆地在发愣,好像他的知觉已失了。聂小蛮沉默地瞧着这父女俩,景墨也呆坐着,静待事情发展。 接着,秀棠仰面回答道:“我觉得他既然能够凭空诬辱我父亲,可见他不是一个诚实的人。他虽然因为爱我的缘故被父亲阻止,不得已出此下策,但是他竟信口毁坏我父亲的名誉,不顾父亲的生死,他的居心太残忍了。这样的男子不但可怕,而且可鄙。因此我也变了心,决意替我父亲报仇。” 这个理由似乎很充足,她的凛凛可畏的表情也确像有下这毒手的能耐。但聂小蛮仍以为行凶的决不是秀棠,而是鹰扬。他的料想不会有错误吗? 景墨瞧瞧聂小蛮,仍静穆地凝视在秀棠的脸上,又不时回眼偷瞧她的父亲。鹰扬当秀棠进来的时候,也曾显露一种诧异的样子。他给秀棠扶到圈椅上后,就呆木地坐着。直到他听到她自认凶手,忽又坐直在圈椅椅上,张着惊骇的眼睛,却静悄悄地不发一言。 聂小蛮又问道:“司马小姐,你怎样杀死他的?” 司马纯熙仍靠鹰扬的圈椅站着,一只手在卷她的那件玄缎皮袄的圆角。她定一定神,好似在把她的脑中的思绪整理一下。 她说:“前天夜里我父亲昏倒以后,回到房中休息,神志虽然恢复了,但精神已受到严重的打击,辗转反侧地睡不着。我当然非常心痛,因为这件事明明是因我而起的,我决不能不作理会。所以到了子时光景,父亲叫我上楼去睡,我就乘机脱身,预备和翰飞去拼命。当时我为避免任何人的注意,走出了父亲的卧室,并不上楼,就悄悄地直接从后门出去。” 这供认消除了之前的一个疑点,秀棠没上过楼,前一天女仆慧心的话实际上并没有说谎,并且捕快赵二黑的见证也证实了。 聂小蛮又问:“那你从家里出去时,就有谋杀刘翰飞的意思吗?还是到了那里才有杀人之念?” 秀棠道:“我已经说过,我早就准备和他拼命的。所以我一看见他,就——” 聂小蛮又举一举手止住她:“慢一点,你说得太快了。你进门时的情形怎么样?” 秀棠呆一呆,才道“我,我就在门外叫了一声,他便自己开门让我进去。” “哎,他自己开的门?那么你记不记得你在叫门时有没有听到狗吠?” “嗯——没有——我没留心。” “好的。之后怎么样?” “我进了他的卧室,就申斥他不应诬辱我父亲,问他有什么挽回的方法。他——他不接受,还说了几句无礼的话。我——我立时大怒,就操起书桌上的一方石砚,朝他的头上一击,他顿时血流如注,倒地死了!” “哦,你是用石现砸死他的?可是石砚呢?我们可没有看见。” 秀棠低下了头,说:“我把它带出来丢掉了。” 聂小蛮的嘴唇牵了一下,斜着眼光向景墨闪一闪,似乎暗示她的故事不完全可信。 景墨听到这里也觉得她不曾提及石蹬的事,显然很不合理。 秀棠继续道:“我在他的书桌抽屉中搜寻我给他的信件和物品,然后就从他家里退出来。” 第三十三章 父女深情 聂小蛮问道:“你的物品和信件可曾拿回来?” 她又疑迟了一下,应道:“拿到了。但当我走出门口的时候,看见门背后仿佛有一个人。当时我不敢仔细瞧,匆匆地走出来。我走出了弄口,又看见对面停着一乘轿子。我起先还不在意,等我回到家里,先进父亲的房里去,瞧瞧他是否睡着。不料床上是空的,父亲也出去了。我才知道父亲叫我去睡是有作用的。他也要悄悄地去看刘翰飞。但他坐了车子赶到那里,已在我事成之后。所以他后来虽也曾走进翰飞的书室里去,惊惶中又遗落了这把裁纸刀,但他实在没有犯罪。聂大人,你现在总可以明白了。杀死刘翰飞的是我,有什么处分应当由我一个人承受!” 故事很动人,但景墨似乎看不透它的真实性到什么程度。因为凶器的差别是一个最大的疑点。聂小蛮仰起些身子,正像要发表意见,忽因司马鹰扬的动作而中止。 鹰扬突然把两只手挥一挥,挣扎似地撑起来。他颤巍巍地站直了以后,又摇着手,他的浑身都在颤动了。 司马鹰扬以一种奇异的表情说道:“两位大人,我真是十二分惭愧!我实在不该有太多顾虑了,一开始不讲实话,耽误你们的工夫。我真该死!聂大人,我坦白说吧。刘翰飞就是我杀死的。秀棠所以承认,无非想代替我受过。其实依照新陈代谢万物更新,少年人对于生命的任务比较重,生命也更加可贵。像我这样半百之人,再活不到几年,秀棠却像一朵含苞的鲜花,正在欣欣向荣。现在她一时昏了头,竟愿意为我断送性命,这叫我这个做父亲的情何以堪!” 他又哀伤道:“我若是默认不说,真是太自私,太不人道!二位大人请不要相信她的话,现在我就来告诉你们。” “父亲,不,你——你不能!”秀棠的尖锐的声浪又闪过来,“大人,别信他!凶手是我!” “两位大人,不是,不是她!是我!” 景墨仿佛进了梦境,这种杀人的凶案,父女俩竟互相争认,使他想起了“难兄难弟一案”中的两个主角。这真是无独有偶的事。但到底谁是真谁是伪? 聂小蛮又将怎样处置这样的情况?景墨和聂小蛮面面相觑,室内忽然静下去,司马纯熙走前一步,似乎又要向两人分辩。 这时候仆人阿四进来,送来的是一封信。信居然是给聂小蛮的,也不知道他手里的哪个捕快看见了小蛮和景墨的行踪。那时候父女俩都失了常态,静立着不动。 聂小蛮拆开信件一看,脸上的神情却越来越凝重起来。 他摇着头对景墨耳语道:“哎!景墨,这件事真是玄之又玄!我仿佛给厚雾包围着。现在我总算有了一线光明。看来我们都错了呢。” 小蛮回头瞧着那父女俩:“这案子的真凶此刻已经在金陵卫衙门里了,你们俩互相承认,全都是假话。现在你们先休息一下吧。等我弄清楚以后,再来听你们的这些故事吧!” 这个古怪而紧张的局面会这样子收场,万万想象不到。外面的冷空气刺醒了景墨的近乎模糊的头脑。所以景墨跟着聂小蛮从司马家出来时,仿佛走出了太虚幻境中的地界,回到了现实。 这案子真是变化难测,聂小蛮的话是真的吗?或是借此做一个搪塞的退场?到了东杨坊转角,聂小蛮才告诉景墨道。 “我刚才说的不是托辞,冯子舟说有一个凶手向金陵卫里去自首。他已经查问实在,所以叫我们快去。” 景墨道:“你想这次自首的当真是真凶?” 聂小蛮居然疑迟道:“我真说不定。变化太多了,我的脑子也给弄模糊了!” 两人到了金陵卫,看见了冯子舟,才知那自首的凶手竟然是一个女子!这又是出乎聂小蛮预期之外的,因为他根据着心理的因素,一再表示过这血案不是女子所能干的。 这女子十八岁,姓王,名叫紫蒙,就是景墨无从判断的那个披黑狐裘围子的女子。冯子舟说明他正要动身到聂小蛮府所去,这女子忽然来自首。他听了她的供述,又招谢妇人到金陵卫里去辨认,证实她的确就是两次到谢家去过的那个女子。 这样一来,捕快凯男的报告也有了印证。景墨看见那女子有个圆形的脸儿,肌肉丰腴,皮色略带苍黑。她穿一件蓝绸的皮袄,黑缎裙,肩上有一条黑狐裘围子。 她的身材相当高,表情上显出一种坚毅无畏的样子,体力也似乎很壮健。假如她和一个寻常的男子搏斗,胜负也正难定。她见了小蛮和景墨,也没有羞怯之色。聂小蛮就请她将经过的情形重说一遍,她便侃侃地讲出来。王紫蒙说,她和刘翰飞本是同乡。 刘翰飞在杭州和她早已相识。经过了一年多的往来,他们俩的交情非常亲密,已达到了恋爱的境界。翰飞曾向紫蒙求过婚,紫蒙也同意了。但自从翰飞到了金陵后,便渐渐冷淡起来。 起初紫蒙还不疑心他,后来连消息都不通,才料定他必已弃旧恋新。到了今年的冬天,紫蒙便按捺不住,专门到金陵来私下调查。 后来她果然探得翰飞已经另有新欢。她曾和翰飞见过几次面,翰飞起先用好话来敷衍,渐渐终于避而不见,明明欺负她是一个没有父亲的孤女,只能忍气吞声,却没有什么力量可以借助。 紫蒙气不过,才把这件事的委屈告诉了她的堂兄王宝邦。宝邦在金陵一家钱庄里做二掌柜,紫蒙到金陵来,就住在他的家里。 宝邦听到了这回事,一面很严厉地责备紫蒙,说她不应瞒了家中母亲,私下和男子勾搭,一面就打算去找刘翰飞理论。 十天之前,宝邦就找到翰飞家里去,因谈判而发生争吵。那时紫蒙当真等在门外,听到里面的声响,恐怕吵出祸来,才赶进去排解。当时翰飞曾答应她,等写信回去征求他的母亲的同意,约定六天之后给她回音。 姑娘居然便相信了,又将她的哥哥劝出来。从这事以后,她仍留在宝邦的家里,等候翰飞的回音。宝邦常申斥她,说她无耻。她忍受不住,益发恨翰飞的无情。 可过了七天之后,回音还是没有。到了二十八日,掌灯时分,紫蒙去讨回音没有见翰飞。她以为他故意躲避,所以到了深夜,就悄悄地往翰飞家去,准备和他进行一次最后摊牌,结果就造成了一件凶案。 聂小蛮听到这里,问道:“那么,那晚上你到底进去没有?” 紫蒙答道:“进去了。我知道他每夜归家的时候很迟,所以在子时光景,我就到德仁里口的门楼底下去等候。等了一会,他当真从外面回来。他突然间看见我,不免有些惊怪,但他并不怕我。他先叫我在门外等一等,接着便开了后门领我进去。” 聂小蛮和冯子舟的眼光不期而然地交接了一下,似乎彼此在暗示,当时大家虽各有想过一种方法,但这样的进门方法却都不在料想中。 那女子继续道:“我到了里面,还没有说什么话,他不提回讯,忽然不怀好意,又想用无礼手段。我当然拒绝。他从衣袋中摸出一把刀来,要想胁制我。我慌了,正想叫喊。他一只手举刀,一只手伸过来扼住我的咽喉。那时我害怕极了,就奋命地夺他手中的刀。他当然也拼命挣扎。争持间,那刀尖忽然在他的大阳穴上一击,他就倒下来了!” 聂小蛮一脸都是惊异的情绪,问道:“这么说,他是在行凶其间被你自卫杀死的?” 第三十四章 自卫杀人 王紫蒙指一指冯子舟,答道:“不错,而且那把刀我已经交给这位老大人。刀上还有血迹呢。” 冯子舟看向小蛮,点头道:“我刚才已经瞧过,的确有不少血迹。” 聂小蛮又问:“他中了一刀就死了?” 那女子点了点头。 聂小蛮又问道:“这一刀恰好正中在他的太阳穴上?” 王紫蒙照样点点头。 聂小蛮舔了舔嘴唇,沉思了一下,回头问道:“子舟兄,你那天可曾在尸体上发现这样的刀痕?” 冯子舟回忆道:“这——这个我没有注意。那头已差不多敲碎了,就是有,估计也看不出来。”他摸摸脑袋,又说:“今天亥时的时候,夏仵作就要检验。你不妨亲自到验尸所去瞧一下子。” 聂小蛮看了看景墨,点点头,又问那女子道:“他死了以后,你又做了什么?” 王紫蒙道:“我因为恨他入骨,所以还不甘心,又到天井里去拿了一个石鼓蹬,把他的头颅击碎,方才悄悄地开了前门出来。” “你动手的时候,有没有别的人瞧见?” “没有。” “有什么声音吗?” “也没有。” “你可曾瞧见一只哈叭狗?” 她疑迟了一下,又摇摇头。 聂小蛮又问:“你出门之后怎么样?” 紫蒙低下了头,说:“我——我就回到我的哥哥家里去!” “慢,你走出了谢家的前门,可曾看见什么人?” 紫蒙的头低得更低了,犹豫着不答。 冯子舟提醒了一句:“你走出德仁里弄口时,不是看见一个衙门捕快吗?” 女子连连点头道:“是,我看见了。” 讯问暂告一段落,聂小蛮抱着胳膊在深思。那女子忽也含羞似地低下了目光。冯子舟把两手抱着他的膝盖,安逸地等待着结果。景墨的情绪很纷乱,还看不透这案子的最后结局,聂小蛮又皱着眉头,问道:“你为什么到今天才来自首?” 女子道:“我起先以为这个人死有应该,原打算隐匿不报。但是我听到满城都在说这件案子,已连累了别的没罪的人。我想翰飞明明是自己误杀的,即使有罪,也应当由我担当,假使我不自首,岂不是反而害了人家的性命?” 聂小蛮又咬着嘴唇,低下了头,似乎再想搜寻什么疑点。景墨觉得王紫蒙的故事很近情理,回想起刚才司马纯熙的话,便越觉得牵强了。 折腾了这么久,这案子如此这般闹了一回,却是一件自卫杀人案!现在王紫蒙自首了,可是于情于理,无论怎么讲她也没有多大的罪过。不过那司马鹰扬父女既然没有干系,何以彼此争认凶手? 这里面终究还有没有隐情呢? 聂小蛮又问道:“你调查的结果怎么样?知不知道翰飞的新恋人是谁?” 王紫蒙踌躇了一下,答道:“我——我听说是一个姓司马的女子——我——我不大清楚。” “你可曾和这姓司马的女子会面过?” “没有。” 讯问再次告一段落。冯子舟站起来,打了一个呵欠,景墨也陷入了深思之中。 聂小蛮道:“说一千道一万我连尸身还没调查过,说不定案情还有变动也未可知。冯子舟兄,巳时过了大半了。我立刻赶到验尸所去,大概还来得及。你好好地招待王小姐,别的事再谈。” 他又回头招呼苏景墨,“景墨,你回去吧。我怕这案子也许还有变动。等结束以后,我再约你细谈。” 聂小蛮点一点头,拢一拢大氅,匆匆向外面奔出去。 隔了一夜,到了次日,正月三十一日那天,仍旧没有得到聂小蛮的消息。难道这案子还没有完结吗?景墨于是又跑了一趟馋猫斋,据卫朴回答,小蛮一天到晚在外面,似乎很忙碌。 景墨心想王紫蒙的口供假如属实,这案子大部分已有了着落,聂小蛮再忙些什么?难道他在尸体上找到了什么线索?可是也不对啊,尸体早就验过,如果有重大线索冯子舟怎么会不知道? 景墨记得他分别前的那种着急的神态,他临行时又曾说过怕案子又有变动的话。不过,再变些什么? 景墨只能承认自己的脑子太迟钝了,于是又把卷宗和记录仔细翻阅了一遍,还不及自己那天亲耳听到的详细。除此以外,更没有任何新的发现。 到正月三十一日下午,酉时光景,景墨又赶到聂小蛮府里去。 小蛮居然还不在! 景墨在馋猫斋里等到天黑,还不见小蛮回来。好容易又挨过了一夜,到了二月一日的早上,景墨再赶到聂小蛮府里去,想问问他终究如何。不料见到的仍只是卫朴,聂小蛮又一早出去了。 太奇怪了,这样寒冷的天气,聂小蛮一早上就出去,难道他还是为这案子奔走着吗?但从哪一方面进行呢?莫非杀死翰飞的凶手另有什么新线索吗? 景墨知道聂小蛮办事很着重顺序,又喜欢集中精力,这件案子不了结,他决不会把心思放到别的事上。况且他允诺案事结束以后要和自己细谈。这时小蛮音信全无,自己仍在外面四处奔波,显见这一桩案子还没有全部结束。 那么这案子还能有什么变化呢?景墨越想越觉纳闷,真像新婚夜里新郎官盼着掀开新娘子的盖头一般。 早餐用完了,景墨想看看刑部发来的案情通报上有什么新鲜玩意儿,按说锦衣卫看这些东西只当是家常便饭,不过,这次的内容,却真出景墨的意料之外。 就看那记录道:一道巷德仁里刘翰飞被杀的凶案,此案子离奇幻变,实出意料。现据通判冯子舟和御史聂小蛮协力侦查,已将凶案的真相完全查明。犯案的真凶不止一人,乃是由前官员司马鹰扬和一名王姓的女子合力作案。 景墨简直大吃一惊,赶紧往下看:日前那王姓的女子投案自首,声言刘翰飞的致死系自己自卫误杀,揣测其目的无非想借此脱罪。但据侦查的结果,查知她供述谎而不实。因此司马鹰扬见形迹已经败露,想服毒自尽,所幸找来郎中施救,但是否有救,尚无把握。司马鹰扬的女儿受此大变,不日将回无锡原籍,请亲族到金陵料理。至于谋杀的情由和一切详情,待开堂审讯以后,再行记录。 景墨读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变化真是太大了点吧,自己一时竟消化不了!这案子由谋杀而变成误杀,又由误杀而证实被杀。这样翻来覆去的变化,实在是超出了景墨和小蛮之前的所有推想? 这记录给景墨的刺激太过强烈,景墨的夫人南星也认为太出意外。景墨再也按捺不住,又赶到聂小蛮的馋猫斋去。 聂小蛮仍没有回来! 第三十五章 小蛮去哪了? 卫朴告诉景墨,他是乔装打扮出去的! 这分明要探查什么秘密!卫朴又说这两天中聂小蛮忙个不停,吃饭都没有固定的时间,连猫儿是卫朴喂的。这简直是前所未有!而且这案子大体已经结束,他还在外面忙什么? 这一次景墨又准备等到底,景墨坐在火炉边,还把小蛮的“真一酒”拿出来喝,心想,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把你的酒喝光。 一直等到了午膳将近,忽然看见一个衣衫槛楼的苦力闯进来。景墨定睛一瞧,竟是聂小蛮!景墨感到更奇怪的,看见他的眉尖扭在了一起,中间是一团乱纹,脸色也黯淡异常。从他的脸色上估计,显见他经历的辛苦一定不少,结果却未必尽如人意。 小蛮卸下了一件黯色的破外衣,又脱去了破鞋,先开口道:“景墨,很抱歉,劳你久等了。这桩案子的变化太多了点,不但你竟想不到,连我也几乎始终被困住在重重迷雾里面!哎!真危险,我险些儿陷入不见光明的深渊!” 景墨急切地问追道:“小蛮,到底怎么一回事?”景墨觉得他的表示太过突兀。 “总而言之,这是一件绝无仅有的奇案,在你历来的记录之中找不出其二案!” “当真?现在这案子既然结束了,你能不能就把这离奇的情形说给我听听?” 聂小蛮连连摇头道:“结束?还远,还远!我现在已经不知道几时才能结束!” 景墨更加惊讶,不敢相信这句话是出自小蛮之口:“那么今天送来的刑部公文里,说的竟然不对?” 聂小蛮道:“怎么可能会对呢?坦白对你说,这只是我的一种策略,希望可以早一些结束。不过这策略有效无效,我现在还没有把握。” 刑部通报上的记录不但不真实,还是一种策略!这真使景墨摸不着头绪!从种种旁证和小蛮的表情上猜测,小蛮的话又绝对不像说笑。 景墨问道:“那么,司马鹰扬终究有危险没有?” 聂小蛮摇头道:“没有。他此刻收了监,正在医治。你尽管放心。”他吁一口气,又说:“景墨,你不是觉得很诧异吗?是的,这不能怪你。毕竟是这事的本身实在太离奇。 等到全部结束的时候,我把案中的曲折说给你听,你少不得要惊掉下巴。” “现在你能不能先说个大略?” “对不住。我还不能说,准确说是没办法说。” “那么你所说的策略又是什么一回事?” “请原谅。现在也没有到公开的时候。景墨,你再耐心些等一下子吧。” 聂小蛮说完了,便上楼去更换服装。一会他重新下楼,很疲乏似地躺在椅子上,和景墨谈别的事情,绝口不再提起这件凶案。 他留景墨吃午饭,也是让卫朴随便做了些炒蛋、菜汤之类就着外面买来的胡饼,就这样凑合了一顿! 这简直太反常了! 景墨还未见过小蛮连吃饭都提不起兴致!而且还未喂猫!吃饭时小蛮默默无言,吃过饭后,景墨也始终没有开口再问的勇气。聂小蛮喝了一杯酒之后,仍旧扮着苦力模样,重新出去。景墨也只得抱着整个的疑团回家来。 这是一个最难熬过的下午,景墨心想这刘翰飞真是个怪人,忽然被杀,忽然误杀,再忽然又是被杀。这真是让人意想不到?现在据聂小蛮所说,这里面又另有变化,他自己也险些陷入困局——说得坦白些,也许他还没有从这迷雾中找出路来:这是件什么案子?他说我的记录中没有其二案,当然就是说他的经历中的第一次! 那么此案会有什么结果? 聂小蛮说全案的结局还没有把握,当然真相披露的时期,不知道更在何期。然而事实的发展又是出乎意想的迅速! 当天晚上辰时,聂小蛮忽然派了卫朴来叫景墨,叫景墨马上就去馋猫斋。这消息真像一份军令,仿佛战场上的将军得到了紧急的军令,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景墨立刻冒着刺骨的寒风,赶到馋猫斋。 油灯光映照聂小蛮的面色已和日间的模样完全不同了。他的眉头拓展了些,那里的皱纹也像给烙铁烙过一下。 他正独个儿进晚餐。 桌上是虾圆、干锅蒸肉、酱油黄鱼,特别是酱油黄鱼那特别的淡淡的色彩,淡淡的酱香味,淡淡的辣味,老远就显出诱人垂涎的风味。 聂小蛮脸上的肌肉是舒展的,嘴唇噗噗地吃得津津有味。他的神经显然是完全放松了。 看到景墨来了,小蛮含着笑容招呼:“景墨,你吃过晚饭了吗?假使你因为案事的没有结束,曾经茶不思饭不想的话,那么此刻应该放量地补吃一碗!我告诉你,这件刘翰飞的案子在一两个时辰以内就可以结束了。” 景墨惊喜道:“那太好了!谢谢你,补吃用不着。但这案子怎么样结束?此刻大概已到了公开的时候了吧?” 聂小蛮点点头,放下碗筷站起来走进书房里去,点着了一盘青水香,一时间刚才食物油腻的气味都渐消散了。这时卫朴送茶进来,紫笋的香味提神醒脑,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小蛮坐下去,才慢慢地说道:“现在似乎还嫌太早,不过我不致于使你再次失望。” 景墨卸下了黑羔皮大氅,也坐下来喝了一口茶:“现在,你能告诉我些什么?” “我已经忙了两天。我去看过王紫蒙的堂兄王宝邦,又去拜访过死者舅父谢家强;我又跟王紫蒙和鹰扬父女俩彻底谈过两三次。” “那么,这疑案的症结一定已给你揭破了。是不是?” 他点头道:“是。我不妨先解除你一部分的疑团。你和南星不是替鹰扬父女俩担心吗?我告诉你,他们俩根本没有罪,决不会受什么牢狱之灾。你可以放心了。” “真的?那么鹰扬为什么要服毒自尽?” “他哪里有服毒?我刚才不是告诉你那是我的策略吗?” “但是你不是也告诉我他监里受郎中救治的吗?” “这都是我安排好的,让人四处去找郎中,满街抓药不过是为了造一种假消息,也就是我破案上的一种策略,并非他当真服毒。” “你能不能说得明白些?这策略终究有什么作用?” 第三十六章 重头说起 “好!我来从头说起。他们父女俩当初不是都争认凶手吗?这里面的缘由为何的确很伤人脑筋。其实他们到翰飞家里的时候,凶案早已发作。只因彼此误会,所以等到我们去调查时,他们就抱定牺牲自己也要拯救至亲的想法。” “我还不明白。他们是怎样误会的?” “那天秀棠的供述她从她家里出来起开始,一直到刘翰飞家的门前为止,句句都是真实的,但以后的故事却是她虚构的。” “那么真实的经过是怎样的?” 小蛮道:“她去见翰飞,其实没有谋杀的意思,只要叫他想出如何挽回的方法,以恢复她父亲的名誉。因为他们间的私情并不曾完全了结,这一点我果然没有料错。” 喝了口茶,小蛮继续道:“秀棠到刘翰飞家里的时候,看见前门半开着,不禁稍稍意外。她走到里面,不但油灯亮着,忽然发现翰飞已倒在地上,血肉模糊。这使她吃惊不小,彷徨无定。她本想立即退出来,但一转念间,又觉得自己已经处在嫌疑的境地。她为了消灭痕迹,壮着胆子,走到书桌面前,预备将自己给翰飞的信札和物品一起取走,以免人家怀疑。不过当她打开抽屉,物品和信件已完全不见。她虽失望,也不敢多留,就急忙地退出。” 聂小蛮停下喝起茶来,景墨又提示一句:“她说的她看见门背后的人影也是虚构的吗?” “这一点倒是真的。她出门时真的曾看见门背后有一个黑影,弄口又停着一驾马车。那时她仿佛记得她到达德仁里的时候,那马车早已停在弄口的对向,不过她一闪而进,没有细看,所以并不在意。” 景墨听着,一边想像当时的惊景。 小蛮继续说下去:“因此,她就怀疑那门后之人一定比她先进到刘翰飞家里。那人为了某种缘由已将翰飞杀死。等到她进门的时候,那人正好事成出来。正在那时,她闯进房间里,那人就避在门后,又一边偷看她的举动,预备嫁祸。一直到她走出来时,那人仍伏在门背后,大概还想瞧清楚她的状貌,以便后来指认。” 景墨脸上满是惊讶! 小蛮道:“这是秀棠当时心中的假设。因此她越想越害怕,悔恨走这一遭。不料她回到自己的家里,悄悄地走进她父亲的卧房,想瞧瞧他是否安睡,忽然看见床上空空,才想到那先前伏在翰飞家大门背后的凶手不是别人,就是自己的父亲!” 景墨醒悟地说:“原来如此,她果然是误会的,那么就此推测的话,司马鹰扬到场也在刘翰飞被杀以后。对不对?” 聂小蛮答道:“不错,司马鹰扬到时,还在秀棠进门以后。那时他看见卧室门半开,室中有人走动,就伏耳偷听。后来他看见一个女子走出来,竟然就是秀棠,这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景墨问道:“司马鹰扬去看刘翰飞,大约是有报复打算的,是吗?” 小蛮肯定道:“是的,当天晚上他受了翰飞的污蔑,的确有拼死行凶的念头。所以他先把秀棠打发开去,然后取了小刀,一个人悄悄地从家里出来。他雇了车子到一道巷,先到前门口去听,看见前门半开着。他便壮着胆走进去,发现翰飞的卧室有个女人在走动。” 景墨听着,似乎也被带入到了那个夜晚的房间里。 “他静静地潜伏了一会,突然瞧见自己的女儿出来。他还怕自己眼花看错了,拼命忍着不敢声张。等秀棠走出了门,回到了自己家的时候,自己家的后门也虚掩没闩。起初还以为是佣人的疏忽,有此证明,才知道是自己的女儿比自己还快,但司马鹰扬还不知道女儿去见翰飞的真正原因。所以司马鹰扬走进翰飞的卧室中去一看,疑问变成了确信。他于是相信那地上的陈尸就是秀棠为替他雪耻而杀死的。” 景墨赞同道:“嗯,确实容易造成这样的误会。” 聂小蛮又说:“那时鹰扬惊慌失措,手中的那把裁纸刀便不知不觉地掉落在地上。回家以后,他看见秀棠正在他房中掩面哭泣。这时父女俩各怀心事,面面相觑却都说不出话来。在鹰扬看来,秀棠是行刺翰飞的凶手,秀棠也深信杀死翰飞的就是自己的父亲。如此一个僵局,两人都没有坦白的勇气。直到我们去侦查究问,他们俩仍各自抱着误解。所以,后来他们俩各因为亲情,都抱着牺牲自己而保护至亲的看法,于是就出现那一幕争相自认凶手的奇事。” 景墨听完了还是觉得惊心动魄,心绪久久不能平静:“这件事真是太奇了,可见天如穹庐笼罩四野,地如棋盘,百姓万民俱为棋子。就在这熙熙攘攘和川流不息之间,有时会造成一些任谁也猜不透的巧合!” 室中安静了片刻,两个人都抱着茶杯盯着炉火跳跃,而火炉中发出些噼啪噼啪的微响。 稍顷,景墨又问道:“小蛮,这许多实情,他们起先为什么不供说?你又用了什么方法,居然使他们真情吐露?” 聂小蛮道:“这倒是让我费了不少力。鹰扬庇护他的女儿,起初不承认说谎,只是推脱。后来秀棠自己揭发了,他于是索性袒护到底,想把罪责拖在自己身上。秀棠自然也取同样的态度,袒护她的父亲。他们俩都抱着必死的心,始终不肯吐实。若不是我另外找得了线索,指破他们的误会,他们俩也许至今还固执成见。” “你得到了什么线索?” 小蛮道:“呵呵,这说起来还真是好险!假使我没有受到一些巧合的启发,那不但他们的误会没法搞清楚,连我自己也被围在迷雾中徘徊不前了!虽然事实的真相最后还是水落石出,但就我个人而言很可能就此一败涂地。” “喂,我还不明白。是机缘巧合启发了你改变思路?” “这样的机缘可不只一个,我现在先告诉你一点。你还记得吗,当我们把那封匿名信给司马鹰扬瞧时,他不是连说着奇怪吗?这一点给我一个启示。我判断他的情况,好像信中的字迹,司马鹰扬是认辨得出的。那时我想请你给我印证一下,可你拒绝了。你想想看,这个人的笔迹假如能被鹰扬认识,那人不该和鹰扬相识的吗?你再想一想,有一个和鹰扬相识的人,写了一封不假的匿名信来,那有什么用意?这自然是落井下石,要证实鹰扬的罪!” 景墨醒悟道:“果然不错。这样看来,这个写匿名信的人目的在陷害鹰扬,应该是鹰扬的敌人?” “当然!” “这个人冯子舟可曾查出来?” “没有。他曾去德仁里一家家查过,并没有这样的人。那人自称邻居的话,也完全是谎言。” 景墨顿一顿,回忆了一下:“所以你说匿名信乃是一封假信?” 第三十七章 赶到码头 “是。我当时就有些怀疑,现在已经证实了。”聂小蛮应了一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看不出哪几句为什么是假的?我记得信上说他看见鹰扬从翰飞家里出来。但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不错,但他说鹰扬穿着群青色的袍子、褐色半臂,戴着红结的绒帽。这就是不实在的。因为鹰扬后来告诉我,那晚上他出门时穿的是一件黑色皮毛的大氅,头上另带着一顶纯阳巾,装束完全不同。此外时间上也不吻合。因此,他当时一瞧那信,虽然还不敢直说,心中却笃定有人在诬陷他。” “你觉得这个写匿名信的人是谁?” 聂小蛮摸摸下巴,迟疑地说:“对于这个问题,我此刻还不能回答,但我相信不久你就可以知道。” 景墨停一停,又问:“还有那杭州女子王紫蒙,终究和这凶案有什么关联——” 这时候突然有人来敲书房的门,声音很急迫,把陷入深思的景墨引得从圈椅中跳了起来。原来是卫朴前来送信。 什么人会在此时送一封信前来? 景墨问道:“是谁给你的信?说些什么?” 聂小蛮头也不抬地边看边说道:“是冯子舟。他已经准备出发,问问我有没有动身。快巳时了,我们也应当走了。”他将外衣穿上,又开了抽屉,拿出一把有精美雕花铜纹的短剑,放在外衣袋里。 看到小蛮携带武器,景墨顿觉气氛紧张了起来:“你现在往哪里去?” 聂小蛮斩钉截铁道:“捉凶手!” 景墨也站起来,心想,小蛮带着短剑去捉凶手,难道今夜里还要上演全武行吗?果然,聂小蛮接着说:“今夜我专门请你来,是希望你在捕凶时能助我一臂之力。” 景墨立即应道:“那当然。但是我没有带什么家伙,你还有什么武器可以借我用一用?” 没想到聂小蛮摇摇头:“不必,我估计今夜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你用不着带武器了,咱们走吧。” 说着,聂小蛮已取了方巾戴上,等景墨穿上外氅跟他同去。 门外边西北风呼呼地肆虐,吹在脸上像刀割一般,冷得着实厉害。聂小蛮早已雇好一部二轮马车,他向马车夫说了一句,便和景墨一同上了车。 聂小蛮裹紧了大氅,靠着座垫叹息。 小蛮轻挑车帘看着外面的风雪,道:“这十天来的天气,城中不知已经冻死了多少贫苦百姓,江南本来是文章锦绣地,温柔富贵之乡,如今小民啼饥号寒,冻饿倒毙。更可叹者,看惯了墙阴屋角的倒毙的倒卧,早晚连同情心也给弄麻木了!唉,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景墨只有沉默以对,黑暗,完全的黑暗。就存在于这片黑暗的领域里,少数人凭着祖宗的福荫,或是利用着权位和压榨手须,攫取了大量的资财,便高楼金屋锦衣玉食地过分淫乐,而大多数百姓却只挺着嶙峋瘦骨,与无情的西北风搏命! 我大明立国至今还不到二百年,已现枯株朽木之相,怎能不叫人忧心呵。 马车在静寂中驶行了一会,景墨禁不住问:“我们这是去哪啊?” “聚宝门码头。” “趁夜船去哪?不会是出海吧?” “哈哈哈,你想哪里去了,假如顺利的话,我们只须候在码头上,等那凶手自己投到罗网里来。” “你知道凶手今夜要乘船夜逃?” “我料定他如此。” “啊?你只是料想如此?” “是的,不过我也不是完全凭空猜测。今夜傍晚时我得到真正的消息,所以我预料不会落空。” “那么这凶手到底是谁?” “你马上就可以亲眼见证了。” 马车已到码头外的货仓,对话也到此结束,小蛮和景墨便匆匆走入。一路就走到了快开的船边,准确了位置。 “怎么,还有人夜里出发吗?”景墨有些不解。 “聚宝门出发,可以经过清凉台、石头城、狮子山、石灰山,入长江。这一路船只很多,这种人货两运的大船,有时候晚上出发倒更畅快些。” 景墨再看,发现这是人货两齐的那种鸟船,因设有多个隔仓,可以分开人和货。现在货物还在装船,码头上火把照得通明,往来的苦力只穿着单衣,又在背上垫一块布,搬着、挑着、抬着沉重的货物在寒风中喊着号子来来去去。 但是站上已有不少乘客麓集在堆货的左右,等待着上船。聂小蛮把衣服裹紧了,混在众客之中,向往来的人们逐一辨察。 小蛮低声问景墨道:“你也注意瞧着点,这里面你可有面熟的人?” 景墨也向四周瞧了一回,答道:“没有,你说冯子舟已经先出发。他也是到码头上来的?” 聂小蛮点点头:“他也许已经在到了,我们去那边瞧。” 在一个堆满柴火的柴房前,也有许多来往的人,景墨瞧见冯子舟当真已站在柴火房的门口。 景墨想走近去,聂小蛮忙把手肘抵在景墨的肋下。 小蛮道:“此时节不必过去招呼,咱们先盯着人。” 景墨跟着小蛮走到柴火房之前,聂小蛮向里面一个穿黑裘皮袍子的船老大打了一个招呼。 聂小蛮道:“我们要在这里站一会儿,可碍事吗?” 那船老大识相地笑道:“不妨,二位大人有公事?” 聂小蛮点头微微地一笑,并不作答,便和景墨走进去。这地方的确选得倒好,外面的人既不注意里边,人从里边瞧那从大门里出去的乘客和水手,却一个个都很清晰。 景墨向聂小蛮道:“看来还有得等了,你何不趁空再给我解释几个疑点?” 聂小蛮却低声道:“现在还不是解释的时候。” “简单地说几句总没有关系吧。” “你想问的不会还是‘真凶是谁’这个问题?” 景墨道:“这次你可没有猜中,我刚才问王紫蒙有没有关系,恰被卫朴打岔了,你还没有回答我。” 聂小蛮想一想,又低声道:“紫蒙也和司马鹰扬父女俩一样没有关系。二十八日晚上卯时光景,她的确去找翰飞讨过回音,但没见着,而且半夜的时候她真的没去过翰飞住处。她的下半段故事其实是杜撰的。她交出的一把刀是果子刀,刀上的血是麻雀血。” “真的?” “我想她用不着再骗我。” “那么,那捕快凯南看见的披狐裘的女子又是谁?” 聂小蛮迟疑地说:“这个么,我不知道。哦,也许——嗯,这女子也许没有关系。” 景墨又问:“那么王紫蒙为什么用这假造的故事去自首?” “她之所以自首,假说刘翰飞是自己误杀,目的是想替鹰扬父女俩脱罪。” “这简直不可思议!这女子也认识鹰扬父女俩?” “当然认识。不但认识,而且关系很密切。不然她也不会冒险自首。” 景墨追问道:“这真让我想不到,难道这里面又有什么曲折?” 聂小蛮喃喃地道:“曲折是很多,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明白的……别问了,船客们已在陆续上船了。我们留意些吧。” 聂小蛮伸长了脖子举目外望,全神贯注在络绎不绝的乘客们身上,景墨只得闭口了。 第三十八章 马瘸子 景墨相信一个性子急的人要练习忍耐力,聂小蛮倒是一个最好的伙伴,尤其是在案情将近揭露的时候,这机会更多。 聂小蛮对于“真凶是谁”的问题既然已经准备好不回答,景墨当然没什么办法,不过景墨仍禁不住脑子的活动,司马鹰扬父女和王紫蒙三个人既然都没有关系了,那么真凶究竟是谁? 王紫蒙的堂兄王宝邦吗?这个人确有嫌疑,但冯子舟当初的调查既没有结果,聂小蛮似乎也并不特别注目。那么会不会是刘翰飞的舅父谢家强吗?据说他那夜里正在卧病,在钱局街,但是否如此,还没有证明。 莫非他因为某种关系,悄悄地将翰飞杀死了,事后才回钱局街去装病不起?假如如此,那谢妇人和溧水老妈也势必知情,怎么又不露出丝毫迹象?聂小蛮已经去看过这两个人了,结果终究怎么样?末后景墨又假设翰飞另有什么仇人,恰在那夜中乘机将他杀死。 但这里面都有说不过去的地方,因为凶手进门的情形,小蛮曾经有两种假设:一种翰飞自己放进去的;一种是佣人的出卖。但是谢家的仆人阿四和溧水老妈子都不像有被买通的嫌疑。若说翰飞自己放一个不知是谁的仇人进去,情理上又觉得不可能。景墨思来想去,发现结果还是一团漆黑! 景墨这么偶然向柴火房的外面一望,忽然失声惊呼。 “哼!那个女子——” 聂小蛮急忙靠近景墨:“轻声些!你是不是瞧见了司马纯熙?” 小蛮的眼睛里射出灸热的火焰,灼灼地瞧着外面。 景墨答应道:“是的。昨天刑部通报上说她要回无锡去,这一消息不知道是否确实?” 聂小蛮不答,忽然低声惊呼:“咦!真想不到!”他向人丛中指一指“瞧,秀棠后面还有一个女人呢!这是谁呢?” 景墨看见秀棠穿一身黑衣,提着一只手提小箱,已经走向大门。她的后面当真另有一个提包袱的女人!后面的女人身上穿一件绿色毛皮的皮袄,下面系着玄缎裙子,肩上披着一条黑狐裘的围子! 奇怪!这女人是谁?王紫蒙?不对。她的脸部一部分给那狐狸裘掩住,景墨瞧不清楚。 景墨问:“这个披狐裘肩巾的女子是谁?” 小蛮答道:“这才是巡逻捕快凯南看见的那个女人!” “哦,除了司马纯熙跟王紫蒙,还有其三个女子?” “嗯!” “那么她是谁?” “是此案真凶!” 真奇怪,这搞了半天凶手到底是一个女子! 景墨又问:“你早就知道她吗?” 小蛮摇摇头:“不,以前我只有一些怀疑,现在我才知道。” 现在才知道?这回答让景墨更加困惑,“那么这女人叫什么?” 聂小蛮不答,问道:“你现在看见她的相貌没有?你认识不认识?” 景墨摇头道:“看不清楚。她的面庞只露出一半,走路的姿态也没见过,嗯,没见过。” 聂小蛮便不再问,拉了景墨走出柴火房。景墨看见那披狐裘的绿衣女子和前面的秀棠之间隔着几个路人,彼此并不接近。此时,那女人在后面伸头伸脑,好像怕跟丢了秀棠的踪迹。她的身材矮小,当她向前面探望的时候,还踮起了足,很惹人注目。 聂小蛮赶紧移步,景墨也快步追到跟了上来,两人已经追近了那个狐裘女子。 景墨从侧面观察这个女人,只见她的面容渐渐清晰,果然像是很熟悉,不过一时景墨又记不起她叫什么名字,和在什么地方见过。 景墨低声说:“小蛮,很面熟,不过记不得是谁。” 聂小蛮道:“哦,你觉得面熟?是不是和刘翰飞相像?” “不错!”景墨给提了醒,激动道:“不错!不错!不但面貌相像,连身材的长短也相似。” 前面的秀棠正站朝着仓房的出口边,后面的狐裘女子也不紧不慢地跟在身边。 景墨一边更逼近她,一边问道:“这女人是刘翰飞的姊妹?” 聂小蛮只摇了摇头,似乎已经来不及作答。他跨上一步,举起手来扬一扬。 小蛮高声喊道:“嘿,你还想往哪里逃?” 那女子听到聂小蛮的大声疾呼,略呆了一呆,聂小蛮奔上前去,伸手一把扯住那女子的肩膊,用力地将她拽回来。景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聂小蛮竟用如此手段对待这女子,简直像在撕扯一个什么物件!而不是一个人,何况还是一个女人! 聂小蛮把那女子拉过一边,说:“嘿嘿,小姐,对不住得很,你可走不了了。” 哎呀!什么情况?简直不可思议!那女子给聂小蛮一拉扯,那条黑狐狸围子松落了,露出了她的灰白的面颊。女子一言不发,忽举起一只手来向聂小蛮反抗,动作异常地悍猛。 秀棠已离开了出口。乘客们看见官家的人当众撕扯一个女子,也无人敢问,只投射出诧异的眼光后就低头躲开,很少驻足观看,景墨这身锦衣卫的衣服果然够威势。 景墨对于眼前的情况,虽还不大明白,但聂小蛮事前既约自己相助,景墨当然不能袖手旁观。于是走近那女子的另一边,轻轻抓住了她提包袱的左臂。 经两人左右夹持,那女子便给挟到了一个比较空旷的地点。女子依旧在表演没效果的挣扎,不过始终不曾开口。聂小蛮又以一种更不文雅的举动,伸手在那女子的头上一掠。景墨这才看清她的真相,又不禁惊呼。 “哎呀!你——你是刘翰飞!……你没有死!……” 聂小蛮大笑道:“景墨,你终于猜对了!” 小蛮的两手仍不放松这假发落下了一半的刘翰飞,垫起了足尖,向人丛中挥一挥手。景墨看见有一个人推搡开了众人,挺着大肚子,昂头阔步地走过来。 聂小蛮冲来人笑道:“子舟兄,这个凶手交给你。假如有什么口供,请你通知我一声。这里不方便,先走为妙。“ 随即聂小蛮引着景墨匆匆走出码头,马车仍等在站门口,两人于是毫不迟疑地上了车。马车立即开动起来,聂小蛮不等景墨开口,先说:”景墨,今天午饭时我对你说过,这案子全部结束时,会让你大吃一惊。你现在怎么看?” 景墨连连点头道:“这样的结局当真是梦想不到!” “你们司记录中像这样的奇案大概不多吧?” “不多不多,简直找不出第二案!这简直是一案多变,尤其最后一变更是出乎人的想象力!” 聂小蛮笑了笑,向掌心呵了口热气搓了搓手,又向车窗外看看。 景墨又说:“我本以为刘翰飞是被害人,谁知他竟变身凶手。那么,被杀的人又是谁?” 聂小蛮道:“那人姓马,叫瘸子。” 这名字听起来十分陌生,景墨确定从来没有听到过,而且怎么半路上杀出程咬金来? 景墨问道:“这马瘸子又是什么样人?翰飞为什么要杀死他?” 聂小蛮道:“说来话长,我们到家里去细细地谈。” 第三十九章 路有冻死骨 马车终于停在了馋猫斋的门前,两人赶忙下车。聂小蛮打发了赏钱给车夫,和景墨一同进去。他先放好了短剑,脱了大氅,又在火炉里装满了煤,接着,他又从壁角的小橱中拿出一小坛凤泉酒,斟了半盏,先送过来给景墨。 “景墨,你也喝一些解解寒气。” 景墨接过了一饮而尽,聂小蛮也饮了半杯,然后重新把两个人的杯子添满后,走到炉旁的官帽椅前坐下。小蛮一边伸手烤着火,又靠着椅背,伸长了两腿,闭着眼睛慢慢地呼吸。 每次在准备长时间谈话以前,小蛮常常会进入这种状态里。景墨早就习惯了,只是静悄悄地等着,他坐在聂小蛮的对面,也慢慢地喝着酒。 室中一片安静。只有火炉中的煤块偶然发出些劈啪、噼啪的炸裂声。窗户给猛烈的寒风鼓动,不时发出吱呀的呻吟。 这样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聂小蛮才慢慢地张开眼睛,喝了一小口酒,搓搓手。他的故事开始了。 小蛮道:“我现在先把刘翰飞和司马鹰扬的关系告诉你。像翰飞这样的人,虽然阴毒毒辣,但为自己的色欲所左右,用喜新厌旧的手段玩弄女性的人原也不在少数。翰飞是家里的独儿子,大概从小娇纵惯了,要风得风。他陷入自身的色欲不能自拔,痴迷沉沦在声色中不能自拔。我们平心而论,这样的皮为人心为兽的人,又何止他一人呢?这也算得是一种痴毒吧?” 景墨没想到小蛮没说案情,却说了这么一番话,不解道:“痴毒?” “痴就是我执,后来又有四邪见来加以说明:一是把无常的事物认为有常;二是把痛苦的事情认作为快乐;三是把无我的认作为有我;四是把可恶的认作为可爱的。这是佛家的观点。” 这段开场白不禁引起了景墨的叹息,刘翰飞也是读过经书的青年,竟会干出这样想入非非的事来。世上这种人又不只他一个,那么究竟是圣人的言语不能引导世人,还是连圣人自己也错了呢? 聂小蛮继续说道:“当翰飞在杭州的时候,先和王紫蒙有过关系。他到了金陵以后,是否还沾染过别的什么女子,我们虽然查不到确证,但他之所以投到鹰扬家里去当书吏,目的就是为了司马秀棠。据秀棠告诉我,她第一次见翰飞,就在她跟着她的父亲到海棠诗社聚会的那一次。那时翰飞是诗社的招待人员之一,等这些文会开始,招待点心茶水的时候,翰飞对于这父女俩已经献过一回殷勤。” 说着小蛮又小小地饮了一口,继续道。 “接着,他利用鹰扬招募书吏的机会,就踏进了司马家。这也可见得他色欲熏心的一斑。刘翰飞生着一副天然的鬼魅的态度,身材面貌也与女性相近。献媚讨好,正是他的专长。你知道一个世故较浅的女子,对于这种男子简直无法防御。所以不久秀棠对他也有了意思。当初鹰扬本来也赞成的,直到最近,忽然发生了些事故,才正式戒备起他,不许他再和他的女儿接近。于是他们的矛盾也就从这里开始了。” 景墨问道:“这事故是什么? ” 聂小蛮道:“当然是那王紫蒙。紫蒙起先说,她因为失恋到金陵来和翰飞理论,那是事实。但她说她只知翰飞的新恋人姓司马,并不知道司马家的底细,却是彻彻底底的谎话。她早就打听得都清清楚楚了,知道翰飞在司马鹰扬家当书吏,那是狗改不了吃屎。” 小蛮又道:“她好几次在司马家的门外等着翰飞。见了面,翰飞总是假敷衍。紫蒙无可奈何,便想拨本塞源。她第一次写信给司马鹰扬,告诉他翰飞的以往行径。司马鹰扬就有了拒婚的意思,并正式警告翰飞。第二次是二十日,紫蒙亲自进去见鹰扬,坦率地诉说翰飞的翻脸无情。鹰扬很同情她,居然和翰飞发生第二次决裂,把他赶出来。” 景墨领悟道:“啊,所以这就说得通了,紫蒙后来听到鹰扬父女杀死了翰飞,她很是过意不去,觉得与自己干系重大,才挺身出来替他们洗刷?” 聂小蛮点头道:“正是如此。翰飞正被逐出来之后,眼见即将上钩的鱼儿凭空溜走了,心中当然恨透了司马鹰扬。那时紫蒙知道鹰扬帮助她,拨本塞源成功了,她就告诉了自己的堂兄王宝邦,宝邦就去找刘翰飞谈。翰飞起初还想推诿,因此吵了起来。后来宝邦表示要报官告他骗婚,紫蒙也说司马鹰扬肯于帮忙佐证。翰飞才有些怕,才软化下来,答应写信给自己的母亲,随后再订婚。刘翰飞约紫蒙十天之后听回音。这兄妹俩方始退出去。实际上翰飞只是搪塞她。” 小蛮又道:“翰飞离了司马家,仍私下和秀棠通信。秀棠陷于情网中,失魂落魄。因此,翰飞也恼恨司马鹰扬的从中阻隔。他是个个性扭曲的阴暗之人。正值鹰扬的寿辰,他狠心定下毒计,实施他的报复了。” “只是他这种报复手法,不但人格卑劣,更是损人不利己。” “这是当然。他说他被鹰扬所欺骗,那根本就是是完全捏造的。但他事后追想,觉得这一点对于他本身也不利,未免有些害怕。他就布置第二种计划。这计划的内幕怎么样,虽然也不难推想而知,但现在翰飞既然捉住了,我们不怕他不招供。你不如再等一会,冯子舟总会有来通报的。” 故事正要到达最高潮,忽然中断了! 聂小蛮这是要故意卖关子吗? 不,当然不是,再好的推论又怎么会有供词精确?不过景墨的好奇心已经快到达极限,不由得有些坐立不安起来。不料,情节的进展比想像的还要迅速,就在这时卫朴进来通报道:“通判冯老爷来访!” 那个有些臃肿的冯子舟居然连夜赶来了! 冯子舟因为大功告成了,特地前来通告刘翰飞的口供。三个杯子都斟满了酒,冯子舟说明他用过些小小的“手法”,迫使刘翰飞照实供出罪行。口供的前半部和聂小蛮先前所说的完全相同。接着他便说到刘翰飞在二十八日晚上从司马家出来以后的情形。 冯子舟道:“刘翰飞到司马家去的时候,怨恨填满了他的心胸,一心只想报复,他已经毫无顾忌了。他本准备报复之后,立即溜之大吉,目的地是北京——一则为了防备司马鹰扬报官,二则为了解除王紫蒙和她的堂兄的麻烦。他一开始约定十天后给紫蒙回音,完全是假的。因为他知道十天之后是司马鹰扬的生辰,他既泄了愤,又一走了之,自然可以安然无虞了。 景墨道:“这真是歹毒的用心。” 冯子舟道:“我们发现的那两只整理好的小箱就是他预备逃走的金银细软。不过他一出司马家的门,脑子稍稍冷却了一些,使他推想后果,却又不寒而栗。他觉得一定还不能了事。” 景墨问道:“为何?” 冯子舟道:“他明知司马鹰扬曾经在官场和文坛上有一点地位和名望,他侮辱的话一经证实,官司是当然逃不掉的。还有紫蒙方面也不容易应付,除非他逃到天涯海角去,不然,说不定有一天终会落网。他急忙地折回去,在进德仁里街口的时候,忽然绊了一绊,几乎跌倒。刘翰飞俯身瞧一瞧,竟是一个乞丐,直僵僵地横在路口,原来已经冻死了。” 景墨惊异道:“一个冻死的乞丐?” 第四十章 雪里拖枪 聂小蛮向景墨点点头,微笑道:“景墨,你别忙着打岔。你听下去自然就明白了。” 冯子舟继续道:“那刘翰飞立时就生出了个一不做二不休的新计划。他眼见那乞丐的身材和他仿佛,于是就——” 聂小蛮忽举了两指放在自己头顶,接嘴道:“不,那乞丐的高度至少比翰飞长二寸光景。” 冯子舟目瞪口呆,睁目道:“咦,你怎样知道的?不会是已经测量过?” 聂小蛮点了点头,道:“不是,我是间接比较的。那天你对我说,尸体的长度是五尺二寸。但刘翰飞的本身至多只有五尺高。”说着小蛮回头对景墨道:“你刚在码头上才曾和他并肩立过。他头的高度在你的什么部分?” 景墨想了想答道:“我记得只在我的肩部以上,这刘翰飞个头有些挫。” 聂小蛮点点头,又向冯子舟道:“好了,你说下去吧。” 冯子舟才继续道:“那时候翰飞就想一箭双雕,不但自己躲避,也为嫁罪司马鹰扬。并且他自以为阴谋一旦得逞,他还有和秀棠圆满的希望。他进门以后,俏俏地把那乞丐的尸体抱到里面,先用水擦洗了一下尸身,又给他修了面,剪了发,然后就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替死人穿上。那尸体的面貌当然不相像,于是他又将一个石鼓蹬抱到里面,把那丐儿的尸体面目完全击碎。不过那乞丐早已死了,当然没有大量血液喷涌出来。他就——” 听到这时,景墨不禁失声道:“我晓得了!那只哈叭狗的下落有了!” 原来景墨听了翰飞用死去丐布局的话,已领悟到溧水妈子听到的放水声音,尸室窗外的冰块,和尸室中盆子里结冰的水脚都有了正确的解释。从修面剪发这些细节上,景墨不得不佩服翰飞的心细如发,倒真不愧是会反串女人登台的,同时这还解释了聂小蛮在地板上捡得的短发的疑点。 这时,当景墨又听到冯子舟说起死丐身上没有血,自然而然联想到了那只哈叭狗。 聂小蛮仰头叹道:“不错,尸身上假如没有血迹,当然就显得假了,这刘翰飞就想出狗血来作假。不过,这狗之前实在让我伤脑筋。” 冯子舟点点头:“正是。我们起初绞尽脑汁,想不出那哈叭狗怎么会凭空消失,谁知是他自己杀死的。当他杀狗时,那狗也许叫号过一声,这才是那溧水妈子第二次听到的狗声,实际上她也没有听错。” 聂小蛮问道:“那只死狗,他扔到哪里去了?你问过没有?” 冯子舟点头道:“这自然是问过的,据他说他后来连同死丐的破衣,洗擦的毛巾,一起带到外面,丢在街面旁的阴沟里。但他在没有出门以前,先把抽屉中的物品捡出来,又仔细布置了一番,弄成在将睡时遇害的样子。接着他换上了女子的衣裳,披了那条狐狸围子披风,以便挡住一部分的脸,再又收拾些细软,打了一个包裹,悄悄地走出来。之前不是查到过他喜欢泡戏园子,而且有反串旦角的才能,也有好几套扮旦角的行头。他认为逃走时装扮女子自然神不知,鬼不觉。” 这也太狡猾了! 景墨心想,这一来当真让自己完全被蒙在了鼓里,所以刘翰飞穿的那套衣服和假发,本来是他反串旦角时候唱戏的行头!这真是万万想不到,景墨又插口说:“怪不得他那没有带走的小箱中还有一条女子的裙子,嗯,原来如此。” 聂小蛮叹了口气说:“哎,确实很狡猾!不过那条围子披风并不是他演戏时的行头,是一件退还的礼物。子舟兄,他没有告诉你吗?” 冯子舟皱皱眉,说:“当然,他也招供了的。因为这东西曾几次骗过我的眼睛,我还专门问过他。” 聂小蛮点点头:“那好,请说下去。” 冯子舟道:“刘翰飞为了完成他的阴谋,只能将戒指和翡翠等物暂时放弃。他出门时还只过了子时的光景。他于是保持油灯亮着,又把前门虚掩。他走出巷口时,的确看见一个捕快,这你们已经知道了就是凯南,此时正好在弄口走过。他避过了捕快,丢掉了死狗和破衣,随即往龙蟠里的一个名叫恒通的小客店里去过夜。第二天早晨,他就写了一封匿名信,寄到谢家,预备陷害司马鹰扬。那信就是我们接到的那一封。” 景墨听得频频点头。 冯子舟道:“他一共潜伏了三天,终于探听到说案子告破,官府已经把司马鹰扬当做真凶,他又探听得王紫蒙也有行凶的嫌疑,更是暗暗得意。又得知了秀棠不日要回无锡去。他的色心不死,便给了点赏钱打发一个客栈小厮悄悄地往司马家去打听,秀棠终究几时动身。据那看门舒大回答,秀棠当夜就要动身。于是翰飞算准时间,赶到码头,预备跟上了船,再和秀棠相见,不料就落在聂大人的圈套中。” 冯子舟的叙述就此告一个段落,这些信息刺破了好几个景墨先前困惑已经的迷团。事实的经过实在太不可思议,太曲折,在揭露以前,又有谁能全部都想到呢。原来如此啊! 聂小蛮站起来开一点扇窗,虽然外面依旧可是寒风扑面,倒反而让人觉得一下子清醒和精神了不少,就在这档口突然有一物,突地从窗口跃入。 那物迅捷而且灵敏异常,一时间景墨只觉得有一个大雪团飞进屋来,连冯子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小蛮却用欣喜的声音叫道:“雪里枪,是你。” 原来那只带有上上大吉标签的猫儿——雪里拖枪,大约是感受到屋里的暖气,就在开窗的这一瞬间跳了进来,小蛮一手把猫儿抱起,一手重新关了窗子。 景墨问道:“小蛮,这案中的疑团现在都有了答案了,不过你在什么时候才堪破他的诡计的?” 小蛮一边抚摸雪里拖枪,一边重新坐了下来,道:“这一点提起来还真难受!我们被困在迷雾之中太久,险些儿就走不出来了!不过究其原因,这错误应该由子舟兄负责。” 冯子舟的身子微微一动,圆圆的脸上顿时红了。 “嗯?聂大人,须要我负什么责哩?” 聂小蛮哈哈一笑,道:“子舟兄,你别生气。当时案子发生以后,你既然觉得独个儿办不了,就应更早一些通知我们。不过这一次你偏偏违反了常规,等到大理寺的到了那里,仵作把死尸移到了验尸所去以后,才来叫我。所以我们开头就棋差一招,因为我们没有瞧见尸首,也是铸成大错的一个因素。以后几乎满盘都错,都是从这第一步错棋上接连着引出来的!” 第四十一章 无尽的黑暗 冯子舟无可辩驳,只好承认了:“嗯,这还真可算我的不是。不过我——我起初也不知道此案会如此纷繁复杂,以为这是一件寻常的谋杀案,觉得自己满可以应付得了,所以就这么犹豫了一下,不敢来惊动二位。那夏仵作本来说过尸体的血迹有些异常,所以我吩咐将尸体移到验尸所去仔细地检验。但是我当时万万想不到会是一出假戏!” 聂小蛮不再多辩,但点了点头,继续说:“我们因为没有瞧见尸首,以为死的当真是刘翰飞,所以初步的判断,就完全依据着不实的目标,在黑暗中摸索。哎,我自己也犯了很多的错误!” 聂小蛮继续说:“现在回想起来,我们起先所争论的凶手入门时的情形,第二次的时候狗只叫了一声,而狗的失踪,屋中没有一个人听到任何争斗的声响,还有把石蹬当做凶器等,按常理都觉得不合道理。按说,我早就应该回头了。不过事有凑巧,我们在尸室中发现了一把裁纸刀和一双女子的足印,加上谢妇人又告诉我一个披狐裘的女子跟一个穿曳撒的高个子男子去找刘翰飞的事,加上在头一天晚上,苏兄又目击过翰飞当众诬衅司马鹰扬,阿四又发现鹰扬曾经不在卧室。这种种物证和事迹都最终误导我走入了歧途。终于,所有的岔路都不通了,我还不肯回头,那封匿名信本该给我一个提醒,不过我一意孤行,居然继续错了下去。” 这时雪里拖枪软绵绵地“喵”了一声,似在安慰小蛮。 小蛮挠了挠它头上的绒毛,又道:“因为我看见过翰飞写的那些半通不通的文稿,与那匿名信上有几个字的撇钩很相象。不过一个写的草字,一个写的小楷,书体本不一样又故意掩饰,我也就没看出来。 直到司马鹰扬读那封匿名信时的连声称奇,才使我终于开始反省自己的思路,他们父女俩都自认凶手也有悖于事实,终于王紫蒙的自首,才使我回过头来。” 景墨道:“你是说......” 聂小蛮又说:“景墨,你的高度不是五尺六寸吗?但我看见紫蒙的高度,略略过些你的肩膀,和你相差有四五寸光景。翰飞既然比紫蒙还矮些,这样一比,可见那翰飞的高度至多也不会过五尺。但冯子舟兄在尸室中的地板上,明明划着五尺二寸的长度。这不是显然不符吗?因此之故,我便开始醒悟了,死的不是刘翰飞,我们走上了歧途哩!我便急忙赶到验尸所去,才知道那人实在是先冻死而后被击碎头颅的。验尸的夏仵作当时也非常诧异。” “哦,难道尸体还有什么古怪?” 小蛮道:“他已验明死者的头发新近剪过,剪得长短不齐;尸脸上的血液也是另外涂上去的,但还不知道是人血或是动物的血。于是我就明白刘翰飞本人实在没有死,只借用一个乞丐的尸首,杀了一只哈叭狗,行使他李代桃僵的狡计!” “哎!亏他想得出来!”景墨禁不住插一句。 “第二步,我就准备把刘翰飞捕住,了结这件公案,以便给那父女俩和王紫蒙洗刷冤屈。可惜我还不知道他藏匿在何处,我曾到各旅馆去调查,没有消息,因为我想不到他会扮了女子走,金陵城如此之大,我也还未找到恒通客栈去。我又访问谢家强,问问翰飞在金陵有没有别的亲戚,也没有头绪。” “所以你就造了消息,不过你是怎么做到的。” 小蛮笑道“这也不难,我预料他不会走远,便安排了一个小小的计策,我和刑部的那个林幕客商量,请他帮忙在通报里造一点假信息。这样信息自然也会流到街头巷口,毕竟这是当今金陵城第一热门之话题,一面再和鹰扬父女俩秘密接洽。我又偷空去看紫蒙兄妹,查问经过的实情。那时候秘幕既已揭破,他们都和我开诚布公。” 小蛮一边把雪里拖枪抱高一些,又道:“司鹰扬才告诉我匿名信的笔迹,他确定认得出是刘翰飞的。但当时他也深信翰飞已死,死人当然不会再写信,故而觉得很奇怪。我为布置周全,特意安排了司马鹰扬被收监后假服毒这一场戏,又叫秀棠吩咐看门的弯背舒大,假如有人去探问秀棠动身的日期,无论那一天去问,只说当夜就要动身回无锡去。” 景墨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小蛮当时有诸多奇怪的举动。 小蛮继续道:“当这一切都布置妥帖之后,我虽确信鱼儿不会轻易溜走,一得消息,这贪吃的鱼儿就会自投罗网。但我还不知道几时才可以收网,心中也因此有些焦虑。不料,这条鱼儿竟比捕鱼的更加性急,今夜里就使我们成功,这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了。” 景墨听了这一番解释,前后的曲折终于全都明白。这件事起先既不幸走错了路,险些儿不能回头。后来的山路有转,可是如果不是小蛮的智慧,换了别人谁又能悟到呢? 不料,冯子舟又问:“还有一节,那冻死的乞丐叫什么名字,我查过一回,还没有知道。不过这一节是无关重要的。” 聂小蛮道:“景墨应当还记得,我为此费了不少工夫,乔装打扮成流民,混进了流浪群中去调查。这乞丐身上有两个特点,招风耳,尖下颌。直到今天下午,我才查到那人叫马瘸子,还只二十三岁,原是个香烛店的东家店主。” 冯子舟和景墨都吃了一惊,一个年轻的店主怎么会流落至此。小蛮明显也知道两人的好奇,不过,他只是淡淡笑了笑,吐出一个字。 “赌 !” 哦!原来如此,两个瞬间都露出了不以为怪的表情。 小蛮道:“这人从小就沾了赌习,父亲在世的时候,没少挨打骂,倒还有三分惧怕。后来父亲死了,他便一赌而不能收拾。这种小店生意,能经得起几番折腾?折腾完家财之后,便成这般模样。这马瘸子大概因为冷得厉害,起先躲在街口里门楼下避风,后来受不住严寒的相逼,终于倒卧地上。” 他深深地叹一口气。 叹息声引出一片沉默,三人都喝光了杯中之洒,而冯子舟就起身告辞了,只有小蛮和景墨依旧不紧不慢地烤着火,想着心事。 景墨突然想到了什么,哎呀了一声:“如此说来,刘翰飞虽然可恶,可是他似乎并没有谋害谁的性命,可说是没犯什么大罪!” 聂小蛮道:“是的,他一开始有骗婚的行踪,后来杀了一只狗,搬动了一个尸体,还有嫁祸他人之罪这是逃不掉的。不过,这些加到一起,想来必然也是罪不至死。” 小蛮又叹一口气,站起来。“景墨,夜深了,天气又寒,你就住在这里吧。” 那只雪里拖枪一下子就跳到了地上,三下两下跑到了黑暗中,寻不见了。 黑暗,只有黑暗。 这个世界最仁慈的地方,莫过于世人的思维无法透彻它的全部内容。我们生活在一个名为无知的平静小岛上,被无穷无尽的黑色海洋包围,而我们本就不该扬帆远航。 好奇——对真相的好奇——都按照自己的方向勉力前行,因此几乎没有带来什么伤害;但迟早有一天,某些看似不相关的知识拼凑到一起,就会开启有关现实的恐怖景象,揭示人类在其中的可怕处境,而我们或者会发疯,或者会逃离这致命的光芒,躲进新的黑暗时代,享受那里的静谧与安全。 第四十二章 臭味相投 有个词叫做“逐臭之夫”常常是指“喻嗜好怪癖异于常人”,其实说白了,意思无非是你认为是臭的,我却觉得很香。 正如聂小蛮曾说过的,“美食之于一人,毒药之另一人”,实在是最合适不过了。最明显的例证就是南洋供品“韶子”了,也有叫做“榴莲果”的,自从进贡之后,渐渐引种到大明来,在南方栽种。 而从此物一来,明朝军民便完全分成了两派,强烈的爱好者或特别的憎恶者,绝对没有中间路线可走。有人闻到榴莲时喜欢得要命,但金陵城中一直有个传闻,说有六名江阴人,相约来金陵逛街采办,见有群众围着,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挤上前,东西没看到,只嗅到一阵毒气,结果六人之中,有五个被榴莲的味道熏得晕倒,此事千真万确,一时间坊间竟传为奇谈。 其实逐臭之夫,天朝上国历来并不乏其人,而且发霉食物特别多,据说内地有些省份,家中人人有个臭缸,什么吃不完的东西都扔进去,发霉后,生出翠绿的长毛,其状恐怖,却是人人争啖的美食。 还有人以臭豆腐为大明朝的第一国宝,黄的、赤的都觉生得可爱,甚至还有漆黑如墨的。上面长满像会蠕动的绿苔,发出令一些人忍受不了的异味,但一经油炸,又是香的了。好此道者还嫌炸完味道淡了,不如蒸的够味。 青香苋,听起来像是什么香花兰草之属,其实正好相反。这种菜杭州人颇爱吃,金陵好此道者也不在少数。聂小蛮便是其中之一,在小蛮看来如果一个老饕不懂得追腥逐臭,那便算不得真食客。 这种菜用的是苋菜的梗,普通苋菜很细,你万想不到那种茎会长得像人手指般粗,就算用盐水将它腌得腐烂,皮还是那么地坚韧,但里面的纤维却已化为浓浆,轻轻一嗅,一股臭气攻鼻。用来和臭豆腐一齐蒸,就是名菜“臭味相投”了。 小蛮和景墨进嘉和楼的时候,还只卯时钟光景,但谈天说地居然完全忘了时间,不知不觉间近两个时辰就这样过去了。本来说好的两人是来品尝这一道“臭味相投”,可是菜没吃完,酒却喝去了不少。虽然这两人都没有什么酒量,不过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间也各喝了一斤半靠壁清。 这靠壁清也是金陵名酒,以草药酿成,因置在壁间月余,色清香冽,所以叫做靠壁清,也有叫竹叶清的,乡下人管这种酒叫杜茅柴。因为此酒在十月酿成者尤佳,所以还有叫十月白的。 此时已经接近小寒,接连飘了两天的细雨,风刀霜剑,一抬头都是黑云压城之感,天气也出奇地冷。小蛮和景墨为了暖暖身子,便干脆放纵一次,畅怀多饮几杯。 这边两人正在对饮,却听见隔桌上有两个白须的老者,正在高声大发议论:一会儿谈到倭寇猖獗祸乱东南半壁,把倭奴好一通痛骂,一会又骂起当今的学子来,只知道看文选作八股,学的是进身之术,根本不是圣人之道。只要不干系朝廷,景墨这个锦衣卫也管不着,这也是笑骂由人了。 聂小蛮和景墨听了两老头的谈话,只当耳旁风过,继续举杯对饮闲聊,这酒就如长江流水一般连绵不绝,也不知什么时候起,桌子上不知不觉地已经摆了五六把空壶。 聂小蛮这才大着舌头警醒道:“景墨,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看你脸都快红成猴子屁股了,你要是再饮几杯,回府后南星骂起人来,你肯定要推在我身上。” 景墨笑道:“休玩笑,什么猴子屁股,我红脸那说明我赤胆忠心,关老爷的脸才红呢,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你说的都是,今天我已经喝得过量了。再喝下去,这回去的路上要有什么不方便怎么办?行了,我就不喝了啊。” “你这不必担心。半夜三更,实在不行的话你就去我家睡。” 聂小蛮的酱红色的脸上现出憨笑。“哈哈哈,说得好,我去你家里睡,不过,我去你家里睡的话,你去哪睡?” “对啊,你来我家的话,我上哪去?”景墨说着,笑了出来:“那我就去你家吧,你来我家,我去你家。咱们换一换不是正好吗吗?” “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怕是南星要剪刀扎我。”聂小蛮笑了一笑,看了看楼外的灯火。“好了,咱们都别说醉话了,教人听去了成了笑话。巳时三刻哩,回去吧。” 两人于是会钞后,走出了嘉和酒楼。聂小蛮准备坐轿子回馋猫书斋,景墨却决定步行回家。本来虽说借酒消寒,但一时忘情多饮了几杯,一身的酒肉臭气给南星闻了,只怕不喜。因此,景墨倒愿意一路多吹吹风。 聂小蛮劝景墨道:“我看你至少也得找辆车子回家吧。这几天路上可不太平,况且天晚夜寒,你身上又穿着这件新做的金鼠皮袍,怕是更不安全。” 景墨喝得有些忘情了,大声笑道:“哈哈哈哈哈!你当真希望我遇见强盗吗?在这金陵城里有敢劫锦衣卫的路匪吗,只怕不未生出来吧?” “景墨,别开玩笑了,你又没穿飞鱼服,谁晓得你是什么人?而且我瞧你下楼的时候,两条腿也似乎有些不太听使唤了!” “这才是笑话!我此刻头脑十分清楚,你假如不放心,我可以和你赌一个东道。我现在回家,假如半途上当真跌一跤,明天我就请你飞鸿居去吃鱼翅。好不好?” 聂小蛮见景墨如此固执己见,只好淡淡一笑不再说什么,彼此点了点头,便各自回家了。 殊不知道,景墨刚才虽然嘴硬,其实说话的档口已经感觉头脑开始略略有些沉重,背脊上也似有一阵阵的冷气游来走去,不过走路时仍还与平日无二。景墨心想,小蛮说我两腿颤动,其实哪有这么严重,实在是有些形容过甚。 景墨出了八步沟,穿过大石坝街,一直向西,到了黑水桥相近,因为走动的的关系,周身上下的血脉流通了,身上的冷气也觉消减了不少,头和脸上受了寒风的刺激,沉重感也就好了许多。 细雨仍绵绵不停,那一阵阵裹着细雨的冷风不住地迎面拍来。景墨身上披着蓑衣,头上戴着斗笠,足上也穿着棠木屐,,走路还不觉得什么。 第四十三章 归途意外 不一会儿,景墨已走近六度庵。这里本来就很冷僻,田间虽然有不时有马车通行,不过这时候一辆也没瞧见,街上的行人更是稀少,住户里射出的灯为雨气所蒙,光线的透射打了折扣,越发觉得幽暗难以见物。 景墨这才想起了聂小蛮所说盗匪的话,在这种地方真正是有可能性的,不由得暗暗添了三分小心。 此时金陵街面上的盗贼案的确为数不少,每天至少得有五六起。青天白日之下尚且不足为奇,再像这样的雨夜,自然会更加危险。但半路上遇上盗匪这种事情,景墨却不曾碰到过。 景墨酒后豪情,心想:“假如聂小蛮的话果然不幸言中,也好使我增加一番阅历。” 其实转念思量,景墨当时这种念头确实已带几分酒意!毕竟此时景墨既没有防身的东西,万一有两三个人行凶,喝了酒的景墨一个人未必便敌得过。那时候金鼠皮袍剥去了不算,也许还要使自己受冻生病。这种滋味实在也不见得怎样好啊! 景墨一个人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迎着寒风细雨,艰难地向前进行。 “哎呀!” 景墨猛地听见呼呼的风声之中,夹杂着一声惊人的呼救声。景墨一下就停住了脚步,这是一声惨叫!景墨脑子一下景清醒许多,但一时间他还不知这“惨叫”从哪个方面传来。而且这惨叫也只发了一声,影墨前后一望,也不见半个人影。 难道是自己酒后幻听了?景墨轻轻拍了拍耳朵,可是除呼呼的风外,再无任何声响。 这地方是绿竹园中段,非常靠近北祖师庵的东口。这声惨叫不会是从那条东西横向的北祖师庵边上来的吗?景墨驻足的地方,距离北祖师庵的转角只有二三十步。 景墨略一踌躇,立即迈步奔向北祖师庵去。不料刚才奔到转角,忽然有一个人正从北祖师庵上转过来,在转角处和景墨撞个满怀。这个人的来势凶猛,景墨又毫没防备,只觉两脚一滑,身体竟不由自主地跌在那泥泞湿滑的街道上。 这一跌虽然没有并跌痛,但景墨赶紧爬起来时,那个撞倒自己的人早已跑得不见踪景。景墨眺望过去,遥见那人跑过远远的一户人家窗灯下时,发觉那人的身材似乎很高大,还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等那人奔过了那盏灯之后,景墨便再瞧不清楚了。 景墨看着那人跑掉的方向,也想追赶上去。然而说起来也惭愧,自己刚才跨了两步,不经意脚底在湿泥径上一滑,又仰面地再跌了一跤。等景墨第二次爬起来的时候,那逃走的人早已不见踪影,只有景墨的蓑衣上却已弄得满是污泥。 摔了这两下之后,景墨的神智已经清醒多了。他料想北祖师庵上必已发生了案情,自己既然无法追捕逃走之人,不如找着那一声惨叫去瞧瞧也好。 景墨于是回身绕过了转角,抬头一瞧,看见朝南的一排的整齐的房子约摸有十多户的样子。那屋子的前面各有一小方空地,围着矮墙和小门。这时候有几家的小楼上,正在开窗张视。约摸向西到第五六家门前,有一个人正在树下的烂泥路上行走着,而且俯身在看什么东西。 景墨急忙赶到那边,才看清有一个穿雪披的人躺在地上,旁边那个穿黑色棉袍的男子,正躬着身子使劲想扶他起来。 那人看见景墨走近,求救道:“哎呀!这位仁兄,大事不好了!我的主人给人打坏了!仁兄,你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把他抬起来?” 景黑答应了一声,忙走过去托住那受伤人的肩膊。 那人穿着一件酱色毛料的裌衣,里面是一套藏青色的衣服,身材约有五尺左右,唐巾已经丢落,束着的头发也已散乱。从黯淡的灯光中估计他的年纪,约在三十开外。他的面容一片惨白,紧闭着双目,嘴里的呼吸很急促,还不时地哼叽。 这个人的衣服很厚,外面又看不见血迹,一时却不知道他伤在哪里。景墨又瞧那家奴约有四十岁往上,黝黑的脸型有点像国字,满脸麻子眼儿,瞧见了叫人心中有些嫌恶。 景墨向那家奴道:“现在听我的,现在你提起他的两脚,把他抬到里面去再说。”景墨提鼻闻了一闻,这人身上似乎有一股草药味。“你家主人难道是贩草药的?怎么一股子药材的味道?” 家奴摇头道:“不是,我家主人是郎中。我主人叫罗观妙。现在请仁兄你把这扇铁门推开,你请先倒退着过去。” 景墨举起一只脚回头把那院门踢开的时候,果见门上钉着一块小小的铜牌,标着“济世堂”的牌子。一会,我们已把那受伤的郎中抬到一间诊察室中的罗汉床上。 麻子家奴忽然大声道:“哎呀!我主人是带着皮医箱出去的,怎么我刚才没有瞧见?” 他说着又匆匆赶到门外去,过了一会儿他回进来时,手中只拿着一顶黑色唐巾。 他向景墨说:“皮医箱找不见了,看来已经给那凶手抢走了。” 景墨已经开始着手把罗观妙郎中的外衣或子解开来,又解开了里面的短褂,这才发现他的左肋外面有一滩鲜红的血迹。景墨才知道那这里必是受了刀伤了,只是看来万幸没伤及心脉。 景墨回头问道:“你确定那皮医箱是凶手抢走的吗?皮医箱中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家奴答道:“那全都是我主人诊病的器械。刚才他正要出诊,所以才会把皮医箱随身带着去。” 什么样的凶手会抢劫郎中的诊察器械?只可能是另一个郎中?这推测似乎太过匪夷所思了,但这时候景墨已来不及细想了。 景墨说道:“现在他倒需要别的医师给他救治了,这里附近有别的郎中吗? 家奴摇摇头。“没有,这里只有我家主人才是。” 景墨瞧那受伤的人双目仍然紧紧闭着,眉头交叉在一起,显示他正感到巨大的痛苦。他的有短须的嘴唇开而不合,呼吸越来越短,哼声也渐渐无力起来。景墨开始怀疑这个人是否还有救治的希望,可能已经越来越渺茫,但不管怎么说,郎中还是要请的。 景墨对家奴吩咐道:“我在这里看着你主人,你快出去想办法找一位郎中来,不管有多远,快去找,要快知道吗?” 家奴有些迟疑起来道:“这个...好吧,先生,我去找郎中,请你一定留在这里......” 嘭嘭嘭!……嘭嘭嘭! 突然这时候响起了很急迫的敲门声,本来罗汉床上的奄奄一息郎中突然两目大睁,又张大了嘴,咽喉中发出“喀拉”的微声,好像要说什么,却到底没说出来。 景墨也算经验丰富了,急忙问道:“你有什么话快说呀?今晚刺你的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刺你?” 可是这郎中却好似浑然不觉一般,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这粗暴的敲门声真是让人心焦。罗观妙的身子本横躺在罗汉床上面,忽又手足挥舞,似乎被那一阵敲门声给带动着要想撑起来。可惜是是他全身的筋骨此时早已失了功用,除了略略地抽动几下以外,再也不能动弹分毫。 第四十四章 忧思难忘 景墨立即会意道:“你要见来敲门的人?好,我去替你开门。” 这郎中依旧是两眼发直之外,无力有任何表示。景墨立即赶过去开了门,万想不到敲门如此急切粗暴的,居然是一个女子。 那女子问道:“你们这是罗郎中家吗?” 景墨犹豫了一下,答道:“正是,你是哪的?” 那女子道:“我是吴府派来的。我家太太等得不耐烦了。请罗先生快来。”这女子似乎是把景墨当成应门的下人了,也不客套,把话说完转生就走了。 景墨想起吴郎中诡异的反应,觉得这两件事之间,似乎有某种关联,正想好好盘问几句这个女子,没想到对方丝毫不给自己留任何机会。看着女子远去的背影,景墨只能作罢。 景墨重新回到屋内,只见那罗观妙又闭拢了眼睛,脸色也似乎更加灰白。突然,他的两手微微一颤,两条腿挺了一挺,就再也不动了!景墨以二指探了探对方颈上扶突穴,才知他已呼出了最后的一口气!死了! 这时,景墨认为报官比请郎中更重要了。 景墨向那家奴说:“你等在这里。我去报官,你主人已经死了。” 那家奴瞠目结舌地也呆住了,脸上露出一种惊讶的神色,他的右手抬了抬,又低落了,仿佛要想阻止景墨似的,却又不敢于开口。景墨不等这奴才的答语,转身走了出去。 小蛮拦了一辆马车着急地去找捕头王朝宗,不料王朝宗不在。景墨只得向衙门中值守的捕快简单说明了案发地点和发案的大略情形,叫他们加紧派人来调查。 景墨自然又想起了老朋友,巡城御史聂小蛮。他觉得这桩案于有几个特异之点:凶手抢劫的是诊察器械。而死者临死时对于敲门人的注意,而且来敲门的是一个女子,似乎都很有参考的价值。 聂小蛮也许会对这桩案子有兴趣。于是,又急急地赶去馋猫斋找聂小蛮时,小蛮居然还没有回到府里,这家伙不是应该比自己快才对吗?无奈,景墨只能照旧告诉了他的旧仆卫朴。 景墨一连扑了两次空,心中未免不快,只得重新回进济世堂里去。就看见那麻子家奴仍站在一旁,但和罗观妙的尸体距离得约五尺远,脸色也泛白,眼睛里漏出害怕的神采。 景墨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答道:“我叫忘忧。 景墨一证,这么个麻脸老奴叫什么“忘忧”啊?随即,就马上明白了:“哦,你主人给你取的吧?难怪给你取这么一味中药的名字,忘忧!这里只有你一个仆人吗? “还有一个徐老妈子。她刚才已先睡了。可要我去叫她起来?” “慢,不急。你在这里服侍了多少时候?” “还只有两个月。” “嗯,刚才你主人是出诊去的吗?” “是的。” “出诊的地点是哪里?” “这个我不知道,他没有告诉过我。” “好吧,你把刚才他被人开枪打死时候的情形说给我听听。” “我主人说要去出诊,吩咐我先睡了,因为他有钥匙。我就关上了这里面的一扇门以后,就回到后面我的房里去。我刚在那里整理床上的被褥,就听得一声低呼,像是主人的声音,我大吃了一惊,仔细一听,又听得我主人惨叫的声音,我于是奔出去看。” “你是立即就奔出去的?” “是的,我到了门外,看见主人已经摔倒在地上,有一个穿灰色短衣的人向西奔逃。那时我着急想把主人扶起来,来不及追赶。但主人已经不能转动,他的体重很大,我一时也拉他不动。再过一会,就看见你也就赶过来了。” 景墨大吃一惊!追问道:“你说你看见一个穿灰色短衣的人向西面逃窜?” 忘忧点点头。“是的,是西方。我住在这里,不会弄错的先生。” “你看清他是穿短衣的?不会是穿长袍的吗?” “不会。我看清楚。” “他会不会是向东逃的,你误会了方向?” “不会,绝不可能。我明明看见他向右手一边去的。” 景墨心想:那麻子的说话既然这样笃定,显见他所瞧见的穿灰色衣服的人,并不是自己所瞧见的那一个。这里面显见有两个穿灰衣的人,一个穿长袍,一个穿短衣,一东一西,分两个方向逃去。 景墨又问道:“这个逃去的人,你可认识?” 忘忧说:“我不认识。” “你有没有看清楚地的面孔?” “也没有。我只看见他的背影,没有看清楚。” 景墨朝那座济世堂的四周瞧了一瞧,又道:“你的确看见你主人出门时是提着皮医箱的?” 忘忧又点点头。“对,我确定看见了。在我没有回到房里去的时候,看见他已经拎着皮医箱准备走出去。我问他可要替他唤一乘轿子。他说今夜下雨,这里附近又很僻静,一时间找不到轿子,他不妨自己顺路去雇。说完,他就走出去,我也就到我休息的后面去了。” “他出外时,你没有给他关外面的前门吗?” “没有。外面门上有锁,他出门后随手下锁。这锁有两个钥匙,我也有一个。后来我听得了声音奔出去看,也曾费过一会开锁的工夫,只消把门拉开一个小口子,手便可以伸出去开门了。 “那么他大概是在出门以后,正自回身锁门的当儿,被匪徒给刺中的。你觉得是不是?” “也许是的吧。我不十分清楚,但我在他出门时,还隐约听到过他说话的声音。” “说话?在门外面说话?” “是。” 景墨有些欣喜道:“很好!这一点很有用!你听到他和什么样人说话?是和男人还是女人?” 忘忧回忆了一下,答道:“我只听得他的声音,是不是和别人说话,或是他一个人自言自语,我也不很清楚。” 景墨心想:“什么都不清楚,这真是个糊涂仆人,这一点可惜没法证实,但自言自语,好像不应该。大概这罗观妙郎中出门以后,还曾和一个人谈过话。那么这个人是谁?是不是打死他的凶手?如果是,那么凶手能和死者互相交谈,便可证明他们俩本来是认识的。嗯,一定是这样,没有错!”景墨对于自己的独自推理感到相当满意。 就在景墨自鸣得意之时,嘭嘭嘭!……嘭嘭嘭!敲门声又敲起了! 不过,景墨却是十分高兴,他以为是聂小蛮或王朝宗已经赶来了,当然抢着去开门,准备大谈一通自己的分析与推理。不料又出景墨的意外,这敲门的来客更是莫名其妙。不过,也因为这一次敲门,才引出了本案中的一大疑团! 第四十五章 冒名顶替 景墨回想起之前第一次开门的时候来的是个有些奇怪的女人,说有一个姓吴的太太正等待罗观妙会。这是不是出诊的顺序的第一家,景墨无从知道。也无法判断这个女人有没有嫌疑,似乎是还没发现疑点。 但这第二次的敲门者却更是奇怪,来的是一个男子的声音,操着不很纯粹的金陵话,语气又很急促不耐。 他开口第一句就问景墨:“你就是观妙?” 景墨愣了一愣,随即就明白了,自己二次出来应门都因为太冷。所以一走出屋子就顺手把金鼠袄子的大帽子一拨,给带上了防寒了。这帽子就像在脑袋上罩了一个毛皮口袋,就露出一张嘴来。 大冷天的,人人都裹着厚厚的衣服,体形也就模糊了,加上这外面又无灯光,鬼才瞧得清楚自己是谁。 想到这里景墨一时童心大起,便决定暂且假冒一回。“是。你是谁?”为提防对方听出声音,景墨还故意咳了两声嗽。 那人带了个包脸的帽子,也认为景墨没看清自己,说道:“我是熙光啊。我等你好久了。你怎么还不动身?你可要知道,这件事可是万万拖延不得。” 对方没听出自己的声线,第一道难关就算是过了,对方又说拖延不得。什么事会拖延不得?看起来不像是医务上的事。不是有什么要紧事情吗?景墨心中不禁暗暗地得意。 景墨又故意低着声音,答道:“好吧,对不住!我马上就出来了。你——” 那人突然有些怀疑似的问声道:“你的喉咙怎么了?怎么声音这么低?” 景墨吓了一大跳,担心对方是不是已瞧出自己的破绽来了吗?但他仍强自镇定,索性再大咳一声嗽,然后放胆答话。 “刚才嘴里被灌了几口风,血虚寒凝,筋脉挛缩,所以咳起嗽来,自然声音就有些儿哑。喂,你此刻在哪里呀?” 那人惊呀道:“什么!你竟然忘了?昨天我不是和你才说好的?” 景墨心中暗骂一声:“可恶!这厮不肯说!难道要我难行回答?然而如此一个紧急关头,除了冒险试一试外,还有什么别的方法?可是时间已经容不得景墨多想。 景墨又含含糊糊地答道:“我怎么可能会忘记?我只怕你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故,更换了地点。” 那人道:“这不会的,眼前外面还没有风声。你快跟我走吧。” 景墨心想:“外面还没有风声”,这句话证明了自己的料想没有错、景墨一边应付着,一边心中焦虑。这显然是一条重要线索,这个人明明和死掉的罗观妙郎中约定了干什么秘密活动。但自己显然不能走到有光亮的地方去,那样势必就要露馅了,可是自己又不好直接这样问对方,而且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假如拖来拖去,又缠着问个清楚,只怕立即就被揭穿。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景墨竟然想出了一个救急的方法! 如果不是这种危险的时刻,景墨几乎就要为自己的机智大喊了!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聂小蛮满脸惊呀地大赞自己机智过人!神勇无双!而自己只是淡然地一笑了之! 景墨忙答道:“不成,我此刻正好要出门。因为还有一个辞不掉的急症,有一个人在里面坐等,我不能不先跟他去走一遭。我到那边后,我想办法立刻脱身,决不拖延。然后我就租辆马车赶来找你,哦,对了我怎么跟驴车的人说你那里,他才找得着?” 那人犹豫了一下,才答道:“好吧,你尽快来,不要再耽搁了,你就说到前大树根,赶车的都知道。” 自己的计策居然成功了!景墨的心头突突地乱跳,他在内心中狂喊起来!差点不能安定下来。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决定大胆到底,再多问一句,就算大功告成!虽然此时的景墨心中如万马奔腾,嘴上却装出不经的样子,一边慢慢地转过一半身子,一边说道:“好,别的事,我们见了面再谈。对了!你仍住在丙字十二号房间里吗?” 说完,景墨心虚地开始缓缓往里走。 那人抱怨地道:“不,丙字第八号啊。你怎么也忘了?” 景墨心中大喜过望,嘴上含糊道:“哎!不错啊,我弄错了。刚才有个达官前来问诊,他阳事不举十分疑难,我正替他想方子,思虑过重,一时忙乱,故而我记错了。再谈。”说完,景墨转身就走。 可是千算万算,却没算到那人在后面提高了音量,喝道:“喂,慢!你不是说还要去看病吗?那东西又怎么样?” 苏景墨简直要崩溃了! 那东西?什么东西呢?自己还能问一声吗?不!绝对不能!这一问绝对,一定,肯定会全功尽弃,自己万万不能功亏一篑! 景墨决定还是采取含糊其词的策略:“有我在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有办法了,你放心。” 景墨说完了这句,哪里还敢给对方机会,逃也似乎走了,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聂小蛮满脸惊呀地大赞自己机智过人,神勇无双!而自己只是淡然地笑了笑! 太棒了! 景墨回到济世堂里时,发现自己的心房还是跳动得厉害。这一次真的是既惊又险。只要自己继续下去,必然可以立刻破获这件凶案!据目前的情况来分析,这个被杀的罗观妙,显然可见和那个叫熙光的人有什么秘密活动。 而且,这桩勾当是他们本来约定,本晚在招商老店丙字第八号里实施。景墨听他的口气,分明情势很急,不能拖延。对方所问的“东西”,自己虽不知道是什么,但根据经验来推断的话,一定是什么秘密的违法物品,甚至有可能是反贼乱党的窝点! 这件东西本在死人罗观妙的手中,会面时似乎要带着去的,因此那人一听“自己”这个假罗观妙说还要出诊,就很关心它。照此推测,刚才罗观妙带出去而被人劫夫的皮医箱里,所装的也许不是诊病器械,而正是那人口中的“东西”! 经过了这一度推理,景墨越觉得自己简直英明神武! 直到这时候景墨才突然想起来!怎么回事!衙门里还没有人来!聂小蛮也毫无消息!聂小蛮不来,倒也正常,毕竟他不是该管这些事的官差。 可是衙门里的差役们,捕快老爷,班头,都头一个都看不见影子,虽说这年头大家都有些投闲置散,人浮于事,这太冷天的当差也不易,不过既然吃的是朝廷的饭,这也太不拿百姓的命当回事了吧,人命官司都可以如此怠慢,要是平时的小事小冤,还不知道拖沓成什么样子。 第四十六章 招商老店 心中骂了一回,景墨依然发现自己一个人真有些进泥两难。不过眼前这一个机会万万不能错过,并且又不能拖延下去,自己不如就单刀赴会,直捣魔窟。接着景墨叮嘱那家奴忘忧,叫他去把楼上的老妈子唤醒了,两个人一同看守着,官府里不久就要有人来。 景墨的主意已定,车却不好找,来来去去终于好不容易找了一辆驴车,急急赶到聂小蛮府里,居然发现!小蛮仍旧没有回府!这小子不是喝完酒,就说要回家的吗?难道瞒着自己又去了什么地方不成?只好以后再作计较了。 景墨又向卫朴说明了一声,等小蛮一回来后,立刻赶到“前大树根”招商老店丙字第八号里去。 景墨说完了就匆匆出来,跳上驴车向招商老店进行。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聂小蛮满脸惊呀地大赞自己机智过人,神勇无双!而自己只是淡然地笑了笑! 斜风夹着细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景墨在车篷中暗自盘算。这个叫做熙光的人会是个什么样角色? 假如自己和他话不投机,动起武来,自己身上却毫无准备,真该死!之前在罗郎中家里拿把厨刀也是好的呀。自己身为锦衣卫,却从来不喜欢带刀这个毛病,真的该改一改了。 悔恨了一番,景墨又想,看着那罗观妙的济世堂中的设备简陋,出门也没有轿子坐,料想他的医术上面未必厉害。难道他的行医只是羊头,暗地里却是另有秘密的狗肉生意?不过,自己此刻毫无线索,想不出他们的企图是什么性质。 车子到了招商老店,景墨下车一瞧,门前停着一辆四轮骡车。这店是二层楼的样子,楼上楼下许多靠街面房间的窗上,灯光还有不少亮着。这原是那种往来人很多的店铺,泥沙俱下的地方,约有一百多号房间。 景墨在进旅馆以前,先把身上满是泥污的蓑衣脱了下来,托在手里,然后才走到里面。景墨先向旅客的客表上瞧瞧,看见丙字第八号号在二层楼上,写着的姓名叫金四光。景墨暗想刚才他自称熙光,现在却写着四光,这名字还能弄错? 随即又想这种人既然干着秘密的勾当,必然不只用一个名字。而那熙光的名字也许就是金四光的真名。 景墨又走进旅馆的账房间里去探问。看见内中有一个江姓的帐房先生,景墨拉开衣服下摆,稍稍露了一下镇抚司的腰牌,差点被把帐房先生唬得拉在裤子里。 这帐房心中直叫屈,我也没黑几钱银子,怎么锦衣卫的爷爷大晚上的都查到这儿来了,刚要下跪被景墨一把扯了。 景墨让他不必害怕,只要说实话,一切与他无关。然后就问他丙字第八号的旅客几时来的,做什么营生。 那姓江的账房格外卖力地在簿子上翻来查去,讨好道:“上差老爷,这人是昨天来的,福建籍,他的职业只写一个商字,我不知道底细。” “有家眷吗? “没有。只有他一个人。” “他难道常住在这里的? “这就不好查了。这里的旅客进出太多了,我记不清楚,但他决不是这里的老主雇。还请上差大老爷明查。” 景墨觉得这也问不出什么来,就谢了一声,决定直接上楼去见一见那个人再说。等景墨上了楼梯,走到了丙字第八号的门前,忽又迟疑起来。自己见了对方说些什么话?对方若使看破了自己的身份,立即动手行凶,那又怎么处置? 思来想去,景墨又壮了壮胆。他此刻酒意全消,脑子已完全清醒,一个对一个就一个对一个,难道还怕了对方不成?景墨抬手在房门上扣了一下,觉得里面正有一个人像在案台走动。那人听得了自己的敲门声,似乎立即停了下来。 景墨乘势把门轻轻一推,那房门居然开了! 第四十七章 房间之内 一股浓烈的下等旅馆里常有的臭味混合着湿热气,直扑景墨的鼻孔。 景墨定眼一看,见有一个瘦长的人站在室门近旁。那人大约高出自己一二寸,肩膊瘦削,虽穿着青云纹色团花缎子镶边的羊皮饱子,可是灯下还是能看出他身子的瘦细。他的脖子尤其地长,看起来像一只丑陋而且脱了毛的的秃鹫,而且他的颧骨突出,眉毛稀淡,脸色枯黄没血色,好像重病新愈的样子。可是他那一双黑圆的眼睛却张得很大。 景墨看见对方的眼神正和他的身子一般地静止不动,分明正在全神贯注地打量和揣测自己是什么路数,并且在猜测自己会有什么来意。 景墨反身把房门小心地推上了,门间里静得吓人。 景墨向他点了点头,装出一种没有感情的声时,问道:“你是熙光先生?” 谁知道那人仍呆瞧着景墨并不答话,略等了一会儿,才向景墨反问道“你来找谁?”看来对方并不买帐! “哦,你看是罗先生叫我来的。” “罗先生?” “不错,罗郎中,罗观妙。你刚才不是去他的济世堂找过他的吗?你怎么忘了?”景墨打算用忘了这个梗反将对方一军。 那人慢慢地把手放下,似乎是在撑着身子,准备随时都要一跃而起一样,他的乌黑的眼睛在流转,但仍死死地盯着景墨的脸。 瘦子冷冷地答道:“你在说什么?我一句都不懂。你这样地闯到别人房间里来干什么?这里虽是旅馆,怕也不能行事如此方便吧?” 景墨仍保持着镇静态度,温声发问:“那未,尊驾是不是姓金?” 瘦子点头道:“不错!” “那么,尊驾的大名难道不是叫熙光吗?” “错了,你弄错了。不过你是谁?到这里来终究有什么事?请你马上说清楚。否则,咱少不得要得罪了。” 瘦子的态度不慌不忙,似乎尽在掌握中。景墨不禁怀疑自己真误会了吗?不!景墨依然不相信。而且,自己也一时也找不出谈话的破局方式,这真是太糟了。 景墨又问:“那位罗观妙郎中你不是认识的吗?我就是他派来的的人,专门来和你商量一件事——” 瘦子忽而举起右手,厉声阻止景墨道:“喂,老兄,你弄错了。我不认识什么姓罗的郎中,更不知道你代表的是什么人什么事。请你回去弄弄清楚,再来找你所要找的人。对不住,我这里不便挽留你!” 景墨心中暗暗骂道:“可恶!他居然下逐客令了,看来我不能留在里面。但我真的找错人了吗?我敢说一定没有!因为我听了他的不地道的金陵方言,和我刚才在第二次应门中所听得的完全相同。只不过,那时他穿了太多衣服隐在黑暗里,我不曾辨得他的相貌。” 景墨又想:“但他此时既然不肯承认,我也没有办法强迫他承认。况且他的罪行是到底是什么,我还没有知道。我毫无依凭,当然不便卤莽从事地,就把人抓到镇抚司去拷打逼问。” 无奈,景墨只好就坡下驴地道了一声歉,退出了房间,准备另寻对付的方法,于是又重新到那账房里去找那姓帐房先生。 景墨问道:“那丙字第八号的旅客有些可疑。你们可知道他的来历?” 帐房先生答道:“上差老爷,我们当真不知道。他进来时就预付两天店钱,别的都不知道。” “有没有人来访过他?” “这要问楼上的洒扫的婆子和杂役小厮们,我们这里并不留意。上差老爷,你要查究这个人,难道他犯了什么案子——” 景墨正待答话,突一回头,忽然瞅见这个瘦长的人正从楼梯上匆匆走下来。瘦子的身上此时罩着一件黯色蓑衣,头上戴一顶玄青色的唐巾。这店里灯光还算不错,所以那人的高颧瘦削的面孔可逃不过锦衣卫的眼睛。景墨急忙把身子隐在一根柱子的后面,避去那人的视线。那人一下了楼梯,便头也不回,便匆匆地向外。 他要准备逃走了! 景墨先站在门口,从里面朝外一望,当真不出所料,瘦子正在跨进一辆四轮骡车。就是之前停在楼下那辆,而且还有几个斑驳的漆字“径行直遂、人马平安”。 景墨看了暗暗地牢记在心,又怕金陵城之大,万一有也写着同样字样的骡车怎么办?景墨就急忙地将污泥的蓑衣穿上,撩起了长袍,从地上抓起了老大一块污泥,涂抹在平字左边的一点上。然后等到四轮骡车一动,景墨就在不远处紧紧跟随。 雨还是丝丝地下着,路上的车马行人也寥寥可数。幸亏前面的四轮骡车似乎围着地面太滑,也没敢赶得太快。景墨和那四轮骡车的距离约有十四五丈,以防对方疑心。那四轮骡车驶到了大石坝街口,竟也转弯向南,一直沿着南阴阳营而进行。 这瘦子莫非要到罗观妙家去吗?假如这样,这个谜底不久就可以打破。但四轮骡车经过了北祖师庵口,依旧向南,它的速度似乎略快了些,景墨有追赶不上的危险。 景墨于是使足了脚力,拼命地冒雨进赶,虽然这车子在城里本来是跑不快的,可是这毕竟是晚上,所以速度要比日间快些,更兼这一人一马之间脚力悬殊之下,景墨已是疲于奔命了。 景墨用浑身的热汗抵御了一路上的寒风侵袭。到了百步亭口,远望那四轮骡车又要转弯。这可有些尴尬,这一转弯,瘦子也许要失踪瞧不见了。 景墨这时可谓是苦不堪言,只得咬牙奋起脚力拼命追奔。景墨赶到转弯角时,忽见那四轮骡车正停在角上,刚要调过头来。景墨赶紧伏身在暗处,再向前一望,前面有一个人正在急步前进。 景墨看见了那人有点熟悉的的身形步态,果是那瘦子,才松了一口气,料想瘦子一定是为了小心起见,不到目的地就下车步行。景墨自忖当然也不能不谨慎些,于是也蹑手蹑脚地来,故意远远方靠着路边进行。那人忽又向北转了一个弯,向青莲里去了。等景墨追到转弯角上,却已不见他的影踪。 景墨心中焦虑起来,向左右一望,见有一条弄叫牵牛巷。街上却没有行人。景墨跑到弄里一望,果然又看见那人正站在弄底一家的石库门前,好像在那里敲门。景墨在弄口停一停,看见瘦子已推门而入。嗯,他的地址已落在自己的眼里,后部的文章也就水到渠成了。现在又疲又累的景墨,已经没有心情想怎么在小蛮面前显摆了。 景墨搓一搓冻僵的手指,平息了一下喘息,随即轻轻地走进弄去。弄中有两三盏灯光,但不见人影,寂静无声。景墨打算先瞧瞧那屋子的门牌,就一直走到弄底,灯光照见那是一户口是天字九号。 景墨站住侧耳倾听了一下在这屋子的门前,里面没有声息,又向门缝里窥探一下,竟也是昏暗无光。景墨不禁又有些怀疑自己起来,自己明明看见那人进这一户门口里去的,怎么里面没有灯光。 第四十八章 当头重击 就在景墨这一错神的工夫,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猜想。莫非这个人已经觉察了自己在后面跟踪,故而用了一个金蝉脱壳之计,此刻他已从这屋子的后门里脱身了?但无论如何,这屋子总是一条线索,自己也不能轻轻放过。 景墨想到这里,伸出手不经意而然地在门上推了一推。熟料那那门并没有闩着,“吱呀”的一声,竟然开了一些。景墨停了一会,里面仍旧黑漆漆地没有声音。 一不做二不休,景墨索性把门再推开少许,探头向里面一瞧,仿佛黑暗中有一个人站着,目光直勾勾地向自己凝视。景墨的头皮一下就炸了。 不好! 景墨几乎是下意识地连忙向后倒退。那人突然直冲出来,举着什么东西,直向着景墨的头部砸来!因这门狭窄所以当景墨要想退避,却已来不及了!景墨就觉得自己额角上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来了一下, 砰!一阵剧痛随之袭来。 景墨的身子再不能支撑,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景墨便完全失去了知觉! 景墨的知觉恢复的时候,已经躺在一张温柔的,甚至体感有些熟悉的床上。床对面碳炉中火光熊熊,气氛非常暖和。景墨揉了揉眼睛,向四周一瞧,看见暖融融的阳光,从白色的窗户纸后透射进来,因为那木工雕花的各式窗格子的缘故,把阳光筛成了一堆堆的花影。 原来天已放亮了。那小榻一端的衣架上面挂着自己的那件深青色的金鼠皮袍和那件满架污泥的灰色蓑衣。景墨又瞧一瞧四周的布置,方才认出来。这所在正是聂小蛮的卧室。 景墨撑住两手,从床上坐了起来,头顶上还觉得隐隐作痛,伸手一摸,有绷带裹着。终于慢慢地意识恢复了,昨夜的经历便一幕幕又回到了自己的大脑里。景墨开始回忆最后的一幕,自己似乎是因为多饮了些酒,脑筋有些儿迟钝,才被那人击伤了额头,晕倒在地,最后失去了知觉。但那人把自己打倒以后,为何不索性将自己杀死?自己又怎么还会到聂小蛮的馋猫斋里来? 这时卧室中只有自己一个人,那么聂小蛮呢?会不会在楼下?景墨忙从床端的椅子上取过自己的短衬裤,匆匆地穿好,接着又把黑缎子面鞋穿上。景墨正要向衣架上去取他的袍子,忽听得聂小蛮已走上楼来。 小蛮道:“景墨,你再躺一会吧。时候还早哩。”说着景墨强制景墨重新躺下,又坐在他的榻边。 小蛮又道:“你现在还不宜乱动。你昨晚的伤势虽然不算厉害,但实际上是很危险的。幸亏事有凑巧,我不早不晚,恰好在那个时候赶到。要不然,你的小命还真难说了。” 景墨惊异道:“什么?你昨夜也到过牵牛巷的?” 聂小蛮点了点头。“正是。假如我迟到数秒钟的工夫,你的头颅上说不定再要吃一记重击,那时候你的性命就危险了!” “这么说来,还是你把我送到这里来的?” “当然了。我看见你受击后晕了,额上虽然流血,但头骨没有破碎。我才知道你没有性命危险,所以就把你送了回来,凭着我所有的一些急救技能给你包扎好了。后来我听过你喊了几声痛,便即鼾声如雷地安睡去。我也就放心了。” “可是你怎样会赶到牵牛巷去?你对于那打我的家伙怎样处置?请你说得详细些。” 聂小蛮长吸一口气,用手探了探景墨的伤处,才开始说明他昨夜的经历。 “昨夜我和你分别以后,本来是径直回馋猫斋的。但我在半路上突然和冯子舟相遇。我下车和他谈了几句,因此拖延了一会,你两次的敲门,我都不再就是因为这个。后来我一回来,听到了卫朴的告诉我你的留言,立即就赶到招商老店去。我到账房里一问,才知你刚才跟着一个瘦子就出去了,和我前后时间的相差不到一柱香功夫。” “那时旅馆门外正好有一些客人回来,这样就有了几辆马车。我向这些赶车的打听你的消息,其中有一辆马车的车夫,说看见一个人在风雨里拼命追赶一辆骡车,我想那一定是你了。我于是赶紧跳上他的马车,急忙追赶。我沿路就找有没有巡街的捕快,碰到有一个捕快告诉我,刚刚才瞧见有一辆四轮骡车和一个穿蓑衣的人在车后发足狂奔,先后向大石坝街而去。我就依着他的指示进行,沿路又一再探听,却再问不出什么。” “因为那条路上行人稀少,无从探问。我这辆马车仍一直前进,到了北祖师庵口,正感到不知往哪个方向才好,忽见有一辆空车迎面而来,正是一辆四轮骡车!我忙问那车夫,送客到什么地方。据说在百步亭那停车,那人步行着向西去的。于是我急忙让车夫以最快的速度,赶向百步亭去。那时我还不知道具体的位置,但估计不会出那附近。我在百步亭上仔细观察,并无异状,又转弯到青莲里来。当我这辆马车从牵牛巷口经过,突然看见弄里远远地三两处灯光下有一个穿着蓑衣的身影在蹑手蹑脚地走路,那种奇怪的姿势让我马上确定了,就是你,于是我立即停车跳下来。” 没想到自己蹑手蹑脚走路的动作还立功了,景墨欢呼地插口说:“哈哈哈,你看着我的样子一定很好笑吧,要是平时估计要被人当作贼人捉了去。” 聂小蛮点点头,也淡淡地笑了一笑,继续解释。 “正在那时,我忽然看见你从一户人家的门口中退出来,里面有一个人跟着追出,手中举着木棍向你扑击。我一见这情形,觉得万分危急,但我距离你还很远,刚跳下车来,要想奔上去阻止,已经是完全来不及了。我于是顾不得太多了,拨出随身的十字短剑,远远地向那举棍打你的人投了过去。只可惜我并不是武林高手,不能飞刀伤人。不过人急力大,那剑也插在木门上,把他吓了一大跳。” “这贼人立即缩了进去,你也跌倒在地上。等我奔到那一户的门口,门已紧紧关住。我因为着急于救你,当然不能再追那个凶手。等我将你抱过回到我所雇的马车上以后,再去找寻那凶手,却见门上有锁锁着,果然那凶手已经逃走了。” 景墨一直听得惊心动魄,仿佛也和小蛮一起飞刃追凶,不禁失望道:“这样说,你没有捉住那个凶手?” 第四十九章 回顾上夜 聂小蛮站起来缓缓地伸了一个懒腰,接续道。 “我回去找了到之前路上碰到的巡街捕快,我们设法弄开了锁一同进去。我们在楼上楼下瞧了一回,竟空无一人,屋中的生活器具也非常简陋。仓卒之间我来不及搜查,就退了出来,吩咐那捕头赶紧去报官,让衙门派人将这宅子秘密监视着之后。我用马车将你送到了我这里。我还派了卫朴去给你夫人南星处送了消息,只说我留你住在这里有事帮忙,免得她焦虑不安。现在你虽然已经清醒,但还是安安静静地休养一会才好。” 聂小蛮的这一番解释给景墨一种冷飕飕的感觉。这件事总算天缘凑合,万一小蛮的动作稍迟一些,或是找不到自己和那瘦子的踪迹,或是时间上稍有差驰,那自己一定再无生还之理疑。事后回想起来,也算是不幸之万幸! 聂小蛮又微笑着说:“景墨,昨夜里我早说你有些醉了,叫你坐车子回家,你偏不听。这终究是怎么一回事?你若使没有醉意,怎么一个人毫无准备,就竟敢这样子冒险?” 景墨回想昨天那份自鸣得意,不禁有些惭愧,答道:“我自信并没有醉,不过遭遇的事情太离奇,迫着我不得不如此。” 然后景墨就把昨天夜里经过的情形,从听得一声惨叫开始,直到接了敲门赶到招商老店去,和那叫做金四光或熙光的碰面,又跟踪在牵牛巷第九号的房子,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聂小蛮低沉着头,静静地听着没有插一句话,似在把景墨所讲的所有情节仔细推敲。 谁知这只是景墨的误解。 听完后,小蛮居然慢慢地地问道:“你讲的经历没有漏掉什么吗?你回想一下。” 景墨不解地摇摇头。“没有啊。你觉得我漏掉什么?” “你没有和人打过架吗?” “没有啊。” “那么你的蓑衣怎么会如此污秽?” “我想想,哦,对了,我给那个穿灰色衣服的人撞了一下,结果连跌了两跤。” 小蛮笑道:“嗯,那么你不曾提起这回事,看来是故意的,想赖掉我的一顿鱼翅。”说完小蛮向景墨轻轻玩笑。 景墨也笑道:“聂小蛮,我看这事很有些蹊跷,你还说笑话哩。依你看这件事是什么缘故?” 聂小蛮又沉吟了一下,看了看窗外,反问景墨道:“这件事你是亲身经历的,估计你应该有了什么看法。我倒要先听听你的意见才对。” 景墨答道:“我晕睡过去一夜,还没有仔细推敲过。但根据看到的情形来分析,很像是一件匪帮同党黑吃黑案。” “哦?”小蛮有些吃惊:“何以见得?” “死者罗郎中出门以后,先还和人谈过话,然后被害,可见那凶手是死者早就认识的。他在临死前听得了敲门声音,表现出非常害怕的样子,因为他以为敲门的是那个瘦子金熙光的,由此可知他和这熙光有什么秘密勾当。这两个人肯定是同党。那是显而易见的事。” 聂小蛮淡淡地说:“就算是同党,可为什么要自相残杀?你又怎么知道罗观妙的被害,一定是同党那个金熙光所为?” 景墨道:“这也不难猜想。黑吃黑的缘由当然是为了利益。那金熙光曾问起那个‘东西’,似乎死者有什么秘密‘东西’要卖给金熙光。他们本来约定在旅馆里接头,但这件事也许被另外第三个同党知道了。那人想要分一杯羹,专门守在罗观妙的屋外,只等到罗观妙出来,就出其不意地将罗观妙打死,然后抢了他的要夺取的‘东西’逃去。据我意料,罗观妙那晚所带的器械皮医箱中,一定还藏着那不知何物的‘东西’。” 聂小蛮想了一想,说道:“可是据你所说,你当时曾看见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人,那个名字古怪的家奴‘忘忧’,也说看见一个穿灰色短衣的人逃走。这两个人一东一西,方向是各不同的,衣服的长短也不相同,显见不只一个人。这一点和你关于第三个同党的推想是不是有些矛盾?” 景墨想了想道:“这也许那第三个人害怕动手时不能一定成功,另外再约了一个匪类,因此发案时便有两个人。” “那么你可曾看见那个撞倒你的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吗?” “这个我不曾注意。我被他撞倒了,根本来不及瞧清楚什么。后来我在房屋透出的灯光中,只看见他的灰色长袍的背影。至于他手中有没有东西,我不知道。” 聂小蛮站起身来,交叉了双臂,走到碳炉面前,低着头想了一想,又踱到窗口去发了会呆。终于,他突然把身子靠着窗槛,眼睛瞧在地板上面,给出了他的思考。 “你的推测有一番道理,但在我看还有可以商榷的余地。试想那人的目的,假如只想从中夺取那不知为何物的‘东西’,又何必行的打死罗郎中?” “这无非是灭口之计。否则,那同党抢了罗郎中的东西,彼此既然若是相识的,这以后见面那多不好意思?又要引来寻仇报复,不如杀死干净。” 聂小蛮哈哈一笑:“景墨,这句话你说得未免太轻易了些。那设计抢夺“东西”的贼人,罗观妙虽然是认识的,但是那主谋者在作案时假如能另约喽啰,又何必再亲自加入?他难道不能另外约一个罗观妙不相识的人,专门夺取那预谋中的‘东西’吗?” 景墨仔细一想,觉得自己的推测确有破绽,只好点点头。 “那么你的看法是怎么样的?” 聂小蛮仍低着头说。 “据我猜想,这案子决不会如此简单从心理方面来猜测,一个罪徒的目的假如只在劫夺东西,那么一般来说除非万不得已,他大约不会随随便便地在大街行凶杀人。我们知道罗观妙在一出门后便即被害,显然不是因为有人要抢他的东西,他因为暴力反抗,才被杀害。” 顿了顿,小蛮又道:“不然,两人之间总要有一番挣扎或叫喊。这样一来,可以得知那凶手的目的不专在抢劫,而且早有谋杀的预谋,所 以一见面便下死手行刺。假如我这种猜想可以成立,那么这案子的内幕必有更深的内情,还等着我们去探查。” 第五十章 王捕快的消息 景墨道:“嗯,你的眼光确实比我透彻得多。但你所说的更深的内情是什么,现在有没有一些眉目了?” 聂小蛮摇头道:“现在倒是还很难说。我现在只有几条同时进行的线索,以便先搜集些事实,然后再下定语。譬如那敲门的吴府的女人,和死者的家奴‘忘忧’,都应得细加调查。此外还有几条线路,就是那——” 门外传来一阵子急促的脚步声音,打断了聂小蛮的谈话,引得他回头去看,原来是聂小蛮那个机警的而忠实的仆人卫朴推门进来了。 卫朴小声禀告:“是王朝宗,王班头来了。” 衙门里差役们分为三班,快、壮、皂。快班分步快,马快,始为传递公文而设,后以缉捕为主要职责。这王朝宗就是快班的班头之一。 聂小蛮突然从窗边站直了身子。“好!快请他进来。我们可以听听他的具体的报告。凭空的推论不妨暂时搁一搁。 景墨也很觉高兴,因为自己昨夜派了那个巡街的小捕快去知会了王朝宗,看来王班头后来必亲自去察勘过,现在他一定是带了什么消息来了。这时那个穿着班头四开大坎肩的瘦长个子的王朝宗已走进卧室。 聂小蛮移过一把椅子放在炉前,请他坐下。王朝宗看见景墨坐在床上,头上还有伤,有些惊愕的目光真愣愣地瞧着苏景墨。景墨也有些诧异,一时不明白王朝宗为什么会这般惊骇的来由。 王朝宗走到了景墨的榻边,方才开口。 王朝宗惊疑道:“苏上差,怎么?你还没有起床?你的头上怎么——” 景墨点点头,稍稍笑了一笑,把身子靠着床栏,没有回答。 聂小蛮抢着圆场道:“朝宗兄,请坐下来,我来告诉你。景墨兄昨夜里已经在这桩案子上独闯了一次虎穴了。” 于是小蛮重新把自己和景墨刚才的谈话,很简约而不漏细节地从头至尾说了一遍。王朝宗的脸色逐渐地沉着,现出一种思虑的状态。 王朝宗缓缓地说:“原来如此,这背后还有这许多内情,我还完全不知道呢。但有如果还有这么多内情的话,这案子可真正很棘手了。” 景墨追问他道:“朝宗兄,你昨夜里已经到发案地点去勘验过了没?现在有没有情况告诉我们?” 王朝宗坐下了,说道:“昨夜我在外面有个应酬,所以一开始耽搁了一会儿,人情事故嘛这也是没奈何的事。后来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略略拖延了一会。等我赶到北祖师庵时,现场只有一个老婆子。这老婆子是个江北人,年纪已近六十左右,耳朵也是聋的,完全问不出什么。” 景墨急忙问道:“还有那个男仆呢?那个名字很古怪的,叫作‘忘忧’的。”说着,景墨又坐直了些。 王朝宗摇头道:“你们说的这个人早已逃跑了,至今还没有下落。” 景墨和聂小蛮的目光不约而同地交接了一下,彼此都感到惊讶。因为这情报是出乎完全意料的。 聂小蛮先问道:“这个‘忘忧’居然跑了?你到那里时他已经不在屋子?” 王朝宗道:“是啊。据那老婆子说,那叫‘忘忧’的上楼去将她叫醒了,随即下楼去,等到她穿好了衣服下楼,‘男仆已经不在屋中。后来她还等了好久,仍不见男仆回来。老婆子又专门到后面男仆的卧室里去瞧,才知男仆已带着铺盖走了。” 小蛮瞧着景墨说道:“我之前说过这个人也是线索之一,现在却就这样失去了。” 王朝宗劝道:“聂大人,这倒不用担心。我找了来几个邻居问过了这男仆的相貌,已经画影图形,就算他匆匆逃走,只怕也是难逃。此人长得方脸外加大麻子,就算是平时看见也是过目难忘,我们利用着这画影图形,大概还不难把他追寻回来。” 景墨也点点头道:“不错!这个男仆我是见过的,生得丑陋不算,特征明显,就算没有画图,这方脸大麻子的人也不算多。” 聂小蛮点头道:“好吧,但愿如此。昨夜里时候晚了,他估计还来不及走远。你可还有什么别的消息?” 王朝宗道:“我先在那尸身上约略搜索了一遍,那件短褂的袋中只有那些铜钱、香囊、手巾、小刀和等一类的普通东西,并无可疑之处。我随即就把尸体送到验尸所去,又向左右邻居们去探问。” “那右隔壁一家的主人是皮匠师傅的。我去查问时,这陈皮匠和他老婆刚好从戏园子里回来,故而发案时的情形,他们完全不知道。我又问过那陈家的一个女仆,据说她在屋子后而打吨,连惨叫声都没有听见。左隔壁是一个教书先生,名叫尹贝善。他的说法虽然多少可以使我们了解一些发案时的情形,但实际上也并无多大助益。” 景墨忙问道:“这教书先生有什么说话?” 王朝宗道:“他说那时候他刚从外面回家,下了轿子,恰见那罗郎中提了皮医箱出来,正站住了在领门。这两家的门口,只隔着一堵女儿墙,本是彼此连接的。故而在他们俩一进一出的当儿,曾站着了聊过几句话。” 聂小蛮看了景墨一眼,说道:“嗯,和罗郎中谈话的,就是这个邻居的姓尹的教书先生。那么景墨,你所假设的第三个同党是凶手,而且之前在门口有过交谈,这个推想现在已不成立了。” 景墨只得承认道:“不错。这个发现的确很重要。朝宗兄,他们谈些什么?你可曾问过那个教书先生?” 王朝宗答道:“据那教书先生交代说,他只向罗观妙随便招呼了一句,问他这样夜深是否还要出诊。罗观妙回答,在燕翅口有一家急症,不能不冒雨一行。接着,罗观妙就高声唤那教书先生坐回去的轿子。正在这时,那教书先生猛听得身后一声惨叫,罗观妙顿时倒在地上,他被吓了个半死,当即便急忙躲进他自己的家门里去。他到了里面,还是惊魂未定,就也不敢再出来。” 聂小蛮插口道:“你可曾问这个教书的尹先生,当时他可曾瞧见那个凶手? 王朝宗应道:“这我当然问过的。可他说绝对没有瞧见过什么人,只见轿夫空着轿子,朝西面飞跑,但据他说当时感觉到的,那声音似乎隔得有些远。他一惊之余,立即避进屋子里去,不曾回头,故而并没有看见凶手是什么样人。” “关于死者平时行踪为人,你有没有问过?” “我也问过他。据说他们虽是邻居,但是除了平常见面时偶然招呼一二句外,从来不曾深交,所以他不知道罗观妙的底细。他只觉得罗观妙的医务并不见得怎样繁忙罢了。” “你可还有别的发现?” “我曾在死者楼上的卧室中搜查过,发现了一包福~寿~膏,和小半包砒~霜。这些都是犯禁的东西,不过他是做郎中的,所以似乎又不能一概而论。” 第五十一章 第二桩案子 这句话算是触动了景墨先前的疑点。难道这伙匪类的神秘活动,莫非就是贩卖福~寿~膏?景墨趁聂小蛮暂时整理思绪的机会,首先表达了自己的这个猜想。 景墨接口说道:“医药上虽有需用福~寿~膏的地方,但他所有的分量岂不太多了点了些?” 王朝宗点头道:“是,我也是这样子想。这个人也许正干着非法勾当。” 景墨赞成道:“对,我相信一定如此。此外你可还有别的线索?” “先行去值守的老王说来过一个女人。” “女人!这女人是哪里来的? “那个女人来找郎中,据说住在燕翅口西关里第六号,姓吴。他们曾请罗观妙去医病,因为等了好久不去,故而又第二次来人催促。” “这也是一条线路,我觉得有仔细侦查的必要。你去调查过没有?” “后来我为此事还特地跑了一趟,去那里看了看,又问了情况,但也问不出什么。那家的女主人当真急患肝气病,躺在床上。他们以前曾请过罗观妙前去治过好几次。当天晚上因为肝气复发,当然是又去请他。这一点也并无可疑,所以算不得什么线索。现在就苏上差昨夜经过的情形而论,这桩案子分明已有显明的线路。我们只向牵牛巷这方向进行调查好了。” 当景墨和王班头问答的时候,聂小蛮低下了头,背负着手在卧室中踱来踱去,仿佛在细数地板上的地砖数量,绝不插口。这时他忽在景墨的床边站定了,瞧着王朝宗接话说道。 “这一条线索当然是要跟的。可是刚才你来之前,我们正谈到着手的方法。因为直接进行也许不能尽如人意,必须另觅一条捷径才好。” 王朝宗奇道:“捷径?什么样的捷径?” 聂小蛮道:“昨晚那凶手被我吓退以后,那屋子是完全空着。我虽已通知衙门要派人暗中监视着。但凶手们为了安全起见,估计不会马上就露面。因此,我们要想揪出这个行凶的金熙光,或者叫金四光,不得不两路并举。” 说着聂小蛮看了看床上的景墨,一会又移转视线,瞧在王朝宗的脸上:“朝宗兄,现在你姑且往金陵各处医药店去调查一下,有设新受刀剑伤的人——伤的位置大约在臀部或肩部的。” 王朝宗的眼睛看着聂小蛮的视线,呆住了不知道如何作答,分明是有些莫名其妙。 景墨问道:“小蛮,你难道以为你昨夜把短剑抛出之后,其实已经伤到了那个人?” 聂小蛮摇摇头道:“我又不是武林高手可以投剑伤人,不过当时我是瞄准了的,也确有可能割伤他了。不过那时候太匆促了,又太黑了,我也不敢说一定伤到了他。” 王朝宗领悟道:“聂大人,这容易办。我把班里的捕快们都散开各处去问,十有八九能问得到,大概就可以回复你。” 聂小蛮道。“还有一点,你最好再往西关里吴姓家去探问一下。死者到他家会诊病既非一次,他们间的关系终究怎样。假如可能,你应设法查明死者的经历,金陵这里有没有他的亲戚、朋友、家人。那都利于帮助案情的展开。” 王朝宗应允了,随即起身作别,聂小蛮送他出院,景墨却仍旧躺下来休息。不料聂小蛮出去以后,不到一柱香功夫工夫,景墨又忽听得小蛮的急促的脚步声重新奔了回来。 景墨知道这案子一定有了什么意外的发展。 聂小蛮回到卧室的时候,景墨早已重新从床上坐了起来,就见小蛮双唇紧闭,双目大张,脸上露着惊异的神色。 景墨问道:“小蛮,什么情况让你如此吃惊?难道刑部通报上有什么关系此案的讯息?” 聂小蛮却皱眉答道:“也许有关,也许没有关系;这问题还难说。你瞧,这记录的内容很有意思。” 小蛮把刑部通报给了景墨之后,去吩咐卫仆弄点吃的回来。景墨看见那刑部通报早已翻到了新发案件的那一页,第一行记录的标题便是:疑难新案一桩 内呈: 甲:新夫妇同时毙命。 乙:凶手穿灰色布棉袍。 记录的内容果然如此醒目!聂小蛮的惊异,当真不是无道理的。凶手也是穿灰色的棉袍,岂不太凑巧?这个灰色衣服的凶手,莫非就是和景墨自己相撞而且打死罗观妙的人? 景墨的眼光早已瞧到那节记录。那些记录排得很紧密,原是临时插进去的: 昨夜子时,本档案即将完交之时,忽闻报一个惊人的案情。南园狮子桥畅春戏苑的包厢中,有一对新婚夫妇,竟被一个不明身份的男子用短刃刺死。那夫妇俩本是并肩坐着。在亥时过半后,忽有一个人从包厢外面走近男子的背后,先把男子刺死,接着又刺一刀,又杀死那女子。那男子的伤口从软肋的背后刺入,女子却伤在胸口。当时同座的另一个男性观众,曾瞧见那凶手穿一件灰色布的棉袍,头上戴一黑色扎巾,身材似乎很长大。凶手的举动非常敏捷,须臾间连刺两人,便即向包厢外面逃去。这一凶行,当即在畅春戏苑中引起极大的骚动,众人都不知所措,多人夺门逃命,故而那凶手党侥幸逃走,不曾当场捕住。事后调查,该被害的男子叫魏西麦,住在本城凤游寺藕塘口。那女的叫张少贞,是魏西麦的老婆,今年一十九岁,生得颇有姿色。两人成亲了还只一个半月。八天之前,他们才从杭州回来,回来后差不多夜夜到畅春戏苑里去的。昨夜他们俩忽而同遭暗杀,还不知是什么缘由。其余详情,缓日续登。 此外另有一节郎中罗观妙被害的记录,是捕快王朝宗检验后的消息,记载得更是简略。 景墨约略瞧了一遍,觉得这个穿灰衣的凶手,身材和衣服,都和自己昨夜所见的那个人有些相同。但这个人为什么在一夜间连犯两案?有什么目的?景墨自己当然完全推想不出。 景墨问道:“小蛮,这案子当真很离奇。据你的观点来看,两桩案子的凶手会不会就是一个人?” 第五十二章 意外线索 当景墨读案情的时候,聂小蛮半闭着的眼睛默默地看向景墨,这时他慢慢地张开眼来,眼中放出光来,胸中似乎已有了成竹。 小蛮于是分析道:“就事论事而言,的确有几点可能。第一,那人的衣服和身材是从描述上很接近的。第二,时间上也觉吻合。罗观妙的案子,大概发生在亥时左右,这第二案却在子时。他在西边的北祖师庵做了一案,再到南边的畅春戏苑里去做第二案,时间上也能来得及。” 景墨点头赞道:“不错,不错。这一定是一个人无疑。” 聂小蛮忽然抬手止住景墨道:“慢!你又要性急了。我所说的两点,都是属于表面文章。要知道探案的第一要点,就在如何把握犯案的动机。现在你假若把这两桩案子的性质分析一下,你能找得出联系点吗?” 景墨默默思虑,若论这两桩案子的性质,当然绝不相同。那罗观妙郎中的一案,内幕中似乎有什么神秘勾当。但那畅春戏苑里的姓魏的新婚夫妇,却又不像与这案子有关。这一点确实很伤人的脑筋。自己一再推敲,还是找不出什么相关的情节。聂小蛮又重新举着那张刑部通报,似在那里仔细研究。 良久,小蛮忽而喃喃自语道:“张少贞这个名字似乎很熟悉。 小蛮又放下刑部通报,站了起来,又背负着手在室中踱来踱去,又重新开始数起地砖来。景墨害怕打断他的思绪,也沉默无语。过了一会,小蛮忽然立定了脚步,向景墨说道。 “景墨,你昨夜终究受过伤了,必须得好好地静养,决不可再劳神。我不能在这里守株待兔,必须往外面去走一趟。” “你难道要调查这两桩案子?你准备先着手哪一桩呢?” “那罗观妙的一案,我已经分析出了几条线路,王朝宗可以负责进行、我觉得这魏西麦夫妇一案,也很离奇。此刻我们除了这刑部通报上的消息以外,完全没有依据。所以我打算先去瞧瞧管南边的班头赵乐季,听听他关于这新夫妇的消息再说。” “这真是太好了。我想你要是能够得到这两案中的互相关联的事实,找出其中的连系,那就容易得手了。” 聂小蛮微笑道:“这个希望我也有的。不过现在还很渺茫,此刻完全没有任何把握。你现在安心睡一会,我马上就回来。” 不料正在这里,仆人卫朴托了个食盒进来,说道:“银鲳鱼炖干豆腐来了,老爷。” “这是给伤者吃的,你替料理吧,我先走了。”小蛮说着径直走了出去。 聂小蛮去后,景墨便让卫朴去给自己的夫人南星送个信,只说因为助聂小蛮调查案情,暂时不能回家,昨夜受伤的事,却让卫朴隐瞒着不说。 景墨吃完了银鲳鱼炖干豆腐,开了一扇窗,散一散食物的味道,安然地躺下,打算养一养神。可是景墨才一闭上眼睛,昨夜的事情又涌现在自己的眼前,由不得自己不去想,尤其是那罗郎中临死时手足牵动的惨状,好像深深地刻在自己的脑中,一时间无法排遣。 景墨又想起了那死者的家奴‘忘忧’。这个人当时原也有些可疑的形状。他听说自己要去报官的时候,便现出一种惊骇,而且意欲拦阻的样子。当时自己不曾注意,未免马虎。 现在这家奴既已逃走,难道是自身难保?莫非是这家奴串通的?或是虽不串通,却也知情的?无论如何,这个人必须设法逮住。王朝宗刚才曾一口应承,想来不难把他捕住。 但愿王捕头从速进行,不要再拖拖拉拉,立刻把这人追回来,向他问一个明白,这案情也许就可以水落石出。还有那个自称金四光的,在案中更处于重要的位置。当是瞧他的那一副没毛秃鹫的尊容,就知其不是一个好人。这个人的演技上的工夫也是出神入化的。 他原先绝不承认和罗观妙相识,态度上绝无可疑。后来他虽知道自己跟在后面,却又不动声色地地引自己入瓮,最后向才自己下道一记毒手。这种种都见得他心思何其巧妙,且工于心计。小蛮若能进一步查得这一个人,那就敢说全案的真相便可以豁然开朗。 景墨的思绪又随之想到另一桩案子上去。这被杀的一男一女既是新婚夫妇,又同时被杀,似乎关系什么情感问题。不过那凶手既然当场脱逃,除了含糊的胡乱猜测以外。又没有可靠的证据,要想追踪当然也不容易。 然后,景墨又进一步想到这两个案子相关的问题。景墨觉得这个穿灰色棉袍的人,虽和自己所见的那个人形状相同,但罗观妙的案中,却有两个穿灰衣的人——一个长衣,一个短衣;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终究那向东的是凶手,还是向西的是凶手?不过转过来一想,那个穿灰色短衣的人是家奴‘忘忧’嘴里说的。现在他自身既然逃走,他的说话是否可信,甚至于究有没有这样一个人,现在都成了问题。 这种种的胡思乱想盘踞在景墨的脑子里,不但想不出任何结果,反而搞得睡意全无。景墨干脆重新坐起来,取了那张刑部通报,再看一遍案情记录,想借此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免得凭空乱想。 可是才把刑部通报打开要看的时候,又听见有脚步声响起,又是卫朴前来通报,王朝宗又敲门要和自己谈话。景墨想这一定是有重要消息了,于是慌忙爬起来去见王朝宗。 不料王朝宗的第一句话,就让景墨被泼了一盆冷水。 王朝宗说道:“苏上差,我已派手下弟兄去往各医馆,药铺之类地方去探听过,昨夜里并没有因刀剑伤求医的人。 景墨觉得很败兴,又问道:“那么,那个家奴‘忘忧’,你可有什么消息?” “还没有。但我已通知各个班头和三班弟兄们,请他们一体协助追缉,现在还没报告。不过我另外得到了一条重要的线索。” 景墨眼睛一亮:“哦,重要线索?” “这线索我们是无意中得到的,但是却非常重要。” “嗯,什么事?” “我们有几个捕头,专门派人在城中的各当铺中暗暗侦查,有什么偷儿或盗匪到当铺中去典押赃物。今天早晨在五里桥的隆兴当铺里,忽有一个人带了一只皮医箱进去典押,皮医箱中都是郎中的用具。那捕头见那人形迹可疑,不像是自己的东西,上前一问,那人果然就支吾起来,就把他带到了衙门里去。这件事我恰巧碰上,将那皮医箱仔细一瞧,忽见皮医箱的纸里上有一个签名,就是罗观妙,罗郎中!” 第五十三章 医箱之谜 这个消息总算挽回了景墨刚才业已渺茫的希望。这皮医箱果然是一种重要的证物,现在既已得到,这案子当然可以有些进展。 景墨忙问道:“这真是太巧了。那么皮医箱中除了诊察器具以外,可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可是王朝宗却答道:“没有!我已经仔细查过,绝没有有其他的东西。” 景墨并不死心,又问:“我料想原来是有的,必然被那个人拿去了。你可曾向他讯问过?” “当然仔细问过,他说实在没有别的。” “那么皮医箱他是怎么得来的?是不是那人抢来的?” “我们已经查明这个人叫宋黑三,本来是一个泼皮。据他说,这皮医箱是他的一个朋友送给他的。所以这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连他也不知道。” “这话肯定靠不住。你应当逮了他所说的那个朋友啊。” “上差所言不错,我已经向这方面进行了。来之前我已派人押着这个泼皮,一同去抓捕那个把皮医箱送给他的同伴。不过,但聂大人不是出去了吗?您最好设法送一个消息给他。您和他一块儿到监里来,以便把那主要的人捕到的时候,可以好好听他的供词。 景墨应允了一声,之后王朝宗就告辞而去了。 景墨思忖:自己既不知道聂小蛮的踪迹,一时又无从寻找,只有等小蛮回来了同去。景墨于是回房间去穿好衣服,仍靠在小蛮的床上休息,并等候聂小蛮。 谁知道这一等竟然到了半夜,聂小蛮仍不回来,景墨心中开始有些不安。又过了一柱香的光景,卫朴领了一个不认识的小捕快来了,原来是王朝宗派此人来送信的。小捕快传话说那个送皮医箱的人已经抓到,叫自己快去听审。 景墨于是急不可耐,哪里还能干坐着等待聂小蛮!便向卫朴说明了一句,自己要先往衙门里去一趟。接着景墨用了一柱香的工夫,穿戴舒齐,又借了聂小蛮的一顶软边唐巾,掩住了额角上的创痕,便急忙赶去。 景墨到了王朝宗呆着的监室里,王朝宗忙站起来招呼,又听说聂小蛮还没有回府,就先领着景墨到押监室前,瞧一瞧那个刚才捕来的人。 王捕头对景墨言道:“此贼人叫做毛二呆,也是一个老贼了。他穿着一件蓝布的棉袄,颜色已谈,很像灰色。你去瞧瞧,是不是就是你昨夜撞见的人。” 景墨问道:“你已查问过了吗?那皮医箱他到底怎样得来的?” 王朝宗道:“我已问过一遍。他所说的似乎还算老实。现在您不妨听他自己说。” 就见押监室中关着的这个人,身材短小而肥胖,一双鼠目滴溜溜地转个不停。看样子年纪约在三十以外,身上的棉袄虽已然近乎灰色,下身却穿着一条黑色的裤子,和昨夜里撞倒自己的那个大汉相较,绝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王朝宗厉声喝道:“喂,毛二呆,这是上差老爷来了,你把昨夜的事情再说一遍,不可有一句谎!但有半句与刚才不同,仔细活剥了你的皮!” 毛二呆自然知道锦衣卫的厉害,被吓得体似筛糠,颤颤巍巍跪趴在地上供道:“禀大老爷得知,昨天晚上,我从北祖师庵的西面向东走,忽听得一声惨叫,那叫声骇人得很,就见轿夫抬着空轿子迎面奔来,正和我擦身而过。然后我又看见街的左边,有一个人夺路而逃,一眨眼便不见踪影。我起先以为是什么打劫一类的事情。但我向前再进了几步,突然看见街道的右边有一个人横倒在地上,他的身旁有两只皮医箱。我被猪油蒙了心,一时起了贪念,觉得左右没人,便跑上去取了皮医箱回身就走。” 景墨抬了抬手掌止住这贼道:“你回身逃走?朝哪一个方向?” 那偷儿几乎是不加思索脱口道:“我本是从西面向东的。后来我得了两只皮医箱,就原路回去,仍向西面逃跑。” 景墨点了点头,看来忘忧这点上并不曾撒谎。 “好,你说下去。” “我逃回到栈房里以后,急忙把皮医箱打开一看,一只大皮医箱中都是些郎中用的东西,另一只扁形的小皮医箱中却都是装的银票。今天早晨宋黑三又来向我借钱,我自为不敢把得了银票的事告诉他,恐怕他要面见分一半,就把那只医具的皮医箱给了他,想不到竟因此栽了。” “那银票数目有多少?” “银票的数目一共有五十两,但我还没有动用过一分,刚才已被捕头老爷完全搜去了。” 景墨回头向王朝宗瞧了瞧,意思是向他确认一下讯息,问他是不是当真有这一回事。 王朝宗领会地应道:“的确,当真有五十两的银票,德龙票号的。” 景墨惊呀地向朝宗问道:“原来如此!这样一看,金熙光所问起的‘东西’,恐怕就是指这五十两银票。但不知罗观妙带了这巨款有什么用?” 王朝宗道:“他分明要带钱到招商老店里去会见那个金熙光。这款子的作用怎样,现在暂时还不知道。” 景墨低声问道:“朝宗兄,你想这个人的说话可完全可信?要不要给他动点刑看看。” 那毛二呆双膝作足向前走了几步,哭着答道:“大老爷啊,一句都没有假!这个人为什么被人杀死,和那凶手是个什么人,我委实真真是不知道啊。如果有半句假话,老爷你再砍我的脑袋。老爷开恩啊。” 景墨于是又转头来瞧那贼人:“听着,你刚才说你曾瞧见有个人从街的左边逃向东面去。是与不是?” 毛二呆应道:“是,老爷。” “你有看清楚那人的衣饰身形吗?” “这个,老爷,我不大清楚,我仿佛看见那个人很高,穿的衣服好像是灰蒙蒙的。” “那么你可曾见到他的面貌?” “没有,老爷。那人开始好像是潜伏在街的另一边,接着就向东奔逃去了。我完全来不及瞧见他的面孔。” 看样子,毛二呆的表现不像敢在王朝宗的面前玩什么把戏的,不过他的供辞也有实在有限。景墨问到这里,也没什么可问了。 景墨觉得这些讯息对于案子的真相虽说有一些进展和帮助,但仍没有切实的证据,还是空欢喜一场。 景墨站身备离开,突然又向王朝宗道:“既然如此,这条线对于我们也没有多大用处。现在你打算从哪方面跟进案情?” 王朝宗挠挠头,似乎完全没这个打算,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正在这时,忽然有一个差役走过来报告。 “苏上差,聂大人派人送信来了。” 小蛮终于有消息了!景墨不禁高兴起来,脸上露出一线笑容,接过信撕开一看,只有一行字。 景墨兄,速回馋猫书斋,我备了午饭等你。此案已有眉目,我已得了一些重要线索。 第五十四章 端公鲟鱼 等景墨回到聂小蛮的馋猫书斋的时候,聂小蛮正在他的书房中忙着翻整那一堆堆堆积的刑部各种旧案的卷宗和通报。小蛮一见景进来,便把手中的东西都放在一旁,先向景墨瞅了一眼,皱着眉头责怪道。 “你怎么不听我的话,自己到外面去奔走?我一再对你说过,你必须静养,你的伤才会好。 景墨只得找个垫背的,推托道:“那是王朝宗叫我去的。刚才他说他已捉住了那个拿皮医箱的贼,你又不在,所以我才不能不走一趟。” 聂小蛮果然被这句引开了注意,问道:“哦?难得这王头儿的手脚麻利一回,他已抓住了那个劫皮医箱的人?有什么口供没有?” 景墨于是坐了下来,就把刚才听得的一番供述向聂小蛮说了一遍。 末了,景墨又道:“我起先还以为这么一来,有贯通全案的希望,不料还是渺茫得很。” 聂小蛮沉吟了一下,说道:“嗯,这也难怪你要失望。从这一点上来分析,看来那凶手是突然出手行刺的。他把罗观妙刺倒了后,马上就逃走,可见目的并不在劫东西,就是冲着杀人来的。” “是啊,因此之故,那人行凶的动机更是无从推测了。” “虽然如此,不过你也用不着太失望了。” “现在只有把那个家奴‘忘忧’和那个打倒我的匪类金熙光二人捕住,才有水落石出的希望。” “你就不要过于挂怀了,眼下你姑且宽怀些。来,我们吃饭吧。”说着小蛮拉了景墨走入餐室。 卫朴早就布置好三道菜了:萝丝串鱼翅、羊肚羹、海参蒸蛋。 萝丝串鱼翅,是补虚养身、气血双补;羊肚羹,是祛风散寒。治身冷喜暖等症;而海参蒸蛋,补血润燥、益精祛劳。 景墨看了这几道菜,又看了小蛮脸上的笑容,心想,好嘛!看来是把我当病号对待了!不过还是感念小蛮的盛情。 景墨刚刚提箸,又问道:“小蛮,你刚才在给我的短信中说,你已查得了一些线索。你还没告诉我呢。” 聂小蛮夹了一筷海参放到景墨的碗里,温言道:“这里面线头不少呢。我们吃过了饭再谈。” 景墨素知聂小蛮的性格,每逢到了紧要的关头,他总有这种卖关子式的积习。有时他因为案情没有充分理清,不肯轻于发表见解,那还情有可原,但有的时候,感觉小蛮明明是故意的,以便在意想不到时候发表,使自己惊喜出于意外。 眼下聂小蛮必要等到饭后才肯说明,景墨想来也无非就是这个用意。于是景墨只得耐着性子,等到吃过了饭,彼此回进了书房里,坐到了圈椅上,又在宣炉中点了龙脑冰片香,景墨才开始发问。 聂小蛮微微一笑,说道:“景墨,你不必性急,我来告诉你。我刚才出去已奔走了不少路程。赵乐季的情报比刑部通报上多不了多少,所以我又往发案地点的畅春戏苑里去调查昨夜的情况,但也没有多大收获。但是知道了死者魏西麦是他们戏苑里多年的老主顾。他在南市有几所房产,家里很有钱,出手也很阔。他是个坐吃惯用的人。而且他的年纪还轻,面貌又非常漂亮。他新婚燕尔之际,新娘子又十分漂亮。所以昨夜他们俩惨遭杀害,不少人都替他们可惜。” 此时香味已经慢慢弥漫开来,小蛮又道:“我既不得要领,又到去了魏西麦家里去探问。得到的消息是,此人的父亲算是金陵的一个财主,家里有几处产业和买卖。不过西麦的这桩婚事,父母们都不大喜欢,故而这小夫妇专门往杭州躲过。后来因为亲友们的从中劝解,老夫妇才勉强允许。他们从杭州回来,昨夜才是第八天。” “以上这些消息,我一半从他们的邻居那里打听出来,一半却是从赵乐季那里间接得来的。至于魏西麦的父亲为什么不赞成他儿子的婚事,我们还没有弄清楚这里面的情由。” 景墨在小蛮的话里面仔细分辨,实在挑选不出这里面有什么重要的线索。聂小蛮说的一些重要线索呢?景墨心中未免有些急躁起来。而聂小蛮此时似已从景墨的脸色上瞧破了他的心事,便继续解释道。 “景墨啊,你应该学会要耐心一些!我就要说到文章的主题上来了。赵乐季曾告诉我,在那女~干尸体上胸口有一些致命伤,我也亲自验过了,那是一个比铜钱还大些的小孔。接着我又到王朝宗那边送验尸所去,查问罗观妙的尸身上是否也有类似的伤口。果然不出我所料,我验看了发现可以几乎可以断定两尸的伤口是一模一样的。因此,我可以断言这是同一凶器和同一手法,才觉得这两桩案子也许真彼此相关。这难道不是一种重要的线索?” 景墨不禁有些诧异,道:“‘这当然是一个重要的线索,不过也许这样短刺型的凶器并不难找呢?万一碰巧了两个凶手不经意之间,都选择了这种刺杀型的凶器,也不是没有可能吧?” 聂小蛮接笑道:“不错。假若只有这一项证据,那也许有两个凶手使用同样的刺剑,可能会有这种巧合,那我当然也不能就假设两案有相连的关系。但我刚才已和你推测过一回,除了这相同的伤口和手法以外,不是还有那凶手的身形,和发案的时间的吻合,这两个要点吗。难道这些全都是巧合?” 景墨一想,这也合理,问道:“那么,你现在已断定这两桩案子一定有关系吗?” 聂小蛮却又连连摇头道:“这也不是。这其中还有矛盾,我此刻也和你一样地没有把握,不敢断定。因为从此刻所说的三个要点来看,这两点虽然已有互相关联的可能,但一想到这两桩案子的动机,却又困人脑筋。试想罗观妙一案,明明关乎一种阴谋,或是有什么秘密的勾当。但那魏西麦夫妇,难道也会在密谋中扮演何种角色吗?他既是一个富家的公子哥,既不缺少金钱,也不像有什么野心,大约不会和这种秘密的阴谋有关。假如没有关系,那凶手又何以在一夜之间,同时将他们杀死?这里面有什么情形是不为我们所知的?” 景墨想了一会,觉得这两案的被杀人物,地位各殊,确乎找不出相关的可能。 景墨说道:“虽然被杀的两方虽没有相互的关系,但那个凶手却与这两边人物都有深仇大恨,所以他一不做二不休分别把他们杀死。有没有这种可能?” 聂小蛮摇头道:“不可能,一般来说这不可能成立。要知道一个人既然为了某一种动机实行刺杀,无论出于怨恨,或有所图谋,他的心意在一个时间内势必集中在这一点上。若说那人心中怀着两件完全不相关的仇恨,却在同一个时间里杀人报复,这样的事情似乎也太不近情理了。” 这句话很合情理。可是除此以外,景墨实在想不出别的理解。景墨觉得这两桩案子,似有关联,似无关系,神秘莫测,实在是教人想破头。 香味愈来愈浓烈,小蛮重新又把一叠叠先前翻过的旧案卷宗重新翻找。景墨不晓得他翻些什么,但小蛮既全神贯注地在那里查找,自己也不便惊扰,喝着卫朴送来的菜水,默坐着等待。 第五十五章 ‘忘忧’被捉 一连串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沉默的静境。聂小蛮却似乎没有听到一样,仍沉迷在眼前的事物当中;同时他的嘴里还发一种低微的惊呼声。他的眼光也一眼一眨地盯着纸里的卷宗,好像已查得了什么重要的事实。 脚步声原来是卫朴的,卫朴说有一个小捕快来了有事禀告。景墨去看了不是生人,又是王朝宗手下那个小捕快。他报说那个罗观妙的家奴‘忘忧’已被人捕住。 当景墨回屋把这消息告诉聂小蛮的时候,聂小蛮似已完成了他的查阅。他一边把刑部卷宗通报重新放好,一边忍不住露出惊喜的表情。 小蛮兴奋地问道:“那家奴已捉住了吗?好极,好极。我马上要去听听他的供词,景墨你先回床上去躺一躺。” 景墨严正地拒绝了小蛮的劝告,坚持着要跟他一块儿去。聂小蛮拗不过,只得皱着眉毛答应了。两人因为着急着去,只好共乘了一顶轿子赶去。在付了两倍轿金之后,两人终于在衙门里和王朝宗碰面了,王朝宗看起来非常的兴奋,很得意地向两人报告。 王朝宗道:“聂大人,苏上差,这案子的内幕已经水落石出了。 景墨不禁大惊失色,忙抢着问道:“难道那家奴‘忘忧’已经承认和凶手有所勾结?” 王朝宗摇头道:“不是。我所说的水落石出,不是凶手真相,而是凶手的作案动机。苏上差,你可知道那个打倒你的金熙光为什么事要和罗观妙碰头?罗观妙带了五十两银票出外,又有什么作用?” 景墨呆住了回答不出,只好眨着眼睛看着王朝宗。聂小蛮也沉默着等对方说出结果。 王朝宗不无得意地道:“这一节我早就有所怀疑了,并且也曾和您两位说过。原来他们的阴谋就是私贩福~寿~膏获利!” 王朝宗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在聂小蛮和景墨的脸上转了几转,显出一种洋洋得意的神色!可是聂小蛮仍声色不动,只是冷静地点点头。 小蛮问道:“这话难道家奴‘忘忧’供出来的?” 王朝宗道:“正是他。他起初还不肯说,我少不得帮他“松活松活”,才使他照实供出来。”在场之人自然明白这“松活”定让这家奴吃了不少皮肉之苦。 聂小蛮道:“那么,他对于他主人罗郎中被杀的事情,有什么供词没有?” 王朝宗叹了口气,他说并不知情,而且也不像说谎。 景墨插嘴道:“他既然不知情,昨夜里他又为什么逃走?” 王朝宗道:“这是因为他胆小。恐怕被拖累的缘故。因为他的主人平时干私贩的勾当,他是知道一二的;一旦查明白了,他少不得要吃连坐的苦头。所以趁个空档便卷了他的铺盖卷逃走。” 聂小蛮点头道:“这自然也是情理中事。现在我要见见这‘忘忧’,我有句话要问问他。” 一会儿,小蛮和景墨已和那方脸黑麻子的忘忧面对面站着。这男仆看见了景墨,竟好像又惊又喜,把一种悲忧可怜的目光呆瞧着景墨,像要向景墨乞怜的样子。 聂小蛮问道:“忘忧,我有一句话问你,你若能从实回答,我必设法帮你,使你少吃些皮肉之苦。你对你主人的被杀到底知道些什么? 丑奴忘忧哭丧着脸,哀求道:“大老爷,我真的,不知道。” “那么,你主人平时往来的人,你总知道的。” “往来的人也不多。他平时和人家交接,常在外面,难得有人到他府里去。 “奇怪!他是当郎中的,怎么会难得有人到他府里去? “先生,我坦白说,他的诊务生意不好,除了几个熟悉的人以外,别的人来请教他的很少。” “嗯,那么你可知道他有没有什么仇人?” “大老爷,我也不知道。 聂小蛮长吸一口气,又问:“你主人是不是有一个很漂亮的姓张的女朋友的吗? 那家奴一愣,说道:“我从来没见过,老爷。” “可曾有一个美貌的姓魏的少年男子来看过他?” “也没有啊,老爷” 聂小蛮的眉毛渐渐交叉,最终拧在了一块,他的右手摸着自己的下巴,又低头停顿了一下:“那么,你可曾听得过你主人说起魏西麦或张少贞这两个名字?” 忘忧又摇头道:“没有,我也从来没有听得过。 聂小蛮轻轻吐出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来向王朝宗点了点头,表示他所要问的问题已告一个段落。接着便拉着景墨离开了监室。小蛮一出来外面,又看见了王朝宗。 小蛮道:“朝宗兄,这桩案子虽然进展得很快,但据我分析,距离破案的时候还早。我现在另有一条线索,我想去尝试一下。假如有什么头绪,我再通知你。” 他和景墨走出了金陵卫的大门,又站住了向景墨说:“景墨,你现在不必再跟我奔波,先到馋猫斋里去,再好好地休息一会。我此行的成败,不久会有消息给你。” 小蛮说完匆匆和景墨分别,脸色上好像很是急切,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了重要的线索,大有稍纵即逝之势,不能不急去追寻。 聂小蛮在有的时候,常露出一种外表类似卖关子,而他自己认为出于谨慎的脾气,总喜欢教人处在郁闷无知的处境。现在小蛮虽说另有一条线索进行,却不说明这线路属于哪一方面,这就未免教人难猜。 景墨只得回到了小蛮的府里,照着他的说话依旧回床上养伤。可是景墨的身体虽然舒服地躺下了,还喝着卫朴送来的桔汤,大脑却不是说停就能停下的。而且思绪翻来覆去,不禁想到为何会有这层出不穷的凶案。 动物只要不患疾病,食物充足,就会快乐满足。人也应该如此;然而现实并非这样,至少在大多数情况下并非这样。 假如你是不幸的人,你或许就会承认,自己在这一方面并不是个例外。假如你是幸福的,请自问一下,你的朋友中有几个是幸福的。当你对自己的朋友作了一番评论之后,你就应该学会察言观色之术,使自己更善于感受日常生活中所遇到的人们的各种情绪。 虽然不幸的形式多种多样,但你却不难发现,它无处不在。在通行大道上,你会看到男男女女,轻松悠闲;那些很有钱的人,则致力于追逐快活享乐。 让我们再来看看那些欢度夜晚的人们。人人都想来此逍遥一番,人们一致认为饮酒和吻抱是通向欢乐之路,于是他们开怀畅饮,根本不在乎同伴如何讨厌自己。 一阵狂欢滥饮之后,他们开始泪流滂泪,埋怨自己太对不起父母亲的养育之恩。酗酒给他们带来的不过是犯罪冲动的宣泄,而这在人清醒的时候,往往被理智所压抑。 第五十六章 思绪愁长 景墨觉得自己常常当悬疑问题刚刚发生时,好像看见了一团白雾,不但难辩方向,更不知雾中有些什么东西。那时候只有茫然的心理,对于探索的兴趣还不见得有多强烈。 但只要进一步踏进了雾中,再稍稍地辨出了一些方向,又看清了几件事物,可是往往这最后的一点,依旧在雾幕笼罩之中。在这时候,自己急于求知的心理,必然会比才接触时更加强烈,并且有一种欲望,似乎非要急不可耐的寻找答案。 比如这件罗观妙的案子,案情的逐步进行和发展,总算凑巧而迅速。但最终的一点,那个真凶是谁,却还在虚无飘渺之间,还有这两桩案子的关系的问题,至今也还断断续续,没有确切的证据,想起来也很觉心痒痒地不能忍耐。 时间就这样流逝着,阳光渐渐地西沉了。铜碳炉中不时有火舌刺出来,这一切都足以挑起景墨的耐性。 一直等到傍晚卯时光景,仍不见聂小蛮回来,还好还有一个聊以解闷的消息。王朝宗又派了那个小捕快来敲门来报告,他重新去燕翅口姓吴的那一家去问过。 据说吴家和罗观妙素来相识,每逢有人患病,必请罗观妙去诊治。不过他们对于罗观妙平素的行径并不了解。罗郎中关于贩卖违禁品的活动,更是全不知情。 但他们知道罗观妙有一个姓柴的表兄,在一家永泰钱庄上办事。王朝宗也曾去访问过这个柴表兄,也问不出什么内容。这消息在案情上并无多大助力,简直可以说无关紧要,于是景墨对于聂小蛮的期望越加急迫。 小蛮此时已离开了两个多时辰,此刻还不回来,终究在哪里忙碌?成败怎么样?到了晚膳时分,天色已经见暗,依旧不见他回府。景墨不忍一个人吃饭于是空腹等着,心中更觉得焦急。 小蛮如此迟迟不归,莫非已经得到了重要的进展,故而一时不便分身?又或是他第一步走进了歧途,后来才改弦易辙,另寻路径,所以才这样拖延? 辰时过了,终于又有人来了。这次是另一个没见过的捕快,他四十岁上下年纪。自称是赵乐季的手下受命来此,通报那个凶手已给捉住了! 而且叫自己这边的人快去,这大胡子捕快居然送来这么一个消息,虽很简单明了,却不由得不使景墨完全出于意外。 景墨还不知道那所说的凶手是杀死戏苑夫妻的一案,还是罗观妙的一案。但无论如何,这样的消息,在这个时间送进了景墨的手上,景墨当然不肯再行拖延。 这就算是小蛮在这里也阻拦不住了。景墨急忙向卫朴说了一声,便在坐轿子赶去找赵乐季。 景墨见了赵乐季以后,才知他所说的凶手,并非自己先前料想的两案中的元凶,却就是大晚给了自己一棍的金熙光! 这一来,虽然使景墨有些许失望,但聊胜于无,景墨还是希望从他嘴里问出那个杀死罗观妙的真凶。 当景墨走到监室中时,微亮的灯光照见了那个瘦子。他仍穿着那件青云纹色团花缎子镶边的羊皮饱子,还是昨夜的打扮,不过此时那双黑圆的眸子里射出的光彩,并不如头夜里那么冷峻镇静。 景墨细瞧他的身上,手足都没有伤,似乎并不曾被聂小蛮的飞剑割伤。他旁边另有一个较矮胖穿短皮袍子的人,分明是他的同伙。金熙光当然还认识景墨。一看到景墨,把两手倒背着,紧闭了嘴,又装出一副陌然的表情,反而叫景墨一时倒不知道怎样开口。 赵乐季指着那个瘦人,问景墨道:“苏上差,昨夜里打倒你的是这个人吗?” 景墨点了点头。 赵乐季道。“好的,我们去外面谈。” 两人重新回到了外面室中,大家坐定了,赵乐季才说明经过。 李乐季解释道:“这个人的口风很紧,很不容易向他问话。我们把他抓住的时候,他还绝口不承认。” 景墨问道:“你是怎样抓住他的?” 赵乐季道:“在半个时辰以前,我们安排在牵牛巷的那个捕头,忽然看见有一个穿长袍马褂的人向九号的后门里进去。后门上仍有锁锁着。那人以为没有人监视,就大胆开了锁进去。这人就是那个矮胖的同党。那个捕头一看见,连忙召集了帮手,冲进去把他捕住。后来又从这同党的嘴里,查明了这个叫金四光的瘦子避匿在招商老店里,才设法把他们一起捉来。这个瘦人非常狡猾,绝口不承认有什么秘密活动,也不承认昨夜曾将你打倒。但之前聂大人已经通知我们,他们团伙的秘密勾当就是贩卖福~寿~膏。” 景墨插口问道:“你曾看见聂小蛮吗?” “是的,我曾到王头儿那去过一次,看见了聂大人。” “什么哦,你什么时候看见他的?” “大约在丑时左右。 “那你有没有问过聂大人,他要准备去哪里?” “自然问过的。聂大人说他准备去熊家洼那边有一个旧染坊里。” 奇怪。聂小蛮到这染坊里去干什么?探案子?还是访友?总不会是去染布吧?景墨心想从不曾听得过他有什么朋友。 景墨又问赵乐季道:“他和你说些什么?” 赵乐季道:“他告诉我刚才王朝宗那边捉住了罗观妙的家奴‘忘忧’,这家奴还招供说明他主人是干私贩福~寿~膏活动的。” “还有别的话没有? “他还问过我牵牛巷这边有没有消息。那时候还早,我回答他没有。但我因为聂大人提供的情报,所以一抓到这两个人以后,立即再派人到牵牛巷的屋子里去仔细搜查。我们果然在地板底下的一个秘窖里面,查得大宗福~寿~膏。直到那时,这金四光才不敢强辩。 “那贼怎样供认? “他承认把福~寿~膏卖给罗观妙,昨夜本来约定在招商老店里会面,准备付款交货。我问他罗观妙被杀的事情,他又一口咬定不事先决不知道,也绝不知事情的内幕情由。因此,我觉得这件事他假如有分,我们必须搜得些实据,或者给他上点刑,才能使他吐实。” 景墨不太支持用刑的观点,这个瘦子态度严冷而沉静,显然是一个惯于犯法的老手,的确不容易应付,这衙门里的一般刑具就想让此人开口,只怕委实难能办到。 但无论如何,他既已被捕,便也难逃公道。至少限度,他的私贩违禁物品和行凶殴击之罪已经是在所难逃了。 第五十七章 小蛮的消息 这时候,景墨心想留在赵乐季这儿也是于事无补,还不如先回馋猫斋去看看小蛮有没有什么消息。现在,这个案子冒出来的头绪看似越来越多,瞧起来虽然千头万绪,可是依然教人有些不得要领。 而这时候聂小蛮又一个人去了哪里?人身安不安全?需不需要自己的帮助?这些问题都让景墨焦虑不安,等终于回到了馋猫书斋,卫朴便急忙告诉景墨。 “老爷刚才派人送了条~子来。他先问你休息了半天,精神是不是已经恢复,请你要是精神恢复了,就带上防身的武器,赶紧往北祖师庵去。” “小蛮还有别的话吗?” “老爷只叫你即刻就去,不要拖延。” 这又是什么古怪!金熙光已捉住了,为什么要带武器?防谁?小蛮看了看天色,已经已经过了亥时了。景墨于是赶忙在聂小蛮卧室的抽屉中,取出一支黑钢短剑,然后雇了车子赶去。 这一出大戏此刻大概已演到最后一场了吧?这一场戏,既然还有用黑钢短剑的需要,看来情节上一定是很紧张的。不过,景墨觉得自己完全没有把握,也不应作无结果的空想。 随着车子的行进,景墨觉得自己周身的血液流转很快,心脏的跳动也明明加快了速度。景墨每逢在这种紧张的时候,往往如此。这并不是出于害怕,而是一种精神上集中而且兴奋感觉,在平常是不容易发生的。 又过了一会儿,景墨的车子已到了黑水桥的附近。景墨便从车上急急跳了下来,会过车钱。一直奔到六度庵近边,才突然见有一个穿黑色盘领衫、戴边鼓帽的人形,突然从榕树的背后闪出。 景墨呆了一呆,顿时停步。那人和自己距离只有六七步光景,分明要拦住景墨的去路。景墨暗暗吃惊,定睛一看,来的正是聂小蛮。 小蛮迎上前一步,低声招呼道:“你来得很早,时机还没有到哩。” 景墨一头雾水道:“什么时机?” 聂小蛮不马上答话,而是很谨慎地向左右望了一望。他又把身子隐到榕树的阴处去,小蛮也退后了些。 景墨又问道:“你离开的这段时间得到了什么新情报没有?” 小蛮道:“多着呢。这不是一两句话谈得清的。假如我估计得不错,不出今夜丑时,这案子便可以彻底了结。” “当真?” “当然,我从不拿案情开玩笑。” “那么,现在我们又准备做些什么?” “自然是捕凶手了!现在起你得多留神,少说话,好了,跟我来。 景墨沿着街道前行,景墨在后面也慢慢地地跟着。走到北祖师庵口,聂小蛮便转了一个弯。景墨看了看四周的灯光,估量了一下,只怕是子时将过了。 街上的行人已经快绝迹了,天晴了些,风的力量却更见凶猛,寒冷的程度也比头一天夜里更甚。小蛮用力把自己的衣服裹了裹,两只手也互相揣在衣袖里。两个人躬着身子,沿着街的南边走的,到了又一棵树的后面,聂小蛮忽立定了。我也立即住脚。 小蛮低声向景墨努了努,道:“你瞧啊。 景墨向左右一瞧,并不见来往行人。而且自己的不远处就是死者罗观妙的屋子,这时候楼上楼下的窗中都黑漆无光。聂小蛮似乎已经知道了景墨还不得要领,就向对面指了一指。 “你且看那罗观妙屋子的左隔壁。” 景墨依言看时,就见罗观妙的隔壁的窗上,果然灯光明亮。 景墨回忆了一下,说道:“这就是那个教书先生尹贝善的屋子啊。” 聂小蛮问道:“正是。你再瞧瞧那窗上可有什么?” 景墨见那光亮的窗户里虽然隔着厚厚的窗纸,可窗上映着一个人影。那人似穿雪披,侧面坐着,头部稍稍低下,乍看像是低头读一份什么东西的模样。 景墨问道:“这个人难道就是尹贝善?” 聂小蛮瞧着映在窗纸上的人影,点了点头。 景墨又道:“这个人和我们的案子有关系吗?” “不只有关,而且关系很大。我们今夜这一幕戏,就要靠他来演主角!” “啊,难道这个教书先生居然是凶手不成?” “你这个问题却很难答。罗观妙明明是死在他手里的,但又不能归罪于他。” 这叫什么话?景墨听得一脸糊涂:“我不懂。你能不能说得明白些?” “我当然会说得清清楚,不过现在还不到时候。现在我叫你来,就是要你先瞧瞧这个人。你可瞧明白了没有?” “我只看见他的背影里了啊,这有什么用?他又在那里转过来了!可是他的面貌我还没有瞧见啊。” “你没必要看见他的样貌。好了,现在我们要分开行动了,你就守在东面的大榕树后面,我要到西面去。但你得注意些,不要被过路路的行人瞧见,或引起他们的疑心。” “好了,我埋伏在树后要做些什么?” “你若使看见有人奔逃,听见我叫你下手,不妨就给他一下子。而且你得留神,不要伤他的要害。还有一样,你自己也须小心,防着那人的毒手,万万不可徒手近他。”他说完了话,就向西走去。 我就走到聂小蛮所指定的那根大榕树背后,隐了身子等侍。 这时街上的车辆断绝,行人几乎绝迹,只有那呼呼的寒风,挟着些稀疏零落的人喊马嘶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极远处送来。景墨站的地方非常适宜。那是一根老粗的大榕树的树干,景墨站在后面,街上的情景都瞧得见,但行人们若不走近或特别留意,却不容易见自己。不过景墨不知道聂小蛮到底有什么计划。他只说要等待凶手,可是这凶手究属是谁?要等到什么时候? 景墨又看了看天空,估量了一下,已是时辰已经差不多了。风势既急,天气越发寒冷,迎着脸像刮刀一般。两朵耳朵被风这一直刮着,热气一点点地离开,渐渐开始冻得发疼起来。 因为站住了不动,景墨在寒风里就觉得身上热气儿越来越少。现在景墨站立的位置虽已不和那尹贝善的屋子成一条直线,但斜里仍可以瞧得清楚。景墨就看见那黑影依旧映在窗上。 难道自己和小蛮是要等对方出来吗?可是聂小蛮真有把握,怎么不直接进去捕捉,却和自己在这里喝西北风呢?现在之所以守在屋外,难道要等着另外还有前来吗? 这样胡思乱想着又过了一会,景墨才见一辆驴车慢慢地儿从西而东。景墨看这老驴拉大车,觉得这驴车特别迟缓,有些可疑,急忙握了黑钢短剑准备着。 但这车子却是从聂小蛮那边过来,坐着的好像是一个年老的男子,那车夫也年纪相仿,进行虽缓,却并不停留。景墨自然不便轻举妄动。聂小蛮本来说好了是要听他号令的,此刻小蛮既然毫无动静,可见这个人没有关系。 就这样驴车竟然渐渐远去了,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景墨觉得心头的焦急,也随着时间愈来愈严重。好容易又等了一柱香的时间,景墨实在是有些不耐烦了,于是很想走到聂小蛮那边去问一个明白,终究要等到什么时候。不过景墨在打算行动之前,为谨慎起见,先向左右望了一望。 第五十八章 黑影来袭 突然!一个黑影从转角处突然闪了出来! 景墨吓得立即站住了观瞧,这个人已经从转弯处进了北祖师庵,沿着街朝景墨站立的这边慢慢地地过来。景墨仔细一瞧,不禁暗暗惊异。 这人身材高大,头上戴一项黑纱圆帽,身上穿着黑色的长袍和黑色中单,走路时还带着诡秘的表情,不时前后观察,这副神情摆明了他将有什么秘密举动。 眼看着那人越走越近,这边景墨也暗暗地把身子移动,害怕被他瞧见。但又看见那人的眼睛只瞧着路的另一边,并不向自己这一边。景墨觉得蹊跷,再仔细瞧时,那人的眼光分明落在尹贝善的窗上! 这个人显然就是今晚的猎物! 当那人经过景墨面前的时候,景墨本来可以突然奔出去将他抱住。但是聂小蛮曾经吩咐过自己,必须以他的号令为准,景墨于是又不便乱动。那人走到了尹贝善的屋前,聂小蛮分明也能瞧见,却依旧没有动作。景墨不禁心中暗暗嘀咕起来,聂小蛮怎么还不发讯号? 就见那个去轻轻敲了一下屋门,应门的人才开了一条缝隙,他便猛地闯了进去。不好!景墨这一看要糟,也顾不得小蛮的号令了,就从藏身处转了出来。 “哎呀!”一声惨叫,打破了景墨的疑虑,对面窗上的那个黑影顿时就倒在一旁。那个穿黑色长袍及中单的人,也急急忙忙回转身来,飞步向东奔逃。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景墨再也按耐不住了,他知道这一声惨叫的来源,必然出自这黑衣人、眨眼之间,他已经把那屋子里的尹贝善打倒了!这个人当然不能放过,可是聂小蛮怎样还不发号论! 这样的思绪快如闪电般在景墨的脑海里一闪而过,那时候景墨早已跳身而出,准备把那黑衣人拦阻! 这时街另一边也有动响。 景墨的身体刚从榕树背后窜出,一边又扭头去看,就见埋伏在西边的聂小蛮已从那里追过来了! 那黑衣人正自飞跑,突然看见景墨拦阻,立时吃了一惊,景墨看见他的右手一扬,朝着自己就是一击。景墨于是急忙把身子一蹲,避过了这一击,乘势拨出短剑回身一刺,却也没有刺中。就在这时那人已突到自己的面前。 景墨心中不由得大急,准备再次出击,聂小蛮却在那人背后出手了。 接着就是一声惨呼! 那个奔逃之人已跌倒在转角上。景墨这才心神略定,回身一瞧,不料聂小蛮已经追到跟前,而且那个瘦长子王朝宗竟也拎着雁翎刀匆匆地赶来。 景墨不知这王捕头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也不便发问,一同走到那倒地人的旁边。那倒地的大汉正把一只手按着他的嘴,不住地哼着。王朝宗吩咐手中几个差役把那贼拖到亮处,俯身下去瞧瞧,接着才仰起来说话。 “还好,只伤了他左脚的股骨。 聂小蛮问道:“还算不错,没太费事。” “聂大人,您还真是神机妙算啊。” “好,你就把他送到衙门里先收了监吧。现在你和景墨兄先走一步,我还有事要进屋子里去料理一下。 片刻之后,景墨和王朝宗已把受伤的押上了预备好的囚车,直接把这黑衣人扔上去带走了。这时聂小蛮已走进那姓尹的教书先生的屋子里去。景墨想,不知这教书先生的伤得怎样,聂小蛮所说的料理,想必就是指这一点说的。 景墨和王朝宗坐在前面,把那位受伤人囚在后边的木笼中。黑衣人的身材高出景墨一寸有余,后背往木栏上一靠,像是死了心,毫不挣扎。车子渐渐驶到了灯火通明的地方,路旁的灯火的光照射在他的面上,景墨瞧得非常清楚。 这贼人乃是长方形的睑,面色略黑,年纪约在三十内外。鼻梁高耸,鼻下有两条八字线纹,特别地深,下巴阔大,胡须却不甚多,两目黑色而有神。这时他的痛楚似已略微减轻,呻吟声也少了,精神上也已振作些。他的那把短刃早就被王朝宗取下,王朝宗正取在手中观看。 他咕着说:“果然,用的是这种短刃眉间刀。” 眉间刀也称眉尖刀是刀头像眉毛的大刀,刀身狭窄,单刀,刀尖锐利,其后斜阔,木柄,后有铁鐏;以砍为主,属宋"刀八色" 之一,不过手上这把属于是一把短刀身的。 那贼人忽地点了点头,厚嘴唇的角上翘了翘,现出一丝笑容。景墨不免暗暗诧异,这些年来所抓住的各色恶徒已经不少。,但像这样镇静安闲的态度倒也少见。 然后囚车就到了衙门口上,景墨和王朝宗仍夹扶着那人,一直送进了监室之中,寻了一口五斤的小枷给枷了。要是按着景墨的想法,恨不得立刻就听听那人的供词,但王朝宗的意思,必须等聂小蛮来了再问。 好在只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光景,聂小蛮连同赵乐季就一同赶来了。那赵乐季和景墨及王朝宗等招呼一客套几句,便瞧着那个受伤的犯人向聂小蛮问道。 “聂大人,您说魏西麦夫妇一案,就是这个人做下的?” 聂小蛮点了点头。 王朝宗忽疑问道:“大人,他终究是哪一案的凶手?难道——” 聂小蛮接嘴道:“你猜对了,这两桩案子都是他干的。他就是一杀死三个人的凶手。” 那犯人被枷了之后只能坐在地上,眉头紧擦着,身子不住地抖动,似乎他的股骨上的伤势,重新又痛起来了。他听了聂小蛮的话,向在场的四个人瞧了一瞧,忽而鼻子里呼了一哼,居然主动接起嘴来。 “你还少说一个人!我其实已杀掉了四个人!不过有一个人,我很是是对他不起的。” 当场四个人的眼光,受了这凶手的答话的吸引,一起自然而然地集中在他的脸上。 聂小蛮有些意外道:“哎呀,你倒很爽快!既然如此,就请你把经过事实,详细说一遍给我们听听。现在你不是觉得脚骨上有些痛楚吗?要不要先给你里包扎一下?” 那凶手摇摇头,又稍稍露出笑容,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没必要,为碍事。我本来打算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不过现在你们既要我说,我不妨就说出来,也好借着你们把这回事宣扬宣扬,使这市面上的无耻之尤都有个畏惧,倒也不违了我的本意!”他忽咯咯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却含着凄苦之气。 这边四个人只把眼光交换了一下,都保守着静默,静候他的继续供述。 他又道:“你们可知道我行凶的动机?嗯,你们也许要说我是出于复仇。其实这件事,我个人复仇的成分至多占了三成,而那七成却要想替这世上一样受屈含怨的弱者伸一伸冤!你们可知道那张少贞和魏西麦二人是什么样人?坦白说,这张少贞是个有夫之妇,魏西麦却是这有夫之妇的奸夫,还有那个教书先生尹贝善,就是为了钱产帮着这一对混账的男女压迫一个弱者,使其最终含怨莫伸!而这个被压迫的弱者就是我!” 第五十九章 一吐为快 这贼停了一停,呼吸似较之前有些短促,额角上的青筋隆然,脸色也有些变异。旁边四个人大家安静地团坐着,仍都敛神一志地静听。 过一会,那人又说:“我和张少贞原本是对夫妻。成亲的时候,我的家境尚好,谁曾想到天有不测风云。只过了两年愉快的生活,我们两个人因为支用无度,家里又遭了一次火灾,家境从此便一落千丈到了揭不开锅的状况。不过我曾读过几年书,倒还有些谋生的手段。因此和我的夫人计议,我们虽然一时穷苦些,但必要的衣食问题总还大成问题。谁知少贞享用惯了竟有些不甘于安贫。而就在这时候,偏偏又有个人面背心的魏西麦起了歹意。” “这魏西麦名义上总算是我的朋友,却是居心叵测。他家里有钱,又生就一副勾引妇女的嘴脸。少贞正自耐不住清贫,所以不多见时,他们便做成了好事!有一天,少贞竟拿了她所有的东西,一去不回。我知道这事一定是魏西麦的诱惑,正待去官府告姓魏的诱拐人妻。不料第二天,那教书先生尹贝善拿来了一封信,声言少贞因为受我虐待,故而要求我写下休书,并且还要向我讨赔。这种凭空诬陷的说话当然不能成立。只可惜衙门口冲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那姓魏仗着有钱,又有教书先生尹贝善给他出点子,再有上上下下都打点了银子,我这官司自然是打不赢!聂大人,我一向听过你的大名,知道你是注重正义公道的。但你想我受了这口怨气,有什么办法?上诉,要钱;上下打点,要钱;我没有钱,有什么法子?聂大人,那时候我几乎要发疯了!我一时想不通,甚至打算自杀!” 他说到这里,脸色竟然青白,双眉紧锁。他的身子像要挺直,可是没有效果,他的腰仍有些弯着。他的右手也按在自己的小腹上。景墨不觉感到奇怪,料想他的身体上一定有什么难受之处。 或是他提起了失意的心事,刺激太厉害,才有这种状态。王朝宗和赵乐季虽依旧静默,但表情上似也受了些牵动。聂小蛮一直很沉静地听那人讲话,一边却用眼睛不住地打量着他的脸上。 聂小蛮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为何如此?难道腹中觉得疼痛?你莫非已经——? 那人赶紧把左手胡乱摇了一阵,接口道:“你们别多问了,我的活就快要完了。我现在就把我亲手干的这两桩案子的情形告诉你们。我起先虽有自杀的念头,可是后来一想,我这样子默默地死掉,真是白死;不但反而成全了这一对狗男女,而且别的人知道了,也要说我是没用的废物。因此,我就决意先把这几个人杀死了,然后再死。这样,不但可以报我个人的私仇,也可使那些和我同样受屈饮恨的人出一些气!” “我所得这两个狗男女到杭州去寻快乐,直到七八天前,他们方才回来。我又打听得他们回来以后,每夜都要往畅春戏苑里去。我要下手,真是再简单没有了。” “我一想到那可恶的尹贝善,又打算把他做一个榜样,给一般专替人出坏主意的先生们作一种警告。教书先生的地位本来很崇高,他们的天职就是劝人向善,尤其每天读的都是圣人的教诲,更应该心怀仁义。但像尹贝善这样的人,眼中只有钱财,哪里还有天理?还谈得上礼仪廉耻?这种人实在不应再让他留在世界上,干那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查得他每夜要到什么地方看戏去,回家时约在子时三刻左右。我定意先把他惩治了,然后再和那狗男女算帐。我把我的皮袍子卖掉了,设法弄得了这把眉心短刀,就在昨天夜里到北祖师庵去守候。 “我等到了子时左右,果然见尹贝善从外边回来。那时我因为隔壁有一个邻居罗郎中出来,还有两个轿夫不曾走开,有些顾忌,不敢就冒昧下手。后来我听见那郎中高声唤轿夫。我想我若要等这郎中走远了然后动手,尹贝善必早早逃进家去,时间已快不及。因此我就匆匆忙忙地刺了一刀,接着便拔步向东而逃。我奔到转弯角上,忽和一个人相撞。我虽吃了一惊,幸亏那人立足不稳,倒在地上,到底被我脱逃。我便趁这机会,随即赶到畅春戏苑去,结果了那那奸夫淫妇。” “我赶到畅春戏苑时,也买了一张包厢票,一直上楼,看明了那两个人的座位,便悄悄地进去。说也奇怪,我结果这两个人,前后不过说一句话的功夫,真是快意思仇!我的目的达到了,于是从容地走下楼来,乘着看客们混乱的机会,从容地出来,根本有一个人挡住我的去路。那时我得意已极,走出戏院的大门时,我几乎就要纵声大笑!我那时本准备一死,就算当场有人把我捉住,我也决不反抗。于是我慢慢回了家,居然一路上仍安然无事。这一天夜里我睡在床上非常舒服,这真是一个月来第一次睡得安心!” “今天早晨起来,我正在茫然不知所错,不知道怎样了断我自己的生命。突然我又改变了念头,想逃到天涯海角过另一种生活。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回到杀过人的地方,重新体验一次复仇的快感。可是当我逛到北祖师庵的时候,不由得使我大吃一惊,又觉得异常抱歉。原来昨夜死的一个,是叫做罗观妙的郎中,并不是那个尹贝善! “我才知昨夜匆忙之间,天太黑了,我竟错杀了人。那时他们二人并肩站着,我从树后转出来时没发现,那郎中为了叫轿子,已经变了左右位置,便误杀了那个郎中。当时我匆促逃避,所以还不曾知道。我因这件事心中又踌躇了好久。后来我才下定决心,一不做二不休,我若不把这个恶人除掉,心中实在不能安逸。所以今天夜里,我又决定再冒一冒险。所以我特别穿了黑袍黑衣,仍到他府前去守候。我从窗上瞧见了他的影子,他正在里面读什么,没有防备,因此我骗开了屋门,立即冲进去把他杀倒。现在我的目的已达,虽死也可以瞑目。不过我的死,应该出于我自己。我的良心上既没有犯罪,故而我也不应该死在律条之下。” 说到这里,他的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就好像拉风箱一般,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失去了。他的最后几句说话,声音也特别低沉,他的身子越来越弯曲着,目光也像是凝固了一样,脸色越发灰白,眼皮都抬不起来,嘴唇上也没有一丝血色。 王朝宗这才大惊失色道:“我瞧他的样子,莫非他刚才中抢的时候已吃了什么毒药?”说着跳了起来。 聂小蛮也站起来,点头道:“正是,他一定已服毒无疑。我看应该已经来不及挽救哩。”他走到那人的旁边去看着。 王朝宗也来到那人面前,问道:“啊喂,你叫什么名字?你还没有说过。” 然而那凶手眼睛里的神采一点点暗了下去,短促地喘着。他的头终于低垂在自己的胸口,再不回答。 第六十章 黄云惨无颜 聂小蛮喃喃地叹息道:“这人也怪可怜的!他自己以为他的目的已完全达到,但他又怎会知道这里面还另有隐情呢?” 王朝宗的嘴唇努了一努,点点头表示会意,但景墨和赵乐季二人却还莫名其妙。景墨不知道聂小蛮所说的另有曲折又是什么一回事。 赵乐季禁不住问道:“大人,难道案情还有什么内情?” 聂小蛮道:“凶手自以为那教书先生尹贝善刚才已被他打倒了。实际上这尹贝善此刻正安然活着呢!” 没想到这句话一出,却又激起一大变故! 那个已经闭了眼的凶手突然又挣扎着抬起头来,他睁大了可怕的两目,露一种惊恐的神色,接着忽然惨哼了一声,他的身子一侧,便整个跌到地上,再也不动弹了。 这桩案子虽已到了终点,但最后的结束却直到第二天,那个阴郁的下午方才有着落。 次天下午,聂小蛮约请了赵乐季和王朝宗一同到他的馋猫斋里来,听他解释破案的经过。景墨对于聂小蛮的解释很觉满意。他进行的经过,事前虽看起来鬼神莫测,无从得知,可是说明了原没有什么秘奥。 小蛮说他起初搜集了伤口的形状,凶手的特征和时间上的关联等几个线索,推断罗观妙一案和魏西麦夫妇一案,也许出于同一人的手上。 但再三查证,犯案的动机却不能互相关联。这结合点既然无从查找,他就转变视角,另寻他路了,推想到了罗观妙的邻居教书先生尹贝善身上去。他记得发案时尹贝善恰好在罗观妙旁边,彼此曾交谈过,无灯的夜里认错了人,不是很可能的事吗? 他又从尹贝善教书先生联想到那对鸳鸯,魏西麦和张少贞二人,就觉比较地更接近了些。小蛮通过走访当真发现,这教书先生和少爷魏西麦往来不少,这教书先生恐怕并不单纯。 他有了这发现,再作进一步的推想,魏西麦父母起初不赞成那件婚事,他们俩又专门到杭州去逃避,可见这婚姻的结合一定有着种种纠葛,内幕中的情节便已非常明了。他又从那个家奴‘忘忧’嘴里确证了罗观妙和张少贞绝无关系。于是他才确定这男女被杀的凶案,关键点是在尹贝善身上,罗郎中的被杀是做了替死鬼。 后来聂小蛮又去见尹贝善,不料尹贝善已在午前出去。据他的家仆说,他主人临行时并没说明往哪里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聂小蛮问明了这层,越发觉得可疑。他又问那家仆,近来曾否有人向他打听过主人的行径。 据家仆说,前几天当真有一个长大汉子问过他主人每夜什么时候回家。聂小蛮听得了那人的身材高大,和两案中凶手的体貌相同,他就没了疑惑,确定了两案是同一凶手。他料想这凶手得知自己杀错了人,怨气不吐,势必要再来行凶。他猜测凶手的心理,怕尹贝善起疑逃走,于是打铁趁热,势必就在第二夜下手,决不会拖延。 聂小蛮将计就计,便心生一计,欲使这凶手自投罗网。他取得了照着这教书先生的样子,请高手匠人做了一个腊人,专门赶到旧染坊里去整个染了色,赶制出一个尹贝善的上半身蜡型。因为那腊人只有头部和身子的一截,故而赶制时不费多大工夫,其它部份只用稻草充实了。 聂小蛮又通知王朝宗,先把这腊假人安置好了,叫他埋伏在里面,并不时将蜡人移动,以便把凶手引到里面,这样就可以守株侍兔。但他还不放心,专门叫景墨同去,在门外街上的东西两端暗暗地监守着,以防凶手万一不进屋子,也不致再被他脱逃。聂小蛮为小心起见,还怕那腊人有破绽,专门问了景墨,算是借了景墨的眼神来加以确定。景墨果然信以为真,他这才放心。 这以往经过都说完以后,王朝宗和赵乐季二人,当然竭力称颂聂小蛮的机智,和感谢他帮助的好意。至于那福~寿~膏案的了断,还有那金四光和‘忘忧’二人的发落,当然由王朝宗和赵乐季等去负责处理。 等到那王赵二人离去以后,景墨依觉得还有些话想问小蛮,景墨道:“这桩案子虽然已经结束了,但不知怎的,我仍觉得不很满意。” 聂小蛮道:“你还不满意?为什么?” “我觉得这个凶手太可怜,而且尹贝善真是太便宜了!” “嗯,他的不死真是很侥幸的、” “他本是该死的,我之所以有不满,就觉得这样的人偏偏能死里逃生,按朝廷的律法又拿他无可奈何。这老天实在是不公平。” 聂小蛮长叹了一声,道:“景墨,世上有一种人就像虾似的不断退向黑暗,在他们的一生中只后退,不前进,并且利用经验,增加他们的丑恶,不停地日益败坏下去,心地也日益狠毒起来。。不过‘多行不义’的人,迟早会自食他的后果。然而天意难测,究竟下场如何只有天知道。” 景墨听了这话,也叹了几口气,房间里于是静了一静。 过了一会,景墨又问道:“小蛮,那凶手的姓名,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他叫什么?” 聂小蛮看了看景墨,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低下了头,来回踱了几步,又稍稍地叹气。 终于,聂小蛮说道:“景墨,他既不愿意把姓名告人,我们何必多此一举,再影响到他家人?你在锦衣卫的记录里,但写他做一个无名的凶手好了。” 聂小蛮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景墨,还是算了吧。人世间悲惨的戏剧委实太多了点,我们也感叹同情不过来。只有尽我们能有的力量,替金陵的百姓多铲除些害人的恶贼,使这种惨剧少一些罢。” 景墨点了点头,天色阴云不雨,天下事。问天怎忍如此。景墨的心境有些相仿,情绪上的烦想伤感,一时仍没法排遣。聂小蛮把火炉中的煤块拨开了些,走到景墨的面前,用手拍了拍景墨的肩头。 “景墨,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没有了断哩。” “喔,还有什么问题?” “问题虽不算大,倒不大容易有个结果。” “哦?” “而且要想有个结果,关键完全在你的手上。” “奇怪。我不懂。小蛮,你这是打什么哑谜?” “前夜我们在酒楼门前说的话,你总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景墨回想了一下,不禁笑起来。 景墨道:“原来你说的是让我请客的事?好罢,前天夜里我当真不幸跌过几跤。今晚我就请你吃鱼翅好了。” 聂小蛮点头笑道:“那就好。你先让卫朴送个信回去,告诉你夫人,今夜我还要留你住一夜。 第六十一章 黑面鬼 “千真万确,大人,我看得真真切切的——一个黑面鬼!要是再这样子下去,我准会发疯!……大人,我好害怕啊!求您救救我!” 说这话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的白皙的脸上满是被恐惧所侵袭后的阴霾,一双漆黑的眼睛张大了,嘴唇上的血色也褪尽了,声调也随着他的话语而颤抖起来。 聂小蛮坐在这小客人的对面。他正在抚摸着怀中的一只大黄猫,《相猫经》有云:猫之毛色,以纯黄为上,纯白次之,纯黑又次之。其纯狸色,亦有佳者,皆贵乎色之纯也。驳色,以乌云盖雪为上,玳瑁斑次之,若狸而驳,斯为下矣。 这只大黄猫一身黄色的绒毛,没有一根杂色,就像擦过油似的铮亮,专有个名目,唤做:象牙黄。 聂小蛮的目光从那刚才说话的少年脸上转而向景墨。 小蛮轻轻地问道:“景墨,你还记得我们那位小友崔宁远吗,这样的事真教我有些寒心。” 景墨默默不答,心头稍稍震了一震。两人共同的老朋友崔宣哲的儿子崔宁远,曾经和两人开过一次玩笑,幸亏聂小蛮的听觉特别敏锐,终于没有落进他的圈套,才不至闹成笑话。但事后思量,聂小蛮觉得那个小少年不容易应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件事景墨曾经记录到了镇抚司的卷宗里,一些朋友也知道那个案子。这一天竟又有一个叫做魏陶陶的少年郎,带了一个鬼故事到我们馋猫斋里来请教。这倒是难得的事。 聂小蛮又鉴于前一次的殷鉴,才向景墨提起崔宁远的事。 景墨的目光偷偷地打量那位少年。只见他的脸上泛着灰白色,倒与他的年纪十分地不相称,显然为内心的恐惧所控制了,身上虽穿了青衫和白色中单,头上戴了梁缁布冠。 并且他的座椅又靠近火炉,但当他说到“黑面鬼”的时候,景墨看见他的头颈短了几寸,嘴唇也稍稍地颤动。景墨揣度他这状态,似乎真有什么恐怖危险的事情要请聂小蛮了断,不像是故意来戏弄生事的狡诈之辈。 聂小蛮又回头过去,淡淡地问那小客人。“你说你真的瞧见一个黑面鬼?” 魏陶陶连忙应道:“正是,我已经连接看见过三次。” 聂小蛮道:“你记得倒十分清楚,那么你说得仔细些。第一次你是在几时瞧见的?” 魏陶陶凝神忖思回忆了片刻,才答道:“今天不是正月初七吗?第一次就在前天初五晚上。” “大约在什么时候?” “那天我吃过了晚饭,我和致远舅舅和攸宁、宝样四个人在客堂里打了一回马吊。约摸~玩了一个钟头,致远舅舅就回去。我正要回进房去,又被攸宁、致宁拉住了,要我讲故事。我勒他们不过,只得照例给他们讲了一个故事——” 有明一代盛行“马吊”,其实是一种纸牌游戏了,分为十字、万字、索字及文钱等四门。 打马吊要四人一桌,每人轮流摸取八张牌,以色子决定哪方是庄家。三家打庄家,如果庄家赢了,则继续坐庄;如果输了,就让位给下家。当时,人们将坐庄之人称为“主将”。所以,打马吊又称“打主将”。 聂小蛮拦了一句:“慢。攸宁、致宁是谁?” 陶陶道:“他们是我叔父的儿子,攸宁比我小两岁,交新年才十三岁,致宁却还小两岁。他们都还没开蒙,只在家里识几个字。我自己已经在私塾读了三年书了。” 聂小蛮点点头。“说下去。以后怎么样?” 魏陶陶道:“我讲完了故事,就进房去。那时应该才到戌时,所以我一时还睡不着。我想起私塾里先生留的作业,教我们背熟韩昌黎先生的《原道》一文,还远未熟悉,不如趁这空儿,打开书来温一温。我于是翻开书来,才看得三五句,偶然抬起头来,忽然看见玻璃上一个大如巴斗,黑如锅底灰那么的黑鬼脸!唉!……大人呐,真真吓杀人了!” 聂小蛮怀里的象牙黄叫了一声,给自己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小蛮仍不动声色地瞧着那少年,问道:“那时候你怎么样?” 魏陶陶的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答道:“当时,我不禁大吃一惊,急忙站起身来,想要呼救。不料那窗上的黑脸一眨眼间便不见了。接着我开了侧门,点了一支蜡烛,走到客堂里一瞧,黑漆漆没有一个人影。我再壮着胆子走到窗外天井里去看时,忽然一阵冷风突的把烛火吹灭了。我愈发惊骇,慌忙回到房中,心一个劲的乱跳。” 魏陶陶的面色比刚才更加惨白了,连他的手足都在瑟瑟地颤动。若说是伪装,恐怕没人会相信这样一个少年竟会有这么天色的演技。 聂小蛮低头想了一想,温声宽慰道:“少年,你大可不必如此害怕。便真有鬼怪也找不到我这里来,你大可宽心好了。我问你,那晚上你讲的故事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魏陶陶道:“那个故事的题目叫做‘长脚鬼’。那是看门的吴三讲给我听的。” 聂小蛮一听这句,噗呲地笑了一声。那大黄猫醒了,弓身子一跃,无声无息落在地上,继而跑到别的地方玩耍去了。 小蛮回头向景墨道:“景墨,你听到了没,看来咱们得替这位少年驱驱鬼了。” 小蛮又向陶陶说:“少年郎,我告诉你。你不必再这样无意识地害怕。你所说的黑面鬼,大概只在你的心里面。你在晚上讲了鬼故事,心上就不免留下了一个鬼的念头。后来你回到房中读书,未曾心静,心念一动,便仿佛瞧见了一个黑脸的鬼。这原是你自己作弄自己。其实这世上最可怕的魔,乃是心魔,假如无法逃开心魔的侵蚀,只能任它侵入四肢百骸,毒入五脏六腑,要知道恐惧也是心魔啊。” 魏陶陶忽地举起两手,努力地摇着:“不,不!大人,这不是迷信。我素来也是不怕鬼的。若说我因为讲了鬼故事的缘故才发生这回事,那么我们讲鬼故事已不止一天。以前怎么不见鬼脸?并且前天和昨天晚上,我己经绝口不再谈鬼,怎么那可怖的黑面鬼又连接地发现呢?” 聂小蛮面带着微笑道:“据我猜想,后来两次,也无非是心魔作祟。你第一次既然害怕了,便种下了害怕这个心魔的种子。你也就越觉得真个有鬼了。” 魏陶陶仍摇头道:“大人,您的话虽然在理,却是与事实不符。因为我第一次见了那鬼脸以后,心中也这样想过,认为是自己眼花,并不是真有什么鬼。结果到了第二天——就是前天——晚上,那黑鬼竟再次在窗户上显现出来!” 聂小蛮仍忍耐地说:“好吧,那么你看见的还是像上一晚的一个样子吗?” 陶陶说:“不!那时我不但看见一个黑脸,还看见两只发光的眼睛闪闪地转动。我急忙把隔房的周妈叫起来。我向她说明了,她就陪着我到庭院里去察看,却是静悄悄地没一点异样。那时候不但我吓得魂不附体,就是周妈也不由不颤栗起来了。” 景墨听得出神,觉得肌肤上一阵寒冷,仿佛自己已置身在魏陶陶所说的环境里面。 第六十二章 世上有鬼 世界上到底有鬼没有?聂小蛮既然是当朝御史二榜出身,那自然是熟读孔孟经书的,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的教训。不过,孔夫子是敬鬼神而远之,并没有说世上无鬼。现在景墨听了魏陶陶的说话,竟也有些模糊起来。聂小蛮是有平时并不求神拜佛,当然也是远离鬼神的态度。 那么他能听信这一个鬼故事吗? 魏陶陶继续道:“昨天晚上,那黑面鬼愈发厉害了!我因为前两次给它吓怕了,不敢再一个人坐在窗口,只好拉上周妈陪着我。不料到了戌时相近,那黑面鬼果然又在窗外面显现出来。这时不但我一个人瞧见,周妈也惊骇地跳起来。我们又急忙拔了门闩,壮着胆子拿了蜡烛出去瞧。可是那里有什么人影?只觉得一阵寒风,吹得我们的毛发都竖了起来!” 景墨看见魏陶陶脸上的汗毛孔一个个都已紧张,伴随着他的讲述,他的毛发当真都竖起来了。 聂小蛮仍含着笑容,企图放松那小客人的神经似地说:“那么也许你的两个弟弟跟你闹着玩——” 魏陶陶又乱摇着手,说:“不是!不是!。攸宁和致宁决没有这样的胆!况且那黑面鬼出现了三次,我们三次都追出去。攸宁他俩没有隐身法,怎么一下子便无影无踪?” 聂小蛮好象听到一个有趣的故事似地仍带着笑容,说:“少年郎,我瞧你这个模样,似乎你已确信你所见的是鬼,是不是?” 魏陶陶答道:“难道不是吗?大人,您得知道,我们家里一到晚上,前门就关了的,天井里当然不能够有什么人出入。我所看见的假如不是鬼而是人,人不会腾空飞去,怎么一眨眼间便没了影踪?” 聂小蛮沉吟了一下,问道:“你家的前门有守门人吗?” “有的,就是吴三。” “吴三睡在那里?” “他睡在门房里,但门房和天井中间还隔着一排仪门。” “这仪门晚上可关死?” “虽不下闩,但晚上总关上的,并且那门很紧,门头受潮发涨好多年了,开关起来总有很大的声响。” 聂小蛮揪了揪身上粘到的几根猫毛,凝想了一下,又道:“那么你的卧室可就在楼下次间中?” 陶陶道:“正是,在东次间中。西次间和厢房就是我叔父的书房,晚上没有人的。我叔父婶婶和攸宁、致宁两个弟弟都睡在楼上。” “你怎么一个人住在楼下?” “这就因为我去年害了病,在楼梯上跌了一交。后来我怕走扶梯,就从楼上搬下来,但楼下也不是我一个人睡。我前面说过,我的后房有周妈陪我。” “这周妈是谁?是你家里的仆人?” “她是抚养我长大的奶妈。我六岁时母亲死的时候,曾重重地托她照顾我,所以她待我也像亲生儿一般。” 聂小蛮点点头,又问:“自从这黑鬼出现以后,你可曾告诉你家叔父想过什么法子没有?” 陶陶摇头道:“我起先也想告诉叔父,和他商量商量,但是周妈不赞成,不许我说。” 聂小蛮的目光闪了一闪,忽然现出注意的神色:“喔,这是什么缘故?” 陶陶有些疑迟,向聂小蛮凝视了片刻,才慢慢地答道:“她的意思这个黑鬼有点蹊跷,怕有什么人要谋害我。” “嗯,她有这样的意见?那么她有没有解释这样说的根据?” “据她说,昨天晚上她不但瞧见那黑面鬼,还瞧见一道雪亮的闪光,仿佛是什么钢刀的闪光。” “唉,有一道闪光?你也瞧见吗?” “没有。因为我一看见那黑脸贴近到玻璃窗上,我怕得厉害,立即转过头去,不敢再细看。” 聂小蛮仰面向景墨点了一点头,努了努嘴。景墨一时猜不出这表情有什么含意,也不知道他对于这案子是否已有些眉目。接着聂小蛮又找到一个问题。 小蛮向魏陶陶再问道:“那么,据周妈的意思,恐怕有人要谋害你,是不是?那么谋害你的人会是谁? 周妈有没有提到什么可疑人物?” 陶陶又迟疑了一下,才道:“她......她疑心我叔父......”他又忍住了不说,聂小蛮放下了纸烟,疑讶地说:“疑心你叔父?怎么会?这里面总有缘由,你得说明白。” 那少年踌躇了一下,才说:“我父亲生前和叔父合开着一片添福银铺子。前年我父亲死后,属于我的那份遗产,由叔父代我掌管着,说明等我成亲以后交给我。因此,周妈恐怕我叔父有吞没遗产的私心,才疑心他在暗地用什么诡计。” “这个意思你自己可也赞同?” “大人,这——这——这话我实在难说。” “你放心说就是。我们都是能守秘密的。你无论有什么意思,尽管说不妨。” 陶陶扶了扶头上的帽儿,犹犹豫豫地说:“我本来相信真——真会有鬼。周妈说一定不是真鬼,是叔父弄诡计。我——我——”他又忍住了。 聂小蛮催促地问道:“说啊。你怎么样?你觉得你叔父会不会为了遗产而做出这些事来?” 陶陶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才说道:“叔父待我还不错,不过我的婶婶却有些两样,有了好东西总先给攸宁和致宁吃。有一次,她竟然容不得周妈,要想把她辞歇。周妈可算作是我母亲托孤的人,我当然哭吵着不答应。后来因为叔父的劝阻,才没有实行。” 聂小蛮点头道:“原来如此。”顿一顿,又问:“你讲鬼故事的时候,可曾被你叔父听到?” “听到了,就是看门的吴三也在我们旁边。” “这个吴三待你可好?” “他待我还好。他常把鬼和狐狸精的故事讲给我听,因为我欢喜听这样的故事。” “吴三今年几岁?” “二十四岁,福山人。” “他在你们家里做了几年?” “他是去年区老四死了才来的。区老四待我最好,也会讲故事。区老四说过,我们家里有狐狸精。他在我们的后花园里,还看见过一只黑黑的狐狸!” 第六十三章 狐狸精怪 聂小蛮喝了一口茶,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又把身子挺一挺直。他皱着双眉,现出一副尽量忍耐的表情,又向那少年人问话。 “那么你对于这件事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相信是鬼,要不然,也许是狐狸精。但周妈竭力反对,说这件事一定有阴谋。她说她从前家里的邻居赵二狗家,出了一件奇怪疑案,是聂大人查明白的。所以我和她商量以后,她告诉我你这里的地点,叫我悄悄地到这里来,请你想个办法。” “那么你来看我,你叔父不知道?” “是。除了周妈,谁也不知道。” 聂小蛮从椅子中坐起身来,把已经冷掉的茶的茶碗放回小桌上,摸着下颌沉吟着。 景墨从旁提示道:“现在看起来,这件事还包含着遗产纠葛的家族问题,这一下就搞复杂了,不过也还算是新奇有趣。小蛮,你说是不是?” 聂小蛮向景墨瞧瞧,又稍稍吁口气:“有趣自然是有趣。所以我总要去看一看再说。”他看了看天空,估量了一下,又道:“卯时过了,我马上陪这位少年去走一趟。今天很冷,你在这里烤火等我,让我一个人去罢。” 说完,聂小蛮就在衣服外面加了半臂,戴了东坡巾,然后就跟着魏陶陶一同出去了。 聂小蛮自从调任御史以来,经历的案子固然不少,但是真正鬼怪的案子还没有证实过一次。 初春的日照虽然比残冬时长了一些,不过卯时刚过,天幕也渐渐地低垂下来了,黑影已经开始在壁角布置地盘。景墨坐在一只靠近火炉的躺椅上,眼望暗淡的天花板,沉沉地思想着。 景墨想,假如这幽暗不明的天花板上倒悬着一把锋利的剑,用一根细细的绳子系着,看上去很不牢固。但你每天不得不在家里走来走去,经过那里时,你便会下意识躲开,这样即使剑落下来了也不致命。久而久之,经过那里就侧一下身子便成为了习惯。也许这样麻烦了一些,可想着能够保命,也就不怕麻烦了。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那把剑渐渐变得透明了,直到有一天完全看不见了。你经过那里的时候仍然会习惯地侧一下身,因为即使看不见了,你的经验告诉你那里就是剑悬着的地方,你不用看也可以躲开。 但忽然有一天,你意外被人从后脑打了一闷棍,醒来以后,全然忘记了那把剑的位置。你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房子里有一把剑,但完全不知道它在哪里。它可能就在你的头顶,可能不在;可能马上就要落下把你插死,也可能永远不会落下。你无论站在哪一个角落,都活在死亡的威胁之中。于是你要么远离这座宅邸,要么生活在里面整天惶惶不可终日。 这把房梁上看不见的剑,就是鬼神。 这时候一阵敲门声,突然把景墨从沉思中拉回了现实。景墨敛神一听,就听到卫朴在门外说:“苏大人,老爷捎了口信来,让你赶紧过去。” 聂小蛮的口讯很简单,只说他在二条巷赏春楼等景墨,叫景墨立刻就去。 这时外面路上的商铺都掌上了灯,天色欲加暗了下来。原来卯时已过,景墨这一通胡思乱想,竟过去了半个多时辰。景墨赶紧收拾齐整,向卫朴说了一声,就雇轿望赏春楼去。 这案子终究怎么样?鬼与狐狸,未免太可笑,那么真会是家族纠纷吗?聂小蛮进行得如何?是否已经破案?假如已经了结,何以他还不回来,反而还要叫自己过去? 难道小蛮还没有头绪,专门叫自己去帮助一下?景墨仔细一想,又觉得不是。因为小蛮约自己的地方赏春楼是个酒楼,又好像他已经成功,专门叫自己去饮酒相庆。 轿夫将景墨送到赏春楼门前,结束了他注定无结果的猜测。景墨踏上楼梯,聂小蛮已经在楼梯头上迎接了。 聂小蛮看起来很高兴,瞧着景墨,笑道:“景墨,你真有先见之明!” 景墨不由得一呆,不知道小蛮指什么说的。小蛮并不解释,伸手拉着景墨走进一间小室,景墨就感觉这只手有力,却很冰凉。 “我哪有什么先见之明?我不明白。” 聂小蛮解释道:“你不是早知道今天晚上我们要去捉鬼,专门预先打一个盹休养休养吗?” 景墨也笑道:“我打过盹,都给你瞧出来了?”景墨揉揉眼睛,又摸摸自己颅后的头发,思量要不要把自己迷迷糊糊之际想到的对鬼的思考,给聂小蛮说出来讨论一下。 小蛮得意地一笑,彼此就坐下来。 景墨问道:“这案子进展怎么样?你怎么说还要捉鬼?” 聂小蛮答道:“是啊。我们吃了晚饭,就要去动手。” 景墨问道:“事情的内幕终究怎么样?你费了两个钟头可曾探得什么?” 桌子上早已摆好了几样菜,八宝肉圆、冰糖鱼翅、姜汁蟹鳖、焙炉鸡。 聂小蛮拿起筷子夹起菜来,嘴里说道:“这八宝肉圆灵感来自于糯米肉圆,由大米、肉丝、肉糜、肉条中各选取一点点,集合一下,神奇的肉圆就这样诞生了。再尝尝这姜汁蟹鳖,我敢说这道菜就快失传了。” 景墨耐不住,照样再问了一句。 小蛮停一停筷,答道:“我已经见过魏陶陶的叔父魏希贤和管门的吴三,又和那周妈谈过几句话。此外我到过楼上去看那两个少年,又瞧过那发现鬼脸的窗口。那窗共有三块窗框并列,窗下砌着砖墙,新近粉刷过,刷得很白。那鬼脸就是在那个位置出现的。这些就是我得到的情报。” 景墨问道:“那么你的看法怎么样?”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等会儿我们要去捉鬼。” “真的?真会有鬼?” “是!” 景墨疑惑地问道:“奇怪!这个世界上——” 聂小蛮摇摇手,插口说:“景墨,菜凉了。现在姑且别多说。我们吃完了饭,你得振作些精神,帮助我捉鬼。” 第六十四章 捉鬼行动 两人填满了肚子后到魏陶陶家里的时候,已是早就过了戌时。 聂小蛮指着一个面向仙鹤门的一排墙门,说:“这就是魏陶陶家。” 那是一宅陈旧的老宅,六扇黑色的墙门已经关上了。 聂小蛮并不上前叩门,从侧弄里兜到了后门口,便叠着两个手指,轻轻地在门上弹了三弹。后门外没有灯笼,黑漆漆地瞧不见什么。里面没有声音。聂小蛮也不再弹,但静悄悄地等着。为什么这样子鬼鬼祟祟?莫非我们真个要捉鬼? 接着后门当真开了,而且丝毫没有声响。里面走出一个头发开始花白年约五十多岁、浑身墨衣的老妈子来。她的手中执着一支大蜡,眼睛有些浑浊,脸上满显着谨慎和秘密的形状,这是精明的下人的特征。 她就是陶陶的乳娘周妈,一见小蛮和景墨,她欠身施了个礼,只是不做声。聂小蛮点了点头也是默不作声,便拉了景墨一同进去。两人随着老妪穿过了几间黑房子和一个黑暗的大客堂,就一直走进魏陶陶的卧房里去。 卧房中除了一张红木小床和几只榉掸木直背椅子以外,靠窗还排着一只旧式的书桌。那窗很长,共有四扇,每一窗又分成三个大格,窗子开着。 景墨知道这窗就是那黑鬼显现的地方。若是白天,室中的光线一定很充足,但此刻里面既然点着灯,窗外就越发黑漆漆了。 聂小蛮见了陶陶,也不交话,似乎小蛮已和他们事先约定好了。聂小蛮卸去了半臂,从桌子上拿了一支折扇,在手中不住地把玩。 景墨心神不定,不知道将要迎来的结局如何,而且也没法推想,就也焦躁不安地等待着。一会儿,聂小蛮忽的仰起头来,好似倾听什么,接着又闭了眼睛玩扇子。 那周妈和陶陶也在一块儿陪景墨侧坐着。 这哑剧延续了两柱香的光景,聂小蛮仿佛记得了一件事,便张开眼睛,第一次向陶陶开口。 小蛮笑道:“少年郎,你此刻应该温一温昌黎先生的《原道》了,若是背不熟,怕是要吃你先生的戒尺。”他又向老妪挥挥手:“周妈,你也不妨仍旧到后房去。这里有我们。” 老妪站起身来,指一指右面那一扇闩着的门,低声问道:“先生,这个门闩可要拔开了?” 聂小蛮摇摇头。 老妪又低声道:“这是通天井的路,拔去了闩,出进可以便利些。” 聂小蛮答道:“不必。这黑面鬼假如今晚再来,我自有方法不教他逃走。” 老妪勉强点点头,退到后房里去。魏陶陶也靠着桌子坐下来,面前摊开了一本不知什么书,他的眼睛偷偷地在向开着的窗口观望。 景墨看着眼下这情形,似乎三个人专等那位黑面鬼降临。 这个黑面鬼终究是真鬼,还是假鬼?聂小蛮已经看破了没有?两人此番准备抓鬼,似乎是绝对秘密的。但是这鬼一连来了三夜,今夜里它还敢照样显现吗? 都说事不过三,不知道鬼守不守这个规矩。万一不来,这样子偷偷掩掩地折腾一番,岂不是成了笑话? 局势很诡秘,空气有些阴恻恻的。景墨仰目四瞧,觉得除了墙壁上一盏彩纸札成的走马灯略略点缀新年景致以外,四周都暗淡淡地没有生气。室内外完全寂静。 除了偶然来一阵沙沙的风声以外,就只有三个人快慢不同的呼吸声,这样一来时间好像也随之慢了下来。景墨记得陶陶说过,那黑鬼显现的时候总是在戌时钟相近。此刻不是已相近了吗? 景墨抬头向玻璃窗瞧着。魏陶陶也早已伸长了头颈在等候。聂小蛮却闭了眼睛,像老僧入定般地坐着。若不是他玩着折扇的手指仍在不停转动,景墨几乎要疑心他已经睡着了。 景墨身上的夹棉外衣虽没有卸下,却仍有一种寒凛凛冷凄凄的感觉。心中盼望的越急,景墨的呼吸也渐渐地短促起来。 就这样,又过去了一会儿。窗户之外仍是黑漆漆的没有异象。 呼呼!…… 一阵寒风猛地灌进屋来,窗格都轧轧地震动。景墨不禁打了一个寒噤。世界上当真有鬼吗?而且鬼真有现形的可能吗?这样的环境下景墨一旦开始胡思乱想,便不知不觉地感到脊梁上有一胜寒流,不由得吸了一口气,拉了拉身上的衣服。 眼下正是最紧要的关头,可是一旁聂小蛮的态度却大出景墨意料之外。小蛮依然闭着眼睛,就好像是入定的僧人,这世上纷扰再也与他无关似的,完全没有一个紧张准备的感觉。 奇怪!小蛮今晚来捉鬼,难道不准备运用身上的力量,只准备用精神来钳制鬼怪。要是道家所说的游神方外的话确有几分真实性,那么此刻聂小蛮真仿佛进入了神离躯壳的境界了! 景墨正在胡思乱想的当儿,忽听到一声锐呼。 “哎哟!来了!” 陶陶的呼声还没有绝,景墨早已回转头去,瞧见当中一窗打开的空档处,正探着一张墨黑的怪脸! 鬼! 真的有鬼! 景墨立即跳起来。那后房的周妈也已匆匆地从里面奔出来。她奔到右面的一扇室门面前,拔去了门闩,刚要追出去时,聂小蛮才像刚才从睡乡中苏醒过来的模样,突然站了起来。 “周妈,别出去!” 周妈果然被小蛮喝住了,站定在门口,浑身在发抖。我也感到莫名其妙的惊疑,还想奔出去。聂小蛮又向我摇摇头。 聂小蛮又是一声暴喝,就好像是午夜响了一个炸雷:“进来罢!” 这一声很有说书先生故事中老法师碰令牌召鬼的风范。原来在他一喝之后,一个黑脸的小鬼果然应声地走进来。 景墨和其他人的眼光都不约而同地注视在那小鬼的身上。其实哪里是鬼?只是一个穿蓝绸皮袍黑缎褂子和带一个黑色假面具的小少年。 当陶陶和周妈们诧异出神的当儿,那少年早已一手把一个硬纸做的面具拿下来。 面具是张飞脸谱,不过几条白纹给墨涂没了,变成了完全墨里。周妈忽然失声呼叫。 “唉!小二爷,是你?” 第六十五章 鬼在人心 景墨才知道这少年就是陶陶的堂弟致宁。 致宁笑嘻嘻地说:“哥哥,你自己不是常常说不怕鬼的吗?现在怎么样?我跟你玩一下,你怎么就这样害怕起来?哈哈哈!”他放下了面具,拍着魏陶陶的背。 魏陶陶僵立在书桌旁边,他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分明又是惊喜又是惭愧。 魏致宁又把藏在背后的左手伸了出来,手中执着一把雪亮的洋铁做的玩具刀。 他又道:“这把刀不是你同我一块儿到城隍庙里去买的吗?你想这把刀可能够杀人?居然让你怕成这样,看来我扮得不错。” 致宁把刀挥舞一下,向陶陶扮一扮鬼脸,便格格地笑个不住。周妈和陶陶呆木地面面相觑,都窘得说不出话。聂小蛮便拍拍陶陶的肩,解围道:“少年郎,现在你可以明白了。这世上哪里有什么鬼?我早料是你的弟弟们跟你玩,你不相信。” 小蛮顿了顿,又说:“好了,现在你安安心心地睡一觉罢,不要再自己吓自己了。“他又回头向周妈道:”你以忠心爱护小主人,动机本来是不坏的,不过你为了偏爱的缘故,无中生有,胡乱猜疑,那是要不得的。现在你得了这一次教训,不可再存着无意识的贰心,反而引起家庭间的纠纷。正所谓‘疑心生暗鬼’,你应当切记着这一句老话。“ 聂小蛮重新穿上了他的半臂,向景墨点点头。 “景墨,你也尝到了快失传的名菜姜汁蟹鳖,饭后又有这一番消遣,总可算不虚此行罢?你先回去,我还要和魏希贤先生谈一谈。” 景墨等聂小蛮回馋猫斋之后,照例要叫聂小蛮解释他的破案经过。 聂小蛮正坐下,那只象牙黄就踩到他的怀中,打了个圈舒舒服服地卷成一团,似乎也要听听事情的原委。 聂小蛮说:“我起先听了魏陶陶的话,就觉得这年轻人的神经有些奇怪,已经深信有鬼。我知道这件事不是用言语可以解释的了,就跟他去走一趟。我见了陶陶的叔父魏希贤,觉得他虽然脑筋守旧些,却是一个和善的老派商人。不像会干吞产残害骨肉的人。我又把管门的吴三问了几句。吴三人还诚实,最喜欢的就是去茶馆听说书先生讲神魔志怪。他也还有些少年气,我寻不出他有什么不良的目的,故意要惊吓他的小主。” 说着那象牙黄把尾巴一扫,小蛮把它抱高了一些,继续道。 “后来我在陶陶卧房中发现一盏走马灯,客室中还有许多掷炮的散纸,都是新年中儿童的玩具。除此以外,窗口下面的白~粉墙上,又寻得一个被衣服磨擦过的痕迹。因此种种,我就确定了我的推想,料定陶陶在窗上所见的黑脸,一定就是儿童们在新年中所玩弄的假面具。” 景墨说:“这个推测你当时就想到的。你曾怀疑陶陶的两个弟弟闹把戏。” 聂小蛮应道:“是啊。难道那少年所处的环境太陈腐恶劣了,先后两个佣人都是讲鬼故事的专家。做家长的非但不加干涉,竟也参加旁听。人如果不受正道的影响,那么鬼怪的印象便深深地印刻在少年的大脑中,渐渐地入于执迷的境界。唉,景墨,家庭教育是多么重要啊。” 他稍稍叹一口气。 景墨点点头,又问:“你确定了这推想之后又怎么样?” 聂小蛮继续解释道:“我从那粉壁上的痕迹推想,似乎那人带了面具,立在窗口外面,还及不到最下一格窗框,故而踮起了足尖。身子贴着墙边,才留下那磨擦的痕迹。我把陶陶的两个堂弟攸宁致宁叫来问一问。他们俩起先还抵赖,后来我到楼上去寻得了那假面具和假刀,致宁方才承认。他说他因为听了鬼故事的缘故,才生出装鬼的主意,跟他的哥哥玩一玩。” “那么致宁的来踪去迹怎么样?怎么会无影无踪?” “那也是很简单的,说破了不值一笑。你也看见过那客堂,大而空虚,夜间既不点灯,当然更容易躲藏。致宁是从客堂里走入天井的,事后就藏匿在黑暗的客堂角里。陶陶和周妈在惊慌中追寻,当然瞧不见了。” 景墨不禁笑出来。“如此说,这一桩案子完全是儿戏。你因此就也发明这一个儿戏的方法做结局。是不是?” 聂小蛮忽然沉下脸,正色道:“景墨,你说这话未免太简单了!” “嗯?简单?难道你这样做法,内中还有什么大题目?” “是啊。这一着从一角度说,解除了家庭间的一重疑障;另一角度,还救了一个少年的性命。你为什么竟不明白我的用意呢?” “喔,这样子厉害?” “你可知道最初魏陶陶来的时候,神经上所感受的恐惧已经到怎样程度?他差不多已经到了疯狂的边缘,再进一步就要发狂了。因此,我起初向他一再解释,却毫无效果。假如我不这样实地试给他瞧,只凭着口头的解释,你想他能够相信吗?” 说到这里,那只大黄猫又一跃而走,三窜两窜跑到黑暗中了。 小蛮道:“这世上有信鬼的人存在,就有不信鬼的人存在,两者通常难以达成共识,而中立的人就是他们拉拢的对象。而信鬼的人经常用来劝说中立者的一句话:‘你可以不信,但不可以不尊重。’” 景墨沉吟了一下,说:“嗯,所谓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聂小蛮笑道:“对,连孔夫子都说要敬鬼神而远之,注意这个敬字。” 景墨道:“好吧,我第一次听到这话是觉得有些离奇的。“我不信”,指的是我不认为它存在,既然我都不认为它存在了,又如何尊重一个不存在的概念呢?当然,“我不信”还有第二种解释,就是我不完全相信,就是在我看来这件事可有可无并不确定。我很支持这种观点,因为鬼神的存在既不可证明也不可证伪,谁也没法有理有据地说明他存不存在。但即使抱有这种观点,我仍然觉得无法尊敬它。” 小蛮点了点头:“大多数‘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人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大概是这样:虽然我不知道鬼神是否真的存在,但只要我尊敬他了,如果他存在,就会感觉到我的尊敬,不会伤害我甚至会帮助我;如果他不存在,我也不吃亏。反正不吃亏,可能还有益,何乐而不为呢?” 景墨回道。“嗯,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 小蛮笑道:“这种想法有一个很大的谬误,就是他预设了神性鬼性等同于人性。你怎么知道,你尊敬他他就能感受到呢?你又怎么知道,你尊敬他他就会开心呢?如果是九重云霄的神,就对庸众如蝼蚁的人世感兴趣吗?就如你会对家里鸡、犬的诉求感兴趣吗,说不定你对他有害,大声呼喊被发现,就立即被神毁灭了呢?如果是十八层地狱的恶鬼,就会看得起你的尊重吗?都已经成鬼了,生前要是无恶不作之辈,就喜欢打破人的妄想,见一个尊重鬼的就杀一个怎么办?” 景墨想了一想,也笑道:“你这话说得极有道理,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小心翼翼地供奉那些泥胎呢?” 聂小蛮摇头道:“说到底,凡人根本不了解鬼神的需求,也根本没法讨他们的欢心。因为不了解,所以只能假想着把自己需要的东西代入鬼神。如果这世间真的有需要信仰来供奉的鬼神,不如早点展露一下确切的神迹,立即就会有大批的信徒了。他们既然没有这么做,说明他们要么根本不需要你们的尊敬与供奉;要么根本无法影响这个人世,连交流都做不到。” 夜色深了,该是睡觉的时候了。 第六十六章 逛金陵 聂小蛮居然被家里逼着回家成亲去了! 不过,景墨知道,小蛮一定是不愿意的,只是不清楚这一次小蛮又要以什么借口来推托。 不过,小蛮不在的这几天,苏景墨倒是闲下来了。从前小蛮在的时候,两人总是在馋猫斋里碰头,就在猫儿们一样卷着身子,在温暖舒适的地方呆着。眼下,景墨打算利用小蛮不在的时间,四处溜达一圈。 上哪儿去?先绕一圈儿再说吧。景墨在街面上行走着,身前身后是一张张或苍迈、或风雅、或清新、或世故的人的脸庞,车马粼粼,人流如织,不远处隐隐传来商贩颇具穿透力的吆喝声,偶尔还有一声马嘶长鸣。 景墨身为锦衣卫对街面上自然是不能再熟,反正瞻园、朝天宫、老皇宫早都看腻味了,景墨决定就穿街走巷,走到哪算哪了。这就算是脚带着人走了,他出了大锏银巷,就沿着哈大石坝街的大石桥向北走,没一会儿就到了大报恩寺前的那趟大街。 景墨既然是个完完全全的闲人,那就干脆乱逛到底吧,大路上人不多,只有在太报恩寺那儿过街的时候有点儿挤,他四处看了看,心想既然到这儿了,不如就去寺里逛逛。 大报恩寺坐东向西,全寺整体建筑分为南北两大部分,寺庙主体部分其中山门,佛殿、琉璃塔等居北半部,附属部分僧房、禅堂、藏经殿等居南半部,南北两部分之间由围墙隔开。 大报恩寺以佛殿、天王殿、宝塔为主体,包括金刚殿、左右碑亭、天王殿、大殿、佛殿、大禅殿、后禅殿、左右观音殿、法堂、祖师堂、无梁殿、伽蓝殿、藏经前殿、藏经殿、左右贮经廊、轮藏殿、禅堂、韦驮殿、经房、东西方丈、三藏殿、钟楼等,僧院一百四十八房,东西画廊廊房一百一十八间,经房三十八间,规模极其宏大。 景墨迈进大门,来到第一进大院,院内苍松翠柏,郁郁葱葱。二佛殿外有两尊石狮子,不过这天下的佛寺门前,一般都有一对巨大的石狮子,一头公一头母,公狮子的脚下踩着球代表权力和统一,母狮子脚下踩着一头小狮子,表示母仪天下。 狮子嘴巴一张一闭,张是招财,闭是守财,钱财只吃不吐的意思。还听说一种说法是它们在念佛号,一个“阿”,一个“弥”。不过,在景墨看来,还是以前者居多。 穿过二佛殿,景墨便来到第二进深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棵千年银杏。遮天蔽日的千年银杏把金碧辉煌的大雄宝殿和东西廊房掩映在绿荫之中。枝干盘盘曲曲尽显千年沧桑,树叶层层叠叠昭显青春活力。景墨细看时,这银杏树上面的老枝干都断掉了,现在的都是新冒出来的了。 飞角流丹的大雄宝殿,是报恩寺的最雄奇之处,建在五尺多高的石基上,更显威严庄重。景墨怀着虔诚的心情走进大殿,殿内香烟袅袅,禅声阵阵。 这殿真大呀!显得空荡荡的,只有一位禅师在打坐诵经。景墨轻轻地读着挂在柱子上的对联,大殿里盈满了他与老僧诵读的回声。大殿正中是三尊金光闪闪的佛像,前面摆放着香、香炉和一些贡品。大殿的左右两边供奉着十八罗汉的泥塑像,最后面是四尊瓷菩萨。在他们的前面,都或多或少地放着香客上的香。 参观完大雄宝殿后,景墨意犹未尽,又去参观了大雄宝殿两旁的东西廊房。里面分别供奉着地藏王菩萨,文殊菩萨和观世音菩萨。 景墨给菩萨们磕了几个头,就出了报恩寺,往巷子里钻去。 他刚过三步两桥就止步回头,进了苍子口上那家点心店,问有没有蒸儿糕。一个秃头流着鼻涕的小伙计打量着他;“你要几个,能不能把剩下这点都要了,算便宜点?” “我就要一个,你还想都处理给我啊?” 米粉调制的蒸儿糕看似简单实则十分讲究,就拿这个蒸笼来说,必须用麻柳树或泡桐树的木料挖制而成。树被砍后须晒干,在每年农历九月时做成的蒸具才耐用。这两种树的木质硬而韧性好,受热后蒸具不会变形和串味。 以前的蒸儿糕一般都是老头或者老婆子推着小车,一头米粉一头火炉,现做现卖的,只是这家店生意好了,专门租了半间门脸开了小店。景墨把钱塞了过去,故意一瞪眼;“去擤擤你鼻子!” 出了铺子,太阳晒得有点儿热,景墨脱了蜀锦短褂,晒在身上暖乎乎的太阳,一溜溜灰房儿,街边儿的大槐树,洒得满地的落蕊,大院墙头儿上爬出来的蓝蓝白白的喇叭花儿,一阵阵的蝉鸣,胡同口儿上等客人的那些骡车、马车,板凳儿上一边聊天一边晒太阳的老头儿,路边儿的果子摊儿,刚才后头跟着的那几个小娃娃,秃头流鼻涕的小伙计……他觉得心中冒着一股股温暖。 他顺着轨道拐上了南阴阳营街。 想了想,改天再去东瓜匙吧。到了头条,一上六角井大街就看见右手边不远的百步坡,拐个弯到了十里茶棚。 随着时间的流逝,人流在不断的增多,这条街上到处是停放的马车、骡马、驴车,甚至看见一头骆驼,人山人海。站在楼上往下看,人群密密麻麻,像是无数蚂蚁在动,由于人多,一不小心就会你踩了我一脚,我碰了你一下,要想从这人流中出去,就得会钻。 都快未时了,难怪觉得有点儿饿。景墨开始留意,看有什么馆子可以进去试试。十里茶棚在个街口分成两路,往南往北去的都有。他想了想走的方向,朝南上了下马坊。 刚过了下马坊,一阵香味儿飘了过来。他没再犹豫就进去叫了萝卜端子。萝卜端子外面酥脆,里面软糯,再加上萝卜丝生脆的口感和特有的香味,简直完美! 坐在那儿吃,每次抬头往门外看,都瞧见斜对面街边停了辆漂亮的黑漆大马车。这次又抬头,觉得很像刚才在买果子吃时看见的那辆。他又多看了一眼,不自觉地吃慢了。 他心不在焉地付完账,上了街,继续慢慢往南走,玩了整天之后才终于回家去。这样,玩了十多天之后,从王朝宗处听说小蛮回来了,于是就朝着馋猫斋赶来。 第六十七章 小蛮归来 苏景墨一进馋猫斋,正看见聂小蛮出来喂猫儿,就笑脸对他,说道:“小蛮,你猜猜看,我今天做什么去了?” 聂小蛮停止脚步,用手抚着下巴,目光灼灼地对景墨周身上下打量,并不立刻给出答复。 景墨心中暗暗偷笑,心想这一次小蛮一定输了。驾船出游是自己第一次尝新鲜,况且已经换上干净的衣鞋,没有痕迹可以作证据,小蛮一定猜不出。 聂小蛮却忽然说道:“你是不是去划船了,又刚过回家?” 景墨不禁大为惊奇,不知道小蛮是怎么猜中的。 景墨不服气地说道:“好吧,就算你又蒙对了一回,那么我到那儿去划的船?” 聂小蛮几乎是脱口而出道:“黄天荡。” 建炎三年十月,金军第三次南下深入长江地区,攻破金陵,直逼临安。宋朝的高宗皇帝南逃至明州。第二年正月,金军攻明州,高宗乘船入海逃向温州,金军尾追不舍。幸赖水军将领张公裕率部在台州附近海面阻击,使高宗得以幸免于难。 此时江南各地军民到处集结于山寨、水寨,打击金军,使其处处受到威胁。在大肆掳掠后,于二月,被迫北撤。黄天荡从此江南人民抗击鞑子而扬名天下。 景墨更加诧异,问道:“奇怪,难道在黄天荡里,你见到我了?” 聂小蛮缓慢地走近椅子,说道:“我何曾见到你,不过是揣测观察而猜中罢了。” 景墨不信,问道:“当真如此?那么你用什么办法揣测到的?能不能告诉我一回?” 聂小蛮微笑点头,在圈椅子上坐挺,说道:“这很容易。我听到你的问题,本来有点意外,然后对你进行观察,你虽然衣服整洁,但神容十分疲乏,领口汗痕潮湿,这是一目了然,看样子你一定有过激烈运动,那么是蹴鞠?还是捶丸?还是打马球?这一切都不是你擅长的运动。我知道你欢喜角力,还曾练习拳法,假如你要练拳一定宽衣解带,但是看你领口上的汗迹,并不象是练拳,再看你脚上的袜子都是斑斑水渍,于是我忽然记起来,二十天前,冯子舟约你一起去划船,你有事没有去成,心中不老大乐,我想今天你一定实践前约,一起去划船了。” 景墨大声惊呼:“小蛮你太聪明了!分析推理井井有条,不能不令人佩服,你虽然知道我去划船,可是怎么知道是去黄天荡?有什么根据?” 聂小蛮说:“这完全是观察你的头发而猜到的。你的头发新加上发油,看得出你划船时被风吹乱,回来重新梳理,你涂过发油后照理不容易被风吹乱,可见风力猛烈。但今天的天气若是在金陵城里秦淮河上划船,不会把头发吹得散乱,而且呼吸间必有酒气,于是推测你一定到辽阔的大河去划船,除黄天荡外,没有第二处地方了?” 景墨听完他的话,不禁点头,于是笑道:“小蛮,你永远是这么聪明,不愧是金陵第一神探!假如我刚才换衣鞋时,把中衣袜子一起更换,你就无所凭借,也就猜不出来了。” 聂小蛮微笑道:“对呀!你为什么不提前准备好呢?” “这都怪我偶然失策!” “哈哈哈!就是因为偶然失策,所以成了破解的线索,不然,我可没有神话里的千里眼,怎能窥视到你的秘密?” “那么我准备得十分周全,你就猜不出来了?” “不见得,你应该知道,无论一个人如何狡猾机诈,充其量只能遮掩面目,却不能遮掩内心。天下一切伪装,都做不到天衣无缝,缜密到一点漏洞也没有。无论如何老奸巨滑,千方百计的谋划,仍会有顾此失彼,难免有懈可击。有时漏洞太小,智力不够的人往往不觉察。要做一个和刑名打交道的官儿,必须对极细小的漏洞加以注意,不让它逃过自己眼帘。” 景墨听小蛮的解释后,简直无话可以辩驳,心中对小蛮完全折服,何况聂小蛮所说的话都有根有据,再强辩也是无用的,景墨于是不再向他刁难。 又过了三天,聂小蛮居然提出来约景墨一起到城墙散步,馋猫斋到城墙倒也不远,小蛮常到此处登高远眺,借此舒畅一下胸怀,心旷神怡,也是一件赏心乐事。现在刚好初春,景墨这天镇抚司里也没什么公务,空暇无事,往往随小蛮一起散步。登上城垣,迎面就是东风,深呼吸之后,感到舒适之极。 本来墙脚边都是枯黄的野草,此刻在杂草之间可以找到嫩绿的新草,大有苏醒复阳的意味。俯视城墙下面的麦田秧苗差不多有一二寸高,中间隔着豌豆苗,也露出嫩绿的颜色。沿着河流高高低低长满了莼菜。 有老农放下了犁头在屋檐下倦卧,一天辛劳的工作,此刻舒展筋骨小作休息。城墙外面全是农民的住屋,有些屋子面对着溪流而筑造。小河岸上是高大的杨柳,下垂的一丝丝的柳条轻拂着水面,流水无情,似乎要拉住柳条流向远方,水面上反映着袅娜的柳条影子,仿佛羞涩的美女,半推半就。风景美丽,令人陶醉。 雨花台地区幽雅而静僻,景色迷人,充满了江南的景色,近处乡村,远处城墙,十分可爱,若是和中华门的喧闹噪杂比较,这里简直象是世外桃源,绿野仙踪的好地方。 聂小蛮手指着春色,高声笑道:“好几天没有登上城墙,春色已经是如此浓重了!” 景墨说道:“可不是吗?春光在诱招游人,我们不应该辜负!” 两人从城墙再登高到顶端,居高临下,俯视下面,江水绕环在城脚下面,水面上帆影点点,隐约可见。向西远眺可以看到三山矶的许多山峰,山峰在夕阳的晚霞笼罩下,忽隐突然出现,仿佛晚妆的美人,隔着薄纱在窥视,有时见到颜面,有时却又忽然消失。我们仰望云霞,远瞻山光,乐趣无穷。 凝视半晌,两人再沿着城墙慢慢地散步,城墙的有几处都已失修倾倒,小径也被砖石阻塞。两人还见到一二座旧废的火炮,深卧在野草丛木之中,历经多少的灾劫,如今还是酣睡未醒。 一会,两人走到一处缺陷的地方,于是止步注视。原来是城墙外倾大约有三丈宽,砖石堆堆积形成斜坡。有几个顽皮的孩童在缺陷的地方,跑上跑下地嬉戏。 目睹这些,景墨不禁心中感叹。如今倭奴肆虐江南半壁生灵涂炭,城墙十分重要,应该有人专职管理,每年加以维修,没想到竟敢忽视至此。成祖爷迁都北京,凡是陈旧时代的遗物,就逐渐消灭,淹没,这座城墙也象是倦怠想睡于是就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而日见倾颓。 突然,景墨听见聂小蛮惊奇的呼声:“喂,景墨,你看这是什么东西?” 第六十八章 草丛中的猫眼 景墨听见叫声,回头一看,只见聂小蛮手指在砖石之间,目光灼灼地注视着,神情好似十分惊异,景墨走近,只看见砖石之间有一件东西在夕照之下反射出幽幽的绿色光芒。小蛮上前俯身捡起来,向景墨显示,原来是一颗猫眼石! 景墨初见到这颗猫眼石,还以为是孩童们的玩物,偶然遗落在这里。 景墨问道:“这猫眼石是真货?还是——” 聂小蛮有些奇怪地问景墨:“当然是真的猫眼石,你不会辨别?” 聂小蛮把猫眼石交到景墨手里,让景墨仔细观察。景墨一看确是真品,圆润而光灿,象梧桐的子粒大小一般。 景墨因此问道:“奇怪,照市面价格来看,这粒猫眼石至少要七八两银子,怎会落在此地?” 聂小蛮从容地说:“这也许就是我们该搞清楚的呀!” 景墨把猫眼石还给小蛮,问道:“你指什么?” 聂小蛮说道:“我是指这颗猫眼石的来源。猫眼石的中央有个细孔,一定是小姐闺秀们的装饰品。不过你想这是什么所在?怎么会有女子佩带的猫眼石首饰失落此间?那么猫眼石不是它的主人遗落在此是可想而知的了,然而猫眼石又从哪来的呢?是不是贼偷了猫眼石后,路过这里,遗落下来的?你看猫眼石刚好遗落在缺口处,其他就可想而知了。” 景墨恍然大悟,赞同道:“一点不错,你说可能是贼偷盗猫眼石,是不是指月初姓杜姓康的两家发生的盗劫案?” “对呀!我听说两家的盗窃案是发生在同一天晚上,而且同时在半夜里的时候,那时各处城门都已关闭,盗贼没有办法逃走,可能就从这缺口逃掉的,你觉得有无此种可能?” “按说是不错,但是这人是谁?一夜可以连偷两户人家,这可是一桩大的盗劫案呀!当时金陵城街面上各种传言满天飞啊,可谓是轰动一时,你还记得吗?” “怎么会忘记呢?我还听说这个盗窃东西的人叫“插天飞”!” 既然提起““插天飞””的名字,就不得不追述一些往事。 十五天前之前有两户人家发生过盗窃案,一家姓杜一家姓康。姓杜的住在白井廊,听说正德皇爷在位的时候家中有人曾经做过一任神帛堂的织造官儿,所以财富很多。康姓人家住在打虎巷,从做买卖经商起家,资财累积极为丰富。据说那次盗窃损失不小,至少在万金左右,全是猫眼石玛瑙宝物。盗案先发生在杜家,接续发生在康家,两案相隔只有小半个时辰,墙壁上都留下““插天飞””三个字。 猜想是飞贼自己的名字。考虑到时间及名字,两案显然是出自一个人。这飞贼身怀绝技有飞檐走壁之能,穿墙入户之法,据康家的仆人报告,飞贼是翻墙进去,当他破内室的门时,仆人听到稍稍有些声响,就有怀疑,立刻披衣起床来看,果然在黑暗中依稀看到一个黑影,从内室冲出来,跳跃如飞,看样子似乎已经得手而想逃遁。 仆人见到这种情形,自然惊骇地呼救起来,声音刚出口,就觉得有一样东西撞击他的仁中。他痛不可支地倒在地上。等到家中其余人听到呼声,全都起来时,飞贼已经不知去向了。众转回来才见仆人还是倒卧在血泊中,不声不响还没有动作,其状十分可怖。 等到把他扶起来看,只见牙床中鲜血流淌,这仆人已经被打落了两颗牙齿,他一时痛得昏厥过去。再查究伤害的原由,找到一块碎砖,被丢落在地上,猜想可能是飞贼用砖飞击,造成牙齿脱落流血。 这贼人行凶之时分屋内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这贼居然能击中牙门,若不是怀有绝技的人无论如何做不到,换句话说,这个飞贼绝不是泛泛之辈。盗案发生之后,失主虽然竭尽全力追查,一心要想把失物追还,只不过这年头做公的多不过是蝇营狗苟,敷衍了事,让他们去拿寻常小贼,还嫌吃力,要抓这种有飞天遁地之能的贼王,那是根本指望不上,结果根本找不到破案的线索和头绪。 不要说这种大盗案了,就是平常人家碰上的小偷小摸,偌大个金陵城中又有几个人听说失物能被追回的?便是真追回了些赃物,大多都被官府没入府库贪没了,分赃了,谁又知道? 又有几件能回到小民百姓手中?此等弊事由来已久,非本朝首创,不说也罢。 测度这其中的情由,这些差役们一半是胆怯害怕,自己知道不过混口饭吃,犯不着去拼了老命,因此知难而退,另一半缘由是飞贼动作敏捷,一点迹象也不留,缉捕的人根本无从下手。追踪这件窃案达十天之久,竟然一无所获。 官场中人自然也知道办不到,事情就这样慢慢含糊打混过去。初起还算是街面上轰动一时的大记录,日子一久人们也就逐渐淡忘,也不再有人谈论。 此刻要不是聂小蛮提到,恐怕连身为锦衣卫的景墨也一样把这件事忘记得一干二净。 景墨说道:“我听说“插天飞”并非寻常掘壁洞的小贼可比。他在金陵已经犯过许多窃案,官府衙门四处侦查缉拿,却始终抓捕不得,此贼实在不是轻易可以对付的。” 聂小蛮的目光还在碎砖泥土里探索,希望能寻到第二颗猫眼石, 一边应声说道:“不错,这样的大飞贼,若不是精悍的捕快,恐怕不容易对付。金陵城中的捕快,虽然少数也有能干机警之辈,但大半是无用的饭桶。他们对付偷鸡摸狗的小贼们最有本领,对方还没有机会为自己辩白,他们早已伸手打过去,碰巧有意威胁恫吓,滥用私刑更是家常便饭,即使不是小偷也被冤枉送进牢狱,百姓受到冤枉,没有办法伸冤诉苦,这些捕快却一个个赚得盆满钵满,腰粗体肥。” 聂小蛮略作停顿,叹了口气,似乎还未有一口胸中烦郁,于是继续说下去:“这正是:台前虚下忧民泪.幕后深藏受贿钱.法律无情民有眼,岂容脂粉掩真颜。而且,我若与你不是好友,我这一番话被捅出去,我这御史只怕也做到头了。” 景墨觉得小蛮十分愤怒,竟然冲着自己锦衣卫的身份来了,就赶紧用别的的话题扯开来。 景墨说道:“小蛮,你说的话一点不错,不过,现在暂时不谈这些,你看贼人不小心丢落猫眼石,是否有什么可以追缉的线索?” 聂小蛮神色比刚才平静一点,摇头说道:“一时也没有什么头绪。这里砖石零乱,再说孩童们在上头嬉戏,最近天气干燥,不容易观察,依情理猜测,飞贼偷窃后在黑夜仓皇逃遁,偶然失脚跌倒,猫眼石受到颠簸落了出来,这是有可能的。记得月初下过雨,砖石上的苔藓湿滑,步行不容易,若是不跌倒,走路时也因湿滑而使身体倾斜,猫眼石就此跌落也属有可能。” 第六十九章 有客来兮 景墨听着小蛮眉飞色舞,一说到分析线索就特别起劲儿,不禁笑问:“小蛮你虽善口才,不过拿人可是要动真格的,敢问你当真能缉拿到“插天飞”吗?” 聂小蛮抬头注视着景墨,微笑说道:“就眼下的情形来看,我也没有办法,不过碰到这一类的事情,不分析研究一番总是说不过去。今天意外地获得猫眼石而引起你我的一番探究,也算今天不虚此游了。” 景墨点头说道:“好吧,我们现在应该略作休息,我的意思我们应该想好要如何处理掉这颗猫眼石。” 小蛮盯着手里的猫眼说道:“你说得对,要是按规矩来办的话,这颗猫眼石要交给到衙门里,告诉他们是在何处找到的,提供他们一些线索。不过这桩案子是好久以前的事,延迟到现在去报告,飞贼早就远走高飞,也无济于事了。我的意思应该想一个更妥善的办法。” “有什么办法?难道说咱们去把猫眼石还给失主?” “这不太妥当,因为有两家都被盗窃,大家都有珠玉被盗走。猫眼石无法识辨,又无记号。我看还是把它留着,我感觉咱们不久能用得上。”聂小蛮说到这些,忽然抬头高声叫道:“景墨,你看望舒来了!” 景墨回头,果然看见自家的女仆人望舒踉踉跄跄地走上城墙,景墨于是有点诧异,不知是什么事竟引得女仆人找到这儿来了。 景墨等她走近,急忙问道:“望舒,你来这里干吗?” 望舒透了口气说道:“我专门来找主人的。” “找我有什么事?” “有客人!” 景墨的疑虑立时放下,奇怪道:“有客人?这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你何必如此心神不定?” 望舒受到景墨责备,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刚才过分慌张,一时间沉默而不知如何应对。 景墨缓和了自己的口气问道:“客人是谁?” 望舒这才答道:“客人自称姓李,住在岗子村,说是曾经跟你学过三十二势长拳的徒弟。” 苏景墨点了点头说道:“可能是李石成,他来干吗?” “他说有重要的事找你,所以老太太请他等候,他有点不耐烦,一定要立刻见你,因此老太太差遣我赶来寻找主人回家。” 景墨十分诧异,假如客人真是李石成,倒是有点意外,可能不平常。李石成和自己的师徒关系只是泛泛,平素也并不来往,教拳那都是过去好久的事情了,要不是这时提起景墨根本不会去想这么一个人,另外,这徒弟也从来没来拜会过师傅。今日特意来看自己,终究有什么事? 景墨不禁沉思犹豫,狐疑不决,聂小蛮在一旁却已经看出景墨的隐忧。 聂小蛮突然说道:“你且回家去紧,真的有什么事,见了面自然有分晓,何必在此犹豫不决呢?” 景墨一听也是这道理,便跟着望舒一起走下城墙,这时远处的天空已经为晚霞笼罩着,夕阳消失在地平线之下,大地显得暗淡无光。 苏景墨到达家门,看见来客正站在门前张望,正是李石成,再观察他的表情,仿佛当真有重要的事情。 景墨问道:“石成,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你没有去学堂读书吗?” 石成惊慌而有点发抖,说道:“苏师傅,我们家出了大事,我无法上学。敢问这位是不是师傅从前常常提起的聂大人,聂御史?”说时目光注视着聂小蛮,伏身下拜。 景墨点点头道:“不错,聂御史是为师的朋友,你家发生了什么大事?” 石成一听有些兴奋道:“那可太巧了,弟子专门来要请求师傅你和聂大人替弟子做主,昨天晚上我家被偷窃,损失六七百两银子。窃贼还在墙壁上留下姓名,自称就是前些日子耸动一时的飞贼“插天飞”。” 景墨和小蛮听到这里,禁不住相视惊愕。聂小蛮向景墨看了一眼,意思是站在门外谈话不太相宜,示意要大家进屋再谈。 景墨明白,立刻说道:“石成,此地不宜谈话,咱们到屋里小坐。” 屋内已经掌上了灯,景墨借着灯光注视石成的面孔,他皱紧了眉头,嘴巴微微发颤,脸色有些灰白。坐下后,他直接对聂小蛮说道:“聂大人,自这件事发生后我们全家都慌张不安,尤其是我的小妈承受不住,现在正病卧在床,请求大人为小民做主则个。” 聂小蛮微微皱眉,问道:“你刚才不是说过飞贼就是“插天飞”?照理,你们应该立刻报告有司衙门,追踪盗贼的行迹。现在你来这里请求我们帮忙,这有什么用呢?” 石成哭丧着脸说道:“坦白告诉大人得知,案子发生后当夜就向府衙里报了案,不过家父的意思这桩案子不寻常,那些捕头未必有办法。回看过去杜家和康家两件盗案,直到现在未曾破案,也毫无头绪,由此可见一斑。比较有些本领的,只有冯云旗一个人。但如此大盗“插天飞”,恐怕冯云旗也会一筹莫展。家父思考了好久?想不出办法,心中万分忧惧。学生因为经常听到苏师傅称赞聂大人颖悟绝伦,有古青天神断之遗风,所以向家父提出,家父高兴极了,但愿大人能垂怜帮助我们!” 聂小蛮微微笑道:“石成,这你可说错了。这不过是你师傅开玩笑拿我来哄你开心罢了,事实并非如此。我不过是平常人一个,自己知道才疏学浅,怎能担负起如此重大的托付?” 聂小蛮说完,斜视看着景墨。景墨瞧小蛮的表情,猜到小蛮又是嘴巴虽然拒绝,但心里却是跃跃欲试。 不过,景墨倒有点主意不定。假如聂小蛮真的接受此案,形式可不容乐观,虽然说小蛮历来足智多谋,甚至神机妙算,可是面对身负绝技的飞贼,那么自身难保没有安全之虞,这可不是耍的。 石成见状一再诚恳地请求道:“聂大人,还望您不要如此自谦,不论结果如何,学们合家一定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 聂小蛮却还是摇头道:“石成,还望你多多体谅,本官并不是自谦,实在对这方面的案子缺少经验,怕不能胜任。” 石成于是就楚楚可怜地看向苏景墨,说道:“苏师傅,请您一定帮我忙,无论如何,请拜上聂大人走一趟。学生这里给你叩头了。”说了又伏在地上磕起头来。 景墨听这少年的话十分诚恳而且也十分惊恐,声音还有点硬咽,坚决拒绝似乎有点于心不忍。 景墨抬头看看聂小蛮,说道:“小蛮,要不我们不妨去走一趟,你意下如何?” 聂小蛮叹了一口气,说道:“仅是走一趟去观察一下我也不便拒绝,不过我有言在先,此案我我绝计不能负责到底。” 石成大喜过望,说道:“大人,果然肯屈尊大驾到舍间观察一下,即使得到先生的片言指示,也应该拜谢,怎敢硬要大人负责?” 听了这话小蛮终于点了点头,景墨也觉得如此最好。 第七十章 案情综述 聂小蛮说道:“石成,在我还未动身出发之前,请你把发生案子的大概情形讲一下,这样到了案发地我才不会茫无头绪。” 石成抬头回忆着说道:“是,大人,不过究竟什么时间发生盗案,一时不能确定,大约是晚上亥时到深夜的半夜之间罢。昨天晚上我父亲到南园狮子桥畅春戏苑去看戏,回到家里已经大约夜半时分。巳时时仆人卫老妈子到卧室铺床,看见姨妈还坐着绣花,一点没有异样。之后仆役都去睡觉,我也进卧室休息,剩下一个老仆人看门。” “你父亲回来前,你回卧室休息了?” “正是,大人,等到家父看完戏回来,走进卧室,只见姨妈身体仆在书桌上熟睡,呼叫也不回答,等他回头一瞧,房里所有的箱子都已被打开,衣服全部丢在地上,箱子里的猫眼石簪子首饰早已不翼而飞。其中有一只肃慎国产的古董赤玉戒指价值约四百两,也一起被盗,总计损失在七百两左右。家父用力把姨妈叫醒,查问详情,她说一点都不知道,只说绣花有点疲倦,于是伏在书桌上小睡,其他的事完全糊涂不清。叫醒仆役查问,一听全惊呆了,没有一个人发觉和听到声音,只瞧见墙壁有“插天飞”三个字。查看屋子,发现后门被挖破,所有留下的痕迹可以查考的仅此而已。” 聂小蛮全神贯注地静听,等李石成报告完毕,他说道:“这桩案子大体来说,当真是十分奇异,那么你们去报官,衙门中的人有什么看法?” “他们都说是“插天飞”干的,不过很可能屋里有人内线串通,因此看门的丁老管家已经被警察抓去了。” “是吗?你刚才所提到的冯云旗是什么人?” “家父在直隶做宫时,他就来我家中,跟随家父已有多年。此人干练而有胆量,人也忠厚诚实。昨天晚上还曾跟家父一起去看戏,不然有他那般的精敏的人在,一定不会如其他的仆役那样愚蠢得全无觉察。” “那么这个人对盗案有经验吗?” “有的,从前我们家发生过两次被盗案件,都被他破获。有一次家父失去一只象牙雕工鼻烟壶,被上门化缘的游方和尚偷了,也是被冯云旗查出来并抓到的。所以我父亲十分器重他。所以昨夜发生的盗案,也请他查看。” 聂小蛮来了兴趣,问道:“那未他对这桩案子有什么看法?” 石成道:“目前倒好像没有,不过他对捕头们拘捕丁老管家一事,心中十分不乐意,但也没有另外的具体看法。” 聂小蛮站起身来说道:“够了,听你所讲的一切,我已大致有了了解,等一会见到令尊时可以免去许多言语上的枝节。”小蛮转脸对景墨道:“你我何不现在就去,等一会还来得及回馋猫斋用晚餐。” 景墨自然是同意,石成于是兴高采烈在前面引路。 其实要说起李石成来,他的父亲名叫李文昌,官曾做到正六品的户部贵州清吏司主事。后来因自己家资颇丰,更是看破了当朝混沌局势,无心为官,于是辞官闲居。文昌祖籍是徽州,元配即石成的亲生母亲依旧留在徽州,文昌本性安静,欣赏金陵的新亭对泣、虎踞龙蟠,于是带着姨娘侨居金陵。 姨娘并没有子女,所以李石成与姨娘住在一起,相处和睦,和姨娘的感情也不差。我们走了不久,一进了岗子村,没走几步路就到了李家住所。住屋式样古老,墙门漆黑色,并不十分讲究,但很严森院子共有三进,一入大门就是看门人住的门房。 李石成告诉小蛮和景墨,丁老管家平时就住在里面。目前丁老管家被抓了去了,另外有个小男童在看守。男童看见有人来了,立刻到里面去通报,石成依旧引小蛮和景墨向里面进去,才走到大厅前,就见石成的父亲李文昌已经出来迎接。 这李文昌看上去年在四十左右,面目清瘦,身材瘦长,身上穿着宽袖绸料道袍,下身是肥绸裤,下着麻鞋,显得翩翩风度,大有隐士的风流。 不过现在他脸色枯槁,双目深陷发红,虽然衣袍在身,仍显得有点哆嗦,小蛮猜想是因为昨夜失眠加上忧虑,精力不支。景墨曾经见过李文昌一面,不过聂小蛮还是第一次见面,景墨便先行招呼。 李文昌素来十分客气礼让,今天格是格外殷勤,特别走前一步向聂小蛮招呼,还大大地称赞一番,聂小蛮自然是谦逊地回礼。接着两人被引进一间书房,分了主宾坐定以后,文昌把经过情形述说了一遍。 “这次被盗损失太大,贱内受惊忧急出了病。早晨衙门里快班的班头来过,说偷窃的人是有名的罪大恶极的飞贼,一时不容易下手。假如聂世兄有什么指教,能够把他抓获归案,万幸还能把珠玉追回,弟当叩拜鸣谢大恩!” 聂小蛮淡然道:“小弟才疏学浅,承蒙老先生谬赞,把重任委托,怎敢不竭诚效劳?关于一般情节,令郎已经向我谈过,多少有点头绪,不过还有几点,敬请老先生赐教?” 李文昌喜悦地说:“不敢。请聂大人请说。” “昨天先生出外到畅春戏苑看戏?可还记得是什么时间离家?” “不错,出门时大约巳时一刻,到达畅春戏苑时,刚好亥时。” “什么时候回家?” “戏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冯云旗点了灯笼!我们一起步行回家。回到门口时,丁老管家还坐守着大门,初起看不出有什么端倪。之后我进入卧室,看见箱子已被打开衣服零乱满地,才知道已经被人偷过了。” 聂小蛮点头说道:“以后的事我已经知道,现在我们不妨先去观察一下。” 李文昌于是领着众人到里面的正堂屋。正堂屋在第三进,靠右面一间就是李文昌夫妇的卧室,也就是被偷盗的一间。 众人走进里面的正堂屋后,大家再次分宾主落坐。文昌吩咐仆人卫老妈子点灯,以便于小蛮检查,同时指向右边灯光明亮的一间。 “这是我的睡房,后面还有一间是女仆人卫老妈子的卧室。”李文昌的手又指向卧室的另一边说道:“拐弯的走廊的末端,有一门可通到小花园,贼人可能是从这门进来的。” 聂小蛮还未答话,就看见女佣卫老妈子燃亮一盏很大的牛油大蜡烛走过来,也没说什么就走近前递给李文昌,李文昌于是举着蜡烛在前面引导大家一同走向卧室门口,文昌说道:“这是正门,平时都从这里出入,不过昨夜发生窃案后,踪迹很清楚,看得出他是从正门进去,我怕痕迹弄糊涂影响检查,所以把正门关了,从西边侧门出入。” 第七十一章 堪验现场 聂小蛮点头,于是绕过甬道缓步走进去。一进卧室,只见里面灯火耀目,满室通明,然而门窗却关得很紧。众人刚从外面的空旷处走进,立刻感觉到呼吸有点不顺,聂小蛮反应最是严重,还发出重重的鼻息声。 聂小蛮一边用力呼吸一边说道:“为什么门窗关得如此紧?里面空气过于混浊,不免使人感到有些眩晕。” 李文昌赶紧解释道:“聂大人,休怪,这是因为内人病体不适,怕风。” 聂小蛮奇怪道道:“尊夫人身体不适,室内更该流通新鲜空气,关紧反而不好,尊夫人是因为惊吓引起不适,假如有新鲜空气,头脑筋脉一通,病体或许可得全愈。” 李文昌听聂小蛮所说的这些,似乎并不完全同意,不过还是勉勉强强打开一扇窗。其实,通常人家的有人生病,往往有避风的旧俗,其实这样空气不通,有时反有害无益,令病人昏昏沉沉难以康复。 景墨注意观察环境,就见卧室是长方形,布置精致而雅洁。睡床完全是红木质料,靠近墙壁,方向靠北朝南,床周围挂着罗帐,一时看不见有人,但是稍稍听到里面有轻轻的呼吸声。床的右边满是堆放着的箱柜,一共两幢,箱子上的锁都已经破裂。其中有三只箱子平放在地上,全都被撬开,衣服等被零乱地丢弃在旁边。 李文昌说:“这是飞贼偷过以后的状态,我未曾碰过,也没有移动。”他的手指着地上的一只箱子:“这是收藏珍宝的箱子。箱子本来撂在近床边的柜子上,东边的第二支,现在里面的猫眼石玛瑙等已被洗劫一空。” 聂小蛮问道:“收藏猫眼石首饰就是这只箱子了,那未其他还有别的箱子放首饰吗?” “没有了,就这一只箱子,其他藏的都是衣服。” “那么衣服被偷掉多少?” “衣服没有被偷,只偷去首饰和猫眼石。” “我看这里许多箱子都被撬过,这是为什么?”聂小蛮检查箱子上的锁,再用力开最下面的一只箱子,细细地观察着。 景墨在旁边分析道:“飞贼获得珠玉之后,贪得无厌,所以每一只箱子都撬破,希望多些金银首饰,而衣服皮货他毫不在乎。” 李文昌点头附和道:“我也是如此推想,衣服太过累坠,拿起来不方便,所以贼人放弃衣服专拿首饰。”文昌再领众人到床后面,并且移动灯火把墙面照得通亮,并说:“大人请看,这是飞贼留下的名字!” 景墨抬头看时,果然看见粉刷的墙壁上有““插天飞””三个字,字形是方形,长宽各约三寸,潦草得很。 聂小蛮从接过蜡烛使蜡光照在墙上,仔细验看起来,过了一会才说道:“这是用焦木炭写的,来看书写之人腕力很弱。” 李文昌说:“这贼的字体很怪,倒不常见到,大约匆忙留下,自然讲不到功夫了。” 聂小蛮对此并没有说什么,从后面床边走出来,才对李文昌说道:“好了,现在让我们去验一验飞贼的足印。” 李文昌举烛火替小蛮着地面,这地上的足印似乎太多了点,从靠近床的箱柜开始,可以清楚看到出入的足印,足印前掌宽阔,十分鲜明,后跟就稍微狭窄一点,而且比较模糊。聂小蛮取来纸笔,照样子描绘下来,同时用手测度两足印间的距离。 良久,聂小蛮才慢慢地说道:“足印长六寸,象是新式皮底缎面鞋子印出来的,而且看得出已经磨损。从足印上测度,这个人身形矮小。最近久旱不雨,但是足印却象刚下雨后留下的,真是奇怪!” 景墨心中完全同意小蛮的说法,地面干燥而能留下如此的足印,叫人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文昌提着灯在前面走,聂小蛮躬腰曲背跟在后面,按着地下足印的排列走到门边,这里距离正门约二丈,方向朝东。 假如从正门进来,一抬头就看见箱子,右面是床,左边有是窗户。墙上悬挂着两张小幅字画,一张是小池朝晖图,另一张是一位仕女图,图中妇人衣服端庄,相貌端正佼好,年纪大约二十六七岁,窗前有一只桌子,上面堆满了纸墨书籍。 聂小蛮大约看了一眼,就拔掉门闩把门打开。小蛮问道:“这扇门昨夜上闩吗?” 李文昌答道:“自然是没有上闩,因为内人等我夜归。” 聂小蛮没有接话,跟着足印走出去,而这足印经过庭院直到走廊下面的门边。 聂小蛮再检查这扇门,然后说道:“门上有挖撬的痕迹,但门栓并不坚牢,很容易被撬开。” 之后又穿过这门,就是后花园,门外还有一间小屋子。 聂小蛮停下脚步,问道:“这小屋子有人住吗?” 李文昌答说:“本来是花匠马癞子住,最近一直空着。” “花匠住到别的地方去了吗?” “不是,因为马癞子最爱耍钱,我屡次劝诫他,他却不肯改过,所以我只得辞歇了他。这是十天前的事。” 聂小蛮有些奇怪地问道:“这个花匠马癞子识字吗?” 李文昌说:“认得几个字的。鄙府里所有的仆役,除卫老妈子,大家多少都认识一些字,当然识得不多。” 聂小蛮继续前走,一边用烛光照地,跟着足印直到后门。就见这足印一深一浅间隔着,看得十分清楚。进去的足印深,出来的足印浅,弯弯曲曲直到后面。后面的大门好象是重新翻建的,不是像是一扇门,而且这新扇上还新装了一把绍兴所产的“绍锁”。这门很厚重结实,深红色,门后有一块大石头,估计重约一百斤开外,应该是用来堵住大门的。 聂小蛮诧异地说:“我看这扇门的锁十分牢固,一定是被尖锥子撬坏。门后的大石头已被移动了六七寸。看样子是飞贼打坏了门锁,再用力推门,门后的石块才能移动,这可不太容易,只有天生神力之人才能做得到。哦,对啊,门上的钥匙一共有几把?” 李文昌答道:“只有一把,由我独自管理。” 李文昌说完,就把钥匙拿出来,聂小蛮点头,伸手开门。由于石头压住门,只能拉开六七寸,仅容一个人侧身走出去。众人只得挤身出去,只见外面野草丛生,足印也十分紊乱。 对门有一座旧庙,看匾额时是座方相庙。前面对立着两根大旗杆,上面的雕镂木斗还完整,还有一对石狮子蹲踞左右,为庙里泥塑的偶像守夜。除此以外,没有别的痕迹。 相传轩辕黄帝周游九垓,想不到路上元妃嫘祖死了,黄帝于是命令次妃嫫母监护,安排了方相来防夜,这就是方相的起源。 这方相的俗名又叫险道神,又叫阡陌将军,还有叫开路神君的。造像往往身长丈余,头宽有三尺,须长有三尺五寸,须赤面蓝,头上戴束发金冠,身穿红战袍,脚穿皂皮靴,左手执玉印,右手执方天画戟。出柩的时候走在前面,能镇压各路凶煞恶鬼。 李文昌指着庙,对聂小蛮说道:“本来庙里有一个人看守,他的名字叫李歪三,年事已高弯腰驼背。昨夜我家发生盗案后,他也一起被捕快抓到衙门里去,说是要向他问话找找线索。现在庙里黑暗无光,恐怕是人还没有被放出来。”说完叹了口气,有点叹息差役们愚笨,连累了无辜的人的样子。 第七十二章 冯云旗 景墨乘着李文昌跟聂小蛮在说话的档口,自己借过烛光,四下里观察起来。只见门边长满了杂草,看不出什么痕迹,不过在十丈之外景墨看见沿着墙壁有一个低陷的水潭。 景墨走近细看,那里十分潮湿,沿墙污水汇集,成了低洼的泥沼地。 景墨大为惊喜叫道:“聂小蛮,看这里,岂不是又有足印了吗?” 聂小蛮顺着光照的方向说道:“不错!足印是从这低陷的水潭里出来,经过杂草地,再从后门进去。但是找不到离开的痕迹,这是什么道理?” 景墨说道:“依我看来飞贼来时,黑夜看不见,不小心脚踏进这个水洼,所以留了许多印子,后来鞋子已干,从野草地上逃掉的。” 聂小蛮疑惑地思索,说道:“景墨你重视足印,自然不错,但要寻出真相不能单单只注意足印呀!”说着,聂小蛮看了看李文昌:“先生住宅里还有其他便门可以出入吗?” 李文昌摇了摇头,说道:“没有,除前后两门外,并没有别的通道。” 聂小蛮点头。此时忽然看见一个人有些跋脚,一拐一拐地朝庙里走去。 李文昌问道:“来人是不是李歪三?” 那人听到李文昌的声音立刻止步,答道:“李老爷,是我。” 李文昌又问道:“你被衙门里放出来了吗?” 那人说道:“是的,李老爷,刚才差爷们曾查问我昨夜有没有听到声响,我回答说不曾听见,他们不相信,甚至还恫吓我。后来冯爷去了,李大爷吩咐他忠告差爷们不可连累无罪的人,总算把我和丁老管家释放出来,现在我要谢谢李大老爷呢!” 这人走近,景墨瞧他面貌,两鬓己白,面颊深陷,背驼象弓,形状既老又丑。 聂小蛮看了不忍,温言安慰道:“你是被委屈的。还请告诉我昨夜什么时间上床睡觉?你当真一点不曾听到声音么?” 李歪三也是识得面相的,看了小蛮,知道多半是官面上的人,自然不敢怠慢,说道:“没有,我因为夜里没有事,酉时过后就上床睡觉了。昨天晚上睡得很死,所以什么声音都不曾听见。” “那么最近几天,你有没有发觉有可疑人在这里东张西望?” 李歪三用手抚摸下巴,沉思了一下说道:“有的,前天下午,我看见有一个人在小巷口徘徊。” “当真?你能不能告诉我他的体形面貌?” “我一瞅见这个人,就觉得他身材矮小,可惜没有看清他的相貌。” 聂小蛮本来还想再问,忽然一个小厮从后门奔出来,向冯云旗报告已经把丁老管家带回家,同时还有衙门里的差人一起来了。于是李文昌向众人招手一起,回到屋里去。 初见这冯云旗年纪在三四十岁左右,躯干高大而粗壮,两只手臂健硕有力,步伐沉重,一眼看去就知道他曾经是个练家子。而且目光炯炯而敏锐,看起来是个多计谋的人。他穿一件驼色半旧的羊皮袍,右手上还戴一枚金戒指。 这穿着打扮都与普通的仆役不同,不用说,他定是主人的亲信兼门客。景墨默默地观察他的外貌,承认李石成的话没有错,他具有寻常下人所没有的自信和聪慧。 冯云旗方已经在内厅等候,众人走进内厅时,他早已经在那里了,这人注视着聂小蛮和景墨点头招呼。看样子,似乎早已知道小蛮等两人是谁。 冯云旗先走到主人李文昌面前,用纯粹的中原官话报告:“丁老管家已经回家。当初衙门里典史老爷坚持认为丁老管家一定听到声响,强逼着要他说实话。不过,丁老管家看守的是前门,贼是从后门进来,即使有声响,他未必听得到。若是说他受贿而与盗贼串通,更不合理。丁老管家在这里服务已近二十年,从未有过不规矩的行为。怎会有这种事呢?” 聂小蛮一边听冯云旗说话,一边不断点头,说道:“事情原是这样,原来是衙门里不调查,而且差人门办事鲁莽。” 冯云旗闻言微微一笑,瞧着聂小蛮说道:“这班当差的的如此调查窍案,即使一般人,就能看出他们的错误。况且聂大伟目达耳聪、目光如炽,自然一眼便看破了!” 聂小蛮脸色有点泛红,似乎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嘉奖,但没有说出来。 冯云旗接着说道:“老爷,衙门里来了人,现正在外厢等候,是否要出去见见?” 于是大家走出大厅,来到厢房,就看见一位神态岸然的典史在室中徘徊。这典史名叫庞上九,年在三十左右,头上戴扎巾,顶后缀垂巾,身穿盘领窄袖衣,束织带,下踩黑靴,看上云五大三粗,正挺胸昂首而立。 这庞上九,看起来模样很不平凡。而他看到景墨和聂小蛮穿着曳撒,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来历,瞥了一眼,也不打招呼,就走过去和文昌谈话。 “李大人,我们看这案子的迹状,是否无隙,一定是有经验的老手干的。毫无疑问,可以断定飞贼一定是“插天飞”,不过根据现场的情形猜测,一定得有人做内应,“插天飞”才可以没有阻挡地出入。刚才查问丁老管家,他说从你们外出后,一直坐着守门未睡,前门没有人出入过,也不曾听到声音,事情有点诧异。其他的仆人还需要查问,李大人能许可吗?” 文昌皱皱眉头有点不高兴,但这场面上似乎也没理由拒绝,于是只得说道:“假如对此案有益,请便。” 李文昌于是吩咐召唤所有的仆役。一会儿,就都到齐了,仆役一共四个人,一是看门的丁老管家,六十左右年纪,头发灰白,听他声音是徽州人。再男厨师肥刘、卫老妈子和小书童润墨,这三个仆人都讲金陵话,是本地人。他们看见典史老爷,全部都吓得发抖,个个恐惧失色。 景墨有些不明白,这些仆人是有罪生怕?还是看到典史那种跋扈的气焰而担心被诬告,竞吓得如此不能自制?这当中区别甚大,不过没有任何依据,景墨也不敢妄加判别。 过了一会儿,每一个仆人都被这庞典史查问过了,众口一词回答不知道,除丁老管家睡在大门进口处,润墨与肥刘同住在第二进院子,和李石成的外室相连,对案子发生的房间距离远一点,大家齐口都说亥时之后已经上床睡觉。只有卫老妈子的卧室最近。卫老妈子大约三十多岁,五官长得还算端正,衣服朴素。 这卫老妈子供说亥时到姨奶奶~房间铺床时,姨奶奶在书桌前绣花,吩咐卫老妈子先行云睡。所以卫老妈子铺床完毕就回到自己的卧室,上床不一会便睡熟了。直到李文昌叫她,才从床上惊跳起来。 庞典史又问卫老妈子道:“你睡后,有没有偶然醒来过?” 卫老妈子说:“没有,昨夜我睡得很熟。” “平时你睡眠容易惊醒吗?还是一贯贪睡?” “我自己知道我并不是贪睡的人。” “那么昨夜睡梦之中,可曾听见姨奶奶的呼叫吗?” “我倒不曾听到什么!” “是吗?假如有呼叫声,你会醒过来吗?” “我和主人的睡房只隔一层板壁,照理应该听得到的。” 李文昌一旁听得有点不耐烦,插口道:“今天早晨你们已经详细查问过,而且各房间也普遍搜过,找不出嫌疑,现在又何必絮絮不休,对案子总是于事无补呀!” 第七十三章 典史问案 按大明的体制,即便是致仕官员,也保有相当的地位。这李文昌虽然久不做官,可是对这在任的典史却也不十分放在眼内。 庞典史回头看了一眼,说道:“还请老大人原谅。我们不怕麻烦,絮絮不休地查问,不过想知道盗案的真相。请老大人想一想,假如飞贼进来时,夫人在绣花并未上床入睡,论情势应该感觉得到。即使是伏在桌子上小睡,盗贼翻箱倒柜,一定会有声音,夫人怎会一点不觉察,假如发觉,也一定会高声惊呼有贼。可是我问了卫老妈子,她说没有听见,这中间的关节,实在解释不通。” 李文昌一直低头看地,听到这里脸色立刻改变,然后冷冷地问道:“那么照你意思,该怎么办?” “没有别的,我想向尊夫人询问几句,碰巧可以有点线索。老大爷能开恩允许我见见夫人吗?” 李文昌顿时大怒,气呼呼地说:“我不许你如此桀骜,内人卧病在床,这是断然使不得的。” 庞典史眼见文李昌一脸怒气,立刻收敛起他的那一套嘴脸,请罪说:“望老大人恕卑职冒昧之罪,请原谅,请原谅,我的目的也不过是搜集线索,对破案提供些帮助而已。” 李文昌余怒未消,责备道:“你真要破案吗?告诉你此刻飞贼早已逃之夭夭,影踪全无,你们何以不去追捕,偏在这里罗嗦不休?舍本求末,真是莫名其妙,不知所谓!” 庞典史被无端训斥了一顿,口呆目瞪,刚想争辩,但看看李文昌脸色是严肃而又不可侵犯。 李文昌转而向聂小蛮说道:“万分感激聂世兄劳动大驾,想查验的事经已完毕,假如有什么高见,请随时随地赐教。眼下暂且分别,他日再见。”说完便返身想走到内室去。 景墨自然知道李文昌这些话是有意说给庞典史听的,李文昌厌倦对方话不懂恭敬,而且有伤他做老爷的体面,于是这般间接地下了逐客令。而小蛮和景墨也不便久留。聂小蛮走过去,和李文昌咬耳朵说了几句话,便告辞出来。 庞典史平时在百姓小民面前威风惯了,突然受了这致仕官员的气,有些不忿却又无可奈何,显得若有所失,默默地有点微怒,跟随小蛮和景墨一起离开孙宅。 离开了李府之后,聂小蛮和景墨叫了两乘轿子,直接到了花牌楼。 花牌楼在御道街,这是金陵地道且有名的饭馆。其名菜是锅贴乌鱼。乌鱼两片,去其边皮,大小如云片糕,中夹金华火腿一片,于平铛上文火烙熟,极香美。宜酒宜饭,也可作点心。 景墨在别处未吃过,在金陵别家饭馆也未吃过,果然是是人间至味。看景墨吃得高兴,小蛮笑到此间还有一样奇景,你一会儿就能看到。 花牌楼另一名菜是酱鸡腿。入味,而鸡肉不“柴”。还有就是油淋鸡。生鸡剁为大块,以热油反复浇灼,至熟后,盛以一尺二寸的大盘,蘸花椒盐吃,皮酥肉嫩。一盘只要上桌,便顷刻无余。 此外还有一道菜也为别家所无。一是雪花蛋。乃以温油慢炒鸡蛋清,上撒火腿细末。雪花蛋比北方饭馆的芙蓉鸡片更为细嫩。然而如果无金华火腿细末则无以发其香味。如用蛋黄,以同法炒之,则名桂花蛋。 苏景墨吃得摇头摆尾,恨不得连自家舌头也吞了,又问小蛮:“你说的还有奇景,说的是酱鸡腿还是雪花蛋?” 不料,小蛮只是笑着摇滚却不解释。 这是一个两层楼的饭馆。楼下散座,卖冷荤小菜,楼上卖热炒。楼上有两张圆桌,六张大八仙桌,座位经常总是满的。招呼那么多客人,却只有一个堂倌,这党倌叫花名叫“杜大夫”。这位“杜大夫”真是能干。不论是哪一位客人点了菜,他记得清清楚楚,随即向厨房里大声报出菜名。如果两桌先后点了同一样菜,就大声追加一句:“番茄炒鸡蛋一作二。” 听到厨房里锅铲敲炒的声音,知道什么菜已经起锅,就飞快下楼,转眼之间,又一手托一盘菜,飞快上楼,脚踩楼梯,噔噔噔噔,麻溜之至。 他这一天上楼下楼,不知道有多少趟。累计起来,他一天所走的路怕有几十里。等小蛮与景墨吃完了,他早已在心里把账算好,大声向楼下账桌报出钱数。他的手、脚、嘴、眼一刻不停,而头脑清晰灵敏,从不出错。 会了餐银出来之后,景墨终于明白过来,对小蛮说道:“你说的还有奇景,大约是指这位八面玲珑的‘杜大夫’吧?” 小蛮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回到馋猫斋,景墨跟聂小蛮进入书房,聂小蛮把门关上,低头静坐。不料从桌角处却转出来一只猫儿,就见这只猫儿纯白而尾巴独黑。 景墨脱口而说道:“这不是那只雪里拖枪吗?” 小蛮微微一笑,伸手把猫儿抱起,一指猫的脑袋说道:“你再看这儿!”景墨这才看见,原来这“雪里拖枪”不是一只,这只的虽然也是白身黑尾,可是额头上还有一团黑毛。 “哟,这只怎么头上还黑着啊?那不是一只啊?” 小蛮笑道:“这模样的专门有个名目,叫做挂印拖枪,《相猫经》有云:白额过腰通到尾,正中一点是圆星。这样貌,也很是吉利。” 这时卫朴进来送茶,聂小蛮突然站起来在室内徘徊,低头下看,仿佛在数算自己的步伐,并加以测量,一回又喃喃自语。 “奇怪……奇怪……一尺六寸……是否真的是这样?” 景墨再也忍耐不住,问道:“小蛮,有什么奇怪的事?你是指这件盗窃案吗?” 聂小蛮停住脚步,重新坐下:“景墨,你说得不错,这桩案子很棘手,而且扑朔迷离。” 景墨说道:“这飞贼行迹缥渺,当然不容易着手。不过我们在城里拾到的那一粒猫眼石,是否也可以作为线索来追查?” 聂小蛮忽然说道:“我看猫眼石与这件盗案没有关系。难道你以为这桩案子是“插天飞”干的?” 景墨不禁奇怪地问:“难道不是吗?你怎么认为不是“插天飞”。” 聂小蛮喝了一口茶,抬头说道:“不是,不是,假如真是“插天飞”,根据痕迹还容易缉捕,可能没有麻烦,甚至很有把握。可惜不是,所以一时有些难以下手了。” “什么?小蛮,你有什么根据?” “景墨,难道你没有仔细观察现场?现场有两点可以证明不是“插天飞”干的。第一,你看见墙壁上的字迹,不是十分潦草而且写得很是低劣难看吗?我听说过去杜康两家的窃案,墙上留的名字,笔力强劲而有气派,仿佛是书法家的笔迹。” 景墨静静地听小蛮继续说道。 “其次,这个飞贼挖撬门锁都用尖锐的锥子,由此可见不是偷窃老手干的。假如这是“插天飞”的作为,他不但要叫冤枉,还要觉得十分羞愧。日前康家被盗时,飞贼破门进入卧室,捕快不知道盗贼用什么作案工具,这般手段恐怕才是“插天飞”的作风,不过要我猜测的话,可能就是一种万能~钥匙,可以开任何门锁。” 第七十四章 内贼外盗 景墨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小蛮,你讲得有理,那么终究谁是窃贼,你已经有些眉目了吗?” 聂小蛮沉思一下说道:“我大略有点头绪,还远远不能确定,所以心中踌躇,犹豫不决。”然后又似乎在自言自语道:“我想这个窃贼一定是个狡猾的人,冒名偷窃,作弄捕快,全是为了自身可以逃脱罪责,这贼手段不高,心机却是巧妙。” “那么,这贼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是外盗还是家贼?” “从迹象看,好象是外面进去。看庙的李歪三不是说过前天下午,有一个人在后门的巷口徘徊?这当然可疑。不过刚才庞典史说一定有内应,这话我完全同意,否则外面来的盗贼肯定不清楚屋子里的详细情形。” “难道不会是巧合吗?” “说是巧合吧,那么为什么不早不晚,刚好在文昌和冯云旗出外看戏的这段时间中间发生盗窃?我偷偷问过李文昌,昨天晚上看戏是否预先买好戏票,他说看戏是他的所好,但是昨天到晚饭时分才心血来潮想去看戏的。” “这说什么了什么?” “说明在两三个时辰中,消息不会传得那么快,窃贼一定是近在左右,不然不会乘虚而入。讲到这一点,若要假设是外贼,似乎有点于情理不通。” “照你的看法,案件究竟是怎么样的?” “我拿足印来猜测,作进一步的研究,现在我着眼住宅中这许多仆人。假设其中有一个仆人,等主人出去,就绕道到后门,拿锐利的钻孔工具撬门进来,才留下了痕迹。他偷得珠宝之后,就带出去藏好,再回来府中。然而,这府内房屋只有前后两扇门,窃贼出进,看门人丁老管家必定知道。为什么他说自从主人和冯云旗出去以后没有别的人出入,这和我的推想又是相矛盾的。” 景墨沉思了一下说道:“照你所说,盗贼为何不能从后门出入?如此一来丁老管家就不会发觉了。” 聂小蛮说道:“你设想盗贼是从里面打破后门出去的?但观察门锁,显然是从外面进来的。” “会不会用假钥匙先把门打开,再从外面进来?” “不可能,这种锁是绍兴老锁匠所造“绍锁”大大有名,不容易仿制钥匙,我敢说绝对不是象你所说的那样。” “那么丁老管家一定知道,可能他在说谎。” “看情形可能是这样,但是我还不敢完全肯定。” “虽然如此,你怀疑是屋子内部的人,那么是谁呢?你怀疑什么人?” “对于这一点,现在情况很复杂,所以我还没有下定论。住宅里这许多仆人,冯云旗跟随主人一起外出不算,还有四个人;厨师肥刘,书童润墨,卫老妈子还有丁老管家,每个人都应在被怀疑之中,尤其是厨师肥刘,体形高大,引起我的注意。其次是丁老管家,从地位讲,关系重大。不过观察他的举止状态,这老者似乎是耿耿忠心,不象一个虚伪诡诈的人,但是从情势判断,他不应该不知道,难道现在却是相反。为了这一点我心中非常纠结。至于其他两人,串通的嫌疑也很有可能,但若说是他们亲自去偷盗,就不免难以至信了。” 景墨忽然有些想法,说道:“李文昌辞掉的花匠马癞子,似乎也有些可疑啊,他会不会因此报复!” 聂小蛮赞同说道:“不错,我已经对他发生怀疑。假如是他,那也必须有人同他串谋,才能乘虚而入,那么丁老管家又是首当其冲!” 景墨问道:“你为什么认为丁老管家是个绝对诚实的人?” 聂小蛮忽然皱起双眉说道:“这就难说了。我观察他的面貌没有奸相,也不狡猾,然而只看外表,自然是无真凭实据,往往会失策。正所谓不可拆了东篱补西壁—顾此失彼。从根子上来讲我必须要搜集一切证据才对,而不能用想象来代替事实。” “这就麻烦了,你要如何着手收集证据才能把问题查清楚?” “按道理来说,应该对住宅中所有的仆役细细盘问,如此才能有头绪或获得实据。但是你注意到主人李文昌并不高兴对他的仆役有所怀疑。我不过是个客人,不是此案主审官,又不便独断独行,这是个棘手的问题。” 景墨于是想起,刚才衙门里的庞典史来查问时,也曾对李文昌的这个姨娘有些怀疑。结果却是,李文昌存心袒护他的姨娘,以致发怒下逐客令。 景墨说道:“你说得很有道理,不过刚才庞典史的看法也很合理,你觉得如何?” 聂小蛮眼睛看着景墨说道:“这是一个刑名官儿该提的问题,不值得注意。而李文昌袒护姨娘,不让查问,倒是显得他心胸偏狭。我对这一点并不认为是个问题,而冯云旗却是我的阻碍。” 这大大出乎了景墨的意料之外,不禁问道:“为什么?冯云旗?” “你刚才不是听见他说我‘目达耳聪、目光如炽’?这明明是对我的讥讽。我猜想他本来想凭他的聪慧,插手其间,独自了断这件盗劫案。没有想到他看见我们也去侦查,就不期然生出妒忌心。凡是共同目的而产生嫉妒的,往往都会互相倾轧,到头来一无所成,两败俱伤。这难道不是值得我顾虑的吗?” 景墨看小蛮似乎有点泄气,就鼓劲儿道:“虽然麻烦阻力很多, 不过我还是相信你能应对自若?要知道有刘沛公就会有楚霸王,有诸葛亮就会有司马懿,有岳王爷就得有金兀术。” 小蛮听了这话大笑道:“景墨,你也不必担心,我不过说说而已。我决不是那种见难而退,临阵胆怯的人,自信还不至于如此!不过拿我比汉高祖,诸葛丞相还有岳王爷那就太过份了,我是万不敢当。” 言毕,他站起来在室内走来走去,两只手放在背后,目光看着地板,喃喃自语,仿佛自己在问自己,但是听不出终究是说些什么。 景墨于是问道:“聂小蛮,看你自言自语,是不是你心中还藏着什么尚未宣布的东西?” 聂小蛮依旧在房间里踱步着,回答景墨道:“没有什么,我在研究那些足印!” 景墨奇道:“足印?我本来就认为各种探案之中,足印是十分重要,不可忽视,现在你……” 正说着,却被拦下话头,只见聂小蛮也忽然停止踱方步,抬头说道:“景墨,你听,敲门进来的是什么人,是不是李石成?” 景墨有点奇怪,抬头倾听,当真有人谈话,拉开门,只见李石成手中拿着一封信,神色慌张,正伸手要敲书房的门。 第七十五章 意外来信 景墨瞧着李石成,不明白他的来意,只好先请他到书房里面来。李石成走进门,就直走到聂小蛮面前,双手握住一封信,焦急地说:“聂大人,这封信家父吩咐我转交给你。我们收到这封信后,全家都恐慌不安,现在已经请衙门里的公差看守前后门,以防不测。” 聂小蛮听了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惊奇地说:“是谁写来的信,这么严重?” 李石成用惊骇的声音答道:“是.....是“插天飞”写来的,大人读了信中的内容自然明白,请公差来看守也是实出无奈。” 景墨听到这里,真是觉得太意外了。记得自己和小蛮刚刚还分析过,这桩案子不是真的“插天飞”所作,怎么这么快,现在又有了变化,那么刚才的推理岂不都是徒然白费,都是错误的了? 聂小蛮对信却只看了一眼,说道:“这情况实在太出人意料!椒城,这封信是谁先拆读的?是不是衙门里的人?” 李石成却否认说:“不是,信是家父拆开的。您二位离开才一柱香功夫,有个小厮就送了这封信来。” 聂小蛮问:“那么,捕快差役们还没有见到这信?” 李石成道:“见是见过。当时家父读了信后,惊慌失色,立刻把信送到衙门里云,并且要他们派人看守家宅。衙门里本想把信保留作为证据。家父却严辞拒绝,认为必定要让大人您知道才是,以便当作线索来侦查,因此命我晚上就送过来,希望您分析一下。” 聂小蛮点了点头,刚把信纸抽出来,李石成却深施一礼后就要告辞。 李石成道:“请先生原谅,家父在等候,我必须立刻回家。不过有一件事,并不是太重要,但应该让先生知道。刚才据丁老管家报告,昨天晚上轿夫高老四曾经到我家来过,刚才庞典史查问时,一时忘记,未曾说明。” 聂小蛮忽然挑了挑眉毛,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问道:“当真?轿夫为什么到府上去?什么时间?你知道详细的情形吗?” “据丁老管家报告是在在吃晚饭时,听说家父想出外看戏,因此告诉轿夫高老四把轿子预备好。高老四到我家,父亲改变主意要跟冯云旗一起步行到畅春戏苑。高老四也就走了,大约在戌时左右。” “这个叫高老四的常在你家出入吗?” “经常,我父亲或姨妈出门,总是雇用他的轿子,因此彼此也算十分熟悉。” “他家在什么地方?” “就在岗子村甲字十三号,我家是乙字十五号,相隔很近。” “抬轿子至少要两个人,还有一个同伴是谁?” “他弟弟高小六,他们兄弟二人有自备轿子,一向是被人雇用,以抬轿子来维持生活。” “这两个人的外表身形怎样?能大概形容一下给我听?” “高老四身材很高,弟弟跟他差不多,但是不及哥哥胖,聂大人您这样查问,是否另有看法?” 聂小蛮拿出笔记本,一边写一边说:“不是,只不过应该注意任何小节,细心调查有时能收触类旁通之益,要不怕麻烦才是。你能否耽误一会儿,等我看看这封信再走。” 李石成说道:“实在不能再留在这里,先生有什么高见,麻烦你再来舍间。家父要我特别向先生道歉,刚才由于捕快说话唐突欠礼,一时有点气恼,不曾向先生请教,明天请千万惠临!” 聂小蛮点头道:“可以,请转告令尊,不要过分担心,明天早晨我一定会再去问候!” 石成愉快地答应,作揖告退。景墨送他到门外,石成就迅速走了。 这时候景墨头脑里的思绪象万马飞奔,千头万绪。本来景墨私下想过聂小蛮的一切推理都合情合理,初步认定文昌看戏是临时决定,外贼未必知道,于是怀疑是屋内的人所干。 现在忽然有个轿夫高老四出场,高老四知道李文昌出外看戏,消息外传并不奇怪。那么这桩案子也应该注意到外贼,而不能完全注意住宅中的人了。看到聂小蛮听见石成的报告,喜形于色,还小心记录在笔记本上,这一定和小蛮的想法相附合。 景墨又想,不过现在还有“插天飞”的来信,信中说些什么,虽还没有知道,当然与这件盗窃案有关系。终究是什么样的关系?是不是互相附合?还是和小蛮以前所猜测相矛盾? 景墨一边思索,一边走回书房,正看见聂小蛮正聚精会神地看信,仿佛有透视到信纸后面去的表情。 景墨问道:“小蛮,信上说些什么?你已获得什么新线索没有?” 聂小蛮抬起眼睛,叹了口气,苦笑了一下说道:“没有。我想这家伙可能熟读《七侠五义》!” 景墨不懂小蛮在说些什么,睁目对他看着。聂小蛮于是把信笺交给景墨。 景墨看信上字迹粗大而古怪,只有寥寥数语,写的是文辞甚是粗鄙:“珠宝暂借一用,你倘若追究,俺宝刀雪亮,定取你狗命!“插天飞”” 聂小蛮微笑道:“这种语气,很象《七侠五义》中一类角色的口气,我所说熟读《七侠五义》,没有错吧!” 虽然聂小蛮在轻松地玩笑,但景墨却严肃地说道:“好吧,不过小蛮,尽管如此,你有没有从中看出点什么苗头来?” 聂小蛮说:“别急,我自然会小心加以察验!” “这封信是真是假?和你以前对案情的分析是不是能统一?” “现在不谈是否统一,单单看字迹与墙上写的相同。” “真的!看来是出于一个人的手笔?” “一点没有错,有两点证明:一是焦木炭,信纸上所用同墙壁上写的相同。二是字迹,壁上字迹很古怪,现在信纸上的字一样古怪,虽然字体小一点,而且涂改过,这是预防被人仔细研究。我断定这是出于一个人的手笔。” “照你所说,这封信也是假冒者所写,而非真的出自“插天飞”本人?” “完全正确!” “那么你能不能用这封信作为线索?” 聂小蛮沉思了一下说道:“也许可以,我希望它能做我的线索。” 景墨问道:“你能辨别笔迹?” 聂小蛮反问道:“你意思要我凭此笔迹作为线索?不是的,这可太麻烦了。信中的字迹是有意写得古怪,可以借来掩饰,不容易对照。假如我对所有嫌疑的角色,都要他们写一张笔据,事实上也不可能办到。” “那么你依靠什么作为线索呢?” “现在很难说,还请你稍安匆躁。”接着,聂小蛮又说道,“假如我所料不错,这封信笺很可能是这件盗案的关键。不过现在我自己还不敢确信,也就不能告诉你。” “能不能简略地讲一讲?” 第七十六章 一起洗澡吧 聂小蛮并没有回答景墨的问题,却仔仔细细地把信封小心地加以研究,不停地点头。 久良之后,他才头也不抬地答道:“可以是可以,我不妨将这信封分析解释一下。此信已经迟到,信封上一共有十五个字。 右面地址‘岗子村乙字十五号’中间是收信人名‘李老爷文昌亲启’,左边不留寄信人的名字。而且这信封外皮都软了,可见在‘邮筒’中已经磨了很久,可以想见寄的途中耽搁的时间不短。” 大明永乐年间由宁波帮商人首创的“民信局”。民信局是由私人经营的赢利机构,业务包括寄递信件、物品、经办汇兑。不过,民间系统效率十分低下缓慢,比起官方驿站那是远远不及。 景墨有点不耐烦问道:“小蛮,我不懂,你对这信封研究得如此精细,对案件能有什么助益?” 聂小蛮辩道:“怎么没有助益?就从这样的分析已经大约知道这封信投寄的时间与地点。” 景墨性子又急起来了,问道:“那还有其他的线索没有?” 聂小蛮忽然站起来说道:“够了,景墨。今天就到这里为止,我不想多说。” 小蛮一边说一边把信笺折起,重新放入信封,并夹在笔记薄中,回头对景墨说道:“景墨,今天我想早点睡,明天为这件事势必要辛苦一点,希望你也早点上床睡觉吧。” 聂小蛮说完之后,向景墨点点头就径自离开书房。才几分钟,景墨听见小蛮熟睡的鼾声已经从卧室里面传到外面来了。 景墨自感没趣,也就在馋猫斋里睡了。等到第二天景墨醒得略迟一些,这是由于景墨前一晚想得太多了点,竟然不能成眠,等到睡着了,已经很迟。 起身后,家人卫朴告诉景墨,聂小蛮已经出外,没有说出到什么地方去。景墨就猜聂小蛮一定已寻到什么线索,现在是跟着线索去追查探索。 看来得自己吃早饭了,早就听说金陵的七桥瓮有一家蒸菜,这家只卖蒸菜,不卖别的。好几摞小笼,一屋子热气腾腾。蒸鸡、蒸骨、蒸肉……“瓤小瓜”甚佳。小南瓜挖去瓤,塞入切碎的猪肉,蒸熟去笼盖,瓜香扑鼻。 这家蒸菜的特点是衬底不用洋芋、白薯,而用皂角仁。皂角仁这东西,在景墨的家乡中,是女人绣花时用来“光”绒,绒沾皂仁黏液,则易入针,且绣出的花有光泽。 这都能拿来吃,景墨真是闻所未闻。皂仁吃起来细腻软糯,很有意思。可是要知道这皂角仁不可多吃。景墨只顾一时吃的口滑了,一勺又一勺地往下灌。 结果是景墨才回到馋猫斋,就开始上厕所。皂角仁太滑了,到了肠子里会飞流直下三千尺,疑似银河落九天。 好容易终于缓过来了,景墨在书房中安坐休息,喝着卫朴泡来的苏州天池茶,肚子终于有了一阵暖意,心中盼望聂小蛮回来带回好消息。 然而等了小蛮好久,仍不见他归来,心中不觉有些焦急。景墨顺手拿起刑部的报案查阅起来。果然,李府的盗案,刑部已有记载,不过还是深信是“插天飞”的作为,因此故意讲得十分危险。这样的陈词烂调丝毫提不起景墨的兴趣,看过,就把通报扔在一边。 景墨独自一个人感到静极,有点无聊,于是思维又活动起来。 景墨心想,根据聂小蛮的猜想,这次偷盗的主犯是个冒牌的““插天飞””,但是还没有完全得到证实,真假自然然不知道。假设当真是冒充的,那么被嫌疑的人不只一个。 而如果说是内鬼的话,住宅里有四个仆役,都要注意,外贼是花匠、轿夫还有看庙人李歪三所指的矮小男子,这些人全都在嫌疑的范围之内。 那么这样看来的话,可能飞贼从外面进来,不过有屋里的人作为引线,这样解释起来比较合乎情理。庞上九典史说过一句话,景墨是完全同意的,他说当盗贼翻箱倒柜时,房间里怎没有人发觉? 还有,李文昌的那姨娘,为什么躲在帐子里,不让别人见到一面?这一个细节值得深加研究,不能够轻易放过去。聂小蛮初起没有注意到这个疑点?当然最大的理由是怕主人李文昌生气,在有所顾忌的情况下,无形中限止了调查的范围。 单单凭这个理由,聂小蛮行动的艰难情形可想而知,要取得成功,一定会难上加难。 晌午过后,聂小蛮才踉踉跄跄地匆忙地赶回家来,将帽子拿在手中,气喘流汗,神色十分疲劳。 景墨一看立刻站起来迎接,说道:“小蛮,你怎么了,我看你这一脸的疲态,你一定累坏了吧?是不是跑了很多地方?” 景墨一边说话,一边注意聂小蛮的脸色,想预判一下眼下这桩案子是否已经有了眉目。可是却看见聂小蛮表情有点呆滞,紧闭着嘴,眼帘下垂,不像是胸有定见的样子。 卫朴伺候着聂小蛮脱下外衣,又拉了一把椅子靠近窗口,然后小蛮整个身体就蜷曲在椅子里。 喝了半碗苏州天池,小蛮才开始说道:“我这是奔波了半天,一早上就走了十里多路!” 景墨问道:“为什么走得那么远?有什么收获吗?” 聂小蛮说道:“我还不知道终究获得什么。不过我可饥饿得很。大概你己吃过了吧!” 景墨听到这里,自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自己虽然吃过东西,可是又都清理得干干净净了,只好胡乱说道:“抱歉我先吃了。你何不先去洗个澡,回头再来吃饭。” 聂小蛮说道:“可以,实际上我浑身都是汗,很不舒服,吃过午饭后我也一定要洗澡的。” 聂小蛮吩咐卫朴先预备脸水,洗过脸就进午餐。 “这是什么?”小蛮指着桌上的菜问道。 “这是苏大爷带回来的蒸菜。”卫朴替景墨回答道。 景墨看小蛮的胃口很好,一定是十分饥饿了。可还是忍不住提醒道:“那皂仁,千万不能多吃。”却引来了小蛮有些疑惑的目光,景墨自然不好细讲,等一会儿聂小蛮吃完饭,景墨本想问话,而聂小蛮早就看出景墨的表情,知道景墨的意图。 聂小蛮抢先开口道:“你想知道今天早晨我做些什么?那么你跟我一起到‘桃花潭’浴室去洗澡。一路上我再告诉你。你知道现在我流汗太多了点,衣衫都粘在皮肤上,我实在受不了!” 每次一起去洗澡,都要更换衣着,现在不方便更换,所以景墨并不想跟他一起去,景墨于是推说道:“今天下午我还要到司里去,有事。” 聂小蛮说道:“我自然知道,不过按惯例你未时过半再去也不迟,现在才午时刚过,放心啦,你不会误时的。” 景墨本不想去洗澡,但却急不可待地想知道小蛮有什么新收获。没有办法,只能答应下来,于是改换衣着一起出去。聂小蛮这才把经过情况告诉景墨。 第七十七章 浴室之内 “今天大早上我就出去,先到李府附近前后,详细探查了一番,然而一无所得。只瞧见前后门都有公差看守着,好像是真的在防备大盗飞贼,让人不免觉得十分可笑。” “他们仍以为是“插天飞”?你没有向他们说明呢?” “那当然不可能,我既没有抓到真的飞贼,又无证据,怎么能如此轻率而随便说话呢?若是冒冒失失随便讲,将来证明是错误的,岂不是要自讨没趣,自取羞辱?但凡干什么都要三思而后行,非审慎不可,很多时候沉默才是智者,多言的不过愚人罢了。” “这话很有道理,后来呢?” “我因找不到什么线索,便走到甲字十三号找高老四这个人,但却没有见到。” “嗯,高老四这个人的确应该注意,不过,难道他一早上已经出去?” “不是,我碰到他弟弟高小六,他说他哥哥昨天没有回家,再查问,说是好像出城去了,但不知道详细地址。我又去了一趟中华门外,在回来的时候才到李府去,这是昨天我答应他们的。” “你去看李文昌,有没有什么新进展?” “没有,我去只是问一句话。” “你去问什么话?” 聂小蛮听了这话,却诡异地把目光看在地上,说话支支吾吾起来,像是不肯把事情都说出来,就这样过了一会才说道:“没有重要的事,我只是问李文昌前夜看戏时,有没有吃些点心果子。他回答我说没有。” 什么玩意儿?点心果子? 景墨一时被弄得有点莫名其妙,问道:“你这样的问题岂不显得突兀?你难道有什么理由吗?” 聂小蛮似乎有点不高兴,说道:“你为什么总是喜欢问长问短,问这部那,还问得这末多?今天我所做的事就是这些,请你不要多问,桃花潭不是就在前面啊?” 景墨只好保持沉默,不再多问,但心中充满了狐疑,实在憋得难受。两人到了浴室,直接走进状元房。这时候金陵的盆汤浴场,还是老规距,分一品状元房,一品外员房,普通客房三种等级的包房,收费自然也天差地别。 因为时间还早,所以洗澡的客人不多。聂小蛮立刻脱衣去洗,景墨也跟在他后面。约过了一柱香的功夫,浴罢走出浴室,聂小蛮神采焕发,精神也比刚才振作,他跟侍候的浴室服务人士聊起天来,居然聊得眉飞色舞。看他的表情,这次来洗浴目的难道是在探听什么?因为景墨似乎听出小蛮在套服务者的话。 这时候,忽然另有一个浴客走近景墨,并出声招呼。景墨一惊!回头看时,原来是李府的跟班冯云旗。聂小蛮也几乎同时看见,脸面有点泛红,似乎完全出乎意外,立即就停下了话头。 那服务的一看这情形,马上就识像地走开了。 景墨心底知道聂小蛮对冯云旗,隐隐看作是自己的对手。小蛮正好今天在这里打探一些消息,忽然跳出来这么一个人,心中自然会不乐意。 聂小蛮的脸容立刻改变,含笑请冯云旗坐在自己身旁。冯云旗答应着就拉了拉黯色的浴袍,然后坐在聂小蛮的下一只座位上。 冯云旗问聂小蛮道:“这里就不给聂大人行礼了,大人这桩案子,想来已经胸有成竹,可以知道一些大略的情况了吧?” 聂小蛮脸色微红,似乎是在压仰心中的怒气,尽量以装出一种不在乎的口气说道:“我本来不知道,昨天硬被朋友拉去,所以观察了一下,我本来对这些繁琐之事没什么兴趣,不过碍于朋友罢了。不过我倒是听说你一向是机警异常,现在受到你家主人的委托,必定有独到的看法,我十分愿意向你请教,以补愚见。” 聂小蛮本是有功名的人,这姓冯的再有本事也不会是个跟班的下人,双方的身份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本来有云泥之别。不过,这姓冯的自视甚高,小蛮这一番话算是给足了他面子,不由得冯云旗面露笑容,脸上原有的骄横的表情就收敛起来。 冯云旗说道:“大人,您太客气,假如不弃,我们各抒所见互相切磋,你看怎样?” 景墨一听大为高兴,冯云旗有些破案的头脑,本来早有所闻,现在听他的谈话,不知道踉聂小蛮的看法有没有相附合的地方? 聂小蛮居然也答应道:“这样也好,照我来看,这桩案子相当棘手。” 冯云旗赶快问道:“的确是很棘手,就是不知道大人所指的是哪一方面?” 这态度,上来就小小地将了小蛮一军啊,景墨不禁有些期待起来。 熟料聂小蛮只是慢慢地说:“这样有名的大飞贼,岂是容易缉捕?” 冯云旗也忽然冷淡地问道:“哦?大人也认为这桩案子的主盗是“插天飞”?” 景墨心中一下就大为惊奇,而这时聂小蛮也脸色随之改变,目不转瞬地看住冯云旗不动。 聂小蛮低声反问道:“衙门里的差人们不都是这样说吗?” 冯云旗微笑说道:“这些六扇门里做公的人我们也不必多去责怪他们了。然而我们要获得真相,岂能盲从?我倒认为这个飞贼不是“插天飞” 聂小蛮惊骇地问:“当真?……嗯嗯,不错,这里固然可疑,然而你根据哪一点推测出贼人不是“插天飞”?” 冯云旗说道:“最初我看到足印,即起疑惑。足印是从后门进来,直到卧室,看不出有停顿碰巧踌躇的迹象,似乎是熟门熟路的人。若是外面来的盗贼,就做不到这样,因此难保没有人假冒,这是第一点。至于第二点,观察那一封恫吓信,更加可以证明了。” “哦,何以见得?” “大人自然知道“插天飞”是个本事不小的大飞贼,犯案之后有意留下名字,表示他的嚣张,似乎不怕被人逮捕。现在信中的意思,又象怕主人追究,故意加以威胁,既然怕被缉捕,又何必留名?留下名字却又怕人迫踪,这岂不是自相矛盾?只要注意这两点,我断定飞贼不是“插天飞”。” 冯云旗的话,句句有理有据,尤其能说出聂小蛮未曾说出的话,使景墨在一旁钦佩不已。心中想,小蛮为什么这样不幸,被自己半连累着对付这桩偷盗案,还碰到这样的强劲的对手!难怪小蛮心中有顾虑,怕受到牵制。 现在仿佛是两匹骏马在一起鞭马骋驰,谁都想争先,纵然聂小蛮占了优势,但是要想独占花魁,恐怕也做不到,是不可期望的了。这对聂小蛮来说岂不是大大的不幸吗? 景墨一边思索,一边用目光斜视他们两人。聂小蛮的脸色大变,目光凝视在地上,搓着双手,还听见指节的弯曲声,一会又用手抚摸着下颏沉思,那沮丧失望的脸色,一望而知。 冯云旗却是满脸得意,一胜一负,似乎早已定局。景墨看在眼里,隐隐开始觉得不安,开始担心自己朋友落了下风。 过了一会,聂小蛮才慢慢地地说道:“冯兄的高见确是合情入理,我十分佩服你的才艺。我很羡慕冯兄的见识,真正名不虚传。” 冯云旗露出得意的表情,说道:“这不过是我的推想而已,大人不要过奖。那么敢问大人您有何高见?” “我的意见与你相同,偷盗不是外贼。” “那么,有什么证据没有?” “我曾搜寻了一下,暂时还没有获得任何佐证。” 冯云旗大笑道:“可是,我已获得一些证据了。” 第七十八章 惊天消息 聂小蛮闻言吃惊道:“当真?你获得什么证物?” “我得到一双破旧缎面皮底鞋,鞋子长六寸,跟地上的足印比较,完全吻合,鞋子似乎是属于偷盗的人。” “哎呀!获得这件东西,就可以追踪捕缉盗贼了,你在哪里得到的?” “我在杂草堆里找到的。” “乱草中?是不是后门出去的乱草?” “不是,庙堂后面也是野草满地。” “那么你是在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吃过午饭以后。如此看来这飞贼带了赃物逃逸,却丢掉这双鞋子免得被查出来。” 聂小蛮沉思了一下,说道:“我有点糊涂了,你不为见过如何识得?冯兄,你如何能识辨那双鞋子?” “我自然知道,因为这是我主人的东西!” 聂小蛮听了这话大惊,转动着灼灼的目光,闭口不说话,景墨在一旁自然也是目瞪口呆了。 冯云旗又说道:“大人是在奇怪我这样的说法吗?这双鞋子当初是我主人穿的,但等到破旧,就换了个鞋主,一切就当别论了。” 聂小蛮轻轻出了口气,问道:“你主人把旧鞋送给了什么人?” “送给了马癞子,就是最近被歇辞的花匠马癞子。马癞子身材矮小,主人的鞋子他正可以穿。每逢主人有旧鞋,总是送给马癞子的。” “这样说起来马癞子是盗案的主犯?” “这倒很难说,但是看情势,可能象大人所说,他是主犯。这个人平时行为恶劣,嗜赌如命,欠债累累,债主经常催逼上门,为了这个缘故,主人才一生气,就把他辞退赶出了家门。” “这一点确实很可疑。你对马癞子还找到其他的证据吗?” “我曾听说,主人把他驱逐之后,他暂时住到轿夫高老四兄弟的家中。案子发生前一日,看庙人李歪三看见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在巷口徘徊,虽然没有看见他的相貌,不过从外表判断,很像是马癞子。” 聂小蛮想了一下问道:“我想马癞子与高老四相识,这中间大有关系,你可知道其中的细节?” 冯云旗点头说道:“大人说的,一点不错,前天晚上我陪主人出去看戏的事,高老四自然知道。谁知道那时候马癞子是不是潜伏在高老四的家里?偶然得到主人出外的消息,就乘机潜进来盗窃。 所以我很怀疑!” 聂小蛮点点头,想了一想,忽然问道:“马癞子识字吗?” 冯云旗点头道:“不但识字,而且还会书写算帐。” 聂小蛮微笑道:“这就对了,这人现在在什么地方,你可知道吗?” 冯云旗听了这一问,忽然微笑不答,之后又说道:“我不知道。” 聂小蛮心想这是什么缘故?他为什么表情奇怪,随即说道:“难道你怕我抢夺你的功劳?错了。我不是过是出于好奇罢了,而且也不会如此卑鄙,要分你功劳。你说出来,绝对没有妨害。” 冯云旗不免谦卑地说道:“我不是疑心大人要夺小的功劳,乃是实在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因此,该如何进行,还未曾有计较。不过有一件事要忠告大人,大人既然知道飞贼不是“插天飞”,应该明确告诉衙门里,撤去防守的公差,不要徒劳无益,这样反而使盗贼在背后窃笑。这也可以使这些差人们去找一点正事做。” 聂小蛮奇怪道:“这件事你自己就可以办到,根本不需要我出面。” 冯云旗说道:“我区区一个跟班,哪能及得上大人万一,我去讲了万一被他们驳斥,反不好看。昨天捕快还向我主人查询两位是什么人。主人说了大人是金陵城中有名的聂御史和苏上差,他们听到后十分仰慕钦佩。假如大人现在指出他们的错误,我相信庞典史一定从命。” 聂小蛮听了这话有点不好意思,说道:“我不过爱管几桩闲事罢了,却被冠以了这样的虚名,实在是惭愧之至。” 聂小蛮说完,斜视冯云旗,冯云旗低头,脸上还留着一丝笑痕,一边解开黑绸的棉袄长裤,准备去洗澡。于是出现片刻沉默,景墨看到这样的场面,实在觉得有些难堪,但是也不知说什么好。 过了一会,景墨对聂小蛮说道:“未时已经过了,我要到司里去一趟,你先回家吗?” 聂小蛮本来有点进退两难,听见景墨的话,仿佛获得皇帝的圣旨一般,立刻起立整了整衣物,向冯云旗道别。 离开浴室,景墨就直接去了镇抚司衙门,聂小蛮说再要去李府走一次,还不想回家,于是两人就此分道各走各的路。 半个时辰后,景墨完了事回到了馋猫斋,看见聂小蛮已先回去,一个人斜坐在椅子里,两只手抱着一只猫儿,好象在打瞌睡。景墨进去时,聂小蛮依旧不声不动,似乎没有觉察。 就听小蛮迷迷糊糊地念道:“猫有旋毛,有主凶折。胸有旋毛,猫命不长。左旋犯狗,右旋水伤。通身有旋,凶折多殃。可怜啊,可怜!” 景墨呼叫道:“聂小蛮,你这是说梦话呢?” 聂小蛮听见景墨的叫声才抬起头来。景墨对他一瞧,不禁吓了一跳,他的脸色深沉而带呆滞,目光现出十分懊丧,和平时的状态完全不同。 聂小蛮解释道:“我不是没有在睡觉,我在深思。” 景墨说道:“我看你的神色,知道你在深思。刚才你看到李文昌没有?” “没有。” “为什么?难道他出去了?” “不是,我没有进去看他。” “那么你又去干吗?为什么这样忧闷?” “我有去观察李府的后面,想证明一件事,但完全超出我先前的估计,所以有点心情烦闷。” “你想证明什么事?” “请你现在不要追问了,景墨,今日我有点被搞得糊涂。现在我也是如坠迷雾啊。” 聂小蛮说完,又把头低下去,似乎不再接受景墨的进一步地查问。这也算是聂小蛮历来的脾气了,做一件事,假如还未成功,他往往保守秘密,不肯宣布,多问反惹他不高兴。景墨试过几次,完全了解小蛮的这一特点,因此不敢多问以免影响他的思路。 过了一会儿,景墨转移话题,问道:“你觉得冯云旗怎样,有什么评价?” 聂小蛮说道:“这个人很聪明,非庸碌之辈。” “他述说的一切是不是合乎情理?” 小蛮却说道:“我对他还佩服。” 景墨有些奇道,又问道:“照你的估计,跟他一起处理这桩偷盗案,你能胜过他吗?” 聂小蛮突然张大了眼睛对景墨看,声色俱厉地说:“我正在苦思冥想,我如何找出胜过他的策略,不然,无论是否我名誉扫地,你也一样为我而蒙受羞惭。难道你忍心看着我失败吗?” 景墨觉得委屈极了,辩道:“我自然不愿意你失败。所以我的意思要先下手为强,不可失掉时机。 我有什么地方可以效果?你大可吩咐我去做。” 熟料,聂小蛮竟然有点生气,说道:“多谢你!只要你不多说话,保持安静,不要问来问去。让我能安宁片刻,就谢谢你了。” 第七十九章 马家牛肉馆 景墨听到这里,立刻离开书房,不敢再发问,以免自讨没趣。虽然如此,心下仍是替聂小蛮惴惴不安,为小蛮侦查这件盗案的成败而担心。 想到冯云旗所讲的,似乎这姓冯的很有把握,不难抓到真的飞贼。而聂小蛮至今还在苦苦思索,还没有得到线索,相互比较真是天差地别。 假使不幸被姓冯的抢先,聂小蛮落于失败,这岂止是白白辛苦,枉费心思,还要蒙受羞耻,真是不堪设想。聂小蛮为人一向好胜,他做事,总是争先而不甘落后。要是冯云旗获胜,这一次的行动就算失败了,那么小蛮既羞又怒的心情可想而知。 景墨觉得自己实在不忍再想象下去。 这时却发现小蛮竟然一个人默默地出了院子,上街去了。景墨私下揣度,一定是小蛮心中有郁结,此刻可能到城墙上去散散心。景墨不禁暗暗责怪自己之前太过咄咄逼人,总是纠着小蛮问个不停。 差不多到晚饭时分,聂小蛮才回家,景墨观察他的脸面,似乎还没有好消息,景墨心中极不安,又不敢开口询问。突然景墨想起一件事,说道:“大光街新开了一家店,据说还凑和,你还未去过吧,咱们今天就走一遭如何?” 大光街有一家马家牛肉馆老店。这马家牛肉馆只卖牛肉一种,也没有煎炒烹炸,所有牛肉都是头天夜里蒸煮熟了的,但分部位卖。净瘦肉切薄片,整齐地在盘子里码成两溜,谓之“冷片”,蘸甜酱油吃。 甜酱油的滋味与众不同,天下少有。冷片盛在碗里浇以热汤,则为“汤片”,也叫“汤冷片”。牛肉切成骨牌大的块,带点筋头巴脑,以红曲染过,亦带汤,为“红烧”。 还有的名目很奇怪,外地人往往不知道这是什么部位的。牛肚叫作“领肝”,牛舌叫“撩青”。“撩青”之名甚为形象。牛舌头的用处可不是撩起青草往嘴里送么?不大容易吃到的是“大筋”,即牛鞭也。有一次景墨陪夫人南星上马家牛肉馆,南星指着一条粗壮长大之物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景墨真没法回答她。 马家隔壁是一家酱园。不时有人托了一个大搪瓷盘,摆七八样酱菜,放在小碟子里,藠头、韭菜花、腌姜……供人下饭。看中哪几样,即可点要,所费不多。这颇让人想起《东京梦华录》之类的书上所记的南宋遗风。 就座吃晚饭,可是小蛮的食量锐减,吃不多就停止。吃完后,景墨与小蛮面面相觑地坐着,大家喝着茶保持沉默。景墨看着小蛮凄凄然的表情,正想找个适当的言语安慰一下。 聂小蛮忽然从椅子上跳起来,若有所悟。一会他戴帽披上衣服,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六边防风灯和火折子,像是检查一番。又对景墨说道:“景墨,我突然有个想法,一定要出去验证一下,成败在此一行,请稍候。”说完就匆匆大踏步出去。 景墨听他这么说大为高兴,看情形小蛮应该有了转机,很可能成功。也许成败关键就在此一举,但愿他这一次去有所收获,能胜过那个姓冯的。 其实来说,景墨大脑中不敢存有“失败”这个念头。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后,聂小蛮才回家。景墨赶忙迎上前去,急不待发地问道:“事情进展如何?咱们可以成功吗?” “大致差不多,不过还有一点,须要研究一番。请你暂时忍耐,明天早晨我一定告诉你。” 景墨显得比小蛮还要着急,追问道:“能不能先告诉我,你刚才到什么地方去,得了些什么东西?” 初起小蛮有些为难,之后经不住景墨一再的请求,才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两个小纸包,先慢慢拆来其中的一个,动作十分小心。 聂小蛮道:“景墨,你来看,我今夜所获得的关键证据,就是这件东西。” 景墨偷偷地看这张纸,空空如也!不禁一下子就疑惑起来,但再一次仔细观察,这才发现纸中好象有一条黑线。噢!原来是一根黑色的细丝! 景墨看到这是一根黑丝,深觉诧异。这样一根黑丝,终究有什么玄妙,而聂小蛮要把它看作稀世珍宝一般,还要指为关键线索?而且小蛮在给景墨看过之后,立刻包好,小心翼翼地藏在小册子里,好像生怕被别人偷去。 接着聂小蛮对景墨点点头,不等景墨张口询问,就走进卧室去了。 景墨心中疑团越来越大,可眼下这形势也不容自己多问,只好权且忍耐一夜,等明天早晨再问个终究。 次日早晨,景墨刚在洗脸,忽然听到聂小蛮在隔壁一间大声叫自己。 “苏景墨,赶快来看,我捉到了盗贼!” 景墨听到小蛮的大呼,大为惊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等景墨走进去一看,只见聂小蛮立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两个小白纸包,对着晨光在细细查看着。聂小蛮看见景墨进去,把纸包放在书桌上,表情十分兴奋。 “景墨,我找到盗贼了,总算幸运之至!” 景墨有些半信半疑地问道:“你真正找到了?” 聂小蛮说道:“一点没有错,我为什么要欺骗你!”又指着书桌上的白纸说道:“这就是我找到的贼证。你细细看一下。” 景墨再看桌上有两张纸,一张纸上就是昨夜自己看见的黑丝,另一张纸中间有一些粉末,是深褐色的,还夹杂一些红紫的颜色,但说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景墨问道:“你今天天亮时出去过?” 聂小蛮说道:“没有,我起身不久,还没有出过大门,这两样东西都是昨天晚上获得的。” “那么昨天晚上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那时分我还不能真正相信,直到今天早晨,才证明没有错误。” “当真没有错误吗?只有这两样小东西,能足够作为捉贼的证据?我怎么完全看不懂啊?” “其中大有奥妙,你因为不明白情形,当然不会知道,其实,我不仅知道盗贼,就是他所偷的首饰珠玉,我也已经找到,而且是全部!而且不少一件!你听到这里,不会诧异我这样的说法罢?” 景墨自然瞠目结果,且不知所以,既十分惊讶,又一时无话可答,还以为小蛮在开玩笑吧,可是他的表情十分严肃,语气中藏不住喜悦的语气。 况且局势发展到这个地步,开玩笑没有什么好处。假如说是有意拿人玩笑嘲弄,这充分显得自己的愚蠢无能。可是假如一切都是真情,那么就昨天出去了一趟的功夫,竟能把飞贼珠玉一起查获,小蛮有什么神通能做到这一点?这实在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聂小蛮看景墨脸色,已了解到景墨的想法。小蛮说道“景墨,你还在怀疑我的话吗?其实这件事的成功失败,对我的名誉太重要了。假如我跟你说谎,又有什么好处?请你不必疑惑,等一回贼赃俱获,你也有一份功劳呀!” 第八十章 捉贼捉赃 景墨这才觉得有些信了,说道:“你的话果然可信,我应该恭贺你。不过,你怎么抓到贼盗?首饰赃物在什么地方?至今我还是莫名其妙。你既然已获得它的踪迹,何不立刻去取回,免得节外生枝。” 聂小蛮点道:“我要得到的贼赃已经有公差在看守着,十分安全不必担心。” 可是景墨听后更加诧异,完全不明白其中的奥妙,正想查问,忽然卫朴走进书房里来报告有客人前来。景墨走到堂屋看时,除见两个客人已走进堂屋,一人就是昨天在李府见面的庞上九庞典史,另外一个并不相识,从外表看可能也是衙门中的公人。 景墨大为奇怪,完全不明白这俩人的来意。聂小蛮这时也从书室中走出来,问清客人的姓名,方知另一人是金陵新任的通判,名叫童蒙。 两人之所以来找小蛮,乃是因为得到冯云旗的报告,声称窃贼并非“插天飞”本人,已经探得另外的主犯,冯云旗于是要求撤去看守的警察。通判大人不相信,所以来请教聂小蛮,要证实此话当真否。 顾通判对聂小蛮说道:“聂大人,冯云旗所说的话,似乎有根有据,但我还不敢相信,他又推举大人为证明,说是大人赞成,因此冒昧拜访,请指示该怎样办?冯云旗的话果然可信,靠得住吗?” 聂小蛮微笑说道:“顾大人太谦了,冯云旗的话没有错,这件盗案不是“插天飞”干的,如今他既然要求撤去看守的捕快,照办就是了。” 庞典史插口道:“然而他还说已经找到另外一个主犯,这一点可以相信吗?” 聂小蛮有些意外地问道:“他告诉你的已经得着了主犯吗?” 庞上九说道:“虽然没有说已经抓到,但是他自己认为确有把握。” 聂小蛮忽然对苏景墨笑道:“景墨,你大可以放心,我先已下手,大致不会被别人占先,你可不必再担心我了,哈哈!” 又回头对两位客人说道:“实在告诉二位得知,这桩案子虽然十分神秘,但是快要到了结案的时候。你们不妨先撤销看守的差人,等一回案情大白后,你们就可以安然报功了!”说完就起身送客。 这两位客人听完聂小蛮的话,有些半信半疑,但又不便赖着不走,因此只好勉强离去。 聂小蛮推推景墨的肩头,说道:“景墨,我们先吃早饭,饭后你可以帮助我破案,我猜你的好奇心就快要得到满足了。!” 景墨闻言十分高兴,满口答应帮他去破案,于是立刻吃早饭。将要吃完,李石成忽然进来,说他父亲约聂小蛮去商量一件事。 聂小蛮立刻扔下手里的小半个胡饼,说道:“可以,可以,景墨,你吃饱了没有?我们立刻动身。” 景墨连连答应,整了整衣服随着出去。快到李府,聂小蛮忽然闪到后巷看了看,再折回来。聂小蛮帖着景墨的耳朵说道:“后门的差人们果然被撤走了!” 三人一起走进李府,李文昌在正堂屋迎接。聂小蛮上前与李文昌敷衍了几句,含笑问道:“尊夫人病好一点吗?已恢复健康没有?” 李文昌看着聂小蛮的表情,说道:“谢谢大人挂怀,贱内已经好多了。我请大人来是想请问一件事。据冯云旗讲,经过他的调查偷盗人并非真的“插天飞”,因此已经撤散了护卫的差人,大人你觉得这样处理妥当吗?” 聂小蛮立刻说道:“妥当,我已经另外得了一个盗贼,所以的确不是“插天飞”所为。” 李文昌惊呼道:“当真?聂大人果然已经抓得那盗贼了吗?” 聂小蛮连连点头道“没有错,不过现在还不能宣布谁是盗贼。冯云旗在吗?” 李文昌说道:“他连着追查了两天,跟我说是已经有线索,现在公差既然已经撤去,他又出去秘密查访,我正在等他的回音。” 李文昌说完,抬头向外看:“真巧了,冯云旗来了,不知是否已经获得消息?” 众人同时回头看云,果然冯云旗踉跄地从外边进来。聂小蛮迅速走出去,跟一小厮在低声地说话,然后再回来。冯云旗走近后,立刻报告:“恰如主人所说,我碰到一位朋友,刚从扬州回来。他说前天巳时三刻,在利津门遇到马癞子,碰到时马癞子手臂里夹了一个小包裹,形色十分匆促,这情形和我所说的,证明完全吻合。” 李文昌急忙问:“那么你当真怀疑马癞子是主犯!” 冯云旗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样说道:“一点也没有错,想一想案子发生前一天,李歪三看见他鬼鬼祟祟地在巷口徘徊,现在又有人在扬州利津门碰到他,以时间猜测,他偷窃后,躲藏了一夜,次日早晨便找了车马一路逃到扬州,从时间判断,相当合拍。” 冯云旗讲得眉飞色舞十分自如,景墨不禁又替自己的好朋友捏了一把汗,可是小蛮却好像满不在乎,一脸认真地在听冯云旗讲述。 “他乘虚偷偷进来一定是高老四告诉他。现在高老四否认抵赖,假如把马癞子抓回来,一定当面可以对质。因此我意思立刻派人到金陵去抓捕,乘他不备,一定可以把首饰珠玉完全找回来。否则让他逃遁太远,就措手不及了。” 李文昌一边听不停地点头,慢慢地说道:“你说,谁能赶到扬州去抓捕?” 冯云旗立刻说道:“假如主人相信我,我愿意走一趟,因为马癞子在扬州的朋友们我都认识,追踪他的行踪可能比别人容易得多。” 李文昌听到这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聂小蛮,说道:“虽然如此,记得聂大人刚才说过,也已获得主犯了。” 聂小蛮听到问到自己了,才振作一下,响亮地说道:“没有错,我不但找到主犯而且连赃物也一起有了。” 李文昌闻听此言更加惊愕地问:“大人,大人不,是开玩笑吧!” “这是什么事件?我能开玩笑?” “那么聂大人所指的贼人,跟冯云旗所说是同一个人吗?还是另有其人……?” 第八十一章 石破天惊 聂小蛮说道:“不是,不是,完全不是。我所指的贼人,从犯案到现在一直留在金陵,没有到扬州去过。” 李文昌目瞪口呆道:“敢问此人在哪里?” 聂小蛮笃定地说:“就在这屋子里!” 在场众人无不大惊,李文昌立刻变了脸色,咬着嘴唇,冯云旗也一样神情惊愕,目光灼灼地射向聂小蛮脸上。 李文昌声音发抖地问:“奇哉怪也,这桩案子难道真是屋子里的人干的?” 聂小蛮有些轻描淡写道:“对,一点不错。” “唉,他终究是谁?” “先生真的要我宣布姓名?那么请原谅我的唐突!” 李文昌脸色灰白,双腿发抖,用手把持着大椅子以支持身体。景墨此时也有些揣揣不安。谁是窃贼?景墨曾经一度疑惑是文昌的姨娘自己偷的,会不会真的被自己无意中猜中? 只见李文昌忽然鼓足了勇气,挺直了身体,说道:“聂大人,假如事情如你所言不虚的话,请你宣布出来!” 聂小蛮对景墨看了一眼,拉起嗓音,说道:“好,我现在宣布此人的姓名。偷盗你的猫眼石首饰的人就是你的亲信冯云旗!” 聂小蛮的话刚说完,冯云旗突然发一声喊跳起来,伸出拳头向聂小蛮击来。聂小蛮手疾眼快,且有防备,立刻跳起来躲避。等到他第二拳伸出来时,景墨立刻上前相助。景墨一直有练习武艺,两只手臂也算强壮有力。 景墨施展太祖关东行拳,一个箭步上去,只一招就钳住冯云旗的手臂,觉得冯的力气悍猛,难道他一下子变得镇静,不再想斗争下去。 冯云旗怒目盯住着聂小蛮,说道:“我与你有什么怨仇,你要信口诬陷好人?” 李文昌在旁观看,神色逐渐安宁下来,似乎不相信聂小蛮的说话,口气严厉地对聂小蛮说道:“聂大人说话可能负责。冯云旗跟随鄙人已经七年,未曾有过错事。今天大人当众指控他是贼,至少也应该拿出证据。否则,他虽是仆从,我也不许有人无缘无故地侮辱他,” 聂小蛮十分镇静,微笑答道:“说得好,此话不错,世兄要证据,倒也容易得很。”说完放眼门外,点头高声呼叫:“巧得很,庞典史,你来得正好,你可以来捉贼了。” 这时典史庞上九带着两个捕快,跟着书童走进来,听到聂小蛮的话,半信半疑,有点犹豫该不该动手。 庞上九有些犹犹豫豫地说:“大人叫我们捉贼,可有证据没有?还请大人示下。” 李文昌也大声说道:“没有证据,怎么可以逮捕他,希望聂大人不要鲁莽行事。” 聂小蛮愤怒地说:“庞上九,庞典史,请你把这盗贼缚绑起来,如有错失,自然有本官一力承担。”话说到这里,庞典史自然是不动手不行了,当朝御史那职权也不是开玩笑的。 冯云旗再想挥拳用武,庞上九两步上前把他抓住。冯云旗不能动弹,但嘴里却在臭骂不休。 “胡作乱为的官儿,你诬陷我为贼,我一定要拔掉你的舌头。” 聂小蛮也气愤地责骂道:“贼人,还敢跋扈!你认为我没有看透你的秘密,还想狡猾地掩遮过去?你听着!我要当众揭穿你的非法行径,你蓄意想偷窃你的主人的财物,已经很久,现在乘“插天飞”窃案发生,想加以利用。那天晚上你陪伴主人去看戏,到达畅春戏苑后,你就偷偷回家,用尖锐的利锥把门撬破,偷得珠玉之后,有意在墙上留名,然后把珠玉首饰藏在一个地方,又回到戏苑,同时把预先写好的冒名恫吓信投递出去。这一举动想欺骗愚蠢的人,叫人相信这是“插天飞”干的。这样就你可以逃避罪责。” 此话一出,在场无又是大惊失色,连上茶的书童都愣了。 小蛮哈哈一笑,继续说道:“可是你没有想到,你在设计时,没有考虑周到,所谓‘百密一疏’,结果反而弄巧成拙。插天飞”这个人机警灵敏,动作迅速,不是一般的小贼所能比拟,作案后再留下名字,就是效仿旧小说中的侠盗,表示他无所惧怕。至于寄信阻止别人追查,举动的意味却是不同,可以说正好相反,跟真的“插天飞”的行径完全相矛盾,事后,你发觉计划不够周全,懊悔失策,然而恫吓信已经寄出,木已成舟,回天乏术,于是实行第二套计划,把罪名归到花匠马癞子身上。” 景墨一边听一边看着李文昌和冯云旗脸上表情的变化。 小蛮道:“你在偷窃之前,早就设计好两种策略,目的是为自己脱罪,一箭双雕,用心的狡猾恶毒,无人可及。当你去戏院之前,就已经把一双旧鞋留在后门的泥潭中,以备临时用到,等到你破后门进去时,就拖着这双旧鞋,掩遮你自己的足印。这双鞋是马癞子的东西,不过他也早已丢弃不用,被你偷出来借用,可以将罪名嫁祸到别人身上。等到你的阴谋得逞,就再把鞋子藏匿起来。可是你没有想到你的第一个计划失策了,自己又怕坏事露出马脚,于是就用鞋子作证据,移罪在马癞子身上。移花接木,我不能不佩服你的诡诈欺骗的本领,谁知道一切都是白费心机,最终被我完全揭穿你的奸计!” 冯云旗面如死灰,两只眼珠几乎要夺眶而出。可是他被庞上九和公差们用力扭住,不能有任何举动,只是嘴里恶毒地在诅骂不休。 李文昌的表情十分懊丧,低声说道:“唉,这件事真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大人数算他的罪恶,仿佛亲眼目睹,谅必一定有真正证据吧!” 聂小蛮看住李文冒的脸,冷冷地说道:“真是怪哉,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仍不相信我的话句句确凿?世兄莫非被他骗得痴了?不过我立刻可以把证据拿出来,因为最使人信服的证据,应该是全部赃物。让我先把世兄的猫眼石首饰完璧归赵如何?” 小蛮招呼站在身旁的差人问道:“你有爬上攀高的本领吗?做得好了李老爷有赏。” 那差人点点头。 聂小蛮说道:“很好,劳动世兄大驾,请跟这位捕快一起去拿赃物,地点就在后门对面方相庙前靠左旁那根旗杆的木斗里面。照我猜测,这个盗贼把赃物放在斗里,至今还未移动过,我估计全部赃物都在里面一件也没有缺少。” 聂小蛮说完,立刻吩咐李文昌带领公差出去,再向冯云旗看了一眼。冯云旗低下头不说一句话,自知败露无疑了,因为聂小蛮每一句话都说在他的心坎上,他身体被抓住,没有办法反抗,只得低头认罪。 一会之后,捕快回来了,李文昌挟着一个黑色小包跟随他的后面进来,步伐不稳,脸色灰白,显然是心中十分惊慌。 文昌战战兢兢地说道:“聂大人实在是神技妙算,能为鄙人破案,所有失掉的珠玉首饰都在这里,真叫人疑惑自己还在梦里一般呀!” 李文昌一边说一边把黑包解开,猫眼石宝石赤玉戒指等都在里面,闪烁耀眼,完好无损。另外还有一把尖利的改锥,一大卷纸加上一小瓶药末。 第八十二章 证据之谜 聂小蛮把包裹的黑布反复观察,说道:“这是盗贼的东西,虽没有标记,仆人们一定可以辨认。现在还有两件证据,可以当众公布。”他看着庞上九说:“暂时请你脱下他的皮袍。” 庞上九照聂小蛮的吩咐在另一个捕快的协助下把冯云旗身上的皮袍拔了下来。 聂小蛮指着一处对李文昌说道:“请世兄看他的黑色绸袄,前襟还有灰迹!这灰迹就是庙前旗杆上的灰。他去藏匿赃物时,把外面皮袍脱掉,在木头上爬上爬下,以致衣襟上染了许多灰迹,虽然揩~擦,但灰尘进入绸袄前襟的纹路里面,不易全都拍掉,他当初并不解意,现在请看这些灰尘,这是昨天我在木头上专门刮下来的,两者比较,完全一样。同时我在木头上获得一条黑丝,是从他的短袄上被钩下来的。请看这二件证据,应该相信我不是空口说白话,无中生有的罢?” 说完,小蛮从里面口袋拿出两个白色纸包。展示灰尘和黑丝。李文昌和庞上九看过,不禁暗暗惊奇,连连称赞。 聂小蛮接着说:“窃贼初认为,把赃物留在木斗中,让别人怀疑是“插天飞”玩的把戏,自以为是万全之计,后来李兄世收到恫吓信,要公差看守前后门,木斗在望而贼人无法下手只能望洋兴叹。于是变更计谋,诬告花匠。现在撤去看首的差人,他又自告愿意到扬州去缉贼,正可以借机脱身,并准备在今天晚上去把赃物取出来。三四天后他就可以安然回家,虚作报告,推说抓不到贼,世兄忠厚之人当然不会疑惑,冯云旗也绝对没有责任,设计谋算得如此详细周全,可说没有第二个人了。” 李文昌听到这里,竟然伤心地叹气:“唉,人心难测到这种地步,此人来家多年,没有过错,我对待他也算不薄,想不到今日有此结局,今后我不敢再信任什么人了。” 聂小蛮说:“我想世兄也曾为官多年,见识广博,何以看得如此狭小?我听说古时燕赵民风一向敦厚,现在却完全相反,一般京都大城的市井风气,礼多而多半虚伪,大家趋向浮夸,民众也习惯于诡诈狡猾。我曾听朋友说,大凡京城一带的仆役很难使唤差遣,这些人表面驯良而心地险恶,往往故意施展狡绘,先骗取主人的欢心,一旦得到主人的信任,就胡作非为。现在观察冯云旗的处心积虑,当然有他的企图,假设这一次他幸运得逞,你当然仍会把他看作心腹知己。只要看你刚才袒护他的神情,就可见一斑了。你说,他是不是把你玩了?” 聂小蛮说得起劲,庞上九听得出神,他手虽抓住囚犯,但是未给他上锁子。正在此时,冯云旗突然争脱庞上九的手,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匕首迅速地向聂小蛮扑过去,象一头发疯的恶狼一般。 他的动作敏捷,当时形势实在险恶,假如这时分聂小蛮没有防备,一定会遭受伤害。幸亏聂小蛮还算矫捷,腾身闪避,同时景墨眼疾手快,挥拳猛击匕首,匕首才没有刺中小蛮身体,不过小蛮手腕受到了一些伤害,聂小蛮怒极,用脚狠狠踢去,正中冯云旗的臀部,差一点把他跌倒,冯云旗还想举起手臂回击,庞上九和文昌同时呼叫起来。景墨亦是怒极便从后面猛击冯云旗的头部。 冯云旗头上挨了苏景墨全力一击,打得他眼昌金星,七荤八素,略作停顿,聂小蛮乘机夺走冯云旗手中的匕首,将它丢在正堂屋的角落里,然后用力踢向他的胸部,景墨也一拳打过去,最后冯云旗就扑倒在地。 这时候,旁观的两个捕快看见窃贼倒地,匕首丢掉,已无危险,使争相上前擒捕冯云旗。 庞上九抖缩地走到前面,说道:“大人伤得厉害吗?这都是我的罪过啊,我的罪过!” 苏景墨见小蛮臂上的鲜血,流淌不止,立刻自己拿出手巾包扎起来。 聂小蛮这才松一口气,说道:“伤得不厉害,把这厮用链子锁了送到衙门里去,现在证据齐全,盗窃之罪,可以定案了。” 庞上九答应道:“大人休息,那小的就去了,定让这厮吃些皮肉之苦才是。” 聂小蛮捕贼受伤,实际上手腕伤得很厉害,于是到医馆里诊治。郎中认为流血太多了点,必须卧床静养两天,因此开了药就回馋猫斋里卧床休息了。谁知道当天夜里小蛮竟发高热,景墨十分焦急,一夜无眠。 到了第二天热度退一些,但是神智还不清楚。当李文昌还有庞上九一起来馋猫斋探望他时,小蛮还是一昧的昏睡。第三天李文昌和儿子又来探望时,小蛮的热度已退尽,精神比前两天好得多,不过身体还是软弱无力,他只能在床上休养。晚上庞上九又来探望,还带了些简单的礼物。 庞上九对聂小蛮说道:“大人破获这桩案子,小的亦侥幸受到上司老爷的奖赏,这实在是拜大人之所赐的。小的不敢功劳自居,已经把实情报告上官,上官老爷深深敬佩大人的神技谋略,吩咐小的千万要转达他的敬意。如果将来有什么事,还要请教借重大人。今天金陵各处衙门都在传扬大人神机妙算,举世无双!” 庞上九说道:“小的也是久在公门中,不过这件案子的全部过程,可算得变幻复杂。主犯作案布置得很周全,令人难以猜测,不知道大人着眼在哪一点上面,才找出主犯?其中详情,一定十分有趣。如能不吝指教,增广小的见识,在下一定感激万分!” 聂小蛮于是答应等他的伤口痊愈之后,再把案情解释分析给他听。景墨在一旁当然也十分高兴,希望小蛮能早日痊愈,可以知道全部案件的详情。其实景墨可以说比庞上九还要心急,若不是因为聂小蛮受伤,早就开口要求了。 第五天早晨,聂小蛮伤口痊愈,健康基本恢复,景墨当然不能再忍耐下去,不等庞上九来家,先开始怂恿小蛮,把全部案情讲出来。聂小蛮看这位替自己操劳多日的老友,只得答应,于是有条理地把案情讲出来。 第八十三章 移花接木 小蛮说道:“过去我常常对你讲,我们对付一桩案子,最重要的是随机应变,不可拘束。说到足印,假如可作为凭据的最好,不能就改变方法,另外寻找线索,绝对不可以墨守成规。这次案件的关键是后门外的足印,我不敢忽略,足印是从后门进来,直到卧室,丝毫没有失误走错的样子,所以我猜想窃贼完全熟悉屋子里的各房间的位置,而不会是外面来的陌生人。后来冯云旗改变计划用它来证实,实际上他自己也知道失策了。” “我再观察贼人进来后,直接走向第二幢近床边的箱柜,这柜上的一只箱子就是藏着猫眼石首饰。照情理看,贼人进来,必定先从靠近门道的第一幢箱柜,而事实却不然,可见贼人明明知道第二幢箱子里藏有珍宝。可知这贼人不但知晓屋内情形,还知道珍宝藏在哪一幢箱子里。因此可以判定,贼人是住宅中和主人比较亲近的人,决不是外来的陌生人。而且窃贼碰巧得到珍宝,理应立刻逃遁,为什么他还要翻动其它的箱子,弄得衣服满地狼藉,连最下面的一只箱子都翻动过,却没有偷去任何东西,显然是这贼故意布置疑阵,使人相信,窃贼为找珍宝,才搞得这样乱七八糟。” “当时我获得足印后,知道它必有关系,因此细加观察。足印不超过六寸长,穿鞋人一定身材矮小,但是足印前半段极清楚,后半段就模糊,几乎看不出来,这人行路时一定是颠起脚尖,脚跟没有着地,再观察两脚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一尺六七寸左右,起初我不明白,后来把其他的痕迹对照起来,才开始清楚。原来窃贼一定是躯干魁梧高大,他要移罪到别人,故意穿小尺寸的鞋子,而自己脚大穿不进去,又怕声音,于是用脚尖套进鞋子,虽然是抬着脚后跟走,因为个子高大,每步的距离竟在一尺六七寸以上。矮小的人,平常每走一步距离最多是一尺三四寸,假如用脚尖走,距离一定还要缩短。依此猜测,窃贼显然不是“插天飞”,而是有人冒名顶替。” 景墨说道:“这样来看,足印有时也足以作为破案的依据。假设他审慎行事,更进一步,什么痕迹也不留,那么我对此就感到棘手了,我不知道何以他会这样愚蠢?” 聂小蛮语带讥讽地笑道:“景墨啊,你也太老实了!你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啊?要知道他这个人十分狡猾,他所以如此行动,是想一箭双雕。开始他本想用“插天飞”的名字来掩护自己,但后来想想还不够妥善,因此再次制造假现场,把马癞子的鞋子找出来,故意留下足印,作为第二步的脱罪的方法。不然,你以为黑夜走到后门小巷,失误踏入泥水潭,而留下足印,冯云旗是难道会如此蠢笨吗,你也未免观察欠周。你应该看到泥沟是沿墙脚,不是到小巷所必经之路,绝对没有误入的可能,即使不小心踏进泥潭,鞋子稍微受湿,走进屋子,一会儿就干,不可能还看得出离开屋子的足印。据我看这种情形,进和出十分明显,仿佛鞋子曾经在泥潭里浸湿很久。于是我猜测他是预先把鞋子藏在泥水中的,这才是事实的真相!” 病才刚刚好的小蛮还有些虚弱,讲到这里停下了休息了一会儿,景墨也没有催促,而停停地等着老友休息。 然后,小蛮才继续说道:“从上面几点可见,我已经有了线索,知道盗贼一定是李府里的人,碰巧还是熟悉屋子内情的人,此人一定身材魁梧高大,机智诡诈。李府的仆役中,只有冯云旗最合格。他说话带讥讽,虽然象在讥讽于我,但不无可疑。可是一想到冯云旗跟着主人一起去看戏,人不在,我是一时有点犹豫。再想到厨师肥刘,他身体肥胖高大,力气很大,可是看他面相笨头笨脑,假如他是主犯,必须串通看门人丁老管家。我瞧丁老管家倒是象个忠厚的人,因此我一度有些踌躇不决。” 伸了伸懒腰,小蛮继续道:“这时石成告诉我关于高老四的事,我的注意力差一点转移到别人身上。后来幸亏收到恫吓信,于是我的思路才回到了正轨上。窃贼寄出恫吓信的原意,想掩遮自己,可惜他没有想周全,反而有了漏洞。这一方面,我过去已经对你谈过。” 顿了顿,小蛮又道:“案子发生在这天晚上,戏院就是咱们熟悉的那家畅春戏苑。因此我特别怀疑窃贼是冯云旗,这个冯云旗虽然陪主人一起去,戏院里主人与仆人的座位等级不同。冯云旗到了戏院,佯作就座,之后就偷偷离开,独自回去进行他的盗窃活动也是可以的。因为分析地点与时间,自李府到戏苑大约不到半个时辰可以到达,走快一点,二刻钟功夫即行。冯云旗巳时一刻离剧场回家,巳时三刻就能到李府,再用两刻钟时间动手偷盗,然后迅速赶回戏苑,顺路还可以把信寄出去,最后重新进剧场,准备陪同主人李文昌回家,时间上完全绰绰有余。” 景墨不禁叹感道:“这冯云旗也算是心思极巧之人了。” 小蛮点头表示同意,又道:“我既然有这样的想法,但也清醒地看到,要是按规矩办,我应该当面查问冯云旗,一旦抓住他的漏洞和疑窦,就不难根据证据而制服他,毕竟李文昌把冯云旗看做亲信,假如得不到确凿的证据,万难得到他的同意,若是草率地查问,非但无济于事,反而会打草惊蛇,把事情搞坏。所谓‘投鼠忌器’,我不能不寻求别的途径。” 景墨一想之前的情形,频频点头称是。 小蛮又道:“所以次日,我到畅春戏苑中去探查,听说李文昌素来欢喜看戏,每一次他去冯云旗总是跟随着。因此剧场中的招待员中也有认识他们两人的。果然我找到有位姓常的人,他说那天晚上两人到达剧场不久,冯云旗就出去,什么时候回场,因为人多,未加留意。我再问李文昌,他们到剧场后有没有吩咐他出去买糖果零食,文昌回答说没有差遣他出去买东西。于是我确信自己所料的没有错。” 景墨听到这里,恍如从梦中觉醒说道:“那么你第二步探索,应该是找寻赃物。难道是你在浴室里找到踪迹的吗?” 聂小蛮说道:“你猜的不错。我们去浴室时,我心中本来是另有计较,后来意外碰到冯云旗也在那里。我先猜测冯云旗有串谋的人,偷到首饰可能先藏在他的家中,因此想探问他平素来往有些什么人。后来知道冯云旗常常到桃花潭去洗澡,因此我有意约你一起去,探求消息。不想去了不久,冯云旗随后就到。起初听到他所说的,使我不免有些惊愕。我故意假装跟他敷衍,借此探出他的口气,后来他说在庙后找到鞋子,还一口咬定马癞子是贼,我才明白他已改变策略,想移花接木,把罪名放在马癞子身上。” 第八十四章 有人偷听 景墨听到这里有恍然大悟之感,回想起自己之前一直担心小蛮在破案比赛里输给那姓冯的,不觉自己有些好笑。 小蛮道:“所以这天清晨,我先到方相庙后面去查勘,结果一无所获,冯云旗告诉我鞋子是晌午时分找到,由此可知鞋子被预先藏匿在别的地方,并非在乱草堆里,实际上是在他藏匿的地方拿出来的。后来,我在无意中忽然看见他黑色的棉袄上染有赫褐色的灰迹,象是油漆的灰。” 景墨听到这里差点叫出声来,原来小蛮在浴室里有那样奇怪的举动,原来当时小蛮就看出端倪来了。 小蛮道:“我就想到后门被撬开只有六七寸,他把身体挤进去时,门上的油漆灰尘可能染到衣襟上去。往后门一瞧,只见门虽漆成赭色,但不象他身上染着的灰尘这么陈旧,因此大失所望,怅惘地回家。我当时的神态你一定还记得。” 景墨激动地说道:“可不是吗?我本想出力相助,可是你却含着怒气把我训斥一顿,你现在想起来,岂不是很无情?” 聂小蛮真心诚意地道歉道:“景墨,请你原谅,实在案情变化多端,不是你能力可及,这并非我不讲情理。还愿你不要怪我。” “我当然不会怪你。”景墨又问道:“那么后来你是怎样找出来的?” 聂小蛮笑道:“说到这个,倒是你的功劳。你欢喜的那家牛肉馆子,常常劝我尝试,那一天我本来失魂落魄地不知自处。我深思了半天,想得昏昏沉沉,还是一无所得。后来你拉我去吃饭,我看见那挂着牛肉馆望子的旗杆,忽然想到方相庙前面的一对旗杆,上面都是陈旧的赭色油漆。” “呀!你突然走了,原来是去找证物了?” “不错,我赶去察验,用防风的六边油灯照着细细观察,果然在木杆上得到一根黑丝,抬起颈看那只木斗,在镂花的小孔中露出黑色的包裹,知道必定是赃物。李宅后门有公差守门,我骗他们说要去寻找别的东西,他们也不怀疑。我相信差人们不走开,冯云旗不敢冒险去拿赃物,于是我就坦然回家。” 说了这么多话,好像消耗了小蛮很大的气力,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等到第二天,所有事情你都是亲眼目睹,不必要我再重复述说了。” 景墨听到这里,觉得聂小蛮循序而进有条不紊,足可当“精密”二字而无愧,深为佩服。聂小蛮从外面抱了一只猫儿进来,这是一只三色猫,三色是黄白黑,有个名目叫着“玳瑁斑”。 聂小蛮一边像怕冷似的把“玳瑁斑”抱得很紧,一边再问景墨道:“景墨,眼下这桩案子,到此已告结束,你还有什么疑问没有?” 景墨沉思了一下,问道:“有一点我还是迷惑,当窃贼翻箱倒柜时,为什么李文昌的那位姨娘一点都没有知道?难道说其中还有别的缘故?” 聂小蛮点了点头,说道:“若只看表面,的确令人怀疑,不过我倒不这么看,因为第一次我们走进李府的卧室,一目了然,可以确信她不会串通共谋。” 景墨说:“进入卧室时,我不是与你一起去的吗?那妇人在帐子里面睡觉,你终究看见些什么?” 聂小蛮说道:“我初次看见墙上挂的女子的仕女图,猜到她一定是李文昌的姨娘,相貌很娴静,穿衣很讲究,但绝对没有妖艳状态。后来看见书桌上有一卷书,书名是《女范捷录》,因此肯定她是位贞洁的女子,不是那些一般淫~荡的女子可比。这两点你没有注意,难怪你要疑心。还有一点,你没有注意,当我们走入卧室时,觉得里面空气混浊,令人窒息,我吩咐他们立刻开窗。你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原来窃贼进去时曾用蒙药,卧室门窗都关紧着,等到我们进去时,蒙药还未消散。” 景墨又是恍然大悟,再想到黑包赃物中有纸一卷和药末一瓶,大概就是用来迷昏妇人的。 景墨大声说道:“那么妇人受惊生病,并不完全是受惊吓,还中了蒙药的毒素啊。” 聂小蛮点头说:“对了,只要见他们开窗通新鲜空气后,第二天那妇人就好了一大半,这就是证明。现在我话己说完,你一定完全了解明白了吧!” 这时忽然门外有声音传来,接着有说话声:“多谢大人指点迷津,小的这回可算是全明白了?” 屋外竟然有人! 景墨诧异地站起来,一看原来进来的是典史庞上九。 聂小蛮一边摸着猫儿的毛一边说道:“庞兄,你已到此有一柱香的功夫,是不是?我们的谈话想已全部听到。” 庞上九大惊,答道:“大部分已经明白,但是大人,您怎么知道我进来的?” 聂小蛮说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猜你的来意是想知道案情的,所以没有叫你,让你留在室外聆听。” 庞上九有些惶恐,说道:“偷听是有罪的,我也不能辩护,大人能原谅小的吗?” 聂小蛮笑道:“哈哈哈哈,区区小事,何足挂怀,然而我现在看着你此来是还有另外的消息要告诉我,对不对?” 庞上九呆了一下,然后在怀里拿出一张纸,交给聂小蛮,说道:“什么也瞒不过大人的眼睛,的确有消息。先生读后便知。” 景墨和聂小蛮,注意力都被那封信吸引去了。聂小蛮拿信展开,景墨走近一起看,纸上写的是草体,笔迹劲健有力,一望而知是对书法有造诣的人写的。 只见上面写着: “聂公小蛮台鉴: 愚闻金陵城李府窃案一事,竟然有不肖之徒盗用鄙人名。虽然愚之名不足道,但鄙人性格光明磊落,做事直爽,绝无畏首畏尾之丑态。 万幸聂大人揭开真相,为鄙人洗涤冤屈,云山在望,瞻望钦仰,敬修短简,先表谢忱,青山不改,绿水常流。 ——插天飞。” 景墨读完信,惊奇地看着聂小蛮,说道:“小蛮,这是可真正的“插天飞”,他写这封信给你,有什么用意?” 庞上九说:“这封信那直接送到步兵衙门,要他们转交,可以见到此贼的胆识,然而他过去犯的两桩案子,至今还未了断。今天大人收到这封信也可用作线索吗?” 庞上九说完把目光看向聂小蛮,似乎在等待答复。 聂小蛮却没有回答,把信放在膝盖上,目光灼灼,对着信纸望,咬着嘴唇,低着头,很久没有说一句话。 那只“玳瑁斑”发出懒懒的一声叫声:“喵————!” 第八十五章 倭寇猖獗 最早倭寇闹得是越来越厉害了,一股仅有五十三人的倭寇从浙江沿海登陆后,连续攻掠杭、严、徽、宁、太平等州县,最后直逼到了金陵城下,并大张旗鼓地开始组织攻城。 这群倭寇打到南陵时,南陵县曾派出三百官兵守城,倭寇冲溃守兵,并冲进县城纵火焚屋。县城周边三个县府的官员率兵来援,交手时,官兵纷纷对着倭奴放箭,这倭寇竟然空手接住了射过来箭,三百官军一看这还打个屁啊,发一声喊一齐就跑。 可是要知道,金陵乃是我太祖洪武爷的都城,建文年间惠宗即位时依然立都于此。后建文与成祖不合,兵刃相见,成祖爷得胜后,才迁都北京,从此金陵成为留都。 然而,其政治中心的功能虽然被削弱,却依然保留着完备的行政系统、高大的城墙和数以万计的驻军。 在这其中,南京城墙,可是天下闻名的。据说,当年一代首富宋万三为讨好朱元璋,花巨资捐修此墙。而且为了保证工程质量,每一块墙砖上都刻有砖的原产地,一旦出了问题,千百年后依然可以追责。由此可见,整座城墙质量十分了得。 可眼下,面对这城高墙厚、质量了得的南京城城,区区五十三人组成的倭寇小分队就敢组织进攻?要知道,当时南京城内的守军少说也有一万多,而且还不包括周边地区的援军。按一般的理解,倭寇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最终战况,却令人惊掉下巴! 就是这么五十三个小贼。南京守军与之打了两回,倭冠居然杀了二名把总指挥,还斩杀明军士卒八九百人,自己连个受伤的都没有,就这么从从容容地走了! 金陵十三门紧闭,倾城百姓皆点上城,堂上诸老与各司属分守各门,虽倭奴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可是大家依然不敢懈怠。小蛮与景墨也上了墙头,聂小蛮都快气晕过去了,这堂堂的金陵城竟被几十名小贼围得不出进出,实在是千百年来闻所未闻之耻。 五十三个倭寇在大批官兵追击下,越过武进县境,抵达无锡慧山寺,一昼夜狂奔一百八十余里! 这伙倭寇之所以最后落入官军的包围圈,还有两个老百姓的功劳。当时这伙倭寇到了无锡,因为势单力薄,想取道常熟,去和柘林的另一股倭寇会合,就抓了两个当地人走在前面做向导。常熟在无锡北面,这两个人却故意领着他们往南走,一路上遇到路人就悄悄告知说:“倭寇到了,你们赶紧报告官军,他们已经陷入绝地,快来擒拿!” 倭寇最后走到了苏州,落入了官军的罗网,而这两个“英雄义民”最后竟惨遭倭寇乱刀分尸,实在是可发一叹。 这些疲敝到了极点的倭奴到了苏州浒墅关,已经注定插翅难逃。苏松提督曹邦辅、副使王崇古率领佥事董邦政、指挥张大纲、把总娄宇等,督率数千官兵布下了天罗地网。 陆地上、太湖边都布下重兵。曹邦辅是嘉靖年代素有“知兵”之名的大臣,后来还负责蓟辽等地的军务。他亲自出阵,重兵布防,杀鸡用牛刀,完全是因为这群倭寇太过猖獗的缘故。 以逸待劳的官军终于和倭寇正面接战了,在曹邦辅的严令下必须死战,不死阵前,便死于军法。吴林庙猝然相遇,官军奋勇上前擒斩了二十七人,剩下的倭寇逃走到灵岩,夺了几艘民船准备从太湖逃走,不料见到太湖上的官军船只和旗帜,没敢渡过去,弃船步行到了横泾前马桥,躲进一间民舍。 官军团团包围民舍用火攻,倭寇抵挡不住拼命杀出一条血路,跑出一大段路后,散开藏在田禾中。官军四处找寻不得,都以为他们逃走了。就在这时,一个官军头目武生车梁用手摸了摸地上一具倭寇尸体,发觉还有余温,知道倭寇没逃远,又看见田里“草露微动”,就让手下官兵齐声大喊:“贼人躲在田里!”这招打草惊蛇果然有效,喘息未定的倭寇果然受惊奔出,被悉数擒杀,没有一人逃脱。 这一伙倭奴虽死,却留下太多谜团,他们行程数千里,不掠财、不奸~淫、不杀平民,官兵伤亡四五千人,杀死明朝一御史、一县丞、两个指挥、两个把总,最后全军覆没。在异国他乡,这种自杀式攻击的目的何在? 而诸多州县的人民,都把金陵当作了避难的天堂,竟扶老携幼像潮涌似地赶来。这些逃难百姓的心中,都盼望着战乱早日结束,别的事都不足以引起他们的兴味。 身为锦衣卫的景黑自然是忙得原地打转,好容易这件事算是过去了,这才专门去馋猫斋访聂小蛮。 景墨一进去就看见聂小蛮穿着短衫和短裤,像是种田的打扮,在他的书房中乱走。圈椅旁边的地板上堆了不少书籍和刑部卷宗,全都杂乱纵横。 此外书桌上还有一大碗须问汤,和一把蒲扇。 这须问汤乃是东坡居士首创,由生姜、大枣、白盐、炙甘草、丁香、木香、陈皮组成,多为常见药膳食疗之品,可煎服也可代茶饮用,能达到“红白容颜直到老”的效果。 不过,小蛮弄这么一大碗,显然是当成消暑的饮料了。 聂小蛮一看见景墨来了,便站住了向景墨瞧了一瞧,问道:“景墨,你这几天怎么样?是不是觉得闷得慌?” 景墨笑了一笑,答道:“你自己呢?” 聂小蛮皱着眉头道:“嗯,那还用说吗!请坐。你要不要饮一碗解解暑?”说着用自己的碗给景墨打了满满一碗。 这时候虽然处暑已经过了,可是金陵的天气一点凉下来的迹象也没有。景墨一路走来,当真觉得很热,于是坐下来饮了一杯须问水,心头略觉凉快些儿。 聂小蛮问道:“许多天都不见你,你忙什么呐??” 景墨摇头叹息道:“还不是这五十三个小贼给闹的,当然了我是一个都没见着,全是瞎忙呗。” “有什么最新的消息没有?” “有啊,据说这件事让胡大人很是下不来台,朝廷里都吵翻了天了,吵来吵去,好像要从山东调一个姓戚的武官来了。” 聂小蛮连连点头道:“哦,姓戚的武官?这是什么人,朝廷调他来平倭寇么?” 景墨摇了摇头道:“应该是吧,好像叫戚继光,好像祖上也是武官出身,荫袭的官职。不知道这么个人调来能有什么效果。” “戚继光?”聂小蛮重复着这个名字,觉得很陌生。 第八十六章 谈兵论道 聂小蛮说道:“我因为这几天没法排遣烦闷,找出来一本《李卫公问对》来看,可是我始终是百思不得其解。都说那倭奴国人短小纤瘦,比那峨眉山的猴子大不了多少,怎么就是这么一帮山魈小鬼似的玩意儿,居然纵横江南如入无人之境。” 景墨看了看小蛮一脸困惑的样子,显然这位老朋友实在不能理解当下发生的事情了。 景黑于点头道:“这也难怪你为此事忧心,其实我一直也不理解。不过,这许多天来,忙来忙去,接触了很多一线将士。听到了很多他们的述说,这么多天的了解和自己的思考,算是得出了一点点心得。” 聂小蛮大感兴趣道:“哦,你得出了什么见解,快说出来听听。” 景墨道:“这只是我的一点浅见,还未知对不对,我说出来你也可以帮我参详参详。” 聂小蛮道:“你只管说,我听着呢。” 景墨正色道:“我看来倭寇能在我大明军民的抵抗下如入无人之境,凭的是自身的超强战斗力,他们有三大绝招。” 小蛮静静地听着。 景墨继续说道:“首先,倭寇的战斗力是极强的。倭口个人武艺远远超出我军士兵。倭寇中有一名被称为武士的人,只占极少数,但是所起的作用却是极重要的,他们是倭寇的战斗力核心,常常作为精锐,用于冲锋和殿后。往往几个这样的高手冲锋在前,杀倒若干我军士兵后,我军就全线溃逃。” “嗯,原来如此,还有呢?” “其二,倭寇用的兵器里最有名的是倭刀。此刀极其锋利,其质量远超我军的腰刀,长度也要长一倍,经常一交手就把我军的一排刀枪都砍断了。加上倭寇精良的刀法,双刀挥舞,一片雪白刀光,给我军造成了巨大的恐慌。其次,倭弓比我朝的长大,箭也是又长又重,射程比较近,不轻易发射,不过一旦发射,命中率极高,威力也大,中则人立倒。再者,倭寇还使用长枪和投掷的标枪。倭人长枪也比我朝的长枪长很多,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我军在与倭寇的作战中其实吃长枪的亏也很多。” 小蛮听了之后陷入了沉思之中,似乎在寻找能破敌的办法。良久,才突然想起来,又问道:“你才说了两条,还有呢。” “从战术上来看,倭寇善于分成小股行动,机动灵活,经常以少数兵力分散、设伏、迂回,居然可以包围、击溃我军优势兵力。”说到这里,景墨又说道:“刚才说的是敌人的优势,其实还有我方的劣势,这才是最为致命的。” “哦,那你快说一说。” 景墨看了看四下,低压了嗓子说道:“我们这边,我也总结了三条,其一,之前倭寇如此轻易攻到金陵城下,不仅是倭寇自身战斗力强,还因为我军腐败软弱,我军大多没有什么战斗力,更毫无纪律性,面对倭寇往往一触即溃,甚至自相践踏,军官们根本无法约束住部伍。” 小蛮点了频频点头,景墨继续压低了嗓子说道。 “其二,奸相严嵩一手遮天,他的心腹赵文华等奸佞小人争功进谗,取得了战功的朱纨、张经、李天宠等将帅居然都被害死,名将俞大猷、汤克宽也差一点被处死,最终被降职。这样一来,谁还愿替朝廷打仗?” 聂小蛮也压低了嗓子小声道:“我听说,新任总督胡大人还算能臣,在朝中也有些助力。难道胡大人不能凭此,澄清宇内,还江南以太平吗?” “自从咱们这位胡大人,胡宗宪当上浙直总督,招安、消灭了倭寇头目汪直、徐海、陈东、麻叶等人,可是形势并未根本好转。因为胡总督他毕竟不是将军啊,真正到了前线一刀一枪地杀敌,还得靠能征惯战之将啊,没有这样的将军倭寇就平不了。” 小蛮点头道:“不错,这就叫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景墨刚要再说什么,却被小蛮一抬手给阻止了。小蛮忽作引耳倾听状道:“嗯,外面有什么人来了。 景墨却不曾听得什么声音,心想,莫非聂小蛮闲极无聊,只希望有人来给他排遣排遣,以至于出现了幻听? 可是景墨再仔细一听,门口果然有交谈的声音。接着便见卫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帖子。聂小蛮的眼睛里放出光来,一边向景墨得意地瞅了一眼,似暗示景墨这来客一定是来求助于自己的,一边却走前一步去接那帖子。 景墨也觉得若使是熟悉的人来访,用不到这样投递名帖,看来聂小蛮即将个有试一试身手的机会了。 聂小蛮说了一个“请”字,卫朴便回身出去。景墨凑过来看那名帖,只见那帖子的质地很别致精美,片上印着“颜大川”三字,左下角上,另有“江苏无锡”四字,却并没有职衔。 不一会,卫朴已引着来客进来。那人约摸近五十岁,身材瘦小,背脊已有些弯曲,眼睛无神,脸色白而无血,额下留着短须,有几缕已经灰白。 此人头戴云巾,身上穿了一件玉色圆领襕衫,镶黑的边缘,打扮明明是有些体面的人物。他进得门来,拱了拱手,站定了向景墨和小蛮俩呆瞧着,似乎不知道应向哪一个人说话。 聂小蛮先招呼道:“颜老先生,你该是要找鄙人?这位苏景墨是我的好友,你大概也早已听过。请坐吧,我料老先生要见教的事情,不见得怎样厉害吧?”小蛮回眼瞧瞧景墨,努一努嘴,似有些不能满足他的期望的样子。 景墨也觉得这客人脸上虽也带着些忧容,但并无惊惶之色。聂小蛮所料的大概相差不远。 来客一边慢慢地地坐下,一边很严正地答道:“聂大人,你怎么知道不厉害?我倒觉得很奇怪!……嗯,应该说很可怕! 聂小蛮的眼里的光闪了一闪,道:“嗯,当真?是什么事? 颜大川从衣袋中摸出一张纸来,小心翼翼地交给聂小蛮:“大人,请您看看。这是什么意思?” 聂小蛮仰起了身子,把那折叠的纸接过,展了开来。景墨也凑过去瞧视。那是一张常见的八行信笺,笺上画了两个一左一右的两笔,看起来像是一个人的胡子,或者是一个八字,另外有一个看起来像是九字;此外并没有什么字迹。聂小蛮把那纸在亮光处照了一照,又翻转来仔细瞧了一遍,脸上显出疑惑的神色。 小蛮问道:“这难道什么人寄给你的? 颜大川摇头道:“不是。 “那么这是哪里来的?” 颜大川一字一顿地说道:“是我自己画的。” 第八十七章 奇怪符号 聂小蛮注视着颜大川,似乎疑惑不解。但那来客不等小蛮说出什么来,就又接着说道。 他说:“我要请问大人的,就是这个像八字的和一个九字的符号,有什么特殊意思。大人见多识广,以前有没有看见过?” 聂小蛮忽向景墨笑道:“景墨,你觉得我们还是空闲着没事好呢?还是猜猜这没意思的哑迷更有趣些?”说着小蛮的身子又靠着椅背,两腿也交叠起来,一只手操起蒲扇给自己扇起风来。 景墨知道小蛮对这蠢笨的颜老头有些不耐烦,和起稀泥说道:“颜老先生,我估计你的意思。似乎要请我的朋友解释这纸上的符号。但你应得先把它的来历说明才是。” 这句话显然提醒了他。颜大川又拱一拱手,忙点头赞同。 他说道:“不错,我来告诉二位此间来历。这两个古怪的符号,本是画在我的屋子门前的青石阶上的。原本是用白铅粉所画,大小和这个相仿。我于是照样也画在纸上,专门来此请教。敢问,聂大人,这终究是什么符号?有什么意思没有?” 聂小蛮重新注视着来客,淡淡地答道:“这两个符号,是画在你的门外阶上的吗?那说不定是什么顽皮的小孩子随便画着玩的。你何必这样子大惊小怪?” 颜大川摇头答道:“不是,绝不是。大人,我估计这里面一定有特别用意!我听说江湖人有人踩点后,就会留下只有他们才懂得的记号,或者是不是什么秘密会党的符号?我听说近来那班绑匪,非常可怕。聂大人,你以前可曾看见过这样的符号没有?” 聂小蛮不即回答,但把眼睛在颜大川脸上默默地看着,景墨见那人的容色严肃,眼睛里含些恐怖,绝不像是儿戏的事。 看了一会儿,聂小蛮才说:“既然如此,你姑且说得明白些。你住在哪里呀?你为什么到金陵来,大概是为避倭辞职的缘故吧?” 颜大川点头道,“正是,大人。我到金陵还不过二十来天,起先住在悦来客栈,后来因为开支大大,听说普提阁有新造的房子刚才建成,便去租了一宅。那里共有三十所新屋,我住的是第七号。” 景墨不禁接口道:“不错,那都是翻墙黛瓦的屋子,门口接着街面。” 颜大川赞同道:“是啊。可我住进去了三天,本来是相安无事。谁知昨天十六日一大早,我刚吃过早饭。在门口闲站了一会,就看见青石阶上的一旁有这两个符号。我起先也不以为意,和聂大人一样的看法,以为是过路的顽皮孩子画在那里的。我便叫我的仆人阿福擦掉了。不想到了昨天晚上,我在楼上靠街面的前房中坐下。过了一会,我偶然揭起窗帘,向街面上一望,就看见一个黑影子站在我家的门前。那人似乎正向我家的前窗探望着,一见我揭起窗帘,那黑影立即拔足奔逃,一转瞬便即不见。我顿时觉得稍稍惊异,可不料到了今天早晨,那同样的符号竟又在青石阶上发现了!” 聂小蛮听了这几句解释后,似乎被略略地引起了一点兴趣,他微微地坐直了些,扇蒲扇的频率也渐慢了。 小蛮问道:“这一次你发现在阶沿的什么地方? “在阶的右侧,和上一天发现的所在相同。 “会不会是你的仆人阿福上一天没有擦掉,故而仍留在那里?” “不会的,大人。昨天我吃过饭后,曾亲自到那里去看过,已经没有影迹。并且今天早晨所发现的符号,和昨天的略有不同。那个一撇一捺的像八的没变,但那个九字却改成了十字。” 聂小蛮于是更挺直些身子,沉吟了一下,问道:“你以前可曾接到过匿名信之类的东西?” “没有,大人。” “那么,最近可有什么陌生的朋友造访过?” “也没有,大人。” 聂小蛮又再次沉吟,然后才问道:“那么你家中有多少人?都是些什么人。” “除了我们老夫妇以外,有一子一女,都还年幼。还有寡居的舍妹,也是我们一同避难来此的。” “那么除了你之外,没有别的男子吗?” “没有了。所以我专门雇了一个男仆来做些重活,那就是我说起的阿福。” “这阿福你是在金陵才雇用的吗?” “是的,他是我的一个朋友荐给我的。” “哦,荐给你的?你在这里有多少朋友?” “其实不多。一个是我的同行,名叫李弗克,是鸿利瓷器店的掌柜。阿福就是在瓷器店里做过的。还有两个,一个姓河,一个姓崔,都在锡器店里面。但这两个人,自从我到了金陵以后,只会过一面。他们并没有到我新宅里去过。” “那个姓李的可曾来过?” “也没有。” “这样说,你迁入新宅以后,竟没有朋友来造访过?” “是,当真没有。只有隔邻饮虹桥的朱老先生,到我那边去谈过两回。他是松江人,从前做过正八品府经历司的经历,也是来避难的。” 聂小蛮挑了挑眉毛,把交叠的右腿从膝上放了下来,用他的右手摸着下颌,而用左手的手指兀自在那圈椅边上弹着,似乎一时也摸不着头绪。 景墨也算是经得多了,可也想不出这两个符号终究有什么用意。是胡乱画的吗?但据这颜大川所说,连接写了两次,并且字码不同,显见不是偶然的事。那么,有什么用意呢?难道什么人和这颜老头恶作剧? 但看这老头十分死板,看他的模样儿非常谨严,在这里相识的人又不多,这样的人谁会跟他玩笑。那么,难道当真有什么匪帮要向他勒索吗?但这种方式也太古怪了,景墨还从来不曾听见过。 聂小蛮又突然问道:“在你看来你家的这个仆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颜大川答道:“大人,你问阿福吗?他人很可靠,李弗克荐给我的时候,也说他很诚实。况且那阶上的两个字符,写得也很圆熟,感觉不太像他这样的粗人写得出。” 第八十八章 案件频发 “这符号出现前后,阿福可曾有什么话?或表示过什么意思?” 颜大川道:“没有。那第二次的符号,今天早晨还是我自己擦去的,阿福根本没有瞧见。” 聂小蛮脸上又现着失望的样子,他把那张画着符号的纸丢在书桌面上,不再去看它。而且自己目光盯在他的光着的脚面上,小蛮把自己的大脚趾不停地动来动去,可见他此刻也像景墨一样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景墨不禁暗暗好笑,片刻之前小蛮还闲得谈起了军国要事,此刻有了供他排遣的疑案谜团吧,却又偏偏又如此幻秘,一时无从捉摸。这时又听得聂小蛮高声问那来客。 “对了,你不是说家中还有一位千金吗?” “不错,是有个小女儿。” “那么她的卧室是不是靠街面的?” “正是,她和舍妹同个房间的。” “她几岁了?” “十四岁。” 这答语又使聂小蛮的眼光暗了下去。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那么,令妹呢?” 颜大川倒不避讳,直言道:“她今年四十四岁,小我两岁。但先生问起她们,有什么用意吗?” 聂小蛮却不回答他的问题,这颜大川有些尴尬,只好低着头沉默不语,就这样又过了一会儿,颜大川似乎觉得有一点不耐烦了。 颜大川说道:“大人,我的来意,不在小女,却在我那犬子身上。小子今年才六岁。我在无锡的时候,早听得金陵的绑匪非常猖獗。因此我一看见这奇怪的符号,就不免暗暗吃惊。但这件事还无凭无据,我也不能去报官。我四处打听之下,听闻了大人的大名,都说大人神通广大,故而冒昧来求教。敢问聂大人,您觉得这事到底有没有危险?” 聂小蛮从圈椅上站起身来,走到桌子面前,把那大碗里的的须问汤打出来一大碗,又举起来一饮而尽。他又走到窗口,挺一挺腰,呼了一口长气。又再歇了一会,他才回头来答话。 “颜老先生,我很抱歉。此刻我实不能下什么结论。你姑且忍耐些儿,仔细地观察有什么变化没有。假如有什么可疑的情形,或收到什么信件之类,你就差一个人来告诉我。我再给你想办法。”说完聂小蛮顺手将那画了符号的信纸,从桌面上取起,折好了还他。 颜大川半信半疑地问道:“大人,你想不会有什么危险吗?” 小蛮含着笑容,作安慰声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这两句古话,在某一种局势下也用得着。你且先看看再说吧。” 颜大川点了点头,小心地把纸收好,才慢慢地站起身来,又准备向小蛮和景墨拱手施礼。 聂小蛮突然止住他道:“还有,我差点忘了。这发现符号的事,你可曾和什么人谈起过?” 颜大川道:“没有,连内人都没有知道。” “是吗,那就太好了。你此刻回去,也不必多说,只等一有什么动静,立即通知我知道,叫人送人信来就成,随时都可以。” “好。 如此多谢大人了。” 聂小蛮送来颜大川出去以后,便回到那把圈椅上面,开始呆呆地摇他的蒲扇。他的目光垂下,摇着的蒲扇也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频率。小蛮既然陷入了沉思之中,知道他脾气的景墨自然也不便开口。小蛮一定在反复地思索推敲,景墨并不想打断他。 过了一会儿,小蛮突然猛地坐直了身子,大声说道:“景墨,我坦白说,这个问题看起来似乎平凡无奇,可是我竟无从找到这迷宫的入口。那倒是我生平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 景墨答道:“这事真是不可思议。我也找不出一点头绪。” 聂小蛮努力地扇动起手中的蒲扇,又向景墨道:“景墨,你和我一起经历的案子已经不少了,但失败的应该没有几桩。这一次也许是我的最大的失败了。” 说到这里,小蛮站了起来,在室中往来踱着。他手中的蒲扇一直不停地晃动,就好像是他心中有多烦闷,这扇子动得就有多快似的。景墨见小蛮这种样子,很想找几句能排解朋友烦恼的话来说,可是却无从说起。眼看天色已经不早,景墨只得起身告别。 小蛮送到景墨到院门口,说:“景墨,明天你来一趟吧。明天假如你没有事,我们可以再碰一碰。根据以往的经验来看,这一桩古怪的事情决不会就此中止的。” 景墨点了点头,就此分别回家。 路上景墨心想,觉得聂小蛮的最后一句话,分明他预料这案子明天就要有什么发展。但发展的情形如何,聂小蛮也不可能提前知晓,自己当然更不必耗资脑力。 到了第二天,也就是十八日,早晨刚刚巳时,景墨正要准备出门没想到却有人找上门来了。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小蛮的老仆人卫朴,卫朴带来了小蛮的短信。 景墨一开始还以为是那奇怪的符号也许又一次出现了,却不料是另一桩案子。前几天聂小蛮正闲得不耐烦,现在却又接二连三地发生案子,在聂小蛮方向也可以说是聊以慰情了。 聂小蛮的短信写道:景墨兄,你别误会。这不是普提阁的案子。刚才有金陵卫的老朋友推官纪少权派人来找上我,说同福客栈天字第十三号中出了一件窃案。那人认识几个衙门中人,情势上比较地吃紧些。纪推官觉得没有头绪,所以请我去瞧瞧,我知道你也闲着,不如一同往那里去走一遭。你直接往窨子山和九乡河转角的同福客栈会吧。我这里也就动身哩。 景墨听到这个消息,连早饭也顾不得吃了,急忙忙穿戴整齐,出门雇了辆小驴车向窨子山同福客栈而去。景墨到的时候,恰巧聂小蛮的轿子也刚才停在客栈门口。景墨向小蛮招呼了一声,便一同进去。 在这个时期,金陵大小客栈的买卖真是利市百倍,闹热极了。无论那客栈主人怎样贪心,趁火打劫地把寄宿费抬高,那些逃避倭乱的人们为了要保全他们的生命,依旧是纷至沓来。 金陵城中只怕是任何客栈都挤满了人,甚至后来到的,虽情愿多出高价,竟也没有立身之地。因此更引得了客栈老板们的无尽的贪欲,造成了一种“趁火打劫”的心理——这是战争中杀人流血以外的最严重的损失。 小蛮和景墨走进了客栈,只见旅客们纷纷接踵而来,语声也喧嚣席耳。可是这些人的脸上有一种普遍的表情,那就是都带着些仓皇不安之色。 体格魁梧而且常穿着大领衫扎着束带的纪少权从账房里挤出来,分明他也正在那里打探消息。纪少权一看见小蛮与景墨,便走过来招呼。 第八十九章 无价之宝 聂小蛮问道:“你说发生了盗窃案?” 纪少权应道:“正是。” 聂小蛮低声道:“损失大不大?” 纪少权皱眉道:“据事主说竟是无价之宝!” “无价之宝!”聂小蛮似微微一震,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纪少权道:“单单失了一颗世传的定颜珠,这东西本来就是有市无价之物,而且据他所说的大小估计,至多也值得一二千两银子罢了。” 说着纪少权摸出一张纸来。纸上绘着一个小圈,说是失主所绘的珠样,景墨见那珠样足有个枣子般大小,恐怕是价值不菲。 纪少权抬手指着朝东一面的楼梯,说:“他们住在楼上,我们从这一部楼梯上去看看。” 原来那里同时有两部楼梯,一部通向窨子山,一部通向九乡河的门。众人于是就往那靠窨子山的那一部上去,正在上楼时,纪少权又把他所知道的告诉聂小蛮。 “这人姓田,名叫有禽,五天前从镇江逃来。他从前在太原做过什么生意来着,此番共有四人,一个是他夫人,一个十七八岁的儿子,还有一个年老的女仆。昨天晚上,老夫妻俩和女仆一同往戏园子里去的,只有他儿子留在府里。今天早晨,那田有禽的夫人偶然开箱,这才发现失珠的事。” 聂小蛮边听边默默记着,并不答话。众人上了楼梯,纪少权便领到天字第十三号门前。 于是三人便推门进去,纪少权又给小蛮和景墨介绍起来。 那田有禽是一个五短身材的大胖子,只见他头戴万字巾,身穿一件有些宽大的半新不旧的直裰,年纪在四十左右,高鼻深目,额下胡须茂密,加着他那多肉的面颊,望去有几分像武财神赵公明。 不过那赵公明骑着黑虎表情肃穆,自有一番不可挑战的威严,而这位田有禽的脸上却只有哀愁凄苦之色。景墨又瞧那位夫人,年纪略觉小些,乌黑的眼珠,白白的皮肤,丰韵犹存。她穿一件湖绸的立领褙子,头上戴着镶宝石凤纹金分心,装束上颇有几分豪富气息。 这妇人本坐在床头,见了小蛮等三个男人一同进去,略略仰了仰身子,似还有些含羞躲避的样子。而在她的旁边,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生得面容白皙而灵秀,眼睛有神,脸上还带着很浓的稚气,但身材已很高大,若和他父亲相比,至少要高过两寸。他坐在床边,头戴方巾,而身上穿着一件淡灰湖深衣,非常整洁,手中还拿着一本《诚斋乐府》。 纪少权和田有禽寒暄了几句,大家分了宾主坐定,聂小蛮便开始问话。 聂小蛮道:“我听得你家失去了一颗定颜珠。可知道在什么时候失去的?” 田有禽道:“大概是在昨夜我们往戏园子里去的时候。据内人说,昨天下午,似乎还见那箱上的锁锁着。今天早晨开箱,那锁虽仍扣在环上,却没有锁拢,于是这才起了疑心。她打开箱来一瞧,那定颜珠果已然不见!后来我们向各处找寻,连家各人的身上都已查过,依然毫无影踪。” 田有禽立起身来,便把床后的一只朱红漆皮箱移出来些,开了箱盖,从里面取出一只象牙的小匣子。匣盖上偻刻着盘龙,十分精美,里面还衬着一块血色的缎子。 田有禽又说:“那颗珠子就是放在这匣子里的。我们自从镇江动身以后,只在船中打开过一次,看见珠子仍在匣子里。” 聂小蛮俯身瞧瞧箱子上的锁,接嘴道:“你们也是乘船一路走水路来的吗?”从镇江顺长江而下就可到金陵,这是众人皆知晓的水路,田有禽点了点头。 聂小蛮又问道:“你在船上开匣瞧定颜珠的时候,有没有旁的人瞧见?” “没有。我是很小心的,从来不敢稍有大意。” “你从那一次瞧了以后,直到今天早晨发现被盗之间,这中间并没有再瞧过吗?” “没有,没有瞧过。” “那么,你怎么知道不是在别的时候被盗,却一定是在昨天晚上失窃的呢?” “大人,因为这箱子常在我们的身旁,没有离开过我们的眼光。只有昨天晚上,我们去了戏园子才和这箱子有短暂的分开。” “我听说你们往戏园子里去的时候,公子仍留在室内,是不是?” “是的。不过,他也离开过一会的。”他回头瞧着那少年。“蒙正,你昨夜里经历了怎样的情形,仔细些说给这几位大人们听,你明白吗。” 景墨的目光也跟着瞧那少年,只见他低下着眼光,有些儿畏畏缩缩的样子,显然是一个没有阅历的小孩。 聂小蛮温声问道:“你不用怕,有什么就说什么就好,你昨夜虽没有往戏园子里去,但可曾出去过?” 少年田蒙正答道:“大人,我没有出去过。我因为有些头痛,故而留在房里。但当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忽听得下面有一阵子惊乱声音,我以为是失火了。于是我跳下床来,跑出去瞧。我走到楼下,才听说捉住了一个摸包的小贼,所以才喧闹起来,并非失火。接着我就回到房间里来。” “你下去了多少时候?” “不多,也就短短的一会儿。” “你从这里跑出去时,房门难道开着?” “没有啊,我顺手拉上的。” “回进来时门还拉着吗,还是怎么样?” “我记得也照样虚掩着,并无变动。” “那么你进来以后,可觉得室中有什么异状?” “完全没有。因此我根本不知道失窃的东西。” 聂小蛮交抱着双臂,沉吟了一下,继续问道:“那么你后来有没有再度出去过?” 田蒙正摇头道:“没有了。我重新上床之后,不久便睡着了。” “你睡之前可曾把室门挂上?” “没有。但我睡时并不怎样深沉。因为我有些头痛,时常翻来复去。假如有人开门进来,我一定会惊醒的。” 聂小蛮又低下了头,默默地思索着。纪少权仍坐着不动,也不插嘴,眼光却不停地在这几个事主脸上暗暗地打量。 又过了一会,聂小蛮终于仰起头来,向田有禽问道:“这箱子的钥匙是谁执管的?” 田有禽把眼睛瞧着他的夫人,答道:“那是内人管的。” 那妇人不等聂小蛮发问,先开口答道:“钥匙常在我的身上,从来没有离开过。” 聂小蛮道:“哦,那么夫人到了这客栈以后,可曾开过箱子?” 妇人疑迟地答道:“箱子是开过的,不过我都是马上关好的。”她长吸一口气。“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有没有关系。” 小蛮眼睛中放出光来,问道:“嗯,什么事?” 第九十章 家传之宝 那妇人略微犹豫了一下,才道:“昨天有个女人来推我们的房门,看见了我,说是走错了房间,就退出去。” 小蛮皱了皱眉,问道:“走错房间是常有的事。以后你可曾再看见过她?” 妇人却只是摇摇头,向聂小蛮瞧瞧。她的唇吻稍稍张动,好像再要说什么话的样子,却又低下头去,忍住了不说。 聂小蛮忙问道:“田夫人,你还要说什么?最好现在就说出来。” 妇人吞吞吐吐地说:“还有一件事。”她又疑迟了一下,忽而看向着她的丈夫,说:“在我们快要上岸的时候,你开了匣子来看珠子。你虽觉得没有别的人瞧见,其实那时候我看见有一个人从我们的舱门口走过。这人还探进头来瞧过一瞧,也许他看见珠子了。” 田有禽大吃一惊道答道:“当真?我完全没有觉察。” 妇人怯生生地道:“你那时背向着舱门,当然瞧他不见。” 聂小蛮接口道:“那么以你看来,那个人当时有没有瞧见田老兄手里的珠子?” 妇人连连摇头道:“这倒不能确定。但我看这个人身材高大,面貌也很粗~黑,不像个正经人。并且他后来似乎也跟着我们到这客栈里来了。” 聂小蛮的眉毛不禁跳动了一下,赶紧问道:“还有这等事?你是怎样知道的? 妇人道:“昨天午后,我出去买东西,回到客栈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从里面出来。这人的身材状貌,都特别像那天探头到我们舱里来张望的人。” 聂小蛮道:“你瞧清楚没有?就是那个人?还是碰巧只是相像而已?” 妇人忽又垂下了目光,略带迟疑状说道:“这个,这个,这个我也不能确定。因为我当初并不曾注意,不过现在想起来,的确很相像。” 纪少权自从进屋坐下以后,除了尽过几句介绍的义务以外,始终处于旁观的地位,默不发话。这时他终于忍不住插口说道。 “这一点也可能的,我之前正好问过帐房,在十二日那天,乘船沿着水路来的客人,着实不少。” 聂小蛮慢慢地点了点头,应道:“是的,这固然也是一个可疑之处。不过据我看,这一颗定颜珠的遗失,范围不见得怎样大——换一句话说,我相信这珠子的失窍,决不会是外来的窃贼干的。” 这是一句足够惊人的结论,景墨不知聂小蛮有什么根据这样讲。但这句话确有力量,竟使室中的几个人一时都惊得目瞪口呆。所有人都愣愣地瞧着聂小蛮,似乎都急于要听他的下文。纪少权的眼睛更是咕噜噜地转动。 景墨也吃了一惊,觉得这么快就下结论,这也太反常了。难道这桩案子非常简单,已经完全被小蛮看破了玄机不成? 聂小蛮却不慌不忙地用眼光向室中扫视了一圈,突然又问道:“你们家不是还有一个女仆的吗?她现在人哪里?” 田有禽道:“她刚才出去探望她的亲戚去了。” “她难道是金陵的本地人?” “不是。她是我从镇江带来的,已在我家做了好多年。不过,她有一个姊姊,也在这里做人家的仆人。今天早晨,她的姊姊打发了一个人来叫她去。聂大人,你难道是怀疑她?” “这话我倒还不好说。” 田有禽有些不乐意地问道:“那么,敢问大人一句,有什么根据,竟说这颗珠子不是外来的偷儿偷的?” 小蛮却满不在乎地答道:“我觉得这案子有几个可异之点:第一,失去的只是这一颗定颜珠,别的没有缺少;第二,那定颜珠放在皮箱中的象牙匣中,那人却取珠弃匣;第三,箱子上有锁,却并无撬破的痕迹。这种种都足见不是寻常外来的窃贼办得到的。” 田有禽作诧异声道:“如此看来,大人难道是说……” 聂小蛮接口拦下了田有禽的话说道:“我以为这窃珠之人,至少在事前看见过这珠子,并且知道它藏在箱中。” 这几句解释倒是和景墨的看法相合。景墨观察种种的情节,明明那人的目的很单纯,只在这一颗珠子,的确不像外贼。 田有禽想了想,说道:“这样说起来,知道这珠子的人并不限于我家的女仆。我的侄儿文凯也知道的。前天他到这里来瞧我们时,还说起过这珠子呢。” 聂小蛮点点头,他的眼光闪动了一下,仿佛已经抓住了一条线索,小蛮问道:“他为什么会凭空说起这颗珠子?” 田有禽解释道:“这一点在外人来看,固然不免要诧异的,其实这里面还有一段小小的历史。当年先父临终的时候,取出两颗定颜珠,一颗给了他的长孙,那就是我侄儿文凯,还有一颗,给小儿蒙正,说是留给他们将来讨媳妇下聘礼用。文凯的那一颗大些,蒙正的这一颗小些,但颜色不同。文凯的圆润而洁白,光泽很好,可是小儿的这一颗,却略带绯红,另有一条血红色的丝纹,很是别致。” “哦,这珠子原来竟有两颗,那另一颗现在你侄儿手上吗?” 田有禽却摇头道:“不巧,侄儿文凯的一颗,据说已经失落了。我们田家所传的两颗定颜珠,现在只剩了我家的一颗,所以这一颗更显珍贵。文凯前天所以问起它,大概就因为这东西是我们田家唯一的传家之物,他也很关心的缘故。” 聂小蛮点头道:“原来如此,,当时他是怎样说起的?” 田有禽道:“他问我有没有将定颜珠带在身上,或是仍留在镇江老家。我对他说带出来的,内人还告诉他就在这一只箱子里。” 纪少权有些不满,又插口说道:“这番情形你刚才没有告诉我啊。”说着脸上还带着埋怨的表情。 田有禽歉然道:“王大人,你没有问起,我当然也想不到啊。” 聂小蛮道:“这些情况的确是值得注意的。令侄后来不有没有来过?” 田有禽道:“他本来约了我昨天晚上一同往叫乐华的戏园子去瞧戏的。我等他到戌时二刻时方才出门,他却失约了不来。” “他住在哪里?” “他在宁波人开的一家裁缝店里做事。” “他是本来就住在金陵的?” “是的,他对于金陵的情形很熟。这间客栈也是他替我预先定下的。不敢大人笑话,我平日里难得到金陵来一趟,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我内人和小儿,这还是第一次来呢。” 第九十一章 咄咄怪事 聂小蛮点点头,似乎认为需要了解的情况已经告一个段落,便慢慢地立起身来。他回头在纪少权的耳边说了几句,纪少权便也站起来向田有禽问话。 纪少权道:“现在我准备先去瞧瞧令侄。还有你的女仆的姊姊在什么人家帮佣?你可知道?” 田有禽想了想说道:“她说是说过的,但是我记不得了。” 一直没说话的田夫人却突然张口道:“我记得的。在三茅宫八宝前街六号,一家姓宋的人家。 纪少权便一边记了下来,又问道:“那仆妇叫什么名字?” 妇人道:“她姓沈,我们都叫她沈妈。 聂小蛮似乎觉得房间里很是闷热,站起来准备出门,景墨也就站起身来。小蛮在离开之前,又转过身向田有禽安慰了一句。 聂小蛮说道:“据我看,这件事假如追查及时,应该还有追回失物的希望。你姑且有点耐心。我们一得消息,便会来便会通知你的,你有任何情况也要及时报与我们知道。” 田有禽肥胖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连连作揖行礼,说道:“但愿如此。还请大人费些心力,如能追回家传之宝,一定重谢。” 聂小蛮客气了一句,便和纪少权还有苏景墨一同辞别出来。三人在下楼梯的时候,小蛮向纪少权问道。 “刚才你在账房中盘问什么?” “我问清楚昨夜戌时三刻时,楼下当真捉到一个小贼,也确实惹出过一会的纷乱。 聂小蛮听了却不回答,一直到走出了客栈门口,才重新向纪少权说道。 “你姑且先去跟文凯的这一条线索。成果如何,请通知我一声。我料这一桩案子应该不怎么难办,不出两天大约可以了断。” 说完小蛮向纪少权点一点头,拉着景墨回身而行。两人并肩走了几步,聂小蛮看纪少权去了对景墨说道。 “景墨,你若没有事,不妨到我府里去吃午饭。昨天那个颜大川的奇怪的案子已经有了一种新的发展。你若使愿意听听,我们回府内去细细地谈。” 颜大川的秘密符号的事情,本来一直盘据在景墨的大脑中,景墨正苦于满腹疑团,无从打破。今天早晨,又偏偏突发了这件失窍珠子的案子,把注意力给岔了开去,景墨便没有机会查问。 现在小蛮说这件事已经有了新的发展,景墨当然愿意知道。所以两人一回到了馋猫书斋,景墨就禁不住发问。小蛮却笑道:“景墨,你又性急,再急总也要吃饭的不是?” 看来小蛮显然是早有准备的,卫朴一定是提前把食材都准备好了。 就见小蛮先用玫瑰水一小碗,泡咱夫兰三钱,加入少许食盐,取其法备用。用铁签子扎上带有脉管的羊心一个,在火上翻烤,屡烤屡往羊心上慢慢地涂备用的咱夫兰汁,以把咱夫兰汁用完,羊心烤熟为止。 又将兔子两只开生,去毛皮及五脏,煮熟,去掉大骨,切成小块,备用。又用萝卜二个,切成片,羊尾巴(肉)一个,切成片;上述二物下锅加细料二钱、适量的葱花及食盐同妙,可加入适量的煮兔肉汤。待羊尾巴肉片及萝卜片熟了时,再放入备用的免肉块及熟面丝二两,出锅装盘。 再把提前煮熟的羊腿一个,去骨,切作长条块,羊排骨两扉,截作长条块。用豆粉一斤,白面一斤,咱夫兰二钱,栀子五钱,料物及食盐若干,一起搀匀,加水,制成面糊。在切好的羊腱子肉及羊排条上搽好面糊后,下入素油内炸熟。 不大一会儿的功夫,三道菜炙羊心、盘兔儿、姜黄腱子就做好了。菜一端上桌来了,景墨却不忙着动筷子,而是问道:“小蛮,你说的发展,终究怎么样?” 聂小蛮吃了一口羊心,答道:“这件事当真蹊跷!那符号当然不是偶然画在那里的。我估计该有什么人在晚上偷偷地去画的。颜大川在十六那天晚上所瞧见的那个在他门口徘徊的人,大概就是画符号的人。当颜大川瞧见他时,那第二次的符号必定已经画好了,所以那人虽然仓皇逃去,符号却依旧在昨天早上审美观点发现。” 景墨夹了一块兔肉,边嚼边听小蛮继续说。 “但这个人为什么画这符号,到底有什么用意,我实在是推想不出。所以只有先设法探明这画符号的人的踪迹,才有破解迷团的可能。那个人已连接去了两夜,难保不第三夜再去。我估计那符号后面的九字和十字,应该是暗示某件事的时间。因此,我昨夜里安排了卫朴,专门往普提阁颜大川的房子外去守候。” “嗯,你的推论很合理。结果怎么样?” “卫朴去了之后,一直守到巳时的时候,当真看见一个男子走到颜大川的屋前,立定了向楼窗上探望。那时候楼窗上映着一个女子的影子。那男子在门口往来了两次,似乎在想什么办法。然后他突然走上阶沿,偻着身子,像是要推门进去的样子。正在这时,那门口的男子,好像听到了里面的什么声音,便回身退下阶沿,仍匆匆地朝来的方向跑去去。卫朴正待尾随追踪,却看见楼上的油灯熄灭了,楼下的前门突然开了,有一个中年人立在阶上,向左右望了一望,才重新退了进去。这个人大概就是颜大川。当时卫朴被这情形吓了一跳,等他回身追赶,之前男子已转弯不见。” 景墨筷子悬在半空,惊奇道:“他难道最后没有追到?” 聂小蛮夹了一块兔肉在筷头盯着,说道:“当时的情形,固然怪不得卫朴,毕竟他终究也欠灵敏些儿。他追到转弯角时,看见两三辆马车向一南一北地进行。他一时不知跟那一辆好,便错过了这个机会。” “唉,可惜!这不是劳而无功,空欢喜一场吗?” “无大碍。据我猜想,这个人根本就不知道被卫朴盯梢了,大概还要来的。这件出戏我看才刚刚开场,你有点耐心等着看罢。” 景墨略想一想,乘势问道:“那么今早这件珠子被偷的案子,你可有什么看法?你想这两桩案子既然在同时发生,你可来得及分头进行?” 聂小蛮道:“今天这桩案子平常得很。咱们吃完饭以后等纪少权来报告以后,便可指点他一二。我想单凭他一个人之力,已经足够破案,我已经说过,这案子的可疑人的范围是比较小的。现在我所注意的,却在颜大川的一案。这里面的确有些玄机,值得我们的注意,并且——一” 小蛮话音未落,却被来人给打断了。 第九十二章 天降宝珠 进来的人原来是卫朴,卫朴报告说是颜大川派人送了信来,聂小蛮立即扔下筷子走过去,接过信来撕开就看。 景墨见聂小主回身转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中异光闪烁,又像得意,又像惊异。 聂小蛮兴奋地大声说道:“景墨,这件事真是太不可思议!据颜大川说,他后来又得到一颗很大的珠子。竟不明白它的来由。你想奇怪不奇怪?” 事情真出乎意外!刚才田有禽家失去了一颗珠子,颜大川却得到了一颗。这两件事情难道还有关联的吗?但一失一得,是不是真的有关系?这里面终究有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隐情? 两人于是急忙忙雇了一辆四轮骡车赶到普提阁时,已经是快到午时了。骡车一到那一排新造的房子附近,便停下来。聂小蛮且走且瞧那新房的门牌,他走到一宅门前,才立停了说道:“这就是普提阁的第七号。” 聂小蛮走上阶沿,伸手敲门,里面却不见有人答应。聂小蛮有些怀疑,侧耳听了一听,便推门进去,那门竟应掩着没锁。两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就走到里面。 景墨见迎面有一条短小的甬道,甬道尽端接着一部楼梯。靠右手一面有一扇门,也静悄悄地关着,似乎里面就是客房。聂小蛮又在这客房的门上用指弹了两下,竟也没有应声。 聂小蛮的怀疑的目光演化而成惊异,他的双目圆睁,脸上的肌肉紧张。景墨也暗暗地奇怪,就见聂小蛮伸手在衣袋中摸了一摸,略一踌躇,便握着门把用力猛地一推,就推门进去。 景墨也急忙跟在小蛮的后面,以备有万一的不测。不料两人进门以后,向四周一瞧,客房中依旧空无一人。 聂小蛮侧着身子,向后面望了一望,突然惊呼道:“唉!在这里了!” 小蛮于是慌忙奔到一只圈椅的背后,景墨自然也跟着过去,就看见有一个人硬条条地躺在地上,双目紧闭,嘴里像含着什么东西。这人头戴云巾,身上穿了一件玉色圆领襕衫,镶黑的边缘,身材瘦小,正是颜大川。 奇怪!颜大川难道已经死了?这热闹可闹得大了! 聂小蛮早已蹲身下来,伸手在颜大川的额上摸了一摸,又从他的嘴里取出了一块团结的手巾。小蛮又凑着耳朵,在颜大川的胸口听了一听。 终于,小蛮低声道:“还好,他只是惊晕了,并不碍事。你快去弄些冷水来!” 景墨答应了一声,就从桌子上取了一只笔洗,又从一只小桌上的茶壶中倒了些冷茶水,递给小蛮。小蛮把颜大川解开了襕衫的钮子,用手在他的身上按摩,又活动他的手臂。 最后,小蛮把冷水在颜大川额上淋了一些,终于见到他的眼睑慢慢地地张动。又再过了一会,颜大川慢慢张开眼来,向四下观瞧。 聂小蛮轻声安慰道:“颜老兄,你不必害怕,你现在是安全的。”小蛮说着,就慢慢地扶颜大川坐起。 颜大川的眼光仍然是呆滞木讷的样子,他先向聂小蛮凝视了一会,又向苏景墨瞧瞧,又回了一会儿的神,终于才开口说话。 “真的是聂大人和苏上差吗,还是我还在做梦?” “你安心好了。你只是受了些惊,晕过去了一会儿。” 颜大川用手揉揉他的呆滞的眼睛,又连连眨了几眨,似乎才记起了刚才的经历,然后他突然伸出双手在自己的衣袋中乱摸起来。 然后他就惊呼道:“哎哟!我的珠子呢?珠子不见了!” 聂小蛮仍用温和的口气说道:“你不用找了。大概已被什么人偷去了。你好些没有,现在你能不能站起来?” 接着,景墨和聂小蛮二人一同把颜大川从地板上搀起,又把他扶到圈椅上坐稳。等他坐稳以后,神智上好像也更清醒些。 聂小蛮问道。“你们家里的人都在楼上吗?” 颜大川点头道:“是的,这件事没有惊动他们,总算还好。现在我们轻声些谈吧,我不想吓到他们。” 聂小蛮压了压嗓音问道:“你的仆人阿福呢?” 颜大川道:“他现在应该在衙门里吧。” “为什么?你派他去的吗?” “正是,大人,我发现了那颗珠子,知道必有蹊跷,故而写了短信让阿福先去通报大人,还吩咐他从大人那里出来就去衙门报信。” “嗯,你处理得妥当。那么这珠子怎么来的?你说给我们听听。” “那珠子的来去都很奇怪。约摸在三刻之前,阿福忽送进一个淡蓝色的信封,封面上并无字迹。他说他偶然瞧见堂屋的阶上中有这一封信。他不知是什么人进来投的信,也不知道是给谁的,故而取出来给我瞧。” “他并没有打开过么?” “没有,大人,我一接那信,看见信封的中央凸起了些,已经有几分怀疑。我拆开来一瞧,内中有一个锦缎缝制的小包,更是莫名其妙。我再将小包打开,却是一颗精圆的珠子,足有我这指甲盖般大小。”说着颜大川翘起了他的大拇指给两人观瞧。 聂小蛮点了点头,又问道:“另外可有什么文字之类?” 颜大川摇头道:“没有,旁的什么也没有。除了那珠子以外,信封中并没有片纸只字,信封上也没有一个字迹,不知是谁给谁的。这就是最可疑的一点。” “当时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我没有买过什么珠子,更没有人会将这贵重的珠子赠送给我,况且赠送也决不会随便放在堂屋的阶上。我便想到这定是有什么歹人,实施栽赃图害的计划。或是有什么贼的偷得了这颗珠子,一时有什么危险,故而利用我这里作为存放赃物之所,日后再从我这里索取。总而言之,这一定是不是什么好事!” 聂小蛮难得地频频点头,道:“你这一番分析倒很合情理。因此,你便打发你的仆人去报告衙门?” “正是。我立即写了短信,想请大人来参详一下,又让阿富去报官备案,免得日后再起纷争。” “那么你写信的时候,珠子放在哪里?” 颜大川道:“在我的身上。一切分派好之后,我就坐在那只椅子上,准备重新从袋中摸出那珠子来细瞧。可是我刚才摸出那个信封,还没有将珠子取出,偶一抬头,忽见有一个留着二根狗油胡子戴一顶污秽的六合帽的男子,站在那个门口。我不禁一愣,这个人怎么这样直闯进来,并且步子很轻,显得不像好人。” 第九十三章 如鲠在喉 小蛮听到这里,眼睛里射出光来,却一言不发只是示意颜大川讲下去。 颜大川继续道:“那人向我点一点头,低声说:‘对不住。我要打听个人。’他一边说着一边就朝我走来,我觉得很是恐怖和可疑,这个陌生人怎么闯到人家屋中来打听事情?我于是站起身来,一边将那藏珠子的信封折好,准备重新把它放好。不料那个人抢前一步,嘴里问了一句话把我唬得不轻。” 景墨听得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仿佛也和这颜大川一起经历了这一番惊险的变故一样,景墨睁大眼睛问道:“他说什么了?” 颜大川颤声道:“那人说:‘那不是一颗珠子吗?’” 景墨闻言脱口说道:“不好,要糟!” 颜大川向着景墨点头表示赞许,嘴上却不停,继续说道:“当时我也情知不妙,急忙放在衣袋中。可是我的右手还没有从衣袋中抽出,他便举起拳头,朝着我的面门上打来。我没有防备,只觉天旋地转,眼冒金星。然后便跌倒下去,之后便完全没有知觉。若没有聂大人与上差来救,我这条老命估计休矣。” 聂小蛮一直全神贯注地听着,把右手夹在了左腑之下。左手却抚摸着下巴,目光一直盯着颜大川的面孔。这时候颜大川用衣袖轻轻地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瞧着聂小蛮,像是在等着他发表意见。 终于,聂小蛮慢慢地问道:“你可记得那贼穿的什么衣服?” 颜大川道:“似乎穿一件大袖青衣,上面罩着一件绿色的罩甲仿佛是棉布的。 “有多少年纪? “这却不曾注意。他脸上有些肮脏,大约年纪还轻。” “什么口音?” “我记得是好像是江阴口音” 聂小蛮低头想了一想,又问道:“那贼的身材是不是比你略略高些? 颜大川似乎稍稍诧异,答道:“正是,聂大人,你怎么能知道?......” 聂小蛮解释道:“这是从他跨步的距离上知道的。我知道他穿的一双皂鞋,并且还新。你家的阿福不是穿毛布底的布鞋的吗?” 颜大川点头道:“是的,是的。大人,您果然慧眼如炽!” 说着颜大川的眼光也和苏景墨一齐,跟着聂小蛮的视线向地板上看去。那新漆的地板上面,果然有聂小蛮所说的两种足印。 颜大川又说:“聂大人,你真是明察秋毫!但你想那人起先既然把珠子从外面塞了进来,后来又从我的手里夺去,我先前猜测的有人利用我的这里暂时窝赃,这样一来不是更符合了吗?” 聂小蛮却不置可否,他的左手依旧不曾脱离下颌,仍皱着眉头思索。 良久,小蛮才答道:“现在还不能下任何定论,我觉得此事未必如此简单。 颜大川略略有些吃惊,问道:“大人您的看法是怎样的?” “我在没有搜集到任何可靠的证据以前,还不敢确定用信封役珠的和之后打人夺珠的是同一个人。” “这不太可能吧,大人?假使不是一人,那人怎么单来劫我这一颗珠子? “话虽说不错。但进一步想想,只要有人知道你有这一颗珠子,就也有起意来抢劫的可能。” “如此说来,知道我得到这一颗珠子的人,只有阿福。但他已经往衙门中报信去了。若说他勾结别人来夺,怕也不能如此迅速。况且他假如有这歹念,一开始完全可将珠子自行吞没,我原不知道,何必又多此一举?” “你再想想,除了阿福以外,更没有别的人知道了吗?” “没有了,连我的夫人都不曾知道——” “等一下,那你本人在拿了装有珠子的信封之后有没有出去过?” “有,去过隔壁饮虹桥朱家,我才来这里安置,家里并无笔墨等物,所以去过隔壁借用。” “那你在朱家有没有提到珠子的事情,可有什么人在旁边?” 一这句话才提醒了颜大川,只见他的目光呆了一呆,似在追忆什么,这使得他的本来失血的脸上又加上了一层灰白。 突然,他一拍大腿说道:“哎呀,我想起来了。那时朱家的一个男仆恰好在场,另外有一个朱老先生的弟弟在窗口看书。我虽然没有直接告诉他们,但是我和阿福之间议论发生的事情,他们一定都听去了。” 颜大川略停了停,又遭:“不过,他们这两个都是规矩人,不会干这种事。” 聂小蛮微笑道:“话虽如此不错。但我们若要找出真相,必须关注所有与案节有关的人和事,一切都要从事实来判断,不能单靠相信与否,就下定语。颜老兄,关于那颗珠子,你回忆一下那颗珠子难道带些绯红色的吗?” 景墨一听到这句提问,仿佛咽喉中的一根鱼刺终于吐了出来。原来景墨早就疑心这两件事有相互的关系,想要问个明白,好破解自己心中的种种疑团。只是小蛮一直在说话,自己一时又没有机会开口。 颜大川似乎回忆了一下,摇头道:“并不是的,我记得清楚那是一颗纯白的珠子。” 景墨觉得那根鱼翅又被人重新塞回了原来的地方,比之前更难受了。 聂小蛮略感吃惊,追问道:“你记得清楚吗,是纯白的吗?” “是的,大人,是纯白的。” “你可不过看错了吧,你再想想看?” 颜大川伸出手拿来,说道:“大人,我放在这掌心中仔细瞧过一会。怎么会不清楚?” 聂小蛮还不放弃地再次追问道:“一丁点红色也没有吗” 颜大川语气很坚决地答道:“一丝也没有。” 聂小蛮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眼睛里希望之光黯淡了下来,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在一旁的景墨也暗暗地呼出一口气。颜大川看着这两人各是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不知所措。 终于,聂小蛮继续问道:“那么你可认识一个叫田有禽的人?” 颜大川更是觉得莫名其妙,呆瞧着聂小蛮,却只是摇了摇头,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 聂小蛮又说:“这姓田的是镇江人,有一个儿子,名叫田蒙正。” 颜大川连连摇头道:“我完全不认识。大人,您这什么意思?” 聂小蛮却不理他,自顾自问道:“你虽不认识,譬如你的夫人和阿福等,会不会有......” 颜大川连连摆手,拦住不让聂小蛮说下去:“不,不会!我们并没有镇江人的亲戚朋友。家中人等,认识的人更少。聂大人,你终究想问什么?” 聂小蛮有些失望,他看了看颜大川一副纳闷的表情,笑道:“对不住。这些无关紧要,我只是随便问问。” 小蛮又回过头来,对景墨笑道:“景墨,我的脑子似乎因为闲了太久,有些糊涂了。我刚才的问题原是毫无根据的,只因急于求功,竟然没来由地瞎猜起来了! 景墨笑着说:“这也难怪,我其实心中一直存着这样的问题呢。这也怪不得我们,事情实在是太凑巧了!” 颜大川看着这两个人像打哑谜一样的对话,完全陷入了糊涂之中,正在这时外面走进两个人来。 第九十四章 喷香少年 那阿福报告了衙门,已经引着一个捕头同来。那捕头叫做江建巡,五短短的身材,满脸粗麻,景墨和他也算是认识。聂小蛮把案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让这江捕头去找一个身材五尺以上,足上穿着新皂鞋的少年。江捕头自然不敢怠慢,连连答应了几声。 聂小蛮又将地板上的一块落掉的白巾拾起来,展开一瞧,是一块真丝双宫料的丝巾,且无记号,但还整洁。 聂小蛮凑近轻轻地闻了闻,笑着问颜大川道:“这谅必不是你老兄之物吧?” 颜大川摇头道:“不是我的。一定是那夺珠的贼人落下的。” 聂小蛮笑道:“这丝巾上还带些香味,足证他是一个漂亮的少年。所以你看他有两根狗油胡子和戴的污秽的帽子,一定不是他平常穿戴的,而是他临时乔装打扮罢了。” “不过那脚下的一双新做的鞋子,却不像是为此而置备的东西。”说着,小蛮随手把丝巾交给那江捕头,又道吩咐:“你回去以后,可把我的这层意见告诉纪推官。再请他派一个人在这里附近注意一下。” 那江捕头答应着,又作了个揖就走出院去。聂小蛮又向颜大川问起昨夜的情形,颜大川回忆说,昨夜他预防那可疑的人再来,专门叫他的女儿悄悄地在楼窗上瞧着。 到了戌时左右,她当真看见一个男人在下面张望。但等到颜大川下楼开门出外,却已不见了人影。不过那神秘的符号也不再发现。聂小蛮又向阿福约略问了几句,也没有新的情况。 聂小蛮于是安慰道:“颜老哥,这件事你虽受了一番惊恐,实际上所幸你还没有损失。你且安心些,万一再有什么变动,我们一定会把那个人捉住,决不叫你再吃这贼人的亏,你好自珍重。” 聂小蛮和景墨走到门外,他又在青石阶上俯身瞧了一瞧,才乘了原车回了馋猫斋。 早上虽然做得好菜可是没吃上几口,然后就出去查案子了。这一大圈跑下来,景墨觉得自己是真的饿了。两人也顾不上不讲究,就让卫朴把之前的菜热了热,两人就只吃了些剩菜,算是填饱了肚皮。 景墨因为这两桩案子盘踞在大脑中,懵懵懂懂,迷迷瞪瞪,好像有一块石头塞住在自己的胸口,胡乱吃了一顿之后,还是觉得头晕有些晕沉。小蛮大约也有类似的感觉,于是特点起了四和香,清新醒脑,倍感舒爽。卫朴又送了新泡的松萝茶来,袁宏道曾有“近日徽有送松萝茶者,味在龙井之上,天池之下”之判。 景墨看见小墨的面容变幻不定。他忽而双眉紧蹩,凝望着烟雾,忽而稍稍点头,脸色表情不停地变幻,可见他脑中的思潮正自起伏不定。 景墨知道小蛮的脾气,不敢打断他的思路,只好自己思考。 这两桩案子既然同时发生,又都和珠子有关,事既凑巧,显然是有一定的关系了。谁知那珠子本身,偏偏各不相同,两桩案子的当事人又不认识,这样一看又明显是两桩案子。 不过,自己记得田有禽说过,他的侄儿文凯,也有一颗珠子,颜色是纯白的。而据颜大川的话法,那颗白珠的大小,确比那姜家失去的一颗大一些。那么,颜大川所见的一颗,会不会就是文凯的那一颗? 可是田有禽说过,文凯的一颗早已失去了,此刻怎么又会出现在这案子里?即使没有失去,又怎么会用这样神秘的方式送到颜大川的府里去?并且送去了不久,为什么又有人重新夺走? 这里面曲曲折折的情由,实在太离奇了!景墨想来想去,还是找不出一丝端倪。 这时候聂小蛮忽自言自语地说:“未时早就过了。怎么纪少权还不来?” 景墨赶紧趁机探口风道:“你对于这一桩案子莫非已有了成竹,等他来指示他吗?” “景墨应说两桩案子,而不是一桩案子。” 景墨心中一动,答道:“嗯,不错。那么你在这两桩案子上,都已有了把握没有?” 聂小蛮竟然轻轻地点了点头。“把握还说不到,但我已经有了一种猜测罢了。” 景墨大喜道:“好极了!请你先说给我听听,我可是实在受不了了!”说完期待地看着小蛮。 没想到小蛮居然同意了,说道:“这也好。我们先谈颜大川的一案。据我分析,颜大川所假设的陷害和寄赃两种可能,都不能成立。” “理由呢?” “第一,款赃陷害,这根本不能成立。因为颜大川在这里亲友很少,瞧他的样子,又不像会和人家结怨的。退一步说,即使有人要想害他,但这计划未免也太笨拙了。试想像颜大川这样胆小如鼠的人物,若说会干盗劫不法的活动,这可能性很低。” “有道理,那么第二种暂时寄赃的可能呢?” “这一点我也仔细推敲过了。假如说有什么贼人输得或抢得了那粗珠子,因为觉得有捕快的跟踪,或有其他败露的危险,不能把珠子留在身上,因而就暂时寄放在一处,等到危险过后,再去取还。这原也是可能的事。” 景墨不住点头,表示同意。 小蛮继续道:“不过这样的事有两个先决的条件应加注意:第一,他要寄放的地方,一定是拣稳妥而容易取回的,你想往这别人家里一放,能算是妥当的地方吗?他以后重新取回,不是又要冒过一次险吗?第二,那人因危险而转移赃物,一定是因为特殊的情形而临时发生的。但颜大川所经历的事情,却谁也不能说是临时发生的。因为前两天的两次神秘符号和今天的珠子,一定是有某种关系的。” 景墨听得高兴,赞道:“你说得很透澈!这两种可能果然完全被你推翻了。但你自己的看法怎样呢?” “据我看,这件事似乎是出于某种鬼使神差的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 就在真相之门正要向着苏景墨打开的时候,有一个人又匆匆地把它关上了。一阵脚步声响,从书房外面匆匆走进一个人来,正是推官纪少权。 第九十五章 第三条线索 景墨见纪少权汗流满面,表情却是很有些兴奋。他向着小蛮两人点点头,仿佛一个读书郎在一个麻烦的题目上,经过了长时间的思考,终于是想出来如何破题一样,便不禁在他的学伴面前显露一种洋洋得意的样子。 聂小蛮招呼了一句,问道:“少权兄,失珠案是不是已经被你破了,呵呵!兄台果然神速,请坐,来喝一杯新沏的茶。” 纪少权一边接了卫朴递来的茶碗坐下,一边很得意地答道:“聂大人,破案嘛虽然还没破掉,但距离破获也不远了。”他一边说一边喝了一大口茶,差点被烫得扔掉了茶碗。 聂小蛮追问道:“具体如何?说来我们参详参详。” 纪少权被烫得又伸舌头又吸凉气,又把腿伸了一伸,慢慢地说道:“我自从和你们在客栈门口分别以后,觉得这桩案子有三条线索可以跟进。” 聂小蛮动容道:“哦,哪三条? “第一条,就是田夫人所说的那个同船的黑面汉子。这一条可能性最低,所以还不曾跟进。第二条,就是那个仆妇沈妈。她昨夜虽是一同跟往戏园子里去的,但珠子的被窃是否真的在昨夜,还不能证明,那么,这仆妇终日在一室之中,乘机起意,也未必不可能。故而我曾到过三茅宫八宝前街去。 聂小蛮有些不耐道:“好的,我估计这条线索,你也没有走通。你不如就说第三条吧。” 纪少权正在展示他办事的精细有序,却被聂小蛮从中打断,似乎有些不高兴。 这样停了一下,他才答道:“是的,我问过那个仆妇,当真也问不出什么。嗯,那么,第三条路就是那个在裁缝店里做事的田有禽的侄儿田文凯——” 聂小蛮又不耐地插嘴道:“我说老纪啊,你所有的线索,只有这三条吗?” 纪少权面露愠色,抱怨道:“三条线索也不少了。太多了,反乱人的思绪,又有何益处?” 聂小蛮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你这话有理。我也只有两条,还没有你多呢。” 纪少权不服气道:“什么?你也有两条?哪两条呀? 聂小蛮迟疑地笑了一下,说道:“哈哈,这个嘛,我想我还是先听你说。你既然说你侦查的结果已经接近破案,我的也许有错误。对不住,还请你说下去。你可曾见过那个田文凯。” 纪少权气顺了一些,点头道:“自然是见过的,我起初并不说明珠子被盗的事情,假托是他叔父的朋友,顺便问他一声,昨天他为什么失约不去看戏。我带一个口信给他,叫他今夜再去。” 景墨不禁问道:“他信了吗?” “他果然深信不疑,脱口说道,‘我昨夜去过的呀。’” 景墨轻轻地“啊——!”了一声,又看了小蛮一眼,只见小蛮却神色如常。 纪少权又说道:“我一听这话,心想这里有文章,但脸上仍装做若无其事。我乘机又问道:‘你在什么时候去的?他们却等到你戌时过半了才出客栈。’” “他却如何说的?” “田文凯答道:‘我在一个朋友家里吃晚饭,耽搁了一会,去得略略迟些。我到客栈时,约摸快要亥时了。” “他会不会说谎了?”景墨问道。 纪少权点头道:“我当时也是这般想的,便用反话逼他一逼。我带笑说:‘你别说谎。你何曾到过客栈里呢?’” “他怎么说的?” “他辩道:‘我真正去过的。还到过他们房里。’” “你怎么跟他说。” “我仍含笑道:‘当真?你可曾看见什么人?’文凯道:‘这倒没有。’我假意大笑道:‘哈哈哈!这可见你的谎话已露了马脚了!” 景墨心头一紧,问道:“露出什么马脚了?” 纪少权却不直接回答,继续道:“他大声道:‘这是真的,我推门进去,看见里面空空无人,才知他们都已往戏园子里去了。但房门既然没有锁死,估计那仆妇应该还在。那时候她既已出去了,我也不想等她回来,就退了出来,打算赶往乐华戏园里去找他们。” 景墨问道:“之后呢,他应该没去了。” 纪少权点头道:“我又说:‘但你后来到底没有往戏园子里去啊。’ 田文凯说:‘不错,那是因为我刚一出客栈,立即遇见两个朋友,被他们拉住了,一同往东来酒铺里去喝酒。起先我还打算陪他们少饮一会,再去瞧我叔叔。谁知被他们连着几杯下肚,灌得我醉醺醺的,竟然就失了约。” 聂小蛮听到这里,把双臂的肘骨支着圈椅的边,两只手却把十个指尖互相交抵着,同时他的沉着的脸上全部是认真思索的神情。 小蛮说道:“这个人,这个田凯文,原本也是我推想中的线索之一。在这一条没有证明以前,别一条我们暂且不提它。少权兄,现在你的看法如何?” 纪少权道:“我当时听了他这一番话,便知他进房的时候,必就在蒙正因为喧闹而下楼的当儿。那时候田凯文看见房中没有人,也许一时起了歹意,便想窃取那颗珠子。他原本就知道藏珠的位置所在的,或是他身边有一个同样的钥匙,或是田夫人开箱以后,一时马虎,没有把锁锁上,就造成了他的机会。而且那锁本是一种老式的铜锁,即使锁着,也不难设法弄开。” 景墨觉得有理,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 纪少权道:“当时他的行动一定很快,得手以后,又悄悄地退出,田蒙正却还没有上楼。你知道那客栈本有朝东朝南两部楼梯,故而两个人一上一下,他和田蒙正到底没有撞见。那颗珠子,我想他一时还来不及脱手。所以我已派人跟随在他左右,只要一知道那贼脏的所在,就可以马上破案。” 聂小蛮低头沉吟了一下,才道:“即便如此,你还须谨慎些才是。你可曾打听他平时的品行怎么样?” 纪少权信心满满似地应道:“我打听过的。这贼平时喜欢吃吃穿穿,别的恶习却没有。但在金陵街面上,一好上了这‘穿’‘吃’两字,无论男女,都有可能走到邪道上去。聂大人,你说是不是?” 小蛮咳了一声,应道:“嗯,你这话很合情理。你可知道他先前所有的一颗珠子怎样失掉的?” “那当然是他变了钱挥霍掉的,后来却假说失掉的罢了。” “这个你是怎样知道的?” “这个嘛,本来也不难推想而可知。” “所以你其实没有问过他?” “当然没有。我当时本想问他的,但一转念问,觉得因这一问,也许会使他疑心防备。这样,我们要侦查他的赃物所在,反而难办了。” “原来如此,那你是怎么安排的呢?” “我那时仍不动声色,和他好好地分别,只悄悄地派了两个人监视着他。据我估计,他不久便会把那珠子出售。我们只须查明他历来交往的人,就不难达到获得真赃的目的。” 第九十六章 另有其人 聂小蛮不再问下去,又低下了头沉思起来。三个人各怀心思都不说话,景墨觉得纪推官的看法太偏于感觉,推理多于事实,未必就是事实。 聂小蛮慢慢地把鼻孔朝空气中的香雾轻轻地吸着,似乎在大脑里把纪少权带来的新线索仔细推敲。天色已渐渐儿就晚了下来,街面上店铺都掌上了灯,书房了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似乎增添了一些神秘的氛围。 纪少权看见聂小蛮的一直保持静默,似有些忍耐不住。可是在这静寂之中聂小蛮居然主动开口了。 小蛮说道:“少权兄,我觉得此中有一个疑点很觉费解。” 纪少权忙抬头问道:“什么?” 聂小蛮道:“就是那田文凯既已干了这样的事,怎么肯坦白承认?你想他到客栈的时候,既然没有一个人瞧见,何不一口抵赖落得干净些?” 这确是一大疑点,纪少权紧闭着嘴唇,默不答话。他向聂小蛮注视了一会,才道:“你难道想说偷珠的不是田文凯?” “嗯。另有其人。” “那么这事是谁干的?” 聂小蛮又不马上回答,重新又低头不语。他的目光又移注到他的麻鞋的鞋尖,那鞋尖又以某种频率在稍稍不停翘动。 少权又急不可耐地追问:“哎哟,我的聂大人啊,您就别卖关子了,你本说有两条线索,那么你说偷珠的终究是谁?” 聂小蛮微笑着说:“我倒不是卖关子,只是我所怀疑的一个人,你们也许不会同意,所以我有些踌躇罢了。” 纪少权心急火撩地问道:“那你且说说看,到底是谁?” “我很疑心那田蒙正,这劫珠案恐怕就是他弄的把戏。” 纪少权突然张大了嘴,十分惊异的样子,连一旁的景墨也很意外。聂小蛮的声调虽平稳如常,但他的容色庄重,不像是说笑话。景墨最熟悉小蛮,知道他不会凭空下这样的结论,急于要听他的下文。可纪少权却抢先替景墨催促起来。 纪少权问道:“聂大人,我的好大人哟,你怎么会疑心蒙正?有什么高见?你快说呀。” 聂小蛮的刚刚要说,卫朴突然急匆匆地走进室来禀告道:“启禀老爷,有人来找。” 聂小蛮一愣,问道:“谁啊?” 卫朴却一指纪少纪的方向,说道:“是来找推官老爷的,人就在外面。” 纪少权先是面露诧异,随即站起身来就走了出去。景墨则看了看聂小蛮,心说难道又有什么变化了,可这时,门再次被推开了。 还是纪少权,他伸出脑袋来对聂小蛮大声说道:“这件事当真太奇怪了!我手下的人说那老田头又来报告了,他说珠子已经找到了——是蒙正那孩子拿出来的!” 纪少权这几句话的消息又是出景墨的意料之外。瞧这情形,不但那个喜欢吃穿的田文凯不曾有窃珠的活动,并且事实上那珠子也没有遗失过,只是大家空忙了一场。 那么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当真像聂小蛮所说,完全是那孩子在其中玩弄把戏吗?但这里面到底有没有什么内情?这孩子弄这把戏又有什么目的? 纪少权撑着书桌站着,满脸都是懊丧的样子,悻悻地说:“聂大人,看来还是你所言不虚,不过这孩子未免太可恶。你想他这一出戏是什么意思?” 聂小蛮走到衣架面前,取下了方巾戴上,答道:“最后的真相已经在眼前了,与其凭着推想在这里猜测,还不如直截了当地去问个明白。少权兄,你可有兴趣再去走一趟?” 纪少权连连摇头道:“我已奔走了一天,现在不管是什么真相也不能再劳动我的双腿了。你问明白以后,再通知我一声吧。” 聂小蛮点头道:“也好。景墨,你陪我去一趟。回来吃宵夜,大概还不算迟。” 于是三个人一同出门,纪少权独自找个乘轿子回家休息,景墨和聂小蛮二人乘了四轮骡车,往窨子山同福客栈去。车在进行中,景墨因为聂小蛮的解释一再受到打岔,便想利用这个机会,请他把结论的根据说一说。 景墨问道:“小蛮,你怎么知道这回事是田蒙正演的把戏?” 聂小蛮道:“我已经说过,我对于这回事本来有两条重要的线索。一条是那田文凯,一条就是这个孩子田蒙正。关于蒙正的嫌疑有两点:第一,他的父母同去瞧戏,他单单不去,显见他有所图谋。因为我瞧他的精神活泼,明明是一个好动厌静的孩子,可见他昨夜的头痛是骗人的。否则,像他这样的少年,即使当真头痛,也决不致因此阻止他的游兴。” “哦,原来如此,那么第二是什么?” “第二,我瞧他的母亲似乎很疼爱他,竭力想把窃珠的事情推在别的人身上。她所说的走错房间的女人和上岸时的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脸的人,都是这个作用。因此,她虽不致和那孩子同谋,但也许已经疑到了那孩子曾用过她的钥匙,故而暗暗地怀着鬼胎,一边替她的儿子担心,一边又设法移祸他人。除此以外。在我们侦查的时候,我看见田蒙正常偷偷地把斜眼瞧着我们。不过我当时想不出他有什么目的,后来又引出了一个可疑的田文凯,故而我不便就马上说出来。” “那么,这孩子终究有什么目的,你此刻可已明白了没有?” “还难说定。这孩子初到这里,时间很短,不像会有什么不良嗜好,势必不会偷了去卖钱。或许这里面关涉一个女子,也未可知。好在到底如何,我们不久就可以明白了。” 景墨想了一想,又问:“照你说的,田蒙正先前既然已经藏匿了珠子,那么此刻他为什么又自己拿出来?” 聂小蛮道:“这是很容易明白的。他本不防他的父亲会发现失珠的事,即使发觉,估计也不会去报告官府。可是现在他看见弄假成真,事情闹大,他胆终究年纪还小,当然便顺风转舵了。” 这时四轮骡车已到达同福客栈,两人便下了车一同上楼,直向天字第十三号走去。两人刚到房门口时,聂小蛮正要举手敲门,忽然停下了脚步,又反手摇着作手势,意思是叫景墨不要前进。 景墨见了也站住了。此时室中明亮的灯光,从室门上面的窗缝中透露出来。里面有人用很大的声音说话,还夹着怒骂声,和拳击击桌面的声音。景墨听出那个很大的声音就是田有禽。 “真不长进!真不长进!这孩子太不吃轻重了!” 嘭!——这是击桌面的声音。 “一定是他干的,不会错!此刻这个逆子往哪里去了?……你怎么放他去?” 接着的是一个妇人的声音,声调有些哭腔,应该是田有禽的夫人。 “他就在附近走走,马上就要回来的,你也用不着发这么大火。” “我还不该发火吗?这孩子给你宠坏了!你还包庇他!” 第九十七章 真珠假珠 “我包庇他什么了?他不是说得很明白吗?他说这珠子是他在壁角里捡起来的,所以便很高兴又重新放在匣里。他也不知道这珠子已变了假的啊!” “呸!你还相信他!你到这时候了还护着他!” 这几句对白使聂小蛮身子微微一震。他回转头来,张着眼睛向景墨眨了一眨,暗示这一下也出了他的意料之外,景墨自然也不胜惊奇。 这珠子变了假的! 太也奇怪了!景墨本以为这案子的谜底,应该立即就可以明白谁知道再来一个变变,本来清晰的案情又隐身在一团迷雾之中。 这珠子怎么会变成假的?是不是又是蒙正又做了什么手脚?景墨已经来不及思索,急忙听那屋中还在继续的对话。 田有禽又怒声说:“你明明就是护着他,还告诉我珠子已经捡到了,叫我空欢喜了一场!难道你不知道我们的那一颗略带绯红,中间还绕着二缕红丝吗?你瞧,这是一颗可是纯白的啊!” 那妇人语带哭腔说道:“我若是早就瞧见,当然辨别得出。不过那时候我一听得珠子已经找着了,心中太喜欢了。蒙正又已经将珠子藏回箱中,所以我不曾再拿出来查看。” 聂小蛮听到这里,突然嘴唇紧闭,眉头一皱,似乎已想得了什么计策。接着小蛮拉着景墨后退两步,离那房门远些,才附耳向景墨小声说道。 “这件事变得严重了,珠子既已变换,显然真的已到了外面去了。眼前最要紧的,就是怎样设法把真珠追回来。” “不错,你现在有什么法子?” “第一步,先得找到这个田蒙正,然后再从他身上问出珠子的线索才有办法去跟。” “有道理,不过此刻到哪里去找他?” 聂小蛮思索了一下,说道:“田蒙正之所以出去,也许就为了真珠的事。但他既能干出这样的事,肯定不会不和外界通信。我们不如到下面帐房里去问问,这几天有没有给他的信件。” 景墨赞同道:“对。他假如通信,必须经过客栈帐房的手。” 聂小蛮不再说话,先急忙下楼,景墨也跟着退下。两人到了帐房里面,聂小蛮向一个年长的有三缕胡须的帐房先生略略说明缘由,便有一个专司信札的白面少年向聂小蛮答话。 那少年十分乖巧,脆生生地问道:“大爷,您问的是天字第十三号姓田的客人吗?是田有禽?还是田蒙正?” 聂小蛮应道:“我只问田蒙正的。” 那少年道:“有的,大爷。他有过好几封信哩,差不多天天有。约摸夜半前,他还接过一封快信。” 聂小蛮的眼珠突然快如闪电般地转了几转。“唉,一封快信?你经手接收的?” “是的,大爷,也是我亲手交给他的。” “你觉得那封信有些地异样吗?” “异样?嗯,当真有些儿古怪的。” “信封中不是有些地方凸了起来吗? 那少年惊异地反问道:“真正如此!大爷,你怎样知道的?” 聂小蛮并不回答,而是继续问道:“你可知道凸起来的是什么东西? “这个就不知道,大爷,但我还记得那孩子一接这封信,似乎很是惊奇,接着他又睁大了眼睛好像有些发火。” “他当时可曾拆开来看? “没有。他低头想了一下,然后写了几封短信要发出去,然后就上楼去。” 聂小蛮的眼珠又滚了几滚,问道:“那快信上应当有寄信人的住址,你还记不记得?” 那少年突然抬起头努力地回忆起来,景墨的心中突突地乱跳起来,这可是最紧要的关键,他能不能记得那个地址? 不料,少年略一追想,就点头应道:“嗯,想起来了。那是应该普提阁。” 景墨差点叫起来,唉!又是普提阁!不会这两件事又联系起来吗! 聂小蛮镇静地问道:“普提阁几号? 那少年又作思考状,说道:“这个不很清楚,好像是十七号。” 莫非就是七号?他会不会弄错?假如如此,这两案互相牵连,当真又变做一案哩!一个小孩偷珠子的案子,景墨万万想不到会有这样的曲折! 聂小蛮又问道:“那么,寄信的人也许有一个姓名,你可曾注意到这一点? 少年喃喃地道:“嗯,我记得很清楚,只有一个林字,但没有名字。 听到这句话,聂小蛮的定力竟也失却了控制。他虽不曾失声惊呼起来,但咽喉间已经发出了一个“啊”字。接着,他向那少年谢了一声,赏了他二钱银子,就拉着景墨出了客栈。 小蛮走到门外,低声向景墨说:“景墨,事情变化太快了。你且忍一忍腹中饥饿,赶紧往普提阁去一趟,设法搞清楚那十七号是什么样人家。你若能知道一个大概,便可回到馋猫斋里去等我。我还得上楼去见见田有禽,不能和你同去。你快些去,四轮骡车还在外面。记着越快越好!” 景墨也有些儿过度惊喜,一时也说不出话,听了聂小蛮的这番指示,立即应了一声,回身向四轮骡车的位置奔去。不料,聂小蛮又从后面追上来。 “喂,景墨,等一下,你假如遇见那孩子蒙正,不要和他招呼,但悄悄地尾随他的踪迹。假如找到了确实的地点,赶紧回去报信!” 景墨又应了一声,重新向四轮骡车走去,然后向车夫说明了地点,便跳上车去,等到车轮轮动,向北进行,聂小蛮也已经回到了客栈去找田有禽。 此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路上店铺的灯火通明,大半店铺里的人们都在吃着晚餐。骡车进行得很快,不一会就到了普提阁的转角。景墨便跳下车来,转了弯,不多几步,已走近那一排新屋。 景墨先从第七号颜家门前经过,只见楼窗上并无灯光。但这七号屋子的对面,有一个短身形的着黑衣的人在那里徘徊往来,景墨判断那人的装束,估计是聂小蛮或纪少权派在那里监视的捕快。 景墨于是仍继续前进,再过了六七家门面,正要走近去瞧号数,忽见前面有一个人,正在有一家的门前伸长了脖子向楼窗上探望。景墨立即向对街一闪,不使那人瞧见。 那人穿一件白绸的夹袍十分显眼,头戴网巾,身材瘦长。景墨虽不能走近去看他的面貌,但模样儿依稀就是那个美少年田蒙正。他略站一站,仰而张望了一会,又退到街面的中心,向东走去。可是他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住脚步并回转身来。 这时他的步履变快了,仿佛已经下定了某一种 心。他一直向刚才张望的一宅屋子走去,上了阶沿,便伸手像是要推门的样子。看来他打算要进去了。景墨心中暗暗吃惊,瞧蒙正的这神态,一进去后,也许会闹出什么乱子。 可是他的手摸到了门上什么东西,却又踌躇起来,接着他又放了手,呆立在阶沿上面,似乎他没有推门进去的决心。终于,他又悄悄地退出,仰起头来,重新朝白楼窗上探望。 第九十八章 失去踪迹 那间房的楼窗上也挂着白色的帘子,里面烛光灿亮。景墨忽见窗帘上现出一个女子的影子,那下面的少年又站定了。但那楼窗上女子的影子一瞬间又不见了,似乎她并不坐定,只是偶然在窗口走动,故而那影子忽隐忽视。但因此可以推测那少年的进进退退也必然有好几回了。 那时少年见窗上的影子不见了,便又垂下了头,好像很懊丧的样子,向街面的中心走来。他向东走了两三家门面,又站住了回头向窗口瞧瞧,又才继续进行。 聂小蛮曾一再叮嘱要跟踪这少年的踪迹,景墨当然不能不跟着回去。景墨正想远远地在后面跟着,结果那少年却上了一辆停在角落里的小驴车,一直前去。如果景墨也找一辆车子的话,未免也太过于明显了?肯定会露出破绽,而且时间上也来不及。 景墨向左右一瞧,这时候这里行人稀少,也找不到轿子什么的,于是只得发足追赶上去。景墨奔过了几家门面,前面的车子已经转弯。景墨一看有些着急正想加快自己奔跑的速度,突然听到自己的背后也有急促的步声。 难道还有人在追赶自己?景墨得这也太奇怪了,回头一瞧,果见有一个人在自己后面追来。 那人一边朝自己跑来,一边大声喝道:“那里跑!快停下!你跑不了啦!” 这是什么情况?怎么还有人冲着自己来了?景墨找不禁吃了一惊,于是就停下了脚步。那追赶的人身材短小,身上穿着黑衣,景墨大约记得就是刚才守在七号对面的人。他是不是当真是在追自己? 景墨又四下看看自己的左右既然没有别人,当然是追自己无疑。 景墨不禁是一头雾水,不得不站住了等那人。一会,那人已奔到自己面前,怒睁着两目瞪着自己。景墨心想,该不会这厮当真已误会自己是什么歹人?如此的话,这些捕头也真的是太无用了。这真是抓贼无方,扰民有术。 只听来人厉声喝道:“你是谁?为什么奔逃?” 景墨一听之下也不发怒道:“我是谁关你什么事?谁逃了?你弄错了!我要跟前面的一辆车子,你为什么阻挡我?” 没想到这人仍拦住景墨的去路,还有点不依不饶起来:“你是谁?你为什么要追那辆车子?” 景墨这才发觉得那人的声音有些熟熟,再仔细一瞧,看见对方满脸粗麻,才知这人就是日间被男家仆人唤来的捕头江建巡。不过他的装束已变换,又站在黑暗之中,景墨这才一时辨认不出。 景墨怒气未消,喝道。“你是江建巡吗?怎么竟不认识我?我是苏景墨,你白天见过我,竟不记得了?” 那人一听吓得当即跪倒,连连磕头道:“哎哟,原来是上差老爷,对不住。小的长了一双狗眼睛,我弄错了!” 江建巡虽再三向景墨道歉,但前面的那辆车子,因为这一耽搁,已经不知去向。景墨看着这江建巡跪地求饶的样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心想朝廷养这么一批废物从来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现在再找车子去追踪,可事实上方向不明,也只会徒劳无功。 景墨本想把江建巡申斥几句,但他也是奉命派守在这里的,黑夜中突然见人奔逃,当然觉得可疑。他的追阻也是为了尽职,虽然愚笨可笑,却也不能都怪罪于他。 这时候景墨想起小蛮交给自己的第二项任务,于是又重新回到了先前那少年张望的那一户人家。景墨仔细一瞧,当真是十七号,门院格局和之前去过的颜大川家无二,看来是每一户人家都是一模一样的规制。 景墨回想刚才的少年,虽没有当面细瞧,但估计他的高度和身形来看,应该是田蒙正无疑。可是,他到这里来做什么?现在又往哪里去了?想着想着又为自己失去了这个追踪的机会,而万分惋惜。 十七号里忽而走出一个老妈子来。景墨一想自己此来本有两项任务,第一项既然已经失败,这第二项任务不能不特别谨慎些。景墨于是故意迎上前去,装出要走向那屋子去的样子。走到了那老妪面前,便开口问话。 “老人家,请问这里可有一家姓林的? 那老妪手中端着水盆,似乎是出来泼水的。她闻言突然停了脚步。 “我家就姓林啊,你可要找我家老爷?” 景墨一听她操着无锡口音,心中更是一动,赶紧问道:“我要找的,是从无锡避难来的。” “正是,正是。你要进来吗?” “嗯,你家主人是不是叫林白鸥?” 老妪突然就是一愣,说道:“这我倒不知道。” 景墨又说:“他先前是在一家瓷器店里的掌柜?” “先前做过什么,我也不知道,现在他开着生丝作坊。” “哎呀,那你家不是有两个少爷吗?” 老妪连连摇摇头答道:“您恐怕是弄错了。我们家里没有少爷。” “那请问你们家里一共有多少人?” “除了老爷,有两房太太不有一位小姐。” 景墨见自己目的已达,便假意说道:“看来我当真弄错了、我要找的,是昨天新搬进来的,看来不是你们家了。” 那老妪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我家已经搬进来五六天哩。” 她说完了掉头便去,嘴里还自嘀咕不休,分明在抱怨景墨耽搁了她的工夫。看来今晚是先输一阵,再赢一阵,景墨于是找了辆车子,准备赶到馋猫斋去找小蛮。 不料景墨到了聂小蛮的府里,聂小蛮竟然不在。据卫朴说,小蛮已回来过一次,连晚饭都没有吃,又立刻重新出去。卫朴又从书桌抽屉中取出一封信来,说是聂小蛮留下来的。景墨赶紧拆开一瞧,信中没有几句。 那信写道: “景墨: 此事的波折未免多了些,处处出我所料。现在事情危急,我不能不先行前往处理。你假如得到什么消息,请留下一个节略。别的事,明天细谈。 ————聂小蛮”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池塘里,居然也会激起轩然巨波来。这桩案子真是不断地出人意料,曲折太多了点了! 不过,景墨又疑惑:聂小蛮所说的曲折,终究是指什么说的?怎么还有“危急”的形容?这里边另有什么厉害的变化吗?现在他所进行的,又向哪一条线索? 特别是聂小蛮居然连晚饭都不吃,又接着去调查案件,可见那桩事情一定很厉害。景墨于是就把自己刚才所经历的情形写了一个概略,留在书桌上。 接着景墨就回自己家里去了,自己的这一顿晚饭可还是要吃的。 十九那天的早晨,景墨在刚刚吃过了早餐,就忙着赶到聂小蛮的馋猫斋去探问消息,这一天的气候比上几天凉快得多。馋猫斋外的路上在盛夏时候本是浓荫夹道,比别的路更见清幽。这时候微风过处,飘零的落叶在空中舞着,萧萧瑟瑟,已经露出着浓厚的秋意。 第九十九章 来客为谁 景墨走到聂小蛮的馋猫斋前,正好看见卫朴刚站在门口。景墨向这老熟人招呼了一声,正待走进去,却不料卫朴把右臂扬了一扬,仿佛阻止自己去路的样子。 卫朴带着诡秘的表情,向景墨说:“苏老爷,且慢。小的得先进去给您通报一声。” 景墨于是只得停下了脚步,心中暗暗疑讶,聂小蛮这是又要搞什么花样,毕竟这么多年了,自己虽已不是这馋猫斋的真正主人,但是在这里住的时间也是经年累月了,从来都是推门就进,怎么现在倒立起规矩来了,真不知是搞什么名堂。景墨被这么一拦给拦愣住了,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卫朴也已猜透了景墨的心事,表情无耐地低声解释道:“老爷正等候一个客人,屋子里许有什么特别的布置,故而苏老爷您暂时不便乱闯。” 这真是怪哉!聂小蛮难道已准备了什么机关罗网,打算捉什么强悍的顽徒吗? 这时候聂小蛮似已听得了门口的动静,便从里面高声传令。 “卫朴,不妨事。让景墨进来吧。” 景墨一边仍满腹狐疑,一边放缓脚步走进书房中去。这可真是奇了怪了,在家里布置起机关来了,聂小蛮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他今天究竟弄什么玄虚? 当景墨一走进书房里面,就看见小蛮正仰面躺在那张背窗口的圈椅上面。他上身只穿着一件白纺绸的大领衫,里面连中衣都没穿。圈椅椅子腿旁,依旧横七倒八地堆置着不少书籍和纸张,另外还有一只琉璃杯子,杯中还剩少许残水。书桌上有一尊小小的宣德炉,还有一只画着鱼戏荷叶底的笔洗。 看了半天,景墨也看不见有什么可疑的布置。聂小蛮一只手还拿着那把蒲扇轻轻地扇动着,神色上也不见怎样紧张。 小蛮并不起身,而是用一种古怪的语气说道:“景墨,请坐。你来得正好,我正在等候一个人来。在那来客未到以前,我还可以和你谈几句话。你昨夜的成果很不错,至于你自己认为失败的那一项,其实对调查来说影响不大。你尽可安心好了。” 这几句话果然使景墨宽慰了些。景墨向他略略点头,便旋转身去,准备在小蛮对面的一只椅子上坐下来。 聂小蛮突然举起右手,把声音提高了八度,说道:“等一等,慢着!对不住。请你坐在那边一只椅上。这对面的位置,我要留给那位客人坐的。” 景墨被小蛮的声音吓了一跳,急忙撑紧两腿,把正要坐下去的身子挺住了,把屁股停在半空。景墨回头瞧瞧那面窗的一只圈椅,椅子上照旧铺着一个细席垫子,并无特异之点。这原是景墨平时常坐的椅子,今天怎么又变了花样? 聂小蛮忽笑道:“景墨,别误会。这椅子上并没有机关!不过这椅子和我面对面,谈话时瞧得清楚些罢了。” 景墨觉得小蛮今天的举动越来越反常,耐着性子脸上勉强笑了一笑,一边坐到聂小蛮指定的一只椅子上去。 “刚才卫朴说,你正等候一个人来,屋中也许有什么特殊准备,看你今天这布置与平时不同。”景墨坐下来,发声问道:“你此刻所等候的是哪位客人?需要如此阵仗?” “就是这两桩案中的核心角色。” “哎呀!这两桩案子当真有连带关系吗?” “是的。” “那么,这案件中的内情你难道已完全明白?” “大致差不多了。” “既然如此,你能不能就说一说——” “景墨,你看你又性急了吧,暂时再耐一下子。唉,你不是又要说我卖关子?好在这关子卖不了多久,至多不出一盏茶的功夫,我们的朋友就要来了。” 景墨知道老朋友的脾气秉性历来如此,只得勉强仰起身来,默默地看着地板发起呆来。景墨表面上虽仍保持着冷静,但心中的烦闷躁急,简直有如百爪挠心一般。 就这样在这诡异的安静中煎熬了一会,聂小蛮却突然先开口说话了:“景墨,你别这样,姑且静一静心。我预料今天我们这一位来客,一定能对得起你现在消磨的小小耐性。” 景墨于是点了点头,仍旧一语不发。这就是苏景墨的无奈,因为景墨明知这时候若问小蛮“对得起”到何种程度,聂小蛮在那来客未到以前,决不肯自己事先说明的。 虽然如此,景墨一向强烈的好奇心,还真被小蛮这句话勾动了几分。两人就这么在各怀心腹事,尽在不言中,的氛围里静静地坐着。只听见小蛮那把蒲扇发出缓缓的“呼——呼”声。 只见,突然之间聂小蛮猛地坐直了身子,侧着耳朵听了一听,又向景墨点了点头。景墨知道小蛮的听觉大概已听到到什么自己所不曾觉察的声音,外面也许有什么人来了。 过了一小会儿,景墨果然见卫朴走进来禀报有客到。聂小蛮应了一声“快快有请!”,随即站起身来。苏景墨也是精神大振,把目光注着书房门。却不料那进门的来客,就是同福客栈的那个孩子田蒙正。 那少年走了进来,便驻足不前了,两只手一会朝前一会朝后地牵动着,眼光也满屋子地乱转着,也不知道在找什么,本人却默不作声。 聂小蛮很和蔼地招呼道:“小朋友,请坐。我等你好久哩。难道是我的送信人送得迟了些?”小蛮随向他对面的一只椅子指了一指。 田蒙正一边慢慢地走到椅子坐了下来,一边仍眼睁睁瞧着小蛮和景墨。景墨见他的嘴唇有几下不自觉地抖动,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却终于没有发出声来。 聂小蛮微笑着说:“你不用顾忌。这位苏大人对于你的事情也已完全知道。” 这简直是当面欺骗小孩! 景墨到现在来说,一切所知道的事实,只限于失珠的事是由这孩子给弄出来的,此外却并不知道任何内情。田蒙正的眼睛连连地眨了几眨,又咬着他自己的嘴唇,似乎对于聂小蛮的话还是半信半疑。 孩子问道:“大人,你刚才信上说,你已知道我一切的事,还说你能帮助我了结掉我的麻烦。这究竟是指什么说的?” 聂小蛮微微一笑道:“小朋友,我说得再明白没有了啊。你的事情,你既然是自已经历的,当然再用不着我来向你解释吧,而你的麻烦,也当然是指那颗没有着落的珠子来说的。” 蒙正白皙的脸上似乎泛出一阵绯色,他的身子坐在一侧,而且答话的语气也很紧张。 “老爷,你对于珠子的问题已经有办法了吗?” “是,差不多了。 “那么,请告诉我,怎么样可以把珠子拿回来?” “这个嘛,也容易得很。不过你得先说明你的故事。” 田蒙正这时偷眼瞧瞧聂小蛮的脸,又瞧瞧景墨。他又埋下了头,似乎他的心中还在犹豫不决。 景墨插口道:“这是一个根公平的交换条件啊。” 田蒙正辩道:“但你们既然已经知道,何必要我再说?” 第一百章 少年心事 这少年着实有些刁气。不过,景墨对于他的事,还真是“一知半解”。景墨此时也不知道聂小蛮刚才的话是否确有把握。假使小蛮也只是说大话来套这少年,那未免要当场出丑了! 景墨看向聂小蛮时,只见他把叠着的两腿交换了一个位置,又稍稍笑了一笑。 小蛮笑道:“蒙正小友,你要考一考我的智力?是不是?哈哈,我当然是知道的。不过我所知道的,是不是一件件都合符你经历的事实,那要请你来一件一件的确认了……景墨,我不是应许你过,这个故事会对得起你之前的所有等待吗?你听好了,现在就是我要讲的故事,一个痴情少年的故事。”那少年起先红一红脸,接着把一种似信非信的目光瞧着聂小蛮。 看见对方不慌不忙地等待着自己的故事开场,聂小蛮轻轻地摇动着蒲扇,把身子靠着椅背,又将他的右腿搁在他的左膝盖上,华盖香烟形结成华盖、毬状、云盖、宝林、巡筵等,本来是不易散掉的香,一般会和以阴性的植物,如艾蒳、酸枣、石芝、甲香、荷叶、浮萍、瓦松、水衣等造成烟形的效果。 不过在小蛮的蒲扇作用下,那香雾也变得诡谲起来,如一团迷雾凝而不散,这少年呆呆地看了一会才听见聂小蛮开始讲述起来。 小蛮说道:“我这故事中的主角是一个刚才成年而犯了花痴病的少年——对不住,这少年也是情非得已。他因为这一次的倭奴作乱,跟着他的父母们一块儿到金陵来避难。这少年在江船上时,结识了一个大概为同样目的而旅行的女友——这位小姐今年十六岁,生得很动人,没出过什么门,对一切都天真好奇。在这种逃离祸乱的途中,男女间结交一个朋友原已不足为奇。不过这少年的求爱的心态实在太幼稚了;不但称得上是急躁,而且还近乎卤莽。他只凭着一天的交谊,竟然向那女孩表示求爱,并且许诺她一样定情的赠物——那就是少年家里一颗传世的宝物定颜珠。” 景墨偷瞧那少年来客的面色,忽红忽白,一会儿抬头,一会儿又低下,可算得上变化无穷。这少年先前本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可能因为聂小蛮的语调,像一个老资格的“说书先生”,抑扬顿挫,而且从容不迫,他的神态也就从怀疑而变成惊讶,再从惊讶进而露出羞涩。 聂小蛮似乎并没瞧见,他缓缓地摇着蒲扇,自顾自地说:“江船到了金陵,那少年有一个亲属上船来迎接,并说已给他们定好了一个客栈。那少年听得了,便暗暗地把客栈地址告诉了那女友,以便后来通信。” 顿了顿,小蛮又道:“到了客栈以后,那少年一边设法窃取他自己的一颗定颜珠——他所应许的信物——一边专等候那少女的来信。那定颜珠本是少年应有的东西,论情他尽可以堂堂正正地向他的父母索取。但在这仓皇避乱的途中,他终究还没有勇气把他的相思之苦向他的父母禀陈。于是他就不能不出此偷窃的下策了。” 田蒙正的脸色已经全部通红了。他的头已抬不起来,身子轻轻地发抖,两只手一会地按在膝上,一会儿又交握着用力捺他的指骨,发出“咔咔”的声响。这种种内心深处的隐秘,一旦被聂小蛮说出来,便句句都刺中了他的心坎! 聂小蛮继续道:“隔了一天,那女子的信当真来了。信中的大意,除了恋爱故事中常说的一些话语之外,还说明她的父亲因为客栈的开销太大,倭患又不能立刻结束,故而已在某某路某号租了一宅屋子。她并说情感上的结交,不必借重珠宝来做信物,所以对于赠珠的事表示拒绝。少女又告诉少年她家中防守很严,叫少年不可寄信,以免口舌,等她有了通信或会面的机会,再通告他。从这一点上来看,她和这少年的交际,似乎已被她的父母觉察,并且有过反对的表示,故而她才如此小心。” 田蒙正一边听着一边嘴唇一张一合了好几次,他开始奇怪眼前这个陌生人为什么会对自己的事情如此清楚,就好像他一直在旁边看着自己一样,少年不觉有些恐惧起来。 少年道:“奇怪!——大人,您怎样知道的?莫非你曾经——” 可是聂小蛮仍旧不理会,而是自顾自地说道:“少女的第一封信是在她搬进新房后的第一天发的。到了十五那天,她又发第二封信——这封信上她告诉少年,她的父母在这天晚上将要出外,于是让这少年晚上去她家门口相会,以便趁机谈几句话。那少年一旦收到这样一封信,心中的得意自然是可想而知。当晚他就如约找到那地点去。谁知道这被情爱冲昏了头脑的少年,激动之下居然走错了人家!” 景墨听到这里,不禁心中暗呼一声:“原来如此!” 小蛮继续说道:“不过公平些说,少年所以会找错了庙门,拜错了菩萨,除了他的鲁莽以外,原本也另有一种缘由。当时他在门外守候了一会,终不见他的恋人出来,未免有些失望。于是他在大门外的青石阶上画了两个符号,又写了一个“九”字,想告诉女孩他第二天的第九个时辰,也就是申时之后再去探看。谁知他第二晚去时,又失望而归。他因又照样画了一个一撇一捺的符号,又换了一个十字。少年自己认为少女两次失约,就因所约的时间太早,她容易受家人阻挠,故而计划推迟一个时辰,这样方便少女私下出来会面。 “到了十七那天,少年突然又接得第三封信——信上却反问他何以失约,并告诉他如有信件,可悄悄投入她家之内,以使她自己取阅。那信上又叮嘱少年信中的词句,应严格秘密,并且决不可假手他人,必须由少年亲自投入,信而上也不可标什么姓名,以防万一落在别的人手中,也不致生出事端。这样一来,那少年就在十七晚上,把他准备做信物而用不正当方法取得的那颗珠子,悄悄地亲自投进了他认做自己的恋人家中去了。” 景墨看那少年,面皮上青一阵、红一阵、白一阵也不知他心中作何感想。 小蛮继续道:“少年取得那颗珠子的方法,自以为计划周全,万无一失。不料这失珠的事,在第二天也就是十八日早晨,便已被他的家中人发觉。好在当时还没有人疑少年所作,他仍可以置身事外。” 第一百零一章 夺回宝珠 小蛮又说道:“那少年一直处于懵懂之中,直到他又接到少女的第四封信——这才使他吃惊不小。少女在那信中声言她已连接寄了三封信,问少年有没有收到?为什么全无音信?少女恐怕他找错了自己的住所,有所误会,所以重新把她的地址和号数详细写明。那少年这才知道到他当真已误会了少女的地址。别的倒是无关紧要,但他家的那一颗传世的定颜珠,他已在上夜里误投入一个不相干的人家。” “原来是这样”景墨心中最大的谜团之一,终于被打破了。 “这当然使少年着急万分!少年明知那珠子不容易随意取回,但在慌乱之余,竟也不顾利害,只好去冒险试试。他竟打算亲自去施用暴力,以便把那颗误投的珠子取回来。” 景墨道:“看来投珠和夺珠的,果然是同一个人啊。颜大川也算蒙对了。” 小蛮笑了笑,继续道:“他换一件大袖青衣,上面罩着一件绿色的罩甲,又到外面去买了一顶帽子弄得十分污秽,尽量挡住了脸,又不知道从哪本书上看来的,剪了些头发沾了血做出两根狗油胡须——于是这少年便从偷窃的地位,更进一步,竟踏上了抢劫的道路!好险!万一弄假成真,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但这少年为情爱所驱,丧失了理智,竟就此奋不顾身地铤而走险。” “不料事有凑巧!当他走进那误投的屋子的时候,屋中除了一个老头儿以外,没有第二个人在旁。更侥幸的,那时那老头儿正将珠子拿在手中,在那里诧异出神。故而少年略一动手,便毫不费力地从那老者手中将珠子夺回。” “少年退出来后,重新找到他的恋人的真确地址的屋前,才把那夺回来的珠子,送去了恋人的家里。然而事情的变化,真是层出不穷!到了当天的傍晚,那珠子竟又退回来了。少年以为他的恋人并不领情,他一时羞愤,便打算不再送珠,也可以挽回那桩在进行调查中的失珠案。于是少年回绝了调查珠子下落的捕快,打算让这件事告一个段落。谁知道事情还有变故,几乎把他吓得肝胆俱裂。那退回来的一颗珠子,竟然是一颗假的!” 一个曲折动人的故事在毫无阻扰的情况下宣讲完毕,这回终于没有中途跑进来打断了。景墨的心神也被全部吸引住了。 聂小蛮立起身来,把左腿伸了一伸,又把腰转了几转。然后,小蛮走到窗口,把一手撑住了窗框,脸向窗外,好像在那里呼吸新鲜空气。 田蒙正仍呆呆地坐着。他的屁股似乎已经被钉住在圈椅上面,只能上半身移动,却再也不能站立起来。他脸上的表情也已变换了不知道多少次,一下是惊恐,一下又诧异,一下又点头不已,好像着魔似地已身不由主。 最后蒙正终于抬起头来,发出了一句由衷的赞叹:“聂大人,你真是了不得!你若使没有千里眼,怎么会知道得这般详细?” 聂小蛮从窗口外面转过脸来,笑着答道:“哈哈哈合,你太客气了,小友!你的本事也着实不差啊!” 那少年涨红了脸,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慢慢地答道:“这件事我做得实在是轻率冒失。但我的一开始,万万想不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聂小蛮接口道:“其实真正的罪犯,哪个一开始能想到最后的结局呢?做坏事,就像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所以说人万万不可以有为恶之念。现在我问你,我这个故事原只有是一篇草稿罢了,难保没有谬误。现在轮到你了,就请你纠正一下吧。” 田蒙正道:“大人,你既然完全明白,又何须我纠正?其实我这一切错误,就是在黑暗之中,又心怀鬼胎,才将七号与十七号之间弄错了,一切的情由错误,都可以说是因此而起。” 景墨听了这一番解释,才把先前郁积的种种疑团一个个彻底打破了。原来,这两桩案子当真原是一桩案子,但起先这两案之间并无联系,至少没有线索把这两桩案联系起来,所以绞尽自己的脑汁,也推想不出。看来聂小蛮的脑子是要比自己敏捷得多,不得不服。 大概小蛮昨夜在客栈中时,一听说那最后的一封快信从普提阁十七号里寄来,应该就悟到了这里面的情由。 这样一想,景墨的疑虑既经消散,胸头也松活得多了。景墨又瞧了瞧田蒙正。少年脸上的羞怯表情也已祛除,换上了一种敬佩而又有些畏惧的眼光,在聂小蛮脸上默默地凝注了一会,终于是点头承认了。 蒙正又说:“其实大人,我之所以认错了庙门,走错了人家!这其中还有一个大的缘由,就是那第七号的楼上,我也瞧见一个女子的影子。那女子的头部和额发的形状,竟和素娥的同一模样。我当时被迷了心窍,看见窗上的人影,哪里还顾得上细看门前的号数。因此我才深信不疑,绝对想不到找错了人家!” 景墨这时忍不住插口说:“蒙正,那么你的找信的经过现在也不妨说一说了罢。” 蒙正点点头,应道:“好罢,我第一夜去时,见它上映着两个女子的影子,一老一少。那年老的一个,我以为是她的母亲,她所以不能下楼来见我,于是我就想她因为有母亲在所以不便外出,而且母亲陪同在旁她自然也没法脱身。所以我就画了一个记号,又写了一个九字,暗示他在一天中的第九个时辰相遇,我怕写得直接了叫她家里人看出来了。但我在第二夜去时,窗上的影子,不但有两个女子,另外还有一个男子——这男子我就猜测是她的父亲。我估计她的父母既然同时在家,这晚上一定也没有见面的希望。所以我重新摸出袋中的铅粉,在青石阶上再画了一撇一捺的符号和一个十字。因为我估计变晚一些,她母亲碰巧先归睡了,她也许可以自由些的。这铅粉本是我带得去的,以备万一不能会面,可以在什么地方留些记号。” 景墨听了不由得赞道:“你小小年纪,心思倒是缜密。” 那少年郎脸儿一红,继续道:“第二次的记号刚才画好,我站直了身子,仰起头来向楼窗上瞧了一瞧,忽见有个男子正揭去了窗帘,准备要开窗的样子。我被吓了一跳,便急忙回身避开。原来有一次我和素娥在江船上谈话,曾被这老头地撞见。这老头十分古板,估计不赞成我和他的女儿交往,故而我见了他也很害怕。” 第一百零二章 与子成说 顿了顿,少年又道:“到了第二天,也就是十七日的白天,我接得素娥的第三封信。信中又问我为何失约,却不提起符号密约。这一来已经有些可疑,只怪我当时被冲昏了头脑,更想不到这里面的误会。她又叫我将回信亲自投到她家里去,我想我既没有当面赠信的机会,不如索性就将我的定情宝珠投入她家中。于是我就取了一块蓝绸,在这绸上写了几句话——为了保密之故,那字迹非常细小,大意些一定不会看见。接着,我将蓝绸包了珠子,同封在一个信封之中——信封上也遵照她的意思,完全不写什么,以防露出破绽。” 景墨在这孩子摸出白巾来擦拭他的鼻尖细汗的机会,向聂小蛮瞅了一眼,说道:“蓝绸上原是有字迹的,只不过颜大川没有瞧见。” 聂小蛮点点头,又向蒙正瞧去,示意他继续下去。那少年放下白巾,又继续解释道。 “后来我趁我父亲母亲往戏园子里去的机会,便在戌时左右重新到普提阁去,将那藏珠子的信封,投入第七号人家的信箱中。那时候我看见窗上只有一个少女的影子,心中大乱,也来不及细看门号。我暗自揣度,莫非她家的父母都已出去了?可是就在那一刹那间,我忽听得里面的楼梯上有人走下楼来,窗上的影子却依旧还在,显见下来的不是素娥。于是我不敢再留,急忙地回身逃开。” 景墨因为田蒙正的这一番补述,对于案情内幕中的疑云,十之八九都已明了。不过还有那神秘的符号还不能彻底了解。景墨正要发问,聂小蛮却又向那孩子点了点头。 “那么之后的事情呢?” 田蒙正道:“以后的经过,和大人所说的完全相同。因为我在十八日的近午,接到了素娥的第四封信,信中质问我为什么没有消息,又仔细说明她家的地址,在普提阁的第十七号。我方才明白,我已铸成了大错!以后的我的所作所为,大人真像开了天眼一通,早已完全明了,我也不必多说了。” 聂小蛮又重新操起了那把蒲扇,轻轻地摇晃起来。他的唇角上也露着些笑容。景墨不知道小蛮这笑容是什么用意?难道那孩子称赞他有天眼通的缘故吗?还是另有更深的含意? 田蒙正有些急躁,追问道:“大人,您答应过小人的,您能替我把那颗真珠取回来。现在您可以兑现之前的诺言了吗?” 聂小蛮仍淡淡地带笑答道:“嗯,要取回那颗真珠子吗?不错,这当真是要紧的。不过你既然已经把这名贵的东西轻轻送掉了,现在怎么又着急起来?我问你:那个一撇一捺,像个八字的有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原是景墨心念已久而想要提出的,聂小蛮代替自己说了,景墨自然然暗暗地欢喜。 不料,田蒙正忽又害臊起来,他的脸上红了一红,低了头,慢吞吞地答道:“这古怪的符号是我们俩秘密的暗记。我们认识的起因,就是从这个符号上发生的。” “这却很有趣。请你说得明白些。” “当我们在江船上时,我偶然在舱外船板上面拾得了一枚鸟儿占枝头花式的步摇。那式样是一只漂亮的鸟儿在枝头展翅的样儿,中间还嵌着几颗红宝,明明是女子的饰物。我把那步摇拾起来后,抬头一瞧,看见三五步以外,有一个丰姿动人的少女,正凭着船栏远眺。我走到她的面前,轻声问她曾否失落什么首锦。她伸手在头上一摸,便向我回眸二笑,说:‘哎哟,真是我失掉的!’我就恭恭敬敬地将步摇奉还,当时又领受了她几句很欢快的谢词。因这一来,我们的友谊便开始了。” “当上岸的那天,我听得我堂哥文凯说,他在接得我父亲的书信以后,给我们在同福客栈定好了房间。因为她的步摇上有一只鸟儿,我曾对她说过‘在地愿为连理枝’的话,于是就在画在纸上作为让她辩识我的秘密记号,我于是留下了自己的地址,下面不敢具名,只加了一个这个暗号,悄悄地投进了她的舱中。” 聂小蛮把轻轻摇着蒲扇,对景墨笑道:“景墨,你来评判一下,这故事的结构和曲折,比较那些戏文里公子与小姐私定终于的故事如何?还有《红线女》中绿云姑娘只身闯入壁垒森严的节度使府中,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节度使田承嗣床头,盗走了一个盛着节度使金印的宝盒?比咱们这位多情公子如何?” 小蛮说的故事是唐代宗建中年间夏末秋初的一个夜晚,一位身着墨绿色夜行衣的姑娘悄然来到魏州城,只身闯入壁垒森严的节度使府中,从老奸巨猾的节度使田承嗣床头,盗走了一个放着节度使金印的宝盒,从而巧妙地制止了一场即将发生的战争。这件事流传开后,便演绎成“红线女魏城盗宝盒”的故事,武艺绝尘的盗盒姑娘红线女更被人们看成是似神似仙的侠女。 前些年昆山有个才子,叫做梁辰鱼的把这故事编成了昆曲《红线女》到处传唱,小蛮和景墨自然也是看过的。 那少年自然也知道这故事,害羞得低下了头,他的脸上的红色逐渐蔓延开来,直扩展到他的耳根。 玩笑了一回,聂小蛮又问道:“还有一点,那珠子你怎样到手的?” “我——我自己从箱子里取出来的。”少年的头依旧沉下着。 “你的母亲可也知道?” “不知道。我们到金陵的第二天,我便趁个空取出来。” “你用什么方法取得的?难道你另有钥匙?” “不是,我并没有用过钥匙。我看见母亲开箱以后,没有把锁锁上,我就乘机取出。我的母亲有些马虎,开箱后往往如此。” 聂小蛮点了点头,说。“嗯,这倒是很有可能的,先前纪少权也曾怀疑过。”说完小蛮的目光久久地看着天花板,好像忘却了眼前的一切,过了良久,他又才重新说道。 “小朋友,你已经读过些书,总也知道男女之事,总是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所以在你的年纪,这样背着双方的父母,私定终身,未免是太性急些。并且这种偷盗抢夺的举动,少年人更是万万做不得!你何不光明正大地向你的父母们说明白?” 田蒙正吞吞吐吐道:“聂大人,你不知道我父亲一向是非常顽固,但凡我说想要东的事,他一定向西去,还要说出一番莫名其妙的道理来,想以此来表明他作为父亲的权威罢了,十分可笑,他......” “他”字的声音还没有完全发出,书房的门被砰然推开,有一个矮小肥胖的人大踏步直闯进来,卫朴却反而跟在来人的后面,三人都惊异地仰起了头看去! 第一百零三章 一啸山河动 景墨定睛一瞧,这不速客就是那少年的父亲田有禽。他来得太突兀了!少年和景墨都大感意外——聂小蛮倒是一副安然自若的样子。田有禽的脸上怒气冲冲,他像极了庙里的怒目金刚。这时他跨进了门,反手将卫朴关在门外。 可怜那少年的面容灰白,吓得什么似的,已离开了椅子,一旁傻站着发抖。聂小蛮也从圈椅上立起身来,脸上有些不悦的样子。田有禽似乎已在门外偷听了好久,所以一走进来,便指着他的儿子破口大骂。 “没出息的东西!顽固?你倒是不顽固。你简直斯文败尽,我不配有你这样禽兽的儿子!小鬼!给我滚出去!你——” 聂小蛮走前一步,劝阻道:“田老兄,还请息怒。这孩子的话确实不当,不过你此刻同样是来我这里做客人的,似乎也不应有这个样子。我所以预先请你来,想的是使你容易明了这里面曲折的情由,好省去间接的解释。你怎么这样子没有涵养?唉,好了,请坐罢。” 田有禽虽然十分忿怒,可是在朝廷命官和锦衣卫的面前,倒也不敢造次,听了聂小蛮语气中有不悦之感,立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狠狠瞪了他儿子一眼,不出声了。 田有禽定了定神,似乎也觉得他刚才咆哮发作,担心真把人得罪了,可又似乎觉得在儿子面前没了威风,一时有些左右为难起来。 等了一会儿看别人不给自己台阶下,只好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说道:“看在大人的面上,现在我不和你多说。你既然有本领把珠子送出去,总也有本领取还来。现在那真的一颗在哪里?快拿出来!” 田蒙正张大了眼睛只向聂小蛮求援,蒙正的眼光中含有一种暗示,似乎问小蛮现在该是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聂小蛮却似乎没有瞧见,转向他的父亲说话。 小蛮道:“田老哥,我来说一句公平活。这珠子既然是孩子祖父指定是做他的婚礼的聘物的,假如方法妥当,你当然也不致固执回绝。是不是?” 田有禽答道:“这话不错。可现在珠子已经被什么人从中窃去,我又怎能不问?” 聂小蛮的用蒲扇指着少年,向少年蒙正问道:“你听得没有?你的事假如用正大光明的方法,你父亲原也是赞成的。你说他的头脑顽固,委实太荒谬。你冒犯了尊亲,回去后应得好好地请个罪。关于那一颗真珠子的问题,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田蒙正一愣,似乎不明白小蛮这话的意思,说道:“大人,我实在不知道,我给她一颗真的,她却还我一颗假的。” “你认为是林素娥掉换的?” “不会的,我想她必不会如此,会不会是她家中的人换的,也未可知。” “你在第七号里将珠子夺回来后,可曾打开来瞧过?” “没有,我直接投到素娥家里去的。” 聂小蛮点了点头,说道:“那也怪不得你。幸亏你昨夜没有真个到素娥家里去索回真珠,否则再误三误,这件事又要被你自己弄坏了。好了!这事就这样了断吧。珠子在我这里,你们就带了回去吧。” 话音刚落,聂小蛮的右手早从衣袖中伸出来,一颗珠子安然在他的手掌中心。那珠子圆润而带绯红,中间绕着一缕血红的细纹,当真是田有禽所说的世传之珠。 在秋天的薄暮,常常可见晴空中云层叠叠,涌现出种种奇形怪态;一转瞬间,那云片的形态又会变幻无穷,往往出人意外。聂小蛮的举动有时候出人意外,真可说得上“幻于秋云”。 例如现在他突然间把珠子拿出来,包括景墨在内谁都不曾料到。田有禽父子起先似乎还疑心聂小蛮开什么玩笑,呆住了不敢发话,景墨也有些半信半疑。 后来田有禽凑近些去,眼光注视在聂小蛮的手中。他忽然伸出手来,急忙将珠子取起,再把珠子仔细一瞧,便不禁失声欢呼。 “唉!这真是我家的珠子!大人,您从哪里得来的?” 那少年田蒙着圆睁两目,竟像核桃大一般,也不知他心中是喜是惊。景墨的外表上虽仍保住着镇静,心中也很惊讶这突如其来的举动。 不过,景墨是熟悉自己这位老友的,聂小蛮在这样的关头,决不会有闲心思和人家乱开一些玩笑取乐。 聂小蛮微笑着说:“田先生,这珠子已经落在第三个不相干人的手中。幸亏我发觉得早,贼人不曾脱手。现在既然已经物归原主,完珠归田,你也不必追究其它了。这件事总算功德圆满了。” 说着,小蛮转过头来,笑嘻嘻地瞧着蒙正,说道:“小朋友,你干这件事,真可说一误再误。你把假珠子赠送你的情人,不又是一件冒昧之事吗?你回去以后,也得赶快想一个法子,向这一位林素娥姑娘道歉才是。” 那少年连忙把目光避开,把脸深深地埋了下去,似乎不胜羞愧。 聂小蛮又说:“这事既已和平了结,你们大家也就不要太计较于前事。现在你们可以好好地回去吧。” 田有禽伏身下去,磕了个头,说道:“多谢大人,您使这一场平地的风波转瞬间消归乌有。我真不知道怎样酬报您才好。” 聂小蛮伸手一托,让他不必下拜,说道:“这倒不必。我因为空闲得太无聊,正想找点事情来做。现在我得到了两天的消遣,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报酬了。不过那位纪少权,纪推官那里为你奔走了一回,你少不得要谢谢他,这衙门里的规矩如此,你还要晓事些。” “这个自然,这个晓得,晓得。多谢,多谢大人提醒了。” 田有禽连连拱手道谢,又说了不少改口补报一类的感谢的话,才带着他的又窘又喜的儿子离开了书房。聂小蛮在外面吩咐了一声,打发卫朴去把纪少权叫来,之后才重新回到书房之中。 景墨问道:“小蛮,你是不是预先把田有禽藏在屋外准备让他偷听?我进来时所以在门口被卫朴拦了一会儿,就为了把这老头藏起来?” 聂小蛮笑道:“是的,这样一来,不是省了我们很多事情?否则我问明白后,还要向他的父亲解说,岂不要多费一番口舌?” 景墨点了点头,觉得这倒也有几分道理。 聂小蛮扇了几下蒲扇,又说:“景墨,我说最后的结果,一定会让你满意,现在如何?” 景墨叹道:“这回的故事真是一波三折,我看比那《红线女》戏里的还要精彩,不过我还是有些地方不太清楚。” “你是不是想知道我怎样知道这里面的经历过往的?这可能要引入第三个的视角。” “是啊。你说的第三个人,可就是那——” 第一百零四章 天下有情人 “不错,正是那个仆人阿福。我们知道那珠子是被田蒙正误投在颜大川家中的,他投进去时当然是真的,但等到颜大川发现了报告我们,那珠子便已变了假的。蒙正投进去的一颗,本是带红色的真珠;据颜大川说,他所发现的却是一颗白珠。这可见珠子的变换是在蒙正投入以后和颜大川发觉以前。” 景墨问道:“那么难道颜大川换了说谎?” 小蛮道:“不,决不是。我料他接珠以后,因为前两次的符号正是万分惊惶,决不会再有这样贪图利益的举动。你还记得颜大川说过,那珠子是他的仆人阿福从信箱中取出来交给他的。” 景墨又问:“这个仆人会不会从中掉换?” 小蛮道:“因为我们知道蒙正投珠的时候,是在十七夜里,但阿福将球手给他的主人,却在第二天,十八日早晨的巳时左右。那么这样看来,他在早上时就有发现的可能,但他所以耽搁,就是为了掉换的真珠子。这假设不是很合理的吗?” 景墨只用点头的动作表示同意,并不打断聂小蛮的分析。 小蛮又说:“我昨天夜里在客栈里探明了那珠子是从普提阁十七号退回去的,便立即悟到了误会的情由。更进一步,我便怀疑到这个阿福。所以我当夜就去见他。他自以为这件事是神不知鬼不觉的,而且珠子的来历和去向都太奇怪,绝不防会被人发觉。不料我突然去向他索珠,又揭发了他的隐私。他一时惊慌,来不及准备,不能不和盘托出。” “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在昨天早上,忽然无意中发现有一封没有姓名的信。他当然有些惊异,取出来一瞧,觉得信封中似有什么东西,因而越发疑奇。他不知这东西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是给哪一个,便私下拆开来一瞧,竟是一颗奇形的宝珠。他原来在店里做过事,一看见那珠子的光色,虽认不出名目,却也知道是宝贝。” 景墨道:“这厮的胆子倒不小。” 小蛮点点头,继续道:“他不曾听得他的主人买过珠子,这珠子就这样凭空出现,来得也太穷兀,他估计主人也决不知道。他本想从中吞没的,既而又觉得不妥,才想出一个折衷的方法。他就悄悄地买了一颗便宜的假珠子。你总也见过,这假珠子制造得很精致,一时间不容易辨别真假。后来他把那真的藏起来,假的照样包好,封入信封,随即呈送给他的主人。” 景墨之前一直不曾想通此节,听至此处不由得“啊”了一声。 “阿福一看见主人颜大川看见珠子时的惊异状态,便暗忖他所料的不错,他主人对于这珠的来由,和他一样地不知情。因此他便自以为他从中弄的诡计,绝对不会有败露的危险。” 景墨忍不住道:“嗯,这里面还有这样一番曲折,不说破真是万万想不到。那么这仆人分明也不是个诚实的人。但颜大川的朋友李弗克荐给他时,还说他‘诚实可靠’,这可把朋友给坑了。” 聂小蛮忽摇头道:“当一个人胆敢作恶,来满足卑下的欲念,我们就迷失了本性,不再是我们自己。” 景墨点了点头,问道:“现在这阿福怎么样了?” 聂小蛮皱眉道:“照理来说,他这样的行为也应受相当的刑罚。但因为他一再地痛哭后悔,颜大川明白了其中的原委以后,也给他说情央求,我决定饶了他这一回。” “嗯,这倒便宜了他。” “也许吧,我瞧这个人确是初犯,并且这回事和直接的行窃不同。若使一定要把他送警究办,那不免绝他的自新之路。人生就像是一匹用善恶的丝线交错成的布;我们的善行必须受我们过去过失的鞭挞,才不会过分趾高气扬;我们的罪恶又赖我们的善行把它们掩盖,才不会完全绝望。我想给他一个机会,他应该会有敬畏,也许能做个好人。” 景墨又问道:“还有那女子给蒙正的信礼,你怎么也完全明白?莫非你已和这个林素娥会过面?” 聂小蛮笑道:“不错,我已经看见过这位小姑娘,不过不曾交谈。昨夜我和你在客栈门口分别以后,又回进去和田有禽谈过几句。我在那蒙正的一只皮包中搜出四封情书,和一顶又脏又破的帽子。我读过那四封信以后,略一推想,前后的事由便都了然于胸了。那时我对于珠子的下落,已有几分把握,所以约了田有禽今天一早就来,还叫田老头等蒙正回去时,应装做无事,决不可马上发作。接着我回来了一次,留了一张条~子给你,随后到普提阁正的十七号去看了一看。” 聂小蛮伸了伸腿,开起玩笑来:“景墨,这故事你都已明白了吗?将来不妨也编成一出昆戏,不妨就叫做《宝珠缘》?你看好不好?” 景墨突然说道:“说起来,我最挂怀的,还有一件事。” 小蛮道:“这多情少年和这林家少女,究竟会怎样结局?” 不然,聂小蛮忽然起身来,他走到窗口,站住了沉默了一会。 突然小蛮转过头来冷然说道:“我觉得王实甫的西厢记中,最杀风景的,莫过于‘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这一句!” 聂小蛮的语气十分严冷,他的脸色微微起了变化,两颊上略觉泛白,眼光下垂,嘴唇也稍稍颤动。景墨不知小蛮心中怅触了什么,又不知他引起了什么蕴藏的感想。不便再说什么。 室中便归于静寂。这时窗外面秋风飒飒,一阵阵落叶萧萧地拂窗而过,似向人报告秋已深了。 庭院碧苔红叶遍。 金菊开时,已近重阳宴。 日日露荷凋绿扇。 粉塘烟水澄如练。 试倚凉风醒酒面。 雁字来时,恰向层楼见。 几点护霜云影转。 谁家芦管吹秋怨。 ----《蝶恋花·庭院碧苔红叶遍》[宋] 晏几道 第一百零五章 火门枪 两乘小轿一齐停在了路边,聂小蛮和苏景墨走了下来。两人绕过了转角,聂小蛮立定了向前瞧一瞧,便遥指着那一排并列的房屋看了看。 聂小蛮说道:“景墨,这大概就是王朝宗所说的熙南里了吧?” 苏景墨应道:“他既然对你说了是闹中取静的熙南里,我看应该就是这里了。”两人并肩继续前行,景墨又说:“那边好像有十多幢同式的房子。朝宗可曾说明是哪一家?” 聂小蛮道:“没关系,他说这姓毛的人家既然出了这样一件凶案,王朝宗又在那里等我们,我们决不致于走错人家。” 这时候处暑刚过不久,天气还在反热,烈烈的炎日斜挂在天空中,给人予烤炙之感,幸而风还没有绝迹。这里人家的门户还大半关闭着,并没有特殊或纷扰的现象。 景墨于是左顾右看起来,想辨别哪一处宅子是出凶案的人家,忽然看见那一排房子面前的树荫底下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一件黑色窄袖短袍,头上戴一顶黑色毡帽,压低到眉毛上,看样子应该是个差人。他抢前几步,把帽子一把抓在手里,向小蛮和景墨拱手施礼。 那人说道:“聂大人,苏上差,小的等了二位好久。” 聂小蛮点点头。“朝宗兄还在这里吗?” 那人答道:“当然,捕头在等两位老爷。” 景墨举手指了指,问道:“那边树荫下有铜牌的一个门口可就是毛羽鸿家?” 那人躬身答道:“不是的,上差老爷。毛家是钉铜牌的隔壁的一个门口。” 景墨皱了皱眉头,说道:“为什么不派一个人专门守门?” 那人又道:“有一个在那里守着哩,不过派在屋子里面,免得惹了来往路人的眼。王头怕您们两位老爷没有寻处,所以叫我在这里等着老爷们。” 聂小蛮又点一点头,景墨也不再多说。我们走到那铜牌的门前。牌上标着“三长两短斋”五个汉隶,门牌是人字第三号。这一家的隔壁人字第二号才是毛羽鸿家。毛家的左隔壁人字第一号也有一块小木牌,是一个叫冯超的刑房师爷。 两人一走进毛家的两扇盘花院门,果然有一个穿青衫的捕快站在门里面。同时有一个十六七岁,上身穿交领对襟,下着布裙的小使女从里面走出来,向两人招呼。 她说:“参见大人,王老爷跟太太在堂屋里谈话。请进来。” 小使女回身向堂屋里走,显然是来引路了,聂小蛮跟着她进去。景墨也随在后面。 堂屋里的家具相当富丽,颇有几个豪奢气息,但壁上的字画都是普通的。王朝宗和一位半老妇人坐着谈话。那妇人戴箍子、束发冠加金梁上有珍珠,穿一件立领褙子,手里拿一把双面苏绣宫扇绣花扇子。 她的脸上的每一条皱纹中好像都填满了悲哀。王朝宗挺起了他的瘦长的身子,整一整他身上那件交领淡青衫,正要向小蛮和景墨招呼寒喧,那坐着的老妪却突然开口先说道。 她一边施礼一边祈求说:“唉!求求差官老爷啊,我这可怜的儿子死得好凄惨啊!求求大人们明镜高悬他伸冤!他的父亲还在在同府啊,这里只剩我母子俩个。这都是为了能到茅山书院读书,我们才帮到这里来的。谁知道他书还没有读成,反倒先送了命,而且死得又这样修! 她的语声很酸楚,眼眶里在流出泪水。她说话的目标显然是王朝宗。聂小蛮无言可答,但点了点头。王朝宗完成了几句简短的套语,便开始小蛮讲话。 王朝宗道:“聂大人,苏上差,不得已又要劳动两位的大驾了,尸首在楼上,要不我们先上去看看再说。” 聂小蛮点了点头:“好说,你在前边引路就是。” 这一所两层楼的房屋,院子的前后共有两进。前一进靠街面,是死者毛羽鸿的房间,后一进是死者母亲的卧室,就是那个诉苦的老妪。众人先走进死者的卧室,卧室中沉寂无声,只有个小捕头默默守在尸体一旁。 尸体横在一张靠窗的写字桌后面的官帽椅背后,另外有一只椅子翻倒在尸旁。尸体戴万字巾,穿直裰,有宽白护领,两侧开衩,有暗摆,腰上围丝绦,用玉带钩。直裰的领子上染了一大块血迹。死者的面孔瘦长而白皙,头发也束得整齐漂亮,年纪大约二十左右。 他的玉带钩显得是一块好玉,温润有方,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只玉石戒指,生前似乎是一个喜欢修饰的翩翩美少年。然而眼下他的四肢挺硬,两眼开张,惨白的嘴唇也没有合拢,露着两排牙齿,形状相当可怕。 聂小蛮先俯身瞧了一瞧,低声问王朝宗。“你已经验过一次?” 王朝宗答道:“是。他明明是给火门枪打死的。我只在他的身上搜索了一下,尸体还没有移动过。” 火门枪,它有一个铸铜或熟铁制造的发射管,发射管的下端有一火门,用来点燃火药,发射管尾端接一称之为“舵杆”的木棍或长矛,木棍或长矛便于射手握持、瞄准和控制。 明朝嘉靖元年,我大明军在广东新会西草湾之战中,从缴获的两艘佛郎机舰船中得到西洋火绳枪。嘉靖二十七年,又在缴捕侵扰大明沿海双屿的倭寇时,缴获了倭人的火绳枪,倭人称为铁炮。大明的兵仗局,很重视仿制火绳枪,制成了鸟铳。 鸟铳是大明对新式火绳枪的称呼,因为枪口大小如鸟嘴,故称为鸟铳,又称鸟嘴铳。而旧式的火门枪则慢慢淘汰,有很多也流入了民间。 聂小蛮将死者的直裰扯开些,看那致命的伤痕。直裰和里衣上有些黑灰。伤口在胸口的左面,背心的右部也有一洞,似乎弹丸从左胸射入时,稍稍偏右,就从右背上穿出。 景墨说道:“这痕迹倒像是自杀的。”景墨这句话声音很低,本是向聂小蛮说的,不料却被王朝宗听得。 王朝宗微笑着说:“苏上差,小的不才,不过这里还有几种迹象,似乎和你的看法相反哩。” 小蛮也是微微一皱眉:“景墨,你老是这样性急!你才匆匆看了一眼,怎么就可以下这样重大的结论呢?” 第一百零六章 夜半枪声 景墨没想到碰了这么个软钉子,自己有些卤莽吗?也许吧,不过景墨并不甘心。 苏景墨冷冷地说:“那么这是一件谋杀案了。朝宗兄,你总有了充分的证据罢?” 王朝宗滑头地说道:“证据充分不充分,我还不敢说,但关于这案子发生的情形,我已经约略知道一些,可以告诉两位得知。” 聂小蛮把死者的手腕稍稍屈动了一下,瞧瞧他手上的戒指,又在死者身体的下都仔细察驻了一会,便抬起身来。 小蛮于是附和道:“好吧,朝宗兄,请你把发案时的情形说一说。” 王朝宗说说:“这案子发生的时间,就在今天凌晨子时三刻。” 景墨问道:“朝宗兄,这是根据什么时间来说的呢?” 聂小蛮向景墨做一个眼色,仿佛叫景墨不要多嘴,景墨却只做不看见。 王朝宗道:“我所在的衙门里有个都头叫陆炳忠。他在今天午夜换班时,从金陵府衙回家,走过这里。那时候大约正是子时三刻左右。他经过这一排屋子的时候,忽听得砰的一声。声音从这楼上传出去,使他吓了一跳。他觉得那是枪声,急忙仰起头来一瞧,他看见这里一排房子中全都黑沉沉地不见灯光,只有这靠大树一家的楼上,油灯还是亮着。” 王朝宗似乎想了想,又继续讲道:“陆炳忠正在向楼窗上瞩望,忽然看见一个男子悄悄地开了窗,伸出头来,探头探脑地向街面上窥探。陆炳忠觉得不妙,急忙把身子一闪,准备躲进道旁大树之后,以免危险。这时候他又听得关窗户的声音,同时灯光也完全熄灭了。陆炳忠重新从树背后下走出来,再向上面一瞧,楼窗上已是黑漆漆地没有一丝光亮。” 景墨心想:“看来这黑暗中探头之人,必是凶手无疑了。” 王朝宗道:“陆炳忠觉得事情有些踢跷,可是他一个人手无寸铁,又在深夜,冒昧地上去,不但自身危险,也许反而会误事机。因此他急忙反身向鹰坊巷奔去,打算找一个正在巡街的捕快一同进去。他跑到转街角,碰见一个夜里的巡街的捕快。他叫住了那巡街的,向他说明了情由,两人便一同回到这里。” “这时候这窗中的烛火已经重新亮着,楼上又有人声,陆炳忠便和那巡逻的上前叩门。不料前面的院门只是虚掩着,并没下锁,第二重小门也一样,所以他们便先后上了楼,等到来到了案发的这间房里,就看见这死具尸像现在一样地躺在地上。而死者的老母和一个小使女都伏在尸旁哭,这就是发案时的最初情形。” 王朝宗的讲述告一个段落,可是却没有人接着说什么。聂小蛮眯着眼睛显然是在认真思索,景墨也在脑子里回顾刚刚提到的重要情节。 只有那小捕快张大了眼睛在看他的上司。 这样安静了一会儿,聂小蛮问道:“那时候那两个公人可曾见这房里有什么别的男子? 王朝宗摇滚道:“没有。当时陆炳忠也曾问过。据说这家里的的男子,除了死者毛羽鸿以外,只有一个老家人叫老栓头。老栓头年纪已经六十四,耳朵又是聋的。他虽睡在楼下,但是楼上出了这样的命案,他还是糊涂地竟然没有醒。直到陆炳忠上楼之后,要查问前门怎样开的,才下去把这老糊涂叫醒。” 聂小蛮沉吟地说:“如此说来,这屋中本来只有两个男子,案发之后一个已经死了,一个还是在睡梦中。那么陆炳忠先前在楼窗口看见的男子。分明是另一个人。这第三个男子又是谁?” 王朝宗道:“这就是一个重要的疑问。陆炳忠料想那人定是杀人的凶手。那人用枪把毛羽鸿打倒以后,才开窗向外面窥探,随即把烛火熄灭了。可是古怪的是陆炳忠和那巡逻捕很快地向楼上楼下都搜索了一番,丝毫没有任何踪影。接着那巡逻捕快就急忙地退出,然后一路向北追寻。” “哦,那未有结果没有?” “没有。捕快绕了几个圈子,路上没有形迹可疑的人。于是他便来找我报告,我一得到消息,就赶到这里来了。” “你到这里时,距离发案时约有多少时候? “我到时候大约在丑时过一刻左右,约摸距离案发时候有三刻钟光景。 “你到了之后,你是怎么处理的?” “陆炳忠还等在这里等着,我听他说了一遍经过,就先验了验尸首,随即着手搜索。在这房门局面,我搜得一枝火门枪,大概凶手因为事情泄露了,防人追查,就把枪丢在房门背后,不敢带出去。我又发现一粒弹子,陷在那边墙上。我才知道这个少年当真是给弹丸贯穿身体给打死的。” 聂小蛮的目光踉着王朝宗的手指,移到写字桌上面的墙上去,苏景墨也随着瞧去,果然看见墙上的砖泥碎缺了一块,显然是新近受弹击打的痕迹。 聂小蛮道:“这弹丸你验过吗?是不是两相符合?” 王朝宗走到那守尸的少年捕快那边,把他手中拿着的一个纸包取过来。 他答道:“火门枪和弹子都在这里。请大人瞧一瞧。-” 聂小蛮伸手来接,很谨慎地把纸包打开,取出了火门枪和子弹,走到窗口去,对着窗外的亮光仔细观看起来。 看着聂小蛮突然皱眉说:“枪筒是刻花的,而且坑坑洼洼,根本找不出指印。” 小蛮又回过头来问道:“弹丸的大小和枪的口径果然是相符的。不过,这是三眼铳按理来说可以射击三次,按说射击了一弹,还应当存二颗弹丸。此刻却只剩了一颗弹丸,似乎那杀人者曾发射过两枪。你可曾发现那第二个子弹?” 王朝宗摇头道:“没有。我已经四面找过,找不到第二颗弹丸。据陆炳忠和死者的母亲毛夫人说,他们都只听得一次枪声,似乎那人在这房里只发了一枪。” 聂小蛮觉得有些不满意,他皱了皱眉头,又问道:“他母亲也听得开枪的声音?” 王朝宗点头道:“是。那老妪不但听得枪声,还听得她的儿子惨叫的声音。她说她在睡梦中所得她的儿子叫她,她含糊答应着。接着她清醒了些,就清楚听得她的儿子高声喊道:”有泽…有泽!……你好!…“喊声刚才停下,枪声便发作,不过只有‘砰!’的一响。绝无第二声。” 聂小蛮的眉头都快拧到一起了,问道:“这老妇可曾所得打斗声音?” “这倒没有。我还特地问过她的。” “好吧,之后又怎么样?” 王朝宗抬头想了想,说道:“这妇人知道肯定是出事了,急忙唤醒了小使女珍珍,一同开了房门,来到她的儿子的前房里来。房门也开着,房中的油灯完全熄灭。等到这老妇人重新点高了烛火,才看见她的儿子毛羽鸿已经死了。她一下就六神无主了,只有放声号哭,直到陆炳忠和巡逻到来。” 第一百零七章 画中少女 聂小蛮绕着尸体走了好几圈,一直低垂着头,默默地深思。景墨在一旁也没有闲着,开始运用自己的经验分析起案情来。眼下看来这案情确实像是谋杀,自己先前的结论确有些草率。 而自己刚才的对于王朝宗的答辩也未免有些失态,景墨脑子里正在推敲着,心想这次一定要得出铁一般的结论才发言时,聂小蛮却说话了。 聂小蛮盯着尸体说道:“照这情形看,似乎这毛羽鸿是被一个唤做‘有泽’的人杀死的。怕个‘有泽’也许就是陆炳忠所看见的在窗口上的人。我们目前的第一个要做的,就要找寻这一个叫‘有泽’人。” 王朝宗忙应道:“对,对,对,正是这无头的疑案,简直叫我无从查起。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来烦劳您二位帮忙。” 聂小蛮说:“这假设的凶手不是叫‘有泽’吗?这也不能说毫无头绪啊。” “是。不过难办也就难办在没有人知道这个有泽是谁。” “他的母亲也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我问过她。她说她不知道毛羽鸿有什么叫有泽的朋友。” “那么那两个佣人呢?” “他们也不知道。” 聂小蛮皱紧了眉:“这可就奇怪了,那么你可曾问过陆炳忠,他能不能辨认那窗口的人?” “陆炳忠在惊惶中没有看清楚,只记得那人的头发有些乱,上身穿白色的大领衫。” 聂小蛮用背靠住了窗框,踌躇着道:“事情真有些棘手。不过那人的跳跑虽如此敏捷,可毕竟他是怎样进来,总要有人知道啊。 王朝宗摇头道:“不巧,正是没人知道。麻烦的就是那人的来无影去去无踪,而且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曾向那老当家的老栓头问过。他说他临睡时把前面院门和第二道园子门都亲手锁好。可是后来陆炳忠和巡捕进来的时候,门都虚掩着。” “那么这老栓头什么时候睡的? “他说他睡时大约在亥时三刻的样子。” “在他睡的以前,可有什么人来见他的主人?” “他说在亥时不到的时候,他的小主人刚才回来,吩咐他锁好了门去睡。等他锁好了门去睡,中间并没有什么人来过。我也问过那老妇人和小使女,这两个女的睡得更早,在发案前也不听得什么声音。” 聂小蛮道;‘如果看来,这个人和死者必是相识。那人进屋的时候,很可能是毛羽鸿自己下去开门的。我刚才看见屋子门上的锁没有损坏,应该也没有破门的痕迹。” 王朝宗连连点头表示赞成:“聂大人,您说得不错。我也已经把门验过,门没有坏。铁门上的锁也开着没有坏,锁仍旧挂在纽孔上,它的钥匙也照样挂在楼梯脚下的墙壁上。老栓头每夜锁门后总是挂在那里的。” 聂小蛮点头道:“那么看来,死者自己开门这一点,应该可以确定了。” 王朝宗符合说道:“正是,聂大人,你说得对,门一定是毛羽鸿自己开的。由此可以知道,我们尽可推想那人深夜访问,毛羽鸿竟能开门来接,可见这两人之间彼此一定很熟悉。” 景墨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既然如此,就算这屋子里的人不知道有泽是谁,但要侦查起死者生前的关系的话,似乎还算不得难事。” 聂小蛮点点头。又问道:“朝宗兄,你可曾发现其他可以帮助破案的证迹?” 王朝宗一边点头,一边伸手向衣袋中一摸,取出一块白巾包折的东西,双手送交聂小蛮。 白巾包中的东西在案情上来说当真很重要。那是一张女子的画像和一封信。画影图形上的女子穿身装窄袖衫,外罩小袖帔,年纪好像还不到十八,头上戴着钗环首饰,下面系一条长裙,明丽而端庄。她有两条秀眉,一双慧眼,配着悬胆似的鼻子,非常美丽。图画边上有两行学董其昌的小楷写,写着:“鸿哥惠存——妹兰谨赠”八个字。 王朝宗说:“画像是藏在死者身上的。我从他的直裰的胸口袋中取出来。他的母亲已经瞧过,却说并不认识。”他又指一指那封信,说道:“这封信是我从字纸篓中捡出来的,似乎也有些关系。” 聂小蛮将信笺展开来 ,那是死者的父亲从大同寄发的家书,书法学得颜真卿,很劲道,日期是三天前。 那信的大略是:“……近来我因为和人家的政见参差,有一班人已经恨了我。我既不愿甘心屈从,一时又不便下台,只得随时提高防卫,静待时机。你在金陵读书,也应处处小心,交际上更直注意,免得我两地悬念。” 王朝宗等聂小蛮读完,问道:“大人,你对于这两件东西有什么看法?” 聂小蛮想了一想,答道:“就照目前来看,好似这两种东西都可能和凶案有关系,不过,但这两件东西的本身却好像没有什么相关性,这倒真是一道难题。” 王朝宗点头道:“不错,小的也是这般想的,但大人您看这两件东西,哪一件和凶案的关系更接近些?” “这倒是很明显的,这女子的画像当然更帖近些。” 王朝宗又点头笑道:“大人说的极是,小的也这样想。因为信中的话,虽含着警诫的意味,但是假使当真有什么仇人,因父亲的怨仇要在儿子身上报复,也只能暗中行刺,毛羽鸿断不会亲自去招待仇敌进来。” 景墨忍不住又插口道:“我看这倒是难说。谋害的人也许先借交际做引线,然后乘机行刺,那当然比贸贸然杀人的更妥当。信上明明有‘交际上更直注意’的话啊。” 王朝宗回头来向景墨瞧了瞧,辩道:“不过看死者在深夜中还能招接,显见彼此相识已久,决不是初交。信中所说的结怨,似乎还是近来的事。苏上差,您的意见似乎有些讲不通。” 景墨却得意地一笑,答道:“朝宗兄,你把死者的深夜待客当做是旧交而不是新交的根据呢?可是据我看来,死者所以接待那人,也许有由于被动的可能,不一定是相好的旧交。” “哦?却不知怎样被动?” “譬如那人预先和死者有什么约定,诱以利害,使死者有不得不开门接待的理由——” 聂小蛮忽向辩论中的两人摇了摇手,劝道:“这样凭空辩论,于案情并无助益,我们的分析只能从证据和案情出发,而不能凭借自身的想像。好了,那么朝宗兄,你还有什么看法?” 第一百零八章 兰 王朝宗说:“照我看,这一件凶案中似乎牵涉一个名字里有‘兰’字的女子,那凶手也必和这个女子有关系。可能是因为三角关系,所以那人和毛羽鸿势不两立,所以才在深夜中到这里来行凶。杀人完成了,他就乘陆炳忠回去找人的这一点时间,把火门枪丢在门背后,悄悄地逃走。” 聂小蛮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 王朝宗继续道:“从我们所知道的事实推想,这凶手也许就叫‘有泽’。眼前最麻烦的,就是要找寻这个叫‘有泽’的人,一时无从着手,因为这屋子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这‘有泽’是谁。” 聂小蛮凝想了一下,说:“家中人虽不知道,但朋友们也许有知道的。毛羽鸿既然在大大有名的茅山学堂里读书,那里总有同学们可以查问。 王朝宗似乎给提醒了,大喜道:“对,对对,多谢大爷提点。我就从这一条线索开始跟。” “那好,你就先找人,如果找到人之后,听他说些什么,我们再商量下一步的办法。” 王朝宗答应了,就将火门枪等物证收拾好。他准备先回衙门去接洽一下,以使大理寺的人来后,将尸身运往验尸所去,最后他再到茅山学堂里去调查。聂小蛮又和他谈了几句,王朝宗便走了。小蛮和景墨也就一同下楼来。 小蛮又和毛羽鸿的母亲略略谈一谈,才知毛羽鸿的父亲一向在工部任职办事,手里很有些积蓄。毛羽鸿是他们的独生子,从小轿养惯。聂小蛮问到毛羽鸿平时有没有和女子来往的事,老妪回答不知道,只说他平时在外面的时候不少,挥霍相当大。 小蛮和景墨在离开毛家之前,又找小使女珍珍和老栓头老当家的问话,他们所答的和王朝宗先前转述的没有两样。景墨边听边觉得老栓头实在是一个糊涂至极的老朽,故而连放枪的声音都不曾惊醒他。 不过小使女珍珍说到毛羽鸿的脾气,隐约间吐露不满,似乎这毛羽鸿像是个任性使气的“少爷”。 两人从毛家出来后,顺道到金府衙中去会了一会陆炳忠,所说的也没有出入。小蛮和景墨便回馋猫斋准备补晚了的早餐。因为早上刚得着王朝宗的急报,两人就匆匆赶得去,肚子还是空着的。 迟到的早餐是鸭血粉丝汤。 要说最地道的鸭血粉丝,那可有讲究,做鸭血粉丝汤的粉丝一定要精心挑选,不能太粗太细,一定能口感筋道,最好是龙口的粉丝,口感更好。地道老汤里一般会搭配鸭肠、鸭肝、鸭胗等内脏,再加上豆腐果、香菜,最后在配上一块鸭油烧饼。 聂小蛮本来是得意吃这口的,可这一天他好似满腹心事,竟改了常态,只是胡乱吃了几口,便离座而起。 苏景墨微觉奇怪,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这粉丝不是单独分开煮的?所以劲道不好了?” 原来,按讲究的吃法,一碗地道的鸭血粉丝汤需要专门准备一个小锅煮粉丝,煮粉丝的鸭汤要多放一点盐,粉丝才能更快入味。只要粉丝一边软烂就可以捞起备用了。 聂小蛮却摇了摇头:“这汤不对,这不是老鸭的汤,而且也没有放胡椒,味道不对。”说着,把筷子一扔,去漱口了。 漱完了口,聂小蛮便先走进书房中去。景墨却觉得味道不错,于是把小蛮那碗也端到自己面前吃起来。 说起来小蛮和景墨这两个人偶尔对于膳食的态度常常有相反的表现,而且是完全针对性的看法。有时候案情的进展会影响了景墨的脑筋,进而也影响了景墨的胃口,不过一般聂小蛮往往会不受影响。 这一次倒了一个儿。景墨觉得毛羽鸿的案子比较是平淡无奇的,不料聂小蛮却重视得居然连早餐都没了胃口。小蛮还胡说什么没有胡椒,那显然是诡辩,目的在掩护他的忧思。 景墨吃完了之后,来到书房之中,就看见聂小蛮背负着两手,低了头不住地在室中踱着,好似有万千思绪困在了他的大脑之中,一时无从整理。 景墨含笑说:“小蛮,你刚才的话也太假了,鸭血粉子哪次不是你吃得比我还快。突然说什么味道不对,你是不是还在想这桩案子?” 聂小蛮点起五枝香,传说:烧这种香十天,香气可上九重天。然后才问道:“什么意思?” “我看你明明是因为这桩案子,有些吃不进饭食了,却找了这许多借口,我自问是了解你的,不过,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一桩普通的寻仇杀人案,你何以会如此的上心呢?” “哈哈,我倒不是找借口,只是我本来吃得太多了点,觉得脑子有些尽钝了。”聂小蛮顿一顿,又说:“是的,我也用不着瞒你,景墨,这一桩案子也的确让我很伤脑筋!”说着小蛮眉间的纹理又加深了一些。 景墨问道:“你指什么?我看这案子也不见得有多麻烦啊。” 聂小蛮忽然回头来瞧景墨,他带着忧郁的各色,坐到圈椅上去,呆滞地盯着花天板看起来。 小蛮问道:“景墨,你不知道这案中的情节有矛盾吗?唉,这矛盾正使我索解不得! 景墨,问道:“什么矛盾?你是指的哪一方面来说?”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阻止了聂小蛮的答复。他仍坐着,好像在推索某一个难题,外面卫朴去推门进来了。 卫朴说:“老爷,王头儿派他手下人送信来了,要面呈老爷。” 景墨站得近些,于是伸手就接了过来,当真是王朝宗的信书。朝宗说,他从茅山学堂这一条线索,追查不出‘有泽’是谁,比较有关系的一点,就是死者有一个交好的同学叫胡悠哲,也许可以知道毛羽鸿的情况。胡悠哲住在红花地十九号。 王朝宗就到那里去向邻居和佣人们探访,才知胡悠哲当天就要结婚,新娘名唤赵雅兰。他从状貌服装上查得新娘就是那图画中的女子!王朝宗觉得这个发现有重大关系,就进而和胡悠哲进行了问话。胡悠哲刚开始还一口回绝,声言并不和毛羽鸿相识,后来胡悠哲又说他们不过是泛泛的同学,并不知毛羽鸿的底细。王朝宗益发怀疑,就把那女子的画影图形取出来作证。悠哲不禁突然变色,再不能够抵赖。 第一百零九章 王朝宗的发现 王朝宗进一步问胡悠哲为什么把毛羽鸿打死,他仍矢口不认。王朝宗又在他书室中的地板上搜出一粒弹丸,经过验 看和第一次在毛家发现的完全一样。胡悠哲起先也支吾,后来又说这一粒弹丸是一个不知道什么人打进去的。 但据王朝宗的看来,那在凶杀现场搜到的火门枪定是胡悠哲的。也许是他偶一失手,落枪于地,弹子就落在地板上面。这样把弹舱中缺少的一弹来应证的话,恰巧符合。此外还有一项证据,悠哲一般穿的是生员的襕衫。他在这天的早上,专门往六磨庄转角的一家裁缝铺里去改衣服。 朝宗又去看过那裁缝师傅,据说悠哲的衣服的前摆本来很长,今天去修短了。因此种种,王朝宗就指他为嫌疑凶手,已将他拿入金陵卫中去。 景墨把这一番报告详细地转告聂小蛮。聂小蛮很惊异。他思索了一回,他的眉头忽然开展了些。 他自言自语地说:“哦,叫胡悠哲?女的叫赵雅兰!哈,这发现很侥幸!也很及时!”他突的立起来。“景墨,有些眉目了。现在我还得去探索一下。你在这里等好消息罢。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以后,还没有消息。景墨不免一个人感到无聊,于是大脑中的思绪便禁不住乘机活动起来。 就情势看,这案子已经快结近尾声了,可以说结案已近。可惜的是胡悠哲以新郎的身份,突而摇身一变而成凶手。洞房的乐趣还未尝,却先领略砍头的滋味,真是最:千形万象竟还空,映山藏水片复重。 可是无论如此案情已经很明显,这姓胡的都属罪责难逃,即使万一查出来是冤枉的,但他们的婚期既然定在今天,半天工夫,也断不能够翻案,这婚是无论如何结不成了。 景墨想着想着,更替胡悠哲和赵雅兰惋惜起来,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有付之一叹。 午刻过了,景墨正想一个人先进午膳,聂小蛮忽然满头大汗地闯进来。他卸下了深色的蓝罗袍,便问:“景墨,可有什么人来过?” 景墨摇头道:“没有啊?你希望哪一个人来?” “我已约好了两个人,等一会你就会看见。” “你约他们来做什么?不会还是为了这一桩案子?” “正是。我要等他们来结束此案。” 景墨惊喜道:“什么!你已果然准备结束这案子了?难道你已经——” 聂小蛮摇摇手:“正是。,景墨,你姑且再忍耐一下子,别催着我解释。”说着小蛮坐到藤椅上,伸直了两腿,用手帜擦擦额角和脖颈。他又高声叫道:“卫朴,你快找找我们之前买的那两双黑靴,拿出来归置干净些,我们晚上要穿。” 这吩咐有些不伦不类,景墨感到莫名其妙,他却安闲地开始喝起茶来。 景墨问道:“聂小蛮,这终究怎么一回事?你又卖关子了——”正说着来了一个打岔的,卫朴引进一个人来,就是他们的老友王朝宗。 王朝宗先说:“大人,刚才失迎。但你留信约我前来,难道有什么新的发现?” 聂小蛮点头应道:“是的!不单是有新发现,我已经把全案的真相都查明白了!所以才约你前来。” 王朝宗欢喜地说:“那太好了,大人!等开审的时候,就不怕那凶手狡辩了。大人,我要多谢你。” 聂小蛮似乎没有听得,突然自言自语。“不过嘛!可惜还缺少一个人,否则我的关于结案的谈话就可以开始了。”他皱一皱眉,走到窗户边看了看天色,又自顾自地说道:“他不会不来罢?……好,我不如先说起来,等他来继续加入,免得耽误朝宗兄的工夫。’” 就在这时候,卫朴进来给王朝宗送茶,景墨仍是满腹疑团,想不出结束的方式是怎样。 聂小蛮自己也换了新茶,说道:“朝宗兄,毛羽鸿的致死的情由,你说你早已知道,不用我再说了罢。” 王朝宗道:“是,大人。照现在的情势来看,案情已经很明显。胡悠哲和毛羽鸿势必都爱着这个女子赵雅兰,结果赵雅兰到底被胡悠哲得到了,姓毛的小子是失败了。不过因为赵雅兰的一张画像还落在毛羽鸿手中,所以在结婚之前,胡悠哲企图将画像取回。他于是连夜向毛羽鸿交涉,不料姓毛的并不答应,事情就此弄僵。但瞧毛羽鸿把画像藏在身上,就是一个明证。当时胡悠哲因为强要不得,彼此的关系也决裂了,所以胡悠哲就把毛羽鸿打死。” 聂小蛮一边慢慢地品着茶,一边歪着着头听着,可是他的脸上却表示一种淡漠的神色。 聂小蛮说道:“朝宗兄,这样的假设来看好似很近情,可惜事实上并不如此。 王朝宗惊异道:“什么?难道我说错了?难道胡悠哲的行凶另外还有别的情由?” “你不是说错了。你是答错了我的问题。我刚才说的是指毛羽鸿怎样死的。你答复这一句就行,不必说这许多。” 王朝宗觉得莫名其妙,他用疑惑的眼光瞧着聂小蛮,似要从聂小蛮的神色中猜出小蛮的语气。景墨也觉得聂小蛮的语气近乎模糊含糊,让人难以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他道:“老爷,你难道说除了悠哲以外,另外还有别的凶手? 聂小蛮也注视在他的脸上,重复地答道:“别的凶手? 王朝宗更被弄得不知所以,问道:“是啊,就是那家信中说的警诚毛羽鸿的话——一” 聂小蛮忙拦住他,说道:“不是。那家信上的话若使细读一遍,便可知和凶案没有关系。他父亲所以说结怨于人的话,不过借以引证,使毛羽鸿知所警诫,应当明哲保身,不可在交际上结怨;并不是说他有某一个仇人将要到金陵来加害毛羽鸿。你若从这一方面上去着想,不免要走入更远的歧途上去了。 “这是苏上差提起过的,我本来不曾有这一种想法。但你既然说我刚刚说的看法不对,我又没有别的看法,只能就想到这歧路上去。所以,大人您的看法终究怎么样?难道说悠哲当真不是行凶的人? 第一百一十章 被害之人 聂小蛮不紧不慢地说道:“他不但不是凶手,而且还是一个被害的人!” 王朝宗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奇怪!那么,谁是凶手?” 小蛮一字一顿道:“毛羽鸿!” 王朝宗如遭雷击,几乎说不出话,一旁的景墨也不期然而然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碗。 聂小蛮又道:“难道你已经忘掉了苏景墨的说话? 王朝宗突然的回过目光向景墨瞧一瞧,可是他显然更加诧异了,眼睛在四处乱看起来,景墨也象坠入了迷雾中不知方向。 聂小蛮笑道:“景墨,你真健忘!你自己的话也记不起来吗?你不曾说过毛羽鸿是自杀的吗? 这句话才使景墨恍然醒悟,当初景墨一见尸身上弹丸贯穿之状,骤然间确曾说过毛羽鸿是自杀。但是后来因种种相反的疑迹不能解释,这自杀的看法景墨自己也不由不放弃了。 聂小蛮继续说道:“你当时因为创口的证迹,料他自杀,这看法本是正确的。不过你发表得太急切了,没有把前后的情节斟酌一下,一切可疑冲突之处,也不曾经过考虑而找到相当的解释,故而你虽有独到的目光,到后来却终于被别的证物干扰了你本来正确的判断。这是最可惜的。以后你应得注意这一点。” 聂小蛮的语气是含着些教诲的意味的,但景墨仍感到非常愉快。因为景墨自从帮助聂小蛮探案以来,有时虽也谈言微中,但景墨的观察推论终究不及聂小蛮的精辟独到。 只有这一次,自己这一次算是一言料中,连大名鼎鼎的王朝宗也没看出来,这一成就景墨实在不能不感到高兴。 苏景墨瞧了瞧王朝宗,王的脸色从惊异而变成沉静。他的眼睛仍瞧在聂小蛮的脸上,分明还有些半信半疑。 王朝宗说:“这结果实在是出我意料之外的。大人,现在你对于这案中的一切矛盾费解之处,总归已有了合理的解释了罢?” 聂小蛮仍很安闲,他整了整胸前的衣服,点头道:“是的,现在我先讲一个故事,假如有什么疑点,不妨等讲完后再说。” 王朝宗道:“很好,大人请讲吧。” 聂小蛮端起茶碗轻轻地喝了一口,方才说道:“朝宗兄,这故事的前半段,你方才已经说明,的确不错。毛羽鸿和胡悠哲同时和赵雅兰产生了恋爱,彼此认同学而变成情敌。情场争夺的结果,胡胜而毛败,你说的也相合。至于胜败的缘由,一个是爱情纯洁,事事出于真诚;另一个却把色欲做了前提,把金钱做了后盾。久而久之,真相一露,赵雅兰当然就舍此就彼了。” “故事的性质又跳不出老套的三角关系,不过里面的情由,我相信方式是不同的。”聂小蛮停一停,又喝了一口茶,又向王朝宗瞧一瞧,继续说下去。 “毛羽鸿失败了,当然不甘服。你知道一个骄养的富公子,家庭的溺爱造成了他的任性使气的性格,后果的危险是必然的。这真是:‘神舟稳驾出沉流,明月辉辉命自周 。两个先生暗点头,有来由 ,万劫轮回向此休 。’真叫人可发一叹。到了昨天晚上,毛羽鸿便决定了行凶的计划,准备把胡悠哲打死,破坏他们的美满婚姻。他悄悄地走到胡家门外,望见书房的窗开着,胡悠哲正坐在摇椅上暗自思忖。毛羽鸿就在屋外发了一枪。不料胡悠哲的摇椅是摇摇晃晃地,不便瞄准。这一枪弹丸落了空,便陷进了地板里去。” 景墨听到这里看了王朝宗一脸,发现王朝宗也和自己一样讶异。 “当时胡悠哲吃惊地走出去查看时,毛羽鸿早已逃走了。胡悠哲虽没有瞧见发枪的是谁,但料想起来,除了情敌,他并没有别的怨家。然而他因为婚期就在明天,不愿意好事多磨,再发生什么意外风波,所以他就把这件事给按下来了,不曾报告给官府。这当然是他的一大失策,因为毛羽鸿是骄纵惯了的。” 顿了顿,小蛮感叹道:“一个骄纵惯了的少年,平时被人百依百顺惯了,读书又太少,理智当然不健全,所以一碰到挫折,便会倒行逆施地乱来,甚至于连性命都不顾。他行凶不成,越发加上了一重怨恨。回家之后,左思右想,一百个不如意,就决定了自杀的主意。不过他并不是白死,他企图贯彻他的报复计划,嫁祸于胡悠哲。例如椅子的倾倒,前门的虚掩,和临死时高唤‘悠哲’的名字,都是他准备的计策,使家人相信他为‘悠哲’所谋杀。并且他开枪以后,还努力地把枪掷远,更可见他的复仇心的坚定和设计的周全。” “你难道说‘悠哲’和‘有泽’,声音太相近,毛羽鸿的母亲听错的?”景墨乘聂小蛮略顿一顿的机会补一句。 聂小蛮点点头。“是。‘悠哲’和‘有泽’实在是太过相像了,就算平常也可能会听错。毛夫人在迷湖中听错了,我想也在情理之中。” 王朝宗也开口问道:“聂大人,你说的这也太细致入微了。但这是您的设想吗?还是有根据的?” 聂小蛮笑着说:“朝宗兄,你想设想要是没有了根据,那会成什么?那我不成说书先生,在这儿给二位讲书了?” “唔?” “我告诉你。我的设想当然都是从事实和证据上观察而得的。我得到了你的报告,就觉得胡悠哲没有杀死毛羽鸿的必要。你想他在情场上既然得胜了,婚期又在第二天,为什么还要冒险杀人?若说为了他的意中人的一张画像落在情敌手中,竟不惜行凶,情理上委实太牵强。” 王朝宗听得连连点头。 小蛮继续说:“因为女子的画像在秘密不能公开时也许有些价值,这件事情却完全不同。两个男子公开地同时爱上一个女子,这女子当然没有向对方守秘的必要。因此在赵雅兰这方面来说并没有做错什么,在毛羽鸿来说这张画像也不能达成要挟或别的什么目的。既然如此,那么胡悠哲为什么竟值得拚死行凶地取回这画影图形呢?” “大人,你这说得有理。”王朝宗终于承认了。 小蛮又道:“你的报告又说你在他的书房中搜得一粒弹丸。我就到衙门里去找你,想把弹子比一比。你恰巧不在。我便直接见胡悠哲。我把利害的关系指给他看以后,他就把一切情节诚实地告诉我。我又到胡悠哲家的门外去查验,果然看见短墙上面有很明显的迹象,分明有人在那里倚靠过的。因此我便确信行凶的是毛羽鸿,不是胡悠哲。火门枪也是毛羽鸿之物更不必说。此外还有一个基本的佐证,就是死者左手执枪,伤处虽在左胸,枪口却已偏转,故而子弹从右背穿出。这显然是自杀之象。而且你总也注意到衬衫上的黑灰明明是弹丸凑近发射的现象。这一点当然就是景墨兄的最初看法的理由,我不必再这点上多说。” 第一百一十一章 恭贺新禧 聂小蛮的分析和举证,简直“口若悬河,头头是道”。一个起初认为不可解释的疑团,此刻大半已有了着落。当然,景墨只有心领神会地佩服。但王朝宗低下头,似乎在细细地咀嚼,还有些不完全接受的样子。 王朝宗道:“聂大人,你的理解固然很合理。不过若说毛羽鸿的死,胡悠哲完全没有关系,我还不敢相信。不然,我起先问他,他为什么抵赖不承认,直到见了画像,方才哑口无言?” 聂小蛮道:“这很容易理解的。他为着婚期就在隔天,自然凡事都是多一事而不如少一事,所以这情敌之死他自然不愿理会。不过, 这也是因为他还年青,还不懂得‘话不可说尽,做不可做绝,没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的道理。胡悠哲就是因为怕事反而多事,恐怕现在他正后悔来不及吧。” 王朝宗沉默地想了一会儿,又说:“我还有些不明白毛羽鸿既然是自杀的,那时候他的房中当然只有他一个人。他倒地了,室中怎么还有第二个人替他熄灯?因为陆炳忠听得枪声以后,明明看见楼窗口里有一个长发的人探望,灯光随即熄灭。这个人又是谁? 这个问题很要命,而且也是在景墨一直想说还没说的。要是没有合理的解释,聂小蛮所讲的故事会变成美丽的镜中之花、水中之月。聂小蛮突然立起身来,连连点头,似乎是在认可王朝宗能问这样的问题。 小蛮叹口气说:“朝宗兄,你这一问很有意思。这确实是全案中最伤人脑筋的一点。当初我根据弹丸和伤势,假设他是自杀;又从死者的母亲听得叫声而不听得打斗声,又假设椅子的翻倒是故意设置的疑阵,还有前门上的锁没有坏而仍旧挂着,也不像是有外人进去。但是事实上有个人在窗口探望,接着又熄灯!这是一个无可解释的矛盾点,我左思右想,再也解释不出。后来我从胡悠哲家回来时,经过五贵里的一排同样式制的房子。忽然我就想到了一个观点,我就重新赶到凶案现场去证实。朝宗兄,现在我可以确切地告诉你了。我真正知道死者自杀之前已经把油灯熄灭,并不是有第二个人替他熄灯的。” 王朝宗张大了四眼。“当真?聂大人,您可有证据?” 聂小蛮轻轻一笑,点点头。“当然有。” “那么陆炳忠所看见的难道是他眼睛花了? 聂小蛮还来不及答复,书房门忽而推开。聂小蛮转回身去,向着室门口微微地欠身施礼。 他说:“笑小友,你来得真凑巧!请进来吧。” 门口立着一个穿蓝色罗料大领袍的翩翩少年,长身玉立,仪表报秀美,腰束丝涤,头戴进士巾。苏景墨细细地瞧他的面貌,却并不相识。 聂小蛮满脸堆笑着说:“朝宗兄,景墨兄,我来介绍。这位笑笑生先生乃是一位故事的写手,笔名唤作兰陵笑笑生,真名他不愿提我就替他隐匿过去了,还请两位仁兄见谅。此刻请他专门赶来给我们解释一个重要的疑点……笑先生,请坐。 来客向三个各施一礼,然后坐下来,然后摸出白巾来擦汗,那白巾放进袋里去时,换出了一把小小的折扇,扇上还有题了一首诗。景墨听了“兰陵笑笑生”的名字,脑室中仿佛还有些印象,难道一时记不起在哪里听说过。 聂小蛮说:“笑先生,对不住,请你把你刚才你说过的故事重新说一遍,我这两位朋友正急于要听呢。” 笑笑生把折扇挥动着,点点头说道:“很好。昨晚上我因为正在写‘李瓶儿隔墙密约,迎春女窥隙偷光’这一回目,睡时不觉晚了些。约摸丑时二刻左右。我猛听得一声枪响,不禁大吃一惊。因为最近逃难来金陵的人中泥沙俱下,鱼龙混杂,据说不时就有谋杀夺财案发生。那时候我正凝神写稿,以为枪声在我家门前发作,故而悄悄地开窗张望。我果然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前,好像正抬头向着我的窗口。那人一看见我。就避到树底下去,我怕他误会我,急忙关上窗,又把油灯熄灭了,以免无妄之灾。过了一会,我又听得隔壁毛羽鸿家的哭声,料想有什么人已被谋财害命的强人打死。我——” 王朝宗忽然直跳起来。“唉!你就是毛羽鸿的隔壁邻居?你,你,,好像是” 笑笑生把上半身稍稍偻一偻,算是承认的表示,苏景墨瞧着他暗暗诧异。谁想得到这个误会? 王朝宗又说:“那么陆炳忠所看见的是你家的窗,不是毛羽鸿的窗?后来他重新回来到原处,望见了窗上有灯,便也不再分辨,因此才造成一个大错!是吗?” 聂小蛮又嘻一嘻,代来客答道:“是的,朝宗兄,你说得不错。” 景墨也像迷梦初醒,才记得自己清晨往毛家去的时候,确曾看见贴隔壁人家第三号门上有一块“三长两短斋”‘的铜牌。_ 笑笑生又说道:“这误会的内情,我本来没有知道,直到方才聂大人来找我,说明了缘故,我才明白。他又叫我来证明一下,以便解脱一个人的嫌疑。这是自然我所义不容辞的。朝宗兄,现在你总可以明白了罢? 王朝宗拱拱手,说道:“多谢你,替我们了结了一件疑案。”他又皱皱眉骂道:“陆炳忠太糊涂!竟弄出这样的误会!我看这些当差的一个个都是饱食终日,尸位素餐,民心士气都是被这些差役给弄坏的。” 聂小蛮笑了笑,出言劝道:“这也怪不得他,朝宗兄你想那里一共有同样构造的房子院落。这两家恰巧在中央,陆炳忠在深夜仓皇的当儿,当然不会看门牌。他大概只把那一颗大树做记号,那里还能够辨别清楚?其实不但陆炳忠,就是你我处在这样的境地。恐怕也保不住一定不误会罢?” 王朝宗连连点着头,答道:“唔,是的,也许如此。” 小蛮又道:“朝宗兄,你回去之后,快把胡悠哲放掉了,别让他错过良辰吉日。衙门里假如需要质证,我可以负责担保。” 王朝宗和兰陵笑笑生先后辞别出以后,小蛮和景墨才开始吃延迟的午饭。 聂小蛮含着笑容瞧景墨说道:“景墨,恭喜你!你的眼力有进步了!……喂,你别吃得太多了点,留些肚子给晚上装。我告诉你,今天夜里我要替人家做一回媒人呢! 景墨问道:“做媒人?你替谁做?” “就是胡悠哲和赵雅兰。” “哈?他们俩还要你做媒?” “我当然不是做寻常媒人。但这一回事若没有我从中撮合,他们俩的婚只怕差点就结不成。所以我查明之后,顺便往到赵雅兰家去安慰她。她父母真是说不出的感激,把我看做‘媒人’还恭敬。她父母约我事情成功了,今晚上一定要往他们家去吃喜酒。” 景墨站起来,也恭恭敬敬地向聂小蛮鞠了一个躬:“我也恭喜你!怪不得你刚才这样子起劲,叫卫朴给你把鞋子收拾干净。原来你准备去吃喜酒呢。” 聂小蛮笑道:“去吃人家的喜酒,总要打扮齐整些。” 第一百一十二章 老狸奴 立秋过后,天气就跟以往有所不同了。特别是早晨,来到院子里后,首先看到的就是天高云淡的晴空。 到了立秋,特别是在这“热”与“凉”的当口,感触更是明显,一早一晚天气格外凉爽。经过了难捱的酷夏,人生总要走进生命里一个新的秋天了。 景墨在早餐时候收到了卫朴送来的聂小蛮的短信,便匆匆收拾好了,辞别了夫人南星出来。 聂小蛮的这封短信只有一句简单话: “景墨,你还记得老狸奴吗,请快到馋猫斋来!” 最近几天以来景墨一直忙于别的事,好几天都没空到馋猫斋去,所以现在收到这封短信,自己又恰好没事,景墨不禁兴致勃勃~起来,准备去找这个老朋友好好消遣一番。 来到院子处边,景墨看见了一片一片的黄叶落在了宽阔又干净的地上,一片又一片的落叶翩翩起舞,就像一个个的跳舞的胡姬在天空中纷纷起舞一样。龙眼树的叶子飘在空中,就像蝴蝶在飞来飞去,美极了。黄黄的叶子埔在地上就想一张崭新的地毯。 当景墨赶到馋猫斋的时候,看到门口正候着一辆四轮大马车,时间已经是巳时二刻左右。就见聂小蛮穿了一身全新的宽袖绸料道袍和肥绸裤头戴大帽脚上黑靴。聂小蛮远远方瞧见了景墨,便扬手招呼。 “景墨,请赶快一步!咱们马上就出发啦。” 两人分别上了马车坐好,马车就动了起来。清晨的凉风一阵阵从车厢口里送进来,吹在脸上,觉得非常舒适。聂小蛮坐在景墨的对面,只见聂小蛮难得脸上的精神也很饱满,高实的额头上面,头发和鬓角梳里得很整齐,两条浓眉之下,罩着那双成光闪射的眼睛,中间配着一个隆直的鼻子,越见得英气逼人。 景墨微笑着说道:“聂小蛮,你今天倒像去赴宴会,不像去看望谁啊,更不像是去查案子。” “正是,哈哈哈,今天我们去看的算得上是一位前辈的高人——你之前也见过的——当然不能不加意整洁些。” “高人!谁呀?这终究是一件什么事情? 聂小蛮并不答话,但伸手到衣袋中去,取出那本磨擦得近乎破损的小笔记本。他从笔记本中检出一封快信,递给景墨瞧。 那信中写道:“涂中砚影书斋主人牛以智,昨夜被杀,情节甚奇。昔日大内近待赵乐人,今晨因嫌疑被抓,望即来侦。” 岑明楷于立秋夜” 苏景墨看了这封短信,问道:“原来是去查案啊,你刚才不是说了,咱们是去看你说的老狸奴呢。” 小蛮笑道:“其实认真地说起来,称为狸奴似有不妥,不过这是古称,有古人这样自称罢了,这样的说法就沿用下来了,要是说得准确一点,似乎应该称老猫奴。” 景墨问道:“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说法吗?” 小蛮笑道:“当然了,家猫为猫,野猫为狸。狸亦有数种。大小似狐,毛杂黄黑,有斑如毛,圆头大尾者,为猫狸,善窃鸡鸭。” 景墨点头说道:“原来如此,那我以后应该称你为猫奴了。我读前人陆放翁的诗,有一首:裹盐迎得小狸奴,尽护山房万卷书。惭愧家贫策勋薄,寒无毡坐食无鱼。看来陆老先生除了写诗,也是一位爱猫之人呢。” 小蛮道:“是了,养猫以为乐,古而有之,不过真正成为风尚还是唐朝,那有大食国供来波斯国狮子猫,这狮子猫珍贵无比这一下就拉高了一大截的层次,成为皇族贵妇们也喜好的时髦风尚。” 景墨道:“不错,看唐人的仕女图,宫妇图中不少都是与猫为伴的。” “嗯,这样到了有宋一代,更是如此,以狸入画,入诗的也越来越多,比如你刚刚提到了陆放翁。” “不过,本朝爱猫之风恐怕还要胜于前朝吧?” “不错,到了本朝,豢养猫儿达到了巅峰状态。下到平民布衣,上至贵人天子,都爱猫成癖,而且宫中养猫风气更盛。本朝宫内养猫成群,咱们嘉靖爷还给猫起了不少别致的名字,如“铁衣将军”、“丹霞子”等,有的猫甚至还给加官晋爵,领取俸禄。宫内专门设有猫房,豢养各种珍贵品种的宠猫,以每十五只一群,派专人负责饲养和管理。猫们都有自己的专称:公猫称为“某小厮”,母猫称为“某丫头”;加授过职衔的称“某老爷”,被骟过的称为“某老爹”。据说在一些内臣家所畜骟猫,其高大者,甚至大于寻常家犬。” 苏景墨道:“这其中也有你一份。” 聂小蛮点点头,低声叹道:“宫中养猫泛滥始于咱们这位嘉靖爷,我听说大内的猫多到什么地步,据说因为猫夜间争斗、嘶叫不休,宫中降生不久的婴儿有的被猫声惊得抽搐成疾。” 景墨小声道:“想不到还有这等奇事?” 小蛮点了点头:“不错,据说咱们这位嘉靖皇爷最宠爱的一只狮子猫很是稀奇,它有一身滑腻卷曲的淡青色毛,惟有眉毛却“莹白若雪”。嘉靖皇爷对它爱不释手,赐御猫一个“霜雪”的美名。” “霜雪?这我倒是没听说过。” 小蛮道:“听说‘霜雪’不但性格温顺,而且还善解人意。嘉靖爷的眼神它都能读懂,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撒娇,什么时候应该回避。对于嘉靖爷的生活习性,霜雪全都铭刻在心。每当嘉靖爷闭目养神打盹,霜雪便静静地陪伴在旁边,即便是饥渴便溺,也要忍到皇帝醒来,十分乖巧。因此,嘉靖爷对它已经达到了须臾不离的地步。” “想不到世间还有这般通灵性的猫儿,那真比多数人还要好不知道多少了。” 小蛮点了点头,嘴上继续说道:“后来,霜雪死了,嘉靖爷对这只备受恩宠却天命不永的猫,给予了“忠无不酬”、“生荣死恤”的待遇。不仅下旨隆重礼葬,用金子制作了一个棺材,将它安葬在万寿山北坡,还为它御笔题碑,命名“虬龙墓”。嘉靖爷还按照道家礼仪设坛为之祈祷,写了大量的青词来悼念这只猫。皇帝如此重视,大臣自不敢怠慢,也献上各种青词。本朝文人学士袁炜的青词中有一句“化狮为龙”,深得圣意,听说不久这位袁大人便被提升为朝廷大员。” 第一百一十三章 琅琊秋色 景墨不禁有些奇怪,今天小蛮怎么一直讲这些事来了,忍不住问道:“小蛮,这皇上爱猫与否,不是我们做臣子的该议论的,咱们还是慎言,慎言。” 聂小蛮却淡淡的一笑,反问道:“景墨,你以为我为什么和你谈起这些事来?” “为什么?” “这位邀请我去应付这桩案子的就是我说的老狸奴,从前我与你去他那里看过猫的,不过,那时候未向你说明罢了。你恐怕不记得了。” “啊,你是说......难道......你的意思是。” “不错,那位就是曾经替嘉靖皇爷喂过猫的近侍,我因为也喜欢猫,曾和他有些交往,所以这次他估计是找关系找到我这里来了。” 景墨恍然大悟道:“哦,我说呢,你怎么......原来如此。这桩案子的底细,你已经知道了没有?” 小蛮摇了摇头:“不。除了这一张短信以外,别无所知。” 景墨道:“不过信封上明明却有‘情节甚奇’的字样,似乎此案并不平凡。” 小蛮说道:“是啊。就是因为有这四个字,我才专门通知你,一起去瞧瞧。” “那么这个被抓的赵乐人,你不会也认识吧?” “不,这个人我并不认识,一切只有去看了才知道了,现在我们在这里瞎猜也是无益,倒不如欣赏下沿途的秋景吧。” 景墨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沿途景色虽然怡人,不过景墨前几天的忙碌之后,疲劳还未尽去看了一回不觉有些困顿起来,就合眼小睡了。 这一睡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只觉得醒醒睡睡,睡睡醒醒之间,迷迷瞪瞪就感觉有人在拍自己的小臂。景墨还有些迷糊,睁开眼问道:“怎么了?” 小蛮却不多作解释,只是轻轻道:“到了,下车吧。”说着,就跳下了车,景墨揉了揉眼睛也下车来,却发现在明媚的秋阳下,置身一片秋景,何止是心旷神怡。 原来不知不觉之中,马车已经到了琅琊山。 置身山色之中,才真的感受到秋天来了,秋色醉人,即使只有几瓣红叶,也是一次艳遇。 景墨赞道:“可以赏秋的地方太多了,如果还有着历史人文,更是可以一游。这琅琊山可谓是正当其时,咱们来得正是时候。” 小蛮微微一笑,道:“这就是我请你同来的第二个原因。” 景墨自然曾读过欧阳修公的《醉翁亭记》,几站可以说是倒背入流,此时不由得小声吟颂起来:“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泄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 在秋色中游览名气不小的琅琊山,但游人不多,漫步林中、跋涉石阶、穿亭过舍,倒也悠然自得。 与欧阳修公所言之琅琊相较,此刻酿泉水声已不再潺潺,醉翁亭虽然犹在,但其风韵和天下第一亭的名声比,显得有些落寞。不过,景墨唯想到六一居士在此畅饮,名士云集,还是有些肃然起敬。亭边的房舍老墙爬满青苔,树林杂草丛生,有些野趣,那深秋的满目红叶使人心怡。 说起这里的历史人文,那可是厉害,一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流传千年。自唐以降,韦应物、欧阳修、辛弃疾、王安石、梅尧臣、曾巩、还有本朝文徵明都来此转过,那些用正草隶篆镌刻的《醉翁亭记》石碑,诉说着千年的风流。 两人一一走过醉翁亭、二贤堂、影香亭、古梅亭、解酲阁、洗心亭等处。小蛮道:“景墨,你平时最有诗文之好,到了此处,你不介绍一番吗?” 景墨兴致很高道:“我这点爱好,哪里值得一提呢,不过,要说起来,这琅琊山古称摩陀岭,唐大历六年滁州刺史李幼卿搜奇探胜,听闻传说琅邪王司马伷曾率兵驻此,故改称琅邪山,后因欧阳修的《醉翁亭记》而名扬天下。你看,小蛮从这里继续往上走,登上山顶就是始建于唐代大历六年的琅琊寺。” 琅琊山一带连绵数公里分布有天然森林,还有众多名贵中药材,行走其中气温都要低了几度。 景墨感叹道:“深秋的红叶确实好看,特别是在秋阳明媚时刻观赏。如果碰到秋风扫落叶,阴沉沉的天气,只能悲秋了,看到红叶飘落一地,不知道我们会不会有秋风消逝的心情?” 逆光下的秋叶,晶莹通透,只有两字可以形容,那就是静美。在琅琊山,唐宋以来历代的摩崖碑刻比比皆是,有数百处之多。历代诗人、文人、书画家、词人,都曾宦游或旅居于此,并作诗文以记其胜,映衬着琅琊山历史文化的厚重。 聂小蛮一直静静地听着景墨的解说,这时却突然说道:“想来有些奇怪,琅琊秋色一游给我的感觉,还有那些行走在红叶中稀稀落落的游客的背影。光阴如白驹过隙,人都在老去,可发一叹!看走在深秋红叶中的游客背影,我想到了人的未来,就是一个个远去的背影,逐渐地淡出尘世,想到此有些心生怅然,难道有些悲秋?” 景墨念道:“凉风动万里,群盗尚纵横。家远传书日,秋来为客情。小蛮,这可能是因为你心中最挂念的还是你的案子,而不是这秋色无边,所以咱们还是上车赶路吧。” 车子继续赶路,终于到了滁州的时候,两人在城门外已遥遥看见那位“老狸奴”岑明楷带着二名小佣前来相迎。 岑明楷的年纪已六十开外,鬓发斑白得像雪,但他那挺直的躯干,突奕的双目,精神饱满,还保持着中年的状态。他的服装很独特穿着交领短襦,白护领;马面裙展脚幞头,窄袖紫衫,涂金束带,皂纹靴。这是侍仪舍人的穿扮,显然是为了迎接贵客而着的隆装。 岑明楷态度又和蔼,绝没有那些曾在皇帝身边呆过的人常有的虚骄“架子”。他一见小蛮与景墨,便热情地作揖行礼。 第一百一十四章 狸奴本色 岑明楷道:“聂大人,你人虽然在金陵,却遐尔闻名啊,就是老巧在这滁州城中也能不时能听到大人你的传闻,都你又破了如何机巧疑难的案子。” “是吗,这都是江湖野谈,不足取信。”小蛮拱手笑道:“不知道这些传闻里,有没有说到我那一房子的猫儿?” “那倒是没有,哎哟!”岑明楷说着,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要紧之事一样,突然大急,问道:“聂大人,老朽硬生生把你请来滁州,那你家中猫儿,可有人料理?难道老朽竟耽误了......” 话还未说完,就被小蛮拦下了话头,小蛮劝道:“老先生尽可放心,家中猫儿有老佣照料,这佣人在我家中多年,对应那些猫儿早就是轻车熟路了。” 景墨在一旁听了,心中不觉暗暗好笑,心说:“这老狸奴果然名不虚传啊,一见面先关心起别人家里的猫儿来了。” 于是,三人各自有了一番互相褒奖,当然也有一番互相谦逊。接着岑明楷请小蛮和景墨上了早已等候的两乘轿子,前往他的府宅里去。 一路上两旁灯火通明,终于,正前方是一堵筑在水上的白墙,约两米高,上覆黑瓦,墙头砌成高低起伏的波浪状,正中一个月洞红漆大门虚掩着,有琴音和着曲声隐约传来,门上黑色匾额上书“狸园”两个烫金大字。 天阶夜色凉如水,窗内红烛摇曳,窗外细雨横斜,积水顺着屋檐悄然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圈涟漪,似叹息似挽留。景墨却心中暗暗奇怪,怎么这狸园里一只猫儿也看不见呢? 众人到堂屋里分宾主落坐,有佣人送上香茶来,聂小蛮才开始问话。一旁又有女佣点了烛火,推开吱呀的窗,景墨抱着膝盖坐在窗边位置,凝视窗外飘飞的雨丝。 岑明楷道:“这被害的牛以智的住所——砚影书斋——就在这里的以北不远,离我们所在这里约有一里多路。这牛以智以智喜欢打猎;和这位被抓起来的赵乐人也有同一的嗜好,因而彼此略略有些交谊。前天夜里姓牛的不知被什么人用鸟铳打死。昨天早晨,我这位朋友赵乐人就突然被快班的差役捕去,说他有行凶的嫌疑。这真是一个晴空的霹雳!这赵乐人乃是我老友,他的性情温和,行为又报端正,从来不曾见过他和什么人呕气斗力。他怎会干出这样的杀人活动?可恨那班只知道横行乡里、欺负良善的差役,竟口口声声说他有行凶的嫌疑。这件事有关我这位朋友的性命,这班差人又无理可喻,因此我只得来烦劳你了。” 聂小蛮又问道这位被抓的赵乐人是什么人时,岑明楷说:赵乐人是从前首辅夏言的外甥,原本是江西吉安人,后来为了躲避严党的迫害躲到了滁州,算是半投奔自己。来滁州也因为有岑明楷这位忘年之交,来到这里也算有个照应。 可是,只要严党还把持朝政一日,赵乐人便无望科考上寻得出身。这样一来,他也就不再存着登科高中的念头,而是寄情山水,过起了闲云野鹤一般的日子,倒也逍遥自在。他的嗜好,就是打猎和画画两种,因为他性格的和蔼,交际上也很活动。 最后,聂小蛮又问到这案子的主题,他道:“差役们说赵乐人有行凶嫌疑,可有什么证据?” 岑明楷道:“据说乐人有一只施釉的鼻烟壶,遗留在死者家里,就算是唯一的证据。你说这可笑不可笑?” “这样的话,那些差人有没有说,他的行凶有什么目的?” “这个——这个更不成活了!他们竟说赵乐人和死者的夫人发生了什么关系,才有这个举动。这一点对于乐人的名声影响非小,所以还请大人必须尽力给他洗刷干净。” 聂小蛮移转目光,在景墨的脸上瞟了一眼。景墨已经会意,小蛮的意思是,这案子既然又牵涉一个女子,当真不能算怎样单纯了。 聂小蛮转头问道:“唉,他们竟有这样的指摘?但这种话应该是不能凭空乱说的。他们有什么根据?” 岑明楷怒道:“提起来,更教人生气,那县尉叫蒲椒仁,曾在赵乐人卧室中得到一张牛以智夫人的画像,就认做是有暧昧关系的铁证。但我已经和你说过赵乐人是欢喜画画的吗?他给一个朋友的夫人画了一幅像,因为某些缘故的话,这幅画还留在自己屋中,不是很寻常的事吗?” “正是,正是。但我想赵乐人大概还没有成婚吧?” “是,还没有……但你总不会也怀疑是……” 聂小蛮忙嘴道:“当然不会。我问这句,只是因为料想那蒲县尉所以有这种推想,也无非因为赵乐人尚未婚配的缘故。但牛以智夫妇是什么样角色,老兄你可也知道一二?” 岑明楷举起手来,抚摸着他的胡须花白的下颔。他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凝视在他面前书桌上的文书上面。他这样想了一想,才慢慢地答话。 岑明楷摇摇头说道:“我不很清楚。只知道他们本来是杭州府钱塘县人,到这炉桥古镇来还只七八个月。他们的那处房子,本是一个金陵商人所建筑的别墅,造了也不到两年。今年春天房主人因为货船翻在了长江里,这房子便出租给这牛姓夫妇。这牛以智据说难得出外,我不曾见过。据赵乐人说,这人也曾经是读过书的,据说算有一点学问。他所以住到这乡镇上来,据说是想在这里做些土产生意,止水重波。那女的姓华,生得很漂亮,从装束上测度,可能从前是个唱戏的优伶。因为有一次她和赵乐人在那镇口的石桥上走过,我曾见过她一次。” “赵乐人对于这妇人的交谊已到怎样的程度?岑兄,平时可有什么风闻没有?” “我虽没有听到,但应该只是平常的友谊罢了。聂大人,你决不可想到牛角尖里去。” “是,是。等一会儿我希望和赵乐人见一见面,这疑点总可以解释。” “他应该还被押在监中,你当然可以见他。这件事你总须尽你的能力,寻一个水落石出。老朽在这里拜托大人了,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先不必言谢,既然我已经来了,一定会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小蛮说着站起来,又道:“现在我们先到县衙里去,见识一下那位蒲县尉。然后再到现场去察勘一下。假如有什么发现,当随时通告岑兄。” 于是小蛮二人告辞出来,往镇上行走的时候,景墨暗暗地向聂小蛮说道:“这倒真是一桩怪事。怪哉怪哉,当真奇怪。” 第一百一十五章 鼻烟壶 小蛮问道:“什么怪哉?哪里奇怪了?” 景墨道:“我不是说这案情,我是说这个地方很是奇怪。” 小蛮心领神会地一笑,说道:“你不必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景墨,你是想说这里名为狸园,又是老狸奴所居,却为什么看不见一只猫儿?” 景墨点头道:“正是,你不觉得有些奇怪么。” 小蛮依然笑道:“这岑明楷可是替当朝嘉靖爷饲弄过‘霜雪’的近侍,替皇上养过猫,大约就不愿意喂一般的家猫野狸了,或者他也无法忘记那只曾经身负皇恩的‘霜雪’吧。” 景墨又把话题带回来,说道:“不过,这件事很难办呢。这位岑老兄的成见似乎很深。” 聂小蛮点头道:“这就是他的忠厚之处。他一旦信任了人,便绝对不生怀疑。所以我们的头脑应当完全客观,决不能受他的成见的影响。” 景墨不无担心道:“可是万一案子的结果,那赵乐人果然有可疑之处,我们又怎样对得住这位岑老兄?” “查出事情真相,那是理所当然之事。朋友的感情又是另一回事。咱们所追求的唯一目标,不过是‘真相’二字罢了,至于这个真相,能不能让所有人满意,那就不是我们考虑的了。” “虽然是这个道理,可你刚才不是已允许他了吗?” 聂小蛮回过脸来,注视着景墨,反问道:“我允许他什么?他叫我尽我的能力,查一个水落石出。我所允许的,原只有是‘水落石出’而已。” 景墨正要继续说些什么,突然一声远远的招呼声浪,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聂大人,苏上差,您了二位来得真好!我正要借重二位,给我证明一下。您二位此刻不是从狸园里来吗?” 景墨抬头一瞧,看见一个矮矮的胖子,身上穿着县尉的袍服,年纪还在三十左右,但他的厚厚的上嘴唇上,却已留着些有些滑稽的短须。他的脸儿是圆形的,围着两颗的丰满,更圆得像圆球一般,因此就使那短阔的鼻梁形成平陷。他有一双小眼,却显得敏活异常。 这个人的面貌像极了《戏叔别兄》中的武大郎,若使细瞧起来,实在使人发笑。这县尉迎面而来,奔到小蛮面前,便站住了发出那几句招呼的话。 聂小蛮稍稍拱了拱手,答道:“你是蒲椒仁薄县尉?” 那胖县尉忙点头作揖应道:“不敢,不敢,在下这不流入的未吏,不值一提。两位大人虽不认识我,但我在那件黑地牢案中,却曾一睹过二位的丰采,不过那时我还是一个小小班头,二位大人当然记不得了。” 他说着又深深地向景墨作了一揖,景墨觉得这个人面貌虽然可笑,为人处事倒还算乖巧。胖县尉继续道:“刚才有人传说,岑明楷已请了两位来查案,并且你们已经到了狸园。因此,我专门赶来迎候。两位大人,我如今的地位非常为难,不得不恳求两位大人的助力。” 聂小蛮答道:“你希望我们怎样助你?” 蒲县尉道:“那是很简单的。只须请你们俩位证明一下,这案子立即可以了结。现在我们不要在这里站着。砚影书斋距这里不远,大人还不如就去瞧瞧。” 那蒲县尉很殷勤地引导着行进,一边又把他如何处置的经过说给小蛮与景墨听。就这样三人一路重新走向镇口,要往北去砚影书斋,必须从镇上经过。但那县尉为了方便和小蛮二人谈及案情,专门避去烦嚣,从镇后的那条碎石铺砌的小径上绕行。 这样一来倒是很合景墨的意思,因为从这小径上进行,可以望见那田间的由青色而渐渐转黄的稻秆,排列得非常规则整齐,映着那半空的朝旭,时时闪出一种彩光。 石径的两旁接连着不少柳树,疏疏的垂条写出无限的秋意。远处的三三两两的农舍,和那桥脚下暂告休息的水车棚子,也都饶有画意。这里各种景象当然远胜那尘沙烦嚣的市街了。 那县尉开始说:“这案子大约发生在亥时三刻左右。屋中本有男女二佣,那女佣才雇佣了一个月,不过前夜恰巧回家去的。那老年的男佣睡在后排的小楼上,连开鸟铳的声音都没有听到。不过直到死者的夫人惊呼起来,那老家人方才从后面出来。” 小蛮问道:“案发的具体位置,是在何处?” “这牛以智死在楼梯脚下。应该是他在楼上读书的时候,听到了楼下的异声,走下楼来。那时那凶手必已进屋,伏在黑暗中埋伏着,等到牛以智走下楼梯,凶手便从黑暗中突然发射鸟铳。牛以智无从抵御,立即倒地而死。因为室中的器物并无倾翻的异状,便是一个明证。有一点必须注意:牛以智是被鸟铳打死的,伤在颈项之间,连下颔的牙床都已损裂,情状很惨。至于凶手的进入路径,是撬开了正屋的西窗爬进去的;事成后却开了客堂的中门而出。所以这桩案子的案情原本是很容易明了的。” 聂小蛮一边听那县尉的报告,一边慢慢地走着,等蒲椒仁说完,他才答话。 聂小蛮问道:“你说的明了指哪一点而言?” 县尉答道:“我想必那岑明楷必已告诉大人了。他的朋友赵乐人现在就有凶手的嫌疑。” 聂小蛮点头道:“不错,这一点我是早知道了。但你以着什么理由逮捕他的呢?” 那圆球形的脸颊上面露出一种诡异的笑,两粒乌溜溜的眼珠从眼角里向聂小蛮瞟了一瞟,似乎在表示一种骄横的得意。 蒲椒仁有些自得地说道:“理由吗?多着呢!第一点,牛以智是被鸟铳打死的,而这赵乐人却是一个使用鸟铳的高手。” 聂小蛮皱了皱眉,有些不以为然道:“难道你已经证明那取人性命的鸟铳就是赵乐人的东西吗?” 蒲椒仁道:“死尸旁并无鸟铳遗留。但我已到疑犯家里去瞧过赵乐人的那支鸟铳,的的确确有新近放过的痕迹。还有第二件证物,死者房间中的地板上面,发现一只施釉的鼻烟壶,就是赵乐人的东西。” 聂小蛮淡淡地问道:“你想赵乐人会不会如此行事?他在行凶的时候,还能吸一吸鼻烟?” 第一百一十六章 全新要证 蒲县尉向聂小蛮瞅了一眼,似乎奇怪小蛮多此一问,耸耸肩答道:“大人,我并不曾说他在行凶时吸鼻烟,但那鼻烟壶也许是仓皇中从赵乐人的衣袋中落出来的。还有一点,当我去逮捕他时,他的右手上裹着白巾,显见是新受伤损。” 聂小蛮摇头道:“你刚才说赵乐人从暗中发射鸟铳,所以牛以智因猝不及防而被害。室中又没有倾倒混乱之状,证明不曾有过搏斗。那么,赵乐人就算手上有伤痕,又怎么能就算做行凶的证据?” 蒲县尉又晃了晃圆脑袋,答道:“不错的。但我也说过,他是撬破了窗过去的。窗外有个咸菜坛子的盖子碎了,伤了手当然可能,大人怎能说不能作证?” 聂小蛮默默地走了一会,又说:“那么你所以逮捕他,当初只凭着鼻烟壶和鸟铳的两项证据,是不是?” “还有人证呢。前天夜里有一个附近的邻居,曾看见赵乐人独自向砚影书斋里去。这是我逮捕他的另一个充分的理由。” 聂小蛮目光闪了一闪,问道:“这个证人是谁?” “就是那牛家旁边的茅屋里的一个村妇,夫家好像姓冯。” “她在什么时候瞧见的?” “这村妇不大分得清楚时辰,只说夜色已经很深,她正要归睡,忽然听到她家的那只黑狗吠过几声。那妇人开了窗隔街一望,瞧见赵乐人从篱外经过,向牛家的宅子那边走去。” “如果是夜色已深,那么这乡妇会不会瞧错呢?” “不会,那赵乐人是穿蔚蓝色的曳撒,平时也常常从篱外经过。前夜里又有些月光,那姓冯的女人说,瞧得非常清楚。” “那么赵乐人已承认这一点没有?” “没有。当我去逮捕他的时候,他不承认前夜里曾到砚影书斋里去。” “你有没有向赵乐人家人调查过?他前夜里曾否离家过?” 那种得意的笑容又在蒲县尉的肥圆的脸上一度显现,他笑道:“聂大人,您的脑筋当真很精细!这一点我当然已经调查过了。据赵家的门房交代说,前夜里赵乐人的确曾出去过的,而且回来时夜已深了,手中还提着一样东西,并且态度上非常慌张。那门房虽没有瞧清楚他提的是什么,但可以料定是鸟铳无疑。老爷,你想这岂不也是一项证据吗?” 聂小蛮咬了咬下唇,沉默不答,他的眼睛并不欣赏那丰收的田野,却兀自瞧着那条碎石的小径,他的牙齿还在一下下咬着自己的嘴唇。景墨在旁边也越听越觉得那赵乐人确有可疑之处。 毕竟这蒲县尉所说的种种,也算头头是道,找不出什么破绽。这样一来,这一位老狸奴岑明楷不是要终于失望了吗? 胖县尉继续道:“聂大人,你假如还嫌证据不足,我还可以贡献一种重要的补充。” 聂小蛮突然停下了脚步,仰起头来,问道:“补充什么? “牛家里有一头凶猛的深黯色的太行犬,名叫苍耳。前夜里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那太行犬竟始终不曾吠过。因为牛家的房子虽是孤立无依,但东西北三面的数十丈外,都有农舍。这里的农舍差不多每家有狗,前夜却都不曾吠过。这也足以证明那凶手是一个时常出入的熟人,决不是陌生人。大人,你说是不是?” 聂小蛮突然作惊异声道:“哈,是的,这的确是一种——唉,对不住,蒲兄,这条小径上平时难道常有驴车之类来往的吗?” 蒲县尉不提防突然有这样的问题,他低下了头瞧着聂小蛮所指的石径,呆住了不答。景墨也很觉得聂小蛮的话有些突兀。 蒲椒仁长吸一口气,方才回答。道:“哦这有一条运送柴火的道路,横穿镇的中心,常有人去近山上打了柴从这里过,运去镇子上卖。这条路凹凸不平,赶车不很便利。聂大人,你为什么问起驴车来?” 聂小蛮答道:“没有别的意思。我从这边柳树根边,瞧见了一段比较窄的车印子,这么窄的距离不会是马车,更不会是牛车,于是随便问问罢了。” 于是,三个人继续前进。 景墨向前一望,已见秋树暮云的杨柳丛中,隐隐显出些儿灰瓦,料想就是那发生凶手案的砚影书斋。但聂小蛮的目光却依旧在石径的两旁扫来看去,并不注意那远景。 聂小蛮边看边又问道:“蒲兄,你对于赵乐人的行凶的动机,是不是假设他和死者的夫人有暧昧关系吗?” “嗯,正是。这一点我也有充分的证据。” 聂小蛮听了大吃一惊道:“什么?” 蒲椒仁简直得意极了,他说道:“第一,他平时常到牛家里去;这里附近的邻居,都可以作证。第二,他和死者夫人时常在田野中散步,并肩密语的模样人家都是见惯了的。第三,我从他的房间之中还曾发现牛夫人的一张画像。大人,您想证据理由既如此充分,我难道还不应逮捕他吗?” 看小蛮并不接自己的话,蒲椒仁继续道:“可是那位不明事理的——唉,对不住,那位岑明楷,却口口声声说我凭空诬害。我是人微言轻,怎能敌得过他伺候过皇上的人?若使没有一个有力的人给我证明一下,我怎能担得起这案子?聂大人,您虽然是岑明楷请得来的,但我知道你是一个铁面无私的人,决不会只看情面的关系,颠倒黑白。因此,我一听到您莅临,就赶来求你——” 正在这时,聂小蛮忽又停了脚步,目光直射在地面上,嘴里发出一种惊奇的声浪。 “唉!血!——这里有血迹呢!” 这时候三人已走到了那灰瓦房屋的边上。三人所经过的那条碎石小径,也已到了终点。和这碎石径接连的,有一条较阔的土路,直通那宅小小的别墅。在这衔接所在的碎石块上,留着好几点血液,似首还很新鲜。当三人一起行进的时候,景墨和蒲县尉都不曾注意。 但聂小蛮的眼光是明察秋毫的,竟被他发现了这个血迹。那蒲县尉也低着身子,向血迹上瞧了一瞧,接着抬起头来,皱着眉头答道。 “唉!这个我倒没有注意。但这里是一条小径,出进时难得经过,因此我还来不及看到。” 第一百一十七章 楚楚动人 聂小蛮道:“幸亏难得有人经过,才保住了这个要证。这倒是很侥幸的! 蒲椒仁的圆胖的脸上略略起了几条线纹,现出了些儿不安的表情。他反问道:“老爷,你说这血迹是一种要证?” 聂小蛮略一沉吟,慢慢地地答道:“你想这房子里既已发生了一件凶案,这里却留着新鲜的血迹,我们怎能不加重视?” 一个穿罩甲的差役似已瞧见了三人,便从别墅外面的竹篱中走出来迎接。蒲县尉便赶前一步,和那差役招呼说话。聂小蛮却仍站住不动,他慢慢地蹲下来并尽量放低了身子,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仔细地观察那些血迹和血迹的周围。他全神贯注地瞧察了一回,突然指着一处,发出低低地惊呼。 “景墨,你看,这是什么痕迹?” 景墨于是也学着小蛮的样子放低了身子,照样察验了一下。“这也是血迹,不过已不是整个的血点,仿佛经什么东西触擦过了。 “是啊。但决不是被靴鞋践踏的。” “不是,这一处光滑的石块上面现着很细的线纹,好像曾给块粗布揩~擦过一下。 聂小蛮摇头道:“我瞧不像是布纹。因为只有纵纹,没有横纹。并且这纹痕的线纹很短。这小小一块上已有几个接段,而且略略有些弯形,很杂乱呢。唉,奇怪,这终究是什么痕迹呢?” 蒲县尉忽远远方招手呼道:“聂大人,苏上差,那死者的夫人华玉昧女士因为县里典史里要来检验,刚才下楼。我们不如赶快进去,趁机向她问几句话。” 聂小蛮应了一声,站起来后整理了一下袍服,和景墨一块儿离了那血迹所在,走上泥土路去。他的眼光依旧不住地在地上观察,结果他又从泥土路上,发现了一段车轮压过的痕迹。 这一处砚影书斋是南北向的。前面一排正屋,共有三幢,左右两边略略凸出,式样很觉美观。那房子用灰色的沙泥粉刷的,上下的门窗框子都是朱漆,更有一种雅趣。 正屋前面有一块草地,围着一圈网眼形的细竹篱笆。后面另有两幢小楼,和正屋的距离足有七八丈以外。景墨后来得知知道那个老家人权十三就住在这后屋楼上。 这房子虽没有直接毗连的邻居,但除了南面接近官道以外。后面和东西两旁,距离不远,各有农夫们的草屋瓦屋。 三人走进竹篱门时,看见一个壮班差役和一个跨刀的捕快站在门口,似在那里迎接三人。 景墨这时偶然瞧见那门旁的竹篱,有两个网眼方块,留着断折的痕迹。 景墨于是指着说道:“聂小蛮,瞧,这篱上的断痕还很新鲜。” 聂小蛮也站住了答道:“不错,这个也有注意的价值,但怎样断折的呢?若说有人越篱进去,因而损坏,那是不必要的。因为这扇篱门不像是有锁的啊。” 苏景墨还没有答话,那旁边的挎刀捕快,忽自告奋勇似地表起功来。 挎刀捕快道:“启禀大人,这个我倒调查过哩。据那老家人权十三说,前天有一个江湖乞丐,到这里来讨钱。这里的女主人给了他十个小钱还不肯走,嘴里还凶狠狠地咒骂。后来男主人从楼上赶下来,把他驱逐,那乞丐竟敢用武反抗。因此两个人在里面推搡过一会,篱笆上才留这个断痕。” 聂小蛮连连点头称赞道:“你能注意到这点,也足见你细心。我还没有请教过哩。” 蒲县尉从旁代答道:“这是县衙里派来的胡德富胡都头。他也是公门里的老人了。” 胡都头听了聂小蛮的褒奖,嘴角翘了一翘,脸上好似粉上了一重胭脂,那种得意的表情竟然已经按捺不住。一会苏景墨已走进了篱门,穿过草地,聂小蛮又在那西面的碎窗口前站住。 这里放了一个大咸菜坛子有一块果然已经碎裂,有少许破裂的碎块仍留在框上。分明那凶手先失手打碎了坛子,才伸手拔出窗拴,然后从窗里爬入屋中。 聂小蛮说道:“这当真是凶手的进去的路径吗?窗槛上还有半个黑缎鞋印子呢。” 蒲县尉已首先引导,踏上了中间的石级。苏景墨也跟在他的后面。正区的中间是一个客堂,四壁涂着浅绿色,家具虽简单,却很雅致。几只西式的圈椅软椅都罩着黑布套子,中间排一只小小的圆桌,桌上放着几本杂志,中文和日文的都有。 一切器物果然都仍排列整齐。西首里是一间饭堂,同样是新式的布置。壁上有一张放大的女主人的画像和几张风景画片。靠窗口的壁上有一个长方形的痕迹,颜色较深,不过地上并无坠落的镜架,也不见有争斗倾翻的迹象。那凶手就是从饭堂窗口里爬进来的。窗上缺少一块玻璃。这富是朝西的,窗口外面就是草地。 东侧的一间是饮茶室,楼梯就在想座位的后面。那被害的牛以智就倒在楼梯脚下,两足和梯级距离不到两尺,头部正向着南面。这时尸体上已盖着一条白色床单,有一个身材颀长的少妇,依靠着一个中年的女佣,正低着头在尸旁嘤嘤级泣。 这少妇身上穿着大红锦衣,白锦护袖,加披彩袖云肩,胸佩玉坠,面部却被她手中的白巾掩住,一时瞧不清楚。但瞧了她的白嫩而细腻的肌肤,苗条轻盈的身材,便可以推测大约岑明楷的评语并不过分。 蒲县尉轻轻走上前去,和华妇人说了一句,应该是给聂小蛮介绍。那妇人抬起头来,景墨这才瞧见了她的面貌,年纪约在二十四五上下,面貌的确很美。 鹅蛋形的脸儿,两条细长的眉毛,一双澄波似的眼睛,假如眼圈上没有那种略略红肿的现象,确含有非常的勉力,足以颠倒任何一般的男人。这时她虽然不施粉黛,但那天然的颜色,已当得“楚楚动人” 的评语。她向着新来的几个人略略点了点头,重新把亲巾掩住了面部,不住地低声呜咽。 聂小蛮回了一个招呼,佝偻着身子,把尸身上覆盖着的单被慢慢地揭开。于是那形状可怖的尸体,便呈露在所有人的眼前。 那尸体上穿着一件很寻常的半袖短道袍,露衫脚上是一双靸鞋,头上戴一顶纯阳巾。景墨在一旁默不作声地仔细暗记下那尸体的样子,只见那尸体是向右侧卧。 尸体的左手摘在左股上面,手背的皮肤显得很黑。景墨把身子凑向前些,才瞧见那死者的面目。这人的伤痕当真在下颔和颈项之间,硬领已卸去,衬衫上架着不少血迹。 他的咽喉已完全破碎,显见是一种散子的鸟铳所伤。那左面的面额和右面的颧骨上,也有不少散子的伤洞。因此血淋淋地越见得伤痕的可怖。他的两眼紧闭着,长黑的头发乱没在额上,并且也有血污凝结。 第一百一十八章 猛犬失踪 那都头胡德富说道:“这个伤痕厉害极了!分明一中鸟铳立时致命,连救命声都喊不出的。” 聂小蛮点点头,又扭过头来向蒲椒仁问道:“这个尸体你可曾移动过?” 蒲县尉摇了摇头,还没答话,那旁边的仆人忽然接嘴说了一句。 “刚才夫人因为楼梯下不能通过,曾经叫权十三拖动过一下。” 聂小蛮又点了点头,立直了身子,向尸体仔细端详。然后,他又走到死者的足劳,重新低沉着头细瞧尸足上的那双黯色级皮的洒鞋。停了一会,他方才移过床被,重新把尸体遮掩起来。 接着聂小蛮回到外间,向蒲县尉低声说了一句,叫他请死者的夫人到外间里来谈话。 过了一会那妇人仍低垂着头,被那中年女佣扶着,慢慢地走到外间里来。她的瘦弱的腰肢,迈步时似有一种天然的袅娜,她在一只圈椅上坐下,那手中的素巾依旧掩住了她的樱口。 聂小蛮开始说:“牛夫人,这案子发生的经过,我已经大概知道了。现在还要问几句话,请夫人以实相告。” 那妇人略略抬了抬头,紧蹩着双眉,操着带杭州口音的官话,答道:“这件事我可以说完全不知道,因为这一回灾祸实在是出乎我们意外的。” 聂小蛮道:“但前夜里发案的时候终究在什么时辰?夫人可知道?” 她的目光注视在地板上面,摇着头缓声答道:“我不知道。那时我已经睡了,牛以智却还在书室中。他日间筹备生意的事情,晚上照例要看下书,总要到深夜才睡。书室在东面的楼上,我们的卧室却在西面。故而他在书室中的举动,我是不知道的。后来我忽听到轰然的一声鸟铳响声。” 聂小蛮忽扬一扬手,问道:“对不住,夫人,请你回忆一下。你在听到鸟铳声以前可曾听到其他声音?” 美妇人摇摇头:“没有。我是给鸟铳声惊醒的。” “好。请说下去。” “我当时本来不敢起身。可是后来我呼叫不应,这才勉强穿了衣服下楼,点起了楼下的油灯,才发觉牛以智已经倒在地上。当时我仓卒间下楼,所以不曾想到注意到时辰。” “你下楼发觉的时候,可曾瞧见凶手?” “没有。 “听到什么声响吗?” “也没有。那时整个房子都是静悄悄的。除了我的夫君倒在地上以外,这整个屋中只有我一个人。那时我几乎被吓破了胆!” 聂小蛮侧过了脸,问道:“这个女佣人难道也住在后面附屋中的吗?” 牛夫人道:“不,李妈本是住在这正屋中的。她的卧室就在靠东的楼下。但前天夜里她恰巧回家去了。” 苏景墨因为聂小蛮的目光注视在那女佣的身上,所以景墨的眼光也投向了同样的目标。只见那女佣的年纪约在三十左右,肌肤虽然略显苍黑,但眉目端正,乌黑的眼珠,也显得聪明伶俐。她因为被男人目光的集中盯着,忽然也低下了头,又像含羞,又像害怕似的。 聂小蛮说:“那真凑巧了!李妈,你难道常常回家去住的? 那李妈疑迟了一下,才低声答道:“不,我是难得回去的。前天——一前天却因为——” 这时候站在一旁的都头胡德富都头忽然从旁插嘴,责备道:“你为什么吞吞吐吐?难道你还有什么隐情,隐过不报,你可要小心了。” 聂小蛮仍保持着他的婉和声音,又问道:“李妈,你不妨据实说。你前天为着什么事回去的?你既然说难得回去,该必有什么特别事情吧?” 那女佣长吸一口气,方才答道:“是的,大老爷。前天饭后,庆福——我的当家的——曾到这里来找我。他又向我要钱,我没有给他,他就骂我,我和他吵过几句嘴。到了晚饭以后,主人恐怕我们夫妻俩失和,专门叫我回家去的。” “你在什么时候走的?” “晚饭过后,我把碗碟洗过了,才回去,大约戌时三刻吧。到了半夜过后,住在这里东面的吴阿生,忽到我家里来敲门报信,我才匆匆赶回来。” 聂小蛮的眉毛似乎扬了一扬,又向那矮胖的县尉瞅了一眼。那县尉却像是视而不见,低着头并无什么表示。 聂小蛮又说:“你的家里想必就在镇上吧?” 女佣点头道:“正是,就在镇西的篾器店隔壁。 聂小蛮一边点头,一边又把目光移转到胡德富的脸上,可胡德富倒像是完全赞同似的点了点头。 聂小蛮又向死者的夫人继续问道:“牛夫人,请说下去。你发觉了这凶案以后怎么样处置的?” 她答道:“当时我走到梯脚下,看见了我丈夫血肉模糊的形状,几乎站立不住。我叫了几声权十三,可没有人答应,便放声呼叫起来,接着我受不住惊恐,便晕过去了。” 说到这里,这美妇人停了停,就好像当时的恐惧还刻在她心里一般,过了一会儿又才继续说道:“直到我们的男佣权十三惊醒了赶下楼来,方才把我唤醒。我那时已失了常度,不得不回房卧下。回房时我问过,权十三说已经将近子时了。以后的事情,指大人问权十三吧。” 聂小蛮谦和地点了点头。“很好。对不住,还有一句话。这一次尊夫被害,那凶手终究是什么样角色和为的什么目的,牛夫人可有些看法?” 聂小蛮的声音虽很和蔼,但他的锐利的目光却始终不曾懈怠。他问到这一句话时,更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妇人脸上的神色。 美妇人又摇头答道:“我完全没有主见。我刚才就说过,这件事是出于意外的。牛以智在这里的交友很少,更没有怨仇,我实在想不出谁会下这个毒手。不过——” “不过什么?” “我记得两三天前,有一个大麻子的江湖乞丐,走进竹篱里来,强暴地向我们要钱,后来给牛以智赶了出去。他临走时还凶狠狠地咒骂。大人,你想这样的人,会不会因为报复而行凶?” 聂小蛮没想到对方的这一反问,迟疑了一下,应道:“嗯,这果然也有可能,不过要追查这种流丐的行踪,我想蒲县尉应该可以办到。除此以外,夫人可还有别的看法没有?” 她沉吟着道:“或许有什么偷儿——” 那矮胖的县尉先是本默默地坐在旁边,圆脸上早已显露着不耐的表情。这时竟似按捺不住地从中插口起来。 他皱着眉头说:“这话扯得太远了。你家里不曾遗失什么东西,怎么会有小偷?况且小偷行窃,怎么会携带鸟铳伤人?就是你所说的江湖乞丐,这种人虽然顽劣不法,但也决不会用了鸟铳行凶。” 这几句话虽说得蛮狠无礼,景墨听了也不能不承认恰合情理。同时聂小蛮又加上一句重要的补充,更是反而证明了她的看法不能成立。 聂小蛮道:“我听说你们有一头猛犬。假如有什么流丐偷儿们进来,这犬决不会安静不吠。但据我所知,前天夜里那犬并不曾吠过。不然这里附近的邻犬也一定要连带狂吠起来了。 那妇人点头道:”是的,不过苍耳现在却不知去向了。” 景墨惊道:“狗不见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节 狗去哪了 这是一个全新的情况,从聂小蛮反应看来,也是把这一点看成重要的线索。小蛮的稍稍前俯的身子突然向后仰直,他的两手也不期然而然的握紧了,显出他的精神上的紧张。 蒲椒仁县尉更是惊讶,显然是受了很大的震动,更加张大了两目,抢着向那妇人发问道。 “怪了!这狗子居然失踪了!你刚才怎么没有提起?” 那华玉昧显出些忐忑不安的样子,又用白巾掩住了嘴,不作回答。于是那旁边的女佣李妈又代替她答话道。 她说:“我们起先也没有想到这狗。后来昨早权十三预备了早料喂犬,四面呼叫,才知道这狗已经走失了。” 蒲县尉咕哝着说:“唉,那真是太奇怪了!这苍耳怎么会失踪?” 景墨暗想这胖子所以这样惊异,分明因为没有了犬,凶手便不能局限于熟识的赵乐人一人,他之前的推想使有推翻的危险。 聂小蛮沉着目光,点头答道:“不错,当真是很奇怪的,而且很重要。我看这狗子的失踪的时间,可说更关重要。李妈,你说前天夜晚饭过后,约在戌时三刻光景方才回去。那时候,那狗子是不是还在这里?” 李妈低着头回忆了一下,答道:“在的。那狗屋就在篱门的东边。我回家时似乎还看见苍耳趴在狗屋里面。不过我不曾仔细留意,不能肯定。” 聂小蛮又转过脸来,问道:“牛夫人,你对于这一点可能证明?” 美妇人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前天夜里我有些头痛,很早就上楼的。” 蒲县尉向聂小蛮丢了一个眼色,努着嘴唇,说道:“这一点很值得注意。我想苍耳大概是昨天早晨才走丢的吧?”他说这句话时,炯炯的目光在那对主仆的脸上凶狠狠地凝注着。但这两个妇人都避去目光,没有表示。 这时外面走进来一个年约六十左右的男佣,瞧了他的弯曲的腰背,花白的头发,呆拙的目光和走各路时苍老的状态,便可无须介绍,猜知他就是那个感觉迟钝的老家人权十三。 这老奴在门口站住,低着头报道:“启禀夫人!刚才衙门里又来人了,说是仵作检验的结果还得等一会儿。 华玉昧点了点头,似乎要站起来的样子。蒲县尉于是像突然要抓住什么机会一样,不等那老家人转身退出,立即高声阻止。 蒲胖子大声道:“且慢!权十三,你不是负责喂狗食的吗?” 那老家人站住了,很恭敬地应了一声。 蒲县尉又继续问话,道:“这犬前天夜里可还在这里?” “回禀老爷,还在的。我给它晚饭时,它还在竹篱里边的狗屋里面。” 蒲县尉又向聂小蛮瞟了一眼,接着他的肥圆的头颅也晃了几晃,好像在疯狂暗示他的推论终于是没有被推翻。 蒲胖子说道:“唉,我已经说过,苍耳一定是在昨天早上才失踪的嘛。前天夜里这狗子势必还在狗屋之中。假如有什么陌生人进来,它必然不会安静而不吠。” 老家人突然摇了摇头,说道:“这个还很难说。据我所知,前天夜里苍耳并不是终夜在狗屋里面。” 这句话分明又引起了一个新的变化,于是聂小蛮和胡德富还有蒲椒仁三人都露出惊讶的神色。那华氏也仰起头来,向这老家人瞅了一眼,眼光中像是露出厌烦的表情,仿佛嫌他多嘴。 美妇人随即从圈椅上盈盈地站了起来,蒲县尉分明还想继续问话,但因为这妇人的动作,又受到了聂小蛮眼神中的暗示,不得不暂时停顿。 聂小蛮也便跟着站起来,温声说道:“牛夫人,你身子上不是有些不舒服吗?好,你现在不妨上楼去安息一会。我们还须在这里略略耽搁一会儿。如有必要,我们可再来请教。” 妇人把身子依靠着那中年佣人,答道:“多谢大人挂怀。妾身的丈夫死得太惨,总要请各位大人和老爷们多废些心思,查明那个凶手。——不过——不过我有一个忠告。刚才我听说这位县尉老爷已经把赵乐人抓去了。这实在是误会了,赵先生和亡夫牛以智的感情很好。若使疑心他是杀人的凶手,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蒲县尉的嘴唇角上轻轻一动,似乎要发表什么辩白之论。然而这妇人说完了话,便转过了身子,向那东边的楼梯间走去。 胖子县尉于是没有了发表高论的机会,耸耸肩,暗暗地做了一个鬼脸。景墨看见当华氏转身的时候,她的迷人的眼角又第二度向她的老家人发过一种警告的眼色。 可惜这位老家奴的眼睛已经完全不济事了,分明没看见主母的这个一眼色。众人于是目送着这位美貌少妇走上了楼梯,那蒲县尉的急不待缓的问题就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问老家奴道:“权十三,你怎么说前天夜里苍耳并不是终夜睡在狗屋中?那么它又睡在什么地方?” 权十三仍略无顾忌地答道:“好像关在后面屋中的小间室里面。 蒲县尉凶狠狠地说:“好像?什么话!你假如想谎骗我们,那你真是自己讨苦吃哩!只怕你这把老骨头受不起,找一扇顶重的枷把你枷了,不消三天就要了你的性命。” 这威胁显然很是厉害,顿时使那老者吓得变了面色,张大了眯缝的双目,瞧着这肥矮的县尉发怔,不敢再出一语。 聂小蛮忙排解似地说:“权十三,你不要慌。你只要照实说来,本官可保你安然无详,你怎样知道苍耳曾给关在后面的小室中?” 老家人定了定神,方才答道:“前天夜里我上床以后,仿佛曾听到一声两声低低的吠叫,是从我的卧室楼下的小室中发出,似乎苍耳被关入以后,要想出来,才断续地发出那种渐渐哑哑的声音。昨天早晨,我看见后面小室窗外的咸菜坛盖子被撞掉后碎了,这可见苍耳到底是逃出了。” 聂小蛮的眼光又一度闪动,追问道:“这样说起来,那么苍耳是吠叫过的,不过并不太响。这倒是值得注意的。”接着,小蛮再瞧着那老家人,继续问道:“权十三,苍耳的低声哑气的声音,你在什么时候听到的?” 老家人说:“时候我说不上来,大人,大概在我睡着以前。” “你可还听见其他声音?” “没有。我一旦睡着后,连放鸟铳声都没有听见。“ “那么你后来怎样醒的?” “我是给一种尖喉咙的尖叫声叫醒的。我觉得那声音像是我家夫人的,好像出了什么乱子,我这才爬起来奔到楼下。那时候夫人也昏倒在地上了。 聂小蛮点点头,说道:“好,我们去看看后面的小间再说。” 第一百二十章 老仆的回忆 如前文所述,后面附屋和正屋的距离,约七八丈光景,中间隔着一方菜圃,又种着些草木。这样的附屋共有两幢,门窗和结构虽带些花样,房屋总体却是比较陈旧的。 下面分做两大间。一间的前半部是厨房,厨房后面又分隔着一间柴间。另一间也分隔为二,一半是楼梯间,另一半本是一小间堆处杂物的杂间,这里也同时是关着猎狗苍耳的狗屋所在。聂小蛮就在这后屋面前站住了观瞧,其余各人当然也都停了下来。 聂小蛮探头向狗屋中看了一看,指着那窗框上坛子的残块,说道:“不错,这里面很杂乱,这积灰上也还留着些狗爪印子。关狗的问题看来已经没有疑惑了。权十三,你可知道是谁把苍耳关进去的?” 权十三疑迟了一下,慢慢地答道:“我不知道。但这房子里一共只有四个人。假使不是夫人亲自关的,一定是主人自己。因为我并没有关过,而李妈吃过了晚饭就回家去的。” “那么你主人是不是常把这狗子关起来?” “有时候主人嫌苍耳叫得讨厌,也曾关过几次,不过总的说来次数很少。” 聂小蛮回过头来,向胖子蒲县尉说道:“从这一点上来看,你的推论可能不得不修正一下了。这狗子既已被关着,失了自由,那么即使有任何陌生人来,它当然也不能再行使它的看家之职了。” 小蛮又转身来向着权十三问道:“我想关狗的事决不是出于偶然的,这几天你主人的言语态度可有什么异常的情况?” 权十三想了好一会,才道:“我主人平日里,除了偶然出去打猎以外,本来难得出门的。这几天更是整天伏在楼上谋划他的生意,绝对不出门的。前天午后,又是那位赵先生来访他。他下楼来谈了不到一盏茶工夫,也就回上楼去。现在想起来,好像有些异常。” “嗯,为什么?” “因为平日里赵先生来了,我主人总要和他谈一会,不会一下子就分手。” 胖子县尉忽插嘴道:“等一下!赵乐人前天下午也来过的,来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是也不是?” “是的,老爷。” “前天里赵乐人后来又来过一次,你可知道?” 老者忽然摇了摇头,向着蒲椒仁呆瞧。蒲县尉则有些失望。 聂小蛮继续问道:“权十三,你主人的异常状态在哪一天起始的?你仔细想想,还能不能记得起来?” 这老头的反映显然很迟钝,记忆力也不很强固。他低头估计了好一会,又扳着指头算了一算,方才答话。 老头道:“今天是初五。主人似乎从打初一那天起始,便有一种不安的状态。” 小蛮睛眼一亮,问道:“怎样不安了?” “主人在初一那天晚上,还曾吩咐我把前后门小心闩着,好像担心有什么贼人进来。在初三的午后,有一个强横的江湖乞丐在门口纠缠。主人忽然从楼上冲下来,动手把那乞讨的山东大汉赶出去。主人这种粗暴的状态,往日里也是难得看见的。” “此外可还有没有别的表示?” “他在初四那天又亲自动手,把他的那支鸟铳取出来上油擦拭。不过在这几天中,他并不曾出去打猎。” 聂小蛮的眼光又突的一闪,显出十二分关注的样子。小蛮心中略一估计,又仰起头来继续问话。 小蛮问道:“不错,你主人本来也是有鸟铳的。蒲兄,你刚才有没有把这一支鸟铳查验过?” 蒲县尉紧闭着嘴唇,稍稍摇了摇头。看样子这蒲胖子似乎不但不能回答,并且也不愿聂小蛮有这样的问题。 聂小蛮又问权十三问道:“你主人的这支鸟铳现在在什么地方?” 权十三道:“那鸟铳本是放在饭堂的壁角里的,想必仍在那里。” 聂小蛮点点头,说道:“好的,等一下我要瞧瞧这支鸟铳才是。现在我问你:你说你主人从初一开始,就有点不同往日的状态。但你可知道那发生不安的理由?譬如有什么紧急的消息,信件,或是有什么朋友来谈过话,或是是听到了附近有什么消息传来等等? 那老家人又低下了他浑浊的双眼,似乎竭力在他的脑室中搜索当时的事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抬起头看了看蒲胖子又看了看景墨,这才慢慢地地答话。 “主人的书信往来很少。那天我也不记得有什么送信人来。不过他的表姐夫,那一天曾在这里吃中饭。” “哦,他的表姐夫?是谁?” “他姓闻,名字叫志新的。” “可也是住在这镇上的?” “是。他是这镇上裕泰当铺的二掌柜的。这宅房子就是他经手替主人租的,我也是他介绍到这里来的。因为我起初曾在裕泰当铺里做过三年。” “原来如此,这个人我很想见他一见。他是不是时常到这里来的?” “是的,老爷,他是不时会来的。不过今天老爷若要见他,那也许办不到。” “为什么?” “前夜里我被夫人的尖呼声惊醒以后,因为房子里只有夫人一个人找不能走开,我就去叫醒了我们东边的种菜田的吴阿生,请他去通知李妈和当铺里的闻掌柜。据他说闻掌柜前天下午到金陵去了。所以这件惨案他此刻许是还没有知道哩。” 聂小蛮皱一皱眉,又抚摸着他的下颔。接着,他转过脸来瞧着蒲椒仁说道:“我想我们若能和这闻掌柜会面一次,在案子上是很有益处的。我想这件事你总也容易办到把?” 蒲椒仁低垂着头,又像失望,又像厌烦的样子,并不答应。但那旁边沉默了很久的都头胡德富,却又自告奋勇地接嘴。 “老爷,这个容易。他既然是当铺的掌柜,当然不难找寻。就算他今天到了金陵去,不久总要回来。” 聂小蛮稍稍地笑了一笑,又向胡德富点点头。景墨觉得这一点头和一笑之中,分明含着几分奖励的意味。 小蛮又回过头去向里权十三问道:“还有一句。你主人会不会坐车出门去?” “这个自然会的,我看老爷有几次雇了车子出去。” “那么,你主人家里可有自备的驴车之类?” “这却没有。” 聂小蛮想了一想,又道:“你说前天你主人不曾出去过,那么应该也不曾雇过驴车之类的吧?” 权十三摇头道:“没有雇过的老爷。” “那么,前天可有什么客人坐了车子来访你的主人?” “有的,老爷。” “可有什么送快信的或是给你家老爷送东西,送华的车子到这里来过?” “都没有。” 蒲椒仁又插口道:“你主人的朋友,那个赵乐人,我也曾看见他坐着车子外出的对吧?” 那老家人道:“不错,老爷,我也见过的。不过他到这里来时,总是步行的,他的住处离着这里不远。” 第一百二十一章 第二枝铳 聂小蛮对于这两句问并绝不理会。他的目光在权十三的脸上上凝注了一下,好像表示出一种决定了什么策略的表情。 聂小蛮道:“权十三,我现在要瞧瞧那支鸟铳。” 那老家人马上点头应道:“好,我去拿来。”说着老头回身向正屋走去。聂小蛮又里里外外地看了一遍,又意味深长地瞧着蒲县尉说:“蒲兄,我有一句忠告。这案子非常复杂,决不像你自以为所见到的那么简单。你的眼光也应得放远些才是。” 景墨见那胖子的脸上露出一种客套的微笑,不过这笑中却含着冷意,分明对于聂小蛮的忠告,不但没有诚意的接受,还带些猜疑的轻视。 这种表情,聂小蛮当然也觉察到了,因此他的语气也就从忠告变为警告:“蒲兄,你不要误会才好。我生平所经历的案子,何止数十上百件,但你决计找不出我在任何案中曾和人家有过争抢功劳的事迹。所以你若想从这桩案子上得些功劳,碰巧希望得到地位的升迁,那你不能不把你的眼光和态度先行改变一下。” 胡德富连连点头道:“对,我的朋友们也常常谈起,聂大人是最慷慨大气不过的。 他每逢和我们同道们联手办事,得了功劳,总是谦让不居。这一次他当然也不会例外。” 景墨看见那县尉的圆球形的脸上略略泛出些儿红色,他的舌尖又不住地顶着他的嘴唇,两只手也像是没有安放的所在。 终于,胖子吞吞吐吐着说:“我——我本来没有误会。大人,你的意思难道说那赵乐人并无嫌疑?” 聂小蛮却并不直接回答,又向那菜圃上了望了一会,才转过身子,慢慢地向正屋走去。 另外三个人就也跟在他的后面。 聂小蛮一边缓步,一边答道:“我的意思,只叫你不要把你的目光完全注意在赵乐人一个人身上。譬如我们先前瞧见的驴车的轮痕,碎石路口的血迹,和那太行猎犬的失踪,都应有调查清楚的必要。这些问题都是很重要的,我想你此刻不见得都能解释清楚吧?” 那蒲县尉的肥肥的脸上面又不禁红了一红,他的眼光也不由得不低沉下去。 聂小蛮继续道:“我觉得这只叫苍耳的狗子,真是这案子的中心关键。它的不曾吠叫,起先我们觉得很伤脑筋,此刻总算已经有了算是合理的解释。我们知道它是被主人关进了那间小室,才不能行使它的守夜的职责。所以当那凶手走进正屋的时候,狗子当然已不能吠叫。不过这只是一部分的解释。其他的疑点还多。例如死者为什么要把它关起来?苍耳既被关闭以后,又在什么时候破窗逃出来的?现在又往哪里去了?怎么此刻还不见回来?若说被凶手打死,怎么又不见犬尸?还有那——” 正在这时,众人突然见那老家人神色仓皇地从正屋的后门奔出来。这边的一行众人也不由不停了脚步。老头赶到众人之前,喘息着向聂小蛮报告。“老爷,我已经向四处寻过,那鸟铳竟不见了!” 鸟铳不见了!众人听了都是一愣,又可以说是一项新的大变故。因为这一变化,致使蒲县尉的推测再也站不住了。他起先以为牛以智被鸟铳打死,便以为有鸟铳的只有自赵乐人一人。 他的假设显然太过轻率,并没有事实的根据。现在死者的鸟铳既然也不见了,可见那致命的凶器也许就是死者自己的东西。 那鸟铳本是放在饭堂中的。难道是,碰巧那凶手爬进饭堂以后,发现了那支鸟铳,便利用来行凶。或是凶手进屋以前,而牛以智却早有准备,便取了鸟铳抵抗,却不料那鸟铳反被凶手所夺,牛以智就死在自己的鸟铳下。 无论如何,眼下凶手的嫌疑已势必不能归于赵乐人一人。于是几个人回到客室中计议之下,便假设第二种推想更近事实。 因为据聂小蛮的看法,死者生前曾经嘱咐,要权十三道守好门户,而且近几日中的有反常的状态,又故意避开女佣,还可能关住了自己猎犬,这种种都足以证明那凶手的来袭,死者决不是完全不知道的。所以聂小蛮假设死者一开始准备抵抗,显然更近事实,但这个凶手终究是谁? 抱着什么目的而行凶? 行凶以后,那支鸟铳又往哪里去了? 这样都还不能解释清楚,蒲椒仁之前的一切推论,在现在事实的转变下也不能不跟着改变了。因此聂小蛮提出了分工合作的计划,便得到所有人的一致赞同。 聂小蛮道:“蒲兄,我们才见面的时候,你自以为这案子很有把握,只消我给你证明一下,立刻就可以结束。现在我不但不能给你证明,反而把你的的推论几乎全部推倒了,把你引进了完全陌生的迷宫里。你不是有些儿失望?——唉!你不用如此!据我看,我们此刻已找得了相当的线索,只要按着适当的计划,分头进行,水落石出也许并不遥远。” 蒲椒仁之前那种自以为是的态度,此刻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他的圆脸上有些急促,似乎陷入了煌煌不安之中,他对于聂小蛮的建议于是全盘接受,完全是唯唯听命。 胡德富道:“聂大人,你想我可以担任些什么事?” 聂小蛮道:“我觉得那闻自新确是一个重要的角色。假如能见他一见,对于凶手的来历,也许可以知道一二。” 都头道:“这点来说大人尽管放心,这个容易办。我不妨就去找他,此刻他说不定已经回来了。” 聂小蛮点点头,又向蒲县尉道:“据我观察,昨夜里有一个乘驴车的人曾到这里来过。你若能探悉他的行踪轨迹,那你一定可以稳取首功。” 蒲椒仁问道:“大人,你确信凶手是乘了驴车来的?” “当然不能确信,不过大概如此。” 蒲胖子道:“这样的话,这调查的工作谅来还不难着手。” 小蛮又道:“但愿如此。景墨,你也须分担些任务。赵乐人既然还在镇上县衙监里押着,你不妨就去见他一见。我还有别的工作,也不能不抓紧进行。等一会儿我们在老狸奴的狸园里会面吧。” 景墨所分担的任务,在现在来看,已可算无足重轻了。因为赵乐人的嫌疑,经过聂小蛮的分析,大部分已经减轻,景墨再去见他,也不过是例行的公事,似乎没有多大影响了。 那太行猎犬被关起来,而且鸟铳是死者自己的东西,既已给他洗刷了一部分的嫌疑,所剩的只有他和死者夫人华玉昧的关系终究如何,还待探索。 第一百二十二章 赵乐人 景墨想起了这个美妇人,觉得她的面貌姿态,虽然楚楚可怜,但她的态度似乎隐约间有些奇怪的地方。 若使严格地说,就可以用‘可疑’来形容,也不算太过。因为景墨今天的各种问话里,都处于旁观的地位,觉得当聂小蛮问话的时候,她的“不知”的答话未免太多了点,并且她的面容上虽带着悲容,似乎也有些勉强。 还有一层,她在和众分别的时候,她对于那老家人的警告眼色,和给赵乐人辩白的话,更使景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种种在景墨看来都觉得可疑。 但聂小蛮怎么绝对不提起她?莫非他自己所担任的‘别的工作’,就要朝着这一线索跟进?难道大家在牛家里分手的时候,聂小蛮其实并不曾留在牛家探查,而是匆匆地向着那条碎石小径上去的。 而景墨自己跟着蒲椒仁、蒲县尉往衙门监室里去时,一路上“各有所思”,彼此间都默不作声。 之后,两人已到了衙门里,蒲椒仁忙着进行他的工作,景墨便一个人到监室前和赵乐人会面。 那赵乐人看上去年纪还不到三十,硕长的身材,足有五尺七八寸光景。脸形狭长,皮肤带些黑红,稍稍凸出的额角,瘦削的下颔,和明净的双眸,都表示他是一个富于思想的人物。他身上穿一身蔚蓝色的曳撒,头发却不很整齐。他的表情上充满着恼怒和闷郁的意味,但是并无畏罪恐惧的模样。 景墨和他简单说明了来意,赵乐人便开始陈述他的经过。 赵乐人说道:“这件事实在是我梦想不到的。我和牛以智平时里无怨无恨,怎会干这样的事情?这班混帐的差人竟昏馈到如此地步!岂不可恨?特别那蒲胖子说我是善用鸟铳的。因为牛以智既被鸟铳打死,便说凶手是我。这样的逻辑,说起来真是可恨可笑!他又把我的鼻烟壶做了证据。其实这鼻烟壶是我在前天下午遗忘在牛以智家里的。他竟不容分说,便说我是在行凶时遗落的。苏大人,你想一个人在杀人行凶的现场,怎么还用得着鼻烟壶?他竟凭空诬陷,怎不教人着恼?” 景墨用着同情的语气,答道:“不错,这两种证据,在事理上实在是说不通的。但除此以外,他还有几项理由。” “哦,还有什么?” “他说前天夜里有人瞧见你往牛家去过,你却不承认这一点。我不知道终究有这回事没有。” “有的,这确是事实。不过我当时气恼极了,不是不承认,实在是不屑回答他罢了。” “好吧,那么你在什么时候去的?有没有和牛以智会面——?” 赵乐人突然打插说道:“不,我虽曾去过,实际上不曾进去,所以也不曾和牛以智会面。” 景墨沉吟了一下,又道:“你为了什么事去的?” 赵乐人道:“昨夜里月色很好,我很喜欢画画,本想去看看青石桥的桥洞影子,好作为创作的素材。你可曾见过那条桥吗?桥的建筑已古,半环形的桥洞确有画意。桥脚下还有一棵老柳,风景很美。可惜我去了以后,月光忽被薄云所掩,景致大减,不是我想像中的样子。” 赵乐人说着,似乎陷入了些许的回忆,竟有些忘了身在囹圄:“我想夜里有些寒冷,还用个葫芦提了一葫芦浑米酒去喝。我曾在桥面上等待好久,那月光却愈见模糊,终于失望而归。当我在桥面上时,因为无聊就想吸一吸鼻烟,于是又想起了那只鼻烟壶。我才想起前天下午,我去找牛以智,约他到白鹭岛去打猎。当时我们在他家饭堂中谈话。我还和他吸过鼻烟,鼻烟壶便顺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面,临走时竟没有想到。故而我想起了鼻烟壶,便趁着月色,准备到他家里去拿回来。但我走到他房子的附近,远远望见他们的窗上已没有灯光,分明都已睡了。因此,我便也折回自己家里去。” 景墨心想,这解释还合情理。牛家隔壁的村妇的见证既已有了着落,而门房所说的赵乐人提着什么东西,分明就是一葫芦浑酒,这样一来事实上都已合符。 景墨又问道:“那时你可记得是什么时辰了?” 赵乐人道:“当时我曾感到很奇怪,他们何以睡得这样早,而且远远地听到镇里有打更人的声响,所以特别清楚地知道是刚过戌时。” “那时你可曾觉察有什么异状?譬如路上有没有行人,还有牛家的屋中有没有什么声响之类?” “我所站的地方,和牛家的房子距离还远,屋中假如有什么寻常的声响,我当然听不见。但那条经过的泥土路上,却完全是静悄悄的。” 景墨想了一想,又问道:“当昨天日问你和牛以智会面的时候,你可觉得他可有什么异常的表示?” “这个难说。牛以智回绝我不愿到白鹭岛去打猎。他的眉宇间的表情似乎暗示着楼上有什么紧要的工作,不能耽误了。所以我略谈片刻,就告辞而出。我当时还以为他正在筹备他的生意大计。现在回想,他确有一种焦急不安的状态。” “他可曾吐露过什么内情,可以证明他焦急的缘由?” “嗯,没有。我们所谈的都是空泛的闲话。” “他的往来的其它朋友,你可也知道一二?” “这我也不知道,他也从来不曾谈起过他以前的事情。我和他的交谊原本就是很肤浅的。” “是这样啊,但我想你和他的夫人的交谊似乎比较密切些。是不是?” 赵乐人长吸一口气,突然抬起眼睛,在景墨的脸上凝视了一下,同时他的面颊上面也似略略泛出些儿红色。苏景墨则默默地注视着赵乐人的这一系列变化。 赵乐人慢慢地地答道:“我们也只是平常的友谊,谈不到密切。苏大人,我既然和牛以智是朋友,自然和他的夫人也有些交际罢了。这种小地方的人,总是有人喜欢捕风捉影地胡说。大人要是听到了什么,可千万不要当真啊。” 苏景墨原来不过是想探探赵乐人的口气,对方却反借“捕风捉影”的之说把景墨的口给堵了。 景墨想了想有些不甘心,于是又进一步问道。 “虽然,我的说话也不是凭空无据的。据我所知,你曾经和牛夫人一块儿出游,并且还有她的一张肖像画———” 赵乐人抢着道:“不错,不错。这都是事实。但既然是朋友故而偶然散步,总不能就算希罕。那张画像是我给她画的。我所以保留起来,完全出于还有修改的必要。苏大人,请你不要像这班糊涂的县尉们一样,对此有错误的看法。她现在怎么样?最好请先生尽一些力,不要教差役们凭空难为她才好。” 他的说话固然很冠冕,但景墨的意识之中,终还带着些儿疑虑。不过这时候景墨又不便再行纠缠于这个问题,而且赵乐人对于右手的伤痕,他说是头天夜里回家的的时候,在家门外滑跌了一下,故而伤了些手背,急匆匆回去包扎的。 景墨向他安慰了几句,答应他必定给他洗刷清白,以便恢复他的自由、接着景墨就离了监室,回到狸园之中,可聂小蛮还没有回来。 景墨于是先把经过的情形向岑明楷陈说了一遍,这老岑倒是非常满意,着实奖励了苏景墨一番。景墨又休息了一柱香的光景,又有人从外来来了,景墨看时见那县里的都头胡德富急忙忙起来。 景墨一瞧见他的满脸兴奋的表情,便知他一定已带来了重要的情报。 第一百二十三章 巡夜打更人 在我的脑海之中,胡德富带来的消息一定是关于闻志新的。这个人聂小蛮既曾特别注意,如果有什么消息,当然有利于案子的进行。不料他的答话又出景墨的意料以外。 胡德富说:“闻志新还没有回来。我已派了一个喽啰,叫那当铺里的一个伙友陪同着往金陵去找寻了。我敢担保这个人假如有行凶的嫌疑,也决计逃不掉。” 景墨看了一下岑明楷,又扭回头问道:“你还查了什么?” “还有李妈的丈夫潘大兴,我也曾调查过。这个人虽不务正业,但昨夜里他们夫妇俩和隔壁篾器店老板打了半夜‘马吊’,看来也并无可疑。现在我来报告的,却是另一个消息,我已经知道那凶手是从金陵来的。” 景墨看对方就这么风轻云淡地说地如此石破天惊的消息,不由得差点惊掉下巴,尖声问道:“什么?” “刚才我遇见一个巡夜打更人,名叫冯大脚。据说他昨夜里瞧见过一个乘小驴车的人,曾从那泥土路上经过,那车子简陋没有车厢,自然是看得清楚乘人的。而且这条泥土路是通金陵的,那人从东而来,当然是从金陵来的。” “他在什么时候瞧见的?” “那时候亥时已经过了。冯大脚常年夜里出没,瞧见了那人,不禁引起他的注意。因为那时候很晚了,路上的行人早已绝迹了。” “他瞧见那乘驴车的人是到牛家去的吗?” “这个他倒是没有瞧见,但那驴车进行的方向,却是自东而西。他还瞧见那人穿一身生员装扮,不过颜色没有清楚。” 景墨稍稍带些失望的语气,答道:“这样来看,也不能就说这个人和案子有关系啊!聂小蛮虽然假设有一个乘驴车的人有行凶的嫌疑,但这个人却似乎不像。因为这人既然穿着打扮虽是生员,但是这镇上的读书人很多,也未必就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一“ 胡德富抢着道:“不,不。苏上差,请您不要误会。冯大脚只是说生员的打扮,却并不一定真是读书人。大人你是知道的现在早就不是洪武爷在世的时候了,现在不遵规矩的人是越来越多,穿成这样的倒不一定是生员,况且还有颜色上的差别。” “颜色上的差别?” “我们这里的生员都穿着玉色襴衫,软巾,垂帶,皂绦。这才是正经的书生打扮,而这个人穿的却是酡红色的。真正的书生,谁会穿这种颜色在身上?” 景墨不禁疑惑着道:“什么?你刚才不曾说那巡夜打更人设有辨别出那人衣服的颜色吗?” 胡德富点头道:“不错。我若是只凭冯大脚一个人的口供,当然还不敢如此深信。我还有其它方面的证明。“ “哦,哪一方面的?” “我得了这个消息以后,又曾到镇上去探听,希望得到另一个证人,以便证实这个报告。不料我所得到的证人不止一个。因此我才敢确定这个人和凶案一定有关。” 这几句说话当然又进了一步,使景墨从失望中产生了一些希望。 景墨道:“那很好。还有几个证人?” 胡德富得意地答道:“很多,很多。在四天前——那就是本月初一那天的午前,有一个穿酡红色襴衫的中年男子,曾到这镇上来过。这个人是外乡口音,面目黝黑,一双眼睛更使人可怕。他曾在镇上意风茗园中泡过一碗茶。他的口音举止都明显是一个陌生人。他逢人就打听,要访问一个姓牛的人。这个人行动很奇怪,因此曾引起镇上人的注意。据好些人说,他后来曾寻到裕泰当铺里去的。” “你可曾到裕泰当铺里去调查过?” “我去过了。我打听到知,那人还曾和那个闻二掌柜谈过几句。不过谈的什么,当铺里的伙计们不曾听到。” 景墨不禁鼓掌称快道:“这样一来,不是都合起来了?我记得那老家人望权十三曾说过,本月初一那天,因为这闻二掌柜来过一次,牛以智才发生不安状态。现在来看,很像这个穿生员装的陌生人,和牛以智有什么怨仇。闻志新把探访的事告诉了牛以智,牛以智就知道有仇人图谋报复,才小心谨防。不过他防得还欠周全,所以最终还是遭了那陌生人的毒手。” 胡德富听到更是频频点头:“上差老爷此番分析鞭辟入里,好叫让人心服,这应该是最符合实情的分析了!” 景墨又道:“是,不过我们必须把闻志新找到,才能证实这一消息。” “不错。不过这姓闻的不早不晚的,偏偏在昨天出外,至今还没有回来。上差老爷想他可会有串通的嫌疑?” 景墨估计道:“我想不不会。姓闻的若使和凶手勾结,当初就不会向牛以智报信,这一点岂不是自相矛盾的吗?” 胡德富想了一想,答道:“虽然如此,恐怕在没有找到闻志新以前,这疑点尚不能完全说得通。” 景墨表示同意道:“这案子里疑点还多。譬如那太行猎犬问题还完全没有着落。你在这一条线索上也须特别留意才是。” 胡德富答应了,就起身辞出,准备继续去追查。苏景墨这边等不来聂小蛮。就只好岑明楷先用些午饭。滁州这里历来有伏天吃鸭子滋补身子的习惯,加上新上市的芫荽,不仅增添鲜味,而且能解除油腻,令口感清爽。可惜现在晚了点,吃不到芫荽了,不过吊锅老鸭煲还是应该吃的。 而另一样珍品却是天下只此一处才有的珍馐,池河的梅白鱼,这梅白鱼为本地特产,色白如银,浆汁似奶,肉嫩味鲜,堪称鱼类佳肴中一绝。 景墨一尝之下,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肚儿去,吃过饭后再无什么消息,景墨贪吃了些鱼又饮了不少酒,居然就睡着了。一觉醒来,酒意尽去,时光已是下午的光景,蒲椒仁中间曾打发手下人来过一次。但景墨觉得他的消息还不及胡德富的重要,于是听了无动于衷又沉沉睡去。 蒲椒仁说他已经查得那个江湖乞丐,在前天下午还在镇上,今天四处找寻,却已不见踪迹。他认为这乞丐消失的时间太过于凑巧,所以已打发了人向附近的乡村中去追寻这山东游丐的踪迹。 又过了一柱香的功夫,景墨正自无聊,才见聂小蛮回来。景墨凭着自己的眼力观察,很想从聂小蛮脸上探得一些他的今天追查的成果。 不料小蛮的严冷的神色,并不表示什么。不过就从他的严冷中来看的话,也可猜测他对于这桩案子虽未必已有把握,却也并不曾陷入一无所获的境地。 聂小蛮先开口道:“景墨,你已经吃过午饭了吧?我也已在镇上吃过些东西。你已见过赵乐人没有?还有那两个差人可也曾有什么新的情况通报吗?” 景墨便先把自己和赵乐人会谈的经过申说明白。聂小蛮也很是同意,认为赵乐人的解释还算说得过去。接着,景墨又将胡德富和蒲县尉报告的情况说了一遍。 聂小蛮对于乞丐的消息完全不加理会。但听了那乘驴车的生客,却表示出一种满意的表情。这样的反应原在景墨的意想之中,因为这报告足以契合聂小蛮的推想,他自然然要觉得满意。 景墨反问他道:“你在这段时间之中可有什么杰作?”这时两人所处的一室,本是岑明楷专门给两人预备的。房中虽没有第三个人,但聂小蛮似乎为审慎起见,还是先把房门关上了,然后把身子仰靠着圈椅的椅背。 第一百二十四章 聂小蛮的看法 聂小蛮又把两腿伸了一伸,似乎表示他走路很多,脚力有些疲乏的样子。我们静默了一会,聂小蛮才开始陈述他的经过的事实。 聂小蛮说道:“你应该知道这案中最重要的证迹,就是那驴车的轮痕,和碎石路口的血迹。现在据胡德富的报告,那驴车的来历虽已得到一种证实是具体的细节却依然扑朔迷离。” 景墨听着点了点头,并不打断小蛮的叙述。 聂小蛮继续道:“我曾把那碎石径旁边的轮痕仔细察看过;我敢断定那就是那车子的去这。你总也知道驴车的左右两个轮子,因为右手要执鞭,所以赶车人一般都坐在左边,所以左轮的印痕比右轮的深。只要仔细察验,便可弄清楚那车子进行的方向。” 景墨心中暗暗赞了一声,原来如此! “可惜那石径旁边的轮痕,虽然断断续续地发现了好几次,但到了石径的终点,这轮痕也就找不到了。因为石径的那一端尽处,就是那条穿过赵乐人所居旁边的大路。这条大路属于镇子的交通要道,交通往来频繁,车印很多,再也不能辨别。这一点很使我失望。“ 景墨问道:“据你看来,那凶手驾了驴车,从东面的泥土路来,到了牛家,便破屋进去行凶。事成后仍旧驾了原车从西面的碎石径上逃走,是不是这样?” 聂小蛮紧皱着双眉,稍稍点头,应道:“大概如此。” 景墨道:“这样的话,你也用不着太失望。那凶手分明是从金陵方向来的;在这里事成以后,又经过了那条碎石小径,不消说就从那条大路逃去的。” 聂小蛮道:“不错。从这种说法来看,这假设很近事实。但我们知道这凶案的发生,总在前天夜里亥时三刻左右。那时虽大路上还可能有少量的行人和车马,但是我去问过了那条大路附近的邻人和信家,他们都说昨夜里不曾看见过这样的角色。” 景墨估计道:“对,这当真很难解释。并且那人既然是从金陵方向来的,为什么不走原路回金陵去,也是一个疑问。” 聂小蛮忽然把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略略仰起,张大了眼睛,表现出一种惊喜的神色。 聂小蛮不无惊喜地说道:“对啊!景墨,你这句话确有价值!这个人一来一回,为什么不走原路?这的确是值得注意的。还有一点,那碎石路口的血迹,你可有什么假定的解释?” 景墨道:“这情形很像那凶手也曾受伤,这血迹就是那凶手留下来的。” “你说那凶手也受过伤?有什么理由?” “我们已经知道牛以智是被自己的鸟铳打死的。而且牛以智早有防备,那的人进去以后,他也曾取了鸟铳抵抗。那个凶手因为争夺猎鸟铳,才因而受伤。你自己不是也有过这个假设的吗?” 聂小蛮轻轻摇头,答道:“是的,不过我还假设并不曾当场发生流血。要是真有挣扎的事,屋中的地板上面也应当留些血迹。并且那血迹应当一路滴落,怎么会单单留在碎石路口呢?” 景墨思索了一下,答道:“那人受伤的也许是鼻子。起先他用什么东西塞住,走到碎石径口,那塞鼻的东西偶然失落,鼻血便滴落在地上。” 聂小蛮长吸一口气,又道:“还有我们所看见的那石块上的布纹似的奇异印痕,你又怎样解释?”。 景墨不禁有些迟疑,道:“这个——这个——也许那人曾在那地方俯踢过一下。那印迹就是他的裤子布纹。” 聂小蛮又摇头道:“不,不是。我自己虽也用‘布纹’字样形容这个痕迹,但我敢说决不是布纹所印。这也是最让我费解的一点。” 谈话到此便暂告一个小小的段落。原来聂小蛮说到这里,突然停着目光,紧盛着眉头,他推开了小窗,看着小院中的景色一阵阵地发起呆来,景墨知道省蛮分明在那里努力思索。 是一处老旧的宅院……经过上百年风雨的淋洒,门窗糟—朽了,砖石却还结实。院子里青砖铺地,有瓦房,有过厅,有木厦。飞檐倾塌了,檐瓦也脱落了,墙山很厚,门窗很笨,墙面上长出一片片青色的莓苔。 青苔经过腐蚀,贴在墙上,象一块块的黑斑。偶尔就会闻到腐木和青苔的气息。老藤的叶子又密又浓,遮得满院子荫暗的不行。大瓦房的窗格棂又窄又密,没有人的屋子里黑咕隆咚的。 景墨也也此安静下来,两人就这样默默不说话了好一会儿,聂小蛮才扭回头,重新关了窗子继续向景墨说话。 聂小蛮说道:“我最早的想法,对于这个血迹,本来也有一种看法;可惜没有证实,所以至今还不能成立。” 景墨道:“你的看法是什么?难道不认为是凶手所遗留的? “我以为那是犬的血迹。” “犬的血迹?这一点怎样解释?” “我以为那犬在禁闭的时候,听到了正屋中的声响,便奋力地破窗而出。那时凶手为自卫的缘故,便将狗打死。不过我在四面检查了一回,却总不能发现犬的尸体。因此这推想又解释不通。” “我想那凶人在百忙之中,大约没有闲工夫把犬尸埋葬好了再逃吧? “应该是这样的。凶手不但没有工夫埋葬,并且也没有埋葬的必要。那房子后面虽有一条小河,我也曾在河边发现过一个浅洼,分明是有一块石头被移开的遗迹,很像有人用石头压沉什么东西。但我既然想不出凶手有必要掩藏犬尸的理由,所以我也不曾到河中去打捞过。” 景墨沉吟道:“不错。但据你所说,那犬既在发案的时候逃出,它见了凶人,势必不会安静而不吠叫。即使它马上就被凶手杀死,在客观上来说,也决不会没任何有吠声。这样来看,更觉那死者的夫人有可疑之处。因为那后屋中的老家人,算他是耳聋沉睡,所以没有听到什么,但这妇人总应当听到的。但你问她可曾听到什么声响,她却回答没有。这未免使人可疑。” 聂小蛮听了这话再次陷入了沉思,他又仰起了身子,而双目闪了一闪,唇角上又露出一种不易察觉的微笑。 小蛮瞧着景墨道:“哈哈,你也觉得那妇人可疑吗!哈!景墨,不是我拍你马屁,你的态度确乎更进于客观和冷静了。” 景墨笑着应道:“哈,你还玩笑?我的态度本来是很公正的。我觉得她的‘不知道’的回答,似乎太多了点些了。我的观察假如没有错误,她虽遭了这样重大的变端,表情上却不见得如何悲伤。” 聂小蛮的目光移注到地板上面,慢慢地答道:“不但如此。我还有一种可怕的感觉。这个女人似乎根本不愿意我们彻查这案子的真相?” “是啊。我也觉得她对于我们不但没有欢迎的表示,却还有些嫌恶之色。” “这一点我也感觉到了。她对于那个说实话的老家人曾表示过厉害的警告。” 景墨不禁提起了精神,应道:“对!我也早就觉察。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就从这条线进行?我敢说这哑谜的关键一定把握在她的手中。我们又何必劳而无功地向暗中摸索?” 第一百二十五章 在黑夜里 聂小蛮突然摇头道:“不对,景墨,你又犯了着急的毛病了。我也知道这妇人握着这案中的一个重要因素。不过这条线索我们决不能轻易乱用。我们若不把四面的围墙界地和前后的线路彻底弄一个明白,便贸贸然直叩这一扇最重要的中门,那真未免要劳而无功了。” 景墨也承认聂小蛮这句说话确有充分的理由,自己当真有些儿性急。不过眼前的疑问太多了点了,这样闷着也很难受。 比如这妇人的嫌疑终究到达怎样的程度? 她对于丈夫的被害会不会是知情的? 或者,竟是串通合谋的? 或是,她只因为别的缘因有所顾忌,故而不愿这案子的真相显露出来? 若使这妇人当真是合谋的,那么她对于这些凶残可怖的动作有没有直接参加?她和那乘驴车的假定的凶手终究有关系吗?而且她和赵乐人有怎样的关系? 这种种都是当前未解的疑问,景墨不知道聂小蛮对于这些问题是否已有什么看法。然而偏偏就在这时候,又发生了一个意外的岔子, 这时蒲县尉汗流满面地走进来,景墨的疑问于是没有了提出的机会。 据苏景墨观察,这蒲胖子的自信心太重,他的眼光和推想也未免流于偏执。这一次若没有聂小蛮的干预,用了无可辩驳的理由摧毁了他的偏执,和这种人共事,实在不容易得到合作的成果。 景墨既然有这种看法,所以对于蒲胖子的工作实在谈不上重视。不过出乎于景墨的意料之外。蒲胖子这一次带回来的讯息,在聂小蛮眼中,却被认为十分的重要,这倒是出了景墨的意料之外。 蒲椒仁又带着略略带些地傲慢,而自得其乐的表情,大声说:“聂大人,敢问你对于那太行猎犬问题可已有了着落没有?” 聂小蛮缓缓站起身来,他的精神分明已因为这句话的刺激而突然一振。聂小蛮瞧着这县尉,谨慎地摇摇头说道: “没有啊。你是不是已经得到什么消息?” “正是。我敢说这消息非常重要!”他一边擦着汗。 “哦,那么,你当真可以得头功了!” 景墨听到出这是聂小蛮由衷的赞美,并没有讽刺的成分,因为他的眼光和声调都给出了明显的证据。蒲椒仁当然又有一种使人不易忍受的卖功讨喜表情。不过,他在这一点上确是“大功一件”。 聂小蛮接着问道:“蒲兄,那狗子苍耳怎么样?是不是已经死了?” 蒲县尉呆了一呆,反问道:“啊,原来大人,您已经知道了?” “是不是被鸟铳打死的吗?” “是也不是。因为其实不是鸟铳,该是一把短铳…敢问大人,您怎样知道的?” 聂小蛮不答,他看了看一旁的景墨,继续问道:“那犬尸在什么地方? “它在插到大路的西面的一条水沟中,并没有遮蔽掩埋。那里离插路品约有半里光景。有一个乡下人名叫黄四瘸子,今天早晨在镇上茶馆中谈起这回事,被我手下一个捕头听到了,便把黄四狗子带到县衙。我问明了那犬的毛色是深黯色的,马上去看了看,当真就是牛家那只叫苍耳的太行猎犬。现在我已把那死犬安置在衙门里,大人,您可要瞧一瞧?” 当蒲县尉叙说发现死狗的经过的时候,聂小蛮背负着手,在室中不停地踱来踱去。他对于蒲县尉最后的问题,仿佛没有听到,并不回答。于是他又走了一会儿,才忽然暗暗地惊呼了一声,接着,他突的站住了脚步,猛地转回头来,又向蒲椒仁发出一系列的疑问。 聂小蛮道:“不错的,我当真要瞧瞧的。蒲兄,那狗身上难道中了两鸟铳? 蒲县尉突然睁大了圆眼,又变了脸色,向聂小蛮呆瞧着。过了一会他才期期然答道:“是的,当真有两个鸟铳弹洞。但——但是——大人,您怎样知道的?难道你比我先——?” 聂小蛮的呼吸似乎也加快了频率。他不理蒲胖子的疑问,自顾自地抢着问道:“其中的一铳,是不是打中在那犬的后腿上——唉!唉!我们不必说空话了!赶快去瞧一瞧便是了!” 聂小蛮的神经似乎激动得太厉害,动作上也有些失常。他不等蒲椒仁的答应,自己便取了帽子,拉着蒲县尉就走。 刹那间,这两个人已离了狸园。 聂小蛮这样的激动,景墨是能够理解的。小蛮的精神之所以如此兴奋,分明已感受了什么重大的刺激。这刺激的主因,一定是他的大脑中构成了什么新的有力的假想。 不过,小蛮怎样会知道那死狗中了两弹?这当然不在苏景墨的理解范围之内的。但景墨很希望小蛮回来以后,这些迷团就可以打破。 却不料聂小蛮这一次出去,足足耽搁了一个时辰,回来时天色已将完全黑了。 聂小蛮再次重回狸园的时候,他的精神越发紧张。小蛮那种平时的临乱不变的定力,这时候竟也起消失不见了。景墨觉得他在这一个时辰内发现的情报,比自己先前的疑问更重要些,因此就舍轻就重地向他提问。 小蛮很得意地说:“景墨,我的推想已有一部分证实了!今天晚上,你务必助我一臂,以便搜集另一项重要的证据。若能如此,我的推想就可以全部成立,这桩案子也就马上就可以结束了! 看起来聂小蛮的精神非常兴奋;但因为这最后一句话,苏景墨的精神竟也传染似地同样兴奋起来。可是苏景墨的无数的问题还没有出口,聂小蛮忽又说了几句扫兴的话。 聂小蛮道道:“景墨,我请你有点耐心地,不要强迫我现在给你解释。你要问我去做了什么,我可以约略地说给你听。我到过县衙中,果然瞧见那犬尸上有两个鸟铳弹洞:一击在头部,一击当真在左后腿上。我又见过那赵乐人。他此刻已移解到大牢里去了。” “他怎么样了?” “他既然因为嫌疑逮捕,若不经过衙门的审理,自然不能随便释放。后来我又到发现犬尸所在的地点去察勘过一次。那水沟已大半干涸了,就在大路的下面。大路旁边本有一条四五尺阔的泥径。那犬分明是从泥径上滚下去的,因为径旁还染着血迹。我又在泥径上发现了好几处驴车的轮痕,看起来和我们之前发现的一般无二。” 说到这里聂小蛮站起来又道:“别的话暂且免谈,是不是该吃晚饭了?我们吃过夜饭,还须干一项繁重的工作呢。” 第一百二十六章 河中玄机 晚饭过后,又耽搁了一柱香的功夫,聂小蛮忽然向岑明楷借了两身公人的旧衣服,另外又找了两根六尺长的竹竿,却并不说明有什么作用。 苏景墨起初本也不知道他的用意,后来见他从皮包中取出了那个系绳的铁钩,这才猜想到饭后要去做什么工作。 这晚上本来是上弦月,天空中有着半现形的月牙,不过薄薄地给盖了一重浮云,月光并不明亮。 不过,这一点倒很符合聂小蛮的希望。因为两人离开狸园之后,聂小蛮仍从那条镇后的碎石小径上通过,这分明要避开他人的注意。两人的行进方向,本朝着那宅砚影书斋,但据景墨料想,此行断不像是到牛家去的。 因为两人不但改变了装束,聂小蛮所携带的铁钩,又本是向河中捞摸东西用的,可见今晚的此行,决不是去拜访谁的。 景墨记得小蛮在“难兄难弟”一案中,曾经利用过这铁约,所以景墨猜测这一次也必是同样的工作。两人到了那碎石路的将近东边的终点,聂小蛮当真转身向北,向着那条小河进行。 景墨暗想聂小蛮先前曾说过,他在河边发现过一个浅洼,曾有犬尸被抛沉的假设。后来小蛮又推断凶手没有沉江犬尸的理由,因为假设也没有成立的可能,于是终于把打捞工作放弃了。但是现在犬尸既已有了着落,他怎么反而旧事重提呢? 景墨禁不住低声问道:“你希望捞取些什么?” 聂小蛮附着景墨的耳朵说道:“小心些,不要多说。我们的行动不能给任何人瞧见;尤其须防备这座砚影书斋中的人,你晓得不。” 小蛮略顿了顿,又道:“我们要捞取的东西,只要此行不虚,你马上就能看见。” 两人于是悄悄地走到河边。聂小蛮借着不十分光亮的月光来向岸滩上看察。一会之后,景墨看见那月光下有一处黑黑的地方无法照到,景墨蹲着身子一瞧,便发现那个浅洼! 这洼口是一种不整齐的长方形,长度约有十几寸光景,估计那块给掘起的石头分量一定不小。 聂小蛮把他手中的竹竿分了一根给景墨,低声说:“你试向河底中探一下子,有没有柔软的东西。” 景墨看着这河滩上既有这浅洼的遣痕,很像有什么人利用了石块,抛沉过什么东西。不过这抛沉的东西,聂小蛮只用“柔软”的字样形容,至今还不肯说明,未免使人心痒痒的。 景墨又不好继续纠缠,只得素依了小蛮的话,取过竹竿向河中刺探。那河面虽不很宽阔,白天也有船只往来,而且河心的最深处,约有四五尺深。 苏景墨和聂小蛮二人分站两个地点,向河底探寻。景墨心想到这石块的遗迹,假使当真如自己心中所料,并不是偶然移动,却应该是被人利用去压沉什么东西的,那么,这东西的放置之处,和这浅洼的距离一定不会很远。 果然,过了一会景墨就惊呼道:“唉,聂小蛮,在这里了! 一旁聂小蛮急忙奔到景墨的面前,又探头向岸上瞧了一瞧,向景墨连声抱怨道:“你怎么这样沉不住气?万一惊动了房子里的人,那我们可就全功尽弃了!” 聂小蛮说着,也把他自己的竹竿依着景墨所指示的方向轻轻地刺探着。 小蛮又低声向景墨说道:“嗯嗯,不错,这东西很像——” 景墨也低声应道:“很像一卷铺盖。莫非是一个尸体——?” 聂小蛮并不答话,却把竹竿放在河滩上,取出那根备好的铁钩,开始向河中丢掷。他的抛掷的技术也曾经以练习过的,虽然久不操练,却仍算得娴熟。小蛮丢到第三次后,那钩子便钩住了河底上的某种东西。 小蛮又低声说:“景墨,你先拉着这根绳子,助我一臂之力。” 于是,景墨和小蛮合力拉着绳子,把河底中的东西渐渐儿拢近岸来。转瞬之间,聂小蛮又躬着身子,伸手入水,将一个湿淋淋的包裹拉出了水面。他借着月光凑近观察了一番之后,便禁不住发出一声惊喜的低呼。 “景墨,胡德富的调查和报告都不错!我的推想已经证实了!现在我若是说这案子已经破获,你也不能说我太浮夸了!” 聂小蛮的声音低沉而颤动,眼睛也像炯炯地烈火。聂小蛮这时候的状态,那真是像一个打了四十年的老光棍,一下子就抱上了十八岁的大姑娘,那激动得无可不无不可的。 不过,苏景墨还在莫名其妙,并不知道这个湿包裹终究有什么重要之处,小蛮竟认做是破案的要证。 景墨低声问道:“这包裹是什么东西? “你自己瞧呗!”说着小蛮已经将那湿包裹拖上了岸。 景墨仔细一瞧,那是几件衣服给绳子捆扎在一起,系连着一块足有三十多斤重的大石,还有一支三尺多长的弗朗机国鸟铳。那衣服是一件酡红色的襴衫。景墨才领悟聂小蛮之前所说的话的意思,看这衣服一定就是胡德富所说的那个乘驴车凶手的穿过的衣服了。 聂小蛮又低声道:“这一支鸟铳和一身衣服——我想里面还有软巾、垂带等物都是案中的要证。景墨,你先别忙着问,姑且把这个包带回狸园去。我还要往镇上去走一遭,和那些都头县尉之类的接洽几句话。” 当景墨提着这个湿衣包和鸟铳回到狸园的时候,心中兀自地怀疑。这一支鸟铳既然是凶器,抛弃了还有理由,但这一身凶手的衣服怎么也会沉在河中?莫非凶手行凶以后,恐防他事前被人瞧见过,他的衣服容易注目,为避免危险起见,才改换装束,把旧衣沉在河中灭迹? 但他逃走时穿的是什么?难道他动身行凶的时候,竟预备了两套服装?并且他改换服装,怎么会如此心细,连黑缎鞋都完全换了?景墨又推想聂小蛮侦查的经过。他凭什么根据才知道河中的沉衣? 并且这一身沉衣终究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作用,竟使聂小蛮认作是全案的关键?景墨的疑问越来越多,终于求解不得。 景墨回到了狸园,把包裹带进了岑明楷为他二人布置的那间卧室中,安静地坐着等候聂小蛮回来。一柱香的时间后,突然有一个青衣捕快送了两封信来:一封给景墨,一封叫景墨转交岑明楷。 这两封信都是聂小蛮写的,景墨于是拆开了那封给自己的短信,更使景墨感受一种出乎意外的诧异。 那信道:“景墨兄: 我们在这里的事务已经完成。我现在必须赶着回去金陵一趟不可。因为时间的局促,恕我不能邀你同行。明天你也可尽早回去,包裹可交给岑明楷暂时保管。 至于这案子的内情,眼下还不能急切从事。如有别的消息,我一定随时通知你。 聂小蛮上 初五日晚,亥时” 第一百二十七章 茫然若失 初六那天的中午过后,苏景墨终于带了一颗迷惆的心回到了金陵,便立即赶到馋猫斋里去找聂小蛮。 不料却扑了一个空,聂小蛮已经出去了。据他的老仆卫朴告诉自己,小蛮之前急着赶回金陵,原打算和一个姓闻的人会面,却没有成功。现在小蛮一直在外边,大概仍旧是去找这姓闻的人去了。 这一天下来,景墨都没有碰见聂小蛮。直到晚上酉时过后,聂小蛮派卫朴送了封短信给景墨,告诉景墨自己已经见过裕泰当铺的二掌柜闻志新。小蛮本来希望从这位闻志新身上探听营牛以智夫妇的过往经历,可惜也没有结果。 据闻志新说,他和牛以智虽属表亲,但好几年都不通音讯。这年春天,牛以智突然来找他,声言他已结了婚,正准备找一个静僻的所在,从事方物生意。 闻志新就给他租下了那所砚影书斋。至于他们的夫妇结合的情形和已往的历史,闻志新并不清楚。他只知道牛以智从远处做生意回来还不到一年。 还有就是牛以智略微有些遗产,他夫妻的生活就靠这遗产支撑。关于那个穿酡红色襴衫的陌生人到当铺里去探问的事情,闻志新也承认确有其事。不过,闻志新并不认识那个人,但瞧他的身材结实和风尘满面的状态,好像是个行伍出身。 那人也操杭州口音,看来和牛以智有些关系。那人当时并没说出他的姓名,只打听牛阿福的下落,闻志新知道阿福是牛以智的乳名,猜测那人的来意一定不善,当即回绝不知道,并且否认他自己和姓牛的有什么亲戚关系。但事后闻志新曾把这件事告诉过牛以智。 所以聂小蛮的希望可以说是全部落空了。至于这案子于到底何时才结束,他又轻描淡写地只给景墨‘静待时机’四个字。 三天过去了。 景墨还不曾得到聂小蛮的结束的消息,景墨不禁又开始急躁起来,看来自己的满腹的疑团还是没法打破。 终于,到发初九的那天晚上。聂小蛮才给了景墨一个聊以慰藉的消息。据说,那辆凶手曾经乘坐过的驴车已在大路转角附近的稻田中被人发现。这是蒲椒仁通报的,由此可见那凶手当时是坐了驴车逃走的,然后又丢了车子,换了快马逃走。 到了初十的中午,聂小蛮又给景墨递了一个消息,这个消息似乎比较重要些。聂小蛮得到了那负责监视砚影书斋的胡德富的情报,说是在初八的那天,那女主人华玉昧已把那老家人权十三给辞退了,同时她又曾打发那女佣李妈往衙门中去探望那赵乐人。 因此又重新引起景墨对于这一女一男的怀疑。 这样又挨过了数日,直到十六日那天的晚上,聂小蛮才给景墨一份重要的信件,景墨的郁结多日而近于失望的情绪方才重新振作起来。小蛮在书信中说请景墨尽快赶到滁州,并说这案子的最后结案已经可期了。 景墨于是雇了一辆骡车连夜赶了去。在车上睡了一觉之后,第二天早上辰时一刻,才总算是再一次踏上了滁州的土地。聂小蛮已在镇子的路口等着自己,聂小蛮一见景墨,便悄悄地把景墨拉进了人群之中,才低声说开始说话。 聂小蛮歉然道:“景墨,对不住。我知道你这几天一定过得非常烦闷,不过这也是不得已。今天你总可以舒畅一下了!其实我的心中的焦虑,并不输于你。但这桩案子的最后结案,却不能不等候自然的发展,否则‘欲速则不达’,也许反而会坏大事。” 景墨笑道:“那么这‘自然的发展’,现在是不是就要像你说的一样,可以结案了?” “是,这回我有信心,我敢说马上就可以结束了。” “怎样结束?莫非那凶手——一” “是啊。凶手立刻就要来了。你张大眼睛瞧吧。” 景墨闻言不禁又吃了一惊,那凶手是谁,自己一点没有头绪。聂小蛮却是显然早已认定,此刻似乎正在等那凶手人群中走出来。我的“凶手是谁”的问题本已挂在嘴边,但已没有说出来的机会。 这时候,金色的朝阳洒在喧闹的大街上,斑斓的树影下,岁月斑驳,来来往往的人,谁与谁相识,谁又与谁相逢。 乡下人起得早,何况此时已经算不得很早,大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出去干活的步履沉稳,热情地和来往认识的人打着招呼,做生意的脚步轻快,时不时地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不一会,聂小蛮拉着景墨的衣角,低声说了一声“来了”,便从人群中挤轧出去,站到了前排。景墨于是也赶紧把自己的目光投向小蛮所看的方向,向那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辩识,找寻有没有可疑的角色。不多一会,当真满足了景墨的期望,而且有些惊异。 景墨瞧见一个穿锦边上衣加云肩,衣着明艳的女子正从那路口处鱼贯地走出来。 分明就是牛以智的夫人华玉昧! 什么?难道凶手就是这女人?这样一件惨绝人寰的凶案,竟是一个女子,还是一个美貌柔弱的妇人,一手之杰作? 这真是匪夷所思了! 景墨在惊异之余,看见聂小蛮也仰起了足尖,运用他的敏锐的眼睛,向着华玉昧的前后竭力找寻着什么。但他不像有动手阻拦的意图,他的嘴唇稍稍开启,却是什么都没有说,有一种失望的表情笼罩了他的面部。 这时华氏已离开了出口,后面只跟着两个夫役,指着几只包袱箱筐,沿着青石板路向远方走去。聂小蛮忽自言自语地说。“奇怪!她怎么竟是一个人出来?奇怪!……奇怪!” 这句话才解释了景墨方才的疑虑,凶手应该不是这妇人,却还另有其人,景墨不禁长出了一口气。接着聂小蛮向景墨招一招手,准备尾随妇人的行踪,小蛮突然又回头一瞧,立即停下了脚步。景墨也顺着聂小蛮的视线瞧去,有一个戴红毡笠穿大袖青衣,身形干瘦的男子,也急忙地从人群里冒出来,像是在追随这妇人。 聂小蛮的目光一闪,拉了拉景墨的衣袖,赶紧一步,走到那男子的背后,伸出手来,轻轻地在那人的背上拍了一下。景墨以为这人大概就是凶手了。不料那人转过头来,又使景墨格外地失望。 这个人居然是是那都头胡德富,不过换了服装,景墨却一时却辨不出来。聂小蛮和胡德富附耳交谈了几句,便点点头仍继续前进,紧紧追随那妇人的踪迹。 一会那妇人已经走得远了,站在卖早饭的小摊旁的街面上,站住了向左右探望去,很像一时不知往该何去何从,又像等候什么人接应的样子。这边的三人当然也站住了不走,但三人的全身却都紧张到了一定层度,六只眼睛不转瞬地瞧着她的周围。 正在这时,景墨才看见远处有一乘小轿停了下来,有一个穿盘领窄袖衣的男子从轿子中走了下来,赶过来和那妇人打招呼。景墨一瞧见他们俩招呼的态度,立刻知道了他们的关系。 那男子的身材适中,头上戴一顶高方巾,穿着皂色的盘领衫,模样儿很像赵乐人。景墨的心脏不禁突突地乱跳。当真是他吗?我们又怎样告诉岑明楷?可是,等景墨再走前一步,仔细再瞧,才见那人,面色非常白哲,却并不是黑红脸色的赵乐人。 第一百二十八章 这是何人 此人的相貌景墨从前不曾见过,可说完全不认识,景黑于是回头瞧瞧聂小蛮,想是确认一下。 聂小蛮的脸上却透着一种惊喜的表情。他的眸子在闪动,他的咬肌都紧张起来,难得他还保持着镇静状态。小蛮的两手插在衣袖之中,预示着绝不轻举妄动。 胡德富也站定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这一男一女。 片刻之后那男人像是和一辆大车谈定了价钱,那些夫役们已把皮包送上了大车。那男子便开了车厢的门,先让妇人上车。 接着他自己向着车夫说了一句,也就弯着腰踏进车厢,准备上车。这时候聂小蛮的变幻不测的动作却突然出人意外——“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的诗句,尽可形容小蛮当时的情态。在那男子还没有把大车车门关上,聂小蛮早已跃步跳到了车前。 聂小蛮高声喝道:“牛阿福!——你给我站住!” 牛阿福?奇怪! 景墨觉得自己非但不清楚状况,而且可说是完全糊涂了!聂小蛮继续地向大马车中的男子说话。 “唉,对不住,我现在应得称你牛以智才对了!是不是?唉,姓牛的,你这是打算去哪啊,看样子是要出远门啊?对不住,这回不能不扫你们的兴了!还请你们下车来说话吧!我看你们今天是走不了啦!” 当聂小蛮说这几句话时,他的一只手,已经已经放在了车夫的肩头。胡德富早也赶到面前制止那四轮骡车夫的动作。景墨却站在聂小蛮的肩后,正想窥探车中人们的神色态度。 只见那男子的额角上露着青筋,圆睁着双目,张大了口,露出两排镶着猩血牙龈的白齿。他的那种惊骇的状态,正像一头忿怒的困兽,在作最后的挣扎。同时他的右手似乎有一系列动作,在在稍后的景墨不由不惊呼起来。 景墨大呼道:“小心!他有武器的!聂小蛮,你一” 然而聂小蛮的举动比景墨的呼叫的速度更快,只见聂小蛮扬一扬右手,“当啷”的一声,有一支短铳已从车厢门掉落到地上。聂小蛮弯着腰镇静地把短铳从地上拾了起来,回头交给了胡德富。 这时候早就有提前埋伏下的差人,从各处涌现出来。共约有七八个之多,景墨扭头再看那牛以智早就在肋骨处重重地挨了几下,蜷缩在地上,口水痛得止不住地往外流,双手抱在一起,不住地蹬腿。 小蛮吩咐道:“胡老兄,这个就是凶器。你正好就坐着这辆马车一块儿回去吧。这一支短铳,一则可以防身,二则也是案中的要证。这里人多声杂,别的话我们再谈。他要是不老实,你大可朝他腿上,手臂来上一下子。” 那牛以智是案中被害的人,在景墨的意识之中,当初原本没有丝毫疑义。不料这最后的结果,来了一个大转变,牛以智竟是凶手;被害的却属另一个人。 这显然是完全出乎了景墨的意料之外,但聂小蛮凭着什么理由,独独能揭破这一幕闹剧?这时的苏景墨除了惊奇以外,绝对猜想不出。所以两人一回到金陵小蛮的馋猫书斋里后,景墨便急忙地请他解释。 据聂小蛮自己说,他对于换尸的把戏当初也不曾想到。不过他看见了那尸体的状态曾经移动过,那死人穿着的衣服上面染血不多,还有那脚上的一双洒鞋似乎略嫌短了些,因而也曾产生过一些疑虑。但这只是一时不可求解的怀疑罢了,小蛮也绝没有怀疑到换尸之上。他的唯一的破案要点却在那只太行犬身上。 小蛮解释道:“这苍耳的失踪问题,我早就认为是全案的关键。我们曾假设苍耳的所以被禁,定是牛以智预先知道有人寻仇,并且准备了对付之策,才将苍耳禁闭起来,以免临时坏事。后来苍耳破窗而出,也一定是因为听到了正屋中的声音,才发狂地挣扎出来救主。我们就从事实上推想,这狗子逃出来时,势必是在案子正在进行或正好完毕的时候。那时候苍耳看见主人既已被人打死,那凶手也势必没有逃远,它怎么可能冷静而不狂吠?这是第一个疑点。” “嗯,这一点确实非常奇怪。” “我们对于那碎石路口的血迹,当初很难解释。我也曾假设这血是犬血。但如果犬既然受伤被杀,怎么不见犬尸?凶手行凶以后,既不曾毁尸或隐匿人尸,当然不会单独地移匿犬尸。若说它所受的伤很轻微,只略略流了一些血,并不足以致命,那么,这受伤的狗子又往哪里去了?并且那凶手既然存心害犬,那犬怎么可能不反抗,为什么不吠叫抵抗?或是假设那犬受伤以后,仍然有它的行猎的本能,追随那凶手的踪迹,但就狗的常态而论,追踪时势必沿途吠叫,决不会默默无声。可是根据调查的结果,又确知苍耳不曾高声吠过。因为假如苍耳一吠叫,势必要引动远近的邻犬一起吠叫的。这是第二个疑点。” “还有呢?” “还有那驴车的轮痕,一来一去,分走两路,在情理上也觉反常。此外,那妇人的并无真切的悲容,却显着掩藏之态,都使我不断地产生怀疑,不过我一时还不能决定从何处入手。” “后来是什么造成了这种转机呢?” “所以我当时的期望,第一是要追查得到苍耳的踪迹,它终究是活是死,是否曾受过伤?后来蒲椒仁报告了死犬在稻田那边发现的消息,我的种种疑团才像是得到一把钥匙,一个个便都贯通解开了。” “看来这蒲胖子,这下倒还真的立功了。” 小蛮点了点头:“我很坦白地承认,我觉得这蒲县尉常有一种炫才卖功讨好的毛病,因此不免引起我的厌烦。谁知道全案的方针竟因为他的报告才得以确定。那么,他当真是有功可卖了。” 聂小蛮淡淡一笑,又继续道:“我既知道那犬死在那路转口的稻田里,也不是被掩埋在那里的,又看见了犬身上的鸟铳弹伤,就专门带了那个发现的乡人黄四瘸子,亲自到苍耳被发现的地点去察勘。那水沟在大路的一旁,路旁留着不少血迹,显然苍耳是从大路上滚到水沟里去的。” “这只忠犬也是可怜,为了主人不顾生死,却落了个这般下场。” “嗯,我将我先前的理解参合了一下,前后的真相便完全明了。我料苍耳逃出来时,一定是在凶案之后,凶手刚要离屋的时候。当它追到碎石路口,便被凶手用鸟铳击伤,不过伤在苍耳的后脚,只流了些血,故而它仍能继续追击。那凶手是乘了驴车一路逃去的。苍耳追在他的后面,凶手以为它已给鸟铳打死,所以起初没有觉察;直到到了路的转口处,他才发觉那狗子还在后面。他为逃出生天,于是用鸟铳攻击,这才将狗打死。这就是我假设的有两处弹伤的理由,而且第一击一定是打在它的后脚上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 凶手面目 景墨点头说:“照你的说法,这两处伤当真很合情理。不过那狗子既然一度受伤,后来又负伤追踪,怎么竟始终安静而不吠叫?这不是你自己也认为是矛盾的吗?” 聂小蛮稍稍一笑,点头说:“不错,这当然是矛盾的。不过矛盾的到了极致之后,也许就会产生进一步的转变。你怎么不转过来想一想?那逃走的凶手,假如是苍耳的主人,它自然就不会吠叫了啊!” 景墨有一种如遭雷击的感觉,整个身子都震了一震。 小蛮继续道:“我常常说,断案追踪就像变戏法的玩弄手法一样。无论任何哑谜,在未揭破前总觉疑难万分,百思不解。只要一语道破,却又觉得平淡无奇。关于犬吠这问题的解释,就是一个显然的例证。” 聂小蛮又说道:“这一个谜题如果解开,其余的疑问便都一一迎刃而解。例如那妇人的可疑的表现、鸟铳的不见、尸体的移动、尸体脚上洒鞋太大、还死尸的皮肤黝黑,不像是各人供述中长时间都在屋子的肤色、这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反证死者不是牛以智本人。并且死者的致命之伤虽在咽喉,但面部上也被毁去了不少,血肉模糊,很满足换尸的条件。因为牛以智是难得出外的,认识他的人很少。那老家人权十三又是糊涂的老朽,所以这一出换尸把戏,在他们的计划之中以为是万无一失的。” 景墨问道:“但那女佣李妈并不糊涂老迈,难道她是被主人买通的吗?” 聂小蛮道:“即使不曾买通,那种血肉淋漓的惨状,一个乡下妇人自然不会仔细辨别。所以败露的危险在当时实在是非常地有限。第二步,我就计划搜集些有力的证据,以便使我的推想得到物质上的佐证。我曾见过那房子后面的小河滩上,有一个石块新近被掘的遗迹。我起初因为没有淹沉犬尸的理由,有些犹豫不决,后来就假设是压沉死者的衣物用的。我们捞取的结果,还得到了那支鸟铳。于是全案的症结我便完全明了。” 小蛮顿了顿又道:“当时我马上去和蒲椒仁和胡德富接洽,叫他们严格监视华玉昧的行动。因为牛以智既已经逃掉,我防她会连夜出逃。接着我又赶回金陵来找闻志新。结果并不像我所期望的那么迅速圆满,那女子也并没有立即脱身的企图。我自然也不得不忍耐地等待。” 景墨道:“原来你急着回金陵是为了这些安排,怪不得。” 小蛮点头道:“嗯,后来蒲椒仁发现了那辆驴车,凶手的踪迹也有了线路。不过捕凶的步骤,最妥当的办法,还是利用那美妇人做一条线索。你现在总可以明白当时的情势了吧?这条追踪凶手的线索,虽是早已在我们的掌中,却不能轻易使用,只能等候自然的发展。否则打草惊蛇,反而要功亏一整。” 景墨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说我这一等便是好多日,原来竟是如此。” “隔了几天,牛以智觉得外面风声平稳了,这案子将成悬案,便从化名写信,约他的夫人十六日出逃。这封信被负责监视的胡德富果断截获了,于是马上通知了我,自然就毫不费力地把凶手捉住了。” 景墨问道:“还有一点,你没有解释。那血迹旁边的一块石上,留着布纹似的痕迹。这终究是什么东西印上去的呢?” 聂小蛮忽笑着说道:“这一点在说明了以后,你也要说不值半文钱的。我已经说过,那狗子第一次中了弹,一定是在腿部。那时它必曾经在那里蹲趴过一下,舔去那伤口的流血。所以那个布纹痕迹,就是它受伤处的血毛所印。但在没有堪破以前,谁又想得出呢?” 景墨又回想了一下案情,又问:“小蛮,还有一个案情的要点你没有解释。这回不是我常常问的‘凶手是谁’了?而是那被害的人我还真不知道是谁?” 聂小蛮摇头道:“唉,景墨,对不住。这个人我还不知道,他们间的关系和这凶杀案的动机,我也还不大清楚。我不是卖关子,实在不能答复。请你再有点耐心等几天吧。” 半个月后,这案子经过了两度审结,案件前前后后的情节,也完全披露。赵乐人因无罪并获释,蒲县尉又曾向岑明楷和赵乐人表过歉意,聂小蛮和景墨此行总算是功德圆满。牛以智行凶的证据——那只鸟铳作为物证——是从岑明楷那里提交到县里的。他已不再抵赖,把案情的经过完全供认了。 那被害的人,唤做曹卫平,本是地方上的一任守备军官,他在三年前和华玉昧正式成亲。 那时华玉昧的父亲华老栓原本是个戏班子里拉弦子的,所以这婚事出于父命之故,原本华玉昧是极不情愿的。玉昧因为唱戏认识了牛以智,感情本来很密切。这事本来曹卫平本也知道,但他到底利用了老栓的父命,订成了这件不当然的婚姻。当化玉昧和曹卫平成亲的时候,牛以智因为心灰意冷而去湖广做生意。 后来她的父亲老栓因贪酒而亡,曹卫平又离家与倭奴征战。在这时候,曹卫平从湖广贩米回来。玉昧既感婚姻的不满,而牛以智也旧情重炽。于是这两个人在情不自禁的状态下,竟然相约着私奔了。 他们到滁州之后,原是带着秘密隐居的打算。不料那曹卫平回家以后,发动公私关系经过多方探访,竟然知道了牛以智的表兄闻志新的所在,于是一路追寻过来。他寻问闻志新的结果,虽不得要领,但他仍不死心,在镇上往来了好几次,到底查明了这对亡命鸳鸯的下落。 所以初四那天一早,牛以智就在自家窗口中瞧见姓曹的在自家的竹篱外面徘徊窥探。 牛以智便知道自己的秘密确已被曹卫平堪破,不能不另谋对付的方策。他料想曹卫平若来寻仇,决不敢白天动手。因此他到了晚上,就专门准备,一面把女佣遣开,一面又将太行犬关起来。这种种准备,他都是私下准备的,连他的夫人都不知道。 到了初四那天的亥时,曹卫平于是破窗入屋,牛以智早有准备,自然听到了。于是他就悄悄地下楼,备好鸟铳,埋伏在梯脚。等到曹卫平在暗中摸索,他就乘机发射鸟铳,立刻就将曹卫平打倒。 那时华玉昧闻声下楼,牛以智方才说明原委,禁止她声张。起初他还想移尸灭迹,后来觉得这事繁重且颇为难办,又瞧见曹卫平的身形和自己相近,和所伤的又在面部,他本人又不常出外,认识他的人不多,便想到换尸的计划。 于是牛以智就把衣服换好,等一切布置妥善,他就将死者的衣服,鞋帽,和行凶的鸟铳等捆扎好了,拿到房子外面去,利用了一块石头,沉在屋后的河中。曹卫平本是带着短铳去的,牛以智就将这鸟铳留在自己的手中。 当牛以智行凶和安排事后事宜的时候,除了他夫人以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连后面的狗子也还不曾破窗出来。但在沉衣的时候,因为距离后屋较近,苍耳再按耐不住,终于逃了出来,还撞坏了咸菜坛的盖子。 所以当牛以智乘了驴车走上那碎石径时,忽见苍耳跟在后面。他既要逃避,又没法制止事情败露,就狠心向自己的猎犬下手,于是向苍耳第一次发射。后来他过了大路的转口处,又向苍耳第二次发射鸟铳,也都完全符合聂小蛮的所料。 这案子如此结束,景墨对于那只猎犬苍耳的结局,不免觉得可怜。关于这一点,聂小蛮曾向景墨表示过一句深堪玩味的说话。 他说道:“景墨,狗子爱他们的朋友,咬他们的敌人,爱恨分明,清清楚楚,和人不同;但是任何一个人都无法纯粹地爱,无法单纯的恨,人在这大千世界之中,总是爱恨交织着。” 第一百三十章 闻所未闻 这里是金陵亲军卫指挥使司,亲军金吾前卫、金吾后卫等十七卫指挥使司的总称。各设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镇抚司镇抚等官署都在这里。 警卫金陵,听金陵中军都督府节制。 秋天的风轻轻的抚摸脸庞时,风随风充满芳香。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阳光没有夏天那么酷热,没有冬天那么寒冷。望着秋天的天,宽阔舒畅、娴静、轻盈、任思绪飘很远。 风卷下一片树叶,如心中的一切负担随风而去,随风飘散,满是轻松。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在秋天的风中,你会不知不觉如醉,思绪随风飘啊飘,飘向了金灿灿的天地成熟又绚丽的风,洒在大地。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感觉有些冷了,苏景墨不由得拉了拉身上的衣服,希望能暖和一点。此处是镇抚司衙门,苏景墨正在自己的值房里读案子卷宗,看到一个案子的时候,他不由得浑身震了一震。景墨的眼睛虽仍瞧在卷宗,嘴里却禁不住失声惊愕。 “奇哉怪也!这样的盗窃案真可算得闻所未闻!” 刑部通卷宗的记录是记载一家珍宝古玩铺被盗的事。这消息已经不只一次记录过、不过记录的口气还有些听闻的痕迹,像是没有完全确定。今天却不但证实还说明被盗的东西就是存在地室保管库里的宋代建窑的曜变天目茶碗和《赵邈龊出山虎图》等,价值约在白银万两以上。 而苏景墨之所以这么奇怪,完全是因为这样的案子在金陵还是头一次见。裕兴珍玩店里的保管库不消说是生铁打造的,应该特别坚固才是。 铁库里的东西竟会遗失!可见那盗窃的人的本领不凡,聂小蛮在‘换尸案’里说过:“不过矛盾的到了极致之后,也许就会产生进一步的转变。你怎么不转过来想一想?” 景墨想到聂小蛮的这番话,又推想这一次被盗,也许是监守自盗,碰巧珍玩店里的自己人偷了铁库钥匙,乘间窃取,未必就真有外来的大盗从外部破库而入,盗取宝物,那么自己的吃惊不免就有些神经过敏。 “景墨,这不是你的神经过敏。你先前的设想应该是完全对的。” 这是聂小蛮的声音? 自己脑海里的声音怎么突然响彻耳边了?苏景墨浑身一激灵,几乎是下意识的四处看起来。景墨扭回头去,只看见一个小旗官正在整理卷宗,又仰起头来一瞧,看见自己的老友聂小蛮正站在值室的门口。 虽然景墨已经看多了各种聂小蛮匪夷所思的能力,可是这位老朋友毕竟不是天上的神仙,凭着什么根据,竟能瞧破自己的心事,而且还能一语戳破? 景墨诧异地问道:“聂小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突然说这种没头没脑的话?” 聂小蛮笑道:“我进来的时候,你正在那里小小的惊呼,所以大约没注意到我来了。但你说我的话没头没脑,难道我猜错了不成?”聂小蛮说着走近前来,既然是公务聂小蛮自然是一身的常服,乌纱帽、团领衫、束带一样不少。 “你猜的是什么?我还没有明白。” “你刚才读到的那份卷宗,因为单单记载盗失的东西,没有记载盗失时的情形,所以你的第一步的反应,便以为有人破坏了保管库才着手盗物。这样一来,你就觉得盗贼的本领太高强,不由得失声惊呼起来。然而一转念间,你的神色突然又冷静下来,接着是轻轻地一笑,似乎是因为你又觉得你第一个想法太卤莽。这就是你的思想的历程,我从旁边暗中观察而得出的。难道我没有猜中吗?” 景墨不好说自己是想到了小蛮说过的话,所以才不自觉地一笑,不过小蛮所说也十分接近了,于是答道:“我坦白说,你完全猜中了!聂大人,你的观察力真敏锐!” 苏景墨与聂小蛮虽是好友,可是这里是朝廷机要所在,苏景墨虽然已经升了总旗官,不过,在朝廷御史面前还是只能规规矩矩叫一声大人。 聂小蛮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慢条斯理地说:“这是很容易的事,只要平时多注意观察,再稍微多想一点儿,人人都能办到的。” 聂小蛮搓了一下手,似乎也感受到了许些深秋的微寒,又说:“景墨,你不是认为这一件盗案金陵从来不曾有过吗?是的,这看法我和你完全一样。” 景墨怔了怔,应道:“什么?还真有这样一桩案子?” “是。所以我说你起初的惊异,并不是神经过敏。” “难道当真有人能从外面破坏了保管库?” “确实如此。其实我已经进去瞧过。那纯钢的库门是被人用‘王酸’破坏的。” “了不得!” “墙上还用炭墨画着一只燕子!” “唉!一只燕子!”景墨马上想起了那闻名已久而且神出鬼没的“插天飞”,景墨的神经顿时紧张起来了。 于是又问道:“小蛮,你现在可承接了这一桩案子?” 聂小蛮摇摇头:“一还倒还没有。被盗的珍宝古玩铺里我有一个朋友,当帐房的林雨晗。我靠着他的介绍,才得进去瞧一瞧。” 景墨又问道:“那么你想那只画着的燕子,是不是强盗的故意留下的?还是有人假托的?毕竟咱们也算碰过几次这种托名冒充之辈了。” 聂小蛮沉吟着说道:“据我看,这桩案子无论是不是假托,那个人必定都是一把好手。至于说道那只燕子——”说到这里,聂小蛮的眼光斜看到书桌上面,他的脸色沉下了,“景墨,这封信谁送来的?” 景墨又愣一下,答道:“哪里有人送过信来?” 景墨说着直起身来,向书桌上瞧去,果然看见一个小小的白纸信封,上面写着一行小行楷:“聂小蛮老友亲启。”聂小蛮早已伸手将信拿起来,并急忙将信封拆开,抽出一张雪白的信笺,笺上是几行学赵孟頫的行楷。 那信中道: “聂小蛮老友:久违了。此刻我道经金陵,将要勾留几天,很想乘此机会和尊驾会一会面,也算了我的宿愿。不知道兄肯见教否? 插天飞”于深秋 十五日晨” 第一百三十一章 第二封信 这廖廖两行字带给苏景墨的反应是使他忘却了季候,还使景墨出了一身冷汗。 “插天飞”这家伙,景墨虽然不曾见过面,但是已经发生过几次间接的联系。虽然前几次的经历,总的来说最后都是假的插天飞在捣鬼,可是两次案情事后收到的案情来看,似乎应该真有这样一个飞贼的存在。 此番“插天习”说要来会面,有什么用意呢?而且这封信是敌意还是友好? 聂小蛮问景墨道:“你真不知道这封信的来由?” 景墨一脸无辜道:“不知道啊,你来之前吧。刚刚那个小旗官送了刑部通报的卷宗过来。我于是就沏了茶,开了着值室的门,边坐在这里一值读案件。除了那小旗和你之外,再没有一个人进来过。” 聂小蛮向窗口望一望。“这窗是你开的?”他立起来走到窗口去。 景墨应道:“是我开的呀。” 聂小蛮又把那封信看了一看,点头头:“唔,它一定是从窗口里飞进来的。” “我怎么一点都没有知觉?” “因为你读得出了神。我走进来时你都没发现,何况轻轻的一封信?”他从窗口回过来,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 “这可是镇抚司衙门的值房,外面还隔着一层短墙,怎么这样子巧,不远不近恰正会落在书桌面上?” “这是一些儿小技巧,不值得诧异。你总知“插天飞”是个什么样人。” “喔,你相信他就是真正的“插天飞”?” 聂小蛮咬着嘴唇,慢慢地答道:“怎么不是?我相信珍宝古玩铺的案子多半就是他作下的。” 景墨却有些迟疑道:“我看信上的口气有些儿不太对劲。” “哦,哪里不太对劲?” “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他的样子,他却用那‘久违’的字样。岂非不相称?” “嗯,景墨,你这一提起来,倒真叫我惭愧。别的案子姑且不提,但你可还记得‘断指团’一案?我们被奸人们锁在了念佛寺里,亏得“插天飞”的出手,才逃得出来。那时候我们虽没有看见他,他一定已经瞧见我们。现在他竟用着‘久违’字样,也许就含着玩笑作用!” “那么你想他这一次找上我们,是好意是恶意?”景墨在思忖了一会之后提出这一句问话。 聂小蛮从笔架上拿了一支兔毫向桌上的砚台里蘸一蘸,在信笺背后写了几个字,折好了藏在他日常随身的小本里。 然后,小蛮才应道:“那里会有好意?你想我们是干什么的和他又是干什么的?我们吃朝廷的饭,穿朝廷的衣,替朝廷出力。他落在你们锦衣卫手里,能有好吗?只怕是四肢都不完整了。” “嗯,我们和他的立场自然是敌对的,但之前的两次盗窃的案子都有假的“插天飞”’,我们曾给他洗刷过两次假冒,他对我们似乎还有些好感。” “这样的好感,他也已经报答过两次了。现在碰到了利害的冲突,你想这好感还能够永久维持吗?人啊,都是屁股觉得脑袋,利益决定立场,从来不会反过来,因为好感而改变立场。” “这样说起来,我们倒不能够不准备一下。” 聂小蛮点点头:“不错,我料他的用意,无非因为我在金陵有些所谓的名声,他心中略有不服,现在犯了案子,把我牵进去,以便彼此见一个高下。假如我斗他不过,那别人就更再难找他的麻烦。他就可以横行无忌了。” “你想那裕兴珍玩店的盗窃案,就是他对于你的试探?” “也许如此。” “你假如承接了这桩案子,你可有破获的把握?” “这就很难说了。‘插天飞’不比寻常的匪盗,本领不但高强,手下的羽党也一定为数不少,实在不容易对付。” “你怎么知道他有羽党?” “别的不说,这一次盗案,那珍玩店的看门人至今还没有下落。” “难道那看门人就是他的羽党?” “无论是不是真正羽党,但与他有所勾联却是当然是可能的。否则,他既没有翅膀,又没有隐身之法,又怎么能够下手?” 说着就快到了中饭时间,聂小蛮于是邀请景墨一同去吃煮干丝,此时深秋微寒,要是能热乎乎地来上一碗地道的金陵美食,煮干丝是再好不过了,这道吃食是用方干一块切成细丝再与火腿、口蘑片、黑木耳、虾仁、豆尖、冬笋、盐、鸡精、高汤一起煮熟,再拌上香麻油和酱油,入口清爽回味无穷。 不过,才出了衙门大门,就看见一个小厮在这里候着,那小厮穿青罩甲戴蓝六合帽,一见到小蛮十分高兴的样子,一边跪下磕头一边问道:“敢问你是聂大人,聂太老爷吧?” 小蛮一愣,说道:“我是啊,你是何人。” 那小厮喜出望外道:“可算把老爷您找着了,这是给太老爷的信,小的这就告辞了。” 聂小蛮把这小厮叫住,赏了他二钱银子的赏钱,那小厮欢天喜地地去了。 景墨笑道:“看来今天这煮干丝,大有可能是吃不上了,也许是信用珍玩店里送信来请你去吧?” 聂小蛮并不回答,急忙地把信拆开了一目十行地读了一遍,然后有些忧虑地重新抬起头来。 景墨问道:“怎么样?” 聂小蛮摇头道:“不是珍宝古玩铺,是来凤街九号一个叫潘石圪的找我。” 景墨皱了皱眉:“这姓潘的有什么事?” “他没有说明,只说有件紧急的事,请我们就去。” “那咱们这是去还是不去呢?” “我想我们先走一趟再说。” 来求聂小蛮的这个潘石圪,一直是盐务上的官,最后做了一任从五品都转运盐使司副使。聂小蛮和景墨到了潘家之后,只瞧他住的那所宅院,真可谓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再加上佣仆成群,广厦百间,便可想见多少民之膏脂。 苏景墨左看右看,只见佣人们都有条不紊 ,井然有序,并没有什么惊乱的表情,这倒是大大出乎景墨意料之外,不禁小声念了一句:“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第一百三十二章 食民而肥 潘石圪是个年近六十的人,脑袋早就秃了大半,肥圆的脸上点缀着两只狭缝的眼睛,似乎不大相配,他穿着一件苍色的狐皮袍子,足上白丝袜缎鞋。 他见了小蛮与景墨,连连拱手,引两人进了一间布置精致的书房,分了宾主落坐之后,便开始叙话。 潘石圪说:“聂大人,苏上差,你们可听得过“插天飞”?” 这一下开门见山,就使景墨暗暗吃惊。难道这件事也和“插天飞”有关系的! 聂小蛮应道:“不错,他的大名我们听得好久了。” 潘石圪又道道:“那么大前天,也就是十二日晚上珍宝古玩铺的那件事,想必二位也早已知道?” 聂小蛮道:“是。老大人不会是因为这一件事有什么见教?” “不是的。那是都是王水生的事,珍玩店里盗失的东西,都是他喜欢收集的玩意儿。他起先得到一封自称“插天飞”的恫吓信,要问他借用那曜变天目茶碗等物,他不理睬。后来当真失去了两只上好宋瓶,他才恐慌起来,就将其余的贵重东西送到珍宝古玩铺的铁库里去。不料那铁库的钱箱也敌那贼不过,没有几时,到底被他盗了去。你说这贼厉害不厉害?” “嗯,这个人果然比不得寻常的小窃。但是老大人此刻找我等来,终究为着什么事?” 潘石圪于是小心地从狐皮袍子的袋中取出一封信来。 他说道:“我所以说起王家的事。就为要举个例证,这一封信就关系我自己的事。” 聂小蛮将信接了过来,展开来默念。景墨于是也把头凑过去瞧。 那信道: “潘老兄: 听说你新近从扬州回来,得到了一粒夜明珠。我想你玩了几天,总也玩够了。现在金陵城内不知道多少因倭奴之乱而逃难的百姓流民,请你把这夜明珠捐给他们,补补你自己的从前造下的诸般恶业。这东西在三天以内我自己来取,你应得早些准备好。 插天飞 十四日 ” 聂小蛮读完了信,目光向着那大黄铜碳炉子凝视了一会,才回过来瞧着潘石圪。 小蛮问道:“怎么样?那夜明珠已被他盗去了没有?” 潘石圪摇摇头:“还没有。这信昨天晚上才由一个乞儿送来。我一得信,不敢怠慢,便将这东西从铁箱中取出来藏在身上。现在还在这里。” 说着潘石圪解开了皮袍钮子,从里衣袋中摸出一只小锦盒来。盒子给打开了,里面是红丝裹缚的一个黄缎子小包。他又解开了缎包,景墨和小蛮才看见一粒圆润澄澈、彩光闪烁的夜明珠。这真是一件稀有的珍物,景墨可还是第一次见到。 聂小蛮瞧了一回,赞叹道:“真是难得一见的东西!你出多少钱买的?” 潘石圪答道:“这本是宋室内藏的珍宝,我出了三万两银子。据说这还没有到实价的一半呢。” “珍宝本来没有一定的价值,三万两也许真算不得多。你难道当真在扬州买的?” “是的。聂大人,你想他的消息这样灵通,岂不叫人害怕?”潘石圪仍将夜明珠包好了藏在盒内。 “这也无非是他羽党众多罢了。现在你计较怎样处置它?” 潘石圪眯了眼缝,摇头道:“我就为了这颗珠子啊,昨晚上通夜不曾合眼,左思右想,终想不出什么妥当的办法。因为王家的事给我一个提醒,我当然不敢再送到铁库里去。若使放在家里,当然更不妥当。要是报告金陵卫各种衙门,找人来盯着,我也有些怕。效果不知道,先跟这贼人结了怨,说不定还有性命危险。所以我才想仰仗二位的大力相助,替我保存这一件宝物。酬劳多少,我决不吝惜。” 聂小蛮却没有接手,只是用目光瞧着炉火,显然是在踌躇。潘石圪却放宽了眼缝,注视聂小蛮,分明在等候一个满意的答复。一旁的景墨也感到这难题目难于应付。 终于聂小蛮慢慢地地说:“这种保镖性质的玩意,我们如何做得来?” 潘石圪着急道:“大人,我是诚意恳求的,万望你助我一臂之力,必有重谢,必有重谢啊!” “不,你误会了,我可以捉贼,却不会防贼。” “我不是要您二位在这里防守。我打算将这东西交给你们,代替我保管三天。三天内以后,他假如失败,谅必不敢再来。那时候我准重重地酬谢。” 聂小蛮皱皱眉:“潘老大人,我们不是为酬劳而工作的,你大可不必一再提酬报。我觉得这事担子太重。你想那人既有本领破坏铁库,我家里的一只铁箱又岂会在他眼里?” 潘石圪又拱手说:“聂大人,您别顾虑太多了点。这个人只是一个老贼,并不是一个剧盗。他决不敢公然来劫夺。况且大人您的大名,谁不知道?他听得了这件事有你在里面,哪里还敢猖獗?我所以借重大人,就为着这一点。大人,你总要成全我!”他的声调很恳挚,又连连地拱着手。 聂小蛮的眉尖依旧深锁,又沉吟了一下,才道:“我看他的目的似乎很冠冕,不一定要你的宝物。你假如爱这件宝物,何不依他的话,如他所说的为城中流民百姓捐上三万五万的?这回事也许就可以和平了结。” 潘石圪没想到小蛮会这样说,迟疑了一下才道:“这也倒不是不可以,不过没法和他疏通。假使我捐了钱,他又来偷我的宝物,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聂小蛮略一思索,答道:“那么你尽管捐钱,只要你肯捐钱我就替你保管三天。三天内假如有失,你的捐款由我们承担。你看怎么样?” 潘石圪呆了半晌,才慢慢地应道:“既然如此,我就捐助三万。现在请大人将这东西保管好。希望你在三天以后平安无事地交还我。” 潘石圪将夜明珠的锦盒双手交给聂小蛮。聂小蛮接过了藏在袋里,随即起立告辞。景墨也跟着走出那温暖的书房。 突然景墨又想起了什么,回头说道:“潘老大人,我有一句话。我们代管的事情,必须严守秘密。因为他假如不知道这事的内幕,防备上当然疏懈些。假使他真来践约,在你既然没有失宝的危险,在我们却可以有对付他的机会。你同意吗?” 潘石圪连连头点道:“可以,可以,这个自当遵命。”他随即很谦恭地送出门来。 第一百三十三章 谨小慎微 小蛮和景墨于是连东西也顾不上吃了,就回到了馋猫书斋以便商量对付“插天飞”的方法。因为这件事和别人说死了,两人要负担三万两银子,可是两人把房子卖了不算,苏景墨再把老婆南星也卖了,也凑不出三千两来。 而且万一失败了,聂小蛮这点虚名不知道在金陵城中要被嘲讽成什么样,可见此事关系实在不小。 苏景墨的意见,认为不能偏于消极的防守,却应主动地对付,设法把“插天飞”捕住,才算是上策。 这看法聂小蛮也表示同意,小蛮问道:“你打算怎样抓他?” 景墨道:“我想我们代管珠子的消息假若能够秘而不宣,这贼自然仍旧要往潘家去。我们若能预先埋伏,不难乘机捕拿。” 聂小蛮略想一想,答道:“你说的预先埋伏,难道埋伏在潘家之内?” “不是。根据现在的情势猜测,这潘财主家里难免有被买通的内线。我们若是大张晓谕,反而会误事。不如悄悄地伏在他的宅子的左近,倒可以乘他不备。” “嗯,这点子不错。但是我们若往守候,这一粒夜明珠又放到哪里去?” 这问题经过了反复斟酌,两人觉得最妥当的莫如放在身上。不过万一动手交锋,又不免有些危险。末后两人决定分别负责。 苏景墨在家里保护铁箱,聂小蛮一个人到潘家屋外去守候。这样,苏景墨的责任虽然比较重些,但是既不得不兵分两路,也只得勉为其难了。 好在府里还有一个卫朴可以通风报信,景墨又有防身的绣春刀,也不怕“插天飞”用手段强抢。计较已定,聂小蛮将夜明珠的锦盒打开来,重新验了验,就亲手放在铁箱里面。 小蛮含笑说:“景墨,这两天内,你得特别谨慎些。这箱子虽然也算得上结实可靠,也存放过不少值点钱的东西,从不曾出过什么岔子,但是“插天飞”是个特殊人物。这箱子在他的眼里也根本就不稀罕。” 景墨也笑道:“这箱子一到他手,也许当真会变为无用。但假如不让他的手指和铁箱接触,我想他总不会有什么通神之术吧?” 十五日这一天晚上,两人便开始加意准备。聂小蛮吩咐卫朴谨守前门,无论送信人等,概不许走进门来;或是有造访的陌生客,也得先问明白了,才可放入。 晚饭也只胡乱吃了些东西,晚饭过后,聂小蛮穿上一身灰色的短棉袄裤,颈项间绕了一条黑绒线围子,头上戴了一顶灰色旧六合帽,帽边覆在额上,脸上也涂了些锅灰,活像一个江北匠人。 聂小蛮向景墨和卫朴又叮嘱了几句,便一溜烟地走出去。景墨把绣春刀拨出来看了看,没任何问题,又重新挂回腰间,走进书房之中,静坐着保护那藏宝的铁箱。 下了雨的深秋,气候很寒冷并不亚于冬天。路上行人夜稀少。屋内屋外都是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声和火炉重地煤块爆裂地微声打破沉寂。 景墨很小心地守了半夜,丝毫没有动静。景墨暗想“插天飞”虽是一个不寻常的飞贼,但对于自己和小蛮应该多少总有些忌惮。此番宝石既在自己手中,那么“插天飞”即使知道了自己代为保管宝石的事,若要履行他的前言,只有亲自来偷取,当然也有些冒险。他会不会避难就易,过了几天再去和潘石圪为难呢? 夜里的半后夜的光景,聂小蛮回来了。他也没有碰到什么可疑的情况,聂小蛮叫卫朴不要睡在自己屋里,而是搬到书房里来睡,又将门窗紧闭好,而景墨和小蛮则都睡在小蛮的卧房之中。 第二天,也就是十六日,景墨照样防守,可是仍旧没有动静。晚饭过后,聂小蛮又打扮了江北匠人出去,景墨则依旧在屋里坐守。 为了不上厕所,景墨今天连茶也不喝了,只是渴极了的时候才轻轻的浅饮一小口,微微润润嗓子而已。今天已是十六日,是约定时间的最后一晚了。假如再没有变动,明天早上景墨和小蛮就可算是大功告成了。 风仿佛安静了些,没有之前那么肆虐了。忽然有细碎的脚步声像在走近窗外。苏景墨敛神地倾听着,同时右手本能地伸到腰间里去。不是?步声经过了小蛮的馋猫斋,渐渐地走远了。大概是过路人吧? 到了晚上亥时四刻,景墨猛听得门院有人声,接著便见穿灰布袄裤、围黑围子、戴旧六合帽的江北匠人装束的聂小蛮,气喘喘地大踏步奔进来。 聂小蛮走到景墨的面前,喘息地对着景墨的耳朵小声说:“景墨,不好!我们的屋子左右都有‘插天飞’同党埋伏着,可能要强抢!” 景墨一听就愣住了,忙道:“怎么办?” 聂小蛮急止住景墨道:“轻声些!我这里有黑色的差人那种衣服,你快找出来换了装束,带了绣春刀,再跟我出去。” “有什么用意?” “你别问。快去换了!我在这里等你。” 景墨看情势紧急,不便再问,急忙奔去,开了衣箱好一通翻找之后,找出一身黑棉短衣,又脱下了皮靴,穿上一双黑布鞋。约摸费了一盏茶的工夫,景墨又赶下楼来,走进了书房之内,却不见了聂小蛮。 景墨连忙退到前门去问卫朴。 卫朴十分纳闷,说道:“老爷才出去。你怎么不知道?” 景墨感到奇怪,问道:“我在屋中换衣裳,聂小蛮可有什么话说?” 卫朴愣愣地道:“他只叫我紧守着门,没有别的话。” 这时候又有动静来了,景墨从门缝里朝外面一望,是乘轿子,轿子还停在门前。这种时候是谁来了?难道是那潘财主?景墨不禁有些诧异。 这时门外的人突然大喊起来:“景墨,快开门。是我啊!” 景墨一听声音,惊叫道:“是你?聂小蛮?” 卫朴早把门开了,当真是聂小蛮!聂小蛮一走进门,便低声吩咐卫朴: “我这一身打扮,身上并没有带钱,你出去把轿子的钱给付了,天冷了,多给他们一点也不用太计较。” 景墨奇怪道:“聂小蛮,你怎么改装得这样快?” 聂小蛮更是奇怪道:“什么意思?我已改扮了一个时辰了啊。” 景墨的心一下子就乱了,仿佛整个世界都不真实了,问道:“什么?就在片刻之前,你不是装着匠人模样进来过的吗?” 聂小蛮的眼珠一转,大声道:“哪里有这回事?……不好,快进去瞧!” 聂小蛮反身奔向书房中去,景墨也急忙跟在后面。这时,景墨才明白事情起了变故,自己已经中了人家的诡计。刚才进来的人,一定就是那诡计多端的“插天飞”! 聂小蛮走到壁角,大声道:“哎哟,这一只铁箱当真送在他的手里了!” 景墨赶过去一瞧,铁箱门上已有了一个足以取得一只小盒的孔洞。 景墨叹道:“唉,坏了!” 聂小蛮仍不失镇静,向景墨摇摇手:“慢。他虽已烧了一个洞,却不知道箱内情形怎样。” 景墨的心本来一下子就沉了下去,不过却还有一丝丝最微弱的侥幸,说道:“嗯,不错。我记得你把那宝盒放在铁箱的里角里。他也许还来不及拿。” 景墨在绝望中又产生一线希望,急忙把箱门旋开来,借着油灯光向箱角里一瞧,果然看见那锦盒还在那里! 景墨于是又不自觉地欢呼起来。 “哈哈……!!还在里面!!” 第一百三十四章 准备卖老婆 聂小蛮又很沉静地说:“慢,你姑且把盒盖开了。” 变化又出景墨的意外。景墨把那盒子打开了,于是万一的希望忽又变成冰冷的现实。盒子虽还在,然而是只空盒子盒中地黄缎小包已经不见了! 惊异,懊恼和失败的情绪霎时间攒集景墨的心头。景墨呆木了,再回头一瞧,聂小蛮已经往后屋去了。一会小蛮取了景墨的衣服又走了回来,走到书桌面前坐下,慢慢地开始更衣。然后小蛮又偻着身子换去他足上的草鞋,景墨看到了小蛮冻红了的脚,可是小蛮的态度似乎比先前更镇静。 换好了鞋之后小蛮才对景墨说道:“景墨,你在这一次的事情上多少总可以得到些教训。” 怎么这样说我?景墨听了这话,差一点气晕过去。 景墨心想:“我固然是被贼人算计了,但在这个时候,你还用严师般的态度来训责我?” 景墨负气道:“别多说了。这三万两全由我一个人担负就是了。” 聂小蛮听了不但不答,竟然还轻轻得意地一笑。他把换下来的衣裳草鞋让卫朴拿走。卫朴又打了一木盆的热水来,聂小蛮一边呲牙咧嘴一边把脚放到热水里泡起脚来了。 聂小蛮说:“老朋友,你也坐下来,别和我生气。你总知道失败不足为耻;但是经过了失败,假如不曾得到一些教训,那就白瞎了。你这一次的失策,主要就是因为在惊乱中缺乏镇静。否则你怎么会得连我的声音面貌都辨不清楚?” 景墨在小蛮的对面坐下来,可是全身都不自在。景墨觉得自己的脸部一阵阵发凉,全身的血好像都退到了腿上。 是的,小蛮的理论的确很合理。景墨回想当时那人虽狡猾地站在自己的侧面,不使自己的目光直接接触他的脸,但他向自己帖耳说话的声音本也有些异样,自己怎么不觉察? 并且他叫自己上楼去换黑布差人模样的衣服,也没有充分的理由!其实明明是要拖延些时间罢了。种种疑点都是很显然,可是自己竟因为惊乱心乱,而没有觉察。自己缺乏镇静力自然是无可置辩了。 聂小蛮继续道:“别的不说,那人的身高比我的约矮半寸,你假如能镇静些,定可以瞧出他的破绽。并且他的六合帽的颜色比我的深一些,帽边也比较我的略阔——” 景墨不禁大声道:“什么!据你这样说,莫非你也已看见过他?” 聂小蛮从炉子上提下水壶,给自己添了点热水,才慢吞吞地答道:“你说的不错。我方才已经见过他了。” 景墨不禁欢呼起来:“哈哈!怪不得你这样子悠闲!我想那“插天飞”一定已给你拿住了交给金陵卫了!” 聂小蛮摇摇头:“没有。我虽然看见他从这门里进来出去,还在油灯底下瞧明了他的面貌,难道我没有和他交谈,更不会蓄意捉拿他。” 景墨又惊异道:“奇怪!这又是为什么?你好容易见了他的面,怎么又轻轻地放过他?” “他不曾和我们为难,我又何必捕他?” “什么?他不曾和我们为难?” “至少只弄坏了一只铁箱。” “那么那夜明珠不是被......” 聂小蛮插口道:“这珠子他其实不曾偷去。” “没有偷去?”景墨困惑地瞧着小蛮,觉得他不像是说笑。 “是。你不必着急。” “那么东西在哪里?难道在你的身上?” 聂小蛮又摇摇头:“不是。放在身上终究太危险。” 小蛮说着仰前些身体,伸手从桌上的砚台里,拿出一粒墨汁淋漓的夜明珠来! 景墨简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全身的血好像又重新上涌了一般,从冰凉又变成了燥热。 小蛮又道:“我早先说过,打开这样一只铁箱决不在“插天飞”的眼里。我若仍旧藏在箱内,那我就是天字第一号的笨蛋了。因此,我把这东西移藏在砚台的墨汁里,箱中却换了一块假的。我料定他若使当真来盗取宝珠,最先注目的定是那只铁箱,仓卒间他一定不会瞧破我的秘密。这就是明修栈道,暗渡陈创之法吧?” 景墨抱怨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让我早些知道?还害得我差点以为要卖房子卖地,倾尽家财了。” 聂小蛮笑道:“这一点上,请你得原谅我才是。要是你知道了直实的所在,你的一举一动说不来会给“插天飞”一个暗示,使他知道真宝物在哪里。那才不免要弄假成了真,再把真的成了假的。” 景墨想了想,还是觉得余怒难消,又道:“那么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就应该明白公示出来,好让我知道你早有准备,不应再装腔做势地戏弄我啊。” 聂小蛮拉住了景墨的手,笑道:“景墨,你岂不知人们不管是求智求学都得出相当的代价吗?你此番得到这样一个教训和经验,自然也不能例外的。” 景墨只得无奈地一笑,说道:“只不过你这位老师未免也太狡猾些哩。” 笑之后,房间里暂时安静了一会儿。景墨默念这回事这次虽不曾失败,但“插天飞”既然扑了一个空,势必不会甘心。从长远来看,自己和小蛮必须便可以乐观。不过,聂小蛮轻轻地放过他,在自己看来,总觉得不大舒服。 景墨又问道:“聂小蛮,你怎么会碰见“插天飞”?” 小蛮道:“当初你的意见当然不错,要想叫潘石圪保守秘密,以备我往那里去守株待兔,让“插天飞”自投陷阱。但是潘石圪所以教我们代管,就是因为怕了“插天飞”去找他。那么你想代管的事情,他岂肯照你的意思秘而不宣?况且“插天飞”的耳目很灵敏,即使潘石圪真肯保守秘密,这秘密也必不能保得住,“插天飞”总不难知道这事的真相。”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大庇天下寒门 小蛮抬起脚,一边擦水一边继续道:“因此,我就料定他会来找我,而不会去寻潘石圪。所以昨天晚上我到潘家去走了一趟,觉得没什么动静,便回来看住我们自己的地盘。我今晚上再次出去时,仿佛有人在附近的树背后蹲守。我估计我的乔装应该已被看破,便急忙重新计划,走到一处熟识的当铺里借了一身衣服,又重新找了一乘轿子,藏身在轿中重新观察。” 景墨豁然开朗,道:“原来是这样,我说你怎么坐了轿子回来,衣服也变了。那么你一定就是这时看见‘插天飞’的吧?” 小蛮点了点头,继续道:“我在那转角上歇了一会,又兜了两个圈子,起先我瞧见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埋伏在街对面,后来又瞧见一个像我方才装扮一样的人走进这里来。我便知那人是真“插天飞”了。” 景墨心想:“聂小蛮的应变之才确是高人一等的,可惜这里面的曲折,我以前竟处在鼓中。”想了一会儿,景墨心有不甘地责备道:“你既然看见他进来。不捉住他,又不阻挡他,终究太冒险。” “嗯?怎么见得冒险了?我不捉他,为的是留些余地的好,此人技艺非凡用不着把他给逼急了,阻挡更用不着。你得知道我藏宝的地方虽在眼前,但无论在急忙中不会发觉,就是他仔细搜寻,一时也断不会想到这砚台的墨汁中竟有宝物,这一点我是有绝对把握的。” 景墨又道:“那么假如他用别的方法,比如,将我抓住捆缚起来。再行仔细搜寻起来,那你的这些计划岂不是就会落空了!” “这个嘛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假使他在这里再稍稍多耽搁一会儿,那时我自然会进来防他对你不利。” “虽然如此吧,可是据我看来,你这一次轻易地把他放掉,终究属于失计。夜明珠的事,他虽没有得手,但珍宝古玩铺的一案为数很大,涉案金额有万两之巨。你倘使把他拿住了,那——” 聂小蛮突然脸色严正地插嘴道:“景墨,你怎么这样子贪功忘义?你忘掉了‘断指团’、‘黑地牢’那两案吗?这个人虽走在大明律法之外,但不曾越过大丈夫‘取义’的界线。他的很多所作所为的目标,都是些敲骨吸髓的权贵富人,或是只知安享世袭的尊荣而不知劳力的人。说句在官之人不该说的话,这个“插天飞”还不是那种我们必须致其于死地的恶人。在他手下受害的那些人,只怕多的死有余辜之辈。” 景墨想了想潘家那副豪奢的作派,不免叹了一口气。 聂小蛮又道:“现在珍宝古玩铺的一案,在我完全没有任何负担。这夜明珠的事,一方面来说我已经完成了我保存三天的承诺,另一方面来说我又认识了他的面貌长相,而且以假代真,还把他戏弄了一回。所以除了那铁箱的小小损失以外,我们可算得到了全胜。你为什么还不知足——” 聂小蛮说到这里,站了起来,重新穿上袜子,又侧耳静听外面的动静。不一会卫朴走进来,右手中拿着几件布衣和一条黑围子一顶六合帽,左手中另有一个小纸包。 卫朴说道:“启禀老爷,当铺里已经打发一个人来。我向他说明了情由,那人已将衣裳等物带回去。这衣帽也是他带来的。”说着卫朴将围子棉袄裤和那顶灰色六合帽放在椅子上,又将另一只手中的小纸包交交聂小蛮。“这小纸包刚才有一个人送来,说要给你。那人个子相当高,穿一件黑绸袍于,说完了便走——” 聂小蛮不等他说完,并不发一言,急忙将纸包接过了折开来。纸包裹了好几层牛皮纸。内中有一张信笺,一个红丝缚扎的黄缎小包,另外还有一小卷银票。聂小蛮已经展开那信笺。信笺上同样是矫健活泼的赵体行楷字……那信道: “聂兄小蛮,我已经看到那姓潘的派人从各处采买了三万两的棉服被褥和粮食,分发给流民百姓。此事想必是由你授意的。这样一来我的夙愿略偿,很感谢你的义举。那夜明珠既然由你代为保管,我本不想再多事,不过我若不略略献些儿末技,不免有负雅爱。现在我将原物奉还,缄封都没开拆,一借以明我的心迹。 另附银票若干,作为赔偿铁箱的费用,抱歉得很。你朋友苏景墨那里,也望你代为道歉。 青山不改,绿水常流。 “插天飞”十七日子时” 两个人都读完了这信,彼此默默地相视一会,都没有说话。卫朴也带着惊异的眼光退了出去。静寂中但听得窗外呼呼的风声和火炉中的“噼啪”声。 一会聂小蛮立起身来,打了一个阿欠,又背负着手,目光凝注在地毯上面,连连点了几点头,仿佛一个艺术鉴赏家正在欣赏一件精工结撰的美术品。 小蛮慢慢地地说:“景墨,“插天飞”真是个好家伙!我们今天总可算遇到了一个劲敌!”他踱了几步,又说:“景墨,我打算差人给姓潘的土财主送封信,叫他再捐两万两的东西给百姓,以此来换取他的夜明珠。” 景墨吃惊道:“什么意思?再要他再捐两万?” “是。这是我的意思。那天我向他提议捐三万五万,他只挑选一个较小的数目。这个人我虽不知道他的底细,但料想起来,做了半辈子的盐官,这盐务上出来的哪有什么清白钱。我干这件事,当然不是为他。如果便宜了他,也不合我的夙愿。” 这么一说,景墨也及为赞许。 小蛮又说:“历代以来儒家相传,却是最重孔子,宋以后四书重于五经,到了本朝亚圣孟子几乎不被提及了。正所谓: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这种大丈夫精神,在我看来才是儒学之精髓。” 景墨叹了口气说道:“只不管历代以来,人王地主们都要玩弄内法外儒的把戏,把真正的儒学湮没了不说,还用韩非,吴起、商鞅和李斯的邪法来唬弄人心。” 一轮明月挂在天上,撒下皎洁的光,好像给馋猫斋铺上了一层白雾。现在,悄悄地,一阵风打破了夜的寂静。 夜,是一个令人冷静思考的夜晚。在这个秋夜,也许有许许多多的人因白天的事实所困惑,而此时此刻,却可以让人抛去一切的杂念百,静下心来,好好的想想要怎样去解决。 今夜,至少流民们能有一件御寒的棉衣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阴阳矛盾 阴阳两个方面有着共同的根源,虽然形态不一,但都代表同一个事物。阴阳两个方面不仅相互对应,而且相互依存,彼此为用,双方必须以对方的存在作为自己存在的前提,这种彼此的关系被称为阴阳互根,如没有天也就无所谓地,没有上也就没有与之比较的下,没有白昼则黑夜也不会存在。 阴阳表示万物两两对应,相辅相成,对应统一,即《老子》所谓“万物负阴而抱阳”、阴阳交感而化生宇宙万物。 这是古人在天地、日月、昼夜、水火、温凉等运动变化中抽象总结出来的。因此,阴阳是抽象的概念,而不是具体的事物。 对于苏景墨来说,这一桩案子是别开生面的。这难道件凶案吗?也许是的,但也许不是。 苏景墨并不是故意讲这种模糊两可的论调,而是这案子的性质和发展的步骤。在景墨的老友聂小蛮以往的数百件疑案之中,竟可说绝无仅有。 这案子处处透着一阴一阳这样的矛盾。 景墨承认自己实在始终陷在这矛盾圈里,无法自拔,并且景墨也不敢为朋友讳言,自然聂小蛮也不喜别人替自己违言,可是像聂小蛮这样的智慧练达之人,竟也被矛盾的围墙一层又一层地包因为,也险些儿走不出这迷宫! 霜降落幕秋剧终,无可奈何入寒冬。霜降过后的金陵已经一日冷过一日了,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天天终于晴了些,苏景墨因为要到街上去买几本书,便一早地就出了门。 到了鼓楼附近,就见四下的树上挂着些半绿微黄的叶子,在一阵阵凉风中动荡。围墙上爬满了蔓条,那藤叶的尖上已在开始染红。色彩不一的丛菊,却仍留着露露。把一缕缕的清香播送到空气中去。高茎的芙蓉,也擎着浅排或白色的花苞。准备渐渐儿舒展。不过那铺地的草茵,已从碧油油的嫩绿变成了黯黯的老翠,仿佛一个青春的少女已到了美人的迟暮境界,不久便兴“两鬓苍苍”之感了。 金陵城墙的设计者是太师诚意伯刘伯温,为了体现洪武爷的天命所归,他在规划金陵城垣时,将金陵城垣设计成北斗星与南斗星的聚合形,一条贯穿整个城市的中轴线,此轴线的走向正是“西北—东南”,将金陵城,分为“南斗星”、“北斗星”两部分 鼓楼的朝向和中轴线平行,楼鼓楼位置的选择也有玄机,它们距离中山门、仪凤门、中华门的距离大致相等,可以算是当时城市的中心位置。 金陵鼓楼又分上下两层,下层建成城阙样式,高约四五丈,红墙巍峙,飞檐迎风,中间有券门三道,贯通前后,上有“畅观阁”题额。上层建筑,分为中殿和东西两殿,滴水直落台座之外。 苏景墨在月成书店里买了一本《西游释厄传》走出来后,重新从钟鼓楼下穿过,脑子里还是想着大量流民百姓的凄苦生活。 实际上,依据需要与劳动将土地授予最初占有者,不就已经将该权利扩展到最大限度了吗?难道这种权利可以不加限制吗?难道插足一块公共的土地,就可以立刻自封为这块土地的主人吗?难道有将别人暂时从这块土地上赶走的力量,就可以永远剥夺别人回来的权利了吗? 一个人或一个民族如果不是通过不正当的篡夺手段......因为他们夺去了其他人拥有的天道所赋予大家的共同居住地和生活品......他们凭什么能攫取并剥夺天下百姓的广大土地呢? “苏上差,您这是往那里去? 这声招呼的声音像发生在自己的前方,不禁使景墨愣了愣,随即抬头一瞧,在距离自己前面不到五尺的地方,有一个穿黑绸棉饱,脚下黑靴头上方巾的胖子,正笑嘻嘻地向自己走近。这就是那个景墨和小蛮的老熟人的通判冯子舟。 景墨忙着应道:“子舟兄,我刚才买了一本书,现在要回去了。你好早啊。” 冯子舟已走到景墨的面前,很随意地拱了拱,说道:“早?我还没有睡觉呢。不过苏上差你刚才有什么心事吗?我看您在街上走着却是满怀心事的样子,不知道您这是有何心事啊?” 苏景墨轻轻笑了一笑,自然无法把自己所想这些天下民生之类的对冯子舟言说,不过却对对方的情况产生了好奇心。 景墨问道:“你昨夜没有睡?是不是办什么案子? 冯子舟的肥圆得像皮球似的脸上又露出一丝笑容,同时点了点头。 “正是,我们破获了一个大赌窝,他娘的,整整地忙了大半夜。” “唉,原来如此! 冯子舟似觉得景墨的口气中的好奇层度已降到冰点,于是又特地地加上一句富于引诱力的说话。 冯子舟挤眉弄眼地说道:“现在的聚赌案虽然是已经成了家常便饭,赌案的记载,我估计刑部的记录都有小山一样高了。不过这桩案子却很有趣,这里面的有些事情说出来,我估计那绝对是金陵城里最大的话题。” 景墨本来都没了好奇心,可是又被冯子舟这么一说给钩住了。景墨瞧着冯子舟问道:“这么玄乎?怎样有趣了?这里面难道有什么不能宣布的秘密?” 冯子舟看到景墨已经被自己勾起了兴趣,反而故意淡淡地答道:“那也没有什么。我们一共捉住了七十六个赌客,二十八个是女子。内中有十二个都是教坊斯里的娘们,四个居然是官员的太太,两个居然是没出阁的小姐。男的这方面来说,大鱼更多,有衙门里的吏员,学堂里的生员,还有好几个是有几个糟钱的土财主,这赌场的幕后的主使人,居然连本国人都不是!这些有背景的人神通自然广大,自然是不会被外界知道他们的名字的。” 景墨听了是这么一个案子,想起刚才自己心中所想贫者啼饥号寒,富者骄奢淫逸,又暗暗叹了一口气。 不料,景墨还没有答话,冯子舟又继续说:“那赌窝的位置安排得也算得上是非常严密的。赌场的地点,在红花地一家棺材寿品店隔邻的地底下面,一共有三条出路,从地面下去,经过了三层曲折方才达到。” “所以你一晚上没睡,就是去抓赌了?” 冯子舟道:“可不是嘛,我们守候了大半夜,直到天明方才攻进门去。我又在地窖中闷了好几个时辰,弄得头昏脑涨,所以我随腿走到这来就是换换气,然后再回去睡觉,要不非生病不可。” 第一百三十七章 小蛮病了 景墨又问:“这桩案子涉案人可不少,你们抓捕的时候可曾有流血?” “我们虽然去的时候自然是带了家伙的,不过,幸亏没有流血。不过事情很险,若不是聂大人早有安排,我们进这地窖里去,一定还不能这样容易,也决不能像现在这样子一网打尽。” 景墨作惊异声道:“什么?这件事聂小蛮也有分? 冯子舟摇头道:“这倒是没有,我昨天到他府上去看他,顺便告诉他这大赌窝的地点已有了线索,他就告诉我利用找发白洁乖巧的捕快,扮成女人混进去做内应的方法。我们依计而行,果然省了不少麻烦。” 冯子舟说着,突然住了嘴,盯着景墨奇怪道:“不对啊,你们俩最是要好,怎么倒向我打听起来了。苏上差,你多长时候不见聂大人了?” “约有那个十来天吧,深秋一别,现在已经是初冬了。” “那么,你大概还不知道他这几天害着病呢。” 景墨轻轻吃了一惊,忙道:“唉,我当真不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啊?” 冯子舟胖脸上的眉头急而皱缩拢来,似乎他对于聂小蛮的病,有一种真挚的忧虑。 冯子舟答道:“我也不是很清楚,昨天下午申时刚过的时候,我到他府上去,看见他躺在楼上。我于是问他有什么病,他却轻描淡写他只说身子上觉得懒惫,似乎不愿告诉我的样子。” “他说他没病吗?” 冯子舟摇了摇头,说道:“但据我观察,他的左臂的举动有些木讷,仿佛有什么隐疾。不过他既不愿多说,我也不便问得太过详细,我想你应得去看了看他。” 景墨一听之下,有些着急,开始担心自己这位老友起来:“不错,多谢你告知我,冯大人,我准备马上就去看看。” “好。请你顺便告诉他一声,红花地的赌窝已破获,要是有什么消息我晚上再联系他,我先回去睡觉了,就此别过。” 景墨在无意之中突然听到了聂小蛮患病的消息,不禁有些儿吃惊。几天之前,自己曾出门过一次,和聂小蛮已十来天不曾见面。但小蛮假如患病,也应给自己一个消息。聂小蛮为什么对生病的事情秘而不宣? 冯子舟还说小蛮好像有什么隐疾,这话越发蹊跷。况且下午申时的光景,聂小蛮还躺在床上,那“懒惫‘:的说法。的确不能使人相信。 自己太了解这位老朋友了,聂小蛮从来都是好动不好静的,他假如没病,决不会在床上躺着。因这一番思索,苏景墨更急着要去看聂小蛮的情绪,越觉得迫切,于是便顶着冷风向馋猫书斋急奔而去。 景墨赶到馋猫斋的时候,小蛮的仆人卫朴告诉景墨,聂小蛮还在卧房里。景墨于是直接往里就走,聂小蛮这时已经听到景墨的声音,于是隔着房屋向景墨招呼道:“景墨,你在书房之中略坐一坐,我立即就来。” 这一着更使景墨怀疑起来,小蛮为什么不让自己进去,难道他当真害了重病躺在床上?甚至于奄奄一息?但害了病为什么瞒人,并且连自己也不例外?这种种都足以增加景墨的怀疑。 而小蛮的书房之中,还是数年如一日的老样子。书桌上依旧不很整洁,那张靠窗的圈椅旁边,也照例排列了许多散乱的书籍和乱七八糟的纸张。那枚因活尸案而得到的震天雷,仍赫然供在书桌上面。 这时书房中的窗子微微开着,早晨淡淡的阳光照满了半个房间,故而黄铜碳炉子中虽还没有碳火,却也觉得暖气融融。 景墨刚在那张圈椅对面的官帽椅上坐下,有些着急地搓着自己的手,聂小蛮就从后面的屋子转出来了。景墨留心瞧小蛮进门时的表情,却并不见显著的病容。 小蛮穿着一身新做的黑色细条的青色曳撒,足上黑缎鞋和头上的网巾也都非常整齐,仿佛他为躲避自己怀疑起见,故意穿得这样子齐整。因为小蛮向自己点头时,他脸上虽带着微笑。然而他的面颊上和眼睛里,的确露着些憔悴的表情。 小蛮先开口道:“景墨,你忙些什么?” 景墨答道:“我没什么忙的,我曾到汉口去过一次,那是为了一个亲戚事,不得不应付一下。你近来怎么样了?”说完,景墨盯着小蛮,看他要如何作答。 “我闲得很,成了书呆子一样地整天都靠看书来消遣。” 景墨心想:“小蛮竟绝不提起急病。为什么呢?他越是不说,我越觉得有查究的必要。” 景墨故意道:“你不是才起床吗?” 小蛮缓缓在那圈椅上坐下,摇头说道:“不,我的日常的活动已做完回来,今天的刑部通报也瞧过了。”小蛮说这话时他的眼光向旁边地板上散开的刑部通报瞧了一瞧。 小蛮越是举出这种种反证,越是要掩饰他的有病。景墨觉得自己若要揭穿小蛮的秘密,而且要达成预期的效果,那就不能不采取单刀直入的办法。 “聂小蛮,你不是病得厉害吗?” 聂小蛮正饮了一口茶,眼光凝视在景墨的脸上。过了一会儿,他的唇角上露出一丝勉强的微笑。 “你干么要诅咒我?” 景墨心中一动,心想,太假了,太假了,这样的狡辩实在是太假了,嘴上说道:“我早知道了!你又何必瞒我?” 小蛮却道:“这都是谁告诉你的?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哪像生病的样子?“ “那么,昨天你为什么躺了一天?这不是你平时的习惯啊。” 聂小蛮这才呆了一呆,接着点头有点埋怨道:“原来如此,那是冯子舟到处撒我的烂药。我没有病,你可不要信他。” 然后,小蛮又说:“我最恨那一类无病装病的人,扭捏作态,看了真是难受!还有人往往把小病自认为大病,这在心理上也有影响。我都是绝对不认同的。我认为历史上的那些多愁多病的美人和才子,都实在让人恶心和反感才是!“ 景墨微微笑了一笑,答道:“你难道想反话题引开么,想引去讨论什么才子佳人?不过有病而讳病,那也许过度主动些了吧?” 聂小蛮点头道:“不过我并没有病,又何尝讳病?” “但你昨天为什么躺了一天呢?” “那是偶然的。前天夜里我得了一本《西游释厄传》,看得出神忘了时刻,直到寅时才勉强睡了。昨天早晨我又照例一早出去散步,回来时就有些头痛,所以在午饭过后,便睡下去休息。冯子舟来时,我懒得下楼,请他到楼上去谈,他就认为我有病。你想这可能算得病?” 苏景墨暗忖小糖果的理由虽也说得动听,但据江冯子舟告诉自己,他觉得聂小蛮的手臂活动不便,似有什么隐疾,现在聂小蛮却绝不提起。 莫非江冯子舟的观察错误?这样想着景墨的眼光不禁自然而然地看向到聂小蛮的左臂上去。外表上果然瞧不出什么,但他的左手动作很少,的确有些不自然的表现。 第一百三十八章 真病假病 景墨突然问道:“聂小蛮,你的左臂怎样?” 只见景墨这边话音还未落,聂小蛮的神态突然变异了,他的身子分明也在轻轻震动。他的头猛然转了过来,眼光在景墨的脸上凝视了一下,额骨上略略泛出一丝红色。 苏景墨见了倒反觉得有些不安,果然聂小蛮有什么秘密,被自己无意间揭穿了! 聂小蛮居然愣了一下,才慢慢恢复了他的以往镇静的表情,慢慢地说道:“唉,我想不到冯子舟的眼力,竟到这样子惊人的进步。景墨,这的确是我的一个小小的秘密,此刻却给你揭穿了。不过你用不着向我抱歉的。” 说着聂小蛮站起身来,走到书桌面前,把茶碗放在了砚台的边上,随即将他身上的那件青色曳撒脱了下来,他又将白色中衣的左袖口的纽子解开,他把左臂送到景墨的面前,说道:“‘景墨,你干脆看了看仔细。” 景墨依旧处在不安状态之中。因为聂小蛮的面容和声调,都显得非常冷峻。景墨见他的左臂的近肘骨的部分,贴着一小块白布,外面用细布给裹住,分明里面掩护着什么伤痕。 景墨低声问道:“小蛮!你受伤了?” 聂小蛮点点头,沉着脸地慢慢地将中衣的袖子重新舒展下来。 景墨又追道:“什么伤?刀伤?还是......一” 聂小蛮接嘴道:“不错,我受了这处刀伤。” 景墨心中大呼:天啊!聂小蛮竟受过刀伤!自己却丝毫不知!而且小蛮又明明保守着什么秘密!这样的事实怎能不引起自己的注意? 景墨焦急地问道:“你怎样会受刀伤?莫非作最近曾经历过剧烈的案子?” 聂小蛮又重新皱紧了眉头,摇了摇头之后,他将衣服重新穿上,重新坐到圈椅上面去。 “这是一件小小意外事件,说出来也有些惭愧,所以我才绝口不曾向任何人提起。不料昨天冯子舟来了,竟被他瞧破。今天我的手臂已经松得多了。若不是冯子舟告诉你,我想你未必瞧得出。对不对?” 景墨点头应道:“是的,但这终究是什么一回事?莫非你得罪什么仇人?” 聂小蛮又摇头道:“也不是。事情是很简单的。今天是二十四日了。在本月初五日的早上,我照常出去散步,走到大方巷的转角,忽睹见一件意外事情。我一时不忍,冒险上前去干涉,就受着了吃了这一刀。” “什么事?” 小蛮长长地出了口气道:“那是一桩绑票的勾当,那时我见转角上停着一辆四轮封闭马车,有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被一个中年的女朴领着,从大方巷红土桥出来。不料弄里还有两个强人埋伏着,这时突然上前抢夺那孩子,那女仆便大声呼叫起来。正在这时,我恰巧走到转角。那时我身上并不曾携带武器,但在这紧急关头,我也顾不得太多了,便跑到那强人的背后,用力在他的脑后打了一拳。那人的身子晃了几晃,几乎站立不住,他的手顿时松了。可还有一个贼人,一见这种情状,也立即放手,先自拔脚飞逃。” “哎呀!”景墨听到惊险处不由得轻呼了一声。 “那被打的那个强人于是转来向我瞧了瞧,也急忙逃到停着的四轮马车跟前去。我当时正在自己庆幸,这样一件危险的活动,竟想不到如此容易成功、然而就在这一刹那间,就突然前方有什么东西晃动,那刀子早已飞到我的面前。原来那贼人在开车的瞬间,从车厢中把一柄短刀朝我投来,目的是在报仇泄愤吧。幸亏我的身子偏向一面,并不直对马车,我下本能地抬起手臂保护面部,伤了些皮肉流了点血罢了。否则,我此刻也许已经面目全非了。” 聂小蛮说了这番话,脸色依旧沉着,仿佛对这件事,他绝不愿回忆的样子。 景墨长吸了一口气,又道:“那对贼人当时就乘马车逃走了?” 聂小蛮点点头,并不答话,目光显然还陷于之前的变故之中。 景墨又问道:“你可曾瞧清那辆马车有什么几号特征” 聂小蛮重新拿起了茶碗,却并没有喝,向景墨凝视了一会儿。 “这又何必追究?那孩子当时已然安全无恙,我也只受了轻伤。况且这班人之所以铤而走险,或许也是因为生活的逼迫。因此,我故意把这一页小小的不幸篇章轻轻翻过,也是不想再多生枝节。况且......”小蛮说到这里,突然就不讲下去了,把身子靠圈椅的背继续喝起茶来。 景墨等得不耐烦了,又问道:“你还有什么话呀?怎么不说完?” 聂小蛮皱着眉毛,答道:“这件事也不能不算是我的失误。当时我真是太大意和疏忽了。这里面确含有一种“骄兵必败”的教训。总而言之,这一页不幸的篇章,也就是我的失败的篇章。我所以不愿提起,这也是理由之一。“ “那么,那孩子是哪一家的,你可曾查明?” 聂小蛮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反问景墨道:“这也有查问的必要吗? 我从中干涉,完全是为了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罢了。我既不想报酬,又何必去调查这孩子姓张姓李?坦白告诉你,连这手臂上的刀伤,也是我自己回来包扎的。我在这件事上牺牲了这手上的一点皮肉伤,却换得了”骄兵必败“的教训,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说着聂小蛮换了一种腔调,问道:“现在我问你,你什么时候遇见江冯子舟的?他的聚赌案结束了没有?” 景墨只好答道:“我刚才在鼓楼附近遇见他的。他说那红花地的赌窝案照了你的计划大获全胜了。他本叫我通知你一声,过一会他自己也许会来通知你,现在他回去睡觉了。我觉得这件聚赌案足以暴露当今天下的病态和圣人教化的衰落,并且......” 聂小蛮突然从圈椅上坐直了身子,呆着目光向外面倾听起来,接着,他再次放下了茶碗向景墨摇了摇手。 小蛮低声道:“外面有什么陌生人来哩。你没听见卫朴正在向他要帖子吗?” 景墨定神一听,院门口方向当真有一些说话的声音。卫朴在向来客要帖子,那来客却好像拒绝不肯,因此,才引起了争执。不多一会,争执声音渐渐高了起来,跟着是杂乱的脚步声,这嘈杂的声音朝着聂小蛮的书房越来越近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破门而入 而且转瞬之间,那来客竟毫无礼貌地破门而入。 景墨看去,那来客是一个书生,身材和自己相仿,穿一件暗青色的祥云道袍,左臂缠着一块黑纱,脚上穿上一双黑纹皮的黑缎鞋,腰间束青带,头上是方巾,模样儿像一个有些功名的书生。 他的年纪约在二十出头的样儿,脸生得有些长,皮肤有些黑,一双小眼睛似乎因为读书过多已经有些朦胧清的样子。从他的外表上看,很像是一个用功的书生,也没有什么可疑之点。 但景墨仔细观察他的举动,却发现了几种不近情理处。 第一,他进门时如此鲁莽,实在是有些骇人听闻。 他既该是知书搭理之人,应有相当的规矩。但他进门以后、那顶颜色不甚均匀,估计起来至少戴过三年以上的陈旧的方巾,还依旧套在头上,没有除下。 举动更觉奇特,这个把目光在聂小蛮和景墨的脸上反复打量着,突然连连点着头。接着,就把那书房的门用力推上,并且把门上的小铁闩闩住,仿佛防什么人追踪进来的样子。 这时聂小蛮也像景墨一样默默地向他端详,并无表示。景墨从观察上所得的结果,猜想这书生一定怀着什么厉害的问题,因此影响了他的神智。等到他开口以后,自己的猜想当真得到的明证。 他站在书房的门口,把背心贴在门上,似乎还防有人推进门来的样子。他的一双小眼睛仍在聂小蛮和苏景墨两人的脸上瞟来瞟去。他的头依旧不住的点动,嘴里还在自言自语的咕哈着:“我认识你们……我认识你们!这位是没先生……这位是苏大人!” 书生这种模样,在胆小些的人的眼中,也许要把他认做是什么狂人或者疯子之类。 书生突然提高了声调,说到:“大人啊,我母亲死了......被人谋杀了!” 书生的声调由高而低,说到“谋杀”二字,突然把他的右手掩在嘴上,他的脖子也缩短了些,两只小眼睛却仍带着惊恐地凝视着聂小蛮。 聂小蛮也沉着脸色点了点头,郑重地说:“嗯,看来这事情很严重,还请坐下来谈……我还没有请教你是?” 可是那书生仍站在门口,摇摇头说道:“我没有帖子。你们太过于苛刻了些!”拉他的手又掩到嘴上,忙着改口:“哎,大人,对不住,我叫尚元吉,在善学书堂读书,眼下还是个童生。现在我的母亲已被人害死了,我自己的性命也有危险!大大人,求你必须帮帮小人吧。你不能推辞的!你若使推辞,那我一切都完了……求求你,你能答应我吗?” 说着这书生趴在地上“嘭、嘭、嘭!”磕头个没完。 景墨暗想这书生如此失态,显然是心神大乱,神智已经有些糊涂了,如果是因为他母亲的被害,而且是真的话,此人倒算是一个孝子。 因此,书生的种种非礼的举动,不但都能理解了,而且还引起了景墨的深切的同情。于是景墨抢着答道:“小哥,你请坐下来。你既然认识我们,应当知道聂大人的为人。你无论有什么麻烦,只要他能力所及,一定不会拒绝你的。” 聂小蛮慢慢地走到那书生的面前,伸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同时发出一种父亲抚慰孩子般的声音向他说:“你尽放心吧,我一定给你尽力,而且我这地方更绝对安全,你用不着顾忌什么。来,来,到这里来。” 聂小蛮拉着他的手臂,送到那只圈椅对面的官帽椅的面前,又扶着他坐下。接着小蛮打开了书房门上的铁闩,向卫朴吩咐了一声,然后回过来,自己也坐到圈椅上去。 那书生因为聂小蛮温和的语调,已经对小蛮产生了不少的信任,不过他的忧惧和紧张的表情,和进来时仍没有多大区别。他硬绑绑地坐着,同时一双小眼睛仍不安地打量着小蛮的面孔。 “大人,你当真能给我母亲伸冤吗?” 聂小蛮仍用温婉的语声当道:“当真,我一定给你尽力。但你现在须定定神,好好地给我谈一谈到底出了什么事。” 尚元吉仍答非所向地自言自语说:“我一定要给我的慈爱的母亲报仇!我决不能就这样算了!不过我现在已做了世界上无亲无友的孤零人了!我又怎么是他们的对手呢?唉!我怎能敌得过那些恶鬼罗刹?” 景墨觉得这书生可能真是一个孝子,如今之世娘给人害死了,还敢于念念不忘要替母报仇的,这天下恐怕没有几人了。于是景墨对于他的同情心,在不知不觉间逐渐增长起来。 苏景墨也慰藉道:“你用不着害怕。你有这样的孝心,我虽没有多大能力,但是也愿意助你一臂之力。眼前最重要的,就是你将经过的事情好好地告诉我们,你到底......” 那书生的目光移到景墨的脸上,小眼眶中包含着晶莹的泪珠,兀自向景墨点着头,却不说话。 景墨觉得在这种状态之下,要希望他作有条理的叙述,在事实上大概应该不太可能。聂小蛮也感觉到这个麻烦,便利用提示的方法,想试图唤醒他的回忆。 小蛮瞧着那书生问道:“元吉兄,你听着,你母亲怎样死的?” 尚元吉的身子猛地一抽,抬起一双小眼睛,和聂小蛮的视线相接,却仍不答话。 苏景墨又从旁解释道:“你要说出来啊,你要聂大人帮助你,不能不说个明白。否则,我们也无能为力了。” 书生突然咬紧牙齿,带着一丝狠意说道:“她是被人害死的!” 聂小蛮又接嘴道:“这个你说过了。现在我要问的是,她的具体死法是怎样的?她难道被毒死的吗?” 尚元吉的头不自然地动了一动!这动作起初像是点头,接着又有几分像是摇头,真使人莫名其妙。 聂小蛮又道:“不是毒死的吗?那么,难道被刀杀的?” 书生的答复仍依靠他的头部的动作,但这一次却是显明的摇头。 聂小蛮道:“都不是吗?莫非竟是给硬生生打死的?......” 尚元吉突然像迷梦中醒转来的样子,大声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母亲的尸体有什么异状?” “我不知道!” “那么,她的尸体此刻在什么地方?” “在鱼市街冶山道院里。 这一番问答,只有越发使人摸不着头绪。景墨开始怀疑这书生的不只是神智不清,是不是已经完全疯了。聂小蛮也皱着双眉,低了头,不再发问,显见小蛮也和景墨有同样的感觉。这时候卫朴推开了门进来,手中捧着一只托盘进来,盘中放着三碗盖碗茶。 小蛮说道:“元吉兄,你且喝一杯热茶,在这椅子上休息一下。 那书生当真接受了聂小蛮的建议,接了白瓷茶碗,慢慢地喝着。 第一百四十章 家中情形 景墨一边喝茶,一边暗自思量,景墨猜想这件事一定是非常诡秘曲折的。音是看这尚元吉的精神错乱的状态,便可知他所受的刺激的厉害,因此可以联想到这件事所含的恐怖层度。他又说过“那些”和“罗刹”的字样,又可见这里牵涉的人一定不少。 不过尚元吉的表述既然这样子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没有头绪,眼前若要得到一种有条理的叙述,似乎没有多大希望。 书房中意外地安静了一会,聂小蛮喝了一口茶,又向那书生说:“元吉兄,我看你最好先安安静静地躺一会,养养你的精神。你的眼圈儿发黑,显见你昨夜一定失眠,况且你受了这重大的刺激!......” 那书生却又突然抢着说道:“大人,我昨夜的确一夜没有合眼!不过我在给我母亲复仇的事情达成之前,我万万睡不着。聂大人,我不能睡!我不能睡啊!” 小蛮点头道:“即便如此,不过你所希望的复仇,也不是一刹那间所能办到的。” “聂大人,你不能推辞!”尚元吉说着又要下跪。 可是却被苏景墨从一旁给架住了,景墨把他插新扶回了椅子上。小蛮却并没有起身,而是叹道:“呵呵,可惜我不是变戏法的!” “大人,你方才已答应我了啊。你是唯一能救助我的人,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大人!” 这时尚元吉端着白瓷茶碗的手颤动了,眼眶里包含的泪珠,禁不住地从一对小眼睛之中迸流出来。 聂小蛮又温婉地说道:“不错,我当真已经答应给你尽力。但第一点,我须知道这一回事的经过的情由,你此刻却不能说话,故而我劝你最好暂时回去休息一下,然后再到这里来商量。 尚元吉喝了最后一口的茶,带着哽咽的语声,说道:“我能说话!我能说话!大人,我能说,我现在觉得安心得多了。只要你答应我替我母亲复仇,我可以把一切的事情告诉你!” “好!我答应你了,假使你母亲当真被人害死,我一定给你复仇。你可以完全信托我。” 尚元吉放了白瓷茶碗,水汪汪的眼睛眯成了缝、嘴角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看来聂小蛮的保证,已经使他产生了一种新的希望。尚元吉的表情,也稍微振作些了。 “大人,你若能如此,晚生一辈子也忘不掉你!” “那么,你此刻能不能回答我的问题?” “能!......能!” “好,现在我问你,你既然说你母亲的尸体已进了冶山道院,分明已经棺殓,你自己既没有睹见死状,你怎能知道你母亲是被人谋害的呢?” “我相信她一定是被他们害死的!” “相信?哦,原来这事是你猜测出这回事的!” 聂小蛮的语气之中含着明显的失望意味,景墨也不禁产生同样的感想。这书生的精神状态,即使不能说已陷于癫狂,却也不能说十分健全。 那么,他所猜想的是否有合乎事实的可能,景墨实在不敢抱多大希望。但尚元吉用一块白巾在面颊上擦了一擦,突然睁大了一双小眼,露出一种坚决的神态。 “聂大人,你不用怀疑,我不是疯子!我的话不是凭空说的,都有事实的根据。不过这话我实在不敢出口,说出来责任太大,又怕人把我当做疯子看待。我实在并不疯,现在我可以举事实出来,我相信你们两位大人一定能够信我。” 聂小蛮仍耐着性子婉言应道:“是了,我们决不当你是疯子,我们都准备信你,你就安安静静地说吧。” 尚元吉的精神振作得多了,他这时方才把他头上的那顶半旧的黯色方巾给除了下来,放在他旁边的茶几上,又用白巾擦了擦眼睛定一定神,低下头思忖了一小会儿,接着他又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做好了某种万全的准备,这才开始讲述他的家庭往事。 他虽然因为获得了聂小蛮的宽尉,精神状态已有显著的改善,故而说话已不像先前那么没头没脑,但说话时心急气喘,细节上还不算怎样清楚。为了让大家看得明白,以下作一番简述。 尚家来来是河北邯郸人,在八年以前,合家迁到金陵来,住在花露岗荷花巷第一弄第二家。那是一处两上两下的房子,并无其它分租的住户。他的父亲叫做尚宝川,是一个贩中药的行商、在河北时就有一妻一妾,到金陵以后也依旧住在一起。 宝川的正妻秦氏......就是尚元吉的生母......在过门后五年,还没有生育,尚父就另娶了一位偏房,这偏房姓赖,尚父这时候年经已四十六岁。赖氏过门后的第二年,就生一个儿子,取名崇明。又过了四年,秦氏自己也生育起来,生下了尚元吉。 后来赖氏又生下一个女儿,一共兄妹三人。 所以眼前这位疯癫书生尚元吉,有一个年长五岁的姨娘生的哥哥崇明,他还有一个异母生的妹妹,名叫金钏,这时她才十九岁,比尚元吉小三岁。 三年前,尚元吉的父亲死了,尚家因为留恋金陵的繁华,舍不得离开,又因略有积蓄,便住在了金陵,不再回邯郸去。尚元吉的生母秦氏,年纪比赖氏高出十岁是为正妻,故而丈夫死后,家庭间一切的财权,都由秦氏掌管。 那姨娘赖氏倒也相安无事,三年来并没有什么争执口舌。不过赖氏的儿子崇明。虽是庶出,在年纪上却是长子。据尚元吉说,崇明竟是一个游手好闲的无赖,他曾进过几个学堂,却被开除了无数次,根本找不至先生愿意教他,也没人愿意与他同学。 此人于诗书学问是一点兴趣也没有,对于各项的赌博耍钱的恶习,却可算是一个专家。他因为遗产的争夺,曾与尚元吉的生母发生过争执,秦氏因此把崇明的名分提出来给他,又给他娶了一位夫人。 但崇明在外面自立门户,不到一年,竟把所分得的财产在赌博上挥霍殆尽,他的夫人也跟别人跑了。崇明落魄无依,又染上了福~寿膏,景况自然每况愈下。秦氏看在他也是先夫的骨血的份上,重新把他收留回来,又帮他把福~寿膏的嗜好戒掉。 这就是尚元吉的家庭状况。 第一百四十一章 噩耗袭来 尚元吉足足费了一柱香的工夫,方始说明了他的家庭状况,他略停一停,便继续说到这疑案问题。 尚元吉道:“大人,现在我要说到我母亲被害的事实了。前天,也就是二十二日晚上,我,那是我的不成气的哥哥崇明寄了一封快信来。而且信上只有: “主母病故,见信即回。” 只有这八个字!那时我大吃一惊,心里就有些怀疑。我母亲虽然有一气喘病,有时也常发作,但这一次事前既然绝对没有发病的消息,怎么凭空里竟会病亡?那时城门马上就要关了,而且就算出了城也无车马可乘,我只能等到昨天早晨辰时。大人,你猜猜看,我赶到家里的时候,睹见些什么样的景状?“ 聂小蛮不提防尚元吉突然有此一问,但他仍忍着性子淡淡地回答:“莫非你母亲已经收殓了吗?” 尚元吉直视着小蛮应道:“是啊,大人,不仅如此。连棺材的影子都不见了!他们......他们在我回家以前,已将我母亲的棺材一早就送到冶山道院去了!” 聂小蛮的眼光在圈椅边上的空茶碗上打了几个转转,轻轻点了点头。小蛮答道:“是的,这的确有些出乎常情,但你的姨母可曾说出什么理由。” 尚元吉气得把手握成了拳头,然后连连摇头,道:“毫无理由!毫无理由!......唉!大人,这一点我不能不先告诉你,我敲门的时候,足足在门口等了很长的一会儿,那出来开门的,并不是那个多年服侍我母亲的春兰,却是一个素不相识的江北老妈子。客堂中空无一人、除了椅桌杂乱以外,绝不见有办丧事的痕迹。我问那江北老妈子,她只东拉西扯地说了几句不相干的话,使我莫名其妙。我还以为信片有什么错误,正要奔到我楼上母亲的房间里去。忽见我姨母从次间里探出头来,鬼鬼祟祟地向我瞧了一瞧,接着,她才向我说出一大套鬼话。那时我自然要查问根由,她的答话真是可恨至极!我继续追问下去,她使支吾着说不出了。” “她怎样说?” 这书生又深吸了一口气,又是连连摇头,口中却念念有词,仿佛他先前的半疯不傻的状态,又重新回来了。 “唉。简直毫无理由......她说......她说这是为了节省钱财起见,故而一早偷丧。聂大人,你也知道这里有偷丧的风俗吗?” 景墨一旁代替聂小蛮答道:“这个我是知道的,乘着早上悄悄把棺材抬出去,可以免去一切排场的开支,这就叫做偷丧。要是为了省钱,这么做的也不在少数。” 尚元吉听了这话,把眼光盯住了景墨的脸,很是气愤地答道:“但我母亲还不至于穷到这个地步!我知道我母亲有不少金饰,还有一支宝石发簪,此外还有些现银,数目多少我虽不知道,料理她的丧事,一定有余。但姨母却说完全没有,后来我到楼上去,见我母亲的两只皮箱都已开过,除了鼎康药房一张五百两的入股凭据,和湖富钱庄存钱一千两的票据,这一切都不在了!” 尚元吉说到这里,又再一次眼睁睁看着聂小蛮,似要等聂小蛮给出对此的评判。聂小蛮却把眼光放在地板上面,似在欣赏从窗纸中射进来的初冬的阳光。接着,他站起身子来,按着他多次的习惯那样,又开始踱步和数起地砖来。 这样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问道:“那么,你的意思难道说你的母亲,就因为家产之争才被害的吗?” 尚元吉大声道:“这自然是谋财害命,聂大人,您说是吧?” 聂小蛮慢慢地摇着头,答道:“现在就下结论,我觉得还太早了,我想假如你姨母真要吞产,为什么不连那股在药房入股的凭据一起吞没呢?” “那是不能吞没的。那鼎康药房的入股凭据,只能支取些红利息金,却不能提股本,她吞没了也没有用。” “还有存银票据呢?” “那也是死期的,一个是三年期的四百两,一个是五年期的六百两,拿去也等于废纸。” 聂小蛮低头沉吟了一下,又道:“那么,你母亲的首饰,一共约有多少,你可也知道吗?” 尚元吉小眼睛一下子就张大了,又咬着嘴唇,露出一种疑迟的样子。 “终究值多少钱,我不知底细,但我听我母亲说过,那一支宝石发簪已足值几百两。此外还有我父亲的贵重皮袍,似乎也少了几件,不过我还没有仔细查过。” 聂小蛮紧皱着双眉,又开始踱起步子来,低下了头,房间里又突然安静下来。 尚元吉的举动处处都足以显示他的心智还没有完全脱离不健全的状态。他匆匆忙忙地伸手到衣服口袋里去摸索了一会,突然睁开了他的一双小眼睛,露出一种惊恐的眼神,嘴里又连连喊着“哎哟!哎哟!”的呼声。 接着,尚元吉的手又摸到中衣的左襟袋里去,他的脸上的惊骇状态,方才渐渐退去。他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信签纸装订起来的小册子,慌乱地翻了几遍,才翻到他要找寻的一页。他把小册子凑到距离他的那双小眼睛四五寸光景,细细瞧了一瞧,嘴角喃喃念着,突然举起右手,在他自己的额骨上拍了几拍。 尚元吉自言自语道:“‘哎哟!这些都是谋害的铁证,我此刻怎么都记不起来?幸亏我昨夜里都写在这里。” 景墨一边有些同情地看着这个状若癫狂的书生,一边耐心地等待着,尚元吉的小册子上不知道写些什么,但他既然说给自己和小蛮观瞧,应该就可以解释自己的怀疑。可是他又好像竟忘了前言,并不把小册子递给小蛮。 尚元吉重新坐了下来,说道:“大人,让我来告诉你,我昨天回家以后,发现了种种事实,都足以证实我母亲的被害。第一点,他们不等我回来治丧,居然就偷偷地成殓,他们还毫无理由地举行什么偷丧,连棺材都不让我看了看。” 聂小蛮淡淡地应道:“嗯,这个你早说过了。” “第二点,我母亲的箱子都已被他们开过,一切贵重的首饰都已不见” 聂小蛮的不耐烦的样子态渐渐快要压抑不住了,小蛮的眉头紧锁着,一边听着尚吉元的讲述,却仍勉强地点了点头。 第一百四十二章 汤中毒药 尚元吉仍自顾自地说道:“第三点,那个服侍我母亲的婢女春兰,突然也失踪不见。据姨母说,春兰在三天前已自己提出要回家去。春兰今年十五岁,已在我家工作了一年半,我母亲很钟爱她把她当半个女儿看顾,也算是我母亲的一个心腹......假使我母亲真是病死的,三天前自然还在病中。那么,一个心腹的婢女,怎么会在这时候自己提出来要回家?大人,你说这不是鬼话是什么?” 这第三个疑点终于有一些引起了聂小蛮的注意,他慢慢地抬起头来问道。 “那么婢女春兰是什么人荐来的?可有方法找到她?” “大人,坏就坏在没有法儿找到她啊!否则我一定可以从春兰嘴里查明我母亲被害的情形......她是徐家汇人,起先是从一家姓张的淮安菜馆里荐来的,现在这淮安菜馆早就闲歇。你说这又从哪里去找呢?” 聂小蛮又沉吟了一下,继续问道:“还有别的可疑点吗?” 尚元吉又将那本小册子送到小眼睛之前,连连点头应道:“有。这第四点最可疑了。我因为有这一些种种怀疑,便问我姨母,我母亲殡殓时有什么人在场。她说除了家里的人以外,没有别人。我们在金陵虽没有亲戚,但入殓时怎么连左右邻居都没有一个? 我又问谁是料理这丧事的工役。大人,你猜她居然是怎么说的?” 景墨心中有些心笑,心里说:“这疯书生莫不是真有些疯癫了,何以老是让小蛮猜哑谜,你姨母说什么,小蛮却怎么能知道?要是知道的话,那还得了?” 果然聂小蛮摇摇头道:“我想不出,她说什么?” “她起先变了颜色,支支吾吾地答不上话。接着,摇摇头回答不知。她因为我追问不休,才说出那些夫役们是崇明去叫来的,但崇明却又不知去向了!” 聂小蛮突然以惊异声问道:“崇明也失踪了吗? “正是,我昨天回家时就不见他的面,直到晚上,还不见他回来。我一再问姨母,她又回答不知道。大人,你想他们不是在暗中捣鬼又是什么!” 聂小蛮忽然从圈椅上站起身来,弹了弹衣襟,把两手插在裤袋里面,在室中踱来踱去。景墨从聂小蛮态度上的表现看来,也开始觉得这件事情性质的严重。景墨起先以为这书生的话有些神经过敏,他的结论不能完全凭信。但从他列举的几种疑点上推想,的确有显明的疑点。 那婢女和他的异母兄的失踪,还有收敛和出丧的役工都无从查究,都不能不令人可疑。 但在聂小蛮表达意见以前,尚吉元又举出了几种补充的疑点。 尚元吉说道:“大人,还有几点关系到我本身的,我相信他们害死了我母亲不算,还要伤害我的性命!不过我决不怕死!” 聂小蛮站住了扭回头来问道:“何以见得?” “昨夜里我躺到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觉得可疑,觉得我母亲的死,一定有些蹊跷。到了半夜过后,我依旧不能合眼,重新起来,点起蜡烛在室中踱了一会步,便坐下来把我觉得可疑的几点写在这本小册子上。我写好了刚才所说的四点,刚要收笔、忽听得楼梯上隐隐有脚步声。我吃了一惊,仔细听听,却又安静了。因为那时候我知道我姨母和我的妹妹早已熄灯安睡,那江北老妈子半夜里也决不会到楼上来。” 景墨有些紧张地问道:“哦,那后来呢?” “我母亲的卧室在正间楼上,我却住在次间楼上。那时候楼中间空着,楼上只有我一个人,所以在半夜时分,楼梯上忽然有脚步声响起,自然不能不使我惊骇。我静听了约有好一会儿工夫,虽然不再听到有任何声音,但我的疑虑还没有消失。我于是轻轻开了房门,准备向楼梯上瞧一个终究。唉!大人,你猜我睹见些什么?” 景墨一听差点就没忍住笑,只好假装咳嗽起来,一边端起茶了喝了一大口,却还是不住的咳嗽。景墨心中骂道:“这书生的毛病,都是从哪里学来的,动不动就让别人猜这猜哪。也不知道是现在疯癫了这样,还是平日里也有这个毛病?” “难不成是你的姨母在你的房门外面?” “是啊!......不。......不是姨母,是我所谓的妹妹金钏!” “哦,那她见你以后有什么举动?” “她分明不防我会开门出来,突然低低地惊呼了一声,要想转身退下,却已来不及了,我问她有什么事情,她说她睹见了我卧室中的烛光,专门上楼来叫我早些休息。大人,这又明明是谎话。她和她的母亲就睡在我卧室的楼下次间中,她若不是走到天井里去窥探,断断瞧不见我楼上的灯光。但在半夜时分,她自己为什么不早早安睡,却会到天井里去窥测我的灯光?” 聂小蛮不答,把双手抱在胸前,又开始在书房中走动,在旁边的景墨的好奇心活跃了,便代替小蛮发问。 景墨问道:“你妹妹手中可曾拿什么东西?、” 尚元吉摇头道:“这个我倒是不曾注意。那时她勉强回答了一句,便逃也似地赶下楼去。但无论如何,她当时一定不怀好意,因为我和她的感情,往日里本来就非常冷淡,她万万不会关心我的睡眠而上楼来专为了宽慰我的。“ 聂小蛮站定了抬起头来,接嘴说道:“就算说金钏曾上楼来窥探你,也许是因为你的神经性的反应,引起了他们的疑心,故而想打探你终究怀着什么心事,未必就会谋害你的性命。你刚才的话,似乎未免过火。” 尚元吉一边将那一本小册子合拢了,重新纳入袋中,一边又睁目分辩道:“聂大人,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还有一件事哩!今天早晨我胡乱梳洗完毕,一个人正坐在自己房中,重新思考我所发现的种种怀疑。我的姨母赖氏突然又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来推开了我的房门,手中还捧着一支盖碗,一直走到我的面前,脸上还带着一种可怕的笑容。......唉!我现在回想,这笑容真可怕极了!“ 尚元吉这时面颊上突然泛白,一种惊异的眼光也从那又小眼睛里射出来,显然是这些回忆的确给了他一种强大的刺激。 聂小蛮见了他这种模样,走到他的面前,又用手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几下,像要安慰他的样子,那书生才继续说道:“大人,你不要误会。往日我对待我姨母,原本也像对生母一般,但姨母总抱着成见,她似乎因为崇明的不长进,反而嫉妒我的努力向学,所以她平时只和我假意殷勤,从来不曾表示过真切的关爱。故而今天早晨她对我的那种笑容,一定不怀好意。这又怎能不使我惊骇起来?” 聂小蛮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怀疑她要用毒药来谋害你吗?” 尚元吉突然又跳起将起来,用力拉了拉聂小蛮的按在他肩头上的右手,他高呼道: “哎哟,聂大人,您真是绝顶聪明!不错,果然如此!我相信那枣子汤里,一定渗着毒药!” 第一百四十三章 欧阳泰鹤 聂小蛮有些不解地问道:“什么枣子汤?你能不能说得明白些?” “姨母将那只盖碗放在我靠着的书桌上面,揭开了盖,里面是一碗黑枣子汤。我当时就起疑心,因为我从来不曾领受她的好意,在这情势之下,她突然有这反常的举动,我怎能不加提防?” “你大概不曾喝这枣子汤了。” “自然没有。那时她给我的感觉,更使我不敢乱喝,她把碗盖揭开以后,便向我说道:‘趁热喝罢,不要搁冷。’我含糊应着,但把那盖碗移得近些,并不去喝,她却坐在旁边,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敷衍。她的目的分明想盯着我把枣子汤喝完。过了一会,她又一再催促,我却越催越不敢领情。后来她似乎已瞧破我的疑心,便给自己找了个撤退的台阶。 她说了一声:‘你不喜欢吃吗?那么,让我拿去给金钏吃罢。”她便站起来。端了盖碗,慌张张回下楼去。大人,你想想这种举动不是还要谋害我的性命吗?“ 聂小蛮皱着双眉,摇头道:“我看这也许是一种缓和你感情的举动罢了,为的是去除你对于偷丧的怀疑。可是你说她是要谋害你的性命,似乎不太合理。因为假如真是你所怀疑的,那么她的举动也未免太笨拙了。” 尚元吉又挥舞着两手,大声喊道:“此事千真万确!她一定不怀好意!她一定还要害我!不过我决不怕死,一定要......” 聂小蛮又用手擒住了那书生的大臂,扶着他重新坐下。小蛮自己也回到圈椅上,一边凝神思考,一边暗暗摇头,似乎显出尚元吉所讲述的经历,他也不敢轻信。 苏景墨倒是因为那书生惊骇的神情,很有些相信的倾向。安静了一会儿之后,聂小蛮又问道:“之后你又怎么样呢?” “我因为昨夜半夜和今天早晨的两次经历,更加确信我的怀疑决不是捕风捉影。 我又借口去找一个同学,从家里出来,打算去找我’父亲的老友欧阳泰鹤。万万想不到我走出门口,又发现一件可疑的事情。” 景墨有些紧张地问道:“什么事?” “我是从后门出来的。我开了后门,忽见后门外有一个人缕着身子,看起来要悄悄地进来的样子。那人一睹见我来开门,便急忙转过身子,向另一个巷子的巷口奔去。这个人有什么目的,我不得而知、但一定不利于我。我想也许碰巧和我母亲的死......“ 聂小蛮摆了摆手打断他,然后插口道:“等一下,你权且慢些儿发表看法。我问你,这个人你可认识?” “不,我从来没有见过,但我敢说他决不是一个好人。” “你可曾看清他的面貌?” “看见了的,却不很清楚。但我记得他似乎脸上很黑还有一脸的麻子,身材很高,形状很可怕。他在被我一看之下,就转身奔逃,我只看见他的后形。” “你没有追上去吗?” “当时我愣了一下,他却跑得很快,一转眼便向南转弯从另一条巷子里出去。我来不及追赶。” “他怎样打扮7 ” “穿一身黑色的短衣,似乎很脏。” 聂小蛮静静的想了一会儿,又向尚元吉道:“好,你说下去吧。你刚才说要去找一个欧阳泰鹤。他是什么样人?你后来找着没有?” 尚元吉点头答道:“找着了的。欧阳泰鹤是鼎康药房中药号的药师,也是大股东,是我父亲在金陵本地唯一的好朋友。可是他正患着风寒,躺在床上。我把经过的种种情形告诉他以后,希望他能帮助我给我母亲伸冤,不料竟让我大失所望。”尚元吉说的时候连连摇头,同时又露出一副撇嘴鄙视的模样。 聂小蛮问道:“这个人,欧阳泰鹤 ,他的意见怎样?” 尚元吉突然自言自语地说:“我想他的年纪太老了,又害着手足麻痹的风塞,也就难怪他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消极念头了。” 聂小蛮又催促道:“他终究有什么表示?” “欧阳泰鹤,他说我所举出的种种疑点,完全是因为我的神经过敏。他说我家中向来相安无事,何况我姨母的年纪已过中年,平时也还算安分,不致有什么邪念。我母亲的喘病往往发作,却是事实,故而这件事决不会有什么谋财害命之说。他居然还警告我不要把我所怀疑的话在外面乱说,因为我姨母有一个表兄是很厉害的。他叫做李得阁,现在镇江当刑房师爷。假如我把没有根据的话信口乱说,人家要是告我一个诬陷良善,那我不免反而吃亏。......唉。大人。我现在懊悔已来不及。我假如早知他如此,实在不应去见他。他不但不能助我,反而用许多话吓我。” 尚元吉说到这里。突然握紧拳头,咬着牙齿,又自言自语道:“不对,我才不怕这些人,我一定要给我母亲复仇!大人,我知道你是唯一能助我的人。我自信我的神智还未错乱,但我因为请求欧阳泰鹤所得的经验,知道我若贸然到衙门里去告官,他们一定会当我是一个疯子,把我拘禁起来。因此,我四下多方打听,才一求到大人您。“ 突然,尚元吉扭过头来,对景墨说:“哎,苏上差我多方打听,也探得您不过的侠义之举,你也是我所佩服的一人。现在请你凭着你的理智,把这件事下一句定语,我的种种怀疑可都是无中生有?“ 苏景墨历来有些古道心肠,又看这孝子念念不忘母仇,一心要找几句话,慰藉这个当今之世不可多得的孝子。于是,景墨也顾不得许多了,便凭着自己的直觉,发出了下面一句结论。 景墨道:“只要你所说的话并不是出于虚构,我承认这件事的内幕,的的确确大有名堂。而且,我也相信尊母的死,并不是出于疾病。” 景墨的这一番表示,自知有些儿过于急躁,聂小蛮总说自己心急气躁看来是难免的了,可是聂小蛮不但并不反对,看起来却像是有十二分同意。这一下倒是大大出乎了景墨的意料之外。 小蛮道:“元吉兄,我也承认这件事的经过情形已超越了常理的范围 。不过你父亲老友欧阳老先生的话,却也不容轻视。因为你所说的种种怀疑,都只是片面的和想象的,都没有实际的证据。假使你想通过衙门公事来解决,的确还不能成立。” 那书生于是又露出哭丧的脸来,怪急道:“聂大人,你刚才不是已经答应我了吗?唉,你决不可使我失望。你决不可......” 第一百四十四章 鸡鸣寺的和尚 聂小蛮接口道:“元吉兄,你不用着急,我并非是食言退缩。不过我认为此事尚可从长计议,不能凭着你眼前这种轻率的态度,就冒冒失失进行。” “那么,大人想用什么方法进行?” “至少须先下一番功夫把内情彻查清楚。现在我来问你,你刚才说你母亲的灵柩,现在停在冶山道院里。这话莫非你姨母告诉你的?” “是的,昨天傍晚我也亲自去瞧过,在鱼市街冶山道院里。” 聂小蛮的眉毛挑了一挑,忙道:“你看见那棺材是什么样子?” “那是一口现成的红漆的棺材,棺材的头部粘着一张红纸,上写‘尚门秦氏之宝棺’七个大字,外表上果然瞧不出什么异状。我很想把棺材打开来看了看,我母亲终究成一个什么样子,难道一想到那可恶的礼法,却不容许我如此啊!” “这开棺自然不可。你可曾问过冶山道院里的办事人,他们送丧时的情形怎样?” “没有。那时冶丧人都走完了,我无从问起。不过有一点也足以反证他们的狠心。我母亲的棺材就放在沿后围墙的荒字号里。这一号里竟放了四口棺材,窗上的窗纸都破了屋子里和外面一样地冷,凄风惨地好不凄惨。这些都是廉价的号子,像我们的家况,我母亲的棺材实在不应寄顿在这一等号子里面。” 聂小蛮又低沉了头,似在思索什么比较重要的问题,并不注意到这书生的哀怨。 景墨从旁问道:“你可曾问你姨母,你母亲具体是怎么病死的?” “我自然问过。她只说旧病复发,病了约十天不到光景。但这十天之中,他们为什么不给我去一封信?她的理由却说是我母亲怕我担心,不许他们写信。大人,你想这种事竟让病人做主,岂非不近情理?” “患病总该请过郎中,难道你姨母也不肯说吗?” 尚元吉紧皱着眉头,两只手互相搓着,露出一种踌躇不决的样子。 “这一点倒恰正相反。她似乎为着要解除我的怀疑起见,一再把药方拿出来给我瞧,我却因此越觉得可疑。” “为什么?” “那是一个名叫高月峰的郎中,方纸上果然写着些‘湿热交郁,津涸凝着,病势沉重,撮空理线。’的一类吓人的诊句,不过这不能算做病症。我知道一般郎中的话,往往是靠不住的。” 这一句评语,景墨听了有些刺耳,禁不住插了一句。 景墨问道:“郎中的话何如往往靠不住了,你这话不免太激烈些。” 尚元吉扭过头来瞧着景墨,辩道:“苏大人,我并非是轻视郎中。且不说医之好治无病以为功,但事实上有不少略识之无的所谓郎中,认症不清,便在方纸上写些‘恐防转变’一类的吓人语句。病好了他们可以冒功,假如不幸死掉,他们也可以卸责。这种江湖郎中的恶习,我已经历过几次。例如两年前我患恶疟,我母亲去请了一个所谓郎中,竟也在药方上写上些......” 聂小蛮忽不耐似地接嘴道:“好了,你用不着列举。这种恶习固然是青囊界的弊端,因为诊断力薄弱而用吓人话欺骗病人的郎中顾然不少,且不必去说他。现在我还有话问你。按照我大明律法,死亡和出生,都须往衙门户房里去登记。你可知道他们曾否办过这个手续?” 尚元吉疑迟道:“这个我倒没有问起。我因为我所提出的偷丧的理由和送殓的工役们的姓名,都没有得到圆满的答复,心中的疑烟便再不能遏制,所以对于其他的细节,我觉得已没有追问的必要。就是她所举出来当做证人的鸡鸣寺的和尚,我也认为没有注意的价值。” 聂小蛮的眼光突然一闪,忙问道:“鸡鸣寺的和尚?做证人? 尚元吉答道:“我姨母是很迷信的,别地方视钱如命,但对于什么装金修庙一类的事,倒很出人意外地慷慨,所以鸡鸣寺里那几个和尚,都把她看做大施主。据她说我母亲是在前天二十二日黄昏时断气的,当场就请鸡鸣寺里的七个和尚来念了一夜《阿弥陀经》。她还说这种悲济法事对于死者大有裨益,可往生极乐,不能省钱,其他的一切却都是糜费。她说这话,无非想借此掩饰她的阴谋,和填补她之所以偷丧的理由。你想这班和尚平时既受她的施舍,自然和她一个鼻孔出气。我即使去问,会问得出什么?” 聂小蛮摇摇头道:“这一点我倒不能认同。我们要弄清楚这个怀疑,决不能因为细节微小,或预料没有结果而便轻易放过。我现在的计划,就想从你所认为没有注意价值的方面着手调查。 尚元吉连连点头道:“这个我倒不反对。我既然认为有调查的必要,只要能替我母亲伸冤,一切听大人您的吩咐。不过我的那位贤惠的姨母,我希望您也能想个方法和她谈一下子。” 聂小蛮应道:“这是自然,只不过眼前我还不能冒冒失失地去见她。” 尚元吉便站起身来,拿了旁边条几上的那只方巾,脸上已换了一副与先前绝不相同的表情。 “聂大人,苏大人,你们能够帮助我,我不知用什么话感谢你们......” 景墨忍不禁插口止住他道:“且慢,你此刻打算往哪里去? 尚元贞应道:“回家里去啊。我准备不露声色,再小心细细观察。我相信还可以得到些更确切的证据。 景墨也站起身来沉吟着说道:“如此甚好,然则你自身的安全问题......” 尚元吉忙着说道:“这一点我早就想到了,现在我觉得一切不怕。我都想好了就说是肝胃不和且忧思过多引起胃疼,不在家里吃任何东西。我又预备好了一把纸刀,以防万一的意外。不过我还不曾有过露骨的表示,想来他们也不致于采取危险的强暴举动。” 聂小蛮也站了起来,慢慢地说道:“如此,你应得处处慎行才是。” 尚元吉点头道:“多谢大人提点,我理会的。我回家以后,假说我明后天就要回学堂去,使他们不致过分防我。二位大人,晚生去了,明天早晨再来听两位大人的消息。”说着他伏地又拜了一拜,便拉开了门匆匆走出。 第一百四十五章 独自冒险 景墨在聂小蛮送客出去的时候,心中还在想这个孝子的事,他如此寄期替母亲报仇,以至于神智恍惚如此,不禁对尚元吉抱着一种隐忧。 聂小蛮回过来后,神色比刚才还要凝重,默默地坐回圈椅里,思绪沉浸在刚才的这些信息之中。他的表面上虽仍保持着冷静态度,但他内心中的紧张状态,已从他有些呆凝的眼神中流露出来。 景墨知道老朋友的大脑此刻完全集中在这桩疑案上面,努力要从这纠纷的乱线乱麻之中抽寻一个线头出来。景墨害怕会扰乱他的思绪,就陪着小蛮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坐着。 思考是无声的,寂静的,却是最有力量的。 聂小蛮突然从圈椅里站了起来,推了门出去四下望了望,然后说道:“景墨,现在亥时都过了吧,你先回去吧。我想这次的事情,足够我剩下的时间里好好想想了。” 景墨问道:“你用不着我帮忙吗?你的左手怎样?能不能......” 聂小蛮的的眼睛微微张大了些,有点嗔怪道:“什么?你还认为我有病?即使我的左手还没有恢复原状。但这件事和冯子舟昨夜的查财抓人的性质全不相同,决不致还需要与人动手博斗。你尽可放心好了。” 景墨抓住这个机会问道:“那么,这件事的内情终究是怎么回事?那孩子所说的谋财害命的假设,有没有成立的可能?” 聂小蛮突然低下了头,站着不动,也不答话。过了一会他才又把手插在玄色青色的衣袖里面,重新在室中踱来踱去。 一会之后,他站住了答道:“这事的结果怎样,我此刻还不能预料,但此中一定藏着什么诡秘的阴谋,这倒是可以断言的。可是这里面有许多矛盾之处:例如那理由不充分的偷丧,那心腹小婢女的失踪,同时却又拍寄快信通知尚元吉,又请过郎中。有不少事实,都超出了情理的限度。但最后的结果怎样,只还只有等一桩一桩地弄清楚,相信会有真相大白之时。景墨,你先回去吧。我此刻就要出去一下,不能留你在这里吃饭,抱歉得很。我假如在这事上有什么进展,立刻会通知你......哦,对了,你今天一早赶来,不是为了看望我吗?我虽没有患病,但同样领受你的盛情。咱们晚点再会吧。” 景墨和聂小蛮分别以后,就回自己的住处里去。午膳过后本想找出那本时下最时髦的《西游释厄传》来看,可是景墨一坐到书桌面前翻开书,便觉得神志纷乱,竟有些心猿意马起来,勉强着翻开一处,就看到: 师徒们正走多时,忽见路傍唿哨一声,闯出六个人来,各执长枪短剑,利刃强弓。行者对那六个人施礼道:“列位有甚么缘故,阻我贫僧的去路?”那六人道:“我们唤做眼看喜、耳听怒、鼻嗅爱、舌尝思、意见欲、身本忧。” 悟空笑道:“原来是六个毛贼!你却不认得我这出家人是你的主人公,你倒来挡路。把那打劫的珍宝拿出来,我与你作七分儿均分,饶了你罢!”那贼闻言,喜的喜,怒的怒,爱的爱,欲的欲,思的思,忧的忧。一齐上前乱嚷道:“这和尚无礼!你的东西全然没有,转来和我等要分东西!”他轮枪舞剑,一拥前来,照行者劈头乱砍,乒乓乒乓,砍有七八十下。 悟空停立中间,只当不知。行者伸手去耳朵里拔出一根绣花针儿,迎风一幌,却是一条铁棒,吓得这六个贼四散逃走,被他拽开步,团团赶上,一个个尽皆打死。 景墨默默念道:“眼看喜、耳听怒、鼻嗅爱、舌尝思、意见欲、身本忧,都被打死。”似乎有所悟,却又心神不宁,又想起尚元吉这案子来。 这次的事情,景墨既然在无意中参与旁听,聂小蛮却又不允许景墨继续参加,而且把他赶回家来,自然无怪景墨牙痒痒地耐不住了。 景墨一想自己住的地方距离花露岗荷花巷,尚元吉的住处也不是很远。聂小蛮虽不曾叫自己参加调查。难道自己不能偷偷调查吗,且不妨偷偷地到那边去走一趟,说不定会碰着什么机缘,得到些关于这件事的线索。 因为景墨觉得这件实事有急速处置的必要,假如尚元吉的生母秦氏的死,当真出于被谋害而有开棺验尸的必要,要想调查自然越早越好。其次景墨又想到尚元吉的安全问题。假如拖延下去,这书生处在阴谋的环境之中,也许真会发生不幸的结果。 所以景墨在二十四日的下午,偷偷到花露岗润身坊去。这并不是专为着满足景墨自己的好奇心,实在也因为那书生的孝心,和疑案的本身着想。岂料景墨这一番这番无甚目的行动,无意中竟获得了几样重要的线索。 景墨一通找寻,就来到写着“邯郸尚家”四个字的门前。此时那两扇门紧紧关着,巷子中也比单幢房子的另一边清静得多。 这巷子里此时既没有闲杂人等,一时之间景墨倒有些无从下手探听讯息。 那边的巷子头有一个过街楼,楼上似乎是一处人家的住所。楼下有一个鞋匠,正在手不停挥地装一双女鞋的底。景墨本想找附近住家的人搭讪几句,但是一时又怕露了自身的形迹,一时间犹犹豫豫不知道何以自处,终究不便贸贸然去胡乱问人。景墨又退一步来想,就打算向那个鞋匠寻问几句。但那鞋匠正忙着工作,也未必肯和一个陌生人塔话,这样一来自己只怕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边想着,景墨走到鞋匠的面前,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黑缎鞋,便想出了一个主意。景墨的这双鞋的后限已有一部分磨蚀。不妨借此做一个机会。景墨从衣袋中摸出十几个大子,准备装成阔气主顾似地叫他给自己修一修鞋跟,这十几个大子,也足以让这鞋匠眉开眼笑,殷勤起来。 可是万万想不到的是,景墨这计划竟没有施行出来。这时景墨在向那皮匠招呼以前,又扭回头去看了看尚元吉家的门口。 这时,尚家隔壁的门开了居然开了! 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婢女从里面出来!景墨的心一下子就狂跳起来,心中说道:“哎哟,这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来投!这条线索一定可以比这鞋匠更有把握!” 第一百四十六章 小婢女 就在景墨暗暗兴奋的时候,那小婢女已走到了鞋匠摊的面前,景墨于是转过身子来面向着她。 小婢女手中拿着一封信,身上穿一件茄花紫色圆领窄袖裳,浅绿色长裙腰间大巾,打扮倒也整洁,她的粉嘟嘟的脸庞倒有几分讨人欢喜,而且已薄薄地施上了些粉,她走过景墨面前时向景墨瞅了一眼,随即从巷子口出去。 景墨跟着这女孩子一路就走出了巷子口,见她向西进行,似要往三茅宫那边茶楼里去,景墨加紧两步,走到她的背后,就开始招呼。 景墨尽其所能用一种温婉的声音问道:“小妹妹,寄快信吗?” 那女孩子扭回头来,站住了向景墨看了看,接着又微微一笑,她操着本地口音答道:“正是去寄信,寄到苏州去的,大哥哥,你是谁?” 景墨更是欢喜,心想这孩子当真伶俐可爱,如此看来,自己的计划大有把握,景墨又见她手中那封信上写着“苏州织造局魏某某”字样,下面的具名是叫“陈思安”。 景墨答应道:“小妹妹,我同你打听一个人,有一个像你年纪差不多的春兰,不知道在那一家帮佣,你可认识?” 她毫不犹豫地反问景墨道:“春兰?不是那个徐家汇梅春兰吗?......是她?” 景墨有些惊喜,连忙应道:“正是,正是,你可知道她在那一家做工?” “她就在我们隔壁第二家尚家里做事啊。不过她已经走了,大哥哥,你为什么要找她?” 这反问景墨反是没有提防,不过柳青虽口齿伶俐,终究还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景墨自信总能应付过去。 景墨于是满嘴瞎编道:“她从前曾在我家里做过三个月工,有一天我在路上撞见她,她说在花露岗某一家帮佣,我却忘记了是哪一家,现在我要找她,就想问问她肯不肯再到我家里去作工。” 柳青天真质朴,于是绝对不怀疑景墨的谎话。这小女孩突然伸出了右手的小指的指尖放在她的牙齿上咬着,眨了眨眼睛,露出一种可爱的女子估计的表情。 “这个太不凑巧了,尚家里前天傍晚死了太太,春兰是在昨天早晨走的......只怕是难找了。” 景墨的心头就是咯噔一下,不禁插口道:“昨天早晨走的?你会不会弄错?” 柳青摇头道:“不会弄错的,昨天早上她跟着她家的三小姐一块儿扶棺出去,后来主人们回来,恰巧我也亲眼睹见的,却不见了春兰,到了昨天午饭时候,那边淮安菜馆里送了一个江北老老妈子进去,我才知道春兰不回来了,她生得很好看,我常叫她‘金陵一枝梅春兰’,她和我很要好,真像自家姊妹一般,现在我也挂念她呢。” 苏景墨觉得这简直是大有收获,居然无意中得到了这些重要情报,于是忍不禁想套出很多的消息来,因为据尚元吉说,她的姨母赖氏昨天告诉他是,春兰是在三天前走的,现在知道了是谎话,可这谎话却在无意中给自己证实了。可是赖氏为什么突然间辞掉春兰?又为什么扯谎骗尚元吉?她的阴谋的勾当不是已经一步步被揭开了吗? 景墨觉得这小婢女一定握着疑案中的某些重要信息,所以这一番谈话当然还不能就此终止。可是就她的年纪说,自己和她谈话虽然不致于引起别人的疑忌,但在这距离尚家附近的地点,站立谈得太久了,说不准又会有什么变故。 于是景墨笑呵呵地说道:“小妹妹,你不是要到三茅宫茶楼里去吗?你走前,我可以陪你一块儿去。你真好,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子一边慢慢地开步前进,一边又含笑答道:“我叫柳青,大哥哥,你姓什么呀?” 看着这张无邪的脸庞,景墨觉得不能再欺骗她了,事实上也没有再骗她的必要。 “我姓苏,就是苏州的苏,但你说春兰在昨天早晨送丧出去,以后便没有回来,难道你亲眼睹见她送丧出去的? “是啊!那时我刚才出来倒垃圾,恰巧见尚家里的棺材抬出门来,我新眼看见春兰跟着棺材一块儿去的。” “哦,你可记得那时候除了春兰还有多少人一起出殡?” 柳青的嘴撇了一撇,摇摇头答道:“冷冷清清的,连和尚道士都没有一个。” 景墨这时心生一计,决定轻轻地反激这女孩一下,于是说道:“我想总不见得只有春兰一个人出殡吧,你大约是没有瞧清楚。” 柳青果然用力辩白道:“苏大哥哥,我可是瞧得清清楚楚,真的没有几个人,除了四个扛棺材的人以外,只有尚家三小姐,和一个像大哥哥你一样打扮的人。 “什么?难道像我一样穿曳撒的?” 柳青旋过脸来向景墨瞟了一眼,然后点点头,却不答话。 景墨又道:“难道他家的大少爷?” 柳青摇摇头道:“不是,大少爷我怎会不认识?他从来不穿曳撒的。 “那么,这个穿曳撒的人是你不认识的吗? 这时柳青的脸上突然露出一种微笑。说道:“我倒也见过他几次。白洁洁的脸蛋,浓黑的眉毛,鼻子又高又直很神气,长得的确漂亮。”她说话时唇角上的笑容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发深刻化了。 景墨急忙问道:“你为什么觉得好笑? 柳青又仰起头来,把笑成缝的眼睛向景墨看了看,说道:“这个人曾闹过一次笑话。哈哈......唉,我不说了!”然后又扑嗤的笑了出来,随即用手背掩着嘴唇,低下头急忙掩饰自己的笑脸! 景墨不禁怒从心中起,心想这女孩该不会是聂小蛮生的吧,这卖起关子来比她老子聂小蛮只高不低啊,现在这是怎么了,怎么没有人再痛痛快快地说话,全都要说那么一小半再咽回肚子里。女孩的这一句”不说了“的后面,分明隐藏着什么重要的事实。景墨又怎肯轻轻放过? 景墨于是强行挤出一种古怪而怪诞的笑脸,假笑着哄道:“有什么可笑的事情?我最喜欢听笑话,你倒说给我听听,终究笑呢不笑。” 不料,被柳青一口回绝““我不说,若使给尚家的三小姐知道,她一定要骂我嚼舌头的!” 景墨心中大奴,心想我一个锦衣卫,穿的是飞鱼服,挂的是绣春刀,干的是拿人索命的勾当,赚的是刀头舔血的钱。怎么会去找什么三小姐,四小姐在一直嚼舌头根子,但还是勉力维持着微笑,继续温和地劝道:“柳青妹子,你尽说不妨,三小姐决不会知道,你说了,我给你一份酬谢。” 柳青的伶俐的眼睛里露出一种带些狡猾意味的神彩,又斜着眼稍向景墨轻轻一笑。 柳青侧着头说道:“那么,你找着了春兰,那也不能说我说的。” 景墨连连大打包票,苦笑着应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你尽可放心,我自然不会说是你说的。” 第一百四十七章 神秘男子 柳青又走了几步,才说:“有一天我陪着我家的少奶奶在后门口买苹果,突然见这个穿曳撒的男人从尚家的后门里急忙忙出来。那时他的白白的脸上涨得像关老爷一般,脚步也慌乱得不像样子,不多一会儿,我们便听得隔壁尚家的大太太拍桌子高声骂起来了。 她的话又停顿了,景墨怕她再来一个关子,便急忙不着边际地催促,其实景墨也是一时心急,更因为不懂这种宅门里女人的心思,这女孩子年纪虽轻,却早已沾染了一般无知妇人和那三姑六婆所擅长的谈人隐私的恶习,若是景墨轻轻懂一些这类人的秉性,就知道即便不问她自己也是忍耐不住的。 岂不知,地狱之所以有一十八层之多,大有可能因为第一层便是拔舌地狱,里面早就拥挤不堪了,因为早就关满了这一类胸无点墨、无风起浪的长舌女子了,无奈只能一层层向下扩张。 景墨有点着急地道:“这倒怪有趣,你家少奶自然要奇怪起来了。” “对啊!那还不奇怪么,过了一天,我家少奶偷偷地向春兰查问,才知那天大太太出外去买东西,那个穿曳撒的人正和三小姐在房间里脚里两人聊得浓情蜜意,大太太忽然从前门进去,那人连忙从后门溜出,却已被大太太睹见。春兰说,三小姐因此足足哭了一夜。隔了一天,我见她上出门来时,她的眼睛当真还有些红肿哩。”柳青说完了这句,她的胖胖的面颊上竟泛起红晕了。 景墨心想这柳青小小年纪一个丫头,竟然会深谙男女风情,这一些宅门里的女人,大字不识不通礼乐,却在这男女私情上却是心领神会,往往都能无师自通,也不知道嚼这些舌头有何乐趣可言?不过脸上嘛景墨还得附合着笑一笑,景墨这边还没有答话,那小婢女又格格地笑了一声,继续自动地解释起来。 “其实尚家的大太太也太厉害了。春兰告诉我,那时候二太太也在房里,他们俩并没有什么花样。” 景墨不禁有些哭笑不得起来,顺嘴道:“唉,柳青,你今年几岁了?你觉也懂得花样不花样?” 柳青的脸上红了一红,于是又装作正经的模样,答道:“我本不知道什么,这完全是春兰告诉我家少奶奶的。……唉,你可不能把我的话告诉春兰啊。” “我一定不说,但这一回事发生在几时?” “那是还在热天,大概有两三个月了。” “那从这件事情以后,这穿曳撒男人可还常来?” “这倒没有,直到昨天早晨,他才又赶来出殡。其实他起先也不常来。春兰说,在大太太吵骂以前,那个人只来过两三次,他只在后门口和小姐偷偷地谈几句话里了。” “那么,这个人的姓名你总不知道吧?” 那小姑娘摇摇头。“连春兰也都不知道的。” 景墨想了一想,又回到了冶丧的问题:“昨天尚家出殡,那二太太没有送一送吗?” 柳青摇头道:“我没有看见,我只见那穿曳撒的和三小姐,连同春兰一共只有三个人。 “他家的大少爷也没有送一送吗?” “我也没有看见,大概没有送。” “你在什么时候最后看见他家的大少爷? “就在前天晚上,那些大师傅们在念经的时候,我还见他家的大少爷走出走进地忙着,昨天却一天没有看见,但二少爷昨天下午却已从金陵回来哩。” 景墨心想,又捉住了一条线索。便打算再进一步,于是继续问道。 “原来如此,前夜里你到尚家去瞧过和尚们念经吗?” “我只在前门口略略地看了一眼,并不曾进去的。” “你可曾睹见大太太的尸体? “没有,没有,怕得很!谁喜欢看死人呀?” “那么,那时候你看见尚家里有什么人?” “我只见他家大少爷和春兰在客堂里,客堂中张挂了一块白幔子,有六七个和尚在白幔外面吹打,白幔子里面想必就是死人。”她好像打了一个寒颤,脚下加紧了些。 景墨长长地吸一口气,又问道:“你可知道尚家的三小姐平时还和什么人交往?” 柳青张口道:“也没有什么......”又是说到一半的时候,她忽忍住了把狡猾的眼光向景墨一瞥,以一种装成大人的腔调说道。 “苏大哥哥,我看你不是单要找春兰吧?哼!你莫非也在看上了尚家的三小姐?” 这句打趣也是出景墨意料外的,但柳青既瞧出了自己的破绽,自己即使再有其他问题,说不定她会用别的打趣的话骗自己。柳青这一番谈话已给自己不少线索,自己这一番的无意中的侦查,也可算已得到相当的圆满。景墨决定暂时告一段落,况且这时候已走到了距离着茶楼已不远了。 景墨仍笑着答道:“柳青,不要乱说,我因为你说得有趣,随便问问。这都是因为你说话实在有趣,我不免话赶话说了出来。现在我不问你了,你假如睹见春兰,最好问她现在在什么地方帮佣,过一天我再来瞧你,你假如能告诉我春兰的着落,我一定重重谢你。……这个是我今天答应你的酬谢。”说着,景墨从衣袋中摸出两钱银子的一个银锞子塞在她的手里。 柳青一看却握紧了拳头,身子向后退缩:“我不要,我不要。” 景墨硬生生抓住了她的小手,用力将那银锞子塞在她的掌中:“你拿了,这不算什么,这样子拖拖拉拉,多难看。我有机会再来看你,你假如知道了春兰的地点,到时候你记着告诉我知道,我一定再重重酬谢你。” 回到自己家之后,景墨想再看《西游释厄传》却是心绪纷乱,看不进去。景墨一个人坐在自己的书室中,在头脑里整理着白天的思绪,回想日间和柳青谈话的经过,过了一会,提起笔来,把谈话中所得到的线索,写成了下面几种结论。 第一,那婢女春兰在昨天二十三日早上送殡以后方才不见,赖氏所说春兰在三天前正妻秦氏病中就离去的话显见是编造的。 第二,二十二日那天夜里和尚们在尸前念经的时候,崇明还在。那么,崇明的失踪,也只是前天二十二日晚上,或昨天二十三日上午的事;无论如何,他的失踪是发生在秦氏死了以后,这也是值得注意的。 第三,金钏已有一个恋人,这人和金钏的结合,那死者秦氏显见是不赞成的。而上一天的所谓偷丧,其他方面来看虽都算是一种诡秘举动,可是这书生却偏偏参加了。 这一点在这件疑案上也不能不认为是一种重要线索。 第四,已约略地明了他们家庭间的对峙状况。那死者秦氏虽握着财权。处在家庭间最高的地位,但她的亲生儿子尚元吉多在学堂食宿并不居家,除了那个心腹的小婢女春兰以外,秦氏可算是处于孤立地位。对立的一方那赖氏和她的儿子崇明,女儿金钏,三个人分明声气相通。一个家里有了这种对峙的现象,自然已没有好事可言,何况秦氏又握着财权,又曾反对过金钏的私交外边男人?在这种情势之下,家庭间的惨变的确有爆发的可能。” 第一百四十八章 小小斗智 隔了一天,是二十五日,一大早景墨便赶到聂小蛮的馋猫斋里去,不料小蛮又去进行他的例行早晨散步,还没有回来。其实这所谓的散步,往往就是溜得远一些,去买早点了,景墨早就习惯了的。 景墨就在书房坐下来,打算看看刑部最新的通报上有什么消息,一看之下卷宗里虽然记载着关于红花地赌窝的消息,然而不出冯子舟所料,果然是略而不详,不但那些所谓“有头有脸”的人物们的姓名不曾披露,而且那七十六个男女赌徒的数目,也已大大地打了一个折扣,所载不过十数人而已,所谓的律法于权贵全无紧要,只不过用来冶民、管民、限民罢了。 景墨不由得长长地叹息一声,官场腐败日胜一日,只江河日下一去不返,世道混浑如此,不知道百姓还要受多少苦难,百姓何辜呵。 过了一会儿,聂小蛮从外面回来,开始用他的早餐,早餐是这金陵城中有名的名吃,如意回卤干。 小蛮看着景墨有点奇怪:“你不吃吗?” 景墨笑道:“我吃过了。” 相传当年洪武爷在金陵登建都之后,吃腻了宫中的山珍海味,一日微服出宫,在街头看到一家小吃店炸油豆腐果,香味四溢,色泽金黄,不禁食欲大增。 他于是脱下手上一枚坡形玉扳指,要求店主将豆腐果加工一碗给他享用。店主哪里见过如此大方的主顾,立即将豆腐果放入鸡汤汤锅,配以少量的黄豆芽与调料同煮,煮至豆腐果软绵入味送上,朱元璋吃后连连称赞。 从此油豆腐风靡一时,流传至今。因金陵人在烧制中时常加入豆芽,而其形很像古代玉器中的玉如意故被称为如意回卤干。 景墨看见小蛮,自然也换了另一番心情,于是忙放了刑部通报,偷偷地瞧小蛮的表情,要想猜猜聂小蛮对于这件疑案在调查上是否已有进展。可惜景墨观察,失败的成份占了十居八九,除了小蛮在十二分紧张和麻烦的时候,万难轻易从他的脸色上窥探他的内心状态。 景墨于是又想昨天下午自己和那小婢女的一番谈话,并不曾受聂小蛮的托派,那么,自己不妨先听听小蛮调查的成果,然后再出其不意地将自己所得到的重要消息告诉给他,也好叫小蛮好吃一惊。看着聂小蛮把豆腐果送里嘴里,景墨心中计较已定。 就这么办! 于是在小蛮用完了早饭,撤去杯盘,卫朴送了刚沏的松萝茶香茶后,景墨就开始发问。 景墨道:“小蛮,我想你昨天一定已奔波了半天。可有什么结果没有?” 聂小蛮浑然不觉景墨心中诸般打算,口气一如平尝般平淡,说道:“还不能说什么结果,我曾到鱼市街冶山道院去过,也曾查明了地址,去拜访过那位尚元吉父亲的叔父辈欧阳泰鹤,查明了几样事实,后来我去找冯子舟,把这事告诉他,希望他给我调查一下王崇明的踪迹。冯子舟又陪我到金陵府衙门户中里去调查登记的事,又一块儿去访问过那个高月峰郎中。末了,冯子舟留我吃了晚饭,一直耽搁到很晚。今天我本打算找一个理由,就要会见见尚元吉的姨母赖氏,这就是我昨天和你分别以后的经过情形。” “那么,你所查明的几项事实是什么事呀?” “那冶山道院里的役工,有一个叫做杨径旺的,告诉我秦氏的棺材的确是在二十三日早晨九点钟光景送进去的,送丧的只有一男一女。这的确是一种习惯的所谓偷丧之举。” 苏景墨这时几乎忍不住想补充几句,但终于急忙忍住,又干咳了一声来掩饰。 聂小蛮向景墨看了看,问道:“你要说什么话?” 景墨却仍保持着神秘,只答道:“没有什么,我想问问这送丧的一男一女是谁。 “据杨径旺去告诉我,那女的就是死者的女儿金钏,男的却是一个姓唐的身穿曳撒的男子,只说是死者的亲戚。后来我去见欧阳泰鹤时,他却说他不曾听得王宝川在金陵有什么姓唐的亲戚,这个人至今还是个迷。” 这时,景墨的咽喉间似乎有些发痒,但一想起之前小蛮老是卖关子的举动,就把话又咽了回去。 聂小蛮吹了吹茶汤小饮一口,仍自顾自地说道:“我还查明二十四日傍晚酉时左右,去衙门里办理秦氏的消籍登记的,就是尚元吉的哥哥崇明。不过那管理死亡登记的赵师爷,只凭着高月峰郎中的一张纸就胡乱登记,并不曾亲自到尚家里去调查过。因此,可以证明王崇明在他的主母死后还没有失踪。” 景墨情不自禁地暗暗点了点头,因为这个结论和自己所归纳的恰正相合。但景墨这点头的动作,聂小蛮似没有看见。 小蛮继续说道:“还有一点,我认为非常可疑,那姓杨的曾说那天四个扛棺材的夫役中,有一个人他向来认识,那人名叫老四,住在大士茶亭百马营,你想大士茶亭离花露岗很远。他们为什么不雇佣近处的役夫,却这样子舍近求远?因此,我觉得这里面的自相矛盾之处越发不能解释。” 景墨插口问道:“你说的矛盾点指什么说的呀。” 聂小蛮呼又饮了一口茶,才说道:“我昨天就觉到这里面的事实互相矛盾,在情理上解释不通。因为从一般心理上猜测,秦氏的死,假使当真出于赖氏母子的谋害,谋害的方法姑且假设是最简便的毒药,那么,他们的阴谋既已成就,尽可以陈尸在堂,让她的亲生儿尚元吉回来殡殓,事实上尚元吉决不致贸贸然就去检查尸体,而且服毒而死,也决不是一瞥间所能瞧破,但他们为什么此地无银,采取这种诡秘的偷丧举动?” “嗯,像尚元吉这样的书生,大约是看不出来的。” “从别一方面看,他们如此诡秘的偷丧,又足以反证他们的确有阴谋行为。但他们的阴谋是什么想达到什么目的?我实在无从推想。并且他们既有阴谋在先,为什么又急于写快信去通知尚元吉?告知以后,怎么又反而故意似地造出这种种反常之举,让尚元吉怀疑?这种种都觉在情理上解释不通。”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样,他们大可以按着尚元吉的要求冶丧,这样尚元吉自然无话可说。” “后来我查明了他们专门到远处去雇叫打棺材的夫役,又有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姓唐的男子来出殡,越是证明他们确有诡秘的阴谋。可是又据那欧阳泰鹤说,那赖氏平素为人谦和胆小,所以经年来相安无事;又说那崇明也只是 第一百四十九章 景墨的补充 景墨听小蛮的分析听得入了神,小蛮却突然说让自己解释案情,一时觉得殊不可解,于是奇怪地道:“什么?你希望我来解释这些矛盾之处?” 聂小蛮点了点头,身子却是一动不动,甚至于合上了眼睛。 景墨叹道:“这种出乎常情的乱麻一般的迷团,如果连你都不能解释,我又怎能......” 聂小蛮嘴角微微一笑,说道:“景墨,我相信你能够的,你又何必客气?” “这不是客气问题啊。” “哈哈!你的举止和态度,早已告诉我昨天有人曾经自告奋勇地调查过一番,此刻你已握着这疑案的钥匙,又何必太谦呢?” 景墨不禁也笑道:“果然还是被你瞧出来了,聂小蛮,你的眼力真厉害,我自以为可以瞒过你,看来是自不量力了,不过我所知道的有限,说不上‘握着钥匙’或解释矛盾,我只能补充一些信息罢了。” 聂小蛮这才睁开了眼睛,重新仰起身子,向着景墨轻轻一笑。 小蛮道:“那么,你有什么补充呢?”小蛮说完,又把身子后仰似乎进入了一种入定般的状态。 景墨答道:“‘我已知道那个跟着出殡的姓唐的男人是尚金钏的恋人,还有那小婢女春兰,在二十三日早晨陪着棺材出门以后方才走开。这两点或许可以给你一种补充。” 接着景墨从口袋一通的翻找,取出了昨天自己作的记录来,把这张写了总结出来的四点信息的纸,检出来交给聂小蛮,又道:“这就是我昨天向尚家隔离的一个小婢女叫柳青的,套问出来的结果,你自己看看吧。” 聂小蛮把那张总结的纸接过,细细地瞧了一遍。接着,他一边凝神沉思,一边把眼光凝视在自己的黑缎鞋尖上,脸上非常沉稳。景墨觉得小蛮的此番思量,就可证明自己昨天这一番举动,可算“此行不虚”。 过了一会儿,聂小蛮向景墨点着头,慢慢地说道:“景墨,你昨天的调查的确值得赞许。你已在这一团乱丝中给我指出了几条可以抽引的头绪。” 难得被小蛮如此夸赞,景墨不免有些飘飘然起来,似乎连身子都轻了一轻。景墨说道:“我认为这些线索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那个姓唐的男人。” 聂小蛮的眼光闪动了一下,问道:“何以见得?” “他是金钏的情郎,可是他和金钏的来往,却是死者正妻秦氏所反对的,这一次他又公然出来参与料理死者的丧事,那么,他在这疑案中所处地位的重要,也就可想而知。” “你说这姓唐的有主谋之嫌?” “我的确是这样看的,因为一个人在热恋的时候,正常的心智往往会降低到零点以下,因为排除恋爱途径中的障碍而出于行凶,也不能不算是一种强有力之动机。” 聂小蛮又低下了头,在心中默默盘算和估计了一下。 他点点头认同道:“这男人的确也是个重要角色。不过就眼前进行的步骤说,还有两个人的下落,比他更有急切查明之必要。” “那两个人?” “一个是那小婢女春兰,一个是那大儿子崇明。因为当前的首要问题,就在于查明秦氏是否是被谋杀而死,如果是的话,那么又是如何被害,动机是什么和主谋为谁,还是第二步的问题。” “那么,你想我们假如查明了这小婢女或崇明,你的首要问题就可以达成了吗?” “我想应该可以,我猜想那小婢女春兰的失踪,一定是被他们利用了什么方法故意支开的。他们为什么要支开她?那一定是因春兰曾参与或曾窥破他们的阴谋。他们防这小孩子会吐露真情,故而才将她遣开了消除隐患罢了。“ 景墨想了一想,点头应道:“这么说这女孩子的确是全案中的关键了,但她的下落或许还有查明的可能。”于是景墨就把属托柳青的事向聂小蛮也说了一遍。 聂小蛮轻轻带着笑容,应道:“景墨,你果然不堪是镇抚司出身的锦衣卫啊,你的刺探手段实在高明,不过你约定再次去找她拿消息不免有些心急了,也许你须把你的急躁的性子改变一下,下些儿忍耐工夫才好。而且据我猜想,在眼前的几天,春兰决不会回到尚家之内去。” 景墨道:“那么,我们假如能找到那个崇明,不是也同样可以揭开这个怀疑吗?这个人你觉得我们能不能找到他?需要我做什么吗?” 聂小蛮笑道:“这种杀人害命的案子,又不是是什么大案,还用不着你们镇抚司的手段。我已经请了衙门里的人专作安排,专门叫眼见过这王崇明的赵都头把崇明的面貌向冯子舟说明,也许不久就可以有下落。我猜想这男子应该不会走远的,哎,对了,且慢。” 小蛮重新把景墨的那张结论纸展开来瞧了一瞧,又道。 “当和尚们装殓的时候,这男人还在场,那么他是什么时候走掉,这些情况转殓的和尚或许会知道一二。不过我觉得不容易使这些和尚们说真话。” 景墨一想也是,应道:“是啊,我也觉得我们应到鸡鸣寺里去调查一下才是。譬如:秦氏的尸体终究有没有异状?那姓唐的男子当时是否在场,除了姓唐的男子以外,还有没有别人?还有死者终究什么时候入棺的?料理入棺时的夫役是什么人?……” 聂小蛮脸上显出一种很不屑的神情,连连摇着手,小蛮的摇手的动作似乎还不足表示,他的头也连带地摇着。 “景墨,你的希望至少须打上一个倒九折,这些城里的和尚多是六根清净只爱黄白之物的,只怕不一定能问得多少消息。《金刚经》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替死人颂诗以敛财的人,佛祖又岂能宽恕?况且尚元吉告诉我们,赖氏又是他们的施主。假如你把这层有厉害关系的问题去问他们,他们尽可以轻描淡写地回答你‘阿弥陀佛,我们出家人除了赚些施主们的银钱之外,什么都不知道。’那你就没奈何了。” 景墨听了不觉哑然失笑,心想那《西游释厄传》中有位金池长老,是观音禅院的老住持,已有二百七十岁高龄,因一时贪念想烧死唐僧,侵吞锦襕袈裟,后自作自受,反将寺院烧毁,自己因无脸见人撞墙而死。只是可叹如今之人哪还有这般脸皮,无论如何恬不知耻,千夫所指,也照样活得问心无愧,真是世道日衰。 此时聂小蛮站起身来,背负着手,又开始在室中踱着。 第一百五十章 尚元吉再访 第一百五十章 尚元吉再访 景墨心想和尚们即使刁滑,我们也尽可想些旁敲侧击的方法,决不致束手无策,实在不行抓几个到镇抚司衙门里,叫他们皮肉肢体吃些苦头罢了,有什么不能说的,不过小蛮一向性情温和大抵不会认同这种作法,景墨见聂小蛮低头苦思的状态,又不禁自告奋勇。 “聂小蛮,你难道认为对那些和尚们调查的事不容易办?我倒很愿意代替你......” 聂小蛮却摇摇头,转而说道:“不,我正在想找一个理由,怎样去和那赖氏和她的女儿金钏谈一谈,我觉得这件事很不容易启口......” 不过,正在这时却突然有不速之客来访,两人同时听到前门突然响动,不多一会,尚元吉又直闯进聂小蛮的书房中来。 这一次他的行动上虽然仍有些卤莽的意味,但是比起昨天的半疯模样似乎已经正常了些,他仍穿着那暗青布的棉袍,一进门便把他的那顶半棕半灰的方巾给除了下来,很恭敬地向小蛮和景墨作了两个揖。尚元吉的脸上已有些血色,那一双小眼睛,好像也比昨天活泼得多。 尚元吉放低了声音,说道:“两位大人,我来禀报一个消息。他们的阴谋越发明显了!” 他的声调谨慎中带着惊慌,仿佛在暗示他的消息的严重。 聂小蛮又抚慰似地伸手拍着那书生的后背,一边点头,一边答话:“唉,有消息?好,好,请坐下来说。 众人都坐定之后,尚元吉就开始讲述:“聂大人,你昨天可曾调查出什么事情?我告诉你,你的举动应特别谨慎才是。” 聂小蛮的眼睛里露出一种诧异的表情,他向这来客看了看,似在估计他的说话是否出于健全神经的支配。 小蛮慢慢地应道:“昨天苏兄也有一些斩获,我们约略有些结果,等一会可以告诉你。但你说的特别谨慎有什么意思?” 尚元吉把身子躬向前些,依旧露出一种防人家偷听似的模样。 他道:“大人,昨天晚上镇江方面来了一封信,那是我姨母的表兄李得阁寄来的回信,说他决定尽快就赶到这里来。 景墨记得尚元吉昨天曾说过,那个和他父亲合股经商的欧阳泰鹤,曾提起过这李得阁是在镇江当刑房师爷的。欧阳泰鹤所以特别提起这人,又表示不愿参加这件暧昧的事情,似乎就是顾忌这个人不容易应付,而接下来尚元吉也当真有同样的表示。 “大人,我不能不告诉你。这李得阁阴险异常,他借着刑房师爷的招牌,专干种种恫吓敲诈的事情。……唉,我说出来也惭愧,我父亲在世的时候,也曾吃过他的亏,故而这几年来彼此已断绝往来。这一次我读他的来信的口气,分明是我姨母专门去请他来的。大人,你想他们为什么去请他来?“ 景墨几乎是脱口而出道:“莫不是请他来抢夺家产?” 尚元吉瞧着景墨答道:“这倒不成问题,当时我哥哥崇明分居的时候,已分家分得清楚,崇明的一份已给他自己花完。现在除了失窃的现银和首饰不算,还有些股份存款,和邯郸老家里的一名屋子五百亩田,应由我和我妹妹平分。这事已立有笔据,不致有什么争执。我相信这位表舅舅专门赶来,一定有特别使命。” 聂小蛮淡淡地说道:“你以为你姨母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自己心虚,故而请他来掩护的吗?” 尚元吉张大了他的一双小眼,拼命点头道:“不错,我料想他如此。大人以为怎样?” 聂小蛮也点头道。“这的确是可能的。” “那么,你们两位先生的行动,不是应加些小心的吗?不然,他这个人手段卑鄙下作,万一给他抓住了什么把柄,不但我母亲的冤恨没法伸张,也许反而连累你们两位。那我怎么对得起人?” 聂小蛮的牙齿似在轻轻咬他的嘴唇,他的眼珠偏在右角,视线集中在福建建窑的烧制的瓶子上,他的手又伸到短褂袋里去,仿佛在用力把衣服扯紧似的。 接着小蛮才缓缓说道:“景墨,我们的行动看来不能不审慎些。我们在得到相当的人证或物证以前,还不能冒冒失失实行我刚才所说的计划。对不住,你给我把我们昨天的经历向尚元吉尼说一遍吧。” 聂小蛮从他的圈椅边上拿起那张景墨所写的结论纸交还了他,小蛮自己把身子缩回了圈椅里边,像猫一样躬了躬身子,又把身子仰靠着椅背,又露出那种闭目养神的状态。景墨心想,这家伙天天和猫住在一起,怎么连伸个懒腰也变得像猫了。 景墨就先把聂小蛮昨天在冶山道院方面,欧阳泰鹤方面,和衙门方面所调查的结果告诉了尚元吉;又把自己的经历约略说了几句,末后,才将四种结论都拿给他看。尚元吉看了之后沉默了一阵子,突然从他的椅子上跳将起来。 “唉,我明白了!大人,我告诉你,我母亲的被害,我妹妹金钏定是主谋。那动手实行的,大约就是这姓唐的混蛋!唉,大人,苏大人,我相信一定是这样!一定不会有错!” 景墨觉得尚元吉又显出了神智失常的状态,他的小眼珠子仿佛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似的,额头上的青筋也隐隐地暴露出来。 聂小蛮忙仰直了身子,好言安抚道:“元吉兄,请坐下来。你刚才既然劝我们举动上谨慎,那么,你自己也不应这样子着急,这件事我们必须用谨慎的思虑来对付。你还是安静些把你的意见说出来。你有什么理由相信你妹妹是主谋之人?” 尚元吉的喘息平稳了些,点头道:“好,好,我来告诉二位大人。我起先还疑心动手的大概是我哥哥崇明,但我现在回想起来,他在花完了家产落魄以后,我母亲依旧收留他进来。他假如但凡存些人性,总该有些感激的心,猜想不致于这样狠心。而然那金钏是一个性格阴沉的女子。她平时难得说话,和我的性格恰正相反。这一次她因为我母亲反对她的婚姻或恋爱活动,就下这毒手,实在有非常的可能性。况且她前天夜里曾私下到楼上来窥探我,今天早上她又有那种诡秘举动,处处都显得她处于主谋的位置。” 聂小蛮一直盯着尚元吉的表情,忙问道:“今天早上她又有什么诡秘举动? 尚元吉道:“这个事情我本来也准备来禀告大人您的,我认为这里面有重要的关系,也许可以算一条线索。……唉,大人,我觉得我的心跳得厉害。你可能让我坐一坐,停一停喘?” 第一百五十一章 诡秘的金钏 本朝太祖洪武爷出身贫寒、生活简朴。 洪武爷以为前朝点茶法所用茶饼劳民伤财,于是下谕:“罢废福建建安团茶进贡皇宫,禁止制造团茶,唯采芽茶进贡。”于是废除福建建安等地的团茶进贡制度,各地禁止制造团茶,只采用芽茶进贡。所以从洪武以后天下以芽茶冲泡而饮,冲泡方法简单明了,喝茶便融入到日常生活中。 聂小蛮也认为,宋代点茶法中把茶烘烤磨末,此法背离了草本最原始的味道,而以沸水冲泡茶叶,更能体现茶之真味,此冲泡法称为“瀹饮法”。 其实唐宋民间也有过“瀹饮法”,只不过此法在当时不入士人之目。有明一代茶人又总结出饮茶用水的标准,即:清、活、甘、洌、轻。清是水质清澈,活是活水,甘是水质甘甜,洌是水有清凉之感,轻是水质轻盈,还为天上的水最轻,如:雨水、雪水、露水、冰雹等,称为“天水”或“无根水”,天水泡茶备受推崇。 和天水对应的是地水,即地表水,如:泉水、江水、河水、湖水、井水等。 金粟房是虎丘山上十八房寺院之一,在竹亭房北,罗汉堂前。这里除了树林、竹丛,三分之一不到是茶树。三三两两的茶树长在如此山林之下,安静而舒展。 虎丘茶的确有着与众不同的奇特品质,其汤色如玉露,韵清气醇,香若兰蕙,有的说像“豆花香”,也有人说像即将开放的“橙花”香。 尚元吉在饮过了一杯虎丘茶,又经过了两三分钟的休息,他的过度紧张的神经才平复了一些。于是他就继续讲述他所说的金钏的诡秘行动。 尚元吉道:“昨天夜里我睡觉的时候,特别小心地把房门用铁闩闩上,又搬了两支方凳堵住在门上,以防万一有什么意外。但是夜里却并无什么动静,我因为一直想着死去的母亲,并没有酣睡,假如有什么声响,我一定会被惊醒。可是直到了今天清晨窗户纸上微微轻轻发白,我才听得楼下我姨母的房间里已有响动,可声音琐细而轻微,带着些诡秘意味,像是防人偷听的样子。我当然马上加以注意,从床上轻轻爬起,先把耳朵贴在地板上细听,起先有一种窃窃私语的声音,接着又听得有人在楼下房间里走动。我于是匆匆穿好了衣服,开了房门,轻轻地走到楼梯头上,再次留心倾听。我听得楼下的房门已悄悄地关了,又过了一回,却不听得其他声音。我干脆大着胆子又走下楼梯,到了半梯的转折处,向楼梯旁的窗中看了看,那时天色还没有亮足,但那一小方后天井中已可以隐约辨物。我看见金钏正从这小天井中经过,向厨房里走去。” 这尚元吉神智果然是恢复了不少,本身又是个读书人,今天讲起话来条理清晰,丝丝入扣,把那房中偷听、窥测的诸般事宜讲得活灵活现,景墨端坐一旁像听故事一样,渐渐地入了神。 尚元吉继续道:“这时候那新来的江北老妈子还没有起身,可是金钏为什么一个人先行起来?看她分是是要从后门里出去了。假如她要买什么东西,正常来说会叫上那江北老妈子一起。她这一系列鬼鬼祟祟的模样,更足以证明她出去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我当时认她必有诡诈,于是便也轻轻下楼,准备尾随着她出去。而且我走下楼梯时,果然见那江北老妈子还睡在那客堂后面的小间里没有起身。” “我又进了厨房,金钏居然不见了!再看后门,果然是虚掩着的。我为小心起见,把后门拉开时特别轻缓,生怕弄出半点响动,可是等到开了后门探头出去再瞧,金钏早就不见踪影了!我吃了一惊,连忙追赶出来,走过了那第七号的后门,便向那条南北向的巷子的两端望望,巷子中万籁俱静静得让你发慌,可金钗就这样消失不见了!” “我思来想去,猜想金钏总是向巷子的南口出去的。我追到那里看时,向东边一看,果然见她穿着一件红圆领衫和白护袖,蓬着头正急忙前进,不一回,她走到仙鹤门里一家卖热水的老虎灶门前站住。这老虎灶已开了门,有一个塌鼻子的伙计模样的人正站在门口,那塌鼻子一睹见金钏,便笑嘻嘻地点头招呼起来。金钏走到他的跟前,便开始和他进行了一通诡异的谈话,因为她和塌鼻子的伙计谈话之前,曾回头向背后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下,幸亏我早有防备,躲在一棵大杉树的后面,没有被她发现。她和那塌鼻子具体谈些什么,我当然没法知道,但她在这个时候,和这样一个塌鼻子进行这么偷偷摸摸的诡秘谈话,多少已给我些线索。所以我等不及她的谈话结束,便悄悄地回家。我回到卧室里后,又过了不多大一会儿,才听得楼下的房门响动,是金钏也回来。” 聂小蛮全神贯注地倾听,直到尚元吉的经过全部讲完了,他才点头说道。 “嗯,元吉兄,你讲得很好,看法也不错,这确实是一种可以跟进的线索。不过你说的那个塌鼻子,是不是真的是老虎灶上的伙计?会不会有什么人等候在那里的?这种老虎灶,一边卖水,一边不是也同样卖茶的吗?” 尚元吉答道:“是的,但这塌鼻子确是伙计,不是茶客,因为我也认识他的。” “你也认识他? “我不是和他相识,但熟识他的这副长相。昨夜里我不敢和他们一块儿吃晚饭,自己买了些鸭油酥烧饼回去,又亲自拿了一个大茶壶到这老虎灶上买了一大壶水。那时我也见这塌鼻子在里面吃夜饭,所以这人是老板或是伙计,我虽不知道,但一定不是没有关系的茶客。 “嗯,这个条线索很有价值。我们就可以从这条线路进行。昨天你回去以后,曾否发现什么其他的可疑之点? “我倒是没有发现什么,不过我姨母和金钏的态度变得冷若冰霜,绝口不和我交谈,和前天的状态完全两样。 “那么,你可曾问过她们什么事?” “我曾问姨母崇明曾否回来,她回答没有。崇明本来是睡在楼上亭子间里的,我见亭子间的门依旧锁着。后来我又故意表示我在明后天就要回学堂里去,她也只敷衍了一句,并没有任何的表示。” 聂小蛮点点头,笑着说道:“如此看来,她起先所以趋奉你,好像想骗得你的欢心,把这件事掩饰过去,后来你的声音状貌和在外面奔走的种种情形,都已经明明确确地告诉她,你已经产生了很严重的怀疑,而且誓要给母亲复仇,这样一来难免她也就改变态度,事事都提防起来。你昨天告诉她不日要回学堂去的话,那真是画蛇添足了。” 尚元吉看着聂小蛮眨了眨他的一双小眼,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不错,不错。他们的确有那种‘壁垒森严,严防死守’的表情,可是,大人您想想,金钏去和老虎灶里的塌鼻子密谈,是不是还要谋害我?或是关于......” 他的说话忽被一阵子敲门声给打断了。聂小蛮道了一声歉,立刻起身去出去看,他回过来时,脸上忽视着惊异状态。 小蛮向景墨说道:“景墨,外面有人找你。 第一百五十二章 再遇柳青 景墨一看聂小蛮的态度就是有事,心领神会道:“唉!那么我去应付一下,等会儿完事要是不太晚的话,我再回来。” 其实景墨心里明白,这是聂小蛮说话只说了一半,看这架势多半是镇抚司里有人来了,但是要说出来的话,估计怕把这刚稍稍安定一些的“惊弓之鸟”再吓着了。 聂小蛮回到书房继续和尚元吉说话,景墨则就此出了院子,只见来的是一名小旗官。 景墨低声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千户大人请苏总旗立即回镇抚司一趟,咱们这就走吧?” 景墨点点头,不再多说,戴了帽子向卫朴点一点头,便匆匆走出了院子,此时天时已寒街人行人稀少。 景墨看见四下无人,这才问道:“你跟我说,这么着急忙慌的有什么事。” 那小旗道:“苏大哥,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有件事要宣布,所以把兄弟们都聚齐一下,说完就完了。” “什么事,还得动这么大的阵仗?” “哎呀,苏大哥你还没听说啊,我还以为你都知道了呢?” 景墨看这小旗吞吞吐吐的样子,不禁有些担忧起不,难道又有什么坏消息?于是问道:“什么呀?我就知道了?我知道什么?要是能说的你就说清楚的,要是不能说的你就把嘴合上。” “其实也不太关咱们的事,就是,,就是戚将军要被罢免了。” “啊!”景墨吃了一惊,问道:“把咱们找去就是说这事?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这次事可不简单,前方军情不利皇上震怒,听说戚继光、俞大猷等一干前方将领全都要被罢免,那咱们不得盯着点?万一那些当兵的不服?或者有人要借机生出些事端来。” 景墨点点头,抬了一下手,示意自己明白了不用再说了。 从镇抚司衙门出来之后,景墨突然心中一动,自己昨天到荷花巷去调查的事,曾说过要再次去找那圆脸的小女孩柳青。尚元吉那边有聂小蛮对付着全无问题,自己何不再去荷花巷走一遭。 景墨在荷巷子里走了来回三遍,也没想出用什么借口去找柳青,正当快要放弃的时候,那扇门突然再次打开了。这姑娘果然机灵,景墨心想,昨天收了银子之后,估计今天一直在留意自己,现在自己在这溜了这么两趟街,看来她就已经发现自己了。 景墨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是见到春兰了吗?” 不料,对方却说道: “不是,我没有见春兰。” “唉!”......算了,没见到就算了吧,你再留神就是了?”景墨就好比大冷天里被人朝被窝里泼了盆冷水,霎时来了个透心凉。 不料,柳青眼睛一闪,有些意味深处地说道:““不过我刚才曾睹见那个谁了。” 景墨看这小姑娘挤眉弄眼的样子,有些不解,问道:“那个谁?是谁?” 柳青似乎有些埋怨地说道:“就是尚家三小姐的相好。” “哦哦哦!”景墨恍然大悟,道:“唉,你在什么地方见他?” “我见他从尚家的后门里出来,身上穿着一件玄青色的大氅。” “什么时候?” “我想想看......大约辰时之后吧。” “只有他一个人吗?” “正是,我只见他一个人出来,而且我觉得他走出来时,模样儿有些慌张,感觉特别不自然。你要问春兰,等我看见了她,再告诉你。” 柳青这一次并非告知案中重要角儿春兰的消息,很得景墨有些失望,但也不能说这消息完全没有用。毕竟这个姓唐的人,小蛮也认为是一个重要角色。 那么此人今天又跑到尚家去干什么事呢?这个人在事实上既有主犯的嫌疑,那么他的举动自然同样有注意的必要。景墨想了一会儿不得要领,于是决定赶到馋猫斋去把这个消息告诉聂小蛮,不料聂小蛮已不在府中,只有卫朴弄了一盆子‘石龙子’在那喂猫儿。 看见是景墨来了,卫朴说道:“老爷关照过,他到金陵卫里去了。苏老爷,你假如有什么消息,可以就去找我家老爷。” 景墨刚要走,扭头说了一句:“这东西也能喂猫吗,聂小蛮这搞什么名堂?” 说完景墨又风风火火地赶去见小蛮。正好金陵卫当值的守备叫做孟晓然,景墨本来也有些认识。当景墨走进他的班房时,见聂小蛮正在里面,另外还有一个塌鼻子、脸上染着煤灰的短衣人,孟守备和聂小蛮都靠墙壁坐着,那塌鼻子的工人却站在他们一旁。 孟守备站起来和景墨打了个招呼,景墨还礼,又做一个手势,叫孟守备继续他的审问,不必客气。景墨自已也就在他们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看了看这场面,景墨便知他们俩正在问话,那被问的人,又不言而喻的就是尚元吉所说的那个老虎灶上的伙计。在景墨的打岔的纷扰平静以后,孟守备便继续说话:“强东,你放胆说罢,我已答应你,无论你干过什么,只要你照实而说,我决不难为你。” 那伙计的脸上已有着就范的表示,看来他们已费过一回口舌,不过有小蛮在看来还不曾用刑。 那塌鼻子操着江北口音答道:“大人,其实我我并没有做伤天害理之事,说出来也没有关系。 孟守备点头应适:“谁知道你犯不犯法,不犯法自然更好。既然不犯法,你也用不着这样子吞吞吞吐吐吐,费老子的工夫。” 那叫强东的低头嘀咕道:“不过我觉得对不住尚小姐。 孟守备要是不看小蛮的面子,估计早就不耐烦了,于是说道:“你担心对不起尚小姐吗,那么你抬起脚来走几步好了。免得把你腿骨头打成碎渣之后,你忘了走路是什么滋味。。” 强东一听愣着没动,景墨再看时,只见一股黄水浸湿了裤筒,顺着鞋就淌了一地,接着才害怕道:“太老爷,我说,我说,大不了我把两钱银子吐出来就是!……好吧,太老爷,我全都说出来。这一位老爷说的不错,那尚小姐的确来看过我两次,一次在前天二十三的早上,一次在今天早上。其实这也没有事情,她只叫我送了两封信。 孟守备作怀疑声道:“两封信?送到那里去?” “来凤街大光路第七号去。” “送给什么人?” “是一个叫唐安国的。” “唐安国? “也许就叫唐安国,我也弄不清楚。” 第一百五十三章 口供 孟守备的眉头一皱,他的眼珠了打了几个转转,似乎被触动了什么心事,他的语声中也带些怀疑。 “你有没有见过他?他是个什么样人?” “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他。那两封信都是我敲开了唐家的后门交给他家的老妈子的。” “你认识字吗?” 那塌鼻子的强东摇摇头。 孟守备又道:“那么,你怎么知道这个人叫唐安国? 强东答道:“那是尚小姐告诉我的,似乎他家里还有一个少爷,故而尚小姐和我说得很清楚。唯恐怕我递错了信。” “这是实话吗?” “都是实话,太老爷,小的假如有半句假话,听凭老爷打死,绝没有怨言!” 孟守备向聂小蛮瞧了瞧,表示他的问话已经结束了,聂小蛮轻轻点头,便接着向强东审问起来。 小蛮问道:“强东,我相信你的话不假,但你最好在说得详细些。她的第一封信,在前天的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那老虎灶的伙计毫不疑迟地答道:“大概在卯时光景,天刚才亮的时候。” “她是怎么吩咐你的?” “她说她的娘死了,家里没有人照料,故而叫我送一封信给一个亲戚,请他来料理丧事。她还付给我一钱碎银,算做脚费。那时我的下手小柿子也起来干活了,我看在银子的份上,来凤街又没有多少路程,就决意给她跑一趟。” “她还有别的话吗? “没有了。她平日虽天天走过我们的店,从来没招呼过我。” “她有没有叮嘱你不要把送信的事告诉别的人吗?” “这倒说过的,太老爷。因此,我此刻才觉得有些对不住她。 “你还是先顾自己的小命吧,今天怎么样呢? “今天的时候更早,天还没有大亮,她的说话也更少,她又给我一钱银子和一封信,叫我再立刻替她送去。” “有回信没有? 强东又摇摇头。“没有,尚小姐并没有叫我要回信的。” 景墨觉得这一点已和柳青的消息有了关联,也禁不住从旁插话。 景墨问道:“今天早晨的信也同样有了效果,在辰时光景,这姓唐的又到尚家去过。”这自然是柳青刚刚告诉景墨的。 聂小蛮于是转头向景墨看了看,又点点头,又站起来走近孟守备的旁边,伏耳说了一句,孟守备还没有回话,那塌鼻子伙计忽又好奇似地发问。 “敢问太老爷,尚小姐难道干了什么......” 孟守备也站起身来,连连摇手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事,你也不要乱说,现在你可以回去了,但假如尚小姐再叫你送信,你就偷偷地把信拿到这里来给我看就是,我重重有赏,你也不要把现在的事对任何人乱说,那么便可以安然太平无事。不然,你不免要学会怎么用膝盖走路了,你明白吗?” 那江北人强东走出去以后,聂小蛮先开口发道。 “孟兄,你难道认识这唐安国的?” 孟守备突然忽愣了一下,接着无奈地笑了一下,露出一种你总是什么都知道的表情。然后,他故意放低了声音答道。 “不错,我们卫所衙门里有个千总叫唐阳生的有两个儿子,大的叫唐安国,小的叫唐直符,都还在学堂中念书,唐千总本来住在来凤街大光路,我疑心就是他。但我不相信他的大子会在这件事情里有分。 聂小蛮略一沉吟,说道:“有分没分,我们现在还不能说。但你既然认识,不妨请这位唐安国来谈谈。” 孟守备的乌黑的眼珠又快速地转动了一下,接着他表现出一种又像为难又像无奈的苦笑。 “聂大人,你想请他来谈些什么?” “这当然关于这桩疑案问题。” “这个......这个......” “孟兄,你有什么意见? “聂大人,请恕我冒昧。你们在这件事上,似乎还没有什么事实的根据,假如贸然去请这位唐公子到这地方来谈话,你想不是有些不妥当吗?” 聂小蛮却很有把握似地答道:“我相信这件事一定有不为人知的内幕,我也相信这唐安国一定知情。” 那种为难而无奈的苦笑,又再次在孟晓然的脸上露出来。他抓了抓头,勉强回答:“聂大人,这终究是你‘相信’罢了。你该知道他不比那老虎灶上的强东,随便差一个弟兄去抓来就是了,就是打上一顿,也没有什么问题。聂大人,你也是是在六扇门里混的,你总知道他是......他是......” 聂小蛮见了他这种扭捏的状态,嘴角上露出一种歉意的笑容。他随即点了点头,身子便慢慢地地撑起来。 小蛮说道:“哈哈,孟兄,我明白了,我本以为这唐安国住在你的地界里,就近叫他来谈谈,比较省些麻烦,并且在这里谈话,又可多一个证人。现在你既然认为不方便,我尽可另想别法。对不住,麻烦你了,我还有事走先一步了。” 景墨于是跟着聂小蛮出了金陵卫,这会儿子大约已经是午时一刻左右。景墨因时间的关系,便邀聂小蛮到自己府里去吃午饭。聂小蛮想了一想,也不推辞,便一同到景墨府里去。南星因聂小蛮的突然来临,没有准备,便要去菜馆里去叫菜,聂小蛮却力阻不许。小蛮说自己不是来作客的,还有紧急的事情必须立即进行,不能耽误。因此,吃是胡乱吃了两碗老卤面,便草草匆匆结束了这次的午饭。 饭后小蛮和景墨来到书房中,景墨便开始和聂小蛮讨论进行的步骤。景墨一开始是假设这姓唐的书生有主谋的嫌疑,现在既已知道了他的姓名家庭,自然认为是一条可以入手的线路。不过这个人毕竟是官面上的人,自己这边要有什么动作,不能不把如何收场稍考虑一下。 景墨说道:“小蛮,我看着那孟守备的态度,虽然因为管场关系有所顾忌,但他说我们只有想法,毫无实际的证据,却也是事实。” 聂小蛮无奈地长出一口气,答道:“是的,我也承认如此。但这件事的事态非常急迫,我可能不得不冒一冒险。” “你打算怎么冒险?” “我们知道赖氏的表兄刑房师爷李得阁今天就要到了。假如等他到后,唐安国受了他的差使,我们便更难着手。不如趁现在他们还来不及碰头和商量对策之机,我就去见见这姓唐的,或许可以得到些事情的真相。因为我猜想这唐安国终究还是个青年,假如没有人授计,可能还好对付些。你若没有别的事,是不是和我一块去? 景墨闻言大喜:“当然,当然,我早就准备替你出一份力的,我跟你去。”说着景墨长吸一口气,又问道:“可是小蛮,我们除了他以外,你想还有没有更切实和更有把握的线索?” 第一五百五十四章 设局 聂小蛮被这样一问,显得犹豫了一下,然后突然讲出一番分析的话来:“更切实的线索?那自然不能说没有。人证方面,我们假如能找着春兰,那么,全部的真相自然就可清楚。但他们既把这女孩子故意藏起来了,我们即使尽力去找,也是远水不救近火。还有那庶子崇明的踪迹至今也没有下落,短时间恐怕也没有希望。“ 顿了顿,小蛮又道:“物证方面,只有开棺验尸此一法。但就眼前的形势,不但我不好提出这个要求,即使我强行开棺,只怕也没有仵作就轻易应承。如此一来唐安国就是唯一的线索,只要他能够吐出一两句可以做把柄的话,那么无论那李得阁怎样厉害,我们也不用顾忌,尽可以直接去见赖氏母女。这要接下来,就可正式以官方衙门出面干预此事。“ 景墨也不再多问,这时候约在未时二刻,两人便走出林荫路,向来凤街大光路进行。 从苏景墨的住处到来凤街大光路,原只有须要一盏茶功夫的步行,这时候两人却足足费了二刻钟的时候。在这一须时间里,聂小蛮的脸色一直沉着,他的两只脚跨步很缓,而且步步稳重,仿佛是一个有内功的内家高手一般,景墨想这要是背后有什么人突然袭击,小蛮的脚跟一定仍站立得稳。 不过,这态状也足以证明他的内心的犹豫,看来小蛮也觉得此时去见这姓唐的书生,这话是不好谈的。万一说僵了,或不幸打草惊蛇,说不定会闹出意外的纠纷。 故而两人在这段步行的时候,大家沉默无言,景墨几次虽然想再和小蛮说几句话,竟想不出来说什么才好。 两人走到了大光路口,聂小蛮停了脚步先向这巷里打量。这一条巷子也有好几条横巷,景墨记得那强东说这姓的唐小子住在十七号,估计总在后面些吧。聂小蛮正要转身走入,景墨忽然想起了一句要紧说话,不能不乘这当儿提醒小蛮一声。 苏景墨低声说道:“小蛮,假使那唐千总也在里面,你想会不会妨碍我们的谈话?” 聂小蛮紧闭着嘴唇,摇了摇头,答道:“我扣准了时刻,猜想他大约不会在家了。万一他在,那也只能随机应付。景墨,你不要自己心虚,尴尬的局势,我们经历得多了,这算得什么?” 聂小蛮首先走入弄中,景墨紧紧跟在小蛮的身后,到了第一条横巷回,他停了停脚步,抬头寻找唐家。正在这时,有一个穿大氅的人从第二条横巷里走出来,在聂小蛮的右侧里经过。景墨起初还不在意,可是一瞥之间,景墨的脑子突然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样。 那人年纪很轻,穿着一件淡玄青色有云纹黑线条的大氅,头上戴一顶同色的四方平定巾,下面露出一条簇新的肥绸裤子,腰间束青丝,脚上是一双双脸鞋,一看就是一位书生。 他的面颊很丰腴白嫩,两条浓眉,双眼炯炯有神,鼻子又高又直,模样儿可算俊秀不俗。其实这个人景墨并不认识,但景墨还记得昨天柳青曾约略告诉自己那个送丧的陌生人的外貌打扮,看起来倒很相像。这天早晨柳青又说起过他穿一件玄青色的大氅,那么这个人不是唐安国是谁? 聂小蛮自然想不到自己将要找寻的人竟会就在眼前,几乎要当面错过。所以在聂小蛮继续前进的时候,景墨赶前一步,用手在他的背部拍了一下。聂小蛮旋转头来时,景墨又使一个眼色,努着嘴唇向自己的右侧里摆了两下。聂小蛮立即领悟了景墨的暗示。 他马上回过来,装作一个陌生人寻访不着的样子,故意提高了声浪自言自语道:“哎呀,唐千总住在第几号里,我倒忘记了。这倒很为难......唉,对不住,我要问一个信。这位小哥,你可知道这弄里哪一家是唐千总的府上?” 那书生一本正经的要出巷去,这时已穿过了第一条横巷的口子,距离聂小蛮已有三丈多远。他一听得聂小蛮的高声呼叫,便突然停了脚步,旋转头来向小蛮二人打量。 书生见小蛮和景墨的装束都很体面,两人的年纪又不像泼皮少年,故而书生脸上并没有憎恶或拒绝的表示。不过书生只是有些愣愣地向着小蛮与景墨呆瞧着,并不答话。 聂小蛮索性回过身来,走近一步,满面堆着笑容:“请问有一位在金陵卫里做千总的唐阳生唐大人住在哪一家?我来过一次,此刻却记不起门牌。” 那书生果然绝不疑心,略略点点头,答道:“这位仁兄,要找家父吗?请教尊姓是?” 聂小蛮装出一种出于意外的表情,又踏前一步,深深作了一个揖。 “唉,敝姓马,你莫非是千总大人......公子吗......?” “正是,小弟安国,这里还礼了。”这唐安国说着,也还施了一礼。 聂小蛮又给景墨介绍道:“这一位是敝人朋友姓邓。”景墨也带着笑容,照样和他行过了礼。聂小蛮又笑着说道:“再巧没有,我们随便问一个信,竟一问就着。令尊可在府上?” 唐安国答道:“他在衙门中有事,不知马兄此来有什么贵干?” 聂小蛮又做出踌躇的样子,自言自语道:“这又未免巧中不足,我猜想他也许回府来吃饭,我可惜来迟了。” 看着聂小蛮的应变工夫,不能不使景墨佩服。这时候小蛮的声音态度,演得完全像极了一个寻人不遇的访客,要不是知道底细,只怕景墨自己也要相信此行是来找人的了。 这时那唐安国说道:“父亲并不回来用饭,马兄要是有什么要事的啊,大可以云衙门里找他便是。” 聂小蛮又皱着眉头,轻轻摇头答道:“我有几句很机密的话,到衙门里去不便,才专门到府上来。现在却有些尴尬了。”他向那书生的脸部看了看,又低下了头踌躇。 景墨已领会到聂小蛮所采取的策略,就趁机提出一项建议。 景墨低声向聂小蛮道:“这件事既和安国兄有直接关系,你不如就先和安国兄谈谈罢。” 唐安国一听,眼光一闪,红润的脸上顿时有些变异,眼光钉住在聂小蛮脸上。 他作惊讶状问道:“马兄,你终究有什么事?怎么还和小弟有关?” 景墨暗想这姓唐的既然承认自己和小蛮是其父交,却又自称兄弟,这真是乱七八糟胡说八道了。聂小蛮又装出一种神秘的表情,故意向前后左右看了看,恰巧有一个装束明艳的女子从第一巷口出来,头带绣花抹额,身着紫花圆领衫,从三人的身旁穿过。聂小蛮故意等那女子走过去后,才把头凑到唐安国的耳朵边去。 小蛮说道:“这件事的问题很厉害,我们在这地方站着谈,似乎不太方便。” 唐安国有些犹豫地四下看了看,好像在估计时间,接着他的两条浓厚的眉毛,渐渐儿交接起来,刚才聂小蛮的踌躇状态,此刻竟移转到了这书生身上,有些弄假成真。唐安国低头沉吟着,似乎一时不知道怎样答复。景墨这时倒不怕他拒绝小蛮,只要他不瞧穿自己这边的伪装就成,他的好奇心既已被勾起,而且他心中又明明藏着秘密,料想这唐安国决不肯当面放过。 第一百五十五章 咬钩 果然,唐安国当真问道:“那么马兄,你的谈话大概需要多少时间?” 聂小蛮忙应道:“唉,胡乱谈几句罢了,一柱香功夫尽够。” “那么,请马兄到舍下去坐一坐罢。” “如此甚好,我们还不知道贵府的位置,请小哥引路吧。” 唐安国把小蛮和景墨两人领到门口,并不叩门,却先低声向聂小蛮说话。 “请两位稍稍地等一乖吧,我到后面去开门,免得惊动家母。”他就返身退出,走到第三弄的后门里去。 这样一来反而正合了聂小蛮的希望,小蛮这一来本就是希望这一次谈判,最好不让第三者参加。这当然是景墨从小蛮的急忙答应上知道的,但景墨还不知道聂小蛮冒充了唐安国的父亲的朋友,这又是打算用什么方法从这书生嘴里刺探出来案件的真相。 此时千钧系于一发,景墨自然来不及向小蛮细问。不多一会,十七号的两扇黑漆的后门轻轻地开了。三人先后侧着身子进了门,那唐安国便又慢慢地将门关上,又将门上的门锁轻轻锁住。 这也是一宅两上两下连侧厢的住屋,堂屋中的陈设,朴素而雅静,墙上的字画对联,也古雅而无生气。此时客堂中却并不见一个人,并且寂静无声。唐安国将右手里的次间门开了,领两人走进厢房里去。这里布置着一间小小的书房,陈设也很雅致。 三人坐定以后,并没有茶水的招待,却只受到主人的两条视线,兀自在小蛮和景墨的脸上打转。 唐安国突然惊疑声道:“马兄,邓兄,我好像在什么地方睹见过二位。” 景墨的心头一紧,不禁有些儿恐慌起来。自己和小蛮在金陵身着官服四处露的时真是数不胜数,万一对方这时候识破了小蛮的真身,那不但全功尽弃?而且案情一定会发生变故。景墨不知道自己的内心的恐惧,是否在脸色上有什么显露。幸亏那唐安国的视线,始终凝住在聂小蛮的脸上,聂小蛮的反应,却只是很自然地笑了一笑。 小蛮赞道:“安国兄,好记性!你自然曾见过我们,从前我们和令尊本来交往很密切的。我们现在都到应天府衙门里判官老爷那里办事了。这一次关于安国兄的事,我们就是从曹师爷那边听来的。我们顾念着交情,便打算私下来通知一声令尊。” 那书生的脸色又一次大变,他把两手的手指交叉着,紧紧地合着掌,露出一种很是的惶恐表情。 “曹师爷?......马兄,到底是什么事?” 聂小蛮忽又把身子向前接着,凑近那书生的脸。小蛮的脸色沉着,声音也故意装得很低:“安国兄,你不是和一个年轻女子,叫尚金钏相识的吗? 在苏景墨的预料之中,唐安国听了这句单刀直入的问题,也许会跳将起来。不过景墨的预想看来并不怎样准确。唐安国不但并无任何表示,连他的身子都不曾震动,难道他已经猜到了小蛮的来意,故而早有准备吗? 聂小蛮见对方居然不动声色,便忙着继续问:“唉!安国兄,你不用顾忌得,大家自己人。这件事非同小可,我们私下来通报,原想找一个补救方法,完全是出于好意。现在我可以说得明白些。今天早晨有一个姓朱的人到曹师爷那边去商量一件事。这娃朱的是被一个叫欧阳泰鹤的人派来的。这个欧阳泰鹤你是不是认识?” 唐安国轻轻摇了摇头,他的眼光却钉在了聂小蛮脸上。 聂小蛮仍自顾自地说道:“欧阳泰鹤是鼎康药房中药号的药师,也是大股东,姓朱的就是这药号里的心腹的司帐。你总该知道王金钏的父亲,生前就和这欧阳泰鹤合股开了鼎康药房这档子生意。现在这姓欧阳的患着风寒躺在家里,故而派了姓朱的来和曹师爷商量。 那唐安国居然不期然而然地点了点头! 据景墨在一旁观察,唐安国虽不开口,他的表情上明明已稳稳当关头中了聂小蛮的圈套。景墨不同得佩服聂小蛮随机应变的急智。因为景墨知道小蛮这一番曲里拐弯的鬼话,明明是在无意中睹见了这书生后随机应变出来的。 聂小蛮又有些气愤道:“这姓朱的说话非常荒谬,我们起先还不在意,后来听得他说起分尊的姓名......” 这时那唐安国才第一次插嘴道:”什么?他怎么知道我父亲的姓名?” “哎呀,安国兄,这些人调查得非常详细。他们知道你在什么学堂读书,也知道你在这件事上参与的事实。” 接着,唐安国突然又插嘴问道:”唉,马兄,你说了好几次。‘这件事’,‘这件事’,这终究是什么事呀?“ 聂小蛮歉然地一笑说道:“好,好,我说得明白些。那姓朱的说,鼎康药房老股东姓尚的正室夫人秦氏。在三天前死了,死得非常可疑。他因此怀疑这里面也许有什么阴谋。而且他们猜想这阴谋的主使者,就是......就是......”他故意停顿了,眼睛直注视着这书生,装得得口说不出的样子。 唐安国铁青了面颊,颤声应道,“就是我吗?” “是啊,他们竟这样说你。” “那真是无稽之谈!” “这是自然,我们也认为这话太荒谬无稽。我们相信你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但他们怎么会说到我?” “据姓朱的说,秦氏未死以前,曾把你和她女儿金钏结识的事告诉过姓欧阳的那人。秦氏生前曾说她绝对反对这件事,并且曾和你有过冲突。我相信这大概也是捏造出来的。” 唐安国的青白的俊脸上突然泛出一丝红色,喃喃着道:“这个......这自然也是谎话。他们还说些什么?” 聂小蛮的目光似在欣赏唐安国胸口的那条游地紫线的花纹,并不注意唐安国脸上的变异的面色。他的语调很奈张,不过也很从容。 聂小蛮答道:“他们最初的怀疑,就因为秦氏的偷丧。姓朱的说,那一日,也就是二十三日上午,欧阳泰鹤差人送寿礼去时,秦氏的棺材已没有影踪,因此,才引起了他的疑心。他们还说,当秦氏死的前几天,你天天在她家里走动......” 唐安国突然怒睁着双目,破口喝道:“完全胡说!那真是含血喷人!” 聂小蛮作同情声道:“唉,我们原是不相信的。不过,唐安国兄,你须明白,我们最好开诚布公。假使你当真没有这样的事,那么,事实最雄辩,尽让他们乱说,你也绝对不用恐惧。万一地这些人所说的有几分实在。那么,我们也应得早一些准备,要不然可要吃亏啊。” 唐安国仍突出了双目,高声道:“我的话自然属实。我自从前些天前,一连发了五天寒热病,直到本前两天的早晨热度方退。故而这几天我连门口都没有出,怎么能在她家里出进呢?” 聂小蛮轻轻拍着手,点头道:”这好极了。你有这样的证据,他们的诬陷自然可以不攻而破。我想想看,今天是二十五日。你在四天前,也就是二十一日病好的,那秦氏却是在二十二日晚上死掉的。在你病好以后和秦氏病死的以前,这中间你谅必也不曾到荷花巷尚家去过。” “当真没有去过。我直到二十三日早上,方才知道那秦氏的死耗。” “嗯嗯,好极,好极,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们虽疑心你有谋害秦氏的可能,你却有这样可靠的事实做有力的证据。那么,其他的种种诬陷,都可以不成问题。” 第一百五十六章 突发变故 唐安国此时已被聂小蛮的装出的同情所麻醉,所以三人初进门时他的那种戒备的表情,此时早已消失不见。 唐安国反问道:“他们还有什么其他的话? 聂小蛮两手抱着膝盖,低下了头,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又仿佛没有听到这书生的问话。 景墨对于唐安国本来有十分的怀疑,这时见他虽侃侃而谈,心中却还想得到一些更明确的证明。 景墨便利用着这停顿的时候,从中插了一句。 景墨道:“唐安国兄,只要在秦氏死的时间之前,你的确能够证明不曾到过尚家去,别的就都不成什么威胁。” 唐安国十分坚决地说道:“我的话完全真的。二十二日上午,我虽曾出门到学堂里去,但呆了不多一会儿,觉得有些头晕,随即回来休息,以后便没有出门。这都可以找人来证明的。” “那么,秦氏是在二十二日傍晚时候死的。你说在二十三日清晨方才得消息。这一点也是确定的吗?难道他们在秦氏临终时不曾派人送信到贵府上吗?来给你通报?” 唐安国的眼光在苏景墨脸上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不是觉得报丧的时间太迟,怀疑我故意掩饰吗?其实邓兄你误会了。我干脆告诉你们吧,我和金钏的交往,只有我家母知道,还没有和家父说明。所以她不可能直接派人来我家里报丧。二十三日早上,她也是差人单独找到我,我才知道。” 聂小蛮的眼光向景墨一瞥,眼光中并没有责景墨插嘴的意味。不但如此,小蛮反因此得到了正好接话的机会。 景墨忙问道:“原来如此,她正信上说些什么?” 唐安国突然踌躇起来,他看了看聂小蛮,把双手突然抱在胸前,又把眼光看向地上,同时他的两片嘴唇兀自咂咂作响。终于,唐安国还是避去了不答,又问道:“马兄,敢问他们还有什么别的诬陷的话么?” 聂小蛮皱着眉头,说道:“嗯,那姓朱的还说,他们曾到冶山道院里去调查过,偷丧的事也是你一手包办。”小蛮说完了这话,他的抱膝的双手突然放下,眼光突然看向对方的脸上。 唐安国的视线似乎已没有和聂小蛮的对视的勇气,他低下了头,沉吟了一下,却仍不吭声。 聂小蛮催促着问道:“安国兄,却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那唐安国却依旧踌躇不答,他的下额几乎就要靠到自己的胸膛。 景墨于是又从旁打了一下边鼓:“安国兄,你尽可以和我们实说。因为第一如果你没有主谋嫌疑的话,既然有了真确的证明,那么,以后自然更不成什么问题。” 唐安国直截承认道:“我是得到她的信以后,才去参加出殡的。但怎么能说是我包办的?” 聂小蛮大喜,又乘势问道:“只要有事实证明,这些都是技节问题,让他们随便说好了。但那冶山道院方面的事务,难道也是安国兄你处理的?” “是的,不过说了几句话,也不能就算我一手包办。” “原本是这样的。还有打棺材的夫役,想来也是你代他们雇请的。” “是的,是我代替他们家雇的。” “他们还曾调查得那些扛棺材的人都住在大士茶亭那边。你难道亲自去唤叫的?或是转托别人?“ “因为我是托了一个住在大士茶亭那边一个姓陆的同学转雇的,他雇的自然是他家那边与他相熟的役工。” “莫非金钏写信叫你这样办的吗?” “这个......”他说了两个字突然住了。他的眼光又移到聂小蛮脸上,“马兄,您为什么琐琐屑屑地盘问?这些事都没甚至要紧吧。” 聂小蛮表情自若地答道:“小哥,你的年纪尚轻,终究还欠些阅历,不像我们在久在六扇门中混的。这事怎能说没有关系呢?有人所以怀疑你,要想把你做成嫌疑的主犯,就在这一点上啊。所以这事假如闹到公堂上去,这一类细节的确非常重要。你可得仔细想想,万不可随便认在自己身上。要知道一旦认错了,可是百口莫辩,兄台你一辈子也就毁了。” 唐安国向书桌面上呆看了一会儿,似乎有些懵懂的样子。接着他又呆呆地反问道:“这一点怎么重要?我倒不明白。” 聂小蛮严正道:“唉,我来解释给你听。那姓欧阳的之所以会怀疑,就出在偷丧这件事上。他们又调查出扛棺材的役工,并不是西门附近的扛活的役工,却舍近就远,反而到大士茶亭那边去雇的。于是他们自然怀疑这丧事有些蹊跷,才有这掩人耳目的举动。也许是尚家方面做成了圈套,利用着你做一个避嫌疑的棋子。你不明白这里面的利害,就揽在自己身上。这样一来你不是很危险的吗?” 唐安国的目光再也抬不起来,他的俊脸上白得没有血色,终于他低声道:“这话完全是欲加之罪!完全没有这一回事!” 景墨觉得他的语意异常含含糊糊,声调也低得几乎听不清楚。 聂小蛮继续问道:“那么,你托人到大士茶亭那边去雇扛夫,难道你自己的主意?” 唐安国吞吞吐吐着道:“是......是的。 “那么,你又为什么这样子舍近就远?” “这个......这个......我......我因为那方面熟悉些......除此外,他们还有没有别的话说?” 正在这时,景墨突然听得一阵子前门响动的声音。唐安国突然站起来听了一听,他惊恐地睁大了两眼,发出一种惊讶的呼声。 “哎哟!是家父回来了!” 唐安国一时吓得脸无血色,一旁地景墨也完全慌了神。唐安国父亲这时候回来,不但打断了小蛮好不容易才渐入佳境的谈话,而且还给小蛮一种即将揭破真相的希望。而现在唐父的突然回来,这自然不能不使景墨惊恐起来。因为自己这边的假冒的面具揭破以后,这僵局如何收拾,景墨简直不能想象! 但景墨看了看聂小蛮,小蛮却仍声色不动,他也站起身来低声说话。 “唐千总回来了吗?那太好了,我们就和他商量一个应付的办法,免得事发之后安国兄吃了他们的亏。” 第一百五十七章 逃出困境 这时候三人听得有一个老妈子在里面答应的声音。那唐安国越发着急,咬紧了嘴唇不知所措。景墨明知道聂小蛮的话只是一种欲纵故擒之计,保是这时情势既很急迫,这唐安国说不定会假戏真做,景墨不得不从中解围。 景墨道:“这件事唐千总既然还没有知道,不知道说破了对于安国兄与尚小姐的私事来说,不知有没有妨碍?” 唐安国赶紧低声答道:“我想暂时不和家父说明的好。最好请二位不要和他见面,等一会我再和二位细细地讨论。” 唐安国于是急忙开了次间的门,跨到堂屋里去,向那个刚要走出堂屋去开前门的老妈子用力摇手示意。聂小蛮就就坡下驴地跟着走进堂屋,又低声向唐安国说话。 小蛮道:“既然如此,我们就从后门里走吧。等一会你假如要找我们谈话,请你到舍下来。” 小蛮说了馋猫斋的地址给唐安国,接着向景墨招了招手,两人便急步向堂屋背后走去。那书生也送客似地跟在两人后面。他送到门口,又向聂小蛮叮嘱了一句:“马兄,那方面最好请你想个方法,暂时应付一下子。” “好,好,一定尽力。” 小蛮和景墨走出了大光路,踏上了来凤街的街面,聂小蛮才微微一笑说:“景墨,今天你的边鼓打得很是是巧妙!我事前不曾和你演练,你竟也能随机应变,我看你是越来越老练了。” 景墨听了笑着答道:“你‘演戏’的本领,我也着实佩服。这孩子竟被你骗得服服帖帖!” 聂小蛮突然皱着眉头,说道:“这不能说‘演戏’,这是‘权变’。因为我们不是用假面具做恶事,却是用来做事好。这里面可有本质不同。” “哈哈哈哈,看看你,你又认真了!我不过是讲笑话啊。不过你的权变的功夫,为什么不运用到底?你最后的自露马脚,是不是因为仓卒间没有准备的缘故?“ 小蛮笑道:“你难道说我无意中漏出了我的真实地址?不是,不是,我故意告诉他的。你要知道这种权变的办法,只能在短时间中利用,何况他本来很可能来见过我们的。我即使不说破,他甚至也可能推想出来。还有一点,我料定他真的会来和我讨论善后的办法。我现在打算去看看冯子舟那边。你不妨就直接到我家里去等着,我料定这孩子说不定不久就会来找我的。” “你居然有如此的把握?” “是的,我相信他现在自己越想越害怕,就要找来了。” “何以见得?” “他交谈中已经漏出了事件中的要点。他为自身的能平安无事,也为掩护他的情人起见,他都不能不来。” 景墨一听大奇,问道:“他漏出了什么要点?难道是他承认了雇役夫的事?” “是啊,他舍近就远方到大士茶亭那边去雇役夫,明明是受了他情人尚小姐的指使,大概就在那强东送去的第一封信中写着的。但金钏有这样的指示,也就是掩饰犯罪举动的明证。刚才他虽含糊承认是自己的主意,却不能自圆其说。所以他对于他自身和对于他的情人,这一点都是一个不可补救的漏洞。” “那么,他先说事前绝不曾到尚家去过,你觉得这是不是真的?” “这倒没有理由撒谎,实际上他本人在这件事上碰巧真的没有直接关系,不过他一定是知道内情的。所以他假如要掩护他的情人,补救这个漏洞,他也许会来找我。万一他不来,这条线索我也不肯就此抛弃。现在你姑且先回馋猫斋去,我不久也就可回来的。” 景墨和聂小蛮分手以后,才又想起鸡鸣寺里那几个和尚还没有去探问过。这里距离鸡鸣寺不远,不如乘机去探一探,说不定可以得到些补充的线索。 因为景墨并不像聂小蛮这样确信那唐安国会立刻赶到聂小蛮的府里去,景墨心想与其自己一个人到他的书房里去枯坐,不如再去做一些实实在在的调查。 不料,此行的希望却是完全落空。景墨查得鸡鸣寺的主持叫做广济,但那晚上尚家的转殓功德,他自己并没有去,苏景墨自然无从开口。后来他去叫了一个那晚曾经到尚家去过的小僧前来,其实也不过与景墨敷衍了几句。 景墨问了好几个问题,却只换得了那小秃的“施主,我不知道”和“施主,这倒没有”一类的答语。景墨碰了一鼻子灰,有心亮出‘镇抚司’的腰牌,帮几个贼秃松松筋骨吧,可还是忍住了,现在实在没有这个功夫收拾人。 从寺里回出来时,有点失落的景墨,却又出于意外地听得一清脆的呼叫声音从自己的背后传来。 “苏大哥哥,你到哪里去呀?” 景墨心中一喜,回头一瞧,果然又是那个圆脸蛋的婢女柳青。她仍穿一件茄花紫色圆领窄袖裳,浅绿色长裙腰间大巾,手中却多了一只竹条制的小篮子。” 景墨不禁大喜,于是站住了应道:“柳青姑娘,是你,你可曾看到过春兰?” 可惜,她依然摇头道:“没有,苏大哥哥,你终究是要找春兰,还是想查问尚家的事情呀?” 景墨不禁大吃一惊,果然是大宅门里好修行啊,这孩子不过小小年纪,便已练成了一个见貌辨色的天才,看来自己的掩饰实在也没有多大功效。 景墨无奈笑了笑,索性在街边上站住了,招招手叫她走到自己的身边。 景墨低声说道。“柳青姑娘,你真聪明,我还真要查问尚家里的事情。你假如有什么话告诉我,我一定重重谢你。” 女孩的眼睛又从眼角里向景墨瞟了一瞟,嘴角上也挂上了微笑:“你难道要知道关于尚家三小姐的事情?” “不,你误会了。我要知道些关于尚家太太出殡的事情。 “这个我已告诉过你了啊。那是在大前天二十三日清晨辰时不到的样子,送丧的只有......” “这个我知道了,那时候你有没有听得哭声?” “没有,但在那天刚亮的时候,我和我家的少奶都是被隔壁一阵子仿佛敲锤子的声音惊醒的,好刺耳哟?” “敲锤的声音?” “大概是钉棺材板。” “这样,那么,那棺材不会是在头夜里就送去的?” “正是这样,头夜里我去看和尚们转殓的时候,便看见那口黑漆的空棺材停在尚家的天井里。” 景墨想了想,觉得这一点也很重要。在这个时令,天刚亮的时候,大约在卯时过半的时候。又记得那老虎灶上的强东说过,金钏在二十三日早上第一次叫他送信时,天刚才亮足,也就是这个时间。 可是卯时柳青就听得钉棺材声音,可见这钉棺材的工作并不是那些扛棺材的役夫们做的。因为那时候尚小姐指派强东出门去找唐安国,唐安国接信后才想办法去转雇役夫,时间上有显然的合不上。那么,终究什么人钉棺材的呢?莫非就是赖氏母女或母子,这三人自己动手的? 景墨于是又问柳青道:“当你们听得敲钉子的时候,有没有听得哭声?” 柳青摇头道:“没有。我们只在上一夜掌灯时分听得他们的哭声,我到隔壁去一瞧,才知尚家太太已断气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李得阁来了 苏景墨想了一想,觉得钉棺材时没有哭声,这一点也不能不加注意。于是,景墨又问道:“我还有一句话问你。当尚家太太未死以前,你可曾见他们请过郎中?” 那小婢女沉吟了一下,摇头道:“我没有见什么郎中,但我曾见春兰把药渣倒在前门外面,想必尚太太该是吃过药的。”这时她的脚站立不定,似乎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 景墨马上心领神会,又摸出一个银锞子放在她肉肉的小手之中:“这个给你点胭脂脂粉。还有春兰的事你继续帮我打听,你假如看见春兰,记得替我打探清楚,只要你把消息给我,记着我必有重谢酬你。” 景墨这样耽搁了一会儿,急急坐了轿子赶回馋猫斋去时,已经早就过了申时了。然而聂小蛮还没有回府,景墨于是问卫朴,也没有什么陌生客人造访。 景墨不禁心中暗暗欢喜,聂小蛮指派自己的任务既没有错过,无意中却又得到一项重要的情报。苏景墨一个人坐在小蛮的书房里,一边慢慢地喝着茶一边回想这疑案中的案情。 景墨是这样想的:“这件事显然有着不可见人的内情,看来已是铁一般的事实,不过这内情的具体范围还待调查。照自己的想法,凭着自己和小蛮所查明的种种来看,眼下就正式进行官面上的手续,要求获准开棺验尸,估计也可得大理寺那边的允准了。” 太阳照到了朝西的墙沿之下,渐渐地沉下去了,天空中于是充满了阴霾的夜之气息。 枯残的梧桐枝上,栖满了一群群的归鸟,酝酿出一幅晚景。景墨思来想去,却仍不见聂小蛮期望中的唐安国前来,而聂小蛮本人也迟迟不见回来。 酉时过了之后,卫朴已经掌上了灯,景墨不知不觉中已经在圈椅上打了一个盹,这时才见聂小蛮气喘着从外面回来。等聂小蛮坐定以后,首先就问景墨那唐安国来过没有。 景墨摇了摇头,于是小蛮就告诉景墨分手以后自己所经过的情形。 聂小蛮去见了一趟冯子舟,查问关于尚崇明和春兰的下落。可是据冯子舟说,他曾派出人到各客店里去查访尚崇明的踪迹。没有结果,又曾到各处的役工们聚集的脚行帮处去打听春兰,同样也没有声讯。 聂小蛮说道:“据江冯子舟的意见,这两个人都已离了金陵,故而他准备一方面派人到徐家汇去调查春兰的家人,一方面又打算沿金陵出城之处沿途客栈找寻尚崇明。其实这看法未必与事实相合,据我猜想,这两人一定都留在金陵城内,并不曾出去过。” 景墨问道:“那你有什么根据?” “我们已知道春兰是在二十三日早播出殡时离开尚家的。她和唐安国还有尚金钏一块儿出门,却不曾送到冶山道院。可见他们一定是因为害怕走漏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之故,将春兰藏匿在附近的什么地方。我觉得要找这女孩子的踪迹,也尽可从这姓唐的书生身上着手调查。他此刻不来见我,我少不得要移蹲就教。” “那么,还有尚崇明呢?” “他出门的时候一定是带了不少钱在身上,这种游手好闲的浪荡子,一旦有了钱,他们所去的总不外乎妓院赌场一类地方,何况尚崇明本就是耍钱的老手?而且我看他在这件事上,也许就是此案中的主要角色,他既然干过了犯法的勾当,行事上大约要稍稍收敛一些。他也许在什么朋友家里暂时躲藏。所以我请了冯子舟派出手下到赌场和私娼方面去调查,实际上我也没有多大把握。” “这样说来,如此两个重要的人物,都不一定能在短时间内发现。那岂不成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聂小蛮沉吟了一下,点点头道:“世间事哪能事事如意。所以,我又到九家圩方面去走了一趟。 “莫非是去调查那扛夫老四?” “正是。老四住在九家圩三十二号,不过我还没有见过他。我已托冯子舟派两个捕快在那边守着。我想他一定能给我些补充的信息。” 景墨想了一想,又再问道:“你希望他说些什么?难道关于死者下棺材的情形?” 聂小蛮闻言突然把目光移到了景墨脸上,点了点头。 景墨于是说道:“小蛮,那么你不免又要失望了。老四只是做了把棺材从尚家送到冶山道院去的活计,别的大约不知道什么的。” 于是,景墨不等聂小蛮的追问,就把自己刚才无意中遇见柳青的一回事向他说了一遍。 聂小蛮听了这一番话,睁大了眼睛,脸上明显有吃惊的样子。一会儿,小蛮又开始把双手交在胸前,一会儿又背负着两手在室中踱步。 小蛮自言自语地道:“假如柳青所听得的声音并不错,那么,我们不必再等待什么了,尽可就直接进行......”说着,小蛮又突然站住,目光一动,双眉之间突起了一个川字,仿佛刹那间想起了什么问题。他又叹道:“说不通,这还是说不通!这岂不是自相矛盾,这一个人怎么可能又是卖矛,又是卖盾?奇怪!太矛盾了!” 景墨不知道聂小蛮所说的矛盾又是指什么说的。在景墨来看,这桩案子真相已是小荷已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聂小蛮怎么反而有这种纠结困惑的表现? 不过,正当苏景墨满腹狐疑正要发问的时候,突然卫朴进来了,而且一脸有些困惑的样子,景墨一看卫朴这表情就觉得有事了,果然卫朴慌了慌张地说道:“老爷,你快看看吧,门口来了一个怪人。” 小蛮一皱眉,反问道:“怪人?什么怪人,你只管把他请进来便是。” “就是奇怪哩,老爷,他不肯进来,倒要请你出去见他?” 这又是什么古怪?景墨不禁大惑,聂小蛮与景墨对视了一眼又做了个手势,那意思一起去看看,两人于是推门出来迈步来到院门前。就见一个身披斗篷之人,面上有风尘之色,像是个江湖中人物。 这种人也来找自己?能有什么事?小蛮不禁有点困惑,不料那人一抱拳说道:“尊驾就是聂老爷吧?鄙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来此与聂老爷说几句话?托我叫李得阁,想必聂老爷早已经知道了,李师爷现在招商客店第十八号,随时候老爷的驾。” 小蛮点点头道:“好,那么他有什么见教?” “李师爷说他知道你受了他表外甥尚元吉的委托,正在进行一件莫须有的事件。对不对?” “这个......是的。不过这只是一种非正式的求情,他还说什么?” “李师爷的意思,专门好意地通知老爷一声。这次的事完全是一种因家人隔阂而生的误会。要是聂老爷要非插手此事不可的话,那么,一切事务请向与李师爷接洽。李师爷的表妹和表甥女都是女流,他们已完全委托李师爷全权处理这一切事务了。” “好,好说,好说。想必李师爷在金陵大概还要耽搁几天吧?” “是,请想聂老爷假如有什么见教,请在这三天内都可以谈。” “可以,可以。” “哦,还有一项,李师爷说还有那个年幼无智的唐安国,他是个不负什么责任的,请聂老爷不要和他多来少去的。聂老爷无论有什么话,请找李师爷面谈。” “好,好,如此甚好。敢问老兄是哪一位?” “小人不过拿人钱财,受人之托,贱名原就不足老爷挂齿,就此别过,再会。” 第一百五十九章 发现人头 聂小蛮回到书房之后,神情肃穆且一言不发。他回到靠窗的那张圈椅子上。小蛮坐下来的时候,把两手齐齐地放在翘起的膝盖上,他的身子便像打瞌睡的猫儿一样向前偻着。 他的头沉得很低,眼睛有些眯缝着有一种似睡非睡的感觉。景墨知道小蛮正在大脑里处理这些纷乱如麻的信息,于是也就没有出声打扰小蛮。 这样一会儿之后,小蛮的嘴角轻轻露出一丝微笑,自言自语地说道:“怪不得这唐安国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至今不来见我。原来是找着了靠山了!”笑着,他轻轻地哼了一声,似乎颇觉得此事变得有趣。 景墨忍不住说道:“看来这个什么师爷还真有点道行,他竟然知道了你受尚元吉的委托。咱们方才和唐安国谈话的时候,不是假托是以欧阳泰鹤的名义的吗?” 聂小蛮躬了躬身子,答道:“这个并不难堪破,尚元吉的心智已经大损,说话做事自然不可理喻,他请我们帮助的事,说不定会自己都会吐露出来。我想他到我馋猫斋里来,也算不得是一件秘密的事,也许随口就会说出来。更何况此时唐安国已和这位师爷见过了,所以关于我的真相,很可能就从我的地址上能打听出来?我猜想今天早上尚金钏写信叫他去,大概就告诉他,李得阁到金陵来准备处理这些事情。今天白天我们到大光路时,唐安国刚要出外,八成就是到招商客栈去找这师爷商量对策。现在他们既然已经谈妥了如何应对,自然就要来找我。所以有刚才这么一出倒也不足为奇。” 聂小蛮一边喝了一口茶,一边笑道:“这个人的确有几分道行,他想到以他的身份和我说话,不免矮了三分,所以还特地想出找了个江湖莽夫来替他传说,难道是想给我一点下马威吗?” 景墨正要问什么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可怕的怪叫!景墨顿时吓了一跳,原来是尚元吉又来了,而且这次比前两次来疯得更加厉害! 尚元吉再次闯了进来,只见他的嘴唇张着,露出森林白齿,一阵阵急促的喘息从齿缝中透送出来。不多一会,他的喘息声中突然发出了一种刺耳的惨呼。 “一个头!......一个头!......“ 在景墨看来,这又是尚元吉的失心疯再次发作。这时的尚元吉以忽高忽低的声调,一直说着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景墨见了他这般的惨状不禁心中凄然,心想老天为何偏偏不佑忠臣孝子呢? 尚元吉神志好像又回到了恍惚状态,他的眼睛里似在发光却没很散乱,脸上的肌肉绑得紧紧地一动不动,嘴唇也紧紧闭着。聂小蛮又用手扶住了尚元吉的肩头,想尽量使他安静下来。 “你刚才说,一个头?” “是的!头......人的头......一个人的头! 聂小蛮注视着他,温和地问道:“元吉兄,你是不是发现了一个脑袋......一个人的脑袋?” “正是!” “那么是谁的头?” “是我母亲的头!” 这!这怎么可能呢?景墨听着眉头就是一皱,心中暗道,这尚元吉是不是已经疯了?可是尚元吉又声色俱厉地补充道。 “大人......千真万确......一定不会错的!” 聂小蛮把两手缩回胸前,交叉地抱着。他深沉的目光瞧着那扇开着的门。他突然旋过头来,瞧着景墨连连摇头叹息。 “这一切都太矛盾了!为当梦是浮生事,为复浮生是梦中。景墨,我们到底是不是真正清醒着?还是竟在梦中?” 景墨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还从未见过小蛮这个样子,竟有些像那发痴的尚元吉了。而尚元吉也一脸不测和困惑地瞧着聂小蛮。聂小蛮又低头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抬起了目光向尚元吉问道:“你有没有看清楚?会不会是弄错了?” “不......不会的。那是一个灰色头发的妇人的头,面部却完全被石灰涂满了。我几乎吓得不敢动手!” “莫非那是一个新鲜的人头?......或是一个骷髅?” “是新鲜的!” “颈子上有血迹没有?” “那也被石灰涂没,我不敢细瞧。大人,那一定是我母亲的头!” 聂小蛮沉吟片刻,便走前一步,轻轻地将书房的门关上,才伸手把尚元吉扶到椅子上去。 “你且坐一坐。慢慢告诉我,这头你上如何发现的?“ 尚元吉刚才坐下,却又站了起来,似乎他的肢体的行动,已经不受自己的心智所控制一般。 他一边喘了息,一边眨了眨一双小眼,郑重道:“大人,我坐不安稳,您还是让我站着说吧。” 聂小蛮点了点头道:“那你请便吧,你在什么地方发现人头?你说得仔细些。” 尚元吉这时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才道:“刚才掌灯的时候,我又再次拿了那只大茶壶,亲自到老虎灶上去买水。我是开了后门出来的,出门时也曾把后门拉上。不料我买了热水回来时,后门却被打开了。我向里面看了了看,黑漆一片。我于是问道‘里面有人吗?’却无人答应。我想后门也许是被风给吹开的,便轻轻跨进院去,想不到我的脚刚才迈过门槛,脚尖上就接触到什么东西。我于是把脚抽回,蹲下身子借着邻居家微弱的灯光观瞧,这才勉强看到我的脚刚刚碰到的是一只官皮箱。” “那头就放在这官皮箱中?” “是啊。我把那官皮箱提了一提,觉得很重,一时还不敢打开。但我仔细一瞧,发现板箱盖的隙缝中,还露出些灰白色的头发。我才用手把箱子打开,就发现了一个人头!” “原来如此,那时候厨房中有没有什么动静?” “那倒没有什么,他们母女俩都在前面房里,连客堂中都没有灯光。 “那个江北老老妈子在哪里?” “她比我先出去的,奉了我姨母的命到酒馆里去叫菜去了。说是她们的一个什么亲戚,叫李得阁的在中饭时候已来过一次,又约了在晚上要来吃饭的。” 景墨听了尚元吉这样说,不禁有些担心起来。景墨问道:“那么,你们家这个什么亲戚来了,对于我们调查这件事会不会有什么不利之处?” 聂小蛮笑了笑,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景墨,这人虽然有些道行,却是来得迟了。目前为止,我们已经掌握了不少的信息。假使能再进一步,再确定几样事实,我看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也翻不了盘。这姓李的虽然久在公门中,善于玩弄律法,找大明律的缝隙钻律条的空子,但我不相信他还能有孙猴子的本事,还能上天入地不成?” 景墨觉得小蛮之前那样的神情,现在又把话说得有些过于圆满,不禁困惑之极,问道:“小蛮,这话你的确有把握吗?” “何止把握?我看是八九不离十了。” “那么,李得阁三天的约期,你想我们能应付?” 聂小蛮突然抬起头来,他的眼光中平射在书桌上的那个当做点缀品的震天雷上,似乎从心底下定了某种决心。 “也许我们根本用不了三天,也许只需要一两个时辰。” 景墨和尚元吉都唯恐自己是听错了,异口同声道:“真的吗?” “当然!” “那么,你刚才怎么又说什么矛盾不矛盾?” 聂小蛮的视线突然像一道闪光照到景墨的脸上,并且凝视着不动。一刹那间,小蛮的眉头又渐渐地凝重起来,他的目光也渐渐地变得深邃。 “不错!这件事到了目前为止,依然是各种矛盾重重!不过这一大团的乱麻,我此刻实在还没有办法破解。不过,有时候一动不如一静,水到了也许自然就渠成了!” 第一百六十章 无所依次 景墨心想小蛮说一两个时辰之内就可以结束,此刻却又说等着事情水到渠成自然破解,小蛮的这番话才是真正的自相矛盾吧! 景墨甚至觉得这个疯疯癫癫的尚元吉,是不是已经把自己的疯病过给了聂小蛮。景墨和小蛮的情谊已非一日,深知聂小蛮从来都是条理和思路都非常清晰的那种人。 就算是在纵情豪饮的酒宴上,你也可以放心,小蛮必不会是喝得烂醉的那一个,景墨甚至相信,就算醉了,小蛮的脑子也是清醒的。在景墨的心里,小蛮一直是可靠的,就像是锚定航船的铁锚;就像是黑夜里的火把。总能在一团乱麻的事实中,抽丝剥茧找出条理来。 可是,小蛮居然说出这样自相矛盾的话来,这一下子真的让景墨不知该何所依从了,就好像一艘依靠着星相定位在海上航行的货船,突然发现乌云把满天的星斗都遮了,这一下从外到里都黑透了。 小蛮再次问道:“……你发现了头以后又如何处置?” “我一时也想不出办法,便悄悄把木箱拿到楼上,藏在我的房里,随即赶到这里来告知二位。哎,大人,他们是不是已经丧心病狂了!现在我该怎么办才好?” 聂小蛮把两只手交叉抱在自己的胸口,像是在估计这件事的原委,完全没有听到尚元吉的问题。 小蛮又自顾自地问道:“元吉兄,当你发现那官皮箱的时候,厨房那边确定没有任何人吗?” “我仔细瞧过的,大人,完全没有。” “你可确信当你出门买水时,官皮箱还不在厨房里面?” “我能确定,老爷。” 聂小蛮咬紧了嘴唇,困惑地摇着脑袋,接着又问:“你发现以后,应该还没有把发现头的事向任何人说起过吧?” “当然没有,大人。” “那么,你刚才出来时有没有和你家里人打个招呼?” “没有。我仍悄悄从后门里出来的,没有一个人看见我。” “那藏头的官皮箱呢?” “在我的床底下。” “你的房门是如何处置的?” “房门是锁着的,钥匙还在这里。”尚元吉说着,随即用手在衣袋外面拍了一拍,算是确认。 聂小蛮用手抚摸着他自己的下巴,似乎在心底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点了点头,看来是他内心中计较已定,不会再更改了。 小蛮拍着那书生的肩膀,用一种坚定的声音说道:“好了,你先回去吧。我们随后就到。不过最要紧的,你现在一定要稳住情绪,在他们面前依旧不露声色,决不可再这样子慌张。我可以明白告诉你,这件事今天夜里就可以结束,你母亲的在天之灵也可以得到告慰,你尽管宽心行事好了。” 聂小蛮送尚元吉出去以后,一回到院子里,就赶紧打发正在喂猫的卫朴出去叫一辆四轮大车。 接着,小蛮匆匆奔进了自己的卧室,景墨也不知小蛮这是要忙些什么。 景墨一个人在书房里等待着,可是脑子却完全没有闲着。这一桩疑案的转变,一次次地出乎自己意料之外。那赖氏母子为何竟然如此狠心,要把秦氏的头斩割下来!但他们这样做又有何目的,现在为什么又将秦氏的头交在尚元吉手里?难道是要把元吉给吓疯吗?又或者是同谋之中,他们内部发生了什么不合,因而有人自动出卖他们的阴谋?景墨转念一想,不禁又疑惑起来。 莫非这是另一个人头?并非秦氏的? 会不会因为事机的凑巧,把两件不相干的事情碰巧凑在一起,才让事情一再出乎自己和小蛮的意料之外?这种两桩交汇,而让人迷惑的案子,自己和小蛮都是曾经经历过的。 不过这样的凑巧,未免太觉离奇,景墨又不敢轻信。 片刻之后,聂小蛮已急匆匆回到书房。他已罩上一件黑色的盘领窄袖衣,脚上也换上一双轻便的皂鞋,所以他下楼梯时脚步声很轻。他手中又提着一双同样的皂鞋,景墨见他的外衣袋向外突出,分明已藏了什么东西。 小蛮向景墨说道:“景墨,你把这双皂鞋快换上了,大车已等在门外了” 景墨奇怪地问道:“我们既然要乘大车,为什么还要换鞋?” “自然是有用。现在时机很急迫,我就不跟你解释了,你就赶快换吧。” 于是景墨也就不再多问,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更换了鞋,两人都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妥当,便登上了四轮大车。聂小蛮在上车时又向卫朴伏耳说了一句什么,又吩咐四轮大车的车夫驱车往鱼市街而去。于是这辆大车便立即像风驰电掣般地开动起来。 车上,景墨忍不住低声问道:“怎么我们往鱼市街去? 聂小蛮点了点头,他的嘴唇仍紧紧闭着。 景墨又问道:“难道我们是要到冶山道院里去? “正是,景墨你说得一点不错!” “莫非你要去见见那个管冶山道院事务的杨径旺?” “不是,我要去看尚元吉的母亲秦氏。” 景墨登时目瞪口呆,惊道:“什么?我不是听错了?” “小声些,景墨,别大惊小怪的。” 景墨的脑子一下子就全乱了,心想,小蛮怎么要去拜访尸体!以小蛮的性格来说,可说是极近于古板,不会是拿这种事来玩笑之人。那么,这句话难道有什么别的意思? 景墨突然心中一动,问道:“聂小蛮,你到底要干什么?莫非你竟想开棺验尸?” “对啊!你又猜对了!”小蛮说道从自己的外衣袋中摸出几件东西来给景墨观瞧,有一个油灯、一个铁锤,还有一柄推子。 景墨不禁大惊失色道:“聂小蛮,你私自这么干,可是要出问题的。且不管大明律条,要是被人参上一本,你只怕是麻烦非小。” 小蛮点点头道:“是有些危险,我自然是知道的。但我们为世间道义而小小犯法,自然不能与寻常偷坟堀尸的小贼一概而论。” “这终究是太冒险了。难道除了剑走偏锋,你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不错,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要不然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那么,你现在去干什么?” “‘我去证实你告诉我的一句话。假如结果能让我满意的话,那么,这些东西也就可‘备而不用’了。”小蛮说话间把那铁锤和铁锥放在左边的袋中,又把油灯放在右边的袋中。 景墨不解道:“你要证实我的什么话?” “好,这里就是鱼市街了。”小蛮用手在车厢木框上轻轻叩了一下吩咐道:“车夫,就停在这里。” 此时停车的地点,距离冶山道院还有十多家门面。聂小蛮叫大车车夫把大车停在一条叉路的转角,就回身向冶山道院方面走去。那冶山道院的前门并不直靠街面,却缩进一丈多距离,这条路白天也不很热闹,这时就更阴暗和稀落。 两人走到冶山道院门前,外面的大门已经关了。聂小蛮并不叩门,却向冶山道院东西隔围墙的一条小巷中走去,景墨一看也紧紧跟在后面。 聂小蛮低声说道:“尚元吉不是说过他母亲的灵柩寄放在后面荒字号里吗?” 景墨也低声应道:“不错,我记得他还说过荒字号就是沿后围墙的。” 那冶山道院的后部隔着一块空地,不但没有人迹,连小巷中的油灯都照射不到,黑乎乎的一片空场,望之自有一种阴森之感。聂小蛮重新回到那条两人刚才穿过的小巷里,探头向巷中看了看,接着回到后面的围墙脚下,仰起头来向围墙端详。这墙头的高度约有九尺光景,墙的本身用灰色的青砖砌成,不加粉刷,墙黝上排着竖立的瓦片,构造显得非常坚固。 第一百六十一章 潜入 聂小蛮端详了一会,便把外衣的扣子解开,随即将外衣脱了下来放在墙边的地上。他又从腰间解下两根有小指粗细的麻绳,绳的一端各附着一个铁钩。 景墨一眼就认出来,这绳钩是小蛮用过的一种器械,本用做打捞池塘中的沉物用的。就在不久之前,在两人去帮老狸奴查案时,还曾用此物在河中打捞过东西,聂小蛮多次用过这个东西,已经较为熟练。 此刻他突然又拿出这玩意儿来,分明想借做爬墙的梯子。他把那绳子理了一理,打了几个结,就用右手捏着铁钩,把身子一蹲,然后转动身子轻轻一抛。那铁钩便脱手飞出,小蛮又是一拉之下,便钩住在墙边的瓦缝中间。小蛮再次把那绳拉了一拉,觉得已足够是支撑一个人的重量,便把另一条绳绕了一绕,放在短褂袋中,又偏着身子从外衣袋中摸出带来的三种应用器械,同样放在他的衣袋中。 小蛮扭头低声向景墨说道:“你在这里替我把把风,我进去随便看看。假如没有必要,你也用不着费这一番爬墙的气力了。” 景墨勉强点点头,心中却不很愿意。因为小蛮要到里面干些什么,景墨是颇想参加的。这种似犯法而非犯法的冒险,似乎有一种特殊的刺激感,倒是身为锦衣卫的景墨天生喜欢的。但聂小蛮既不愿自己进去,而且有个人把把风确要好一些,景墨也便只得忍耐。 小蛮又叮咛道:“你小心些,我估计里面都是殡房,不会有什么异常。但墙外面却情形不同,你须小心些才好。” 景墨轻轻答应了一句。聂小蛮就把短褂的扣子都检查了一遍,用手拉住了绳,两脚登地,便渐渐儿爬了上去。聂小蛮这种爬墙动作,在景墨眼中看来也算非常敏捷,不过,要是比起那些传说中飞檐走壁的侠客之类来说,却是不可能同日而语了。 须臾之间,聂小蛮的两手已攀着了墙头两边的檐边,小蛮的双臂一较劲,把双臂一曲,上身便支撑起来了,他的脚尖夹住了绳结,用力一登,上半身便已爬上了墙头,接着,他的右脚已到墙头,左脚也跟着上去。这时景墨见小蛮的身子仿佛已横睡在墙上,只见小蛮正在把身子撑起来的时候,突然听得哎哟一声,墙头上已不见了聂小蛮的影踪! 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聂小蛮是不是跌下去了?景墨哪里还顾得上许多,忙拉住了那条绳子,三两下就爬了上去。等苏景墨爬上墙头,探头向墙里面一瞧,可是眼前一片漆黑,哪里有小蛮的影子?景墨正感惊奇,莫非小蛮遭了看守人的谋害?万一如此,这件事反倒有口难辩了,自己必动用锦衣卫身份,玩硬的,直接把这些人都给办了! 可是情况不明之下,景墨又不敢贸然发声呼叫。这可真是成了骑墙之势,该怎么办呢?正在踌躇不决的关头,突然就听见墙脚下有轻微的呼声。 “景墨,我在这里。” 景墨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就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这时景墨的眼睛也渐渐适应了墙内的黑暗,这才瞧出聂小蛮正蹲在墙脚旁边。景墨不顾小蛮先前的叮咛,便把两脚踏在竖立的瓦片上面,腰上用力,轻轻一纵便跳到了地上。 景墨凑到聂小蛮前近,焦急地问道:“你怎么样?是不是失足摔下来了?” 聂小蛮苦笑道:“不是失足,是失手。”小蛮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右手仍抚摸着自己的左臂。 景墨于是才猛地记起来,小蛮的左臂新近受过刀伤,现在自然还没有完全痊愈。 “哎呀,我倒忘记了!你的左手当真不应这样子用力。你摔痛了没有?有没有伤到?” “还好,刚才我正想撑起来,这左手突然一阵酸痛,身子便滚了下来。幸亏围墙不高,下地时我的右手着地,这里面又是泥土,并无大碍。但我的外衣不是还在墙外吗?看来,我们应当抓紧些了。” 小蛮说着站直了身子,摸出油灯来点燃了,照了一照。那沿围墙的一带,都是平屋的殡房。 两人站立的地方,恰巧在一处殡房的面前。这时两人的周围环境,可说是又黑又安静,从表面上看,可以说并没有异象。不过景墨的心中,却不能不想到这些殡房里面,一具具全都是些尸体。自己和小蛮的举动虽是为了正义,可是这真要被谁知道了,可就好说不好听了,麻烦也必然不小。 因此,不知不觉地有一种寒凛惊悸的感觉,仿佛直刺景墨的内心。 聂小蛮低声道:“这里的顺序大概照着千字文排的,那荒字号大概距离不远。” 小蛮一边说,一过慢慢地向西边走去,嘴里念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从黄字号和荒字号,中间只有三个字的距离。不一会,聂小蛮油灯的光已照到了荒字号的殡房之前。那门窗皆已有好几处破碎,窗框上的红漆也都已暗淡剥落殆尽。 就在在这时,两人猛听得那殡房平屋的屋面上传来一声响动! 聂小蛮立即把油灯熄灭,身子站住了不动。景墨再仔细一听,原来是一支野猫在里面奔过。小蛮这才又重新点燃了灯,又用手推窗,那窗应手而开。景墨的心中不禁踌躇起来,担心小蛮要给尸体开膛剖肚,景墨虽不赞成如此,但是小蛮万一真的动手,自己又不便阻拦。 正当景墨愁眉苦脸地想着马上就要搞得一塌糊涂之际,聂小蛮已把油灯照到了靠西边的一口黑漆的棺材上,嘴里哼了一声,随后就跨到那棺材跟前。 景墨仍站在殡房门外,紧张地看着聂小蛮的举动。不过,完全出景墨的意料之外,聂小蛮只把油灯的光在棺材盖的头部和尾部照了一遍,使即回身退出。接着,小蛮重新轻轻将破窗子关上。 小蛮十分满意似地向景墨说道:“好了,我们出去吧。” 景墨感到完全莫明其妙!问道:“什么?你,你这么一下就看完了?不是要开棺验尸吗?” “本来有这一种打算,不过我现在这一瞧,已经完全了然。你不用再替我担心了,我也用不着再多费心机。” 景墨听得一头雾水,问道:“你已经明白了什么?” 小蛮笑道:“我已经知道那一口王门秦氏的棺材里面,的确是一个没头的尸体! “哈哈!小蛮你不会是二郎真君吧?有第三只天眼?” “喂,小声点,这里可不是我们的馋猫斋啊。我们先赶快出去,我的外衣留在那里,总是一个隐患。” 景墨不再说话,心想聂小蛮倒是不致于因为顾虑他的衣裳,才这样草草了事。这时候有一阵凉风吹来,徐徐有声。景墨身上一冷,觉得也没有和小蛮辩论的必要,肯定是小蛮爱卖关子的老毛病又发作了。 聂小蛮又同样用绳子勾住了墙头,再一次爬上去。景墨怕小蛮的左臂再出什么问题,便抱住小蛮的屁股,给他些助力。景墨扶着小蛮的屁股用力一举,小蛮已经爬上了墙头,小蛮先低着头向墙外面探视了一番,然后回头来向景墨招了招手。 景墨也依样爬了上去,墙外的空地上依旧寂静无声,接着聂小蛮面向着墙壁,两手攀住了瓦脊,两只脚先沿着绳子渐渐地落下。不多一会,他的手也抓住了绳,慢慢地将身子宕到地下。 景墨先将里面的绳钩拿起来丢在墙外,然后也摹仿了聂小蛮的动作落到地面。 第一百六十一章 潜入 聂小蛮先用手在身上上拍了一拍灰尘,随即把墙上的绳钩松了松取了下来,又将地上的一条绳拾起来理了一理,重新围在腰间。他的外衣自然也并无问题。小蛮从墙下拿起了外衣穿好,便向西边的那条小巷走去。 两人前后走出了小巷,从那冶山道院前门又回到街上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收滩的货郎打扮的人,好像在向这边瞧了瞧。但两人仍自顾自地缓步前进,就好像没事儿人一样,景墨边走边看街上并无什么异像,看来这一番小小的冒险成功收尾了。 接着,两人已走到四轮大车停车的地方、景墨急忙拉开车门,走进车厢。聂小蛮向四轮大车的车夫说了一句什么,便也上了车。等到车轮转动之后,景墨心中这一块石头才算完全落了地。 聂小蛮却和景墨完全不同,他脸上的表情一直都很轻松,似乎对于自己这一次爬墙的举动,感到十分地满意。景墨却是一肚子的困惑,仍没有得到解释,这时真有些按捺不住了。 景墨问道:“小蛮,你刚才还带了器械,不是说要去开棺的吗?” 小蛮一边轻轻地笑了笑,一边用右手抚摩着自己的左臂,慢慢地答道:“我之前说过,这东西是‘备而不用’的,只要我的怀疑能够证明,咱们又何必再干多余冒险的举动?难道非开棺戮尸不可?” 景墨以些难以置信地问道:“难道就这么看了一眼,你已经证明了你的怀疑?” “我已经告诉你了啊。我知道那口黑漆棺材中是一个无头的尸体。”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小蛮,假使我不是和你相交了多年的话,那我真要怀疑你有二郎神的天眼通了!” 聂小蛮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间,自然没有第三只眼睛,又笑道:“这个你只能怪你自己。假如你刚才也跟着我走进荒字号的殡房里去凑近些看了看,那你也就不会有这样的疑问了。 景墨摇头道:“你少拍马屁我了!我额头上可没有第三只眼睛,看了也只能是白看。” “哈哈,那么我告诉你好了。我们眼前的关键,就是要证明尚元吉刚才发现的头,是不是他生母的。这一点能够证明的话,我们的调查便可以暂告一个段落。只是尚元吉自己也没有瞧清楚,自然作不得数的,于是我只有开棺验尸的办法。不过这偷偷开棺多少有点过于走偏了,若非万不得已,自然应设法避免。因此,我想起了你曾经提出过一种反证的方法。” 景墨有点受宠若惊,问道:“我提出的?我的什么方法?” “你刚才不是告诉我那隔壁的小婢女柳青,在二十三日的天明时候,曾听见尚家里钉棺材声音吗?我们知道那时候不但那扛夫老四等人还没有到场,连唐安国也还没有得着消息。” “这又如何呢?” 小蛮道:“这样,可以推知那敲钉的声声,假使真是来自钉棺材,那一定是赖氏母女俩自己钉的。我们从这一点上推想,便可得知那秦氏的尸体,一定有了缺头或毁肢的事实,他们才会干出这种可怕而诡秘的行为。所以最简便的反证方法,只要瞧一瞧那棺材是不是赖氏母女俩钉的,其余的都可以迎刃而解。” “哎,原来是这样,不过这钉钉子还有什么不同吗。” 聂小蛮笑了笑,仍自顾自地说道:“你好好的回想一下自己钉过的钉子,小钉子尚且勉强,要是大长钉只怕是笨手笨脚吧?所以一个熟练的木匠或一个用锤子有经验的人,和这种什么都不会做的深闺妇人,这两者钉出来的棺材钉,一定有显著的差别。” 顿了顿小蛮又说:“何况棺材上的针又长又粗,哪里会是两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女流可以操~弄得了的?刚才我只用油灯照了一照,我的猜想就完全得到了印证。那钉子都是旧式的钩尾钉,钉尾的方向也不整齐,有两枚钉子因为用力不均,钉尾偏斜,完全没有打平,而且那副棺材盖上,铁锤的锤痕又杂乱可辨。这一切迹象,都足以证明敲钉子的人,连锤子也完全不会用。所以我的油灯只要轻轻一照,我需要证明的事实就已经到手了。” 小蛮说完了这些话,突然伸头向着车外看了一眼。他随即用手指在前面的木框上弹了两弹。 “哎,车夫,停一停。我要下车一会儿。” 这时候车子停下的地方,在红花地附近的一小排关闭的门面之前。聂小蛮下车以后,匆匆向车子后来走去。 景墨也探出脑袋看了看天空,估量了一下,此时应该是过了酉时了。聂小蛮足足过了半柱香的光景才回上车来,两人的车子于是继续进行。 景墨问道:“小蛮,你下车去干什么了?” “哦,我刚刚余光好像看见有三四个巡街的捕快,我下车就是去找他们了,我告诉了他们我的身份,派他们去帮我找三拨人来。” “找三拨人?哪三拨谁啊?” “第一个当然是那位李得阁李师爷,第二个本来是冯子舟。不过,有个知情的捕快却说今天冯子舟似乎是告假了,所以我让他去找步兵衙门守备郝德义。” 景墨一听小蛮这话,心中的紧张的情绪就又开始蔓延,问道:“你为什么通知冯子舟和郝守备?莫非你就准备今晚就把他们拿了?” 聂小蛮一脸十分平淡的样子,答道:“不错。不过这还是后一步了。眼前我只想用他们做一个见证而已。” “什么?见证?那么现在我们要往哪里去?你准备要做什么?” “我们往润身坊去,是时候和涉案中人谈一谈了。刚才那位李师爷既然还专门派人来与我们打过招呼,我也不能不通知他。我算着时间的话,此刻他也正要到尚家去吃晚饭呢。” 景墨心想这件事的秘密虽已大部分已经被小蛮掌握,但要达到最后的谢幕,似乎还得度过一重难关。毕竟有那李师爷敢来包办着这件事,自己和小蛮应付起来自然不能不特别审慎。 “聂小蛮,你此刻既要去和李得阁交手,可是千万要小心些。我总觉得这个人一定是个老奸巨猾之辈。” “那是自然,这点我也一直有所考虑。”小蛮说着目光有些发呆,似乎是在进行某种大脑的热身。 景墨道:“据我来看,你虽然已经证实了棺材中应该是个无头的尸体,但就我们的掌握的证据来说,在我看来还不算得如何稳固。因为我们对于对方还没有得到切实的犯罪证据。” 聂小蛮把头缓缓地转过来,瞧着景墨有些奇怪地问道:“你这话有什么意思?人证方面,眼前虽还没有落实,但物证方面……” 景墨禁不住插口反问:“你的物证,是不是说那颗人头?” 聂小蛮目光仍毫不眨动地注视在景墨的脸上。 “不错,你是怎么看的?” “哎,我觉得这颗头才是一个最危险的东西!” “为什么?” “你想想看。这颗头现在什么人手里?这东西我们并不是从他们那边搜查出来的证据,万一他们反咬一口,我们岂不糟糕?而且这头的发现过程十分蹊跷和诡诞,我一直非常怀疑这里面可能有诈。” 聂小蛮仍瞧着景墨,问道:“哪一部份有诈?请你说得清楚些。” 景墨正色答道:“我看这颗头发现的时间,恰好在李得阁到金陵以后,单这一点就值得推敲。” “你的意思难道说秦氏的这颗头原本是赖氏母女藏匿着的,后来听了李得阁的安排,才故意让尚元吉发现,以便反咬他一口吗?” 第一百六十二章 通天眼 景墨觉得聂小蛮的语气中似乎有些否定的意味,于是心中一虚,接下来的话也就说不出口。这样过了一会儿,景墨才道:“不错,我确有此意,你觉得是我想多了吗?” 没想到,聂小蛮居然直截说道:“确实如此,我认为这种假想并不可能。因为这里还有一个动机问题。你试想他们母女俩假如是因为有谋夺财产的动机,或其他动机而谋害了尚秦氏,又为什么居然要割下秦氏的头?割下了头,下棺时为什么又要将头藏起来,而不一起放在棺内?如果说为嫁祸尚元吉而提前预谋的,会不会有些不近人情?” 景墨听了小蛮这话,自己想了一想,当真觉得有些不太合情理。景墨又左思右想,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被弄糊涂了,自言自语地说:“这样一说,这里面还真是前后矛盾得厉害!谋财害命,按常情来说确实用不着割头的。可照你这么说,她们杀人害命的阴谋又是为了什么?然而他们私下收敛出殡等等举动,又明明是在遮掩什么罪行。这难道不是前后矛盾吗?不但如此,这秦氏的头又怎么会凭空出现?而且......” 聂小蛮这时候突然摆了摆手阻止了景墨继续说下去,小蛮说道:“是的,不错。我早就说过,这件事本来就充满了矛盾。一方面如果稍微说得通些,另一方面又会有所障碍,就是到现在也不能完全融会贯通。现在我之所以想去会一会这位姓李的师爷和这姓尚的一家人,就想直截了当地得到问题的答案。不过,说起来我也还没有多大把握......哎,这里已是花露岗了。景墨,等一会我们谈话的时候,最好请你负责一下记录,不知道行不行?” 苏景墨高兴地应道:“当然行,包在我身上了。” 这时四轮大车已在润身坊巷口停住。聂小蛮首先下车,景墨也随后跟着下来。荷花巷的巷子口挂着四只大灯笼,照得当下一片明亮。巷子口有几个人出入,又有一个年纪在四十左右,头上黑罗,身穿一件大领黑袍,象是管门人模样的人,拿着一柄竹丝扫帚,似乎在扫除巷子口鞋匠摊所遗下来的碎皮布屑。 聂小蛮一直走到第一条横巷子的路口,才缓缓站住。景墨于是抢先向右转弯引路,又向第二家的门口指了一指,聂小蛮点了点头,便上前叩门。 那门并没有下闩。门里传出来一阵响动,似乎是有一个女子来应门了。接着,门便开了,两人便看到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她身上穿一件花纹精细的云锦锻衫,身形纤细,下身是罗面料的八幅裙,似有一种天生的苗条风骨,一头乌黑的头发,掩盖着瓜子形的脸儿,这时脸上还薄薄地拍了一些粉,皮肤却仍不见怎样细腻。 她有两条淡淡的细眉,一对活泼的眼睛,美中不足的,她的鼻子可惜略略矮了些。女孩向小蛮二人略一端详,接着身子便向后倒退,似乎有些地诧异。 聂小蛮轻咳一声,问道:“尚小姐,我们是来拜访李得阁,李先生的,他还没有来吗?” 女孩完全弄不清楚这两人的来意,勉强露出些笑脸,又把身子一侧,就让小蛮和景墨进了门。 女孩又答道:“舅舅大概就要来了,先生们请里边坐。”看来是把小蛮和景墨当成李得阁请来的帮手了。 两人于是一直来到了堂屋里,景墨看见堂屋中的陈设非常简陋,正中的方桌上已摆好了杯碟和几样酒菜,看来大约是为宴请李得阁准备的。聂小蛮在堂屋门口站住,侧着身子正要向女孩问话,突然听见一阵子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面楼梯上下来。接着,小蛮就听见尚元吉高声呼叫。 这女孩自然就是尚金钏,她一听到她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尚元吉的招呼声音,面色顿时一变。女孩又抬头向小蛮和景墨看了看,便低下了头,冷冰冰地走进堂屋,又推开了西面次间的门竟自走掉了。 小蛮和景墨对视了一眼,显然女孩已知道了自己这边是尚元吉请来的人,所以立刻表露出这种敌视的态度。 尚元吉走进了堂屋,连忙跑过来和小蛮、景墨招呼,而且他脸上仍是那副惊惶不定的表情。 尚元吉的眼神看向金钏的背影,恶狠狠地非常吓人。聂小蛮走到他的跟前,用两手比划一个圆物的形状,伏耳问了一句: “怎么样?” 尚元吉立刻会意,他点点头,又举着右手的食指向楼板上指了一指。 聂小蛮又凑在他耳朵边上说了一句,尚元吉又连连点头。然后尚元吉后退一步,朗声说道:“聂兄,苏兄,请随小弟到楼上去坐一坐。” 三人前后上了楼梯,便被尚元吉引进了他的那间陈设简单的卧室里去。聂小蛮为防着有什么人偷听,索性把房门开着。尚元吉走到那只单人的梨木床面前将白竹布的帐子拉动了一些,便弯着腰从床底下拖出一只半新不旧的官皮箱来。等到他把官皮箱放到书桌上面,再打开箱盖,那骇人的人头便赫然出现在三人的视线中! 身为锦衣卫的景墨自然多次见过人头,然而不管看过多少次,景墨都觉得自己无法习惯这样的场景。因为这种惨怖的画面绝不会在大脑中留下任何美好的印象,景墨无论看过多少次,心中依然都觉得不忍。 不过这时候事关案情大事,景墨知道自己不得不看,不只要看,而且还应该记住这人头的种种细节。只见这颗头的面部和颈部大部分都经过了石灰粉的涂擦,面颊上薄薄的皮肉轻轻皱缩着,却并没有腐烂之象,双目闭着,嘴唇却轻轻张开,露出些残缺不全的牙齿。头顶上还有几缕稀稀拉拉的头发,已几乎完全给石灰染白。 聂小蛮也目不转睛地看着这颗人头,就像是一位鉴定昂贵古董的当铺先生。小蛮聚精会神地审视着,并没有惊惧,或者任何情绪上的表示。他从书桌上拿起一张熟宣来,撕下半张,向那死人头的面部和颈项部分轻轻擦试着。 小蛮又一边低声问道:“元吉兄,这样子你瞧得清楚吗?是不是你的母亲?” 尚元吉细细一瞧,便连连点头,表示这颗头确实是属于他母亲的。他难过得说不出话,而且脸上又呈现现出一副悲伤的表情,同时还用手指抹了抹他的眼泪。 聂小蛮又用手指在脖子上断割部分摸了一摸。一旁的尚元吉看到了小蛮这样的举动,身子像是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连忙把视线移到别处。 聂小蛮又自言自语似地诧异道:“原来如此!谁想得到呢?景墨,看来矛盾其实并不存在,之所以觉得矛盾,乃是因为真相链条的缺失!......对!对!......前半部是合理的,后半部是诡秘的!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景墨听得一头雾水,问道:“什么原来如此?什么前半部份和后半部份,你的话什么意思?” 小蛮迟疑了一下,似乎反而奇怪景墨有此一问,又说道:“对啊,什么意思?他们为什么如此丧心病狂?割掉了别人的头!他们又为什么这样子把头送回来?景墨......我原来错了!我弄错了!” 景墨越听越糊涂:“什么错了?错在什么地方?” “还是前后矛盾!看来我还是不能跳出这个前后矛盾的怪圈!景墨,这真是太不合常理了!你先别问我,我此刻也和你一样感到一片迷茫。” 第一百六十三章 双刀赴会 小蛮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显然因为对于案情还未完全了解,景墨更是完全摸不着头脑,尚元吉也就只好在一旁发着愣。不过聂小蛮既有这样的表示,景墨也便不好追问什么,以免再打乱聂小蛮的思绪,景墨一肚子的不解和困惑也只好闷在自己肚子里。 三人就这样沉闷了片刻之后,还是聂小蛮再次说话,接过尚元吉的白巾擦了擦手指,他回头向尚元吉道:“你自己可已见过那位姓李的师爷?” 尚元吉点头道:“见过的,大人,我忘记告诉你了。他在夜半时到这里,只和我敷衍了几句,并不曾谈起一句与此事有关的话语。但他在我姨母房里,嘁嘁喳喳附耳低言,足有半个多时辰。” 后来在申时过后,他又来过一次。 “那时可曾和你说过什么?” “没有。我没有下楼,但除了听到他的声音。我仿佛还听见另一个男人声音,我估计也许就是那个姓唐的。不过他们的进来出去,我都不曾看到。他们逗留的时间也不是很久。” 当聂小蛮和尚元吉低声谈话的时候,一旁的苏景墨随时留意着房门,却并不见什么人来偷听。 聂小蛮把那木箱盖好,叫尚元吉重新放在床底下,又低声向尚元吉说:“崇明不是住在亭子间里吗?我要进去看一看。” 尚元吉困惑道:“他的房门锁着啊。” 小蛮淡淡道:“那不妨事,我有钥匙。” 三人于是走出了房门,聂小蛮来到楼梯头右侧的亭子间门口站住。小蛮先在用一根手指碰了碰门锁,接着从裤袋中摸出一串钥匙,拣了一把插进锁孔里去,扭了一扭,不能转动,又拔出来换了一个。那第二个钥匙一插~入锁孔,立即应声而开。 只见亭子间杂乱无章,床上被褥凌乱,瞧上去很是肮脏。椅子上堆了几件衣裳,一双沾满烂泥的云纹头皮靴横在地板中央。那小架子床面前有一只半新的无束腰桌子,台上放着些面盆,大茶壶,杯子,小瓷罐,桃木梳等物,都是杂乱摆放着。台角上有一只小酒罐,盖子开着,想必里面应该是空的。台面上烧焦痕斑斑,香灰也狼藉满台,那小瓷香炉反而有名无实地一尘不染地放着。景墨站在聂小蛮背后,看到了这种景状,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并且那小窗也紧紧闭着,这小间中的空气也沉闷难闻。景墨觉得瞧不出所以然来,就想先行退出,突然见聂小蛮开了桌子的抽屉,嘴里喃喃的念着什么,景墨又转身凑过来看。 “哎,这里有当票,几粒骰子......这是什么?哎,这是一个盖子和两只拨杆,这里还有几个骨筹码,看来这位老兄真的无愧是好赌 之人,呵呵。”小蛮轻声笑了一笑,可他的手仍不住在抽屉中翻索着,“哎呀,这是什么图画?” 景墨听了这句,忙走近一步,只见聂小蛮拿着一小张白纸,正翻转过来瞧纸的反面。就见那纸上写着:“我正在城楼观山景” 这七个字是用小楷笔写的,字形也拙劣得不成样子。那纸很薄,隐隐的透出另一面还有图画。聂小蛮注视着那八个丑陋无比的小楷字发呆,却不将那纸再翻过来。景墨不等小蛮的说什么,便从他手中取过那张纸来。那是一张有些粗糙的黄麻纸,另一面还画着一个什么人物。 这画像的姿态比例倒还有几分像样,应该是是印摹上去的。但这人形并不像戏台上或演义小说中所写的诸葛亮,和后面所写的那一句空城计的唱词似风马牛不相及,并且旁边还有一个像田螺形的墨团,和一只么二牌。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简直是莫明其妙! 景墨问道:“这个画有什么意思?” 聂小蛮的目光停留在景墨拿着的这小张诡秘的画图上,似乎没有听见景墨的问题,接着小蛮又开始自言自语地嘀咕着。 “哎呀!难道又是那一套把戏?但这样的话又该如何收场呢?哎哟!这真是前后矛盾!怪哉,怪哉。” 这样苏景墨再也忍不住了,问道:“聂小蛮,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能不能说得明白些?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可是聂小蛮依然不回答,仍在出神似地发着呆。突然他的眼珠转了几转,又侧着耳朵向楼下倾听。 接着,小蛮低声道:“嗯,大概是李师爷到时了,该我们上场了。” 景墨又没有得到聂小蛮的回答,但也来不及再问。而且,看起来小蛮对于这一张自己发现的古怪图画根本就不重视,甚至没有多看几眼。景墨却觉得此物不简单,于是将这张纸顺手塞在自己的衣袋中。 这位久仰多时的李得阁,李师爷,年纪在四十六七,头上四方平定巾巾后有翅,身上穿一件青色盘领衫,上面罩一件玄色的马褂,足上也穿着一双黑纹皮的黑缎鞋。他的脸形细长,下巴又特别尖削,高突的鼻弓,生着一双乌鸦目似的眼睛,上嘴唇上留着两根狗油胡子,从外表上观察,就完全是一个久在公门的史员。 他操着一口江淮官话,照面时那种虚伪的礼貌,也足以证明这是一个在六扇门中快要修炼成妖的老怪。李得阁与小蛮和景墨互相通过了姓名,小蛮与景墨并没有提起自己的身份,那李得阁自然也假装没有这回事。双方还没有坐定,那郝守备也从外面进来。聂小蛮忙站起来介绍,却并不说明郝守备的官职和身份。 这时候来开门和送茶点的,都是那个江北老妈子。金钏仍躲在房里,房门也都关上了,她的母亲赖氏更始终不曾见面。 李得阁带着笑容说道:“聂兄,鄙人此番到金陵来,原是受了舍表妹的托付,想把家产的事情和外侄尚元吉谈一谈。不料我到这里以后,才知元吉这孩子因为种种误会,倒引出了很多事来。我想你们定是受了尚元吉的委托,已经为我家的事务操劳已久了。其实这完全是出于误会罢了。” 说到这里,李得阁转头去瞧坐在聂小蛮左边的尚元吉,说道:“元吉啊,你也太多了点疑些,凭空里劳动人家奔走。好孩子,其实都是因为你多心了。” 尚元吉坐在靠堂屋门口的方凳上,他一双发光的小眼睛,表情复杂地向李得阁看了看,仍闭着口不答,但他的眉宇间却分明露出仇视的目光。 聂小蛮平时难得一笑,要他假笑就更是难上加难,此时也只好勉强挤出一种古怪的假笑,假装和蔼地应道:“李兄,你的看法我也有几分赞同。我也相信这件事并不像元吉兄所想像的那么厉害,虽然这是尚家的家事,然而既然我们受了委托,就不能不调查一下。这一点,也还望李兄体察。况且这件事假如出于误会,这误会里的起因过程也应该尽早说个清楚,我想这对大家都好。” 李得阁忙着点头,答道:“正是,正是。聂兄高见,小弟我是完全赞同。但不知你们调查的结果如何,是否可以先请赐教?” 聂小蛮慢慢地答道:“在下惭愧,还谈不到什么结果。因此,我想与其我们在暗中摸索,反容易走入歧途,不如爽快些来与李兄当面谈一谈。现在最好再请令表妹出来,把经过的事情大家开诚布公地说出来,自然再无误会。” 李得阁的目光注视着方桌上的一盘金陵名菜—葫芦美人肝,呆呆地发了一下愣,似在考虑聂小蛮的请求能不能接受,同时又躲开小蛮锐利的目光。 第一百六十四章 汇聚一堂 少顷,李得阁微笑答道:“这办法当真很好,不过舍表妹终是一介女流之辈,见了诸位客人也不懂得说话,何况各位都是生客更开不出口。聂兄假如有什么疑问,我自可代表舍妹奉答。” “我想这样间接的问答,只怕未免会有不便。” “聂兄,这倒不须顾虑。我刚才已把这件事的经过情形完全问明白了,聂兄但有所问,一定不会有什么误传。” “那么,李兄当真可以全权代表吗?” “是的,我可以完全负责。万一有什么疑难,我尽可以到里面去问个明白。所以,聂兄,尽可以放心就是。” 聂小蛮听对方把话说得这样死,低下头来停顿了一会,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接受对方的条件。 终于,小蛮点点头说道:“也好,既然如此,就请你先将正妻尚秦氏病死和殡殓的前因后果说一说。” 聂小蛮说完了这句话,就把他扭到景墨那边,同时他的目光向景墨瞥了一瞥。景墨记得小蛮刚才曾叫自己把这一次谈判的说话记录下来,这时小蛮的一瞥分明是一种暗号,景墨于是悄悄地摸出小蛮给自己的,那一本随身常带的小册子放在膝头,又握了支小勾线笔准备记录。 李得阁的座位在聂小蛮的对面,景墨和他并坐在一面,中间还隔了一个郝守备,所以景墨的举动还不致引起李得阁的注意。李得阁此时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对面的聂小蛮这位大敌身上。 只见李得阁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短须,显然是内心经过了一番考虑和权衡,才开始了他如下的谈话。 李得阁句斟字酌地说道:“这一件事完全是很自然的,尚元吉竟怀疑此事内中有什么谋害家人的罪行,这全是因为他的反应过激的误会。不过从他的立场来说,这误会也许也是出于他的孝心,也算是情有可原。尚秦氏在过去的好几年中,本来就患着咳喘病,时发时愈,病根本来就很深。这一次因为立秋的节气变换,她突然又发病,而且非常厉害。她又因为年老体衰,支撑不住,经过了多日的医冶,终于不能见效。起先曾请过两个郎中:一个叫秦桑,另一个叫楚南园;后来因为服药无效,舍妹便拿主意改换成了有点名气的孟国斌。这三个郎中都可以负责证明,尚秦氏病故的前后孟国斌也都是知道的。这些都是病死的确证,从官面律法上来说已经绝没有怀疑的余地。” 小蛮不置可否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李得阁道:“至于丧殓的手续也完全合理合法。死后曾到衙门里去正式报告,这也算是有了官面上的证明。当夜又还曾请鸡鸣寺的和尚来唱法诵经,并且又发出快信通报尚元吉,手续上完全可以说是面面俱到,没有欠缺。这一桩桩,一件件可都是事实,我想聂兄和朋友大概也已经调查清楚的。” 李得阁说到这里,把盯在地板上的目光渐渐抬起,移到了聂小蛮的脸上。 聂小蛮慢慢地应道:“我们倒没有做这样的调查。但我相信李兄所说的必属可信。不过出殡的经过具体如何操办,也请李兄再讲得明白些。” 景墨没想到的是,听了小蛮这话,李得阁嘴角上露出些微笑,难道是他早有防着小蛮会有此一问? 只见李得阁点点头道:“本该如此,其实此事也不复杂,据舍表妹说,尚元吉之所以怀疑,就是出在偷丧这一点上。其实这也是很自然的。一则因钱财上的关系,二则家里也缺乏负责料理的人,所以才想出这种简省的偷丧办法。因为家里实在没有现银可用,舍表妹所有的首饰,在今春后因为金价的上涨早已兑出去了,兑换得的钱,在家用上也花去不少,后来病中所花费的数量也略为可观。所以到尚秦氏死的时候,所剩的现银只够购备些寿衣棺木。若要大操大办地出殡,单单是场面上的花消,总需几十上百两上下,事实上舍表妹实在心有余而力不及。还有一点,家里只有舍表妹和表甥女二人。棺材既不能在屋子里久搁,尚元吉又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举丧时没有可以料理的男人,自然也是个很大的问题。因此,舍表妹才不得已想出这个从俗的偷丧办法,实在是无奈之举。” 这李得阁果然厉害,把一通话说得滴水不漏,说完后他的视线似乎在偷看聂小蛮的脸色。 景墨觉得此人说得头头是道,尤其关于花费一项,虽和尚元吉所说的不大相合符,但他竟能说得入情入理,景墨实在不得不佩服这些做吏员的惊人的口才。聂小蛮脸上仍没有什么表示,又沉吟了一会,居然也点点头,似乎对于李得阁的解释颇有接受的意思。 聂小蛮想了想又问道:“尚元吉不是还有一位哥哥,叫尚崇明的在家里吗?” 李得阁听了出了一口长气,叹息似地应道:“哎,说起这个孩子,真是呕气!我不瞒各位说,这孩子虽没有什么大的毛病,但好像一匹没套笼头的野马,这孩子爱干什么往往随着自己的性子来,不受任何人管束。当他嫡母尚秦氏死的那天,那买棺木请和尚再到衙门里去报备等的一切手续,总算都是他办的,后来他又被他的两个狐朋狗友朋友邀了去玩,至今还没回来。我想从他的的角度来看,他自以为他已经做了自己该做的,别的事可以让尚元吉来办。这虽也勉强说得过去,不过他一出去,往往会约了朋友游山玩水,三天四天不归原是常有的事。这种随心所欲的玩闹,我实在不能不怪舍表妹往日里的失于管教。” 景墨心想,这老吏员果然善于狡辩。崇明的失踪,他竟托说是很风雅地去游山玩水,又说他的自由散漫是常有的,反而证明这一次失踪也是稀松平淡。 可是,奇怪的是聂小蛮依旧不采取任何的反驳,他只有意无意似地发问。 “原来如此,令表甥的举动的确太散漫了些。那么他是在什么时候出去的呢?” “尚秦氏的死,是在二十二日傍晚酉时二刻左右。崇明在那天黄昏时戌时过半后装殓的和尚们来了以后方才出去。 “他临走时可曾向什么人说明要走?还是悄悄地溜出去的?” “他曾向舍表妹说起,有朋友约他出门,不过并没有说明什么时候回来。舍表妹以为他暂时离开一会儿罢了,所以没有阻止。” “那两个约他的朋友,难道预先约定的?还是出于偶然的? “这大概事出偶然的吧,因为崇明在事前并不曾和舍表妹提起过。” “嗯,那么这两个约他出去的朋友是谁?” 李得阁长吸一口气,又用手抚磨着狗油胡子,咽了口气。他似乎没想到聂小蛮问得这样子仔细,一时竟来不及应付。 接着,李得阁摇头答道:“这倒不知道。因为那两个朋友只在门口略微停留了一下,舍表妹和表甥女都在里面忙着,没有看到。” 聂小蛮略带些调侃的口气,说道:“如此看来,若要追查这两个朋友,在事实上大概办不到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交锋 李得阁道:“正是如此,我想若不是去问崇明自己,只怕不容易办到。” 聂小蛮又换了一个思路,问道:“我们知道尚秦氏有一个小婢女名叫春兰。她此刻在什么地方?” 李得阁很是熟练地答道:“这个我也不知底细,她好像是回徐家汇的家里去的。但我们不知道她家的具体位置所在。” “哦?那么她在什么时候回徐家汇去的?” “据舍表妹说,是在尚秦氏死的三天前,也就是是十九日那天。” “那时候尚秦氏正在重病之中,春兰既然是服侍主母的帖身丫环,怎么在最需要人的时候突然回去? “这也是迫不得已。她家里有人来报信,春兰的父亲病危,要见一见春兰,她不能不立刻回去。否则,舍表妹也决不会答应她的。” 景墨心中暗骂道,这明明是谎话!这李得阁居然也能说得入情入理。有不少刑房师爷都是说谎的专家,但这位李师爷可谓是说谎的状元,大可列入一甲第一名! 不过,景墨看聂小蛮完全没有揭穿这鬼话的意思。小蛮点点头,又向景墨瞟了一眼,似乎在检查景墨的记录工作是否顺利进行着。 小蛮点头假笑道:“原来如此。那么,春兰离去以后,是不是就雇了这江北老妈子来补春兰的缺的?” 李得阁又咽了口气,忙着应道:“非也,这周妈直到二十三日早晨才来的。因为尚秦氏平时里脾气最急,病中的脾气更容易上火。她不愿意叫一个完全陌生的佣人来服侍碰上,所以当时的进汤进药,都是舍表妹亲自服侍的。我想尚元吉应该已经告诉你们,尚秦氏和舍表妹往日的感情,原是像亲姊妹一般的。” 景墨听到这里,觉得聂小蛮刚才那句江北老妈子填补的活儿,像是一种陷阱,只要李得阁顺着答一句,那就可以从这老妈子受雇的日期上识破他的谎话。不料这个姓李的还真不是吃素的,他所布置的防线,竟如铜墙铁壁一般。聂小蛮所施的策略,居然完全失效了。 聂小蛮毫不介意地说道:“那么,请李兄把尚秦氏殡殓的情形说一说吧。” 李得阁这时候显得有些举重若轻,他轻轻说道:“舍表妹等崇明不归,未免着急起来。她又不知道尚元吉什么时候才能从学堂赶回来,同时她因为钱财上有所欠缺,这真是万分无奈之下,才决定了偷丧的办法。不过偷丧虽然省事,也还须有人办理。于是才又万不得已,去请了那唐安国来。聂兄,你应该知道了唐安国和表甥女的关系了吧?” 聂小蛮摇摇头道:“这个嘛,我很抱歉,我只是捕风捉影,并不怎样清楚。” “哎,那么,我来介绍一下。他们是因为一个朋友的介绍而相识的,时间上已有一年。起初因为见解有些相同,彼此有了些书信上的交往,后来他们的感情越发投契,便进而讨论到婚嫁问题。这种事虽然于礼法上有些不合,不过我可以保证,其中绝无越礼之事,但尚秦氏一向是重于礼法的,也曾一度表示反对。今年表甥女已十七岁了,按说也早就到了婚嫁的年纪。但舍表妹为着家庭的和睦起见,还是把这件事搁置起来。所以这一桩事,我想尚元吉也还没有具体地知道。”李得阁说到了这里,一边又斜着目光看了看尚元吉。 尚元吉、苏景墨还有郝守备在这场对话中都采取了相同态度,那就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尚元吉始终沉默,绝对不说一个字,但他脸上冷冰冰的表情却像是凝固了一样。 聂小蛮点点头道:“好,好。李兄,请你说下去。什么人去请唐安国来的?” 李师爷又把目光移回了小蛮身上,又摸了摸他嘴唇上的狗油胡子,很有准备似地答道:“那是由金钏写了一封信,叫了仙鹤门那个老虎灶上卖水的一个伙计送去的。” “是在什么时候送去的?” “二十三日的早上。” “唐安国什么时候到的?” “大约在酉时过半的时候。” “他来了以后事情如何处置?” “他倒很肯出些力,等到收殓好以后,他便亲自送丧到冶山道院。冶山道院中的事务,也全由他负责......” “哎,对不住,李兄,我在这里要多问一句。你是不是说唐安国到这里以后,尚秦氏的尸体才装敛入棺的吗?” “那是自然。” “那么,是什么人把尸体抬送进棺材里去的?” 李得阁的目光又凝视在地板上面,一时间并不回答。他把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撮着胡子,而无名指兀自在轻轻地抽动。他这胡子摸得也过于频繁了,景墨不禁开始担心李得阁把自己这两撇狗油胡子给揪下来了。 终于,李得阁以一种怀疑的口气问道:“聂兄,你难道因为风俗和礼仪的缘故,才有此一问吗?的确是金钏抱头送进去的。” 这时景墨分明看见聂小蛮的嘴角轻轻地动了一下,好像隐隐地露出了一丝微笑。只见小蛮又把手交在一起,似乎是抓到了什么东西似的,另一方面景墨也暗暗称赞这位刑房师爷的无中生有的才能。 聂小蛮脸上仍淡淡地问道:“金钏抱头的?她倒是一个‘不念旧恶’的孝女,实在难得。” 李得阁挤出一脸假笑,答道:“那也是不得已罢了。家中既没有个男人主事,她在礼法上来说原也有同等的地位。这举动似乎不算怎样对不住死去的嫡母。” “这自然,尚秦氏毕竟是她的嫡母,她既然是尚家的女儿,自然要孝顺嫡母。所以她的抱头的举动,我只有赞同,绝对不会有什么批评。只不过除了抱头的金钏以外,自然还有别的人帮着抬尸的。请问抬尸的又是什么人呢?” “那自然是请来扛棺材的役工们了。” “这些役工们是那里雇来的?” “那是唐安国代为雇佣的,他家里向来有雇熟的役工。聂兄,若要调查,只须向唐安国一问便知。” 不料,此时聂小蛮却冷冷地摇摇头,答道:“我觉得时间上好像有点问题,这里面有几点解释不通。” 李师爷的目光猛的朝聂小蛮脸上一瞥,似乎聂小蛮第一次对他的话提出质疑,让他略微有些心慌。 “聂兄,有哪一点你认为解释不通?” “你刚才说唐安国是在二十三日早上,这才得了消息又赶到这里。那役工们如果是由他代雇,自然也在二十三日的早晨。但二十二日夜里又有装敛,擦尸身,穿寿衣,诸样事宜,还要把尸体从楼上抬下之类的工作,都有雇佣役工的必要。这样看来,役工们受雇的时间,岂不是有些对不上?难道在二十二日晚上,担任穿衣抬尸的役工是另外一班人吗?“ “这样啊,聂兄,你倒误会了。照着老家邯郸乡下的习惯,那洗尸穿衣等工作,都是亲属们自己动手,是不由外人来操作的,况且那时崇明还没有出去。所以在二十二日晚上,那尸体是由母子三个抬到楼下的,并不曾雇用什么役工。” 第一百六十六章 樽俎折冲 聂小蛮点点头似乎豁然明了的样子,用双手抱着他的右小腿,目光仍斜盯在这刑房师爷脸上,口中道:“原来有这样的风俗,不过令表妹等在穿衣方面既然依照了邯郸的乡俗,偷丧的举动,却又采用金陵的习俗。这里面的经过情形,又的确很是复杂,难怪要引起别人的误会来了。” 景墨暗想,这李得阁说的话有一部分明明出于捏造,不过他总有解释的理由,而且又说得似乎有凭有据。假如自己这边找不到对方提到的人证。一时之间的确不容易证明对方的假话。 可是,聂小蛮却一直是一种认真听取的态度,会不会是也没有把握揭穿对方,看来这个李师爷当真不好对付。景墨又想,小蛮大约是因为担心事有操切,被这厮反咬一口的话,事情反而也许弄僵了,更加不好办。 李得阁仍神色自若地答道:“聂兄,虽然这些事一经说明,也就没有什么复杂可言。我想元吉的误会,此刻大概也可消除了吧?” 聂小蛮点头道:“但愿如此。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之后就由唐安国陪着金钏,送殡到鱼市街冶山道院里去,表妹因为连夜的辛苦,没有......” 聂小蛮插口道:“不是这个,死者下棺以后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了吧?我不是说过,他们接着就把棺材送出去了呀。” “不对,你可知道什么人钉棺材的?” “那......那自然是抬棺材的役工们钉上的。” “嗯......这一点你可要到里面去问问令表妹?事实上是不是如你所说?” 李得阁却坚定地答道:“不用问了,这一点我可以确定。” 聂小蛮略一沉吟,又道:“那么,这两个役工能不能找来谈一谈?” 李得阁点头道:“这自然可以。不过今夜当然是来不及了,明天早晨应该可以办到。” 聂小蛮把他抱着的右膝放了下来,他的目光在那张排列着菜肴的方桌上瞧了一瞧,一边站起身来挺了挺腰。 小蛮笑着说道:“李兄,我们耽误了你和家人用晚饭,实在是抱歉得很。现在我们不敢继续打扰了。不过还有一句。李兄,此刻所说的话,是不是完全是都能确定?或是你有加入一些你的主观的猜测在其中?” 李得阁也站了起来,顺口答道:“当然是完全可以确定的。” “那么,你能对刚才的话负责吗?” “那是自然,我早说过,此事由我完全负责。” 聂小蛮向景墨和孟晓然点点头,说道:“景墨兄,刚才的谈话你是不是都已经记录下来了?现在请你把记录放在桌上,让李兄和郝兄也瞧一瞧,有没有不实的地方。” 景墨应了一声,便将那记录的小册公开地展开在方桌上面,又将几处简写的部份补充完整了。 那郝守备当真弯着身子,在小册上仔细瞧起来。李得阁却仍站着不动,他的一双鹰眼注视着聂小蛮,面颊上也轻轻地泛白。他又看了看桌上的这本小册子,又摸了摸着嘴唇上的狗油胡,像是要向聂小蛮问什么一样。 聂小蛮又温声说道:“李兄,还请你校正一下。景墨兄也许有什么写错的地方。” 李得阁用一种惊呀的口气问道:“聂兄,你又何必如此?此处不是公堂,哪里用得着什么笔录?” 聂小蛮笑问道:“这不过是因为兄弟的记忆奇差而已,说过的话容易忘记,所以记下来别无他意。现在李兄既然承认你刚才说的话可以完全负起责任来,那么,就请李兄在这份记录上签一个字,不为难吧?” 李得阁突然扭着嘴唇,露出了森森白齿,朝着聂小蛮发出一种可怕的狞笑。 他怪笑着说道:“聂兄,你难道是在戏耍李某!鄙人觉得你这番举动实在有些侮辱人!” 聂小蛮仍心平气地对李得阁温声说道:“李兄,请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侮辱你的意思。这一份记录,也许对于我的记忆上有些帮助罢了。……哎,郝兄,你已经看完了吗?有没有错误?” 郝守备挺直了身子向聂小蛮看了看,这是他终于第一次开口说话。 “是的,我瞧过了,景墨兄所记两位的问答,完全没有错误。” “那么,就请郝兄签一个字罢。我想李兄是做刑房师爷的,他的笔墨自然特别贵重,此刻大概总不肯轻易动笔了。” 郝守备接过景墨递过来的那只勾线笔,似乎还有些疑迟。这时景墨怕这郝守备多心,便先在那纸上签了一个记录人:苏景墨,三个字,另外又写了“亲见”二字,随手把纸送到郝守备的手里,等着他签。 郝守备挠了挠脑袋,这才接过笔来勉强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景墨轻轻地吹了吹让墨迹干了,才把小册子交还给聂小蛮,小蛮接过了放在衣袋中。 聂小蛮点点头道:“李兄,我们告辞了,打扰你和家人用餐,实在抱歉。咱们就此别过。” 不料,李得阁突然跨前一步,把身子站在堂屋的中央,做出一副要拦阻的样子。 李得阁举起了右手说:“聂兄,诸位,且慢。我们谈了半天,聂兄却还未容兄弟也问上几句,现在敢请聂兄也得回答兄弟几句。” 李得阁说话时眼睛里好像凶光四射,语声中带些威胁的意味,他的举起的手臂的肌肉也似乎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景墨估计此人的内心,此时一定起了很大的波澜。不过,看聂小蛮的神态仍安稳如常,景墨又稍稍安下心下,觉得总不至于大打出手起来。 聂小蛮带着微笑,问道:“好的,李兄。你有什么见教?兄弟在这里恭候。” 李得阁的鼻翼似乎也因为情绪的激动而扇动起来,但他还在竭力控制着,他问道:“请问聂兄在这件事上有什么看法?” 聂小蛮看着堂屋门口的长窗,有些踌躇地答道:“李兄,实在很抱歉。我觉得此刻还不能发表什么看法。”小蛮的目光依然冷静。 “这又是为什么?难道谈谈看法还要分时候吗?” “这倒不是。我怕我说了出来,在李师爷来看,说不定又要认为侮辱刑房师爷的尊严。所以实在有些胆怯,不敢一再冒犯......” 李得阁又把右手高高地挥了一挥,涨红着脸,尽量用一种温和的声音说道:“这倒不妨,聂兄有话不妨直说,兄弟如何敢怪罪?” 聂小蛮弯了弯腰,很谦恭地应道:“李兄如此说,我就安心得多了,那兄弟就放肆了。我认为李兄所说的事实,和我们这一向调查而得到的事实,至少有三点不相符合。” 李得阁带着颤动的声调,反问道:“哎,有三点不相符?这倒是奇了!莫非聂兄调查的来源有什么误会之处?” 聂小蛮的左手插在衣袋之中,右手摸着自己的下巴,慢慢地摇头道:“我想应该不是这样,不过我并不是说李兄的话有什么不实之处。李兄的这一番话既然是间接问来的,难保这里面没有什么误听误信的地方。” 第一百六十七章 反各为主 李得阁凶横的目光兀自在左右移动,却不敢再留在聂小蛮的脸上,他的镇静态度分明也已经起了变化。他的右手虽已放下,却是握紧了拳头。 李得阁有些迟疑地答道:“那不会的……哎,哎,不过也说不定。不错,我终究是间接问来的消息,可能……哎,聂兄,有哪三点不同?” 聂小蛮提高了声调,答道:“第一,我们知道尚秦氏的小婢女春兰,并不曾回徐家汇家里去,她的父亲也没有病危的事实,并且春兰不是在尚秦氏病中离去这里的,却是在尚秦氏死了以后,方才......” 聂小蛮说到这里,却故意忍住了不说。他和李得阁面对面站着,距离只有两尺光景。 聂小蛮的有力的目光,像明灯似的注视在李得阁的脸上。李得阁的神情再慢慢地变化着,他的垂着的两手突然互相交握在一起。他的视线好像也没有勇气再和聂小蛮的目光对视。 李得阁勉强以一种心态平静的声音说道:“这话未免奇怪。聂兄,不知你从那方面得到这些完全相反的事实?” 聂小蛮冷笑了一声,答道:“对不住,这句话也正是我要问李兄的,你怎样知道春兰是在尚秦氏病中离去的?” “那自然是舍表妹告诉我的。” “嗯,这倒太奇怪了。”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这是她亲口说的。” “那么,若不是你听错,令表妹一定在说谎话了。” “我想她绝不会骗我,我的耳朵也还没有聋掉。” “那就这样吧,此刻我们还不必辩论真假。只不过,我的话也并非是凭空说的,现在再说第二个不同点。我们知道令表甥尚崇明,近来对于游山玩水的雅兴似乎减低了不少。此番他并不是被朋友们邀去游历的,到目前为止,他的足迹始终没有走出过金陵城门。” “你们已知道他的行踪?” “不错,但作此刻用不着追问他在什么地方,到了合适的时候,我们自然会请他出来和李兄相见。还有第三点,那相差得更大了。刚才你说尚秦氏下棺的时候,是令甥女尚金钏小姐抱的头。许先生,你假如能恕我冒昧,我斗胆说这句话未免有些滑稽!” 李得阁的脸上像被人抽了几个嘴巴似的,一阵阵地发青。他的嘴唇上也完全没了血色,越显出那两撇狗油胡子的黑密,他的眼皮向下挂着,似乎沉重得再抬不起来。 李得阁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依旧挣扎着道:“滑稽?哪里滑稽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聂小蛮的平淡态度突然一变,他的目光突然忽忽地闪动,露出一种得意的表情。景墨一看就知道,小蛮已经从这位大刑房师爷的反应上面证实了他的某种想法。 小蛮温声答道:“那么,我可以说得更明白些。尚秦氏的头绝不可能是金钏抱的!我不是说她不肯尽孝女的义务,不过她即使要尽孝心,要抱她的嫡母的头,事实上却也抱不着吧。” 这位老谋深算的李师爷此刻已不能再维持镇静的态度了,他的手虽仍握紧了,却已没挥动的弹性,他的两腿还有些瑟瑟发抖。 李得阁断断续续地反问道:“什么......这是什么话?......那么,你......你说是谁抱的?” 聂小蛮摇摇头道:“这个你不必问我。你假如还不明白,我想你还是到里面去问问令表妹,自然就有分晓。” “哎,哎......聂兄......你......你......你这话我真不懂!” “哈哈,不懂也好。我想我们下一次在公堂上见面的时候,你总会懂得这句话的意思。” “这个......这个......哎,兄弟我实在愚昧......聂兄,你请再坐一坐,我们不妨......” 这时候突然有一阵刺耳的惨叫声打断了李师爷结结巴巴的话语。 “哎哟!不好了!……娘啊……你......你这是要干什么?你......你犯不着!……” 房间周围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众人都没有说话,好像连呼吸也几乎都忍住了,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那扇房门,也就是声音传来的方向。 “哎呀!娘啊......娘啊......你放手!哎哟!不好了!舅舅,快来!不好了!快来!舅舅!” 景墨估计那是尚金钏的叫声,这声音中好似有一种惨绝人寰的震撼力,使堂屋中的几个男人都有些不寒而栗。那李得阁第一个跑到次间门口,握住了门又用力一推,便抢步进去。聂小蛮正要跟着进去,不料那一双小眼的尚元吉突然抢在前面。接着聂小蛮和景墨也已经走进了那间赖氏母女的卧室。 只剩郝守备一个人仍留在堂屋里面,前后踌躇,不知该何去何从。 那间卧室中灯蜡照得很亮,靠墙排着一张宽大的架子床,有一个中年以上的妇女,穿一件灰布的旧式女袄,躺在床的一边,刚才两人看到过的尚金钏,正握住了她母亲的手腕,嘴里还乱喊着。 “舅舅,舅舅!快帮我啊!” 景墨见那赖氏紧闭着眼睛,面颊上显出苍黄的脸色,两只手正在用力挣扎。 李得阁奔到床前,拉开了金钏,颤声问道:“你妈这是怎么了?” 金钏的右手虽然因为李得阁的拉扯,松开了她母亲的左腕,但她的左手仍紧握那妇人的右腕、死不肯放。 尚金钏几乎是尖叫着说道:“舅舅,我不能放。你瞧,那匣子还在她手中!快!快啊!” 李得阁以男子之力用力擒住了赖氏的右手,又将她紧握的手指掰开,果然露出一只小小的木盒子,里面衬着的是红色的软衫,上面有两粒黑色的药丸子。 李得阁瞧着床上的表妹,大呼道:“哎呀,这是福~寿膏啊!从哪里来的?你,你吞过了没有?” 金钏带着哭腔道:“母亲有头痛的,这东西本来备着做膏药的,刚才她开了抽屉,拿这匣子塞在嘴里。她一定已吞过至少一粒了。” 聂小蛮突然从李得阁的背后接嘴道:“李兄,她肯定是吞过药了,你瞧,她的嘴唇边上还残留着痕迹呢。” 李得阁慌忙道:“哎呀,不错—一表妹,你—你一你吞了多少?......你还能吐出来吗?” 那妇人的眼睛和嘴仍紧紧闭着,但她的两手已不再反抗。从油灯光中,可见她的脸色似乎出奇地惨白。 这时那站在床边的尚元吉,木愣愣地瞪着一双小眼,两只手交抱在胸口,盯着他的姨母。他的表情上并没有快意恩仇的得意之感,却似乎反生出一种同情和怜悯之态。这一点大约景墨的意料之外,倒是让景墨越觉得这尚元吉有情有义。 第一百六十八章 尊俎折冲 尚元吉突然大呼道:“快拿些盐巴水来!盐巴水灌入去后,再把药丸吐出来,一定来得及!” 金钏的眼泪已像断了线的珠子,从粉颊上滚落下来:“舅舅......舅舅!你快点想个法子!” “哎,哎......这怎么办......这怎么办?”这老于算计的李师爷此刻也完全失态了。 聂小蛮出言劝道:“你们不用慌乱,赶紧送去医馆中救治,应该没有危险。” 正在众人乱着一团之时,那郝守备突然在房门口低声呼道:“聂兄,聂兄......” 景墨所站的位置比较接近堂屋,便替聂小蛮答应了一声。景墨回身退到堂屋里面,只见堂屋中有一个大汉,戴平顶巾,上饰孔雀翎子三根,并雉尾一根,身穿交领淡青衫,红腰带。而郝守备手里拿着一张帖子,似乎就是这大汉送来的。 郝守备说道:“这是冯大人的信。你看这?” 景墨把信接过一瞧,还真是冯子舟的写的。外封上写着:花露岗荷花巷润身坊尚宅转交聂大人亲启的字样。景墨便拆开来看,只见里面写着四五行小字:“承兄之托,查访尚崇明,遍觅无着。不意竟为红花地赌窝中之赌客之一。该犯于二十三日晨被捕以后,当日即解往关押。今日傍晚弟偶尔查到,寻之,该犯仍在囚中。 未知兄还有何需求,请即来一谈。 这消息自然又带给景墨一项意外之喜,因为那赖氏的服毒,尽可看成是一种间接的招供。这妇人八成是因为听见了聂小蛮的谈话,知道自己的阴谋已被查明,所以畏罪自杀。现在这案中的主角尚崇明又已捕获,那么,这全案中种种的隐情自然马上就可以浮出水面。 景墨拿了冯子舟的短信回进房里去,走到聂小蛮的背后。聂小蛮正躬着身子凑在床上,用手指轻轻翻开赖氏的眼皮。景墨轻轻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小蛮便转过头来。 景墨低声说道:“你先出来,我要和你说一句话。” 聂小蛮跟景墨来到堂屋以后,那个送信的大汉似乎认识聂小蛮,立刻点头行礼打了个招呼。 大汉道:“聂大人,冯大人在衙门等您。那个混蛋小子不肯说呢,冯大人说先不要用刑,等你到了再说。” 景墨于是赶紧把冯子舟的帖子递给聂小蛮,小蛮的目光很急促地在信件上一目十行地扫过,立即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喜的呼声。 “太好了,他也被捉住了!很好!不过......不对!”小蛮的目光又向短信上看了看,接着又停住在大汉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紧张。 小蛮经过了一阵极短暂的考虑,突然摇了摇头,说道:“哎哟!这还是自相矛盾啊!......为何,不,......二虎兄,我这里还有些事。郝守备,请你也先不要离开,我还须借重你帮忙......景墨,你先到衙门里去吧,我随后就来,四轮大车还等在巷子口,你赶快去吧。” 奇怪!这里又是自相矛盾?指什么说的呢?聂小蛮的反应不能不使景墨诧异,但小蛮的嘱托景墨却并不推辞,立即跟着捕头李二虎离开了尚家。 重新上了四轮大车,在从花露岗荷花巷到衙门里去的途中,景墨曾作过一种简短的问话。据捕头李二虎说,尚崇明从红花地赌窝中被捕以后,在衙门中突然自改姓名,自称彭上举,因此,当时冯子舟一开始并不曾注意。 后来捕头们到各客栈去访查,毫无结果。直到这天下午,聂小蛮又和冯子舟说起,这尚崇明也是一个赌徒,叫他到赌场各处去搜寻。冯子舟才想起了赌窝中所捉到的七十六个男女赌客,有大半还没有释放,说不好尚崇明也许就在这一大批赌徒里面。 如果他被捉后编造了假的姓名,并且既被拘禁,外面自然也就访查不到。所以冯子舟才在掌灯时赶到府衙里去,凭着赵都头所说的尚崇明状貌的记录,把那些被捕的男赌客们都拎出来仔细辨认。 冯子舟还真查出来那彭上举就是尚崇明的化名。于是冯子舟立即派人到聂小蛮府里去找小蛮,聂小蛮自然是不在。他亲自跑了一趟,才知从卫朴的嘴里知道了聂小蛮的行踪和去向,还问明了荷花巷的地址。因此,冯子舟才差了这捕头送信到尚家里去找小蛮。 景墨到了金陵府衙和冯子舟会面以后,就将之前经过的情形和聂小蛮暂时不能分身的理由说了一遍。 冯子舟显出很庆幸的样子,说道:“这样来看,这桩案子可以全部结束了。我们只要把那赖氏母女捉到以后,然后就可以申请开棺验尸,大理寺应该很快就会批下来,我看聂大人用不着再劳神费脑了。” 景墨点头道:“不错,此刻郝守备还在那边,抓人的事,我想他们总不难料理清楚。但这尚崇明就是这案中的主凶,他的供词很关重要。他是不是不肯说?” 冯子舟皱着眉头道:“是啊。不过你们既已查明了这许多事实,不怕他不开口,真不开口,就让他皮肉受些苦处,二虎,你去把他带到这里来。” 景墨和冯子舟会面的地点,就在府衙的刑房师爷旁的空室中,这时公堂之中冷清异常。 这间房间里排了几张漆色模糊的圈椅,一盏小油灯光力又很低弱,越觉得凄黯难受。 不多一会,那捕头已领了一个年青人进来。 那人戴万字巾,身穿直裰,有宽白护领,两侧开衩,只见他缩着头颈,弯曲着腰,像是正感着寒冷。他的枯瘦的脸儿,在黯淡的灯光下,显得他的年纪比景墨所知道二十七岁,还要足足要高出四五岁以上。他的头发蓬乱,嘴唇上裂开了几个口子,血印明显。 这尚崇明一走进来,瞪着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向景墨和冯子舟身上乱瞧一阵。他突然先自开口叫嚣道:“你们终究搞什么名堂?耍钱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我已经交了罚款,若不是那姓欧阳的老家伙不肯作保,我早就该出去逍遥自在了。你们怎么无缘无故说我谋杀我的嫡母?” 景墨顺着他的话问道:“若不是你谋杀的,那么是什么人谋杀的?” 尚崇明仍睁大了眼睛,大声答道:“那是恶鬼罗刹害死她的!你们真是欲加之罪,竟这样含血喷人!......你们” 尚崇明的说话还没有完,那旁边的李二虎的‘一掴一掌血’,已经啪地一声抽在尚崇明的脸上,打得他几乎站立不稳。景墨身为锦衣卫自然是看惯了刑法的,对这一巴掌当然也不以为意,只是挥一挥手,阻止那捕头继续打下去。 不料,尚崇明一边用手按摩着自己的面颊,一边呜咽着哭述道:“你们尽管打吧!我的嫡母的确是生病死的,我说不出别的话来,你们打死我也没用!” 景墨温声说道:“打你还是轻的,我劝你还是爽快些实说的好。不然,教你肢体不全,我们已完全查明,你的嫡母尚秦氏曾被人切去了脑袋......” 第一百六十九章 救人一命 “什么?被切去了脑袋?”尚崇明的身子突然挺直了,眼睛睁得溜圆。 “对啊!” “这,这怎么可能?我不相信”他的头颈也都伸直了。 景墨又道:“此事千真万确,绝不会有错。这件事若当真不是你干的,那你也应该知道是什么人干的。你为了自己免受皮肉之苦,也应照实说明白才好。可不要替别人做了替死鬼。” 尚崇明大声说:“我连梦都没有做过!我嫡母的的确确是生病死的,我还亲眼看到她断气哩。嫡母待我不错,我怎么干得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来?你们即使立刻把我杀了,我也是这句话,我没有做过!” 景墨觉得尚崇明说话时底气充盈,而且从萎缩着头径又变成挺直的腰杆和昂起的脑袋,都显示他的话应该是由心而发,大约不像是能演出来的。 景墨见了尚崇明这种理直气壮的模样,不禁暗暗地自己怀疑起来。这倒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自己竟想错了? 聂小蛮曾经假设这尚崇明是全案中的头角儿。景墨也以为这人既已抓到,一切便可以终结。 可是现在却让事情很复杂了?难道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不过是空中楼阁?莫非这里面还有什么别的隐情?那颗被割下的脑袋,是一种什么不曾想到的圈套,自己和小蛮完全都被别人算计了?但刚才赖氏明明因畏罪而服毒自杀。这些相互矛盾的事实,几乎就要使景墨的神经因过度混乱而抽搐起来! 难道赖氏的阴谋,连崇明也不知道,而是另有同案之人?那么这同案之人是谁? 自己又该从哪处去探寻? 景墨定了定神,把自己的紊乱的思绪梳理了一下,发现了另一条可以寻问的线索。 景墨继续问道:“那么,你且说说你所知道的事情。你的嫡母终究什么时候死的?” 尚崇明毫不疑迟地答道:“‘我早就说过了啊,是在二十二日傍晚酉时过半时。她是患气喘病死的,我曾给她请过前后三位郎中,尽可以叫他们作证。她死了以后,买寿衣、棺材和到衙门中去报备的,也都是我。因为她生前待我不惜,死后我替她奔走,也是略尽一尽孝道。” “你还干过什么别的事?” “我还到鸡鸣寺里去请和尚收殓,又陪了大半夜。” “你可曾给死者洗身穿衣?” “这不是我穿的,我只是在旁边帮帮手罢了。” “那么,是什么人操持这些事务的?” “那是成济和金源穿的。” “成济和金源?他们是什么人?” “是仙鹤门那边的脚夫,替人搬家,拉车,抬花轿,扛棺材,和给死人穿衣服,什么事都干。” 景墨心中大喜,刚才李得阁的谎话,此刻已毫不费力地揭穿了。 景墨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这两个役工是什么人去叫的?” “也是我。后来那尸身被他们从楼上抬下来的时候,抱头的也是我。” 景墨心中一动,追问道:“你的确曾抱过头?” 尚崇明睁大眼睛道:“千真万确。那时我弟弟尚元吉在学堂未回,我是长子,本就义不容辞。所以我后来......” 他说了半句,突然低下了目光踌躇起来。 这时冯子舟突然冷冷地插口道:“你在想什么?又打算编什么鬼话了?” 景墨也附和道:“你现在应该说实话才是,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尚崇明像是把心一横似的答道:“算了,我也不必瞒你们了。后来我拿了她的一些物件......不过这在情理上也说得过去,毕竟我们也算母子,这总不算过份。” “你拿的什么东西?” “一副金发簪,两副镯子,四枚宝石戒指,还有一件狐皮披肩,一件灰裘皮袄。这些东西就作为我抱头的报酬,也不能算太多了点啊。” “嗯,那么,这些东西是不是你自己动手拿的?” 尚崇明又挺了挺腰,高声道:“实话说吧,这是我自己到楼上去开了箱子拿的。因为我觉得这样子天天闲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我想做这些东西做本钱,准备做点小买卖。” 冯子舟冷笑了一声,接嘴道:“你说的比唱的好听!可惜你这一注本钱都已送到赌局里去了。” 尚崇明却连连摇头,答道:“没有,没有,这些东西此刻还在东杨坊大方巷我的朋友杜德本家里。而且那夜里我一到赌场,还不到一柱香的功夫,根本还没有开始玩,就被你们捉了。所以我其实一文钱都没有输掉。不过,杜德本借给我的五两银子,已被你们搜去了,这可不是我赌输的。” 景墨说道:“你说得明白些。你难道把首饰皮衣,向你的朋友杜德本典押了五两银子不成?” “不是,钱是他借给我的,那个包裹是我暂时寄存在他家里,只要我放了出去,就可以去拿回来。可恨那欧阳泰鹤,这老家伙的不顾交情,我请了人给我带口信,又写了一封信去,他还死也不肯来保我出去,所以我才一直留在这里。” 景墨想了想,不能只是威逼,还得来点利诱,于是说道:“想要出去不难同,你用不着担心,只要你把这件事说明白了,如果有让我们满意,那么你从这里出去可说是轻而易举。不过眼前的事,你必须说实话才行,不然可不是把你关一关这么简单。” 尚崇明突然露出一种恳求的目光,极热切地注视在景墨的脸上。 “这位大爷,你当真能给我担保吗?我的话完全实在,假如有半句虚话,走出去一定给雷劈死!” 景墨点点头道:“这就好,那么我来问你,你什么时候从家里出来的?” “那是二十三日晨寅时三刻光景,天还没亮。我拿了包裹,敲开了杜德本家的门,把包裹寄在他家里,又向他借了五两银子,打算到红花地去小玩几把。不料我走足了背字,一走进去便被逮住。” “你出门时家里都有什么人?” “那时我送了和尚出去,我自己的母亲和金钏因为大半夜的忙碌,在房间里打盹。我就趁这机会,到楼上去拿了些东西,就悄悄地出来。所以那时堂屋里只有春兰一个人了。” “哎,难道是那小婢女春兰?” “正是” “你出门时春兰当真还在你家里?” 尚崇明似乎不明白景墨为什么特别注意这一点,他的眼睛瞧着景墨上下打量了二遍,似乎有些儿诧异。 接着,他说道:“自然真的。这点事何必骗你?我确确实实看见了她的,她好像还在折纸钱。” “她也看见你出门了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因为那时候她的手里虽拿着纸钱,但她的背心已靠住墙壁,好像是在打盹,我不知她看到我没有。” 正在这时,景墨的问话却突然被打岔了。有一个当差匆匆走进了进来报告。 “冯大人,有一位姓聂的大人带话过来。他说在云兮楼候着,请您同苏大人立刻过去。”说完,这当差的又行了个礼,便即回身退出。 第一百七十章 空中楼阁 苏景墨从圈椅中站起身来,正要征求冯子舟的意见。冯子舟突然抢着说道:“哎,聂大人不到这里来了?莫非这案子又有变化?” “那也可能的,我们不如立刻就去看看。” “也好,来啊,二虎,你把他带回关着,先不要为难他。” 景墨和冯子舟坐了两乘轿子赶到云兮楼的时候,小蛮正在一间小间中等候,桌子上摆了五碗菜肴,金陵叉烧、口蘑锅巴、香酥鸭、烧虾球、炖菜核。景墨和冯子舟走进去刚才坐定,那酒楼的侍者恰巧送了三碗饭进来。 聂小蛮说道:“冯子舟兄,辛苦你了。我想你的晚饭可能还没有用。现在我们且缓一缓,等吃了晚饭再说。景墨,哈哈,我看你的好奇心都能当饭吃了,一碰到古怪的案子,从来没有听过你喊过一声肚子饿!现在我相信我已经从那‘前后左右互相矛盾’的怪圈中跳了出来,两位也休息一下,咱们先祭奠一下五脏庙吧。” 三人不再多出一言,一齐低头用饭,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三人的晚饭算是草草用毕。当侍者收拾碗筷的时候,三人已经一边喝茶,一边开始讨论起案情来。 聂小蛮先说道:“景墨,你不是已经和尚崇明谈过一回了吗?我想你对于他的供述,不见得十分满意,对不对?” 景墨点点头应道:“不错。据尚崇交代的来看,他在这件事上并无关系,和你先前所假设的想法完全不相同。” “嗯,我的假设已经因为冯兄的那封信而产生变动了,所以这尚崇明的确没有嫌疑了,不过你还是可以说说他说些什么?” 景墨就将在刚才的谈话的经过说了一遍,又提出了两个反证,证明李得阁所说母子俩亲自给死者穿衣,和春兰在死者病中离去的话全属伪造。 冯子舟也把查明尚崇明化名的经过告诉了聂小蛮。聂小蛮静默着不即答话,慢慢地喝着茶,好像在归纳什么。终于,他突然点点头。景墨却不知道这点头是表示什么意思。 景墨忍不住问道:“小蛮,你觉得尚崇明的话能不能靠得住?他会不会编了一套鬼话来脱罪。” 聂小蛮点头道:“我完全相信他说的,他的确没有关系。” “那么,这桩案子难道赖氏母女俩做下的,崇明也被蒙骗过去了?” “不,这也不是母女俩干的,他们也没有直接关系。” “什么?连赖氏也没有关系?” 聂小蛮不答,但却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地放下了茶碗。 景墨不禁奇怪道:“那么,她刚才为什么自己服毒?难道不是畏罪自杀么?” 聂小蛮眼睛里突然射出光来,瞪着眼睛看着景墨,说道:“这问题真是很困扰我了一阵!若在一柱香功夫之前,我还不能解释得清楚。不过这里面话很长,此刻还没有功夫细谈……哎,对了,景墨,你衣袋中不是有一张画图吗?” 景墨被小蛮提醒了,伸手到袋中去一摸,那张黄麻纸当真还在。景墨于是掏了出来,重新展开来看了看,一面画着那人形,一面写着“我正在城楼观山景”八个极丑的字。 景墨应道:“还在在这里。你有什么用?我本想问问尚崇明,刚才竟完全没想起来。” 聂小蛮道:“你用不着问他了。我刚才从小书摊上买了一本叫《赌经》小书,已充分明白了这画图的用意。现在完全可以说一句,那赖氏妇人之所以服毒,关键就在这一张图上。” 景墨觉得,这句话在自己来看,依旧是一个谜团。这一张不伦不类的图,竟会和赖氏的服毒发生关系,真是绞尽了自己的脑汁也想不出来! 冯子舟从景墨手中接过了这张黄麻纸瞧了一瞧,突然点点头,嘴里啼啼咕咕着:“这好像是天败星活阎罗阮小七啊。” 景墨听了更觉莫名其妙,同时又有些暗暗惭愧,自己的脑子还不及冯子舟的机灵。 聂小蛮突然笑着说道:“子舟兄,你竟叫得出姓名,可见你在这种玩意上有经验了,但你可知道这玩意儿在金陵有多大势力?” 冯子舟皱着眉头,摇头道:“真是害人不浅!我们虽尽力的查办,可是他们像春天的野草,割了一批,又长一批,简直没完没了。”说着重新将那画着图像的纸交还给景墨。 小蛮和冯子舟打哑谜似的谈话,幸亏有一个人进来打岔,否则景墨大约要按耐不住会向聂小蛮闹起来。 那打岔的是一个穿青色直掇的捕快。他一走进小间,立即向几个人行了礼,又向聂小蛮说:“聂大人,郝守备请您去一趟。” 聂小蛮抬头瞧着那捕快,露出一种惊异的状态。小蛮反问道:“什么情况?难道他还没有回来?还在那里?” 那捕快仍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小心答道:“正是。我们等到此刻,还不见什么影踪。郝守备说,也许漏了风声,或者是出了什么岔子。” 聂小蛮一口就饮完了茶碗中的茶,然后又皱紧了眉头,他乌黑的眼珠突然转了几转之后。 又问道:“郝守备此刻在什么地方?是不是还守在那里?” 捕快道:“是的,还在大人指定的地点守候。” “那敬魁呢? “他也在那边。” “好!你且等一等,我们一块儿走吧。” 聂小蛮说完了话,便匆匆付了饭菜的帐,接着他便让那捕快在前引导,其余三个人则跟在后面。这时景墨满腹怀疑,一时又不便发问。 小蛮所说的敬魁,不知是什么样人,景墨还不曾听过这个名字。冯子舟分明也和景墨处于同样的困惑。不过,冯子舟却不如景墨忍耐得住,在四人走出云兮楼要上马车的时候,终于问出了景墨一直想问的问题。 冯子舟问道:“聂大人,我们这是要到哪去?” 聂小蛮惜字如金地答道:“润身坊。” “什么坊?我们,这是去干什么呀?” “去捉凶手啊!” “捉凶手?是谁?” “解老五。” 聂小蛮这种简单的答话,充分表示出他此刻实在不愿作答,他这几句话完全出于交往的礼貌。 终于,景墨再也忍耐不住。 景墨也插口问道:“这解老五是什么人?怎么凭空里冒出来这么一个人?从这案子自从发生以来,我还从来不曾听见过这个人的名字。” 聂小蛮摇了摇头,又勉强应道:“这不能怪你,景墨。我在半个时辰之前,也不曾知道这个人的尊姓大名。对不住,现在请你们二位姑且耐一下子,只要没有别的岔头,再过一柱香的功夫,你们便可以一切都明了了。” 聂小蛮既然明确表示了自己不愿意多说,景墨和冯子舟自然只有像在嘴上贴了封条似地向润身坊进发。 马车走得飞快,不一会儿就到了离荷花巷不远的地方,便看见那换了便服的郝守备从路旁边迎上前来。车上的四个人便立即下车。 第一百七十一章 云兮楼 郝守备过来低声向聂小蛮说道:“大人,我怕那贼得了风声跑了呢。” 聂小蛮不答,反问道:“敬魁呢?” 郝守备举起右手向那润身坊的巷子里指了一指,答道:“他还在那边。我倒是看到有好几个人在弄里进进出出的,但我不曾听见敬魁咳过一声嗽,并且那些出进的人长相看来也没有一个相像的。” 聂小蛮仍没有表示,只是放开脚步向荷花巷总弄里进去,景墨和冯子舟则紧紧跟在后面。 那郝守备和那个报信的捕快也一起跟在最后。 众人走进了巷子,景墨就看到在白天里摆着鞋匠摊的地点,有一个穿灰色袍子的人鬼鬼祟祟地靠墙壁站着。他的年纪约在四十左右,头发已秃,景墨认得出这人就是看守这巷口的人。 聂小蛮径直走到这人的面前,问道:“敬魁,他没有回来吗?”那被叫做敬魁的看街人睁大了眼睛,摇了摇头。 聂小蛮厉声道:“此事干系重大!你有没有瞧清楚吗?” 那人发出一种粗粝而有些颤动的声音,答道:“大老爷,的确没有啊,我可以对天发誓,绝对没有。我一点都没敢大意啊!连我的腿都站得硬~了!” 聂小蛮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又转回身子,继续向巷子里进去。景墨也紧紧跟着。而冯子舟和郝守备仍站在巷子口与那敬魁低声交谈着什么似的。 聂小蛮走到了西首的第四条巷子口停了一停,又向左转弯,一直走出去十几丈远才止步。小蛮回过身来向景墨做了一个手势,好像是叫景墨不要跟进去。 接着,小蛮便从那扇虚掩着的门里进去了。景墨一瞧那门牌是三十二号,又从那开着的门缝中向里面窥探,里面还点着油灯,天井里摆着许多破旧东西,堆积得乱七八糟。那间堂屋似乎也不成其为堂屋,一边放着一只木床,一只方桌上放着一盏半明不暗的油灯,显见是舍不得放多少灯油。聂小蛮正和一个中年妇人在方桌面前低声谈话,不多一会,聂小蛮便回身退了出来。 小蛮低声对景墨说道:“他果然还没有回来。” 景墨问道:“那什么解老五就住在这屋子里?” 聂小蛮点点头道:“就住在后面灶房里。据那二房东说,姓解的昨天下晚喝够了酒就回来睡下,前天夜里也没有出去做工。今天他到此刻没有回来,大概又到杀猪行里去了。” 景墨又问道:“什么?什么杀猪行?” 聂小蛮又带着些着急的口吻,答道:“一枝园洪兴杀猪行。我们快走吧。” 当两人一路退回出来时,走到东边第二巷子口的时候,聂小蛮突然又一脸吃惊的突然站住。 景墨不知什么缘由,不免也是一愣。可是抬头向东边的第二道巷子口一瞧,那第一家的后门口有两个黑影,黑影帖得很近地正在窃窃私语。聂小蛮故意高声咳嗽了一声,便继续前进。果然,这一声咳嗽声竟惊散了一对野鸳鸯。有一个穿长衣的男子,急步向这第二条侧巷的深处走去。 那女子也推开了后门回身进去,景墨从那暗淡的灯光中,还看到这女子身材短小,身上穿一件茄花紫色圆领窄袖裳,浅绿色长裙腰间大巾,分明就是那张家的小婢女柳青! 景墨本来以为是什么与案情有关的人,或是什么歹徒之类,深更半夜躲在这里意图行凶!没想到竟然是那个看起来天真活泼的柳青,居然有如此大的胆子,半夜躲在这黑暗处与男人幽会! 聂小蛮把探查的结果向冯子舟和郝守备说明了一声,便吩咐那看街的敬魁和那报信的捕快一同上了一辆四轮马车。于是六个人便挤满了一车,急急向一枝园杀猪行赶去。 在车中的时候,六个男人促膝并肩,挤成一团,每个人感觉得都感觉很不舒服,所以大家都默不作声。但景墨的脑子里却不能像嘴一样地停下来,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凶手解老五,怎么会被聂小蛮给揪出来?而且一直没有出现,会不会得了风声逃走?此番到一枝园去会不会再扑一个空?景墨脑子里的种种的怀疑虽没有从嘴里说出来,但在半柱香以后,便从事实上得到了满意的答复。 那洪兴杀猪行的地点十分冷僻,附近并没有巡街的捕快。这一行六人跳下了四轮马车,不由得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聂小蛮先向这杀猪行的左右端详了一下,随即向那看街的人问道。 “敬魁,你陪着郝守备先进去看一看。假如他在里面,你就好好地招呼他出来,你明白吗?” 那郝守备挥了挥手,示意叫敬魁在前面先走。接着这两个人一前一后,便从那两扇破旧的板门里走了进去。 那杀猪行是一排五开间的平屋,房子的建筑不但粗陋,而且破旧不堪。墙上有几个简陋的窗户,有几根木楞都已经腐烂了,里面钉着些板条。从这些窗口里透出谈笑声,磨刀声,和哼小曲的声音,同时还有一阵恶臭混杂着血腥气味在刺激着人的鼻孔。 原来这杀猪行还真是杀猪的地方,因为每天早市一开就有饭店和菜馆以及大户人家前来采购猪肉,所以这杀猪的行当一般都在夜里完成, 景墨见冯子舟虽没有表示,却急忙摸出鼻烟瓶来吸了吸,分明也和景墨有同样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郝守备跟着敬魁就退出来了。 敬魁首先开口道:“他不在里面。” 聂小蛮咬紧了嘴唇,显出一种懊恼和焦急的失望。 郝守备又说道:“我问过一个伙计,据说他前天和昨天也没有来做工。我猜想他一定跑了!” 聂小蛮突然把两手交叉在自己胸前,低下了头并不回答。 冯子舟吸过了鼻烟连打了几次喷嚏,才说道:“我想他大概还跑不远。聂大人,你打算怎样......” 正在这时,突然听见那敬魁提高了音量吼叫起来。 “老五!……老五!……” 十只眼睛都不约而同地扭转头向那街面上瞧去。就见有一个穿黑色短衣的人,正摇摇摆摆地走近六人刚刚乘坐的那辆四轮马车后面。聂小蛮绝不犹豫,首先放开脚步迎上前去。剩下一行大队人马,也像后援队似地跟在后面。 聂小蛮像是随口问道:“老五,今天你赢了多少?” 那来人突然发出了两声“呸!呸!”就把身子靠住了四轮马车的车厢,好像他站立不住,几乎就要跌倒的样子。景墨看到这人身材高大,黑脸上满脸横肉,外貌非常凶恶可怕。 这时冯子舟也领着敬魁一同赶到四轮马车面前。那老五睁了睁眼睛,似乎已经认出了敬魁。 他不干不净地嘟囔着道:“敬魁,你小子来干什么?......你......你来触老子的霉头?” 那敬魁“嗯…嗯”的哼了两声,仿佛喉咙被痰给堵了,怎么都吐不出来。 第一百七十二章 敬魁 那人又酒气直冲地骂道:“他妈的!你真不够交情!我欠你的几吊小线,早早晚晚是要还你!今天我的棉袍子也被那小崽子吃掉啦!” 聂小蛮向郝守备低声说道:“别和他啰嗦,直接把他带走。” 郝守备向跟在后面的捕快挥了挥手,那捕快便走前一步,在醉汉的后肩上用力一拍:“跟我走吧。” 那解老五突然挥起拳头,不发一言就向那捕快的胸口直击过来。那捕快没有防备,身子向后一晃,几乎跌倒。接着他也向前扑去,两个人便扭做一团。解老五突然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拔出一把雪亮的短刀。郝守备和冯子舟二人一看也急忙扑了上去。不多一会,那解老五的短刀脱手落地,他的身子也摔倒在地上。郝守备拿出一根绳来,将解老五的两只手紧紧缚住,解老五嘴里仍在乱叫乱骂。 郝守备颇为不耐烦,走上去就朝解老五下身重重的踢了一脚,那解老五顿时就骂不出来了,把身子缩成一团,紧闭着双目痛苦地抽搐着。 聂小蛮说道:“郝守备,你们先坐了马车走罢,我们随后就来。我还要有一点小事要办。子舟兄,景墨,我们一块走吧......对了,敬魁,多亏你了。谢谢你的指引,此刻已没有你的事,你安安逸逸的回去睡罢。” 小蛮说着又摸出一个银锞子,拍到敬魁手里。敬魁一看是白花花的银子,又是打拱又是作揖,千恩万谢地去了。 三人走出一枝园的时候,聂小蛮曾约略说明他凭了几种证据,便假设有解老五这样的一个凶手。小蛮请了郝守备助一臂之力,便向这看街的敬魁查明白这解老五的姓名和住址。他起先已向那西四巷三十二号的二房东打听过一回,知道解老五已经两天没有做工,所以猜想他这天定然要回家里去,却不料解老五突然安心了到杀猪行里去干活去了,因此多了一番周折。 聂小蛮等几人又回到尚家去见了王金钏,据尚金钏说她的母亲正在被洗胃救治,神志还没有恢复,有没有希望活过来,郎中还没有把握。聂小蛮就把捉住解老五的消息告诉了尚金钏,叫她等她的母亲醒时,说明这件事与尚崇明完全无关。 之后等三个人来到金陵卫的时候,郝守备正忙着出来招待、众人于是在会客室中坐下了以后,郝守备突然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接着他又说道:“聂大人,这件事闹得动静不小,却不料居然只是这样一个可恶的混蛋惹出来的祸事。他已经完全承认了,不过他此刻醉得厉害。大人要是问他的话,可能会很吃力。” 不多一会,有两个差人挟着一个穿黑色短衣的醉汉,走到会客室的廊下站住。 那人是一个黑脸的麻子,比聂小蛮还高,一双圆眼直愣愣地向人看过来,浓黑的眉毛,粗厚的嘴唇,都显出他的性格平日里性格一定是蛮横残忍的。他的那件对襟的黑布夹袄,袖口和胸襟上油光光的肮脏异常。这时他的嘴角上流着口水,嘴里还嘟嘟囔囔的念叨着什么。他的说话却又不清不楚,景墨用心细听,却一时仍摸不着头绪。 似乎在说什么:“尚太太已放了我的!……吃官司我也情愿!……你们总不能砍我的头啊啊!,…哎!我假如再打,你们尽管斩掉我的两腿好了!我决不怪你们的!” 看来在这种情形之下,如果希望他还能有条不紊地供述罪,那肯定是不可能了。聂小蛮于是吩咐将他扶到里面,让他坐下,又叫捕快们拿了几块冷水麻巾,强行地放在他的额头上,又给他喝了几碗热水,这解老五才清醒了些。聂小蛮又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才把他的犯罪的经过一步步查问明白。 这次倒用不着小蛮吩咐,景墨又要来了笔墨,作出了如下的一番记录,备着日后在公堂上用得上。 原来这解老五本是一个打马吊的赌徒,入魔已深。两个月前,他曾从大中桥旁野地里的破棺材里偷得了一个死人的头颅,放在枕边,做了一个他在戏苑里看唱空城计的梦,后来还赢了三十贯钱、割死人头祈梦的迷信,打马吊的人中确实很流行的。 这种骇人的犯罪,景墨之前在金陵刑部通报上也时常看到。解老五因为上一次的偶然赢钱,越发相信祈梦的灵验。当二十三日那天,天正要亮的时候,他从杀猪行里完了工回去休息。他走进巷子的时候,看到尚家的前门开着。 解老五走过去看了看,才知道死了一个人。这时他突然然想起用新死的人头祈梦,更加灵验。那时他又见那小婢女春兰昂起了头,靠着墙壁打瞌睡,堂屋中并没有第二个人。他就壮着胆子,蹑手蹑脚走进堂屋。他走到白绫背后,摸出他的那把随身带的割猪肉的尖刀,将那板门上尚秦氏的头割了下来。 他又将身上的围腰解下,把死人头包好,又悄悄退出来。他走过天井时,还顺便偷了些殓尸用的石灰,然后回到他自己的住处。 他回家以后,把头藏在一只半新不旧的官皮箱里面,又将石灰涂在尸头上,以防腐烂,接着他就躺下来析梦。结果他只梦见一头猪,起床以后,他又去赌局中继续打马吊,却输了三吊钱。 在二十三日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穿红衣的女子。于是在二十四日那天,他又再去打马吊,又输去了从房东那里借来的两吊钱。他有些害怕起来。这死人头怎么不灵?不过他还迷信着一个死人头,有三次灵验的机会,所以在二十四日夜里,仍把那官皮箱放在枕边,又诚心诚意地祈祷了一会儿,希望做一个灵验的梦。 这一夜他梦见一只猴子,于是又把他的棉袍典押了两吊钱,还去打了马吊。不料在二十五日傍晚揭晓的时候,又同样输钱,这时他才悔恨起来。毕竟割了人家的尸头,无论如何,心中总有些隐隐的不安和恐惧。这时他因悔恨而生出恐惧,又一时慌乱,本想把头抛到什么野地里去,终于心又不安,便拿着那只藏尸头的官皮箱,送回尚家的后门外去。 那时候他恰见尚家的后门开着,就索性将官皮箱送进了后门。后来他到一个朋友家里喝了一会酒,回到杀猪行里去继续杀猪,才被小蛮这一行人捉住。 他在二十三日晚上,曾到尚家后门口去打探过一回,却不见任何动静。他有些诧异,尚家里失去了尸头,怎么竟毫无举动。所以到了二十四日的早晨,他第二次到尚家后门口去探听,恰巧撞见尚元吉从里面出来,他便急忙逃走。 以上就是解老五犯罪的经过。 第一百七十三章 解老五 二十六日的早晨,景墨到馋猫斋聂小蛮府里去找他说明几样补充的信息。这原本是那天夜里两人在金陵卫门口分手时约定的。不料景墨到的时候,他却早已出去。 这一次却不是以散步之名去买早点了。 卫朴告诉景墨,小蛮是被那李得阁李师爷请去谈话,所以叫景墨先在的书房中坐一会。景墨等到巳时的鼓已经敲过,聂小蛮才从外面回来。小蛮回来后又写了一个条~子,让卫朴送去给冯子舟,叫他把守候着尚家的捕快们全都撤去,又请他处理关于官面上的各种事情,又约他在有空的时候到馋猫斋来,以便把本案中的详情报告他。 聂小蛮坐了下来,主动且毫不保留地给景墨解释一切以往案件的过程,不过他在解释案件的内幕以前,还发了一通牢骚,感叹那害人的赌局,同时又归罪到当下的社会的糜烂。 小蛮叹息道:“这件事闹这么复杂,全因为赌博具有强烈的刺激性与瞬间暴富的可能性,赌徒以为赌博能够使人瞬间暴富,那么,赌徒就能够成为一个职业。其实赌博,想赢钱靠的百分之一的运气,和百分之九十九的技巧!这个职业要求具备专业知识,这些专业知识包含洗牌、换牌、藏牌、偷牌、切牌、制牌、活子牌、跳三张、龙头取宝、偷天换日、生死张、冤家牌、鬼抬轿、鬼上身……等等,许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绝技。也包含天文地理、阴阳八卦、人情世故、尔虞我诈,甚至人的性格和反应、机变等等,你能说这是一门简单的学问?不过,就算精通这些手法,你依然是输多赢少,早晚要输个精光,更何况这些完全以为可以靠赌运的人。” 景墨点头道:“我对于打马吊的赌法,虽完全是一个门外汉,但偷割人头的犯罪,刑部通报上还真不时看到过几次。还有更不堪的,书生妇人们,会不顾一切地睡在旷野中棺材旁边去祈梦,因而遭遇暴徒们的抢劫和强奸!至于因赌输而家破人亡的事,那几乎是处处皆有,早就不是新闻了!” 聂小蛮应道:“这些疯狂的赌徒是很可怕了。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只怕一天会有着魔的赌徒,割了活人的头祈梦!但更可怕的,却是这班匪棍们的手段。他们有所谓听筒,分简,航船等等,真是星罗棋布,无孔不入!自古以来想要出人头地不大约有三条途径,一是者读书取士,二者以军功求爵,三者行商以聚财。而如今的天下,读书不是人人读得,军功轻易亦不可得,只有经商一途有些指望。可是经商致富之人,有哪一个不是勾结权贵,以权谋私以取钱财的?这样平常百姓又哪有机会?如此一来,绝望之下赌博反而成了亿万小民唯一的指望,如此一来这天下又岂能长久?” 景墨听得很是郁闷,突然自告奋勇地说道:“那么,我们来努力一番,把这一班做庄的赌头抓一个干净!” 聂小蛮又深深叹了口气:“哎!谈何容易!这也并不是根本办法。你难道没看到这大明天下濒临崩溃的迹象,处处既充满着饥寒的恐慌?而少数人还只顾自己享乐!多数人连妻子儿女都难以养活,便都趋向不劳而获的投机取巧中去。那些可怕的魔鬼,便利用着这种百姓们的侥幸心理,随处布设着杀人的罗网,专等那些可怜的愚鸟一个个飞身投入!” 景墨听了小蛮这样说,一时沉默不知该如何以对。过了一会儿,景墨又才问小蛮怎样会想到那个打马吊着魔的了解老五。 聂小蛮又解释道:“这次的这件事在刚刚开始的时候,我敢说谁也想不到会有现在的结果。刚才找到李得阁去谈的时候,那位李师爷因为事情的发展无可掩饰,也不必掩饰了,所以叫来了尚元吉,和我开诚布公地谈过一回。他还把那春兰领出来作证……” 景墨不等他说完,忍不住插口道:“什么!这小婢女春兰终于出现了?你看到没有?” 聂小蛮点头道:“看到了,她被藏在唐安国的家里。昨天我们到唐家去时,她就在楼上,可以说当面错过。我们起先本希望找着这女孩子,给我们做一个证实赖氏母子们犯罪的证人,不料结果她反做了给他们洗刷嫌疑的证人。这也是我所意想不到的。” “春兰怎样给他们洗刷嫌疑的?” “那尚崇明在衙门里告诉你的话,还真是完全属实。在他出门以前,经过的事情都是很平常的。可自从他出门以后,因为种种的机缘,才构成这件离奇的疑案。” “哦,她是怎么说的?” “那尚崇明偷了东西出门时,春兰已在开始瞌睡了。但她在迷蒙中曾看到尚崇明拿着包裹偷偷地出去。接着她就真的睡着了。过了一会,屋顶上大概因为野猫的奔窜,掉下了一块瓦来,春兰才突然惊醒。她张开眼睛来一瞧,突然见那白幔的一角有些卷起,从外面瞧得见的那盏放在死者头边的幽明灯,那时也已经熄灭了。她有些害怕,站起来探头向幔背后一看,觉得有了变动。她又将幔角拉起了些,才发现了板上躺着的主母已变做了没头的尸身!她才禁不住惊呼起来。” 景墨遥想那小婢女看见主母那具无头尸体时的情状,也不禁有些暗暗心惊。 小蛮又道:“那赖氏母女知道了死者失头的事,大家都慌得没有办法。后来查问起崇明,春兰就说曾看到他偷偷掩掩地拿了一个包裹出去。那赖氏知道自己这儿子尚崇明本就是个爱打马吊的赌徒。她一时神经过敏,便以为崇明定是为着打马吊祈梦的缘故,将死人头割了出去。她知道崇明平时最喜欢赌博,并且本有些胆大妄为,这种事估计也干得出来。” 景墨听得不住点头,设想在当时的那种情形下,谁又不会作如此推想呢? 小蛮继续道:“除此以外,她也想不出别的解释。她觉得这回事若给尚元吉知道,一定不得了,才想出掩饰的方法来。这种事假使发生在别的人家,本来可以光明正大的去衙门里报案,决不致铸成这样的大错。可惜他们的家庭关系畸形,这里面既有妻妾的地位差异,又有异母兄弟之间的猜疑,还夹杂着遗产的祸水,层层魔障,便闹出这种意想不到的纠纷。” 顿了顿小蛮又道:“你还记得尚元吉曾告诉我们,赖氏送枣子汤给他喝的事。这举动分明是赖氏因为干了亏心事,要想弥补对于尚元吉的感情,未必有什么恶意。尚元吉却因为心病重重,便认定姨母要下毒谋害。只此一端,便可想象到家庭里间隙的可怕。” 景墨也跟着聂小蛮叹了一回气,又问道:“所以这位姨娘既然假设她的亲生儿子尚崇明割去了尸头,难道就自己动手把那没头的尸体装进棺材里去吗?“ 聂小蛮点头道:“正是,这可怕的行动,就是那三个女子动手的,连那春兰也同样有份。因为春兰虽然是死者所亲信的帖身丫头,但主母被割头的事,她觉得自己也有过失,所以自然也就偏向到赖氏一边去。我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们即使找着了这小婢女,她也未必肯把真相告诉我们。” 景墨又问道:“可是这解老五在后门外偷窥的行动,尚元吉在前天早晨就告诉我们的。你当时怎么还想不到他?” 第一百七十四章 马吊局 聂小蛮摇头道:“唉,景墨,你说得好容易!当时我们隔着层层的障碍,我又不是真有天眼通的本领,更不能”‘未卜先知’,怎么能想得到?我既然知道他们有偷丧的诡秘举动,猜测他们势必有勾引一气之人。我于是假设这个在后门外偷窥的黑脸人,应该是赖氏的勾结同谋之人,至少是其中之一。这个人既然只被尚元吉偶然撞见一次,便无影无踪,一时自然是不好着手。我自然先把他搁一搁,另找比较有依据的线索进行。” 景墨听了这番解释,频频点头。 小蛮继续道:“后来我们越查越觉前后矛盾,于情理不通。据我们各方面调查的结果,那秦氏出于自然的病死,似乎没有疑问、而尚元吉所讲的可疑之处,又并非捏造。因为这件事的前半部份合情合理,后半部却又横生出这许多枝节。这样一来自然前后矛盾,直到我亲眼看到了秦氏的尸头,才终于想通此节。那人头的脖颈上并无血迹,明明不是生前割下来的。我才觉得他们犯的只是毁尸之罪。但是再想一想,我还不知他们为什么要割尸头,这头又为什么会这样子被发现,矛盾依然未完全解开。后来我从崇明的卧室中发现了那张赌局的画图,才猜想到七八分,知道割尸头的作用,就为打马吊祈梦的迷信。但我还误以为割头的人是崇明。” 停了一下,小蛮又继续道:“还有那人头后来自动出现,我仍解释不清楚。直到我接着了冯子舟的短信,这才知道崇明既是始终被关着的,他既然被抓了,那自然不能把嫡母的头送回,并且他假如偷了尸头,也决不会直接到赌场里去。所以我认为又是一个矛盾之处。可是除了崇明以外,又没有别的可疑的人。因此,我就想这里面必定另有一个不相干的人,也抱着打马吊祈梦的目的而偷割了人头。那人大概在天明时分,和尚们走了之后堂屋中没人的时间里,恰巧把人头偷割了去。我于是进了一步,才想起了这个曾被尚元吉撞见的黑脸麻子。” “但你后来查明这解老五,又怎么如此容易?” “这本不是什么难事。我除了他的黑脸麻子的面貌以外,还有三种根据:第一,这个人是一个打马吊的赌徒。第二,这人既然是乘着天明前堂屋中没人的时候动手,一定是一个惯于早起或做夜工的人。所以我假设那尸头的失窃,一定在天明前和尚们刚好离去的时候,此外便不免有种种不便。第三,他一定还得住在附近。有了这三个条件,那看街人敬魁自然是不难指认出来。后来我到西四巷三十二号里去一查,解老五的邻居们当真看到他昨天掌灯时拿了一只官皮箱出门,因此,我更确信这解老五就是割头的人。” 景墨轻轻笑道:“我回想起来,这桩怪案的破获可算完全出于侥幸。假使那解老五不曾到尚家去窥探,或者虽然曾窥探而没有被尚元吉撞见,又或是那解老五把尸头随便丢到了荒野里去,那么查无实据,你又到那里去找呢?” 聂小蛮答道:“那到不至于,也不过多费些周折罢了,也决不致于永无水落石出的一天。比如我们因为种种疑点而要求开棺检验,失头的事也会败露。或者等到尚崇明被拘的真相披露以后,再追问明白,我们自然也会假设割头的是一个外来的人。这个人的下落,仍可依据我所拟定的三个条件去追查。这样,我们至多多花一两天功夫,决不致让解老五继续逍遥法外。” 景墨不禁点点头说道:“那么,那书生唐安国对于掩盖失头的秘密难道也参与吗?” 聂小蛮应道:“那是自然的,他必然是知情人。不过他只知道失头的消息,并不曾目睹那无头的尸体。因为赖氏母女在把尸体装进了棺材又钉了盖以后,金钏才派那塌鼻子的烧火小工强东去通知后唐安国。所以他在这桩案中,实际担任的角色,只限于偷丧的安排,雇用老四等四个役工,向尚崇明所雇的仙鹤门里的成济、金源等给钱解雇,后来又去冶山道院里去处理事务,还有将春兰藏匿在自己家里。这都是他替自己未来的岳母所献的殷勤。不过他说出了向大士茶亭雇役工老四等人的这些事,却是一个大大的漏洞。” 景墨道:“不错,不过我觉得他们另换一批役工的事,近乎多此一举。他们就因为这画蛇添足的举动,反而露出了真相。” “不。你太轻视他们的用意了。你晓得金陵本地的习俗,棺殓的事必须役工担任。假使他们仍旧叫成济和金源等人抬棺材出去,他们一定要怀疑为什么不叫他们把尸体装进棺材里去。万一他们把这件事在外面谈论起来,既然近在咫尺,那么赖氏母女的秘密岂非有败露的危险?于是他们把旧的解雇,照样给钱,推说另有熟悉的役工料理后半部事宜,成济们自然不会疑心。对于那新雇佣的老四等人,自然可编造说装殓的事务是之前雇的役工办的,因为价钱问题闹了意见,所以另雇新人,老四等自然也不致生疑。况且他们又距离很远,从保守秘密上来说自然也比较的稳妥些。” 景墨听了这番解释,不得不承认自己先前对于案情的复杂性的确估计太低。这时景墨的手指又不期然而然地在衣袋中摸到了那张画图的黄麻纸,又重新拿了出来。 景墨想了想,又道:“小蛮,你昨天说赖氏的服毒,就因为这一张纸。当时我实在想不出这里面的关联。此时在我看来,这画图原是马吊牌中的人物,赖氏本怀疑崇明因为打马吊祈梦的迷信而割了嫡母的头,那时她又在房里面听见你说到金钏抱头不可能的话,便知你已识破了他们的秘密。她本来就以为她的儿子有罪,一时情急,便打算服毒自杀,此刻来看,也不过是一场误会。不过这图背后还有‘我站在城楼观山景’八个字,终竟是什么意思,我依旧莫名其妙。” 聂小蛮道:“这八个字可算是地地道道的无稽之谈。这一张图在那本所谓《赌经》的伪书上第二十页,马吊牌是四十张为一副,四十张牌共分为四门,“十字门”,“万字门”,“索字门”,“文钱门”。那上面注解里说,假如梦见‘诸葛亮唱空城计’,便应该打口四索,也就是打如双珠环。我估计是因为诸葛亮的‘诸’,和双珠环的‘珠’字是谐声的缘故。这不过是赌徒的愚昧迷信罢了,命里无是终须无,做什么梦赌博也是赢不到钱的。” 那尚崇明在这一门上偶而应验过,所以把这张图描了下来,又写了这八个字,说不定是一种纪念呢,也说不定是一种迷信。“小蛮说完了,轻轻叹一口气,便瞧着景墨出神。 第一百七十五章 画蛇添足 小蛮又道:“景墨你现在还有别的疑问吗? 可是景墨还未来得及问什么,门外又是一阵脚步声响起,原来是卫朴送了一封信进来,聂小蛮便起身去接,又拆开了飞速的看过。 “景墨,这是尚元吉写来的。他明白了这事的真相以后,深自懊悔自己的卤莽。他曾到医倌里去向他的姨母请罪。那赖氏昨夜盐水洗胃过两次,现在已好得多了,又因为误会的消除心情大好,大概不久就可以出院了。” 景墨问道:“那么,你想这赖氏夫人在这件事上会不会吃官司?” 聂小蛮回到自己的的圈椅上,又躬起背来坐着,这时有一只猫儿从桌角下钻了出来,小蛮伸出手把猫儿抱起,放在自己的膝头,慢慢地说道。 “我想没有多大关系。他们实际上既然没有什么真正的罪行,尚元吉又完全与姨母和解了,不会有什么官司。这一回开棺装尸头重殓的事,本应由尚元吉负责,不过开棺自然还要一番折腾。” 小蛮一边摸着猫儿一边说道:“万一大理寺的方面有什么异议,我想那伶牙俐齿的李得阁总有办法疏通。还有那唐安国,我想也会瞒着他的父亲,给他的爱人和未来岳母出出主意,用不着我们费心了。不过那解老五嘛,我想至少会被问一个充军发配……对了,景墨,你答应给崇明作保的话,却不可食言而肥。因为他拿出去的东西,的确还不曾被赌掉,把他放出来也无妨,希望他能改过自新才是。“ 景墨把双腿一伸,张开二臂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答道:“好的,我稍后就去把他放出来。不过我的心愿,还想请你费些心力,把这一班专吸民众的膏血的赌头恶鬼,来一个斩草除根!” 聂小蛮突然注视在书桌上一只天蓝色小瓷瓶中的几朵傲霜的菊花,沉默不答,嘴角上似有一丝微笑。景墨看到小蛮的笑容慢慢收敛,似乎在慢慢地地点头。 这时候景黑才发现小蛮抱着的猫儿,竟有两只不一样的眼睛,不禁轻呼到:“小蛮,你这猫儿两个眼睛还不一样呢。” 小蛮微笑道:“其眼一黄一白,专有个名目,唤着‘日月眼’也有俗称叫‘阴阳眼’的。阴阳相生相克,一矛一盾,不就像我们这次的案子?一直充满了各种前后的,左右的矛盾?” 其实在人可以感知的范围内,阴阳弥漫着整个空间。在太极之中,阴阳相对,但阴中有阳,阳中有阴。这着说明阴阳不只是相克还有相生。这说明世上万物没有绝对的阴和阳,就如同每个刚强的人都有柔弱的一面,每个弱小的人都有强大的一面。最好的证明就是每个严格的父亲在孩子受到伤害的时候都会有母亲一样的温柔,同样一个慈祥的母亲听到孩子的不听话也会显现出父亲的严格。 相同的每个人都有善良和邪恶这两面,一个善良的人也会有邪恶的时候,有人一开始看的时候是个好人,但也会有一天也能看到他邪恶的一时,某些人会因此而将这人一次看扁。这是不必要的,因为每个人都有善良和邪恶这两面,你不必看到一人的善而好评,也不必看到一人的恶而恶评。 阴阳还有就是阴阳相抚,阴不能离阳,而阳也不能离阴。正如好人要有坏人来衬托一样,若没有坏人就不能表现一个人是好人,因此坏人是衬托好人的。 人生也如阴阳,有时一帆风顺,一帆风顺者是阳,有时坎坷波折,坎坷波折便是阴。 在自然界中,山为阴,水为阳,因为山是静止的,水是运动的。南为阳,北为阴;暖为阳,寒为阴;雄性为阳,雌性为阴。 中医理论是阴阳五行成功运用的典范,中医用阴阳五行学说把人体之间的关系巧妙有机地联系起来,从而形成了完整的中医理论。一个成功的中医本身就是一个阴阳家,如扁鹊、张仲景、华佗、孙思邈等。在中医理论中,外为阳,内为阴;表为阳,里为阴;背部为阳,腹部为阴;五脏心、肝、脾、肺、肾为阴,六腑胆、胃、大肠、小肠、膀胱、三焦为阳;五脏为阴,五情喜怒悲忧惊为阳。 阴阳并不是处在静止不动的状态,而是处于运动变化之中,即所谓阴消阳长和阳消阴长。阴阳之间这种彼此运动变化称为阴阳消长。阴阳消长保持相对的动态平衡,维持事物不断的发展变化,如从冬天到夏天,寒气渐减,温热渐增,即阴消阳长的变化过程;又如从夏天到冬天,热气渐消,寒气渐增,即阳消阴长的过程。总之,整个宇宙间的万事万物无不包含着阴阳消长的变化过程。 阴阳互相转化指阴阳对立双方在一定条件下可以相互转化,阴可能转化为阳,阳可能转化为阴。这种事物的转化,由阴阳消长的量变,到阴阳转化的质变。《黄帝内经》所说“寒极生热,热极生寒”指的就是阴阳转化。 阴阳互相转化时,阳的一面转化为阴,阴的一面转化成阳,这就构成了世界的多元性,也使事物的发展过程增添了复杂性。 以阳合阴,促使阴阳和谐,是自然发展的基本规律。任何事物都有阴阳两个方面,为了促进事物的发展,必须以阳合阴,如动物的生殖繁衍都是阳主动合阴,也就是雄性动物主动追求雌性动物。在人类社会里,要维持和谐,首先要制定道德规范和法律,有了这些条文并不等于就是和谐社会了,还要人们遵守执行。在这里,道德规范和法律为阴,执行为阳。只有执行好了,才能使人类社会进入和谐状态。 阴阳学说认为自然界的任何事物都包括着阴和阳相互对立的两个方面,而对立的双方又是相互统一的。阴阳的对立统一运动,是自然界一切事物发生、发展、变化及消亡的根本原因。 围棋起源很早,在所有棋类中堪称鼻祖,在尧舜禹时代就已出现,至今已有四千多年的历史了。 黑白棋子分别代表着阴、阳。阴阳最初的含义是指冷和热,后来又具有了抽象意义,可表示黑暗与光明,还代表男性和女性。古代太极图的黑白相反对称结构暗示宇宙阴阳的变化和自然永不休止的运动。 女人属阴男人属阳如何理解呢?其实男人和女人从物质上来说只是生育系统里职能不同,从阴阳的角度上来说是一样的,都有阴有阳,都需要存储好物质能量,都需要有好的运化能力才精彩。但女人有例假,每个月都会流失部分的阴,这件事就有两个方面的影响:一是流失的阴如果补的不好,阴就会越来越少,所以阴对女人更重要。 二是,每个月有流失-补充这样的循环,那么创造转化阳为阴的能力就更强,所以女人阳化阴的能力就比男人强,所以女人可以生育,可以孕育新生命。每个女人是属于以上的两个状态哪一个,就看阴流失以后能否及时补充好了。 从家庭来说,偏动的一方是阳,更能带动全家气场的流动,让生活更丰富多彩;安静的一方属阴,偏重于维护家庭物质能量的存储。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一阴一阳之谓道 真相到底是什么? 人们为什么要孜孜不倦地追寻着它? 但是,世间之人多数心随境变,认为坚持一种信念,就等于自寻一副枷锁,会使思想和行为无法取得利己的好处。 所以一些人宁愿追随谎言,而不去追求真相的原因,不仅原为探索真理是艰苦的,也不仅由于真理会约束人的幻想,而且是因为谎言更能迎合人性中的那些恶习。 真真假假的谎言会给人带来愉快。一旦把人们内心中那种种虚荣心、虚妄的自我估计、各种异想天开的臆想都消除掉,许多人的内心将会显露出原来是多么的渺小、空虚、丑陋,以致连自己都要感到厌恶。 对这一点,难道不是人天性中卑劣的一面吗? 尽管人世腐败不堪,但只要人接触到真相,还是不能不被真相所折服。因为真相既是衡量愚昧的尺度,又是衡量自身的尺度。 可是除了追寻真相之外,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罪案,总会给人可憎可厌的不祥之感,似乎查案之人的足迹所到之处,罪案便会跟着发生。这显然是颠因倒果,前后倒置,然而就常情来说,却是难以否认。 因为罪案和破案,有时候真会像“贾不离焦,焦不离贾”。譬如苏景墨和聂小蛮不论走到哪里,那种种不可思议的罪案往往会跟着发生。 这一次小蛮和景墨决定到扬州游玩,一来因为友人的邀约,打算看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美景,二来这一项两人都事杂疲惫,趁机游玩一次,也算是一种放松。 从金陵走水路也可以到扬州。假设从聚宝门出发,可以经过清凉台、石头城、狮子山、石灰山,入长江。当然,悠闲一些的话,中途可以停歇一站,比如停靠石头城,下来登山临水,盘桓一阵,或者在草鞋夹过夜,第二天再接着游弘济寺、燕子矶,或者燕子矶前往栖霞山。当然,从这里再扬帆远行,离开金陵,也是方便的。 人们离开了久居的所在,旅行到别处去,一旦置身在新环境中,对于一事一物都足引起注意和兴趣,真像翻开了一本全新的日记,一字一句都写下新意,使人的精神上产生无限的愉快。如果是和最好的人一起出游,那其中的快乐更是翻倍的。 小蛮和景墨此番出行,选择坐船为的就是慢慢的欣赏沿途的风景,并不着急赶到此行的终点。景墨忙着看风景的时候,小蛮却似乎对同船的客人生出了兴趣。 小蛮低声叫景墨道:“景墨,你可曾看见对面第三排座上那个老跑江湖的?……我猜想他身上一定带着不少钱。……嗯,他对面的那个高个子客人却是一个贩私货的人。大概是私盐吧?据我估计的话,那私盐份量至少总有五十多斤。” 景墨正靠着船帮闲眺那残冬的景物,岸上田野中一片荒凉,连草根也都呈惨淡枯黄之色。 田旁的树木都已赤条条地脱落干净,就是人家坟墓上的长青的松柏,这时候竟也黯黯没有生气。 景墨听了聂小蛮这几句话,把自己的眼光收来回来,依着小蛮所说的方向瞧去。只见那老者约有六十岁左右,穿一件颇有些年头的旧羊皮袍子,圆盘似的脸上皱纹纵横,须发已有些斑白。他对面那个穿大黑领道袍的男客,面色黑黝,、身材魁梧,好像是北边人。 景墨微笑着答道:“这是你的推测吧?你怎么能知道?” 聂小蛮看了看景墨,仍以低声说道。 “你也一样有眼睛的啊,你且看看再说。” “我的眼睛本来再看岸上的景致,不曾注意乘客。你终究看见了些什么?” “我看见那黑脸大汉有一个包袱,起先本来好好地放在座位旁边,接着他突然拿了下来,抱在了自己怀里,隔了不久,他又匆匆忙忙地把包袱换到他座位的下面放着,踏在自己的脚下。刚才有水手进来的时候,他还流露一种慌张的神色。这种种行为已经足够告诉我那包袱中一定藏着什么私货,并且我估计他的私贩的经验还不很深。” “好吧,那么那个老头的呢?” “这更是显而易见了。在这半个时辰里,他的手已经摸过他的衣袋七次。有一次还显出惊慌的样子,似乎觉得他袋中的东西忽已失去了。其实只是他自己在那里自己吓自己罢了——瞧,他的右手又在摸袋子了,这可是第八次了!” 景墨重新瞧那老头,果然看见他的右手似模非模地在抚摩他的衣袋外面,同时目光向左右闪动,流露出一种担心和谨慎的表情。 聂小蛮又附着景墨的耳朵小声说:“你瞧,我们的右边还有两个穿曳撒的青年。我猜他们的行囊中一定也藏了不少钱。” 景墨又把目光回过来。这两个人一个穿一件深黯色曳撒,头上的方巾也是灰色。他的脸形有些方,颧骨耸起,眼睛也很有精神。另一个面色较白嫩,眉目也比较端正些,头上戴一顶黑色的纯阳巾,一身青色曳撒,外面罩一件光泽异常的短袄,镶着一条獭皮领口。他们俩的年纪都只二十出头。那个穿黯色曳撒的正在讲说着些什么,而他的穿獭皮衣领的同伴却在敛神倾听,不时还点头表示领会。 聂小蛮又说:“景墨,你瞧这两个人可有什么特异之处?” 聂小蛮的敏锐的眼光平时景墨本是很佩服的,不过像这样子单方面的猜测,既没有方法证实他的话是否完全正确,委实也不容易知道太多信息,景墨于是向他摇了摇头,表示没有意见。 聂小蛮却很起劲地说:‘我瞧这两个人所以穿曳撒,说不定还是第一次尝试。你瞧,那个穿黯色曳撒的领子过于肥大,和他的头形颇显然不相称。他的同伴的獭皮衣领,虽然是贵重之物,这样罩在外面不免俗气,甚至可以说有些奇怪,年轻人怎么会这么打扮。嗯,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不自然。我相信他们的出门的经验一定不会太丰富——” 景墨不禁责怪道:“好了,好了。我们此番出游,目的就是为了休息,为了逃离这人世间的是是非非,纷纷扰扰。现在你却又关注起这些不相干的人来,却又何苦?” 聂小蛮歉然一笑道:“嗯,你的话不错。不过我的眼睛一瞧见什么,脑子便会自然而然地发生反应,同时就不自主地活动起来。这已成了一种习惯。你说的对,景墨,我的确应当自制一下。” 小蛮说着伸了一个懒腰,把双臂交抱在胸口,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养起神来。景墨于是又开始看向岸边,寻找优美的景致。不料聂小蛮的话声刚停,两人背后座上的两个客人突然畅谈起来。景墨本想不理会,但是他们的谈话内容很有吸引力,竟使景墨不由自主地听了起来。 一个人说:“现在江船上的贼人真多极了——尤其是这样的船上,更多这班人混迹其上。而且据说小偷的外表上都穿得很阔绰,谁也不会疑心他们是行窃的小贼。他们的手段更是神出鬼没的,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嗯,着实厉害得很!” 另一个人回答:“不错。上月里我也亲眼看见过一桩窃案,很有趣。” 首先说话的那一人像是被引起了好奇心似地接口道:“有趣?怎么个有趣法,你说说看。” 第一百七十七章 找寻真相的人 第二人干咳了一声,答道:“那时有两个客人坐在我的对面,一胖一矮。这两个人都是寻常生意人的打扮,外表上并无可疑。他们俩因为同座的关系,彼此攀谈起来,不久就渐渐地熟悉了。一个身材较矮小的人便摸出鼻烟来敬客。另一较肥胖的人略一谦逊,便接受了,两人吸过了鼻烟之后。他们于是更加亲密,越谈越见投机。不料不多一会,那个受烟的胖子突然语声渐息,居然闭了眼打起呼来。我起初还不太在意,我只诧异这个人怎么突然睡着了。” “后来呢?” “这样又过了一会,突然人声大作,原来是到达目的地了。那个赠烟的挫子急忙忙站起身来,伸出两手到座位下面去取出来包袱。那个打盹的胖子,鼾声如雷地已经好一会了。这时候他却突然睁开眼睛,同时突然站起来。” “突然醒了?他怎么说?” “他冷冷地说:‘朋友,你拿错了包袱哩——慢!这里还有一副链子,也请你带了去吧!’语声还未落,接着是一种金属的声音震动着我的耳膜。我抬头一瞧,那赠烟的矮客,包袱还没有到手,一条链子已经索住了他的脖子。原来那赠烟的固然是个骗子,但是那个表面上被骗的胖子却是六扇门里的人物。那骗子昏了头了,竟向太岁头上去动土,结果是自投罗网。你想有趣不有趣?” 故事结束之后,这后座的一角略略安静了片刻,景墨倒也听得很有兴味。 那第一个开口的人评论说:“嗯,当真有趣。我想那骗子利用的工具,想来必然就是那瓶敬客的鼻烟。是不是?” “不错,你倒聪明,一猜便中了。”讲故事的客人答应着。 “但是那个胖子既然已经吸了贼人的鼻烟,怎么倒不曾昏迷?” “这一点我当初也怀疑过的。但据那胖子自己说,他接受鼻烟以后,在凑到鼻孔前吸的时候,偷偷换了一根手指。那骗子竟马虎了没有发现,才反而落进了胖子的圈套。” 景墨望着远处水天一色的美丽风景,任由还有些冰冷的江水激起的几滴飞溅在自己垂出船外的指尖上,任由有些凛冽的江风掠过自己的脸庞。这时的太阳还没从云层后面出来,天空灰蒙蒙的。 远处,江水和天空连成一线,分不出哪儿是天,哪儿是海。突然,景墨看到云层后面有一片白渐渐地变成了红,天上的云彩、雪白的浪花以及沙滩上的冰花都被染得红通通的,天地之间似乎有一团火在跳动。 啊!是太阳!火红火红的太阳,正一点一点地从云后露出脸来了。于是,江水瞬间被映红了,像披上了一件红色的轻纱。水面上、沙滩上,闪耀着一串一串五彩缤纷的光环,美丽极了。这时,温暖的阳光照到了景墨的身上,于是凛冽寒冷的江风吹在脸上,似乎也不那么寒冷了。 两人到达扬州以后,发现各处的客栈都已住满了人,看来扬州的商贸依旧发达繁荣,往来的有钱的官商也络绎不绝。 后来两人只好就在一家中等客栈里权且住下了。这客栈名叫泰裕,位置在城中的左卫街,地点上也算闹中取静。当晚聂小蛮的好友何书达,就来请吃晚饭,畅谈了一会扬州的景况,彼此非常高兴。 特别有一道扬州狮子头,吃得小蛮和景墨赞不绝口。 “狮子头”,扬州人也叫大斩肉,北方话则叫它“大肉丸子”或“四喜丸子”。据说它的“远祖”是南北朝《食经》上所记载的“跳丸炙”。 相传当年隋炀帝乘着龙舟巡游江都,欣赏美景,特别对万松山、金钱墩、象牙林、葵花岗四大名景十分留恋。回到行宫后,吩咐御厨以上述四景为题,制作四道菜肴。御厨们费尽心思,终于做成了松鼠桂鱼、金钱虾饼、象牙鸡条和葵花斩肉这四道菜。杨广品尝后,十分高兴,于是赐宴群臣,一时淮扬菜肴倾倒朝野。 到了唐代,随着经济繁荣,官宦权贵们也更加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有一次,郇国公韦陟宴客,府中的名厨也做了扬州的这四道名菜,并伴以山珍海味、水陆奇珍,令座中宾客们叹为观止。当“葵花斩肉”这道菜端上来时,只见那巨大的肉~团子做成的葵花心精美绝伦,有如雄狮之头。宾客们趁机劝酒道:“郇国公半生戎马,战功彪炳,应佩狮子帅印。”韦陟高兴地举酒杯一饮而尽,说:“为纪念今日盛会,‘葵花斩肉’不如改名‘狮子头’。” 一呼百诺,从此扬州就添了“狮子头”这道名菜。而景墨和小蛮这次吃的,与寻常做法还有不同。 这是扬城少见的个头大、有馅心的狮子头。其馅心还会根据时节不同有所变化,其中包括咸鸭蛋、梅干菜、马蹄丁等,闻起来香,吃起来口感丰富。如果来一勺,会有几层口味。第一层是肉香味,一般的狮子头只有肥瘦比例之分,一口吃完,特别容易留下偏肥嫩或偏柴干之感,但是狮子楼的狮子头在肉味将尽的时候,又有蛋黄的细腻,马蹄的脆甜,还有梅干菜的干香味等。 这真是口感丰富,回味绵长,其它如五亭包子、扬州老鹅、将军过桥、叉烧鳜鱼也都是各有特色。三人推杯换盏,尽兴而散。 小蛮与景墨的卧室是地字号,虽然靠近街面,幸亏那地点比较地僻静,睡时还算安宁,不过有一件事很觉巧合。之前在江船中瞧见的两个曳撒青年,也同住在这客栈之中,并且就在两人的右隔房玄字号房间。 当小蛮两人回房的时间,曾和那个穿獭皮领袍子的青年相见。那青年似也认出了小蛮两人,白嫩的脸上现出一些微笑。景墨后来才知道这人叫贾回舟,还有他的那个穿黯色曳撒高颧骨的同伴,名叫李可容。他们大概也是找不到别的高一些客栈,故而才降格到这泰裕来的。 其实以聂小蛮和景墨的身份,完全可以去住官办免费的驿馆,不过,以小蛮的性格宁可自掏腰包,也不愿意搞那些迎来送往的虚礼,这种低调而安静的方式,也是小蛮与景墨一直以来出行时所习惯的方式。 这一天晚上,苏景墨因为多饮了几杯酒,突然发起热来;第二天早晨头痛如裂,热仍没有退尽。两人本是为游历而来,忽然景墨身染急病,打断了游兴,未免有些不欢。 聂小蛮安慰景墨道:“景墨,你不必失望。姑且休息一天,明天等你身体好些了,我们再同游不迟。此番我们专诚是为游玩来的,外面既不宣扬,自然不致有人来打扰。我们即使在这里多盘桓几天,也不妨事。” 过了一会儿,聂小蛮又皱着眉头说:“不过这也难说,我看何书达昨天喝得有点太高兴了,要是他回去了说出了我们到扬州来的消息,那难免这个消息会不胫而走。” 景墨答道:“要是真被他四处传扬出去的话,万一又有什么人登门求教,我们的畅游计划岂不是又要打岔?” 聂小蛮笑道:“那也不妨。明天我们若能找得一个好点的客栈,便可以悄悄地换个地方。” 这天上午聂小蛮应了何书达的请约,到大明寺中去参观。景墨因为发热,就一个人留在房间里休息。景墨的身体既然有些不舒服,精神上也感到烦闷,免不了开始有些胡思乱想起来,不过却有一件事引起了景墨的注意。 景墨听见得隔壁玄字号房间中,有银锭子的声音传出来,似有人在那边数钱点款。 景墨不知道这两个人带了多少钱,终究来干什么。不过上一天在江船中,聂小蛮就料想他们俩的行筐中一定有钱,这一点现在果然已经证实了。 晚饭时聂小蛮仍没有回来。气候转冷了。景墨仍旧睡在床上,虽不致有客店孤灯之感,但房中连个铜炉子都没有,于是冷冰冰地寂寞寡欢,再也不能入睡。 第一百七十八章 偷听 到了深夜子时都过了,街上的人声都消失了,客栈中的旅客也大都回来睡下了。除了窗外呼呼的风声以外,一切的声音都已逐渐归于了沉寂。 聂小蛮却仍不回来,景墨觉得翻覆不安。小蛮今天整天在外面应酬,怎么这样深夜还不回来?而且小蛮明知自己一个人在客店里卧病,假如没有必要,怎么这时还迟迟不回来? 一些不安的念头开始侵袭景墨的意识。莫非有偶然发生的案件把聂小蛮留住了吗?…或是他不幸地有什么意外的遭遇?这是自己在神经过敏吗? 不,因为有时候一个处处圆滑,乃至八面玲线的人,不一定是一个纯粹的好人。在官场上做事,要是肯负责的话,一方面固然可以受同僚推崇,另一方面来讲也不免会受人的嫉妒猜忌甚至怨恨。 自己和小蛮这些年来破案无数,所受到的各方面的赞颂固然不少,但暗中和两人结怨生恨的人也未始没有。此番两人出门旅行,何书达很可能已经说漏了消息,要是有什么歹人暗中算计聂小蛮,那也是大有可能之事。 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客栈的内外都已完全静寂,景墨兀自不能睡着。景墨的头仍在一阵阵地痛着,鼻孔中依旧觉得堵塞难受,似乎这头痛也是被这塞住的鼻孔牵动而起的。 突然有一种奇异的声音传入了景墨的耳朵。他稍稍一震,便从床上仰起了身子,敛神倾听。客栈中却仍死寂无声,再也没有什么声响了。坐了一会,景墨终于觉得有些疲乏了,于是重新躺下去,自以为也许真是自己的神经在作祟了。 呜……呜……呜…。 那怪声又继续传了过来!这声音幽哀而纤长,像是秋夜中不知道名字的虫子的鸣声,又像有什么人在低低地发出呜声。景墨判断那声音的来源,应该就在窗外阳台下面的街面上。 景墨好奇心大盛,也顾不上自己还有些不适了,于是从床上坐了起来,披上一件猩猩毡斗篷,轻轻走到窗前。景墨先把窗帘拉起了一角,向外瞧视…… 下面黑暗中有一缕油灯的光亮了一亮,正向景墨所在的窗口直射过来,但一转瞬之间那光又立即熄灭。景墨吃了一惊急忙把窗帘放下,蹲下了身子,心中十二分惊疑。 这是怎么回事?莫非自己的臆想不幸成了事实,当真有什么人要来和自己为难?可是瞧聂小蛮的深夜不归,又加上这种怪声灯光,岂不太凑巧?这时候景墨的思潮起伏的速度,就如同那涛涛的长江滚滚不停。 自己应得怎样应付?只当没什么事,再回床去睡?这自然不可能。索性开了窗瞧一个明白?不行,这也太冒险了。思来想去,景墨才最后决定,不如悄悄地下楼去瞧瞧,然后再随机应变。 景墨现在差不多已经忘掉了头痛,急忙收拾停当,把皮袍的纽子扣好,又拔上了鞋子,末后还罩上那件猩猩毡斗篷,最后打开了包袱,取出了那把常备的十字短剑,定一定神,就准备开门下楼。 正在打开房门以前,景墨又疑迟了一下。这时候客栈中除了看门人和值夜的伙计以外,旅客们都已睡了。自己这样子惊惶地出去,假使那守门的人向自己问话,自己又用什么话回答? 真会有刺客吗?还是自己神经过敏?万一如此,会不会弄出笑话?这种轻举妄动,在自己个人虽没有多大关系,但传到外面去,连累了聂小蛮的名誉,那岂不难堪?成了笑话? 这时候景墨又仿佛听得卧室外面的甬道中有轻微的脚步的声音。 声音也很奇怪,好像有什么人故意放轻脚步,像是刻意的蹑手蹑脚地走动。更奇怪的,那脚步似乎到了景墨的房门外面便停止不动了!这不由得让景墨心中大惊!不好!真冲自己来了! 景墨的神经不禁紧张起来,一手握着十字短剑,原地站着不动,准备有什么人推进门来。隔了一会,房门却始终不动,然而苏景墨的心底分明觉得门外有什么人站着! 两个人就这样子隔着一扇扳门地彼此敌对,终于苏景墨的精神上实在是忍耐不住了!景墨于是把心一横,鼓足了勇气,右手握短剑,左手猛握门钮,猛地将房门拉开。 房门外面当真有一个人赫然站着! 景墨就觉得血往上涌,有道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就在景墨举起右手的短剑正要下手之际,若非那人开出口来,也许要闯出大祸。 那人低声叫道:“苏景墨,你干什么?” 景墨呆了一呆,急忙收摄神思,把握着短剑的手放下了。景墨的眼睛围着从灯光中突向较黑暗的地方瞧去,一时实在瞧不清楚。那人似乎穿着大宽领道袍,纯阳巾的两根带子轻轻飘摆。 然而景墨听着那绝不会听错的声音,知道这个人正是自己期盼已久的聂小蛮。 聂小蛮进了门来,一边旋转身去轻轻地把门关上,一边把手按在景墨的肩上。 小蛮低声问道:“你的头痛好些吗?”接着小蛮瞧见了景墨手中的十字短剑,又诧异道:“怎么回事?你拿了这玩意儿要刺谁?” 苏景墨呆住了,一时答不出话来,只是向聂小蛮呆呆地瞧着。小蛮的面色也显得起骇不宁起来,他的惊讶的目光也目不转睛地注射在景墨的脸上。 景墨紧张地问道:“聂小蛮,你可曾遭遇什么?” 聂小蛮却反问道:“你指什么说的?” “你有没有碰到什么意外——比如暗中给人袭击一类的事?” 聂小蛮仍凝视着景墨的脸,慢慢地摇了摇头。 “没有啊。你怎么会这样问?” “那你为什么这时候深夜才回来?” “我因为书达的介绍,遇见了几个从前线回来的武官,听他们讲和倭奴作战的经历,听得入了迷忘了时刻,撇你一个人在这里,很抱歉。” “那你也应该差人送封信来才是?” “我一开始是有这打算的,不过一时有些不方便,没有送成。对不住,景墨。” “嗯,那好吧,看来是我想太多了!不过,战事如何,怎么你竟听得忘了时间,这真是太少见了。” “战事不顺,年初倭奴进犯浙江温州、台州诸府,其中乐清、临海、象山等地受害最为严重。此前不久,又有新倭自浙江温、台等府窜入福建福州、兴化、泉州,皆登岸焚掠而去。半月之后,新倭攻陷福清县,抓走知县叶宗文,劫库狱,杀害男女一千余人,焚毁官民廨舍无数。” 景墨听了怒道:“好狠的倭贼,竟杀我百姓千余人,想那受害之人家中不免是家破人亡、疮痍满目,就算活着的人也要一生受此创伤。” 聂小蛮拍拍景墨的肩,勉强笑着说:“身体上有了病,往往容易想入非非。你凭空里疑心我遭遇意外,也就是因为。” 景墨接口说道:“这倒不是完全凭空。” “喔,有什么事发生吗?” “窗外的街面上曾发生过怪声和怪光,都非常可疑。”景墨于是把经过的诸般情形简明扼要地向小蛮说了一遍。 第一百七十九章 小蛮未归 聂小蛮听景墨说完,稍稍点点头。他脱去了外衣,把景墨送到床边,又温声解释道。 “这也许是偶然的事,与我们完全无关。昨天你在江船上劝我不必多费脑力,现在你自己的身子还没有健全,何必也瞎费心思?夜深了,快些睡吧。” 可是刚才的事还使景墨放心不下,总觉得有些蹊跷又哪里睡得着。于是景墨又继续问道。 “你进客栈来时,门外可有什么异状没有?” “嗯——没有什么。” “那么你进来的时候,为什么有这种蹑手蹑脚的步态?” “这个——这也是你自己多疑罢了。试想半夜里回到公共的住处里来,要还是大大咧咧地,高声惊扰到别人的休息,那不是不太好吗?好了,好了,你就别多想了,你看看你哪像一个病人的样子,你还是快快地解了衣裳,闭目睡吧。假如你再问题,恕我不客气,我不要回答你了。“ 聂小蛮这种强硬的态度,苏景墨实在不能——也没法——违抗。最后终于是只能乖乖听话,心中虽不满意,也只能无奈遵命睡觉。 景墨睡了不多时候,突然做一个恶梦,觉得有一个刺客进自己的卧室来行刺。景墨一下就被吓醒了,揭开帐子,就见聂小蛮的帐子也在那里颤动。 景墨轻呼道:“小蛮!……你有没有睡着?” 聂小蛮立刻低声答道:“景墨?你怎么还不睡?” “我睡着了,梦见你被刺客给伤了——” “景墨,别再胡思乱想了!快睡吧!天快要亮哩!” 苏景墨于是重新躺下,第二次睡时,比较地深沉些,不料又被一声惊呼的声音所惊醒。景墨突然坐起来,下床观瞧,微微泛白的曙光已经在窗纸上透露进来。而那惊呼的声音就是从隔壁玄字号的两个青年的室中发出来的。 “哎哟!……哎哟!……不好了!” 聂小蛮已经早就从床上坐起,正忙着穿衣服。他的语声也带些急切。 小蛮说道:“不好,隔壁房中也许出了什么乱子了!——景墨,你别慌。先穿好衣服,不要再受了寒气。你先在屋里等一等,让我先去瞧瞧再说。” 可是,这一次景墨不再听小蛮的命令,他的好奇心已经被勾动了,再也按捺不住。半柱香功夫之后,景墨已穿上袍子,跟着聂小蛮走到了隔壁的房间。 一个左隔室黄字号的身材瘦长的中年男客也惊动起来,抢着跑进玄字号去看热闹。 一个值夜的伙计正跑下楼去叫醒帐房先生。 那小白脸蛋的贾回舟仍在连连呼叫:“不好了!……不好了!……我的钱包见了!” 那黄字号的中年住客问道:“里面有多少钱呀? 贾回舟道:“有二百两的银票,还有一些银锭,还有——” 这几句话还没有完,那高颧骨的同伴李可容突然也高声惊呼起来。 “回舟,我的曳撒也不见了…唉!还有我的包袱呢?哎哟,不得了!包袱里面还藏着重要东西呢!” “这——这可怎么办?” “完了,完了,这回完了” 两个人的惊呼声音闹成一片,他们俩的手舞足蹈翻腾的动作更助长了气氛的混乱。 那黄字号瘦长的住客,头发已经有些许花白,身上披一件绣花的棉袍。景墨瞧他的面貌很像有些头脑,又像是出惯门了的。他一边把自己身上的衣服的慢慢地穿好,一过高声说道。 他道:“年轻人,你们定定神。不要这样子慌乱,慌乱也没用。现在先得查明,这些东西终究怎么样丢掉的。” 李可容忙应道:“那自然是有人进来偷去的。” 瘦住客说:“这失窃的事又是谁发现的?” 那白睑的贾回舟应道:“我发现的。” “哦,你怎么发现的?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不,我起先睡得很熟,没有听见什么。刚才我起来解,忽见房门半开。我想叫可容,可容还睡着。我分明记得这门是我亲手锁的,因此便知道不妙。我开了桌台的抽屉一瞧,我的钱果然已经不见了。这一定是这客栈里有了贼了!” 李可容附和道:“不错,我们快去叫报官吧,赶紧在这客栈中搜一搜,也许还可以人贼并获。” 聂小蛮和景墨跨进这玄字号以后,只是站在那中年瘦住客的身后,静观和旁听,并不发表什么意见。直到这时小蛮方才开口。 聂小蛮说:“这意见不错。但我们不妨先瞧一瞧,看有没有什么线索。现在先瞧瞧这房门,门既然锁着,贼人怎么样会进来?” 瘦住客也大为赞同,大家都走到门口来观察起来。 那瘦住客突然惊喜声道:“唉,这锁当真被什么东西撬动过的。你们瞧,钥匙孔上不是有很明显的痕迹吗?” 聂小蛮低下了头,把锁孔细细地瞧了一瞧,又稍稍点点头。他正要发表意见,却听得房门外面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响,从楼梯那边跑过来。 一个人嚷道:“快去敲地字号的门!……快去敲地字号的门!” 景墨听了,心中暗暗一惊。地字号是自己和小蛮的房间。难道,竟然有人疑心自己是贼人?聂小蛮的举动很快,立即把门拉开了探头出去。 小蛮高声道:“我就是住在地字号里的房客。你有什么事?” 景墨的眼光也从聂小蛮的肩头上瞧过去,看见那乱嚷的人是个秃发的挫子,好像就是这泰裕客栈的帐房。他一听聂小蛮的话,连忙停下了脚步。 他问道:“您可就是金陵的聂御史聂大人……哎哟!还算巧!聂大人,这件事总要烦劳你老人家——-” 聂小蛮插口道:“别喧哗,你走进来讲。” 那两个失主和瘦子住客,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瞧着聂小蛮。似乎聂小蛮的大名,他们早曾听得过,刚才却当面不识,此刻听得了帐房的话,便都显出一种出乎意外的表情。 聂小蛮同帐房道:“老兄,这件窃案一共有不少的钱财的损失。这位小哥还有重要的东西一起被窃了。” 帐房先生急忙道:“是,是——不过我们客栈的章程是不负责赔偿损失的。就像聂大人有重要的东西交明我们保管,我们自然是要负责。若使并不交割托付清楚,住客自己藏在身上或卧室中,这自然不关本店之事?所以——” 贾回舟睁着双目,厉声道:“你的嘴倒厉害!住客失了财物,你开口便不负担损失。这件事明明是有人撬开了房门进来偷的。偷的人不消说是在客栈里,说不定就是别的客人。你既然如此不讲理,我也不妨说你们庇护着贼人,故意侵害我们客人的财物。并且——一“ 聂小蛮摇了摇手,让他们不要吵,并说道:“住嘴,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何必说这些废话?现在我们还须查得仔细些。假使这窃贼就在客栈中,我们就得查明是什么人偷的。是不是什么伙计?或是其他住客?或者碰巧就是这位帐房先生——” 帐房着急地大喊道:“什么?是我?” 聂小蛮笑笑说:“我只是假设地说,你别急。现在我们先要查一个水落石出,那才是正当办法。来,我们走出去瞧瞧,有没有贼人来踪去迹。” 众人还没有走出卧室,忽然有一个伙计急步跑进来,向着那秃顶的帐房禀告道。 “先生,我们已发现了窃贼的出路了!” 这报告的伙计名叫二柱,是一个短小精悍的少年,他的报告引起了小蛮深切的注意。 聂小蛮先问道:“出路在哪里?” 二柱道:“就在楼梯尽处对面的窗口里,你们请跟我来。”他先回身退出。 其余一行人都跟在小伙计的后面,走过了一条短短的甬道,直到近楼梯的一个窗口面前。 那里有两扇窗户,完全开敞着。窗口上系有一条麻绳,一直荡到下面,那麻绳的一端有一个铁钩,钩在了窗栏之上,另一端直拖到窗外的地上。窗外面是一条小街,看来贼人在这条绳子上上下,当真是一条很妥当的捷径。 姓王的帐房大喜道:“好啊!这可以证明白了。贼人不是客栈中的住客,分明是从外面进来的。” 被窃的贾回舟和李可容都不服气地怒视着这位帐房先生,但又面面相觑,呆住了找不出话来回击。 又过了一会儿,贾回舟终于还是忍耐不住,怒容满面地说:“无论如何,你们总要负责。你一味想推脱,我可不能让你的如意算盘得逞!你们一定要赔偿我们!” 第一百八十章 窃案发生 聂小蛮伏着身子在那窗槛上细细地观察,又探出头去,瞧那窗下面的小街。 小蛮回头说:“你们怎么又开始吵了?据我看,这条绳子虽足以表明有人从外面进来,但客栈里面一定有内线。” 这句话一下子使那帐房大为泄气。他紧闭着嘴唇,两只核桃似的眼睛向聂小蛮凶狠狠地瞧着。在他的眼光中有一种明显的情绪,仿佛像是再说说:“你这官儿,真不懂事儿!我请你帮忙,你却反把责任归到我身上来了!” 他大声问聂小蛮道:“大人,您这话有什么根据?” 聂小蛮却似浑然不觉地答道:“你要根据?嗯,当然是有的。第一,这条绳子所以能够钩在这窗拦上,自然是有人先开了窗子然后才钩上的。像昨天夜里这样的天气,照常人的习惯来说,这两扇窗夜里自然是关闭的。假使这里没有内线,这窗子怎么会自己打开?第二,这绳上的铁钩若说是外面丢进来的,即使钩得牢,也不能钩得如此稳妥。是不是?所以我敢说这开窗和钩绳的动作,都是里面的人干的。我说这里面有人作内线,难道说错了?” 帐房的面色由白而变青,眼睛里几乎爆出火来,却兀自紧闭了嘴,又不敢向聂小蛮发作。 李可容趁势道:“现在明白了。我们的损失应该问你们赔偿。”说着用手指指着那帐房先生。 贾回舟也附和说:“当然要赔,一文也少不得。我的银票和银锞子一共有值——” 聂小蛮这然拦住他们道:“慢!不要胡说。要说赔偿损失,客栈也不能担任,这是通常的惯例。就是大明律上,也没有这样的条款。我看眼前最切要的,我们应当责成王兄查明那个内线和贼人,别的话多说无益。” 王帐房大急,道:“大人——你叫我怎样去查?你简直要害惨我哩!” 贾回舟瞧着旁边的二柱,又道:“这里的茶博士和小伙计一共有几个?都给叫来问问……” “你!” 小个子的二柱着了慌,吞吞吐吐地说:“我——我可没有关系——昨夜里胡有三告了假,我——我是替的他的班——” 李可容大声说:“哼!有个茶博士昨天夜里请假!这就值得注意——” 聂小蛮不耐烦地摇手道:“你们别再吵吵了, 这案子我自信很有把握。不过这客栈中的人,都须听我的指挥。王兄,你让你的人全听我调遣,你能不能办得到?” 秃顶挫子的目光一转,神色平静了些,于是又变了一副面孔,仿佛充了气的猪尿泡被钉扎了一下,起先本是饱满满地打足了气,一霎眼间,气孔开了,立即软了下去。 他忙答道:“聂大人,聂大老爷,那太可以了!当然可以了!只要您能替小的做主,查明白这桩案子,你老说什么我都答应。” 聂小蛮点点头道:“既然如此,大家回房去。这是公共地方,时候还早,别的客人还在做他们的好梦,不必再惊扰他们。” 接着又回头来瞧那两个失主,小蛮又安慰道:“这案子大概不久就可以破获。你们都可以放心,切记不要再与人争吵,于事无补。” 小蛮与景墨回房以后,景墨正想问问聂小蛮所说的把握到底有什么根据。聂小蛮突然又单独一个人匆匆地退出,过了半柱香的光景,景墨这边洗完了脸,小蛮才刚回到房间里,小蛮瞧见了景墨脸上的那种急于追问的表情,便一边洗脸,一边先向景墨解释道。 “这件事情非常简单。你只管休养一天,用不着多费心思。” “我的热度已经退了,头也不痛。哎呀,小蛮,这件事我觉得非常蹊跷,你怎么说简单?” “我自信不久便可将它破获,用不到你伤什么脑筋,你还是休息为好。” “什么,你觉得此案轻易可破的吗?……莫非这案子的内线就是客栈中的茶博士?” “也许比你所说的更简单些。”小蛮说着嘴角上露出微笑。 景墨更是诧异地追问道:“什么?你是不是怀疑那隔壁住着的瘦子…” 聂小蛮做了个压低音量的手势,说道:“小声些,你别信口胡说,别人听了要起误会。” “那么你怎么又说十分简单?难道说贾回舟的钱财实际上并没遗失,这只是一出贼喊捉贼,意图反而敲诈客栈的阴谋?” “哈哈,景墨,你越说越远了。无论贾回舟的态度神色都不像是演戏索赔的骗子,即使他是骗子,那么他们的计划也太笨了些。你想旅客们失了钱,随便说一个数目,客栈主人便负赔偿损失,世界上哪里有这样的事情?” 景墨再说不出什么,聂小蛮所说的简单,在景墨眼中却是一个囫囵的谜团!可是不说的话,景墨的心中又实在按耐不住。 景墨又问:“聂小蛮,你的看法终究如何?爽快些说一说,免得我牙痒痒的! 聂小蛮已擦干了脸,正对在慢慢的束着他的头发,小蛮听了景墨追问的问题,又在头顶结完发髻,又在头上缠绕网巾来固定头发,才慢慢地旋转头来答话。 小蛮说道:“景墨,我想你自己一定也有某种看法。不如你先说一说。” 景墨略一沉吟,答道:“是的,我自然也有些意见,不过我跟你不同,不敢说此事如何容易。” “嗯? “我觉得昨夜里我所经历的怪声和灯光,似乎和这案子都有关系。” “嗯,这倒是委有可能。” 景墨大喜道:“你也赞同?” 小蛮自顾自地继续问道:“你可知道这里面的内情是什么?” 景墨说道:“依我来估计的话,这两个失窃的人,正如你先前所料想的身怀巨款。他们在江船中或别处仍然露了财,便被人尾随到这里。后来那人就买通了内线,着手干这桩案子?” 聂小蛮突然摇头道:“不,我不赞成。假如照你的说法,这案子就很复杂了,不能算是简单的案件了。” 景墨忙道:“我本来就说你看得太过简单了啊。那么你的看法到底是什么呢?” 聂小蛮放下了手中那只象牙的发梳,微微地笑了一笑:“景墨,你的性急脾气,我看是没办法改掉了——好,现在我不妨给你一个关键的提醒。这案中最奇怪的一点,就在那李可容的一件曳撒也同时失窃。” “这又有什么奇怪?那曳撒不是也可以值钱吗?” “是的,但你应该记得那是一件黯色的旧曳撒,已不见得怎样新。而且,你想比那件小白脸子那件獭皮领的袍子,这两者的价值差难道不是很明显吗?” 景墨不服道:“虽然贵贱有别。但贼人在偷东西的时候,顺手与否也是一个问题,恐怕不能从从容容地估价和挑选。” 小蛮道:“不错。但那贼人要从绳子上下,身上带了银票,还有很多的银锞子,已经有些沉重,而且价值不低,何必再带这一件有些累赘的曳撒?难道他缺一件衣服?” 景墨大摇其头道:“小蛮,这话你说得太牵强。曳撒穿在身上,未必累赘。而且你既说他有内线,那尽可等他下地以后,那内线才将赃物抛落下去,也不一定要穿在身上。 第一百八十一章 峰回路转 第一百八十二章 食而不知其味 聂小蛮又是一笑,点头说道:“景墨,你的分析能力确实进步得很快。不过这个内线既然把赃物从上面扔了下去,却仍让那根绳子钩住在窗栏上,窗也还开着。这样一个喽啰,假使和你合伙儿干事,我想你也要叫他一声‘笨蛋’了吧?” 景墨被小蛮一驳,觉得当真有些解释不通,一时找不到话讲。 想了想,景墨又道:“聂小蛮,你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这句话不是和你自己本来的推想也自相矛盾了吗?” 聂小蛮似笑非笑地顺着景墨的口气问道:“自相矛盾?” 景墨应道:“对啊,按着你这样的说法来看,不是说这案中并没有内线了吗?” 聂小蛮又重新又手扶了扶头发,才瞧着景墨笑了一笑。他正要答话,室门上突然有很轻的扣击声音。聂小蛮立即做了一个手势,叫景墨不要声张,随即轻轻地走过去开了门走出去。 当聂小蛮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景墨心中仍疑惑不安。他起先既然说有一个内线,现在又说这内线太笨,好像是没有的,真教人莫名其妙,难道小蛮先前所说的内线,并不是真实的看法,只是一种假设,目的在故意使人不防备? 景墨揣测小蛮的口气,似乎这桩案子完全是客栈中人干的,实际上并无外来的人。那窗口上的绳子,只是偷窃的人故布的疑阵。假使如此的话,那赃物也许至今还没有被带走,因此小蛮才看得这桩盗案如此轻易,不过事情会真的这么简单吗? 而且聂小蛮为什么不立即动手?难道就不担心贼人随时会卷着赃物逃到天涯海角?还有那行窃的人是谁?难道聂小蛮此时也已经知道了?那个一味推脱的姓王的挫子会不会也有些儿嫌疑?还有请假的茶博士李有三有没有关系? 苏景墨这边正在越想越觉得处处可疑,人人有嫌的时候,聂小蛮已回来了。景墨本想继续向他问话,却见小蛮的目光悠悠地转动,显得很兴奋的样子。 小蛮低声问景墨问道:“你的头当真不痛了?” 苏景墨心中一动,立即应道:“完全好了。” “好。今天冷得多。你再加一件衣服,跟我去吧。” 景墨闻言大喜,只见聂小蛮突然凑到景墨的耳朵边,用一种细不可闻的声音说到:“取赃物去。” 景墨诧异得向小蛮呆呆地瞧着,但小蛮的表情决不像开玩笑。 “赃物在哪里?” “别多问了,这案子马上就可以破了。不过你轻一点,别惊扰人家。” 小蛮匆匆把身上的之前穿着的衣服给脱了下来,打开包袱,换了一件深青素绸的灰鼠皮裘。景墨心想,小蛮为什么改装?然而这时已经没有机会发问。小蛮已经首先轻步出室,景墨于是也照样跟着他下楼。 两人走出了客栈,向左卫街的东面走去。天气此时比上一夜冷得多,凛冽的北风吹在脸上有些刺刺地痛。转了两个弯,聂小蛮在转角上站住。景墨只是一路默默地跟着,不知小蛮的目的地何在,小蛮突然向转角上的一间茶铺指了一指。 小蛮说:“这是雨晴茶楼。我们上去喝一杯早茶。” 两人到了楼上,因为时候还早,除了有几个喝早茶的老茶客外,人还不多。有些人正在打着招呼,有些人却在吃包子。但瞧着这些位扬州老客那种安闲从容的表情,便可知道他们喝茶资格的老练。那近楼梯的一张桌子恰巧空着,小蛮就坐了下来,泡了一壶雨前。同时,小蛮的目光向四周溜了一下,突然笑嘻嘻地向我低语。 “景墨,明辉还真帮我的忙。” 这句话太突兀了。什么意思?景墨百思不得其解,景墨也低声问道:“聂小蛮,你指什么?” 聂小蛮摇摇头,又低声向景墨说道:“我下楼去有些事。你先等一等。”说完,他随即站起来走下去。 景墨在无可如何的状态下默坐着,便先叫了几笼三丁包,预备作自己和小蛮的点心。自从和小蛮探案以来,所经历奇怪的案子很多很多,但像这样看起来简单却又不十分简单,让人感觉没头没脑捉摸不着的案子,却还是第一遭。约摸过了半柱香的光景,聂小蛮才回上楼来。 景墨问道:“你在下面干什么? 聂小蛮道:“我写一张条~子,叫人送给那客栈的王帐房,通知贾回舟到这里来领赃物。 景墨大惊道:“到这茶馆里来领取?” “是。” “赃物就在这里?” “是啊。你还没有瞧见?” 景墨看了看对面前的三丁包子,奇道:“怪哉!我怎能瞧见?……在哪里?” 聂小蛮突然向着一只靠墙的桌子抬了抬下巴。景墨便假装不经意的回了一下头,就见一个人背向自己这边坐着。 景墨不觉吃了一惊,这人穿一件黯色的曳撒,颜色有些深的,外面穿的却是一件脏兮兮的褂子,有些不伦不类。景墨再仔细一瞧,那曳撒很像是那李可容曾经在江船上穿的那一件。 不过,这人的脸儿却又丑又黑,还有一只眼睛不太好,年纪已近五十,景墨却从来不曾见过此人。 景墨低声问道:“这是李可容的曳撒?” 聂小蛮不答,但点了点头。 景墨又问:“是他偷的?怎么就穿在身上?” 聂小蛮却眼前一亮,抓起一个包子说道:“这是三丁包子!真香啊!”然后,小蛮随即把一校食指按在他的嘴唇上。 景墨寻思着这个人既然就是行窃的贼人,聂小蛮为什么不马上设法拿下他?并且他又是用什么方法查到这些人在这茶楼的?景墨正想再问,聂小蛮拉拉景墨的衣袖,做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式。景墨的余光这时候看见有一个穿灰色曳撒,戴黑纱圆帽子,身穿短衫的人急步走上楼梯。 那人就是方脸高额住玄字号里的李可容。他想必是得了聂小蛮的消息,赶来领赃物了。看他急匆匆的模样,一幕小小的打戏,说不定会马上演出。不过这猜想居是错的,李可容立定了瞧了一瞧,便向着那靠墙的桌子走过去,却不像要大打出手的样子。更出乎景墨意外的,是那个穿着深黯色曳撒的人,也站起来向李可容招呼,这两人彼此竟是相识的! 景墨禁不住低声问道:“这两个人是串通的?” 聂小蛮摇摇头,说道:“别说话,好戏还没开演呢!你就等着看吧。”可是聂小蛮说完了这话,却又急忙地走下楼去。 景墨一个人坐着,没精打采地喝了两口茶,又抓起一个包子大嚼。所谓“三丁”,即以鸡丁、肉丁、笋丁制成,三丁又称三鲜,三鲜一体,津津有味,清晨果腹,至午不饥。可是再好吃的美味,景墨只觉得有些咸味吃在嘴里。 这就是“心不在焉,食而不知其味”又多了一个例证。 苏景墨一边吃着,一边又斜过眼光去瞧那靠墙的桌子。那两个人坐定以后,彼此低头密谈。过了一会,他们的谈话的氛围好像起了些变化,似乎彼此的意见上有些冲突。接着,他们越谈越不投机,声音渐渐高起来,两人颇有争吵的架势。 这也太奇怪了!这终究是什么一回事?两人说的高淳土话太过含糊,景墨又不便走近去听一个仔细,只好咬着包子在旁边干瞪眼! 又隔了一会,局势更加恶化了。景墨听见凳子移动的声音,那两个人都已站了起来,好像是要动武了。就在这紧要的关头,景墨又看见聂小蛮疾步跑上楼来。后面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獭皮领黑曳撒的贾回舟,一个是秃头的姓王的帐房先生。 聂小蛮一直走到李可容的面前,景墨也转身站起来走到小蛮的身边。李可容这才转头来,他的脸上颜色大变,突然间表情就又黯淡了下去。他看见众人恰巧围住在他的左右,更现出一种害怕惊恐的神态。 聂小蛮含笑说:“李可容,你跟你的朋友为什么闹起来?莫非你要向他索取贾小哥的那些银票和银锞子?哈哈哈,我可以告诉你,他可没把这些钱给吞了。你可不要冤枉他。” 贾回舟怒喝道:“呔,可容,你的曳撒在这里了!还有我的钱呢?” 贾回舟在那黑脸人的肩上推了淮,那人像是泥胎一般没有反应。李可容脸上的死灰一般的脸也变成了白纸一般。他的嘴唇有些颤动,随即低着头默不发话。 聂小蛮代替他答道:“贾小哥,你要取还你的钱来吗?那不能如此容易。……喂,你有你们两个,大家坐下来谈谈吧。……贾小哥,你先说说你带了这么大宗的款子到这扬州城来,终究要干些什么?” 第一百八十二章 食而不知其味 贾回舟用惊疑的眼光瞧着李可容,凝注着不动,显一种惊疑不定的神色。李可容的头自然不曾抬起来。 聂小蛮又说:“贾小哥,你必须坦白说出来。如若不然,你的钱也别想取回。” 贾回舟被这句话一逼,才把目光回了过来,慌忙道:“聂大人,我说,我说就是。我到这里来想谋个差使——-“ “谋差使?那么这钱是官场上运动的花消?” “是的。近来我听了李可容的话,不禁有些心痒。想买一个小官,威风一下。据他说,这里他有不少熟人,若能花上三千五千两银子,准可以弄一个从七品盐务上的小官玩玩——至少也可谋得一个县丞的位置。因此我弄了些钱先到这里来试试看。” “我想先用这点钱付个头款,看看是真的再付尾款。不料他还没有与人谈好,这款子就在昨夜里被偷了。”说到这里,他指一指那丑黑的独眼龙。“眼前这个人既然穿着可容的曳撒,一定就是行窃的贼。他敢偷我买~官的钱,我定教他——” 聂小蛮听到这里,突然握着拳头在桌子上锤了一下。接着聂小蛮大怒,并厉声向贾回舟呵斥道。 “住口!我想不到你竟是这样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贾回舟被这一声呵斥吓了个半死,瞪着眼眼发愣起来。聂小蛮继续申斥道。 “官爵皆是朝廷名~器,就是被你这样买~官的硕鼠给败坏了?你什么事不能做,还想做官?你想做官是摆威风的事?你这买来的官儿,将来难道不会十倍百倍地在百姓身上盘剥,所以你才会结交一个贼友,上骗子的当!”小蛮的眼光向李可容的脸上一瞥,又骂道。“你不但无耻,你的眼睛也差不多快瞎了!” 这几句训斥,说得上义正而辞严。那贾回舟的身子突然缩小了些,目瞪口呆地瞧着李可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可见他此时心中非常羞恨难堪。 李可容则似乎冷得在发抖,把慌乱惊恐的目光瞧了瞧那个穿黯色曳撒的独眼同伴。这独眼龙也着了慌似地又向李可容呆瞧着。 聂小蛮显然还没骂够,又转向李可容。 “李可容,你也算是个七尺男儿,怎么做起骗子的勾当?我看你多少也读过些书,大丈夫干什么不是吃饭,却干这种诈骗钱财的勾当?你简直太可耻,我看你干得这样老练,一定不是初次出手——” 李可容猛地抬起了惨白的脸,颤声哭求道:“大老爷,不——不!我因为赌输了钱,才——一才想出这个念头。这还是第一次。 这时候那独眼龙的目光向聂小蛮一瞥,突然转过了身子,要想逃走的样子。 聂小蛮摆了摆手,冷笑着说:“喂,朋友,安心些,坐一坐吧。你觉得你还走得了吗?桌上这包子,你也可以吃一个吧,只怕你此生没机会再吃扬州的三丁包了。” 贾回舟用手把独眼龙一推,那人果然很听话地坐下来。贾回舟注视着他的同伴,李可容却仍垂着头发呆。聂小蛮站起来走到阳台边去,侧着身子向外面挥一挥手,随即又回身过来。 他又向贾回舟说:“贾小哥,你总算幸运,这次款子能追回来。现在你可向王帐房取了钱,回家去读几年圣贤书,医医你的头脑。真要想做官,还需心中有百姓,从科举上出头,才是正道。”小蛮这时回头来向那秃头的帐房先生瞧了瞧。 那王帐房猛地也变了脸色,着急道:“聂大人——老爷,我——我赔不起——你——你——” 贾回舟插口道:”好啊,原来你也是伙同行窃的!“他凶狠狠地瞧着那矮挫的秃子,像要伸手抽他一记。 那帐房急得额角上冷汗淋淋,脸上的肌肉扭动,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 聂小蛮忙挥挥手说道:“贾回舟,你别乱说。他不是这两人的同谋。只不过你丢失的钱财,现在却存在他的帐箱里。” 那秃头王帐房的心头的重担,似乎还没有被小蛮的这话解除,他的张开的嘴唇继续在那里发抖。 贾回舟也目瞪口呆,似乎仍莫名其妙。一旁的苏景墨这时同样如坠雾中,却又不便发问。 幸亏聂小蛮并不放意刁难,环视了众人一圈,他便继续解释。 小蛮先向景墨得意地一笑:“景墨,你对于这件事本来比我先发觉。你听见的怪声和看见的电光,都是这位独眼朋友的杰作。我因为顾到你的身体的病情,所以没有告诉你。” “什么?” 贾回舟抢着问道:“聂大人,这回事你终究怎样查明的?” 聂小蛮说:“事情是很简单的,也很凑巧。昨夜我回府的时候,从客栈的沿街的阳台下面走过,忽然遥见玄字号的窗口中丢了一个大包袱下来。我立即向前赶了两步,就见有一个人站在窗下接包。那人一瞧见我赶上前来,便带着包袱慌忙逃走。我正想追赶,不料这时候楼窗上另有第二个包裹落下。我顺手一接,觉得相当沉重,又抬头观瞧,见丢包的是一个穿白色中衣的人,就知道是这两个人中的一个。” 景墨急催道:“那么你当时就看出来了?” 小蛮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我略一思索,便已识破了这出简单的把戏。接着,我进了客栈,到帐台上把包打开来瞧了一瞧,果然是一些银票,银锭子等物,用一条长毛巾包裹着。我随即叫醒了这位帐房的王先生,把钱包交给他代为保存。” 景墨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都明白了。怪不得,你说这件事很简单哩,原来你早就胸有成竹了。” 景墨笑了笑说道:“我睡的时候还听得隔房的开门声音,分明有个人乘着值夜的茶博士的打瞌睡,有什么动作。所以等到案发以后,那撬门绳子等种种故布的疑阵,我自然是一目了然。不过我不想被这个接第一个包的同党漏网,所以当时只好并不说破。”小蛮停了一停,回头向景墨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景墨,这一点要请你原谅。” 景墨问道:“所以你早就知道行窃的是他?”说着指了指发愣的李可容。 聂小蛮点点头:“是的。他先把自己的曳撒丢下,明明是含着‘苦肉计’式的掩护作用,却不料‘适得其反’,反而是帮我提供了重要线索。” 景墨点点头,示意请聂小蛮说下去。 聂小蛮又说:“我于是暗地里叮嘱伙计二柱,凡有玄字号府客的递东西或者送信,或是出外,或是有人来访,都须报告我知道。刚才这位独眼龙大概因为久等未果,便送了一张条~子到客栈里来,约李可容到这茶楼上来会见。二柱先把那条~子悄悄地给我瞧过,我才约你一起赶来等候。李可容又帮助我,教他将赃物穿在身上,使我再来一个一目了然。现在这案子果然已毫不费力的破获了。” 这时有一个班头带着四个捕快走上楼来,聂小蛮招呼了一下,取出一张自己帖子,交给那班头然后又说了几句。 小蛮又指着李可容和那独眼龙同党说了几句,几个人朝着小蛮一行礼,便用链子把两人锁了,拖牛牵马一便拉下楼去。 这时消息已经传开,不少来远近街坊老少都跑来瞧两个骗子被抓。聂小蛮在贾回舟道谢欲辞去的时候,又向他进行最后的劝导。 “回舟,你记着我的话,赶快回去,重新读圣贤书,不要再做生官发财的梦了。” 说完了一番大道理,聂小蛮重新坐下,突然大声道:“…景墨,你,你你把包子都吃光啦?……好,我还没怎么吃呢,快,让他们再上一笼包子,吃完我们去瘦西湖。” 谪仙人有一句诗,叫做“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还有妙喜禅师“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之说,一是说的扬州的景色秀美,阳春三月到扬州欣赏美景是最适合不过的了,二是说扬州的繁华富庶, 很多人以为,扬州只有阳春三月的景色是最美的,但其实,扬州的雪景也是独具特色,别有韵味。唐朝诗人杜牧有“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优美诗句,说的正是扬州的著名景点二十四桥了。 而这冬季,最美的景色恰恰就在瘦西湖和二十四桥附近。 此时天下飘飘荡荡,开始下起了雪,想必聂小蛮与苏景墨于雪中游瘦西湖,该别有一番景致与心情吧。 第一百八十三章 买~官 金陵的夏天几乎像个二胡卵子的孩子,它总是来得很早,走得又特别晚,时不时还要杀几个回马枪。 金陵,夏天最不缺的就是蓝天白云。 从内秦淮河西的莫愁湖到城南的夫子庙,从老门东到阅江楼,金陵之大,无论在哪,走在路上,你只需微微抬头,就能看到瓦蓝瓦蓝的天空。 因为南星要回娘家去,所以苏景墨决定干脆到聂小杨的馋猫斋住上几天。 正午时分,火炉一般热的太阳满照在街心。那黄澄澄一片的砂石街面,给灸烤得如同烙铁一般。脚行的轿夫们赤着双足,在烈日中挣扎搏命。他们的足底上虽然起了厚茧,神经的感觉似乎比他人迟钝一些,但是终究没有完全麻木。 单看他们的脚在烙铁般的路上拼命地起落交换,不敢有稍稍停顿,就可以想象到他们的脚假如起换得迟些,也许就要忍不住地面上发烫的烤炙。但他们的足越换得快,他们身上上的汗珠也显得得粗大,也越容易滚泻下来! 景墨所乘的马车跑起来还有点小风,可也完全挡不住这酷暑,这时候已经是午时三刻左右。苏景墨走下车子来,看见了车夫那种喘息不住的状态,再看看那匹眨动着眼睛无精打采的挽马。 苏景墨不禁在心底感叹道,众生皆苦呵。 接着,景墨摸出一块碎银,向他的手中一塞,便掉头走进了馋猫斋,似乎真实再不忍看见车夫的那种汗下沾襟的形状。 “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有一种乘具可以不以畜力和人力的劳苦为代价呢?要是有这么一天,那么对天下众生来说将是多么大的福气啊?” 景墨一边走一边不禁在脑子里想着。 景墨走进了门,去了竹笠,又卸下了那件墨色纱布的大领衫。景墨觉得自己的那件松江布做的中衣,背心上也被汗粘成了一块。景墨随即一并脱了下来,又叫卫朴打水洗面冲身子。 景墨光着上身,一边冲洗一边问卫朴道:“你家老爷回来了没有?” 卫朴奇怪道:“没有,苏老爷,他不是和您一块儿出去的吗?” 景墨应道:“是的。只是我们虽然同出,去的地方却不相同。” 原来早晨景墨去校场看用红毛夷国技术铸造的弗朗机后装大炮,配开花弹;聂小蛮却往自一处医馆去看他的老友常风遥郎中,看来是有事给耽搁住了,但小蛮并没有说不回来吃午饭。此刻午时将近,景墨不知道小蛮怎么还不回来。 景墨一边擦着身子一边又问道:“他有没有托人带口信回来?” 卫朴摇头道:“也没有。” 这时候景墨手里的布巾停下来,他发现卫朴这时候正在用蚱蜢喂猫,景黑看得连连摇头,心想不知道小蛮又看了什么怪书了。怎么老是用这些古怪的东西喂猫。 平时,聂小蛮每次出外,大约总会说明什么时候回来,以免吃饭的时候和景墨两人彼此等待。 今天小蛮既没有提前说明,到了用饭的时候仍不见他的影踪,略略使景墨有些惶恐。莫非小蛮会遇到什么意外事故,所以不能分身?卫朴重新走到景墨的座旁,手中拿着一个浅红色的信封。 景墨问道:“是信吗?” 卫朴道:“不是。好像是一个请帖。” 这卫朴早就把景墨当成了馋猫斋的第二个主人,虽然小蛮不在,但有书信一类都是直接交给景墨。景墨接过一看,书封上写着:聂公小蛮并苏公景墨二位老爷亲启的字样,拆开来当真是两张大红色的请帖。那帖上写着几行金字: 恭请二位聂公、苏公二位老爷福安 请于嘉靖三十七年七月二十四日未时以后,假座百灵街荣华园举行婚典,恭请观礼。 高霏并丘静如拜上二位大老爷顺叩崇祺。 景墨读了那张请帖,一时记不起自己和这姓高和姓丘的有什么交情。聂小蛮也没有说过近日有什么认识的人要成亲。那么这张请帖是谁给自己和小蛮的呢?那寄帖的人会不会别有用意? 莫非又是因为小蛮的名声?金陵街面上知道聂小蛮名声的人不少,这样一来便有人要想请到聂小蛮去给自己的婚典添彩?或是有人仰慕小蛮的名气,想借此为借口来和小蛮结交?可是都不太像,这两种想法景墨都觉得很不近情理。 于是,景墨又假设有什么人间接或直接受过小蛮与自己的好处,此刻追念旧谊,所以发一张请帖给自己这边,表示不忘旧恩。不过自己和小蛮这些年来的经历太多了,接触的人为数不少,景墨自然也记不得许多。 景墨一边穿好衣服又问道:“卫朴,这请帖什么时候来的?” 卫朴道:“就是你们出去以后,约在巳时二刻,有一个小厮特地送来。” “他可曾说什么话?” “他说:‘我家小姐说的,请二位老爷一定要赏光。’此外没有别的话。“卫朴斜着眼角,暗暗地向我的脸上瞥了一瞥。 奇怪!请帖是一个小姐给自己和小蛮的!那么这小姐是谁?会不会就是今天成亲的丘静如? 或是还有有别的什么小姐?但是景墨除了案子上有接触之外,并不认识任何女子,更想不起有姓丘的女子是谁。 聂小蛮的交识,景墨自问也大半也都知道。可不曾听到小蛮新近结交过什么女性友人,那么这一位小姐到底是谁? 这倒算是一桩小小的迷案,一时也不容易猜测。景墨便站起身来,把帖子向书桌上一丢,找了一把蒲扇扇起风来。 景墨一边扇一边说:“卫朴,你去叫苏妈预备饭吧。时候也不早了,你家老爷不见得回来吃午饭了。我肚子很饿,我要先吃了。” 卫朴答应着走出去,但卫朴出门口时,他的眼角似乎仍在窥测景墨的心思。 景墨又推测到聂小蛮之所以不回来的缘由。莫非他就是往那成亲人家去的?或者碰巧他早知道今天荣华园中的婚典,但为了某种关系,隐瞒着自己,以便一个人俏悄地去? …不,…不像。观礼是冠冕堂皇的喜事,小蛮为什么要保密?既然要保密,请帖上为什么又写着两个人的名字?那么他之所以不回来,不过偶然巧合,和请帖应该没有关系。自己假如这样猜想,未免要被小蛮说自己又是神经过敏了。 苏妈进来禀告,饭已备好。天气太热,中午实在吃不下什么,只准备了一点从外面买来的什锦豆腐涝,一碟自己做的状元豆,一盘盐水鸭。 豆腐涝也叫豆腐脑或是豆腐花。豆腐脑这东西,大明朝南七北六,两京一十三省可谓处处都有,但是金陵的豆腐涝和其他地方的不大一样,金陵的豆腐涝讲佐料比较多,一般都有虾米、榨菜、木耳、葱花、辣油、香油等十多种佐料,不光是颜色比别处平常吃的好看,口味更是集中了香、鲜、咸淡等,吃起来有滋有味。 天气热的时候,吃一碗豆腐涝倒也清新爽口,景墨于是一个人就进餐室里去大吃起来。进食时寂寞无伴,景墨又开始想起这请帖的疑问。这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姐既然专门来请自己和小蛮,自己要不要去呢? 聂小蛮是最怕无聊的应酬的,八成是不愿意去,况且他此刻还没回来,看请帖上的时间,不多久就要行礼,自然来不及去了。 自己呢,在这炎热的天气,实在也懒得出门。而且这对新人成亲选的什么日子,等不到秋凉,就急忙在这七月流火中成婚,那还有可说。自己连对方是谁都搞不清楚,又何必冒着酷暑,赶到城中心去观礼?景墨心中的主意定了,便把请帖问题彻底抛开,只注意眼前的美食来。 景墨吸完了一碗什锦豆腐涝,筷子正伸向盐水鸭的时候,突然院子外传来了很急切的扣门声。难道是聂小蛮回来了,怎么还敲起门来了?景墨便放了饭碗去接,不料门外是一个仆妇打扮的女人,她语声急促而尖锐,似乎有什么非常的事情。 那女子跪下问道:“敢问您是聂大人,聂大老爷吗?” 景墨一时有些莫名其妙,含糊应道:“嗯,好。你哪位?” “清天大老爷,求求您能不能为了一个女子的性命和清誉,而大发慈悲,请救一救我家主人?” 景墨听了这话,却是一头雾水,什么性命又是名誉,于是问道:“嗯,你有什么事?能不能说得明白些?” 妇人答道:“大老爷,现在我这里不便说清楚,求大老爷原谅则个!大老爷假如不怕危险,肯救助一个女子,请你先答应奴婢的请求。我主人已经去找车子来接大老爷了,我不过是奉命先行一步,来知会大老爷的,见面后大老爷自然可以明白。” 景墨迟疑着不答,心想我应怎样回答呀?可是女人又发出悲切恳挚的声音。 她催促道:“大老爷,求求大老爷,发发慈悲吧?” 景墨估量她的意思,似乎事情非常急迫。聂小蛮既然不在,一时又不知往那里去找,自己不如权且应允了再说。 景墨于是答道:“好吧,我答应你。你住在哪里?姓什么?……” 妇人磕了几个头道:“哎哟!老爷,感谢老爷大发慈悲!车子马上可以到贵府上了。请老爷立即动身。事情已十二分危急,别的话见面后谈吧,奴婢还要回去向主人回话,奴婢先行告退了。” 妇人抬起头来,景墨看见这仆妇额头上被地面烫红的额头,一时不忍竟然说不出话来,只见那仆妇匆匆来去了。景墨于是又重新到馋猫斋去,进了书房才刚刚坐下,突然见卫朴已拿着一封信走进来。 卫朴禀告道:“苏老爷,这是给您的信。外面还有一部大车等着。” 景墨接了拆开来一看,只寥寥两行,也没有署名。 那信道:“聂公并苏公二位老爷尊鉴。请二位大老爷发些慈悲,救救一个在危险中的弱女!大车侯在门前,请二位老爷立即亲临驾往。不胜感激,切切。” 第一百八十四章 神秘请帖 景墨连接受了两次刺激,好奇心一时大盛,便再也按耐不住。景墨本想吃完了饭走,但这时脑海中充满了一个女子求救的呼声,要吃也吃不下去。于是景墨慌忙走到楼上,换了一身小蛮的玉色圆领襕衫,头上戴一顶可以遮阳的大帽,又把十字短剑藏在衣袋里面,以备万一。因为之前听那仆妇的口气,这件事似乎性命交关,不能不防。 换好了衣服之后,景墨向卫朴说了一声,一直走出门去,果然看见一辆黑色大车等在侧径下面。 前面坐着一个车夫,约摸有二十多岁。车夫一见景墨走下石阶,便回身开了车门。景墨一步跨了上去,自己将车门关好,车便立即动了。景墨回头一看,卫朴还站在门前石阶上遥遥目送。 这样离奇的事情,景墨生平经历的还不算多。不过之前曾经有一次,自己也曾坐过一次不知去向的车子,最后居然是一个陷阱,还被关到了一处黑暗的地牢里去。景墨心想,这一次自己大概没有再蹈覆辙吧? 这件事既是有一个女子被难,终究是怎么一回事,她的行动为什么如此诡秘,也使人不得不疑。景墨本想问问车夫到底往哪里去,但问了假如不答,反而自讨没趣,显出自己露怯。无论如何,景墨也不相信同样的事会发生两次。自己身上又有十字短剑,周围的环境自己也算熟悉,万一有什么意外,随地可以找巡街的捕快的帮助,这样一想景墨便放下心来,不再怀疑。 大车就渐渐远离了馋猫斋,向南穿过百子亭,到了千佛庵,便一直向东。景墨又想到大车既往闹市中进行,绝不会有什么危险,就更加放下心来。 那样里又开始揣摩那女子所说的危险终究是怎么一回事。是失窃了财物?应该不会。失窃不致于危及性命。或是有仇人寻怨?她无法对付,所以向自己求救?那么这仇人又是什么样的人?是男子,还是女子? 自己一个人去,能敌得住吗?而且此刻聂小蛮既不在馋猫斋里,时机又十二分急迫,势必不能够耽搁拖延,除了自己一个人去趟一趟虎穴,再也没有别的办法。 大车已驶进了墨香路,一直向南。一路迎风而行,虽然是晌午,倒也不觉得太过炎热。等到将近白井廊时,大车骤然停下了。景墨于是探头出去,看看到了什么所在,就见一个装束明艳的美丽女子走到车厢的前面。 那女子的年纪大约不出二十二,身材并不大高,穿一桩云锦绣花大袖衫,露着一双玉手,身材丰韵饱满,隐约地看得出她的肌肉的丰腴。下面是一条镶细边的八幅罗裙,鞋脸上还缀着一朵珠花。她的手中拿着一只宣纸扇面的小折扇。 她的面貌很艳丽,一双美目,两条细眉,细鼻下面配着一张樱红的小口,白雪似的脖颈上围了一条精莹圆润的珠圈,益发显得富丽娇媚。 妇人这副姿态只在景墨的的眼前一边,也不过一眨眼工夫。景墨知道这妇人是来迎接自己的了,便站起来开了车门,预备下车。然而那女子向景墨点了一点头,不但不让景墨下车,反而拽着下裙,跨上踏板,也走进车厢中来! 情形近乎尴尬,景墨不禁有些发窘,但也只得重新归座。那女子也就在景墨的旁座上坐下。接着妇人低低地说了一声“走吧”,那大车便继续进行。一阵激烈的香气直扑景墨双鼻,“暗香盈袖”的形容丝毫不曾夸张。接着景墨的耳朵便听到一串莺声燕语的声音。 景墨可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只觉得处处拘束,很不自在! 那女子扭脸说道:“老爷,你能应许我的请求。我很感谢你!” 嗯,看来那仆妇人主人就是这个女子了,但瞧着这样打扮的一个漂亮女子,那里像有什么性命危险? 景墨又偷眼向她细细一瞧,她那一双秀媚的眼眶中果然含着些惊恐的意味。 景墨答道:“想必你就是那仆女的主人吧,实不相瞒,但我并不是你要找的聂小蛮聂大人。我不过是因为你的说话非常恳切,所以权且代替他应允你,来看一看罢了。” 妇人稍稍一怔,她的身子似乎也退缩了些。妇人又把乌黑的双眸向景墨上下瞅了一瞅。这一瞅之中似乎含着“那么你是谁”的暗示。 景墨又说:“我叫苏景墨,是聂大人的好朋友。有时候他碰上机密疑难的事情,我也常常协助他。” 那女子稍稍笑了一笑,接口道:“哦,原来是苏大人,我也闻名好久了。我知道你是一个有血性的男子,最是侠肝义胆。刚才你一听到一个面不相识的女子的呼救,便肯不顾危险地赶来,足见你是最侠义非凡、最是勇敢的!” 这夸赞倒是有些意外。景墨虽不敢向妇人平视,但仍觉得她的娇媚的目光凝视在自己的脸上。 又是一股香气侵来,景墨心中不禁奇怪,这美妇人莫非在给自己下套子?难道施什么美人计不成。毕竟苏景墨和一个陌生的少妇这样子接近,生平还是第一次!景墨的面颊上热了一阵,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这样过了一会儿儿,景墨终于找出了一个问题:“请教贵姓?” 不料,女人说道:“苏大人,请原谅。我不能将姓名告诉你。” “那么,你有怎样危险的事?” “这不是我本身的事。我是替朋友请求大人的。” “你朋友是谁?” “她姓丘,叫静如。” “是不是今天下午要在荣华园成亲的丘静如?”景墨突然记起了那张莫名其妙的请帖。 妇人点点头:“是的。苏大人,你已经接到了她的请帖?” “是。然而我不认识她。” “这是当然。苏大人,我告诉你,她在这一个时辰之内,说不定会有性命的之危。” “这是为何?” “现在只有靠苏大人之力,也许可以使她转危为安。要不然,她今天的婚典多半是施行不成的!” 景墨疑惑地问道:“那么,你可知道她到底有什么样的危险?” 妇人顿了顿,突然瞧着景墨问道:“苏大人,你能应许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吗?因为这件事还关系一个女子的清誉。不论成功或失败,你都断不能告诉别人。” 景墨忙道:“那是自然。这一点请你放心。假如有守秘密的必要,我一定不走漏一个字便是。” 大车继续地进行,景墨不曾注意进行的方向。妇人又回过双眸来,瞧着景墨轻轻一笑,她的肩部也稍稍地耸动了一下,于是身子仿佛更靠近景墨些,她的丰润的胳膊紧贴在景墨的膀上,她的细细的鼻息也在轻拂景墨的面颊。 景墨的“不自在”的程度在加强,但仍尽力维持自己的镇定,妇人又说:“多谢你!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这回事的真相了。她的危险就是有人要计划谋杀她!” “有这样的事?你为什么不直接禀告官府?” “不行。衙门里最多派几个差人来看看,他们的能力绝不能够解决这个麻烦。” “那可以先把那企图行凶的人拿下,让他无法得逞?” “也不行。这件事非得请求大人你帮助不可!” 苏景墨略一沉吟,又道:“既然如此,请你把案情中的由来说一说。” 第一百八十五章 美女之邀 那女子从手袋中拿出一块丝绒的白巾来,在嘴唇上按了一按。香气又加强进攻,景墨屏住气仍稳坐着等她开口。 妇人说道:“静如在一年以前,认识了一个姓施的少年。他们俩起初的交往虽很密切,然而还没有谈及婚嫁。后来那姓施的离开了金陵,静如也别有所爱,和高家公子叫做高霏的订了婚约。” “伶牙俐齿”,是当时景墨感到的印象。这美妇的口才非常了得,说到婚丧嫁娶等等的用词时,也绝没有普通寻常女子的羞涩的态度。景墨猜测这女人应读过几本书,而且也应该有不少接人待物的经验,而且可以说交际的经验应较丰富。否则她和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并坐一车,怎么会有这样毫无顾忌的态度? 妇人继续说:“论情理来说,这件事本来和施青沐绝不相干。因为今非昔比,今时不同往日。这事原不是单方面可以勉强的,苏大人,您说是不是?” “嗯。” “况且静如既不曾和青沐有什么盟约,今日她和高霏成亲,自然是合理合情的。不料施青沐一听到消息,突然来向静如要挟,要求三百两银子。不然他便要四处散播谣言,毁坏静如的清誉。苏大人,你总也知道高霏是应天府经历高平霄高大人的公子,在地面上也是有几分体面的人家。万一那不堪的谣言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去,又有静如的从前的香囊作证,别说婚事会给破坏,就是静如—生的名誉不是也要断送了吗?” “你说施青沐的手里有你的朋友的一个香囊?” “正是。这香囊起先本是静如送给他的。但朋友们的交往,送一个香囊,有什么稀奇?施青沐却想借此威胁,作为他们俩有过关系的证据。你说可笑不可笑?” 顿了顿,她又说:“不过,这女子的清誉有时候比性命还重,世人往往黑白不分,假如此事宣扬出去,却也有口难辩。苏大人,你说是不是?” “嗯,这也有理,不过你的朋友有过什么表示吗?” “静如非常惊恐,专门和青沐商量,情愿出二百两,把那香囊赎回来。姓施的倒是应允了。静如于是设法腾挪借贷,凑足了二百两,当真换了那香囊换了回来。” 这时景墨只觉得车身震颠得厉害。一阵热风袭来,挟着许多沙泥扑在景墨的脸上。景墨偶然向车窗外一望,地点比较荒僻,已快要到孝陵卫附近了。 景墨岔口问道:“慢,慢,慢。我们此刻要往哪里去?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妇人答道:“我们不往哪里去,只因两人没有谈话的地方,所以利用着这部大车,可以细细地把由来告诉你。现在两人可以回去了。” 那大车夫很灵敏,早已减缓了速度,又将大车掉过头来,向原路驶回。 那女子又道:“苏大人,现在我应当把紧要的话说明白,以便你挽救静如的性命。” 景墨点头道:“好,你说下去。香囊赎回来后又是怎么回事?” “那施青沐真是一个阴险的无赖。他拿到了二百两之后,不但不知足,反而勾动了他的贪欲。他又要求一百两,声言非凑满他先时要求的数目不可。静如因为没处再借贷了,并且香囊也收回了,便不理他。谁知施青沐敲诈不成,昨晚上来了一封恫吓信,说当晚静如若不把一百两送去,今天他就要动刀子对付……” 景墨这时插口道:“这封恫吓信此刻在不在你身上?” 妇人又把那块香气醉人的丝巾扬一扬,在粉颈上轻轻地擦了一擦,又摇了摇头。 妇人道:“没有。那信假如被什么人看见,太危险了,所以静如当场就把它烧掉了。” 景墨失望地说:“可惜了,否则这一封信就是敲诈的铁证。他假如有什么行动,将他捉住了,交送官府,他就不能够狡赖。” 妇人摇摇头叹道:“我说过了,可静如的意思,不愿意使这件事落到公差们的手里去,怕的也是张扬开来。那就算抓住了这坏人,静如的清誉却也毁了,余生又何以为人?” “那么,他第二次敲诈,你朋友有没有应允他?” “没有。时间既然太短促,一时又凑不足一百两,所以没有理他。然而昨天深夜,静如的卧房后面,突然有“嘭!”的一声,像是有人故意放了一个爆竹。静如被吓坏了,只怕今天婚期,要闹出什么乱子。她没有办法,又和我商量的结果,只有请求二位老爷们来参加婚典,以免万一的危险。” “今天早晨,她发给两人的请帖,就是这个意思?” “是。但是到了巳时左右的时候,静如又看见施青沐在门前打探。他向一个老妈子问明了何时在何处地方举行婚典,便匆匆地走了。这样一来,静如更着急起来,估计他在举行婚典的时候,一定要有什么行动。故而她叫我来恳求大人,总要请大人春风夏雨,保全她的名誉和性命才好。” 景墨略一沉吟,把这件事的情形思索了前因后果都想了一回,刚才回答道。 “你们希望我是怎么回事帮忙?” “很简单。大人只须前往荣华园去,如果看见了青沐,就设法把他看住,不让他有任何破坏。等到婚典完毕,新夫妇上离开之后,便不妨由他自去,如能如此大人就算做了一桩大善事了。我们也一定要重重酬谢。“ “酬谢这不必谈。这种欺凌弱女的无赖,我们最痛恨。假如能够尽力,原是我们义不容辞之事。但我见他之后,要怎样对付他?要不要揭破他的阴谋,把他抓到衙门里让他吃些苦头?还是……” “不!不!这样子还是不免违反了静如的意思。苏大人,这决计使不得!你只须把他禁锢住,不使他有什么破坏的举动,那就足够了。” “禁锢住此人的时间,是不是只要在行婚典的时间里即可?” “正是。婚典完毕了,量他也不致于再有什么行动。即使他再闹,亲也已经结了,静如也不妨向新郎说明真情,那就容易对付。” 景墨又低下头思量起来,大车还在进行,因为速度越来越慢,风透进车厢门来的不多。 景墨不免感到些闷热。 终于,景墨下定了决心说道:“既然如此,我就这么办,不过便宜了那个无赖。你先告诉我,这施青沐的身材状貌是怎么回事?” 妇人道:“他是一个矮胖子,脸形带方,鼻子特别高耸,皮肤颜色略黑,左颊上有一粒黑痣,很容易辨别。” “他穿什么衣服?深衣还是曳撒?” “今天早晨,老妈子看见他穿一桩宽大的细白夏布大领袍,戴一顶东坡巾,但有时候他也穿曳撒。” “好。现在你可以去回复丘姑娘,教她尽管安心。无论如何,我绝不使那流氓施行他的无耻的阴谋。” 这妇人又现出一丝媚笑,瞧着景墨道:“苏大人,多谢!你真是有慈悲心肠的活菩萨!两人永远不会忘记您的恩德。” 妇人的最后一句话是凑在景墨的耳朵边说的。那声调钻刺景墨的耳膜,景墨的耳朵只感到又痒又刺。景墨不禁感觉更不自在起来,低下了头,装成满不在乎的样子。 妇人又道:“哎哟,这里是白井廊了,我得下车了。苏大人,你可以直接往荣华园去。再会,苏大人。” 大车停下了。那女子就盈盈地站起身来,走下车去,下车后又回眸向景墨得意地一笑。 第一百八十六章 红颜薄命 大车重新驶行的时候,景墨又是转身,又是扭动脖子,活动了一下才觉得自己的神志稍稍安宁些。 景墨暗想这种敲诈的罪犯,自己和小蛮也曾经经历过一次。那次碰到的可真是个阴险的歹徒,不但景墨自己对付他不下,连聂小蛮也觉得有些棘手。 不过,这次的这个施青沐看起来估计起来不致于像那次的案子那么地阴毒。而且这姓施的既然一再敲诈,目的也只在于金钱罢了,至于他在夜里放爆竹吓唬?显然可以看出这只是借此恫吓懦弱的女子,绝不可能真的做出什么横事。 况且他既已得到了二百两,为了一百两的少数,反而行凶杀人,世间绝没有这样的愚人。再进一步来说,即便他还要行凶,比如当众威胁和造谣之类的行动,谅他也不敢实施。 因为这不但于他无益,万一败露,他已经到手的二百两也许有吐出来的危险。不过,这些年轻女人无论怎样老于世故,终究受不起悍贼的恐吓。景墨瞧那不知姓名的女子,社交的经验似乎很老道了,但一经那男子的恫吓,便再也慌得手脚无措。现在这件事落在自己的手里,虽没有聂小蛮在场,揣摩起来,自己一个人也还担当得住。 大车在荣华园门前停住。景墨就走下车来。园门外各种车马停得不少。办婚事的仆役执事们也忙碌异常,加着许多看热闹的闲人,更是拥挤不开。原来未时早就过了,距离行礼的时间只有不到一柱香的功夫,新郎新娘快要到了。 景墨进了园门,向一个负责招待的新人亲属点了点头,便一直走到大堂。大堂中已经坐满了男男女女的来宾。景墨向宾客中寻觅那个意欲捣乱的胖子,但瞧来瞧去,也找不见那高鼻子的胖子。 莫非那人只是虚声恫吓,实际上没有来? 景墨退出了礼堂,站在石阶上面,抬头一望,突然见对面假山顶上的一只亭子里面,站着一个青年。那人的身材果然矮胖,头上一顶文生巾,身上穿一件半短道袍,左手中执一根手杖,倒和那美妇人的描述有六七分相像,不过中间还隔着一个荷池,景墨瞧不清他的鼻子是否高耸,和左颊上有痣没有。 景墨于是就走下石阶,慢慢地朝石桥走过去。等到走近,景墨抬头细瞧,那人果然有一个高鼻子,左颊上又有一粒明显的黑痣。他的身子靠在亭柱上,手杖却支在腰下,脸色黝黑,目光凶狠地从吊睛三角眼里透注视出来,直望着对面的礼堂。他的形状凶狞可怖,果然像是来寻仇的。 这人就是施青沐吧? 大概没有错,景墨有心和他攀谈几句,自然是一种应有的举措,但自己又怎样开口呢?这真是老虎看着刺猬,一时倒有些无从下口了。 既而一想,这件事当事人既然怕张扬而不愿决裂,自己不如用陪衬的笔法,做一篇反面文章,使他知难而退,不敢发作。自己答应那妇人的事也就可以算是了了。 景墨于是一步步跨上假山的石级,将近亭之半的时候。突然见那人站直了身子,眼睁睁地望着自己,又把他的手杖用力挥了挥。 怎么?他已经看透了自己的来意吗? 难道这一下是不是想先声夺人,含着示威的意思?但景墨估计他的年纪约在二十二三,身材也不太高,应该不会什么功夫,自己应该可以轻易对付。况且自己拳脚还算过得云,衣袋中又藏着十字短剑,要制服对方可以说轻而易举。景墨想着,就缓步走进了亭子,把帽子除了下来,拿在手中扇起风来,顺势向他点了点头。 景墨搭讪着说:“热得厉害!这里倒还凉快些。” 其实假山上树木并不多,完全在骄阳的灸烤之中,并且受了荷池中水光的反注视,所以更是热得厉害。景墨这一句话的确是有些无聊的。那人的目光于是转到景墨身上来,朝着景墨仔仔细细地打量一下。他也点了点头,却并不答话。景墨一看,这小子居然轻易不上路。 但景墨并不失望。 景墨问道:“对不住,问一下这典礼是不是快要开始了?” 施青沐脱口答道:“还有一刻。” “哦,距离婚典还有一刻?” “是,马上就要开始了。”施青沐又看一看景墨,“你是来参加婚礼的?” “是。你也是?” 施青沐只点点头,谈话又再次中断了,施青沐的目光很忙碌,这样过了一会儿在瞧园门,这样过了一会儿又役到礼堂方向去。 景墨自言自语地说:“奇怪,来宾中间居然会夹杂许多密探!” 施青沐突然转过头来,显然很是注意。 施青沐反问道:“有密探?” “是。瞧,那边有好几个。”景墨随便向礼堂的人丛中指了指。 “你可知道为了什么?”施青沐追问道。 景墨淡然地道:“我也不大明白。大概高家很有些势力,衙门中当差的头儿们要拍这经历老爷的马屁,所以派几个密探来防范意外。” 那人沉吟了一下,点点头:“嗯,我想大约为了阔绰的女客们太多了点,专门来预防扒窃。” “这也难说,说不定另有用意。” “啊呀?你想还有什么用意?” “我听到昨晚上丘宅后面有人放鞭炮,怕有什么无赖想要捣乱。今天的密探也许就为防着有人作梗。” 说到这里,景墨的眼角暗暗地偷瞧施青沐。施青沐的脸色果然有些变化。他眨了眨眼睛,同时他的右手下识意地在衣袋外面摸一摸,随即又定睛瞧着景墨。景墨瞧见他的衣袋中有一种突出的东西,仿佛是一把短刀之类。咦,这看起来怎么有些不对劲!他难道是准备好了来动手的?自己又怎样阻止他?先劝一劝? 一阵喧嚣的鼓乐声突然传来,跟着是一片喧闹呼喊的声音。 “新娘来了!……新娘来了!”人群中呼喊起来。 胖子施青沐一手执着手杖,一手撑直了腰,怒目圆睁,遥望着园门口的方向。他在眺望那由亲人们搀扶着缓步进来的新娘。 景墨凭高下瞩,也瞧得清清楚楚。这样过了一会儿,头戴珍珠翡翠冠、华美多姿的新娘被拥扶着走近礼堂。 景墨远望她的装束姿态果然非常艳丽,旁边一个女傧相穿一桩锦边上衣加云肩,也打扮得花枝招展。这傧相不是别人,就是小半个时辰之前,那个和自己在大车上并肩密谈的不知姓名的女子。 那施青沐一看见,突然高鼻子里哼了一声,接着双眉一皱,腰肢一挺,好像要走下假山的样子。不好,景墨心想自己的想法未免太小看此人了!看来此人不只是恫吓,几乎要施行动手了! 景墨说道:“嘿,我说,礼堂中挤得很,倒不如站在这里,可以瞧得清楚些。” 那人嘀咕道:“我想到下面去走走。”他回身跨下亭子,向石桥走去。 这时新郎新娘已进了正堂,正并肩站站着。司仪已开始唱婚典仪礼,鼓乐也再次滴滴答答地响起来,那黑胖子已踏到亭子的阶级上。景墨有些着急,突然发声喊他。 第一百八十七章 事情生变 “喂,朋友,劝你知趣些!走下去可没有你的便宜!” 那人果然停下了脚步,回头来向景墨瞧过来。 “什么意思?” “你自己心里知道,又何必问我?” “我不懂你的话。” 施青沐回了一句,略一踌躇,继续跨下石级。景墨便也离开亭子,跟在那人的身后。 景墨高声呼道:“你等一等!” “为什么?”施青沐只略略歪了歪脸,脚下丝毫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 “喂,朋友,你口袋里是什么东西,拿出来给我看看?” “给你看?笑话!” 施青沐不但不停,竟放开脚步,连跳带跑地穿过了石桥,直向礼堂中跑过去。大事不好!看来不能不出手把他治住了。 景墨也急步追在施青沐的后面。那时景墨和他相差六七步远,景墨刚才踏上石桥,他却已经跨上礼堂前的石阶,正在向人丛中竭力挤过人群。景墨走过了石桥,还瞧得见他的背形。 施青沐正夹在几个孩子的中间,还没有挤进去。 鼓乐声又在大响。宾客们不大守秩序,笑语喧嚣,闹得不堪。景墨于是跑了几步,也到了石阶下面,急忙伸出一只手,按住那人的肩膊上。可是不巧,苏景墨的手刚才碰到他的衣服,还没有把人逮住,施青沐已经滑进了人丛中去。 怎么办?挤过去追赶吗? 可是石阶上围观的男男女女和孩子们,排挤得密密层层,放进了一个人,却不容我第二人再挤进去。 “一拜天地!” 仓皇中景墨听到司仪在高唱着。万幸,婚典快完成了,也许正可以平安无事吧?不料司仪人高唱的余音还没有消散,突然……啊!……啊呀!…… 是女子的惨叫声!然后就是观众们的惊骇声,司仪的狂呼声,孩子们的哭喊声,交织成一片可怕的喧乱,有一个尖锐的声音高叫道:“新娘被杀死了!……新娘被杀死了!……” 景墨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自己失败了! 是的,这时候的苏景墨完全慌了手脚。第一次单身出马,竟会闯这样的大祸!自己眼看那凶手行凶,竟没法阻止,真是无能透顶!亡羊补牢,自己千万不可再把凶手放走! 这样想着,苏景墨拼命地攒进去要抓捕凶手。然而这时候观众已不像先前那样挤紧得象围墙一般,却象潮涌般地倒退开来。 啊!啊啊! 又是一连串的惨叫,观众们益发慌乱了,突然象城墙坍塌般地分开两边,各自逃命。 景墨看见那个身材矮胖的凶手了。他高举着一把短刀,大踱步从空隙处走出来。人尽管多,竟没一个人敢于上去拦阻他! 景墨不顾危险,早已摸出十字短剑,向前赶上去。施青沐回头看见景墨,突然转过身来,试图准备向景墨砍来。景墨武艺自然比他娴熟,早防他要如此,于是急忙把身子一蹲,轻轻松松就躲过了这一刀。 不料那施青沐趁着景墨俯蹲的时机,早从侧旁闪出身去。景墨赶紧挺直身子追上去,一边举起十字短剑,计划瞄准他的腿步来一下,让他无法逃遁。正在这时,一个穿白曳撒的人远远从园门口走进来。 他放过了擦肩而过的凶手,向着景墨迎面跑来,举着他的右手。挥着一块白巾,显然在阻止苏景墨的进行。景墨心想,这大概是凶手的同党吧?…… “景墨,快停下!” 景墨不禁愣了愣,不知不觉地停了脚步,因为这声音真实是太熟悉了!简直比自己的声音还要熟悉,景墨再定睛看时,这人就是自己的老朋友聂小蛮! 做梦吗?聂小蛮怎么会突然出现?而且他既然看见凶人,又为什么当面放过他,反而阻止自己的追赶,让他逃走? “凶手逃走了!……凶手逃走了!” 园门前众人乱声喊着,于是一阵嘈乱,人群都纷纷追出园门。聂小蛮也拉着景墨的手,一同拥到外面。园门外人头攒动,车马纵横,闹得不亦乐乎。景墨听到好像有公差喊话的声音,人们朝各个方面乱跑着。 看来是捕快们也在那里追赶凶手了。有几个捕快举着配刀,竭力在人堆里乱喝大喊。然而人多声杂,他们的声音完全被人群淹没了。聂小蛮拉着景墨的手,只顾沿墙向南走去,到了一辆停在后面的骡车面前,便开了车门推着景墨上车。车夫便慢慢地赶着骡子,车子开始向南驶行。 聂小蛮轻声道:“景墨,你先定定神,有话咱们回去谈吧。” 景墨的惊惶的神经终于冷静了些,这才觉得自己的额头脖颈和胸背之间热汗淋漓,就摸出白巾来在脸上擦拭了,这样过了一会儿。直到两人回府之后,聂小蛮吃过了他几乎错过的午饭,彼此又冲了一个凉,洗去了身上的汗水,景墨刚才向聂小蛮究问由来。 “聂小蛮,你怎么也会到荣华园去?你又为什么阻止我追赶凶手?” “当然是为了你啊。我还要问你呢,你怎么会一个人去干这样冒险的事?” 景墨就把有一个仆妇上门求救起始,直到被聂小蛮阻住为止,从头至尾地说了一遍。聂小蛮且听且把目光盯住在景墨的脸上,等景墨说完,不禁哈哈地笑出声来。 “哎哟,女人的魅力还真厉害!我听你的口气,你几乎情愿替她们出生入死了。怪不得你刚才全力追赶那凶手,连性命都不顾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所以不顾危险,为的是主持公道,保护被欺凌的弱者罢了。你怎么说什么魅力不魅力?” 聂小蛮反问景墨道:“嗯,你为了主持公道?你可曾查明白这件事的真相终究是怎么回事?你只凭着那女子的一面之词,便贸贸然行事,冒了暑热不算,还冒了生命的危险。盲目地胡来!这还不是受了她的魅力所驱使吗?” 景墨呆了一呆,觉得耳朵发热,面颊上也有些发热,一时很觉得惭愧。难道真的是自己偏听偏信了?被人当了枪使不成? 景墨迟疑道:“难道那女子的话不完全真实。内中还有别的蹊跷不成?” 聂小蛮点点头:“是啊。坦白告诉你。那女子的话不但不完全属实,几乎完全属于捏造。其中的真相恰正是完全相反的。” “真的?我竟遇见了一个女骗子?” “差不多。” “啊呀?我……—我不相信。” “事实如此,信不信由你喽。” “那么到底怎么一回事?” 聂小蛮拿一把湘妃竹的折扇摇了几摇,才慢慢地地解释。 “好!我先讲一个故事给你听。有一个男子爱上了一个女子,要和她找人说媒下聘礼,准备迎娶这个女子。但据那男子的父亲观察,他儿子所爱的女子有种种不相宜的理由,所以不赞成,并且劝他和那女子断绝来往。那儿子正迷昏了心窍,不但不依,反而窃取了他母亲的饰物,准备了一只祖传的和田玉石戒指,私下和那女子海誓山盟。” 景墨也抓过一把扇子给自己扇起风来。 小蛮继续道:“这件事事发以后,男子的父母认为这种不名誉事有玷家声,便把那儿子逐出家门。你想,这样的后果,那男子的牺牲也不算小了。是不是?假如那女子能够始终相爱,男子也有坚持的毅力,原也算不得什么。谁知那女子得到了那只价值不菲的定婚玉戒,又知道他的情人已被家庭驱逐,没有承袭产业的希望,就吞没了约指,赖掉了婚约,对他冷淡起来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大闹婚礼 聂小蛮略略停顿,闭了眼睛,手上加重力道扇着风。景墨也换了一只手,加大了扇扇的频率,却并不插口。 聂小蛮继续道:“那男子受了这个打击,正自走投无路。不料不出一个月的光景,他竟得到一个消息。那个他所心爱的女子又和另外一个男子订婚了……这个另外的男子又是应天府高经历的儿子!” 景墨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倒是一桩奇事。然而这奇事的背后不会就是今天的婚事?” 聂小蛮道:“自然是的,现在你都明白了吧。” “那么那女子就是丘静如,男子就是行凶的施青沐吗?” “你只猜中了二者之一,因为这男子的身份还有些曲折。” “此内中还有第三个人?” “是的。那男子叫施松清,是一个神经质的文弱书生,还是一介童生。他受不住一再的折挫,竟发了疯,现在被送到一家医倌里看管起来了。刚才行凶的人是松清的弟弟青沐。他每天往医倌里去慰问他的哥哥,竭力安慰他,声言要替他复仇。今天的这出戏大概就是青沐施行他替兄弟报仇的心意。” 聂小蛮的故事又暂时告一段落。 小蛮的脸色很沉着,声调也带些同情。自然,这绝不是杜撰的故事。景墨不禁开始反思,同时心中也不免感慨。 景墨有些后悔,心想自己是不是平时戏文看多了,什么痴心女子负心汉,多情女人薄情郎。被戏台上那么负心薄幸的男子的故事给潜移默化了,所以碰上男女间发生的纠纷,自己下意识地以为男子无赖的多,往往只会欺凌弱女,女子却总是天真纯洁,处于被压迫的地位。谁知金钱和虚荣的陷阱,竟也会把无暇的少女,熏染得变成贪欲恶魔!想起了真教人可发一叹! 景墨说道:“这样说的话,那个丘静如是个倒是个祸水红颜了。” 聂小蛮点头道:“说是祸水有些夸张,不过总不是什么好女人!” 景墨叹一口气,说道“哎哟,恋爱本是多么神圣的东西,然而一裹挟了金钱的贪欲,竟能变得如此可怕。直教人翻脸无情,转目无恩,真是连禽兽也不如,看来这男女间的情感原也抵不过黄白之物!” 聂小蛮摇着扇子,也感慨地说:“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 景墨听道小蛮此番感叹,接着往下念道:“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聂小蛮又道:“景墨,你要知道,这种黑了心肝的女子是很可怕的,面具还是美娇娘,心肠却是母夜叉。别的不说,单看你今天受了愚弄,始终没有觉悟,可见她的鼓唇摇舌的功夫实在不简单。” 鼓唇摇舌? 确实如此,景墨现在回想起来,那女子的举止行动过分轻浮。不无带一个“媚”字。她的声音笑貌也当真有一种故意的媚惑,她说话时似首毫无顾忌,不顾男女大防,也显然可以看出和那赶车的车夫出同一气。但当时自己怎么竟然完全不疑?也没看出来她的破绽?这大概就是聂小蛮所说的“鼓唇”和“摇舌”作用了! 景墨又说:“那个和我谈话的美少妇,想来必是丘静如的同道中人。” 聂小蛮答道:“这是当然。这女人的鼓唇摇舌之技一定也不在静如之下。否则她把一个虚构的故事说给你听,要不是你早已给她戏弄得晕乎乎的,你怎么会丝毫不怀疑?景墨,以后你假使不留些神,我真替你有些担心呢!” 景墨深深感到愧疚,又叹一口气:“她的故事结构很太逼真了。我还真佩服她的聪敏。” “嗯,可惜聪敏被误用了。” “是,很可惜!”景墨顿了顿,“而且她能不顾危险,给她的朋友出力,也不无可取。” 聂小蛮不答,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这样过了一会儿儿,景墨又请聂小蛮解释。 “小蛮。你这一段故事从哪里得知的?” “我不是去医倌看朋友嘛,就是在那里听到的,那病人只要稍微清醒的时候,便会和盘托出他们的故事。不过这次的事倒让我很有些感叹,当人人都发疯的时候,清醒的人只能被宣布为疯子。” 景墨深以为然地点头道:“不错,这次的真相你是从一个疯子那里听来的,可是我们这些不疯的人,包括我在内,却都疯傻了一回。看来这疯与不疯,也不过是说你疯你就疯,不疯也疯罢了。只要多数人认为你是疯的,你便百口莫辩了。” 感叹完了之后,景墨又问道:“那个施松清可就在常风遥的新医倌里?” 聂小蛮一边摇着扇子,一边答道:“正是。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那里摩拳擦掌地骂丘静如。” 景墨说:“原来如此。你因为听到出神,连吃午饭的时候也忘掉了。是吗?” 聂小蛮笑道:“我哪有忘掉?我回来的时候卫朴告诉我,你早早地就一个人吃了饭,然后来了一个什么仆妇说了一通话,又来了一辆车,你就跟着人家走了。景墨,你也太性急了。” “卫朴告诉你我出去了?” “对啊。说你刚才坐了四轮骡车出去,还不过说几句话的功夫。我就刚好回来了,如果你稍慢一点,我们俩就能碰上,大可免去一番误会。” “可是,卫朴也并不知道我往哪里去。你又怎么会知道?” “卫朴虽不知道,但书桌上的请帖还有字条,再加上我在医倌里听到的故事,我便料到了八九分,于是我也雇了马车慌忙赶到荣华园。真危险,时间上如果差了那么一点点的话,可就赶不上了。我进园门时,看见那凶手正在逃跑出来,手中握着一把短刀,我看他已经势若癫狂,很可能无所顾及了。你却不顾厉害,在后面急忙地追赶。假如我当时不阻止你,不管是他伤到了你,还是你伤到了他。非但谈不上什么功劳,反而落个助纣为虐的罪名。你想一想,你这行动能不能算主持公道?” 景墨再没话说,只恨自己太过蛮干。没有真正的辨别的能力,竟然受一个女人的愚弄,险些儿铸成大错。 此事暂告一段落,第二天,景墨想起有一只母猫所生的小猫应该有些长大了,便又到馋猫斋来特地想看一看。不料刚刚走进院子,就看见聂小蛮笑容满面,拉着景墨的手便进了书房。 小蛮一边走一笑着说道:“景墨,你来得正好,有个有趣的事情,你且猜一猜?” “不会还是关于这桩新婚案子?” “是。第一步你猜中了,再猜一猜,具体是什么事?” 景墨估计了一下,答道:“我希望这不是施青沐被捕的消息。” 聂小蛮摇摇头,笑道:“不是。你放心吧,昨天他既然侥幸地脱身,大概不容易再把他拿住。” 景墨心想,只要是你不出手,当然没那么容易被抓住了,于是问道:“那么这是什么有趣的消息?” “我提醒你一下,我又去看了医倌那位朋友常风遥。” “常风遥?他说的是施松清的病情有什么变动?” “是的。这一下又被你猜中了!他说松清的病情受了一个非常的刺激,竟有些起色了。” “哈!什么刺激?不会是……” 聂小蛮接口道:“是的……因为那受伤的新娘也已给送进了医倌里去了!” 景墨有些诧异道:“什么?丘静如没有给打死?” 聂小蛮摇了摇头。 景墨又问:“那么她还有没有救治的希望?” “常风遥不曾说起。不过她假如不死,一旦和施松清会了面,你想他们俩会发生怎样的感想?” 景墨低垂着头,不能回答。心中很想猜测这两个失恋的男女见面后的情景,可是却终于怎么也想不明白。毕竟这里面有种种复杂的问题,不容易凭自己的主观想象。 例如丘静如有没有悔心?她仍做高公子的新夫人?还是会和施松清重续旧好?施松清方面又是怎么面对?恨她?原谅她?还是怎么?……他和高公子会引起什么官司吗?还是会有什么折衷的和解方法?种种问题,谁都不能代他们解决,苏景墨的猜测自然也没有结论。 苏景墨站起来,在窗口感受着凉风,清清自己的纷乱的思绪。 景墨又叹息道:“无论如何,我仍希望这不幸的女子能够活下来吧。我更祝望她因为这一次的教训,连同那个患难相共的骗子朋友,都能够改改她们为利是图、贪得无厌的毛病。任何选择,都意味着放弃另一些东西。无论你怎么选,都难免会有遗憾。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你能完全弥补遗憾、做到十全十美。所以,与其把时间花费在遗憾和忧伤上,不如全心全力走好已经选择的路,不要去羡慕其它路上不属于你的风景和繁华。” 聂小蛮伸了伸腰,应道:“是。我也希望如此。因为她的缺德行为多半是受了物质享受的诱惑,主因仍是社会环境的不良……景墨,如果这天下让女子们都感不到安稳,如果她们的生活艰难,如果谋生艰辛,那么她们中难免有人再做出这样的事来,只有让她们能衣食安稳,别再让物欲恶魔所吞噬,圣人说,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只有让百姓安居乐业,才能谈到知法守礼。” 两人谈完了这桩案子,同来到院子里看刚刚能出来玩的小奶猫,小蛮拿了一个毛绒球扔到小奶猫面前。 小猫看见地上有个毛绒球,觉的很新奇。于是,它伸出爪子轻拔毛绒球,毛绒球就滚了起来,小猫越玩越带劲。看小猫那认真的表情,好象在想:“看你往哪里跑,我一定要抓住你!”小猫紧追不舍,最后,毛绒球越滚越小,散成了一堆线。 小猫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毛绒球追着就没了呢?小猫抖抖爪子,看着一地的毛线,无可奈何的走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水性阳花 对于听觉景墨可算是相当自信的,在景墨看来他的听觉虽及不上那位老朋友聂小蛮,不过也比一般人强太多了。 那天破晓时分,聂小蛮只轻轻地说了一声“一个女子”,景墨便突然从睡梦中惊醒。景墨向窗上望一望,晨光已是白茫茫的。在这夏季的时节,如此的光景,估计起来应该是卯时光景。 如果是在春天的这时候,聂小蛮早应当起床,往外边以散步为名买早餐去,并且吸收新鲜空气了。现今是夏天,两人略迟起床一些。小蛮此刻既然还好端端地躺在床上,怎么说什么女子不女子?莫非他也做什么甜蜜的好梦,梦境中遇见了…… “一个女子……一个年轻的女子!……可怜!她一夜没有睡哩!……她一定是为了什么凶杀案来的!” 一连串感叹从聂小蛮嘴里说出来,使景墨吃了一惊。聂小蛮此刻醒着吗?还是梦呓?如果说醒着,他明明还睡在床上,怎么有这不伦不类的言论? 聂小蛮突然叫景墨道:“景墨,醒醒罢!有凶案发生了。别做梦了!” 景墨一骨碌从床上坐起,答道:“我早已醒了,你才做梦呢。” 聂小蛮也已急忙下床,向房门外指了指,说:“你等着瞧吧,我是不是做梦。苏妈就要上楼来禀告了。” 房门上果然有弹指的声响,接着是那老妈子的声音。 “二位老爷醒了吗?外面有一位女客,说有万分要紧的事。她正等候着呢。” 聂小蛮应了一声“我们马上就来”,苏妈便慢慢地走远了。 景墨这才明白聂小蛮刚才的话并非梦呓。他早已听到了外面的声音,就知道有什么女子和凶案。这样来看,小蛮的听觉终究还比自己高出一筹。 景墨说:“你大概早就醒了,听到了来客和苏妈的谈话,才知是一个女子,而且一夜没睡,此刻专门来报知凶案。是不是?” 聂小蛮一边穿衣,一边摇头答道:“不是。那女客说话的声音,我一句没有听到。我的判断只是根据着两种声音而下的。” 景墨诧异地问道:“什么两种声音?” “一种是咯咯的木跟黑缎鞋声,一种是苏妈的答话声。我明明听到苏妈回答:‘在的,可是他们还没有起床哩。’这就是我的判断的根据。” 景墨一边匆匆穿衣,一边默默地想。小蛮因为黑缎鞋的声音假设来客是一个女子,原不足为奇。 因为木跟黑缎鞋是当下金陵风行穿的,这样一来推测那女子的年纪还轻,自然也很合理。但是他还说那女子一夜没有睡,又知道她来求助的不是盗窃案,不是失踪,却是凶案。这又凭着什么呢? 聂小蛮不等景墨问自己,便自说道:“景墨,别多费心思吧。我的判断是否准确,还得到出去谈谈,证明了才知道。你快些穿衣,别再发什么无谓的问题了。” 梳洗完毕之后,两人就匆匆出来迎客。书房里果然坐着一个身材适中的少妇,年纪还不到三十。她的装束十分讲究,上身穿一件大团花色的大领衣,下面系一条有彩线压边的束裙,头上有金银帖花的翠花簪头饰,串珠结子配珠宝领花,脚下是挖花紫色纹皮的木跟黑缎鞋。 景墨走近她时,还闻到有一股香气袭入鼻孔。可是一瞧她的容貌,不由不令人吃惊。她的脸形本是一张鸭蛋脸,这时脂粉消褪,下颊瘦削而惨白,越显得两颧的高耸。一双眼睛深深地陷入了眼眶里去,嘴唇上也失却了天然的光彩而显得黯淡。她的淡黑色的眼珠本来一定是很动人的。此刻不但没有一些儿美感,却充满着忧惧和恐慌。 聂小蛮吩咐让苏妈上茶,便自我介绍道:“我就是聂小蛮。这一位是我的好朋友苏景墨。……请教夫人如何称呼?” 那女子盈盈地站起身来,向两人深深的施了一礼,才说道:“见过聂大人,苏大人二位大人。我叫冯婧宸,夫家姓卫。” 聂小蛮说:“卫夫人,对不住,让你等了好久。请坐。” 冯婧宸说:“我应当请求二位大人们原谅。因为我昨夜一夜没有睡,心里又怀着恐怖。所以一等到东方发白,便慌忙赶出来。我忘了时候还早,打破二位大人的清梦,十分抱歉。” 聂小蛮说:“不用客气了。我们本来也要起床了。请坐。我想你这样早赶来,一定有什么非常严重的麻烦。是不是?” 冯婧宸坐下来。她的呼吸很急,脸色越见得惨白。 冯婧宸哽咽地说道:“大人,是啊!我的夫君被人谋杀了!” 一听这话,苏景墨不由不把目光看到聂小蛮的脸上。聂小蛮也回了景墨一眼,仿佛百说:“我所料的她一夜没有睡,和她所禀告的是一桩凶案,此刻你佩服不佩眼?” 小蛮的这暗示般的炫耀,景墨一望便已领会。不过小蛮到底有什么神通,才能有这样的未卜先知之能,景墨可想不出来。 两人眼神交流了这许多内容,其实只在一瞬之间,那妇人却根本不知道举手投足之间,这两人竟然交换了如此多的信息。 聂小蛮又向那妇人冯婧宸说道:“那么请你把尊夫被害的情形说明白,我两人也许有可以尽力之处。” 冯婧宸用一块刺花的白丝巾抿了抿嘴,才颦眉地说:“详细的情形,我也不知道。因为昨天我是回娘家去了。到了晚上子时相近的时候,看门兼种花的老十三才突然到我娘家去报信,说少爷昏倒了。那时我已经睡了,一听到这个消息,马上从床上起来,跟老十三一同回来。 到了家里,我才知道人刚已经气绝……我的夫君叫卫忆安。我本不知道他是怎样死的,但一瞧书房间中器具混乱的形状,似乎他和什么人打过架,显然可以看出是被人家杀死的。不过那凶手是谁。我们完全不知道。我的婆婆和小姑蔚泽都是女流。一个打杂的栓财恰巧回家去了,家中只剩一个看门的老十三是一个男人。这样一来黑夜里发生了这样一桩可怕的凶案,个个都吓得什么似的,那里还敢有什么行动?所以一直等到天色发白,我才敢到这里来向二位老爷请教。” “卫夫人,你住在哪里?” “南捕厅九号。我妈住在西水关四卫头。” “这是一桩命案,并不是寻常一般的官司,照例应当先往衙门里去报官的,人命关天非同小可。你怎么直接来见我?我虽是巡城御史,却不是该管此案的衙门。” “老爷,你的话有理。我出来的时候。老十三已经到衙门里去禀告了。我到这里来请求二位,只是我个人的意思。我早就听人家说了,金陵城有二位老爷,更有聂大人纱照万里,最能替人除冤禁暴。还求大老爷发一发善心,替我做主。” 景墨不禁插口道:“那么你的意思。是不是认为这桩案子的情节有些离奇,怕官家的差人们处理不了。才来叫我们帮助?” “这是一层理由。但还有一层,保护我自己。” 聂小蛮的目光转一转,注意地问道:“什么意思?你怕什么人吗?” 第一百九十章 比赛听觉 冯婧宸瞪着眼珠,颤声说:“是的……老爷,我怕人家怀疑我。” “你说什么?什么人怀疑你?因为什么缘故。你才怕人怀疑?” 冯婧宸沉吟了一下,才仰起头来,低声说:“大人,我怕的就是我的婆婆。她在昨晚发案以后,已经说了一大堆话。她说我们夫妇俩平时不和睦,才会酿成这样的事。她还说昨天傍晚我回了娘家,一到晚上,她的儿子便突然被杀惨死。这都是很可疑的。按着她的意思,好像要把她儿子的死归罪于我们夫妻的不和睦;并且牵涉我回娘家去的事。老爷,你想我怎能担当得起这谋杀亲夫的罪名?……我久闻两位大人的盛名,不但能够给人家解决疑难,还常常替一般受屈的人洗刷冤屈。所以我这才冒昧……” 聂小蛮止住她问道:“唔。我要请问一句。你婆婆说你们夫妇俩不睦,这话可真实?” “这话倒是真的。我和夫君忆安的感情实在不大好,口角的事也是时常有的。” “为什么缘故才这样?、” “我们俩的婚事原是先父作主的。先父叫冯凌云。两位可曾听到过?” 聂小蛮对这些人情事故原就不熟悉,想了这样过了一会儿儿看看苏景墨,似乎是不得要领。而景墨本身为锦衣卫,对于这些人物关系可以说是烂熟于胸,便点头插口道:“你说的,可就是曾经做过河南布政使的冯凌云大人?” “正是。父亲在日的时候就把我的婚事给定下来了。其实婚姻不过就是父母之命,这原是应当的。我夫卫忆安的父亲叫卫望轩,是做军器局的正使,跟我的舅公相识。舅公做的媒,说卫忆安怎么好怎么好,又说军器局是何等的肥差,连年用兵之下朝廷银子花得如流水一般,军器局如何吃香,这才配成了我们这对怨偶。” 冯婧宸叹了口气,似乎颇为无奈,又才说道:“其实忆安是个纨绔公子,平素欢喜嘻游,喝酒、赌博,什么都干,成亲以后,仍旧不改他的寻花问柳的毛病。有时我劝他几句,他不但不听,还要白眼相加,往往就这样一来争吵。大人您想象这个样子,我们夫妻两人怎么会得和睦?” 聂小蛮沉吟了一下,问道:“昨天你为了什么事回家?” “也因为经过了一场口角,我才负气回去。” “为什么事才口角的?” 冯婧宸又低下了头,幽怨地说:“我因为他时常不回家,也就不时往我娘家去小住。他却说我不该如此,说话中还带着侮辱人的话。我忍不住,就和他斗起嘴来。” 聂小蛮低着头在地板上凝视着,这样过了一会儿,才又略略抬起些目光,似乎向那妇人偷瞧了一眼,随即站起身来。 小蛮说道:“卫夫人,你先回去。我们俩随后就到。” 冯婧宸向两人瞧了瞧,又低下了头,沉默不答却也不动作。她的目光中似乎表示心中有什么怕惧,一个人不敢回去。 聂小蛮又说:“卫夫人,请放心回去。我们查清楚之后,事情总可以有分晓,绝没人敢任意难为你。请你相信我们,绝不至教你被人冤枉就是了。” 冯婧宸又把那一方绣花的白丝巾在嘴辱上按了一按,才点头起身。 她胆怯地说:“那么请大人们立刻就来,多谢大人了。” 聂小蛮答应了,便送她出去,接着小蛮就转身回来。 小蛮说道:“景墨,据我猜测,这绝不是一桩平常的事。” “真的?”景墨回想起了刚才的疑团,于是继续问道,“聂小蛮,你刚才所预料的,她一夜没睡,和她所禀告的是一桩凶案,果然已经证实了。但你究竟是凭着什么根据做出的推测,我还没有明白。” “这其实是明显的。我之前就说过,我的根据,就在苏妈所说的那一句答话:‘在的,但是他们还没起来哩。’你试着从这一句回答的话上推测那颜氏的问题,那么估计起来就是:‘聂大人和苏大人可在家里吗?’这样的问题,若在大白天,本来是很平常的,但在这破晓时分,不问我们起没不起来床,只问我们在家不在家,可见她的脑中根本没有一个‘睡’字。因为她一夜没有睡,好像在大白天一样,慌忙中便照着她的主观,发出那突兀的问题。这样一来我就推测到她一夜没有睡了。” 景墨点点头,承认小蛮的理由当真不错,足见聂小蛮的推理能力的确入微。 景墨又问道:“你怎么又知道她来请托的是一桩凶杀案?” “那就是根据第一层意思来的,更容易明白。你想她是个女子,一夜没睡,此刻又亲自到我们这里来,显然可以看出是一桩利害关切的重大案子。盗窃案或失踪案果然也重要,但到底不及命案的厉害。这是一层理由。还有一层,盗窃案或失踪案,发现的时间大概总在人家早晨起床以后。这一案既在昨夜夜里发生,却挨到这时候才来找寻我们帮忙。那一定是因为黑夜中,女子因为恐怖心的缘故,不敢出门,所以直到天亮了才来报案。这又分明是一桩足以使人发生恐怖的杀人案子。若是盗窃或别的案子,或是当真在半夜发觉,那就情形不同,也许要连夜报官,不会等到天明了。” 景墨听了这一番解释,不觉暗暗叹服。聂小蛮的理论处处是有实际根据的,完全不是凭空胡乱猜测的,也是凭着他的特别敏锐的头脑,不是一般没经验的人所能望项背的。 聂小蛮接着说:“我已叫苏妈快预备早餐。你也快些准备一下。我们一同往卫家去。” 卫忆安的府宅在南捕厅的中段,是一座相当宽大的面南的三进院落。门前一带青砖的短墙,夹着两扇黑漆的门。进门靠右的一边,就是一间小小的门房,左右有两条弧形的青砖铺成的车马径,交接成一个环形,直通到正屋。车马径两旁都种着短短的冬青,冬青后面铺着草地,还种几株杂树。中央却是一个隆起的花圃,散列着许多剪秋罗、大理菊之类的草花,正深紫嫣红地开放着。屋子右边有一条碎石小径通到屋后去。屋后似乎另有一个小园。两人走进门时,有一个人从门房里走出来招呼。 聂小蛮向他瞧了一眼,问道:“你是老三十?” 那人是一个长身的大汉,瞧上去约有三十左右年纪,脸色黝黑,浓眉大眼,显然是一个壮健有力的人。 他听见聂小蛮这么问,站住了好像呆了一呆。 老十三答道:“正是,太老爷可就是……” 聂小蛮忙点点头,答道:“我们是你家少奶奶请来的。她在里面吗?” 老十三赔着笑脸道:“啊呀,是的,少奶说过的。不巧少奶刚才又重新出去了。” 聂小蛮诧异道:“又出去了?她往那里去的?” “她没有说。不过我看见她出去时脸上气冲冲的,仿佛跟太太闹过几句。她关照小的,等一位姓聂、一位姓苏的两位太老爷们到了,可以引进去见太太。请!”说着老十三弯弯腰,请两人进去。 第一百九十一章 婆媳之恶 聂小蛮仍站住了不走,而是吩咐道:“慢着。你家太太一个人在里面吗?” “是的,她在和先来的官老爷们谈话。” “哦,那他们来了多少时候?” “也不过是一柱香的光景。一起来的还有一位知事爷,先在书房间中把少爷的尸身验了之后,又是一番探查。此刻又把太太和小姐们叫到了一起来,在堂屋里正在问话呢。” “那么,我们用不着急着进去。你消消地引我们到堂屋的门外,让我们顺便听听,免得打断他们的谈话,耽误了人家办差,你明白吗。” 老十三向两人打量了这样过了一会儿。慢慢地道:“既然如此,两位太老爷只须站在那堂屋的窗外,就可以听到见。”他用手向正屋前石级西旁的一个窗口指了指。 聂小蛮点点头,便同景墨顺着那车马道走过去。 正屋前面的左右,各有一个小花圃,围列着一圈短短的女儿墙,各成一个椭圆形。女儿墙的外圈还有一盆盆傲霜的秋菊,淡黄嫩白地交相辉映,有一种幽逸的风致。两人的足步很轻,目光虽注在花圃上面,精神却早已飞进了那堂屋。它居于屋子的中间,靠花圃有两个窗口,都罩着白纱的窗帘。景墨看见靠近石阶的一个窗口。里面的窗帘虽然放了下来,外面的窗子却完全开着。这正好满足了小蛮与景墨的需要。 两人跨过女儿墙,躬着身子,悄悄地走到窗口下面,屏息地静听着。里面有一个年轻的女子的声音正在答话。 女声说道:“正是,是我先下楼来。我听到了楼下许多奇怪声音,心中早怀着不安。后来我猛听到‘噗通’一声,好像有什么重物倒在地上,接着便寂静无声。我哥哥也不上楼。我等着这样过了一会儿,依然没有响动,我就按耐不住了。平时我哥哥喝醉了,虽然常要发脾气,不过这种声音却从来不曾有过。这样一来我为了不想惊动母亲,悄悄地握着一支---蜡烛,走下楼来。我想看一看哥哥是不是一个人在下面,或是另有什么人和他打过架,我哥哥给人打倒了。因为先前的那些响声真实很像有人打架似的……“ 又有一个女子插口说:“是啊。那种声音我们虽然听惯,但终究没有昨晚那么的可怕。蔚泽说的好像是打架的声音,真一点不错。”这声音的年纪比较老些。 一个男子声音应道:“‘那声音老太太也听到了吗?……唔,卫小姐,以后是怎么回事?” “我走下了楼,轻轻走到书房门前。书房门紧紧关着,又没有一丝灯光露出来。我凑着耳朵一听,仍旧不听到一些声响。我越发疑心,一时又没有把书房门推开的胆量。因为我哥哥的脾气是非常偏激的。我因为前两次的经验,不觉有些怕。不过我既然下了楼,又不肯依旧怀着疑团回去。所以踌躇了这样过了一会儿,我终于还是放大了胆子,轻轻地扶住了门板,将门推开了一寸。哎哟!……” “那时你是不是就看见了令兄的尸体?” 那少女一时并不即答,停了这样过了一会儿,才颤声答道:“那时我的目光从门缝间看到书房中,只觉里面黑漆漆的,灯光已完全熄灭。我不禁一凛,但仍不心死,顺手将握着的蜡烛送进门缝,向书房中一照。我才看见近门有一只椅子倒在地上,椅子旁边,我哥哥硬邦邦地躺着!” “唔,这情形真实是可怕的!”这是另一个粗大的男子声音。 先前的一个男子又问道:“那时你受了这样的惊吓,又怎样处置?” “我记不得了!我……我记得仿佛曾喊过一声。以后我就记不清楚。” 这时老年的妇人又接嘴说:“蔚泽喊了一声,便晕过去了。我和闻婆子听到了呼声,就赶下来。蔚泽跌倒在书房门外面,蜡烛丢在地上,幸亏已熄灭了,烛油却染了她满身。” “老太太,当时你是不是听到了令爱的呼叫声音才下楼的?” “是的。我起先听到忆安的喧闹声,知道他昨晚往朋友家去喝喜酒喝醉了,又在那里发酒疯。我虽然觉他的声音较大,有些怀疑,不过不曾下楼。后来听到吵闹声渐渐地停了,正想重新睡,朦胧间突然听到蔚泽在下面的嘶声喊叫,我才慌忙起来,走到后房,唤醒了闻婆子一同下来。那时老十三也赶进来。我们就急忙将蔚泽从地上扶起,又点燃了书房中的油灯,就发现忆安僵卧在地板上。我连叫他几声,不答应。老十三摸了摸他的口鼻,气息已断绝了。我直吓得失了魂魄。幸亏闻婆子和朝宗扶住我,才没有晕过去。” “那时书房中可有什么别的人?” “没有。只有忆安一个人躺在地板上。我们慌了,这样过了一会儿,还是老十三有些主意。他先叫闻婆子将蔚泽送上楼去,第二次又扶我上去。随后他才到西水关去报信。因为那时候婧宸……我的好媳妇……还舒舒服服地在她的娘家哩!” 房间中略略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儿。聂小蛮仍低下着头,趁机取出那本他总是带着的小册子写了几笔。接着小蛮回转头来向景墨歪了歪头,似乎在问苏景墨,这房间中的谈话可听清楚没有。景墨点了点头。接着窗口中又有声音继续交谈。 第一个男子又问:“卫小姐,你听到声音下楼,可记得是什么时候?” “这倒没有注意。我记得哥哥回来时约摸才是亥时。” 老妪也说:“不错。我睡的时候只有戌时三刻左右。后来被忆安拍桌击椅的声音吵醒,至少也应该是亥时了,我都睡了一觉。” “卫小姐,令兄回来时你还没有睡?” “是。昨晚我还在看书,所以听到很清楚。” “从令兄回家直到你下楼,这中间有多少时间?” “我不大注意。大约有半个时辰吧。” “你刚才说,令兄酒后回家,常常发酒疯。他是不是天天如此的?” “这倒也不是。他也不是天天喝酒的。有时他和朋友喝了几杯,回来便要吵闹。他发起酒疯来是很可怕的,他吵闹的时候,谁都不敢接近他。我嫂子因为劝他的缘故,曾被他打过几次。去年夏天和今年春天,我也吃过他两次亏。第一次我因为他吵闹不休,走下楼来。他一见我,不问由来,便举起手来掴我一掌。第二次他独个儿骂人,我劝了他一句,又吃他一拳。从这两次以后,我就任他吵闹,再不敢下楼。不过昨天的声音真实太奇怪了,我才壮着胆子走下来。” 第一百九十二章 窗外倾听 那老妪又说:“二位大人请了,这件事终究要请列位给我儿子伸冤。因为我儿卫忆安的脾气虽然不大好,但此番确系是被他人给谋杀的。谋杀的由来,我刚才已经说过,诸位想来必然也明白了。” 一个声音反驳道:“这可是人命关天的案子。若没有确凿的证据,老夫人不能随便说是什么人干的。” “证据不证据,只有靠两位大人、清天老爷们去找了。如果说案情中的情形已经非常明显。别的不说,单是看昨天傍晚,婧宸也和忆安大闹了一场才回娘家去的。” “唔,这个我已经知道。……老太太,你刚才不是说你家儿媳的哥哥叫冯轻鸿,是做过知县的?” “是啊。就因为她家是做官的,所以她才摆足了威风,根本瞧不起婆婆和夫君。其实她不过就是一个白虎星,一进门就克死她的公公,此番她又狠心地弄出这样的……” 那年轻女声又插口说:“妈,你别这样说。这件事嫂嫂是不是有关系,到底还须查明了再说。你这样子口口声声说定是她,被冯家的人听到了,不是要闹出岔子来吗?” 那男声也附和道:“是啊。我们可不能先下判断。凶手是谁,等到查明白了再说不迟。现在我再问一句。昨天他们夫妇俩的吵闹,终究为的什么?“ 老妪道:“哎哟!说出来也丢脸!这婧宸近来越发不对了!每逢忆安不在家,她便自由自在地出去。这里面的情形自然不必我说。不过忆安偶然说她几句,她就要破口大骂,闹一个天翻地覆。不但如此,她自身虽不知检点,一听到忆安要纳妾,她却反发足雌威,竭力反对。俗语说,养只母鸡会生蛋。一个女人成亲了三年,自己没有出息,又不守妇道,却偏偏仗着娘家的势力,瞧不起我们卫家。两位大老爷请想,你们说气人不气人,可恶不可恶?” “这样说,你儿子曾经要想纳妾……” 景墨正听到这里,觉得这老妪实在可恶,不免心中生气,突然觉有一个细小的飞虫飞进了自己的鼻孔。鼻孔中的神经一受刺激,便禁不住打起喷嚏来。这无意中的一个喷嚏自然惊动了房间中的人们,里面的谈话声音便戛然而止。 无意中的一个喷嚏造成了这样的后果,景墨觉得很窘。聂小蛮当然也知道事情已弄僵,势必不能再偷听下去。小蛮向景墨皱了皱眉,不发一言,便站直了身子,大踏步跨上正屋的石级走了进去,苏景墨自然也懊恼地在后面跟着。 正屋的中间是一间待客堂,排列着一组蒙着紫色丝绸的圈椅。地上铺着一条灰白色的萨珊地毯。靠壁有一张红木的半桌,摆着许多古瓷古董,陈设非常富丽。这间客堂面积很大,似乎除了特别宴会,寻常是不使用的。 景墨心想,看来前线抗倭将士的军器刀枪的军费没少被这家人吞没的。只可叹前线将士浴血,百姓陨命,山河破碎,百业凋零,后方这些贪官污吏去在喝天下众生的血。 这时堂屋的门“吱呀”的开了,走出一个穿大领方补子服的中年男子来。聂小蛮本来认得他,两人彼此就点了一点头。后面还有一个穿袍褂留短须的矮胖子,却不认识聂小蛮和景墨,只顾向两人打量。 后来景墨才知道那个和聂小蛮招呼的是金陵府衙里的通判佟南箫,就是先前在房间中主持问话的人。他近来连破几件盗窃案,很有些声誉。还有那个矮胖子是佟南箫下面的一位姓江的通判知事。两人在窗外听到的一次粗壮声音,便是这位通判知事的。 佟南箫把江知事向两人介绍了几句,便一同走进房间中。里面有两个妇人,一老一少,就是死者卫忆安的母亲和妹妹。装束都很朴素。那老的年纪已有五十六七,皱纹满额,肤色糙黄,双目却圆黑而有威严。 少女的年纪约在二十四五,鸭蛋圆形的面庞,灵活的眸子,脸上却白得没有血色。她穿一件灰青素绸的窄袖衫,玄色的长裙,脚上是蓝缎的绣花鞋。这时她的左手握着一块香巾,正在揉她的眼睛。 母女俩面对面坐着,相对凄然,显然都被悲伤之情所掌控着。旁边还站着一个五十上下的老婆子,低下了头,好像牙齿在打战,越发增添了这房间中的阴凄恐怖的气氛。 聂小蛮找了一处位置坐下,便向那年老的妇人说:“老太太,我们是令媳冯婧宸请来的。不过我们的此来只是在替死者洗冤,求人心和律法上的公道,不是替任何人作辩护来的。这一点我先说明了,请你别误会才好。” 老妪向聂小蛮瞪了一眼,目光中显然有些敌意,却又弄不清小蛮的身份,似乎不敢发作。聂小蛮却装做看不见的样子,并不和这老妪的视线相接。 老妪慢吞吞地说:“这位客人,你们假如为我儿忆安伸冤,那是再好没有。我告诉你们,我儿忆安是二房里嗣过来的,今年二十八岁,是我卫氏两房的兼祧子。他讨老婆已经三年,不过我的好媳妇还不曾给他生一个儿子。此番他遭了这样的惨死,我卫氏便从此绝了嗣。你们若能够替他伸冤,卫家的老祖宗也要感恩你们的。” 聂小蛮皱着眉,略略点了点头,回头向佟南箫说:“刚才你们的谈话,我已经约略听到几句。这一下我是为顺便省事起见,请你不要见怪。现在我要先看一看尸首。……你们不是已经验过了吗?” “是的,我和江知事一同验过了。据我看,卫忆安一定是给人杀死的。” 景墨听了他的话,不觉暗暗好笑。景墨知道自己有口快的弱点,聂小蛮常说自己近乎卤莽。现在这位佟通判的卤莽的层度似乎还要高自己几分。 聂小蛮却神色如常,慢慢地答道:“是呀,当真是被杀的?你可曾得到凶器?” “这倒是没有。但从他的胸口的伤痕看起来,显然可以看出是被尖刀致命的。” “那么这一桩是谋杀案。可以确信了?” 江知事抢着说道:“那是自然!可是我们找了好久,找不到凶器。只此一点之外,已可显然可以看出是被杀无疑。” “好。我们姑且瞧一瞧再说。” 那胖子知事便很起劲地在前面引导,出了堂屋,穿过客堂,便去开东边的书房门。 “性急口快”,的确可以用做这位江知事的评语。当佟南箫问话的时候,没有他的分儿,景墨只听到他开了一句口,看来是给冷落了多时。此刻他见了聂小蛮与景墨,分明要乘机发泄和卖弄一下。聂小蛮又故意敷衍着他,他就越发得意洋洋地起劲起来。 书房间中有一种凌乱可怖的景状。距房门两三步外,便横躺着那卫忆安的尸体,头东而足西。他身上穿一件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外面还罩了一件云锦的半臂,下身穿着一条淡驼色华丝葛夹裤,足上丝袜和纯缎面的鞋子,都是新的,做工面料全都特别考究。这时不但他的胸口的衣钮已经完全解开,下身的衣服也绉摺不齐,似乎临死时还在地上打滚扭转过的。 尸身旁边有一只倾倒的桃木椅子和一只雕花的茶几。还有一个破碎的花瓶,瓶中的水泼了满地,痕迹还显然可见。尸身头部的一端,朝着第一个面向花圃的窗口。一扇窗还开着,但白纱的窗帘却沉沉地下垂。房间中的器具都是很精致华贵的,而且可以看出价值不菲,不过给予景墨的印象,只是庸俗和凌乱,似乎陈列的都是民众的膏脂和血肉。 第一百九十三章 凶杀现场 景墨正在向四周察看,聂小蛮已经伏下了身子,屈着一条腿半跪着,凑到地面上仔细检验。小蛮的脸色非常庄重,眼睛中也满满呈现着好奇的光彩,似乎暗示碰上这桩案子当真很耐人寻味。 那死人的脸色灰白中带青,瞳孔扩散,狰狞可怕。青黑的嘴唇向上卷着,露出一排惨白的牙齿,齿缝中还嵌着两条金丝。这形状在白天里看见了,也够使人寒毛直竖,若是在半夜静寂的时机,自然更不必说。 聂小蛮仰起头来,叫道:“佟大人,江知事,你们请看。这个伤痕不是很稀奇吗?” 景墨俯身下去看时,见那伤痕偏在胸口的左边些,白色的中衣上已染了一小堆血渍,不过血色很淡。 佟南箫答道:“当真很奇怪。刚才我们只约略瞧了一瞧,还没有仔细验过。聂大人,你可有什么高见么?” 聂小蛮指着伤口,说:“你们瞧。这伤痕果然是被尖刀所伤的,不过伤口平齐,四周又没更多的血痕污迹。这样一来我觉得这一刀不能说就是致命的伤口。” 矮胖的江知事张大了眼睛,又皱着眉头,两只手交握着,仿佛这一点出乎他的意外。 佟南箫也怀疑似地问道:“聂大人的意思是说另外还有致命的伤?” 聂小蛮先指着死者的嘴唇和鼻孔,又指了指创口四周的肌肉,说:“这里都呈现着特殊的颜色,你们看见了吗?” “见过的,都有青黑色。聂大人,你是不是说他是……” 聂小蛮不等佟南箫说下去,接着说:“正是,佟大人,这可能是中毒的迹象。你们可曾请过郎中来看过?” 佟南箫答道:“我们之前已经派人去叫姜郎中来,从时间来看的话,大概这一会儿就应该要来了。” 江知事的洋洋得意的神态早就到九霄云外去了。他目瞪口呆地说道:“这真是奇怪!他居然中毒?假如如此,岂不是两重谋杀?” 景墨也不觉打了一个寒噤。一重谋杀,尚觉得眼前是一团漆黑,难于着手,假使当真是双重谋杀,案情中的隐秘复杂,岂非更加棘手了吗? 聂小蛮斜眼看了一眼景墨,似答非答地说:“我早料这是件不寻常的疑案,现在果然不幸成了事实!”他又回头问佟南箫道:“佟大人,死者半臂上的钮子本来的是怎么样的?是开着的,还是扣着?” 佟南箫答道:“钮子本来是一粒粒都扣上的。但那时半臂上的刀口痕很细,粗看几乎看不出来。我们发现以后,才把钮子解开来验看的。” “那么你解钮子的时候,你的手指上可有什么血渍?” “没有。我的手指很干净。” “那么,你瞧。这两粒钮子上还染着些细微血迹。但这血迹不是直接沾染的,是间接从手指上沾染上去的。不过这痕迹很细小,必须用了凑近了才能看见。” 聂小蛮站起身来,似乎是把观看的位置让给佟南箫。佟南箫走过去,也俯身下去观察,这样过了一会儿他仰起身子,点点头。 佟南箫说:“果然如此。由此可见凶手行凶以后,曾经动过死者的衣钮。” 聂小蛮沉吟了一下,应道:“不错。你姑且在半臂袋里摸一摸,可还有什么东西。我看那人之所以要解开衣钮,多半是为了要在死者身上搜索什么东西。” 佟南箫解开了半臂的钮子,伸手到袋里去摸索,这样过了一会儿,他摸出一只式样玲珑的琉璃材质小鼻烟壶和一把钥匙。他又向夹袍袋中摸了摸,却只有一块白巾和一只苏绣的香囊。 聂小蛮将鼻烟壶接过,开了轻轻闻了闻,说:“嗯,应该只是普通的鼻烟。……这钥匙是什么地方的?”说着他的目光不住向房间的四周找寻着。 江知事说:“唔,那边窗口不是有一只铁箱吗?这钥匙莫非就是铁箱上的?”说着他向一个窗口指了指。 聂小蛮正也向着铁箱走去,一边走,一边应道:“也许是的。姑且试开一下子。”他就将钥匙捅进铁箱的锁孔中去,果然是相配的。他把箱门旋开后,向箱中看了好一会儿的功夫,然后又是一脸的失望。 “铁箱里是空的。”小蛮又低头想想,接着说道:“虽然是空的,这情况也可以给我们一点启示。” 佟南箫问道:“什么启示?莫非聂大人以为凶手的目的就为了图财?所以箱中财物是被盗走了?那就是谋财害命的案子了?” 聂小蛮说:“我们姑且不必说定凶手的目的是谋财,但至少总有过盗窃的举动。” 江知事似乎又按耐不住,焦急地说道:“假如财物算不得是凶手的主要目的,那么那人怀着什么目的才来行凶?” 聂小蛮似乎没有听到,只是又重新回到铁箱面前观察起来。佟南箫站在旁边,向江知事番了一个白眼,沉默不语。这显然是怪姓江的多嘴的意思,那江知事只是个吏员,在场的人中数他地位最低,职份最卑微,自然是谁也得罪不起,只好自认没趣。 景墨乘机向房间中四处观察。这书房和刚才的堂屋大小和位置都相同,不过堂屋居客室之西,书房居客室之东。朝南向花圃的一面,有两个一样窗口。在第一个窗口和那通客室的一扇门之间,就是那尸体横陈的地方。那铁箱放在靠壁第一扇窗和第二扇窗的中间。 从铁箱再向东一步,就是第二扇窗的窗口。靠窗放一只红木条桌,窗帘垂下,玻璃窗也紧紧闭着。朝东一面的窗子也同样关着。景墨正向四面观察,突然听到聂小蛮失声惊呼,不禁回过头去观瞧。 就见聂小蛮说:“佟大人,我看这铁箱里面一定放过什么财物,却被什么人乘机偷去了。” “当真?聂大人,你是如何想到这一层的?” 聂小蛮指着铁箱的箱盖,说:“佟大人,你瞧,这不是有人用什么东西在箱门上擦拭过的痕迹吗?显然是有人为了消除开箱的痕迹。” 佟南箫点头道:“不错。大概是凶手故意擦拭,要消灭手印。你看是这样吗?” “正是。我正想找一找看有没有手印,不料那人是个老手,竟提前擦干净了。” “这样说,凶手倒是个有经验的匪类!” 聂小蛮应道:“对,而且是一个精细机智的人。我们万万不能轻视。”小蛮又指着铁箱的内部,说道:“佟大人,你再瞧这箱板上的痕迹,似乎死者所存放的不是现银,却是银票一类。你瞧,箱板上薄薄有一层灰尘,那里不是有几条指尖所划的乱痕吗?” 江知事又插嘴道:“那么被盗的数目约有多少?” 聂小蛮摇摇头。“这问题我不还能答复,等下进要去问问死者的母亲再说。” 小蛮顺手把铁箱的盖子关上,又对佟南箫道:“我瞧这形迹,似乎那匪贼向卫忆安刺了一刀,随即解开他的衣钮,摸出这把钥匙,打开了铁箱,把箱中所有银票取出,然后仍旧将铁箱锁上,更将钥匙还放在衣袋里面,最后又扣上扣子。这种种手法可以想见那人的从容不迫。事成以后,那人还能将箱门上的手印擦拭干净,更足见那人的临事不乱和布置的周全” 第一百九十四章 失窃之物 佟南箫点头道:“聂大人,你的眼力果然非同响。这样一来我又得到一项证据。你瞧,那第一扇窗的窗帘的右角不是给剪去一角了吗?” 苏景墨的目光随着佟南箫的手指看向那窗帘去。窗帘的右下角当真已给剪去了一个尖角,约摸有二三寸宽。 聂小蛮点头赞道:“佩服,佟大人,你也是独出手眼啊。”小蛮回身走到第一个窗口的面前去。“这窗帘的剪痕,我刚才已经见过,以为是偶然的。但现在着来,我先前的看法是错误的。” 小蛮也凑上去,同时躬着身子,在窗帘的剪角上细看。这样过了一会儿,小蛮才说道:“这窗帘的角真正是新近用剪刀剪掉的。那被剪去的白纱下阔而上尖,恰好是一个三角形。我看剪的时候,剪刀的锋口分明是自下而上的。很奇怪。……佟大人,你说的得到了印证,难道是指的消除手印说的?“ “是啊。那人染血的手指想来曾经触碰过这个窗帘,后来那人自己觉察了,就用剪刀剪去染血的部份。聂大人,你说是不是?” 聂小蛮沉吟了一下,点点头:“对。应该有这一层的用意,又在铁箱盖上的擦拭,应该是一举两得。嗯,这个人真细心。 小蛮用右手抚摩着他的光下巴,眼睛不住地向四面流转。他又慢慢地地问道:“那剪下来的纱帘的一角你们可曾看见?” 佟南箫摇头道:“没有,我没有看见。”他又举起手来指了指书桌。“剪刀倒是已经看见过。那边不是有一把小剪刀?……” “咦?” 聂小蛮的一声“咦”,打断了佟南箫的话语。原来他的目光早已注视到条桌上,仿佛他在无意中看见了什么紧要的证物。 在其余三个人的错愕之中,聂小蛮的敏捷的脚步,眨眼早已走到了条桌旁。另外三个人都急忙地跟过去。聂小蛮的一只手扶在书桌面前的椅子背上,目光炯炯地凝视在书桌上面。 苏景墨一时之间不知小蛮看见了什么,心中正自纳闷。因为佟南箫所说的那把小巧尖头的小剪刀,明明在书桌的左边,可是聂小蛮所注意的,似乎并不在剪刀上面。 苏景墨于是仔细瞧书桌上面陈列的东西。桌的中央有一方吸水纸的纸版,四角包着黑皮,纸版上有一支毛笔,笔的一端搁在砚台上面,砚池中还有余水。桌的左边有一把简古风格的宜兴壶,这是把光货,还有一只洪武式样民窑青花茶碗,此外还有几张记着什么的信纸和几本小说。景墨觉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不知道聂小蛮为什么张大了眼睛,看得如此的出神。 这样过了一会儿,聂小蛮突然转过头来,问道:“佟大人,这桌面上你可曾检查过?” 佟南箫讷讷地答道:“看是看过一次的,不过没有看太仔细。” “那么你姑且再仔细看一看。可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聂小蛮又回头向景墨说,“景墨,你也来看一看。这是一个很好的考验观察力的机会。” 苏景墨偷眼看了看佟南箫,咬着嘴唇,紧蹙着双眉,神色有些尴尬,显然可以看出他对于聂小蛮的话完全没有把握。景墨也重新向书桌上细细观瞧,心中想着要想争一口气,不愿输给这姓佟的。 不过桌子上实在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足以吸引景墨的视线。除了刚才叙述的几种东西以外,还有一个白瓷笔筒,一个湘竹笔套,一只紫色水盂,大半锭六角形的松烟墨,和一枚镂篆文的白铜镇纸。这几种原来是书桌上应有的用品。哪一种是聂小蛮所认为可以注意的呢?难道说聂小蛮的目光竟能透过木板,看见了桌子下面的东西? 佟南箫说:“我瞧那支笔搁在砚子上面,并且去了笔套,砚池中又有余水,可知是有人写过字的。聂大人,这可就是你所说的应当注意的一点?” “不错。这确实是一点,不过还有更要紧的一点。” 景墨再度用自己眼睛来往打量着,当景墨的目光从毛笔上移动到渗墨纸的上面,仔细一瞧,不由不失声大叫。 景墨大声叫道:“聂小蛮,我瞧出来了!这纸版上的吸水纸,粗看果然是一色纯白的,其实中间却有一条分界……一半是雪白而新的,一半却稍稍带一些灰色,显然可以看出已受过几天灰尘。分明上面的一张旧吸水纸已给撕去了半张,只剩了半张了。” 聂小蛮也同样大声道:“景墨,你的观察力当真有惊人的进步!从今以后,我不怕没有得力的帮手喽!” 景墨涨红了脸不知道怎样回答,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聂小蛮又向佟南箫道:“佟大人,你明白了吗?看这情形,似乎有人在这里写过字,写好以后,就在这张吸水纸上印过一印。这样,那字迹自然要留在吸水纸上。后来这上面的一张吸水纸,就因为有字迹的缘故,被人撕去了一半,所以才露出下面一层的新吸水纸。不过那上面的一层也算不得很旧。新旧的颜色相差很小,粗看自然不容易注意。” 佟南箫红了一阵脸,说:“这吸水纸的新旧,我原也看见的。不过我愚蠢的头脑一时没有觉得有什么作用,所以不曾注意。……聂大人,你想这吸水纸是谁撕去的?” “这虽还是个疑问,但据常理揣测,撕纸目的必是要保守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么与其说是死者自己撕的,还不如说行刺的人撕去的更加符合事实些。” “吸水纸虽然已被凶手撕去,还有那张原纸不是也落到了凶手的手中去了吗?” “是,就目前来说,大概也已被那凶手取去。不过我们终究没有仔细搜查过,还不能确定。” 江知事又忍不住插嘴说:“但那张原纸是不是死者所写的?所写的又是什么样的内容?聂大人,你是怎么看的? “我还不知道。我们必须先查明了死者平时的行径和他的为人等细节,然后才能够推测。” 佟南箫道:“卫忆安很有些遗产。据他的母亲说,他在军器局里包办了军服的采买,还有什么布料坊有些生意关系。” 聂小蛮点点头,顺手在书桌上把几张纸片拿起来看了看。“这是昨日的邸报。哎哟,还有两张畅春戏苑的票和还有小张的春宫合欢图。这也可以想见他平时生活的一斑。” 拿起了邸报之后,下面还有一张粉红的小笺。聂小蛮又疾忙将小笺取起,说道:“这是一张新式的请帖。我念给你们听:‘本月初三,为小儿月寻与媳妇叶茗舒,在本宅行成亲之礼。即晚敬治喜筵,恭候光临。钱松云作揖。席设本宅四牌楼龙蟠里五号。’” 聂小蛮念完了,凝神想了一想,问道:“佟大人,刚才你问话的时候,那老太太不是说她的儿子昨晚上吃过喜酒的吗?“ 第一百九十五章 吸水纸 “是的,今天是初四。昨天他一定就是吃钱家的喜酒。这样看,也许可以合得上你的关于死者中毒的看法。这请帖确有重要的价值。” 景墨暗想卫忆安当真是中毒死的吗?假如如此的话,加上行刺的确凿证据,分明就是双重谋杀。这又怎么办?这两重谋杀是不是一人所为?还是有两个凶手?若使是一个凶手,既已下了毒,为什么还要行刺?倘若是两个凶手,那就疑团重重,更加难办。聂小蛮对于这案能否胜任,也就说不定了。 聂小蛮像在竭力运用他的嗅觉。他低下头去,在桌子旁边仔细地观察。 突然,小蛮轻呼道:“他还呕吐过呢!这痰盂中就是他呕吐的东西。你们过来看看?” 痰盂是一种可憎的器皿,按着苏景墨的脾气本来是不愿意瞧,而且因聂小蛮间接的暗示,自然而然地有一股难受的酸腐之气味冲进景墨的鼻孔。 就听佟南箫说道:“看来中毒的说法又多了一条证据。” 聂小蛮抬起头来,向窗口外一望,高声道:“佟大人,外面好像有一辆车驾来了。大概是你们之前找过的那位姜郎中来了。” 佟南箫应了一声,便匆匆出去准备接洽。这样过了一会儿他领着一个身材短小穿曳撒的中年人进来,这便是姜青阳了。 彼此招呼了一声,便一同到尸旁来察看。姜郎中放下了带来的一只小皮箱,躬着身子在尸身上验看。这样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地站直。佟南箫又把刚才和聂小蛮所谈的意见约略地向姜青阳说了一遍。 姜郎中说:“就外表看,这个人十分之八已有中毒的痕迹。但终究怎样,还得等大理寺的到来后,经过仔细的检验,才能断定。” 聂小蛮道:“我还得请姜先生证明一个疑点。死者假如是中毒,是不是因毒致命,还是被尖刀所杀死,这一点还要请你指教。” “大人,您太客气了。等我检验之后,一定把结果禀告你。” 姜郎中站起来,向书房四周瞧看,似乎要寻什么东西。 聂小蛮问道:“姜先生是不是要寻些检验的材料?” “是啊。凡查清楚中毒的人,同时必须搜罗些饮料,食物和茶壶酒杯之类的应用器具,以便可以追究毒物的来由。” “我早替你找到其中一种了。在这里呢。”聂小蛮微笑地说着,引姜青阳走到书桌面前,指着那只黄铜痰盂给他瞧。 姜郎中大喜道:“哎哟,他曾呕过的。这真是重要的东西,应当带回去查查。”说着,姜青阳又回过头来,看见了书桌的茶壶,随手揭开了茶壶的盖。“这还是满满的一壶茶呢。我看,大概是红茶罢?” 聂小蛮和景墨也伸过头去看。景墨细瞧那浮着的厚厚一层茶叶,当真是红茶。 姜郎中又说:“无论如何,我总要带些去验一验。” 姜郎中从衣袋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来,随即取起茶壶,在白瓷茶碗中注了半杯,又从白瓷茶碗中装了一些到小瓷瓶里。接着他把小瓷瓶塞紧了木塞盖子放入袋中。 姜青阳又说:“佟大人,我先回去禀告,以便大理寺的早些来,我可以帮着一起查清楚。这个痰盂请你派个弟兄送回度衙门里去。查清楚的结果是怎么回事,我再通知你。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告退了。” 佟南箫应道:“很好。我等你的消息。” 姜郎中拿了皮包,回身要出去,聂小蛮突然止住他:“姜先生,对不住。还有一点,尸身上假如有什么可以注意的地方,也请你通知我一声。我们目前只在他的外面瞧过一瞧,还没有仔细验看过。” 姜青阳出去之后,聂小蛮提议,在场的四个人分头工作。佟南箫再去问问死者的母亲,所问的问题有四个:第一,她儿子的银箱中存贮的银钱有多少?第二,她说过,死者曾经有过纳妾的意思。这事的情形终究如何?第三,她儿子所交的朋友最熟悉的约有几个?第四,当凶案发觉以后,老十三即往西水关冯家去报信,那时候他们母女俩和女仆闻婆子等在什么地方?并且书房和大门是否另有看守的人? 聂小蛮自己的任务是到门房里去查问老十三。因为据小蛮的看法,老十三宗在这桩案中其实处于相对重要的地位。苏景墨和江知事负责在屋子的内外仔细查看清楚,以便进一步找寻线索,或发现什么凶手的来踪去迹。商议既定,四个人便立即分头去做事。 景墨等聂小蛮和佟南箫走了出去,又和汪知事再分了分职份。江知事去察看屋子的外部有什么线索,景墨却在停尸的房间中搜查。江知事赞同景墨的这一分配便走了出去,景墨就也在房间中动手。 尸房中的地板虽然是上过漆的,但这时候足印纵横,绝无可能再辨得清楚了。景墨在墙根边角仔细瞧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景墨设想中的窗帘上剪下来的纱角,撕下来的渗墨纸,和凶器等等,更是不见踪影。 景墨又瞧那三个窗口。朝南第一个窗口开着一扇窗,窗帘也剪去了一角,这个之前已经发现过了;第二扇条桌前的窗,窗栓紧紧地栓着,毫无可疑的痕迹;还有第三扇朝东的窗子虽然关着,却只是虚合着没有下栓。这窗口会不会正是凶手出入的通道?不过再一细察,又觉得这根本不可能。 首先这窗口是靠着通道的,其次形式也和朝南的那两扇不同。这一处窗外还隔着铁条,凶手自然不能出进。景墨打开了窗又摸了摸铁条,根根都不能撼动。景墨又仰起头来看了看,窗外像是一条小巷,对窗有一垛白色的砖墙,墙里面似乎是别人家的天井。无论如何,这窗口决计不能认做通道。 三扇窗都没有发展的余地,景墨就再从书桌上着眼。桌面上的东西,聂小蛮等已经验过,无须自己再去研究了,这样想着景墨于是将书桌靠左的一只抽屉拉开,翻了里面,好像没发现什么重要的东西;又伸手去开右边一只,不料却是锁着的。这时候若要找钥匙开锁,未免显得费事,并且也不容易办到。因为这抽屉的钥匙也许在死者的身上,刚才聂小蛮因为大理寺的没有到场,不能擅自搜索,景墨自然更不便去翻动死尸。 于是景墨取出便用刀来,着手撬开那抽屉的锁。果然不费多大的力气,抽屉就给撬开了,便见有一张钱庄票据和几本风行的所谓艳情小说。此外还有不少戏苑票和大小不等的图画,都是一些春艳恶俗的春宫图。 景墨把小说取出来顺手一翻,突然见书中另外夹着一张用黄麻纸盖着的画像。画像上也是一个女子,年纪还不满二十,装束像一位小家碧玉,相貌也还不错。景墨暗想这画像既然放得特别,一定是有些关系的。景墨又发现另一本书中有一张信笺,上面写着几行墨笔的草字。 第一百九十六章 兵分三路 景墨急忙取出信笺来,念道:“我写这封信给你,本来是很冒昧的。但我向来觉得你人还不错,而且你也该是个有体统的,所以我专门通告你一声。你夫人的行动近来似乎不很正经,酒楼之中和茶肆之内时时见她的踪迹。昨天晚上,我看见她和一个男子一同在畅春戏苑里看戏。这是我眼见的。你应得留意些才是。假如再放出去,那就……” 信写到这里就突然中断了。信上的字迹很是丑陋不堪,语句也很是粗鄙直白,并且有还有两个字经过涂改。景墨一时想不出这样信有什么作用。是草稿吗?还是录下来的副本?又是谁写的?信中所说的夫人,是不是死者忆安的夫人?或是忆安称呼他人的妻子?景墨正在想得出神的时候,突然听到江知事在窗外招呼。 “苏上差,请您快出来瞧瞧。这里有一个紧要的证迹呢!” 这江知事的口气带着些惊呀,大概是已经发现了什么。景墨于是忙着拿了画像和信稿走到外面,看见江知事站在第一个窗口外面。他的惊异的目光正凝视着窗口下面的草地上。 江知事捻了捻他的短须,很得意地说:“苏大人,你瞧,这不是半个足印吗?” 景墨走近看时,果然有半个很深的足印。 景墨点头道:“正是,这个发现很重要。……唔,这是个男子的足印,像有一个人仰踮着足尖,向窗内窥探,所以他的全身的重量都偏在他的足尖上面,脚印就也留得特别深。” 江知事越发得意起来,连连点着头,表示很赞同景墨的意见。他还假设那足印就是凶手所留下的。景墨对于这一点倒不敢附和,但把发现的画像和信纸也告诉给了江知事。江知事也非常惊喜,以为这些都是破案的要证。这时两人觉得自己的工作大体完毕,就一同去找寻聂小蛮。 聂小蛮还在门房里和老十三谈话。景墨觉得不便进去惊扰,就拉住了江知事一同站在门外,听里面的谈话。 聂小蛮问道:“你说你主人好像有害怕什么人的情形。不过一直到了昨天晚上,才有这样的表示?” 老十三道:“不是。这样子已经快有一个月了。不过昨天晚上他回来得特别早,并且仔细叮嘱我将前后门关好。我才感觉他的恐惧比平时要厉害一些。” “你说他回来之后,就一直走进书房。你怎么知道?” “我在大门上下锁的时候,看见书房间中灯火明亮。其实主人他夜夜如此,回来后总要在书房里看一会儿东西,然后才上去睡。” “他的卧室在哪一间?是不是在正屋的中楼上?” “不是。中楼是太太的卧房。西楼是小姐的房。少爷的房就在东边的书房楼上。” “那么昨天晚上,他可曾上过楼?” “我不知道。我关了大门,就转身回来睡了。” “你睡的时候可曾听到过什么声音?” “听到的,是少爷的声音。” “哦?是怎么样的声音?” “起先只有些拍桌骂人的话,后来好像还呵斥起来了。好像是在骂人,很气奋的感觉。” “你可曾听到骂什么人?” “我没有听清楚。不过少爷常常一个人会骂起人来,骂起来又是粗恶得很,我也学不出口。” 房间中突然就静了下来。江知事向景墨点点头,暗示这一番话对于案情上也有助于开展,肥脸上露出很高兴的样子。景墨于是也用同样的方式答复他,依旧屏息地站着。这样过了一会儿门房中的对话又继续了。 聂小蛮说:“老十三,你应当实话实说。我在这种事上经历太多了,看你的脸色就知道,明明有什么事隐瞒着不敢告诉我。假如如此,你不但误你主人的事,最后还要害了你自己。你真要是替主人着想,想保护自己,那就只有一条出路,说实话。” 老十三犹犹豫豫地说:“太老爷,我说,我说,我……我还听到一声喊声……仿佛少爷……他……他曾叫过我。” “哎哟,你当时怎么处置?可曾答应他?” “没有。我……我……已经睡在床上。” “什么?主人叫你,你为什么不答应?” 又是一阵安静。这时门房中的空气一定很紧张,连站在外面的景墨和江知事都感受到了这种氛围,不过两人仍沉默相对。 聂小蛮又接着说:“说啊。你是不是明明知道你主人正被人谋害,因为害怕所以不起来?要不然你也太懒惰了。” 老十三的粗壮的语声突然似带着颤动:“太老爷,不……不是我懒惰。我……我……” “唔?不是懒惰是什么?你怎么吞吞吐吐?” “太老爷有所不知,小的原有些下情回禀。少爷喝酒之后往往脾气很大,有一次,他在书房里乱叫乱骂,还打碎了一支前朝的花瓶和一把茶壶。我当时吃了一吓,跑进去瞧,原来他一个人在那里发酒疯。我给他打了一拳。我给打得怕了,所以昨夜里也不敢随便进去。后来我快要睡着了,突然然听到小姐的呼声,才爬起来跑进去。少爷已经倒在地上了。” “那时候你就知道你主人已经被人杀死了。” “杀死不杀死,我还没顾得上想。我只走近去一摸,觉得他的呼吸已断。我们慌得没有办法。后来我叫闻婆子把小姐和太太们送上了楼去,接着我便到少奶奶家里去报信。但那时候太太吩咐我,不许说明白,只许说少爷醉倒了。” “你去报信的时候,是从这大门出去的?” “是的。 “你出去后大门是怎么回事?可有人代你看守?” “没有。我只把门虚掩着。正如我之前说的那样,轿子夫虎子在上月里辞了职事,打杂的栓财又因为他的老娘害病,在昨天傍晚回家去,所以没有人可以代我看门。” “你回来时大门又是怎么回事?” “依旧虚掩着,没什么两样。” 聂小蛮略顿了顿,又问:“昨晚你主人什么时候回来?后来又到什么时候案发?” “我只记得少爷回来时大约在戌时左右。后来我到少奶奶家里去报信,没有留意时刻,但从少奶奶家出门回转的时候已经是过了子时了。” 问答到了这里就停了下来。景墨听到聂小蛮在门房里用手指弹着桌面。初秋的余威还不曾减弱,景墨浑身沉浸在它的照耀之下,觉得有些微热,一旁的江知事也在用手巾擦他的肥~润的额头。 这样过了一会儿,聂小蛮又换了一个方向提问起来:“你主人的朋友一定不少,是不是?” 老十三毫不迟疑地答道:“是的,还真不少。以前刘少爷常在这里出进。还有曲五爷,黄三爷;还有个叫小杯子,一个叫老筒,还有个女戏子叫赛牡丹……” 聂小蛮岔口说:“哦?还有一个女戏子?她常来这里吗?” “是常来,不过近来这班人都不来了。最近一个月来几乎没有人上门。” “那么这一个月中,你可曾见有什么可疑的人们在你家门前走动?” 第一百九十七章 古怪的信 老十三一脸的为难,似在拼命回忆着,说道:“这个……这个很难说。如果说行路的人在门口探探望望。那是不时就有的。” 小蛮点了点头,补充道:“我的意思,要知道可有什么人逗留在附近,或曾向你探听消息。” 老十三不说话,似乎在努力地回忆着什么,接着才答道:“哎哟,我记得大前天下午,有一个人进来问我少爷在不在家里。我回答他不在。他又问少爷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一定,少爷回来的时间从来不是说好了的。那人好像很不高兴。” 聂小蛮的语气仿佛是对这个消息有些关注,问道:“那个人是怎么一个打扮?你可曾认识?” “不,我从前没有看见过。衣服是穿得是有些整齐,具体的记不清楚。我觉得那人面容上有些白皙清秀,不像是下里巴人。” “你事后可曾告诉你主人?” “没有。因为我当时并不在意,过后便忘掉了。” “那么你白天可一直在这门房里吗?还是时常要走开的?” “不,我一直在这里,只有吃饭的时候,我到里面厨房里去取饭,但耽搁的时候总也不长。此外除非有客人来,我进去通报,才会暂时离开门房。” “昨天午后,可有来客人叫你到里边去通报过?” “没有……唔,有的。” “什么?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昨天下午申时光景,有个穿曳撒的高个来问少爷在不在。我没有给他通报。” “为什么?你主人不在家吗?” “不,少爷在家里,不过我听到他正在跟少奶奶吵嘴。我有些怕生出事来,所以……所以我回答那客人,少爷不在家,没有进去通报。” “后来你也没有告诉你主人?” “没有……我……我真是怕他。” “这个客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不过我看见过他一次。几天前他来看过少爷,少爷陪着他一块儿出去。不过,我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 “昨天还有别的客人吗?” “没有了。不过在晚饭的时机,我照例往厨房中去了一次。” “那时候你主人可在家里?” “不在。他又出去了。” “我听说傍晚时分,你家少奶奶曾和你主人吵闹过,怎么会不在?” “吵嘴是在申时之后。少爷正是在申时光景回来,不知为了什么,又和少奶奶吵起来,吵了一场,他又匆匆出去。接着,少奶也回她的娘家去。所以在傍黑的时候,少爷又不在家。” “你可知道那时候你主人往哪里去了?” “知道的。太太早一天说过,昨晚上少爷要到四牌楼的钱家去吃喜酒。他出去时穿的也是新衣裳。” “但你主人晚上回来时,你可知道他是不是真正吃过喜酒?” “是,他确实喝过酒。因为他叮嘱我把前后门关好的时候,我还觉得他的嘴里酒气直冲人脑门。” 聂小蛮停了一停,说道:“好了。现在你好好地看守大门。假如有别的事回头再问你。” 聂小蛮走出门房的时候,江知事便挺挺腰走上去点头招呼。看来这胖子分明认为他发现的足印在全案上占着重要的地位,故而急不可耐地要把他所发现的重大功劳禀告聂小蛮。 不过事不凑巧。这时候佟南箫正也从里面匆匆出来。他一见聂小蛮,便抢先开口说起话来。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佟南箫大江知事的可远不止一级。江知事只好知趣地退在一旁,暗气暗憋。 原来佟南箫已问过死者的母亲,据说忆安的朋友很多,但基本没什么冤家,若要更详细的信息,可去问忆安的其它的朋友。关于纳妾的事,虽然谈过一回,不过因为他的妻舅做过知县老爷的冯轻鸿的反对和他的夫人冯婧宸的阻挡,没有娶成。 昨晚发案以后,张母和卫蔚泽到了楼上,都吓得什么似的,各自归房,直到老十三领了冯婧宸回来,母女俩才同闻婆子下楼。至于铁箱内的银钱数目,他母亲完全不知道。因为忆安的嗣父卫望轩在临死时的时候,除了卫母的一部分养老钱以外,已将遗产平均分给兄妹两个。所以卫忆安分内的财产,只有他一个人掌管,家中人都不知道底细。 聂小蛮听佟南箫说完,叹道:“那么,银钱的数目在这里是问不出的了。” 苏景墨此时倒并不是有意和江知事争先表功,但谈话的内容已关涉到自己的任务,便再度剥夺了江知事的发言机会。 景墨插口说:“这个我知道。至少是一千五百两。” 江知事不免向景墨翻起了白眼,连佟南箫也抬起他诧异的目光,朝着景墨呆瞧过来。 聂小蛮当即问道:“景墨,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证迹?” “是的。我找到了一张钱庄票据。他昨天在元享钱庄里提出了一千五百两。” 景墨于是就将在书桌抽屉里得到的票据和画像并信笺等物,都拿出来给聂小蛮和佟南箫看。众人也都承认画像和信笺非常重要。佟南箫将这证物收藏好,这时可急坏了一直被各种抢过话头的胖子江知事。他在忍无可忍之后,终于不甘缄默。 他大声说道:“那边还有一个凶手的足印呢!” 江知事的禀告是用着高声大喊的方式说出来的,虽然引得佟南箫的吃了一惊,但是聂小蛮却只淡淡地点了点头,似乎不以为意。反倒是景墨替江知事有些难堪。 聂小蛮转过头来,答道:“那足印是不是在那案发屋子的第一个窗口外面吗?这个刚才我也是看见了的,不错,确很重要。不过江知事就此认做是凶手的足印,假如没有别的证明,似乎还嫌太早了些。” 自然而然,这一番批评使那胖子大大地扫兴了一回。但解救他两眼交替而且张口结舌不知道说什么好的窘态的,也还是聂小蛮。 小蛮又说道:“好了。我们先回进去坐一坐,商量一个办法,才可以着手追踪凶手。” 所有人在客房间中把彼此的信息交换过之后,又开始讨论起案情来,先假设这是一桩复杂难测的谋杀案,而且是两重谋杀……先是中毒,再是刀刺。凶手也许是两个,动机也许是各有不同。 据聂小蛮自己的看法,卫忆安不但中毒,而且还是因毒而死的。为了得到公堂上需要的明证,所以他曾请那姓姜的郎中特别注意这一点。至于卫忆安被害的理由,就下毒与用刀两方面来猜测,有如下几种可能:下毒的,屋内人屋外人都有可能。屋外人的注意重点,自然在吃喜酒的钱家方面。屋内人方面,除了仆役们因为死者的脾气太坏受了怨屈,所以阴损报复以外,他的夫人冯婧宸最有嫌疑。据止前所知的情况,夫妻间并不和睦,并且她的打扮非常时髦,行动又的确是非常自由的。这样一来,既有了作案的动机,也有了作案的机会。 第一百九十八章 双重杀人 还有书桌抽屉中发现的那一封信,很像是有人写给卫忆安的匿名信,卫忆安专门誊抄出一份,准备留着有什么用似的。其次来说,就从行刺这一点来说,看了卫忆安的打扮和他书桌上的东西,还有他和女~优伶来往,加上抽屉里书中夹着的那些女子画像与春宫图之类,显然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好色无耻之徒。 同时他又是个酗酒的赌徒,喝完酒后脾气很差,这样的性格应该很容易得罪人。他近来又有害怕什么人的表示,那么如果假设他因为争风吃醋,外面有什么冤家或情敌,那也是有这个可能性的。 此外也有可能是什么人因财起意。例如那辞了事的虎子,会不会偶然回来?或是和看门的老十三有某种勾结?还有那打杂差的栓财在昨天晚饭之前,如此突然的禀告他母亲有病,这样一来便告假回去了,似乎也不能不认为有些凑巧和可疑之处。 众人凭着这三种可能性,就依照聂小蛮刚才的旧例,彼此分工办事。 聂小蛮自己到西水关冯家去探听消息。因为这一处是最为紧要的,并且冯婧宸又是聂小蛮和苏景墨的实际上的委托人,所以聂小蛮不得不亲自去走一遭。 佟南箫则负责到四牌楼的钱家去,调查卫忆安昨晚上吃喜酒时的情形,和卫忆安同席的是哪几个人。 苏景墨则负责往南城去找栓财,查明他昨天晚上是否真的回家去看母亲。 四人之中还是要算江知事所担任的职份比较轻便,只在附近中调查,近几天来卫家附近有没有可疑的人。 众人计较已定,于是四个人便都从卫家出来。景墨一个人先自回馋猫斋去。因为早上起来的时候,景墨穿的衣服不少,这时候骄阳当头,气候转热,自然是不能不回去换一身较为轻便的衣服。 景墨到了府中,就直接回房去一边更衣,一边推测这案子的情节。这种二重谋杀的案子,自己和小蛮认识以来,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这案子从情节上看,显然有两个凶手:一个下毒的,一个行刺的。 聂小蛮曾假设那死者的死因是由于中毒,刀刺倒不是主因。那么下毒的人是谁?是屋外人,还是屋内人?若是屋内人,会不会就是卫忆安的夫人冯婧宸?照眼下的情况揣测,她的嫌疑可以说最重。但她既谋杀了她的亲夫,怎么竟还敢登门来找自己和聂小蛮? 难道是自己做了贼,然后在帮忙一起呼叫捉贼?这原是一种很普通而有效的卸罪方法。也许她来请教两人,只是她的一种烟幕,目的在利用聂小蛮做一个避嫌疑的幌子。假如如此,聂小蛮会如何应付她呢?小蛮又会不会庇护她呢? 不,应该不可能,聂小蛮是主持公道的人,公和私的界限分别得最是明晰。应该相信他绝不会毫无理由只徇个人的好恶,就包庇谁或是冤枉谁。但假使她真的谋杀了亲夫卫忆安,完全是为了报复亲夫的种种无情无义的恶行,那么聂小蛮又将怎样结束这件凶案?又怎样处置这个被丈夫和婆婆联手迫害的可怜女人呢? 景墨换好了衣服,又在书房中喝了一碗茶,休息片刻把这案情来来回回想了一遍,正待拿了帽子往南城去,突然见聂小蛮呼哧带喘地走了进来。 小蛮一看见景墨,很诧异地问道:“你还没有往南城去吗?” 景墨点点头:“我回来换衣服,正要动身去。” “既然如此,你姑且再坐一会儿好了。我同你一块儿去。” “你从哪里来?可有什么新进展?” 景墨放下帽子坐下来。聂小蛮接过卫朴请上来的茶,茶水还有些烫小蛮跟本喝不下去,他靠在圈椅上抓起旁边帽子就扇起风来。 扇了几下,小蛮才道:“我在冯家的几家邻居家探访过了一会儿。据说那冯婧宸回娘家之后,时常和年轻的女伴们出去泡戏园子。这确是事实。” “那么匿名信中的话不像是完全虚构的了。” “是,至少一部分总是真实。” “别的呢?” “我还见过冯婧宸和她的哥哥冯轻鸿。” “他是怎么回事说?” “他自然是竭力袒护自己的妹妹,请求我把这件事弄清楚。他说卫忆安是个登徒子,确实曾有过纳妾的想法,因为他的反对,才不敢施行。又据冯婧宸说,卫忆安又曾借着没有子嗣为由,露过休妻的意思,不过也为了害怕她的哥哥,说不出充分的理由,到底不敢公开提出来。” “照你看来,冯婧宸有没有谋害亲夫的嫌疑?” 聂小蛮一边吹着有点烫的茶水一边没有回复,等正要说什么的时候,突然卫朴进来送了一封信。小蛮忙起身去接,随即就撕开看了看,转身回来兴冲冲地向景墨说道:“这信居然是江知事派人送来的。这次的这桩案子,我看得出来他虽然很想努力,可惜总是吃力不讨好。这一次却已有些效果。” 景墨问道:“什么效果?他有什么新发现?” “他说他已把这片该管的捕快们一个个都仔细问过。在昨夜里快到子时的时候,有一班巡逻的捕快一同经过南捕厅卫家的宅门前。他们都看见一个穿黑衣的男子从卫家的黑漆大门里出来。这是多数捕快都看见的,自然没有错误。这一个发现在本案上不能不算是很重要的。” “唔。你想这个人可就是我们设想中的那个刺客?” “有这种可能。因为据老十三说,昨夜他和主母冯婧宸走出冯家门口的时候恰好是子时。从南捕厅到西水关四卫头,坐轿子至少得半柱香的功夫。老十三到了冯家,又等他的主母从床上起来,梳洗好动身,也得再耽搁半柱香的功夫。这样估计起来,可推出老十三从卫家出去,应该至少在亥时过半以后了。当快到子时的时候,捕快们所见的那个从卫家出来的黑衣男子,分明不是老十三,而是另一个人。这一点我相信已没有疑义。” “不错。昨晚上卫家府里除了老十三,没有第二个男子。那人一定是行刺的凶手无疑。但你想这个凶手在什么时候进卫家去的?“ “老十三说过,当晚饭的时候,他曾经到里面厨房里去取晚饭。那时候大门上自然空虚没有人看守。在这个时机,若使有人混了进去,匿伏在树荫后面,或是躲在后面的小园中,等待机会动手,自然是人不知鬼不觉的。碰巧老十三在亥时过后出去报信的时候,屋子里反而静了,那凶手以为机会成熟才悄悄地进屋子里去,也未可知。” 景墨当即反辩道:“你第一个理由还近情。第二个理由,我不敢赞成,我看你还有些矛盾,说不大通。” 聂小蛮很困惑似地说:“矛盾?你指什么说的?我不明白。”小蛮说着睁大了两眼向景墨望着。 景墨说道:“老十三出去报信是在忆安死之后。你怎么说凶手进屋子里去的时候反在老十三出去以后?” 第一百九十九章 探访冯家 聂小蛮仍瞧着景墨,说道:“唔,这就是你所谓矛盾点吗?其实是你自己太马虎了。你得知道这是一桩两重谋杀案啊!” 景墨呆了一呆,一时不能回答,惶惑中又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 聂小蛮继续说:“虽然,你也许有你的理解。现在姑且把你想象中对于那个人的行动说说看。” 景墨本来对于这个凶手还真是有一种假设的想法。聂小蛮既然叫自己说,不妨就乘机和他商酌一下。 苏景墨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说:“我也假设那凶手在晚饭时潜进了大门,一直伏在树后。这一点和你的看法相同。直到亥时后,卫忆安从外面回来,先进了书房。那凶手先到窗口外面,踮足向书房内探望,这样一来窗下的草地上就留着半个很深的足印。接着他就走进书房,和卫忆安会面。那人是否为了寻仇而来,或是向忆安索要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瞧他们俩争吵的声音和痕迹,显然可以看出彼此起初曾经动过手。后来卫忆安打不过,就被那人刺死。那人又取了钥匙,偷开铁箱,窃取了钱财,然后再悄悄地出去。你以为对吗?” 聂小蛮蹙着双眉,两眼直接看着地上,摇头说:“不对。你我的设想,唯一的不同点,就在致命的缘由。” “你不过说卫忆安应该是因毒致命,不是因刀致命的?” “是。我相信如此。我敢说他们并没有用武。但瞧卫忆安身上的一只琉璃鼻烟壶丝毫没有损伤,便是一个明证。我料他一定是因毒致命。” “不过,姜郎中还没有证明啊。” “他的证明只是一种程序上的手续。其实这一点我早已确定了。……嗯,你是不是笑我夸口?我说给你听。卫忆安的伤痕,你也看见的。他的伤口平齐,四周又没有血渍,显然可以看出当刀刺的时候,他身上的血已经停止行,肌肉的皮肤也都已失却了弹性,所以伤口边缘完全没有卷缩的痕迹。这原是必然的身体反应。并且他的中衣上也只有些血水,并不是鲜红的血液。这还不能算死后行刺的证明吗?凭这一层,就可见行刺的凶手进去一定是在老十三出外以后。你不能说我矛盾。况且老十三当时只知道他的主人卫忆安气绝,那时候卫忆安身上是否已有刀痕,老十三却没有瞧。所以我料那人的行刺定是在朝宗出外报信和忆安的母妹都在楼上的时机;甚至假设那人混进大门就在这个时候,也未必一定不可能。” “那么争吵声又怎样解释?因为那凶手先和卫忆安争执过,这样过了一会儿,接着又退出来,等老十三出外后再行进去?” “不,这太不近情理了。要是真有人和卫忆安争吵……你记得他是往往会独个儿发酒疯的……这应该是另一个人。总之,我相信争吵和行刺绝不是在同一时候,也不是同一个人。” 这一番解释在实际的情况上确有可能,景墨不由不暗暗点头。不过论情况,除了下毒行刺的以外,又多了一个争吵的人的可能,更复杂了些。同时景墨也承认自己察看伤势必不及聂小蛮的精细。 聂小蛮低下头想了一想,又说:“如此一来,我们可以下一个结论,那行刺的人是本案中的次犯,并不是主犯,主犯应该是那下毒的人。” 景墨应道:“唔,假使如此,你想这行刺的人是个什么样人?” 聂小蛮颦蹙地说:“这个还待细细查访。譬如老十三所说的来打探消息的那个长相清秀衣着整齐的家伙,那个穿曳撒的高个子,还有佣人栓财、虎子等,都得加以调查。至少我们得听听他们的调查结果,再计划进行下一步的调查。” “那么那个下毒的主犯是谁,你是不是有些眉目了?” 聂小蛮摇摇头。“这个人终究是谁,我也还没有把握。我觉得这里面还很复杂。” 景墨提示说:“卫忆安昨晚是吃过喜酒的。他会不会就在钱家时被人下了毒?” “这只是一种单方面的猜测,不能就此说定。” “还有别一方向吗?” “有的,还有家里人下毒,作为另一方面也不能忽视。” 景墨有些诧异地问道:“什么?你以为是卫家家里人干的?有根据吗?” 聂小蛮说道:“根据自然有,而且很现成。面且你大概也看见了。” “唔,什么?”景墨努力回想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想起。 聂小蛮简截地答道:“那书桌上的一把茶壶……” 就在聂小蛮话说出一半的时候,卫朴的到来再次打断了聂小蛮的话语。 景墨看见聂小蛮正伸着足躺着,好像陷入了自己的某种深思之中,完全没有站起来去接信的意思,就起身代他去接。这短信是姜郎中打来的。他已把痰盂中呕吐的东西验过,死者真正饮用过大量的汾酒,酒中又的确含着砒~毒。 那茶壶中的红茶也已经仔细验过,却丝毫没有丝毫有毒的迹象。因为聂小蛮曾叮嘱他注意毒死还是杀死问题,所以他先把化验的结果,通知聂小蛮。尸身的检验,大理寺的还迟迟没有到场,所以还没有动手。 景墨把这信上的内容念给聂小蛮听了。聂小蛮突然又把二手交在胸前,皱着双眉,兀自低着头一言不发。 景墨不知道聂小蛮又在想些什么。这封信对于小蛮分析的中毒而死的看法分明增加了一项确定的印证,他怎么反而失望? 景墨问道:“聂小蛮,你在想什么?” “我正在想因为汾酒的性质最猛烈,所以毒性发作得这么样快。” “不错。现在我们从这姜郎中的来信上,对于中毒的说法总算已经把范围收缩了一些,得到了一条较快的途径。是不是?” 聂小蛮突然又把两手撑住椅子两边扶手,并抬起头来:“景墨,你的意思,是不是说酒和毒,这两样既然发生了关系,我们若要追究下毒的来源,只须注意钱家的喜酒?” “是啊,那么你的看法如何?这是不是一条路子?”景墨觉得聂小蛮的问题太突兀,似乎另有含意,不禁有些不自信起来。 聂小蛮不答,他的头突然又低下,对于景墨的看法不置可否,回复了先前的皱眉深思状态。 景墨又道:“刚才你说起茶壶。现在已经证明茶里面没有毒,毒在酒中。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聂小蛮慢慢地抬起些头,略略点了点,但他的双眉依然深锁着。 景墨又问道:“无论如何,到钱家去探查的任务一定是很重要的。你想佟南箫可担任得了?” 聂小蛮仍低着他的头,慢慢地答道:“我从前已经和他打过几次交道,觉得他还算虚心。所以他此番和我共事,还不至闹什么岔子。可惜他的观察力还不十分精确,学识上也差了些,这就是他的不足的地方。” “那么你想这件事,他还算能胜任吧?” “我只希望他能够成功。照目前的情况看,他所负责的这一条线的确很重要。……哎哟,外边又有什么人来了。” 景墨果然听到门前有问答声,接着便见卫朴握着一张名帖走进来。 第二百章 酒助药力 来客就是景墨盼望中的佟南箫,他的到来带来了堪破疑团的希望,景墨自然是很欢迎的。佟南箫走进了聂小蛮馋猫斋的书房,三人彼此招呼了几句,就坐在小蛮对面的圈椅上。 聂小蛮抢先说道:“佟大人,你此刻是不是从四牌楼钱家来?我想卫忆安昨晚上并没有到钱家去吃喜酒。不知道我猜的对不对?” 佟南箫的眼中现出惊异的表情:“聂大人,你有什么根据,竟然这样想?” 聂小蛮呆了一呆:“怎么?难道是我猜错了?” 佟南箫点点头说道:“我问过那新郎钱月寻,卫忆安昨晚的确去过的。” 聂小蛮的嘴巴微微有些张开,突然把身子坐直起来,好像这一下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免有些失望。 聂小蛮像难以置信似地问道:“去过的?……唔,那么我猜他没有在钱家喝过喜酒。是一条有没有猜错?” 佟南箫的眼睛张得更大了:“这倒是不错!他在钱家坐了不久就走了,当真没有喝酒。……不过,聂大人你是怎么知道的?莫非你已经往钱家里去过一趟……” 聂小蛮出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恢复了平静,摇摇手,说道:“非也,非也。卫忆安不曾在钱家喝酒的想法,我在你来之前才刚刚想明白的。我自然不曾到钱家去过。” 佟南箫的眼神收敛了些,但仍不住地眨着。他向景墨看了看。景墨和他交换了一下眼神,也无从轻减他的疑团,因为聂小蛮的猜测的根据是什么,景墨这边也莫名其妙。 这样过了一会儿,佟南箫说:“聂大人,你既然知道他不曾饮酒,那么你也许和我有一个相同的看法。” “你有什么看法?” “卫忆安既没有喝酒,昨晚上的举动显然可以看出不是发酒疯。并且据老十三所说,他觉得他主人讲话时酒气直冲的话分明也并不属实。这样一来,这里面就很有研究的价值。聂大人,你又怎么看呢?” 聂小蛮稍稍一笑,说:“佟大人,对不住,我不能同意你的看法。” “唔?”失望的表情转移到了佟南箫的脸上。 “我知道卫忆安虽没有在钱家饮酒,但在别的地方却曾喝过酒。你大概还没有查明白。” 佟南箫听了这话,有些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是……我……我只知道他在酉时到过钱家。后来他突然得到了一个什么消息,就辞别了主人出去。他从钱家出去以后有没有喝过酒,我的确还没有弄明白。不过,聂大人,你又是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聂小蛮淡淡地说:“卫忆安饮不饮酒的问题,我们刚才嗅了痰盂中的气味,不是早已知道的吗?但他饮酒的地方不在钱家,却在别处,我也是刚才从姜郎中给我的信息之中判断,刚才确定下来的。据姜郎中的调查来看,卫忆安曾饮过大量的汾酒。汾酒是白酒……是高粱酒一类中的酒性最猛烈的白酒。你总也知道金陵的风俗,丧事才用白酒,婚庆喜节,总是用绍兴黄酒的。因此,卫忆安所饮的既然是白酒,可见他一定不是在钱家喝醉的。” 聂小蛮的这一番解释,可以说是一矢双穿地打破了佟南箫和苏景墨的诸多疑团。苏景墨这时候才知道聂小蛮刚才突兀的问题也不是凭空而提出的。 聂小蛮问佟南箫道:“这样说起来,卫忆安昨天先到钱家,后来又得了什么消息便又离开了钱家,是不是?” “正是。当时那个来给他送了消息的人是谁,我也问过钱月寻的,但卫忆安当时并没有对钱月寻说明,只说有紧要的约会,不得不去。所以卫忆安离开了钱家以后,和什么人约会,约会的地方在哪里和所谈论的是什么事,我都还没有查明。” “那么那个信息的到来是在卫忆安的计划之中,那么卫忆安是本来就在等这个消息,还是这个消息是一件意外的突发事件?你可曾问过钱月寻?” “我看像是偶然发生的。因为卫忆安临别时曾向主人道歉。他说他本是专门去吃喜酒的,却不料有这意料之外的约会。这可见那约会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聂小蛮闭着眼睛想了一想,说:“按常理来说的话,这约会的人和这一桩凶案之间,必然会有所联系。现在我们虽不知道那人是谁,但要寻究那人的踪迹,似乎也不算十分为难之事。” 佟南箫欢喜地说:“这就好!聂大人,你是不是已经想到了什么方法?” “我猜测那人不但和卫忆安相识,并且也是钱月寻的朋友。单看他知悉钱家的地址,又知道昨天是钱月寻的婚期,还能够预料到卫忆安一定去吃喜酒,所以才会去钱家找人而且找到了,这几点上来看就很明显。同时我还猜测他们约会的地方一定是在专供小酌的酒铺子里。他们所饮的都是汾酒,汾酒是专卖酒的酒铺中才会有的,又是善于饮酒的人饮的。如此看来那个约会卫忆安的人也是一个老酒客。凭着这两点线索去打探消息的话,也许可以容易些。至于所谈的事情,我虽不能凭空猜测,但大概总是些不可告人的事情。” “既然如此,我只要到这种酒铺子里去探听好了。” “不错。现在较大的酒铺在这附近也不是太多。你不妨先往那些酒铺里去问问,也许可以得到些端倪。此外你可曾得到什么别的消息?” “我还曾到月升布料坊里去问过,证明了那匿名信是卫忆安的手笔。我又知道卫忆安名义上虽然在布料坊里有些职份,其实他并没有真正在里面有什么工作,不过是为了军器局里的生意而产生的利益勾联罢了。因为布料坊的大掌柜原是卫忆安嗣父的老朋友,所以估计他们勾联在一起从朝廷的军购里吃钱,所以忆安可以自由地在外面挥霍胡闹,倒并不是真的替布料坊做事,这种事情聂大人自然明白,不必我多说的。” 聂小蛮一向是最讨厌这种中饱私囊的蛀虫的,每当碰上总要和景墨一起诅咒几句又感慨一方,可是讨论案情事大,居然难得地保持了沉默。然后继续就案情说道:“我看他的交游一定很广。你可曾调查他的朋友之中有没有和他结怨作对的?” 佟南箫应道:“我问过的,有好几个,据里面一个姓杨的伙计说过,卫忆安的脾气太坏,不时会跟人家翻脸。公司里的一个管仓的……唔……叫做徐壁……曾为了捧女~优伶的事和忆安打过架;还有一个忆安的老朋友姓朴的,也曾为了赌钱的事到那里去了大吵。不过其中有个姓周名叫以云的好像和卫忆安有什么更深的仇恨。” 聂小蛮似乎被这句话打动了,突然插口问道:“啊呀,你可知道是这怎么一回事?” “我也打听过,不过问不出详情。我只知道他们起先一度还是邻居,彼此之间的关系很是不错。周以云还曾在什么学堂里读过书,时常在卫忆安家里出入,往来很密切。后来不知为了什么,卫忆安开始常在背后说周以云的坏话。不但如此,卫忆安还流露一种害怕周以云的态度,仿佛怕姓周的寻仇似的。但这其中的真相怎样?不但那姓杨的不明白,别的人也没有一个知道。” “这个周以云现在在哪里?” 佟南箫怅然若失道:“我不知道。据说周以云已在一个月前失踪了!” 第二百零一章 有没有喝酒 周以云居然失踪了!这消息实在太让人扫兴了。 不但聂小蛮又重新皱眉低头,景墨也空欢喜了一场。这种感觉就像点了菜之后,在饭倌里等着有人给你上菜呢,此时你的腹中饥饿极了;这时候就看见小二端着一碗摆满了牛肉的红烧牛肉面向你走来,正当你闻着那醉人的香气吞咽口水的时候,那碗牛肉面却摆到了别人的桌上,于是你带着一肚子的失望透顶和饥饿难忍,继续留在原地!这时景墨却突然又记起了老十三所说的那两个打探消息的人。 景墨心中一动,问道:“佟大人,那周以云的样貌大约是怎么样的?” 佟南箫想了想答道:“据说是一个常穿曳撒的人,约摸有二十多岁。” “是个高个子?” “不是的。这个我也问过,他个子瘦小,身高还不及我。” “不过,是不是个面容清秀的青年?” “也许吧。姓杨的说,这个人应该算是一个漂亮的青年。” 样子不清楚,身高也合不上,看来大约不是同一个人,景墨感到有些烦闷。 聂小蛮突然仰起头来,说道“景墨,你怎么这样健忘?老十三所说的那个面容大约有些清秀、衣着还算整齐的男子,他从前没有见过;那个穿曳撒的高个子,也只见过一次。但是据佟大人所知,那个周以云却是时常在卫家出入的,这样经来往的人,门房老十三怎么会不认识。所以这分明是另有其人,并不是老十三所说的那两个人了。” 聂小蛮的这一番话说着很是确凿,景墨无耐之下只有自认马虎。佟南箫利用景墨沉默不语的这个机会,向聂小蛮询问起在冯家方面调查的结果。 聂小蛮便把探知得到的情报和江知事还有姜郎中等汇总过来的信息,仔仔细细向佟南箫说了一遍。佟南箫也认为巡逻捕快们在半夜时发现的那一个从张家出来的人很关紧要。 但佟南箫认为除了失踪的周以云之外,前来打探消息的陌生人,和昨天下午去拜访卫忆安的穿曳撒高个子以外,还有那佣人栓财和已经辞了事的轿子夫虎子,也都在可疑人员之列。 对于这一点,聂小蛮也很以为然,于是议定先从打听栓财的行踪着手。佟南箫答应再去探访昨晚和卫忆安饮酒的人。众人商议完毕,佟南箫就作别出去,景墨也就继续他原有的任务,和聂小蛮一块儿动身往南城桃叶渡去拜访栓财。 据老十三的说法,昨天栓财回家去是在傍晚时分。那时候卫忆安已经在钱庄里提取了款项回家。 因为聂小蛮曾经向元享钱庄打听过,所以知道卫忆安提款的时刻恰在午后申时之前,所提取的是多张的,共计一千五百两银票,这样一来栓财的突然地告假回去,事实上未免就有些嫌疑。 到达了桃叶渡,景墨和聂小蛮朝着老十三所说的地址找寻,果然在一条小巷里面寻得了栓财的住所。栓财是吴淞人,家里有一个老母亲,和他的哥哥嫂嫂等住在一起。 他们一家人住的房屋是一所很简陋的平房,已经十分破旧。那一扇被风雨吹打得半烂半黑,木料几乎完全腐朽的小门静悄悄地关着。聂小蛮在门口打量了了一会儿,却是不立即进去。然后,他看见斜对门有一个老婆子正蹲在阶石边洗衣,便走上前去搭讪。 聂小蛮以一种古怪地假笑,问道:“老婆婆,在忙啊?唔,你洗的衣多么地白呀!……对不住,我向你打听个人。这斜对门的是不是栓财的家?“ 那老妇人抬头一瞧,看见小蛮与景墨都穿着整洁的曳撒,就也含笑答话。果然,在城里你的穿着打扮就是你的名帖,就是你的钥匙,就是你无形的阶梯。 老妇人道:“后生啊,你是不是问阿黑家?……哎哟,好好好。哎哟,我明白啦!阿黑还有一个弟弟叫栓财呢。” “正是栓财。他们的母亲可在家里?” “唔,她啊,她怎么能出去?前几天杜娟婶子病得很重,今天才好一些。昨天晚上她的小儿子也专门回来过。杜娟婶的小儿子就叫栓财。” “老婆婆,昨天晚上你看见过栓财?” 老妇人似乎已经被聂小蛮引起了闲谈的兴趣,居然站直了身子,用自己身上的补缀的青布团身擦了擦手上的水。 她容光焕发地说:“怎么没看见?当然看见了的,我还看见他回去。那时候已很晚了。” 聂小蛮的眼里好像闪过了一种光,接着忙转过头去,向巷口瞧了了瞧,似乎借此掩避他的目光,不让自己脸上惊异的神色被老妇人看见。一旁的苏景墨也觉得这一问果然问出了破绽。昨晚上栓财竟没有住在他自己的家里!但是他也明明没有回到主人家里去啊。那么栓财到底到哪里去了呢? 聂小蛮继续问道:“哎哟,老婆婆,栓财回去时你看见了的?那时大约是什么时候,你可还记得?” 老妇人道:“昨晚我知道杜娟婶子病得很厉害,家里人手又不多,所以我过去陪过半夜。后生啊,‘金乡邻,银亲戚。’我们穷苦人有了事,只有靠邻里之间互相帮忙啊。” “嗯,老婆婆,你真是热心肠!你可知道栓财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哎哟,后生,你认识他们,自晓得阿黑是在码头上扛活的,一天不做,一天不活。不过人倒是很孝顺规矩的。他看见老娘的寒热不退,有些慌张。所以昨天他托了一个朋友,顺路带个口信给他的弟弟栓财。晚饭时候栓财果然回来了,我也看见他了。他还跟我聊过几句问我好不好。栓财也跟他哥哥一样,是个规矩人。他说他主人家里正缺少佣人,不能不连夜回去。所以到了……到了……大约戌时三刻之后吧?他就重新回去。那时候我还没有走呢。” 聂小蛮听了这一席话,便不再问下去,谢了一声,回身来叩栓财家的门。这样过了一会儿,里边有一个穿着油光光破衣的蓬头的中年妇人走出来招呼。 第二百零二章 消失的人 聂小蛮温声说道:“老婆婆,我们来没有别的事,只是顺便带一个口信给你们。”小蛮说了这句,便很小心地向那妇人看着,似乎要察看她的脸色有没有惊异或者变化。 那妇人忙赔着笑脸,应道:“先生们是不是给叔叔带信来?可要里面来坐坐?” 聂小蛮仍注视着她的脸,嘴上答道:“不,谢谢了,我们就不进来了。栓财叫我们问一声,你婆婆今天可好一些?” 妇人道:“多谢先生,婆婆的发烧今天好多了。替我回一个信,请叔叔放心罢。” 聂小蛮点点头,乘势向里面看了一眼。就看见一间黑漆漆的小房子,中间用芦席隔着,有几张破旧的椅桌和家用的桶盆之类纵横地罗列着。这景象足以显出栓财家的境况真的是非常困顿。 两人回身走出小巷的时候,聂小蛮突然附着景墨的耳朵说道:“景墨,这一趟真有意思。我们在这桩案子上又进一步了。唉,本来打探了消息我想给她们一点钱的,不过这样的人家,我要是给这两个妇人一人一个银锞子的话。这对于她们来说是一笔大钱,只怕反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来,咱们也只好就此走掉了。” 景墨知道聂小蛮最是惜老怜贫,估计是有几分挂记着那老妇人的病情,于是自然有一番好言安慰。 走在回去的路上时,街上的人突然多了起来,很是是拥挤不堪。苏景墨本想和聂小蛮谈论栓财的问题,不过人多耳杂,谈起来终究不便。 栓财昨晚的不归,在聂小蛮来看,仿佛已确定他和凶案有关。而且旁边的苏景墨的看法却略略有些不同。因为栓财的回家确实是因为他母亲的患病,可见自己和小蛮之前所假设的,栓财也许见财起意而托故回家的理由已经不成立了。 不过,栓财又明明是当夜就回主人家的。为什么至今还不见他的踪迹?难道他遇到了什么意外之险吗?或是他当真有过行刺主人的行为,所以躲起来了不敢露面吗?从各方面综合来看,卫忆安的性格本就是刚愎而暴躁的,自然容易和他人结怨。栓财和他的主人,会不会也有什么不可解的怨嫌,竟至于行刺报复?假如如此,栓财这时既然已经藏匿无踪,势必也不容易找寻。那么聂小蛮所说的案子上的进展,又是指什么说的呢? 两人回到馋猫斋的时候,就见卫朴有些慌忙地上来禀告。 卫朴道:“老爷,刚才佟大人派人送口信来,说他已经查明那个喝酒的人姓陈,是明月升酒楼的老主顾,天天晚上都住在那儿的。佟大人说今晚上就要去看他。” 聂小蛮点点头,就吩咐卫朴预备吃饭,自己和景墨忙了大半天,此刻才得坐定。 “炖菜核”是金陵本地的名菜。金陵著名的万竹园内种有一种青菜,本地人称之为“矮脚黄”,因为其菜矮叶肥、梗白心黄而得名,金陵各府及菜馆厨师用“矮脚黄”做出了许多美味佳肴,其中最著名的是“炖菜核”。厨师取两寸多长的菜心,用鸡汁慢炖,加入蘑菇等鲜料,使得菜心酥烂,入口即化,清香咸鲜。 这道菜做法虽然简单,因为好吃全靠的是“矮脚黄”的肥美,如果没有了好的“矮脚黄”任你是大内御厨、食界高手,也做不出来好的“炖菜核”。 景墨本来也好吃这一口,但现在的因为案子还没有头绪,心神不宁,食管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了,兀自吃不下饭去。聂小蛮却仍镇静如常,不过他只管吃喝,并没有半句话提及案情。用过饭后苏景墨忍耐不住,就趁着喝茶休息的时机,向聂小蛮讨论起案情来。 景墨问道:“你刚才说咱们在这案子又进了一步。难道是特指栓财的踪迹不明说的?” 聂小蛮点头道:“正是。我认为栓财的一夜不归是眼下全案中唯一的线索。” “何以见得?” “他昨天一听到他母亲的病耗,便赶紧告假回去,可见他倒是一个孝顺的儿子。这样一来就可以推测他平素的德行操守。他到了家中看望了母亲,又因为主人家的职事,竟然连夜赶回,不敢过于留顿,又可以见得他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单看这两点,我们就可推测他昨夜不归,自然不会是有什么宿娼胡闹的行踪。那么又会是怎么回事呢?自然应该是和案情有关系了。” “这样说起来,他倒是一个好人,但怎么又会干出这样的事情?” “这也难说得很。他家里很穷,母亲又病在床上,自然是很需要钱的。一个没受教育碰巧意志薄弱的人,碰到了特别重大的诱惑的话,后果是说不定的。栓财也许这样一来受了诱惑,于是便见利忘义,那也不能说是不可能的。” “好吧,可是他即使需要钱,但行凶杀人,竟把他的自己性命作为代价,似乎也不至于出此下策吧?” 聂小蛮吹了吹还有些烫的茶汤,抬头瞧着景墨笑道:“景墨,你怎么还口口声声说是栓财行凶杀人?我早就说过,卫忆安的致命在毒不在刀。难道你还不相信吗?况且我只说栓财是全案中的线索,可没有说他是行刺的凶手。你难道没有听清楚我刚才的话?” 景墨怔了怔,只好笑道:“好,好。是我误会了。现在你计划怎样进行?” “现在我计划咱们先休息一会儿,静待时机的变化。” “什么?这样的疑案,咱们难道不需要去抓紧调查吗?” 聂小蛮慢慢地伸了一个大大地懒腰,很安逸地靠在椅子上说道:“景墨,你别性急。我也希望这案子能够尽快了解,不下于你的急切的层度。不过你也应当知道我们在查案的时候,也讲究缓急的分别。宜于急的,固然一刻都不能迟缓;宜于缓的,却也不能着急,急了反而欲速则不达。这一桩案子,我已经胸有成竹。照此刻的情形来看,就是宜缓而不宜急的。” 聂小蛮的这一番议论,好似含着些说教的意味,景墨听了不免有些不以为然,但小蛮末了一句“胸有成竹”的话却像是给景墨吃下了一料定心丸。 第二百零三章 去向不明 景墨不禁追问道:“小蛮,你认为这案子宜缓不宜急?有没有什么理由?” 聂小蛮想了一想,才答道:“也好,我再告诉你。我敢说这一桩案子中的凶犯都是和死者相识的人,比不得途中劫财杀人的那一种案子,抓捕上稍一迟缓,凶手就不免要远遁天边。而且这案子发现得晚,案情又是这样复杂诡秘,凶手反可以安逸放心,没有急于逃脱的必要。这样一来我们也不妨按部就班地进行,用不着手忙脚乱;另外还有一层理由,此刻我们既然探得了两个疑点,在没有完全解释之前,自然也不能够跳过疑点,去进行后面的步骤。” “哦?是哪两个疑点?” “第一,佟南箫既然打探到了那个和卫忆安同饮的陈某,这个人一定与这桩事有些关系,必须先问个明白。第二,那栓财也得设法把他寻到,然后才可以明白案中的真相,这两件事都是只能静待发展而不能着急的。你说是不是?” “要见那姓陈的人,也许不能不等到晚上,但要找寻栓财,怎么见得也不能加速进行?” “栓财的踪迹,我虽然也急于要知道,但是急也没用,只能等他自己露面。假若怕他远遁他乡,那么昨天晚上他本来有的是逃跑的机会,此刻我们即使要追寻,也来不及了。” “所以你只坐着等他?他会自己露面?” “是的。我相信他自己会浮出水面。不过我也准备埋伏下一颗棋子,作为后着。我得送个信给那位跃跃欲试的江知事去,请他派一个人到栓财的家里去,多一只眼睛……哎哟!外面难道就是江知事来了吗?嗯,这真是巧极了!” 景墨果然听到前门响动,回头一望,江知事已经匆匆地推门走进来。他的肥胖的脑袋昂得很高,仿佛他的脖颈间新安装了一条铁脊骨,他的粗壮的腰身也挺得笔直,看起来似乎有一种神采飞扬,而且充满自信得几乎不可一世的感觉。 聂小蛮笑着招呼道:“江知事,我正想和你谈谈,你就来了,再好……”后面“没有”两个字还没有说出来,他突然住口。 聂小蛮的眼珠咕噜咕噜地快速转了几转,脸色突然有了变化。他直愣愣地看着江知事的脸上,露出一种诧异的表情,说道:“江知事,你……你不会又有什么新的发现?” 江知事连连点了几下头,一边得意地摸了摸短须,伸手在衣袋里摸出一个长形的小纸包来,一边才又气喘吁吁地答话。 “是啊!大人,你瞧,这东西能不能算一项重要的发现?” 聂小蛮急忙将纸包接过,打开来一瞧,是一把雪亮的乌木柄小刀!那刀连柄约有四五寸长,锋利而尖锐,两面又磨得雪亮,丝毫没有锈迹。聂小蛮瞧了一会儿,急忙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他把刀仔细察验着,又放在鼻孔下嗅了嗅。然后,他的眼睛里便发出奇异的光彩来。 聂小蛮大喜道:“哎哟!这果然是一把凶器!可惜指纹给弄乱了。江知事,你从哪里发现的?” 江知事意气风发道:“那死尸房间的布置,不是有一个靠小巷的窗口吗?离窗口的北面不到三尺,有一只装垃圾的木桶。这把刀就是在小巷中的垃圾桶旁拾起来的。” “你是什么时候拾到的?” “大约是在半个时辰之前吧。那时候我因为大理寺的检验官将要到场检验,提前带了几个捕快去接洽配合,我也就是顺便在小巷中察看了一会儿,就发现了这一把刀。” “你在垃圾旁边发现的?” “是。” “是在垃圾桶的哪一边?” “在南面,靠近窗口下面。” 聂小蛮摸着光下巴估计了一下,又问:“但这些有钱人住处的垃圾桶,不是天天早晨有人收拾的吗?假如如此,今早扫垃圾的清道夫怎么没有看见这一把刀?莫非在垃圾扫过以后,才有人把这刀丢在那里的?” 江知事道:“不是的,大人。收垃圾的时间固然规定在每天早晨辰时三刻以前,但这把刀在垃圾桶的旁边,相距约有一尺,并且那里有些乱草,不容易引起注意,还有一张破黄麻纸掩住了一半,似乎是被风吹在上面的。若是不留心,自然是瞧不见。大人,你知道我是专门到那里去察看过的,自然又另当别论了。所以你若一定说这刀是今天早晨辰时三刻后丢在那里的,未免有些说不通。”他的语调中充满了自满和得意,他的胖脑袋也不自主地晃了几晃。 聂小蛮点头道:“哦,原来如此。既然有这样的情由,我这想法自然不能成立。这样,我看不妨假设这把刀大概是凶手在行刺以后,开了东窗,从窗口里丢下去的。”小蛮又回头问景墨道:“景墨,那东窗不是本来虚掩着没有下栓吗?你应该也看见了吧?” 聂小蛮的观察能力真可以说是明察秋毫,景墨免不了由衷佩服起来。 景墨答道:“的确如此。我当时还曾把那扇窗仔细验过,窗上的铁条丝毫没有被撼动的痕迹。我就断定那里不能做凶手的通道。于是我的目光,给铁条阻隔住,窗口下面的凶器也就自然瞧不见了。“ 聂小蛮道:“这不能怪你,景墨。你也不必懊悔。我的视线也一样不可能转弯。” 他又把那刀细细地瞧了一会儿,重新还给江知事道:“江知事,你能够发现这一把刀,足见你精细过人。这刀对于案子的推进多少总有些助益,而且应该是重要的证物。现在你应该赶快回去,吩咐那些看守卫家前门的捕快们,假如有什么形迹可疑的人走近门前,应当暗暗注意,不要放走,也不要贸贸然去惊动。说得明白些,应当相机行事,观察到可疑人的行动。我所说的可疑人员之中,那个告假离开的栓财是最紧要的一个,必须特别注意。最好你再另外派一个人到他家的附近去守候一下。” 第二百零四章 两个疑点 江知事神采飞扬地反问道:“难道只有栓财值得特别注意吗?我看那个看门的老十三也像是本案中的嫌疑人。聂大人,你同意吗?” “老十三的地位自然很重要,不过我早晨向他问过话,我觉得他的话条理不乱,不像是他能捏造得出来的。” 江知事又摇着他的大脑袋说道:“不过我刚才问他,他却吞吞吐吐,不由不叫人生疑。” 聂小蛮微笑道:“我想你若能换一副客气些的面孔对他,他也许就不会吞吞吐吐了。” 聂小蛮又勉慰了几句,就送江知事出去了,苏景墨等聂小蛮重新回到了书房中,才又提出自己的疑问来。 “小蛮,你从这一把刀上能不能得到什么线索?” 聂小蛮道:“我瞧那刀只是寻常切水果的刀。刀虽是新的,却已经磨过几回,上面一点锈斑也没有。这可以想见那人有一种“怨气冲天”的感觉,进一步还可以想见那人怀怨应该已经很久了。” 景墨道:“此外你还有别的看法吗?” 聂小蛮似乎没有听到,仰起些身子有些迟疑地说道:“我计划再到卫家去一趟……” 然而在这时意外的情况又打断了苏景墨的问题和聂小蛮的谈话,卫朴领着一个人从外面进来。那个人满头大汗,看起来很是着急的样子,一见到小蛮也顾不上别的就大声通禀起来。 然而这个陌生人带来的消息几乎像是晴空中的霹雳,实在太出人意料了。原来这是姜郎中派来送口信的小厮,没有任何寒暄,只有三句话,干脆而简短。 那三句话是:“第一,这案子的真凶我已经找到了!第二,你们等一等,不要出门去。第三,我马上就到!” 这消息带给聂小蛮的冲击不可谓不大,显然可以看出它是突如其来的,更不是聂小蛮意料所及的。聂小蛮把两手交在胸前,皱着眉头,不住地在房间中踱来踱去,口中还喃喃地自言自语着。 “奇怪!真想不到!他的工作是检验,怎么会找得到真凶?我们尽了四个人的力,忙碌了半天,还远远谈不上成功,他却越俎代疱,一举手间便找到了凶手!太奇怪了!这是为什么呢?这怎么可能呢?”聂小蛮说着陷入了苦思之中,显然这个消息让他完全被打乱了节奏。 景墨宽慰小蛮道:“小蛮,你也知道有句话叫‘人算不如天算’,天地万物都在不停变化,往往有出乎情理以外的事情。” “但这一下终究太奇怪了!”聂小蛮停了脚步,仰起头来:“景墨,你听他带来的口信,是不是只有那三句话?” 景墨笑道:“是啊。若是你因为推测不出其中缘故,要教我加上几句,我还捏造不出来呢。” 聂小蛮不理会景墨的拳拳之心,依旧陷在自己的苦思中。他背负着手,继续不停地踱步,同时他的目光下垂,像是在那里数地板上的砖缝。 这样过了一会儿,聂小蛮又再次站定了,问道:“景墨,姜郎中刚刚送来的口信,你到底有没有听清楚?是不是说的三句话?没有别的?还有他在卫家的时候,有没有说过别的什么?” 聂小蛮的问题假如不算突兀,也几乎是毫无意义了,看来是聂小蛮因为分析不出这其中的缘由,开始有些东拉西扯。景墨还绝少看见这样的聂小蛮,觉得可爱得像个孩子,也不禁暗暗地有些好笑。 景墨笑着答道:“怎么不清楚?在卫家的时候他的话也没有几句。你想让我再说一遍吗?……他说卫忆安呕吐的东西,含着汾酒和砒~霜,说茶里面倒完全没有毒。他又说大理寺的……” 聂小蛮忙摇手止住景墨,说道:“好了,好了!你别无理取闹罢!竟拿我开心起来了。” 景墨大笑道:“那么你自己也应该忍一忍。你刚才还说这一桩案子宜缓不宜急,怎么这才刚过了一会儿,你就这样子刻不容缓?” 聂小蛮道:“我不也说时机是有变化的吗?此刻转变已经达成了,所以我说的缓急自然也不能不更替一下。”小蛮说着,依旧在屋里打旋。 景墨道:“姜郎中说的,马上就来。等他一到,疑团就可以解开,到时候再计划不迟。无论如何,你也用不着如此慌乱。” 聂小蛮似乎没听到一样,继续念念叨叨,然后突然说道:“唔,至多还有一盏茶的时间,他大概可以到这里了!” 景墨又笑道:“你还是这样着急!大约是忘了平时总叫我有些耐性的时候?” 聂小蛮自言自语地说道:“我料他的意外的发现一定是在卫家验尸的时候得到的。即使从张家到这里,乘大车的话应该只要一柱香的时间,现在已经过了一半的时间了,不是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可以到了吗?” 景墨点头道:“我也但愿他能够马上就到,才可以把我们从迷宫里解放出来。小蛮,你先喝点茶吧,休息一下。” 聂小蛮应变时的镇静沉稳是景墨素来佩服的。不过这一次他竟会这样子焦急不耐,景墨自然不免要觉得奇怪。聂小蛮所以如此,也许有某种特别理由吧?大概这一个消息,不但他从未料到,并且假如属实,还可能把他脑中所有的设想完全推翻。所以聂小蛮在诧异之余,就不自觉地不能控制自己了。 聂小蛮终于坐了下来,端起茶碗来不住地吹着。景墨和小蛮就这样对坐着,彼此都静悄悄的。景墨从旁看着聂小蛮的面容,庄重而沉静,睫毛下垂,大眼睛却不住地在眨动,显然是在竭力苦思。 突然,聂小蛮仰起头来,高声道:“好!姜郎中终于是来了!” 景墨敛神一听,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莫非小蛮想得出神了?竟然幻听了吗?聂小蛮却已经从椅子上跳起身来,推开了书房的门走出去。景墨跟到书房的门口,才听到大门外有大车的声音,当真有人来了。 第二百零五章 凶手的名字 一般来说,苏景墨和聂小蛮以往的探案过程中,一旦确认了凶手的身份,那么小蛮和景墨的工作往往就结束了。他们更多的时候,并不会参与到凶手的缉拿和抓捕中。 可以这样说,小蛮和景墨就像是在下象棋的时候,走到“将军”的那一步,就算完成了自己的职分,而并不会真的“吃掉”或者说“拿起”对方的主帅。 可是,这次居然就这样结束了吗? 景墨虽然刚刚一直在宽慰小蛮,并和他开着小小的玩笑,可是景墨的心中不免还是有一些,替这位老朋友怀着一种怅然若失之感。就好像突然被人抽走了自己身下的椅子,然后一屁股就跌到了地上,那种失落和落差,实在是难以言表。 这样过了一会儿,姜青阳终于走了进来,聂小蛮便略去了应有的客套,忙着问道。 “姜大夫,你是不是说凶手已经找到了?” 姜郎中一边点头,一边伸手去摸他的衣袋,似乎在掏什么东西,同时他一边答道:“正是,大人,凶手找到了。” 聂小蛮又问:“你是说,唔,难道是栓财已经回来了?” 姜郎中却摇了摇头,同时他已经取了一本记事册出来。 聂小蛮失望地重复着自己的问题:“所以栓财没有回来吗?” “没有。” “那么,你说的凶手又是谁?” “在这里。凶手的名字叫做陈梦期。” 姜青阳在翻着他的手册,聂小蛮这时目不转睛地注视他。景墨也不禁怔了一怔,心想凶手叫陈梦期?可就是佟南箫所查明的那个和卫忆安饮酒的姓陈的?或是另外有一个姓陈的人? 聂小蛮定了定神,问道:“叫陈梦期?姜大夫,你怎么知道的?” 姜青阳早已从记事册中取出一张白色的吸水纸来。 他答道:“请二位自己看吧。” 聂小蛮将那纸接过,展开来瞧。景墨赶紧把头凑过去,就看见那纸上有着两行毛笔写成的行楷小字:“我假如中毒,毒我的一定是陈梦期!”旁边还有另一行小字:“菱角市,铜作坊,二号。”字迹有些像那张苏景墨从死者书桌抽屉中找到的没写完的信笺上的笔迹。两者的字都同样的丑陋不堪,几乎丑得如出一辙,大体是同一个人写的。 聂小蛮看了一遍,他的诧讶的目光又移到了地缝上面,似乎一时不明白内中的由来。 这样过了一会儿,他继续问道:“你只得到这一张纸?” 姜青阳道:“是啊。是不是这张纸对本案没有价值?这难道不是指凶手说的吗?” 姜青阳的语气显然很是失望。他虽不像江知事那么喜欢表功,但他自认为重大的发现,却只换到聂小蛮这一句话,自然不免心中扫兴。但是平心而论,他这一项发现,如果说是无价值的,确实也太觉苛刻了些。 聂小蛮于是用另一种语气说道:“不,这张纸自然是有价值的。姜大夫,你从那里找得来的?” 姜青阳道:“我在检验卫忆安的尸身时,从他身上的肥绸裤带里得到的。纸上的字迹已经给卫忆安的夫人和妹妹看过,我自己也把他的亲笔对证过。这的确是卫忆安自己写的。”说着他的兴奋的情绪又恢复了。 聂小蛮点点头,瞧着景墨说道:“这两行字,和你所发现的那封没有结尾的匿名信,笔迹果然相同。不错,这当真是死者的手笔。” 景墨也说:“这半张吸水纸,分明就是从他的书桌面上的吸水纸上撕下来的。” 聂小蛮道:“不错。我起初还以为那吸水纸所以被撕去,或是因为纸面上留着反印的字迹,不料他竟是直接写在上面的。我猜测他之所以如此,一定是因为仓猝间没有别的纸,就顺手写在吸水纸上。” 景墨问道:“他写这几个字,会不会就是因为要别人知道谋害他的真凶是谁?” 聂小蛮点头道:“应该是这样。” 姜郎中也问道:“聂大人,你看卫忆安是什么时候写这张纸?” 聂小蛮思索了一下,答道:“据我推测,大概他回家之后,突然然觉得身子上感受某种痛苦,就疑心到自己已经中毒。近而推测那下毒之人是谁,于是就把推测的那人的姓名写出来,藏在身上,以防万一他毒发猝死,总不致于死无对证。他当时曾叫过老十三,想必也因为毒发之后,痛苦难熬的缘故,要想叫老十三去请郎中。可惜老十三误会他发酒疯,竟没有答应。” 姜青阳连连点头道:“聂大人,你的解释很近情理。那么我们应该如何进行下一步的调查?” 聂小蛮道:“这纸上既然写明了姓名住址,我们自然必须立刻走一遭。这陈梦期假使当真是下毒的人,那就是本案中的主凶。我们自然不可放跑了他。” 姜青阳应道:“不错。刚才我已和杨仵作仔细将尸体验过,的确是因毒致命。那刀伤只是卫忆安死后给人刺进去的。所以我才相信这陈梦期必是真凶无疑。” 姜青阳又列举几个伤口的证据,竟和聂小蛮先前所说的没有两样。聂小蛮要求留下那半张纸,又向姜青阳谢了一声,便送他出去。 临末了他又说道:“姜大夫,我们立刻去拜访这位陈梦期。假如他没有逃走,今天晚上自然可以破案。有什么消息,我们继续保持联系。” 姜青阳既去,聂小蛮就开始整装准备出发。 他向景墨说道:“景墨,现在就是所谓宜急不宜缓了。快预备,我们去会会这位陈梦期。” 景墨应道:“好。你想今晚上就可以破案?” “是的。我们假若和佟南箫相比的话,也许可以捷足先登。” “怎么?我们和佟南箫都跟了同一条线索了?” “是的。” “你认为他所说的明月升酒倌的老顾客就是这一个陈梦期?” “大概就是一个人。你想金陵城姓陈的并不像张王李刘那么普遍。一个姓陈的和卫忆安饮过酒,砒毒又和酒混在一起,显然可以看出不会是还有另一个姓陈的人,这种可能姓并不高。” 第二百零六章 结案了吗 菱角市的地点本来算不得热闹,不过道路还是宽敞的,交通也很是方便。两人下了轿子后一路寻到了铜作坊,巷子里面都是些房屋矮小的住家,房子还都很陈旧。家家门口的墙上都用竹竿晒着衣裳,纵横杂乱地使人厌烦。几个小孩子在潮湿积污的地上打滚,他们的衣服和面孔都和这巷里的景象相衬,地上脏得厉害,一阵阵的异臭刺鼻难闻。耳朵中又充满了女子的诟谇谣诼和呼叫声。 这一切似乎都在表明这里每一处的空间,都塞满了人,他们的生活就像被捕到的鱼一样,挤在鱼篓里挣扎着,尽管张大嘴拼命想争取上方的空气,可依然只能感受到绝望和窒息。 在这种拥挤、喧扰、杂乱、龌龊的环境中,这里的人仅仅能保持活着而已,谈不上有任何的生活!不过,同样是在金陵城中,不知道又有多少高楼广厦却被少数权贵占有且空废着! 两人走进了巷子里边,看见第二个破柴门上就标着第二号门牌。聂小蛮推进门去,有一个小小的天井……不,不再是天井了,它已失却了本来的作用,一部分堆满许多破旧竹箩板箱一类的器物,一部分却盖了一张旧铁皮,下面排着几只土罐,分明已经改成了一间灶间。那正间也改变了应有的样貌,一边排了两支小榻,形成了一个对角,榻上的被褥自然不会太洁净;另一边又点缀着几张折足断背的椅桌,只留下一条小小的通道。总之,这里只是一处没有客堂样子的杂乱房间。 一个老年的妇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提一只破桶,嘴里唧唧哝哝地嘀咕着,正从正间后面走到这污秽的厨房中来。 聂小蛮赔着笑脸问道:“老婆婆,请问这里可有一位叫做陈梦期的年轻人?” 老女人放下了破桶,抬头向聂小蛮和景墨打量了一回,才慢吞吞作答。 她反问道:“是不是住后楼上的陈小哥?他刚才起床呢。” 这时已经过了申时了,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该吃夜饭了,这位姓陈的怎么才刚起床?要是判断这人是一个没有事做的闲汉,大概错不了多少吧。聂小蛮又柔声地说了几句,老妪便回身进去叫人。约摸等了半盏茶的光景,景墨便听到楼梯上急急走动的声音,然后就有一个男子走出来。 那人的打扮估计任何一个人见了都会觉得奇怪……其实准确来说是一种不相称。他的身上的大领袍是金陵有名的云锦中都堪称上等的妆花罗,称得上是锦纹绚丽、格调高雅,脚上是黄纹皮黑缎鞋,也用料考究,做工精细。 他的年纪应该还不到三十,面目也还算得上端正,看上去分明是一个燕居的财主员外……至少也是世家中的漂亮青年。一个经验欠缺些的人,在别处遇见了他,一定要把他当做一个贵家公子。假若有人说他的住居是一个破败肮脏的黑窟之中,绝对不会有人相信。 金陵这个大明南方的都城真是太神秘了。像这样一类的浮浪之人不知道多少。他们并没有正当用来谋生的事情,或是靠着“混水摸鱼”的本事,或是干些偷偷摸摸的非法勾当,照样可以舒适地过他们的荒唐的生活。 这样一来他们的衣着总是特别讲究的,口袋里有了钱之后用起来又特别阔绰。一个外乡来的如果不明白这种人真相的人看见了,谁是无赖,谁是阔少,自然是辨别不清。 他见了聂小蛮,很熟悉似地点了点头,笑脸相迎。这又是这种人的一副特有的派头,接人待物总是一副‘自来熟’的劲头。 聂小蛮凑近些,低声说:“陈兄,鄙人姓聂。月寻兄叫我带一封信在这里,有一桩事要请你办。” 陈梦期呆了一呆,随即含笑道:“哎哟!昨天不是月寻兄的婚期吗?我因为有些小事,竟没有亲自去当面道喜,真是抱歉!他有信给我吗?好,好,好,我们到外边去谈。” 苏景墨和小蛮于是跟着他退出了院子,又一同走出巷外。景墨的呼吸才觉得自由了些,头脑又恢复了转动。 陈梦期说:“我们去喝一碗茶罢。大家可以谈谈。” 聂小蛮道:“这里附近没有好的茶馆。我们去吃几杯酒,好不好?”小蛮是不爱饮酒的,景墨听小蛮这样说一时还摸不清小蛮的用意。 陈梦期大喜道:“那很好。我们往明月升去。那里清静些。老兄以为如何?” 原来如此,景墨恍然大悟,不得不佩服小蛮的精明。这回答正是聂小蛮求之不得的,因为昨晚卫忆安和姓陈的饮酒的地点就是明月升。此刻他自己开口,聂小蛮自然乐得赞成。这样过了一会儿,三人就走进了明月升酒楼。那时还没有到营业的时候,楼上楼下都是静悄悄的。一个中年堂倌一见陈梦期,连忙上前来招呼,这就证实了他果真是这里的一个老酒客。 堂倌说:“陈大哥,今天早晨有一位朋友来寻过你。” 陈梦期问道:“啊呀,他姓什么?” 堂倌道:“我没有问。他晚上还要来呢。” 陈梦期点点头,三人彼此坐下。景墨向聂小蛮使一个眼色,暗示他那个访问的人一定就是佟南箫。 陈梦期问道:“二位喜欢什么酒?金盘露,花雕,还是竹叶青?” 聂小蛮道:“不,我们常喝白酒。” 陈梦期笑道:“那真巧极!我本来也是喜欢白酒的。”他就吩咐堂倌道:“拿三壶汾酒来。”接着他又点了几样酒菜,这种酒楼也没什么好吃的不过是老醋花生、酱豆腐、凉拼和凉拌三丝之类。 苏景墨偷眼观瞧陈梦期的神色,他正非常起劲,似乎他感到了有什么事要他办,总会有些油水,所以丝毫不怀疑眼前的自己和小蛮。其实他的罪名一部分已经被证实,这姓陈的虽是个老市棍了,可笑却还看不透这一层。 聂小蛮也同样暗暗地看着陈梦期,沉默无语。景墨知道小蛮对于陈梦期的应付方法,心中必然早有成算。陈梦期却被自己想像中的好处,给弄得有些飘飘然了起来。 陈梦期问道:“聂兄,不知道月寻兄有什么事要找我办?大家都是朋友,还望聂兄有什么就直言相告好了。” 聂小蛮答道:“这件事相当麻烦,恐怕是不是一般人可以处理的,非找一个‘玩得转’的人才办得下来,这样一来才想到老哥你。想必也只有陈兄才能把这样的事情办得面面俱到,妥妥帖帖。” 第二百零七章 穷街陋巷 陈梦期得意地说:“哎哟,‘玩得转’这三字的评语,兄弟我倒说不上,我也不过在街面混一口饭罢了。难得月寻兄和聂兄这样看得起我,我必然把事情给办得敞敞亮亮的。聂兄,终究是件什么样的事情?” 聂小蛮装做要从衣袋中摸出信来的模样,看见堂馆将酒壶送过来,便又故意停手,做出一副要回避生人的样子。陈梦期这时抢着向两人斟了两杯酒。 聂小蛮谢了一句,接过杯子,凑到嘴边嗅了嗅,突然用目光仔细地向杯子里瞧着,呆呆地不说话。 陈梦期也停下了杯子,诧异地问道:“聂兄,您瞧什么?” 聂小蛮似笑非笑地答道:“我看一看酒里有没有砒~霜!”言毕他的两只锐利的眼睛早从酒杯上仰起来,直直地盯在陈梦期的脸上。 陈梦期只是笑了一笑,答道:“嘿嘿嘿,聂兄,你倒真是会说笑话!嘿嘿嘿!”说完又不住的笑。 他的脸色很自然,笑声也响亮。景墨心想,难道这姓陈的掩饰的工夫竟如此厉害?聂小蛮的嘴角也带着笑意,眼睛却仍凝视着他。陈梦期笑着笑着向两人看了看,开始有些窘。 陈梦期又问道:“聂兄,月寻兄的信呢?”他又压低些声音,“他有什么事要找我办?” 聂小蛮再度伸手到衣袋中去摸出一封信来,冷冷地答道:“他要请你杀一个人!” 陈梦期一听这话,又看一看聂小蛮冷峻的脸色,才稍稍吃了一惊。他接过了那个封套的手指有些发抖。同时他的目光凝视在聂小蛮的脸上,然后才将那信封拆开来看。 里面并没有信笺,只有一张帖子。 他喃喃地念道:“巡城御史……聂小蛮……聂小蛮……你是聂小蛮!” 这位在金陵街面上混迹多年的老混混,这时也不由得变了脸色,睁着一双滚圆的大眼,显得十分惊骇恐慌。他不像是个怕事的人,不过,眼前的变化来得太突兀,他分明毫无准备,而且聂小蛮的一双炯炯的眼睛也有些使他吃不消。 他犹犹豫豫地问道:“聂……大人,这到底是什么一回事?小民……我真的弄不懂!” 聂小蛮依然冷冷地反问道:“不懂?你自己干的事,怎么会不懂?” “大人,我干了什么事?” “你一定要我说?也好,你可认识卫忆安?” 陈梦期长吸一口气,答道:“认识的。这是怎么回事?” 聂小蛮又问道:“昨天晚上,你可曾找到钱月寻家的喜宴上去,把卫忆安叫到这里来和你约会,而且还饮了酒?” 陈梦期照样迟疑了一会儿,才点头道:“是的,这也是确有其事。不过和朋友喝一回酒并没有犯法啊,大人。” “喝酒固然不是犯法的事,不过酒里面放了砒~霜,那似乎应当换一句话了,叫做谋杀。你不怕掉脑袋吗?” “什么?砒~霜?这是什么意思?”他的手不禁一抖,一只端在手中的酒杯应声摔成了一片片的白瓷片,不过此时店中还没什么客人,所以也没引起什么注意。 聂小蛮的眼睛连眨都没眨,安闲地说:“你的记忆力这么不好吗,看起来我不能不给你提醒一下了。你昨晚上在卫忆安的酒杯里面偷放了一些砒~霜,蓄意谋杀他。是也不是?” 陈梦期跳起身来,双目突了出来,脸上也泛出青白色。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这是什么事?大人怎么随便冤枉我?” 聂小蛮仍从容地说:“冤枉你?那么昨天晚上你悄悄地约他到这里来,总不是冤枉你吧?” “约会是有的,我并不抵赖。可是,大人怎么说我谋杀他?” “你假如没有谋杀的意思,为什么又这样子行动诡秘?” “我……我约他商量一桩事。” “唔,这件事只怕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是……是的。我答应他保守秘密的。” “那么,现在你得说明白了。假如再保密下去,也许会连累你自己的身家性命。好了,你且坐下来慢慢说吧。” 陈梦期掏出一块白巾来,在额头上擦了一擦。他重新坐下,把惊骇的眼睛看了看聂小蛮,又看了看苏景墨。心中似乎在评估着眼下的局势,然后才点点头,似乎已经明白了这不能不说的局面。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这件事,其实就是……就是给卫忆安讨小老婆的事。” 聂小蛮冷然道:“讨小老婆?请你说得详细些。” 陈梦期说:“这件事我虽然担着介绍人的名义,其实我并没有生拉这皮~条,完全是卫忆安自己看中的。那女子姓胡,叫玖瑛,今年只有十六岁,样子也还端正。以前和我做过邻居。她家里虽然穷,还有个哥哥胡大有,是在个童生。卫忆安看上了胡玖瑛以后,就叫我去说亲。胡玖瑛的母亲本来是允许的,于是还请画匠给画了一幅画像。不过,她哥哥胡大有不赞成,不想自己妹妹给人当姨娘,这样一来我就不能不秘密进行。” 小蛮点点头,好像是赞许他这种老实交代的做法。 景墨这时记起自己在卫家的书房的抽屉中发现那张用黄麻纸包的小家碧玉的画像,大概就是这位少女胡玖瑛。不过,这陈梦期说他没有去拉人,然而包办找人的就是他。因为景墨看出来这样一类的活动才是他的老本行,替这些贪官污吏、富家公子去物色穷人家的幼女,送去给人家做妾室,当姨娘,他好赚取这中间的费用。 聂小蛮问道:“她的哥哥,胡大有,有没有什么反抗的举动?” “据卫忆安说,胡大曾经向他明白地说过,他一定不愿意让他的妹子做人家的小妾。” “大有可曾有过什么威胁的表示?譬如卫忆安要是一定要硬来,他将有什么报复行动之类?” “这……这个我不知道。卫忆安没有跟我说。” “嗯,你们自然不肯就此罢手的。是不是?” 第二百零八章 请帮忙杀一个人 “是的……不过这完全是卫忆安的意思。他的心热得像火上浇了油,那里肯罢休?他一面教我向胡老太婆直接联系,一面又应许我设法弄些把柄,塞住他的妻舅冯轻鸿的嘴,以便休掉他现在的正妻。等到时机成熟,玖瑛就用不着再做妾,胡大有也不致于再反对。因为这一来,两方面都有顾忌,这件事便不能不特别而秘密地进行。” “你们这些秘密勾当到底成功了没有?” “起初胡母经我一说,果然就答应了,约定明天就把钱给她,讲好了一共是五百两。不料这消息不够机密,被胡大有知道了。他赶来找我,来势很是很凶猛。他说我若是做成了这一桩亲事,他一定去衙门里告我的诱骗罪。其实这是冤枉的,他找错了人。不过事情弄僵了,我也没有办法。” 小蛮点了点头,问道:“他这样来找你,你如何处置?” “我觉得这档子生意干不了,至少也得搁一搁,先避避风头再说,这样一来昨天晚上我专门约了卫忆安到这里来,把其中的情形告诉他,劝他将这一桩婚事暂且缓一缓。这就是我们昨晚约会的由来。哪里有什么谋杀不谋杀的事?还望大人明察。” “你的话说完了么?可还有什么隐藏的地方?” “没有!光棍不打谎。小的不是不晓事的人,面上规矩都懂的。我的话句句属实,大人若是不相信尽可以调查。” 说着姓陈的还举起右手在胸膛上拍一下,他的语调也相当响亮,做出一副街面上混混们赌咒发誓的样子。聂小蛮依旧安静得像一位入定的老僧。他向对方瞧着,口中似乎在自言自语。 “这就太奇怪!你既然替他‘找女人’,应该是其功非小,他对于你自然是有好感的。怎么他反而说是你毒杀他的?” 陈梦期又大呼着跳起来:“什么?卫忆安自己说我毒杀他?” 聂小蛮点点头。 “可是,他不是死了吗,他怎么还能说话吗?” 聂小蛮不答,又伸手到衣袋里去取出那半张吸水纸来。 小蛮说道:“卫忆安自然是死了,不能再说话,但是他写明在这张纸上,铁证如山。你自己瞧罢。” 陈梦期将纸取过来看了看,突然自己咬着嘴唇,又看一看聂小蛮,再看一看苏景墨,呆怔怔地傻站着,没有话说,显然是害怕到了极点。 聂小蛮不动声色,只是说:“你看这字迹是不是卫忆安的亲笔?” 陈梦期用力点了点头:“嗯,是的……像是他的亲笔。” “那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他诬陷我!……大人,他诬陷我!……对,一定是的!” “什么?诬陷你?不是又矛盾吗?我说过,你是他的大功臣啊。” 陈梦期的情绪平复了一些,他的脑子因为冷静下来而恢复了思考作用。他重新坐了下来。 又说道:“大人,我明白了。他要诬陷我,其中也有些缘故。对,所以其实并不矛盾。” “是怎么回事?” “这叫做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唔?你什么意思?” “昨晚他听到我的办事不利的消息,就和我当面翻脸,不但说我不够朋友,不仗义,反而诬陷我和胡大有勾结起来捉弄他。所以昨夜里我们原本是大家红了脸才散了的。” 在景墨看来,陈梦期这句“狗咬吕洞宾……”的说法自动招认了他的包办“找女人”的工作,同时又证实了自己的假设并没错。不过景墨揣度他的声音状态好像并不是在讲假话,否则他的表演才能是出乎意外的优秀了。 聂小蛮沉吟了一下,又问道:“你这话属实吗?” 陈梦期道:“句句属实。大人,你尽可以叫焕哥……也就是那堂倌来问一问。昨晚我受不了他的这少爷脾气,也曾跟他争过几句。大家弄得面红颈赤,几乎动起手来。所以焕哥也曾听到了的。” “虽然。照你的说法来看,卫忆安似乎太不讲情面了。你既然好意替他寻了个女人,事成与不成,也是常事,而且还只是暂时搁一搁罢了。他怎么竟忍心诬陷你?那不是要置你于死地吗?” “哎哟,大人,你还不知道卫忆安的性子呐!他本来就是非常刁钻刻薄的,一不合意,往往会翻脸无情。这话你也尽可以向他的朋友们中去求证。” “那么他一定有许多仇人了。” “是啊。他有多少冤家,我虽不能一个个指出来,但朋友中和他感情深厚的,我敢说真的很少,很少!” “你对于他的冤家,多少总能够指出几个吧?” 陈梦期低头想了一想,答道:“别的人我还不敢说死了,但那周以云是卫忆安自己告诉过我的,应该假不了。” 聂小蛮的眉毛挑了挑:“周以云?他是什么人?” “他是卫忆安的朋友,曾做过邻居,以前一直玩在一起,后来周以云和卫忆安的妹妹蔚泽一来二去,也不知道怎么就认识了,还有了感情。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卫忆安偏不赞成,而且和老朋友翻脸断交。周以云也突然失踪,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消息了。自从周以云失踪以后,卫忆安时常露出害怕的样子,仿佛防着周回来报仇。所以我才敢说知道他们俩是有结仇的。” 聂小蛮慢慢地地举起酒杯,饮了第一口。他的目光不住地在转动。陈梦期似乎没有酒兴,只是默默地看着对方,像在等小蛮的判断。 聂小蛮又问道:“那周以云的家世是怎么个情况,你也说个明白。” 陈梦期说:“周以云的老子是一个酸溜溜举人,规矩上很是厉害,虽然也有些积蓄,但周以云对于财产是没有发言权的。他在学堂里念书,好像没听说有过什么功名。” “他的面貌呢?” “说到面貌,嗯,白白的脸,红红的嘴唇,可以算得上是漂亮人儿。他是常穿曳撒的,个子不高,而且文绉绉的有些娘娘腔。” 聂小蛮又轻饮了一口酒,想了想,又问道:“周以云失踪以后,他家里的人有没有出去找过?可有什么消息没有?” 第二百零九章 喜新厌旧 陈梦期这时候看问题已经转到周以云身上了,似乎是稍感轻松,于是也陪饮了一口,摇摇头道:“没有消息。他家中人有没有去找,我不知道。因为周以云的弟弟涵山,自从他的哥哥失踪以后,就再也不和卫忆安来往。所以他家的消息就此隔绝了,我也就不知道了。” 聂小蛮放下了酒杯,让身子向椅背上靠了靠。谈话似乎可以告一个段落。空气比先前缓和了很多。这时外面酒客们也开始在络绎登楼。聂小蛮于是又问明了周以云和胡大有的住址,陈梦期自然也毫不保留地都说了。 陈梦期又说:“大人,你若要去找胡大有,必须在申时过半后他才回家。他的个子很短小,眼神还不大好,很容易辨认。” 聂小蛮点点头,又向景墨看了看。景墨这才知道这胡大有不是别人,就是看门人老十三所说打听卫忆安踪迹的那个人。那么卫忆安的死,他也有关系吗? 聂小蛮向酒倌外面瞧了瞧,站起身来说道:“陈兄,你说的一番话,我姑且相信是真实的,现在我不能多谈了。但你得明白,此次的事,假若不是我,你只怕不一定能继续在金陵城‘玩得转’下去了。所以你以后的生活最好换一条比较正当的路。否则你这样子‘混’只怕没有好结局。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知。” 陈梦期点头哈腰,诺诺连声,景墨看见他的额头上的汗珠又缀满了,看上去很感激的样子。 聂小蛮付了酒帐,就同景墨走出了明月升。 景墨问小蛮道:“你怎么竟如此轻易就放了他?难道说他当真没有犯罪?” 聂小蛮摇摇头:“在我看来,此人不走正道,专靠迎合权贵的恶欲来获利。可以说是一条恶犬,吃的是朱漆门前的冻死骨肉。但他对于卫忆安的死,我相信他没有下手的理由。” “那么姜郎中的发现只是教我们空欢喜一场?我们岂不是白白地走了一趟?” “怎么说白走?这一步已给我去除了一重疑虑。现在我们要走上正路了。” “正路?在哪里?” “你跟我走就是。”说着小蛮加快了步伐,似乎生怕猎物就此跑丢了一样,并伸手拉住了景墨的手。 景墨感觉手上小蛮的体温传来,问道:“我们这是去哪里?” “南捕厅,卫家。” 立秋的日晷开始变短,两人离开明月升时,街上的油灯都已亮了。等到两人的车子到达南捕厅卫家门前,寻常人家都正在忙着吃晚饭。聂小蛮远远地朝着那黑漆的大门一望,便轻轻地向景墨说:“大门开着呢,我们姑且不必进去。” “那么,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聂小蛮不答,走到门口,向门房中看一看,有灯光透露出来,猜测应该有人在内。他走过大门,沿着西边的青砖短墙,慢慢地走着。这样过了一会儿,他停下了脚步,踮起了足尖,扶着短墙向里面瞭望。他突然又向景墨招招手,说了一句古怪的话:“景墨,瞧。他们正在进晚餐。” 景墨不免有些好笑,却也扳着短墙,看向屋子里去。景墨就见西边的一间餐房之中,灯光明亮,一扇窗开着,窗帘也恰巧拉开了。里面的方桌上有人在吃晚饭。朝南坐的是死者的母亲,左边是忆安的妹妹卫蔚泽,唯独却不见死者的夫人冯婧宸,想必这位夫人此时还没有回家。 餐桌旁还站着一个老妈子和一个小使女。这时候两位女主人的脸上都是冷冰冰的,现出一种悲郁阴暗的表情。这样一来那两个女仆自然也都是默默无语。 聂小蛮低声说:“咱们俩的委托人还没有回来。” 景墨应道:“对啊。夫君给人谋杀了,她还一直外边,会不会有点说不过去。” 聂小蛮却不回答,仍旧猫儿捕鼠般地注视灯光通亮的餐房。景墨不知道小蛮要瞧些什么,他在等冯婧宸回来吗?还是等别的人……比如栓财之类? “哦!” 一声低低的惊呼从聂小蛮的喉咙中发出,接着他又忍住了。 景墨扭头问他道:“怎么了?” 聂小蛮却不答,目光炯炯地向屋子里注视着。 景墨又说道:“那个小使女,我们之前好像没有听人说起过啊。” 聂小蛮道:“不错,她大概是新雇来的。当昨晚案发的时候,她还没有进宅门,自然没有人说起她。” “你怎么知道的?” “你没看到她的行动处处显得生疏和不自然吗?这就知道栓财还没有回来,她是专门来补缺的。”小蛮拉了拉景墨的肘部的衣料,“你瞧!卫蔚泽又在动筷子了!” 聂小蛮这时的语调很低而颤动,似乎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景墨不禁有些奇怪。吃饭用筷是件异常的事吗?聂小蛮何以如此震动? 正在这个时候,景墨突然觉得自己的背心上被人轻轻拍了一记。景墨不禁心中一凛,急忙回头看时,一个穿黑长袍子的男子正目光炯炯地瞧自己。那人虽穿着便服,但一种挺胸凸肚的表情,一望而知是一个便衣捕快。 探子问道:“你们瞧什么?” 景墨有些气恼道:“我是苏景墨,这就是聂……” 景墨的“小蛮”两字还没有出口,聂小蛮就回身过来,在那人的肩上拍了拍,又取出一张帖子给他。 聂小蛮低声道:“朋友,你误会了,好了你不必多说。这是我的帖子,景墨,我的肚子饿得很。我们先吃饭,等明天再破案吧。” 景墨回头就走,景墨也只得跟着,那捕头似乎后面磕头赔罪,景墨也听不清楚他说些什么。两人到了西水关,小蛮跳上车子,竟绝口不再说一句话。 他真的有把握了吗?不过小蛮既然说要等明天破案,那么今天晚上自然是没有希望的。 多年下来景墨也早就知道了小蛮的习惯,每逢在案子将破未破的时候,要是小蛮不想主动谈及案情的话,你若想向他问几句话,准没有教你满意的答复。所以,景墨虽然满腹疑虑,不知道小蛮的葫芦中卖的什么药,却也只能暂且忍耐,不愿意平白无故地自讨没趣。 第二百一十章 再访卫宅 两人到了府中,聂小蛮立刻教苏妈备饭,吃饭时他仍旧保守着缄默态度。景墨的脑海中却盘据着种种疑问:凶手一共有几个?下毒的是谁?行刺的又是谁?有胡大有吗?有周以云吗?有那个穿曳撒不知姓名的高个子吗?还是两个卫家的仆人栓财和虎子?或者会不会竟就是他的夫人冯婧宸? 这几个问题,好似乎在咽喉间筑起了一道堤坝国,景墨的晚饭再也吃不下去。 在晚饭将近终了时,江知事又有消息送来,总算多少有些发展。这江胖子已经查明那辞了职事的仆役虎子,在七八天之前已经回他的老家石塘去。又从钱月寻那边查出那个穿曳撒的高个子叫吴茂彦。也是那天的宾客之一。他在那天下午走过卫家门口,顺便去约卫忆安一块去。 他是卫忆安的新朋友,所以交往还算是融洽。江知事还提及一桩遗憾之事,他派出的一个捕快到达桃叶渡栓财家时,听到栓财已回家过一次,不过又走了。 景墨对于最后一点相当兴奋,因为栓财真的出现了,追踪起来总比较有些把握。不过聂小蛮很淡漠。他不加评论,放下碗筷以后是两人惯例的饮茶时间。今天晚上两人饮茶时的姿态神情也是彼此不同的。聂小蛮以单手捧着茶碗,好像观音捧着羊脂玉净瓶一般,身子靠着圈椅的背,伸直了两腿,闭上了眼睛,足见他心中的安定放松。 苏景墨却是把茶碗不停地从左手交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完全掩饰不住内心中的烦乱状态。 书房静寂中只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和屋外远远的街市声。 这时候又有客人来访。小蛮一下子就站起身来,同时抢先去开了门,走出屋外去接洽。景墨心烦意乱,就只是坐在原处静听。就听外面说:“我就是聂小蛮……嗯,你是马拉柠?……佟大人派你在卫家门外的?……嗯,嗯,是怎么回事?有个穿黑色短衣的人进去了?……光头,身材很短小?……进去了已经好久?……好!……怎样?佟大人联系不上吗?……那不妨事,回头我来通知他也是一样的,不干你们的事。……好,好。你别惊动他,我马上就来。……” 事情如画卷般的一点点展开了。 聂小蛮刚回到书房里来,景墨还没有开口,就听到一辆车子停在两人的府前。难道是这时又有客人来了?过了一会儿,卫朴果然又引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来了,就是卫家看门兼种花的老十三。聂小蛮一见他,不禁显出些意外的神情来了。 他忙问道:“老十三,你来干什么?” 老十三行了个礼,同时手中握着一封信,便将那封信递过来。聂小蛮将信接过去时,景墨也急忙走上去瞧。 那是一个硬黄纸的信封,上面写着“聂大人亲启”五个字,字体是学的前朝大家鲜于枢的字,可谓结体谨严,真力饱满。聂小蛮将信拆开的时候,景墨看见他的目光炯炯,呼吸似乎也急促了些,连他的手指也都颤动了。他一边将信笺递给景墨观看,一边回头向老十三问话。 “这是你家小姐差你送来的?” 景墨早把目光注视到信笺上去,上面写着一行细楷。“凶手已经拿住。请大人们速来!”下面的具名是“民女蔚泽拜上”。 太奇怪!这封信的内容是真的?还是仍像先前那样出于误会?假如真的,那么凶手是谁?又怎么会自己送上门去,给这女子拿住?在这短短的须臾之间,苏景墨的思维活动真是说不出的颠倒凌乱。恍惚之间,景墨都不知道聂小蛮又问过什么话,只听到朝宗回答:“是的,栓财和少奶奶都已经回来了!” 聂小蛮又活跃起来了,他伸出脑袋吩咐卫朴赶紧出去找车子,就不再说别的话,而是忙着穿上外衣,戴上帽子。装束既毕,他听了听门外,向景墨点头示意,首先往外就走。景墨和老十三急忙跟着,走到门外,正要上车,突然见又有一辆马车停下来。那人还没有下车,聂小蛮便高声招呼道:“佟大人,你是不是从明月升来?我想那个姓陈的人,你一定没有碰见。” 停车的人正是佟南箫,忙答道:“是啊,我扑了一个空。不过我又得到一个消息。” 原来佟南箫今天下午去得特别早,申时以前就到了,又和两个生客喝过酒。只是,他们三个人酒几乎没有喝多少,话可说了一大堆。 聂小蛮忙止住他道:“好了。他是和本案没有关系的。现在时间紧迫请不必多说,你也不用下车,快跟我去抓捕凶手!” 说完,聂小蛮不等佟南箫答话,便跳上车子,扭头向景墨和老十三招招手,车子就立刻动起来。车驾进行得本来已经很快。不过景墨因为急于要知道这案子的真正结果,还不知足,恨不得腾云驾雾立时就能赶到。 好容易忍耐了一盏茶的光景,车子才在卫家的府宅门前停住,景墨便第一个跳下车来。 这时大门外面又多了一个便衣密探,这些探子们远远地分散守伺着。聂小蛮向最后的一个……就是先前拍苏景墨背心的,大约就是叫马拉柠的,附耳说了几句话,便不待通报,第一个抢步走进卫家宅院中去。 小蛮回头向众人摇了摇手,似乎叫大家不要作声。景墨就看见刚才餐房之中的灯火仍旧明亮。景墨跟着聂小蛮走到窗前,也偷偷地瞧了一瞧。里面有三个人正很低声地谈着话。一个站立的男人穿一套黑色短衣,是个瘦削黄面的光头青年,八成就是栓财。 这时他低下了头,又像畏怯又像懊丧的样子。居中坐着两个女子,就是忆安的妹妹蔚泽,和他的夫人冯婧宸。 聂小蛮向跟随在后面的老十三做了个手势,似乎教他去通知。景墨就看见客堂中张着一幅白幔,供桌上有卫忆安的牌位,还有一对白烛,显得有些阴风凄凄。 第二百一十一章 回家吃饭 景墨知道卫忆安的尸体已经移送到大理寺的验尸所去,这预备的白幔在旧俗上也近乎僭越了礼法,因为他还有母亲在堂。这样过了一会儿老十三出来回报,小姐要在书房间中会见。聂小蛮向佟南箫咬了一句耳朵,就引着苏景墨穿过客堂,走进书房里去。 两人进了书房,聂小蛮顺手将房门关上。书房里面尸体虽然已经早就移走了,油灯也很明亮,不过仍有一种阴沉沉的感觉。这大概是心理作用吧。卫蔚泽一个人坐在一张圈椅上。她的面貌,早上苏景墨本来见过的,不过在油灯下看起来,她的颧骨高耸,眼珠也失却了神采,脸色也越觉得惨白可怜,仿佛数小时的间隔,她突然患了一场大病。 景墨又想,这女人竟会捉住凶手,真实太出意外。可是她此刻为什么还不干脆地把凶手交给我们?照眼前的情况而论,凶手若不是栓财,一定是我们的委托人冯婧宸了。 蔚泽站起来,向聂小蛮和景墨行过了礼,左手捧着她的胸膛,右手指了指两把椅子请两人坐下。 她先说道:“聂大人,苏大人,你们是不是来拘捕凶手?” 聂小蛮也坐下道:“是。而且我们是奉了卫小姐你的命令来的。” 她点点头:“好。请坐。”她自己也就坐下来,“现在可要我把那凶手给你们介绍一下?” 聂小蛮摇摇手:“不必了。我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此刻我所希望的,只是请你把凶手在昨晚上的行动说一个明白,以便我在经验上可以增加一些阅历。” 蔚泽得意地一笑……不,这是一种毫无欢意的苦笑。 景墨完全糊涂了,这笑是什么意思?怎么聂小蛮和这女人在打什么哑迷?看这说话的情形,这两人似乎都已经清楚了案情。而且也清楚对方所知道的内容,所以对话才会如此的怪异。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小蛮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真凶是谁的呢? 景墨心中胡思乱想不得要领,就听这女人又说话了。 蔚泽说道:“很好。我也早料你知道了。聂大人,你当真是名不虚传!” 聂小蛮居然拱了拱,似乎在表示谦虚!嘴上却并不答话。蔚泽的左手仍按在胸口,好像吁出了一口气。房间中静了静。 只有景墨还是被蒙在鼓里!这种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互相清楚的感沈实在让人抓狂! 这样过了一会儿,那女子才说:“现在请听我说,卫忆安是毒死的;毒药是砒~毒,置毒的器皿是茶壶。其实杀人者预先知道昨晚上卫忆安要去吃喜酒,料定他酒后回来一定口渴。所以在卫忆安没有回来之前,茶壶里面早就放下了砒毒。” 真的?景墨听了只觉得难以置信,怎么姜郎中又说茶中没有毒?景墨的疑问没有得到解答,那女子的讲述又继续下去:“等到卫忆安回来时,那人只是悄悄地等待着。卫忆安读了一会儿报,喝了一满杯茶。这样又过了一会儿,那毒性便在他腹中发作起来,他于是开始呕吐。那人仍潜伏在这一扇房门的外面,等待杀人阴谋的成功。” 她似乎胸口有些痛,稍稍地顿了顿,才又说道:“那人眼看着卫忆安顿足拍桌地大闹了一回,又喊叫了几声,却终没有人来答应。那人自然暗暗地庆幸,但还防着卫忆安忍不住痛楚,会从房间中出去,所以把书房门从外面反锁着。后来卫忆安果然想出去,不过推不开门。接着卫忆安突然静下来,那人听到有一种竹子笔套丢在桌面上的声音,好像他在写什么。可这样过了一会儿呼喊声又响起来,接着的是呻吟声,茶几椅子翻倒声,花瓶碎裂声,听了很是怕人!卫忆安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跌倒了。接着他还在地上抽搐了好久。那行凶的人在外面也感觉到了,心中也有些不忍,不过一念及所感受的痛苦和仇恨,便再次勉强忍耐着。终于卫忆安已经静止不动了,那人才开进门来;但一看见忆安的睁大的眼睛,还以为他没有死,立即把手中握着的小刀,又奋力地在他的胸口上刺了一下。“ “哎哟!这一下却出我所料!我没想到下毒和行刺竟是同一个人!” 这一句是聂小蛮不自觉的插话。小蛮惊异吗?当然了!聂小蛮尚且这样子,何况旁边的景墨?两人都听得舌桥不下。 蔚泽继续道:“那凶手打算报仇已经好久了,所以身上常常带着一把刀,本来预备趁机行刺的。不过那人虽然得到了好几次机会,终究身弱而胆小,恐怕敌不过他,总是不敢下手。后来那人为谨慎起见,就设法弄得了些砒~霜,决心舍刀而下毒,谁知到了最后,到底还用到了刀。这大概是卫忆安的罪恶太深重,不能不受此一刀!” 蔚泽的讲述略略停顿,又低下了粉颈。她的双手都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去了。 聂小蛮催着道:“以后怎样?卫小姐,请你说下去。” 蔚泽仍低下着头,不作回答,她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这简单就是半明半昧的一个闷葫芦! 这种吞吞吐吐地讲述,让景墨再也按耐不住了,站起身来,大声抱怨道:“聂小蛮,你听下去吧!我要先走了!” 其实苏景墨在这个时候突然声言要先走,原本只是为了要激一激聂小蛮,并不是真个要出去。因为景墨忙了一整天,目的在于找出凶案的结果,满足被压抑的好奇心。现在案子终于到了将近收尾的时候,景墨又怎肯舍弃? 不过,蔚泽所说的故事,只用着“那人”“凶手”代替着凶手名字,使人既捉摸不定,心中又放不下,实在觉得难熬。她说得不清不楚,也不知道这讲的“那人”“凶手”之间谁是谁,只能越听越是糊涂。 景墨听了半天不得所以,于是就禁不住有这负气的举动,当景墨假意缓步走近房门的时候,聂小蛮果然站起来阻止道:“景墨,你别生气啊!这件事并不是卫小姐有意不讲清楚,不过你想要知道案情究竟如何,就不能不在这里旁听。你现在不是急于要知道那个真凶是谁吗?其实这人也称不得凶手,大概可以叫做正义的复仇者。好吧,我来给你介绍介绍,杀人者就是这一位卫蔚泽小姐!” 第二百一十二章 凶手现身 景墨的脚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粘住了一样,顿时停下了脚步,并转身回来。那女子也站起来,神色却仍镇静如常,只是稍稍点了点头。 卫蔚泽向景墨说道:“苏大人,原来你还不知道吗?杀死卫忆安的就是我啊。现在你请坐下,让我讲下去好吗?” 聂小蛮也重新归座。景墨心中受到巨大的震撼,像个傀儡一样,沉默地模仿着卫蔚泽和聂小蛮的动作坐了下来,卫蔚泽那难于置信的故事又才继续下去。 卫蔚泽说:“我起初的意思,只想杀死卫忆安,报我的宿仇旧怨,其他什么都不曾顾及到。但一等到卫忆安死了之后,我突然想到后果的问题,因而感到十分的恐惧,就想要怎么才能够脱罪了。我想卫忆安的死固然是中毒,但他胸口上又刺了一刀。刀伤不像是女子的力量所能刺的。我假如把下毒的痕迹消灭了,教人只注意在刀伤上,那我就可以脱罪了。” 她又停顿了一下,才说道:“于是我将卫忆安的鼻孔和嘴唇上涌出来的血迹都擦干静,不让人知道他是中了毒的。正在那时,我仿佛觉得窗外有脚步声音传来。我就站起来,掀开纱帘,向外面偷瞧,却仍黑漆漆地不见一个人,我以为可能只是我自己心虚罢了。” 又停了一下,她才又说道:“接着我又把凶器从东窗口里丢了出去,以便人家怀疑成是外来的人干的。那时我心中满含着恐怖,再不能顾虑到别的;我就点了一支蜡烛,走到这书房门外,高喊了一声,就跌在地上,装成晕过去了。” 景墨听到这里,心想,一个怯生生还未出阁的弱女子竟会如此地厉害,真是万万想不到!她竟忍心杀害了她的哥哥,这里面总有什么陈怨宿恨吧? 蔚泽继续道:“再之后的一切,我早上已经说过,二位大人都已经知道了。后来闻婆子把我送到房中,老十三便随即出去报信了。我在自己房中,定神一想,便想出了两个破绽。我想茶壶中还有余茶,他自然没有喝光的;即使喝光了,剩余的毒滓自然也能验得出毒~物。其次,我的手指上应染过血迹。我记得我曾经掀动过那白纱窗帘,帘角上也许留着我的指印。这两点都可以证明我的罪行,不能不设法消除。于是我又悄悄地下楼,重新到这间有尸体的房中来。” 聂小蛮突然点头接口道:“你第二次到这里来的行动,我已经约略知道了。你将茶壶中的余毒倒去了,重新取了些茶叶,急切间没有沸水,就注满了一壶冷水。是不是?此外你为消灭血迹,又将那窗帘的右角剪去:并且剪的时候,我知道你是用左手的。卫小姐,你不是平日里也习惯使用左手的吗?” 卫蔚泽灰白的脸上突然稍稍一红,又睁大了她那双含愁的妙目。她向聂小蛮点点头,露出一种惊奇和叹服的神色。 她答应道:“聂大人,你真像看见我做的一样!这也可见我现在的自供实情并不是愚蠢,一切早晚也都瞒不过大人的眼睛。” 聂小蛮微笑道:“这并没有什么希罕,哪里值得你称赞?我还知道你剪窗帘的那把剪刀,也许是你从楼上带下来的哩。” 蔚泽道:“正是的。那剪刀本来是我刺绣时用的。但仓猝之中,我没有把它带回楼上去。那真个是我的失策。但我之所以如此地慌乱,也就是因为栓财的缘故。” “那时候是不是栓财回来了?” “是啊。我在剪窗帘的时候,突然看见有一个人站在窗口外面。我给吓了一跳,几乎喊出来。我仔细一瞧,才知是栓财。在那个时候,他好像还没有看见这书房里面的事。我自然是不愿意教他知道的。我就叫他出去,在门房里略等了一会儿。我想起当时行刺的时候,觉得忆安的那件半臂袋中藏着那钱箱的钥匙。假如钱箱中有些钱财,不如拿些出来,送给栓财,叫他守着秘密暂时躲开,我的计谋也就不至于再害怕败露。我就来到在尸身旁,预备取他半臂衣袋中的钥匙,突然见卫忆安的鼻孔中还有些余血渗出来。这自然是中毒的迹象,我自然不能不顺手将血擦去。我随即解开衣钮取钥匙。我开了钱箱,箱中果然有一大卷银票。我不管多少,一把都取了出来,重新锁上钱箱,又用我自己的衣角在箱门上擦了一擦,仍旧把钥匙藏在他的袋里。然后我走到门房,将银票完全交给栓财,吩咐他快出去,暂时不要回来。栓财拿了钱走后之后,我也就匆匆上楼去了。” 蔚泽的说话逐渐减低,不住地把两只手抚摸她的胸口,脸色也越发惨白。聂小蛮向关着的书房门看一看,突然的站起身来,目光凝视在她的脸上,要想发问。 蔚泽突然摇摇手,又说:“聂大人,请再等一等,别打岔。我还有几句话。我此刻所以自供罪状,也有几层理由:第一,我干了这件事,虽说出于复仇,良心上终不得安宁。第二,栓财是个忠实的人。他虽接受了钱,又知道我干了非法的事情。他还知道有人已到他的家中去查问过,他的哥哥深恐连累,催他回来把钱还给我。第三,这件事我的嫂子却又不幸处于被怀疑的位置,我未免对不住她。忆安是这样无情无义的恶人,我母亲却无知无识,只知道一味袒护混账儿子,嫂子也没有过上几天好日子。要是这件事再让她受冤屈,我的良心也不允许。所以刚才我专门请她回来,给她完全说明白了。况且聂大人既然担任了这件事,我的试图掩饰,迟早都是瞒不过去的。我知道刚才我们吃晚饭的时候,你们曾在墙外观察过。是不是?因为这几种缘由,我知道我的计划终于不免有败露的时候,倒不如爽快些自己承认了罢。” 聂小蛮目光闪动,走近一步,作惊骇声道:“卫小姐,你不会是已经服过……” 第二百一十三章 案发经过 蔚泽的右手做了一个“请不要打断我”的手势后,左手从她的衣袋中摸出一封信来,递给聂小蛮。 她又道:“聂大人,别再问我了。我毒杀卫忆安的原由,你瞧了这一封信,大概就可以明白。我……我不能多说话了!他……他直接杀了以云,间接也杀了我!他……他真实是一个狠毒、残忍的人……不!他真实不能算人,是一头恶毒的怪兽!” 她说到这里,双眉紧蹙着,两只手都紧紧捂住胸口。她的身子坐不直,便渐渐地横倒在椅子上。景墨也顾不得男女之别,站起来扶住她。书房门突然给推开了,冯婧宸惶恐惊惧地站在门口,后面跟着焦黄面孔的栓财,张大了嘴巴在发着愣。 聂小蛮不理会他们,抢步走到窗口,大声呼叫。 “佟大人,快进来!这女子已经服了毒,必须立刻送去救治,再迟只怕来不及了!” 这桩案子终于结束了。 卫蔚泽交给聂小蛮的一封信,也是有结束作用的,这封信读之亦令人不胜感慨。 那信写道: 泽妹爱鉴: 这封信我知道你是不愿意读的,不过我也出于种种不得已,请你原谅我吧。我幸而获得了你的爱,又蒙你应许了婚约,那原本是万分幸福的。不料你的哥哥忆安,不知为了什么,竟存着破坏的心,无论如何不许你出嫁。 当初我曾亲口向他解释过,请求他的同意。他一概不理会,一定要我取消婚约。后来他用污辱的话诽谤你,我自然不听他的。他突然又变换手法,改用恶毒的计策。呜呼!他那杀人不见血的阴毒计划当真厉害,可惜我早先不曾察觉啊! 原来他重新换了一副和蔼的面具,突然重新和我亲近起来,天天约着我一块儿玩乐。我对他没有成见,又不防他怀着恶意。他竟引我进了赌场,又教我入了赌局;我自己也太愚蠢了,竟会中了他的圈套。 我赌了一个月左右,已经输掉不少;他又劝我翻本,并由他的介绍,用重利借到了七十两白银的巨款,不久也完全输光了!我原本只是一介书生,没有任何自己的财产,又不知再向哪里去借贷。不过债主逼得紧,我的名誉将近扫地了!这时候我正走投无路,卫忆安就强迫我做一种见不得人的举动,那就是‘偷’! 真可悲!我真惭愧啊!我听了他的话,偷了我母亲的一对珠花,又加上我妹妹的一只宝石戒,刚才清偿了赌债。但债虽然清偿了,我的偷盗之罪却已经被我父亲发觉了! 泽妹,你知道的,我父亲是怎样一个严厉的人。他起初要送我往衙门里上去,后来因我母亲的劝阻,才从轻把我赶出了家门。其实我干了这样的事,无论如果再不能再在这里安身,就是我亲生的父亲和妹妹都不将我当人看了,我在家庭里,还有什么面目立足!我此刻已成了没人格的人,更不能再见你,更不配做你的爱人了!现在只有一条出路……那莫愁湖里的清流也许能洗掉我的污秽,恢复我的清白! 可叹!泽妹,是的,我太懦弱!我觉得没有勇气再见到你,请你宽恕我!你读这一封信时,我这一身皮囊早已安葬在湖水中了! 周以云绝笔 这封信解释了这惨剧的前因和后果。景墨又问起聂小蛮,卫忆安和他的妹妹终究有什么样的冤仇,竟忍心用如此卑鄙的阴谋,破坏亲妹妹的幸福。 聂小蛮叹息道:“卫忆安是二房里承继过来的。他的狼子野心也许想一个人单独承袭全部的家业。不过卫家老太告诉我,蔚泽的父亲在临死的时候,竟把遗产让兄妹俩均分了。这就是结怨的主因。卫忆安是个贪婪残忍的人,蔚泽又不是他嫡亲的妹妹,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了。他大概认为只要蔚泽不出嫁,她名下的财产总逃不出自己的手心。单瞧蔚泽的年纪将近花信之年,还迟迟不出阁,可见她的婚事的被阻扰也许已不止这一次。你也听到,卫忆安还借着酒醉曾殴打过妹妹蔚泽,这也可见兄妹间的旧怨的一斑。真教人可发一叹!” 苏景墨也不禁叹了一口气。这一桩事的主因还是因为男尊女卑,妹妹明明有爱人,婚事却不能不被家族中长兄左右。这也就是宗法名教的可怕之处……愚昧的共同血统的父权嗣族观念……也推波助澜地造成了这一幕惨剧。女人原没有继承家产的权力,所以这样的看似平等的分家,自然要引起男子的怨恨,更何况还是卫忆安这样无情无义的畜生。 只可怜世间人的目光还都被那传统的毒咒般的礼法所阻隔,到底堪不破。于是怨海中的风波也就永远汹涌,没有宁息的一日了! 感叹了一回,景墨又请聂小蛮说明侦查这一桩凶案的过程。 小蛮说道:“我在这件事上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以为这是一桩双重谋杀案,一是下毒,一是刀刺。下毒的是主犯,刀刺的是次犯:我认为是两个凶手。谁知竟是一个女人所包办了这两者,这不能不说是我的主观和失策了!” 景墨说道:“这确实是意想不到的,你也用不着过于自责。但本案中的主犯竟然是卫小姐,你在什么时候知道的?” 聂小蛮道:“我在卫家察验之后早就知道了。” 景墨诧异道:“这么早?你是怎么知道是这么一回事?” 小蛮道:“我的第一点着眼点,就在卫忆安是死于中毒,而不是刀刺,我凭着观察所得,就知道下毒的是他自己家院里的人。因为我看见死者鼻孔和唇嘴上面都还稍稍残留着些血迹,显然可以看出是流血以后经人擦去的。你想凶手为什么要擦去血迹?不是要消除证据,以扰乱调查者的视线吗?” 景墨点了点头,有些懊悔自己如何没想到这一层。 小蛮又道:“这样的举动,若是外人,何必多此一举?并且事实上也未免太从容。我当时曾指给佟南箫瞧,他却没有注意到。还有那窗帘的剪角也是消灭痕迹的例证。不过最主要的证据,还是那把茶壶中的余茶。你是不是没有觉得?” 第二百一十四章 遗书留情 景墨点头道:“现在我明白了。茶壶中是满满的一壶,似乎卫忆安饮酒回家后并没有喝过茶。这原本是出于情理以外的,但当时我竟然想不到。” “是,这是一个反常点。还有一点哩,你也明明看见了。” “唔?是什么?” “那茶壶中的茶叶不是都浮在水面上吗?这也是反常的。正常的情况下,茶叶都必须沉在底上,即使泡茶的水不够滚烫,浮起的茶叶也不过是少数而已。不过那时你看见的,全部茶叶差不多都浮在面上。可见茶叶已给换过了,而且换的时候没有热水,这样一来茶叶泡发不开,就自然不过地浮在水面上。你若能注意到这一层,就可以进一步推测,那之所以换茶叶的案情也是自然‘洞若观火’了。” “唔,我的观察力本来比不上你啊。但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爽爽快快地宣布了?省得我们还要四处乱跑?” “景墨,这句话,又显得你有些卤莽了!你想当时有种种疑点都没有着落,怎么就可以武断?况且我虽然知道下毒的人是屋里人,但还不知是具体哪一个。因为那时候卫忆安的夫人冯婧宸最有嫌疑,并且尸体上又刺上了一刀,是桩双重谋杀案;加之铁箱中又失去了钱,又像夹杂着盗窃。于是我假设案中至少有两个犯罪人。我想主凶既然是屋里人,那么行凶的目的绝不会单为了区区的钱财。我又料定这两个人都是和死者相熟的。那么去掉手印的痕迹显示了那人行事以后,只准备灭迹,却并不想急着逃走。所以我就也从容不迫地一步一步进行了。” “你在什么时候才真正知道本案的主凶就是卫蔚泽?” “我直到看见了他们吃晚饭以后,刚才完全证实。我起初也觉得冯婧宸很可疑,后来据调查所得,才觉她没有行凶的必要。因为他们夫妇俩固然不和睦,但卫忆安既然企图另娶,有过休妻的意思,又在捏造证据……就是那张毁谤自己妻子的信件……准备用作休妻的把柄,可见这一方向已经没有什么难处。假如冯婧宸不满意他,到了不能容忍的地步,分开恰好是双方的意愿。何况她的娘家冯家要按家世来说要比卫家强得多,她不必像寻常女子那样担心被休妻后便无依靠,她的哥哥也颇为爱护她,必然会照应她周全,她何必冒险行凶?解除了这个疑障,我的目光就转到卫蔚泽身上去。” 顿了顿,小蛮又说:“蔚泽原本是忆安的堂妹,感情素来不睦,单瞧她吃过两次亏,便可见一斑;产业又是均分的,这可算作是非常少见的,所以这里面更有因果可寻。再从事实上推测:蔚泽说她听到了重物倒地的声音,才走下楼来。只看书房是在东边的楼下,蔚泽的卧室却在西边堂屋的楼上。她怎么能够听得这么清楚?并且据她的母亲和老十三的说法,当他们听到她的呼声的时候,都在将近睡着的朦胧中。这就可知他们起先被卫忆安的吵闹声所惊扰,大家都睡不着;但后来竟能够朦胧睡去,显然可以看出那时候卫忆安的吵闹声一定已停止了。就在这个声音静寂的时候,你想蔚泽又在干些什么事呢?” 景墨知道小蛮不是要自己作答,所以只是静静地倾听。 “从物证上说,那把剪刀太小巧了,不像是书桌上剪信封的东西,却像是刺绣用品。谁在刺秀?卫家老太?不太可能。她的年纪太老了,像是个享清福的人。是冯婧宸吗?她常在外面跑,看性子自然坐不住做女工的。那么只有蔚泽最近乎情理了。剪刀既然是她的,剪窗帘的也是她吗?这是值得进一步考虑的。你总也看见了,窗帘上剪掉的右角是自下而上的,可以想见剪的人用的是左手。这样一来种种信息汇总起来,我就想从这条线路进行。后来事实开展,江知事发现了那把凶器,提醒了我行刺的也是屋中人的猜想。我正要赶到卫家去证实我的想法,突然姜青阳来了一个岔子,几乎把我拟成的主要想法全部推翻!” 景墨渐渐有些明白了,问道:“是不是那卫忆安写的渗墨纸,使你以为下毒的是陈梦期?” “是啊。这纸既然是卫忆安的亲笔,我怎能不相信?直到和陈梦期谈过之后,我才回到之前的正路上,又看见了蔚泽确是用左手执筷的,我的想法的基础才稳稳地坚定下来。” “但卫忆安怎么会写这张纸?你能不能推测得出来?” 聂小蛮思索了一下,才说:“其实也容易明白。他不懂得女子的心理,以为蔚泽是柔弱可欺的,自然不防她竟会反抗。不知一个女子真的死心塌地爱上一个男子之后的那种痴情,假如恋爱或婚姻上受到妨碍,她的有形或无形的反抗力量是非常可怕的。此外卫忆安不知道毒在茶中,而以为是在酒中,所以他就认做陈梦期谋害他。” 小蛮顿了顿,又说:“不过这一次与陈梦期的交谈,也给我一个启示。他告诉我卫忆安曾阻止卫蔚泽和周以云的婚事,在动机上又多了一条成分。” 景墨又问到小蛮对于行刺人的推理的经过。 聂小蛮说:“我对于这一点的出发点就是错误的。我以为那行刺的次犯是另一个人,因为衔怨卫忆安,凑巧在同一时候行凶。当时我假设那人也许守候已久,在那天晚饭时,抓着了机会混进里面去;碰巧竟是在老十三出外报信的时机混进去。现在我们已知道栓财就是在这个时候溜进溜出的。我猜测那人在匆忙慌乱中看见忆安倒在地上,就刺了一刀便逃出。至于行刺的动机,可能因为卫忆安的贪狠苛刻,无论朋友佣仆都有因结怨而复仇的可能,所以此案中的有关系人,都在可疑之列。不过我所特别注目的一人就是栓财。” “不错。不过你似乎并不认为栓财是行刺的次犯。是不是?” 第二百一十五章 推理的经过 聂小蛮点了点头道:“是的。我认为他是趁机行窃的人;而且也许是目睹凶案实施的人。因为他的暂时失踪绝不是偶然的。从时间上估计,他回到卫家的时候,大概正是凶案发生的时候。也许他碰巧眼见那凶手正在动手,凶手就用钱贿赂他;亦或许是他碰巧看见凶案已经发作,却触动了乘机行窃的贪念,就开了铁箱偷窃。所以我认为这个人是案中的一条重要线索。” 景墨点了点头,可是还有点不明白:“你当时曾假设他会自己露面,有什么理由吗?” “我知道他是个孝子;从他连夜赶回卫家去的一点上看,又知道他对于主人不见得有深仇大恨。所以他的失踪至多是为了钱的问题。他的母亲正害着病,栓财有了钱,不是有拿回去做医药费的可能性吗?所以我请江知事派人到他家里去守候,只可惜迟了一步。不过我的猜测没有错,他到底成了本案中的一条重要线索。” 景墨点头道:“对。可要是栓财不回来,你想卫蔚泽可会自动揭发自己的罪行吗?” 聂小蛮沉吟道:“我不知道。不过这只是时间问题,没有多大关系。” 案情的解析到这里似乎已没有任何遗漏了。最后景墨又把那位委托人冯婧宸的行径询问聂小蛮。因为她是时常出外的,踪迹又常在戏苑与茶楼中出现,她作为女人本身的操守似乎也有些疑问。 聂小蛮叹口气说:“这一层我不曾仔细调查过,恕我不能回答。不过有了这样一个荒荡的丈夫和如此怨毒的婆婆,也难乎其为媳妇。所以即使她的行为上稍有被人诟病之处,在我看来都可以宽容。错不在她,而在那对压迫和伤害她的母子。” 聂小蛮站起来,走到窗前说道:“圣人说,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做丈夫的只知道吃喝嫖赌,做婆婆的只知道一味的袒护儿子,难道维护家庭和睦和保持忠贞只是做媳妇的义务和责任吗?” 隔天之后,卫蔚泽被医治后的消息传来,这位可怜女子的结局颇为凄切,引得小蛮和景墨又哀叹了一回。 就这样,黑夜从我们身边经过,我们却浑浑噩噩。日子同我们握手,我们却既怕夜晚,又怕白天。自由的天空本来属于我们,我们却向泥土里的罪恶靠近。欲望在噬食我们的力量,而我们走过生活的葡萄架,却不肯把它品尝。 和睦生活本来是多么可贵,我们离这样生活却又是多么遥远! 有太多的人,生在苦难的摇篮里,长在屈辱的怀抱中,在不幸的家庭互相折磨中消耗了自己的青春,在长吁短叹中虚度过自己的年华,人生又是何等的无奈。 【本案终】 “大人,这件事到现在还一直让我心有余悸。 当时大约是半夜以后了。一阵阵凄厉的犬吠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本来是很贪睡,但那时不但我们的‘黑子’吠得很急,连屋子的前后左右也差不多都给这“汪汪汪”的声音给包围了,仿佛有干百只狗合伙儿吠叫,不由得我不被惊醒!我想起上一次西边隔壁王老六家里失窃,也有过这样一次狗吠声,今夜里莫非又有窃贼到我们的屋子里来? 我于是轻轻地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一件棉袄,点了油灯,走出房间,仔细地听一听。狗吠声最剧烈的方向似乎是我家的后园。天很冷,我把棉袄扣一扣,拿了一根烧火棍,提了灯向后面去。不料我穿过了后厅,正要跨出厅后的门口,踏进后园,猛觉得脚底下被什么厚重而不算得坚硬的东西一绊,几乎使我跌倒。我站住了把灯一照,这一惊非同小可。原来我家老爷正血淋淋地横躺在门口外的地上! 这可把我给吓坏了,我喊了一声,立即退回后厅。到了西向的楼梯脚下,我高声叫‘小姐”不过没有回音。我觉得很是奇怪,因为我先前从楼梯跟前经过时,仿佛听到楼上有脚步声音响。当时我还以为老爷也许也听到了狗吠声,正要下楼。此刻老爷既然倒在地上了,楼上的声音一定是小姐或小使女青青。不过我叫了两声,始终没有人回答,这样一来我更加慌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等可怖之事。 我略停了停,再喊一声,依旧没有回音。我正计划壮着胆子上楼去看一看,是否也出了岔子,但我刚才跨上了三级台阶,突然看见小姐从楼梯上走下来。小姐就问我有什么事情。 我说老爷已经给人杀死。她吓得几乎昏过去。我扶住了她,走到后厅背后。小姐一看见了躺在地上的老爷,便伏在他身上哭。 这时我想起厨子董兵怎么还没有被吠声所惊醒,就向厨房走去。不料又吃了一惊,董兵也硬邦邦地躺在厨房门口,额头上血迹模糊,分明和老爷一样受了伤,生死不明。 我完全慌了神,不知道怎样才好,突然听到小姐叫我,我就回到老爷的身旁。那时青青也下来了。据小姐说,老爷的气息还没有绝,似乎还有救,叫我去请郎中。我马上跑出去,到本镇的慈仁医倌里去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郎中是请来了,果然说老爷的脉没停,还有些希望,就把他拾到医倌里去。接着我们又将厨子董兵救醒了。董兵的伤势也不算重,所以没有送进医倌。 等到天亮了,小姐叫我骑了快马到金陵来禀告我们家少爷。少爷就领到我这里来。太老爷,这就是昨夜里的情形,小的所说句句属实,没有半句虚言。” 以上的这一节故事是齐自多家的男仆刘阿彩在聂小蛮的书房中所讲的。那时候阿彩的小主人齐雨晴也在旁边。雨晴是个脸色黝黑衣饰朴素的青年。他等阿彩说完了,又开口陈说他的本意。 齐雨晴说:“聂大人,这是大概的情形。你若要知道得更详细些,那不得不劳你的驾,到舍间去看一看。我觉得家父突然问遭这横祸,不无蹊跷,还望大人能费些心,查一个水落石出。只是不知道,大人,你此刻可以同我们一块儿走吗?” 聂小蛮坐在炉边,一边饮茶,一边静听这主仆俩的谈话,苏景墨自然也一同在场。 第二百一十六章 守望生活 景墨看刘阿彩的体格很结实,面貌近乎于粗野,不过胆子似乎特别的小。因为他虽穿着厚厚的黑布棉袍,讲故事时身子好像有些颤抖。景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有点冷,还是恐怖的记忆使他如此。齐雨晴也是满脸忧容,进门时还说了不少拍马屁话,现在只剩下了愁眉苦脸。 聂小蛮看了看景墨,好像是确认景墨的态度,然后说道:“也好。周庄距离很近,我们就走一趟吧。” 聂小蛮顿了顿,好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道:“不过,此刻我还有几封要紧的公文必须立刻拟稿。你们不如先去,我们稍晚一点的时候,自己会来。” 聂小蛮笔走龙蛇,处理完公文之后与苏景墨各骑一匹快马到了白蚬湖,两人在这里换走水路前往周庄。湖光山色,一派醉人,聂小蛮一路上只顾欣赏景色,绝口不谈齐家的案子。 周庄睡在水上。水便是周庄的床。 床很柔软,有时轻微地晃荡两下,那是周庄变换了一下姿势。周庄睡得很沉实。一只只船儿,是周庄摆放的鞋子。鞋子多半旧了,沾满了岁月的征尘。沉睡的还有桥头一株粲然的樱花,这花原本不是周庄的,如同陌生的来客。 景墨突然就闻到了一股股沁心润肺的芳香。幽幽长长地经过斜风细雨的过滤,纯净而湿润。远处不知这是什么花儿,这时候小风抚来,一阵阵的香风浓浓地包裹了古老的镇子。现在这种香气正氤氲着周庄的梦境,这船竟像驶向桃花源的。 坐在桥上,景墨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周庄,从一块石板、一株小树、一只灯笼,到一幢老屋、一道流水。这么看着的时候,就慢慢沉入进去,感到时间的走动。感到水巷深处,哪家屋门开启,走出一位苍髯老者或纤秀女子,那是沈万三还是迷楼的阿金姑娘? 周庄的梦,太容易让人生出幻觉。景墨觉得自己有些像那个武陵的捕鱼人了,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聂小蛮每次探案,在证据完备和事实明了以前,从不肯轻发表议论。景墨素来知道他的脾气,自然也不便说什么无谓的话语。 不过,虽然如此想,可是大脑却有些不大听使唤。景墨于是又想起刚才齐雨晴告诉自己的一些情况,在大脑里重新整理一遍,也许有助于理清这些繁乱的信息。 被害的齐自多是周庄镇上的一个小小富户。他从前在金陵开过德东粮行,此刻却做些放贷生利的事,在乡间享福养老的意思。他有一男一女,男的就是来拜请小蛮和自己的这位齐雨晴,已经二十一岁,在金陵也是粮米行里做学徒;女的名叫齐甘棠,也曾上过一年的家学,约略认得几个字,这时正陪着父亲在乡间居住,还未出阁。 此外,家里还有三个佣人:一个就是来报信的男仆刘阿彩,受雇还只三个月,年纪在三十上下;一个是受伤的厨子董兵,被雇约近一年;还有一个小使女青青,却是自幼生长在齐家的。 雾霏霏,雨蒙蒙,站在船上,望着远处不多的几盏街灯倒映在水巷里,顺着那忽明忽暗的灯光,景墨的心静得发抖。聂小蛮此时早已沉寐,显得更加的深邃封闭。 夜色中的桥更显得窈迢。周庄的双桥是有名的,那个穿黑布棉袍的刘阿彩正伸着头颈在双桥上迎候。小蛮和景墨就在双桥这里下船上岸。 刘阿彩说,齐家离双桥站不远,于是三个人就并肩步行。那条通双桥的街面很阔,两旁种着许多树木,猜测夏天的浓荫覆道,景致一定很好。 阿彩告诉两人,衙门里派通判知事已经去齐家验过,发现后园门已被撬破,东书房中失窍两件铜器,一只红木柜也给撬坏。园门外有一块泥土地,因为昨夜上半夜落过一阵小雨,泥上显着几个脚印,那脚印直通官道,一入一出,非常显明。 阿彩又说在这最近的六七天里,镇上发生过两次失窃案:其中一家虽所失不多,另一家姓金的也是镇中的乡老,竟被窃去了价值五百多两的东西。这两桩案子都至今没有破获。故而据衙门里的人推测,一定是什么外乡来的窃贼干的。 聂小蛮问道:“前两次窃案可也有什么人受伤?” 阿彩道:“这倒没有。不过差役们说,还有一家人失窃时,也有很大的犬吠声音。这样一来,这一桩案子会不会是同样的人做下的。” 聂小蛮喃喃自语地说:“可是这是一桩凶案,性质似乎不同。” 齐家的屋子接近周庄镇的东市梢,是朝南的,共有两进院子:第一进是平房,第二进是五开间的楼房。前门有一方小空场,正屋的后面有个小园 ,给女儿墙围着。 只见齐雨晴面上带着黯淡的神色,和两人招呼一下,便把客人引进一间密室,突然改变了清晨时的态度,鬼鬼祟祟地向小蛮和景墨陈说。 他道:“大人,我已经发现一个线索,不过说出来有些惭愧,真是家门不幸。”他长吸一口气,才皱眉继续道。“舍妹甘棠有一个情郎,是本镇里私塾的教书先生,名叫岑见山。他从前一直在这里来往,所以和舍妹的关系很密切,曾有过求婚的意思。但家父认为他连个功名都,属于没出息,所以不赞成。三天前,家父和岑见山曾闹翻过一次,不许他以后再踏进我家。岑见山也忿忿而去。这样一来我想昨夜的事,也许……会不会……” 聂小蛮忙摇摇手阻止他,道:“且慢。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现在有几句话要问你。令妹和岑见山的交往,你以前可知道?” 齐雨晴道:“知道的,他也常和我通信。” “那么你之前对我说过的那一句‘有些蹊跷’,可就是指他而说的?” “这倒不是。因为舍妹和岑见山的婚事,在我看来原是没有成见的。况且他和家父决裂的事情,我完全不知道。刚才我向青青问话,她才告诉我。我之所以怀疑他,完全是从案情上来推想。” 第二百一十七章 周庄 聂小蛮说道:“好,但我们为审慎计,眼前且慢下判断。现在令尊是怎么回事?” 齐雨晴道:“我刚从医倌里来。他的气息还没有断,希望却是不大,据郭大夫说,他的脑子已经受了损伤。” “是刀伤吗?” “不是。他是被一只提水的木桶击伤的。桶是我们家里的东西,仍在后园中井旁边,桶上有两处血渍,可见董兵受伤的凶器也是这一只桶。” “董兵是怎么回事?也好些了吗?” “他还睡在后园东边他的卧房之中,但已经能说话。大人,可要问问他?” “自然要的。而且,我还得见见令妹。不过第一步我们先要看一看脚印和园门。现在事不宜迟,请你在前面引路吧。” 三人出了第二进屋子的门口,便看见地上有一大摊血迹,这就是雨晴的父亲齐自多被害处。刘阿彩说那时他的主人的双脚在石砌的园径上,上身和头部却在径旁的泥地上。 刘阿彩又指着东边的一间小屋,说:“那边就是厨房和董兵的房间。厨房门外有口井,井旁边的那只木桶就是昨夜行凶的凶器。” 聂小蛮抢上一步,拿起木桶来细细察验。景墨也跟上前去。这桶有一尺的直径,木质很厚,桶的两面各有血迹,不过大小不同。聂小蛮瞧了一会儿,他的目光突然闪烁起来。 聂小蛮又喃喃自语道:“这桶很有很份量,人的脆薄的颅骨自然受不起。”他仍把桶放在原处,又向园门走去。 那园子恰在正屋的背后,园门离铺石板的官道约有七八步光景。园门和官道之间的脚印,一入一出,一共约有十五六个,都很明显,聂小蛮像捉虫子的顽童一般,俯着身子向地上察验。 然后他说:“这是黑缎鞋印子。” 刘阿彩接嘴说:“是,刚才邹知事也这样说过。” 聂小蛮问道:“那你们家里可有穿黑缎鞋的人?” 阿彩吞吞吐吐道:“有。不过……” 聂小蛮突然仰面问道:“不过什么?你为什么不说?” 阿彩被吓得一呆,他的目光凝视在齐雨晴的脸上,嘴角张动,却说不出话。 齐雨晴接口说道:“不错,我从前本是穿黑缎鞋的。不过,我的鞋子比这脚印大得多,这一看就不是……哎哟!我记起来了,岑见山 也常穿黑缎鞋,并且我看尺寸也很相近。聂大人,你想这可就是……” 聂小蛮又岔口道:“这自然是重要的证据。不过你姑且不要着急提问题。现在你们瞧。这是进入的脚印,这是出来的脚印;每一步的距离,也没有参差。……景墨,你也看一看。这一个脚印很有研究价值,嗯,就是这个。” 说着,聂小蛮朝其中的一个脚印一指。 苏景墨走过去瞧视,看见那个聂小蛮指示的痕迹比别的印子长一寸光景,宽度也不很齐整。 景墨疑惑地问道:“这会不会是另一个人的脚印?” 聂小蛮摇摇头。“不是。你瞧,印的两端都是尖形,向南的一端更显明些。那一定是一出一入的两个脚印交踏在一起。” 景墨点头道:“不错。不过骤然问看了,不容易分辨。” 聂小蛮将脚印量了一量,站起来问刘阿彩道:“你刚才说昨夜惊醒的时候,屋子的四周都有犬吠声;可见那吠声已经起了好久,你并不是狗一吠叫就给惊醒的。是不是?” 阿彩应道:“正是,太老爷。我是最贪睡的,假如只有一声两声的犬吠,我绝不会醒。” 聂小蛮点点头,又回头说道:“好了,雨晴,你上楼去请令妹下来,让我问几句话。” 齐雨晴正要回身进屋,聂小蛮又叫住他。“且慢。你们不是还有失窃吗?被窍的终究是什么东西?” 齐雨晴道:“一只古铜香炉和一尊古红铜罗汉。书房中的一只红木柜也给砍破了。柜子是锁着的,柜中又没有价钱的东西。不但我不明白,连舍妹也不知道。” 聂小蛮皱眉道:“这倒是有些可惜。那么,这两件铜器是不是名贵之物?” 齐雨晴答道:“算不上多名贵。那香炉可值两三两银子,罗汉还值不到此数。我觉得那人的目的分明在行凶,却顺便拿了两件东西。使人家以为是盗窃案。不知道聂大人以为是不是这样?” 聂小蛮仍不加可否,只说:“好了。你上楼去吧,记得叫青青一同下来。” 齐雨晴走了,其余三个人也就回到后园门口,苏景墨果然看见那木门的模样,似乎已被什么利器砍坏。 聂小蛮道:“像这样子破门进来,着实费工夫,而且危险。” 景墨道:“正是。就是这砍门的声音也尽足以引起犬吠。” 聂小蛮点点头,随即走进园门,向厨房走去。厨房门外的浅廊下,有一只小黑犬躺着,看见众人走近去,撑起了前足,嘴里发些呜呜声,像要发作,却给阿彩挥挥手阻住了,没有吠出来。 聂小蛮指着狗儿问刘阿彩道:“这就是你家的黑子?” 阿彩应道:“是的,太老爷。” 这时厨房中走出一个黑肤方脸的人来,身材相当高,穿一桩黑葛麻的冬衣,下身是一条青布夹裤。他的额头上缠着白布绷带,脸色微带苍白,眼睛也像失了神,年纪约有四十左右。景墨一看就知道这是厨子董兵。阿彩跑过去和他说了几句,董兵就向着景墨这边走过来。几人就在一个晾衣竹竿旁边站定。 聂小蛮问道:“你的伤已好些吗?” 董兵答道:“多谢太老爷问及,好得多了,我的伤原本就不很重。敢问我家老爷是怎么回事?可还有救么?” 聂小蛮摇头道:“我还没有去瞧过。但据你家少爷说,恐怕已没有希望。现在你把昨夜经历的情形仔仔细细地说一遍。” 董兵摇摇头,说道:“太老爷,我知道的不多。昨夜约摸半夜时分,我被黑子的吠声惊醒。我仿佛听到园门推动的声音,觉得不好,忙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裳。那时黑子“汪汪”地吠得越发厉害了。我又开了厨房门出来,突然觉一阵冷风吹得我浑身发抖。我没有带灯,仿佛看见门外一团黑影。我正待喊人捉贼,猛觉额头上被什么东西击了一下,便身不由己地倒在地上,以后我就不省人事。直到郎中来了用冷水将我救醒,我才知道老爷也给人打坏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木桶杀人 聂小蛮道:“你起来时,只有黑子这一只狗在吠吗?或是还有别的邻家的狗儿在一块儿吠?” “我醒时,好像觉得隔壁李家里的那只大白,也在汪汪地叫。后来我只在想有没有贼偷进来,不曾留心犬吠声。” 这时候有一个报信的都头正好从旁边走过来,他听了几人之前的谈话,这时候就接口说道:“我们在左右邻居家调查过。东隔壁李家的老主人昨夜里也被犬吠声惊醒。他还听到有脚步声音从他家后门外的空场上跑过。镇上东升客栈中,我们又查得有两个异乡客人今天一天亮就走,形迹非常可疑。” 聂小蛮低头想了一想,说:“好,我正要去拜访一下你们班头,也计划往外面追查一些情况。这样好了,就烦你当一个向导。” 小蛮说着又和景墨附耳说道:“你留在这里,问问那个小使女青青。你得注意,她的话也许干系非小。我去一去就来。”聂小蛮就跟那报信的胖都头匆匆出去了。 聂小蛮走后,齐雨晴又趁空往医倌里去看他的父亲。景墨便把刘阿彩打发去一边,以便一个人向青青问话。因为景墨看见青青听小姐甘棠答话的时候,脸上似乎露一种窃笑的表情。 聂小蛮临走时的叮咛,大概也看到了这一点。景墨于是先叫青青坐下来,才用温和的口气问她。 青青说昨夜里她也是被那巨大的犬吠声所惊醒,同时她又听到开房门的声音,有脚声向楼梯走去。这样过了一会儿她又听到脚步声回房来,再过这样过了一会儿,又听到刘阿彩在楼下叫喊,她也就起身下楼。 苏景墨问道:“你听到了开谁的房门?” 青青低下了头,疑迟了一下,方才答道:“小姐的房门。” 景墨心中稍稍一怔,心想这一下当真有重大关系,聂小蛮果然没料错,但脸上仍不露声色。 苏景墨又问道:“你没有弄错吗?我听说你的老主人也睡在楼上,你怎么知道不是开他的房门?” 青青辩解道:“没有错的,老爷。因为小姐的房和我的房只隔一层板壁,声音传过来是比较清楚的。可是老爷的房更近楼梯。并且脚步声我也是听惯了的。一定是小姐,不会错的。” “那么她出房后有没有下楼?” “我不知道。我只听到她出房后向楼梯那边走去,过了这样过了一会儿,又听到她回进房里去。” 景墨转忆一想,也记得阿彩也说过他听到楼上的脚步声,对照起青青的话,这一点看来是不会错的。 那么甘棠走出来干什么?她为什么要说谎掩饰?她曾下过楼吗?她和这桩案子有什么关系吗?不过,她是齐自多的亲生女儿,自己再推测下去,未免有些神经过敏了吧? 这样想了想,景墨又向青青道:“你既然听得这样清楚,显然可以看出你那时候必然完全清醒了。可你为什么不起来?” 青青委屈道:“大老爷,我害怕啊。我听了那‘汪汪汪’的声音,心跳得厉害,喘气都有些困难。天气又冷,我把身子从被窝中抬起些,就觉得我的牙齿在打架。后来我听到了小姐的哭声,才咬着牙勉强爬起来去看。” 景墨又问起岑见山和被害的齐自多互相口角的事。青青的答话和齐雨晴告诉自己的完全相同,缘由的确是为了甘棠的婚事。 景墨这时把所知的事实归纳起来,可以简单地理出一些头绪。 这件事岑见山确有重大的嫌疑。单瞧甘棠的言语状态,似乎她也提前知道一些内情。可是凭父女之情来说,这推测自然不能成立。不过“男妇之情”和“不孝忤逆”一类的论调眼前正汹涌着,又不由不使苏景墨不寒而栗。 小半个时辰之后,聂小蛮突然匆匆同着齐雨晴进来。苏景便将青青的话告诉了他。小蛮想了一想,突然叫雨晴把房间中的一干人全都唤到厅上。景墨不知道他有什么用意,但见他的目光闪烁,神情非常紧张,似乎这案子已有重大的进展。 聂小蛮在主仆们聚集之后,当众说道:“本案我已经有几分把握。那凶手撬门进来,伤了两个人,又匆匆出去,这样一来惊动了邻近的许多狗儿狂吠起来。这里面有两个人处于嫌疑地位:一个是外乡来的陌生客,在镇上耽搁了三天,今天天明才突然失踪;另有一个虽也同有嫌疑,但情况上比较轻些。” 齐甘棠突然颤声问道:“这两个嫌疑人是谁?大人,你可都调查明白了?” 聂小蛮向她瞅了一眼,点头道:“我已经知道了,不过此刻还不便宣布罢了。” 这时候,一个打岔阻断了聂小蛮的下面要说的话。一个闲汉送进来封信来,只说是给齐家老爷的,便走了。齐雨晴忙接过一瞧,不自觉地失声惊呼。 “哎哟!聂大人,苏大人,二位请瞧,这一封信也有关系吗?” 聂小蛮接过信,景墨忙凑近去瞧。信封上写齐自多收字样,信笺上只寥寥两句。 笔迹虽有些矫饰,笔画粗细不匀,但仍掩不住它的劲透。 “今夜亥时三刻,在富安桥面谈前事,请勿失约,后悔自负。 任本。” 聂小蛮的眼中露出奇异的光来。他将信纸信封仔细察验了一回,甚至于凑到鼻下轻轻地嗅了嗅,又低头思索。 然后他问道:“雨晴,你们可有一个姓任的熟识之人?” 齐雨晴疑迟地答道:“姓任的……嗯,亲戚中没有。如果说家父的朋友,我就不大清楚了。” 聂小蛮又问:“那么这镇中可有这一处叫富安桥?” 那男仆阿彩立即道:“有,就在中市街东端。” 聂小蛮点头道:“是了。雨晴,我看出这信是昨天下午酉时从本镇发出的。信中所说‘今夜“显然是指昨夜。那人以为这信当日可到,希望令尊昨夜去赴约。但乡镇茶楼除了快信,日落后便不投递,故而直到此刻才到。但发信的人不知道,等令尊不到,以为他有意失约,故而便赶到这里来动手。” 齐雨晴睁大双目问道:“大人,你说这个姓任的就是凶手?” 第二百一十九章 使女青青 聂小蛮点了点头,道:“是。” “那么现在怎么办?” “我们必须追踪这个发信的人,本案便可解决。”小蛮回头瞧着三个佣人。 “我还有一句话,你们的主人这几天可有什么异状?有什么不寻常之处?譬如有什么陌生的客人来拜访,或是他接得了什么信札,便现出惊骇的形状。你们可觉得有这一类的事情吗?” 三个佣人都不回答,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终于,厨子董兵答道:“陌生的客人我倒是没看着。但大前天老爷从镇上回来,脸上有些异样,好像怕什么人,吃晚饭时屁股都坐不稳。” 聂小蛮道:“他这种样子往日里可是常有的?” 董兵摇头道:“不,是难得一见的。” 聂小蛮又点点头:“好了。这一点更可以证明我的推理。现在我相信这个人一定已经不在镇子上了,我们必须赶紧迫捕。……雨晴,这封信姑且交给我保存。我们还有些别的要事,必须先回金陵去一趟。你们这里也得谨防门户,没事别轻出,那凶手说不定另有毒计。一有消息,我就会通知你。” 众人本来以为聂小蛮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就算不是宣布一部份案情进展,也是要大加分派如何捉拿凶手,不料最后竟然说自己要回金陵去。不由得有些目瞪口呆,齐雨晴也张口结舌,却是不敢多说什么。 两人离了齐家,聂小蛮又到镇上去和那些来办案的差人碰了碰,才重新踏上了归途。回到金陵时已经错过了饭点,聂小蛮却好像不饿似的,也不吃东西,始终在书房看公文然后坐着休息,并无任何活动。景墨不禁有些奇怪,这特地跑过来的小蛮,好像并无什么紧急公事啊?那又何必多此一举?在镇子上休息不好么? 景墨正自感到奇怪的时候,聂小蛮又拉着自己骑了驿站的快马。重新赶回周庄去。两匹马风驰电掣般地在官道才狂奔,可是聂小蛮却保持着缄默,并不和景墨说明什么,只说到了周庄,便知终究。可是经不住景墨一再追问,小蛮才告诉景墨他先前往镇上去探访的情形。 聂小曾见过来镇上的通判知事,那个姓邹的,又到茶楼里去过;又去找过岑见山,但不曾见到面。 据说头天夜里岑见山在邻镇的亲戚人家应酬,直到那时还没回家。聂小蛮又查明差人们也曾到岑见山家中去查问过,还拿了岑见山的一只黑缎鞋作证据。此外他又打听得齐自多新近曾往金陵去过几次,又曾同一个旧时的粮米行生意伙伴在镇中喝过好几次茶。 景墨问道:“你可知这生意伙伴是谁?” 聂小蛮摇摇头。 景墨又问。“那么那封约会信可就是这个人写的?” 聂小蛮又摇摇头:“我不知道。” 景墨再问:“你想这姓任的和齐自多会不会有什么纠葛?” 聂小蛮还是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迟早总可以明白。” “那么你看那岑见山终究是怎么回事?他昨夜一夜不归,会不会与本案有什么干系?” 聂小蛮好像不耐烦了,连简单的答复都懒得开口。只是叫景墨耐心些儿,等这案子自然发展。苏景墨有些纳闷,不过也没法强迫小蛮说话。 两人纵马奔到到周庄时,路上已很冷落。因为西北风上了劲,大半人家都已关窗闭户,把马交给东升客栈的差人们之后,两人到了齐家的屋子外。 聂小蛮先在外面兜一个圈子,却并不进去。小蛮领着景墨走到距离那屋子约摸百尺光景的一棵大槐树底下,便停下脚步。那里已是市梢,一条往东的官道,岔着一条向南和西北的岔路。官道的一边是田地,田中点缀着几座坟和几棵白杨。 聂小蛮低声说:“景墨,我们在这里进晚餐吧。” 说完,聂小蛮就像是变魔术一般从他的皮包中摸出些牛肉饼等物,和景墨分食起来。景墨便更觉惊讶。聂小蛮这次的行动太突冗,实在看不透有什么用意。 这冷了的牛肉饼咬在嘴里,冷油硬面实在谈不上好吃,不过比起景墨一肚子的疑团来说,后者才更折磨人。 聂小蛮又低声笑道:“今夜有好戏看呢。你不必急着问我,咱们吃饱了看戏吧。” 景墨虽不便多言,但谜团横梗在胸口,再用不着什么填充自己的胃肠了。聂小蛮似乎胃口依旧很好,把牛肉饼和西北风一起送进嘴里去。大约有小半个时辰,两人刚才吃好,一手的油污又洗了很久才勉强洗净。 吃了冷饼,摸过冷水,吹了大半天冷风,景墨只感到身上冷飕飕的,又不知道这好戏什么时候才能开演,开始有些耐不住。聂小蛮正在收拾他的皮包,突然有一个人急匆匆从西北的岔路上走过来。聂小蛮忙拉住了景墨的手臂,似乎禁止景墨声张。 这晚恰当上弦月,天空中的流云不绝,月光也是时明时暗。 但那来人是个穿短衣的役工,在晦暗半明的光线下,景墨瞧得倒非常清楚。那短衣人走过了自己和小蛮蔽身的大树,一直向齐家的屋子走去。少停,景墨居然看见他敲门进去了。 景墨大惊,忍不住低声问道:“这个人是谁?” 聂小蛮微笑着低声道:“这是一出有趣的喜剧,这个人只是一个龙套,至多算一个配角。” “难道还有主角?名角?不成?” “自然有的。” “主角是谁?” “说破了反而减少兴味。不必着急,咱们慢慢看就是了。” 景墨的困惑更加深了。这是一桩人命关天的血案,内中还夹杂着窃盗,甚至有男女之情的纠葛,情节不可谓不复杂。不过聂小蛮却说是一出喜剧……而且是有趣的喜剧! 这未免太滑稽了!小蛮没有高兴得在寒凛的夜风中跟自己开玩笑吧?而且聂小蛮的老脾气又发作起来,处处把自己蒙在鼓里,自己又总不及他聪明,能有什么办法? 想了想,景墨只得委委屈屈继续忍耐着。 第二百二十章 姓任的凶手 又过了一会儿,那短衣人重新退出来,后面还跟着另一个人,又匆匆地从景墨和小蛮藏身的树面前经过,走向岔路上去。当他们走近的时候,景墨认得出那后面跟的一个就是被害的齐自多的儿子齐雨晴! 齐雨晴此刻往哪里去?他会不会就是这出喜剧的主角?剧情又是怎么回事?景墨的疑问堆叠到了咽喉,却没有法子冲破喉咙,真正的问个明白。因为聂小蛮早筑好了一条“不要急着提问”的墙,生生堵住了景墨的嘴。 两人沉默地相对,更增加了景墨的寂寞无聊。聂小蛮找到了两块坟前的石碑,叫景墨坐下,又取出来一个小酒壶递给景墨。景墨喝了一口,是金陵老酒“凤泉”,连灌了几口下肚后,身子终于暖和了一些,才又熬过了小半个时辰。 天气越发寒凛了。天空的云翅得到增援,加强了阵势,那月亮试乎负气似地索性以逸待劳,深藏不出。四周一片漆黑。风将军在逞威,吹得墓前白杨的枯枝“噼啪噼啪”地乱响,好几次击落在景墨的头上。 阴恻恻!虽然不是恶鬼呼啸,不过听在耳朵里也没什么美感。远村的犬吠声也传过来了,一声、两声,风将军无心地推送过来,可景墨只觉栗栗危惧! 景墨觉得自己快疯了,再也忍耐不住,问道:“聂小蛮,我们等在这里,到底要干什么呀?” 聂小蛮仍很平静地答道:“看戏啊!瞧免费的好戏啊。景墨,耐心些,好戏马上就上场了!” 聂小蛮的话音未落,东面的官道上出现一个人……一个男人缓缓地走过来。那人的步子并不快,边行边不住地向前后僚望,这神态的确很诡秘。从这个角色……假设真是个角色……的表演上估计,剧情似乎没有怎样坏,景墨开始感觉有些兴趣看下去了。 可是,聂小蛮一望见这个人,却赶紧把小酒壶收进包里,睁大了眼睛,好像很诧异。 怎么回事? 这个人在演员水牌上有姓名吗?还是额外的客串?要是有份的,他是主角还是配角? 那人走近大槐树时,聂小蛮突然蛇行着回到大树底下去,景墨也依样上前。这时候月亮却突然发一个狠,刺破了一条云隙,突然把月光洒下来,照见那人穿着长袍半臂,头上戴一顶六合帽,年纪似乎很轻。他越近市梢,那种鬼鬼祟祟的行迹就比以前越发可疑。 这时聂小蛮的表情也尽可欣赏。他躬着身子,全身的精神似乎都专注在他的双目之中;真像一头狮子看见了它的猎品,正待作势捕杀。小蛮看见景墨想走近前去想瞧得清楚些,便突然伸过手来,用力把景墨拉住。转瞬间那人已悄悄地绕到齐家的屋子后面去。 “景墨,你没有失望吧?这还是序幕……不,是一支插曲。正剧在后面呢!”这一句是聂小蛮附着景墨的耳朵在打气。 其实这倒是多余的。景墨的兴味已经渐入佳境,此刻所需要的不是鼓励,是连续的行动。事情果然没有让景墨失望,只见聂小蛮首先迈出几步,景墨便也蹑足跟在后面。两人远远地绕到了齐宅的后面。景墨看见那青年男子正站在后园外面,除下了帽子,伸着头颈,仰望上面的楼窗。窗中本是有灯光的,眨时间灯光突然熄灭。下面的青年却仍静悄悄地等在门外。 聂小蛮拉景墨再走得近些,又附在景墨的耳朵上说道:“戏剧中少了女角,一定会减弱趣味吧?不过倒是用不着失望,咱们现在看的可是台前幕后,比真戏还要有趣。瞧,女角快上场了!” 只见后园门稍稍地开动。先是一个脑袋,随后走出一个人来。这时月光恰被黑云遮住,景墨瞧不出是谁,但黑黝黝的身影来看,应该是个女人。 聂小蛮又附耳低声道:“这是齐甘棠!” 景墨在心底发出一声轻呼:“哎哟!竟然是她!” 两个黑形靠近了,并肩地转到屋子的西角去。景墨再瞧不清楚,这两人在戏台上自然是有念白的,可是景墨却什么也听不见。 景墨不觉焦躁起来,自己看了半天竟然是一出哑剧!而且哑剧也不彻底,因为聂小蛮仍拉住自己,不许自己跟上前去,这样一来景墨只得靠着围墙继续喝冷风。约摸有一刻钟光景,景墨又重新见那两个角色回过来。 女角仍从园门里进去,男角也转身向东,悄悄地像是计划退回去。 聂小蛮突然迈开脚步,回到两人先前藏身的大树底下。他把身子贴伏在树干上,探着头看那男角。景墨也依样画葫芦地帖着树。那青年走近了。 就在这时,聂小蛮突然以观客的身份登上了戏台! 聂小蛮突然挺身而出,拦住了这青年演员的路。他高声道:“岑见山 ,且慢!我有几句话要跟你。” 景墨这才知道这位角儿,就是甘棠的情人岑见山。岑见山自然没料到这一出,吃一惊,被吓了个半死。他的身子一侧,似乎要跑逃。不料,聂小蛮的行动太迅速,早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拉到大树底下。 岑见山一边喘息着,一边还想抗拒。苏景墨一看这出戏演到这份上,显然是该自己上场了,于是上前去帮忙,将岑见山的另一只手臂擒住了。 聂小蛮又低声说:“别害怕。我是金陵来的聂小蛮。你只要把实情告诉我,我绝不会无故难为你。” 岑见山本来惊魂不定,可是听了这话想了想,似乎想起来这个名字的主是谁,就喘息着说:“失敬!您就是聂大人?……哎哟,我正要请教你。……大人,这件事真实是冤枉的。现在差役们疑心我是凶手,已经派人监视我的住处子……” 聂小蛮插口道:“你昨夜在哪里?” “我在我那姓李的表叔家里吃寿酒。大人尽管可以派人去打听。今天有人告诉我,这里的齐自多老先生被人打伤了,差人们似乎疑心我。故而我躲了半天,此刻专门悄悄地来看甘棠,问一个终究。” 第二百二十一章 好戏连台 小蛮追问道:“她怎样说?” 岑见山道:“她说她也不知道谁是凶手。” “她告诉你些什么?” “她说昨夜她被犬吠声所惊醒,突然听到她的父亲开了房门下楼来。后来吠声越发大了,她疑心有什么人进屋子去了。她就也爬起来,出了屋子到楼梯头上去偷听。她听到她的父亲喊一声‘哎哟’。她知道出了麻烦,便匆匆躲回房去了。” “太奇怪了,她既然听到了父亲的惊呼,何以不顾生父的死活,反而回房去?” 岑见山的头垂了下来,疑迟着不回答。他的一条膀子仍在景墨的把握中。景墨觉得他的身子有些发抖。聂小蛮把他的俘虏的另一条手臂拖了拖。 “说啊,甘棠怎么说的?” 岑见山吞吞吐吐地道:“她……她那时有一种误会,才不敢下楼。” 小蛮奇道:“什么误会?” “她……她以为……以为行凶的碰巧就是我。因为我最近和她的父亲口角过一次。她疑心我也许乘夜去报复,便慌得没了主意,重新躲到房里去。” “那么她所怀疑的是不是事实?” 岑见山慌忙摇头道:“哦!那……那绝无此事,绝没有!大人,我总算在是个教书的先生,虽然没有什么功名在身,却也不敢做这样无天良的事情?刚才我已经和甘棠说明白。她此刻也完全明白了。” 聂小蛮不答,低了头盘算着什么。可是小蛮的抓紧在他的俘虏的臂膀上的手劲却放松了。景墨估计这一下,大概已没有必要,也就放了手。 岑见山自由了,又恳切地表示:“老爷,你假如不相信我的话,尽可往我表叔家去打听。我的表叔叫李染,你只要调查昨夜里我有没有离开过表叔家一步,就可以证明我有罪无罪。” 聂小蛮点点头,低声道:“好。此刻你既然不能回家,不如直接去找公差们自首。不过,你尽管放心,少倾我会来处理。还有你的未来的内兄齐雨晴,想来必在那里面等得不耐烦了。” 原来这些来镇上办这桩案子的差人,都住在东升客栈。岑见山听说齐雨晴也在那里等待,似乎很诧异。景墨也觉得出乎意料之外。这件事难道连齐雨晴也有间接关系吗? 聂小蛮又说:“快去吧。我们还要等一个人来,不能陪你去。你若不听我的话,吃了苦别怪我。” 岑见山连连点着头:“是,大人,我自然听话。我马上就去。”他向两人聂、苏二人各作了一个揖,就回身向那条通往东升客栈的岔路上走去。 景墨起初怀疑这个人是戏中的主角,现在聂小蛮居然轻易地把他放走了,还叫他去自首,看来显然并不是真的主角了。那么主角呢?这出戏终究怎样收场呢? 聂小蛮突然又低声向景墨说:“当初我明知甘棠的话是假话,现在才明白其中的内情。” 景墨问道:“那么你看这岑见山的话是可靠的?” 聂小蛮点点头。 景墨又问。“那么这出戏谁是主角?” “主角还没登场。” “也会到这里来?” “是。” “这位角儿终究是谁?” “你不用问,马上便可以分晓!” 剧情虽在逐步开展,还不是最高潮。景墨仍不免牙痒痒地按耐不住了。 景墨又问道:“聂小蛮,你还卖关子?我们还等谁来?” 聂小蛮却是滴水不漏,只答道:“等凶手来啊!” “凶手会自投罗网吗?” “自然。那就是全戏的高潮!”他突然在景墨的肩上拍一拍,低声道:“来了,角儿来了。” 景墨忙回头向东面官道上看时,仍漆黑无人;可一回头,却见一个黑影正从齐家的房子后面兜出来。原来演员的出场方向变换了。这一次聂小蛮所等的人是从屋子里出来的,并不像先前两个从外面进去。 那主角的身影是个高个子的短衣人。他的步子很快,手里提一个小包,也有诡秘的姿态。聂小蛮照例贴伏在树干上,全神灌注地向来人瞧着。 小蛮低声叫景墨道:“景墨,这家伙有些蛮力,等会儿你可得帮我一把。” 那黑影已经疾步近前来。聂小蛮不等他走到树下,抢先跳出去。景墨一看也冲了出去,直扑那人。聂小蛮张开两臂,像小龙虾的钳子般地将那人抱住了。 聂小厉声喝道:“董兵,你这包里有多少钱呀?我可是等得心焦了!来,咱们一块儿去见官去吧!” 高潮的表演并不太复杂。四条有力的手臂,在经过几下小小的挣扎之后,终于将这厨子连着一包财物押送到了东升客栈。 戏已经收场了,角儿也露面了。不过,这案子主谋和实施的人都只是董兵一个人,那倒是出景墨意料之外的。 董兵的供词也非常简单: 有一天他看见他的主人齐自多独个儿在书房中清点银票,放进那只红木柜中去,似乎新近收回了一笔本款,他就不禁见财起意。但他本没有谋杀的意思。案发的夜里他利用天雨,先将那只狗儿“黑子”关在他自己的房内,随即到书房中去砍破木柜,偷取财物,顺手将香炉铜佛取了。他将银票严密地裹好,装在一只洋铁匣中,连着香炉和罗汉一块儿沉在后园的井中,准备风声过后再取出来消受。 布置妥当,他又将园门撬破,又穿了一双黑缎鞋,走出园门去,直到官道,随后又重新转身回来,计划在湿泥地上印些足迹,企图嫁罪于外面人。这黑缎鞋本是岑见山穿旧了的,董兵在两个月前见到岑见山时讨来,别的人却并不知道。他转身回来后,便将黑缎鞋一块儿投入井中灭迹。但在这个时机,他的卧房中的那只狗儿“黑子”突然吠叫个不停。他不免惊惧,就将机就计,趁势走到后园门口,装做狗叫,以便引起邻犬的吠声,使人们相信作案的是外来的贼人。 不料他的计划不如意。他偶一回头,突然见他的老主人正从后厅中走出来,口中发出失声惊呼。董兵马上知道他的机密败露了,一时慌乱之下,就提起井旁边的木桶,在齐自多的额头上重砸过去。齐自多立刻倒地,董兵慌乱地回到房中,又把“黑子”放了出来。 第二百二十二章 真话与假话 董兵又想出了一个脱罪的方法,他自己将额头划破些,将血涂在水桶上,装成昏过去的样子。 他起初听说齐自多已经没有希望救回来,自以为这件事严密万全,足以瞒过差人们的耳目。至于他为何要带了脏款逃出来,乃是因为他听到他的老主人的伤势已经减轻,神志有了清醒的希望。 董兵想到当时老主人齐自多明明看见自己,齐自多假如醒了,他自己的罪行迟早总不免败露,所以就想连夜逃走。这才补足了这一出喜剧的最后高潮。 末了,景墨低声问聂小蛮问道:“那齐自多当真有希望流救回来吗?” 聂小蛮摇头道:“他已没有希望了。这只是我的无中生有之计。刚才那短衣人就是这里的一名捕快装扮的。他假充了医倌的伙计,去禀告齐自多苏醒的假消息,使董兵步入我的圈套。同时我又专门把齐雨晴打发离开,以便让董兵无所顾忌。我猜测他一得到这个消息,绝不敢再逗留在齐家了。因为在他看来,只要齐雨晴一旦从医倌中回家,也许真相揭露了,他就脱不得身。” 那被派来处理这桩案子的邹知事听了厨子的供词,点头搓手地很是高兴。他的脸上也满呈现着佩服和惊异的表情。在犯人被拿下,上了枷以后,他便代替了苏景墨平时的工作,开始请教案情破获的过程。 邹知事问道:“敢问聂大人,你怎样知道董兵是真凶?” 聂小蛮微笑着答道:“这原是一桩很平常的案子,并没有多大曲折。首先来说,我知道这案子是屋中人做下的,并没有外面人进去。” 邹知事点头道:“是的,现在果然看来是清楚的,但昨夜外面的吠声和园门外的黑缎鞋印了,却很像……” 聂小蛮点头接口道:“不错,这犬吠声和脚印似乎很足以扰乱人的判断。不过我之所以知道不是外面人作安案,这脚印却是唯一得线索。试想假如外面人进去,自然应当先入而后出。但那脚印明明是先出而后入。这就可见脚印是屋中人故意伪造的。” 邹知事瞪着眼睛向聂小蛮发呆。这表情似乎显示出他还不大了然,不过又为了顾全聂小蛮的身份,不便随便追问。 聂小蛮突然指着景墨,说道:“你问苏大人吧。他是同我一块儿察验的。……景墨,你不是看见过有一个较长而两端都尖的印的吗?我告诉你那是出入交叠的痕迹?你总也看得出那鞋尖向南的一个印比较地清楚些,分明是后来印上去的。这房子是朝南的,园门恰好朝北。那么,这向南面的脚印自然是进入的印。这样可见先出而后入,已经没有疑问了。” 景墨自问,自己当时看出来吗? 其实现在的苏景墨只有暗暗地惭愧。先前景墨虽然也同样地看见过那个交叠的脚印,可惜却并没有仔细察,并且也不曾认真考虑。这个问题当时景墨真的没有想到。 不过聂小蛮既然在替朋友“遮短”,景墨也不必自己揭发了。 聂小蛮继续说道:“还有一层。假使是外来的人,那人行凶以后逃出去时,又因为吠声的威胁,按常理来说他的脚步势必要比较地急促错乱一些,入印和出印就绝不能像这样子一样齐整。这也是一个显明的可疑点。” “还有旁的根据吗?”邹知事的好奇心驱使他再问一句。 聂小蛮点点头:“还有一点,就是那水桶了。我根据这桶,料定这件行凶的事是出于偶然的。因为假使有人蓄意进去杀人夺财,势没有不自己携带凶器,却是拎着一只水桶来杀人的,这不是可笑么?这样一来,我又假设这凶案定是因盗窃案而连带发生的。再进一步来看,自然可以知道这一桩案子的动机是单纯的钱财,绝不是其他。” 那知事看聂小蛮态度和蔼,索性把胸中疑问和盘托出,又问道:“不是有一封匿名信的吗?这又是哪里来的?不见得是董兵故弄玄虚吧?我问了,他并不识字。” 聂小蛮的嘴角轻轻一翘,摇头道:“这‘玄虚’不是他弄的。别冤枉他。弄这‘玄虚’的是我。” 邹知事的呆滞的目光又显露出来:“啊!是大人你?” 聂小蛮又微笑道:“是的。因为我虽然知道罪人就在屋子里,不过,还不能确知是哪一个。所以我在镇上写了一封信,叫茶楼里破例马上就送。我叫齐了屋内一干人,假意问齐自多近来有没有异状,用意就在探究屋中人的口气。董兵就中了我的圈套,胡说什么齐自多近来有过害怕什么人的状态。这才使我确信凶犯就是董兵。我为了省却问供时的口舌和找寻赃物的麻烦,就编排了一幕小小的喜剧,让凶手自己用行动来自证自己的罪行。接着我们便找了借口说回金陵去,使凶手减少防范。” 他又带着笑容向那知事说:“邹知事,我在动身回金陵之前,曾请你派一个弟兄,在今夜戌时三刻的光景,冒充医倌伙计到齐家去报假信。当时你要我说明由来。我防走漏风声,自然不能实说。这一点要请你理解。” 邹知事得意地一笑,拱了拱手,又道:“卑职自当尊从大人吩咐,既然如此,昨夜里其实没有外面人到齐家里去,但齐家左右的邻犬怎么也会合伙儿吠叫起来?” 聂小蛮突然笑道:“邹知事,你说笑话了!你岂不知‘一犬吠影,百犬吠声’的老话吗?狗儿只要有一只狂吠起来,总是要引得众狗同吠的,不是吗?” 邹知事果然涨红了脸,答不出话,只好用“嘿嘿”的一笑遮住了他的窘态。 旁边的一个曾到齐家去过的胖都头插口道:“不过那东隔壁李老当家的,还听到脚步声音在空场上跑过呢。” 聂小蛮瞧着他,问道:“你想老年人在半夜里被吠声所惊醒,那时候他的意识状态自然不会特别清醒?他的听觉会这样清楚吗?他的话也可当得证据吗?”聂小蛮说到这里,顿了顿,又向邹知事说:“诸位,对不住了,我们就要在这里搅扰一夜了。邹知事,你让岑见山回去后,也可以早些休息了。天亮了你还得准备呈报公文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真凶落网 一觉醒来之后,小蛮与景墨并不急着回去,这周庄的小吃颇多,有袜底酥、万三蹄、素饼……小蛮的鼻子大老远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臭味——“啊!臭豆腐。这可是我的最爱!”小蛮与景墨疾走过去,摊前围的是里三层外三层,好不容易凑上前,一看标签十个大钱一份,还真不算便宜啊! 不过,这种臭豆腐使用十几种材料腌制,豆腐是用豆子推磨的浆制作而成,闻着它的香味,嘴里的哈喇子马上就要倾泻下来了。小蛮与景墨都决定买一份尝一尝。 只见掌勺的,右手持着一把大勺,向一个大箱子里猛地一铲,五块四四方方的小家伙鱼贯而入蹦进了油锅,在锅里不停的翻滚,好像在翻跟头,锅里的油“咕咕”的冒泡,渐渐的一个个翻得热了,便脱去白色外衣,换上一件褶皱的金色盔甲。 景墨望着它们,忍不住咬了一口,酥,脆,香,真是美味“啊”! 十天以后,齐雨晴前来拜访和道谢,两人才听说齐自多果然在天明前逝世。景墨又听到些后续的消息,齐雨晴提起他的妹妹甘棠定在深秋与他的情郎正式成亲。他告诉小蛮与景墨他到苏州府去催讯过两次,董兵的判罚要押后,不过大致也是杀头充军一类吧。 【本案完】 炉香袅孤碧,云缕霏数千。悠然凌空去,缥缈随风还。世事有过现,熏性无变迁。应是水中月,波定还自圆。 聂小蛮正在窗前凝望着外面的景色,那挟着雨丝的晓风一阵阵从窗口里飘进来,把烟雾吹得团团地打旋。苏景墨从烟雾缭绕中,看见小蛮笑嘻嘻地向自己说话。 “景墨,‘五鬼搬运法’的秘密,现在你已经眼见了!你这一次,跟我到苏州来,也可算不虚此行了吧。” 所谓“五鬼搬运法”,又称五鬼运财术,坊间传说中的五鬼运财术中的五鬼,指的其实是五瘟神,又称五瘟。分别为:春瘟张元伯、夏瘟刘元达、秋瘟赵公明、冬瘟钟士贵和总管中瘟史文业。而符咒中的五鬼搬运,即是驱使五鬼来运财,将别人家的财运到自己家。五鬼搬运见于话本和戏曲故事中,说五个小鬼可以不启人门户,不破人箱笼而取人之财物。 此类邪术,是相信一般江湖术士、游方僧、茅山道士、算命、关亡、捉牙虫之流,有一种神秘的法术,能够凭着画符念咒,驱使什么鬼灵,无影无踪地盗取人家的财宝。所谓“樟柳人”“铁算盘”也就是这一类的玩意儿。 民间有不少人都深信不疑,只要让这人踏进门口,喝一口茶,他们的锁在箱底里的珍宝饰物就会人不知鬼不觉地不翼而飞。这种传说,文人的笔记中固然记载得不少,而渲染夸张和推波助澜的,是那些正越来越流行的神魔志怪小说和说书先生们。 这时候苏景墨和聂小蛮对面坐着,景墨手中正拿了一枚牙签,在剔去自己的齿缝中的肉屑。 旁边坐着两人的东道主窦博易,此人是吴县的父母官,知县大老爷。 苏景墨也含笑答道:“这件事确是很有趣,我也早就料到,是一出作伪的把戏。至于五鬼搬运之类的东西,我本来就有些怀疑……” 聂小蛮突然接嘴笑道:“景墨,你到了苏州,怎么连说话也‘苏州口音’起来?这种江湖邪术大多都是无稽之谈,如果真有这种邪术,那么只怕天下早就无人老老实实种田,织布,打鱼,造屋了。而且,有就是有,没有就没有;你又何必用这种圆滑世故的‘怀疑’的说法?” 景墨被聂小蛮一驳,觉得这话会使窦博易难堪,自己不能不辩白几句。 于是苏景墨丢了牙签,带笑道:“聂小蛮,‘怀疑’正是该有的的态度,你怎能就说我圆滑?你的话不免近于武断哩,这天下事我辈岂能尽知?所以多伴都只是略知一二,所以嘛‘怀疑’嘛,也是该有的。” 一旁的知县窦博易似乎提防这两人又要开始辩论,急忙放下了手中的茶碗,解围似地从旁接口劝道。 窦博易道:“算了,二位不要说笑话。这件事总是我一时有些糊涂,心窍被痰迷了,才小题大做,劳你们二位的大驾。现在你们坐一坐,我去打发人雇一只船,我们一同往天平山去散一散心。” 以上一番话是在吴县知县窦博易大人的后堂房间中谈的。正是初冬的季节,江南抗倭的战事正在全力进行,后方的民间未免呈露些儿不安状态。 苏州的隆庆钱庄上突然出了一桩窃案,失去了七千五百两的银票,案情非常奇怪。那银票本藏在一只很坚固的铁箱中,案发以后,箱门和锁完全没有损坏,箱中的银票却不翼而飞,还换了五个白纸剪成的纸人。 此时的大明天下,早就人心败坏,贫穷是一个抽象概念,即使对穷人也是如此。但人民贫穷的状况,却在周围四处可见。 哪怕是大明最富裕的的苏州府,也有残破的官仓,破产的商行,倒塌的城墙,破败的市场,那些瘦弱的、饥饿的、没有事做的穷人,似乎都在意识着大明王朝的衰落。 天底下的人民之间变得越来越不平等了。 日子对于市井小民来说,越来越变得艰难,与他们的父辈和祖辈相比,很难指望在出生环境的基础上有所改善,穷人继续穷下去。绝大多数人的只是勉强活着,酗酒、赌博和偷盗越来越多。 一般上层富人们的所谓“爷”字辈的作风,除了极少数年轻和觉醒的以外,大半还是一贯地不顾现实地优游自得。“潇洒”、“圆活”、“多礼节”、“假客气”、“说风凉俏皮话”是他们的独特的态度;“赏花”、“看竹”、“饮酒”、“品若”是他们经常的风雅课题;“明哲保身”、“自扫门前雪”又是他们传统的人生信条。 下层的则是“懦弱”、“献媚”、“迷信”,更是要不得。说得干脆,愚昧迷信的风气几乎笼罩了整个大明天下。 第二百二十四章 五鬼搬运法 所以这桩银票案失窃案发以后,引得满城风雨,大家都说这一定不是寻常的窃贼的,定是有江湖术士运用了什么“五鬼搬运法”搬去的! 知县窦博易接下了这桩案子,竟也受了传说的蒙蔽,信以为真起来。他慌得手足无措,便急忙发了加急公文到金陵来请聂小蛮帮忙。聂小蛮与苏景墨和这位窦博易本来已有好几年交情,又因为好奇心的驱使,便赶来应约。 两人初一那天到苏州,调查了两天,这一出假戏便完全被揭穿了。到了初三那天,案子就轻易地结束了。所谓“五鬼”,实际上只有“一鬼”,原来是那隆庆钱庄的二掌柜王禄监守自盗!他深知时人的迷信之层度,又因为近来苏州社会上颇多流传着许多引人好奇的鬼怪传闻,便想利用着玩弄把戏了,只是没想到会把自己给玩折了。 这时聂小蛮得意地一笑,答道:“博易兄,游山玩水我们本是最高兴的,无奈天公不做美,昨夜里星月皎洁,今天一早突然下起雨来,上山未免不尽兴。你假如有心作东,留在下一次吧。” 聂小蛮看了看天色,又道:“我们计划今天就回金陵。现在时候不早了,我们应该尽早赶路的才是。” 窦博易忙道:“这万万使不得。今天才初四,无论如何,必须屈留你们一天。即使下雨不便游山,也不妨就在附近的名园去玩玩。聂大人,苏上差,你们今天绝不能走。” 窦博易挽留两人的心意本是非常诚恳的,但景墨知道聂小蛮的脾气,说走就走,一定是挽留不住。不料正在这时,聂小蛮还没有再度表示他的辞谢,另外发生了一桩事情,竟然意外地把两人留住了。 只见一个仆役匆匆地走到后堂来,向着窦博易禀告。 “外面有一个军校,一定要进来见大人,我们拦阻不住……” 仆役的话还没有说完,房间的屏风外早已跑进一个人来。 那人头上戴着倒樱盔,还有项护,胸背穿两当甲和下甲,内衬窄袖战袄裙,下着皮靴。盔帽上除了泥迹斑驳以外,更罩着一层细细的雨珠。他的个子很高,形状非常可怖,方阔的脸消瘦而焦黑,头上的须发都很杂乱。脖颈以下,皮肤上的积垢还没有完全洗干净,也许都是战场上辛劳拼杀的遗留。 这样一来,若要揣度他的年纪,确乎不容易。最奇怪的,他的两只深黯色的眼睛瞪瞪地直视,似乎也和平常人不同。 一走进来,这武官挺直了身子,感觉是有些木讷。他那狞厉的目光先向窦博易呆视了一回,又回过来瞧着聂小蛮和苏景墨。聂小蛮已经坐直了身子,虽不开口,目光却凝视在来客的身上,表情还有些紧张。 苏景墨更是惊疑不定,不知道这个人的来意是善是恶。因为景墨第一眼就看见他的腰后还挂着一把雁翎刀。窦博易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正要开口,那来客突然抢先发问。 “谁是知县大人……?哦,谁是御史大人?”他的声音带些沙哑,不大清楚,口音像是杭州一带人。 窦博易应道:“是我。我是本县知县。你有什么见教?” 那军校突然举起两手,下命令似地大声道:“刑枷呢,快把我枷起来!” 苏景墨怔了怔,也不自主地站起来。窦博易的脸色突然完全泛白,两足兀站着不动,似乎是拿不定主意。 聂小蛮虽然仍坐着,却也开始把两手交在胸前,又挺直了身子,呈现着莫名其妙的表情。这间房间中立即归于沉寂。 终于,窦博易又反问道:“你犯了什么事呀?” 军校说:“我杀了一个人。” 窦博易愣了一下,又敛容问道:“杀了谁?” 军校道:“他叫韦洪岳,住在皮市街。” 窦博易重复他的话。“韦洪岳?当过师爷的韦洪岳?” 那军校似乎没有听到,突然挥动他的右手,屈到软肋去,从他的腰背后拔出那把雁翎刀来。景墨不觉吃了一惊。他难道要自杀吗?本能驱使着景墨跑过去,擒住了他的执刀的手臂。 军校又高声说:“好!你拿去罢!这就是我杀死他的凶器!”他的手一松,那把雁翎刀便落在地上。 窦博易赶忙离开座位,把刀拾起来,瞧了瞧,随手放在桌上。他神色紧张地走到军校的面前。 他又问:“你在什么时候杀死他的?” 那军校突然呆住了不答。 窦博易再问:“今天是初四了。你几时杀死他的?” 军校略停一停,才答道:“是在昨天夜里;” 窦博易又问道:“在什么地方?” 军校的身子好像向斜侧里一晃,摘下头上的军帽胡乱一丢,举起右手来抚摸起自己的额头。 “哎哟!我……我不记得了!大概在学士街吧?喂,别多说,你快把我枷起来。我快站不住了。” 说到这里,他的身子当真越发摇晃不定,若不是景墨和窦博易把他扶住,势必会倒在地上。 聂小蛮也起身走近来,他用手指在军校的脉息上搭了搭,又把他闭着的眼睛翻开来瞧了瞧。 小蛮说道:“这个人有病的。让他躺一下再说。” 窦博易忙叫了两个当差的进来,吩咐把这个军校扶到一间别室里去,又叮嘱叫小心地看守着,一面又派之前来报信的那个仆投出去请郎中来诊脉。 这是一幕出乎三人的意料的怪事。杀了人到县衙里自首,事实上也不大多见,何况像这样子的自首,更觉使人诧异。 聂小蛮说:“这件事很蹊跷。” 窦博易应道:“是,我也觉得奇怪。昨夜里学士街中既然出了凶案,怎么此刻还没有禀告?” 景墨建议道:“大人不妨把巡街的差人找来问问,昨天有什么情况没有。” 窦博易点头赞成,立刻出去把三班的班头都找来查问。不料问来问去问了半天,并没有这一回事。学士街也绝对没有尸体发现。 景墨又说:“我瞧他的神经已有些错乱。行凶的所在地,他可能已记忆不清。现在你不妨派些人出去,到县城各处去问一下,也许碰巧就有些消息。” 第二百二十五章 怪客闯入 聂小蛮突然插口说:“且慢!博易兄,刚才他所说的那个被害人韦洪岳,你不是也认识的吗?” 窦博易说:“不算认识,我与他并无交往之谊。他是本地人,是个老秀才,从前是个有点名气的师爷,今年夏天本城潘家的刑老太爷死了,好几房子孙为了遗产闹得苏州近人皆知。这姓韦的也参与了此事,替小房争得了不少的钱财,一时成了谈资。” 聂小蛮点点头,说:“那么眼前最简捷的办法,我们不如就到他家里去走一趟。” 窦博易似乎给提醒了,连连点着头。“不错,我先派个人看看他家里没有人。二位稍坐,这事由我来搞清楚。” 说着,窦博易招了招手,就有仆役上来给小蛮和景墨换了新茶,又换过了点心。窦博易却自己走出后堂,挥挥手招来心腹师爷,让他去处理此事。 不过过去了一盏茶的功夫,师爷又匆匆回来,与县太爷咬起了耳朵。他们说话的声音不算太低,景墨在一旁其实已经听了个七七八八。事情变得有些奇怪。景墨听着师爷与窦博易的谈话,分明说韦洪岳还在自己卧房里好好的,并没有被杀。 窦博易也一边听一边睁着诧异的目光,向两人呆瞧。 窦博易转过身来说道:“聂大人,苏上差,这岂不是怪事么?据韦洪岳的佣人说,韦洪岳此刻仍好端端地在自己的家中!” 聂小蛮答道:“慢,这话还不能作为凭证,且看他能不能如实答话。那佣人是被你的师爷叫来了吗,那么为什么他的主人不亲自过来,按理说知县有事相寻,他不是应该来得很快才对吗?怎么只派一个仆人来应付,这难道不是很奇怪的吗?一个小小的师爷,还是前师爷怎敢如此?” 窦博易道:“那佣人说他家主人昨天有点风寒,所以不曾起来。还说在来之前约一盏茶的功夫,他还曾送早饭进去,自然应该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这样的变故。” 景墨奇道:“莫非弄错了人?” 窦博易摇头道:“那也没有。皮市街的韦洪岳,这人也算当地小小名气之人,怎么还会有第二个?” 窦博易六神无主地看了看聂小蛮。聂小蛮紧皱着双眉着自己的脚尖,似乎也解释不出来为什么。 窦博易见连聂小蛮都不得要领,再看苏景墨也是茫然无措,自己的疑虑又无法派遣,于是,发脾气道:“一个师爷,染了些风寒就敢不顾本县的招呼了吗,这还成何体统?去去去,把他给我速速找来,不然本老爷可要发签拿人了。” 脾气才发了不久,就见刚才那个心腹师爷又回来了,禀告道:“那姓韦的,倒是知趣,兴许是遥知老爷脾气了,现在他倒是已经来了。就在外面候着,老爷你看要不要见见。” 窦博易点了点头,转出屏风出去了。 就听见外面有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道:“小民韦洪岳,小民参见县尊大人,给大人磕头了。” 聂小蛮和景墨都受了好奇心的驱使,不约而同地走前一步,也把耳朵凑向谈话传来的方向。 这时候窦博易回答的声音,也从外面传了进来。 “韦洪岳,本县来问你,你虽不在本县手下做事,却也是我吴县衙门下该管百姓。本父母有事招你,你何顾推三阻四啊?” 外面静了一静。看来窦博易还是有些不高兴。苏景墨和聂小蛮仍冷静地站着。这样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外面的对话继续。 “非是小人敢怠慢大人,实在是染了些风疾,才来得慢了,还望大人恕罪则个。” “罢了罢了,韦洪岳,这里有一桩事很奇怪。有一个人到我这里来自首,说昨夜里他已经将你杀死。你昨夜里可曾遭遇什么事么?” 外面又静寂了一下,才继续答话。 “这,这真是笑话!哪里有这种事?昨夜里我在瑞运大戏院看戏,全本的《牡丹亭》,在子时的鼓都敲过了,才安然回家。大人何以说小的被人杀死了?” 这真是一件怪事,苏景墨自从和聂小蛮一起探案以来,见过的奇事,怪事那可真是数不胜数。不过,像这样的县太爷把人被谋杀的人叫来,然后问对方,说有人自首了说已经把你杀了。你对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真实在是太古怪了。 要在平时说起来,这未免是一个笑话,可以引人发笑。可是,现在事情的发展却一步步都透着诡异和离奇。景墨从自己经验来看,觉得这件怪诞的事,必然不简单,而是透着一股罪恶的气息。 景墨利了这下的空档问道:“这真是奇怪,小蛮,你能听清楚吗?” 聂小蛮并不出声,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景墨又问道:“这是什么一回事?韦洪岳明明活者!下面该怎么办?” 聂小蛮不答,一伸手摸着自己的下颌,定睛瞧着前面挡住两人视线的屏风,分明一时也不知道怎样对付。 外面的对话又再次继续,不过声浪已有些颤动。 “敢问大人,小的斗胆问一句,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哦……这个……本官还没有查明他的姓名。他是穿军服的,应该是个军校,个子很高,年纪约在三十以外……” “嗯,穿军服的?他不是有一张瘦黑的方脸的吗?” “是,正是。” “哎呀,大人呐,此人叫蓝千。不瞒大人,他当真是我的仇人。” “什么!” “昨天早晨他曾到我这里来过,的确要向我寻衅。不知道现在他是怎么回事?” “他自己承认是凶手。他说他昨夜已经用刀子杀死了你,现在他已经被本官看押起来了。但这里面终究有什么曲折,嗯,这后堂也不是问话之所在,你且到厢房里面稍候。时候到了,本官自会传你,知道了吗?” 韦洪岳答应道:“好……好,小的,谨遵老爷吩咐,……哦,大人,这个蓝千确有害我的意思,还请大人千万不可轻放。” “本官自有主张。你且去,安心等着就是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 你已经死了 屋外的谈话就此结束了,窦博易又转屏风来到后堂屋中,来向聂小蛮讨主意。 “聂大人,你瞧这件事终究是怎么回事?” 聂小蛮沉吟了一下,答道:“据我看,有两种可能:第一,这个蓝千确实和韦洪岳有深仇宿恨,昨夜里他也许把别的人误认做他的仇人,这样一来误杀了一个人;第二,碰巧行凶的事并非事实,只是他的脑海中的一种幻觉。一个神质不清的人往往有这种心理上的错觉,原本算不上稀罕。譬如一个人神经不刚健,又事繁多思,突然想起要写一封信,转瞬间突然又忘了;但事后他会觉得那封信已经写好发出了。我瞧这个人的神经确乎已有些错乱的征象。” 窦博易蹙紧着眉头,说:“这件事情可真麻烦。” 聂小蛮不答,把那刚才从那军校身上解下的雁翎刀拿到手中细细的观察起来,然后又拨出刀来凑近观察,而且轻轻嗅着上面的味道。 小蛮作惊喜声道:“哎哟,这把钢刀上油已经不只一天了,上面没有丝毫的血迹和血腥味,看来这把刀至少在几天之内都不曾见过血的。” 窦博易问道:“那么他怎么说这把雁翎刀就是行凶的凶器?” “小蛮,我看你说的两种理解,第二种更近乎事实哩。”苏景墨耐不住插了一句。 聂小蛮还没有答话,先前那个听差又走进来,手中拿着张片子和一个污暗的白巾小包。 听差的禀告道:“启禀大人,这东西都是从那个人身上搜出来。据郎中说,他此刻已经失了知觉,必须立刻送去医倌里才。” 聂小蛮把帖子接过瞧了一瞧,说:“嗯,他当真叫蓝千,是个把总。事情更明白了……对,现在他既然失了知觉,自然问不出供,不如就送他到医倌里去。” 窦博易点头称善,就吩咐听差的把那军校马上送系林医倌里去。听差退出去后。窦博易将手巾包展开来,内中是些小钱夹、火揩子、小荷包,皮夹中有十多个银锞子。 他又问聂小蛮。“聂大人,你说事情更明白了,明白了什么?” 聂小蛮道:“我看景墨说得对,我的第二种推测大半已经证实。这个人完全是神经失常,实际上并没有行凶的事。否则他即使误杀了别的人,此刻一定也早已被发现,各处的差人必然有禀告。何况他所说的凶器,这把刀最近根本没有见过血,更是一项最为明显的证据。” 窦博易出一口气,说:“那么这件事也是一桩小题大做的玩意儿。是不是?” “嗯,这倒还很难说。我看这姓蓝的和姓韦的,两人之间一定有某种关系。” “聂大人,你想他们之间有什么样的关系?” 聂小蛮摸了摸下颌,说:“从眼前的情况看,这里面的由来似乎很曲折,我们自然不能凭空去猜想,这没有意义。好在韦洪岳已经在此等候着,我们只要问问他,我相信内情不久就有分解。” 小蛮说着回头向景墨笑了笑,说道:“景墨,你看了‘五鬼搬运法’的把戏不算,也许还有好戏看哩!” 聂小蛮说着看了看外面的天气,笑道:“这样的天气出去玩的话,总是要担心会不会被雨淋。走嘛,自然对不住窦兄的一片盛情,留嘛又无处排遣,结果来了这么一桩案子,我们倒好正可以打发一下时光。” 结果事不凑巧,正要找这姓韦的问话,那本府的师爷又进来通报道,说韦洪岳自称要回去把药吃了再来,就自己出去了。三人于是只好继续等候,可是没想到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聂小蛮有些疑惑地问道:“这苏州城我是来过多次的,如果我没记得的话,皮市街到这里,坐车子一盏茶的功夫大概足够了吧?他怎么会阵紧耽搁?” 窦博易奇怪道:“他说他要来说明由来,一定不会失约。我们再等他一会儿,他还能跑了不成?” 时间就这样继续流逝着,三个人都没有交谈,各怀心情都默默地坐着,等候碰上的人的焦灼情绪也一点一点地变得紧张,可是,总不见韦洪岳的身影,估计辰时都过了一半了,聂小蛮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站起来,说道:“博易兄,我怕这里面也许另有问题。韦洪岳没有来啊!” “啊呀,那么……”窦博易吞吞吐吐着。 聂小蛮说:“我们不如立刻到他家里去走一遭。” 窦博易点头称是,三人刚刚走出了县衙劈脸就看见韦家那佣人。聂小蛮和景墨之前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窦博易却是刚刚才见过的,现在小蛮和景墨一看,原来是一个年在五十以上弯腰曲背且两眼昏花的老男仆。 因为才刚刚见过,窦博易一眼就认出来了,便张口问道:“怎么回事,你家老爷说是吃了药就回来的,怎么到现在还不见人。” 那佣人的回答却让三个人都愣住了,他竟然说他的主人已经出门半个多时辰了!自己现在不过是去替主人抓药,路过县衙。 窦博易诧异道:“奇怪!他既然已经出门,又到哪里去了?莫非另外又出了什么岔子?” 聂小蛮坚定地答道:“无论如何,我们必须立即到他家里去看一看,不可耽搁。” 窦博易也不再犹豫,于是准备坐车去皮市街看个究竟。三人坐上车子,还带上了那男仆一同前去。经过了两三条泥泞而高低不平的小巷,当真只有一盏茶的功夫,就到达目的地了。 韦洪岳住处里有一个二十多岁,像吊死鬼托生的瘦长青年。那青年穿一桩灰哗叽薄葛袍,名叫张容景,是韦洪岳的笔录书办。那老男仆叫荣保生,就是刚才这前来过县衙的。 窦博易先问那张容景道:“你可知道韦洪岳往哪里去的?” 张容景道:“我不知道。我来了还不到一刻钟。荣保生告诉我,韦洪岳是往县衙里去的。” 窦博易道:“本官就是从县衙来的,并没有看见他。” 那个老眼昏花的老家人也说,他的主人回来吃过了药之后,也没顾上休息,就让自己服侍着戴了帽子,穿好半臂,匆匆出门,临行时他还说明往县衙里去。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两种可能 窦博易迷惘地说道:“奇怪,那么他终究往哪里去了?” 聂小蛮在那布置相当华美的房间中看了一周,也加入了谈话。他先问那老家人荣保生。 小蛮问道:“你主人出门时是不是一个人?” 荣保生答道:“是。那时候张先生还没有来,这屋子里也只有我一个人。” 窦博易突然插口道:“他莫非滞留在路上去了?我姑且派人沿路走一遍,看一看是不是在耽搁了。” 聂小蛮点点头:“也好,我们在这里等你,趁空还可以问几句话。” 窦博易重新冒雨出去安排,聂小蛮在一只花绸套子的圈椅上坐下来,继续向那老家人问话。景墨也坐在另一只圈椅上。那焦黄面庞的青年自然不敢落坐,仍呆呆地站在那柚木书桌旁边。 聂小蛮道:“你主人出去时可曾坐车子?” 荣保生道:“他没有叫我雇车子。他在出门以后,有没有雇车,我就不知道了。” “你在这里做事有多少时候了?” “嗯,好久了……我算算看,四年半了。” “那么你对于你主人的情形一定很熟悉的。是不是?” “嗯,是。不过他在外面做的事,我也不太清楚。” “现在你告诉我。你主人的业务是怎么回事?” “近年来他替人打官司的买卖很好,所以很忙。” “他的性情呢?” “往常的性情很和气,但发脾气时也可伯。自从上月里太太死了,老爷每夜总在外面,不到半夜不回来。昨夜回来时更晚,并且有一种怒气冲冲的表情,叫人见了很可怕。” “今天呢?” “今天他起身很迟,还是很生气的样子。我告诉他有人来找,他冷冰冰地说不舒服,不想起来。我便只好先来回信,是怕误了时候耽搁了各位太老爷的大事,我记得当时老爷又挥挥手叫我走开,像是老大地不高兴。” 聂小蛮沉吟地想了一想,话题移转到一个新的方面。 “荣保生,你主人从前夫妻间平时的感情是怎么样的?” 荣保生突然有些结着嘴巴说不出话来,近视的目光一阵乱看,现出疑迟的样子。 聂小蛮平和着声调,催道:“你尽管直说不妨,用不着顾忌。” 荣保生吞吞吐吐地说:“他们……他们的感情好像不……不很好。” “嗯,好的,不过你说得明白些,是怎么回事不很好?” “他们……他们常常吵嘴。” “为了些什么事吵嘴?” “韦洪岳常常在夜里出去,隔三差五的有好几次,回来时太太盘问起他,常常会这样子闹起来。” “那么韦洪岳的朋友一定不少,是吗?” “是……嗯,这个我不十分清楚,你得问张容景。因为来往的人很多,我不知道谁是他的朋友,谁是来请他办案子的主顾。” 聂小蛮于是又回头去向那呆站在一旁的张容景问话。据这青年说,韦洪岳善于交际,朋友的确很多,街面上各色人等都有,感情也都很圆融。只有他的内兄似乎和他关系不好,上一天曾来闹过一次。 聂小蛮问道:“他的内兄是谁?” 张容景道:“他叫蓝千,在军队里当把总。” 原来是这样,聂小蛮的眉毛挑了挑,似乎已经得到什么要点,一旁景墨的兴趣也被提起来了。 聂小蛮道:“他们闹的时候,你是亲眼见的?” 张容景道:“是,我也在场。” “闹的理由是什么?” “我听他们的口气,似乎那蓝千觉得他的妹妹的死,乃是由于韦洪岳曾亏待她。所以像是替妹妹不平,大致如此。” “嗯,闹得可厉害?” “厉害的,他们都提高了喉咙,谁也不让谁,很是可伯。后来那姓蓝的几乎拔出刀来要行凶,幸亏我在旁边解劝,才把他们分开。” “以后那姓蓝的可曾再来?” “没有。不过他临走的时候,我看他的怒气还没平,韦洪岳也觉得坐立不安。” 那贫血脸的顿了顿,他又胆怯地补一句:“大人们不是说韦爷不曾去衙门之中吗?嗯,我想万一他有什么三长两短,这姓蓝的一定有关系。“ 这人对于蓝千自首的事自然还不知道,才有这个看法,但他所说的话,确实和事情切合。聂小蛮一边敛神听着,一边把冷眼默默地端详。景墨从旁观察,觉得这青年除了声音低弱些以外,应对如流,绝没有丝毫疑迟,可见他的话应该都是实情。 这样过了一会儿,聂小蛮又说:“容景,你的话很有意思。但你想韦洪岳除了他的内兄以外,会不会另有别的怨仇?” 张容景沉吟了一下,才道:“这就很难说了。韦洪岳平素做人,除了金钱问题略略看重些以外,和人家相处起来,是非常和易圆融的。他不做师爷后,常替人处理些官司纠纷一类,自然是不大肯得罪人。我看他不像会和别的人结怨的人。” 聂小蛮的视线又在四周打转。他看了看这两个师爷的雇员,又看一看景墨。他的眼珠在转动,似乎他对于这回事已经把握住了一个轮廓,此刻正在寻觅新的话题。 苏景墨则始终采取旁听态度,乘这会儿暂时的安静了一会儿,也模仿着聂小蛮的动作。 这间屋子可算相当宽大,除了那精致的书桌、圈椅、官帽椅以外,有一口装满书的穿凤牡丹柚木柜,一只同样柚木的雕花箱。 聂小蛮看罢多时,又提问道:“张容景,你在这里任事多少时候了?” “才半年。” “晚上你不住在这里吗?” “不住的。我早晨隅中时候来,下午黄昏时候回去,几乎天天如此。” “我还有一句话,这姓蓝的你以前可曾见过?” “没有,昨天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他。” 聂小蛮点点头。他的目光突然凝视在一处,又伸手向柚木大书桌上指了指,问道:“这一张女子画像该不会是韦洪岳新丧的夫人吧?” 张容景回头一瞧,他的唇角突然抽动了一下,仿佛露出一丝笑容。景墨闻言把视线也注视到书桌上面去。桌上有一座寿山石刻的摆架,福寿童子一类的,还有一支笔架挂着几支湖笔。 第二百二十八章 少女画像 就在那摆件的旁边有一帽小画,打开了一部份的样子,画中是个装束明艳的少女,年纪约在十八九岁左右,面貌很是美丽。 青年摇摇头,有点结巴道:“当真不是。这一位也许……也许可以算是他的未来夫人。” 聂小蛮的目光闪发闪,但仍竭力蕴藏他的情绪。 他淡淡地问道:“莫非韦洪岳已经重新要成亲了?” 张容景道:“不,还没有。”他也指了指画像。“这是四海银号刘掌柜家的小女儿,叫刘一晨,近来常在这里出进。他们虽还没有正式成亲,但只怕也是早早晚晚了吧。” 这时候,知县窦博易从外面进来,聂小蛮的询问也告一个段落。景墨看见了窦大人的懊恼表情,便料定他没带来什么好消息。 果然,他一边把一块白巾擦拭他的脸上和衣上的雨点,一边说:“奇怪,不要说从这里到县衙的各处,就是附近的几条街我也让差役们都找了一遍,却都说不曾见过韦洪岳。” 聂小蛮道:“你可曾顺便问起,有没有听说哪里有尸体发现?” 窦博易道:“我自然也吩咐他们打听了,可都说没有这一回事。” 聂小蛮低下了头,右手摸在书桌边上,手指按着节奏似地在弹弄,他的嘴里也低低地哼出一种曲调,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 他突然抬头问景墨道:“景墨,这件事好像比‘五鬼搬运法’的那股子邪乎劲儿,还要更耐人寻味。有趣,有趣,你觉得这里边是怎么回事?” 坦白说,那时候苏景墨的脑海中除了惊奇以外,还真说不出什么看法,因为景墨还看不透这把戏的内情。好在聂小蛮的问题也像是不是特地有心地而是随意发出的,并不一定期望景墨真的答复。景墨也就用点头的动作来搪塞。 小蛮又向窦博易说道:“据我看,在短时间内韦洪岳也许不会出现了。窦大人,你少停得多打发些人出去探访,也许才有下落。” 窦博易道:“聂大人,你想他会到哪里去?” 聂小蛮摇头道:“我不知道。现在我们不如趁势在这里检查一下,倘若能得到什么线索,对于他的失踪也许容易解决些。烦请你先在这里查查他的文件,我们到楼上去看一看。” 说首,小蛮站起来,向那近视很深的老家人招招手道:“荣保生,你主人的卧室是在楼上吗?你领我们上去看一看。” 荣保生便依言引导,躬了背先向后面的楼梯那边走去。聂小蛮向景墨点了点头,苏景墨马上站起来跟着上了楼。 两人踏进了那锦被温软的卧室,目光所接,又是一种景象。一切陈设很富丽。 箱、橱、椅、桌、床榻和用具。都是雕花的红木质的,并且还是簇新的。环往四周,明媚的阳光从窗上洒下来,那的桌子上也洒满了阳光。桌上摆着一张微黄的素绢,旁边放着一枚端砚,笔筒里插着几支毛笔。 转过头去,是闺中女儿都有的梳妆台,上面摆着一面用锦套套着的菱花铜镜和大红漆雕梅花的首饰盒,还有一顶金镶宝钿花鸾凤冠和一串罕见的倒架念珠,似乎在暗暗昭示着房间的主人不是只是一位男子那么简单。 窗上挂着镂孔的纱帏,床上铺着白绒毯,有一条银红色和一条淡密色的绸被,虽是叠着,但不很整齐。一端有一个雪白的野鸭绒大枕头。聂小蛮走近前些,把衣橱的厚玻璃门顺手拉开,橱中挂着不少曳撒衣服。 他回头向老家人道:“你主人是常穿曳撒的?” 荣保生道:“道袍、曳撒他都常穿。近来他常穿道袍。” 聂小蛮说:“今天他穿的什么衣服?” 荣保生眯了眼睛,想了一想,才道:“他穿的是玄色的半臂,袍子……嗯,我不清楚……似乎是栗色的。” 聂小蛮俯着身子,从衣橱中取出一双黑缎鞋,和一双谢公履出来,细细地瞧了一瞧。 他又问荣保生道:“他刚才出去时穿什么鞋子?” 荣保生眯了眼睛,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我没有留意。” 聂小蛮想了想,又问:“我想你主人的衣饰,平时应该都是很考究的,是不是?” 那老家人也凑近来瞧一瞧,点头道:“不错。大人,你是不是说这双黑缎鞋的价钱很贵?是的,韦洪岳的黑缎鞋都是精工尖货。我听说这一双要三两银子呢。” 聂小蛮不答,放了黑缎鞋,把橱门关上。他的目光又注视向卧床上去。他走到床边,躬着身子,瞧那野鸭绒枕头,像在用嗅觉。突然他的身子震一震,双目一闪,仿佛无意中发现了什么重要东西,景墨问道:“聂小蛮,你发现了什么?” 聂小蛮俯下些头,闭紧了嘴,伸出他的右手来,在那雪白的毛绒毯上摸一摸。 他低低地自言自语。“奇怪!” 景墨不死心,跟上前去,又问:“怎么了?” 可是,聂小蛮仍不开口。他挺直了腰,紧了嘴唇,神情很紧张。他把左手的掌心向天,又将右手中在床上摸得的什么东西,放在掌心中,更将手掌凑近眼睛去仔细观察。 景墨瞧不见具体是什么东西,心中越发纳罕。 “一个虱子!” 聂小蛮的声音好像从他的齿缝中迸出来。景墨也凑近去细瞧,才见他的掌心中有一个白虱……六只细足,一个肥胖的肚子,还在蠕蠕地动着,看见了会使人引起一种头皮发痒而且不舒服的感觉! 这发现倒是很新奇,不过景墨仍莫名其妙。聂小蛮却似乎非常重视,他的过度好奇的表情,仿佛他认为这小小一个虱子含着什么不可思议的神秘,难道说前因和后果的关键就系在这一个小生物的身上?这到底有什么意思呢?景墨觉得自己完全捉摸不出。 当两人从韦洪岳住所出来以后,窦博易把在韦洪岳书房间中搜得的几种文件给聂小蛮看了看。聂小蛮看也就看了,并不发表什么意见,景墨看来聂小蛮是意有所属,不愿分心在别的事上。 第二百二十九章 搜查卧室 不料,就在这紧张的时候,聂小蛮的表态竟使景墨听起来十分失望,这一下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聂小蛮说:“博易兄,我看这桩案子一时还不能够解决。但我们不能留待,今天必须回金陵去。以后有什么发展,你若能给我们一个消息,我想我们一定会很感激你。至于你的盛情相邀,我看这次有些匆忙就算了吧,下次再来叨扰,有劳了。” 接着他又回头向景墨说道:“景墨,你跟博易兄回县衙去,赶紧把我们的行李收拾好了,直接往去车行等我,你可以先订一辆宽敞些的马车,等着我。我去买些东西,就可以到车行与你汇合。”聂小蛮说完了,不等窦博易留阻,掉头便去。 窦博易看了看苏景墨,苏景墨又看了看窦博易,大眼瞪小眼,完全不知道聂小蛮这是唱得那一出? 聂小蛮为什么急忙回金陵?金陵有什么其他的重要案件吗?景墨可完全没有头绪,而且感到老大的不快。因为这件事刚才引起了景墨的兴味,完全没想到案子未破,聂小蛮突然急着回去。 他虽然关照窦博易,事情有了结果,必须通知两人。但这样一桩古怪的疑案,要是能亲身经历,岂不更有趣些?小蛮怎么轻轻放过了,反而要间接从人家嘴里去得到消息?不过聂小蛮的想法一旦决定,往往是谁也不能挽回,景墨只得依着他的话,取了行李,和窦博易作别。窦博易到是十分客气的用县里的轿子送出来,一直送到车行里,彼此又说了一番话,才依依惜别。 时将近午时了。景墨在车行上等了一会儿,只觉得饥肠辘辘,便买了一块八珍糕填填肚子。值到半个时辰之后,景墨才见聂小蛮急忙忙地赶来。两人就一同上了一辆双马大车。 马车开始行进之后,景墨才禁不住问道:“小蛮,你刚才说去买东西的,买了些什么?” 不料,聂小蛮摊开了两手,居然说道:“没有买什么。” 景墨大惊道:“那么你都去干什么了?” “我空费半个时辰,现在很失望。” 景墨乘势道:“失望,你失望什么?” 小蛮看着景墨嘻一嘻,摇摇头。 景墨再问:“聂小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在这紧张关头,你怎么把这一桩很是有趣的疑案轻轻放过?” 聂小蛮的嘴角动了动:“景墨,你还不了解我吗。这种案子,我们什么时候曾经错过?可是这毕竟是苏州府下吴县,一县之地自有父母官严管比不得金陵衙门众多,官僚如云。窦知县虽然是我们的朋友,为官来说也还算得上清正廉明,可是有道是强兵不压主。贯彻我们为公道正义而探案的主张。此番我之所以如此,也就要恢复我们的之前的本色,以便自由自在地侦查这件疑案。假使我们和窦博易一块儿合作,办起事来不免又是官僚又是拖沓,事情搞不好就此弄坏。” 这几句话像一枚尖针刺破了景墨的迷惘的疑障,景墨的闷气立刻得到发泄,不觉又提起了精神。 是啊,自己和小蛮多年来的探案,多数时候都是独立进行的,至多也是有些朋友从旁协助罢了。这些年来,能够破案无数,难道不是有些得益于这种半官半私的方式吗? 要知道一旦事情陷入到公事公办,大多就不好办了;要是不幸地变成官事官办,那就往往要糟。这倒不是说窦知县不是好官,只不过大明朝机制人事已经陈腐不堪,真正想办事,能办事,都不得有不些出常手段。 景墨这么一想,忙道:“既然如此,我们此刻为什么又急忙地回金陵去?” 聂小蛮道:“这案子一天两天之内,估计起来没有发展。我们何必在这里坐等?并且若使留在这里,我们也就也不能自由行动。” 景墨道:“那么你对于这桩案子想来必已有一定的看法。是不是?” 聂小蛮说:“当然,理解是有的,我已经说过了。” “你刚才不是说韦洪岳在短时期内没有出现吗?这句话是根据什么证据说的呢?” “根据我先前的观察。” “嗯,请你说得明白些,我现在还在黑暗中摸索。” “我本来料想韦洪岳和蓝千有怨嫌。今天韦洪岳突然听说蓝千自称已将他杀死,他不免会这样惊恐害怕起来。他虽已答应了窦知县,但一转念间,又临时变了主意,便悄悄地逃避开去,不敢到衙门里来会面。当时我假设这转变有两种可能:一,他害怕蓝千,怕迟早会吃他的亏;二,或是他自己有什么亏心的事,深恐一旦和蓝千当面对质,他的阴谋给拆穿了,不免受大明律法的刑罚。” “嗯,很合理。” “不!恰好相反!” 景墨诧异道:“什么?相反?” 聂小蛮点头道:“是的。这一个推测已经给一个小生命完全推翻了!” 景墨想了想,又问:“一个小生命?难道说是你在韦洪岳床上发现的那个虱子?” “对!” “我正自奇怪得很。这终究是个什么样的虱子?它会有这样的大的神力,能够推翻你的推理?” 聂小蛮脱口应道:“我相信这个虱子是本案中的一个重要因果。我因为这个,才想到……呵呵!可真狡猾!……” 他说到这里,突然愣了愣,却又忍住了。他的闪动的目光漾到车窗外面去,似乎在欣赏那疾速跑到身后的田野风光。 景墨忙道:“聂小蛮,你又想到什么?怎么不说下去了?” 聂小蛮皱着眉头,答道:“景墨,请原谅,不要催促我。我刚才费了半个时辰的工夫,就想证实我关于重建的推测,但是到底没有证实。所以此刻我还不便发表任何看法。” 景墨太熟悉聂小蛮了,聂小蛮有时有一种卖关子似的脾气,也许他自己不是刻意如此,也许是太聪明的人,往往都厌烦了一遍又一遍地向周围的人解释自己的思想。不过,此刻他又要玩老把戏吗? 景墨仍按耐不住,继续问道:“聂小蛮,你的推测虽然没有成熟,还不能说出来,但这一个虱子……” 第二百三十章 回转金陵 小蛮摇摇手,皱眉道:“虱子是我的推测的第一股:破题。你要谈虱子,就不能不关系到我的不成熟的推测。对不住,这第一句破题不对,这八股文章就做不成了。” 八股文也称八比文。而所谓的股,有对偶的意思。八股文有一套相对固定的写作格式,其题目取自四书五经,以四书命题占多数。文章论述的内容要根据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等书而展开,不能随意发挥。每篇开始以两句点破题意,称为“破题”。然后承接破题而进行阐发,称为“承题”,接着转入“起讲”,即开始议论。后再为“入手”,意为起讲后的入手之处。以下再分为提比、中比、后比、束比四部分。末尾又有数十字或百余字的总结性文字,也称大结。从起股到束股,每组都有两排排比对偶的文字,共为八股,所以称为八股文。 这八股文破题要是不对,后面即便妙笔生花也是无益。景墨自然也是懂这个道理的,这样一来,小蛮把景墨的嘴给堵得死死的,景墨于是抱着闷气也看到窗外去。 一片寥廓的田野,田中只有未掘割的稻根,树木都寒伦地赤裸了。小桥边的水车棚是空着的,没有牛,自然更没有桔梗声。初冬的野景是从绚烂归于平淡,缺乏吸引力的。 “聂小蛮,你可不可以随便把可以说的部份的说一说?”景墨终于忍耐不了了。 聂小蛮突然摇摇头。“哎哟,你又来了!你的急躁的性子真是没法改变的了!嗯,我不说,你终是不肯干休。好,现在我把我推测中最后一点告诉你。据我猜测,这位韦洪岳、韦师爷此刻大概已经不再和我们存在于一个世界了!” 聂小蛮说完了话,从无甚可观的田埂间收回了视线,把他的头仰靠着座垫的背,随即闭上了眼睛。马蹄前“踢踏踢踏”有节奏地传来,他便很安闲地养神打起盹来。 聂小蛮这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景墨被惊得差点合不上下巴,于是自然又问过几句:“韦洪岳死了吗……?”“怎么死的……?”“你怎么知道的……?”一类问题,但是结果不但没有得到聂小蛮一句回答,连小蛮的眼皮都不曾再次张开来。 景墨自己思来想去,总是不得要领,不消说是十分难受的。但两人到了金陵以后,聂小蛮仍绝口不谈,景墨也仍没有打破这迷团的机会。景墨回到他自己的住处以后,足足闷了一夜,绞尽了所有的脑力,到底解释不出。 聂小蛮的推理有什么根据?韦洪岳一去不返,虽觉可疑,但若没有充分的根据,就料他已死,岂不近乎武断? 可是聂小蛮历来是不轻易下结论的,自然不致于如此武断。他一定是有所根据的,只是这个根据旁人都看不出来。 这根据到底是什么?会不会是那个虱子? 但是这个神秘的虱子,在景墨的眼中,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神秘。 回来的第二天,也就是初五早晨,景墨又赶到聂小蛮的馋猫斋里去瞧小蛮,问他有没有苏州来的消息。 院子里,聂小蛮正在逗着一只猫儿,但仍否定地答道:“没有。你姑且有点耐心。这案子的发展也许不是一两天内的事。你来看我新得的这只临清狮猫。” 临清狮猫,俗称山东狮子猫,是波斯猫与鲁西狸猫的繁育而来的后代。在诸多品种中,以一只蓝眼、一只黄眼,雪白被毛的狮子猫最为珍贵。人们称其为“鸳鸯眼狮猫”。它的蓝眼晶莹剔透;黄眼的金光闪闪,清澈透明。性情温顺,个体巨大。毛长而柔软,头大眼圆,耳尖腿长,腰圆尾粗,喜洁净,善跃行动敏捷。 苏景墨也知道此猫珍贵,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小蛮又说道:“由于狮子猫繁殖能力很低,所以现临清狮猫数量越来越少了,再加上比较难饲养,而显得更加稀世珍贵。” 景墨现在却哪还有心情赏猫?只是随嘴问道:“为什么说临清狮猫比较难饲养?” 小蛮道:“这主要还是它胆小性格所致,一般只能家养,狮子猫室外放养很容易受惊吓,而且内心敏感,不能系养或笼养,否则会给它带来恐惧感,造成抑郁暴躁等心理问题 。所以狮子猫相比其他猫儿会更难饲养。” 景墨本来想问苏州那边有什么情况没有,可是这时见到小蛮这种状态,显然是拒绝自己的提问了。无奈,看了一会儿这只珍贵的猫儿,只得返回。 虽然心中依旧焦急,但事实如此,焦急也没用,景墨只得勉强耐着性子等待。 那天晚餐时分,景墨正和夫人南星在府里用着晚餐,谈论这个神秘的虱子,卫朴却突然来替小蛮送一条口信,声言苏州已有消息来了。景墨正渴望着打破心中的疑团,一得这个消息,便丢下了饭碗,连卫朴都顾不上,就赶到聂小蛮府里去,卫朴只得在后面追赶。 不料聂小蛮竟故意作弄人似的一个人出去了。 景墨不禁有些发火,独自在小蛮的书房中顿足不耐。卫朴送茶进来,解释道:“苏老爷,我刚才问过苏妈,老爷有点小事。请等一等,他立刻就会回来。” 景墨问道:“你可知道苏州方面来的什么消息?” “在天快黑之时来了一封快信,是苏州县衙里发来的,应该是公务吧。” “那封信呢?” “他带出去了。” “你可知道信中说些什么?” “我不知道。” 景墨又不觉使性道:“好了,够了!我还是不问你的好!” 事后回想起来,景墨也有些后悔,不该对这名旧仆如此不客气,真是有些失了体面。幸亏那时卫朴知趣,立刻退了出去,否则景墨在焦虑的折磨下,也许会有其他失态的事情。 人的情感压制了理智,行为的后果非常危险。而现在的景墨就陷入了这样一种状态,被焦虑的心情折磨得手足无措。 景墨又等了一盏茶的光景,冗自对着炉火发呆,还不见聂小蛮回府。景墨正要负气而出,准备明天再和聂小蛮算帐,但是走到门口,突然见聂小蛮恰巧从外面进来。 第二百三十一章 破题 聂小蛮一见景墨气乎乎地,便笑嘻嘻地说:“景墨,你要走了吗?……哎哟!走不得!我想你不如让卫朴替你送封信给你夫人南星,然后就在我这里耽搁一夜好了。因为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动身回苏州去。” 聂小蛮这几句话很像钓鱼的香饵,不由得苏景墨不上钩儿,景墨的满腔怒火,顿时平息了一半。 景墨问道:“是不是这案子有了新发展?” “是!” 聂小蛮点点头,便拉着景墨回进书房。聂小蛮脱下了身上穿着的黑色大氅,去拨火炉中炭块。 景墨也在圈椅上坐下来,破案的希望扑灭了他心头的残余的怒火。 “景墨,我知道你闷得心里烦闷。不过我也跟你一样焦灼。你不能怪我。但是,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推测已经证实了。” 景墨心平气和地问道:“证实了什么?” “韦洪岳的确死了!” “嗯?”虽然是第二次听说,景墨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刚才窦知县有快信来,说今天凌晨韦洪岳的尸首已经发现了!”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这怎么可能呢?不,景墨相信聂小蛮没有凭空乱说。 景墨又问:“韦洪岳死在哪里?” 聂小蛮道:“他的尸首被发现的地点,在周太保桥的河里。那座桥中从皮市街到县衙所必经的,地点很僻静,河水又比较深些。所以直到那尸体浮了起来,刚才被人发现。” “他怎样死的?” “还不知道。据窦知县手下人的察验,尸体上并无伤痕,并且那件半臂、栗色袍子和衣袋中鼻烟壶和一些钱币,也完全没有遗失的迹象。此刻仍在调查之中,他们还没有具体的看法。” “那么你的看法是怎么回事?他会不会是被人谋杀的?还是……” 聂小蛮又垂下目光,答道:“我在一个要点被证实以前,还不便发表看法,你不能说我卖关子。好在这个要点的证实,至多也不会超过半天时间。无论如何,你只好权且忍过半天罢了。” 小蛮伸手从衣袋中摸出一张纸来,递给景墨。 “我刚才出去让人用驿站的快马把这封信送到苏州去,就要证实我所说的那个要点。这是信的底稿。你自己瞧罢。” 景墨接过那书信的底稿来瞧,上面只有十四个字。 “来函知悉。死者足穿何鞋,应加注意。” 这封底稿非但没有给景墨任何启示,反而使其更深地陷进迷宫中去。 景墨问道:“你为什么问起他的鞋子?” 聂小蛮答道:“这是本案中的第二个关键所在。只须这个问题解决,本案的由来便可以完全明了。” 这时候卫朴送茶进来,不过景墨又哪里喝下得热茶呢?小蛮又道:“景墨,眼前我还有一个要求。你能否再原谅我这一夜?今晚,不要逼着我解释。你得知道我在这关键的问题被证实以前,正像唱戏的唱到中间突然停了下来,那你听起来也无甚趣味。你姑且再忍一忍。只要等回信一到,我们的行动马上就可以决定。” 景墨的嘴再度给塞住了。不过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一夜景墨留下睡在聂小蛮馋猫斋里。睡到床上,景墨却再也不能合眼,恨不得像夸父那样去追逐太阳,让天明来更早一点。 直到半夜过后,景墨正要朦胧地睡去,突然听到外面的门被敲响。 景墨突然跳起来,大声叫道:“聂小蛮,回信到了!” 聂小蛮也早已经听到了,便也从床上坐起来,但是并不惊惶。 他低声答道:“应该是回信,我也猜测如此。但半夜三更,你不要如此兴奋,小心着凉。我们披上衣服坐一坐,卫朴会送过来。”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卫朴当真送了一封信进来。景墨急不可耐地一手抢过拆开来一瞧,这封信居然字数也很少,看来这窦知具真是深知小蛮为人,所以才以这最简短的句子写了最重要的信息,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金陵来,这封短信上写的是: “圆头,小方格绸面花、皮底番鞋”,几个字。 聂小蛮舒一口气,很安闲地说道:“好了。景墨,你再睡一会儿。我已经吩咐让卫朴去提前找好车子,明天一早我们就可以走了。” 聂小蛮的话景墨在表面上似乎只有顺从,但再要叫景墨安睡几个小时,景墨的神经却不肯服从自己内心的命令。关于案情的种种,一点点一幕幕地浮现在自己的脑海中。在好容易熬到了东方发白,景墨便起床漱洗。到了卯时过了,卯时二刻都过了,景墨还不见聂小蛮起来,便老实不客气地催他起床。 聂小蛮笑嘻嘻地说:“那边自然有我们的老友窦知县主持大局,一时之间还翻不了苏州城,你何必这样子着急?” 到了卯时三刻,两人才一同进早餐,苏妈一大早就从外面买了桂花糖芋苗来作早点,这是金陵的著名传统甜点。景墨不由得感叹,还是在小蛮这里吃得好些,自己家里南星厨艺连平平都算不上,几乎可以说是糟糕。 而且早上要想起床就有这样好吃的点心,更是不可能。南星至多会提前一天买好了,早上再热一热,那又还有何乐趣可言? 眼看着这光洁的芋苗口感润滑~爽口、香甜酥软,汤汁呈酱红色鲜亮诱人,散发着浓郁的桂花香,吃后唇齿留香。 做法上选用新鲜芋苗,蒸熟后剥皮;加上特制的桂花糖浆,放在大锅里慢慢熬制。煮的时候要放一点口碱,这样芋苗煮才会煮出红彤彤、诱人的颜色。 早餐既毕,聂小蛮拿出了两支十字短剑,一支给景墨,一支他自己藏着。两人刚才准备出门,突然见一个信差上门又送来一封快信。 聂小蛮接过了瞧了瞧,说:“又是窦博易发的。这案子他们已经解决了,这样一来我看他未免太心急些哩。我们从时间上来判断,这封信是昨日傍晚发出的。现在我们当真不能不赶紧些了。咱们不要耽搁了,现在就上车吧,卫朴已找的车子应该就到了。景墨,快走,这封信很长,到车上再给你瞧。” 第二百三十二章 景墨咬钩 聂小蛮本来慢慢腾腾,四平八稳的,怎么现在突然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这又是一个新出现的疑团,但为节省时间起见,景墨只好再次忍耐下来。 这样过了一会儿,两人终于上了马车,聂小蛮的心似乎终于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等到马车行驶了一段路,聂小蛮才把窦博易的第二封信拿给景墨看,小蛮自己则又开始看窗外的风景。 信当真很长,窦大人把案子的经过通告得非常详细。 现在只能略述大意如下: 窦博易说韦洪岳的尸体已经仵作的反复检验过,也不见什么伤痕,加上身上的衣物完全无缺,便断定绝不是出于谋杀。 他们假设韦洪岳在初四日早上受到窦博易的传召以后,心中不无惊慌,回家吃完了药就仓促。当他经过周太保桥时,天雨泥滑,足力不稳,便落到河里去。那里本是僻静的所在,早上时行人更是稀少,所以落水后没人看见搭救,直到后一天,他的尸身才浮上水面。至于那个把总蓝千,符合聂小蛮的推理,果然是有神经错乱病的。因为有蓝千的一个同袍赵大力,也是一个下级军校,专门到衙门里去证明。 蓝千曾在前线受过开花弹弹片的伤,神经所以衰弱。戚继光将军见他如此,便叫他请假到后方来休养几天。那赵大力也请假回来,所以陪着蓝千同到苏州。他们在初二日晚上到苏州,一同寄宿在北寺前汇客客栈。第二天,蓝千一大早就赶到皮市街去瞧他的妹妹。不料他的妹妹已经在正月里过世。 他因责备妹夫韦洪岳默不通报,彼此曾口角过一回。蓝千的神经既然有病,自然容易发怒,但事实上他并没有行凶的行动。因为初三那天晚上,赵大力自己和蓝千同榻而睡,可是到了初四那天的清晨,蓝千突然失踪不见。赵大力吃惊不小,四处寻觅,才知道他竞跑到了衙门里去。 所以他的话完全是神经错乱的结果,不足为凭。窦知县觉得这一番事实和聂小蛮所猜测的完全合符,案子尽可以就此结案。所以官府方面已经准许赵大力把蓝千和他的雁翎刀领回去,以便销案了结。 景墨把那信读了一遍,思索了一下,才向聂小蛮提问。 “你刚才说窦博易结束得太心急,分明你还表示不满意他对案子的处理。是不是?” 聂小蛮点点头。 景墨又说:“但衙门现在这样解释,完全符合你先前的推测,你现在到底有什么意见?” 聂小蛮慢慢地把目光从车窗外移回车厢内,才答道:“不错,这当真是我的先前的推测。但我的推测给那只小小的虫子给推翻了,已经一变再变。你难道不知道吗?我对你说过的呀?” 景墨点头说道:“是的,你曾经说过,你的推测已经因为那个虱子,发生过变动。但怎样一变再变,你不曾说过一个字,你现在反而责怪起我来了,我怕你的神经也许有点被蓝千传染了,也有点儿不怎样健全吧?” 聂小蛮不禁扑哧笑了一声,答道:“哎哟!景墨,我真是太自私了!现在时机已经成熟,我不妨告诉你好了。我最初的推测,以为韦洪岳既然安然无恙,那么估计起来就是蓝千的神经错乱。接着我知道韦洪岳失踪了,便又料他是故意隐匿。后来他的床上的毛绒毯上一个小生命吸引住了我的注意,推翻了我的以前的假设。我的推理就彻底扭转了。现在我既然得到了那虱子和鞋子的两样证据,又知道蓝千当真另有一个同伴。所以我才敢说窦博易的判断太过于急促。你应该知道急促的后果往往就是冤、假、错案。” 景墨疑惑地问道:“错误?什么意思?” “意思也很简单。我敢说韦洪岳的溺死,绝不是自己失足,而是被人谋杀的。” “啊呀?你确信如此吗?” “当然!” “那么凶手是谁?” 聂小蛮突然竖起了四根手指,作势警告状,说道:“喂,低声些,别一口一个凶手把赶车的吓着了。” 景墨减低些音量道:“那个凶手是谁,你总也已经知道。是不是?” “是的,我们只要一到苏州,你也就可以看见他。” “那么你此刻为什么还不能先告诉我?难道你还有什么推托的理由吗?” 聂小蛮“扑哧”一笑,无奈道:“啊喂,苏景墨,你现在的逼功真厉害!好,我起先因为那个细节没有证实,不便明说,现在不妨就坦白说给你知道好了。凶手就是蓝千。” “蓝千,这怎么可能?不可能!” 景墨惊疑得几乎不敢相信,这真是西湖水干,雷锋塔倒。 聂小蛮反问景墨道:“怎见得不可能?” “韦洪岳是初四日早晨死的。那时候蓝千早已在县衙之中;后来他从县衙的后堂被移送医倌里医治,自然也有人看守着。难道他会有分身术?不然如何杀人?” 聂小蛮点点头,说:“对,从表面上看,你的逻辑真的还不错。不过这案子的设计的狡猾之处就在这一点。要是我没有料错,我深信行凶的就是他……哎哟,这回事相当曲折,证明起来也不是三言两语办得了。好在用不了多久,这迷宫便可以推倒。景墨,我看早上那封送来之后,你就没看好好睡觉吧?你且放宽心神先闭目养一会儿神。我答应你,晚些时候就请你看比‘五鬼搬运’更有趣的热闹,不过前提是,你现在必须好好休息了,养足精神。” 车子一路飞驰,便来在了苏州城,两人下了马车,聂小蛮便雇轿子直接往桃花坞系林医倌。 不料据医倌中人回答,就在这天早上,蓝千已经被人领回去了。 聂小蛮愣了愣,不禁有些失望地说道:“景墨,我刚才的允许也许真要食言了。他们假如已经动身走了,要看的热闹自然也要没着落。现在,一切只有看天意喽!” 景墨心中一紧,赶紧追问道:“你觉得他们已经逃走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来信叙案情 聂小蛮皱一皱眉,说:“这倒是很难说,不过现在还有一线希望。他们住在汇客客栈。我们姑且做一回兔子赶去撞一撞木桩,来了个反向的“守株待兔”,不对,应该叫“动兔寻株”,在不在要看你有没有看这场戏的眼福喽!” 从医倌到客栈的路程原只有一盏茶的功夫,但景墨的心里上的感觉,比这足足多了至少十倍以上。两人一踏进客栈之中,先在旅客姓名表上一瞧,看见蓝赵二姓还赫然留着,房间号数是天字第二号。 景墨不禁欢天喜地道:“还好!他们还没有走!” 聂小蛮道:“且慢高兴。住宿的客人走了,这牌子上的姓名不一定立刻就会给揩去的。” 两人走进了帐房,景墨首先向一个秃头的帐房发问。 那帐房答道:“一个还住着,一个已经走了。” 景墨忙道:“走的一个是谁?” 帐房先生似乎弄不清楚,疑迟道:“好像是姓蓝的吧?” 又是一个失望的打击,景墨懊恼地向聂小蛮看了看。聂小蛮去那还没任何表示,突然旁边有一个茶博士接嘴。 他道:“不对,这个姓蓝的今天又进来了。” 聂小蛮忙道:“好,这两个人此刻都在里面吗?” 茶博士点点头。“他们进来得不久,在楼上的天字第二号。可要我领你们上去?” 聂小蛮摇头道:“不必。我们自己上去瞧吧。” 聂小蛮匆匆出了帐房,走上楼梯。不会再有岔头吧?苏景墨带着一颗惶惑不住的心,也三级两步地跟着上楼。聂小蛮一路在房门上寻觅着号数。天字第二号在一条南道里面。 景墨仍紧随在后面,两人一同来在天字第二号的门外站住。景墨侧耳一听,听到房间中有谈笑声音,分明两个都还同在。 聂小蛮向景墨点了点头,凑着他的耳朵说:“你把武器准备好,咱们也许用得着。” 景墨觉得,这可能是探案以来最凶险的一次,里面是两个沙场上下来的武官。而这边聂小蛮本是一介文官,虽然身手也算矫健,却毕竟不是武行出身,苏景墨自己身为锦衣卫总旗官,本来武艺自是不弱。 可是要在这样窄小的房间里,万一真的打斗起来,自己还能不能顾上照顾聂小蛮又全是未知。而且,对方武艺高低也全不清楚,要是对方两人都是高手,那么自己自保顾然有余,援助小蛮却有不足。 可是无论如何,苏景墨都在心中打定了一定要守护聂小蛮安全的决心。 苏景墨下定决心,看着聂小蛮的眼睛点了点头。小蛮就握住门钮,不再犹豫地突然推门进去。 里面的两个人陡出意外,都直跳地站起来。那个方向瘦黑高个子的正是蓝千。 还有一个比较胖些,两粒乌黑的眼珠机灵而有威光,面容也比较丰腴,身上穿着挂甲带盔的军服,酱油似的颜色也和蓝千身上穿的仿佛,不过头发是倒还齐整,皮肤上也不见明显的垢污,显然已经不止洗过一次澡。景墨估计这个人分明就是那同伴赵大力。 蓝千向两人俩略略端详,立即认识了。他的脸上一阵泛白,嘴里也不由自主地发出一种低低的惊呼。 “哎哟,你们是……?” 那旁边的同伴似乎已经会意,突然转过身去,翻开了枕头,要拿什么东西。 聂小蛮不等他回转身来,便冷冷地说:“赵大力,你要干什么?你要取武器吗?用不着,我看用不着!我想你们在前线杀敌是十分辛劳的,前两天又玩了那出把戏,自然更加辛苦了!……喂,朋友,大家坐下来谈几句,用不着再空费心力了!” 赵大力从枕头底下取出来的东西当真是一支黑钢的长剑。不过聂小蛮冷静的态度把他的那窜起来的火气给镇住了。他拿了黑剑在手,向屋中三人呆瞧,一时却不敢乱动。景墨这时也早就准备好,右手握住了袋中的十字短剑,万一对方有什么轻举妄动,景墨必会扑过去先发制人。 景墨这时看见发楞的蓝千并无异动的倾向。 聂小蛮又说:“朋友,我看你把这东西放下来吧。前线的战事很焦灼,我看你这把宝剑钢火不错,大可以留着看倭奴的脑袋,砍本官不嫌浪费么,你何必想在这里虚耗掉?我劝二位还是好好地谈一谈,你们要是真的拨剑砍了本朝的御史,还有这位北镇抚司的总旗官的话,我只是担心大明朝的天下虽然大,只怕再没有你们二位的容身之处了!” 蓝千的眼珠转了转,突然出现惊异色道:“那么你就是……?” 聂小蛮稍稍点了点头,应道:“正是。兄弟姓聂,聂小蛮便是区区在下。” 赵大力的脸上也陡的变了颜色,从青筋暴露的火赤泛成了较浅淡的羞红,大明朝的体制是以文制武,便是五六品的武官在聂小蛮这个七品御史前也不敢造次,何况这二位只是把总一类的低阶军官。再加上有锦衣卫苏景墨在场,这二位军官只要不是想造反,多伴是不敢乱来的。 聂小蛮含笑说:“这位赵兄,我们的来意很简单,只要证明几个疑点罢了。第一,你的那件栗色的袍子和玄色的半臂,来路确很神秘。我在这附近的各处衣铺中足足费了半个时辰,终于探问不出。这套衣服,你到底从什么地方弄来的?” 小蛮的目光在房间中溜了一周。 赵大力脸上的颜色的反应非常迅速,那浅淡的红色一眨眼又变成雪白。他握着剑的右手仍硬邦邦地垂着。 聂小蛮继续道:“这出戏法玩得着实巧妙。若和前几天隆庆庄上的‘五鬼搬运’的玩意儿比较,巧拙之间真是相差不可道几许了!不过我还不知道哪一位是这出戏法的设计人。这一点我也要请教二位的。” 聂小蛮这一番话,在苏景墨听起来还是半明半昧,但进了那两个武官的耳朵,却突然你看一看我,我看一看你,一个都开不出口。景墨细察他们的目光中只有惊奇,却绝无恐惧的意味。 聂小蛮反身把房门关上了,又轻轻插上了铁销。 第二百三十四章 动兔寻株 小蛮又道:“好了,我们还有不少话要谈哩。你们二位这样木人头似地站着,不成个体统。我看大家坐下来谈吧。” 这个命令不但苏景墨首先遵从,那两个武官也分别应声地坐在塌上。赵大力把黑钢长剑放在枕头上。聂小蛮也坐在一张方桌旁的椅子上。小房间中紧张的空气顿时缓和了些,那两个武官的神态也比较自然了些。 聂小蛮继续道:“坦白说,你们俩所干的事,大部分我都已经料到,现在大家尽管不妨开诚布公谈一谈。我刚才已经说过,我需要知道你们二人中谁是设计这一出戏法的。还有一点,我也要知道,你们终究为什么要谋杀韦洪岳。” 聂小蛮说到最后的一句,特意把声浪放低一些。那两个人又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这战场上共过生死的人,往往就在几个眼,便可以交流很多信息。 两个武官似乎觉得小蛮并没有恶意,并不是直接去拘捕他们的,否则必不会只来这么两个人,而是百十号的公差了。不过态度虽然缓和了一声,可是等了一刻,这俩个武官仍旧保持着沉默,这样过了一会儿。 聂小蛮又说:“你们是不是要我先说?好,我不妨先把我看到的几点说一说。你们俩为了某种缘由,设计谋杀韦洪岳。得手以后,你们为了能够脱罪,一个假装了韦洪岳回韦家去,一个在第二天早上到警局里去自首,捏造了一个故事,使人以为是神经错乱。这设计真实很巧妙。” 这一段揭发的反应又是那两个武官的视线的交换,不过都不开口。景墨默默地揣度,聂小蛮的指控大概已经正中了靶心,应该是说出了对方作案的事实了。 聂小蛮接着说:“就在初三那天的夜里,你们俩埋伏在韦洪岳必经的路上;见面以后,立即把他捉住,弄死了丢在周太保桥那一段的河道里。不过你们用什么手法处死他的,我还不知道。 大概是用手勒死的吧?……第二步,这位赵大力便弄了那身和韦洪岳同样的衣服,居然演起戏来。当你混进韦洪岳家里去时,看起来似乎很冒险,其实是再简易不过的。因为那里只有一个老家人,年纪既大,一双老眼昏花。何况又在深夜,你又装做怒气冲冲的样子,使他不敢接近交谈。所以这一幕被你演得天衣无缝,没有被瞧出破绽。不过你在韦洪岳的床上睡了一夜之后,在初四那天的早晨,那老家人荣保生曾送洗脸水和早餐给你,又通知你县衙里有人人,经过了几次交谈,却到底没有辨别出你的真相,你的掩饰工夫确乎也很老练。” 赵大力突然接口说道:“不对,大人,你这里说错了,那老仆没有送洗脸水进来。他送的豆浆和春饼给我,我还躺在被窝中,没有理睬他。除了他禀告我有县太爷的传唤,然后我吩咐他去替我抓治风寒的药之外,也不曾直接交谈过。” 这是赵大力不自觉的自动的纠正。声音是吴侬软语,出于一个军人的口似乎不大相称。不过一直以斯文柔弱和自利主义著名的苏州人,竟也能投身军旅,给百姓出力,那不能不为这古老的水城称幸。 聂小蛮向赵大力点点头,说:“赵兄,你也是本地人?失敬了!苏州城总需要多几个像你这样的人,安定东南才有希望。”小蛮又行敬礼似地点点头。“对,你扮演韦洪岳,不但身材面貌有些像,连口音也不用假装,的确是再适当没有了。” 赵大力竟然得意地一笑。“多谢大人的指正。这也足见大人的细心。” 小蛮笑了笑,回脸过去。“这位蓝兄,你的表情上的功夫,我更是佩服。你在初四那天的早上到县衙里去时,直接闯入了后堂,那种表演的神情,假使你不曾从军而是登上了戏台,谁会不赞赏你的技艺?只怕你就是名动江南的名角儿了。” 蓝千的嘴唇抽动了一下,也情不自禁地答道:“我是服过安神丹的,不是我擅长表情,其实是药力的作用。你又猜错了!” 这一点也是未听说过的新知识,一旁的景墨并不搭言只是默默地旁听下去。 赵大力也瞧着聂小蛮,插口道:“还有一个大错呢。你口口声声问我们设计的人是谁,其实这件事完全出于偶然,并非是提前计划好的。” 聂小蛮突然连连点头道:“好,我很感激二位,你们竟肯指正我的错误。你们何不再说得详细些?” 那二人又互相对视了一回,蓝千突然点了点头,表示决定接受聂小蛮的相请。 于是那让人意想不到的故事便开始了。 蓝千道:“这件事自然是犯了王法的,现在我也不必再隐秘什么了。我们此番从前线回来,我一半为了休养伤势,一半有意要找他理论。因为我的妹妹的死,其实是他间接杀死的。谁知我和他见面以后,他仗着做过师爷在地面上有很多关系,一味蛮横。我气不过,险些儿当场一刀把他宰了。后来分开以后,这位兄弟赵大力劝我犯不着跟这种东西多嘴舌,我也本计划依照亡妹的话,饶他一条狗命,不再和他计较。可是万万想不到,就在那天……初三那天……那天夜里,我们在瑞运大戏院看戏派遣下胸中的烦闷,突然见上等厢座中韦洪岳陪着一个女人,也一块儿在看戏。我瞧那女子年纪还轻,很漂亮,穿得也阔绰。 他们的神态非常亲近,分明他蛊惑了我的妹妹不算,又想另外祸害另一个女子。可笑,这些缺乏经验的年轻女子,踏进了这种充满腌臜畜生的社会,真像绵羊进了狼群,几乎没有丝毫的抵抗力。可叹哪!因为这一个念头,我便计划尽一些力,给那些缺乏常识和世故的青年女性们除掉一个腌臜畜生,完戏以后,我们等在戏院门外,准备跟他回家去。戏院离他的住所已经很近,那晚上月亮又很好。他送了那女子上轿子以后,自己踏着月光,步行回去。我们俩远远方跟着,到了周太保桥相近,地点更加冷僻。我便窜前两步,举起右手,猛力在他的肩膀上一拍。他直扑倒地,跌在桥面上。我又乘势一脚,就把他跌下河去。说也奇怪,他落水以后,隐约冒了两冒,水面上便沉静不动。倒好像沉下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磨盘。所以他的死,好像有天意,连救命都没有喊一声。” 第二百三十五章 开诚布公 故事略作停顿。讲故事之人在长长地出气。听故事的三个人的姿态各有不同。赵大力硬邦邦地靠床架子坐着,眼睛在发呆,嘴闭紧着,似乎不知道自己命运若何。聂小蛮则敛神地倾听着,好像是听讲的学生。苏景墨则像是听说收先生讲故事一般,不时地眉飞色舞,从眼角眉梢放出光来。 这时候,聂小蛮突然乘机插了一句。“哎哟,这样说,我得自己纠正一下喽。刚才我假设你们用手扼死他,又是错误的。” 蓝千不接小蛮这句有些像笑话的话,自顾自说下去。 “我当时的意思,并不是怕死逃罪。不过我想到我的性命本来准备牺牲在战场上,我只要为江浙的百姓多杀几个倭奴倒也值了,可是用我的命去为这么一个畜生抵命,这真是太不值了,不但违反我的素志,我也绝不甘心。 这样一来我便想连夜逃回前线。但据赵兄弟说,我在这天上午到过他的家里去,和他争执过一次,有他手下书记眼见作证。一旦案发了,我的嫌疑自然是最大的。因为这一层,他说他的身材和韦洪岳有些相像,口音也差不多,不如来串一出‘真假美猴王’,掩蔽差人们的目光。我觉得他家里只有一个老花眼的老家人,不见得会看破。只要我一早上就自首,让赵大力兄在他那边冒充答应一下,我的干系就可以卸掉。等他的尸体被发现,自然会给看做失足落水。所以我同意了,我们就如法泡制。那经过的情形,聂大人你倒像亲眼见的一般,我也不必多说了。“ 聂小蛮含着笑容,说:“那么这一位赵兄穿的一身衣服终究从哪里来的?自然我是说那套袍褂,里面的中衣,我相信你不曾换过。” 赵大力答道:“那套袍褂是我专门到阊门城外去,敲开了一家小衣庄的门,放了五两银子抵押钱向他们租来的。”他顿了顿,又补一句。“那件袍子并不是妆花罗的,是库锦的。因为我问了好几家,都没有,只好将就些。”说着,他躬着身子,从床底下取出一顶东坡巾。“这帽子是他的。那夜里他跌到河里去,帽子落在桥脚边。我拿起来戴了戴,大小还正好,这才想起假冒的玩意。” 聂小蛮哈哈一笑,笑道:“我想不到你们会赶到阊门外去。我只在城中附近一带衣铺中跑了足足半个多时辰,自然问不到。” 聂小蛮把目光转过来,有含意地向景墨瞧了瞧。景墨这才记得当那天两人动身回金陵时,聂小蛮托言购物,叫自己先往车行去租马车。实际上小蛮已经看透了秘密,开始侦查。他是往衣铺中去调查的,那时候自己饿得不行,正在吃苏州的八珍糕。 聂小蛮又问道:“蓝兄弟,现在还有一个要点。你说令妹的死是韦洪岳间接杀死的,又说韦洪岳是一个腌臜畜生,所以你才把他弄死,实含着私仇和公愤两种理由。但这里面的情形终究是怎么回事?请你再说得明白些。” 蓝千把身子坐直些,脸色突然大变,瘦额上露出一条青筋,眼中也好像漏出一种异光,显出一种非常庄严的样子。他并不马上回答,突然解开了那件酱油颜色的衣服上的扣子,伸手到内衣袋中摸索了一回,摸出一封信来。他站起来走前一步,双手把这信交给聂小蛮。 他说:“大人,请你先看一看这一封信再说。” 景墨的目光也注视在那封信上。信笺的颜色很肮脏,甚至可说是污秽不堪。聂小蛮慢慢地把信笺展开来。蓝千则重新坐回到榻上去。 那信道: “大兄:久不通函,至以为念 我知道你前线的战事很紧急,绝没有闲功夫回来看一看我,所以我们再没有机会相见了。我的肺病非常沉重,已经没有痊愈之希望。其实韦洪岳早已把我冷落丢弃了,我即使病好,也不能满足我的举案齐眉的奢望。 我既然成了一个孤零零的女子,留在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兴味?我现在虽然悔恨,当初不曾听你的主张,但大错已经铸成了,此刻只有自怨我没有眼睛,从前太幼稚,爱虚荣!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罢了。 韦洪岳的为人也不能说有什么大凶大恶。现在我知道,他不过是寻常千百万男子中的一个。当他的欲望没有成就的时候,他尽可能甜言蜜语,显出百般的假殷勤,使女子们没法抵抗。但等到他的欲望满足以后,玩厌了,便毫不在意地丢弃了,正像随便丢弃一只穿破的鞋子一般。至于那被丢弃的一方的所感是怎么回事,他既没有感情,自然顾不到。我相信这种男子差不多到处都是,似乎不能独责韦洪岳一个人。 你疑心他所以娶我目的,在乎取得我的嫁妆。这是不对的。他是一个精明强干且八面玲珑之人,凭他的口才,发财易如反掌。我的奁资有限,这区区财物绝不足以打动他的贪婪,他要得更多。 我觉得两人的感表的转变,在他早出晚归之后,我深悔不曾跟他一起去,我只知道在家里自守,与社会事务越来越脱节。而他则每天与各色人等打交道,地位和见识程度都和我相差越来越大,自然要对于我不满。这也是现社会中常有的事,你也不能苛责他。 所以我死以后,你切不可和他为难,我是自己病死的。我在病中,他虽然绝不曾向我慰问过一句,但夫人病了,夫君有慰问的义务,律法上并无这样的规定。他的行为在律法上原无处分可言。你要理论,也没有有便宜。况且你的前程远大,更不可轻举妄动。我知道你的素脾气是刚直的,你又很疼爱我。我死以后,深恐你有什么意外的行动,专门写这封信给你。 哥哥,你千万不要因为我的缘故,和他起什么纠纷。要是我再连累你,那会使我死不瞑目的! 妹妹蓝波儿上” 苏景墨看完了这一封信,心底里不由不钩起了无限的感慨。这天下底无数自私的男子把女子当做玩物,终究是不是根诸天性?读圣贤书或反躬自省能不能把这劣性导入正轨? 还是反足以推波助澜?只能是好人益好,坏人益恶? 第二百三十六章 人性之恶 假使这劣性没法改善,那些年幼浅识的弱女子们岂不是也始终处于险境?并且所谓纯正的感情岂非也始终使人怀疑?这些问题到底几时才能解决呢? 景墨正自胡思乱想的时候,聂小蛮突然站起身来,一边把信还给蓝千,一边用一种低沉而有力的声调说话。 他道:“蓝兄,这桩案子官面上本来已经解决了。我们只要明白它的案情,也不愿为了这个只有兽欲而没有感情的畜生作翻案。蓝兄,你不是早已准备战死在沙场上吗?好得很,你是英雄,我很欣赏你。现在你不必犹豫,尽管回前方杀敌救民即可!” 这桩案子就这样结束了! 事后苏景墨曾照例向聂小蛮要求解释破案的要点。据小蛮说,第一点,就是他在韦洪岳的房中发现了一双黑缎鞋和谢公履。因想这天恰巧下雨,韦洪岳应了召唤到县衙中去,既末乘车坐轿,何以又不穿谢公履?这已是觉得可疑。第二点,他看见床上的枕头上有些污痕。那个鸭绒枕头白得异常,所以那污渍特别惹目。他曾嗅过一嗅,枕上并没有生发油一类的香味,却有些汗臭。第三点,他又在床上发现了那个虱子。这是个主要的线索。因为单瞧韦洪岳的起居状况,床上断然没有有虱子。于是他便联想到这虱子不是韦洪岳所有,也许有别的人在这床上睡过了。” 景墨听到虱子一节时,不由得频频点头。 因此一念,小蛮便假设韦洪岳是在头一天未雨以前出外的,实际上是失踪了。头天夜里却另有一个人在韦洪岳的床上睡过,这人在那天早晨又假充着韦洪岳来了一趟县衙。他如果趴在地上跪着,自然没人看清他的面庞,更何况县衙的人也只知悉他的名字,对他这个人也并不十分熟络。 那么这睡过的人又是谁呢?这个人既然有虱子,他身上的肮脏也可想而知。小蛮更从这虱子的身上,联想到辛苦的战场生活。因为前方将士身上有虱子,原是不足为奇的。 单瞧那蓝千的服装便是一个明证。 再进一步,聂小蛮又假设那蓝千的神经错乱一定也是出于假装的。他还假设蓝千有一个同伴,两个人合作着演戏,尽可把这桩罪案掩蔽住。因为据老家人荣保生说,韦洪岳在上一天夜里和案发的早晨,都有怒气冲冲的模样,目的无非使这近视的老者不敢接近,以便掩护住他的真相。 他成立了这个推测,就到衣庄上去搜集实证,但没有如愿。不过一切脉络都已贯通,只待事实的证明罢了。后来事实果然一步步显露出来,这疑案的真相便立即明白了。 之后两人自然又谈起了那名不幸的弱女人,景墨说道,希望正直良知的青年男子,能发抒同情的共鸣,形成一种共识,制裁这一类冷血的畜生渣滓,使他们没有存在的余地。 同时,还希望女人们有自身的觉悟,能得到应有的教育,可以启发健全的理智,别再给虚荣的火焰所烧毁。若能如此,这丑恶而黑暗的天下才能彻底改进而进入光明。 三个月后,苏景墨看前方监军太监转兵部的战报,兵部照例抄一份告诉负责监视的锦衣卫,战报中:倭寇大举进攻桃渚、圻头等地,戚继光将军率军扼守桃渚,于龙山大破倭寇,戚将军又一路追杀至雁门岭。 倭寇遁走之后,而圻头倭寇竟又来趁虚侵犯台州,十九日,一股倭寇驾船停泊于象山海口东塔,继而从奉化东南的西凤岭登岸,当晚至宁海以北的团前大肆劫掠。戚将军判断倭寇的企图是吸引在台州府城、松门、海门的明军,而后乘虚窜犯台州。遂立即调整部署:命令把总楼楠、指挥刘意守台州;百户胡守仁、张元勋守海门,居中策应;中军游击兵协守新河;把总任锦率兵速出海上,实施伏击;自率主力前往宁海,并请宁波海道总兵发兵,水陆会剿。 倭寇探知戚家军向宁海方向运动,台州兵力空虚,遂兵分3路进犯台州:一路由里浦登岸,欲犯桃渚;一路由周洋港登岸,欲犯新河;一路泊于健跳、圻头。浙东沿海警报频传。 戚将军针对倭寇分路进犯的特点,决定集中兵力先攻大敌,然后依次剿除,各个歼灭。遂命兵备佥事唐尧臣率领海门和台州之军救援新河;自领主力先剿宁海之敌,再歼桃渚、健跳等地的倭寇。 二十六日,发起新河之战。正当新河激战之时,戚继光已集兵歼灭宁海倭寇,迅速转兵增援台州。二十七日,在台州城附近的花街与倭寇遭遇,戚家军速战速决,全歼来犯之敌。五月初,倭寇进犯台州东北的大田,企图进犯台州城。戚继光动员将士树立以寡击众,以劣胜优的必胜信念,主动迎战。倭寇见势西窜,欲掠处州。戚继光决定设伏于倭寇必经之地上峰岭,待倭寇通过狭谷,突然袭击,大败倭寇。二十日,又展开长沙之战,水陆配合,一举歼敌。时浙江总兵卢镗、参将牛天锡也率部歼灭进犯宁波、温州一带的倭寇。此后,倭寇未敢大规模进犯台州等地,浙江倭患基本荡平。 其中大田之战中戚家军以少敌多,战况十分惨烈,此战不但保全台州数十万军民免遭倭奴烧杀奸~淫,也为最后扫清浙江大股倭寇,保全一省百姓平安打下了基础。 可是,战死的将士名单中却有那个苏景墨熟悉的名字:蓝千! 景墨读过了战报之后,又来到了馋猫斋中,把此事告诉了聂小蛮。两人不免摆了一桌酒,祭奠这位苏州的抗倭英雄。 苏景墨举起酒杯,吟道:“小筑暂高枕,忧时旧有盟。呼樽来揖客,挥麈坐谈兵。云护牙签满,星含宝剑横。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聂小蛮感叹道:“景墨,好久不见你吟诗了,这一首尤其的好,特别是最后两句: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大有古名将之风,这难道是戚将军的诗么?” 景墨点点头道:“我想那病死的姑娘,有蓝千这么一位爱护她,又是忠义双全的哥哥,也应该瞑目了。只可惜天不佑英雄,不过为浙江百姓而死,也算得其所哉。” 【本案完】 第二百三十七章 谢公履 在一般有贪杯恶习的人们的意识中,谁都承认酒这东西有特殊的效用。那些在科场或官场失意的文人们,往往把“解愁”和“钩诗”的字样来讴颂酒德。 另一些,对于酒无特殊的爱憎的人们,对于酒的评价却不同了。说上什么“刺激神经”“畅流血液”,“提振精神”一类的说法,似乎也承认酒有兴奋的功用。 但是老朋友聂小蛮对于这些看法都是反对的。他说酒精中含着毒素,能够使经络麻木,减弱官觉的功能,总是有害无益。 这种看法,苏景墨以为说得太过头了,也曾跟他辩论过。首先,酒能给社交带来其它任何东西都无法带来的热闹气氛。人在吃饭用餐时,精神状态最为松驰,心情也较平时更加愉悦。如果我们能把握好饮酒的度,喝酒的确是一件愉快的事! 其次,聪明人大都喜欢喝酒。喝酒能体现出一个人的精神状态。当然不是说不爱喝酒在精神层面有缺陷,不是聪明之人。是说好酒之人,比不喝酒的人多了些豪气,多了几分真性情。喝酒的男人聪明,豪爽,可结交值得尊敬。在酒场上能喝几盅,除了活跃气氛外,还能消愁解闷,畅快地抒发情感,纵论天下一番。这样看来不会喝酒,确实少了点烟火气,多了点拘泥。因此,把酒言欢是一个人应有的风范。 再次,中华的酒文化源源流长,酒是情感的催化剂。不论大事小情,喜事悲事,摆上一桌酒席,在宴席上相互分享倾诉也是酒给我们的另一个馈赠。比如求婚,邀上自己的心上人点一杯醇香美酒,在情意绵绵中对她讲出自己的浪漫誓言;又比如谈生意,你替对方订下一桌精致的菜肴,喝几杯经典老酒,既让陌生的客人感受到你的诚意与实力,马上就能变成熟悉的朋友;再如逢年过节自己操持一桌子酒菜,对长辈礼敬三杯,与兄弟交杯换盏,从而筑牢家人之间的深情厚意。所以说饮酒是联通情感的纽带,是和谐相处的催化剂。 第四,酒能识人。饮酒能体现出一个人的品质。一般说来酒桌上有三类人。一种是不会喝酒又爱逞能,此类人三杯下肚胡话连连,丑态百出,在苏景墨看来是缺少修养之人。另一种是能喝却装作不会喝,千方百计让别人多喝。景墨便觉得此类人阴险狡诈不可深交。第三类人会喝酒却有分寸,对别人不劝酒,不挤兑,使人觉得舒服。此类人可敬又可深交。 总而言之,苏景墨认为饮酒若不过量,并不一定有害;但若使酒性太猛,或饮酒太过,那才有流弊可言。所幸的是聂小蛮也不是像“认死理”的人那般地滴酒不沾,所以辩论的结果往往是两人一笑了之,并不曾面红耳赤过。 不过在那天晚上,景墨经历了这一件奇怪而有趣的事情,才使苏景墨感得聂小蛮的看法确有几分根据。 那是十一月初九的晚上,节气是小雪。其实前两天就已飘过一次雪花,这天晚上虽是干晴,西北风却吹得非常着力。景墨在他的同僚方烈民家里辞别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亥时过了大半,而将近子时了。 这天是方烈民的婚典,男女来宾有二三十桌之多。景墨在席散的时候本来就要回去,方烈民向景墨端视了一会,却坚意挽留着不让景墨离开。 方烈民带着微笑说:“苏兄,你不如坐一坐再走,吃了酒受了风怕是容易邪侵。” 景墨把手在自己的面颊上抚摩了一下,果然觉得略略有些灼热。 景墨也笑着应道:“你觉得我已经喝醉了? “唉,苏兄说哪里话,你是好酒量!谁说你醉?但你总要坐一坐再回去。” “不,不不,我一定要走。否则,新夫人未免要背地里咒我不懂事儿!嘿嘿嘿。” “无论如何,此刻我绝不让你出我的大门。苏兄,你且再坐一坐,我叫阿强用轿子送你回去。” 当时,在方烈民的心目中,一定以为苏景墨已经有些酒意。其实苏景墨倒是生平从不曾饮过过量的酒。不过,主人挽留的盛意,景墨也不便过于推脱;因此,直等到亥时过后,景墨这才从方家里出来,坐上轿子回转。 方家的住宅在西关头,景墨坐的这一乘轿子自东而西,走得很快。这时夜深人静,街路上更见寂寥。那阵阵的寒风只在轿帘外呼呼地响,但风的威力却不能侵入轿厢里来。景墨不禁感到自己眼前的处境委实太安适了,但轿厢外面不知有多少苦力,正为着一点点微博的报酬在和苦寒搏斗,有些人简直无家可归。这样差殊的境地,显示出人与人之间的尖锐的不平。假如不设法调整和改善,那实在是社会全体的隐忧!这样的天下岂能长久? 景墨靠着轿厢中温柔的垫子,正在产生这样的遐想的时候。忽然有一种惊奇的声音,顿使景墨本来松懈的神经霎时间紧张起来。 “砰……哎哟! 这种叫呼一传到苏景墨听觉神经的末梢,便立刻传达到脑神经中枢,等到大脑的命令传达到视神经时,只见景墨的左边的楼窗上面,灯光中映出一个黑影,似在那里晃动不已。 不过就在一刹那间,景墨的轿子已经转过街口。景墨如果想要瞧一个仔细,时间上已经不可能。那是什么声音?先发的应该是短铳的声音,继而的是呼叫声,分明是一个人中弹后的呼叫。 这个假设,在景墨闻声之后至多只有一呼一吸之间便即形成。景墨立即仰起身子,用手拍着轿厢的木头框子,同时急切地吩咐落轿。前后两个轿夫并不防着,中途还有这样的命令,又走过了四五家门面,方始把轿子落在街旁。 景墨又命令道:“轿夫,你们把轿子回转去,慢慢地地走,不要作声。 两个轿夫于是把轿子调了头,开始往回走,景墨便轻轻地把轿帘挑起来,探头出去。路上绝端静寂,既无车辆,也不见人影。景墨于是仰面向着那一排齐整的新屋的楼窗上望去。太奇怪!那一排二十多座宅子的楼窗上面完全漆黑,并且静悄悄地绝不见灯火透出来。 第二百三十八章 酒之论 刚才自己是误听吗?这绝不可能。景墨自问虽然饮了一斤多花雕,但乃自信没有醉,绝不会发生这样无中生有的幻觉。那么那声音不会是从北面靠南园的屋子里发出来的吗?那也不对。因为那北面的都是些码头的货栈,这时候都早已关闭。只有面南的一排,才是新造的一排住宅。 那一排共有二十多座屋子。景墨在一瞥之间,竟分辨不出刚才有灯光人影的终究属于哪一座宅子了。景墨的轿子于是慢慢地前进,直走到这一排屋子的终端,终于还是辨认不出。景墨索性吩咐在一边落了轿,轻轻地从轿厢中走出来。 都说人们的好奇心,年纪到了三十以后,便不免逐渐衰减。苏景墨的年纪虽已距离三十不远,但是景墨相信自己的好奇的本能还保持着少年时的程度。这大概是因为自己常常和聂小蛮来往,专门从事种种寻秘探真的活动,时时能保持着好奇本能,才养成了习惯,年纪虽然渐渐增加,却也不受其的影响。 这时候景墨既然听到了这样奇怪的声音,霎时间灯光忽然熄灭,他的好奇心怎能按捺得下去?这二十多座楼房之中,内中一定有一家发生了犯罪的事实。 景墨也曾怀疑他自己的听觉。那“砰”的一声也许不是枪声,却是孩子们玩的插炮。不过这两种声音有显著的不同。那插炮声音是散漫的,枪声是沉闷的。景墨相信自己明明听到一种沉着而完整的枪声,应该不会误会。何况是那声音发生以后,接着还有那一声呼叫,更足以证实自己所怀疑的不是神经过敏。 景墨沿着这一排屋子慢慢地走,一边悄悄地探望,一边默自估计。正在这时,景墨忽然看见居中一座房子的楼层上面,灯光又重新亮起来。景墨急忙把身于一闪,避在路边的一棵大榕树后面,他的眼光仍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有灯光的楼窗。 一个人影又在那窗上出现了。那白纱的窗帘似乎渐渐地掀动,分明有一个人正从屋中向窗外窥探。这是什么意思?看来很明显的,这个人大概已经开枪打死了一个人。 然后他首先把油灯灭了,避开人家的耳目;隔了一会,不见动静,他才重新点燃了油灯,向外面观察,看来是要查究有没人发觉他的秘密。 不对,景墨发现自己的称谓词用错了。那人不是“他”,却是个“她”! 这是一个女人! 因为景墨仔细一瞧,窗上显现的人影,是一个头发蓬松的女子,她起初还只隔窗窥探,末后竟开了窗户,探头出来!景墨看见了她开窗时谨慎而轻缓的动作,和向街面上探望时的诡秘表情,自己的先前的推想便得到了一种有力的证明。在这个时候,有这种动作,若说这女人还没有犯罪行为,那真是出乎情理之外了。 过了一会儿那女子的头退回了窗口,照样关上了窗,又拉拢了窗帘;转瞬间她的影子便完全不见了。又一刹那灯光又完全熄灭,恢复了景墨下轿时所见的情状。 这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女人已经瞧见了自己,于是有所顾忌?自己应该怎样应付? 这座房子恰在大榕树的东边。苏景墨此时虽然确信这里面发生了某种犯罪的事件,但自己势不能贸贸然冲进去。一个锦衣卫的七品总旗官,在深夜里一身酒气地闯入别人家里,似乎有些欠妥。还别说坏人了,就是好人也能吓和翻墙跑了。 那么自己应该找找有没有巡街的差役吗?会不会太冒昧了?这时候假使聂小蛮在场,当然可以商量一下妥善的办法,可是这也是空想,此刻的聂小蛮在他的馋猫斋里估计早就睡了。 自己既不能离开这里,又没地方可以找人帮忙,简直有些进退两难。一声咳嗽传进了景墨的耳朵。那两个轿夫大概在不耐烦地抱怨自己了吧?不过,苏景墨和嫉恶如仇的聂小蛮相处多年,因为习惯的影响,也觉得揭发罪孽是自己的天职,这次绝不能袖手不顾。 景墨的耳朵又里又听到一丝响动,仿佛那座房子楼下的前门上有拔闩的声音。景墨于是把身子避向街面一边,露着一只眼,瞧着那个门口。 门当真开了!——却只开了半扇。刚才在楼窗上窥探的那个女子,侧着身子从门里出来,手中提着一支约摸两尺长一尺深的皮箱。这皮箱似乎装得非常结实,重量也分明不轻。 她先把皮箱放在石阶上面,然后转过身去,又将门轻轻拉上,又把耳朵凑在门上听了一听,这才提了皮包走下阶石。她穿一件大红色的锦衣,配白锦护袖,下面露出浅色的月华裙。串珠帖翠花簪头饰,缠头垂带垂下来,几乎把她的面部大半掩住。不过她的援留的头发仍露在外面,和景墨先前在窗子上所见影子的一般无二。她走下阶时的举步的姿势也过度谨慎,满显着惊慌和诡秘。 她的眼光不住地向左右观望,软肋稍稍左倾着,似乎那右手里的皮箱十分沉重,她有些力不能胜。 她刚踏到了街面,便向西走过来。景墨的身子便靠着那大榕树的树干掩避,慢慢地地转旋,竭力躲过她的目光。过了一会儿她已经走过了景墨藏身的榕树干,竟向着景墨的轿子走了过去。 啊!这下真是有些哭笑不得。这女人一定误会了。她瞧见了景墨的那乘轿子,大概就想借此脱身;碰巧她本来预备一乘轿子的,这时昏暗无光,女人目力所及,只能看见景墨的轿子停在那里,便发生这个误会。 可是她这误会应该不会持久,轿夫绝不会答应他的要求。但苏景墨这边究应怎样处置?景墨现在虽然明知她正在干一件有些暧昧事情,但在可以清楚证实以前,自己当然不便轻举妄动。难道一之时间自己还能用什么方法证实她的秘密? 第二百三十九章 藏身树后 景墨正在这边左右为难之际,那女子已走到了他的轿子面前,果然把皮箱放下,向前一步,和轿夫阿强开始谈话。景墨的料想虽然幸中,但是怎样下一步要如何应付,却还没有把握。景墨的身子已从大榕树的背后走出来,两条腿仿佛受了某种本能的驱使,竟也慢慢地地向着轿子走去。这时突然发生的一幕却大出苏景墨意料之外。 那女子和轿夫阿强谈了几句,竟然撩开了轿厢的前帘,提了皮箱走入轿厢里去!而这轿夫阿强也并没有阻拒的表示! 这真是太奇怪了! 到底是什么一回事?难道阿强本来和她认识的?景墨大惑之下脚步飞快,准备赶上去索性问一个明白。不料更奇怪的,那已经进入轿厢的女子,似乎因为听到景墨急促的步声,竟然从车窗中探出头来。 她在向着景墨挥手!景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女人难道疯了?还是自己已经疯了! 景墨快步走到了轿帘之前,那女子忽然又发出一种低低的惊呼,急忙把身子缩进车厢里去。 同时轿夫阿强忽然向那女子介绍似的说了一声。 “苏大人来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景墨正像进了梦境一般。这一切的事情和发展变化,在这仓促之间,景墨觉得自己的脑力委实不能解释。 其实事情的转变更其迅速,也不容景墨有理解的机会。那女子起初向着景墨挥着的手,接着又惊骇似地退缩,最后又向景墨提出怀疑的问题。 “你难道是成益派来的?——” “是的——正是他派我来的。” 景墨应了一句,点点头,顺手拦下了轿子,一掀轿帘,也迈步要上轿子。这时女人已仰起些身子,皮箱也提在手中。假使景墨这时不走进去,她势必要下轿来了。景墨心想,自己既然企图揭发她的秘密,侦办这起罪案,势不能不权宜地将错就错。 景墨于是也挤进轿子中,向阿强附耳说了一句,便在女子的旁边坐下。 景墨表面上虽然装得若无其事,其实内心却是慌得毛发皆竖。不能不借重几声装模作样的咳嗽来震慑一下场面。景墨一边装成咳嗽,一边偷瞧那女子的容貌。她的年纪似乎才不过十七八岁,玉琢似的粉脸,樱红的嘴唇,和一双澄澈晶莹的眼睛,秀美中还带着几分天真的稚气。这时她的双眉紧蹩,目光中也饱含着惊疑和恐惧,她的急促的呼吸也足够显出她胸中心脏的跳动早已失去了往常的频率。 景墨的外表上虽很镇静,但是他的内心状态真可算和这一位不知是谁的同车女伴侣一般坠坠不安。 轿子依旧一起一伏地向西进行。女人突然把身子让开些,避在轿座的一角,似乎有些害怕景墨。 但轿中座位并不宽大,女子和景墨的距离至多只能用“寸”字来估计。一阵阵浓烈的香气直刺苏景墨的鼻孔,使景墨不免有些迷迷糊糊起来。这是一种什么局势?景墨自问这种奇怪的处境,自己还没怎么经历过?嗯,好像在美少妇骗自己去参加婚礼的“新娘被刺”一案中,有过类似的经历,景墨提醒自己这次千万不可被女人给骗了。 苏景墨在迷惆之中忽然感到一种娇颤的语声送入他的耳朵。 “你真是他派来的——?” 景墨目不斜视地点了点头。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他在那边等你。”景墨含糊地应了一句。 “在什么地方?” “你怎么不知道?” “不是在码头上?” 苏景墨又照样点了点头,看来事情已有些眉目。这女子一定和那个叫做成益的人早有密约,准备一块儿远遁。从“码头”字样上猜测,他们大概是计较乘什么客船逃走的。但女子在出门以前,事机不密,她的家里人也许已经发觉了她的计划,从中拦阻。她为贯彻她的计划能顺利,便不惜开枪行凶杀人,事成后才逃奔出来。这时候她因为种种的误会,已经落进了自己的掌中。但自己却不知应用什么方法揭破她的秘密? “唉!这轿子是往哪里去呀? 当景墨默默坐着思考的时候,女子却不住地向轿窗外观望。看来这女子分明已经觉察了轿子的方向自东而西,并不向她要去的停靠着客船的码头进行,所以才提出这惊讶的问题。 景墨还想含糊搪塞一会,故意沉默不答。 女子显得焦急了,她的音量提高了八度。她的右手中拿着一块白巾,按在她的嘴唇上面。 “你把我送到哪里去? “馋猫斋。” “馋猫什么?……去那里干什么?” “去请教我的老朋友聂小蛮,把你送给他。” “把我送给谁,聂小蛮——?……这人是谁?你要干什么。” “我要把你送到我朋友聂小蛮那里。你眼下这种情况,我看最是适合到他那里的,你在金陵城里住,难道没听说过聂小蛮的大名吗?这可真有些奇怪了,你的事……” “哎哟!你——你是个骗子,你要把我骗到什么地方去呀? 女子的身子已离了座位,右手握着拳头,仿佛要向景墨动手,景墨却仍静坐着不动。 女子呆了一阵,又转过身去。要想掀开轿子的门帘,似乎打算跳下轿子去。偏偏不巧,轿子外面忽然碰上了什么阻碍,停下来了不动。这里正是乌衣巷附近,地点也不比先前那么冷僻,万一闹出事来,景墨自己不免有些尴尬! 这样一来,苏景墨的态度不免有一些慌张,如果强硬地伸手去阻拦这女子,女子的纤掌说不定会和自己的面额发生某种关系。这要是真的和这样一位袅袅婷婷的女子动起粗来,未免太不成话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景墨竟找到了一句有效的解围话。 “你到现在还不清楚吗!你先想想,你都自己干了什么事?” 这一句含有某种魔力似的命令,竟立刻使她的昏乱的神经镇定下来。她的掀开轿帘的动作停止了,一双含怒的妙目也现着些慑伏的表情。轿子也碰巧在这时候又重新向新动了,景墨仍保持着冷静态度,乘势把自己的语调温和了少许。 第二百四十章 轿中斗智 “你还是安安稳稳地坐下来吧,你既然干了这样的事,那绝不是靠骂几句就可以脱身的!你走不了了。” 女子向景墨凝视了一下,她的态度渐渐儿软化了。女子当真重新坐了下来,侧转身子向景墨,和景墨的距离比先前更远了一寸。 女子又问道:“你终究是什么人?” 景墨心想为了完全让对方放弃反抗,不如讲句真话吓一吓她。要知道有很多时候,真话比假话要吓人多了,打定了这个主意,景墨便答道:“锦衣卫办案。你又是什么人?” 女子不答,她的身体似乎抽搐起来了。 一个弱质少女,在大半夜里,被一个锦衣卫拿在轿子里。这种恐惧只是换位思考一下,也足以叫人胆寒。更不要说这样的一个弱女子,就是沙场上九死一生的悍将,或者朝廷位高权重的高官,只要听见这三个字,又有几个是不被吓得魂飞魄散的? 果然,那女子一听是锦衣卫,连反抗的意志都消失了,就像被猎人揪住耳朵的小兔子一般,任人摆布了。 景墨又故事淡淡地说:“年纪轻轻,怎么干这样的事?” 不然,女子突然转过头来。“你知道我干了什么事?” 景墨只好继续吓唬对方道:“我虽还不知道底细,但你已经干了一件触犯律条的事——” 不料女子一脸困惑地反问:“犯了律条的事?——男女私情也犯法?” 景墨差点笑了出来,心想,看来这女子的口齿倒超过了她的年纪,而且看来这一桩案子必须和男女之情有关,嗯,应该是这样没有错。 景墨答道:“不错,男女私情虽然有碍礼法,却也不算违了律条,可是因为私情而开枪行凶,只怕不见得是合法的事。” 女子的目光转了一转,随即凝视在景墨的脸上。景墨也直视着她,觉得她的脸上似乎只有诧异和困惑,并无惊恐的表示。这未免使景墨不禁有些失望! 女子奇怪地问道:“什么?你说我开枪行凶?“ “是啊,枪声我也听到——” “你弄错了!开枪的不是我!”女子直截了当地说。 景墨长吸了一口气,有点慌了,仍瞧着她问道:“那么是谁?” “我不知道。” 景墨想了想说道:“但你明明知道有开枪的事。” “是的,枪声我也听到,那是从我家隔壁发出来的,一共开了三枪。我也曾吃了一惊。我不知道那家里搞什么鬼。直等到枪声停止,我方才出来。” 景墨心想,女子这几句话可实在吗?应该是没有疑问的。她的音量和她的眼神都是有力的证明。该死!自己难道当真弄错了!现在大错已经铸成,自己又怎样挽回? “老爷,你一定是误会的,我并没有干什么不法的事情。老爷,快停下轿子,让我——” “慢。这位小姐,你的行径也未必合法吧。我看你这不是要和你的恋人私奔吗?” 女子的目光从景墨的脸上移注到轿子座位的软垫上面,略一沉吟,又发出一种低沉而坚决的答语。 “是的。不过老爷总也知道,我们虽于礼不合,却算不上犯了朝廷的王法!” “嗯,朝廷的王法,我们是应当拥护的。不过你们的私情里面有没有夹杂什么其他成分?你既然因为恋爱而牺牲一切,为什么还带着这一只皮箱走?这皮箱中的东西谅来很值钱吧?” 女子忽然而把那皮箱用力拉过,藏在她的身后,仿佛要防着苏景墨强抢的样子。 女子又提高了音量,道:“这不干你的事!快放我下去。不然我要——” 不好! 女子的语声哽咽了,只见眼圈儿一红,亮晶晶的泪珠几乎要破眶而出;就在一刹那,她取出了一块白巾,掩住了她的眼睛,开始抽噎。女子虽不曾哭出声来,却也让一旁的苏景墨万分难堪。 景墨觉得自己现在的地位真糟糕透顶!早知道就不说真正的身份吓人了,这下好了把人家吓哭了,这可如何是好?现在这女子用哭功来对付自己,自己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难道只能看着她干瞪眼吗? 在这种情势之下,假如被什么不知细底的人见了,一定要说自己利用着特殊身份,欺压一个孤弱的女性。其实景墨自觉自己并不是这样的人,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一声枪响而引起的,一系列的阴立阳错之下竟来造成了这样的局面。 这一次,景墨起初假设这女子犯了凶案,女子又因误会而进了景墨的轿子。景墨又本来计划见了聂小蛮以后,或许可以想一个补救的方法。但现在的情势不同了。她不承认犯过凶案,景墨一时又没法证明。假如女子当真只是为了恋爱而私奔,景墨觉得自己委实不便从中干预。虽然根据景墨的观察,他们的恋爱成分并不见得单纯,但景墨既不能使她醒悟,也不便贸然阻难。 这样一样,苏景墨显然已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女子这时候大展其哭功,又呜咽着说:“快停车!让我下去啊, 你——一你不能欺负一个女子!” 对的,景墨觉得不能一错再错。经过了一会考虑,景墨决定改变自己的行径。 景墨答道:“你别误会。我绝不是有意欺负你。现在外面很冷,我不妨用轿子送到你码头上去。” 景墨于是向轿夫阿强说了一句,于是这一乘轿子便慢慢地地调过头来变换方向。那女子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慢慢地摇头。 “不必,不必!你只管让我下轿便是。” 景墨此时大感头痛,只好劝道:“你放心,我绝对没有恶意。” 这话也是真的。不过,景墨还希望见见她的恋人终究是一个怎样的角色。很不幸的,这女子竟坚持着不肯同意。景墨还想凭自己的最后的努力使女子就范。这时候两人乘坐的轿子虽然已经转换了方向,目的地却还没着落。 “我们往什么码头去?” “不用你管。快停车!不然,我要喊人了!” 女子的喉咙固然提高了,又转过了身子,伸出了右手,第二次准备掀开轿帘。景墨真的担心这女人撒泼叫喊起来,弄得自己失了体面,觉得再不能拦着她了,除了被迫让轿子停下来之外,再没有别的方法。正当这时,忽然有一辆大骡车迎面驶来。 当这一车一轿交接的时候,猛听到有一道洪亮而厉害的命令从来车中发出。 “停轿!——停轿!” 第二百四十一章 败下阵来 这意外的命令竟然非常有效。那轿夫阿强竟然奉命地把轿子停了下来。景墨实在是想不出那发令之人是谁。难道是女子的恋人已追缴而来吗?或是因为她的高呼的声音,被人疑做绑票因而要来从中营救? 景墨还正自胡思乱想,忽然见那女子终于得以掀开轿帘,走下轿去。她的两足既已踏到地上,又转过身来取那皮箱。那皮箱既很沉重,她又在慌乱之中,一时竟提不起来。 景墨似乎受了某种本能的暗示,俯下身去帮助她提,却不料又引起了误会。 她高声尖叫道:“哎哟!你要抢我的东西?你一” “哈哈哈哈,叶小姐,别误会。你的东西只要你自己不拿去送人,谁也不会抢。这是我的好朋友苏景墨苏大人。我可担保他不会干抢劫的勾当,你尽放心就是了。” 景墨听见这句话抬头一瞧,轿厢之外有一个穿黑色曳撒的男子站在那女子的背后,英气逼人,赫赫巍巍。此人正是景墨的一直在盼望着的老朋友聂小蛮! 景墨不禁由心而外地欢呼道:“聂小蛮!你从哪里来?” 聂小蛮含着微笑,耸耸肩。 景墨又问道:“你认识这位叶小姐? 聂小蛮仍不回答。他会在这时候赶来解围,委实出景墨的意料之外,只不过在景墨满腹的疑团此刻还没有到解释的时候。聂小蛮仍瞧着那姓叶的女子,继续着他的谈话。 “叶小姐,请恕我的冒昧。你的年纪还不大,大概还不曾了解恋爱的真谛。你想二十来天的交往,便听人家的话,挨了巨款逃走。这算什么?能说得上是恋爱吗?” 那女子不知所措地愣着。 小蛮淡淡一笑,道:“现在你的情郎已经上了枷在牢里押着了,不久就要去辽东抵御鞑靼骑兵了,这也好,这辈子你是不必再见他了。他曾犯过三次诱奸案子;他的已往的历史也就可见一斑。——唉,叶小姐,你还怀疑吗?明天你不妨到衙门里来,亲自看看缉拿他的画影图形和案卷……现在你父亲在那边大车中等得不耐烦哩。出来吧!我来给你提皮箱,别的话让你父亲和你说吧? 半柱香的功夫之后,聂小蛮已送姓叶的女子上了那一辆大骡车,随即又挤到景墨之前乘坐的这一乘轿子中来。这乘轿子第三次改变了方向,往着馋猫斋的方面行进的时候,聂小蛮静静地瞧着景墨,忽然又咯咯地笑了笑。 聂小蛮暧昧地笑道:“景墨,你今夜的艳福真不浅!” 景墨哭笑不得道:“别乱说!我可被这小娘皮给整惨了,又哭又闹,要死要活的。哎呀,这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没想到聂小蛮不依不饶地说:“可惜,你口中的酒气这么浓烈啊!难怪不能得美人的垂青了!哈哈哈。” “你还有闲的心思玩笑?我倒是像被困在迷宫之中哩!” “这件事已经解释明白了啊。你还有什么疑团?” “疑团多着呢。现在我虽然已经知道这女子受了什么小白脸的诱骗,竟意图卷款私奔,但是你怎么竟然也会参与其事?并且之前我还听到一声枪声,这种种疑团——” “唉,不错,不错。看你当真还不明白。好在快要到了。我们到里面去谈吧。” 馋猫斋里依旧很暖和,卫朴早就备好了炭火,还煮好了热茶。 聂小蛮的解释是很简单的。这姓叶的女子——至于她的芳名嘛,聂小蛮为了她的名声考虑,没有提起——还只有十七岁,因为受了一个流氓的诱骗,意图私奔。她的父亲发觉以后,竭力劝阻,终归无效。 后来叶父委托聂小蛮出面帮忙,调查这个的流氓,以图根本的补救。聂小蛮探悉了他们私逃的日期,这晚上便守候在叶家的对街。那女子先从楼窗上望见了景墨的轿子,便误认做她的恋人已如约而至。不料那男子的雇的车子来迟到了一步,就被聂小蛮揭破秘密。聂小蛮先将那流氓的送进了衙门里去枷着,随后连同着叶女的父亲赶上来瞧景墨和这女子。 原来聂小蛮早就等在那里,所以当时景墨种种的举动,和那女子又误上景墨的轿子,聂小蛮完全都尽收眼底。小蛮又料定苏景墨一定是裹挟着这个女子去找自己了,于是专在路上截停。 景墨等小蛮解释完毕,回想自己先前的行动近于自寻烦恼,也不禁暗暗好笑。 景墨问道:“那么,我所听到的枪声也是听错的?” 聂小蛮喝了一口热茶,暖了暖身子,笑着答道:“你的听觉虽然没有错误,你的视神经却不能不算有些儿麻醉了。我常说酒能麻醉神经,减弱感觉,你总抱着不相信的态度和我争辩。今晚上你可还有什么话说?” “聂小蛮!你可真是善于寻找报复机会的!不过,根据你的口气来判断,莫非我看错了一个窗口?” “是啊。假如今晚上你没有被酒力所困,以你平时的眼力当然不会有这个误会。” “这也难说。那时候轿子不停地在移动着位置,那一排房子的构造又同一式样,假使你和我易地而处,你的感觉纵胜我许多,在一瞥之间,你敢保证定不会弄错?况且我们在‘自杀留书’一案之中,也曾有过同样的经历,难道那顾荣林都头也是受了酒力的影响?” 聂小蛮又喝了一口热茶,站起来打了一个欠伸,笑了一笑。 “景墨,你说我善于用报复的机会,你的口才也不惜啊!我辩不过你,以后你尽放量地纵饮好了。夜已深了,你夫人也许已等得跳脚了,我可不敢强留你了。不过你今夜里的经历,若要我保守秘密,不在你夫人面前提起,那你也应当付出相当的代价才行。” “好好,我算怕了你了,竟拿南星来吓唬我,我苏景墨又岂是怕老婆之人?我要是在这里留宿,她又能把我如何了?好了,别开玩笑吧。那隔壁的枪声又是什么一回事?你快些说吧,我还是不明白。” “我也不清楚。不过这里面并无犯罪意味,用不着你我劳神。这一点是可以保证的。” “你这保证又有何用?你既已知道,何必再卖关子?” “据我所瞧见的,那隔屋的人,大概新近置备了一套布面甲,先后开了三枪,分明在实验那布面甲的效果。这件事委实太凑巧了,才造成你这一次意外的艳遇。” 第二百四十二章 从天而降 景墨想了想又问道:“还有‘哎哟’的呼声,又怎样解释?“ 小蛮疑迟地说:“这个我还不能答复你。但明天你假如肯劳驾一下,亲自去调查一下,这疑团总也可以打破的。” 于是,经过了十八个时辰之后,这个疑团方才得到了打破的机会。聂小蛮所说的实验布面甲防弹功能的话还真不假。那人叫做马鸿涛,在苏松两府之间做些贩布的营生。一个月前他曾险些儿被倭寇给抓去;因此,他专门置备了一件布甲,以防再碰到倭寇时,被鸟铳的枪弹给击伤了。 那晚上他开到第三发时,子弹打到墙壁上反弹起来,几乎射伤他自己的手背,他才大大地惊呼了一声。接着,他便也丢了火铳熄灯睡觉了。 还有一点,不能不补充的一点是,那晚上轿夫阿强竟然擅自容许那女子上轿,当时也曾使苏景墨一度十分惊讶。事后景墨方才查明。那女子向阿强问过一句话:“这难道是苏官人的轿子吗?”于是轿夫阿强误会是苏景墨的相好,于是才有了这个误会。 原来那个叫做成益的流氓,又恰巧和景墨同性,都姓苏。 【本案终】 大明王朝建立之初,太祖皇帝朱元璋于洪武三年发布诏令,并昭告天下: 自今年八月始,特设科举。务取经明行修、博通古今、名实相称者。朕将亲策于廷,第其高下而任之以官。使中外文臣皆由科举而进,非科举者,毋得与官。 由于大明王朝建立不久,官员缺额很多,于是,在洪武四年正月,明太祖令各行省连续三年举行乡试,所有举人都免予会试,赴京师听候选官。又从各行省的举人中选拔一些“年少俊逸者”担任翰林院编修、秘书监直长等官职,让他们在宫中的文华殿学习,由著名大儒宋濂等负责教学。 太祖洪武爷认为,国家的好坏,能否长治久安,官员很关键,于是如何选拔官员成了他的头等大事。同时他还觉得,以前的科举制度弊病太多,不能选拔到真正的人才。于是,他御极以后,在广招人才的同时,也重新制定了新的“科举制度”。 洪武十七年,大明王朝正式确立三年大比的制度,将原来的连续三年举行乡试定为每隔三年举行一次。新的科举制度分乡试、会试和殿试三级进行。乡试八月举行,会试二月举行,乡、会试都是在初九日为第一场,又三日为第二场,又三日举行第三场。殿试于三月初一日举行。 乡试,是由南、北直隶和各布政使司主持的地方考试,又称“乡闱”,每三年一次,于子、卯、午、酉年举行。乡试的地点设在金陵、北京和各布政司驻地。 考试分为三场,考生入场,要经过严格的搜查,不许挟带其他物品。入场后,每一名考生由一名号军监视,防止作弊。黄昏时交卷,如果没有作完,给蜡烛三支,蜡尽还没有完卷,就要被请出考场了。考生交卷后,经过弥封、誊录、对读等程序,然后送主考、同考批阅。 批阅的时间,名义上是十天,但是,真正用在批阅上的时间不过三四天而已。因为试卷很多,不能遍阅,试官往往“止阅前场,又止阅书义”,如果第一场所写的三篇“四书”义得到试官的赏识,就可以成为举人了。 会试是由礼部主持的全国考试,又称“礼闱”,在乡试的第二年,也就是在丑、辰、未、戌年于京师举行。参加会试的必须是乡试中式的举人。 会试也分三场,考试的内容和程序基本上和乡试一样。因为会试是比乡试更高一级的考试,所以,同考官的人数比乡试增加了一倍,由级别较高的官员担任。 举人入场时的搜检,在明初较宽。太祖认为,举人为进身仕途而来,不必将他们像盗贼一样看待。所以,搜检之法时行时不行。 廷试,也称为殿试、御试、廷对,是大明科举的最高一级考试,因考场在奉天殿或文华殿而得名,凡是会试中式的人都可以参加。廷试的时间,按科举成式的规定是三月初一。 廷试的内容很简单,仅试时务策一道。试题一般由内阁拟题,并在考试前一天呈请皇帝圈定。廷试以一日为限,日落前必须交卷。完卷后,受卷官以试卷送弥封官,弥封毕送掌卷官,掌卷官立即转送到大学士殿阁之一的东阁,由读卷官进行评阅。 廷试由皇帝亲自主持,皇帝就是主考官,所以评阅试卷的人只能称为读卷官。 明代廷试的名次分为一、二、三甲。一甲有三人,称“状元”、“榜眼”、“探花”,赐进士及第;二甲若干人,赐进士出身;三甲若干人,赐同进士出身。 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人生还要有比这更快乐的吗? 新科进士刑秋池的秉赋聪颖不凡,家境又好。在两月以前,他刚取得了进士的功名;回家省亲不久,就点了太仆寺主薄的实缺。他在读书的时候,已不时有文章在江南文坛上享有名声,所以他的姓名早已被一般文坛上的人所熟捻。那婚约又是他五年前还未中举之时就已经订定的。 新娘叫赵乐婷,也算得上书香世家,女子本身也能作文也能写诗,而她的父亲赵武是个著名诗坛名宿,而且还是做过一任吉安知府的。如果说新娘的品貌,真是是一个丰姿绰约的美女。 不料正应了那句,“不如意事常九八,可与言者无二三。”,事实上偏偏发生了意外的岔子。 婚期就定在二十六日这天。苏景墨也是贺客之一,景墨先到了刑秋池家里,但看见贺客群群,排场也很阔绰,可是苏景墨和刑秋池道过了喜,又说了几句话以后,却突然似感觉得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慌……景墨怀疑自己是涉及的案子太多了,却不知道不幸的事真的即将发生,在那时候已经显露出一种预兆。 景墨应该是感到或者看到了什么,只是太过热闹中来不及细想罢了。但在当时,景墨只以为是自己心理上的幻觉,自然也绝不在意。 第二百四十三章 科举取士 到了下午未时,大礼吉时将近,景墨也跟着一般宾客们,准备前去观礼。一阵阵轻柔的和缓的小风,轻轻吹入庭院,给满满的宾客们送来一阵清凉,把秋实中的香味,把秦淮阳上的波浪的清凉,一丝丝,一股股地吹送进这座热闹的庭院中。 渐渐地,院子里的炎热和喧闹消歇了。车马径旁的白杨、垂柳,庭院中的丁香,海棠,也全从困倦中醒了来。清风在绿叶间簌簌流动,花香在屋檐下悄悄飘荡。一切都是惬意的,美好的。 礼堂中这时候正是张灯结彩装饰得非常喜庆,点缀着许多灯笼和花彩,布置得华而不奢,更有一种庄严隆重的气象。这时男女两家的贵重宾客与挚爱亲朋也早已到齐,唢呐和二胡、琵琶合奏的乐曲喜气洋洋。礼堂中的宾客虽然已经满满当当,但除了鼓乐声以外,人声也很沸腾。 这样过了一会儿,一个道貌岸然穿着红色礼服的年高德众者,大约就是主持仪式的老赞礼,他捧着典章册子,慢慢地地从休息房间中走出来,到了礼堂的正中站住了。那乐声便再也改了调子,奏起了《春风得意》来。 众宾的目光都向喜堂两旁的门口瞧着。景墨见右边的门里,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提着花篮,缓步进来;小女孩后面,另有两个丫鬟,都穿着一身大红的衣裙,打扮得非常艳丽;之后,就是头戴幞头,身穿黑盘领大袖衫,而身材肥胖的公公赵武,扶着他的打扮得像天仙化人般的女儿,按着乐声的节奏,一步一步地踏着节拍进来。 新娘后面另有一个六、七岁的小童,穿着一身红绸的童装,活泼可爱。新娘低下着头,似乎有些害羞的样子,因为头部罩着盖头,面貌却是看不见。所以许多青年男宾的目光大部分都瞧着那个陪新少女。这少女也长得不差,身材很苗条,圆圆的脸,敏活的眸子,樱唇的小口,很抚媚动人,不过皮肤似乎不及新娘的细嫩和白皙。 左边门里,那个穿着大红礼服的新郎刑秋池由一个男子陪新,也依着乐声的奏节,缓步前进。刑秋池的相貌也不差,皮肤虽黝黑一些,但隆直的鼻梁,乌黑有神的眸子,有一种英爽的丰姿,这正是: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在这一身漂亮的礼服之下,更显得英俊异常。 新郎官和那个男伴新的步子虽也非常缓慢,不过总是比新娘先到礼官面前。新娘却让客人们伸酸了头颈,才姗姗来迟走到前面。赵武放了他女儿的手,坐到了座位上。新娘便独自和新郎并肩地站着。老赞礼开始开始要求大家都安静些,大众嘻嘻哈哈的声音便低了一些。 这个时候,突然有一个青年男子从后面拼命的往前面挤,他左一下右一下地用肩膀把人顶开,好像他在后面瞧不清楚,所以想换一个座位。 这是在公众聚集之所……尤其是举行庄严的仪式之时……而这一种莽撞失态的行动,足以反映出那人的处事与心态的幼稚和涵养的不足。这样一来,有许多人带些厌憎甚至竟是鄙视的目光,不期而然地都集注在那人的身上。 幸而他终于挤到了前面,绝不理会旁人的目光。仪礼的秩序总算不曾这样一个莽人所破坏。这时赞礼官,那个老者高声念起来。 “一拜天地。” 新郎官刑秋池过身来,新娘赵乐婷也在丫两个鬟的搀扶下,慢慢转过身子,两面相对,同时低下头,行了第一轮的礼。 “二拜君亲。” 景墨事先也早听刑秋池说了,按礼:天地君亲师,天地为大,次之为君,在为亲,后为师,如今满堂有不少是在职或隐退的官员在座,也算代表半个朝廷,所以这才把皇上也算了进去。 刑秋池与赵乐婷又是跪地三叩拜。 “夫妻交拜。” 成亲了,这就要成亲了。景墨笑吟吟地在自己的心里念叨着, 老赞礼又最后说道:“……和他百年偕老……” 那新娘突然似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但新娘话说的声音被压了下去,不但宾客们没有听到,连那主行婚典的老赞礼似乎也没有听清楚。那老赞礼的目光,重新回到了礼文上面,正要继续下去,突然有一声清脆的莺声破空而起:“我不愿意!” 一句话出来,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老赞礼似乎被出其不意,苍老的手中仍握着那本礼文,却张大了眼睛,冗自向新娘呆瞧着。 赵武已经站起来,宾客之中也在唧唧哝哝地诧异。礼堂的静寂立即破坏,人群开始从沉寂变成骚动,人们纷纷讨论起来。就像了阵风儿吹过万千树叶,悉悉索索地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景墨自然也大吃一惊,站起来向前看时,看见赵武正握着他的女儿的手腕,情绪几乎就要失控。 可是,万万想不到,新娘又大声呼道:“我不愿!……我不愿!……” 老赞礼便高举一手,大声向大众宣告:“既然如此,看来是天意不赞成这桩婚事!我不能行礼了!”说着把礼文一摔,拂袖而去。 这一次的经历,苏景墨可真是一辈子不能忘怀。当刑赵两家的亲戚朋友们从礼堂中退出来时,秩序简直大乱,人人脸上都刻画着错愕或懊丧的线条。如此纷扰和喧嚣的情状,在只怕是金陵城二百年来也是难得看见。 景墨心想刑秋池遭受了这样的变故,心中应有什么样的感想:羞耻?惊骇?或是悲愤?所以等宾客渐渐散去之后,风波似乎暂时平息了一些,景墨就想借着老朋友的资格,安慰他几句。不料刑秋池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前,除了向宾客们作揖道歉请他们各自回去以外,绝没有说一句话。他的阴沉沉的脸上也没有表示,不知他是悲是喜。好像他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动物,竟是这种重大且严重的刺激,也不足以扰动他的心绪。 景墨记得自己从前与刑秋池交往的时候,他本是一个富于热情的少年。不料,他在科场上考了几年,难道就作八股文章把自己也作得傻了?他自身也变做了一种没有感情的怪物了吗?竟如此麻木不仁? 第二百四十四章 我不愿意 景墨曾冒昧地问刑秋池,对方对于这件事有什么感想。 刑秋池却只冷冷地答道:“有什么感想呢?事既已经如此,也只好如此罢了!” 这一句又像丧气又像轻意的话足以显示他的态度的冷漠,倒好像苏景墨这个外人还比他要在乎些。 景墨不死心,又问道:“那么你可知道这件意外的事情有什么起因?” 刑秋池答道:“我怎么会知道?但这是人家的私事,似乎不在你这锦衣卫密探范围以内,你还是少费些闲心思吧!” 刑秋池回答这话的声音冷峻而使景墨有些难堪。苏景墨当时受了这几句奚落的话,几乎忍受不住,想要责斥对方的不知好歹。但是又一回想到从前的友谊,终于不便发作,便即悻悻地辞出。 景墨想了想自己带着满心高兴到刑家去观礼,出来时却换了一肚子无明之火,还无处可发:刑秋池家里住在紫竹林。景墨于是一出门,便雇车往馋猫斋聂小蛮那里去,打算把自己的疑团请他分析一下。 景墨首先觉得这件事一定有什么隐藏的秘密:新娘怎么竟会临时悔婚?他们本是早就订婚的,并不是那种今天才知道自己明天就要嫁人的糊涂婚,要是不想嫁也应该早些说啊。这早不说晚不说,现在到了这节骨眼上,当众闹起来又是图个什么? 是不是新娘子另有所爱?从新郎刑秋池这边来看,对于这个变故,他是不是提前知道的? 苏景墨记得当自己早晨进去向刑秋池道喜的时候,他的笑容似乎有些勉强;事发以后,他又呈现出漠不关心的样子,又不许自己追查究竟。而且,这一下对于一般人是意外的重大打击,在刑秋池好像完全不在意……并且似乎他的本意也甘愿如此。不过,这只是自己个人的推测,在聂小蛮眼中也许别有看法。 结果,聂小蛮不在府里。景墨等了半个多时辰,仍不见他回来。聂小蛮人虽不在,却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只大香猫。 景墨之前就听过聂小蛮想从云南弄一种这种香猫来。这种猫原产地在云南大理府,虽然是猫却有纹像金钱豹一样,东汉的王逸,那位《楚辞章句》的作者,称之为神狸。 只不过,神不神不知道,这大香猫脾气倒是很大,力气也不小,景墨看卫朴手忙脚乱地完全对付不了它,不由得下场帮忙。没想到两个人也险些不是它的对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神狸”关进了笼子里,免得它要去爪挠别的猫儿。 两人撅着屁股忙活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是天下太平了。 可是,深秋的天气,到了申时三刻已渐渐地黑下来。景墨等得无聊,又只得失望回去。 这一夜,苏景墨竟然睡得不安宁。到了第二天,也就是二十七日早晨,突然来了一条意外的消息更使景墨实在吃惊不小。 金陵人口百万,繁华富裕都要超过北京,自然各个衙门的探子也不会少,金陵城中一旦有什么大事小情,往往都被这一类密探拿握着。而且你的级别越高,你能知道的秘密也就越多。 锦墨在看镇抚司所呈报的情报上,记录着一节吓人的事情,标题是:“未知婚礼骤变,原因不详”!那记录的上半节记着刑家礼堂举行婚典的情形,看来那场婚礼上自然不只自己一个人的身份是朝廷的特务。不过那场景也是苏景墨所亲见的,便略过了不再细读。 下半节却说新娘赵乐婷已经中毒而死,这倒是大大地出乎景墨的意料之外。那记录虽敷衍了一大篇,不过大半是属于渲染的空话,事实部份不很详细。只说赵乐婷从行礼礼堂中回自己家以后,被她的父亲斥责了几句,她便回房去睡,睡后竟不再苏醒。后据郎中检验,说她中了砒~霜的毒,似乎她是自杀的。 这件事越闹越厉害,景墨于是不能不急忙去见聂小蛮。赵乐婷当真是自杀的吗?假如是的,她为什么自杀?这里面显然有疑窦。昨夜景墨曾料新娘之所以临时悔婚,或是另外爱上了别的男子,现在她和刑秋池的婚典既然不能成就,他们的婚约已有解除的可能。 那么她为什么反而又要自杀? 景墨吃过早饭,和夫人南星说了一声,便带了这难于解释的疑团再次到聂小蛮的馋猫斋去。 聂小蛮一见景墨进了书房,突然从圈椅上直站起来。 “哎哟,景墨,来得好!来得巧!我正要找你。你昨天不是喜酒没有吃成,后来到这里来过一次的吗?嗯,这件事已经另生变化哩。” 书桌上有一张翻开的刑部通报,看来这大明官场上别的事都能拖拖拉拉,慢慢悠悠,只有这严厉监察百官和百姓这类事倒是从来都麻利得很。自己既然知道赵乐婷服毒的消息,聂小蛮现在也一定也已经知道了。 景墨于是指着刑部通报,说:“你也是刑部通报上知道的?” 聂小蛮把他身上的一件新做的毛质条纹的中衣,整一整前襟,瞧着景墨反问:“你是不是指赵乐婷中毒的这回事?那自然是的。不过除此以外还有一桩更奇怪的事哩!” “更奇怪的事?”景墨更诧异了。 聂小蛮走到书桌面前,开了抽屉,取出了一大卷银票,走过来把银票递给景墨。 “你数一数。有多少?” “莫名其妙”是景墨当时的反应。景墨一边把玄罗帽放下,一边照着聂小蛮的话,把银票数了一遍。 景墨大声道:“我的天!一千两!你发财啦!这是什么意思?” 聂小蛮似乎没有听到,又问道:“景墨,你知道一般文人卖字都是以字数来算的。我现在也要卖字了,而且是按每‘个’字计算的。你想一千两一个字,这价钱你觉得怎么样?” 这话更是突如其来,景墨完全不知道有什么用意,一时间真实摸不着头绪。聂小蛮的字也还算得不错,不过要卖却有些为难,要一个字上千两那真是痴人说梦了。 愣了愣,苏景墨笑道:“这价格只怕是前朝的赵松雪道人的字,也未必能值得一个字一千两银子。前朝大家的字尚不能卖这价格,至于本朝或者当世书家,那就更不可能了吧,我看要想卖到这个价格的,可能只有王右军家父子二人了吧。现在你创了卖字价格的纪录,我想一般文人墨客都要羡慕煞你了。” 第二百四十五章 云南神狸 聂小蛮突然把热烈的双眼注视在苏景墨的脸上,正色道:“景墨,你以为我说笑话?……不!这可是真的!真有一个人要我调查一桩事;调查的结果,只须我答复他一个字。那一个字的代价就是这一千两!” 看来谜团已经漏了一丝隙缝,丈二和尚也被摸着了些肩膀。景墨应道:“原来如此,这倒是怪有趣。但我们刚才正说到赵乐婷的事情,你怎么岔开到卖文卖字上去……” “我说的就关于赵乐婷的问题。”聂小蛮插口截住景墨。 “啊?你什么意思?”景墨不由得大惊失色。 “那人要我调查的:就是赵乐婷的死,终究是自杀,还是被杀。” “谁委托你的?” “连我也不知道。” “开玩笑?那么,这钱又从哪里来的?” “自己来的!” 景墨又不禁呆住了,聂小蛮的正襟危坐的姿态又绝不像闹玩笑。 景墨又问道:“聂小蛮,这终究是怎么一回事?” 聂小蛮不答,突然反身从抽屉中取出一张纸来,旋过来向景墨解释:“今天早晨,卫朴从前门的门槛下中取出一个纸包,包中有一百两银票和一张信笺。你坐下来自己瞧吧。” 小蛮把那张纸给了景墨,回身坐到那圈椅上去。景墨依言坐在小蛮对面的一张有温软垫子的官帽椅上,仔细瞧那封信笺。那是一张洁白的信纸,质地很坚实精致,大小和传统的信笺也差不多,细看之下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信上有几行毛笔字,下面却没有署名。 那信道:“聂大人:现在请你调查一桩事。蓝家苑三号赵家赵乐婷的死,自杀还是被杀。若是自杀,请你在家门口挂一只灯笼,写一个“是”字;如果她是被杀的,那么也请在门口只挂一只灯笼,写一个“否”字。 附奉一千两银票作为酬劳。但请你不必追究我的底细。” 景墨叹道:“一字千金啊!这还真是奇事。像这种不知是谁的委托,还直接送这许多钱给你,我们还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事。” 聂小蛮点头道:“不错。但你在这张纸上可能得到什么?” “这几个字笔力很有劲,定是男子写的。” “不错。别的呢?” “这个人似乎为了掩藏他的真身,有几个字故意写得扭曲不整。” “还有呢?” “字的墨迹很淡,可见得写的时候很急促。除此以外,我瞧不出什么。” 卫朴这时候又送茶进来,递了一碗给景墨,又放了一碗在小蛮旁边。聂小蛮端起茶来吹了一吹,刚才答话。 小蛮说道:“我所知道的,略略比你多一些。这个人平时是经常用笔的;他也很有钱;并且是一个有些新头脑的角色。” 景墨看着自己碗里的茶汤,听了这几句话,沉思了一下,又把怀疑的目光看向小蛮。 “你这假设有根据吗?” “当然有!我几时会信口乱说过?你瞧,那扭曲的字似乎是他在有意隐去自己的笔迹,但总有几个地方是写熟了的改不过来,与别处不一样。可见他应该是经常写字用习惯了笔的,可见他是受过相当教育的人;应该看出来这人应该是有些身份的。你若再仔细看一看,便可见那纸的三边切得很齐,那上端的一边却是用小刀裁过的。可见这纸定是那人印着姓名的特制的信笺,他要掩藏真相,所以专门裁去的。信笺既如此讲究,又不惜巨款先把酬劳送来,可知他手里一定很阔绰了。” “你怎知道他又是一个有新头脑的人?” “他叫我把答复用在自己家门口挂灯笼写字的方法宣示出来。” 顿了顿,聂小蛮点头问道:“对,这个人是谁的问题,我们姑且守约,不必细研究……对了,景墨,你现在不是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吗?” 景墨就把昨夜经过的情形,刑秋池在事前事后的态度和自己心中的怀疑,向聂小蛮仔细说了一遍。聂小蛮合了眼缝,静静地倾听,慢慢地喝着茶。 小蛮听景墨说完,皱着眉头,说:“这样看,我的想法有些靠不住了。我起初还以为这个委托人,就是这个婚约中失败的刑秋池。但他受了这样的惊变,既然毫无所动,显然可以看出他早有准备,并且似乎也乐于如此。加上他不愿你多问的态度,这个人更加可疑了。” 景墨点道:“就是啊!我为主张道义出发,也实在不能替我的这个朋友隐讳。他的确很可疑。你想赵乐婷的死,他会不会有关系?” “这还难说。我们在搜集事实以前,不便空下判断。但有一点,我倒是敢说。这案子假使是恋爱问题,那一定逃不脱千篇一律的三角关系的老例。” “是,我也这样想。但假如赵乐婷别有所爱,那么现在她既有解除婚约的可能,为什么反而还要自杀?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聂小蛮又把茶碗以单手如观音的玉净瓶一样端在胸前,闭着眼睛沉吟了一下。 聂小蛮道:“我以为自杀或者被杀,这里面还有问题。” “什么,你以为有被杀的可能?” “这话我还不能确切地回答你。不过你先想一想,她假使有自杀的决心,早就可以施行,何必往礼堂中去出了一番丑,然后再自杀?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会不会她起初也许并无死意,后来给她父亲训斥以后,因为羞愤而出此下策,这倒也是可能的事。” 聂小蛮把茶碗放在一边,又把那宽大的睡衣拢了一拢,低下了头,沉默不答。 景墨又问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们如何进行下一步?” 小蛮突然抬头说:“我们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瞎猜,总也不是个事,且往赵家去问几句再说。” 景墨于是把也茶碗放在一边,点头道:“很好。但我们若使能够知道了你的这一位不知姓名的委托人,从他身上也许更容易得到些线索。” “可是,我们为守约之故,不便先从这方向进行。我想这个人既然如此关心,一定和这案子有密切关系。他的真相迟早总会显露出来的,这一点我们倒是不必着急。” “这样一来,这案中至少有两个男子了。” “大概是的。不过你还不能就说这两个人都有直接的恋爱关系。” “那么你想这三角问题终究是两男一女?还是两女一男?” 第二百四十六章 一字千金 聂小蛮把两手撑在圈椅边上,慢慢地地站起来。 他又皱眉道:“这就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你问得太性急了,景墨。临河而羡鱼,不如归家织网。你且等一等,我去换衣服。” 两人往赵武家去时,假借着是刑秋池的朋友的名义,专门去慰问。但两人进门时,却不见有丧事的排场和布置。那赵武夫妇俩却正在书房间中有什么争论。赵武的夫人年纪比赵武大些,约在五十上下,打扮很朴素,脸上却满面怒容。他们俩一见聂小蛮和苏景墨进去,立即停口,表示出很欢迎两人的样子。坐定以后,赵武开始的几句谈话便大出两人的意外。 赵武大声道:“两位来得正巧!昨夜我写了一封信给你朋友,通告小女的噩耗,并致道歉。现在情况起了变化了!” 赵武写给刑秋池的信上说些什么?自己会不会露出破绽?景墨心中开始惶惑起来,不知道该如何接口。 聂小蛮接口道:“恭喜你!是不是令爱已经苏醒了?” 赵武用诧异的目光瞧着聂小蛮,连连点头。景墨这才领悟到之所以不见办丧事的场景而且这对老夫妇脸上也没有怎样悲戚的原因。 赵武答道:“正是,正是。这真的是可喜的!昨夜戌时光景,三位郎中都已回绝,我们老俩口也绝望了。不过到了半夜亥时光景,小女竟然慢慢地地苏醒过来。此刻她正熟睡着,大概估计起来不碍事了。我正想报信给秋池呢。” 聂小蛮问道:“晚辈听说,令爱中的是砒~霜的毒。你可知道她怎样服毒的?” 赵武举手在他的秃发的顶上摸了一摸,摇头道:“这原是我的不是。昨天我们从刑家礼堂回来以后,我气愤不过,将她训斥了几句,不料她就寻短见。” “她所服的砒~霜,是不是你们家里现有的东西?” “不,不。我们家里没有这种劳什子!” “那么,砒~霜从哪里来的?会不会是她出去买来的?” “想来必如此。我想她一定是先前预备的。因为我曾查问过,我训斥她以后,她并没叫人给她买过什么东西。” 聂小蛮突然进逼一句:“请恕在下冒昧。令爱为什么早先就预备砒~霜?在行礼的时候为什么突然反悔婚约?” 赵武的脸红得像个酱猪头一样,他兀自低下了头,伸手搔摸他的秃顶,答不出话。 他的夫人从旁接嘴道:“这位小哥,这都是我丈夫的不是。他不听我和甥儿伟泽的话,几乎把我的女儿逼死!现在她幸而活了转来,要不然我少不得要和他拚命!” 赵武期期地说:“二位,你们也应当原谅我。诸位请想我女儿的婚约本是五年前她自己答应过的。婚姻岂可儿戏?何况又出于她自己的首肯?现在婚期已到,她突然生变,我怎么能顺从?我在金陵街面上总算有些面子,象秋池这般才貌家世样样俱全的女婿也不算辱没了她。现在她大概被狐狸精迷了心窍,突然又强行悔约。这种事叫亲友们知道,我这老脸还要不要了?” 聂小蛮稍稍地点点头,似乎表示同意的样子,他又乘机问下去:“令爱所以悔约,有什么由来?” 赵武突然指着他的夫人,恶狠狠地说:“这要问她!她是赞成乐婷的看法的。我却完全不知道有什么理由!“ 老妪向他的夫君瞪了一眼,答道:“女儿也并没说什么理由,只说嫁了秋池,以后必没有幸福,所以不愿意。我是懂得女人们的苦楚的。女子嫁着了不满意的夫君,仿佛把一朵鲜花插入污泥潭里,虽不就死,活着也难熬。所以我这才是赞同女儿的!” 聂小蛮把手指在自己膝盖上弹弄着,似赞成非赞成地答道:“唔,这话也有些意思。但赞成你女儿这悔婚意思的人,不是还有你的甥儿吗?” 老妪点头道:“是,他是乐婷的表兄俞伟泽。他也是主张和秋池悔婚的。” “令甥是做什么营生的?” “他是一个举人,现在是在思山书局编应试文选。” “他大概还没有成亲吧?” “是。他的年轻还轻,今年只二十五岁。” “住在哪里?” “北马场转角上的旧房里。” “他是不是常到这里来的?” “是,他先前本常常来的。昨天可没有来吃喜酒。我听说他有什么事出门去了。” 她的眼睛里漏出些怀疑的神色:“小哥,你为什么要查问伟泽这样仔细?” 聂小蛮摇摇头:“没有什么,我也就随便问问。赵太太,此外可还有什么人在这里出进?” “唔,白学究有时候也来我们家里玩。” “白学究是不是什么私塾的先生?” “是。” “年纪也还很轻吧?” “不,快五十岁了。” 聂小蛮稍稍点了一点头,又斜着目光向景墨瞧了瞧。他仍继续问:“刑秋池高中之后,可曾到这里来过?” “他刚回来时,差不多一天要走几趟,后来突然绝迹不来。这样一来,据我猜测,他们俩的意见上一定有了什么冲突。” 书房外面送进来一阵黑缎鞋“咯哒咯哒”的声音。接着有一个美貌动人的年轻女子推门进来。她一见书房间中有客,连忙在门口站住。她的圆脸稍稍涨红,活泼的眸子在不停眨动。 她向赵武的夫人说:“伯母,乐婷姐真的已经醒转来了吗?我一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什么似的。现在她是不是在楼上?我要去看一看她。” 老妪忙站起身来,摇着手道:“张小姐,你不要上去。刚才郎中说过,她的神经己受伤,能多睡一会儿最好。请你过一天再和她谈吧。” 那女子似乎很失望,悻悻地说:“那么,我明天来吧。她醒时,请伯母替我致意一声。” 女孩说完了话,把目光向苏景墨和聂小蛮二人身上瞟了一眼,便退出门去。赵武的夫人送她出去。景墨认识这个闯进来的女子就是昨天礼堂中的女宾客之一,不过她的衣服已经换过了。她穿一桩宝蓝毛葛锦边上衣加云肩,长到足趺,已不象昨天那么鲜艳。 第二百四十七章 赵家 聂小蛮问道:“赵世伯,请问这一位是谁?” 赵武答道:“她叫张楚叶,是乐婷自小的朋友,就住在东井亭后河沿。她们俩个女孩子从小最是知己,所以她常在这里出进。昨夜里她回去的时候,也以为乐婷没有希望。今天她想来必听到了乐婷苏醒的消息,才赶来要相见的。” “那么昨天你们从礼堂中回来以后的情况是怎么回事?” “礼堂中出了这个岔子,我心中说不出的恼怒羞恨。我和内子将女儿乐婷扶上了四轮骡车,便直接回家。乐婷经我一顿的斥责,就伏在床上哭。不知怎的,到了晚饭过后,汤婆子突然下楼来说乐婷已昏迷不省人事。我们就忙着请郎中,据说乐婷已服了砒~霜,气息只剩一丝,大致已没有苏醒的希望。内人在惊惶之余,连接换了几个郎中,虽然强制给她吃了些药,却大半说没法挽救。我自然也不免后悔非常。到了亥时过后,乐婷的气息突然又渐渐儿回复转来。这真实是东岳帝君的慈悲,不忍把我这个独生的女儿收去,使我下半世悲痛不安!” 说到这里赵武长叹一声,几乎掉下泪来。 聂小蛮点点头:“赵世伯,现在你可以安心些了,只须令爱能够恢复康健,别的事总是可以再商量的。等令爱睡醒的时候,我想见她一见。不知道世伯你可允许?”小蛮说着,随即站起来。 赵武应允道:“那自然可以。不过郎中说过,在一两天内,她还不能跟任何人交谈。” 两人从赵武家里出来之后,聂小蛮说要向另一方面的线索进行,约了苏景墨到傍晚时去听消息。景墨不知道一天小蛮要忙些什么,但听着小蛮如此的口气,既然不需要自己同行,自己也不便强自加入。 到了下午酉时光景,景墨才又到小蛮的馋猫斋去。聂小蛮正把一支灯笼交给卫朴。小蛮看见景墨来了,便向他得意地一笑。 “景墨,我的一千两银子一个字的答案已经成功了!……哎哟,卫朴,慢点,小心点这个灯笼可值不少钱呐。” 卫朴知道小蛮是在开玩笑,拿着灯笼竟自走开了,又向苏景墨打了个招呼,景墨也点点头。 卫朴拿着那支灯笼走出去,景墨也坐下来。 景墨惊异道:“聂小蛮,你还真的要把灯笼挂出去啊?” 聂小蛮点点头。 景墨又问:“我看灯笼上是一个‘否’字,赵乐婷的中毒当真不是自尽吗?” 小蛮的答复是再来一个点头。 “你已经真正查明白,查清楚了?” 聂小蛮第三次又是点了点头。 “那么有人谋害她?” “是。”小蛮终于开始答话。 “害她的是人谁?”景墨继续追问。 “我知道是一个女子,但还没有确知是谁。” “一个女子!难道真是二女一男的三角关系?你怎样查明的?” “那是很侥幸的。我起先猜测赵乐婷未必有自杀的决心,势没有早先就预备好砒~霜。这样一来,若能查明这砒~霜的来由,便是一个线索。天底下谁都知道砒~霜有毒,必须郎中开方,药铺中才肯出售。就算你可以买到,一般来说店家为保险起见,也会有明显的记录,而且购买时比较寻常药品容易引起药铺中人的注意。我凭着这个根据,就往从刑家住的地方到蓝家苑所经过的几家药铺中去探问。我查到了第三家德复药铺,当真被我给查着了。在昨天下午申时半光景,他们曾出售过砒~霜。计算时间,恰巧在他们从礼堂中退出来以后。这不是在时间上就符合了吗?” “你可知道什么样人买去的?” “我说过了,是一个青年女子。” 景墨稍稍一怔,有一句话快到嘴唇边却又咽了回去。 聂小蛮继续道:“一个很漂亮的青年女子。伙计还记得那女子穿着一身绯色的衣裳。” 景墨再忍不住,不禁脱口道:“这女子莫非就是张楚叶?” 聂小蛮突然仰起头来,惊异地问道:“哎呀,你也有这个念头?” 景墨道:“对啊,昨天她还做赵乐婷的陪新,穿的就是一身绯色的衣服啊!” 聂小蛮点点头,自言自语地道:“是。是!……我想也不该有什么错误。” 景墨问道:“聂小蛮,你想那个用砒~霜谋害赵乐婷的就是张楚叶吗?” 聂小蛮抱着膝盖,低下了头不答。 景墨又道:“不过她们俩是最好的朋友,论情理似乎不致于如此。” 聂小蛮慢慢地抬起头来,答道:“你想在金钱和情欲的诱惑之下,她们朋友的交情能有多少价值?从古至今,你听过多少女子间义气深重的故事?满满的几千册史书写的只有男子间,才是推心置腹,肝胆相照,同生共死。” 聂小蛮说着叹了口气,又把头低了下去,摇动他的右膝。 景墨又问道:“那么你已经确定谋害的人就是张楚叶?” 聂小蛮答道:“我想再过至多一个多时辰,你这问题就可以有确切的答复了。”他顿了顿,又说:“我对于那不知姓名的委托人的义务已经尽了。现在我计划自己主动地去调查一下。景墨,你能不能助我一臂之力?” 景墨笑道:“当然,我可是和你推心置腹、肝胆相照的,你要我做什么?” “我因为另有调查,要有屈你扮做一个‘仆人’。你可愿意?” “我们为秘密探案起见,什么都可以。你应该没忘记我还曾经扮过一次荡妇!” “这样再好没有!你现在姑且休息一下,等到上灯时候,再执行你的任务。” “好。但这终究是怎么一回事?请你说得明白些。” 聂小蛮解释道:“我怀疑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刚才我已经写了两封信,约这两个人在祥启楼湘菜馆会。你到那里去扮一个小二,乘机偷听他们俩的谈话,以便探悉这案情中的内情。假使我猜测得不错,这件事的真相立即可以明白。” 景墨疑惑道:“你怀疑哪两个人?” “男的是你朋友刑秋池,女的就是张楚叶。” “你想这两个人有关系?” 第二百四十八章 张楚叶 “刑秋池对于悔婚的事既有听其自然的倾向,那张楚叶又有谋害的嫌疑;所以我相信他们俩有必有相互的关系。” 景墨大感好奇道:“你说你写信使他们俩约会?你怎样措词的?” 聂小蛮从书桌抽屉中取出一张纸来,递给景墨道:“这就是信稿。” 景墨见信纸上只有寥寥两句:“今有要事面谈,请于今晚戌时,到祥启楼海棠间详。秋池。” 聂小蛮又说:“这两封信我早已发出了。他们俩接了这信,男的必以为女的所约,女的也必有同样的看法。所以我料他们俩一定会入我的这个局的。” “虽然如此。小蛮,他们俩假使没有关系,你的计划未必会有结果吧?” “也不妨。这一男一女既然各有亏心的事,突然接到了这样的信,也必要来瞧一个终究。我知道他们俩是互相认识的,见面以后,彼此总会交谈,多少总可以给我们一些线索。” 景墨想了一想,觉得此事大大有趣,喜道:“好,我们不妨试一试。但我怎样装扮呢?” 聂小蛮却只是淡淡地说道:“这一点我已经和餐馆中人安排妥当,选在这里也就是为了这个。你的任务只在招待他们进去。譬如那男的先到,若见海棠间中没人,也许要退出去。你便可招呼他说:‘你是不是刑大官人?刚才有一位小姐已把这房间定下了。请你略等一等。’假使女的先到,你也可用同样的说话招待她,只须交换一个称呼。等到他们会面以后,你必须趁机刺探。但是你得小心,切不可引起他们的疑心。” 景墨觉得跃跃欲试,却又踌躇道:“可是刑秋池是很熟识我的。假使我被他瞧破了……” 聂小蛮接口道:“这个我也想到了。我可以帮你装扮得使他们辨认不出。不过你得特别留意你的声音就是了。” 祥启楼餐馆主人姓董,是个湖广人,小蛮常来这里吃湘菜,与他素来熟识。聂小蛮和他按排了几句,他自然一口应承。聂小蛮就着手给景墨装扮。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景墨在铜镜中又照了照,已成了一个浓眉阔口,额上多皱纹,脸色黝黑的汉子,再加上一件粗布短衣,在油灯光下,若不细瞧,当真辨别不出景墨的真面目了。 聂小蛮又低声叮吁景墨道:“这件事拜托在你身上了。我此刻还须往赵家里去见见赵乐婷,不能和你一共前往了。你自己小心些。”说着拉了拉景墨的手。 景墨点了点头,聂小蛮就回身出去。有几个别的侍者早已受了聂小蛮的安排,明知两人有什么用意。有一个人就引着景墨到海棠间门前。房门外面挂一块牌子,单单写着一个“订”字。这也是聂小蛮授意的,免得写了姓氏,反落痕迹。景墨一个人进了这海棠间,觉得隔壁的牡丹间好像有几个女客,那右隔壁秋菊间中却还空着。 景墨抓紧这了短短的时间,把这件疑案做一番小小的回溯,理一理思路。 首先,聂小蛮所怀疑刑秋池和张楚叶发生关系,事实上原是可能的。据赵乐婷的母亲说,刑秋池在金榜题名回家之后,和赵乐婷还往来很密,后来突然之间就绝迹了。可见刑秋池先前本没有悔婚的意思,这念头是在他回家不久以后才发生的。但动机是什么呢?是不是他另外爱上了别的女子,所以便厌弃赵乐婷吗? 自己又知道张楚叶常在赵乐婷家中出进。刑秋池和张楚叶相识以后,也许进一步达到了相爱的关系;后来更进一步,便设法使赵乐婷悔婚。这样一想倒是合乎情理,就从赵乐婷方向推测,也许她窥破了刑与张相好的秘密,便自动地毁约。但是她因为她的父亲的禁阻,没有办法施行,只得到了礼堂中行礼的最后时刻,她父亲既已放了手,她得到最后一点时间的自由,才毅然地宣言她要悔婚。事后张楚叶还恐不妥当,才不依不饶地下了毒手。这又是另一种合情合理的设想。 不过还有那匿名委托聂小蛮的人,在自己这设想中还没有合适的位置。这个人是谁?他既然这样子关切赵乐婷,自然也有关系。那么乐婷莫非也另有所爱的男子吗? 难道当真如聂小蛮所说,这男子未必是乐婷的恋人,却是她的保护人? 推敲刚才有了一个小小的结论,景墨突然听到有一男一女的谈笑声音,慢慢地地走近。 景墨立即收敛了神思,准备应付这新发生的情形,这时景墨的心头在突突地乱跳。他们俩竟一同来了?自己怎样招呼他们?自己现在既然充当了侍者职分娩,势必不能始终留在里面,便硬了头皮走出来。可那一男一女不见了,原来已走进了牡丹间里去。 景墨终于舒了一口气,心上似乎放下了一块右头。其实景墨心底里原是盼望他们俩来的,同时又怕见他们,心理上真实有些矛盾。 时间已经过去一盏茶的功夫了,海棠间里却还是空着。他们接了聂小蛮这种莫名其妙的信,当真会到这里来吗?万一不来,或是两个中来一个,这一出把戏不是又白费心机吗? “咯噔咯噔”的女子木跟黑缎鞋的声音突然就牵动了景墨的神经。就听见那声音很急促地从外边入口处过来。 难道她当真来了?景墨正待走出房间去,突然见那两扇半截的门突然推开,走进一个年轻女子,正是张楚叶。她身上换了一件杏黄色的圆领衫,露出黑色的两袖,打扮得比早晨时更加漂亮。 其实,她的装束是景墨后来看清楚的,当时景墨一阵子慌乱,但觉有一般浓烈的香气刺激自己的嗅觉。景墨的心突然有些乱跳,同时眼睛也乱了。 景墨勉强招呼道:“请问,是不是,张小姐?请坐。刚才有一位客官把这房间定下了。” 景墨说着转过身子,假装移开一把椅子的样子。张楚叶却并不就坐。她的木跟鞋在旋动,仿佛要回出去。景墨低了头暗暗地着急。自然,“低了头”并不是“店小二”应有的姿态。 张楚叶问道:“这房间谁定下的?” 景墨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回答?除了用囫囵话搪塞,还有什么办法? 第二百四十九章 小蛮设局 请君入瓮 “啊呀,他说他立刻就来。张小姐,请略等一等。……要不要我给你先上一碗茶好了?……啊呀,红茶还是绿茶?” 没想到这个女人根本不睬景墨,厉声问道。“我问你,定座的是谁?” 可恶!景墨内心万分的为难,自己能告诉她吗?还是暂守秘密?景墨觉得自己真窘极了! “喂,你是个聋子吗?我问谁定这房间?” “啊呀……啊呀……他说……他姓……喂,我真糊涂!我……我竟忘了!张小姐,你坐一坐。他马上就会来!” 不知道如果是聂小蛮在这种情形下,由他来扮作侍者的话,小蛮会有更巧妙的敷衍方法吗?景墨承认自己凑出了这几句话,已是尽了“九牛二虎之力。”不过效果呢?却是等于零! 张楚叶不但不肯坐,反而把手一推,将房间门推开了,返身走出去!景墨大急:怎么办?自己能不能拉住她? 应该不能吧! 不过,焦急之下景墨也本能地追了出来。 “张小姐!……张小姐!……” 张楚叶站住了,转过头来。 “怎么?” “啊呀……啊呀……那个” 救星来了!一阵黑缎鞋声音在入口处响过来。景墨又听出来那是男子的黑缎鞋声音。景墨连忙抬头一瞧。哎哟,巧极了! 来者正是刑秋池! 景墨马上又变了声音招呼道:“张小姐,刑公子来了!请进去吧!” 景墨忙推开了半扇门,低了头,弯了腰,站在一旁。张楚叶好像受了景墨的某种催眠似乎,当真重新走进海棠间。景墨仍站在门旁,姿势没有变,声音又减低些:“刑公子,张小姐等了一会儿哩。” 刑秋池走到海棠间的门口,突然停了脚步。景墨虽然不敢平视,但也知道对方的目光正凝视在自己的脸上。景墨此时的心房跳得厉害,生怕对看破自己的真相。直到刑秋池开了口,景墨才知道对方所怀疑的重点并不在自己。 刑秋池低声问道:“张小姐?” “是,我是张楚叶。” 苏景墨不敢大意,仍不敢抬头瞧他,同时自己的一只手仍推住在房间门上。 刑秋池略一踌躇,终于跨了进去。 好险啊! 景墨内底里有个小人在又唱又跳地欢呼雀跃,自己的近乎“赶 驴”的使命第一步总算完成了!不过嘛!当景墨凭着侍者的身份,堂而皇之地跟到里面,一看见他们俩相见时的那副表情,又觉得聂小蛮的预料完全失败了! 这一男一女俩人都呆站着,彼此的目光在睁睁地互相对视着,脸上都显出一种诧异的神色。 景墨虽没有过什么经验,但也敢说这一对若是恋人,相见时绝没有这种古怪的表情和怪诞的氛围。 因为他们的脸色都沉着,丝毫没有笑意,目光中又各涌现一种怀疑的表情,仿佛在互相发问:“你约我来的?”“因为什么事?”但他们似乎因为当着‘店小二’的面,又不便发出这种问题。相持的局面慢慢再延长,气氛简直尴尬到了极点。 景墨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旁观者都快窒息了,终于还是刑秋池比较老练些,移开了一把椅子,请张楚叶坐下。他自己也坐下来。景墨便顺势将菜单送上—去。 张楚叶摇摇头:“我吃不下。” 这句话刑秋池似乎也赞成。 刑秋池向苏景墨吩咐道:“先上些茶点吧。” 景墨便答应了一声,只得退出来,很想听听他们俩终究怎么开口,但是事实上却不可能。景墨又不敢不去取水,防露出破绽,终于走到室外,三步两步地找到了一个真侍者,向他要了两碗热茶和两样小点心,又急步回到海棠间里。 里边两人的谈话已经开始。景墨一边摆盘,一边听张楚叶说:“这件事反正是你的不是。你既然已经另外有心仪的人,何不早早了结,却累得乐婷这个样子?你真实太对不起她!” 景墨缓慢把两碗茶水从托盘上端下来,轻轻地摆了一碗到张楚叶面前,又把另一只茶碗移到刑秋池面前,然后再准备摆放点心。结果景墨正端着点心,突然看见刑秋池把很烫的茶水端起来,凑到自己的嘴唇边,看来他心事很重竟然忘记了这时的茶水是很烫的,果然刑秋池被烫了一下。景墨险些儿笑出声来! 不过,要是景墨真的笑了,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景墨轻轻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一阵疼痛,哎哟,好险啊! 只听刑秋池吸着舌头,答道:“张小姐,你的话我不明白。” 张楚叶冷笑道:“你是真不明白?你还是假痴假呆,你终究爱上了哪一个?” 刑秋池的脸色突然涨得通红,目光低下去,景墨则小心翼翼地把一盘梅花糕摆在距两人的位置中间。 刑秋池反问道:“张小姐,谁说我另有所爱?” 张楚叶犀利的目光凝视着对方的脸,说:“你还要隐藏?我直到昨天夜里,才知道乐婷在礼堂中闹出这个天大的乱子,就因为你的对她不忠诚。” 刑秋池仍低了头,辩道:“胡说!……这真是胡说!” 这时候景墨已经把两份点心,一盘梅花糕、一盘如意糕都摆好了,不能再留在房间中。但景墨退到门外,发现万幸仍能够听到里面的谈话。 张楚叶说:“你不用抵赖了。我自有凭据。” 刑秋池道:“什么?什么凭据?” “有一个女子写了一封信给乐婷,说你已经和她有了关系,并且非常密切,所以写信警告我们乐婷,万万不能嫁你。” “当真?” “这还能有假?” “这封信你看见过?” “我还知道这女子叫周珈柠。” “哎呀!”刑秋池轻呼一声,问道,“这一封信你怎样看见的?” “我起先是不知道的,乐婷姐原是把那封信藏着的。昨夜她昏过去以后,我解开了她的中衣,想让她透透气,这才发现的。” 谈话声暂时停止了,接下来是椅子的推动声,还有刑秋池站起来的走动声。他要出来了吗?景墨心想自己只得暂时走开了。但景墨退了一步,回头又看了看,刑秋池并不出来,却只是在房间中走动,也没有说话。 第二百五十章 三岔口 这问题似乎弄大了。看着刑秋池的表现分明已承认了张楚叶的话,他当真已经另外爱上一个叫周珈柠的女子。那么,这不是三角关系的问题,却变成四角关系的问题了,真是越搞越复杂。 但这个张楚叶既不是刑秋池的恋人,又为什么要谋害赵乐婷?莫非她的目的不在恋爱,另外和赵乐婷有某种怨仇,所以从中报复杀人?这真是女人心海底针,深不可测啊。景墨不测觉得一阵阵后颈子发凉。 房间中安静了下来,就这样过了一会儿,刑秋池才又继续说话。景墨也重新走近那扇门偷听。 “你既然一口咬定是我的不是,我也不必分辩。但你是乐婷的知己,你知不知道乐婷她有没有别的爱人?” 张楚叶长吸一口气,似乎在估计盘算着什么,房间中又暂时安静了一会儿。 张楚叶答道:“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她没有别的爱人。” 刑秋池又沉默不答。这小房间中的空气再度凝固下来,景墨一边听一边可惜自己此时不能看见这时候刑秋池的脸上有什么表情。 张楚叶又说:“你是一个智慧和才学都过人的男人,自己有了不是,为什么还要反而诬陷别人?你以为这样诬陷乐婷,就能减轻你的罪责了是不是?你真卑鄙。” 刑秋池听了这话,突然气愤地说:“你说我诬陷她?好,你自己看吧!” 对话又中断了。好像有什么纸件丢在桌子上。景墨又听到椅子移动的声音,似乎是刑秋池负气重新坐下了。 难道这是什么重要的文件吗?为完成小蛮交给自己的使命,景墨觉得自己不能不瞧它一瞧。但自己是突然进去算怎么回事?他们既没有召唤,自己身为“店小二”若是硬闯进去,势必要引起对方的疑心,反而会坏事。 恰巧这时一个侍者手中端着一盆枸杞煲猪手,正要走进牡丹间去。景墨灵机一动抢前一步,附耳向他说了一声:“对不住,我要借这盘菜用一用。”然后,景墨不等对方的许可,(虽然锦衣卫的大爷要借东西,只怕没有人不怕不许可的)便把他手中这份热菜,回身送进海棠间去。 景墨端着这盆枸杞煲猪手,一直送到张楚叶的面前。张楚叶手中握着一张信笺,正在那里看着。但笺上面写着几行小楷字,景墨的目光电光般地扫视在纸上。张楚叶似乎出其不意,略略仰起些头,向景墨白了一眼,随手把景墨的盘子推开,表示拒绝。景墨却还故意迟迟不动,但这样一来引起了刑秋池的疑心。他似乎已看见景墨在偷瞧那信,便伸手将那信笺从张楚叶手中取过去,略一折叠,就收在袋中。景墨只得继续装做没事的样子,仍旧将枸杞煲猪手移送到刑秋池的面前。 秋池挥了挥手:“这不是我们点的!” 景墨憨笑道:“公子还需要点些什么?” 刑秋池愠怒地说:“要什么,我会叫你。出去!” 景墨应了一声退出来。做“侍者”,吃钉子原是家常便饭,景墨自然不在乎,更何况自己是为了看那封信。 那信中写的什么?苏景墨可曾看见吗?……呵呵!这一点倒不是苏景墨夸口,他的眼睛功力也不能不算敏捷!就在这须臾之间,就已经把信中的大意完全看清楚了。 那是一封匿名信,有一个男子声明已和赵乐婷有了关系,所以警告刑秋池,不要再履行婚约。看来这种事情真无独有偶。 刑秋池既然另有所爱,不料赵乐婷竟也有同样的情形,假使再把张楚叶加入,这竟是一桩五角关系的大戏!恋爱之中三角关系已经是很复杂了,现在竟是五角关系,怎么还弄得清楚?难不成这五个人玩的是五行相生相克吗?怪不得要闹出人命呢,景墨越想越觉得合理起来。 苏景墨把枸杞煲猪手重新还了那个侍者,又继续偷听这房间中人的谈话。 张楚叶问道:“你知道这个人是谁?” 刑秋池道:“不知道。” “那么,你可要查究他?” “那也不必。我就成全了他们好了!” “哼哼,你既然另有所爱,自然就落得慷慨了!”张楚叶似乎发出一声冷笑。接着她又说,“我倒知道这个人。” “啊呀?你知道?谁?”刑秋池显然十分吃惊,然而不只是他,门外的苏景墨也同样吃了一惊。 “这一定是伟泽写的。他的笔迹,无论怎样改变,终逃不出我的眼睛。……嗯,是他!……一定是他!” 故事有新开展,看来这出好戏是越来越精彩了。景墨正听得眉飞色舞,突然“砰”的一声,那房间门突然撞在景墨的额头上。景墨连忙退避,但额骨上已感觉到一阵巨痛传来。 接着,张楚叶怒气冲冲地走出来,一直向出口处下楼去。景墨一边揉着额头一边暗暗想,这俏姑娘好大的力气啊,不不不,脾气更大,好家伙这要是嫁了人,死的只怕就是她亲夫了。 景墨惊愕地站在过路上,一时竟不知所措,刑秋池也急忙跟了出来。他见景墨呆呆地站着,就这样看了看景墨,景墨心中一下子就慌了。心想,自己不会在最后一刻还露陷了吧。这也难怪了,毕竟自己和刑秋池是多年的老朋友,终于被认出来,也属难免。 万幸自己还是完成了小蛮交给自己的任务,只是自己该如何向对方解释说明呢? 没想到刑秋池突然摸出两个银锞子,向景墨手中一塞,然后也就跟着下了楼。这样的结局完全出景墨的意料,而景墨的任务就被迫地暂时告一个段落了。 一柱香的时间之后,景墨已经回到了馋猫斋里,并向聂小蛮讲述了探得的所有信息。聂小蛮听了景墨的这一番经历,很是称赞景墨处置得当;特别是对于景墨设法偷瞧刑秋池的那封匿名信,更提出佩服景墨的机智和应付的思维敏捷。 聂小蛮又像猫儿一样躬着背倦缩在圈椅里,似乎要把这一桩纠纷的事情仔细地想清楚,这样过了一会儿,才向景墨解释道。 第二百五十一章 各怀心腹事尽在不言中 “这一出戏竟有五个重要的角色,真正是非常意外的。但我们不用担心。就眼前的事实推测,有一部分事实已经很清楚了。我知道张楚叶用砒~霜去谋害赵乐婷,完全是一种吃醋的反应。” “是的,我也这样想。但这里面的曲折的由来,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聂小蛮点头道:“我大概已明白了。我根据所知的事实推测,可以有如下的假设:首先这张楚叶和俞伟泽一定是有关系的;至少可说张楚叶是爱伟泽的。但看俞伟泽写警告信给刑秋池,要破坏他和李乐婷的婚姻,可见俞伟泽的心思却在赵乐婷身上。这样一来,张楚叶对于赵乐婷想来必早有妒意。不过张楚叶知道赵乐婷既将和刑秋池成婚,势必不能同时再恋着俞伟泽;所以她虽有妒意,自然也不必显露出来。后来赵乐婷在礼堂中宣布不愿嫁,这一下就使张楚叶大吃一惊。她以为赵乐婷悔婚,必要另行嫁给俞伟泽,夺取她的所爱,所以她就狠心下这毒手。后来她在赵乐婷的中衣袋中得到了那封周珈柠的信,才知乐婷所以不愿出嫁,缘由竟是为了刑秋池另有所爱,并不是要占夺她心目中的恋人俞伟泽。只不过,赵乐婷起先既然不说明原委,张楚叶被蒙在鼓里,才造成这个误会。我们看今天早上的情况,她一听到赵乐婷复苏的消息,便急忙地赶到赵家,刚才你又听到她竭力替赵乐婷辩护,可见她的良心上正自后悔不迭哩。” 这种复杂的男女之情,景墨乍听之下只觉得一片混乱,慢慢地才清晰起来。景墨心想,这张楚叶长得像她的名字,楚楚动人,却想不到良心如此歹毒为了一个什么男人,居然对从小一起长起来的姐妹下毒手。等一旦知道了不必争男人,姐妹则又是好姐妹,又回护起来了,这叫什么人啊,这叫什么事啊。 景墨这下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这真是一团乱麻了,我们探案以来还从未碰见过如此复杂的人事关系。这里面的原委,你分析得很明白。不过张楚叶此刻虽然后悔,但她既然有过这种杀人的举动,我们似乎不便就此放过她。你说是不是?” 聂小蛮道:“是的。我们若要找她,她既没有防备,原非难事。但我以为我们还须先去跟另一条线索更为妥当些。” 景墨想起了小蛮先前的任务,问道:“对了。你刚才不是说往别方向进行的吗?可有什么结果?” “我曾经去看过他们家的好朋友,那些私塾老先生白学究。” “啊,他是怎么回事?这个人也有关系?” “不。他的年纪已在四十八九,头发秃落了大半,谈吐也朴实。我相信他本人不太适合扮演这出多角恋爱戏中的角色。” “那么你得到了什么消息?” “我了解了一下这个赵乐婷的为人,个性很强,品行也端正。” “以外呢?” “我又到蓝家苑赵家府中去看赵乐婷。” “你们见面了吗?” “没有。她还没复原,大夫仍然禁止她和别人接谈。所以我们不能不再找另一条线索。” “哪一条线索?” “我早听到那俞伟泽是赵乐婷的表兄,常在赵家出进。当赵乐婷向她父母声言悔婚的时候,俞伟泽也怂恿赞成。这人也是个偏激的青年,还没有成亲。我猜测他对于悔婚的真情,多少也总是知情。所以我先前本来已经着手打听他的踪迹。现在看起来,我们为彻底证明事情原委,更有见见他的必要。” “你计划证明什么?” “首先,张楚叶是一心爱俞伟泽的,俞伟泽却是爱着赵乐婷。但伟泽与乐婷之间终究是相恋的,还是单恋的,这就不能不去找伟泽去证实了。” “不错,俞伟泽在这件事上还没有露过面。那么你可知道他的踪迹?” “刚才我从赵乐婷家失望出来,就往北马场俞伟泽家里去过。俞伟泽的母亲告诉我,他在昨天早上往镇江去了,临去时留下一个地址,若有信件可寄到镇江西津客栈。我即刻通过驿店发了四百里加急公文去镇江府,叫那边府衙中派人搞清楚俞伟泽是否还在西津客栈。假如他真在那里,我们明天到镇江去,一见他后,真相不难立即明白。这件事也就可以结束了。” 景墨又想到一个问题。“且慢,还有刑秋池和周珈柠的问题,我们是不是也得查明白吗?” 聂小蛮站起身来,伸一伸腰,轻蔑道:“这种事也值得费我们的精力吗?现在那一帮以风流才子自命的人物,借着“风流”、“才子”的幌子,玩弄女性,朝三暮四,本是不足为奇的。对不住,恕我说一句不客气话。你朋友也许就是这样角色的一个。” 苏景墨沉默不答。眼前这情况的确有些像,景墨不能为了私谊给朋友辩护,只好不发一声。 略过了一会儿,景墨又问道:“那么还有那位不知姓名的委托人呢?这个人终究是谁?” 聂小蛮疑迟道:“这,我不知道。这个人也许是赵乐婷的……虽然,我们假若能解决了俞伟泽的疑问,这一点说不定也可以连带着水落石出。” 小蛮顿了顿,又说:“景墨,你去通知一声尊夫人,今晚上就住在我这里吧。吃过晚饭,我们去畅春戏苑看看戏去,消遣一下。别的事等明天早上再进行。” 那一夜苏景墨住在聂小蛮的馋猫斋里,这一觉睡得特别踏实,到了第二天辰时三刻起床的时候,镇江方面的消息也已经到了。 只是这回信却是出乎两人的意料的,并且把两人的希望完全打消了。 镇江来的消息说,俞伟泽确实是在西津客栈,但在头一天,也就是二十七日早晨,突然被杀死在他的房中。尸旁有一把凶器,刀伤在咽喉。然而是自杀还是他杀,官府还正在调查之中。 景墨向聂小蛮道:“这个变故太出人意料了,我们好像更难着手了。这个人一死,不是就中断了我们的线索了吗?” 聂小蛮也惊异地说:“是的,这可真是想不到!现在情况已变。我们只有先去见见张楚叶再说。” 两人到东井亭后河沿张家的时候,可是却扑了一个空,听说张楚叶昨夜戌时出外,至今没有回来。 第二百五十二章 五角关系 事情在不断地发生变化,而且每一次都出人意料之外。聂小蛮的脸色也全变了。他紧蹙着双眉,咬着嘴唇,似乎因为接连地失望,一时也不知道从何处着手。 景墨看了不由得有些心疼这位老友。 景墨温声建议道:“昨夜里他们在祥启楼时,张楚叶先走,刑秋池便跟着就出去了。我们不如去见见刑秋池,也许能碰巧可以有些消息。” 聂小蛮赞同了,景墨就领着小蛮到紫竹林刑秋池家里去。不过失望还是接踵而至。 刑秋池在头一天下午酉时二刻出外,竟也不知去向。 这一连串古怪而且反常的情况让景墨感到有些头昏。从时间上来看刑秋池分明到了祥启楼以后,就没有回家。他往哪里去了?现在张楚叶也失踪了,他们俩会不会在一块儿?但是头天夜里他们临走时给自己的印象,同行似乎是不太可能的。景墨再三推测,竟想不出合适的解释。 聂小蛮说:“景墨。我们探案以来,这一桩事可算得上是意外最多的一件。我们想得了几条线索,却一条条都被斩断了不通。现在我们除非另起炉灶,到镇江去调查俞伟泽的死因,也许这一桩凶案的真相可以连带推动整个案子的发展。” 景墨同意说:“好。我们马上就走,是吗?” 聂小蛮又迟疑地说:“不。我想我们眼前还不能走。赵乐婷大概可以恢复了,随时有可以接谈的可能。我计划先见见她,然后再从镇江方向去进行。” 许多时候,命运总是喜欢随心所欲地伸出手来,将悲剧的种子埋下,然后悄悄地闪在一边,一脸谄笑地等待其开花、结果。 可当命运的转轮突然停住时,这一切都恍若是个梦,景墨觉得自己于是成了梦中的那只孤独的蝶,永远飞不出顾城的那张生命的生活之网,因为命运的安排,从不按规矩出牌,却又似乎命中注定。 然而,生命是绚丽的,使生如夏花之绚烂,其实一个富于人生经验的人总会承认,人世间尽多出于人们的想象以外的事实。譬如有一桩事,变化像波浪般地层层叠叠,追求愈切,去鹃愈远,但在不意之中突然又会一拍到题。这案子就是一个显著的例证。 两人从刑秋池家回到馋猫斋中,还没有一柱香的时间,突然有一个穿曳撒客人登门。这人就是苏景墨的老朋友刑秋池,他在这时候会突然间造访,也是两人所猜测不到的。 刑秋池走进了聂小蛮的书房,看见苏景墨也在,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的脸色焦黄,眉头深锁,目眶上呈现着黑圈,红丝布满了他的眼白。可见他心中正有难言之隐,并且又有失眠的困扰。经过简单的招呼,聂小蛮请他坐下了,吩咐卫朴送上一杯热茶,借此提振他的精神。刑秋池接了白瓷茶碗,居然一口气喝完了,略停一停,才开口说话。 刑秋池道:“大人,晚生应先谢谢你。你的答复晚生已经看见了。” 这不是又一个“意外”吗?他的话不但使景墨感到莫名其妙,聂小蛮也稍稍一怔。聂小蛮的嘴里虽不答话,他的目光却明明表示他也想不到那匿名的委托人就是刑秋池。 刑秋池继续说:“大人,你说乐婷的中毒是被害的?现在我听说她已经脱离了险境,这真是太好了。但这个害她的人是谁,请你也告诉我,好吗?” 聂小蛮不立即回答。他的坚定的目光凝视在刑秋池的脸上,似乎在竭力探索他的心事,看到他的内心之中。 终于,聂小蛮慢慢地答道:“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不过我料你还有别的事见教。不如先请你说个明白。” 刑秋池突然叹出一口气,垂着目光,摇了摇头,表示出一种内心悲痛的神色。他低下了头,紧握着两手,略顿了顿,才发出悲惨的声音。 “聂大人,景墨兄,你们大约还不知道这里面的内幕底细。你们也许要误会我是一个喜新厌旧的无耻之辈吧!”声音有些凄婉刺耳。聂小蛮不回答,只是睁着眼睛注视他。 景墨心中不忍,不禁接口道:“秋池兄,我说句坦白话。我们确有这种误会。” 刑秋池张大了眼睛,抬头问道:“啊,当真?”接着他点点头,又叹一口气。“那么我不能不先解除你们的误会。你们。二位,不是已经知道我和另外一个叫周珈柠的女子有了关系吗?这其实是莫须有的。我一心苦读要取得功名,立志为国为民做一点事情,光耀门楣,对于那些滥情滥爱的小人原是痛恨恶嫉的,也不屑于此等作为。” 聂小蛮向景墨看一看,景墨也和他交换了一下眼。起先两人以为刑秋池是个滥情的妄人,此刻听了他这恳挚的语声,这观念渐渐儿有些动摇。骗人道都错怪他了吗? 聂小蛮说道:“刑世兄,你能纠正我们的误判,我很乐意领受。现在请你说得明白些,其中有何种的内情。” 刑秋池答道:“你们大约已经知道我和乐婷的婚约本是双方早就情愿的。我进京备考之后,哪怕忙着读书一月之内也总有三四封信。所以在订了亲之后的五年中,我们的形体虽然分别不曾见面,神气却仍息息相通。我考中以后,我们就定了婚期。不幸我太敏感,疑心太重,有时看见她的表兄俞伟泽常在她家中出进,又见赵乐婷和他似乎很投契,我便不无有些芥蒂。不料在婚期的半个月前,我接到了这一封匿名信。” 他从袋中摸出一张信笺,弯着身子,递给聂小蛮。那就是上夜里苏景墨在祥启楼湘菜馆中看见的一张。他继续道:“我得了这信,一时疑妒交并,竟信以为真,经过了一番内心的交战,便决定牺牲我自己,成全他们。但我怎样提出休妻呢?本朝以程朱理学为正宗,男女的贞操观念还是沿着传统的目光,彼此是不平等的。男子丧失了贞操不算一回事,女子丧失了,却仍会有厉害的后果。我若据实宣布,良心上真是有些不忍,因为一定会置她于不可收拾之地。” 第二百五十三章 秋池自述 刑秋池继续道:“即便是我假借题目,从我这方面提出,总也不利于赵乐婷。这样一来,我又计划作进一步的牺牲。我自己写了一封假托‘周珈柠’的警告信,寄给乐婷,以便她可以以此为凭,可以从她方向提出解婚的动议。这样,在我这方面,名誉上不免略略有些亏损,但在乐婷方向,不但所愿可以圆满,名誉上也不至于有什么玷污。” 刑秋池的叙述略略停顿,聂小蛮又和景墨交换了下目光。小蛮蹙紧了眉毛,闭拢了嘴,似乎在后悔他先对于刑秋池的评价的错误。景墨也有同样的感想。因为要是秋池的话不假,在当今这混浊的世界上,他这种舍己为人的牺牲精神,实足以使人肃然起敬。 刑秋池的声音状态都显示他的话是由衷而发的。那么聂小蛮的先前的武断真实是无可宽宥了! 刑秋池继续道:“后来乐婷方向并无解除婚约的要求,我不禁有些诧异。到了成亲那天,她那一边既无表示,我也只得牺牲到底,勉强成事。直到行礼的时候,乐婷才宣布说不愿意。这一下原本是我早已盼望的。所以景墨兄向我提问的时候,我既抱定牺牲到底的态度,不愿意宣布真相,只好冷落景墨兄。景墨兄,现在你能不能原谅我了呢?……不料,到了那天晚上,乐婷的父亲赵武突然送一封信来,通知我乐婷已服毒自尽,又说了许多道歉的话,却绝不提我另有所爱的事。这一下才使我醒悟过来。“ 故事讲到这里,再次停顿了。景墨感到窘迫不安。聂小蛮也沉下了头。 房间中酝酿出一片难堪的安静,这样过了一会儿。一声长叹以后,这位刑秋池的凄苦的声音又在景墨的对面震荡起来。 “我本来以为我既成全了乐婷的意愿,她又为什么反而自杀?并且我递给她的凭据,她为什么不加了利用?这都是完全出乎常理之外的。莫非她为了保全我的名誉,才秘不发声?这样看的话,难道是我错误地怀疑她了!但是大错已经铸成了,我又该怎样挽回?我在无可奈何之中,就决定请聂大人先给我调查一下,乐婷终究是自杀还是被杀;然后调查这里面有没有别的隐情,再决定应付的方法。我既处于两难的地位,又不便露面,于是就趁了深夜,用了匿名的方法来请教你。 “昨天下午,我得到一封不具姓名的约会信。这信来得很突冗,我因为要查明真相,还是决定如约而去。不料那约会的是乐婷的朋友张楚叶。我们谈话的结果,我才知道乐婷当真把我的那封假信秘密地藏在身上,始终不曾宣布。我又知道我所接得的那封匿名信果真就是乐婷的表兄伟泽写的。张楚叶与伟泽显然有关系。张楚叶一看那信,妒火中烧,好像马上就要去找伟泽去理论的样子。我觉得也要见见伟泽,问他一个端倪,所以就跟在她的后面。我跟她一直到了伟泽家里。伟泽不在家,张楚叶很是懊丧。我知道她势必将继续寻觅,因此又跟着她回她自己家里去。她在家里略只呆了一小会儿,果然就又出来直往租车行。” 景墨心想原来你跟着张楚叶出去之后,还有这许多内情,这真是万万想不到。 刑秋池继续道:“我索性跟着她同行。她租了一辆车去镇江,我也照样叫了一辆车跟在后边。我们到镇江的时候已经是天都快亮了,我又一直跟着她到西津客栈。客栈门前有一个巡街的捕快在那里,虽在凌晨,但还有好多人在那里切切地谈话。张楚叶比我先走进客栈里去。我略停了停,正要跟踪进去,突然见她匆匆从里面退出,脸色也灰白了,身子在发抖,仿佛已经得到了什么不幸的消息。她和我掠身而过,竟似没看见我一样,可见她神智已大乱。那时我在客栈门口略一停留,看见旅客姓名表上当真有俞伟泽的名字。我的目的是要见伟泽,张楚叶往那里去,我便不必再跟。我就进去定了一个房间,之后我在进客栈的一柱香功夫内,就知道了张楚叶匆匆退出的原因。” 景墨听了这里朝小蛮看了一眼,那意思是说我们也知道这个原因了。 “原来俞伟泽在昨天二十七日早上发出了几封信后,便呆在房中不出来。直到傍晚时茶博士推门进去,才发现他已经死了。是自杀还是被杀,还不知道。这消息不但吓走了张楚叶,连我也意外地吃惊。这半夜我再不能睡着;到了今天早晨,我就找了一匹快马赶回了金陵。回家以后,百感交集,不知道怎样才好。我又从灯笼上得到了聂大人的答复,知道了赵乐婷的中毒是出于被害。我正要来找大人你商议,突然接得俞伟泽从镇江寄来的一封快信。这信是他临死前发的,可算是他的一篇供状。现在请你们读一遍。这案中的几个疑点就可以明白了。” 刑秋池说到这里,从衣袋中好好地摸出一封信来,交给聂小蛮。景墨便站起来走到聂小蛮身旁。信是草书写的,字迹很流利、漂亮。 那信道:“刑公子:勋鉴 晚生实在很愧对公子!公子接到此信的时候,想来必你们美满的婚姻已经成就,晚生却已离开了这个荒芜凄凉的世界了。公子先前不是接到过一封匿名信吗?那信正是晚生所写。我爱乐婷,原属真实的。我觉得她的品性容貌,端静婉娈,一言一动都足以吸引我的内心。不过这是我单方向的,乐婷她从来对我并无意思。 我们虽是表亲,从小在一起,不过乐婷对于我的爱始终不愿接受。当初我因爱生妒,存着恶意,蓄意破坏你们的婚姻,以便终有一天可以成就我卑鄙愿望。不过这计划到底失败了,你们终于圆满了!现在我已经彻底绝望,因为怕见你们的圆满,所以逃到了这里。 但我的心仿佛已是空洞的,世上的一切,都丝毫不再让我留恋。我知道我无论逃到哪里,终于逃不出我心上的创痛! 第二百五十四章 除却巫山不是云 我知道另有一个女子确实很爱我。不过爱这东西再神秘没有,竟不能随便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现在我已决定了此一生,以便根本消灭我心中的隐痛。但晚生生恐公子因为我上次的一封信,在你们美满的爱情上留下一点缺憾,所以我再给你这一封信,向公子你解释误会,希望你一心一意地爱她。那我死后也可以瞑目了。 再会吧!我祝你们伉俪间幸福无量,并且请你寄语新夫人,宽恕我的痴狂,但我这一颗心,却完全是纯洁无暇的。 恭请燕喜 伟泽绝笔 于二十七日。” 两人看完了这一封信后,三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窗外边迎风的秋叶萧萧瑟瑟地响,和着房间中刑秋池的叹息声音,组成一种凄婉的哀曲。 聂小蛮站起来,在窗口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回过头来,把自己和景墨调查所得的情形向秋池说了一遍。 然后聂小蛮又说:“爱河中的风波是可怕的!世界上最没法解决和最易使人感受痛苦的事,就是这一个‘情’字。现在你们四个人的曲折离奇的问题都已有了了结,不过这里面含着不少酸辛的因素。”小蛮叹一口气,又说:“刑世兄,今天你的未婚妻大概可以和人交谈了。你快去把这回事向她说明,你可要好好地重认一回罪呢,求得她的原谅才是呢!” 刑秋池去后,苏景墨的情绪很紊乱,心头感觉到另一种滋味,说不出是悲,是喜,是酸,是辛。聂小蛮焚起了一炉香,在窗口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向景墨交谈。 小蛮道:“这件事如此解决真的是很侥幸的。看来我的脑子还不足以应付如此复杂的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竟看不透这一出四角式的闹剧。但这出戏中的四个主角,在‘情’字的立场上都是十二分真挚,都可以算是情的信徒。可惜俞伟泽的意志太薄弱了,目光也太短浅。他几乎把情爱认做人生唯一的真谛,才白白地死去了!” 窗外的落叶又相和着两人的叹息,房间中又静了,只有烟气袅袅。 景墨想了想,事情似乎还未完全了结,又问道:“聂小蛮,还有那张楚叶呢?她在律法上是有责任的,你想是我们应该怎么处置她?” 聂小蛮背负着手,踱了几步,似乎又开始了数地缝的老习惯,突然又接头叹息道。 “张楚叶正当青春,她对罪过又有过真切的悔悟。现在乐婷方面,可以说是无大碍了,既然事情仍有圆满的希望,这一个可怜的女子的行为并没有造成实际的损害,不如就听其自然吧!希望她能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我们也就不一定非要法办她才是了。” 这看法苏景墨也赞同。张楚叶虽然对朋友下过毒手,但也是由于爱的迷蒙而她的爱又是盲目而无理性的。这女子的遭遇,论情真实可怜可悯,真要去把她来枷了,判个蓄意谋杀,她这一生可就毁了。就这样吧,放她一条生路算了。 不料,隔了一天,张楚叶仍没有回家。 五天以后,苏景墨正在值房里读各地发来的最新情报时看到这样一条记录,镇江北固山下甘露寺前,江中浮现出一具漂亮的青年女子尸体。 【本案完】 一天晚上,吃过晚饭,景墨和南星说了一声,说是要去写案卷的记录便一个人来到书房里。景墨点亮了油灯,从抽屉底部取出一个记录的小本,只见上面有五个小字:《东厂缉事录》。 可是还没写几个字,眼皮就开始打架了。过了一会,景墨居然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睡梦中,一位老者正在油灯下读书,不时还给油灯加点油。他的头发被绳子绑着吊在房梁上,他专心致志地看书,好像一点也不感到疲倦似的。直到深夜,他才有一点疲倦的样子,他的头向前一点,突然一惊,不由自主的叫了一声,这时,他虽然觉得头疼,但心里很高兴,于是他接着看下去。他的叫声惊醒了景墨,景墨也不禁叫了一声,“哎呀!我怎么睡着了?” 景墨揉揉眼睛,一看油灯里的油并没有燃去多少,看来自己睡的时间不长。火光闪耀着像敏锐的眼睛看着景墨,并在说:“苏景墨,你怎么竟然睡得着,这个本子要是被别人看见了如何了得?”景墨赶紧走到铜盆架前洗了一把脸,又回到书桌前写记录。 此时的景墨头脑清醒,精神振作起来。接下来,又开始认真的写起来。这是密报东厂备案的记录,凡七品以上的锦衣卫官员,都要记录自己一年以来的经历的重要事件,密报东厂备案,景墨自众做上总旗官以后,就开始记录这些东西。 景墨不知道是谁在看自己的记录,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看自己的记录,只知道这都是秘密送往北京的,估计那里的记录、案卷、卷宗、档案、监视报告,秘密文件已经堆积如山。 整个帝国的秘密都集中在堆放这些文档的地方。 君不见高阳酒徒起草中, 长揖山东隆准公。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桩案子,景墨脑子里居然冒出来这样的一句诗句。用来形容这一桩起初看似平凡而结局却出人意外的迷离消税的惨案,也许有异曲之处吧。是的,景墨的联想也许近于曲解原意,但从某一个方向看,这件血案的过程,恰像是是这句李白诗背后的故事。 郦食其可以说是汉朝开国的大功臣之一,到了今天却鲜为人知。 《史记》是这样描述他的:年六十余,长八尺,家贫落魄,人皆谓之狂生。他家境贫寒,才华横溢,有一身抱负,却只谋得一看门小吏之职。刘邦过陈留时,郦食其来自荐,这一年他已六十岁。刘邦素来不喜儒生,当手下来跟刘邦说,求见的是一儒生,刘邦让便他离去。骊食其便自称高阳酒徒,并非儒生,刘邦便接见了他。 《史记》中的《高祖本纪》说刘邦“好酒及色”,郦食其自称“高阳酒徒”使得刘邦更愿意接见他,并能有机会献策。 第二百五十五章 生当复归来 刘邦接见他的时候,边让侍女洗脚,边与之交谈。郦食其十分生气地说道:你怎能如此傲慢地对待长者?接着又说,你厌恶儒生,可我就是儒生。论智谋你比不上儒生。论勇敢你亦如此,我就不怕因说这番话得罪你而引来杀身之祸。 刘邦听后羞愧难当又对此人肃然起敬,连忙停止洗脚,设宴款待了他。郦食其用计帮刘邦攻克了陈留,使得刘邦获得了大量的粮草,解了燃眉之急,被封为“广野君”。 此后,他还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游说诸侯, 以一人之力,不费一兵一卒,说服齐国归顺,使齐王田广以七十二城降汉。但郦食其也因此受到韩信的妒忌,被韩信得知此事后,发兵突袭击齐国。多疑的齐王因而误以为是郦食其骗了他,遭齐王扔进油锅烹杀。 临死前,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举大事不细谨,盛德不辞让。”郦食其的悲惨结局引得后世无数文人为之惋惜,不仅是李白,陆游在《衰病》也中写道“世无鲁国真男子,心忆高阳旧酒徒”。 其实这件案子发生的日期已是相当久了,在当时它确曾冲动过金陵城,不过因为牵连的人,有几个是社会上的所谓“知名之士”,景墨之前在金陵的卷宗里虽然会记叙,不过因为顾忌,不能不放意地“语焉不详”。 现在事过境迁,那些关系人的地位已跟着时代洪流的推移而起了变动,这顾忌的束缚也就在无形中解除。更何况这是报东厂的的备案,这些地方上的顾忌大也不必顾及。 以下为《东厂缉事录》所作之记录如下: 这是本年八月初九的早晨,聂小蛮与景墨的简单的早餐已经结束。景墨照例一边喝着刚泡的“罗岕”,拿着一本正流行的《三国志演义》,正在读一段“董太师大闹凤仪亭”。太师董卓正为了貂蝉与自己干儿子吕布吃起醋来。清晨的微风从窗口里进来,拂在脸上感到十分凉快。 对座的老友聂小蛮也在一边饮茶,一边读刑部通报上的新案发件。一缕青色的河梨勒香燃烧后腾起的烟雾在静穆的书房中袅袅地荡漾着,交织成不规则的烟幕。饮茶,看书,最近以来几乎成了两人的早课。 静寂中突然爆出了一种紧张而近乎惊惶声音。发声的是对面圈椅子上的聂小蛮。 “哎哟,奇怪!……景墨,有一桩案子! 这夸张而有些类乎“危言耸听”的音量,使景墨不由不放下手中的小说而抬起头来。聂小蛮的闪动的目光凝住在报上,仿佛要透过纸背一般。他这副状态真像黑暗中的猫儿,似乎突然听到壁角里有什么声响,便昂头睁目地发威起来。 苏景墨问道:“什么案子?难道是那黑罗刹的党羽又卷土重来了?……”景墨这时候也被小蛮感染,沾染了些惊异。 聂小蛮忙摇摇头,答道:“不是,不是……这是一桩奇怪的抢劫案……很奇怪。”他将手中的刑部通报向景墨一丢,去端起了自己的茶碗,江南之茶,首称阳羡。 为什么呢?就要从岕茶的生长环境来说了。二山之间,中间有条大涧溪,清澈的山泉水在流淌,滋润着山涧二边的茶树,洗漱着茶根。山土特别的肥沃,到了晚上,明亮的月光洒满了峡谷,生长在涧溪边的茶树,吸纳了天地间的精华,长在这里的茶,就被称为岕茶。 只不过聂小蛮喝茶的时候目光呆滞,分明心思不在茶上,只可惜辜负了如此上品,而小蛮则开始运用他的脑力思考起来。 景墨一接过刑部通报,瞟了一眼,便发现那“骇人听闻的抢劫案”的题目。 那下面的记载是: “昨晚初八,亥时未将近子时,北城六度庵附近,突然发生一桩骇人听闻的抢劫案。那时有捕快陆老金正巡行到六度庵南口,突然听到六度庵前有女子喊救命的声音。陆老金抬头一看,隐约见靠近上元门口,有一个穿白衣裙的女子和一个戴草帽、穿黑色窄袖短袍的男子正在互相争持。陆老金便跑过来追捕。他追到距离二三十步光景,便见那女子仆倒在路旁,同时还听到“咣当”一声,那凶手丢了凶刀飞也似地望北面跑逃,一眨眼间,便已朝东转弯向上江考棚逃去。 陆老金于是舍了倒地的女子飞步上前,迫在凶手的后面。不料他一转弯踏进上江考棚时,那凶手已然不见踪影。他正要准备继续追捕,一时却不知道凶手逃往哪一个方向。迟疑之间他突然见前面约摸十几二十丈外,一辆停着的骡车开始向前驶去。陆老金呆了一会儿,才觉那骡车有些可疑,也许已经载了那贼人逃走。他飞速跑了上前去,一边还高声喝令停车。不过那骡车并不理会,而且越来越快,一眨眼间便已转弯向后标营逃去。那时陆老金的高声喊叫的声音虽也召来另一个巡捕,但骡车已经走远,终于追赶不上了。 他们两人一同回到六度庵时,那穿白衣白裙的青年女子仍躺在街道上,左肩上血污鲜红,显然可以看出受伤得重。那女子已经晕过去了,没了知觉。陆老金用手抚摸她的鼻孔,幸而还有一缕微息。陆老金就将旁边那把凶刀拾起来,交给他的同伴回应天府去禀告,他自己雇了一辆车子将那受伤的女子就近送进前新塘百草医倌里去。 “她经过了郎中的急救,在半夜过后,曾一度苏醒过来,才说明她叫上官艺秋,有一只布包袱,已被那贼人劫去,袋里有一支小香囊,一张五两银票,和几个零碎小钱。那女子受伤的部分虽不是要害,但在泥地上躺了半盏茶的功夫,失血过多,神志不清,是否能够安然出险,还没有把握。 近来这种劫道的案子层出不穷,这一回劫物而又行凶,可见贼人们的益发猖獗。应天府如不能严加治理的话,以后路上的夜行之人将人人自危。 第二百五十六章 东厂缉事录 景墨读了这一段带些夸张渲染案情的记录,先前给聂小蛮所引起来的一团紧张的期望,反而化成了一个短暂的泡影。因为这种路边抢劫案子在金陵当下,早就是司空见惯。有时甚至于抬轿子的轿子夫也会乘机下手,伤害行凶也往往是连带的后果。每天刑部通报的新案发件记录上,这一类记录好像是少不得的点缀。聂小蛮刚才为什么也这样大惊小怪,景墨倒是真有些不懂。 聂小蛮正在翻阅一本金陵城地理图,抬头向景墨看了一看,说道:“景墨,你觉得这案子是怎么回事。” 苏景墨只是淡淡地答道:“这是一桩平凡的路边抢劫案啊,这种事在金陵都快成家常便饭了。”说着,景墨随手把刑部通报搁在一旁,仍品着这上好的香茗。 “嗯,是的,平凡得很……但你知道劫去了什么?” “刑部通报上不是说劫去了一只布包袱吗?” 聂小蛮又点点头,把地图合拢了。“不错。手袋中有什么东西?” 景墨不禁暗暗诧异聂小蛮怎么会提出这样无聊的问题。景墨仍看着小蛮答道:“一支小香囊和一张五两的银票。” 聂小蛮又应道:“是的。那贼人又是怎么逃走的呢?” 景墨不禁有些不耐烦起来:“你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小蛮,刑部通报上明明说他是乘了骡车逃走的。你怎么还问我?难道你……” 聂小蛮忙举起右手来阻止景墨,笑道:“是的,是的,我也说是乘骡车逃走的。” 聂小蛮坐得更挺直些,目光钉住在景墨的脸上。“景墨,你不是认为我无风三尺浪了吧?不过,你看不出这面里的不合常理的一面吗,你真没看出来吗?好吧,你听我讲好了。现在我们试着把这件事得头到尾捋一捋。那支小香囊,你想值多少钱呢?我们姑且假设是一种上等货,里面都是身毒国进贡的香料,大概最贵也就是五六两罢?还加上五两的银票和一只包袱皮,一共也不过十两银子。但那行劫的朋友却提前备好了一辆骡车还有接应的人手,他所下的本钱未免太大些了。这是个显明的矛盾点。你说是不是?”说完聂小蛮移动目光,又看着地板,并且把双手交在胸前。 景墨开始有些困惑,问道:“聂小蛮,你到底想说什么?” 聂小蛮一边踱着步,一边自顾自地说:“景墨,你要知道街面上的打劫事件,数十上百两的首饰钱财,通常来说只是一般小流氓才干,若是大模大样地雇了骡车的贼人,目的来说绝没有这样小的。你想一想,是不是有些特殊……有些反常?所以这样一看,这里面会不会还有别的由来呢?” 聂小蛮说完了,又继续胡乱的踱着步子,他的目光重新凝视在地板上面,似乎在欣赏那上面的裂纹一样。景墨表面上虽并不作答话,心中却仍觉得聂小蛮有些地“无风起浪”,至少也近似乎“言过其实”。 在苏景墨看来,那人打劫手袋以前。也许抱着更大的目的,未必提前就知道手袋里只有价值最多十两的财货。如果说乘骡车逃走,也有一个疑问。那人会不会碰巧因为捕快的追踪,情急智生,恰巧看见路旁停着一部刚刚下了客人的骡车,使跳上去借着逃走。怎见得一定是他提前在好了的? 聂小蛮突然仰起头来,稍稍向景墨哈哈一笑,好似已看破了景墨的心事。 “景墨,你不赞成我的看法吗?好吧,那么我再给你一个证据。你总也承认乘了车子行劫,本是近几年来才产生的一种盗匪们的新的作案方式。这班盗匪们所用的器械,自然也得时代化了。他们的作案方式也非常的成熟,绝不会拎着刀这样胡乱的杀伤人命,结果只抢到几个小钱,这不是这一类专业的歹徒的行径。但眼前这个案子却用刀上来就把人给干掉,胡来且残忍。从作案方式上来分析,这又是一个不相符合常理的可疑点。” 景墨淡淡地答道:“那么,你想这是件什么性质的案子? 聂小蛮突然站定了,并且答道:“这自然还不能凭空乱猜的。我只觉得它有些反常……一你总也承认,反常是一般对于破解迷题有兴趣的人所应当注意的……景墨,我相信这绝不是一桩寻常的路边抢劫案,背地里也许另有什么案情,只是不为我们掌握罢了。” 景墨前思后想了一番,又慢慢地地说:“据我看,有一个先决的问题必须先证实了,你的设想才能成立。” “什么样的先决问题?” “你的疑点的关键,就是那一辆骡车。你说乘骡车的贼人不会用刀胡乱伤人的,也不会劫十来两的小额赃物,固然不错。但你怎么知道那骡车不只是恰逢其会地给他偶然借乘,而并不是提前雇佣的?假如如此,那分明还是一桩寻常的路边抢劫案,你设想中的假设不是完全要坍倒了吗?” 聂小蛮听了景墨这句话,突然从眼睛里射出奇异的光来,他的表情一点也没变像是凝固了一般;他的身子也坐得更直了,他的炯炯的双目又注视在景墨的脸上,他的嘴唇似乎在稍稍张动,但一时间分明答不出话。 景墨看了聂小蛮这副尊容,心想:哼!聂小蛮的聪明固然是在我之上,不过“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总不见得事事都能料到,有时也会在他身上得到应验。这时自己“一语中的”,分明已抓住了聂小蛮的一个漏洞,这漏洞地起先大概没有想到,所以禁不住露出这种目瞪口呆的状态。 这时突然外面院子响起了一阵敲门声,聂小蛮突然改变了表情,从椅子上跳起来,出去看是谁来了。 景墨心想:哎哟,好你个聂小蛮啊,你跑得到快,不过你正在窘急的时候,竟有这意外的访客来使他下台,看来你的运气还不算坏,我也不必乘胜追击了。 聂小蛮从外面转回到书房中的时候,面容上带着庄重的气氛。景墨一见这情状,不便再说什么调笑的话。 “聂小蛮,是谁来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一语中的 “应天府的汪通判手下的人。景墨,我们有事情做了。”小蛮这话充分暴露了他的好动而不爱悠闲的性格。 “不会这么巧,就是这件了上官艺秋的抢劫案吧?”景墨禁不住站了起来。 可是聂小蛮却摇了摇头。“不是,这是一起谋杀案,冷子翰的女儿冷南乔被人杀死了。” 景墨听了这消息,不禁怔了一怔。这个冷子翰在金陵圈子里很有几分面子,他的身份,早已排进了所谓“琳琅”的名单。据说他曾在官场上混迹十多年,与不少大人物都称兄道弟,现在却退闲安居,做了好几家织厂的东家之一。他的女儿冷南乔是金陵著名的女词人,与一般养在深闺的女子完全不同,品貌既然姣好,交际又广,虽还配不上说“交际之花”,但诗会文会一类的玩意儿,她也不时参加。所以她也像她的父亲一般,锦衣卫监视的名单上常常有她的芳名。总而言之,她在苏景墨的记忆中已着实有些“声誉”。但凡这一类高调有些名气的人,其实早就在密切的监视之下,所以景墨也对他们多少有一点半点的了解,现在她突然给人谋杀,这事件显然会轰动整个的金陵社会。 于是景墨便预备出发,从衣架上拿下了草帽、聂小蛮也回卧房去换了一套玄青色织金线妆花罗的曳撒,又将应用的东西纳在一只小皮包裹,匆匆地提着出来,两人就一同出了门。 早晨的阳光虽已满布在天空,露出一片明朗的清辉,但终究还在早上,气候还不算十分热。马车已停在门外。聂小蛮一边踏上马车,一边向车夫说了一声:“上元门。” 景墨在车座上坐定以后,心中动了一动,便问道:“冷子翰住在上元门?”聂小蛮点点头。 景墨又道:“那上官艺秋案发的所在,刑部通报上不是说也相近上元门口吗?这两个地点倒很相近。” 聂小蛮突然侧转了头,看着景墨问道:“景墨,你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觉得这两个案发的地点既是相近,这两个案子就会有关系吗?” 景墨下意识地辩道:“我可没有这样说啊。”话才出口,景墨也承认这回答的话确有些诡辩的成分。 聂小蛮道:“虽然是这样,不过你的口气早告诉我有这样的意思。” 景墨略微停顿了一会儿,又笑道:“那么,就假设这两件事也许互相有关系,你赞不赞成呢?” 聂小蛮摇头答道:“我并不赞成。”说着又把两手交在胸前,又慢慢地地说:“景墨,你须知道设想的成立,多少总要有些事实的根据。你此刻的设想完全没有事实支撑,我只能给你‘神经过敏’四个字的评语。” 聂小蛮一板一眼的老毛病又开始犯了。 景墨又笑道:“神经过敏?!那么,你刚才把一桩寻常的抢劫案小题大做,看得都非常厉害,这想法是不是也也应该算作更加的神经过敏了?” 聂小蛮放下了交在胸前的双手似乎要辩论,不过他的目光向车窗外望了一望,又回头来向景墨又看了一眼,却又说不下去。这样过了一会儿马车经过了熊家洼,从狗皮山和鱼市街口鱼苗塘转角上转弯,已经驶进六度庵。 将近上元门口,聂小蛮叫马车停车。他跳下车来,用目光在街面的两旁四下乱看。小突然拉着景墨穿过上元门,向西边的街道走去,接着他弯着腰细细地观察。那里果然还隐约有两滩血迹,一处大一些,一处小些。距离约摸两尺间阔,看来这就是上官艺秋抢劫案的遗迹,还没有完全消除。 聂小蛮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向那两滩血迹注视了一会儿,突然又指着另外一处更小的血迹,自言自语地说:“这大概是凶刀坠落的所在地了。” 那血迹所在距离上元门的转角只有近十丈光景。六度庵本来是很僻静的,夜间自然更加冷清,难怪那贼人们胆敢在这地方劫物行凶了。聂小蛮又抬头向左右前后看了一看,便转弯进入上元门。景墨也跟在后面。两个人约摸过了六七家门面,便是冷子翰家。 那是一宅三进三出的有些派门的院子,门前已派了两个捕快在照料。还有几个看热闹的闲人,分明都想满足他们的好奇心,但因为差人的阻拦,都不敢走近。一个捕快似乎认识聂小蛮和景墨,赶紧将围观的人们赶开,走过来迎接两人。 接着那虚掩的黑漆大门也打开了一扇,那个头戴乌沙帽,身穿盘领袍的矮胖的冯子舟已挺着肥满的肚子从里面出来,向着聂小和景墨点头招呼。 这边两个人刚走近那黑漆的大门,景墨突然就吃了一惊,急忙停住脚步。原来门口里面的地上,硬邦邦地躺着一个女子,正是被害的冷南乔。 本来身为锦衣卫的苏景墨,难道还会少看了死人了?只不过这个发现真实太出他的意料之外。凶案发生的地点虽不能有《凶案发生规则》一类的定法,但谁想得到竟会在大门里面?何况大门本来关着,事前景墨毫无准备,一进门就看见一个艳尸,又怎能不惊? 苏景墨一边诧异地喊了一句“怪哉”,一边低头细看。 那女子仰面朝天,年纪在二十左右,乌油油的额发,蓬乱地压在眉间,颈间却血肉模糊,真是“惨不忍睹”她身上穿一桩月牙白色蜀锦的缎衫,下身系一条玄色蝉翼纱的八福裙,脚上一双花青色的绣鞋,胸襟面前有一大摊血迹,已经变成了储色的。她的脸蛋是瓜子形的,额上覆着半月形的刘海,后面梳一个发髻,五官很匀整,生前显然很标志。但这时候她的双目大张,露着呆木的眸珠。灰白的脸上颧骨耸起,加上嘴唇开张,露出两排白森森、齐整整的白齿,形状真有些触目可怖。 景墨看了一会儿,不禁心想,这女子在若干时辰之前分明是一个活泼泼娇滴滴的美娇娘,此刻却变得这样子丑怖。那么,美与丑的分别,到底是被操纵在谁的手上呢! 第二百五十八章 艳尸 聂小蛮躬着身子在尸体上细细视察着,这样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问冯子舟道:“这是不是原有的死状? 冯子舟道:“应该是的,不过那两只脚我刚才已略略移动,因为在发现的时候,这右面的一扇大门开着一二尺光景。我觉得外面的人太多了点,索性把门关上,所以将尸足稍稍地移动了一下。 聂小蛮点点头道:“这么说这女子死的时候,似乎刚才要开门出外,不过门还没有全开,那凶徒便已经下手,是不是? 冯子舟应道:“正是,我也这样推测的。” 景墨也说道:“那么这凶手是外面人了。” 聂小蛮看着苏景墨轻轻地一笑,说道:“景墨,你这话略有语病,应当说‘从外面进来的人’。”小蛮又回头看一看那艳尸,又对冯子舟道:“那致命的伤处,大概就是在她的咽喉间的那一刀……刀锋显然很锐利,下手也很重。子舟兄,你可曾寻到凶器?” 可是不等冯回答,小蛮又俯身下去,用手指着那女子的脖颈,继续说道:“你看,这里的伤痕很深,足见下刀时的猛烈。那像是一把锋利的小尖刀……嗯,一定很锐利。”他又站直了。 冯子舟答道:“我已经在这天井里和门外街面左近寻过一次,没见有什么凶刀。致命的缘由,刚才应天府里的仵作林萧已经验过,当真就是这喉间的刀伤。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伤痕。 聂小蛮点着头,自言自语地说道:“有了这一个伤,那囚徒们的愿望自然可以满足了。我相信那刀尖一定已刺断了动脉,所以这女子中刀以后立刻就死,没有抵抗和挣扎的能力。”他站直了,又问:“林仵作可曾说过她死了多少时候? 冯子舟道:“他说大概有三四个时辰。” 聂小蛮道:“那么林仵作什么时候来验的?” 冯子舟抬头估计了一下,答道:“此刻应该是辰时三刻左右。他走了还不过一柱香的功夫。” 聂小蛮略一沉吟,目光转动了一下,好像有什么灵感。他接着问道:“这案子你什么时候得接到的?” 冯子舟道:“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发现的人就是本宅的老家人魏老西。据说他早上起来正待打扫天井,突然见他家的小姐死在门口,大门也开着小半扇。他吃了一惊,忙高声呼叫,这才惊动了全家。他就前往应天府禀告。等我得信赶来,已经卯时以后了。 聂小蛮用手摸了摸下巴,沉吟地说:“林仵作的诊断假如不错,这案子分明发生在昨天夜里才对。那么当时家中人怎么会全无知觉,直到今天早上刚才发现? 冯子舟皱着眉毛,答道:“这一点当真很可疑。我也问过屋中人,都说不知道。 “你已见过主人冷子翰吗?” “没有。冷子翰在半个月以前已带着两位如夫人和他的儿子善则一同往芜湖避暑去了。这里只有他的正夫人和冷南乔小姐。此外还有一个杭州来的女客,是冷南乔小姐的表妹,名叫王顾念,已在这裹住了一个月光景。这女子我刚才已经问过。据她说昨晚她身子略有不适,睡得很早,所以也完全不知道这回事。” “冷夫人有什么表示? “我还没看见这位正室夫人。她正患着胃病,正发作得厉害,不能见客。” “这里有多少佣人?你可都见过了?” “我是问过的,本来有五个佣人,内中一个车夫已跟着去了。这里有一个年老的男仆魏老西和三个女仆。三个女仆中有一个住在楼上,其余的一老一少都住在楼下。”他突然把声音放低一些。“那年轻的女仆叫环环,我看有些可疑。 聂小蛮注意地问道:“是怎么回事可疑? 冯子舟凑近些,说:“当我问别的佣人的时候,他们都应对如流,单单这环环有些地吞吞吞吐吐吐。她虽然一口回绝不知,但我觉得她的眉目间却明明有知情的表露。 聂小蛮稍稍点了点头,紧蹩着双眉。小蛮也一样低低地说:“这样一桩凶案,在发生时竟没有一个人知道,当真太反乎常情。” 景墨一直听着,这时才插口道:“她的伤痕既然很厉害。那么她中刀以后,也许立即倒地毙命,这样一来喊不出什么声音。这种情况也是可能的吗? 聂小蛮道:“但中刀以前的开门和中刀后的倒地,都是必须有些声响的,怎么会连一个人都没有听见?”小蛮说着转过身去看那黑漆的大门。 冯子舟连连点头,说道:“确实奇怪,我也觉得不能相信。” 聂小蛮死死地看着这黑乎乎的大门,好像这门有什么不对,景墨也看了看,可是什么也看不出来,小蛮先指了指那黑漆的大门。 他说道:“大门上并没有撬挖的痕迹,显是死者自己从里面开门的。在半夜的时候,一位有身份的小姐,不叫佣人开门,却亲自下来,这一点也值得推敲。” 冯子舟向楼窗上仰头看了一看,又压低声答道:“这个确实奇怪得很。而且死的是冷子翰的女儿,又是一位交际花,事情的确有些不好办。这样一来我才觉得不能不又来麻烦你们两位老朋友出手帮忙。” 聂小蛮并不作答,但蹩着双眉点点头。 景墨问道:“子舟兄,你看这案子的动机是什么?“ 冯子舟道:“据我猜测,宅子里虽然没有什么财物被偷去,但那人行凶的目的好像仍不外乎图财。”他指示死者左手的无名指。“请看,这里有一条戴过戒指的痕迹,是新的,好像有人行凶以后,还从她的手指上拿去了一只指环。” 景墨低头看了看死者的手指,答道:“但并没有伤痕,就算有指印,也不像是用暴力持去的。” 冯子舟道:“虽然如此,但假如死者当真是自己出来开门的,那自然不是寻常破门而入的盗劫,凶手尽可以从容些。” 景墨道:“死者既然是个交际花,平素的交游一定很多。这一次惨死,她的平时里人际交往方面,我们似乎也应当加以注意。” 第二百五十九章 交际花之死 冯子舟道:“不错,但据我所知,她的男性可友人不止一个,从哪一条线索去着手,我一时还不容易找出个主要方向。” 当苏景墨和冯子舟谈话时,聂小蛮却凑近了那扇黑漆的大门上上下下地专心地观察。 他突然低低地惊喜道:“这里有指印……好像有三个指印!”接着他又变换为失望声调。“哎哟,可惜被一个掌印擦得模糊了。” 冯子舟和景墨都走近去看。景墨看见聂小蛮所察验的,就是那扇早先半开半掩的门。 聂小蛮指示给另外两人看,一边解说道:“这门的靠边,有三个并立的指印,大概就是凶手行刺的时候,右手执刀左手却按在门边上。不过这三个指印的上面又给一个手掌印给抹去了。真是可惜。” 景墨问道:“这个掌印会不会就是凶手的?还是案发以后另外有人用手掌在门上摸过?” 聂小蛮皱眉道:“这就是我们眼前的难题了。”他又回头问道:“子舟兄,这指印和掌印,你之前可曾看见?” 冯子舟摇头道:“没有,我一到现场,亲手将门关上,门外还派人守着,绝没有别的人触动过,我也不曾看见。” 聂小蛮又问道:“你自己进来时是具体是何种情形?你可曾偶然在这门上摸过或者按过?” 冯子舟摸着他的肥圆的下颌想了一想,回答说:“没有。” 聂小蛮打开了他带来的那只小皮包,从包中拿出了一瓶水银混合的粉,小心地将粉末撒在大门上的指印部分。又拿出一个骆驼毛小刷,轻轻地在门上拂拭。这样过了一会儿黑漆门上显现出一个白色的鲜明的掌印和指印来。接着聂小蛮又取出纸和笔将手印描了下来。他又用女人做衣服的软尺量了量指印距地的高度。 忙了一会之后,小蛮说道:“这三个指印和掌印能不能辨别清楚,我还不知道,不过我总希望有些用处。……子舟兄,要是在仵作检验以后,能够给我一个更确定些的死亡时间,那就更好了。” 冯子舟应道:“好。不过今天是应天府里事杂,可能不会太快得到消息,说是好像过几天要有上官来巡视,都在准备,做些无用的表面文章。 冯子舟向门外的一个捕快招一招手,又是吩咐了几句,随即转身回来。 聂小蛮建议说:“子舟兄,你既然说那女仆环环最可疑,要不要先叫她出来问问? 冯子舟还来不及答复,一个尖锐的女子声音突然刺痛了三人的耳膜。 “我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 聂小蛮、苏景墨和汪通判的问答本是在天井里进行的。天井的面积约有三丈阔,一丈多深。里面一排上下长左右窄的长窗,上半截镶着干纹格子,下半截是广漆雕花的木板,也都是一般式样,这排窗本也像两旁厢房窗一样是虚掩着的,三人起先不曾注意到。这时“吱呀”的一声,中间的两扇推开了。长窗后面,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使女伸着两手,正向三人乱摇。如此看来她起先早已匐伏在窗背后窃~听,只因那窗的下半截木板的阻挡,三个人都没有看见。等到聂小蛮说出了她的名字,她才站直身子从窗户里显露出来。 聂小蛮的脸上仍含着笑容,首先慢慢地儿走向堂屋,景墨也跟着进去。冯子舟留在天井里。 堂屋中的家具都是红木的,陈设相当富丽,不过椅子茶几墙壁上的书法字画,却是无甚品味,甚至可以说庸俗不堪。 这偌大的堂屋只有环环一个人,整个院子里也静悄悄地没有声响,景墨觉得很奇怪。屋子里出了这样的凶案,怎么竟会有这样的景象?后来才知道死者的母亲,因为受惊的缘故,旧病复发,正晕厥了倒在床上。女佣们和死者的表妹王顾念都陪在楼上看顾。老家人魏老西也已出去发快信和请郎中了,所以楼下反弄得冷清清的。 冯子舟仍在外面发令分派。景墨和聂小蛮先进了堂屋,向那使女端详。她的面目黝黑,身材矮小,梳了一条辫子,有一双灵活的小浅绿色的长裙,打扮倒很整洁、她见了小蛮和景墨簌簌地抖个不止,好似要逃到后面去的模样。 聂小蛮向她招招手,安慰道:“环环,别害怕。我们是来查案子的,不是坏人,你不必害怕我们。” 那使女又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假如真的不知情,我们也绝不会冤枉你。你尽管放心好了。” “那么,我当真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再问我了!”她的语声在颤动。 聂小蛮慢慢地在一只红木靠背椅上坐下来,含笑说道:“你不知道也没有关系。只须将你知道的据实回答我好了。”小蛮长长地吸一口气,又婉声说:“环环,我看你年纪还小,对于这件事一定不会有什么关系,不过你也得将你所看见的和听到的告诉我们,那不但没有连累你,我们还要酬谢你呢。” 环环睁着两只小黑珠子盯在聂小蛮脸上,充满了疑惑。但聂小蛮的冷静的态度和温文的语调已获得若干反应,使她的心态安定了些。她的脚好像站稳了,不再向后退。景墨也学小蛮的样子,也在另一只椅子上坐下,打算从旁边来一个“敲边鼓”的助力。 景墨笑着向那小女佣说:“环环,你用不着三心两意。只要说明白,马上有赏。” 果然,小女佣侧过脸看了看景墨,半信半疑地答道:“大大爷,你可不要骗我,我……我……” 聂小蛮忙伸手在衣袋内摸出三四个银锞子,放在手掌中一颠一颠地,发出银子碰撞的声音。 小蛮道:“我绝不骗你。看,你只须实说,这钱就是你的。 环环听到了银币的声音,她的两个小眼珠转了一转,她的嘴唇似乎稍稍张动,好像要回答,一时又答不出来。景墨一看自己的助力尝试居然收了效,这小女孩的神态已显然和先前的不同了。钱财的效果会这样大,哪怕是在这样一个小姑娘身上,这真是有钱能使磨推鬼。 聂小蛮乘势问道:“没事的,你且听我说,昨夜你在什么时候睡的?” 第二百六十章 隔窗有耳 环环疑迟了一下,答道:“亥时。” “你睡在哪里?” “在楼梯下面的小房间里。我和邓妈睡在一间里的。” “你睡的时候,还有几个人没睡?” “昨夜风凉,戌时半后两位小姐已上楼去,太太也早已安睡。后来魏老西关上了大门,也比我先回房去睡。我和邓妈两个人最后~进房。” “魏老西的房间在哪里?” “在靠后门的灶间隔壁。” “你睡了以后可曾听到什么动静?”环环正要做出摇头的表示时,聂小蛮忙止住她道:“环环,你得坦白些。我知道你真实是听到的。你何必瞒我?你快说,说完了这些银子就可以赏给你。” 环环又像受了“叮叮”之声的诱惑,回过头去向屏门后面看了一看,低着头沉吟着。 这样过了一会儿她当真吞吞吐吐地说:“我……一我仿佛听到有人下楼的声音。” 聂小蛮含笑道:“这就对了嘛,我早知道你是个诚实的姑娘,一定肯告诉我的。现在你不要吞吞吐吐,爽快些说罢。” 环环抬了抬头,忙道:“我虽听到一些声音,但是并不知道小姐是怎么回事死的。” 聂小蛮点头道:“好,你放心。那个你自然不会知道,我不会怪你的。你听到有一个人下楼。是不是?这下楼的人是谁?” “是小姐……就是被人杀死的我家小姐。” “哦,你怎么知道一定是你家小姐?” “我起先也不知道,后来听到书房里点油灯时来回脚步的声音,我有些奇怪,就走出来看一看,才知道是小姐。” “嗯,你看见小姐时,她在书房里做什么。” “我走到书房门口,看见小姐在那里照镜。但我的脚步声音已经给她听到。她突然回头来看我。书房门本没有关上,她走到门口、看见是我,便叫我去睡。” 小蛮又问:“她跟你怎样说?” 环环垂下了头,答道:“她好像很生气,向我厉声道:‘谁叫你出来?快去睡!’但她的声音却压得十分低。” “你当时是怎么答应的呢?” “我自然不敢不听。我就回到房里去,可心里暗暗奇怪,小姐在这时候到书房里去总有些躁跷。我要想告诉邓妈,不过邓妈已睡得很熟。我也只得回到自己床上去。” “你后来就没有就睡着吗!” “是的,我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那时书房中没有什么声音,楼上也是静悄悄地,只听到街上好像有打更的过路,应该是亥时半了。” “嗯,我想你总还听到些别的声音。对不对?” 环环长吸一口气,才慢吞吞地应道:“这样过了一会儿,我才又听到大门开动的声音……” 聂小蛮催着道:“以后又怎样?你快说。” 环环沉吟道:“以后我就睡着了,模糊中好像还听到小姐上楼,不过不大清楚。直到今天早上,不料小姐已经死了!”她的小黑眼珠中又透露出恐惧的光来。 聂小蛮又作温声安慰道:“这个你不用管,我们自会查清楚。我问你昨晚的事。你听到开门声以后可还有别的声响?” 环环皱着眉毛,想了想,答道:“没有。我因为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有些地疲倦,不久也就睡着了。” 聂小蛮看一看环环的目光,环环也睁目和他对视。聂小蛮突然把目光转到地板上面凝视着,用手抚摸着下领,默默地在凝思。 景墨趁这空隙,问道:“环环,你说你还听到你家小姐上楼的声音,真的吗?” 环环看了看景墨,答道:“真的,不过那时候我快要睡着,所以听得不是特别清楚。” 景墨暗想这一点假如属实,那冷南乔一定是在第二次下楼来时才被人杀死的。但冷南乔重新上楼去的声音,环环说是在迷糊中听到的,那又未必靠得住。景墨看了看聂小蛮,小蛮正取出了了那本一直随身带着的小山子,用笔在册上疾书,似乎在那里记录环环的供词。 景墨又乘机问道:“你先听到更的声音,后来又听到开门,这中间大约隔开多少时候?” 环环屈着手指默自估计了这样过了一会儿,说道:“不太久。我只翻了两个身,约摸一盏茶的光景。” 聂小蛮记录时,脸上的表情上虽然似乎绝不理会景墨与环环的谈话,谁知一听到这句,便突然停了笔回过头来。 小蛮问女仆道:“只有一盏茶的功夫?” 环环点了点头,表情上并无疑惑。 聂小蛮突然目光炯炯地看着景墨,说道:“景墨,如果看来我得向你道歉哩。 这句话突如其来,苏景墨倒有些愕然,不知道小蛮是什么意思。 景墨问道:“你指什么?为什么这样说?” 这时候冯子舟恰从外面走进来,而且沉着脸厉声向环环说:“好刁滑的小妮子!你既然知道这许多事,早些为什么不说?仔细你的皮肉。”他又回过头来。“聂兄,她一定还知道别的事情。” 景墨这才知道他们俩和环环的对话,冯子舟虽在天井里,却都已听到。不过,他对付这女孩子的那种凶狠狠的状态,显然还是平日里官老爷当惯了,对这样一个下人完全不放在眼里。所以他这一举动自然又把环环吓了个半死。 聂小蛮忙在旁边打圆场道:“子舟兄,还请你轻声一点。这孩子年纪尚幼,吃不起惊吓。你若要究问仔细,还是问另一个人,这女孩子的说话自然不能使你完全满意。”聂小蛮说着,便把手中的银锞子向环环手中一塞,挥挥手叫她出去。环环便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下子飞也似地走逃不见了。 这时堂屋后面替换了一个男人出来。那人年纪在五十开外,脸上有几点粗麻,穿着一桩灰布的短衣,分明就是那发现尸首的老家人魏老西。聂小蛮向他看了一看,就招招手和他谈话。魏老西说他一早就出去报信,又发过快信到芜湖去禀告他主人,又已经请了一位姓王的郎中上楼去诊视他的主母。那女主人因为发了肝胃病,痛倒在床上,但这病是时时发的,魏老西又说明因为看前门口有尸体横着,所以他们都从后门里进出。 第二百六十一章 昨夜风凉 聂小蛮问道:“现在我们能不能向你家主母问几句话?。” 魏老西答道:“回太老爷的话,太太虽然好一些,不过还没有精神说话。” 聂小蛮踌躇地说:“我要问问你家小姐平时的行为和她所交往的友人。我不知道有没有别的人可以问话……嗯,魏老西,你可也知道?” 冯子舟沉吟道:“小姐的女性友人很多。如果说男性友人……” “男性友人又是怎么回事?” “我听到太太说,小姐快要和楚公子订婚,不过还没有确定下来。” 聂小蛮注意地问道:“楚公子?你看见过吗?” 冯子舟点头道:“见过的,他以前时常来的。他知道我家小姐喜欢坐马车出游。总陪着她一同出去。但是近来半个多月以来,他来的次数少了。” “他住在那里?” “大方巷,今天我家小姐的被杀的事发现以后,邓妈子便去通知他,所以刚才他已来过一次,但是来了一会儿之后他便走了。” “他来了不久就回去了?” “正是。他说家里有事,说是等一会儿处理了再来。“ 聂小蛮回头问一旁冯子舟道:“子舟兄,你来的时候这姓楚的到底在不在?” 冯子舟摇摇头:“不在了,据说他刚巧出外。但我已打听清楚,他的名字叫楚天锡,好像是个秀才。” 聂小蛮点点头,又问老家人道:“楚天锡看见了你家小姐的尸体,可曾说过什么话?” 那麻子魏老西道:“他只是不住地摇头叹气。他说小姐这样死的实在太凄惨,说是真应该把那个凶手捉住,替小姐伸冤。” 聂小蛮背了手在堂屋的地板上来回踱了几步,低头沉吟了一下。这样过了一会儿,他又停了脚步问那老家人。 “除了姓楚的以外,可还有别的男性友人和你家小姐来往?” 魏老西答道:“还有一个姓钱的,从前也常到这里来玩。近来可不来了。他本来是小姐的老友人了。” 聂小蛮继续在堂屋中踱来踱去。那麻子老西的一双黑眼也跟着聂小蛮的背形看来看去。其实聂小蛮的眼角却始终在暗暗地端详着这老者。 他突然停了脚步:“魏老西,你有什么话?说啊,别藏着掖着,对你只有坏处。” 麻子用手背擦了擦嘴唇,才答道:“还有……还有区少爷,以前也跟小姐一块儿出出进进。” “哦,区少爷?他也是你家小姐的友人?” “不,他是大姨太的干儿子……大姨太很……很喜欢他。” “嗯!现在这位区少爷现在哪里?” “我听说他已经去北京念书备考去了。” “他住在什么地方?” 冯子舟接嘴说:“刚才王小姐已经告诉我,他住在一道巷九号。” 聂小蛮点点头,又踱了一回,突然站住了看着冯子舟,他的双眉紧擦着。 他说道:“子舟兄,事情很复杂,一时还找不出头绪。我想见见这里的女主人,但她又在发病,显然还不可能。我想第一步先得把死者平时的行径搞得清清楚楚,然后才有线索可寻。” 冯子舟应道:“对。我想那个楚天锡既然和死者的交情很密切,又有订婚的说法,他对于她的行径一定比较了解。我们先去看看他,你以为如何?” 聂小蛮同意了,但主张先到冷南乔的书房里去看看,也许有什么约会的信件之类,可以提供些线索。但几个人在那一间富丽的书房间中搜寻了好一回,并无所获,结果只发现了一份缀锦楼诗会请冷南乔赴会的请柬,两份阔人的喜帖,日期都是在几天之后。众人不得要领,就即离开冷家。 一行人于是往大方巷去时,三个人同坐一辆大车。聂小蛮并不说话,只是老习惯地把双手交在胸前,他的目光,有时炯炯地转旋,有时突然凝视着不动,一望而知他的脑子正运转得非常剧烈。 这样过了一会儿,冯子舟似乎耐不住缄默了,他打断了这层安静问道:“聂兄,你看这一桩案子可容易办?”这分明是在探口气。 聂小蛮又沉寂了一小会儿,定了一定神,才慢慢地答道。“容易?这两个字在我的经验中不大熟习。” “什么意思?看来这案子很难办吗?” “‘难吗?’我也不认为真正有多难的题目。” “那么你现在可有些眉目了?” “我正在猜测这案子的起因和那行凶的是个什么样人,不过还没有把握。” 景墨看小蛮这样说,就趁机问道:“那么此案大致是怎么回事?你说说也不妨。” 聂小蛮这一次倒是难得地爽快了一回,他没有推阻,而是回答道:“据环环说,死者昨夜里曾一个人悄悄地下楼,因为被环环看破,便将她呵斥遣开。她似乎准备有什么秘密行动……一好像她要等候什么人来约会。” 冯子舟高兴地应道:“对,这假设很合理。” 聂小蛮却好似无动于衷,自顾自地继续说:“死者后来亲自开大门,可见那来客本来是在她期望中的。但那个来客是否就是杀人的凶手,或者碰巧是除了她所约会的一个人以外,另外还有第二个人劫物行凶,我还不敢下这个判断。” 冯子舟进一步问道:“那么,作案的动机方面,你是不是有什么看法了?” 聂小蛮想了想,说道:“看那行凶的情况,一刀就致命,可见那凶手的决心之狠,态度之坚决,意志之坚定。案子的性质,就我们已知道的情节而论,无论谋财,嫉妒,或是挟怨报仇,或是偶然误杀,都还没有充分的根据。我还不能够冒冒失失地就下结论。” 冯子舟沉吟了一下,突然主动表示道:“我以为此案的动机是图财。而且那凶手必定是和死者相识的。这一点大概是可以说定的了。” 聂小蛮脸色的表情一下子就轻松了下来,笑道:“虽然如此说,不过这世上诸事,往往有出人意料外的……景墨,你可还记得张友容的那桩案子吗?” 景墨点点头,应道:“记得的,他是被人误杀的。” 第二百六十二章 魏老西 聂小蛮看着景墨点了点头,转而向冯子舟解释道:“这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张友容的邻居有一个姓钱的。某一天晚上,有个人计划行刺那姓钱的,却认错了家门。张友容听到有人敲门,开门出去。便白白地送了性命。这件事我们几乎走入了迷途,幸亏觉悟得早,终算没有冤屈无辜的人。” 冯子舟突然瞠目道:“哎哟,冷家的隔壁也有着几乎一样的黑漆大门。你的意思是不是说那冷南乔也是出于误杀的?” 聂小蛮摇头笑道:“子舟兄,你完全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我的本意只是说在没有得到充分证据以前,万万不可轻下判断。这才是我们查案的态度,也是我们为官者的应有的态度,人命重于……哎哟,那边不是大方巷吗?好了,咱们先别聊这些。等我们见了楚天锡再说。” 楚天锡的住所离冷家不远,是一宅二进小院子,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从黑漆的木门里望进去,那旧房共有二层;面积不很大,式样倒很巧妙特别,房子虽旧却不失~精致。小蛮先在门房里说明了来意,要见见他家的小主人。不料那黑睑的中年的守门人摇摇头,回说小主人不在家中。 聂小蛮问道:“他往哪里去了?” 守门人答道:“今天少爷早上起来刚要出外,突然有一个老妈子来找他。少爷就跟着她出去了。我不知道他往哪里去。” 聂小蛮倒过头来看着冯子舟,低声道:“他大约从冷家出去后,已经另外往别处去,还没有回来过。” 冯子舟道:“那么,我们要不要在里面等这样过了一会儿?” 聂小蛮沉吟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既然不一定,我们何必坐失时候?我的意思不如……” 这时候突然见大门外面走进一个穿松江飞花布的曳撒青年来。他一见这边三个人,不由的停住了脚步。 那黑脸的守门人忙招呼道:“少爷,这三位大老爷正要寻你呢。” 楚天锡的身材相当高,年纪在二十三四,长方形的面庞,一条笔直的鼻梁,一双黑黑的眼睛,两条浓眉,面貌确是挺秀。不过这时他的脸色近乎苍白,眼眶上带着很重的黑眼圈,眼神也有些呆滞,想来必就为了他的意中人惨死的缘故。聂小蛮掏出帖子来送过去。他一看帖子,不禁呆了一呆。他的一双疲倦没神的眼睛里呈露一种消恍不住的异光。 他勉强含着笑容磕了个头,说:“哎哟,大人就是大名鼎鼎的金陵第一神……” 聂小蛮忙摇摇手剪住他,说:“不必多礼,此处也不是见礼的地方。不过,对不住了,我们有件事要跟你谈一谈。” 青年点头说:“那真再巧没有。聂大人,我也正要请教你。请到里面去谈。” 三个人便随着青年走过一方两旁有花圃的草地,跨上三层石阶。正屋里面是一间堂屋,一切布置倒是都很雅致的,家具都是红木的,式样做工都还称得上讲究。壁上挂着名人的字画,大小不等。后来景墨知道此人的父亲是一个前辈的翰林,后来在礼部做过员外郎的。所以起居服用方向,也都有些讲究和文雅也算是书香世家。楚天锡请三人在垫着软罗垫子的圈椅椅上坐定,又吩咐人上了茶点,便开始和三人谈话。 聂小蛮也免了客套,立即进入正题。他说:“楚公子,我们之所以来访,你想来必已经知道。现在要请你帮助一下。假如有什么可以便利于破案的内情,请你据实见告,切不可隐瞒。” 楚天锡点头道:“是的,这是自然的。”他略长吸一口气。“大人,你们对于这桩案子有没有找出什么头绪?” 聂小蛮毫无表情地答道:“还没有。现在我们要问你的,你对于这回事有什么意见? 楚天锡又长吸一口气,答道:“这明明是一桩谋杀案。大人们认为如何?” 聂小蛮沉吟着并不作答,分明认为楚天锡这表示是多余的。冯子舟却抢着回答。 他说道:“这应该是没有疑问的。自杀绝没有死在门前,况且又没有凶器。她无疑是被人谋杀的。” 楚天锡连连点着头,又说:“是的,我还觉得谋杀的动机一定是出于挟怨复仇。” 聂小蛮突然睁大了眼睛,问道:“嗯,复仇?你从哪一方面来看,怎么知道是复仇?” 楚天锡呆了一呆,咬着自己的嘴唇。仿佛自悔失言。 他又忙着改口道:“这……这只是我的猜测。我也不敢说定。” 聂小蛮看着他道:“我想你多少总有些根据,才会有这样的猜测。是不是?” 楚天锡支支吾吾道:“我……我觉得冷南乔的性情太高傲,高傲得近乎偏激,容易得罪人。这样一来……这样一来……”他有些吞吞吐吐。 聂小蛮冷冷地接口道:“这样一来友人们很容易跟她结怨,是吗?……我想她不见得会得罪过你罢?” 那青年的眼睛里突然透出惊恐的眼神,摇头道:“没有,没有。聂大人,你别误会,你可千万别误会。” 聂小蛮仍淡淡地说:“我并没有误会,是你自己误会了。好了,此外你还有什么根据?” 楚天锡沉吟了一下,又才说:“我看见冷南乔咽喉间的伤痕非常吓人,显然可以看出是一刀便致命的。若使凶手没有深仇,怎么下得这样的毒手?” 聂小蛮慢慢地点头道:“不错,你这观察当真不错,我也有同样的感想。不过冷小姐生前有什么样人和她结怨,我们茫无头绪。你和她的交往自然很深,想必可以……” 楚天锡突然摇着手制止住聂小蛮说下去道:“不,不,聂大人,我和她的交往说不上很深。我跟她是在缀锦楼开诗会的时认识的,到现在也不过两三个月工夫,在交情方面,不但说不上很深,几乎是浅薄得很。” 聂小蛮诧异道:“哦?可是我听说你们俩已有缔婚的协议。这难道是我听错了吗?” 楚天锡的脸色突然红了一阵,低着头答道:“这是出于她母亲的提议,实际上还没有谈妥,所以算不得真正算数的。” 第二百六十三章 薄情寡幸 聂小蛮端起旁边的茶来,慢慢地吹了吹,却不马上就喝。他把身子靠着椅背,跷起一条腿搁在膝盖上,看着对方,默默地端详。 冯子舟接嘴问道:“可是据我们所知,你和冷南乔是有相当交情的。举个例说,你常和她一块地坐马车出游。所以你对于她的交友方向,总比我们熟悉些。现在请你将冷小姐的友人们中间有什么和她有恶感的人,说出几个来,倒可使我们得到些线索。“ 楚天锡的头还是低垂着。他疑迟了一下,才慢慢地说道:“这话很难说。我虽然知道她生前有一个彼此不很和睦的人。可是不一定就算有间隙,更不能说这个人就是行刺的凶手。现在我随便说出来,似乎不便。” 聂小蛮仍沉吟着不说什么,表脸上只顾喝茶,实际上在窥测这青年的脸色。景墨听楚天锡的口气,似乎有几分头绪,正想插嘴,冯子舟又忍耐不住了。 他问道:“只不过你说说总不妨。我们调查案子,必会论情度势,绝不可能随便把人当做凶手的。”他的语声中带着些命令意味。 楚天锡于是就坡下驴道:“那么我就随便说说。在我和冷南乔交识之前,她有一个男性友人叫做钱惜海。钱惜海是明德学堂的一名童生,和冷南乔是老朋友。不过他是个挂名学生,平时里喝酒耍钱,品行本来也不大好。自从冷南乔和我相识以后,未免有些来往,这样一来她更跟钱惜海疏远了些。钱惜海起先非常恨我,后来他看见冷南乔所以弃旧图新,其实是出于她的主动,这样一来他就怀恨上了冷南乔。”说到这里楚天锡又忍住了不说,他的头仍低下着。 冯子舟催着道:“恨到怎样程度?有什么事实吗?” 楚天锡吞吞吐吐地说:“有一天钱惜海和冷南乔当面决裂……他……他还说了许多无礼的话。” 聂小蛮突然把头抬了一抬,似乎这句话打动了他。江冯子舟也住了口,好像把提问的机会光还给了聂小蛮。景墨此时也想起来刚才老家人冯子舟说过从前有一个姓钱的和一个姓区的常常来往。这话有几分符合。 聂小蛮终于喝下了第一口茶,问道:“这钱惜海和冷小姐决裂时你恰巧在场吗?” 楚天锡摇头道:“不,这是冷南乔告诉我的。她说钱惜海骂她,还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聂小蛮又沉默了。景墨乘着这个机会,也提出了一个问题。 景墨问道:“那么,她还有一个姓区的亲戚,你可也认识?” 楚天锡迟疑了一下,答道:“姓区的?是不是区自怡?” 苏景墨只得随便点点头。这是一个含糊的答复,因为景墨根本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楚天锡说:“他是冷南乔的大姨母的干儿子,也说不上什么亲戚。区自怡以前当真也和冷南乔一起玩,但最近他们不来往了。 “嗯?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 “是不是又为了冷小姐跟你接近了的缘故?” “不,不是……我不知道什么缘故。”他的头快垂到了胸口。 景墨看着他说:“嗯,我觉得你是知道的。你又何必为别的人掩护?” 那青年苍白的脸上有些发窘。他声辩说:“不,我不是掩护他。我……我听说区自怡好像到北京去备考去了。” “哦,几时去的?” “我不大清楚。我大概已经有十天或者十几天没看见他了。”他长吸一口气,又说:“你们别误会,这区自怡没有什么关系。他比起钱惜海来,那就大不相同……” 聂小蛮突然又放下了手中的茶碗,仰面问道:“那么据你来看这一次谋杀,钱惜海确有行凶的嫌疑。是吗?” 楚天锡的目光略略地抬了抬,又垂落下去,喃喃自语道:“这也难说。要是依着我的看法,钱惜海确有些可疑。” “嗯,可疑的是哪一点?” “因为自从冷南乔和他决绝以后,他在诗社里见了冷南乔,总是把凶狠狠的嘴脸对她。他还传出口信来恫吓冷南乔。” “还有没有其他事实?” 楚天锡回忆了一下,说道:“有一天我和冷南乔坐了骡车经过长乐桥时,恰好看见钱惜海站在桥上。彼此见了面,钱惜海怒目相向,大有一种欲得之而甘心的态度。所以我对于钱惜海着实有几分怀疑。” 聂小蛮重新把茶碗凑到唇边,轻饮一口,又问:“除此以外,你可还有什么意见? 楚天锡道:“我看那伤势很吓人,可见凶手下刀时用的力也不小。钱惜海的身材很魁伟,腕力自然比常人大一些。这一点似乎也值得列位大人的注意。” 聂小蛮慢慢地问道:“他的身材比你高吗? 楚天锡点点头,却并不作答话。聂小蛮又看了看冯子舟,那意思好像是在说这一节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冯子舟接着发问。 他道:“这钱惜海住在哪里,请你写一个住址给我们。” 楚天锡马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去,取了一张小纸,研得了墨舐好了笔,弯着腰伏在桌面上写。景墨看见那住址是三十四标十六号。楚天锡将那小纸交给了冯子舟,聂小蛮就站起身来预备告辞的样子。 临了,他又问楚天锡道:“楚公子,可否再容我问一句话?你今天早上本来计划往哪里去的?” 楚天锡显然是不防有这一句提问的。他本已经起了起来。他的两只疲乏的眼睛突然漏出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异光,兀自向着聂小蛮发怔。这样过了一会儿,他才移下目光,看到他自己的云履尖上去。 聂小蛮仍温和地说:“今天早上冷家的老妈子来报信时,你不是恰巧要出门去吗? 楚天锡勉强点了点头,应道:“是的,我……我去探一个友人的病。” “那么你去过了没有?” “我从冷家出来以后已经去过了。” “你说的这位友人是谁? 楚天锡呆了一呆,吞吞吐吐说:“他……他是我的叔父辈……叫……叫做秦擎宇。” 聂小蛮注视着他,追问道:“请问这位秦老爹住在哪里?” 第二百六十四章 新欢旧爱 楚天锡搓着他的手掌,脸上一阵晕红。“大人,这是我个人的私事,和冷南乔这事毫无关系。这也有奉告的必要吗?” 冯子舟突然从旁大声喝道:“你别管有关系没关系,有没有关系是我们的事,你只管据实答复好了。说聊天是客气的,不客气带你换个地方问话,也是很方便的事。” 楚天锡窘迫地低下了头,答道:“霍老伯住在慈悲社外大街三十号。” 聂小蛮不再发问,点点头,结束了这一次交谈。冯子舟和景墨也跟着小蛮出来了。聂小蛮在踏上车子以前,表示要回府去保存与复制指印的模子。冯子舟却决意去看那钱惜海,因为他认为这个人的嫌疑较重,不能不先去问一问。 聂小蛮说:“那也好。不过你的目光不要专在某一个人身上。就是对这个人你也不能不多一只眼睛。”说着,小蛮用大拇指向身后的旧房指了一指。 “嗯,你看他是怎么回事?也有嫌疑吗?” “现在还说不出什么,不过他的行迹有值得注意的必要。” 冯子舟小心地问道:“小蛮兄,你不会以为这楚天锡……” 聂小蛮举了举手,止住他说:“不,我们现在还不宜这样猜测。我假如有什么看法,回头也会通知你。眼下你对于他以前和未来的行动,假如能加以调查和注意,那就更好。” 冯子舟点头说:“好,我还可以派两个人来暗暗监视他。要是有什么消息,找马上禀告你。再见。 聂小蛮说:“好。假如有什么消息,我在府里等候。再见。” 聂小蛮的语气是非常显明的,他对于楚天锡本人已经有了一定的怀疑。景墨也上了车,聂小蛮轻轻向车夫说了一声,大车便开车进行。景墨觉得车厢中只有自己和小蛮两个人,这机会不可错过。 景墨就问:“聂小蛮,你叫冯子舟派人监视楚天锡的行动,莫非你是怀疑他本人?” 聂小蛮踌躇了一下,才道:“是的,这个人真有几分可疑。你不会没有觉察吧?” “我倒没有注意到。可疑的地方是什么?” “他的话太没有诚意。” “你指什么说的?能不能具体一点,我完全不明白呢。” “他初见我们时,虽说正要请教我,好像他要替冷南乔彻底查究。不过实际上他口是心非,对于冷南乔的死非常淡漠,连答话也吞吞吐吐。他几乎丝毫没有诚意,说话全都言不由衷。” “你能不能再说得具体些?”‘ 聂小蛮沉吟了一下,又才说:“我对于他最大的疑点,就是他的神色和行动。他到了冷家,为什么匆匆便走?据他家里的那个黑脸仆人说,当冷家的邓妈去报凶耗的时候,他正要出外。后来我突然间问楚天锡到哪里去,他显然脸色有些变化。这又为什么呢?接着他说是去望友人的病的;这样过了一会儿,又说是叔父辈,也就是父执。但你想友人或父执的病,和情人的死,哪一方向比较重要?他却从冷家出去以后,直到我们到他家里去时,刚才回来。一面这样匆匆,一面又这样久留,这不是值得注意的吗?” “还有呢?” “第二个疑点,他指出了钱惜海,夸大着他的种种疑迹,好像有企图推脱罪名的用意。” “第三点?” “他虽说要请教我,实际上他并没有正式请托我,却反而有不愿意和我多谈的感觉。你没发现吗,他谈话很是保留,不愿意多说。” “还有吗?” “还有他的神色虽然带着忧惧,但听他的语气,却不像是悲悼他的意中人……也就是死者,冷南乔。” 景墨点头说:“是啊,我也觉得他的眼睛疲倦没有精神,好似昨夜里曾经失眠似的。 聂小蛮向车窗外看了一看,点头道:“不错。就是因为这些,我才叫冯子舟打听他夜里的行动。” “你是不是就疑心他是凶手?” “这句话我还不能回答。不过我觉得这个人有些可疑,必须要加以注意一下。” 景墨估计了一下,又问道:“聂小蛮,你刚才不是在黑漆大门上量过指印的高度的吗?” 聂小蛮回头看着景墨,问道:“量过的,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那指印离地有多少高度?” “三尺零十寸。” 景墨惊喜声道:“这样情节又有些吻合了。你想那凶人的手指,按在门上时,既然只有三尺十寸,可见那人必不很高。我看楚天锡的身材不到五尺,此二者相比较,不是有些符合吗?” 聂小蛮的目光向景墨瞟了一眼,像在玩味,又像要答话。但大车突然已停在了应天府巡检司衙门前门。 聂小蛮说道:“景墨,我要进去看一个人。”他说着,便先下车走进巡检司里去。 景墨跟着进了大堂。小蛮却叫景墨在外面等一等,他自己一直走进后堂中去。景墨莫名其妙地等了半盏茶的时间,有些不耐烦了,因为刚才骡车中的疑问还没有解答,希望聂小蛮不多耽搁,以便他可以继续阐述他的意见。这样过了一会儿儿聂小蛮出来了,舒缓地坐在一只椅子上。 小蛮说道:“我们还得等一等。你再耐心些,多等一等好了。”说着,他用衣袖当成扇子轻轻地扇了扇。 景墨问道:“你要等什么人?” “一个想法的证人,不过,现在还不好说。你姑且别问。” 景墨又问:“那么,你想我刚才所说的关于门上指印的看法终究靠不靠谱?” 聂小蛮扭过头来看着景墨,反问道:“你是不是说门上手印的高度和楚天锡的身材相称,就认做是楚天锡行凶的证据吗?” 景墨点了点头。 聂小蛮把看向景墨的目光慢慢收拢,又低下了头,慢慢地答道:“这一下固然显得你观察力再进步,但事情没有这样简单,我们在下判断以前,还须搜得些更确切的证据。” “什么样的证据?” “譬如他昨晚上的行踪,有过什么行动,今天早上他终究往什么地方去的,都必须先调查明白。” 景墨听了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你刚才说他之所以点出钱惜海,似乎有嫁祸他人的嫌疑。你可有什么根据吗?” 第二百六十五章 嫁祸他人 小蛮点了点头,缓缓道:“我觉得钱惜海大约未必有行凶的可能。” 景墨惊异地问道:“嗯,你这样确定?理由呢?” 聂小蛮又把手交在胸前,才深思着答道:“据我们所知道的事实看,那在冷南乔被杀以前,似乎正在悄悄地等候一个人。但楚天锡既然说钱惜海和冷南乔决裂过了,那么即使钱惜海设法约她,她又怎么还会安心地等他?这岂不是一个疑点?” 景墨又问道:“那么,你认为那谋杀冷南乔的凶手,不但和冷南乔相识,并且还有感情,所以她中了那人的计,昨夜才悄悄等候他的约会。不料她一开门后,那人出其不意,便动手行刺。是这样吗?” 聂小蛮慢慢地点头说:“这是眼前唯一可能的理解。” 景墨又道:“这样说起来,那楚天锡又最显得可疑。因为他们间虽说有订婚的协议,楚天锡本人却很淡漠。这也显然是一种貌是心非的明证。是吗? 聂小蛮道:“是的。不过我们还得再搜集些证据,再下判断。” 略停一停,景墨又问道:“你计划从哪方向着手搜集? 聂小蛮突然现出一丝微笑,说道:“我们此刻到这里来,就为了这个……其实这一下还是你早先发觉的,怎么你反而不明白? 苏景墨听得稀里糊涂,不禁疑迟了一下。 聂小蛮又含笑说道:“当我们从馋猫斋里出来的时候,你不是说过那上官艺秋的抢劫案,和这桩凶案也许有关系吗?” 景墨突然恍然道:“对啊,所以你也赞成我的看法了吗?” “是的,我现在觉得这两桩案子也许有某种间接的关系。” “哈哈哈,是吗?可是你刚才明明反对我的啊。你还给我‘神经过敏’的帽子呢!” 聂小蛮又轻轻地笑了笑,说道:“是,我早向你道过歉了。不过刚才你只凭着地点的相近,就以为两案有互相的关系,那未免太儿戏了,不符合客观的态度,所以我说你神经过敏。现在我之所以赞成你,全是因为又有了更可靠的证据。” “更可靠的证据?什么证据?” “第一,这两桩案子的凶器同样是刀。” “嗯!……还有吗?” “还有时间问题,这一点更是重要。现在我们知道这两桩案子发生的时间,恰正相同。刑部通报上说上官艺秋的抢劫案发生在亥时将尽子时将至之时。冷南乔被杀的时刻虽没有确定,但据我的推测,大概也在同一时间。而且据女仆环环说,冷南乔在书房里等待的时间已是亥时半以后。环环虽说隔了一刻钟的工夫,便听到开门声音。但这一刻钟的时间,只是她心理上的估计,不足为凭。这样一来我就得出这两桩案子的发生,也许在同一时间,不过动作有先后罢了。” 景墨向小蛮呆看着并不作答,心想,聂小蛮起先反对自己,自然言之成理,此刻反转来赞成自己的设想,却又说得证据凿凿。聂小蛮的口才真是高人一等,自己只好投降。 聂小蛮又看着景墨说:“景墨,你你心里一定不服气吧?你可还记得王质遇仙的故事吗?” 景墨答道:“当然记得啊。”接着景墨就把王质遇仙的故事讲述了一遍。 王质是个樵夫,传说是浙江衢州人,常常上山去砍柴。有一天,他刚上山不久,赶上天公不作美,下起暴雨来。王质忙收拾斧头,跑往山洞里避雨。 刚到洞口,听到里面隐约传出“嗒嗒”的声音,这声音不象水响,也不象碎石的击撞。他十分好奇,就拨开遮掩的杂树老藤,踏着密密层层的草丛,顺着洞口朝里走。走了一阵,洞里已是一片漆黑,四周寒气逼人,阴森可怕。王质壮了壮胆,手扶着岩石,只管顺着声音住里去。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走过了多少路途,王质终于看见了一丝光线。微光里,只见两个白胡子老头坐在石凳上下棋,旁边还站着一个姑娘。棋桌上摆着盘碗,放着酒杯。 王质走过去在一旁观阵,两个老人竟下棋入神,还没发觉有人来呢!过了半天,王质才问了一声:“请问二位仙翁尊姓大名?为何在这里下棋?”其中一个老者答道:“我二人姓张,这姑娘是我的孙女。我们四海为家,无处不去。此地僻静,正乃弈棋场所。”说完,二人头也不抬,只管继续对弈。 老者的孙女长得象珍珠宝石一样,脸色比桃花还鲜艳,一身仙女的穿着,约莫十七八岁。她一边看棋,一边打量着王质,见王质相貌英俊,暗生爱慕之心。 王质也是一个棋迷,而且棋下得很好,在村子里还没遇到过对手!今日见两个老者棋艺精洪,难分高低,早就入了神。 令王质好生诧异的是,他见两位老者每隔一阵就向盘子里、大碗内拿东西吃,而且吃得津津有味,可是盘碗内却空空如也,什么东西也没有。他忍不住问道:“不知老翁吃的是什么?”老者答道:“是仙果。”于是,王质放下斧头,也学着往碗里拿东西吃的样子,片刻,果然觉得肚子里饱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那位姑娘凝神望着王质,突然用手一指,说:“哥哥,你的斧柯烂了。”王质回头一看,果见斧头的木柄朽烂了。他不知是怎么回事,拾起斧头,急忙告辞两位长者就要往洞外走。那姑娘牵起王质的手,说:“我送你出洞吧!”王质惊喜万分。摸到洞口,王质抬头一望,只见一块岩石上刻有两个醒目的大字——“隔凡”。 王质见那姑娘气质非凡,丰姿绰约,爱慕不已。二人肩并肩一同回到了村庄。可是村上的人一个个都不认识王质,王质也都不认识他们。当他走进自己家里的时候,屋里的老老小小都惊奇地打最他。其中一位年长的问道:“你这个后生找谁?”当王质说出自己的姓名时,大家简直都不教相信,因为王质是他们的先辈,那个年长的竟还是王质的孙辈呢!王质只好把进山洞看棋和与那姑娘相遇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大家才恍然大悟,这正是“洞中一日,地上百年”。 第二百六十六章 王质遇仙记 故事重新讲完之后,景墨问小蛮道:“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故事?” 小蛮道:“其实这个故事说,人们在静止的时候,心理上对于时间的估计,往往和实际的相反?一柱香功夫以内的工夫,在心理上估计,往往觉得比实际的长;但有热闹的时候,时间长了,估计起来,却反会减短。现在把这个定例,应用到环环身上去,她所说的亥过一刻,怎么知道不是亥时过半?”小蛮低了低头,又看着景墨说:“你总知道地点积时间既然都相同,那就不能不加重视了。” 景墨点了点头,表示赞许,又问:“那么,你以为这两桩案子是一个人做的吗?” “这是一个可能的假设。” “但犯案的先后又是怎么回事?” “若论先后,自然是冷南乔的凶案先发。否则那凶手既然坐了骡车逃去了,自然再来不及回到冷家去行凶。” “你认为那凶手先刺死了冷南乔,然后再劫了上官艺秋的包袱逃走吗?” 聂小蛮文握着两手,皱眉道:“这倒还难说。这里面的情形终究怎样,我也推测不出。我们还应该找到更多的证据才是。” 景墨听到这里,哪里还按捺得住,于是怂恿地说:“这里没有别的人,你不妨随便说说。” 聂小蛮难得地爽快,居然应道:“论情况,似乎那人刺杀了冷南乔,目的达到以后,预备向东面逃走,不料他走到六度庵附近时,突然见上官艺秋走近来。那人也许正在匆促跑逃,唯恐她会声张呼叫,碰巧他以为自己的凶谋已被她看破,他的面貌给她认清楚了,就乘机再度行凶,以便借此灭口。后来他见上官艺秋倒地了,捕快又从南面追过来,他便丢弃了凶刀逃走。这是目前我觉得最帖近事实的推论,不过……不过……”聂小蛮又停下了,眼睛里显着疑惑的光彩,呆呆地看着他的鞋尖。 景墨接口道:“照你说的,那人既然为了灭口而行刺了上官艺秋,为什么又将她的包袱劫了?为什么那人在仓皇逃命的时候,还舍不得一只包袱?” 聂小蛮突然站了起来,两眉之间的川字也突然深刻化了,他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景墨,你说得对啊。这是个重要的疑点,顾全了一方,又和那一方相悖,这是最伤人的脑筋。”他踱了几步,又道:“不过我还有一个希望,那劫走包袱的事,也许出于误会。或是上官艺秋昏晕以后,神志未清,丢失包袱的话,只是一种妄语;或是那包袱是因为受惊而失落的,并非由那凶手故意劫夺的。但因为在黑夜惊慌之中,那捕快陆老金也没有觉察…… 这时候有个穿青衫的捕快走进来,打断了聂小蛮的推论。 那进来的人就是聂小蛮期望中的陆老金。聂小蛮到巡检司里来的目的,就是要找夜里在熊家洼巡夜的陆老金问话,以便证实他的设想。那巡检司的长官一看是御史大人来了,于是专门派人出去把陆老金传唤进来。陆老金是通州人,身子很高大,壮健的双臂,一望而知道是条好汉。他向两人打了一个招呼,便取出一个纸包递给聂小蛮。 他说:“聂大人,这是我们大人叫我带进来的。请大人您看一看。” 聂小蛮将纸包接过,轻轻地打开来。他的脸上突然出现出惊异的神色。 小蛮赶紧问道:“陆老金,这就是你昨夜拾得的凶器? 陆老金应道:“正是。我昨夜拾得以后,就交给吴金虎带回司里来的。” 聂小蛮目光炯炯地在刀身上仔细察验。刀不到六寸长,头尖而短,两面开口,非常锋利,雪亮的刀口上还带着斑斑的血迹,凑近一闻还有血腥气息。 聂小蛮自言自语地说:“可惜!经过几个人的把握,刀柄上的指印给弄坏了! 景墨作惊疑声道:“奇怪!这是一把攮血刀子啊。” 聂小蛮应道:“不错,流氓用的‘攮血刀子’。”攮血刀子是金陵底层流氓中旧时黑话,流氓们称这种小刀就叫做“攮血刀子”,是流氓们常用的一种小刀。 聂小蛮皱着眉毛,低下了头,满脸疑云,似乎这一把小刀的发现,增加了他的困惑,对于他的设想不但没有进步,却反而有被推翻的危险。 景墨从旁也约略猜想得到,因为这把刀既是流氓用的,从这一点上着想,显然可以看出那凶手也不是什么体面人。这样不是和小蛮先前的设想相反了吗?聂小蛮将对着这把凶器再次端详了一会儿,终于重新包好,还给陆老金。 小蛮又问道:“现在你把昨晚上发现那件抢劫案的情形举几点说说。第一,你可记得准确的时间?” 陆老金道:“记得的,那件事恰正发生在亥时将未,子时未到之时,因为我在追捕不着以后,回到那倒地的女子所在,到后来听到子时的打更的绑子声。 “你回忆一下从你听到呼声,到回到上元门口,这中间有一盏茶的耽搁吗? “应该有的,我一听到那女子的呼救声音,跑追到上江考棚,直到追捕不着,又回到六度庵上元门的转角,一往一回,至多没有过一盏茶的光景。 “当你听到呼救声时,是不是就看见他们两个当事之人?” “正是这样。我就看见一个穿白色一个穿青色衣裳的人,扭做一团。我就飞跑过去。我将要走近,那白衣女人突然跌倒了,那男子便也丢了凶器逃了去。” “你可曾看见那男子的面貌? “没有。我在附近房子透出的灯光下,只看见他头上戴一顶草帽,身上穿一件群青色的袍子,好像是竹布的。” “竹布的?这样的天气,竹布还不当时令。你会不会看错?” 陆老金迟疑道:“我虽然没有仔细,但那袍子似乎很厚,不像是绸的或纱的。” 景墨插口道:“这时候虽然穿不着竹布夹袍,但那人也许是故意改装的。” 聂小蛮点点头,又问陆老金道:“那人的身材是怎么样的?” 陆老金想了想说道:“身材并不高,比我矮得多了。” 聂小蛮沉吟一下,又道:“抢劫包袱的事,你当时就觉察的吗? 第二百六十七章 陆老金 陆老金摇头道:“没有,因为我跑近的时候,那个男子早已经跑逃,有没有抢劫包袱,我没有看见。” 聂小蛮低下了头,说道:“依我看的话那包袱不一定是劫走的,也许碰巧那女子在受惊之余,不由自主地把包袱落在地上。”小蛮的疑问表白像是在向他自己的内心寻求解答,而不是像陆老金提出的。 陆老金却突然接嘴道:“不,大人,不是的。那时候我用油灯在地上仔细看过,除了这一把小刀以外,真实没有别的东西。” 聂小蛮抬起目光,仍作怀疑声道:“碰巧那包袱丢落在地上,当你追捕的时候,另外被什么不相干的行路人拾去了。你回想一下当时的情形,觉得会有这种可能吗?” 陆老金坚决地摇着头。“不会,不会。六度庵本来很冷静,直到我同了另一个巡街的吴金虎回到那女子卧地的所在,都没有看见一个行人。”他搔搔头皮,又补充说:“即使有行路人经过,单是看见了那女人硬邦邦躺着的模样,自然也不敢走近去拾取东西吧?那不是惹祸上身吗?” 聂小蛮对此不加评论,只是重新低下了头,似乎在想别的可能。 景墨怕小蛮太过伤神,从旁劝说道:“那包袱到底是不是被抢劫的,只须等上官艺秋的神志完全清醒以后,总可以弄明白的。聂小蛮,你说是不是?” 聂小蛮看着景墨点点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又问那捕快。“陆老金,那凶手是不是当真乘了骡车逃走,你才追赶不着?” “是的,大人。因为我追到上江考棚转角口时,那凶手已没有踪影。不过在三四个门面的距离以外,有一部黑色的骡车已经开动。” “你没有看见那个凶手上车?” “没有。不过当时我向左右两面都找过,不见一个人影。大人,你想那人若不是上了骡车,难道还会飞上天去?” 聂小蛮点点头:“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陆老金说:“那时候我自然向骡车跑去。不过骡车早已开始加速。我一边追,一边喝令停车,那车却是越来越快,我便追赶不上……” 聂小蛮突然把右手挥了一挥,止住他道:“既然如此,那人一定是乘了骡车逃走的,这一点可以没有疑问了。但那车子可有什么特点,你想一想有没有什么可以辨识的特征?” 陆老金立刻昂起了头,直看着聂小蛮。他的眼珠转了一转,颈骨也仿佛突然加增了硬度。 “大人,这是最紧要的一点,我怎么肯轻轻放过?是,我看见的。那车后的挡泥遮掉了一块,嗯,是右边的一块掉了,而且上面的两个字我还认识,写着‘甲寅’。” “哈哈,你真聪明。你确定你没有看错吗? “绝对有错。我因为呼喝不停,便专门看车后的特征,我认识的字不多大人,可是这两个字我倒还认识,的确是‘甲寅’。”他的语声非常坚定。 聂小蛮点点头,取出笔和那本小册子来,把这一点记在上面。 景墨借这个机会问陆老金道:“据你看来,那骡车是不是凶手特地预备的,或是偶然停在那里的?” 陆老金的闪光眼珠好像出现了些暗影。他迟疑地答道:“这倒难说了。一般来说写着号数的车子都是出自租车行,如果是自家的车子自然不会写这样的号数。” “那么这车子是哪一家车行的?你们已经打听出来吗? “还没有,我们正计划着手调查。 聂小蛮已经把小册子藏好,回头来看着景墨,问道:“景墨,你还疑惑那骡车不是凶手专门预备的吗?嗯,你太固执了。我告诉你,这一定不是偶然之事。” 景墨向他稍稍笑了一笑,不再答辩。聂小蛮站起来转过头去,吩咐那捕头。 “陆老金,假如有什么关于骡车的消息,请你派个人马上禀告我。” 陆老金答应着向两个人行了个礼,小蛮与景墨就一同出来。到了巡检司外面,小蛮又站住了向景墨说道。 “景墨,眼前有一个最急切的疑问必须解决。” “什么? “就是那上官艺秋的包袱终究是不是被抢劫的。” “你认为它真的有可能不是被抢劫的吗?” “是的。我觉得昨晚那女子假如将包袱落在地上,那包袱的体积既小,陆老金虽说用灯仔细地照过,但他在惊煌之余,而且行动又很匆促,也许没有看见。这大概也有可能。” “那么,这包袱的最后下落呢? “这个很容易解释。包袱落在地上,清晨时被什么行路之人拾去了,那自然也是可能的。“他皱着眉头,又说:”这是我的设想上唯一的障碍,我必须先在这个问题上寻个结果不可。” 景墨想了想,问道:“那么,你要先到医倌里去问问上官艺秋? 聂小蛮应造:“是的,但是我现在必须回去把指印复制出来好分给冯子舟他们,冯子舟假如有什么消息,也一定会到我们府里去找我。我想只有请你一个人到医倌里去走一趟罢。” 景墨答应了,就跟小蛮在城北巡检司门前分开。 百草医倌在二道埂子,离巡检司只有一盏茶的步行时间。景墨先在医倌的号房里投了自己的帖子,说明要见见那个夜里在上元门口受伤姓上官的女子。那号房就派人去请主管的大郎中的示下。不这样过了一会儿,那传话的侍役出来回报,说上官艺秋神志已经清醒,可以见客。这消息自然使景墨非常高兴。 景墨走进收治上官艺秋的病房时,看见一个女子躺在一张窄小的小木床上,年纪约摸二十,因为平躺在床上,身上又盖覆着一条白被,她的身高倒是不容易估计,但肩膊相当宽阔。一头乌黑的头发蓬乱不整,颧颊上颜色发白,更显得下领的尖削。她的面貌也算得上一个“美”字的形容,不过不是柔媚的美,像是很干练有为。她有一双灵活的眼睛,包覆在长长的睫毛后面,这时却半开半闭似地并不看人。她的左肩膊上用棉花和纱布裹着,手臂也不能动弹。 第二百六十八章 执拗 景墨轻轻地走了走来,这女子竟然丝毫没有反应似的。走近了些,景墨就看见自己的帖子还留在她被单上面,看来对方分明已经知道自己是什么样人。景墨于是轻轻打了一个招呼,女人才把诧异的目光凝视着景墨,好像要知道景墨的来意。 景墨先开口说:“上官小姐么,昨夜你受惊了。现在你感觉怎么样了?” 她只稍稍点了点头,仍并不作答话。景墨看对方很是淡定,心想这女人大约是不识字吧,看不懂自己由子上锦衣卫的身份,所以才如此恬静安适。 旁边的有一个杂役代替她作答道:“好得多了,不过精神还没有恢复。” 景墨又道:“既然如此,我也不敢多问。我是和应天府方面有关系的,想咨询一下关于盗劫行凶的事。现在有几句话,能不能请上官小姐解答呢?” 她勉强点点头。 景墨就问道:“昨夜里那个凶徒对你行凶,是故意的呢?还是偶然的?” 了上官艺秋长吸一口气,才皱着眉头答道:“自然是故意的。他要抢我的包袱。” “这包袱的看上去是不是很值钱,或者外形看起来就很贵重?” “那是只黑纹布包袱……应该不值多少钱的。” “嗯,那只包袱不过从你手中被劫去的吗?” “正是。”这女人好像乏力得,而很不愿意多说。 景墨又婉声道:“对不住。你能不能说得详细些? 女人的眼睛呈半闭状态,慢慢地说:“他从转角上跳出来。举起刀便刺我。我一吃痛,喊了一声救命,拿包袱的手一松,包袱就被他抢去。那时候大概那个捕快已经追过来,他来不及再刺,便慌忙丢了刀子逃走。” “原来如此,这样说起来,那人的行凶目的在乎劫袋。是吗?” 她又只点点头。 “之后是怎么回事?” “我受了一刀以后,忍不住痛,便晕倒了,完全没有知觉。直到到了这里,我回想到前情,竟像梦境一般。她的惨白的脸上又罩上一层暗影,眼睛又半闭了。” 景墨略略停了一停,又问道:“那凶手的面貌,你可还记得出? 了上官艺秋摇摇头。“不……我不记得了。”她的眼睛张开了,眼珠突然动了一动。她又补充说:“我只觉得那人戴一顶草帽,穿一件灰色夹袍。” “不是竹布夹袍? “我……我没有看清楚。” “那个人是不是早就在你的后面,然后乘机行凶抢劫,或是……” 上官艺秋摇摇头,接口道:“不是。他是从上元门跑出来的……我本来是从南往北。他是迎着我的面来的。” 景墨暗想,这一点和聂小蛮的假设当真符合了。但包袱明明是劫去的,这个矛盾显然依旧存在。会不会行凶的人和抢劫包袱的人,真有两个?自己起先假设出于一个人的手,会不会真是神经过敏? 景墨默默了看了一个上官艺秋一下,又问道:“你那么晚了才回家,你难道有事吗?” 她点点头:“是的,我去姨母家帮做事的。”说了这句,她闭了眼睛,似乎很是倦怠。 景墨又道:“请问你是住在哪里?昨夜里仓卒肇祸,想必府上还没有得信。需不需要我代替你去通知一声?” 她的阴霾的脸上终于透露出一丝微笑,恰像震雨后的淡薄的阳光。“谢谢你了,你真是好人。我住在红花村红土桥,刚才已经打发人去通知我的母亲和哥哥了。”她把半个面颊侧在枕上,又倦惫似地合拢了眼皮。 景墨觉得自己和小蛮所怀疑的包袱问题已经有了解释,这上官艺秋的神色又这样疲乏,显然不便多谈。景墨就辞别出来,准备回去等小蛮。 景墨回到馋猫书斋门前时,刚才下车,突然听到一种悠扬的古琴声音悠悠地传来。咦,聂小蛮又在摆弄那个玩意儿了。多年的经验告诉景墨,这桩案子一定是头绪纷繁,像一团乱丝一般。聂小蛮在没法处理中,所以又要借重这几根琴弦,帮助他引出一个头绪来。景墨踏进书房时,琴韵虽然歇绝,梵香腾起的烟雾却依然充满了整个书房,聂小蛮正斜躺在那张圈椅上饮茶,那古琴则搁在椅旁。 聂小蛮一看见景墨来了,便急忙仰起身子,问道:“景墨,你可有什么消息?” 景墨看着小蛮的脸,答道:“我倒要先问你。你回府以后,可已得到什么消息? 聂小蛮迟疑了一下,应道:“还真有个消息。冯子舟给我递了一个口信,说了一下他的进展。” “是吗,什么进展?” “第一,他到区自怡家里去过,查明区自怡在十天之前中已经动身去了北方。” “哦,那么排除了一个可能的嫌疑人,也不能不算是一种进展。第二呢?” “他又曾设法问过楚天锡家的那个黑睑的守门人。据说昨夜里曾有一个人去敲门找楚天锡谈过话,但谈些什么,看门人没有听到。今天早上,楚天锡又急忙地出去,他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景墨闻言大喜道:“这样来看,他今天一早出去,和昨天半夜的有人造访,一定互相有关。聂小蛮,你说是不是?哎哟,这个细节还真有价值,我以为……” 聂小蛮突然放下了手中的茶碗,阻止了眉飞色舞的景墨道:“好了,景墨,且慢发议论。你那边的消息如何,也应当告诉我了啊。” 景墨于是就把自己和上官艺秋的谈话和那包袱真实是被劫的情形说了一遍。聂小蛮一边沉默地倾听,一边把慢慢地喝着茶,似乎对这些消息都不太以为意。等听到上官艺秋不接受苏景墨到她家里去报信的话时,略略措起了些头,目光闪了一闪,但并不插口,始终保守着缄默。小蛮等到景墨说完了,交叉着着双手,皱着浓黑的双眉,现出失望的状态。这样过了一会儿,他依旧低着脑袋,沉默并不作答。 景墨说道:“聂小蛮,怎么?你不满意?据我看,这个消息虽和我们先前的设想相反,但合着昨夜有人报信给楚天锡的事,情节也恰巧吻合。” 聂小蛮突然仰起了身子。“吻合?” 第二百六十九章 上官艺秋 苏景墨点了点头:“是啊。照眼前的情形,我们早先的设想不得不加改变了。这两件事分明是两个人做的,并没有相互间的关系。一个人行凶,一个人劫物,时间上也未必见得一定相同。你先前假设是一个人的设想,大概是错误的。” “嗯?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从现在的信息来看,我觉得陆老金追捕不着的是一个人,那行刺冷南乔的是另一个人,只是并没有被人看见。据我猜测,这刺客也许是被人贿买出来的。所以这里面还有两个人……一个人主使,一个人施行。” 聂小蛮看着地板沉吟了一下,才道:“那么,你说谁是指使的人?是不是说楚天锡?” 景墨立即应道:“正是他,但看昨夜有人敲门去见楚天锡,很像是那施行的凶手在成功以后去禀告。楚天锡今天早上出去,也许就因为要和那凶手有什么交接。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可能?” 聂小蛮又把双手交在胸前,沉思了好久,才慢慢地答道:“你的话似乎推测的成份太多了,证据却不足。” 景墨自然有些不服,抗辩说:“可是无论如何,楚天锡的行动总觉得可疑。” 聂小蛮点点头,认可道:“这倒不错,好在冯子舟已经派人在他家门外监守着。假如他有什么新的活动,也逃不出我们的目光。” 景墨又想起了一个没有解决的旧问题。“那么,那上官艺秋的包袱的确是被劫的。你又有怎样的看法?” 聂小蛮摸了摸下巴,皱眉摇摇头,承认道:“我现在说不出什么看法。这桩案子越探究越觉得幻秘,我完全摸不着头绪。我的设想本来是这两桩案子是一个人做的,这样设想的理由我刚才在城北巡检司里已经说过。现在这包袱既然证明是被抢劫的,那原来的说法自然又说不通了。按理来说,凶手行凶以后,目的既已达到,就不会再冒险劫夺人家的东西。这又像是两个人干的了。不过这样一来问题便复杂了。这两件事之间有关系吗?那刺杀在冷南乔的是谁?她真有什么仇人吗?但昨夜里她明明故意遣开了女仆,等待什么人去约会。如果说是友人,又何至一见面之后,便这样残酷地下手?那么,会不会其实只是因行劫财物而误杀吗?……还有那抢劫包袱的人,既然预备了骡车,所劫的却只值十两银子的东西。不也是太反常吗?哎哟,这案子真是叫我左右为难!”聂小蛮说出了他对案子的所有疑虑,皱紧的眉毛依旧无法分解。 苏景墨想了想,又重新提出疑问:“小蛮,你真的相信那骡车是贼人专门雇佣的吗?” 聂小蛮淡淡地道:“我早就确定了,只是你不相信罢了。” 景墨又问道:“你怎样确定的?有什么根据吗?” 聂小蛮扭过头看着苏景墨,答道:“根据吗?那是显而易见的,按说你也应当想得到。你想那骡车若不是贼人提前雇好的,那一定是强迫人家的。因为这贼人是不大可能自己去雇有一辆带编号的骡车的,那岂不是车行的人出来抢劫?这不是不合理吗?如果说强借,必须有恫吓的凶械。可是那人的凶器既然早已丢掉,又难道他身上还另外藏着武器吗?否则,他手中没有武器,就算跳上车去,骡车夫就盲服从他吗?如果说骡车是空的,车中恰巧并没有车夫,那么,停在街头的空车,车门没有上锁,难道是天上掉下一辆车来等着贼人逃走吗?再退一步,就算这辆车是没有主人的空车,那贼人跳了上去,自己又会赶车,然后就赶着大车逃走了,但那骡车的车夫或雇主既然车子被盗,势必要告到应天府。怎么此刻还没有听到失车的报案……” 一个人的来访突然打断了聂小蛮滔滔不绝的分析,聂小蛮到院子门口和那个人交谈了约一盏茶的功夫才回来。 景墨一个人默默地等着,心里希望有什么新的发展。 果然不负景墨的期望,来通消息的人是捕快陆老金。他已经在上江考棚一带调查过,并没有人遗失骡车。但他碰到一个茶楼里送快信的信差,据那信差说,昨夜大约亥时半的光景,这个信差曾经从上江考棚经过,看见一辆黑漆的骡车,就停在相近六度庵口的上江考棚上,车中却空无一人,很是奇怪。 聂小蛮向景墨说道:“景墨,现在你总可以相信了罢?那骡车果然是凶手事先预备的。车上既然没有人,显然可以看出那人自己也会赶车。还有一点,亥时过半之后这骡车已停在上江考棚上,更可见那人守伏的时间很久。 聂小蛮对于这个消息显然非常兴奋,景墨虽不认同,却也不忍再扫他的兴,就不再分辩,只是看着聂小蛮像个孩子似的有些喜上眉梢起来。 中午聂小蛮吩咐苏妈做个简单的炒菜吃饭,吃完好继续查案子,苏妈于是把猪肉切片,韭菜花洗净,把花去除,其余部分切断,把姜蒜切丝,要切的细一点,锅中放油,放入姜蒜爆炒出香味,火不能太大,放入韭菜花大火爆炒,到半熟的时候放肉片,等到肉炒熟韭菜花也熟了。 韭菜花炒肉,斩了一盘桂花鸭,还烧了一个青菜汤,两菜一汤便是中午饭了。不过,要说起来吃韭菜花来,倒还有些掌故。 五代时候的杨凝式是由唐代的颜柳欧褚到宋四家苏黄米蔡之间的一个过渡人物。景墨平时很喜欢他的字。尤其是他的《韭花帖》:昼寝乍兴,輖饥正甚,忽蒙简翰,猥赐盘飧。当一叶报秋之初,乃韭花逞味之始,助其肥羜,实谓珍羞,充腹之馀。铭肌载切,谨修状陈谢伏惟鉴察。谨状。七月十一日,状。 “七月十一日”后有漫漶不清的“凝式”款识,具有明显的刮擦痕迹。此帖不但字写得好,文章也极有风致,此乃天下行书排名第五,景墨也只见过拓本,并无缘见过真书。 第二百七十章 难以捉摸 而且韭菜花这种为百姓喜爱的寻常食物得见于法帖,此为第一次,也许是唯一的一次。此帖即以“韭花”名,且文字完整,全篇可读,读之如今人语,至为亲切。韭菜花这样的虽说极平常但极有味的东西,是应该出现在文学作品里的。 杨凝式是梁、唐、晋、汉、周五朝元老,官至太子太保,位高权重,但是收到朋友赠送的一点韭菜花,却是那样的感激,正儿八经地写了一封信(杨凝式多作草书,黄山谷说“谁知洛阳杨风子,下笔便到乌丝阑。”“韭花帖”却是行楷),看来这位官居太保的大家在口味上和老百姓的离脱不大。彼时亲友之间的馈赠,也不过是韭菜花这样的东西,这要是换在今天,恐怕是不可能的了。 只是这杨太保的韭菜花不知道是怎样做成的,是清炒的,还是腌制的?但是看起来是配着羊肉一起吃的。“助其肥羜”,“羜”是出生五个月的小羊,杨凝式所吃的未必真是五个月的羊羔子,只是因为《诗·小雅·伐木》有“既有肥羜”的成句,就借用了吧。但是以韭花与羊肉同食,却是可以肯定的。 听说北京现在吃涮羊肉,缺不了韭菜花,有人或以为这办法来自前朝鞑靼人或西域回回,原来中国五代时已经有了。杨凝式是陕西人,以韭菜花蘸羊肉吃,盖始于天朝西北诸省。 北京的韭菜花景墨倒是吃过的,是腌了后磨碎了的,带汁。除了是吃涮羊肉必不可少的调料外,就这样单独地当咸菜吃也是可以的。熬一锅虾米皮大白菜,佐以一碟韭菜花,或臭豆腐、或卤虾酱,就着窝头、贴饼子,在北京的小家户,就是一顿不错的饭食。 北京给人家学徒的都给饭吃,但没有菜,韭菜花、青椒糊、酱油,拿开水在大木桶里一沏,这就是菜。 不过在金陵当地是不懂得把韭菜花腌了来吃的,只是在韭花还是骨朵儿,尚未开放时,连同掐得动的嫩薹,切为寸段,加瘦猪肉,炒了吃,这是“时令菜”,过了那几天,菜薹老了,就没法吃了,作虾饼,以暴炒的韭菜骨朵儿衬底,也美不可言。 午饭过后,聂小蛮修了一纸公文去应天府给典史刘达,教他想法往城中各处车行去搞清楚‘甲寅号’骡车的归属。因为已经快近中秋了,几处的衙门已经可算是停止办公,不能不请刘达设法。另一方向聂小蛮在吃饭前就打发了卫朴去探听冯子舟关于钱惜海的消息。但这时候卫朴回来报告说,冯子舟还没有回总署,小蛮与景墨只得暂时在府中等待。 响拓,是将古字画贴在窗户上,用薄白纸覆在上面,就明处用双勾法对原作笔画进行勾描,然后填墨。传世的晋、唐书法多数是向拓本,宋代赵希鹄在《古今石刻辨》中对此技术有详细介绍。 聂小蛮在书房里一通忙活,终于拿出了几张手印的复制的拓本出来,那就是他从冷家门上取下来的指印,也就是他回府后费了一个时辰的杰作。 景墨道:“这样我们就可以把手印分给冯子舟或者别的人了。” 聂小蛮点点头道:“是的,而且还可以作为大堂上的证据。我已分辨那三个指印是左手的,最下面的一枚小指印也很清楚。这样一来我就知道掌印和指印是属于两个人的,因为掌印的比例大小还原后,比指印的大小要大得多;所以掌印和指印交叠在一起,也见得这两个人的高度彼此不同。” “那么,是不是有两个人在不同的时间印上去的?” “正是这样,但指印在先,掌印却覆在上面。” 景墨看着小蛮说道:“我早说过有两个人。” 聂小蛮认可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那三个指印比较地压得重些,那掌印轻些,”他长吸一口气又说:“那掌印也许是在案发以后有什么人无心印上去的。” 申时将近了。午后的热度升涨得非常剧烈。门外树头上的蝉声,嘻嘻不绝地益发叫得人烦躁不安。聂小蛮虽不住地挥扇擦汗,但还是敌不过热力的压迫。不过就在这闷热难熬的时候,冯子舟突然汗流满面地从外面走进来。他一手擦着额头上的汗珠,一手拿着他的一把小折扇用力的扇着风。聂小蛮招呼他坐下了,卫朴送进一碗梅苏汤来。冯子舟接过了之后一饮而尽,便喘息着说话。 “小蛮兄,凶手已经查明白了!” 聂小蛮吃惊地问道:“当真?是谁?” “就是那个钱惜海。” “哦?……有什么证据吗?” 冯子舟点头道:“自然有的。我到三十四标钱家里去,看见他的母亲。据说钱惜海出去了,我又问他往哪里去的,她回答不知道。这已经可疑了。我自然要顺藤摸瓜,不过那婆娘只说钱惜海是昨天下午出去的,临行时不曾说明往什么去处。我岂是好打发的,于是软硬兼施之下,她才说出:钱惜海有一个最相熟的老朋友,叫朱绍候。他们俩常在一块儿游玩。钱惜海的行踪朱绍候也许知道。绍候住在大定坊,你不妨到他那里去问问。” 冯子舟说到这里又拉开官袍的圆领,朝着里面猛扇了一阵凉风,这才说道:“这样一来我又寻到朱绍候那里。据这朱绍候说,昨天,也就是初八的傍晚,将近天黑时分,钱惜海当真到他那里去过,要向他借用骡车。朱绍候以为钱惜海要借骡车过夜,所以就没有答应。” 景墨听到这里,不由得全身一震,忙把目光向聂小蛮的脸上看去。聂小蛮的眼睛里也禁不住露出惊喜的神色。冯子舟似也领会到这里面的暗示。 他连连点头道:“哎哟,两位看来必也已经知道了。昨晚亥时半以后,城北辖区的六度庵上还出过一桩抢劫伤人的案子。据说那凶手抢了一只包袱然后便乘骡车逃走的。所以……” 聂小蛮突然止住他道:“正是。我们根据地点和时间和凶器的联系,也早就想到这两桩案子也许有连带的关系……你听到了钱惜海借骡车的事,所以也认为他跟冷南乔一案有牵连吗?” 第二百七十一章 响拓 冯子舟道:“是啊,借骡车已经凑巧,但钱惜海还想借了骡车过夜,那就不能不算做一种重要的嫌疑。聂兄,你说是不是?” 聂小蛮似乎没有听到,只是自顾自问道:“你有没有问过钱惜海,钱惜海的借车的时候有没有说明往哪里去?” “我自然问过的。朱绍候说钱惜海要往红庙的一个姓江的友人家里去吃喜酒,所以当夜恐怕不能回来。不过我猜想这一定是他的托词。 “朱绍候到底没有将骡车借给他?” “没有。因为朱绍候的车夫昨晚因为老婆害病,所以告了假不在;钱惜海虽然说可以自己赶车子,但朱绍候担心这个朋友常常吃酒误事,有些不放心,所以没借给他。” 景墨不自觉地从旁插了一句道:“哎哟,原来钱惜海也会赶车的!”景墨说的时候回头向聂小蛮看一看,聂小蛮也回了苏景墨一眼。 小蛮又问冯子舟道:“那朱绍候的骡车是不是还在家中?” “在。我专门到他的骡车间里去看过。” “什么颜色?” “黑色,前后各有一组车轮。” “上面可写着什么字没有?” “这个我也看了,没有什么”冯子舟说着,一边回想了一下,然后确定似的点了点头。 聂小蛮沉吟了一下,自言自语说:“朱绍候的车子是黑色的自用车,上面没有什么字样。陆老金看见逃走的那一辆是写着‘甲寅’的车子,这两辆大车之间似乎没有关系。” 冯子舟接着说:“是的,但钱惜海借不着骡车,就另外去另外再租一辆车子,不是很有可能的吗?” 聂小蛮点点头。“那个钱惜海此刻终究在哪里,你知不知道?” 冯子舟又擦了擦汗,答道:“我四处打听他的踪迹,都没有下落。我也曾派人往红庙去探听,当真有一个叫江阳的在昨天成亲,但钱惜海却并没有去吃酒。这显然又是一个疑点。 聂小蛮也拿过一把折扇来挥了几挥,说道:“子舟兄,你就凭着这两个疑点,认为钱惜海就是杀死冷南乔的凶手吗?” 冯子舟分明已觉察到聂小蛮口气中不大满意的语气,忙点着头应道:“更重大的疑点自然还有。聂大人,苏上差,你们看。” 他说时急忙从一个小本子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白纸。他又轻轻将纸展开在掌中,里面是几块剪碎的图画。冯子舟拣选了了一会儿,将较小的一块拿出来。 “聂兄,你看,这个人是谁? 景墨也凑近去仔细看视。那块碎裂的画影图形上是一个女子的头,画中美女的脸蛋是瓜子形的,额上覆着半月形的刘海。 景墨一看这半月形的刘海,不禁脱口道:“这就是被杀的冷南乔啊!” 冯子舟向景墨看一看,得意地应道:“是啊。苏上差,你想这画像怎么会这样子身首异处? 聂小蛮问道:“这幅画你从哪里得到的?”说着,小蛮随手把画像还给冯子舟。 冯子舟道:“我因为找不着钱惜海的踪迹,只好又去他家里去搜查,在他的书桌抽屉中,搜着了这个要证。” 小蛮问道:“你是不是说这画像是钱惜海剪碎的。” “这还有什么疑问吗?他既然狠心将冷南乔的影像剪碎,可以看出他对于死者的仇恨。那么,进一步行凶泄恨,也自然也有可能,聂兄,你觉得如何?” 聂小蛮沉默了一下,才道:“这两个疑点果然是相当有力,不过就说行凶的是他,似乎还有些不足。” 冯子舟本来就热得焦躁不安,听了小蛮这话,更有些不高兴,于是说道:“此人现在踪迹不明,自然更加可疑。我相信只要一找到他,这案子就不难水落石出。” “你计划到哪里去追缉他?” “我料他昨晚向朱绍候借不到骡车,必然又向别处去雇车,等到他的阴谋成就以后,就乘着骡车逃往什么偏僻之处去。所以我第一步已通知各班的班头把手下人都洒出去,让他们调查有没有空的骡车出现。第二步我准备出钱五十贯的悬赏,有钱能使磨推鬼,我不信他还在金陵地面上躲得住。” 聂小蛮自言自语道:“骡车的确是本案中的一个大关键。假如陆老金没有看错,的确是甲寅号,我们只须查得这辆骡车,这案子便可以告一段落。” “这个容易,总可查得出来。” “是的。刚才我也修书一封给典史刘达。我希望不久就可以知道那甲寅号车的下落。” 聂小蛮又将指印的拓印版给冯子舟看,约略地讨论了一下,结果还像先前那么的假设,并没有任何确切的结论。 这时外面又有人敲门,聂小蛮忙出去看。苏景墨还以为事有凑巧,也许就是典史刘达来回信了。等到聂小蛮回屋来却说是有人来找冯子舟,冯子舟微微觉得有点奇怪于是起身出屋。 聂小蛮对景墨解释说:“是来找冯子舟的,应该是他太平府下手下的差人。这些当差的消息也灵通,到处找他,结果找到我这里来了。” 冯子舟这时候也回来了,说道:“我派他守在计家门外的,还有一个张老七的,还有一个朱四哥,现在老七来报信儿了。” 小蛮问道:“他说什么?” 冯子舟道:“他说约摸半个时辰以前,他们看见楚天锡走出来。他们两个便隐隐跟在后面。跟到红花村口,楚天锡突然回转头来,似乎看见了他们二人,他突然又退转身来,回到他自己家里去,好像他本来要往什么地方去的,突然觉察了背后有人尾随,他为了顾忌的缘故就退回去了。” 说完之后,冯子舟用手摸着他的圆而肥的下颠,好像在思索什么。 景墨说道:“子舟兄,我看这楚天锡似乎比你想法中的钱惜海更可疑些才是。” 冯子舟看着景墨道:“何以见得?” 景墨道:“楚天锡这样冒险出门,一定有不得不出来的理由。而且他假如没有隐秘的事,或他的事和凶案没有关系,又何必这样鬼鬼祟祟?我敢说他计划要去的地方,势必和凶案有密切关系的;而且他早晨的去处,他自己虽然不肯说明,现在也可以假设就是这次他想要去的地方。” 第二百七十二章 谁更可疑 冯子舟不置可否,用眼角看向聂小蛮,好像要先听听聂小蛮的看法。聂小蛮低头忖度了一下,果然有所表示。 小蛮道:“景墨,你这话很有意思。我也觉得楚天锡的去处有些问题,看来我们有先行调查明白的必要。子舟兄,你这样处理如何?” 冯子舟显然感到有点扫兴,但也只能勉强点点头。 聂小蛮又说:“楚天锡刚才既然受了阻碍不敢出去接洽,今天晚上他说不定再要出去。不过,子舟兄的两个手下朱四哥和张老七两个既然已经被他见过,假如再守在外面,非但无功,也许反而会误事。 冯子舟估计道:“那么,不妨另外换个得力的人去接替他们。” 景墨不禁自告奋勇地问道:“小蛮,让我去,好不好?” 聂小蛮点头应道:“你去最好。我要等待仵作的验尸的回执和其他各方向的消息,暂时还不能离开这里。这案子正像蛛网一般,网线既已向四面布开,我这里却变做了一个中心枢纽。在我们没有齐集信息以前,我还不能走动。” 冯子舟叽咕着道:“我还不打算就此放弃调查钱惜海。” 聂小蛮又像安慰又像鼓励似地说:“那自然不必放弃,子舟兄。我们尽可以分头进行。” 于是冯子舟就辞别出去,景墨也提早吃了点心防饿,然后换了一身小工模样群青色粗布的装束,衣袋中藏了几种应用的东西,又将一支匕首系在裤腰带上,以备不时之需。景墨别了聂小蛮出门,便雇了一乘轿子往大方巷。 坐在轿子中无事,景墨在心中默默地回想这桩案子,这案子可称得上复杂已极。照现在情况上看,那楚天锡和钱惜海二人,似乎都有可疑之处。在之前小蛮和景墨的想法中,本来假设这案中有两个凶手。但是否就是这两个人,或者还有第三个人,像区自怡之类,此刻还没有把握。若从那把凶刀上来看,分明是地痞流氓用的东西。楚天锡是富家子弟,看他的装束谈吐,人品好像还不至这样下流,似乎没有使用这种东西。比较起来,钱惜海倒反而近情些。因为我们虽还没有见过他,但据楚天锡说,钱惜海是个挂名学生,行为很放浪,也许近乎“浮浪子弟”一类人物。不过这话出在楚天锡嘴里,说不定有移祸嫁罪的嫌疑,自然也不能轻易听信。 坐在轿子里,景墨一路上反复推测,到底想不出什么结论。轿子接近大方巷转角,景墨便下轿步行。 转了弯,果然看见离着楚家的宅子还有六七家门面,有两个人站在道旁。景墨一看这两个人真愚蠢极了,竟是肩并肩地站在一起!那自然容易教人起疑。景墨走近他们时,轻轻向他们打了一个招呼,内中有一个张老七认识景墨,景墨就向他们说明来意。 张老七低声说:“上差老爷,刚有一个年轻的小使女已两次出来探望。第一次她没有看见我们,第二次我们给她看见了,她便急忙地退回进去。” 景墨抱怨地说道:“你们俩怎么像一双筷子似的站着?他之所以打发人出来探望,无非要看一个明白,门外面是否还有人监守。这就可知他急于要到什么地方去。现在给你们一吓再吓,他也许不再出来了。” 朱四哥好似不服气,建议道:“上差老爷,要不我们索性进去会会他,碰巧就把他抓回去让他吃点苦,不怕他……” 景墨一听更怒:“放屁,你们的上司就是这么让你们做事的?你们可以乱来?别废话了,你们走吧,我自会处理。” 监守的工作,在密探术上原是一个很重要的课题,必须有相当的训练和经验,并须备有“随机应变”的智能才能胜任。这天晚上景墨亲自守候在楚天锡家的附近,先是在左右走动,并不呆站在一处,却总不见有任何人出来。天色渐渐地黑下来。楚家的楼窗上的灯也完全亮了。黑夜往往给予这种性质的工作以便利,在监视的时候,也自然比白天更便利些。 苏景墨耐着性子,执行自己的任务,有时远远地站在人丛中间,有时跟路边卖水果的小贩们搭讪着,有时在人行道旁慢慢地踱步,装做行路的模样。 时间一点点地缓慢地流逝着,景墨心里有些不耐烦……不过,也只是不耐烦而已,景墨自然不肯放弃自己的使命。 戌时三刻之后,街面上更冷静了些,行人更见稀疏,小贩们也收滩回家。只有景墨还在徘徊着,不过非但不见楚天锡出来,连到门外来探风势的佣人也都没有。景墨默默地盘算着:“难道是他知道门外有人,今晚上不再出来了吧?我会不会劳而无功?” 景墨看了看天空,估量了一下,这时候应该是戌时过了半了,回头一看,突然就见楚家的黑漆大门正在慢慢地开动,一个穿短衣的男人开了大门走出来。他站定了向左右探望,景墨才急忙把身子避在暗处,心想,嗯,又是有人出来探风势了。 “轿子!……轿子!” 那人喊了两声,可是恰巧街面上没有轿子经过。那人略略迟疑了一下,就退了进去,大门也重新关上了。 景墨暗暗欢喜,看来机会到了。楚天锡大概即刻就要出来罢?……他既然已经知道有人监视,自然了解到他自己已处于嫌疑的位置,为什么仍不肯安心,非得要冒险出来。这不是可以反证他一定有什么万不得已的事情,必须连夜出来处理吗?他终究有什么事?莫非他当真是凶案中的凶手……或者甚至是幕后的主使人?此刻情况危急,他不得不传一个消息给那被雇的凶手,以免凶手被官府捕获,从而败露他自己的真相吗? 两个轿夫抬着一乘空置轿子慢慢地地从北面过来。哈哈哈,这机会真是太巧了!景墨慌忙抢步上前,走到前面轿夫的面前,轻轻地向他说道。 “朋友,我要借你的轿子用一用。” “借我的轿子?你要干什么?”前面的轿夫的声调充满了惊异。 第二百七十三章 亲自出马 “看见这腰牌了吗,锦衣卫办案,我借你的轿子与你何干。这里先给你二两银子。你不妨远远方跟在后面跟着,喂,抬后面的那个伙计,你暂时先配合一下我,还有你大可不必担心只需最多半个时辰,便可以将轿子还你。” 那轿夫似乎还惊疑不定,于是向景墨的身上上下打量着。景墨早就摸出一块腰牌在他面前一晃,又掏出二两银子顺势塞在他的手中。 景墨继续道:“你放心,我不要你这劳什子玩意儿,好了,别耽搁我办案,你快把短衣脱下来,然后先去那转弯角上去等我。我接了一个人以后,你尽可在距离二三十步的后面跟着。放心吧,只要你听话,我就不会难为你。” 说完,景墨不等对方完全同意,就自己动手,把他身上的衣服剥下来。这短衣上的汗酸气刺鼻难闻,景墨这时也不暇顾及,急忙套在身上。和后面的另一名轿夫抬着轿子,慢慢地走到楚家宅子的大门前,那被剥了衣服的轿夫还是诧异地呆站着。 景墨心中有些好笑,哈,自己也抬上轿子了!自己坐了那么多年的轿子,抬轿子倒还是头一回,不过为了协助聂小蛮破获这桩案子,无论什么事情,有时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来一下子。 坦白说,装扮轿子夫还算不得什么,景墨在“堕落女子”一案中,还装扮过一次荡妇的! 景墨抬着轿子来到楚家门前,又不敢停下,来回了好几次。不过大门依旧关着,不见有人出来。景墨为防他们疑心,索性走远些,只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以便假如有人再度出来雇轿,不至于被别的同业捷足先得。 约摸有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那个轿夫有些耐不住,走近来跟景墨要轿子,景墨正在烦恼,便说要把他抓去过堂,吓得这轿夫远远地躲开了,再不敢过来造次。 景墨穿着这件臭不可闻的衣服走了几个来回,楚家又没有人出来,正没好气,于是厉声骂轿夫道:“我劝你招子放亮些,耽误我办案,我看你也不再抬轿子了,把你拿了,再把双腿打折也便利得很,你后半世也不必如此劳苦,只在街上讨钱就是了。” “嘚嘚……嘚嘚……” 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有一辆黑色骡车从大方巷转弯过来,驶到楚家的门前,突然停了下来。景墨心里一下就活动起来了,骡车中来的是什么样人?和凶案有没有关系?景墨急忙抬着轿子走近前去。 可是看见车厢中却空虚无人,前面只有一个车夫,车子看起来像是租车行的,因为车行的车子大都一个模样,特殊的很少。到后来一看,也写着两个字‘丙午’。 景墨这才明白过来这骡车是楚天锡派人去向车行里去租来的。这样看来,这姓楚的虽然知道屋外已没有监守的人,还不放心,所以专门去雇了骡车,这一下倒是景墨没有想到的。 景墨心想,仓卒之间,自己如何应付?这小子真厉害!还有这一手。 那个穿一件黑色盘领衫的骡车夫一下跳下车来,走上前去拍打门环。大门马上就开了,那出来的人当真就是自己早晨向他问过话的黑脸的门房。 黑脸突然向车夫道:“阿泽,怎么是你来?罗大屁股呢?” 叫阿泽的车夫含笑答道:“罗大屁股今天偷懒玩一天,我做他的替工。楚少爷预备好没有?” 黑脸门房答道:“你等一等,我进去请少爷。” 景墨听到了这几句,急忙抬着轿子走开,心想,这二两银子花的总算不太冤枉,就是这几句话,也幸亏靠着这乘轿子,否则一个人空身站在那里,没有掩护,怎能免去他们的疑心? 景墨又想那车夫既然和门房认识,可见楚天锡是时常惠顾这车行的买卖的,他平时举止的阔绰,也就可想而知。 可是问题也来了。姓楚的要到哪里去?景墨看了看骡车后面,又没有可以攀附的地方,况且时候还早,街面上行人不曾绝迹,即使车后可以藏身,也难免不被人看见。 怎么办? 景墨暗暗盘算,自己还来得及另外雇一辆大车吗?现在知道这乘轿子已没有用了,便连忙抬到转角,把轿子和短衣还给了那等待的轿夫。 然后景墨偶一回头,看见楚家门口里走出一个穿黑色窄袖短袍的人来。景墨于是冒险走近两步仔细一看,果然是楚天锡。不过他已改装了,穿了短袄,头上用蓝布包了头,下着布鞋。一转瞬间,楚天锡已跨上骡车,车轮转动,便朝着景墨所站立的转角驶过来,循着东瓜匙向西去了。 骡车在苏景墨的面前经过,景墨眼睁睁地看着又不敢上前阻止,因为一阻止不但可以说是立时斩断了一条线索,并且证据也不充分,就算把人抓了也奈何他不得。 正在这时,突然见一个人骑着一头小青驴子从东面过来。景墨一时没办法,便腾身跳到毛驴之前,那驴子笼头被景墨一把抓住,便只得停了下来。 景墨语速极快地说道:“朋友,对不住。我要借用你的驴子追赶那前面那辆骡车。这里有我的帖子。你在这儿等一等,我稍后自然会回来把驴子还你。” 景墨不顾那人的反抗,伸手把对方从驴身子扯了下来,自己则飞身而上。景墨还听到那轿子夫似乎在向那骑驴的人解释,这是锦衣卫大人的什么公务,那人一听“锦衣卫”三个字自然不敢再来纠缠。景墨向前一望,前面不远的路上隐约有一辆骡车,但距离已远,假如再有耽搁,只怕就要丢失目标了。 景墨于是催开跨下的小毛驴,紧紧在后面追赶,驴子本来是跑不过骡子的,只不过这毕竟是在城里,骡车速就是再快也终是有限,所以虽然被耽搁了一会儿,景墨被落下的却不是很远。 不料这驴子速度却是快不起来,始终是追赶不上,突然见前面有一乘四人抬的大轿从一处大院子里出来,似乎楚天锡的骡车受着阻碍停止了。景墨暗暗欢喜,催动驴子向前,果然越追越近,再看一看前面骡车的式样,果然就是自己要找的写着‘丙午’的那辆。 第二百七十四章 再次乔装 这时候前面路上,好像又有几个脚行的役夫在打架,围聚了许多闲人。骡车又停住不进,不过不等到景墨的毛驴追近,骡车又继续通行了。 有道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从前景墨不明白,也没想到过,这句话里为什么是骑驴,却不是骑马,不是骑骡,更不是牛。现在景墨算是深有体会了,这驴子虽然负重还可以,可是却是身矮腿短走不快啊。 这驴走路慢慢悠悠,自然可以稳坐边看唱本边骑了。 用小毛驴追骡车,原是一种“欲速不达”的行为,追不上是合理的结果,追得上倒是意外的奇迹。景墨一不敢帖得太近,二不敢放开速度跑起来,只能在后面远远地跟着,所以只能是面对失败的命运。景墨努力追到下一条街的转角,前面的骡车早就不见了,突然见一辆黑色骡车迎面过来,车厢中是空的。那车夫景墨还认得,真是那个穿黑色盘领衫的阿泽。 不好!楚天锡已到了目的地了。他到哪里去的?景墨不禁有些气馁,自己本来可以阻住了那骡车向阿泽查问楚天锡的下落。但这办法在急切间不一定有效,这叫阿泽车夫看见自己这样打扮,自然不会贸贸然告诉自己,说不定会白费唇枪舌剑,甚至必须用强迫手段,可是这样一来不耽误了时间;还不如直截了当地自己赶紧去找。万一不成,既然已经记明了车号,回到再去找这个叫阿泽的车夫便是了,不怕他不招。 计较已定,停在转角上定一定神,景墨跳下来牵着驴子正走着,突然见百草医倌就在跟前。景墨不觉灵机一动,高兴起来。楚天锡会不会进医倌里去了?他难道和上官艺秋相识吗? 苏景墨正在吃惊和感到兴奋的时候,冷不防背后有呼喊声音。景墨奇怪地回头去看,只见远远有一个人飞也似地跑过来。另外有一个捕快追在后面,且跑且大喊抓贼。 怎么这个时候还有人当街抢东西吗? 随后,景墨才突然想到这不会是来抓自己的吧?景墨才想起这头毛驴的主人一定已误会自己抢劫他的小青驴,所以找了巡街的捕快一起来抓拿自己来了。 这来势相当汹汹,自己该怎样应付?景墨自然是不怕被一个小小的捕快抓捕的,只是不想太过张扬,而且现在耽搁一会儿,找到姓楚的机会就渺茫一点。景墨于是急忙退了几步,将毛驴牵到较僻近处,静静站着等待,准备和来人说一个明白,免得拉拉扯扯,耽误自己的事情。 那个高大的捕快先走到景墨的面前,不问由来,一把将景墨的左手捉住。 景墨低声说道:“别动手。我是苏景墨。” 捕快好像没听到,或者是没听懂,睬也不睬,还要想捉住景墨的右手。 那毛驴的主人也冲过来,大声喝到说:“这正是我的驴。他抢我的!”说着连忙将那毛驴的笼头绳从景墨的手中夺了过去。 景墨看着那人气急败坏的样子,又看了看面前的捕快,说道:“朋友,我想你是误会了,我不是贼。我是你们汪大人的朋友,我借用这个人的驴子是为一桩公事。 景墨的左腕上感觉到那捕快的抓握的手松了些,显然是“汪大人”和“公事”字样产生了效果。 那捕快向景墨端相了一下,似乎有些不信,问道:“你有公事?”但他的手加没有放脱,却也没有再去抓景墨的右手。 景墨低头看了看自己扮成役工的这身衣服,看来自己的服装自然不能使对方相信,景墨为节省口舌,只好用自己的右手去掏衣服里面的腰牌,这时有几个闲人围拢来,想看热闹。 景墨把牌子在捕快面前一亮,说道:“这是北镇抚司的牌子,你认识吗,要不要验一验真假?”然后又顺手拿出一个银锞子交给那驴子主人,说道:“对不住,这点钱你喝杯茶吧。” 捕快一看这是锦衣卫总旗官的腰牌,吓得脸色发青,当场就要跪下叩头,却被苏景墨一把搀住了,便跪不下去。景墨说道:“我这里办要案,你不可多礼,速速退开。”那捕头便乘势问那毛驴的主人呵斥道。 “好不晓事的刁民?你还不走,是不是要我把你锁了,打你三百下水火无情棍?” 那毛驴的主人一看这架势,以为又是官~匪一家,哪里还敢逗留,牵了驴飞也似地逃开了,看热闹的人也全都作了鸟兽散。看来“锦衣卫”这三个字,真是比“凶神恶煞”还要管用。 景墨一看紧张的局面已经消散,便不再废话,从从容容地脱身而出,又急忙赶到医倌门前,并一直进去。 一个看门人走出来阻住去路,并问道:“喂,干什么的?请郎中吗?” 景墨摇头道:“不是。我来找一个人。” “要看病人?不行,不行。我们的规矩只许在白天探病。” “我不是来探病,我来找一个人。刚才是不是有一个人进医倌里来? 那人一边向景墨上下打量着,一边摇头。 “没有。 这真是人情冷暖事、态炎凉,按着平时里景墨的穿着和打扮,一般办事都很方便,不说无往不利吧,也差不多。而且,要是穿上了锦衣卫的飞鱼服,配上绣春刀,那更是蹬萍渡水、走谷沾棉,天地任我行了。 可是,今天这扮成穷苦的役工以后,真是做什么都不顺利,任谁有事无事都要刁难你一番。可见这天下人的势利,真是不一而足。 景墨只得耐着性子说道:“有的,约摸不到半盏茶以前进来的。” “别捣鬼,出去。” “有的!他穿了短袄,头上用蓝布包了头,下面一双布鞋。年纪比我轻……” 那门房居然呵斥起来:“我告诉你没有,你啰嗦什么?” 景墨也不耐烦地说:“你可不要胡说!” 那门房睁大了眼睛,似乎是想不出这个苦力打扮的人,竟敢这样说话:“谁骗你,别在这胡闹!快出去!” “那么,你们有别的门可以出进的设有?” “也没有!快出去。” 景墨的希望被这门房的一连几个“没有”打消得精光,心中一股邪火有些上撞。不过,此时景墨的理智还没有丧失。 第二百七十五章 骑驴看唱本 景墨回想了一下,自己既然没有眼见楚天锡进来,论理似乎也不应该硬说这个门房看见他。自己要是再一次亮明身份,要求对方把掌柜人等全找来,然后让对方全部按自己的意思行动,那也未始不可,但不免有些小题大做,而且万一楚天锡当真不曾进这里面来,那总不能让人家给自己变一个出来。 景墨正在踌躇着怎样办,突然听到有一声熟悉的呼声。 “景墨,走罢。” 哎哟,竟然是聂小蛮!他还是穿着那套玄青色织金妆花罗的曳撒,正低了头从里面出来,走近景墨时向景墨挥挥手,示意一起出门去。奇怪!聂小蛮不是说要留在府里边听消息吗?他怎么独个儿在这医倌里?而且还是从里面出来? 景墨于是丢开那看门的,跟着小蛮一起走出了医倌的大门,踏上了稍微僻静些的街道时,终于忍耐不住要提出自己心中的疑问。景墨注意到,聂小蛮的回答的话表脸上虽很平淡,其实有一种兴奋的潜流,语气间终究遏抑不住。 小蛮解释说:“我在一柱香的功夫以前,接得了刘典史的答复。他说甲寅号骡车是庆志车行的。” 景墨有些踌躇道:“哦,那个好像是四川人开的车行?” “是啊。这个答复很使我失望。刘典史查问过那四川掌柜,据说这‘甲寅号’骡车损坏了,已经两天没有出门。昨夜里这一辆车搁在车行中准备修理来着。 苏景墨一半慰藉一半解释似地说:“那么一定是陆老金看错了字了,他本来就不大识字,看错了也不奇怪。不过,陆老金刚才又说得非常确定。”景墨若有所思地顿了顿。“也许那凶手捏造了车子的号数,作为他凶罪的一种伪装。” 聂小蛮并不作答,慢吞吞走向转角,突然主动地解释他的刚才经历来。小蛮说:“仵作的验尸结果还没有来。我心乱如麻,再不能呆守在家里。我本来要去见见冷子翰的夫人,以便搞清楚他们家庭间的状况,早晨因为她发病,我未能如愿。刚才我看时候还早,便决意再到上元门去冷家走一趟。” “你已见过冷夫人吗? 聂小蛮摇头道:“没有。我到冷家时,据小使女环环说,冷夫人痛过一阵后刚才睡着,不便叫醒她。我只得退出来。我又想见见上官艺秋,这才直接到医倌里来。 景墨问道:“你看上官艺秋有什么用意?再要查究一下包袱是不是被劫的?”景墨自觉自己的这话有些失常,因为这问题自己已经探究得很切实。小蛮假如真为了这一点而来,显然可以看出对于自己的调查结果认为不满……也许是不信任。 不料,聂小蛮果然淡淡地答道:“是的,不过还有其他问题。” “其他问题?什么问题?” 小蛮在转角站住了,他雇的骡车立即慢慢驶过来。但聂小蛮不立即上车,却低声答复景墨的问题。 “我要问上官艺秋的,是想知道她认不认识字,或者说她的才学层度的问题。” 景墨一时摸不着头绪,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小蛮又道:“这一点,我一开始也是没有想到的,不过现在去搞清楚倒也不为晚?我必须知道她的才学达到什么水平,是不是能写诗的水平。” “这有什么关系?我还是不明白。”景墨听小蛮的这番解释,可谓是越听越糊涂。 聂小蛮的眉毛挑了一挑,向景墨注视着,用一种遏制着情感的声调,说:“我有一种大胆的设想,这两件间接相关的案子,会不会竟有直接关系?…” “直接关系?”景墨承认自己的思绪的活动追不上聂小蛮,虽也有些模糊的轮廓,却不敢贸贸然发表。 聂小蛮自顾自地解释道:“是的,这设想也许太冒险,你也许会把‘神经过敏’的评语回赠给我。不过冒险虽冒险,却不是完全凭空无据。我告诉你,我反复从地点,时间和刀的几点上谁想,假设了这上官艺秋和在冷南乔两件事的间接关系。但我们为什么不能作进一步的推究?冷南乔是诗社的名人是交际花,楚天锡也是诗社中人,他们俩的相识是因为有诗社在其中做的媒介。同时那上官艺秋会不会也是诗社中人,之前和他们就有某种瓜葛?据你说,她的丰姿也不弱,而且同样是在芳心萌动的年纪。要是上官艺秋也是他们这些诗人之中活跃的人之一,三方面自然彼此认识。那么,这里面不是可能会有错综复杂的浪漫史吗?这两桩案子不是也会从表面的间接而形成案情的直接联系吗?” 景墨领悟地说:“原来如此,真不错!刚才我也偶然猜想到他们俩也许相识、不过你的猜测是有依据的。聂小蛮,你的思想的触须真可说是无孔不入!”景墨兴奋得用手掌不住地拍着小蛮的肩。 聂小蛮仍冷静地说:“这也就是偶然想到,你别太拍马屁我。” “你这进一步的设想到底证实了没有?你是怎么知道她有文采,至于有诗才的呢?” “证实了。”小蛮的语声平谈中含着兴奋。 景墨兴奋地追问道:“你已见过上官艺秋?她已经承认了她会写诗的吗?她是不是承认了这种三角关系?” 聂小蛮突然又出人意料地摇摇头,说道:“这倒没有,我没有和她谈过。不过我的这一趟终究没有白跑,我的设想已经完全证实了。” 景墨不由得大惑不解,问道:“哎呀,请你说得明白些。你既然没有见上官艺秋,又怎么能……” 聂小蛮突然插口说:“我看见楚天锡在她的病房里呢!” 聂小蛮这一句回答的话情不自禁地说得大声了一些,引起了一个行人的回头注视。小蛮好像很后悔,拉拉景墨的衣袖,便首先跨进等待已久的骡车里去。这消息自然给景墨很大的震动,不过这时不能急切追问。景墨于是也跟着上车,却突然想到,自己在一盏茶之前骑过驴,还做过轿子夫,转瞬间突然又变成坐骡车的人。只不过,自己的身上还是苦力的装束。 第二百七十六章 直接联系 聂小蛮向车夫说:“去上元门。”车子便缓缓前进。 景墨也是一愣,问道:“你还要到冷家去?” 聂小蛮看了看天空,估量了一下时辰,说道:“是的,现在应该是快到亥时了。我总想知道些他们的家庭情形。” 景墨一指自己这身苦力的打扮:“我这个模样怎么可以进去?” “那有什么关系?靠力气吃饭的不丢人,何况仅仅是装束?” 景墨于是不再争辩。略停一停,又问道:“对了,你最好说得明白些。你怎么也看见楚天锡?我刚才费尽了力气,却还是被他给溜掉了。”景墨顺势将自己如何充轿子夫又改变为临时强盗,抢了路人的小青驴拚命追踪,又终于追踪不着的经过,简略地说了一遍。 聂小蛮微笑着说道:“我看见他是偶然的,远不及你这样吃力。我的骡车刚才驶到二道埂子口,楚天锡的骡车恰巧驶过,正在慢慢地停住。我一眼看见,便吩咐立即停车,下车来在转角上一看,他正在走入百草医倌。那辆‘丙午’号骡车也便回头驶去。我自然很高兴。这是意外的收获。我向医倌中守夜的门房说了一声,便悄悄地跟着楚天锡上楼……“ 景墨不由得插口说道:“这样说,那门房明明是看见楚天锡进去的,他却给我一连串的‘没有’!这厮可恶,等这案子了结了,我定要回去寻他的晦气,不让他吃点皮肉之苦,我这口气实在出不来。” 小蛮指了指自己身上云锦的妆花罗的衣料,说道:“大概是你的装束造成了一种阻碍。这天底下的人谁不趋炎附势,而且这其中,恐怕要数做门房的最是看麻衣面相,天下人多是嫌贫爱富,你打不过来的。” “这道理我自然是知道的,攀高接贵、曲意逢迎也不过是这些鸡零狗碎之徒的秉性罢了,我只是生气,尤其是这班做下人听人使唤的,反而看不起自己的同类!欺负的也是自己的同类,真是可悲,可叹!” 聂小蛮也稍稍叹口气,说道:“天下糜烂已经不只在权贵之间,却似水银泄地,我看这大明的天下早晚要历杀劫。好,现在别发牢骚,你听我说。那上官艺秋不是在二楼玄字号吗?我看见楚天锡在门上叩了两下,便走进去。不这样过了一会儿,有个十二三岁的小使女走到门外来,站着不动。这使女大概是来陪她的小姐的,那时候她被遣出外,我相信绝不是为了防备我偷听而出来戒严。因为我尾随楚天锡,楚天锡根本没觉察,否则他也不敢这样子坦然进去。我猜测他们要谈什么,那小使女在旁边也许不方便,所以被差遣出来。” 顿了顿,小蛮又说:“总而言之,我在门外偷听的机会却被这样一来给失去了。我看了看左右两边的房间,不管是地字号还是黄字号都有病人,都不容我进去偷听,所以我就只好下楼来。” 景墨惊喜地说:“小蛮,这可真是意外的收获!可惜你没有机会听到他们的谈话。” 聂小蛮仍安闲地答道:“这倒是不用着急,我已经知道了他们之间的直接关系,而且知道他们俩的关系非常密切,同时也知道他们俩的关系一定和冷南乔的凶案有关。那也够得上说一句‘不虚此行’了啊。” “这倒是,可是怎么你还知道他们的关系非常密切?而且和凶案有关?” “是啊,这一点你也应当知道的啊。”小蛮说着把眼角向景墨看着。 景墨顿时呆住了,一时又来不及应付。 聂小蛮继续说:“你自己先前说过,楚天锡明知道人监视,却仍一再冒险出门,显然可以看出有不得不出门的理由。而且今天早晨他曾一早出门,要到某一地点去,却被冷家的邓妈阻止。后来他到了冷家匆匆就退出来,自然仍是往早就预定的目的地去的。现在我们可以假设这目的地也许就是百草医倌。这可见他对于上官艺秋的关心。他们俩的关系,也就可想而知。再进一步就可以推出,他的冒险出门和诡秘的姿态,也显然和这件凶案有关,那也不必我再细说了罢?” 景墨点点头附和道:“不错,这的确是很显明的。可是你为什么不等楚天锡出来?咱们就通知冯子舟,让他把楚天锡抓进应天府里去问问?不怕他不招。” 聂小蛮道:“这也用不着太急。只要我们不去打草,这条蛇也没有吃惊逃走。我们不如先将其他方向的线索作一个综合比较的研究,同时再搜集些案情中的证据,不是更有意思吗?” 景墨点头道:“你说的其他方向,是不是指的钱惜海和区自怡?” “是的,不过说不定还有别的方向。” “还有?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只觉得这里面的案情非常复杂,一定没有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因为到目前为止,我还捉摸不住此案的动机。” 景墨沉吟了一下,说道:“那么,据你看来,刘典史所说的凶案的目的不外图财,你也不赞同吗?” 聂小蛮皱着眉头,摇头说:“不,我不能说得这样肯定。你总知道赞同和反对,是两个确定的而且相反的态度。我在没有形成具体的概念以前,自然不能有任何确定的表示,至多只能有一个暂时的设想而已。” “假设也好。你能不能说一说? 聂小蛮沉吟着说:“从最近发展的事实看,很像他们玩的是一出恋爱把戏,不过到底是三角恋、四角恋、或者甚至是五角蛮,我还说不定。因为那钱惜海也是冷南乔的老朋友。此外还有家庭问题,也不能不考虑到。你知道在冷子翰是一个所谓‘琳琅’之人,从前在官场上混过,着实有些钱。我们虽不知道他的钱的来源是否属于‘贪腐’,单看他家里有着三个女人,就知道他家里的空气不会怎样纯净,也就想象得出这个家里的复杂。所以我很担心,但愿这件事不再牵涉他的阴暗复杂的家庭,否则这其中‘盘根错节 ’真会教人头痛呢!” 第二百七十七章 再访冷家 两人再次到了冷家,景墨依旧是一身苦力打扮,跟着聂小蛮一直进去。屋子里仍是冷清清的,尸体已经移去,堂屋中只点了两盏灯半明半暗的。开门的是那个粗麻子魏老西,他先是把惊异的目光向景墨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但同时他也照样打量着聂小蛮。 这也可见他心中的惊异,倒不一定是因为景墨的装束,还含着“官府的人怎么这样晚又来”的困惑。聂小蛮简单地招呼了一声,听说冷夫人的胃病服药后已好了些,便吩咐他进去去通报。 接着,聂小蛮和景墨在灯光暗淡的堂屋中约摸等了一小会儿。此时冷南乔的尸体虽已收殓抬出,但一想到早晨的情况,还有些阴恻恻的。这样又过了一会儿,小蛮就看见一个身穿窄袖衫外罩窄袖帔的年约十八九岁的少女,珊珊地走进堂屋中来。她的身材矮小,皮肤黝黑,面目也说不上好看,尤其是她的眼睛太小,鼻子也太扁了些。假如她和死的冷南乔比,无论姿态装束,几乎都差得很远。她就是王顾念,是冷南乔的姨表妹,早晨因为陪伴她的姨母,不曾下楼。此刻冷夫人服过药又睡着了,顾念就是代表她的姨母来接待小蛮的。 经过了一度简单的介绍以后,聂小蛮便说明为了查案上的必要,要知道一些冷家的家庭情形。王顾念为人倒是很干练……因为冷南乔的殡殓,都是她一个人料理的,操着一口杭州口音,哩哩啰啰地告诉小蛮一个清楚的轮廓。 冷子翰一共娶过四个女人,第一个原配姓梅就是冷南乔的生母,在冷南乔五岁时就故世了。现在的夫人姓王,是续弦,并无生育,顾念倒是她的嫡亲的甥女。冷子翰的儿子鹏举还只有五岁,是二姨娘郭氏所生。那姓于的大姨娘也不曾生过一儿半女,但那个曾经被提及的区自怡却是她名下的干儿子。 这一篇家庭细帐已足够复杂了。要是凶案的成因当真牵涉到这个畸形且腐败的堕落家庭,那么聂小蛮的头痛的预言,估计是必然要应验了。 聂小蛮在得到这个归纳以后,便作进一步的探究。他问道:“王小姐,据你看,你姨夫家的一般情形是怎么回事?譬如说,大家平时的相处和睦不和睦?” 这问题已经不是简单的事实问题,而是在征询批评和意见了。那女子就也不像先前那么爽直,而有些顾忌意味了。 她答道:“大人,我是难得到金陵来的,不太熟悉其中内情。请你原谅。” 这话说得有理有节,让人挑不出毛病,看来这王小姐倒是有些聪明的。 聂小蛮又追问道:“我并不是要你指出什么具体的事实,只要知道些一般的情形够了。” 她迟疑了一下,才简单地答道:“大人,您薄壁纱罩万盏灯,如何不知道像姨夫这样的家,要怎样上下和睦,自然是不可能的……至多也不过做到一个样子罢了。” 聂小蛮之后的问题,又刺探到这家底案情的其它方面,结果知道这位王夫人是个懦弱的女人,在家庭的地位,只拥着个空洞的名义,实际上是空名无权。而真正握实权的,倒是两位姨娘。那二姨太最得宠,显然是因为生了个儿子的缘故。大姨太也不甘示弱,糊涂的冷子翰也脱不出她的掌握。 接着就谈到了关于区自怡的问题。据王顾念隐约表示,大姨太曾向冷子翰提议过,想把冷南乔配给她的干儿子。冷子翰自己倒无可无不可,冷南乔却坚决表示反对。这区自怡在一个什么很好的学堂里读书,学费一切,好像都是于氏供给的。至于于氏为什么有这个建议,顾念自然不会知道,但借此想觊觎些冷子翰的产业,似乎是一个可能的猜测。 聂小蛮问道:“这个区自怡跟你表姐的婚事是在什么时提起的?” 王顾念说:“我听说还不到一个月的事。因为区自怡要出远门去北京备考,大阿姨才想赶紧给他订婚,不料给表姐回绝了。” “那么区自怡本人的意思是怎么回事?” “他好像一直是很喜欢我的表姐的。自从这件婚事破裂以后,他就绝迹不来了。” “他们可曾有决裂的口角?” “没有,不过区自怡到现在不曾来过,有二十多天光景了。” “他已经去北京了吗?” 王顾念突然摇摇头,说:“不,应该还没有动身。两天前我还在绸缎店里看见他来着,看样子还没走。” 聂小蛮的眼珠一转,接着问道:“两天前还看见?就是前天吗?” 那女子看了看聂小蛮的脸,点头道:“是的。他像是在买东西。” “你可曾问他到底几时动身?” “没有。那时我正拿了衣料出去,不曾招呼他。” 聂小蛮把目光移转到一旁的景墨的脸上,稍稍点了点头,好像暗示说:“区自怡还没有离开金陵,又多一个可能的嫌疑人哩。”景墨心想,这事情真复杂极了,头绪如此之多,哪一条才能导引到终点呀? 聂小蛮又换了一个话题,问道:“你的姨夫是怎么回事?譬如他对你的表姐的感情好不好?” 王顾念沉下了头,有些踌躇。她说:“那也说不上不好。姨夫一向很宠爱表姐的,什么事都依顺她。就是二阿姨也不大敢和表姐执拗。不过……不过……” 聂小蛮忙追问道:“不过什么?” “就是为了这件区自怡的婚事,姨夫好像不大高兴。因为这件事是大阿姨主张的,姨夫平时是很听大阿姨的话的。” 王顾念说了这一句话,好像赶紧止住。她的一双小眼睛也忙着向堂屋后面瞟了一碟,防着有什么人在偷听。聂小蛮也很知趣,不再纠缠这个题目。接着又谈到在冷子翰本人。王顾念的口气中,好像冷子翰的为人有些“霸道”,脱不掉所谓“官威”的身段,这样一来外面的人缘并不大好。 聂小蛮又问到初八晚上的经过。顾念仍回答完全没听到什么,和她告诉冯子舟的一样。于是聂小蛮点点头站起来和景墨一起离开了冷家。 第二百七十八章 家务帐 到了初十那天一早,刑部通报送来的时候,苏景墨正在吃着自己的的冷拌面。聂小蛮今天连早饭都没有吃,就出去例行的清晨漫步,到这时候还没有回来。 景墨丢下筷子进了书房,在凉风习习的窗口边坐下,翻开刑部通报,查找关于冷南乔的记录,不出所料,这案子果然有不少的文字记录。也不知道这些情报是不是应天府的探子搞到手的,内容相当夸张,大部分叙述她的诗社生活和社交活动;连带她的父亲冷子翰的从前的仕途历史和家庭状况,也有加以渲染的纪叙。 关于凶案部分,倒是说了聂小蛮和自己也参加侦察,但案情方向,除了之前勘查时所见到听到的以外,并没有新的事实披露出来。不过有一点是聂小蛮所盼望知道的,就是根据仵作的检验结果,冷南乔被害的时间,大概在初八那天晚上的亥时,应该不到子时的时候。 上官艺秋的盗窃案,也有简短的补充信息,说明上官艺秋已经出险她的住址也自然被记录到下来。不过,对于自己和小蛮特别关于的,上官艺秋的人际关系问题,甚于是不是诗社成员,具不具备写诗的能力,与楚,王等人的关系,却一概没有提及。 景墨一边看着一边在脑子里记下有用的信息,终于在这个时候聂小蛮回来了。他的表情有些疲乏,而且时间上也比平回延迟了不少。 景墨没好气地说说:“面条坨了,今天怎么耽搁得这么久? 聂小蛮答道:“我的早餐已在路上刚刚解决了……一片春饼,两个乌饭。”说着,小蛮摘下了头上的四方平定巾,用白巾擦他额头的汗,随即坐在那张他惯坐的圈椅上。 景墨问道:“你好像去得很远,怎么还走得满头大汗的?” 不料,聂小蛮摇了摇头道:“不,我今天不是去散步的。今天我是为了这两桩案子去调查的,这都是之前的汗了,我坐大车回来的。” “是吗,怪不得我说你去了这么久的功夫,那么你都去查什么了?” “我去看了看仵作。他住在丹凤街,距我这里可算是相当的远。昨夜里我派人去找过,没找到。我怕他一出门又找不着,所以一早便去他家门口堵住他。”聂小蛮解开大氅,开始喝起茶来。 景墨问道:“你是不是还要证实冷南乔的被害时间?今天刑部通报上已经说了,正是初八那天的亥时。” 聂小蛮点点头,轻轻地饮了一口茶,答道:“是的。还有一个要点,我要证实那凶器。”说完,他又继续饮茶。 “凶器?杀死冷南乔的凶器?” “是的。我们知道上官艺秋受了刀伤,冷南乔也是给刀刺死的,这样一来假设这两件案子有间接或直接联结的可能。因为昨夜里楚天锡去看上官艺秋,这假设便已经成立。但两案的凶器终究是不是属于同一把刀,这倒是不能没有实际上的证据。昨天仵作把结论送到了应天府里去,耽搁着没有转到我们这里,所以我不得不亲自走一趟。 景墨点头说:“你已经看见仵作了?那有什么结果?” 聂小蛮点头说:“我的猜想被证实了,据察验伤口的诊断,的确是用一把两面出口的刀子。” “嗯,这样说来,你最初的理解又符合了,像是一个人干的。” “不过,还有一点,上官艺秋的包袱是被劫的,大门上又有不同的指印和掌印!……这还真让我没办法解释!”聂小蛮说到这里挠了挠头,似乎被这个问题困惑得十分苦楚的样子。 景墨便想换一个谈话的角度,又问:“那么仵作可还有其他发现?” 聂小蛮抬起头来说道:“他说冷南乔颈喉间的动脉和静脉都断了,所以当时应该是一下刀就死了,根本喊叫不出。这又证实了我们的假设。” “还有吗?” “我又到慈悲社外大街去拜访楚天锡的父执秦擎宇。” 这倒是一个全新的方向,苏景墨提振了些精神,问道:“我险些都忘了这位仁兄了,那么楚天锡的话可真实?” 聂小蛮放下了茶碗,摇头说:“完全是子虚乌有的。那位老人家既没有害病,楚天锡昨天早晨也根本不曾去过。” “哎哟,他当真是说谎!” “这一点本不值得惊异。我早就料定他是撒谎,只不过一一去求证是我们应有的步骤。” “那么楚天锡昨天频频受阻,直到离了冷家才去的地方,真的是百草医倌?” 聂小蛮看了看景墨,点点头道:“我想应该如此。”他略一沉吟,又说:“从楚天锡的撒谎和神情慌张上看,我们可以确信这两件事情不仅有直接关系,而且关系得非常密切。”他沉默地饮茶,鼻梁间的线纹更深刻化了。 景墨说道:“这两个女子一死一伤,看来楚天锡确是联系这两案的扣子。他既是一个中心角色,我们能不能就把他抓起来,向他彻底地问一问?只要动点手段,不怕他不招,不是一切就都清楚明了了吗?” 聂小蛮摇头说:“还不能,一来,缺乏物证;二来,其他的线路的调查还没有达到终点。轻举妄动,那未免太不聪敏,也少了些探秘的趣味。” 景墨听了这话,心想,看来小蛮对于追寻的过程看得比谜底还要重要,而自己从来想要的就是答案,至于手段倒是不太在意。可能这就是自己和小蛮的区别吧,想了想,又问道:“聂小蛮,你说的其他线路,是不是指钱惜海?” “嗯,有他,至少也还有来区自怡。” 景墨想起了昨夜王顾念的说话,点头说:“不错。据冯子舟的调查,区自怡已经在前些天动身去了北方,不过,王顾念在大前天还看见他在金陵。这的确是一个疑点。” 聂小蛮说:“单就为这一点,我刚才还曾到一道巷去转了一转。” “你居然还去了一道巷?那你可曾看见区自怡?” “还是没有。我看见他的母亲。据她说,区自怡是在五天之前动身的,但没有人送他上船,所以自然无从证实。” 景墨道:“看来他的母亲竟也帮他说谎?” 第二百七十九章 最新情报 聂小蛮道:“这倒不像。我说出了有人在三天前还在金陵见过区自怡,那老妪人也便怀疑起来。听她的口气,区自怡平时也不大安分。他在外面的事情,她这做母亲的大半也不知道。” 景墨问道:“你想区自怡会不会假托北上,实际上仍留在金陵?” “这是很可能的。现在他的母亲正在设法找寻他。” 苏景墨暗想,这个人没有下落,的确又是一条待解决的问题。而且钱惜海的踪迹至今不明,也不能不加注意。不过就这三个人分别推测,楚天锡在此案中的份量似乎要更重一些。 因为聂小蛮离开的时间久一些,说话间已经到了巳时光景,冯子舟派了一个捕快来送信,说是那被抢的包袱已经有着落,请小蛮和景墨前去商议。那包袱本来值不了几个钱,却是这两桩凶案上的重要物证,因为它的发现,才使这两桩凶案发生了急剧的转变。 聂小蛮和景墨赶到应天府的时候,冯子舟在一间偏房中等候。他的表情出人意料地并不太兴奋,反有些颓丧的意味。各人俱坐定以后,冯子舟却先开始倾诉他的烦闷。 他说:“聂大人,冷子翰那边已经修书给了知府大人,不知道会不会是要用什么压力。钱惜海还没有下落,我派下了他的画影图形,在各处城门和水陆码头埠头都派了人,不过都没有消息。真是麻烦!” 上官特别是地方主政之官干预律法事务、插手具体案件处理的这一类现象并不鲜见,并且经历了由“明”转“暗”的过程。只要是在大明朝管过刑名的,大体都经历过有上官直接发文来,指派案子应该怎么判。 但凡是位高权重者,哪怕不是地方上主官,干预律法刑名的也大有人在,常用手法是批条~子、打招呼,有的是让下属去办,有的让自己的‘老部下’写一个‘案情呈报’,自己再在上面做批示。而这个“批示”也很有讲究,有的写“请依法酌情办理”,有的写“依法办理后将结果报知”,虽不明说,但其背后的引申义不言而喻。 这些高官权臣干预律法是影响大明朝律法公正、律法腐败甚至产生冤假错案的一个重要因素,这自然让老百姓深恶痛绝,让主管刑名的官员既痛恨但却无可奈何。 冯子舟是应天府的推官,管的正是律法刑名,应天知府正是其顶头上司。顶头上司要是给了压力,自然是有些头大。 这也是官场时弊之一,主政之官权力远大于律法刑名官名。所以主政官对于案件有什么想法,往往便可以直接对案件的侦办产生影响,特别此案又涉及退休的官员,谁也不知道这姓冷的和应天知府有什么瓜葛,不过也只好走一步是一步了。 万幸此案里还有聂小蛮和景墨,小蛮属于监察系言官,而苏景墨更直接是朝廷耳目,有此二人已经参和到本案的侦办之中,那知府即便真想干预,只怕也不敢太过于乱来。 三人沉墨了片刻,似乎对于这种事情既是无奈,又是痛恨。 终于聂小蛮慰藉似地说:“子舟兄,你也不必太着急。我看一天之隔,情形已有相当进展,总归还算是顺利的。景墨兄昨夜里的工作也有不小的收获。何况你不是说,那只上官艺秋的包袱已有了着落了吗?” 于是冯子舟简单地说明一柱香之前接到城北巡检司的禀告,有一个捕头叫贾大,昨夜里在黄泥岗小押店里查明了一支精美小香囊。押店里店员认识那当押的人叫山东秃三,是这押店的常来的顾客。秃三是抬轿子的,这种香囊绝不像是他自己的东西,有些来历不明。所以当贾大去调查时,店员就道出了秃三的住所。直到今天早晨,贾大才找到秃三,又搜出了那只包袱,包袱有上官艺秋绣的字样,才知这些东西和前天的六度庵抢劫案有关。 冯子舟作结论说:“我已经通知城北巡检司,叫他们将秃三押到这边监里来,大概不久就可以到。但苏上差昨夜里发现了些什么?是不是楚天锡有什么可疑行动?” 聂小蛮就将楚天锡到百草医倌里去看上官艺秋,又证明他昨天早晨不曾到慈悲社外大街去看秦擎宇的事说了一遍。冯子舟听了小蛮的讲述想了一想,表情终于变得兴奋了些。 他说:“这样一来,这两桩案子不但是偶然的关系,几乎像是一出三角恋爱的把戏哩。” 聂小蛮应道:“是的,我怕不止三角,甚至可能是多角的。” 冯子舟沉吟着说:“不错,那钱惜海固然可疑,但现在看起来,这个楚天锡似乎更觉与案情有关。我想单凭这两点,就不妨把他抓进来问问,先拿到他的口供。” 聂小蛮说:“还有哩。区自怡也和冷南乔有过一回纠葛。现在我们知道他并不曾北上,大前天,也就是三天之前还在金陵。” 冯子舟惊异地说:“什么?他还在金陵?他的老娘明明说区自怡已经动身到北京去了啊。 聂小蛮于是又解说,昨夜自己和王顾念的会谈;还有这天早上自己到区家去的经过。这一番话又使冯子舟的两条浓黑的眉毛紧锁拢来。 他困惑地说:“这真是越弄越模糊了!眼前有三个嫌疑角色,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凶!” 聂小蛮仍冷静地说:“嗯,说不定还有第四、第五个人哩。” 冯子舟用手拍拍他的额头,诅咒似地说:“可恶!这些世家出身的浮夸子弟就知道纨绔,正正经经的经世济途的事情一件也不干,专闹出些鸨合狐绥的事来,教我们头痛!真可恶!真讨厌!把老子惹得恼了,一个个都抓起来,打上二百脊杖,把他们屁股都打成肉酱,就都老实了。” 冯子舟的牢骚还不曾发泄到“尽情倾吐”的高度,就来了一个打岔,那城北巡检司的捕快贾大已经押着山东秃三来了。 秃三是个瘦子,穿一套粗麻的杉裤,年纪约在四十上下,黄皮脸上长着粗粒的痘搬,光头没有头发,一双圆黑的眼睛里透出害怕的眼神。 第二百八十章 成何世界 这个高个子头戴小帽身穿青衣的贾大,递上了移解的公文和一只包袱,又向冯子舟禀告他的调查的经过。 他的语气间颇有些卖功自夸。不过此时的冯子舟正没好气,没有给他什么褒奖,只是点了点头,又把公文略略一瞥就搁在一旁,急忙拿起那包袱来察看。 这包袱皮虽然算得上好的,不过也并没有什么特别,这时候显然是重新打结过了。冯子舟解开了来看,向袋中看着,拿出了一个精美的小香囊,一张折子戏说明书,一只镀金的傅粉盒子,一支蓝红的口膏和几张帖子,就随手把包袱皮丢在他的书桌上。 冯子舟用恶狠狠的目光看着那轿夫,问道:“这是你抢来的,是也不是?” 秃三睁大了圆眼,磕头如捣蒜一般,喘息地说:“哎哟!不是的!……冤枉啊!冤枉的!我没有抢过东西!青天大老爷明察!……太老爷在上,我没有抢……我更没有杀人!大人!冤枉的!” 看来这个秃三在被抓之后已经吃过些苦头,所以现在成了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这时受到冯子舟的目光和语气的威胁,便造成这个神经性的现象。 聂小蛮平生最是反感官府和各有司衙门惯用的问供方式的……尤其是用在一般普通百姓身上。聂小蛮深信: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不过,聂小蛮只不过一介御史,毕竟“人微言轻”,这些手操生杀予夺大权,为官做宰的掌权者,又有几个会在乎小民百姓的皮肉之苦呢?连多年相处而且小蛮时常给予帮助的冯子舟,也不曾把聂小蛮的规劝告诫当一回事。 这时聂小蛮分明动了些肝火,把冷峻的目光向冯子舟瞥了一瞥,又举起手来挥了挥,显然是不客气地阻止他再问。 聂小蛮换了比较温和的口吻向秃三说:“好了,你不用害怕。没有人会冤枉你。你只要坦白说明这包袱终究是怎样得到的,我们绝不难为你。” 秃三接下来的反应很使人满意。他的目光从冯子舟脸上移到聂小蛮的脸上时,恐惧神色已经消释了一半。他答话时的声音和目光也安宁了些。 他说:“老爷,我说的本是坦白的话,不过……他们……他们……”他的目光又胆怯地向那个押解的贾大瞟了一瞟,才低声道:“他们不相信……他们硬说我是抢来的,还说我……” 聂小蛮阻止他说:“我明白的,现在你只要老实交代明白怎样得到这包袱的就行。” 秃三连连点头道:“是,是,大老爷,我早已说过,这包袱我是在六度庵和上江考棚转角的阴沟边拾起来的。别说我不曾抢劫,更不曾杀人,就连谁丢在那儿的我也不知道。要不然,我准会还给那个人……” 冯子舟报复似地喝道:“你说得好堂皇,你不知道是谁丢的,你倒是可以把它藏起来?是不是?” 秃三吃了冯子舟的这一吓,他的脑袋好似顿时又短了一寸。 聂小蛮只好再一次的出言安慰,说道:“你说实话,那么你是在什么时候拾到的?” 秃三说:“在昨天早晨,天还没有大亮的时候。大老爷,我前天做夜里的活,在街面上荡了一夜,没有做几个钱买卖。我游荡到六度庵转角,停下来歇一歇,突然看见轿子杠下面有个黑色的东西,拾起来一看,是一只包袱。我还在原地等了了一会儿,没有人来找,我才把东西给带走了。” “袋里还有些什么?”聂小蛮指了指桌面,又补一句。“除了这些东西以外。” 秃三说:“还有一张五两的银票,一点碎银,十几个铜板……我都花掉了。” 聂小蛮沉吟了一下,又说:“本来你拾得了东西,必须送到衙门里去,不可能说谁拾了东西就归谁的。你花了包袱里的钱不说,怎么还把里面的东西拿去典当?” 秃三舔舔~他的嘴唇,答道:“大老爷,我真实太穷了,前夜的买卖又不好,我才……我才一时……”他羞窘地停住了。 聂小蛮不再追问,显然对于那轿夫的供述已经接受了。他站起来走近书桌旁边,拿起包袱细看。冯子舟有些失望,向贾大挥挥手,叫他把秃三带到一旁。 景墨坐着不动,心中也感到失望。因为根据自己和小蛮先前的推测,包袱是被抢的,那抢包袱的人刺伤了上官艺秋,在冷南乔又是死于同一把刀,那么这抢包袱人也许就是杀死冷南乔的真凶。现在据秃三说,包袱是拾到的,不是他抢来的。仔细观察他的声音脸上和身体的状态,说话也不像虚假。那么这个发现依旧是“于事无补” 可是,这包袱怎么会留在路边?是不是凶手因为陆老金的追赶,为缓兵之计,才把抢得的皮袋丢开来,可陆老金在匆忙中,虽说曾找寻过,但包袱是黑的,又是夜间,他终于还是忽略了不曾看见吗? 景墨的沉思,突然给聂小蛮的略略含些惊煌的声音所打断了。 “嗯,这夹层里还有一封信呢!” 景墨闻声跳起身来,看见聂小蛮正从包袱的夹层中抽出一个淡蓝色的小小的信封来。封脸上有两行小楷字,笔迹很细小。写着“红花村红土桥七号上官艺秋小姐收,”左面下角似乎还有两个小字,却被聂小蛮的大拇指掩蔽着。这是一封快信,写着发信的日期正是初八那天。景墨正要从聂小蛮手里接过来仔仔细细看个清楚,突然见聂小蛮敏捷的手指已将封套中的信笺抽了出来。他的目光只在信笺上瞥了一眼,突然又失声惊喊。 “哎哟,这可真是一个意外的发现!” 这一次惊呼更突兀,景墨完全没有预料到,猜测信中必有惊人的消息。景墨急忙挤近些。冯子舟也站起来凑过去。那信纸是白色的,上面有两行草书,写得还算漂亮,可能书写之人是受过相当的教育的。上面写着:初八晚间亥时三刻,请到舍间一行,有关于其人消息奉告。请勿失约。 聂小蛮突然回头向景墨说道:“景墨,我真得向你道歉哩,你的直觉观念有时候真有不可思议的效验。反倒是我的神经才是太迟钝哩。” 第二百八十一章 山东秃三 景墨还没有作答,冯子舟已抢着说话。 他困惑地问道:“聂兄,这又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聂小蛮解释道:“昨天早晨,景墨兄一听到两桩案子发生的点距离很近,便说这两桩案子有相互关系。我当时还反驳他。后来有了时间和凶器上的证明,我才觉得有间接的关系;昨夜里我又看见楚天锡到医倌里去,才知道是直接的关系。现在我们又知道这两个女子也是有某种关系的。你想这里面的联系该是多么密切,这都是我之前不曾想到的!” 小蛮说时把信封上左下角的两字给另外两人看,“看,这‘乔寄’两个字,不是寄信人的具名吗?不就是冷南乔寄给上官艺秋的吗?” 冯子舟诧异地说:“哎哟,谁想得到!两件事竟会是一桩案子!” 景墨也惊喜地说:“哎呀,正是如此。不过我也有几分疏忽和大意的地方。昨天我见上官艺秋时,假如问一问她前晚在六度庵上被抢劫之前,本来是准备往哪里去的,也许早就可以知道他们间的关系了。” 聂小蛮说:“这还真是你的疏忽了。你想她既然说住在红花村红土桥,但在夜间亥时三刻的时候,还在六度庵上向北走去。她终究有什么目的,自然有查问的必要。” 大家静了一静,景墨又问道:“冷南乔既然写信约上官艺秋去,怎么她自己突然被人杀死?上官艺秋也同时受伤遇劫?” 聂小蛮的左手仍握着信笺,右手抚着他的下领,低着头并不作答。 冯子舟突然代替小蛮回答道:“这件事假如不是偶然,我倒有一个看法。” 聂小蛮仰面问道:“你有什么见解?” 冯子舟说:“我以为案情中另有一个人和这两个女子过不去;或是那人和另外一个人结怨,却计划从这两个女子身上间接地泄忿。所以他才捏造了一封信,引了上官艺秋去赴约,那人却乘势行凶,以便一举两得,所以才造成这样的结果。” 聂小蛮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信是捏造的?” 冯子舟答道:“那是显而易见的。信封和信笺的纸质和颜色都不同,这是一项证据;信封用小楷字体,信笺却是草书,字体不同又是一项证据。所以我以为那信封也许当真是冷南乔的笔迹,却被什么人从中取得,就此诱上官艺秋出来。” 聂小蛮摇摇头,说:“你这话不免似是而非,信封和信笺的纸质和颜色虽然不同,但不能算做分属两个人的确凿证据。字迹是否出自同一个人,那必须用专业的目光仔细下一番察验工夫,才可断定。” 冯子舟正在自觉得意,突然受到了聂小蛮的反驳,不觉有些扫兴。他懊丧地坐下去,不再言语。 聂小蛮又含笑说:“子舟兄,你不要生气。其实你的观察即使不错,情理上还有一个显著的矛盾之处未想到。” 冯子舟膛目地问道:“什么矛盾之处?” 聂小蛮答道:“依你的话说,上官艺秋是受了另一个人的骗,才去赴约,那么冷南乔自然是不会知情的。但你怎么忘记了,那小使女环环说过冷南乔在前晚偷偷地下楼,分明是等待什么人?这不是和你的设想矛盾了吗?” 冯子舟之前根本没有想到此节,于是呆了一呆。他咬着他的厚厚的嘴唇,正要想答辩。 聂小蛮举手止住他,说道:“现在我们不必凭空辩论。首先做的还是应该寻找证据,我们应立刻往百草医倌里去问问上官艺秋。她与死者还有楚天锡的人际关系终究是怎样一回事。” 冯子舟点头赞同道:“不错,照眼下的情势而论,那楚天锡无论如何都有关系。我想不如趁早把他捉住,从他那里得到的口供一定有用,还可以对一对他的指印,免得他闻风逃走,又像钱惜海那么费事。” 这时候,有一个当差的走过来禀告冯子舟,城南那边有个王都头在外面有什么禀告。冯子舟就匆匆出去。聂小蛮回头向山东秃三看了一看,又婉声慰藉。 小蛮道:“你不用太害怕。包袱既然不是你抢劫来的,你自然无罪。这一次我替你做主了,你不会受到什么惩罚。”聂小蛮说着向旁边的贾大瞟了一眼,那贾大有些发窘。小蛮又向秃三说:“不过你拾得了东西藏匿不报,还尚自花消了里面的钱财,自然不可,不过这一次我替你赔了这五两银子,以后你不可如此。” 秃三跪下连连磕头,并感激地说:“青天大老爷,您真是活菩萨,以后小人一定不敢的。” 苏景墨还是有些担心,便低声问聂小蛮道:“他当真是拾得的?” 聂小蛮也低声答道:“这应该没有疑问。他不像是行凶的人,所说的地点也符合……”小蛮突然睁着两眼看向门口,高声问道:“子舟兄,你得到了什么消息?怎么竟这样子惊慌?” 冯子舟急步过来,喘息着答道:“聂兄,这真是万万想不到,钱惜海有着落了!” “啊,他在哪里?已经捉住了?” “用不到我们去捉。他已经被人谋杀了!” 这一句话出口,不但苏景墨大吃一惊,连聂小蛮浑身都震了一震。消息真是太突然了,而且使本来就扑朔迷离的案情上又加上了一重疑障。 冯子舟不待两人诘问,继续道:“今天早上,有人在黄家圩北段的一条小沟里面发现一个尸体。这尸体是被人勒毙的,夹袍衫裤都已剥去,只有一顶已经被踏破的纯阳巾留在沟里,纯阳巾里面绣着钱惜海的名字。城南那边得了这个消息,就来通知我。” 聂小蛮很着急似地问道:“尸体现在在哪里?” 冯子舟道:“此刻还在那边沟里。尸体本来是用废物掩蔽的,好像已经搁了很久,已经有些腐化。现在他们正在等大理寺的仵作去检验,大概还没有移动。” 聂小蛮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想先往那里去看一看。” 冯子舟说:“好,王都头在外面,可以陪你同去。我在这里料理一下,马上就来。” 苏景墨问题:“那么谁往医倌里去问上官艺秋?要不,还是我去一趟?” 聂小蛮应道:“你去正好。”聂小蛮站起来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喃喃自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桩案子真教人应接不暇!” 第二百八十二章 二女通信 二人出了府衙,便各走各路。景墨雇了轿子一直往二道埂子百草医倌。 景墨盘算着,这案子真是太不容易捉摸。费了一天又半夜的工夫,好容易探出了几条线索,才把两案合而为一,渐渐儿有些轨道可循了。不料,钱惜海又被人谋杀了,真像洗好的衣服晒在院子里,然后就回屋午睡了,结果突然一场大雨把衣服重新给你刷满了泥点子,你醒来一看又可以重新洗一回了。 据冯子舟的看法,钱惜海应该是本案中的主要角色,现在他本身被人谋杀。不但线索中断,平空又多出一个凶手。并且钱惜海既死,前两案的内情秘密也丧失了取证的来源,不是更加棘手吗?如果说钱惜海是自己寻死的,畏罪自杀,还比较合理,现在他偏偏也是被杀的。这杀他的人是谁?有什么目的?复仇还是灭口,还是另有缘由?聂小蛮所说的“应接不暇”,的确毫无夸张的成分。 往复的沉思结束了景墨的行程。 这一次景墨早已换了装扮再进医倌,自然没有上夜的那种麻烦。景墨见上官艺秋已经起身坐在床上看书,景墨心中就是一动,她认得字的! 上官艺秋身上穿一件月牙白的圆领衫,下面是白护袖,下半身仍掩覆在雪白的被单里面。她的额发已经加以整理,景墨这才看见她的后面的头发编组地盘在颅后。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使女坐在她的床边。她的脸色虽还焦黄,精神却比昨天爽健得多。上官艺秋见苏景墨进去,放下了手中的书,呆了一呆,似乎有些意外。 苏景墨赔着笑脸,说:“上官小姐,今天更好些吗?我专门来问候你。” 上官艺秋勉强含笑答道:“谢谢您了,已经好多了。热度已经退净,不过这里还有些痛。”说着,她用右手指了指她的左肩。 景墨同情地说:“那就好,您应该要多休养几天。” 上官艺秋道:“刚才我妈跟哥哥又来过一次。我本计划就一同回去,但郎中说至少还得静养一天。所以我准备明天回家。” 景墨道:“嗯,在医倌里休养更方便些。”略顿了顿,又问:“上官小姐在看什么书吗?我没有打扰你吧?” “只是看些小说杂书,打发时间罢了。” “嗯,那么请问你对于诗词是怎么看的?也有参加什么诗社的活动吗?” 上官艺秋向景墨看了看,摇头说:“没有。我本身并不是诗社的成员,不过确实去看过热闹的。” 景墨闻言大喜,又乘势问道。“嗯,我听说他们诗社里有一个叫楚天锡的,你认不认识?” 那女子的黑眸又仰起来向景墨一瞥,点点头说:“认识。他是我的表哥。” 嗯,这倒超出了聂小蛮的猜测。看来这两人的关系更密切一层哩。 景墨又问道:“除了令堂来看望过你之外,可有没有别的人来看过你?” 上官艺秋的敏锐的眼睛突然转过来,在景墨的脸上瞟了一膘,立即又沉了下去。 她摇头道:“没有啊。” 景墨直截地问道:“楚天锡也没有来过吗?” 上官艺秋的焦黄的脸上泛出了一丝红霞,她的头沉得更低了。 她依然答道:“没有啊。” 这显然是鬼话。她为什么说谎?自然是为了要掩盖某种秘密?景墨觉得眼前似乎还没有堪破她的秘密的必要。 于是景墨又问道:“那么你和冷南乔也是亲戚吗?“ 上官艺秋长吸了一口气,头依旧低着,应道:“不……我们不是亲戚,只是朋友。” 景墨道:“嗯,但前天夜里,你的这位朋友已经不幸已被人杀死。你也知道了吗?” 上官艺秋点点头:“知道的,哥哥和母亲来看我的时候已经告诉我了。真可惜。……真奇怪。” 景墨忙问道:“奇怪?为什么奇怪?哪里奇怪了。” 上官艺秋踌躇了一下,才说:“因为前天晚上冷南乔本来约我到她家里去的。” “哦。那么你在六度庵上遭劫,就是要到冷家去会她?” “是的。前夜里我先到茂秋戏院里去看折子戏。到亥时二刻左右,我从戏院里出来,往冷南乔家去。不料快要到时,遇着那个贼人,抢去了我的包袱,又险些儿要我的性命。我家人来看我,才听说冷南乔正巧就在那时候被人杀死。这也太凑巧了,我觉得非常奇怪。” “上官小姐,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吗?” 她又沉吟了一下,才道:“我猜想那行凶的人,也许就是抢劫我包袱的人。” 景墨同意道:“你猜得不错,我们也正这样推测。但你想那行凶的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摇摇头道:“这个,我倒是说不出什么。因为冷南乔的交游很广,我和她只是初交,不知道她的底细。” 房间中的窗子虽然都洞开着。近午的气温又在逐渐增高。上官艺秋似乎感到闷热,额头上蒸发出细粒的汗珠。那小使女忙送上一块手帕。她接过了,慢慢地擦着她的额头和敞开的粉颈。她的胸部丰满的双峰似乎也起伏得快了一些,景墨看在眼里不知道她是热的,还是着慌。 景墨问道:“前天晚上那个抢劫你包袱的凶手,终究是一个何等样人,你可能给我们什么提示吗?” 上官艺秋答道:“我只觉得那人身材短小,头上戴一顶白色的草帽,身上穿一桩灰色的夹袍。” “你没有看见他的面貌?” “没有” “就从他的身材上推想,你平日熟识的人之中,可有相同身材的人?” 上官艺秋又垂着头思索,然后道:“没有。我真实想不出那个人是谁。” 景墨略顿了顿,又问道:“上官小姐,你平时可有什么冤家吗?” 上官艺秋摇头道:“我从来不曾得罪过人,不致会和人家结什么仇怨。” “你和冷南乔的相处得如何呢?” “我们相处很是融洽。不过我已经说过,我们只是初交,也说不上有什么深厚的友情。” “那么前晚她约你去,你可知道有什么事情?” 上官艺秋再度擦着额上的细汗,低声说:“她写信给我,说要和我谈谈我表兄的事。” “就是楚天锡?谈些什么事?” 第二百八十三章 兵分二路 上官艺秋道:“我不知道。信上没有说明。” 景墨仍企图作进一步的探索,又问道:“我听说楚天锡和冷南乔将要订婚,你可知道此事?” 上官艺秋慢慢地答道:“我也听到这样说。”她略停了停,又补充说:“也许就为了订婚的事,冷南乔要知道表兄的过去吧?因为他们的交往还不过两三个月。” 她又擦着迅速蒸发的汗珠,稍稍地呼着气,似乎有些倦乏。景墨觉得在退出以前,必须将发现包袱的事约略地告诉她。上官艺秋一听到这个消息,突然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种惊异的表情。 “噢,你们已经捉住那个凶手?” 景墨答道:“倒是没有,很可惜。那人是个路过的轿夫,包袱是他从地上捡到的。” 她点点头,不再答话。她的头又垂下了。 景墨又问道:“上官小姐,有个明德学堂的童生叫钱惜海,你可也认识?” 她摇头道:“我不认识。” “还有一个叫区自怡的呢?” 她不再回答,只是摇摇头,似乎有些支持不住,把身子靠到后面的大枕上去。 这时有个穿有一个长胡子的郎中前来,后面还有一个小厮端着一碗汤药。景墨觉得自己的调查任务已有了相当结果,就趁势告退。 苏景墨走完了那条静静的甬道将近走到楼梯,猛见一个人匆匆从梯上一步两级地跑上来。景墨斜眼一看,急忙将身子一闪,直前向甬道的那一端走去。上楼的就是楚天锡。他已经换了一套青衫和白中单,腰间束着丝绦,头上梁缁布冠,显得很英俊。 景墨心想,他难道是又来看上官艺秋吗?果然,楚天锡一直走到上官艺秋的病房门前,轻轻叩了两下,便推门进去。 景墨心中不禁嘀咕起来,冯子舟不是说要拘捕楚天锡吗?怎么他此刻还行动自由?自己和小蛮毕竟是冯子舟请来帮忙的,替他把人拿了手续上不便不说,还有夺功之嫌,最好还是通知冯子舟一声,让他自己派人来抓人,免得再耽搁误事。景墨决定了主意,就悄悄地叫来了这里的掌柜,悄悄说明了身份之后,让他派了一个小厮去应天府报信。 分派已定,又吩咐不得走漏了自己的消息之后,景墨又回到上官艺秋病室的门前,恰见先前那个送药的小厮走了出来。这时候景墨的机遇比上夜里聂小蛮所碰到的要强得多。那小使女并没有被遣出来回避,隔间地字号的房间又恰巧已经空了。医倌的病室照例是没有锁的,景墨一看这时候正是天赐良机,便溜进了地字号的房间。 那里有一扇门和上官艺秋的房间相通,景墨就把耳朵凑在钥匙孔上。隔房间中两个人的谈话声便听得很清楚。 楚天锡说:“我昨夜里的确来过。你不信,可以问小梅。” 然后便安静了,这样过了片刻,接话的是上官艺秋的声音。 “你何必这么匆忙?匆匆地来了一下就走?倒道是来我这里点卯的不成?” “你看,你又误会了。你睡着了,那老郎中不许我叫醒你。我坐了一会儿,郎中又说是希望你好好地睡几个时辰,叫我今天再来。你怎么还抱怨我?” 景墨心想,嗯?昨夜里楚天锡虽进病房,却不曾和上官艺秋交谈过。那么刚才上官艺秋并不是说谎,自己倒冤枉了她。景墨又听到楚天锡的解释。 “艺秋,我坦白告诉你,自从前天半夜你妈差人到我家里去找你,我就很担心,想不出你会到哪里去,但不料你会遭遇这个变故。昨天早晨我赶到你家里去,你妈和哥哥还不知道你的下落。我的心更是着急。直到昨天午后,我才得到你遭劫的消息。” “那么,昨天午后你本就可以来了。” “原本该是这样,不过……”他的语声突然吞吞吐吐,好似有什么话隐藏着说不出来。接着他又说:“我因为有别的事情,不能分身,直到晚上戌时过半以后,刚才雇了骡车赶来。不过你恰巧睡着,他们又不许我叫你……” “哼,你有什么事不能分身?是不是给她料理丧事?” “不是,哎哟,不是的。她的丧事何必要我去料理?请你不要再误会。” “那么,你所说的别的事情我倒很想听听。” 那间屋又再次安静了一会儿。景墨虽然看不见两人的表情,可是听着这上官艺秋的口气却有些像吃醋的口吻,一句句都好像含着些酸意。 “艺秋,我坦白说罢。昨天下午我本来就想赶来的,只不过我不能出门。” “不能出门?这倒真是奇怪!” “真的,因为有两个官府的探子监视在我家门外。我不便出来。” “啊,为了什么?”她的口气突然变了,似乎带着恐惧的成分。 “你听说了没有?冷南乔是给人用刀刺死的,官府的人显然怀疑是我做的。” 她没有回答。但隐约间景墨听到有叹息声音,不过分辨不出这到底是他的还是她的。 这样过了一会儿,楚天锡又继续发问道。 “艺秋,你初八那天夜里,怎么会独个儿在六度庵那?” “我看过了折子戏,本来计划去看冷南乔的,因为冷南乔约我去,说有关于你的事情要和我谈。” “什么?冷南乔约你去了” “是的,她写信约我的……我走到上元门口,那个强盗就冲出来。他猛力地刺了我一刀,又抢去我的包袱。我就晕倒了,也没有看清楚那个人。我本以为今生再没有见你的机会了。到了医倌以后,我曾略略地苏醒过,后来经过了郎中的针灸止血,我又一度昏迷。现在想想真像是两世为人了!” 一阵唏嘘之声填补了安静,这样过了一会儿之后,楚天锡的困惑的声音又传入隔壁景墨倾听的耳朵。 “冷南乔为了什么要在半夜约你去?” “她的信上只说,要告诉我关于你的事情。” “关于我的事?关于我的什么事?” “我哪里知道?据我意料,也许……” “也许什么?” “也许她布置了什么圈套要谋害我。” 第二百八十四章 楚天锡 房间中又静了一静。 接着是楚天锡的感叹:“不过她害人终害己,最终送了性命!”长吸一口气,楚天锡继续道:“好了,她既然死了,我们不要再谈这些事了。现在你觉得是怎么样?可还觉得痛苦吗?” “痛还有些儿,但是比昨天轻得多……天锡,你想冷南乔的死……” 这时候景墨猛听到隔房间中开门声音,接着的是纷重和沉重的脚步声,好像不止一个人闯进了玄字号的病房里去。 有一个男人高声喝道:“你是楚天锡?……好,跟我们往衙门里走一趟。” “什……什么事?”这是楚天锡的惊呼。 “少废话,跟我们走就是了,回头你会知道。” 上官艺秋的尖锐音量破空而起:“哎哟!什么事?你们为什么抓他?你们为什么抓他?” 那尖锐而颤栗的尖叫声,在隔房间中颤动,仿佛要波及这间空着的病房了,景墨的鼓膜受不了这种可怕的声浪,就悄悄地溜出来,溜之大吉了。 从百草医倌里出来的时候已过正午时分,因为心有所寄,居然忘却了饥饿。景墨坐上了轿子直接去找聂小蛮,可是却得知聂小蛮还没有回府。卫朴说小蛮往黄家圩去验尸,也许继续还要到什么地方去侦察,一时间不会回来。 景墨就改变计划,打算再往楚天锡家里走一趟,倘然有机会的话,碰巧可以从佣人们嘴里探听些消息。因为钱惜海的被人谋害,似乎就在昨天夜里。楚天锡昨夜离了医倌什么时候回家倒成了个问题。自己若能向他家那个黑脸的守门人问几句话,也许可以知道昨夜里楚天锡是否从医倌直接回去的。假如他回去时很晚的话,这里面就很可疑了,毕竟他对于钱惜海的凶案竟也有些干系,也说不定。 景墨雇了一辆轿子,正午的阳光开始发挥威力。空气都给炙晒得热气腾腾的。景墨虽然坐在轿子里,汗液仍挤过了头巾的边流下来。景墨似乎体会到轿夫的光脚底上所感觉的石板路面的滚烫,心中很觉不忍。而且这一乘小轿的透风性很差,轿子在太阳底下走着,一点风也透不进来,却只是被太阳烤得炽热,像是坐在蒸笼里一样难受。景墨心想以其这样,抬轿子的和坐轿子的都一样受热和难受,还不如自己跳下来走路算了。 景墨心里才这样想着,心中的步行的企图果然得到遂行了。轿子转入青石街口,突然见有一个穿短衣的人在人行道上急走。景墨的眼睛偶然在他的脸上一瞥,好像似很相熟的。那人穿一身青衣白裤,头上裹黑布,一看就是下层中人物。经过一度回想,景墨不觉怔了一怔,这才记得那人就是昨晚上送楚天锡往百草医倌去的车夫。 景墨本无意中遇见这人,心中说不出的欢喜。知道这人也是素来和楚天锡相识的,要调查楚天锡的过往,这个人未始不是一条线索。景墨大喜之下忙叫轿夫停轿,又给了双倍的赏钱,反使轿夫有些莫名其妙。 景墨便悄悄尾随在那车夫的后面,那人进了青石街,又往前行了十几丈远,就走入一家招牌叫做通汇的车马行里去。景墨走到对面,停了脚步。车行的对门有一家鞋子店,景墨便装做看那橱窗里的鞋子,然后再偷偷地回头去看。那骡车行里面只剩一辆骡车,别的大概都出去了。景墨看那留着的一辆骡车,恰巧是‘丙午’号……正是昨夜楚天锡坐的那一辆。 景墨于是计划就雇这辆骡车,坐车到聂小蛮的馋猫斋去,趁势探探他的口风,也许更比向那黑脸门房要有把握些。计较已定,景墨就穿过街面,向一个坐在门口的老当家的招呼。 “喂,我要雇车。有没有空车?” 那老当家的向景墨打量了一下,见苏景墨身上穿着织金料的曳撒,白鹿皮的靴子,不是官人就是贵人,便站起来含笑起来躬身答话。 “大爷,你来得真巧,早一刻来,就没有人载您老人家了。”他说着便回头向里面叫道:“阿泽,有买卖呢。” 这时那个穿青衣白裤的车夫已走到了里面去,过了一会儿阿泽才答应着从后面出来,立刻将骡车车门开了让景墨上车。景墨吩咐他往哪里去,他就甩起鞭子赶着车子,出了车行向西面驶去。 这样走过了一段路,景墨就开始搭讪:“我还从来没有坐过你们车行的车子,但听到楚天锡先生说,你们这里的车子有几部很轻快,今天正好从这里路过正好试一试。 阿泽道:“哦,客爷认识楚少爷?” 景墨点头道:“他是我的朋友。你不是常常替他赶车的吗?” 阿泽摇头道:“不,他是罗大屁股的老主顾。” “哈哈,罗大屁股,他屁股很大么,叫这个外号……” “还真是很大。楚少爷出手很阔,阿大着实挣了些钱。” 景墨乘势装着坏笑着说:“他跟小情人坐车子的时候给钱更是痛快,是不是?” 阿泽果然转过头来向景墨坏笑道:“对。有个姓冷的小姐常跟楚少爷一起玩。阿大说,冷小姐的出手也很阔绰。” “哦,他们俩近来也常来雇你们的车子吗?” “最近可不大来。” “楚少爷也不来吗?” “嗯,昨夜里楚少爷也来雇过。我做阿大的替班,带他兜了一个圈子。” “兜风吗?” “不是兜风。他到百草医倌里去,叫我在黄泥岗东端停一停,后来我就送他回去。” “就送他回去?没有往别处去?” “没有。” “那么你为什么要停到黄泥岗东端去?” “他叫我不要停在医倌门口。”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景墨这时心里未免有些失望,心想,看来这楚天锡和钱惜海的案子显然是没有关系的。并且据自己刚才在病房中听到的,前天夜里有人去敲门,就是上官艺秋的妈,同着上官艺秋的失踪,于是差人去深问。楚天锡昨天早上出去,也只是到红花村去探访上官艺秋的消息。 所以可见,聂小蛮先前假设楚天锡到百草医倌还不完全确切。那么楚天锡不像是凶案的主角,和自己与小蛮的猜测和看法不符。他此番被抓岂不是冤枉的吗?自己刚才送信让应天府拿人,岂不是也有些冒失吗? 第二百八十五章 不期而遇 车子继续前行,景墨又想,不过,这姓楚的又为什么鬼鬼祟祟,行动诡秘?假如他问心无愧,没有不可告人的事情,又何必如此顾忌?即使别人错误地怀疑他,他也尽可以坦白地说明由来啊。 骡车越来越靠近馋猫斋,景墨觉得不便让它停在聂小蛮府门前,于是一直到开过府门二十多家门面,才叫他停车。阿泽得到了并不失望的车资,便高兴地回去,景墨也缓步向着聂小蛮处走去。 不料,聂小蛮仍旧没有回来。景墨不再等他,就叫苏妈备饭。景墨孤独地一个人吃完了饭,喝着新泡的热茶,身子有些疲倦。天气闷热得厉害,风好像都被热力融化了,消散得没有影踪。景墨地过去开足了所有的窗,然后又回来在圈椅上瘫坐着。 就这样闲坐了一会儿,景墨心想,这样的热天,聂小蛮还在外面奔走,他的负责和努力可算是无可疵议的。假如他能够堪破这件疑案,虽然劳碌一些,还算值得,只怕曲曲折折,终于陷进了迷谷,那不是白费功夫吗?而且在官声方向,不是也会影响小蛮小小的盛名吗? 景墨因为头一夜来失眠,精神很疲乏,又经过了一回没结果的思索,不知不觉给瞌睡虫乘虚攻袭,把他拖进了睡乡。等景墨醒来时候已经是快到酉时了,走出书房到院子里一看,仍旧毫无声息。 景墨便叫卫朴过来问问,可据说聂小蛮已回来过两次,都是即刻又出去了。 景墨有些不悦责问道:“那你怎么不叫醒我?” 卫朴说:“老爷第一次回来时,苏爷你刚才睡着,我不敢惊动你。第二次老爷又回来,我本来计划进来叫你的,是老爷不许。他说姑且让你休息一会儿,以便晚上你可以帮助他破案。” 景墨不禁惊喜地问道:“他说今晚上可以破案?” 卫朴点头道:“是的。老爷说,不出今天半夜,凶手可以就可抓住。” 景墨兴奋地再问:“谁是凶手?往哪里去抓?” 卫朴睁大了眼睛:“这倒不知道。老爷没有说。” 景墨又感到些许失望:“他回来了做些什么事?” 卫朴答道:“老爷第一次回来,先在书房里好像是翻了一会儿书,后来又分别写了几封快信让我替他发出去,然后就匆匆出去了。第二次回来,老爷进到丹药房里去,不知忙些什么。突然有一个小厮来传口讯。老爷便又赶着出去。” “可有别的什么话吩咐你?” “老爷临走时留一张条~子在那边条桌上。” 景墨便不再多间,忙走到书里那张条桌旁去。果然在书桌上的乱纸旁边有一张字条,被一条雕接的铜尺镇压着。那纸上写着: 景墨兄: 谋害钱惜海的凶手,我已经查明,此刻得到消息得知后,其已经被巡检司捉获,不过我还须去证实一下。你不妨就在府里消遣一会儿。据我猜测,全案的结束大概就在今夜。 聂小蛮 谋杀钱惜海的凶手已经捉住了!一个疑团已算打破,景墨不能不佩服聂小蛮的敏捷。可惜小蛮不曾说明白,还让自己困在迷宫之中。聂小蛮要去证实一下,大概他所说的凶手还只凭着设想,没有最后确定,他为审慎计,所以不肯轻易地说出凶手的姓名。 他又说全案的结束就在今夜,这话就更是含含糊糊了。所谓全案,是指冷南乔的凶杀案和上官艺秋的被劫案一起说的吗?这两桩案子当真出于一人之手吗?聂小蛮能在一举手间便可以使全部结束吗?景墨又拓展了思路:这两案的主凶终究是谁?楚天锡?来还是区自怡?还是已死的钱惜海?难道竟就是谋杀钱惜海的人?甚至还有出于自己设想以外的人吗? 太阳已经偏西,热度却减不了多少。苏景墨反反复复忖度了好久,到底寻不出个结果。这样过了一会儿,景墨又随手把书桌上的乱纸翻弄。却发现了有一张纸上,写着楚天锡、朱区自怡和上官艺秋的姓名,姓名不止一个,大大小小,正草俱全,中间还用线条纵横错综地划着。另一张纸上写着不少些一、九之类的数字,显然是信笔乱写的,可见聂小蛮那时候的心绪还是非常紊乱。 那么转瞬间他何以就有把握了?景墨喝完了三杯茶,仍没有头绪。消息也依旧杳然。景墨觉得耐不住静寂,便踱步到窗口去闲眺。 天色已渐渐地暗下来。 西方的天空中,余霞还血红似火。一队队的归鸦划破了霞光,回它们的老巢里去,一路还沙哑地哀唱着,似乎感叹人世间偏有这许多暴戾恣睢、残暴不仁,倒比不上禽兽们在天地间展翅高飞,何其的逍遥自在。 景墨举目注视着天空,突然记得卫朴说过,聂小蛮第二次回来以后,曾在丹药室里忙过了一会儿。景墨心中一动,于是就转身进丹药室去。 聂小蛮虽不信丹药长生之术,却是实实在在有一间丹药房,不过小蛮平时不开这扇门,也绝少提及。景墨见小蛮不提,也就有意不问,所以这数年下来,景墨对这间神秘的屋子所知甚少。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显然聂小蛮在里面忙的东西,和时下的案子有关。那说不定里面有什么线索,可以给自己的思续加一点提示。 怀着这样的念头,苏景墨走入了这间颇为神秘的房间。 室中的桌子上有些杂乱无章,未济炉,石榴罐,铅粉瓶,甘埚子,都乱挤在一起。一个巨大的柜子,上面还有许许大大小小的青瓷瓶子,每个瓷瓶上面都挂着一个小纸牌,用赵体行楷写着名称。 无非是些三仙丹、黄丹、铅丹、砒~霜、石英、紫石英、无名异、赤石脂、磁石、石灰、丹砂、雄黄、雌黄、礜石盐、硇砂、轻粉、水银霜、卤咸、胆矾、绿矾、寒水石、朴硝、明矾石、灰霜、白垩、炉甘石、石曾、空青、铅白等。 另外有一只白瓷的白瓷茶碗,用白纸盖着,好像不太像这房间里原有的东西。景墨揭开了纸,杯中空无一物。 景墨又把鼻子凑到杯子上嗅嗅,嗅不出先前放过什么东西。这是聂小蛮带回来检验的吗?检验的是什么?这件凶案中是不是还夹杂着毒药之类? 第二百八十六章 丹药室 然而景墨的思索的结果只是加重了自己的烦恼。 晚饭时分聂小蛮仍不见回来。景墨忍耐不住,坐了一乘小轿去应天府打探消息。那个值差的童威说起,聂小蛮和冯子舟到黄家圩那边去搜寻赃物了。 这是去找关于钱惜海案中的赃物吗? 这钱惜海一案终究与原本的两个女子一死一伤的案子有关系吗?他们这样子加紧地进行,怎么不让自己参加?不会的,聂小蛮既然说过要自己帮助破案,绝没有让自己有头无尾地置身局外。我应该再耐心些等他的消息,景墨在心中这样告诫自己。 结果消息直到午时敲过才到,这时候苏景墨早就又重新回到了馋猫斋了,还和卫朴一起把所有的猫儿都喂了一遍,几乎要开口就发一阵牢骚。 那来报信的说道:“苏大爷吗,小的是童猛,对对对,童威是我兄弟。聂大人说,对不住,劳你久等了。不过,事实上不能不等,聂大人他自己也烦躁不堪呢。” 这聂小蛮还派人来先说一个道歉,倒使景墨不便发作,景墨心想也许还真有不得不等的理由。 景墨问道:“好吧,现在是怎么回事?” “聂大人请你到青石街口去帮忙。” “帮什么忙?” “自然是捉凶手。” “嗯,凶手在哪里?” “青石街通汇车行里。” 奇怪,凶手会在通汇车马行里面? 景墨又问道:“凶手是谁?” 童猛说道:“此刻我不便说。你到了那里,自然可以知道。” 景墨火又上来了,怒道:“哼,凭你还在我面前卖关子?” 童猛赶紧解释道:“苏爷,你别误会。这话不是小的说的,小的如何敢在你老面前卖关子。这是聂大人的原来,说是大人到了自然就明白了。聂大人还说,你就出来罢,在青石街口会集。” 童猛报完信,作了一个揖逃也似地飞奔而去。 聂小蛮的通告既然还隐隐约约,景墨也不愿再空费心思了。在短时间中装束妥当,向卫朴说了一声,就从馋猫斋中出来。 晚风徐来,吹过白天烤成烙铁一般的街道,把烈日的炎热扫荡殆净。景墨一路步行时觉得凉爽舒适,小风吹抚着脖颈十分惬意。 景墨走到青石街时,街面上乘凉的人大半散了,路上已很冷静。有几家店铺已在收市关门,只有那通汇车行的门依旧开着。景墨从车行门前走过,看了看里面。停着两辆骡车,但估计空着的位置来看,至少还有三四辆大车没有回来。 这时候夜已经有些深了,估摸着大约应该是夜里的亥时左右了,这时候街上已经是人迹罕至了,连许多房子里的灯光也都熄灭了,不少人已经进入了梦乡。 景墨走过去以后,向左右看了看,不见有什么守伏的人。只见车行门前那个身子结实的老当家的躺在一张圈椅上乘凉。景墨离开几家门面,立定在一棵榕树的后面。就这样,景墨挨过了一柱香的功夫,不见什么动静,心里又有些不耐烦起来。 聂小蛮约自己来了,自己反迟迟不出现,这算什么意思? 又过了一盏茶的光景,突然有两辆骡车,先后驶进了车行。这时路上的行人也绝迹了,但仍不见聂小蛮出现。 景墨心里又盘算起来,那凶手终究是谁?据景墨所知道的,这车行里现在认识的人,只有一个阿泽,一个叫罗大屁股,都是和楚天锡认识的。是不是这两个人中间有一个就是凶手?聂小蛮从哪一条线索知道的? 景墨突然记起来楚天锡已给捉进应天府里去,聂小蛮大约已经向他问过口供。他也许就是唆使的主犯。他既然已经照实供了,聂小蛮才知道那凶手就是这车马行里的车夫。 景墨借着邻屋的油灯的光线,看了看天空,估量了一下。已是子时三刻,不过依旧不见聂小蛮的面。打更人连丑时的更也敲过了,最后一辆骡车,也已回进了通汇车行。接着有几个人就把车行的门关起来,准备要安睡的样子。 自己要等到几时?这不单是出独脚戏,还是一出哑巴戏!好像聂小蛮故意跟自己开玩笑,让自己一个人来演傀儡的哑戏。不过事实上自然不是如此。 就在景墨等得万分不耐之际,哑剧的剧情却有些开展了。 一个穿黑色夹袍的人从北面走过来,在走近车行时,蹑着足尖地走。嗯,这一出武剧大概要开场了。苏景墨起先以为那穿黑衣的人就是聂小蛮,中是看他走路的姿态,又觉得不像。景墨便从树背后走出来,悄悄地跟在那人的后面。那人到了车行门前略略停步,向门缝中窥探了一下,又继续向南进行。景墨又想,这人大概是一个捕头,本来派在较远的地点,所以自己起初没有看见。 景墨重新走到车行门前,里面油灯依旧亮着,还有谈话声音。景墨看见有一条很阔的门缝,正想向里面探听一下,突然觉得自己的肩膊上有人轻轻拍了一下。景墨回转头来,看见另一个浑身漆黑的人……正是冯子舟。他向自己招招手,就转身退去。景墨便跟着他走。到街对面的树后,他刚才站定。 景墨便低声问道:“聂小蛮呢?” 冯子舟附耳答道:“回去了。” 景墨听了大吃一惊,差点叫了出来:“回去了?怎么?” “轻声些。”冯子舟低声道,“他另有任务。这里的事我们尽可以对付。” 另有任务?真是奇怪!景墨觉得这一个午觉睡醒,自己已经完全赶不上这案子的节奏了。 景墨问道:“现在我怎么办?” 冯子舟说:“我们就在这里等一等。” “等谁?等聂小蛮来了再动手?” “不是。等凶手。”这回答又是莫明其妙,什么叫等凶手?谁是凶手,等他作什么?都知道了为什么还不拿人? 这时那黑衣人又从南面回过来,走近冯子舟身旁,低声禀告。 “消息来了。” “是聂大人的消息吗?” “是。聂大人那边传来的口讯。” “好,你到那边去吧。”冯子舟向街对面指了指。 那黑衣人听了冯子舟的命令,点点头走过去。景墨却仍是不明所以。 景墨又问:“子舟兄,终究怎么一回事?聂小蛮既已回去,为什么又传口讯给他?” 第二百八十七章 帮忙捉凶 冯子舟说:“他跟我约定的,等凶手回到车行,就通知他。” “为什么?” “因为聂小蛮要引诱凶手,引他出来。” 景墨更是摸不着头绪。“我们不能进去捕捉吗?” 冯子舟摇摇头:“不能。” 景墨更是大惑:“为什么?” “因为聂兄说,一定要等他自己出来。” 这又是使人无从理解的一点。这车行是什么特殊的禁地,连王法的权力都达不到吗?大明律也管不到的? 时间不停地流逝,众人都在默默地等着,凉风飒飒地吹袭。身上感觉的不单是凉快,几乎已越过了凉快的限度而有些凛然了。景墨的满肚子的疑惑,在盲目的等待中,几乎要耐不住地爆裂。冯子舟频频用手抚摩他的胖须,显然也感到某种不对劲。景墨心想,难道我们这样子等……等……要等一辈子吗? 不料,剧情突然就展开了。对面车行的门开了半扇,有一个身材短小穿白色短衣的人,探头出来,向左右望了一望。冯子舟急忙将景墨拉到树身背后,静伏着不动。 那白衣人好像看见街面上并无危险,就提着一只小皮箱,从车行里走出来,另有一个人替他关门。那短衣人再度小心地张望了一下,就向南急走。将近到大方巷口,他正计划向东转弯,冯子舟和景墨早已经急忙地跟在后面。冯子舟连上一步,突然发出一声暴喝。 “阿大,你去哪?” 这大喝声显然使那人大吃一惊。他停下脚步回转头来,不过只是一瞥,接续的是一声惊喊,便扭回头向大方巷跑去。转角上早有两个黑衣探子埋伏着,这时并肩地跳出来,阻住了阿大的去路。阿大前进的路线断绝了,索性转过身来,丢下了皮箱,举着拳头直向冯子舟扑过来。 冯子舟也早有准备,把肩膊一偏,就张开双臂迎过去。一转瞬间,两个人便扭做一团。 景墨一看这情形,自己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于是景墨也走到二人的近旁,冯子舟却突然倒在地上,看来是敌不过阿大。景墨挥起一拳,朝着阿大的肾脏打去,这一下击中了阿大的后腰。 阿大晃了一晃,几乎站立不稳,却居然能忍着巨痛又回身来跟景墨周旋。这时候两个探子也跑过来相助。阿大的确很矫捷,一个拳头飞起来,第一个捕头不及还手,便仰跌在人行道上。 第二个人又扑过去,阿大把身子一蹲,那捕头反自己覆倒在地上。 景墨见他连败三人,显然可以看出不能轻敌。要从武艺来说景墨自然是在这贼人之上,但这时候情况有些紧急,景墨怕再斗下去有旁人受伤,力敌似乎不是上策。于是,景墨摸出随身的匕首,照准他身子的下半部就刺了过去,没想到对方还有些灵活,第一下居然落空了。但景墨刀锋一变,改刺为扎,一下就扎进了阿大的大腿肉中,阿大刚想跳出圈子,可是脚已经站立不住。景墨朝着他眉心又是重重的一击,阿大又晃了几晃,终于倒在地上。 冯子舟和两个跌倒的捕头已经爬起来。另有一个人也从青石街那端跑过来。冯子舟拍拍他的黑绸圆领袍,俯身将阿大挟起来。有个探子又取出油灯来点燃了照照,景墨刚刚的一刀扎得他腿上鲜血直流,眉心的一击也不轻,那里的皮肤又青又紫。 冯子舟低声说:“居然敢跟老子动手,我非废了他不可……童威,快把囚车拉过来。” 最后参加的一个捕快应了一声,便急步向北面退回去。景墨这才知道青石街的北面,另有囚车和埋伏的人。冯子舟这一次的布置是相当周全的。 冯子舟取过一扇二十五斤大枷将阿大枷上,又喘着粗气说:“聂大人之前一再叮嘱,要想法子诱这厮出来,也许就想免除一番殴斗。苏上差,你这一刀没有惊动他的同伙们,还算不错。这家伙太不老实,回去给他换面五十斤的枷,让他尝尝厉害。” 景墨并不回答,细看那罗大屁股的相貌,一双骇人的黑眼睛,给两条刀形的粗眉罩着。黝黑的脸上筋肉突起,一张厚唇的大嘴,更突显他的凶暴残忍。他的身材虽矮,却坚实有力,他的裤脚管上染了一摊红色。 只见两辆大车已经从青石街那面驶来。一个曾经跌倒的捕头已将丢在路上的小皮箱抬起来,一只手在擦鼻孔里流出来的血。阿大这一拳着实有力,捕头们将阿大扔进了囚车,他们则跟在囚车旁边走着。冯子舟又将皮箱塞进了另一辆车的车厢,然后和景墨一起坐上另一辆车子。 车子开动了。阿大的眼睛闭拢了,身子斜靠在车座的一角。 另一辆车上,冯子舟拿起皮箱来搜索。他从箱中摸出一把银票,几件衣服,内中有一桩旧竹布的夹袍,颜色已变成灰暗。他翻开箱子的夹袋,有一个小纸包,包中是一只冰种翡翠的戒指。 冯子舟看了一看,喃喃地说:“哎哟,这戒指是女子的……嗯,一定就是冷南乔手指上的东西。”他转过头看景墨。“苏上差,你还记得冷南乔手指上有个新鲜的戒指痕吗?” 景墨只点点头并不作答。冯子舟又从皮箱子底上搜出一个皮做的刀鞘。这刀鞘的皮子已经磨擦得油光发亮。 景墨不禁惊呼道:“这就是那把行凶尖刀的刀壳子!” 冯子舟高兴地说:“应该是的,这是一个最重要的证据。”他吐出了一口气。“等这案子差不多了,我倒是想看看冷子翰脸上的表情哩!哈哈哈。” 阿大似乎像昏过去似的,闭着眼睛,不声不动,身子也斜得要横躺的样子。 景墨又问冯子舟道:“你们怎么知道阿大是凶手?是不是楚天锡供出来的?” 冯子舟答道:“不是。楚天锡一句也不肯说,小蛮兄也在,你是知道他为人的,有他在,我们便不好先给姓楚的动点刑。这家伙是聂兄自己查出来的。” 原来如此!这倒是和景墨先前预想的有些出入了。 景墨沉吟着,又问道:“我已经半天没看见聂小蛮。他用什么方法查明白的,你知不知道?” 第二百八十八章 引蛇出洞 冯子舟皱着眉毛,说:“我也不大清楚。他只说这两桩案子,受着同样的刀伤,刀显然是一个要证。他又从刀上推测,知道凶手是一个下等人;陆老金看见那个暴徒是坐车逃走的,他又假设骡车是另一个要证。” “可是他怎样知道阿大在通汇车行里?” “这个我也不大明白。我还没有机会问他。” 苏景墨停了一停,又问道:“那么这个罗大屁股行凶的动机是什么?聂小蛮可也说过?” 冯子舟摇头道:“没有。不过这一点现在已经很明白。”他数着手中的那卷银票又说道,“这里一共有三百二十多两。这戒指至少也可以值二三十两。” 景墨问道:“你以为他的目的当真是图财?” 冯子舟一边把东西放回皮箱中去,一边得意地说:“是啊。我早就料到如此。前天勘查时,我不是就这样说过的吗?” 景墨应道:“是的,我并没有忘记。但据你看,案件经过的情形是怎么回事?” 冯子舟踌躇了一下,像是在整理他的思绪。他又看了看前面囚车里的斜躺的阿大,似乎心中有一种期待,想让阿大自己供出来,不过事实上又不可能。 这样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说:“据聂兄的调查,冷南乔常喜欢坐车出游……有时跟楚天锡一起,有时候她也单独坐了车子乱兜圈子,这样一来她便和阿大认识。阿大自然知道她有钱,又知道她的父亲冷子翰和家里多数人都已经前往芜湖去避暑去,家中除一个老家人叫魏老西,没有壮年男子。他趁这机会便在半夜里进去抢劫。” 景墨奇道:“但冷南乔家里当时好像并没有盗劫的迹象。” 冯子舟突然指着皮箱,说:“这里面的戒指明明是从冷南乔的手指上取下来的。银票也许是冷南乔的私款,所以家中人没有觉察。” 苏景墨觉得这个解释不大圆满,但似乎也不易反驳。 冯子舟又自动地补充道:“我看这凶手大概先去敲门,因为他是熟人,要进门总要容易些。不料那时候冷南乔恰巧在等待上官艺秋去约会,还没有睡。冷南乔听到阿大的敲门声,必以为就是上官艺秋来访。谁知道开门出去,便被阿大结果了性命。那时门已经半开,尽可以容一个人进出。阿大就悄悄地进去,窃取了戒指和钱,随即退出来。那时候既然没有任何喊声,自然人不知鬼不觉了。 景墨继续问道:“那么上官艺秋的事是怎么回事?” 冯子舟胸有成竹似地说:“这又是碰巧,真教是无巧不成书。”他指指前面囚车上,上半身横躺而呻吟不绝的阿大,“这厮从冷家出来以后,恰巧上官艺秋刚走到转角。他就乘势将上官艺秋刺了一刀,随即逃到了上江考棚,乘了骡车逃走。” “有什么理由吗?” “理由很明显。这厮不是特地要抢劫,一定是惊惶中撞见了上官艺秋,怕她发觉自己的罪行,才想干脆地灭她的口,又顺便抢劫了她的包袱。后来又因为陆老金的追捕,他不得不丢了包袱逃命。要不然预备了骡车专劫一只包袱,天下没有这样肯下大本钱的强盗。” 景墨听了并不表示什么,转了话题又问起钱惜海的事。 冯子舟说:“那完全是另外一桩事。聂兄已经把凶手证实了。回头你到了应天府,就可以看看那个凶手。” 骡车到了应天府,景墨还希望听听阿大的口供,但这希望没有如愿。阿大依旧在昏迷状态中,只得去找郎中来给他看伤。景墨到监室中去看那杀死钱惜海的凶手,是个面目狰狞的赤足苦力。冯子舟既说与本案无关,景墨也便不感兴趣,就辞别了回去。 冯子舟为了表示谢意,坚持着用骡车送景墨回去休息。景墨固辞不获,只得领情。 景墨并没有回自己的家,而是去了小蛮的馋猫斋。到达小蛮府所时,丑时都过了一半了。可是书房之中的灯光还是亮着,窗子也大开着,房间里袅袅的熏香气息都飘了出来。聂小蛮很安静地靠在书桌后面的圈椅上,闭了眼好像一半养神,一半又在深思。 此时夜已经很深了,四周都非常静寂。 疑案虽然结束,苏景墨的心头只有凄凉,并无欢愉。聂小蛮见景墨开门进来,张开眼睛来看了看,却没有说话。 景墨先说道:“阿大捉住了。” 聂小蛮点点头。“嗯,他跑不了的。他有什么口供没有?” 景墨道:“没有。他的腿部被我扎了一刀,估计是失血过多昏过去了,因为之前在囚车上也没想起来给他包扎一下,现在估计去找郎中救他去了。” 聂小蛮略略坐直了些:“怎么?你还动刀了?” 景墨应道:“是的。这个人还挺厉害,他们三个人都给他打倒。要不是我动了刀子,冯子舟这班人也许会吃点小亏。” 聂小蛮眼睛看着书桌,说道:“我之所以叫你去,就为了你忙碌了两天,结局时假如不让你到场,你准会因失望而埋怨我。可我想不到你会有这一幕危险的全武行。”小蛮的语声冷峻刺耳。 景墨不禁有些懊恼:“你是说我不该出手的吗?” 聂小蛮稍稍吁出一口气,又慢慢地说:“不是。我的意思这桩案子的最后结局,我俩越少参预越好。” 这又是一桩怪事,景墨不解地问:“为什么?” “你不明白?我正在考虑,本案该如何谢幕,假如让冯子舟单独去处理,那是最好不过。” “我还是不明白……” 聂小蛮举起一只手阻止景墨,插口道:“先不说这个,你先告诉我,冯子舟对于阿大有些什么表示?” 景墨答道:“他在阿大的皮箱中搜出了三百多元的银票,还有一只冰种翡翠的戒指。” 聂小蛮仰起身来。“嗯,还有什么东西?” 景墨道:“还有一个攮血刀子的皮壳。冯子舟认为这是一个重要证据。” 聂小蛮沉默了一下,认可道:“嗯,是的。冯子舟对于这案子的作案动机可曾发表过什么看法?” 第二百八十九章 人为财死 苏景墨说道:“冯子舟说他早就料到这凶案的目的只为了图财。”然后,景墨就把骡车中冯子舟所说的看法重复说了一遍。聂小蛮仅是稍稍点了点头。 景墨又问道:“你没有表示什么吗?” 小蛮摇头道:“没有。” 景墨困惑道:“你什么意思?你什么看法都没有?” 聂小蛮说:“是没有什么。我已经说过,我们最好是不参与。”小糖果的眼睛盯着着桌上的纸件,不说话也不动作,表情上有些异样,四周便更静悄悄地。 景墨问道:“但你又怎么知道阿大是凶手?” 聂小蛮仍直瞪瞪地向桌上的东西发呆,似乎他的思路正集中在某一个问题,没有听到景墨的问话。景墨不知道聂小蛮此时在思索什么,于是又换了一个话题。 景墨又道:“楚天锡也已经被抓了,你知道了吧?” 聂小蛮只是点点头,依旧不作答。景墨想引开小蛮的话头,先将自己再度到医倌里去的情况作一个说明,回顾了自己和上官艺秋的谈话的内容,还有偷听楚天锡跟上官艺秋会谈的经过,因为景墨也想知道小蛮在整个下午都干些什么。 不过这打算还是落空了,聂小蛮虽然低下了眼睫倾听着,有时偶尔点了点头,却是没有表示,也不加评论。等景墨这边的讲述完了,房间中又重新静寂得可怕。 景墨再也忍受不了,直截了当地问道:“聂小蛮,怎么了?你在想什么心事?” 聂小蛮仍并不作答话,摇摇头,又伸手从把早就冷了的茶放回小桌上。 景墨依旧不肯放过,又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今天下午你跟我在衙门里分手以后,你终究干过些什么事?你从哪一条线索查明阿大是本案中的凶手……” 终于,聂小蛮有反应了! 小蛮终于抬起手来摇了摇,似乎是想阻止景墨再追问下去。 小蛮缓缓地说道:“你要知道我跟你分别以后的经历?这自然可以,我先到黄家圩去察验钱惜海的尸体,查明了凶手应该是个苦力,便到应天府里去帮着安排了一下。接着我又到一道巷的区家去,同样没什么结果。我回来时,你恰巧正在休息。我因为这凶案没有头绪,心中着实烦躁,就坐在这里,我又把柜子里的书整理了一下,又坐下来静静地思索。思索的结果之一,断定那个实际动手的人,是个身上常带攮血刀子而会赶大车的地痞。要找寻这个地痞,唯一的线索就是那辆骡车。不过据典史刘达昨天的报告,这辆甲寅号骡车早就损坏半个月都没有出过门。这就把这条线索完全斩断了。景墨,你想我那时的心情该是多么难受啊!” 景墨素来是最懂得小蛮的心情的,便道:“嗯,我想象得到。但这条线索后来又怎样接续的呢?” 聂小蛮站了起来,踱着步子脸上现出一丝苦笑。他睁大了眼睛看着景墨说道。 “鬼!” “鬼?什么意思?”景墨听得一头雾水,觉得聂小蛮这话实在是太突兀了。 “是的。景墨,是鬼指点我找到那条线索的!” “嗯?我不明白。”景墨依然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聂小蛮并不作答,突然仰起身子,用手在书桌面上乱抓,抓到了恶鬼的面具,便举起来给景墨看。 “景墨,看!你还记得此物吗?” 景墨抬头望去,当然记得了!这个面具自己实在是太熟悉了。这明明就是从前‘黑面鬼’一案中,那个顽童戴过的面具。可是,这时候小蛮又重新找出这个面具来是什么意思?景墨把诧异的目光看着他,不知道怎样回答。 小蛮又问:“景墨,你明白了吗?” 景墨摇了摇头:“陆老金禀告的那辆骡车的号码,就是你说的线索给斩断了的。你现在又拿出这个面具来,我真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嗯,你还记得黑面鬼一案吗,你亲眼看到的,并不一定是真实的事实。有时候,你看见的鬼,其实是背后有人在给你装神弄鬼,想故意让你看见鬼罢了,并非这世上真实有鬼。你明白了吗?” 聂小蛮说着把面具遮到了自己脸上,然后又放下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然后又再次举起来,这样反复动作。 景墨领悟地说:“哦,我明白了,为什么后来为什么我们一直碰见的都是‘丙午’号的骡车,可是再也没有碰见过之前的‘甲寅’号的骡车,因为‘甲寅’号从来就没参与到这件案子中来。” 景墨点点头,说道:“是啊。这个人真狡猾,他那天涂改了车上的编号,所以在上官艺秋被刺的那个晚上,捕快陆老金在仓煌之中自然辨不出破绽。不过我未免太轻信陆老金的话了,要不是我回来整理书柜时重新翻到了这个面具,我也许始终给他的阴谋所骗过了。” “原来如此,以后是怎么回事?” “我得了这个启示,所以心中再无障碍,于是我又找上了刘典史让他帮我查。今天……哎哟,应当说昨天了。刘达在车马行里人头很熟,调查上使利得多。不久刘典史的回音来了,这一辆‘丙午’骡车是属于青石街通汇车行里的,这地点很接近。我自然马上赶出去调查。结果相当满意。接着我又到百草医倌里去看了看上官艺秋,随后又回来做了些其它的工作。冯子舟的口信就来了,叫我去证实那个谋害钱惜海的凶手。我就重新……” 景墨突然阻止他道:“喂,聂小蛮,你说得太快,讲慢一点。” 聂小蛮困惑地看着景墨道:“你要知道我在昨天下午的经过情形啊。”似乎一脸对于景墨颇为不解的样子。 “是的,不过你说话别太跳跃了。你说你出去调查这个‘丙午’字号的骡车,结果相当满意。满意到怎样程度呢?” 聂小蛮沉吟了一下,摊了摊双手,说道:“好,这一点告诉你也不妨。我到通汇里去雇车子,一直坐到酱瓜园那边去。那个车夫叫阿泽,是个多嘴的家伙,倒给我不少信息。我知道他干活的车马行里真有一个‘甲寅’的车码。所以,我就知道在初八那天的夜里,有一个叫罗大屁股的车夫,曾开了这一辆‘丙午’车子出去,当然出去的时候车号已经伪造成‘甲寅’了,这一点我之前已经讲过,回来时已过半夜。” 第二百九十章 魂不守舍 顿了顿,小蛮又道:“我还得知,这个罗大屁股是淄博人,今年三十岁,身材并不高,和楚天锡、冷南乔都很熟悉。到了初九那天,这个罗大屁股,也就是阿大,就告假休息,直到昨天才来复工。从这几点看,都满足我设想中凶手的条件。我就初步判定他是行刺的凶手。”他停顿了,又开始踱步起来。 景墨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干脆些从金陵卫找些兵丁直接破门把他们端了,反而多此一举叫我去等了好久?” 聂小蛮突然沉下了脸,反问景墨道:“多此一举?干脆些就把他捉住?证据呢?我不是说我只初步判定吗?景墨,你假如常存着‘干脆’的想法,那你就有陷入一般捕快和都头们的简单粗暴的危险哩!要知道拿人、动刑自然简单,可是轻则伤人,重则残疾,甚至还有可能闹出人命来。再没有证据和十拿九稳之前,不可轻易用暴力对待百姓。需知我们一个‘干脆’和‘简单’,就有可能给他们带来终身的痛苦,甚至是无法弥补的残害。人命重于泰山,我们虽吃的是朝廷的俸禄,可是心中无一刻不应忘掉,我们的禄米都取自民间,都是民之膏血。” 景墨的耳朵有些发热,又低声问道:“那么你的进一步的判断是怎样形成的?” 聂小蛮说:“我知道阿大白天不在车行,要到收市时才去睡觉。所以我指示冯子舟到那边去等候;又通知你去看看这出戏,以免你觉得错过了高潮,心中扫兴。我之所以不能指定一个时间,就因为我不知道阿大终究什么时候回去,也许他不到收市时就回去,那也说不定。你在那边等了不少时候,并不是我故意开你的玩笑。这一层你总也可以原谅我了吧?” “你自己为什么不去看这出戏呢?” “嗯,我说过了,我不想参加这个案子的结局啊……嗯,还有一点,我所以先回来,也有我的任务。” “什么任务?” “作进一步的决定。 “那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用一个办法,引诱罗大屁股出来。他一出场,我的进一步的判断也就成立了。” 景墨觉得聂小蛮的说话处处含有一种若隐若现的意味,这让使自己感到非常不痛快。 景墨不高兴地说:“我真不懂,你要诱他出来,却为什么一定要回到府所里来!” 聂小蛮微微一笑说道:“对,我还没告诉你,你当然是不明白的!”小蛮突然做出一种不必要的谨慎,减低了音量,说:“景墨,你别生气。我留在府里是为了居中安排各处的事务!还有一路就是我让刘达去假扮成给阿大送口信的人。成与不成,我还不知道。如果不成,我必须还要有后手准备,所以不能和你一起到场。” 景墨困惑地问道:“是吗,给阿大送了些什么口信。” 聂小蛮仍凑近些景墨些,说道:“我让刘达冒充是魏老西的朋友,因为刘达也是山西人,让他夹着山西口音,更使人信服些,让他对阿大说。” 说到这里,聂小蛮又从衣服里掏出一张信笺纸,照着读道:“阿大,我是魏老西的乡党……这里说话安全吗……事情漏了风哩!有人马上要到车行里来找你!真的,是环环那小蹄子走漏的风声!你赶快避一避,越快越好!……喂,别告诉人,更不能说我给你这个消息。懂得吗?”小蛮说到这里,放下了那张信笺纸,又道,“…这几句话当真有灵效。他不是马上就出来的吗?而且他还带着许多物证。钱和指环还在我的猜测之中。不过那个皮壳子,他还舍不得丢掉,那倒是出我意想外的。” 景墨想了一想说:“聂小蛮,我还是不大明白。你为什么让人冒充魏老西的口信?那不是冷子翰家的老年佣人吗?而且环环怎么会漏风……” 聂小蛮陡的站起来,两只手同时摇着。“好了。景墨, 丑时都过了,再不睡觉马上天就快亮了。你忙碌了一整天,大半夜,应该休息了……”说着小蛮走到景墨的近旁,把他从椅子中拉起来。“来,快进屋去睡。有话,还有明天!快睡觉!” 他将景墨半推半送地送出书房,又送到卧室之内;直到景墨在床上坐下,小蛮才回进书房里去。 景墨进了卧室,可是疑云依然笼罩着,非但一点也没有比之前有所减轻,却更让人困惑了。聂小蛮的说话之间,吞吞吐吐,显然隐藏着某种信息故意不曾透露。仿佛这案子的真相还给一层纱幕掩蔽着,自己没法刺破它。可是翻来复去加上思来想去,却也不能再理一个头绪出来。 终于,景墨再也不愿虚费自己的脑力,只好把疑团带到梦乡里去。景墨上床以后,聂小蛮却迟迟不来一同安睡。就在景墨辗转反侧之际,隐约听到一种声音,聂小蛮好像开门出去了。真是太奇怪了!不过奇怪终归奇怪,景墨实在困得不行了,接着就睡着了。 十一日的早晨,天气转阴。秋分过后天气已经渐渐凉了下来,景墨睡过了巳时才起床。这时候聂小蛮已在书房间中看书了,他的脸色白中有些发红,脸上蒙着一层霜气。 书房间中的空气更见阴沉了。 景墨问道:“小蛮,你天亮前出去过?”小蛮点点头。景墨又问道:“案子已经结束了,人也已经抓了,你怎么还这么早出去,有什么事需要忙的吗?” 聂小蛮合上手里的书,缓缓地说出一句让景墨摸不着头脑的话来:“我正在考虑这桩案子应该怎样结束。” 景墨有些半开玩笑地笑道:“聂小蛮,怎么你说话我是越听越糊涂了,好似你成了安排人间一切的玉皇上帝,连案子应该怎样收场都要你来安排了?” 聂小蛮稍稍叹一口气:说道:“是啊。这案子可能地有两种结束的方式……换一句话说,除了冯子舟所意识到的一种以外,还有第二种方式。” “那是什么一种方式?” 第二百九十一章 两种方式 “嗯,对不住,我不便说。” 景墨觉得自己太苦了,聂小蛮老是这样说话说一半,自己早晚心脏要受不了。怎么办?还是老办法,想办法套出聂小蛮的话呗。 这样过了一会儿,景墨又换一个方向,问道:“那么现在你已经决定了没有?” 聂小蛮应道:“决定了。我打算让它以第一种方式结束。” “这个决定不会是你今天早晨才决定的吧?” “正是今早。昨夜里我虽然有这个倾向,可是今天早上,我去看过楚天锡以后,才作最后的决定。” “什么?你这么早就去了一趟应天府回来了?” “是的。我先去看了看被救醒的车夫罗大屁股,又到监里去跟楚天锡谈了几句。所以才作此决定。” “那么你已经跟冯子舟商量过吗?” 聂小蛮突然猛摇着脑袋说道:“不,不,我之所以要选这个时候去查问,就要避开冯子舟。我告诉你,所谓第一种结束方式,也就是昨夜冯子舟对你说过的版本……罗大屁股是真凶,动机在图财,而且赃物并凶器俱全,罪行已经确定无疑。我已经决意让冯子舟依照他的意思去处理并了结此案。所以在结束以前,我不愿意见他。” 这真是太奇怪了,景墨几乎都不知道从何问起,只是随口说道:“为什么?” “因为我的脑海中既然还有第二种结束方式。要是见了面告诉他,违反我的心愿;不告诉他,我又觉得自己当面说谎,对不住朋友。” 这是景墨和聂小蛮一起探案以来从来未有过的情况。多年以来聂小蛮与苏景墨之间从来不曾有过什么避忌或不可相告之秘,现在聂小蛮公然承认,有什么“第二种方式”隐藏着不告诉景墨。景墨听了这话,心中作何感想自然不说可知了。 景墨冷冷地说:“那么我们俩最好也暂时隔离一下。不然你这样子对付另一个友人,也许会使你的良心上感到另一种不安!‘” 聂小蛮突然仰起了身子,睁大眼睛,呈现着庄重的脸色。 小蛮看着景墨说:“景墨,请你千万要原谅我。我不是不肯告诉你。实在是因为这一下的关系太过重大……一个人的性命……一个人的前程,还有第三个人蒙受违法的处分!这第三个人就是你的好朋友!” 景墨见聂小蛮如此说话,内心倒反有些不安,觉得可能是自己误会了小蛮。两人彼此沉默了一下。 景墨改换了一种语调,说道:“聂小蛮,你总也该相信我,我并不是一个不能保守秘密的人。你也可以相信,我更不会出卖朋友!” 小蛮不禁点点头,轻声道:“我知道,只不过景墨,因你的身份所限,你毕竟是北镇抚司的人,万一有人动用这一线上的关系,你不说也是不行的,倒不如我先就绝不告诉你,免得你到时候为难。” 景墨正色道:“如果是这个的话,你倒是不用担心,就算是我顶头上司问我我也绝迹不说,你总该放心了吧。你计划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蛮突然谛视着苏景墨。他的一双敏锐的黑眸子迅速地转动了几下。小蛮突然稍稍叹着气,点点头。 聂小蛮像是下决了某种决心似的,低声说道:“你这么想知道内情,好,我便告诉你。依照第一种方式结案,多少是有些冤枉的!罗大屁股并不是主凶!” 苏景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道:“那么谁是主凶?是楚天锡?” 不料,聂小蛮依旧摇摇头,答道:“也不是。楚天锡对于这案子的真相是有若干嫌疑的。所以他的行动才会如此诡秘。可是,他也不是主凶,只是一个重要的角色罢了。” “那么是不是钱惜海?” “也不是。钱惜海虽有相当的嫌疑,实际上与本案并无重大关系。这事的经过你还不知道吧?我索性一并告诉你好了。我查勘尸体的结果。知道他是给一个高个子的赶驴车的给勒死的,沟边还有车轮的痕迹……那右边的车轮子还是修过的。昨天下午应天府里捉到了一个嫌疑的赶驴的,叫我去证实,当真就是凶手,案情便完全明了了。” 小蛮顿了顿又道:“钱惜海在初八傍晚向他的友人朱绍候借骡车,往红庙去吃喜酒。朱绍候并不曾答应,钱惜海就雇了辆驴车去。你知道金陵到红庙大约有十几里地,必须经过许多冷僻的地区,何况又在夜间,真是相当危险。钱惜海身上穿得相当漂亮,又有鼻烟壶、金戒指露了富,这样一来引动了那车夫。到了黄家圩尽端冷静的地方,车夫就动手勒毙他,剥了他的衣物钱财逃走。钱惜海的一只琉璃鼻烟壶还在那车夫住的草棚里给搜出来。” “他是初八晚上被谋害的,怎么发觉得这样迟?” “那里已在城区的边缘,相当荒僻。掩覆又很周全,所以隔了近十几个时辰才发现,这也不足为奇。” 苏景墨心想,这种性质的抢劫案,近来几乎成了刑部通报上的惯例案件。轿子夫和车夫们的贫苦很值得同情,但有时也有难以宽恕的行为,说得广泛些,活不下去的时候,这些强壮而贫苦的人们便容易动这类歪脑筋。 景墨又将话题拖回到眼前的事实,说道:“我不相信这案子的主要凶犯竟会是嫌疑较轻的区自怡。” 聂小蛮微笑地说:“不错,自然也不是他。他的嫌疑可算是适逢其会。昨天下午我再度到区家去,区自怡的母亲说,她的弟弟昨天正午从苏州来。上一天……也就是初九……他在苏州碎锦街看见区自怡陪了一个明艳少女闲步。这分明是一出骗了上京学费去做‘男女私情’的老把戏。” 景墨听到这里,困惑地说:“这就奇怪了!这案子中明明有三个嫌疑人,怎么都不是?难道还有第四个?” 不料,聂小蛮居然淡淡地应道:“自然有的。” 第二百九十二章 第四个人 苏景墨怀疑地深思起来。 就又想起了那天上午小蛮强送自己去休息时候的两个没有解释的角色。一个是聂小蛮假冒了引诱罗大屁股的魏老西,另一个是漏风声的使女环环。这两个人怎么会参与到这桩罪里来?而且,罗大屁股怎么会帖服地就范? 就在苏景墨反复思忖的时候,聂小蛮突然说道:“景墨,你当真想不出?好了,别胡思乱想了罢。我告诉你,主凶是冷南乔!” 冷南乔! 这消息真是有如石破天惊!主凶居然是冷南乔!这怎么会呢!这怎么可能呢!这简直太让人难以相信了。景墨听到耳朵里,真是比说邪魔作秽还要让人不敢相信。聂小蛮揭示的这个真相,太过于出于景墨的意料这外了。 聂小蛮看着呆若木鸡的景墨,突然主动地解释起来。 小蛮说道:“我们知道上官艺秋和楚天锡是表亲;冷南乔却是在诗社之中和楚天锡相识的,时间上还不过两三月。楚天锡是个漂亮的青年,很容易赢得女子的好感。这两个女子都要俘虏他,结果是上官艺秋占了上锋。我们只看他得到噩耗以后,只到冷家里去看了看,以后就不管什么;同时他虽在嫌疑的监视之下,还是千方百计地冒险到医倌里去安慰上官艺秋,便可知道他的心属于那一边了。” 聂小蛮娓娓道来,景墨顿时有一种拨云见日之感,似乎一切都清晰明朗起来了。奇怪,很多信息自己也总是知道的,为什么总不能像小蛮一样理得清清楚楚呢? “我们又知道冷南乔的家庭环境太恶劣了。她又是给她家里的人放纵惯的。你总记得,王顾念说过,冷子翰是什么都顺从她的,这就使她养成了一种任性使气的大小姐的脾气。她在金陵文坛有交际花的名声,家里又有钱做她社交上的支持。这种种都助长她的虚荣,让她陷进了刚愎自大的深渊。这样一来,她一遇到挫折,便不顾利害他胆大妄为,结果就造成了如今这件惨案。” 景墨问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冷南乔为了要争夺楚天锡,就唆使罗大屁股行刺上官艺秋吗?” 聂小蛮点头道:“是的。不过‘唆使’的字样还不恰当,这些街面上混久了的人,岂是她一个姑娘可以教唆的?必须说‘贿买’或者是‘买凶’要来得恰当些。毕阄阿大和上官艺秋根本没有怨恨,他完全是为了钱才杀人的。所以那戒指和钱都是冷南乔在事前主动给他的酬劳,不是他盗窃的。这样一来我假冒了冷南乔家里的魏老西,又借用了环环的名字,罗大屁股就毫不怀疑地进了我的罗网。” “经过的情形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冷南乔写信约上官艺秋去,说有关于楚天锡的事奉告,预料上官艺秋必会践约。她用的信封信笺纸质和字迹不同,显然是为了万一被发觉后可以抵赖的后手。她叫阿大提前伏在附近。他准备出其不意地刺死上官艺秋,乘势抢些东西,掩护这事的真相,使人相信是路劫而酿成命案。阿大是个穿短衣的粗汉,行凶时故意穿了夹袍,也是掩眼法的一种。不过事实的发展,并不像她的精心预谋的那么顺利。中间跳出一个陆老金来,破坏了他的行动;而且上官艺秋的身子不弱,也不像一般女子那么地容易应付。所以阿大顾不得完成任务,只能逃性命了,甚至连抢得的包袱也不能不抛掉。你知道他在上江考棚上是预备好骡车的。” 景墨沉默地想了一想,还是不能“释然”。 景墨又道:“冷南乔既是主凶,目的是要杀害上官艺秋,但结果她自己怎么反而给人杀死?杀她的凶手是谁?论情论势,自然不会是阿大啊。” “自然不是。” “但根据物证,两个女子一死一伤。凶器是属于同一把刀。那不是太矛盾了吗?” “是的,太矛盾!不但你有此感想,我也给这一点拌住了好久。不过仔细想一想,这矛盾也容易解脱。” “是怎么回事?” “冷南乔是给上官艺秋杀死的!” “什么?”景墨几乎是喊出来的,身子也不由自主地挺了起来。 聂小蛮仍保持他的镇静,只是又开始把双手交在胸前。风轻轻从窗口里溜进来,可是聂小烛好像还是觉得有些闷气。窗外的天空有些阴沉,房间中的阴暗更加深了些。聂小蛮的失眠的眼睛中漏出静穆的光彩。 出了苏景墨意外的,这次聂小蛮格外的痛快,又不劳催促地给景墨解释起来。 他说。“冷南乔是上官艺秋的情敌,上官艺秋没有没有预觉。那晚上她应约而去,自然抱着怀疑。罗大屁股突然行刺,地点太相近了……这一下不能不算是冷南乔设计上的错误……而且先行刺,后抢袋,都足以给上官艺秋以提醒。她在倒地后的一刹那,一定感觉到这不是单纯的抢劫,而是冷南乔的阴谋。那时陆老金追过去了,四周没有人。上官艺秋身体不弱,伤处并非要害;她要报复,就忍痛跳起来;拾起了地上的凶刀,跑过弯角,去叩开冷南乔家的门。冷南乔正惴惴不安地在等待后果,听到了叩门声音,还以为是阿大有什么情报。她一开门。就吃了上官艺秋凶狠的一刀,结果冷南乔便毫无声息地送了命。上官艺秋行刺时,她的左手大概在大门上触摸过一下,所以留下了指印。她的目的达到了,就跑回被刺的地点去,照样躺在人行道上。这行动是在急速中完成的,大概前后不到一柱香功夫。等到陆老金追赶不着,召集了另一个捕快吴金虎回过来,上官艺秋也许假装着晕倒,也许是真昏晕过去了,你知道一个女子在经历了这样的刺激以后,神经无论如何坚强,昏倒也不是不可能的。” 景墨没有说话。房间中形成片刻的安静,这样过了一会儿,景墨又才问道:“你说的这一切都是发生过的事实吗?” 聂小蛮看着景墨点了点头,说道:“嗯,我相信事实如此。” “相信?还是这一切都只是你的设想而已?” 第二百九十三章 出豕败御 “不错,这些都是我的设想,不过不是没有根据的。” “根据是什么?你能不能把你这设想形成的经过说一说?” 聂小烛点点头,重新放下了双手,他低下头凝神思索了一会儿,开始把全案作一个系统的分析。 他说:“这案子在最初,像是彼此独立的两桩案子,后来案情逐步展开,从地点,时间和凶刀上分析,彼此就联系起来。等到我们发觉了楚天锡到医倌里去看上官艺秋,又发现了包袱中的信,才确定这里面的关系非常紧密。换一句话说,这显然是一出三角恋或多角恋的把戏。这是种事,我们是有经验的,这些年来碰到的也不少。” 景墨点点头。 小蛮继续道:“这一次这出戏中的两个女主角,一死一伤;嫌疑人共有三个:楚天锡,钱惜海,区自怡;我们得到的线索:是一组指印,一个掌印,一把两面开口的刀子,和一个乘骡车逃走的凶手。对不对。” 景墨道:“嗯,不错。” “这三个嫌疑人,虽说都沾染了所谓时下的习气,在‘社交’方面过于活跃,但终究还是富家子弟,都有些读书和举业上的身份,跟那把地痞们常用的‘攮血刀子’联系起来,总是不大和谐。所以我认为中心点还寄托在那第四个坐骡车逃走的人的身上。” “嗯,这也有理。” “各方向的调查逐步有了开展,嫌疑角色也挨次排除……首先是钱惜海,其次是区自怡……于是那中心角色便慢慢露出来。后来我无意找出的‘鬼脸面具’给了我一个启示,我就把握住这一条重要线索。我从阿泽嘴里探明了这第四个人是罗大屁股,又知道了罗大屁股和在冷南乔的关系,于是假设罗大屁股也许就是冷南乔用做消灭情故的工具。不过矛盾也来了,凶器是同一把刀,冷南乔又怎样被杀的呢?阿大会不会受了冷南乔的酬报,又感到不满,就索性杀死了他的雇主,然后再行刺上官艺秋吗?” 聂小蛮提出了这几个疑问以后,就停顿了,半闭着眼睛,像是在思考着案情,又像暂时歇一歇,还像等待景墨的批评。 景墨想了想说道:“这不可能。这太不合情理了。阿大假如因不满冷南乔而杀死她,那就绝没有再执行她的命令行刺上官艺秋的必要。所以,这矛盾还是存在的。” 聂小蛮点点头,道:“是的,矛盾还是矛盾。这样一来我不得不作出另一种设想。我就想到了上官艺秋身上。” “这新设想你依据什么作出的?” “那就是一组指印和两滩血清。你应该记得前天早晨我们到冷家去勘查时,在六度庵上顺便看过一看了上官艺秋遭劫的地点。人行道上不是有两处血迹吗?当时我也推测不出,只在大脑里留下一个印象罢了。但到了我的思路不得不转变的时候,这印象又重新活跃了起来。那不是两次倒地的证据吗?上官艺秋第一次被刺倒地,在地上留下了一个血迹;第二次又倒地,却移动了些地位,这样一来又留下了另一滩血迹。她怎么会倒地后再爬起来?为报复而起来杀死冷南乔,然后仍装出吓倒了掩护她的行迹,这不是很可能的吗?” 聂小蛮说到这里又停了停,这次景墨也不接口,默默地在估计小蛮的理论。 聂小蛮又接续下去:“这个理论我也不是凭空构思的。我还有一个依据。就是那黑漆大门上的指印。景墨,我记得我曾告诉你,那指印的线纹很细,那掌纹却粗得多。所以我假设是两个人印上去的……指印是女子的,掌印却是男子的。” 景墨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应道:“嗯,你说过的。” “我凭着这两个依据,加上了多角恋爱引出恩怨的可能性后果,便构成了我刚才说过的假设。于是我就到医倌里去看一看上官艺秋,同时又搜寻符合这种假设的物证。” “那是什么?” “血衣和上官艺秋用过的茶水杯。” “啊,就是你丹药房中那只白瓷杯子?你要印合上官艺秋的指印吗?” “是的,我向那百草医倌中的老郎中谈过后带回来的。自然找另外有托词,不告诉他真情。他还让我看了上官艺秋被送云时。穿的那件细夏布圆领衫,和那条染绸的长裙。圆领衫的左肩部有一个刀孔,前后面都有血渍。但那条染绸的长裙的背部另有一个血清,不是污流而成的,而是卧倒时染上去的。我回来以后,赶紧将杯上的上官艺秋的指印用勾线笔勾出来之后,再用纸拓印下来,当真和门上的一枚小指印切合。于是我的想法便完全证实,先前的矛盾也自然消解了。” 景墨想了一想。又问:“还有那个单掌印呢?是不是罗大屁股的?” 聂小蛮突然皱紧了眉毛,摇头说:“不,没有是他的。你知道指印先印,掌印后印。阿大在刺了上官艺秋以后既已逃走,绝不会在冷南乔被杀以后再到冷家去。这个掌印的确曾让我感到很伤脑筋,它明白地误导我这里面有两个人,不过不能确定那第二个人是谁。现在我相信这掌印是和凶案无关的,也许是冯子舟,也许是那看守尸场的差人,也许是来验尸的仵作,是在场的某一个人,在开门时无心印上去的。要证明也可以,只要费些工夫,不过现在已没有必要了。” 聂小蛮的破解此案的过程,的确入情入理,而且都有事实上的依据,不能不使景墨再一次佩眼小蛮的头脑的敏锐和目光的精准,景墨想了想,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景墨问道:“小蛮,你看见上官艺秋时说些什么?” 聂小蛮答道:“我只间问她和楚天锡还有冷南乔的关系。我的措词是非常小心的。她虽然也很谨慎,但口气之间很是关心楚天锡的被捕。我的另一个目的,就是要想看看她的身体、体力方面,是不是比一般女性强一些,结果也得到了满意的印证。” “还有罗大屁股跟楚天锡说些什么?” 第二百九十四章 指印与掌印 “嗯,你问我今天破晓前的结果吗?那也不坏。阿大已经向我承认了受雇行刺的罪行。这原是实情。但冯子舟一定不会满意,会把冷南乔的死也强加在他身上。我已决定让冯子舟去处理了,阿大原是一个用他人的性命换取自己钱财享受的暴徒。他本蓄意要预谋杀人,不过没有成就。所以他虽受些冤枉,也不值得可怜。这种人死了,世界大约要更太平些。” “楚天锡呢?” “楚天锡是无罪的。回头你可以云和冯子舟打一声招呼,叫他赶紧释放他。” “这个自然。不过,你去见他的时候,楚天锡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我从楚天锡嘴里知道了他和上官艺秋的恋爱史,时间已有五年。上官艺秋是一个端庄真挚的女子,楚天锡也并不薄幸。今天楚天锡对付我的态度和前天不同了。他除了辩白自己的无罪以外,还有一种无言的要求,意思是希望我顾全些上官艺秋,显然可以看出他对于冷南乔的死,多少也有些怀疑上官艺秋的。” 景墨问道:“你没有把你所发现的向楚天锡说明?” 聂小蛮听了这话苦笑了一下,摇头说:“不!这一点除了你以外,我能随便告诉别的人吗?我一说出来,这案子就只能以另一种我不想见的方式结束了?而且她这一番意在自卫,而非有心害人性命,在情理上也有可原之处。” 聂小蛮说到这里,竟然声色俱厉起来。他的倦容消失了,眼睛里注视出正义的火焰,两只手交握着,身子也挺直了。 景墨坦白说,自己也表示同情,从行为上来看这自然是杀人无疑,但就人之常情来说的话,上官艺秋是被害而复仇,冷南乔是作法自毙,罗大屁股也是自食其报。这样的结局是完全合理的。景墨于准备遵守自己的诺言,把这桩案子搁起来,不再提起了。 不料,事情居然又起了变化,这约束终于也无形地解除了。 那天晌午,景墨与小蛮正在书房中品茶,冯子舟又突然来访,聂小蛮似乎有什么预感一样,急急出去应对。 景墨坐在原地不动,仍坐在椅子上,只是倾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冯子兄,又出什么事了……什么,上官小姐上午回家去了,现在送去急救了?……为什么?……吞金?……她自己吞的?啊,嗯,我不知道,也许有什么误会罢?……这,这真是太意外了。” 聂小蛮回到书房里来的时候,他的神色突然灰白,眼睛也呆瞪了。 聂小蛮在那张圈椅上坐了下来,喃喃自语说:“嗯,我害了她!……景墨,你也有分!你去了两次,我也访问她一次,楚天锡又被捕了,才使她怀疑不安!……哎哟,大使人扫兴!……景墨,你已经通知冯子舟释放楚天锡吗?……罢了罢!” 自高自大是人与生俱来的一种病,所有创造物中最不幸,最虚弱,也是最自负的是人。 【本案完】 这次的故事里的这个角色,并非冷南乔和上官艺秋那样的俏佳人,也不是楚天锡,钱惜海,区自怡那样的翩翩公子。这个人姓人姓岳名古,是一个铜器商人,年纪已有五十五以外。他身上穿一件大领袍,东坡巾,双脸鞋,非常整洁朴素。 他一手执一柄折扇,一手执一块白纱巾。脸上灰白中带青,一双黯色眼珠满呈现着惊恐的神色。他坐在聂小蛮的对面,把那折扇紧紧地握着,似乎已忘掉了扇子的功用,只把他颤抖着的右手中握着的那块白巾不住地在他的额头上擦拭着。那白巾己经湿透了,差不多快绞滤得出水来。 聂小蛮仍闲散地躺在那张圈椅上,身穿着一件半短道袍,手里也拿一把折扇,慢慢地地摇着。今天天热故而没有上茶,苏妈只是煮好了一大盆的苏梅汤来,这苏梅汤最是解暑祛湿的。 不过,这时候看来却是效果不大,它仍止不住来客的喘息骇汗。他终于说不出话来。 聂小蛮又向卫朴说,“去井里打些水,把院子里泼一泼。” 卫朴领命去了,从井里打上水来,然后就在院子里泼了起来。如果直接在屋里泼水的话,自然要更加的凉快些,可是屋中泼水后,一则排水多有不便,二则木器家具受潮容易长霉。 可是,若是只在院子里泼水,降温终是有限,不过也只能是降一点是一点了。 而且按着聂小蛮的性格来说,一项以为人们应当劳逸得宜,不可太安暇,闲居时更应注意。小蛮一再说过过人的肢体若使过于暇逸,绝对没有劳动的机会,那么他的精神和思想也不免会发生惰弛状态。这对于他的事业和生活都有重大的影响。 小蛮抱着这特殊的观念,便在他的生活上处处实施出来。例如他的寒暑无间的清晨散步;若是时间上许可,他出行往往宁可步行。夏天对于炎热的忍耐,也就是他的实施方式的一种,绝不肯叫仆人替自己扇风。 这时候院子里泼了一遍水,岳古的额头上的汗珠果然逐渐地减少了些。 聂小蛮才慢慢地说:“岳先生,你定心些。事变既然来了,焦急并不是解决的方法,还不如定定神,说明了你的来意,总可以有个办法。” 岳古睁大了呆滞的眼睛,向聂小蛮有深意地瞧一瞧。他的惊慌的心似乎因为这几句话得到了不少安慰。这原是人们的一般心理,任是平时刚愎自用的人,当遭逢急难的时候,总也盼望他人的同情。无论实力的援助,即使言语或精神上的同情,也可使遭难人得到些许安慰。 岳古答道:“哎哟!大人,这一次横祸真实太可怕!我的儿子言鹏,因为我的侄儿大中的暴毙,竟被差人们当做嫌疑凶手,今天早上已给人捉进去了!” 苏景墨和聂小蛮的目光彼此交换了一下。景墨猜测来客的故事没有说的这么平淡。聂小蛮却不接口,凝神地让来客说下去。 岳古继续道:“大人,言鹏是我的独生子,假如有半个差池,我这条老命也保不住!现在只有你能够救他!” 第二百九十五章 吞金自尽 聂小蛮婉声道:“那么你把这事的原委说明白,我们也许可以帮得上一点忙。” 客人点点头,说:“是,我得先提一提我们的家世。我的祖父和父亲都是做铜器买卖的。我们弟兄三个靠了祖上的余荫,都有些产业。我是长兄,次弟名岳春,三弟名岳龄,虽则彼此分居,感情也还好。我和二弟岳春仍做本行,三弟岳龄却改行做起了当铺,不过买卖并不好。二弟岳春比我经营更得法,开了三处分店。这是我们弟兄三人的大概情形。 十八年前因二房里岳春没有生育,就把三弟岳龄的儿子岳大中继承过去做嗣子。 这承继的事原是次弟妇姚氏的主张。当时他们成亲已经五年,还没有生育过一次,虽然彼此的年纪还轻,但姚氏恐怕她的夫君借着没有子嗣的名目纳妄,便急急忙忙就把三房里的岳大中嗣了过去。这件事彼此愿意,大家都没有异议。 不料在立嗣的后一年,次弟媳妇姚氏自己也生了一个儿子,就是现在的岳何转。 那时我就想到要发生什么纠葛了。幸而姚氏和二弟岳春都非常体谅。他们向亲族中宣布,他们自己虽然有了儿子;但仍旧承认岳大中是他们的嗣子,将来的遗产照例彼此均分。这样过了两年,大家相安无事。后来三弟岳龄因为在外面胡闹的结果,疮毒溃发了,染及三弟媳妇,夫妇俩便相继而亡。这时候岳大中的亲生父母虽死了,不过嗣子的地位仍旧稳固。那年姚氏又产生一个女孩,取名辰煊。因为这一次的生产,她也就因产后病故世。岳春虽赋悼亡,却独身不再娶,只雇了一个姓朱的乳娘抚养辰煊。 朱乳娘至今还在岳春家里。现在岳辰煊已经十五岁,岳何转也已十七岁。那嗣子岳大中比岳何转长四岁,今年已是二十一岁。” 苏景墨默默地估计,这大概又是一出家族宗法制度下的人伦悲剧。聂小蛮闭着眼睛静静地倾听。 小蛮听到岳古的话略停一停,便张开眼睛来提问。 小蛮问说:“你的家世的大概,我已经明白。你刚才说那个嗣子岳大中此刻已经死了。他怎样死的?” 岳古膛目道:“毒死的。就为如此,我的言鹏才遭的殃!” 聂小蛮道:“那么你把岳大中死时的情形说一说。” 岳古道:“岳大中本来在苏州明心学堂里读书。本来是不会回家的,可是因为岳春的病势危险,所以专门发了快信让他回家。岳春自从前年得了咯血病,据郎中诊验,说是肺痨,虽然尽力治疗,不过时发时愈,终究没有断根。到了本月十一日那天,他突然又病倒了。请了许多的大夫、郎中,服了不少药,病势非但不轻减,却反一天一天地加重起来。到前天十四那天,他自知不妙,就发快信到苏州,叫他的嗣子岳大中回来。昨天十五日午后,岳大中果然赶回来,父子俩见了一面,谈了几句话,岳春就在昨天傍晚身故。亲戚们得到了岳春的死信,大家都赶去吊唁。 岳大中一面请亲戚们料理他的嗣父的丧事,一面宣布他的嗣父的口头遗嘱。他说他的嗣父的遗产合计约有六万两,除了岳辰煊的妆奁费一万两以外,余多五万两,归岳大中和岳何转两个人均分,每人各得两万五千两。不过这时岳何转的年纪还轻,岳辰煊也没有到出阁的时期,全部财产都暂归岳大中掌管。他又取出岳春临终时交给他的帐册,租折,田契等做证据。 亲戚们听了这个口头遗嘱,不无有些诧异。因为岳春和岳大中生前不大融洽,怎么会有这样的遗嘱?不过当时大家只注意料理丧务,没有人发什么议论。到了今天十六日早晨天气非常热,大家正在给岳春大硷的时候,突然传说:岳大中发痧,于是忙着去请郎中。不料郎中还没有到门,岳大中却已经气绝死了。” 聂小蛮仰起些头,说:“这样说起来,岳大中是患尸注死的。怎么又有疑问?” 岳古忙道:“他不是尸注死的,是中毒死的。因为他死后的状态十分奇怪。他的嘴唇和指甲都现青黑色,口角和鼻孔外面还露着血迹,都是中毒的迹象。” “这中毒的看法有没有证实过?还是只凭着外象的观察,便指为中毒?” “证实了。据郎中和官府的检验,都确信他是中毒死的。” “可有什么服毒的证据?” “那都头在书房里寻到一只白瓷茶碗,杯子里有一些黑水,说是一种特制的毒药水。这样一来他就疑心我的儿子言鹏!”岳古喘息着,又将那块湿透了的白巾擦到额头上去。 聂小蛮皱着眉头,怀疑道:“那都头根据什么理由疑心你的儿子?” 岳古又睁大了眼睛:“说出来真荒谬。因为岳言鹏在隆兴医倌里学徒,家里的人只有他懂得医理药用。所以就疑心他谋害。” “嗯,这样的理由真有些荒唐。那都头是谁?” “他叫舒大春,是应天府里的一个都头。他听到我的言鹏说,言鹏曾和岳大中同桌吃过饭,又曾在书房中喝茶谈话,所以便疑心他。但和岳大中同桌吃饭的人,除了言鹏以外,还有岳春的亲生子岳何转,和岳春的内侄顾小风。那个饭桶都头不疑他们两个人,却只疑我儿言鹏。你说这可恶不可恶?” “他们四弟兄同桌吃饭是在什么时候?” “就是昨晚上的晚餐。” “四人中哪一个年纪最长?” “死的岳大中最长;岳荷轩和言鹏同年,都是二十岁;最幼的是岳何转,今年只有十七岁。” “有人结过婚没有?” “都没有。” “亲戚中可还有什么别的人在场?” “我和内人和岳春的内兄顾九卫还有我的表叔张景林等虽都在场,不过不曾和岳大中一起吃饭,没有接触的机会。” “那么据舒都头的意见,是不是就因为同桌的缘故,就说岳言鹏下毒谋害?” 第二百九十六章 家族纠葛 岳古道:“这都头很注意白瓷茶碗中的黑汁。他知道言鹏和死者在书房间中谈过话,就此怀疑他的。至于同桌吃饭的关系是夏郎中的看法。因为岳大中未死之前,曾呕吐数次,夏郎中把那吐出来的东西略略验了一验,假设是中毒。这样一来便说和他同桌而食的人不能无关系。“ “这夏郎中也同样怀疑令郎?” “这倒没有,夏郎中说他先得把吐出来的东西仔细查清楚。查明了什么毒质,然后互相参证,方可指定。” 聂小蛮点头道:“这话还觉得中听。但白瓷茶碗中的黑汁,他曾察验过吗?” 岳古道:“他已分取了一半,预备带回去查清楚。这黑水终究是什么东西,现在还不知道。” 聂小蛮低一低头,交抱了两手在那里深思。房间中略静了静。泼水的效力好像渐渐失去了,来客的额汗又开始在不停流出。苏景墨则始终采取旁听态度,不插一语。 这样过了一会儿聂小蛮又问道:“那个亲生子岳何转和过继的岳大中,这两人往日里的感情是怎么样的,是否和睦?” 岳古道:“岳何转去年才进学堂读书,人还忠厚。他们弟兄俩的感情怎样,我不知道。因为他们俩在两地求学,平时不常在一起,外人自然不容易知道。” “岳大中的表弟顾小风呢?” “他似乎比岳何转厉害得多。他的父亲顾九卫是个刑名师爷,小风对这些律法刑名从来都不陌生,嘴上辩才无碍,有些厉害。” “那顾九卫可就是已故的岳春的妻弟?” “不,他是次弟息妇姚氏的长兄,是大舅子。” “顾小风和岳大中的感情又是怎么回事?” “他们起先曾同过学,彼此似乎很投机。” 聂小蛮的目光又在地板上停一停,便站起来,伸了伸腰。 小蛮缓缓地说:“这案子的情节,大概我都已了解。现在我得向各方向调查一下。你放心,不必白白地着急上火也于事无补。事情只能一步一步地进行,总有个水落石出。天气这样热,急坏了反而不妙。现在你把那夏郎中的姓名和顾小风的住址写明了,便安心些回去等我的消息吧。” 岳古听了小蛮这话当真安慰得多,态度也比初来时从容少少。他把住址写在纸上,接着便摇着折扇,千恩万谢地辞别出去。 聂小蛮大约是觉得热得有些意乱,仍旧拿起了他的折扇,又焚起了一炉好香,才回到圈椅上去。 然后聂小蛮闭着眼睛,且闻着香气升腾且慢慢地地摇着扇子,分明在那里思索。这样过了一会儿,聂小蛮张开眼睛来问景墨道:“景墨,你能不能陪我走一道?” 景墨应道:“你要往小火瓦巷岳家去?” “岳家自然是要去的,但此刻先得去见见那郎中夏克己。” “好吧。不过,你对于这桩案子有什么看法?” 聂小蛮仰起身子来,似乎让背也透一透风,答道:“据我想,这只是一桩寻常的遗产纠纷案。” 听了这话,景墨不由得略略有些失望,不过又问道:“你想舒大春的行动难道不是太鲁莽了吗?” 聂小蛮稍稍叹口气:“他这样子随便拘人,简直就是是胡闹。我要是应天知府的话,凭这一条就把他的都头之职拿掉了。”小蛮顿了顿,又表示他的看法:“你想他之所以怀疑岳言鹏,据说就因为岳言鹏和岳大中曾在书房内饮过茶、谈过话的缘故。但白瓷茶碗中的黑水是不是毒药,不是可以随便指定的。假使是毒药,岳大中的死是不是就因为这毒药致命?这两个要点都还没有证明,他便贸贸然将岳言鹏抓了去。你说不是胡闹是什么?” 苏景墨也不禁叹气说:“这原是这个做公的人们的惯技!他们高兴要抓一个人,就随便抓一个进去玩玩,抓错了也绝对不负什么责任。而且这一抓一放之间,探监,拿人,送饭,不知道中间各处环节要收多少银子,所以在于他们来说,这抓人之事自然是乐此不疲的。不抓人,手下那一帮半兵半贼的公人,吃什么?喝什么?公人见钱,如蝇见血,原是如此。” 聂小蛮对这种事最是愤愤不平,怒道:“景墨,这就当是我们努力的目标。这种差人随便玩法的现象,我们绝不能让它延续下去!只是我们职份低微,不过六七品的职衔,但在我们力所能及之内,也要尽量周全百姓才是。” 小蛮的声调带些愤激。 景墨叹了一口气道:“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小蛮,其实你看每次来拜访我们的,求我们帮忙办事的,向我们鸣冤报曲的。不是有钱的商贾,就是世宦之家,哪一次有最贫苦的百姓敢上门来找我们的。难道他们就没有冤屈,没有错案,没有委屈吗?只不过是因为我们虽然不收钱,要是一经刑名之事,从小狱子,知节,节狱,捕快,捕头,探子,衙役,典史,仵作,推官,都头等等那一处不需要打点孝敬,哪一处不需要花钱送礼。没有钱,便是有冤又有何处可申?金陵城里单凭你我二人不收钱,为百姓办事,可是其它上至官员,下至小吏,公人,差人,又有哪一个有不贪墨的?” 苏景墨身为锦衣卫,不只武艺高强胜过小蛮,更在识人、记人、辨人颇有独到之处;便是这些人情事故,仕途经济上的见识也强过小蛮十倍,小蛮虽精于推理明断,心思缜密,聪慧远出他人,但在人情练达,世事洞明上却不及苏景墨远甚。 这一番话说得聂小蛮沉默不语,室中便安静了一会儿。 景墨扇了一会儿扇子,又把话题重新拉回来,问道:“那么你对于这案子的看法是怎样的?能不能先说给我听听?” 聂小蛮喝了一口茶,点头道:“也好。这案子既然说不上什么疑难离奇,我不妨破一次例,把我的看法提前说一下子。” 苏景墨闻言大喜,真比这时候吃下一块冰还要痛快,因为聂小蛮每办一案,总是遮遮掩掩,从来不肯提前说明他的看法,好像生怕万一说得不对不能应验,假如不能实现,会让他很是受伤一般。所以总要等到全案结束,他才肯把闷葫芦打破。此番小蛮居然肯破例,景墨自然不由不高兴。 第二百九十七章 昏天黑地 聂小蛮道:“我看案情大概总不外乎遗产问题。但在确定之前有一个先决问题:就是岳大中的死是否真正中毒?假使不是中毒,或因长途冒暑,或因别的急病而死,那不消说这疑案就根本不能成立。假如真是中毒,我相信中毒的缘由,十之八九也和遗产有关。因为岳大中是一个嗣子,而且他宣布过岳春的口头遗嘱,自然不免要引起他人的竞争。竞争上有直接嫌疑的人,自然是岳春的嫡子岳何转、女儿岳辰煊。 景墨问道:“你想那岳言鹏和顾小风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这两个人只有间接的嫌疑。因为他们对于岳春的遗产本来没有份额。即使毒死了岳大中,遗产只能归岳何转独享,也不可能会分给他们。不过,暗中勾结的可能也不能说一定没有。就是名分上虽没有继承岳春遗产的权利,暗中也许和岳何转勾结。假如他们先煽动岳何转,他们中有人把岳大中毒死了,岳何转许给报酬若干。要是岳何转同意了,那么这两个人也就有间接谋杀的可能。” “还有其他可能性吗?” “除此以外,岳言鹏或顾小风平时和岳大中有怨隙,这时他们看见岳大中承袭遗产,而且独霸财权,洋洋得意,他们碰巧就因怨生妒,就此毒害他。不过我看这一种的可能性并不大。”。 “除了这几个人以外,还有别的可疑之人吗?” “别的人虽多,不过对于谋夺家产案上没有充分的根据,我们不能凭空推疑。即使下毒的人,也许有什么佣仆等辈,不过从动机上来判断的话绝不会是佣人们。” 景墨想一想,又问:“我看佣仆中间有一个人似乎有主谋的可能。” 聂小蛮放下了扇子,带着诧异的表情,反问道:“是吗?是谁?” 景墨答道:“据岳古说,抚养岳辰煊的有个姓朱的乳娘。也许她因为回护岳辰煊或小主人岳何转,不满岳大中这样独霸遗产,深恐小主人将来受祸,就趁老主人新丧的机会,下手毒死岳大中。你想可能不可能?” 聂小蛮沉吟了一下,说:“嗯,可能性不能说没有。不过在没有勘问之先,我们不能够下任何断语。” 小蛮站起来,放下了扇子,长长地伸了一个大懒腰,走到里屋衣架那边去更衣。景墨暗想这事经过了聂小蛮这样推理,事实的真相估计起来也相差不远。这的确不像是疑难的案子。 景墨于是提高声量对着里屋的小蛮说道:“聂小蛮,这事不见得怎样麻烦,现在你去查勘,也不会太复杂。我想起来昨天南星给我安排了些事务,我还得回去听夫人的调遣,这案子不如你自己去走一趟吧。” 聂小蛮听了大叫委屈道:“好啊!苏景墨,你真狡猾!你叫我把案中的由来先给你说一说,现在你对于案情既已有了一个轮廓,以为再去探究,也没有多大兴味,便怕到外边去流汗受热了!是不是?准备回去找你的夫人去了,这可真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苏景墨闻言大笑道:“对,我的心事被你猜中了。不过要是你一定要我去,我也绝不会因为怕热不出去。” 聂小蛮穿上了那件新做的轻薄圆领衫,挥挥手:“算了罢。你既然都把南星都搬出来了,我也用不着勉强你了。不过这是一个教训,下一次你若再要我先说案情,我不能不审慎些了。”说着,他把纯阳巾取下来。 景墨只好笑笑,又问:“你此刻直接去见夏克己,夏郎中?” 聂小蛮点点头,开抽屉拿应用的东西。 景墨道:“那么你问明了是毒不是毒的问题,能不能让卫朴送个消息给我?” 小蛮无奈的摇了摇头,答道:“好,你安安逸逸地听好消息吧。”说完,小蛮便冒暑走出去。 景墨又扇了扇风,然后也出了门,朝自己家里走去。其实这一天还真的有点家事,南星准备在家里做烂腌菜,本来早就吩咐了景墨要在家里帮忙的,没想到景墨说了一声又跑到小蛮这里来了。南星本来都认定景墨是一去不返了,不料这时景墨还真的回来帮忙了,南星不由得十分意外。南星便给景墨分派了切菜的活儿,当真景墨切得不亦乐乎的时候,突然卫朴来了。 景墨问道:“是怎么回事?毒物可曾验明白?” 卫朴道:“老爷说,验明了。岳大中的死真实是中了番木鳖,不过毒量并不多。” “白瓷茶碗中的黑水终究是不是毒汁?” “不是。那是舒大春闹笑话。白瓷茶碗中的黑水是普洱黑茶。老爷说烘焙是制作普洱黑茶最主要的部分,主要的烘焙方式是采取松柴旺火烘焙,分层累加湿坯和长时间的一次干燥,待烘焙出来的茶叶有油黑色和松烟香味即可。由此做出来的黑茶颜色便是黑色,泡出来的茶汤亦是黑色,那不学无术的舒大春竞把它当做凶案的证据,贸贸然怀疑他人。老爷说他实在是一个尸位素餐之辈。” “那么你家老爷可见着这位尸位素餐的舒都头了?” “老爷已经把这个消息通知了舒都头。姓舒的听到白瓷茶碗中的黑水不是毒汁,是浓茶,似乎也有些自觉卤莽。现在老爷就要往岳春家去。假如查得了真凶,那岳言鹏的嫌疑就不难洗刷干净。” 卫朴走了以后,景墨又继续忙着切菜,又切了一个时辰,南星终于开了恩,告诉景墨不用再帮忙了,景墨这才如得大赦急急朝馋猫斋而去。 这时候已经过了酉时了,一轮烈威殆尽的残日渐渐儿向西沉下去。天空的暑气因为失去了日光的加持,不免振作不起,逐渐地衰败了。风在这时趁机重回大地,气温觉得凉爽一些。景墨打水冲了一个凉 ,还不见聂小蛮归来。 直等到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街上的油灯都放了光,景墨这才见聂小蛮垂头丧气地回来。小蛮的这副尊容给了景墨一种意外的惊异。有事情! 莫非有什么意外的事?景墨的心紧了一紧。 聂小蛮卸下圆领衫,又把纯阳巾向桌子上一丢,倒身摊坐在他的圈椅上。 聂小蛮有气无力地叹道:“景墨,我失败了!” 景墨不由得大惊道:“失败了?怎么……” 第二百九十八章 另一种可能 小蛮道:“我已经向岳家的许多人一个一个仔细问过,竞寻不出一个真凶!” “你问过几个人?” “刚才我不是假设过有直接谋害岳大中嫌疑的人,就是岳春亲生子女岳何转和岳辰煊两个人吗?这两个人都是天真末熟的小儿女,人事尚且不明,哪里会干这种谋财害命的活动?那顾小风父子,人虽然厉害,但是对于这件事谈吐间很公允坦率,况且他们的家境也还好。我又查明顾小风和岳大中平时非常莫逆,在情理上也不致出此毒手。” “那姓朱的奶妈是怎么回事?” “她是个吃斋念佛的人,年纪已经五十有余,心地似乎很慈祥。” “吃斋人未必都是善良的。” “不错,不过我相信我没有看错。我问她时,她也坦白地实说。她的确觉得大中独霸财产,很替小主子们担扰。但是她终究是个佣仆,除了心里怀疑以外,也无法抵抗。所以下毒谋命的勾当,我料定这老奶子是断然不会做的。” 景墨想了一想,又问:“此外可还有没有别的人?譬如亲戚佣仆等辈?” 聂小蛮摇摇头:“我也和我们的委托人的表叔张景林谈了谈。他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学究,完全没有可疑之处。我又问过一个男仆和两个女仆,也寻不出什么疑迹。” “岳家里烧饭的是谁?” “嗯,你疑心厨子下毒吗?那就有些说不通了。因为同桌吃饭的有弟兄四个人,假如食物里面有毒,为什么单单死了岳大中一个人?” “那么岳大中的死,会不会是自杀的?” 聂小蛮低下了头不答,他的眉头间的皱纹刻划得很深。 景墨又道:“聂小蛮,那个被抓起来的岳言鹏真的没有什么可疑处吗?我们会不会受成见的支配?从而错过了真凶? ” 聂小蛮道:“我虽没有见他,但从目前了解的情况上猜测和听各方面的说法,我也敢说岳言鹏绝不是杀人的真凶。不过我虽然相信他含冤,寻不到真凶的证据,又怎能给他洗刷冤屈,回复他的清白?”小蛮又叹了一口气,“景墨,我失败了!我受了他的父亲岳古的嘱托,又轻易许他一定可以水落石出。现在水既不落,石也不出!你说我怎样跟岳古的父亲交代?” 聂小蛮的表情沮丧,声音也变了常度。低下头,把目光注在地板上。一桩看似平凡的案子竟会处处撞壁,找不到一条出路!聂小蛮自从探案以来,虽也不免有失着之处,不过从来没有像这一桩案子般山穷水尽。 聂小蛮起先也以为这是一桩寻常案子,不难着手成功。谁知竞如此幻难,反使他陷入了失败的泥沼。现在怎么办?推脱过去不理会吧?聂小蛮已经应允于先,食言固然不该,失败的声名恐怕也跑不了。再计划进行吧?听聂小蛮的刚刚说过话,差不多已是烧了庙的土地爷 ———— 走投无路。 这样看,进退两难,聂小蛮的这一次的失败看来是免不了的吧? 聂小蛮站起身来,向书柜的顶上取下了那只古琴的琴盒,拂去了些灰尘,开了琴盒,把古琴给取了出来。 聂小蛮说道:“景墨,这东西我好久没弄了。你且听我抚一曲吧。” 小蛮的手放在琴上,景墨忍不住笑了,小蛮也自我解嘲“我不像弹琴的?每个人都这么说。”突然小蛮童心忽起,说道:“要不我来教你吧?” 说着不由分说,把苏景墨的手放在琴上,忽又笑道:“景墨你的手如此瘦骨嶙峋,也不是弹琴的纤纤玉指啊!” 景墨学了两种指法,挑和勾,手指很笨拙,姿势不优雅不说,搞得手忙脚乱。小蛮劝道:“不要慌,等第一个音的余音结束后才按下一个,你有足够的时间去找。”他继续说道,“古琴就是让人慢下来静下来。” “不用的手和指头为什么也要翘着兰花指放在琴上甚至弦上啊?”看起来难道不像娘娘腔么?还翘着兰花,景墨心中嘀咕道。 聂小蛮看似看破了景墨的心中所想,解释道:“这个兰花指,是为了弹拨的手指找弦,弹熟以后眼睛是不看右手的。” 原来如此,古人是聪明和务实的,景墨为自己的无知和少见多怪汗颜。这世上诸事,原本古人是心中无邪思,无杂念的,偏是今天的后人生出了许多的妄念和邪见,还偏偏以为古人也是如此。其实不过是以自己的偏执和狭隘去揣测古人罢了。 景墨自觉没指甲,弹出的声音极小;比较愚笨,还经常弹空,拨不响。于是在心中暗暗安慰自己,也好,这样弹并不会打扰别人。手一直在练用拇指推出食指所谓龙眼变凤眼的挑的指法,可是却怎么也练不好。 “你怎么啦?打摆子啦。”小蛮问道。两人相视一眼,一齐哈哈哈大笑起来。 聂小蛮素来喜爱古琴清雅、淳美的曲调,静远、飘逸的琴韵。抚琴已经有段时间了,这中间也经历了许多挫折,而每当孤寂烦心时。琴弦拨动间,心平了,人静了,一切烦恼也都如烟而去了。 其实聂小蛮弹琴也属偶然,偶然一日听到喜欢诗歌的景墨念起白居易的诗《清夜琴兴》:“月出鸟栖尽,寂然坐空林。是时心境闲,可以弹素琴。清泠由木性,恬澹随人心。心积和平气,木应正始音。响余群动息,曲罢秋夜深。正声感元化,天地清沉沉。” 诗中琴乐所追求的意境深深吸了小蛮,使小蛮对古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既豪放跌宕又清丽委婉的“太古遗音”,舒展惬意,韵味无穷,而且,古琴把中国文化理义都包含在内:琴身长三尺六寸五,象征一年的三百六十五天;琴面上的十三徵分别象征十二个月与闰月;琴音分三种,泛音、散音、按音,分别代表天、地、人三种不同的境界…… 古琴的指法学习还有一定的难度,弹奏时手要自然放松,以肉甲弹奏,掌关节发力。左手的指法最为难学,有时候手放松了,琴弦按不下了,必须要通过自己细微的感觉,力量都放在手指上,越是放松的状态,弹奏出的音响效果越是优美。 七弦为益友,两耳是知音,有音乐的人生是幸运的,有知音则更是人生之大幸事。 第二百九十九章 两种设想 教了一阵之后,苏景墨慢慢发现,古琴的节拍越慢,表达的意境和节奏就越快;节拍越快,表达的意境和节奏反而就越慢。这就好比人生,欲速则不达,每一步走得越扎实,人生才会走得越远。 景墨觉得有些乏了,小蛮轻轻道:“嗯,你学得很好,现在还是我来弹吧。最近流行一首曲子,我之前学过,久不弹奏恐怕有些生疏了,现在弹一弹,你听听看。” 乐曲开始曲调悠然自得,表现出一种飘逸洒脱的格调,上下句的呼应造成一唱一和,一问一答的情趣。主题音调的变化发展,并不断加入新的音调,加之滚拂技法的使用,到了后面渐渐形成高潮。 仿佛是隐士豪放无羁,潇洒自得的情状。 其中运用泼刺和三弹的技法造成的强烈音响,应和着切分的节奏,使人感到高山巍巍,樵夫咚咚的斧伐声。曲子开始时末呈现的主题音调~经过移位,变化重复贯穿于全曲,给景墨留下深刻的印象……曲意深长,神情洒脱,而山之巍巍,水之洋洋,斧伐之丁丁,橹歌之矣乃,隐隐现于指下。 一曲终于,景墨大声赞叹道:“好,好,好曲子,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聂小蛮微笑答道:“这是一首刚刚流行起来的曲子,叫做《渔樵问答》。” 景墨赞道:“好曲子,弹得好,名字更好。渔樵问答!开始有一对一答之感,还真像是打渔和碰上了砍柴的,迨至问答之段,令人有山林之想。”景墨说得兴奋,不禁拍手大笑道:“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小蛮有些奇怪,问道:“巧?这里有什么巧的?” 景墨道:“我最近读到一首‘临江仙’和你这首曲子,正好是天作之合,你说是不是巧。” 聂小蛮有些意外,吃惊道:“还有此种事?却不知这一首诗是古人之作,还是今人新作。” 景墨笑道:“你这一首《渔樵问答》是新作吧?我这一首《临江仙》却也是今人之新作,乃是本朝大才子杨公杨升庵之作。你说这算不算是无巧不成书?算不算是天作之合?而且这一首诗,与你这首曲子可说是珠联璧合,你说这又巧不巧?” 小蛮难以置信道:“还有这种事,你快念来我听听。” 景墨便吟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聂小蛮听了击节赞叹,走到书桌前,提起笔来就写。景墨好奇,便走过去看时,只见聂小蛮写的是:志在渔樵者,以此消遣,移情非浅,是曲,传自何君桂笙,古越之高人,文章盖世,无学不通,而著述之富,足冠古今,暇更以琴书自乐,绰有安道之风,愧余才疏艺劣,而奏斯曲者,不亦感君之惠授乎?杨公升庵者,天子不能臣,诸侯不能友,是以金兰同契,拉伴清谈,数治乱,论兴亡,千载得失是非,尽付于渔樵谈笑之中矣。回视奔走红尘,忧谄畏讥,婴逆鳞,罹罗织,待罪於廷尉而触藩两难者,殆天渊耳。鼓是操者,尚思所以洁其身乎? 写完之后聂小蛮把笔一扔,一边摇着扇子,闭目静思,一回儿紧皱着双眉,一回儿突然又暗暗点头,末了他的眉宇好像明朗些,仿佛阴霾沉沉的天空突然透露些淡淡的晨曦。 他也许已经寻得了什么出路了吧? 景墨问道:“聂小蛮,你是不是想出了什么解决方法?” 小蛮疑迟道:“不是方法,只有两种设想,但是渺茫得很。” “有了设想,总比束手无策的强。你要不要说出来咱们一起商酌商酌?” “嗯,也好。你刚才疑心岳大中是碰巧自己服毒,这按情理来说应该是不会发生的事。他既然有了承袭遗产的机会,前途的希望一片光明;而且当他向众亲戚宣布遗嘱的时候,还是兴高采烈的,自然绝少可能自杀。不过你这一提示,使我想起了他是才从苏州回来的。还有一种可能是,碰巧他在未归之前,遭了人家的毒害,等到回家后毒便发作了,便酿成这一桩疑案。” 景墨闻言大喜道:“对啊,这分析有些道理。但你有什么根据没有?” 聂小蛮思索了一下,才说:“如果要说有什么根据嘛,碰巧岳大中在学堂里面有什么仇敌,听到他的嗣父将死,他有承产的希望,便因疾妒的缘故暗暗地害他。关于事实方向,也觉得符合。据夏郎中检验,毒质非常轻淡。那么毒性的发作也自然迟缓。所以他若在外面受毒,等到回家的第二天才发作而死,也很近情。” 苏景墨答道:“这理由人是很充足,但是还有一个前提。岳大中生前的为人怎么样的?是不是真有像你所说的仇家?咱们得先把这些事搞清楚。” 聂小蛮点头道:“不错。这一层我早就想到。岳大中很厉害,不但他的嗣父岳春不满意他,亲戚们也众口一词。别的不说,单瞧他生前弟兄辈中最莫逆的,只有顾小风一个,就是一个明证。因为我觉得顾小风是一个精明不过的人,岳大中所以单单和他友善,自然是气味相投。这样一来,他生前有没有仇家,也不难推测而知。” 景墨赞道:“那么你何不就从这一条线索寻找突破?” 小蛮点点头:“嗯,这条路进行固然还不难,不过我还有一种想法,两者之间,一时竟无从抉择。” 景墨奇道:“啊呀,你还有一种想法,是不是更近于事实?” 小蛮点点头:“我看似乎更接近些,但具体如何着手的方面却完全没有头绪。” 景墨进逼一句:“那么这又是怎样一种想法?” 聂小蛮道:“据我调查得知,岳春生前和岳大中的感情并不融洽,但他到临终的时候,竟会把财产的全权交托岳大中,所以亲戚们都觉得出乎意外。我又听到岳辰煊的乳娘说,岳春在跟岳大中回来会面之后和气绝之前,曾有两封信叫朱乳娘前去寄出。这也是一桩值得注意的事。” 第三百章 渔樵问答 景墨道:“对,这两封信一定有关系。你可曾查明白?” 小蛮摇摇头:“没有。朱乳娘不识字,不知道寄给谁。我到茶楼里去问过,但也没有人记得,所以无从根究。” “你想这信有什么作用?会不会是春真遗嘱?或是他向什么知心朋友去托孤?” “我不知道。这事还真是伤脑筋:假如另有遗嘱,那就早早必须预备好,何必等到临终前刚才发落?如果说托孤,他既已把帐册,房折,田契交给岳大中,明明指定岳大中是受托人,何必又另托他人?” 景墨失望地说:“哎哟,这可真教人头痛!那么你的设想是怎么回事?” 聂小蛮摇几摇扇子,把思绪理一理,才说:“第一点,岳春平时既然不喜欢岳大中,岳大中又不是他自己生的,但岳春临终时却把财权完全交付岳大中。我认为这里面必有古怪。 第二点,那两封信的投递是在岳春和岳大中会面以后,也显然是别有用意。我根据这两点,觉得岳大中的死,和岳春本人似乎有关系。可惜现在岳春已经死了,自然也不能够再有什么口供,那两封信又没有着落。所以我虽然怀疑,却没有着手的方法。” 聂小蛮的眉尖又蹙紧了:“哎哟,景墨,这回事可算得棘手已极,难道说我的失败这次是在劫再难了么!” 两个人都沉默以对。 在爱莫能助的情形下,景墨不知道怎样回答。分忧解困是朋友应尽的义务。苏景墨从来是很愿意给聂小蛮分忧,不过这时候景墨自问,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呢? 聂小蛮默默地摇着扇子,可是额汗还是一点不见减少,景墨无言相对了这样过了一会儿,终找出了一句慰藉的话。 “聂小蛮,要不我们就别管这闲了,何必非要趟这滩浑水呢。人谁没有失败?” 聂小蛮闻言,却突然站起来:“不!我没有到筋疲力尽的地步,绝不放弃我的希望!” “哎呀,这明明是岳家的希望,你又如何太放在心上。不过,你准备下一步做什么?” “不错。我要再到岳春家去搞清楚!”聂小蛮放下了折扇,又去里屋里取衣架上的圆领衫。 景墨不解地问道:“你再要查什么……”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的来访打断了苏景墨的问题。卫朴从外面引进一个人来。 那人穿一身淡青色的曳撒,头上是一顶四方平定巾,下面是一双黑色有力的眼睛。他的年纪在四十左右,身材颀长,行步时的状态轩昂而稳重,似乎是个饱经涵养的角色。 聂小蛮欢迎道:“夏郎中,难得你光顾。是不是有什么关于毒杀案的消息吗?” 苏景墨这才知这就是夏克己夏郎中。夏克己和苏景墨打了一个招呼,彼此分了宾主坐下来。 夏克己笑嘻嘻地答道:“正是呢。大人,我刚才听到你的高论,竭力替岳言鹏声辩,说他是冤枉的,谋害的一定另有他人。我于是被大人的宏论引起了好奇心,很想知道这件事的真相。现在我来问一问,哪一个是真凶,大人可已经查明了没有?” 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景墨想插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茫茫然把目光投向小蛮。 聂小蛮定了定神,目光从斜侧里注视向夏郎中,带笑说:“哎哟!夏郎中,你来考我文章?……嗯,也好。我就让你考一考!你问我真凶是哪一个吗?这何必我说?你也早已知道了啊!” 景墨心想,小蛮答复很巧妙,防御态势中暗含有着反攻的策略。 不过对方也太狡黠。夏克己点点头,也笑道:“不错,我已经知道了。不过我要请大人你先说出来。” 景墨心中暗道,哎哟,这考题相当凶!不禁替聂小蛮担心。就在刚刚夏克己进来之前,聂小蛮还没有把稳,此刻又怎么能够回答得出来?不过,听夏郎中的口气,似乎真凶已有了着落,这又是一种意外的喜讯。在一喜一惧的情绪交织之下,苏景墨几乎不能自持。 景墨又担心地看了看聂小蛮。他仍不慌不忙。他从圈椅靠手上拿起了那把折扇,又把一腿叠在膝上,慢慢地地扇着。他的目光仍凝视着来客。 聂小蛮仍含笑说:“你这位考官真厉害!好,你既然要我先说,我姑且说一句隐语。我以为那凶手非常狡黠,他捷足先逃,律法的罗网已经罩不住他。夏考官,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夏克己听了就是一呆,向聂小蛮瞧一瞧,又微笑说:“隐语不算数。还劳烦聂大人得直接说出来!” 居然这么直接,这一招倒真厉害!这么直接地逼过来,倒是让聂小蛮退无可退,避无可避。苏景墨仍暗暗地给聂小蛮捏汗,他到底应付得来吗? 聂小蛮仍镇静地说:“怎么?难道我的文章还不能算合题吗?” “嗯,题旨是合的……嗯,你答的太含含糊糊。你别探我的口气。你得清清楚楚地指出来!” “好,那也容易。我说的凶手已经捷足先逃,是说他已经被打入了十八层地狱,在里面吃苦受罪!这已够清楚吗?“ “嗯,还不够。大人得说出凶手的姓名!” “岳春!” 聂小蛮道两个字的回答的话,像鞭炮,像惊雷,给予夏克己和苏景墨的震撼几乎不能用语言和文字形容! 夏克己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地地直注视在聂小蛮依旧沉静不惊的脸上。他的表情分明已从诙谐而略带些讥讽变为震惊且敬佩,聂小蛮的这一篇答卷自然是合题了。 一旁的苏景墨目睹了聂小蛮从苦恼到胜利,更觉得不可思议,真实不知道聂小蛮有什么神通,居然能在片刻之间,知道了行凶的凶手!而且凶手又是这样出乎意想的一个人,是自己之前绝没有想到过的! 聂小蛮舒了一口气,摇着扇子,说:“夏考官,我大概可以及格了吧?凶手是岳大中的嗣父。他比后悔大中先死,律法自然再及不到他的身上。是不是?” 夏克己惊叹道:“聂大人,你的本领真不小!小的历来听说大人断狱如神,还有些不信。照我看这一桩案子真实出乎寻常,所以专门来试大人一试,不料到底瞒不过大人!不过你终究凭什么方法探究出来的?” 第三百零一章 断狱如神 聂小蛮笑着道:“你还问我?……嘿嘿嘿,坦白说吧。我虽然有这样一个设想,不过还不能确定。给我确定的还是你!换一句说,就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夏克己躬着身子,困惑道:“什么?我说过什么话?你虽然像在刺探我,我可不曾说什么啊。” “你的嘴里虽没有说,不过你的表情态度早已经暗示我了。好了,我的考试已经交卷,你也得把你所知道的宣布出来了。” 夏克己并不回答,但从衣袋里摸出一张纸来递给聂小蛮:“大人请瞧罢。这是我录下来的副本。那封原信是从茶楼寄给冯子舟冯大人的。信是韩春亲笔写的。” 聂小蛮丢下了折扇,把纸接过了,就着油灯光朗声念道:“这信发表的时候,我希望我的嗣子岳大中也已经同归于尽!我承认他的死是我毒死的。因为他是一个阴险狠心的人,背后又有人援助。他的心目中完全不把我看做嗣父,只希望我早一天死,他可以夺取我的产业。所以我死以后,不但财权要被他独占,我亲儿岳何转年幼,也不免要受他的欺害。我的病情现在已经绝望,为了防患未然起见,便决意牺牲我自己,干脆就此杀死他。 我先发了快信叫他回来,回来后我用温语向他托孤,并将废弃的帐簿契折取出来给他,使他信任不疑。他果然很高兴。那时我提前将猛烈的毒药放入我的药里。当他送药给我的时候,我叫他先尝一口,试一试药味是如何,可否饮用。他果然用力地喝了一口。 那时他喝了一口药,当着我的面,似乎不好意思吐出来,只得勉强咽了下去。他告诉我药味很苦,我也就把药喝完了,又和他谈了几句,随即把契据交给他。 他完全不觉察我的计谋,高高兴兴地下楼去。 我知道我我将命不久矣,现在草拟了两封遗信:一封投给衙门冯大人,一封寄给我的知己好友在昆山开保康堂药店的薛庚文,预备说明岳大中的死是我下毒,和岳何转或其他人没有关系。因为我怕岳大中死了之后,也许有人要疑及岳何转,那就违反我的本意了。 呜呼,我写到这里,毒性渐渐在发作了。我明知迟早之间岳大中也要和我走同样的路,不过我不能够眼见他先死,还是一桩恨事!我死之后,一切财产均归我子岳何转和女儿岳辰煊承袭。我这一次的行动真实是万不得已。恕我罪我,只能听凭公论了。” 这桩案子会有这样的结果,就说一句“梦想不到”也并不夸张。聂小蛮虽然也已推测到这一层,不过若没有这一封岳春的亲笔信发表,他只凭着空洞的想象,自然不能够结局,那就也终于免不掉失败。所以他事后回想,觉得这一次的成功,真实是太侥幸,也是非常危险的。 那封信经应天府验明之后,又得到薛庚文的证实,岳言鹏自然也恢复了自由。十天之后,岳古又满头大汗地赶来。他带了几盒上等的育山参来送给聂小蛮。聂小蛮是最反对吃补品的人,不过在岳古的盛情难却之下,只得勉强受下了。岳古说了许多感激话,说等言鹏大考终了,还要叫他亲自登门道谢。他告诉两人岳春的遗产,因为岳大中既死,又没有成婚,他的本房中也没有嗣续,只能按照岳春的遗言处理。这一笔遗产私有的无聊帐,聂小蛮与苏景墨既不感兴趣,就也不去多管了。 【本案完】 要说起苏景墨的嗜好,也有不少项目:如品茗、听书、听曲、练武等,近年来又加上一项,就是看折子戏。这天晚上恰是八月十三,将就中秋,晚餐时一阵子倾盆的大雨把温度降低了不少,凉风习习已含着些儿凉意。景墨的夫人南星因为那一阵大雨,她要看那出《琵琶记》的折子戏的兴致竟也像气候温度一般地降低了许多。 景墨自问意志比南星坚定得多,晚膳既毕,仍独自冒着雨前去。这出《琵琶记》结构完整巧妙,语言典雅生动,显示了文人的细腻目光和酣畅手法,是高度发达的抒情文学与戏剧艺术的结合。 戏中讲述了汉代的一位书生蔡伯喈与赵五娘的爱情故事。 陈留书生蔡伯喈与赵五娘新婚不久,恰逢朝廷开科取士,伯喈以父母年事已高,欲辞试留在家中,服侍父母。但蔡公不从,邻居睁大公也在旁劝说。伯喈只好告别父母、妻子赴京应试。 蔡伯喈应试及第,中了状元。牛丞相有一女未婚配,奉旨招新科状元为婿。伯喈以父母年迈,在家无人照顾,需回家尽孝为由,欲辞婚、辞官,但牛丞相与皇帝不允,强迫其滞留京城。 自伯喈离家后,陈留连年遭受旱灾,五娘任劳任怨,尽心服侍公婆,让公婆吃米,自己则背着公婆自咽糟糠。婆婆一时痛悔过甚而亡,蔡公也死于饥荒。 蔡伯喈被强赘入牛府后,终日思念父母,写信去陈留家中,而信被拐儿骗走,致音信不通。一日,在书房弹琴抒发幽思,为牛氏听见,得知实情,告知父亲。牛丞相为女儿说服,遂派人去迎取伯喈父母、妻子来京。 蔡公、蔡婆去世后,赵五娘祝发买葬,罗裙包土,自筑坟墓;又亲手绘成公婆遗容,身背琵琶,沿路弹唱乞食,往京城寻夫。来到京城,正遇弥陀寺大法会,便往寺中募化求食,将公婆真容供于佛前。正逢伯喈也来寺中烧香,祈祷父母路上平安;见到父母真容,便拿回府中挂在书房内。 赵五娘寻至牛府,被牛氏请至府内弹唱。五娘见牛氏贤淑,便将自己的身世告知牛氏。牛氏为让五娘与伯喈团聚,又怕伯喈不认,便让五娘来到书房,在公婆的真容上题诗暗喻。伯喈回府,见画上所题之诗,正欲问牛氏。牛氏便带五娘入内,夫妻遂得以团聚。 赵五娘告知家中事情,伯喈悲痛至极,即刻上表辞官,回乡守孝。得到牛丞相的同意,伯喈遂携赵氏、牛氏同归故里,庐墓守孝。后皇帝下诏,旌表蔡氏一门。 第三百零二章 登门道谢 梨园春戏院位置在万家圩的北端,从戏院到景墨家里不过一里多路。景墨走出戏院的时候雨点已停,街路上经过雨水的冲洗,清洁非常。苏景墨看了看天空,估量了一下,应该是快要到子时了。安坐了近快两个时辰,身体上感到有活动一下的必要,景墨便定意步行回去。 “救命,啊!” 一声求救声直刺景墨的耳鼓,他顿时停止了脚步,不再回想刚刚的剧情,而是急忙辨别那声‘救命’的来路。 多年的经验下景墨有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一定是有事情发生了。而且因为雨后夜阑,街上已是车马绝迹,所以景墨更确信自己的听觉没有错误。那呼救声是从自己的前面来的。那时候景墨恰要转弯进万家圩去,但还没转过身子。 于是,苏景墨急忙放开脚步,穿过了万家圩,到转角上站住。只见有一个巡街的捕快已经从一处巷子的背后闪出来,站在街面的中心,向着街的四叉探头探脑地乱望。分明他也已被呼救声所惊动,一时却寻不出这声音传来的方向。 “谁惹的事?……是不是你……?” 捕快的目光一注视到苏景墨的身上,一边高声叱喝着,一边迎着景墨跑过来。 景墨觉得这个人太冒失了,不由得大怒:“有你这什么管事的吗?真教是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个太监上青楼!没用的东西,查到本官头上来了。” 这小小的捕快显然料不到对方会有这样的答话,吓得呆住了向着景墨发愣。这时候苏景墨的眼睛角的余光里突然又看到某种异状。在万家圩的西首,距离转角约有四五家门面,有一个黑色的影子闪过,接着这黑色的影子飞也似地向前跑去。 “哎哟!有个人跑了!……快赶上去!” 景墨说话的时候,把手指指着那逃人的方向。捕快倒也知趣,一听到景墨的急迫的命令,立即表示接受。他向前面望了望,一手扶住腰上配刀,大步追过去。 苏景墨的好奇心已被呼救声和黑色的影子所激发,精神的紧张也已到了一定高层度。那捕快虽然已经担当了追赶的任务,景墨自己倒也不敢怠慢,急忙走到那黑色的影子出发点的所在。那里是一排两上两下的骑楼式房屋,共有十多家。每家门前都有一方小院,前面围着短墙,附联着两扇黑漆的大门。当景墨在转角上时,看见那人逃出的屋子,距离街大约有四五家门面,但终究是四家或是五家,因油灯的光强度不足。景墨看得不很清楚。 那些房子又是同一式样的,辨别更难。景墨看见那第四家和第五家的楼上楼下的窗上都露着灯光,前面的黑漆大门又同样合着,不能不有些踌躇。第四家的门口,钉着一块黑地白字的木头牌子,是“张半壶风水”。景墨走近黑漆大门,顺手推一推,里面闩着。景墨又走到隔壁的第五家的门口,门上也钉着一块木头牌子,却是“妙手颜不慕”。这扇黑漆大门却应掩着。景墨推了开来,向里面一窥,小院中停着一乘闲置的轿子,静悄悄地不见一人。 经过一番飞快的考虑,苏景墨便轻轻走进去,跨上了石阶。这屋子有两室并列,南首的一房间中的灯光比较亮一些,但都静悄悄地没有声响。 怎么办?喊一嗓子吗?不。 景墨走上了阳台,凑近那两扇雕花格纹的长条型窗子,因为有灯光从窗帘的隙缝中照出来。景墨把头凑到窗缝,再向里面一瞧,不由得略略一震。 这南边一间分明是一个郎中的诊室,向外有一只药橱,右手的靠壁处排着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桌椅对面有一张书桌,桌面上有几张杂乱的不知道是不是什么写好的方子。书桌后面的不远地方,就有一个书架,架上排满了许多整齐的书籍,和一叠一叠的也不知道写了什么的纸张。靠着长窗的两边,有两个官帽椅的客座,右边方向就是通隔室的门口。 就在这个门口,有一个穿白色长衫的男子侧身横在地上,头部向着书桌,两足却横在门口。旁边另有一个穿曳撒而正卸去短褂的男子,正俯着身子,在观察那躺卧的人。当苏景墨的目光看到这诊室的时候,那曳撒的男子正突然站直了身子。 景墨一惊,心想也许是自己上阶时漏出了些声响,这样一来惊动了对方了吧?或是对方自己心虚,才有这种举动?那人站直了以后,回头来向长窗上瞧了瞧,景墨急忙把身子蹲下了,不使他看见。幸亏他还没有疑心到窗外有人偷窥,所以并不曾开窗出来。苏景墨又凑近窗帘缝,便看见这穿曳撒的男子转到书桌后面去。他站了站,像在用耳朵倾听着有无异声;接着他从白肥绸裤的裤袋中摸出一支黑钢的十字短剑,轻轻地拉开了抽屉,将十字短剑放入其中;又摸出钥匙来锁抽屉。 景墨瞧那人的表情慌乱无措,行动又如此诡秘,一望而知那人已犯下了一桩恐怖的罪案。因为景墨的目光再度接触那个躺卧在地上的男人身上,又发现那件白绸长衫的胸口上还留着一大堆鲜红的血渍! 这发现是意外的,景墨又不禁纠结起来。自己现在能直接走进去干涉他吗?还是再悄悄地窥探他,近一步观察下一步的举动?这时候疑问居然得到了自然地解决。一阵急促而重浊的黑靴声响自远而近,转瞬间先前那个捕快已气息喘喘地跑进黑漆大门,一直走上石阶。静境既已打破。景墨的暗中窥测的计划已不可能,便索性公然地和捕快打了个招呼。 景墨问道:“你怎么?有没有追着那个人?” 捕快道:“我开始追时果然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不过一直追到万竹园,还不见那家伙的影踪。” 景墨道:“那么你且跟我进这屋子看看,这屋子里面已经发生了一桩杀人案哩!” 第三百零三章 平地一声雷 苏景墨和捕快作简短回答的时候,又听到屋子里发生一种混乱的声响,似乎有人因为急速地奔走,撞翻了一把椅子。那捕快一听到,便首先向那北边屋子的门走去。门上虽装着门环,他并不扣门,直接推门进去。 苏景墨也急忙跟在后面。这一间屋子象是一间病人的候诊之处,中央有一张方桌,迎面有一部楼梯,一边排着几把长椅;长椅的对面就是通向南面诊室的门,也就是那穿带血长衫的人横躺的所在。门开着,景墨的脚刚跨进了一步,猛听到玻璃窗响动的声音。景墨抬起头来,果然看见那两扇长窗已经洞开,那个穿曳撒的青年,正从窗里逃出去。苏景墨郝哪容得他逃,急忙忙向前一步,把手臂一张,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想去哪?” 苏景墨这问一句。青年便站住了,闭紧了嘴不答。那捕快躬着身子,在横倒的人的额头上摸了摸,看着景墨摇了摇头。景墨这才知道事情是眼前的居然是件命案。捕快跨过来,走到了青年身后。那青年便被二人夹在中间,再也脱身不得。 捕快高声喝道:“这地上的人是你打死的吗?” 青年仍沉默。他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满呈现着惊恐之色。景墨这时候端详起他的相貌,他的脸形是长方的,下颌阔大,鼻子隆直,颧骨略见高耸,但面颊上的血色,围着心态的变化,这时已完全褪尽。若要下一句简赅的评语,他的面容可当得“英俊不凡”四个字。 景墨的观察在时间上不过就在须臾之间而已。而在这同样的时间里,那青年只是呆呆地向景墨看了看,又看了看那穿青衣的高个子的捕快,好像是深思出神的样子。景墨从他的呆滞的状态上看来,猜测他的神经已经失了寻常而有些懵懂。 捕快又耐不住地问道:“怎么不说话?你杀了人,还他妈的假装痴呆?” 青年又突然转过头去,在捕快的脸上凶狠狠地瞅了一眼,突然顿了顿足,又举起右手的拳头来挥动。 “咣当!” 一声清脆而尖利的声音,原来是那青年的拳头挥击在窗户上,击碎了长窗上的一根窗档。他摸一摸右手的指背,第一次开口。 “完了!……完了!” 他说了这两句,从捕快的身旁擦肩而过,回到书桌后面的一只螺旋椅前,摊坐下来像一滩烂泥一般。苏景墨和那还不曾请教过姓名的捕快也跟到书桌近边。 捕快指着地上的死人,又问道:“这个人是死了,到底是你打死的不是?” 青年略抬起一些脑袋,目光谛视在空中,终于点了点头。 捕快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仍不答,好像不听到。 景墨这时候接口道:“我想他就是这屋子的主人……叫颜不慕,颜郎中。 青年还是不接口,反应是向景墨瞥了一眼。景墨走一前一步,把手中的蓑衣放在窗边的官帽椅上。然后景墨俯着身子向那地板上的人瞧了瞧,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他的气息果然已经停止了。他的面相黑苍而瘦损,两目仍开张一半,灰白无光的眸子似乎在瞧着景墨,看着十分骇人。他的嘴唇也没有闭拢,洁白而排列不很整齐的牙齿镶着失色的龈肉,更觉得丑狞可怖。 景墨估计他的年纪在三十内外,但像是个饱经生活艰苦的角色。景墨正要察验他的胸口的伤处,突然给捕快的高声呵斥所阻住。 “啊呀,不能乱动!” 景墨心想,这倒也不能怪他,这小捕快不知道自己是谁,为恪守他的职守,自然不容许任何人触动尸体。所以景墨也并不答辩。那捕快说完又跑出去找人去报官,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重新回来。这捕快瞧了瞧那呆坐在书桌后面的青年,连续发问。 “凶器在哪里?快说啊!凶器在哪里呀?” 可惜的是这捕快的问题并没有起作用,因为这时候有一个打岔。景墨突然听到外面房间中有脚步声响,于是目光立即移向候诊房间的门。 门口站着一个年约二十四五的少妇。她的身上穿一桩淡紫色软绸大袖衫,身上的肉似很白嫩丰腴,圆圆的脸儿,盖着一头乌发,发会已经剪去,鬓边卷成两个小圆球。两条淡黑的细眉,一双敏活的俏眼,配着一张红润的小嘴。她的双耳上垂挂着一副月环形镶细宝石的耳环,在闪闪地发光,更足以衬托她的美貌。不过这时候她的脸上淡淡地笼罩着一层惊恐的表情。她的嘴唇也有些儿颤动。她一边把一块白巾揉着她的眼睛,一边颤声发问。 “不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书桌后面的青年抬了抬头,还是照旧沉默。那少妇像要走进诊室里来的样子,突然目光一落,就看见了门口里面横看的那个尸体。 “哎哟!……天啊……?” 少妇倒退一步,忙用手撑住了门框,那样子仿佛就要晕过去。这时候若不是另有一个人的登场,景墨大约会义不容辞地上前去要扶住她。这个人是个年纪在六十岁往上的老妈子,正从楼梯后面的房间中踉跄地走出来。她看见那少妇惊叫着倒退,便抢上一步,从她的后面把她搀扶住。 老妈子大声嚷道:“少奶奶,少奶奶!什么事?……别怕!” 景墨走到她们俩的跟前,向着那老妈子说道:“你把你的女主人扶到楼上去,先定定神,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少妇挣扎地站直了,连连摇着头,表示不接受景墨的提议。 少妇说道:“不,不!我要瞧一瞧。不慕,这终究是什么事?这个躺在地上的是……” 颜不慕已经站起来,他绕出书桌,正走向候诊室的门口来。 他也高声道:“珞然,别惊慌。只是一桩小事。我打死了一个人!” “你……你打死了谁?” 女人隔着门口答应着,她的目光又再次去看尸体。颜不慕顺势也瞥了瞥地板,仍简单地作答。 “你也认识他的。我杀了王心筠。” 第三百零四章 我打死了一个人 王心筠三个字似乎有一种魔力,又使那女子受到了极大的震动,透露出这件事情的背后包含着某种复杂的关系。 那高个子捕快也跟过来,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六七寸长的雪亮的短刀,他继续向颜不慕呵斥着。 “喂。你既然自己承认杀了人,为什么不肯把凶器交出来?” 他把手中的刀扬了扬,道:“这把刀我是从死者的身子下取得的。刀上干净没有血迹,分明不曾用过。我听到过呼救声,知道你是应该是用什么凶哭刺死了死者的。你杀人的凶器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景墨心想,这问题倒是多余的,自己可以解决,刚才明明看见凶手把十字短剑藏在他的书桌抽屉里。 不料,景墨这边还没有开口,颜不慕突然点点头,露出一种坚决的表情。他从裤袋里摸出一串钥匙,顺手递给捕快。 他又说:“十字短剑在抽屉里。你自己去拿吧。” 捕快接了钥匙去开抽屉。颜不慕就走到那女人的身旁,伸手抚摩她的肩膊,看情形这二人像是一对夫妻。 他好言安慰道:“珞然,你且安心些。我为什么打他,你也是明白的。但这件事很简单,你不用慌张,现在我总要到衙门里走一趟,但是我相信我不久就可以回来。” “不慕,你……你……”女人的声调近乎于哭腔。 颜不慕又拍拍她的肩:“我说过了,不会有事的。现在胖三送药到八步沟病人家去了,马上就回来。等他回来以后,你叫他到隔壁去请马一为,马三爷过来。你把这件事告诉马三爷。他一定可以给我们处理。” 女子也紧紧地握住了颜不慕的手,颤声道:“好,我马上去请马三爷来。你慢些走,且等一等。”她转过了身子,像要走出去,又站住了。“不慕,有一点你得弄清楚。他……他当真是你打死的?” 颜不慕突然垂下目光,慢慢地地答道:“是。我已经准备了好几天。他既然要来找我,我自然也不能不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他。……珞然,你知道他是一个罪人。我因为自卫打死了他,也绝不会替他抵命。 夫妇俩的话还在继续,外面又是一大串脚步声,走进了三四个捕快。最先走进门的一个作都头打扮,头上平顶巾,身上皂色盘领衫。他先看看尸首,又向屋里几个人瞧了瞧,他的视线终于发现了之前那个捕快。 他以一种长官的口气问道:“曹斌,这些人里哪一个是凶手?” 曹斌恰巧已经翻出了书桌抽屉中的十字短剑,很高兴地走过来,向吴郎中指了指。 他回答道:“都头,他就是杀人的凶手。现在要不要我把他先带到监里押着。” “也好。这是凶器?”那都头接过那支十字短剑去察看起来。 曹捕快点点头,又转过来瞧了瞧景墨,说道:“朋友,你是个重要的证人,只能烦劳你陪我们走一趟了。对了,我还没有请教过尊姓大名呢。 景墨点点头,从衣服里面掏出腰牌来递了过去。 那都头接过来一看是锦衣卫总旗的腰牌,吓得连同几位捕快跪倒成了一片。景墨赶忙让众人都起来,继续办案要紧,不要多礼。 景墨一路上慢慢回想本案,这桩案子的发生差不多是自己亲眼目睹的。行凶的颜不慕又主动承认了,应该势必不致于再有什么疑问。这是一桩偶然事件,不是什么疑案,自己自从和聂小蛮合作以来,经历的奇案在百件以上,却从没有像这一案如此迅速了结的。 不过事实的转变后来超出了景墨的所料。景墨的这些最初的观念是错误的。这件事依旧还是一桩疑案,它的案情并不像这时候的景墨所猜测的这样简单,只是景墨还不知道罢了。 景墨到了应天府里以后,老熟人庞上九,庞典史一看是苏景墨,就很客气地打起招呼来。他也是素来知道景墨的。 景墨于是把经过的情形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庞上九自然绝对信任,把景墨的话当成一项最重要的证据。他又向颜不慕问供。颜不慕从新沉默起来。庞上九问他为什么缘故打死王心筠,他和王心筠有什么怨仇。颜不慕皆沉默地不答。他的双眼看起来竟是十分沉着的样子,有时紧皱着双眉,有时自己摇摇头,又显出一种迷惆懊恼的模样。 景墨道:“庞兄,我想他刚才干过了那件凶案。他的神经上所受的刺激一定非常厉害。此刻他的精神上既然不稳定,你要希望得到详细的口供,还不如等明天再问。” 庞上九果然很赞成景墨的建议,也可能是除了赞成景墨的话以外,一时也没有别的办法。颜不慕是个小有名气的医生,经常替一些达官贵人诊病,所以自然也比不得寻常大头百姓,一到捕快、狱座们的手里,不开口就随随便便用刑罚威逼。这时颜不慕既然闭口不招,他的精神上也呈现也一种失魂落魄的状态,暂时拖延自然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了。 不料,第二天,八月十四日的清晨,这事情又变卦了。 这天早上起来正和南星忙着准备过八月节,卫朴突然急匆匆地赶来,原来是聂小蛮急请景墨到他的府里去谈谈。景墨起初还以为有什么别的案子,约自己去相助,不料上夜里的这件血案,竟也和聂小蛮发生了关系。 书房里,小蛮对景墨说道:“景墨,昨夜里你是不是发现一桩杀人案吗?这案子非常奇怪,内中的情节并不像你所见到的这样简单” 景墨反问小蛮道:“你怎么也知道了这件事?” 聂小蛮道:“昨夜里那被捕的颜不慕已经又从监中提出来审问过。庞上九因为发现了几个疑点,不能解决,冯子舟恰巧在请假中,所以连夜来请我去商谈过一次。所以,我不但已经见过颜不慕,并且见过他的夫人谭珞然,他们的老妈子夏妈和轿子夫胖三。这三个人昨夜里都给传到应天府里去过。所以我对于这案子的情形也许比你所知道的更详细些。 “那太好了。我正要查一个明白。是不是颜不慕已有了口供?” “是的。”聂小蛮应了一声,把两腿伸直,仰靠着圈椅的椅背。“不过他所供的,和你所已经知道的恰正相反。” 第三百零五章 凶器何在 景墨心中一惊,问道:“哦?他难道翻供了?” 小蛮点点头,说道:“他说王心筠不是他打死的! 这当真出乎了景墨的意料之外,可是细细看聂小蛮的声容神态,绝对不像是开玩笑。 景墨不禁开始有些不耐烦,抱怨道:“奇怪?他昨夜里明明已经承认过,现在怎么翻供了?小蛮,我知道你是反对给人用刑的,不过如果对于那些反复无常的凶顽之辈,用一点刑罚,只怕对办案大有裨益。” 聂小蛮摇了摇头,显然对景墨说的观点并不认可:“用刑一定要慎重,至于为什么翻案,这就是一个待决的疑问。他不承认打死王心筠的话假如是真的,那么,他当时为什么会承认,势必另有隐情。” “那么你对于这个疑问有什么看法?” “我在搜集各方向的佐证以前,还不能给出具体的答案。” “你想找到的证据是什么?” 聂小蛮缓缓地把手交在胸前,摇摇头没有作答。 景墨又问:“那么你想颜不慕的翻供可会是说谎抵赖?” “这个我还不知道,就目前的信息来说,还无法作出判断。” “是吗,那么你是不是接受了他翻供后的说法?” “这个自然也没有,我也没有理由完全接受他的说辞,只是对于他的这种变法应该保持重视罢了。” “他翻供后又是怎么说的?他既然不承认是自己杀了人,可曾说是谁打死那王心筠的?” “没有。他没有别的话,只是说他不曾刺死王心筠,对于别的问题,他还是缄口不说。” 景墨估计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道:“这可真是奇怪!假使颜不慕的话是真的,莫非王心筠去找颜不慕的时候,先已中了刀剑伤,后来因为伤血这多……” 聂小蛮突然一收折扇,像个棒子一样摇了摇,否定道:“不会。这是不可能的。庞上九和黄都头都说,那伤口恰在左胸的近心房处,一中剑伤势必立即致命。他绝没不会如你所料,中了剑伤还能从外面走进去,应该是一步也走不得,立时就要倒地才对。” 聂小蛮的这说法很合理,让景墨不能再坚持。经过了一度思索,景墨又记起一桩事。 景墨说道:“小蛮,还有一桩事。我记得当我和那捕快曹斌听到了呼救声,在街角会集的时候,曾看见一个黑色人影从那屋子里跑出来。当时三南福可惜没有把他追着。现在想起来,这个人很有行凶的可能。” 聂小蛮答道:“不错,这个人的确重要我看这件事只能迂回些从别方向进行。” “是吗,哪一方向?” “我相信颜不慕和死者之间一定有某种特殊关系。现在颜不慕虽不肯说,他的夫人谭珞然大概总也知道一些内情才对。” “对。他的夫人怎样说? “她因为受了这样大的刺激,精神上也失了常态。她只说昨夜案发时她已经先睡了,睡梦中仿佛听到了呼救声音,但没有完全清醒。后来她被叫喊声和破窗声所惊觉,才起身下楼。我问起她的夫君和死者的关系,她也说不知道。不过我相信她说的不是实话。” “那么你得想法子叫她说实话才行。” “这是自然。我问过吴家里的两个佣人。那老妈子夏妈说,颜不慕出诊回来时,是她开门的,开门后夏妈便去睡了。又隔了一会儿,夏妈先听到扣打门环之声,接着又听到呼救声。她十分害怕,不敢出来,直到她的女主人下了楼,她刚才走出来。还有那轿子夫胖三,说是送药出去的,完全不知道这一回事。” 景墨惊奇道:“这医生当真有些钱财,私家里还雇着轿夫,看来平日里的诊金进项不少。只不过,怎么只有一个轿夫胖三,这一个人怎么抬轿子。” 小蛮道:“听说他倒常替一些名流官绅看病,小有一些名气,诊金自然不少,家中另有一个轿夫沈大石早就辞了活儿,这事我查过,应该与本案无关。” 景墨又想起了另一个人,又向聂小蛮建议。 景墨说道:“我听颜不慕嘱咐过他的夫人,叫她请隔壁的马一为什么马三爷来料理。好像这马三爷对他们非常熟悉,也许也会知道这件事的案情。” 聂小蛮低下头想了一想,应道:“是,谭珞然也提起过这马一为。昨夜里我已经发过帖子给他,想要和他一会,但是当时他还没有回家。刚才我又派卫朴去探一探,约马一为到我这里来谈话。我知道你是发现这案子的第一个人,一定很注意这案子的进展,所以专门请你来一起看看。” 景墨“八点半了。他怎么还不来?”他突然丢了烟尾,侧着耳朵向窗外。“景墨,你不听到门外的停车声音吗?大概就是他吧?” 大大地出乎景墨意料之外,景墨原来以为的“马三爷’,听着这名字大约就是一个老于事故的小老头,老江湖一类的人物。可是事实上马一为可算是一个俊美的青年。他的年纪没有超过二十七八,颀长的身材,白皙的脸儿,一双敏锐的眼睛,配着两条浓眉,说得上奕奕有神。他有一个高鼻梁的鼻子和方阔的下领,也足以显出他的多智善断。 他对于修饰上似乎也不含糊,头发油光黑亮,光油油地高耸在额上,头油擦得十分光泽。他身上穿一套玄青色薄曳撒,下面一条绸裤,裤袋口还缀着一块玉佩,处处都顾得合式入时。来客和两人招呼坐定以后,先向聂小蛮道歉,说昨夜里他因为一个朋友的婚宴,闹了一整夜,到天明刚才回府。 然后又说:“刚才我已经见过颜夫人。她因为昨夜里受惊太厉害,又因颜不慕兄还不曾释放回家,所以她的精神至今还没有恢复原状。她委托我处理这一桩事。她还告诉我她已经发了快信禀告她的父亲谭自乐。聂大人,你也许也认识这位谭先生吧?” 聂小蛮的眼珠转了几转,摇摇头。 苏景墨自然是对这些与官场沾边的人物烂熟于胸,便淡淡地接口道:“是不是江苏布政史司衙门下面经经历司的谭自乐,谭经历么?” 马一为忙应道:“正是,苏上差。你总也听到过他老者家的政声很好,交际也非常广。她的哥哥叫谭竟遥,也是这里照磨所下面的……” 第三百零六章 翻供 聂小蛮从来是不吃这一套的,不等姓马的把场面套话讲完,就抬起手了摇了摇,阻止对方继续说下去,道:“马兄,这件事情似乎和谭老大人的政声交际没有关系,更不必劳动什么照磨所衙门,那管理文书的地方,与本案有甚相关。我想免得破费马三爷的宝贵光阴,我们的谈话不如把范围收缩些。” 马一为的眼皮眨几眨,似乎有些儿不好意思,他点点头,装出些笑容。 “不错,不错。我们还是必须从本题上谈。敢问聂大人,您老有什么见教?” “你说你已经受了颜夫人的委托处置此事,请问她所委托的关于哪一方?” “大人自然是知道的,她一个女人家不便抛头露面,所以只有小可代劳。颜夫人说那王心筠不是颜不慕打死的,叫我设法替她查明白。我听说颜不慕,颜兄自己也不承认。所以我的任务就在证实颜不慕的无罪。小可不才,只替人看个风水糊口饭吃,不过在府衙刑房里也混过几年,对于这刑名之事,律法条文,倒还不算陌生。虽然小可之愚见在大人面前,不免关老爷面前耍大刀,却也知道这堪案断狱最看重的是物证和事实。现在我还没有和颜兄会过面,所以还不便发表什么具体的意见。” 小蛮点了点头:“如此说来,我们眼前的谈话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是不是?” 马一为淡淡地笑了一笑看了看景墨,又注视着聂小蛮,不即答话。 景墨突然从旁插口道:“我记得昨夜里颜不慕被捕以前,就嘱咐他的夫人,把这件事委托马三爷。我听他的口气,好像说你对于这件事情事前已经有所了解。马三爷,不知道你对于此事,事前知道多少呢?” 马一为显然不防苏景墨突然有这样的问题,这一问把他的位置由代人帮办,变成了涉案人员之一,也算是将了他一军。马一为果然呆了一呆,侧过脸来向景墨看了看,又低下头去。他摸出身上佩着的那一枚玉俩,持在手中似乎是在把玩,不过明眼人一看便知,马一为分明借此掩饰他的窘态。 聂小蛮也乘机说:“我觉得颜不慕夫妇和那被害的王心筠之间,不但是彼此素识,势必还有特殊的关系。马三爷事前既有所往来,想必也明白这个关系。现在就请你说一说,也许可以做些查案的参考。” 马一为这样踌躇了良久,终于还是抬起头来,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尴尬地笑着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我自然是略知一二。以常理来说,在未得到他们的许可以前,我不便擅自谈论。不过现在为大人调查案情起见,也不妨权宜些。聂大人,苏上差,你们两位必须应许我先严守秘密,我才能说与两位得知。” 这最后一句话,显然是给自己找一个台阶。小蛮与景墨便知趣地点头答应。 聂小蛮又应道:“这个自然可以,你尽朋友之谊,这倒也无话可说。守秘密原本该是为人者当应尽之义务。” 马一为又点点头,表示先同。他又开始在手中把玩起那块玉佩,似乎在权衡利弊得失,然后才开始讲述景墨所急欲知道的故事。 马一为道:“我和颜不慕夫妇已经做了一年多邻居,但我知晓他们和王心筠间的秘史,还是数日之前的事。数日之前的一个晚上,颜夫人突然到我的府里来见我。她告诉我颜不慕有一桩麻烦的事,要求我的帮助。我问她这麻烦事情的性质。” 他似乎用一种模仿女人说话的声调说道:“她说:”颜不慕有一个仇人,彼此结下了不可解脱的深仇。这几天颜不慕似乎防那仇人的谋害,专门把三个月前他所购买的一把十字短剑藏在身上。我有些怕,怕他会闹出人命官司来,不过又没有劝阻的方法,所以专门来恳求你帮助他一下。” 景墨奇道:“这种事她怎么会来找你帮忙。” 马一为道:“我和颜不慕的感情平时本来很好,每每大家空闲的时候,常常互相来往聊天,仿佛是自家亲戚一般。不过关于颜不慕的仇人的事,他始终没有提起过。当时我因为他的夫人的请求,便答应了她,准备给他们尽自己的一点微薄之力。我于是把颜不慕请到我的家中,悄悄地问他,这里面终究有怎样的纠纷。他起先还不肯说,后来天有些晚了我便留他吃饭,和他喝了好几杯酒之后他才终于开口。” “哦?他是怎么说的?”景墨问道、 这马一为又换了一种模仿颜不慕的声音说道:“他向我说:‘最近坊间上都传说金陵的大牢里跑了犯人,你可曾注意过?我听说的,这不过是几天之前的事情,据说是一共逃出了九个犯人,在此之间有一个名叫王心筠的人,乃是我的仇人。’” 这马一为模仿别人说话倒有几分惟妙惟肖之能,学起颜夫人来还有些差异,可是学起颜不慕来倒是有七分相像,景墨一时大觉有趣,便问道:“你是怎么说的?” 马一为道:“我当时问道:‘这姓王的和你有什么样的怨仇?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来谋害你?’” “他怎样回你?” 马一为又再模仿颜不慕的声音答道:“颜不慕说:‘还在三个月前,有一个期满释放出来的犯人叫毕大成,专门送过一个口信给我。这人和王心筠同狱的。他通告我的行动完全出于一番好意。他说王心筠曾在监中提起我与他的旧怨。说王心筠曾切齿地宣誓,他一旦自由了,必要向我报仇。我得了这个消息,便买了一把十字短剑,随时警戒起来。现在他当真从狱中逃出来了,我料定他一定要来寻我。’” “哦?”景墨好奇道:“你有没有问这怨仇是从何而起啊?” 马一为道:“我自然要问颜不慕,他所以和王心筠结怨,终究为的是什么。颜不慕却毕口不肯谈,只说等事情过去了,再告诉我。我自然不便强制他坦白,只好安慰了他几句。我当时便猜测姓王的既然是个越狱的逃犯,他的自身还没有安全,未必就敢来报复。” 第三百零七章 马三爷 马一为继续道:“不料他昨天夜里果然来了;更想不到的,又造成了这样的结果。这件事从表面上看,颜兄固然处于嫌疑的地位,但他既然不承认行凶,颜夫人也坚决地说颜不慕不曾杀入,依我看这里面势必另有些由来。二位大人,我以为我们先要解决这个疑难,第一步先得和颜不慕仔仔细细地谈一谈。” 这位马三爷的一番话,虽然在案情的历史过往方向,给出了一个轮廓,但在实际的疑问上仍没有多大助益。聂小蛮和马一为的意见相同,计划再去见一见颜不慕,和他细细地谈一回,然后再着手进行。一柱香功夫后,聂小蛮与苏景墨就同着马一为一块儿到应天府衙里去。 聂小蛮和景墨还是照例没有穿官服,两人都头戴进士巾,小蛮身上穿了一件青色罗料大领袍,景墨则穿了一件盘领大袖长衫,三人便一同出发。 路上景墨这时候观察这位马三爷,只觉此时的精神状态,和自己在上夜里看见的情形,完全不同了。他的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已是活泼有神,颧骨上也微现血色,分明他的有些脆弱的神经已恢复了原状。景墨还记得上夜里马一为的脸上仿佛蒙上了一层灰尘,兀自呆滞木地不肯发话。这时候他已经像是变了一个人。 到了监中聂小蛮和当值的小牢子打了一个招呼,便把颜不慕领进了一间小室,先向他说明来意。颜不慕不待聂小蛮和景墨发问,竟先自向两人滔滔不绝起来。 颜不慕道:“大人!大人!您就是大名鼎鼎的金陵神探聂大人吗?我闻名好久了。小人早就听闻过大人的官声,与那些尸位素餐的庸官不同,大人洗冤禁暴有古名臣之风。大人的看法~论断也自然要有证据的,我相信大人绝不会像其他的庸官墨吏一般,不顾事实不重证据地强入人罪。聂大人,小人没有罪,我当真没有打死王心筠。不过王心筠怎样死的,我也不能够证明。这一点就要劳大人替小的费心了。” 这一通话说的又像是拍马屁,又像是某种辩白。聂小蛮不动声色,也不回答,只是站住了向他端详,似乎在观察对方的精神状态,他的话是否可以当真。景墨觉得他这几句话,和自己上夜里所见闻的事实相反,就趁此机会插入一句。 苏景墨说道:“你在昨夜案发的时候,不是向那捕快承认过的吗?你说人是你杀的,难道你忘了?” 颜不慕转过目光来,很注意地向景墨瞧了瞧,点点头。 他答道:“不错,……苏大人,我认得你。昨夜里你也在场。我告诉你。当时我所以承认行凶,完全是因为受了这凶案的刺激,神智完全乱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用短剑去刺人,那真的是太乱了,非常之混乱……嗯,大人,你得弄清楚。我这是自卫,我是在自己家中。他来我家里要谋害我,我自然不能不反抗。当时我看见他倒地而死,房间中又没有别的人,我神智大乱之下自然以为是自己杀了人。其实不是。不,他不是我杀死的。我后来回忆,我并没有用剑刺过人。” 颜不慕除了语调近乎激越以外,说话的理路很清楚,不像是一个精神反常的人所能说得出的。苏景墨于是不再开口,马一为向聂小蛮瞧着,似乎在等他的看法。 聂小蛮稍稍点了点头,他说:“那么现在你的脑子是不是已经完全清醒了?” 颜不慕答道:“是,我已经完全清醒。这样一来,我才回想起来昨夜的错误。我还有证据!” 聂小蛮一怔,问道:“什么证据?” 这青年郎中的两眼突然间张得很大,现出一种自信的表情。 颜不慕答道:“就是我的那把十字短剑! “唔?短剑怎么了?” “我听说我的十字短剑已经有人检验过,剑上似乎是有一些血迹。我听到了这一个消息,刚才把我的错乱的理智唤醒过来,发觉了我的错误。” 景墨一听这话,感到颇为费解,这颜不慕说这话什么意思?马一为似乎也和景墨有同样的感觉。他耐不住地从旁插口。 他半提醒似地说道:“颜兄,既然如此,你说得明白些。十字短剑上竟然染有血迹的话,那其实……” 聂小蛮突然挥挥手阻止他,道:“马一为,等一等。我想他还没有说完。别打岔。” 颜不慕当真继续说:“马三爷,你还不懂?你是不是疑惑我的话?其实这案子很容易证明。二位大人,你们只须把死者王心筠的致死的伤口,和我的那把短剑比对一下是否相同,那么我所说的话的虚实立刻可以清楚了。” 景墨思量之下,觉得这句话似乎含有某种策略。颜不慕着重在那一处致命的剑伤,如果这把短剑不是凶器,而是另有一把凶刃的话,自然也无法取证。这里面的关键岂不有些可疑?谁又能保证杀人的凶器,就是这把交出来的十字短剑呢。莫非不出自己的猜测,那把真正的凶器当真是他在行凶之后收拾了藏起来,事后又将它丢掉了;此刻这颜不慕明知官府暂时没办法取证,所以向我们耍这种手段吗? 景墨这样想着,便向聂小蛮有含意地投注视一眼。聂小蛮稍稍点了点头,似表示他已领会景墨的样子。 聂小蛮婉声说:“吴郎中,你的话倒是很合乎情理的。如果凶器不是这把短剑,那么你的说话也受了连带的影响,一时还不能够证明。” 聂小蛮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针住在颜不慕的脸上,在观察他的神色有没有变化。景墨看见颜不慕的脸上只有诧异,并无可疑的神态。 颜不慕道:“所以,看来官府的人是对比过了,只是还不曾找到那把真正的凶器。” 聂小蛮摇摇头,据说答道:“没有。曾都头说,他在你的诊房间中一再地找过,找不到。” 第三百零八章 再探颜不慕 颜不慕迟疑地说:“假若这凶器找不到的话,如何证明小弟的清白?” 聂小蛮以极低的声音,几乎是在喃喃自语地说道:“嗯,目前来看的话似乎是这样。不过,你自己又怎么会……。” 聂小蛮的话还未说完,马一为突然插口说道:“这样说,真正的凶器的不见倒成了一个大疑问。不过,就目前来看的话,一定不会是颜不慕下的手,因为如果是颜兄杀人,他为何不用自己的短剑。”这马一为显然在帮他的朋友,找一条解脱的路。 颜不慕迅速地应道:“对,对,不是我下手杀人。” “那很好。现在你只要说明白了你这短剑上的血迹的来历,你就可以把你受的嫌疑洗刷掉。”马一为侧过脸来。“聂大人,苏上差,您二位说是不是?” 聂小蛮点头道:“也有些道理,不过说明还不够,必须能够证明才行,凡事还是要有证据。” 马一为见聂小蛮有些松口,大喜过望道:“颜兄,你听到吗?这上面为什么有些血迹。你真能说明白吗?” 颜不慕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转了转,说道:“这自然可以。数日之前的晚上,我把十字短剑取出来拂拭一下,又在剑上抹些油防锈蚀,不料一不小心之间还割伤了手,所以上面染了血迹。” 聂小蛮问道:“此事发生在什么地方?” “在我的诊室里。” “嗯,你的伤口还在吗?” “还在,诸位请看,这一处就是当时为短剑所伤的。”说着,颜不慕把手掌一伸,景墨探过身子来看,只见掌中还真有一处口子,像有了几天的样子。 小蛮也看了看,不置可否道:“嗯,当时是怎么一种情形,请你讲细致一些?” “我为了防身方便,有时候短剑就挂在我的诊房门口旁边的壁上。因为那时候我正靠在书桌上擦拭短剑,我被割伤之后,吃了一痛就用力甩了手,还有几滴血珠洒在门旁边的墙上。大人可前往一看,便知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景墨一直不曾插嘴问说,只用眼睛死死地盯着颜不慕脸色,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这一路看下来,景墨觉得对方不像是在说谎,不过大前提还在这供词的是否真实。聂小蛮分明也注重这一点,略停一停,他又冷冷地发问: “那么当时在房间里发生的这一切,你又如何证明不是你刻意伪造的?” “这个……这个……”颜不慕突然出现出迟疑的样子,他的目光也垂落了,似乎完全没想到聂小蛮有此一问,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聂小蛮又催逼着。“说啊。这个什么?”自信的目光又从那青年郎中的眼睛中溜走了。他的嘴微微张开了,呆滞替代了数分钟前的滔滔宏论。聂小蛮仍冷静地瞧着他。那马一为也皱着眉头在着急,却不敢再胡乱插口了。小房间中的空气骤然间紧张起来。 难堪的安静了一会儿。就在这让人紧张的氛围之中,苏景墨的思想又活跃起来了,颜不慕在说谎吗?目前,这一点自然不能回答,如果是说谎的话,那未免演技也太过于好了。不过,假使王心筠真的是他杀死的,那么他居然能想到提前准备一把假的凶器替自己脱罪,就这一点来说,虽然不是不可能,不过如此一来这心机也未免太厉害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把真的凶器又藏在什么地方,而且,如果这把真正的凶器已经被他有意地处理了又怎么办? 马一为这时候似乎是试探地说:“大人,请问你的意思,终究要知道颜兄这割手的血迹的由来与证明,还是必要知道那真正凶器的下落?” 聂小蛮回头去向马一为看了看,婉声道:“马三爷,你自然也知道物证的重要。我刚才说过,单单说明还不够,还得有实际的证明。假使颜不慕刚才说的这一切可以得到证明的话,我想对于解脱他的嫌疑来说,可谓是有百利而无一害。这一点原是二而一,一而二,并不矛盾。” 马一为犹豫地说:“我以为分开来说也一样。” “哦,你有什么高见?” “从律法的角度来说,物证固然重要,不过人证也一样” “啊呀,还有人证?” “正是。这凶器的下落,我虽不能说明,但这割手的这回事,我能够证明。” “什么?难道颜不慕误伤自己的时候,你是在诊室中亲眼所见的?” “不。刚才小可已经告诉过大人,颜夫人首先来和我商量。她就因为颜兄误割了手掌,才觉得颜不慕兄正怀着心事。所以这误割了自己的事是颜夫人告诉我的,自然不是虚构。” 颜不慕似乎也突然间恢复了他的口才,接口道:“哎哟,不错!这件事我夫人珞然和夏妈都可以作证。我受伤之后发出惊呼,他们俩都赶进诊室里来,亲眼见到我的伤处。” 聂小蛮又瞧着他,问道:“你既为郎中,又是在你的诊室之中受伤,那么你当时包扎的纱布呢?” “当时我用了白布止血的,但止住了之后便随手丢在垃圾篓中。” “丢在垃圾篓中?现在还找得到吗?” “这个自然办不到了,事情已经隔了六七天。不过大人要是不相信,尽可以问珞然和夏妈当时的情形。” 景墨心中忖思,颜不慕提出了证人两个,这件事好像是真实的了。不过颜不慕所处的角色实在太可疑,单就这一点,似乎还不足以洗刷他的嫌疑。因为他被自己的短剑所误伤的事,即便是真的也已经是六七天以前。如果此人在事先故事演此一出戏,再用备用的另一把凶器杀人,不是也有可能住吗?但聂小蛮并不从这一点上进逼,他的问题已另换一个方向。 他向颜不慕道:“就算如此,你对于这王心筠一定有某种宿怨,并且你本来有把他杀死的念头。这两点你都承认,是不是?” 颜不慕答道:“大人,我自然都肯承认,不过说法应加修正,我只有自卫的准备,并不是预谋行凶。昨夜里他的来势汹汹,强入闯进我的家中,我自然不能不有自卫的准备,但事实上我没有准备好防身的短剑杀他。” 第三百零九章 试剑误伤 聂小蛮用手摸着下颌,连连点了几下头。 景墨看了不知道他是否表示接受颜不慕的说话,或是另有作用。马一为见状倒是很高兴,显然认为聂小蛮已经接受了他的老朋友的辩词。聂小蛮又向颜不慕点点头,继续他的查问。 小蛮说道:“现在请你把昨夜经过的情形详细些说一说。” 吴颜不慕沉吟了一会儿,点头道:“是,大人。昨夜里我因为东杨坊南阴阳营姓王人家里有急症,在亥时三刻时,跟着一个来请出诊的佣人一块儿过去,足足过了半个时辰的光景,我刚才回家。那王家的女主人患的是中风病,年纪已在六十左右,病势相当凶险。当时我虽给她施了针灸,神志略略有些恢复,但是我的随身药箱里没有带内服丸药,所以我回府以后,又找出了十粒丸药,重新叫我的轿子夫胖三送去,有了这番缘故,我家里的前门没有闩,我也在诊房间中饮茶休息,准备等胖三回来以后,问问病人用药的情形,再去睡。” 小蛮问道:“那时候你的夫人怎样?” 颜不慕道:“那时我夫人珞然已经睡了。我一个人一边饮茶,一边找了本闲书来看,我虽然看书倒也不过是做个样子。因为自从几天之前王心筠越狱的信息传来以后,我便特别注意,每天总要打听一下关于逃犯的最新消息,希望有什么关于逃犯的下落。我知道这个王心筠阴毒异常,瑕疵必报。他和人结下了怨仇,便绝没有宽恕和解的可能。他既然在监中发誓要向我报仇,我自然不能不小心防备。所以当时我拿着一本闲书翻翻却实在是看不进去,而且白天我还打探过关于逃犯的消息,似乎都全无下落,我自然是更有些心神不宁。于是我把书又重新扔在桌子上,让身子仰靠着椅背放松一下,喝了点茶,正想让自己的精神不必过于紧张。不料,就在这消无声息之中陡然现出一个人脸,不由不使我大吃一惊。” 景墨看了小蛮一眼,心想,这大约是死者王心筠出现了。 “我突然坐直了身子,奋起十二分的精神,向前面一瞧。哎哟!不是幻觉,也不是发梦,果然真真切切地有一个穿白衣的人脸。并且这个人面不是别人,正是我的仇人王心筠!” 故事突然停了下来。讲故事的颜不慕的黑眼珠中投射出强烈的怒火。另外三个听众都静悄悄地站着,没有一个人打岔。这样过了一会儿,颜不慕才又说下去。 “那时他还站在诊室的门口,左手按在门框上,右手弯在他的背后,冷冰冰地不发一言,像是一个泥胎。但他的凶光逼人的眼睛,紧闭着的嘴唇和铁青色的脸色,比什么都觉可怖!” 颜不慕讲到这里,喘息声变得粗起来,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晚上,他继续道:“我一看见这贼的这副表情,又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这样悄悄地潜入进来,他有什么企图,自然是不消问了。但当时我仍竭力镇静,开口向他招呼。我高声问道:”王心筠!你来干什么?” 颜不慕说最后一句里,用的完全是当晚那个口气,更添了一种紧张,然后他又道:“王心筠仍是冷冰冰地不答,只把他的那副凶神恶煞的眼睛盯在我的脸上。我像受了催眠似地精神上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怖笼罩了我的全身,几乎不能自持。我觉得他的脚步已在慢慢地地移动,分明向书桌走近来!他的上身略略偻看,右手仍曲在他的背后,显出一种准备突然猛扑的姿势。惶急中,我似乎受了本能的驱使,疾忙站起身来;同时我把我的右手插入裤袋,摸出了那支防备的十字短剑。” 颜不慕深吸了一口气,又道:“正在这紧急的关头,突然似乎有拍打门环的声音。我的仇人也有些吃惊。他转过了他的上身,向前门的方向瞧了瞧,接着便把身子蹲下些,又突然举起右手,要向我扑过来。我的眼角里觉得白光一闪,才发现他的手中正拿着一把刀。他的确要想杀我了!生死之间,我为自卫起见,自然也不能不使用我的短剑。不料,我一边回身跑一边去拨我的短剑,他去似乎没有追上来,我微觉有些奇怪。接着的是一声惨呼,我回过头来看时,他已经跌倒在地板上了!” 寂静再度降临这间屋子。大家都听到很出神。这件凶案景墨亲身经历了一半,此刻颜不慕所讲的,就是景墨不曾眼见的另一半,所以听得最是入神,且急于要听他的下文,以便印证自己眼见的事实。颜不慕倒似乎体察到景墨的心情,不需要催促,便又讲道。 “那时我的脑子完全昏乱了。我的目光向地板上看时,鲜红的血液已染满了他的白绸长衫的前襟,分明他已经受了伤。但是诊室中仍是静悄悄地没有别的人。我当时惶恐之下,以为是我在惊惶中挥动了短剑,无意间刺中了他。我一想到这个,立时心中大乱,一时竟呆坐着没有办法。隔了一会儿,我才好些,便把十字短剑放进了裤袋,振作精神站起来,走到他倒地的所在。我先俯着身子,叫他一声,他不答应;我又在他的肩上拍一下,他也不动;我索性伸手在他的鼻子下探了探,他已没了鼻息。我更慌了,越发绝望。那时候我突然觉得长窗外面,似乎有人在窥视。我站直了身子一瞧,又不看见人,便以为是自己心虚。接着我先把十字短剑锁在抽屉中,正要计划怎样才能移尸灭迹,突然就听到阳台上有谈话声音。我便知道我的事情已经败露了,就开了长窗,想到阳台上去看个明白。不料我一开窗后,便看见这位苏大人和一个捕快已经从候诊那边走进来。以后的情形,你们都已知道,我不必多说。不过当时我的神智确已然大乱,当那捕快向我问话的时候,我还自以为是自己杀了人,所以竟自认行凶。后来我被带到了这里,我的神智慢慢恢复了些。我又听说伤口与我的短剑不符,才确信自己不曾杀人,王心筠不是我刺杀的。大人,你现在该明白,我先前的承认是出于意识上的一种幻觉,实际上我并不曾杀过人。” 第三百一十章 不曾杀人 故事很清晰,从表面上看,也算得入情入理,找不出什么破绽。那么它到底是真实吗?景墨听完之后承认自己还看不透这里面的诡秘。聂小蛮虽始终注意地倾听,但他的脸上并无表示。他取出那本随身携带的记事本来,把颜不慕谈话的要点记了几笔。 聂小蛮道:“我看你的改变供词,实际的根据就后来得知官府验出来死者身上的伤口大些,而且你的短剑刃宽要窄些。你说你未曾用你准备好的短剑杀人,但是那真正的凶器还没有着落,这说法也就不能成立。退一步说,就算你说的割伤自己是真的,不过你在事后也尽可以准备一把凶器杀人,并无不妥……” 颜不慕抢口说:“没有!我没有说谎,也不曾打死他。”他的语气很坚决。 聂小蛮略停一停,又问道:“那么你想王心筠是什么人打死的?” 颜不慕没想到聂小蛮会这样问自己,在场的几个人也觉得意外,因为这样的问题在讯问中并不常见,直接问当事人,觉得是谁杀了受害者。于是一起把目光投向颜不慕的脸上,颜不慕仿佛是感到了某种压力,迟疑着道:“我不知道。这一点就是我要请教大人的。”众人原以为他就此把皮球踢回来,不料他低了头想一想,又补充了一句。“我想那时候的扣打门环的声音,似乎有应该探究一番。” “嗯,你对于这一点有什么看法?” “当时我全神注意着我的敌人,本不防还有扣门声。但这声音一响,我当时心中亦感宽慰,希望有什么人进来可以解除我的危难。不过那声音以后,王心筠便即倒地,外面却始终不见人进来。现在想起来,那个扣门环的人很像就是前来刺死王心筠的凶手。从时间上猜测,他扣门以后,就推门进来,挥刀一击之后,又急忙地退出。事实上确也可能。” 这话倒不算是虚言。景墨回想之下,记得案发时,自己和捕快二个人都确曾看见一个人从屋中跑逃出外。这个人也许就是扣门的人。 聂小蛮又问道:“你可知道这个扣门的人是谁?” 颜不慕道:“我不知道,我没有看见。” “那么你可想象得出是个什么人?” “这个,我也想不出是谁。我起先还以为是我的车夫胖三。其实不是。因为从王姓家里到我的府所,步行至少须一柱香的功夫。我记得胖三拿了药丸出去,大约也就是过了一柱香的光景,就发生这幕惨剧,计算路程的判定时间的话,胖三那时候必定才到王家,一定来不及回来。” 聂小蛮摇头道:“嗯,那自然不是胖三。胖天知道门没有闩,你又在等他,何必要扣门环?你再想想,可会有别的熟识的人?” 颜不慕皱紧了双眉,摇头道:“熟识的朋友自然有,不过谁会在夜里来看我,我也想不出来。” 聂小蛮突然自言自语道:“那人既然曾经扣门,至少曾经在门外站过,脚印倒是一项要证,可惜当时没有人注意到。”聂小蛮说到这里向景墨瞅一眼,又立即回头问颜不慕。“你自从知道了王心筠越狱的消息以后,可曾雇用过什么保镖之类的人吗?” 颜不慕道:“没有。这件事我连朋友面前都不曾提起过。起初我还瞒着珞然,后来因为自己误害了手,惊动了她,才不得不和她说明,自己为什么会买武器。” 聂小蛮的问题又引动了旁边的马一为,他说:“大人,你是不是怀疑颜不慕兄在暗中埋伏着什么人,才造成这件的凶案?” 聂小蛮的嘴唇动了动,现出一丝微笑,说道:“有意的埋伏虽然没有,但朋友们偶然的帮助不是不可能的。譬如有什么好的邻居,发觉了他的朋友正遭着危险,便抱着一时间义气深重,暗中拨刀相助。不过事后他恐怕被追责,没有勇气自首。马三爷,你想这谁想在事实上也可能吗?” 聂小蛮的这话中带刺,语声也颇为冷峻。景墨心想,莫非聂小蛮已经疑心到马一为身上去? 马一为急忙地辩道:“没有。我看你这看法太偏于想像了。” “哦,何以见得?” “颜兄说过,这件事他是守着严格秘密的。即使有什么朋友,恰巧经过他的府所门前,看见有一个人走进去,但那朋友怎么能知道这进去的人要向颜兄寻仇?或是在紧张的时候,有一个朋友造访,他先扣打门环,然后走进去。他发现了颜兄正和那贼人对峙着,他即使好意相助,至多上前去排解劝阻,也绝不会于直接行动,这样随意便杀死一个人,这于常理不合。再者说了,譬如我昨夜里不曾出去应酬……我是在老朋友姚余栋员外家里吃喜酒,这件事自然是可以证实的……偶然看见了那凶徒的走进去。我是知道他们的纠葛的,明知会发生冲突,但我即使不懂律法,只须略有些理智,自然也要采合法的手段。就情况而论,假如我在当场,也一定是上前去排解,至多向那贼人警告几句,怎么会贸贸然实施这样的非法行动呢?” 聂小蛮又稍稍一笑,突然似答非答地说:“人在头脑清楚的多数时候自然不会做下这种事来,不过这世间有这许多悲剧,正是因为有时候由于感情的驱使,理智也往往有屈服的可能。” 景墨觉得聂小蛮的话“话里有话”,好像他当真已怀疑这马三爷。不过他的神情并不厉害,嘴唇上的笑容也没收敛。那么难道聂小蛮是故意在戏弄马一为吗?这似乎又不是小蛮平日的为人。 聂小蛮改了口气,又说:“马三爷,我瞧你的表情似乎你对于这一点有某种意见,你何不就发表出来? 马一为应道:“不错!我对于刺死死者的人当真有一个看法。也许那王心筠另有一个仇人,暗中跟随着他,企图乘机报复。昨夜里那人跟了王心筠到颜不慕兄的府里,乘此机会,就从暗中行凶,发泄他的宿仇。这不是也有可能性的吗? 聂小蛮沉吟了一下,说:“那人既要报仇,又碰见了他,机会一定不肯放过,何必等到王心筠进了颜不慕的府所以后,刚才下手?这岂不是多担一重风险? 第三百一十一章 扣门声 马一为道:“我说过的,那人如果是乘机报仇。在别人家的府里下手,一方面看似乎有危险,但另一方面,他的罪责却是方便于逃脱了。这是和趁机形凶的图谋是相符的。” 聂小蛮又发出一句有力的反驳:“假设你的推测是合乎事实的,那么那人尽可以悄悄地推开了门,乘王心筠不防备,突然间把人刺死,又何必扣打门环,引起惊扰,减少他的下手的机会? 马一为的脸上顿时添了些红润,显然是气血有些不畅,他期期然道:“这个……这个……也许杀人之人与扣门之人的并非一人……也许……也许另有缘故……” 聂小蛮又得意地一笑,接着道:“好,好。另有缘故的问题正多着呢!我们这边的分析暂时搁一搁吧。……颜不慕我现在希望你能够再说一段故事。你和王心筠终究有什么样的旧怨?并且这结怨的事情是不是只关系你和他两个人,或是还关系到别的人?这两点在案情上也有参考的价值,你不能不一并说明。” 这倒是景墨一直都想知道的,现在听小蛮问了出来,自然大感兴趣,确想听听这一段秘史。不过聂小蛮的问题刚才说完,颜不慕还来不及回答,突然发生了一个意外。 一个差人走进来,禀告说庞上九已经从外面回来,在外面的厢房之中等聂小蛮与景墨,现在请二人前去谈话。于是,聂小蛮的问讯便不能不暂时延搁。 小蛮与景墨便离开了那马三爷和颜不慕,跟着听差到庞上九的所在的屋里去。庞典史很兴奋,一见两人,匆匆打了一个招呼,就说出了一个关于这凶案的重要情报。 庞上九说道:“大人,我有一个重要情况给你!刚才大理寺那边已经派仵作把尸体检验过了。据说死者的胸背间各有一个洞,背洞较大,胸洞较小。大洞是进刀子的,小洞是刀尖透出来的。可见那一处的致命伤是从后背刺入死者身体,再从胸口透出刀尖的。这一点已和我们昨夜发现的情形不同。我想大人一定要感觉到重要吧!” 这个消息给予聂小蛮的反应很重大。他向庞典史问了几句,便打定了主意,立即辞出。他起初本要叫颜不慕说明和死者结怨的历史,此刻竟完全放弃了,显然可以看出这消息十分重要,所以小蛮就舍轻就重。聂小蛮当即告诉庞上九要从别一条线索上追查此案,便和苏景墨一同辞出。 两人跳上了一辆马车,景墨便忙着问聂小蛮对于这新消息的看法。 聂小蛮说道:“这发现很重要,也许可以转变这案子的重心。”突然小蛮又皱皱眉。“可惜,昨夜里我来不及到颜不慕家里去看看,不然现在事情要明朗许多。” 景墨问道:“你想这一下会有怎样的后果?” “至少来说,新出现的证据显然有利于颜不慕。” “你是不是说王心筠既然是背上被刺的,行凶的就不是颜不慕?” “嗯,眼下看来这应该是合理的解释。” “那么这杀人者又会是谁?是不是就是扣门的人?” 聂小蛮摇摇头,说道:“不,扣门和刺人这两者应该是相冲突的。”聂小蛮说完向景墨看了一眼,淡淡地说道:“景墨,我看这消息有些不利于你。” 景墨一听不禁笑道:“你还说笑话。” 聂小蛮突然显出庄重的表情,说道:“这可不是笑话?假使我和你是素不相识的,我为了侦破案情,自然也不能不把你列入嫌疑人之一,如果公事公办的话,现在你的嫌疑最大了。” 景墨听了这话,本想一笑了事,不过却发现自己发不出笑声。景墨向聂小蛮看了看。聂小蛮还在一本正经地说下去。 聂小蛮说:“当案发的时候,你不是一个人在那长窗外面窥视过一会儿吗?当时假如有人注意到屋中的脚印,你的脚印自然也在内。据你自己说,你到场的时候,案子已经发生。但若使有一个不知你底细的人,对于你的品行和操守素无信任,怎能不怀疑你在事前到场而趁机行凶?我看其它人嘴说不说,比如庞上九,心中却是不免不疑。” 苏景墨听完之后得意地一笑,说道“小蛮,你这几句笑话,说得太牵强了,我不怕人怀疑,我有反证。” “哦?” “你岂不知道我是被呼救声引得去的?听到呼救声的不单是我,另有一个当差的捕快叫曹斌的给我作证。你怎么能凭空给我加罪呢?” 聂小蛮突然卸下了庄重的伪装,也不禁纵声大笑,说道:“景墨,别着急,我只是借你做一个比喻。但在你到场之前,假如另有一个像你这样行动的人,那就很可疑了。” “你想会有这样一个人吗?你有没有具体的看法?” “目前还没有。我只有一个空洞的推测。” 谈话到此暂告了一个段落。马车行进得很迅速,这时候将近正午,天气变得有些热起来。景墨忖思片刻,突然想到一个关于眼下的问题。 “聂小蛮,我们现在往哪里去?” “我们先往颜不慕家去。”小蛮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本来应该早一些就去的。” “你去做什么?” “找一个物证。假如成功,我们就可以确定这案子不是颜不慕干的。 “这物证是什么? “就是那一把真正的凶器。” “你想那杀人的凶器还会在颜不慕家里?” “是的。我猜测庞上九和黄都头等人之所以找不到它,可能是因为找错了方向。” 景墨想了想,明白了他的看法,又继续自己的质疑。 “聂小蛮,我看你这转变,完全寄托在致命人从死者的背后刺入这一个证据之上。不过,我看这一点还有研究的余地,你不能依赖这一点太多了。” 聂小蛮略感到有些吃惊,问道:“是吗,你有别的新看法?” 景墨说道:“你还得注意,根据颜不慕自己供述,当扣门声响起的时候,王心筠曾转过身去瞧过一瞧。在这时候,颜不慕若使趁机刺出致命的一剑,岂不是也有刺中死者的背部的可能? 第三百一十二章 尸检结果 聂小蛮突然用肘尖在景墨的肋骨上顶一下,笑着道:“景墨,你的推断力真是大有进步了。不过你对于罪犯的心态似乎还缺少深切的研究。” “什么意思?” “你总知道这种有知识的人的犯罪,和寻常人的犯罪,程度上有显著的不同。这一类人的犯罪,对于事前的设计规划,和事后的掩饰闪避,一定比寻常百姓更加周到细密。颜不慕是个小有名气的医生,自然是属于此一类人物。假如他要在犯罪以后狡辞隐匿,一定也比别的人得法。” “哦,那么他会怎么做?” “譬如他对于他犯罪程序上的要点,哪一点应加证明,哪一点必须隐匿,自然会特别注意。假使像你所说,他是乘那王心筠转身的时机刺向他的背部的,那么,即使他想不到利用了这一点卸罪,但他在供述的时候,也势必不致于如此粗心说愚蠢,竟连王心筠转身的动作都不肯遗漏。说得明白些,他假如是在王心筠转身时刺杀的,他还肯把王心筠转身的动作也告诉我们吗?如果他不说,我们绝难知道有这一个转身的动作。” 景墨心想自己不过是随便的一说,不料竟引出了聂小蛮的一大篇议论。难道聂小蛮怕自己的说服力不够,还专门杜撰了这么一大通道理。 苏景墨也含笑答道:“聂小蛮,你的辩才也确乎有进步了。是了,我说不过你,我认输了。但是你既然确信开杀人的不是颜不慕……” 聂小蛮止住景墨,纠正道:“非也。我说过了,这仅仅是一个假设,如果说确信,还得先找到物证……那就是真正的凶器。” “假如真正的凶器找到了,你的假设确立了,那么你想以如此诡异的方式行凶的终究是什么人? 聂小蛮又迟疑起来。“这个人我还不知道。不过我觉得那个扣门环的人……” 景墨听了不禁大吃一惊,插口道:“什么?你刚才不是说扣门和行凶,这两者行动上是冲突然吗?” “是的,我并不是要修改我的说法。不过我也不是说扣门环的人就是行凶杀人者。我只觉得这个人处于重要的地位,也许就是眼见凶案过程的人,可惜你当时不曾把他捉住。并且你没想到保存门口内外的脚印,也是一种失误。现在要调查这个人,一定很费周折。” 景墨想了想,又说:“你想这个行凶杀手者会不会就是这位长袖善舞的马三爷?” 聂小蛮突然把目光横过来注视着景墨,问道:“你莫非听了我刚才向马一为所说的话,才有这个看法?其实我不过探探他的口风,这问题还不能随便下什么判断。” “不,我是从你的判断上来推理的,要知道这个人是个风水先生,自然也是有知识的,而且他估计知道不少颜不慕家的事情。我看他很有些可疑,不然他何以在此事中涉入的这么深?” “你说这法有些道理。不过有个前提。第一,必须查明马一为和王心筠以前是否相识,和他们中间有无直接瓜葛。第二,必须知道马一为和颜不慕夫妇间的感情和关系终究到了怎样的程度。我们必须先查明这两点,对于这个人的行为才有推论的根据。哎哟,这里是万家圩了……嗯,这大概就是颜不慕的家了。车夫,停车吧。” 两人下车以后,就直接进颜不慕家去。那时那两扇漆着黑漆的大门完全开着,一乘小巧的新漆的轿子仍旧停在小院中,阳台上的长条型的窗户也依然合着,里面淡黯色的窗帘也和景墨昨夜里所见情形相同,只不过王心筠的尸体早已移到验尸所去了。 两人走到诊室里面,有一个穿黑领短圆领衫的青年男子走出来招呼。经过了简单的介绍,景墨才知道人叫谭竟遥,就是颜不慕夫人珞然的哥哥。他的身材高硕而结实,相貌也相当威武。他是照磨所的一个从八品的吏员。他的家属也住在金陵,并且距离颜不慕的住所很近。几人坐定之后,他就开始和聂小蛮谈论案情。 谭竟遥道:“大人请了,这件事真实出于意外。舍妹受惊不小,神经上有些失常,现在我已经将她接到我的家里去了。家父已经有回信来,叫我到这里来照料。我想死者本来是个逃犯,也没有苦主来闹事,打死了原没有多大干系,不过论衙门的手续,自然也不能不调查明白。据舍妹说,杀人的一定不是妹夫。敢问大人,您可已查明了真凶没有?” 聂小蛮坦然答道:“还没有。我们正在搜集证据。” 谭竟遥道:“那么两位大人此刻莅临,有什么见教?” 聂小蛮道:“我本要来作一番更仔细的搜寻,希望能够有一些新的发现。也许要发现一些关于本案的要证。现在既然碰见你,我顺便问一句。你可知道令妹丈和死者之间终究有什么怨仇?” 谭竟遥况下了头,现出踌躇的样子,似乎不愿作答。略停一停,他才勉强说:“我也不知道此中底细。我只知道这王心筠也曾经行过医。他和舍妹夫同是在同一位老郎中手下学徒。他学成之后独立行医,曾干过给女子堕胎的活动。此等罪行后来被人家发觉了,自然就报到官府里,定了监禁的处分,刑期是十年。他进监才一年九个月。这一次金陵的监狱发生越狱事件,他也就乘机逃出来。他以为他的非法活动是舍妹夫告发的,这样一来就结下了死仇。他在监里时曾宣誓要报复。但据舍妹夫说,告发的并不是他。这些就是我所知道的事实。” 秘密也许未全部揭开,至少也透示了些轮廓。聂小蛮把这一节活约略记了下来,换一个问题。 聂小蛮问道:“谭先生,你可也知道那隔壁的马一为师爷和王心筠之间可也有某种关系吗?” 谭竟遥摇头道:“我不知道。”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据我所听闻的是,他们似乎是并不相识的。” 聂小蛮点了点头,站起来道了一声谢,便开始在房间中搜查。谭竟遥和景墨都安静了地旁观着,不再交谈。 第三百一十三章 陈怨旧恨 聂小蛮的搜查方式是很别致的。他先看了看门旁墙壁上的有无异状,又向诊室的四周作一番巡视,随即又问起景墨上夜里王心筠倒地的地位和状态。景墨便一一指明了告诉他。 小蛮在通往诊室的门口旁边站住,目光顺着书桌的方向瞧过去,好像一个风水先生在看阳宅的时候找方位。这样过了一会儿他又走到书桌背后的书架面前,聚精会神地向那一行一行排列的书本上察验。那书架共有三层:上面的两层都是紧密地排着许多新旧不一的线装的医书;最下一层却堆积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方子之类的纸张。 聂小蛮的目光集中在中间一层。他仔细察视那排列的书籍,那些那些线装的医书,都是颜色类似的装订和颜色的,看起来似乎都差不多是一个样子。所以假使这些书背上有什么损伤,尽可以一望而知。聂小蛮找了一会儿,搔搔头,似乎找不到血迹飞溅或擦伤的痕迹。他伸手到书架中层去。因为中间有一本骑马订的小书比较短些,上端留出些儿隙缝。他把这一本书从架上取下,仔细向书架的内部瞧了一会儿,也没有什么结果。他就重新将那本骑马订的小书插在原处。抚摸着下巴,呆站着。那袖手旁观的谭竟遥仍保守安静,这样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脸上表示出某种关心。景墨也很同情自己的朋友的失望,不过又无从代劳。 接着聂小蛮的视线移到书架的最下一层上去。这一层上堆积着许多方子和杂乱的纸张,已经没有上两层那么紧密整齐。杂乱纸张和方子的方位也不同。靠里边的一半都是成本的旧书,外边近长窗的一半却堆着许多折叠宽松的纸张和方子。聂小蛮的搜寻仍先从里边的旧书堆上着手。他把那旧书一叠叠地移到书桌上面,逐本在桌面上翻动,似乎希望会有血迹或者隐藏的凶器从旧书中落下来,结果依旧是失望。于是他的视线依次地转移杂乱的纸张上去。那杂乱的纸张是比较凌乱些。他刚才抽取了一叠,在书桌面上翻动了几张,突然听到“咣当”的一声,顿时引出聂小蛮的一种情不自禁的欢呼。 “哈!” 景墨忙着走近去,看见聂小蛮的神情完全变化了。他的两眼张得很大;额头上的青筋突然暴胀;他的呼吸也似乎加了些速度。当他的长而有力的手指,从书桌上拾起那把隐藏在乱纸堆里的刀,也像了狂风中树枝似的稍稍颤动。他平时常以有定力自豪,不过在这时候,他的定力竟也偶尔失灵,不能自控他的受到震撼的神经。 他像一个鏖战的老兵奏凯归来一般,作欢呼声道:“哈哈,景墨!这是一个何等重要的证物啊!现在竟在这废堆乱纸里面发现!真可算得上是意外之喜,意外之喜!” “这不是一把虎~牙~刀吗?”谭竟遥走近来问一句。 聂小蛮不答,但点点头。 苏景墨心想这把刀的确是本案中的要证。但刀子发现了,虽然可以解释其中一部分的疑问,不过凶手是谁,还觉无从着手。聂小蛮如此快乐,没有有些过度吗? 景墨问道:“要不要先量量看这刀身的宽度?是不是和那被刺死的尸体上的伤口合符?” 聂小蛮似没有听到景墨的问题,并不回答。回答的是谭竟遥。 “这是一把虎~牙~刀,因身形状宛若猛虎獠牙一般而名,利于劈砍与直刺。我看这刀身宽在一寸之间。” 景墨也是久与刀剑打交道之人,也说道:“我看也差不多,应该就是这么宽,那么这把应该才是真正的凶器了。” 谭竟遥高兴地说:“凶器找到了。这就更可以证明杀死死者的,并非舍妹友那把短剑,舍妹夫的嫌疑又去了大半。” 聂小蛮不理会苏景墨和谭竟遥的问答,自顾自地把翻乱的旧书、废纸放回到原位。他随即取了那把虎~牙~刀,站在发现刀的那堆废纸旧章的位置,躬着身子,侧着头,闭着一只眼睛,又测量似地测了一会儿。他突然仰起身来,向谭竟遥挥挥手。 聂小蛮微笑着说:“谭兄,你说得不错。现在一个谜团打破了,别的话回头再说……景墨,我们忙了一个早晨,也应该休息一会儿了。走吧,我们找个地方玩一玩。” 聂小蛮所说的找个地方去玩,景墨听了很觉突兀。景墨自从上夜里发现这案子以后,精神上一直没有放松过。就自己的体力方向着想,休息玩乐景墨是自然十二分赞成的。不过这案子刚在发展之中,而且进行到了最重要的关头,显然有欲罢不能的趋势。聂小蛮怎么在这时候要休息?他每次探案,不得到最后的结果,不肯作罢。此刻他突然有这句话,莫非这案子也已经有了结果了吗?否则案情正在急速地发展,怎么可以中途停止呢? 不过,当两人到聂小蛮的馋猫书斋以后,景墨向他一问,竟又不得要领。 苏景墨问道:“聂小蛮,我们当真就休息吗?这案子不必再进行了吗?” 聂小蛮答道:“不,可以进行的事情很多,不过此刻却无从进行,所以我们不能不暂时休息,玩一玩且放松精神。” 景墨疑惑地说:“怎见得无从进行?譬如你刚才发现的一把凶刀,也须加一番确切的证实。那死者身上的致命伤口,到底是不是和这把凶刀相吻合……” 不料聂小蛮摇了摇头,阻止景墨道:“这个已经不成问题了。刚才谭竟遥不是已经证实了吗?还有你,你经常用这些刀剑打交道,对于这种东西的经验比我还丰富,我看你摆弄过的武器就不少。所以,我想你对此事的判断也自然可信。我也很是同意,完全没有异议,所以这一点无庸再行证实。” “那么这把虎~牙~刀又是什么人的?你又从哪里去取证?” 聂小蛮低头沉吟了一下,慢慢地地说:“这一点我现在还无从入手。” 景墨说:“凭空地自然无从入手。你对于这把虎~牙~刀的主人难道说没有一点头绪?” 聂小蛮看了看焦急的景墨的面孔,又低着头,不答话。 第三百一十四章 咱们去玩吧 景墨又道:“现在看起来,那个扣打门环的人所处的地位更加重要了。这个人至少可以做一条线索。你可有方法找到他?” 聂小蛮略略抬起些头。“是,这个人的确重要,不过眼前我真是没有法子查明他的来历。” “那么你几时才有法子查明?” “很难说。也许今天,也许明天,少则三天,多则十天,或都一个月后,甚至半年,也许永远查不出来!竟是一个未解之迷!” 景墨觉得聂小蛮的这话,像是小孩子在推诿时候的胡闹的话。聂小蛮当真没有把握吗?还是卖关子不肯告诉自己?一想到聂小蛮又可能是在卖关子,苏景墨就气不打一处来,自然耐不住了。 “聂小蛮,你这话很是奇怪。照你这样说,假使这个人终于不能查明,那么这案子难道说也就终于不能破获了吗?” “嗯,你这句话说的对,的确有这种可能性!”聂小蛮的头又低下去,眉头间更皱紧了。 景墨又说:“那么,你难道是承认失败了吗?” 聂小蛮点点头。“不错,恐怕只好承认。” 苏景墨不禁再也忍不住了,怒道:“不对!你才没有觉得要失败了!你的话明显言不由衷,就像是小孩在推诿,聂小蛮,你何必玩那卖关子的老把戏?” 聂小蛮突然仰起身子,得意地一笑:“景墨,你忘怀了。我们回来是休息的,何必动肝火?算了。午饭的时间已经过了好久,我想你的肚子里一定也有些饥饿了。” 扫兴的对话已经播下些转机的种子。聂小蛮明知苏景墨在这种状态之下绝不能够吃得下饭,所以在未进午饭以前,小蛮又给景墨开出了一剂开胃药。 小蛮拍了拍景墨的肩,附着景墨的耳朵,说:“景墨,别太着急了。多年来,我一再劝你养成些耐忍力,不料至今依然毫无成效!现在请你再忍耐一下子。今天夜里我准备去冒一番险。我还需要你的与我同往,助我一臂之力呢……” 哎哟,有转机了! 看来,聂小蛮并非失败。他说晚上要去冒险,自然表示他对于这案子的下一步,已经有一定的方向,此刻大概时候未到,所以还不肯说明。景墨自问熟知道小蛮的脾气,案情的进展假如没有到成熟的时期,若要勉强他说出看法,那是绝对办不到的。这时候景墨自然也不愿作无效果的尝试。 中午苏妈只准备了三道菜,其中还有一道是从外面买来的盐水鸭。在金陵,盐水鸭有个很诗意的别称“桂花鸭”。理由是每年十月,桂花飘香的季节,制作出来的盐水鸭特别香。 大概是因为盐水鸭是冷菜,煮熟冷透才能吃,天气太热就出不了韧嘴耐嚼的口感,大冬天吃冷菜又缺了逸致,所以每年春秋两季,才是最适合吃的季节。这种不温不火、不骄不躁的气韵,更像是金陵这座京城内敛的性格。 但好的盐水鸭嚼到深处,确实能尝出桂花的香味,馥郁中不失清淡。金陵很多上等酒楼里,把盐水鸭斩件后都喜欢撒上干桂花,说是为了增色提味,但聂小蛮却觉得,这纯属多此一举,桂花香味浓烈,盖过了鸭肉天然的香味,失了品尝中“找寻”的乐趣。 盐水鸭制作并不复杂,唯“功夫”二字,最传统的做法是“炒盐腌,清卤复”。先“炒得干”,用炒干的盐腌,吸取鸭肉中的脂防,让肉质薄且收得紧,然后要“煮得足”,用不到一百度的热水低温煮熟,让鸭肉储水性好,保持了鸭肉的多~汁性。食之有嫩香口感,嫩和香,两个字概括了盐水鸭的所有美味。 煮鸭子的水必须是添加了各种香料的老汤,浸润了这种老汤的盐水鸭,才是正宗的金陵味道。据说很多金陵的鸭铺,都有陈了数十年的老汁,甚至有父传子、子传孙的,这也是外地很少能尝到盐水鸭的原因。一定要说金陵以外的地方盐水鸭哪里好,只有左所大街。 左所大街老板常说卤菜铺是父亲传给他的,祖上就在金陵做这生意,当年成祖爷靖难打到南京城的时候,一家人出逃甚至来不及带那锅老汤,匆忙间用一件新衣服往老汤里一浸,回来以后再加水把衣服里的鸭汤煮出来。到今天,用的还是这锅汤。 除了盐水鸭,还有一道拌干丝,是苏妈自己做的。 干丝是扬州菜。北方买不到的那种质地紧密,可以片薄片、切细丝的方豆腐干,可以豆腐片代。但须选色白、质紧、片薄者。切极细丝,以凉水拔二三次,去盐卤味及豆腥气。 用拔后的豆腐片细丝入沸水中煮两三开,捞出,沥去水,置浅汤碗中。青蒜切寸段,略焯,虾米发透,并堆置豆腐丝上,五香花生米搓去皮膜,撒在周围,好酱油、小磨香油,醋,淋入,拌匀。之后再加姜丝,而且是多多益善。 还有一道黄瓜小菜,苏妈以黄瓜切成寸段,用刀从外至内旋成薄条,如带,成卷。剩下带籽的瓜心不用,酱油、糖、花椒、大料、桂皮、胡椒、干红辣椒、味精、料酒调匀。将扦好的瓜皮投入料汁,不时以筷子翻动,使瓜皮沾透料汁,腌约一小时,取出瓜皮装盘。先装中心,然后以瓜皮面朝外,层层码好,如一小馒头,仍以所余料汁自馒头顶淋下。扦瓜皮极脆,嚼之有声,诸味均透,仍有瓜香。 吃饭的时候聂小蛮有说有笑,但所说的只是闲话,并没有半句述及这桩案子。景墨自然也不便开口,算是接受小蛮的劝告,试着练习自己的忍耐力。 午饭完毕,已是未时三刻。聂小蛮和景墨都假寐片刻,这也算是补一补连日里来的辛劳。不料,景墨睡醒的时候,聂小蛮已经出去了。 卫朴告诉景墨,聂小蛮临走时曾说,他往评事街去送一封信,不久便可以回来。景墨暗想评事街就在庆花楼的西面,不知道他往评事街的哪一家去。而且自己从来不曾听见过小蛮在评事街有什么朋友。并且送信的事,小蛮又为什么不假手茶楼里的信差或仆人卫仆,却亲自跑一趟?这样一来,景墨便猜测到小蛮此次投信,也许和这桩案子有关,不过这里面有什么曲折,景墨还无从捉摸。 第三百一十五章 金陵盐水鸭 景墨又想起聂小蛮所说的冒险的话。 小蛮要冒什么样的险?又怎么确定在今夜?莫非他对于案中的真凶已经有了把握,所以打定注意今夜里去捕捉吗?并且那凶手又是一个狠骛可怖的角色,不免要负隅顽抗,所以小蛮才有冒险的话?自然,这些问题不是凭空推测得出的,景墨想了想,也就也不愿意多费脑力,只能等小蛮回来了再说。不过,就在苏景墨喝下第三碗‘雁荡’茶的时候,聂小蛮竟大然还不回来。幸亏初秋的日头渐短,好容易挨到天黑,才收到聂小蛮托人送来的一个口信。 聂小蛮约景墨立刻到北马场嘉日茶楼里去,还叫景墨把他的短剑也一起带去。这消息自然够引地景墨的兴奋,于是立即赶得去践约。 苏景墨来到达嘉日茶楼的二层楼时,正值茶客们客流鼎盛的时候,热闹异常。这是一家金陵城中有名的上等茶舍,布置十分华丽,花消上自然也不便宜。但是每夜里华灯初上,总有很多专在女人面前装阔的青年男子们,挟着情人,在精致的小房间中把杯谈心。景墨不知道聂小蛮怎么违反了他的秉性,竞选择这个地点。 这里既为高级消遣之处,自然少不了表演的艺人,客流多的时候又有唱戏的、唱曲的、杂耍和与说书的,便同时在茶楼各处上演。 善书通常以一人主讲、多人应答的形式演出。形式有问有答,说唱结合。曲词分为“说词”、“宣词”、“答词”3种。答词在善书中起画龙点睛的作用,答词的演员,既是“包袱”的制造者,又是“包袱”的揭示者,一句话,一个动作,往往逗得听众哄堂大笑。善书的说唱艺术要求演员做到“舌生花,口生香,脸生采,目生光”。 演员说唱时,只拿一块醒木和折扇或手帕,没有乐器伴奏,是一种徒歌形式。不过,今天这艺人似有不同,他是一人一桌一扇外加一块醒木,独自给大家说故事。 这时候,他刚刚讲完了一个故事,引得满堂喝彩,聂小蛮和景墨看了大感兴趣,可惜他这里已经坐无虚席,便与不少人一起站着听。 只见这说善书的先生年纪在五十上下,穿大黑领道袍,打扮得倒也斯文,他等众人渐渐安静下来,又继续讲道:“我出生在乡下,那地方地广人稀,有点荒凉,话说地一荒就招鬼,这话还真有点道理。在我们村旁边一里多处,有一乱坟岗,听说原来是个村,后来被鞑靼人进中国的时候给屠了,一村的男女老幼,全被杀害了,挖一大坑给埋了,现在凡是什么孤寡横死的,没有后人送棺下地的,乡亲们都用草席子一卷,在乱坟岗上随便挖个坑给埋了,一些夭折的孩子尸首,也都用布一包,丢在坟堆里。 久而久之,这地方就不怎么干净了,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鬼火乱飞,夜枭悲啼,看一眼都浑身起鸡皮疙瘩,当然了,真鬼我是一次没见着,不过关于这乱葬岗的鬼故事,可听了不少,还个个都活灵活现的。” 景墨向聂小蛮看了一眼,小声道:“哟,讲鬼故事啊,有趣有趣!” 小蛮微微一笑,并不答言。 那说书的先生继续道:“先说两个给大家开开胃,当然,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都是听村里老人说的,各位自己见仁见智。 我们村有个唱戏的,姓花,大家都叫他花戏子,戏唱的贼好,特别是男扮女装,那真比女人还女人。戏唱的一好,活儿接的就多,一天又接了邻村的一单活儿,男扮女装的牡丹亭里的杜丽娘,那唱的叫个好,人山人海的是掌声不断,从中午唱到晚上,在掌声中结束了,皆大欢喜。 戏唱完了,按例子请戏班的人家除了结算钱财外,应该请上一桌酬戏酒,这家做的满到位,七大盘八大碗的,菜一个劲的上,酒一个劲的劝,不知不觉的,花戏子就有点高了。 主家一看花戏子酒高了,就安排了床铺让花戏子歇息,也是事有凑巧,那天正好是花戏子儿子的生日,花戏子老婆生了四个女儿,就这么一个儿子,平时宝贝的不得了,百依百顺,今天出门之前,花戏子就答应了儿子今天一定回去给他过生日的,所以那里肯住下来,众人苦劝不住,只好让他去了。 花戏子见天色已晚,有点着急了,家里那个宝贝疙瘩,现在肯定在闹呢!自己要是顺着大路回去,起码要走一个多时辰,走小路的话,估计半个时辰就到家了,唯一一点就是走小路要经过那片乱坟岗。话说酒壮怂人胆,要是撂平时,花戏子绝对不敢从那走,但今天一是心里急着回去给儿子过生日,二是酒有点高了,这酒一高人胆子就大,这胆子一大,就容易出事。 花戏子顺着小路走了一会,酒劲上来了,头晕口涩嗓子干,正寻思着去哪弄点水喝,忽然前面一片锣鼓喧天,灯火通明,看样子好象是在唱大戏。花戏子一见就乐了,有唱戏的,讨口水喝应该没有问题。 花戏子的戏唱的好,在这一带还满出名的,一进村,就被一群人认出来了,一齐要求花戏子唱一段,花戏子一心只想回家,哪有心思唱戏,再说了,白唱戏没钱拿的事,花戏子一向不做。 众人苦劝未果,渐渐散去,唯有一老者,仍不肯离去,见花戏子一个劲要走,就沉下脸道:‘花戏子,你别给脸不要脸,让你唱场戏而已,你今天好好给我们唱一场就算了,要不然,只怕你以后都别想再唱戏了。’ 花戏子抬头一看,不认识这老头,见这老头说话难听,心里有些生气,也不要水喝了,气梗梗的离开了村子,回家去了。 一回到家,晚饭早就吃过了,宝贝儿子早睡了,花戏子洗漱完毕,也准备休息了,谁知道头往枕头上一摆,耳朵里面就听到一片锣鼓声,吵的花戏子头疼欲裂,翻身坐了起来,怒道:"谁家这么缺德,半夜敲锣鼓,还让不让人睡了?" 第三百一十六章 听善书(上) 那说书先生以一种故作神秘的口气,继续道:“他老婆听他这么一说,奇道:‘你胡说些什么?那有什么锣鼓声,我看你是喝多了。’花戏子再听也听不见锣鼓声了,想想也是,这大半夜的,怎么会有锣鼓声呢,肯定是自己酒喝多了,出现了幻听。 谁知道刚翻身躺下,耳朵里又开始锣鼓喧天的吵闹起来,花戏子使劲摇摇头,那声音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大了,吵得花戏子实在受不了了,只好又坐了起来,奇怪的是,只要一坐起来,那声音就消失了。 花戏子回头看看他老婆,睡的那叫个踏实,很明显,她没有听见什么声音。花戏子就有点纳闷了,试着躺了下去。 果然,一躺下去耳朵里锣鼓声就响起来了,一坐起来,声音就消失了,再躺下去,锣鼓声又响了起来,如此反复几次,屡试不爽。 花戏子心里顿时害怕起来,冷汗‘唰’的就下来了,这一出汗,酒就醒了一半,酒一醒,头脑也就清醒了,想起自己回来路过那个村庄,以前那可是乱坟岗,啥时候出来个村庄呢?不是村庄,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呢?还搭着戏台准备唱大戏,完了,自己一定是撞鬼了。 这越想越怕,越怕越想,一想起那老头讲的话,心里就一个劲的发毛,也顾不上睡了,急忙穿衣下床,跑去找村上的赵三爷去了。这赵三爷是个老神棍,对请神送鬼的事颇有一点本事,花戏子这一害怕,就想起他来了。 花戏子跑到赵三爷家,‘咣咣’捣门,赵三爷将门一开,花戏子赶紧钻了进去。还没等赵三爷开口说话,花戏子就将事情前前后后竹筒子倒豆般全说了出来。 赵三爷一听,一双眉毛皱到了一起,沉吟了半天才道:‘花戏子啊!你要是遇到一个两个不干净的东西,我还能想想办法,但你这一遇就是一大群,可能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啊。’ 花戏子一听就急了,道:‘三爷,你不能不管我啊!你要是不管我,那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啊!’ 赵三爷道:‘也不见得,有句话说的好,解铃还需系铃人,你自己惹的事,还得你自己去解决,那老头不是跟你说了嘛,你不给他们唱一场戏,他们就不会放过你,只怕,你必须得去唱这场戏,而且,只有你看过他们,也就是说他们不想被别人看见,只能你自己一个人去唱这场戏才行。’ 花戏子一听,心里又是一惊,哪里敢去啊!但这不去又不行,思来想去,只好点头答应了。 第二天,花戏子请了几个胆大一点的乡亲,在乱葬岗中间搭了个戏台,等到晚上,花戏子独自一个人,用酒将自己灌了个晕晕乎乎,壮着胆子就去了。 一到场地,果然又是张灯结彩,人山人海,花戏子以酒壮胆,化好妆就上去了,演的是他最拿手的牡丹亭。一出戏唱完,台下掌声雷动,一起要求再唱一个,花戏子看的久了,觉得那些东西和人也差不多,也就不怎么怕了,索性又加了一出,谁知道一出唱完,那些东西仍意犹未尽,只好又加演了一出,就这样一出接一出的加,一直唱到第一声鸡啼响起。 鸡啼一起,台下人群忽然一下全部消失不见,只剩下花戏子一个人孤零零的在戏台上,花戏子这才松了口气,收拾收拾卸了妆,回家去了。 说也奇怪,自从花戏子在乱葬岗唱了一场戏后,再也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了,而且名气还越来越大,可不是嘛,鬼都喜欢听他唱戏,名气能不大嘛! 花戏子这人我也认识,为了这事,我还去找过他好几次,不过每次他都是笑而不答,大概在我十三四岁的时候,花戏子在朋友家喝酒过量死了,这事也就再也无法求证了。” 这个故事终了,又是满堂的喝彩声,景墨和小蛮相视一笑,也不再继续听下去,而是找了一处较僻静处坐下来,叫了些茶点果子开始叙话。 如意糕是用糯米粉,去壳芝麻制成的。形状是成两个圆筒相连的如意形,味道清凉爽口,聂小蛮吃了一块,说道:“景墨,你诧异我选择这个地点吗?我都是为了你啊。” 景墨应道:“是的,我的确诧异,这不是你平素喜欢的地方。但是你怎么又说是为我?” 他仍含着微笑。“你不见这里一对对的漂亮的伴侣吗?你若使略略运用些观察力,便可以供给你不少情报信息。” 景墨摇了摇头道:“你少来,这是托词。我知道你选择这个地点一定是别有用心。” “哈,哈!别有用心,这个词用在这里,倒是恰如其分,我瞒不过你了,我选在这里是方便咱们看戏。”他说到‘看戏’的字样,语声特别放低。 苏景墨立即会意。知道了聂小蛮所说的“看戏”绝对不是指茶楼里演戏唱曲的说的。 所以景墨略略点了点头,但并不接话。 过一会儿,苏景墨才继续问道:“今天下午你在外面干些什么?” 这时候一个穿雪白短衣的跑堂送上一小瓶‘荷花蕊’来,随即又退出去。聂小蛮自己拔去了瓶塞,一边斟酒,一边又点了点头,只是不开口。 景墨又低声问道:“你可有什么进展?” 聂小蛮也低声答道:“进展得很多。不过你还得忍耐一下子。现在这地方不便谈这样的话。”小蛮把斟满的酒杯送到景墨的面前。“你喝一杯,提提神。”他突然凑近景墨的耳朵。“你带来了几把短剑?” 景墨便也低声应道:“两把。” 聂小蛮又点点头,接着便开始饮酒。 景墨心中觉得牙痒痒地。从两把短剑和一瓶酒这两点来看,聂小蛮先前所说冒险的话似乎并非危词耸听。但冒险的地点怎么竟在这热闹的茶楼里? 聂小蛮又向景墨道:“景墨,我知道你最喜欢吃梅花糕。怎么样?这里的梅花糕还算可口吧?” 梅花糕其形如梅花,色泽诱人,故作品尝,入口甜而不腻、软脆适中、回味无穷。因其形如梅花,故名梅花糕。梅花糕也是金陵、苏州、无锡都有的风味小吃。 第三百一十七章 听善书(下) 只不过,坦白说,这时候苏景墨的心思真不在点心上。不但点心是否软脆,景墨没有感觉到,连所吃的是梅花糕还是海棠糕,也不曾注意。景墨只是随便点头,聂小蛮却似乎吃得津津有味,神态上显得非常惬意。 这样过了一会儿,聂小蛮突然又把头凑近景墨的脸。 “景墨,你瞧那刚要走进寿字座里去的一男一女。你可知道他们是有怎么样的关系?” 景墨斜着目光一瞧。那男的穿一身全新的淡黯色大氅,女的穿一件茄花色薄纱的窄袖衫,右肩上缀着一朵白绸的大花。那纱衫的质地既薄,丰腴的白肉和曲线都豁然显露。他们并肩地走着,且走且谈。男的满脸笑容,又低头曲腰地显出假殷勤的媚态;女的却带一种矫饰的傲娇,但眼角眉梢间,又处处流露着荡意。 这种男女的状态,苏景墨在平时已经看不惯,何况在此时,更没有闲心思去注意。聂小蛮的兴致偏偏很高,见景墨不回答,又继续说道。 “你瞧不出吗?唔,我可瞧出来了。他们今天是第一次相识,并且相识的时间一定还不到两个时辰……嗯,你不信我的话?坦白告诉你,我知道他们是刚才从戏园子散场出来的。瞧,那男子的手中拿着的折扇的外面,不是还裹着一张《汉宫秋》的戏票吗?” 景墨依旧不理会。 聂小蛮的话是否出于观察,或是信口而谈,景墨都没有兴趣。此时,苏景墨的大脑完全被那将要发展而不知如何结局的案子所盘踞,已没有丝毫余地容纳别的事情。 聂小蛮又很高兴地说:“他们的来路我已经说明白了。他们的去路,你可也猜得出?……嗯,你也不知道?我知道的,大概总不出三种可能……” 景墨觉得自己的耐心快要消磨殆尽:“聂小蛮,你何必瞎费心思?这种贼男女,怎么值得我们注意?我们今夜的事情既然带着几分危险,那才需先谈一谈,以免有所疏漏。”聂小蛮却突然挥挥手,笑着答道:”不!我看你的神经太紧张了,才讲点笑话想教你略放松些。现在别多说,好好地喝几口酒,吃些东西。我们吃好以后,就得动身往慧园里去。时间已经差不多哩。“ 秋天晚上的慧园里和夏天已显然不同。两人进园的时候,恰在戌时大概刻左右,行人已很稀少。偶然有几对情话浓浓的男女,大都深藏在树荫底下或假山背后。这些野鸳鸯只求人家不去惊扰他们,他们却绝没有干涉他人的意思,所以对于两人的行踪来说没有什么妨碍。慧园里中的灯光不算得怎样明亮,那也有利于两人的隐蔽。景墨常相信人们若使喜欢在黑暗中行动,他们的行踪显然已距离堕落的境界不远。现在自己和小蛮虽然也企图利用黑暗来掩识两人的行动,不过目的是恰恰相反的。 聂小蛮走到靠地边的一个茅亭面前,站住了向亭的前后左右窥测。亭中空无一人,中央有一支厚砖的棋桌,四面有四只石凳。亭后一颗柳树,粗大可三四人合抱,凉风残憾地吹过,发出些细碎的声响。树的后面有一条小小的木桥,横跨着池面。池中留着半残的荷叶,有几只还撑着作亭亭之状……这真像一个潦倒的豪门,虽因为时势的推移,家况已日趋式微,不过外表上还勉强地摆着空虚架子。 聂小蛮低声向景墨道:“景墨,我们俩不能在一起。你把短剑给我。我在亭子里等候。你埋伏在那柳树后面。” 景墨于是拿出一把短剑递给小蛮,又问道:“我们到底有怎样的任务?我等会儿要需要做些什么,有什么要注意的,你总要说个明白。” 聂小蛮附着景墨的耳朵,说道:“我已经约一个人到这亭中来会谈。我相信这个人有凶手的嫌疑,不过我所依凭的只是猜想,物证方面一点也没有把握。所以眼下这个约会,表面看波澜不兴,实际上是很危险的。因为这个人的背后究竟有没有什么势力还不好说,万一我料错了,后果可有些棘手。” “哦,你想会有怎样的局面?要不我们多找些帮手来?” “这倒不必,这个人也许因畏罪的缘故,利用暴力来对付我。所以你伏在树背后,必须随时留意。要是那赴会的人是单身,那我尽可以对付,你便用不着露面。假使来的人另有伴侣,你就不能不小心防备,必要时你得助我一臂之力。” 景墨应道:“好,这我便明白了。但这个约会的人终究是谁?现在你总可以说明了吧。” 聂小蛮“哈哈”一笑,似乎有宣布的意思了。不料一个岔子又打破了苏景墨的希望。这时木桥那边的花丛中仿佛有人走动,又有些轻微的说话声。聂小蛮立即在景墨的手臂上轻轻一拍,继而小蛮的身子一闪,走进茅亭里去。景墨这边也不敢停领,加紧一步,避到了那大柳树的背后。 在远处淡淡的烛火光和黯淡星光中,隐约透露出两个黑色人影,慢慢地踏过木桥过来。那是一男一女。那男子的一条手臂,穿在女子的腋下,紧紧地挽着,且行且幽幽地谈话,中间还夹着嘻笑声。当他们经过茅亭的时候,连头都不回,分明没有看见茅亭中的聂小蛮。 这两个人不像是聂小蛮所期望的角色,小蛮与景墨只是受了一次虚惊。不过,景墨却不便再到茅事中去,而是就此静悄悄地伏在树后。这个约会的人,聂小蛮虽没有说明,景墨心中猜想很可能就是那个马三爷。马三爷全靠一张嘴混饭吃,来人若使像聂小蛮所说,毫无物证,想凭空虚冒,那一定无效,而且这个人也不肯随便作罢。那么聂小蛮所说的冒险,显然并非夸张。不过转念一想,聂小蛮要和马三爷谈话,又何必约定这个时候和这个地方?而且马三爷是耍嘴皮子的,也不致莽撞地用武力来对付。那又不像是姓马的,这个人是谁?碰巧另有什么不相干的人吗?聂小蛮又怎样知道的呢? 第三百一十八章 慧园里 环境很幽静。秋虫在草丛中低吟。一阵夜风,吹得景墨头上的柳叶籁族地乱飞。水气中挟着大理菊的幽香。这种种都足以引起人们的诗兴。但苏景墨的心思却完全集中在乱麻般的疑问和不可思议的潜伏上,环境的优美竟也无暇欣赏。 约过了一柱香的光景,依然毫无动静,景墨不免越发无聊。景墨便探头看一看聂小蛮。小蛮却很静悦地靠在茅亭的木柱上吟风弄月。景墨暗忖与其这样干枯待无聊,还不如重新向小蛮问几句话,也可以解解寂寞。不料,景墨还没从柳树背后走出,突然听到聂小蛮咳一声干嗽。唔,这干嗽声一定有某种含意。果然,咳嗽声刚落下,接着的是“登登”的尖翘凤头高底鞋声响。景墨的听觉告诉他这细碎而尖锐的声响像是女子的高底木鞋。那么难道是有一个女人来了吗? 星光又照见一个女子,从一排女儿墙篱后转出,直向着茅亭来。奇怪!是个单身女子!这女人会和今晚之事有关系吗? “颜夫人,我在这里。” 这是聂小蛮的招呼的声音。是颜夫人?这更使景墨十二分惊异。景墨从树背后伸长了脖子,仔细地向亭中瞧去。那个赴约的女人已经跨进了茅亭。她的剪影显示出她当真是颜不慕的夫人谭珞然。 景墨心中暗想,谭珞然就是凶手?还是今夜她是代表什么人来的?自然,景墨自己不能解答这疑问。在这惊疑不决的时候,景墨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景墨先向那假山石边仔细一瞧,不见有第二个人。那女儿墙高才及肩,一倘使有人走过,也逃不了景墨的视线,不过要佝躬着身子走,那就应当别论。 景墨又看了看木桥的对面,也静悄悄地没有人影。那么她真是单独来的,没有什么伴侣。这样一来景墨就觉自己再无可担忧之处,便转而去注意到茅事中的情况。 聂小蛮和谭珞然的会面,似乎没有经过什么寒暄的客套。当景墨的视线瞧着他们的时候,他们俩已经相对着站在茅亭的入口,开始作正式的谈话。 聂小蛮说:“颜夫人,你能到这里来践约。足见你的态度非常光明。现在我们不妨开诚布公。你有什么尽可以照实说出来,绝对不必有疑迟或顾忌,夫人切记,不可自误啊。” 聂小蛮的话说完了,谭珞然默不作答。气氛又恢复了沉默,微风送来一声两声枝头的微颤和树根下的嘁嘁喳喳的虫吟声,打破了些这森冷而紧张的氛围。这是出什么戏?会弄僵吗?聂小蛮的话很是含糊。景墨则屏息凝神地等待着下文。 这样过了一会儿,颜夫人冷冷地答道:“你要我说什么?” 聂小蛮应遵:“你便把你们和这姓王的已往的关系说明白便行。至于你在昨夜里的行动,我已经略知一二,你说不说倒没有多大关系。” 又是一度沉寂……是一种使人难耐的沉寂。小蛮的话已有些头绪,这女人上夜里有过行动!那自然是指的颜家凶案,但是景墨知道聂小蛮是在采取虚晃一枪的策略,实际上小蛮刚刚才承认了对此事并无把握! 那么,小蛮的这策略会产生效果吗? 安静,依然是安静,但论情况,不能再让这安静情形再延长下去。聂小蛮似也感觉到了,于是又进一步说道。 “颜夫人。有一点我可以给你保证。你当时的行动确实是出于无可奈何,与寻常的预谋行凶性质不同。我猜测这过去的六七天中,你为了这件事,一定感到万分的不安;而且不安的程度也许比尊夫还要严重些。” 景墨心想,看来聂小蛮策略转了向,是诱敌,不是猛攻。不过,眼下这效果还未收效,对方仍不开口。两个人仍对站在茅亭之中,情况很尴尬。不过从另一方向看,不开口也就是效果,聂小蛮的话语已经找着了对方的弱点了。 聂小蛮从容地继续说:“颜夫人,我来说一说你昨夜里的经历,好不好?要是有错误,你尽管纠正。据我猜测,昨夜里尊夫出诊回来时,你一定还没有睡。你昨夜在应天府里告诉我,那时候你已经睡着,实际上是不对的。我知道这几天你时刻关心着你的夫君,绝不会一个人先自安睡。后来你听到了你的夫君在楼下的呼叫的声响,你便疑心到这姓王的来寻仇;这样一来你就带着虎~牙刀,悄悄地走下楼来。我知道这寻仇的事,你早有准备,所以虎~牙刀也早就预备好。你走到楼梯脚下的时候,就看见那来客当真是你们的仇人,并且这仇人正和你的夫君相持着,马上会有生与死的争斗,情况非常紧张。正在这时,外面又有人扣打门环。这个人你也许是认识的,所以……” “不,你错了!我没有看见那个人。那个扣门之人最后到底没有进来。”这是谭珞然在情不自禁地插口。 景墨大喜,聂小蛮的策略奏效了! 聂小蛮的音量增加了一些,忙着应道:“哎哟,原来如此!我错了。不过我相信那扣门的声音,对于你当时的动作,一定很有影响。不然,你也许还有考虑的余地,就不会立即采取急速的行动。可事实是,当时你觉得情况太紧迫,再不能容你迟疑,你便向着姓王的背部刺了一刀。接着,你看见你的动作已经有了成效,又怕门外的人走进来,便悄悄地回到楼上去。你的初衷,本想解除你的夫君的危机,但结果反使你有了杀人的嫌疑,这样一来你便后侮和惧怕起来。不过你没有解救的方法,虽然请了马三爷帮忙,事实上也没把握,你自己又不敢出面自首。所以今天上灯时你一得到我的秘信,知道我有方法可以解决你的疑难,你就达成了我的邀约,独自到这里来赴会。颜夫人,这一切我没有说错吧?而且,我想我给你的这一封信,你还没有给你兄弟谭竟遥瞧过吧?” 聂小蛮最后的一句分明带着询问口气,但女人仍没有回话。不过景墨听了聂小蛮最后的语气。可见她这时一定在动作上有过承认的表示,或是头点,或是颔首默认了。 第三百一十九章 备预不虞 聂小蛮继续道:“哎哟,这样很好!假使这件事一经令兄的干涉,也许会生出别的枝节,那说不定会反而坏事,直到不可收拾……” 谭珞然突然接口道:“你既然已经完全知道了这件事,将我骗到这里来做什么?莫非要把我抓到官府去抵罪吗?” “哈哈哈哈哈哈,你怎么会这么想,不,颜夫人,我如果要抓你那么你在哪里,我都可以抓你。你的父亲和哥哥也绝无能力回护你,只不过抵罪不抵罪,还是要看你下面要说的话。不过,抓不抓你抵罪,那要看有两件事你是不是说清楚。” “哪两件事?” “第一,那虎~牙刀的来由,我还不曾弄明白。那刀应该不是你原有之物,是不是?” 场面又再度安静了下来,这样过了一会儿,沉默代替了答复。她显然是默认了。聂小蛮又接续发问。 “这刀是既然不是你的……那么你从何处得来,还是专门购买的?碰巧你是从令兄……” “是!我从我哥哥家里拿的。” “你公然向令兄要的?” “不,我自己取的。刚才我已经把刀放在原处,他至今还没有知道。” “嗯,很好。第二个问题,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要请你把你们夫妻俩和死者间的关系说一个明白。我想王心筠和尊夫的仇恨,和你大概也是有些关系的吧?” 一度顺流而下的小船,到这里又像遇到了暗礁,一时又阻滞不通。停顿了有好一会儿,珞然却仍没有表示。聂小蛮又不得不继续努力,想要引出她的话来。 聂小蛮说道:“颜夫人,你放心。我自然知道你们间的关系是有秘密的必要,不然也不至于为此闹出人命来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生平经历的秘密事务已经不知道有多少。真有重大干系的事情,我自然可以替你保守秘密。所以无论你有怎样的事,尽不妨实说就是,否则倒是自误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景墨完全不再听到秋蜇和哀蝉,因为景墨的神经太紧张,不容他的心思再务旁骛。终于静寂中发出一声叹息,接着是一段动人的故事。 谭珞然幽幽地说道:“哎哟!这件事我真是不愿意提起,不过现在已经不得不说了!是的,你说得对,这恶汉所以和颜不慕结仇,主因完全就是因为我。”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才继续道:“四年前,颜不慕和他同时师从一位老名医。那时候我和他们两个人都已相识,不过我和颜不慕的感情比较密切些。颜不慕那时候即将从老名医那里出师,我们俩虽没有正式的婚约,不过彼此早已心许。王心筠首先学成以后,就挂牌行医。最初一年,他的医务并不顺利;但到第二年上,他突然忙起来。等到颜不慕又去另一名师门下学了三年祝由科回来,王心筠已经造了新房,出入都乘车轿,非常阔绰。我原以为他的医务发达,是由于他的医术高明,所以能够在短时间内受百姓的信任。谁知道他秘密地干着些犯法的杀人活动!” 那少妇叹一口气,顿了顿,又继续揭发死者的罪行。 “悬壶济世本是一项神圣的事业,唯一的目标在治病救人。不过王心筠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真小人。他的行医的目的是为了个人的发财。他对待病人的态度是围绕着贫富贵贱而不同的……对待有钱的人,趋奉,献媚,诈骗,只要可以弄钱,什么都做得出。对于贫穷的病人,他就敷衍了事,甚至拒而不救。他只想发财,就完全忘掉了大夫的天职,所谓医德更谈不到。所以他后来发现了一条发财的捷径,秘密地干着伤天害理的不人道的活动!他在给妓~女、娼妇、暗门子们秘密地打胎!” 空气又静了静,凄凉的蝉声又一缕缕地刺激景墨的耳窝。 景墨心想,像王心筠这样的郎中,大明哪一处州县中没有。这种败类真实是医界之毒瘤,人心败坏的典型。要是这少妇的话不是虚言,王心筠不但罪大恶极,而且是死有余辜。 景墨听了这恶医的行踪不免生气,却不曾出声。因为聂小蛮既保守沉默,景墨自然也只有让这邪火闷在肚子里。 谭珞然又说:“王心筠对于我本来也是有邪念的,但是我觉得他是个唯利是图者,行为卑鄙,所以慢慢地疏远他。他知道我和颜不慕的感情比较密切,便捏造种种的假话向我造谣,又使用种种离间挑拨的手段,希望达到他的目的,后来他又借重了金钱来引诱我。我更觉得他可憎可厌,反而越发和他疏远。本后我又发觉了他的违反朝廷律法的业务和他的堕胎敛财的秘密,看清了这个人不但卑鄙浮滑,还是丧尽天良的罪人,这样一来就决意和他断绝往来。他还不甘心,改变了手段,曾一再恫吓胁迫我。我都不理睬他。有一次在一条小街上他和我狭路相逢。他竟施用暴力,拦住了我,强暴了我一次。我自然更加痛恨他。” 女子说到‘强暴’的时候似乎勾起了痛苦的回忆,暂停得更久,又才说道:“我受了这一次耻辱,本想告诉我的父亲。但是我知道我的哥哥……竟遥……的性情是很急躁的。他从来是个性如烈火之人,只怕这样一来闹出人命来,并且事情宣扬开去,对于我的名誉也有损害,所以终于隐忍着不发。我便等到颜不慕学成出师之后,我们两人便立即成亲,我原来打算借此打消这无赖的妄想。” “王心筠对于我们的婚事自然是十二分失望和嫉妒的。从此他便和颜不慕绝交,而且是势必不两立。在局外人瞧起来,还以为是同业生妒,又怎知此中有着这样一种隐情。在我们成婚的半年以后,颜不慕的诊务逐渐忙碌起来。王心筠却因为打胎敛财的秘密终于败露了。受了律法的处分。他入狱以后,不但不悔悟。还以为他的败露是因为颜不慕告发他的,这是那报信的毕大成告诉我们的。其实这一点真是冤枉。因为颜不慕虽也知道他的罪行,曾面斥过他的罪恶,但因为我的劝阻,怕弄出意外的事情来,所以不慕不曾告发他。” 第三百二十章 前尘往事 女人又厉声说道:“现在他越狱出来,竟敢公然来寻仇。我想起了从前种种,觉得这个人已经丧失了人性。像是一头害人的疯狗,留在世界上,只有害人,所以我就决心把他杀死!” “不错!这个郎中里的败类的确该死!”这是景墨听到这里的感叹,当然只是苏景墨心中的呐喊。这时候聂小蛮仍不岔口,只有一声同情的叹息,幽幽地从他口中发出。 女人又说:“大老爷,我敢说一句坦白的话。我相信我的行动直接、固然为不我夫妻间的感情,间接也可以说为人间除去了一只恶鬼。现在你一切都已经明白了。你假如觉得我在律法上应当抵罪,我也愿意的。我绝不会赖掉我做过的事。” 这故事太动人,景墨在树后听到出神,几乎忘掉了自己的地位,很想走近前去,发泄几句闷在胸中的感慨和向这娘子说几句同情话。只不过景墨的此番愿望不曾完逐,却也并没有落空。聂小蛮竟像心有灵犀似地安慰她起来。 小蛮道:“颜夫人,别发愁。我已经说过了,事情如何走下去全看你。我的素愿在于维持正义和公道,只要不越出正义和公道的范围,我倒也不是不劣方头。你干这桩事,我觉得也在我所说的范围以内,我自然不愿意违反我的素志。” “什么意思?”女子的声调有些颤动,疑惑中含着惊喜。 聂小蛮淡淡一笑:“没有什么。我认为像王心筠这样的人,是死不足惜的。其实大义有时候是高于律法的,要知道有些人不存在,其实是苍生之大幸。颜夫人,别的话以后再叙。时候已经不早,令兄怕要找你。这里很冷僻,可要我送你回去?” 谭珞然没有接受这建议,低低地像谢了一声,袅娜地回身走了。 这桩案子的结束,景墨很觉得满意。因为虎~牙刀的证明,颜不慕还因为马一为、谭家人的奔跑和景墨暗中打了招呼,很快恢复了自由。死者从前与谭珞然的往事,当时不曾给宣露,案中自然也更不会去牵涉,于是应天府结案便归结到那个不知是谁的扣打门环的人,结果就是成了一桩悬案,只不过天下悬而未决的案件多矣,多这一桩无苦主的案子,又有谁会去关心尼。 两天后在滁州抓获了两个逃犯,供出金陵九人越狱的事,主谋的其实就是王心筠,所以他的死也是罪有必须。王心筠已往的唯利是图缺乏医德的行为和他所干的堕胎恶行,在民间舆论方面,早就鄙视他,都觉得他死有余辜,所以对于那行凶的人是谁。就谁也不愿深究。 苏景墨在这案子结束以后,曾问过聂小蛮,他凭了什么根据,才知道用虎~牙刀的是珞然。 聂小蛮的解释是很简单的。他告诉景墨起初因为证据的线索,兜了一个圈子。后来因为大理寺提供的验尸结果的禀告,致命伤是从背部刺入的,这案子才有巨大的转变。简单说一句,案中唯一的关键,就在那凶器的搜获。凶器是在书架上的废纸旧堆里发现的。可见藏刀之人对于房间非常熟悉,知道哪里可以马上藏住凶器,而且还能避过他人的耳目。这样一来,可见那行刺之人,不是从外面进去而是屋子里面的人。 一开始小蛮与景墨初步的假设,本来重在那扣打门环之人,或者另有一个从外面进去的人。因为这凶器的证明,聂小蛮才觉得原来思路的错误。因为外来的人若是刺死了人,一定不会把凶器藏在颜家,绝对会随身带走凶器,寻一无人所在抛弃。 聂小蛮于是进一步推测屋中的人,那时候只有主母珞然和老妈子夏妈两个。夏老妈子是个年老龙钟的老婆子,又缺乏杀人的动机,论情是应当排除的,于是那珞然本身就处于可疑的地位。她起初既然知道她夫君的秘事,又曾想设法解救,可见她对于王心筠复仇的事情一定也息息相关,而且必然早有准备。 但当时的情状又恰正相反,她自己说她已经睡了。这样一来聂小蛮更是越觉这女人的可疑,就布下了罗网,引她自己投进来。在这一点上,聂小蛮曾向景墨说过几句话。 小蛮说:“景墨,你是这桩案子的眼见的证人,地位非常重要。当案发时的一切景状,你都眼见;我却完全靠听你的转述。你既确信珞然是案发以后才受惊下楼的,我当初竟也听信了,险些儿被你蒙过。” “什么?我蒙蔽你?”景墨自然有些不安。 聂小蛮坏坏地一笑,说道:“自然,这不是故意的。你别着恼,你也同样有功,至少可以将功抵过。” “什么意思?我怎么又有功了?” “不,我告诉你。那时候你的观察很周全,转述时又十分忠实你亲眼所见的。不曾遗漏什么。这就是你的错。” “喂,到了现在你还卖关子,小蛮,怎么说话还是云山雾罩?”景墨大感不耐烦道。 聂小蛮抱歉地一笑:“你向庞上九讲诉的时候曾描述珞然当时的衣饰容态,还说起那时她的耳朵上戴一副垂挂月环形镶细宝石的耳环。这是一种特殊耳环,里线很长。景墨,你想一想,女人的耳朵上戴了这样的东西,临睡时大概总要脱下吧?她既说已经安睡,被惊扰声所惊醒才起身下楼,那么你想她当时的处境,在起身以后,还能够从容整装,戴好了耳环,方才下楼来吗?不,这绝不可能。从这一点推测,可知她那时候其实还不曾睡下。” 顿了顿,小蛮继续道:“她所说睡梦中仿佛听到呼救声而不曾睡醒的话也分明是虚假的。因为她既然关心夫君的安危,论情绝不能先自安睡。即使先睡,也断不致如此酣熟,连呼救声都不能使她惊醒。景墨,你说这推测可合理? 景墨点点头:“不错,确实很合理。” “好,这样我们便可以假设她那时不但没有睡,而且还防备着。她一听到她的夫君高呼的声音,势必立即拿了刀赶下楼来。她一看见他们夫妻的仇人,便奋力地刺出了一刀,接着仍悄悄地回上楼去,希望推罪给那个扣打门环,想要进来的人。你想对不对?” “对。” 第三百二十一章 一声叹息 “这个假设,我也认为很近情理,不过缺乏实际的证据无从查证,我知道她的父兄略有点权位。我如果硬是要查究此案,万一他们为了亲情,不顾一切地花钱四处运动只为了保全珞然,虽然也不至成功,却可能闹得天翻地覆。所以我玩一个小把戏,写了一封秘信,亲自到评事街她哥哥的家里,贿通了一个小使女,约珞然到慧园里这茅亭来谈一谈。这样一来虽也有些冒险。但相对来说却是值得的,幸亏她很知趣,单独前来,这件事总算得到了完美的解决。” 这案子的前因后果大体都已经有了解释,只存一个最后的疑点。就是那个扣打门环的人终究是谁?这个人当时的动机和来意究竟是什么?聂小蛮对于这个疑点也曾费过不少工夫,不过没有成效。 在中秋节那天的上午,他曾到东杨坊南阴阳营患中风病的王家里去打听过,那天夜里颜不慕离了王家以后,曾否再差什么人跟踪到颜不慕家去。他们的回答的话是一无所知,这不能不使聂小蛮感到失望。除此以外,聂小蛮也没有别的路途可以进行,只得作罢。 当晚即是中秋佳节,按着金陵旧俗中秋夜祀月以素月饼,大者径尺许,与木盘等大。红绫饼也是一种精美的点心。 这种素月饼四两起步,最大的有十斤重,配上水果四色和南瓜、西瓜、北瓜(西葫芦)放在供桌上,旁边烧着一对小至一两、大至一斤的红烛,家中小孩们便挨个磕头,直到烛残月西而罢。 祭祀完毕,一家人切月饼为若干块,分给家里男女大小,仆工佣妇也有份。这就是金陵中秋祀月的风俗。 到了九月的一天,这无从索解的疑团,突然在无意中被颜不慕自己打破。原来在万家圩横路的白下路狗耳巷有一个李姓的住户,本也是颜不慕的老主顾。那晚上这李姓的主妇突然感染背疽,所以打发了一个男仆叫老荣的去请颜不慕。那佣人在颜不慕家门口扣打了门环,突然听到屋子里杀人时的尖叫时,便吓得失了魂魄似地跑逃回去,后来听说发生了凶案,那李家主仆怕被拖累,便把这件事隐匿不宣。后来案件结束了,颜不慕恢复了自由,日子也过去了好多天,外间已经不注意这件事,那姓李的男主人偶然遇见颜不慕,私下谈起这事,刚才把这个最后的谜题打破。 关于这一点,景墨也曾向聂小蛮玩过一句玩笑话:“聂老大人,大神探,你在这一点上不能不算是失败。这个人你到底不曾查出来。此番你不能算是功德圆满呢。” 聂小蛮突然一本正经地答道:“景墨,你瞧我何时曾向人家讨过功?我所以这样子孜孜不倦,只因顾念着那些在奸吏、恶棍、劣绅、恶霸势力下生活的同胞们,他们受种种不平等的压迫,有些陷在黑狱中含冤受屈,没处呼援。我既然看不过,怎能不尽一分应尽的天职?我探案的报酬就在探案的本身。功不功完全不在我的意识中。” 一句玩笑话居然引出一番厉害的牢骚,这也是出景墨的意外的,不料说完了这番话,聂小蛮却又换了一种口气。 聂小蛮得意地一笑,说:“景墨,你说我失败,我虽然没法否认,不过我也有一句辩词。” “唔?” “我曾到万家圩后面王家里去问过,也料到那按铃的人也许关系医务。事实上这一点不是也在我的推测中吗?” 苏景墨于是不再答辩。两人以一阵笑声结束了这一桩曲折迷离的疑案。 八月十五日夜湓亭望月 昔年八月十五夜, 曲江池畔杏园边。 今年八月十五夜, 湓浦沙头水馆前。 西北望乡何处是? 东南见月几回圆。 临风一叹无人会, 今夜清光似往年。 【本案完】 九月的上旬,景墨和聂小蛮因为两人的老朋友岑心白家太夫人七十大寿,专门一同却到苏州去贺寿。 岑心白住在幽兰巷中,小蛮与景墨为避免客栈的喧嚣和与朋友们的往来应酬,就下榻在岑心白家里。岑老太太的寿辰是九月九日,“秋老虎”天气,虽然气温较高,但总的来说空气干燥,阳光充足,早晚不是很热,不至于热得喘不过气来。这天来宾又多,什么杂耍的、唱戏的应有尽有,一直闹到了半夜刚才散席。 岑心白是有举人功名的人,不过后来却做上了药材生意,但岑老太是个虔诚的佛门居士。她平时自己很俭约,但在布施上却毫无吝色。这一点深得聂小蛮的敬佩,这样一来小蛮才肯在大热天破例地拉了景墨赶去贺寿。 岑心白因为要博老太太的欢心,所以一切排场仍完全从旧俗。聂、苏二人本计划第二天早晨就动身金陵,不料,平地里突然起了一场小小的风波,几乎耽误了两人的行期。 九月十日的早晨辰时光景,苏景墨和聂小蛮正在漱洗,准备吃过早饭便动身回金陵去。岑心白的儿子岑星河突然急匆匆地走进两人的卧室。 他高声叫道:“两位世伯,不好了!玉皇大帝的珠子不见了!” 两人突然间听了这句话,不禁有些好笑,不过一看见他那种火烧眉毛的状态,又不像是来开玩笑的。这孩子已经十三岁,刚刚开始念四书,白嫩的面庞生就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天生一副聪明伶俐的面相。这时他穿一桩白纱色大领衫,束带,双脸鞋。他的一双天真的大眼中闪着异光,声调也漏出不必要的紧张。 聂小蛮把手中的漱口杯放下了,正色问道:“岑星河。你说什么?玉皇大帝?……什么意思?” 那孩子还没有答话,他的父亲岑心白也披着中衣跟了进来。 他抢着答道:“没有事,没有事。别听这孩子饶舌。” 景墨接嘴道:“怎么了,是不是星河和我们开玩笑?”景墨又记起了从前那个的小朋友魏陶陶。自从那一次经验以后,景墨对于这一类“后生可畏”的小友不无有些戒心。 岑心白答道:“那也不是。珠子是当真失去一粒的,不过不值多少钱,随它去罢。” 那孩子似辩非辩的叽咕着:“祖母说,这珠子失去得很奇怪,要是不查明白,她一定不肯干休。” 第三百二十二章 最后的疑点 话倒并没有过分渲染。这时候景墨当真听到丁老太在楼下素口骂人的声音。岑心白皱着双眉,正要喝住他的儿子,聂小蛮突然摇摇手劝阻道。 “心白兄,这事很有趣。你姑且说给我们听听。怎么岑星河说是玉皇大帝的珠子?珠子又是怎样失去的?“ 岑心白无奈何地说:“你们都已看见过楼下的左厢房罢?那是家母的念佛堂。你们都知道她老人家最是虔诚,欢喜吃素念佛。从前我虽然曾再三譬解,她总是不听,我做儿子的没法禁阻,也只能听她自然。那念佛堂里又供着一个玉帝的偶像,是沉香木雕的,他身上穿的红缎龙袍也是家母专门到山塘街去找高手匠人定绣的。这偶像的王冕上有一粒珠子,是真珠子。偶像本装在一只红木的佛龛里,龛的前面是西洋玻璃片。今天早晨她照常起来点香念佛,不料香还没有点,她先向佛龛内一瞧,王冕上的那粒珠子竟不见了。” 聂小蛮的脸上现出了一丝笑容,说:“这倒有趣,也很奇怪。我们不论走到那里,总会有这类事情发生。也不知道是老天爷开我们的玩笑,还是这个贼人故意开我们的玩笑。” 景墨笑道:“这明明是玉皇大帝在和你玩笑。” 小蛮扭头向景墨瞟了一眼,景墨得意地一笑。小蛮又回头问岑心白。 “别的可曾失去什么?” 岑心白道:“没有。单单失去了这一粒珠子。” “珠子值多少钱?” “这是我们家里原来有的,我也不知道值多少。但大小只有一粒赤豆的样子,怕是值不到多少钱。” 那孩子岑星河突然又接口道:“这珠子至少可值一百两银子。” 三个大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到这孩子的脸上去。岑心白沉着脸说:“你又来多嘴!你怎么能知道?” 岑星河说:“我知道的,昨天小姨娘家里的奶妈说过的。她领着云乐弟在佛堂里玩,看见了佛龛里的那粒珠子,便说它足值一百两银子。她从前本来做走公馆的珠玉掮客的,所以知道真珠的价值。” “不行!……不行!……珠子谁拿的!非找出来不可!……不行……不行!” 楼下老太太的喧哗声音越发厉害。她分明在那里盘问几个佣人。岑心白把衣襟裹一裹紧,搓着两手,蹙紧了眉头,现出一种进退不得的样子。 他喃喃地说:“哎哟,家母年纪虽然大,脾气还是这样子躁急。对不住,我下楼去劝劝她再说。” 聂小蛮点点头。“好,你先下去,我们这就下来。你请老伯母别着急,这件事大概总可以弄明白。” 岑心白拱了拱手,便领着他的儿子岑星河一同退出去。 聂小蛮一边用一只黄杨木梳梳理他的头发,一边含笑向景墨道:“景墨,我们在这里搅扰了两天,少不得要留些临别纪念哩。” 景墨问道:“这虽是小事,你可有把握?万一失误,反为不美。” 聂小蛮沉吟地答道:“这倒是还很难说,但猜测起来,不见得有多大麻烦。” “那也是的,这里是苏州,总不会至于我们才来这么几天,便碰上‘插天飞’那样的高手?……说起来这个‘插天飞’已经是好久不曾露面了?只是这个孩子不会像魏陶陶一样淘气吧。” 聂小蛮穿上了一件玉色圆衫的襕衫,向景墨摇了摇头。 “我想没有。岑星河的性格应该是个老实孩子,人也比我们之前碰见的那个魏陶陶厚道些。我想他没有跟我们捣蛋……你已经梳洗齐备了吗?我们这就下去看一看。” 岑心白的老太太是个菩萨心肠,金刚脾气的老年妇人。她可称得上性如烈火,年轻时候的火气并不曾因年纪而减损,碰上不如意事,便要使性动怒,谁也按耐不住,真正是像一堆老干柴,碰火就燃。 此番她失了珠子,又不免大发脾气。但她所以如此,倒并不在珠子的代价上面,却似乎因为佛龛里失了东西,未免有渎神明。所以她的怒火的导线显然是一种强烈的宗教信仰,当小蛮与景墨下楼走进佛堂的时候,她仍不住地念叨。岑心白虽低首下气地在旁劝解,却完全无效。聂小蛮似乎也不敢贸贸然插身进去,便利用这机会,在旁边站住了静听。景墨自然也知趣地站在小蛮的背后。 丁老太太大怒道:“这件事非弄明白不可……真罪过!玉皇身上的东西,竟敢盗窃,这个人的胆子真实太太……钏儿,你说昨天柳家太太的奶妈在这里玩过的,她可曾把佛龛玻璃开动过?” 钏儿是岑家里的一个小使女,年纪还只十二三岁,穿一套花布棉领衣,这时正睁着惊恐的眼睛,战战兢兢地站在供桌的一端。 她胆怯地答道:“这……这个我没有看见。” 岑老太太又道:“那么她可曾独自在这里玩过?” 钏儿道:“奶妈在这里时,我和少爷星河、舅少奶和来福都在一块儿。她后来有没有独自再来这里,我就不知道了。” 来福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厮,憨头憨脑,穿一套盘领衫,身材相当高。 他小心道:“昨天我只在这里略站了站,就走出去了。” 旁边还有一个穿蓝夏布衫驼背白发的老妈子,脸上同样蒙着尴尬的神采。 她也开口道:“昨天这佛堂里的窗户整天开着,出进的人很多。谁敢到这里来偷东西?” 丁老太厉声说:“啊呀,谁敢来偷?你……你说没有人偷?那么门不开,户不开,珠子会生了翅膀飞出去?” 岑心白又走前一步。说:“妈,你老人家别再发火罢。我马上去买一粒!” 丁老太这一下仿佛被火上浇了油,暴喝道:“你去买?你买什么?我要查明是谁偷的!谁敢偷玉帝的东西!” 情形有些僵,看来再不能旁听下去。景墨正在想一个解围的方法,聂小蛮却暗暗地点了点头,走前一步,向岑老太做了个揖。 聂小蛮婉声说:“老伯母,请息怒。这件事让我来问一问,准可以查个明白。心白兄,你陪伯母往里面去。我想在一柱香之内,这一粒珠子准可以拿回来。” 第三百二十三章 玉皇头上珠 一柱香之内拿回来?景墨不禁暗暗诧异,这难道是聂小蛮的缓兵之计,暂时安慰一下这位老太太的怒火?否则他刚才下楼,怎么便胸有成竹地说这种大包大揽的话?岑老太太听了聂小蛮的话,火气当真平和了些,向聂小蛮点点头。岑心白便顺水推舟地扶着她往里面去。那小厮来福似乎也想就此溜出去,聂小蛮忙招招手止住他。 小蛮说道:“来福,站住。我要问几句话。” 这男仆站住了,眨了几眨眼睛,向着聂小蛮呆瞧着。 聂小蛮问道:“来福,这里的佣人可就是你们这三个人?” 来福答道:“不,还有前门的王老爹。可要我去叫他进来?”他分明又想找个脱身的机会,这未免也有些太明显了。 聂小蛮不禁稍稍笑了笑,答道:“不必你去。”他回头向驼背的老妈子说:“胡妈,还是你去叫看门的进来。” 那老妈子应了一声,蹒跚着走出去,聂小蛮慢慢地走到佛龛面前,景墨也跟着走近去。 那佛龛放在一只红木供桌上,龛前拼着一只小方桌,桌上有两个小小的插花的瓷瓶;一副锡质的寿字蜡台,台盘上盖着剪成如意头形的红纸盖;居中还有一只颜色黝暗的宣德炉,边口上有些香灰。聂小蛮在这些供品上瞧了一瞧,便在方桌旁的椅子上坐下。这椅子平时是太夫人坐着念佛的位子,此刻聂小蛮坐了下来,却带着一副县太爷升堂问案的表情。 这样过了一会儿,那老妈子已把一个穿黑麻长衫的看门人王老爹的叫进来,连同小厮来福和小使女钏儿,四个人排班似地站在一起。苏景墨和岑星河也坐在桌子的那边,安安静静地准备瞧聂小蛮审案。 苏景墨心中自知自己的神情还不及那孩子的冷静,这完全是因为小蛮打的一柱香内追回珠子的包票,景墨不免替自己的朋友担心。 聂小蛮说:“这件失珠的事情,你们大家想必知道了。这珠子显然是有人偷去的。据我推测,窃珠之人也一定就是这屋中的人……说得明白些,也就是你们四个人中间的一个!” 四个佣人都愣了一愣,站立的姿势也略略起了些动摇。 只不过,大家只是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开口。这判断是不是太冒险了吗?还是他当真已有了把握?景墨的心更焦虑了。 聂小蛮又说:“这句话你们也许要觉得不服,是不是?你们也许要说,这珠子既不是新近放进佛龛里去的,何以先前不有人行窃,却在昨天庆寿时才行窃?我来回答你们。因为那窃珠的人,本来不知道这珠子的价值,昨天听了柳家奶妈说明白以后,才知道珠子值百多两银子,这样一来便起了贪念。这人认为昨天人多手杂,趁这机会偷了珠子,可以嫁罪给外来的客人。其实昨天出进的人很多,这佛堂里的窗子又没有关,珠子既然在佛龛里面,行窃时必须移去花瓶蜡台。然后开了西洋玻璃门动手,手续上也相当麻烦。换一句话说,偷珠的事并不太简便得手,却需要若干时间。” 说到这里,聂小蛮顿了顿,看了看四个人的表情,又继续道:“昨天人多眼众,事实上反而不便,一定没有人敢于下手。所以我敢说这珠子必是在今天早晨才失去的。这样一来之故,那些宾客和宾客的仆役们都已没有关系,而行窃的嫌疑却在你们四人中的一个人身上。” 这几句话聂小蛮真是说得有些儿托大。他指出的行窃的时间固然很合理,但行窃的人当真是四个人中的一个吗?这人是谁?小蛮是不是也有把握吗?景墨看了看小蛮的表情,眼神镇定,好像他心中已经确定无疑。那四个佣人的脸色都有些变化。来福的脸灰白了,嘴唇动了一动,好像要抗辩,却又不敢出口。钏儿的嘴唇在发抖,她的两手在捻着她衣服的左右衣角。那老婆子胡妈却只是睁大了眼睛呆瞧,仿佛她的左朵有些耳聋,还听不清楚聂小蛮的说话。只有那看门的王老爹的怒目盯着聂小蛮,表示一种忿懑不服的样子。聂小蛮在这四人的脸上略略一瞥,仍泰然自若地继续说下去。 “这个窃珠的人,在今天早上溜了进来,便开了佛龛的玻璃门,动手窃珠。所以我们现在要查明这个窃珠的人非常容易,只要证明今天早晨你们四个人之中,什么人到过这念佛堂里来过!” “我进来过的!”那是小厮来福突然急不可耐地答应。 聂小蛮的目光向他瞧了一下,问道:“啊呀,你进来过的?来做什么事情?” 来福道:“我进来擦过东西为了扫除干净,不是偷珠子!”他的语声近乎外强中干,有些颤栗。 聂小蛮仍婉声道:“你不偷最好。我相信可以查明白,绝不会冤枉无罪的人。但当你在这里打扫的时候,可有别的人进来过?” 来福摇头道:“没有。我只看见胡妈在窗口走过。她还……”他忍住了不说下去。 “她还什么?” 老妈子似乎听出来了什么,张口道:“什么?来福,你说是我偷的?” 聂小蛮挥挥手,道:“胡妈,你听错了,他没有说你偷。现在听我说。我知道今天早晨,这佛堂里不只来福一个人来过。这里的地是谁扫的?” 没有人答应。胡妈的嘴里在嘀咕着:“说什么?说什么?”耳聋的她,十分焦急。 聂小蛮不理她,目光在其余三个人的脸上扫了扫,又停住在来福的脸上。“ “来福,是不是你?” “不是。这佛堂的地每天都是钏儿扫的!” 钏儿突然吞吞吐吐地应道:“是……是我扫的。” 聂小蛮又横过目光来向她一瞧,点头道:“好,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今天早晨有两个人进过这佛堂。可还有别的人进来过吗?” 又没有回答。除了钏儿和来福以外,那王老爹和胡妈对于这问题都沉默不应。 第三百二十四章 一柱香 房间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静寂。岑星河仍一眨不眨地瞧着聂小蛮,表情上似很关心聂小蛮会造成一种下不来台的僵局。苏景墨也有同样的感觉。只不过,聂小蛮自己的神色仍沉着如常,既不犹豫,也不失望。 这时候那王老爹终于耐不住,气呼呼地说:“太老爷,您既然知道了谁是行窃的人,请你就说个明白,何必这样子拖三累四?” 聂小蛮仍冷静地答道:“老王,你的话虽不错。请你耐心些,我就要说出这个人来了。现在我们虽然已经知道今天早晨来福跟钏儿进来过,但难保没有第三或第四个人暗中来过,不过这个人此刻却不肯承认。” 王老爹又高声说:“我可没有进来过!胡妈,你呢?” 老婆子又着了慌,哆嗦道:“我……我没有偷啊!” 看门的王老爹只得大声说:“不是说你偷。你今天早晨有没有进这佛堂里来?” 胡妈摇头道:“也没有啊!” 钏儿带着哭声说:“大老爷!我……我也没有偷珠子!” 岑星河突然插口说:“聂伯伯,你当真知道这偷珠的人吗?” 聂小蛮抬头瞧着他,答道:“嗯,我虽还没有知道,但我可以证明这个人。” “敢问伯伯,怎样证明?” “我知道那人偷得了珠子以后,因为心惊胆虚,怕被别人进来撞破,或是一时心慌,不敢把赃物藏在身上,却顺手将珠子藏在铜香炉里。现在你们不妨走近前来看一看。” 四个人勉强地走近些,王老爹居先,胡妈随后,第三个是来福,那小使女钏儿落在最后。 聂小蛮指着香炉,说:“这香炉今天还没有装过香,不过炉中的香灰却明明被什么人的手指搅动过了。这样我们便可以有一个明确的证据,就是那窃珠人的指甲之中势必还留存些香灰。现在我只须把你们四个人的指甲仔细验一验,便可知道谁是……哎哟……哎哟!钏儿,你为什么?急忙地弹你的指甲?哈哈!小孩子,你终究道行还浅。我瞧你的手已经洗过了,实际上未必会有香灰留在指甲中。你中了我的计,竟心虚起来,自己招认了!好了,现在我们不必多说了。钏儿,你的年纪还轻,怎么干出这种没志气的事来?不过你若能从此悔过,我还可以劝劝你的主人,且饶你这一次。现在你自己把那东西拿出来吧。” 钏儿的脸上已没有一丝血色,牙齿在厮打,吓得几乎站立不住。幸亏聂小蛮的态度和说话的声音并不怎样严厉,否则也许要使她哭出来。大家安静了一会儿,目光都集中在那颤栗的小使女的身上。 王老爹厉声呵斥道:“钏儿,你做下这桩好事,连累我们一起受没趣!现在还不快些把赃物拿出来?你这做贼的骨头。” 钏儿仍旧不动,只是低下了头发颤。 旁边的来福拉着她道:“你还怕难为情?来,我来陪你过去!” 钏儿看见来福过来拉她的手臂,把身子一侧,便跨步走向桌子前去;接着她就伸手到香灰里去摸索。不过摸了一会儿,她突然抬起头来。她的惊惧的目光变成了诧异,还有几分的茫然。 她失声呼道:“哎哟!我当真是放在香炉里的啊!现在珠子不见了!”她的整个儿拳头都已没在香灰里面,却到底却只有失望。 聂小蛮的脸上突然也稍稍变化,刚才那种冷淡而镇静的态度此刻己化为乌有,替代的是一种紧张的表情。他的炯炯的目光不住地向四周瞧来瞧去。 聂小糖果又亲自看了看香炉,看一看窗,又看一看壁角。他显然惶惑了! 景墨站起来,作惊异声道:“啊呀,当真没有?” 钏儿带着哭声,答道:“当真没有了啊!” 景墨又开始替聂小蛮担心起来,这件事虽然琐细,却不料还有这样一个转折。聂小蛮虽然已经查明了偷珠的人,但万一查不出珠子的下落,至少也须算是一次小小的失败。 聂小蛮摸着下颌,也惊讶地说:“那么这里面一定另有……” 他说了半句,突然走到窗口,抬头向对面右厢房楼上岑星河的卧室的窗口望了一望。又回头看一看佛龛。接着聂小蛮点点头,嘴角微微翘了翘,把目光移到景墨的身上。 “景墨,你真有先见之明!你刚才曾说起我们之前的小朋友魏陶陶。不错,此番我们又可以多得一位小朋友,将来也许同样可以传我们的衣钵!” 景墨的目光移动到孩子的脸上,说道:“岑星河,珠子是你拿的……?” 聂小蛮忙摇摇手。“不,不是,你别冤枉他!” 景墨问道:“怎么?” 聂小蛮的表情恢复了他之前的镇定,淡淡地说道:“也没有什么。这件小小的窃案已给一位小神探探查出来了!当这窃案进行的时候,那小神探在窗口中亲眼看见的。不过他还要试试我的手段,所以移开了赃物,却故意保密。幸亏我还没有昏庸老迈,总算查明了这窃珠的人。现在我要介绍这位小神探出场了。“说着,小蛮笑嘻嘻地把目光瞧着坐在景墨旁边的岑星河。 岑星河本和景墨并肩坐着,静悄悄地观察聂小蛮这小小的堂审,除了插过一两句问题以外,没有别的表示。当苏景墨问他时,他虽然不及回答,但也并不惊慌。不料弄这个玄虚的当真是他。 岑星河的脸上红了一红,站起来,笑着说:“聂伯伯,我实在冒昧得很。但您竟能够在一瞥之间完全明白,这真可谓是’独出手眼’!小侄在苏州也常常听说伯伯各种探案的传闻,真是佩服得很。此刻小侄能亲眼见伯伯神机妙算,更使我……” 聂小蛮不等他说完,拍拍岑星河的头,说:“好孩子,你的前程真末可限量。现在你且说明白,这珠子已移到什么地方去。我们不能够多耽搁,吃了早饭,就要回金陵去了。” 岑星河又笑嘻嘻地答道:“聂伯伯,你不妨再猜一猜好了。你可知道这珠子已换到了什么地方去了呀?” 聂小蛮脸上的笑容又突然收敛住。 他把两眼凝视在岑星河的脸上,一时竟答不出话。景墨也暗暗吃惊。这孩子真是顽皮得很,他还有这么一下! 第三百二十五章 偷天换日 聂小蛮分明也不防有此一着。假如他答不出来,当着这四个佣人的面,岂不是也要失一个小小的面子? 不过一刹那间,景墨看见聂小蛮的双眼很迅疾地在佛龛前一瞥,又眨了两眨,突然又回复了他的先前的笑容。他说:“好孩子,你倒是有些难得!不过你说的一个‘换’字,竟还是露出了马脚;并且你的一瞥的目光,也引了我的注意。否则这一下我也险些儿要被你难住!”聂小蛮说完了,伸出右手,指着那佛龛面前的一副锡质寿字烛台。“星河,你是不是把珠子从香炉中换到了烛台盘里去了吗?哎哟!你瞧!这左边一只烛台盘的如意头形的红纸盖上不是还有些儿香灰吗?我想我不见得会料错罢?” 聂小蛮且说且把那红纸糊成的烛台盘盖揭开,景墨便看见小蛮的两根手指伸进去一探,便取出了一粒如赤豆般大小的珠子。 终于,到了这时景墨才吐出一口气,替聂小蛮放下了一副不轻不重的担子。 这一桩小小的案子也就此结束。 这件事弄明白以后,岑心白少不得要把岑星河训斥一番,说他不应该多此一举,无事生非。丁太夫人也一定要把小使女钏儿赶出去,但这事到底是否施行,聂、苏两人因为急于动身,并没有得知。回来的路上,景墨又问聂小蛮,他根据着什么才确信那珠子是屋中的佣人窃的。 聂小蛮答道:“这是倒不难推断。门户不开,自然不是外贼。昨天宾客虽多,也没有行窃的可能,我刚才已经把理由说明白。不过我所以能一看就明白,也有一个线索。我看见那香炉的边口和炉座旁边都有一些儿香灰遗留;更仔细一瞧,便完全了然。不过我料不到还有后来这一个转折,这一个峰回路转完全在我意料之外,我几乎完全败在这个小孩子的手里。哎哟,景墨,‘后生可畏’,孔夫子真说得不错。‘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两人应随处牢记着!” 【全文完】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奇怪!这种声音在馋猫斋里面真是难得听见的。这分明是鸡叫的声音!而且馋猫斋里大大小小的猫儿也不知道有多少,哪里又来的鸡呢?再一细听之下,景墨猜测鸡声的来由是从小蛮的书房中传出来的。小蛮何曾养过什么鸡?即使暂时养几只备食的鸡,苏妈又何至于这样昏聩,竟把小蛮的书房做鸡场? 景墨心中这样忖思,他的两脚一前一后早已跨上了石阶,就顺手推门进去。小蛮的男仆卫朴立刻从楼梯下的小房间中走出来。景墨正要问他,哪里来的“咯咯咯”的鸡叫声,他突然趋前一步,先向景墨打起招呼。 “苏爷,你来了。” 景墨点点头:问道:“你家老爷回来了没有?” 卫朴奇道:“没有啊。他不是跟你一块儿出去的吗? 那天午后,聂小蛮接到了操江提督府提督许广德的邀请,请他到下江防事府衙门里去会面。景墨也进城去看他的诗友宫先成,所以出门时虽然同行,后来就在一道巷附近分开。这时聂小蛮既然没有回来,想来必还在许广德那里。景墨并没有卫朴说明,但却把自己所怀的疑惑向他质问。 “卫朴,刚才我好像听到鸡叫的声音。我们府里是不是有什么活鸡?” “是。真有一只鸡。” “哪里来的?” “一柱香前有一个人把它送来,我正在等爷们回来发落。” “谁送来的?送给谁?” 卫朴突然摇摇头,目瞪口呆瞧着景墨,咬着嘴唇,一时似乎不知所答。苏景墨也很疑惑,不等他的答话,立刻伸手推开书房的门。 一只白毛紫冠的乌骨雄鸡赫然呈现在景墨的眼前,那鸡相当高大,似乎已在房间中跳旋了好一会儿,地板上还留下了两堆鸡粪。这时那鸡突然看见有人进来,便益发乱转起来,咯咯咯的音量同时也加了高度。景墨一看不觉稍稍着恼。 卫朴也跟了进来,怯怯地说:“苏爷,这……这只鸡的来历确……确是有些古怪。我所以不敢把它关在厨房里,就为了要小心些。” “什么?来历有些古怪?”景墨的好奇心给激了起来。“那么这只鸡到底是怎么回事来的?你快说个明白,别吞吞吐吐。” 卫朴说:“那送鸡的人先在大门上敲了几下。我走出去开门,看见是个中年男人。他突然轻轻地问我:‘喂,对不住,请问这里是不是聂御史的住宅?’我答应他是的。他又问:‘那么你家主人在里面吗?’我觉得那人的面貌并不相识,表情有些诡秘,他的手中提着一只麻布袋,袋中在簌簌地动,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回答主人都出去了。他一听,连忙将袋打开来,从袋中提出一只乌骨鸡。他将鸡交给我,说是送给我家主人的。” 景墨问道:“他没说他是要找谁吗?” 卫朴道:“没有。他只说送给一位当御史的先生。我觉得他说话太含糊,问他从哪里来,有没有信函或帖子。他回答没有,只说他家的主人姓王。我又问他的主人叫什么名字。他似乎也说不出来,但含糊地说:”你不必多问。你家主人自然知道。‘他说完了,便匆匆走开。我看他脸上神情有些慌张。我虽不知道你们两位有没有这样一位姓王的朋友,不过那人的状态太可疑,不能不说近乎于古怪。我才不敢怠慢,就把这鸡小心地关在这里,等爷们回来发落。” “咯咯咯!……咯咯!……咯咯!” 鸡的神态安定了些,它像在倾听景墨与卫朴的谈话。现在它似乎也明白了自身的处境,可惜景墨不懂禽语,不然倒可以把一肚子的疑问,向它倾诉了。景墨和卫朴的视线在那白鸡身上注视了一下,彼此又面面相觑。 景墨说道:“奇怪!谁会送鸡给我们吃?……卫朴,那是个何等样人?” 第三百二十六章 后生可畏 卫朴答道:“他穿一件青布短衣,黑布鞋,黑布袜,脸儿黝黑,像是一个乡下人。不过我听他的口音,又像是久住在金陵的。” 景墨想了想,又问:“他的话只有这几句?” “是的,苏爷。” “此外可还有什么别的可疑之处?” “嗯……这个……他说话时轻声轻气,又不说明白,说完了就匆匆地走。这些我都觉得古怪,与来访的常人不同。” “好,你姑且出去忙你的吧,让我想一想再说。” 卫朴退出书房去,房间里只剩下了一人一鸡。景墨随手把书房的门关上,又回头瞧了瞧那乌骨雄鸡,不料那鸡也正在侧着头端详着景墨他。它的咯咯声停止了。景墨便慢慢地地走近一把圈椅,又坐下来仔细观察。 这鸡的身子很大,若是称起来得有四斤多重,鸡喙和鸡爪都作青黑色,鸡冠是深紫的,羽毛虽是纯白,并没有什么光泽,却有些污暗。看着这面前的这只鸡,景墨却想起一个人来。 大明朝此时正有一位不世出的神医,姓李名时珍,李时珍因治好了富顺王朱厚焜朱王爷儿子的病而医名大显,又被武昌的楚王聘为王府的“奉祠正”,兼管良医所事务。五年之后李时珍又被推荐到太医院工作,授“太医院判”职务。三年后,又被推荐上京任太医院判,不过任职一年,便辞职回乡。 回乡后,这个李医生开始写一部前无古人的大书,名为《本草纲目》。《本草纲目》里,李时珍说:“乌骨鸡,有白毛乌骨者,黑毛乌骨者、斑毛乌骨者,有骨肉皆乌者、肉白乌骨者,但观鸡舌黑者,则骨肉俱乌、入药更良。”可见,在乌骨鸡已经并不完全相同,唯一一致的地方就是骨骼乌黑。 景墨心中暗暗忖思:这一只鸡假如是平常人家的一种礼物,原也算不得轻微,但据情况而论,自己敢说这不像是有什么人好意送给小蛮的礼物。卫朴说那人像是个乡下人,难道有什么穷苦的人,直接或间接受过小蛮与自己的恩惠,自己这边虽不记得他姓王姓张,他却感念不忘,专门送一只鸡来报答小蛮与自己?这倒是一种近情理的假设。 但那送鸡人明明说他家主人姓王,他是替主人送来的。景墨又想不出近来曾给哪一个姓王的人干过什么事情。那就和上面所假设的想法合不上,况且他既然给主人送礼,怎么又偷偷掩掩? 送礼也有习惯的规矩,或是八色或是四色,至少也得两色,怎么单单送一只鸡?而且把鸡装在麻布袋里,也有些不伦不类不成体统。 此外不但没有主人的信函或帖子,连受礼的人的姓名,他都没有弄清楚,只说是一位当御史的大人。这真是再奇怪没有。 景墨看着这只鸡,心中暗道:“我看这鸡的来路一定不怀好意。可是,这有什么作用呢?难道这是偷来的东西,想来栽赃陷害我们?假如如此,那也太滑稽了。因为论我和小蛮在官场有地位、街面上有名誉,绝没有人相信我们会干这种偷鸡的勾当。假使当真有人要诬陷我们,那人未免要弄巧成拙。此外还有一个可能,或是有什么怀怨我们的人,专门送一只含毒的鸡,企图害我们。但是这一只鸡分明是鲜健活泼的,应该不会有毒;并且即使有毒,那人也不能断定我们一定吃它。这一种想法也太不着边际了。那么这一只鸡到底有什么作用呢?” 景墨脑细胞消耗了不少,可是却也猜不透这个哑谜。于是他站起身来,想倒杯茶来吃。可是景墨起身的动作太急促了,不提防惊动了那只乌骨鸡。它一边在房间中乱旋乱舞,一边又张开了嘴,咯咯地骇叫。 景墨一见这形状,脑海中又产生一种新奇的想法。因为那鸡叫的时候,鸡嘴张得很大,假如有什么昂贵的珍珠、宝石、玉粒之类,尽可以容纳下去。而且听说鸡腹中有一种名珍之物名唤“鸡黄”,那一块“鸡黄”价值就在几十两白银上下,且尤不可得。莫非这鸡腹中也会藏着什么宝物?假使如此,那宝物是谁偷的?谁藏进去的?并且鸡腹中既已藏了宝物,为什么又送到小蛮这里来?这么一想,景墨的想法又变成了不着边际的猜测。继而又想到,自己和小蛮一直以来破案拿贼不少,假如有人偷了东西,巧妙地藏在鸡腹里面,那就绝没有再把这藏宝的鸡送到小蛮的手上来的道理,那不是自投罗网么? 想了一回却发现各种碰壁,苏景墨只得承认自己计穷了,于是打算放松精神,省却虚耗脑力,等聂小蛮回来解决罢了。景墨点起一炉好香,然后又重新轻轻地归座,预备养神休息。不料,景墨在将将安坐了一会儿,卫朴突然又急急忙忙的闯了进来。 原来是有人来访,景墨以为是许广德那边派人来递话,就急忙地去接洽。那鸡再度受惊地乱转起来,却不料来的人是李府的一位管家,这李家也算是小蛮与景墨的老朋友了。两个月前,李家曾发生过一桩失踪案,是聂小蛮和景墨替他家破案的。 这时候来的这位李管家,景墨约摸还有一点印象。经过了简短的招呼,管家慌忙地问景墨。 “苏大爷,聂爷在府里吗?” “他出去了,但大概即刻就要回来。你们家老爷又有什么事?” “我家老爷有一桩要紧事情,要和他商量。” “什么事?” “嗯,这个我做下人的,现在不太好说。苏大人,对不住。” “那么我等聂小蛮一回来,就叫他去看你家老爷。” 景墨心中想道,这李寻月是个五十多岁的小官僚,当过几任上元县的知县,手裹着实有几个钱。上月里金陵城举行赛宝大会,他得到第三名探花。此刻他说有要紧事和聂小蛮商量,事情性质大概也不会简单。 不过聂小蛮还未回来,自己又不便代表他。聂小蛮为什么耽搁了了这么久的时间?莫非小蛮在许广德那里碰到了什么案子?万一他因为闲谈的缘故,回来得太晚,岂不是要坐失机会?其实除了李家的问题,还有这一只奇怪的鸡也得等地回来解决。 第三百二十七章 乌骨鸡 景墨坐定了下来,经过一番思索,景墨先假设聂小蛮的朋友中间,也许真有什么姓王的人,是自己不知道的,这一点应该向小蛮求证一下。 景墨打定主意,于是打算写一封快信,派人送去操江提督府,催聂小蛮早些回来。景墨研好了墨舐好了笔,刚要开始写的时候,卫朴又来书房,报说李家的人又找来了。来的还是那位李家大管家,说是李府老爷听说聂小蛮还没回来,很慌乱,就请苏景墨先去。 李家总管的脸色显得非常急迫,声音里带着惊慌。景墨无奈只得权且应允了。接着景墨又回书房写了一封短信给许广德,预备叫聂小蛮那边的事情完了就直接往红梅巷李家去。信写好了之后,景墨安排卫朴前去投递。自己这边怕李寻月心焦,便不再等待,准备提前到李府上去看看。刚走几步又怕错过小蛮,便又吩咐卫朴,小蛮一回来就叫他往李家去,自己独个儿先走一步了。 李寻月家里有一间精致的书房。景墨和小蛮前次去过,看见里面陈设了许多古董和书面,布置非常雅清。这时已经到了深秋,李寻月已不在书房里见客,却把后园中的一间小轩当做客室。这小轩两人先前也曾到过,窗明几净,位置也很幽雅。但是这时候景墨一走进去,这小轩已经改变了模样。小轩内一切器物都杂乱无序,显得新近曾经被移动过。 李寻月穿着一件蓝罗料大领袍,肥白的脸上透着无可掩饰的焦急。他一看见景墨到了,便深深地作了一个揖,就瞪着混浑的眼睛,慌忙地向景墨求救。 他巴巴地说:“苏上差,我家里的一粒璇玉瑶珠,你……你想必已经看见过了。是不是?” 景墨的确听到过这珠子,这位李寻月是古玩中的老行家,收藏确不少。他有一粒赤红色的宝珠,非常名贵,但景墨确实没有见识过,不过这时候景墨心想,倒并不必和他分辩。 于是,景墨含糊地应道:“嗯,这粒珠子现在是怎么回事?是不是……?” “是,是是,今天早晨突然失去了!” 李寻月的声音虽低,但有些颤抖,他的黑眼也睁大了。景墨则仍保持自己的镇静。 “你别慌。珠子是怎么失去的?具体是回事?” “哎哟,这说起来真的很奇怪!苏上差,你应该晓得的这粒珠子我是在两年前卖来的,原价不过三百两银子,我本来并不怎样看重它。但是上月里它在赛宝大会里陈列了一次,意引起了许多赏识的人,他们都说它是名贵的东西。于是前几天,有一个贩珠玉的掮客,叫涂望生,也闻名要来看一看我的珠子。他瞧过之后,说了一句无意识的评语。他说这珠子并不怎样好,他也有一粒,品相比我的一粒还好得多。” “是吗?”景墨奇道。“他也有一粒璇玉瑶珠?” “我不相信他的这话。他就和我约定,今天早晨拿他的珠子来给我瞧,我也便应许了。今天巳时光景,他果然带了他的一粒璇玉瑶珠来。他的珠子虽然比我的一粒大些,不过没有我的那么规整,并且珠子的一端还有一点细微的白瑕。他却说他的珠子的光彩比我的一粒好得多。我不服气,就重新将我的珠子取出来,准备和他比一比。哎哟!谁知道就因为这一比,竟把我的珠子比掉了!” 李寻月的气息加急促,圆睁着两眼,停顿了不说下去。他凝视着景墨,好像苏景墨就是那个掮客涂望生,几乎要和景墨拚命似的。景墨则依然保持着冷静,只是默默地打量着李寻月。 景墨问道:“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比珠子的?” 李寻月忙摇手道:“不,不是。上差,我的珠子竟这样一比就失掉了!” “什么!是怎么回事失去的?你从头讲来。” “当我将两粒珠子放在手掌中比较的时候,突然听到厨房中大声喊失火。我自然大吃一惊,仓皇中顺手将珠子向这桌子上一摆,急忙跑到这一扇门口。我正要跑出去瞧,小使女柔儿走进来禀告,说灶前有一小堆木花,不知怎的着了火,下灶的伍老二看见了,被吓了一跳,便叫起来。但这把火过了一会儿就扑灭,并没有惹了大祸。我定心了一些,就站住了不再出去。涂望生也走到我的身旁来听消息,听到没有事,就跟我回到这桌子旁边来。不料桌面上空空如也,珠子已经不见了!” “不见了?是不是两粒珠子都不见了?” “是,当时当真两粒珠子都不见了,但后来在墙脚下拾得一粒,才知道我在惊慌中顺手一丢,珠子就从桌面上反弹落下去。” “嗯,应该是这样的。那么那拾得的一粒自然就是涂望生自己带来的一粒。是不是?” “是啊。那时我们俩认真地找过,不过找来找去,只有一粒。苏大人,你想这事岂不太过奇怪?” 景墨不答,静下心来把这件事的情形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有条理地向他查问。 景墨问道:“那时候这一间小轩之中,是不是只有你和那珠玉掮客两个人?” “是。”李寻月应了一句,又迟疑道:“就当时的情况而论,望生果然处于嫌疑的地位。但是这个人在生意场上很有些声誉,以前也和我交易过一次。我瞧他平素的为人,似乎不像会偷窃的。” “所以你相信他是个正经商人?应该不会是他。” “是。并且他已经表明过心迹,所以我不能再怀疑他。” “哦?他怎样表明心迹的?” “他看见了这个局面,觉得非常难过,就自己主动提出,自愿把衣裳鞋子脱下来给我检验。他穿一桩白罗长衫,黑纱半臂,里面也是一套单衣,身上原本就不容易藏匿。他又将他的一只小皮夹翻开来,叫我搜验。皮夹中只有一百两的银票,和一只暹罗翡翠的戒指,确实没有我的珠子。” 第三百二十八章 窗明几净一小轩 景墨一边听着一边用视线在这小轩中打了一个旋,又提出一个问题。 “那个报信的小使女是怎么回事?她可曾走进这小轩中来过?” “没有。柔儿只在这一扇门口站过一站,并没有走进来。”李寻月用手指着这小轩的一扇淡灰漆的木门。 景墨看见轩门外面有一条卵石砌的小径,径旁种着铺葵一类的草花,衬着细长鲜绿的书带草,原来是后园的一部分。景墨指着那只位置不正的红水小圆桌,继续问道。 “这一只桌子起先就放在后园中央的?” “不,起先是靠壁放的,刚才寻珠子,才把它移开来。苏上差,你问这是什么意思?” “哦,也没什么,我想这桌子若使是放在中央的,那么,珠子反弹的时候,也许会弹到轩门外面去。但当初桌子既然是靠壁放的,似乎弹出不到这么远的距离。” “对,我想没有跳出去。因为我摆放时候的力量,没有这样重。况且涂望生的那一粒明明是落在里面的墙脚下的。” “不错。但你再仔细想一想,除了这小使女以外,事前事后,可还有没有别的人到过这里?” 李寻月低下了头,沉吟一下,才吞吞吐吐地回答。 “我……我应该没有记错,事前只有我们两个人。” “那么事后呢?” “嗯……没有……没有吧” 景墨心想,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什么教作没有吧?李寻月不曾说下去,但他的脸上明明告诉景墨他隐藏着什么说话。 景墨于是又说:“李兄,你既然要把这一桩事拜托给我们,就得把当时经过的情形完全说明白才是。若是掖掖藏藏,误了我们事少,你岂不是自误么?” 李寻月觉得景墨的语气中有些冷意,忙抬头继续道:“如果说事发以后,我的三姨太太也曾到这里来过一次。她也是为了厨房中惊呼的声音才来的。不过,她进来时我们已经在这里仔细寻过,并且在涂望生表明心迹之后。所以她和这一桩事一定没有关系的。” 事情居然夹杂了一个什么姨太太在里面,未免有些复杂了。情形变得很是尴尬,景墨自问自己的能力已经处理不了,还是等聂小蛮来吧。景墨看了看天,估计自己已经和李寻月谈了半个多时辰了,聂小蛮怎么还不来? 景墨又敷衍一句道:“现在已经申时左右了。你的珠子分明是午前失去的。你为什么不早些通知我们?” 李寻月道:“这也有些缘故。我们搜寻完毕的时候,将近午时。那时我还有一个寄望,以为珠子也许漏进了地板洞里去。苏上差,你请瞧,那边壁角的地板上,不是有一个小洞足以容得下一粒珠子吗?所以当时我并不声张,只吩咐把小轩锁起来。吃过饭后,我差小厮大宝去叫了一个木匠来,把墙壁角边的地板撬开来寻觅。但是地板撬开之后,仍旧不见珠子。我才没有办法,不得不来烦劳你们二位。” “原来如此。那么木匠撬地板的时候,你有在旁边监视吗?” “是。我看得清楚,那木匠绝不能做什么手脚。” “这样说,真是太奇怪了!珠子往哪里去了呢?” 苏景墨的嘴里虽这样说,心中却相信这一桩事表面上看似奇怪,内中一定另有黑幕。因为珠子既不能不翼而飞,势必是有人取去的。那么取珠的人是谁?这疑问似乎又应分有意无意两层。如果说无意中取珠的人,那姨太太就有很大的嫌疑。至于有意盗窃,那不但涂望生可疑,另外势必还有同谋之人。因为恰在李寻月比珠的时候,厨房中突然失火骇叫,未免太凑巧。从这疑点上猜测,显然可以看出这里面一定另有人窜通行窃。但那个通谋之人是谁?会不会就是高声喊叫的伍老二?此外还有一个问题,珠子怎样偷运出去的?景墨想到这里,他的思路好似撞到了南墙,再不能够前进了。自己该从哪一条线索着手?还是静坐着等聂小蛮来了再说? 咯咯咯!……咯咯咯! 苏景墨的耳朵里突然听到一种在不久以前曾经刺激过他的好奇心的声音。这声音一传到苏景墨的耳朵里,苏景墨的心中突然就是一动,然后计上心来。景墨想,不如进一步就和自己先前留着的经验来一个参合,立即驱使他发出一个突兀的问题。 景墨问道:“李兄,你家里养着鸡吗?” 李寻月不提防苏景墨问这句话,睁圆了眼睛,呆若木鸡地愣在当场。 他摇摇头,道:“没有啊。苏大人,你怎么问这个问题?” 景墨问道:“我明明听到鸡叫的声音。你为什么瞒我?” 李寻月眨几眨眼,又点点头,像是突然才想起什么似的。 他忙陪笑道:“哎哟,不错。对不住,苏上差,你是不是说那只乌骨鸡?” “什么!是乌骨鸡!”景墨的心脏突然乱跳起来,他的声调也显然失了常态。 “苏上差,什么意思?何以对一只鸡如此在意?”李寻月也不禁诧异起来。 苏景墨略走了走神,立即恢复了常态。问道:“没有什么。我听到了鸡叫声音,随便问一句。你说你家有乌骨鸡? 李寻月道:“是啊。因为前几天晚上,我的孩子雨青突然患惊风症,内人听说乌骨鸡有收惊的功用,收三四次可以见效,所以专门到隔壁黄家去借了一只乌骨鸡来……” “借?借了一只乌骨鸡?” “是。” “那鸡呢?” “鸡还没有送回去,上差既然听到鸡叫声音,大概还在后园里。” 说着,李寻月昂起了头,向轩门外看一看。景墨也伸直了脖子看去,不过瞧不见有什么鸡在。 景墨又问道:“你家里只有这一只乌骨鸡? “是。” “没有别的鸡?” “没有。” 景墨想了想又忍住了,因为自己一听到乌骨鸡的名字,回想自己刚才在馋猫斋中的想法,两两相证,似乎有些合拍,自然不禁暗暗地欢喜。但是李寻月又说他只借一只鸡。 第二百二十九章 又是一只乌骨鸡 景墨自觉明明听到“咯咯咯”的鸡叫声,显然可以看出那只借来的鸡还在。那么聂小蛮馋猫斋里的那只乌骨鸡自然是另外一只了。这样一想,景墨觉得不但自己有些神经过敏,还显得自己因为无路可走,才这样子穷思极想。虽然如此,景墨脑海中的‘鸡腹藏珠’的猜想一时还不肯放弃。 景墨又问道:“李兄,我还有一个题外的问题。当你们听到失火慌乱的时候,你可曾觉得有鸡走进这里来。” 李寻月膛目结舌道:“这个……这个我没有注意。” 景墨低下头去,有意无意间以自己的目光在地板上作一番新的观察,“哎哟!一声轻轻轻地惊呼不由自主地冲破了他的喉咙。 景墨的这一声呼声,自然不可能是凭空而发的。原来就在景墨这似有似无地一看之下,却发现在那小轩的东壁角的一只红木小茶几旁边,突然多出一小粒深黯色的鸡粪。这鸡粪的颜色和广漆的地板差不了多少,起初景墨又不曾注意鸡的行踪,所以没有看见。现在这粒鸡粪足以显示曾经有一只鸡进来过的。而且鸡粪的左近还有一小段麻线,好似那只鸡提前被人缚在墙壁角里,后来麻线给利刃割断了,所以鸡才得以走出去。那么自己先前的想法到底并不是神经过敏了! 李寻月突然惶然问景墨道:“苏上差,这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这个,我觉得……”景墨还是忍住了,心中一个转念,突然又产生了一种新的想法。“李兄,你说那只乌骨鸡还是前几天借来的?” “是啊,前几天夜里。具体我得算一算,嗯,已经借了四天,不过你怎么提起这只鸡?这些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有一种想法,说出来觉得有些突兀,不过,说不定会有关系。现在你姑且领我去看一看那只鸡再说吧。” 李寻月仍莫名其妙地怀着疑虑,他终于是呆住了,没有领景墨出去。他用诧异的目光,怔怔地瞧着景墨的面孔,好似把景墨当作癫狂的疯人一般。 景墨只好解释道:“李兄,你别发愣。我的话虽然突兀,但事实上这只鸡和你的失掉的珠子也许有些关系……” 李寻月截断景墨的话,激动地问道:“什么?鸡会和珠子有关系?怎样的关系?你快说!” 景墨坦然道:“这关系倒很简单,也很巧。现在有个先决的问题。据我的推测,你的这只鸡已经被人换过一只了,这只也许不是你原来的那只。你听听看,它不是还在那里‘咯咯咯’地叫个不停吗?你先前的鸡既然在这里养了四天,大概应当熟悉环境了。你听,这样的叫声分明是一只初来乍到的新鸡。现在别多说,你快领我去看一看。” 李寻月还是半信半疑地问道:“苏上差,你要看鸡并不难,它就在外面园子里,请你随我来吧。” 两人走出小轩门,过了卵石径,在一棵梧桐底下,果然看见一只白羽紫冠的乌骨鸡。那鸡仍不住地在啼叫,并且在园中胡乱游走,显然可以看出因为换了一个新的环境,处处都足以使它惊恐。李寻月走近前去,那鸡增加了惊恐,扑扑地转了几个圈子,飞跑到后园的另一边去。这鸡的如此状态使景墨的推测更加上一重保障,景墨不禁暗暗地高兴,自己的看法虽突兀,但实际上有它的正确性。 李寻月惊异地呼道:“哎哟!奇怪!这一只鸡似乎小一些了!难道真的被人换过了?” 景墨忙拉了拉他的衣袖,附着他的耳朵警告道:“轻声些!我且问你。你从黄家借来的那只鸡是不是比这一只要高一点吗?” “嗯,好像是,你怎么知道?” “那只鸡足有四斤多吧?” “嗯,这个……这个我没有秤过,总之比这一只大些。” “它的颜色也比不上这一只洁白。是不是?” “嗯,这个我也说不上来。苏上差,你怎么知道那只原有的鸡是什么模样?” “好,我们回里面去谈。” 两人回进小轩之后,李寻月再忍耐不住。他拉着景墨坐下了,低头向景墨寻问道。 他说:“苏上差,我的苏老爷,这到底是什么一回事?我脑子都快糊涂了,鸡怎么会和珠子有关系?而且这只鸡果然好像给换了一只。但是是谁换的?并且为什么换?” 景墨答道:“你还不明白?我告诉你,你的珠子所以寻不到,就是因为给什么人藏在鸡腹里面偷送出去了!” 李寻月突然跳起来:“哎哟!竟有这样的事?” “是,我相信如此。” “太奇怪!苏上差,请你说得明白些。我真糊涂了。” 景墨就指着那粒鸡粪和半段断绳,把刚才构成的推测向他解释一遍。 李寻月沉吟了一下,答道:“苏上差,你的推测可以算得精妙之致。我真佩服你的智慧。不过,你怎么会想得到?” 景墨笑着说:“这不是我的聪敏,是碰巧。” “哎哟,只是碰巧?那么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相信是可能的。” “那么那窜通窃珠的人会是谁?那只给换掉的鸡又往哪里去找?” 景墨想一想,说道:“第一个问题,我此刻还不能解决,只有等我们的老朋友小蛮兄来了再说。第二个问题,我有几分把握。你假如愿意跟我出去走一遭,也许马上就可以有‘完珠归李’的希望。” “真的?太好了,跟你往哪里去?” “到我来的地方去,聂小蛮的馋猫书斋。” 李寻月的肥脸上又显出疑惑的表情来,他的眼睛也又透出莫名其妙的光彩,再度表演起那种脸憨皮厚的呆状。 景墨说:“坦白对你说吧,你的那一只给换掉的鸡,就在聂御史的府里。” “什么?鸡在聂大人府里?” “不错。” “那就是腹中获珠子的一只?” “正是。” “那么,你是确信我的璇玉瑶珠就在你们的府里?“ 第二百三十章 此鸡彼鸡 景墨道:“确信虽还不敢说,可是这样的巧合实在是万分难得的。这样一来,我敢说十分之六我的推测是可靠的。” 李寻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出一口气,换了一种较平和的语气说道:“太奇怪!那只鸡又怎么会到你们的手里去?” 景墨也摇摇头说道:“事情的确太过怪异难解,我也还弄不明白。” 李寻月摇了摇他肥大的脑袋,又问道:“你们既然得到了我的鸡,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一声啊?” 这一句话似乎问得太没有脑子。只不过,李寻月是一个被蒙在鼓中之人,自然看不出全局,景墨也只能原谅他。然后,景墨就将得鸡的由来略约地向李寻月说明。 李寻月听了之后,仍半明半昧地诧异道:“这真是奇怪的事!但那个送鸡的人是谁?他既然利用那只鸡偷了珠子,为什么又把鸡送给你们?” 景墨答道:“这是两个谜,到眼前为止,我还不能解释清楚。其实这两点也不必急于解释。我们此刻所急者,就在于把你的原珠追回来。” 李寻月兴奋地说:“对!对!苏大人,你想我的珠子一定在你们府里吗?一定追得回来吗?” 苏景墨皱眉道:“你别把我当作开镖局的看待啊,我可不敢给你大包大揽。我不过是因为事情太凑巧,才形成了这一个推测,真实不真实,走一趟马上可以证明。现在聂小蛮还没有来,我们反正不能干什么事,趁空去一趟,就算一无所获你也不过是白跑一趟,又没有什么损失。你何必这样子狐疑不决?” 李寻月一着只顾着心中着急,现在看景墨有些动气,才变得诺诺连声,也就不再犹豫。他立即吩咐下人准备车马,只说要出去散散心,在佣仆面前并没有说明往哪里去。这自然是景墨授意的。 一柱香功夫后,两人的马车已向馋猫书斋进驶。大车的四个轮子行进得很快,景墨的大脑也一样地运转不停。 景墨心想,这一来,自己假如没有料错,这小小的疑案自然立刻就可以破解,这是值得庆幸的一回事。因为自己和聂小蛮共事以来,有时候虽也谈言微中,好几次看透过案中的窍要,但终究没有独个儿成功过一桩案件。这一次事出意外,造成了自己独挡一面破案的机会,自己自然感到高兴。自己把这两件事两两相证,相信有七八分意思。假使当真如愿,聂小蛮对于自己的推理能力的进步,自然会有一番赞美。 四轮马车在主客二人相对无言中进驶,这样过了一会儿,就到达聂小蛮的府前。景墨首先跳下车来,李寻月也紧跟着。景墨走进大门的时候,突然见前门开着。景墨不禁脚下的步子慢了,暗忖是不是聂小蛮已经回来了?怎么里面没有声音?卫朴听到两人进门后的步声,从后面走出来招呼。这边景墨还没有开口,李寻月已抢着问话。 “鸡在哪里?” 卫朴向李寻月瞧了瞧,用手指指着书房的房门。 “在里面。” 景墨也问道:“老爷回来了吗?” 卫朴答道:“还没有。但是有一位客人,说有一桩要紧的案子要请教,现在还等在里面呢。” 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袭向景墨,使景墨站住了犹豫了一下,就好像是听觉暂时失去了一样,咦?好像哪里不对劲? 景墨便不再答话,急忙把书房的门推开,他的视线一注视到里面,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书房中是空空如也!客人呢?可哪有什么客人?连先前的那一只乌骨鸡也没有影踪了! 景墨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鸡呢?…鸡在哪里?”李寻月催逼着要景墨答话,卫朴也睁大了眼,跟随在门口。 窘迫!尴尬!景墨的目光注视在地板上,好似要透过了地板找鸡一般,不过,却只看见地板上多了一堆鸡粪? “鸡呢?苏上差,我的苏爷,你说的那只乌骨鸡呢?”李寻月再逼景墨。 停一停,景墨才勉强答道:“李兄,请你原谅。我怕这里也发生了窃案哩!” “什么?窃案?” “是,好大胆的贼居然偷到馋猫斋里来了,这可真是一桩笑话,但这事只能怪我们的佣人失于谨慎。” 正说间,卫朴进来问道:“哎哟,鸡……鸡给那客人偷去了吗?” 李寻月抢着道:“苏上差,难道说我的那只鸡又被人偷去了?” 景墨的两颊上觉得很热,头也有点略旋。不过,景墨仍支持着残存的定力,答道:“正是。只不过,全靠了这一偷,在调查的进程上来说并不能算失败,却反而进了一步。” 李寻月瞧着景墨的脸,冷冷地说:“什么?还有进步?” 景墨坚毅地仰起目光,正色道:“正是。我告诉你,我起先说你家被换的那只鸡,就是这里所得到的那一只不知来历的鸡,原本只是是一个推想。现在这鸡又被人偷了去,看来这一只鸡的肚子里真的藏着珍珠,那人才冒险来偷。那么我之前的推想,这样一来不是证实了吗?” 李寻月领悟地点点头,赞道:“哎哟!果然!我明白了。可是那偷鸡的人又是谁?”他向景墨看了看,又回头去四下查看。 景墨答道:“这问题倒容易弄明白。无论如何,现在已经知道你的珠子的遗失其实是被人设计偷去的;而且这偷珠之人并不是外来的陌生人。从这一条线索跟进,不但偷鸡之人可以查明,你的珠子也自然可以追回来。 李寻月道:“话固然不错,不过你用什么方法追回来?” 景墨应道:“方法自然有,你别急。” 景墨转过去瞧卫朴,向他招招手。卫朴本来站在门口,已经脸色灰白,状态局促不安。他走前一步,主动地解释道。 “苏爷,这真是我的过失。那客人进来时候,神色很慌张,我以为他真的遭到了什么不幸的事,才来请教爷们。我想老爷即刻就要回来,又看见他走得很累,才开了书房房门,请他坐一坐等待。谁想得到他是一个偷鸡贼?” 景墨温言道:“好,你不必解释。你告诉我那人是个何等样人。” 卫朴道:“他的个子不高,三十多岁,尖下巴,脸色黑苍苍,身上穿一桩白罗长衫,玄纱半臂,头上戴纯阳巾。我瞧他的打扮,和先前送鸡来的人不同,明明是一个上流之人……” 第三百三十一章 原来是你 “哼!” 卫朴的话还没有完,李寻月突然哼了一声,接着一言不发,突然转过身子向外就走。 事情很突兀,他走一定有其理由,不过留下的却是一个囫囵的疑团,景墨便一把将他拉住。 “你往哪里去?” “我去瞧那个偷鸡贼!” “你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 “是的。” 李寻月点点头,又回身要走,景墨却仍捉住他的手腕。 “慢。那人是谁?你且说明白了再走。” “涂望生!” “啊!当真是他?现在你往哪里去找他?” “他住在信陵客栈。我就到那里去找他。” “你别忙。你想他既然干了这样的勾当,还会在客栈里等你抓不成?” 李寻月的圆眼转了转,才站住了不走,景墨也就松了手。 李寻月道:“不错。他此刻也许已经逃匿到别处去了。苏上差,你想我们怎样去捕他?”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音从石级上进来,景墨就没再接话。 卫朴作惊喜声道:“老爷回来了!” 果然!聂小蛮缓步踱进书房来,他穿的是一件半短道袍,露裳,着履,头上戴着网罩,右手中握着公子巾。气定神闲! 李寻月忙拱拱手,招呼道:“聂兄,我等你好久了!这件事碰了壁,不能不等你来出手了。” 坦白说,这句话景墨不大愿意听,景墨自然不会妒忌小蛮,而是视自己与小蛮为一体的,但李寻月的口气几乎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实在有些难堪。 聂小蛮向李寻月点点头:“李兄,请坐。”小蛮又回头来瞧景墨。“景墨,坐啊,这一桩是什么事?你是不是已经忙了好一会儿了吗?”他也慢慢地坐下来。 景墨也坐下来,答道:“正是。起初我得到了一只不可思议的乌骨鸡,后来又受到这位杨先生的两次相邀。我赶过去,听说他失落了一粒璇玉瑶珠,他家里的一只乌骨鸡也分明给人换掉了。我揣度情况,把这两件事合而为一,就赶回来寻鸡,不料这鸡又被一个人偷了去,才知道我的相关的想法虽然成立,却还不能够就此结案。” 卫朴又自动补充得鸡和失鸡的经过,李寻月也约略地说明他的失珠的由来,聂小蛮仔细地倾听,又略一沉吟,方始表示。 他说:“原来是一桩窃案。李兄,这是一粒珍奇的红色璇玉瑶珠?” 李寻月应道:“是。珍奇虽说不上,不过这东西是我心爱之物。”他又拱拱手。“聂兄,你得赶紧替我寻个法子。” 聂小蛮道:“现在你既然知道了那个偷鸡人,自然可以循迹去找。你何必再着急?” “我怕涂望生会逃走,抓不着他。” “你姑且说说着,他是个什么样人。” “他有个黝黑的脸,尖下巴,身上穿一桩白罗长衫,玄纱半臂……” 聂小蛮突然接口道:“他不是身材矮小,头上还戴一顶纯阳巾吗? 李寻月一听,不由得怔了怔,裂开嘴向聂小蛮傻看。景墨反应也够紧张,连卫朴也不例外,睁大了眼睛在纳闷。 李寻月忙道:“大人,你也认识他?” 聂小蛮道:“不是,我是见过他。” 景墨也插口道:“小蛮,你在什么时候看见他?” 小蛮道:“大约在一柱香以前吧。” 景墨惊喜道:“如此说,那时候他一定就是从这里出去的。” 聂小蛮点点头:“对,你猜的真不错。我还看见他的左腋下挟着一个包。” 李寻月跳起来,惊呼道:“那包裹面一定就是我的那只乌骨鸡了!” 聂小蛮又点点头,冷静地说:“是,这是自然无疑的。不过你用不着这样兴奋,请先坐下来。” 李寻月一边用白巾擦着胖脸上的汗,一边重新坐下来:“聂兄,你可有方法把他抓住?” 聂小蛮淡然地答道:“不用急。这个人早已在我们的手中了。” 李寻月坐在那只圈椅上的肥~屁~股仿佛突然间加强了弹力。他的两股刚才接触那椅子,又陡的弹起来。他的两颗乌黑的眼珠几乎突出眶外,嘴也张得老大,直可看见喉管,却终于忍住了。景墨也觉得聂小蛮的话颇不解。他虽看见过涂望生,但当时既然不知道他是一个偷鸡贼,怎么会贸贸然将他拿住?也许这一句话只有安慰作用吧? 聂小蛮继续道:“李兄,且安心些。我说给你听。我本领着冯子舟一同到这里来……你也知道你吧。当我们在仙鹤门下轿的时候,突然见一个人从馋猫斋方向转弯过来。那人的形状很慌张,腋下还挟着一个包,不由不引起我们的疑心。不过他的打扮像一个体面人,又不便就上去盘问。冯大人决意尾随他的踪迹,我们就暂时分开,我一个人步行回来。” 李寻月道:“这样说,聂兄此刻还不知道涂望生在哪里呢。” 聂小蛮道:“正是。不过,冯子舟一定知道。他本来要和我商量另一桩案子,回头一定要到这里来。所以涂望生的踪迹,稍晚我们就可以知道了。” 李寻月的神色自然了些,他又摸出白巾来擦汗,虽已有些希望,但仍压不住他的内心的焦急。 景墨乘机道:“我们趁这时候,不如把案情分析一下,免得干坐等心焦。” 李寻月忙赞同道:“好,我真想马上弄个明白。” 聂小蛮也说:“那么景墨,请你先把你的意见说说看。” 聂小蛮接过这时候卫朴送过来的茶,景墨也接过茶碗,李寻月不饮茶,勉强静坐着听。 景墨轻轻地饮了一口,说道:“照目前的情形而论,这案子的案情大体已经明白。李兄的璇玉瑶珠一定是被涂望生窜通了府中的某一个人设计偷去的。他们得珠之后,或是分赃不匀,或是另有什么别的缘故,彼此发生争执。内中一个人就负气地将那藏珠的鸡送到这里,企图让涂望生冒险来取,自投罗网中来。因为据那个送鸡至此的人推测,涂望生好容易利用了鸡,偷得了那粒名贵的珠子,突然又平白地让人把鸡送掉了,他自然不甘心,势必会不顾利害,赶到这里来。那送鸡的人也一定以为聂小蛮这里必不简单,东西到了这里之后,自然不容易取还,不但如此,涂望生却反而有落网被捕的危险……” 三百三十二章 偷鸡人 李寻月突然插口道:“不过事实恰正相反,神探家里竟然也失窃了!” 景墨不悦道:“李兄,你别玩笑。他有本事来偷,我们自然有本事把他拿住。你只管放心,你的珠子绝不至于落空。” 李寻月道:“但愿如此。但你说的那个窜通的人终究是谁?” “大概是你家里的人。” “嗯?我家里的人?男人还是女人?” 景墨想起了卫朴所说的那个送鸡的人的装束,就问道:“你宅中的男仆中间可有一个穿青布长衫的?” 李寻月想一想,摇头道:“没有。我家里的男仆都穿短衣。” 聂小蛮喝了一口茶,婉声道:“衣裳是可以改变的,还是说状貌靠得住。” 卫朴仍逗留在门口,听小蛮这么说,便自动接话说道:“他操着金陵本地口音,脸色黝黑,像个乡下人模样。” 李寻月沉吟道:“如果说脸色黝黑,操金陵口音的人,我家里有两个:一个是新来的小厮叫大宝,才来了一个多月;一个是当下灶的伍老二,已经来了两三年。而且他们的模样都像乡下人。” 景墨记得那个在失珠时叫喊失火的人就是伍老二。 “对了。那为内鬼之人大概是伍老二。这个人不但面貌相合,而且不先不后,在李兄看珠看到一半突然喊失火,可能是提前约定的。” 这时候有人来了,卫朴出去看后带了一封短信回转来。聂小蛮接过信来便立即拆开,目下十行地边看边说。 他说:“子舟兄说那个人的踪迹已经探明,他住在丹凤街兴发客栈十八号?……哦?还说他是个有些体面的珠宝商人?” 聂小蛮转身回来时,李寻月早已站起身来,又连连搓着手。 他道:“这真好极了!我的聂爷,他既然在兴发客栈,现在就烦劳二位和我走一趟,马上把他抓了。” 聂小蛮低头想了想,又仰自看了看景墨,然后答道:“李兄,请原谅,我不能去。我还有别的事要等子舟兄来商议。这件事景墨兄一定能够胜任,你尽可放心。景墨的识见和魄力有时候还在我之上,武艺与见识更是我望尘莫及的。” 李寻月忙转过身来,赔着笑脸,道:“那么,苏上差,只能再劳驾您一次了。对不住,对不住。” 他的拱手的动作连续着,肥白的脸上堆着难看的笑容,活活是一副见风使舵的小官僚的本相。景墨本来有些不高兴,但聂小蛮既然给自己戴上了一顶高帽,李寻月又这样低声下气,自己似乎不便再推辞。于是,一柱香功夫后,两人重新上了四轮马车,开始向丹凤街行进。 兴发客栈是一个两层楼的中等客栈。两人走进去时,李寻月抢先一步,走进帐房里去,问有没有一位姓涂的客人。那司帐的已上了些年纪,脑子似乎不很敏捷,他想了想,又才回答。 “好有有一位山东人。叫童可兴的?他刚才已经动身了。” 景墨上前接口道:“不是。我们要问一位住在十八号里的客人。” 司帐的又迟疑了了一会儿,又翻了翻帐册,才道:“十八号里的?……嗯,刚才也有人问起过。不过他并不姓童。他姓涂,做珠宝生意,是一位身材短小……” 景墨急忙应道:“不错。就是这一位。现在他还在里面吗?” 帐房道:“不出一刻之内,我看见他进来的,还没有看见他出去。大概还在楼上。你们自己上去问问看?” 景墨点点头,回身就退出。李寻月也跟着上楼。到了楼上,景墨又向一个青年的茶博士寻问十八号里的涂姓客人。 茶博士道:“你们问今天下午才来的那位涂老板吗?他出去了还不到一柱香功夫。” 李寻月呆住了,景墨也倒抽一口凉气。心中的一团高兴顿时化成冰霜。事情本来可以一举成功,不料又有意外的枝节。 景墨又问茶博士道:“你亲眼看见他出去的?” “当然。”茶博士抬手指了指一扇房门。“这就是十八号,还是我替他关的门。” 景墨心想,世事的变化真的太不可思议了。机遇照顾你时,事情会特别凑巧;要是它溜走了,又会处处碰壁。聂小蛮虽竭力抬举自己,却偏偏事不顺手。此刻若要追踪,自己又往哪里去找寻? 李寻月好死不死地又问道:“苏上差,怎么办?” 景墨心想,我怎么知道怎么办?这正是我要提出的问题。于是,并不理他,继续问那茶博士。 景墨问道:“他出去时可曾对你说什么话?” 茶博士摇摇头:“没有。” “你说他今天午后才来的?” “是,他进来时,午时的鼓早就已经敲过良久了。” “他一个人来的?” “是。” “可有别的人来拜访过他?” “没有。他进来了不过一刻,就出去了,直到一柱香前刚才回来;不过过了一会儿他又匆匆地走了。” “他在一柱香前回来时,你可曾见他手里有什么东西?” 那青年突然挠挠头,回想了一下,答道:“嗯,有的。我大约看见他带来一个麻布的包,这个包他刚才又带出去了。” 景墨闻言看了看李寻月,点点头,暗示这个包中一定就是那只乌骨鸡,李寻月也会意地点点头。 同时,他也懊恼地说:“可惜!我们还是迟到了一步,又错过了机会。现在我们到那里去找他?还是在这里等他回来?” 景墨说:“坐着等不是办法。既然到此,我们看看他的房间再说。”景墨又回头向茶博士道:“你把十八号的门开了,我们要看一看。” 茶博士听了两人的刚才的交谈,又自向俩人上下端详,似乎有些心疑,不肯答应。 景墨这时候巧合没带腰牌和帖子等物,便说:“放心。我们都是正经人。你快开。” 李寻月也劝:“看一看没有关系的。你尽管站在一旁瞧好了,看了还有赏钱给你。” 茶博士听说有赏钱,就拿钥匙开了房门,跟着两人一同进去。三人一踏进门,第一眼映入眼帘的景物,就是地板上有几片雪白的鸡毛和几滴鲜红的血滴! 三百三十三章 有内鬼 李寻月突然高叫道:“哎哟!他已经把鸡杀掉了!” 景墨赞同道:“看来是的,你的东西大概也已经落到了他手中了。” 青年茶博士好奇似地插口道:“啊?什么鸡?” 李寻月不理他,目光向四下胡乱找寻着,又问道:“那么死鸡呢?他为什么还要随身带出去?” 景墨道:“这个倒不必管他。你看,床底下还有一只锁着的皮箱,我们弄开了看一看再说。 景墨一边走近床面前,一边摸出一串万能~钥匙来,那旁边的茶博士突然上前阻止景墨二人。 “哎呀,大爷,这个不行地!不要啊” 景墨便又从衣袋中取出一个银锞子来给他,茶博士伸手接过,却仍兀自摇头,显然心中害怕不安。 李寻月说:“你别多事。这位苏大人是官面上的人,因为这房里的客人偷了东西,我们是专门来搜查的。出什么事有都我负责。” 景墨不再多说,立刻投钢开锁,试到第三个钥匙,锁已经给弄开。里面有一只小铁盒,没有上锁。盒盖打开了,盒中尽是些翡翠宝石之类。景墨还希望那赃物就藏在里面,不过仔细检搜,都是寻常廉价的东西,绝不见那粒璇玉瑶珠。 景墨道:“那粒珠子一定在他的身边了。” 李寻月又满头大汗地着急起来:“那么危险了!他会不会就此远走高飞?” 景墨安慰他道:“我想不会。你看这里的情况,他既然不知道我们在追踪他,所以留着这些东西在这里,这就可以看出来他还要回来,绝不会就此逃遁。” 景墨随手关了盒盖,照样锁好皮箱,将它推在床下,站直了。李寻月的目光略略减少了些呆滞,又像从绝望中得到了一丝希望。 他应道:“不错,不错。这皮包裹的东西虽然没有特别贵重的,但也值个几十两。他假如要逃,何必都弃在这里。现在我们就在这里等他回来吗? 景墨摇头道:“用不着。这里的事可责成帐房去办。我们必须立刻回你府上去。 “回去干什么呀?” “我不是说这一桩案子还有一个内鬼吗?我敢说那个人就是那个喊失火的伍老二。现在别再耽搁,免得也给他逃走了。” “假如当真是伍老二,他一时之间绝不会逃。因为案发的时候,表面上我并不曾声张其事,就是我派总管请你,也是没有他人知道的。 那青年茶博士陪两人回到楼下,向那个司帐的说明原委。司帐的年老顽愚,说话很费力,还是那跑堂的帮了忙,总算弄清楚。李寻月应许他们,假如把那人拘了送官府,酬谢五两银子。 两人在回红梅巷去的四轮马车的车途中,李寻月和景墨讨论那个内鬼。景墨以为就是那下灶的伍老二,李寻月却说伍老二很老实,不至于干这样的事。好在这问题并不太复杂,一到李家,只消把佣人们叫过来问一问,立刻就可以水落石出。不到一会儿工夫,四轮马车已经驶到红梅巷口,将近到李家的前门。 “啊!” 李寻月突然大呼一声,跳起身来,就想从车中跳下去。 景墨慌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李寻月说不出话,只得手指向车窗外面指了一指。景墨探头一瞧,看见一个戴纯阳巾,穿白罗长衫,玄纱半臂的人,正在四轮马车的前面,匆匆地向前进行,好像也要往李府去。 “是涂望生吗?”景墨低声问了一句。 李寻月惊喜得张开了嘴,说不出话,只是勉强地点点头。景墨也很诧异,这涂望生偷了珠子,怎么还要到李家里去?难道自己的心力完全是白费的,涂望生并不曾偷珠?这回事压根儿就弄错了? 四轮马车已驶到他的背后。李寻月挥挥手,吩咐车夫停车。景墨一跃下车,向前上一步,伸出右手在那人的肩上拍一拍。他突然回转头来,黑脸上顿时灰白,他的下巴好像也特别尖了些。景墨不禁大喜过望。没有弄错!自己第一次独力探案,幸而得手了! 他吞吞吐吐地说:“什么……什么事?你……你是谁?” 景墨带着微笑说:“鄙人叫苏景墨。刚才你光临我朋友处,失迎了,抱歉得很。”景墨盯着对方的脸,又说:“涂老板,你真是太抠门了!一只死鸡还舍不得丢掉么?” 原来那个麻布的包裹,这时候还挟在他的腋下,李寻月也已经走近前来,指着他怒声斥骂。 “好啊!姓涂的,我不知道你竟是一个贼!” 涂望生一见了李寻月,又怔了怔,张口待要答辩,却没有声音发出来。景墨暗想虽则人赃俱在,大功告成,不过应使一径往李府里去,难免惊走了他的同党。 景墨便道:“这里不是说话所在,我们还是到车里去。” 三个人先后都进了马车之内,涂望生被两人挟在中间。李寻月叫车夫把车赶到僻静的街巷里去,以便就在车篷中谈话。景墨先将涂望生挟着的包裹拿过来,打开来一看,果然是一只死乌骨鸡,鸡腹已被破开。景墨一看自己的猜测没有错,不免乐乐陶陶! 李寻月抢先问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涂望生的头里低着,沉默不答,分明已经是认罪了。 景墨说:“简单些罢。珠子在哪里?快拿出来吧!” 涂望生两眼呆滞地咬着嘴唇,好像失了魂魄。这样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 他颤巍巍地说:“李大爷,真对不住!只是……只是我……我没有珠子。” 李寻月道:“好啊!你还想抵赖?” 景墨道:“我想你还是坦白说的好,我们还可以免你皮肉受苦。” 涂望生哭丧着脸说道:“我说的都是实话,这件事主谋的固然是我,不过珠子真的没有到手!” 景墨不耐烦道:“你想我们会相信?你起先和李府中的人通谋,将珠子藏在鸡腹中运出来;后来你们意见不和,你的同党反了水,索性将鸡送到聂大人的府里,引你下陷阱;你果然够胆大,竟敢将那鸡重新偷出来。此刻鸡被你杀死了,死鸡还在你的的手里,珠子也自然落在你手。难道你还想吞没不成?” 第三百三十四章 杀鸡取珠 涂望生哀声道:“苏大爷,你的话有一半固然不错,另一半却还不对。” “哦,哪一半不对?你倒说说看。” “你说我勾结家人骗珠,不错。因为我受一个藏家的委托,想弄到一粒精圆的璇玉瑶珠。我向来认识李爷,知道他有这样一粒,再合配没有的,但是我探过他的口气,知道他绝不肯出让。我没办法,就不能不用计。苏大人,你自然听说过,做珠玉古董或书画买卖的人,有时候东西弄不到手,常常用计骗的手段,所以这倒不算是犯法的。而且我计划事成以后,要想法弥补李爷的,绝不会白白地骗他的珠子。我便勾结了大宝……” 李寻月大怒道:“好啊,原来是大宝?” 景墨摇摇手,叫李寻月不要插口。 他便忍住了。 涂望生就说下去:“我叫大宝将鸡用绳缚在暗角里,约定在我们观看珠子的时候,来几声骇叫。大宝干得很合我意。那时候我就乘机将珠子塞在鸡嘴里,又割断了绳子,让鸡自行走出小轩。这第一步计划果然成功了,不料第二步却中速变卦。因为昨天我和大宝约定了,今天早晨,我私下带给他一只同样的乌骨鸡,以便他将藏珠的鸡悄悄地换出来,送到东井亭春江茶楼里相会。那时候他将鸡给我,我就把允许的十两银子给他。” 李寻月又忍不住顿足骂道:“该死的奴才!十两银子就出卖主子!好,好,好,看我回头不剥了你的皮!” 景墨又摇摇手,劝道:“李兄,你姑且忍一下,别打断他的话。”景墨又向涂望生点点头:“说下去,之后又是怎么回事?” 涂望生道:“今天午后,我便如约到春江楼会等大宝,等了快一个时辰,他竟然失约不来。我本以为他没有机会换鸡或将鸡带出来,才失约。但是我回到信陵客栈,才知道大宝已经到过我的房间,还留下一张纸条。这一张就是。”他说着又从白罗长衫的袋中摸出一张纸条来给两人瞧。 景墨接过来,展开那纸来,上面写了两行歪歪扭扭的丑书: “你的心太坏了!那东西值上千两,你骗我,只答应给我十两银。现在索性大家没趣,我已经将鸡送到金陵第一神探聂大人家里去了。你假如有胆,不妨自己向他们去取。” 李寻月也把纸接过去,瞧了瞧,大喝道:“不对,这是假的!大宝不会写字。” 景墨道:“这也说不好。他可以请街头的测字先生代写。这字迹也很像街头的江湖字。”景墨又回头问望生道:“你得了这张纸,就赶往小蛮府上去偷鸡。是不是?” 涂望生道:“不是的。起先我只是舍不得,又怕大宝说谎,才决意往聂大人府上走一趟,本只想探探虚实,真没有偷鸡的意思。我又怕事情再有变化,专门换了一个房间。后来我到了聂大人府上,又在门外打了几个转,果然听到有鸡叫的声音。我从窗口向里一看,觉得里面似乎没有人。这一来我便再也忍不住了,只觉得珠子就在眼前,马上可以到手,就不顾利害,铤而走险,假作有件事求教,冒险走进去。机会又很凑巧,那个佣人让我独自坐在书房里。我等那佣人一离开,就用带到春江楼去的包袱,包了鸡溜出来。我回到客栈房中,马上将鸡杀掉,破开鸡腹一看,不料竟然没有珠子!我知道一时间珠子绝对不会排泄出来,一定是大宝从中作了手脚。你想我费心费力,却栽在大宝手里,我怎么肯甘心?所以我重新到李老爷府上来,就是想找大宝理论。要是他不懂事儿,我也准备和盘托出,二位爷我说的都是真话。” 这个心机贼的供词结束了,车厢中暂时静了静。四轮马车仍在慢慢地进行,景墨也不知道到了什么路。微风虽不断地拂过,景墨却觉得有些热。供词给景墨带来的是失望,因为本案中的重点——珠子,仍旧不知所踪。景墨估计涂望生的话不像谎话,否则他假如杀鸡拿得了珠子,尽可以乘机远遁,何苦又冒险重返李府险地?现在主谋虽被擒,真凶仍旧没有着落,岂非又是劳而无功?” 李寻月叹了口气,打破了安静,说道:“苏大人,你看想他的话是不是可靠?” 景墨答道:“我想可靠不可靠,只要叫大宝和他对质一下,就可以知道了。” 李寻月同意了,就叫车夫赶车回府去。 景墨又把死鸡提起来,递给李寻月辨认:“你瞧这只鸡可就是你从黄家借来的那一只?” 李寻月摇头道:“我哪里辨认得出?苏上差,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景墨忧心重重地说:“我恐怕大宝当真弄过什么幺蛾子。这一只鸡就是第三只乌骨鸡了!” 李寻月似乎还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但马车已经停在李府门口,他不便再追问,首先便下车去。景墨紧靠在望生的身旁,防他逃走。 一桩小小的窃案,案情却一再波折。现在全局的成败完全系于大宝一人身上。大宝可还安然在李府里面吗?不料,两人向门房一问,才知大宝在半个多时辰前出去,至今还没回来! “哎哟,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李寻月的感叹一传入景墨的耳朵,真好似遭雷击了一般。自己忙碌了半天,经历了好几次的变故,终于查明了窃珠之人,可是窃珠的大宝既已逃走,结果又是白忙。李寻月的目的在于得珠,珠子假如没有追还的希望,自己也自然免不掉他的轻视。不过事情似乎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景墨此时还不甘心立即承认失败。 景墨建议让涂望生在书房里坐一坐,自己和李寻月先到大宝的卧室里去搜一搜。李寻月的嘴脸自然又变了,他在懊丧失望中勉强同意后,便领了景墨到后园一角的小屋中去搜索。别的没有什么异样,但在大宝的床底下发现了一只鸡腹被剖开的死乌骨鸡! 景墨惊喜道:“对了,这才是黄家原有的鸡!” 景墨又用简单的语句向李寻月解释。现在,景墨先前的推测此刻已完全符合!这案中一共有三只乌骨鸡! 这一只大宝床底下发现的,才是从黄家借来的乌骨鸡,也就是第一只真正藏珠的乌骨鸡。那第二只鸡就是涂望生买了私下交给大宝的,这时候它还在李府的后园里乱转。 第三百三十五章 半对半错 至于涂望生从聂小蛮府里偷出来的那一只鸡,分明是大宝另外买的第三只鸡。揣度大宝的用意,显然可以看出他要从中吞没,又怕涂望生向他追问,所以杀鸡取珠以后,专门另外再买一只鸡,送到小蛮的府里去,只说他已经把藏珠的鸡送掉,利用聂小蛮的官威声名,使涂望生不敢追究。这样看,大宝送鸡的目的是要利用小蛮之威,独个儿黑吃黑地吞没珠子,比较景墨先前猜测的更深一层。而且他说涂望生狠心,实际上他的心比涂望生还贪狠奸猾。 李寻月垂头丧气地说:“苏上差,看这情形,涂望生的话似乎不是虚造的。此刻大宝逃了,我们又往哪把去找?他是雨青的老奶妈荐来的,没有保人。现在奶妈恰巧回松江去了。我要追回珠子,又能到什么地方去寻大宝?” 哪里去找呢? 景墨心想,这确是目前唯一的难题,自己就承认无能为力吗?还是把这难题推到聂小蛮肩上去?小蛮如果在自己的位置会怎么办?又推给谁? 苏景墨答道:“别焦急,我想终有方法。你且将你家里的仆役们一齐叫来,让我问一问先。” 这是一个无可奈何中的出路。景墨希望再查出一个间接的同党,也许可以指出大宝的路线。李寻月虽然似不愿意,却不能不勉强听景墨的命令。不多一会儿,五六个佣人都聚集在客厅上。景墨便逐个地问了几句,才知那黑脸的伍老二喊失火,果然也是出于大宝的授意。伍老二拿过大宝一吊钱,但对于大宝的踪迹,却一口回绝不知道。景墨又向看门的老头问话,大宝真正在什么时候出去。这时候一个中年女仆,突然抢着来自动禀告。 “太老爷,大宝在衙门里啊!” 景墨呆了呆,定睛向她一看,她的年纪在四十左右,打扮很齐整,说话时脸色端庄,不像什么疯婆子。 景墨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的。” “啊?什么时候看见的?” “约摸在未时三刻过后。” “在什么地方?” “百马营口。” 李寻月突然插嘴道:“胡说,这可不是玩的,别乱说!你今天未时曾到过百马营去?” 女仆道:“老爷,三姨太叫我去的。三姨太叫我拿一朵珠花的样子,送到百马营朱少奶家里去。我从朱少奶那边回来时,在路上看见大宝定给一个差役押着,一定是往衙门去了。” 这情报倒是意外的,景墨的心头好似突然移去了一块大石。这情况虽然很突兀,但在败中的景墨还是得到了一线希望! 景墨又问道:“胡妈。你看见的是不是真的是大宝?有没有认错?” 女仆笑道:“怎么会?大宝今天穿了一桩青布长衫,果然是难得的,我们家里的下人从来只穿短衣,哪里有着长衣的,而且我明明看见他的面孔,没有错。” 青布长衫是卫朴说过的,果然也符合了。可是为了小心计,景墨又再度向女仆对质。 “那么你可曾被他看见?“ “没有。他没有看见我。” “他为了什么事被捕快捉去,你可知道?” “这个我不知道。” 景墨不再问下去,就遣散了佣人们,回头向李寻月说话。 “现在你可以安心了。大宝既然被押到了衙门里去,珠子也一定在他的身上,自然不会再落空了。” “虽然,我们还不知道他为了什么事被捕。假使因为他在路上小便之物索事被抓,那么罚一点钱就能了事,此刻他也许已经不在衙门里了。” 景墨摇摇头,说:“你别只从消极方向想。我们应当有主动的希望,不然我们早就无事可为了。现在我们只要再费一刻钟工夫,一同到衙门里去看一下,马上就有分晓。” 李寻月在景墨的半强制之下应允了。两人就又挟着涂望生,重新坐上四轮马车,新去打探大宝的消息。 这时候已经是酉时光景。秋日渐短,夕阳已经渐渐西沉,风开始活动起来,暮色沉沉地蒙罩着大地。街面上开始有一些年青人出没,他们穿着漂亮得体的服装,开始出来玩耍了。他们的夜生活将近开始了。这时候,景墨便很羡慕他们的自由自在,可是心中一项重要的责任牢固地拘束着景墨,他心事重重,始终不得解脱。这一桩一波三折……不,五折,七折甚至无数折……的案子,什么时候才得完全了结?此去假如仍旧落空,大宝已不在应天府,自己又怎么处?景墨一想到结局的问题,觉得背上痒痒地非常难熬。缘由是事情的变化一层层像波浪般地推移不尽,理智和想象仿佛都失了效,景墨觉得自己不敢再预测了。 两人终于到了应天府,景墨本来想去找一找冯子舟或者纪少权,不料此二人都恰巧因公出外,还好王朝守在当值,景墨便把涂望生交给了他。又问王朝宗,可有一个叫曹大宝的被拘进来。王朝宗毫不犹豫地回说没有,李寻月又现出失望状来。 景墨不死心,又道:“他也许会改名。”然后景墨就将大宝的衣服状貌说了一遍。 王朝宗突然点头道:“穿青布长衫的?黑脸的?嗯,我好像看见有这么一个。他好像说叫马大三。 景墨忙道:“就是这个人。他现在还在吗?” 王朝宗便点点头。 这一点头使得景墨终于呼出了一口长气。曲折终于到了尽头,不再推展开去了! 李寻月也目光炯炯地兴奋起来。王朝宗自然应允了景墨的要求,就派一个手下,领着两人到后面拘留室去。景墨的心脏还不住地乱跳。不会再弄错吧? “好啊!大宝!你……是你!” 李寻月的目光已经探进了监室的铁栅门,情不自禁地喊起来。公人自顾自退去。景墨仰起目光,随着李寻月的视线瞧过去,油灯光中果然有一个脸色黝黑穿青布长衫的男人,靠栅门站着。他的年纪约近三十,脸上满呈现着惊恐之色。 李寻月走前一步,大声喝道:“珠子呢?珠子在哪里?快拿出来!” 大宝不答,自顾自瞧着。 李寻月又喊道:“什么?你还不说?坦白告诉你,我们什么都已经明白,涂望生也捉进来了。” 大宝的黝黑的脸上也掩不住因惊惧而泛出来苍白发青之色,不过他到底咬紧牙关,不开口。 第三百三十六章 三只鸡 景墨婉声说:“大宝,我劝你还是识些时务,说明了还可以减轻你的罪。我知道你干这件事是受了涂望生的唆使。他存心不良,才引动你的贪念。是不是?” 大宝眨着眼睛,咬着嘴唇,仍不开口。李寻月又不顾忌地斥骂。景墨阻止他,依旧用好言劝说。 景墨道:“大宝,别不懂事。我是好意开导你,你不说,完全是自取祸。以你现在的情况,说还有一线生机,不说那只能是万劫不复。其实你干的事,我早就弄清楚了。涂望生叫你把那只借来的乌骨鸡,于今天早晨缚在后园中小轩的壁角处……大概是藏在那只红木小茶几底下。他今天来的时候,带了另外一只乌骨鸡给你,叫你在事后把那只藏珠的鸡换出来,然后悄悄地送到春江楼去。不过你换出之后,却把鸡杀了,从鸡腹中拿出了珠子。你恨涂望生许你的钱太少,想独吞宝珠;所以另外又买了一只鸡,送到聂御史府里,防备涂望生追究。这样一来,珠子就安然到了你的手上,涂望生却反而落了空。现在事情都已明白,那珠子你还如何藏匿吞没,还是快快拿出来,减轻些你自己的罪吧。只要你有悔改之心,我还可以帮你求情,不然,只怕你追悔莫及。” 大宝眼睁睁地瞧着景墨,嘴唇几乎咬破了,神色也越发惨白。他分明已经知道抵赖只能是徒然了,过了片刻,他才向他的主人勉强开口。 “老爷,我真该死!我所犯的罪既然都被识破了,我也不想再瞒你。不过我此刻真的没有珠子!” “什么?没有珠子?你还想抵赖?” “老爷,我不敢赖。这位大爷说得不错,珠子确实曾到过我的手上,不过现在已经不在我的身上了,这也是实情。” “什么?” “给……给一个人抢去了!” “胡说!你还骗人?” “真的!老爷你不相信,尽管搜小的。” 大宝的声音、脸色都不像撒谎。难道说又落空了吗!李寻月失望的目光又盯在苏景墨的脸上。景墨在缺乏信心的情境下,几乎是寄望于运气了。景墨和一个小牢子磋商,让他在大宝身上搜查一番。搜查的结果当真没有珠子,李寻月又着急起来。 他道:“苏上差,这件事情的变故怎么如此之多?唉,我们现在怎么办?” 景墨答道:“你别急。我再问问。”景墨又用温和的语调问道:“大宝,你说珠子是给人抢去的。是真的吗?” 大宝说:“大爷,的的确确是真的!” “好,那么是什么人抢去的?” “一个流氓!……而且是一个倭奴国流氓!” “那人抢珠以后,你是不是就和他一同到警局里来了?” “不是。珠子被他抢去了,我反倒心虚起来,脱身逃跑,突然给一个捕快看见,反把我拦住了捉进来。那倭奴国流氓反而没有捉住,一眨眼已经转弯过去了。” 大宝的话自然不容易教人相信。他似乎预备着受罪挨打,只是不肯把珠子交出来。景墨虽然多方面诱导,别的他都一律不赖,可就是说没有珠子。他还承认他因为听到伍老二说,前两个月主人的姨甥给歹人骗了去,是聂大人寻回来的。伍老二又说,聂御史怎样厉害,怎样使人害怕,他才想出换鸡的计策来。他以为这样一做,涂望生既不敢追究,小蛮与景墨既得到了鸡,也必以为有什么人感恩送的,不至于出什么岔子。并且他看他主人的表情并不严重,也不像要请官府来查究的样子,这样一来他才敢做这一桩活动。但景墨的问题一回到珠子,他始终说定是被倭奴国流氓抢去的。 如此反复碰辟,多问无益,并且也不便。景墨一度打起了动刑的念头,真想把这小子弄折几条肋骨看他招还是不招。不过,一转念便即放弃了,景墨就同李寻月离开应天府,计划回去再商量。李寻月仍想追还他的珠子,问景墨怎样可以捉到那个倭奴国的流氓。景墨含糊地应着。因为珠子被抢的故事是否真实,尚未可知;万一属实,那就有些尴尬。据大宝所说的非常空洞缥渺,无论倭奴国流氓,就是中国流氓,一时也不容易寻得。 四轮马车到了李家,还没停车,那管门的老门房的突然先迎出来。 他说:“老爷,有一个姓聂的官爷在里面等。” 景墨不禁心中一动,是聂小蛮吗?小蛮此刻到这里来,不过专门要帮自己一臂?自己本想暂时回馋猫斋去,这时索性跟着李寻月一同走到小轩里面。那来客果然是聂小蛮,景墨不由得心中大感安慰。 聂小蛮道:“景墨,是怎么回事?成功了没有?我起先料你即刻就可以成功,谁知等了好久,还不见你回来。是不是……?” 聂小蛮说到这里,忍住了,似乎景墨的脸色早把经过的情形告诉了他,他就也不再问下去。 景墨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正是。这件事反复变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真真出乎意料。”景墨便把经过的事情仔细说了一遍。 李寻月也补充说:“事情都已经明白,偏偏只缺一粒珠子。” 聂小蛮看了看两人脸上的心力憔悴的表情,又把目光垂下去,移注在地板上。小蛮又沉默了,不发一语。 李寻月又作央求声道:“聂兄啊,你想那个倭奴国流氓可容易找?” 聂小蛮仰起头来,慢慢地答道:“你只要找那个倭奴国流氓?” “不,不是。我只要追还珠子。 “这才对了。但是你的珠子到底值多少钱?” “我本来是花了三百两银子买来的,不算是太贵;不过这还是两年前的价,现在自然不止这个数目。而且现在看来,这料珠子也算是一件宝物,不然也不会有人来夺,我想它的真实价值也许要高得多。聂兄,你到底能不能把这珠子追回来?” 聂小蛮向景墨瞧了一瞧,发出一种没精打来的声音来,竟好像是打了个哈欠。 小蛮道:“李兄,你要求完珠归李只怕不难,尽我们两个人的合力,无论如何,我相信总可以成功……” 李寻月闻言大喜道:“哎哟!那好极了!太好了” 聂小蛮阻住他:“且慢高兴。不过办起来很费功夫。我觉得你假如舍得这对你来说不过区区之数的三百两的代价,就这样算了吧。” 第三百三十七章 落网 景墨觉得,聂小蛮虽说能够完珠归还,却带着敷衍的口气。实际上小蛮对于这个没头没脑的倭奴国流氓,显然也同样没有把握。只不过李寻月把握着还珠的希望,还不肯放松。 李寻月道:“聂兄,我不是舍不得钱,我是舍不得珠子。这东西真难得一见。你若使有法子能够追回,我一定重重酬谢。” “可是,珠子的原价只值三百两银。酬谢的数目自然也不会超过原价……” 李寻月疾忙道:“这也不一定。你们只要能把原物追回,谢金的数目即使超出原价,我也愿意。” 案情在步步逼紧,容不得聂小蛮再含糊敷衍,景墨不禁有些替小蛮着急。 聂小蛮却仍瞧着地板,似乎心不在焉地慢慢问道:“那么,你愿意出多少?”他说时又把眼角向李寻月看去。 咦!这有什么用意? 景墨看出来,小蛮似乎在那里算计谢金的多少啊,景墨觉得太奇怪了。莫非小蛮对于这珠子当真有了把握?所以专门要敲一笔李寻月的竹杠?或是他已经知道这件事依然非常棘手,不能不多弄几个钱,以便设法把原珠买回来,借此保全自己的名誉? 李寻月答道:“无论多少,听大人吩咐好了!” 聂小蛮瞧着景墨,说:“你想一千两可够了吗?” 话好像是问景墨的,不过景墨哪里知道小蛮打什么主意?于是并不接口,只得胡乱点了点头。 李寻月却连忙应道:“好,一千两不算多。不过,你可也能保证珠子一定能追回?” 李寻月果然是个大财主,不过他这问题也厉害。聂小蛮能不能作肯定的回答吗? 只见聂小蛮看着自己脚上的双脸鞋,仍淡淡地答道:“你要我保证?嗯,那也可以。不过还有两个条件,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应允。” “什么条件?” “第一,你得先立刻付五百两的定金。” 李寻月摸了摸他的肥颊,呆着不答,似乎有些困惑。 聂小蛮问道:“行不行?不然,我们尽可以就此作罢。” 李寻月忙点头:“可以,可以。还有一个条件是什么?” 聂小蛮道:“从现在起,还须十个时辰,才能把这原物交还给你。” 奇怪! 景墨心中大惑,聂小蛮真能够限时交还吗?他难道已经有把握了吗?但是这件事他完全不曾预闻,可以说茫无头绪。自然,小蛮的才智是过人的,不过他终究没有千里眼顺风耳,他怎么能轻易应许呢? 李寻月果然财大气粗,一口应允了之咎,竟立即掏出十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聂小蛮。聂小蛮也取出一张帖子来,在片背写了几个字,递给他。 小蛮含笑道:“这是我的保证。我虽蒙大家信任得过,但慎重些总是好的。”他说完了,站起来要告辞。 李寻月也站起来,问道:“聂兄,能不能容我问一句?你对于那个倭奴国流氓是不是已经有了头绪?” 聂小蛮皱着眉毛,说:“李兄,珠子是一桩事,倭奴国流氓是另一桩事。刚才你说只要追回珠子,我答应的也是这一桩。要是你一定还要追究这倭奴国流氓,那我们又得另外谈一谈……” 李寻月吓得摇手道:“不,不,我只要珠子。” 聂小蛮笑道:“既然如此,你不可多问。你的珠子,明天我交还你好了。至于这中间有没有倭奴国流氓是我的事,你不必费心。明天见。” 景墨心想,小蛮的目光似乎有独到之处。他一定知道这桩案中其实没有什么倭奴国流氓,只是大宝说谎。小蛮大概已经拟成什么方法,一定能叫大宝招供,然后将珠子追回来。 但是两人回到了馋猫斋后,景墨在晚饭时把这意思问小蛮,聂小蛮却摇头说道:“景墨,你误会了。倭奴国流氓是真有一个的。” 景墨大惊道:“当真?” “怎么不真?不过‘倭奴国流氓’是大宝胡乱取的。实际上那个人并不是流氓,更不是倭奴国人。” “怪事!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样详细?” “不但如此。假如你想知道那人到底是是怎么回事,我还可以把那人的衣服状貌说给你听。” 景墨停了筷子,惊叫道:“这样么说,你已经看见过那个人?” 聂小蛮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 晚饭草草完毕了,两人回到书房。聂小蛮把窗全开了坐在窗口的一张圈椅上,手中取过一把折扇摇着。景墨也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按捺不住心中的困扰,又向他问究。 景墨道:“聂小蛮,你是不是亲眼看见过那个抢珠的人?” 聂小蛮答道:“我告诉你。那人身长六尺有余,尖下巴,身子很结实,穿一身直裰,是蓝色的,玄色裤子;头上一顶四方平定巾,已略略泛一些黄色,还是去年端午节的前一天买的,足上穿一双双脸鞋,走起来非常轻快。此外还有一个特点,他虽穿直裰,却不是道袍那一类的;这就是因为他素来不喜欢茶褐色衣服的缘故……” 景墨大惊道:“喂,你对于这个人既然这样子了解,何必多废口舌?你为什么不干脆说明了?”景墨觉和小蛮说得琐屑,实在不耐烦听。 聂小蛮仰起头来,把诧异的目光瞧着景墨:“你还要问!这个人你还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我不是把那个人的衣服长相说给你听了吗?” “穿这样直裰的人,同样的不知道多少。别的不说,就是你今天的打扮也是仿佛相同的。” 聂小蛮嗤的一声笑出来:“你猜着了!不过你的话还有几分不切实。你说我的打扮,和我刚才所摹状的‘仿佛相同’,就欠透彻。其实何止‘仿佛’?是完完全全一模一样啊!” 景墨睁大了双目,一时说不出话来。 聂小蛮拍手笑道:“你还吃惊吗?那个夺珠子的人……就是大宝所说的倭奴国流氓……就在你的眼前啊!” 景墨张口大喊道:“聂小蛮,你还说笑话?” 聂小蛮也收住笑容,答道:“景墨,真的。夺珠子的人就是我。要不然,珠子自然也没有着落。那么,我怎么敢轻易和李寻月订约?” 第三百三十八章 倭奴国流氓 聂小蛮这话果然不错,但是案情中还有这样的曲折,倒是景墨做梦也不曾想到过的。 景墨作惊喜声道:“聂小蛮,你真是个怪人!我怎么想得到这件事是你干的?现在那珠子还在你身上吗?” 不料,聂小蛮却摇头道:“不在,珠子并不在我身上。” 景墨又再一次大惊失色道:“什么!珠子不在你身边?那你怎么应付李寻月?”景墨觉得自己现在是身心俱疲,就快要到极限了。 不料,小蛮却不答话,而是换了一个话题道:“我们受了他一千两谢礼,少不得要教他满意的。现在劳你大驾,你拿一张信笺来,替我写一封口授的信。” 景墨大急道:“哎呀,我问你珠子在哪里,你写信做什么?” 小蛮微微一笑,道:“听话。这封信就与珠子相关,我说你写就是了。” 景墨无奈,只得取过信笺来,执笔听命。 聂小蛮朗声道:“李兄寻月慧鉴;兄接此一封信后,可即前往应天府衙去投案质证。通判冯大人则必会将兄的一粒璇玉瑶珠原物奉还。承蒙见委,幸不辱命。景墨、小蛮同启。”他顿了顿,又说:“这封信上的日期,必须得写成明天早晨辰时三刻。因为这封信必须到那时候才能让卫朴送去。” 景墨写完了信,又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小蛮,你既然夺得了珠子,怎么又向冯子舟去要?我怎么不明白呢?” 聂小蛮一面摇着扇子,一面微笑着看向景墨,显得非常闲适。 小蛮答道:“你别慌,我说给你听。我从许广德那里回来的时候,还未到申时。我下了轿子,准备走一走,我正自慢慢地地踱回府里来,突然看见一个人偷偷摸摸地从这屋子里出去。那时我和他的距离虽然有些远,却明明看清楚那人从这门口里出去。我看见他贼头贼脑的模样,知道其中必有踢跷,我便停下了脚步,站在树背后,等他走近来。他的匆忙的状态越发使我疑心,我便跟在他背后。” “这个人就是曹大宝吗?”景墨趁小蛮饮茶停顿的机会插了一句。 聂小蛮点头道:“正是他。我跟他到口附近,他似乎已经觉察到我了,回头一瞧,便拔腿要逃。我岂容他逃走,便上前把他擒住。我向他问话,他一面支吾,一面伸手从衣袋中摸出一张纸团,悄悄地向后面一丢。幸亏我眼快,急忙将纸团拾起来查看,便发现里面是一粒红色的珠子,不料他趁此时机,竟然脱身飞逃而去。我跟在后面追赶不及,又向远在他前面一个巡街的差役打了招呼。那差役倒很聪明,就在前方阻拦,果然把这贼擒获。” 我得了珠子,便又去找冯子舟,向他说明了事情由来,就把珠子交给他保管,预备查明以后再交还原主。我又想到那人既从我府中出来,也许会有什么问题,所以邀冯子舟一同到这里来看一看。我们走到路口的时候,又碰见那个形迹可疑的珠宝商涂望生。子舟兄就跟踪他而去,我便一个人就先回来。” 这番话才打破了最后的疑题,才使景墨彻底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真是想不到这件事的波折竟会这么多。 景墨问道:“既然如此,当我领了李寻月到这里来,你和我们会面的时候,你已经知道你所得到的璇玉瑶珠就是李寻月的东西。那时候你为什么不立刻说明白?” 聂小蛮正色道:“你还怪我?我之所以不马上说明,还不都是为了你!” 为我?什么意思?景墨一听这话,怀疑聂小蛮又在施展诡辩术。 小蛮解释道:“当时我瞧你的表情,正是一团兴奋,分明认为这件事你已经有充分的把握,可以独力堪破。所以你一听到李寻月叫我帮着调查,你便现出失望状来。我看你的表情,便决定成全你的心意,达成你的愿望。你怎么反而怪我?” 景墨低下了头,并不答话,心中还在估计小蛮这番解释中有没有诡辩的成分。 聂小蛮又笑道:“景墨,这件事你做得真好。你着着进行,步骤都非常合度。至于最后珠子下落的一着,你意料不到,原也不能怪你。据我看,你的猜测和推理,比从前着实进步得多了。” 景墨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答道:“如此称赞,我不敢领受;你如此成全我的好意,我倒不能不道声谢了。” 聂小蛮笑道:“这倒没有必要。我不早一些说明,除了成全你,另外还有一层意图。” “哦?” “你想那时候我假如直截说了,没有这许多曲折,李寻月岂肯爽快地拿出一千两……?” 景墨道:“且慢!关于这酬报一项,我本来有些奇怪。你破案帮人无数,从来不曾跟人家要过金钱为酬。这一次你分明要敲李寻月的竹杠,我实在不懂……” 聂小蛮正色道:“景墨,你别误会!李寻月是个小官吏,靠俸禄如何拥着娇妻美妾?如何里收罗如此多的宝物?如何住着豪宅又有这许多奴仆?此人官小而钱多,钱的来路一定必不清白,我们又何苦为了他的一件奢侈品白白地奔走?这种人不趁机叫他拿出些钱来,又叫谁出钱?坦白说,我正觉得这个数目太小。刚才他很知趣,不要追究别的了,不然,我正计划再挤些出来呢! 话说得近乎声色俱厉。景墨低下了头,默默地不加答辩。缘由是景墨惭愧自己竟然误解了老友。误解是一个知己确所不应有的。风习习地从窗口溜进来。 聂小蛮又向景墨道:“你可知道许广德叫我去做什么?他就为了抗倭的金陵子弟伤残后的安置问题,和我商量募捐的方法。所以李寻月给我的一千两银票,我早已封好了,预备明天差卫朴送过去。” 聂小蛮最后一句话,在第二天晚上果然证实。因为卫朴换回来一张盖着操江提督府提督关防大印的收条;收条上面写着聂、苏两人俩的姓名,那经募人的具名不消说就是许广德。 第三百三十九章 劫富济贫 立冬过后,聂小蛮从泰山旅行回来,行装才刚卸下,一桩凶案就突然就到了,这真是出人意料。这一天是聂小蛮回到金陵城的第三天,隔天晚上开始下的大雨才停止不久,天气还十分阴暗,时近黎明,格外觉得寒气逼人,仿佛一个人久病初愈,软弱无力,一时还不能很快恢复体力。 两人不愿这个时候外出,这样一来景墨便强求老朋友把旅途中的见闻当作话题,排遣此时的寂寞。聂小蛮答应把他旅游中所见到的事讲出来,两人便一边笑谈一边还加以评论,其中一些见解颇有独到之处。聂小蛮每次出外旅行,观察都很详细,目光也没有什么拘束,凡是当地的风俗习惯,以及社会上的奇闻异事以及治安的状况,他都加以注意。景墨常常称赞小蛮敏锐,别具慧眼。聂小蛮十分客气地不肯承认。其实他平素为人精警而干练,观察力又特别强,景墨亦为此称赞他,他应该是受之无愧的。 两人谈笑片刻,聂小蛮突然站起来,停止了锋锐的谈话说道:“景墨,我们相识已久,而且常党聚在一起,随时随地我都可以向你述说旅行的见闻,何必一天之中全部讲完。我现在想试试我的古琴。长久不弹,只怕手指有点生疏了。” 说完,聂小蛮走过去把古琴从琴匣中拿出来,稍稍调拨,即,当当地弹了起来。 聂小蛮素来是喜爱音乐的,尤其偏爱古琴,但并不常常弹琴。每次弹琴多半是他心情愉快的时候,偶然有不顺意,心中抑郁,也欢喜弹琴来自我解愁。两者不同的是:心情愉快时,音韵婉转,抑扬顿挫,节节合拍;心情忧郁时,乐曲往往节奏强烈,音调铿锵,像是借用琴弦发泄心中的烦恼郁结。 听得多了,景墨可以从琴声中辨别出小糖果是快乐还是忧烦,这是屡试屡验的。此时,景墨小心聆听,觉得琴声婉转曼妙,悠扬动听,景墨就知道这次聂小蛮旅行回来,心胸开朗,十分愉快。景墨更闭上眼睛,静静聆听,不禁为之神移。处在这种寂静的境界之中,景墨的神思早已游荡乎虚无飘渺间,突然,琴声嘎不过止。 聂小蛮以责备的口吻大声呵斥:“卫朴,你吵什么没完没了,你和什么人在外面喧哗?” 景墨张开眼睛,看见聂小蛮抛下琴弦,直跑到外面去。这倒是有些反常的,景墨觉得一般来说都是聂小蛮要比自己显得性子沉稳性,不料今天却来了一次例外。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这么不凑巧竟来扰了聂小蛮的雅性,惹得这位好脾气之人竟也起急了。景墨于是便侧耳去听,直到这时候,却也只听见院子门口处有人声哨杂,还有哭闹的声音,好像卫朴正跟什么人在争吵。 这样一来,景墨也不能继续安坐了,便也走出去看一看。走到院中,只见卫朴站在大门,横挡住入口,门外是一位衣衫槛楼的者妇人,黑布有油光的棉袄打满了补钉,她想闯进大门,而且满脸泪水,喃喃自语,而卫朴却挥手竭力阻止她进来。聂小蛮走到卫朴身旁,训斥道:“卫朴,不要如此无礼,这老妇人有什么事?为何不让她进来?” 聂小蛮少见地为此生气地责备这位忠仆是有缘故的。本来小蛮顾帮助他们鸣冤除暴就是不分人的,而且常常有人表示感激而送礼品给聂小蛮,他也一向都是拒绝的。即便是有候像会收下一些酬金,景墨也知道小蛮从不是为了用在自己身上,他是从不肯损害他的廉洁的。而且对于一般生活不易的平头百姓之类,他更是分文不取,不怕艰难辛苦,且更加尽心尽力。小蛮自己虽并非起自贫寒之家,可是因为常年在民间奔走查探案件,故而深知百姓民生之苦,实在是苦不堪言,常常眼见有人蒙冤含屈无处可以申诉,无产而又无势的劳苦大众生活何其不易。 聂小蛮天生有任侠之精神,怀着天下大同之理想,又有四海之内皆兄弟之情怀。所以,此时眼见卫朴斥责阻挡的是一个年老贫苦的老婆婆,心中不禁产生同情怜悯的情感,所以这一来才大声阻止卫朴。 卫朴局促不安地回答:“老爷,这老妇人是个疯子。我问她要干什么,她只是叫着‘断头!断头!’语无伦次,所以我才不让她进来的。” 门外的老妪一边擦着热泪一边争辩道:“我来要见聂青天、聂老爷,这个人真可恶,把我推到门外,我恨不得把他的头拧下来!” 这时候门外已经有三四个人好奇地向里面注视,景墨心想幸亏馋猫端所处的地方比较背,相对僻静,而且又是清晨,行人不多。不然的话金陵人最好奇,最欢喜打听别人的闲事,经他们一闹,假如召来几十上百人围观议论,那又将是何等的局面?聂小蛮等老妇人的话说完,马上挥手吩咐卫朴走开,并把老妪急扶进来,随即把大门关住。 老妪看上去年事已高,满头白发纷乱地披在肩头,枯瘦的老脸上洒满了泪痕,但是两只眼睛却炯炯有光,仿佛里面包含有无限的恐怖。进屋以后,老妪用黑布衣角擦拭眼泪,又张眼向屋子四周观看,像找寻什么似的。 “老爷,你有没有看见我家媳妇的头?……我媳妇的头不见了……我儿子的头也要斩下来偿命了……老爷,你能帮我找到媳妇的头吗?” 老妇人的话语无伦次,卫朴倒说的一点不错,这样看来这老妇人莫不真是个疯子吗?聂小蛮并没有作答,他扶老妪人坐在一把椅子上,自己返走到厨室,拿了一只白瓷碗走回来! 碗里面约有半寸高低的黄色液体,景墨一就知道这是绍兴黄酒。聂小蛮把酒碗交给老妇,初起老妇不接受,推搡几番之后,她才勉强饮下一口。 聂小蛮看了看一脸困惑的景墨,小声说道:“景墨,我们刚才的情趣不巧都被她打扰了,未免扫兴!但是来看这位老婆婆如此上门一定是有悲惨的经历,咱们也只好先急人之所急了。” 第三百四十章 头不见了 老妇人把酒喝完,脸上有些红晕,神色显得镇定了一些,但是目光还是朝角隅东张西望。 聂小蛮温和地问道:“老婆婆你家住在何处?你姓什么?来见我有什么事?请你慢慢讲,不要再害怕,在这里你会很安全!” 老妇抬起脸,期期艾艾地说:“老爷就是聂青天吗?我听倪二先生说,这件事只有你有能力拯救,所以他告诉地址,专门叫我来恳求老爷,老爷真能救救我吗?” 景墨听这老妇的话,虽然突冗;但已经略有头绪:来看老妪的神智已经比刚才清醒些了。 聂小蛮对她说:“请你不必担心,假如我力所能及,必尽力帮忙,现在请先你告诉我终究是什么事?是你家中发生了什么不幸吗?” 老妪突然张大了眼睛,两手紧握,恐惧地说:“一点不错,一点不错,我家的媳妇昨夜突然被人杀死!今天早晨当差的把我儿子小楼抓去了。隔壁邻居对我说小楼也会被斩下头来偿命的。可怜呀!小楼是我独生子,我自小疼爱他,当作自己眼珠一般,谁要是杀我儿子,我也不要活了。老爷,求你一定得救小楼,否则我也只能死呀!我给老爷磕头了,磕头了。”老妪声音呜咽,热泪直流,悲伤不已,说到最后就要跪下去。景墨和小蛮连忙出手搀扶。 聂小蛮应声道:“可以,可以,我一定想法救你儿子。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的媳妇当真是你儿子杀死的吗?” 老妪说:“我不知道呀,邻居和差爷都说是小楼杀死了她,这样一来小楼要被杀头偿命。天呀,小楼假如断头,我的心能不碎吗?我可怎么活?” 聂小蛮安慰说:“你也不必轻信别人的话,事情还未查清楚之前,不必在乎这里闲言碎语,没事的。你的儿子是不是真凶,我们会替你慢慢访查,在案情没有查清之前,怎么能轻易斩你儿子的头!” 老妪急忙摇手说:“这事很不寻常,我媳妇的头已经丢失,毫无疑问,小楼的头也必然会被斩断……一定斩断……”老妪的精神状态似乎仍是很恍惚。可见她受刺激很深,聂小蛮则依旧温和地对她劝慰。 他说:“老婆婆,不要怕,我可以保证绝没会替你查清,不过你要把详细情形如实告诉我,你媳妇的头是什么缘故丢失的?” 老妪呆了片刻,像在追忆什么似的,才道:“这件事我不十分清楚,只是记得昨天深夜,小楼推开房门进入我的卧室,恐慌地告诉我,媳妇被杀,而且头已被人斩去。我赶紧披上衣服下楼,果然看见媳妇倒卧在扶梯下,头部齐脖颈起被切断,血迹斑斑,形状可怖。我与小楼四处找寻,想把头找回来,找到黎明,仍是不见,而儿子已经被抓到衙门里去了!” 说到这里,老妪又呜咽地哭起来,满脸泪水,勉强站起,周身便发抖,削瘦的两腿似乎支持不了这种压力,重新瘫坐下来。 聂小蛮闻言回过头,看着景墨,说道:“景墨,我们探案至今,从未听到过活人失头的奇案。现在遇到这样的事真是闻所未闻。” 景墨回答道:“这话一点不错,不过,这老婆婆虽未必疯癫,但她神智不清,案子真相终究如何,假如听凭她的口述,要弄清楚只怕是不容易。” 聂小蛮说:“不错,我也知道现在与其空谈,何不亲自前去,观察一下,以明终究。你跟我—起去吗?“ 景墨其实有事,今日并无空暇,现在有这桩前所未闻的无头案件,又有聂小蛮如此相邀要扶贫济困,去一趟又有何不可? 景墨凛然道:“一定奉陪。不知老妇家住何处,远不远?” 老妇听到景墨的话立刻答道:“我家在十村大树城,离此不远,老爷们能立刻就走吗?” 聂小蛮点头说:“可以。老婆婆,你请安坐一会儿,让我拿了大氅,帽子就跟你走。” 聂小蛮对景墨使了个眼色,便走进内室去。 景墨跟小蛮进去穿了件半臂,手中拿着帽子等候聂小蛮。聂小蛮换好衣服,还带些探案应用的工具放入衣服口袋里。装束停当,走出来看见老妇已经冗立等待,为她儿子的祸患,真有点急不可耐的意思。 聂小蛮对她说:“我们走罢,你不要再焦急恐惧。我们是去救你儿子的。” 老妪听后,神色喜悦,双手合十作膜拜的形状,又要下拜。聂小蛮极忙阻挡,又挟着一起离开馋猫斋,一起上路。走不多远,景墨回头看见卫朴站在门边,跟一邻居指手划脚地在谈话,还努起嘴巴做出一副怪相,大约是认为小蛮与景墨随便听信疯婆子的话,盲目跟从她去的行为是不可思议的。 景墨不禁长叹一口气,看来这身为下人一向有些伶俐的卫朴,也未必能体会同为下层的老婆婆的苦处,人与人之间痛苦的隔阂是多么的大啊。而且说实话,老妪并非真的疯癫,只因家里横遭巨变,加上爱子心切,惊忧交集,以致精神失常,她是世界上最伤心的人呀!走了一段之后,碰上一乘空轿子聂小蛮边忙招呼过来,让这老妇上轿乘坐。这老妇这辈子大约还没坐过轿子,推搡了好一会儿才被小蛮按到了座位上。 老妪探出头来引导,两人便跟随着她朝着十村一路前发。老妪一边还在暗暗弹泪,路人看见,都盯着看这一奇景,偶尔有人还发出嬉笑像是遇到了奇观,竟然没有一个人表示怜悯同情。哎哟!人心无良至此,这些愚蠢的人,连感情也变得麻木不仁了。 临近住所,程老太刚刚走下轿子,就有一个小孩高叫道:“程老太,程老太,你儿子对杀妻罪已经供认不讳,现在差役正在找你呢!” 孩童的话还未说完,老妪已惊骇得混身抖缩,聂小蛮正在付轿金,来不及赶去扶持,老妪已经晕倒在地,动弹不得。 景墨见老妪倒地,立刻伸手把她搀扶起来,但她仍然神志昏迷,景墨只得聂小蛮一起扶住老妪,同时招呼报信的小孩为向导,一起往老妇家走去。 老妇家在市梢头,两人走过桥,就看见一座高楼,屋前有许多人围立得像一垛墙,屋子显得陈旧,可见年岁已久,不过木料不坏,虽旧还能支持而不致倾斜。 第三百四十一章 仁义不存 门前有两个捕快守把着,围观好奇的人们则男女成群,都是沿着门垫着脚尖向里面观看,可又不敢进去。有一位穿短衣,头发涂抹得油光光的男子回头看见聂小蛮扶着程姓老妇人走来,他就突然退去。刚才禀告消息的男童则把小蛮与景墨引领到大门口,就驻足不肯进去了。聂小蛮挥手排开众人,持扶老妇人进了屋。刚走到庭院中心,屋里就走出两个人来相迎。一个是十村当地的地保,姓苟,穿青色大褂子,三角眼,蓄短须,颇有些小地痞的气质,另外还有一个青年,称呼老妪为姨母,可知是老妇人的外甥,他是听到消息赶来的。那位小地保见到老妇人,一脸的据傲之相,正想启齿说话,聂小蛮急忙摇手阻挡。 聂小蛮说:“老婆婆刚才晕倒过,暂时请你不要问话。” 苟地保平时里对这些穷苦百姓颐指气使惯了,闻言声色严厉地喝问道:“我要老妪告诉我人头在那里,你是谁,竟敢阻止我?” 聂小蛮对他的问话置之不理,却看着老妪的外甥说道:“你快扶你姨母进卧室,先让她静躺一会儿,缓一缓,可不能再使她受惊吓了!” 老妪的外甥是二十四五岁的青年,衣着虽然简单却是干净整洁,且生得相貌端正,听聂小蛮吩咐后,立刻趋前扶住老妪,慢慢转向后面一间房子去。 聂小蛮回过身来拿出一张帖子交给小地保,不卑不亢地说道:“这是我的姓名,我并非有意阻挡,因为刚才这老妇人昏迷过去,若再一次受到刺激,可能导致她发疯,这样对兄台恐也不利。” 苟地保看过帖子后,骄横的神色就收敛下来,急忙极有恭顺地一边作要俯身下拜状,一边又同时谄媚地说道:“对不住,大人是有名的大神探,刚才小的我有限不识泰山,还请大人见谅。不过,这桩案子已经证实,凶手也早已抓住,不敢再烦大人劳神了。我现在所要的是找到被杀者的头颅,用做了结本案的最后证据。” 聂小蛮挑了一下眉毛,轻轻地问道:“是吗?你确定死去的妇人是被她的夫君用刀杀死的?” 小地保点点头说:“一点不错。程俊人才在衙门里已经供认不讳,承认他是杀死夫人的真凶巨恶,此事自然再无疑虑。” “真的吗?当真如此自然更好,但你问过他为什么要杀人妻吗?你听到他的招供吗?他有说他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这个自然是有的。大人,是我亲自把该犯解到监中去的,他招供时,我也在场旁听了,据他自己说,因酒醉得不省人事,又为一些小事两人发生口角,结果就误杀了老婆。” “他就只有这些供词?我觉得未免太简略。我想夫妻情深,喝醉了酒,为些鸡毛蒜皮的事何致于杀人?而且杀死后还要割下头颅,残酷已极,似乎太不合情理,先前他们家关系如何?” “聂大人,这个话虽如此,但这桩案子里嘛还有远因,大人只要问问邻居便可知道,小人可不敢虚言。” “什么远因?请你告诉我。” “这程俊人本是个游手好闲之辈,半生的生活无非是醉酒、赌博加上搞妓~女,所以夫妇之间自然是常常争吵,不相和睦。昨天傍晚程俊人离家外出时,还跟死者吵过架的。” “当真?你怎么知道?” “是邻居倪二讲的,大人若是不信可以亲自查问。” 聂小蛮回头看见刚才领路的男孩还站在门边,便问道:“你认识这位倪二先生的家吗?” 男童点点头:“知道,就在隔邻。” 聂小蛮说道:“好极了,帮我把他请过来!”说完抓了十几个小钱交在孩子手里。 男孩答应一声,就欢天喜地地去了。 聂小蛮又盯住小地保问:“即使程俊人确是凶手,似乎也应该有充分的证据,只根据他空口无凭的供词,就定他罪名,论情论法都是不辩真伪,难道你以为这对吗?” 苟地保小心陪笑道:“大人说得自然有理,只是小的还有下情,我已经获得他杀人的凶器,也是他亲自交出来的。” 聂小蛮诧异地问道:“这是凶器无误吗?终究是什么凶器?从何处得来?” 苟地保躬了躬身,又才转身从桌上拿出一个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剔骨尖刀,刃长大约六七寸,骨制刀柄,刀锋十分锐利,但是光亮干净,不见一丝血迹。 苟地保双手奉上,又道:“这柄刀是我刚才在楼上卧房间中找到的,程俊人说杀妻之后把刀藏在床底下,我一搜果然有刀,这便是一桩证据。” 聂小蛮拿刀细细观察,再又仔仔细细地检查刀柄,才说道:“这柄刀确是锋锐可以杀人头。不过何以没有血迹?“ 苟地保道:“这倒不难解,大人请想,他杀人以后既然知道把刀藏匿,又岂有不先擦干净之理。” 聂小蛮点头道:“你说的有理,不过杀人还斩头,一定流血很多。程俊人在仓皇的情况下竟然把刀揩~擦得如此干净,令人不无可疑。”说完,把刀还给了小地保。 此时,男孩又引进一人,大约四十左右年纪,面孔瘦削,两眼深黑,身材矮小,穿一桩灰布棉制长袍。走起路来有些左摇右摆,似故意作出斯文的形态。这人到了后来景墨才知道就是老妪所说的倪二先生,在隔壁办一家私塾。 倪二看见聂小蛮,立刻有礼貌地见礼,并说道:“老先生,敢是当年大破孙守很家盗窃案的大神探吗?学生久仰大名。这次小楼作下这桩疑案,程老太悲伤之极,无法辩白,这样一来想只有老先生才能查个终究,承蒙垂临,疑案一定能迎刃而解。老先生要见我,有何见教?” 原来这倪二虽然是个教师先生,终不过是个不及第的老童生,聂小蛮虽比他年轻,却早早就是二榜出身,又是在职的当朝御史。所以,这倪二自称学生执弟子之礼,表示对小蛮的尊敬。 聂小蛮也客气了一下,便提出案中疑点问他:“我想知道平素程俊人的行为和夫妻澡的情况。倪二先生,如有所知,请给予指示。” 倪二谦笑道:“不敢,要讲程俊人平时为人,他没有固定职业,吃喝嫖赌,众人都知道,无可讳避,夫妻间时常争吵,左右邻居也没有不知道的。” 聂小蛮问道:“那么昨天是否发生过口角?” 第三百四十二章 倪二先生 倪二应道:“有呀,大约就在晚饭之前。” 聂小蛮问道:“哦?那么先生可知道他们吵架的缘由吗?” “我约略听到一点,好像是小楼问老婆要钱去赌,小楼嫂自然是拒绝的,于是二人就争吵起来。” “他们口角时也动过武吗?” “这是常有的事,不过,平时小楼嫂往往忍气吞声,不敢跟他计较。” 苟地保这时突然插口道:“照此来看,这案情不就更相符了?” 聂小蛮点头说:“你说得不错。但是探案一定要以慎重为主,现在情节虽有了,还要证据不缺,然后才可以避免冤狱,真凶也不致漏逃。”说到这里回顾倪二问道:“照先生所观察,这桩案子真凶确是程俊人吗?” 倪二却摇头道:“这件事关系重大,我才疏学浅不敢妄发议论,还请老先生善自为之。” 那苟地保急忙插口道:“大人,倪二先生因责任重大,不能随便表态,其实刚才他列举夫妇间水火不相容的种种证据,就已经确信程俊人是真凶了。” 倪二用力摇手抵制,又分辩道:“不对,不对,我初起并无此意。我知道凡是调查疑案,重要的是搜集事实,我既然指点程婆婆去请聂老先生来,目的是剖白这桩案子,凡我所知道的事实,自当如实禀告。至于结论如何,自有大人作主,小的不敢妄言。” 聂小蛮点头赞许道:“倪先生的话一点不错,做一个百姓都应该有义务作证。倪先生能如此深明大义,实在值得嘉奖。” 姓苟的小地保有点扫兴,手捻短须,以白眼看着倪二。 聂小蛮沉默注视着小地保的窘态,准备看对方如何下台阶。一旁的景墨一直以来都默不作声,只是默默地注意记下案情。见此情景,心中也认为这小地保未免有点刚愎自用,当政者如此,哪怕只是有一点微未权力的小小地保,那百姓岂有不遭殃之理。 倪二突然用手摸着耳朵,欲言又止,聂小蛮眼角余光看见,急忙询问。 聂小蛮问:“倪二先生有什么话?但说不妨,我洗耳恭听。” 倪二吞吞吞吐吐吐说:“我……我觉得还有一桩事……也不知道有没有关系,这样一来我也不敢随便瞎说。” 聂小蛮说:“没有关系,说出来听听。” 倪二想了想,才犹犹豫豫地道:“前天晚上有个叫烂鬼阿康的人曾破口大骂小楼嫂……”倪二的话才说到这里却又中断,他对四周看了一眼似乎有些顾忌。 聂小蛮却好像对这信息高度重视,他劝慰道:“倪二先生,有什么你尽管说出来,不要顾忌,谁是烂鬼阿康,又为什么骂人?” 倪二看了看小蛮,又看了看苟地保,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定,于是说道:“烂鬼阿康又住在十村,是个木匠,也是程小楼的赌博朋友,经常在程家里出入。前天夜里烂鬼阿康又来约小楼去赌,小楼便向老婆要钱,想一起去赌钱。小楼嫂于是拒绝,还劝告小楼不要再赌,小楼生气,咆哮了一顿,烂鬼阿康自然也有气,以为也这是冲撞了自己,于是俩人一起责骂小楼嫂。“ 聂小蛮问:“当真如此?那么当时小楼嫂可曾反唇相骂吗?” 倪二摇头道:“这倒是没有,小楼嫂向来懦弱,只有暗自哭泣的份,哪里敢与这二人对骂。” 苟地保听到这里已经十二分不耐烦,高声怒目,斥责倪二。 苟地保说道:“罢了,罢了,你又何必节外生枝,如果照你所说,也不过是烂鬼阿康一时气愤,程俊人的老婆既然没有反抗,又没有结怨,何至于杀了人再断头?你不要扰乱别人的思绪!” 倪二被当面责备,脸面泛红,想张口辩驳,聂小蛮急忙为他解围。 聂小蛮说道:“苟兄,你自然知道人命关天,调查人命官司,重要的是广集事实,即使最微小的细节也不可以突略,何以反而自己塞住耳目?岂不是自绝门路?” 苟地保虽不敢对小蛮不敬,却也有些不服气地说道:“我认为牵涉没有关系的人,反而会搞乱头绪,岂不是误纵了真凶。” 聂小蛮冷冷地说:“照你意见,有嫌疑的角色除了程俊人没有其他的人了?” 苟地保坚决地说道:“自然如此。他早已自首,大人又何必多疑。” 聂小蛮微笑,看着地下,手抚下巴。一时不说话。倪二则怒目看向苟地保,替自己深感不平,像要乘机反攻。 苟地保又大声道:“大人,小的早就说过,这件事十分明显,也不必杀鸡用牛刀。程俊人的确是凶手,一开始便没有疑问。” 聂小蛮说道:“是吗?不过这是一桩无头的案子,非此寻常。程俊人即使自己承认,你想就此结束案件,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死者的首级终不能没有着落,苟兄,对这一点有什么解释吗?” 聂小蛮的声调温婉中带着严冷,目光逼视着苟地保。 苟地保略有犹豫,慢慢地说:“这桩案子的难题就是小楼嫂的脑袋找不到,据程俊人自供,杀死老婆后又把死尸的头藏在箱子里。可是我已经寻遍所有的箱子,没有找到。真难以解释,怪哉,怪哉。” 聂小蛮诧异地问:“什么?他自己招供说把头藏在箱子中的吗?奇怪!这可真有些奇怪。” 倪二此时乘机而入,冷冷地问苟地保:“苟爷,刚才你搜查箱一半,看到血迹没有?假如有血迹,即使找不到头,至少也是证据呀。” 苟地保皱皱眉,只得老实说道:“没有,没看见血迹。” 聂小蛮笑道:“我早知道没有。假如我是你,就不必作无谓的搜查,因为自然是搜不到的。” 苟地保听了这话,有点脸红地说:“大人,什么叫无谓?这是我分内的事,罪人自供,我又怎可以不查?大人何以取笑小的。” 聂小蛮点头道:“你这话虽然不错,但必须审酌情理,若贸然去做,反是劳而无功。” “敢问大人,怎样算审慎?这不是情理中的事吗?” 第三百四十三章 小鬼难缠 小蛮笑道:“我以为这是超乎情理的,所以说徒劳无功。” “这可怎么解释?”苟地堡脸色很不高兴,却又不敢生气,只得如此反问道。 聂小蛮点点头,正色道:“杀死自己老婆还斩断她的头,残忍已极,仅是为了几个赌资出此下策,于情理来讲太突兀了。斩断了头,还把头藏在箱子里,岂不是滑稽?请问他把头藏在箱子里,又有何用意?” “谁能肯定他不是想以此灭迹。” 小蛮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问道:“将头颅藏起来,那么尸体怎样处理,他为什么顾此而失彼呢?” “也许他酒醉后人事不清,一时匆忙,来不及把尸体掩藏起来。” 聂小蛮微笑道:“那么请问,尊驾搜查箱子,应该找到头才对呀!去那何以连血迹也找不到?” 苟地保被小蛮说得心中无明火起,自然极是不服,还要强辩:“禀大人,目前还不能武断地下结论。也可能他藏好的人头被人拿去,所以一时找不到。” 聂小蛮却不紧不慢,淡淡问道:“无论如何应该有血迹,对不对?” 苟地保已经慌不则言,顺口就辩说:“也许他藏头时用东西或布块包裹,于是不留血迹。” 景墨在旁边听他们两人辩论,觉得这姓苟的小地保的口才不错,有时虽然有点牵强,却总是振振有词。幸亏他的职位不高,为害还算小,假若他得据了什么高位,大权在握,是非曲直不明,黑白颠倒,必然乱用职权,那么百姓的性命就不值半文钱了。 感叹了一回,景墨又想,可惜偏偏是样稀里糊涂的昏聩势利小人多有得志的,这样一来,百姓焉得不苦?民间哪享太平? 聂小蛮微笑了一下,并不直接答复对方,只是说道:“算了,我们来的本意是查访真相,现在争辩已久,还没有验过尸体,不要光说空话不做实事,你且领我们去看看尸体。” 苟地保道:“尸体在后面房间,尚未移动,想等大理寺仵作来查清楚,小的已经略检查过,并无特异之处。” 聂小蛮说:“虽然这样,我依旧要察看一遍,说不定能找到些端倪。” 苟知事说道:“也好,小的可以引领。”说完他把刀放在桌子上,先返身走向内室。 内室很暗,只有窗户透进一线光线,窗小且高,光线还照不到地面,这样一来连地上陈列的无头尸体也看不见,景墨未踏进内室,心中先已构想一幅无头尸体的可怖图象。常常听小蛮说起,恐怖的意念是起于不明不知,就因为不知道,发生一种幻觉,而引起恐怖的本能。所以一切的古怪惨象都是由幻觉构成的,比实际目睹的还可怕几倍。只不过景墨身为锦衣卫,见过的尸体比起小蛮只多不少,却是永远也无法习惯这现场的种种惨状。也许不是心中恐惧,而是一种不忍罢。 地保走过去,打开后门,内室就显得明亮豁朗。距离楼梯三四步外,明显可见一具女尸横卧在地,躯干向内,两只脚离开后门约一丈多远。头已被割去,脖颈内陷,与肩头一样齐,断处血液狼藉,地上的血迹已经凝结,叫人惨不忍睹。 尸体穿的黑绉纱棉袄,来看很新,虽染有血迹,但仍显得相当洁净。袖口露出死者的手,皮肤极粗厚,聂小蛮注视着尸体,一手托着下颊,神色像在估计,一面问地保道:“尸体未曾移动过罢?” 苟地保还未回答,倪二自动先作答:“没有错,我第一次看见就是这样子。” 苟地保白了一眼倪二,才说:“回大人,我刚才检查时就是这样子,大理寺的还没有来,我们谁也不敢随便移动。” 聂小蛮问倪二:“你最初看见是什么时候?” 倪二说:“我第一次来这里,天还没有亮透,不过听到凶讯还早一点,大约在子夜后丑时过半的样子,初起怕冷未曾立刻过来,等到破晓时分才来。” “先生,丑时以后已经听到凶讯?” “对!” “谁向你报信?” “是小楼。他用力敲门,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听说小楼嫂被杀,我当时不免大吃一惊。” 聂小蛮不讲话,低关凝思,前额的纹路显得很深。 苟地保突然惊呼道:“哎哟,看呀,这岂非是谋财害命的证据吗?” 景墨骤然间听到近乎命令式的惊呼,立刻回头注意,只见通判知事用手指着尸身,张大了眼睛,像是被他意外地发觉了什么重要之物。 聂小蛮也回过头来,惊讶地问:“你看到什么?是不是指手指上的金戒指?” 苟地保点头道:“是的,这戒指是纯金无疑,但形状奇异,刚才我匆匆之间未曾注意。”说完,弯腰趋近观察。 苏景墨和聂小蛮也躬着腰细看。景墨看见死人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只戒指,但是不像普通人那般戴在手指末节,却在第二节上,指节上面的皮肤拉得很紧,确是有点特殊。 聂小蛮对景墨说:“景墨,你看这枚金戒指,可真有点奇怪!” 景墨只是点点头,不作评论。 聂小蛮又对苟地保说道:“确是有些奇怪,不过尊驾凭什么说是谋财害命?” 苟地保有些吃惊地说道:“大人没听见倪二的话吗?昨天程俊人出外时,曾向老婆要钱做赌本,他出去一定是赌博,等到回家来,碰巧因输得精光,势必再来逼老婆拿出钱来。假设老婆始终拒绝,那么程俊人正当喝醉了酒,一怒之下便生了恶念,举刀危逼老婆,直至惨杀。这也是常情所应该有的,这种种猜测通过这枚戒指就可以证明。你看戒指在第二节手指上,显然可以看出程俊人回家要她戒指,她不许,程俊人用武力劫取,因指骨粗,仓促之间戒指脱不下。这时妇人一定呼叫,碰巧用力挣扎,程俊人惊恐之余,于是便杀了她。据我个人猜测,这也是证据之一,大人您同意吗?” 聂小蛮点头道:“尊驾分析得很对,不过着眼应注意大局,略有偏差,只怕会误入歧途。”聂小蛮说完这话,突然对苏景墨看了一眼,仿佛告诉景墨他的话中另有含意。 第三百三十四章 勘验 起初,景墨还不太了解,觉得聂小蛮的话有点含糊。平心说来,苟地保的话以前是有点牵强,而现在看来却是合情合理。聂小蛮既然无话可以驳斥,又不肯承认苟地保的话有理,莫不是也有“成见”两字从中作梗,所以感情用事? 倪二也插嘴道:“假如小楼因抢戒指而行凶,行凶之后,势必依旧要拿走戒指,何以竟然放弃不拿?” 苟地保瞪了倪二一眼说道:“喝醉酒的人做事都不正常。杀人之后,心中绝对不能说没有恐惧。” 聂小蛮听了这话把身子转过来,语带讥讽道:“尊驾每逢碰到情节不合时,便推说因为程俊人喝醉酒,难道说,程俊人酒醉到现在还没有清醒?” 这地保被聂小蛮反反复复驳斥,终于忍无可忍,神色微怒道:“大人一直认为小的不对而屡屡驳斥,想来必有高明看法,不妨说来听听也教小可心服。” 聂小蛮却正色道:“我并没有什么看法,只是认为整理乱丝而没有头绪,非但理不好,反而更见纷乱。尊驾对付这桩案子不先查其主因,却从枝节着手,本末倒置,岂非无聊?所以我只能保持沉默。” 如此必不能让姓苟的心服,小地保生气道:“敢问大人所说的‘本’终究是指什么?恕小的愚蠢,愿闻大人的高见!” 聂小蛮说道:“这桩案子关键是在人头,现在头没有下落,其他的事岂不都是枝节?”说完,他屈膝跪在尸体旁,细心观察,不再理会这位苟地保的答话。 地保的神情有点窘迫,想争辩又没有适当的词,而且屋中也无人理他,可就这样忍下去却又不太甘心。 地保叉手站在那里,想找到机会反驳。景墨在一旁暗想,这个人自作聪明,成见很深,谁要是跟他共事,恐怕很难融洽。这样一来景墨未免为聂小蛮有点顾虑。不过,看样子聂小蛮却是毫不在乎。 小蛮先抚摩死人的脚,再仔细检验死人的衣领和断颈的血迹。 看罢多时,聂小蛮喃喃自语:“看这凝结的血迹,死者被杀,最少已经有六个时辰之久。” 他仰头问道:“景墨,你看一看天色,现在是什么时辰。” 倪二不等景墨出声,便答道:“之前我有听过鼓声,现在当是巳时三刻。” 聂小蛮便问倪二:“你可知道昨夜程俊人是什么时间回家的?” 倪二说:“这个我不知道,问问他的老母,应该不难知道。” 聂小蛮又问道:“平常他总是夜间出外?” 倪二说:“不错。” “他每天大约什么时间到家?” “没有一定的时间,时早时晚,很难说。” “那么夜晚他来报凶杀消息之前,你住在他的隔壁,曾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未曾听到。” 聂小蛮点点头,不再问,又用蹲下身细看死人的手指。手指上皮肤并不细腻,可见这女子生前勤劳做工。小蛮又再验她的脚和尸体旁侧地上,看看有无留下脚印。地面是砖头砌的,高低不平,很难察验,何况已经有许多人出进,即使有脚印,也难辩认。这样过了一会儿,聂小蛮站起来,拿出那本他一向随身携带的小本记录了一些东西,然后突然他目光注视着地面,慢慢移向门外。 聂小蛮又问道:“这门外的空地,也有小径可通吗?” 倪二点头说道:“有的,是一扇后门,门外面就是河岸了。” 聂小蛮听到这里,眉目问颇有欣喜之色,说道:“有的吗?既然有小径可通,理应加以察验。” 这时,突然有呜咽的哭声从楼梯上传下来,原来是老妇走下楼来,她的外甥依旧扶侍在旁。老妇一面哭泣一面指着尸体哀道。 “好苦的媳妇呀。这件黑绉纱的棉袄,你认为很合身,不过还没有穿上十天,想不到竟是送了你的终,你好薄命呀!”她看了看聂小蛮又问道:“大人,我儿子最后会被杀头吗?” 聂小蛮安慰道:“没有,没有,你不要担心,你儿子没有被杀头,我可以向你保证。” 老妪张大眼睛诧异地说:“大人,你真能担保?我儿子果不用死,我也活得下去了。” 景墨静静地听老妪的话,深深体会到她跟儿子的舔犊之情,没有人及得上。不过对她媳妇,似乎有些不闻不问,这也太过于冷血了,这又是什么道理? 聂小蛮答道:“老婆婆,你不要恐惧,你儿子一定不死,不过有几句话想问你,请你回答。” 老妪停止哭泣,用衣袖擦着眼睛点头说道:“大人想问些什么?” 聂小蛮问:“昨夜你儿子是什么回家?” 老妪说:“这我可不知道,因为我已睡着了,小楼终究什么时辰回家,我完全不知道。” “那么他回家时一定有人为他开门,平时是不是媳妇每次都为他开门。” “不是的。门上有暗锁,小楼出进,根本不需要人为他开门。” “他出进是走前门还是走后门?” “前门。” “你儿子回家不需要人开门,那么你媳妇一定是先自睡觉了。” “这很难说,媳妇经常做夜工,有时直到深更半夜才停。小楼通夜不回家,那么媳妇就先上床睡了。” “你媳妇做什么工?” “但凡是缝纫绣花一类的工作都做。” “她做工的收入,是作家用还是作自己的私房钱?” 老妪脸上现出惭愧的神色,期期艾艾地说:“他们两人一切开销都是她一个人做工维持,要是不够,只能变卖旧物来贴补。现在媳妇死于非命,家中旧物几乎典卖殆尽,今后我们母子不知道如何生活下去!”说完,不禁又哭起来。 景墨冷眼看着这老妇人,心想,这次她总算为媳妇而哭泣,不过多半还是因为将来生活麻烦而着急,终于才这样一来可怜起媳妇来了!这老妇当真薄情! 地保道:“程老太,我也有句话要问你。你媳妇的头究竟在那里,请赶快告诉我们!” 老妇张大了眼说道:“我也是在疑惑,为什么不见了人头,假如我知道,怎么敢藏起来不禀告你们。” 地保又问道:“案子发生后,你有没有到楼上开箱子看过?” 老妪缓慢地说:“我开过箱子,我因为……” 苟地保突然瞪大眼睛急问道:“你为什么要去开箱子?快些坦白告诉我。” 第三百四十五章 苦命女子 老妇被逼问之下,有些畏畏缩缩地说道:“我因为……我因为……” 苟地保很快接下去说:“你难道不是因为找死者的头,才打开箱子看的吗?” 老妇急忙辩解道:“我不是因为找人头,头又怎么会在箱子里?” 苟地主大怒,声色俱厉地说:“你快从实招来,不许说谎!” 老妪窘涩地说:“苟大爷,我想媳妇既然已经死了,开箱子想找一找她有无私蓄,可以用来料理后事,并没有其他缘由。还你要明查。” 聂小蛮点点头,问道:“那么你发现些什么?” 老妇答道:“没有什么,只有几件银首饰也不值多少钱,不过在第二只箱子中反而失掉了一件旧的青布棉袄。其他没有什么异常。” 聂小蛮还未开口,苟地保便神色严厉地指着老妪说道:“你不要谎话连篇,你开箱的主要缘由,一定是怕你儿子把媳妇的头藏在箱子里还不妥当,于是把头移到别的地方。至于目的嘛,不消说,是为了给你儿子脱罪。快告诉我,你终究把头藏在什么地方?不然,跟我到衙门里去说,我也不想跟你白费口舌。” 老妪一时脸色变得灰白,两脚发抖,身子摇晃。她的外甥赶紧扶住她,并安慰道:“姨母不要伯,若真有事要去衙门中对质,我愿意代你老人家去,你不必担心。” 聂小蛮也安慰道:“老婆婆,你且听我说,你儿子完全无罪,不到三天我一定使他从狱中出来,你先定下心来休息便是了,不必恐惧。” 老妪一听这话果然平静下来,连连点头,热泪盈眶,所谓“喜极而泪”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景墨听了聂小蛮的话,却不觉心中暗暗惊愕,小蛮终究凭什么样的自信才这样子说?或者是因为怕老妇人再一次晕倒?而有意安慰?因为刚才所说的话关系重大,不是随便可以说的,聂小蛮既然这样说,直指程俊人无罪,那小地保却不知又将怎样表示? 然而聂小蛮不等苟地保开口,转过身来说道:“苟兄,请你听我说,这老婆婆年纪很高,发生这件大事,真实担当不起惊吓,假如再加压力,她万一当真发疯,也不过街面上多了个疯子,对凶案也是于事无补。兄台既是地保,自然应该保你这一方的小民百姓,这样吓唬人的办法可万万使不得。” 苟地保有些腼腆地说:“回禀老大人得知,话虽如此,但案迹都在,律法上应该加以追查,否则时光宝贵,万一丢失了又如何办?大人所说未免有点因噎废食了!老大爷自然是纱照万里,见识高远,却有下情不知,像小可这要的地保位卑职低,万一将来上官把罪责一昧推脱,我这样的最是容易倒霉。到时候都推到小人头上,最是吃罪不起,故而逼得急了些,却是没奈何。” 聂小蛮微笑道:“你说的固然有道理,但是假如目光不够敏锐,则所谓案迹云云也难免引入歧途。” “对,敢问大人说程俊人无罪,恐怕不是仅仅安慰老妪吧?大人当真有事实的根据吗?” 聂小蛮点点头,冷冷地说:“我认为程俊人的确无罪,一开始他就无罪!” 苟抗议道:“程俊人无罪?那么谁是有罪?难道说大人心目中认为,烂鬼阿康是杀人真凶。” 聂小蛮正言厉色地说:“我可以肯定杀妇人的凶手,另外有人,是不是烂鬼阿康,我现在还不知道,不过程俊人是被冤枉送进牢狱的!” 景墨心想,聂小蛮生平是个不苟言笑的人,除了自己之外,他很少向谁开玩笑。平日里严肃也就算了,要是探案的时候那更可以说是近乎于古板了,所以现在说出这样话,自然也不会是言不由衷。聂小蛮常说,为人处事,必须守住三个要素,才能达到成功,才会有成就。 三个要素就是学识,经验加上责任心。 所以聂小蛮平日里待人接物,讲究实际,从来不说空话。今日他在苟地保面前发表的谈话,如此坚定,他自然知道要负责任。这么看来,难道说对这件无头案他已经有了独到的看法? 老妪听到聂小蛮的话后,高兴得全身发抖,含泪的眼睛注视着聂小蛮,流露出深深感激的表情,她外甥的脸上也有喜色。 只有苟地保,背负着两只手挺胸而立,仿佛金刚一般,双眼怒视。 苟地保对聂小蛮说道:“敢问大人所说的一切可有证据?大人可不要忘记,程俊人亲自招供,凶器也已找到,程老太刚才说过丢掉一桩旧棉袄。棉袄失掉耐人寻味,可能用来包裹人头,现在一起被藏匿,所以一时找不到。果然如此,则证据确凿,并不是一句话可以完全推翻的。老大人说话应该审慎一点!” 聂小蛮似乎厌倦了苟地保絮絮不休的说话,只简单回答说:“多谢你的忠告,我讲的话,并非不负责任。请你负责通知衙门来办案的差人,对这案件不要匆促解决,等我搜集证据,再移交定案。”说完便扭过头去,不再搭理苟地保,而是看着景墨说道:“景墨,你来帮我验看一下后面的空地,碰巧可以增加你的阅历呢;”说完,回过身走向后门,左右观察,不再理会愣在当场的苟地保。 苏景墨于是应聂小蛮的要求立刻走过去,乘机向苟地保偷看一眼,只见他皱眉咬唇,形状很窘。 聂小蛮指着空地说道:“景墨,你仔细查看,这块空地和整个凶案有关系。” 这块空地有点像人家的后院,宽约两三丈,长度则加倍。院中有几个三足竹架,横靠着墙脚,多半像晒衣服用的。还有破桌旧板等物横倒在地上,像废弃已久了。 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东西。只见满地覆盖着苍白色的野草,颜色惨淡,仿佛一个人的生机已尽,还有残骨留在人间。 景墨看了看对小蛮说道:“你的话指什么而言,我可看不出有什么关系。” 聂小蛮说道:“我所指的关系是在地上,现在可以试试你的目光。这条泥径小道上面岂不是许多脚印吗?” 第三百四十六章 立身处事 景墨低头观察,门外果然有一条小路,直通后门。大约三尺宽,两边全是枯草,但是小路上没有。而且因为昨夜曾下过雨,泥路未干,所以走在上面的脚印,显然可见。 聂小蛮领着景墨走出后室,弯下身来细察近门处的脚印,指点给景墨说道:“这脚印显明而深,倒是很少见的。” 景墨细细看了说道:“真是天助你也,假设昨夜无雨,就不容易辨别了。” 聂小蛮点点头道:“对,现在我倒要考验一下你的观察力,你看出这些脚印有什么特点没有?” 景墨闻言之后,凝视了一会儿,惊讶地说:“嗯,脚印大小不同,我想恐怕还不只一个人呢!”说着,景墨指出其中一个:“这个脚印尖而短小,看来像是女人的脚印。” 聂小蛮赞道:“好,男女脚印你也辨别得出。嗯,不过我问你的是那些男人的脚印有没有异状?” 景墨再仔细观察,见脚印大约八寸长,头部有些偏斜,并不像普通人的那样平直。 这样一来景墨便分析说道:“这个脚印莫非是谢公履的印子?” 聂小蛮从身上拿出软尺,一边慢慢地量着男子的脚印,一边答道:“你说得对,但还不完全。这种谢公履不是下雨天人们一般穿的雨鞋,却是一种特殊的靴子。不过它留下的印子平圆,靴跟也不特别深,由此可知是一种新式的木头底鞋。” 景墨像是恍然明白说道:“一点不错,普通的雨鞋鞋底一定坚厚,跟也比较高,印迹一定比较深,不像这种脚印浅而浑圆,对不对?” 聂小蛮点头道:“对了,对了,现在你的观察和看法都大有进步。”聂小蛮又量鞋印之间的距离,再在随身的小本上画出一张草图,记下尺寸。然后再量女子的脚印,照样画图写明尺寸,回头对景墨道:“景墨,这是男子脚印,你能试试看辨别一下,是出去的脚印还是进来的?” 景墨一边观察一边说道:“看得出,印子深一点的是进去,走出去的要浅,十分清楚可辨。你都量过中间的距离吗?咦!这女子的脚印也有进和出的分别,这是为什么?难道说凶手还带一个女人一起来?“ 聂小蛮说道:“这一点,你应该细细想想,现在先跟着脚印过去,看看脚印是走到哪里,然后咱们再加论断。” 景墨点点头,跟在聂小蛮后面,踏着枯草过去,走时十分审慎小心,不敢踏在泥径上,怕踏坏了脚印。 不久,两人走到后门边。聂小蛮停下来抬头仰视,景墨也就停下了脚步。景墨看见围住这空地的是一道矮墙,墙皮已经剥落,没有剥落的地方也已经变成暗黑色。短墙上只有一扇门,就是程家的后门。门有木闩,另有一长条的石块横卧在门的旁边,来看是用来堵门的。 聂小蛮指着门上的灰色痕迹对景墨说道:“这扇门应该是不常开启的。现在虚掩着,而且没有上门闩,岂不是证明昨夜曾有人出入过?” 景墨说道:“会不会因为有人要来检验,所以没有上门?” 聂小蛮答道:“不见得,苟地保刚才自以为已经抓到凶手,凶案容易解决,我料他必没有到这里来检查。”说完,小蛮就把门拉开,突然诧异地叫道:“门口的脚印怎会如此杂乱? 景墨闻言走近视察,果然一点不错,脚印有横有纵,但全是男子的脚印,女的脚印只见一二个。聂小蛮略一思索,伸头向里探望,再踮起足尖一手攀住墙垣向内观望。这样过了一会儿又低头细细地辨认地上的脚印,像有所领悟。景墨这时看见门外就是河岸,岸上虽有小径可通,但野草把小径全都封住,平时一定行人稀少。离开河岸大约有一丈路是一条小河,河面上有船只来往。 聂小蛮突然叫道:“哎呀,景墨,脚印失踪,找不到了。” 景墨闻声回头只见聂小蛮站在岸边小径上,一时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到处是野草,果然再也找不到脚印。 聂小蛮指着野草愤怒地说:“探案的时候,我最讨厌是满地杂生的野草,假若是青草坪,就容易见到脚印,现在就很难辨认。” 景墨宽慰小蛮道:“你我何不分开寻觅?你向东边找我向西边去,即使见到半个脚印也好,至少可以知道方向。” 聂小蛮说道:“你能帮助我真好,不过这样一来必然十分费时,我想先到河那边去试一试,假如找不到脚印,再按着你的计划进行。” 景墨点头答应。聂小蛮便弯腰朝河边走去,走一步看一看,十分细致。这样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惊呼道:“这边草上发现有泥痕,是不是曾有人从这里走过?” 景墨也低头查清楚,初起看不到什么,好久才看见草堆上有泥痕,不过十分细微,假如聂小蛮不加指示,苏景墨绝不能辨别。 聂小蛮走到水边,又发出惊讶声:“啊呀,对了,凶手是从水路来的。景墨,你看这很深的小泥洼,岂不是脚印所造成的?” 景墨一听找到了凶手前来的路踪,不由得惊喜交集,往前细察,当真不错。 聂小蛮问景墨道:“你想想这脚印是怎样形成的?” 景墨想了一下,说道:“我想这是男子的脚印,好像他离船的时候,用力往岸上一跳,这样一来不知不觉用力很猛,所以留下这样子的印子。” “说得有理,不过你还应作深一层的推敲……好了,我们既然获得线索,得益很多,现在回去吧!” “等一等,小蛮,你刚才判断凶手是从水道来的,是指那较深的男子的脚印吗?” “是的,简单地说,印出这脚印的人,即是我想法中的凶手。” “那么女子的脚印是谁呢?” 聂小蛮迟凝了一下,承认说:“对于这—点,我还不能确定,现在还难说。两人先回屋子,我要把脚印给通判知事看,计他不再处在睡梦之中。” 第三百四十七章 奇怪的脚印 两人走进后门,仍旧让它半开着,为了不致搞乱了脚印踏草回去。这时停尸体的房间中老妇和倪二正坐着在谈话。那个年轻的外甥和苟地保则已经不在了,小蛮询问之下,原来苟地保自感无趣已经走了,外甥则是去招呼亲戚来料理丧事,同时到死者的娘家去报丧。 原来死去的妇人姓王,她父亲名叫富乐,是金陵城里的一位商人,也算得上是颇有家资。天亮时,老妇已请人去王家报信,至今还未见有人来,于是吩咐外甥再去传报。 聂小蛮问道:“你死掉的媳妇跟娘家时常有往来吗?” 倪二说道:“小楼嫂平素性情傲骨嶙嶙,她常因自己贫贱的缘故,从来不回娘家,生怕有辱她父亲的门楣,但是她父亲经常差女佣人送些东西过来。” 老妇在旁说道:“亲家王员外一向慷慨,待我媳妇很好。他知道我们生活困难,常常送钱送米来接济我们家,或替媳妇添置新衣。近一年来,我们一家免于冻馁,一半是靠媳妇的针线女工收入,一半是靠亲家的帮忙。单是全靠媳妇十指做工,怎么能够维持一家三口的生活?” 聂小蛮说道:“有这样的父亲,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不过他的女儿绝迹不去娘家,似未免有失礼仪。” 倪二说:“这是小楼嫂的性格,一年之中也不曾出过二次大门,可以知道她平时的品性了。” 聂小蛮叹了一口气,说道:“那么生前她认识很多人吗?” 老妇摇头道:“不多,除小楼的朋友外,就是海天常常来我家。” “谁是海天?” “是我的外甥,刚才扶我上楼的那个人。” “你外甥跟媳妇的感情很好吗?” “不是,我媳妇很少有朋友交往,除跟亲家送东西的那个女佣人月兰之外,很少跟别人作深谈。” 聂小蛮点头说:“好的。不过有一点想请告诉我,你刚才说昨晚深夜时候你儿子将凶耗告诉你,所谓深夜,到底是什么时候?” 老妇想了半天,终于还是说道:“对不住,大老爷,我真的不能确定。” “那么你儿子向你报信之前,你听到过什么声响没有?什么声音都可以。” “没有,我吃完晚饭就睡了,又睡又是得熟,直到小楼叫醒我,所以睡觉后的经过情形,我完全不知道。” 聂小蛮点了点头,说道:“请你放心,不必自寻苦恼,我一定竭尽我的力量,希望在三日之内,让你儿子出狱回家,那时候你们母子便可以团聚。” 老妇听闻后喜悦地说道:“老爷的话若是真的,真是我的造化!但衙门里的差爷他们要是来逼迫我,该如何办?” 聂小蛮有点踌躇,他也知道这差人上门,不管有事无事,光是使钱打点,这些穷人就拿不出来。公人见钱如蝇见血,这倒真是一件万古难事。 小蛮想了想,随即拿出一张帖子,用笔在上面写几个字,交给老婆婆:“你不必伯,他们要是再来,把我的帖子给他,相信不敢蛮横无理。现在我应该回家去,有什么消息,当再告诉你。”说完站起身向倪二告别,对他给予的种种指示表示感谢,然后招呼景墨一起离开。 倪二把两人送到门外,突然在聂小蛮耳边细语。景墨站着等候,只听见他最后两句话:“请大人小心,我看对方的表示,对你并不甘心认输。” 两人回到馋猫斋之后,聂小蛮显得十分疲乏,卸下外面的大氅,就倒在椅子上休息。 聂小蛮瘫在圈椅里喊道:“卫朴,快弄些茶来吃。”随即对景墨看了一眼,抱怨道:“那姓苟的可真是不明事理,我跟他讲个没完,搞得口干舌燥,碰上这种无能的蠢人实在无趣。” 景墨点头认同,并说:“这小地保所说的一切都十分勉强,我看这人的成见很深,要不要把他换个地方。” 聂小蛮道:“这倒是不必的,只是一个人最要紧的是有自知之明,既然力所不及,何不虚心听听别人的正确意见,刑名上的事就是应该十分谨慎。不过他却是顽固地坚持自己的成见,不辨虚实,只知道玩弄他的锐利的舌锋,真实不能令人容忍。与笨人打交道最是痛苦,因为你们的讨论都不在一个层面上,他听不懂你说的,这有时候可真教人哭笑不得。” 景墨点头道:“这确是他的短处。不过你刚才理直气壮地驳斥他,很使他难堪。你有没有准备好?“ 聂小蛮笑道:“对这桩案子我大致已有把握,现在最重要是证实我的理解,这就是你所谓的准备。倪二对我说苟地保深恨于我,可能暗图报复。假如真是如此,那么因公事而变成私怨,真实太可笑!他既位卑职低,又是卑鄙小人,最容易使出歪门邪道或是暗中使坏。有时候真不明白上天何以要生出这一类小人来祸害人世间,难道人世间的麻烦还不够多么?” 景墨也苦笑了一下,说道:“小人确是可笑,不过你也不可轻视,要知道这一类愚蠢小人,最是难缠的。那么你对案子的进程已经有了把握吗?” 卫朴送茶进来,聂小蛮的话略作停顿,端起白瓷茶碗,一饮而尽,然后又接过卫朴递来的折扇,可以却没有打开折扇,只是默默地握在手中。 聂小蛮又叫道:“卫朴,你叫焐蛆强赶快过来,我有事安排他办理。” 卫朴答应一声便走出去。 景墨问道:“你招焐蛆强来干吗?” 聂小蛮说道:“你还记得早些时我破获的一桩夺嫡案吗?若不是焐蛆强的帮忙,我怎能在三天之内破案?你知道焐蛆强和他手下的伙伴都是我的耳目手脚,有时非有他们的帮忙不可。他们对我的帮助不小呀!” 景墨点点头表示同意。要说起来,这焐蛆强是焐蛆阿强的简称,焐蛆是金陵土话,表示在很热的天气里穿很多的衣服。这个叫阿强的乃是金陵本来是个无业闲汉,懒惰不作工,仅凭他的敲诈手段来糊口,他手下还有一伙人,在社会上为非作歹,祸害不小。 第三百四十八章 焐蛆强 自从认识聂小蛮之后,聂小蛮晓以利害规劝阿强归正。久而久之,他逐渐认识自己的过错。聂小蛮又借钱给他作本钱,使他做些小生意,焐蛆强果然兢兢业业一反过去的为人。同伙中看到他这样做,也都跟着他一起改邪为正。这样一来,焐蛆强十分感激聂小蛮。聂小蛮有时委托他在外边跑走刺探些什么事,他无不遵命而行。 因为焐蛆强对于街头巷尾中一切的情形,可以说“洞悉无遗”,所以自很有帮助。聂小蛮初起不让他白白劳动,每次差他做事,总给予相当高的报酬。焐蛆强自然干得更加起劲。只是这一次聂小蛮在这时机又召他来帮忙,不知道何差遣。 景墨又问道:“你要安排焐蛆强做什么事?” 聂小蛮摇摇头:“景墨,请你先不要多问,过些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好了,时间不早了,我已经肚腹咕咕出声,我们何不找一家新馆子去用餐!” 于是小蛮与景墨便一起往酒楼去,一边走景墨一边自己思付。自从程家回来后,全无空暇,自己对于案中情节虽然还有许多怀疑的地方,但没有得到解释的机会。从表面看来,景墨觉得这个程俊人还是值得怀疑的,而聂小蛮却是并不以为然。景墨看聂小蛮一直持续不断地驳斥苟地保,而且不留任何余地,仿佛对这件凶案已经胸有成竹。难道说小蛮当真已经知道杀人凶手是谁了吗?那么,这名凶手又何以如此残忍,倒底是为色?还是为财?亦或是因为其他关系?聂小蛮当真有了眉目吗?照一切的情况来看,凶手杀死了妇人还把头切断,料必是有深怨宿恨。还有倪二提起的烂鬼阿康有行凶的可能吗?这个烂鬼阿康又是什么人? 越想,景墨就越觉得案情真是复杂诡秘,要查明真相,谈何容易?还有一点,如果人头不见,找寻麻烦,凶手为什么要把头藏匿起来?这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这种种的疑点,都有待于解决。 匆匆用过饭,本来苏景墨以为回到馋猫斋之后,可以一桩一桩地请聂小蛮解释给自己听。想不到一到门口,卫朴已经站在那里,他一见小蛮和景墨便禀报说有人在书房等候两人,而且没有找到焐蛆强。两人进去,不觉一惊,坐在书房里等候的不是别人却是一个穿制服的差役。他见到聂小蛮,立刻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同时拿出一张帖子,说应天知府有事要当面商量,请小蛮立刻动身。 聂小蛮微笑对景墨说:“哈哈哈,看来这就是苟地保报复的方法,把这件事给捅到知府大人那里去,不知道他为此花了多少银子上下打点,就为了给我添这个麻烦。” 景墨有些慌张,问道:“该怎么办。你有方法应付吗?” 聂小蛮淡淡一笑说道:“我为什么怕见他?只是现在要见知府大人还不到时候,但是不去则表示我的示弱,看来势必要走一趟。你也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景墨点了点头答道:“可以!” 聂小蛮便略作些收拾,就带着景墨跟着差役出发。到达应天府衙门大堂外,聂小蛮对领路的差役讲了几句话,回过身来对景墨说:“你不妨等一等,我去一下就来,然后和你一同去见知府。” 景墨点点头,一位当值的兵丁把景墨引到会客室,大约坐了一柱香的功夫,聂小蛮当真回来,对景墨说曾经进去见过程俊人,不过现在不便多谈,只是把他的鞋子跟草图合比了一下,发现脚印不是程俊人的。然后俩人坐着相对无语,专候知府的接见,那位请两人到应天府的捕快则已经进去复命通报。 这样过了一会儿,两人就进去见了知府。知府姓尚名誉,最近才从俄力思军民元帅府调任过来。过去其实都曾见过一面,所以不太陌生。 知府问道:“聂世兄,我好像仿佛听闻,世兄对于程家的凶案,已经亲自查清楚,而且十分注意,对不对?” 聂小蛮闻言对景墨投了一瞥,示意他所猜测的完全不错。景墨也觉得那苟地保胸量真实太狭,自己真要使点手段定教他吃不了兜着走,只不过小蛮一定不赞成。 聂小蛮回答说:“回大人的话,此话不错,早晨下官就与朋友曾一起去观察过。”于是把老妇恳请两人去的详情禀告出来。 知府点头说道:“根据下面的禀告,这桩案子本来可以了结,独有大人却与他人意见相反。不知道是何高见?按照大人的鼎鼎大名,判断自然十分重要。现在有相反之判断,这案子自然不能就结束,愿听世兄的高见。” 聂小蛮缓慢地说道:“下官跟苟地保的观察不相同,事实确是如此,大人若只谈这些,我自然可以加以说明,假如想进一步了解、请给我几天时间,那时或可以答复,现在我还不能谈。” 知府道:“那今天就请你把不同的观点说一说。” 聂小蛮答道:“这倒可以。我跟苟地保争论的焦点,就是程俊人终究是不是真凶。现在我说明自己的看法。若是肯定程俊人是真凶,理由不只是一点:程俊人本来是纵酒好赌的无业游民,如果说仅仅为了钱的缘故杀妻,至少也应该有充分的根据,苟地保用金戒指为证,这实在太过草率,是没有细心检的结果。这枚戒指终究什么情形,大人假如能亲自去观察一番,一定也会驳斥他的错误观点。这是第一可疑之。” 这知府大人不说话,景墨偷看他神色似乎对聂小蛮有点佩服。聂小蛮停顿一下,又才继续说道:“照常情讲,杀人重要的证据是凶器,程俊人交出的杀人刀上竟一滴血迹也没有,我认为这把刀不是凶器。这是第二可疑之处。” 知府居然点点头说道:“我也看到过这柄利刀,上面的确没有血迹。而且本官轻轻嗅过,上面全无血腥气,看来不大可能是杀过人的。” 第三百四十九章 小人行径 聂小蛮再说下去:“大人明鉴,除此两点外,还有更大的疑问,即死人的头不见了。杀人之后再斩下头颅,若论夫妇之情,绝对做不出来,而且将断头藏匿起来,更是令人不可理解。若说他是因为畏罪灭迹罢,何以不同时把尸体也掩藏起来?若说他是遮盖真实情形而想脱罪,何以又不把尸体丢到荒郊,或掘土掩埋,那样不是更直截了当?假若想逃罪,而又拿不出办法,必然出逃了事。” 那知府年纪约在四十五以上,至少在这官场上也混了十几年了。有道是六扇门中好修行,这十几年的修行下来,虽成不了仙,离成精只怕不远了。智慧和经验都远远不是苟地保之类小人可望项背的,又道聪明之间最好说话,现在知府一听小蛮娓娓道来,头头是道不由得心生欢喜,频频点头起来。 小蛮又道:“现在案件发生在什么时刻虽然不能确定,但下官大致可以肯定多半是在深夜子时光景。程俊人假如杀死夫人而又怕定罪,这时候静悄悄地潜逃远方,时间上来说绰绰有余。他为什么不逃得一条命,反报官自首,等待被人逮捕?这人难道说是愚蠢之极至于此?从上面种种情况看,我敢断定,程俊人绝不是杀人的凶手。“ 一旁的景墨听聂小蛮的叙述,觉得情节完全合理。这样看来,程俊人并未杀妻,是毫无疑问的了。不过一转念头,又有了疑问。终究谁是杀人凶手?是烂鬼阿康?还是有其他人?聂小蛮能直率说出来吗? 这时候,就听知道说道:“照世兄所说,此中情节清楚透澈,程俊人好像真正无辜。不过他为什么要自己招供呢?” 聂小蛮说道:“供词是否能做凭证,还得看取供的方式如何!古语说‘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又道‘人是苦虫,不打不招。’况且证据既不符合,虽然招供,有什么用处呢?我想大人自然明察到这点。” 知府低头,默默不语,神色有些惭愧,这样过了一会儿,又重抬起头来,说道:“世兄高论十分中肯,程俊人既然未曾杀妻,定然有别人杀妇,世兄对此有什么看法么?” 聂小蛮立刻答道:“有的,就像刚才我所说的,此刻我仅一个大概想法,还没有具体的看法。抱歉,现在还不能奉告大人。” 知府道:“我明白。不过先生所说的大概,是否可以说来听听?” 聂小蛮思量了一下,说道:“这样也好。让我试说一下自己的设想。我现在所知道的,杀死妇人的凶手,一定是个年轻力强的男子,身材高大,高度大约在五尺八寸左右,穿新式的木头谢公履,跟普通的尖翘凤头高底鞋不同,好像是常穿道袍。至于他出入的路径,我分析他必定走的是水路。” 知府赞道:“世兄能观测到这样地步,足见着眼的精细了,不过却不知世兄凭着什么,才能洞悉这样许多的详情?” 聂小蛮说道:“我是通过测量脚印而知道的。脚印长十一寸,每一步的距离是三尺开外,可知这人身材必定高大。同时脚印有深浅不同,好像这个人拿着沉重的东西,而脚印只有一个男人。这样的凶杀,而且是一人干的,足见他胆壮力大。至于其他的情节,还得有待去探索。现在,除非让死妇活转来再查问,我恐怕无人能向大人说得清楚案情经过。” 知府点点头道:“我今天听到世兄高论,心愿已足。世兄既然能测查到此地步,其他或许也不难循迹推索。今后这桩案子就委托世兄全面负责办理,世兄切不可推却。” 聂小蛮听到这里,低头并没有立刻回答。景墨观察小蛮的态度,似乎有些心神不安。 所长竟然把调查的责任交给聂小蛮,他是要接受吗?还是加以拒绝?接受下来又不易着手,拒绝则没有适当的措词,这确是一个难以解决的题目。 这样过了一会儿,聂小蛮抬头答应道:“承蒙大人委托,岂敢不尽力去办。不过,也要请苟地保不要暗中阻挡,期限也不能预定,使我能从容查究。” 知府听了大为喜悦:“世兄肯允诺负责,我自然遵命,如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请随时随地告诉我。好了,请喝茶。” 官场的规矩,端茶送茶,上官请下官喝茶便是结束会谈送客之意。聂小蛮点点头,站起身来道别,知府也客客气气地送到门外。这次到这里来之前曾有遭谴责的顾虑;不料反受到有礼貌的委托,真实是两人的意料之外。 走到外边,景墨低声问聂小蛮:“你允许负责调查,终究你能愉快胜任吗?” 聂小蛮笑道:“景墨,你真是忠厚,何必要如此问我?要知道世界上的事情变化多端,现在事情还没有着手进行,怎么可以先有自满的想法?现在我心中有的只是单纯的想法,只有努力去做罢了,是否胜任,我怎敢逆料!” 景墨便也不再多问。景墨算是素来了解朋友的性格,每逢处理一桩案子,最不欢喜别人查究,问长问短,假如勉强他,他反而要把事情描绘得骇人所闻,使旁人日夜不安。其实,景墨也看出小蛮早已胸有成竹,定要等到破案之后,才肯宣布,自己便只能耐心等待。 这天晚上景墨和聂小蛮吃完晚饭,天气一下子就冷了下来,两人一起围着炉子取暖。白天天气还好,夜间突然就如此寒冷,加上外面西北风呼啸,窗框震动得格格出声。 两人围坐在火炉边饮茶,边等候焐蛆强。焐蛆强第一次来时,刚好两人到应天府去了。这样一来他约定晚上再来。到了戌时左右,焐蛆强果然依约到来。聂小蛮让他坐下,又递了一碗热茶给他。 聂小蛮笑着说道:“焐蛆强,你怎么又来迟了,是不是又去喝酒了吗?” 焐蛆强说道:“聂大哥,我没有,我自从戒酒后,点滴不入,今夜去看了一位事先约好的朋友,商量一桩事,一时走不开。” 聂小蛮问道:“商量些什么事,你又是去做评判人?” 焐蛆强说道:“一点不错,朋友们一定要我去,不便推辞。商量的事是因为有个商人偷偷出卖劣货,违反当日我们的誓言,所以要公议给予处罚。聂大哥,你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第三百五十章 如约而至 聂小蛮微笑道:“我这里有件事想托你,大概只要你一天的时间就可以办完。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空闲。” 焐蛆强正色道:“大哥吩咐,敢不效死力。只是不知道,这件事我一个人做得了吗?是否还要朋友们出力帮忙?” 小蛮摆摆手道:“你一个人便足够了,事情其实很简单,不过要你稍稍跑走一下而已。第一,你要去马桥附近打听一下程家的媳妇生前是否规矩贞节。我眼下正在追查程家的凶杀案,我想你大约已经听说了吧?” “对,这桩案子已经是满城风雨,老少皆知。聂大哥,正在调查这件无头案吗?” 聂小蛮点头道:“对,我对这位妇人平时行为已经多少有点端倪。还得要你去打听一下,以便得到旁证。但不可过于张扬,你明白吗?” 焐蛆强说道:“大哥放心,做这种事我最有办法,明天早晨就给大哥回报。大哥,还有别的事吗?” 聂小蛮沉思了一下说道:“嗯,还真有事,你可知道本城有几处出租船只的船厂?” 焐蛆强说道:“这一点需要先调查。船厂只出租船只而没有摇船的人,若是人船兼租的,那么城河中有一种散船。” 景墨点点头道:“这个我明白,如今我要调查的是船厂,你到各船厂查问以下,昨夜有没有人租船过夜?假设有,希望你立刻来告诉我,不然,我就要另找别的路径进行调查了。” “可以,今天今天是初九。我明天去查访,就该查初八日晚上的事,没事吧?” “不错。不过你千万要小心慎密见机行事,万万不可坏了我的事。” 焐蛆强答应了,随即离去。 等他走后,苏景墨便问聂小蛮问道:“你所以要到船厂去探询,是想借此追踪凶手吗?” 聂小蛮说:“是呀!我的意思,假如凶手并非从外乡来的,一定不出我的意料,船厂大约是目前惟一的线索了。” “嗯,虽然如此说,不过,假使凶手来的时候是雇用河里的客船,焐蛆强就免不了徒劳无功。” 不料,小蛮却并不赞成:“景墨,你说得固然有理,不过依我来看,未必是这样。” 景墨感到奇怪,又问道:“你确知凶手不是在近处雇用散船而是到船厂去租船?” “对,我想是这样的。” 景墨更是大惑不解,追问道:“我还是不明白,能说说清楚吗?” 聂小蛮犹豫一下,说道:“你可不要紧逼我。总之我觉得,到船厂去租船更符合他的需要。” 聂小蛮说完低头沉思,同时又把双手交在胸前,似乎做出一副拒绝提问的样子。景墨见状也不便追问,就改变话题。 景墨说道:“刚才你说关于死者生前的操守已经有了端倪,她果然是个有贞操的妇女吗?” 聂小蛮说:“这些都是根据倪二的禀告。他不是说王氏终年不出门,认识的人很少。假如倪二的话可信,她应该是个贞洁的女子。不过我对这一方向还得深入探索。而且我们明天要去访问她父亲,应该可能获得更多的详情。之所以要追查这些,也是因为妇人的品行与这桩案子很有关系。我要寻求准确的事实,不能不从各方向加以考虑和观察。” 景墨问道:“那么烂鬼阿康,还有程小楼其他的朋友,还有那个外甥海天,也须要查问才对。” 聂小蛮沉吟说道:“对,不过这些人都比较空泛,我并不急于查问,我以为先查明凶手的来踪去迹,应该会比较快捷一些。” 景墨沉思一下,又问道:“死去妇人的父亲王富乐,听起来名字很熟,你听见过这名字没有?” 聂小蛮道:“听到过,他是个米商,住在荡口。明天我要去看他,往返很花时间,所以不能不让焐蛆强分担我一些探访的工作。” 次日清晨,天气晴朗,但更觉寒冷。聂小蛮却兴致勃勃,吃完早餐独自一个人去荡口。景墨因为自己另外有事,所以没有去。大约巳时二刻的时候,焐蛆强来报说,调查了几处地方,已获得了实情。死者嫁程俊人已经四年,从未听到她有任何不规矩的行为,真实是个贞洁节烈的女人。然后焐蛆强又出去了,说是去各船厂打听。 景墨默想妇人既是个贞洁的女子,这跟倪二所说的话相符合。那么妇人的死终究是什么缘由?这可真是索解不得。按照一般的常理来看,发生罪案的主要缘由,不外是“财”、“色”、“情”、“仇”四字。因为钱财是一切物质的代表,也是维持生活的要素。色是男女阴阳,延续生命的本能,芸芸众生,都靠其生存。程妇并不富有,没有因金钱谬竭引出祸害,深居不出,自然也不会与谁结仇,若不为情孽,怎会有此深怨?但她似乎是个贞洁娴静的女子,依此揣测,又是自相矛盾。真实令人想不通。 晌午时分,聂小蛮还没有回来,景墨只能独自进餐。小蛮不在,景墨觉得吃饭也不甚有胃口,只是吃了一碗皮肚面,觉得无聊,坐下来看《西游释厄传》消遣。突然听到急促的敲门声,景墨以为聂小蛮回家,跑去院子里却想不到乃是一个差役,手中拿着一封信,口称要见聂小蛮。景墨告诉他聂小蛮出外,书信可以留下来。 差役把信交给景墨,说道:“您就是苏上差?我是知府大人派来送信的。聂大人不在,也可以交给您。” 景墨把信接过来,看着信封诧异地问:“是谁写来的?” 差役道:“信是茶楼寄来的。知府大人认为事关重要,立即转上。”说完,向景墨要了一张帖子离去。 景墨细看信封,上面收信人是“应天府衙”但无寄信人名字。景墨不明白这信是怎么来的,细细观察,信已被拆过,是重新封的。信的份量很重,除信笺外好像还有其他物品,景墨好奇地用手抚摸,仿佛里面有两枚细丝圈,像是女子的耳环。 景墨格外惊疑,想拆开阅读,但这信是交托聂小蛮的,自己本无权擅自拆读,不如坐等聂小蛮回来再说。 第三百五十一章 独自等待 如此又过了半个时辰,聂小蛮仍未回来,景墨心中有点不耐烦了,就把信拆开,景墨自知此行动有些越出本分,但相信聂小蛮也能原谅自己。 信封被拆开,里面果然有一对耳环,附了一封短信,上面是苍劲有力的行书,信的大意如此:“姓王的女人,是我杀死的。这女人没有罪,罪孽在她的父亲。因父亲的罪而杀他女儿来抵偿,论情理有点牵强,不过为了报仇我已经等待三年,无隙可乘,不得已而出此下策,以消我心头之恨。妇人头颅已经由我带回,用来祭我已死父亲在天之灵。如今我了却心愿,自当远行。 这样一来写这短信,顺便附上耳环一对。大夫君做事光明磊落,不愿连累别人无辜受罪。 报仇人临行留笔。” 信的短述内容,就是如此。景墨读到这里,不禁惊喜交集。高兴自己朋友的推理没有错,凶手不是程俊人而是别人,这果是千真万确的凭证。惊异的是这件凶案出自报仇,这真是教人意想不到,而且情节十分诡异。 景墨读此书信中语气,这凶手似乎已经远走高飞,再要缉拿岂非麻烦?景墨不禁为聂小蛮担心。看了看信封上留着的日期,是初九申时之后所发的,这样看来凶手在作案的第二天才把信和耳环一起发出来的。 照情况看已经相隔一天多时间,自然凶手已经雁飞天涯,远遁天边了。景墨于是细细看耳环,完全是赤金的,环上还有血迹,使人想象得出断颈时的惨状,景墨不免感到心中不忍。接着便把耳环放回到信封里,突然又听到门外马铃声琅琅作响,接着便见聂小蛮果然踉跄地跑进来。 景墨对着小蛮看了一眼,问道:“看你表情相当疲累,你这一趟可有什么收获?” 聂小蛮把外衣脱下,坐下来答道:“忙碌了半天,收获却是不多。焐蛆强来过吗?有没有什么口信留下?” 景墨便把一切都说给他听,听到关于死者是个贞洁的女子,聂小蛮点头表示同意。 景墨又再把信拿出来说道:“这封信是衙门里送过来的。我认为有点可疑,已经代为拆开看过了,希望你不见怪。” 聂小蛮看看耳环,再读完信,诧异地说:“奇怪,奇怪,这东西倒真是出人意外。” 景墨追问道:“这封信对你是否有帮助?” 聂小蛮想了一想,说道:“怎么能说无用?可以说对我大有帮助。” “为什么?能告诉我吗?” 聂小蛮凝思一下,说道:“目前看来,这信的确是凶手留的,而且应该是个知识分子,而且程家对这凶手应该并不熟识,这样一来笔迹应出自凶手自己,一点丝毫没有加以掩遮。” “那么并不是海天了。” “不错,更不可能是烂鬼阿康。” “你有把握能抓到这个人吗?” 聂小蛮踌躇了一下说道:“现在还不好说,我现在就是在等焐蛆强回报的消息。” 半晌,景墨再问道:“那么在你看来,信中所提一切都正确吗?” 聂小蛮皱皱眉:“据我所知,王富乐这个人,有钱但非常缺德。”他沉吟了一下,突然却高兴地说道:“好极了,这封信完全解决了我的疑虑。” 一旁的景墨却被搞得莫名其妙,忙问道:“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聂小蛮点头微笑说道:“初起我有点担心,凶案发生已过两天,我还不能着手抓捕凶手,就怕他乘隙逃走,就会带来缉捕上的麻烦。现在可不用担心了,哈哈。” 景墨一听这话,不禁大为奇怪。自己本来担心此刻凶手已经逃之天天,远走高飞,而聂小蛮却反觉得安慰。两人的想法完全相反,真实不可理解。 景墨这样一来更追问道:“小蛮,你到底见到什么居然如此放心?凶手在信上不是写明在他动身远行之前留笔的吗?假如这样,这个凶手离开金陵了,你怎么反说不用担心?” 聂小蛮笑道:“景墨,你被他愚弄了!你该知道他信上特意写远行,实际上正告诉两人他并没有离开。不然他要是畏罪逃逸,心中惊魂不住,还能稳坐书桌前从容写信通知官府?他故意如此做,是有意转移我们的注意,迷糊我们的目光,使调查案件者迷失方向,他就可以逍遥于法外。” 景墨一直默默听着不发表意见。 聂小蛮又笑道:“假如你不相信我的话,请听我后面的解释。” 景墨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又问道:“你的说法有什么根据吗?” “自然有啦!你注意看一看,这封信是寄在月明茶楼,月明茶楼是在夫子庙门东,那边没有渡船码头也没有租车行,可以想象并不是他在远行前投寄的。按常情来说,凶手还没有离开凶案地点,也没有坦然无惧。他即使要寄信,也一定在他离开金陵的最后一分钟投寄,并且一定是投在渡船码头碰巧是城门附近的茶楼之中。再说,凶手决意要逃走,自然是愈快愈妙。这信发出的时间是昨天下午。你想想看,犯案已经整整一天,还逗留着没有离开,这样一来可知他本来就没有逃避的计划。分析这两点,我断定他是有意告诉你远行,其实并不远行,你觉得我分析得有根据吗?” 景墨一直静静地听着,听小蛮问自己才微笑答道:“一点不错,凡是你所说的话,都是有根有据,你可真实善于词令呀?” 聂小蛮笑道:“景墨,你不责怪自己断事欠些细心,反称我善于词令,你太调皮!算了,我想休息一下,不愿再跟你作这些逗嘴和辩论!” 景墨笑着答谢:“好吧,好吧,我认错了?不过这桩凶案终究进行得如何,你能多少给我些眉目吗?” 聂小蛮却端起卫朴送来的茶碗,微笑着喝了一口,然后久久不回答。景墨再想询问,小蛮却仰起身来。 “请你安静些!这桩案子的进行,我正在等候一个人的消息,等拿到这消息再定计划……哎呀,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第三百五十二章 说曹操曹操到 果然不错,景墨也听到外面叩门的声响,两人便一起等来人进来。 景墨知道这次聂小蛮所期待的人一定是焐蛆强,而不会是旁人。等到此人进来,一看果然是焐蛆强。焐蛆强是个体格魁梧的人,健于步行,走进时只见他满头大汗,气喘嘘嘘,可知他十分辛劳。聂小蛮急忙请他坐下,再吩咐卫朴给他上茶。这样过了一会儿,焐蛆强的喘息渐渐地平静下来。 聂小蛮安慰道:“抱歉,让你辛苦了。初起因为我毫无头绪,这样一来要你到城中各处去奔走,若是现在,就不需要这样做了。而且我相信你一定此行不虚!” 焐蛆强道:“聂大哥,何必与小人客气?这里的船厂,我全都打听过。一共有四家似乎跟大哥的事情有点关系。” 聂小蛮扬眉道:“好极了,你不妨说来听听!” 焐蛆强道:“第一家名叫福全厂,据说初八下午有人借租一艘大船,直到今天早晨才归还。第二家名叫正江记前天傍晚租出一条船;要租七天。第三家船厂名叫泰航船厂,初八那天曾租出一船,昨天早晨归还。第四……” 聂小蛮突然插口道:“等一等,那第三家泰航厂初八那天晚上租出的那条船,有没有确切的时间?你问过没有?” 焐蛆强道:“我当然问过,大约巳时之后,船厂已经关门,因租船的人是近邻,情面难却,才勉强允许出租。” 聂小蛮突然喜悦地说:“近邻?对了,这家泰航厂不就是在门东附近?” 焐蛆强点头说:“不错,在门东外万年桥旁边。大哥去过吗,怎会知道?” 聂小蛮看了看景墨,解释说道:“我是推测而知的,你有没有查问租船人的姓名?” 焐蛆强懊悔道:“没有,当初我没有特别注意,这样一来没有查问租船人是谁,糟糕!” “没有关系,我会有办法查出。我还要问你一句,他租的船是否已经归还?船厂是否又租借出去了?” “初起我没有问,不过经手人倒是不经意之间和我提起过,这条船又租给别人了。” 聂小蛮眉毛紧锁,说道:“嗯,这就太糟糕了,不然我就能去看一下,肯定得益非浅。” 聂小蛮说完,站起身大大地伸一个懒腰,又道:“焐蛆强,你先休息一下,我现在去泰航船厂走一趟,查清楚租船的人终究是谁!” 焐蛆强道:“大哥,现在申时已过,一来一往,你回来天都要黑了。” 景墨也接口道:“你何必如此急?等明早去也不迟!” 然而就在景墨说话间,聂小蛮已经拿出大氅,一边穿衣一边回答:“此事不能迟缓,不然事情就有变化,到时候更不知如何是好。我走了。”聂小蛮话题刚落,便刻不容缓地掉头走了出去。 景墨目送聂小蛮走出去,只好对焐蛆强说道:“我看他如此急不待缓,匆匆赶去,一定是疑问有了解决办法,但愿他这次去船厂不虚此行。” 焐蛆强问道:“聂大哥到底在怀疑些什么?是不是,疑心租船的人和凶手之间有些关系?” 景墨回答道:“照我看来,岂只是有关系,他几乎怀疑这个人便是凶手才是!” 焐蛆强不免震惊,立刻问道:“是吗?敢顺这样推测有何根据?” 景墨不假思索地说道:“小蛮从所获得的脚印来推理,凶手是从水路到程家去的。水路嘛,自然就需要用船,所以他自然疑心租船的家伙就是凶手。” 焐蛆强想了想,才慢慢地说道:“但是,这还不能够算是确凿的证据。因为租船的人,随时随地都有,你怎知道他就是自己所怀疑的凶手?” 景墨进一步解释道:“其他还有两种证据:一是时间,那人是巳时去租船,那么亥时之后抵达程家,子时将近时行凶,如果我们分析案情的话,会发现时间上十分符合;其次是地址,凶手犯罪之后曾寄出一信,信上留有寄出地方月明茶楼,此地属于门东,而此人就住在万年桥畔,地点又很相近。如此种种,所以聂小蛮才疑心他是凶手。” 焐蛆强一边听,一边不停地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依此来看,离破案很近了。敢问苏大人,你知道这件凶案的主要缘由是什么?是不是牵涉到男女之间暖昧的事情?” 景墨说道:“按一般情形来讲,总是这类事情。你不是调查过,那妇女先前还贞洁,聂小蛮对这方向也没有什么话。假如是这样,那么好像又有矛盾。凶手写来的信上自称完全是为了报仇,我就不知道他说的话是否属实?”说到这里,景墨又把凶手来信的情形简单地告诉焐蛆强。 焐蛆强听完,问道:“照苏大人的目光来看,凶手所言动机这一点是否可信?” 景墨略显迟疑道:“这个我还不敢下断言。聂小蛮告诉我,死者的父亲很有钱,但德性不好,在外边结怨大约是难免的事。凶手无隙可乘,于是杀女儿来发泄忿恨,在情理中极有可能。” “不过,女儿已经嫁人,跟她父亲关系可算作是很远。此人把她杀害却是为了某种复仇,非但不合情理,而且十分可疑。” “大人讲得很有道理,不过她父亲对女儿仍旧十分疼爱。女婿家境贫穷,而她父亲时时给予赠送,可见父与女之间感情应该很是深厚。若是如此,凶手看清这一点,这样一来有意杀死爱女,作为间接的报复。” 焐蛆强点头道:“根据这个论点,大人所观察的将近目标。但愿聂大哥此行不虚,那么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时候就不远了!”说完,便起身告别。 景墨看了看现在的天气应该已经接近酉时,猜测聂小蛮应该到达目的地了。 不过,探查需要时间,一时自然不能回府。景墨又坐了一会儿,便打算戴帽出外,借此放松一下。景墨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见有一间小茶馆,许多人接耳交头正在议论,他们所谈的不外乎程家的凶案。 第三百五十三章 泰航船厂 间或听到有人提到聂小蛮的名字,百姓们都很钦佩。 看来这样一件无头女尸案,真是钓足了老百姓们的胃口。景墨略停顿了一会儿,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得到了一二件意外的情报,有的说妇人的尸体已经入硷。也有的说大理寺的认为凶手另有其人,程俊人仅仅处在嫌疑地位而已。 景墨听到这些,暗暗为聂小蛮感到高兴。经过此次证明,更加见得聂小蛮的确是广见识多,声誉又好,对将来探案大有裨益。另有一个是聂小蛮没有注意到的程俊人的朋友那个叫烂鬼阿康的,以及另一位名叫小短命的人,都因为有杀人的嫌疑,被办案的公差们拘捕起来。 而且,景墨还听闻倪二先和苟地保也被传询查问。苟地保像是已感到事情愈来愈严重,于是改弦更张,不敢再指斥为枝节了。而且老百姓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又有人说凶案发生后,死者的父亲王富乐家中间然没有一个人去吊丧,即使平时经常来往的丫头月兰也没有再去过。不知其中有没有别的缘故,或许这只是闲人的瞎说,完全是道听途说得来的传闻,并非事实,景墨听到后面只觉得真假难辨,实在是不得而知了。 景墨一直走到中华门,又随即登上城墙,又步上城台,背着手向西站立了一会儿。遥遥看到夕阳西斜,云彩呈呈现着火红色,仿佛刚出洪炉的烧红的铜锣一般,景色真实壮丽!景墨突然心想,在遥远的地方聂小蛮是不是也能看到一样的夕阳呢,还是小蛮那里的夕阳与此处不同。 如同火球的太阳逐渐沉落下去,乌鸦一群一群飞向树林,一边飞翔一边还发出哑哑的呜叫声,似乎告诉人们一天的工作完毕,应该回家歇息了,又再过了一会儿之后,夜色已经横空,远远村落的烟囱里冒着烟雾。眺望着远远雨花台的峰巅,晚霞笼罩,若隐若现,真像海上神秘的山峰,令人心旷神怡,充满了美感。 景墨站在城台上眺望了半晌,再缓步走回馋猫斋,刚到门口,却看见卫朴站在门边。景墨心中一动,馋猫斋里难道出了什么事? 景墨紧走几步上前,问道:“老爷回家没有?你怎么在这里呆着?” 卫朴摇摇头:“还没有,我就在等他回家。” 景墨想现在酉时已经过了,照理来说聂小蛮也该回来了,此刻迟迟不归,可能事情已经有了眉目?还是事情遇上了预想不到的麻烦? 景墨想着走进屋子,卫朴也跟进来。 卫朴于是对景墨说:“自从苏爷出外之后,有过一位穿曳撒的客人来请老爷。我问他要一张帖子,他不肯给我,也不肯直说姓名叫什么,我看他神情和态度有点古怪。” 景墨想不出来这时候有谁会来,便问道:“是吗?他是怎么样一个人?” 卫想回想道:“是个高个子的年轻人,穿一身深颜色的曳撒,但脸色来看有点憔悴,眼睛深凹有点可怖的样子。” 景墨问道:“听你这描述,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人?……你问过他为何来找你家老爷吗?” “我自然问过,可是苏爷,他既不愿宣布自己的姓名,怎么还肯说明来意?所以他也不曾告诉过我为何而来。” 景墨一听,觉得十分诧异,又问道:“好吧,那么凭你的观察,你可知道他是为什么事而来的?” 卫朴踌躇一下,说道:“苏爷,这我可说不上来。他一见到我就问起老爷的行踪,听见我说老爷出外了,他脸上的神色显出十分失望的样子,呆站在石级上,犹豫了一下,然后就立刻掉头而去,所以我才觉得他的行动很奇怪。” 景墨听了也觉得此人行踪有些诡秘,可是思来想去也推测不出终究他是什么人,只能等聂小蛮回家再说。不过,又到晚饭时分,还不见聂小蛮的影子,这样一来景墨只得独自先进晚餐,餐后,寂寞地坐在书房里发呆,着等聂小蛮回来。久等之下,不免有点昏昏欲睡之感,正在这半梦半醒之间时,突然,有人焦急地敲院门,景墨虽然坐着不动,猜一定是聂小蛮回来了。 书房里,景墨便听见卫朴过去开门,马上又跑进来对自己说道:“苏爷,请你出来看,刚才那个怪客又来了。”说完又跑出去应付着。 苏景墨诧异得来不及思考,急忙忙忙地走出去。到了门口,张目外望,却不见任何人影,再走出去,左右张望,夜色沉寂,同样也找不到人。这时候路灯暗淡,光线照出的距离不远,所以三四丈以外的事物已经看不清楚,假设有人站在远处,应该也是很难辨别的。 卫朴却叫起来:“这可真是奇怪哩,苏爷,客人是不是又悄然地走掉了吗?” 景墨探头再看,路灯下面只有一个跛足的老丐,从两人面前走过。景墨默默朝他注视了一下,并没发现有什么异样。景墨和卫朴便重新回到屋里。 景墨问道:“这个怪客是不是刚才来找你家老爷的人?” 卫朴道:“对,这次来,他依旧问起老爷。我答复他老爷还没有归来,不过苏景墨苏大爷在家,有什么事可以和苏大人商议。可是他听到我的话,不停地摇头,似乎不想见其他什么人,立刻回身就要走,等我进来请苏爷去辨认时,他又乘机走掉了。” 景墨疑惑地说道:“真实奇怪,他终究有什么事?来看,他可能还会再来。卫朴,这一下你可小心,见到他,你就想法把他留住,我要亲自观察一下,看看这怪客终究他是什么人?” 卫朴点头离去,景墨这时候哪里还有磕睡?便独自一个人推敲,这怪客一次次来访终究为了什么?是心中有隐秘的苦衷,要委托聂小蛮处理吗?还是他不怀好意,想加害于聂小蛮?照情况看,两种可能性中必有一种是对的。否则他见不到聂小蛮,尽可以进来见自己。何必行动如此诡秘? 第三百五十四章 神秘怪客 景墨前前后后想了半天,愈想愈觉得疑惑难解,不过终解不出来客是什么用意。景墨只好喝茶静坐,等待他第三次再来,当面查究他的底细。 不料,苏景墨刚刚端茶碗凑到嘴边,突然又听见外面门上咚咚有声。卫朴赶快跑出去,景墨也立刻正襟起身,心想不知来客是谁,会不会是怪客又作第三次来访。 景墨正想跑出去,突然看见一人已经匆匆进来,才知道自己的预料是错误的,因为进来的不是怪客而是聂小蛮。 景墨当即站住,问道:“哎呀,是你回来了,小蛮,你为什么搞得这晚才回来,事情可还顺利?” 聂小蛮看到景墨的怪样子,打量了一眼反问道:“你碰到了什么,怎么如此大惊小怪?是不是碰见什么人了?” 景墨点点头,说道:“我等你很久,你迟迟不回来,刚才有个怪客来找过你。” 聂小蛮不解,又问:“你说什么?什么怪客?谁是怪客?”他一边说话,一边脱下衣帽,在有软垫的圈椅上坐下来,灯光之下,他的脸面显得十分疲乏。 景墨也便坐下来,把怪客两次来访的事告诉他。聂小蛮思索了一下,似乎并不认为奇怪。 聂小蛮泰然地说:“这是平常事,不值得为此惊怪。你也是知道的,凡是上门找我的人,多半是有些麻烦事甚至于还背着人命官司,或者说碰巧有什么隐秘的事,不能随便对人讲,于是行踪看起灭有点诡秘,行动离奇。这个人的来访大概也不外乎这种性质。不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难免要打乱我现在的思维,我倒是希望此人不再第三次来访。” 景墨听到聂小蛮的这一番议论,仿佛是跑了二里地之后,被浇了一场雨,刚才一切的热切的猜测,完完全全都凉透了。 景墨本来认为聂小蛮听到此事一定不会如此无动于衷,而是会根据这些迹象推理,自己心中的疑问或能得到解释。现在聂小蛮既然专心注重在“无头女尸”的这桩案子,没有空闲顾及到别的事,自己的期望只能落了空。 这样过了一会儿,景墨又才问道:“小蛮,你吃过晚饭没有?要不要苏妈备饭。” 聂小蛮点点头说:“吃过了。” “案件有眉目了吗?” “大体上已经有了,不过还须要等最后的进展,可能明天要麻烦你为我跑一趟,帮助我圆满成功。” 景墨颇觉意外,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应道:“哦,你预计明天就可以完全成功了?” 聂小蛮有些疲倦地点点头:“我是这样计划的,不过事实上终究能否完成,也不能绝对肯定,但是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吗?” 景墨握住小蛮的手,说道:“这个自然,你又何必问二次,我自当追随在你的身后。” 没想到,小蛮却再次问道:“可是,这一次你得独自去干,行不行?” 景墨轻轻一笑:“你所托会,自然万死不辞,我一定尽最大的努力!” 小蛮又问道:“不管事情怎样麻烦艰巨,你也不推辞吗?” 景墨收起了笑容,正色道:“只要我力所能及,还有什么不可以的?” 小蛮大喜道:“好极!这件事非得有你亲自出马帮助不可,你既然允许,我心中得到安慰着实不少。” 景墨觉得小蛮的这种托付实在是有些奇怪而且少见,就进一步问道:“是什么事?这么严重。” “景墨,对不住,我已经非常疲劳,只得立刻上床睡觉。案情进行的一切步骤,你明天一定会明白,今夜也不可能三言两语就讲得完!抱歉,我必须先去休息了。” 这样一来,景墨不免心中很不自在,但也只能沉默。本来景墨想询问一下,解决心中的疑团,却被小蛮一口拒绝。是小蛮早就看透了自己憋了一肚子的疑问?了解了自己的心思,所以此刻有意冷落自己一下?还是案中由来还没有完全弄清楚,还得等待一下才能宣布? 聂小蛮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说道:“景墨,我侦察这件无头案,忙忙碌碌已经有两天,假若明天当真能解决,那么程俊人关在牢狱不到三日就可释放,至少我对程婆婆并没有食言,这也算是我们功德一件,你也不必现在想太多了。” 景墨道:“要是明天这个时候,全案可以了结,那么兄台你不再会守口如瓶了吧!” 聂小蛮笑道:“景墨,我侦破的这许多案件,那一桩是我保守秘密不让你知道的?你好好回想一下,每桩案子之后,都和你说得清清楚楚。你现在且安心一点,希望你睡得甜‘蜜’!”说完,聂小蛮就走进卧室去了。 景墨只好目送着小蛮走开,独自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随即也进屋去上床睡觉。不过,心中思虑却是太多了点,白天所经历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翻来覆去不能成眠。折腾来折腾去,终于勉强睡着,却又被恶梦惊扰。 仿佛在梦中看见形状奇怪的人破门冲进来,手中拿着各种古怪的兵器对准聂小蛮就乱砍乱刺。自己抢上前去援救,不幸被一锤砸中了自己的胸口。自己心中知道这下活不成了,整个身子突然就向前仆倒,突然间就从梦中惊醒,全身冒着冷汗,心脏”噗噗”跳个不停。于是景墨又从床上爬起来,喝了杯冷水,这样稍觉安宁一些,才再度浅浅地睡了。 翌日清晨,卫朴把景墨叫醒。景墨起床洗梳完毕,却不见聂小蛮。景墨有点奇怪,难道小蛮昨天真的累坏了?何以他贪睡还未起床。 不料,此时卫朴手里拿着一张纸走到景墨身边,说道:“老爷一早上已经出外,说是到衙门里去。这纸条他要我交给你。” 景墨不禁十分诧异,为什么小蛮竟然不告而别?于是,展开纸条,上面这样写道: “景墨吾兄:慧鉴 现在弟先到衙门去,让他们派出公差前来帮忙。等公差到府上时,兄可以带领他们到门东外三山会馆后面的坟地上去。那里有一株乌柏树,向南的树枝上缚着一根红线,照这树枝所指的方向,可以看到一个新掘的坟家,你可以吩咐差役将它重新开来,然后开棺材检验。若有什么所得,请立刻回来告弟得知。 弟小蛮留笔” 第三百五十五章 留书而别 景墨一看之下十分惊愕,这是什么事?聂小蛮竞要自己去干?掘坟开棺?难不得昨天说话口气这么奇怪,搞得自己又是保证又是发誓的还有点感动,闹了半天居然是让自己是挖坟掘墓! 如今小蛮贸然叫自己去干这件事,这挖坟岂是儿戏?何况自己对案情的发展一无所知。事前不曾加以任何说明,现在自己怎么能担任如此重大的挑子? 还有一点景墨弄不懂,聂小蛮到这时分突然临事退缩,反叫自己首当其冲?照情理讲,聂小蛮总不至于有意陷害自己。不过打开棺材的事是聂小蛮的主意,假如说有罪,他可推卸不了。昨天晚上自己已满口答应,现在可不能推却而自食其言呀! 没奈何,景墨只好愁眉苦脸地开始吃早饭,尚未完毕,卫朴进来禀告有四个差役到来,景墨只能起身,到外面接见他们。 其中一人对景墨说道:“我们是奉知府大人之命来的,听从苏上差您的指挥。” 景墨只得点点头说道:“很好,请跟我来,现在我们到门东的三山会馆去。” 差役称是。于是景墨在前面引导,慢慢地前行。大约走了半个时辰,远远望见会馆后面的坟场。这坟场的地面十分广阔,坟丘很多,不可胜数。清晨寂寥,全无人踪。西北风呼啸作声,仿佛鬼啸,身上觉得格外寒冷。景墨张目四望,果然见坟场中有一棵乌柏树,走到树旁再找向南的树枝,果然红线还系在上面沿着它望过去,的确有一座新坟。 景墨便领差役走到新坟前面指着坟说道:“各位可有办法把它掘开?” 差役们吓了一跳,齐声问道:“上差老爷,敢是要我们把新坟掘开?” 景墨心中奇怪,聂小蛮在差役所请调差役的时候,是不是没有说明原委?哼,看来小蛮一定是故意使坏,把这个难题扔给自己了,可是事到如今,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景墨只好长叹一声,故意淡漠地说:“对,不过要掘开坟基必须先有锄头等工具,你们可找得到?” 差役甲说道:“上差老爷要锄头小的们自有办法,不过敢问上差老爷,掘开坟墓有什么目的,能不能说出来让我们听听?” 景墨心里那个骂呀,心说,我哪知道有什么目的,我要是知道我还能来吗?既然无法回答对方的问话,就只有以势压人了,景墨于是把脸一沉说道:“你们就照我的话发掘就是,问那么多干嘛?” 差役甲没有再说话,大家全都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反身走开,一盏茶之后,果然拿来两柄锄头和一把铁锹。四个人轻轻交头接耳了一会儿,就协力开始掘土,因是新坟,泥土堆得又不高,铲掘不费多大力气,没有几下棺材已经露在外面了。 差役甲停止挖土拾起脸说:“上差老爷,请看,里面有新棺材。” 景墨问道:“是新的棺材吗?这正是我所要的。” 差役甲又问道:“上差老爷,咱们怎样处理它?” 景墨想了想:“把它吊上来。” 差役们于是一起动手,先把泥土扒开,又把棺材吊起来。棺材是价廉的白木,没有涂漆。 景墨又吩咐道:“把棺材撬开!”苏景墨这话刚说出,四个差役相视失色。 差役甲声音发颤地说道:“上差老爷,请问为什么要这样?老爷知道大明律法禁止偷坟掘墓,禁止破棺,这可都是掉脑袋的罪过,不是随便的事!我们不过是当差的,这要是追查起来,如何担得起啊?” 其实景墨也不禁有些惶悚,但事情已经干到这个地步,绝对不能迟疑,即使是冒险犯禁,也顾不到了。 把心一横,景墨直截了当地说:“我当然知道,偷坟掘墓者斩立诀,何必你们来叨唠不休,你们只管帮我把棺材盖打开。有本官在这里,又哪里轮得到你们来担责?一切后果自然有本老爷负责,你们只管干活就是。” 差役乙又说道:“上差老爷,到时候可不要把罪责推到我等头上!” 景墨不耐烦地说道:“这个自然,何消多说。” 差役丙问道:“上差老爷,打开棺材是要尸体?还是怀疑棺材里藏有赃物?” 景墨这一下却回答不出,景墨毕竟是听聂小蛮的吩咐来的,只知道挖坟开棺。终究棺材里有什么东西,聂小蛮没有告诉自己,自己又怎会知道?纸条上说明,如有什么发现,立即回去禀告。来看聂小蛮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景墨一时竟无话可答,不过一转念头,想到这是件无头案,案中急忙乎要知道的,就是死去妇人的头颅。 景墨于是回答道:“你们是不是不曾听到有关程家的无头案?我这次破棺,就是想看有没有头颅!” 差役们又相互看看,迟迟没有用锄头打开棺盖,此时景墨又开始有些不耐烦,同时不免也有些心虚。 差役甲说道:“上差老爷说棺材中只有一个头是吗?不过这棺材不轻,区区一个头会有这样重吗?” 这些差人越是话多,苏景墨越是感到惶惑,几乎无话可辩,最后不能不厉声说道:“把棺材打开!有什么好啰嗦?你们要是不想干,可不要后悔。快干活,怎么如此多废话。” 四个差役只好不再辩论,锄头铁锹一齐下,棺材盖立时就被打开。 差役甲往里面看了一眼,惊骇地叫道:“哎哟!这是一具尸体呀!” 差役乙也说道:“哎呀,还是一具女尸。” 差役丙说道:“嗯,尸体完整无缺。” 苏景墨大为惊奇,事情变化太突冗!聂小蛮可能预料错了? 景墨走近观察,果然是一具尸体,身上包着红色的布衣,脸面露出在外,呈现惨白色,还没有腐烂。景墨又突然看见布衣角端有着暗红色的斑点,这是血迹无疑。 景墨大叫道:“把尸体拿出来,尸体来看有问题,你们可也看见吗?衣角上面有血迹呀!” 差役们低头注视,大家点头表示同意,于是一起伸手把尸体从棺材里拾出来。 差役甲突然大叫:“哎呀!这不是人的尸体,是木头做的尸体呀!” 第三百五十六章 挖坟掘墓 苏景墨大为喜悦说道:“不错,本来这里没有尸体,只是一个头而已。” 差役乙拉出一根大木头,原来是一段小树的树干。另外一个差役用于提起人头,头上戴着兜子,把兜拿掉,只见头发散乱,上面涂满了血迹,耳朵上垂悬着耳环,同样是血迹斑斑。 差役甲说道:“棺材尾有石板。” 差役乙问道:“上差老爷,这是谁的头?现在怎样处理?” 景墨点了点头说道:“这就是程俊人的夫人王氏的头,你们不妨带回应天府,我立刻去找我一位朋友。” 正在此时,差役甲回头望着坟场的东边,拍手遥呼:“你们为什么到这里来?” “奉知府大人之令,带这位老婆婆来认人头。” 景墨闻讯也回过头去,就看见两个差役扶着一个老妇人从轿子里出来,摇摇晃晃地走近墓地。这老妇人自然就是程俊人的老母。 程婆婆喃喃自语:“哎哟哟,他们非得要我来,你们当真已经找到我媳妇的头了吗?杀死我媳妇另有其人,不是我儿子小楼!你们可不要误抓了好人,哎哟。”边走边说朝坟地走来。 等他们走近差役甲举起妇人的头,说道:“你是来认人头的吗?看看,是不是这颗头?” 老妇人走近一步,用手背揉揉眼睛,抬头看了,半响用力摇头。“不对,不对,这不是我媳妇的头!” 不是!在场的其它人还好,苏景墨一听这话几乎当场晕倒。因为景墨听到老妪的话后,惊奇得不知所措。这次打开棺材完全是受聂小蛮的托付,而这中间详细的情况景墨都一无所知。初起打开棺材见到人头,苏景墨以为一切都在聂小蛮的意料之中,这样一来可以禁止差役的争辩。现在自己该怎样应付呢?这个头既然不属于王姓妇女,必定是另一女人的。 现在一桩案子,突然变为两桩案子,岂不是出人意外?而且来看破案更加棘手。 这女人是谁?她的尸体在什么地方?王氏的头仍然没有找到,这件凶案将如何了结啊?假使差役们再来问自己的话,自己又有什么好说呢?假如这些差人就此不干了,自己是跟他们针锋相对呢?还是低首下心,忍受下来?景墨想到这里,确有点进退两难,看来最好的办法是立刻去告诉聂小蛮,让他自己来解决。 计划一决定,景墨抬眼看见差役们围住了程婆婆在盘问,大家都七嘴八舌争辩不休。 乘一众差人们不注意时,景墨来了个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大约走了半里路,雇到一匹驴子,景墨立刻骑驴狂赶,回头不见差役在后面追来,这才放下心来。心想聂小蛮约自己回去相告,此刻一定在府中等待。要是聂小蛮真的留在府所,势必他是无事可做,那么为什么自己不去开棺,却把这个差使交给自己,让自己去受这一场虚惊? 要知道这开棺戮尸可是掉脑袋的大罪,自己虽然是七品锦衣卫总旗官,那也不得身免。又想,那几个差役被自己强迫着挖了坟,开了棺,还把尸体都拽了出来,现在一看自己不见了,还不知道怎么慌乱呢。 景墨策驴赶路,跑得很快,不消片刻功夫便回到了馋猫斋,进去问卫朴,才知道聂小蛮已经不在家。 卫朴说,聂小蛮从应天府回来后,等了好久,才一柱香之前,有人来府里,聂小蛮就跟着出去了。 景墨一听未免有点生气,说道:“他又到哪里去了?真不懂,何以他处处以哑谜对人,把我蒙在鼓里不算,还坑我去挖了半天的坟。” 卫朴又道:“老爷出去前,又留了一张纸条给你。” 景墨急忙展开纸条,上面写道: “吾兄想必已经找到人头了,多谢兄出手帮忙。现在弟是去抓捕凶手。吾若是在巳时之前归家,可照这个地址去那里找弟,如此,则兄也能看一看这案子的真相如何。 小蛮” 景墨读完信,这才发觉,原来聂小蛮明明也知道棺材里只有头没有身子。不过,头属于哪个女人,他事前是不是知道呢?现在还不到巳时,不如走一趟,求个水落石出。 景墨一边准备一边想到,信上说此去是逮捕凶手,谅这一次聂小蛮不致于再欺骗自己,纸条的末端留下的地址是张府园街九号。景墨于是记下地址后把信纸留在书桌上,再次跨上小驴赶路。 终于到张府园路,寻到九号门牌,这是一座有两进的屋子。景墨吃了挖坟的亏,这回可不敢贸然进去,而是先走近墙门,只见上面标着“梦生寄卢”四个大字。景墨正在徘徊时,看见有个老态龙钟的老者拿着一只瓶走出来。景墨一看便猜出来这是看门人,这样一来才上前问道:“你家主人在吗?” 老者回答道:“在的,刚才有一位客人来访,他们正在书房里谈话。” 景墨趁机说道:“我就是客人的朋友,也想见见你主人,我自己进去吧?” 老者似乎并不疑惑,答道:“好的,请客人自己进去,我去买些酒来。” 景墨便不再多说,急忙进去,走过一庭院,便是第一进。正中是堂屋,陈设很是简单,左右都是厢房。由于风大天气变冷,两边厢房的窗户都关着。景墨站在院中,听不到什么谈话的声音,猜想里面没有人居住;于是再往里走去,果然听见有谈话声,景墨又立刻停下来静听。声音是从右边厢房里传出来,窗户也紧关着,再细细辨别,应该是聂小蛮的声音。这使景墨的胆色顿时壮了起来,知道没有走错人家,于是轻轻弯腰匍匐在窗前,并不直接进去,怕扰乱了他们的谈话。 就听见聂小蛮厉声问道:“你为什么这样默不作声,事情已经到这地步,缄默也无济于事,何不从实说出来?” 对方仍没有说话,景墨则依旧屏息静听。 聂小蛮似乎有点不耐烦:“你始终不肯讲,那么我替你说出来。你在初八那天晚上曾用刀杀死一个女人,这女人名叫月兰,是你家的婢女。你为什么要杀她,我虽然不知道,根据情况判断,要不是里面有暖昧的活动……” 第三百五十七章 认领人头 对方突然厉声地答道:“荒诞!这真是莫须有的事。” 聂小蛮冷冷地说道:“你是指我说你杀人的事呢?还是指暖昧的活动?杀人的事证据齐全,自然不能再抵赖否认,至于暖昧的事,可能我讲得过分一些。但是你老兄既然不愿将实情告诉我,我自然不能不姑妄说之。而且你既然把那个女子杀死,而且还想到把祸害嫁在别人身上。换句话说,你想把一个死去的女子掉换一个活着的女子,玩这种李代桃僵的手法,自以为得计。这样一来,你为逃避官府的调查,又把女子的头割下来,试图以假乱真。之后,你又再差人往泰航船厂租一只小船。那人是你的同谋,还是事后招来帮忙的,我现在还不得而知,等到租到船之后,他便是真正和你一起把无头尸体运到程家去的那个人。” 这时候,聂小蛮说话的声音略一停顿,但是对方依旧不发一言,完全不作答复,景墨在外面躬下身子继续贴耳静听,心中却跳跃不住。 半晌,聂小蛮又才继续说道:“你到程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你留下同谋看守小船,自己背负了月兰的尸体上岸。然后你敲开程家的后门。开门接纳你进去的就是程家的媳妇王氏。王氏对你一切的行动大为惊讶,因为你并没有提前告诉她,这样一来王氏看见你深夜敲门,一时不敢接待。只须观察门外杂乱的脚印,就知道你攀墙观看并在门外徘徊很久。后来你既见到王氏,就把你的计谋告诉她。她便照你的计划办立刻把自己的衣服穿在死者身上,同时还用金戒指故布疑阵,以乱人的耳目。然后你便带着程妇一起逃走,你把月兰的无头尸体留在程家,又把月兰的衣服丢在河里。呵呵,如此一来你一举手之间,杀人的罪名全部推卸不说,又得到了王氏,抱得美人归,你的计谋可说狡然极了。” 聂小蛮讲完了这一段,似乎是休息了一下,房间中一时寂静无声。 到此为止,苏景墨这才恍然明白全部真相。原来死去的不是程妇自己,而是婢女月兰。这居然是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把戏,小蛮如果不说,自己又怎么想像得到? 那么刚才看到的,原来竟是婢女月兰的头。月兰本来是王氏媳妇娘家的婢女,聂小蛮刚才指说是凶手杀害自己的婢女,那么凶手难道就是王氏家族中的人吗? 这时候对方仍旧默不作声,但是景墨却隐约听到出他叹息的声音。 聂小蛮继续劝道:“现在你应该老坦白实地说出来了吧。你过去的所作所为,我完全已经清楚,你虽然想假装伪饰,都是行不通的。我倒问问你,你为什么要谋害月兰,我知道你跟程家王氏相好已久,如今你把她藏在什么地方?我看你还是知趣些讲出来,勿再守口如瓶了。说你还有一线生机,闭口不谈对你是有害无益,我劝你权且思量清楚。” 不料,聂小蛮把话讲完,景墨却还是没有听见对方的答应声。房间里寂静无声。景墨甚至于感觉到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不知道是由于外边寒风袭人的关系,还是案情发展太多了太过刺激的关系。 聂小蛮又说道:“你还是坚持不肯讲出来吗?还是认为我的话没有说够,还要等我把证据拿出来给你看?……呵呵,也好,我再讲给你听。你把程家王氏媳妇带走之后,就在外面造舆论说月兰急病身亡,然后把月兰的头放入棺材,葬在三山会馆的义丘之内。事后你又把程妇的一对耳环邮寄出去,利用它来愚弄官府,企图扰乱正常的调查,不过你没有想到你的每一个诡计,你每走一步的意图,全部都被我窥破。你看,这不是你投寄出去的一副耳环吗?耳环上还留着血迹,不用说,这应该是动物的血,是你故意涂上去的。至于月兰的头,我已经请朋友去坟墓发掘出来,眼下应该已经彻查清楚。此刻我的朋友到此已久,你也要他进来做个见证人吗?” 景墨听了有点惊奇,莫非聂小蛮早已见到自己来了? 聂小蛮此时突然高声叫道:“苏大人,请你进来,弟正在等待你的通告。” 景墨突然间听到小蛮高声叫唤声,的确出人意料,现在不能不应声进去了。于是景墨只得起身走近书房,眼见有一个青年脸面朝外坐着,聂小蛮坐在他旁边。当景墨走进去时,青年脸色骤变突然站起来,显然是被聂小蛮这一招吓得不轻。 这人来看差不多三十左右年纪,脸面还白皙,头发乌黑,而两只眼睛深陷,像是失眠已久的人。他身材修长,穿驼色曳撒,衬衫领圈很脏,似乎已经好几天未换过。 景墨一看他的这种形状,头脑里突然得到一个印象,想到昨天卫朴所描述的那个怪客,很像这个青年。难道说昨天两次访问聂小蛮而落空的人,竞是这个杀人的凶手? 聂小蛮问景墨道:“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景墨回想起自己刚刚逃跑的举劝,不觉得耳朵脸颊都有点发热,只好装出镇定模样回答道:“是的,头掘出后,程婆婆已经看过,果然不是王氏的头。如此一样,应是月兰的头没有疑问的了。” 聂小蛮点头道:“好极,苏大人不虚此行,我一定会报答你的辛劳。现在请先暂且坐下,不妨听这位宇文君述说他的经过。”这样一来又回头望着青年说:“梦生君,现在就请你答复我一句话。刚才我所讲的一切,是否合乎事实?没有是完全错误的吧?” 宇文梦生已坐下并低着头,身子颤栗不停。此刻慢慢拾起头来回答。 梦生终于说道:“聂大人所讲,句句真实正确。我不能不佩服你高超的智慧。事到如今,我也不用再掩饰说谎。我犯下此凶杀案的缘由,真实是有一段悲惨的,也是秘密的缘故。假如二位大人听明白后,一定也会对我产生怜悯之心。昨天晚上我两次到府上求见,本想把全部真相告诉你,可惜无缘见到一面。” 第三百五十八章 原来是你 聂小蛮却突然惊讶地问道:“你昨晚曾经到我府所去过?”说完眼睛注视着景墨,那意思是说,原来是他。 景墨却不动声色,只是稍稍一笑,心想,昨晚自己告诉聂小蛮有怪客访问,他满不在乎,还怪自己大惊小怪。 现在看起来,小蛮这一着可真是失策了。 宇文梦生回答道:“一点不错,我昨夜确实曾到府上拜访,原来想向大人表白自己的情怀,寻求大人的同情。现在一切情形已变,讲出来还有什么好处?假如先生把杀人之罪加在我的头上,我也只有坦率的承认。” 聂小蛮这时候,却立刻改变口气说道:“请你不必勿疑惑,把真实的情形告诉我,假如有可以原谅的情形,我不是木石,又为什么不可以通融呢?” 宇文梦生睁着双目说道:“当真?”这意思似乎不敢马上相信。 聂小蛮淡淡一笑说道:“当然,我生平还从来没有失信过。你若有不得已的心事,只要跟正义不相径庭,我自然会无不尽力而为。” 宇文梦生沉吟一下,说道:“大人若能如此,那我就心满意足了。我本人是不怕死的,只怕这样一来连累了她,那我就也不能瞑目了。大人能为她主持公道,我就是死了,也没有半点遗憾。”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哽咽得更加厉害。 聂小蛮问道:“那么就请你把真相说出来,我一定尽力满足你的要求。” 宇文梦生硬咽了一会儿,叹息说:“大大可知道王氏是什么人?七年之前,我初识她时,她还是一个妙龄的少女。当时我们原以为可以完成心愿结为夫妇,白首永谐,不过天不从人意,终于落了个孔雀东南飞的结局。发展到今天,竟有这样凶惨的结局!想到这里,我都心碎了!” 说到这里,宇文梦生泣不成声。 聂小蛮和苏景墨都默不作声,都自然知道他是旧事重提,悲从中来,自己怎么能控制住这样的悲伤呢?只是在心中暗暗地叹气。 宇文梦生继续说道:“当年我在明仁学堂读书时,陌苏有几次给他表哥送东西。隔三插五在早晨上学时,总要见面,几次之后,我们便相识而且偷偷来往。我们的交情绝对不是庸俗的戏文里那种羡慕美貌而相互喜悦。我欣赏她的温婉而娴静,她则仰慕我微薄的才名,因为在学校里每逢作文章,我总是拔得头筹,这样一来便略有点虚名。” 略顿了顿,他又说道:“一年后,为了进一步求学,我前往苏州,就和她两地分离。没有想到,这一别竟好像是永远的分离。等我学成回到故乡,陌苏竟然已经成了程家的媳妇。“ 宇文梦生说到这里,神色凄惨,呜咽得不能成声,景墨知道他的苦痛已经是十分深切了。 聂小蛮也好言安慰他:“请公子不必为此悲侧,事情到这地步,悲伤也是徒然无益。” 稍等了一会儿,梦生又才重新平静下来,说道:“初起,我和她只是文字之交,除以笔纸互相寄答,没有提到其他的问题,对于婚姻一事,仅是彼此心中默许,碰巧在笔墨中稍微表达一些心意,并未正式订过婚约。我家境清寒孤独没有什么依靠,除慈母外,叔伯弟兄辈也极少。我能进学堂读书,完全靠我文章还算优良,且名列前茅,得到一位本家亲戚的援助,否则绝对没有能力进学堂念书。这样一来对于家室,我一向反对世俗所谓的‘成家立业’这种谚语。我认为应该把这谚语颠倒一下,先立业而后成家;这才合适。我还写过文章对此加以讽刺,陌苏读到后,深加赞许。 我本来的计划是等到至少考过乡试,中了举人之后,能够自立,再聘娶陌苏。陌苏对我的计划暗暗默许。这样一来当她父亲要把她许配给程家作媳妇时,她向父亲坦白说,她和我之间虽没有婚约,但愿意嫁给像我这样有志气的人。程俊人跟我相比望尘莫及,他仅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他父亲早年做过小官,贪污纳贿多少遗下些积蓄,他母亲对他十分宠爱,程俊人便娇生惯养,在学校里读了几年书,不过连鱼鲁也分别不出,只知道奢靡挥霍,花天酒地。 陌苏父亲王富乐,平素喜欢逢迎富贵者,更是垂涎程家的家财。听到女儿已经心中默许我这个贫穷人家的小子,竟勃然大怒,拒绝女儿的要求,强迫她嫁给程俊人。 陌苏苦苦哀求,希望获得父亲的理解,她父亲发怒地说:我既然把你生下来养大,本希望你能高配大户人家,让你父亲也可以攀附一下,你居然盲目地选择了一文不明的姓宇文的那个穷小子,你不只违反了我的初衷,而且在亲戚乡里前丢我的面子!完了!完了!“ 可叹,做父亲的既然有此势利的成见,把女儿当货品一样地出售。像陌苏这样柔弱,哪有力量反抗?在被逼之下,终于嫁到程家去做媳妇,她不幸的生活从此时开始。” 宇文梦生悲愤之极,声音梗塞,无法继续说下去。 聂小蛮叹息道:“这确是非常不幸的事。在如今的天下,不合理的买卖婚姻到处皆是,受到损害的远远不只王氏一人。真不懂做父母的居心何忍?把子母像牛马一样,按自己的心意配人,这样的父母与禽兽何益?” 宇文梦生听到聂小蛮同情的安慰,他的悲伤情绪,稍有好转。这样过了一会儿,他又继续讲下去:“本来这些内情我完全不清楚,直到陌苏成亲两年后,受尽了折磨痛苦,无法忍受,才把隐情告诉我。因为我既已中了举人的功名,听到陌苏已嫁到程家,初起我不知道她的情形,陌苏也未曾向我提及。我只能自叹福薄,徒然失望而已。等到她婚后两年,突然写第一封信给我,这就是她诉苦的信呀!那封信一共有七张信纸,述说婚事的经过以及婚后过的凄惨境况。我读完她的信才恍然明白,她事前所以不肯诉说而保守秘密是怕引起我的感伤。” 第三百五十九章 往事 顿了顿,宇文梦生才又说道:“我自然悲痛万分,心想木已成舟,爱莫能助。那时候程俊人的私生活更是荒荡透顶,经常宿~娼醉酒,再加上赌博。陌苏虽然屡次劝导,但那死老太婆太溺爱她儿子,非但不帮助儿媳,反只知袒护儿子,斥责媳妇多话。这天下的婆婆多伴如此?全忘了当年自己做媳妇时候的苦处。陌苏更加担心,因夫君日趋下流,前途几乎是不堪设想。” “又过了一年,我接受某书局的特别聘约,担任编辑《三科墨程持运》工作,当时我母亲突然逝世。朋友们常常建议我考虑建立一个家庭,我都婉言谢绝了。我已决定请个女仆料理家事,愿意终身不娶。这时候程俊人的行为更加荒荡,家中产业几乎都被他挥霍殆尽,于是生活日渐麻烦,家庭状况愈变愈坏。那程老太婆,老不死的不责怪儿子荒荡不务正业,反而怨媳妇的命不好,这样一来常常咒诅,强迫把一家的生活担子压在媳妇的肩上。陌苏不敢违抗,靠她十指做女红针线活维持家用。收入本来微薄,加上程俊人野蛮地逼迫勒索,贪得无厌,以至家用不足,不时受到辱骂。到这种地步,陌苏既没有夫君的关爱,又得不到婆婆的理解,处境的悲惨,真是苦到求死不得。” 景墨平时最是古道热肠,听说这王氏妇人命途如此悲凄,被丈夫和婆婆如此对待不由得怒从心头气,拳头便渐渐握紧。 聂小蛮见宇文梦生略作停顿,立刻就插口道:“那么王氏因为生计穷困的缘故,曾向你请求伸出援助的手,你就假借她父亲的名义给予金钱上的帮助,对不对?” 宇文梦生说道:“不对,我资助她,完全出于自愿,陌苏其实从来不曾向我开口请求过。至于我是用她父亲的名义将馈赠送去,大人猜得不错。大人请想一想,我帮助的是日常生活费用并不是偶然一次的事,这样一来必须有万全之计,方能长久下去。这样一来我用她父亲的名义,差月兰常常送去食品和金钱。而且这时候王富乐看到程家衰落,早已跟他家断绝往来。我用王富乐的名义去接济,一方面可以避嫌疑,另一方面来说不致被识破机密,计划可说相当周到。” 小蛮点点头,承认这确是一个好办法,又问道:“然后呢?” “如此情形维持了一年。我把自己编书所得稿酬资助程家。程家生活得到改善之后,陌苏的情形也比较安适了一点。不过事情并不如想象中的如意,突然月兰在其中刁难,又发生了意外的祸害。每次我差月兰去送物送钱,我对她也总有酬谢,熟料这女人心不知足,时时向陌苏敲诈勒索,久而久之胃口越来越大,凡是我要给陌苏的金钱,她半途中要扣除一半,同时不许陌苏声张,假如讲出来,她便要公开秘密,以此作为威胁,这件事被我得知后,几乎不能容忍,惨剧于是开始启幕……” 聂小蛮摇了摇头,打断了宇文梦生的话,问道:“月兰胁逼王氏,你怎么会知道,是不是王氏自己告诉你的?” 梦生严正地说:“并不是的;自从陌苏出嫁后,我一共只见过两次,都在路上偶然碰头,即使见面时,我们俩人之间也并不交谈,我们可以说是全无任何越礼之举。所以我们之间互诉衷肠全靠笔墨联系,彼此心神相交,倾吐我们的心事。月兰敲诈的事情,起初陌苏不肯讲,长久以后忍受不了,于是在信札上略作叙述,要我辞歇月兰。我一开始有些怀疑,便找来月兰寻问,不料突然这恶仆声色俱厉地威胁我……假如我辞歇她,她立刻把秘密原原本本去告诉程俊人,而且要诬告我和陌苏暗中私通。假若程俊人听到这些,不用说自然立刻会杀死陌苏,间接也会毁掉我的声誉。要是我的声誉毁灭怎样还能立足生存在这个愚昧荒诞的社会上?可恨,月兰也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身为仆妇的下层女人,何以性情要如此歹毒?何以和陌苏相比心地居然有如此大的天差地别?我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月兰用心的阴险比蛇蝎还毒,我平时对什么事都可以忍耐,可是对这件事可万万忍耐不下去,我一时愤怒,月兰就变成了我刀下的鬼!” 景墨心中暗暗赞道,卑鄙小人,杀得好。又禁不住插口道:“你杀死月兰以后,又计划换尸,于是把头切下?” 宇文梦生说道:“是的,移尸这件事,完全像上差老爷所说的一样,杀死月兰后,我自己不免惊慌,觉得杀人的罪名一定难逃,而且会连累到陌苏,况且初起她并不知道。最后我才想到移尸替代陌苏,岂不是两全的办法?虽然我猜想陌苏……定不肯如此做,但没有别的方法可行,只能试一下。我于是把月兰的头割掉,用布包裹,再冒险把尸体运往到程家去。这其实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到程家。 到达程家之后,我果然无法入内,过了很久门才开启,陌苏果然立即拒绝我的要求。我只能把利害一一告诉她,她终于勉强听从我的劝告。以后种种的布置和埋葬人头等事,聂大人了解得这般清楚,仿佛亲眼看见一般,不用我再述说了。” 景墨听完了同情地点点头,突然又想起一事,便问道:“还有一样,你果然有同谋之人吗?” 宇文梦生摇摇头,说道:“上差老爷,那人不是同谋,是事后我招来帮忙的。” 聂小蛮也问道:“那人是不是你的朋友?” 宇文梦生说道:“不是,他本来是我家的旧邻居,从小就看着我长大。如今他年事已高,我感到他为人忠厚可靠,又会摇橹,于是我便向他求助,此人颇具侠义心肠,又怜悯我,便答应了我的请求。这件事实际上和他完全没有关系,还请二位大人宽恕他。” 聂小蛮点头道:“我知道,我绝不会连累无辜的人,不过那人住在什么地方?” 梦生说道:“住在门东内,昨天晚上我从大人府回家,生怕城门有处有缉拿的公差,不敢出门东,于是在他家中住了一夜。” 聂小蛮点头道:“那么程妇的一对耳环,一定也是你的旧邻居帮你邮寄出来的了。” 第三百六十章 怒杀恶仆 梦生说道:“大人说得对,而且不只如此,我寄这一封信是有用意的。我深虑到,假如我逃脱罪名后,凶案便没有了主犯,很可能连累到全无关系的人身上,于是回到家后写成此信,伪称是报仇杀人,并拿耳环作为证据,这样一样可以替无辜者洗脱嫌疑。在等到初九我的老邻居来的时候,便请他代为投寄。 结果却果然不出我所料,第二天街面上就全是各种街头巷议,都说见到程俊人被逮捕,众人无不怀疑他是杀人凶手。我虽然对他没有好感,要是杀人罪名加在他身上,却也觉得于心不安。我前思后想之下,却是终于苦无对策,最后只得决定去自首,以成全我的初衷,于是就毅然到大人的府上去了。因为我知道去了官府恐怕未必有分辨的机会,只有找到大人,才能教我不至屈死。” 景墨听到此处,心中颇为不解,慢慢地问道:“照常情猜测,程俊人不但是个恶人本就烂命一条,而且常常虐待你的心上人王氏,被牵累进去,正合了你心愿,你何以反觉不安?” 梦生听了景墨这样说,突然愤怒地张大了眼睛,严肃地说:“上差老爷,你也太小看我宇文梦生了。小弟虽然不是两榜出身,没有二位的功名地位,不过也曾苦读过圣贤的典籍,自然知道什么是人的私德。何况我握笔写文章负有指导人心的责任,我又怎么可以明知故犯?程妇先前虽是我所疼爱的人,后来既然有了夫君,我怎敢再存妄想?而且事实上,我也绝无越礼之举。我的爱意虽然不可能很快消失,但为了礼仪廉耻计,我也知道克制自己。” 景墨听了这话,不由得在心中暗暗赞道,这可真是一条好汉,真有古代君子之遗风。 梦生又道:“所以我以前的资助和事后的调换尸体,一切都基于纯洁的同情,从没有非份之想,唯一的希望是把她从水深火热里解救出来。当我听到程俊人被捕,心中十分慌张。按程俊人平素的为人,不得善报也是理所必须,要是借我的手报应,我不但不能帮助陌苏,扪心自问,也不能说没有错误。这样一来昨夜我冒险进城,直冲到大人府上,一心一意要把实情讲出来,听凭大人的处置。 我一直听说二位大人都是心地仁厚的君子,在查这桩案的过程中,聂大人坚持认为程俊人无罪,这完全符合我的想法。凭大人的机警精敏,迟早会找到我,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我何不主动向大人坦白自首并陈明一切?大人要是能给予怜悯,说不定我还有获得自由的机会。想不到两次拜访,两次都末见到。今天大人当真来访,但已经隔子一天,情形变化太大,我已不作免死的想法。” 景墨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改变了对他的态度,说道:“请先生原谅,我之前以普通人的心理来猜测你,这是我的不对。凭你这样的用心,作出如此大的牺牲,不能不令人起敬呀!便是上古贤人行事,我看也无过于先生了。” 梦生叹叹气,并没有答话,头低到前胸。景墨注视着聂小蛮,等他开口。这位青年的所作所为,胸怀光明磊落,确是不平凡。而今犯了这桩案子,论王法,他不能逃避罪责,论人情,真实不忍加罪。景墨不知道聂小蛮将如何解决。 聂小蛮说道:“宇文兄,我听你叙述了一切,真心出于意外。但是,只可惜时间太晚了,事情已经全部暴露,即使我有同情心,也不能违背王法。不过有一点,关于那妇人,我一定成全你的心愿,不使她牵涉到里面去,保她余生平安。我能做的,也就也有如此了。” 梦生惨笑一下,对聂小蛮道谢说:“大人能如此做,我心愿已足。陌苏果然能获得自由,将来迁居到别处去生活,改换姓名,还不难自谋生活。要是不幸她重新回到她夫君那边去,那么只怕是重回人间地狱,纵然不死也是生不如死了。” 聂小蛮道:“这一点请你不要担心,我一定为她想办法就是。请问她还在这里吗?” 梦生点点头说道:“对,初九早晨到这里,住在后屋,我跟她只见过三次,现在有一个女佣人陪伴她。” 正在此时,后屋突然传出惨叫之声,景墨听到后毛发都竖起来了,梦生亦大惊失色,急忙起身:“莫不是陌苏出事,我们马上去看看。”说完,首先冲了出去。 景墨与小蛮跟在后面,刚走到后屋门边,只见女佣人夺门而出,慌张大叫:“老爷,她已经偷听了好久,现在,现在她自杀了!” 梦生失声问道:“自杀?”一边说一边进去。 景墨就看见离开门不远,有一个脸色惨白的少妇横倒在地,穿的是青布棉袄,衣襟上全是鲜血斑点,刀还插在心脏。现场真是凄惨极了! 梦生跳过去放声大哭:“陌苏!可怜可爱的陌苏,是我害了你呀!”话声还未说完,便晕倒在尸体旁边。 景墨看见梦生晕倒,正想去扶持他,突然听见门外有喧嚷的声音,聂小蛮诧异地说道:“是不是差役?他们怎么会这个时候来的?” 景墨这时候方才想到自己是从坟场溜走的。差役找不到自己,势必打听着找到馋猫斋去,这样一来景墨便说道:“恐怕他们已经到过我们的府上,因为我把你的字条留在桌子上,他们就依此而寻找来了。” 这时候,有两个差役已经走进来,苏景墨一眼见到,原来就是跟自己去掘坟的甲乙两个差役,后面跟着的老者就是宇文家的看门人。这些人看到聂小蛮,正想开口说话,聂小蛮立刻止住他们,用手指向地上的梦生。 聂小蛮对差役说道:“不必多语,请扶他起来,他已晕倒地上。” 万料不到的是,宇文梦生突然从地上跳起来,用力把妇人胸口的血刃拔出来,高声叫道:“我就是杀人的凶手,你们是来抓我的吗?不必劳神,我自己认罪!”说完,举起刀来,直向自己的心窝刺进去,苏景墨跟聂小蛮都惊跳起来,跑过去夺刀,可惜已经来不及,刀刃已经插进梦生的心脏,梦生仆倒下去,差役甲伏在地上检验梦生有没有呼吸,差役乙也跪下去,检验那妇人还有没有气息。 聂小蛮问道:“还有得救吗?” 两人都摇摇头:“没有呼吸了!” 第三百六十一章 为时已晚 聂小蛮低头,热泪不禁突眶而出,叹息地说:“哎哟,真是爱海即是恨海,这一对可怜人终于是饮恨终古了!” 苏景墨目睹两具尸体并行地倒卧在血泊里,心酸极了,这是惨绝人寰的悲剧,景墨与观者不禁也泪落衣襟。 聂小蛮于是吩咐两个差役:“你们在这里看守,我到应天府去禀告这个消息,你们看好死尸不得妄动。”又回头对看门老者说:“你不要怕,这事跟你没有关系。你只管守住前门,不许让任何看闲事一热闹的人进来。” 聂小蛮和景墨离开后室,走到书房间中拿了帽子之后就准备出去。 走出没有几步,聂小蛮忧愁地说:“景墨,你今天亲眼目睹了一出悲剧,这也不是我们开始就能预料到的!唉,这件事真是可悲!可悲啊!” 景墨叹道:“可不是吗?这样凄惨的局面,我从来不曾经历过。现在我心神大乱,完全不知道现在我们又该怎样办?” 聂小蛮说道:“你先回家休息一下,我此刻要到应天府去证明一下。” 于是聂小蛮乘着马车,景墨则又租了驴子,分道扬镳,各人走各人的路。景墨策驴狂赶,回到家里独自思索了半晌,觉得这桩案子如此离奇,结局竟是意外的凄惨,重新想起来还是叫人心酸。 聂小蛮是个十分坚强的人,竟然也落下了伤心的泪水,这倒是自己从来没有看见过的。 苏景墨心里知道聂小蛮流泪,不完全是为了他们两个人,也是为了世界上纯洁的感情受到恶家庭的迫害,在同等的遭遇下变成牺牲者而流泪的,这样的悲剧在现在和将来又不知道还要有多少。 终于,聂小蛮要结束这桩案子,整天忙碌之后,回家已经是傍晚时分。 苏景墨把小蛮迎进屋后,问道:“事情已经了结了吗?” 聂小蛮颇感疲惫地点点头:“结束了。”他的声音低下,表情也抑郁不乐。景墨知道这倒不是因为这桩事有多复杂和劳心,而是这一场悲剧对小蛮的精神冲击太沉重了。 往常每当聂小蛮破案回家,总是神色高兴,今天完全不同,他那深有感触的心情可想而知。吃过晚饭,景墨想到昨夜小蛮约定给自己解释剖析一切的疑迹,但看到聂小蛮安静地坐在一旁闷闷不乐的神色,景墨就有点难以开口。 聂小蛮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温婉地说:“景墨,请你稍等一下,”我绝不食言。”然后又拿出他的古琴,调整好琴弦独自弹了起来,景墨凝神细听,音调十分哀婉,凄侧。 想起那天清晨他奏出的是欢乐的声调,和今日情形完全不同。这样过了一会儿儿,琴声突然停止。聂小蛮在椅子上坐下来,抬头仰视,长叹了一声。他问道:“景墨,你知道这个曲子吗?” 景墨答道:“从容和顺,为天地之正音;而仙风和畅,万卉敷荣,隐隐现于指下。但新声奇变,稍近时俗,然恬静幽清亦古曲也!这是梅花三弄,你为什么要奏这个曲子?为吊唁这一对殉情的恋人吗?” 聂小蛮叹息道:“不错,我奏此曲一则是悼念,再则是发泄自己悲伤的感情。否则,心中悲愤,我就要生病了!“ 景墨点头说:“聂小蛮,你的感触真是太深了。只要观察你奏出的曲子如此神化,可见你心中的哀怨都凭借着音韵全部发泄出来?” 聂小蛮微笑道:“你真是我的知音。我已经好久没弹奏这一曲了,而今奏来,手指倒并不觉得陌生,音乐与心灵有感应,确是千真万确!” 景墨见恐聂小蛮忧思过虑,真的病倒了,就想替老友开解开解,于是说道:“听见你弹这首曲子,我倒想起很久以前听过了一个故事来,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呢?” 聂小蛮点点头,景墨就开始讲道。 那是一个冬天,雪花纷纷飘落,宛若琼花碎玉一般。有一个青年叫许云晴缓步踱出书斋,准备赏雪吟诗。突然,一个女孩子慌慌张张跑了过来,一头撞在他身上。女孩吓坏了,急忙跪了下去:‘公子,快救救我。’说话间,几个仆人手持棍棒叫喊着追了过来。许云晴问他们这是怎么回事。为首的仆人回话说:‘她叫沛霈,是新近买来服侍七姨太的。因为打碎了姨娘的东西,故而姨娘吩咐......’七姨太向来对下人苛刻,因此没等那人说完,许云晴便不耐烦地说:‘我跟你们太太解释好了。’ 许云晴是老爷钟爱的独子,因此当他对老爷说想收沛霈做丫头的时候,老爷爽快地答应了,笑着说:‘一个丫头算得了什么,将来许家的万贯家财还不都是你的。’此时,七姨太却用怨毒的目光扫了一眼这个年轻人。 这天,许云晴在书房内抚琴,沛霈捧茶过来,站在一边聆听。一曲完毕,许云晴看她听得入迷的样子,忍不住问她会不会弹琴。沛霈笑了笑,欣然坐下,双手灵巧地弹指挑拨,琴弦间便有美妙的声音传出来。 原来,沛霈也曾是大家闺秀,精通琴棋书画,尤其弹得一手好琴。只因家父获罪被抄家,可怜一位千金小姐官卖为奴,在七姨太手下受尽煎熬。幸亏许云晴将她救下,这才苦尽甘来。 从此,许云晴有了红颜知已。两人每日里吟诗作画,谈论琴棋,欢乐和谐。岁月如梭,冬去春来,许云晴开始接手一些家族上的生意,他变得忙碌起来,每天和沛霈见面的时间少得可怜。 这天傍晚,许云晴稍有余暇,来到沛霈的房前。一阵悠扬的琴声从屋内传出来,曲调之间充满寂寞悲凉之感。许云晴心里一酸,急忙走了进去。沛霈猛地看到他,吃了一惊,举手之间,居然把琴弦弄断了一根。许云晴见她心疼的样子,笑着说:"改天再送你一张好琴,让它代我陪在你的身边。" 不久,许老爷去世,家中事务尽数落在了许云晴身上,忙得不可开交。这天,他去外地办事,返回时天色已晚,走在荒野之间,居然迷路了。 第三百六十二章 情天恨海 仆人指着远处的几点灯光说:‘看,那边有人家,我们不如赶过去投宿。’走近后,便见一所高大宅院,主人家热情地招呼他们入住。 来到院中,清越的琴声吸引了许云晴的注意力,他驻足静听,一曲终了,忍不住对抚琴者的技艺评点了几句。话音刚落,有个小丫头过来请他去见主人--尹桐小姐。 隔着一层纱帘,尹桐美妙的身影若隐若现,她向许云晴询问关于琴艺的问题。许云晴侃侃而谈,听得尹桐连连点头,心中暗叹:这位许公子真乃知音也。 许云晴时刻记着要送沛霈一张好琴,恳求道:‘小姐所用的古琴音质甚好,不知能否割爱卖给我,我愿以重金相赠。’ 尹桐笑道:‘小女子和公子一见如故,非常投缘,此琴分文不取,赠给公子。’许云晴喜出望外,急忙拜谢。谁料尹桐接着说道,‘不过还有一个条件--公子须娶我为妻。’ 许云晴愣住了,只好把自己与沛霈相爱的事说出来,婉拒婚事。尹桐从纱帘后面走出,柔声道:‘你仔细看看,难道我长得不美吗?’ 灯光之下,尹桐明眸皓齿,美艳不可方物。许云晴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虽然小姐比沛霈貌美,才学也更胜她一筹,但是我仍然只爱她一人。’尹桐觉得颜面扫地,失望地走开了。 回到家中,许云晴决定与沛霈尽快成婚。良辰吉日,一顶花轿将新娘子抬进了许家。热热闹闹的气氛中,许云晴与新娘拜了天地,进入洞房。然而就在他关上门的一刻,却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眼前居然出现了两位一模一样的新娘。究竟这是怎么回事呢? 真正的新娘只有一个,许云晴决定用弹琴的方法区分出来。沛霈的琴声他最熟悉,一听便知真假。两道珠帘,隔开一对新娘,她们各持一琴,开始比试。许云晴坐在中间,细细聆听。左侧的新娘弹了一首《春江花月夜》,右侧的新娘便弹了一首《梅花三弄》,两曲终了,依旧不辩真假。 许云晴突然想起,以前自己出门在外的时候,沛霈常常牵挂在心,曾自谱了一首《相思曲》弹唱。想到这,他命二人弹这首曲子。左侧的新娘双手落在琴上,一首《相思曲》从琴弦上流出,听得许云晴潸然泪下。接着,右侧的新娘纤指一伸,同样的曲调传到许云晴耳中。许云晴不待她弹完,便站起身来拉住左侧新娘的手说:‘这位才是真正的沛霈,只有她才能弹出真正的相思韵律。’ 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另一位新娘变回本来面目,原来是尹桐。她为一对新人送上贵重礼物,称赞道:‘你们果真是情深意重!’ 沛霈拉着尹桐的手,无限欢喜地说道:‘姐姐弹得真好,以后要经常过来和我切磋琴艺啊。’尹桐笑着答应了,然后化作一阵烟雾离去。许云晴没想到,尹桐原来是位神仙姐姐啊。 自此之后,许云晴不在家的日子里,尹桐常来作伴。这天,两姐妺一时高兴,喝了很多酒。趁着酒意,尹桐弹奏自己新谱的曲子给沛霈听。沛霈听得入迷,惬意地闭上了眼睛,待无意中睁开的时候,大吃一惊。原来尹桐饮酒过多,现了原形,她变成了一只红狐狸,此刻正用两只利爪,拨弄着自己的大尾巴。而那琴声便自狐尾之上所发出,沛霈吓得晕了过去。 七姨太听说这件事之后,假惺惺地跑来说可以请道人捉狐。沛霈觉得尹桐并无恶意,便没有同意。七姨太太悻悻地走了,却悄悄地将一张符咒贴在门边。 这晚,月光朦胧,尹桐来找沛霈叙旧,刚走到门边,突然‘嗖’地一声,被一道金光击中,倒在地上,现出原形。七姨太手下的人赶紧跑过去抓住她,关在笼子里,然后请功去了。沛霈听说此事,急急地赶了过去...... 许云晴正在外面谈生意,闻听家里出了事,便日夜兼程赶了回来。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家里已经布置好了灵堂,七姨太哭哭啼啼地告诉他,沛霈被那个狐狸精害死了。 许云晴怒火中烧,他准备了一把宝剑。如果尹桐再度出现,他绝不轻饶。这天,七姨太慌慌张张地派人过来叫他,说那只红狐正在她屋里闹腾呢。许云晴抄起宝剑就跑了过去,他刚一进屋,便被埋伏的人按倒在地上,抓了起来,然后稀里糊涂地被扭送到了官府。 七姨太在大堂上哭哭啼啼地对县官说,许云晴垂涎她年轻貌美,曾三番五次调戏于她。她坚决不从,谁料许云晴居然持剑相逼。县官早就收了七姨太的银子,许云晴被问成重罪,关入大牢。许家偌大的家产,尽数落入了七姨太手中。 这天,月华如水,知府张大人命手下在花园内摆宴侍候,还让心爱的小妾弹曲助兴。谁料小妾却弹了一首张大人从来没有听过的曲子,琴声幽怨,催人泪下。张大人也听得伤悲万分,但是却不忍心让她停下来。一曲终了,张大人问她有什么心事。小妾上前深施一礼,然后禀报说自己的表哥许云晴此刻受了冤屈,正关在大牢内受苦。张大人闻听此事,非常生气。第二天亲自调来卷宗察看,发现了很多疑点。他决定重新审理此案。 原来,沛霈不忍心陷害红狐,亲手打开笼子放走了她。这样一来,激怒了七姨太。七姨太平日里与管家早有私情,于是管家便命人的将沛霈害死,并嫁祸于红狐。可怜许云晴一时不察,落入圈套当中。 张大人将此案审了个明明白白,七姨太与管家终于落入法网。许云晴回到家中之后,闻听是张大人的爱妾救了自己,心里甚为纳闷,怎么以前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有这样一位表妺呢?他带着礼物去拜谢,当双方见面的时候,许云晴愣住了,这位女子分明就是尹桐啊。 第三百六十三章 相思曲 回到家中,许云晴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尹桐来找他,并从口中吐出一枚红色的药丸——这是她修炼千年的内丹,说只要把此药给沛霈服下,定能起死回生。说完,尹桐化作一条红狐跑远了。 许云晴醒来之后,果然找到了那粒红丹。他让人掘开坟墓,棺中的沛霈面目如生,他将那粒红丹放入爱妻口中,一个时辰之后,沛霈醒了过来。夫妻二人对天而拜,感谢红狐的救命之恩。 虽然许云晴最终并没有得到狐尾琴,赠给爱妻,但是红狐对他们夫妻俩的情意,却胜过了世间的一切珍宝。 故事终于,景墨看见小蛮的脸色也好看了一些。 小蛮笑了笑,说道:“景墨,难为你还专门讲了这么一个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是想让我好受一些么?你真是有心了。我想这故事不是你一时有感而发,是我出去之后,你就特地准备的吧?” 景墨笑了笑说道:“也不算是特地准备,只是偶然想起来的。你回来之后又弹了那首曲子《梅花三弄》,我便益发想把这个故事讲给你听了。” 小蛮点点头,说道:“我们必须承认,爱情可以给人一些经验,否则我们会无止境地重复错误且乐此不疲,就如苍蝇不懂得西洋玻璃片看似透明却无法穿其而过、发疯似的朝玻璃上撞一样。难道没有一些基本的道理需要把握?难道没有某种智慧可以防止过分的激情、痛苦和苦涩的失意?如同我们精明地安排食谱、生活或金钱一样理智地去爱,这难道不是一个合情合理的愿望吗?” 这是小蛮的自问,景墨只是默默地听站,并不作答。 小蛮继续说道:“我们对生活并不是生而知之,它是一门必须掌握的技巧,如同学习读书作文或学弹奏古琴一样。当意识到这些时,我们开始想拥有心智。然而心智建议我们做什么呢?它让我们远离焦虑、恐惧、盲目崇拜以及有害的激情,追求镇静与内心的平和。心智教育我们,最初的冲动也许并不总是真切的,如果我们没有陶铸理智将真正的需要与虚浮的偏好分开,欲望将把我们引入歧途;心智告诉我们,要控驭我们的想象,否则它将歪曲现实,将高山化为小丘,将瓦砾变为黄金;心智告诉我们,要抑制我们的恐惧,这样才能防备真正的危害,而不是把精力浪费在妄想逃出我们映在墙上的影子;心智告诉我们,不必害怕死亡,我们所要害怕的只是害怕本身。” 顿了顿,小蛮又道:“但是对于爱情,心智又有什么用呢?它是不是应该完全被抛弃,就像毒药或疾病?或者应该偶一为之,就像一杯酒或一顿美餐?爱情与智慧的立场是不是截然相反?” 聂小蛮讲完了这一段话默默地喝了一会儿茶,景墨也闷坐着,大家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聂小蛮分析了凶案的经过情形。 “景墨,昨天晚上我不是应许今天一定为你解释疑团吗?你现在听着,我先告诉你探案的经过。自从我你收到了焐蛆强的禀告后,就立刻赶到泰航船厂,我找到厂里的一位负责人就向他询问。据说初八那天晚上有个名叫魏日佳的男子租了一条舱,说船是宇文梦生老爷要的,明天归回。船厂的负责人间有什么用?魏日佳告诉说宇文家婢女有急病,主人差人去通知她的家属。婢女的家住在南通,必需乘船前往。船厂负声人许可后,魏日佳就摇船离去。” 景墨问道:“魏日佳可能就是梦生提及的旧邻居,对不对?” 聂小蛮说道:“对,这人就是帮这宇文梦生撑船的人。次日,魏日佳果然把船还给船厂。厂里人问起婢女的病情,他就只说婢女病死了。我获得这种种情报,便知道自己意料不错,再查问宇文梦生的形状相貌,也全部符合我的猜想。于是我查出宇文梦生住的地方。” 景墨插嘴问道:“那么你就照着地址到罗家去?” 小蛮道:“对!” “你怎么知道棺材中是个人头呢?” “这颗头是我早就预料到的,我想知道的是头葬在什么地方?” “难道说你早已经知道那是月兰的头?” “怎么会不知道呢?且慢慢问头的事,让我先告诉你研究头的情形。我到宇文家时,先向邻居打听梦生的消息,才知道前一天果然有婢女出殡的事,而且婢女的名字叫月兰。我自然心中大喜,查问葬在什么地方,却是谁也不知道。我在想他既然公开地为月兰出殡,只要知道什么坟场,立刻可以找到死者的头。棺材很重,一定会雇人帮助抬,问他们就可知道坟场的地址。果然我从那些杠夫口中知道婢女葬在什么地方。等到我赶到坟场,已经是黄昏时分,我便四面找寻,相当费工夫却一无所获。好半天才终于找到一个新坟,刚好有一个小孩走过,我试着向他探问,小孩说前一天挖坟时他在场,于是把新坟指给我看,我于是在树枝上面下记号才离开。” “你当天为什么不立刻发掘?” “一则天已黑,二则私下发掘责任太大,所以不能不等到今天清晨。” 景墨一听便想起自己挖坟的经历,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嗔怪道:“我知道今天早晨你留在家中很久,你为什么不亲自动手,却害我饱受虚惊?你知道挖坟的后果严重,却把这罪责诓骗让我去承担!” 聂小蛮一面轻轻地微笑,一面慢慢地地说道:“我留在家中是因为新消息随时可能送到,并不是有意回避,让你独自担当艰巨的工作。昨天我回到宇文家时,多方探听,知道梦生出外,不过有人看见他到城里去了,我想他没有走得太远,还不致于逃脱,这样一来在他住处附近逗留,等他回家,直到家家户户都上了灯,还是不见他的影踪。不过我完全没有想到,梦生进城是专门去访问我的。” 第三百六十四章 终成眷属 小蛮又道:“后来想了想,自凶案发生后,各处城门都有差役驻守,行人出入,查问很严,宇文梦生一定没有归家,住在城里,他自然有所顾忌。我又不肯放弃,于是走访焐蛆强,要他多派一个人,看守梦生的住所,假如梦生回家,立刻向我禀告。之所以用他的人,不用官府的人,你也是是了解的。若是派一个差人站在那里,只怕是附近所有人都动惊动,但是用焐蛆强的人,自然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沉。布置完毕,我才进城回家。” 景墨想起‘门前刺人案’那次那两个既笨又蠢的负责监视的差役,不由得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小蛮的说法。 小蛮又道:“今天早晨我再去应天府,禀告知府我所见到的一切情况,又要求派遣差役协助办差。回来后,我在家等待焐蛆强的友人李雀儿的消息。这样一来真是没有办法分身,只能有劳你大驾帮忙。昨天是你一口答应的,可知我不是有意回避。后来果然情报送到,我马上赶到宇文家去,你也随后赶到宇文家,以后的详情不用我再述说,因为你已亲眼目睹。关于破棺寻头,我没有事前告诉你详情,害你饱受虚惊,请你不要怨恨我,其实我倒可以借此机会测验你的观察和推理的能力,还可以试验你的胆量,我真的没有一点恶意!” 聂小蛮说完,继续喝着茶,又闭上了眼睛,似是在养神。景墨则把茶碗放下,观察着小蛮脸上的神色,细细分辨他的话,觉得他有些在狡辩,自己可不能沉默不作辩论。 景墨问道:“你的话指什么?测验的结果如何?” 聂小蛮坐直了身子,答道:“你能毅然完成开棺的任务,胆量的方面可以得一百分,不过观察与推理还是不及格。” “怎么解释?” “你既然说开棺受惊,自然是指你看了棺材中的头,感到意外?这岂不是观察力还很差?” 景墨自忖不能否认,于是忸怩地说道:“没有错,我的确不知道棺材里是月兰的头,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聂小蛮稍稍抬起眼睛,说道:“在开始调查这件凶案时我就预料到了。” “当真?”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简单一句话,当我在检验尸体时,我立刻知道这并不是程妇的尸体,我怀疑案中还有案。” 景墨听到聂小蛮的话后,一则惊讶,二则惭愧。他的话可信吗?当初他并不认识程妇,自己也不认识。自己完全没有想到,而小蛮却何以能一见便辨出真伪?这么说来,他的推理能力真是不可思议。想到这里,景墨又默默地观察,他的神色安宁而严肃,并不像在开玩笑。 “奇怪!”景墨问道:“你有什么根据能看得那么清楚?” 聂小蛮慢慢地说道:“倒没有别的,我是根据情节推敲才知道的,我也并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你也知道,这件凶案最显著,最耐人寻味就是尸体无头。记得吗?那个苟地保曾作过种种荒诞的假设。当时我把他驳斥得体无完肤,你也是听到的。 我为了无头尸体曾生出过许多疑问:是不是凶手行凶之后把头切断,作为报复?但程妇为人十分娴静,怎么会跟人结下如此深仇? 再说,想埋藏人头而灭迹,更讲不通,天下那有这样愚蠢的人,把头搬走,把尸体留在那里?这样一来我疑心凶手有意藏匿人头,是怕头面被人认出来,没有头留个身子,人们就无法辨别真相。那么死人当真是程妇? 还是另外一个女人?假使是程妇,又死在程家,衣服首饰都没有更改,把头取去,有什么用处?观察这几点,我断定死者不是程妇而是另外一个妇女。” 景墨不禁点头称赞:“你讲得对,照这样推论,你果然把情况看得清清楚楚,我那时真实太糊涂了。” 聂小蛮说道:“缘由很简单,你没有运用自己的脑子而已。我常说探案并不是麻烦的事,每逢有疑难题目,若能不偏不倚,站在正中,面面俱到,一定可以找到头绪,一切不外乎用谨慎的态度,运用自己的头脑仔细观察。要是当初我听到无头案子,单单觉得十分奇怪诧异,而不去细心调查其终究,结果恐怕就很难说了。幸亏我看清尸体的形状而加以推敲,得到几点证据,解决了许多关键问题,于是我深信自己的考虑完全正确,死人绝不是程妇,而是由另一个女子替代的。” “你是不是从空场上的脚印上获得痕迹的?” “显露此案真情的迹象很多,脚印仅仅是其中之一。当初在我验查尸体时,就获得了几点证据,第一是死者皮肤的颜色。你有没有注意她的手指粗笨?我听说程妇是做针线绣花生活的,刺绣是细工,一定不是粗笨的手指所能胜任,这一点岂不可疑?第二是她的戒指。这只金戒指非常奇特,我还特别要你注意,还记得吗?” “对,戒指套在无名指的第二节上。据苟地保的意思有人抢戒指,但因指节粗一时未曾拉下来,于是留在第二节。你的意思怎样?” 聂小蛮摇头:“这是他一知半解。照他的说法,戒指一定尺寸很小很紧,所以自底根往上拉时,第一节跟手掌之间的手指皮肤应该来看十分紧张,因为用强力把戒指往上拉戴戒子部分的皮肤曾有白色的指环印,事实上都没有。手指皮肤紧张的部分反而在第二与第一节之间,这是什么缘故?因为戒指原本不属于死者,尺寸大小完全不相称,戴上去时是从指尖推下去,第一节经过,第二节套不过,结果留在第二节上,时间仓促,来不及事前把戒指放宽一点。结果皮肤被拉紧的现象发生在第二节的上面而不是下面,这不讲也可以明白的。” 景墨这才恍然明白过来,说道:“照你所说,戒指是被凶手勉强套上去,以便冒充程妇,免得引起查案者的疑惑。苟地保说是有人想把戒指抢走,跟事实恰好相反。” 聂小蛮说道:“你说得不错,这是苟地保的失察,他气焰太甚,心粗脑笨,加上早已有了成见,没有作深入一步的探究。否则一切迹象十分显著,假如想一下,任何人都能辨别的。” 第三百六十五章 戒指之迷 苏景墨默默思索,当时自己也是没有发觉,或许是没有细察推究,也可能是成见太深,碰巧两者兼而有之。自己真是无法自我宽解。 聂小蛮继续说道:“第三是那血迹十分可疑。杀人再加断头,流血必然很多。尸身和地上确实有不少血,但形迹有些怪异。我注意妇人衣服上的斑斑血痕,好像是有意加上去的,而不是自然沾染上去的。地上的血都已疑结成块,妇人头项间的血虽然已经凝结,但颜色不容易辨别,不过两者比较,仍旧看得出有所不同。除此以外,衣服纽扣没有全部扣好,襟袖十分绉折,这等等都证明凶手在换衣服时相当慌张失措,而不能整齐有序。” 苏景墨插口道:“我记起来了,你曾对死者的鞋子作过仔细的观察,是不是大小尺寸不相称?” 聂小蛮点头道:“对的,脚的尺寸大于鞋子,那鞋子很窄,手一模立刻可以明白。若不是细心人,往往就突然略过去。” “此外还有其他的证据吗?” “还有两点是全案的关键,一是脚印、二是失掉的棉袄,苟地保指出棉袄是用去包裹人头的,这又是被他的成见误了事。程妇既然把黑色绉绸的棉袄移到尸体身上,外边夜深天寒,单衣不足以御寒,这样一来把青布棉袄穿着走了。” “那么脚印呢?” “脚印有男女两种,出进看得十分清楚,你不是见过吗?男子的脚印,进去深,出去浅,河岸边还有一个极深的鞋跟印子,似乎他上岸走进屋于时身上背负着重东西,走出去自然轻得多,那时我假设男子即是凶手,而女子脚印是程妇。依此类推,得知尸体是凶手从外边移进来的。初起,男子用船把尸体运到,背负上岸,先在屋外停留,后来与程妇商量妥洽,于是把尸体拿进屋子将程妇的衣服换上去,再把戒指等戴上去,布置好,才带程妇离去。当时我作如此解释,自以为很合理,我才深信跟程俊人毫无关系,和烂鬼阿康等也是没有牵联。因为案情奇持,凶手是谁一时很难决定,唯一的线索是脚印,我就跟着脚印作种种的分析。” 景墨点头道:“那么当时你还不知道代替程妇的死人是谁?” 聂小蛮皱皱眉说道:“对。对于月兰的事我曾有过怀疑,但还没有十分的把握。” “你又是怎么会怀疑到月兰身上去?”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我既然疑惑程妇没有死,而且跟着人走掉,知道这桩案子主要缘由不外乎是男女情爱。据倪二及程婆婆的禀告说,程妇深居简出,平时来往而能谈的人只有月兰。这个婢女是程妇娘家的人,情形大可怀疑。我想程妇若有什么恋爱史,一定发生在她成亲之前,这样就进一步怀疑月兰是传信的人?结果却果然不错,人们所谓情海就是祸水,两者之间本来也只是一线之差,凡是身入其境的人,祸福不可测。后来我专门到王家去打听,得知程妇的父亲王富乐做人卑鄙而贪婪,绝对不是肯慷慨解囊接济别人的长者,他们家中并没有一个名叫月兰的婢女。我更加疑惑。记得凶案发生后第一次报恶消息时,王家没有一个人到场,王家跟程家平时绝对不来往。我由此推理,平时交往一定另有别人。查到这个地步我才明白月兰一定是为程妇通消息的中间人,碰巧说月兰是程妇的代死的替身。” 聂小蛮伸展两腿,休息一下,慢慢地饮下一口茶,舒松着神经。苏景墨则默默思考着刚才自己朋友所说的一切,对比案情,种种都符合关节。聂小蛮事前就能洞悉其中的幽隐,眼力确有独到之处,如果称他“独具慧眼”,他可以受之无愧。由此,景墨对小蛮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的睿智,他的敏捷,他的机警,都不是言语可以形容。 两人就这样静坐了一会儿,聂小蛮又说道:“景墨,凶案中所有的疑迹,我已经都向你分析解释清楚。留下来还有一点,你曾经问过:你认为凶手租船时,不租城河中的散船,偏要到船厂去租借,如此岂不是反而留下踪迹被人调查出来?现在你既已知道到船厂去租船的目的是运尸体。当初我差遣焐蛆强到船厂去打听,就是这个缘故。现在你明白了吗?” 景墨说道:“这样来看,散船一定有船夫跟着,要干秘密活动就不方便,船厂租船是没有船夫的,这样一来像你诉说凶手不租散船而专门到船厂去租船用。” 聂小蛮点点头,没有答复景墨,却是自顾自地看着交在胸前的双臂发呆,似乎还有什么问题想不明白。 景墨则笑道:“聂小蛮,你这次对付这桩案子,可以说敏捷极了,不过有一点是你失着之处!” 聂小蛮立即把双手放开,并且拾起头,神色很正式,问道:“哪一点?” 景墨说道:“昨天傍晚,宇文梦生来过馋猫斋两次,你回家,我向你禀告,你一点不在乎,反责怪我大惊小怪,这岂不是你的失着之处?” 聂小蛮稍稍有些脸色泛红,又变得有些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没有错,这些事本来在我预料之中,不过你的禀告过分简单,只说客人很古怪,没有说清楚怪客的身材形状。这样看来这次的失误和我都一样有责任啊!” 景墨又笑道:“好你个聂小蛮,你不只是狡猾而且很坏,就是这一点失着,你还想把过错放在我头上?”景墨略停顿一下,又正重地说道:“要是宇文梦生昨夜到府里,你见到他,并对他表示同情,我想这桩案子就没有有这样悲惨的结局,对不对?” 聂小蛮叹道:“一点不错。现在的结局竞如此悲惨,我心中好难受,真实不忍回想,不过人都死了,我也无能为力呀!”说完慨然长叹。 第三百六十六章 悔之不及 三天之后,应天府判结这件惨案。聂小蛮本人出庭作证。 烂鬼阿康和李短命无罪释放,程俊人自然也恢复自由。没有想到第二天倪二突然来找到小蛮与景墨,他说自作聪明的苟地保告诉他,程俊人突然变得疯疯癫癫,不能任他自由在外,释放之后,又被抓了枷了起来。 景墨惊异地问道:“程俊人发疯了吗?” 聂小蛮却像往常一样很平静。 倪二先生说道:“我早预料到他会发疯,今天证实我的看法不错。只要看他向应天府招供,自认是杀妻的凶手,便可知他的头脑已经不清醒。这里莫须有的供词根本没有人强迫他说,一定是因为他神志不清的缘故。” 景墨颇为不解,又问道:“为什么他会疯癫?” 聂小蛮道:“他是一个不知道节制的狂饮纵赌的人,神经一定十分衰弱。那天晚上酩酊大醉回家受到的惊吓可不小,加上王法上严厉的刑罚,即使平常人也会吓得发狂更何况是程俊人?” 景墨叹息道:“程俊人的下场,其实是他母亲的过失,不肯好好教养而只知溺爱。她要是早一点知道怜惜媳妇,知道管束儿子,何至于此呢?今后这恶婆婆要吃苦了。“ 聂小蛮纠正我的话说道:“你发表的意见还没有说到根本的缘由。两人应该明白,程俊人的堕落,固然是母亲的溺爱,但如今世风日下也应该担一部分责任。譬如社会上许多赌博场所和妓院淫窟的后面都有恶势力的包庇,青年堕落后就不能自拔。这是主要缘由。程俊人发狂疯癫,他母亲有责任,我猜想说不定程老婆婆也会疯癫,那又是谁的过失?是程婆婆自食其果呢?还是社会给她的惩罚?我可没有办法作答了!” 苏景墨听到此处,只有长叹,找不出适当的语言。聂小蛮则颓不过若有所失,他沉默着不再说话,只是跟景墨相对感慨而已。 【本案完】 突然之间,来了一阵骚乱。 “啊呀!不好了!……不好了!” “啊呀!……一个人倒了! “喝醉了吧?……” “哈哈! “不!……不像醉……” “也许是中暑了! “哎哟!……又一个人要横下来了!” “哎哟!” 一连串惊惶而杂乱的呼声,从那外面敞座中传进了两人的小室,两人都惊异起来。 接着而起的,又是喧哗声,惊呼声,椅桌推动声,重物坠地声,杂乱的脚步声,最后是碗盏杯盆撞击声。这一阵骚乱……一串奇怪刺耳的音量,眨时间杂然并作,不由不使两人三个人都放下了酒杯。 是的,这里需要一个解释,但我在解说这许多音量的来历以前,不能不先将两人和这些音量发生关系的原由说明几句。 凡熟识聂小蛮的人,总知道他是个反对饮酒和最不喜欢无谓的应酬的人。譬如人家的红白喜事之类的宴会和俗例上无事生事“摆阔”性的应酬,他往往规避不往。这不是他的矫情,也不是孤高落寞;他真心认为太过虚假无聊。聂小蛮常说:“人生至多也不过二三知己,真正可以交的亦不过二三人而已。”但假使有二三知己,不拘形迹地把酒谈心,聂小蛮也会高兴地喝几杯。并且在这种投契的时候,引起了他的谈锋,他还肯把他经历的奇诡案子讲出来助兴。 这一天晚上,苏景墨和聂小蛮二人,因为金陵通判冯子舟的邀约,一同在元达酒楼上小饮。冯子舟曾调查一桩威胁案子,费了数个月的工夫,还没有结果。后来因为聂小蛮的提醒,才得破案结束。所以他这一次邀饮,明明含着些儿酬谢的意思。 冯子舟居于主人的地位,先提着锡酒壶,恭恭敬敬地向聂小蛮和景墨各敬了三杯,又极口称颂聂小蛮的才智和功绩。聂小蛮却反觉得不安起来。 聂小蛮皱着眉头,一本正经地答道:“子舟兄,你说得太过分了。这件事是完全靠机缘凑巧罢了,我真实无功可言。机缘来了,一个人能够认识它,又能够抓住了利用它,这就是她或他的能耐。所以我不敢说一个人单单凭着他的才能,每件事都能够无往不利;反而言之,一人的智力有限,有时自信过甚,还往往容易走进错路上去。”他突然含着笑容,斜过验来看向景墨。 “景墨,你和我相处好久了。你知道,我的成就往往是凭着偶然的机缘;但我的失败,也不止一次两次,你也是眼见的。只是你抱着替朋友隐恶扬善的善良,常把我的成功的事迹往往都讲出来,失败的却一句不提。传播得久了,不免就有一部分人,竟把我当作有”顺风耳“”千里眼“本领的神话中神秘角色看待。这真实是大大的错误!其实我也不过是极普通的人罢了。” 又饮下几杯,冯子舟又问起刚刚发生过的“宇文梦生殉情一案”景墨便声情并茂地把这案子讲了一遍,引得冯子舟这条大汉也不禁连声感叹。 聂小蛮连饮二杯,说道:“宇文梦生是个读书人,那么坠入爱河的这位举人是失去了理智吗,抑或他只是个长得过快的孩子?如果有睿智的思想家赞同爱,那么他们就会细致地将各种爱区分开来,就如医生建议不吃酸腥冷,但用鹰嘴龟成分制作的龟苓膏却可以吃。他们将张君瑞和崔莺莺式的激烈爱情与程朱理学对理的沉思型崇拜区分开来。这种区别可被分为成熟的爱和不成熟的爱。成熟的爱几乎每一方面都值得称许,它的原理就是,敏锐地觉察到每个人的优点和缺陷。成熟的爱充满自我节制,不会将事物理想化,能够摆脱嫉妒、受虐狂或痴迷的困扰。成熟的爱是一种有男女关系的友谊,相处和睦,令人愉悦,彼此回应。而不成熟的爱,是一个在理想化和失望感之间摇摆不定的故事,一种狂喜、幸福与溺毙般和无比憎恶的感受夹杂的不稳定状态,在这种状态中,最终找到心上人的感觉伴随着从来没有过的迷失感。” 第三百六十七章 悲歌击筑 小蛮继续说道:“不成熟的爱,其逻辑顶点就是死亡,或是象征性的死亡,或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成熟的爱,其高潮就是步入婚姻和努力避免日常生活的龃龉导致的爱情破裂。不成熟的爱不接受妥协,而一旦我们拒绝妥协,就踏上了迈向终点的不归路。对于一个已经体验过不成熟激情的顶峰的人来说,步入婚姻是一个无法承受的代价——真还不如驾车冲下悬崖,结束一切。” 看来这一桩殉情案对聂小蛮的影响颇大,景墨怕小蛮忧思过度,并不接话而是把话题又拉回之前关于神探的方面,说道。 “好吧,那么我们也要给别人讲一讲你失败的案子,使人们可以知道金陵第一神探并不是万能的,更不是什么无稽的神仙鬼怪。也只是一个‘人’罢了,好不好?” 苏景墨这一番半开玩笑半当真的话,引得众人一起哈哈大笑。聂小蛮的睿智才能,在当今的大明天下,应该可算首屈一指,即便不是最杰出者,也是其中之一。但他的虚怀若谷的谦德同样也非寻常人可及。 三人饮酒的座处是一间靠近楼窗的小小的密室。夜风一阵阵从窗口里灌进来,肃清了三人身上的热汗。那密室外面有一大间普通座位的敞室,排列了不少桌子,酒客们的猜拳行令和笑谈喧嚣的声音非常热闹。夜风抚面,大家喝过了几杯,谈谈说说,倒也畅怀有趣。这样又喝了一会儿,外面打更的人走过,戌时已经过去了大半了。聂小蛮因为冯子舟的请求,正待讲述他早年经历的一桩奇案。 一具残尸只有上半身,而且无头、无上肢,内脏少心和肝。过了半个月在附近水域发现下半身。(破案后,都未找到剩下部分)。大理寺仵作尸检、寻找失踪人口,根据四、五条蛛丝马迹,历时一个月,排查超过两千余人,只确定了尸体身份。案件毫无进展,看样子就要放弃了。那县里的都头和被害人的父亲有些熟,一天这两人请聂小蛮一起吃饭时点了猪肝。被害人父亲无意间说到,某人曾请他吃“炒猪肝”,“那猪肝的味道好怪”。聂小蛮心中一动,立刻叫人来把那个人抓了起来,案件果然告破。 小蛮又说道:“事后我才知道,这个凶手曾经在排查时被列入二十个重点怀疑对象之一,后来还是疏忽了。” 冯子舟听得大感兴趣,就要问小蛮正要问聂小蛮是如何想到其中的联系的。 突然!听到密室外面发生了一阵子喧扰之声。它不但打断了聂小蛮的谈话,又使他站起来,连另外两人的杯筷也不得不暂时搁置。 冯子舟也跳起身来,诧异道:“什么事? 蓬! 第二次重物坠地声又送入三人所在的密室,显然又有一个人跌倒在地板上面了。 景墨侧目道:“也许是什么人打架?” 聂小蛮早已走到了小室的活络门外,仰着足尖望了一望,又回过头来向两人说话。 “当真有两个人跌倒了!我们且去看一看再说。……三人走到大房间中时,看见五六只桌子都已空着,酒客们都拥挤在一起,围住了一只近窗的桌子。有一两个人突然从人丛中退出来,又急匆匆下楼而去,似乎不愿参加这个纷扰。 聂小蛮的行动原本就是很敏捷的,这时便分开了众人挤上前去,景墨和冯子舟自然也在后面跟进。 只见,地板上面有两个青年,一横一竖地躺着。这二人都紧闭着双目,脸色惨白地手捧着肚子,在地板上牵伸转侧,嘴里还不住地哼着。眼前的这情景确实很凄惨刺目。 喧嚣的人群中有一个人说:“唔,这是中风吧!” 另一个说:“唔,大概是那些苍蝇上有什么瘟病,染到人身上了!” “只怕是发疮吧?”是一个穿云纹宽袍的大块头的疑惑道。 “我看像中毒呢。”这是另一个年事已高的酒客的看法。 旁边一个穿短衫的侍者,灰白着脸,正慌得束着手呆看。他听到了酒客们的三三两两的闲话,擦了擦额汗,居然也找出两句答辩话来。 堂倌道:“没有!没有!我家的酒菜再洁净没有,而且常常打扫苍蝇也不多,绝不可能会中毒的。不是,不是!” 就在这乱成一团之时,突然有一个坚定的声音说话了。 聂小蛮突然指着地板上的两个青年。说道:“你们看哪!他们的嘴唇都已一丝没有血色,手脚也都僵直着,还不住地抽动。可见他们正感受剧烈的疼痛。我看,这真的像是中毒!堂馆,快去叫一个郎中来,或是送他们往医倌里去,再耽搁恐来不及了!” “我去!” 一个有着红鼻子的旁观客,倒也有见义勇为的豪气,应了一声,便自告奋勇地跑下楼去。人家说好酒爱赌之辈里颇多仗义任侠的好汉,这里倒是一个小小的证明。 聂小蛮见了这两个青年的凄惨模样,他的好奇心和怜悯心都在同一时间被激起了。于是小蛮又躬下身子,想扶他们坐起来,但他们的手脚都已失却了活动的自由,竟不能扶起。 此时,这两个青年,他们除了呼呼的微弱的呻吟声以外,没有半句话。这时要他们说话已不可能,所以聂小蛮也不再浪费时间。 聂小蛮仰直了身子,问道:“堂倌,你认识他们吗?” 一个热心口快的中年酒客抢着应道:“我认识!这个年轻的叫冯多颜,是这里的老酒棍了。那一个,我倒是不认识。”他向地板上一个年纪比较大些的青年酒客指了指。 聂小蛮又问堂倌道:“那么,你可都认识他们?” 那堂倌这时候哪敢多应承一句?惨兮兮地答道:“这……这一个人我也不认识,他今晚还是第一次来。但他一定是冯少爷的朋友。我刚才还看见他们一块儿喝酒谈笑……谈得很多。” 这就有些奇怪了,大厅广众之中,众目睽睽之下,两个把酒言欢的青年,何以会一起痛苦地倒地呢?若是发病,中风之类,又怎么可能两人同时?如果是食物中毒,那么其余众人是不是也有危险了? 第三百六十八章 早年奇案 这时候苏景墨大脑里蹦出来的四个字是:食物相克! 还有一个案例,叫“飘落荆花也杀人”。本朝有这么一个诗人叫王士禛,是山东诸城人,他写诗很多颇有些诗名,所以景墨才知道他的故事。 王士禛最后官做到六部尚书这样的高位,他到济南去出差,济南的地方官呀和好朋友呀就请他吃饭。这还不是一般的吃饭,而是在外面的草坪里摆下的筵席。王士禛就在这个露天里饮宴,在一棵荆花树下。可以想象那时正盛开着荆花,席间有教坊司的歌姬在那儿唱歌,还有弹古琴的乐人,一切都非常高雅;王士禛因景生情就做了这首诗: 秋来何处最销魂,残留西风白下门。 他日差池春燕影,只今憔悴晚烟痕。 愁生陌上黄骢曲,梦远江南乌夜村。 莫听临风三弄笛,玉关哀怨总难论。 做完这首诗,大家就吃饭,上的是什么菜呢?上的是大明湖里的鱼。大家吃鱼的时候呢。王士禛恰好离着这个荆花树比较远,树上的荆花在风吹动下落了下来,落在了中间一大盘鱼的盘子里了。王士禛有一个毛病,他不吃鱼。 结果其他的客人和主人吃了这个鱼。结果王士禛的这些朋友吃了鱼的一命呜呼,都死了。这也是历史上记载的一个故事,叫“飘零的荆花也杀人”。为什么呢?据说荆花落到鱼盘里有了毒,这就是中国人很相信的一个东西——食物相克! 常说的“食物相克”,指两种或多种食物一起服用后,因食物之间相互“拮抗”制约而导致中毒;或是在体内产生寒凉、温热等配伍效应,致病致死,比如著名的螃蟹和柿子不能一起吃,严重可致人死命。 至于柿蟹合谋杀人背后的原理,用中医阴阳五行相生相克理论即可完美解释:因为天有四时,人有五脏,食有五味、寒凉;螃蟹和柿子都属火,火火相克,两者又都性寒,异于常理,所以克起来更加肆无忌惮,动辄能杀人。 除了这种四平八稳但略显死板的阴阳五行体系,古籍中另有一种更为常见的理论体系来阐释食物何以相爱相杀,主要援引中医“取象比类”、“物类相感”的思想,医理虽不甚严谨,但想象力横溢。如鳖肉与苋菜不可同食,取棋子大的鳖肉与苋菜搅拌,投入池塘中,不久都变成小鳖。古代医生据此认为,鳖肉与苋菜同食,会在体内生出“癓瘕”(某种像小鳖的肿瘤);又如赤豆和鱼鲊不可同食,否则患消渴症。 不过,这食物相克之说一向被小蛮认为是虚无缥缈的邪说,却不知道为什么景墨看到此情此景,脑子里想到就是这四个字。只有这四个字才最能解释当前的景向,不过小蛮总说凡事都要有证据。那么这两个青年有中毒的样子吗? 景墨这样想着,就去瞧那冯多颜的形状。只见他的脸瘦削而焦黄,鼻子平扁,牙齿作深黄色,年纪约摸二十五六,穿一桩香云纱夹袍,却算不得怎样洁净。从他的衣服上的斑污估计,也不知道是摔了一跤,还是和什么人有过冲突。那另一个不知姓名的人,面皮比较白皙,嘴唇上有一颗相当大的痦子,穿一套盘领大袖长衫,式样比较入时,但已略见敝旧。他的年纪比冯多颜大些。 聂小蛮又问:“唔,你说这两个人一块地喝酒?但桌子上怎么倒有三只酒杯? 那堂倌向桌面上瞪目呆瞧着,一时似乎回答不出。这时候景墨果然看见那小方桌上共有三副杯筷,只空着靠窗的一面。 同时有一阵子急促的步声走上楼梯来。一个捕快跟随先前那个自告奋勇的红鼻子客人,满面大汗淋侧身挤过来。 红鼻子酒客向众人禀告说道:“我找不到医倌,所以就禀告了这位差爷。 聂小蛮点了点头,便回头向冯子舟道:“我看眼前应立刻雇车子把这两个人送到附近的德济医倌里去,越快越好。这时候很危急了,再耽搁一下我怕是要出人命。” 冯子舟赞成了,便向那捕快吩咐了几句。捕快就把招了招手,请了在场几个并不缺乏的热心的酒客帮忙,众人着手把这两个奄奄一息的人抬送下去。那穿汗衫的堂倌忙着将衣钩上的一件白罗料绸夹袍拿下来,丢在那个被抬的有病的人的身上。 景墨正在瞧那些人帮着抬送下楼的时候,突然听到聂小蛮厉声呼喝。 “堂馆儿,快住手!不要动桌子上的东西!……让这些东西留着。” 那堂倌儿看见小蛮与冯子有指挥捕快的能力,猜测两人有些相当的身份。他正想把桌子上的杯碟收拾起来,一听到聂小蛮的喝阻,立即住手。这时候多数酒客们都散开了,重新回到他们的原座上去,只有几个最热心的还留着旁听。 聂小蛮继续说:“子舟兄,请你按排人来把这些酒杯菜盆都收拾好,送到医倌里去检验一下子为妥。” 冯子舟作疑迟状道。“为什么?你是不是觉得,这当真是一桩中毒案?这些东西里面也许还留着什么毒迹?” 聂小蛮摇了摇头道:“这虽还不能说定,但情况上很相近。我们为谨慎起见,必须把这些酒菜都查清楚一下。”他又回头问那堂倌儿道:“堂倌儿,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哩。这里有三个座位,三只酒杯,三双筷子,不是只有二个人吗?” 那堂倌儿相当胖,胖子容易出汗,也许有着某种医理的根据,这时这胖胖的堂倌的汗衫好像已经湿透。 他把手背在自己的额头和鼻子上擦了一擦,两只圆眼在聂小蛮脸上交替地眨动。 “客爷,冯少爷当真是同着两个人来的……还有一个人已经先走了。” “哦?先走了?他走了多少时候?” “还不久,大约不到一柱香的功夫。” “这个先走的人,你可认识?” “不认识。那人也不是常来的。 “这个人坐在哪一个位子上?” “这一个。”堂倌儿随手指了一指。 第三百六十九章 食物相克 聂小蛮摸出了随身带着的笔和小本子来,把堂倌的回答的话仔细记下。接着他撕下一页,把纸片再撕小了,粘在那三只酒杯上,分别注明。那三只杯子中都留剩少量余酒,桌上有三把酒壶,两壶已空,第三壶还剩小半壶余酒,但这三把酒壶杂乱地放在桌子的一角,分辨不出哪一个人饮哪一把壶。聂小蛮仔细看了一看,便把酒壶酒杯和几只菜碟,都交给了冯子舟,请他安排差人送到医倌里去查清楚。查清楚的结果,请他用再派来尽快通报。 冯子舟答应了,借了一只提篮,让一个高个子差人把杯碟等装好,吩咐他提下去交给自己的车夫,接着就和小蛮、景墨分别。聂小蛮和景墨重新回进先前的密室。这时候旁观的热心人也跟着散开,外房间中的酒客也已经散去了大半。这样一来密室之中更没有闲人,不再怕别人的打扰。 景墨见四下无人,便问聂小蛮道:“小蛮,你看这终究是不是中毒? 聂小蛮很有把握似地答道:“我看一定是的。我虽然不是郎中,但这两个人的状态已经明明告诉我是中毒。我觉得眼前这不起眼的一场中毒的戏的背后,也许有重大的背景,值得我们的注意。现在我先要和那胖子堂馆谈几句话。” 聂小蛮走到活络门口,向着那堂倌儿招了招手。那堂倌儿在不大情愿的状态下愁眉苦脸地慢慢地走进来。 他的两只小眼圆圆地睁着,额头和鼻尖的汗在交相竞赛,脸上也仍满呈现着惊惶,他的手中握着一顶大帽,分明不是他自己的东西,也不知道从哪里抓来,便一直不知所措地捏在手中。 聂小蛮带着笑容,伸手拍着那人的肩,婉声说:“堂倌儿,你叫作什么?” 胖子答道:“我叫非凡。” “好,非凡,你不用害怕。我要问你几句话,你只要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就行。我自然会绝不把你牵连进来。” 非凡感激地点了点头,又把手背在鼻尖上揩了一下,但他的脸上的犹豫的神色仍不见消减,似乎他还不敢轻信聂小蛮如此轻易许下的诺言。 聂小蛮瞧着他的手中的大帽,问道:“这东西是不是那一桌酒客遗下来的?” 非凡道:“不是。他们都光着头来的,没有戴帽子。刚才一件圆领大袖长袍我已经丢回给那个有病的不相识的客人了……这顶大帽是我在他们旁边的一张桌子上发现的。” 聂小蛮接过大帽,略瞧一瞧,放在桌上,又回头瞧那胖子。 “原来如此,现在,你最好注意听我问话。你说起先他们三个人一块儿来,内中有一个人先离开。是不是?“ “是的,客爷。” “那么这个先走的人你到底认不认识?” “这个,我……我的确不认识的,客爷。” “但他的样貌你以前可曾见过?” “这个……这个……”胖子忍住了。他的鼻尖似乎又痒起来。他又用手背擦了一擦,仍迟疑着不答。 聂小蛮催促道:“快说啊。假如你以后看见了他,可还能认得出来吗?” 胖堂倌儿慎重地点了点头说道:“这个我能认出来。这人是一个高个子的老人,穿一桩黑绸圆领大袖长袍,瘦瘦的脸,眼睛乌黑有神。他……他好像曾和冯少爷来过一次。不过他并不是我们这里的老酒客。” 聂小蛮的眉头轻轻地一动,追问道:“这样说,这个老年人明明也是冯少爷的朋友。是不是?” 非凡忙点点头。 聂小蛮又问:“你说那有病的人曾和冯少爷谈过不少话,但冯少爷是不是也和这一个老年人交谈?” 非凡答道:“也交谈过的。我曾听到那个有病的人说的是镇江口音。这老爹的却很安静的样子,并不见他多谈。我未曾留心他的口音。” 聂小蛮思索了一下,另换一个话题。“这冯多颜是这里的老酒客了吧?” “是。他几乎是没有一天不来。” “他是做什么营生的?” “我……我不知道。我听说他的爹老子,生前在衙门里当什么差,家里好像很有钱。赏钱方面,他可从不比人家少。嗯,对了,他就住在龙蟠里。” 聂小蛮沉吟了一会儿,突然把桌上的大帽重新拿了起来。他一边瞧那帽儿,一边又偷偷看了看那堂倌儿。 “非凡,你别这样子紧张害怕。我们且坐下来谈。你不是说这帽子在邻桌上发现的吗?” 那堂倌儿不知道是顾及礼节还是胆子小,仍不自然地站在一旁,不肯坐下。聂小蛮和景墨却是各自坐了下来。 非凡点头应道:“正是,在冯少爷的隔壁。” “这个人是谁?你可认识?” “他已来过好几次,我倒是认识他的脸,却不知他的姓名。” “他今夜的酒帐付过没有?” “刚才他塞给我一张银票,找零也没有拿。” 聂小蛮把那大帽凑在烛光下反复察验了一会儿,景墨看见那是一项编得有些精致的大帽,配着黑色的绸带子,还很新的样子。 聂小蛮说:“我想这个人很讲究修饰。他的头油大约擦得很光泽,想起来衣服也非常漂亮高档,否则和这帽子恐怕有些不相配。他的年纪大概还不出三十。不知道我猜的是不是?” 这几句话突然似引起了非凡的诧异,他的不自然的窘态这样一来倒是减弱了不少。 他反问道:“客爷,你是不是见过他的?” 聂小蛮不答,摇摇头,同时,只见小蛮的嘴边轻轻地翘了翘。 景墨也奇怪地问道:“聂小蛮,你根据着什么?” 聂小蛮微笑道:“我是这样推测的,帽子里面有几根修剪下来的头发。那头发很干净,可见他是勤于梳洗的。那块紫色绸子的衬垫上含着浓烈的香味和油光,那么这个人的讲究装饰已不成问题。那帽子里面的圈上又留着倾斜的痕迹,可见他戴帽时是偏向右额头的。从这种种状态上猜测,可知他是一个漂亮青年无疑。” 那胖堂倌儿似乎听出了神,他的两片厚厚的香肠嘴竟然不由自主地张得很大。不过他除了瞪圆了一双小眼以外,并不曾说出什么欣赏的话。 第三百七十章 案情还原 聂小蛮把帽子回给了他,又说:“这东西你且保存着。假使这个人今夜来找寻这顶帽子,你不妨就回给他。若使今夜不来,那你必须好好地保存着,我们也许还有用。” 景墨就又插嘴道:“我看这个人也许胆小怕事,因为不愿看见这种纷争的事情,匆匆地离去,就忘了他的帽子。” 聂小蛮笑道:“你的看法也许是的。但事实上案情往往有出于意料外的地方。假使那两个人不是在到这里以前已经中毒,却是到了这里之后才中毒的,那么,这大帽在表面上虽然好像没有关系,可是我们为谨慎起见,却不能不加注意—一或许就把它当做一种线索,那也说不定啊。” 景墨点点头。“但你对于这两个人中毒的由来是不是已经有了些意见?” 聂小蛮道:“这倒还早,我完全没有什么看法。我现在计划往冯多颜家里去。我想到了那里,总是可以问出些端倪。” 聂小蛮站起来,向非凡问明了冯多颜的地址,记在小本子上。接着他又问起关于那冯多颜的家庭状况。但非凡并不深悉情况,至于毫无结果。 最后,聂小蛮又问道:“那么,你再说得仔细些。你可曾看见这三个人如何来的,又是怎么倒下的,全部过程你都清楚吗?” 非凡答道:“这三个人大约在上灯时,大约酉时间到这里来的。他们喝了约摸有半个时辰,那穿黑纺绸圆领大袖长袍的老爹的就要走。冯少爷留住他。又坐了一枉香的光景,那老爹终于才先去。另外两个仍旧谈着喝着。这样过了一会儿儿,我突然看见他们都把头伏在臂上,像在打盹,可又像喝醉了。一转瞬间,冯少爷先从椅上跌了下来;接着那第二个有痦子穿短衫的人也倒在地上。” 冯多颜的住址是在陶风楼龙蟠里二十九号。聂小蛮与景墨从元达酒店中出来到他家里去时,经过那德济医倌,就顺便弯了进去,问问这两个人的情形。见到冯子舟还在医倌中等候消息。 据郎中的诊断,这两个人确是中毒,此刻正设法使他们呕吐解毒,但至今仍没有回复知觉。那酒壶酒杯中的余酒也正在检验之中,还没有完毕。冯子舟再次允许两人,等到检验有了结果,立刻通知两人。 两人从医倌里回出来时,聂小蛮又对景墨说道。 “景墨,你现在总相信了吧!这一出小戏里面一定大有文章的!我觉得这桩案子中有一个紧要的关键:就是这两个人的中毒,终究在进酒馆以前,还是在进酒馆以后?假使他们在进酒馆时已先中毒,问题就更厉害了。我们不能不更谨慎些儿。“ “那么,我们要怎样着手?” “现在我们往冯家里去,姑且不要说起我们已查明了什么。这样他们既不防备,我们便可从他们的谈话状态上得到些线索。” 景墨记得那酒馆的堂倌儿叫非凡的曾告诉自己和小蛮,冯多颜的父亲生前曾在衙门里当过什么职份,死了之后大概留下了不少造孽钱,所以他的儿子冯多颜平目的用度非常阔绰。 冯家的住宅是一所两进两出的漂亮院落。堂屋中烛光雪亮,全副家具都是红木的,墙壁上居然也挂着几幅名人的字画,当真满显出富有的气象。如果不知道的,一定以为是某某官员或者富人的家,丝毫不会想到一个当差的或者吏员也可以敛聚如此的财富。 两人到了里面,只有一个老婆子出来招待。她就是冯多颜的母亲,年纽约摸五十光景,头发已有些花白,额上也已有几条线纹。她的表面上似乎很慈祥,但她的一双乌黑的眼睛却似有一种足以使人震慑的力量。小蛮便声明是多颜的朋友,因为许久不见,专门去访候他。 那老妪的礼貌不见得怎样周全。她并不请两人进屋去坐,只是站在堂屋门口向两人答话。 “多颜已和多吉往元达酒铺里去了。你们可以往那里去找他。 聂小蛮突然向苏景墨瞥了一眼,其实景墨心中也暗暗惊奇。多颜和多吉,很像是弟兄的名字。难道说他们俩当真是兄弟?假使如此,这两个人又何以同时中毒? 聂小蛮乘机说这:“我们和多颜相识虽然已经好久,却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哥哥。他哥哥的嘴唇上不是有一颗痦子的吗?” “是的。你也看见过多吉?” “嗯,刚才见过。他们俩不见得是同胞弟兄吧?” 那冯母稍稍含着笑容,答道:“他们是同父不同母的。守仁是我丈夫的姨娘生的,她也已死了两年。但多吉的年纪却比我的儿子多颜长两岁。他在靖江县衙里做书吏。已经做了好几年,平时不常在金陵,此刻他是放了假回来。” 聂小蛮假作领悟状道:“哎哟!多吉是在靖江做书吏的,怪不得我们以前不曾见过他。我想他们弟兄俩应该是很和睦的吧?” 老妪不即回答,但把那一双有力的眼睛在聂小蛮脸上瞟了一眼,突然又低下头去、她分明已感觉到这个问题的突兀。 这样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弟兄俩是很和睦的。不过多吉浪费些。他在靖江做事钱还不够自己用,一年要用家里几十两银子补贴才够,我常常写信叫他俭省些儿。除了这点以外,我们家里原是快快乐乐的。” 说完之后,她点了点头,便转过身子作势要回进去的样子。 聂小蛮却不很知趣地继续问道:“多吉是几时回来的?” 不耐烦的表情已从老婆子的眉宇间充分地暴露出来。她紧皱着双眉,侧着脸,悻悻然作简语回答。 “今天下午。” 聂小蛮的嘴唇微微开启,明明想再问一句,不料那冯母向聂小蛮瞅了一眼,竟坦白不客气地下逐客令了。 “先生,对不住。我里面还有事呢。你要看多颜,到酒铺里去找吧。” 情形看起来可不大妙,似乎真的有不能不走的趋势。景墨不知道聂小蛮在这几句谈话之中,是否已得到什么线索。景墨自己却只觉得这些问答空泛异常,毫无头绪。 那老太太要回身走进去了。在这种形势之下,两人只有立即退去的一法,自然不便再发什么取憎的问题。不过聂小蛮偏不知趣,突然踏前一步,依着老妪的口气乘势塔讪。 第三百七十一章 逐客令 聂小蛮直接说道:“冯太太,我们刚才从酒楼里来的。” 冯母刚才移动脚步,正想回身进去,一听到小蛮的这话,当真又立定了回过头来。 “那么你没有看见他们?” 聂小蛮巍然站立着,很镇定地瞧着老婆子的脸,还没有回答。景墨觉得这情况有些僵,不知道聂小蛮准备着什么步骤。 冯婆子也开始怀疑,有些困惑地问道:“你们终究是谁?看起来客客气气的,可是为什么向我问这些话?” 聂小蛮的表情很庄严,慢慢从衣服里拿出一张帖子,缓缓道:“冯太太休要着恼,实不相瞒,我们俱是官府中人。我们刚才已经见过你的儿子,此刻是带得一个消息来给你。” 老妪稍稍一震,忙用右手撑住了那只方桌,她的一双眼睛显得愈发慌张起来。 “敢问,二位,是什么消息?” “请你不要太害怕。这个消息很坏。” “哎哟,到底什么事情?”她的声音有些抖。 “他们已经中了毒……并且很厉害!” 老妪突然张大了眼睛,呆了一呆,颤巍巍问道:“是不是多吉中了毒?” 聂小蛮摇摇头,慢慢地道:“是的,但不单是多吉;多颜也中毒了。” 那老妪脸色顿时惨变,浑身都颤栗起来。她把她的整个身子都依靠在方桌边上。 “哎哟……哎哟……” 她的身子已经支撑不住,向一边倾斜下去。聂小蛮急忙走近前去扶住她。景墨也上前帮忙,扶着她坐在堂屋中的一只红木椅子上。 她喘息地呼道:“哎哟!我的儿子多颜中毒了吗?这……这一定是多吉干的啊!一定是他!“ 聂小蛮仍很镇静地答道:“冯老太太,你也许误会了。我已经告诉你,他们俩一起都中了毒。” “哎哟!都……那么,谁害他……谁会害他?” 小蛮看这老太太有些糊涂了,不得不再次强调道:“冯太太,不单是他,多吉也一样中了毒。你想谁会害他们俩?” “这个……这……我……不知道……我……要去看多颜!他……他在哪里?” “他们此刻一齐都在德济医倌里。假使他们中毒的时候不太久,大概还可以救治。冯老太太,你姑且定定神。现在我们要调查的,就是他们俩终究在什么时候中的毒。” 那老婆子的泪珠已从那失了威势的眼眶中迸涌而出,从她的灰白的脸颊上滚落下来。她摸出一块白巾来轻轻擦试着,把背心靠着红木椅子的背。 她呜咽着问道:“哎哟!这怎么办?谁下的毒?二位爷,你们知道吗?快告诉我!” 聂小蛮自如地在老婆子下首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苏景墨也不客气地坐在他们对面。 这时候,突然有个女仆在屏门里面探了探头,又立刻重新缩了进去。聂小蛮只把眼角略一瞥,并不理会。 他答道:“冯太太,我还不知道。但你假如能暂时抑制你的惊悲,回答我几句问题,那就和我们彼此都有益。我瞧这件事也许是出于意外的,未必见得有什么人存心谋害。我问你,他们什么时候往酒铺里去的?“ 冯母又把手巾在脸上擦了一擦,止住了眼泪,想了一想,才颤声答复。 她说:“他们出去时,太阳还在西墙角上,大约在申时将尽,酉时未到之时。” “两个人一块儿出门的吗?” “是的。” “他们不曾约别的人吗?” “没有。” “那么冯多吉在什么时候从靖江回来的?” “今天未时之后光景。” “哦,这样看来他应该是乘车而来,嗯,我看他大概是从常州直接回来的。那么,冯多吉回到这里以后可曾吃过什么东西?” “他吃过一碗阳春面。” “只有他一个人吃面吗?还是冯多颜也一起吃过面的?” “这面是我的媳妇纯熙……多颜的老婆……做的,不但他们兄弟俩吃,我们大家都吃过。” 聂小蛮的目光似乎在那幅墙上谢时臣的《秋山策寒图》上停留了一会儿,但景墨相信聂小蛮绝不是有闲心思欣赏那赝品的山水画,却明明在那里构思案情。 景墨自己自己倒是看了看这幅赝品,笔势呆凝中全无气势,也不知道这骗子靠这幅画骗去了这墨吏之家的多少银子,如今这画还挂在这里,看来是无人识得真假,倒也可发一笑。 这样过了一会儿,小蛮继续问道:“可有什么别的东西,只有这弟兄俩吃过而你们没有吃过的?” 冯母摇摇头:“没有……哎哟,不,不……我记得他们俩曾一块儿喝过了一会儿茶,我和媳妇却不曾与他们同饮。” 聂小蛮道:“嗯,他们俩在什么地方喝茶的?我想过去看一看。” 婆子向西首的次室指着,说道:“这就是今天专门给多吉预备的卧室。刚才多颜和他在里面谈了好一会儿的话。” 聂小蛮站起来走到那次间门口,便直接推开了门走了进去,随手还点燃了里面的油灯。 老婆子也颤巍巍地站起来陪着进去。苏景墨自然也跟在后面。 这次间中是一间与厢房隔绝的次室,有一只单人小木床,一只小小的圆桌,靠窗另有一只旧款式的茶几,几的左右有两只椅子,也都是红木的。茶几上还放着一把很大的白瓷茶壶。靠分隔的板壁上放一架黑色的书橱,橱中的书却寥寥无几,上面也给尘埃封蔽,显然可以看出不大使用的。圆桌旁边还围列着几只圆凳。圆桌上有一架小笔架,两只白瓷茶碗,一只夹火柴的黄铜烟盆。景墨仔细观察,觉得房间中各物的情状仍很整齐有致,并不见有什么可疑。聂小蛮的目光在房间中打了一个回旋,便指着榻上一条蓝素纱的夹被,回头来问话道。 “冯太太,冯多吉从靖江回来的时候,是不是只带有这一条被子?” “不,这不是他带来的。他准备放假之后就要回靖江去,所以没有带铺盖,只带了一只小小的皮箱。”说着,她走到小榻前,俯着身子从榻底下取出一只手提的小皮箱来。 第三百七十二章 亮出真身 那皮箱并没有下锁。聂小蛮接过了打开一瞧,只有两件夏布的短衫,一条陈旧的绸裤子,还有几本小说,两张白纸。此外还有几样梳洗的用品,应该都是价值不扉的精致之物。聂小蛮在皮箱中翻了翻,也终于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不由得皱了皱眉。接着他把圆桌上的空白瓷茶碗拿在手中,仔细地观察。 景墨也凑过去看了看,碗中还剩着些茶汤,茶色清淡,分明是雨前。聂小蛮又把那两杯余茶都凑到鼻下,先是闻一闻气味,又伸手掏了一点出来尝了尝,终于还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小蛮突然又走到茶几旁边,把那白瓷壶提起了倒了半杯出来,又很胆大地饮了一小口。 景墨一看不由得暗暗地替他担心。 聂小蛮突然叫道:“景墨,你也来尝尝味道。看可有什么异味没有?” 景墨心中不情愿,却不好意思推却,只得把白瓷茶碗接过,勉强呲牙咧嘴地饮了一小口。然而那茶汤清冽可口,香味也不差,还有些微温。 小蛮接过了景墨还给他的杯子,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这茶似乎没什么问题。” 景墨答道:“嗯,这是上品的雨前茶。 聂小蛮点点头,随手把杯中没有饮完的余茶的茶汤,倾泼在茶几面前的一只白铜痰盂中。 同时他的目光一起跟着茶汤的倾泻,也凝视在痰盂之中。他的双目一张,两颗锐利的眸子转了一转,突然又把身子俯下去。接着他放下白瓷茶碗,伸手从痰盂中取出了什么东西,嘴里又自言自语地嘀咕着。 “这里有蛋壳呢……哎哟!冯老太太,今天有谁吃了鸡蛋么?” 老妪摇头道:“我不知道啊。”说着走近一些,瞧了一瞧聂小蛮手掌中的东西。 “哎哟!这是新鲜的鸡蛋壳。但今天早晨我叫王妈把这痰盂弄干净的啊。” 聂小蛮不答,但全神贯注似地把蛋壳凑在烛火之下反复观察,又凑到鼻子上去嗅了一嗅,似乎对这蛋壳产生了兴趣。景墨也凑过去看见那鸡蛋壳一面是粉黄色,内部的一面是白的,应该可以看出是不曾煮过的鲜蛋的蛋壳。 老婆子奇道:“我本妇人,无有见识,可是也不曾听到过鸡蛋可以毒死人!” 聂小蛮一边把蛋壳丢入痰盂中,一边用白巾擦擦额头上的汗,含笑答道:“不错,不错。我也从来没有听到过的。” 老妪又道:“若是陈腐的鸡蛋,吃了也许会生病,但这似乎是新鲜的蛋壳啊,看起来并无腐败。” 聂小蛮又点点头,不再答辩。他向冯婆子安慰了几句,告诉她那弟兄俩施救得还不算太晚,不一定会有生命危险。冯婆子一定要忙着要往医倌里去看顾多颜。两人也就辞别出来。 两人回到了馋猫斋的书房里的时候,将近子时了,却意外地听到了几个意外的消息。 据佣人卫朴告诉两人,通判冯子舟已经来过,声言医倌中的检验已有了结果。那两个人的呕吐物中都含着烈性的砒毒。那三把酒壶中,只有有剩酒的一把有毒,另两把空的并无毒物痕迹。酒杯的情形恰正相反。那弟兄俩的两只杯中都有毒,但最后一只也就是第三个同饮的老者的杯中却完全无毒。据郎中说,那毒性因为酒力催发之下,所以发作得更快。至于这两个中毒的人仍没有摆脱昏迷状态,是否有救,眼前还无把握。 这些消息相当惊人。聂小蛮也紧皱着眉头,背负着手,在房间中往来踱着。他连续地走来走去却是一直都默默无语,兀自低下着头,默默地思索。这件看来一场意外的案子发生时本平淡无奇,却不料案情中真有越来越扑朔迷离的背景。坐在圈椅里的景墨也尽力推敲,却也没有什么结果。 这两个人的中毒到底是不是偶然的?还是有人刻意谋害的?假使是有意下毒谋杀,那下毒谋害的凶手是谁?又有什么目的? 两个人这样相对着沉默了好一会儿,聂小蛮突然挺直了身子,一边搓着双手,一边向景墨说话。 “景墨,你去睡吧,不必再费什么脑力,还是休息要紧。我还要出去有些儿事情。” 景墨大惑道:“你要往哪里去?” “往元达酒铺里去。” “要调查什么?” “我对于那第三个老年客人,还那顶遗留的大帽,再有好那堂倌儿非凡的踌躇状态,都不能满意。我还得去问几句,我想一定有消息还可以挖掘。” 聂小蛮出去了一柱香的光景之后,打更人已经开始报子时的时辰了。苏晃墨因为这件疑案盘踞在大脑之中,一时也不能入睡。夜气既凉,身子上舒适很多。景墨让卫朴烧了几锅水洗了一个澡,宽了衣服,赤足套着软鞋,躺在一张靠窗的圈椅上。那窗外的虫声在卿卿地唱歌,和着一阵阵凉风弄叶的沙沙声音,仿佛合奏着一种喃喃细语般的雅乐。苏景墨坐在窗口喝着茶,身子虽已有些疲乏,脑中的思绪却仍激荡得非常厉害。 景墨起初的想法,是猜测这两个弟兄必有一个含着阴谋毒害的意思。就情况而论,多吉既是庶出,又花钱大手大脚;多颜和他的母亲因他如此,又欺他孤立无助,碰巧就产生了谋害的念头。因为从多吉的花费仍须冯婆子供给,可见这兄弟俩还没有分家。那么多颜假如把这异母的哥哥多吉谋杀,既可以免除不时付出钱财的损失,又可使全部的财产尽归多颜一个人独享,在情理上确有可能。聂小蛮当时似乎也抱着这一种推测。他向冯婆子寻问多吉回家后吃过什么东西,明明也着眼在这一点上。 不过,这个设想有一个显著的矛盾之点。那就是多颜怎么也会同时中毒?景墨起先曾暗自忖度:也许碰巧那下毒之人因为某种不慎,间接地铸成了这一个大错;或是因为某种阴差阳错的缘因,就酿成了两个人同时中毒的结果。不过两人回府以后,因为冯子舟的消息,这推测使完全推翻。因为他们俩既然同是在酒铺里中的毒,可见并不是谋取家财而生阴谋。 三只酒杯中只有一只无毒,可知这案的主凶一定另有第三个人。这个人是谁? 第三百七十三章 皮箱 现在虽然已经知道冯多颜有一个老年的朋友,先时曾在一块儿同饮,但是这老者是个什么样人?此刻是否已经逃走?聂小蛮又从哪里去探听?这都是不易解答的疑问。 景墨只得换一个方向,又推测到这阴谋的动机。二冯的父亲既因当吏员起家,难免没有怨仇。因为如今的衙门里做公的吏员和差人,往往孤假虎威,欺诈压迫,无所不为,结怨的事难保没有。莫非有什么结仇的人不能向那已故的老冯头报复,所以在他的儿子们身上下毒手吗? 景墨反复地推索,终始终寻不出一个确切的理解。直到估计已经过了子时三刻,景墨还不见聂小蛮回来,只得先自回房。景墨因为思索过久,脑力也有些疲惫,一到床上便即酣睡,连聂小蛮什么时候回来,也不曾听到了。 第二天早晨,聂小蛮又比景墨先起床。在景墨到书房里来的时候,小蛮惯例的清晨户外散步已经完毕回来。用过了早餐,两人同回书房休息,景墨便忙着向小蛮发问。 “聂小蛮,你昨夜的奔波可有了什么结果?” “有的。凡我所要知道的一切都已经查明白了。但我还须再等一下。你假如能再耐心些,这案子随时有解决的可能。” 苏景墨的精神自然被聂小蛮这句话提振起来。 景墨赶紧问出心中的疑问:“小蛮,你是否已经把那第三个老年人查明了?” 不料,小蛮的回答却是否定的:“没有。我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们假如需要他,那么非凡认得出这个人,以前也看见过,冯子舟一定可以找得到他。” 景墨心想,这未免太过于“如意算盘”了吧?假使这个人已经远逃他乡,冯子舟应该也不一定找得到吧?何况连这个人的姓名都不知道? 景墨于是又问:“那么你得到了些什么?这案子的真凶?还是那凶手犯案的动机?” 聂小蛮突然又用着迟疑的表情,低下着头。 “景墨,对不住,我还不能谈。” “为什么?” “我还要等医倌里的消息。” “什么样的消息?” “一个人死,一个人活。” “什么,你在等一个人死?” “这有什么办法?他们两个人都中了毒,郎中已在尽力施救。我又不是郎中,也没有什么法子可以挽救?” “要是那两个,都不死?又是怎么回事?” “那我至少必须先向医倌方向证实一下,才能发表我的意见。” “哼!一定是又是卖关子!”这是景墨脑子里的猜想,却终于没有说出来。 聂小蛮却浑然不觉,只是自顾自地继续道:“那酒铺的堂官告诉我,冯多颜平时很豪爽可亲,不像会和人结怨的。昨夜这三个人中间,冯多颜饮酒最多,谈论也最高兴;他又时常执壶敬酒。眼前最主要的一个问题,就是终究是哪一个人下毒在酒壶中。这一点我还不敢确定。昨夜我从元达酒铺里出来以后,我还曾去见过另一个人。这个人叫李道一,你可也知道?” 景墨稍稍想了想,便说道:“他不是天后圣母宫的道士吗?我听说此人乃是外丹一派中的高手是吗?” 聂小蛮微笑着应道:“正是,你的记忆力很好。我和这人有一面之缘。我猜测在夏天的晚上,人家睡得晚些,所以深夜去访他。他果然愿意见我。我就把这桩案子的疑问向他询问,哎哟,外面有人来了,难道是有什么新消息?” 果然院子外有人来访,打断了聂小蛮的话,景墨未免有些扫兴。接着卫朴就进来送来一封快信,那是德济医倌里李郎中送来的一张条~子。冯多颜在天明的寅时光景已经死了。聂小蛮一听这个消息,突然交着两手连连点着头。他把身子蜷缩在圈椅里,把身子仰靠着椅背,又把两手抱着右膝,显出很悠闲的样子。 聂小蛮道:“哎哟!果然不出我所料!现在我想我不必再往医倌里去了。我的推测已完全成立!景墨,你不必再怨我卖关子了,哈哈!现在你不提出任何问题,我都可以提前答复。” 这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没想到一张二寸的纸条居然有这样大的威力,苏景墨不禁大喜,想了想有些使坏地故事问道:“很好!请你先告诉我谁是凶手。”说完,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聂小蛮,看他要如何应付? 没想到聂小蛮居然也痛快的给出了答案,脱口说道:“冯多吉!” 景墨大吃一惊,追问道:“冯多吉?是不是冯多吉故意谋杀他的弟弟?” “是的,他是故意谋杀的。” “目的呢?是不是争夺家产?” “不错。他想独吞家业。” “但冯多吉自己也是中毒的啊!难道说这是他假装的?” “不对,这倒不是。假装绝不能这样子真切。并且李郎中已经验明,两个人的胃中同样有毒。” “那就奇了。会不会是他偶然马虎,自己也误饮了有毒的东西 ?” “也不是。他喝毒酒的时候,明明白白地是知道的。” 景墨更是莫名其妙,呆住了问不出话。 聂小蛮笑道:“你觉得奇怪吗?其实这就是他阴谋的狡诈之处。你想他自己既已中毒,谁再会疑信他就是下毒之人?” “哦,原来是一种苦肉计!” “不错!这当真是富贵险中求!不过也太冒险了。假使他也因毒而死,那岂不是客人自害?” “景墨。没有。你尽放心!我可以给你保证,他绝没有死。” “这又难解释了。不过多吉所饮的毒是有一定的限度的吗?” “他所服的毒也许比较少些,但他另有免死的方法。” “哦?什么方法?” “你还不明白?” “对啊,我当真不知道。你总已经知道了吧?快给我说说。” “不错,我是知道的。但你自己也研究些医书,总知道蛋与奶一类的食物有凝敛毒质的作用。昨晚上我们在多吉的卧房间中发现两个蛋壳,这蛋壳并不曾煮过,却只在热茶中烫了一烫。这样一来我便形成了最初的推测。我知道有一个人假如胃中先有了蛋白质,等到毒质入胃,便能使毒物吸收凝聚,不会渗入血液,只需施一番呕吐的救治,毒质便能多伴吐出。” 第三百七十四章 反复推敲 聂小蛮继续道:“在一月之前,我在看甄立言的医书《古今录验言》上见过一段记录。有一个女人乃是吴中人氏,误服毒药,幸亏那女人在中毒以前,恰巧吃过几个生鸡蛋,竟这样一来居然救了她的性命。所以昨晚上我一看见蛋壳,便记起那个故事,随即构成了这个推测。” 景墨听了之后一拍大腿,叫道:“哎哟!这本医书我也看到过,原本是不足为奇的。那蛋壳我也一样看见的,不料我竟想不到把它联系到这案情上去。” 聂小蛮喝了一口茶,把那抱着的右腿摇了几摇,微笑答道:“我们查案子的其实也都是普通人,原本没有什么超凡入圣的神通;唯一的关键,就在能注意这种细小之处,并且肯随时随地运用他的脑力罢了。” 景墨点头道:“不错,我很佩服你的目光如炽。可是你当时可就怀疑冯多吉?会不会太早了点?” “不,这一点也不早。第一步,我先知道这一定是家庭问题,不过还不知道谁谋害谁。我们听到冯母说多吉奢侈,我又见他的皮箱中除了几件旧衣以外别无长物;这样一来猜测他是家庭中的一个浪子。所以若使假设冯多颜母子为了要除去一个累赘,所以设计把多吉谋害,原本应该是很可能的。同时多吉假如甘于下流,因奢靡贪财而企图夺产,进而产生这个阴谋,也同样可能。不过,这只是初步的假设,我还应进一步查明了多吉平时的品行,才能下确切的结论。” “多吉是在靖江县衙做书吏的。我记得李道一就是从靖江游方过来的道士,此刻也正好在金陵。所以我就连夜赶去见他,他是外丹大家,我本来是问他用毒的事。不料,他当真也知道冯多吉,说他是一个无赖的青年,平时赌博押妓,无所不为,这样一来欠了不少债款。其实他在靖江已经被衙门辞了职事了,只是这一点他的大母和弟弟全都还不曾知道。他在县衙时,也曾对外丹之类的有所好,所以才认识了李道一道长。因这一来,这案的关节又加重一点,他可能也因此学了一些药理之类,知道了些下毒解毒的邪法。” 景墨听了这一番解释,前后的真相已经逐渐明了。略停了停,景墨又继续向聂小蛮质问。 景墨问道:“这样说来,可见你对于这桩案子早已经明白。但我先前问你的时候,你怎么还叫我忍耐,不肯直截告诉我?” 聂小蛮又整了整前襟的衣服,庄重地说道:“景墨,你不能怪我。你岂不知道,我先前所凭借的,还不过是单纯的推测?所以在得到实证以前,我又怎能轻易妄言?我本来预备到医倌里去,看一看多吉、多颜二人的呕吐物中是否当真含着鸡蛋白。 你是知道的世事的变幻千绪万端,推测和事实往往会有相反。我怎么能不谨慎些儿?这案子的关键,就在蛋白在什么人的腹中,才能指定那人就是真凶。所以我计划先往医倌里去证实一下,然后再发表意见。 刚才李郎中寄来的条~子,通告我多颜已死,多吉却没有死。我才敢确信我的推理已经完全成立……主谋的是多吉,不是多颜。冯多吉大概自己觉得靡费不堪,迟早会受家庭的嫉视,所以就先发制人。景墨,现在你总可以明白和理解我了吧?” 景墨一看小蛮情真意切,点头道:“这话不错,我当真不能怪你。这样说起来,这冯多吉确很刁恶。他现在虽绝没有死于毒药,不过因为你的证实,大概还逃不掉法网吧?” 熟料,世事的变幻当真是匪夷所思的!聂小蛮的话立即得到了印证。正在这时候,聂小蛮还没有回答景墨的话,外面又有信息来了,卫朴接了快信就快步送了进来,这又是医倌里来的消息。 冯多吉也死了! 这消息竟使聂小蛮大惊失色,他放下手中的茶碗的时候,险些将碗打翻,他赶紧放下了单手抱着的右腿,仰直了身子。 小蛮的两眼张得怕人,表情木讷地凝视在地板上面。他的额头上有汗,面颊刹时泛白,嘴唇也微微儿有些颤动。这一种失望而惊骇的形状,景墨还从来不曾见过小蛮如此震惊,完全失去往日沉稳自如的风采。 景墨心中感叹道,可叹!推理和事实往往会有相悖!小蛮刚才所解说的推测,听了原是很入情入理。 不过,这突然其来的事实,竟把聂小蛮苦心建立起来的案情分析完全摧毁!因为假如像聂小蛮所料冯多吉是本案中的主谋和真凶,那他绝不可能自己毒死自己的! 天啊!这一次聂小蛮竟然真的失败了!这对于他是一个多么严重的刺激!其实也可以说是自己在小蛮完全证实以前,强逼着小蛮解说案情,所以小蛮才被逼提前说出来的,现在闹出这个岔子,自己可说实在也有些难辞其咎。 这样一想,景墨也开始擦汗。 两人沉寂了一会儿,聂小蛮慢慢地从衣袋中摸出一块白巾,在额头上擦了擦,又低下了头,似乎羞于见景墨的样子。不过他的表情比起一开始的吃惊,似乎冷静了一些。 景墨这时只有同情和后悔,绝对没有轻视小蛮的意思。因为他的推理在景墨来看合理的,是滴水不漏的,却不料事实的变化竟出乎人的意料之外。 可是,这样一来,案情就更加扑朔迷离了,那么凶手终究是谁?又有什么目的?这不可思议的疑问,自己真是不知所措了。 聂小蛮又端起茶碗,大口地连灌了几口冷茶下肚,然后默默地坐着不作声。约摸沉默了一柱香的功夫,他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赶到书桌之前,匆匆写了一个条~子。他又出门把卫朴叫来,他的声音很低但是景墨听到出他是让送到德济医倌里去的。安排完毕之后,他的脸上又现出一种古怪的表情。 他大声呼道:“哎哟!景墨,我错了!我错了!” 景墨忙宽慰道:“正是,聂小蛮,你当真弄错了。不过,《左传》有云:‘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你难得犯错一次,也不必这样懊恼。现在你可有别的新的理解?” “有,有的!这里面还有第三个人! 第三百七十五章 第三个人 “可就是那邻桌上留下那顶大帽的人?你早些为什么不想到他?” “你说那漂亮青年吗?这个人我倒忘怀了。我第二次往酒铺里去时,那堂馆非凡告诉我,这青年曾回转去索取他的大帽。” “他又去了?那么非凡可曾把大帽还给他?” “有的。他已经依照我的话,把帽儿还了那青年了。” “非凡可曾问明这青年的姓名地址?” “这倒是没有。” “那么现在我们还能找寻这个人吗?” 小蛮脸上现出不解地表情,反问道:“找寻他做什么?这个人和本案没有关系,不必找他。” “什么!没有关系吗?”景墨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是啊!我所说的第三个人,就是那个和冯氏兄弟同桌的穿黑绸圆领大袖长袍的老年人。并非其他人。”聂小蛮只好进一步地解释道。 原来是他!苏景墨这才领悟道:“哎哟!我早就疑心他了。我们起初不从这方向着想,却白白浪费了许多工夫在云山雾罩乱窜,这可真是很可惜的。” 聂小蛮似乎没有听到景墨的感叹,而是自言自语地高声说:“是的……冯多吉看来确系是那老者杀死的!” 景墨点了点头道:“现在你既已明白,你可知道这老者是谁了?” 小蛮摇了摇头,纳闷道:“我不知道,他是谁并不重要。” “什么?那么我们从哪里去捕他?” 小蛮一脸疑惑地反问道:“捕他?为什么捕他?” 景墨更是奇怪:“为什么?这可真奇怪!这个人难道可以任他逍遥法外吗?” 聂小蛮突然摇头道:“不必,不必。我们用不着捕他,也没有查明这老者的必要。” 这话近乎不伦不类,简直是莫名其妙,景墨不明白小蛮的含意,不禁暗暗纳罕。心想,小蛮从来料事如神,这一次失着打击甚大,聂小蛮的神经会不会失常了?所以才这样胡言乱语。 景墨于是看着小蛮,又试探着说道:“太奇怪了!聂小蛮,你既然说他杀人,又说不必捕他。这终究是什么意思?” 聂小蛮叹了一口气,郑重其事地说:“这老者在事实上虽然杀人,却并不受大明律法的处分。根据佛家的立场说,这就是现世报,是神佛借着他的手报应了一个恶徒罢了!” 这几句话太过玄妙,景墨这边仍是莫名其妙。苏景墨凝视着聂小蛮,又想,会不会是聂小蛮因为失算的缘故,刺激过度,神智当真昏乱了,才有这不伦不类的话?聂小蛮似已经瞧见了景墨脸上疑惑的表情,便再次抬头看了看景墨。然后才重新坐下来。 小蛮也是一脸的困惑,问道:“景墨,怎么你还不明白吗?我告诉你。那杀死冯多颜的凶手是冯多吉;那多吉本身,却又死在那第三个同桌的老者的手中。这老者好像是天秤上的砝码,竟把这件事的轻重平了下来。我们知道他们离家时只有兄弟二人。这老者定是多颜的朋友,他们大概是在路上相遇的,多颜就邀他上酒楼去同饮。老者也许说有别的事情,不能久留,曾有过一度推辞。那时多吉在旁,大概也竭力怂恿。因为他们假如有三个人同桌而饮,那么他们俩中毒以后,既有另一个嫌疑的人负责,多吉的计划更不容易穿破。所以在邀饮的时候,多吉必以为这老者暂时同饮,可以助成他的计谋。不料事实上恰正相反,竟这样一来丧失了他的性命。 听到这许多之事,景墨仍疑问小蛮问道:“怎么?照你的说法,这案子的主谋人还是那冯多吉?是不是搞错了?” 聂小蛮感叹了一声,说道:“你怎么还不明白。冯多吉利用了他的药理知识,提前吃了两个鸡蛋……这一点李郎中此刻已经给我证实,多吉的胃中还有残余的鸡蛋白,多颜的胃中却没有。他起先想利用那老者暂时坐一坐,给他做一个挡箭牌。我们之前听非凡说,老者坐了半个时辰光景就要先走,可见他另有事情,多颜邀饮时,老者一定曾表示过。 多吉想利用他,当时必也帮着邀请。谁知道老者在第一次辞退时……那是在到酒楼半个时辰以后……又给多颜留住,又隔了一柱香的功夫这才辞去,这才坏了多吉的大事。因为有老者在旁,多一双眼睛,多吉不便下毒;等那老者辞去以后,多吉才将砒毒悄悄地放在酒壶里,弟兄俩一同喝了,就也一同送了性命。” 听完了聂小蛮的讲述,景墨觉得眼前还是白茫茫的一层薄雾。只好承认自己的眼力太弱,竟然还看不透它的案情。空气非常闷热。窗开着,不过没有一丝风吹入,景墨的头部的汗液溜到了他的脖颈。 这样过了一会儿,景墨趁着聂小蛮略略停顿的机会,又提出不解的疑问。 “小蛮,请你再说得明白些。你说下毒的是多吉自己,而且下麦时又在那不知姓名的老者离去以后,那又与老者有什么相干?你怎么又说老者杀了多吉? 聂小蛮直视着我,反问道:“怎么?你还有这样的问题?你总也知道人们的胃的正常的消化机能,在食物入胃之后一个半到两时辰之中,可以完全消化。但有些容易消化的东西,还无需这么长的时间,蛋和奶就是其中之一。多吉在离家前就吃鸡蛋,到达酒楼的时候,离他吃鸡蛋至少总已有一柱香的功夫。他们在到酒楼以后,经过了小半个时辰,那老者才分离辞去,多吉才有机会下毒,那么,前后已经有一个时辰以上的时间……换一句话,多吉喝毒酒的时候,离他吃鸡蛋时已经间隔了一个时辰以上。景墨,你想那时候多吉胃中的鸡蛋是怎么样了?不是已经……至少是大部份……消化了吗?那么它还能有吸收毒素的作用吗?” 原来如此!景墨听得大点其头。 小蛮又道:“自然不能了!不过多吉也许是不曾彻底地明了这微妙的作用,也许是阴谋迷惑了他的脑子,一时模糊,竟然忘却了蛋白的时效,依旧喝他自己下毒的毒酒! 第三百七十六章 计有遗算 聂小蛮道:“你想假如当时没有那个老者,或者碰巧那老者坐一坐就走,多吉的胃中蛋白质还没有消化,他中毒后自然马上会给人送到医倌里去洗胃,因为鸡蛋白的吸收作用,毒素绝不会散发,他不是毫无危险,而人家不就绝不会疑他吗?而且他的弟弟冯多颜,因为没有鸡蛋白的收敛,必定丧命无疑。这样他的夺产计谋不是可以安全遂行了吗?” 这样的揭露是非常微妙的,景墨听的时候只觉得惊心动魄。景墨一时没有说话,安静了渐渐地就控制了这间书房。闷热的空气似乎缓释了一些,聂小蛮的面色仍非常庄重。景墨不知他的思绪又漾到了哪一方向。 景墨说:“这样看来,这老者的确是无形地杀死了这个设下阴谋的冯多吉。这也算是因果报应总有时了吧?” 聂小蛮点点头。“对,不过这老者却是完全无罪的。” 景墨一想,又大喜道:“那么,你的推测仍旧没有错。你到底不算是失着了,真是要喜可贺。”。 “不,这不能不算是我的失败。因为冯多吉的死完全不在我的推测的范围之内。” “这里面只多了一重曲折,也怪不得你。” “至少我的结论是过早的,下得太快了些。这就违反了客观与冷静态度。景墨,我绝不能宽恕我自己,如果你向别人提起这桩案子或者记录的时候,都必须列入失败的一类之中。” 景墨于是又沉默了。小蛮的所谓“过早”,自己至少也得担负一半的责任,不过自己倒也用不着向聂小蛮去认错,因为知道小蛮绝对不会接受别人来承担自己的错误。 景墨想了想,又自言自语地说:“那老冯知道了这个消息,不知要怎样伤感哩。” 聂小蛮突然抬头说:“景墨,这是不值得你寄予同情的。佛家的说法叫做‘因果’观念,绝不是单纯的迷信,‘种瓜得瓜’,尽合得上天地万物之中的因果律。冯多颜的父亲用什么方法挣得他的家产,用不着想我们都知道多属不义之财。现在多吉是个奢靡的浪子,多颜也是个是浮浪的酒鬼。我看天下少了此二人,绝称不是损失!你不值得为他们伤感。” 景墨辩解道:“不,我自然不是为这样的人伤感。我想到那老冯,是指子舟啊说的……” 聂小蛮突然站起来。“好紧。景墨,我们先不谈这样了。子舟兄也许正在等我们的消息。我们得马上去看看他。走吧。“ 说着,小蛮从衣架上拿下了两顶大帽,一顶给景墨,一顶自己戴在头上,拉着景墨的手向外走出去。 【本案完】 每当瑞雪初霁,站在宝石山上向南眺望,西湖银装素裹,白堤横亘雪柳霜桃。断桥的石桥拱面无遮无拦,在阳光下冰雪消融,露出了斑驳的桥栏,而桥的两端还在皑皑白雪的覆盖下。依稀可辨的石桥身似隐似现,而涵洞中的白雪奕奕生光,桥面灰褐形成反差,远望去似断非断,故称断桥。伫立桥头,放眼四望,远山近水,尽收眼底,给人以生机勃勃的强烈属深刻的印象。 这便是所谓“断桥残雪”的美景了,听闻杭州下了雪,聂小蛮与景墨这一次特地赶到杭州来欣赏这断桥残雪的美景。 刚到杭州,感觉气温和金陵差不多,忽然见天空中飘起雪花来,并不是米粒样的小雪,从一片一片,转眼间就是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杭州本来树叶子都是绿的,忽然间被这白雪包裹,白里透绿,緑中间白,显得更加青翠、纯真。 中午过后,外面已经是典型的银装素裹,如果不仔细看,你还真以为到了北方。第二天早上起来,树枝上、屋顶上都积了厚厚的一层雪,马车也被雪包围了,整个变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不过,这里的雪停留不了太久,太阳一出来,马上就大块地融化,走过树下,一不小心,一大块雪正好掉进你的衣领内,还以为是谁给你开玩笑打雪仗,把雪团塞进了你的衣服里,实际上,就是树上掉下来的大雪团,你中奖了,被砸中了。经过雪水冲洗的树木显得更加清新和动人,路面显得特别干净…… 游玩了两天,这天晚上景墨和小蛮回到客栈休息。冬天的雪夜,北风呼啸,越到晚上越是寒冷。突然有一个客人来访问聂小蛮。客人年约四十岁左右,穿着深颜色花绸的厚裘皮袍,十分贵气。他乘轿子来,衣服鞋子都没有湿,但却是面无血色,身子稍稍抖动,似乎十分怕冷。 景墨冷眼瞧着,他的这种神态。并非全是因为寒冷的缘故,一半可说是因忧虑所致。客人先自我介绍,说姓何名望秋,是杭州府的同知,接着就匆忙地说明他的来意。 “聂兄,在下冒昧得很,晚上到这里来,因为有桩十分紧迫的事,非得到聂兄的帮助不可。我久闻聂兄的大名,屡破奇案,肯帮助失意的人,社会人士有口皆碑。现在……” 聂小蛮不等他说下去,就插话道:“何大人,假如有什么事见教,请直言。只要力所能及。一定从命。” 何听见小蛮此话后。曾两次想说又停,脸上泛红,似乎有些羞于启口。 聂小蛮又说道:“大人,不要有顾虑,但说无妨。”又指着景墨道:“这是我的好友苏大人,常常同我一起办理案件,他是一个正直的君子。你假如有涉及到一些隐秘的事,我俩都会保守秘密,请不必过虑。” 何望秋有些羞惭而脸红。他说道:“如此甚好。这件事涉及到我的不肖女儿,这样一来不得不希望两位大人替我保守秘密。明天是我女儿繁兮的婚期,可是今天她却失踪了!” 客人说着长吸一口气,用他的懊丧的两眼盯住聂小蛮观察,似乎在窥测聂小蛮的反应怎样? 聂小蛮垂着头静听,并不立即有所表示,于是客人继续说下去。 第三百七十七章 因果报应总有时 何望秋道:“我的女儿已经许配给田推官的儿子田纪杰。纪杰倜傥风流,年轻漂亮。他的父亲田越望在官场上颇有声望,家产盈万,五柳巷的那座三层楼高屋大房就是他的私邸。像这样的门弟,我的女儿许配给他,也算得良缘了。不料祸变之来,出入意外,繁兮恰巧在这个时候出走了!” 聂小蛮的头慢慢地拾起来。注视着客人。一旁的苏景墨听了也有些震动,私下想:“这种事也算不得是绝无仅有,这个女子在临近婚期而出走,大有可能是自己因为有私情,不满于父母作主的婚姻吧?” 聂小蛮皱皱双眉,淡然答道:“大人来此,是不是委托我立即去寻觅你的女儿?只是像这样的细小事宜,我很不愿意参与。” 何望秋急道:“聂世兄,幸勿拒绝,事情虽然小,但情节奇特。我女儿的失踪,开始我也弄不清其所以然,到现在再回想,还令人怀疑这好像是一出神奇的戏法一样!” 聂小蛮的想法和口气稍有些松动,他挑了挑双眉,问道:“你说什么?什么意思?” 这何望秋不愧是在官场上混久了的老油条,见小蛮来了兴趣,心中大喜,脸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期期然道:“我女儿起初对于这桩婚事是不同意的,曾好几次提出抗议。这样一来我暗中派了两个人监视她。我女儿逃脱后,这两个人居然还没有觉察,好像我女儿有隐身术一般。这可真教奇怪,难道这世间真有妖物不成?“ “什么?竟有这等事?” “不仅如此。我家有前后两扇门,后门加锁,钥匙由我亲自掌管。前门有看门的人。有焖三和黄五叔等两个佣人一同看守,事情发觉以后,门上面的锁,锁得一如既往,而看守前门的三个人都说没有看见她出去。此岂非是咄咄怪事?聂兄,你若是不肯帮我,我恐怕只有去抱朴观请大师来看是不是需要设坛捉妖了。” 聂小蛮听到这里,似乎已被引起了好奇心。他搓搓双手,目光闪烁。客人则睁着眼睛对着他,好像急于盼望得到聂小蛮的许诺。 聂小蛮问道:“兄台,刚才所言,有两个人在暗中监视。他们是谁?” “这两个人,一是我的外甥女程诺。她在三天前跟随我的妹妹从江阴来参加婚典。我交给她监视的任务,也因为她和我女儿年纪相仿,可以常在我女儿房中陪伴,随时侦察而不致引起我女儿的疑心。另外一人是焖三,他为人诚实可靠,所以我秘密告诉他,不要让我女儿擅自外出。事后我问他,他肯定地回答说没有看见。至于其他男女佣人也众口一词,不但没有看见人影出走,也没有看见她下楼来。这种种的情况联系起来真是使人百索不得其解。” 聂小蛮惊讶地说道:“这可真有些奇怪,不知令爱的闺房处在楼房中的什么位置。房间中有没有通向街道的窗子之类?“ 何望秋想了一想说:“我家房屋共有三进。我女儿居住在第二进的正楼,正好是全房屋的正中,这样一来,我女儿的卧房间中就没有通向街道的窗。” “其他房间里面有没有?” “二楼藏书房里有一扇窗,窗外是一条小巷。但是窗离地面约有二丈之高,假如说我女儿跃窗而出,那决无可能。” 聂小蛮眨一眨眼,问道,“果然这样吗?兄台凭什么而确信令爱肯定不从窗口逃遁?” 来客坚决地答道:“我女儿绝无此胆力,所以我判断她没有走这一处。况且事后我曾查看过这扇窗,窗栓锁得好好的,丝毫没有可疑之处。” “假如屋里有帮助的人,那么事后也可以将窗栓闩上……” 何望秋突然摇手阻止聂小蛮说下去:“不,不!老爷,请勿多疑!这处窗子关了好久,窗栏里积了灰尘,除非一跃而下,假如利用绳索系下来,也应该留下痕迹。但是我女儿乃是一柔弱女子,又非江湖豪侠如何有这种本事?但是经我仔细观察,没有见到可疑的地方。” 聂小蛮低了头一言不发,景墨于是就从旁插话解围。 苏景墨说道:“何大人,后门怎样?会不会用第二把钥匙偷偷地开锁?” 何望秋说道:“这也是不可能的。后门的锁是最新式的锁,而且新用不久,我女儿自然不能够仿制钥匙。况且如果她是从后门出去,那么必须经过厨房,厨房里仆役很多,可是却没有一个人看见她?这也说不通啊!” 聂小蛮突然说道:“那么令爱也许还没有离开屋子,现在还隐匿在某一处幽密的地方,只不过是不为人知罢了。也许她在等侍机会逃走呢?” 何望秋却说道:“这也不可能的。我在上灯时,听说女儿失踪,马上就到处搜寻,到现在已经有半个时辰,几乎搜遍全屋,无论是地下室、空房间,我全部都亲自看过都没有发现踪迹。” 聂小蛮皱皱眉头说道:“假如如此,这真实是不可思议了!”房间里稍静一下,聂小蛮又说道:“依我来看,还有一点已足够说明令爱失踪的由来。” “这是什么?” “那些受尊命负责监视的人可能已被令爱所买通了。” 何犹豫一下,说道:“按情而说的话,这一点确近乎人情,但是看看事实,又不能没有怀疑。试想受命监视她的有两个人,一是我的外甥女程诺,另一个是我看门的焖三,但这两个人的地位悬殊,万无接近之理。我女儿假如和她的表姐相通谋,那么还可以说得通;不过前门有焖三严加把守,用什么方法打通这一关?假使说有可能重金买通,那么焖三以外还有守门的另外两人和其他佣人,势必都要打通不可。假如是这样,我女儿有什么神通能掩盖众人的口呢?” 聂小蛮突然跃起身来,说道:“怪哉,怪哉!令爱的失踪的确玄之又玄,使人无从着想。”他略顿了顿,突然对着景墨看过来。“景墨,你认为怎样?你是怎么看这桩案子的?” 第三百七十八章 神秘失踪 景墨更是听了个稀里糊涂,心中哪里还有什么计较,只得木木然答道:“这件事情,就表面而论,当然是一桩寻常的失踪案件,但是看看情节奇特,实在令人大惑不解,只怕里面还大有文章呐?” 何望秋拱拱手,说道:“苏大人既然也认为奇怪,就请勿再吝惜此行。这件事对于我的利害关系甚大。因为在这一夜之中,假如无法使我的女儿回来,明天彩轿临门,我又如何应付?这不单丧失了我的信誉,使我在官场上蒙受羞惭,我以后恐怕再不能在杭州官场上立足了。田推官在官场上颇具人望,拉一把,推一手都在他的手掌之中。况且我女儿失踪,合家惶恐不安,我的外甥女程诺也因为这件事而得病。本来是一门喜庆之事,如今转瞬间突然成意外的灾难。要转祸为安,全仗聂兄的大力。假如事情办成功,我绝不吝惜酬谢的。” 聂小蛮在房中徘徊,等来客的话说完,突然停步回过头来问道。 “你外甥女怎么会得病?她对于令爱的失踪说些什么话?” “她说今日午后陪伴我女儿,一步都没有离开。薄暮时分,她感到有些怕冷,才走出房门到我妹妹的房中去取一条围巾。我妹妹住在第二进左厢房的楼上,离开我女儿的卧室不远。不料我的外甥女返回时,房中却已经空无一人。桌上只留下一张纸条,我的女儿已经出走了。” 何望秋说到这里的时候,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小方白色笺纸,他将纸展开,递给聂小蛮。纸上仅有“岂合令郎君”五个字,字迹很潦草,一看就知道是在匆忙之中写就的。这五个字是那首著名的《孔雀东南飞》中的一句“始适还家门。不堪吏人妇,岂合令郎君?”的里的未一句,看来这女子不但有个性,还有懂些诗文知典故。猜测这里面的涵义,果然不出景墨的所料,这女子也是一个反父母强迫的婚姻的可怜人。” 聂小蛮反复看了看,问道:“这是令爱的手迹吗?” 何望秋道:“对,我能辨认得出。聂世兄,请你就这五个字分析一下,我女儿会不会有其他变卦?” 聂小蛮脸色有些改变,沉吟一下然后才说道:“这个嘛,现在倒也难下判断。”接着又问:“你府上有井吗?” “有,井在厨房间前面,刚才我已派人去查看,没有看见什么。”客人咬着嘴唇,两只手缩在衣袖里,垂下他的双眼,发出恨恨的抱怨声。“繁兮假如自寻短见,而死在我的家门之内,本也无可怜恤,现在就怕丑名外扬,使我一家在此再无容身之地。” 景墨一听这话暗自揣度,何望秋这个人把自己的颜脸看得比他女儿的生命还重,这不只是观念错误,而且是居心也太过残忍。聂小蛮低下头沉默了一下,才慢慢地回话。 聂小蛮道:“从种种迹象看,令爱失踪的根由,恐怕是不满意你作主的婚姻。她或许已另有心上人了,是吗?“ 何望秋听闻此言,把脸朝天,脸色泛红,木木然答道:“自然……从情况判断,固然不外于此理,不过想不到我亲自调教的女儿,结果竟然到这一地步!我只能怨恨我自己愧对祖宗了!” 聂小蛮稍稍一笑,并不立刻回答,抬头看油灯,闭上口,却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房中就安静了这样过了一会儿儿片刻。 景墨暗想何望秋把这件事归罪于家教,真实不公平。按情而论,要不是这姓何的为了高攀而夺去他女儿的一生幸福,逼迫到如此地步,自然也不会酿成今下之大祸了。这姓何的其实才应该平分这个罪责。 聂小蛮又问道:“令爱的心上人,终究是谁,你可知道?假如你知道一二蛛丝马迹,就不怕没有着手之处了。” 他却是摇摇头说:“我就是不知道。聂兄,我要是知道,自然第一个就找去要人了。” “那么,嗯,你家中有人知道否?” “事后我曾经问遍各人,都没有人听到这个消息。就连我的外甥女,陪伴了三天,也曾经悄悄地微词相问,而我的女儿绝口不谈。” “果然如此,那么不得不另外找着手之处了。” 何望秋突然取出一幅画像,说道:“聂世兄,这就是我女儿繁兮的肖像。看了画像去找,希望兄能马到成功。” 聂小蛮道:“正好,现在我所顾虑的是时间匆促,一时间真实不知何所适从呀。” 聂小蛮招呼苏景墨一起观看这幅小画,展开之后三尺大小,上有一妙龄女子,丰姿绝美。穿窄袖衫,黑色裙。装饰朴素淡雅,还没有沾染上世俗女子的那种争艳斗奇的恶习惯。 聂小蛮又问何道:“令媛今年几岁了?” 何望秋答道:“十六岁,比我外甥女程诺仅小五个月。” “这张画像是今年所缓的吗?” “对的,画上是初秋时候的装束。今天她出去身穿蓝色缎子的裘皮袄。” 聂小蛮点点头,取过画像慢慢地卷起来之后,放在口袋中,说道:“这张画像暂存在我这里,谅兄不致见怪。现在还有几件事希望老大人实说。” 何望秋立即应声道:“可以,能得到聂世兄的相助,敢不从命。” “令爱的婚事缔约有多久?” “今年春天订婚。” “当订婚时候,令爱的意见怎样?” “她立即表示反对,后来经我要力劝,幸末决裂。” “后来她就默许,而不再反抗吗?” “并不如此。每一次涉及婚事她就起而争执。就是三天前我妹妹从江阴来,她还极力请求姑母帮助毁弃这桩婚约。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怕出什么事,才派人监视。” “令妹对于这一桩婚事,有什么意见?” “我妹妹本是女流之辈,全无主见且做事犹豫,缺乏决断。听了我女儿的请求后,当即表示相当同情,这样一来曾替我女儿讲过话。不过事到如此,木已成舟,万无撕毁婚约的道理,所以我严加拒绝。” 聂小蛮点点头,稍沉默一下,又说道:“我还有一句话要请教,先生除了女公子外,还生有别的子女否?” 何望秋说道:“还有一个幼儿,名叫雨桐,才将将九岁。” 第三百七十九章 岂合令郎君 “好了,我看事不宜迟。现在请兄台先回去吧,我们二人随后就到。等一会儿见到令外甥女时,我还要向她请教一二,请兄先回家去打一个招呼,提前安排以免致唐突。” 何踌躇了一下,说道:“因为我曾盘问我的外甥女,她已经受惊病倒,烧得很高。聂世兄想问问她本是应该,我恐怕再度引起她的惊恐,我这个做长辈的在我妹妹那里就难以交代了。” 聂小蛮说:“知道了。不过,我要问的话十分简洁,请兄台不要过虑。现在请告诉我贵府上的地址,我们这里就不再耽搁了。” 何望秋于是就告诉了两人自己的地址,深施一礼而后告别。聂小蛮随即叫卫朴准备两乘轿子。因为短时间内想要租到马车实属不易,而且天冷坐有厚盖的轿子也暖和些,而何况杭州城内多依赖驴马船轿。 夜间下雨加雪不宜骑驴马,这样一来除乘轿以外,没有其他交通工具。景墨和聂小蛮都取来了外衣及蓑衣。可是,等衣服穿好而轿还迟迟没有来。 景墨抓住这个时机问聂小蛮道:“这案件你有没有头绪?” 聂小蛮道:“现在还难说。”他搓搓手,皱起了眉头。 景墨不死心,又道:“你有什么犹豫?” “我不知道该从何而断?” “嗯?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颇有些为难。景墨,你想现在繁兮的父亲委托我寻找她,假使我得到,则势必仍旧嫁给许配好的田家小子。假如这样,岂不是我帮了这小官僚的忙而夺去了他女儿的自由吗?这岂是我希望的结果呢?” “你也认为这个女子的失踪是为了要反抗父亲强迫的婚姻而争取自由吗?” “自然,事情如此明显,只要看那留下五个字,就足以证明了,又何须多问?” 景墨想了一想,说道:“小蛮,你的话对极了。虽然说父母之命,可是这何家生活富贵何苦牺牲女儿的一生幸福,就为了自己攀附?我愿你当自由的保障而不是助纣为虐。” 聂小蛮低下地答道:“本该如此。但自由也应有一定的轨范。假使是漫无限制,一开始就不顾人格凭一时情感衡动而盲从私跑的人,这也不是我所取的。毕竟舌头根底下压死人,真要是弄出什么丑事,这一家人在杭州又怎么活下去?那岂非大不孝?” 景墨说道:“不过你猜想,这个女子是属于不知检点的人吗?还是……”不料景墨的话还没说完,卫朴突然进来,禀告轿子已到。 聂小蛮就说:“景墨,走吧。你的这个问题暂且搁一搁,咱们暂且先不作回答。实际上这时候单凭想象,我也不能答复。” 何望秋的家在哑巴弄,离开两人的住处不远,轿子不到一柱香的光景就到了。两人走进去时,看门的老佣人作揖相迎,并引导两人到一间灯光灿亮的书房里去。景墨一听之下,知道这老者就是焖三。只看他年约六十,穿黑色锦袍,面貌诚朴,不像狡诈之辈。聂小蛮将帽子放在书房内后,就再走出书房,唤焖三来私下交谈。苏景墨独自留在书房,静候主人出见,这时候已经有人到内室去通报了。 书房成长方形,室内陈设精雅,满壁书画,都出自近代名家之手。几桌间参差布置着彝鼎古玩,在油火灯光的照射之下,更觉得琳琅满目,墙壁上悬挂着几幅画像。 一幅是主人何望秋的父亲戴笠子帽,穿一色衣,作鞑靼装束,很是刺目不堪。近窗放置一架宋式高桌,桌子上面有一天青色的瓷瓶插着几枝梅花,嫣红悦目。瓷瓶旁边有一个花梨木的笔筒。 此笔筒基本为圆柱体,足部稍小,腰部略有收分,口沿处指甲圆突起不明显。敞口,圆腹,平足;形制端庄典雅,器物表面光素无纹,材质为黄花梨,通体有黄花梨特有的自然纹理取胜,简约雅致。黄花梨笔筒的美,是文人气质的美,许多贵重的木材天然具有典雅华丽的纹理,因此文人与工匠在利用这些贵重木材来设计与制作木器时,为了充分展现黄花梨木质纹理的精致,常常不饰雕刻,所以光素的为多。以突出木材纹理的自然美和书卷气,于素雅中透显出文雅之气。 笔筒外壁上刻有诗文一篇,书法为时下最为流行的似隶非隶、似楷非楷的字体。这种字体,在当时的青花瓷器上也颇为常见。底部中心如棋,活装。 景墨把玩许久,中间隔了相当时间,聂小蛮才进来,从景墨的身背后叫了声墨。苏景墨应声回顾,见聂小蛮方运目向四面观看。 景墨便问小蛮道:“焖三怎么说?” 聂小蛮道:“焖三说从前门出入的人虽然多。但是他全神专注,以防女公子外出。他发誓说绝对没有看见她出去。” “你认为他的话可信否?” “我瞧他的神态,似乎不在说谎。况且我已经观索过后门了。” “怎样?” “依旧没有可疑的形迹。” “你何不再去搜索一次?那女子会不会还隐匿在这屋子之中的某一处?” 聂小蛮摇摇头,说道:“这有什么用处?我们找的是一个人,又不足一粒银锞子一枚绣花针,可以被深藏起来。况且何望秋不是说遍搜过了吗?” 说曹操,曹操到,这时候何望秋走进书房,聂小蛮略谈几句就提出要见见程诺。何既十分恭敬又相当不安寸地说道:“我的外甥女正在就医之中,聂世兄不妨问问郎中,他能否同意世兄去询问。” 聂小蛮略一思索,点点头说道:“可以,请引导我们上楼。” 何望秋也表示同意,就领两人上去。走到一房间门口,何望秋刚准备进屋又让开,有一穿曳撒的中年男子,手提医箱从里面出来。看来此人必就是郎中。 何望秋问道:“大夫,我侄女病不碍吗?” 郎中说道:“不妨害,热度已退尽,但是这时候神志还没有清醒,这都是受了惊恐而引起的。” 聂小蛮接口道:“那么请问这究属什么疾病?” “不过是怔仲头昏,服药后可以逐渐好起来。” “现在能不能容许我们和她谈几句话?” “这倒是没有关系,但是要少讲一些,切记不可再惊吓于她。” 聂小蛮表示感谢,郎中便即告别,接着何望秋首先走进去,两人跟随他入内。 第三百八十章 雪夜入府 这间房处在左厢的楼上,也是成长方形。房间中有油灯,但灯光暗淡。室内陈设简单,却很整洁有方。朝窗一面放一张榻,素色的帐子半垂着。榻前面坐着一个中年妇女,着深青色缎料狐裘外衣,脸色苍白。后来小蛮等二人才知道,这就是程诺的母亲,何望秋的妹妹。当两人走进去时,那妇人傲慢少礼,坐着不打招呼,似乎不十分欢迎两人。聂小蛮却置之不顾,也并不怪罪,轻轻地走到床的前面。景墨则跟在他后面,看见帐子里面坐着一个妙龄女子,着黑缎子裘皮袄,头领上裹一块白纱毛巾,两脸微红,这是因为发热头痛的缘故。 聂小蛮拱了拱手,轻轻地说:“姑娘,还请原谅。我有几句话相问,希望见答。” 那女子将脸侧向里面,看样子在害羞。没有多时,开始用江阴土音回答,声音低而讲得很慢。 “大人,有什么要问?” “我想问一问令表妹繁兮失踪的事。” “这个我已经详细讲给姑丈听了,大人尽可以问姑丈。” “这我知道,不过令表妹的房间中,除了你以外,还有没有其他人?” “还有小丫环小若。” “这个小丫环是不是专供差遣使唤的?” “是的。” “那么你要取围巾,为什么不差这小丫环去?” “小若不在那里,受我表妹的差遣下楼去拿茶。我因为没有人可使唤,所以自己来取围巾的。” “你离开表妹就直接到这房间中来的吗?” 女子点点头,然后回头瞧榻前的母亲说道:“这时候我母亲在房中。” 聂小蛮就对那妇人说道:“夫人,请见谅。那时候令媛到这里来大约是什么时候?” 妇人慢慢地说道:“好像近卯时。” 聂小蛮道:“令援进来后,约留多少时间才离开?” 妇人低声说道:“她来向我索取围巾,我取给她,所需时间甚短,但是我不能确切说出什么时刻。” 少女插话道:“至多不超过一盏茶的时间。” 聂小蛮说道:“你回到你的表妹的寝房间中,室内已经没有人了吗?” 程诺说道:“对,我只见桌上留下‘岂合令郎君’五个字。我大为惊异,当即便退身出来时,这才又看见小若送茶进来。我便问她有没有看见小姐下楼,她惊恐地瞧着我,说不出话来。我的表妹就在那时候失踪的。” 聂小蛮且听且不时点头,用手抚着下巴在沉思着,这样过了一会儿再仰面往上瞧,也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终于聂小蛮又问道:“还有一句话,你和表妹往日也时常见面吗?” 少女摇摇头道:“没有。” “那么她从前有所交往的人中,你能否指出一二人来?” “请恕我无可奉告。因为我人平日里既然两地相隔,平时极少见面的机会,只有很少的时候,我表妹到江阴来偶尔聚一聚。她的交友,我更是一无所知。” 聂小蛮再拱了拱手,说道:“谢谢姑娘的见告,请善自保重,不要为这桩事担心,令表妹事我自能处置。” 两人下得楼来,重复回到书房中拿帽子。聂小蛮先进去,相隔几小步,何望秋也走进来了。 何望秋赶紧问道:“聂世兄,有线索吗?要知道我女儿的得失,关系重大,姑且不论其他,但是一想到吉期就在眼前,我就不知道如何对付呢?” 聂小蛮徐徐答道:“让我略加探索,如有所得,就可答复你的所请。” “敢问大人,能不能在今晚解决?” “我想应该可以,现在已经快要到亥时了,时间十分紧张了,自然我必尽力而为之。你且不必太过担心,我一有消息自然就会告知老兄。” “那我这里先谢谢世兄了。假如能找到我女儿,绝不忘厚报,但是希望大人们千万要保守秘密。” 小蛮点了点头,说道:“这个不消说,我们固然能保守秘密,但是兄台家中下人们都知道这失踪事,我想兄台也应该加以防备。” 聂小蛮话毕,慢慢地地从怀中取出繁兮的那幅画像再一次审视一遍,然后才对景墨说道:“景墨,这里有我就可以了,请你先乘矫回家。” 景墨便问道:“你又要到哪里去?” 聂小蛮道:“我还要探问一番,不需要轿子,你出去之后可代我回绝了罢。” 聂小蛮说完话,只略点点头,立即戴帽匆匆离去。 景墨于是重新回到住处,心中静静地思索,这桩案子虽然平凡,从现在的情况而论,要彻底查明真相,短时间也使不上力。那女子的失踪情节很奇怪,要么逃走,要么藏匿,要么则已投井自寻,很难判断。不过,这三种可能,貌似都有相似的地方,而却是都得不到确凿证据,这样一来自己绝不敢贸贸然加以判断。不过这一方面,聂小蛮断绝没有像自己这样迟钝,小蛮必然有他独到的看法。 揣度聂小蛮临行时所说“探问一番”的话,似乎他确知少女已经外逃,所以外出侦访,景墨又想那少女假如是外逃,凭什么办法脱身的呢?从形势判断,二楼藏书房的那扇窗是关键。不过聂小蛮没有对之加以细察,这会不会是他的一大疏忽?况且在这个凄风冷雨的雪夜,难找痕迹,少女既已逃走,藏迹在什么地方呢?是远是近?会不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藏身之处,会不会有什么人接应她。 这些事其家人都不得而知,聂小蛮又怎么知道呢? 而且这次的案子与平日不同,时间上很是匆促,要在今天晚上结束这桩案子,聂小蛮此行当真能办到吗? 景墨继续思索,终于都得不到解释,越想越烦闷,只得完全放戏这无意义的脑力活动。夜深雨骤,雨点打在窗上发出冬冬声,更加助长了寒冷的气氛。大约这样枯坐了半个时辰之后,聂小蛮才跟匆忙归来。 景墨看见聂小蛮被雨打得满身淋漓,十分狼狈。 聂小蛮问道:“何望秋还没有来吗?” 景墨困惑地问道:“没有来啊,而且,他为什么要来?” “刚才我让人传话叫他来这里,我估计他会此刻就到。” “你为什么托人去叫他,是不是这件事已有眉目了?” “真正如此。” 景墨一听之下,大为惊喜,急忙乎问小蛮道:“能不能让我先听一听?” 第三百八十一章 凄风苦雨 聂小蛮卸下他的蓑衣答道:“景墨,请你稍微耐心一点,我先要试一试我们在西湖边买的古琴。” 景墨不再说什么,心中却暗暗想到聂小蛮虽然不讲,不过事情成败可以从琴声的节奏和旋律中听出来。要知道聂小蛮有一个怪癖,每当胸中有忧乐,往往把它寄托在琴弦之中。景墨于是集中注意力加以分辨,或喜或忧,往往被自己猜中。 比如这时候琴声响亮,音铿锵,节拍快速,充满着欢乐的旋律。景墨便知道这是小蛮心情轻松愉悦的表现。可是,小蛮离开自己只有半个时辰之久,是什么办法使他奏凯而还呢?琴声却在这时候突然戛然而止,苏景墨正在大惑不解,思想这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小蛮却微笑道。 “景墨,你没听见叩门声吗?快请尊客进来。” 景墨这才听到扣门声,果然这时候有人来方,开门一看来者非是别人就是何望秋。 何进来后瞪着双眼看向两人,脸色惶恐不安。 “聂兄,敢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嗯,已经有收获了。” “啊,太好了,是否已经找到我女儿了吗?” “是的。” “敢问大人,我女儿现在在哪里?” 聂小蛮不慌不忙地说道:“我只得到令援的踪迹。请容许我再问一句话。亲家是明日什么时候来迎娶?” 何望秋极度喜悦得竟有些颤抖,说道:“上午辰时半。” 聂小蛮突然将目光对着景墨,皱了皱眉头,说道:“哎哟,景墨,这中间还有一个难题,我真实无法解决,怎么办呢!这可真为难,教我如何是好?” 何望秋一听,由喜转悲,急忙问道:“敢问聂兄,终究什么事?为何不说说清楚,我们也好商榷商榷。” 聂小蛮说道:“倒也没有什么。我虽得到了令援的踪迹,但是最早也得在明天晌午才能回来。这样一来,岂不是要错过迎亲?” 何望秋一听大惊,连忙追问道:“这又为了什么?聂世兄手眼通天,难道就不能使她早点归来吗?” 聂小蛮摇摇头,说道:“不,我不能。若是要早,那只有请何兄自己安排,恕在下不能代劳了。” 翌日早晨,天放晴。但是比昨天晚上还冷。景墨早上醒得很早,或许是昨夜的事,不仅是何望秋带着疑问回去,就是苏景墨也同样被一样地蒙在鼓里。 景墨心中暗想,聂小蛮只用了半个时辰,竟能寻到那女子,真是大大出乎景墨的意料之外。事实证明聂小蛮出去不乘轿而徒步,似乎那女子就在近处,所以能一寻就寻到。可是聂小蛮既找到女子,又何必推迟到晌午方始归来? 莫非那女子已经远逃而不在杭州了吗?假如是这样,聂小蛮又怎能如此自信,立刻讲已经获得女子的行踪?只用了半个时辰的功夫,势必不可能和女子见面,小蛮终究根据什么证实而这样讲的?景墨把自己的问题思来想去,终是得不到一些眉目,想要去问问聂小蛮,此刻小蛮却正依照他平时的习惯,在外面作晨间的散步。到了辰时半的时候,聂小蛮方始进来。景墨正刚想问他,突然见卫朴跟在他后面进来,送—封信给聂小蛮。 聂小蛮坐下来。拆开信封看信,笑道:“我早已料到他必定走这一步,哈哈哈。现在果然如此!” 景墨则惊奇地说道:“你说什么?这封信是谁给你的?” 聂小蛮不回答,但将信递给苏景墨。景墨便接过来就看,信中写道: 聂公小蛮大鉴 失踪之耗不幸已为田家所风闻,今晨特请媒人来鄙府解除婚约,此事盖作罢论矣。磋夫!抚育十余载,恩德末报,而反贻我以毕生莫涤之耻!生女如此,夫复何言?今特函告世兄,请勿复以此事为念,盖父女恩谊至此已绝,或归或否,听其自然可也。 何望秋拜上 景墨看了这信,有些感慨地说道:“看了这封信,不幸,你竟劳而无功了。” 聂小蛮起身,整一整衣冠,笑道:“你所讲的功是指什么?我处理这许多案件,又何尝有过任何居功的念头?但求问心无愧就足够了。好了,现在来不及了,不要多讲,你何不和我一起去?” 景墨诧异地问道:“到哪里去?” 聂小蛮道:“自然是到何家去结束这桩案子。” 景墨闻言也不再说什么,就跟着小蛮走。这时候太阳晨曦已经晒满了整条街,但道路还是冰滑难行。约走了一柱香的功夫,两人才走到何家。见面后只见何望秋哭丧着脸。 何望秋说道:“我之大不幸也,遭此奇辱大辱,我以后还有何面目在杭州立足,又劳聂世兄的大驾到这里来。我之罪也,我之罪也。” 聂小蛮笑道:“何兄,什么事不幸?婚姻大事,选择门第并非是首要的事,相女婿则不得不谨慎。现在田家断绝婚姻,与其说是不幸,倒不如说是大幸。何兄你又为何如此忧虑啊?” 何望秋一听,板着脸问道:“聂兄的话,什么意思?我实在不明白。” 聂小蛮笑道:“那个田大人的儿子田纪杰,靠他父亲的权势,吃喝嫖赌无所不为,真是一个恶少。男大人没有听说过吗?” 何望秋有些羞惭而脸红,惨惨然道:“不,我的确没有听到他是这样的道德败坏之人。不过,了聂世兄非本地人氏,却又怎样知道的?” “呵呵,要知此事其实不难,昨晚我化了半个时辰的功夫,去访问而知道的。” “啊,难道这是真的吗?” “这处么能是假的?昨晚我到五柳巷去。从田纪杰家的邻居口中知道的。可叹!像田纪杰这样的好色无耻,兄台怎么能期望他有所成就呢?这一次断绝婚姻,为令爱终身计,岂不是不幸中的大幸吗?” 景墨听到这里,方才知道聂小蛮昨晚之行,是去探询田家的情形。但是少女的踪迹又怎样探知的?莫非聂小蛮有分身术,不然他如何不顾此失彼? 何望秋沉默很长时间,终于才叹息地说道:“虽然这田家总算是堕落了,而我的女儿又怎样呢?聂世兄纵然尽力劝慰,我终是无颜见人呀!” 第三百八十二章 抚琴雪夜 聂小蛮立即说道:“为什么如此呢?令媛未尝有失德的事发生。” “她已经出走,谁敢担保没有其他事?” “自然是我敢担保。” “什么!世兄,难道,你有什么可以证明?” “这个嘛,要请你自己佐证。” 何望秋裤惊讶地说道:“我不明白世兄的话。莫非已经找到我的女儿,是专门为她来说情的吗?” 聂小蛮说道:“今番这次,我是送她回来的。” “啊呀!她将什么时候回来?” “她早就已经回来了。” 何望秋惊异地说道:“什么?没有呀。她现在在哪里?” 聂小蛮笑着说:“她现在还睡在左厢楼上的帐子中,估计神志已经清醒了。” 何望秋听到这里,两眼大睁,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聂小蛮微笑道:“我就跟兄台实说了吧。令媛始终没有离开此屋,不过化妆成你外甥女程诺的样貌,当你在惊慌之余,没有仔细察看,便被她蒙混过去了。现在你也无需惊疑,只是不才有一句话,希望老兄采纳。婚姻大事关系到一生的幸福。父母即便包办,也应顾及儿女的意愿,况且以父母个人的需要作为择婿的标准,更是不足为凭了。呵呵,而且以令媛的才貌是不怕找不到好女婿,我先在这里提前祝贺你。好了我们要告辞了,后会有期。” 聂小蛮起身走向书房门又停足说道:“令媛心神不住,现在兄台可以前去将事情经过说清楚,一叙天伦之乐。切不可大动肝火,家和万事兴,切记,切记。” 这桩案子如此结局,真实出乎景墨的意料之外。那天回到住处之后,吃罢午饭,景墨于是极力请聂小蛮剖析说明其中的奥秘。 聂小蛮喝了口热茶去了去身上的寒意,才笑道:“这案子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奥秘,就是你不细心,没有能看出什么端倪罢了。我初听见何望秋的话,就感觉到少女未必逃出家去,但是想到门户严守,窗栏留尘,况且那些佣人众口一词,都说没有看见她出去,这些都是确凿证据,这一来自然不会有错,你想她一个柔弱少女哪有穿墙过户的本事。” 顿了顿,小蛮又道:“所以我们到了何家,我看见画像上的美人之后,就想到少女或许已经乔装出走。因为画像中的两个少女容貌酷似,必有血缘关系。所以知道其中一人是繁兮,另一人是她的表姐程诺。” 景墨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叹道:“哎呀,画像的上竟是两个人吗?我初以为是一个人的画像。” 聂小蛮道:“不,她们两人虽很相似,终究有区别。繁兮的下巴比较丰满,程诺则有些瘦削,况且发际线也有高低之分。你不细细地看才把她们当一个人。我既然看见程诺,除了听口音外,又见她头上缠着白纱毛巾,又得到一个破绽,她裹毛巾,佯为发热头痛,实际上是要掩遮她的较低的发际系。而且据郎中说,热已退尽,可见生病是伪装。于是我知道她其实不是程诺,而是繁兮乔装改扮的。 景墨终于恍然大悟,说道:“对了,对了。我听她说话带着生硬的江阴土话音。” 聂小蛮道:“的确如此。她的说话往往夹杂着吴语太湖口音。因为这两点。我才知道是桃代李僵,但是还不敢断然下结论。到下楼重新走入书房时,我将藏着的画像和墙上的画像加以比较,方始确信出走的并非繁兮,而留在床上的才是繁兮啊!” 苏景墨听到这里,不觉有些自责,说道:“我真实糊涂!怎么会一点也没有发觉?不过,你昨晚既然已经知道,为什么又不讲清楚?“ 聂小蛮严肃地说道:“景墨,你怎么自相矛盾起来?你不是要我做自由的保障,而不是助纣为虐吗?你怎么自己倒忘了呢?” 景墨才明白过来,说道:“这是你故意留下这道难题不作文章,想阻止这桩婚事的成功,是吗?” 聂小蛮微笑点头道:“的确如此。繁兮是一个纯洁的女子。她的父亲想保持他的禄位,就把女儿作为献媚获宠的投资,虽然说婚姻出身父母是传统,可是把女子看成是财物的陋俗又岂是为父母之道?繁兮不接受她的父亲的所为,要保全身心的自由,可谓是用心良苦,我怎能不成全她呢?” “你得话很对,我佩服你得用心。不过她们的策谋也很险呀。” “是的,这样一来我也想到要有后援才是,不然事情真有些麻烦。” “谁能援助你?这个我可真想不出来了。” “哈哈,此人就是程诺的母亲,就是繁兮的姑母。” “真的吗?居然是她!” “不错,正是她帮了我。”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你们是什么时候有接触的,怎么我一点也不知道?” “只要看我们走进去时。程诺的母亲傲不为礼,就是顾虑我们可能看透她们的隐秘,所以用憎恶和不礼貌的态度待人。否则程诺是她的亲生女儿,陪同在床边,不像何望秋那样的惊魂不住,也不致于辨不出人来。” 景墨点点头说道:“我相信,这样的分忻也近情理。不过在你看来,繁兮之所以拒婚,是不是因为她已经有了意中人?” 聂小蛮说道:“这一点还难说,实际上我也不很清楚。不过不论到底有没有意中人,少女的态度都很明朗。田家儿子的无赖行为,少女必有所闻,拒婚自然是合情合理。” 景墨说道:“还有一点,那个程诺现在又在哪里呢?” 聂小蛮低声说道:“大概已经回到江阴,否则躲藏在附近亲友的家中。我相信我们不久就能得到消息的。” “不过当她出门时,为什么不被旁人所怀疑?” “她不像繁兮那样被人监视着,本来是自由的。况且事后大家所传的,只知道繁兮已经失踪而不是程诺失踪。要找寻的仍旧是繁兮而不是程诺,其他人又怎能怀疑到她身上?更进一层来讲,我说程诺这个女子必定绝顶聪明。不论其它,就是乔装打扮一计,恐怕也是出于她的主谋。” “真的吗?这一点有什么根据吗?” 第三百八十三章 桃代李僵 聂小蛮来不及回答景墨的问话,卫朴递一封信进来。聂小蛮接过来读一遍,将信递给景墨,并说道。 “景墨,你且读读这封信,就可代我回答了。” 景墨闻言将信拿过来一看,是何望秋发的,先是表示谢意,并且说明原由。信上说刚刚得到他外甥女从江阴寄来的信,承认这件事,她是主谋,动机为了怜恤表妹不愿嫁给那个恶少的心愿,于是想出这个桃代李僵的秘策,以便阻止那桩婚事,表明她的心迹。繁兮虽然中意一位志向的丈夫,不过实际上还并无其人。这样一来现在并无留恋之人。 聂小蛮看了看景墨,样子有些得决,问道:“怎样?我的话不是说对了吗?” 苏景墨到这一地步,没有什么话再好说的,连声称赞道:“小蛮你可真是才智过啊,真称得上神机妙算四个字,真不愧人家都要叫你金陵第一神探了。” 聂小蛮立刻挺站着,背着双手度起步来,说道:“景墨,不要这样过份地夸奖我。人生于天地之前,能做一点点除暴安良的职份。凡是暴皮阴险之徒,我尽量加以揭发,使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假如是这种摧残青年的坏事,我也要加以抨击而摧毁它!对于,因为父母的贪欲而不幸的,程诺、繁兮那样的人,我们也应该表示同情。” 窗外,大雪纷飞。人们好象来到了一个幽雅恬静的境界,来到了一个晶莹透剔的童话般的世界。 路边的树木,缀满银花;建筑物琼楼玉宇似的闪着耀眼的银辉;落光了叶子的柳树上挂满了毛茸茸亮晶晶的银条儿……松的那清香,白雪的那冰香,给人一种凉莹莹的抚慰。一切都在过滤,一切都在升华,连人的心灵也在净化,变得纯洁而又美好。 【本案完】 失踪案完之后,小蛮与景墨再游西湖,风凰山上可以鸟瞰西湖,景墨既爱诗文自然也离悉人文典故,于是对小蛮介绍说。 “宋朝的时候,杭州官员公馆位于凤凰山顶,南见钱塘江,苏东坡苏学士的官邸位于公馆的北面,可俯瞰西湖。凤凰山下,夹于西湖和钱塘江湾中间,自北而南的,正是杭州城。” 景墨边讲着边以手相指,小蛮便随着景墨的所指看去。 景墨又道:“担任通判的苏东坡与太守陈襄一见如故,二人配合默契,共同主持通过挖沟、换井壁,修补漏洞等措施,为杭州修复了六口水井,解决了杭州城吃水的问题。苏东坡在《钱塘六井记》明确记下了此事。苏东坡在杭州任判官,除去审问案件,并无重大任务。但判官的职责令他颇为不喜,因为监狱里多是违犯王安石变法的良民,他们多被打得皮开肉绽,所犯的法条都是他所反对的,但那是法律,他无权更改。苦闷压抑而又无可奈何的心情让他尽量地逃向大自然,而自然美的绝佳处,杭州城处处皆是。乘舟游览西湖,于是就有了《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 聂小蛮点头道:“西湖的诗情画意,非苏东坡的诗才不足以极其妙;苏东坡的诗才,非遇西湖的诗情画意不足以尽其美。如此看来,苏东坡与西湖是密不可分的,于是苏东坡为西湖代言,西湖也为苏东坡代言。正是有些二者,才成就了吟诵西湖山水的千古绝唱。只不过这故事里,如此贬损王相公,我却不敢苟同。” “哦,宋以来的人应该都把王安石当成曹操那样的奸臣吧,难道你还有别什么看法吗?” 小蛮点点头,说道:“嗯,我的看法与他人不同。我们知道,“和戎”“青苗”这两件事是王相公认为已经有了成效的。“和戎”这件事,它的功劳整个天下都看得见,不必说了。青苗法立意虽然很好,但从道理上讲,不能只有利而没有弊。也许这个法在最初推行的时候找到了十分可靠的人,所以才能见到比较多的成效,而问题暴露出来的很少。或者王安石的聪明仍然有被遮蔽的地方,没有能够发现。不过,看到反对派当时对青苗法的诋毁,都说它有弊无利,似乎又是不可能的。” 景墨想了想,说道:“嗯,确实有些道理,还有别的理由吗?” 小蛮又继续道:“再看此后元祐年间想要废除青苗法时,主张不要废除它的人反而很多,这也可以说明问题。免役法改变了数千年来的苛政,为中国历史开辟了一个新纪元。改革刚开始的时候,一部分人难免会感到有些痛苦,但这些基本都是有钱有势的人。而小小老百姓没有不得到它的好处的,这可以说是只有利而没有害处的。保甲法内容丰富,思虑精当,是王安石一生最用力的事业,它的警示作用可以说是有利而无害的,它的成效人们也看得很清楚了。而它的寓兵于农的作用则由于当时募兵制度还没有完全废除,常备军和后备军的区分还不明确,对百姓生活有些影响,也是意料中的事。但为了使衰弱的宋朝能振作起来,又不能不这样做。” 景墨点点头道:“小蛮你看历史就像你探案一样,往往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世人皆以王相公为王莽、曹操、朱温之流,听你这么一主,我可是要重新想想自己是不是人云亦云了。” 小蛮笑道:“景墨,你太过奖,我只是随便说说自己的看法,哪里谈得上什么观点,对了,你关于苏东坡与西湖的故事应该还没有讲完吧?后来呢?” 景墨继续道:“朝廷再次任命苏东坡以龙图阁学士的身份领军浙西兼任杭州太守,管辖浙西路的六州郡。临行前,神宗皇帝赐予茶叶、银盒、白马、镀金的鞍鞯及金腰带等物品。苏东坡在七月到达杭州,此时,他的弟弟子由已经由户部侍郎升任为吏部尚书赐翰林学士;同年冬季,弟子由以皇帝特使的身份出使契丹,往返四个月。” 第三百八十四章 平湖秋月 “当苏东坡再次来到他日思夜想的西湖时,他看到由于疏于治理,西湖已经荒草丛生,水光潋滟早已不在,山雨空濛已非往昔。黄州的赤壁,让苏东坡看到了功名的虚无,面对西湖的一片破败,此时的他更加务实,没有了闲情雅致,于是他向朝廷上了奏章表示要重修西湖。” 小蛮感叹道:“看来今年我们同游西湖,看这湖光山色,还要感谢苏学士昔日之功绩了,但不知道他是如何修浚西湖的?” 景墨道:“为了疏浚西湖,恢复西湖往日的秀丽风光,摆在苏东坡面前的困难重重。首先,治理西湖需要的大量经费从何而来?要清理遮蔽湖面的水草两万五千方丈,需要二十万天的人工,按一天人工清除一方丈左右算,每一工五十五个钱,加上三升米,全部计划需要三万四千贯钱。他已经多方筹得一半经费,空缺的部分只得向朝廷申请予以解决。朝廷虽然批准了疏浚西湖的请求,但只给了百张度牒作为经费。苏东坡用这百张度牒,卖了一万七千贯钱,带领役工和船夫,开始了浩浩荡荡治理西湖的大工程。可是,棘手的问题紧接而至,疏浚出的大量西湖淤泥安置何处?这次,苏东坡再次展现他作为艺术家构图布景的巧思,将这些淤泥用以建筑湖上的长堤,长堤上栽种花木杨柳,建上小桥亭阁,这样点染的自然之美构成了西湖十景中著名的“苏堤春晓”和“苏堤六桥”。” 苏堤南起南屏山麓,北到栖霞岭下约有六里多长,故事讲到这时,小蛮与景墨正好走到此处,只是可惜眼下正值大雪纷飞的隆冬时节,看不到春晓的景色。 景墨手指长堤对小蛮说道:“苏东坡的诗句“六桥横绝天汉上,北山始与南屏通。忽惊二十五万丈,老葑席卷苍云空。”也描述了这一美景。长堤贯通西湖的南北两岸,也大大缩短了游玩西湖的往返距离,更为便利。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如何使得西湖中的杂草不再滋生?苏东坡又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即将岸边的湖面租给民众种植菱角,民众若想种植菱角增加家庭收入,必须要将自己的地段定期拔草,同时官府将所得的租种费用和税收收入用于湖堤的保养。苏东坡还在西湖中建造了三座小石塔,围成一个水域,严禁民众在此水域内种植菱角。小石塔后来逐渐演变为最著名的西湖美景‘三潭印月’。” “哈哈哈哈,真想不到,‘三潭印月’还有这样的来历。只不过,景墨,我倒是还听过一个完全不同于你这个的故事,也讲的是‘三潭印月’的来历,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景墨顿觉大感兴趣,说道:“哦,那我自然是要听一听的。” 小蛮道:“这是我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事隔多年我也有些记不大全了,你且等我想一想。”小蛮把双手背在身后,略一思维,便开始讲起来:“说是有一年,山东巧匠鲁班,带着他的小妹,到杭州来。他们在钱塘门边租两间铺面,挂出"山东鲁氏,铁木石作"的招牌。招牌刚刚挂出,上门来拜师傅的便把门槛都踏断了。鲁班挑挑拣拣,把一百八十个心灵手巧的年轻书生,收留下来做徒弟。鲁班兄妹的手艺巧极了,真是鬼斧神工:凿成的石狗会看大门,雕出的木猫会捉老鼠。一百八十个徒弟经他们一指点,个个都成了高手。 一天,鲁班兄妹正在细心给徒弟们教生活,忽然一阵黑风刮过,顿时天上乌云乱翻,原来有一个黑鱼精到人间来作祟啦,黑鱼精一头钻到西湖中央,杭州一个三百六十丈的深潭潭。它在深潭潭里吹吹气,杭州满城鱼腥臭;它在深潭潭里喷喷水,北山南山下暴雨。就在这一天,湖边的杨柳折断了,花朵凋谢了,大水不断往上涨。 鲁班兄妹带着一百八十个徒弟,一齐爬上了宝石山。他们朝山下望望,只见前面一片汪洋,全城的房屋都泡在臭水里,男女老少都逃到西湖四周的山头上。湖中央,转着一个老大老大的漩涡,漩涡当中翘起一只很阔很阔的鱼嘴巴,鱼嘴巴越翘越高,慢慢地露出整个大鱼头,鱼头往上一挺,蓦地飞起一朵乌云,升到天上。乌云飘呀飘呀,飘到宝石顶上,慢慢落下来,里面钻出一个又黑又丑的书生。” 小蛮故事讲到这时,突然感到景墨轻轻地拉了拉自己的衣角。聂小蛮是何等机思巧妙之人,当即就知道有事,立时住了口不再说下去。 缓缓看向景墨,就见景墨朝自己做了鬼脸,又以目示之,那意思是让小蛮顺着自己的下巴看过去,小蛮看过去时,果然有了发现。只见一个人身长八尺,形容甚伟;头戴方巾,身穿蓝直裰,脚下粉底皂靴,面皮深黑,不多几根胡子,正摇摇晃晃地从侧边走过。 这就叫当着撮人别说短话,这小蛮正讲道“里面钻出一个又黑又丑的书生”,谁曾想还真的来了一个长得又黑又大,还有些貌丑的书生。景墨唯恐人家听了误会,于是便叫停了小蛮。 待那黑大的书生去得远了,小蛮又才重新开口讲下去。 “黑书生滚动圆鼓鼓的斗鸡眼珠,朝鲁妹瞟了瞟:‘哈哈!这位漂亮的大姑娘,你做的啥行当?’ 鲁妹说:‘你问姑娘啥行当,姑娘是个巧工匠。’ 黑书生把鲁妹从头看到脚说:‘对了,对了!我看你亮亮的眼睛弯弯眉,想必能绫罗绸缎巧裁剪。走,跟我去做新衣。’鲁妹摇摇头。黑书生鲁妹从脚看到头:‘对了,对了!我看你苗条的身材纤巧的手,想必有描龙绣凤好针线。走,跟我去绣锦被。’鲁妹摇摇头。黑书生猜来猜去猜不着,心里想一想,眯起眼睛说:‘漂亮的大姑娘,不会裁剪不要紧,不会刺绣不要紧,你嫁到我家去,山珍海味吃不完,乐得享清福哩。’说着,伸手来拉鲁妹。鲁班一榔头隔开他的手,喝声:‘滚开点!’黑书生仍旧咧开大嘴,嘻皮笑脸:‘我的皮有三尺厚,不怕你的榔头!大姑娘嫁了我,什么都好讲;大姑娘不嫁我,再涨大水漫山岗!’” 第三百八十五章 三潭印月 聂小蛮继续讲道。 “鲁妹心里想:倘若再涨水,全城人的性命都保不住了。她眼珠儿转了两转,办法便有了,对黑书生说:‘嫁你不急,让阿哥替我办样嫁妆。’ 黑书生一听开心了:‘好姑娘,我答应,你打算办样啥嫁妆呢?’ 鲁妹说:‘高高山上高高岩,我要叫阿哥把它凿成一只大香炉。’ 黑书生高兴得拍大腿:‘好好好!天上黑鱼王,落凡立庙堂。有个你陪嫁的石香炉,正好拿它来收供养!’ 鲁妹拉过阿哥商量了一阵。鲁班对黑书生说:‘东是水,西是水,怎么办呢?你先把大水落下去,我才好动手。’ 黑书生张开阔嘴巴一吸,满城的大水竟飞了起来,倒灌进他的肚皮里去啦。鲁班指指山上的一块悬崖问黑书生:‘你看,你看,把这座山劈下来凿只香炉怎么样?’ 黑书生说:‘好哩,好哩。大舅子,你快凿,凿得越大越风光!’ 鲁班说:‘香炉高,香炉大,重重的石香炉你怎么搬呢?’ 黑书生说:‘喏喏喏,只要我抬抬脚,身后就会刮黑风;小小的石香炉算得了什么,就是一座山我也吸得动!’ 逃难在四周山上的人都回家去了,鲁班他们便爬上那倒挂着的悬崖。鲁班抡起大榔头,在悬崖上砸下第一锤:他一百八十个徒弟,跟着砸了一百八十锤。‘轰隆’一声,悬崖翻下来了。——从此以后,西湖边的宝石山上便留下了一堵峭壁。悬崖真大呀,这边望望白洋洋,那边望望洋洋白,怎么把它凿成滚圆滚圆的石香炉呢?鲁班朝湖心的深潭潭瞄瞄,估好大小,就捏根长绳子,站在悬崖当中,叫妹妹拉紧绳子的另一头,‘啪嗒啪嗒’绕着自已跑了一周,鲁妹的脚印子便在悬崖上画了一个圆圈圈。鲁班先凿了大样,一百八十个徒弟按着样子凿。凿一天,又一天,一共凿了七七四十九天,悬崖不见啦,变成一只顶大顶大石香炉。圆鼓鼓的香炉底下,有三只倒竖葫芦形的尖脚;尖脚上,都有个三面透光的圆洞洞。 大石香炉凿成了,鲁班朝黑书生说:‘你看,你看,我妹妹的嫁妆已办好,现在就请你搬下湖!’ 黑书生要领新娘子。鲁班说:‘别忙,别忙,你先把嫁妆搬去摆起来,再打发花轿来抬。’ 黑书生高兴死了,一个转身就往山下跑,他卷起的旋风,竟把那么大的一个石香炉咕碌碌吸在后面滚。黑书生跑呀跑呀,跑到湖中央,变成黑鱼,钻进深潭潭;石香炉滚呀滚呀,滚到湖中央,在深潭潭旁边的斜面一滑,‘吧嗒’一下子倒覆过来,把深潭罩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黑鱼精被罩在石香炉下面,闷得透不过气来;往上顶顶,石香炉动不动;想刮一阵风,又转不开身子,没办法,只好死命往下钻。它越往下钻,石香炉就越往下陷......黑鱼精终于闷死在湖底了,石香炉也陷在湖底的烂泥里,只在湖面一露出三只葫芦形的脚。 从此,西湖留下一个奇妙的景致:每年中秋节夜里,人们划船到湖中央去,在炉脚上那三面透光的圆洞洞里点烛火,烛光映在湖里,就现出了好几个月影。后来这地方便叫‘三潭印月’。” 景墨笑道:“这个故事,大约是你小时候听来的吧?” 小蛮笑道:“嗯,西湖真是美不胜收,不过现在怎么下起雨来了,我看我们先找个地方吃一杯酒暖暖身子,等雨过了再出来游玩吧。” 计较已定,两人便投御书楼而来,这御书楼侧还有一个酒楼,挂了一个幡子,上书四个大字‘杏林在望’。本来御书楼因为有前朝仁宗皇帝的御书而闻名。二人走近的时候,却看见一庄怪事,只有一个胖大的书生跪在雨中,朝仁宗皇帝的御书磕头。 但见这书生看样子乃是一介寒儒,但却俨然如朝廷大臣一般,整冠带,秉笏板,仿佛当真走上丹墀面君参拜,扬尘舞蹈;他的官帽不过是又破又旧的秀才头巾,他的官服不过是褴褛不堪的宝蓝直裰,他的笏板不过是靴桶里的一把纸扇。他的姿势是那样僵硬机械,具有很强的喜剧特征,显得滑稽可笑;他的动作是那样习惯成自然地熟练,那都是他在幻想中演习过多少次而没有机会躬身践行的君臣大礼,此时突然遇到行礼的因由,他便如白日做梦一般施行起来。 这书生拜毕起来,定一定神,景墨看这人滑稽可笑之余,却颇有几分可爱,于是招呼道:“雨下得大了,先生快来避一避。” 那人转过身来,可巧了,正好就是之前碰到的那黑大的书生。只见此人身长八尺,形容甚伟;头戴方巾,身穿蓝直裰,脚下粉底皂靴,面皮深黑,不多几根胡子。 聂小蛮诚恳道:“看样子这雨一时之时也不会停,如蒙先生不弃,咱们便一起喝一杯吧,暖暖身子,待雨停之再游西湖,先生以为如何啊?” 这黑大书生倒也不假推辞,只是深施了一礼称谢之后,便欣然接受了,倒显得落落潇洒。三人便在酒楼的二楼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叫了酒菜吃喝起来。 小蛮道:“还未请教先生如何称呼?” 那黑大书生道:“小可姓马,马纯生的便是,相熟的朋友都以马二称我,二位既是朋友,也叫我马二便可。” 景墨笑道:“原来是马二先生,失敬,失敬。” 马二先生道:“却不知道二位仁兄高姓大名,何方人氏?” 小蛮与景墨相视一眼,景墨说道:“我们平时都在金陵,这次是特地来游西湖看雪景的。鄙姓苏,名景墨;这一位姓聂,名小蛮。” 聂小蛮和景墨在江左之地有些名气,特别是小蛮还顶着‘神探’的头衔。景墨生怕对方听说过自己或者小蛮的名字,在介绍到最后的时候,以目视之,没想到这位马纯生全无反应,看来是从来未听说过自己与小蛮。 第三百八十六章 御书楼巧遇 酒菜摆上来了之后,这马二先生酒倒是不大喝酒,吃起饭来却十分豪迈惬意。 而且那一盘龙井虾仁、西湖醋鱼、叫花鸡、杭州酱鸭,这马二先生一筷也不曾动得,却是另外叫来了几碗米碗。马二先生先捧起其中一碗,把东坡肉的汤汁先淋了些在米饭上,再拌一拌,然后夹起肥腻腻的一块扔进嘴里大嚼起来,然后又飞快的扒了几口饭。 一碗东坡肉就把两大碗米饭送下了肚,马二先生又把西湖牛肉羹的汤浇在第三碗米饭上,又向跑堂的要了点好咸菜。这拌过的米饭,就着这好咸菜,就如同长江流水,又好似风卷残云,一眨眼之间又是两大碗米饭下肚。 小蛮和景墨虽然都是好吃之人,不过通常只是观色、品香、辩味、尝鲜而已,如今看见这位马二先生如此好味口,不由得暗暗称奇。 四大碗下肚之后,这马二先生算是有些饱了,才与小蛮并景墨推杯换盏起来。 三人聊了些杭州风物,可是身在西湖不自觉地又谈到了苏东坡、苏学士身上,景墨问道:“苏东坡热爱着自己缔造的美,比如这美丽的西湖,和一切受他庇护的小民百姓。他把自视清高的理想主义置换为温暖的人间温情,这也许就是为什么数百年之后一提到东坡先生,总会引起亲切敬佩的微笑。 本来官衙位于杭州中心,但东坡先生却喜欢在较为诗意的地方办公。他常常在寿星院办公,因为那里景色如画,看公文不在寒碧轩,就在雨奇堂,雨奇堂即从苏东坡的诗篇“山色空濛雨亦奇”而得名的。有时,东坡先生办公的地方更远,是离杭州城十里或十五里以外的山里,有时竟将办公桌直接搬到西湖边上。据《梁溪漫志》记载:伴着杭州城的湖光山色或西湖的烟波浩渺之气,苏东坡谈笑间就将一天的公事办完了。落日余霞,苏东坡骑马回家,街道旁总是拥簇着想一睹大名鼎鼎的苏才子芳容的民众。” 马二先生感叹道:“读书之人,首在举业,夫子在而今, 也要念文章、做举业,否则,哪个给你官做?孔子的道也就不行了。只恨小可愚鲁,连举人也不曾中,不然如东坡先生一般造福一方百姓,岂非大慰平生的快事?” 聂小蛮道:“马兄大有古君子坦荡之风,更兼心中以百姓为念,我看来绝非久在人下之人,早晚必得高中。” 马二先生谦虚了一回,景墨又道:“说起造福百姓,我在宋人笔记中还读到过一个关于苏东坡断案的故事,不知道二公可有兴趣。” 小蛮听到“断案”二字,自然好奇心大起,便道:“哦,愿闻其祥,快快讲来。” 景墨把杯中酒一饮而饮,然后才说道:“宋人笔记《春渚纪闻》里就记载这样一个有趣案件:一绸缎商将一个扇子商诉至衙门,原来扇子商曾经向原告绸缎商借了大约价值两万钱的绸缎用来做扇子,约定还钱的时间到了,但扇子商并没有还钱,于是绸缎商将扇子商告上衙门。 苏东坡查明案情得知:扇子商最近由于父亲去世,花了一大笔钱进行安葬;再加上虽然夏天到了,但天气总是在下雨,天气凉爽导致做出的扇子一直卖不出去,所以无法如期还钱。该怎么办呢?若判扇商限期还钱,无疑会逼得他家破人亡,可若不判给绸缎商公正,绸缎商一家人也要正常生活呀。 苏东坡思来想去,想出一能两全其美的办法。苏东坡给扇子商说,要帮他卖扇子还钱,吩咐扇子商回家取二十把扇子来。扇子取来,苏东坡拿起判笔,在扇子上画上石头,画上枯木,画上竹子,画上兰花,不一会儿,二十把扇面上就有精美的图案。苏东坡嘱咐扇子商说,将扇子拿到你家门外,一把扇子至少能卖一千钱。果不其然,扇子商拿出一卖,此时哪里还是在卖扇子,分明是众人在抢扇子,很快两万钱就凑齐了,欠款终于还上了。” 小蛮点头道:“从这个传说来看,可以看出他这个地方官与那些严峻刑法的酷吏相比,似乎有点儿以情代法,但恰恰是苏东坡的做法反映出他深切地关怀民生疾苦,为百姓根本利益着想的为官之道。” 马二先生也道:“我适才游玩时听人议论,这杭州人口数十万计,且位于钱塘江口,是水陆会集的地方,时常有疫病流行。有些历经证明确实有效的药方,苏东坡便公布于众。但他对这种零星的、毫无组织的帮助病人的办法,颇为不满。于是,苏东坡从公款里拨出两千缗,自己又捐出五十两黄金,在杭州城组建了一家名为“安乐坊”的医倌,主办此医院的道士,朝廷酬以紫袍和金钱,两年内治疗了上千个病人。后来,医倌迁至西湖边上,改名为安济坊,苏东坡离开杭州后,医院还照常为人看病。” 小蛮点点头,说道:“如今医倌便处,救人无数,却不知道是不是苏东坡所开之先河了。” 景墨道:“我看天气好些了,现在还早,要不我们再到吴山看看。” 三人于是又一同来游吴山。吴山“胸前竹石千层起,眼底江湖一望通”,自古就是登高览胜的佳地。在山岗上,马二先生左边望着钱塘江,明明白白,右边又看得见西湖、雷峰一带,湖心亭都望见。 再看钱塘江上过江的船,船上有轿子,都看得明白。西湖里打鱼船,一个一个,如小鸭子浮在水面。马二先生有感而发,说道:“真乃‘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 这正是: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问钱塘江上,西兴浦口,几度斜晖?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 记取西湖西畔,正暮山好处,空翠烟霏。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约他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志莫相违。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 第三百八十七章 马二先生 从杭州回来之后的一个早晨,空气清凉而疏爽,使人精神上感到一种冷静舒畅的愉快。早餐完了之后,苏景墨和聂小蛮一块儿默默地坐在书房中。书桌的一角,一枝新折的腊梅在一只铜瓶中骚然弄姿。黄铜碳炉子里的炭火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一大早就已经有人已把几份刑部通报送进来。少见的是,聂小蛮并不曾翻看,冗自靠着那张磨擦得光滑的圈椅,把双手交在胸前似乎在想什么心事。他的目光瞧着古铜瓶中的梅花,不过不像是在欣赏,而是有些出神。 景墨知道从杭州回来以后的这几天小蛮都闲着没事,大概已有些耐不住寂寞了。连日的刑部通报上又都是些混乱扰攘的记录,更觉使人无聊。虽然如此,景墨仍将书桌上的刑部通报取了一份,借此消遣一回。景墨正在低头阅读的时候,突然听到聂小蛮喃喃地说着:“怎么到了现在还不来。” 景墨的目光从自己正在阅读的东西上面移开,就看见聂小蛮的双眉紧锁,脸上呈现着焦灼的表情。 景墨问道:“你是不是等什么人来?” 小蛮点头道:“对啊。冯子舟昨夜里有送信来,说今天辰时半来见我。我看他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如果此时还不见人,不知道事情是不是有了什么变故。” 景墨道:“他又有什么案子来请教你?” 小蛮笑道:“他虽没有说明,但我相信他‘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来一定有事,来晚了却不知为什么。” “嗯,这也怪不得你。这几天你……” 聂小蛮突然从圈椅上仰直了身子,把食指放在了双唇之间,作了一个禁声的手势,使景墨不由得住了口。 小蛮压声了声音说道:“且住!外边有人来哩。” 接着,景墨当真便听到开门的声音,心中便猜测是冯子舟来了。可是卫朴传进一张名帖来。却是个陌生人。 景墨接过帖子一瞧,片上印着“金陵织造衙门铺长房主事邱归帆”。景墨看到‘织造衙门’四个字,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又在心中盘算了一番,觉得这个人并不相识。聂小蛮的目光只在那帖子上一瞥,便注视向书房的门口去。 这来客已经站在门口,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漂亮青年。他头戴梁缁布冠,身穿青衫,白中单,腰间丝绦,式样很入时。他的足上的一双新履也是崭新的。但是他的青衫的扣结得不整齐,进来又把布冠脱下拿在手中,露出那本来膏泽的头发也蓬乱不曾梳理。景墨再瞧他的脸部,更显露着惊慌的表情。他的剑眉美目位置原本是很清秀的,这时面颊上却惨白无血;两眼大睁,看人时目光直视。并且眼圈上还泛出些黑色,分明是失睡的征象。 他从门口里跨进了一步,一手握着布冠,一手插在外褂袋里,向聂小蛮深深地作揖。聂小蛮和苏景墨都站起来,来客说:“聂大人,小可认得你。五年前你曾在高淳县里破过一桩府库库银被窃案,小可曾看见过大人风采。” 聂小蛮也拱手答礼道:“对不住。我可不认识你了。你说的是高淳县县衙那桩案吗?” 来客点头道:“正是。小可那时候还在高淳县衙门里做事。但是今天我来请教大人的,比那件事还离奇得多。我……” 他的插在衣袋中的一只手像要伸出来,却又疑迟不决。聂小蛮的锐利的目光仍向对方看着。 聂小蛮沉稳地问道:“什么事呀?你请坐下来讲。” 邱归帆似乎没有听到,仍站着说:“聂大人,我不是贼;请你也不要把我当作疯子或呆痴者云看待。我现在真的是碰上为难之事了,这简直就是戏法,不,不,这件事比戏法更奇怪,有时候我竟怀疑自己是在梦中!那种感觉,大人你能明白吗?不过这真的不是梦,我有证物!……哎哟!这里也有一种证物呢!” 这一系列的语言实在是太混乱了,使人感觉突兀,且摸不着头脑。景墨踏前一步。邱归帆似乎才刚看见了景墨一样,向景墨点了点头,便从其手中将刑部通报拿过去。他翻到了新案发件,便指着给聂小蛮瞧。 他道:“聂大人,请您先看一看这个。” 景墨便瞧他所指的记录,是一节织造衙门腊八那天宴会的记事。那记录并无可异,只是照例记着些来客怎样众多,请的班子曲调怎样婉转动人,此外又有几个名流祝词等等。不过那么后一节竟引动苏景墨的目光。 那么节记着:“……如此盛会,有一点美中不足。传闻赵知事的女公子赵映柔小姐失落了一条金丝八宝攒珠钗,价值不小,失落的由来也很诡异。这件事当时没有宣扬,终究如何尚不能深悉。此记录有闻必录,姑且纪下,留待后证。” 聂小蛮看完了记录,又看看那邱主事的脸,才指着这末后一节,开始发问。 他道:“邱主事,你就是为这件事来的吧?” 邱归帆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 聂小蛮道:“据这上面的记载,这件事似乎还只是传闻,没有确定。你是不是说这事是真实的?” 高归帆忙应道:“是!千真万确……千真万确!” 他的插在衣袋中的左手突然又颤抖不住,两只眼睛也炯炯地注着聂小蛮。这个人的表现是如此奇特,莫非当真有些疯癫?聂小蛮似乎也和苏景墨有同样的看法。他的眼睛瞧在那青年的脸上,他的右手在他的左肩上轻轻拍一下。 聂小蛮婉声说:“好,你坐下来慢慢讲。我看不用着急,你且先喝一碗茶定定神?” 聂小蛮就顺手把他推到一只圈椅椅上,苏景墨连忙亲自倒了一杯茶水,送到来客面前。 他接过饮了两口。小蛮与景墨也各自归座。 聂小蛮说:“邱主事,现在请你从头讲来,不必再这样子惊疑。假如有为难的地方,我们的能力所及,一定给你想想办法。请你不用担心或顾忌。” 这几句宽慰的话显然已刺中了那人的心坎,他的脸上的神色果然稍稍冷静了些。 第三百八十八章 略停一停,邱主事便开始讲他的故事。 邱主事道:“好,聂大人,待我从头讲。我本在杭州办事,这一次因为织造局的这一次宴会庆典,专门赶回金陵来。一班老同僚们知道我会玩一点小小戏法,所以昨晚的饮宴之中,都要我表演一下。我自然也当仁不让地答应下来。当时宾主们都很快活,想不到会有什么意外事发生。到了戌时光景,还请了一位姓徐的画家仿《韩熙载夜宴图》画下当时的盛况方才散会。我落脚在东大客栈。我的两个老朋友陪着我一同回去。到了客栈,彼此说笑了几句,他们就辞别回家……“ 聂小蛮突然插嘴道:“这两个朋友是谁?” 邱归帆道:“一个叫陆大安,在富贵荣长绸缎庄里做二掌柜。还有一个是大安的表弟,叫胡得友,在一处织房里当帐房。他们俩是住在一起的。” “住在一起?在哪里?” “莫愁路朝天宫旁八号。” 聂小蛮点了点头:“好。请说下去。” 邱归帆继续道:“现在要说到奇怪事情了。我送陆大安和胡得友出去以后,叫茶博士端一盆脸水进来,计划洗了脸就云睡觉。这时我把这一件外褂脱下来,突然觉得衣袋中有一种细碎的磨擦声音。我暗暗地惊疑,伸手一模,不禁大吃一惊。” 丘主知突然忍住了,眼珠向两人俩乱看,脸色也灰白了。聂小蛮仍稳定地问道。 “你的衣袋中有一条金丝八宝攒珠钗?是不是?” “是!一条金丝八宝攒珠钗!” “真是一条金丝八宝攒珠钗?” “是的!” “你确定没有看错吧?” “自然。那粒粒的珠子还在油灯光中灿灼夺目!……哎哟,聂大人,那时候我真的走进了梦境一般;不过那绝不是梦!我真实不知道这东西怎样会进我的袋中。二位大人,你们想想这奇怪不奇怪?” 这故事使景墨回想起好几年前聂小蛮也曾经历一桩类似的案子,而且那也是一桩有关于戏法失窃的案子,这可真是有些无巧不成书了。不过,这样一来这桩案子会不得很简单呢?这个邱主事莫非也有同样的情况?那么侦破起来也许并非难事了。 聂小蛮仍一眨不眨地盯在邱归帆的脸上,问道,“那么这条珠钗呢?” 邱归帆一听小蛮这样问,那只从进门时就插在衣袋中的左手突然拔出来,又拿出一个白巾小包,就像他的手从未离开过一样。 他有些激动地答道:“在这里!大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巾包打开。屋子里三个人的六只眼睛同时都瞧在这个包上。丘主事既然真有金丝八宝攒珠钗,显然可以看出已经不是凭空的幻想,更非疯癫。景墨心想,自己最初的猜测看来已经不能成立。手巾包打开以后,另有一张麻黄纸包裹着。等到麻黄纸包也给打开了,有一件黄色的东西映入三个人的眼帘。 苏景墨不禁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啊呀!这是一只琉璃鼻烟壶啊!” 聂小蛮猛地站起来,早把那鼻烟壶取在手中。 他看了看说道:“不是。是铜的!苏大人,你说的那只八宝珠钗在那里呀?” 邱归帆慌了——也许近乎疯了!他的右手中的布冠早已落在地上,两只空手在发抖,脸上也满呈现着惊骇。他的眼睛瞪得像胡桃般大,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嘴也大张着,尽可以塞得下一个小孩的拳头!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声音,然后不清不楚地含糊道:“怪事!……怪事!……哎哟,怎么会变了这个东西?” 聂小蛮笑嘻嘻地说:“邱主事,你是擅长戏法的,是不是想显显手法给我们瞧瞧?” 聂小蛮的声音状态看来,他的话不是完全在玩笑,而是想调剂一下气氛,缓解一点对方的过度紧绷的神经。但是邱归帆仍认真地竭力声辩道:“大大,聂老爷,不,不!你别误会。我绝不是和你开玩笑。这件事真实太奇怪,我是不是在做梦?我明明亲手将金丝八宝攒珠钗包好,不知怎样,竟会变做了这个铜鼻烟!” 邱主事显得非常焦急,突然抓着头发,突然扯着耳,却总想不出答案,这样模看起来比最初时还要紧张,甚至有些骇人。 聂小蛮重新坐下,沉吟了一下,才说:“是,的确很奇怪。你说的那只金丝八宝攒珠钗,既然来由暗昧不明,现在突然又有了这样的变故,太不可思议。现在你定一定神,先回答我几个问题。你说那珠钗是你亲手包好的。你在什么时候包的?” “昨天晚上。” “包了以后放在那里?” “当时我看见了这贵重的东西,心中惊疑不住,既不知它怎样会在我的袋中,更不知是谁的东西。昨晚上我看见映柔的头上戴着一只漂亮的珠钗,但在画像画好以后,她的珠钗似乎便不见了。不过,当时我还不能确定我袋里发现的东西是不是她的。 假使当真是映柔的东西,怎么会进了我的袋中,我也猜测不出。那时候已晚,我不便再出去,就定意等到今天早晨,再打破这个疑团。所以我当时把珠钗包好了,藏在我的枕头底下。“ “你藏珠钗时,可曾被什么人看见?” “没有。我发现这东西的时候,大安和馥葆已经走了。后来一个短命脸茶博士送面水进来,我专门把这东西藏过;等他出去以后,我关上了房门,才把那珠钗包好藏起来。” “以后可有什么人来过?” “没有。以后我锁了门就睡,没有任何人进来。” “今天早上是怎么回事?” “昨夜我因为翻翻覆覆地睡不着,今天起得很早。我起身以后,又把这包打开,金丝八宝攒珠钗还在里面。我估计怎样处置才算万全,却到底想不出什么方法。这样过了一会儿,我出去吃东西,碰巧遇上两个当差的,听见了他们讨论此事,才知我昨夜的推测当真不错。这珠钗当真是赵映柔的。我当时觉得尴尬了。怎么办?不瞒二位大人说,从前我和映柔的交情本来很密切,不过因为齐大非偶,种种阴差阳错所以未成。此刻她既已和别的人订了亲,不久就要成婚,我自然不能再和她怎样接近。 第三百八十九章 齐大非偶 丘主事失魂落魄地说道:“我自己估计:我能将金丝八宝攒珠钗直接还给她吗?但这东西她是失窃的。若使她问我怎样得到,我又如何回答?我和她以前既有过一些小小的过去,说话行动更不能不有些顾忌。我想来想去,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后来才想到求告到大人您这里来请教。所以梳洗完毕,胡乱吃了些早餐,就带了这东西到这里来。谁知道这东西竟又变了,这真是太奇怪了!” 景墨心想,事情到了这里已经有一个轮毂了。自己也不能不承认这件事情太觉离奇,除非这个人真是故意来开自己和小蛮的玩笑,不过,景墨相信绝不会如此。 来客说完了之后,便把惶惑的眼睛注视着聂小蛮。 聂小蛮沉着地说:“今天早晨可有人进到你的卧室里去?” 邱归帆疑迟道:“除了那短命茶博士和一个卖乌饭的小贩以外,没有别的人进出过。” 聂小蛮瞧着他的脸,正色问道:“你必须实说,终究有没有别的人?” 邱归帆躬着身子,把落在地上的布冠取了起来,又长吸一口气,刚才答话。 他结结巴巴地说:“是……有一个朋友来过。不过那时候我已经走出卧室,这手巾包也早已经放在袋里。” 聂小蛮不动声色地问道:“我想这个朋友大概是个女性吧?” 邱归帆又吞吞吐吐地答道:“是……是的。但这回事和她绝对没有关系。我当时因为心事重重,和她没有谈几句话便散了。接着我就出了门到……”他的眼睛又张大了。 “哎哟!我记起来了!出门后一开始路上挤得很紧。我袋里的东西想来必就在那时候被什么剪走的掉换的。”邱主事拿起那块白巾来细瞧,眉毛又蹙紧了。“真奇怪!这手巾还像是我自己的!” 聂小蛮皱皱眉,微笑说:“奇怪的事真是太多了点了!这个剪包贼既已经八宝珠钗到手,却还给你换一个铜鼻烟壶,又用你自己的手巾给你包好,真是一个婆婆妈妈的贼!”他停了停,突然问道。 “且慢。你还没说,今天早晨来看你的这个女朋友是谁?” “她……她是陆大安的妹妹,陆且惠。” “你是和她是以前就认识的?” “是,我在第一次来江宁织造衙门,就和她相识,以后也时常通信。但这件事她一定没有关系。” 聂小蛮有些不悦,冷冷地道:“我也并没有说她和这件事有关。你何必着急辩解?那么她今天来看你有什么事?” “没有……没有什么。她只是随便来看一看我。我已经说过,我们之间并没有多谈。” “那么昨夜的宴会中她是不是也在场?” “是的,她跟着她的哥哥陆大安一块儿去的。还有她的一个朋在冯筠儿也在。冯姑娘是一个有些名气的歌姬,十分擅长舞蹈的,声色场中很有些名气。昨夜她也表演过一次。不过这些事都和八宝珠钗无关。我现在求大人的是,就是查清楚这东西怎样会到我的袋里?现在又到哪里去了?这两个疑团真会叫我发疯!聂大人,你想你能不能够救我一救,我可全指望大人垂怜了?“ 苏景墨在一旁听着,心里想道,这次的问题当真太怪诞了,说得夸张些,几乎近于神魔志怪小说中的情节。景墨虽然承认自己也冥思苦想过一会儿这桩案子,不过再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设想。聂小蛮既然毫无证据可以参考,又没有‘五鬼搬运’的法术,怎么能够看得透这桩奇案?聂小蛮又开始把双手交在胸前,垂下了目光,分明在那里思索。 这样过了一会儿,小蛮突然扬起头来:“你这件事真正是很离奇而且复杂。解决的方法必须分开一来和一去,不过也很麻烦。现在我们姑且先就所知的事实,把金丝八宝攒珠钗怎样会到你的袋中的问题推测一下。好不好?” 邱主事闻言大喜,忙道:“哎哟,太好了!” “这里面好像有一个或两个人,看见了那贵重的金丝八宝攒珠钗,突然起了歹念。那贼便趁着徐姓画家作画的时候,或是另有别的机会,便把那东西取到了手。但这人怕此案会被马上发觉,不易脱身,所以想利用一个人给他藏赃。这样一来那贼人就把东西又悄悄地放在你的袋中,以备万一发觉,或者有什么搜查的行动,窃珠钗的贼人则仍可以安然脱身。” 邱主事直愣愣地说道:“但是当时并没有发觉,更没有搜查的事啊。” 小蛮做了一个让他住嘴的手势,有些不耐烦地解释道:“这个,我知道的。但窃钗之人却不能不先自预防。明白吗?” “虽然,假使大人的看法不错,那贼人只想暂时利用我,事后应当向我索回。那贼人怎么会让我带着珠钗回到客栈中去?” 小蛮颇感不耐:“现在那金丝八宝攒珠钗不是已经不在你的手中了吗?在你回客栈以前取回,和在你到了客栈以后动手,又有什么分别?” “那么大人是不是认为,此刻这珠钗的再度不见,就是被先前行窃之人取去的吗?” “嗯,也许……嗯,大概如此,不过直接间接还难说。” “这个人是谁?” “嗯……我也不知道。” 聂小蛮的头又低下去,皱着眉头,手绷得很紧,好似这里面还有难解之点,他的推测也不能贯通。景墨觉得就是小蛮所做出的假设也有一点近乎空泛。景墨这时候旁听了好久,于是忍不住开口。 景墨说道:“我也有一个看法。这个人把金丝八宝攒珠钗放在你的袋中,也许是出于误会的。那人碰巧有一个同党,模样儿很像你。那人得手以后,也许因为一时慌乱,把你误认做同党,便悄悄地把赃物塞在你的袋中。你可记得昨夜里有没有和你同样打扮的人?“ 邱归帆回忆了一下,突然说道:“嗯,有的。我记得有一个人也穿着同样的大领宽袖道袍。嗯,个子也跟我一样高!“ 聂小蛮突然放开了交在胸前的双手,然后撑直了身子,点头道:“这推测也可能。假如如此,那倒容易破获。” 邱归帆高兴地说:“哎哟,但愿如此!二位大人,请问你们有什么方法?” 第三百九十章 换物之谜 聂小蛮想了一想,答道:“要是景墨兄的推理不错,最简便的方法就是按图索骥。你们不是画过一张饮宴图吗?我们保须要从画像上找寻那个穿大领宽袖道袍的人。那人假使当真趁着画像的机会行窃,那么这动手的人的站立的位置,也势必和赵映柔相近。我们也许可以连带地找出这个人来。” 邱归帆道:“哎哟,聂大人,这方法真好。不过那人既然预谋要做盗窃的勾当,未必肯把动机在画像中显露清楚。而且什么样的画师,能把如此细致入微的情境画下来,岂非不可能。假如如此,那不免又为难了。” 聂小蛮道:“这个你先不必过虑,你姑且把画师所住的的地址告诉我们即可。” 邱归帆道:“这个我就不知道啊,那画师并非是我请来的,我对其也并不熟悉,不知道他是何许人,住在何处。” 景墨道:“这可就难办了,却不知道这画师叫什么名字?” 邱归帆道:“我只听说此人并非一般寻常画师,而是胡总督幕中的一位幕客。平日里极受胡大人的器重,此人不只谋略过人,便是诗、书、画、文等诸般技艺都可说是出类拔萃,只是时运不济,不曾考中,所以并未在举业上发迹。” 景墨感叹道:“原来是他啊!小蛮,这人我略知一二,我带你去就是了。” 聂小蛮点了点头,对邱主事道:“那好,你先回去。这个铜鼻烟姑且留在我这里。我待会还要到你的客栈里去一次。假使今天有什么人来看你,你得留心防备着。而且,最好你今天不要出外。” 邱归帆应道:“好。不过,大人计划从哪方向进行?大人是要追寻这金丝八宝攒珠钗的来踪?还是探究它的去影?” 聂小蛮道:“我们计划齐头并进。现在你赶紧回客栈去,别的事我们晚点再谈。” 邱归帆去后,聂小蛮开始整理他身上的衣服。他的眉尖蹙紧着。 小蛮向景墨道:“景墨,这回事太蹊跷,我还真是没什么把握。现在姑且试一试,我们各走一条路。你去调查金丝八宝攒珠钗的来由,我去探求它的去路。” 景墨一边应承一边问道:“好的,那么你想让我从那一条线索着手?” 聂小蛮估计道:“我瞧那金丝八宝攒珠钗的来由,除非超出了想象的范畴,大概不出我们先前所料的两种可能。因为除此以外,虽不能说没有第三种,就是李映柔自己把这八宝珠钗放在邱归帆的袋中。不过,赵映柔已经和另一人订婚,若是开玩笑,也不会延搁到这许多时候,这种可能未免不近情理。所以根据你我所猜测的,那偷盗之人无论是暂时利用邱归帆移赃,或是出于误会,事后都势必要向他追回的。现在金丝八宝攒珠钗虽然已经得而复失,但是看这情况,不像就是行窃的人直接拿去的。这里面也许另有第三个人。所以你姑且到画师处去探听一下,是否已有人去要求看过画像,那人若使当真因误会而把金丝八宝攒珠钗放在邱归帆的袋中,势必也要从画影图形上找他的踪迹。” 景墨听了大感同意说:“不错,这是一条线路。假如我找到这个人,绝不放过他。” 聂小蛮点点头。“你先走吧,我也要往客栈里去走一趟,再计划去看看另两个人,陆大安和胡得友。” 景墨于是整理了一下衣服,取了大帽先自出门。不料,刚走到院子门口,就碰到了一个老熟人——冯子舟。两人各自有事,于是也没有作深谈,只是匆匆打过招呼便一进一出,各奔自己的目的地去了。 景墨知道画师的住址其实并不奇怪,毕竟这个画师身份不同。其实不独他一人,总督胡宗宪帐下哪一个幕客又不在锦衣卫的掌握之中呢? 然而不不巧,此时徐姓画师正巧出去了。景墨便问童子是否已有别的人来瞧过。童子说已经有两个人来问过:一个是穿白色曳撒的青年男子,另一个是个漂亮的少女。他们都自称昨夜宴会中的来宾,但因为徐先生不在,都有些失望。当时童子告诉他们,徐先生也许下午就回来了,所以那两个人说不定下午会再去瞧。 景墨盘算着,这样一来,自己和小蛮的设想会不会已经是事实?这两个人会不会就是案中有关系的人?假如这样的话,这一条线索已经有些眉目,得赶紧回去和聂小蛮商量一下,派一个人到这里来悄悄监视。 离开了徐宅,景墨便一路回府。聂小蛮还没有回来。景墨坐下来等他,等待的时候又作一番小小的推测。现在金丝八宝攒珠钗的来由,已经有了几分把握,但后来的变故,还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聂小蛮正在向这一方向进行,但愿他也有些头绪。景墨等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仍不见聂小蛮回来,心中有些焦虑。幸亏那徐先生下午才回来,眼前还不必着急。 景墨百无聊赖之中,突然听到院门敲门声大震,接着有一个人踉跄地跑进来,正是先前来过的邱归帆。他的形状非常奇怪,脸色通红,口眼大张,额头和鼻尖上缀满了汗。 他张口大嚷道:“聂大人呢?……大人在哪里?” 景墨奇道:“他到你的客栈里去找金丝八宝攒珠钗的下落了。你没有看见他?” “没有。我此刻正从客栈里来啊!……苏大人,你……你可有法子向聂大人知会一声?” “知会什么?” “我……请大人不要再费心了!”他的呼吸很急促,一边用一块白巾在他的脸上乱擦。 景墨暗暗吃惊,问道:“你什么意思?” “我请大人不要再找寻那八宝攒珠钗了!” “为什么?难道你自己找到了?” “不是。” “那么是不是那珠钗其实没有丢?” “也不是。珠钗当真是被盗了,现在也没有找回,不过,其实没有找回来的价值。” “奇怪!你什么意思?” 第三百九十一章 按图索骥 邱归帆道:“因为那是一条假的金丝八宝攒珠钗,并不值什么钱!” 奇怪!事情会有这样的转变;景墨突然觉面上一阵子发烧,心中无明之火顿起。 景墨面沉似水地问道:“邱主事,你当真来和我们开玩笑?” 邱归帆竭力辩道:“不是,苏大人,不是。我安敢如此?我亦是受了他人的戏弄!苏大人,我万分对不住您二位!在一柱香的功夫之前,我才接到这封信。现在你姑且看一的,就可以完全明白。” 说着,邱归帆拿出一个信封的信来。景墨接住抽出来一瞧,信是用徽宗的瘦金体写成的,而且字迹细弱娟秀,像是女子的手笔,那信道:“ 邱兄慧鉴: 我知道兄此刻认假作真,有些心慌意乱吧?现在请兄定定神,不必再为了那条不值钱的假货金丝八宝攒珠钗惊恐奔忙了! 不怕告诉你,昨夜宴会之中,我的表兄得友看见你双眼发直地盯着映柔,似乎你很注意她的头上的那只金丝八宝攒珠钗。他觉得你的样子太过份了,才计划你开一下玩笑。他专门出去买了一只假的,悄悄地塞在你的袋中。后来他陪你一同回客栈,你到底没有发觉,他就再进一步地捉弄你。 你该知道家兄和刑部江办清吏司有些关系,所以刑部的通报之中,竟私下添注了一项失物的记录。直到今天早晨,得友才和家兄说明。家兄虽责斥他不应如此恶作剧,因为这一来会影响他的职事,不过除了等明天更正以外,已经没法挽回。得友说你平时善变戏法,喜欢作弄人,所以也跟你玩笑一回,看一看你的眼力终究如何。 我知道了这回事,今天早晨专门赶来看你。不料你正突然突然出外,不容我开口。我跟着你同走,瞧你到哪里去。你果然认真起来,去请教大神探聂大人了!这样一来,我不待表兄们的同意,先把这个疑团给你揭开。不过你也不必埋怨旁人。你昨晚上的行径真正有些非礼,莫怪得友要看你不过。假如我说一句‘自作自受’,你总也不能抵赖吧? 陆且惠上 十三日“ 果然,这封信揭露了一个谜,不过同时引起了景墨的窘迫。景墨仰起头来,看见邱归帆的脸色忽红忽白,似乎有些忸怩不安。其实那时候景墨若是照一照镜子,自己的脸上的表情基本也和他仿佛。因为这件事姓邱的直接受了人家的戏弄,景墨和聂小蛮却做了间接的傀儡:聂小蛮此刻还在外面白白地奔忙,若被他人知道了,岂不要闹出笑话?这样一来,景墨不禁越想越怒。 邱归帆又道:“苏大人,现在你总算明白了。这件事得友如此恶作剧,我少不得要向他算帐。只是白费了你们二位的时间,我着实过意不去。”他取出一个锦囊,里面分明藏着一叠银票。“这是一点我的歉意,请大人收下了吧。” 景墨就此又尴尬起来。接收了吧,似乎受之有愧;拒绝了吧,觉得空忙了一回,又去找谁说理去。而且自己也不知道聂小蛮对于这件事是什么态度,于是十分为难。邱归帆已恭恭敬敬地把锦囊送到景墨的面前。苏景墨的手却伸不出来,一时真不知所措。 “景墨,收下罢。这是我们帮忙所必须的酬谢,原本就不必客气。” 说话的是聂小蛮。他走进来时,景墨和邱归帆都不曾觉察。小蛮叫景墨接受这注款子,难道是还不知道这里面的把戏? 景墨于是解释道:“聂小蛮,你还不知道哩。我们只是白忙一回罢了。” 聂小蛮正色道:“怎么说白忙?这位朋友所请求我们的事,就是查明那只金丝八宝攒珠钗的一来和一去。此刻这两点都已有了结果,我们接受他的谢金,我看也是理所当然。” 小蛮把邱归帆手中所执的锦囊接过了,顺手纳在袋中。但是小蛮的手从衣袋中抽出来时,已经另换一样东西。正是那金丝八宝攒珠钗。 聂小蛮说道:“邱主事,你遗失的东西在这里了。你留着做一个纪念吧,我看这东西也值好几吊钱呢。” 景墨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又愣住了。这金丝八宝攒珠钗小蛮是从哪里取得的?他的口气又像是已经知道这是条假货。他已经弄明白了案情中的由来了吗?邱归帆接了那条金丝八宝攒珠钗,却目瞪口呆地说不出话。 聂小蛮继续道:“邱主事,请回去吧。这件事总算不辱所请。但我有一句忠告。但不知道尊驾信不信命了,那我敢说你现在的运势并不太旺,所以你的行动必须谨慎些儿。换一话句说,我看你的桃花最近都不可能太顺。你得小心进行,才有到达终点的希望,稍有不甚可能结果便不如意。” 邱归帆的木讷表情褪去了,连连点着头,好像一半领受聂小蛮的训话,一半又表示敬佩。而在旁边的苏景墨就更奇怪了,聂小蛮在一瞬之间,怎么竟然已经探明了这事的内情。 所以一等到邱归帆辞出之后,景墨便急不可耐地向聂小蛮求证。 景墨问道:“聂小蛮,这样一出偷梁换柱的把戏,我可是完全没弄明白。可你凭什么查清楚的?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聂小蛮只是笑着连连摇手:“不是的,没有什么不可思议!我这一次全靠运气行事罢了!” “运气?什么意思?” 聂小蛮在圈椅上坐了下来:“景墨,你总记得我常说人世间最神秘和最难解的就是这个‘运气’。数术上的或然律对这神秘的‘运气’也不能给出任何解释。举一个最浅显的例证吧。‘骰~宝’一般称为赌大小,是一种用骰子赌博的方法。骰~宝是由各闲家向庄家下注。每次下注前,庄家先把三颗骰子放在有盖的器皿内摇晃。当各闲家下注完毕,庄家便打开器皿并派彩。 最常见的赌注是买骰子点数的大小,故也常被称为买大小。骰~宝是庄家永远处于有利位置的赌博游戏。闲家无法以技术提高得胜的机会,长远来说庄家必胜。各种投注中以“大、小”对闲家最为有利,但庄家仍然拥有优势。 第三百九十二章 自作自受 小蛮继续道:“因为用金钱作输赢,它是一种废时、耗钱、伤和、损脑的赌博,但从它上面可以显示出机运的神秘性而无从否定它。譬如一只‘老麻雀’很可能会斗不过一个初出茅庐的生手。老麻雀弹精竭虑审己度敌地谋算,要是运气不照顾他,牌脚尽管好,可一连几圈和不出一副。反之,一个没有谋算不顾利害的新手,却会连续地三翻五翻!这理由是什么?景墨,你除了归之于运气,还有别的解释吗?这便是,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这一番话叫景墨听得满头雾水,只是很迷惑地盯着聂小蛮,此时景墨脸上也许有某种表情,但是自己却不知道。因为景墨心中急于要知道的,乃是聂小蛮探究这离奇迷悯,而事前无从了解的疑案的过程。可是,小蛮却在大谈什么关于“运气”的议论,似乎和本题不相干。 小蛮看着困惑的景墨笑了笑,又点点头,继续道:“抱歉,我的话是有联系的,我在给你解释解释:我们在一起一同侦破的案子目前可说数量不小了吧?可是有很多对我们不太了解的人看来,因为探案中有时牵涉到偶然性极强的‘运气’,便认为这其关是无稽之谈而指斥它是虚构的。其实‘运气’尽管无从理解,但它是确实存在于我们平时生活中的。你不妨安静下来,平心静气地回想一番。因为我们一切过往成功的主因,固然依靠我们的心智才能和努力,但有时候‘运气’突然眷顾你,你的成功便会出乎意外地迅速。这次的事我幸而没有失败,也无非靠凑巧的机缘罢了。“ 景墨领会地点点头:“那么你遇到了怎样的机缘?” 小蛮点点头,进一步道:“我不是告诉你冯子舟本来约了我,今天辰时半出来看我的吗?他本来是为了另一桩事来的,但当他如约到达我们的馋斋时,突然看见有一个青年女子尾随着一个青年男子,一块儿到这里。冯子舟看那年轻女子的神色形迹非常诡异,自然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一男一女到了这里的门口,那男子敲门进来;女的却突然退回去。冯子舟越发觉得她的可疑,便也跟着她同去,一直跟到莫愁路朝天宫旁第八号。接着他就把这消息知会了我,以备我对于那来请教我的青年假如有什么疑点,这一点也可以做一种线索。他来的时候,好像还和正要出门的你碰了一个照面,你还记得吧?” 景墨意外道:“哎哟,记得,记得,真凑巧!” 小蛮道:“是。不过所谓凑巧,也就是‘运气’的意思啊。我听了这个消息,觉得这女子确有注意的价值。我根据邱归帆的话,知道这女子就是他到这里来以前去看他的陆且惠,而且地址也相同。这样一来我就改变路线,先到莫愁路去。因为我本来也要去看看这陆胡二人。等到我见了陆且惠,她也并不隐瞒,而是以实相告,我才发觉了这把戏的秘幕。” 景墨这时恍然大悟,说:“呀,真是巧极,不过也是险极!不然你也不免要走到歧路上去了。” 小蛮道:“正是如此。你想这一桩偷窃本来是出于玩笑,而且邱归帆又糊涂得真假不分,说定是一只真的金丝八宝攒珠钗,你我二人又怎么能猜测得到?” 景墨想了一想,点头道:“是,问题还在于他说得太过确定。我看他的眼睛也给情欲的迷雾给蒙住了。” 聂小蛮的嘴角动了动:“对的。我看这种恶作剧的玩笑也有些作用。” “难道是吃醋的作用?” “嗯,自然不出这种三角关系之类的玩意儿。我看那邱归帆和陆且惠间的关系,内中却夹着这一个胡得友,他的前途真未免有些难料。” 景墨又想到了金丝八宝攒珠钗的变换问题,又问:“那么那条假珠钗怎样给换掉的?你又怎样追回来的?” “这一点其实根本没什么麻烦,我早料到案发地就发生在客栈之中。因为这东西到了邱归帆手中以后,既没有别的人和他接近,只有客栈的茶博士最可疑。所以我早就计划往客栈里去查究。我从莫愁路朝天宫旁出来以后,又到东大客栈去,因为那条铜鼻烟的线索,立即查出了那是个手脚不净的堂倌儿,叫吴小波。这人因为上夜里听了邱归帆在卧房间中的惊呼声音,引动了他的好奇心。他曾从窗纸上捅破了一个洞偷窥,看见了邱归帆把这东西藏在枕底下,自然也以假作真,认做是贵重的东西。到了今天早上,这吴小波突然生出了贪欲,就乘邱归帆洗脸的时候,私下把他的一只铜鼻烟给掉换了。” 案情的秘密就如同戏法一样,一经揭晓,疑问就不成其为疑问。不过有一点景墨还不明白。 景墨说:“奇怪!他偷了东西,怎么还换了一只铜鼻烟在里面?” 聂小蛮答道:“这也不是没有理由的。这贼人很细心,推卸罪责的计划也就特别周全。他所以要用一个鼻烟壶,就防着邱归帆会在未离客栈前马上发觉。但是这贼人把假金丝八宝攒珠钗弄到手以后,眼光倒比归帆高明,立即瞧出是假货,不过一时之间他又不知道怎样挽回。所以等我到的时候,没有三五句话,他便慌得和盘托出。现在这件小事我已交给冯子舟去办,铜鼻烟也移交给他了。“ 案子结束了,一切疑问都已给正确的事实填充了,便觉得这把戏也平淡无奇。但在结束之前,它的迷离扑朔,仿佛给一层厚幕掩蔽着,谁又看得透它的幕后? 聂小蛮说完了,拿起一把扇子,又向景墨道:“景墨,你快叫苏妈备饭。午饭过后,冯子舟将有一桩惊奇的案子来告诉我们。这一桩案子可比这小小的偷窃案有趣多了,你一定会有兴趣的。” 接着午后冯子舟带来的案子当真很奇怪动人,但是不在本案范围之内。这一桩小小的疑案还有一点后续,第二天赵家人托人传出消息来,又到官府报备,声明他的女儿家赵映柔失窃金丝八宝攒珠钗之事,乃是出于误传,完全没有这一回事。 【本案完】 第三百九十三章 老麻雀 明代疆域囊括汉地之外,东北抵大海、外兴安岭;北达阴山,;西至新疆哈密;西南到达缅甸和暹罗北境;并在青藏地区设有羁縻卫所;还曾收复安南,而如此巨大帝国的首都,便是北京城了。 北京历来被风水大家称为“山环水抱必有气”的理想都城,可谓真正的天子之都。其西部的西山,为太行山脉;北部的军都山为燕山山脉,均属昆仑山余脉。两山脉在北京的南口又会合形成向东南巽方展开的半圆形大山湾,山湾环抱的是北京平原。地势由西北向东南微倾。河流又有桑干河、洋河等在此汇合成永定河。 在地理格局上,“东临辽碣,西依太行,北连朔漠,背扼军都,南控中原。”利于发展和控制的战略。 鞑靼建国,元大都堪选在此,自是当然。元大都由天宁寺虚照禅师之徒,藏春散人刘秉忠、郭守敬师徒二人会集风水名家共同规划。 风水对城市的选址讲究山和水,北京山势既定,唯一的缺憾就是水流不够。二人于是引地上、地下两条水脉入京城。地上水,引自号称“天下第一泉”的玉泉山泉水。人工引泉渠流经太平桥--甘水桥--周桥,直入通惠河,因水来自西方的八卦“金”位,故名“金水河”。元大都地下水脉,也是来自玉泉山。此井水甘甜,旱季水位也恒定,后来成为皇宫祭祀“龙泉井神”的圣地。 到了本朝,成祖爷选定北京为都城,他既要用此地理之气,又要废除元代的剩余王气。当时的风水师便采用将宫殿中轴东移,使元大都宫殿原中轴落西,处于风水上的“白虎”位置,加以克煞前朝残余王气;凿掉原中轴线上的御道盘龙石,废掉周桥,建设人工景山。这样,主山,即景山——宫穴,即紫禁城——朝案山,即永定门外的大台山“燕墩”的风水格局又重新形成了。 北京风水格局的内局,更为细致,以南京故宫为蓝本营建的北京故宫,延续了南京故宫的星宿布局,成为“星辰之都”。以天空中央分别为太微、紫微、天帝三垣。紫微垣为中央之中,是天帝所居处。本朝将皇宫定名为“紫禁城”。 于是把紫禁城中最大的奉天殿布置在中央,供皇帝所用。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象征天阙三垣。三大殿下设三层台阶,象征太微垣下的“三台”星。以上是“前廷”,属阳。以偶阴奇阳的数理,阳区有“前三殿”、“三朝五门”之制,阴区有“六宫六寝”格局。 “后寝”部分属阴,全按紫微垣布局。中央是乾清、坤宁、交泰三宫,左右是东西六宫,总计是十五宫,合于紫微垣十五星之数。而乾清门至丹阶之间,两侧盘龙六个列柱,象征天上河神星至紫微宫之间的阁道六星。 午门在前,上置五城楼又称“五凤楼”,为“阳中之阴”。内庭的乾清宫为皇帝寝宫,与皇后坤宁宫相对,在寝区中的乾阳,为“阴中之阳”。太和殿与乾清宫,虽同属阳,但地理有别。太和殿以三层汉白玉高台托起,前广场内明堂壮阔。而乾清宫的前庭院,台基别致,前半为白石勾栏须弥座,后半为青砖台基,形成独特的“阴阳合德”的和合。北京城凸字形平面,外城为阳,设七个城门,为少阳之数。内城为阴,设九个城门,为老阳之数,内老外少,形成内主外从。按八卦易理,老阳、老阴可形成变卦,而少阳,少阴不变,内用九数为“阴中之阳”。内城南墙属乾阳,城门设三个,取象于天。北门则设二,属坤阴,取象于地。皇城中央序列中布置五个门,取象于人。天、地、人三才齐备。全城宛如宇宙缩影。城市形、数匹配,形同涵盖天地的八卦巨阵。 北京的市场沿街道布设,但形成几个主要的市场区。商市主要集中在皇城四门、东四牌楼、西四牌楼、钟鼓楼,以及朝阳、安定、西直、阜成、宣武门附近。 建城之初为了招商,在上述城门附近修建了民房、店房,称作“廊房”。最主要的有正阳门里棋盘街、灯市、城隍庙市、内市和崇文门一带的市场十分繁荣。大明门前棋盘街,百货云集,由于府部对列街之左”,天下士民工贾各以牒至,云集于斯,肩摩毂击,竟日喧嚣,一派热闹景象。 这显然是位置居中,又接近皇城、宫城和禁军、政要机关,来往人多,商业自然繁荣。灯市在东华门王府街东,崇文街西,互二里许。南北两廛,凡珠玉宝器以逮日用微物,无不悉具。在开市之日,货随队分,人不得顾,车不能旋,也是热闹异常。 聂小蛮自从破获了“真珠假珠””案以后,曾经结交过一个朋友,就是金陵应天府中的推官纪少权……也就是“真珠假珠”一案官方面儿上的负责调查之人。纪少权这个人虽没有特殊的聪慧,但他的克己奉公地勤于职责,也当得起‘勤慎’二字的评语。他因为获得了聂小蛮的帮助,顺利地把那件失珠案原贼破获,这样一来受到了上官们的信任和奖赏。 纪少权倒也会有些谦让的美德,并不食德忘报,自居其功。他每次遇到同僚们,总要称赞小蛮的智能怎样敏捷,怎样神奇,有时也许还加上些超自然的渲染。 他常说:“双珠的盗窃案几乎是聂小蛮一个人的功劳,我不过坐享其禄罢了。” 因为纪少权这般宣扬,聂小蛮便得到了金陵神探的头衔,他的声名又增添了一些。只不过,纪少权有了这样推功不居的美德,同僚们也个个敬重他,他的声名也同样地一天增高一天。这真合得上古语所说:“唯不争名,名乃归之”。不过像纪少权这样懂得这句古语的人,在这嘉靖年间的官场上确是很少的了。 事后不到两月,当年的应天知府调任北京,做大理寺右寺丞,就把纪少权连带地举荐到北京大理寺里去做司直。 第三百九十四章 星辰之都 这年夏天,小蛮与景墨正在金陵。纪少权从北京写了一封信来,请聂小蛮与苏景墨两个人趁着暑日天好的时候,往北京去游玩一遭;他还附了五十两的银票作为路资,言辞与意思很是恳切殷勤,似乎有两人非去不可的样子。 聂小蛮得了这封信,非常欢喜,因为他久有游历京城的愿望,此番有这个机会,正是投其所好。景墨也很有游兴,这样一来也从旁鼓动小蛮成行。 景墨说道:“纪少权的盛情难却,固然非去不可,况且前些年俺答闹得很凶,还把北京给围了,我们到了那里,还可以实地考察一下,看看这北方雄关和天子国门。”不料这次考察的愿望没有实现,却意外地遭遇了一桩离奇的血案,使聂小蛮即便在游玩之间也不能得以放松,这一次的北京之行也成了两人难忘的一次出游。 聂小蛮就发了一封回信给纪少权,告诉他自己与苏景墨启行的日期。两人随即立即着手料理行装,一切准备停当之后,两人就走水路在金陵上船准备北上。等到客船到埠,两人一肩行李,就上了轮船。这船舱分成三等,小蛮与景墨坐的乃是上等,所以住起来还觉舒服,加之气候晴温,风平浪稳,两人也没有患晕船的病,可谓是一帆风顺。 在船上三日,两人结识了两个同船的朋友。一位是徐笑笑姑娘,本是天津人氏,是个有健美体格的典型北方姑娘。她在金陵戏班子里做武行,因故而回里。另一位叫林剑章,是个身材高大、面目清秀的年轻举人。他往北京去,也是为了游历,更是准备住在北京等着考会试。勉强算是与景墨二人的宗旨有一半相同。这两人的年纪都在二十以外,才具、见识也都不凡。 聂小蛮与景墨萍水相逢地遇到了这两位新交,每晚上凭着船栏,享受着飒飒的凉风,谈谈说说,一点也不寂寞。所谈的问题,如奇闻啦,诗词啦,曲艺啦,美食珍馐,还有小蛮喜欢的养猫之道,可说海阔天空,无话不谈。 这二人之中,论起学问见识来,当然是姓林的高些,但是他不喜多谈,有时三言两语,谈言微中,有时竟默默缄口,仿佛别有什么隐秘不能对人说明似的。那姑娘徐笑笑却很有辩才,谈论的时候,滔滔不绝,年纪轻轻却像一位久于江湖奔波的老客。 客船沿着大运河一路上到杭州、上嘉兴、下苏州、过常州、达镇江、走淮安、路宿迁、抵徐州、越济宁、穿聊城、渡临清、经德州、沧州、天津、最后到了通州,有道是‘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大家在通州各自整装上岸。 那徐笑笑女士就在这里和其余三人分别。但是林剑章仍然同行,三人便一同趁马车进京。从通州码头到北京,不过四十里路,虽然车、马、人,俱多,也不到一个时辰的路。不过在这一个时辰之内,景墨反觉无聊起来。那就因为剑章本来是个静穆寡言的人,比起笑笑女士,可算作是大相径庭。 林剑章起初还跟着两人谈一谈,后来距离目的地越近,他的言语也比例地越少。自从登了马车,他总是呆呆坐着,好像入定的老僧。景墨不禁猜想他好似怀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心事,但也不便过问,只得彼此沉默枯坐罢了。 朝阳门,正是离大运河北端重要码头——通州码头最近的一个城门。通州码头在朝阳门正东四十里,离京南去的官员客商,或是由南人京朝觐、经商的官员与客商,都要在朝阳门经停。 因此,朝阳门下往来客商川流不息,一派车水马龙之景,各行各业的商人看到这巨大的人流、货流,都争相在朝阳门关厢开设店铺。更为重要的,这里是漕运粮食的必经之门,经大运河运达北京的南方粮米,在东便门或通州装车,通过朝阳门进城,储存在城内的各大粮仓中。 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就到了朝阳门下,纪少权已在门外守候,老友相见,自然分外亲热。两人这才知道纪少权来了北京之后,阴差阳错之间居然做了东厂的密探,位高俸厚,他自然很觉得意了。 纪少权引领两人到了一家万福客栈,地点在正阳门外打磨厂,恰当繁盛的所在。那林剑章因和两人有同行的交往,并且意气相投,就也同住在万福客栈。他的房间,恰与两人的相隔不远。 景墨心中很是欢喜,因为林剑章虽然缄默而近于诡秘,但旅行时多一个相识的人,总觉比没有好些。 两人到北京的第二天,是八月初三,天气虽然有些热,不过云彩很多,阳光也并不太强。两人便和纪少权一同出去游览。去的时候,两人也曾邀林剑章同行,但林说因为舟车劳顿,身子不适,便推谢不去。 景墨虽然觉得他的推辞好像不大像真的,但也不便勉强,只得听他。如此一连游了三天,看了番国进贡的大象等奇物,热闹的街市,京城美食,逛戏园子等,都已约略尝试。两人又订定日期,预备畅游名胜古迹。 只不过,这几天是纪少权当差的日子,不能外出。小蛮与景墨一连游玩了三天,蒸发了好几身臭汗,也应该休息一下,便约定初五那天再一同到陶然亭去。 八月初五,晚饭之后,景墨和聂小蛮在两人那间布置简洁而灯光幽淡的卧房间中闲谈,突然又想起林剑章来。因为两人出游的时候,他总是托故推辞,景墨自然不能不有些怀疑。 聂小蛮便对景墨说道:“这个人很神秘,好像怀着某种心事。你别向他多啰嗦。他既不肯把他胸底里的秘事告诉两人,两人自然也不能相强。” 景墨奇怪地问道:“你看他蕴藏着什么性质的心事?” 聂小蛮摇摇头,答道:“这个谁知道呢?”他略略沉吟了一下,又补充一句。“看起来,这件事似乎很厉害。” “我们能不能向他问个明白?” “假如有机会,我们碰巧可以明白,也未可知。” 第三百九十五章 北京 聂小蛮这句判断,景墨也认为很近情。论林剑章的举止果然有些可疑。他虽不和两人同行,却总是一个人独出,每天回来,总要晚到黄昏时候。据他说,他在北京并没有亲戚关系。那么他天天往什么地方去的呢?这可真有些奇怪。 聂小蛮与景墨既然定下了改游历史名胜的想法,便想给他一个消息。因为两人前三日游玩的,都是城中热闹所在,也许碰巧和他的旨趣不同,现在两人既然改变了游览的方向,自然不得不再邀他一次。 景墨这边计划好了,就拖了聂小蛮一同到剑章的房间里去。两人走到他的房门口,看见房门关着;苏景墨用手一推,却是锁得牢牢的。但那门隙之间,却有一缕灯光透出,不知道内中有人没人。那时候苏景墨突然有一种奇异的直觉,好像在无形之中,这房间中在酝酿出一种诡秘的空气! 聂小蛮谨慎地举起手指,在房门上弹了一下,却没有回答。 小蛮便对景墨说道:“这里面似乎没有人。他还没有回来!” 景墨点了点头,估计了一下,现在应该已经接近亥时了。因为两人晚餐罢后,又纵谈了半晌,所以时光已是不早。 景墨于是回答道:“他此刻还不回来,你想他一个人往哪里去的?”正在说话之间,突然甬道中恰巧有一堂倌儿慢慢地走过来。 聂小蛮忙招招手,问道:“你知道林客人往哪里去了?他要什么时候回来?” 那堂倌儿答道:“林客官用过晚饭才出去。他每次出外,总不告诉我们的。他回来的时候也是说不定的。”堂倌儿说完了,便又慢吞吞地走开了。 两人也只好就计划回房去。不料刚要回步,苏景墨猛地看见有一个人急匆匆地走来。那人戴着一项阔边的大檐帽,身子很高。景墨定睛一看,正是林剑章。此时他的脸色发赤,颧骨和鼻尖上满缀着汗珠,目光炯炯,气息也然喘息不停,似乎很乏力,又似乎正在发怒的样子。 林剑章一见到这边的两人,呆了一呆,接着忙招呼说:“两位先生,要找我吗?好,好,请到房里去坐一下。” 聂小蛮含着笑容,回道:“正是呢,你此刻回来,可算巧极。已经亥时了吧。我们因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回来,正要想回房去了。” 剑章开了房门,三个人就挨次而进。坐定以后,聂小蛮先向剑章端详了一会儿,也不问他什么话。景墨一看这架势,就把自己打算约游的来意告诉对方。那青年低下了头,默默地不答,不住地用白巾擦他脸上和脖颈间的汗。这时候气候果然是夏令,但他似乎比较敏感,因为小蛮和景墨都没有感觉得这样热。接着,剑章突然叹一口气。 他说道:“二位仁兄的盛意很可感,我屡屡推却。自觉不情已极。现在我告诉二位,我为了一桩心事所累,身心都被它束缚着,丝毫没有游兴。这是我不得已的苦衷,并非不领二位仁兄的盛情。还望你们见谅才是。” 景墨心想,唔,看来他当真是有心事的,前此自己所猜测的,竟不期而中了!但他的心事终究是为的什么?聂小蛮所猜测的性质厉害,厉害到什么程度?他可能坦白地告诉自己和小蛮吗? 聂小蛮微微一笑,拱手答道:“林兄既有心事,我们自不便勉强。但是探胜揽奇的时候,少一位合意朋友谈谈,未免减少些兴致。”他顿了一顿,接着又道:“我不知道林兄所说的心事,可能见示一些?我们虽属浅交,但若有什么可以尽力的地方,我们二人也很愿意勉效一分绵薄之力。” 景墨闻言,也附和道:“我们同是作客,声气融洽,原不必分什么彼此。” 林剑章向两人俩瞧了一下,突然把视线垂下了,却不答话。 聂小蛮又说道:“这几天我见林兄的心神不宁,本来想动问,今晚上真实很冒昧,请你宽恕。” 聂小蛮将双眼注视在林剑章的脸上,而林剑章此刻也抑起头来,二人的视线不期地相接。剑章又立即低下了目光,脸色愈发变得通红。 他呆了半晌,刚才低声答道:“聂兄,苏兄,你们肯仗义相助,小可真是感激不尽。我到这里来,的确有所图谋,不过因为种种关系,不能不管守秘密。还请二位仁兄原谅。” 一听这话,景墨不禁大失所望,这样一来不由不疑惑起来。会不会他会有什么不轨的行动? 聂小蛮站起身来,坦然答道。“林兄既须保密,我们自然也爱莫能助。但我有一句忠告,作事宜处处谨慎,万万不可使气躁进。此后你若使需用我们,但一招唤,我们都愿意效力。” 那青年略略抬起头来。眼眶一红,几乎要流出泪来。 他凄声答道:“老爷的忠言良箴,真正难得。兄弟的事,不得动力,恐怕终难成就,早晚也许就要求教。不过我的事情虽秘密,却并没有一些儿暧昧不正当的意味。请两位可千万不要误会。” 聂小蛮忆道:“林兄,你别说这话,我们都明白的。再会罢。” 两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这时候亥时的钟早就已经敲过了,至少过了一柱香的功夫,景墨觉得林剑章的话有些儿藏头露尾,很是难以忍耐。 景墨向聂小蛮问道:“小蛮,你听剑章的口气,能不能预测他所谋的事终究是什么一回事?……正当不正当?犯法不犯法? 聂小蛮突然嗤然地笑道:“你问得很奇怪,有些儿不合理。” “何以见得? “要知道正当的事,也有犯法的;不犯法的事,也有不正当的。这两句话怎么可以混为一谈?” 景墨着急地追问道:“那么你先说他的事正当不正当。 小蛮想了想,感叹道:“这很难说。我观察他的情形,有两种可能的假设:第一,他的秘密仿佛关涉国事,因为他的辞色之中,往往流露一种理直气壮激昂慷慨的态度。不过今晚上他的神态突然又改变了。这样一来,我又有第二种假设。他的脸上满蕴着怒气,又似乎现出羞赧的样子,有什么话不便启齿,很像是一个情场中受挫的败卒,失败了也说不出口。这又似乎他所谋干的,不外恋爱问题。总而言之,二者之中,必居其一,正当不正当,还是你自己去估计罢。” 第三百九十六章 欲言又止 景墨说:“那么犯法不犯法,你也必须下个定论啊。须知这城中东厂、锦衣卫如水银泄地无处不在,又有御史台、大理寺、刑部等无数衙门。如果无事固然不打紧,倘使我们偶然之间有什么失着,准教你立刻会讨苦吃。我们身然是官身,远道作客,也应当注意这一层。再者说了,你我二人的官位在这北京城中,又算得了什么?” 聂小蛮道:“这话不错,但是我也不能断定。你要知道凡是秘密的事,即使未必尽干法纪,但是去犯法的界线一定也不甚远。剑章所图谋的事,他既然说还没有成就,这犯法不犯法的判断,就也不能预下。” 景墨只觉得小蛮这话全是空洞的理论,仍旧摸不着头绪。景墨这边正想再问,突然见聂小蛮摇一摇手。 小蛮道:“景墨,你别为了旁人的事,太过于扰心了,我看一时也连累不到我们头上。我们连日四处奔走,也不免有些疲倦,今晚且早些安眠睡个好觉,明天再休息一天,准备后天游陶然亭;此外还有八达岭、先农坛、西山等名胜,也须去玩玩,那才不辜负这一遭。” 聂小蛮说完了就解衣登榻,使景墨没法再问。于是,景墨也只好把林剑章的事丢开一边,不使它留在脑中扰乱自己的思虑。果然神思一宁,景墨着枕便进了梦乡,直到次日睡醒,卯时都已经过了大半了。 景墨赶紧起身盥洗时,见聂小蛮已经先起来了,正伏在洞开窗口的桌子上披览故京的全图。 景墨问道:“聂小蛮,你早饭吃过没有?咱们一早上起来要做什么?” 聂小蛮道:“我在这里计划明天的游程。你已经梳洗好了吗?我们可以一起先吃炸酱面。”说着,他就走出门外去招呼着,吩咐堂倌儿送面进来。 《食单》上有记载:炸酱面,京兆各县富家多食,盖行各乡镇,便饭中以此为最便。 炸酱面的内容说来简单,无非是三个部分:面条、面码和炸酱——但要是想做得好吃和正宗,这里面的讲究可多了。 先说面条,除了自己在家擀的之外,大多数都是到切面铺去买。“板儿条”和“一窝丝”都有,所谓板儿条,就是状似绦带的宽面条,嚼起来筋道,吃了耐饥,体力劳动者比较喜欢吃;“一窝丝”就是细面条,但无论宽细,在制作方法上都是一样的。 把面和好后,先以两臂反复拉抻,揉成一长条,提起来拧成麻花形,滴溜溜地转,然后执其两端,上上下下地抖,越抖越长,两臂伸展到无可再伸,就把长长的面条折成双股,双股再拉,拉成四股,四股变成八股,一直拉下去,拉到粗细适度为止。 此举谓之“遛面”,以使面条柔韧筋道,滑~润适口。在遛面的过程中还要不时地在撒了干面粉的案子上重重地摔,使粘上干面,免得粘了起来,这样抻好后,把两头捏断,就可以投进沸滚的锅里了。开锅后,把热面捞到一大盆冷开水中,过水之后,一碗碗盛入碗内,看上去粗细均匀,绵软有致,绝不打坨。 然后再说面码。北京人吃东西最讲究面码,吃面而没有面码叫“吃寡妇面”,比喻清汤寡水没滋没味不带劲儿。吃炸酱面至少有黄瓜、掐菜和青蒜,或蒜泥、蒜片儿,北京人有一句话,吃面没有蒜,不如吃碗饭,家常吃炸酱面,除了上述三种佐料外,讲究的要有芹菜末儿、香椿末儿、毛豆和豌豆……但这些都是“文吃”的面码,还有“武吃”的,就是一条黄瓜,几瓣大蒜,图的就是一个酣畅。 不过,这面码也不能乱加,一是花生米,二是豆腐干,肉丁炸酱加上花生米软硬夹杂,非但有碍咀嚼,甚至于互不相侔,也不对味。肉末加豆腐干,夺味不说,似乎跟面一拌,面总觉着不是炸酱面了。 炸酱面,说到底,面条和面码固然是基础,但炸酱的好坏才是衡量这一碗面水平高低的标准。 炸酱的“酱”,正宗的讲究用黄豆做的黄酱或麸子做的甜面酱。酱在乡下都是自己在家中做,在北京则是到酱园中去买。北京人吃东西认地方,比如住在西城的,吃酱一定买前门外六必居的、锦什坊街大鼎和的或者阜成门外大葫芦的,一买就是四五斤。炸酱时用素油,顶好是小磨香油,其次是好花生油。炸酱的肉一定要用瘦多肥少的嫩夹心肉,作料只用葱白儿和少许鲜姜末儿,并没有其他什么材料。 炸酱的做法,是先把炒锅洗净烧干,然后把香油放在锅里烧热,火要大,油烟滚滚的时候,把切好的肉丁放在锅里煸,等瘦肉丁变了颜色,肥肉丁儿膨胀起来,就把葱花儿、姜末、木樨什么的下锅炒拌,一会儿,将预先用水调稀成糊状的酱放进锅里,再放上一小勺糖用铲子来回地搅拌稍炸,等酱和肉以及葱花等作料调匀实了,大火改小火,盖上锅盖咕嘟一会儿,即可出锅等着拌面了,这时的炸酱红褐油亮、香味扑鼻,最是勾人食欲。 上述这种叫荤炸酱,炸酱所选取的肉类包括猪肉和羊肉,还有一种素炸酱,不但酱里面不可以有荤腥肉物,即使调料里也不放葱花等荤腥物,旧京最有名的素炸酱是京西紫竹寺中用自家地里所产的芝麻做好香油来炸自家做的黄酱,且炸法独特,炸出的酱不但香,而且不沾碗留酱底子,十分出名。 不过,小蛮与景墨吃的自然是荤炸酱,这样过了一会儿,有一个拎着食盒的小厮也踉跄地进来。不料,才刚刚吃完面,那小厮居然又来了,他高声唤道:“三十六号二位老爷,衙门中有快信来,请二位老爷接信。” 聂小蛮就站起身来,随着那小厮出去。不这样过了一会儿,聂小蛮转身回来时,脸上突然出现出一种有些诧异的表情。 他不待景墨开口问,便先开口解释道:“景墨,快信是纪少权寄来的。他说今天早晨发生了一桩非常奇特的凶案。他马上要去勘验,请我们俩同去看一看。你觉得我们要不要去?” 第三百九十七章 老北京杂酱面 苏景墨暗想自己和小蛮才到北京,就会有什么凶案。并且这案发现的日子,又恰当纪少权的值期。那么自己和小蛮的游玩计划不是要被连累了吗?这可真是太凑巧了。 小蛮答道:“我没有看法,去不去都随便。但你的意思不是要去帮助他吗?” 聂小蛮说:“不是,我们不过跟着去参观一下,也算是增加一点见闻。他这时在厅中等我,一定十分焦急。我们不可延滞,立刻走罢。”说完小蛮忙戴了帽子,并将应用的物件塞在袋中,不由景墨分说,拉着景墨就走。苏景墨没法拒绝,只得擦了擦嘴上的酱,跟随着小蛮往衙门里去。 两人的马车到达东华门附近时,纪少权已迎了出来。 纪少权上前招呼道:“你们来了!我已经等候好久哩。我们可不能再耽搁了。”说着他把手一挥,就有一辆马车疾驶过来。小蛮与景墨见他急不可耐的模样,也没回答,就依次上车。 纪少权在开车以后,又气吁吁地说:“这桩案子发生在化石桥,属于第二分区的辖境。今天早晨卯时的时候,我们得到了凶案的消息,立即前往检验。据说这是件谋杀案,情节奇怪得很,这样一来顺天府立刻禀告到我们这里来。今天是我的值期,我一得这消息,专门请二位一块儿去。因为据我估计,这案子既然说得上奇怪,少不得又要烦劳二位出手相助了。 聂小蛮只是低下了头,默默不答。 这样过了一会儿车子已经到化石桥西。三人于是下了车,有一个当差的跑过来,向纪少权行了一个拱手礼,然后就返身引导,众人于是走入一条僻巷。巷内有一圈短皤,另有一个捕快守在门前,仿佛是一家人的后园。 众人进了园门,就见一个穿襦,外罩土黄色坎肩的差人,上前和纪少权招呼。 差人说道:“仵作才到,正要等大人来一同检验。” 纪少权点点头,紧走了几步,就随着那当差的进入一所平屋。景墨与小蛮对视了一眼,也跟在了后面。 这屋子就是发现凶案的所在。两人一进了门,便觉阴惨惨地有一种凄黯冷寂的景象。屋中的窗都是半掩着,有一个穿道袍的中年男子坐着,应该就是仵作。距离仵作的座位不远,有一具毛骨悚然的尸体躺在地上。 死者也穿着白色云纹花色的道袍,左襟上血清殷红,看上去很是叫人心惊。这时候有一个年轻的没什么经验的差人进来送东西,他一见这死人不觉打了一个寒颤,连忙把视线移向别处去,不敢注定在尸体的身上。 那空间是分隔开的的,不很宽敞,一边摆设了一张凉床。靠窗还有一张书桌。书桌的旁边,本有一张茶几和两把椅子,此刻一把已翻倒在地,茶几上的一个黑釉花瓶也倒在桌子脚旁,打成粉碎。此外除了一只装东相的筐子和一张小些的桌子以外,更别无长物。但那桌子的抽屉和皮筐的夹层,全面却都打开着,看来是有人搜寻过什么似的。照情形来看,这屋中显然可以看出有人剧烈地打过架。 聂小蛮和纪少权二人并肩站在尸旁,口讲指画地似乎在商量什么。接着纪少权卷起了衣袖,屈了一足单膝跪下来。他先把尸体的头面侧一个向,景墨便看见死者的面貌。 他的年纪约摸二十七八岁,皮肤细白,五官很清秀端正,生前显然是一个美青年。但这时候他的两眼大张,在那双没有光采的双瞳之中,似乎现出一种怨恨刻毒的神情,煞是吓人。那死灰色的嘴唇也开而未启,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却又紧紧地咬合着;仿佛他临死时候曾遭受十分的痛楚,所以留下了这一副皱眉咬牙的狰狞状态。 那仵作也已蹲了下来,伸手解开死者的衣服,似乎要查清楚伤处。死者的衣服虽是完整,但他的中衣和领口都已松解。那领口本是鱼白色的,但这时领口的一处已经染了血液,变成了深紫,和他的绸子的中衣粘住在一起。那仵作既已解开了衣衫,那致命的伤痕立即显现出来。那伤口在胸膛的左分,血清模糊。一时也辨不清楚。仵作把脸凑近受致命伤之处观察了好一会儿;又用一支小尺量了一量;又用手抚摸死者的心窝;最后后又把死者的四肢审视一遍,似乎没有发现别的伤痕。仵作站了起来,向纪少权点点头。 那仵作低声说:“致命伤只有这一处,但不见凶器。我来说明那伤痕,你记着罢。……伤在左胸第二肋骨之下,距离心脏约一寸四分。伤口长一寸二分;阔度,左面约三分半,右面近心窝处约一分半;深度,约有二寸。致伤的凶器似乎是一种单锋的匕首,锋利而背厚,所以刺人的时候,刀尖已伤着心桩,故而丧命。但刀锋虽是犀利,却已有些生锈。好似经久不曾用过。且看这伤口上面,还留着些锈痕。这便是伤象的实情,你都记明了吗?” 仵作说的时候,纪少权握了笔、在一本小册上不住地乱画,等到仵作说完,纪少权也已停笔。 纪少权点点头,答道:“都已经记清楚了。但还有一层,死者在什么时候被害,你能不能估计出来?” 仵作又把死者的手肢抽动了一下,摸着自己的下额,答道:“约模有五个时辰了罢。此刻已过辰时,就时间上计算,大约在昨晚亥时左右死的。 纪少权又记下来,并问道:“这个时间可算得确定吗?” 仵作点点头道:“我敢说没有有多大的误差。” 纪少权答应了,又向穿制服的差人招招手,说道:“胡都头,请你把这凶案发现的经过说一遍。” 那都头便说起来:“今天早上刚刚过了卯时的时候,顺天府就接到报案,说化石桥西面小巷中出了一桩谋杀案。在下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刻赶来。我到了此屋,所见的情形,和现在没有两样。当下我就问那当差的捕快和屋中的一个佣人。因为捕快在巡逻的时候,听了那佣人的禀告,才得知凶耗的。” 第三百九十八章 东厂做事 那都头继续道:“据佣人说。死的人叫白邦瑞,是他小主人许国华的朋友。死者寄宿在此间,已经有半个多月的时光,只有他一个人伺候。昨天晚间,死者用过了晚饭,还曾接客谈话,本来一切都好端端的。不知怎么,今天早上起来,突然已被人杀死。至于他被什么人所杀,又为了什么缘故,我也曾问他,他却说毫不知情。刚才我已打发这个佣人往内宅去请他的主母,以便让大人们来了可以问话。如果再等一会儿,大人便可以细细地问她。” 纪少权且听且执笔记在册上。这是候他停了笔,看了看都头。 他皱眉说道:“怎么这样慢吞吞的?他们主仆怎么还不出来?”他又回头向仵作道:“洪先生,你的公务很忙,尽可以先请自便就是。倘有什么疑难之处,我再来请教先生。” 仵作点点头,提起了皮箱,举步要走。聂小蛮突然闪身走出来,向仵作打了一个招呼,似乎要止住他援行的样子。聂小蛮与景墨自从进了这间有尸体的屋子以来,聂小蛮便静悄悄地站在旁边,努力运用他敏锐的观察力,可是除了在视察伤口时,低低地发一声“奇怪”的惊呼外,没有说过一句话。此刻地突然阻住了仵作,看来一定有重要的话要谈。 聂小蛮走近仵作,开口问道:“先生的眼光很准确,本官很是佩服。不过有一处细节上,还有些疑惑。当死者被害的时候,从被刺到气绝,这中间约有多少时候?” 仵作向聂小蛮瞅了一眼,木木然答道:“这个问题一时很难下判断。若从伤势上观测,刀入以后,必经过一番的挣扎反侧,然后才终于毙命。这挣扎反侧的时间,我现在虽还不能证明。但最少总有半盏茶的功夫吧。” 聂小蛮忙应道:“先生的看法很合我的意思,谢谢。”聂小蛮于是拱了拱手,很高兴地一边谈一边送仵作出去。 在聂小蛮和仵作交谈的时候,纪少权似乎等得不耐烦,重新又蹲在尸旁,搜查起了死人的衣袋。不过,这样翻找了一会儿,他已经摸出了许多东西,如手巾,小香囊,铜钱、银票等等。末后,他又掏出一只西洋珐琅珍珠怀表,那是在死者裤子的前袋里的。 这种表是西洋红毛夷,弗朗机国的洋和尚带到中原来的货物,价值昂贵不说,还不容易购得到。 纪少权一见了这只西洋表。不由得高声喊道:“聂大人,我已寻得了一个证据!你过来看一看!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当纪少权高呼的时候,那音量中也含着得意的成分,似乎已经得到了什么破案的关键。聂小蛮正送了仵作之后,重新返回来。纪少权便笑嘻嘻地把在尸在中摸得的一只西洋珐琅珍珠怀表,双手捧给聂小蛮。聂小蛮接了表一看,也眉耸目张地现出很惊奇的状态。 小蛮说道:“这表已经击坏,盖面的玻璃碎了,旋发条的机钮也松动脱落,两枚指针也受损不动,果然很有证据的价值。但是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它可以做被害时刻的证据?” 纪少权答道:“是啊。你瞧,表上的时针恰正停在亥时,合着洪先生的说话,岂不是两相符合了吗?” 聂小蛮点点头。“对,对。景墨,你也来看一看。这表确有关系,你得留意着些。” 苏景墨连忙接过了表。这是一只红毛夷国进口的珐琅珍珠怀表,机钮已松动了,玻璃也碎完,已没有修复的希望,但见有细细的碎屑嵌在周围,显然可以看出击坏的时候用力很猛,所以玻璃已碎成齑粉。表面上的两支指针也已经有些扭扭曲曲,长的指在西洋十二点略差一些,短的指在十二时。这显然就是什么时候破老坏了这块表的时间证据。 景墨仍将表还给聂小蛮。聂小蛮又在表盘上端相了好一会儿,默默地思索。 然后,聂小蛮说道:“纪兄,这表的玻璃碎了。你再摸了摸他的表袋,里面有没有碎片留存。” 纪少权摸索袋子的结果,果然寻到了几片小碎玻璃。聂小蛮取过玻璃。在表面上拼凑了一会儿;接着,他突然把目光四注视,仿佛要寻觅什么;刹那之间聂小蛮用手向书桌底下指了一指。 小蛮提高声量道:“桌子下面亮晶晶的是什么东西?不是一粒螺甸扣子吗?”小蛮说着立即躬下身子把那东西拾起来,果然是一粒扁圆的螺钿扣子。 纪少权忙走近去疑惑地看了看,问道:“这扣子像是装在道袍的袖口上的。大人你看是怎么回事?” 聂小蛮道:“不错,我也这样想。我们先看看死者的衣袖,这东西是不是他身上的。” 纪少权果然把死人的手抬了起来,验看那袖口。两袖上各装一扣,都完好无缺。 纪少权便摇摇头道:“不是他的。那大约是凶手的了。” 聂小蛮却突然喊道:“哎哟,这里还有一块碎玻璃片!”小蛮就在尸体左边的地上拾起那片玻璃,又在表面上合了一合;接着他便一起交还给纪少权,并说道。“这表和这扣子,你且收藏着,将来或须用它们做个证据。” 纪少权接过了塞在袋中,也把他的火炬似的目光向四下乱瞧。他突然就跑到屋子的一隅去,偻下身子。好似又看见了什么。景墨便随着他瞧去,果然看见墙壁下面有一小堆黑灰。 聂小蛮问道:“咦?这是什么灰?” 纪少权道:“仿佛是纸灰。” 聂小蛮点点头道:“那么,你也得留意着,这可能碰巧也和本案有关系。” 这时那位胡都头走进来,碰了碰纪少权的胳膊。 他低声说:“‘许姓的主仆出来了。 纪少权点点头,就走了出去。苏景墨和聂小蛮也跟着走到外室。 原来这一处平屋本不算小,只因分隔了内外二室,就觉不甚宽畅。这时外房间中坐着一位中年妇人,年纪约有四十多岁,衣服朴素,容态很庄重。旁边立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仆,灰白的脸上带着惊惶之色,低着头不动。那妇人看见纪少权走近去,便离座起身。纪少权也上前弯了弯腰。 第三百九十九章 西洋珐琅珍珠怀表 纪少权柔声问道:“夫人是不是姓许?可是此间的主人吗?” 那妇人答道:“正是,自从先夫逝世以后,我便主管着家务,向来都是很安宁的。不料今天出了这一桩吓人的凶案,这可真是意外的不幸!” 这女人的谈吐显出她分明也很有些知书达理。 纪少权说:“我知道死的叫白邦瑞,但不知跟夫人作何称呼。” 妇人道:“他是小儿国华的朋友,从前他们俩在金陵的书院中同过学的。一个月前,小儿往金陵去游玩,跟他会面,随后他就带着小儿的手书到这儿来寄宿。我因情不可却,只得允许他暂住。但因家里没有壮丁,小女也年纪大了,男女授受不亲,未便同居在前面正屋中,所以把这园屋让给他,叫他从园门进出,以免嫌疑。他住在这儿已经半个多月了,我派信子在这里陪他。每日三餐,也是从内宅中送来的。这半个多月中,彼此倒也相安无事。不料今天有这非常之祸,我真实是做梦也想不到的。” 纪少权又问道:“这白邦瑞交往的朋友是哪几个?他到北京来,终究有些什么勾当?夫人总该有些耳闻的吧?” 妇人皱着眉头,答道:“他来的时候,自己只说是游玩,但他交往的朋友终究有几个,我并不知道。因为除了他偶然到正屋里去和我闲谈片刻以外,我也不常见他的面。大人还是问问信子,也许可以有些端倪。” 纪少权道:“那么,他在北京有没有什么仇人,夫人也不知道吗? 妇人道:“不错,我和他起先本来没有见过面,所以他所来往的是哪些人,都不认识。他有没有仇人,我自然更不知道了。 纪少权沉吟了半晌,才道:“令郎现在哪里?” 妇人道:“小儿还在金陵,住在兴福客栈七号。” 纪少权向聂小蛮瞅了一瞅,聂小蛮使一个眼色,似乎叫他不必多说的样子。纪少权便会意了,就向妇人道一声歉,送她重回内宅去。 纪少权向那青年佣人打量了了一会儿,就向他问道。“你就是死者白邦瑞的佣人吗?” 佣人战战兢兢地答道:“大人,是的。” 纪少权道:“你既然是伺候他的,他因为什么事被害,那个凶手是谁,你总应该有些耳闻吧。” 信子一听,脸色越发灰白,颜声答道:“大人,凶手是谁,我……我真实不知道。我也不能乱说,我不敢。” 聂小蛮接口说:“那么,你就将你所知道的说出来。” 信子点点头,说道:“昨晚晚饭过后,有一个客人来看白公子。他们谈了好久,后来不知道为了什么,突然地争吵起来……” 纪少权突然插言道:“慢着!争吵起来?这个客人是谁?” “他的姓名我也不知道,但我已经见过他两三次。他来的时候,总是在傍晚或晚上。” “他的样貌是怎么样的?大约什么年纪?” “他身穿白色曳撒,身子很高,上嘴唇上有些黑须子,好似燕子尾巴。约摸有三十多岁。他还长了一对吊睛三角眼,看上去很有些吓人。” 纪少权一句句记下了,又道:“三角眼?好,以后又是怎么回事?” 信子道:“当下我在房中听到了,就走进这屋子来,本来是想看一看他们为了什么争吵。白公子一看见我,立刻叫我退出去,并叫我先睡,不必再伺候。我自然只能依他就回到房里去,这样过了一会儿儿我便睡着了。以后的事,我就都不清楚了。直到今天早晨……” 聂小蛮突然挥手止住他问道:“什么?客人还没有离开,你倒先自安睡了?这恐怕不合常理吧。” 信子愁眉苦脸说:“这是白公子吩咐的。他每逢晚上有客,总教我先睡。送客关门,都是他自己出去。大人,这不是我偷懒。” 聂小蛮诧异道:“奇怪!……但你说他们争吵的时候,你曾进去瞧过。那时候他们俩有没有动手?” 信子道:“没有,不过因为他们谈话的声音越谈越高,我才走进来。要是他们动了手,我自然也不敢就回房大睡了。……”纪少权接着问道:“那么,他们谈的什么?你总应该听到一些才对。” 信子想了一想,才道:“起先我仅听到高声谈话,听不出什么,直到我走近到这里,才略略听到几句。那客人道:‘我有凭据的!……准教你没处立足!’……我又听到白公子厉声喝道:‘可你敢吗?……你敢吗?’……他们说到这里,我已经走了进来。他们马上停止,别的话我都没有听见。” 纪少权想了想,问道:“照你说,你一进来,他们的争吵就也停止了。是吗?” 信子道:“正是,当下我听了白公子的吩咐,就回房里去睡。我睡的时候,还听到他们重新谈话,但已不像先前那么喉咙响。所以我也渐渐地睡着了。” “你睡了以后,就没有听到再有吵闹的声音吗? “我……我没有听见,就是那客人什么时候去的,我也不知道。” 聂小蛮突然又问道:“你的卧室不是就在那园中的小屋子里吗?假使这里有些声响,你一定是听到出的。是吗? 信子期期地答道:“大人,你的话不错,不过我若是睡着了,那又说不好一定听得到了。” 聂小蛮又瞧着他问道:“当你昨夜里进来的时候,可记得是什么时辰?” 信子道:“我记不清楚……大约在戌时三刻之后。” 纪少权一听这话,突然拍着手掌,大声道:“是了,据我想来,那个客人一定是杀人的凶手! 聂小蛮突然回过头来,冷冷地说:“何以见得?” 纪少权兴奋道:“不说别的,单论时间问题,岂不是已经两相符合?” 聂小蛮正色道:“唔?符合?据你的看法,死者是亥时被害的,那客人在辰时三刻之后还留在屋中,你就怀疑他行凶吗?但你须知辰时三刻之后到亥时,相隔半个多时辰。半个时辰的时间不能算短,尽可以干出不少事情。你怎么知道这半个时辰中,那客人没有离别而去,而另有一个人入屋来行刺?” 第四百章 客人行凶 纪少权受了聂小蛮的这一番反驳,略有些扫兴的样子,怏怏地说道:“这样说来,不但那客人可疑,碰巧还有别的凶手。但这凶手又是谁呢?” 纪少权的神情似乎很徘徊不安,过了一会儿,他有气无力地重新抬起眼睛,向聂小蛮凝视着。 他婉声问道:“聂兄,你所说的固然是很合情理的,但不知你对于这来客终究是什么态度?” 聂小蛮沉吟地说。“这里面其实并不复杂。据信子说,昨晚戌时三刻之后,主客们已有争吵的情形;既然如此,他们俩的关系自然已经破裂;如果那客人想要行凶,势必就在这个时候。你说对不对?” 纪少权道:“但是假如大家再僵持半个时辰,等到亥时然后下手,似乎也可能。” “不,当那客人开始争吵的时候,佣人信子曾闯进来过。客人既知道佣人就在近边,也应有些顾忌才对。所以我测度情况,猜测那客人必不久便离开了;这个人既去以后,碰巧停了一刻儿再来,又碰巧另外有他人入屋。不过这问题既还没有实际的证据,我此刻也不能说定。” 纪少权默想了一下,连连点头,似乎很折服于聂小蛮的看法。原来纪少权传有一种脾气,起初受了反驳,自然有些悻悻不乐;但一经聂小蛮解释明白,他也就能幡然领会。这“服善从长”四个字,在以前他已经表现过,也便是纪少权的长处。 聂小蛮又回头问信子:“你说你从回房以后,就渐渐睡着,直到天明没有听到任何的声响。这话当真属实吗?” 信子用两眼望着地板,答道:“千真万确,只因我很贪睡,一经睡着了,便不易警醒。大人,我可是万万不敢撒谎。” 小蛮不置可否,又道:“那好,你把发现尸体的情形,再照实说一说。” 信子略一思索,便说道:“今天早晨卯时以前,我看见这里的园门一半开着,心中很宽奇怪为什么白公子起得这样早。我便悄悄地走了进来,到得此处之后……” 聂小蛮突然止住他道:“你不用开门,就走进了屋子吗?” 信子咬着嘴唇,有些颤抖着答道:“不是,不是,我说我走进这屋子,因为我起身的时候,先向园门一望,见门半开着,便立刻走进这屋子里来。 聂小蛮用一手抚摸着下顿,又向纪少权瞧了一瞧。 他继续问道:“你说下去。之后又是怎么回事?” 信子道:“我一进屋子,看见了这可怕的情景,吓得掉了魂。我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是好,愣了一会儿才想起,忙跑出去禀告巡街的差爷。于是,过了一会儿,就有一位差爷到这儿来查这里是怎么回事。我也一旁伺候着没有离开,直到胡都头第二次来,吩咐我去请主母来此,我才回到主屋去。” 聂小蛮背负着手,沉吟了一会儿,又问道:“从这屋子通内宅的门径,平时是否关断隔绝,还是随时可以相通的?” 信子答道:“这门并不完全隔绝,但白公子除了偶然进内宅去闲谈以外,所有朋友们往来和他自己平时出进,都是走园门的,从没有假道内宅。” “他到内宅里去闲谈有过几次?” “不多,大约间日才有一次。” “他专跟你家主母一个人谈话吗?” “有时候他也跟小姐交谈。” 纪少权一听这话,精神陡的一振,便插嘴道:“他也和你家小姐交谈吗?谈些什么?你可知道?” 信子道:“他们总谈些读书和学问上的事情,我听不明白。因为我家小姐也是认识字的,也读过些书,其它再有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纪少权问道:“那么你家小姐;除了这白邦瑞,白公子以外,有没有别的男性朋友来往?” 信子瞪目道:“这事我不知道。但我家夫人家风严谨,男性朋友上门是不常见的。” “那么这白邦瑞的朋友是些什么样人?” “有几个年纪大的,像是些做官的老爷们,也有些像是书生文人。不过,每逢白公子有朋友来,他总不许我等在旁边,所以他们谈些什么,我都不知道。” 纪少权继续道:“此外你还有什么话可以告诉我们的?你仔细想一想,任何有用的信息都可以,可不要遗漏什么。” 信子搔搔头皮回想了一下,才道:“还有……还有一个人,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关系。 “你不要管有关无关,姑且说出来。有关无关我们自会判断,你只管讲出来便好。” “昨天傍晚,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闯进园门里来,但那个人又立即就退出去了。这可算真的非常奇怪。” 纪少权来了兴趣,追问道:“你认识他吗?” “不,我没有见过他。” “怎样打扮?” “穿一桩蓝色团花纱的圆领大袖长袍,有些儿胡子,像……也像是个官老爷的样子。” “他来做什么?你可知道?” “他说他要找人。” “是不是来找白邦瑞?” “不,他说他要找一个姓黄的人。我回答没有,他就退出去。不过临走时他还向这屋子里看了一看。” 这时聂小蛮有些不耐烦的样子,聂小蛮看了看屋外的天气,便道:“哎哟!已经快到巳时了吧,我们还没有进早餐。纪兄,我们可少陪了。等一会儿我们在住处恭候大驾,现在先告辞了。”说完,小蛮向景墨招了招手,不等纪少权的答话,望外就走。 景墨便也跟着出屋,刚走到一间小屋子前,聂小蛮突然又停了步。 聂小蛮指着小屋对着景墨说:“这便是信子的卧室了。” 这小屋是挨着平房造的,过了此屋,就是园门。苏景墨正在观察,突然见纪少权从平屋里走了出来,走到聂小蛮面前,停足听他的吩咐着什么,好像他是受了聂小蛮什么暗示的招呼,才这样悄悄溜出来的。聂小蛮一见他走近,果然凑着他的耳朵说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分别出园。 第四百零一章 推究案情 小蛮与景墨到得街上,叫了两乘轿子,一直回到了住处。在轿子行进的时候,景墨心中很觉得纳闷。两人早上起来,却毫无结果。因为案情颇为扑朔迷离,凶手为谁,动机为何,一时都摸不着头绪。聂小蛮也许多少有些看法,可惜他守了主客的分界,不肯发表太多看法,以我喧宾夺主。 苏景墨在当场虽然有很多怀疑,也不便公开寻问,只能到了客栈再打破心中的诸个疑团。轿子走得很快,但因景墨心中着急的缘故,还是觉得十分缓慢,直到巳时的钟已经敲过了之后,两人才到客栈。 两人一进房间,聂小蛮忙唤侍役送炸酱面进来。景墨不觉有些奇怪,之前的面条才吃了不久,怎么又吃炸酱面?可是,小蛮似乎饿极了一般,一口气吃完了,方始放下碗筷。景墨却被案情所扰,完全没有食欲。 食罢,两人饮茶无语,此时景墨再也按耐不住,可是一时却又不知从哪里说起。 景墨想了一想,便开口问道:“聂小蛮,你临走的时候,和纪少权咬着耳朵说些什么? 聂小蛮的脸色波澜不惊,答道:“我向他嘱咐三件事。” “哦?哪三件事?” “第一,要想个法子找寻一个证人,证明白邦瑞确切地是在什么时候死的。第二,须得再搜寻死者所有的东西,也许可以碰巧得到些证据。第三,我叫纪少权把那佣人信子拘留着,以备细细地盘问。” “拘留信子?你是不是觉得信子是凶手?” 聂小蛮略停一停,又皱着眉头道:“我何时曾说过他是凶手;不过,这佣人很有些可疑。……至于本案有没有凶手,我此刻也不能断定。” 景墨于是吃了一惊,诧异道:“你这是什么话?没有凶手?” 聂小蛮看了看景墨,低下了头不答,他的耳朵似故意偏向着房门。 景墨又问道:“你难道说白邦瑞是自杀的吗?可是假如是自杀,凶器到哪里去了?况且我看他屋中的情形,似乎不能符合自杀的假想吧?” 聂小蛮受了景墨一连串的追问,才抬起头来,含笑答道:“景墨,你别信口诬人。信子是不是凶手,和白邦瑞终究是自杀或被杀,我并没有下一句判断啊。你如今一个人自说自话,又何苦呢?” 景墨想了一想,果然自己有些心急,聂小蛮确实没有说过类似的结论。 景墨于是也笑道:“抱歉,我真是太过冒失了。但你对于这案子终究有怎样的看法,也请你明白些说说。” 聂小蛮点点头,答道:“看法固然是有的,但你的问题太泛,我不知道具体说哪一点好?” 景墨问道:“你看这案子的动机是什么?” “唔,很难说。” “会不会是恋爱纠纷?譬如那许家的女儿……” 聂小蛮突然摇头阻止景墨道:“景墨,别太性急。动机问题,此刻还不能凭空推论。他和许姓女子有过交往,而且他还有些官僚模样的朋友。本案的案情的实在是太复杂,我还没有把握。” 景墨却还不肯放弃,又说:“那么你姑且把案发的情形分析一番。好不好?” 聂小蛮应道:“‘好。案发的时间,据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是在昨夜亥时光景。我虽然还有一些儿疑惑,不敢确定,不过相差一定也不很远。” “是多少时候?” “在案发前半个时辰,或者至少一柱香以前,一定有一个人到他的屋子里去。这人的来意,似乎在要求什么东西。白邦瑞不肯,那人就用武力威胁。但就在他接客的这段时间里,他吩咐信子的说话,和信子所听到的口气等种种情况上来分析,似乎白邦瑞这个人,行为本来不很正当,并且他本来有什么隐秘的事被那人把持着,而且那人似乎有意用着要挟。” “之后呢?” “当他们威胁口角之时,恰巧被信子看见。据我看来,信子一退,他们势必继续口角;口角不决,所以动手相争,也是势所必然之事。房间中瓶子的倾翻和纽落表碎等种种情形,就是他们打架的后果和遗迹。打架的结果,是否一死一逃,或者是另有别情,我还不能肯定。但无论如何,信子总有些知觉。据他说他退出之后,那主客二人重新缓和地谈论,他没有听到什么声响。这真是一套鬼话。我所以疑心他,就为了这一层。” 景墨疑惑道:“那么是不是信子有与人串通的嫌疑?所以才故作不知?” 聂小蛮不即回答。他把目光向房门那面一瞥,闪动了一下。接着他才压低了声音回答:“这也难说,所以我叫纪少权要细细地研究,慢慢地访查,切不可失于大意。” “还有那个找错人家的人……就是穿蓝纱圆领大袖长袍有胡子的像个当官的打扮的中年男子,你想此人和本案有没有关系?” “找错人家,原本是常有的事,不足为奇。也许没有关系。不过在没有得到其他佐证以前,眼前我也不能轻下判断。” “也对,不过这北京城里是不是官儿也太多了些,怎么这白公子往来的就有好几个像官儿的,这一个走错路的,竟也是个官儿。我看这京城里的官儿,只怕比百姓还多些。此外你有没有其他看法?” “我对于凶器和墙壁下的纸灰,也有一点看法。似乎那人见白邦瑞死了,怕人调查踪迹,所以在各处搜查一遍,将凡与他有关系的文件信札一起烧了,目的自然是要消灭痕迹。等到他事毕离开,那凶器也就被他带出去了。” 景墨估计了一下,答道:“嗯,你猜测的很近情理。但你现在所说的这个人,是不是就是指信子所看见的有燕尾须穿曳撒的那个人?” 聂小蛮摇头道:“关于这一点,我和你一样是不清楚的。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必须有了佐证,才能够下定论。至于那个有燕尾须穿曳撒的人,固然也是案中的要角,我们的朋友纪少权一定也会注意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