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男主退亲未婚妻以后》 第1节 《成为男主退亲未婚妻以后》 作者:白日上楼 作品简评: 郑菀作为上京第一美人,有个权倾朝野的首辅爹,有个琅琊王氏的贵族娘,一向活得很骄傲。谁知,一觉醒来,发现竟然自己活在了一本叫《剑君》的书里。而当年被她郑家悔婚的小乞丐,是未来注定要飞升成仙的无情道主崔望。面对注定要迎来的凄惨而死的结局,郑菀决定抱大腿自救,最终也飞升成仙、成为人生赢家。 本文行文流畅,文章张弛有度,甜虐相结合,人物成长脉络清晰,感情细腻、过渡自然,有缠绵悱恻、亦有温暖澎湃。 ====================== 第1章 一梦醒 “郑小娘子,您看,这可是出自河西金家新出的云锦,二十个织娘耗费整整一月才能皴染出这么一匹,如烟似雾,穿您身上,保准谁也比不过!” 上京城最大的绸缎铺掌柜,塌肩弯腰地对着一位小娘子,笑得一张老脸都皱成了菊花。 他说这话,可是发自肺腑,半点不掺假。 天下谁人不知,荥阳郑氏嫡长一脉至今只得一女,如珠如宝地养到大,那是珍馐玉馔供着、绫罗绸缎堆着都嫌怠慢的玉人儿。 更别提郑小娘子的父亲,是大梁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首辅大人,其母出自琅琊王氏,虽说如今世家没落,可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就这样一位车架出行,连公主都会避让的贵女,两个月后还将嫁给大梁朝未来最尊贵的主人,做皇家造册的太子妃—— 上京哪家闺秀,提起这位郑小娘子,不是又羡又妒,恨不得以身代之? 要掌柜的说啊,这世上,就是有被老天爷捧在手心宠的福人儿。 只是今日这福人儿看上去兴致不高,她随手翻了翻呈到面前的布匹: “就这些了?” “就这些了。这次的云锦统共就到了两匹,一匹给容沁县主得了,剩下一匹,就在这儿了。” “容沁?” 郑菀皱了皱眉鼻子,又让她先得了去,“罢了,掌柜的,包起来。” 虽这天青碧着色过浓,沾了些许尘气,可到底比她手头那些来得出挑,后日就是上林宴,要让容沁拔得头筹去,反倒不美。 掌柜的暗自咋舌,这一尺布一两金的云锦,到郑小娘子这儿,不过成了凑合。可思及郑首辅宠女儿的劲,又觉得理所应当,连南海明珠都可以用来当弹珠顽的主儿,也岂会在意区区一匹云锦。 侍女拿着钱袋子去结账,郑菀就坐桌前品茗。 出门前还风和日丽,此时却雨淅淅风渐渐,一层层雪泼墨一般洒下来,不一会就将街边的路面裹上了一层银霜。 郑菀还在窗边发现了一只冻得瑟瑟发抖的小雀儿,正想开窗放进来烤一烤,却见镇国将军府的马车“吁”地一声,在楼下停了。 昨日才在女学见过的蒋三娘子下了马车,不一会就消失在了转角。 这是要上来了。 锦绣庄一楼接待男宾,二楼接待女宾,专辟一道楼梯供女宾上门,看蒋三娘子这架势,怕是专门来寻她的。 郑菀慢悠悠地抿了一个杯口,果听楼梯一阵轻响,蒋三娘上来了。 “菀娘,我正寻你。” 郑菀不知自己何时与蒋三娘子有了交情,勋贵和世家在朝堂上向来是两个派系: “三娘子寻我何事?” “今日朝会,圣主新封了一位国师,首辅大人似与国师不睦,当堂提出反对,让圣主罚跪在了安雎门。” 安雎门可是犯了大错的罪臣所跪,若不是见弃于圣主,怎么也轮不到一国首辅去跪。 蒋三娘子想到方才见闻,嘴角的幸灾乐祸便掩也掩不住,说不得……这未来太子妃的位置也保不住。 “国师?” 出乎她意料是的,郑菀除了脸色略略苍白些,表情殊无异色,一双琉璃瞳睇着她,“什么国师?” 大梁朝自开国以来,可就没听说过有这个官。 蒋三娘子一时被她气势所压,竟乖乖地将话倒了出来:“……据说,这崔国师是有大造化的,跟道观里那些沽名钓誉的神棍不一样……圣主很是信任他。” 郑菀却没蒋三娘所想得那般平静。 “国师”二字,堪堪落入耳里,仿佛沉沉的滚石,压得她心口一阵发疼,郑菀知道,她心绞痛的老毛病又发作了。 她打小就有这毛病,御医请了很多回,回回都查不出病因,只道“郑小娘子身康体健、无任何不足之症”,而巧合的是,她这心疾每每发作,都与切身有关。 据母亲所言,这事最早要追溯到她三岁,父亲本谋了个外放的差事,因她突发心疾,不放心生生多留了一月,就这一月内,城外突发雪崩,压死压伤了许多人,算算如果正常上路,她父亲恐怕也在那一拨人里。 母亲后怕,父亲从此后却对她越发宠爱,常抱着她口称“福星”。 郑菀下意识握住了腰间的玉佩: “我父亲呢?” “……首辅大人如今还跪在安雎门外,听说要跪足整整五个时辰……” 五个时辰?岂不是得跪到晚上? 暖玉的温度从掌心一路攀援向上,开始缓解她的疼痛,自郑菀有记忆起,这块玉佩就一直伴在她身边,心疾发作时,唯有握着它,她才好过些。 不耐再与蒋三娘子纠缠,郑菀叫来侍女,直接登车去了安雎门。 安雎门就位于皇城第二进,连接内外宫,在此门前罚跪,官员们进进出出都可得见,莫说是一国首辅,便是对七品小官,也是丢尽脸面的大事。 马车从西市过安居坊,辘辘到达城门前,已经又过了一个时辰。 雨停了,可雪却扑扑簌簌落得更急,郑菀从熏着暖炉的马车下来,即使披着厚厚的羽麾,依然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冻得打了个哆嗦。 守卫验过令牌就放行了。 青石板路面的积雪被铲干净了,地面湿漉漉的,郑菀从正玄门一路走到安雎门时,足下的珍珠履已经湿了泰半,冷津津得往里渗着寒气。 可等她看到门前跪着的那人,眼眶却比足履更湿。 诺大的安雎门,六面红漆铜钉大门敞开,官员来来去去,谁也没向门前多看一眼。 从来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父亲佝偻着背跪在湿漉漉的路面,玄紫朝服湿透了,皱巴巴地裹身上,鬓角被雪染了霜,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刀枪剑戟环视,羽林郎们执枪持戟地拱卫左右。 郑菀快走了几步: “阿耶——” 郑斋恍惚中似乎听到了女儿的声音,抬头果见自家娇滴滴的女儿就这么立在雪中,大麾下摆浸了水,连忙板起脸: “菀菀,快回去!” “我不。”郑菀不肯,“阿耶还在受苦,女儿如何能安心回府?” “胡闹!这岂是女儿家能来的地方!” 郑斋正欲驱赶,却见他那平时磕一磕碰一碰都会含上半包泪的女儿就这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与路面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菀菀!” “阿耶,圣主既罚我郑氏,菀菀身为郑氏女儿,如何能避?”郑菀伏地行大礼,遥遥相拜,雪色丝绸与脏污的地面相触,再起时,已染上了斑斑污渍。 污渍刺痛了郑斋的眼睛: “镙黛,还不扶你家小姐起来!” 他女儿阖该是踏玉堂站金殿的上上人,如何能与这般龌龊为伍? “阿耶,莫恼,”郑菀转过头,朝他就是一笑,“等跪完,菀菀和阿耶一同回府。” 郑斋眼眶倏地红了,喉头哽了半天,才摇头: “菀菀——” 话未完,又咽了回去,目光直直向前,怨怼与复杂几乎同时浮现在那张清癯的脸上。 “阿耶?” 郑菀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去。 红漆高阔的安雎门外,重重的刀枪剑戟里,有一郎君撑着一把水墨伞,顺着长长的玉阶甬道,于一片堆云叠雪里,徐徐而来。 墨发乌瞳,宽袍大袖,浑不似真人。 羽林郎们纷纷垂下了高贵的头颅,郑菀直直地看着对方走近,近得能看清伞柄缭绕的烟雾,近得能看清郎君穿的是…… 素纱单衣。 在人人裹厚裘、披重麾的当下,他只披了一件宽袍,看不出料子,却薄如蝉翼,翩翩欲飞。天光雪色落在他洁白的袍子上,泛着微光,于微光里,她只能看到玉雕似的下巴,以及漂亮的下颔线。 “你便是郑菀?” 郎君的声音很好听,如清风拂竹林,玉磬落潺溪。 “你又是何人?” 郑菀睁着一双水眸,抬头往上望,未及看清,便觉眼如针扎一般疼,扑簌簌有泪落了下来。 郑斋强撑起身体,将女儿挡在身后: “崔望!从前种种,错不在小女,若你有怨,冲老夫一人来即可。” “怨?”语声似带疑惑,可便是这疑惑,也是极淡的,与他冷淡冰寒的气质如出一辙。“不过如此。” 浅叹被风一吹,一下子便散入了这茫茫雪地里。 郑菀下意识眯起眼睛,不过瞬息,那位冷郎君已经走远了。极目远眺,只能看见宽袍一角被风轻轻拂起,长长的乌发披散下来,堪堪一个背影,便已让人觉得宛若谪仙临世。 “阿耶,那是崔望?” 提起崔望,郑菀下意识想起那还未长成的少年郎。 一身青衫灰扑扑的,不知被风尘浸了多久,连脸面都模糊了,可她依然能忆起那双眼睛,灼着恨意与轻蔑,晶润剔透,漂亮极了——如她平时最爱弹着顽的黑玛瑙。 第2节 如没记错,当年那个拿着一枚破玉佩,就敢拦她车架,向她堂堂荥阳郑氏女儿提亲的小乞丐,就叫这个名字:崔望。 她还当场赏了他一顿板子,道了一句:“痴心妄想。” 郑斋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 “崔氏小儿如今已被圣主封为国师,乃我大梁上上客。” 郑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方舒缓下去的心绞痛,以前所未有之势席卷而来,她捂着心口,只来得及喊上一句:“阿耶,我疼。” 人便软软地滑了下去。 郑斋唬了一跳,慌忙用手去接,可双膝早因久坐没了知觉,直挺挺地也跟着一块倒了下去。 一阵兵荒马乱里,镙黛尖叫了起来: “娘子!娘子!大人!快来人啊……” 郑斋挥手:“别管我,速速去请太医!” 羽林郎们也赶了过来,眼看郑小娘子脸如金纸,气若游丝,慌得立时拍马去寻太医,不到半盏茶时间,就裹着太医飞奔而来。 这时,郑菀已经被好好地安置在了辇车上,太医过来掀眼皮、验舌苔,诊了半天脉,才拱手苦着脸道: “小娘子无病。” “如何会无病?!我儿喊疼。” “小老儿无能,实在查不出小娘子所犯何病,不若回府躺上一躺,明日再看?” 郑斋若有所思地看着满头大汗的太医,挥挥手,让镙黛和太医跟着马车一块将女儿送回了首辅府。 当夜雨疏风骤,大雪将院里的青松压弯了腰,郑菀就着这风声雨声,做了一整晚的噩梦。 她梦见自己活在一本书里,书名为《剑君》。 剑君的名字很巧,也叫崔望。 崔望也有个未婚妻,荥阳郑氏嫡支最末一辈,郑菀,字清芜。 第2章 心上人 郑菀在做梦。 梦里迷迷糊糊的,一会成了郑菀,一会又成了崔望。等梦醒,窗外已是天光大亮,廊下细笼子里的绿鹦哥在一个劲儿地唱: “菀菀安好,菀菀安好。” “什么时辰了?” 郑菀翻了个身,却见床边黑压压坐了一个人。 昨日还在安雎门外跪着的父亲已然回府,他新换了一身家常衣裳,面色颓唐地对着琉璃净灯,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看了眼斗橱上的滴漏,巳时三刻。 “阿耶。” 郑菀直起身来。 郑斋这才反应过来女儿醒了,忙往她身后塞了个大靠枕让她倚着:“菀菀可觉得好些了?” “无事了,阿娘呢?” “我家菀菀受苦了。” 他摸了摸她脑袋。 郑菀没觉得苦,脑子里还在过着从昨夜开始,便连绵不断的梦。 她从未做过这种梦,梦境大都是支离破碎的,可这个梦不是,它连成一片,逻辑自洽,构成了崔望的整个人生。 她梦见自己活在了一本叫《剑君》的书里,不过,书的主角不是她,而是那个博陵崔氏子,崔望。 崔望一路披荆斩棘,直至一剑斩天,最后成为与天地同寿的剑君。 剑君一生波澜壮阔,瑰丽雄浑,爱慕者众,而她郑菀,不过是他最初那个毫不起眼的凡人未婚妻。 如书中所见,她父亲一月后便会获罪丢官,流放三千里。流放途中,母亲抑郁成疾,一病不起。 而她堂堂一位名门贵女、上京第一美人,在失去权势的庇佑后,迅速零落成泥,连最下等的兵士都可以肆意践踏凌辱;等到流放地与父亲合力杀死兵士,却又因难耐蛮地苦寒,爬了镇守床,终被折辱而死。 父亲怒斩镇守,纠集旧部,打着“诛妖邪、清君侧”的旗号起兵造反,可还未拔营,便被崔望一剑斩杀。 所占不过短短十几页,却写尽了她郑菀荒唐而屈辱的一生。 “菀菀,菀菀。” 郑斋关切地看着女儿,但见她素来明澈如秋水一般的眼眸泛起涟漪,好似遭遇野兽惶惑茫然的林中幼鹿,不由压低了声,“菀菀?怎么了?” 他以为女儿还在为他昨日被罚跪安雎门之事后怕。 “阿耶,女儿做了个梦。” 郑菀揉了揉额头,“我梦见——” 她张了张口,发现什么都没说出来,好似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在阻止她对外透露梦境内容。倘若之前郑菀还半信半疑,这下几乎信了个九成半。 还剩半成,有待验证。 “阿耶,你信不信我?” 郑斋看着女儿忽而板起的晚娘脸,连连点头,劝哄一般:“信,阿耶信,菀菀说什么,阿耶都信。” “阿耶!”郑菀鼓起脸,“女儿说正事呢。” “好好好,菀菀说,菀菀说,阿耶听着,阿耶听着。” 郑斋对着女儿,是一点儿都树不起一国首辅的威严。 郑菀笑看着他,眼里却有了水光。当时春花已烂漫,可父亲却身首异处,埋骨荒坡。他阖眼前想的,究竟是什么? 他躺在那儿,冷不冷? 有没有想起阿娘,想起菀菀? 郑菀眨了眨眼睛,眨去眸间那一点儿水意,掀被下床,趿拉着脚上的毛毡鞋径自走到窗边。 推开窗,正午阳光正炽,积雪渐融。 郑斋不赞同地看着女儿:“天冷,当心着凉。” 郑菀双手收到袖笼里,望着屋檐处的积雪: “阿耶可还记得女儿三岁那年,城外突发的大雪?” “记得。” 郑斋忆及旧事,面色不由凝重起来。 “记得便好。”郑菀弯了弯嘴角,眼里却殊无笑意,“与那年相同,不,更可怕,我郑家满门将有灭顶之灾。” “菀菀,休要胡说。” 郑斋拉长脸。 “申时后,礼部将会送来圣主御笔亲撰的退婚书,同时,荥阳老家那边的报丧函也将一同到府。” “报丧函?” “是三房的二叔,二叔霸人妻室,那女郎性烈,直接拿剪子捅了二叔,二叔血尽而死。” 这也成了书中起底郑家滔滔罪业的头一桩。 郑斋面沉如水。 三房的老二确实风流了些,府中姬妾成群,最好熟妇。他亦曾经去信警告过。只是这些腌臜事,从来都瞒着他的乖乖女儿,如何会突然提起…… “阿耶,此事若不幸被女儿言中,便证明女儿所言非虚,我郑家确有大祸临头,阿耶以后务必听菀菀的,可好?” 若未说中,自然是皆大欢喜。 郑斋沉默半日,临出门前,才终于丢出一个“好”字。 郑菀便坐屋内等。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长了拇指大花苞的山茶花全被打落枝头,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镙黛站在廊下,指挥着仆妇们洒扫。 温软的阳光倾泻了进来。 郑菀眯起眼睛,视线穿过黑沉沉的砖瓦,落到遥远的皇城一角,那儿有红墙碧瓦,有翘角飞檐,分明是宏伟的天家气象,可她却嗅到了山雨欲来的萧瑟和肃杀。 起风了。 “啪——”郑菀起身,合上了窗子。 —————— “小娘子,小娘子,老爷请你去书房。” 比郑菀预料的还早,申时未到,退婚书与报丧函便被人从上京城的一东和一西,一道送进了首辅府。 唯一的区别是,前者走的正门,后者走的角门。 礼部左侍郎拿着退婚书,大摇大摆地进了正门;而荥阳老家的三房子侄,畏畏缩缩地进了角门。 两人不约而同地带来了一则坏消息。 郑菀进门时,两封风格迥异的书函便一左一右地摊在书房的长桌上,郑斋坐于桌后的八仙座上,眸光炯然。 “菀菀,都让你说中了。” 郑菀拿起退婚书和报丧函,逐字逐句看过,心中再无任何侥幸。 当今圣主的朱笔御批,她从未见过,可那勾撇横捺之状却与梦中所见分毫不差,连斥责的语气都一般无二。 而盖有郑氏老族长印章的报丧函上…… “你三叔确实死了。” 第3节 郑斋语气沉郁,“我已派管家随人同去荥阳,送上一份丧礼便算全了情分。他有此下场,也是因缘果报,菀菀不必伤怀。倒不如——” “——与阿耶说说,你梦中所见。” 郑菀尝试再三,发现依然一字都吐不出来。 顿了顿,换了含糊的说法: “苍龙国腾蛇为王,自诩龙裔。腾蛇之下,由得力干将熊瞎子统领其他走兽,生活尚算安逸。” “可某一日,国中来了条苍龙,苍龙乃真正的神龙后裔,拥有神力。熊瞎子早年因为瞎,得罪过这条苍龙。” “而后如何?” “腾蛇意欲化龙,便想将这熊瞎子当作投诚的祭品献与苍龙,讨它欢心。而熊瞎子平时肆行无忌,早惹了腾蛇忌惮,走兽不喜,最后墙倒众兽推,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郑菀这故事,不过是从短短的十几页纸里七七八八拼凑出来,甚或有一部分是她的个人推测。 书中对郑家所述篇幅实在太少,大多时候都在围绕博陵崔氏子讲述,可不过看个端倪,郑菀这身处局中之人,已觉心惊肉跳。 待到前缘篇章结束,郑家所得终语,也不过是一句“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郑斋已然听明白了。 若腾蛇是圣主,熊瞎子是他郑氏,那苍龙……是崔望? “荒谬。” 他起身,直直走到侧壁挂的“钟馗抓鬼图”前,“子不语怪力乱神。” 郑菀却知道,阿耶信了。 她一声不吭地看着他对着那副图站上良久,待他转身,才接着问:“如今熊瞎子身处死局,该如何破?” 郑斋也看着郑菀。 他这女儿,养得娇,好享受,爱美衣华服、金器玉饰,平素最忧愁之事,不过是裙裳不够华美,配饰不够精致,如今这般忧心忡忡,是他这做父亲的无能。 叹了一声: “擒贼先擒王,一切的起始源自苍龙,若无苍龙,腾蛇不会倒戈,其他走兽亦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杀龙。” “龙有神力,杀不得。” “杀不得,便怀柔,苍龙正当年少,意气方刚,略施以美人计,美人乡是英雄冢,倘能为我所用……美人计不成,便……” 郑菀听得出了神。 就梦中所见,剑君一生,爱慕者众,可除却一剑,再无旁骛。 美人于他不过是红颜枯骨。 可万一,万一呢? 现在的剑君,还不是日后那个一剑挥下万骨枯的无情道主,少年血还热,剑未冷,诱惑这样一个少年郎,做他心间永开不败的蔷薇花…… 郑菀光想一想,都觉得热血沸腾。 郑斋看着郑菀眼中那代表着勃勃野心的东西,唬了一跳: “菀菀,莫胡思乱想!便苍龙有神力,我堂堂郑氏百年大族,又岂是说动便能动。” 不,阿耶你不懂。 郑菀无法向他形容,未见过天广地阔,如何能知道肉体凡胎在这些掌握神之力的修仙人面前,不过蝼蚁。 可蝼蚁,也有求存的想往。 “阿耶,美人计,菀菀想亲自去。” 世人皆称她郑小娘冰清玉洁、目下无尘,可唯有她自己清楚,她实在是个再俗不过的俗人,贪嗔痴望,样样俱全。 她爱这高床软枕、玉食珍馐,爱这钟鸣鼎食,爱这仆妇成群,爱这奢靡享受。 所以,要她成为千人踏万人贱的罪民,是万万不能。 “不可。” 郑斋摇头拒绝,他千娇万宠的女儿,自当是高坐金玉殿堂之上的贵人,如何能以身饲敌?何况,博陵崔氏子与他郑家有旧怨。 “阿耶,莫天真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何况这事,你放心托与旁人?” 少年剑君的那颗心,才是盘活郑家这盘死旗的关键。 至不济,也得让他放下旧怨。 倘使能成,郑菀还想去看一看梦中所见的黄沙大漠、冰川极炎,还想见识这凡俗之外,更广阔的世界。 郑斋沉默了。 他想起当年崔氏小儿离去时的眼神,像一匹孤狼。而这狼多年以后咄咄而来,绝不是善意。 现在菀菀想要驯狼…… 谈何容易。 “阿耶,明日上林宴,崔望会去。” 郑菀勾起唇,笑得天真烂漫,“菀菀也要去。” “去那儿?” 郑斋皱了眉,刚与太子退亲,菀菀便去那种场合,岂非遭罪? “不行,要结识崔望何时不成?阿耶自会帮你创造机会。” “阿耶,明日那上林宴石舫上,自有一场机缘等着崔望,我既已窥得天意,何不想法去分得一杯羹?少许奚落,又有何要紧?” “机缘?” 郑斋少年时,也曾看些神仙志异,自然明白女儿之意,闻言亦不免面露神往。 “此话当真?” “自然为真。” 郑菀望向窗外,幽幽道,“便分不得羹,能与崔望结识,化解两家恩怨,亦是好的。” “也好。” 第3章 上林宴 上林宴当日,首辅府。 “小娘子这头发是真真好,又黑又亮,整个上京城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梳头娘子利落地绾出一个望月堕仙髻,取来妆奁,“今日赴宴,小娘是簪这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还是云脚珍珠卷须簪?” “便这支吧。” 郑菀伸出皓腕,打开妆奁最下一层,从里面取出一支红宝石玳瑁簪。 簪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不是如今的时兴式样,倒是簪头的红宝石看上去还有几分贵重。可这贵重,对常年簪南海明珠、佩羊脂白玉的郑小娘子来说,还是显得寒酸了些。 梳头娘子并未多问,小娘子看着性好,实际是个说一不二的,将簪子簪好,便先告退了。 郑菀照了照镜子,只觉得妆面太过素净冷清,便干脆取来朱笔亲自在额心描了朵梅花,点上细细的金叶,抿了抿胭脂,才问身后的侍女: “胭脂,如何?” 胭脂张大了嘴巴: “小娘子这般……美极了。” 镙黛捧着针线上人连夜用云锦裁制出的大袖衫进门,笑道:“从明日起,怕是整个上京都要流行这花钿了。” 郑菀意思意思地掀了掀唇。 没再多说,起身任镙黛和胭脂一人一边服侍着穿好大袖衫,披上披帛,正待出门,却见镙黛欲言又止。 “有何不妥?” “娘子忘了搽珍珠粉。” 这可是用上好的南海明珠磨研出的珍珠粉,上脸润泽细腻,小娘子平日里最爱用。这几日不知为何,碰也未碰。 只画了黛眉,点了朱唇。 郑菀摇头: “这些妆粉都收起来,以后莫要再用了。” 梦中许多情节醒来时便已模糊,却偏偏还记得这些细枝末节,连郑菀都觉得可笑——那些会飞天遁地的仙女儿对这些凡间妆粉颇是不屑,说会害脸。 既如此,不用也罢。 “喏。” 镙黛福了福身,与胭脂一人一边搀着小娘子去与王氏汇合。 首辅府的马车便停在门口,郑菀与母亲一辆,侍女们一辆,倒是本该陪她们去的郑父不在车旁。 “阿耶呢?” 王氏摇头:“你阿耶接了个信儿就出去了,只说我们先去,他随后便到。” 郑菀正奇怪,却见父亲身边的长随在车边与她打眼色。 她抚了抚额头,假托困倦想在车上歇息一会,便与母亲一前一后分上了两辆马车。镙黛随侍一旁,递来一张纸条: “大人送来的消息。” 郑菀展开,却见父亲与她说,果真在登闻鼓旁发现了可疑人物,现已赶去,勿念云云。 时间提前了。 郑菀悚然一惊,不明白时间的提前意味着什么。 梦中那失了妻子的苦主跑上京来告御状,言她郑家欺男霸女十条罪状,分明是在上林宴后。 “父亲……可还有旁的话带到?” 第4节 “大人说,今日恐宴无好宴,请小娘子务必当心。” 不过寻常的吩咐。 “罢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 车窗外,马车正辘辘驶出荣和巷,往城外西郊而去。 上林宴便摆在西郊的梅园。 梅园占地千顷,可跑马蹴鞠、曲水流觞,最神异的是,近二十年来,梅园中腊梅常开不败,盛态极妍,早成了御用的皇家园林,常年由京畿卫把守,只在特殊时候开放。 未到地方,便可见华亭彩盖,香车宝马,将梅园正门前那条道挤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有货郎炊饮煮茶,沿街叫卖。 “倒比往年看着还热闹些。” 镙黛将一边的车帘子打起。 道旁的青松翠柏都坠上了细巧的铃穗子,打了结,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又喜庆又漂亮。 郑菀笑了声: “必是热闹的。” 今日这宴,由圣主着礼司与户司共同协办,说是百官同乐庆贺丰年,实际全是为了讨好那位贵不可言的国师大人,不拘珍宝顽物,还是美人珍馐,只要能讨得这位大人一星半点的欢喜,便值了。 郑菀来这,也抱着同样的目的。 来前她细细思虑过了,不看梦中所见,只看过去,也知郑家将崔望是得罪得死死的,一点儿转圜余地都没有。 放戏本子里看,当年先是他爹让管家将他当打秋风的赶出去,后是幼年猖狂的她着人赏了他一顿板子——怎么看,都该是被压在地上打的反角儿。 她想要剑君那颗心,简直是痴心妄想。 不过,再坏,也没有现在坏了。郑菀从不缺火中取栗的勇气,至于最后取没取着——她不愿想。先接近人,设法消除对方的恶感,才是当务之急。 “可要让胭脂拿着名帖去通报——” “不必。”郑菀摇摇头,“他们等得,我郑家也等得。” 阿耶这安雎门一跪,跪得是朝野震动,再加上太子此时退亲,她郑家失去君心已是铁板钉钉。 上有意,下必效之。 实不必自取其辱,腆着脸面上去给人打。 “喏。” 镙黛垂首应是。 “可是菀娘?” 这时旁边传来一道尖亮的嗓子。 郑菀向窗外看去,却见并辔的一辆马车帘子也打了起来,前日才见过的蒋三娘子正探头探脑地朝外看。 这些武将出身的勋贵子弟总是那么鲁。 “三娘子。” 郑菀持身雅坐,微微颔首。 蒋三娘:“难得菀娘也与我们这帮人一同等,来来来,请你吃茶。” “不劳烦三娘子了。” 郑菀浅笑拒绝。 谁料这拒绝竟似惹怒了对方,蒋三娘子柳眉倒竖,快语讥讽:“此时不吃,说不得过几日,连这茶也没得吃了。” “若真有那一日,希望三娘子还能如今日这般慷慨,给故人一碗茶送行。” 郑菀慢悠悠地回道。 蒋三娘子一噎,噎完倒有些佩服这姓郑的了,到这般地步还能处之泰然,也是一种本事。 以郑家在朝堂的眼线,不可能不知道,今日这宴上太子要与柳家姐姐定亲。 不过,她知道的,要比其他人还多些。 昨夜她阿耶吃了点酒,又哭又笑地在她阿娘那撒了回酒疯,她正巧也在,听了两句什么“兔死狐悲”之类的话头,约莫是什么“只待登闻鼓一响,数罪并罚,便要抄家”云云,想来想去,京中最近见恶于圣主的,也唯有郑家了。 她阿耶知道,怕也是因他身兼神机营统领之职。 看着一无所觉的郑菀,蒋三娘是又可怜又解气,只觉得拥堵在胸口的郁气一朝得散,痛快得很,正欲再说上两句,却突拿帕子掩了嘴,惊呼: “国师大人!” 郑菀不知,世情远比她梦中所见还要险恶,留给她的时间,不是一个月,许短得只有一个宴请的时间。 她此时正转着头,随三娘子往远处看。 梅园道外,远远行来一辆马车。 拉车的两匹马通体雪白,明净似雪,四蹄奔腾犹若腾云驾雾,不过一个错眼,便已到了近前。 “咴——” “咴——咴——” 全场的马儿突然仰天长嘶,拉着自家车架动了起来,不到一会,正中便让出一条宽阔的大道,足够容两辆马车并行而过。 等国师府的马车飞驰而过,马儿们重新抬起头颅,道路恢复乱象时,才有人如梦初醒地问出一句: “这……便是国师?” “真仙家气象也。” 郑菀心中激荡。 亲身经历书中所谓“万兽臣服”之景,方觉震撼。那一对拉马的神驹,也不是真的马儿,而是传说中的独角兽,只不过被崔望施加了障眼法。 “也不知这国师大人生的何等模样。” 蒋三娘一脸向往。 “你也不知?” 郑菀想起那日伞下所见的一截美人颈,确实衬得上书中所言“冰雕玉铸”了。 “阿耶说,连圣主也没见过。” 蒋三娘喃喃道,待回过神,发觉与她搭话的是郑菀,脸色顿时一僵。 郑菀却朝着马车消失之处出了神,旁人不知,她却知道,马车中坐着的所谓国师,不过是个“傀儡人”。 真正的国师,早服下了易容果,变成了一位平平无奇的年轻人,入梅园享受“凡尘洗礼”了。 她要做的,不过是抓紧时机,结交这个易了容的平平无奇崔郎君。 礼司与户司共同操办宴会,郑菀也没等上太久,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已入了园。 梅园极大,以一澜珀湖分左右,湖左是假山奇石,小桥流水,湖右是亭台楼阁,便最上京最富盛名的“骊泗汤”也在湖右。 郑菀跟着母亲走了一段,在距离兰泽院还有百米时停住了脚步。 “菀菀?” 王氏转过头,催促她。 郑菀左手摁着肚腹,面色赧然:“阿娘,约莫是马车上多进了些糕点,菀菀、菀菀想……” 小娘子皮薄,说不出来。 领路的侍女掩嘴笑了一声,指了指左近的月亮门: “此处第二间便是女眷更衣之处,今日梅园人手短缺,婢子不便前去,小娘子更衣完自来兰泽苑便是。” “阿娘,您先去,菀菀一会便来。” 王氏欲言又止,在郑菀推了推后才迈步,走了两步又回头,神情关切:“当真不要紧?” “阿娘,快去。” 郑菀跺脚,小女儿的羞恼展露无遗,“再不去,女儿便恼了。” 王氏这才又转身走了。 做戏要做全场,郑菀当真去了更衣室一趟,打发走镙黛,让她去马车上另取一套衣裙,而后从月亮门旁的拱门出了去。 方才的小侍婢便等在那,福了福身:“小娘子,一切安排妥当。” “不必跟来。” 拱门外连着一条鹅卵石小径,曲径通幽,沿小径行了一会,便到达了目的地。此时天空扑簌簌又开始下起了雪粒子。 郑菀拢了拢羽毛大麾,便往前去。 前方有碧波万顷,有睡荷风竹,有小楼亭阁,唯独没有人。 郑菀沿湖缓缓走了一圈,才找到了梦中所见的歪脖子树。树身需三人合抱,枝干遒劲,许是雷劲,这树被劈得一半焦黑,可还剩一半,还顽强地活着。 谁能想到,这枝叶都落光了的树上,坐着一个人。 仙家手段,当真神异。 郑菀心下想着,伸手抚了抚粗皮褐皴的树身,满目感怀: “你还在,真好。若明年我还在……” 她隐去了话头,拢着大麾直挺挺地站着,任雪落满头,抬头望着杳杳碧波,良久无语。 崔望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郑氏女儿,梅花钿,云锦衣,凡人界最珍贵的雀羽做麾、珍珠做履,当真是贵气凛然。 若不看品行,只看颜色,便放在玄苍界,这位都算得上难得一见的美人。 他无波无绪地转开头,将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湖泊里。 不到一会,却听树下传来细碎的哽咽,仿佛是人哭得狠了,闭着嘴拼命忍着,却还是忍不住跑出来的调儿。 崔望往下去了一眼。 却见方才还傲然凌雪的姑娘此时将自己缩成一团,躲在树后,闷头躲在大麾里,哭得一颤一颤的。 似乎意识到发出了响声,她又拼命地收,收又收不住,开始打嗝。 第5节 崔望随手施了个隔音罩,一个美人的哭声,在他的人生里,连点涟漪都激不起。他又重新看起湖来。 郑菀哭了会便不哭了。 她拍拍方才蹲下时沾到的草叶,慢条斯理地将方才的狼狈全部打理齐楚,确保旁人一点都看不出才歇。 远远见一群京中出了名的纨绔子弟靠近,转身欲走。 “哎哎哎,别走啊。” “瞧瞧,这不是当初那不可一世的郑氏菀娘吗,一个人躲这哭鼻子呢?” “太子殿下不要你,哥哥要你,来哥哥怀里,回头哥哥就禀明阿耶,娶你回家做十八房小妾。” “放肆!谁给你的狗胆,胆敢辱没一介朝廷大员之女。”郑菀挺直了背脊,再迈不动一步。 她也确实走不了,这帮人纨绔归纨绔,也是打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腿脚功夫利落,追个女人还不在话下。 “哟呵,放肆?!” 曾经被她当众敕了一鞭的京中小霸王梁国公次子哈哈笑了,“兄弟们,你们听听,这郑清芜还敢傲呢,谁不知她郑家即将大祸临头,改日要在教坊司相见,我等恐怕要心疼了。” “这第一美人流落烟花,成了千人枕万人尝的货色,岂不可惜?” “不如在这之前,我等先尝尝?” 郑菀“气得”浑身发抖,如风中瑟瑟的柳叶,偏背还是直的,从未弯下去那么一瞬,咬着牙往湖边退: “痴心妄想。” 鼻尖嗅到的浓重酒味告诉她,安排的这场戏,到火候了。 第4章 鸡血石 这湖光水色,皑皑大雪里,豆蔻少女如随风摇曳的杨柳,可这杨柳里,还掺了松的骨、雪的芯,连着眉心那枚梅花钿,都熠熠生辉,耀得一众纨绔子弟全都瞪直了眼。 “尔敢?!” 郑菀声色俱厉,“莫说我父如今尚未革职,便是革了职,拉你一个梁国公府下水还是办得到的。” “哎哟,我怕,我怕死了都!” 晋国公次子三碗黄汤下肚,早已忘了爷娘是谁,捧着肚腹哈哈大笑,转头问旁边人,“弟兄们,你们怕不怕?” “老子怕他个鸟!” 能跟梁国公次子顽在一块的,个个都是胆大包天、纵色轻狂之辈:“俗话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等尝过这般的人间绝色,便是立时死了也不冤。” “法不责众,我可不信圣主会为了区区一个厌弃之臣将我等全都下狱,一同上!一同上!” 晋国公次子大笑着扑将过来,伸手一捞,便捞到了一截细软轻薄的羽麾,他抬手就撕了下来,放鼻尖一闻: “温比玉,香如兰,妙极,妙极!” 纨绔们亢奋地合围扑来。 郑菀被困如笼中之鸟,仓惶抬头,只见树梢空茫,无风无浪,入眼是这遮天蔽日的大雪,哪里还有人。 空空如也。 可郑菀不信。 她来这,本就是一场豪赌,如何能容许自己在此时退缩? 郑菀往湖中一跃—— “呼——” 不知打哪儿来的一阵风,卷着这翠碧罗裙、雪色大麾回了岸边。 郑菀踉踉跄跄地扶树站定,便见狂风忽起,卷着满地的枝枝蔓蔓,狠厉地抽打在方才还不可一世、猖狂无状的纨绔们身上。 他们被撵得抱头鼠窜、屁滚尿流: “鬼啊,有鬼!” 不一会儿,这幽僻所在,又只剩了她一人。 风静,云止。 郑菀却微微笑了起来。 她笑,手却还在颤,勉力系好羽麾,乌鸦鸦的长发流水一般散在脑后,混乱之中,簪发的鸡血石玳瑁簪已然掉了。 郑菀以指代梳,将抚顺的长发以帕子束好,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得体些。 在这过程中,因风而起的烦乱也一并抚平了。 她使计将这帮纨绔灌醉,引来此处,煞费苦心地安排了这一出英雄救美。如今美人是被救了,可救人的英雄根本没露面,这场戏,该如何接下去? 既串戏的主角不应角,那她这点卯的,就得把戏接着撑下去了。 “高人既不愿相见,菀娘便在此谢过了。” 郑菀面朝湖泊,盈盈拜了下去,一尺一两金的天青碧云锦就这般散落在了地上,盛开出了一朵花儿。 崔望神识落在这纤纤弱质身上,半晌,又挪了开来。 湖静风轻,唯有这簌簌扬扬的大雪,不一会,便雪落满头。 郑菀一拜,二拜,再三拜,起身时,踉跄了下,扶住身旁的歪脖子树,才站稳。 崔望只觉身下一阵晃动,垂目看去,却正对上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纯然的眼睛,睫如鸦羽、黑白分明,让人忍不住想起苍海的溟珠,蓼原的白昼,忆起洞府门前那一弯泓亮的清泉。 澄澈如水,烂漫似星。 在那一瞬间,崔望几乎以为她看到了自己,不过不一会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郑氏女儿虽美貌些,也不过是个肉体凡胎,尘气缠身,如何能看透他这障眼法。 既如此,他也懒得理。 正欲再施个隔音罩,却听那树下女郎脆生生的问话:“高人,你与那国师大人,孰强孰弱?” 不待高人回答,她又接着道: “依我看,必是高人强些。我雇你去与那国师大人打一架如何?” 崔望嘴角勾了勾,倒是天真狂妄,如从前一般无二。 郑抚着歪脖子树粗皮褐黄的树身,自言自语道:“高人义薄云天,自看不惯国师大人这般以大欺小之人。” “我郑家确实对他不起,可也不至于——” “小娘子,哎,小娘子,您怎在这儿?速速与婢子去兰泽苑,夫人正寻您!”小径处,方才领路的侍婢左右探看,见到郑菀便面现欣喜,匆忙奔了过来。 郑菀见好就收:“方才心闷,随处散散,不知怎么就走到这儿了。” 这人自是安排在远处以防万一的,若事有不谐美便会及时出现,她郑菀可不能将自己这肉包子打了狗,还是一群无甚用处的色中饿狗。 “小娘子可不能乱跑,这偌大的梅园,委实容易迷路。” 侍婢扶着她也不敢乱看,郑菀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湖泊静处,睡荷亭亭,竹深林静,仿若方才那乱糟糟一场,不曾发生。 可确实是发生了。 她拢了拢羽麾,抬脚便迈入小径,悄然离去。 崔望如听小儿无状,面色无波,既不动容,亦无恻隐,阖眼半晌,突然“咦”了一声。 一抹清风托着一堆鸡血石碎粒,呈到了他的面前。不过些许凡物,可引起他注意的,却是那碎粒上残破不堪的一个“崔”字。 此物是在方才那郑氏女儿投湖之处发觉的。 崔望沉默良久,方从怀中掏出一支玉笛吹响,一阵曼妙的曲调响过,便有一只额生白羽浑身翠碧的小鸟儿现身。 他分出一缕神识,方才还木愣愣的小鸟儿瞬间有了神采,拍打着翅膀,左右看看,不一会便瞅准了方向振翅而去。 不远处,风乍起,静湖顿起微澜。 —————— 镙黛都急坏了。 也就去马车上取个东西的功夫,等回来,小娘子便不见了。正着急忙慌地要差人去找,小娘子又回来了。 只是形容颇为狼狈,襟前的羽麾破了一块,连簪发的鸡血石玳瑁簪也不见了,不像是去游园,倒像是与人打了一架。 “小娘子,你、你这是……” 郑菀挥挥手:“无妨,速来与我梳头。” 贴身侍婢手法虽不如梳头娘子那般巧,可到底也是专门学过的,镙黛净了净手,便走到坐在梳妆台前的小娘子身后。 为女眷准备的更衣室,自备有铜镜、象牙篦,以供更衣后的女眷梳洗。 镙黛才捋起一缕黑发,却听小娘子吩咐刚才领路的侍婢: “气闷,开窗透透气。” 更衣室里常年熏着香,确实气闷。 镙黛不疑有他。 不多久,一只额生白羽的翠鸟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外的梅枝上,不一会,又轻轻巧巧地落到了梳妆台前。 一双黑豆眼左看右看,最后啄起了台上瓷缸里的清水。 郑菀伸手逗那翠鸟,笑得一双眼儿都眯成了月牙儿。 镙黛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鸟还真不怕人。” 她多年未曾见小娘子这般笑过。 这笑让她想起自己六岁那年,惶恐不安地跟着人牙子进入一座华丽的府邸,见到端坐于上拥有这一整座府邸的尊贵瓷娃娃,那时小娘子才三岁,梳着双髻,笑容便如现在这般,烂漫天真。 “是啊,不怕人。” “只是小娘子,您那簪子……” 第6节 这簪子是昨日老爷一大清早便送来的,镙黛瞧着还没甚珍贵,偏小娘子喜欢,生生把玩了一日,连睡觉都要握着。 “掉了。” “可——” “没甚可是,”郑菀打断她,“莫要与我阿娘说,免得她担心。” “可这样一来,小娘子您便没束发的了。” 郑菀笑笑,探手出去,雪色皑皑,窗外一枝红梅如蜡染,她指着,“便簪这梅花罢。” 翠鸟儿忽地一拍翅膀,飞出窗外,不一会,便消失在了云端。 郑菀怔怔看着出了会神,却听脑后镙黛一声: “小娘子,好了。” 铜镜内,隐隐绰绰照出一道人影。 时间仓促,并未绾什么复杂的高髻,只以云锦同色的丝绦在头顶打了个巧结,其余长发泼墨一般披在脑后。 耳饰珍珠铛,眉点梅花钿,长裙曳地,亭亭袅袅,再看不出方才的一丝狼狈。 “不错。” 郑菀赞了一声。 大麾来时,还备了一份一模一样的,郑菀披上,双手拢在袖笼里,沿抄手游廊出了净房,便径直向兰泽苑去。 苑内已来了许许多多人,不拘男女,来来去去尽是些熟面孔,只是朝郑菀投来的眼神,透着那么丝古怪。 郑菀上了廊,还未进门,便见一鹅黄裙裳的勋贵女郎悄悄儿从侧间过来,瑶扇抵唇,声音放得很低: “菀娘莫去,太子……也在里面。” 上林宴是一岁一度百官同乐庆贺丰年之宴,更是适龄的儿郎和小娘子们相看之宴,男女同席,不拘礼数,自然有簪花赠情的传统。 太子在里面,也不甚稀奇。 郑菀认出来人。 这人是大长公主安庆之女容怡,也不知大长公主这般跋扈的性子是如何养女儿的,堂堂亭主却生得怯懦柔弱,被区区一五品官家的女儿欺辱上头,有一回她看不过眼代她斥了对方,倒叫这人一直惦记着。 梦中这人,也是唯一一位敢在郑家流放后,凉亭赠盏以酬故人的送行人。 她目光不由放柔: “无妨。” “莫、莫去,她们早商量好了要戏弄于你!” 眼看郑菀还要往里去,容怡急急道,一张脸憋得通红。 勋贵与世家,从来是两个圈子。 郑家眼看落难,最后来通知她的,却只有这么一位勋贵圈子里八竿子打不着的贵女,郑菀暗叹了口气: “亦无妨。” 她等的,便是这一刻。 饵料已下,戏已开锣,崔望,你来,还是不来? 第5章 巧做戏 “郑小娘子请。” 一进门,便是一座八扇黄花梨落地屏风格挡,绕过屏风,一位着荷色孺服的侍女迎了上来。 郑菀脱下羽氅交入她手中,屋内设有火墙,东西南北四角还点着铜镂壁炉,才走了这么几步,在外冻了一遭的手脚便都暖和起来。 “亭主,郑小娘子,长公主与太子殿下他们都去了风波亭。” “咦,风波亭竟开了?” 这风波亭位于兰泽苑后院,毗邻水榭石舫,九曲十八弯,四面临水,底下是久负盛名的骊泗汤,常年不冷不热、不干不燥,极是宜人。 可容怡分明记得,今日这风波亭连同水榭石舫悉数不开,只接待一位贵客。 侍女垂首:“是,国师大人发了话,说既是百官同乐,实不必顾虑他。诸位大人们便都进去了。” “哦,国师大人发了话?” 郑菀转过头来,这时她已走到正屋后门,踏上了通往后苑的回廊。 “是。” “可还有旁的吩咐?” “没有。” “菀娘,你——”眼看郑菀还欲往前,容怡跺了跺脚,追了出去,期期艾艾地道,“国、国师大人忒吓人,菀、菀娘你莫、莫去。” “他在,我才更要去。” 郑菀勾了勾嘴角,见容怡扭扭捏捏要跟来,“一会自找你母亲去,莫要跟着我。” 容怡恹恹应了一声。 两人沿着回廊走了不到一会,便看到了水榭石舫,风波亭一角在其后若隐若现。 此时际头顶是大雪纷扬,底下是水榭阁台,骊泗汤流经之地,只让人觉温暖如春,如行走于江南烟雨、绿柳杨堤之上。 小娘子、儿郎们穿着鲜亮的衣裳,穿梭于回廊,曲水流觞,弹奏赋诗;石舫上,更有弦歌阵阵,舞乐纷纷。 “菀娘,你在想什么?” 容怡小心翼翼地看向她。 郑菀看着这四时之景:“我在想,这世道果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岁岁不同。不过——” 她突然笑了,“我郑菀,不信命呢。” 活在书里又如何? 不是主角儿又如何? 上苍既肯降她一线生机,自不会将前路完全堵死。 若完全依书中所言,她该泡在一苑之隔的澜珀湖里,等着梁国公府家的纨绔来救,众目睽睽,清白尽失,再一并失却生孕之能才是。 可如今,她没去澜珀湖,反来了这骊泗汤,书中风波亭未开,如今也开了——可见蚍蜉虽小,亦有撼地之能。 容怡怔怔地看着她,忽而喃喃道了一句: “菀、菀娘,你这般……真美。” 郑菀却不欲再说,抬脚上了水榭的台阶: “走罢。” 未上第二阶,旁刺里一道风,一梳着双丫髻的侍女捧着果盘匆匆经过,上台阶时未站稳便“啪嗒”摔了个实。 果盘没拿住,果子咕噜噜来了个天女散花,滚了一地。 郑菀反应不及,左脚直接踩上了一粒无花果,踉踉跄跄着要倒时,顺手扶住了旁边的栏杆,才碰便意识到,这栏杆给人做了手脚—— “啪”,断了。 翠碧色云锦纱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郑菀往后仰时,欣慰地看到,事先安排在身边的侍女已经一跃而起,准备救她了。 一阵熟悉的风过。 风里带着雪的凉意、带着风的刺骨,以及若有似无的兰草香气——郑菀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被人拦腰一把虚虚揽住,带到了水榭对面的石舫上。 在一片叫好声里,郑菀怔怔地看着对方。 年轻郎君身披靛青袍,腰系鸱吻带,面目平平无奇,偏偏有一双极其美丽的眼睛,——或者说,用美,还远远不够。 那双眼里,藏着星辰万里、瀚海荒漠,藏着天山雪、云中月,美得不似人间所有。 再看去,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只余一片波澜不惊的死寂。 郑菀回神时,对方已经将她轻轻放在了地上: “小娘子且小心些。” 崔望。 郑菀视线在他腰间的绦带、身上的长袍上转过一圈,立时明白过来。 他因着那块鸡血石,对她起了疑惑和好奇,也才有了如今这般及时的相助之举。 好奇好啊。 世间所有的情缘,都来源于好奇。 不过,她还需小心再小心,仙家手段万端,雀鸟不过其一,她需得小心防范。 “多谢郎君,不知如何称呼?” 郑菀盈盈拜谢。 崔望垂目瞥了眼她泛红的眼皮,以及睫毛下沾染着的一点泪珠儿,颔首略作示意:“不必言谢。” 说罢,便转身告辞,径直去了二楼舱房。 “这郎君好生无礼!” 容怡气喘吁吁地穿过水榭,来到与之相对的石舫一楼时,只看到郑菀热脸贴人冷脸的一幕。 郑菀摇摇头,颊生绯晕,面现恍惚:“不,亭主说得不对,这位郎君纵侠行义、威武不凡,真真……” 了不得。 她未说下去,可流露出的小女儿情态却让旁边经过之人都看呆了。 容怡心道不好。 那位郎君确实身手不凡,居然能带着菀娘踏水凌空,飞到与水榭三丈之隔的石舫之上,可……可也不代表,菀娘便要看上他! 第7节 郑菀自然是做戏。 犹记得她十岁时迷上了看戏,父亲为她特意将上京城里最出名的牡丹班给请到了府中,连续唱了一个月的戏,直到她听腻为止。 牡丹班里最有名的那位角儿告诉她,世上最动人的戏,需先入戏,骗过自己,方能骗过他人。 郑菀在楼下“痴痴”站着,有人在楼上看她。 容沁县主趴在窗前,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啐了一声: “哪儿冒出来的……” 愣头青。 不知怎的,这位年轻郎君明明看着不出奇,可她愣是一句不是都说不出来。 “这可不能怪我,怪只怪那姓郑的运气太好。” 旁边小娘子冒出一句,她可是事先都安排好了,让人特特在水榭的台阶上撒了掺了油的水,栏杆弄散了,怕不保险,还安排了个侍女过去。 “不过——” 她话锋一转,“县主你没觉得,方才那救人的郎君挺、挺……哎,怎么说来着,瞧着一般,可我这心,怎么比见到太子殿下跳得还快?” 容沁心道:我也是。 再看穿郑菀身上的翠碧云锦纱,如烟似雾,衬得她跟下了凡的九天玄女似的,心里酸得像磕了一大口青杏子: “都这样儿了,还招蜂引蝶,呸。” “哎哎哎,莫说了,人上来了,这般看,倒是挺拔,比太子哥哥还高上几分是不是?” 容沁瞥了眼,还是觉得捉弄郑菀更有意思,又从二楼探出头去,朝下边儿招手: “菀娘,来与我们一块顽。” 郑菀正愁该如何自然地上去石舫,毕竟今日这石舫上有一段专属于崔望的机缘。容沁此言不啻于递来过墙梯,她抬头便是甜甜一笑: “县主,我得先去寻阿娘报备一声……” 容沁这人,催着不走,打着倒退,她越是犹豫,她便越想要她去。 果然,容沁招来婢女: “这有何难,绿袖,去水榭与郑夫人说一声,菀娘跟我们在一块。” 转头又对郑菀道:“郑夫人便在对面的水榭,与大阿姑一块叙话,莫去烦她才是。” “也好。” 郑菀“盛情难却”,只得上楼。 崔望默默收回了神识。 “为什么救她?” 识海中波涛淼淼,一黑衣老者鹤发童颜、端坐其上,圆乎乎的脸蛋上难掩好奇。 “老祖宗不是在闭关?” “关个鸟关!哎,小望望,你还与老祖宗我说说看,为何救那小女子,莫非是……看上她了?也好也好,这小姐姐人长得不赖,看上去对你动了春心,到时你俩生一个白胖娃娃,提升提升我老崔家的基因,也是不错。我的小望望终于知道女人的好处了,小望望你不知道,老祖宗我看着你每日每夜就守着那把蠢剑,心都要碎了!嘤嘤嘤……” “闭嘴。” “嘤嘤嘤……” “不是。” “为何?哦,我知道了,必是那小姐姐当初指着鼻子斥小望望你痴心妄想,伤了你的心……” 老祖宗在识海中喋喋不休,崔望已经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了。 “龙吐珠,风含水,这地方……啧啧,小望望,你真旺……暧嗳嗳,不对,咱不是在说那郑菀的事儿吗?小望望,老祖宗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样子,大眼睛白皮肤,多奶多可爱啊,现在真是越长大越不讨喜喽。要是放到老祖宗我那个年代,你就是条单身狗!单身狗知道嘛?!一辈子都没老婆没女朋友……” 崔望谢过侍女拿来的浆果汁,阖眼不语。 “快说话!” “说甚。” “便说你啥时候给老祖宗我带个漂亮小姐姐回来,瞧瞧,这里面,”黑衣人呃了一声,“小姐姐挺多哈,不过,老祖宗我瞧着,还是你那前未婚妻顺眼。” 崔望睁开了眼睛,此时郑菀已经上了二楼,眸光朝舱内扫来。 灼灼若朝阳,灿灿似星河。 “我不喜欢她的眼睛。” “为何?老祖宗我瞧来瞧去,都觉得那双眼睛美得很。” “野心太甚,跋扈暗藏。” 第6章 舞一曲 石舫龙首凤尾,石头雕就,如今龙首位坐了一身玄色常服的太子,容沁县主居太子左,未来太子妃柳二娘子居右,其余人分列两旁。 舫内颇为热闹,丝竹管弦,轻歌曼舞。 郑菀上来时,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她,蒋三娘子“啊呀”了一声,掩唇惊道:“菀娘,都忘了留你的位置,不若你坐我的?” 以龙首位延伸开来,越远的座次,地位越低。 此时,只剩船尾几个空位了。 在座都是上京城数得着的官眷儿女,谁还不知道谁?这蒋三娘子口称让座,屁股却挪也未挪,明摆着是嘲讽。 想想当初车架出行连县主都要礼让三分的郑氏女儿,落得如今保不住座次,要与那些六品、七品的小官儿女拼一块的田地,不得不叫人唏嘘。 郑菀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摇头拒绝: “很不必。” 她进来时一眼便瞧见了舱尾阖眼休憩的青袍郎君,这般情势,于她反倒合意。郑菀径直向后,直接跻坐于崔望几旁,“坐这便好。” “郎君,又见面了。” 郑菀螓首低垂,双颊适时飞起一抹绯红。 崔望眸光淡淡: “是很巧。” 一点儿不巧。 郑菀心道。 这石舫二楼于崔望而言存在一道莫大机缘,他不可能不在这儿——否则单凭容沁几句话语相邀,她如何会乖乖上来? 舱内衣衫轻薄的舞姬正赤足袒腹,跳一曲胡旋舞,节奏明快的悬鼓声将石舫内气氛燃得更是热烈。 偏偏郑菀所坐一隅,仿佛与世隔绝,静得针落可闻。 她便罢了,那崔望更似佛堂里那尊泥塑金镶的菩萨,一动未动,一声未吭,修得也不知什么功法,坐他身旁未久便觉锋锐彻骨,委实难熬。 郑菀可算是亲身经历了一回书中所谓“剑气千条”“威压凌身”了,这还是收敛过的……她挺直腰板让自己坐得更正些,见胡旋舞结束,那舞姬顿首于地,殷殷求赏,不由跟着叹了口气: “今日还是座上宾,他朝便成阶下囚……许到了明日,我便连这祈怜的舞姬还不如。” 声音到最后,弱得只有嘴边的风能听见。 可郑菀知道,崔望听得到。 修道之人,耳聪目明,除非不愿听。 对他而言,方圆百米内的风吹草动尽皆在耳。 崔望依然一声也未应。 ……果真是铁石心肠。 郑菀在心底叹了口气,却见容沁眯缝着一双小眼朝她看来: “菀娘与这位救命恩人倒是相谈甚欢。” “……哦。” 郑菀点头,“确实。” 只当上首位太子酷烈的眼神是毛毛雨。 容沁眉毛微挑,她同样也穿了一身朝霞色云锦,脸上傅了粉,只可惜青春正少,总有些不听话的鼓包出来,破坏美感。 “自古美人配英雄。菀娘若欢喜,可尽早让首辅大人禀明圣主,圣主必会愿意为你与这位郎君赐婚,成就一段佳话,也免得坊间对我皇家颇多微词——” “太子哥哥,你说是也不是?” 一言出,太子还未表态,旁边绯服小娘子却接了话: “县主此话不对。” “那柳二姐姐与我分说分说,哪里不对?” “无一处对。” “郑家毁亲在前,笞人在后,不仁不义,此其罪一。瞒下退亲事实,欲以二婚女上嫁于天家,犯下欺君大罪,此其罪二。” “圣主不予追究,是宽宏大度,仁德体下。圣主追究,是彰我朝法度昭昭,警示万民。”柳二娘子朝皇城拱了拱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下臣有何可议?” 太子绷紧的下颔松了些,赞许地朝柳家二娘子送去一眼,淡淡道: “阿沁,吃些浆汁,这可是番邦进贡过来,叫人捣成汁倒是费了不少功夫,很是甘甜爽怡。” 容沁险些被唬住,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儿,这二人倒是般配,一个假道学,一个假深情,都惯会拿大旗张虎皮的。 纵使前座对她郑家之事,论辩滔滔,恨不得直接打入死地,郑菀却始终挺直了背脊,一言未发。 崔望瞧了她一眼,又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 容沁看郑菀跟个没甚脾气的木头人杵在那,又觉得无趣了,眼睛咕噜噜转了下,立时计上心来。 “这般枯坐吃酒,着实无聊,舞姬也看厌了,不若我等亲自下场?” “哦,阿沁你还会跳舞?” 第8节 太子奇了。 “太子哥哥,好歹给妹妹我留点面子。”容沁瞪了他一眼,转向郑菀的方向,笑嘻嘻地道,“我不跳,自然有人会跳,菀娘,你说是不是?” “是。” 郑菀颔首。 “不若……菀娘你替我跳?” 在场众人齐刷刷的视线,又落到了郑菀所在的角落。 郑氏小娘子名满上京,一因貌美,二为家世,至于旁的才华,从闺阁流传出来的诗稿可见,诗才上佳。 女学中御、射、书、礼,也都颇受先生赞誉,至于旁的,却未听说了。 倒是有相熟的传出,郑菀曾有言:舞艺之流,不过伶人讨巧媚上之技,实难登大雅之堂。 此时容沁当众提出,不过是为着让这心比天高的郑氏菀娘做一做从前瞧不上眼的营生,折辱她一番罢了。 至于旁人,既不帮腔,也不认为郑菀当真会去学一样“难登大雅”的技艺。 “阿沁,莫要胡闹。” 太子将手中瓷盏一掷,“换一样。” 容沁牛脾气上来,僵着脑袋非是不肯:“菀娘,你不跳,可是瞧不起舞艺?容妃娘娘乃当世舞艺大家,十年前一曲绿腰舞艳惊四座,得封赏从此常伴圣主左右,莫非你要说,荣妃娘娘亦难登大雅之堂?” 石舫内顿时鸦雀无声,人人屏息凝神着看郑菀如何接招。 反倒是柳二娘子轻轻叹了口气: “县主何必,谁都知晓,菀娘不会跳舞,你……得饶人处且饶人罢。” “若菀娘实在不愿,不若我来代她一舞?” 郑菀笑了声,这柳二娘子果然与书中所述一般无二。 明面上是为她解围,实际上却落实了她“厌舞”之名,既彰显出她未来太子妃的泱泱气度,又能在太子面前舞一曲,以讨个巧。 她柳二娘子,在闺中可是以擅舞出名。 郑菀觉着,相比较这绵里藏针的柳二娘子,容沁这直来直去的性子,她反倒更欢喜一些。 “你、你们欺人太甚!” 容怡亭主不知何时自水榭回来,上了石舫二楼,气急败坏地冲来,“才几日,那些姐姐妹妹亲亲密密的话,全成了耳旁风?好,这且不提,你们便由着县主这般糟践人,我皇家、皇家何时成了这、这等——” 她越急,越说不出话来。 从前那些与郑菀相交甚密的小娘子们个个面色涨红,窘迫不堪。 “容怡——”郑菀站起,从容走至她身旁,按她坐下,“莫要为我伤了和气。” 容怡抬起头:“可——” “无妨。” 郑菀拍了拍她肩膀。 容怡不知怎的,心突然跟着安定了下来。 “我跳。” 郑菀从容向前,福身款款一礼。 众人但见小娘子着翠碧云锦衣,尺素纤腰、曼曼亭亭,乌发如瀑、肤光胜雪,端的是仪态风流、天质自然。 这才是世家大族养得出的气度。 可惜。 可惜了啊。 “这可怎生是好?方才我等争执时,舞姬和乐师偷偷跑了。” 蒋三娘子惊呼道。 “一惊一乍作甚?”容沁皱着眉,“我看他们个个抖得跟只小鸡仔似的,就让他们先退了。” “那菀娘跳舞……便无伴舞、乐师了。” 郑菀摇头: “何苦为难他们,不过都是些可怜人罢了,这位郎君,”她转过身,看向角落正自斟自饮的崔望,“可愿与我伴奏?” 便她眸光若春雨迟迟,殷切凄怜,奈何郎心似铁,崔望摇头,以沉默推拒。 郑菀头一回在郎君面前踢了铁板,心里快呕出一滩血,面上还得保持得体从容的微笑:“郎君既是不愿,便罢了。” “我以清音跳之。”她福身在一礼,再站直时,面色已经变了,“舞名,《破阵》。” “《破阵》?” 容怡挑眉,抚掌笑道,“菀娘胆子大,竟敢挑这男儿舞!” 《破阵》是男儿舞,与金戈铁马、十面埋伏相连,女子大都是绿腰、红袖、霓裳,唯独这破阵舞,几乎无人敢挑战。 郑菀莞尔,再福身一礼。 她抬手摆出第一个姿势时,柳二娘子脸色便沉了一些: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光从这起手舞便知,这菀娘是练过的。 一色翠碧云锦纱绽开,美人儿一双白如霜雪的皓腕下,肩背刚而硬,她旋起时,那浓墨般的乌发也开始转起,可这转,也绝不是柔情似水,而藏着金戈铁马、铁骨铮铮。 明明微末如蚍蜉,却不肯随流水。 便看不懂,也知这人极美,舞也极美;看得懂的,便忍不住随着她忆起此舞的背景——有垂暮将军,有卿卿少年,他们踏马长歌,抛头颅、洒热血…… 大抵天底下的美都是共通的,这破阵舞一起,便似撩起每个人存于心头的家国情怀,人人心头鼓胀…… 便在这时,一曲琴音忽起,似自九天来,完美地嵌入这支舞,琴声铿锵,嘈嘈切切如珠玉落盘,似银瓶乍破。 铿锵的雨点簌簌而下,伴随着狂风暴雨、电闪雷鸣,郑菀回旋得更急,跳出了一个三十六旋——乐声抚过众人的耳朵,穿过他们的心脏,传出石舫,传出水榭,最后飘荡在四季不腐的骊泗汤。 不论是临窗赋诗之人,还是嬉笑清谈之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侧着耳朵静静地听。 他们听到了金戈铁马,听到了潺潺流水,听到了江南烟雨,听到了漠北狼烟。 大梁建国伊始,国土破碎,全是梁太宗东征西站,一块块收回失地—— 活得久一些的,还能记起当年。 琴音起至最高,戛然而止。 白发苍苍的老者,泪流满面。 郑菀也伴着这琴声,停止了跳舞。 她看向崔望,他不知何时从长几后走出,膝上是名琴焦尾,如玉雕就的十指还按在琴弦,她第一次在他看中看到了情绪。 似春日街头的微风,不够浓,不够暖,却让人想就地大睡一场。 “你——” “啪啪啪——”容怡大煞风景地鼓起掌来,脸蛋笑得红扑扑,“菀娘,菀娘,你跳得真好!这位郎君,也是天音。” “此琴此舞,见之此生无憾。” 有一儿郎起身,将髻边所簪之花递与郑菀,“郑小娘子,是我之前粗碍,能跳出此舞之人,便是有些狂悖,也是应当。” 这人仿佛开了道闸,方才还对欺辱视而不见的儿郎们纷纷摘下鬓边之花,赠与郑菀。 不到一会儿,她手中便捧了厚厚一堆。 赠花以酬情,对大梁人来说,得他人所赠之花,代表着那人的钦慕和敬仰。 容沁皱着鼻子,半晌才道了一声:“菀娘,你骗得我好苦!” 郑菀未说话,只捧着花默默回了座位。 “菀娘原来会舞,倒叫我虚惊一场,当初也不知哪位传出来的话柄,让人说了这许多年!”柳二娘子半嗔半怪道。 还能是谁。 她阿耶。 郑菀五岁时,父亲便找了舞艺大师方大家来府中常住,亲自教授,她学艺六年,方大家便教无可教,自请离去。 当今圣主好舞,人人皆知,阿耶自然不愿让她现于人前,这才有了那些传言流出。 郑菀但笑不语,时间一久,大家也都各干各的去了。唯独太子面色甚是复杂,似懊恼,似留恋,看她良久才肯挪开视线。 “郎君本不愿与我伴奏,后又为何助我?” 郑菀的舞确实动人,可若没有博陵崔氏子琴音的加持,还到不了这般动人。 她可还记得,这人在修剑之余,唯独两个爱好,一个是做剑穗,虽然从来不用,乾坤囊里已经堆了上百个剑穗。 还有一个,便是弹琴,这焦尾琴便是他母亲遗物。 “兴之所至罢了。” 崔望从宽袖间取出一方帕子,摊开,沁红的鸡血石碎粒被小心地包在一处。 “此物可是你遗落的?” 郑菀面色惊诧,心藏暗喜: “确实是我。” 猎物上钩了。 第7章 复真身 石舫二楼。 郑菀惊疑不定地看着呈到面前的帕子,不知想到什么,一张芙蓉面由红转白: “此物确实归我所有,不知郎君在何处……寻到的?” “晓风斋的湖边。” 崔望的惜字如金,让郑菀只能自己来: 第9节 “又如何得知……此簪属于我?” 玳瑁簪上的鸡血石已经碎成了无数瓣,放一块完全看不出原样,除了那一个“崔”字还算完好。 “梅园门外。” 郑菀看着崔望脸不红心不跳,一派泰然地扯谎,心道原来书也是会骗人的,什么剑君澄心澈骨,全然不理俗事,明明撒起谎来比她阿耶不差。 “莫非郎君那时……便留意我了?” 郑菀小嘴微张,一双偏长的水润桃花眼瞪得溜儿圆。 崔望摇头:“非也。” “可——” “我对小娘子别无他意。” 在郑菀的困窘难堪里,崔望瞥了眼她的手腕,腕间金花链松松垂落,工匠以细镂嵌丝工艺将一朵朵芍药扭股成串,连花叶都纤毫毕现,叶下坠了十来粒水滴状的鸡血石,一看便价值不菲。 “家母也喜欢收集这类鸡血石做成的饰物。” “原来如此。”郑菀一脸恍然大悟,“阿耶知我欢喜,每每首饰铺有新货,总会为我添置一些。” 其实不然。 郑菀喜羊脂白玉,喜金银玉器,唯独不爱这不甚值钱的石头。 “所以那支簪也是令尊所赠?” “那倒不是,”郑菀轻轻抚过破损的鸡血石碎粒,眸光盈盈,“此物乃故人所赠。” “看来这故人,对小娘子的意义非比寻常。” “确实……”郑菀嘴角笑意浅浅,仔细看,还能看出一丝苦意,“不大寻常。” “哦,如此。” 崔望却似是失了兴致,不再继续问询,只执起几上浆汁小酌了一口。 郑菀吃不准他的意思,却知道,无论如何不能再继续对话下去,正犹疑间,却听门外忽起一阵骚乱,似有女声夹杂其中,她转过头,问: “发生了何事?” 同时太子也高声发问,面色不豫: “何人在此喧哗?” 不一会儿,一位头戴篱帽的小娘子随着侍女进门,一身白裙,光看身形便觉弱质纤纤、惹人堪怜,连那哭啼之声,也似春莺哀啼。 “臣女柳家三娘子,柳思。” 白衣小娘子款款下拜。 “柳二姐姐,此人可是你府中那生了红瘢的庶妹?” 容沁挑高眉,“无端端地跑这儿来作甚。” 上林宴再是百官同乐,也没哪家官眷真带庶女来参宴的,更别提方才还在石舫门口哭哭啼啼,闹出那般动静。 柳二娘子面露羞惭: “我家三妹妹年纪小,不懂事,县主勿怪。” 说罢便转过头,垂目看着跪在舫中的庶出妹妹问,“三妹妹突闯来此,可是有要事?” 那边小娘子还在哭,边哭便求柳三娘舍了情面去请太医救一救她姨娘,郑菀在后舫,却愣是听出了一身冷汗,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快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柳三娘怎会在此? 她明明叫人看好了。 饶是想得透彻,临门一脚,也不得不心中发慌。抬头望向舱外,却见事先安插过去的侍女在暗处朝她摇了摇头,显然是事情有变,没拦住人。 崔望浅酌了一口,见她唇色发白、神情有异,终于问了一句: “可是有何不适?” 不适,她大不适! 郑菀心中惶急,面上却半点不露,只捶了锤跻坐的右腿,额前香汗涔涔:“先时还不觉得,闲坐下来,方觉脚腕痛得厉害。” 唇间露出一丝苦笑: “大约是将脚……崴了。” 崔望似未起疑,重新阖目养起神来。 郑菀双目微垂,长长的睫毛将一切情绪敛入眼底,思来想去,她自阿耶去登闻鼓处便生出的隐隐不安,竟有了出处—— 在她改变书中剧情的同时,一些事儿也一同变了。 譬如万万不可能出现在宴上,最后却闯了宴的柳家庶出三娘子,鸡血石簪的真正主人。 轰鸣之中,郑菀骤然大悟,冥冥之中存在一种力量,在试图将一切导回正轨。 她欲李代桃僵之策,危矣!坦白当日,与阿耶的对话又一次浮现在脑中。 “……菀菀,此法太过激进,不妥。” “可阿耶,人活于世,若蚍蜉游世,既已窥得天光,为何不闯一闯?若只想求得青龙谅解,女儿一人负荆请罪足以。” “…青龙高洁,降世不过为了却尘缘,我郑家何不抓住机会,借此飞跃成龙,去那地阔天广之处遨游一番?” “菀菀……” “阿耶你甘心么?凡人朝生暮死,于那人,不过弹指一瞬。菀菀倒觉得,此事于我郑家,也是一桩险中求胜的机缘。若成功,我郑家便可脱离这懵懂凡尘。” 坐井观天的青蛙某一日发现天地之外,还有广袤天、无边地,从前那颗心,又如何按捺的住? 郑菀承认,她确确实实如书中所言,是个满肚子坏水儿的坏角儿。 当年打了崔望板子的是她,路过搭救、温言软语将人送去医馆的好心肠小娘子,是此时哀语求怜的柳三娘子—— 可却因柳三娘面生红瘢,与崔望接触时始终头戴幕篱,她便心生李代桃僵之计,果真是……坏透了。 至于这鸡血石簪,在书中,本该是两人相认的媒介。 崔望心中感激,送了这支簪子,两人相认后,他治好了她的红瘢,许她一个愿望,最后,这柳三娘去了玄苍界,拜入太极门一峰长老门下,风光无限。 此事叫她提前从梦中得知,半途截了胡,撺掇柳三娘子提前典卖簪子,未免后患,还趁势将簪子摔碎了。 便崔望起了疑心要查,也只能查到她事先埋下的暗线,得知当年她笞了他又过意不去、施以援手的事实。 可柳三娘冲了出来。 她将她捂得死死的的线团挑出了一根线头。 崔望何等聪慧之人,郑菀悔,她就应该在拿到簪子后,将柳三娘与她那庶母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走才是,人逢大事,一点恻隐都不能有! 郑菀心中告诫自己不可再犯,余光看到,石舫漆成五彩的凤尾处,一丝细缝从米粒大小变成了拇指—— 而她早先安排的人,快要到了。 只需再拖须臾便好。 脑中万千思绪,放现实不过一瞬,郑菀拨了拨几上方才收到的花儿: “可否劳烦郎君一事?” 目光期许地往身旁看。 “何事?” 崔望睁开眼,声音经过矫饰,比她第一次听要粗浊一些,可落入耳里,依然好听。 “我府中马车上备有跌打损伤药,劳烦郎君替我跑一趟腿,我这婢女还得扶、扶我去……更衣室。” “更衣室”三字出来,小娘子脸上的绯红压也压不住,快飞出耳畔。 崔望瞥她一眼,瞬即从袖中抖出一个玉瓶: “此药外敷,立时便好。” 郑菀笑着伸手接过,靥生红晕: “多谢郎君。” 她怎就忘了,此君最不缺灵药,凡间界生死人肉白骨的不世之药,于他来说,不过唾手可得。 无妨,崔望肯施药,说明一切在往好的去。 郑菀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镙黛,”她默数着时间,招来婢女,撑着她站起,未站稳眉尖便蹙了起来,似强忍疼痛,“扶我出去。” “是。” 镙黛扶住她。 谁知珍珠履才往外踏了两步,只听一声骨节清脆的“卡擦”声,郑菀一声痛呼,错脚便跌了下去。 跌的方向,好死不死,正对着崔望身前那张四四方方尖锐无比的长几一角。 若摔实,莫说是这般娇滴滴的小娘子,便是粗皮厚肉的彪形大汉,至少也得卧床半年,腰可是人最最要紧之处。 “小娘子!” 镙黛尖叫了起来。 太子、容沁他们也忍不住抬头看来。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郑菀自嘲一笑,谁能想到,当初手指被戳破一道小口子都要淌上半天泪的郑氏菀娘,有朝一日会把自己往硬物上撞。 她没有更好的武器了。 唯一的倚仗,不过是少年剑君那颗还未冷透的心肠。 风中传来不知谁的叹息,郑菀能感觉腰部已经触到了锐物,还未觉出痛,便又一阵天旋地转,被人扶了住。 等醒过神,却见崔望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靛青宽袖松松垂落,腰被虚虚扶住,眸中的意味让人看不真切。 “站稳。” 郑菀只觉腰间似被冷锐的刀锋贴着,她咬紧牙关绷紧身体不让自己露怯,耳边却已听到舫外轻重不一、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来了。 第10节 郑菀松了口气。 抚平嘴角浅浅勾起的一丝笑,抬起时,那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里已全是信赖: “郎君,你又帮了我一次。” 那管声音,含了浅浅情意,如莺啼婉转,娇娇柔柔,偏还偷藏了一点蜜。 没人能抵得住。 太子拳头握得死紧,忍不住出声: “菀娘!” 可没人理他。 崔望居高临下地看着身前似乎弱不胜衣的女子,长长的睫毛敛住弧度优美的眼眸,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 “啪——” 二楼的舫门被人暴力推开。 一堆儿郎们气势汹汹地闯进来,以梁国公次子为首,直直冲到郑菀面前: “妖女!” “梁建业,此处可不是你撒野之处!” 太子唰得站了起来。 “殿下,”梁国公次子梁建业朝太子拱了拱手,“非我等鲁莽,实则是这郑菀,郑菀是妖女!” 跟他进来的一帮人不约而同地开始帮腔。 “是!我等在晓风斋前偶遇郑小娘子,原想着彼此都是熟识,聊上几句无妨,谁、谁知一言不合,这妖女便使起妖法,使狂风大作,殿下您瞧瞧,我脸上这道伤,便是叫那妖风刮出来的!” “还有我臂上这伤,世上又有何种铁器能割出此等伤口?” 薄如蝉翼,肉眼难辨。 一群人言之凿凿,竟说得一些人信了。 “……坊间有言,此女三岁突发心悸,太医查验不出,生生拖了一月,反倒救了首辅大人!” “是极,寻常人如何生得出这般倾国之容,必是有异!”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太子,妖邪降世,天将大乱啊!” “请太子将妖女火焚祭天!” 容怡猛地站起,舫内一帮儿郎小娘子们亦从几后起身,纷纷伏倒在地。 “太子!万万不可!” “一帮常年欺男霸女、无法无天的纨绔,口中之言有何可信?” “前朝巫蛊之痛尚在,我大梁万万不可开此先河啊!” “太子!” 郑菀眸光盈盈,身子瑟瑟、抖若春日枝头畏寒的迎春花,脚尖下意识往崔望身边靠,方才的锋锐之意浅了一些,她借机揪住他的一只宽袖。 崔望仿佛看到了一只被猎人围追堵截的幼鹿,凄惶地揪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莫怕。” 他终于道了一声。 郑菀心有所感,一抬头,两行清泪却落了下来,哽咽着: “为何……人心若此。” 眸光凄欲哀绝。 崔望没答,他只是转头看向舫外。 舫内酒劲未过的纨绔见太子不语,已经伸手来搡,却见崔望弹指一拂,一股气劲儿卷着尘烟,将这帮人直接震了出去。 “轰隆隆——” 石舫完好无损的舫壁被洞穿出无数个洞,连舫顶都被破坏殆尽,其余人不由站起,傻愣愣地看着此时发生的一切。 只听一阵“噼噼啪啪”的落水声,方才还喊打喊杀的纨绔们如同下饺子一般落到了……一苑之隔的澜珀湖里。 舫中人半天回不过神来。 郑菀也转头看向了崔望。 他的易容术失效了。 舫体破碎,漫漫的天光水色透进来,年轻郎君一身雪色长袍蕴藉流光,茕茕而立。乌发如瀑披散开,风撩起一丝他的长发,左手是长剑森然,右手宽袖却由一小娘子执着,给他添了一丝柔软。 可当人看到他的眼睛,却会明白,这世间种种,于他不过是寂寂荒野,无足轻重。 郑菀的心,再一次扑通扑通剧烈地跳了起来。 她从来不知,有朝一日,她郑菀竟会为旁人容色所动,更不知,书中誉为“独天所钟、世无其二”的容貌,竟生成这般。 与之相比,她倒成了路边的瓦砾陈土,晦涩无光。 太子小心翼翼地出声: “国、国师大人?” 郑菀闻言抬头,手下意识将他的衣袖揪得更紧了一些,生怕他走了一般,怯怯地问: “你、你是国师大人?” 小娘子一脸不可置信,一眨眼,眸中含着的泪珠儿便滚落下来,若梨花带雨。 崔望若金刚垂目,殊无表情: “我是。” 便在这时,石舫一阵地动山摇,凤尾处五色华光迸出,耀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郑菀惊呼一声,似受了莫大惊吓,直接往国师大人身上扑。 她等的机缘来了。 若非为了这个机缘,她何必苦心孤诣地取来鸡血石簪,有这簪子的一层好感在,秘境里,他总不至于弃她于不顾。 无论如何…… 可还未近身,便被一道冷厉的气劲阻隔开来。 郑菀不可思议地抬头,问话还未出口,一个漩涡突地出现,将两人一同卷入其中。 只剩下其他人面面相觑: “国师大人,与郑家言归于好了?” 第8章 须臾地(一) 郑菀恢复意识之时,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张红彤彤的床上。 红彤彤的龙凤呈祥被,红彤彤的龙凤呈祥幔,连荞麦枕都红彤彤一片,不可避免地绣上了一对儿戏水鸳鸯。 她掀被坐了起来,往右看去,是一对儿臂粗的龙凤对烛,烛身烧了一半,刻有“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字样。烛前还摆了一对儿玛瑙铜镂杯、两双筷子,以及几碟子瓜果饼食。 “你醒了?” 斜刺里传来一道声音,去了矫饰,声音如潺溪叮咚,清越悦耳。郑菀下意识往左看去,崔望正站在墙角的一只八耳四足香炉鼎旁,捻起一点儿香灰细细看。 那张脸从侧面看去,当真是山峦峻立、奇峰叠起。从耳骨到眉峰,再从眉峰到鼻梁,都透出一股子冷隽锐利。 大红长袍下一双手捻着香灰,指骨跟玉雕似的,无一处不美不动人,且这种美,是丝毫不含女气的。 ……真真生了一副好皮相。 郑菀酸溜溜地想,及时忆起之前还演着的戏码,张开嘴,声音压得又低又茫然: “国、国师大人,这儿……是哪?你我又为何……莫、莫非我、我与你……成、成亲了?” 她问得期期艾艾,说得结结巴巴,看向崔望的眼里还含了胆怯、想往,和一丝不可思议。郑菀伸手将被子拉高了些,只露出一双眼睛。 崔望抬头看了她一眼,眸中不含任何情绪: “须臾之地,没成亲。” 郑菀:“……哦。” 她当然知道,此处是须臾之地,瞬息须臾,大界外藏着小界,小界数之不尽,成因千奇百怪,也许是因一滴鲛人泪,或是因一粒乾坤土。 有好有坏,有优有劣。 给少年剑君历练的,自然是优的,好的。 这亦是郑菀在石舫上拖延如此久,甚至在最后关头不顾廉耻也要投怀的原因——她想来这须臾之地分一杯羹,纵夺不到机缘,能与崔望来个二人独处、加深一下感情也是不错。 可郑菀分明记得,崔望在书中的落点是一片广袤之森,为何此处瞧着……竟像是新房? 莫不是两人同入此境,才造成了落脚点不同? “国师大人——” 郑菀似酝酿出了勇气,掀开被子露出一双雪足,十根指甲均涂上了红艳艳的丹寇,一闪而没入踏脚蹬上的红丝绣履,“我等如何从这、这须臾之地出去?” “我们不是在石舫之上么?” “我、我会不会死?” “我不想死。” “国、国师大人,我还能见着阿耶阿娘他们么?” 说着说着,眼里已经有了水光。 “为何、为何你我都换了红色,我身上这嫁衣也是国、国师大人换的么?” 崔望原还不欲理她,听闻此言才直起身,蹙着眉看了她一会才道: 第11节 “莫吵。” 谁知这一声,反倒唬得郑菀打了个嗝,捂着嘴也不敢出声,只眼眶里原来还强忍着的泪珠儿扑簌簌往下滚: “我、我忍不住。” 崔望面无表情地强调: “我阿娘在世时,从不落泪。” “你、你阿娘是你阿娘,我、我是我……” 郑菀眼泪从小溪淌成了大河。 她可还记得,牡丹班那角儿说过,唱戏最忌中途打断,便看官喝倒彩,也需得硬着头皮往下继续,否则,反倒旁人品出差错来。 崔望终于叹了口气: “如何才能不哭?” 郑菀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衣袖,好像对他的衣袖上瘾了,伸出一只白生生的小手试探般捏上,见他未挣脱,立马就揪紧了,破涕为笑: “这样便好。” 陌生人与陌生人的距离,若以半丈为界,她此时已经突破了一大步。只待他习惯她的接触,再图其他。 郑菀想得很好,谁知崔望跟从前那些对她言听计从的愣头青们不一样,又从袖中一抖,抖出一段白绸,将他手腕与她手腕相连: “且离我一丈。” 崔望的面色让郑菀知道,不可再造次。否则,必定会像玄苍界那太极门门主之女,从此后再靠近不得。 她乖乖地离远了些: “国师大人可找到出去的法子了?” 郑菀推了推门,又推了推窗,纹丝不动。 “若拿剑,可能破出?” 崔望抿了抿嘴,唇角绷成一条直线: “此间压制元力,我与你一般无二。” ……换句话说,便是如今他与她一样是凡人? 郑菀郑重地思考了此时捅死崔望继承其遗物修大道的可能,无奈地发觉,这步路从一开始就堵死了。 她一没武器,二没身手,自己在学堂里练得三脚猫功夫怕是连靠近都不能,一旦杀意暴露,便会立刻被五感过人的崔望斩于剑下—— 更别提他因修炼,早就凡铁难伤的身体。 崔望在香灰处没发觉异样,起身去了另一侧的博古架。 郑菀亦闭上了嘴,沿墙将房中物件一样样看过去。 既无元力,便只能另想他法,除非极端凶险,须臾之地总有破解之法,而破解完,常常能得一些奇珍异宝—— 这是她看书得来的结论之一。 沿窗长几,几上插屏、笔洗、架子、砚台,主人似是写了一半字,便出去了,再接着是壁炉、一座落地香炉鼎,梳妆台,妆奁、梳子,脂粉,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着一副金玉良缘图,图中着喜服的一对儿新人正在拜礼。 再往另一边,一张黄花梨拔步床,博古架,博古架上一支青玉细颈大肚瓶,瓶中桃花已凋。南墙贴着一副大喜字,靠墙一张落地八仙桌,桌上龙凤对烛…… 郑菀蹙起眉: “总觉得哪儿不对……” 崔望黑漆漆的眼睛看来,她瞧着竟觉得里面藏了一丝期待: “哪儿不对?” “哦,有了!” 郑菀指节一敲眉心,指向梳妆台,“没有镜子!” 这明明是一座新房,为男女主人预备,有红袖添香的书案,有调脂抹粉的妆台,可独独没有镜子! 看摆设,不当是买不起,只能说有意为之! 哪一个女子对镜梳妆会缺了镜子这般要紧的东西! 崔望眉心拧得死紧:“为何需镜子?” “没有镜子如何妆扮?”郑菀将妆奁的抽屉一样样打开,连小的铜耙镜也没有,“金簪玉饰,水粉胭脂、黛笔镙钿,样样俱全,为何会独独缺了镜子?——这不对!” 崔望没作声。 他跟着走到梳妆台前,以手指在妆奁上敲敲打打,侧耳听了一会儿动静,最后也不知如何动作,一声”啪嗒”,竟从最后一层木屉里弹出一个隔层,伸手进去一摸,便摸出来一只耙镜,手掌大小,柄身刻了一圈绕枝蒲苇,镜身雕工细镂,华美异常。 “哎,好生漂亮!” 郑菀凑过去,额前的一绺发丝随动作飘起,沾着木兰香气落到崔望执了耙镜的手腕上。 他抿嘴看了她一眼,似忍耐一般什么都没说,只将镜面转到她面前,问: “看见何物?” 郑菀蓦地睁大了眼睛。 纵使书中描述万端,可现实里第一回 见到这般仙家之物,依然让她感觉震撼,小小不过巴掌大的镜面上,正无声放着一段…… 故事? 便像她透过这镜面在偷窥旁人私隐,她怔然道: “拜堂,成亲。” 镜中一对儿男女已经行到第三礼,夫妻对拜,拜完起身,郑菀才发现,镜中那一对儿男女,竟是她和崔望! 红嫁衣、红蟒袍,那小娘子和郎君模样与她和崔望一般无二。 “这儿……竟是成亲,我跟你成亲。” 郑菀蓦地抬头,抬手就揪住他红艳艳的蟒袍袖:“这可怎生是好?” 这一抬头,发现崔望正对着墙面上的金玉良缘图出神,郑菀一看,亦吃了一大惊:方才还面目难辨的新郎新娘,竟已经直起身,用那张与她和崔望一般无二的脸朝她二人笑! 郑菀一个哆嗦,下意识往崔望身后躲。 “莫、莫非是摄魂术,我与你其、其实早死了?” 纵使之前想的千般万般好,看到这般诡异之境,郑菀依然免不了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未死。” 崔望细细观察,最后在镜柄发现了极被容易忽略的以枝叶缭绕成的小字,“傀鉴”。 郑菀看着他眉心又紧紧拧了起来: “只是比较麻烦。” “何意?” “傀鉴,意‘傀儡之镜’。”崔望难得愿意与她叙说,“皮影戏可曾看过?” 郑菀点头:“看过。” 少时爱看。 “你与我,如今便是这扮戏的皮人。”崔望将那傀鉴呈于置了一对儿龙凤烛的桌上,“扮戏给这傀鉴看。” 耙镜内果然又开始放起方才一段,郑菀看着自己与崔望又拜了一次堂。 “拜、拜堂?” 郑菀似明白他的意思了,“照着演?” “是极。”崔望似对她此时的聪颖感到满意,点头,“香烛燃尽,还未拜完的话,你与我便会留在此处,当真做一对皮人。” 郑菀这才悚然发觉,醒来时还有半截的龙凤对烛,如今又短了一半。 “你且放心,此间发生之事不过权宜之计,出去之后,我必会守口如瓶,不对第三人讲。”崔望似也感到困扰。 谁知郑菀半点未犹豫,迅速站到凤烛那头,对着他一叠声的催促:“快些,莫要让香燃尽了。” 崔望愣了愣,站去了龙烛那,两人都着了嫁衣,连红绸都省了,白绸被烛光一映,竟像染了血。 在耙镜又一次开始回放时,两人如牵线皮影人,身形重叠,同步开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共同直起身时,郑菀才发觉,因着龙凤对烛靠得不远的关系,她与崔望几乎面碰面,挨在了一块,鼻息相闻,兰草的香气缭绕在身侧,她晃了晃神。 烛火映面,他眸光似染了火,清冷凝结成的霜雪也被一并化了去。 郑菀下意识踮起脚,往他嘴上贴了贴。 阿耶说了,胆要大,心要细,脸要黑。 “你作甚?” 崔望一动不动,眼皮底下仿佛积了万年的冰雪,仿佛方才的柔软是一时错觉,他未避开,也未推他,好似这两唇相接无足轻重。 郑菀惶然红了脸: “我、我也不知。” 言罢,又似鼓起勇气,“你与我拜了堂,又、又这般,必是要负责的!” 第9章 须臾地{二} 一片喜庆的新房内,郑菀死死攥紧了拳头,紧张地等待崔望的回答。 虽说希望渺茫,可说不准……就中奖了呢? “出去后,我可以让你继续当太子妃。” 崔望的回答,是郑菀万万意想不到的,她没想到…… 第12节 这是一道送命题。 她前日才与太子退亲,今日就移情别恋,此时他将她还给太子,看上去很为她着想,其实不过是认可了她水性杨花、贪慕虚荣的本质—— 换句话说,他压根就不信她对他情有独钟、情根深种。 “国、国师大人看不上我便罢,何必将我推与旁人?” 崔望双目微垂,眸光似讽似嘲: “旁人?前日,你们还是订了婚的。” “那又如何?” 郑菀捏紧了袖口,似恼又似傲,“我郑菀要嫁,便要嫁顶天立地的英雄,能救我于危难,便、便如……国师大人之前一般。纵你是游侠、草芥,我亦不在乎。” “再者太子曾弃我于蔽履,无、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嫁于他的。” 郑菀左眼写着情意,右眼写着倔强,高昂着头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崔望看着她: “可我不愿,不肯,不想。” 一连三个“不”,显示出其推拒的决心。 “为何?” 郑菀眸中的光瞬间暗淡了下来,不一会又重整旗鼓,握着拳头自己给自己鼓劲,问:“国师大人可是嫌菀娘不够貌美?” “你觉得是,便是罢。” 不待郑菀反应,崔望率先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转头看向金玉良缘图,道了一声,“变了。” “什么变了?” 郑菀还沉浸在方才的会心一击里,神态恹恹。 她生平最以容貌为傲,偏在这博陵崔氏子面前一再受挫,未来得及调整好心情,只木然地也跟着转头看,这一看,方才那些愤愤不平全不翼而飞了。 壁上挂的图变了! 方才还是男女对拜,现下却男女主人公却转移到了一张桌边,龙凤对烛烧得只剩了短短一截,两人手腕交缠,同饮合卺酒,看上去…… 情意绵绵。 她下意识回头去看供奉在龙凤对烛间的“傀鉴”,一看又是一惊: “这儿也变了!” 镜面同时开始放起她与崔望二人同喝合卺酒之景,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郑菀忽觉桌上那对龙凤烛燃得更快了。 崔望嘴角抿成一条抗拒的直线,却仍解释道: “皮影戏未完。” “国师大人的意思是……我们还得接着演?” “是。” 崔望颔首。 不知怎的,郑菀觉得,周身的气温一下子下降了许多,她忍不住搓了搓肩: “好冷。” 冷归冷,心情却是不错。 这须臾地简直是她的福地,想什么便有什么。 崔望不是嫌她、总拒她于千里么? 偏还得跟牵线木偶一样跟她演这一出情深义重。若这皮影戏还有洞房花烛的戏码便再好不过,也不知那时少年剑君会不会为了出界,贡献出他那副冰清玉洁的身子。 ……到时,他便是想赖账都不成。 郑菀心下想的全是不合时宜,面上却还是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样,红着眼眶挪到桌边,英勇就义般往合卺杯里斟满酒,坐了下来。 崔望动作比她快些,早倒好了酒伸出一臂等着她。 红蟒袍宽袖落在桌边,被烛光漾出一丝旖旎。 郑菀瞧他一眼,慢吞吞伸出手去,若无骨藤蔓缠上了他右臂。 臂下是男人的钢筋铁骨,两人衣衫都极其轻薄,贴在一块,都能觉出崔望刚健偾张的肌腱,触之如丝绒般的寒铁。 她幽幽瞧他一眼: “国师大人,要菀娘喝这杯合卺酒也可,我也不需你负责,你便看着我,老实说一声,菀娘当真貌丑?” 阿耶喝大了曾经说过,当初他恋慕上阿娘,便是因与阿娘在人群中对了一眼,她今日也要试试这个法子。 若再失败…… 嗯,再接再厉便是。 郑菀心内跑着小九九,崔望却已经抬起眼睛看她。 他那双眼睛极美,眼尾狭长,乌鸦鸦的长睫在脸上落下一片扇形的剪影,重重的烛影落入他眸中,仿佛燃起了一片灼灼火焰,火焰里有情意翻涌。 郑菀只觉得他的视线里藏着灼热又冰冷的刀锋,一寸寸在脸上刮过,引起一阵颤栗,她瞪得眼睛都酸了,下意识眨了下。 崔望颔首: “郑清芜,你皮囊确实生得极好。” 得此一句,郑菀便心满意足了。 她将手与他的臂膀缠得更紧了些,红嫁衣的宽袖落下,露出一截霜雪般的皓腕,十指染着红艳艳的丹寇,在灯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瑰丽。 “干了。” 两人互视一眼,又纷纷挪开,不约而同地将酒灌了下去。 忽起一阵狂风,郑菀的手臂还未落下,便发觉耙镜内的镜像又变了。 东方忽起鱼肚白,一丝微光透过窗纸落进来,嗯…… 天亮了。 耙镜内在玩闺房嬉乐的把戏,镜中崔望正取了一支黛笔为她画眉,而金玉良缘图也一并成了“张敞画眉”的闺房之乐,竟……将洞房花烛夜直接省去了。 莫不是傀鉴也有良知,知道不能窥人隐私? 郑菀心内遗憾,身体却自觉自发坐到梳妆镜前,看着崔望含羞道:“崔、崔先生务必快些,香烛……快要燃尽了。” 她擅自改了个亲昵些的称呼,崔望没提出反对。 他走到郑菀面前,回头望了耙镜一眼,对着从妆奁中挑出一支一模一样的黛笔,可等到要落时,却犯了难。 小娘子肌肤细白,一双柳眉细细弯弯,天生便是最好的模样,实在无从下手。 郑菀咬了咬唇,试探般触了他手腕,这回没遭到反对,她心一横便握住了,触之生凉,若寒冰刺骨,她眉也未皱,只道:“看好了。” 崔望随着她,虚虚从眉头划到眉峰,又从眉峰划到眉尾,女子的肌肤细嫩如瓷,他正了正神,心无旁骛地画完一侧,郑菀放了手,仰着一张小脸催他: “快些,还有一边。” 崔望默不作声地看她,见小娘子已闭上了眼睛,只得依样照葫芦,照着画了另外一边。 画完,放下黛笔: “好了。” 郑菀这才睁开眼睛,照了照耙镜,镜中出现一位吊梢眉女子,模样颇为新奇,左侧的眉如弯月新柳,细细柔柔,右侧的……则弯弯扭扭,像农桑课上的胖虫子。 她最讨厌虫子了。 郑菀下意识便鼓了腮帮,发觉崔望难得面上讪讪,得寸进尺地道:“你重画。”声音跟平时与阿耶撒娇似的,带了点娇。 崔望看了眼对烛,还剩那么一截,他“哦”了一声,果真取了黛笔,将她右侧的眉毛擦了重画。 郑菀仰着头,这回也不闭眼了,直直地看他,柔软的丝绸划过脸颊,她看着看着,脸竟红了,可话语却十分大胆: “崔先生,你真好看。” 崔望停下笔,小娘子眸带天真,仿佛之前那些暗藏的狡黠都消失不见,只余满心满眼的欢喜和崇拜。 “好了。” 他勾起最后一笔,笔落之时,天光大亮,连着傀鉴也跟着大放光芒。 郑菀强撑着睁开眼睛,在眼泪挤出眼眶酸涩而下时,她仿佛看到一缕轻烟从镜中腾空而出,耳边有女子凄厉地大笑。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士贰其行,士贰其行!哈哈哈哈哈哈哈……” 郑菀下意识便想起了志怪小说里的女鬼,捉着崔望的袖子下意识就往他身后躲,谁料躲也没躲开,耙镜腾地飞到她面前,歪歪扭扭地给她在空中画了朵…… 花? 郑菀叫了一声:“有鬼!” 闷着头便躲到了崔望怀里,身子瑟瑟发抖。 “起来。” 崔望的声音隐含不耐。 郑菀使劲儿抱住他腰,摇头:“有鬼。” “那是你的机缘。” 崔望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顺手一招,耙镜顺从地被他招入手里,递到她面前,“它欲认你为主,滴血。” 郑菀这才想起梦中那些飞天入地、杀人于无形的神物: “这是……法器?” “灵器。” 崔望弹指一点,郑菀只觉指尖一痛,一滴沁红的血便随着一股牵引之力顺利地滴入耙镜里,她只觉明堂一清,仿佛突然多了点什么。 “你体内并无元气,只能用来照照镜子。不过,若有杀意,会有一道护体真气,凡间之人伤不得你。至于旁的……” “罢了,你以后便知。” 崔望无可无不可地道,对镜子被她夺了这件事,好似也并未有什么遗憾。 第13节 “元气如何来?” 郑菀赶紧抓住机会问。 崔望看她: “修炼得来。” “崔、崔先生,可否教教我?”郑菀捏着傀鉴的把手,鼓足勇气问,丝毫不知眼中腾飞的野心,已经昭然欲揭。 “不可。” 郑菀像被戳破了气的球,一下子蔫了下去,下唇几乎被咬破:“我以为,我们好歹也同生共死了一回。” 崔望回答她的,是一阵风,郑菀被一股柔软的风送到了房间的另一个角落,白绸因距离崩成了一条直线。 “离我三丈。” 郑菀的失落感几乎铺天盖地地将她淹没。 她以为自己的努力作效,谁知那人一个翻脸,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弱者,只能强求怜悯。 好在还有一个护身灵器,灵器可是比法器高出不少的。 郑菀强自振作精神,心念微动,耙镜一下子便消失在了手中,腕间同时浮现了一道精美的纹身,她以指尖碰了碰,发觉竟有一股喜悦萦绕在心间。 倒似是那镜在与她述说亲近。 郑菀还不知道自己如何会得了镜子的青眼,只看到崔望负手在屋内转了一圈,最后重新走到了早已成一片空白的金玉良缘图前。 “怎么了?” 她凑过去,崔望不意她调整得如此之快,诧异地瞥她一眼,才转过去,右掌平展,在画上放了一息,那画便消失了。 “咦?”崔望眉蹙了蹙,又瞬间舒展开来,面上难得有些笑意。 “此为何物?” 许是到底共同经历了一些事,崔望未叫她离一丈远,甚至还难得回答了她的问题:“小须弥境,需得许多时日才能长成大须弥境。” 他以为郑菀不懂,熟料她心中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纳须弥于芥子,须臾地不可为人掌控,二须弥境却可。 她再无知,都知晓执掌一界之力该如何恐怖——这明明是崔望修炼后期才得到的神物,即便是一未成形的须弥境,亦是了不得了的。 天生万物以养人,可连人,都是这须弥境里天生地养的东西。 崔望得此物,相当于以一界之力供养一人…… 不,不对,此等神物如何会出现在凡人界? 莫非她的出现,导致崔望进入的节点发生了变动? 郑菀纳闷,崔望也觉奇怪,挥手将小须弥境收了,方才堵得严严实实的墙壁不见了,面前出现一条长长的黑黢黢的甬道。 “跟着我。” 崔望主动将袖子递过去,“天降异宝,前路怕是不好过,莫要离我一丈。” “国师大人刚才发话,让我离你三丈。”郑菀倔在了原地。 崔望不再作声,却又是一招,刚才还离了老远的小娘子已近在迟尺。 他伸出袖子:“捏。” 郑菀这才高高兴兴、欢欢喜喜地揪住了那截袖子,不无得意地想: “知道主动给揪了。” 第10章 须臾地(三) 郑菀感觉自己的脚都快走废了。 她便不该为了好看,穿珍珠履出门,薄薄一层的鞋底什么都耐不住,既耐不住这阴冷潮湿的地面,也耐不住这深一脚浅一脚的长途跋涉。 原以为短短的一道甬道,又黑又长,她走了不知多久,足跟疼得像有小刀在磨,仿佛是破了。脚掌贴着的地一块也是又疼又酸—— 郑菀之前哪里遭过这种罪,可偏得端着姿态咬咬牙继续走,还得尽力走得优雅。 她想起书中的千里流放。 与之比起来,现在不过是来自肉体的磨难——没什么不能忍。 至于向崔望撒娇,郑菀没干,相比较娇滴滴的温室花朵,她相信,一个柔弱又不失坚强的女子更容易吸引到人。 她只需要在恰当的时机,展现自己象征着倔强的伤口便好。 心里盘算着一会该如何自然而不失柔弱地摔倒,郑菀突然感觉到不对劲。 手中揪着的袖子不知何时多了一层粘腻腻的感觉,鼻尖萦绕着浓重的铁锈味,那味儿……她好似在哪里闻过。 郑菀拼命回想,突然想到,每月癸水来时,身上便是这味。 血,有血! 郑菀头皮发麻,下意识往前一瞅,黑黢黢深不见底的甬道里,唯有眼前一块袖子还能依稀辨出,仿佛有铁锈色的红泛上她的手指—— 她手里捏着一块血布! 郑菀下意识想叫,却又怕惹对方厌烦,强自压了快到喉咙口的恐惧,压着声音唤:“崔先生?” 前方的身影似乎坚不可摧。 崔先生回过头来。 恰好甬壁处有微光,投射在那张脸上。 “啊!” 郑菀终于叫了出来,泪珠儿怕得直在框里直打转:“崔、崔先生,你、你——” 崔先生蹙着眉:“我如何?” “你、你——脸上长毛了!”郑菀紧紧闭着眼睛,“好生长的毛!” 毛下依稀可见大粗眉、酒糟鼻,鼻下还生了一张大猴嘴,笑得跟志怪故事里专门拐孩子的拍花子一样。 若崔望真长这样,郑菀觉得,她怕是下不去手。 崔望抚了抚脸,平滑一片,再看小娘子抖得跟秋风扫过的落叶似的,手却还坚持揪着他袖子不放,知她必是中了幻术。 凡人肉体凡胎,哪儿懂其中奥秘。 “既如此,为何不放手?” “我、我方才一直没放手,猜想肯、肯定是你没错!” 郑菀认死理般瞪大眼睛,惊吓过后,理智回笼,崔望当然不可能真长这样,否则那帮前赴后继、爱之发狂的女仙们从何而来? 她知自己必是中了幻术,可崔望不知自己知。 “不、不过,崔先生便你长成这样,菀娘、菀娘依然欢喜。” 崔望看着她,眸中滑过一丝怪异的情绪,倏忽便不见了。 “你不怕?” “有何可怕?”郑菀将他袖子揪得死紧,“论起来,这波云诡谲的人心,要比这可怕得多。” 崔望沉默良久,才抬手在她眉心一点: “好了,再看。” 郑菀睁大眼睛,奇异地发现方才对她来说浓墨般的黑暗消失了。整个甬道变得纤毫可见、敞亮无比。 她能看见崔望身上洁白如雪的长袍,以及他嘴角一闪而逝的笑意。 “崔先生,你笑了?” 郑菀“痴痴”地仰脸看他,“你笑起来真好看。” 崔望板了脸道: “你看错了。” “可——” “走吧。” 崔望一甩袖,当先大步走了出去,郑菀亦噙着一抹笑跟了上去,若说此前信心只有一分的话,此时却涨到了三分—— 不,四分,还是五分罢。 崔望走了不多久,便顿下脚步: “到了。” 郑菀也停下脚步往前看去,方才看着还觉得怎么也走不完的甬道,已经到达了尽头。倒像是一个……洞口? 大片的光从洞口透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跟着崔望迈出洞口,感觉像是穿透了一层水膜,落地站定,便忍不住“哇”了一声。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脚下踏着的,仿佛是一座山,再往前走十来步便到了断崖,断崖隔着一道天堑,对面奇峰突起、怪石林立,云雾缭绕遮天蔽日,若忽略这荒芜人烟,倒像是置身仙境。 郑菀从前哪里见过这般景象,她的一亩三分地便在那繁华鼎沸的上京,此时脚踏云雾,面朝奇峰,不由深吸一口气,若非来此,如何知山川广袤、江河秀丽,便是让她为此付出更多—— “啊!” 正想往前靠得更近些去瞧,谁料额头传来一阵疼痛,郑菀捂着脑袋,转过头似嗔似怪地道,“崔先生!” 崔望瞧她一眼,示意她看脚下。 郑菀一看,冷汗都下来了。 不知何时,她已放下了救命的袖子,径自走到了断崖边,再往前一步,便是堕落深渊、万劫不复。 “此处蹊跷。” 第14节 崔望袖中白绸忽地飞出,绕着郑菀腰间便是一圈,捆牢了另一头执在他手中,“凝神静心,若你再掉下崖,我不会救。” 郑菀瞧着他脸色,忽然明白,崔望说的是真的。在必要时刻,他会放弃她。 她乖觉地点头: “好。” 这时,崖边忽起一道风,郑菀还没反应过来,面前便贴了个无脸怪物,却有一头极美的发,长发被风吹得猎猎飞舞,脸上是用黛笔画出的五官。 嘴角咧着,尤为渗人。 书里这段,可没有这等东西!崔望明明是一路斩杀过去…… 郑菀心念电转,人已经站到了崔望身后。 “好一对郎情妾意的狗男女!” 无脸怪物声音凄厉,郑菀只觉得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在何处听过。 “可惜,我这‘飞鸟渡’有个规则,一人可渡,两人……必死!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一阵渗人的笑声从对方嘴里冒出,带着幸灾乐祸,“所以……你们,打算让谁过?” “留下之人,需要与我长长久久地作伴哦。” 又一阵渗人的大笑,郑菀终于想起,在傀鉴的皮影人戏里,最后冒出来的那团轻烟发出的笑声,便与这无脸怪一样。 “聒噪。” “闭眼。” 便在郑菀脑中转了无数个志怪杂谈时,耳边传来一阵清冷的声音,是崔望,她下意识便闭起眼睛—— 一息。 两息。 三息。 数到十息时,清冷的兰草气息又一次将她围绕,“好了。” 郑菀睁开眼睛,方才的无脸怪消失不见了。 地面一堆儿破布,像被利刃一下子割破,散乱地堆着。 “那无脸怪呢?” 崔望的面色不大好看:“不是真身。” 他看向天堑,“看来要出此境,非得过去不可。” 郑菀心提了起来,方才那无脸怪说的很清楚,过此“飞鸟渡”的规则是,一人可渡,两人便死,这可怎生是好? 若她是崔望,一个曾经笞责过自己、又给过无尽羞辱之人,此时抛下,半点负疚感都不会有。 “崔先生……” 郑菀抬头,“你过去吧。” 崔望不意她会如此,默了默,声音柔和下来: “你不想过去?” “想。” 郑菀老老实实地点头,“可若我过去,崔先生便过不去,菀娘、菀娘只愿崔先生时时安好、长长久久地活着。” “不过若崔先生出去,可、可否饶了我郑家?” 她下意识想揪他袖子,“阿耶与我确实曾经冒犯过崔先生,不过已经悔过,崔、崔先生饶了我阿耶、阿娘……可好?” 崔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小娘子仰着头,小小一团,馥白的脸孔在甬道蹭了灰,形容狼狈,可那双盈满了泪的眼睛是亮的,比哪一回都干净。 在崔望的凝视中,郑菀的心,渐渐沉了下来。 这不过是下下策里的下下策,若他真不管她死活,照崔望性格,出去也会因着她主动退让而照拂一下郑家—— 这样,总比书中结局来的好些。 而另一个在预期中更好一些的结果,郑菀在搏,书中曾言,少年剑君来来去去,孤寡清冷,唯独不爱欠人因果。 他拒绝教她,是一重。 此时她主动退让,将生的机会让与他,是否会在以后时时想起,也成了一重心障? 郑菀猜,以崔望之骄傲,必不愿欠她,所以,更大的可能,是他会想办法带着她一同过去。主角儿总是一路长红的。 纵是想得透彻,可事到临头,依然免不了胆怯起来。 “一同过。” 崔望收回视线,将白绸的另一端,与他腰上系牢,回头见郑菀小嘴微张傻愣着,“过来。” 郑菀讷讷过去。 孰料他力道一收,自己便给缚到了他背上,肌肤相贴,郑菀一下子便脸红了起来,“崔、崔先生你……” “此时亦顾不得了。” 崔望回头,美如冠玉的脸便近在咫尺,这般凑近了看,面上一点瑕疵也无,眉目漆漆,当真……动人。 郑菀将滚烫的脸贴到了他背上:“崔先生,我们是这般过去么?” “飞,自然是飞不得了。” 崔望走到崖边,“试试从崖底过去。” “若换成了旁人,崔先生今日也会这般么?” 郑菀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得了失心疯,问出这等毫无意义之话,双手却随着话,圈住了他的脖颈。 山风过岗,回答她的,是崔望的一声:“抓好了。” 而后,失重的感觉攫住了她。 第11章 须臾地(四) 山风罡烈,都快将郑菀从崔望身上刮跑了。 可底下的人还在冒汗,两人身体相贴的地方,已经湿漉漉一片,郑菀拿帕子替他擦汗,却被躲了开来: “不必。” 她若无其事地挪开手: “已经大半日了,还没到底。” 渊底云烟缭绕,肉眼完全看不真切。 崔望原先是御剑飞行的,可飞出不到半丈,便被罡风从剑上逼落,当时郑菀都觉得“小命休矣”,他却直接将佩剑插到了滑不丢手的崖壁上。 凡铁难伤的崖壁硬生生被这以蛟龙角、凤凰羽等数百种珍稀材料炼成的本命飞剑插出了一个洞。之后的事儿,便顺理成章了。 平时连看都不让看一眼的珍贵飞剑,成了挖洞找落脚点的器物。 可纵使郑菀没什么经验,也看得出崔望极是费劲,汗出如浆,每往崖壁上插数十剑,脸便会白一分,背着她努力在洞与洞之间找平衡——到底还不是后来一剑挥下万骨枯的无情道主,此时的少年剑君,尚且稚嫩。 “你完全可以把我丢下。” 然后便可以轻松地飞上去了。 这大半日里,郑菀已经见过了好几次这样的情景,一只鸟儿轻轻松松便能飞过这天堑,而成双成对的,运气便不那么好了,它们会被一股莫名的吸力引着掉入了这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 “抓紧了。” 崔望抬手将白绸系得更紧,身下一阵晃荡,郑菀下意识便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搂了他脖子,怕影响崔望,嘴里的惊呼没出来便又咽回去了。 “撕拉——” 一阵剧烈的震动,郑菀感觉自己下滑了许久才稳住,再睁眼,便看到崔望的左手一层皮几乎全被磨去了,崖壁上留下一段鲜红的五指印,而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剑柄,虎口崩裂,伤口深可见骨,殷红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 郑菀的喉头突然梗住了。 “喂——” “你先在此处歇息。” 白绸一振,带着一股柔和的力道将郑菀送到旁边,她才发现,崖壁上竟生了一株枝干遒劲的不老松,光叉开的枝丫便有一人合抱粗,也不知生了多少年。 她站稳了,看崔望拔剑欲走,连忙拉住他,眼里流露出自己都没察觉的依恋,“崔先生,你去哪儿?伤口还未包扎。” 一出口,郑菀才发现喉咙干涩得像是着了火,更尴尬的是,一日未食,她腹中早就空空如也,先时精神紧绷还不觉,此时松懈下来,便腹鸣如鼓。 “我——” 她脸倏地红了。 崔望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疏漏了什么,凡人还未辟谷,尚需五谷杂粮,在乾坤囊里探了一会,才找到十日前扫祭时多买的一只烧鸡。 油纸包还热着,他递过去,想了想,还多拿了一个玉瓶: “此为樱露,一滴便可生津。” 樱露? 用来解渴岂非暴殄天物?放在入元境的小修士手中,一滴便可供其修炼上三日。这一小瓶,约莫百滴不止。 郑菀慎而又慎地接过去:“崔先生你呢?” “我已辟谷。” “何为辟谷?” “我等修者到一定境界,便无需再进食,此为辟谷。” “崔先生果真是餐风饮露的仙人?” 郑菀倏地抬起头,一张小脸几乎在放光,“当真厉害。” 崔望转过头去,恰有猎猎山风刮过,撩起他长发一角,露出掩在发下的右耳,郑菀发觉,那耳尖竟有些红。 “崔先生,可否也教菀娘辟谷?” 第15节 郑菀虽触动于他的行为,却绝不会忘了自己的目的,打蛇随棍上地道,“不是那些仙人术法,能辟谷便好,否则……在此地怕是要拖累崔先生。” 崔望看她良久,便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时,突然反问: “你很想学?” 郑菀坦然地点头: “想。” “崔先生,菀娘不想如这地上的蝼蚁朝生暮死,想长长久久地追随先生左右,便是为奴为婢也使得。”她小心翼翼抬起头,一双眼里仿佛盛满深深浅浅的情意,试探般地问,“崔先生,你说……好不好?” 好不好? 好不好。 崔望叹了口气: “不好。” 郑菀咬紧了唇,她尝到了一股铁锈味,这人,当真是油泼不进的刺猬,“莫非崔先生不想要菀娘追随左右?” “即使为奴为婢?” “即使为奴为婢。” 郑菀抬头,斩钉截铁地道,可她发现,此时竟看不懂崔望面上的神情,他像是覆了厚厚一层面具,所有的一切,都是模糊的。 她辨认不清。 “可菀娘你的眼神告诉我,你不情愿。” 崔望看着她,缓缓道。 郑菀下意识弯起嘴角,眉眼都是恭顺驯服的弧度,她对着镜子事先练过无数回,阿耶说,很是得她阿娘的精髓。 可崔望却不再看她,御风便落,踏于长剑之上,倏忽便消失在了眼前。 郑菀叹了口气,攀着老松树枝干缓缓坐下: “他不信我呢。” “其实若我是他,恐怕也不信。” 郑菀自言自语道。 拆开温热的油纸包,醉烧鸡还保留着刚出锅时的薰嫩嚼劲,她小口小口地吃,吃到鸡骨时,不知怎的,突然想到崔望那露出森森白骨的右手,一下子便失了食欲。 “怎不吃?” 才在崖顶出现的无脸怪物无视金罩,猛地趴在了她背上。 郑菀“啊”地叫——没叫出声,嘴巴便被一股力道给捂住了。 “莫怕,莫怕,我没有恶意。” 无脸怪物的头无视常理,突地伸长扭到她脸前,跟她面对面。 郑菀头皮都快炸了,鸡皮疙瘩一粒粒渗出手臂,她能感觉到,对方投诸到她脸上的渴望,以及快要沸腾的嫉妒与恶毒。 “莫张嘴,否则,在你情郎回来之前,我敢保证,你先落下悬崖摔死。” 郑菀强自镇定下来: “你动不了我。” “呔!每一个敢与我这么说话的,都成了枯骨一堆!不知死活!不知死活!”无脸怪物似是气恼得狠了,在郑菀身边呼啸着来去。 “你若杀得了我,早便下手了。” 郑菀将进须臾地之后发生的一切细细梳理,“你是傀鉴里的那抹魂魄?……地缚灵?还是为规则所限,不能出手杀人?” 无脸怪愣住了。 若“它”有表情,大约也是这般如石头崩裂成块,半晌咳了一声,“总算来了个聪明些的。不过——还是没我聪明。” 说完,它便洋洋得意起来。 “喂,跟我打个赌!你若赢了,我便送你样东西。” “你不是想要那个男人么?” 它昂着脑袋,“先前我帮了你,助你与他拜了堂、喝了酒、画了眉,现下,只是让你打个赌,你便胆怯了?” “不赌。” 郑菀不动如山。 赌注越大,风险越大,赔本的几率也就越高。 “你可知,这三千界里,有一种金仙都难解的情蛊,雌蛊于女身,滋阴润体,雄蛊于男身,可燥阳养精。种此对蛊者,注定会同生共死,爱得难舍难分。” “若雄蛊叛于雌蛊,将受五毒穿心而死。” “可若雌蛊叛于雄蛊呢?” “一样。” 无脸怪绕着她飞了一圈: “怎样?心动了么?” 郑菀承认,她确实心动了。 若她与崔望同生共死,为她活得长久,他必定会助她修仙,甚至,他还会爱她爱得如痴如狂,可…… 她想到了那双已经被磨出森森白骨的手。 “我需要想想。” “咦,奇了怪了,你这丫头我之前看着挺贼精的,怎么偏偏在最紧要关头磨磨唧唧起来?” “大约是,我还没坏到底。” 郑菀苦笑。 “罢罢罢,这世道,无论翻过多少个桑海沧田,多情女子负心汉的戏码,总是演不腻……”无脸怪物突然大笑了起来,“造孽啊,造孽!” “小丫头,我等着你!” 它黛笔描绘的嘴巴一咧,“女之耽兮,不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轻烟裹着衣裙倏地加速,冲出金罩突兀地消失在半空中。 郑菀仰脸瞧着,心道这几日所见,当真颠覆了她整个人生,不过三天前,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待嫁小娘子,三天后,却要与这等“鬼怪”打交道…… 无脸怪物消失不到十息,崔望便御剑踏上了松枝。 他瞥了她一眼,眸光有些神异: “准备下,该出发了。” 郑菀一愣: “崔先生已探到崖底?” “恩,”崔望颔首,轻描淡写道,“待我打坐还息便走。到崖底还需半日。” 崔望说半日,便果真是半日。 “到了。” 郑菀被崔望从背上小心放了下来,他一双手已经完全没一块好肉,血肉模糊、不忍卒看。 “崔先生,让菀娘替你包扎一下罢。” 郑菀指着他的手。 崔望垂目看了眼:“包扎无用。” “为何?” 崔望却不肯再说,转过头看向另一处。 崖底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一眼望不到头,不远处,还有炊烟袅袅。 “有人?” 郑菀惊了。 她原以为说不得两人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崔望书中一开始落入的广袤之森,可那片森林可是杳无人烟的,如今炊烟袅袅…… “走,去看看。” “崔、崔先生,”郑菀跟上,“此地诡异,说不得是山中妖怪。” “须臾之地成因万端,可从无不可破之法——所以,也说不得是破境之要。”崔望人高腿长步子便迈得格外大,可这萋萋森树对郑菀来说,便不那么友好了。 她提起裙摆气喘吁吁地追,追着追着,崔望忽然停了下来,她躲闪不及一头撞了上去,一屁股便摔到了地上。 之前便磨伤的脚,像是扭了,半天站起不来,可崔望却似未注意,直直看着前方。 郑菀颤颤巍巍地扶着树干站起来,也随着他视线看过去,原来两人竟已站到小屋门前。 这时,破破烂烂的木门“吱呀”一声从内开了,出来一位清丽秀雅的美人,郑菀瞧着,这美人有点面熟。 正思量着,等美人声音一出,她立时便想起来了:若去掉红瘢,此人可不就是柳家那庶出三娘子? 郑菀生生吓出了一身冷汗。 “国师大人、郑小娘子,真是你们?” 柳三娘子一脸泫然欲泣,“可叫我等得好苦。” 第12章 须臾境(完) 原来这柳三娘在他们二人失踪之时,也被卷入了此处,只是直接到了这处森林,在这屋中呆了整整一个白天。 “你的脸……” 在郑菀疑惑的眼神里,柳三娘子抚了抚脸,“很奇怪是不是?” “到了此处,我脸上的红瘢便好了。” 第16节 “若现实中也这般便好了。” 柳三娘子勉强笑了笑,从香囊中取出一个包得好好的帕子,“对了,郑小娘子,我在卷入此地前,拾到一物,可是你的?” 郑菀心里咯噔一下,阻止不及,却见柳三娘子已经将帕子解开,“这簪子与我三日前典卖的簪子一样呢,那簪子上也有个‘崔’,是个小少年所赠……” 她下意识看向崔望,却见他面沉如水,看着她的眼神,寒冷彻骨。 “……我素来敬你郑小娘子品性高洁、目下无尘,未想竟也行如此下作之事,冒名替我……你可曾想过我孤苦无依,顶着貌若无盐的丑名如何艰难过活……” “我……” 郑菀对着苦主,百口莫辩。 “郑菀!醒来!” 便在郑菀陷入无休止的谩骂中时,耳边传来一阵清啸,一股清凉之意从百会穴灌入,让她倏地清醒。 睁开眼看,面前除了一顶破破烂烂的茅草屋,什么都没有,没有柳依,也没有簪子。 “我……怎么了?” “你陷入了幻境。” 崔望收回手,“思虑太过者,容易着道。” 幸好是假。 郑菀弯起嘴角: “我看到了崔先生你,与另一个女子走了,好生伤心。” 崔望抿嘴不答,良久才“哦”了一声。 “可要去茅草屋一探?” “此地不宜久留。”崔望深深地看了茅草屋一眼,转过身去,“未免夜长梦多,还是速速找到出口。” “可我——脚疼。” 郑菀提起裙摆,让他看她已经被勾出无数条丝的珍珠履,鞋头破了的口子里,一只小脚趾露了出来,隐约能见浮起的血泡。 “这儿也磨出血了。” 她将鞋子踢了,赤足站在青草地上,馥白莹润的玉足不复从前的雪润可爱,足后跟磨破了一层皮,十根脚趾上生了许多血泡,血泡磨破了,耷拉在脚趾上,看着可怕又可怜。 郑菀扯了扯崔望袖子,与他商量: “崔先生,要不……你还背我?” 崔望沉默以对,就在郑菀以为他会和之前一样半推半就地从了,却见他一抖袖,从乾坤囊里递给她一个玉瓶: “外敷,半刻便好。” “那可否请崔先生扶我进屋。” 郑菀退而求其次,讪讪地道,“我……脚崴了。” “郑小娘子,你过了。” 崔望拂袖转身。 山风猎猎,碧树荒屋,将他背影渲染得跟水墨画似的,可郑菀偏从中看出了他不欲与她再接触的决心—— 是,她过了。 不过几次交道,便以为可以蹬鼻子上脸、恃宠而骄了:如果这是宠的话。 郑菀一瘸一拐地去茅屋敷药,褪下白色棉袜时,竟将皮撕下来一大块,痛得往下掉了几滴泪,边掉泪边骂自己没出息。 哭完,药也敷好了。 郑菀极力将染了灰的云锦纱裙捋顺,就着傀鉴将自己打理齐楚,出去时,一刻钟都过了。 “好了?” “好了。”郑菀笑盈盈地福身,“多谢先生赐药。” 崔望颔首转身欲走,脚步却顿了顿,忽而袖口又一抖,一黑色的物体被递到郑菀眼皮子底下: “换上。” 郑菀定睛一瞧,竟是一双棕色皮履,一针一线扎得很厚实,看上去很是舒坦,只是男童样式。 “这是……崔先生以前穿的?” 崔望淡淡“唔”了一声,见她高高兴兴穿好,才道,“走罢。” 夜晚的森林,黑黢黢一片。高大繁茂的树冠遮天蔽日,只余一点微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枝叶,落在地上。 郑菀捏着白绸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往前走,前方是崔望,她距他约有一丈,两人如串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同往前走。 “崔先生,这履甚是舒适。” “唔。” “崔先生,为何你话这般少?” “唔。” “崔先生,我嫁你可好?” “唔——不。” 郑菀遗憾地叹口气,甚是难骗呢。 正想着,抬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崔、崔先生,有蛇。” 郑菀吓得浑身战栗,却见崔望弹指便是一个气旋,将那青花蛇打了下来,轻描淡写地道: “无毒。” “可、可……” 郑菀抱紧了手臂,想再表现得楚楚可怜些好趁机跑他身边去,却见方才落了青花蛇的灌木丛里升起了一盏一盏蓝幽幽拳头大小的灯,密密麻麻,让人看着便瘆得慌。 这些灯正用力“瞧着”她。 “崔、崔先生—— “退后。” 还未见崔望如何动作,便已经挡在了她与那些蓝灯之间,手中长剑若雷电出鞘,“唰的”划破长空,“躲在此处,莫要出来。” 熟悉的金色罩子再一次将她罩了住。 郑菀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心悸,比哪一次都汹涌。 她捂着心口坐了下来,大口喘着气,望着崔望,他如一座山岳便这般挡在她与那帮莫名之物中间,幽幽的蓝灯以一种固定的频率越近,近得能看见头狼额上的一只小角。 她突然想起书中所说一种到达“守中境”的化影狼: 蓝眼,额生小角,以速度见长,有幻影分身之术。 “你猜,谁会赢?” 神出鬼没的无脸怪忽地出现,这次她没有披那白色的破布,完全捉不到它的轨迹。“莫叫,影响了你那情郎,怕是要命丧当场。” “你情郎是玉成境,虽说比守中境高了一个境界,可蚁多咬死象,这帮化影狼可是不死不休的性子。” 一人与一群狼迅速战到了一处。 飞鸿一剑,匹练华光,与无数蓝光碰撞,耀得人睁不开眼睛。 郑菀一眨不眨地看着,心中震撼,她第一次见崔望这般不留余力地出手,这般架势,几乎要将整片森林都夷为平地—— 也确实,不到十几息,除了金罩所在之处,其余已无一处完好。 也正因如此,一些化影狼已注意到金罩中的郑菀。 在头狼的示意下,此起彼伏地朝罩子发出冲击—— 郑菀捂住嘴,怕得瑟瑟发抖依然不敢叫出声,这些化影狼往近了看,当真可怖,一双细目死死盯着,獠牙之间甚至还残存了不知什么动物的血肉。 “叫啊,看看你情郎是选你还是选他自己?” 无脸怪在耳边蛊惑。 郑菀不理它,只专心注意场中。 崔望应付起化影狼明显很吃力,他双手本便受了重创,露出森森白骨,血与剑合在一处,没多久的功夫,雪色宽袍已经破成褴褛,露出许多深可见骨的伤口。 “撕啦——” 崔望后背被头狼狼爪撕过,血肉横飞,几乎被拦腰斩断。 同时,匆忙设下的罩子“啪”的一声破了。 十几头化影狼朝郑菀扑了过来,一阵光芒大作,傀鉴突地现身,替她挡下了致命一击,郑菀终于忍不住尖叫: “崔先生!” 电光火石间,一缕青色剑芒似慢实快地横过狼群,来到郑菀面前,它破开这无边的黑暗,幽幽而来,悄然无声,明明不剧烈不显眼,可狼群却在它经过的瞬间飞灰湮灭。 如鸿蒙乍现,青光顿起。 郑菀知道,这是崔望藏着的杀手锏,他将天地初开之时孕育的第一缕鸿蒙剑气炼化入体归为己用,只是境界不够,强行激发的话,会有一定后遗症—— 两小时内,手足无力,任人宰割。 崔望如同破布一般,从半空落了下来。 明明险境已除,郑菀却觉得心悸的毛病越来越重,仿佛暗处藏着眸中凶兽,欲对她使出致命一击。 顾不得了。 郑菀抬头看了眼,扑过去接崔望:“崔先生——” 崔望半阖着的双目朝她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若佛陀含悲,明明慈和,却藏着无边无际的冷意。 郑菀几乎以为看错了。 接到了! 她心中一喜,臂骨被撞得卡啦卡啦作响,软趴趴地落下来,显然已经折了,可她偏不肯放,将自己当作柔软的褥子给他垫着,谁料—— 胸口一股巨力传来,郑菀被当先打了出去,在地上连连滚了数圈才止。 第17节 “你!崔望——” 郑菀半趴在地上,手臂已断,胸骨半折,再动弹不得。 “为、为什么?” 一张口,血便从嘴里喷了出来。 郑菀不明白,崔望为何要伤她,明明之前……很好啊。 “对不住。” 崔望恢复了坐姿,吐纳养息,眸光不悲不喜,仿佛匍匐在他身前的女子不过是只蝼蚁,“自保而已。” “我如何伤你?!” 郑菀一张口,又咳出一嘴的腥甜。 “情蛊。” 崔望喜怒难辨,一字一句道,“我信不过你。” 郑菀突然明白过来。 那无脸怪跟她说情蛊的同时,也与他说了。 “你怕我下蛊于你?” “怕。” “所以,从一开始……你便不信我对你是真心,不信我真的想救你,那又为何时时处处帮我?”郑菀不明白,为什么那股郁气自心口往上,途径鼻子时,竟将鼻子和眼睛也冲得发酸起来。 她发觉自己竟然有点儿伤心。 她以为自己走近了他。 可谁知,竟是假的。 崔望投来的眼神,让郑菀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佛祖有言,扫地不伤蝼蚁命。所以,力所能及之内,崔望愿意照拂于蝼蚁,看着蝼蚁忙忙碌碌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为生存而殷勤讨好,当作是解闷逗趣,可一旦这蝼蚁有了伤他的利器,他便要斩断它伤他的任何可能性。 多虚伪多冰冷的大爱和仁慈。 真叫人齿冷。 郑菀躺在地面,望着这莽莽深林,只觉地面与身心一般阴冷。是这蝼蚁蠢笨,它产生了一丝错觉,误以为受了珍爱,便想要被佛祖感怀—— 蠢,太蠢了。 它被佛祖的伟大光辉闪瞎了眼,误以为那是温暖的火源。 “郑清芜,你满口谎话,叫我如何信你?” 崔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郑菀弯起了嘴角:“可我拒绝了那怪物的。” 她道,“我拒绝了的。” 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淌在她脸颊,郑菀在心里与那怪物说:“成交。” —— “郑菀,郑菀!速速醒来!” 郑菀倏地睁开了眼睛。 茅草屋依然静静地矗立在跟前,没有一地的狼尸,亦没有受伤的崔望,足下踏的还是珍珠履。 百会穴一阵熟悉的清凉感传来,郑菀忽然有种不知今夕为何夕的错位感,木木看着崔望放下他的手:“我……怎么了?” 一开口,才发觉声音粗哑。 “你入了幻境。” ……又入了幻境吗? 哦,难怪,她在其中情感竟大开大合,不似自己。 她对崔望,不过是溺水之人之于浮木的看重罢了。 “不,你错了,幻境是人真实情感放大的投影,你惧怕什么,它便给你什么,你渴望什么,它便给毁去什么——” 无脸怪在她耳边幽幽地道。 郑菀揉了揉额头。 异位感让她迟迟回不了神。 “谢——” 她转向崔望,张了张口,正待说话,却忽然愣了愣,看向他右手臂下一道未被被白色宽袖完全遮住的伤口,非常微末的一道血条,不仔细看压根看不出来。 可那是……她接他时落下的。 郑菀不会记错,弯月形。 所以…… 崔望其实是与她一起入了境?他带着伤口回了现实,那她的伤呢? “肉体凡胎,你那皮肉伤虽不能动弹,一颗丹药足矣。” “他怎会入了我的幻境?” “第一重幻境,他伸手将你拉了出来,当他与你身体接触的一刹那,其实已经入了我特地设下的第二重幻境。为引他入境,我可谓苦心孤诣。如何,对结果满意否?” 满意,太满意了。 让她及时从虚妄的仁慈里醒来。 “他救你护你是真,可防你伤你也是真。丫头,情蛊还下吗?” 郑菀伸手揪崔望,却被他反射性躲了开来:“郑小娘子你……” “下。” 郑菀道,摧心折骨的痛还在身,她弯了弯嘴角,他既起防备,出去后自然不会再让她近身,不下……岂非浪费了他的一番心意? “被下情蛊之人,除非对他人起意,否则,绝不会察觉。从此后,他因你呼吸而呼吸,将你纳于羽下,捧在掌中,半分都不肯折辱。” “如此甚好。” “你想要什么?” “你放心,不多、不多,你出去时将盛了我魂魄的珠子纳于傀鉴之中,温养起来,百年后,我便能再造一个身体。” 郑菀奇怪:“为何是我?” “你是千年难遇的纯阴之体,于我魂体有益,可惜了,可惜了……” “什么可惜?” “明明生了纯粹的元根,可惜天生无窍,若无润氺之精通窍,一辈子都无法修炼。” 润氺之精,一界初开之时孕育的第一滴水灵死后所化,珍罕无比。 “你那情郎不是得了天地山河芥?说不得里面有。” 倒多了一重下蛊的理由。 “下蛊需什么法子?” “你亲他一下,我替你把情蛊下了。” “他现下对我防备甚深,不好着手。” “这便要看丫头你对自己狠不狠得下手了。” “只要不要了我这条性命与脸去,无妨。” 郑菀深吸了一口气。 崔望现下对她,怕是将信将疑。 她为接他折手折脚总不是假,甚至在最后,还在与他诉衷肠,说未有下蛊的心思…… “崔先生,谢你又一次救我。” 郑菀嘴角弯出一个甜蜜的弧度,似未受幻境影响,对崔望依旧亲昵信任。 他不意她竟如此,“唔”了一声,“你该看出来,我与你一同出来了。” 崔望淡淡道。 那双眸子映了林中微光,竟似汇聚了漫天星辰,只可惜,这星辰是冷的,看了让人手脚打颤,想靠近,星辰寥远,根本靠近不能。 郑菀发现,她此时才看明白了他的情绪,他所有的情绪——不过是基于强者对弱者的怜悯。 “恩,可崔先生又救了我一次。” 郑菀笑得两只眼睛眯成了一弯月牙,“崔先生大好,怕不会再怀疑菀娘还有下蛊的能耐了吧?” 崔望瞧她一眼,第一次觉得,女子心思甚是难懂。 譬如眼前这人,心思九曲十八弯,弯弯绕绕,虚虚实实,真情混着假意,着实难辨。 “走罢。” 他抬脚往屋中去,“出口应在茅草屋内,里面有个传送阵。” 郑菀笑盈盈跟了上去。 果然,破败的茅草屋内,没一处完好,却有个闪着白光的传送阵。 明晃晃的传送阵上,当空浮着两样被白色透明罩子罩着的物品,倒像是通关奖励。 一支白玉簪,一块黑漆漆看不出何物的…石头。 郑菀发觉,崔望对着那石头眉眼舒展,难得露出了一丝愉悦。 他伸手一招,白玉簪直接便落到了她怀中,另一块石头被他小心地拿帕子收拢起来。 郑菀指了指自己: “我也有?” 第18节 “此为飞簪,若你有朝一日踏入修行,自有大用。”崔望不欲多作解释,弯腰将数十透明方石送入阵旁的凹槽。 金光乍起,将他脸面映得如神祇般威严。 郑菀一动不动地看,崔望示意她也上来。 “丫头,你可知道,这世间所有男人都抵不过一计。” “何计?” “苦肉计,任你金钢铁骨,都成绕指柔。” 郑菀踏上传送阵,便在耳边无脸怪的一声“呔”里,余光扫见屋内万箭齐发,一横心合身便朝崔望扑了过去。 “郑菀!” 阵法就这般大,崔望蓄势待发的一击未出直接卸去了劲道,只看着无数道箭光穿来,势如破竹地穿过他匆忙设下的种种防护法阵,最后落到了郑菀身上。 其势如电,避无可避。 余劲穿透郑菀的身体,最后落到身上时,连法袍的防护阵都未破。 可郑菀那具肉体凡胎却抵不住,无数道可怖的血洞遍布那灰扑扑的云锦纱,不一会儿,那碧纱便成了血纱。 她蜷缩在他怀里,仰着一张煞白小脸,一张嘴,便是汩汩的血。 郑菀笑了,嘴角还带着她惯常的小得意小狡黠,看着崔望眼里化去的冰雪:“崔、崔望…你、你看……你注定要、要欠、我的……我快、快死啦……你、你亲、亲亲我,好、好不好…” 崔望点头,终于应了一声“好。” 冰凉的唇瓣如蝴蝶一般,轻轻吻上了她的手背,郑菀“咕咚”一声将血沫子咽了回去,抬手抚过他的脸: “可、可惜……菀娘不、不能再追随先、先生左、左右了……云、云锦纱……真、真脏啊……死、死得……真丑……” “莫说话了。” 崔望从袖中取出一只金玉瓶,一连往她嘴里灌了数粒九转丹丸,平时玄苍界万金难求的灵药,竟跟不要钱似的浪费在了一个凡人身上。 “情蛊已下,小丫头真能耐啊。” 毕竟,这可是必须在对方毫无防备之下才能下成功的东西。 传送阵倏地升腾起种种法文,法阵中一坐一卧的两人不一会儿便消失了身影。 第13章 衣锦归 骊泗汤,石舫。 “太子,您怎么来了?” 京畿卫卫长蒋卫虎朝太子抱拳施以一礼。 “今日可有异常?” “禀告太子,一切正常,石舫周围并未出现国师大人与郑小娘子的踪迹。” 自打国师大人与郑家小娘子在石舫失踪后,京畿卫便接过了梅园的守卫之责。 镇国将军蒋卫虎更是亲自接手石舫巡逻事宜,不分昼夜守在此处,随时向监管此事的上峰报道。 “千万盯紧,如有异常,立刻来报。” “是。” 太子车架一走,京畿卫里几个无法无天的刺头互相对视了一眼,露出个彼此才能意会的笑容。 “笑什么笑?严肃点!” “卫长,您说咱大过年的守在这儿,连笑都不让笑了?!” “是啊,卫长,您说我们都在这儿守了十日了,别说国师大人,连跟鸟毛都没见着,还不兴乐呵乐呵?。” 蒋卫虎清楚,京畿卫里大都送来镀金的勋贵子弟,压根不好管,现下无人,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们说去。 “暧,你说国师大人还能囫囵着回来么?可惜了郑家小娘子那娇滴滴的俏模样。” “呔!怎么说话的!小娘子岂是你们能议论的?”勋贵子弟里很有一帮郑菀的簇拥,闻言怒了。 “还郑小娘子呢,连首辅大人都叫刑狱司下了狱,郑夫人一病不起,郑家这是大祸临头、无力回天喽……” “失踪那日你们是没瞧见,郑家那位小娘子没脸没皮地往国师大人怀里钻,他娘的要不是这样,国师大人能失踪?圣主也不会发那么大火,太子……那脸,”那人压低了声,“都绿了。” “国师大人还能理她?” “哪能啊,咱国师大人那样,生得跟神仙似的,什么美人没见过?要我说,郑小娘子也是自取其辱,当年打了人退了婚,现下又投怀送抱,国师大人再是不挑,也不能看上她啊,美貌能当饭吃?男人最要紧的啊,是脸,呃——国、国师大人——” 碎嘴那人僵在了原地。 “说啊,怎么不说了?”旁边人顶顶他,见他瞪秃了眼睛跟见鬼似的,“发生,呃——国师大人,您回来了?” 但见方才几人口中的主人公一身雪色丝绸被染作了血色,脸白得出奇,衬得那双瞳孔越发漆黑冷峻,叫几人心口一阵突突发跳。 国师大人怀中还抱着一位小娘子,那小娘子整个跟血人似的,生死不知地躺在人怀里,看不清面貌。 蒋卫虎连忙拱手:“国师大人,圣主让我等守在这儿,等候国师大人!” 他比手下看得清楚,更明白这国师大人的反常。 那可是从不让人靠近一丈之内的神仙人物,如今这般小心翼翼抱了人在怀,思及失踪前的情况,心道:圣主这回,恐怕是将人下狱下错了! 郑家……怕是要翻身了! “唔。” 崔望眼里看不到他似的点点头,下一回合,人已经消失在了原处,带着郑菀走了。 他一走,碎嘴的那几个正要大呼一口气,一股凌厉的冷风不知从何而起,对着几人便是一抽,抽得脸都肿了一块,伴随着冷淡的一声: “聒噪。” 剩下人等大气不敢喘一声,良久,才有人小心翼翼地道了一声: “你们瞧见没,我刚才看到,国师大人怀中是、是那……郑小娘子!” “仙迹、仙迹啊!你们刚才看清国师大人怎么走得么?唰一下,就消失了!” “国师大人本就是不世出的高人,神异之处,岂是你我能看明白的?倒是那血倒像是那郑小娘子留的,这般一来……郑小娘子怕是凶多吉少了……唉,自古红颜多薄命……” 蒋卫虎招来左右: “去跟圣主禀告一声,便说,国师大人带着郑小娘子回朝了!若圣主问详细的,你便照实说。” “是,属下领命。” 崔望带着郑菀直接去了首辅府。 首辅府主事之人下狱的下狱、失踪的失踪、病倒的病倒,下人之间早就人心惶惶、无心办事,是以崔望抱着自家小娘子突然出现在她闺房里,几乎无人察觉。 倒是镙黛还忠心耿耿地守着,小娘子闺房内突然凭空出现一位郎君,那郎君还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血人…… 她下意识想叫,等看清血人手腕上的金花链,声音都变了: “小、小娘子?” “我家小娘子怎么了?”镙黛生怕惊扰了血人似的主子,声音放得极低。 她立时便反应过来这郎君便是国师大人,但见那气势忒吓人的国师大人小心翼翼地将她家小娘子放于床上,连忙上去帮忙。 “去打点水来,与她盥洗。” “哦,哦,好的。” 镙黛连忙出门,一叠声地唤院里的粗使婢子去厨房打热水,等打到热水回来,发觉那凉冰冰冷飕飕的国师大人正盯着她家小娘子看,那眼神……如何说,不像京中那帮爱慕小娘子的郎君那般腻歪,不太软,却极是怡人,似乎她家小娘子便长在他眼里了一般。 “国师大人,水来了。” 崔望避退,正房得到消息病歪歪的王氏却在贴身侍女的搀扶下过来了,见女儿院中直挺挺站了一位血迹斑斑的郎君,意识到什么,脸色不大好看: “国师大人,有失远迎。” 国师大人淡淡地扫她一眼:“莫要进去。” “我女儿……” 这时镙黛端了一盆血水出来,王氏一见,“我的女儿暧——”白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崔望看庭中人乱成一团,丢了个小瓶子过去,“不许烦扰——”人却已经进了房,连镙黛都关在了门外。 再想进,却发现连走廊都上不去,空气中仿佛多了一团无形之物阻挠所有人靠近。 不到一个时辰,郑家这属于女子闺房的院落外便赶来了各路人马,都是事先得到消息来恭迎国师回朝的。 太子殿下,大长公主,容沁县主、容怡亭主,甚至连本该在宫中午憩的圣主也浩浩荡荡地乘着銮驾赶来了—— 圣主一来,京中嗅觉敏锐的墙头草们也来了。 而在刑狱司坐监的首辅大人,也叫太医一路陪护着送回了府中,生怕出一点差池。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三个时辰过去了。 屋内殊无动静,可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等,没人敢不耐烦,整个院落一片鸦雀无声。 郑斋进来时,发觉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 圣主似是修了变脸的绝技,见他来,一口一个“爱卿如何如何”,“身体如何如何”,又道“之前纯属小人蒙蔽误会如何如何”,仿佛之前那个在大殿之上勃然大怒、指着鼻子骂他之人不是他一样。 圣主如此舍得下脸,郑斋自然也端起一张笑脸奉承,两人心照不宣地将之前的龃龉揭过,一副君臣相和之像。 不过,他的心还高高提着,方才听下人报告来说,菀菀受了重伤,这重是如何之重,他未亲眼瞧一瞧,始终放不下心。 可廊下根本接近不得,跟鬼打墙似的,他往里走一点儿,转一圈回来,发现还在原处。 郑菀便是在这种万众瞩目下醒来的。 醒来时天已灰冥,房内一盏烛火幽幽,喉咙干得像着了火: “镙黛,水……” 一点甘甜的琼汁滴入她唇间,郑菀迷迷糊糊地探入一双漂亮的眼里,眼尾狭长,睫毛舒展如羽扇,扇下一双明净的眼睛,眼里透了烛火温软的光,像是无端端温柔了些许,将她照进了眼睛。 第19节 “你醒了?” 身上的疼痛让她整个儿清醒了,郑菀看到了熟悉的帐幔、熟悉的摆设,以及……不大熟悉的崔望。 “崔先生?” 她迅速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必是两人从须臾之地出来后,崔望将她送回了府。 郑菀眼里立时盈满了泪,滚一滚,落了下来: “崔先生,莫非你也死了?” 崔望看着床上面色煞白的女子,无疑,她是美丽的,失去血色的面庞非但没有减弱她的貌美,反倒显得乌发更墨、瞳仁更亮,这般盈着泪看着人,极之动人。 “没死。”他似笨拙地开口,“你、你,莫哭。” 崔望这一开口,郑菀的泪反倒落得更厉害了,她哭时,也跟小猫似的,并不出声,只是咬着唇若一枝梨花春带雨,“当真?” “当真。” 郑菀破涕为笑。 “他守了你半日,耗费了许多万金难求的灵药,亲自用元力助你化,才将你救过来。” “你是说不害了我性命?” “我可是尽力避开了你心脉。若你不幸…那也只能自怨倒霉。再者,不做的逼真一些,如何能瞒过他?谁能想到,你会用性命博一颗活棋呢。” “那蛊呢?” “成了。” 郑菀不说话,崔望亦不是多话之人,屋内气氛一时凝滞起来。 崔望咳了声:“夜已深了,我也该告辞,明日再来为你治。” 郑菀却一把拽住了他袖子,似意识到什么,又快快放开,只是问: “崔先生,你明日……可还会再来?” “会。” “还有,我阿耶、阿娘怎没来……” 崔望这才愣了愣,意识到自己疏忽了什么,“便在门外。” “他们可……可还好?” 崔望抬手一拂,便将门打开了,如水的月光倾泻进来,他回头看了眼,才走出门外: “你自己看罢。” 中庭站着的郑斋、王氏、太子、容怡不约而同地看过来,却见方才还紧闭不出的大门打了开来,一个身着宽袍大袖的年轻郎君执剑而出,血袍披身,有月色侵染,却化不开其身上浓重的冰与雪,一张脸如雪玉雕就,明明眉目还算舒展,却让人望而生畏。 “醒了。” 崔望话是对着郑斋说的,可剩余的几人一听,一窝蜂地都涌了去。 太子被截了下来,他看着胸前横着的一把剑,剑泓照水,明明无一丝血渍,却让人遍体生寒: “作、作甚?” “你不能进。” 崔望淡淡道。 太子喉咙咕哝了一声,纵使心底热切,到底不敢与他强来,委委屈屈道: “可、可国师大人方才也进了。” 还一呆呆了这许久。 “我不一样。” “如、如何不一样?”太子鼓起勇气,“莫非国、国师大人欲娶郑小娘子为妻?” 屋外单方面的剑拔弩张,并不影响屋内其乐融融的气氛。 王氏好一通“心肝肉”地叫,郑斋更是心如刀割,纵使知道此一去无异于与虎谋皮,可闺女奄奄一息地躺在那儿,到底让人煎熬。 “阿耶,阿娘,我没事。” 容怡却开始活灵活现地说起,容沁在宫里大发雷霆地发脾气的场景:“容沁姐姐一听菀娘是叫国师大人送了来,竟当场将太后娘娘送的夜光杯都给砸了,现下正跪在雎安宫受罚呢!” 第14章 明轩堂 “便在刚才,你这小院外可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咱们大梁有头有脸的人物全来了,像恭王、晋王,还有太子哥哥,都来了。” 容怡说到兴奋处,整张脸都红了。 郑菀不知竟还有这一茬:“哦?” “他们来作甚?” “还不是听说国师大人在这儿。我以前只知道国师大人受上头看中,万想不到是这般看中。连舅舅都亲自来了。” 容怡口中的舅舅,自然是圣主。 郑菀懒洋洋地听着。 若她没做过那个梦,兴许还要觉得他们兴师动众、大惊小怪。 现下倒觉得理所当然——便他们觉得大过于天的圣主,放这帮可飞天遁地的仙者看来,恐怕也不过是稍大些的蝼蚁,毕竟,朝生暮死嘛。 容怡叨了一会,便有眼色地提出告辞: “菀娘你好生歇着,哦,对了,这是我娘从庙里给你求来的护身符。” 郑菀接过: “替我谢谢安庆姨。” 等容怡走了,一家人才有时间说些闲话。 对王氏来说,叫一个无亲无故的年轻郎君呆在女儿房里,一呆还是大半日,不管怎么说,都说不过去。 她也算看明白了,这国师大人大约便跟庙里的菩萨一样,是有大神通的,他们拗不过,只一径儿地看着女儿,替她心里苦。 “菀娘,你以后……打算跟那人如何?” 王氏气得连国师大人都不想叫。 “自然是跟着他。” 郑菀唇角弯弯,她想得明白,名分这等东西不强求,但求崔望能将她与阿耶阿娘带去上界——哦,还有一个润氺之精。 九九八十一难都过了一小半了,怎么能停在这儿半途而废。 “他、他可说要娶你?” 王氏问的,正是门外太子问的,他问娶妻而不是纳妾,自然是藏了他自己的一点儿小心思的。 一个上界的仙人,怎么可能娶一个凡人为妻? 菀娘的性子他了解,再骄傲不过,如何愿意委身旁人做妾——当初他听了皇父的意思退亲,而没退而求其次地要求纳她为孺人,便是笃定菀娘不肯受。 “娶,或不娶,与你何干?” 月凉如水,可太子只感觉喉头发凉,吞吐的剑芒近在咫尺,好似随时可以割断他的喉咙。 他感觉到不可思议,继而是连自己都说不上来的焦躁、酸涩,以及巨大的恐惧。可自被父皇勒令退婚便受创的自尊,以及菀娘移情别恋的“羞辱”让他突生一股勇气—— 可这勇气在对上崔望那双冰冷的、仿佛这世间一切皆能斩于剑下的眼神里如冰雪一般消去了:他对他起了杀意。 随之一起消逝的,还有崔望的身影。 等太子回过神来,院中哪儿还有人,只余他一身淋漓大汗,被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殿下,可要向郑小娘子告个别?” 太子看着方才不知躲哪儿去的奴才,“不去了。”走前,又忍不住抬头往灯火通明之处看了眼: “罢罢罢,走罢。” 郑菀听到镙黛通报国师大人与太子都走了的消息时,王氏已经被她劝回去了。 郑斋这才有时间向她细细询问她失踪十日发生之事。 “十日?”郑菀一惊,“我在那罅隙里,只呆了一日。” 郑斋也是一呆,良久才叹: “果真是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啊。” 郑菀朝他皱了皱眉:“阿耶,要真这般,我出来时怕你都成朽骨一堆了。” “淘气。” 郑斋替她掖了掖被角,“等你精神好些,剩下之事明日再提。” 郑菀确实是累,纵然崔望给她喂了不少灵丹妙药,可到底身子受了重创,精神早便疲累不堪,此时眼皮耷拉着勉强招了招手: “阿耶也早些回去歇着。” 郑斋锒铛下狱,刑狱司又岂是好呆的地方,来女儿房前还特意去盥洗了一番,直待洗去了一身病气,可形容确实憔悴了不少。 “阿耶没事,阿耶便守在这儿,等你睡着了才走。” 郑斋轻轻抚了抚郑菀的发顶,只字不提自己的境遇。 沐浴在父亲慈和温暖的目光里,郑菀只觉如徜徉在春日的暖阳里,浑身暖融融的。幻境里那些苦心孤诣地算计、阴冷,以及箭枝穿过身体的疼痛,渐渐消散了。 可她却感觉到了鼻酸,猛地将头冲到郑斋怀里抱住他粗粗的腰身,如小时候那般,毫无顾忌地嚎啕大哭起来。 “阿、阿耶——” 荒野埋骨,没有菀菀,也没有阿娘,他在梦中,便这般孤独地去了。郑菀每每想起,都感觉到彻骨的寒冷,以及由此而生的巨大恐惧。 与之相比,其余所有的冷遇以及防备,都微不足道了。 郑菀哭得一点儿不讲究一点儿不漂亮,却偏偏让观者也忍不住泛起鼻酸来。 “我家菀菀受苦了。”郑斋眼眶濡湿,忍半天,也跟着害起了泪,“是阿耶没用,阿耶当初……错了。” 第20节 俗话说得好,莫欺少年穷,他没听进去,眼下却要看着女儿花费百倍千倍的功夫去讨好人,他恨不得每天都想活回去给自己一巴掌! 不一会儿,郑菀抽抽噎噎地睡着了,郑斋在她床榻边直直坐了半宿,待东方既白,才一整袍服走了。 郑菀睡了格外香甜的一觉。 什么梦都没做,醒来时,天还未亮,屋内只点了一盏琉璃灯,烛火被烟笼纱灯罩罩着,发出幽幽的光。 镙黛撑着脑袋在她身旁,头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 “你可算醒了。” 无脸怪的声音又哑又无聊。 “怎么了?”郑菀听她语气不对。 “你整整睡了两日。” “哦。” 郑菀不甚在意,摸了摸颈间的琉璃珠,“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啊……”无脸怪一愣,半天才道,“活太久,忘了。” “你叫我烬婆婆便是。” “烬婆婆,这情蛊当真下了么?”郑菀好奇地问,“我看崔望无甚异常。” 烬婆婆嗤的笑了:“你以为这情蛊便跟你凡间生娃娃一样,今日播种,明日就生了?” 郑菀不服气:“怀胎要十月。” “哦?要十月?不是一日便生了么?” 郑菀:“……婆婆。” “情蛊是一对儿雌雄蛊,受宿主影响。你那情郎修为高境界高,你不过是肉体凡胎,雄蛊自然势大,你影响不了他。可他也影响不了你。至多就是心智不稳时,会放大某种情绪,比如恐惧,脆弱,或者……欢喜,嫉妒,厌恶。”烬婆婆看郑菀一脸“折本”了的样儿,乐道,“但有个好处,你死,他也死。你俩现在同命,万一某一日图穷匕见,他也得顾忌着你的小命。” “可——” “还有个好处,”烬婆婆嘎嘎嘎笑,“有雌蛊者,修为越进益,便会越貌美,雌雄双修……嗬嗬嗬嗬嗬嗬……” 郑菀红了脸,莫欺她是个凡人,她也、也是知道双修之意的! 不过,貌美,她总是欢喜的。 “所以婆婆的意思是,要崔望对我动心,还需我自己来?” “自然,天底下,可没有白来的午餐。”烬婆婆卖了个关子,“照我看来,你那情郎冷心冷肺,万物不萦于心,对你,还是有些特别的。” “有种人,生来便是无情道种,你那情郎,身具无垢琉璃体,又有纯元雷罡剑心,本就是修道的好苗子,你能得这一点儿特殊,便了不得了。” 郑菀思及梦中所见,发现烬婆婆说得分毫不差。 “婆婆我要闭关了,这几日你那情郎天天来为你输元力,婆婆我偷偷截了一点儿,正好补补气,没事别叫我,听不见。” 郑菀的疑惑还没问完,耳边便再没声响了。 “小娘子,小娘子——” 她怔愣着抬头,却见熟悉的团绣帐幔里伸进来镙黛的大脸,此时正露出一脸欣喜和娇羞,“小娘子,国师大人来看你来了!” 门边倚着一道修竹青松般的影子,他换了一身湛蓝的宽袍,袍边暗纹隐隐,有微光浮动,风过,袍摆飘飞,好似将整片青天都揽在了身上。 长发以冠玉竖起,鬓若刀裁,眉若削骨,唯独一双眼,漆漆若渊之深谷,冷峻深邃,看人时,只觉连指尖都生了寒意。 可这寒意随着他由静而动,渐渐化了。 “醒了。” 崔望只作平常。 郑菀倏地弯起了眼睛,如同一弯甜蜜蜜的月牙儿,“嗯,醒啦。” “你这伤还需半月方好,这半月里,我会日日过来,助你化开药力。”崔望挪开视线,落到了她房中的博古架上,好似那里有一物引起了他极大的注意。 “多谢崔先生。” 郑菀点头,“劳烦崔先生稍待,镙黛,扶我去盥洗。” “不必。” 崔望屈指一弹,郑菀只觉得一阵清风卷过她,俏皮地在她身上一滚,久睡的尘气,便随着风跑了。 ……莫非这便是仙人人手都会的涤尘诀? 郑菀眼睛晶晶亮。 “先生此法甚是方便。”她又抚抚肚子,“可有光吃不胖的术法?” “有。” “梦术。”崔望难得有了一丝笑意,调侃道,“我二师兄便甚是欢喜此法。” 郑菀暗地里撇了撇嘴,知晓他在嘲笑她痴心妄想。 他那二师兄,痴肥如猪,平生最好嚷着要瘦,却从来戒不了口腹之欲。 “罢了。” 郑菀故作不平,“反正先生也不肯教我神仙术法。” 崔望蹙眉:“我不欲与你为师。” “吃完早食便来明轩堂。”言罢,人已消失不见。 明轩堂是郑府的客房,郑菀望着镙黛:“崔先生……” “老爷为国师大人收拾出了一间房,这几日小娘子昏昏沉沉的,国师大人便住那儿了。” 郑菀忽而觉得,烬婆婆说的,大约还有一点儿道理。 起码这苦肉计,使得甚是不错。 —— 明轩堂。 一日十二个时辰,每隔一个时辰,便要输送元力一次,期间不允许任何人进来叨扰,之前郑菀痛得迷迷糊糊,不大清楚,此时却能感觉到崔望按在她身前的力道、热度。 输送元力时,外衣需脱了的。只余薄薄一套中衣,能感觉到脐下三寸之处,被崔望以掌虚虚覆住,他大掌极大,几乎可以一次握住她的腰腹。 郑菀不再在地挪了挪,身前本闭着眼睛的崔望却睁开了眼睛:“莫动。” 她这才发现,他那双眼里不知何时染了层层氤氲的雾气,长长的睫毛仿佛沾了水,看人时,像天上的神祇突然落了地、沾了尘,染了欲。 郑菀眨了眨眼睛,天真地道:“崔先生,你热吗?” 第15章 春波起 崔先生没答话。 他那双深邃神秘的眼眸仿佛蒙了一层淡淡的雾,明明藏着星空万里,此时却好像只装了一个小小的人儿。 郑菀瞧不真切,下意识倾身向前,还颇“善解人意”地从腰间抽了块帕子欲给他揩汗——手伸到半途,却被崔望拦住了。 “崔先生?” 郑菀不解地看着他。 “你欲为何?” 崔望捏着她纤细的手腕,好似又成了冰雪一块了。 郑菀指了指他额头: “崔先生你、你冒汗了。” 被桎梏的右手挣了挣,好容易从那铁掌里挣出,她揉了揉手腕,半抱怨半撒娇道:“崔先生,你这劲儿也太大了,喏,你看,红了。” 郑菀将手腕递到他面前。 素白垂顺的宽袖落下,露出一双皓白如霜雪的细腕,沁红的鸡血石衬得那皮肤极白,这般一来,手腕间那到细细的红痕也就越发明显了。 崔望挪开眼睛,喉咙动了动: “对不住。” “一句‘对不住’便过了?”郑菀胡搅蛮缠地将手往他眼前递,“你替我揉一揉。” 这胳膊一递,人便靠得越发近了。 一阵不知何处而来的风吹起她脑后的长发,撩起一丝落到他胸口、腮边,仿佛柔软的羽毛刮过,一触即分。 崔望闻到了女子身上独有的香气,于缭绕的香气里,她的唇瓣如夏日枝头饱满的红石榴,开开合合。 “我以前碰伤了,阿耶都替我揉的。既然崔先生不愿,我便叫我阿耶去。” 郑菀说着作势要从塌上爬起,谁料还未下榻,手腕便叫人从背后执住了。她转过头,却见崔望拉住她,双睫微垂,敛起一切外露的情绪。 “崔……先生?” 郑菀歪了歪头。 崔望一声不吭,可郑菀却发觉,他居然认认真真地低头替她揉起了手腕,屋内一片死寂,只余衣料摩擦过后的窸窣声响。 他一开始用的力道不是过轻便是过重,郑菀明明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可崔望却好似得知了她的感受,不一会儿,那力道便很舒适了。 一点点疼,可疼完便筋骨舒畅了。 “好了。” 良久,他放开她的手腕。 郑菀恍若无事般甩了甩手,莫说红痕,连点异样感都消失了。 “这如何办的?我阿耶每次帮我揉完,上了活络筋骨的药,还需费些时日才好。”其实哪有看起来这般严重,不过是她皮肤天生嫩,稍有磕碰便会留痕罢了。 崔望看她一眼,一声不吭地将手掌虚虚覆在她小腹:“继续。” 他又往她丹田输送起元力了。 郑菀支着脸抬眼觑他,却见他眉眼不动如山,又成了一副假人儿。她无趣地拖长语调,长长地“哦”了一声。 第21节 “崔先生您这般性子,以后恐怕找不到小娘子欢喜。” 崔望撩开眼皮看她一眼,又闭上了。 之后便仿佛修了闭口禅,两嘴抿成一条直线,闭得极紧,明明还是一样的冰块脸,可郑菀就是能感觉到他的不悦。 逗来逗去没反应,郑菀很快便感觉到了无趣。 在温暖舒适的气流洗礼里,大失血气的身体到底抗不住,不一会便又阖眼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不知时日,再睁眼时,榻上叫一道温热的金光笼住,晒得她整个人都暖洋洋的。郑菀转头,以手覆额看向斗橱上的滴漏,原来已近申时,难怪…… 崔望大约是走了吧? 她撑起手肘准备起身,却发觉右耳畔靠近榻边的方向传来一道温热的气息。 郑菀这才发觉崔望竟斜倚在她的美人靠旁,睡得深沉。 夕阳的余晖穿过雕花窗棱纸,落到他那张玉雕雪铸的面庞,给他添了层暖融融的光晕。大约是疲累,他眼下出现了一层淡淡的青灰。 倒像是天人下了凡,接了点尘气。 郑菀支起手肘靠近了些,靠这么近,这人的皮肤依然好得出奇,跟上好的羊脂白玉似的,半点挑不出瑕疵,引得她都有些嫉妒了。 睫毛也长,长得好像能戳到人心里,郑菀下意识想伸手摸一摸,她也确实上手了。软绒绒的触感,戳到手心里边带起一丝痒—— 这时,崔望突然睁开了眼睛。 刚睡过,他眼里还有一层雾气,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好似还带了点孩童的天真,傻愣愣地看着她。 郑菀直接酡红了脸——正欲直起身,不料手肘撑得太久,起得太快,反倒一个“趔趄”,伏倒了下来。 好死不死,正好撞到了他唇上。 崔望看着她倒下来,贴在自己唇上。 女子粉嫩嫩的唇瓣如同饱满的樱桃,碰一碰,仿佛能挤出汁。方才的情景,又爬上了脑子,他没躲,仿佛根本没从睡梦中醒来。 郑菀倒觉得崔望的嘴唇便与他的人一般,冰冷削薄,贴上去跟贴了一块冻肘子,好生无趣,一点儿没艳情册子里说的好玩。 她往后挪了挪,谁料脑后传来一阵极强的锢力,压得她动弹不得,与此同时,崔望动了。 一阵天旋地转,郑菀人已经被崔望翻过压到了身下。 方才的稚童眼神早夹了狂风暴雨,他低下了头,含住了她两片唇瓣,如孩童般吸吮琢磨,仿佛在品尝幼时最爱吃的芽糖,一下一下地品,可动作又是笨拙的、粗暴的。 轻薄的中衣之前便睡乱了,这时挣着,本便不甚牢靠的衣襟蹭开了些许,一截偾起的雪团儿掩于鹅黄色的兜边。 郑菀羞愤得两颊都染了火,忍不住捶他。 可这人生了一身的钢筋铁骨,她锤不动,反倒双手被挟制放到了头顶,崔望像是食髓知味的野兽,只知咬着她嘴唇不放。 直到似乎感觉底下人似要晕厥了,才抬起头。那双黑漆漆的眼里含了潋滟的波光,竟多了一些狂肆,还有一点儿不解。 郑菀眼眶已经红了,嘟起嘴让他看被他咬破了的唇: “崔先生,很疼。” 谁料这一声倒像是来自佛堂的一声钟磬,将崔望惊醒了。 他好似才从梦中醒来,茫然站了会,继而想起什么,好生替她掩好衣襟,望着她欲言又止,可到底什么都没说,提剑便走了,走时迅疾如风,仿佛身后有狗追。 郑菀反正是没瞧清他是如何走的,只记得崔望当时强撑着与她拢好衣襟时手指在略略打着颤,落到她肌肤上,倒似是冰雪混着灼热。 一边是冰冷的理智,一边是失控的色—欲。 她支起手肘,心道这情蛊虽在感情根骨上撼动不了,可在人意识脆弱之时催化放大情绪的本事儿,倒是对她有些用处。 瞧,她不过照着艳情册子略试一试,这清冷的佛陀竟也失了智,叫什么来着,“色令智昏”。 只是不知,这昏能持续多久了,够不够他将润氺之精双手奉上了。 “小娘子,”一炷香后,镙黛敲门进来,“国师大人让府中小厮送来一瓶子药,带话来,说您伤养得差不多了,每日一颗,连续修养个七八日便会大好。他——” “他便不过来了?” “是,国师大人说——府中有事,他便不过来了。” 镙黛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原以为会看到一位落落寡欢的小娘子,谁知她竟是笑得两眼弯弯,如糖似蜜。 莫、莫不是她家小娘子被刺激出问题了? 在镙黛看来,主子对国师大人那是情根深种,便没名没分也要跟着人,如今国师大人不肯过来,怕是会深深伤了她的心。 “他不过来才好。”郑菀看着贴身侍女一脸疑惑,点了点她鼻子,“你呀,不懂。” 能叫万物不萦于心的少年剑君不肯见她——总比主动亲了她,还若无其事的好。 只是她可不能叫他躲太久,免得他一个清心诀过去,他又成了冻铁一块。郑菀当然不认为,一个小小的色诱便能叫崔望丢盔弃甲,可他那性子,若真发生了什么,必是会负责的。 郑菀挑挑拣拣,决定找个好郎君刺激刺激,以观后效,毕竟连门房老李养的大黄狗都知道提着后腿儿圈地盘,便不知这少年剑君会不会给她也按个印儿了。 ———————— 这七八日,崔望果然没来。 他没来,郑菀也没去,只是日日修书一份,让镙黛着人送到国师府的门房,也不是什么黏黏腻腻的情诗,便每日记录下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偶尔抒发下当日心情,好或不好,快活或不快活,偶尔问候下对方,不过不论写了什么,最后总是会加上一句: “盼君一顾。” 镙黛不知小娘子写了什么,可这一封一封的书函大摇大摆毫不遮掩地往国师府递,国师府又大门紧闭,一封回函都无,倒叫京中上下对之前“郑氏菀娘受国师青眼”的传闻生了疑,开始盛传起“郑家小娘子一厢情愿,痴心妄想”的谣言来。 “着人送去国师府。” 郑菀将书函放入檀木盒,连着最近亲手打的剑穗也一同放入,递给镙黛。 “小娘子——”镙黛满脸不情愿,“便要送,咱们悄悄儿的,京中、京中……” “传的甚是难听?” 郑菀娥眉微蹙,“难听便难听罢,这些日子,咱们听过的又何止这些?何况,他们说的也不错……” 她幽幽叹了口气,“崔先生对我……” 镙黛替这样为爱所困的小娘子揪心,绞尽脑汁地将京中盛传的一些怪事拿出来叫她分心。 “小娘子可知道,前些日子梁国公次子可是倒了大霉,先是起夜没看清楚路,一跤跌进了府中的养荷花的水塘,摔折了胳膊腿儿,那腿儿叫大夫看过,从此怕是不得用了,仕途也绝了。” 她这话一出,竟见小娘子两眼亮晶晶的,嘴角翘得高高的: “哦?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老李他儿子前日送信时瞧见的,说来也怪,还有几户人家的小霸王都倒了霉,不是平地跌跤破了相,便是在青楼里跟人起了冲突,叫人打伤了……” “笃笃笃——” 这时,在门外伺候的胭脂敲门进来,递来一份邀贴,“容怡亭主生辰,后日要燕春园大办,请小娘子后日务必过去呢!” “咦,往年亭主的生辰,可不曾大办的。” “有甚稀奇,明年她也要及笄了,大长公主准备相看起来了,可不是要紧着些。”郑菀接过拜帖,翻开看了眼,便叫胭脂回话,她到时一定去。 镙黛倒是想到了另一处: “小娘子,如今京中传闻不大好,而且与燕春园隔一条街的,便是那御赐的国师府。若国师大人去的话,小娘子你……” “崔先生不会去。” 郑菀言之凿凿道,不过在第二日的信笺上,还是认认真真地详述了对此宴的向往与期待,只是在最后,落了一点儿愁绪在纸上。 第16章 巧作势 “国师大人,首辅府又来信了。” 门房小赵颠颠儿地过来,将来自首辅府的檀木盒子呈给了崔望。 他家大人一向神神秘秘的,可自打前阵子从上林宴回来,便再没遮过脸,在小赵看来,大人便是那宝相尊严的一尊活菩萨活神仙,能跟一般人计较? 可再不计较,也不能前头笞了人家、退了人家亲,现在看他家大人好性儿,又转运了,便一个劲儿地塞函表情吧? 郑家这位贵女脸皮也忒厚了。 小赵看着国师大人淡淡地“唔”了一声将檀木盒子收回袖笼,跟从前一样垂眉顺目地恭送人家走。 若非知晓他家大人有每日在中庭闲站一会儿都会的习惯,小赵都要误以为大人是特地在这儿等郑家的书函了。 崔望回到了书苑。 他先是阖目修炼了会,可这凡人界浊气过重,委实不是修炼之所,便是梅园那株雷击木,他炼化完剩余一点雷意,也不适合修炼了。 崔望于是便又睁开了眼睛。 日头偏西,打到沉檀木制的桌案上,留下一道金色的影子。他视线落到了被影子笼罩这的精致小巧的檀木盒上,四四方方,还镂了一朵木芙蓉于上。 崔望打了开来。 盒中卧了一封桃花笺,淡淡白粉,恰似三月里的桃花初绽,纸页打开时,还有股盈盈桃香扑鼻,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见信如晤: 崔先生近来可还安好?昨夜下了好生大的一场雨,今晨醒来,院中海棠居然开了一片,赠先生一枝。” 崔望从盒中果然取出了一支海棠。 大约是路上颠簸,红艳艳的海棠花瓣已有些蔫,凋了一半下来。他随手扦插入博古架上的一只青花瓷瓶里。 “阿耶朝会回来时路经顺安楼,给菀娘带了金丝馕饼,配了一壶上好的梨花白。梨花白清冽甘甜,滋味甚美,可惜崔先生不在府上,否则菀娘必请崔先生吃上一盅。 菀娘闲着无聊,打了一个剑穗,崔先生看看可还欢喜? 后日便是容怡亭主生辰,阿耶终于答应肯让菀娘去燕春园参宴了,可惜近来府中多事,菀娘还未做上新衣裳……” 一纸絮叨,全是女儿繁琐。 崔望将信笺放入前方非金非银的一方紫青盒里,盒上隐隐一道五转符文流转,盒内已是一摞同样的信笺。 “小望望,你就拿这水火不侵的赤木盒来装这劳什子的情书?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老祖宗又出关了?” “你太太太爷爷我爱闭关便闭关,爱出关便出关,关你什么事儿?”圆脸白胡子的黑衣老头儿在崔望识海里跳脚,“那日你像只丧家犬一样从人家府里逃回来,这儿海浪翻涌,险些将你老祖宗我一身打湿,我还当什么事儿,能扯得你心绪大动,原来是对人家小姐姐动了春心!” “叫你成日里像个吃斋念佛的和尚似的,哼!” 第22节 “哎,说话啊!” “你说说看,就你这十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德行,怎么就能叫人家小姐姐这般痴情,对着你这张冷脸日日给你写情书?我看啊,不要几天,你继续这样,人家就该移情别恋了。” “老祖宗认为她……有几分真心?” 崔望眸光幽沉,负手望向窗外,那儿是一片光秃秃的枝丫,还未抽条。 “十分!百分!真的旱的旱死,涝的涝死。要老祖宗我有你这张脸,后宫从一到万海了去喽!还得个个死心塌地的。”老祖宗摸了摸自己脸,悻悻道,“可惜生了长娃娃脸,小姐姐都当我是弟弟……死了,就更不成了。” “咦?”就在老祖宗要叙说往日“凄凉”时,突然惊诧地叫了一声,往识海里盯了半天才形容古怪道,“我得好好研究研究。” 说罢,刚才还嚷嚷着不要打湿一身衣裳的老祖宗往识海中一冲,直接遁到了水面下,半天没上来。 崔望拂袖,将赤木盒合上。 真心…… 风中传过不知谁的叹息,不一会儿,又消散了。 ———— 容怡亭主生辰当日,郑菀起了个大早。 生辰宴在燕春园办,离郑府不过一刻的距离,她不着急去,对着镜子由胭脂细细妆扮。 “小娘子今日可还要描那梅花钿?上林宴那回您大出风头,如今京中贵女都爱在眉心点个梅花呢。” “不必。” 郑菀摇头,第一回 见崔望,要隆重出场,所以贴了梅花钿披了云锦裙,可今日是要去扮那娇娇弱女的,自不好还和上回那般。 “今日是容怡亭主生辰,不必锋芒太过抢了主人家风头,徒惹人家不快。” 郑菀只净了面,细细在面上、颈上、手上抹上了雪花膏,口脂也选了素淡的,涂上去,唇上寡淡得很,一点血色都没有。 “您这般,倒像是生了场大病似的。” 胭脂想为她点一些香粉铺新来的水胭脂,让她气色好些。 镙黛隐约摸到点小娘子的想法,阻止了胭脂,“小娘子可不是生了场大病?何必打肿脸充胖子,这般便好。” 人家生辰,衣裳不好穿得太素,选了桃粉的宫纱,齐胸襦裙,裙边一圈桃纹,春寒料峭,旁人已经是轻纱旖旎,郑菀仍披了一件荼白大氅,大氅领口一圈细绒绒的领口,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白净。 “这般一打扮,倒显得小娘子越发清减了。” 胭脂咕哝了一声,见小娘子和镙黛都不作声,也便作罢了。 郑菀在簪子里挑来挑去,到底没挑鸡血石簪子,她想,既然崔望不问,她便不提,把这段“过渡”含糊过去便是。 “走罢。” 这次王氏与郑菀同坐了一辆车,很快便到了燕春园外,大长公主身边的嬷嬷便等候在外,将两人一同迎了过去。 “今日正逢沐休,圣人放话说咱家亭主难得大办,特特遣了太子过来与亭主庆寿,如今一帮小年轻的都在那梨落苑顽,菀娘也不必与我们这帮老的呆,自去找姐妹们顽。” 大长公主给郑菀打了个眼儿,让她自便。 郑菀谢过大长公主体恤,与母亲说了几句闲话,便领着镙黛,由带路的小侍女带去了梨落苑。 “国师大人可来了?” 路上她问,神情切切。 “未听闻国师大人前来的消息。”小侍女大约也听说了最近京中传闻,既佩服郑家这位贵女的“勇气”,又怜悯她一腔痴情无处寄的境遇。 再是贵女又如何呢,也有得不到的东西。 “倒是太子,晋王,怀王殿下他们都来了,喏,正与亭主、县主他们在亭子里顽呢。” 郑菀抬头,果然见在月亮门后的流水假山后的梨迦亭上,一群儿郎小娘子们正对盅玩耍。白梨的花苞堪堪露头,只见一片新绿。 “菀娘!快来这儿!” 今日的寿星容怡亭主顽得小脸红扑扑,远远见一丽人来,定睛一看,果真是她,忙举了手唤她过去。 上得梨迦亭,郑菀将大氅解了交给镙黛,众人才见她几乎弱不胜衣,纵是穿了一身宫粉纱,一张脸依然白得没甚血气,瘦了一圈倒显得那双黑黝黝的眼睛越发大了。 郑家小娘子从来都是神气昂扬,何时在外人面前露过怯? 这般弱质纤纤、好不堪怜的模样,倒叫众人对那传言信了十分。闺秀们大都心中畅快,儿郎们心中滋味便不那么一样了,从来是骄横的美人让人望而生畏,如今这美人一朝受挫,露出这般娇怯、柔弱之样,反倒让人心里越发痒了。 容沁自然是毫不客气的。 当日石舫上,国师大人露了真容,在场哪位待字闺中的小娘子不春心大动,那般模样,便是没那大神通,她也肯嫁的,可偏偏这般天人一般的人儿,居然对郑菀格外垂青——眼看她高楼要塌了,谁料又来一百丈天阙给她坐卧,岂不叫人咬碎银牙,恨得咬牙切齿? 是以在听闻郑菀疗伤期间,将国师大人得罪得死死的,再不肯登门,连表情函一封都没回的消息时,容沁当晚都多吃了一碗饭。 “菀娘,身体这般不好,还不若在府中多休养休养?毕竟现在也没国师给你疗伤了。”容沁一脸关切。 郑菀睁着一双大眼,先是神伤,很快便又打起精神,“容怡亭主生辰,我自不好缺席。” “大好的日子,你——” 蒋三娘子向来是容沁指哪儿便打哪儿,“——谁不知道你郑氏菀娘,连退了两次亲,亭主还未议亲,你这般来,莫不是想将晦气传给她?” 柳二娘子觑着太子面色,连忙打圆场: “莫要这般说话,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郑小娘子也不过是最近……” “是啊,好不容易攀上一尊大佛,又臭脾气将人给得罪了,可不是得悔断了场子?” 郑菀心里数着跟班一、跟班二、跟班三,告诉自己莫要在意,她来,不就是为了让那个神识海了去的崔望看一看,她现在的境遇么。 柔弱娇怯的女人,这柔弱娇怯便是她的武器。 儿郎们想帮腔说两句,可这事儿,不过是女子之间闲话,哪里插得上话。 “国师大人来了。” 便在这时,梨落苑的管事匆匆前来通报,额上的汗还在滴,一道雪色的身影便已经出现在了小径之上。 大袖宽袍,青丝如瀑,他仿佛沐着一身风雪而来,可这风雪拂到郑菀的面上时,是柔的、温的。 她弯起了一双眼睛,甜蜜地笑了。啊呀,又赌对了呢。 第17章 虚妄术 崔望一双俊目睇来,似谁也没看,可在场的所有人都觉着,他仿佛看了自己。 太子看着他拾级而上,不知为何,又突然转头去看郑菀,见她眸光婉转,如潋滟的波光落到那人身上,心里便像是吃了黄莲苦瓜,又苦又涩。 容沁一张俏脸早已翻红,纵是口舌伶俐,到此时也不过道出一句:“国师大人……也来了啊。” 也不知方才那咄咄逼人之态,有没有落入国师大人的眼睛。 “国、国师大人,”容怡素来对崔望多有惧怕,此时牙关都在抖,“前日下人送贴,还说您、您不来了呢……” “亭主莫非是不欢迎国师大人来?”蒋三娘子翻了个白眼儿。 这亭主生来便十分蠢笨,连好听话都不会说,不过,好歹有自知之明,不会妄图想去摘天边高高挂起的太阳。 而郑菀想摘太阳,她便十分看不惯了。 大家都是地上的蝼蚁,凭什么有人就想摆脱宿命与日同辉,实在是碍眼,碍眼极了。 是以,当蒋三娘子看着国师大人一步步拾级而来,停顿在郑菀身边时,一颗心便高高吊起,拼命祈祷传言为真。 那郑氏菀娘千千万万要将国师大人得罪死了才好! 郑菀盈盈福身,似是风中一朵弱不禁风的花: “崔先生。” 崔望顿了一顿,他鼻尖又闻到了一股桃香,放在平时,他是极厌这等甜腻的气味的。只是近些日子,却总是恍惚。 “唔。” 他颔首,眉目在闻到那股桃香时锁得死紧,于外人看来,这便是彻底厌弃了,连说一声都嫌烦。 这时,早站起来的太子、晋王、怀王等人纷纷迎他去坐。今日寿星是容怡,大家四散坐开,是以倒也没什么地位尊卑,全围坐一堆。 崔望落了座。 郑菀也被容怡迎入了座,好巧不巧的,两人正坐了对面。四周都是熟面孔,身份差一些的都在梨迦亭外,是以这数一数,亭上也不过十五六人。 崔望在座,恰似一座大山压下来,原先活泼些的小娘子儿郎们个个大气不敢喘一声,气氛一时迟滞了下来。 容沁干脆一拍掌: “不若……我们继续?” “国师大人恐怕还未顽过我们凡间的这些小玩意儿。” 容沁近来听了许多宫中消息,知道这位国师恐怕是天上来的,想来想去,也就现在这个新鲜些。“最近上京流行一种顽法,叫‘击鼓传花’。鼓停花落,花落何人处,那人便要受在场人指使,做一件事儿,不拘什么事儿,不伤天害理就成;问话也可,回话必须真心,否则,需要接受惩罚。” 精致的七彩绣球正被旁边的侍女捧在手里,一小厮拿了鼓槌侍立一旁,显然是两人的到来中断了游戏。 “国师大人岂会顽这等小儿戏耍?” “不不不,国师大人不若去演武场……” 怀王、晋王摇头。 “不必,入乡随俗。” 谁也没想,国师大人竟如此平易近人,容沁振作精神,一拍手示意下人开始。 “咚咚咚咚咚咚”的鼓点有节奏地敲起来,人人都闭上了眼睛。 郑菀也跟着闭上了眼睛,闭眼前,她还往崔望处看了一眼,却只看到他微阖的双目,睫毛长而翘,像一排齐齐的刷子。 崔望似有所感睁开眼来,郑菀连忙闭上眼睛,眼皮微动,一副被人抓包了的羞涩样,连脸颊都酡红一片。 他又闭上了眼睛。 “停!” 鼓点停! 绣球花出人意料地落到了太子手里,他方才不知在想什么,竟想出了神,没及时将绣球花传出去。 容沁自也不好为难自己的堂兄,将来的一国之主,想了想,便让他去中苑摘一朵花,送与座中心仪之人。 第23节 于送花的郎君,和收花的小娘子而言,都算是雅事一桩了。 柳二娘子红了脸。 倒是晋王促狭地挑起眉,问旁边的崔望: “国师大人,这世上可有一种术法,能测人真心?” 崔望颔首: “有。” 郑菀睁大了眼睛,书中不曾提及,……她命休矣。却听崔望又补了一句,“妄术,若所言所行为悖,会有所表示,之后会顺从真心,说真言行真事。” “好好好,这个好。” 晋王拍手,“可否请国师大人为我等行妄术?” 郑菀咬唇,突然道:“若国师所行所言为妄,可能测?可能修正?” “自然——”崔望直直看着她,“不能。” “国师乃大神通之人,何必欺骗你我?”容沁嗤的一笑,“快些开始。” 第18章 嫉心起 崔望抬袖一拂,于众人围坐中央,出现道道华光,不一会儿,青石板地面竟破石而出一株青碧树,茎秆笔直如碧玉雕成,一人高,无叶无花,唯独顶端有一个水滴状的朱红果实。 “若所行所言为妄,朱果便会滴墨。此墨服下,自然便会顺从心意。” 郑菀心下发慌,拼命叫“烬婆婆”,可烬婆婆不理她,她只能面上装作无事,等着太子去院中摘花。 太子未去多久,便带了一朵娇艳的滴露海棠回来。 红艳艳的花冠,正新鲜着,一朵露珠儿还好好地淌在花瓣上。 “好极。”容沁抚掌,“太子哥哥的眼光向来是好的。” 柳二娘子仰脸期待地看着他。 太子将海棠递给了柳二娘子,谁知海棠一落入柳二娘子之手,朱果突地由红转黑,不一会,变成了黑乎乎的一团,滴出了墨汁一般的胶露。 胶露被崔望抬袖一拂,送到了太子嘴前。 柳二娘子的笑僵在了脸上,连容沁也没想到,倒是怀王、晋王互视了一眼,露出彼此才懂的笑意。 “太子请服。” 太子闭紧了唇: “孤心仪之人不在此间——” “大哥,你可不能在关键时刻认怂啊。”怀王道。 “是啊是啊,愿赌服输,咱们顽游戏,哪好输了便抵赖的,服,快服!”晋王拍腿催促。 太子看了崔望一眼,心不知怎么一怵,那日的逼人剑锋又一次赫然再现。他眼一闭,抬手便将墨露送往口中,还未咽,便觉一股暖流自喉间往脑袋里冲。 容沁瞪大着眼瞧,想看一看太子哥哥真心欢喜的人是谁,反正不能是郑菀,能那般干脆利落地退婚,怎么可能是她? 柳二娘子也在看。 海棠花被太子抽出时,枝条割伤了她的手,也一同割伤了她的心,她看着太子径直走到那弱不胜衣的美人前,直直将海棠花往她面前一送。 郑菀,竟然是郑菀! 郑菀自己也没想到,抬头时小嘴张成了一个圈,“我?” 太子点头:“是你。” “孤心慕你良久,禀了皇父,好不容易将你定下,月月制笺、日日衷肠,不论去往何处,总记得要与你买新鲜玩意送来,一日一日总算与你相熟了起来。可谁料等你及了笄,皇父却要孤与你退亲……巍巍皇权,纵太子又如何?不过是一任人捏圆搓扁的玩意儿。” 郑菀面无表情地接过海棠花,她并不动容,再是深情,于她也无补。接花时,她下意识抬头看了崔望一眼,却见他那眸光森然,好似里面蛰了一只猛兽。 “好了,下一轮。” 容沁给太子打了圆场。 太子却不欲再坐,抱拳匆匆告辞,说要去园中散心。其余人见他面色不对,自然不会强留。 等他一走,绣球又走了几轮,谁知到第五轮时,竟落到了国师手里。 这下,场上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提问、提要求了,连容沁都跟鹌鹑鸟一般闭嘴,安静地躲一边去了。 “没人提?没人提,便过吧。” 郑菀颤巍巍地举起手: “我有。” 崔望看着她馥白的小脸,以及毫无血色的唇瓣: “你说。” “崔先生可曾对菀娘有过一刻心动?若有,可否对菀娘说一声——”郑菀直直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我甚念你’。” 这句话仿佛不是要他对她说,而是她在虔诚地对他说。 ……不过几日。 崔望忍不住阖上了眼睛,可鼻尖却又闻到了那日的气息,寂寂春日里明轩堂依然烧着火盆,榻间紫檀木的香气与女子的发香缭绕在一起,成了梦中挥之不去的气味。 那双漂亮的眼眸,燃着煌煌之欲,含着涩涩之羞,芬芳馥软,让人恍惚觉得,世间再不会有这般夺人之美。 “菀娘,你莫不是失心疯?国师大人怎会对你心动,还说这些……知也不知羞!” 容沁怒了。 郑菀在心里默数“一”“二”“三”,数到十下便惶急地站了起来,本便白的脸越发苍白如纸,随着座下与地面摩擦发出巨大的一声响,急急道: “诸位慢顽,菀娘还有些事,告辞。” 在亭上所有人看来,郑菀不过是因着国师长久的沉默而难堪,随便寻个借口要走,容沁欲拦,却叫容怡缠住了,让她继续: “重新来,重新来一轮。” “抱歉。” 崔望一颔首,“还有些事儿。” 他起身,抬袖一招,方才的碧树便消失不见,直接扬长而去。 怀王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我怎么瞧着,国师大人倒像是奔着……郑小娘子来的?” “胡说什么,国师大人怎会看上那种不知廉耻之人?” 容沁怼了回去。 ———————— 在过去的熟人们揣测万端时,郑菀已经掩面奔出了梨迦亭,在接应侍女的示意下,去了梨迦亭后方的花园。 “小娘子,可要回府?” 镙黛跟着她。 “难得容怡高兴,等宴过了再走罢。” 郑菀摇摇头,“你我在此处歇歇。” 她绕着假山,沿着小径慢慢散步,心道亏得急中生智,不然今日这老底便要叫那姓崔的看穿。不过……他若对她生疑,为何之前不用? 想来是阴差阳错才是。 走到一边,果然见太子靠在一棵梨花树下,神情恍然。虽说早就预料到,郑菀仍然恍惚了一瞬,可思及梦中所见,心又硬了起来。 这般只会怨天尤人,坐视她叫人践踏凌辱的懦弱之人,她情愿不要。 所以,也莫要怪她今日利用他了。 这本便是她计划的一环——她叫人引他来此,自然是需要他的所谓“痴心”一用。 花苞已绽了一半,风一吹,便有浓郁的香气伴随着荼白的花瓣儿落下来。 郑菀急急转身,踩过地面枯枝的声音将太子从回忆中惊醒。 “菀娘!你怎会来此?!”太子大惊之下骤然一喜,“你还是念着孤的,是也不是?” “太子错了。” 郑菀重新转过身来,“菀娘不过是贪看风景,错入此处。” “你竟然说‘错’?你可还记得,在此处,孤为你捡过一只风筝,那时菀娘你才八岁。”太子痴痴地看着她,“孤一直记着,记到了现在。” 郑菀看着他手边散了一地的酒瓶碎片,浓郁的酒气传开来。 “太子你喝醉了。” “孤没醉!孤、孤是心里苦!孤只能看着你什么都不能做!”太子试图来拉她,“孤初遇你,便此、在此埋下了一坛女儿红,等着你快快长大,嫁予孤,新婚之夜,孤便能与你一同饮此酒,可、可那人来了!皇父说,孤不能娶你!因为你是他从前的未婚妻!孤今日,便把这酒挖出来喝了,便当今日是你我成婚……” “太子糊涂了。” 郑菀容色淡淡。 “孤没糊涂!孤让宫人每月来此摘一回梨花,梨花没了便桃花,你爱的花笺,每一张,都是孤亲手为你做了送去,可孤听说,你却用那花笺日日写情、张张表意送与他,孤、孤心碎欲死!” “殿下!” 太子身边的阉人欲来拉他,被甩开了。 “滚、滚开!” 郑菀看着他: “那又如何?” “菀娘,菀娘!”太子甩开身边人,伸手来抱她,叫郑菀躲了,只捉住一只袖子,“你现在欢喜他了?不欢喜孤了,是不是?” 郑菀看着袖子: “太子放手。” 第24节 “不放!”太子趁她不备,一把抱住她,“孤不放!我不放!你与孤、啊不,我,一同私奔去,我大不了不做这太子了,不娶那柳二娘子——” “哗——” 一阵飓风,将两人撕撸开来。 郑菀只感觉腰间被一只灼热的手臂紧紧锢着往后退去,而原先抱着她的太子则被掀得东倒西歪。 “崔先生?” 她惊讶地转过头。 崔望冷冷地瞥她一眼,猛地又一掌推出,方才还挣扎着要爬起来的太子被一股气劲击倒,闷头倒地、人事不知。 “你杀了他?” 郑菀让自己尖叫了起来。 崔望始终一言不发,只是禁锢着她的手更用力了,郑菀只觉得一阵风起,自己便如腾云驾雾一般,一个晃眼被带到了一片烂漫的海棠花林。 一树一树海棠盛开,红的、白的、粉的,还未到季节,却开得华盛烂漫。 明明是这般美丽的场景,郑菀却觉出风雨欲来。 一只盒子啪地被崔望从袖中丢了出来,未见落地便打了开来,她看到她写了许多的桃花笺被一阵风撕成了碎片。 “你的桃花笺。” 崔望看着纷纷扬扬的纸屑。 “崔先生!” “你的海棠。” 一株株海棠被一股巨力连根拔起。 郑菀愕然地看着崔望,他垂目看着她,眼里的星辰荒漠、山川冰雪全部消失了,只余下沧海横流、波涛滚滚,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都毁灭殆尽。 她终于感觉到了恐惧,可恐惧之余,又有点儿兴奋。情蛊不是无根之水、无源之花,却能将一切欲望催化扩大,而此时的崔望,不稳。 她只需要再加一把火。 “崔先生,你干什么?!”郑菀惊恐道,“你竟、竟杀了太子?!” “你关心他?” “关崔先生何事?崔先生不是对我不屑一顾么?”郑菀似是被激怒了,一双眼里藏着伤心与愤慨,“我等在崔先生眼中不过一只蝼蚁,想留便留,想杀便杀,太子如此,我亦如此。” “你欢喜他?” “崔先生既不欢喜我,又何必管我关心谁?既不欢喜我,在须臾之地又为何要百般照顾、救助于我?又为何在回来后,耐心与我疗伤?!又为何要那般、那般亲我?!” “何不让我早些死心,好——” “好再让你去找太子?”崔望目色沉沉,眸中风雨欲来,“郑菀,你可还有廉耻?” “廉耻?”郑菀捂住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眸中尽是受伤,“崔先生你问我廉耻?” “是,当日是我情不自禁先亲了崔先生,可后来也是崔先生你抱着、抱着——”她两眼泛红,放下手,“好,你既说我没廉耻,我便没廉耻给你看!崔先生不要,欢喜我郑菀的人多了去。” “你敢。” “我有何不敢?”郑菀欲掰开他手,“我便找他们做你上回没做完——” “唔——” 她蓦地睁大了眼睛。 崔望猛地亲了上来,他用一只手卡住她的下巴,虎狼一般攫住了她的嘴唇,狼吞虎咽一般吞了进去。 郑菀的唇被他吮得生疼,伸手推他,双臂却被牢牢地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她“唔”了一声,趁崔望沉醉,一口便咬了下去,毫不留情,可直到唇间尝到了铁绣味,崔望依然不曾放开她。 他吮着她,直到郑菀反抗力度渐渐弱了,才抬头,唇间染血,玉作的脸上眉目漆漆,森然一片: “谁敢碰你,我便杀谁。” 到此时,少年剑君骨子里的杀性,终于露了出来。 郑菀捂着唇,眼泪扑簌簌地落: “你——” “他没死,不过——” 崔望温柔地替她揩去泪水,声音却是冷的,“再叫我撞见,我的剑便不听话了。” 第19章 疑心生 偌大的海棠花林,只剩下了一个又一个深深的树坑,满目疮痍。 郑菀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却还在拼命点头,生怕他当真提剑去杀了太子。崔望放开她,转身便走,走了几步见她没跟上,回头,眼神纳闷: “不走?” 郑菀似才回过神,跟着走了几步,突然破涕为笑。 “笑什么?” 崔望瞥了她一眼,小小的巴掌脸上还残留着泪痕,长睫湿漉漉的,唇角染了血,倒像是突然多了层血色。 “崔望,你是不是嫉妒?” 郑菀看着他笑嘻嘻地道,她负手倒退着走,笑声清凌凌的,便像是三月化冻的春水,干净又轻快。 “嫉妒?” 崔望停住了脚步,“何谓嫉妒?” 郑菀一噎,转念一想这人从前往后都只抱了一把剑过活,冷清的一点没人气,哪里懂这些活人的毛病。 “罢了,不说这个。” 反正她目的也达到了。 崔望既对她做了这等事儿,自然不会放任她不管,打蛇随棍上便是。 郑菀环顾左右,四面看去,墙砖瓦都有定制,不像是一般人家。“这是何处?崔先生你坏了主人家的海棠林,得赔。” 说曹操,曹操便到。 一个灰扑扑粗麻衣腰结绳的粗仆鬼哭狼嚎着穿过前方月亮门过来,见崔望便是倒地一拜:“国师大人,不知是哪儿来的小毛贼,将您昨日才种下的海棠树给霍霍了啊!” 郑菀:…… 她仿佛觉着头顶飞过黑压压一群乌鸦。 忍不住笑: “是啊,哪来的小毛贼,竟敢坏了国师府的风水。” 粗仆这才发现大人身边站了位俏丽小娘子,只觑一眼便不敢多看,心道若那上京第一美人郑小娘子要有这位一半貌美,想来也不至于一场痴心成了一场空,一边又想着国师大人也不像面上那般清心寡欲,那嘴儿……都咬破了哎。 该多激烈啊。 谁也不知这粗仆嘴上嚎着,心里打了这些个转,崔望更是直接走过他: “让人来清理一番。” “是是是,小的这便让人来情理。” 粗仆趴地上,只听从来冷得跟冰块一样的国师大人居然有耐心陪着小娘子从里往外走,字也不一个个地往外蹦了,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听出了一点温和。 粗仆叫自己的想象吓得兀自抖了一下,好不容易将方才的感觉抖落,自去对着被拔空的树坑发呆:莫不是哪路神仙经过,实在瞧不得海棠花,才顺手将这些拔了?否则,怎能这般整整齐齐的? “崔先生——” 郑菀随崔望走出月亮门,绕着小湖走,才走没几步,突然停下脚步,“菀娘明日可能来你府上?” 崔望默了默,郑菀见他不答,便又拿手去揪他袖子,还摇了摇: “崔先生~~~” 声音荡起,甜得粘牙,崔望迫不得已“唔”了一声。 “那说定了哦。” 郑菀笑眯眯道,眼睛又弯成了一弯月牙儿,“菀娘明日还想看海棠树,好不好?” 崔望这才抽回袖子: “去燕春园。” 方才汹涌的情绪如潮退一般散去,却总残了那么一点儿涟漪在,崔望看着她嘟起的唇瓣,鬼使神差地伸出指腹替她揩。 郑菀只觉得嘴唇被他揩得疼。 崔望的手指也跟玉雕的一般,指骨修长、骨节分明,偏偏带了茧子,一点没看着舒服,蹭得她不太舒服,便忍不住往后退了退: “疼。” 崔望锢住她: “别动。” 垂下的眼眸显见又有暗流涌动,郑菀立刻不敢动了。 如今的崔望便是火药桶,还是莫要刺激他了。 小娘子嘴唇被揩得殷红,却乖得很,一声不出,只拿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诚挚地瞧他,眼里俱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崔望一哂: “莫要再用桃花笺。” “那桃花笺是我亲自做的!”郑菀连忙表情,愤愤道,“太子那些,早在他退亲时,便叫我一把火烧了!” 崔望不置可否,也看不出信没信,只是长臂一揽,郑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自己又到了梨落苑,离梨迦亭不远。 “以后莫要提‘太子’二字。” 他垂头对她道。 “为何?” 郑菀虽然知晓,连门房养的大黄狗都知道占地盘,可也没想到,崔望叫那情蛊催发的性子竟如此霸道,连句话都不让说。 第25节 “我不欢喜。” 自郑菀国师两人前后脚走,容沁在亭上便顽得兴趣缺缺,熬过了小半个时辰,远远见亭下一对人儿打扮分外熟悉,正欲凑近瞧一瞧,却听耳边怀王折扇一打: “本王看那人怎像是国师?” 越瞧越像。 不说国师大人那气度凡间少有,便是那身高亦是鹤立鸡群,来来去去的儿郎里,便没一个比他高的,再说那宽袍…… “是国师!” 怀王折扇一合。 容沁却死盯了国师旁边离得甚是亲昵的小娘子,心中巨震。若要说整个上京除了阿耶阿娘,她最熟悉谁,那必定是郑菀无疑。 “县主,那、那是菀娘?!” 蒋三娘子替她答出了话,凉亭中人面面相觑,“不是说,菀娘将国师大人得、得罪死了么?” 晋王乐呵呵道:“这你便不懂了,男女之间,相敬如宾的,那叫搭伙过日子,换哪个都成。这恨之欲其死,爱之欲其生,动不动折腾一番,上一刻生死仇敌,下一刻难舍难分、谁也离不了谁的,才叫情,叫爱。” 容沁脸都黑了。 容怡却高兴得不成,伸手朝下招:“菀娘、国师大人,一会宴便开了。” 郑菀抬头,也跟着晃了晃手,露出一口白牙:“亭主,就来。” 眼见崔望要走,她揪了他袖子,告诉他: “晋王以前为我作了首诗。” 其实上京城里,稍微会掉书袋的年轻郎君们哪个没为她作过诗? 崔望收回袖子,抬脚拾级而上: “走罢。” 郑菀这才提起裙摆跟上。 —— 燕春园一宴后,上京所有人都知道,国师大人与郑家怕是要重修旧好。 国师大人这般冷若冰霜、对万事万物都无甚牵挂之人,竟能耐心地与郑小娘子游了一日园,傍晚又派人好生送回—— 可见之前传得沸沸扬扬,什么一厢情愿,痴心错付,全是假的。 事实的真相便是:郑家攀上了另一株高枝,要鸡犬升天了。 宴会当晚,多少小娘子捂着被子,为这春闺梦里人好生哭了一大场,郑小娘子头上顶的仇恨,又多了。 不过她不在乎,第二日便乘着车架欢欢喜喜地去了国师府。 第三日。 第四日。 第五日。 …… 日日如此。 国师府原本只有几个粗使仆役,全是男子,为了她,竟也聘了几个女使,偏郑小娘子跟护犊的老母鸡似的,专挑丑的、胖的、老的留下来,年轻漂亮的一概找茬给剔了出去。 这事儿,一传出去,又是两说。 一说郑小娘子能做得了国师府的主,显见是未来女主人;二却开始道,还未嫁进去便如此善妒,可不是个妒妇? 国师苦也。 “崔望,你苦不苦?” 郑菀窝在木桶里,问门外笔直站着的崔望。 她这日日来,崔望也不知怎生想的,日日拿了一桶药叫她泡,不泡两个时辰不让起,郑菀泡了一月,只觉得骨头也轻了、皮肤也滑了。 倒是烬婆婆中途醒了一回,告诉她,这叫打熬,说她情郎为她打算着,是要叫她好生熬一熬身子骨,好为着后来做准备。 是以郑菀问了几回,从锯嘴葫芦里问不出所以然干脆也不问了,只乖乖泡。 崔望不出意料,又没答。 郑菀到时辰便由崔望派的两个木傀搀出来,只是今日……她眼珠子转了转,故意踩到一圈水渍,“哎哟”一声滑了下去。 木傀到底是木傀,关节还不灵活,没拽住。 郑菀闭着眼睛等,果然等到一阵风,崔望一把抱起她,抬手卷起木质屏风上的一件大袖衫匆匆卷起,面无表情地看她: “木傀扶着你。”不会倒。 郑菀嘟了嘟嘴:“喏,踩水上了。” 她看着他红红的耳朵尖,忍不住伸手摸,细白的胳膊一伸出来,便叫他往里塞,郑菀悻悻道,“崔望,我上次把那个小桃花给遣了,你是不是生气?” 两人现下的关系很奇怪。 没说开,不是未婚夫妻,崔望把她当所有物,不让旁人碰,也不叫旁人看,泡药浴时,连镙黛都不许进。 而郑菀呢,不是女主人,形似女主人,跑来当国师府的主,崔望也随她。 “小桃花?谁?” 崔望蹙着眉,将她抱到了碧纱橱后的软塌上。 正要起身,却叫郑菀一双臂膀捞住了脖子,芬芳柔软的女体攀附上去,连着香气搅得他神魂不稳,崔望感受着体内一波又一波陌生的情潮,不做声。 “那你不生气喽?”郑菀一脸不快,“谁叫她看你的眼神,便像狗看骨头的眼神一样,我不欢喜。” “随你。” 崔望从不在乎这些,随手捏了个诀替她将头发蒸干,在郑菀吵嚷着没抹香膏时,又替她将一旁的香膏拿来细细抹上。 郑菀舒适地躺着,只觉惬意。 谁能想到,冰冷的剑君还有如此温柔细致的一面——阿娘说的没错,男人需要调教,多撒一撒娇,流几滴泪,他便受不住了。 可惜不论她百般引诱,除了那日的一个吻,崔望便不肯再主动了。 郑菀看他招来木傀服侍自己穿衣,自己却目不斜视地站到一旁,忍不住可乐:“崔望,我穿好了。” 崔望这才正眼瞧她。 女子刚泡过浴,白馥馥的皮肤泛着一层浅粉,如今披了一层艳红的轻纱,天渐热,换了素纱单衣,内里的玲珑曲线被勾勒得一览无遗,他眉一蹙: “在外莫要这么穿。” 郑菀觉得奇怪,低头看了看自己:“容怡她们都这么穿的。” 很是美。 “她们是她们,你是你。” 郑菀不搭理他,她欢喜如何穿便如何穿。 下榻踩着软垫跑到崔望面前,仰着头道:“今日我生辰。” “你待如何?” 郑菀只觉他那双眼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不过,仍是要说的: “你许我一个愿。” 崔望看着她:“何愿?” “唔,暂时想不到。”郑菀眼珠咕噜噜转,“等我想到了,你再让我如愿,如何?” 崔望嘴角勾了勾:“过时无效。” 郑菀摇头,只作不肯。剑君素来一言九鼎、说出的话,便是誓,从不食言。她得一个愿留在手里保底,万一事有不谐,好歹不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应了我嘛,好不好。” 她又去揪他的袖子,摇来摇去,声音又娇又甜,像吃了蜜。郑菀见他不为所动,又踮起脚尖,扯着他弯腰,在他冰冷的唇间碰了碰:“好不好?好不好?” “好。” 崔望喑哑地推开她,眸光沉沉,像是要吃了她。 郑菀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说好了,拉钩钩?” 拉完勾,才送人出门,崔望的脸便沉了下来。 “老祖宗,查明白了吗?” 识海里浸得一身湿的老祖宗仰天躺在水面上:“你让老头子查什么查?” “情绪不对。” 崔望道,“我见她笑,便心中欢喜,如百花盛开;见她哭,便手足无措,如坠深渊。见她对旁人笑——” “就想将那人切八段,下油锅滚一滚,是不是?” 崔望听自己艰难地应了一声“是”。 “傻孩子,这都是爱啊。” 老祖宗幽幽叹了口气,“爱,让人不像自己。” “是……吗。” 雨,悄悄地落了下来,打在开得正艳的海棠花树上,滴滴答答,花瓣零落一地。 第20章 万念起 “小娘子,前方路堵,过不去了。” 马车还未到府,便叫车夫“吁”地一声拽停了。 郑菀远远地听前方人声鼎沸,忙叫镙黛打起帘子往外看。只见荣和巷一整条道都给堵了,二驱、三驱的车架有一溜算一溜地全堵在巷口,慢悠悠地排着队往里进。 “这是谁家在办喜事?” 第26节 能住荣和巷的,哪一个不是上京城的贵人?可也没哪家贵人有这等气派,能叫这些车架全都乖乖排队。 “小的去打探打探。” 车夫跳下马车。 镙黛却垫脚朝外探了几眼,半晌,突地一拍额头: “小娘子,您瞧,那褐衣短打是不是小路子?” 郑菀定睛一看,可不是?前边主持秩序的确实是自家府里车马行上人,年轻活络,早上还给她套了车。 这时车夫已经带了消息回来: “小娘子,这些人都是来贺您生辰的。” “贺我生辰?” 可郑菀分明记得,自己几日前便与阿耶、阿娘商量过,今岁的生辰不大办,便自家几个吃碗长寿面便得,压根没在外支应过一声。 “说是这些个贵人自发来贺。” 车夫上了车,一拽缰绳,“老爷吩咐,让小娘子您从角门走。” 所幸郑菀的车架停留不久,不一会便顺利绕到了角门,果然事先有人在角门等,开了锁链放人进去,沿抄手游廊一路过去,才近抱厦,便听正房内爆出一阵欢快的笑声,极是热闹。 郑菀还听到了自家三舅母的大嗓门。 “嬷嬷,今日都来了谁?” 领路的是王氏身边的嬷嬷,殷勤地道,“晋王、怀王一家都来了,大长公主、容怡县主,还有楚国公、镇国公、梁国公、柳家、王家……上京城有头有脸的都来了,太、太子殿下也来了。” 说着,人已经到了门前。 “哟,瞧瞧,今日这寿星公来了。” 王氏人逢喜事精神爽,见郑菀过来,忙招手唤她:“菀菀,来见见诸位夫人,她们可都是专程为你贺生辰来的。” 郑菀注意到了缩在角落一脸不情愿的容沁和蒋三娘子,生辰叫人打搅的不快顿时消散了。 仇人不开心,她便开心,郑菀笑得眉眼弯弯,盈盈福身与人见了一礼: “见过诸位夫人。” “果真不同凡响。” 容沁在一旁听一帮人将马屁当不要钱的一样吹出去,脸又黑了一层,再见郑菀洋洋得意,骄傲得便跟圣主白露园里圈着的那只五彩尾雉大鸟有得一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可偏偏—— “倒是好命。” 蒋三娘子嘟囔了一声。 “你要羡慕,也可以去啊?”容沁不爽快,便不想叫别人爽快,“不过也得看看国师大人看不看得上你这张脸。” “你——” 蒋三娘子气结,转过头不说话。 郑菀应酬完了这边去那边,在一众的交口称赞声里,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不,更甚从前,在她最春风得意的过去,也不曾有过这般待遇。 人人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生怕惹她一点儿不快,将她从头夸到脚,再从脚夸到头,直夸得她通体舒泰。 郑菀承认,好话让她快乐。 她便爱这些浮夸、虚荣,可也没忘记,眼前种种不过是海市蜃楼,没了崔望,便什么都没有了。 而她现在有了崔望—— 又好像什么都有了。 “菀娘、菀娘!” 容怡打断了郑菀的思索,她一看是容怡,神色缓了缓,声音放柔:“何事?” “我阿娘让我将这个与你。” 容怡将一张折成三角的符递来,“她特地从兴觉寺请来,你一个,我一个,保姻缘的。” 说到“姻缘”,容怡一张脸红扑扑的。 郑菀没忍住捏了捏她脸,等接过姻缘符时,抬头看了眼大长公主,见她已恍若无事地转过身去,便打算借更衣回房,却听前院一位小厮倒腾着腿儿气喘吁吁地赶来。 “国、国师府送来贺仪!”便在众人大喘气时,小厮又喜气洋洋道,“首辅大人正陪着国师大人亲自过来了。” 说曹操曹操便到。 前方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个个锦衣华服,偏正中那人格外不同,他穿了一身雅致素净的竹青长袍,通身无物,明明最简朴不过,却叫人完全挪不开眼去。 他大步而来,眸光峭冷,便似神山尖尖最冷最寒的一捧雪,一眼便能叫人冻了开去,偏移开落到某一处时,那冷如霜雪的眼眸弯了弯,在一瞬间化成了一汪水。 柔而软。 众人不由顺着他的视线过去,在尽头见到小脸红扑扑的郑菀时,不约而同地“哦”了一声:本该如此。 “贤侄啊——” 郑斋对着这人,还是有些心虚的,论起来,他们郑崔二家的婚约是从他爷爷辈传下来的,无奈到他这一辈,两边都只生了个带把的,只好延续到下一辈。那时,崔家败了。他怎么可能舍得娇滴滴的女儿嫁到那般清贫的人家受罪,直接便找了个理由将人赶出去了。 谁能料到,经年以后,这些竟会变成这般? “过去种种,都是我的不对,你若要怪,便怪我,菀菀那时尚小,还不懂事——” 崔望却已经迈进门槛,直直走到了郑菀面前,一掌朝她摊开:“凤佩。” 郑菀迷迷瞪瞪地随他,伸手将压裙的凤佩取下来交到他手中。 崔望合掌,只见一股白光倏地从他掌中迸发,刺得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 “滴血。”郑菀只觉指尖一痛,一股小旋风便带着她红色的血液冲入了凤佩。 “崔望,你这是在干什么?” 她好奇地踮起脚尖瞧。 崔望凝神汇聚,元力一振,突见一只凤凰从凤佩中一冲而出,绕着天际与不知何时而来的火龙嬉戏,周游一圈又俯冲下来,沉入方才的凤佩里,消失不见。 房中人人匍匐拜倒: “神迹!神迹啊!” 崔望替她将凤佩用鲛丝系住,挂于颈间:“此物名为‘凤珑’,采流照之华、凤羽之精而成,你佩此物,不论何时何地,我都能来寻你。” 郑菀忽而想起过去心悸时,握着凤佩便得以纾解疼痛的情景。 这般说来,不独他的龙佩,她的凤佩也有殊异? 梦中崔望被她打了板子后,龙佩掉地上碎了,正巧血滴于其上,让崔望滴血认主,得了一法天,那法天中,便有那一道开天劈地的青源剑气,更有崔家那神通广大的老祖宗,从此后一路指点迷津,兼插科打诨—— 他那修真界人人觊觎的无垢琉璃体,也是叫这龙佩遮掩过去的。 所谓“凤珑”—— 若当真是龙佩的一对儿,当不至如此鸡肋才是。 老祖宗在崔望的识海里翻来翻去、翻来翻去。 “小望望,把“凤珑”给她认主,以后她再对别人起了心思,便会第一个叫你知道,你好赶去斩了情敌,是也不是?” “脏,心真脏。” 郑菀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凤佩,嘴角翘了起来: “崔望,你真好。” 崔望一抿嘴,眸光竟有些笑意,郑斋引他去一旁入座,郑菀朝他做了个“去去便来”的手势,假托更衣,去了正房左侧的耳房。 她不怕崔望偷看。 他不“发病”时,向来是很得体的。 镙黛将门合上,便退守一边。 郑菀从香囊里取出方才容怡给她的姻缘符,缓缓神,用剪子剪开,从里面取出一只搓得细细的蜡丸展开,只四个字: “柳依逃了。” 郑菀倏地站起,下意识要去找大长公主问个清楚,定了定神,才又重新落座。 当日梅园安插人,全靠大长公主,加上这回,已经麻烦她良多,不宜再逾距了。 无妨,郑菀将纸条在蜡上烧尽,认认真真地盥洗,更衣完便又出门,才踏上走廊,便听廊上有人在提太子与柳家的亲事。 “……柳家家风清正,教养出来的女儿自然是好的。” “可我怎么听说,前阵子为着死了一个姨娘的事儿,他们家那个庶出闹得欢?就、就那脸上长红瘢的!” “也是柳夫人心慈手软,那庶出不懂规矩闯了宴,二娘子还特地禀了太子将太医请去瞧了,可谁能挣得过命呢?没几日还是一蹬腿死了。偏那庶出的非说是柳夫人下毒戕害,把那柳大人气得啊,直接找了媒人远远地发嫁出去,走了快小半月了都。” “话说这人真是——” 有人压低了声,“叫柳夫人害的?” “一个妾罢了,天生福薄命贱,怎能怨旁人?” 郑菀若有所思,正欲往前走,却听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温柔和缓: “菀娘,我有话要对你说。” 郑菀扬眉,转身果然见是太子。他一身白绸金边的宽绸,头戴金冠,脚踏皂靴,颇有些翩翩风度,只是胡子有些时日未刮,倒显出格外的一股落魄忧郁。 “何事?便在此处说好了。” “孤、孤……”他近一步,便见郑菀往后退一步,只得摇头苦笑,“只是想与你说一说,心中烦闷。” “殿下若烦闷,不若找柳二娘子。” “那佛口蛇心的女人?”太子哼了一声,“连自己妹妹都要戕害,亏得……” 郑菀精神一振:“殿下是何意?” “我前日苦闷,去西郊围场打猎,救了一人,你道是谁?便是我那好未婚妻的庶妹,这般可怜之人,她竟要派人将她——” “柳三娘子?那她人在何处?”郑菀满脸天真。 “我怕她一个人呆着出事,便带来了此处。” 第27节 正房内,崔望站起了身。 郑斋只觉得方才还暖融融的房间,突然变得冷嗖嗖的,喊人加火盆的功夫,方才还在叙话的年轻郎君竟然不见了。 崔望看着不远处那对言笑晏晏的男女,只觉得心里那块地方,叫人堵上了一块千年玄铁,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国、国师大人——” 正欲向前,身前却蹿出来一个白衣女子,一双眼瘦得都鼓出来了,还戴了一块面纱,不过这面纱,对崔望没甚用处罢了。 “滚。” 崔望冒出来一个字。 “国师大人明鉴!您以前,是不是送过别人一支簪子?” 这人跪倒在地,呜咽着将怀里藏了一路的白锦帕子拿出来,摊开,鸡血石碎粒闪着光,‘崔’字赫然其上。 崔望果然被引了注意力。 “我、我在石舫上捡到,此物明明是我前日典当出去……我、我猜想,国师大人便是那日我在首辅府门口捡到,送去医馆诊疗之人,对也不对?” “抬起头来。” 柳三娘子果然颤颤巍巍抬起头来。 “咦?”太子瞧见,“三娘子,你拦国师大人作甚?便有冤屈,也该找你父亲才是。” 郑菀心里咯噔一记,转头,却见崔望垂目看着地上纤纤弱女,一张脸神情难辨。 第21章 还因果 走廊上一时陷入了死寂。 唯有不远处正房内传来叙叙谈话声,不是在称赞郑菀“才貌俱佳”,便在称她“福运双全”,幼时便可为父亲示警避祸,现下又如何如何…… 郑菀心道,当真讽刺。 若如此殚心竭虑方叫“福运双全”,倒不如将这名号送人。她缓了缓神,徐徐走到跪地的柳三娘子身前,与崔望并排而立。 崔望这才看了她一眼,两人对视,皆不作声。 倒是太子犹豫一番也抬脚过来,柳三娘子毕竟是他带来之人:“三娘子,你不在偏厅呆着,来此为何?” “臣、臣女来、来向国师大人道明真相。” 柳三娘子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待视线触及崔望身旁女子,忍不住闭了闭眼,可这惊鸿一瞥,也够她瞧清楚了。 当真是极美的一个人儿,雪玉一般,偏脸上神气活现的,与她这等残贱之人完全不同,高高在上,又……咄咄逼人。 可思及回城一路的艰辛,被围追堵截的惶恐,柳三娘又感觉到愤怒,愤怒完了,又不甘。 谁能想到,这般华美高贵之人,竟会行此下作之事? “什么真相?” 太子又问。 “殿下,臣、臣女向您撒了谎,追杀臣女之人,不是臣女的二姐姐,而是另有其人。”柳依朝太子服了一礼,又端端正正捧着那方帕子跪回崔望面前。 “此物乃臣女在石舫拾到,若没看错,当是当初我为救姨娘典当了的簪子。” 崔望沉默地看着那捧碎了的鸡血石,谁也看不出,在那一刹那,他想了什么。 郑菀觑了他一眼,不知为何,周遭仿佛一下子冷了许多,她才从暖融融的更衣室出来,竟被冻得打了个寒颤。 这一寒颤打下去,才感觉好了些许。 不过这柳三娘子倒是抖得很好看,瑟瑟若风中之叶,楚楚似无根飘萍,郑菀觉着,要论扮可怜,她恐怕会稍逊一筹,起码要让她学这随时随地下跪的谦卑之态,比打杀她还难。 脑中一阵乱七八糟,却不耽误郑菀伸手将那包帕子从柳三娘子手中抽了: “竟是在你这里,倒叫我寻了许久。” “崔望,可还记得?” 她笑眯眯地晃了手中之物,亲昵道,“这帕子还是你给我的。” 崔望沉默地看着她,一双眼里,仿佛有暗流涌动。 郑菀却已经回过头去,眉眼带笑道: “柳三娘子,今日是我生辰,念在你将我旧物归还,我便不与你计较你擅闯郑府之事啦。” “国师大人!” 柳三娘子却理也未理她,好似认准了崔望,倒地便拜,“臣女有冤,愿与郑小娘子对质!” 崔望垂目看着,此人瘦骨嶙峋,面容罩于白纱之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许是因生活不顺,眸中多有愁苦,此时还夹了怨怼。 他瞧着,竟想起了另一双眼睛,如春波潋滟,明媚生动,那里总充满了灿灿朝阳。 “奇了怪了——”太子插了一句,“有冤,自有京兆尹与大理寺受理,你找菀娘对质作甚?” “如今郑小娘子贵不可言,京兆尹与大理寺如何敢受理?” 柳三娘子苦笑道。 郑菀知道,自己再不出面,恐怕真要坐实了心虚了。 她让自己眼睛睁得更大更无辜些:“三娘子,你要对什么质?” “自然是有的。” “第一,我姨娘缠绵病榻许久,方子自有定例,为何大夫突然指定要一味极珍之药,害我不得不当了簪子?” “第二,我当了的簪子,又为何兜兜转转到了郑小娘子手中?” 郑菀奇怪道: “一支簪子而已,人有相似,物有相同,怎么你空口白牙的,我的便成了你的?” “这‘崔’字我认得!明明是我典当出去的东西!” 柳三娘直起了身子。 “天底下,姓崔的又不是一家,”太子看不过眼,一个小小的庶女也敢欺到堂堂郑家来,帮腔道,“郑家当年知交天下,一支簪子,有何稀奇?” “可这簪子是国师大人与我的,意义不同!” 柳依抬头,看着国师大人,眼泪一个劲儿地流,“当年郑小娘子将国师大人打得遍体鳞伤,是我将国师大人送去了医馆诊治,因诊费不够,还用了一对儿银芽坠作抵,临别时,国师大人便赠了我这支簪子。” “郑小娘子使伎俩骗了我的簪子,假借我的名义与国师大人交好,……因心虚,便想将我远远地嫁了,还将我姨娘给害了!我如何不冤?!” “你这人当真好生奇怪,”郑菀攥紧了拳,气得泪珠儿在眼眶里转,心道你会扮可怜,她还会扮天真呢。 “你自己姨娘死了,怪到我身上作甚?” 柳三娘子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笃定,可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事实便是如此。 所以她才千方百计地摆脱送嫁之人,一路东躲西藏、颠沛流离地回来了。可回了城,却听满城都在传国师大人与郑小娘子郎才女貌、如何相配的消息,宛若剜心刻骨。 这本该是属于她的荣光。 国师大人那般温柔相待的,也该是她柳依,而郑菀却鸠占鹊巢,偷取了属于她的幸福。 “求国师大人做主!” 她此时,也只敢将一腔希望全数寄托在面前之人身上。 郑菀也转过头,习以为常地去拉崔望的袖子: “崔望,你信我。我未——” 谁知还未碰到,便叫一股劲儿弹开了,柔软的绸缎滑过她的指尖,带起一阵风,这风刮得她指尖生疼。 “崔望——” 她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你不信我?” 几乎在一刹那,泪珠儿便从眼眶里滚了下来。 “她说我假冒于她,你便信了?崔望,我问你——” 郑菀一向知道如何将假话说的漂亮,三分真里掺着七分假,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叫人摸不透才好。 她道,“我可曾说过,当年是我救了你?” 崔望垂目望着她,小娘子鼻尖红红,脸颊却比得院中的梨花还白,泪珠凄然,当真是好不堪怜。倒叫他想起了玄苍界的雪玉兔,生就一副乖巧模样,偏生爱吃肉。 “不曾。” “既然不曾,何来假冒?再者,我如何会知晓当初你二人的私隐?什么鸡血石,什么信物——”郑菀将帕子一抖,一粒粒鸡血石全落在了地上,又将腕间的金花链给解了扔到地上,用珠履碾着,“谁稀罕谁带去!” 声音带了哭腔,如不小心受了创的林间幼鹿。 太子在旁,只觉得仿佛一颗心,也随着她的泪碎成了一瓣又一瓣。他见过的郑菀,从来是恣意昂扬、神气活现的,哪里有这般女儿柔弱? 忙快走几步,将她护在身后: “是孤错了,竟把狡狐当做了无害的兔子带来此处,累得菀娘伤心。” “柳依,若依你所说,菀娘为抢你功劳,不吝于杀你姨娘,为何不一并将你也杀了,干净利落、一了百了,何苦兜着圈千辛万苦安排一出又一出的大戏,只为送你远嫁出京?” 郑菀从前此后,再未有一刻看太子这般顺眼,再看那崔望,又是木头般不言不语,气不打一出来,干脆睁了一双“仰慕”的眼睛,认真地对太子道: “殿下,今日若不是你,菀娘便要被人生生冤死了。” 气死你。 郑菀心道。 “菀娘,莫怕,有孤在。” 太子心中澎湃,正拍拍她肩好生安慰,却不知哪来一阵风,方才还在身后的郑菀不见了,再看去,便见她叫国师提到了身后。 而国师,那张本就面无表情的脸此时便像千年的雪万年的冰,一眼看去,都快将人冻住了。 太子生生打了个颤,想到之前的一剑一掌,嘴边的话转了一圈,与那万丈豪情一块给噎回去了。 “你拎我作甚?不是不信我么?” 第28节 郑菀捶他,意欲摆脱他的钳制。 “莫动。”崔望冷冷道,“再动,我便砍了你那前未婚夫李锦的左臂。” 李为国姓,李锦正是太子的名讳。 郑菀吓了一跳:“殿下并未碰到我。” “所以他左臂还在。” 崔望将她箍在身后,才转过身,对着迤地之人道: “你姨娘之死,与她无关。” 声音清冽凛寒,仿佛瑟瑟的风刮过这一地的春光,这是自郑菀过来时,他为她说的第一句话。 郑菀满意地笑了。 柳依姨娘自然不是她下的手,至于是不是枉死,她没兴趣知道,只是因势利导一番,将人送出京罢了,这大约是属于…… 那么一丁点儿还存在的微末的良心。 倒是崔望能这般斩钉截铁地下结论,她听了很是欢喜。 可很快,她的欢喜便打了折扣。 她听崔望又道: “不过,你当初救我亦是事实。” “我许你一个愿。” 柳三娘子本以为此行已是失败,谁知柳暗花明,竟不需自己多加争辩,大人便信了自己,忙匍匐下去: “三娘子别无所求,但求能常伴大人左右,为奴为婢也使得。” “哼。” 郑菀气哼哼地转过头,眼珠子一转,又道,“那你现在便与我发个誓,说,以后万万不会靠近国师大人半步,若靠近,便是心存不轨,意图亵渎国师大人,如何?” 柳三娘子抖着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确确实实,对国师大人心存倾慕,这话不假……啊。 “说不出话来了吧?” 郑菀洋洋得意,抬手一招,叫家丁过来将人好生看着,“着人送去柳府,叫柳大人好生管教管教自家闺女,莫要叫她再来骚扰国师!” 柳三娘子摇头不愿,哽咽道: “国师大人,求国师大人体恤,家父最古板不过,若叫他知晓三娘子擅自回京,怕是再没了命去……” 郑菀才想到这一茬,面上便有些呆,若真这么送回去了,果真害了她一命是她理亏,可叫她这么留在崔望身边,她是万万不愿的。 而在她发呆间隙,柳三娘子却已经挣开家丁,膝行至崔望脚下,猛地磕头再拜: “既小娘子不愿,我也不再求多,只求国师大人收容我几日,能带我去上界……也好。” 崔望看着她: “你欲去我来之界?” “是。”柳三娘子道,“既无法常伴国师左右,能学得一点儿本事也好。” “也好。” 崔望道,“你救我一场,我还你一次机缘,也公平。” 郑菀发觉,世界兜兜转转,除了她没死,郑家尚完好,事情似乎又转回了原处。 院中和风煦暖,海棠遍开,一阵又一阵的风,和着丝竹琴乐吹入耳边,可她却觉遍体生寒。 第22章 不认识 国师府。 “你便在此处安歇,旁处莫要擅闯。” 柳依亦步亦趋地跟在崔望身后,好奇地左右探看,便是对着这样一张冷脸,心情依然好的出奇。 一马脸仆妇垂躬作揖守在一旁,半点不敢抬头,虽说府中常来的是另外一位小娘子,可国师大人往里边领人还是头一回,叫人不得不多作猜想: “大人,这位小娘子……不知我等该如何称呼?” “便叫我三娘子即可。” 柳依赧然道。 “见三娘子安。” “若有他事,尽可吩咐下人去做。” 崔望颔首欲走,却叫柳三娘给叫住了: “大人,三娘子头一回来府,感念大人恩德,能否下厨备些小食,请大人一块吃些、略尽心意?” “三娘子您有所不知,”仆妇笑道,看来这位小娘子与大人还不甚熟悉,“大人一般不吃凡食。” 只除了那位小娘子在时,会陪着进一些。 柳三娘子一愣: “倒是三娘无知了。” 崔望欲走,又给叫住了,再转身时,眉宇间便有些不耐: “何事?” 柳依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问: “若郑小娘子来国师府,可需三娘子回避?” 崔望奇怪地看她一眼: “她去我处,你在此处。”不来。 “可我怕今日小娘子想起我便不豫。” 崔望想了会,才点头,“也可,她来时,你避避便是,莫要惹她不快了。” 仆妇在旁,心中便有些计较,看来这位的地位,还超不过郑家那位啊。 柳依一愣,面上便有些难堪,崔望特地等了等,见她再无话,才抬脚走了。 到书房时,已日落西山。 雨早停了,彩霞万里,照得一片海棠林如烟似雾,崔望看着出了会神,兴致便叫老祖宗给搅了。 “嗳,小望望,方才那时,你是信小三儿多些,还是小菀菀多些?” 崔望没吭声。 老祖宗又道: “莫要装死,来,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 “说甚?” “便说,是不是那顶顶漂亮的小姐姐叫你伤心了?” “有甚伤心?” “啧啧,瞧你嘴硬的,那方才识海里又是打雷又是下雨的,险些没将老祖宗我淹死,莫不是假的?” 崔望许久未吭声,最后竟是从乾坤囊中取了一壶酒自斟自饮。 老祖宗一瞧: “嘿,凡间的梨花白!就这粗劣涩口的玩意儿你也吃?哦,‘阿耶朝散回来,与我带了一壶梨花白,配上金丝馕饼,若你在府中,必是要请你吃上一盅,即是甘冽爽口……’,啧啧,还说没事?” “按我说啊,要想知道小姐姐骗没骗你,拿你的朱果树测一测不就知道了?修道之人测不出,肉体凡胎还能测不出真心?” 老祖宗躺在识海上,双手枕于脑后,翘起二郎腿,哼起了小调,叹道:“没想到,我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乖孙孙,有朝一日,竟也会害怕喽。” 崔望仰脖灌了口梨花白,酒液果然入口粗涩,可连吃了几日,他竟有些习惯了。 把玩了会壶口,他突然道: “她哭了。” “哦,所以呢?” “我便也想跟着信了。” 崔望捂着胸口,表情奇怪:“便像此时,不过才提起她,我的心便跳得厉害,仿佛害了病。” “我阿耶父死时未哭,阿娘死时,也才堪堪掉了几滴泪,便是遵母遗命去郑府提亲遭拒、挨了人板子,也无甚感觉,至多是身体不适,有些烦扰。可她一落泪,我这里便像钻进了一只虫子。” 很痒,很疼。 老祖宗难得听他大段大段地说话,一愣一愣地,半晌才道: “傻子,你这是相思病!不是害虫子!” “我就知道,你这是叫你师尊教坏了!什么狗屁道法,修得一点人气儿都没有!告诉你,小望望,心能跳能动,能开心能伤心,那才叫人!” “人都做不好,修个屁仙?!” 崔望不置可否,窗外月色已朦胧,他不再理会耳边的嗡嗡嗡,盘膝闭目吐息起来。 再过一月,他也该走了。 —————— 郑菀在府中踱了一会步,才将纷乱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她没想到,崔望竟然当真将柳三娘子领回府中去了,这也仿佛在她耳边敲了记警钟,告诫自己,莫要得意,莫要……纵情。 柳三娘子妄图近水楼台先得月,也要看她肯不肯。 “小娘子,该睡了。” 镙黛替她解了发髻,拿着篦子替她梳发,郑菀看着镜中美人,问她:“镙黛,若你是郎君,会欢喜柳三娘子那样的,还是我这样的?” 第29节 “自然是小娘子这般的。” 镙黛一脸天经地义,“那小小庶女如何与你相比?” “可她心善,恭顺,忠诚。” 郑菀扁扁嘴,“你也不欢喜?” “若要这等人,随便找个奴婢签了死契便得了。”镙黛不以为意道,“咱们府中这样的人便少了?依婢子看啊,还是小娘子这般鲜活的,才惹人欢喜。” “当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 郑菀眼珠儿转了转,“你明日莫要叫我起床。” “可——小娘子不要去国师府?” “我便试试,那木头来不来找我,不来找我,说明他不吃我这套,我便换套恭顺的法子,若来找我……我得摆明车马,让他知道,我不高兴。” 阿娘不高兴了,阿耶便要割地赔款,赔礼道歉。 郑菀果真睡了个天昏地暗,第二天起床时,已近巳时,镙黛哭丧着一张脸:“小娘子,国师府没来人。” 郑菀坐了会,突地敲了下枕头,才怏怏爬起,她怎忘了,少年剑君,可是天生的无情道种,叫他折腰,比登天还难。 便在此时,却见胭脂兴冲冲过来,门外仿佛还站了一人,俊俏挺拔,若昭昭旭日,耀得她这闺房,都成了金殿华堂。 “小娘子,小娘子,国、国师大人亲来了!” 郑菀愣了愣,猛地将脸蒙到了枕头里,慌忙朝外摆手:“不许他进来!叫他去花厅等。”她脸未洗,牙未净,不活了! 崔望在外难得勾了勾唇,在侍女们惊艳的眼神里,当真去花厅等。 两杯茶过后,郑菀才期期艾艾地过来: “今日……起晚了。” “知道。” 崔望点头,起身,“走罢。” “去何处?” “国师府。” 郑菀摇头,斩钉截铁地拒绝,“不去。” “为何?” “三娘子在你那儿,我去作甚?” 郑菀气鼓鼓地别过头去,她倒想看一看,崔望对她的容忍底线在何处。 “别耍孩子脾气。” 崔望倏地冷下脸来,“药浴不能断。” “那也不去,”郑菀眼里含了两包泪,滚啊滚,“你既带她回府,还来理我作甚?” “即便是与你不清不白,我郑菀要重新寻一个夫婿,也是不难!” 郑菀越说越有劲儿,无视他眼中突起的漩涡,“你与她亲亲蜜蜜,我便与旁人亲亲蜜蜜,你亲她,我便去亲旁人,太子、晋王、怀王,他们必不会拒绝我!” “郑菀!” 崔望闭了闭眼,又睁开,转而看向花厅博古架上的一盏青花瓷瓶,“莫要挑衅。” “你凶我!” 郑菀指着他,两滴在眼眶里的泪果然滚了下来。 “我想了一夜,睡不着。我怕你会对她做,做与我一般的事儿,怕你跟亲我一样亲她,也跟抱我一样抱她——” 她哭得安静而汹涌,倒像是真的伤心了似的。 “你还答应了,要带她走。我呢?” 终于问了出来。 崔望定定地瞧着她:“自然也跟我走。” “可我阿耶阿娘也在此。” 郑菀只摇头不肯,见他不说话,又用小鹿一样的眼睛看他:“崔望,你将我阿耶阿娘,也一同带走,好不好?” “界门一次至多只容四人通过。” “那你分两趟,好不好?” 崔望看着她:“此界为无元之地,界门至多再用一次,便要崩塌。” “那你便把柳三娘子放下罢。” 郑菀天经地义道,“你治好她的脸,不也是一场机缘?” “不成。所谓因果,当是对方所求。” 郑菀气得转身,她才不管什么因果不因果: “那你莫管我,不论如何,我都是要与阿耶阿娘在一块的。” “你走了,我便嫁人。” 有细散的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到她晶莹剔透的皮肤上,为她添了层柔软的光晕,将那黑漆漆的瞳孔,也映成了琥珀色。 崔望扯住她胳膊,手上用了点劲儿,叫郑菀打开了: “疼。” 不过一会儿,郑菀已经拗过劲儿来,办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不成,她便叫人偷偷绑了柳三娘子,等他们走了再放出来便是。 “算了,去泡药浴。” 她愤愤地道,将手搭入崔望掌里,果然不到十几息,人便已被他带到了国师府。 泡完药浴,郑菀找了一圈,才在海棠林找到调息修炼的崔望,她也不管: “崔望!我饿了。” 崔望睁眼,拂袖,郑菀面前便出现了一碟子红果子,鲜艳欲滴,倒像是刚从枝头采摘下来的,她咬了一口,体内便有一股暖流在缓缓地淌。 她随手拿了一个,便往崔望嘴里塞: “很甜,你吃。” 崔望眉眼间难得绽现了一丝笑意,见她嘴角沾了发丝,伸手替郑菀摘了去。 柳三娘子远远看见这一幕,竟是愣了,她从未见过那高高在上之人何时露出过这等模样,这般……平易近人。 她狠狠地攥紧了手里的海棠花,耳边突然想起门房小赵的话: “哦,这海棠林啊,是国师大人亲自栽的,郑小娘子想看,也就一夜的功夫,就给栽上开遍了,您瞧,色色不同的,美不美?” 美,当真美极了。 美得叫人想抢过来。 郑菀远远见她,便是狡黠的一笑,拉过崔望亲了亲他脸颊,“崔望,你欢喜柳依吗?” “柳依?” 崔望摇头,“不认识。” 第23章 起风波 自此后,郑菀便这般,日日入国师府泡药浴,从不间断。 柳三娘子通常都识趣避开,并不出现在郑菀面前,她便也不好继续做那恶形恶状之人,只能加紧时间与崔望培养感情,闲呆一处。 大多数时候,崔望都在修炼,她便伴在一旁,偶或无聊时便拖着他在上京四处闲逛,闲时赏花、忙时赏月,虚虚又过了大半月。 忽西北边陲有乱民起义,崔望辰时得了消息,午时不到,便提剑出了城。 到得傍晚,郑菀便叫一辆车架送去了宫中,参与所谓的庆功宴。 酒到中途。 容怡突然问: “菀娘,国师说他几时回来?” 郑菀看了眼壁上的铜镂饕餮纹滴漏,酉时三刻,“还需一个时辰。” 宴上轻歌曼舞,丝竹管弦之乐声声,人人推杯换盏、醉生梦死,她却难得生了丝厌烦。 崔望在玉门关外提剑杀敌——而这帮人,人人都当他赢了,事先为他办起了庆功宴,连带着她这位颇受他“看重”的下臣之女,都成了比王座之上还要显达的存在。 “菀娘,你是不是……不大高兴?” 容怡小心地觑了她一眼。 郑菀的脸容本就白,此时被这红墙高烛一映,非但一点儿血色没染上,反倒白得更加惨淡,也因此,那双黑玛瑙似的瞳仁,越加黑沉沉的,瞅人一眼都像添了威势,倒叫容怡想起一人—— 国师大人。 “无事。” 郑菀按了按小腹。 去岁及笄癸水没来,阿娘还叨咕说她晚了,今岁来了,便欢天喜地的,只她一人像平白挨了人一拳,时常涩涩隐痛,喝了红糖水用处也不甚大。 崔望还在这当口走了,上一月来时他用元力温养一番,她便好了,这次……倒是走得恰巧。 不过郑菀面色难看,也不全因了这癸水,还因此时而起的战事。 照书中所述,此时原该是她阿耶竖旗造反,如今“清君侧、诛妖邪”的旗子没人竖了,可造反的却另有人在,好死不死,正是当初流放地折腾死了她、又叫她阿耶择了脑袋的那位西北郡守。 仿佛除了她、除了郑家的命运产生不同,其他都照着既定的命运轮了一圈—— 该死的,还是死了。 郑菀推测来推测去,只想到一个可能。 这世界是围着崔望走的,他这一“慈悲仁德”之剑不能不落,他需救助万民于水火,取不世功勋、涤荡尘境,是以,没了她阿耶,自然会有其他人顶上—— 第30节 上界人管这叫机缘。 郑菀一边儿有点高兴,一边又有点儿不高兴。 她阿耶是不会死了,可崔望其人,再是于细处对她多加忍让,寻常连话都少,可大事儿上却从无让步,不论她如何歪缠,他说要带柳三娘子走,便一定要带她走—— 只让她舍一个。 舍谁? 郑菀想,还不若舍了自己呢。 是以,崔望临行前,她还单方面地与他吵了一架,好叫他知道,她也不是任他捏圆搓扁没脾气的。 可当宫中车架过来,她还是得上车架,参加这专为他一人举办的庆功宴—— 她便有点儿不高兴。 等看到门外进来之人时,便更不高兴了。 柳依竟然也被请来了,还穿了与她一样的衣裳,轻纱覆面,莲步款款。 大约是因同住在国师府、有一份不同于旁人的殊荣在,即便崔望在外对她多有冷脸,可举凡哪府办宴,请了她,必会请这姓柳的。 她二人,简直成了一对到哪儿脱不开的蚂蚱。 “暧,你瞧着菀娘那脸色了没?都绿了。” “县主,还是您这法子好,动不了她,能叫她恶心恶心也不错。” 容沁看着郑菀那快能挂上两个油瓶的嘴,掩唇笑了笑: “不过是多费些衣料钱罢了。” 她料想住国师府的这位小庶女没甚钱财置办衣裳,国师大人显然也不会是考虑这些的,只余郑菀,恐怕是巴不得她没衣裳穿,更不会替她说话了。 她便着人送几件与郑菀新作衣裳相像的去,讨得这小庶女好一顿感激涕零,再在宴前专门提点她一番,好叫她照着她的吩咐穿,可不正好跟人撞衫了? 郑菀不是骄傲么,当朝顶顶贵的贵女,与一介庶女,在宫廷宴上穿一样的衣裳,可不是给她丢人了。 若在宴上与那小庶女闹起来,正好让国师大人瞧见,见弃于他,倒也是美事一桩。 只可惜,郑菀比她想象的要沉得出气,不过是冷冷瞥了一眼小庶女,便不再作声了。 “无趣。” 容沁自斟自饮了一杯,转头见太子又痴痴地看着人,自顾自往嘴里灌酒一副借酒消愁之态,忍不住哼了一声, “太子哥哥,莫要看了,再看眼珠子都要落人家身上了。” “看一眼,少一眼罢了。” 太子落寞道。 “太子哥哥若继续这般,回头叫国师大人瞧见,还不知要生什么事端。” 容沁自己给人添堵,不过是些许小事,便是她郑氏菀娘有脸告状,恐怕国师大人也不会受理女儿家“撞衫”这等琐碎之事。 可太子这般便不一样了。 他明摆着是余情未了,惦念到人家屋里去了。 “孤还以为阿沁你天不怕地不怕。” 太子冷笑一声,近来怀王、晋王小动作频频,他惹了皇父不快,连遭斥责,心中本便不快,再听容沁此言,酒进得越发频。 “阿沁还怕死呢。” 容沁翻了个白眼儿。 “可那日孤见你,对国师大人也不是无意。” 太子幽幽地道。 “太子哥哥错了,试问这满大梁的待嫁女儿家,有哪个不倾慕国师这等人物?丰神俊朗,神可通天——” 便在这时,窗外一道雪白的匹练划过天际,带着万丈华光,穿透了一整个夜色。 宫殿内几乎所有人都抬了眼,往外看。 但见黑幕沉沉的夜,叫一道接天连地的白光划破,猛然暴起的光,几乎要耀瞎了人的眼睛。 郑菀不禁站了起来,几上的酒盅滴溜溜转了转,落到地上“啪”地碎了,酒液溅起,落了几滴在宫粉的纱摆上。 可谁也没注意到,连她自己也没注意到。 她手心死死攥紧了颈间的凤珑,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在扑通扑通狂跳,一颗心仿佛叫人攥紧了,半天喘不过气来。 等喘过气,人已经出了一身的汗,容怡在耳边轻声唤,“菀娘,菀娘……” 郑菀回过神来,脸越发白了。 镙黛问她:“小娘子,可是心悸又犯了?”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尚且辨不清,只觉方才那一刹那,仿佛有剑光透体,她躺于那华光之下,被森然的剑意一剑取了性命。 地是冷的,荒野漠漠,血还温热。 “小娘子怕是魇着了,不若去更衣室略作休息。” 镙黛看她惊疑未定,面色惶惶,不由提议。 郑菀点点头,愣愣地任她牵着走,她……确实魇着了。 那一剑透体的力道太清晰太冷彻,让她现在还浑身犯冷,只觉得血都快冻住了。 烬婆婆在耳边“咦”了一声,半晌道: “这般气运……怪道……” 郑菀精神一振,让镙黛将门带上,守在门外,急急将方才之事叙说一遍,问:“婆婆,可是上天与我示警?” “你且与我说说,你那情郎去了何处?” 郑菀将他去平乱的消息告知了婆婆。 “这便难怪了。”她道,“他突破了,你与他心脉相连,受他影响,也入了迷障。所思所见,均是你最惶恐之物。” “心脉相连?”郑菀一惊,“如何便心脉相连了?” 情蛊是同生,如何会…… “你这凤珑,与他那龙珏本便是一对仙器,放万年前,也是人人争抢之物,后来被一大能得去以仙人遗骨炼化,与他那妻子一人一对,只可惜……” 烬婆婆叹了口气,“不提这些,都是伤心事,等你得了润氺之精,正式踏入修道,自会知晓它的好处。” “所以,因着凤珑,我便与他心脉相连?” “是极,若你背叛,他将第一时间知晓。” “若他欢喜上别人呢?”郑菀好奇地问,“我可能知晓?” “等你修为超过他时,也可。” 郑菀恨恨地将梳子往桌上一撇:好生霸道。 “不过,你须得做好准备了。” 烬婆婆声音突然低沉下来,“时也命也。” “此地为养育他之山川水土,他平乱一方,救下无数生灵,自有功德馈赠,他突破之力,引得山川共震,河流共鸣,连带着那死死压制的子蛊,也牵动着翻了个身。” “也不知你情郎察未察觉。” 烬婆婆道,“小丫头,你……打算如何做?” 郑菀看着窗外,方才那威势赫赫的剑光已去,无所谓道:“粉饰太平,走一步、看一步喽。”可眼里却绝没有她说的那般轻松。 “笃笃笃——” 门敲了三下,还未等她回神,已叫人从外打了开来,太子醉意熏然地进门,见她端坐于梳妆镜前,便是一笑: “菀娘,孤是不是在梦里?” 大门“啪地”一下,被人从外关上了。郑菀只看见一截宫粉纱裙摆,那浅浅的桃花,倒与她身上这件一模一样。 “殿下,你走错地方了。” 郑菀知道,这是着了人道了。 快走几步,果然,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根本叫不开,喊镙黛也没音。 更衣室的熏香一向极浓,她第一反应是用盥洗盆内的水,将四角落地铜香炉里的香灰都给灭了,这世道,要坏一个女人的名节太容易了。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想再与崔望起冲突。 “菀娘,你在作甚?” 太子懵懵懂懂地看着她,只觉得她这般香衣染汗的模样,甚是让人着迷。 “殿下,菀娘在试图救你的性命。” 郑菀认真地告诉他:“国师与我说,你碰我左臂,便砍你左臂;碰我右臂,便砍你右臂,若旁的……便叫你大梁皇室倾覆,绝于此代。” 太子下意识夹紧了腿: “当、当真?” “千真万确。”郑菀点头,“殿下,你告诉我,如何过来的?” 宫内更衣室这般多,这般醉醺醺,如何能精准地找到她的房间,镙黛又去了何处?郑菀是绝不信镙黛会背叛了她去的。 “孤跟着菀娘你过来的啊。” 太子眨眨眼,“粉的,漂亮的。” 郑菀第一反应是柳三娘子,可她一人,恐怕还没有这般能量,既然将太子拖入水,恐怕还有旁的人在顺水推舟…… “菀娘,孤好热哦。” 太子拍拍脸,一张脸已经涨得通红,开始扯起对襟的带子了。 —————— 崔望披星戴月,一整个大梁,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到了。 宫中歌舞曼曼,人人饮酒作乐,见他来,还扯了他坐,崔望指着一个面熟的,大约记得对方总爱跟在郑菀身后: 第31节 “菀菀呢?” 容怡看着他,愣愣地道:“菀娘往更衣室去了。” 第24章 作践人 在容怡发呆的瞬间,刚才还在面前的年轻郎君瞬间消失了。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消失的,容怡只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凛冽,带着冰冷的肃杀,冻得她生生打了一个寒颤。 菀娘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她心想。 更衣室内,烛台已叫太子弄倒了。 幸亏郑菀见机得快,抬脚把火苗给扑灭了,不然皇宫说不得要走水了。只是这般一来,小小的静室内,便只剩进门口一盏琉璃宫灯还亮着。 豆绿笼纱罩住了幽幽之火,只照亮了门前一隅。 “太、太子,你冷静些。” 郑菀早跑不动了。 她已经围着桌子陪太子玩了许久的转圈圈,这十三层宫纱薄如蝉翼,看起来仙气飘飘,跑起来却是要死人的,尤其足底那一双珍珠履,半点不着力,累得她气喘吁吁,双腿跟踩在棉花上一样。 祸不单行的是,小腹还在那儿作怪,每跑一步,都能感觉底下汩汩流淌着的血。 “菀娘,孤、孤控制不住。” 太子脸红得快烧起来,同时烧起来的,还有他的理智。 在他朦胧的视线里,穿着一团粉纱的郑菀便似他幼时最爱吃的桃花糕,香气扑鼻,诱人至极。 “太、太子——”郑菀扶着桌儿喘气,“想想你的胳膊腿儿,想想你大梁百年国祚、千秋万代……” 太子哪有脑子想,他扯了外袍,又开始扯单衣,胸膛敞着像老鹰一般扑过来: “菀娘,你好香。” 香个鬼啊香。 郑菀只得继续逃。 边逃边砸,希望这里的大动静能将人吸引过来,可奇怪的是,闹了这许久,附近的羽林卫与宫婢都跟死了一般。 她回头看了一眼,没瞧见人。 再一抬头,太子却已经近在眼前—— 他猛地朝她扑过来。 郑菀“啊”了一声,转身向后跑,可是,来不及了。 随着裙摆叫桌腿儿绊住,她左脚绊住了右脚,正巧被太子扑倒在了地面。冷硬的石板地,以及成年男子的重量,生生砸得她痛叫了一声—— 太子却被一声叫唤弄没了神智。 “撕啦——” 随着一声裂帛声,郑菀半个肩头露了出来,配着这残破的粉缎宫纱、淋漓香汗,以及惊恐的眼神,组合成这世间男子都拒绝不了的曼妙风景。 “太子,你清醒点——” 可太子哪里有的清醒,双目充血着低下头来。 郑菀开始挣扎起来,可她那点花拳绣腿哪够人瞧的,太子看起来再温文,也是自小受武术教习师傅教导的。 不一会,双手便被剪在了头顶,太子弓下了身子。 崔望进来时,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花儿一般柔弱的女子,被人压在身下,他们肱骨相叠,手腕相缠,粉缎宫纱与金织蟒袍交缠在一块,玉色与蜜色相合,难分难舍,情意缱绻。 大门在他背后轰然倒塌。 门前的琉璃宫灯也随之灭了。 “崔望,是不是你?” 郑菀蓦地叫嚷了起来,“救我!” 她只觉浑身一轻,方才还沉甸甸压着的太子便像只风筝一般飞了起来,砸到净室的墙面,又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郑菀手足并用地爬起来: “崔望!你怎么才来?” 借着月色,她哭着跑到崔望跟前,捶他: “你怎么才来?我怕也怕死了。” 房内无灯,只有月色透过纱窗照进来。 崔望便站在半明半暗的地界里,垂目看她。女子鬓发凌乱,满面泪痕,好似当真惧怕,揪着他袖子的手还在瑟瑟发抖。 郑菀仰头,察觉他的眼神: “作甚这般看我?” 那边太子已经捂着胸口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跌跌撞撞朝走,嘴里唤着:“菀娘,菀娘……” 郑菀懂了。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眸中尽是受伤:“崔望,你不会以为我跟他……有首尾?” 崔望抿紧嘴,坚持道: “你让他碰了你。” “可——” “无甚可是,”崔望提剑,“他碰你,我便杀他。” “不成!”郑菀急得一把从后攀住他胳膊,牢牢拽住,“我不许你杀他!” “你欲为何?” “反正不能杀!” 崔望眼里先是惊,最后全成了怒,这怒落到太子身上,便成了要人性命的利剑。 他弹指一挥,太子脖颈前便多了一道长长的血痕,有殷红的血液汩汩流下来。 “一道。” “崔望,你混账!” 郑菀也怒了。 她来癸水,身体本就不大舒坦,再是胆气大,遭了这么一次,本就惶惧惊恐,崔望来是来了,救也救了,却只提着剑要杀人。 她眼眶红了,“太子无辜,他是叫人下了药,你看他可有一点神志清醒的模样?” “两道。” 又一道剑意从崔望指尖弹了出去。 太子痛叫了一声,神智终于从昏昏冥冥中醒来,发觉不独脖子,连脸上都刺疼刺疼的。 一摸,便摸了满手的血。 他吓得脸都白了。 “崔望,莫要继续了!” 郑菀试图用两只手去包住他的大手,不叫他动,“太子性命关乎大梁国祚,你莫动他。” “三道。” 崔望又是一弹。 太子这回叫得更凄惨,摸着左腿一个劲地喊疼。 “崔望!” 郑菀跺跺脚,“太子乃大梁皇室之人,身具龙气。” “那又如何?” 崔望兀自转过头去,“他碰了你。” 郑菀几乎要被他的执拗给气笑了。 书中太子对她不闻不问,她原先还怨,后来便想明白了,人生际遇种种,不过选择而已,怨人无用,不过当陌生人看待罢了。 既是陌生人,想平白叫她担一个陌生人的性命在身,便不该了。 太子便是要死,也不该死在这儿,死在怒极的崔望手中,她不希望太子是因她而死——毕竟那梦中说得清清楚楚,修玄修道之人,不到身死大仇绝技不会招惹碰身具龙气之人,谁也不知碰了会得怎样的因果。 而通常来说,下场都不会大好。 崔望身负大气运,自然不在乎,可她郑菀却不想挑战自己的运道。 想罢,她决定换个法子,不与他硬碰硬了。 她抬起头,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似乎一副被他气哭之样:“崔望,我不让你杀他,还不是着紧你?” “太子性命存否我不关心,可若因此影响了你,枉担了因果,可怎生是好?” “你莫要杀他,好不好?” 说罢,泪珠儿如明珠一般,一颗一颗滚落到了崔望的手背上。 “菀娘,原来……你竟是这般看孤的。” 太子突然不再叫疼了。 身体的刺痛,如何抵得上言语伤人?瞧瞧,他死或不死,她都不关心。 从前他总以为,纵是阴差阳错,可两人到底结识多年,便做不成夫妻,情谊也总要有些的。 可谁知,他心爱之人竟将他的性命,当成了讨好媚上的工具。 第32节 太子又看着崔望。 这人从来高高在上,他堂堂一国太子,竟成了他手中的牵线木偶,想割一刀便割一刀,想落哪里便落哪里,还摆出一副清高无尘的仙人姿态。 可笑,可恨。 这恨意一起,便全都流淌成了体内带刀的毒。 “哈哈哈哈哈哈可笑!可笑以极!” 太子笑出了泪,“女人的嘴,全是骗人的刀,刀刀伤人心。” “只是没想到尊贵的国师大人竟也会和孤一般,欢喜上这样一个女人。你落魄时,她便弃了你;你飞黄腾达时,她又转头示好。若有朝一日,你再次跌入谷底,她便又转投别的高枝!” “真心,真心值几何?” 郑菀柳眉一竖: “太子说得好没道理,你我之间,先退亲的,分明是你。” “那孤便问你一句,你我定亲之时,你对孤,可曾有过一份真心?” “——够了,你们前情为何,我不关心。” 崔望突然打断了两人。 挥袖一拂,一道匹练似的剑光在房中呼啸而过,如闪电惊雷,绕太子一圈,又倏忽回了他袖中。 “滚。” 他冷冷地看着太子。 太子愣愣地看着地上,那里落了一截断臂,崔望的剑太快,以至于地上一滴血都没有。很快,一阵锥心的刺痛出来,他却叫也不敢叫,咬着牙退出了更衣室。 郑菀愣了愣: “崔望,你断了他左臂?” 崔望不答,郑菀下意识仰头看,这才发觉那双冷寂深邃的眼里藏了某种叫人瑟缩的东西,冷而硬,锐而尖。 似乎是在太子说完那段话后,他便一直如此了。 “崔望?”郑菀歪了歪脑袋,“怎么了?” “我在瞧,你的真心。” 郑菀仿佛受了莫大的侮辱:“你信他,还与我在一块作甚?” “作践人也不是这般作法!” 第25章 惊风起 在郑菀的反问下,崔望又不答话了。 屋内的宫灯都灭了。 唯有一片银灿灿的月华从大敞的门洞里倾泻了进来,风吹得廊下的琉璃宫灯打着转,在地上留下一片深深浅浅的阴影,也吹得郑菀一阵瑟缩。 她拢了拢衣襟,然后徒劳地发现对襟那一块早叫太子扯破了。 便在这时,一件雪色长袍披到她肩上,带来一阵暖意。 郑菀仰起头,恰见到崔望收回的双手。他将外袍脱了给她,只穿着一件素纱中衣,袍角被风撩起,轻轻摆动。 若他继续冷言冷语,她反倒能竖起满身钢刺,可他突然这般,反倒叫她泪意盈了上来,紧接着,委屈、愤怒、惶惑,与恐惧,也蜂拥而来。 “崔望,你生气了?便因为我与太子这般?” 郑菀细声细气地问。 崔望垂目看着她,目光从她惨白的小脸,到她黑鸦鸦的长羽睫,最后落到长睫下一双清凌凌的眼睛上,干净、透明,仿佛天山之泉,此时映着对他满身心的信任与崇拜。 当真是一双很能迷惑人的眼睛。 崔望抬袖,“啪地”一物甩落郑菀桌前: “打开。” 郑菀看着桌上的东西,四四方方一个小匣子,这等小匣子通常是用来装首饰的。不知为何,她心生一股不详之感。 “这是什么?” 郑菀笑盈盈地打开盒子,待看到盒中之物时,瞳孔不禁缩了缩。 一只明珠耳铛,明珠通身圆润无暇,她曾经很喜欢,只是不知何时掉了一只,还剩一只如今便躺在她的妆奁里。 “呀,”她欢喜地叫了一声,“我还以为掉了,很是伤心了一阵。崔望,你从何处拾来的?” “燕春园。” 崔望道。 郑菀这才明白过来。 若要是在燕春园拾的,怕就是容怡生辰宴那日落了的,想来最大的可能,还是在与太子纠缠时落了—— 可这又如何? 除非……让他知道了什么。 “那日夜间折返,我在梨落苑后院拾得此物时,恰巧听到一对很有意思的话。” 他捏了个诀,一只通身翠碧的鸟儿突地凭空出现,绕着崔望飞了一圈,最后落到郑菀身前的桌上,张开嘴,一道细细的嗓音出现在空气中。 “红玉,快说说,今日我可看见你领着太子往梨落苑的那片后林子里去了。嘿嘿嘿,是不是与太子……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是一道略沉略低的嗓音: “胡说什么,是大长公主叫我不着痕迹地领太子过去。” “叫你领太子过去?为何?那处平时可没什么人过去。” “谁知道呢,贵人们做事总是神神秘秘的,大约是有什么讲究吧……不过,”这位叫红玉的压低了嗓子,“我回去时看见郑家小娘子往那边去了。” “……不能吧?莫不是给郑小娘子与太子创造私会机会?……哎,你说会不会是国师大人看郑家小娘子貌美,强逼太子退亲,可太子与郑小娘子不愿,才托到大长公主那里,办这宴也是为了成全两人?不然好端端的,亭主怎大办起生辰宴来了?” “我倒是听过一桩传闻,大长公主在闺中时与郑夫人私交甚好,……” 接下来,便是一些窸窸窣窣的碎嘴了。 翠鸟闭了嘴,郑菀还有点愣。 一双大眼里除了愕然还是愕然,心底却开始转起来,崔望当是早就知道了,此时才拿出来,大约是方才她与太子那般情状激怒了他。 只是这人这般不动声色的,不知知晓了多少。 崔望俯下身来,拇指和食指摩挲着她嘴唇: “你还有话可说?” 郑菀眨了眨眼: “你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实话。” “实话便是,那时你明明亲了我却总是避而不见,我甚是念你,正巧容怡生辰,便托大长公主将宴会办到了燕春园。” “继续。” 崔望不动声色地看她。 郑菀咬了咬唇:“接下来、接下来……” “接下来如何?” 她眼一闭: “是,我确实假借太子在试探你心意!” 话完,长睫便氤氲了一圈水迹,她睁开眼,试图将水汽眨去,急急道: “是,我确实很坏,很霸道。我既想见你,又想你念我,便用太子来激你!我想你眼里只有我,没有别人,想你为我生气、为我忧心、为我紧张!” 崔望看着她: “可还有旁事瞒我?” 他在试探自己。 郑菀让自己绷住了:“有。” “今日这事,便是别人陷害。”她道,“太子被人引来此处,让你见这一幕,便是想里间你我。崔望,你莫要上当了。” “我知晓。” 崔望沉默良久,在郑菀都快察觉不对时,终于开口:“你不会如此之蠢,在此时舍我而弃太子。” “崔望,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菀被他话中的计较刺中了,猛地睁大了眼睛,“你还疑我真心?” “瓜田李下,你不避嫌,此其一。” 崔望缓缓道。 “纵使太子不厚道,可你转头便利用于他,以他的欢喜来算计我的欢喜,手段太过凉薄,此其二。” “巧言令色,不尽不实,此其三。” 郑菀安静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她利用……太子太过了。 她将太子利用得越彻底,便将崔望推得越远。他从太子身上看到了过去那个拿着一枚玉佩却遭她打板子的自己。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是以,他断太子一臂,等的,是她对太子……哪怕那么一点点该有的善意。 她错了,大错特错。 郑菀的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 第33节 不,她还有挽救的机会。 她狠狠擦了把脸: “便我手段用尽,巧言令色,也不过是太过欢喜你。” 崔望沉默地看着她的泪。 “小望望,快去替她擦啊。” 耳边有人道。 崔望没动,他只感觉自己被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沉入水底,冰冷地审视着她;另一半,却融于烈焰,被这颗颗泪灼成了焦炭,替她揩泪、抱她入怀。 一半想信,一半却无法信。 “可还有旁事瞒我?” 崔望问。 郑菀一愣,再抬头时,脸上便有了些微赧然,两腮泛出一点酡红,她伸手抠着桌布一角,讷讷道: “有。” 他们这等人家要是哪家出了不大好的事儿又不想让人知晓,大都会主动抛出一件不会伤筋动骨的旁事儿来吸引注意力的。 郑菀心想,她那些要紧事儿一桩都不能漏,漏了就完了。 “柳三娘子身边的贴身侍女,是我的人。” 崔望的唇瞬间抿紧了。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小娘子,她低垂着头,露出头顶的一个漩,听说有此漩的人,天生便比一般人多一个窍。 确实聪明。 崔望转身便走,郑菀下意识扯住他的袍角,眼神露出自己都没察觉的惶急: “崔望,你去哪儿?” 崔望站住了,拉住他的手臂纤细柔弱,一挣便断,却似乎带了千钧之力。 他站了会,门外月色如朦胧照影,前殿丝竹歌舞之声传来,他垂目看了会,一抖袖,便将她的手振了,再次抬脚便走。 “崔望!” 郑菀在这一瞬间感觉到了恐慌,她提着裙摆迅速跟了出去,“你等等!” 男子的外袍太长,郑菀左脚踩到袍摆,绊了一下,重重地摔在了门槛上。 门槛石又冷又硬,可她像是没察觉,迅速又爬了起来: “崔望!崔望!” “我曾为你受万剑穿身之苦,这你也忘了吗?纵使手段不对,你也不该疑我真心!” 郑菀急急道。 这明明该是她的杀手锏。 崔望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招来长剑,踏剑而去。 华光匹练在天际一闪而逝,郑菀看了一会儿,直到耳边传来一阵软底鞋接触地面的小碎步声,才拍拍手,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 崔望不在跟前,她也无意再扮小可怜儿样了。 “郑小娘子,您、您这是发生了何事?可需要叫人?” 两位宫婢看清了郑菀的装束,对视了一眼,冲了过来。 “替我去寻一下我的侍婢。” 郑菀缓缓道,“另外准备下车架,我要回府。” “喏。” 宫婢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应承了下来。 郑菀坐上车时,镙黛终于找到了,她被人打晕在侧殿的耳房,醒来时问起却一问三不知,而此时宫内也已经沸沸扬扬地传起太子一臂突然消失的离奇之事。 太子迷迷糊糊,只说是梦中不见,圣主勃然大怒,开始封宫细查。 而此时的郑菀已经坐着车架往国师府而去。 —————— —————— 国师府书房。 “小望望啊,酒入愁肠愁更愁,别喝了,再喝就醉了!再说,人在江湖走,哪有不挨刀!” “理理我嘛,小望望。” “望仔,小望,旺旺!告你啊,再打雷发大水,你老祖宗我就要造反了啊。阿嚏!喝,喝,喝不死你!你喝死了也没用,让小姐姐哭的男人,都不是好男人!” 崔望灌了口酒。 窗外树影重重,梨花白入口涩喉,他眼前似乎出现了重影。 他睁眼看了一会,突然捂了捂胸口,热的,活的。 他自己给自己倒。 在老祖宗契而不舍的念叨里,突然笑了一声。 “……老祖宗,你以前经常唱的一首歌,怎么不唱了?” “什么歌?” 崔望轻轻哼了起来:“……小和尚出门去化斋,老和尚有交代,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见了千万要躲开……千万要躲开……” 他声音清冽,如漱玉磬石、清风过林,这般唱腔滑稽古怪的一首曲,由他哼来,竟添了一丝伤感。 “疯了疯了,我家娃疯了。”老祖宗捂住耳朵,躺平任狂风暴雨夹着他,卷来卷去,卷来卷去。 “……老祖宗,她方才一哭,我差点便又心软了。” 老祖宗终于叹了口气。 爱啊,让人神智冥冥,神魂颠倒。 便在这时,“笃笃笃——” 一阵敲门声响起,“国师大人,我与你送解酒汤来了。” 第26章 露馅啦 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了。 月色倾泻一地,紧接着,是一截粉缎宫纱裙摆,一个纤细的身影轻盈地迈了进来。 柳依将养了大半个月,略略长了些肉,比起一开始的瘦,现下看上去要舒服和婉些,此时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木盘,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书桌。 “大人——” 柳依唤了一声。 摇曳的烛影里,男子往常幽邃冰冷的双眸染了一点红,看人时带着凌凌水意,柳依心跳得快了一拍,禁不住垂下头去: “臣女来给大人送醒酒汤。” 她能感觉到国师大人的视线在她的身上凝了凝,最后落到她的脸上。 “柳三娘子?” “是、是臣女。” “以后莫要这样穿。” 柳依心里难堪,却还是咬着唇轻轻应了声“是”。 “下去罢。” “大人!”柳依下意识抬头,等接触到崔望眼神,忍不住一缩。 他又成了神山顶上那不染纤尘、不沾俗世的仙人了,看她的眼神,便仿佛她只是山涧的石头、路边的草木,不值一提。 可柳依分明记得,崔望看郑菀时的眼神不是这般。那时,他的眼里有灼热的火焰,有温暖的潺溪,有朗月清风,有朝霞旭日—— “这醒酒汤臣女煮了很久,很是爽口,大人不妨进一些。” 崔望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突然问: “你意欲何为?” 柳依一愣,继而露出一抹柔柔的笑意:“臣女怕大人醉酒伤身,才送了这醒酒汤来。” “不必。” 崔望往白玉盏里倒满,仰脖一口灌下才道,“我想醉时不需,不想醉时不醉,拿回罢。” “大人!” 柳依退后一步,以头触地,“大人何等尊贵,为何要在此为区区一介凡女借酒消愁,黯然神伤?” 房内沉默良久。 便在柳依跪得一身冰冷时,眼前突然出现一截雪色袍摆,袍边有暗纹隐隐,仿似天边云彩。她攥紧想上前去触一触的十指。 “今日之事,你参与了多少?” “臣、臣女不懂大人何意。” 柳依仰起头,不意一道厉风当胸打来,将她打得整个人都被飞了出去,重重落在了地上。 “大人!” 她喉头一甜,一口血便吐了出来。 “巧言令色,不尽不实,今次便当是教训。”崔望冷冷道,“滚。” 第34节 “大人!”柳依猛地膝行至前,“大人且听臣女一辩!” “是,臣女有错,臣女错在没有及时告知郑小娘子宫中有不利她之事,可臣女为何要如此做?” “这大半月来,便臣女从府中躲开,亦免不了受她讥嘲、苛责,再说臣女的簪子——大人难道从未怀疑过?上京城里谁人不知,郑小娘子自小便骄横跋扈,公主车架见其都需暂避锋芒,为何独独一开始便对大人做小伏低?” “此间零零种种,大人难道都看不清么?” 房内一时陷入死寂,唯有窗外风摩挲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响。 柳依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低垂着脑袋,只觉头顶视线灼热,仿似要将她烤了一般。 良久: “与你何干?” 柳依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伏地再拜,起身时道: “臣女只是不愿再见大人受人蒙蔽。大人当是天上月,云中鹤,天高地阔任其遨游,而不是受困此间,不能自拔!” “如此看来,这般夜里,你穿着与她一样的衣裳、提着汤来,却是要告诫我,莫要耽于女色?” 崔望顿了顿,“可在我看来,你打的,不过是与她一样的主意。” 柳依脸唰的红了,举手盟誓: “大人或可嘲笑臣女不知廉耻,可臣女对大人之心,绝无半点虚假。如有虚假,愿遭天打五雷轰!” “我修道之人,每一誓,都会应验。” 崔望道。 “愿为大人肝脑涂地,九死不悔。”柳依深深地拜了下去。 崔望沉默地看着她的投诚。 这人于他最落魄时救了他,甚至为他抵押了为数不多的首饰,此时这般情真意切,他那颗石头心,竟仿佛被冻住了一般,激不起一丝涟漪。 “可怜天下痴情人。” 老祖宗道了一句,“小望望,你艳遇不浅啊。” “老祖宗不是与我说无甚异象么?”崔望突然道,“既如此,不如来验一验?” “验哪个?” 便在老祖宗的纳闷里,崔望突然俯下身去,似兰非兰的香气笼罩住了柳依,她听他道:“伸出手来。” “是。” 柳依纳闷地伸出手,却叫眼前之人一把攥住了。 他指尖冰凉彻骨,雪色的袍子滑到她腕间,带起一阵痒,柳依心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可很快,她便察觉到了不对。 他握着她的手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很快,颤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柳依抬头,却见朦胧月影里,男子冠玉一般的脸上竟开始往下淌汗,不一会,下颔处的汗滴竟似汇成一串,打湿了前襟,因格外白,额头爆出的青筋便格外清晰,似乎在忍受非人般的苦痛。 “大人?大人?” 柳依下意识想环住他。 手到中途,方才还合上的门却叫人一把推了开来,一截粉缎宫纱进来,连着一道人影,一下子冲到她面前,将柳依撞开了。 她膝盖磕到地上,犹自回不了神。 “郑小娘子?” 柳依讶然地看着对方。 只见这融融烛光里,郑小娘子瞪着她的眼神,仿佛要生吃了她。 “你假借我在此,意欲何为?”她一边抱住崔望颤抖的身体,一边转过头,吩咐门外候着的仆妇,“将柳三娘子看押起来,等大人醒来后定夺。” “郑小娘子,你误会了。” 柳依看着一左一右过来押她的仆妇,摇头,“大人,救我——” “慢着。” 崔望拂开郑菀双臂,缓缓站了起来。 “将三娘子送回客舍,好生伺候。” “崔望!” 郑菀跺了跺脚,转过头正欲说什么,待对上崔望的眼睛,却什么都忘了。 她从未见过他用这种眼神看她,冰冷的,仿佛可以将世间一切都冻住、都摧毁殆尽,那万里星河,都成了亘古的冷寂。 第27章 摊盘啦 “崔望,你怎么了?为、为何……这般看我?” 郑菀被他看得毛毛的。 月夜过分安静,国师府连一声虫吟都没有,仆役们纷纷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崔望将手缓缓纳入袖口,他胸前仿佛被人按了一座活火山,可乱窜的情绪却始终找不到出口,只能变为底下更汹涌的岩浆。 “送柳三娘子回客舍。” 他道。 “崔望!” 郑菀不赞成地道,“她——” “送!” 窗外一群在树上做窝的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 仆妇们也被吓了一跳,忙不迭地蜂拥到柳三娘子身前,恭恭敬敬地道了个“请”字。 在她们印象中,国师那就是真正餐风饮露的世外神仙,别说与她们说话,平时连表情都少有,此时却暴躁得像换了另一个人,让人看着心惊肉跳。 柳依不明白发生了何事,担忧地看了掩崔望,最后在对方冷漠的视线里福了福身: “臣女告辞。” 一群人呼啦啦作鸟兽散。 房中又只剩下一盏灯,以及崔望和郑菀两人了。 郑菀这才发觉,崔望有些不对。 修道之人从来清凉无汗,可崔望的额头、鼻尖还有细密的汗珠儿沁出,唇色发青,好像刚刚经过了一场大病似的。 “崔望,你怎么了?可是何处不妥?” 郑菀只想到境界突破可能遭了点难,从腰间拿出帕子来与他擦汗,谁料竟被他像躲瘟疫一般向后躲了开来。 “滚。” 郑菀脸色顿时便有些难堪。 谁都不是铜墙铁骨打的心,她连夜赶来,早先在马车想好了,一会该如何做小伏低地将人哄回去——可临了,竟叫他眼神刺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崔望平时明明挺好哄的,哭一哭,再软软说上几句好话,事情便过了。 “崔望,你以后……”郑菀眼泪在眼眶里滚了滚,又落下来,“当真要不理我了么?” “郑菀——” 崔望垂目看她,突然笑了。 “你此时的泪,是真是假?” 郑菀一愣,抬起头时,面上的表情便带出错愕。 崔望又捏起她的下颔细细打量,肤如凝脂,眉似远山,当真是脂粉都嫌污颜色的清艳,他又问: “这副漂亮的皮囊下,又生了几张面孔?” “崔望你这什么意思?” 郑菀后退一步,意欲拂开他手,谁料他手指便似铁钳一般将她牢牢钳住了,她下颔被捏得生疼,“崔望,你是不是看上了那柳家三娘子?想把我撇开提前说一声便是,何必这般中伤人?” “中伤?” 崔望一哂,“郑菀,何人口舌之利,能及得上你?能哄人心肝,剜人心肠。” 郑菀直觉不太对,可又想不出哪里不太对,眼前的崔望讥诮、冷峻,尖刻到简直前所未有。 “你现下说话,才真的是剜人心肠,”郑菀咬着唇,只觉得他此时仿佛冻成了个冰刺猬,让人无处下口,“到底发生了何事?” “你想听?” 郑菀点头:“是。” “那便听一听罢。” 崔望拂袖,一阵风卷着大门给关上了,与此同时,一只紫檀木长匣蓦地甩到郑菀面前,“啪”地打开来。 片片纸片被风吹散开来,可又在郑菀面前排成了一排。 她睁眼瞧着,却听崔望道: “大梁皆知,郑氏菀娘书画双绝,却无人知晓,她左手一笔瘦金体力透纸背、如银钩铁画。菀娘,”他缓缓侧过身,在她耳边道,“你是不是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郑菀脸色倏地白了下来。 三张素笺做的蜡纸,被压得平平整整,摊在她面前。 崔望道:“念。” 郑菀拈起一张纸: “梅园煮酒烹梁雁。” “燕园林中会锦裘。” “柳絮惊风落桂西。” 第35节 这是她递与大长公主的蜡丸,一共三张,乍一眼什么看不出来,便是落入旁人手里也不过是当废稿一张。 可她明明嘱咐过安庆姨要烧掉的,为何会落入崔望手里,又被整整齐齐地列她面前。 莫非是安庆姨卖了她? 不,不可能。 “修仙者手段万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崔望直起身来,“不过这三张纸,我一直还未想透彻,这第二张,如今是明了,燕春园引太子相会,第一张,又是梅、又是酒,还有梁,我思前想后,便是上次梅园时你要找姓梁的麻烦,可是那梁国公次子?灌酒?联系得上……还有第三张,菀娘,可否与为解读一二?” 郑菀唇间快咬出了血,张口时下意识要扯一抹笑,却被他阻止了。 “莫笑,这般强颜欢笑,着实不大好看。” “这第三张,可是讲让柳依远嫁贵溪?” 郑菀心扑通扑通跳了起来,此时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知道了,他早心如明镜,却只看着她在那穷折腾。 当真可怖。 若如此…… “你——” 郑菀声音涩哑,在不知多方掌握了多少情况之时,她一字都不敢说,怕说多了漏底,说少了也漏底。 当真是前也难,退也难。 “我上界玄异之事、玄异之人繁多,有一种人,天生通明,在即将遭逢大难时,会心生感应,对未来如何提前预知,菀娘——你可是如此?” 完了,他都知晓了。 郑菀压下慌乱,下意识想揪他袍角,谁知这回,他竟不让抓了。 她应该透多少呢。 “所以,你与我从相识,到幻境,甚至到现在,一步步,皆在你计算之中,是也不是?你知晓多少?” 郑菀摇头:“不,不是。” 她道:“并非全部是算计。” 郑菀料想,崔望也只猜她知晓一部分,却绝不知道,她几乎看到了他整个人生。 她摇头: “有一日,我阿耶突然被罚跪安雎门,那时我与你是第一次见,崔望你可还记得?” “记得。” “我当时晕了,叫御医一块送了回去,若你打探仔细,该知晓,我素有心悸,每每心悸我郑家都遇大事,此次也是一夜听风雨,醒来时隐约看到一些。” “看到了什么?” “便看到我郑家满门倾覆,我、我会受颠沛流离之苦,徒徙三千里,最后凄惨而死,我阿耶阿娘都会死。”郑菀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便有了笑,“上苍垂怜,与我示警。” 崔望阖起了双眼,只觉得那灌入腹中的梨花白从脑子里褪去的干干净净,拨开迷雾,方见青山。 “所以,你便百般讨好我?” 他沉声问。 “那我该如何呢?”郑菀惨然一笑,玉白的小脸此时全是瑟瑟,仿佛受了霜打的花儿,“我不想坐以待毙,寻一线生机,有错么?” “……我知你会在梅园出现,却不知会在何处,只是听闻从前欺负我之人也会去,便想叫他们出个丑罢了。” “鸡血石簪子又如何解释?” “自然是打听得来,当年之事虽说隔了有六七年,可要真打探,还是能打探得出来的,那柳家庶女救了人,又多了一支簪子,簪上有个‘崔’字,不难猜。” “你早知道石舫上有幻境?” 崔望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压下快将心尖烧成两瓣的岩浆。 “这我如何会知?” 郑菀瞪大眼,眼里全是好奇,“大人那边的通明之人,能知晓旁人的命运么?竟如此神异。” 崔望问老祖宗: “通明之人除了预知切身命运,可还能看到旁人的生命轨迹?” “你当是看说书呢,想看就看啊,他们这等人得天眷顾,有一线生机,可也只看得到与自己切身相关的,至多血缘至亲还能一起看些,但大都是零碎不成型的。” 崔望不作声。 他只觉得自己身体快被烧穿了。 火山底下的岩浆,一半成了烈焰,一半成了死水,他的心口一边被火烧,一边被冰冻,搅和得他—— “这般看来,你对我所谓真心,全是算计。” 他缓缓道。 便在这等痛感里,崔望居然麻木了。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假,只待去了玄苍界,解了蛊,这所有种种,便都会烟消云散。 第28章 剜心肠 窗外是暮霭沉沉的夜,更夫敲起了梆子。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月亮悄悄地躲进了云层后面,崔望面色掩于烛火,郑菀一时瞧不真切,只能瞧清他挺直的鼻梁下,一双薄唇紧抿。 听闻唇薄之人最是薄情,可郑菀能忆起的,大都是那双唇的温度,冰冷的,需要摩挲许久才攀升起一点儿热度。 “郑菀,你可以走了。” 崔望突然丧失了继续听她辩解的兴趣,觉得一切都没甚意思。袖口风动,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请。” “不,我不走。” 郑菀忽而生出一种感觉,若此时走了,恐怕以后都将再踏不进国师府半步。 她快走几步,一把抱住崔望,双臂紧紧地环住他,摇头道: “崔望,我不走。” 她抬头,一张脸已是泪流满面,“崔望,你别赶我走,我不走,我对你是真心的,你信我……” “我真的是真心的。” 郑菀喃喃道。 “真心?” 崔望站在原地,只觉得这凡尘的夜,也没什么不同,该冷时还冷,只是终究太过污浊了。“哪儿来的真心?” “……骊泗汤前你救我免于落水,石舫上你为我弹琴伴奏,那时,你并不是国师,我便已倾慕于你,后你成了国师,”郑菀顿了顿,“我既欢喜你是国师,因为我欢喜之人便是我即将讨好之人;又厌憎你是国师,只因从今往后,我对你的欢喜都要掺杂上利用与讨好。” “而你在须臾之地,那般险境依然坚持带我下崖,救我于狼群……你这般好,怎能叫我不欢喜、不动心?” 郑菀声音低了下去,“那时,我是真心的。” “所以我斩狼力竭时,你相扑过来也是真心?” 崔望淡淡地问。 “是!当然是!” 她的眼里流露出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便仿佛是孩童意图在向尊敬的大人证明自己,“我那时只是想去接你。崔望,我手都断了,很痛。” “郑菀,别骗人了。” 崔望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却被郑菀抓住,又迅速扣了上去,她摇头,眼泪不住地流,“崔望,你信我,我没骗人。” “我那时真的是想救你。” 她执拗地道。 “那传送阵前扑来,替我身受那乱箭穿身之苦,也是为了救我?” “对着此物说。” 但见拂袖一挥,一株眼熟的青碧植株落地,见风就长,不一会便长至一人高,抽条、舒展,直到最后在顶端生了一枚朱果。 “说!” 郑菀瞠目结舌,一时口不能言。 她原以为此物神异,崔望上回用了,后来没见再用恐怕是没了,没想他竟还有一枝,还在此紧要关头对她施用。 “烬婆婆,烬婆婆,快帮帮我。” 烬婆婆慢吞吞出来,见此,只道: “此子心绪翻涌,以我灵魂之力,或可能瞒过。” “说。” 便在郑菀张口要回时,却见崔望抬袖弹出一道紫色雷罡,那雷罡倏忽而去,将青玉碧株打得焦黑一片,朱果顷刻化成飞灰。 “崔望!我还未答。” “我替你答。” 崔望缓缓道,“你以性命作赌,便是为了趁我心防大开之际,于我身上下蛊,当真好心计,好决断。” 郑菀心内巨震,他竟知道了?! 他何时知道的? 她抬头,泪水凌凌,眼已经叫泪糊了,“崔望,崔望……我不过是太欢喜你了,我做尽所有、拼却性命,也不过是为了让你哪怕喜欢我那么一点儿,我不愿意叫旁人分去你……” “……崔望,你信我……”郑菀踮起脚尖,双手攀住他脖子,将面孔往他脸上贴,继而又用唇去触碰他的唇角、脸颊,眼睛,“崔望,我慕你爱你敬你,不能没有你……” 泪水打湿了崔望的前襟,他能感觉两人相贴之处湿淋淋的。 第36节 她的泪不断地滚落下来,沾湿了他的嘴角,他的脸颊,最后又钻入他的衣襟里。她毫无章法地亲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又绝望又恐惧,便像是猎人面前走入绝境的麋鹿,试图用最后一点儿微末的东西打动他。 崔望推开她,心口处被她泪水浸湿的在发疼发烫,可他感觉前所未有的清醒。 “走。” “不,”郑菀摇头,双臂将他脖子环得更紧,她将脸埋入他的肩胛骨,执拗地道,“我不走。” 可突然,她死死抱住的人消失了。 在抬头,便看见崔望站她一丈远,“崔望!” 郑菀下意识向前,谁知却被一把剑抵住了,郑菀是第一次这般清楚地瞧见崔望的剑,剑鸿若流光,极美,极亮,也极冷。 冷芒在她脖间吞吐不定,好似随时要割断她脆弱的脖子。 “再往前一步,杀。” 郑菀不信,摇头: “崔望,你不舍得杀我。” “你可以试试。” “杀了我,你便会死的。” 郑菀咬着唇儿,泪珠儿扑簌簌落。 剑鸿的光将房间照得纤毫毕现,也将她面上的哀凄与痛苦、绝望照得清清楚楚,崔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是古井无波: “你大可一试。” 郑菀看着他的眼眸,他又变成初见时那般了。 她跪于安雎门前,大雪纷扬,他撑着竹墨伞经过,无意瞥来时她不过是一道蝼蚁,他对蝼蚁的好奇,仅限于幼年被她打过一顿板子。 可后来明明不一样了。 虽然大多数时候依然面无表情,可她分明能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缓而又缓地化开,他渐渐有了温度,像个人了。 偶尔也会对她笑。 可此时,他收回了对她的特殊,她便又成为匍匐在地的蝼蚁了。 他眸光凛冽,若刀锋刻骨,郑菀清清楚楚地明白,崔望说的,是真的。 那个除了剑,对一切都毫不在乎的少年剑君回来了,他说杀她,便是真的要杀她,他甚至对他自己的性命也并无顾惜。 图穷匕见之机已到。 郑菀知道,再多的泪已于事无补,她将脸擦净: “崔望,你可还记不记得,你之前答应过我一个生辰条件?” “记得。” “你愽凌崔氏一诺千金,从无背诺之人,是也不是?” “是。” 郑菀朝前摊开手: “那我要你手中的润氺之精。” “便是此物?” 崔望拂袖一探,凭空一抓,手中便已经出现了一只白玉净瓶,不说里面之物,便是这瓶身都极尽华美,一整块通透的羊脂白玉,望之盈盈若有光。 他将瓶盖一拔,一滴比泪珠儿大上十倍的水珠儿便落到了他掌中。 那水珠儿竟是凝固的,落入崔望掌中,久而不化,郑菀看去,便只觉天地间,再没有哪一滴水能比它更纯净,更柔润,更让人目眩神迷。 她伸出手去。 却见方才还面无表情的崔望突然攥紧了拳头,在烬婆婆的尖叫声里,这润氺之精从凝珠儿变成了滴滴答答的水,从他指缝落到了地上。 “造孽!造孽啊!” 烬婆婆指天骂地。 崔望重新摊开手掌: “我手中已无润氺之精。” 不必践诺。 郑菀猛地看向崔望,那双眸里的凛冽消失不见了,唯余深刻的嘲讽,仿佛在说,看,你汲汲一生,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有。 “换一个罢。” 郑菀突然捧腹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变成了哭。 她红着眼睛问:“崔望,你为什么要这般?我不过是想求一个对你们来说,最普通不过的机会,为什么你要毁了它?” 她再也修炼不了了。 崔望把润氺之精毁了。 崔望漠然地站着,一言不发。 郑菀最恨他这般,便似她是地上汲汲营营的蝼蚁,他是天上不染纤尘的流云,她是地上泥,他是天上月,她徒劳一生,他却只需站着,接受上苍对他的厚爱与供养。 “我恨你,崔望!” 她揪着胸前的衣襟,那里又开始疼了起来,“我也有过真心的!崔望,是你不要,你打伤了我,是你把我往外推的。” “所以,你便对我下蛊?” “是!我只能对你下蛊。你这般铁血心肠之人,我除了对你下蛊,还有什么办法?从结识开始,你便时时审慎,以百倍千倍之镜照我,我除了下蛊,还有什么办法接近你?” “荒谬。” 崔望看着她,“是你太贪,你既想要保住全家,又想修炼,还想要我,郑菀,这世道不是围着你转的,你想要什么,便要什么,要不到便撒泼哭闹,使劲手段。” “是!我知道!” 郑菀咯咯笑,“我便是太知道了,世界是围着你转的,崔望,你不是问我有没有过真心么?没有,我告诉你,你说的很对,我对你全是算计,没有一刻有过真心!” “太子如此,你也如此!” 房间整个儿静了下来。 崔望突然觉得自己连废一句话的兴致都没有了,他拂袖直接将她送出了书房,房门“啪地”一声合上了。 郑菀站在走廊的台阶下,中庭内月色许许,却照得她浑身发冷,周围若隐若现的视线让她下意识挺直了背脊,她抚好起了褶皱的裙摆,抬脚走了出去。 “小娘子,你等等我。” 镙黛追了上去。 仆役们面面相觑,遭了,看起来……郑小娘子失宠了。 郑菀坐着车架回到家中,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时,天已大亮。 她叫了声人,没叫到,掀被下了床。 这时,镙黛惊慌失措地进门: “小娘子!国师大人上界去了,走了!” “走了?”郑菀手一紧,很快便若无其事地道,“走了也好。” “可、可是——” 镙黛急急道,“国师大人将柳家那位三娘子一并带走了!” “哦?” 郑菀面色波澜不惊,“伺候我盥洗,我要去阿娘那请安。” “是。” 镙黛福了福身,胭脂一并进门来,领着小侍女们服侍郑菀净牙、漱口,盥面、上妆,等要换衣时,镙黛突然“咦”了一声。 小娘子穿了素白中衣,斜襟对口的样式,露出一截纤细白净的颈子,颈子上还挂了上回生辰时国师大人“开过光”的凤佩。 可这凤佩看起来,似乎与往常不大相同。 “怎么了?” 郑菀低头,没发现什么异样。 镙黛挠了挠脑袋,想来想去也没想到哪儿不一样,继续伺候着郑菀将换上新做的襦裙,一水的轻红色,在披披帛时突然想了起来。 她一拍脑袋,“小娘子,你的凤佩下面何时多了一串珠子?” 郑菀低下头,雪白鲛丝串着的凤佩下,多了一粒幽蓝的水珠儿,圆溜溜的,便像是她最爱吃的水晶丸糖。 她觉得有点眼熟,可想一想,又与昨日见的不大相同,这粒珠子里,还带着幽蓝幽蓝的水头。 “烬婆婆,烬婆婆。” 郑菀喊了一声,“你看看,这是何物?” “润、润氺之精?!” 烬婆婆惊得声音都变调了:“还是三千大界几十万年才能诞出一颗的极品蓝沁氺丸!” “哎哟,丫头哎,这可比昨天那颗小珠子好太多太多了,有这个,你非但能通窍,还能通百窍!” 第29章 解情蛊 与崔望决裂当晚,郑菀做了一个极古怪的梦。 梦中她感觉自己在一路往下掉,崖底是不熄的岩浆,便在快掉入崖底时又被人信手栽入了土坑,坑外有人在往里填土。 她漂亮的小脚丫给淹了,接着是细白的双腿,再是腰,等土埋到胸口时,她哭着求坑外的人别填了。可没用,土依然在往上升,淹过她的喉咙,没过她的下巴,最后封起了她的求饶,便在快淹没她的鼻尖时,天际冒出一只大手,揪着她的发髻往上轻轻一提,而后便像那被鲁智深倒拔的垂杨柳一般被人连根拔起了。 剧痛中,郑菀醒了。 是以,在听到烬婆婆说此物是更厉害更极品的“润氺之精”时,她突然想起了那个梦——这般说来,莫非她果真是崔望口中那所谓的“通明之人”? 继而又想,若果真如此,梦中拔杨柳的恩公是谁呢? 第37节 郑菀下意识便想起了崔望那张神佛难近的脸,不过顷刻又否决了,说是崔望,还不如说是凤珑自己结出来得靠谱。 “婆婆,‘通百窍’是何意?” 郑菀对修道的理解全从梦中得来,便是这梦,崔望回上界到修成无情道主这一段经历,更是囫囵吞枣、走马观花,是以,她对所谓修道其实一无所知—— 只知修至大乘,便能身化道法,与天同寿。 “先说窍罢。” “身而为人,自出生起,体内便自带七百二十窍,其中有命窍三十六,能修玄修道者,这三十六命窍,必有一窍与外界相通。而你们普通人,也就是凡人,便是那一窍不通的蠹物,与天地元气生来不合,体内也不会生出元根。” 郑菀若有所思,怪道烬婆婆当初说她体质殊异,她虽是一窍不通,可却生有元根。 “如你这般体质,婆婆我活了这么多年,所见不超过三个。既是纯阴之体,又是纯元根骨,本是修玄修道的极品苗子,可偏生又一窍不通——” 烬婆婆道,“这等人,要么超凡超圣,要么一生碌碌。” “婆婆认识的上一个,是超凡还是碌碌?” “上一个啊……” 婆婆仿佛陷入了回忆,不一会又凶巴巴了,“管好你自己的事儿!” “……哦。” “然后呢?” “修玄修道,一便是要以这窍与天地元气沟通,窍越多,能蓄元力便越广,海纳百川,同境界者,通窍越多,元力越满,你此蓝沁润氺之精通窍,比普通修者足足省了百年功夫!那玉成境,便是以百窍为标志。”烬婆婆唏嘘道,“我原先还在想,比起大多数修炼者,你起步太晚,竟未想竟有此奇遇,反倒比许多人快了一步。” 郑菀却想到上回在幻境时,烬婆婆说过,灰狼是守中境,崔望便是玉成境。 “那崔望也通了百窍?” 烬婆婆怜悯地看她一眼: “你那冤家天生便是无垢琉璃体,所谓无垢琉璃体,七百二十窍,窍窍皆通,妙法境前,突破便如吃饭喝水一般轻易。而他现在已是知微境咯。” “可我如今也是玉成境了。” “你想得美。” 烬婆婆给她破了个冷水,“好比说窍是你身体与天地沟通的渠道,可不修炼,何来元力蓄积?便这元力蓄积,还与元根相关,分下、中、上,以及仙四品。” “仙品我活了几万年,便只见过一个。” 郑菀心生不妙之感,果听烬婆婆道,“便是你那冤家。” “老天爷可真不怕把他亲儿子养得肥死。” 烬婆婆看出她脸上的酸意,“你昨晚不还恨他恨得要死要活,如何现在倒只是酸一酸了?” “大约是……”郑菀眯起眼笑了,“我原先当他是天,以为这天没了,地便塌了,如今地没塌,还有路,自然便不气了。” “行了,不说这等不相干的,你这纯元根也是极好,上品水属,与这润氺之精极其相合,说不得会有特殊的变异,不过,在通窍之前,你需寻有天地元力之处,这凡尘,实在太过污浊,怕是……不好找啊。” 郑菀倒想起第一回 见崔望,他何处不呆,非要呆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梅园有一株雷击木,半生半死——” “半生半死的雷击木?”烬婆婆喜出望外,“丫头,原当你气运极差,霉运罩顶,如今看来,倒也不差,这等阴阳相生之地,元力必定充沛,走走走,快些去。” “……梅园为皇室所有,只在年末上林宴时才对百官开放,平时外围都有京畿卫守着,怕是不好去。” “要不你便在太子、怀王,晋王中选一个?”烬婆婆无所谓道,“等你当了皇家的儿媳妇,进去也不难。 郑菀却觉得甚难。 太子已经得罪了,晋王、怀王大概率也不会娶一个被“大人物抛弃”的女子…… “婆婆你便不会障眼法?我看崔望那障眼法甚是厉害。” 郑菀悻悻道。 “婆婆还需把这力攒着替你寻一寻界门呢。” 郑菀奇了: “崔望上次与我说,界门只能用一次,一次过四人,如今竟还没碎?” “没碎,”烬婆婆也奇,“大约是有什么变数。” ———————— 玄苍界。 崔望御剑落了地:“到了。” 柳依还没睁开眼,便感觉自己被一阵风推落在了地,眯眼看去,这漠漠黄沙里,出现了一座城池,城墙高逾百丈,两根汉白玉一左一右,如同两位门将守在城门左右。 有三三两两的行人经过,过时还纷纷看了她一眼。 “这是……” 柳依抬头要问,却见崔望已在百米开外,下意识便跟了上去。 “此处便是玄苍界,庹默国。” 崔望看了一眼,“你在此生活便可。” 柳依看他要走,下意识便跟了上去: “大人!您要去往何处?臣、臣女人生地不熟,实、实在不知该如何生活。” 崔望停住脚步,柳依被他一眼扫得遍体生寒,便在她欲再进一步时,足间却仿佛被针扎过,疼得快叫了起来。 “你我因果已了。” “可臣、臣女,”柳依抚了抚脸颊,泪眼涟涟道,“臣女在此,既无家族庇佑,又生了这副颜面,恐怕会被欺辱至死。大人当真忍心?” “与我何干?” 崔望看她一眼,好似在当真奇怪,她为何会提出这等问题。 清如许的双眸里,映着这天、这地,唯独没有人,柳依惶然地站在原处,不明白为何会如此,一个闪神的功夫,前方已经不见人影。 再追出去,天地茫茫,哪里还看得到那个人。 老祖宗看着远处那失魂落魄的女子,啧啧了两声: “小望望,你这是管杀不管埋啊。” “哎,小望望,你咋想的?这么一走了之,是真生小姐姐气了?” 崔望充耳不闻,心念一动,已是风动万里,不一会儿便已经到了一处修仙道坊,以玉石破开障眼法后,到了一处道坊,名为“七宝楼”。 七宝楼内只得一位入元境的店小二,正趴在桌面昏昏欲睡,等崔望进来,那睡意全给唬没了。 他往旁边的鉴明镜上一看,嗬,竟然是位知微境的真君! “不知真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他们这处坊市,平时无甚大人物,莫说真君,连玉成境的真人都少有,小二战战兢兢地陪着,谁知这位真君四处看了看,问他: “新翼真君可在?” 新翼真君呵呵地从门口出来,一见他眼睛便是一亮: “离微小友,啊不,离微真君,稀客、稀客啊!” 两人直接去了二楼,新翼真君茶一摆,直接便问: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离微真君这般冷清的性子来这,可是有事相询?” “新翼真君处,可有解情蛊的法子?” 第30章 巧舌辨 “情蛊?” 新翼真君一愣,但见面前之人品貌,又觉理所应当。 便是在能人辈出的玄苍界,如离微真君这般的亦是少有,冰清玉质,俊逸若仙,若他是女君,怕也会生出占为己有之心。 “是。” 崔望颔首。 新翼真君促狭一笑: “也不知是哪位女君对真君下了如此重手?” 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到玄苍界哪一位女道君有如此能耐。 种情蛊可没那么容易,需得完全压制住对方的战力和魂力,归墟门剑修是出了名的战力强悍,无情道一脉更是个中翘楚,一剑在手可越阶对敌,如离微真君这般,听闻在玉成境便已力战妙法境不倒—— 除非玄苍界那几个不出世的老不死动手,没人能办成。 当然,事情还存在另一种可能——不过这念头几乎在一出来,便叫新翼真君给否了。 离微真君这人,性情本就寡淡,天生的无情道种,又修了玄清道法,那更是心如止水。要再叫他对另一人卸了心防,便如同卸了他手中之剑一样难。 可谁知这问题一出,新翼真君发现离微真君周身的气息更冷了,本就冷峻的脸冻得仿佛北极的千年冰晶,倒要将周围一切都给冻化了。 新翼真君被冻得打了一个寒颤,心道这女君真是太岁头上动土,一把老骨头非要学人啃小草,当真不怕反噬。 “三千界内情蛊众多,但能对离微真君起作用的,只有三种。” “哪三种?” “舍心,容离,纳缘。”新翼真君很喜欢研究偏门,否则崔望也不会专门来寻他,便听他道,“你伸出手来。” 他手放在崔望脉上搭了一会,又道: “元力运转一周天,莫要反抗。” 这是医修的法子了。 两人从前在靖宇山脉有过命的交情,崔望信得过他,便收缩自己的元力,让新翼真君的元力进去,饶是如此,新翼真君再抽手时,指尖也在发颤,不过,他面上神色有些奇特,起来在房间转了一圈,神色匆匆道: “离微真君稍待片刻,我去去便来。” 这去去便来竟有半日,等月上中天时,才踏着朦胧夜色进了来。 第38节 进门时,见崔望果然还在,眉目清冷如画,新翼叹了口气,丢给崔望一物,竟是一座小圆球,“我去好友那取了一物,你握在手中,注入元力试试。” 崔望只得依言再试。 谁知这一试,那小圆球竟从里跑出来一只金色小鱼儿,绕着他指尖用那没牙的嘴巴啃他,倒似是贪恋崔望的手指。 新翼叹了口气: “果然。” “此情蛊名为舍心,消失已有十万年之久,我解不了。” 崔望沉默许久,才问:“为何解不了?” “解蛊之物,早已消失了万年。” 新翼真君摊手,“不过此物也不算难缠,离微真君莫要碰旁的女君,便不会受那万蚁噬心之苦,待到妙法境,离微真君若有心解,自然能解开。” 在新翼真君看来,除了这期间不能碰别的女修,不能对旁的女修动情,对离微真君来说当真不是个事儿。 谁不知他们归墟门玄清峰里不是和尚就是尼姑—— 啊,不对,和尚、尼姑还有参欢喜禅的。 离微真君还是万年难得一见的无垢琉璃体,知微境到妙法境,中间跨个无妄境,也就百来年的功夫。 谁知离微真君脸色一点没松快,反倒更…… 新翼真君没法形容,嗯,约莫跟他店小二爱吃的臭豆腐一般臭。 “行了,快回去,再不回去,你归墟门怕是要叫你师尊与掌门打没了。” 崔望岿然不动,半晌才道: “可有压制之法。” 他抬起头,在新翼真君看来,一向清冷的脸庞被月色照得茫然:“我心五内俱焚,焦灼难解。” 新翼真君一怔,“舍心”此蛊,只会将人本身的欲望放大,却并不会无中生有。 “离微真君,你……” 怕是情动了。 他突然无话可说,无情道修,若是情动,之后的路,便谁也预料不到了。 新翼真君叹了口气: “我记得真君有一先天剑气?取剑气封印雄蛊于丹田,能将情蛊之力减到最低,只是这般一来……丹田便要时时受剑气侵染磋磨,委实难熬。” “无妨。” 崔望面沉如水,似世间万物并不存在任何外力可影响他心智,他颔首,“便有劳新翼真君了。” “罢罢罢——” 新翼真君挥手,“我便助你一臂之力。” 修炼寿岁太长,人心易变,情动不过一瞬,也许下一瞬便成了死寂,此时压制,说不得等解蛊之时,这一丝浅淡的情动便也随风散了。 压制情蛊,用了一日一夜,等崔望踏上坊市的传送阵前往归墟门时,在识海安静许久的老祖宗才叹出悠长的一口气。 “小望望啊……你这死单身狗啊。” 崔望习惯了老祖宗偶尔蹦出来的莫名词汇,“恩”了一声。 “老祖宗我是真搞不懂你咯。” “你把小姐姐一个人丢那儿,不留功法,又拿先天剑气封了情蛊,宁愿日日忍受剑气侵袭之痛,也要与小姐姐隔开界限。既然如此,你又留本命剑在那支撑界门干什么?吃饱了撑着?” “凡尘污浊,你又如何保证一百年内,小姐姐能在那儿修炼走出去?你要是没突破到妙法境,岂不是要一起挂了?” “不成不成,你得回去把人接回来。” 崔望将元石丢入法阵凹槽:“她下蛊便是为此。” “所以你就偏不让她如愿?” “没功法哎,怎么修炼?” “自出秘境,那幽魂便跟着她。” “哈?”识海中骤然不刮风不下雨,老祖宗还有些不习惯,“什么幽魂?” 谁知他这闷葫芦不知道多少代孙孙又闭嘴不答话了。 “算了算了,你这注定千年万年的单身狗,我老崔家的血脉,就此绝了啊……”老祖宗似模似样地哭。 银光一闪,崔望已经落到了他熟悉的土地。 一派肃杀,冰雪漫天,他望了会,才突然道: “老祖宗,我心甚是静。” “是啊,不打雷不下雨了,老祖宗我都不习惯了。”黑衣人转了一圈,才道,“若是小姐姐出不来,该如何?” “我已与她一线生机。” “离微真人,啊,不,”便在这时,归墟山门两位灰袍守门弟子匆匆过来,“离微真君!恭喜回来!” “咚咚咚——” 三声钟锤,传遍山野。 —— 而在崔望踏上归墟宗之时,郑府被太子率领的京畿卫给包围了。 郑菀对镜梳妆,盛装打扮完到达正房时,太子的亲卫也已经冲到了正房中庭,大约还有些顾忌,并未大动。 “菀娘,你在啊。” 太子摸了摸缺了一臂的残躯,“你看,你千方百计讨好之人最终还是将你丢下,你当初可曾想过,会面临这般境地?” “太子,您错了。” 郑菀咬着唇,“若我当日不那般说,你非但左臂保不住,连性命都会保不住。” “纵使你先退了亲,我恨你怨你,可到底也不会当真看着你在我面前舍去了性命。” “你胡说!” 太子面色一下子狰狞起来,他完好的一臂执着剑,对着郑菀,“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可再毒,哪儿比得上你郑氏菀娘的一张巧嘴,口蜜腹剑,巧舌如簧!” 郑菀叫他说得眼泪淋淋:“太子,你为何不想一想,当日是谁引你过去的,最后又是谁得了最大的好处?!” “是柳家!国师大人因你之故,对我产生芥蒂,柳家那庶女被带上天,连着圣主也会对柳家高看一眼。柳家成了既得利益者,我郑家反倒成了墙倒众人推,太子再不防去打听打听,柳家如今和谁靠得最近,是晋王。” 太子的眼珠动了动,思及最近动向,倒真是柳家,而那日敬他酒的,也是他那未来太子妃柳家二娘子…… “你一臂已残,纵是圣主宠爱,恐怕朝臣不久也要禀主,另立新君了!您与我,不过是政治斗争下的牺牲品,何苦互相埋怨!” “你胡、胡说!” 太子面上明显出现动摇,眼眶发红。 郑菀心下暗叹,这人耳根子软也有软的好处,好摆布,若崔望也是如此…… “菀娘跟着国师大人这般久,太子莫非……”她缓缓凑近,“不想知道,断臂再生之法?” 若说方才太子还在犹疑,此时却叫郑菀完全套住了心智。 一个人若是一直残着,他习惯了便也罢了,可他是太子,原先是大梁未来最最尊贵的主人,可如今人人看他视线都包着怜悯,连那底下没肉的阉人竟也敢可怜他,叫他苦不堪言,也便更很造成此境的崔望和郑菀。 崔望如今走了,这恨,自然便只好让郑菀受了。 可郑菀提出的诱惑,又不好叫他不跟着上当。 “太子,请附耳过来。” 太子将信将疑地把耳递过去,等抬起时,已是满脸错愕: “要孤与你假订婚?” 郑菀点头:“自然。” 第31章 通百窍 “暧,这礼部领着人一台又一台地过去,是要给谁下聘?” “我数了数,一共三十八抬红聘过去,这方向……” 两位路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走走走,跟着瞧瞧去。” 谁知这一走,竟是走到了荣和巷,郑首辅门前。 这一台又一台的聘礼由礼部、司部和京畿卫护着,辘辘往首辅大门去,首辅家大管事满脸喜气洋洋地在门口迎客,门口大红灯笼高高挂着,到处挂了红布头装饰,一看便是有喜事。 “这、这……首辅大人莫非还有个女儿?” “兄弟,您这消息啊,滞后了!这聘礼正是下给咱们这名满大梁的第一美人郑小娘子的!” “郑小娘子不是前些日子与国师大人……” “谁知道呢,第一美人大约有些本事吧。国师大人一走,太子,啊,不,如今是稷王了,哭着闹着非要娶郑家小娘子,说他如今也是个废人了,太子做不成,可日子总要有些盼头,跟魔障了似的非要娶人回家,不让娶便一直跪在安雎门前不起来!” “最后圣主也是闹得没法,到底心疼儿子,便随他去了。” “稷王这手臂不是——” 那人朝天看了看,做了个砍去的姿势。 “可不是红颜祸水么?便这样了,还闹着要娶,倒也是痴心一片。” 女子们大都艳羡郑小娘子走到这份田地,还有人真情不悔地等着,男子们谈论的话题便要严肃多了。 大梁朝风松散,不禁言谈,不独士林人士,便是升斗小民都好谈论这一段夹杂着香艳、离奇与政治的趣事。 “这样一来,柳二娘子怎么办?柳家肯吃这个闷亏?” “说来也怪,柳家竟是不哭不闹,稷王一退亲他们便将二娘子嫁予了晋王做侧妃,也是运道不好,圣主最后立了怀王。” 第39节 “往这儿搬,往这儿搬。” 郑府的管家喜气洋洋地领着挑夫进门,一排又一排的聘礼进了门后,领着礼部司部的小侍郎门自去花厅喝茶塞银,那边稷王神气活现地领了一队人马,来送活雁,才到门口,便丢了马头鞭: “菀娘在哪儿?” “小娘子在正房,正与夫人说话呢。” 稷王吩咐人将活雁送到聘礼一堆,赶去正房,在王氏的眼皮子底下将郑菀拉了出来。 “菀娘,菀娘,”稷王拉着郑菀走到一边,“孤应承你的可成了,你应承孤的,也莫忘了兑现。” 郑菀仰头问他,笑意盈盈地道: “稷王可禀明了圣主,要将梅园拿来养身子?” “那是自然,皇父应承了孤半年。” 许是郑菀笑得太美太温柔,稷王下意识便拉了她手握住,“孤的梅园,随你欢迎你来,只是你上界之时,莫要将孤漏了。” —— 归墟门。 玄清峰。 “离微啊,你好,你很好,为师没看错人。” 天鹤仙君端坐峰主位,老怀大慰地看着座下的小徒弟,这般看去,当真如华茂青松,龙章凤姿,才去了凡间不到三月,便又突破了。 十九岁的知微境,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天鹤真君每每想起自己收到这么一位良才美玉作关门弟子,便觉得意非凡,连捋胡须的频率都变高了。 “为师当初特意请井宿仙君为你算了一卦。卦象显示,你尘缘未了,如今回来,了了尘缘,可觉得心清神明,无甚挂碍了?” 崔望抿紧唇,轻声“恩”了一记。 三师兄李司意登时便起哄不满了: “师尊,您怎么不让井宿仙君也为徒儿我起一卦?说不得徒儿我也能突破了。再说小师弟他那性子,能有什么尘心?” “连心都没有。” “有你臭小子什么事儿!要起卦?行!先把你那些花花肠子收了再说!” 三徒弟李司意信奉的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无情道,与崔望总是冷冷清清一人的做派相比,去哪儿都是红粉知己簇拥—— 对此,天鹤仙君甚是头疼。 “小师弟又不说话了。” 玄清峰一脉因功法难修,整个一脉从师父到徒弟统共六人,平时都各忙各的,今日好不容易凑到一块,谁知平日里便寡言的小师弟这回像是修了闭口禅似的,站那儿一声不吭。 二师姐晃到崔望面前,伸手扬了扬: “小师弟、小师弟?” 小师弟终于抬起头来,二师姐却是一愣,小师弟平时冷归冷,也不爱说话,可如今瞧着,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小师弟?” 崔望抬头,对上五双一模一样睁得铜铃一般大的眼睛,他晃去刚才一瞬的恍惚,扯了扯嘴角:“无事。” “不,不对,你这样分明是有事。” 二师兄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小师弟你刚才……是不是在想功法?” 崔望抚了抚还滚烫的龙佩印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古井无波。方才还填了满目的红色,以及女子被人握住的一截柔荑已然消失。 他神色淡淡: “无妨,只是看到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天鹤仙君一向对这关门弟子的性情放心,也不追问,倒是乐呵呵提起了最近玄苍界的一件大事儿。 “离微啊,你刚突破,便在门内打磨打磨心境,再过一年,我归墟派便要重新招收弟子,到时由你带队,也不需作甚,便在那坊市亮亮相、震震场子,好叫其他宗门不敢轻易来捋虎须……” “师尊,您又要将师弟丢出去当招牌?可是掌门又贿赂了您什么珍物?” 四师姐最是跳脱,伸手一摊,“见者有份。” “边去。” 天鹤吹胡子瞪眼,他看了看四徒弟,再看看垂着眼睛不说话的五徒弟,无声叹了口气,冤孽。 “是,弟子到时回去。” 崔望垂目应道,一张脸乍一眼看去,如冰雪铸就的神佛,眉目不动。 二师姐艳羡地道: “小师弟这玄清经倒是练得越发有进益了。” 不过,他们也知道,此事羡慕不来。 旁人修无情道,偶尔还会为外物挂碍,偏小师弟便似有个通透琉璃心,天生便缺了情窍,自然比他们这等在七情六欲里打滚的红尘之人,修炼起来要容易得多。 便在崔望与同门相会之时,郑菀已经与稷王下完了小定。 在满上京的窃窃私语里,稷王定亲第二日便开始入梅园疗养,而郑菀,也在当天打着陪散心的名义,去了梅园陪同。 “婆婆,便是这儿了?” 郑菀绕着雷击木走了一圈,按照烬婆婆的指示,沿着日晷印迹在阴阳交界处落座了下来。 “凝神静气。” 烬婆婆看向远方,在日上中天,午时阳光最盛时才道,“服下润氺之精。” 郑菀往嘴里塞了一粒,那凝胶状的水珠儿才一入喉,便成了液体,还未察觉,便从喉咙里滚落进了肚中。 不到一会,小腹内一股暖流渐渐升起,而至全身,她沐浴在阳光之中,只觉得从头到脚都在发热、发烫,甚是舒坦—— 便在这时,郑菀“啊”地一声惨叫了出来。 若说她第一次见崔望,便叫她刺得眼睛发疼,此时却仿佛有千针万刺在拼命往她身体里钻,先是皮,再是肉,最后钻入了骨头缝。 “忍住。” 烬婆婆声音沉冷,“凡人力要与自然相抗,非千锤百炼不得成也,通窍亦是如此。” “保持清醒,若你昏过去,不但功亏一篑,还会命丧黄泉,此痛胜于伐髓。” “婆婆,真的很疼。” 郑菀疼得浑身都蜷缩起来,“像、像有无数根锥子在钻……” “自然会疼。一条地里的虫子,妄想摆脱宿命飞向天空,自然需要经历一些可怖的蜕变,过不去,你便永远是虫了。” 第32章 新弟子 人这一生,要经历多少痛苦,方能破茧成蝶? 郑菀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这只泥土里的小虫子快被卡死了,她的壳太厚太重了,褪壳之时的疼痛,似乎要将她挫骨扬灰。 郑菀从小便养得娇,哪里受过这种罪,只能硬挺着不让自己晕,边哭边念叨着要吃珍糕铺子里的金丝馕饼、茉莉花糕、蜜枣饯…… 烬婆婆好笑地听她跟酒楼里的店小二一样翻来翻去地唱词儿,只觉得这人也甚是有趣。 不似修道界里那些坚强的女修,喜欢咬着牙一声不吭,吃了苦便要让人家知道、知道了还得负责吹吹、哄哄,偏偏就这么娇滴滴的一个人,也撑了大半日,没晕没叫停。 饶是她心如铁石,也忍不住顺着哄了一声: “莫哭了,等一会便有枣糕吃了。” “我还要吃金丝馕饼。” 郑菀泪眼婆娑地道,也不知脑子里转了什么,不一会又道,“还有翡翠白玉羹。” “行行行,你回头去跟你阿耶阿娘说去。” “你说的,就等一会儿哦。” 郑菀抽抽噎噎道。 可惜烬婆婆骗她。 这所谓的“一会儿”,竟是“一会儿”到第二天清晨,东方日出,才算结束。 “月流浆,日照火,一阴一阳,正与此地相配,平心静气,继续盘坐。” 郑菀只觉无数带倒刺的铁锥子随着烬婆婆一声“配”字,倏地收了,浑身一轻,可精神却是又倦又累,恨不得立时找个地方睡了去,偏还要双膝盘坐,按照烬婆婆的指示,感应天地间第一缕清气。 “……呼,吸,放松心情,一切顾虑都抛诸脑后,只记得这天、这地、这湖……” 烬婆婆的声音变远了。 郑菀却觉得天地整个儿都亮起来了,世界在她眼中变了个模样,她看到了灰蒙蒙如棉絮一般的东西充塞了这个天地,只有雷击木前,才是干净的。 怪道崔望说过,凡间浊气重,不宜修炼,这大约便是浊气罢。 再继续吐纳,她又看到了有淡淡的各色光点飘来,金的,青的,蓝的,红的,黄的……它们手牵手,在她身边打着转儿,不一会儿,又飘散了。 郑菀有点急。 她大约能琢磨出一点儿,这便是天地元气,元气蓄入身体,便成元力,可这些元气却与她不相融,飘来便走。 “凝神!” 郑菀忙收束心神,渐渐地,她又忘了一切,连她自己都忘了。 她看到一片透明的却沁着幽蓝的光点,比方才的蓝点略浅略淡一些,它们连成串,争先恐后地往她身体里钻。 郑菀感觉自己被泡在了一片暖融融的温汤里,一阵清啸传来,她才茫茫然睁开眼睛: “烬婆婆?” 烬婆婆“咦”了一声。 “你原是水属元根,不过大约是这蓝沁润氺之精太过珍罕,加上此处地形——半生半死,半阴半阳,还有你那冤家耗费了不少珍稀材料与你熬骨泡汤,倒叫你这根骨一下子变异了。” 第40节 郑菀一知半解,问: “什么变异?” “冰元根。”烬婆婆看她不明白,解释道,“修道之人本便是得天独厚,所占人群不过千之一二,可这千之一二里,大多都是金木水火土五行普元根,普元根之上,还有五种罕元根,分别为风元根、雷元根、冰元根——” “这三种罕元根修炼起来要比一般普元根耗时一些,可此等元根,在同阶战斗中,常常能克敌制胜,更妙的是,在突破玉成境和妙法境时,分别会获得一项天赋小神通,与天赋大神通。其中妙处,要等你以后对敌方能知晓。” 郑菀已经绕晕了,不过听出来冰元根比一般元根厉害,立马又喜气洋洋了。 “我现在可是通窍了?” “不多不少,正好一百窍,省去你多年的水磨功夫,不过蓄积元力还需一步一步来,菀丫头,恭喜你,正式踏入修者之路,修士第一境,入元。” 烬婆婆声音突然郑重了起来: “我辈修士,与天争命,万法自然,有顺天行命者,有逆天悖命者,道道不同,道道可通,唯独两字需记,本心。” 郑菀似懂非懂,只觉前方一路坦途,对着天际冉冉升起的红日头,笑成了一朵花儿。 “冰元根功法,婆婆这里还真没有,不过入元境修士向来以打基础为要,万丈高楼平地起,基础夯得越实,后期才会越不容易出差……” 郑菀虽然不大明白,不过不妨碍她将烬婆婆一字一句都记下来,最后才听到她说了三个字,“归元经。” “大道归元,这可是婆婆珍藏万万年的宝贝,一般人不给她。” 便仿佛书中所写,“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郑菀只觉灵台一清,脑子里便多了一样东西,这等感觉极其玄妙—— 翻开脑中书册,第一页便是,“大道归元,吾上下而求索兮”。 郑菀不知为何,竟潸潸落下泪来。 这般殚尽竭虑、踌躇算计,她其实并不觉如何苦楚,这是这泪,却没来由得止不住,一颗颗滚落下来,被阳光打得发亮。 “我要吃金丝馕饼。” 她道。 烬婆婆笑了,不远处,新任稷王呆呆看着,只觉得阳光中沐浴着的那人,当真比他穷尽所有想象的都要美。 大半年后,烬婆婆终于找到了界门。 而郑菀的入元境,也早已稳定。 她事先便做好了准备,与大长公主、容怡亭主二人见了一面,权作告别,然后又一次拖家带口地来了梅园—— 烬婆婆找了一圈,最后才发现,界门便藏在那骊泗汤下。 梅花常开不败,也是因着界门外传来的一丝元力。 “菀娘,你莫骗我。” 郑菀带着阿耶、阿娘,再添一个断臂的稷王,四人围站骊泗汤旁,准备趁午夜界门最弱之时投湖。 而王氏与太子面上,明显都露出一丝不安。 “殿下放心,菀娘自是不会将您抛下。” 郑菀承认,自己虚荣贪婪坏心肠,唯独有一点儿好,那便是与人交易,从不抵赖。当然,对方抵赖的话,她也不管。 四周的京畿卫和羽林卫都被支开了。 夜晚黑黢黢的,只听到蝉鸣,正是深秋,天已冷,可此处还是温热,便听郑菀一声“跳”,四人手牵手,直直地落了汤池中。 便在郑菀输入少得可怜的那一丝元力时,原本安静的汤池开始冒出气泡,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不到十息,湖中的四人便不见了。 风静夜疏,枫柏晃了晃树冠,一切又恢复成了原样。 而在另一边,郑菀四人狼狈地被甩到了一片黄土地上,方才浸湿的裙子竟是一点水渍都没有了。 郑斋拍拍袍子站起,望着不远处巍巍城墙,以及那两根插天汉白玉石柱,时不时有仙衣飘飘的修者御风、御剑、御兽落地,一一乖觉地通过汉白玉柱子入了城。 郑父一双眼像是映了明灯: “当真、当真……” 他转过头来,竟是老泪纵横:“菀菀,我辈蚍蜉,当真不知日月之广!” 便在这时,身后一道鸿羽流光突地拔地而起,呼啸着往天际而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眼帘。 郑菀正觉眼熟,却见旁边突然窜出一稚儿,也不看旁人,直冲冲跟小牛犊一般冲来: “小仙子,可是来参加我们紫霞宗新弟子遴选?” 她张了张口,还未回答,却不知道哪儿又冒出来一白衫少儿,相貌清秀,将小儿一掀便是一个跟斗,冲到郑菀面前: “小仙子,紫霞宗不成,若来我水云门,必能让小仙子进内门,习得高深功法!” 郑菀看着两人争来斗去,好奇地问: “新弟子遴选?此为何物?” “咦?仙子竟是不知?再过两月,便是宗门大选,我正道七门三宗二斋,均会大开山门,招收新弟子!” 第33章 进城门 郑菀是当真不知。 梦都是围着崔望做的,尤其离了凡间卷后更是模糊,她囫囵吞枣地看着,许多都理解不了,只知道崔望提着他的剑飞天遁地、到处去探险,哦,探险之余,还有数之不尽的仙门仙子们对他倾慕、爱重—— 至于什么仙门遴选,她无甚印象。 不过猜一猜,大约就跟书院里的山长招收新弟子一般,郑菀掂量着带出来的金银玉器,愁起了束脩。 “束脩?”白衫少年与垂髫小儿面面相觑,异口同声,“什么束脩?” “新弟子交予先生的财物啊。” “……” 白衫少年神情古怪地看着面前女子,看骨龄不大,却生得极美,尤其一双水盈盈的妙目,看人时,天生便带着三分情。 只是这衣裳美归美,却是件凡物,无甚法阵,修为也不高,才堪堪入门的修士。 “小仙子怕是一直隐世修炼,我仙门招弟子不需财物,还会定期发放修炼物品,不过,”少年神情郑重起来,“一入仙门,便终身仙门,叛门者,人人得而诛之。” 郑菀点了点头,倒是比凡间那些书院教条严苛,难怪不交束脩,反倒反哺。 “这三位是小仙子的家仆?” 白衫少年好奇地看着,只觉得那三人昂首扩胸,倒与此地的凡人不大一样,“站错道了,需快些到那一条道上去。” 郑菀不明白,只摇头: “不是家仆,是我阿耶阿娘,还有……一位朋友。” 白衫少年摸了摸鼻子: “小仙子可看见通往汉白玉柱的两条道?” 郑菀怔怔看去,仔细看,两根汉白玉柱前果然有两条道。 一道明亮若旭日,一道黯淡若萤火,两条道上行走之人情态衣着也大不相同。 左道之人仙气飘飘,右道之人含胸缩肩。 “左道为修士道,右道为凡人道,万万不可行差踏错,否则,进不去城。” 垂髫小儿也点头,要郑斋、王氏,与稷王李锦速速踏到另一条道去。他二人面目和善,偏偏说起凡人,便似说起土鸡刍狗。 郑斋、王氏,只能与李锦告辞走上了另一条道,随着前边的队伍,慢慢往前挪。 郑菀看着,方才上界的狂喜像是突然降了一截,她未想到,在上界,凡人与修士界限竟如此分明,连入城都得分两道。 白衫少年没看出她心中挂念,还在道云水门如何好,谁知竟叫那垂髫小儿一语道破:“你那云水门不过是犄角旮沓里的小宗,连个玉成境都无,怎好如此夸夸其词。” 少年怒了:“你紫霞宗又好到哪儿?前些日子你宗掌陨落,最高修为不过守中境,若非人丁凋敝,又如何会来此与我蹲着守人?” 郑菀这才明白,他们为何会选中自己。 按照自己的年龄,虽说还未极大,但比起自小便测了元根开始修炼的玄苍界修士,她便跟上京城那些到年纪未嫁出的老姑娘一般,资质有限—— 是以这些落魄宗门才敢来诓骗自己。 她踏上了修士道,与两人笑了笑:“对不住,我还想等各大宗门遴选之时,再试一试。” “无妨。”白衫少年叫她笑得脸红,挠了挠后脑勺,“小仙子若是遴选未中,也可来我云水门。” 郑菀弯了弯嘴角。 不一会儿,她便到了汉白玉柱子下。 谁知并未像其他人一般,汉白玉笼罩在她身上的白光闪了闪,又黯淡了下去,不一会儿,一黄杉老者凭空出现: “小友是异界之人?” 郑菀抿嘴一笑,落落大方道: “是。” “异界之人,需去界署司办理通证。” “界署司?” 郑菀不记得崔望来此遇到此种情况,“界署司在何处?” “便在那儿。” 黄杉老者一指旁边百米处,郑菀这才发现,与城墙一色的百米处,竟开出一道小门,便听那人又道,“交上一百元珠,便可。” 倒是那边排队进城的郑斋、王氏与李锦,已经成功地进了城门,郑菀做了个让他们等待的手势,才径直去了所谓的界署司。 一百元珠…… 那是没有的。 界署司内,是个容长脸瘦削的女子在管事,见郑菀将身上丁零当啷带了一堆的金银玉饰摊了一桌,脸一板: “我等不收凡物。” “可——” 第41节 郑菀无措地捏着衣角,脸颊已经绯红一片,她可从未尝过囊中羞涩的感觉,此时……只觉两颊烫得惊人。 “无元珠,不得进城。” 容长脸管事见她羞赧不言,心下一软,骨龄十六,还是个娃娃,“若有熟人,可让他代付。” 郑菀面色一动,只想起两个熟人,一个柳依,前者恨她恨得咬牙切齿,另一个…… 她小心翼翼地问: “这位、这位……” “真人。” “这位真人,请问您认识崔望么?” “崔望,崔望是何人?”容长脸摇头,“不认识。” 郑菀绞尽脑汁又想了想: “便、便是离、离微——” “——离微真君?”管事拔高了声音,在对方诧异的眼神里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压了压声音,“你是真君何人?” 郑菀抿起嘴,害羞一笑: “我是真君的未婚妻。” 前任的。 容长脸的脸本就长,一听郑菀这话,拉得更长,她飘了一眼到郑菀身上,长得倒是不错,只是便跟宗门那些年轻女修一般,爱白日做梦。 “自从离微真君今年于无涯榜知微境上登顶,你可知,我界有多少女修盼与其春风一度,又有多少女修盼着能与其结缘双修?” 郑菀摇头: “不知。” 书中确实无数。 “你一区区入元修士,如何敢大放厥词,说自己是真君未婚妻?我玄苍界谁人不知,离微真君修的是无情道,连北冕门掌门为其女提亲都拒了的……” 郑菀垂着脑袋,听这位离微真君的狂热拥护者数落完,才抬头委屈巴巴地道: “仙长,我、我没撒谎。” “你——” 容长脸还想将其训一顿,却见小修士手凭空一抓,一面靶镜突地出现在她面前,但见小修士羞红了脸,似鼓起勇气道: “仙长,你看。” 耙镜内居然显出一对身着喜服的人儿,喜房,龙凤烛,那对人儿正在夫妻交拜。 修道界手段万端,这等术法不算纳罕,不过——容长脸再三打量,堪堪入元境,却是使不出这等幻术的,加上这还是傀鉴…… 等那穿着新郎官袍服的男子直起身,容长脸惊呼了一声: “离微真君?!” 玄苍界何人不知离微真君模样?最是清隽俊逸不过,朗如旭日,清如皓月,当真…… 不过,这倒像是凡间嫁娶的模样。 郑菀红着脸:“仙长,我现下修为薄弱,这傀鉴只能复现曾经之事,原、原也没说错,我是离微真君原来的未婚妻,我二人私下拜过堂,只是后来他恼了我,这事儿……便不了了之了。” “我现下来此界,便是欲寻他,”她双手合十,“您通融一二,可好?” 容长脸见小修士一张俏面微红,确实与那些耽于情爱的女修一般模样,再想起传闻中离微真君那不近人情的模样,不禁有些可怜她。 心下竟已信了大半。 “若有法器、饮露,可替代一二。” 她这一提,郑菀倒想起在须臾之地崔望给她的樱露,一滴便可供入元境修士修炼三日,她在凡人界没舍得用。 她从随身香囊里小心翼翼地取出玉瓶: “仙长看此物如何?” 容长脸拿过拔塞一闻,不意这人手中竟还有些值钱玩意儿,从袖中取出一小玉瓶小心接了一滴,又给了郑菀两块玉润光洁的石头,并一个金灿灿的木牌,半个手掌大小,推过来: “输入魂力。” 这大半年郑菀也不是白混的,她靠着雷击木将入元境稳定下来,只是凡人界元气太少,到底于修炼不宜,可魂力却不拘环境,是以在烬婆婆的功法督促下,魂力倒是有了长足进步。 但见她左手一指眉心,一道莹光从眉心射出,直入木牌,不一会儿,这木牌上便显示出“郑菀”二字,小小的一个“异”字在右上角闪了闪,一隐而没。 “此牌只得使用一月,一月后每月需续交五十元珠方可在城池走动,此牌若是遗失,需要交两百元珠方可补办。” 郑菀瞠目结舌地听着这另类的抢钱之法,每月还需交五十元珠,补办两百元珠,这帮仙人当真是……一点儿都不仙风道骨,铜臭得厉害。 她问: “凡人便不需要交?” “自然。”容长脸理所当然地道,“他们如此穷酸。” “行了,出去罢。” 看郑菀发愣,她还好心提醒了一句,“两月后,正道各大宗门会在各大城池招收新弟子,你如能入了宗门,自然会由宗门人替你消去黑户。” 郑菀这才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谢谢仙长。” 郑菀收好东西,转身欲走,却见那容长脸突然叫住她:“小修士,我辈修士与天争道,情爱之事……也勿强求。” 郑菀早便看出这人虽长得刻薄了些,性子却是极和善温柔的,她点头: “恩!” 容长脸看小修士破涕为笑地走了,才对着后方道: “好戏看够了,还不出来?” “大姐,”李司意一脸若有所思地出门,“小师弟确实在之前去了凡人界一趟,莫非……” 容长脸眼一瞪: “旁人些许事,你还是莫说了,东西拿来。” 李司意将东西给了亲姐,还是打定主意去找小师弟探个究竟。 那边郑菀与人告了辞,再去城门,果然顺利通过了。 郑斋、王氏和李锦便在城门不远处等,一副忧心忡忡之样,见她来,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菀菀,我方才打听过,城内不许打斗,只是神物都需一种叫元珠的东西。” 郑斋揩了揩额头,头顶的太阳晒得他密密出了一层汗,几人在凡人界的时候已是深秋,身上裹了裘衣,此地却是盛夏,晒得人浑身发烫。 这郑家嫡长一脉的掌权者,在凡间也是享权势富贵的顶流了,没想到了此处,竟被钱财给难住,眼看样样都要靠女儿,心下便不免虚得很。 稷王也眼巴巴地看着郑菀,像待哺的孩童:“是啊,菀娘,我等无钱,这可如何是好?” “无妨,方才我用东西与仙长换了一些,先找个熟路的问问。” 郑菀仗着自己是修士,随手拦住了个凡人问情况。 谁知倒把那凡人吓了一跳,白发苍苍的年纪,竟对着她直挺挺地跪下,不住磕头:“仙子,仙子饶命……” 郑菀与郑斋瞧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蹙眉,这等表现,只能说明此地凡人生活堪忧,仙凡……怕是差距甚大。 “无妨,老丈,我只是问些事。” 郑斋俯身搀了他起来。 他在凡界算得上权柄在握,可此时和声细语也挺有一套,老者被他安抚住,道: “仙子有事,老朽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你今日便做我等向导。” 郑菀想了想,试探性地将方才被人弃之如敝履的玉蝉取了一个出来,“这便作你的工钱。” 原以为又是被人唾弃,谁知白发老者竟是千恩万谢地接过来,当真老老实实地做他们向导了。 老而不死谓之贼,这老者当初说跪便肯跪,以凡人身份在这座城里活了这许久,自然是有些门道的。 他领着郑菀几人先去了八宝铺,郑菀将樱露换出去大半,买了地图、租好房屋,甚至还买了两个凡人仆役做使唤。 老者看几人模样,猜度是异界客,便干脆将许多风土人情都讲了一遍,将几人听得是一愣一愣的。 凡人还是金银玉器,可到了修士,这金银玉器便不值钱了,要有元力的石头才行,最小的是元珠,一千粒元珠抵一块低阶元石,一百块低阶元石抵一块中阶元石头,一百块中阶,又抵一块上阶。 至于再高的,老者便没听过了。 当然,与修道界有关的其他,老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说到玄苍界诞生的孩童,三岁便要去城池中央的一块玉璧前照一照,看看有没有修炼的根骨。 郑菀登时便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她还顺便瞥了眼目露期待的稷王,道: “像我阿耶阿娘这般大的年纪,可能照出来?” 老者一愣: “倒、倒……未听说能不能。” 凡人性命不过百,比起仙人动辄千岁的岁寿,他们实在太过渺小,许多事儿,兴许靠机灵能探知一些,但大多都是一知半解。 对他们来说,改变命运的机会便是后代能出个修士,是以,三岁去城池中央照一照玉璧,没有哪对父母会忘。 “你先带我们去玉璧那儿。” 老者看了看,将几人带去了附近的一个车马驿站,那儿也有几个修士在等,见郑菀这么拖家带口地领着四个凡人过来,纷纷让开道。 修士也分有钱没钱,有钱的,跟班也是修士,没钱的,大都孤身一人,但如郑菀这般堪堪入元境便养着四个凡人作仆役的,也不像囊中羞涩之人。 郑菀却当真是囊中羞涩,通过刚才老者的描述,她大约知道那仙长找她的两块莹石是下阶元石,可换两千元珠,坐这一人一珠的车马倒还使得。 只是这车马—— 郑菀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子盯着呼啸过来的拉车的红色肉虫子,将泛上喉头的作呕强行咽了下去。 “菀菀,”王氏一双手遮住了她眼睛,她知道,女儿是最怕这等光溜溜圆滚滚的虫子,尤其这虫子横起来,比三人都长,还生了无数对黄色小足,“莫看了。” “无妨。” 第42节 郑菀拉下阿娘的手,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四人里也就她一个修士,人生地不熟的,场子还是得撑着,郑菀苦中作乐地想,要是阿耶阿娘测过能修道的话,她便有人可以靠啦。 这大虫看着丑兮兮,跑起来却跟风一般,不到一炷香事件,便将几人从城门口拉到了城池中央。 偌大的圆形广场,一眼看不到边,地面以大块大块的青石铺就,广场中央,同样是一块汉白玉柱,只是这柱子不再是圆形,而是方形,远远看去,闪着辉光,让人望而生畏。 “那是何物?” 郑菀第一眼看便看到了那插天的方柱子。 “无涯榜。” 老者远远看着,面露艳羡,“听闻修士每一境界的战力前三,便会出现在无涯榜上。不过我等肉眼凡胎,看不见哪。” 郑菀闻言便将魂力凝于眼睛,但见那一双黑莹莹的瞳仁莹光乍现,果然,方才还空无一物的方形石柱上,当真浮现了一行又一行名字。 从下至上,最底是入元境、守中境、玉成境,一层一层上升,直至知微境,郑菀终于见到了一个老熟人—— “离微真君”四个金灿灿的大字赫然位居知微境榜首,在浮生真君与绯云真君之上。 “怎么,见到什么了?” 郑斋看女儿神色有异,好奇地问。 “无事。” 郑菀撇了撇嘴,“阿耶,阿娘,我们去照一照。” 便在十来丈远之处,立着一人高圆形玉璧,玉璧由两位持剑修士守着,郑菀率先过去,盈盈笑道: “敢问真人,若年纪大些,这玉璧可能照出根骨?” 若非烬婆婆不肯为她阿耶阿娘看一看,郑菀是不需要这般麻烦的。 守璧修士视线在郑菀面上停留了一下,才道: “一人一百元珠。” 这便是可以了。 郑菀开开心心地交了一块元石,找回来七百元珠,还大方地稷王也去照一照。 ———————— 归墟门玄清峰。 李司意才从剑上下来,揪住一个外门弟子便问:“可曾见过离微真君?” “离微真君在玄狱峰与宗掌切磋。” 李司意心念一动,随手丢下一个玉瓶,御剑便直去玄狱峰,那儿天鹤道君正站一旁压阵,看着小徒弟与无妄境的掌宗斗剑。 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李司意也不管,到了便直接从剑上往下一跳,嚷嚷: “小师弟,你当真在凡人界与一位凡女私定了终生?” 第34章 开山门 崔望修的是无情道,练的剑,也格外冷情。 他一剑斩来,将这封闭的空间搅得是风起云涌,日月无光,也叫比他高出一个境界的无妄境掌宗冷汗涟涟,雪亮的剑光“噗地”撞入他眼帘时,掌宗几乎以为自己要被剑光一挑为二了。 便在这时,李司意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插进来,耀人的匹练寒光竟是一顿,掌宗抓住这个破绽正欲脱身,却见那匹练蓦地放大,光芒大作之下,竟向突然出现的李司意凭空一斩。 “啊啊啊啊——师弟,师弟,饶命,饶命!” 李司意狼狈逃窜,书生的纶巾让剑气绞粉碎,这红粉堆里出来的红粉剑客便像身后有鬼追一般,叫得是哭天抢地。 天鹤道君双手一拢,气浪卷成一个漩涡,直接一扫,比斗中的三人便似风中船帆,一下子打散了。 风静,云止。 “今日比斗便到这儿!” 掌宗没找见便宜,一个鹞子翻身,悠然远去: “小离微,改日再战!” 李司意屁滚尿流地躲到天鹤道君身后,探出头: “小师弟,你薄情寡性,追着我打作甚?” “离微,你方才有一瞬间气乱了。” 天鹤道君道。 没人比他更清楚小徒弟心志之坚,他十四便能以守中境在雷刹之网中端坐三日三夜,寻常玉成境连半日都坚持不住。 崔望直挺挺地站那儿,玄狱峰的风素来急,吹得他袍子猎猎作响,他召回剑,沉沉应了声“是”。 “莫非——” “不曾发生师尊所想之事。” 崔望斩钉截铁地道。 天鹤道君看着他: “若是累,两个月后招收新生,你不去也可。” “无妨。” “我与小师弟一块去!”便在这时,通往玄狱峰的另一条道,四师妹罗雪缓步走了上来,她裙带当飘,一张秀美的脸上俱是笑,“二师兄,你这般听风便是雨,可如何是好?” 李司意一窒,可思及平日里四师妹的心思,话便咽了回去,哈哈一笑: “这不是逗小师弟顽?” 罗雪抬眼看向崔望,但见他眉目如冰雪,除了手中之剑,仿佛对外界一切之事毫无兴趣,这才放下了心。 “告辞。” 崔望颔首,与师尊打了招呼,身一动,便身化匹练消失在了原地。 李司意艳羡地道: “小师弟这行化剑气,可是练至臻境了。” “还不去练?” 天鹤道君给了他一个屁股蹲,压着他去玄清峰闭关,经过四徒弟时顿了顿,“明栾,心似长空,则无挂碍,莫要叫眼前景物迷了心智。” “是,师尊。” 罗雪垂下头时,下意识往崔望消失之处瞥了一眼,恍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变得不同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在崔望与掌宗斗剑之时,郑菀已经领着郑斋、王氏、稷王,一路沉默地回了租赁的小院。 买下的凡人仆役是一对中年夫妇,趁他们不在,已经手脚麻利地将小院洒扫干净,守在门边。 “稷王,您便在此处歇着罢。” 郑菀不愿看稷王面上的狂喜,失魂落魄地带着父母去了正院,一步步跨过中庭,上走廊,廊下气死风灯幽幽打着转。 别说跟首辅府相比,便是郑家老宅,这地方也显得太过逼仄了。 红漆暗沉沉的,有股发霉的旧味,一进的院子,正房两间,左右厢房各一,人住下,也只余了一间右厢房。 郑菀站在这小院里,上界时的狂喜成了巨大的失落,头顶的艳阳照得她汗涔涔的,眼里都像淌了汗。 “阿耶,阿娘……是菀菀错了,是菀菀错了……” 玉璧只照出两个字:凡人。 不论是阿耶,还是阿娘,都是凡人,一点根骨都没有的凡人。 “菀菀——” 王氏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温柔地将她抱入怀中。这个温顺的女人从来不大有主见,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此时却展现出了巨大的包容力。 她将郑菀抱在怀中拍了拍:“菀菀哪里错了?” “菀菀不该带你们来这里的,若你们还在凡界,便当享受富贵荣华,至高权柄,此处、此处……” 郑菀将脑袋搁在她的肩膀,闻着母亲身上熟悉的香气,泣不成声。 “菀菀不来,我与你阿耶如何知道不能修炼呢?” 王氏轻轻摸了摸她脑袋,只觉得之前在她与夫君面前挡风挡雨的大人一下子又成了她怀中的幼儿,“菀菀,这不是你的错。” “你三岁时最喜笸箩果,笸箩果味异,你却一定要带着阿耶阿娘一起吃。六岁时欢喜七巧环,觉得此物是世间最好顽的食物,便也要给也阿娘一个……” 她叹了口气,“菀菀不过是太欢喜阿耶阿娘了。” 郑斋也道: “荣华富贵、功名利禄我与你阿娘还见得少?能来此地见识一番,已觉不枉此生了。菀菀,莫要强求。” “不,”郑菀抬起头,一张脸已被泪填满,眼神执拗,“对,我去找崔望,他一定有办法!我去求、去骗,也一定要想办法让你们能修炼——” “站住!” 郑斋喝止住她,“不许去!不许你去找他!莫说他将你弃了,便是当真与你千种百种珍物,我与你阿娘也绝不会服!” “阿耶!” 郑菀转过头,“你之前不也没阻止……菀菀么?” “那是因为你想。”郑斋缓步向前,温和地看着她,“阿耶绝不要你去求他,我与你阿娘,会尽量活得久一点,能伴你几十年,便已经知足了。” “可菀菀不知足。” 郑菀泪流满面,仰着头看着这个向来顶天立地的父亲,近一年来,他白发增了不少,她道,“菀菀想,阿耶阿娘能伴着菀菀百年、千年……” 她捂着眼睛,有眼泪从指缝里扑簌簌落下,像晶莹的珍珠,“菀菀很怕。” “若阿耶阿娘不在,菀菀很怕。” 第43节 天地茫茫,却无一归处。 郑斋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蹒跚向自己走来的小娃娃,梳着两个红色小包髻,揉着眼睛哭着对他说:“阿耶,你怎么才来,她们将菀菀丢在这儿,这里一个人都没有,菀菀怕死啦。” 他眼眶也湿了,摸摸她脑袋上的发髻: “菀菀,你长大啦,雏鹰总有离开老鹰出去搏击的一天。” “而且那向导不是说了?若菀菀入了大宗门,也会帮着安顿阿耶阿娘,到时候,阿耶阿娘也能跟着享享清福了。凡人界有什么好?那圣主一会猫一会狗,说不得哪天又被满门抄斩了。再说此处空气宜人,说不得阿耶阿娘能活到看着菀菀的女儿、孙女、重孙女儿出生呢。” 郑菀醒了擤鼻子: “为什么不是儿子?” “阿耶觉得,男人都是阿堵物,不如女孩儿乖巧。” 郑斋暗叹了口气,若说没有失望,那是假的,只是,“以后莫要找崔望了。那人看着温和,实际目下无尘,清冷高傲,十棍子都打不出一个闷屁来,倒不如找个爱笑爱闹的陪菀菀一起顽。” “菀菀不想找,便想陪着阿耶阿娘。” 郑斋推开她,认真地道,“阿耶观察过,此地对女子束缚不若凡间,讲究力量为尊,阿耶和阿娘还指望你保护,你可莫要堕了心智。” 郑菀还蔫耷耷的,不过到底振作了些,她点头: “恩!菀菀一定要去大宗门!” 她看父母累了,便吩咐仆役将人扶进去小心伺候着,自去了房间,一进门,脸便垮了下来:“烬婆婆,你早知道我阿耶阿娘不会修炼,是也不是?” 半晌,烬婆婆才叹了口气: “知道,你阿耶阿娘连元根都无,如何修炼。”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丫头,你凡心太重,我怕……” “你怕我不肯来这儿?” 烬婆婆不吭声,像是默认了此事,郑菀看向窗外,面现迷茫,呢喃道:“当日,崔望是不是也看出来了?” “一般来说,不借助特殊手段是看不出的,不过你那冤家挺邪门……” 郑菀不说话了。 “可有旁的方法……” “没有。”烬婆婆斩钉截铁道,“天道与你一线生机,让你踏入此道,可你阿耶阿娘修炼那条路,是堵了的。不若考虑如何让他们余生活得舒坦开怀才是。” 郑菀捂住眼睛,“是我被前景冲昏了脑袋。” 不曾想,不,不对,不敢想。 郑菀盘膝坐在床上,往嘴里滴了一滴樱露,开始吐纳,面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从今往后,便要靠她来保护阿耶阿娘了。 烬婆婆不意她进入状态如此之快,嗤了一声,也不再作声,专心为她护法。 时间匆匆,如弹指一瞬,两个月过得飞快,便在郑菀囊中樱露消耗殆尽之时,正道各大宗门终于大开山门,招收新弟子弟子了。 这两月里,她一日不怠,靠着樱露与此地充沛的元力,终于进入了入元境中期,只可惜归元经讲究的是中正平和,她至今只练出一道冰箭,打打老鼠还成,再打旁的,却是有点难了。 趁着这两月,她还将所谓的七门三宗二斋给了解了一番,七门全是道门,三宗是佛修,二斋便是那书生意气一念成道。 “行了,别琢磨了。” 烬婆婆催她尽快起身,“到了城中那块玉璧,再交一块元石,你把手掌往那一放,便会告诉你,适宜去哪一门。” “啊?” 郑菀起身,将头发利落地绾成一束,一荡一荡地垂于脑后,“还要照一照?” “自然。” 烬婆婆理所当然道,“你以为宗门如何选人?瞎子点灯吗?玄苍界一百零八座大城,一千八百座小城,哪里有这闲工夫,跟你一样一样耗?” 郑菀出门前,想了想,到底抵不过爱美,还是穿了件白裙,只是这裙式比平时穿的利落简约了些,头发只以一根白绦带束着,照照镜子,才满意地出门去。 郑斋与王氏早等在门口,便跟天底下所有送孩子去书院上学的父母一般,殷切地叮嘱: “看时机不对,千万不要硬拼,莫要伤了。” “便是这次没选中也无妨,下次再来便是。” “知道啦知道啦。” 郑菀弯了弯眼睛,“阿耶,阿娘,这几日,你们莫要出去,便在此处等我回来。” “暧,暧,好。” 还是坐的红肉虫,郑菀几乎是闭着眼睛过去的,下了车,但见平时稀稀落落的城池中央简直是人山人海,便跟凡人界上元灯会一般,摩肩接踵,下脚都难。 拖家带口来送的也有,不过大都是七八岁小儿,如她这般大年龄的,倒是少数。 郑菀捂了捂脸,无视旁人异样的眼神,随便选了一条队伍排队。 “哎,你也要入队?” “这般年纪……入元境中期,啧啧,难啊难。” 放在凡人界,郑菀大约要将人叉出去了,不过她现在只能踮起脚努力往前看。 她发现事实跟烬婆婆说的有出入,这广场上确实多了十几个玉璧,只是那玉璧不跟从前一般,是一道一道的轮盘,修士们将手掌放到轮盘上,轮盘便会发出钟磬一般的响声,还伴随着或黯或亮的光。 轮盘旁还站了统一着靛青袍服的修士,身上威压四临,郑菀瞧不出修为,倒是瞧得出,那是城主府执法修士的统一袍服。 “现下是第一关,”烬婆婆懒洋洋地道,“几万年过去,测验手段倒是比从前长进了不少。” 李锦回头,他这次也跟郑菀一块过来碰运气,之前玉璧只测出他能修炼,却不知资质几何。 “菀娘,我有点紧张。” 郑菀却已经顾不得他了,她看到左前方不远处,一个似陌生似熟悉的女子在朝她笑,郑菀伸手将下面遮去,一惊:柳依? 她未去归墟门? 再看,哪有又有人。 第35章 天罗宗 偌大的城池,光辉耀耀的无涯榜,十几座圆形轮盘围成一个巨大的圈,这一切,对郑菀来说都是极陌生而新鲜的。 她很快就忘了那昙花一现的故人,如同一个误入桃花源的凡人,睁着一双好奇而天真的眼睛,看着前方不断缩短的队伍。 修士与凡间界上元灯会上那帮人还是有些差别的,他们大都安静而克制,即便是不大的孩童,依然保持了风度,整个测验过程有序而安静。 郑菀能很清楚地听到城守修士口中的唱号,也渐渐能看清轮盘光芒乍现后,正中一圈琥珀圆盘显现出的文字。 很奇怪,即使到了异界,文字还是通用的。 “木元根,下品,骨龄七,入元境中期。” 七岁少儿在城守卫的示意下,垂头丧气地走下了台,混入散去的人群里。 “金元根,中品,骨龄六,入元境中期,金主杀伐,以锐道为攻,天樽、归墟、太白。” 六岁梳着双髻的女娃娃雀跃地跑到了无涯榜东面,那儿已经站了一堆人。 郑菀渐渐看出门道来,元根属性越好、骨龄越小之人,轮盘测试完,还会好心地给出指示,适用于哪些宗门,这大约便是烬婆婆所谓的—— 到了便知。 而那些没有指示的,大约是直接淘汰了。 想得再明白,随着队伍越来越短,郑菀到底生出了些许不安,据烬婆婆说,她资质极高,可骨龄到底偏大,万一这些死物不知变通,第一轮便刷下来,可如何是好? 郑菀的不安反应到面上,便是那张脸越发白,稷王回头见她如此,紧张更是加倍: “菀娘,要是不过,该如何是好?” “怎会不过?!” 郑菀怨他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见城守卫催,正好轮到李锦,抬手便将他推到了轮盘前:“测!” 李锦颤颤巍巍伸出的手,被郑菀直接按到了凹进去的一个掌印里,突地,方才还与萤火似的光像是被旭日点亮,白光乍现—— 郑菀被刺得闭上了眼睛。 “咚——” 悠长的钟磬响彻广场,郑菀睁开眼,却见无涯榜光芒大作,位于“离微真君”下的“浮生真君”四字跳了跳,便仿佛凭空伸了个懒腰。 “这是……” 郑菀怔然看向李锦身前的轮盘,莹润的琥珀色元圈下,一字未浮,可轮盘四周的光,却强烈得仿佛要将人刺瞎。 李锦仰头看着轮盘,嘴巴张大的表情有些傻。 “咚——” 一声钟磬再响。 方才还安静的广场居然人声鼎沸,纷纷向郑菀所在一隅看来。 “你看到没?刚才浮生真君四字焕跃了。” “听闻浮生真君第三轮转一直未成,莫非那人……” 郑菀听不明白,却知道这浮生真君是何人,若这本书里崔望是天道宠儿,这浮生真君便是天道宠儿的踏脚石,既生瑜何生亮的“瑜”—— 永远的千年老二。 ……这浮生真君好似是个大和尚。 郑菀心想着,却见方才还神情漠然地城守卫突然走到李锦面前,深深一揖: “恭迎浮生真君轮转归位。” 轮转归位? 浮生真君? “那日你不是还问我,天罗宗为何物?”烬婆婆突然出声道,“这天罗宗修的便是涅槃轮转功,成大乘金身需经十世轮转,第一世为乞丐,第二世为富人,第三世便是皇室……” 郑菀怔怔地听着: 第44节 “婆婆的意思是,李锦便是那浮生真君的第三世?” 她试图用凡人界的知识去理解,那、那么……弱? “大约是出了些差错,”烬婆婆呵呵一笑,“喏,人来了。” 但见天际一道赤色焰火,如流星一般轰隆隆砸到地面,赤焰散去,众人面前便出现一位……妖僧。 长眉凤目,眸带桃花,烫疤还在头顶,却敞着玉色的胸襟,墨色袈裟松松垮垮,仿佛才从塌上爬起,一双赤足,眉间两瓣红莲,一手持钵,一手捻着腕间的玉串儿佛珠,偏这拈也拈得漫不经心,挑眉扫来时,天然带着风情。 一些年纪大些的女修被看得脸红心跳,纷纷垂下头去。 城守卫走至他面前,再次作揖: “恭迎浮生真君。” “唔。” 浮生真君指尖朝李锦一点,方才还成个人形的傻个儿被这一点点散了架,轰地化成了灰。 这灰被风幽幽吹着,像另一层袈裟,将浮生真君裹了起来,不一会儿消失不见了。 郑菀愣愣地看着李锦消失: “烬婆婆这……便是归位?那李锦呢?” 她心里隐约有些涩涩的难过,人处久了总有些感情,虽说李锦耳根子软,可到底……到底没真的害过她。 “自然成了那和尚的血中之血,肉中之肉。” 烬婆婆叹气,“天罗宗的功法,便是如此野蛮。” 浮生真君轮转完毕,广场中央又是一声长长的钟磬,他“咦”了一声,赤足走到郑菀面前,凤目含情一般看她: “是你带他回来的?” “本君寻这一魄多年,未曾想竟迷迷糊糊去了下界,若非你之故,本君这第三世轮转,不知何时能归位。” “本君许你一个愿。” 郑菀迷惘地看着他,这妖僧身上,从模样到性子,已经全无李锦的气息了。 “真君,那我欠李锦的一臂,可如何还?” 浮生一愣,勾唇一笑,他俯下身,直直对着郑菀的眼睛,桃花眼微澜:“你与李锦,因果已了。” 说完,他便直起身,面向远方,郑菀不由也顺着他视线看去,只见浩浩荡荡一群修士从天际而来,似快实慢,再近一些,便能看到其宽大的白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们御剑而来,一落地,挤挤挨挨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分出一条道来。 他们手执长剑,敛容肃目走来,尤其为首那人,众星拱月,皓皓如日月之辉,飒飒临风,墨发白袍,眉目漆漆,含霜凌雪一般行来,叫人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郑菀眯眼看着暌违一年之久的男子,心道,老天爷是当真厚待他,不过一年未久,他的气势竟越发凌厉了。 “竟是离微真君!” “离微真君怎会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全是破落户,招收弟子不去主城?” “我们今日是何等运道,先是浮生真君,后是离微真君……” “离微!你今日来,可是要贺本君轮转大喜?” 郑菀注意到,浮生真君手中的佛珠捻得更起劲了。 她抬头朝崔望看了一眼。 却见他那双幽若深潭的眸光倏地亮起一道流光,可这流光转瞬即逝,又成了一道死水。 郑菀决定绕过浮生真君,不管他们这些眉眼官司,直接将手放到了轮盘上。 轮盘光芒大作,几乎照亮整个广场,便在浮生真君一声“咦”字中,闪了闪,又灭了。 琥珀色圆盘亮出二字: “无解。” 第36章 玉清门 “无解?” “怎么会是无解?” 人群涌动里,郑菀仰着脑袋,看那亮了又灭的轮盘,怎么也想不明白,她一个活生生的人站这儿,好便是好,不好便是不好,怎么会是无解。 浮生真君捻着佛珠,“咦”了一声,与他一同“咦”的,还有随后浩浩荡荡来的一群丹心门人,他们个个穿着靛青色门派长袍,比起归墟门的井然有序,便显得自在许多。 为首一位心宽导致体胖的圆脸圆眼修士呵呵一笑: “无解?倒是稀奇。” 北冕门一行数十人也款款落下,他们一身浅蓝宽袍,袍上北斗七星披挂,为首是位高冠博带的女君。 “明玉道君,你来看看,为何是无解?” 胖修士朝女君招手,郑菀听到名字,便下意识转头看去。 这是一个英姿勃发的女修,眉浓黑而密,一双眼狭长微挑,不笑便带了神采飞扬的飒爽,一眼望去,实在很引好感。 郑菀对这明玉道君的印象极深,若说在梦里柳依不过是个被带上界便戏份甚少的喽啰,这明玉星君却是极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是北冕门未来的宗掌,自幼便天赋过人,于玄术一道颇有造诣,推演术得井宿仙君真传,最关键的是—— 这明玉道君是崔望的莫逆之交,山门论道里,两人有过命的交情。 不过大约是女子天性,郑菀记得更多的是,明玉道君一直便爱慕崔望,只是这爱慕不显山不露水,她从未诉诸于口,崔望也从来不得而知。 “无解?” 明玉道君哈哈笑了一声,“那我可得瞧瞧。” “小修士,你抬起头来,让本君看看。” 郑菀只觉一阵柔和却不容违逆的力道将她下颔托起,明玉真君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她面前,左手捻着一块龟背,右手掐起诀来。 她又“咦”了一声: “断命之像?” 便在此时,一股元力如针尖一般试图透过郑菀的指尖钻入她身体,她下意识反抗起来,烬婆婆说过,任何修士都不能不经允许随意探查旁人修炼气机。 谁知对方元力如星海,几乎一泻而入,便在此时,崔望动了。 他轻轻抬手一拂,便探入郑菀身上的元力打回: “明玉,过了。” 明玉道君又是哈哈一笑: “离微,你心疼这小美人儿?” 在崔望不动的眉目里,她又问: “小修士,本君问你,你可是通明之人?预见微知,逆天改命,若是如此,这九转轮盘确实测不出。” 全场一片哗然。 通明之人确实有,可真正能逆天改命的,整个玄苍界,唯有三个,一个存在于传说中,紫微星君,不过已经失踪;一个已驾鹤西去;还有一个,便是如今北冕门的大长老,井宿仙君。 “是。” 郑菀决定讨厌这个明玉,理由大约是她看她的眼神,如同她是个稀罕物——可再稀罕,也是个死物。 “那你愿不愿意入我北冕门?” 明玉真君朝她露出和善的笑容,“直接进入我神机一峰,做我入室弟子。” 全场又是一阵轰动。 这可是直接跳过初选、二选、终试,进入大宗内门的好事儿——谁不想要? 谁知位于议论中心的郑菀却抬头拒绝了: “多谢真君抬爱,我不愿。” “为何?” 明玉一诧,“通明之体,若能修玄术,是最合适不过的。” 连烬婆婆都在脑中劝她答应,郑菀也知道,对现下情况而言,应承下来确实有百利而无一害——明玉道君虽有些狂悖,可依梦中看来,却也是个行事磊落、正大光明之人。 但郑菀便是不愿啊。 她别扭。 “真君对不住,我……还想再看看。” 这话落旁人耳里,便是不识抬举了,明玉真君倒也不恼,只是眼神奇异地在她身上多看了几眼,正欲说话,却听浮生道君提出要求: “若不然,入我天罗宗?” 郑菀可不想当什么大尼姑—— 她看了一眼浮生道君光秃秃的脑袋,遗憾地心想,若要将她满头长发一剪子剪了去,她情愿不修这道了。 “浮生,你这便胡闹了,你那和尚庙何时收过女弟子?” “她愿来,便是第一个了,小修士,你来不来?” 郑菀也摇头拒绝了: “我不想剪头发。” “特许你不剪。” 浮生真君脸上浮现一抹笑,却听旁边一直默不吭声的老对手一声“聒噪”。 崔望朝郑菀看了一眼,便拂袖扬长而去——去也没去远,径直走到归墟门招收弟子的位置,便站直不动了。 离微真君一走,丹心门、北冕门,以及后续陆陆续续来的几门也都各归各位,等着轮盘删选出第一轮通过者。 郑菀却被晾在这儿了。 她看似傻愣愣地站着,实际脑子里却快被烬婆婆的尖叫给塞满了: “婆婆!” 第45节 “去,一定要去玉清门!” 烬婆婆尖叫道,“你虽是冰元根,但却不适合那冷冰冰的术法,可若与玉清门的‘莫虚经’极为相合,莫实莫虚,一法造天……” 郑菀被她嚷得头脑发昏。 “玉清门莫非是那衣裳最华丽最漂亮的宗门?” 她注意到最近来的一队,他们落于归墟门一队旁,有男有女,衣袂飘飘,男俊女美,便是五官不甚好看的,以目观之,举手投足也透着股说不出来的魅力,让人想一看再看。 “便是。” 烬婆婆沉声道,“莫要多看,她们习的不过是最低级的魅法,但玉清门藏书阁另有一卷仙经要义,名为‘莫虚经’,以虚实相生造法,修至大乘,可造一界,惑人心窍,与你脾性相合。冰元根,也可助你度过莫虚经初始时的浮躁。” “入丹心门,婆婆我险些忘了那老妖婆的修法,她现今……应是飞升了吧?” 郑菀收回目光,看向城守卫,正想问一问,她这般是如何算法,却见浮生道君踏莲而来,捻着佛珠的十指如玉骨,勾唇一笑: “小修士,在看离微?” 归墟门便在玉清门旁,想来是被误会了。 郑菀摇头,还未说话,却听浮生道君和声报来: “冰元根,上品,骨龄十五,入元境中期,我观之,可入归墟门。” 城守卫一惊,连排在郑菀之后与左右的小修士也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浮生真君可有看错?天品冰元根,却在十五才进入元境中期……” 大意是不大可能。 浮生真君一笑,若佛陀拈花: “大千世界,人生际遇万千,如何不可能?” 郑菀却想起,这李锦归于浮生真君……凡间那一份记忆,还是在的。 “真君说如此,自是如此。” 城守卫面色复杂地看着郑菀,这般元根,不论入哪一门派,都是内门弟子,当然……若心性不过关,也未必。 “去归墟。” 浮生真君笑眯眯道。 郑菀看着他眼中的不容违逆,下意识又想起李锦的唯唯诺诺,便是一魄转世,为何会有这般大变化? “可否问一问真君,为何要我去归墟一门?” “本君便是想看一看戏。” 浮生真君双手置于她肩上,锢着郑菀转了个身,示意她向崔望看。 但见男子眉目森然,眸中仿佛有光华渐隐,两人视线一对,崔望又漠然转过头去。 “有趣不有趣?” 浮生真君哈哈一笑,“这凡间……不虚此行啊。” 郑菀唇角微扬,轻声细语地提醒他: “浮生真君,可还记得之前的一诺?” “记得,本君从不打诳语。” “我想让真君助我入玉清门。” “玉清门?” 浮生真君捻起了佛珠,眉目却是露出高位之人被违逆后特有的不悦来,“那一门,修的全是蝇营狗苟,还不及我佛宗欢喜禅,若非第一代门主太过出类拔萃,恐怕早便被刷下了七大宗门。” “我助你与离微重修旧好,你不欢喜?” 郑菀斩钉截铁地道: “我不欢喜。” “本君难道没告诉过你,你的话,离微都听得见。” 浮生真君哈哈大笑,郑菀下意识向崔望看,却只见他不动如山地站着,侧脸若冰雪雕就,又冷,又硬。 她无所谓地转过头: “真君错了,我与离微真君不过是萍水相逢,便是有过交集,如今也是水过无痕。” “好生洒脱的性子!” 浮生真君抚掌大笑,“本君欢喜。” “行,便你不想入归墟,也站那一堆去,刺刺离微的眼睛。你放心,现在不过是初选,宗门归属未定,要到第三轮,才会出真正结果。若到时你还欲去玉清门,本君助你便是。” 既得了这个承诺,郑菀自然不欲在小节上违逆浮生真君,当真站到了归墟门那一堆小修士里。 旁边都是六七岁左右的小娃娃,她这般亭亭玉立地站在其中,当真是鹤立鸡群,一眼便能扫见。为了让浮生真君看得开心,郑菀甚至往崔望正对面挪了挪。 崔望目光沉沉地看来,郑菀抬头便朝他嫣然一笑。 她看着崔望垂目敛神,自己也便不再造次,乖乖地站那,等初试结果。 轮盘选人,全部完毕用了一日夜,这对修士来说,不算什么,最后选出了一百二十人。 郑菀也算在那窃窃私语里听明白了,所谓轮盘选人,不过是初步建议,便是修士站位,也不过是向宗门展示初步意向,结果如何还是未知数,最后有要去归墟门的入了太白门,有要去天樽门的入了玉清门,也有要去御兽门的,却去了欢喜宗…… 七门三宗二斋,一共十二宗门,这玄苍界无数城池里,第一道不过是最微末的一道,而最终能脱颖而出,进入大宗门的,每门不过百人,能入内门者,堪堪三人。 “入玉清门内门,才有资格进入藏经阁。” 烬婆婆提醒她。 郑菀却已经听城守卫宣布: “第一关,初选结束。” 他们整齐划一地将轮盘挥袖收走,郑菀还未反应过来,便觉脚下一个腾空,站到了一处宽阔的地界,底下是平坦青锋,旁边是望不尽的祥云,只听前方传来熟悉的一句: “抓好了。” 她下意识便抓住了前面的白袍。 但见江风猎猎处,她踩在崔望的剑上,旁边归墟门剑修身后一人带了一位小修士,往日光尽头赶去。 “我们去何处?” “第二关,蚩尤城。” 第37章 择一门 茫茫云海,底下是万里山川,头顶是炽热烈阳,旭日几乎近在咫尺,郑菀从未见过这般瑰丽之色,只知道睁着眼睛看。 可看一会,前面便传来一道声音: “莫看久了。” 郑菀这才将注意力拉回来,归墟门之人以崔望为首,列成一个阵型往前赶,个个都脚踏飞剑、衣袂飘飘,可也个个都沉默寡言,连带着剑上那帮年纪不大的小修士也成了锯嘴葫芦,一言未发。 “真君看到我来玄苍界,似乎不惊讶。” 郑菀捏着手中绸袖。 崔望大约穿的门派袍服,袍角隐泛银色流光,袖口、袍边都绣了祥云小剑,这剑与身后一众也不大相同,看上去更华美瑰丽,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有一丝落在她指尖,郑菀捻了捻,与他冷硬的性子不同,崔望的头发格外软。 不出所料,没有得到回音。 可郑菀会猜: “你知道我会来,还是知道我能来?” “这有什么区别。” 崔望无谓道。 也是。 距上次不欢而散,两人已有一年未见。崔望无甚变化,若说有,那便是周身的气息更冷了,让人触之生寒。 “其实那日第二天醒来,听闻真君带柳依上界,我很是伤心,只觉得万念俱灰,恨不得跳江了事。”郑菀弯了弯嘴角,“真君可真是无情呢。” “你不会的。” 崔望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黑漆漆的瞳仁映着天光,成了莹莹的琥珀色,他垂目看人时,斜挑的长眸褶子拉长,便显得格外冷淡而无情。 “便是世界不存,你郑菀,也绝不会自绝。” “聊什么聊这么欢呢,离微?” 便在郑菀欲回答时,一身披北斗七星的明玉真君踏云赶了上来,她身后站着一位梳了两个包髻的小修士,正瞪大了眼睛看来看去。 郑菀朝她做了个鬼脸,小修士一下子笑了开来。 “无甚。” 崔望将视线从郑菀面上收回,声音淡淡。 “蚩尤城还需一个时辰才到,离微若不自在的话,不若我来带这位小修士,交换一下如何?” “不必。” 崔望拒绝她,“一个时辰罢了。” “哦,一个时辰罢了?” 明玉真君煞有介事地点头,“离微,这可不像你。” 旁人不知,明玉却最是知晓这位好友的脾性了。 因着皮相俊美、天资过人,离微自小便深受女修所扰,莫说带人,平时压根不会与女修说一句话,可她方才看见了,离微居然与人说话,而且方才分明是他主动挑的人,还让人扯着袖子。 这种感觉十分微妙,非女子不能意会也。 郑菀眼观鼻、鼻观心,不去与这位明玉真君对视,兴许是她学的推演术,与她对视一眼,她都觉得自己的来龙去脉都要叫人看穿了。 不过脑子里却自动浮现起在梦中看到的一切,如果未记错,这位真君在进入无相境后,再不得寸进,最后…… 第46节 郑菀还欲深想,一股突如其然的磬声却在识海轰然炸响,震得她头疼欲裂。 “枉揣天机——” “呔!” 郑菀蓦地放开崔望袖子,捂住脑袋,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人便跌了下去。 崔望探手便抓,只来得及抓住一截袖子,不及多想以剑化光,直接卷了人上来,青锋暴涨,一下子涨成了三丈,郑菀扶着冷硬的剑面坐了下来。 她捂着头,额头已是出了细细密密一层汗,直到一股柔和的力道从百会穴注入,才好过些。 等意识清醒,只见到崔望收回的一只袖子。 她仰头,崔望站着,身姿笔挺若巍峨青山,挺拔隽秀,他站于远处,自上而下地看来,星眸映了身后瑰日,薄光隐隐: “可还好?” “无事了。” 郑菀摇摇头。 “无事便好。” 崔望转过身,继续踏剑前行。 便在这时,一道赤色红莲自后而来,浮生真君卧于红莲之上,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拿了酒葫芦在饮,玉色的胸膛大敞,整个一放浪不羁。 “离微真君今日怎如此不济,一个小修士都保护不了?”他勾唇一笑,眸中染了艳色,朝郑菀招手,“小修士,要不要来真君我这莲花上坐一坐?” 郑菀咬唇,憋红了脸。 莫欺她不知,这凡间界春宫图里,还有个“坐莲”的姿势,这妖僧是当真老不修。 正要回绝,却见崔望拂袖便是一道剑光,鸿羽流光似慢实快,直接逼到浮生真君近前,他“嗬”了一声,腕间佛珠乱弹,叮叮咚咚好一阵格挡,才将剑气挡了下来。 浮生真君怪叫一声: “莫欺我轮转刚归位,过一年再打!” “一年便一年。” 崔望收袖,冷哼一声。 “你二人怎么每回碰上,都跟孩子似的要战一场?” 明玉真君摇头一笑,又抚了抚脸,“可恨我阿耶阿娘没将我生成个娇滴滴的模样,不然你俩为我战一场,也是不错的滋味!” “呔!” 浮生真君捂着胸口,“明玉,莫要惺惺作态,你不合适!” 郑菀却已经用极其敏锐的女人直觉,感受到了明玉爽朗一笑下的不快。 这种感觉很微妙,不过大约是自小被这种情绪包围得久了,她能很迅速地察觉——郑菀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不再掺和任何事。 之后的一个时辰,便风平浪静了许多。 到达蚩尤城时,正是午时。 一行一百二十号人,都是未到守中界的小修士,还未辟谷,是以各宗门修士带去饭馆饱餐了一顿,便自去客栈安顿不提。 崔望是领队修士,自然不会与他们在一块,郑菀难得睡了一场好觉,第二天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据之前打听得来的消息,第二场测试亦要花上一日一夜,表现好的话,可以直接跳过第三关由宗门挑选,表现不好的话,需要在第三关,战胜了其他修士,获得最后的几个名额才能留任。 法器的话,郑菀如今只有一个傀鉴,归元经讲究的是中正平和,到现在的攻击手段也只有一道冰箭,着实不是那些本土修士的对手。 “第二关,测的是心性。” 在郑菀踏入大厅前,烬婆婆道,“宗门讲究意和,所以,一切从心。若你表现得与你本心不和,会被直接阵法弹出。正亦可,邪亦可,另外——” 她顿了顿,“这一关卡,任何通玄手段,都将被压制,婆婆也会进入休眠,帮不了你了。” 郑菀顿时便有些不安。 她自进入玄苍界以来,从无一个人过,再是害怕,都有婆婆在,此时烬婆婆却与她说,要一个过—— “菀菀,你也要长大啦。” 烬婆婆叹气,“这世间,谁都可能离开你,唯有你自己不会。” “从心,记住。” 再之后,便怎么也不肯说话了。 郑菀咬着唇,前所未有地明白,她在凡间的嚣张跋扈,是有阿耶阿娘、有郑家撑着,她到玄苍界,依然显得底气十足,不过是因为有烬婆婆在—— 她才是那个纸做的老虎。 “雏鹰要搏击长空,总是要离开巢穴的。” 郑菀看向前方的大殿,殿内人头攒动,许多才到她腰间,可也有几个是与她一般大的,郑菀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进了大殿。 然后,她看见了柳依。 柳依便站在角落,她脸上的红瘢没有了,清丽秀美,正眯着眼睛向她看来,眸中说不清是恨是恼,总之不是善意。 郑菀转过头去,抬头看向前方。 大殿内有一处白玉高台,七门三宗二斋弟子全部站于高台之上,目视远方,不知在等待什么。等了约莫半柱香世间,十二声悠长的钟磬声起,十二人倏地闪现于大殿之上,以十二星斗之位同时向殿鼎放出元力。 郑菀认出,崔望、浮生真君、明玉真君等人都在其中。 不到十几息,“轰隆隆”一阵巨响,大殿正南墙壁凭空出现三道拱形大门,曰“坦”“崎”“险”,三字。 “择一门入。” 郑菀抬目看去,“坦”门后是一条宽阔的大道,极平整,路边青草摇曳,和风煦暖,看上去极祥和。“歧”门后是一条羊肠小道,弯弯曲曲,还能见到磕脚的小石子儿,确实歧。“险”门后能见大雨倾盆,电闪雷鸣,极目远眺,有一座险峻的高山。 小修士们排着队往前走,她发现很奇怪的一件事儿,“歧”门和“险”门去的人尤其多,反倒是“坦”门,只有小猫两三只。 烬婆婆说要“从心”,郑菀看了看身上漂亮干净的白裙子,脚一抬,直接往“坦”门去了。 “坦”门无人,几乎一瞬间便轮到了她,郑菀消失在门后的瞬间,一道纤瘦袅娜的身影也同时消失在了“坦”门后。 第38章 执念生 所有进入初试的修士消失在门后时,拱形大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上百来个透明水晶窗,持续滚动着进入各大试炼大门后小修士们的情形。这等滚动,通常是随机的,除非有哪位真君特意指定某一弟子查看。 “这六年一选的招新大会,已经将近多年未出现当年如离微真君、浮生真君这等惊才绝艳的修士了。我与其他同门打听过,大多都只是寥寥,门派长老都不甚高兴呢。” “你以为这般人才容易出,也就这几年……不过,我更好奇的是,如离微真君、浮生真君、明玉真君这等天才弟子为何会出现在那鸟不拉屎的小城?” “听闻浮生真君多年寻找未果的三世轮转找着了!大约是跟着浮生真君去的?不过当年离微真君初初出现,七门三宗二斋的长派可全都下场打了一架,那盛况……” “离微真君是无垢琉璃体,还是仙品雷元根,万年难得一出得的天才,与之相比,浮生真君还是差了那么些……” “不过我倒听闻一桩稀奇事,那日初试遴选,出现了一个逆天改命的通明之人,天品冰元根,若心性过得去,怕是宗门内部又要开始抢人了!” “哪个哪个?” “喏,便是那白裙白绦带的年轻女修,长得甚是貌美,只是修为略低了些……” 近些年正道昌隆,各派弟子讲究的是同气连枝,在外探秘也不似千年前一般,一味杀人夺宝,门派之间便偶有龃龉,也大都不伤和气,是以各派弟子之间很能聊得来,互相嗑嗑瓜子,便能将一些狗屁倒灶的事儿全叨个遍。 是以,在郑菀抬脚往“坦”门走时,大部分满怀期待的修士都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连听闻蚩尤城来了个断命通明之人,在暗中关注的各大宗门长派也都不约而同地表示了不看好。 井宿道君叹了口气: “贪逸忌劳,怕是……走不长啊。” 修道修玄,靠的是一身胆气,拈轻怕重、好逸恶劳之人,尘心过重,大都走不长。 “徒废了这一身好资质,”一清冷女修拂袖便走,“你们爱看,便继续看罢。” “老夫我还要再看一看。” 一目生重瞳着鹅衫的妩媚男修勾起唇,“天鹤,听闻你家离微在去蚩尤时,让这位小娃娃上了他的剑?” 这人嗓音勾人,说起“上了他的剑”时,便如同在说“上了她的床”,气得天鹤拔剑便想砍:“老不修,一把年纪还开我家娃娃的玩笑!” 这边两人打作一团,大殿内,浮生真君却径直走到了一块水晶窗前,伸手一指,将画面定格在了郑菀身上,还邀请其他人一同来看。 明玉真君好奇地过去,崔望却岿然不动,双目微阖。 浮生真君不恼,只是捻着佛珠,笑眯眯地道:“这小修士甚对本君脾胃。” 只见郑菀沿着坦门后宽阔的大道一路往前走,看上去甚是惬意。 郑菀也确实惬意,清风徐徐,天朗气清,连路旁的小花都看上去格外宜人,她走了两个时辰了,入元境给一个凡女带来的好处便是走再多路,也不会如之前在须臾之地那般狼狈。 千篇一律之景并未让她不耐。 烬婆婆说从心,她便从心。 她不欢喜自己的白裙弄脏,也不欢喜后悔,便如当初她设计柳依一般——她从不对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 所以,坦门后出现任何一切,她都欣然接受。 三个时辰。 四个时辰。 五个时辰过去了。 没有夜,只有日,只有不停地长途跋涉,郑菀依然笑眯眯的,她甚至去路边摘了一朵小花做了一个花环给自己带上,她便像是来了一场春日游,只可惜这场春日游,只有她一人参加—— “哎,那东西……要出现了吧?” 浮生真君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明玉真君和其他人早不耐烦了,相比较坦门的千篇一律,歧门和险门的探险便要来得有趣和惊险多了,狭窄弯曲的山道,偶或出现的妖兽,断路、雪崩,山涌…… 没人回答他,反倒是崔望抬目看来: “该来了。” 郑菀站住了脚步。 第47节 风的味道变了,天……她抬头看,夕阳西落,在与地平线交汇时放出一道漂亮的红色光晕,而与此同时,和她一块进入坦门的几位小修士也突然出现在了她身边。 “天狗吞日!是天狗吞日!” “传说中天狗吞日,天地巨变……” 郑菀听不见这一群小孩儿唧唧喳喳的声音,她发现柳依也出现在了人群之后,正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她。 郑菀弯了弯眼睛: “好久不见。” 柳依垂下眼睑,她只能看见她不断颤动的睫毛,半晌才抬起头:“我以为你在下界上不来了。” “恩,我一开始也这么以为。” “哇哦——” 便在这时,小修士们齐齐发出一叹,天彻底地黑了下来,众人面前出现了一座村庄,点亮了整个空间。 一条羊肠小道凭空出现在每个人的脚底,小道纵横交错,另一端蔓延在黑暗里,谁也看不清。 郑菀试着往小道旁黑黢黢之处丢了朵花,小花迅速被绞碎成了齑粉。 顿时谁都没敢再动,面面相觑,纷纷在等别人迈出第一步。 柳依也在等。 她倒想看一看,这人到底何德何能,在偷窃了自己的命运后,又如何得到那位大人的另眼相看。在她记忆里的郑菀,从来是个拈轻怕重的高门闺女,娇滴滴的无甚用处。 郑菀眨了眨眼睛,也不与旁人打招呼,抬脚便上了羊肠小道。 既然是试炼,自然不会要人性命,至多便是重伤罢了,郑菀往前走了十来步,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跟上了。 不过每个人都对应一条小道,这些小道有些交错,有些平行,谁也不知道另一端通往村庄何处。 郑菀倒想起了凡间的一个闷瞎子游戏,“闷瞎子,闷瞎子,一抓抓到个大瞎子,瞎子撩发看,没眼没皮没影子”。 便在此时,她指尖触到了一样东西,像柔软的人的皮肤,湿湿的滑滑的,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郑菀头皮发麻,她连忙缩回手,捂住嘴险些叫出来。 一双眼睛瞪得溜溜圆的,村庄的灯蓦地亮了起来,她看到了前面——两个黑骷髅嵌在了一团血肉模糊里,那团血肉正张着嘴巴朝她笑! 齿缝里嵌了碎肉,看上去又恶心又狰狞。 一股凉意猛地泛上郑菀脊梁骨,即使修了道,她也、也怕鬼啊。 “你别、别过来。” “再过来,我真的打你了。” 大瞎子哪里会听她话,猛地扑过来。郑菀吓得叫了一声,随手便拿了傀鉴砸,边砸边哭,“让你别过来,让你别过来……” “有趣。”浮生真君看着水晶窗里这一幕,转过头来,似乎寻找认同,“她哭的样子,是不是很可爱?” 旁人看着他,只觉得这人约莫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天底下,有哪个女修这般懦弱,看到鬼还哭了。 崔望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不言不语地看着,一片日光从大殿的屋檐透进来,浸得他眸光一片柔软。 郑菀可不知,自己哭鼻子的样子给人瞧见了。 她把大瞎子丢到身后,前方小道上,又出现了一个人,不,一对人。 她下意识拎起傀鉴要砸,却见那对人互相搀扶着看她,男的瘦削清癯,女的温婉柔弱:“菀菀。” “阿耶?阿娘?!” 郑菀惊了。 她揉了揉眼睛,却见黑黢黢的视野里,突然冒出一个金字:“执”。 烬婆婆说,“从心”,若是从心,她是绝对不愿砸自己阿耶阿娘的,假的也不成。郑菀收起傀鉴,渐渐接近了对方。 阿耶阿娘看着她走过去,慢慢地跟在了她身后。 走了一程又一程,出现了无数对阿耶阿娘,郑菀一个也没砸,两个时辰后,她的羊肠小道上开始拥堵了。 小道越来越挤,郑菀却不肯碰那么一下。 她有点明白,这是她的执念,而黑暗中那双双对对的影子,全是她的执念所化,她怕鬼,鬼噬人,她执念所化的阿耶阿娘不会害她,所以他们不害她,可越来越拥堵的小道,只会将她挤到道旁能将小花搅成齑粉的“死路”。 柳依已经杀了许多个崔望了。 她的小道上,空无一片,前方已到了终途。她回望一眼,突然又迅速地回过去,踏在与郑菀交界的小道上: “郑菀,你为何不杀?” 而在大殿的水晶玻璃窗外,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这一幕。 其他人的道途全都空荡荡一片,唯独郑菀所在之处,已经挤满了影子,让人看着,一颗颗鸡皮疙瘩便起了来,肉麻无比。 “为什么不杀呢?” “是啊,杀了便能过了。” 浮生真君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念了句“阿弥陀佛”。 “离微,你说,她会不会杀?” 崔望静静地看着,从来都流光璀璨的星眸里,藏了一丝遗憾。 “不会。” 他道。 第39章 先天道 水晶窗前,白裙少女带着一群密密麻麻的黑影在越来越狭窄崎岖的羊肠小道上跋涉,颤颤巍巍,便如踏天之堑,随时都会跌下来。 “为何不会?” 明玉真君好奇问起,崔望却又闭嘴不答了。 浮生真君佛珠捻得飞快,唱了一句佛号,道:“人生而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悔,求不得,放不下。放不下妄念,舍不下执著,便不成圣,不成佛……阿弥陀佛。” 天罗宗存大乘佛法,九转轮经讲究的便是入世后出世,入世要至情,出世要脱俗,否则必定为尘心所累。 无数宗门弟子颔首同意: “确然如此,可惜,可惜了。” 再看向水晶窗内,神色便多有唏嘘,这般天赋,却连斩妄都做不到……实在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崔望负手站着,始终静默不语。 水晶窗内的郑菀却不觉得可惜,只是这一眼见不到头的暗影里,无数阿耶阿娘尾随着、又簇拥着,她脚下的道几乎快挤没了。 偏偏前边的柳依还在虎视眈眈。 她厉声喝她: “还不杀?!” “关你何事?” 郑菀觉得她莫名其妙。 可柳依突然动了。 便在郑菀万般提防之下,她突然跨过自己那条道,来到她的小道上,掌心一道火球垂直朝前方轰去。眼看快要撞上阿耶阿娘,郑菀蓦地发出一道冰箭,冰箭悄无声息地出现将火球冲散了。 “你干什么?” “你不杀,我便替你杀。” 柳依话落,随手向后发出一道火球,将身后的“崔望”轰成飞灰。 “你有病?” 郑菀奇怪地看着她,“让一让。” 照她的理解,柳依该趁机上来给她钻心一刀——或者一道火球,毕竟她之前干的事儿确实不怎么地道。 可柳依却反过来对付她阿耶阿娘,郑菀记得,玄苍界管这叫“心魔”“执念”,如果心魔和执念是这般可爱的东西,她是万万不会想除去的。 “可笑,大人竟然、竟然会……” 柳依望着层层叠叠快要将郑菀湮没的“东西”,她当然认得出,那是凡人界里高高在上的郑首辅与首辅夫人,便这样一团腌臜东西,郑菀居然舍不得杀。 她明明该嗤之以鼻,心里却仿佛堵了一团气,柳依抬手,连发三道火球,试图将碍眼的腌臜东西除去。 除去了,郑菀也就跟她一样了。 谁知郑菀竟然一个跨步向前,直接挡在了那三道火球前,她的元力和术法实在太微末,在第一道冰箭挡去一颗火球后,第二第三道火球无法,只能用身体去挡—— “轰,轰——” 郑菀闷哼了一声,捂着心口,狠狠揩去嘴角的鲜血,幸好急中生智,冰箭幻化成了冰盾,将火球拦下来了。 “不许你动我阿耶阿娘。” “疯子。” 柳依看疯子一般看着她。 郑菀已经顾不得她了,她被身后与身前的阿耶阿娘簇拥着往前,走了一段,她突然停了下来,盘膝坐于小道之上,不走了。 无数团黑影傻呆呆地站在她左右,不动也不闹,数量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柳依咬着唇,神情复杂地看着她,转头看了看远处村庄的灯火,干脆头也不回地走了。 水晶窗外,各派弟子们看着这出人意料的一幕,不由面面相觑。 连暗中关注此处的道君们也惊了。 此等情况,便是修道修玄史上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古有杀妻杀子杀女证道,可从未见哪位修道之人,竟然因区区一个幻象,便停了脚步、辍了归途,停下探索之心,这…… “凡心过重,过重啊。” 井宿道君痛心疾首道,“既已逆天改命,当好生珍稀,为何如此、如此……冥顽不灵,冥顽不灵。” 第48节 天鹤道君修无情道,行无情事,自是更不能理解。 倒是那鹅衫男修点着桌子打起了拍子:“这小修士,要修该修那红尘十里,入我玉清门,倒也使得。” 便在此时, “咚——” “咚——” “咚——” 方才还在羊肠小道上闭眼修炼的小修士突地出现在了大殿,伴随着十二声钟磬长鸣,睁开了眼睛。 她眸内仿佛有琉璃光影,一闪而没。 “这——” 天鹤道君失态一般站起,“这是先天道种?” “当年我弟子浮生从崎门而出时,不过十声长鸣,证‘如意’道种,”一光头大和尚持钵走入房内,“天鹤,你那小徒儿——” “十二声钟磬长鸣,证‘无情’道种。” 天鹤道君收回一瞬间失态,“不过这小修士,我没看明白,是何等道种。” “十二声——” 井宿道君掐指捏诀,古周推背图未推演一半,突地喷出一口鲜血,他面色惨白,挥手只道,“推不得,推不得。” 道种也分高低,修道者,在初入道门时,心性越合某一道,便会在一开始种下所谓道种,但不是所有修士都能引起钟磬长鸣。 崔望修行无情道,为先天道,十二声;如意道为后天道,十声;而郑菀此时觉醒的道种,也是十二声钟磬长鸣,却无人知晓,究竟是何道。 ——当然,种下道种后,能否得证道果,又是千难万难。 “修道者千千万,道途无尽,仙海无涯……” 有人叹了一声,“可见,该如何修道,并无定律。” 在试炼大殿内,各门派弟子也被这钟磬长鸣之声给震撼了,他们还记得离微真君自险门出,十二声钟磬长鸣,浮生真君十声,明玉真君八声…… 而这位他们之前甚觉遗憾的,却是——十二声! 在无数人探究的目光中,郑菀站了起来,她还迷糊着,明明刚刚都快被推搡着挤扁了,她坐下来,也是为了下盘稳些,免得倒下造成踩踏事件,谁知归元经还没练上一周天,人就出来了。 再看大殿内,出来的小修士也出来不少,正纷纷看着她。 郑菀回过神来时,被浮生真君那张大脸吓了一跳: “真君?” “奇怪、真奇怪……”浮生真君绕着她走了一圈,“莫不是这钟磬坏了?” “你方才有没有什么特殊感受?” 郑菀迷迷糊糊摇头:“没有,就是……有点冷,太黑了。” “……会不会是因为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举措,让这试炼大殿觉得新奇,给了她一个鼓励?” 这试炼大殿自玄苍界出现,便出现了,每一座主城都有一座这样的大殿,听闻有器灵操控。 “约莫是?” 明玉真君点头,“凡性如此之重,实在……” 她的未尽之语人人明白,实在不像是一个修道之人。 郑菀不明白他们的意思,不过却知道自己已经通过了,顿时高兴了,在心内呼唤烬婆婆,烬婆婆许久才出来,语声奇异: “……你这丫头,倒是有点儿特别。” 至于特别在哪儿,她说不出。 只是这人身上有股神气,与修道之人都不大相同。 崔望静静地望着她,突然抬头向上看去,便见大殿正中,凭空出现十二道身影,七门三宗二斋的长派全部来了。 道袍、袈裟,以及书生袍混杂在一起,当真是…… 极之热闹。 “那位让十二声钟磬长鸣的小娃娃在哪儿?” 郑菀被人推了出来,她指了指自己: “我?” “就你。” “哦。”她点头,很快接受了这一事实,“我。” “选一个吧,虽说是不知道什么的先天道种,可依然有择门的权利。” 殿堂内一片哗然,有小修士提出反对: “这不公平!” “不公平?”一白胡子长派吹胡子瞪眼道,“若你能让十二声钟磬长鸣,得种先天道种,我也能让你随便挑!” “可以入内门么?” 郑菀只记得,内门弟子,门派会帮忙安顿亲眷。 “那是自然,诸派诸峰随你挑。” 井宿道君落到大殿之上,微微弯腰,和蔼可亲道,“不过,小修士是通明之人,虽说是先天道种,可这道种并未有过先例,来我北冕门学推演术最合适不过,可探前人未探之路。” “呸!” 丹心门长派啐了他一口,“来我丹心门,不论哪一境,你都能将丹药将豆子磕。” “莫听他的,丹心门要炼丹,每日整得跟烧火丫头似的,还不如来我天樽!” “漂漂亮亮的小丫头,自然是适合我玉清门了。”方才便对其颇有好感的鹅黄男修低下身来,“本君为玉清门紫岫道君,你可愿入我门下?” 除了归墟门,连佛宗都开始揽人,毕竟,那可是先天道种,虽说最后能得证果道的万中无一,可也是先天道种。 “我去玉清门。” 郑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紫岫道君,“愿入道君门下。” 她感觉,她来玄苍界后,运气变好了。 柳依跨出“坦”门,进入大殿时,恰见此幕,怔然半晌,忽而想起第一次见郑菀时的模样,她高高乘于车架之上,姨娘与她在街边站着,语带艳羡: “这首辅府家的小娘子,当真贵极。” 所以,她在见了那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小少年之后,才会不迭去救——大约是想,总有一样,自己要强过对方的。 可轮盘上几字在脑中却怎么也去不掉:“水元根,中品,建议入天樽,玉清,丹心”。 她默默走入人群里,大殿之上的人,谁也没看她,毕竟,如她这般资质,玄苍界比比皆是。 第40章 封印破 试炼大殿内,却随着郑菀这一选择,重新开始嗡嗡嗡响了起来。 谁也没想到,这十二大宗门任意挑选的情况下,郑菀还会选择去玉清门。 玉清门从第一代门主飞升合道后,便再未出现过惊才绝艳之辈,在七大道门内从来都是垫底,一整个门派都修习魅术。 低级魅术不是采阴补阳,便是采阳补阴,即使比魔道的魅宗好一些,讲究适度、不会竭泽而渔,可到底也是蝇营狗苟的手段,而且从旁人之处得到的元力,终归不如自己修炼得来,纵使修为涨得快,可战力一直垫底。 中级魅术—— 一整个门派也就现在这个紫岫道君坚持了下来。 可道君与道君之间也有境界差异,紫岫道君只得无相境,而其他在场的宗门长派已经是还虚境了,修炼越到高处,一层的境界差异,便是天堑。 至于高阶魅术,传说中一法以造天的莫虚经,早在第一代门主飞升后,便失传了。 “小娃娃,你莫要看他们门派衣裳好看便去,”井宿道君大摇其头,“恐耽误先天道种啊。” “道君,我决心已定,不会更改。” 郑菀弯了弯眼睛,拒绝了。 这般好看的女娃娃,言笑晏晏地站在那,纵使是拒绝,也不叫人生厌。 其他长派见此,也不再多言,互视一眼,便如来时一般消失无踪了。 紫岫道君头一回在抢弟子上胜出,心中畅快,对新收的小徒弟越看越满意,招来领队的门派弟子,直接道: “青霜,带小师妹去安置。” 青霜是紫岫道君的大弟子,相貌堂堂,皮肤虽黑了些,却有种格外的爽朗神气,他行到郑菀面前便是一礼: “小师妹见礼。” 他递给郑菀一个门派号牌,上面刻着一个“壹”字,玉清门小字于右上角,道:“待小师妹入了我玉清门,以号牌去执事阁换成我门身份玉牌便可。” “只是还需得劳烦小师妹稍作等待,明日第三关测试后方能离开。” 郑菀随着青霜去属于玉清门的客房安置,等到夜晚饥肠辘辘出门,去大堂叫吃食时,在楼梯间撞上了正好也出门的柳依。 柳依红裳黑发,一双眉目以黛笔描得格外妖娆,郑菀不禁多瞧了两眼,谁知竟惹了她恼怒。 “瞧我作甚?” “你不瞧我,怎知我瞧你?” 郑菀这才想起旧账未算,虽说在试炼大门后所受之伤出门便会消失,可到底柳依有伤她阿耶阿娘之心,她捏诀在手: “瞧你今日打扮得不太一般。” “关你何事?” 柳依粗声粗气地道。 郑菀目光作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殷红的嘴唇上: “哦,我明白了,你要去找崔望。” 第49节 柳依唇抖着,却坚持道: “我爱慕真君,自然要去寻他。” “哦?你的爱慕,便是在试炼域里将他一遍一遍地杀了?当真深情难解啊。” 郑菀眉眼弯弯,她觉得现下自己演得便是棒打鸳鸯的棒槌,瞧柳依,气得整个身子都抖了起来,多带劲儿啊。 楼梯上传来一声熟悉的“阿弥陀佛”,郑菀仰头,却见崔望与浮生真君自上而下,联袂而来。 她立马便笑得甜美又乖巧: “离微真君,浮生真君,好巧。” “小修士也很巧。” 浮生真君如今对她兴致极高,尤其那十二声钟磬似乎还在耳边回响,“本君与离微欲去饮酒,小修士去也不去?” 郑菀瞧了崔望一眼,见他眉目含霜,不想去触他这个眉头,悻悻摇头: “不去。” “咦——”浮生真君经过时,看了柳依一眼,顿住脚步,“这位小修士,你是在试炼域内杀了许多个离微的那位?” 柳依脸唰的红透了,讷讷看向崔望: “是,是的。” 崔望眉目不动,似未所觉,只静静站着听浮生真君与人说话。 识海中老祖宗在不断吵闹。 “小姐姐执念里没你,你难过了,是也不是?” “还是你在想,柳小妞儿嘴上说着深情,却能一遍遍杀你;郑小姐姐口上说着倾慕,转头却能对你下情蛊,到底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你又伤心了,是不是?” 静海荡起微微涟漪,他抬目,只看得到客栈内柜台一排排排列有序的酒坛子。 竟有些渴了。 “走了。” 浮生真君双手合十与郑菀柳依告别,可还未走,却见方才泪眼涟涟的红衣女子突地冲到面前,确切的说是,冲到崔望面前。 柳依攥紧拳头,鼓起勇气道: “可否请真君移步一叙。” 崔望抬目看了她一眼,微微蹙眉: “你我因果已了。” “是,已了。” 柳依以指腹将唇边胭脂狠狠抹去,“小女只问真君一个问题,真君答我,我便不再纠缠于真君。” “你说。” 柳依直直地看着那张神佛难近的脸,依然那么好看,上苍恩赐他,给了他这世上再无人能及的容颜、天资,可却那么冷、那么远,她有些清醒,又有些糊涂,过去种种悉数浮现: “若当日是我第一时间出现,拿着鸡血石簪子站于真君面前,没有郑菀,没有别人,真君可会对我另眼相看?” 崔望似对这问题感觉奇异。 他摇头: “不会。” “为何不会?”柳依攥紧了拳头,“真君你明明对郑菀,郑菀——” 可崔望却已经不答她了,他与浮生真君已下了楼梯,消失在了转角。 柳依怔怔站着,在郑菀要走时,突然道: “你也在看我笑话,是不是?” 郑菀摇头,连报复回去的心都没了,戏文里说了,这等爱欲成痴的女子最易生变:“我笑话你作甚?崔望也没理我啊,他还将你带上来了。” 她决定离她远些,两人一报还一报,她忍了她两回,太子一回,这一回,以后这人若再犯上来,便直接打死算了。 郑菀下定主意,便也不管这发呆之人,径直下了楼,叫上一桌吃食,记玉清门账上,好生吃了一顿修道界才有的元食。 等回到房间,修炼两个大周天、天边圆月高挂之时,门被“笃笃笃”从外敲响了。 店小二呈递来一个红木盒子,言明是送给她的。 “我的?” “是仙长的。”店小二垂躬作揖。 “何人送来?” 店小二只作摇头不知。 郑菀奇怪地回到房间,坐了会,先用元力试探了下,发现盒上并没禁制,弹手开盒,但见盒中躺了一张发黄的羊皮纸,纸上小籫写得密密麻麻。 莫非是修道界常出现的藏宝图? 她心扑通扑通跳了起来,郑菀将羊皮纸拿出,细细扫来,越扫,脸色便越难看,等到整个看完,整个都快七窍生烟了。 郑菀将羊皮纸一拍: “崔望!” 除了崔望,不会有旁人。 他居然让人送了一卷故纸,纸上列满了各种修士因放不下执念、最后功败垂成之事,居然还有那种了道种,因凡心过重而失败的。 这在郑菀看来,简直是讥讽。 她气咻咻地出门,那店小二还未走远,“送东西之人,住在何处?” “便在天字二号房。” 郑菀想,所谓修道者,与凡人也无甚区别,除了神通法力大些,不也还得天字、地字地住人? 问明白地方,到了门口,还以为会有禁制,谁料门竟轻轻一推,开了。 崔望坐在窗边,手中握了一只玉葫芦在饮,玉白的面上泛了点红,见是她,一怔:“你如何进得来?” 再看禁制光晕还在。 郑菀才不管这些: “我倒想问你,送此物是何居心?” “莫非是想乱我道心?” “修道者,尘心太重,走不远。” 崔望将玉葫芦撇了,垂目看她,面上不喜不怒,可一双星眸却因饮了酒,荡漾起一船的水意,郑菀瞧着他,方才的气突然又散了。 鼻尖萦绕着一股酒味,梨花白的气味要偏甜一些,闻起来,便似梨花与茉莉交杂后的气味。 郑菀眸光闪了闪,突地弯唇一笑,在崔望的发怔里,突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在他那冰冷的薄唇上碰了碰,又碰了碰,在他反应未及时,双臂已经攀援住他的脖颈,拉着他低下头来,与他唇齿交缠,亲密相接。 崔望的唇与他的人一样冰冷,可慢慢的,这冰冷褪去了,变得温暖,温暖而至火热。 他直挺挺地站着,既不推开她,也不回应她,仿佛便是块木头。 可郑菀分明能感觉到这块木头下的暗流涌动,她能感觉到他的胸膛是热的,胸膛下那颗不断噗通噗通跳着的心也是热的。 她后退了一步,嘴唇因太过用力带了点红,仿佛染上了一抹艳色。 崔望垂目看她,面色岿然不动,如封印千年万年的冰雪。 “有情皆孽。” 他道。 郑菀擦擦嘴,笑得嘲讽: “真君,你这般烫,可也是动了尘心?” “郑菀,你太执拗。” “我修炼,是为了让自己能长生,能快活,若是不快活,我修仙作甚?” 郑菀将羊皮纸撕碎了,丢他脚下,“你自修你的无情道去,莫来管我。” 她拂袖扬长而去,崔望在房中站立良久,突然捂着心口,吐了口血。 他茫然道: “老祖宗,封印好像破了。” 第41章 逆旅行 郑菀当晚没睡。 蚩尤城的元气浓度比她一开始呆的小城高多了,归元经讲究的是中正平和,在吸收元力上并不会有特别强的效用,是以,以她天品的元根资质,进阶依然不快—— 按照惯例,她早该进入入元境后期才是。 因此,即使与崔望不欢而散,吵了那么“一架”,她依然争分夺秒地吐纳修炼。 这一修炼,她就感觉到了不一样。 所有进入体内的冰元气在运转到眉心后,便受到了梳理,如同驯服的大黄犬一般听话地在体内运转一周,简直是如臂指使。 按照烬婆婆之前所说,罕元根虽然珍罕,有着极其出众的战斗力,还能衍生出天赋小神通,可与此同时,其暴烈性,也要比普元根来的大得多。 驯服它,要比驯服普元根花费的时间更多。 “婆婆,这是为何?” 许是因为近来郑菀修炼得宜,烬婆婆能醒着的时间越发多了:“自然是因为先天道种的关系,十二钟磬长鸣,以为是谁都能得来的殊要?” 郑菀想起大殿所见,二十座小城,每城一百二十人,统共两千多人试炼,统共了只听到了一次三声钟磬,一次一声钟磬—— 可见道种难得。 “道种分先天道种,后天道种,先天道种暗合天地道义,是大道,后天道种是小道,身负道种,修炼自然事半功倍。” 第50节 烬婆婆叹了口气,“不过,在入门初始便能得种先天道种之人,还代表了一种人——执念过妄,这等人通常在后期,心魔也更重,要勘破,比普通人难得多。” “万万年前的奔雷仙君,十二声钟磬长鸣,独创归墟一门,留下至高无上心法,是多么惊才绝艳之辈,只可惜——” “可惜什么?” 郑菀好奇地问。 “关你屁事!”烬婆婆突然恶声恶气起来,“小孩子家家别管那么多。” “……哦。” 郑菀被她吓了一跳,料想这奔雷仙君的结局必是不大好,不然也不至这般恼怒。她想得开,不一会儿便丢开了。 到第二天打坐结束,她感觉体内又一个窍给填满了,这是第十窍。烬婆婆说了,入元境填满十八个窍,便可以尝试突破了。 “小师妹,小师妹你在么?” 门外传来敲门声,郑菀听出是昨日那叫青霜的同门,忙下床去开门,“师兄如此早来,所为何事?” “早?” 青霜看了看走廊窗外日头,一轮红彤彤的太阳正西落,他挠了挠头,“此时已经酉时一刻,第三关试炼结束,小师妹,该启程了。” 郑菀这才感觉到腹鸣如鼓,原来她竟修炼了如此久? 青霜闻言,从乾坤囊里取出了一个油纸包着的吃食,“师兄这儿只有些馕饼,小师妹略进些。” “启程是指直接去门派么?” 郑菀接过馕饼,道了声谢。 “是。”青霜心细,不然也不至于来当这领队,察觉郑菀神色异样,问,“小师妹可是有未了之事?” 郑菀颔首: “我从前听闻,宗门内门弟子的亲眷,宗门会帮忙安顿,是也不是?我……想去将我阿耶阿娘接来。” 她又道,似是羞赧: “我阿耶阿娘……是凡人。” 青霜目光立即柔和了下来,他绽开一抹笑,伸手抚了抚她脑袋,到此时他才觉得这小师妹也不过是个恋家的小娃娃。 “师兄的阿耶阿娘也是凡人,凡人是不能上山的,不过可以安置在宗门下辖的坊市内,等小师妹去报道完,执事堂便会将人好生接来安置。” 郑菀为难道: “不能带着我阿耶阿娘上山去?” “小师妹,这你便有所不知了。” 青霜微微俯身,眼里全是笑意,“凡人呆在修道者身边,时间长了也会不快活。倒不如去山下坊市,与同类人交往才自在。小师妹若怕阿耶阿娘无聊,还可给他们开个铺子营生,不拘什么,不过——这便需要小师妹多多挣钱了。” “到时候小师妹便只当自己是在上学堂,过个六七日下山一趟看看便是。” 仙凡有别,从来如此。 郑菀若有所思地跟着青霜往客栈外走。 客栈外是一大片开阔的广场,玉清门人全部在此集合,她还发现了几个面生的小修士,大多六七岁年纪,只有一个与她一般年纪的女修士,正朝她微笑着释放善意。 “你好,我是百灵。” “郑菀。” 郑菀也回了她一个笑。 其他门派也在这儿集合,郑菀发现柳依也在,她入了丹心门,正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视线转了一圈,落到归墟门时顿了顿。 十来位归墟门弟子排成一个剑阵,将十几个五六岁的短腿萝卜围在正中,剑首位正负手站着一位白袍修士,宽袍大袖,露出的一截手指如玉雕琢,手里执着一柄剑,剑若鸿羽流光,而比剑更锋锐的,是他的气质,便这般站着,已如渊渟岳峙,刺得人眼眶发酸。 郑菀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却见他用那双森然的眼睛凝视着她,眸中是她看不真切的暗涌,正当她想辨一辨时,他又面无表情地挪开了视线,长长的黑发被风撩起,衬得那张脸更白了些。 “婆婆,崔望刚才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杀了我。” “有情蛊,他杀不了你。” 烬婆婆道她杞人忧天,郑菀这才放心心来。 “不过——”谁知烬婆婆大喘气一般,“等到了妙法境,破了情蛊,他想杀你便杀你。” “……婆婆!”郑菀嗔道,“你站哪边的?” “这又不稀奇,”烬婆婆泰然道,“他们修无情道的,要斩尘缘、斩情缘,你若动了他道心,他杀你不是理所应当?” “……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烬婆婆幽幽道。 郑菀不再说话,她下意识朝崔望看了一眼,他未看她,正负手远眺,侧面看去,鼻若直峰,与紧绷的下颔线、锋利的眉骨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肃杀之意。 她忙收回视线,决定赶快找到莫虚经,在修炼有成之前,不出玉清门了。 “人都来齐了?” 青霜左右看了看,手中抛出一物,“起!” 但见巴掌大的核枣舟蓦地放大,落地时已有六七丈,仙气氤氲,舟身刻满了繁复的阵纹,郑菀只感觉一阵元力飘来,她脚下便一个腾空,站到了核枣舟内。 玉清门其他弟子也都以各种方式入了舟。 小修士们到底年纪小,在飞舟腾空之时,扒着船檐撅着屁股往外看,一边看还一边“哇哇哇”地叫。 御剑和坐船,完全是两种感觉。 郑菀也睁着眼往外看,群山徜徉,万里不过一隙,百灵坐到她身边,她生得温和爽利,道:“我以前见过你。” “哦?”郑菀讶然,“何时?” “有一回,我经过城中玉璧,见你领了三个凡人,边走便掉泪,恰巧瞧见了。”百灵笑了笑,“我甚少见修士落泪,便多瞧了几眼。” “……哦。” 郑菀赧然一笑,“那日确实是有些事。” 她没交代,百灵也没问,轻舟过隙,不过虚虚一日时光,已翻过群山,穿过原野,最后在一次空坠中,核枣舟落了地。 东方既白,黎明渐晓,一轮红日自东升起。 小修士们兴匆匆地下了船,郑菀却朝后看了一眼,青霜顺着她视线过去,归墟门一众正列阵而来,不由问: “哦,这也是惯例,我玉清门战力垫底,回宗时归墟门便会在后送上一程。” “为何是归墟门?” “哦,瞧我,师兄忘了说了,我玉清门与归墟门只隔了一条清安江,顺路。” 郑菀“哦”了一声,跳下核枣舟: “大师兄,还不走吗?” 小修士们已经兴奋地往山门去了,青霜伸手一指,将核枣舟收回乾坤囊,才跟了上来:“走罢。” 崔望收回视线,便在一个瞬间,方才还慢悠悠的剑速迅速提到最高,划破长空发出一阵清啸,跨过请安江,落到归墟门前。 “拜见真君。” 守门弟子忙垂下脑袋。 验过身份玉牌时,其他人才领着新收弟子气喘吁吁赶到,到门前一一登记。 崔望回望一眼: “剩下事物,便交予你们。” “是是是,真君自便。” 归墟弟子们等人走了,才敢抬头,守门弟子看着他们满头大汗、噤若寒蝉之样,笑道:“怎么?挨削了?” “削什么削?” 看着新收小弟子们一个个乖乖地过门,有人才道,“也不知怎的,离微真君从今晨开始,气便不大顺,忒吓人!” “真君不是一直那般模样?” “不一样、绝对不一样,”那人挠了挠脑袋,“说不出来,反正吧,就跟……对,火山要喷了,可又喷不出来的那种样。” “糊弄人也不是这般,”守门弟子挥挥手,让小弟子们全过去,“就离微真君,你说他是冰山我还信,火山,嘁!” “走走走,都走!” 崔望安静地顺着玄清峰往上走,他没有动用术法,仅凭一双脚掌丈量底下土地,他第一次来此峰时便是如此。 师尊告诉他,若心不静,脚踏实地走上一回玄清峰,从峰底走到峰头即可。 可师尊没告诉他,若走完了还是不静,该当如何。 崔望走了一个白天,又大半个黑夜,直到月上中天之时,重新踏上了峰顶。他数不清自己已走了几个来回,头顶月光清如水,白袍沾了露,竟感觉到了森森寒意。 “生当如逆旅,自该远离。” 崔望又重新转身,一步步地踏下了玄清峰。 “小望望,你又要去找那新翼真君重塑封印了?这纸糊的封印有个鸟用!” “你不会不想再见小姐姐了吧?我崔家多少年的血脉啊要绝了嘤嘤嘤……” “……” 身后一轮弯月洒下清辉,将大地罩上一层朦朦胧胧的轻纱,仿佛离人的影子。 第42章 莫虚经 玉清门与郑菀想象中的仙家门派不太一样。 一路走来,并没有什么祥云铺地,仙气氤氲之像,反倒更似凡人集镇,姹紫嫣红、桃红柳绿,唯一不大同的是,碰到的男男女女,没一个丑的。 便是五官样貌不突出,可因着眉眼间那股勾人的媚意,也显得格外不同。 “莫多看,小心移了志!” 青霜一声清啸,将许多意志不坚的小修士给震回了神,“我玉清门跟别个不同,不拘性别、不拘年龄,兴双修采补,虽说讲究有节有制,可尔等修为还低,若是和合双修,必是修为低的给修为高的进补。” “尤其你——” 第51节 他转向郑菀:“小师妹你是天品冰元根,冰乃水属,极寒之水为冰,天品水元根为极品炉鼎之身,你冰元根虽说不同,可也是许多修士首选的双修对象。” “师兄是指,这些师兄师姐们——”郑菀说到“师姐”时还顿了顿,艰难地道,“想要采补我?” 青霜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不一会又舒展开眉头,庆幸道: “幸好师妹不是纯阴之体,不然,便当真是顶顶新鲜的龙肉,人人都想来啃一口啊。” “……” 她是啊。 郑菀:“烬婆婆,他们不知我是纯阴之体?” “你那冤家知道。” 烬婆婆悻悻道,“生辰那日,你那冤家不是为你凤珑点灵么?凤翱九天,龙随于野,他在你那凤珑上用剑气混着兰玲草液画了一道阵,除非宗门里那些不世出的老妖怪出山,否则谁都看不出。” “说起来……你那冤家简直跟百宝囊似的,怎什么稀罕物都有……” 郑菀咬着唇,心思复杂,若说对崔望一点感觉都没有,那是假的。 这样一个如玉美郎君,几次三番地救你,如何能不动心? 他待你好时,是真的好。可待你坏时,又是真的坏。 他居高临下地看你,只当你是解闷的玩物,既喜欢你漂亮的皮毛,又厌恶你皮毛下的心思,这般反复无常,想走就走、想弃便弃,你以为他动心了,其实不过是风起涟漪,若是真的被迷了眼,才是傻。 幸好,她现在可以修道了。 郑菀慢慢想着,随青霜绕玉清门走了一圈。 门外绵延开来是千亩良田,由门下修士开垦,用来种元植、挣贡分,门内外门与内门交界处,一排屋舍,分别是“经义堂”“执事堂”“门务堂”“斗法台”。 “一般而言,门中大小事务不懂的,可以去问执事堂,执事堂会帮忙安排,至于其他的,以后你们自然明白。” 青霜果然领了小弟子们迈进执事堂。 外面看来不算大的三进殿屋,一进门,便有鼎沸人声扑面而来,郑菀抬目看去,只见人群摩肩接踵,下脚都难—— 而且,大都是才及她半腰的短腿萝卜。 “青霜,听说你们蚩尤城这次出了个十二声先天道种,还跑咱们玉清门来了?” 青霜娴熟地与其他领队打招呼,随便挑了个队伍排着,介绍道: “此处施展了空间术,平时也不见这般挤,只在招新时会出现这般盛况,过几日便好。” 郑菀被人看惯了,便是被不同样的眼神来来回回扫着,也十分自在,青霜暗暗道了声奇,便不再多言。 队伍虽长,可执事堂效率惊人,不过排了一炷香时间,便轮到了郑菀这一队。 “名字?” “郑菀。” 郑菀将“壹”字号牌和临时身份玉牌一块交上去,执事堂对接那人“咦”了一声,原先还敷衍的面皮一抖,两只眼睛弯下去,挤出两条深深的褶子: “原来是紫箫峰紫岫道君门下,失敬失敬。” “您的月例。” 白衣执事用金玉算盘打了打,推来一个小布袋,“每月二块下阶元石,二十粒元珠,并一瓶两粒青玉丹,弟子服一套。” 话还未完,前边刚领月例的小修士便转过头来,嚷嚷着问: “执事师兄,为何我每月才一块低阶元石、十粒元珠,连青玉丹也才一粒!” 青玉丹是入元境时辅助修炼的丹药,算不得珍罕。 白衣执事大眼珠一瞪: “你是外门弟子,人是内门弟子,能一样么?去去去,别捣乱——” 小修士果真不敢多话,灰溜溜地走了,郑菀点过,确认无误便将布袋取了。 “至于您的通证玉牌,我等与正盟交接后,便落户在我玉清门,一旦下来,便会发给师妹;还有您的父母,也会由宗门派人,一并接来。” “多谢。” 郑菀没想到修道界行事竟如此妥帖,不需提便预先替自己想好了,不由露出到此地后的第一个笑容来。 白衣执事晃了晃神,才道: “下一个。” 郑菀这才随了队伍其他小修士出门,谁知才出门,便来了一位鹅黄女修,笑嘻嘻地同青霜打了声招呼,便要将小修士们连同百灵一起带走。 “他们不随我们去么?” 郑菀跟百灵道了声辞,看着他们远走,自己朝一道拱门而去,这拱门便位于方才那一排屋舍后方,牌匾上“玉清”两字,以古时象形籫写。 “他们去不了。” 青霜叹了口气,“外门与内门,以这道拱门为分界。外门之人不得随意入内门,要么进入玉成境,要么在每年的门派小比里获得魁首,外门之人……生活不易啊。” 郑菀抬脚跨进了拱门。 才一进去,便感觉元气浓度比刚才浓了好几倍,比蚩尤城更是强,难怪人人都想入宗门,外门又想入内门—— 她有信心,再修炼个几日,她的第十一个窍也要填满了。 “玉清门有五峰,我紫箫峰为主峰,最高最陡,元气也是最浓。”青霜一脸自豪,“师兄我现下便带你见师尊,紫箫峰百人,但能入师尊门下的,连你在内,一共五人,现下只有我和另一位师妹在门内……恩,那位师妹性子,与我不太一样。” 郑菀不大在意,她这人素来高傲惯了,纵使到了玄苍界,多有掩饰,骨子里也不会将一个未曾谋面的师妹放在心上。 倒是这山路—— 她揩了揩额头,感觉如压重负,越往上,便觉得越重。胸口热辣辣得疼,还没到峰头,便已涔涔出了一身汗,衣裳都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她嫌自己丢人,殊不知落到其他人眼里,已是咋舌不已。 尤其青霜,原以为到半山腰,这小师妹要向自己求助,毕竟连入元境后期都不一定上得了峰顶,这也是入峰考验之一—— 谁知这小师妹竟扛下来了,还一声不吭地走到了。 “小师妹可真厉害。” 青霜想起过去,挠了挠后脑勺,“我当年是被师尊抱上去的。” 郑菀喘了口大气,爬上去时只道:“大师兄,给我来个清洁术。”等她进了入元境后期,必定要第一个学会这等术法。 入元境前期时,不过是淬体,强身健体一番,本身并不会超出凡人太多。 “小师妹,到了。” 青霜果真给她施了个清洁术,郑菀将裙摆抚平,呆呆地站在所谓的峰主府。 富丽堂皇有如人间富贵场,没仙家气韵不说,还紫檀木嵌金丝,柱身雕……春宫图? 郑菀挪开了视线,脸颊飞上两片红云。 青霜咳了一声: “小师妹,莫误会,这、这是师尊修炼需要,讲究见淫心不动,这府邸才、才不一样。” 郑菀点头,眼观鼻鼻观心地进去。 进了主屋,倒是一阵清雅的檀香,庭院的曼舞轻纱全不见了,之前在试炼大殿内见的鹅衫道君正襟危坐在首座,他有一双狭长而细的双目,长眉入鬓,鼻挺而翘,两瓣唇薄而削,却透着阳春三月才有的桃花红。 一眼看来,便秋波潋滟,郑菀捏着裙摆想,要论起来,她这个真女人比他师尊这个真男人,还显得糙了些。 “师尊!” 正当郑菀想跪下拜个师时,斜刺里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一个着荼白花隐裙的女修翩翩而来,一步步行来时银铃便叮叮咚咚响,紧接着,她面前便出现了一张脸,脸瘦而长,偏偏一双眼睛极大,看上去有几分天真。 只是这天真很快成了凶狠,她嘟着嘴跑到紫岫道君座下: “师尊,她是谁?我不喜欢她的脸,刮花了!” 青霜忙忙制止: “三师妹,这是师尊新收的小师妹,你可不能——” 便在电光火石间,郑菀突然想起,在整个梦境里,还出现过一个资质极高,但行为奇葩的女修,名“紫姹”,据说是心智不全,但凡看见好看的,便想刮花人脸,就是因为这样,还追着崔望跑了一阵,说要刮花他脸。 紫姹犹豫地将匕首收起,转向师尊: “师尊,这——” 紫岫道君将她送到一边,招郑菀过来:“紫姹,她以后便是你小师妹,你要爱护,懂不懂?” 紫姹犹豫地看着郑菀那张脸: “可她好看!” 郑菀捂着脸,“谢师姐夸奖。” “烬婆婆,这傻憨什么修为,我打不打得过?” “打不过,”烬婆婆格外沧桑地道,“她跟你冤家一样,知微境。” “……哦。” 郑菀怂了,她向紫姹笑了笑,甜甜地道,“三师姐。” 想到梦里这紫姹欢喜吃甜果子,她将昨日在客栈点的红伈果取出,“请你吃。” 紫姹讷讷接过,咬了一口,立刻便笑了。 紫岫道君已不管这些计较,问起郑菀如今所修经义,得知是《归元经》,点了点头:“倒也不错,这经义修习起来虽慢,可跟天底下任何一道功法都不冲突,最是中正平和不过。” “明日辰时,藏经阁会对此次入门的所有修士开放,你可有想法?我紫箫峰与其他一峰不同,”他道,“学的是《阳魅心经》,要比那些走旁门左道的魅经来得正统些。” “师尊,徒儿想学《莫虚经》。” 郑菀抬起头,崔望进阶如此之快,她若不尽快提升修为,等他入了妙法境解了情蛊,她便是砧板上的肉,随他要打要杀了。 何况——既已知有仙经要卷,不搏一搏,反而退而求其次,实在窝囊。 紫岫道君支着下颔,看着这突然大放厥词的小徒儿,倒也不恼,告诉她:“《莫虚经》在我玉清门失传已久,恐怕不成。” “便是《莫虚经》还在,你恐怕也坚持不了。” 他缓缓道,眉间一缕怅然,“与外界传言不同,自第一代门主飞升后,《莫虚经》接连几代,我派都有天才弟子修习,可惜中间不知为何,每个出了岔子爆体而亡,连玉成境都突破不了,至此后,《莫虚经》便渐渐封存,再无人修习。” “天长日久,也便失踪了。” 第52节 “爆体而亡?” 郑菀一惊,“为何?” “习《莫虚经》时,条件有二,知微境前,不得破童身,可修习之人,莫不是日日跟前红粉艳窟,如何忍得?至于第二个条件……为师也不知。” 紫岫道君摊摊手,“便如此,你还要坚持的话,便拿着玉令,明日去藏经阁前排队罢。” 郑菀面前飞来一道紫牌,牌身金光隐隐,她顺手抓了,笑嘻嘻谢了一声。 “藏经阁完,再来寻为师罢。” 郑菀还未起身,便被一阵柔和的风送出洞府,青霜拎着她跟后头有狗追似的跑:“快跑,莫要给三师妹给抓着了!” 谁知紫姹几个起落,便站到了两人面前,手一摊。 郑菀想了想,抓了两个红伈果放上去。 她手又一摊,郑菀又抓了一个,道:“只剩这个了。” 紫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罢了,今日便不刮你了,下回……下回再说。” 青霜苦着脸道:“小师妹莫介意,三师妹原先也不是如此的,只是、只是她早先出门游历,她那情郎、情郎……唉,不提也罢。” 郑菀点点头,正在这时,却见极目远眺处,被五座山峰簇拥着的广场中央人头攒动,一座白壁高塔森然插天,突然爆出一阵金光。 青霜一惊,神识过处,喃喃道: “离微真君突破了!” “此处竟有无涯榜?” “自然。”青霜理所当然道,“我玉清门属七大道门之一,自然该有无涯榜。” 郑菀将元力注入目中,果见到之前见过的无涯榜,只见方才还在知微境打头的“离微真君”四字消失,猛地蹦到了“无妄境”,第三。 第三往上又蹦了蹦,在第二上稳定了。 “离微真君入知微境,才一年吧?”青霜喃喃道,“怎一年,便突破到无妄境了?” 郑菀怔怔地看着,心道,这崔望拼死拼活地进阶,莫不是打着尽快进入妙法境,好摆脱情蛊?这般看来—— 她问:“烬婆婆,《莫虚经》当真适合我?” “当然,你冤家修的《玄清经》也是仙经要卷,你总不愿意比他差吧?” “自然是不愿的。” 郑菀正声道。 作者有话要说: 说下修真体系: 入元境——守中境——玉成境——知微境——无妄境——妙法境——无相境——还虚境——合道(九九归一,所以是九境) 第43章 藏经阁 “走,师兄带你去挑一处洞府。” 挑洞府之事不归执事堂管,各峰归各峰,郑菀又只好跟着青霜去了山腰处的一座小执事堂,堂匾上刻了个小小的“紫”字。 “哟,大师兄,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青霜是整个紫箫峰的大师兄。 “别贫,这是我师尊新收的小师妹,特来寻一处洞府,”青霜乐呵呵地问,“小师妹,你的洞府,是想要在山头,还是山脚?是要在土里头,还是土外头?要湿一点还是干一点儿……” 郑菀听得晕乎,直接摆摆手: “屋舍要静雅一些,屋前要有荷花池,屋后要有水榭亭台,栽上一些奇花异草,再搭一个秋千,配一个大丫鬟,两个粗使丫鬟,恩,其他想到再说。” 每到这时,她就格外想念镙黛。 不过她来前已经将她放出去了,还给了一辈子都花用不完的银钱,也算尽了一场主仆情谊了。 郑菀自觉已放低了要求,谁知执事堂两位修士竟然瞠目结舌地看着她: “还要三个丫鬟?” “对啊,”郑菀理所当然道,“起居坐卧、庭院洒扫,自然需要丫鬟。”便是初来玄苍界,她也买了一对儿仆役使唤呢。 “丫鬟的事儿……小师妹啊,不成。” 郑菀不大明白。 “凡人不能上山,小师妹的修为若是玉成境,自然会有修士来投,否则,便只能去门务堂花些元石、元珠颁布任务。”青霜语重心长地告诉她,“小师妹,咱们玉清门,穷啊。” 郑菀一愣,却见紫衣执事也一脸心有戚戚然,“七门三宗二斋里,除了归墟门,便只有咱们玉清门最穷。” “归墟门……也穷?” 郑菀只记得,崔望那财大气粗的样儿,可一点儿不穷。 “穷,穷的是叮当响,有一点元珠元石的,都用来锻剑了!” 执事道,“丹心门炼丹,北冕门算卦,太白门卖符,天樽门炼器,至于驭兽门,你看见城池里那跑来跑去的鼻涕虫了么?那可是日进斗金啊。” “咱们玉清门有什么?好不容易使点魅术从冤大头那里骗点钱,事后还得被暴打一顿。”紫衣执事像是个有故事的,抹起一把辛酸泪。 “……” 郑菀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原来入了宗门修道,也还有这许多烦心事啊。 “尤其咱们功法,十分耗元石,”青霜也被勾出了辛酸事,“归墟门还可以跑去参加坊市的斗法台挣些元石,魅术功法,从形到意,穿着打扮也耗元石,那天羽流光衣,好看不好看?一寸可要一块中阶元石,咱们门派,连师尊都穿不起……” “倒是那太白门宗掌那才守中境的闺女,天天一身一身的换……” 郑菀听得心痒痒的: “当真很美?” “自然是美。”青霜道,“穿上便跟仙女似的,要是小师妹穿着,必定是咱们玄苍界第一美人!” 郑菀无视他的吹捧,却偷偷将这天羽流光衣添到了自己的心愿单上。 那心愿单上,如今已经有许多东西了,什么如意珠,淬髓液、延寿丹等,全都是卖了她都买不上的珍罕物,不过—— 她都能修炼了,总有一日能凑够元石买上! “你还不如跨江去寻你那冤家,撒个娇,说不得直接就齐了。” 烬婆婆悻悻道。 郑菀啐了一声,“我阿耶说了,做人要有骨气。” 最后,青霜还是将她要的大庭院给弄好了,他寻了几个紫箫峰执事堂的,在山腰近峰顶选了一块地,直接用土术挖了个水塘子,注满水,亭台水榭,两进的雅房,不到半日,便全部弄好了。 “明日师兄再来帮你雕上些花啊草啊之类的,再装上一个净房,厨室……” 青霜还专门跑去凡人集市,花了几个元珠买了一大兜的凡人器具,卧榻、美人靠、落地屏风、青花瓷瓶,这么一布置,整个像模像样了。 郑菀也未想到,这个师兄竟这般细致,原先的不客气便成了羞赧,讷讷道: “多谢师兄。” “暧,别介,”青霜乐呵呵地摸了摸她脑袋,他如今已经快三百岁,看她便跟看自家娃娃似的,“你那些师妹也不爱这些,师兄难得有些事儿干。” 郑菀伸出手,掌心又多了一粒红伈果: “师兄,我还留了最后一粒,给你吃。” 她眉眼弯弯地道。 青霜一愣,再接过时便是扬唇一笑:“那便多谢小师妹了。” “明日藏经阁前见。” 郑菀目送着大师兄走远,才道: “婆婆,我觉得玉清门很好。” “哪儿都是有好有坏的嘛。” “是啊。” 一夜吐纳,还未出冥想,郑菀便叫屋内的报时雀给惊醒了。 辰时三刻。 郑菀看了眼滴漏,下榻对着镜子梳洗一番,便将昨日下发的弟子服套上。 玉清门的弟子服自是极精致漂亮的,内一层裹胸素绸,外一层薄如蝉翼的鹅黄袖裳,披帛飘飘,走起路来,自带一股旖旎风流。 弟子服分内外门,外门的料子要粗劣些,内门精致些,除此之外还分境界,每一层境界都会在袖袍和裙摆处绣上相应标识,郑菀如今的弟子服上便是一个小圈。 只是…… 该买个乾坤囊了。 郑菀看着执事堂下发的小布袋,心道确实是穷,听闻归墟门新入门弟子还有一个簸箕大的乾坤袋,到玉清门,便是一个凡人布袋子了。 她将两块元石、二十粒元珠和小玉瓶,全塞到随身香囊里,出门前还照了照镜子,将飘到嘴边的一绺发丝别好,才从紫箫峰下去,走到昨日经过时看到的藏经阁。 藏经阁前,已站了许多人,个个都穿着鹅黄弟子服,一眼看去,一茬一茬跟凡间地里的油菜花似的,叽叽喳喳。 “小师妹,这儿!” 青霜朝她招了招手,郑菀才发现,这里边站位是有讲究的。 内门在前,外门在后,修为高者在前,修为低者在后,最前一排,正对着所有新弟子的,恰好五人,对应五峰,她那貌美师尊也在其列,其他四人……均是女修。 郑菀看不出修为,不过略扫了一眼,便觉心旌神摇,忙收回视线默念起清心咒。 “都来齐了吧?” 一年纪略长些的鹅蛋脸女修手持拂尘,站了出来,“既入我玉清门,便是我玉清人。我藏经阁在每一位弟子初入阁时,都会大敞阁门,为尔等提供修炼功法。入阁后,切记凝神静心,所有要卷经义,都讲究一个‘缘’,有缘者得之,无缘者失之,贪多者误,乱心者失……” 郑菀静静地听着。 烬婆婆在耳边道: “玉清门这是一代不如一代啊,五位峰主,只有你师傅一个还像样些,其他四位一个无妄境,三个知微境,要你那冤家打来,恐怕一招就收拾喽。” 第53节 “我师傅也打他不过?” 烬婆婆嘿嘿一笑:“那不一定。不过,你那冤家恐怕不吃你师尊那魅术……” “想当年,《莫虚经》一出,大乘时,可一法造天,鸟木虫鱼,风云变幻,皆在修者一念之间,虚实莫生、无人能辨,可造幻一世,哪里是这等低级魅术可比拟?” 郑菀心生向往之际,只见五位峰主同时将手中之物往上一抛,但见方才五片破碎的玄铁迅速合在一块,不一会便成了一把钥匙,师尊当空一抓,将这钥匙抓入手中,插入紧闭的大门锁孔。 “轰隆隆——” 藏经阁的门开了。 “进!” 弟子们鱼贯而入。 不一会便轮到了郑菀。 她也抬脚踏了进去,才一进门,便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踏入了一片虚空。 郑菀低头看看,脚下是一片星云,整个空间都黑乎乎的,方才那些挤挤挨挨的小修士们都消失了,唯独一个个书架腾在半空,散发着微光。 她沿着书架一个个看过去。 伸手触一触,发现书架上都镀了层膜,她的手毫无挂碍地穿了过去,一本本小册子跳跃着向她飞来:魅心经、玄女经、玉女经…… “贪者误。” 郑菀连忙收回了手。 光膜颤了颤,又恢复如初。 “烬婆婆?烬婆婆?” 郑菀喊起烬婆婆,谁知烬婆婆消失了。 任她怎么呼唤,怎么都没出来,郑菀心顿时七上八下起来,她太想要哪本《莫虚经》了,可之前信誓旦旦的烬婆婆失踪了。 便在此时,一个个书架突然往后飘了起来,离她越来越远。 郑菀下意识伸出手去,书架反而走得更远了。 “乱心者失。” 脑中突然浮现起那佛尘女修的警告,郑菀深吸了一口气,沉下心,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去感受这星云、空海,以及识海中渐渐点亮的光点。 渐渐的,黑暗被光明消融了。 一本本书卷打着圈儿,向她飞来。 郑菀目不转睛地走过,并未停留。 无数本书卷扑啦啦向她奔来,郑菀只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春日里初发的新芽,不断地汲取着书卷上的芬芳,抽条、长大,渐渐的,这些书卷震惊于她的庞大,不再靠近了。 她的根,往星云里扎,有冰晶凝聚,她的枝干,往头顶伸,戳破了薄薄的云层—— “抓到了。” 郑菀睁开了眼睛,摊开手,发觉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冰人,手掌是透明的冰晶,而冰晶上,有一册薄薄的卷子,像一片透明的,被人撕了一半的叶子,叶子上书: 《莫虚经上册》。 一股巨大的力道把她推了出去。 藏经阁外,已是日暮西垂,无数弟子看着藏经阁外,等着看这位十二声钟磬的先天道种能拿到什么经卷要义。 “这么久了,莫不是失败了?” “今日已出现了三次中品经卷,一次高品经卷,这在往届玉清门里,已是极为难得了,那得了高品经卷的也不过耗时了半日,如今都快一整天了……” “总不可能是仙品吧,可没听说玉清门有什么仙品的经卷要义……” “散了散了,说不得刚才拿了低品,趁人没注意,灰溜溜地走了。” 五峰峰主俱都面色凝重,可谁也没离开。 他们不离开,弟子们也便不离开。 在藏经阁拿到经卷要义时,都是有光的。 低品是土色,中品是青色,高品是红色,至于仙品——没人见过。 当然,在场也没有弟子认为,当真会有人拿到传说中的仙经要卷。 便在这时,一道强烈的金光猛地崩裂开来—— 郑菀出来了。 五峰峰主一同闭上了眼睛,又在瞬间睁开,连所有小弟子也是如此,便听紫岫道君一阵抚掌大笑:“好,好,好,不愧是先天道种!” “可是《莫虚经》?” 拂尘女修问道。 但见那灿灿金光里,白衣女修一身冰雪散去,颔首:“正是。” 第44章 烬婆婆(捉虫) 藏经阁外,风习习,霞万里,所有新弟子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很快,这呼吸又变成了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小修士们“哇”了一声。 他们还学不会控制情绪,纷纷用晶晶亮的眼睛看着郑菀。 “金光是指仙品功法吗?” “《莫虚经》是什么?” “先天道种当真是厉害呀!” 郑菀充耳不闻,她弹手一挥,半截冰晶般透明的叶子便钻入识海。 “幸不辱命。” “哈哈哈!好!好!好!仙经要卷,有缘者得之。”紫岫道君朝其他四峰峰主略一颔首,长袖一卷,带了徒弟便跑。 “剩下之事你们料理!” 郑菀一个站立不稳,只觉得自己被闷在了一处黑乎乎的洞穴里,幸好这时间极短,一个倏忽,便被抖落了地。 师尊正掐着腰站她面前,长长的纱摆飘来飘去: “小菀菀,你可想好了,这《莫虚经》不好练。你走的这条路,注定孤独。” 郑菀笑眯眯地道: “弟子不是还有师尊么?” “惯会打蛇随棍上,”师尊眨了眨眼,神秘兮兮地招她过来,“喏,你刚拜师,师尊也没甚好送的,便送你一样好东西。” 郑菀眼睛一亮,莫非是那天羽流光衣? 可一想,师兄说师尊自己都穿不起…… “喏,拿着,修道界蒙汗药,俗称桃花露,一滴倒。”紫岫道君掩嘴呵呵笑,“等你过了知微境,看上哪家少年,叫他吃上一杯酒,滴上一滴,保准……” 郑菀满头黑线: “师尊,我还小呢。” 紫岫道君瞪眼: “此物上至无妄境,下至入元境,一滴就倒,为师一共才三瓶,一瓶给了你,你还敢嫌?” 他一脸肉痛之色,仿佛郑菀说个嫌字立马便要收回去,她菀忙不迭收好,笑嘻嘻地道: “谢谢师尊,不过——” “师尊,可不可以赏徒弟一个乾坤囊?”郑菀拍了拍鼓鼓囊囊一点儿都不雅观的香囊,“弟子回头还您。” “去去去——” 紫岫道君抬手就拂她出门,“我紫箫峰座下每一任弟子,都需懂吃苦耐劳二字,经要若有不懂,可先问你大师兄,大师兄不懂,再来问为师。” “……每月初一十五,经义堂自有修士讲堂,莫忘了去听。” 郑菀被拂到了洞府外,转身时见大师兄瞪着一双牛眼睛看她,忍不住讪讪道:“被、被轰出来了。” “你是不是问师尊要东西了?” 郑菀戚戚然道:“想要个乾坤囊。” “哦……”大师兄摸了摸鼻子,“我从前也要过,咱师傅……” 他压低声,“又抠,又穷。” “……” 郑菀讶然,“那桃花露……” “师尊最大方的就是这拜师礼了,我当时得了两瓶,后来的师妹们便都只有一瓶了。”青霜道,“师妹要挣元石,不若去门务堂接几个任务,跑跑腿,说不得……能挣一些。” 郑菀决定先去修炼。 昨天经过门务堂时早看过了,上面元石稍微多些的,都有境界要求,譬如给某位师叔的元兽刷毛,去某山崖寻什么草…… 反倒是那些有一技之长的,日子过得好些。 “师兄,我们玉清门,便没有会画符炼丹的么?” “有啊,怎么没有,不过大多数师兄妹都画符炼丹都要有天赋,咱们玉清门神识不强……画的炼的都不够造的……” 声音渐渐远去。 郑菀回了住处,拿出身份玉牌往屋前一点,面前光晕便豁然洞开,她往里踏了一步,又朝后挥手,笑眯眯地道: “大师兄再见。” “再见。” 她目送着青霜壮实的身躯远去,先去给花浇了点水,才开心地道: “烬婆婆,我拿到《莫虚经》了哦,虽然只有上卷,厉不厉害?” 第54节 烬婆婆没有回答她。 “烬婆婆,我说,我拿到《莫虚经》啦。” “婆婆,我拿到《莫虚经》了。” “婆婆?你别不理人,说说话,好不好?” “烬婆婆,别开玩笑了,不然菀菀生气了。” 郑菀声音戛然而止。 良久: “婆婆,你别不说话,菀菀有点……怕。” 风静,月凉。 烬婆婆始终一言不发,她便像来时那般,静悄悄地消失了。 郑菀内视也找不到原先存于她识海的一缕魂魄。 “婆婆,你不是说,要用菀菀这纯阴之体养魂的么……” 郑菀揩了揩不知不觉流出的眼泪,第一个反应是要找崔望,依照他的聪慧,应该早便知道烬婆婆是跟着自己了—— 说不得,他有什么法子帮自己找出烬婆婆。 万一烬婆婆被困在藏经阁…… 郑菀试图回忆梦中情境,找到端倪,无数片段在识海中如流光幻影,迅速飘过,便在此时,眉间袭来一阵剧痛,便似那日在崔望剑上一般,识海中有金光大作: “妄揣天机!孽!” “孽!” “孽!” 一个又一个的“孽”字,如巨大的金砖,轰隆隆砸入她如今只得一丈方圆的识海,疼得郑菀在卧榻上打起滚来。 眼耳口鼻都开始出血。 她慌忙沉住心,让自己脑袋放空,什么都不去想,渐渐地,金砖消失了,剧痛也消失了。 郑菀颤颤巍巍地起身,隐隐约约明白,在凡人间被制约的天地之力回来了——它在警告她,蝼蚁妄自揣测天机为孽。 不当揣,不当看。 烬婆婆走了。 《莫虚经》只有上卷。 郑菀忽然想到什么,忙将腰间香囊解开,抖落出来,三个小玉瓶,一个是空的,原先装了樱露,一个装了桃花露,还有一个装了两粒青玉丹,两块元石二十粒元珠咕噜噜滚了一榻,郑菀完全不在意,她将香囊底朝天抖了抖,最后抖出几张碎纸片。 郑菀一片片捡起,发觉在她初初做梦时,便将许多细节记下的纸上如今只剩了几个字,比如“伏羲山脉”“大日仙宗”“度厄桥索”“寒陨之地”等等,其他的诸如在这些地方有何人又会发生何事的记载,全被没了,整张纸仿佛被一种无形之力直接撕碎了。 而她丝毫没有察觉。 再使劲回想,这些纸上涉及之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便仿佛有一把大刷子,轻轻在她脑子里一刷,她那些记忆便全都刷没了。 郑菀面如金纸,哪里还想不到,这是天意叫她不许记起,便像在书院,山长抓到了学生作弊之物要没收是一个道理。 她面无表情地将碎纸片重新塞回香囊,又将仅有的一点儿财物也塞进去,擦去脸上残血,盘膝坐于卧榻之上,凝神静气,进入冥思状态。 不论接下来打算如何,当务之急,还是修为。 修为够了,可以驭鹤去找崔望,求他找一找烬婆婆——当然,这是下下策。 神识一沉进去,便被识海中那半片薄晶似的叶子吸了进去。 “莫死莫生,莫虚莫盈,是谓真人。” 一阵金光大作,郑菀迷迷糊糊地看着,一行行金灿灿圆滚滚的上古籫字排着队,一一跳入她那一丈宽的识海,“噗通”“噗通”—— 良久,郑菀才睁开了眼睛。 《莫虚经》确实只有半卷,确切地说,是只有小半卷,只能供她修到知微境。不过要卷上说,修到知微境后,自然会对另半卷产生感应,到时再去寻也来得及。 第一境,是入元境,现在她只需要将《归元经》修来的元力转换为《莫虚经》。 这一转换过程出奇地顺利,等到郑菀睁开眼,第十一窍已被填满。 不过她被自己吓了一跳,浑身黑糊糊黏腻腻的,仿佛许久未曾沐浴,又馊又臭,她捏着鼻子去旁边大师兄给她置办的净室冲浴,修道界此处倒是极为便宜,一个冷水管子,一个热水管子,管口一拔开,水便出来了。 郑菀好生洗了个澡,出去换衣时,忍不住照了照镜子,发觉镜内的自己又有些不同,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只觉得一眼看去有点晃。 出去转了一圈,发觉才过得一夜,去门派专门为未入守中境的食铺吃了些东西,又回来接着练。 也不知为何,这《莫虚经》确实很合她脾胃,不过一夜,便已经将所有元力转换完成,还将一窍填满了,并未如师尊所说那般困难。 郑菀干脆出了二十元珠,让一同进来的一位小修士照三餐给她从食铺拿些吃食过来,打算一鼓作气,将十八窍填满再出门。 修道无岁月,等十八窍全部填满时,郑菀只觉识海中一阵“轰隆隆”,天地通明,风微过草翕动,冥冥之中,她感觉—— 自己突破了。 守中境。 堪堪八日。 紫箫峰洞主府内,紫岫道君蓦然站起,不一会又翩翩落座,紫姹嘴里叽里咕噜吃着甜果子,问:“师尊,怎么了?” “你小师妹,突破了!” 紫岫道君面露感慨,与此同时,玉清峰四峰峰主魂识同时往郑菀住屋一探,又迅速收回,不约而同地道: “天佑我玉清!” 而此时,郑菀却已经陷入了愁绪中。 守中境的《莫虚经》第二层心经,与低级魅术一脉相承,便如她师尊那般,“乐而不淫”,需寻一男修,日日相对,以欲练法,欲越强心越止,功法则越强—— 她觉得,她阿耶怕是要打死她。 还是先出屋,阿耶阿娘也该接来了。 郑菀干脆整整衣裳,出门时按惯例,要照了照镜子,这一照,倒是傻眼了,五官未变,皮肤上原来还有些的小瑕疵一点没了,光洁玉润,可眉眼间那股子形于外的媚意,倒让她一时不敢认。 她突然想起最浅显的魅术基准,“形之于外。” 她约莫就是这最浅显的一层了。 罢了。 郑菀死猪不怕开水烫,大不了让阿耶阿娘说几句,至于功法怎么练,不还是随她自己?才出门,下得山道时,又听弟子们在闲聊。 “听闻离微真君闭死关了。” “我也听说了,说是不出妙法境便不出关。” “天才之辈尚且若此,当真是我辈楷模。” 崔望闭关了,看来,烬婆婆的事儿,只能自己想法子了。 第45章 轩逸阁(捉虫) 郑菀直到去藏经阁前,还在想烬婆婆的事儿。 “恭喜真人!” 一位白衣执事猛地杵到她面前,她才反应过来。 一眼望去,执事堂比入门当日空旷了许多,朝门一字排开的长几前,只站了四五人,不过郑菀发觉,自己竟然能一眼看得出人修为了。 执事大都是守中境,身上气息有深有浅,现在站她面前的,是当日接待她的那位,身上气息最重,郑菀猜测,约莫是守中境后期。 “真人来此所谓何事?” “我来问一问,我阿耶阿娘可是安置了?” 白衣执事连忙递来一枚圆牌,木纹上刻着“风妩”二字。 “真人父母已安顿在风妩城霓洪街六一八号,真人若要下山的话,切记去门务堂兑一张神行符,否则,日落都到不了城。” “多谢。” 郑菀决定先去看一下阿耶阿娘,再想法子寻烬婆婆,至于烬婆婆横遭不测的可能,她一丝一毫都不敢想。 迫于囊中羞涩,习惯使然,郑菀还是勉为其难地打赏了白衣执事…… 一粒元珠。 白衣执事愕然地看着掌中一粒圆圆的珠子,抬头呆愣愣地看郑菀走远,微张的嘴一合,闭上了。 这位先天道种,不愧是承自紫箫峰一脉,抠啊。 郑菀出门左拐,径直去了隔壁。 门务堂内人便多了,修士们来来往往,女修彩衣袅袅,男修爽朗俊秀,正对大门的是一块巨大的水晶璧,璧分五块,上下不断滚动着字条,诸如: “日常任务,为了圆真君的知噱兽刷毛,一月内十次,两块低阶元石。” “悬赏任务,五株茜茜草,三块低阶元石。” “组队任务,归墟山脉猎一只玄狸狐。” “……” “这位真人,可是要接任务?” 兴许是她看得太久,一位身着黑衣的务修迎了上来。 一见她,便是一愣。 郑菀在新一代弟子中名声极盛,甚至玉清门上几代修士里也听过先天道种的名声,可见过真人的,也没几个。 是以这务修愣住,原因无他,不过是这女修太美了。 看得出骨龄不大,却一副雪盛花艳之态,一袭鹅黄裙裳亭亭袅袅,潋滟秋波顾盼生姿,可以想见,过个几年,长得再开些,玄苍界第一美人的名头,要从太白门门主女儿头上易主了。 “我来兑一张神行符。” “一块下阶元石。” 第55节 郑菀一愣,居然要一块? 她一共才两块。 郑菀肉疼地给出一块,想了想,又从香囊里将之前没用上的两粒青玉丹拿出,这丹药只适合入元境。 “此物可能兑元石?” “能,自然能,”务修面露欣喜,他还有个小侄女在入元境,正是合用,“都是同门,我也不坑你,一粒青玉丹一块元石三十粒元珠,你去风妩城兑也是这个价。” 对寻常修士而言,丹药自用都嫌不够,哪里会用来换元石。 “那师兄,乾坤囊在何处买,你可知道?” “乾坤囊你这点可不够,”务修将丹药小心翼翼收好,“小师妹,最低阶的乾坤袋,便是归墟门发给新晋弟子的那种,少说要五十块低阶元石,再高一些的,两三块中阶元石都不止,至于那传说中的须弥芥……” 他面无向往,“一千万极品元石。” 元石品阶到了极品,可自动吸收天地元力补充,本身已是无价了 郑菀下意识想起崔望在须臾之地轻轻松松得到的那张壁挂图,捏了捏拳头,……老天爷亲儿子,就是不一般。 比起他,她只拿到了一面镜子,不过突破时她将这傀鉴好生祭炼了一番,发觉这傀鉴配合她的功法,倒也是一件不错的利器,可以用来定人。 郑菀最后兑了两张神行符,接任务时,又由着务修帮忙接了个方便简单的跑腿任务,去风妩城七宝阁取一件东西,正好抵消神行符的费用,然后怀揣着两块低阶元石六十粒元珠的“巨款”,下山了。 从玉清门下山到风妩城,贴上神行符,从晨间出发,未及中午便已到了。 兴许是门派修士巡逻得勤,郑菀并未碰到如志怪册子里所谓“杀人夺宝”之事,甚至在边界处,还与巡逻的白袍剑修们打了个招呼。 白跑剑修们见她,便如见鬼魅,红着脸踏着剑倏忽便消失在了天际。 郑菀不明白,殊不知那边已经讨论开来: “卓师叔,好可怕,那女修是不是想采补我等?” “嘴唇红红的,皮肤白白的,玉清门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可怕的女修?” “滚滚滚!”胡子拉杂的卓师叔一人踹了一脚,“才一个照面,小兔崽子们就都心浮气躁的,我看你们是想送上门去被采补吧?巡逻完了,一个个都去面壁思过去!记得,大家伙都得向离微师叔学习!人才多大,向道之心便如此强烈,丝毫不为外物所动!” 一阵哀嚎声里,郑菀已经走到了风妩城前。 城门前,依然是一左一右两根汉白玉石柱,郑菀排到修士那一条道上,不论是修士,还是凡人,见到她身上的门派弟子服,都不禁纷纷乱离了些。 很快便轮到了她,郑菀将执事堂下发的圆牌往那汉白玉柱上的一个凹槽一贴,一阵清扬的悦耳声里,便如愿进了城。 城内车水马龙,一派繁华盛景。 郑菀归心似箭,随手拽了人问明地址,便坐了鼻涕虫一路风驰电掣,到了霓洪街。 六一八号位于一处窄巷里,位处偏僻,她一路寻去,还未到门口,便见前方围了一群人,推推搡搡,郑菀凝目看去,发现人堆里一女两男推推搡搡,她阿耶阿娘抱着胸乐呵呵地瞧热闹。 她也钻了进去。 但见一褐衣短打揪着那女的头发厮打: “好你个娼妇!老子在外辛辛苦苦挣钱养家,你居然敢在家养姘头!” 女的显然是被从床上捉来,外衫还没披好,露出一片细皮嫩肉,一张脸露出来,有几分颜色。 “你在外养了个小红长年累月不着家,打量我不知情?你做初一,我做十五,谁比谁高贵?” “臭不要脸的婊子!我打死你!” 旁边那只披了一件袍子的男人上来要拉,一把被掀了个跟头。 女的怒了,指着鼻子骂:“别说的你委屈,喇三头,我问你,这些年来,你往家寄过一两银没有?你现在回来,还不是因为觉得带了绿帽子,我告诉你,喇三头,我要和离!老娘不跟你过了!” 郑菀正听得津津有味,她阿耶阿娘瞧见她了,喜出望外地道: “菀菀,你怎么回来了?” 忙拉了她回旁边家,唠嗑起最近事儿,郑菀问起,全是好话。 “这地儿空气新鲜,阿耶阿娘都觉得身体都轻松了许多,你那什么,什么门派来的人也客气,尤其是那船,腾云驾雾的……” “阿耶阿娘要欢喜,等女儿以后厉害了,也给买一个,天天给你们腾云驾雾。” “那敢情好!” 王氏笑得温柔,“可吃了?阿娘去给你做去。” 郑菀拉住她:“阿娘没请人?” “哎哟,请什么人,我跟你阿耶闲着没事,每天街上溜达溜达,回来做些吃食便当是活计了……” 郑菀立马泪眼汪汪的了,最后好说歹说,才破涕为笑。 “请几个凡人伺候不费什么钱,”她往两人手里塞了三十粒元珠,对凡人来说的贵重东西,在修士那不值一提,“再说,你女儿如今是亲传弟子,你们莫要不舍得。” 郑菀插着腰,下巴高高抬起,一副不可一世之状。 看得王氏是连连点头,眼睛笑出了褶子:“好好好,我家菀菀有出息了,以后可以养阿耶阿娘啦。” “对了外边是怎么回事?” 郑菀问起,这才知道那女的便是隔壁住着的,夫君常年不在家,她寂寞便寻了个男的一块过日子,现在是夫君回来了,两厢厮打。 “那女的不修,要重新寻人,当跟前边那个断了关系,可他们又有个孩子,也拜入了玉清门下……” 郑菀却若有所思起来。 那丈夫常年不着家,一听绿帽子带实了,他便回家了,若是…… “菀菀,你在想什么?” 郑斋看着她,“可是累了?” “没的事,阿耶,菀菀只是想起,晚上我与师姐约好了,有些事,要出去一趟。” “那切记万事小心。” 郑斋知道,仙人有仙人要打的交道,他在风妩城生活了几天,发觉此地除了仙凡有别,秩序反倒比凡间的上京还井然,安全无虞。 “早去早回便是。” “那是自然。” 郑菀陪着阿耶阿娘吃完晚食,果真出了门。 夜静月幽,风妩城却仿佛此时才热闹起来。 一盏盏琉璃灯点亮了每一条街市,她踏着月色,安静地穿过一个夜市,无视摆摊修士的挽留,来到了城中最热闹之处。 两坊对峙,一为“红袖招”,一为“轩逸阁”。 前者进进出出的,都是男人;后者进进出出的,全是女人。 郑菀略定了定,轩逸阁前额前生了一粒红痣五官端正的男子便走了过来:“女君可要入阁一探?今日可正碰上我我轩逸阁头牌登台一舞。” 待看清灯下女子容颜,这龟公倒是一惊:好一双夺人妙目,好一位纤纤玉人。 却见这女子嫣然一笑: “带路。” 第46章 桃花露 这额生红痣的龟公常年在轩逸阁迎来送往,不过一个照面便看明白了,这年轻女修怕是来寻欢的。 再一看鹅黄裙裳的料子、花纹,哟,还是玉清门的内门弟子。 风月场最是销金窟,看这女修通身上下的气质,便知是个出手阔绰的,忙不迭随了进去:“女君可是头一回到访?” 郑菀不意: “为何这般说?” “如女君这般相貌出众的,要是来过,我必定记得,”龟公天生长了一副笑模样,“就是不知女君是欢喜细皮嫩肉的,还是阳刚粗犷的?是欢喜小家碧玉些的,还是大家闺秀些的?您提出来,我轩逸阁啊,包您满意。” 郑菀不知道逛个小倌馆还有这许多名堂,睁大了眼,仔仔细细看着这轩逸阁。 三层式建筑,与凡间红漆绿格的风格不同,这轩逸阁,整个一仙家气派,白壁鎏金瓦,两面楼梯旋转相衔,正中一座白玉高台拔地而起,四四方方,底下以碧玉连枝支着,不必想,人若于高台起舞,该是何等曼妙。 若非早知此地是小倌馆,她怕要以为自己行走于瑶池仙境。 “……其实我轩逸阁还有一位修士,虽人气不及头牌,但因着与,咳,”龟公压低声,故作神秘,“与离微真君有三分相似而十分受欢迎,名唤‘花朝居士’。” 做小倌的,不独凡人,很有些低阶修士,无元石花时便来小倌馆挂个单,这些修士不用真名,只用艺名,统称“居士”。 “哦?与离微真君相似?” 郑菀的好奇心一下子被挑起来了,“叫来看看。” “这——” 龟公拇指与食指搓了搓。 郑菀没看明白,待明白了,便下巴一抬,摆出一副颐指气使之态:“让你去便去!伺候的好了,自然有你的好处。” 她在凡间金尊玉贵着养到大,自然养出了一身骄矜贵气,倒把这龟公唬得一愣一愣的,以为当真碰上了哪位仙家子弟,颠颠儿地跑去叫人。 郑菀兜里揣着两块灵石,面上却丝毫不怵,自在地寻了高台前的一处长几落座,她想得明白,大不了叫师尊来付账—— 她日后还他便是。 有钱惯了的,纵使一时囊中羞涩,也总学不会抠抠搜搜、精打细算地花销,总想着:日后总会有钱的。 郑菀也是如此。 她已经将这件事儿抛到脑后,开始观察起周围,一眼看去,高台周围已经坐了不少人,她还发现,里边不少都是着了黄裙的玉清门人,还有个熟面孔:百灵。 百灵似是跟旁人来的,见了她便微微一笑,郑菀于是也矜持地朝对方丢了个笑,两厢便算打过招呼了。 “那是谁?” 百灵身边的女修是玉成境修士,是她太姑祖,年纪不小,看起来却如二八少女,“倒是生得标致。” “郑菀。” “哦?那个先天道种?”太姑祖眉毛一挑,“守中境刚过,便来轩逸阁了?亏我师傅前些日子还说玉清门后继有人了。” 玉清门为何多出低阶魅术? 第56节 从藏经阁取得高阶功法的,一代代累起来也不在少数,可许多修士都在练成之前便折戟成了沙,好好的高阶功法硬是修成了低阶魅术,缘由便在此:破身太早,一次采补得来的元力可抵得上辛辛苦苦几月,几次三番下来,谁还肯老老实实下苦功? 百灵抬头瞧了一眼,却见龟公领着一白衣修士颠颠儿地过去,只觉身边太姑祖搭在椅背上的手一攥:“竟然是花朝居士?” 那边郑菀也已经见到了所谓与离微修士像上三分的花朝居士。 她一眼过去,便忍不住皱了眉头。 若要说像,下颔与眉骨确实是像的,可这神……却差了太多,便是硬拗了一件白袍在身,也有些四不像。 “不像,眸太浊,唇过丰,伶仃细瘦,”她冷冷道,“不过浊物尔。” 花朝居士脸色发白,唇咬得死紧,便在这时,他从前的入幕之宾灵萱真人过来: “先天道种好大的口气,说得这般细致,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你与离微真君多熟稔。” 百灵拉了拉太姑祖的袖子: “姑祖,您别说了。” 龟公脸色也不大好看,花朝居士也算是轩逸阁的招牌了,肯过来,也是他赔笑说了许多好话,此时这般晾着,以后他再叫,便叫不动了。 便在这时,丝竹管乐之声响起,方才还空无一人的白玉高台上,已出现了一位红衣修士,守中境修为,赤足套着红缨圈,跳起了天乐舞。 一双潋滟秋波往台下抛来时,当真是媚眼如丝,情意勾人。 “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莫要伤了和气,花朝居士便随了灵萱真人去,这位女君,不若重新召一位陪您看舞?” 一位负责人模样的跑出来打了个圆场,灵萱真人哼了一声,当真领了花朝居士回座。 郑菀左右看了看,随手点了一个旁边端果盘的:“便他罢。” 那黑衣跑堂秀气白净,眼睛极大,一笑面上还有两个酒窝,看上去温良解意,她很中意。 “这……” 负责人眼神落到那跑堂上,犹疑了一阵,才道,“行,你,好生伺候着。” “哎。” 郑菀重新落座,黑衣跑堂当真过来,依偎在她膝头,一手还亲昵地拿了盘中鲜果喂她,模样温顺至极,倒让她想起容怡平时养着顽的波斯猫。 “你叫什么名字?” “书远。” 小跑堂仰头便是一笑,梨涡若隐若现。 头牌的舞确实极美,若灼灼红蕖,偏旋转时,又如一团烈火,郑菀看着,倒想起凡间那一场舞来,崔望与她伴奏,她从前往后,都未跳得那般好过。 “女君可是想起了谁?” 不知何时,书远已经半直起身,淡淡的书卷气蹿入郑菀的鼻子,她张嘴将他喂来的红伈果吃了,他手却未离开,在她唇间暧昧地游走。 “不相干之人。” 郑菀看着手腕,一道狰狞的青筋在慢慢游走,情蛊开始起作用了。 她发现,情蛊与烬婆婆所言有些出入,不是情动才起作用,她与男子接触得久些,便会开始疼,从手肘开始,初时很浅淡,涩涩的,极容易忽略。 书远已经给她喂了许多果子,倚了她许久,她才感觉到这一丝疼。 需要再疼一点。 要加点猛料么? 郑菀想着,书远似是接受到她眼神的鼓励,在唇边划拉的手指突然停了,“女君,可要去楼上?” 这是鱼水相邀了。 郑菀正愁猛料不够,欣然同意:“行。” 两人大摇大摆当真上了二楼,开门后,书远小心地阖上了门,从后抱住了她:“女君今日,是想要何种伺候?” 郑菀伸指抵住了他唇,笑嘻嘻地道: “你先脱衣服。” 书远果真乖顺地放开她,跑去脱衣,黑色外袍,腰带,郑菀坐在长几后,好整以暇地看着,谁知书远不脱了,坐她身旁,拎起旁边的细颈铜壶倒酒,倒了酒也不与她,往嘴里一倒,便要来给她渡酒。 郑菀下意识往后一躲,便在这时,房门“轰”地一声,炸开了。 木屑还未落地,便成了齑粉。 她转头往后看去,但见男子一身冰雪色,仿佛跨过千年万年的时光向她而来,漆漆眉目下,一双薄唇染血,汹涌的暗流将他的白袍吹得猎猎作响,墨发下,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他瞪着她,仿佛择人而噬的猛兽。 “何方宵小竟敢来我轩逸阁闹事?” 老鸨匆匆上来,身后跟着一堆儿凑热闹的修士,待看到洞开门前的那人,都是一惊,声音都变了: “离、离微真君?” “滚。” 崔望头也不回。 郑菀却已经将书远往外一推,扬唇笑道: “你来啦,崔望。” 那边老鸨屁滚尿流地带着打手跳下了楼,连着灵萱真人也不住地回望,面上还是惊愕:那先天道种竟然认得离微真君? 这边郑菀却已经顾不得旁人如何想了。 崔望的怒气,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在她开口之际,便已逼到近前,伸手锢住她细瘦伶仃的脖子,越收越紧。 从来淡漠无一物的眼里,尽是切齿之恨: “郑菀,你尽敢。” 郑菀知道他被她逼他出关的手段激怒了,双手扯着他如铁钳一般的大手,喉咙“嗬嗬嗬”作响,她对着他眼睛,艰难地出气: “崔、崔望,你忘、忘了么?你欠我一、一个承诺。我、我找不到、到你,只、只能出此下、下策。” 她声音越来越弱,眼里的光,便像是他幼时见过的一只鹧鸪鸟,鹧鸪鸟掉入冰窟被他捞起时,在他掌心里也是这般眼神,柔弱无助。 崔望猛地放开了手,怔怔地看着手掌,不一会,又将拳握起。 郑菀捂着喉咙,拼命咳嗽了起来,一咳,方才还在眼角的眼泪便滚了下来,她揩了揩:“你看,我赌对了。” “你还是来了。” 烬婆婆说过,她若与旁人纠缠,持龙佩者自然知晓,加上还有情蛊的作用,若她当真与那人成了事,她便会受尽剜心之痛而死—— 她死,他便死。 郑菀不信,崔望会不来。 只是她没想到,他来的这样早。 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带着风雨欲来的肃杀。 “啪——” 突的,廊下与屋内的琉璃灯爆了。整个屋子都黯淡了下来,唯有月光冷冷地透过窗落了进来。 崔望捏起她的下巴,柔软的丝绸袖子冷冷拂过她的脸颊、鼻子、唇角,他专注地擦,从近处看,那双眼睛如漂亮的黑玛瑙,美极了,又冷极了。 “撕啦——”一声,他面无表情地撕下她鹅黄色的外袍。 低阶法器的门派袍服在他手中,如凡布一般易碎。 郑菀被他揩得疼,推他: “你干什么?” “别动。” 崔望投来的一目,让她浑身打了个寒颤,冰冷压抑着狂暴,只让人感觉风雨欲来。 他揩完,便放开了她: “你想要我做什么?” “帮我找烬婆婆,”郑菀道,“烬婆婆便是那日须臾之地的幽魂。” “她不是在你身边么?” 崔望眸光往她身上一落,最后目光凝到了方才她挣扎时敞开的对襟前,一片雪玉似的肌肤上,坠着鲛丝的凤珑滑了出来,他一指,“那里。” 郑菀摸着凤珑: “当真?” “自然。” 崔望颔首。 “那我如何寻她?” “等她恢复,自来会从凤珑出来。” 郑菀立时便喜出望外了,似乎忘了方才的不快,一双水眸弯弯的,像一抹月牙儿。 “在情蛊解除前,不得再与旁人如那般——” 崔望似控制住情绪,睁眼看她,眸中是看不真切的雾气,“行下作事。” “否则,我解蛊后,必杀你。” 郑菀笑盈盈地举杯: “你喝了酒,我便应承你。” 第47章 激将法 轩逸阁又恢复了人声鼎沸,大堂内丝竹歌舞之声不绝,传入二楼,倒显得这一处屋子越发静了。 郑菀端着琉璃盏,让自己笑得更真心更欢畅些。 “要我喝?” 第57节 崔望抬手接了琉璃盏,他也不喝,从来只摸剑的手掬着琉璃盏的边沿把玩。 琥珀色酒液,闻来似乎比凡间的梨花白要更醇香百倍。 郑菀点头,也不多话,只拿那双盈盈的眼睛望他。 男子的面容被月光打得越发白,透出股薄弱蝉翼的脆弱感,可当他猛然抬头,用那双黑漆漆的藏了大片黑夜的眼睛看人时,却仿佛要将一切都洞穿。 在那森然的眼神下,似乎一切魑魅魍魉都将无所遁形。 郑菀盈盈笑着,面上半分不露,却见崔望突然一仰脖,喉结往后动了动,盏中酒便被他给一口干了。他随手一抛,琉璃盏落于柔软的地毯,发出沉闷的一声钝响。 郑菀勾了勾唇,谁知下一秒人却到了崔望面前,下巴被他指尖禁锢住,丝绸漫过她的脖颈。她挣了挣,没挣开。 崔望迫她张开嘴,削薄的唇冷冷地贴下来,紧接着,一股浓烈甘醇的酒液被哺了进来。 郑菀被呛得咳了一声,泪珠儿滚了下来,可天性中的骄横被激起来,她又不甘示弱地将酒用舌尖反哺回去。 细软的舌尖,与对方的一碰,便不甘示弱地搅了上去。 崔望以元力压着她,郑菀又被哺了一口酒,气急,张嘴便狠狠咬了下去。 再是无情道,嘴唇还是软的,她咬得狠,不一会儿铁锈味便弥漫在两人唇间,郑菀仰头看去,发现崔望正垂目看着她,明明两人嘴唇还相贴,他眸中却是一片古井无波。 无声的角斗里,崔望率先推开她,他揩了揩唇上的血渍,一哂: “此酒甚是有意思,你也尝一尝。” 郑菀咬着唇,泪意汪汪地指控: “你欺负人。” 崔望挪开视线不看她,反倒另提了一句: “玄苍界人人都知道,玉清门紫岫道君五百年前在桃花岛得了十瓶桃花露,大徒弟两瓶,二三四徒弟一瓶,到了你这儿——” “我是得了一瓶。” 郑菀揩了揩眼睛,没说下,也没说不下,那双泪光盈盈的眼里是一片纯净。 桃花露无色无味,既如今被两人都消耗了些,药效必定是大打折扣,郑菀看着落地的琉璃盏,戏文里说过,青楼里的酒水,大都含了助兴之药。 不过崔望大约是不清楚的—— 毕竟他可从未近过女色,听过戏曲。 她闻着房内燃着的香,开始觉得脸颊渐渐烫了起来,这滚烫爆开来,又迅速往下延伸,从脸颊、嘴唇、下巴一路烧,直烧得她脑子有点晕。 郑菀晃了晃脑袋,心想,来了。 不过计划出了些差错,本该崔望一人吃的,如今两人一半一半,若要着力控欲试出功法究竟的话,她怕是抵不住崔望。 转念一想,以崔望之定力,恐怕她计划还难成。 “崔望,你有没有感觉,有点热?” 郑菀双手捂了捂滚烫的脸颊。 崔望一眼看去,便见她胸前衣襟因方才接二连三的撕扯松松垂落,露出大片大片晶莹的肌肤,一卷鹅黄兜边上,一支绿萼颤颤巍巍破水而出。 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直觉有些不大对。 可鼻尖又开始弥漫起凡间多日抵头骈脚时女子发上的茉莉香,连着药草涩涩的香气,崔望仿佛被烫到一般又睁开眼睛。 郑菀却已经走到了他跟前。 到了近处,细白的颈子,精致的锁骨,以及胸前那枚越发剔透的凤珑在晃荡,她发里带了香,眼里烧着火,连嘴里都像淌着蜜。 “崔望,我、我不太对劲。” 郑菀一双明媚秋波里,全是雾蒙蒙的水汽,这般睁着眼看他,无助地道,“很难受。” 崔望当然知道不对。 桃花露是蒙汗药,蒙汗药只会让人想睡觉,可他们二人分明……中了别的。 她居然敢—— 郑菀半晕乎,半飘然,元力被桃花露散了大半,可浑身暖融融的,只觉得崔望杵在她面前,这冷冷淡淡的模样甚是可口,仿佛她在凡间最爱吃的椰丝糯米团。 “崔望,你的脸怎么也红了?” 郑菀踮起脚用手去贴他脸,却被崔望挥开。 崔望趁还有余力,抛了个阵盘出来,阵盘一落地,便大放光芒,薄薄的光晕将整个房间罩住,从外看来,看不见大绽的春光,只能看见一片雾蒙蒙。 这七品阵法落地,几乎将他仅存的元力抽干。 被强行压制的火苗一下子从下腹烧了上来,这时郑菀又像扭股糖一般缠了过来,她踮脚在他脸上不得章法地亲,很快这亲落到他唇间,她仿佛寻到一处好地方,吮蜜一般吮了起来。 崔望直挺挺地站着,豆大的汗一滴一滴落了下来。 方才破印而出的情蛊,在他体内一跳一跳。 “郑菀,醒醒。” 女子的身体天然与男子不同,郑菀在他怀里,便像柔软的棉花糖,戳一戳,好像又能戳出水来,她似听到旁人唤她,迷迷糊糊仰起头,兜儿带起了一点,掀出一片层峦叠雪似的惊心。 她唤: “……崔望?” 软软的,娇娇的,像幼猫。 崔望抿了抿嘴,喉咙往后动了动,他往后靠着,身后是冷硬的墙,可郑菀却像一团烈火,如一只猫一般倚过来,闻着香味便钻。 他面无表情地将她手臂扯开,可才扯开,她又缠绕了上来。 “崔望,我热。” 她窸窸窣窣,毫无章法,见他不合作,又伸手环住他的脖子,黏黏糊糊地要亲,她磨蹭了一会,只觉身下的唇瓣越来越热,连胸膛都开始如火焰一般,便又开始不安分地想挪。 郑菀其实没有表现的那般晕乎,甚至在她每次欲念缠身之时,便会有一点儿冰雾绕体一周,烬婆婆说的不错,冰元根练此等术法,有得天独厚之处。 崔望身上的白袍几乎被汗浸湿,郑菀小心翼翼地贴着他,伸出舌头去勾他,勾了半天不见反应,自觉无趣要退时,谁知脑后传来一股力道,桎梏住她,不让她走。 郑菀睁开迷惘的眸子,却见从来冷冽如霜的男子,他垂目看她,面容如不动神佛,可嘴唇却在与她一下下厮磨,亲昵的厮磨。 仿佛一脚还踏于神座之上,遗世独立、凌凌如冰雪,另一脚,却已下了凡尘,落入这污泥沼泽里与她共舞。 “哐啷啷——” 长几上的酒壶、琉璃盏,果盘全都滚落在了地毯。 但见鹅黄与白色交错,一只细白的手突地从鹅黄里伸出,又被锢于头顶,喘息相闻,肱骨交叠,便在快要入巷时,女子突地泣了一声,男子亦同时停了下来。 汗入壑谷,郑菀睁开了雾蒙蒙的眼睛。 但见头顶方才还弥漫着尘烟的双眸里,欲望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冰,冰里除了无边无际的冷,便是一片虚无。 满天星辰消散,漠漠荒野无踪。 郑菀眨眨眼,眨去眼中雾气,惊呼道: “崔望?” 崔望直起身放开她,他身上的白袍除了有些皱,还染了些可疑的水渍,他给两人都施了个除尘诀,便默默站于一旁。 郑菀掩着衣襟坐了起来,崔望往她身上丢了一件外袍: “郑菀,你玩过了。” 他道。 ……居然是她凡间闹着放他乾坤袋里的外裳。 她以为,他早该丢了。 郑菀拢了拢衣襟,发现合不上,扣子被扯坏了,慢条斯理地将外裳系紧,她苦笑道:“我发现,我这人但办些恶事,不是被人抓包,便是后果更惨。 崔望一言不发。 郑菀只看得到那双紧抿的双唇,显出一股剧烈的抗拒,似乎在隐忍。 “为何不说话?” 崔望这才朝她看来:“不想说。” “好,我承认,桃花露是我下的。不过,我也是、也是被逼急了没办法。” 郑菀咬着唇,她柔嫩的嘴唇早先被他狠狠揩试,方才又那般厮磨,早便红得滴血,她一咬下去,便显得那处越发肿。 崔望嘴角微掀:“你的迫不得已,当真甚多。” “我当日对你下了情蛊,不仅束缚住你,也束缚住了我,我功法特殊——”郑菀将《莫虚经》那半片透明叶子自识海取出,掩去其他,只留第二层功法释义一点,“你看。” “除了你,我还能找何人练?” 郑菀眼泪涟涟道。 她方才趁机内视了下,不过才这么一会,第十九窍截留的元气,便粗了许多——她有冰元根,只要崔望肯配合,修为必定一日千里。 崔望看着功法,嘴角扯了扯: “荒谬。” 他拂袖便走,叫郑菀一句话止住了: “真君若还想踏踏实实闭关,不妨考虑一下。” “否则,我为了修炼,日日行今次之法,逼得真君分心,不得不提前出关,或结束游历,便是我郑菀的不是了。” “你在威胁本君?” 崔望第一次在她面前自称“本君”。 “岂敢。”郑菀面色苍白,笑容却是极无谓,“真君突破之日尚未可知,我不可能在原地等待。何况——” “佛宗有九转道,以红尘炼心,以入世醒出世,真君修无情道,近来却情绪暴烈,起伏不定,为何不学着佛宗,以欲淬道心,炼无情?” 崔望看着她: “巧舌如簧。” 他转身便走,便在他快要踏出门口时,郑菀忽地一笑,声音在这安静空荡的夜里极是清晰,清晰里,还藏着一丝魅: “真君不敢应,可是怕对我动心?” 第58节 崔望蓦地回头,眸光深沉地看她,女子拢着外裳,鬓乱簪横,却更添艳艳风致。良久,他突然一笑,笑时眼眸微弯,如出云破月,美不胜收: “激将法?” “我应。” “风妩城泾七街一号,我在此府邸,每月初一十五辰时恭候。” 郑菀接了圆牌,在他要走时又扯住他,崔望的眉峰已经拧成小山高,沉默地看她,仿佛不说个好理由,便要将她打杀了。 郑菀才不怕他,踮起脚尖在他唇间一碰: “定契。” 第48章 仉魂诀 女子的馥馥香气仍在鼻尖萦绕,崔望直挺挺地站着,一双俊目被乌鸦鸦的长睫覆盖,敛住外露的神思。 他抬目看了她一眼,转身要走,一脚才跨出门口,身后又是一声“等等”。 崔望停住脚步,转身看她,见郑菀拢着衣襟仰着头,想了想: “嫌不好看?” 也不等她回应,便自顾自从乾坤囊里抽出一条裙子,神色不耐地塞入郑菀怀里: “那穿这个。” 说罢要走,却叫郑菀拉住了: “付钱再走。” 崔望一愣,便听郑菀掰着手指头与他算:“你一来便把门打坏了,要赔,琉璃灯破了三盏,要赔,喝了一杯酒,地上那些——” 她欲言又止地看着两人情乱时被散了一地的壶盏、盘果,“都要赔。” “你若一走了之,他们必定要将我扣在这儿当头牌。”郑菀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到时若有男修强迫我,倒要累得真君你再跑一趟。” “……” 崔望嘴角扯了扯,麻利地从她手中抽出袖子,淡淡道:“玉清门紫岫道君的入室弟子,区区一个轩逸阁安敢强迫。” 郑菀撇了撇嘴,却见崔望走了几步停下来,偏头看她:“还不走?” “待我整理一番。” 郑菀冲到镜前,既是寻欢作乐之地,自然考虑周全,房内梳洗用品一应俱全,她对着镜子,整理起方才弄乱的钗发、衣裳。 崔望便站在走廊过道处等。 偶有寻欢客揽娇出门,见这白袍剑客一身孤冷,纵使收敛了沉沉威压,依然与此地的吴侬娇软格格不入,便不由纷纷绕路走。 而在轩逸阁一楼大堂,龟公与老鸨两人打着转,在楼梯口腆着脸向上看。其他人心思也不在这莺歌燕舞上,时不时地便往二楼某个房间瞥上两眼。 “哎,你说这离微真君……好端端的,怎么来咱们这轩逸阁了?” 且不说归墟门剑修个个都穷得叮当响,没钱逛窑子,便是有钱,也极少会来逛小倌馆。 “不会……那位真人,当真是离微真君,那个?” 龟公想起方才房中那情境,若不看离微真君那俊得跟神仙一般的脸蛋,就冲那气势汹汹的模样,还当真像是来捉奸的。 他咂摸了下嘴,“暧”了一声,一拍腿: “难怪看不上花朝居士。” 他从前还以为那花朝居士便是没个五六分,两三分相像总是有的,谁知正主一出来,他就成了地里的黄花菜了,人是云巅霜雪,哪里是这污泥地里的能比? 便是当赝品,也还不够格呢。 那边百灵也在拉她太姑祖,太姑祖面上挂不住,方才还嘲讽了对方,没成想——那先天道种逛一回小倌馆,竟然将离微真君给引来了。 简直是硬生生地往她脸上扇耳光! “那可是离微真君!” 她心有余悸地道。可回忆起方才的惊鸿一瞥,又觉得如何的美名都不为过,连太白门那号称玄苍界第一美人的门主女儿都痴心爱慕,十八岁便入了无妄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世天才,竟然—— “离微真君竟当真与那先天道种有一腿!” 再转头看旁边板着脸一副冰清玉洁之状的花朝居士,满腔兴致便不由散了。 楼上一阵丁零当啷的碎瓷声,落入竖着耳朵全神贯注听墙角的修道人耳里,便仿佛在耳边鸣鼓。 老鸨也听见了,她与龟公对了个眼睛,悄声地道: “我从前听说啊,越是冷清的仙儿,在床上那个起来,越是……” 两人嘿嘿黑笑了,提着的心却不由自主地放了下来。 这情人之间,也讲究床头吵架床尾和,还能干这事,等完了,便不会再折腾她这轩逸阁喽。 老鸨将凑过来的人哄走: “去去去,有你们什么事儿?” “歌接着唱,舞接着跳……” 老鸨笑着重新招呼人,不一会大堂内又恢复了从前的气氛,便在她松了一口气时,却见方才还以为要玩上许久的男女一前一后下了来。 男子长袍如雪,黑发如瀑,双手背负一步步踏了下来。宽大的白袍下,整个人便如出鞘的利剑,让人不敢多看。 而其后,亦步亦趋地跟了一名低阶女修,她亦换了一身衣裳。 通身净白如雪,无数暗纹交织,行走时,裙摆翩跹,重重灯影下,仿佛有萤蝶振翅,流光婉转。衬得整个人都有了出尘的韵味,偏眉间还残存着一抹媚意,清极,艳极。 “天羽流光衣!” 百灵太姑祖失态地唤了一声,如果说之前还是“这死丫头是走了什么好狗运”,现在却是嫉妒得眼睛红出了血。 她活了几百岁,连天羽流光衣的边都没碰着,这一件就要上百块上阶元石,这死丫头——想也知道哪儿来的! “太姑祖,你掐疼我了。” 百灵带出了哭腔。 这时老鸨已经殷勤地迎了上去: “真君要走?” “你且看看,需费多少。”崔望道。 老鸨是位玉成境修士,魂识往楼上一转,便有了计较:“这位真人方才叫了一壶酒,两碟子红沁果,楼上……” “一共两百八十九枚下阶元石,五十粒元珠。” 崔望丢去三枚中阶元石: “不必找了。” 郑菀窒了窒,她而今抠抠搜搜好多天统共才两枚下阶元石,这崔望随手打赏出去,便要数十枚下阶元石…… 她朝着老鸨手一伸: “要找的。” 老鸨的眯眯眼倏地睁圆了:“真人的意思是……” 郑菀颔首: “找给我。” 她下巴朝已经快走到门口的崔望抬了抬,眯起眼:“懂了吗?” 懂了。 老鸨咳了一声,当真从袖中抠出十块下阶元石,在往外放元珠时,却见面前顶漂亮的女修摆摆手: “剩下的赏你了。” ……好生大方。 待女修走了,老鸨忍不住提着龟公的耳朵问:“方才那女修可是紫岫道君门下?” “听,听闻是的。” 那边郑菀怀揣着十二枚下阶元石的“巨款”,走出门时,哪里还见崔望身影,不过她也不失望,看夜色已深,便往回转。 推开门,阿耶阿娘便坐在庭院的树下等她。 阿耶正拧着眉对空复棋,阿娘则靠在藤椅上慢慢摇,手边是一盏茶,院中的蓝莹花悄悄地开了,花香洒满了整个院子。 郑菀一下扑到了阿娘怀里: “阿娘!阿娘!我今儿挣到钱了!” 她丝毫不提这钱怎么挣来的,只像小时候一般,将十二枚光润莹白的元石在圆桌上一字排开,“好不好看?” “好看。” 王氏捏了一块元石细细看,此地风貌与凡人界完全不同,这等会发光的石头确实见所未见。她看了会又推回去,郑菀才收起来,交给她十粒元珠。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元珠凡人还能拿得,若是元石,拿了反而不好。 “阿娘,您别不舍得,一枚这个光石头,可以换一千粒珠子,一粒珠子可以换十块金条,您女儿如今可富着呢!” 郑斋这才回了神,将棋子一推: “好,明日便去给你阿娘买首饰、衣裳,阿耶也得买个烟斗,昨日在集市上见有富家翁抽那烟斗,极是有趣。” 郑菀满足地笑了。 灯影阑珊里,她想,人间之事,美满处缺憾常有,便似这头顶的月亮,看起来再圆满,那玉盘子里,也总藏了灰影黯淡。 能护着阿耶阿娘,让他们喜乐一世,安然而去,也是极好。 有微微的风吹过,郑菀只觉得仿佛有一声清脆的“啵”传来,心间的尘埃仿佛被一根柔软的刷子刷过。 王氏与郑斋只觉得女儿似乎打了个盹儿,冲他们一人抱了一下,便匆匆忙忙地进了之前给她留的房间。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 “怎么神神叨叨的?” 第59节 “看起来不像是坏事。” 这时的郑菀已盘膝坐于卧榻之上,魂识往下一沉,进入内视状态。 她不太明白方才的状态是什么,却发现只是风过云轻的一个瞬间,她的第二十窍已满! 识海中那片晶莹的叶子上跳了跳,向与她打招呼,继而一行幽蓝的方块字排着队蹦出来: “欲止而志坚,魂强而幻成,此为‘仉魂诀’。” 郑菀一目十行地看去,终于明白,原来莫虚经功法分为两部,一部是炼元力,存修为,如守中境,以欲练经,欲强而止则进益,此为填窍涨修;另一部分,却是练魂识。 莫虚经大乘为幻世之法,一法下,可造生生幻世,所谓大乘,一是修为大乘,二便是魂识大乘,唯有元力充沛,方能造万物;也唯有魂识大乘,方能使万物如生。 这仉魂诀,便是炼魂识之诀,如今向她开放的,是最基础的魂识口诀。 不过—— 郑菀看着底下一行小字,“第一层,筑魂基需蓼冰符相助。” 再小字:“修我仉魂诀之后士,可于符、丹、阵三门中择一为辅。” 郑菀陷入了难题。 若这般说来,该是画符、炼丹,还是哦,习阵呢? 第49章 摊市(一) 七门三宗二斋,十二大宗门控制下的十二城,都是玄苍界的大城。 风妩城也是如此。 它以城主府为界,分东西二城,安置凡人之处,只占据了东城的一小片地方,而大多数凡人,也都不会走出这一亩三分地。 修士与凡人从来泾渭分明,凡人有凡人的市集,修士有修士的集市,是以郑菀大清早将阿耶阿娘送去市集后,便坐了鼻涕虫绕去西城—— 西城有整个风妩城最繁华的溯月街,七宝阁便位于这溯月街之上。 “真人可要一份活地图?” 郑菀才下鼻涕虫,便被一位眼圆溜溜的凡人孩童跟住了问。 她看了眼他鼻管下长长的鼻涕,忍不住对他使了个昨晚新学会的除尘诀:“什么活地图?多少一张?” “五十枚元珠即可。” 小孩儿小心翼翼地从斜背的布口袋里取了一张黄褐色布纹木,这布纹木还……活蹦乱跳的? 郑菀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来了玄苍界快一年,许多事儿还是让她不大习惯,比如面前这木板,光滑平展的面上交织着无数条黑乎乎的线,这线还会扭来扭去,跟蚯蚓爬似的。 “真人莫要嫌它丑,您将元力注入这小孔试试。” 郑菀依着他话,将元力注入了布纹木边的小孔,但见方才还乱七八糟扭成一团的线一下子清晰了,它们化成了一条条街道,连道路两旁的建筑都标识得一清二楚。 她还发现,道路上出现了一个闪烁的红色小点。 “红点便是真人您,真人您去往何处,红点便会在何处,真人若是想查询路线,对应着地图看一看便是。我哥哥做的活地图在附近都是有名的。” 稚童吸溜了下鼻涕。 郑菀忍不住又给他施了个除尘术,她原来兑的元珠所剩不多,买完这个活地图也只剩十来枚,不过—— 她掂量着十二块下阶元石,决定难得阔绰一把。 “好,来一份。”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郑菀拿着活地图欢欢喜喜地看了起来,她一点路旁的建筑,建筑便会伸伸懒腰,倏地从活地图上挣脱出来,蹦来蹦去。 她又找七宝阁,宝阁便在前边不远,拐个弯儿就到了。 在大多数铺子还是两开门面三层小楼时,七宝阁拔地而起,足足有六层,八开的门面,光门脸便比左右大出许多,古色古香的建筑,门匾上书“七宝阁”三字,旁边还画了个四足青铜鼎。 郑菀当初为了新弟子选拔很是恶补过一阵正道十二门的致使,两枚元珠一册的“玄苍史”翻得破破烂烂,是以,她一眼便认出,这牌匾上的青铜鼎是天樽。 七宝阁是天樽门开的? 天樽炼器…… 难怪这般财大气粗。 郑菀抬脚便进了门。 “真人需要点儿什么?” 小二迎了上来,待抬头,视线触及郑菀的脸便是一愣,本该熟练唱出的一串话,不知怎么打个转,全没影儿了。 “玉清门下,替人跑个腿。” 郑菀将任务号牌递去,冰冷的铁片让小二迅速回了魂。 “真人稍等。” 郑菀发现,一个灰扑扑的店小二都是守中境,而且看身上气息,还是守中境后期。趁着他去取东西,郑菀仔仔细细地将这七宝阁看了一番。 便能见三面靠墙货架,木质螺纹底,花纹镂刻精美,巧夺天工。 货架朝外的一面都镶了水晶琉璃,格子错落有致,郑菀下意识便想起了凡间的博古架,只是这货架,看上去要比博古架讲究些。 仔细看还能发现,她一开始以为的镂空花纹,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法阵,格子间里盛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看上去像是犀牛角的一截材料,各种石头,……法器? 郑菀只知道,修道界譬如傀鉴这种供修士使用的器物,最低阶的为法器,法器之上还有元器和仙器,每一种还可分上中下三阶,价位是天差地别。 至于传说中的可成长型玄器—— 每一次出现,都会引起一阵腥风血雨。 “真人可有看中的?” 小二将乾坤袋和与她之前相似但图案相异的号牌一同递了过来,笑容可掬地道,“别的不敢打包票,要论法器,我七宝阁是最齐全的。” 郑菀掂量了番羞涩的钱袋,拒绝了他的好意。 便在这时,一虎背熊腰的女修虎虎生风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包裹,往台上便是一顿:“小萨,过来点点。” 名为小萨的小二跟郑菀打了声招呼,忙去点货,一件件精美的法器、元器,从包裹中取了出来,等全部点好,算完元石,女修又如来时那般大跨步走了,小萨发现,之前的客人还在。 倒是个怪人。 只见郑菀压低声问了一句:“那位前辈是天樽门……器修?” “是。” 小萨点头,对她这等眼神见惯不惯,修道之人,身体受先天之气锤炼,又有元力灌体,大都纤长苗条,极少有这般夸张的肌肉。 “炼器每一道都需千锤百炼,久而久之,我派修士大都便……人高马大了。” 郑菀“哦”了一声,心想,她是决计不会去学器修的,兴许是这样,那《莫虚经》上建议,器修两字提都未提。 玉清门人以“不美”为耻。 至于丹修,要生火烧炉,烧完炉动不动还会炸炉,炸得人灰头土脸的,郑菀生性爱美爱洁,自然也不会加以考虑。 而习阵—— 想到那乱七八糟的线条,因繁复计算而常年致力于各种植发之术却依然避免不了老年秃顶的阵修,郑菀也给否了。 还是画符吧,一支符笔一叠纸,随时随地都能练,听起来便省心。 “可有符笔和符纸?” “有,有有有。” 店小二殷勤地拿出了三叠符纸,十来根符笔,其中有五六支以专门的盒子装好,一看便所耗不菲。 “您要黄纹纸,罗萱纸,还是永逾纸?” “最普通的便可。” 郑菀抿嘴,睫毛颤得厉害,讷声道,“我、我……没什么元石。” 店小二心也跟着一颤,声音都软和了不少: “若要买便宜些的符纸,还需去摊市,七宝阁的东西……不算实惠。” ……要糟。 店小二也不知自己怎么鬼使神差说了这么一句,只能祈祷掌柜在二楼未留意。 “摊市?” 郑菀又问,“何谓摊市?请问七宝阁如何算价,摊市又如何算价?” 若只差几个元珠,她还是愿意在大店里买,起码童叟无欺。 “黄纹纸七宝阁是五百元珠一刀,一刀有百张,最低阶的符笔也要五十块下阶元石,”小二看这女修身上灰扑扑的凡布裙,连道除尘阵都没—— 可见日子窘迫。 郑菀确实窘迫,原以为十二元石不少,谁知只能买根符笔的毛。 店小二心下大起怜惜,连掌柜的都忘了,出声告诉这一看便生涩的女修。 “摊市便是修士自主摆的摊,风妩城临近归墟门,归墟门剑修酷爱游历,若是得了些东西,卖给店铺吃亏,便自己摆摊,时间一长,人一多,加上许多有些一技之长的修士,慢慢地,也成了摊市。” “只是摊市鱼龙混杂,考眼力,有那黑心贩子将鱼目当作珠子卖,不过符纸这类,也没人高兴作假,真人自去无虞。摊市普遍要比店铺低一些……” 郑菀出了神。 玄苍界的志怪册子里,每个后来混的风生水起的主角,都有那么一出:捡漏。 捡的漏,不是仙器便是玄器,这也成了主角儿腾飞之路的契机。 郑菀心动了。 她决定去看看,说不得……捡漏了呢。 “多谢。” 她友好地朝小二笑,在他晕晕乎乎的视线里,什么也没买,出了七宝阁。 第60节 身后传来小二“掌柜的您饶了我这次下次再也不敢了”的惨嚎,郑菀也没管,循着活地图,走了将近一炷香时间,才到了摊市,到了地方,交了一枚元珠,才让进去。 一进去,才发现所谓市,不过是一个广场,广场极大,分割成一块一块的格子,便跟棋盘似的,每个格子里坐了一位摊主,大都是一块布,布上摆着或换或卖之物。 第50章 摊市(二) 土包子郑菀一路看过去。 与凡人集市不同,摊主们并不会大声吆喝,他们大都矜持地坐于摊位之上,若有修士中意问询上几句,才会回答。 态度不冷不淡,却也不够热情。 整个摊市修士虽多,却并不算嘈杂。 郑菀当然没有穿昨夜崔望送的白裙子。 她固然认不出裙子的品阶,却也看得出来,这白裙比门派下发的弟子服,也就是低阶法器好太多了。 她那门派弟子服上统共只绣了两个小阵,一个除尘阵,一个尚且不认得,可那白裙上却一共绣了九九八十一个小阵,她昨晚练仉魂诀时,仔仔细细地数过了,绝不会错。 郑菀为人虽乖张,可财不露白的道理还是明白的,街市上宵小之辈太多,她又委实很欢喜那白裙的貌美,不愿它遭任何一点意外—— 所以临出门前,专门换了身凡人裙子。 戏文里不是说了么,扮猪吃老虎,才能闷声发大财。 所以,当她出现在摊市,除了附近几个修士因她貌美而多瞧了几眼外,委实是不大起眼的。 她也得以安安静静地一路看过去,涨了不少知识。 这摊头上破铜烂铁什么都有,涉及丹符器阵的更是包罗万象,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看不到。不过,从其他修士的反应来看,还是丹药最受欢迎。 不到一炷香时间,郑菀已经遗憾地承认,捡漏只存在于志怪册子里的主角儿,凭她如今的眼力,是别想了。 不过,也不是没有收获的。 期间,她用十元珠、十五元珠、一块下阶元石,分别买了三本厚厚的书页册子。 一本《风土大全》,讲述了玄苍界各地势力分布、风土奇珍;一本《千珍谱》,讲述了修道界排行前一千的珍物,郑菀打算回去好好翻一番,记下来,以后若是外出游历,总好过做睁眼瞎。 最后一本最贵,《符箓大全》,约莫是哪位修士淘汰下来的,书页已经卷边,破破烂烂的,不过对比原版的三块下阶元石,郑菀觉得两块下阶元石的差距,足以让她忍一忍个中想象,譬如些许唾沫—— 大不了,她用除尘诀清理一番便是。 只是这样一来,十二块下阶元石用去一块,元珠也差不多告罄,剩下的十一块下阶元石,连根符笔都买不起。 “这个怎么卖?” 她终于在一个摊头上看到了黄纹纸,还有符笔、朱砂。 摊主是个清瘦的中年修士,守中境,见她一身寒碜便掀了掀眼皮: “黄纹纸五百元珠一刀,符笔是以三阶灰尾鼠之毛制成,一百块下阶元石,朱砂以西髪兽血加上金水调制,一盒五块下阶元石。” “……” 郑菀默默地将符纸放了回去。 便在她意欲起身之时,那中年修士突然伸手一摊:“五百元珠。” “我不买。” 郑菀看着黄纹纸这参差不齐的折边,五百元珠还不如去找七宝阁那位店小二,起码质量上层。 “都叫你弄脏了,我还怎么卖?” 中年修士手往那一刀符纸上一捏,头一张符纸果然出现了道灰印子,拉着郑菀不让她走,强买强卖地叫起来。 附近几个摊头的摊主不约而同地围上来。 “干什么干什么?这儿不许打架!” 城守卫过来。 “大人,不是我等要打架,是这女修委实不识趣,将我这符纸弄脏了却不想买,我们这般,也是不想叫她跑了。” 中年修士点头哈腰。 “行,你们别做得太过。” 城守卫瞥了眼郑菀,不过平时多吃了人孝敬,自顾自地便走了。 郑菀心中正在为张师傅的虎皮,还是张崔望的虎皮中犹疑,却听身后一道惊喜的声音:“哎?小师弟的未婚妻?你怎在这儿?” 转过头去,却见一陌生男修折扇轻摇着走近,但见他一身浅粉长袍,唇红齿白,眉清目秀,一副风流之态。 “你……是?” 郑菀心中计较着对方修为,看不出来,不过感其走来时的威压,起码是玉成境。 “玉卿真君!” 那中年修士显然认识对方,一听他话,吓得汗汩汩而出,这人的小师弟,不就是那位……思及此,忙忙转身作揖道: “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多有得罪,望真人海涵。” 郑菀莫名其妙,不知对方口中所谓小师弟是谁,不过却不妨碍她看清其中形势,那位小师弟想必是位煞星,瞧这人吓的。 她最擅长的,便是蹬鼻子上脸了: “欺负人,便想这般走了?” 中年修士揩了揩额头,抬头又见那粉袍修士好整以暇地在旁等着,只得自认倒霉道: “真人您之前看中的黄纹纸,尽管拿去,便当交个朋友。” 郑菀低下头,老实不客气地将那黄纹纸、符笔和朱砂一同拿了,在那人欲哭无泪的眼神下,从随身的布带里数出了五块下阶元石递给他。 “喏,我师傅紫岫道君教导我,说不能随便拿人东西,免得堕了师门威风——”在那中年男修越发枯败的眼神里,郑菀道,“……符笔算三块下阶元石,朱砂算两块下阶元石,黄纹纸便算个添头,这样一来,你的愿望满足了,以后我师尊也不会为着我拿你一刀黄纹纸来特意找你了。” “真、真人还是紫岫道君门下?” 中年修士这回已是面色如土。 郑菀认真点头: “确实是。” 想了想,她将为数不多的元珠拿出几粒,给方才围着她的修士一人大方发了一粒。 便在那中年修士转身想走时,又道: “对了,你腰间那储物袋我瞧着甚好——” 中年修士脸都绿了,雁过拔毛,也不过如此,他苦哈哈地转身: “真人的意思是……” 若说之前因着那离微真君的名头不想得罪人,现下听说对方是紫岫道君徒弟,连点反抗的心思都没了。 得罪了前一位,可能人家直接当你是给屁,手抬一抬便放了。可得罪了后者,便你藏在犄角嘎达,也要找来。 再者,风妩城人人皆知,紫岫道君新收了一位先天道种做徒弟,那徒弟甚是风流貌美,这般一对,倒也对得上。 只怪他眼瞎,常年打雁,反被雁啄了眼。 “我两块元石问你买了可好?” 郑菀笑眯眯地道。 最后,看着中年修士连生意都不做了,垂头丧气地远去,郑菀开开心心地将乾坤袋认了主,将剩余的五块元石以及黄纹纸、符笔和朱砂都一同装了进去。 “啪啪啪——” 李司意在旁看了许久,忍不住啪啪啪鼓起掌来,“小修士好快的心思!” 抓住他在这压阵的功夫,再借势压人,不过: “你当真是小师弟的未婚妻?” 他也没觉得此事不对,这人这回失的财物越多,以后行起勒索之事也会有顾忌——只是女修反应快,这般懂得借势,也委实让他刮目相看。 郑菀笑盈盈地抬头,今日收获颇丰,她心情甚美,看这人的粉袍也极为顺眼,便在刚才,她也反应过来这人是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剑”李司意。 虽说许多事儿记不清了,这人因着做派让她记忆尤深。 “真君口中的小师弟是指……” “离微真君。” “以前是。”郑菀福了福身,“今次多谢真君帮忙。” 李司意最受不得漂亮姑娘受委屈,方才也是为这才出头,此时见郑菀言笑晏晏、风流旖旎,便忍不住心神一荡: “叫我玉卿才是。” “……” 这登徒子。 不过形式比人强,郑菀便只笑不语。 而那边李司意见女修酡红着脸不说话,只是眼波盈盈地看着他,又忍不住道:“不若让玉卿陪小修士一道?” 郑菀正有此意。 她这时才明白扮猪吃老虎的真意,所谓扮猪吃老虎,你得先是老虎,她现在还是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猪仔呢,拿这个李司意做老虎压阵倒是不错。 “多谢真君。” 她扬唇一笑。 李司意心道,若小师弟在凡人界当真与这人有首尾,倒是能理解。便方才那一笑,他的道心差点松了。 不过: “昨夜也不知怎么回事,小师弟明明在闭死关,却突然匆匆出关,我等还未反应过来,他便施了缩地之术走了。听闻后来去了轩逸阁抓奸,你可知道此事?” 两人并肩走着,郑菀时不时停下来问问价,最后又花了三百五十元珠买了两刀黄纹纸。 她面色不变的“哦?”了一声: “竟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