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 行人_第1章 《行人》作者:万川之月 文案: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年轻时敢于孤注一掷,往往不是因为情深,而是因为无知无畏。等人到中年,即使逃过油腻,也逃不过自私和疲惫。行至半途,两头茫茫皆不见。 爱、陪伴、了解、认同,我们试图抓住指尖的每一颗流沙。可我们自己,也不过是渺渺天地一微尘。 生活没有目的,也没有终局。爱不是任何人的救命稻草,它只是一道光。在光里,我们看清彼此,并选择接受或不接受真相。 也许行走本身,才是旅行的意义。 本文的诞生要特别感谢两个人,我要信守开更时的承诺,在这里致谢。 墙头马上。多年前你说过,写作如能少一字,切记不要多一字。后来不动笔的年头里,这话我一直记着。虽然我自问还没有做到,但人应当如何对待自己心里珍重的事情,感谢你曾经教会我。 乘风归去。多谢成为我时隔这么久又动笔的因缘。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内容标签: 强强 都市情缘 近水楼台 搜索关键字:主角:常铮,陶然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故渊 到新公司报到的第一天,陶然起得很早。 两份工作之间,他给自己放了个长假。这会儿回到窗明几净的商务楼里,心里有些奇异的陌生感。 到得够早能享受到的好处之一,就是上行的电梯里没有别人。陶然对着镜子最后正一正领带结,然后打给人事,说自己到了。 公司的玻璃移门缓缓向两边打开,面试期间就认识的人事同事走出来迎接他,笑容明媚如一缕晨曦。 一个颜值过关的人事就是公司在赚钱的实证。美人就是贵。 陶然笑着跟姑娘寒暄着有的没的,走哪条线上班,一楼大堂新年装饰还没撤,停车位真贵要不要租。 引他到座位上就算她完成任务,陶然谢了她,坐下来,开始归置个人物品。以前徐远送他的东西,他一律留在了上家的办公桌上。今天带来的包就是当时离职的时候收拾出来的,快清空了他才发觉,没有杯子。 正巧对面座位上的同事来了,陶然一抬头,征询的目光落入对方带笑的眼里。 “早啊,陶然。” 常铮对自己的脸一向有自信,没想到特意记住了新同事的名字,还备好满分笑容打了招呼,对方只是波澜不惊地应和了一下:“早。多谢关照,怎么称呼?” “常铮。” “幸会。请问公司的杯子在哪儿。” 常铮抬手一指茶水间,没再多话。这个眉目平淡的新人,莫名给他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入职第一天的操作总是这样,十分钟后,拍板招了陶然的高级合伙人来带他见了一圈同事。这个常铮是公司目前最年轻的合伙人,年前刚宣布的。陶然进来的头衔是项目经理,如果有合作的机会,常铮算他半个老板。 例行握手的时候,常铮不死心地又仔细看了一次陶然的眼睛。那里头明明白白写着,你跟别人没什么不同。 他只是有点微微的懊恼,心想自己跟这个新人,大概是合不来了。 两个人都不大想跟对方合作,可事与愿违,第二天一早,他们就被迫相约在客户楼下了。约的十点,九点四十陶然就在附近咖啡店的队伍里遇上了常铮。 为表对会面的重视,常铮这天穿了一套完整的铅灰色西装,远望如锋似刃,近看君子谦谦。陶然不瞎,只好看到。 “……早,真巧啊。” 常铮从抠手机的状态回魂,一看是他,立刻摆出一个微笑:“早,你这也是打算带一杯给客户?” 陶然万分不想提,但本着对公司业务负责的态度,他决定说实话:“这个客户,是我上家。” “哦?你什么时候离职的?” 陶然叹气:“年前。” 话到这里,正好排到,常铮还在消化这个诡异的巧合,陶然于是开口点单:“一杯榛果拿铁半糖去冰,脱脂奶。你喝什么?” 最后一句是对着常铮说的。 后者表示自己美式就好,陶然转过头去,又点了两杯美式,要求全部打包。 咨询高层谁不是人精,常铮已经听明白了大半,直接冲陶然笑道:“你连人家喝咖啡的习惯都这么清楚,所以我们今天见的那位,正好是你熟人?” “对,他是我前老板的老板。” 打探消息已经成了本能,常铮顺口继续:“怎么不给你前老板带一杯。” 陶然看了他一调开视线,语气开始变得淡漠:“她跟我一前一后走的,也已经不在这儿了。” 对方显然意识到了这种微妙的、温度的变化,语意略微一顿,但陶然自问跟常铮之间并没有足以让他闭嘴的交情。果然,他还是问下去了。 “你们这人事变动可不小,据你所知,是不是跟我们这次接的项目,有什么关系啊?” 换工作的不适就在于此,一切人际关系都要重新建立,平级要磨合,上级要揣摩。陶然在心里叹了口气,打起精神,给了他一个言简意赅的版本。 “我之前待的部门有两个小老板,我汇报的那个管系统、招聘和员工关系,另一个管薪酬、流程和培训。两个人资历差不多,争着上位有好几年了。去年年底那会儿,事情算是有个结果了,我跟我前老板那条线的人就都走了。输家要是还赖着不走,总归是尴尬。” 不是都走了,徐远还在。 行人_第2章 常铮趁他沉默的一刹那,把那种平静得过分,显然欲盖弥彰的神情看了个一清二楚。有故事的男人都有难以言喻的魅力,不可说,不能说,不愿说,才是说不尽的意趣。 陶然这会儿无暇顾及这忽然亮得过分的目光,只因眼前这栋高楼在过去的七年里,实在承载了太多回忆。身边人声鼎沸,却如入无人之境。街头巷尾的风悄然卷起往事,拂过他心中单薄的岁月,轻若无物,重在心头。 七年,人能有几个年富力强的七年。 聪明人常铮安静了足足三分钟,心想自己真是给足了陶然面子。日行一善,长命百岁。 “这里的风景确实比我们公司那儿好多了……你刚说了一半,然后呢,你们走了,大老板就想起要请咨询公司做项目了?” 庞大的城市如一只生机勃勃的兽,随着透明电梯的上升,逐渐匍匐在他们脚下。好歹官高一级,人家垂询,自己屡屡走神也不是事儿。陶然赶在进会议室之前这一段,加快了语速。 “我也不知道最近有什么新情况,最近没跟他们多联系。今天要到这儿来,我还是昨天快下班才知道的。这会儿打听,实在太刻意了,我干脆就没问。不过以我对大老板的了解,他很可能是发觉赢的那一方要一家独大了,现在请我们公司来帮他起草什么制衡的办法,总不能真让整个部门脱离他的控制。” 话音刚落,“大老板”已经玉树临风地出现。那是虽然上了年纪,但仍然非常英俊的男人,粉白的衬衫上画了枝繁叶茂的一树桃花,生生灼痛了常铮的视网膜。 惊讶太不礼貌,他只能强作正常握手寒暄。陶然趁主人侧身,迎上常铮堪称悚然的眼神,忽然很不厚道地笑了一下,微微一点头。 ——对,他就是一个毫不掩饰自己性向的老妖怪。 会谈一切顺利,老妖怪果然就是请咨询工作来给他作筏子的。他已经想好了一套所谓的解决方案,话里话外暗示常铮和陶然,他希望他们慎重取证,缜密调查,最后得出他要的结论。 陶然应付这位大老板几乎成了本能,整套流程做得惯熟,微笑点头目露崇拜一样不差。可他表现得再正常,也拦不住老妖怪他本妖的不正常—— 谈到一半,有人推门想找他说点什么,他尖声细气说了句“out”。两人站起来告辞的时候,他毫无预兆地朝常铮抛了个实实在在的媚眼。 好不容易领会完会议精神,人也算是丢尽了,陶然转过身收起笑容,赶紧的往外走。常铮紧跟在他身后,长出了一口气。 “这位……简直了啊。” 陶然有些烦躁地又多按了几下电梯按钮,应道:“他一直就这样。但凡是个公的,无论什么取向,他都不吝啬自己的热情。” 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常铮忍不住低声跟着念了一遍,“无论什么取向”。好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新同事,这是警告自己别多话呢,还是警告自己别多事呢。 电梯来得不紧不慢,陶然懒得去关注身边这位突如其来的沉默是怎么回事,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是非之地。果然,随着电梯门缓缓合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陶然一边坚定地按着关门,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脚尖,但余光还是不幸捕捉到了门缝里来人的裤腿和鞋。 无一不熟,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句,这还全是我买的。 两人并肩而行,一个实在急着走,另一个只好配合。这状况的诡异让常铮嗅到了一点非同寻常的意味,神使鬼差地,他在走出这栋楼的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推过门的那个人正匆匆追出来,见他们走得远了,还不死心地叫了一声“陶然”。光看那表情,就知道两人之间必有故事。 又或者,是事故。 陶然当然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陶然这时候还远没有领略徐远这次的决心。 城市的灯火太璀璨,自然就看不见星光。这天走到家里的楼下,陶然难得文艺了一回,仰头想看看天空,结果什么都没看到。倒是自己的颈骨清脆地咔擦一声,提醒他这个无聊的中年人并没有资格和必要伤春悲秋,还是赶紧上楼预约个肩颈按摩来得实际。 诸事不顺,陶然进门时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查看通话记录,稀里糊涂往沙发上一陷,扁脸圆眼的糯米黄大猫就惨叫着蹦了起来,愤怒地在他手背上来了一爪子。 猫是异国短毛猫,叫凯撒,快满一岁了,不久前刚变成一个公公。 还好这爪子是修过的,最多留下几道抓痕,隔夜肯定就看不见了。陶然迎着灯光查看了自己的伤情,似乎不值得大惊小怪,倒是手机的剩余电量让他有点吃惊。这一下午加半晚上都扔包里没用过,怎么就降到百分之五了。 再一翻,连着几十个徐远打来的电话。 怪不得一下午这么多同事到处找谁的手机在震,怎么都找不到。陶然下意识认为刚上班没什么要紧的电话非接不可,根本没往自己身上想过。 徐,远。 刚认识的时候,陶然跟他也是工作关系。所以存这个手机号的时候,他一板一眼按照工作联系人的格式,把姓和名分开输进去。这会儿显示出来,两个字中间还有个严肃的空格。 一个空格,四年时光,从陌生人,到陌生人。 凯撒忽然拖长声叫起来,大半夜的特别瘆人,一下打断了陶然一个人的沉默。猫大人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可以有教养地等待,却不能没完没了地等待。 “闭嘴。” 空荡荡的屋子里,这低沉的声音孤独到可怜。 凯撒继续嚎叫,猫嘴张得老大,里面两排尖牙。 “……好好好,活祖宗,我这就给你吃,行吗?快闭嘴。” “喵。” 猫砂要换,然后洗手,加水,加猫粮。养了它好几个月,陶然已经做熟了这些,凯撒用一种端庄的坐姿看着人类为他忙碌完一圈,施施然跃下沙发,扑通一声落了地。反正供奉猫大人是渺小人类应该做的,给吃的就行,谁要管人类今天心情好不好。 就在这会儿凯撒悉悉索索的进餐声中,陶然漠然看着茶几上再次开始嗡嗡的手机,一动不动。 好像手机是什么牙尖齿利的动物,正在跟他凶悍地对峙。 纷纷扰扰的四年下来,陶然原来以为只有自己变了,眼下才恍然发觉,其实徐远也变了。要是依着他从前的少爷脾气,一早自己刚刚对他避而不见,下午和晚上又怎么肯再打过来。 他学会的或许是妥协,而陶然学会的,就是不再心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既然已经离开,他就不想再藕断丝连。 夜的静谧中,连凯撒都嫌这没完没了的震动烦得很,不一会儿就顶着它傲慢的蠢脸凑了过来,鄙夷地瞅瞅兀自震动的手机,瓮声瓮气地喵了一声。 它极少叫出猫应有的标准喵声,除非它在表达自己的严正诉求,或者坚定立场。 陶然若有所思地撸一把凯撒:“看来你也不喜欢他。” 其实如果凯撒有点记性,或许应该感谢徐远。毕竟他这只猫,就是徐远当初开始发觉陶然的疏远时,特意送来示好的礼物。 徐远以前从来不是耐性好的人,今晚却像是跟陶然杠上了,一次接一次地打他手机,锲而不舍,死乞白赖。后来在某两个电话之间他又发了条短信,说只是想跟陶然见个面聊两句。如果陶然愿意的话,他马上就能过来。紧接着,又是没完没了的电话。 何必发这条短信呢,好像他不提这一句,陶然就会忘记其实他们住得很近似的。 凯撒被吵得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气哼哼地站在沙发上,即使早就到了它回窝的时间也岿然不动。陶然也跟它一样待在沙发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手机就那么震着,一直没被摁掉,直到电量耗尽关机。 行人_第3章 徐远愿意一直打过来,陶然就愿意一直坐着听。只是凡事都有个差不多,缅怀可以,叙旧是真的不必了。 任性有的时候所向披靡,但一朝失灵,往后就再也不可能灵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年少无知的时候说过的“江湖再见”,真的差点就做不到。幸好,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送给你们所有人的感恩节礼物。 第2章 故渊2 烦了一天,陶然特别需要一夜酣睡。可人无法控制自己的宠物,娇娘心的公公猫半夜爬了他的床,趴在他胸口上压得严严实实,于是他做了一夜五光十色的梦。 他梦见了刚毕业进前公司的青春热血,以及自己跟徐远的想当初。 七年前,他走校招渠道加入公司,开始在吴越吟手下做事。那个精明强悍的女人当时正是事业上升期,需要也看重年轻有野心的陶然,于是教学相长,宾主尽欢。 四年前,又是一年校招,陶然亲手把研究生同学推荐的本系学弟徐远招进团队。 “学长,我能不能汇报给你啊,吴经理看着好凶的,我有点怕她。” “不能。我可以带你,但你老板还是她,不是我。” “学长,这个项目的名额留给我吧。只要能帮你,我不怕累,我可以出差的。” “这一定下来,至少两三年,甚至更长。你确定?” “我确定。我不常在办公室里,你也不用嫌我碍眼,所以……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没有机会,我为什么非要惦记窝边草。” 梦的前半段全是这些,断断续续,颠三倒四。三点多的时候,凯撒大概是想起该巡视自己的领地了,大发慈悲挪走了他肥胖的身躯。陶然猛地不缺氧了,反倒是醒了。 窗帘只拉上了里面一层薄纱,外头一点天光都没透进来,可见真的还深更半夜。宽敞的两米大床上,陶然花了十分钟仰躺,十分钟侧卧,又十分钟滚动,仍然毫无睡意,终于绝望地坐了起来。 已经爬到衣柜顶上,像个胖国王一样坐成个球的凯撒,瞪着一双贼亮的眼睛盯着主人,仿佛盯着一只在劫难逃的老鼠。 “干嘛看着我,你又不会抓老鼠。” 凯撒拒绝搭理他。 “你出去行吗,别一会儿又跑到床上来,睡不好真的很烦啊死猫。” 人和猫僵持了一会儿,陶然自知管不了这祖宗,正打算放弃,凯撒忽然缩起身子炸了毛,然后如见了鬼一般飞速冲出了卧室。 一惊一乍的,这真是没法睡了。 …… 平心而论,不管在梦里还是现实中,徐远的外观都十分养眼。从小有运动习惯的人才会有这种匀称的体型,四肢修长,身姿挺拔,哪怕懒洋洋地驼背坐着,背脊也像一张蕴着力量的弓。 陶然从来没跟徐远说过,其实他的许多姿态都长久地留在自己心里。这几年聚少离多的日子里,陶然也曾默默想念他,在独处的时候,把这些珍藏的印象翻出来一一回忆。 徐远每次出差回来,总是从下飞机开始兴高采烈地发短信给他,有时候一路都没收到回复,还会特别认真地发,你再不回我就生气了。陶然有时候为了逗他,偏就撑着不回,就等着回家开了门,看见他不知该发脾气还是高兴的纠结表情。 徐远总是介意自己挣得少,比陶然少太多,于是对工资之外的收入格外执着。一开始他习惯性地从家里拿钱给陶然送礼物,发现他看不惯之后,就开始见缝插针的找兼职挣钱。每次他存够私房钱,终于买来陶然偶尔提起的什么东西,总会像索要糖果的小孩子一样,眼底有雀跃而欣喜的光亮。 徐远似乎在公事上少根筋,总是不明白闹别扭和对着干的区别。上系统的项目总归要到处跑,跑得久了他开始嫌累,回来跟陶然说想调岗没得到支持,转身就去找吴越吟说同一件事。老板哪里知道他们私底下这点事儿,还跟着担忧了一回,问陶然到底能不能管好徐远这个人。那时候意识到自己做过头了的徐远,抱着才一个多月的凯撒站在门口的样子,陶然到现在都一闭眼就能想起来。 太多人和事潺潺流过,拼成一部烂俗的电影。他开始分不清自己是睡了还是醒着,一早闹钟响过三遍都被摁了。这是谁拍的烂片,剧情这样老套,简直应该拖出去毙了。 眼看他靠自己那点毅力是挣扎不出来了,英明睿智的凯撒大帝挥起爪子,啪叽一声拍醒了已经错过喂猫时间的陶然。 血丝密布的一双眼睁开来,又是新的一天。 睡得这么差,陶然一早起来就头痛欲裂,找不着北。他刮脸的时候手一抖就在自己下巴上来了一道,刷牙捅到了牙龈把泡沫都染红了,出浴室绊了一下额头磕到了移门上死硬的浮雕,最后在给凯撒大帝倒妙鲜包的时候浑浑噩噩,竟然倒了小半包在地板上。 蹲在一边垂涎欲滴的凯撒气坏了,竖着试管刷似的尾巴拿屁股对着陶然,一直到他出门都没理他。 本来陶然是习惯给自己做早餐的,可看看怒发冲冠的凯撒,再看看自己贴着创可贴还渗着血的下巴,他揉着剧痛的头,穿戴整齐就直接出门了。门口不知为什么有股若有若无的烟味,陶然一向敏锐的鼻子发挥了作用,本能地,他觉得这味道熟悉得很。 果然楼梯转角的地方散落了一地的烟蒂,赫然就是徐远常抽的牌子。这种进口烟不是很好买,他天南地北来回飞的时候经常抱怨买不到,所以陶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经常顺手给他备着两条。 这倒是稀奇了。心高气傲的徐远徐小少爷,如今也学会坐在别人家门口抽大半夜的烟了。 陶然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踩着人家散落一地的不甘心,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这事不能这么下去,下次他找上门了,最好还是坐下来谈谈。眼下的项目已经确定要他们去前公司现场做了,陶然总不能次次见了他就赶紧逃。 既然一方已经决定往前看,那么另一方最好也快点认清形势,这大概就是陶然作为一个前男友,能提供给徐远最后的公平了。 思绪到了这里,不知为什么,陶然忽然想起了一道总让他觉得有些意味深长的目光。 就是那个常铮。 明知道他不可能看出什么,但这个人昨天在前公司大门外的那一回头,怎么想都实在诡异得很。 人和人之间的感觉有时候很微妙,可能在衣冠楚楚的人皮下面,仍有很多人保持着警惕的兽性。每当常铮靠近的时候,陶然都不由自主地戒备起来,几乎像风吹和草动的联系一样必然。 当天下午,顶着这样的压力,陶然跟常铮再次联袂出演。 老妖怪的意思是这次组织架构改革的方案,务必要基于第三方视角的员工诉求和满意度调查。这就是拿咨询方当枪使,让他们去约谈员工的意思了。 “徐先生,幸会。” 这已经是第五个人了,常铮丝毫不见倦意,站起来的时候笑容如常。 陶然乐得退一步,让他来主导这半个小时必将尴尬的交流。不管自己怎么看他,常铮的能力毋庸置疑,值得信任。 徐远终究不是刚毕业那会儿冒冒失失的小青年了,这会儿进了会议室坐下,已经能像模像样地回应一句“幸会”了。 行人_第4章 咫尺之间,陶然突然体会到一种奇妙的隔离感。以前离得太近,当局者迷,现在总算得到客观的视角,原来徐远已经变了这么多。 当年就在这个会议室里,校招最后一轮面试,徐远准备的展示幼稚拙劣,但态度极好,人也上进,以此说服了吴越吟。那时候的磕磕绊绊,满脸通红,仿佛还在眼前。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连徐远都变成一个举止得体的成年人,真是光阴似箭。 “徐先生,请问你对目前公司人事部门的组织架构,有什么看法?” “我们没有共享服务中心,这是目前我认为的最大劣势。按照我们现在的规模,确实已经产生了需要共享服务中心负责招聘、薪酬这些事务的实际需求。” 过去短短的几个月里,徐远完成了背叛职场上的恩师,明里暗里帮助对立面,并跟随他们完胜的精彩全过程。这会儿眼看着这一派的势头要被上面打压,转眼又说出这么一番支持变革的意见来。世故如陶然,也忍不住在心里为他鼓掌。 还真是长大了,士别三日。 常铮拿起笔,象征性地记了两笔,又问:“那对于共享服务中心的人员设置,你愿意给我们一些建议吗?” “公司的核心人事安排,我不方便发表意见。只是执行层面上,最好还是要有公司现有人事体系里直接调用的员工。这样对工作的顺利交接,和新流程的建立,我认为都有帮助。” 哦,这是在说,他自己有兴趣加入这个新架构了。说白了,共享服务中心将来分走大部分常规事务,剩下的老人有能力的自然水涨船高,这碌碌无为的可就真的危险了。 问了好几个下来,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的,还是第一个。常铮转头跟陶然对视了一眼,征询他的意思。 老躲着也不是办法,陶然只好开口。 “徐先生的态度倒是很明确,这样大家的工作效率都高,我们非常感谢你的配合。” 端坐在陶然面前但不看他,也不说话,好像就是徐远能力的极限了。一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他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陶然心里咯噔一声,忽然升起了对他继续保持一切正常的无限希冀。 第3章 故渊3 工作使人头疼。暮色四合,常铮和陶然一前一后从客户楼里出来,明天见都懒得说,迅速鸟兽散。 徐远这个特殊人物今天会如何表现,常铮一开始是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思来看热闹的。可后来陶然一出声,双方的表情都实在精彩,常铮也快三十五的人了,哪里还有什么看不懂。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居然猝不及防被勾起了同理心。 八卦可以打探,真感情就多有不便了。陶然是新来的项目经理,常铮自己也刚坐上合伙人的位置,从办公室政治的角度出发,正是可以相互帮助的时候,何苦得罪他。于是常铮收起了全部的戏谑心思,决定对徐远和陶然的事情视而不见。 陶然也多少感觉到了他的善意,从谈完徐远开始,言谈举止都更多了几分客气。 这种程度的示好足以达成共识,好歹也多一个盟友可用,常铮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工作而已。好不容易开出拥堵的主干线,车拐上树影斑驳的小区间的内道,他忽然觉得很寂寞。 接下来停好车又去了那家酒吧,又遇上杜梁衡,就成了一连串顺理成章的事情。 “怎么又一个人,等我吗?” 明知道对方应该不是,看到杜梁衡独自坐在吧台边,常铮还是这么说了。眼前这个人年纪轻轻,满腹心事的样子,总能让他想起一个故人,因此不知不觉就放下心防,不必去考虑这样的开场是否太没诚意。 杜梁衡转过头来,微微一笑:“等你?等得到吗,你一个月能来几次?” “我忙啊,不多赚点,哪有钱喝酒。” “呵,我倒没想到,你工作就为了这点酒钱。” 常铮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十分懒散地笑道:“当然也可以干点别的,比如,请你喝一杯?” 歌正好放到一首alwaysmy mind, 杜梁衡似是很喜欢这旋律,半闭着眼听着一会儿,才想起继续跟他之间没营养的对话。 “对了,我有句话一直想问你。” 常铮还是第一次听他拿出这种语气:“嗯,说。” “为什么选我?” 下意识地,他想敷衍。可杜梁衡被几分酒意点亮的眸子里,居然闪着货真价实的疑惑。他整个人本来就淡淡地笼着一层忧郁,再加上这份突兀的执拗,几乎跟常铮心里的印象重合了八/九成。 于是这句回答,常铮说得犹豫极了:“因为……顺眼吧。” 小杜先生不置可否,似乎还有话想说,又明知不如不说。他沉默地盯了一会儿杯子里的液体,没来由地叹了口气:“敷衍。常铮,你除了敷衍,已经不会说人话了。” 难得有个连着约过几次,大家都挺满意的对象,怎么突然就深刻起来了。常铮半开玩笑半是当真地瞥了他一眼:“我这刚下班,已经活活装了一天了。大晚上的,良辰美景,说点别的?” 杜梁衡笑了:“行吧良辰美景,那换个地方说。你家还是我家?” 这边狼狈成奸,陶然那边,却意外捡回了一个朋友。 谁能想到,大学毕业后就再没见过的同学,会相遇在音乐会散场的人流里。叶祺一点都没变,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人还没出演出的厅,已经把耳罩式耳机戴上了。陶然叫了他好几声,对方充耳不闻,他只好拨开人流挤过去,结果发现他用的是自己也有的降噪款,那是怪不得听不见了。 直到他追上去,站在叶祺面前,叶祺才总算看见他。 “……陶然?” “我们毕业多久了,七年?八年?你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怎么想的你,朋友不想要了是不是?” 还是这样熟悉的语气,叶祺一听就忍不住笑起来:“我真的刚回来。” 天各一方隔绝了友谊的岁月,迅速被折叠成了一张薄薄的纸,又在这久违的笑声中,消弭无形。 “刚回来,哼,亏你说得出口……”陶然勉强接受了他的说辞:“走吧,咖啡还是酒你定。” 叶祺笑得有点心虚,但绝对真诚:“这都几点了,喝什么咖啡。地方你定吧,我请。” 陶然毫不客气地报以白眼:“对,就该你请。你这几年在英国,难道是得了社恐?哦不,你本来就有社恐,看来这几年,是越来越严重了是吧。” 能知道叶祺不爱社交的,也只有真正的自己人了。陶然并没意识到,这是他好几个月以来,第一次放开自己,真的在笑。 行人_第5章 “什么好地方你都知道,看来你过得不错,这我就放心了。” 到了陶然选的居酒屋,叶祺坐下环顾四周,笑着摆出一副好像多担忧他的样子。 “反正你请啊。” “你还真是……行吧我也不怕你笑,我也不能算刚回来,只是最近事情太多,我也是刚安顿下来,还没顾得上联系你。” “能安顿下来就好。”陶然敏锐地抓住了他说这几个字时隐隐的柔和:“你一去就是这么多年,回来还有人、有地方让你安顿,就是好事。” 叶祺也不否认,亲自满上陶然面前的清酒杯:“是,我运气的确很好。那你呢?你过得怎么样?” “真是巧了,我最近也烦得很,哪儿哪儿都不顺,大概流年不利。” 在叶祺的印象里,陶然是个性情相当坚韧的人。每当有难处的时候,他总能比旁人的预期再多一点点毅力,并因此逢凶化吉。不知是什么事,居然在陶然的眉宇之间,落下了几分灰败的意思。 “能让你觉得不顺的,恐怕不是工作吧。” 陶然苦笑:“是,也不是。我这几年唯一做错的一件事,就是公私不分。或者说,我本意并非如此,但凡事一旦开了头,接下来就由不得我了。” 叶祺有些意外:“你动了同事?” “……一言难尽,喝酒喝酒。” 叶祺的好奇心还真给勾起来了,赶紧抬手摁住他:“急什么啊,清酒是你这么牛饮的么。来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么怕是非的人,怎么就沾上这种麻烦了。” 这种瞒着同事,也不好跟朋友提起的关系持续了太久,陶然作为当事人,一直身心俱疲。虽然顺水推舟答应徐远的那一天,他就知道自己做的决定意味着什么,但这过程中的曲折坎坷,实在也超出了他的预计。 老朋友既然问了,他打算给自己一个说出来的机会。 “事情……确实说来话长。大概就是我招的实习生缠着我,我没招架住。前几年他基本都在要出差的项目上,聚少离多的,感觉还好。后来他自己的主意大了……唉也不能这么说,其实我跟他从来不是一种人,为了各种鸡毛蒜皮都在磕磕碰碰,后来就分开了。” “那也挺好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往前看就是了。” 陶然苦笑:“我也想啊,但他不这么想,我能怎么办?” 叶祺顺口说下去:“避而不见啊。” “以后肯定是这样,但最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倒霉,我到了新公司接的第一个活,就需要天天去前公司做调研。” 叶祺的一脸关切,这时终于出现了裂缝:“陶然,你为了这点破事,辞职?” “当时也是没办法。他在很多公事上,站到我的对立面去了,等我发现他不是闹别扭这么简单,事情已经来不及了。我这算是,引咎辞职。” ——另一层原因,是陶然不想在分手之后,仍然每天在办公室看到这个人。 桌上一阵无奈的沉默。叶祺也不知道往哪里劝,最后还是拿出了最干脆的办法,劝陶然喝到位,回家去好好睡一觉再说。 这一晚到了最后,两个人大概喝了八九合下去。叶祺基本是陪酒,陶然心里有事,喝到后来,愈发沉默下去。叶祺打车送他回去,到了楼下,看清他眼睛发红的死样,只好长叹一声,送他上楼。 “我没事,不用麻烦你。” 声音倒是非常稳,只是刚才那一双兔子似的眼睛吓人得很,叶祺还是跟着他往上走,不打算妥协。 “你回去吧,家里还有人等你吧,别让人等急了。” 叶祺咕哝了一句“我早就跟他打过招呼了”,话音刚落,就看见慢慢推开自己家门的陶然,整个人突然晃了一下。他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住。 “你家灯在哪儿……” 一边问着,叶祺一边摸索着墙壁,随手摁上开关。 客厅的顶灯骤然大亮,沙发上坐着的徐远神情僵硬地看向他们,仿佛看着两只从天而降的怪物。 三个人谁都没料到眼下的这出戏,一时全都安静了。 后来还是叶祺最先反应过来。他淡定地对着徐远点点头,转身就走。 “喂,叶祺……” 被叫住的人站在楼梯上,抬头笑出了一种君子端方的气度:“哥们儿,你后院起火了。救火比叙旧重要,我先走了。” 日子过得一团糟还被人一语点破,陶然的老脸真有点挂不住了:“那下次再聊,你路上当心。” 叶祺一脸无所谓地挥挥手,很快消失在转弯处。 陶然酒醒了大半,真心实意地,不想转身进自己的家门。 第4章 乱麻 分手,这么简单的两个字,落在不同人的视角里,竟也能生出不同的理解。 到底哪个时刻开始,分手既成事实呢。是一方开口下了判决的那一刻,是双方都学会收回那份关心的时候,还是终于相顾无言,挥手道别呢。 陶然认为的分手,是瞬间。或许徐远认为,是过程。这样的分歧始料未及,也无从避免,事到临头,也只好硬着头皮来面对。 “想喝什么自己倒。”陶然挑了侧放的单人沙发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皮革,只觉得更累:“我头有点晕,懒得站起来。” 徐远不知是怎么想的,看来下班还回去换了身衣服才过来。穿西装的时候英姿勃勃,这会儿换回休闲装,整个人都透着说不出的无辜。陶然莫名觉得刺收回了打量的目光。 “不用了,我不是来喝水的。” “所以你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面对他,陶然似乎总是很难控制自己的脾气:“昨天晚上知道坐门口别进来,我还以为你总算懂事了。看来我还真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但凡我这个门锁一天没换密码,就得做好你一时兴起就往这儿闯的心理准备,是吗?” 喝了酒的人发起火来,真的没什么分寸。陶然很少用这种态度说话,凯撒吓得炸毛弓背,随时准备弹出去。 徐远无言以对。 行人_第6章 作为较年长的一方,陶然在他们之中总在扮演宽容、忍让,甚至教导的角色,陷入僵局的时候,也总是他主动给徐远台阶下。如果对方还在情绪里,可能还需要他哄着他笑一笑。 这是他的初恋。徐远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感情里的个性还是共性。陶然愿意宠着他的时候,他闯下天大的祸事都理直气壮,心有倚仗。只是有一天,这一切都被他收回了。 真是不习惯啊,连这样普通的沉默,他都没有处理的经验。潜意识里,他依然在期待,陶然会像过往无数次曾经做过的那样,把他拉到怀里来,笑着说他像个小孩子一样难缠。 陶然一脸疲惫坐在那儿,像是被自己刚才那番话消耗了太多力气。徐远愣了很久,终于不得不开口。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白天又不是看不见。言辞拙劣,陶然没理他。 “年前的事情,都是我的错,我已经知道错了。现在你已经不在公司了,我们都没有顾虑了,我想或许……你能够原谅我。我想跟你重新开始。” 又是一阵火气上涌,陶然深吸一口气,压住自己说不出的烦躁:“徐远,这些上次我们都谈过了,我真不知道你要我怎么说,你才能听明白。你要的我和吴越吟给不了,那边能给,你去帮他们,无可厚非。但你既然做决定的时候没考虑你我之间的事情,那就不存在什么原谅不原谅……” 还能怎么说,无从说起,无话可说。 徐远的眼睛里已经开始有水光,陶然告诉自己别去看,仍然把话说死:“我们已经分手了,。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重新开始。” 主人喜静,家里连钟的声音都没有。穷途末路的死寂里,徐远哑着嗓子轻轻地说:“你一直心很软,陶然,为什么要逼自己说得这么绝。” 万千眷恋,逝如灯灭。但他对一线光明的渴望,准确地击中了陶然心底还来不及清理完毕的伤感。 先做决定的人,不是不会痛。 当年靠着人傻情真打动他的徐远,和眼前硬撑着不肯抬头的徐远,一起狠狠捏住了他的心脏,从里面挤出酸涩的汁液。 唯今之计,只有让他从自己眼前消失。 “你知道我为什么辞职么。” 徐远一言不发。 “我再教你最后一件事。适当的时侯,要懂得认输。不要自取其辱。” 徐远夺门而出。 在他身后,陶然慢慢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城市够大,万家灯火,每盏灯下都在上演不同的剧情。 夜深了,常铮睡过几个小时,十分神奇地清醒起来。他尽量轻地翻了个身,杜梁衡还是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念叨:“我该走了……” 被窝还是暖的,窗帘缝里倾斜的一道月光柔情似水,常铮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渐渐开始心软。舒适的卧室和一个可以安眠到天明的夜晚,也许是他能给杜梁衡的全部了。 几个小时前酒吧里的对话,他已经掐断了彼此深谈的可能性。他的分寸就在这里,但愿杜梁衡聪明且识相,听得懂人话。 一巴掌之后,总要发个甜枣。 “走什么,已经半夜了,你就在这儿睡吧。” 杜梁衡还是挣扎着坐了起来:“我明天要上班。让同事看到我没换衣服,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常铮躺着没动:“你一个单身男人,偶尔一天夜不归宿,有这么奇怪吗?” 杜梁衡回头冲他笑笑:“所以,你这儿有衣服让我换吗?” 青年英俊的侧脸轮廓,像漩涡一样捉住了常铮的注意力:“所以,有你就不走吗?” 话说到这里,接下来,自然是和风细雨。 杜梁衡彻底放松的身体,像一叶随他操控的小舟,任意东西。光看脸,其实他并没有多像他。只是这心事重重的忧郁,和仿佛含情的眼神,实在太容易让常铮想起少年时代的小镇生活。 在卧室里这点事上,常铮自认十分温柔体贴。杜梁衡是个享乐主义者,他的沉迷和主动缠上来的动作,似乎能弥补一点点常铮心里巨大的空洞。 可每次他离开,这空洞又变得更加狰狞。 平心而论,其实常铮也想问,杜梁衡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态,一次又一次跟他滚在一起。有时候杜梁衡会好奇,他不想作答,有时候他又会心软,杜梁衡碰巧冷静。 在这样循环往复而又岌岌可危的平衡中,游戏双方各怀鬼胎,却乐此不疲,由此构成一段十分有趣的孽缘。 夜里戏份太多,次日常铮和陶然在客户公司的会议室里相见,立刻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与自己多少有些相似的疲惫。 不是单纯的劳累,是人到中年心照不宣的,纷繁生活里的倦怠。 认识没几天,之前还在不对付的两个人,忽然相视一笑。 “按我们现在的速度,还要在这儿待几天?” 陶然一边等着上午安排的第一个访谈对象进来,一边顺手翻看之前的记录。没几个人说实话,问来问去,都是小心翼翼的应付和自以为是的试探而已。 “就访谈这点事儿,至少做到明天吧。” “什么叫就这点事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消息?” 跟聪明人说话,真是省事极了,常铮笑答:“对,我正想告诉你一个可怕的新闻。你们那个老妖怪,半小时前发邮件给我,说要继续雇我们做二三线城市扩张计划的项目。” 陶然僵住三秒,然后长叹一声:“这还有完没完了。” “怎么,他以前不是这样?” “从来不是。”陶然不介意多分享一点过去的故事,看来他们两个至少一两个月都未必能从这个项目脱身了,多知道一点,对常铮也是好事:“以前这家公司里,包括我在的人事部门,好几个核心部门都在斗。老头子坐山观虎斗,一直在中间看戏。到去年年底,好几场都分出胜负了,然后他才开始有作为。我猜,要么是时机到了,要么是总部给他压力了吧。” “恕我直言,你们这个行业,到现在这个时候才想起向二三线扩张,真的是晚了。” 陶然笑笑,并不在意:“那你也恕我直言。现在可没有‘你们’了,只有‘我们’。” 哦,我们。 这个陶然,认真起来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笑一笑或是遇上私事,眉宇间又全是看不完的故事。 那一点微妙的反差,居然使他心痒。 行人_第7章 陶然的意思,当然只是他自己已经跳槽了,前公司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了。但谁也不是什么清纯少年,常铮这一静下来,神使鬼差的,并排坐得极近的两个人之间,就有了一点难以言说的温度。 这可不是什么好苗头。 陶然赶紧把心思收到笔记本上,慢慢从不同人应答的字里行间,理出一点牵强的脉络来,起草他负责的这部分报告。 常铮则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迎着高楼缝隙里微薄的阳光,开始打电话关照他手里另外几个不需要他本人到场的项目。 “是,我就是这个意思,你们最好还是一起跑一趟……行了吧,钱不钱的,是公司的事情,不是你们要考虑的。对,要是有人过问,你们就说,是我的意思。” 听他好不容易挂了,陶然毕竟刚入职,还是该抓住机会,打探一下公司的运作:“归你管的项目经理出不出差,还会有别人来过问吗?” 常铮已经回到工作状态,目光有了几分锐意:“哼,我升上来时间不长,他们一个个的,都美其名曰在帮我呢。” 见他不瞒着自己,陶然也就摊开来说:“你的项目,客户联络他们还会插手吗?” “当然是我自己负责。” 陶然停下敲键盘的节奏,揶揄地笑:“所以情况是你最清楚,你的人该不该出差,他们还敢多话。看来你是真的升职没多久,江山不稳啊。” 常铮一时没管住自己,脱口而出:“现在有你了啊,我的江山稳不稳,从今往后,可就看你了。” 陶然面色如常:“谁让我第一个项目就跟你一起呢。谁帮谁还说不定呢,瞎客气就没意思了啊……差不多得了。” 尾音若有所指,两个人都当成警钟来听。 没错,差不多得了。 第5章 乱麻2 徐远自尊心受伤,就算要回血,也需要时间。常铮和徐远只是来做项目的,占了一间小会议室,从早到晚深居简出,除了上班进来,下班出去,中午吃饭,绝不踏足开放办公区域一步。如此这般,总算再也没遇见过。 大概是因为刚结识就被他看了好戏,再加上合作确实顺利且愉快,陶然对常铮的戒心一天天放下来,几周过去,居然还生出一点相谈甚欢的默契。 无论在客户面前还是同事面前,常铮都有一种独特的自在。仿佛活了三十来岁,已经见够了太多市面,没有什么能让他产生一丝一毫的忐忑或紧张。 一派松生空谷的气度,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 就在两人的观感都向着同事间相互尊重的方向成功发展的时候,他们同时收到了邮件,人事部发的,专门通知年会准备相关事宜。 大概是每年都有人借口在项目上,忙忙忙,推脱管理层必出节目的任务,邮件最后还特意加了一句,请所有管理人员本周五下午四点,务必出席筹备会议。 不能出席的,视频出席。 在客户这儿开自己公司嘻嘻哈哈的闲会,还视频会议,想想就诡异,不如认栽回去。周五下午,常铮干脆就没安排什么事,吃过午饭写一会儿报告,陶然出面跟老妖怪打了个招呼,他们就准备撤了。 “怎么样,为难你了吗?” “没,真没有。”陶然走出自动门,下意识地揉着眼睛:“他们法国人大概都对年会、演出这类事情特别热衷,我一说是什么筹备会,他就挺高兴地叫我赶紧去吧。” 常铮奇怪地看着他揉个没完:“你眼睛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呢。” 陶然心有余悸:“今天他穿了件明黄色的衬衫,还笑得跟演戏似的……我眼睛疼。” 常铮笑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喂,我今天没开车。” 相处到这会儿,陶然已经摸清了常铮也不爱啰嗦的脾气,正合他意:“哦,那你坐我车吧。” 还是那个全透明升降机,外面空气的浑浊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陶然讨厌一切看着就脏的东西,不由皱眉道:“今天是不是又重度污染?” 常铮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跟着叹了口气:“没错,超两百了。其实这儿算很不错了,我在北方待过几年,那才是真没法待。隔三差五的,能见度零米,遛狗都看不见狗。” 陶然被逗笑了:“你那时候还养了狗?自己吸毒,还祸害狗?” “你要这么说,我还真对不起狗了。我搬家的时候特意开车带它过来,可它跟隔壁的狗感情太好,这一拆散,两边都绝食抗议,后来我又托人带回去了,正好隔壁家主动想养它。” “所以?” 说起宠物,陶然的语气显而易见地软了下来,常铮忽然觉得挺有意思:“所以啊,我狗现在还待在北边儿继续吸毒呢。” 马上要回去面对那一屋子人,常铮还好,陶然是真的有点进入战备状态的感觉。常铮应该是考虑到他的心情,特地找了些有的没的话题一直跟他聊着。 一个新项目经理和一个新合伙人,天然就是盟友。无论这种帮助是出于政治考量,还是别的什么更难分辨的缘由,陶然都领他的情。 挺大的车内空间,陶然愣是什么摆设都没放,车载空气净化器、转换插头、导航仪、行车记录仪全是深深浅浅的金属灰,齐整得十分无趣。常铮看了一圈,提不起任何夸赞的兴趣,只好继续找话题。 “你这刚到,没法跟个别老油条比,年会出节目肯定是逃不掉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简单啊,弹琴。” 常铮转头看着外面的车一辆接一辆被他超过去,有点害怕地握住扶手:“……你倒是省事,有这一技压身,永远不用愁。” 陶然笑而不语,伸手摁了两下,弄了首随便什么音乐给他听。 “呦,我们乐盲,只配听卡农是不是。” “我哪儿知道正好是卡农。”斜阳刺眼,陶然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点难得的慵懒:“你随便换,或者放你自己手机里的也行,我都可以。” “你们这样……”常铮还真没这样的朋友,想了一下才说:“多少学过几年的,平时还听流行乐吗。” “现在国内的流行乐我早就听不懂了,大概年纪大了,要被时间抛弃了。”陶然虽然习惯开快车,并线刹车却一律很稳:“我也不算挑剔,稍微有点年头的流行我也听,就是对旋律性强的更偏爱一些。” 常铮决定对自己不了解的东西少发表评论。 等两人再次并肩站到电梯里,这段被阳光温暖的静默才渐渐褪却,毕竟朝夕相处了一阵子,彼此呼吸的频率一变,小空间里实在听得太清楚。 常铮望着陶然慢慢挺得笔直的背脊,低声提点:“这种会能怎么样,又不是述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