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她人间妄为》 第1节 书名:纵她人间妄为 作者:十五言书 文案: 上古神女、不周山主妧掌山三万年,每天过着遛鸟养花钓鱼的养老生活,在喝了自家徒弟递过来的一杯毒茶后,光荣的嗝屁了。 再醒来,妧就发现自己附身成了昆仑仙山第八十三号弟子肖妄,更可恨的是,那个毒死了她的白眼狼徒弟沧濯,现在居然是她的八十二师兄。 开玩笑,她可是堂堂上古神女,怎能卑躬屈膝!曲意逢迎! …… 肖妄:师兄,你收小弟不? ——— 报仇之路漫漫其修远兮…… 肖妄:师兄,你给谁上香呢? 沧濯:一个被毒死的傻子。 肖妄:大爷的,你说谁? 她不属于人间,但有一人,愿纵她人间妄为。 腹黑师兄x任性神女 阅读指南: 1.结局he !he ! 2.男主没有杀女主!这是个误会! 3.女主表面霸气,实则萌萌哒! 4.拒绝对比,看到引战会删哦~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阴差阳错 仙侠修真 甜文 主角:肖妄(妧),沧濯 ┃ 配角:专栏《媚骨娇妾》求收藏 ┃ 其它: ================ 第1章 楔子 开天辟地之初,共工氏与颛顼争帝,于不周山大战七日七夜,未曾歇。 此战令万物失色,日不复出,长夜难明,不周山尸横遍野,有如人间地狱,至第七日仍未分晓胜负。 共工欲借水师之力引天河水倾注人间,若此举成,则大地涤荡、人间万民不复存在,共工爱徒妧不忍生灵涂炭,于危急时以夏禹剑削断天河石阻挡水流,得以回护尘寰。 然既因妧之所为,共工兵败山倒,大将军飞廉万箭穿心战死疆场,副将度辛坠崖不知所踪,妧为颛顼生擒,共工怒而触不周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百川水潦归焉。 至此,东曦既驾,天地升平,这场旷世之战,终以共工落败结束。 古神云,神女妧,虽为共工之徒,但能弃暗投明,阻止共工暴行,有福泽人间之功,故免去万劫雷火之刑,罚镇守不周山,三万年间不得飞升九重天。 及至三万年后,人间仅存精怪修仙之辈,再无神魔。 除了被扔在不周山的这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不点点收藏嘛 注:楔子里有引用《山海经》的故事 友情提示:楔子虽正经,正文沙雕风,第一人称哦~不能接受的小可爱自动排雷。 第2章 我便是被扔在人间的那尊神。 初初被扔在不周山时,我胸中忿懑无处发泄,便徒手将不周山诸妖灭了个彻底,只剩下一窝颇懂人情世故的小狐狸,摇着雪白尾巴尊我为山主。 后来我于不周山脚找到当年坠下山崖摔得半死不活的度辛,把他扛回山上用千年灵芝吊着气,又在回山的路上顺手捉了只迷失在瘴气中的神鸟青鸾,养在山上以慰藉无处安放的寂寞,还给它起了个朗朗上口的好名字,绿毛鸟。 之后诸多事情,便朝着奇怪的方向一发不可收拾,为了训化绿毛鸟,我以法力炸出一潭湖,扔进去几十尾活蹦乱跳的鱼;为了不让这些说话委实得我心的狐妖活活饿死,我养了群野兔;为了养活野兔,我又种起了花草树木;为了让草木存活,我在这云迷雾锁、暗无天日的不周山幻化出日月星辰、四时节气,虽说是假的,总归聊胜于无。 于是这漫漫三万年间,我过上了遛鸟养花钓鱼的养老生活,直到我做了那件后悔莫及的蠢事…… 在不周山蹉跎了临近三万年整,刑期将满那夜,我站在山顶凸出巨石之上,观千里皓月、万点繁星,当然,我其实并不是在欣赏自己造出来的美景,我边仰着脖子望眼欲穿,边在心底痛骂九重天上这些忒不靠谱的神仙。 说好的三万年后接我回天上呢! 这一等就是整整十日,我未曾有一刻阖过眼,待我终于了悟自己已然是个被遗忘的神时,我满心悲戚瘫坐在地,并非是我有多想念那群昔日宿敌,仅仅因我独自一神在不周山太过孤独。 这种孤独犹如绸缪藤蔓,寸寸吞噬我的心脏,令我逐渐麻木不仁,不念过往。 为了防止自己变得如同九重天上那些货,我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去人间走一遭。 距离不周山十余里,便是最近的人间村落,我穿上自己珍藏三万年的旧时战袍,飘飘然潇洒落在村口,昂首挺胸,阔步穿梭在热闹街市中,享受着往来凡人对我顶礼膜拜的目光。 看来人属实是个懂得感恩的种族,三万年已逝,他们仍旧记得我曾阻断天河、济世救人之恩,想必祖上也是细细描绘了我的画像,供后人在家中日日焚香祷告。 我大摇大摆地逛了整整一日,学会了许多东西,比如在人间买东西要用钱,不像我们那时以物易物,比如人间有很多好吃的,什么麻婆做的豆腐,太阳春天面……最好吃的就属那酸酸甜甜的红串果! 待到日薄桑榆,我心满意足的预备打道回府,走到村口却被十余拿着长棍斧头的人团团围住,他们目露凶光,口口声声唤我“不周山上的女魔头”。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一介根正苗红的神女,昔年水神共工之徒,怎得就成了罪不可赦的女魔头? 我还未问出口,领头一人便瞋目切齿恨恨道:“看这衣着和狐媚相,定是山上那群害人妖精的头目,兔精毁我农田,狐妖勾引男人,罪行罄竹难书,今日我们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除了魔头!” 在他们高举兵器,口中呼喊整齐划一的“诛妖邪”口号时,我方意识到,已经过去三万年了,连我当年一时兴起养的小白兔都成了精。 兵器劈头盖脸向我袭来,我本可以一招毙命,但在掌中法力凝聚过程中,我犹豫了,他们不过是群凡人,充其量是群蠢钝且不识好歹的凡人,我若因此便出手灭了他们,岂非当真成了魔头? 我尚且举棋不定,锵一声脆响,发丝滑落在肩头,有涓涓细流从头顶沿脸颊滑下,我漠然低头,胸前皮衣鲜红一片,随意抹了把脸,我伸手摸向头顶,一柄斧头屹立在我圆润脑壳上,摸起来估摸砍进了三寸深。 这回我真的怒了,知不知道我这个发型梳了足足三个时辰! 我不过轻轻瞪了瞪眼珠,方才气势汹汹的人便开始变得惊慌、恐惧,以极快速度鸟兽状散开消失在我的视野中,差点忘了我用法术时瞳孔会布满血红,从前飞廉就说过我那副模样委实吓人,估计会给这些凡人卑微的心灵留下不小阴影。 只是凭我如今狼狈姿态,是万万不能回不周山的——有损我山中霸主之威! 我哀哀叹口气,在村口处寻了一结满蜘蛛网的破落庙宇,打算先将自己收拾干净,甫一踏入破庙,我便被地上一团脏兮兮的东西吸引住眼球,随手捡了根树枝在脏东西上戳了戳,那团“东西”竟坐起了身。 “你是人?”我语带犹疑。 “你不是人。”他语气笃定。 是个有眼界的好小子!我颇为欣赏地大幅度点头,一个没留神,脑壳上斧头飞了出去,堪堪落在眼前少年两腿之间,离腿根不过一寸距离。 这个……纯属意外。 少年脏得连容貌都看不清,只露出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甚是好看,他沉默半晌,指了指我的头顶:“你不用止下血么?” “噢,我都忘了这事。”我双手捏诀,眨眼功夫便浑身上下干干净净,我骄傲抬头,冲他挑了挑眉。 少年眼中并无分毫艳羡或惊讶神色,他目光下移停留在我皮制战甲上,顿了顿别开头道:“没有人会如你这般穿衣,像是远古兽人。” 我迷茫看了看胸前和腰间上好虎皮与蛇鳞制成的衣袍,这还是匠神姬衡许久之前为我打造的战袍,我一直视若珍宝。 “我们穿的是棉衣或纱衣,不能只遮胸前与大腿。”他耐心为我描述起衣服样式。 我恍然大悟,街上之人那般眼神看我,原是因此,而非崇拜我。 根据他所言及方才街上所见,我阖眼念咒,变出一身月白轻纱,美滋滋转了个圈,纵然本质上是个老古董,作为一名正儿八经的老仙女,我还是不愿被称为“兽人”。 因小脏东西看着还算顺眼,我便与他多谈了几句,他话不多,每次我问了长长一串,他只启唇答上两三个字,我费力从寥寥数语中大致了解了情况,他是克死爹娘的天煞孤星,受人厌恶,乞讨长大,没有名字。 甚么天煞孤星,不过是他爹娘命不好而已,被那些人厌恶亦不算甚,我堂堂神女不也被人厌恶么,我不以为然,满心欢喜的将他拎回不周山收作徒弟,还替他取了个好听的名字,沧濯。 我以为他会感激涕零,可他不仅从未唤过我一声师父,还屡屡想要冲破护山瘴气,数次险些当场去世,我脾气本就不好,见他冥顽不灵,一股脑把自己的功法教授给他,他愈是抗拒,我便愈认真,偏要拯救了这厌世少年。 在我严防死守之下,沧濯不再试图做出寻死之举,每日起早贪黑修习功法,不过两三年便进步神速,这都要归功于我这个师父教导有方。 绝不是因为沧濯体质本就与神术相契合! 另外有一事值得一提,不知从没正眼看过我几次的沧濯脑袋中哪根筋突然开了窍,居然赶在我寿辰之前替我寻回遗失三万年的夏禹剑,他提着夏禹剑回山时,浑身是血、遍体鳞伤,要不是呼吸尚存,我几乎以为他是具尸体,还是诈尸的那种。 我问他究竟在哪找到的剑,又为谁所伤,他绝口不提,只颇为嫌弃的把夏禹剑扔给我。 此次收徒大体上是令我称心的,除却他执拗同已经可以下地行走的度辛一样唤我阿妧。 可惜我终是道行太浅,没能深刻理解书中所云“人心险恶”。 我生辰那日,满脸慈爱接过沧濯亲手递来的茗韵茶一饮而尽,却在香茗入肚一刻钟后,觉察法力逐渐从皮肤间散失,我咬牙想压制毒性,然不过徒劳,先是法力,接着是神魂,如抽丝剥茧般一缕缕离开身躯。 这是诛灵蛊,灭神诛灵,我明白自己大约是没救了。 度辛为我调制的苏合香还在袅袅飘摇,我闻着满室馥郁芬芳,心中陡然平静下来,如此也好,活了三万多年,够本了。 就是有点放不下昔日与我关系最铁的度辛,我一死,世上便真的只剩他孤零零一个神了,虽然他现在弱得同凡人也无甚区别。 由我法力幻化成的天幕已经开始崩塌,我苦心经营这么久的不周山,又要变回从前寸草不生、昏天黑地的模样,白折腾了! 临死之前,我努力聚集涣散的目光,望向低头跪在地上的沧濯,我这才意识到,他顺从的外表下,隐藏的是存蓄多年的滔天恨意,原来人的感情,可以藏到那么深。 何谓悔不当初,我怎么就非要手贱拎个不情愿的脏东西回不周山。 早知如此,孤单便孤单,总好过变成孤魂野鬼,不对,我连鬼都算不上,至多算一颗存着神识的透明气泡,浑浑噩噩不知飘往何处。 我,洪荒神女妧,就这样被自己的人类徒弟沧濯篡位谋杀,结束了自己略显冗长的神生,死得既不伟大也不光荣,甚至有些丢神,享年三万零二十一岁。 作者有话要说:  专栏预收文求收藏: 《媚骨娇妾》 </div> </div> 第2节 文案:一朝落难,丞相千金孟行烟沦为罪臣之女,被发卖京城最大的楚馆晚香楼,有女妖且丽,她接客那晚,引来无数达官贵族为她折腰,她的眼里却只能看得见角落里独自喝酒的冷峻男子。 前世孟行烟受庶妹蒙骗嫁给渣男表哥,被活活折磨断气,重生归来,她望着眼前熟悉的场景,决定赌一赌,将身家压在年幼时救过的乞丐少年上,如今的他,已经是权倾朝野的太傅。 于是她鼓足勇气,当着众人的面跌入俊朗男子怀里,在他耳边呵气如兰:“太傅大人,要了我可好?” 本以为只是抱上个钱袋子,没想到,他宠她上了天。 ===== 谢尧原是看在救命之恩上打算好心救助一下这位落难贵女,谁曾想他还没来得及动作,美人竟主动投怀送抱,他不禁怀疑眼前之人真的是记忆中娇气的小姑娘么? 她是他年少的白月光,也是他如今的心头血。 妩媚娇气落魄贵女x权倾朝野腹黑太傅 第3章 我脑中混沌褪去的时候,是一个日光昏黄的傍晚。我张开双眼,第一眼所见便是烧成彤红的太阳,等我努力想辨别自己身在何处时,一抷带着腥臭味的湿土直冲我面门砸来。 哪个人这么缺德! 遮住阳光的青衣身影告诉了我答案,看身形大约是个男人,他背对着我,弯腰在地上铲了块土,然后再次泼向我。 有完没完了,你以为自己在种树吗! 甫清醒的身体还有些乏力,我颤颤巍巍举起右手在他翘起臀部戳了戳,他徐徐转过身来,如果我没看错,他面部的表情可以称得上惊恐二字。 “诈诈诈尸啦啊啊啊!”他扔掉手中铁锹,扯嗓嚎叫。 他这一松手,铁锹直直砸在我肚腹上,我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再次驾鹤归西。我静静等着他把宫商角徵羽五个调都喊了一遍,待他终于累的喘起粗气,才再次伸出右手,冲着他笑:“兄弟,我腿躺麻了,搭把手。” 这次轮到他颤颤巍巍了。他伸手的动作极慢,我恰巧又是个不太有耐性的神,便扯着他垂下的衣袖一个鲤鱼打挺从土坑里站起身,只听得“嘶啦”声响,我手中多了一块青色的布。 “你这衣服不是很结实啊。”我艰难吞咽口唾沫,紧紧盯着他,生怕他口中蹦出不太动听的“赔钱”二字。 他似是才反应过来,拉着我走出人形土坑,小心翼翼问:“八十三,你没死?” 是啊,我怎么没死呢。等等,谁是八十三? 我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这里山明水秀、鸟语蝉鸣,还有真真的太阳和云朵,绝非不周山,而这个青衣男人……我凑到他身前嗅了嗅,噢,是公狐狸,这只公狐狸我并不认识。 我认真看着他:“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真的失忆了。” 他面上表情宛若吞了只苍蝇:“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信。” 是了,死人都能活过来,还有什么不能相信的,我心下释然,盘腿坐在地上,等他说“八十三”的故事给我听。 此处是昆仑山,传说中与九重天距离最近的地方,山上有群道士,一心想修成神,修的久了,便有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得世人尊崇。 至于这具身体的主人,自小便是被遗弃的孤儿,而且还有点傻,只知道自己姓肖,其余一问三不知。紫阳道长于心不忍将女童带回山上,依着排辈成了昆仑第八十二号弟子。 “好好的八十二怎么就成了八十三?”我插嘴问。 “前两天青阳道长和紫阳道长领回来一人,让他拜于青阳道长门下,排号八十二,”他露出同情之色,“大概是因着十几年未曾见过你,便把已有八十二号弟子这档事忘了。” 我气得想吐血,做神仙时被天上那些废物忘了以致惨死人间,好不容易借尸还魂又是个被师父遗忘的傻子徒弟,我是气运用尽了么? 总之,被青阳道长大发善心捡回来的我就这样在昆仑山做了十几年的饭,约莫在昆仑山众人眼中,我就是个曾经名号为八十二、如今变成八十三的厨娘而已。 “八十三,你这次还魂好像聪明了许多,不像以前那般傻傻任人欺负了。”他蹲下来,一张清秀大脸蓦地出现在我眼前。 “妄,我叫做肖妄。” 我捡起树枝在地上写出“肖妄”,其实我早就想给自己改个名,妧一点也不符合我嚣张狂妄的气质。妄,乱也。三万年前我是个蹈锋饮血的神将,来人间走一遭,自然也要在此留下赫赫威名,至少得流传个千百年。 “你画的是什么?” 现在的小狐狸,连字都不识得么!我鄙夷看了他一眼,指着地上工整的两个……仓颉字。太久不写字,我都忘了人间早已不用仓颉所造之字,拿着树枝重新写了一遍,我心头却随着一笔一划滚起不能平复的岩浆,烫的我想砍人。 人间汉字,是沧濯那个王八蛋教给我的。 我突然无比庆幸能重新活过来,先前说什么活的够本,其实不过是明白无力扭转死亡而自我宽慰罢了,活着,才能报仇。 “妄妄?妄妄?” 耳边聒噪声音打断了我脑中将沧濯大卸八块的美好设想,而这只名唤杨生生的小狐狸,他竟然喊我“汪汪”?年少无知并不在我宽恕的范围内。 “你再喊我一句汪汪,今天晚上就吃烧烤狐狸。” 他满脸错愕结巴道:“你你你怎么知道我是狐狸,我明明遮了灵气。” 呵,我心底冷笑,三万年的狐狸是白养的么,但他此刻诧异中又带着敬佩的眼神令我很是受用,我当即决定给他好好露一手什么叫做神仙的眼力。 “毛发浓密、色泽亮丽,”我捏起一缕垂下的头发,接着钳住他下巴,“肤质细腻,眼尾处有泪痣,品相不错,就是营养过剩了点。” “四肢发达,指爪锋利,”我放开他手臂,起身拍了拍雪白寿衣上的泥土,勾唇一笑,“青丘第三十六代狐孙,九尾狐杨生生。” 他瞪圆双眼,嘴巴张得可以吞下鸡蛋。 “现在知道怎么称呼我了么?”我挑眉。 “妄姐!”杨生生没有半分迟疑。 舒坦!他这一声令我身心俱得到极大满足,我笑眯眯看着他:“你一只狐狸精,跑到昆仑山做甚,还当起伙夫,你就不怕被老道士发现,泡了做药酒么?” 生生情绪突然低落,垂下眼眸,语气中带着苦涩:“我原本不是想来昆仑山的,生为灵狐,心慕神道,这浩瀚天地间,我只愿追随我的心上人。” 哟,还是只痴情的小狐狸。 “青丘族代代流传的神启中,记载着她曾经以一己之力回护苍生,令万物免受水祸的英勇事迹,我平生最大心愿,便是能见一见这位传说中的神女,可惜还没等我找到不周山的位置,她便死了。”他握紧拳头,眸光中有悲痛之色。 这故事听着委实耳熟,我心中咯噔一声,停下咬苹果的动作:“所以你的心上人是?” “她就是不周山主妧。” 我震惊了。震惊到手中苹果一个没拿稳砸到地上滚了两圈。怎么,我的魅力大到连素未谋面的小狐狸都能迷倒了? “这样也能算心上人?”小狐狸,你怕是对“心上人”三个字有误会。 “放在心尖上崇拜的人,不正是心上人么?”生生奇怪看我一眼。 说的好有道理,我哑口无言。 “妧死的很惨。”与他人讨论自己的死让我心中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众生熙熙而来,攘攘而去,而这世上已经没有不周山主妧了。 生生点头:“被茶活活噎死,属实凄凄惨惨。” 什、什么?我不禁怀疑起神生,被诛灵蛊噬魂的恐惧还萦绕在心头,明明就是被沧濯谋杀,怎得传至世人口中,便成了我自己喝茶噎死,真真是谣言可畏,全都是谣言! 再者,喝茶哪里能噎死人了啊! 小王八蛋还挺有本事,这一招颠倒黑白使得妙啊,不仅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毁了我一世英名。可恨死无对证,我无法跳出来告诉他人真相,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没拜成神女为师,又不想放弃修仙,我别无他法,只好来昆仑山看看能不能偷学到点法术,我思来想去,厨房是最合适隐藏的地方。” 这话倒没错,厨房确实是个不错之处,但凡到厨房的人,无一不是冲着食物而来,再灵光的脑子里也只剩下人生头等大事——吃,哪还有旁的心思去辨别有没有异常气息,况且生生灵气确实隐藏的好,若非碰到我,估计也不会暴露。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什么问题?” “我是被谁打断气的?”一个在昆仑山长大的傻姑娘,又与他人无利益冲突,究竟是谁丧心病狂,连个小姑娘也不放过。 生生一默:“是你的九师姐……南婳,她这人奇怪的很,有时待你如亲姐妹一般好,有时又把你当成沙包打,偏你痴痴傻傻也不知反抗,上次她不知又发什么邪火,用了十分掌力,一招便令你断气了……” 我了然点点头,原是个心理扭曲的师姐,这样看来,原主一生着实悲剧,所幸有我继承这具遗体,八十三,你可以安息了。 “妄姐,天色已晚,你快些做晚饭吧,若是误了弟子晚饭时辰,只怕会有麻烦,我去山上砍明日所需木柴,半个时辰就回。”生生背起小竹篓,临走时不放心的看我一眼,“妄姐,就按照你以前那般菜色即可。”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快回。”我不耐烦的挥手,做个饭而已嘛,我又不是没做过,也就是……三万年没做过,手略微有一丢丢生。 我取了火石点燃炉灶,照着模糊记忆中的步骤烧水放菜,熟悉的菜香扑鼻而来,我得意叉腰,做饭有什么难的? “妄姐,我回来了,你可做好饭了?我来帮你。”生生放下竹篓迈进厨房,他的声音却在进门后戛然而止,“这……这是你做的晚饭?” 我被他惊讶的表情吓到,赶紧低头看了一眼盛好的两大桶野菜汤,没问题啊,香的很,我莫名抬头看他。 “妄姐,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失忆会连怎么做饭都忘记的,”生生扶额问,“你除了野菜汤,还会做什么?” “烤鱼,烤牛,烤羊,烤鸡。”我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笑着说,“我烤东西可好吃了,外酥里嫩。” 作者有话要说:  基友的文文: 天选之人《天师乃帝妻(女尊)》 文案:朕的妻主有超能力 传闻海国新帝上任后,任命了一位天师 天师大人生得貌美如仙,无所不知,更有无人能及的法力,战场上以一敌千 明面上谁也不敢惹她,陛下在她面前也吃瘪 余玖:想吻你了 江微尘:嬷嬷宫人们都在呢 她轻轻一抬手,满地蒲公英如纷飞的雪,飘扬起一片一片的温柔,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云絮般搓棉扯絮间,她倏然靠近,轻咬他的上唇:这便可吻了吧 第4章 这话可不是诓他。从前行军打仗多是风餐露宿,能有野菜汤果腹已实属不易,军情不紧急时我便会与飞廉上山猎些野味给兄弟们打打牙祭,因此练就一手烤肉绝技,连师父都赞不绝口。 然而生生好像完全没有被我的才艺打动,他看我的眼神,无奈中带着怜悯。饶是原本自信满满的我,被他这样盯上一刻钟,也不由心虚起来。 好吧,如果非要承认,我确实不擅厨艺,堂堂不周山主哪里有亲自做饭的道理! 我轻轻咳嗽,试图为自己挽回一点颜面:“其实不会做饭也算不上短处,我会的东西可多了。” “你会的东西多不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要倒大霉了。”生生哀叹一口气,取了张小板凳坐在门前。 我一愣:“你干嘛呢?” “等死。”生生悲愤不已。 夸张且做作,我轻嗤一声。不就是少吃顿饭么,对于修仙之人算不了什么,还能因为这点芝麻大的小事弄死我不成?我正欲训斥他几句,忽听院内有女子娇喝声音。 </div> </div> 第3节 “八十三,给我出来。” 这谁?我扭头看向化身为门神的生生,他拼命冲我摇头,小胖脸上的肉因此一抖一抖。笑话,我肖妄岂有认怂的道理?顶着生生惶恐的眼神,我高视阔步走到女子面前,昂起下巴眯了眯眼。 长得还不错,前凸后翘,就是眼神过于凶狠,与清丽容貌不相配,可惜了。 女子将我从上到下扫视一遍,蛾眉蹙起:“八十三,你好端端穿着寿衣做甚?” 我沉默。难道要说我刚从墓里爬出来,还热乎着么? 没有得到我的回答,女子冷哼一声:“看来你是知道自己今天必死无疑,提前替自己送终。” 哎呀?我纵横不周山三万年,第一次遇到比我还嚣张的人,这教我如何咽得下气,隐在衣袖中的右手暗暗运气,我只觉真气沿周身血脉汇聚至右手掌心,身形一闪,向她腰间击去。 虽然现在没了法力,但凭我修炼了三万多年、早已扎实于心的功底,对付一介凡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掌心触碰到尚未反应过来的女子腰部,雾白真气尽数拍进她体内,我嘴角上扬,眼看着女子纹丝不动立在我眼前,而她薄纱青衣被掌风吹拂,扬起一片灰尘。 姑娘,该洗衣服了…… 笑容凝固在我脸上,下一瞬,左肩处“轰”一声响,我脑中有如万钟齐鸣,被这股掌力击飞出去,像个车轱辘般滚了十几圈方停下,一抬头,对上生生担忧的眼神。 “妄姐……你还好么?” 你说呢?我想回答他,但甫一张嘴血腥味先涌了上来,身侧有剑锋出鞘之声,我将口中血沫吐干净,撑着胳膊看向举剑朝我逼近的人。 “南婳师姐,你又要杀她一次么!”生生似是鼓足了勇气喊出声。 南婳瞪了生生一眼:“哼,本就是她未做好分内之事,我小小教训一下又如何?怎么就是杀她了?” 我呸!将欺负师妹说的冠冕堂皇,还要不要脸了!原来她就是杀了八十三的南婳,当真是蛇蝎美人。 “修仙之人,性情如此暴戾,你师父难道不曾告诉你,欲修仙,先修人么?”我冷漠道。 南婳不屑轻笑,提剑向我刺来。 “知道我以何为志么?”压低声音,我仔细观察着剑来的方位。 “啊?”生生一怔。 剑锋轻松破开寿衣,气势汹汹刺入我受伤左肩,令我几欲昏死过去,真他母亲的痛!不过这个位置刚好…… 我咬紧牙关,握住剑柄向前迎了两寸,左肩溅出血花,南婳被我主动受死的行为震住,完全没注意到我的右手已经向她双眼插去。是人就会有下意识的反应,南婳果然大惊失色,退后抬手格挡,我乘隙夺下剑,拔出肩头划向她。 南婳腰部自左向右绽开狭长血口子,宛若在青衣上系了一根红色腰带,我看着她满脸惊异缓缓倒地,终于松了口气,力难支撑靠在墙上。 “别发呆了,还不来扶我。”我忍不住翻个死鱼眼给生生,上次受这么重的伤,还是在上古大战中,而且这具身体着实够弱,才流一点血就头晕眼花,太不中用了! 眼前视线逐渐模糊,有手臂揽住我的肩膀,彻底失去意识前,我吐出说了一半的话:“宁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沉睡中醒来。生生撑着脑袋睡在我床前,我低下头,左肩伤口已经上了药缠好纱布,身上寿衣也被换下,我胸口一窒,拼命摇晃起他。 “杨生生,谁给我上的药!谁给我换的衣服!说清楚!” 他倏然惊醒,窜天猴似的蹦离我几丈远,说话期期艾艾:“妄姐,你醒了……那个,是另一位师姐帮你处理了伤口……不、不是我。” “说话就好好说,抖什么?”我嫌弃瞥他。 “你不知道,你晕倒前眼睛……” “眼睛怎么?又大又闪亮?”我眨了眨眼。 “大概是我看错了,”生生顿了顿,“你这不要命的打架模样,真霸气!” 多谢夸奖,我也觉得自己相当霸气。思及与南婳一战,我心中到底意难平,这具身体究竟天赋差成什么样,才能在昆仑山上练了十几年连一丁点功法都使不出来,就算没有师父指点,房中一柜子的功法秘籍难道是摆设不成? 若非我反应迅速,只怕命已休矣。此次彻底开罪南婳,以后在昆仑山的日子想是不会好过,更关键的是——这么弱我拿头去报仇啊! 复仇之路漫漫,其修远兮。 我利索爬下床,一瘸一拐挪到书柜前,随手取下本秘籍,尚未翻开第一页,双臂分别被人制住,这番动作牵扯到左肩伤口,疼的我“嘶”叫出声。 “你们是谁啊,轻点行不,我是个病人。” 生生别过头去不忍看我:“妄姐,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南婳被你重伤昏迷,青阳道长大发雷霆,要当众审问你。” 不容我多做挣扎,两个不知排第几的师兄左右架着我抬到登明殿内,殿上华发白须老人掸着拂尘转过身,面上神色阴郁,吓得那两名师兄霎时间跪下。 有甚好怕?我暗啐。同以前被众神审问相比,实属小场面。我抱手昂起下巴,倨傲望向白须老头。 “见到师父不下跪,一点规矩没有。”白须老头怒指笔直立着的我。 估摸这位就是八十三的师父青阳道长,只是想当我肖妄的师父,你够格么?让我跪一个凡人,除非打断我的腿。 然后我真的被打断腿了。 青阳老头轻轻一指真气击中我膝盖鹤顶穴,腿部酥麻酸软令我再无法站立,狼狈伏在地上。我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眼下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昆仑山上随便一人都能把我打趴下,恰巧我又不是很想去死,那就只能…… “师父!我错了!我不该刺伤师姐嘤嘤嘤。”我掩面而泣,常言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能认怂者真好汉。 “大庭广众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给你几分颜面你还开起染坊了。 “孺子不可教也,以后莫再唤我师父,我丢不起这个人。” 哎呀,正合我意。 “你……你叫什么来着?” “肖妄。”我提醒道。 “嗯对,我想起来了。” 你想起来个锤锤,这是我才取的名儿。 “把肖妄关到思过阁七日七夜,不得给她吃喝,好好反省。”青阳老头说完看都不看我一眼,拂袖离去。 思过阁,说白了就是小黑屋,对于这种幽静之处我可是喜欢的很,因其能让人心无旁骛、潜心笃志。我幼时顽皮,每每犯了错误师父就罚我在小黑屋静思,思着思着功法竟高了起来。 我从怀中掏出先前藏在身上的秘籍,借着窗口日光费力辨认文字:“不依此岸,不著彼岸,不住中流而度众生,无有休息。”我越读越觉不对,阖上秘籍,封页右上角《严华经》三个小字灼痛了我的眼,更灼痛了我的小心脏。 八十三委实不该拜师到昆仑山,去峨眉山修佛才适合她。 经书被我小心揣进怀里,好歹也算是八十三的遗物,我作为这个……遗体继承者,合该替她好好保管。 靠天靠地不如靠我聪明的脑袋,我捏了个最简单的穿行诀,咬牙闭目向墙上撞去,“咚”一声脆响过后,我揉着脑门痛呼,脑中回忆起自己五岁练穿行术时撞得满头包的惨烈场景。 是谁害得我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是沧濯! 有信念方有动力。我一边在心底默念王八蛋沧濯,一边不断捏诀向墙上撞,撞到夕阳西坠、皓月当空,脑袋有点昏昏沉沉时,面前墙壁倏尔发生了变化。 我竟没有被墙壁拦住,半个身子如若无物穿透过去,练成了! 浓浓成就感潮水般涌上心头,我开心的想要蹦起来,我蹦……不起来。 垂头看了眼无法动弹的下半身,此刻墙壁已恢复原状,我腰部以上成功穿过墙壁,而腰部以下还在墙的那侧。 简言之,我卡在墙里面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没话说。 第5章 重新捏诀,我使劲向前拱了拱,墙壁没有再变化,我正仔细考虑七日后让他们砸墙救我的可能性,旁边粗哑咳嗽声引起了我的注意。 这间屋子与我所待小黑屋一模一样,想必也是犯了错的弟子在此被罚思过,他背对我倚墙坐着,咳得我心脏揪起,生怕他喘不上气。青阳老头忒没有人性,都病成这鬼样子了还要罚人家,我想看看还有没有得救,努力伸手够着他肩膀翻过身来让他背靠墙壁。 借着皎洁月光,我看清了他的样子,面如冠玉、品貌非凡,好一个俊朗的——王八蛋! 这个病歪歪连眼都睁不开的青年正是沧濯,我的目光只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便转向他怀中抱着的剑,这把剑可没人比我熟悉,剑身色泽为金,取首山之铜铸造,正刻日月星辰,反刻山川草木,剑名“轩辕夏禹”,曾是先祖黄帝所持,后来黄帝将剑传与我,成为我的佩剑。 而我的佩剑,现在正被沧濯抱在怀里。 此事就好比心爱的妻子当着我的面被别人睡了,我是决计忍不了的。 我伸手去探夏禹剑,刚触碰到冰凉剑柄,忽然间剑身金色光芒大盛,把我的手狠狠弹开。 完了,心爱的妻子不仅被别人睡了,它还变心了。 我心中郁结,夏禹剑载万年圣道,乃是上古神器,现下我为凡人,不能接触并不难理解,可沧濯凭什么能持剑?就因为他学了我的神术? 这剑也太没有原则了吧! 方才那道金光太过刺目,令沧濯悠悠醒转,他睁眼第一件事便是低头查看怀中夏禹剑,接着轻抚剑身,啧,那眼神温柔的,真像把夏禹剑当成了妻子,我冷笑出声,既然想要这把剑,当初又何必惺惺作态还给我。 “谁?”他眸光冷厉射向我,看到我此刻尴尬情形后眉头蹙起,“穿行术,何人所授?” “在下昆仑山八十三弟子肖妄,”我抱拳道,“曾偶然得到一本记载神术的秘籍,故闲来无事练习练习,怎料学艺未精,反倒卡在墙中。” 他又咳一声,嗓音暗哑:“昆仑之人向来视穿行术等为邪魔妖术,你身为昆仑弟子,居然称之神术?” 沧濯眼中的怀疑与探究让我冷汗直流,苍天啊,从前我盼着他多说话勿要总像块石头,现在我只盼他少说几句,再问我当真编不下去了。 “其实我是被紫阳道长好心捡上山的孤儿,虽有弟子名号,却未曾修习过昆仑功法,”我掐了下自己手腕,眼眶中顿时盈满泪水,“我受尽师姐欺负,实在无可奈何,就想起幼时得到的书,书内术法甚是奇妙,想来学成后便不会再任人欺辱,于是潜心研习。” 我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他的回应,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你倒是给个话啊!我怒擦眼泪望向他,他不知何时紧闭双眼沉沉睡去,疏朗月光映在他蓝衣上,宛若一尊玉雕。 看来沧濯伤的很重,我无比确信凭他目前术法造诣足以称霸整个人间,不知究竟是哪位英雄好汉把他伤成这样,着实大快人心! 要是直接死掉就更好了! 我眼巴巴看着他,就这样过了一夜,沧濯再次睁眼,我失望不已,怎么没死啊…… 那我还要想法子杀他…… 问题是我打不过他啊…… 他醒来后未置一词,我尝试搭讪:“兄弟,你怎么会被关在思过阁?” 不说话,好吧,我换个问题:“兄弟,你怎么受的伤?” 还是不说话。丫的王八蛋,可把你厉害坏了,要不是我现在动弹不得,要不是我现在空手白刃,绝对一刀把你咔嚓掉。 沧濯突然有了动静,他斜斜睨我一眼,双手捏穿行诀。我感觉到墙壁不再卡着腰,眼看就要穿出墙壁落在他身边,沧濯举起夏禹剑以宽刃支撑住我向前倾倒的身体,凉意透过衣服渗入体内,我浑身鸡皮疙瘩骤起。 他持剑右臂发力,将我瘦弱身躯一剑拍回原本房间摔了个四脚朝天。什么人啊!我扶着未痊愈的左肩从地上爬起,将坚硬墙壁捶得“咚咚”响:“沧濯你个大傻子、王八蛋,你敢摔我,法术厉害了不起啊,信不信等我神功练成把你捏成扁的再搓回圆的,让你跪在我脚下磕头认错。” 我为自己找到了练法术之余的乐子——日常指着墙骂他。说来也奇怪,隔着一堵墙后我连胆子都大了许多,不像之前在他面前那副瑟瑟发抖的怂样,通过骂墙这项娱乐活动,我破天荒找回了久违的威风。 骂墙一时爽,一直骂一直爽。 就这样过去了七天,我被生生扶着出了小黑屋,他面露困惑:“妄姐,七天不吃不喝,你怎么脸色比先前还红润了些。” </div> </div> 第4节 兄弟,心情明则百脉通,你怕是想象不到我这几天收获了多少快乐。我也不同他多说,哼着小曲向外走,路过隔壁房间时耐不住心痒痒想探头看一眼,我委实好奇沧濯被骂了七日是个什么表情。 铁窗内没看到人影,难不成他已经被放出去了?我摇头叹气,太可惜了。一转身,正撞上一堵僵硬胸膛。 “不好意思,麻烦让让。”是个不认识的彪形大汉,穿着昆仑道服不伦不类,活像只大黑熊,不过我也不是以貌取人之辈,道声歉便想绕开,谁知他却挪步挡住我去路。 我眯起眼看他覆满络腮胡的脸,想找茬不成? 他鼻孔里喷出两股粗气:“你是那间房里的人?” 我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又收回眼神点了点头,嗯啊,怎么了? 大汉见我承认,抬臂搓起双拳,关节处“咔咔”声不断,我后退一步贴紧墙面,这这这光天化日的想作甚? “老子跟你无怨无仇,被你骂了整整六个晚上,连安稳觉都没睡过一个,你看看我这眼,”他点了点乌黑眼圈,“可算等到你放出来了,给我站好!” 傻子才站好挨揍! 我弯腰从他出拳手臂下灵活钻出去,拉起愣在一旁的生生拔腿就跑,一口气跑了二三里地回到厨房,累得“哼哧哼哧”直直倒在草地上装尸体。 敢情我刚被沧濯拍回小黑屋,隔壁就换人了,那我不是白骂了! 心情忽然变得不是很美丽,我懒懒翻了个身,看着生生一会儿跑过来砍柴,一会儿跑过去烧火,忙忙碌碌满头大汗。自上次犯了错后,做饭这事就不归我管了,所以我现在是个十足的闲人。 “生生。”我唤他。 他从我面前端着大锅跑过去。 昆仑山人做事的效率也未免太低了,我都离开岗位多少天了新的厨娘还没请来,本来白白净净一小狐狸,折腾的像刚挖完煤似的。 我实在看不下去,端坐起身,对着搁在地上的斧头定睛捏指,暗念练了几天的术法口诀,斧头晃晃悠悠从地上漂浮起来,有戏!我再动动手指,斧头“锵锵”劈起木柴。 其实八十三的天赋也不是很差,当然,主要是因为有了我这个灵魂。我正捧着脸美滋滋呢,高亢尖叫声忽至,我循声而望,生生眼睛瞪的如同桂圆,哆嗦着指向悬空卖力砍柴的斧头:“有……有鬼啊!” 我重重嗯了一声:“确实有鬼,我看见了。” 生生躲到我身后,嗫嚅道:“妄姐,鬼长什么样啊……” 我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披头散发,脸白得和面粉似的,舌头吐老长……” “昆仑山怎么会有鬼?怎么办怎么办……我去找其他师兄师姐来。”生生转身就要跑,被我提着衣领揪回来。 “骗你的,没有鬼。”我捏着下巴,侧目看他,“我寻思着你不是灵狐么?鬼没被你吓跑就不错了,怎么你倒怕成这副模样。” “谁规定灵狐就不能怕鬼了,你说鬼长的那样丑,”他学起鬼翻眼皮吐舌头的样子,“我害怕不是很正常么?” 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我打了个响指,“锵锵”砍柴声停歇,斧头咣当掉在地上。 生生揉了揉眼睛:“妄姐,这、这是什么法术?” 青丘族还是见识丰富,不像青阳老头刚愎自用,兀自笃定除了昆仑以外的全是妖法邪术。 “以后再告诉你。”我挑起眉梢,状似不经意提起,“生生啊,你在昆仑山上可曾听过沧濯这个人?” “沧……濯,”他沉吟良久,摇头道,“没听过,是你的好朋友么?” 对,朋友,好到要你命的那种。 “算是吧,总之你要是听到这个名字记得告诉我。”我嘱咐他。 很快我便意识到嘱咐是多余的了。全昆仑从上到下皆知,新弟子正式拜入昆仑门青阳道长名下,名沧濯,排行八十二。 若有一人杀了自己师父,夺了师父神器,再改投他人门下,这叫什么?答曰无耻叛徒。 腿上湿答答的,我低头一看,手中金灿灿桔子不觉意间被我捏成了桔汁,何时才能让沧濯变成这个桔子呢?我咬着指甲发愁。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没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天选之人 1枚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6章 我把房间内的经书一本本放进布袋,用麻绳扎好口扛在肩上踏出房门,正遇到打着哈欠睡眼惺忪的生生:“妄姐,大半夜去哪啊。” “烧纸,上香!”我笑了笑,凑近他耳边小声吓唬他,“今夜记得关好门窗,别被鬼吃了。” 中元之日,冥府洞开,万鬼出行。 我蹑手蹑脚走到后山荒地,远远看见前方有黑溜溜一团身影正在焚香祭奠。我心底纳闷,昆仑山乃仙灵山脉,向来不许弟子与阴鬼打交道,除了我以外,还有不怕死的敢犯禁忌? 左右都是偷摸干坏事的,彼此心照不宣自是最好。我将准备好的器具一一取出,燃香烛,通阴路,双手合十诚心祭拜。 阳间有钱通四海,阴间用纸做买卖。八十三,可惜我在昆仑山上弄不到纸钱,只能把你最喜欢的佛经带来烧,愿你在阴间过得顺畅,早日投个好胎。 我蹲在地上看着铜盆里火焰慢慢吞噬经书,火星子噼里啪啦乱跳,与夏夜寥寥蝉鸣应和,怪不得文人墨客总爱道“触景生情”,这般悲伤凄凉的情境,让我不禁惆怅起来,想我妧身为正宗炎黄后裔,一生战功显赫,试问有哪个部族没听过我“女战神”的名号,结果死的身败名裂不谈,还要被一群无知小儿嚷嚷成邪魔外道,真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此时应当有美酒,允我独醉天地间,我仰天长叹一声,收拾收拾残渣器具重新扛起布袋,目不斜视路过还在烧纸的那人身边,然后停下脚步。 我发誓真不是我偷看了。 实在是他身侧放的那把黄金剑在黑夜中锃亮锃亮,想不注意都难,是夏禹剑它勾引我啊! 冤家路窄的意思大概就是,烧个纸都能偶遇。我碎步挪到他旁边坐下,挤出一个十分灿烂的笑容:“沧濯师兄,你也来给亲人上香啊。” 等一下,人家黯然销魂的在烧纸,我好像不应该太灿烂。我敛去笑容,想好生安慰他一番以表亲近,却见浓重夜色中沧濯眸色暗沉,幽幽凝视着我放在唇边、指甲被啃秃的手。 他的样子很奇怪,看着我,但又不像在看我,倒像是通过我望向某处更悠远的地方。 “师兄?”我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他触电似撇开眼,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当我以为他打算一直缄默下去时,他启唇道:“不是亲人,是个被毒死的傻姑娘。” 我愣神,那不就是我吗?杀神抢剑,末了还要嘲讽我脑子不好,一副小人得志的丑态,气煞我也! 况且你给神仙烧什么纸?好歹也给我立个庙铸座金身,添点香油供奉着,懂不懂规矩? 我气呼呼站起身:“沧濯师兄真是心善啊,这位姑娘若泉下有知,一定会把你对她做的事一件件牢牢记住。” “记住么?她向来无心,我早已习惯了。”他兀自烧着纸,突然哂笑出来,“如果她知道我杀了那人,只怕爬也要从冥府爬出来找我。” 杀了谁?我心头一跳,有种不详的预感,我忍住想要问他的冲动,默念自己是肖妄,切不可露出破绽。 “先前在思过阁中,师兄身受重伤,如今伤势可是大好了?”我挤眉弄眼努力装作担心。 他极应付的“嗯”了一声,然后提起夏禹剑转身离开,深蓝长袍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仿佛他本就该属于幽暗。 又装起来了。我卸下虚伪的笑容,冷冷注视他的背影。别急呀,我这不就从冥府爬出来找你了么? 那日后我没再见过沧濯,这对我而言是件好事,毕竟再被他多气上几次只怕我得来不易的阳寿会短去好几年。 一日之中,属晨光熹微之时天地灵气充沛,最适宜修炼。我运气站在木樨树前,吐纳归息,右手成刀猛得砍向树干,木樨花如白雪纷纷扬扬落下,我揉着痛手凑近看,树干连皮都没破一层。 “哈哈哈哈,数日不见,你怎么改练铁砂掌了。”身后传来毫不留情的嘲笑声,这魔音我做梦都不会忘记,我转过身,南婳正抱手笑着看我。 我动作迅速躲到木樨树后,大喝道:“停!别过来,我不怕你啊!”听说她上次要不是得了紫阳道长的天香续命丸稳住心脉,恐怕早已失血而亡,都被我砍成那样了怎么还敢来找我麻烦,头真铁啊! 说实话,我上次不过是出其不意攻其无备,眼下要我再赢她一次,却是没甚可能。 “你躲什么,我今日可不是来同你打架的。”南婳眼角弯弯,全无之前的戾气,倘若我没有见识过她凶神恶煞的模样,估计真会把她当作天真小姑娘看待。 “那你来所为何事?”她上前一步,我就后退一步。 “去山下逛街啊,一个人逛多无聊。”南婳解下腰上佩剑扔在地上,拍拍双手,“这样你总不怕了吧。” 我怔怔不知该做何,她神态与之前大不相同,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生生也说南婳时而欺负八十三,时而待她极好,这可真是奇事一桩。 下山啊……我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狠下心来一拍树干:“妥。” “那走吧!”南婳欣喜。 我拂去头顶落叶和白花走向南婳,只见她口中施法,宝剑晃晃荡荡从地上浮起,她一个跳跃踩在剑上,冲我勾手指:“快点过来。” “作甚?”我歪头看她。 “自然是御剑飞行了。”南婳白了我一眼。 “不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下山。”万一她半道发疯把我从剑上扔下去,那我不是死的翘翘的,还是安全为上。 “你又不会御剑术,怎么下山?”南婳皱眉。 “……我会走路。”可惜我现在法术不精,要搁我做神仙的时候,一个瞬移术轻松解决。 “别逗了,等你走下山天都黑了,快点上来,我御剑稳得很,不会出事的。”南婳不顾我写在脸上的拒绝,一把将我提到剑上,“嗖”一声飞出山峰,云雾缭绕的昆仑山上,层层回荡着我凄厉的尖叫。 南婳的御剑术果然很稳,不消片刻便到了附近一个名为岚州的城镇,对人间没什么见识的我被震撼到了。为什么可以有这么多店铺?这么多马车和行人? 刚进城连路都没摸熟,我们先吵了起来。南婳执着于买新衣服,还将此事怪在我头上,说她最喜欢的一条裙子上次被我割坏了。 “怎么能怪我呢!那我的衣服也被你刺破了呀!”虽然我破的是寿衣,但吵架一事向来不在乎举的例子是否恰当,端看能不能有说辞进行回击。 “那正好呀,跟我去挑衣服,我送你一身新的。”南婳笑眯眯点头。 我抗议道:“我不,我想去吃东西。”刚刚我又看到了几年前在那个小村庄吃过的红串果,想到红串果酸甜的滋味,我不禁舔了舔嘴角。 “噢,想吃东西啊,你有钱么?”南婳挑了挑眉。 我从未见过如此恶毒之人! 无钱万事难,无钱没饭吃,无钱使神仙折腰。我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栽在人间的“钱”一字上。 心不甘情不愿的被南婳拖进锦绣坊,我坐在小凳子上托着下巴眼看南婳花蝴蝶般穿梭于各色衣裙中,每试一件还必定来问我好不好看。我着实不能理解她快乐的点在哪里,唉,不都一个样式么,有什么好挑的。 “衣服买完了,可以吃东西去了吧?”我兴奋的搓手。 “急什么,看那家金玉轩,身为女子胭脂水粉、钗环首饰总不能少吧,啧啧,看看你。”南婳打量我全身,嫌弃摇了摇头。 我怎么了!我这叫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现在的小姑娘,一点审美都没有! 人间的钱币我不是很了解,但观金玉轩老板娘笑出褶子的眼角,我判定南婳是个有钱人。有钱也不能乱糟踏呀!明明怎么看都是一个颜色的胭脂,为什么要买这么多盒! 抱着堆叠起来快有半人高的盒子,我终于知道南婳为何要我同她来岚州了,她就是缺一个拿东西的侍女! “大小姐,您还有什么要买的么?”我皮笑肉不笑。 “差不多,逛了这么久,累都累死了。”南婳伸个懒腰,指着路旁写着“香满楼”三字的地方,“你不是饿了么?咱们进去休息会,你想吃什么尽管点。” 我总算听到了一句像样的话。 </div> </div> 第5节 作者有话要说:  直男吃货肖妄了解一下。 第7章 被店小二领着坐到角落人不多的地方,我甩了甩酸疼的双手,牛饮下一整杯茶。 “不知两位小姐想吃点什么?”店小二躬身笑脸相迎。 南婳看向我,店小二顺着南婳的目光亦看向我,在这关键时刻,我突然词穷了:“那个……太阳什么春天面的……,还有红烧猪的骨头……” 天可怜见,我是真不知道人间这些奇奇怪怪的菜名! 不用抬头我都能猜到南婳此时的表情该是多么嫌弃,嫌弃就嫌弃吧,能吃到好吃的就行。南婳嘟噜了一串子菜名,反正我是一个都没记住,店小二答一声“好嘞”离开桌边,南婳微俯下身,小声道:“我以为你只是有点傻,没想到是傻到家了,你长这么大真不知道阳春面和红烧排骨?” 我心口仿佛中了一箭,最可恨的是无力反驳,只能埋头吃起菜。这店看起来不错,手艺却是着实一般呐,我撇了撇嘴,甚至比不上沧濯的手艺。 说起沧濯做饭一事,我也算有几分愧疚。当时我只念着他是人,以为他肯定会做人间好吃的东西,便不顾他百般推拒强行把做饭差事扔给他。 最开始沧濯做的菜简直难以下咽,深深伤害了我脆弱的神仙胃,于是我盛怒之下把他丢到迷瘴林里折腾的他满身是伤,差点被小狐狸叼去啃了。大概是不愿这么窝囊的去死,沧濯厨艺进步飞快,不出月余已能堪称一绝,我的胃口也逐渐被他养刁了。 我正深刻反思自己少不更事做下的荒唐事,“啪”一声清响吓得我一个激灵。 “上回书说到,不周山女魔头手下诸妖坏事做尽,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场中长鼻子老书生一拍醒木,唾沫星子横飞说起书来。 吃个饭都要听到抹黑自己的话,还能不能行了? “女魔头猖狂至极,她那青面獠牙的吓人模样……”老书生越说越起劲。 你放屁!姑娘我长得好看着呢!听听这说的都是些什么鬼话,偏偏下面那些磕着瓜子的群众听得津津有味。我撑起手肘以手掌遮在眼皮上以防南婳发觉我情绪有异,另一只放在桌下的手已经紧紧捏成拳。 “孰能料到,女魔头作恶多端惹怒上天,要她喝口茶都被噎死,普天同庆!”长鼻子老书生又一拍醒木,座下人笑声不绝于耳。 大爷的,我真的忍不住了!顾不上南婳怎么想,我“咚”一砸桌子,起身一脚踏在长凳上撸起袖子。 “先生这段书说的极好,但我不想听女魔头的事情了,烦请先生换一段可好?”慵懒嗓音悠悠飘来,雅座纱帘掀开,扔出一锭金子。 嚯,这么有钱!就是这声音……略微耳熟啊。 “肖妄!你像什么样子!”南婳低吼道。 “师姐,我就是……吃撑了运动运动。”我转了转腰,放下袖子乖乖坐好。 一掷千金之人从雅座中摇着扇子走出,端是位玉面郎君,不仅声音耳熟,连长相也眼熟得很呐!我不禁怀疑人间究竟有多小,才能让我在这碰到家养小狐狸,没错,我家养的。 狐妖寿命虽长,也不过数千年。当年最初被我收服的一窝狐妖,早不知生了多少代儿孙,而面前这只正是众多狐孙中与我最亲近的一只,两千岁的小狐狸白子兮。 白子兮上挑的狐狸眼眯起,又扔出一块金子,笑着说:“不知先生可否换一段讲讲。” 嚯,我家养的狐狸这么有钱,我怎么不知道?我恍然忆起有人指责过不周山的狐狸勾引男人,他!他不会去做了哪位达官贵人的男宠吧! 瞧瞧这一身绫罗绸缎,身后还跟着两个佣人,啧啧,教狐无方啊…… 老书生收下两锭金子,眼睛都笑没了:“不知公子想听些什么?” “就说说最近丹城妖物作乱之事。”白子兮弯唇一笑,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他在往我和南婳这边瞟。 我侧耳听着老书生声情并茂的说书,眉头渐渐拧起来:“师姐,丹城有妖杀人?”我不在人间便罢,但要我眼睁睁看着妖物作祟却是不能。 南婳点点头:“确有其事,官府管不了这事,估摸过不了多久师父便会派人去除妖。唉,我亲眼见不周山的两个魔头被八十二师弟除去,怎的祸乱仍未平?” 我喝茶的动作顿住:“什么两个魔头?” 南婳起了兴趣,凑近桌子道:“我同师父和紫阳师叔破了瘴气到达不周山时,女魔头已然死去多时,而另一个男魔头胸前被捅了个大窟窿,沧濯手中的黄金剑还在滴着血,场面极其血腥,我都看得头晕。” “师父见沧濯被魔头囚禁多年属实可怜,就好心将他带回昆仑山,”她摸了摸下巴,“不过我们也不知道女魔头究竟怎么死的,她身上没有外伤……说不准真是天谴被噎死呢……” 她后面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听不见,脑中只余嗡鸣声,我手中忽然失了力气,茶杯“铛”掉落在桌上,洒了一桌茶水。 沧濯,他竟杀了度辛。 若说我得罪了他,我待他不好,这些我都认,可度辛何曾与他有过节?为什么连度辛也不放过?那是与我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战场,如同亲姐弟的度辛。 我教会了他神仙的法术,却被他用来杀了神仙。 我闭上眼,心头像被凌迟般疼痛,痛的我不自禁捂住胸口趴在桌上。 “喂,你怎么了,你不会有什么心绞痛之类的病症吧!”南婳急忙扶起我。 我不想说话。就不能让我安静的难受着么! 估计她以为我病得说不了话,扛起我就向店外跑:“你别担心,我这就带你去藏丹阁,肯定有药医治你的。” 等我从悲伤情绪里缓过来,人已经在藏丹阁门口了。 我自认是个豁达的性子,偶尔也会被朋友说上两句没心没肺,故向来不会在一件事上纠结许久。生死无常,不复再来,唯今我能做的也只有替度辛手刃了仇人。 南婳对我说:“藏丹阁未经允许普通弟子不得入内,你先在门口等等,我去给你找找药。” 我颔首:“好的。” 于是南婳放心的进了藏丹阁,我放心的……偷偷跟着她进去了。开玩笑,这么好的机会我岂能错过?怎么也得拿他青阳老头十七八颗仙丹妙药作为我在昆仑受到委屈的补偿。 藏丹阁有五层,越往上丹药越是珍稀,南婳在一楼扒拉着治心病的药,我趁她不注意偷偷摸摸上了楼。 三层……四层……失望透顶!找了一圈也只找到几颗增进内功的丹药,于我无甚用处,看来这藏丹阁不过徒有虚名。 还有最后一层,我踮着脚尖拾级而上,第五层并未摆放丹药柜架,而是挂着层层纱幕,中央似乎有什么东西。我眯了眯眼,想凑近去看看,刚迈出脚步,一股气劲把我挡了回去。 在我面前玩八卦阵?班门弄斧! 坎离乾震二,右转艮三。我数着步子向前走,撩起纱幕,面前出现一口通体透白的寒玉棺。 寒玉棺可保尸身不腐不坏,什么人的尸体需要藏在这里?该不会是哪位祖师爷吧? 我探出头看清通透玉棺中静静躺着的尸身,心中五味杂陈,任谁亲眼看到自己的尸体恐怕心里都不会好过。这群臭道士把我的尸体放在这做甚?不行,我不能看着自己死了还要被人蹂.躏。 我挪开棺盖向尸体探去,手尚未触碰到“自己”,身侧有凌厉掌风刮来,我凭借过人反应后跳一步躲开,蓝衣身影瞬时闪至棺前,一息之后,夏禹剑距离我的脖子只有不到一寸,我几乎能感受到剑锋划过皮肤带来的疼痛。 “师……兄,是我。”我颤巍巍举起双手。 他抿起嘴唇,收回夏禹剑,我刚松一口气,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他把我定住了! “莫要在这里打扰她。”沧濯拎起我瞬移至藏丹阁外,冷淡道:“你想做什么?” “我就是随便看看,纯属好奇。”被定身术维持着举起双手的难堪姿势让我心头火起,王八蛋,我就不该教他那么多法术。 沧濯问:“你还懂八卦阵?” 这口气,怎么就那么让我不爽呢? “区区八卦阵,不过是我闲暇时打发时间的玩意儿。”我轻哼一声睨他,即便我现在是个凡人。也不容他人看轻,这是神仙的尊严。 我已经做好了被他一掌拍飞的准备,可他只是出神望着我,又来了,和上次一样,不知道透过我在看谁,看就看呗,我又不是会害羞的人。 但是能不能把定身术解了再看?我的双臂已然快麻到没有知觉了。 “肖妄!让你在门口等着,乱跑什么!”是南婳的声音,我有救了!我终于有了底气,挑眉看向沧濯,南婳师姐都来救我了,小贼还不速速放人。 然我不是写命运簿的神仙,现实总是给我当头一棒。南婳来是来了,但她是拿着剑向我砍来的。 夭寿!她怎么变回坏的那个了! 我瞪大眼睛看着剑向我头顶劈来,完了完了,我还有机会再还魂一次么?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没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寂照不安 1枚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8章 有兵刃相接的“铿锵”声在我头顶响起,接着我被定住的手臂倏尔一松,哎呀,终于给我解了。 我还没来得及乐呵,腰间突然被搂住,沧濯带着我飞离原地,躲开南婳一记掀起尘土的剑气。 我怔怔看着身旁高大挺拔的男人,他有一双生的极好看的眼,美得可比夜空星辰,可现在这双眼里只余晦暝,不见一点儿光亮,和从前大不相同。 大不相同的又何止他的眼睛,曾几何时,他只有被我打得到处逃窜的份,而今我却要依靠他的保护。 说到底就是我如今太弱了!我默默退到一旁降低存在感,以免被两人剑拔弩张的氛围误伤。 南婳横眉怒目:“沧濯,你要同我作对么?莫以为师父喜欢你我便不敢下手。” 打起来啊打起来…… “你尽管试试。”沧濯声音没有起伏。 啧,这嚣张的样子,有我三分真传。 看着南婳举剑刺向沧濯,我默默捂住眼睛。南婳啊南婳,我就是随便想想,你怎么真这么想不开呢? 果不其然,不过眨眼之间沧濯便夺下南婳手中宝剑闪身绕后一掌拍在她背上。南婳捂着肩胛,此时表情可以称得上狰狞,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丝念头,但转瞬即逝让我没来得及抓住。 “沧濯,师父道你天生仙根,怎奈你自甘堕落修习魔道法术,”南婳眼神阴鸷,“你怎么配做我昆仑山弟子?” “这些话你不如同青阳道长说。”沧濯冷笑一声。 南婳终于明白自己和沧濯之间天与地的差距,不再硬碰硬,咬唇转身离去。南婳在他手下撑不住一招,那我要是和他打……怎么越想越觉复仇无望了呢…… 沧濯收起剑,目光徐徐移至我脸上。 被他这么一盯,我下意识“啪啪”鼓起掌,笑着说:“沧濯师兄真厉害啊呵呵呵……” “今天在藏丹阁看到的,一个字也不许说出去。”沧濯语降寒霜,让我周身泛起冷意,嗯……秋天到了,是该加衣服了。 我面上点头如捣蒜,心中却是忿忿不平。看吧,他果然和青阳老头是一伙的!他们就是想蹂.躏我的尸体!思及此又不禁担忧起来,他们不会把我给分尸吧……脑中浮现沧濯举着我漂亮头颅阴恻恻笑的样子,我咽了口唾沫。 目送沧濯走过转角消失在视野中,我叹了口气,人间真危险呐! “咯咯!”连鸡都认同我。 这里哪来的鸡? 我环顾四周,老槐树旁逸斜出的枝条上蹲着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绿毛鸟,准确来说是青鸾。 “绿毛,你怎么在昆仑?”我仰头问道。 </div> </div> 第6节 神鸟青鸾灵性极高,通人语,我相信它能听懂我的话。我与青鸾大眼瞪小眼了半晌,它突然伸长脖子“咯咯”长鸣,我欣喜万分,这是我从前逗它时的反应,绿毛认出我了,不枉费我疼爱它几万年。 我正欲同绿毛诉衷肠,它拍了拍冰蓝双翼,向远处飞去,飞一会儿还回过头对着我鸣一声。 难道绿毛是在暗示我随它去? 昆仑山重峦叠嶂,我在山上待了数月也不过窥得山中一隅,绿毛领着我越行越偏,直至穿过一处洞穴,我看到了绿荫掩映、银川飞瀑,水花击打在岸石上溅起一片白雾朦胧,称得上洞天福地。 绿毛叫声忽得高亢起来,在空中盘旋数圈落至小石台上,有两名昆仑弟子立即簇拥上前,一人握着木梳为它梳理羽毛,一人从饭盒中取出切成碎末的鱼虾捧在它面前。 绿毛叼起一口鱼肉,细长脖颈转向我躲藏的方向,扑棱翅膀昂起脑袋“咯咯”叫。 再不明白这只死鸟什么意思我就白活三万年了! 好啊,现在嫌弃起我来了,有本事把我养的鱼全部吐出来还给我啊! “那位师妹,麻烦过来帮一下忙。”梳毛弟子看到站在洞穴口的我,招呼我过去。 我忍下想要揍鸟的火气,深呼一口气走到他们身边,喊我的那人拱手道:“今日另一名负责照顾神鸟的师妹生了病,我们两个大男人又做不来唱歌的活,不知这位师妹可否相助?” 我疑惑问他:“唱什么歌?” “传说神鸟青鸾最喜听清丽歌声,可与之和鸣,我们有幸能够被选中亲自照顾神鸟,便想着用这般法子哄得神鸟愉悦。”他眼神中满是对青鸾的崇敬,一看就是个没什么见识的人,区区神鸟都激动成这样,见到神仙岂不是要活活晕死过去。 还和鸣?绿毛这鸡叫声有何好听的?这么喜欢听鸡叫怎么不去养一笼子鸡? 我是想拒绝的,但我现今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女,而是微不足道的昆仑八十三,残酷现实令我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 万万想不到,有一天我要给自己养的宠物唱歌哄它开心。 我呵呵笑着走到绿毛面前,大抵是我身上杀气太明显,绿毛瑟缩了一下。唱歌而已,我清了清嗓子用不成调的声音唱道:“从前有只绿毛鸟啊,杀了不解恨,剁成肉泥包饺子啊,人人乐呵呵~” 两位师兄懵了,绿毛也懵了。 我浅浅一笑:“不知这歌神鸟可还喜欢?” 绿毛给出的反应相当直接,我从它黄豆大的眼睛中愣是看出了惊骇两字,接着它吱哇乱叫一通,振翅飞到树梢上,还用树枝挡了挡自己的身体。 哼,死鸟,我收拾不了沧濯,还收拾不了你了? 我踏在石台上,回过头冷声问:“师兄还有其他事吩咐么?” “没……没了。” “那师妹就先告退了。” 是夜,我躺在小床上辗转反侧,久不能寐。 风水轮流转,如今我养的鸟有人伺候,我却在赔笑脸伺候人,这巨大的心理落差让我感到极其不适。 而且我遇到了一个极大的麻烦,浅显的法术修习起来颇快,但我毕竟不是神体,想精进些有杀伤力的神术实属不易,说白了,就是我现在只会花里胡哨的法术,真正打起来不堪一击。 原来短暂的人生比漫长的神生还要烦恼得多,我愁啊…… 愁了整个通宵,至晨兴破晓才堪堪睡下,怎料眼阖上未满一柱香,耳中便被强行灌入响亮的喊声:“所有弟子立即至登明殿集合。” 千里传音术不是让你用来扰人清梦的! 人类的身体委实不经用,才一夜没睡就精神不济。我磨磨蹭蹭打着哈欠赶到登明殿时,殿内已经齐刷刷立了几排人,幸好因我排行最末只需站在殿门口,迟到了也不显眼。 与我并肩而立的沧濯瞥了我一眼,我琢磨着要不要打个招呼的时候,他忽又转了目光,正视前方青阳老头。 “沧濯、南婳,”青阳老头雄浑声音回荡在登明殿内,他二人应着点名出列站在正中央,“丹城除妖一事,就交与你二人,知州大人已安排好你们住处,务必剿灭妖物。” “是,师父。”南婳恭敬领命。 而沧濯神色淡淡,只微微点了点头。 青阳老头露出满意的笑容:“你二人可需其他弟子同行相助?”我心底嗤笑,什么同行相助,恐怕是找个小弟跟在后面做苦力吧。 “肖妄。” “八十三。” 这大概是互相看不顺眼的两人唯一一次如此默契。在昆仑山地位低下的我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就这样被青阳老头指派给两位爱徒做了跟班。 生生替我系好小包袱,皱眉问:“妄姐,你能打得过妖怪么?” 这个问题问得好,打不过。 “不是还有沧濯和南婳在,我只跟在他们后面不出头,应当不会有问题。”我笑着摸了摸他圆润脑壳准备去前峰会合,袖口蓦地一紧,却是被生生拉住。 “妄姐,我虽不知你是谁,但你是昆仑山上待我最好的人,我看得出你很厉害,你……一定要平安回来。”生生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弄的我也莫名认真起来。 他果然看出我不是八十三了,是只聪明的狐狸。我弯起唇:“下山捉只妖而已又不是生离死别,不要这么煽情,显得很做作。” “走了。”我背对他挥了挥手告别。 前峰山门。 沧濯和南婳相隔几丈远,我甫靠近便感受到了压抑的气氛。 这种时候就需要第三者来打破僵局,我笑眯眯开口:“咱们出发吧。” 两人目光皆投向我。在他们强烈的注目下,我骤然想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他俩一个御剑,一个瞬移,我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肖妄:抱谁的大腿好呢? 第一个副本即将开启,妄姐发威倒计时。 第9章 这就好比两位上级在争权夺位,我不参与倒还好,一旦搅和进去还站错了队,日后在昆仑可谓举步维艰。 南婳表面虽凶悍了点,对我还算照顾有加,当然是没犯病的时候。而沧濯就像芝麻汤圆,看起来一副与世无争的小白花做派,内里实则足足的黑心肠。我寻思着青阳老头也不是个傻人,自己嫡传弟子和半道改换门派的哪个更能放心重用总该拎的清。 一通有理有据的分析之后,我堆着笑脸跑向南婳:“师姐,御剑术载我一程可好?” 南婳抬起眼皮看我一眼,鼻腔内发出轻哼:“你不是有新师兄罩着么,还找我作甚?”她没有给我任何解释的机会,就这样踏着剑绝尘而去,只留给我满脸扬起的沙土。 这下情况属实有些尴尬。 我不敢看沧濯的脸色,负手悠悠踟蹰至他身边瞎扯道:“师兄,你带我去丹城的样子真帅气。” 耳畔响起沧濯夹杂着讽刺的声音:“你倒是很会见风使舵。” 我目光移向远处烟云缭绕的群山,被一个背叛自己的人指责见风使舵,这就十分有意思了。 手腕被沧濯灼热手掌握住,我突然忆起一件久远之事,空着的那只手反抓住他衣袖,打断他念瞬移术的动作,我怀疑地看着他:“你确定能认得去丹城的路?” 不是我多虑,在我依稀记忆中,沧濯是个不折不扣的路痴。不周山地形虽复杂,但从沧濯练功的鬼哭坪到山顶住处不过五里,寻常人走上三四回就能摸清楚路线,像沧濯这般每日来回依旧不识路,逼得我为他做了一路标记的也算是人间奇葩。 沧濯墨色深瞳紧锁着我,好似要把我生吞活剥了。我悻悻然缩了缩脖子,好吧,直接质疑他路痴确实有点驳了他的面子,我反省,我反思,士别三日,兴许他早就治好了路痴的毛病呢。 我正琢磨着是不是该说点什么补救一下,眼前景色倏忽间模糊不清,有呼啸风声刮过,须臾后,我双脚重新归于地面的怀抱。 瞬移之前就不能说一声么?我晃了晃脑袋驱除眩晕感,这才昂头看向面前城门上刻着的两个大字“烟州“。 嗯,是烟州没错……烟州?! 我瞪大眼睛看向沧濯,却见沧濯眼里亦是迷茫一片,完了,还真迷路了。 “现在怎么办?”我叹了口气,蹲在地上随手捡起一根细长树枝划圈圈,真真不靠谱,诅咒你。 沧濯倒是淡定的很,好像此次失误也在他计划之中似的,他抬脚向城门走去,留下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进城问问路人便知为何处。” 行,你是师兄你说了算。 我双手用力“啪”掐断树枝,拍拍裙摆上的灰尘屁颠屁颠跟了上去。凝视着前方颀长背影,我忍不住咬起指甲,心里直犯嘀咕。进城是进城了,他怎么就不往下进行后面的步骤了?丫的带着我在城里散步呢? 眼看太阳快要落到城墙下,作为一名有责任感的好姑娘,我深深觉得自己有必要给这位不务正业的师兄谏言一番。快步上前拦住沧濯步伐,我语重心长道:“师兄,天色不早,该赶紧问路了。” 好在沧濯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沉吟片刻,喉间终于憋出一声冷漠的“嗯”,复而低头看着我。 我也仰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然后呢?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沧濯以拳头掩唇清咳下别过头:“怎的还不去问?” 哦,敢情等着使唤我呢! 我很想呕一口血,就这么点事,他就不能明明白白早点同我说了,偏偏要磨蹭浪费时间,太阳都下山了我还没吃上饭呢! 幸好我的原则是不管做神还是做人,万事不能太计较,毕竟计较多了纯属给自己心里添堵。 我转向街边往来人群,搜寻合适的问路目标,目光逡巡至冒着腾腾热气的包子笼屉上,我咽了口水对着沧濯摊开掌心:“师兄,那卖包子的一看就很好吃,不是,那包子一看就知道路……总之你借我点钱,肯定能问到路。” 掌中赘入一贯沉甸甸铜钱,我笑眯眯道了声“谢谢师兄”走到包子摊前。“老板,来两个肉包子,嗯……三个吧。”怎么说也是沧濯出的铜钱,给他捎上一个包子岂不显得我有情有义。 “好嘞。” 老板拿油纸裹了三个大肉包给我,刚出笼屉烫手的很,我“嘶”的甩了甩被烫红的手,双臂把油纸包揽在怀里,这才笑着问:“老板,你可知丹城在什么方向,远不远?” “不远,出城向东行十五里即是。”老板咧着大门牙热情答道。 如此看来,沧濯的路痴之症确实好了许多,至少方位是对的,没把我领到什么西北大沙漠或是南海小岛屿上。 我跑回在路旁等待的沧濯身边,街市百般热闹好似都与他无关,他只静静立着,就把自己隔绝在沉寂的小世界,我可能是脑子抽筋了,竟觉得他周身隐约笼罩着……悲悼和孤独? 那肯定是我脑子抽筋了。沧濯离人生巅峰只差迎娶个又白又美又有钱的媳妇儿,以他如今的地位和能力,这也是勾勾手指头就能完成的事,他哪里会孤独,许是他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冷脸带给了我错觉。 我把包子小贩的话复述给他,捧起油纸,捏出一个白白嫩嫩的包子送到他紧紧抿着的薄唇边:“沧濯师兄吃包子。” 说实话,我就是随手那么一递。虽然我不是人,但我对为人处事的道理还是懂得一星半点的,总不好让身为师兄的沧濯肚腹空空看着我吃包子。而据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会推开我的手,冷冷道:“我不吃。” 是以我也就不自取其辱了。我意思意思举了两个眨眼的功夫,默默准备收回手自己大快朵颐。正在一切照着我设想发展之时,沧濯倏尔握住我手腕,他垂下眼睫,他低下头,他就着我的手咬了一口包子! 我呆呆望着手中缺了一角露出肉馅的大包子,缓缓看向背手细嚼慢咽的沧濯,他面上仍旧无甚表情,语调也十分平淡:“味道还行。” 呵呵呵呵……是吗? “少吃点。”沧濯道。 要你管。好好的包子怎么就被他啃了呢,我泄愤似的狠狠咬了一口,饿的咕咕叫的肚子得到了慰藉,我连下三个包子,撑得不想动弹。 掏出小手帕擦了擦嘴,我心情重新愉悦起来:“走吧,去丹城,南婳该等急了。” 沧濯身形未动,他沉声道:“将逾一更,城门已闭,今夜投宿一晚,明日再去丹城。” 瞬移术跟我说进不去城门,骗神呢?莫说区区城门,便是想瞬移到皇帝寝宫也是小意思。 沧濯似是明白我所想,补充道:“你想吓死城中百姓么?” 这样说来确实有道理,或许从前我被视作魔头,同平日里太不顾及凡人弱小的承受力也有关系。那妥吧,我亦步亦趋跟在沧濯后面进了客栈,烟州估计是个便于往来通行的城镇,不大的客栈连大堂都坐满了宾客,一点也不像有空房间的样子,总不会告诉我今夜要露宿街头吧? </div> </div> 第7节 沧濯拍出银锭:“老板,两间房。” 果不其然,客栈老板伸出一只手指:“客官,只剩一间房了。” 这个剧情走向相当的熟悉呀,接下来是不是该孤男寡女迫于无奈共处一室,干柴烈火火花四溅见缝插针…… 沧濯冷如冰窖的声音拉回了我飞到十八里外的思绪:“一间房。” 完了完了,他不会当真对我有所企图吧!我还是个三万岁的黄花闺女啊! 我绷着脸义正严辞道:“师兄,这样不妥。” 沧濯付钱的动作顿了顿,又多拍出一锭银子:“老板,给她在柴房加张床。” 我最终还是躺到了沧濯的房间,准确来说是他房间的地上。其实我也不是娇气的人,住一晚柴房并非无法忍耐,但那间柴房居然有耗子!我最讨厌耗子了! 窗外星星忽明忽暗闪个不停,我躺在地上随着星星一亮一亮眨着眼,床上那人呼吸平稳,也不知睡着了没。 “师兄?”我小声试探。 没有反应。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我想到未竟大业即将实现,按捺不住内心激动,拔下发间银钗,我轻手轻脚爬起身移到床前。沧濯双目紧闭,剑眉蹙起,似乎睡的并不安稳。 没关系,成了尸体就安稳了。 我高高举起银钗,对准他眉心,月光映照的银色光辉闪过,在这要害关头,沧濯突然睁开了眼睛。 心头“突突”直跳,我指尖一转把银钗藏于衣袖中,对着沧濯甜美一笑:“师兄醒了?夜风刮得凉,我帮你……盖盖被子。” 沧濯眸中朦胧褪去,他启唇,嗓音带着睡梦初醒的沙哑:“昔日也有人半夜替我盖过被子。” 我低低“嗯”了一声,顺着他的话问下去:“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吧?他该不是看出我图谋不轨了…… 我怀着忐忑的鬼胎躺回地上,沧濯的话蓦然勾起了我尘封已久的一段记忆。 作者有话要说:  干柴烈火火花四溅见缝插针…… 有人能看出这个有点颜色的段子吗? 求收藏求评论~ 因为存稿不多,我码字又慢,为了保证文文质量,本文暂定隔日更,更新时间18:00,小天使们觉得能接受嘛(?i _ i?) 第10章 彼时沧濯初初修习功法,堪称废寝忘食,不到更深露重绝不会回房休息。我头一遭收徒,凭着几分新鲜劲,最开始每隔几日便教新的法术口诀与他,到后来直接扔秘籍给他自己看,确实……不太称职,可那也没办法呀,我也是很忙的,我还要钓鱼逗鸟品酒赏月呢! 况且俗话说得好: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琢磨着这句话意思大概正是把徒弟领回不周山,让他自己在山上修行,我贯彻落实的相当到位! 有一天夜里,我吃着白子兮从山下买的烧鸡,倏尔想起还有个徒弟这档子事,便带着大鸡腿闯进沧濯房中打算慰问一下他,甫进门就看见他趴倒在桌上,身子烫得如同烙铁,想是太过操劳而休息不足。 我把他拖到床上,倒了杯水咕噜噜灌进他口中,沧濯被水呛的烧红着脸睁开眼睛,直勾勾看着我,也许不是看我,而是看我手中的鸡腿。我记得以前生病时师父说过病中不能吃太油腻,虽然本是要给他的,但他现下吃不了,扔了岂不可惜?于是我在他灼灼目光中啃完了鸡腿,又倒了杯水塞给他:“多喝热水。”言罢被他盯得有点心虚,伸出油亮亮的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夜风刮得凉,要盖好被子。” 今日若不是他提起这事,我恐怕早已把这段过往扔到脑子里某个落了灰的角落,然而角落一旦被清理干净,记忆就渐渐清晰起来。 他……不会记一个鸡腿的仇记到现在吧…… 窗外的星星慢慢变得模糊,将近两日未睡的我沉沉入梦,这个梦并不美好,因为我梦见了沧濯。梦中他宛如巨人,一脚把我踩成纸片,末了还叉着腰哈哈大笑。 “一点也不好笑……沧濯,你这个……叛徒……” 这一觉睡到了临近午时,积蓄的困意一扫而空,着实畅快。我伸个懒腰从地上爬起,房间内并未见着沧濯的身影,想到昨夜的梦,我身子抖了抖。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沧濯拿起我的小包袱,冷声道:“走吧。”等等,我怎么恍惚从这冷声中听出了一丝……温柔?我奇怪看向他,我没看错吧……他嘴角是在上扬么……见了鬼了…… 我还未从沧濯面带笑意的阴影中缓过来,他已经恢复了往常那张雷打不动的面瘫脸,仿似刚才的笑容只是我的幻觉。 为了不惹人注目,沧濯照例瞬移到丹城外无人的地方,丹城是江南最繁华的一座城镇,如今街上却不及烟州热闹,路过百姓皆步履匆匆,随处可见巡逻捕快,我沉下面容,看来妖怪的影响比我想象的还严重。 沧濯亦是面色沉凝,我们快步赶到知州府递上拜帖,门口小厮领着我和沧濯进了正堂。知州李年是个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人,相貌堂堂的脸上因杀人案件而明显有些萎靡不振。见到我们,李知州眼神一亮,躬身拱手道:“两位仙人可一定要帮帮下官啊。” 噢,当神仙时候喊我女魔头,当人了喊我仙人,凡人的眼睛都是长着玩的么? 沧濯虚扶起李知州,沉声道:“我们必会尽力捉拿妖物,知州大人可否详细说明情况。”他顿了顿,“另一位南婳姑娘可到过了?” 知州答:“南婳仙人已于昨日晚间到达,此时应该在衙门查看尸体及线索,至于这妖物血案……”提及妖怪,李知州身子颤了颤,“也就是几日前的事,卖猪肉的独身汉陈三莫名死在家中,离奇的是尸体面色僵白、浑身干瘪,就像……被吸干了一样,绝非人力所能及。此事传出,城中百姓人心惶惶,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仰仗几位仙人了。” 李知州与我们说明白后便被属下急忙唤走处理公务,临走前命管家带我们到安排好的住处。沧濯因是男客,被安排在东厢客房,而我居然直接被领到了后院住下。也不难理解,大约李知州是存了让我镇宅保平安的念头,可惜呀,他不知道我是个半吊子,妖怪真来了我自身都难保。 我整理好东西准备出门去找南婳,刚推开房门,沧濯的身影立在我门外,遮住了西斜的大半阳光,日光倾落,好似为他镀上一层金身,确有几分仙人的味道。 “我去与南婳会合,你待在房中,莫要乱走动。” 好你个沧濯,这是明目张胆嘲笑我功法不及你们么?行啊,很好。我倒要看看你们两个没见过活妖怪的愣头青怎么捉妖! “知道了。”我没好气的说,“砰”砸上了房门。 都被人瞧不起了,还不赶紧练法术?我神色郁郁从茶壶中倒了杯水,杯中水面倒映出我深色瞳孔,聚神念咒,随着我手指勾起,平静无波的水面掀起波澜,水花一点点向上涌起形成水柱,我以指为刃划向桌上苹果,水柱“哗”凌厉把苹果割成两半。 我怅然叹口气,顺手拿起苹果咬了一下。师父是水神,因而我最擅水系法术,这可是最最简单的驭水术了,如今只能被我用来切苹果,我寻思着师父若是知道了,恐怕会气得从断了的天柱之下爬起来揍我吧。 不行,至少也要能割得动木头。我又倒了杯水,再次凝气,向门侧竖着的木栓挥洒水柱。正当时,门突然被推开,一名粉衣少女笑盈盈迈进房间,我心头大惊,赶紧收手,水柱硬是生生转了方向,在房梁上留下一道浅浅划痕。 我拍了拍胸口,吓人呐,差点就出大事了,我可不想被抓去蹲牢房。转头看向门口的少女,她也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脸色白得和抹了面粉似的。 她哆嗦着开口:“我……我敲了门的……没有人应……就进来了。” 这样啊,许是我太专注于驭水术没有听见。我看她抖得和筛子一样,实在是不忍心,故好心柔声欺骗道:“你莫怕,我只是在练法术,伤不到你的。”伤到了另当别论。 她呆愣愣点了点头,期期艾艾道:“我是知州大人的庶女李衣衣,父亲命我陪仙人您在府中熟悉熟悉。” 她一口一个仙人的,倒令我不好意思起来,我笑着道:“不必如此拘谨,唤我肖妄就行。” 李衣衣似乎镇定了下来,终于不发抖了,却还是不敢抬头看我:“肖姑娘,您请随我来,我带您去花园逛逛。”哎,这姑娘胆子未免太小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长得应该不吓人啊。 知州府花园里环卉树森、浓绿弥众,隐约可见远处亭台楼阁,颇为雅致,只需稍微遛一遛就能使人气清舒畅。所以说人间就是好啊,这般巧夺天工的景色是我在不周山用法术变也变不出来的。 我大摇大摆走在回肠小道上,前方转角陡然冲出来一个妇人装扮的女子,直挺挺往我身上撞,我踉跄两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刚想把地上的人扶起来,转角后又“唰唰”冒出来三个胖婆子,手里还举着木棍,我霎时间傻了。 怎、怎么,碰瓷儿? “我可没动你们夫人,她自己撞上来的啊。”我连忙后跳一步撇清关系。 三个胖婆子看都没看我一眼,仿似我这么大个人压根不存在,架起地上发丝凌乱的女子便向后拖去,没过一会儿,转角后传来女子的高声怒骂:“贱人,让你勾引老爷,看我怎么收拾你。”紧接着响起木棍抽打的啪啪声和女子低声抽泣的呜咽声。 这唱的哪出子戏?我木然扭头看向身后低垂着脑袋的李衣衣,她把我拉到一旁小声解释道:“打人的是我嫡母朱氏,那被打的叫赵眉,原本是嫡母的婢女,前些日子……被父亲收了作三姨娘,所以嫡母时常拿她出气,肖姑娘见笑了。” 叫喊声和棍棒声杂乱不堪,着实败坏了我赏景的心情,李衣衣约是也看出了我的不悦,主动提道:“向南种有木槿田,如今正是盛放之季,肖姑娘可愿一同观赏?” 我自是应下:“好。” 悟世幻化,木槿之谢。我曾在书中读过木槿花朝开暮落,能得一瞬灿烂至极的绽放让他人永远记住,多好啊。要知道我很早之前就羡慕夸父、精卫他们了,人间千万年依旧流传着他们的故事,那太上老君更不必提,连金身和庙宇都数不清,大家都是神仙,什么时候我也能有这种待遇,我撇了撇嘴。 被木槿花包围的凉亭中飘来悠扬笛声,我凑上前想看清是何人,却被李衣衣扯住衣袖,她把嘴唇咬得发白,呢喃道:“我……我们还是别过去了。” 到底是人家府上,我不好太自作主张,正欲作罢,凉亭内笛声戛然而止,女子娇喝声传入耳中:“站住!” 让我站住我就站住,我不要面子的么?冷哼一声,我抱手转身,却见李衣衣“扑通”跪下。我被她这阵仗吓了一跳,好端端的跪我作甚? 凉亭里的少女“噔噔噔”提着裙子跑了过来,我才知道是我想太多,原来李衣衣跪的不是我,是这位少女,而看清少女身后信步过来的白衣男子时,我彻底失去了冷静。 作者有话要说:  山主大人你赶紧看看自己的马甲还在不在吧! 其实我觉得山主大人还是挺软萌的,虽然她觉得自己很霸气! 真的很感谢大家的支持呀~我会努力更新的^o^ 第11章 谁能告诉我白子兮为什么会在这儿?他还含情脉脉地牵起了少女的手,眼神温柔的能挤出水来:“菲菲,有客人在。”我鸡皮疙瘩爆起,这还是我认识的小白么…… 大概李知州已经交代过府中人了,少女见到我顿时收起方才蛮横气势,恭敬行礼:“仙人安好,我叫李菲菲,是府中长女。” “好,好,你好。”我笑眯眯点了点头,心思全在她身侧那只风骚的白狐狸上,白子兮这是要入赘李家?人妖相恋天地不容,怎么也是我亲手从娘胎里接生出来的小狐狸,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他受到万劫雷火之刑?不行,我得找机会点醒他。 “别跪着了,起来吧,看你那畏畏缩缩的样子,跟你娘一个德行,真给家里丢人。”李菲菲横了一眼跪着的李衣衣。 李衣衣默默退到一边,一句话不敢说。我算是看明白了,李衣衣怕是从小被嫡姐欺负惯了的,至于李菲菲……如果脾气随她娘……我回忆了下刚刚高亢的骂声,那就真的很可怕了…… 还是我们上古时候好,有妻无妾,女子同男子一般地位,更不必提什么嫡庶差别。 “原来这位就是菲菲你提到的昆仑仙人啊。”白子兮敲了敲手中玉笛,面带笑意看向我,只是他眸中尽是森冷,半点不夹善意,当我看不出来? “是呀,仙人你可一定要把妖捉住,我都好几天没敢出门了。”李菲菲点头道。 白子兮眯了眯眼:“我看昆仑也未必有什么真本事,不过一群道貌岸然的假仙人罢了。”这话可以说是夹枪带棒了,李菲菲脸色一变,扯了扯他衣袖,又悄悄抬眸观察我神情。 我能有什么神情?那自然是,眉开眼笑!不愧是咱们不周山的小白,说话永远都这么让我舒坦! 在场三人错愕盯着我,仿似一瞬间凝固住了。我倏尔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身份,敛起过于明媚的笑容:“公子说的是,仙人不过是世人尊称,既为人间又哪来的神仙呢?” “没有神仙却有妖魔,在下就盼着几位早日除妖了。”白子兮拱手作揖,转身离去。 这小白,现在说话怎么酸不溜秋、阴阳怪气的,我眼珠子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凭我一人之力杀不了沧濯,恰好小白又很讨厌昆仑山人的样子,何不趁此机会和小白联手一波? 打定主意,我半夜偷偷溜出了房门,准备找小白好好叙个旧。听李衣衣说,小白擅长多种乐器,是李知州给李菲菲请的琴师,如今住在东厢房。啧啧,依我看弹琴就算了,谈情还差不多。 月色隐于浓厚乌云中,我蹑手蹑脚摸到东厢白子兮房门前,隔壁便是沧濯的房间。幸好沧濯和南婳还没回来,不然我冒的风险可就大多了。 白子兮房内火烛明亮,我尚在琢磨以何种姿势破门而入,身后突然有响动,白子兮竟然是从外面回来的!他掐住我脖子,把我拖进房间按在墙上,一双狐狸眼在烛火下散发幽幽冷光。 脊背撞在坚硬墙壁上很痛,但我一个字也叫不出来,颈上力道强劲,我呼吸越来越困难。夭寿啊,至少让我说句话…… 情急之下,我胡乱捻了个不知道什么诀,狠狠朝他脸上招呼,“啪”一声脆响,白子兮英俊侧脸上立时浮现五道血指痕。他愣神看着我,松开了手,不可置信地抚上自己脸颊。 他咬牙切齿:“你找死!” 我好不容易扶着墙喘口气,见他又要来掐我,顿时怒火冲上发梢,脱口而出:“小白,造反了你!” 白子兮动作一滞,他揪着我衣领把我提起来,面色沉郁:“你喊我什么?” 我看着他眼睛认真道:“小白,我是妧。”此话一出,我从他眼神中看见了许多复杂情绪,有惊讶有犹疑,最后归于平静。 “昆仑的人当真死性不改,派来一个沧濯还不够,曾经用过的招数还想再用一次?”他冷笑,“可惜我不是山主,没那么蠢。” 你他娘亲的说谁蠢呢!总有一天我要被自己人给活活气死!我捏紧拳头:“我真的是妧。”这样好像不太有说服力,我补充一句,“我被沧濯毒死后莫名其妙还魂到这具身体上了。” </div> </div> 第8节 白子兮抱手绕着我转圈圈,在我感觉自己要被他目光穿了个透的时候,他终于开口:“是不是山主一试便知,我问你三个问题,你若答得上来,我便相信你。” 嚯,跟我玩这花里胡哨的。我无奈斜了他一眼,撩起裙摆坐在凳上,挑了挑眉梢:“问吧。” “第一,山主的生辰是哪天?” 生、生辰!?我生辰是哪天来着……说实话,活得太久还真记不住了。白子兮脸上明显写着“我就知道你是假的”,岂有此理,我一拍桌子:“你再问,刚刚是意外。” “第二,不周山设了多少道防护禁制?” 拜托,我都是心情好了就扔个阵法玩玩,嗯……有时候心情不好也扔,谁还专门去记这玩意啊!你会记自己烧饭放了多少粒米么!再说了,三万年啊,我记得过来么! “第三,我多少岁了?” 哎呀,早点问这么简单的问题不就完事了么!我得意昂头,笔划出两个手指:“两千岁!”白子兮眉目皆冷,看得我心头一颤,怎么,不对么?我啃了啃指甲,试探问道:“两千零一?” “两千零六!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还想冒充山主?”他眼神中满是嘲弄,突然倾身上前,勾起我下巴,“或是你这个昆仑小姑娘,想借此机会与我亲近亲近?” 我差点一口血喷在他顶着血指痕的脸上。我被自己养的小狐狸调戏了!奇耻大辱!好个白子兮,给我等着!用力推开他,我飞一般狂奔回房间,躺在床上冷静冷静。 平复了半夜心情,我是被门外吵嚷声惊醒的。我算是看透了,这具身体! 五行缺觉! 顶着黑眼圈打开房门,门外鬼哭狼嚎的混乱场景令我头痛不已。知州夫人朱氏躺在地上,不知什么情况,李菲菲哭得撕心裂肺要冲上前踢打三姨娘赵眉,李知州则牢牢把人护在怀里大骂李菲菲胡言乱语,总之,该出现的不该出现的都齐活了。 我刚走上前一手推一个把两人分开想劝劝,李知州指着李菲菲大声斥道:“夫人死因尚不明晰,你居然说自己姨娘是妖?你成何体统!” 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李菲菲一看就是没受过气的,红着双眼顶了回去:“我娘连后宅都不出,除了她还有谁会记恨在心?定是这妖妇杀害了娘亲!”她发了疯似的挣脱钳制她手臂的婆子,一个巴掌甩向赵眉,可被拉住的胳膊在出招后失了准头。 左脸传来的痛感如此真实,一下子把我从惺忪睡意中抽醒,我招谁惹谁了!我活这么久还没被扇过巴掌呢! 火上心头,我拉下脸大喝:“吵什么吵!再吵就把你们通通变成石头扔河底填淤泥!” 刹那间,整个世界都清静了。 “情绪激动自己控制不了的,全部给我回去,等我查看清楚尸体情况再做定论。”我捂着左脸,不容拒绝命令道。 以后!再也不劝架了! 人都走光了,我蹲在朱氏旁掀开白布,本以为会见到李知州描述的恐怖样子,可朱氏尸体完好无损,唯额头上有一道干涸的血口子,看起来像是被砸死的呀…… 昨夜……妖…… 我忽然想起昨夜去找白子兮时,他是从外面回来的,他大晚上会去哪呢?会不会……去杀人了。 正想得入神,有人拍了拍我肩膀,我不耐烦的转身,沧濯和南婳站在我身后,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呢,南婳“噗嗤”笑起来:“我们就一夜没在,你这是被妖怪吸了精气么?瞅瞅这黑眼圈,噢,还有巴掌印!” 我翻个白眼看她,哈哈哈个锤子啊,我这是公伤!光荣的很! “回房上药。”沧濯开口,“南婳,这里交给你了。”这冷硬的语气,这堪比锅底灰的脸色,我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昨天受了气。谁能把这面瘫脸气成这样啊,我也太佩服了!就是受了气能不能不往我身上撒! 我照了照镜子,好好一张勉强能入眼的脸,如今左半边肿的仿佛馒头。沧濯手指向我戳过来,我下意识缩了缩,警惕打量他:“作甚?” “上药。”他沾着白色药膏的指腹触上我左脸,动作轻柔,倒似在抚摸我的脸颊。上药是这么上的么?我奇怪抬眸,他眼神专注凝视着我,暗淡无神的眼睛竟然再度盛满了破碎星光。我微怔,上次见到这双眼睛,似乎已经是上辈子之远。 左脸不知是因他温热手指还是药性而有些发烫,我别开脸躲避他的手,垂下眼睫哑声道:“可以了。” 沧濯手指一顿,“嗯”了声徐徐收回手。 他沉默不语,低头摩挲着手指,好像我欺负了他一般,令我很是烦躁。“沧濯,”我果断转移话题,“你们昨天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山主大人,你说沧濯生谁的气? 沧濯:老婆太迟钝了怎么办,在线等,急。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有头有脸的哈士奇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章 沧濯答道:“李知州说的并不完全准确,陈三的尸体不是干了,而是只剩皮和骨架,不见血肉。”他面色凝重,“陈三死在自己家中,我和南婳便去他家里查探,门窗完好,门栓放在侧面,屋内也没有过打斗,陈三是自己放妖怪进门的。” 这就奇了怪了,寻常人见到妖肯定是吓得屁滚尿流,哪有自己给妖开门的道理,除非……敲门的人是他所熟识的。 “而且……”他抿了抿嘴唇。 我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下一句。苍天啊,和一个闷葫芦交流真是!贼困难!大哥,而且什么你倒是说啊! 沧濯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但是双颊浮起一抹淡淡绯红:“床上有女子衣物,和……的痕迹。”我贼兮兮瞟了他一眼,看不出来啊,沧濯还挺纯情,不就是爱的和谐大运动么? “所以你们怀疑,是妖幻化成了他姘头的模样去勾引这个独身汉然后掏空了他?”我撑着下巴歪头问。 “嗯。”沧濯颔首。 乱扯!我熟识世间千万妖物,能化成人形的不少,能模仿人声音的也不少,就是没有能模仿人样貌的。“不可能,”我摆了摆手,“没那种妖怪。” “当真没有?”沧濯皱眉。 “你是在质疑我身为神……我读了那么多书的学问么?”我眯起眼睛。 “不,”沧濯静静看着我,“只要你说的,我都信。” 我被他这种专注而明澈的眼神看得一愣,有一刹那我几乎感觉他的目光穿过了身躯渗透到属于妧的灵魂中,也仅仅就是那么一刹那而已。 他这话是对八十三说的,我很清楚。 是他杀了我,是他杀了度辛。倘若他知道自己面前的人就是妧,我毫不怀疑他会再杀我一次。所以,我不会再傻不愣登的自己把脑袋送到他剑下。 “查查陈三那个姘头不就知道了?”我目光移向别处。 沧濯嗓音低沉:“问了邻里,陈三与东街刘寡妇纠缠不清,可刘寡妇自陈三死后就失踪了。” 哦,溜了啊。那肯定有问题没跑了。 “是不是妖,找到她一看便知。”我捂嘴打了个哈欠。 “知州夫人……”沧濯还想问我朱氏的事情,可我突然不想回答了,一想到我居然被李菲菲抽了耳光我就恨的牙痒痒,神仙也是有脾气的!谁爱管他们的破事谁管去吧!我推开他:“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要补觉了,你去找南婳问吧。” 嘴上虽说不管了,可我却止不住乱想,如若真是白子兮杀了人,我该怎么办?不周山妖灵众多,我曾下过命令,胆敢杀人扰序,必诛。但我这个山主死后众妖是否仍旧遵循我的教导,却是心里头没底。要不,今晚再去探探虚实? 神仙的优良品质之一,追根究底。 我算着时辰在三更出了门,自城中出事以来,即便是下人也不敢深夜在外走动,如今朱氏又在府中被杀,庭院内更是寂静无声。 竹林里传来“簌簌”响动,我伸出手臂,衣袖纹丝未动,今夜没风啊?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竹林里有人。 当然,也许不是人…… 我躬着身子放轻脚步迈进竹林,幽深的夜幕覆盖在地面上,留下一地狰狞的婆娑树影。渐渐走到深处,一个婀娜身影亭亭立在眼前。 我认得,是赵眉。 那个如柳弱花娇的三姨娘,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我正百思不得其解,又一抹白色身影从容而至。 我还是认得,白子兮。 我顿时觉得自己脆弱的心脏有点承受不住,只能努力抑制住捶胸顿足的念头。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小白他居然偷人!勾搭了一个大小姐还不够!连人家的小妾都不放过!太丧心病狂了! 身后忽有轻微脚步声,我未及动作,嘴已被捂住,沧濯几不可闻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是我,噤声。”我诧异瞥了他一眼,大半夜不睡觉跑后院来,总不会也是来找人私会的吧…… “你找我何事?”赵眉问道。 “人是不是你杀的?”白子兮声音冷肃。 咦?似乎不是在幽会。我向前探了探身子希望能听得清楚些。 “小狐狸,管好你自己的事吧,”赵眉轻笑,倏尔转头瞥向我这边,“被人跟踪了都不知道。” 被发现了?眼见两人走来,我立时握住沧濯的手:“快念隐身诀。”话音刚落,腰间被紧紧揽住,沧濯旋身将我抵在竹竿上,一抬头便能清楚看见他明亮眼眸里倒映着的我,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他温热鼻息。 靠这么近作甚?我拧眉瞪这个把我圈在怀里一动不动的人,过分了啊…… 白子兮和赵眉从我们身旁缓缓经过,因着隐身术的效果,他们是根本看不到也听不到我们的。静谧又漆黑的竹林里,一时间只余渐行渐远的“沙沙”脚步声和近在咫尺的微浅呼吸声。 定是被赵眉发现跟踪太紧张了,不然我怎么觉得心跳的有点快…… 我讪讪开口:“沧濯,他们走了,你可以放手了。” 沧濯未退反进,箍在我腰间的手加了几分力道,像要把我折成两段似的,我失神看着他瞳孔中小小的自己被包围在碎亮的漫天星河中。 “你如何知道我会隐身术。”明明是个问句,却不是用问的语气。好似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独独缺我的承认。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连狐妖白子兮都不相信什么借尸还魂,沧濯一介凡人怎么会认得出我?我镇定下来,微笑道:“师兄,你懂得那么多法术,我就猜你肯定会话本里常常出现的隐身术,果然让我猜中了。” 沧濯眼眸中的星星黯淡了下去,他松开手,沉默了一会儿:“原是如此。” 终于糊弄过去,我暗暗松了一口气,提起精神问道:“师兄,你在这做什么?” “跟踪白子兮而来。”沧濯淡淡道。 噢对,我都快忘了他俩是认识的,虽然小白经常往山下跑,但也与沧濯有过几面之缘。思及赵眉方才神态和言论,我总觉有点别扭,她和之前所见的柔弱模样好像不大一样…… “你觉得他可疑么?”我抱手问。 “他是冲着昆仑来的。”沧濯卷起衣袖,露出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若非我躲得快,这伤痕原该在我心口。”触目惊心的森森白骨看得我皱起眉。 哎呀。那可真是心疼死我了,多可惜啊! “师兄,好端端的,他为何伤你?你们先前相识?”我仰起头,故作懵懂望着他。 沧濯身形顿了顿,他目光忽然投向我,复杂的让我无法看透:“我害死了一个人。” 不,是神,还是两个。我心底冷嗤,对着他莞尔笑笑,以开玩笑似的口吻道:“师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做错事,合该受惩罚的。” 所以你,合该偿命的。 “如果这是她期望的,或许吧。”他留下这么句意味不明的话,如一阵风从我身旁掠过,消失在无尽黑雾中。 言下之意,死都死了,还能拿他怎样?我觉着自己有点喘不过来气,这也太气人了! 神仙的优良品质之二,锲而不舍。 当我又一次从窗户翻进白子兮房间时,他已经可以做到完全无视我了。“你的师兄师姐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怎么你这么闲?”白子兮头都没抬一下,兀自翻着书页。 “他们忙他们的,我忙我的,无甚关联。”我翘起二郎腿坐到他桌子上。 “我看不出你有何可忙。” </div> </div> 第9节 “忙着找你谈生意啊,”我笑眯眯道,“很划算的,要不要试试?” “什么生意?”他终于来了兴趣,放下书本狐疑看向我。 “杀人的生意,”我附在他耳边窃窃私语,“你不是和沧濯有仇么?刚好我同他也有点仇,不如我们联手做了他。”我在脖子上比了个刀的手势。 “那是你师兄。”白子兮脸上添了玩味之色,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他是个什么人你不清楚么?两面三刀、阴险狡诈,我做梦都想剐了他。”我不避他探究的目光,让他全然接收到眸中潜藏的仇恨与不甘。不只因我要取信于他,还因为他是小白,是这世间唯一惦记着我的朋友。 而我们有共同的心愿,那就是杀了沧濯。 白子兮邪邪一笑:“评价的十分到位,那你倒是说说,怎么个合作法?” 爽快!我撑着身子从桌上蹦下来,挪了挪屁股把椅子上的白子兮挤到一边,顺手抄起毛笔打算给他仔细图解一番我理性又智慧的完美策略。然而我墨还未蘸上,房门“嘭”被撞了开,李菲菲梨花带雨径自哭诉起来:“子兮哥哥,赵眉又欺负我……”诉到一半没了声音。 这是我见过最神奇的法术。上一瞬还可怜兮兮抹着眼泪的李菲菲,在看清我和小白同坐一椅的亲密样子后,瞬间目露凶光,撸起袖子朝我走来。我背脊倏尔凉飕飕的,有杀气! “这不是昆仑的肖妄姑娘么?不去捉妖,倒跑到这儿来和白公子卿卿我我。”李菲菲先是横了我一眼,然后抽泣着哀怨盯紧白子兮。 小白啊小白,我什么都教了你,独独忘了教你!怎么挑媳妇儿!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没话说。 第13章 “李姑娘,我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我肃声道,“我和白公子正在商讨如何应对知州府内出现妖物之事,我们之间绝对没有任何暧昧不清。”我碰了碰白子兮手肘,暗示他表个态。 他狐狸眼笑成弯月牙:“是啊,我们正在研读古书中所道兵法。”我立即附和,重重点头。 李菲菲听言面色好看了许多,她捋了捋发丝,一抬袖子抹干眼泪,笑盈盈凑上前:“我熟悉府内情况,应该能尽一份绵薄之力。” “好呀。”我却之不恭,低头对上小白似笑非笑的眼神,一看就没什么好事!我暗自咂摸着其中有何险恶用心,顺便打算演完整套戏,故挂着笑容接过白子兮手中书本。待看清楚书上字后,我倒吸一口凉气,倏尔头晕目眩到想昏死过去。 这是哪门子的兵法! 哪家的兵法会写“嗯啊”、“郎君轻点”!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书扔到地上,带着歉意笑道:“哎呀,手滑了。”脚下却是未曾犹豫将书踢到床下,“其实兵书没多大用处,我们商量的也差不多了,方才见姑娘似有苦楚,可需在下帮忙?” 我并非要舔着老脸凑在这里当光芒耀耀的蜡烛,只是李菲菲“嘤嘤”的内容着实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说赵眉欺负她。 之前我看的分明,赵眉在知州府未得朱氏好生对待,被打成那副凄惨模样都不敢吭声反抗,若不是个擅于作戏的,便是确实软弱可欺。 那夜她与小白会面,两人口气俨然相识,赵眉知道小白是狐妖却不惧怕,反倒镇定自若,甚至能灵敏察觉到我和沧濯在偷听,绝非常人所能及,现在细细想来疑点颇多。可有一点我能确定,赵眉身上没有妖的味道。 这样一来情况就有点复杂了呀…… “昨晚我去质问赵眉为何要杀我娘,她竟然说我娘的死是活该,还百般羞辱我,我不过想教训这个毒妇一下,她就到爹面前说我不是。”李菲菲说着又掉起眼泪,“她就是欺负我现在没有了娘亲,爹爹又不疼我,以后我可怎么在家里待啊。” 我对此事选择保持沉默。大小姐,你上门挑的事,你骂的人你打的人,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白子兮终归是老手,只见他长臂一舒,把美人儿搂进怀中,声音柔和:“菲菲莫怕,我在呢,她不敢欺负你。”我观那样子,约莫和话本中说的“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有的一比。只是…… 被按在怀里的李菲菲可看不见白子兮挟着厌烦的眼神呐。我挑眉给白子兮使个眼色,戏演得差不多行了,还有正事要忙呢。 “菲菲,你先回去吧,如今协助昆仑门人捉妖才是头等大事,我怎能忍心让你每日置身危险之中,乖。”白子兮笑如春风摸了摸李菲菲发顶。 李菲菲被这么哄了一通,便是有再大的不快也早已抛之脑后,她依依不舍向门外走去,眼神那叫一个秋波暗送、缠绵缱绻。 待人看不见身影了,我才戳了戳他肩膀笑着说:“杀了人家娘亲还勾得小姑娘神魂颠倒,你这称得上杀人诛心了吧。”我目光紧锁他面部,观察他的表情,是的,我就是在借机试探他,哪怕能得到只言片语的线索也是好事。 白子兮面色倏变,冷厉目光射向我:“你管的太多了,我们不过是合作的盟友而已。”他手指敲了敲桌角,“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未曾杀过人。”我看到白子兮目光柔软了下去,不似方才面对李菲菲的虚情假意:“有个人同我说过不许杀人,她不让我做的事,我便不做。” 我唇角勾起,心底有一股暖流沿血脉蔓延至周身,我也不是活得很失败嘛,还是有人真心相待、未曾背叛的。既然知道小白与命案无关,我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收拾妖怪了。 “继续说说你的计谋吧。”白子兮递上毛笔。 我瞬时兴奋起来,摩拳擦掌地在宣纸上勾勾画画,再配上绘声绘色的解说,如此这般……这样那样……末了潇洒挽了个笔花,“啪”把毛笔按在桌上。 我自豪抬头,看到白子兮如玉脸庞上一道寸长未干墨迹时愣了一瞬。白子兮探手在脸上一擦,看到自己指尖黑溜溜一团时也愣了:“这就是你所说天衣无缝的周详计划?” 嗯啊,我眨了眨眼。 “给他下迷药,再趁机诛之。”白子兮牙齿摩擦发出响声,“这也叫计划?” 这么说我可就不高兴了,怎么就不是计划了?多完美的计划啊!“总之,你相信我,肯定不会有问题的。”我拍着胸脯保证。 白子兮将信将疑睨了我一眼:“沧濯可不是粗枝大叶的人,你能下得了药?” “师妹亲手倒的酒,我不信他会怀疑。”这话我说出口是没底的,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怀疑,但因为不确定的事而畏首畏尾不是我的风格。大不了,拼他个同归于尽,到冥府让冥王那小子评理。 “既如此,便依你所言。明晚亥时,木槿廊亭。”白子兮应下。 “还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 “借我点银子。” 从知州府出来后,我马不停蹄赶到丹城最大的药铺,作为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迷药,自是不可大意。 我寻了个无人角落,伸手招呼抓药的胖老板过来,倚在柜台上偷摸塞给他一块金锭:“老板,我要能把人放倒的药,最好无色无味,你懂的。”我挑了挑眉梢。 胖老板眼珠子黏在金锭上熠熠生光,绞着手指苦脸道:“姑娘,咱们是药铺,不是黑市,不卖违禁药物,会被官府抓的。” 什么?还有这么个说法?我蹙眉捏了捏下巴,这就有点麻烦了。 “要不……”胖老板压低音量,“给您开点安神药?”他笑眯眯道:“安神,安神不犯法。” 我心领神会的“噢”了一声,换个说法嘛,我懂:“也妥。” 我收好纸包准备离开,一转身和赵眉撞了个正面。几日不见,赵眉换上了从头到脚的华裳绫罗、披金戴银,身后还跟着几名丫鬟,足以彰显她受到的宠爱,怕是离扶正不远了。我笑着打招呼:“赵夫人怎么来药铺,可是有哪里不适?” 赵眉姿态恭谦,眉宇间染上一抹愁色:“回仙人,老爷近来时常头疼不安,我便想着配些药膏替他按摩,兴许能缓解一些。” 这是我头一回近距离观察赵眉,她长相不算很美,勉强称得上秀气,大约就是扔在人群里便找不着,找着了也记不住的水平。以这样一张甚至比不上朱氏的容貌,却在短短时日内令李知州魂牵梦萦,凭借的恐怕是过人手段。 “药理一事,夫人大可以请教府中白公子,他精通此道,相信能于夫人有裨益。”我颔首道。 “白公子?可是大小姐的琴师白子兮?”赵眉面上诧异,蛾眉轻皱,“我同白公子并不相熟,身为后宅女子更不好随意接触外男,还是直接询问大夫更妥当。”她言罢有些局促的微微一笑,曲膝福礼向柜台行去。 还是那副胆小怯懦的模样。她究竟是演技好到没有一丝破绽,抑或当真什么都不知道?我拿不准主意。 翌日亥时,我拉着沧濯到木槿凉亭,美名其曰品酒赏月,缓解查案压力。好在老天还算给我面子,今夜月色皎皎,实属良辰美景。 我把杯底抹了安神药的酒杯斟满给他:“师兄,请用。”沧濯缓缓将酒杯贴近唇边,我目不转睛盯着他,默念快喝快喝快喝…… “肖妄,”他有些生涩的喊出我名字,“你有心愿么?” 突然冒出的奇怪问题让我措手不及,我笑道:“是人就会有心愿。”我现在的心愿就是看着你死啊。 “说的没错,我的心愿已经实现了。”他灼灼凝视我,唇角微扬。 噢,以为我猜不到?心愿就是弄死我是吧?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沧濯绝想不到我有与他相坐高谈的一天。这一次,换我亲手为他奉上毒酒,也算礼尚往来,如此想想心底还有些止不住的快意。 “你的心愿也会实现的。”他倏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静默无言地抬头。我顺着他目光寻去,看见无风无云夜幕中缀着的玉盘圆月。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沧濯淡然诵出诗句。 我闻言颇为骄傲,很不巧,我恰好是那个见过古时月、又被今月照过的人。可月亮嘛,从几万年前就是这个样子,一点儿没变过,我委实不懂有何好感伤的。 罢了罢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就让他再瞎掰几句,左右以后也没开口的机会了。可是,都过去这么久了他怎么还好端端坐着! 我莫不是买了假药…… “师兄,你有没有觉得……有点犯困?”我瞅了他一眼,实在没憋住问出声。 沧濯忽的轻笑:“我还以为……”他话说到一半,“咚”栽倒在石桌上,手中酒杯掷地玉碎。 终于! 终于让我等到了!报仇的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菌:该配合你演出的沧濯尽力在表演…… 山主大人又被套路了…… 沧濯:我还以为是毒药……都做好毒发身亡的准备了,结果你告诉我是安眠药…… 万水千山总是情,留个评论行不行! 第14章 我吹响口哨,小白应声而至。他有些不敢置信:“沧濯就这么被药倒了?” 我困惑看他,不然呢?被药倒还需要挑姿势的么? “你下手利索点,加油!”我拍拍他肩膀。 “你去哪儿?”他疑惑问。 “去帮你望风。”我走远几丈,蹲在地上揪木槿叶玩。期盼了许久,到节骨眼上反而怂了,几万年的时间将我曾经的血性消磨殆尽,如今连杀一个叛徒都下不了手么?我自嘲笑了笑。 身后响起打斗声,莫不是药性过了?我匆忙回头,凉亭内沧濯仍沉沉晕着,白子兮却是与南婳战在了一处。 每次不该她出现的时候,她都出现的特别及时! 我把牙根咬得生疼,刚刚因心软生出的惆怅之情全部被打散,现在该惆怅的是怎么救狐狸了!我“哗啦”撕下一片裙角系在脸上,确认只露出一双眼睛,凝好真气向凉亭冲去。 昆仑功法天生就对妖术有压制,小白又是不爱修炼的懒散性子,若放任不管,恐怕狐狸尾巴都要被南婳打出来。 我心下焦急,不知念个什么诀合适,只好先注力掷出桌上酒杯打断两人缠斗。两股气劲的结界倏尔被破,真气如炸开的焰火四散,我胸口一阵钝痛,被气劲弹上了天,狠狠砸在木槿丛中。小白也没比我好到哪去,躺在地上无力支撑。我蹒跚扶起他,面纱染血让我眼前蒙上一层红色,余光瞥见举剑追来的南婳,我突然忆起自学会后从未使过的一个法术…… 默念口诀,脚下土地“隆隆”作响,裂纹蔓延,地面活生生破开一个大洞。我抓着小白遁入地下,临近地面合拢的霎那,我恍惚看到沧濯起身拦住南婳,没有半点中了迷药的样子。所以…… 我竟是被他给当猴耍了么…… 这一招请君入瓮,用的委实妙啊…… 半柱香后,我把小白拖出地面,瘫倒在地咳出吸进肺腑的尘土,小白已经从白狐狸变成了泥狐狸,我估摸着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这便是我未曾用过遁地术的原因,过于狼狈,有损威风。 白子兮盘腿调息,声音虚弱:“我怎么就猪油蒙了心相信你呢?这下可好,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揭下面纱,淡定擦了擦脸:“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我们这叫出师未捷身先死。” 他仿似被噎了一瞬,随即瞪我:“你可真会说话,差点就真‘身先死’了。” </div> </div> 第10节 “别扯没用的了,还是想想你如今怎么办吧。”我头大如斗,“狐妖身份已经暴露,万不能再回知州府。若是情况更糟糕一点,我怕李年会为了安抚朝廷和百姓,让你背了黑锅。” “无妨,在人的眼里,妖本就是无恶不作,所以他们怎么看我都无所谓,我来丹城是为了给山主报仇,现今既杀不了沧濯,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他睨我一眼,勾唇笑道,“你和那些伪君子很是不同,兴许以后我们还会再见,到时仍旧可以共商大计。” 语尽,白子兮起身掸了掸尘土,慢慢消失在视野中。 挖了个坑把殷红面纱埋住,我环顾四周,琢磨着自己所处位置,怎么着也要把这身衣服换了,否则南婳只需一眼便能认出我是救走小白的人。 围墙高筑,树木丛生,远处有数点星火。许是在城中某个角落。可是到哪弄干净衣服呢? 要不……去抢个劫? 嗯,这主意不错。 我当即活动手脚搓起拳头,把手指掰得“咔嚓”响。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盈脚步声。我循声而望,赵眉站在参天古树的阴影中,那是赵眉么?我忽然不太确定。 脸还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可她的眼神较之前添了几分媚态,在黑夜中颇有勾魂摄魄的魅力。赵眉背脊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扬起,先前唯唯诺诺的胆小模样消失殆尽,她唇角一勾嫣然直视我,竟有几分倨傲的气场。 “肖妄,我该谢谢你,有了今晚这一出,那些讨厌的人便不会死死盯着我了。”她拂过发梢,“为了答谢你,我就帮你一次,随我来吧。” 是我眼花了么……我揉了揉眼睛,低头看看自己脚下,又看向赵眉脚下。这一看,足尖如同生了根,半步无法挪动。 月华如水,披洒在世间万物上,镌刻下隐于黑暗中的另一个你,那叫做影子。 可赵眉没有影子。 见我杵在原地没有动弹,赵眉笑靥如花:“不是要换衣服么,怎得不走?” “你不是赵眉吧。”脑中有如拨云见日,难怪总觉得她有两幅面孔,原来本就不是同一人。 “我自然是赵眉。”她语气从容。 我有点恼了,还敢和我玩文字游戏,这是全然没把我放在眼里,现在连小小的影都敢欺负到我头上了?牙齿被我磨得“咯咯”响:“你是赵眉,但你不是人,而是她的影子。” 被我如此直接的道明身份,好似在她意料之中:“没想到世间还有人知道影的存在,”她笑了笑,“说的不错,所以呢,你要灭了我么?” 看看这猖狂的样子!不就是拿捏准了我不能动她么? 影,非妖非鬼,亦可称其为“魍魉”,多行于夜晚。它只是依主人内心的夙愿而生。主人想向左,影便向左;主人想向右,影便向右。影与主人,本为一体,密不可分,影死了,主人也不能活。 我抱手嗤了一声:“好端端的为何要灭你?” 方才不动如山的“赵眉”这会倒是露出诧异的表情:“你这话真不像昆仑人说出来的,不过左右你也打不过我便是了。” 南婳的剑气只是让我胸口疼,影的话却让我气的五脏六腑都突突犯疼。虎落平阳被犬欺,我脑子里蹦出这么句话。 “带你去我房中,不会被他们发现。” 哼,说什么我也不会原谅这只破影! “曙光将现,我快变回影子了,既然你不领情,那就好自为之吧。” 就原谅这一次! 我面色怏怏跟在影的身后绕小路进了房间,钻入木桶洗了个香喷喷的热水澡,换上影给我准备的衣服。啧……这衣服……前面怎么怪怪的? “你就凑合吧,”影坐在桌边哂笑,“谁让你自己发育不良,像个未及笄的小女孩。” 我被羞辱了。她居然嘲笑我!胸小!那也是八十三身材不好,我自己身材可好着呢。 “朱氏是你杀的么?”我摸清楚这只影也是个直性子,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 “杀她?我嫌脏了自己的手。”影孤傲一笑,“她是见我得了老爷宠爱,自个儿愤愤不平想要掐死我,我轻轻一躲,她就一头撞到桌角上磕死了。” 原来是这么死的么……这也太倒霉了……我顿时有点词穷。 “她是个逆来顺受的人,”影娓娓道来,我知她说的是赵眉,“最初朱氏让她去勾引老爷好借此打压二姨娘,她不情愿但听命了,老爷不喜欢低声下气的奴婢,于是朱氏整日打她,骂她没用,她心里就想‘都是姨娘,我为什么不能和她们一样站直了说话’,想的多了,便有了我。” “她心底的怨恨,我来平息,她的愿望,我来实现。勾引个男人,对我来说再轻松不过。可到赵眉真正得了宠,朱氏却又嫉妒了,依旧变着法子欺辱她,我便略施小技让老爷逐渐厌恶朱氏,她若不是自己作死,恐怕也离被休弃不远了。” 我被她眼中冰冷光芒看得打了个寒颤,最毒妇人心呐…… “你说人心是不是很有趣,我在知州府里待的久了,就越发觉得难以猜透他人的心思。”影笑着道。 可不是嘛,人心是世上最复杂难测的东西,即便我是七巧玲珑的神仙,能轻易看透妖魔的伪装,却始终看不明白人心。 不然,又怎会落得被沧濯毒死的下场。 “那你怎么认识白子兮的?”我好奇问道。 “他?”影沉吟片刻,似乎已经不记得有这号人物,“噢,那只小狐狸啊,他好像是想借丹城死了人的事引昆仑的人来报什么仇,他还傻傻以为我是妖呢。” 小白果然是为了我潜入知州府的,当初我死了,他该很难过吧…… “天要亮了,这大概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影垂下眼眸,遮住她那双妩媚动人的眼睛。 我愣了愣神,不解看着她。 “赵眉心事已了,往后不再需要影的存在了。”她倏尔绽出明媚笑容,烛光映照之下眸光流转,美得让我移不开眼,“其实影也有一个心愿,不过你已经替我实现,我很开心。” 她说,影,而不是赵眉。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望着努力从黑云中挣脱出来的红日怔怔出神。影子也有心愿,听起来很诡异吧? 她最后说的一句话是:谢谢你证明我存在过。 朝霞满天,她应该已经不在了。我瘪了瘪嘴,把被子拉过头顶,突然觉得自己鼻子有点发酸。 为主而生,为主而灭,这便是影。 作者有话要说:  要是我也有只影多好!趴倒…… 周三我生日,所以到时候评论区会掉一波红包,只要留言就有红包!! 么么哒~ 第15章 不出所料,李知州果真把朱氏的死一头栽到小白身上,我立在一旁冷眼看李知州自责安慰朱氏娘家人的样子,并未道出真相,反正说了他们也不会信。 李年需要的不是朱氏真正的死因,而是一个让自己心安理得的谎言。如此,便可毫无负罪感的想,朱氏之死与自己无关,都是那妖怪害人。 然皆为局中人,何谓无关?至少宠妾灭妻这条罪是板上钉钉的,如若他曾给予过朱氏应有的关爱,兴许朱氏也不会变得这么极端。 及至午膳时,我闷头苦吃,一言不发,唯恐南婳和沧濯提起昨夜之事。 但那是不可能的,南婳果不其然发问:“你昨夜缘何一人在凉亭内喝酒喝到不省人事?若非我及时赶到,你已经成了狐妖爪下亡魂。” 我不敢看沧濯,几乎快把脸埋到碗里,心里盘算着万一沧濯说出来我该怎么摘清关系。 我说自己喝着喝着内急去茅房了,后面发生什么一概不知他们会信么…… “昨夜……”来了来了来了。 “我见月色不错,斟酒独酌,是我大意了,师姐教训的是。”咦?居然撒了谎。 我讶异地抬头望向他,他只看着前方,目光并未转向我,好似我确实与此事无关。 沧濯为何要替我隐瞒,我想不明白。 “可惜让那只狐妖跑了,也不知救走他的女妖怪是谁,要让我找到……”南婳捏着筷子的手指骨节“咯咯”作响,“一定把她碎尸万段。” 我咽了口唾沫,又给自己加了碗饭。 饭桌上一时之间陷入沉默,我只能听见自己咀嚼米饭的声音。这气氛尴尬的我都快吃不下饭了!我正考虑要不要给南婳夹个鸡腿讨好一下,门外“吭哧吭哧”喘着粗气跑进来一个身着官服的小麻子脸,临进门还被门槛绊了个五体投地。 我下意识捂住眼睛。啧啧,看着就疼啊。 “报报报告几位仙人,刘寡妇尸体找着了!”小麻子脸扶正头顶歪了的官帽,扯着嗓门激动吼道。 是的,找到了,尸体。 而且还是和陈三一个死法,只剩皮骨,不见血肉,整个人如同一张薄纸软塌塌搭在形状各异的骨头上。人都死了,自然不可能是妖怪,唯一的线索就这样断了。 “是谁发现的尸体?”沧濯问道。 小麻子脸满面恭敬:“回仙人,是大小姐和二小姐去城西大宝寺礼佛归来路上看到的。” 李菲菲和李衣衣?我们随着婢女去到李菲菲的闺房前,婢女轻轻叩响门扉:“两位小姐,仙人来询问您去大宝寺的事了。” 房门打开,迎面走来的是李衣衣,我趁着门缝大开踮脚向房里瞅了一眼,李菲菲背对门坐着,肩膀不停抽搐。 嗯……这姑娘大约是自闭了。 想想也是,先是死了娘亲,随后被告知自己心上人是杀了娘亲的狐妖,好不容易想拜拜佛上上香冷静一下,又碰见被祸祸的不成人样的尸体。 搁我身上我也得自闭啊! 我对李菲菲的遭遇表示沉痛的哀悼。 “几位,抱歉,姐姐她……受了点刺激,还是我来同各位说清楚吧。”李衣衣福了福身,低着头道,“我陪姐姐去大宝寺求平安符,在山脚下时瞥见路旁灌木丛里有一团白花花的东西,走过去一看……那尸体……”她说着断了声音,连嘴皮子都颤抖起来。 对于她们这种养在深闺的小姐而言,场面确实是刺激了点。我宽慰道:“二小姐应是也累了,先回房好好休息吧,其余的事情就交给我们。” 李衣衣犹犹豫豫用余光瞥向我,一付欲语还休的模样,我便知她有话要同我说,故笑着道:“我送你回房可好?” 李衣衣欢喜点头。 院里百花不知愁滋味,仍旧争妍夺艳竞相开放,落在我的眼里却没了几日前自在的兴致。见四下无人,我驻足扭头问她:“衣衣姑娘究竟有何话要单独同我讲?” 李衣衣闻言从怀中掏出一枚刻着“平安”两字的黄符,含羞带怯放进我掌心:“这枚平安符,是我在大宝寺重金求来的,得了主持大师佛法加成。” 我有点懵了。这、这几个意思?她不会是看上我了吧……我尚在惴惴不安犯嘀咕,李衣衣银铃般好听的声音复又响起:“可否麻烦肖姑娘替我将平安符赠予沧濯少侠。” 哦,原来是看上沧濯了。唉,年纪小的姑娘就是眼光不行,除了那张脸,我着实找不到沧濯半分优点呐。 我接过平安符塞进腰间,疑惑抬眸:“你为什么不自己送?” 李衣衣头低得更深了,她紧张的扯着衣袖,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敢。” 小姑娘,虽然我没追过男人,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你这样子怕是撩不到男人的。 “送倒是可以替你送,不过他收不收我就不能保证了。”我挑了挑眉,把话同她说清楚。 李衣衣红着脸摇头:“肖姑娘能帮我这个忙我已经很开心了,我见肖姑娘对美食颇感兴趣,也不知您喜欢吃什么,就……”手中忽然一沉,我低头看,是几块银锭,“权当作是我请姑娘吃顿好的。” 上道啊!我美滋滋揣好银子,笑眯眯作保证道:“放心,我一定把东西送到他手上!” 我站在沧濯房门前,指尖撑起嘴角,上扬至一个适中的弧度。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样沧濯应该不会怪罪昨夜的事了。沉下心思,我“咚咚”拍响门板:“师兄在吗?我是肖妄。” 有风动,门开了。 “你来了。”他道。 </div> </div> 第11节 哎呀?这话说的,倒似他一直在等着我,我背过手,阔步跃进他房中。明明是和我一样的房间,沧濯屋内却多了一缕沉香的甘甜,香流沿鼻息幽幽直上,贯通百汇,令人心神宁静。仔细想来,那日沧濯使隐身术抱着我时,身上似乎也有沉香味。 乱想什么呢!我掐了下手,讨好笑着说:“师兄身上真好闻,有一股子沉香的蜜味,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苏合香,这苏合香吧……” “有事说事。”他毫不客气打断了我抒发对于香的渊博见解,虽然表情未动过,但不知怎的,我就是能觉察出他心情突然变差了。 喜怒无常,真难伺候。我心底冷哼一声,若非收了人家好处,以为我愿意来热脸贴冷屁股? “师兄,其实昨夜我见你喝醉,就自行回房睡觉了,我真真没想到那白子兮是个妖怪,还想趁机偷袭你。”我佯装后悔,扁着嘴忸怩道。 “嗯,幸好那妖怪也是个不机灵的,连迷魂药都能下成安神药,委实让我睡了个好觉。”沧濯语气平静,我的心却不平静。 深吸一口气,我告诫自己不能恼,从齿缝间挤出笑容:“师兄,这个给你。”我把平安符塞进他宽厚掌中。 “你会求平安符?”沧濯瞥了我一眼,眼神中满是怀疑。 自然不会,我自己便是神仙,只有别人向我求平安的份,哪有我去求平安的道理。我手指点了点金灿灿的平安符:“喏,这个是李衣衣托我送给你的,人家可是特地替你求的。”加重了“特地”两字,我觉着说的够明白了,他应该懂我意思吧? “别人托你送,你便送了?”沧濯声音很是生硬,他指尖狠力一攥,平安符刹那间化成灰烬飘散在空气中。 就算不信佛,也不用毁了平安符吧…… 我被他突然的怒火惊住了,情况好像有点不大对劲…… 他的语气里竟带着一丝颤抖,仿似极力克制着什么:“你从来都是这样,旁人的事桩桩刻在心里,唯独对我无心,焉知我不想要的,就是送到我面前我亦不会去动。既然如此,你不如不要出现在我身边。” 我是被他一掌拍出房间的。踉跄两步还是一个跟头栽倒在地,我揉了揉摔痛的屁股,又拍干净手上砂石,怔怔看着紧闭的房门,他……在生什么气呢? 我抱膝蹲在地上有点委屈,不过就是收了好处帮人家办事,他不想要退回去便是,吼我作甚?我又没得罪他,以前他不是这样的呀…… 以前…… 我依稀记得在不周山的时候,沧濯就很得女妖们青睐,有只刚学会化形的小白兔羞答答跳过来找我,说想嫁给沧濯为妻,被我好生教育了一顿人和妖乃有违天道之理。 没想到一根筋的小白兔跟我拧巴上了,天天缠着我说什么“真爱无敌”,我心生不耐,捏了定身诀把她缚住扔到了沧濯床上,坏心思的琢磨着让他们自己承受天罚的后果。 尔后,我好像就没见过那只小白兔了。 沧濯对于此事也仅冷冷道了一句:“你少管我的事。” 那时候的沧濯脾气哪里有现在这么差! 哼,果然是恃才自傲。以前有我压在他头上,他便是再嚣张也得乖乖听我的话,如今他称了霸王,狠戾本性一览无余。 我答应了李衣衣把平安符送到他手上,他是亲手接下的,尽管也亲手毁了……总而言之,任务我完成了,至于这银子么……花了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  祝自己生日快乐~ 评论区掉红包哦 爱你们哟!v(^_^)v 第16章 揣着鼓囊囊的银两行走在街上,那和两袖清风是截然不同的感受。至少不用看南婳和沧濯的眼色,可以把腰杆子挺直,甚至能恣意昂首迈出六亲不认的步伐。毕竟…… 咱有钱啊! 舔了舔手中叫做“糖葫芦”的红串果子,我余光瞥见斜前方很是气派的铺子门口围着乌压压一群人,抬头望见匾额上挥毫洒墨“山水居”三个大字。 这是做什么的? 我快步上前凑热闹,穿着青色儒袍、颇具书卷气的店老板抱着画卷愁眉苦脸摆手道:“抱歉了各位,不是我不想卖画,实在是……画好好置在仓库中,不知被谁给毁了!其行为人神共愤呐!” 言罢,他将绳结一拉,画卷蓦然在众人面前展开。只见边角勉强能看出精妙笔法的画作中央泼上了大片墨迹,黑色浸透泛黄的宣纸,如同张牙舞爪的怪物,叫嚣着吞噬画卷,看了竟有种心惊肉跳的不适感。 身旁有人惋惜叹道:“等了半月盼着一见前朝遗留下来的婉妆图,没想到成了这幅模样,暴殄天物啊……” 老板命小厮闭了门,围观人群才渐渐散去,我咬了咬唇,向店铺侧面无人小巷踱步。 那画不正常。 失去法力令我难以准确判断出异灵气息,你要问我怎么个不正常法我也答不出来,别问,问就是直觉。 我捏出穿墙术,一个跟头扎进“山水居”的墙壁,店内挂满书法字画,尤其多仕女图,或静或动,或卧或立,端是惟妙惟肖。 店老板举着鸡毛掸子温柔拂去画纸上的灰尘,仿似那不是一幅画,而是他眷恋又难舍的爱人。对于这种情绪,我还是深有感触的,白子兮说过我每次见到他买的烧鸡都是这么一副神情。 于人于神,都有自己不能割舍的东西,或是美人图,或是烧鸡。 因此我自然而然地把老板划作“同道中人”一列。 建立起亲切的友谊关系,虽然是单方面的,我唇角泛起笑容,上前拍了拍他后背:“老板,我想欣赏一下大名鼎鼎的婉妆图,可否?” 老板身子一抖,转过来的脸上神色惊恐:“你!你怎么进来的?”他扭头去看大门,门上安安静静落了锁,于是再次看向我的表情更扭曲了。 我笑嘻嘻摇了摇头:“这不是重点。”接着凑近小声道,“老板,我想买那婉妆图。” “姑娘,方才你应该已经见过画的样子了,如何能卖的出手……” “无妨,我就是喜欢那幅画,老板您只管开价。” “唉,名画到了我手里变成这样,我尚且愧疚难平,哪里还能收钱,你若真的想要,拿走便是,只希望你能好好待它。” 老板把画卷塞到我手里,我抚过红木画轴和画纸,确实是上好的材料,这般近距离的接触,画卷上诡异的气息渗入指尖。我压下心头疑惑,笑着指了指大门:“老板,劳烦开个门?” 回到房中,我在桌上摊开婉妆图,墨色太重,看不清画原本的样子。我在东南西北四角各置一根蜡烛,以陈醋倒于地面连成圈。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无极,没错。 我指尖画咒,阵法启动形成肉眼难以看清的屏障,门窗紧闭的房间内竟刮起呼啸狂风,俄顷,四象蜡烛光芒突盛,橙黄烛光渐渐褪去颜色,宛如四团白焰活火,而“婉妆图”上缓缓飘起几屡黑烟。 这阵法异象……我面色沉凝,画中有淡淡鬼气,但是没有鬼。 我正琢磨着其中玄机,门外响起急促敲门声,我连忙停下咒术,扬声问道:“何人?” 李菲菲尖细声音中夹杂着慌乱:“肖姑娘,南婳姑娘被重伤昏迷不醒,你快去看看吧。” 南婳受伤了?我心中讶异。 一时间我也来不及收拾屋内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随意卷了“婉妆图”塞到腰间。刚打开房门,李菲菲便拉上我的手,偏偏这姑娘下手没个轻重,一阵刺痛划过手背,我蓦地抽回手,看见指甲划出的一道细细血口子。 “我不是故意的。”李菲菲咬唇道。 还能划回去不成?我摆了摆手,只道运势不佳,回来该给自己卜个卦算算了。 李菲菲领着我到南婳房间,她面色苍白躺在床上不省人事,肩膀被掏了个大窟窿,血肉模糊,额头有斗大汗珠滴下,似是痛苦非常,好端端的怎么弄成这样? 我不易察觉的皱起眉,望向李菲菲:“你发现的她?” “嗯,”李菲菲用力点头,“我去城郊给娘亲扫墓,回来路上看到南婳姑娘受伤躺在地上,就喊人把她抬回来了……是不是,妖怪又出现了?”她小声嗫嚅。 不知道,但很有可能。 “你现在带我去发现她受伤的地方。”我吩咐她。 “好。” “等等,”我不情不愿地含含糊糊开口,“等我喊上沧濯。” 此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想抽自己一个耳光,真他娘亲的丢人啊!昨日才被扫地出门,今天又要去倒贴。 从心理上来讲,我是一万个不愿意的,但从实际情况来说……我有什么办法!我还想多苟活几十年! 我以为沧濯会借机嘲讽我几句,可他什么也没说,甚至看都没正眼看我,提上夏禹剑便同我一起跟在带路的李菲菲后面。 沉香味萦绕在我鼻息间,莫名的,我因或妖或鬼而烦闷焦躁的心逐渐平静下来,好似数万年来独自一人承受的种种孤独有了可以并肩分担的人,或许……这就是人常说的“安全感”? 我悄咪咪斜了身旁的沧濯一眼。嗯……果然夏禹剑是把神器,有夏禹剑在我就有安全感。 没错,就是这样。 抵达城郊南部坟地,远远便见地上有滩半干猩红,估计就是南婳受伤的地方。今天没有阳光,我抬头望了望天,乌泱泱的云朵把太阳遮了个彻底。若搁平日,我或许会挺高兴,毕竟不用担心八十三白嫩嫩的皮肤到我手里成了黑炭。 但现在这么个情况,属实不是个好兆头呀…… 十几丈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坟包,林间云霭浓重,似乎在眼上罩住一层薄纱,再配上间或乌鸦哀鸣,总令人昏昏沉沉的。 这气氛,这场景,不发生点什么灵异之事都对不起我读过的话本子。 我扯住沧濯衣袖叮嘱道:“不太对劲,小心点。”手腕倏尔被紧紧攥住,我奇怪看向他,沧濯眸光闪过一丝慌乱,他沉声道:“你的手,怎么回事?” 我的手,能有什么事?我目光自然而然落在被他握住的左手上,不看还好,这一看倒真真吓了一跳。 嚯,我那腕白肤红跟嫩豆腐似的纤纤玉手,怎么……烂了一块…… 说烂了一块那是加了修饰的,若还原伤口原貌,应是:手背上鼓起数个豌豆大小的乌黑脓包,有的已经胀破流出恶臭脓水,而尚完好的肌肤边缘逐渐发黑软了下去,新的脓包慢慢出现,好似手被什么有生命的东西吞噬着。 我心头一沉,这是先前李菲菲划破的地方。 ……肌肤溶,腐骨生。若有此伤,削皮断骨。 我念出这句刻在脑海里的话,可前面一句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是《捉鬼百问》中的某篇。 如此推理可知。 李菲菲,她是鬼。更准确些该说,鬼上了她的身。 我急匆匆抬头逡巡周围,浓雾弥漫,哪还有李菲菲的身影。腹中有团火蹭蹭往上冒,烤得我心肝脾肺肾皆疼。 我!万古无一横扫千军妖见妖怕鬼见犯愁的神女!居然被不知道哪来的小鬼摆了一道! “有刀没?”我气的够呛,连带着对沧濯也没个好脸色。 沧濯抽出腰间青钢匕首,嗯,看上去足以削金断玉,应该能少受点罪。我欲夺过匕首,他却后撤了手按住我:“我来帮你。” 我眉梢挑起,不是我这个人疑心重,实在是对他没什么存在感的人品很是怀疑啊……你说他如若心血来潮多给我“咔嚓”一刀或是“咔嚓”几刀,这谁遭得住! “不……不用了,我自己就行。”沧濯的手僵了一瞬,我尽量忽视他黯淡下去的目光,心口骤然紧了紧,竟是…… 有点心疼? 这种不是很熟悉的异常情绪促使我鬼使神差补充了一句:“我下手更快些,不会太痛。” 沧濯嘴角勾勒起一个足以令女子心旌摇曳的淡淡笑容,他语声中掺了柔意:“好。” 我不再耽搁,先是持着匕首比划了几下,找到能一刀解决的角度,旋即出手如电,一刀削去腐肉,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削去一层皮肉的疼痛还是让我没忍住“嘶嘶”抽了口气。 垂下隐隐作痛的左手,再抬头时,眼中所见竟清明了许多,之前以为是天气阴沉雾气浓厚,而今才发现,这雾色中飘荡着盈盈香气,仿佛有吴侬软语的佳人轻轻在耳边呢喃,不自觉便眼皮犯沉。 绮丽烟雾深处,一名蓝衫女子步伐轻盈,笑语嫣然朝着我和沧濯走来。 她顶着我不能再眼熟的脸,俏皮撒娇道:“沧濯,我回来了。” </div> </div> 第12节 我忽然很想自戳双目。 作者有话要说:  榜单要求字数越来越多了,于是,周四五六七连着更,留下了码字的泪水…… 这两天天气委实吃不消,忽冷忽热直接把我打倒了,边擦着鼻涕边码字,酸爽得很。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叶知秋、非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 我何时有过那么矫揉造作的表情和声音! 现在的鬼假扮人都这么不专业的么! 她径自向沧濯走去,因能迷惑人心智的烟雾影响,沧濯往昔清亮的眼神此刻蒙上浑浊,他轻轻启唇唤道:“阿妧。”声音中半是犹疑,半是悲怆。 我本可以一刀将他从迷雾中唤醒,但我突然有点好奇……当他看到自己杀过一次的人再次站在他面前,他会怎么对“阿妧”。 他会愧疚么?会后悔么? 我思绪尚在漫天乱飞,沧濯动了。夏禹剑的金色剑气凝成锋利无比的刃,如雷霆之势朝着“阿妧”劈下,“阿妧”被拦腰截成两段,凄厉惨叫着化为了轻烟散开。 我一时竟无语凝噎。 果然是再杀一次呢…… 这诡异的迷阵委实厉害,居然让我生出了不该有的失落,幸有手背的疼痛刺激我保持清醒。 沧濯向来是个定力强大的人,他只被迷惑了那一瞬,就恢复了神志,眸中溢满担心之色:“你怎么样?” 我心里头十分不是滋味。亲眼见他一剑砍了“阿妧”,我这个“谢谢关心”实在是吐不出口呀! 于是我没有理会他,兀自冷声道:“难怪我想破脑壳也想不出会是什么妖怪有如此本事,原来是画皮艳鬼。” 画皮艳鬼,食人血肉,取其皮相,如振衣状披在身上,遂可化为女子。 刘寡妇和李菲菲,约莫都是这么死的,而陈三,则是它的开胃小菜。 我咬了咬指甲,这样想来,陈三也是睡了鬼的世间第一人呐……我琢磨着这段经历应当够他在冥界吹上整个鬼生了…… 抖开腰间插着的“婉妆图”对准天空,虽不清晰,仍能看出墨迹之下透亮的发黄宣纸,端是一幅空白的美人图,鬼从何而来,如今却是能想通了。 “是从画中跑出来的画皮鬼?”沧濯问道。 “嗯,”我点点头,“但凡是鬼,就不能长时间游荡在人间,否则会被冥界鬼差抓走,所以它需要有宿体借以附身,之前附在画上,现在怕是鬼气不足,必须跑出来吃人了。” 千夜那小子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连自己管理的冥界有鬼偷跑到人间作乱都不知,真没用! 我把画置在地上,问道:“你可会破魔咒?”当年教了他几个月,他要是敢说不会,我可能会被气的当场去世。 “嗯。”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那好,你把破魔咒施在夏禹剑上,然后,”我指了指地上的婉妆图,“划一刀。” 鬼无实体,常有聚散,普通刀剑是无法灭了它们的,但加了破魂咒的兵器则不同。它不是想把我们耗死在这迷阵中么?那便毁了它老巢,看它还躲不躲。 沧濯依言念了破魔咒,指尖抹过金黄剑身,夏禹剑顿时腾起丝丝缕缕的赤红色光芒,沧濯正待朝婉妆图砍下,身后倏尔响起女子幽怨抽泣,哭声回荡在浓雾中愈发凄惨,直教人胆寒。 不知何时,一名华丽宫装美人儿以团扇半遮面,莲步款款走到我和沧濯面前,肌肤如云,粉腮红润,眉如远黛,浑身透着一股慵懒娇媚的诱人气质。 如此绝色,莫说男人,便是我看了也心生感叹。我转头瞥向沧濯,他面上不动声色,看不出什么表情,我心底冷笑,这画皮鬼的算盘怕是打错了,但凡是个正常男人,只需她吐出如兰气息,恐怕早已骨头酥软,恨不得把心捧给她,然而…… 很不幸,她面前的男人是沧濯,恰好是难以用常理推测的那个。 我伸了个懒腰,翻了个白眼道:“大姐,别在这磨磨唧唧了,你就是再用人家婉妃的皮相,你也还是个丑!八!怪!” 画皮鬼姣好容颜因我一番毫不留情的打击而渐尖扭曲,皮肤溶化脱落,滴在地面上形成一滩肉色水渍,而本体终于现了身。 青色脸上布满盘根错节的纹理,血口大张露出长长獠牙,深陷的眼窝里猩红血液汩汩向外涌出。画皮鬼显然恨极了我,“桀桀”阴笑着朝我扑来。 我尚未行动,身旁立着的沧濯以回护姿态把我挡在身后,画皮鬼的身影被遮了个严实,我只能看见他漆黑如瀑的发丝和挺拔的背。 夏禹剑金芒和着破魔咒的红光,扭成一股直冲云霄的剑气,将沧濯的背影染上光亮。 我捂着耳朵失神望着眼前的他,心口“扑通”跳的极快,恍然有种天塌下来也有他为我挡着的感觉。 我似乎突然能理解,那些女妖怪和李衣衣为何迷恋于他了…… 因为长得属实好看啊…… 嗯,比上古的那些男神仙还好看。 须臾,光芒散尽。我从沧濯身后探出脑袋,眼前已经没有了画皮鬼的身影,四周浓雾也慢慢变薄散去。 “手给我看看。”他对我伸出手。 我大大方方伸出左手搭在他掌心上,顺便给他讲讲知识:“只要及时把腐肉剔掉,就不会有大碍了,回去涂点生肌膏就行,你看。”左手伤口看上去还是可怖的样子,但已经不再扩散。 语尽,我骤然想起一件遗忘的事,猛地抬起头,正对上沧濯同样震惊的表情。 知州府里还躺着位被画皮鬼抓伤的人呢…… 一股不详的预感自心头升起,我着急使唤他道:“顾不上你那些唯恐惊着旁人的大道理了,快瞬移回知州府看南婳。” 沧濯没有迟疑,揽住我肩膀捏诀,瞬息之间,眼前景物已是桌柜帐幔。我听见“哐啷”碗勺砸在地上的声音,寻声来源,头发花白的老大夫牙齿撞得“咯咯”响,连长长白胡子都止不住的抖。 “你……你们……”他双眼瞪得溜溜圆,颤着手指向我和沧濯。 “别叨叨了,南婳怎么样?”我冲到床前掀开被子,心中惴惴不安,生怕自己看到的是长满脓包的身体。 待亲眼见到方舒了一口气,南婳和我离开时没什么差别,伤口处抹了药,血凝固成暗红色,应该是没事。 可是为何呢?南婳竟然不会被鬼气侵蚀…… 我扭头看向那厢缩在角落里发抖的老大夫,一把揪住他胡子问道:“药喝了么?她何时能醒?” “喝喝喝过了……好好好得快的话……今夜就能醒……” 嚯,说话都成这样了,看来是吓得不轻。 问出了想要的答案,我没精力再管老大夫的心理创伤,吩咐守在门口的婢女请他领银子离开。 “你也有伤,先回房休息,我守着她。”沧濯沉声道。 这点小伤于我而言就像芝麻不值一提,我摇了摇头:“不必,我也在这看着,以防有变。” 强行无视沧濯眼中的不赞同,我打了个哈欠径自倚着床边坐下,许是今日太累,没坐一会儿我便眼皮子打架,视线模糊了起来。 再醒来时窗外已暗。 我揉了揉眼睛,脑袋抬起,有发丝拂过我脸颊,痒痒的。我这才发现身边还坐着一人,沧濯怀中抱剑小憩,而我方才大概正靠在他肩上。 烛火摇曳,沧濯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射出一片阴影,仿似两把小刷子,我伸出拇指和食指在他眼下比划了长短,又把手搁到自己睫毛上,咦?好像比我还长。 我正自娱自乐的开心着,沧濯羽睫忽然轻颤,哎呀,似是被我玩醒了,我立刻正襟危坐,一副目不斜视的正经模样。 “你醒了,”我笑眯眯道,“我也刚睡醒,打算看看南婳师姐情况如何呢。” “手。”沧濯带着沙哑的嗓音说出十分简洁的一个字。 我十分不能理解他的关注点为何总落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是南婳又不是我。况且吧,沧濯这动不动就要看我伤势的行为,委实很像我年幼生病时,娘亲每过一个时辰必用严厉的口吻询问一遍“妧妧药喝了没?”的样子。 虽然不耐烦,但我还是乖乖张开五指,把手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喏,看看看,没问题吧。” 待沧濯仔细检查后我才抽回手从地上爬起,俯身向南婳看去。按老大夫所言,南婳差不多该醒了呀。“沧濯,你说南婳是不是该吃点牛鞭什么的补补了,身体这么差,睡的像猪一样沉。”我认真发问。 “你……才是猪。”如果语气可以杀人,那南婳这句话中蕴含的杀意大约够把我剁吧剁吧成肉饼。 我闭了嘴,嫣然一笑看向她,南婳咳嗽着坐起身,一切如常,只是身上鬼气颇重,比半日前还重了。 我蹙眉问道:“师姐,你可觉得肺腑有暗火灼烧,胸闷气喘?” “我好得很。”她咬牙道,“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冤枉啊!我这番关心可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我瘪着嘴委屈瞅她,南婳捂着心口冲我摆了摆手:“去去去,别恶心我了,我这伤是李菲菲偷袭所致,你们可抓住她了?她是不是妖?” “真正的李菲菲已经死了,”我道,“画皮鬼也已除去,李知州可以结案了。” “竟是鬼所为么?真可惜,我还没见过鬼呢。”南婳叹了口气。 姑娘,你的思想很危险呐…… 到底有什么好可惜的!她该不是忘了自己差点死在画皮鬼手里! 俗话说的好,好奇害死猫,世间灵异之事,非人的好奇心能探究穷尽,量力而行才是上策。 “明日即可启程回昆仑。”沉默到让我忘了有这么个人存在的时候,沧濯终于说了一句话。 “等等!”我振臂高呼,沧濯和南婳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我身上,我郑重道,“师姐被画皮鬼抓伤,看似伤口好转,实则鬼气入体,后患无穷。” “那该如何?”南婳被我一通胡诌说的有点懵。 “既是鬼所伤,自然需冥界的药来医,”我挑了眉梢看她,“九月末,酆都鬼市。”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完结~撒花 浪完人界浪冥界咯 山主大人虽然榆木脑袋,但感情也在渐渐变化…… 第18章 每年九月末,冥界与人界交接的酆都城便会设鬼市,卖些冥界的珍奇玩意儿,当然,百姓这几天必是闭门不出的,以防撞见奇怪的东西。 至于我提出去鬼市的原因有三。其一,南婳身上的鬼气的确需要找药医治,不宜久拖。其二,昆仑多无聊啊,我好不容易等到逍遥人间的机会,岂能让自己在另一座山上闷一辈子? 其三,就不得不提我和冥王千夜的一段过往了。彼时我刚被罚到不周山没几年,千夜还未去冥府上任,他听说冥界是个寸草不生的荒凉地,而原本同冥界差不多凄惨的不周山在我伟大英明的整治下生机勃勃,遂来找我讨个能种出生灵的法子。 鉴于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他又恳求的委实情真意切,我就同他做了个交易。 我若哪天需要去鬼市买东西,花销皆可由他来负担,作为交换,我把自己刚吃完吐出来的新鲜葡萄籽送给他拿回去种。 </div> </div> 第13节 说起来都过去三万年了,也不知道千夜种出来点什么没有…… 基于以上三点,又恰逢鬼市即将开张,我怎能不去凑凑热闹? 临行那日,李知州没有现身相送,听说他看到被衙役送回来的李菲菲人皮,当场昏死过去。已经是夫人的赵眉替夫送客,她仪态万方,客客气气与南婳寒暄,我的眼神却止不住瞥向她的影子,无声无息的影。 我叹了口气,一转身看到胭脂海棠色之间,沧濯和李衣衣避开众人独处。他们在聊什么?莫不是李衣衣终于鼓起勇气决定诉衷情了吧!我突然有点亢奋,悄悄踱步到离他们不近不远的一颗海棠树后,手指轻轻拨开遮挡视野的花枝,眯起眼睛干着不道德的偷窥之事。 我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沧濯的背影和李衣衣不太好看的脸色,沧濯这是说了什么无情的话,人家小姑娘眼看着都要哭了。 “请回吧。”沧濯声音冰冷,丝毫没有因怜香惜玉而心软。 唉,碰上如此不识风月情趣之人,李衣衣怕是芳心无处寄托咯。 什么也没听到,我悻悻退回原处,不多时,红着眼眶的李衣衣向我跑来,她先是敛眉呢喃道:“是她,不是她,原是如此,真对不起,我之前不知道。”接着冲我羞涩一笑福身离开。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描述的正是我此刻的心情。我愣神思考着她说的“是与不是”言论,尚未琢磨出头绪,眼前被一片蓝衣遮住景物。 一抬头,对上沧濯琉璃般通透的眸子,他手臂举起,我只觉发顶有什么轻轻拂过,眼前的掌中已然静静卧着一朵火照红妆的海棠。 沧濯眼中闪过促狭笑意,看得我一阵心虚,旋即转念一想,我有什么好怕的? 又没撞见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不仅敢偷听,我还敢光明正大的问! “师兄,你对李衣衣说了什么?她为何要同我道歉?”我好奇道。 沧濯平淡睨了我一眼:“该走了。” 说完这短短三个字,他转身向门口走去,留下我独自生闷气。 离开的时候,因他们的贵客待遇让我身心皆得到满足,我十分热情的挥手告别:“希望下次还有机会来府上作客。” 此话一出,知州府众人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有的甚至挥袖擦起了额头上的汗珠。我欲再补充两句,却被粗鲁的南婳捂住嘴巴拖走。 事后我斟酌再三,终于想清楚了个中原委,他们的想法大约就和遵纪守法的好百姓不想看到官差是一个道理,是以他们的欢送是真心的送,期望一辈子都别再需要见到我们的那种。 分头赶到酆都落脚,南婳先捎了信给青阳老头汇报情况,待天色全黑,我们出了客栈。 酆都不愧有“鬼城”之名,夜晚街上空无一人,伸手不见五指,家家门窗紧闭,伴着呼啸风声,宛若厉鬼在耳边嚎叫。 走过三五余里,周围忽的热闹了起来,不过这并非人间的热闹,而是冥界的狂欢。 可是,鬼市门口何时多了鬼差守卫?不是自由进出的么? 走到鬼市入口处,一道荡着波纹禁制的拱形咒门拦住去路,南婳扭头问我:“这是什么?” “鬼市的门禁啊,你们连这都不知?”路旁挎着菜篮子的老妇人,呃,老妇鬼尖着嗓子说道,“鬼市向来有不许人入内的规定,但屡有犯禁者,直至十年前有人在鬼市内被活吃了,冥王大怒,便设了禁制,以防再生祸端。” “不同你们说了,我还要赶着抢驻颜丹。”老妇鬼摆了摆手,穿过咒门,门上凌空浮现红色的“鬼”字,她的身影随即消失在门后。 我心情不是很好,千里迢迢赶来,却告诉我不准进,我叹了口气看向身侧的南婳,这一看,身侧空空如也,哪还有人? “南婳进去了。”沧濯指了指门提醒我,我顺势望去,恰好见南婳慢悠悠走进了咒门,门上同之前一样浮现“鬼”字。 莫不是这门年久失修,失效了?我心头大喜,道:“南婳都进去了,我们肯定也能进去,走。” 沧濯点头,走到咒门前探出手,手臂从波纹间穿了过去,他也能进!这门果然是坏了!只是这回门上写的不是“鬼”,而是金色的“神”。我思考了一下,未得果,大概是为了看上去厉害随便标点什么。总之,能进就好。 我甩开膀子准备迎接鬼市内的盛况,刚触及拱门,方才仿似不存在的波纹突然犹如钢铁坚硬,把没有任何防备的我狠狠弹开。 我捂着撞疼的鼻子,瞪向门侧举着三叉戟,只有我膝盖高的鬼差,恨道:“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他头也没抬,扫了一眼咒门,道:“咒门验灵为凡人,鬼市规矩,万灵皆可入内,除了人。” 我一看,门上还真是飘着白色的“人”字,逗我玩呢?我是人,沧濯是神,南婳是鬼? 心情已经从不太好过渡到极差,我撸起袖子:“你们这咒门坏了!它一点也不准!”矮子鬼差没理我,我继续喝道,“把千夜给我叫出来,我要举报他种族歧视!” 三叉戟“咣当”杵了下地,鬼差终于仰头:“大胆!冥王的名号是你区区……”话至半截,他瞪大牛眼,颤着声音道,“山……山主。” 怎么,我不周山主的名号已经响亮到冥界了么?我背过手,垂眸睨他一眼:“还不开门?” “是是是,小的这就给山主开门。”小短腿连滚带爬念了咒,拱门上波纹瞬间消失,我咳嗽两声,相当招摇的晃了进去。 鬼市内灯火如昼,除去其中皆是妖魔鬼怪,和人间的庙会倒有异曲同工之妙。南婳皱眉道:“你动作真慢,我都等急了,各逛各的,寅时鬼市闭市时门口会合。” 《肖妄人间记事》有云:南婳此人,但逢逛街一事,必不可打扰,否则六亲不认。 我并未阻止南婳冲进鬼群里的动作,但她似乎忘了,在人间她是个有钱人,在冥界她一个大活人可是身无分文的。 至于我,当然要避开他们偷摸摸用千夜的承诺买东西了。 等了半晌,见沧濯不为所动,一副铁了心要跟在我身后的模样,我有点按捺不住,笑着说:“师兄,你是不是也想单独去逛逛?那我们就分头行动,寅时会合即可。” “我不想。” “你肯定想。”我故作羞涩的低头敛眉,“师兄,人家是女孩子,要逛女孩子才能去的店铺,你一个大男人不能跟着的。” 沧濯:“……” “那就这样愉快的决定了,回见。”我眉开眼笑,冲他挥挥手,一溜烟跑出几里远,心头乐开了花。 不管之后如何造作,正事要紧,我沿着石板路行一段,终于找到鬼市鼎鼎有名的药铺“回死堂”。甫一进门,大柜台处有如长龙的队伍令我一惊,我盘算了一下,照这长度,买到药恐怕要排上两三个时辰。 这年头药铺都火爆成这样了? 再仔细一看,排队的皆是女妖女鬼之类,而先前鬼市门口挎着菜篮子的老妇鬼也在队列中,我遂挤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问道:“请问这是在排队买什么好东西?” “小姑娘死的早就算了,见识还短,回死堂的招牌灵药驻颜丹都没听过?”她嫌弃瞅我,得意摸了摸自己的脸,“看看我就知药效有多好,别耽误我排队,到一边儿玩去。” 药效……在哪呢……我怎么看不见…… 我僵着身子把她似树皮般沟壑丛生煞白的鬼脸看了又看,得出了结论,什么“驻颜丹”果然是骗鬼的! 我突然就对“回死堂”这个响亮的招牌产生了怀疑,尚在思考要不要委曲求全排上三个时辰帮南婳买药,蜿蜒曲折的队伍拱动了起来,我瘦小的身板被撞来撞去,更过分的是,她们居然把我活生生挤出了大门! 作者有话要说:  沧濯对李衣衣说了什么呢?以后会揭开的。 冥王与时俱进呐,冥界安检系统,你值得拥有。 沧濯:敢问什么是女孩子要买,男孩子不能跟着的??? 第19章 “姑娘,你没事吧?” 我爬起身,发现自己方才扑倒在摆满了药瓶子的桌子上,药瓶“叮叮当当”碰倒了一片。店老板笑着扶起我,我的目光却被他金灿灿的两颗门牙牢牢粘住。 “姑娘,我看你从回死堂出来,可是要买药?”大金牙热情问道。 “啊……嗯……”我讪讪摸了摸鼻子,瞅了一眼摊子旁边立着的“回魂药铺”旗子,疑惑问他,“老板,回魂二字作何解?” 大金牙清了清嗓子,背过手,语速极快解释道:“但凡做了鬼未能及时投胎的,心中大多存有一份执念,鄙人做的正是这桩心愿生意,经过我精心研制三百年的回魂药丸,只要尸体尚在,服下便可回魂十二时辰,完成未了心愿,祝君安安稳稳投胎,绝不再做钉子鬼。” 这么神奇?我捏起一个青花小瓷瓶,挑眉问道:“当真可以使魂魄回归本体?” “咱们鬼市做生意,讲究的就是诚信二字,童叟无欺,若药无效,我提头来见。”大金牙正气凛然捶了下胸口。 “那这药多少钱?” “三千冥币,谢绝还价。” 我想了想,能回魂十二时辰,足够我先找沧濯报仇再交代后事了,顺便还能告诉小白肖妄就是我,那以后用这具身体重振山门,一统人间,还不是信手拈来的事? 划算呐!我豪迈一拍桌子:“成交!” “好嘞!”大金牙笑嘻嘻递上一块铁板,示意我把右手印上去,我老实照做后,铁板红光一闪,大金牙皱着眉道:“姑娘,您这账上没钱啊?还是您要直接付冥币?” 怎么可能?我可是有冥王千夜的……我举起纤纤如玉的右手,和我常年握剑长满老茧的手天壤之别,坏了坏了坏了,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我现在是八十三啊! 我把手揣进袖子,附到大金牙耳边低语:“老板,商量一下,我要你这回魂药正是想回去让那些不孝子孙多给我烧点纸钱。” 大金牙头摇的和拨浪鼓似的:“对不起,本店概不赊账……除非姑娘你记账。” 鬼市这些个奇奇怪怪的规矩,我早有耳闻,倘若在人间,店老板愿意记账的,不是对你爱的深沉,便是脑子不太好;搁在冥界,情况则大不相同,因冥界账簿与投胎息息相关,账头未清,不得投胎,时间耽误久了,下场只有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故一般没有鬼胆敢记账。 我沉吟片刻,终是咬牙点了点头,一回酆都我就给八十三烧纸把钱还了,绝不耽误她投胎。 揣着药瓶,我心头沉甸甸的,欠债的感觉委实不好受,尤其当我做人是个穷人,做鬼还是个穷鬼的时候就更不好受了! 没有钱,我对眼前的一切繁华兴致缺缺,直至听见一句音量不大的吆喝:“卖好吃的咯。” 鬼市何时还卖吃的了?鬼不是不用吃饭的么!我沿着声音来处寻去,到了一人宽的巷子尽头,四周乌漆麻黑,没有半点亮光。 一看就不是正经做生意的。 黑暗中,长着牛角的牛头怪宽鼻喷出粗气,鼻上的铁环“叮当”响,他眨了下眼,意味深长问道:“小姑娘,你是来买货的?” 观他模样,似话中有话,可我一头雾水领悟不到其中奥妙,只好学着他的模样眨了下眼,贼兮兮回答:“有什么货?” “近日市场上运来一批顶好的水果,吃了保准功法大进。”他瞪着牛眼冲我挑眉一笑。 哦?我倒是来了兴趣,吃了能增进功法的水果?有点意思。 “怎么卖?” “货色不同价不同,”牛头怪掂了掂手中红棕色葡萄籽,对着我挤眉弄眼,“这是同批最好的一个,加个百八十年功力不成问题,我看姑娘也是个懂行的人,折扣价,五千冥币。” “老板你耍我玩呢?给我个葡萄籽让我吃?”我错愕问道。 “咱卖的葡萄,能和一般葡萄比么?你只消回去往土里一埋,浇上水等个一炷香,即可种出葡萄,姑娘放心,我这是老摊子了,有半分虚言我老牛把头割下来给你。” 敢问你们冥界的头是批发的么? 三千账是记,八千也是记,我狠心一跺脚喝道:“买!” 又欠了一笔钱,我拖了个小板凳坐在角落里,掰着手指头算数,八千冥币,换成人间的银两,怎么也得八百银,好像不是个小数目,夭寿,我到哪去弄银子,要是找南婳借她会借我么? 我还在捧着下巴发愁,眼前倏尔多了几条黑影把我团团围住,身侧幽幽飘来声响:“圣主,就是这个可恶的女人冒充您,我一时不察,才放了她进鬼市。” 我纳闷抬头,看见先前鬼市门口那只膝盖高的鬼差张牙舞爪举着三叉戟指向我,在他身旁,一名白衣女子如莲玉立。 四目相接时,我与她皆傻了。 她长得和我一模一样,或者该说,我这具身体长得同她一模一样? “八十三?”我小心试探问道。 白衣女子尚未开口,短腿鬼差先跳起脚来:“大胆,圣主都来了,还不速速变回本来面目。” 噢,我还道自己名气响当当,原来是小鬼差口齿不清,让我一时把圣主听成了山主。 </div> </div> 第14节 “她并非刻意冒充,此间情况我已明了,你先率其余鬼差回去。”白衣女子温文尔雅,静若处子。 短腿鬼差瘪了瘪嘴,将精钢所制的三叉戟在地上摩擦出“滋滋”声,才眼含泪花恋恋不舍的离开。 “那个……”我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硬着头皮道,“你好啊,我是还魂到你身体上的不周山主。” “我叫肖芸,”她唇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既疏离又冷清,“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相见。” “我听小鬼差说有人冒充我,又发觉自己账上多了八千欠债,因而赶来看看。” “我可以解释的!” “无妨,我还要谢谢你。”肖芸摇头道,“为人时我天生缺一魄,以致心智不全,做了鬼后方恢复神识,多亏你烧给我的那些经书,让我可以在冥界参悟透彻,佛法无边,我每日为不渡轮回的鬼魂超度,助他们往生,有幸得了冥王的圣主封号。” 所以,我这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我缩了缩脖子,尴尬一笑:“那就好那就好。” 难怪我越看越觉得八十三如冰山雪莲,教人神圣不可侵犯,我寻思着若在她脑袋顶安上一缕佛光,恐怕和九重天的菩萨老祖也没甚区别。 “虽则我不会离开冥界,但账上的钱还是要麻烦你替我还上。”肖芸忽然俏皮笑了笑。 “自然。”我躬身抱拳。 她仰起头看了看天色,道:“快到鬼市关闭的时间了,你可还有未买到的物品,我可以帮忙。” 我有点犹豫。南婳的药还没有着落,可我委实很难开这个口,毕竟八十三是被南婳一掌断了命,这可是血海深仇。 是以我决定先试探试探她的态度:“肖芸,你恨南婳么?” 肖芸双手合十:“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命该如此,何须强求,我现在过的反倒更好。” 我对八十三的敬佩顿时上了一个新的台阶,看看人家这觉悟,到底是修佛的,跟我这种俗气的神仙就是不一样,若换做是我,莫说放下,我非得把害死我的人挫骨扬灰才痛快。 如此,我便少了些顾忌,笑呵呵道:“其实吧,是南婳受了伤,需要压制鬼气的药。” 肖芸似是终于了然我刚才的吞吞吐吐为何,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子:“这是上好的灵药,除了能祛除鬼气,还可提升法力,我拿着也无甚用处,不如将它赠予你,当作对我这具躯体多加照顾的答谢。” 我打开瓶盖闻了一下,只觉幸福的快要飞上天了!这可是传说中以神兽麒麟之血制成的千葫丹,能得一颗已是不易,八十三居然有整整五颗。 “大恩不言谢,你放心,我回去肯定给你烧许多许多纸钱!”我笑成了眯缝眼。 “你如今为人,不宜在鬼市久待,既然此间事了,还是快快离开的好。”肖芸道。 我同她告了别,慢悠悠晃到鬼市门口,晨曦初露、天边泛起鱼肚白,清晨的酆都没了夜晚的诡秘狰狞,倒是一片宁静祥和,宛如一座普普通通的城镇,数户人家飘起袅袅炊烟,而沧濯和南婳已在约定的地点等着我。 因大家都熟的不能再熟了,我也就直截了当厚着脸皮谄媚道:“师姐,能不能借我一点银两啊?” “多少?”南婳斜了我一眼。 我摆摆手:“不多不多,八百银。” 她蹙眉:“你是签了卖身契么?怎么要这么多银子?” 我开始胡说八道:“在鬼市里碰到了死去的亲人,过的属实艰难,便托我多烧点纸钱给他。” “哦,不借。” 我备好的溢美之词因她这句淡淡的“不借”而吞进了肚中,我开始琢磨,如果我现在去签卖身契,能不能值个八百银。 作者有话要说:  加班结束,下一章是周二更哦! 第20章 “为何不找我借?”隔着薄纱晨雾,沧濯清朗的眸子直直盯着我,竟添了几分控诉的味道。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还有上赶着要借钱的?我抱了手从善如流:“师兄愿意借我?” 沧濯没有再说话,而是利落取出一张千两银票交付我手。我被他阔绰的出手惊得目瞪口呆,被我捡回去时连衣服都破破烂烂的小乞丐,如今这么有钱了? 不可否认,我酸了。 尤其是发现身边相识之人皆变得越来越好,唯独我混的越来越差、越来越卑微,这种酸意快把我腌成酱酸菜了。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贫者不食嗟来之食。”南婳昂起下颌,蔑视睨了沧濯一眼,“啪”塞了两张银票到我手心里,“有师姐在,不需要旁的人多事。” 南婳似乎和沧濯杠上了,两人目光交汇之间,有看不见的火花迸射,渐渐化成水火不容之势,我十分怀疑下一瞬他们就会打起来。 沧濯默然未言,看情况是生气了。 这点从他收紧的拳头和蕴着怒色的剑眉大致可以看出。 而我,哆嗦着手站在他二人中间,别误会,不是吓的,是激动的,毕竟他们这一较劲,富了我的荷包。我言笑晏晏劝道:“哎呀,大家都是同门,何必为这么点小事闹的不愉快。”随即正色直言,“我就忍痛替你们分担了祸端,你们尽管把钱都给我,这样就不用再争吵了!” 南婳把秋水剪瞳一瞪:“油嘴滑舌,没点出息。” 我对此不置可否,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既没有南婳的崇高地位,又没有沧濯的强大法力,自然要寻求一套属于自己的周全之法。 及至午后。 我心满意足抬了一大包纸钱回了客栈,那老板有胆量在鬼城开客栈,显然也是个见多了世面的,不仅没有避讳,反而咧嘴一笑主动帮我拎回房间。 我趴在床上,扣出一粒八十三给的千葫丹,小心翼翼把剩下四粒揣进兜里,好东西当然要留给自己。 “师姐,把灵药吃了吧。”我起身跳下床,望向一旁静坐梳妆台前的南婳。 南婳手执木梳理着发髻,听我唤她,悠哉悠哉起身接过千葫丹吃下,我这才正面看清她换了一身衣裙—— 桃红色的绣罗衣裳衬得她肌肤白皙水灵,举手投足间露出一截凝霜皓腕,若仔细看上几眼,能发现自腰间至裙摆以朱红丝线绣出了朵朵怒放红梅,端是增了几抹婆娑妖娆。 不得不说南婳对穿着打扮还是很有研究的,这条罗裙足够令人眼前一亮,我捏着下巴刻意拉长语调:“好一位如花似玉的娇娇女,不知小生可有幸一亲芳泽?” 回答我的是南婳的一声冷笑和横在我脖子上的银刃,南婳熟悉的脸上是我不熟悉的阴鸷神情,我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愣住,她她她……又犯病了! 我失笑:“师姐,冷静啊,我不开玩笑就是了。”同时指尖生出水光,趁她不备凌空击向她肩颈穴。 南婳吃痛松手,我找准机会破门而出,向走廊尽头的沧濯房间逃去。狭窄的走廊里,我只听得身后有紧追不舍的沉重脚步声,和破风凌势而来的纵横剑气,我心头“咯噔”一坠,躲不过了…… 毅然转身手画驭水咒,四道涓涓水流在我身前旋转汇成水盾,剑气劈在水盾上发出“咕噜”响声,至柔之水卸去大部分力道,将剑气吸收吞噬。然南婳功力深厚,我渐渐被压制的喘不过气,水盾“嘭”爆裂开打湿衣衫,抹开挡住视线的水花,我撒开腿继续狂奔,眼看房门近在咫尺,左腿上倏尔痛至骨髓,使我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向地上倒去。 南婳,等你清醒了,我一定要让你!给我道歉! 我终是没有倒在地上。 双膝着地的前一刻,面前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了,一双有力的手掌自腋下架住我不断下滑的身体,我霎那间觉得沧濯那张面瘫脸是世上最好看的容颜,连他抿唇皱眉的样子,都像极了……我的救星! 久旱逢甘霖,绝境遇救星! 我顺着他的手向上一扑,双手紧紧环住他脖颈,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沧濯的身子因我这番动作僵了僵,尔后我后背一紧,被他单手搂住腰抱到屋内坐下。 “哎,”我扯了扯他衣袖,“你别下手太重。” 沧濯似乎不太开心,如数九冰冻寒声道:“你何时对想杀你的人这般关心了?” 我诧异抬眸,他这话里的不甘和委屈是我听错了么? “打坏了客栈地板,要赔钱的。”我认真道出了心中实话。 沧濯听我此言愣了神,表情似笑非笑,须臾,喉间逸出一声饱含无奈的叹息。 他解下外衫兜头罩在我湿漉漉的衣服上,转身出了门。我不是很在意门外战况,但凡沧濯不是突然法力尽失,十有八.九是一场惨烈的吊打,我更关心的是南婳的异常。 离开昆仑山后,她已经许久未曾狂性大发,我几乎快忘了她有这种病,方才她吃下千葫丹,身上鬼气的确淡了一瞬,可之后竟是前所未有的浓重,好似鬼气无处发泄要爆体而出。 难道是千葫丹的问题么?我又倒出一颗千葫丹塞进口中,灵药入口即化,我闭目凝神,感受各个穴位涌上的法力,先是细如缕缕丝线,接着在丹田处汇聚成澎湃江河,最后复归平静。 我睁开眼,只觉得神清气爽,疲惫尽消,是上好的灵药没错,那只能是南婳自身的原因…… 鬼气氤氲……咒门测灵为鬼…… “南婳已被我打晕送回房间。”思忖间,沧濯的声音拉回了我越飘越远的思绪。 “哦。”我木然点了点头,瞥了一眼窗棂外无忧无虑升起的弯月,好像有什么事情忘了…… 我今晚是要做什么来着…… 罢了,该想起来时自然会想起来。 鉴于南婳的不稳定情绪令她的危险程度急遽上升,沧濯把我挪到了他的房间,这让我想起了数日前烟州那个不太美好的夜晚,只不过…… 如今是我躺在床上,沧濯睡在地上。 朔月无光,枯树枝桠光秃,伴着幽怨的狼嚎,我打了个冷颤,抱着双臂沿不知蜿蜒至何处的小路行进。 浑浑噩噩晃到路的尽头,一座坟包孤零零立在眼前,我谨慎走上前蹲下身子,试图看清碑上所写文字。 甫一弯下腰,腥湿的气息渗入鼻尖,我手指抚上碑文,轻声念出上面镌刻的篆字:“昆仑弟子肖芸之墓……” 指尖有液体滑过,我低头一看,刚刚的石碑已然消失不见,此刻,我手指正抚在一张青白脸皮上,血液“滴答滴答”不断落在我手心,我“啊”尖叫一声跌坐在坟前。 肖芸飘在坟头,阴恻恻笑着,四面八方荡着她的回音,她说—— “肖妄,还钱!” 我一个激灵挺身而起,眼前是客栈的素色被褥床帐,我擦了擦额头冷汗,长吁一口气,原来是梦啊…… 是了,我原本打算今夜把欠八十三的八千冥币烧过去来着,因南婳的一番折腾竟忘了个一干二净。 “怎么了?”许是我刚才的动作声响太大,沧濯被惊醒,沙哑开口。 “我要去烧纸钱。” “腿都残废了还想着烧纸钱?” 我:“……” 所以说这人吧,不讨人喜欢总是有原因的。我被他无端端一句嘲讽,心底的逆反情绪躁动起来,今天,我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做! 身残志坚! 左腿被南婳那一招剑气伤着了骨头,使不上力,我只能支着床栏和桌子单腿跳动,就像……墓里的僵尸似的…… 我历尽千辛万苦龟速蹦到柜子边准备抱起厚厚的一沓纸钱,却见侧面斜斜插过来一双手把纸钱全部挪走。 欺人太甚!我怒目瞪他,可沧濯对我的眼神攻击没什么反应,随即他又来了一波让我不明所以的举动——他背对我蹲了下来。 倘若我眼下不是瘸了一条腿,我定会朝着他屁股狠狠踢一脚。 他道:“上来。” “啊?”我一怔。 “我背你。” 我自认是世上最了解沧濯的人,因我与他相处算是久的,他天性冷漠,不善言辞,在不周山上那几年,总共也没给过我几个好脸色,更别提对旁人的恶劣态度,但他近来的种种行为简直称得上匪夷所思。 </div> </div> 第15节 嗯……具体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是对我很奇怪,譬如现在竟然愿意主动背我,做师妹和师父的待遇差别这么真实的么? 心中嘀咕归嘀咕,我还是老老实实搂住了他的脖子,沧濯起身抱起纸钱向门外走去。 秋雨淅沥的夜晚,街上黑灯瞎火,唯有一轮弯月孤单的照耀着大地,绵绵雨丝拂过脸颊,除了淡淡凉意什么也未曾留下。 我饶有兴趣的听着沧濯踩过路面坑洼积水,发出的仿似银镜碎裂的清脆响声,我双手搭在他颈间,感受到他呼吸之间喉结的轻轻滚动,便歪着脑袋向他颈侧看去。 月光之下,能清楚看见沧濯白净皮肤上的四个深褐色弯弯疤痕,应是有些时日了,我“咦”了一声,问他:“师兄,你脖子是被猫挠了么?” “唔。”他含糊其辞。 想来也是,大男人被猫抓伤这么丢脸的伤心事,他自然是不愿提的。我心底幸灾乐祸,嘴上却义愤填膺道:“哪家的猫这么不像话,肯定是只无耻下流卑鄙龌龊残暴凶狠的坏猫!” 至于骂的究竟是那只猫,还是被猫挠伤的人,就值得商榷了。 作者有话要说:  山主:我骂我自己。 第21章 我话音甫落,沧濯步伐顿了一顿,胸腔闷闷震动,他是在憋笑么?我暗暗回想自己方才说的话,没什么问题呀? “你笑什么?”我撇嘴茫然问道。 他嗓音低沉,携着笑意:“你以后少喝点酒。” 两者之间有关联么?我不屑扭头轻哼一声,说的好似我是个酗酒的老酒鬼一样,我只是偏爱品酒的香醇,并非是抱着酒坛子闷头灌的人,在我可追溯的记忆中,我也不过喝醉了一次。 约是三年前吧,度辛的双腿大好,不需再借助拐杖辅助行走,我高兴得很,便拉着他坐在鬼哭坪最大的石台上喝酒,那天的星星很亮,亮得不像是我幻化出来的假星星,而是三万年前师父带着我们练完法术躺在这里时看到的璀璨星辰,只需张开五指,亮光就在指缝间穿梭闪烁。 我心中感慨,故多喝了几坛酒,有那么点酩酊大醉的意思,可翌日醒来后我已经安安稳稳躺在自己床上,绝对没有酒后失态! 余下的路程我和他都没再开口,他是因为本就话少,我则是因为想起了一些不太开心的往事。 到达地点,我取了石灰粉撒在地上圈出一块,又写上“肖芸”的名讳,确认不会把这些纸钱白送到别家鬼的账头里,这才叠了一摞纸钱置在白色圈中,支颐托腮看向沧濯。 “怎得不烧?” “借个火呗。” 沧濯伸出手掌,俄顷,有微小火光跳跃在他指尖,他轻轻一弹,火光落在纸钱上,燃成彤红的火焰,三昧真火还是好使啊,我暗自感慨。 “肖芸是谁?”沧濯盯着我写在地上的字迹问道。 “哦,我姐,被奸人所害,英年早逝。”我平静瞎扯道,为防他再问出一些多余的问题,我努了努嘴,岔开话题,“师兄,你是不是特别恨那天画皮鬼假扮的女子?” 沧濯一愣:“何出此言?” “我看你一见到她,就果断拿剑拦腰斩了她呀。”我状似天真无辜的打眼看向他,脸不红气不喘有条不紊剖析道,“倘若不是你的仇人,为何下手那么重,那姑娘好看的像天仙下凡似的,换做我肯定舍不得动手。” 在我的设想中,沧濯可能有两种反应,或是暴戾恣睢道:想砍就砍了,需要理由么?或是首肯心折道:说的不错,的确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可他却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扶额道:“当然是因为我一眼就看出她是假的。” 咦?我傻眼了。 “我比谁都希望她好好活着,甚至用我的命去换她的命也心甘情愿。”他专注凝视着我,眼神透亮又明澈,我在他瞳孔中看到一旁三昧真火的跃动红光。 如此满嘴谎言,就不怕我变成厉鬼找上门么?我垂下眼眸,挡住眼中戏谑的神色,叹息道:“唉,那位姑娘死的委实可惜了。” 沧濯又没了声音。我亦懒得抬头再看他惺惺作态的样子,就算所有人都被他的伪装骗过去了,我也会牢牢记着他做过的“好事”。 被他一路背回客栈,我不愿再睡他那儿,兀自推开自己和南婳的房门,屋内没有掌灯,我艰难跳跃前行,本以为南婳应该在床上躺着,谁知床上空无一人。 “靡芜盈手泣斜晖,闻道邻家夫婿归……” 身后蓦然响起掺着呜咽的靡靡之音,我吓得心头一颤,紧接着怒不可遏,谁大半夜的唱小调啊! 我转身去寻,忽见南婳坐在梳妆台前,声音正是从她口中幽幽飘出。 “别日南鸿才北去,今朝北雁又南飞……” 细如蚊蚋的歌声未绝,调子凄婉又诡异,愈发不像好好唱歌,倒似吊着嗓子努力想哀嚎却气若游丝喊不出声的痛苦挣扎,瘆的我起了鸡皮疙瘩。 我心下一凛,撩开房中纱帐向梳妆台走去,木板地因我跳动的脚步而“咯吱咯吱”作响,南婳充耳未闻,仍旧端坐着。 “春来秋去相思在,秋去春来信息稀……” 我离那梳妆台一丈远时,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衣裙确实是白天那套桃红色的衣裙,在夜晚反倒红的更艳了,可这人…… 全然陌生的面孔看得我一愣神,她对着铜镜,往纸白脸上扑着粉,脂粉扑簌扑簌往下掉,她却恍若未见,动作不歇,使的劲也越来越大,粉扑把脸皮扯烂,饺子皮一般摇摇欲坠挂在脸上,她还在往上涂粉。 我倚着木柱抱手看她忙碌,待她终于擦完粉后,歌声戛然而止,她缓缓扭过头来,对我微微一笑,“嘶啦”一声响,刚刚上扬的嘴角整个裂开至半张脸大,腥红血肉随着她的“呵呵”笑声一块块不停掉到地上。 最初的讶异劲过去,我静下心冷哼一声,真当我是十几岁的无知小姑娘了?用这么无聊的手段。 “人间是不是待着很舒服呀,”我笑道,“是否连空气都比冥界香甜?” 那女鬼见没能吓到我,敛了令人作呕的笑容,双手抚过脸颊,露出原本的样貌来,朱唇榴齿,榛首蛾眉,是位美貌的小家碧玉。 “你能一眼看穿我,不是普通人。”女鬼浅笑道,“但你也奈何不了我,我并未害过人,那些对付厉鬼的招数用不到我身上。” “你占了我师姐的身体,还敢说不害人?”我有点生气,最近遇到的魑魅魍魉,总是在挑战我神仙的尊严,太不尊重老神仙了! 女鬼犹豫片刻,才喃喃道:“我并非想要害她,这位姑娘身上鬼气重,附身于她也不会伤着她的身体,实在是顶好的机会,我不能错过。” 听起来女鬼好似有急事要去做,我问道:“你冒着被冥界判罪的危险偷回人间想做什么?” 女鬼面目倏尔凌厉森冷:“与你无关。” 脾气还挺倔,不过观她反应我大致猜得出来,肯定不是做好事。我笑眯眯蹦到床前坐下,掸了掸衣裙随意道:“既然你觉得与我无关,我就只好使点小法术,好心将你送回冥界咯。” “你!”女鬼瞪大眼睛怒视我,我权当作看不见,伸出右手在黑暗中来回翻转,不时有法术的蓝色光芒在掌中明灭。 嗯,还是掌握主动权舒服。 她忽然偃旗息鼓,颓唐道:“我是来杀人报仇的。” 次日天亮,我睁开眼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向隔壁床的南婳,她盘腿坐在床上打坐吐息,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我终于放下一颗悬着的心。 那件桃红罗裙静静挂在衣架上,我想起昨晚的女鬼,问道:“师姐,你这衣服哪里买的?” 南婳睁开眼睛,道:“鬼市啊,不是买的,是店老板送的。” 我被她如此轻松的语气噎的说不出话,鬼送的衣服也敢穿在身上,鬼不找你找谁? 我抚过罗裙,捧起裙角细细看了看裙上朱红梅花,不禁心生悲怆,这哪里是什么绣线红梅,而是血染裙袂,魂断情殇。 “师姐,这条裙子送我可好?” “你若真想要,我给你买条新的便是,我穿过的旧裙子如何送的出手。”南婳奇怪道。 幸好南婳不知道这条裙子不仅是别人穿过的,还是死掉的人穿过的…… “我就是觉得它挺好看的,很是喜欢。”我执着道。 南婳虽不明白我的意图,但还是颔了首,我甜甜一笑,轻柔取下挂在衣架上的罗裙,工整叠好放进包裹拢了拢。 接下来,就该带她去报仇了。 “你要去郦镇?”南婳诧异喊出声,“去那作甚?” “去看看十几年没见过的亲戚。”我又发挥起自己乱扯的本领。 “你不是孤儿么,哪来的亲戚?况且,师父命我们下山除妖,不是让你走亲访友的,本就在酆都耽误了几日,不行,必须启程回昆仑。”南婳厉声斥责。 我镇定冷言:“我自己去就好,你们先回昆仑。”寻常小事我可以同他们卖个乖装师妹,但我肖妄的决定,不是她能阻止的,何况,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与昆仑训诫背道而驰,南婳若同行会有诸多麻烦。 南婳何曾被我直接撂了面子过,她愣了一下,咬牙踹开房门,头也不回向客栈外走去。 我叹了口气,郦镇倒是离不周山很近,兴许我还有机会回去看看,只是,我琢磨了下,先行水路再骑马,不知一个月能不能赶过去…… 我背起包袱跨出房门,一座蓝色雕像挡住了去路,哦,不是雕像,是人。他怎么还在这?我抬眸瞅了他一眼,不解问道:“你没和南婳回昆仑?” “我陪你去郦镇。”沧濯道。 他竟不怕青阳老头生气么?果然是天生反骨,每任师父都能被他气个半死,我乐而不宣,横竖他和青阳老头都是与我有嫌隙的人,最好是两个人闹得势不两立,我见着心里才最舒坦。 “好啊,那走吧。” 我挑起眉,自觉把手斜斜伸入他垂在身侧的掌心握住,沧濯温热手掌僵了瞬,随即紧紧攥住我的手,察觉他用了力气,我低头瞥了一眼,客栈走廊顶琉璃绘灯烁亮,在地板上描摹出我和他的影子,一高一矮,因交握的双手添了几分亲密。 使个瞬移术罢了,至于弄得这般暧昧么?我皱眉鼓了鼓腮帮子。 作者有话要说:  山主夸自己从不带脸红的:天仙下凡就是我! 这章女鬼的内容可能看的有点云里雾里,明天就会把中间的故事解释清楚的! 本来我都打算明天再更了,但是想了想,为了追文的小天使们,我得勤奋,我得日更!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章。 第22章 自落脚在郦镇客栈,沧濯没有问过我一句来这儿的缘由,我也没打算瞒他,故把他喊进门,当着他的面解开了包袱,取出桃红衣裙铺将展开在地上。 “这衣服里藏了只鬼。”我压低声音道。 沧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听见,我接着道:“她叫武姝月,是镇上出了名的美人,年方二八,大家闺秀,数不清的男人想求娶她,可她心里只有青梅竹马的书生乔玉郎,家中要将她嫁给富商,姝月不愿意,便和乔玉郎约了私奔。” “恰逢乔玉郎赴京赶考,姝月偷了家中银两,放弃了一切,孑然一身追随乔玉郎。许是命运多舛,两人刚出城便遇匪祸被掳上山寨,被关在柴房时,乔玉郎告诉姝月,匪徒有勇无谋,他去引开山贼,寻人回来救她。” “姝月不放心,送了贴身匕首给他防身,又把身上所有值钱的首饰都给了他,等了整整一夜,乔玉郎没有再回来。第二日,她等到的是骂骂咧咧的土匪,土匪告诉她,那小子早就溜了,抛下她一个人。” 目光移至裙上斑斑血迹,我声音止不住颤抖起来:“乔玉郎带走了珠宝银两,那群穷凶极恶的土匪把一切发泄到姝月身上,凌虐糟蹋她,手段恶毒。” 我不忍再说下去,阖上双目,脑中浮现昨夜初见姝月时她的模样,本以为是她吓唬我的伪装,可那竟然都是真的,姝月被匪徒剪了嘴角,剥了脸皮,她的下身被血浸湿,水红罗裙染上红梅。 在最美好的年华,她成了一缕孤魂,惶惶不知所终。 从此飘荡在冥界,心有愤恨,有不甘,有绝望,她附身在生前穿着的衣裙中,等待一个回人间报仇的机会。 一腔痴心错付,代价竟是如此。而今她对他没有爱,只余恨。 姝月宁愿放弃轮回,化为厉鬼,也要杀了乔玉郎雪恨。 “我要带姝月去报仇。”我冷声道。 “好。” </div> </div> 第16节 听听,这是昆仑弟子该说的话么?我看向他,又强调了一遍:“我要带女鬼去杀人。” “好。”他亦是回望我,眼中没有半分玩笑,仿似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会应下。 我被他无比平静的反应泄了气,一拳打在棉花上,无趣至极,面色恹恹道:“姝月白天不能现身,等今晚再去。” 沧濯回了房间,我则思索着做些什么打发时间,收拾收拾包袱,一粒棕红色葡萄籽骨碌碌滚在了床上,我一拍脑门,都快忘了此物,闲来无事,不如按那牛头怪的话试试。 我找小厮要来装满新鲜泥土的花盆,扒拉开中间泥土,埋下葡萄籽,又浇了水,趴在桌子上等待。 一炷香后,花盆中的泥土松动,我目不转睛盯着它的变化,好奇心大盛,鬼市的葡萄果然不同凡响,怎么……这葡萄还能自己蹦出来不成? 表层泥土被顶起鼓包,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响,小鼓包越来越高,不停有泥土粒从陶瓷花盆中挤落到桌上,接着,鼓包上端撑破了洞,妖气夹杂着鬼气逸出洞口。 不寻常,很不寻常。 只见一颗乳白色圆溜溜的东西从破洞里滚了几滚稳稳停在我面前,末了,还抖了抖去除未落干净的泥土。 这是个什么东西啊…… 我自诩学识渊博,可桌上躺着的东西着实闻所未闻呐,我捏起它放在掌心,手感倒是和葡萄无甚差别,葡萄有白色的么?总不会是坏了吧…… 我自言自语:“那牛头怪说吃了可以增进法力,不妨一试。” 语尽,我用手指戳了戳白色葡萄。这一戳,我发觉掌心濡湿一片,我凑近一看,不得了……这白葡萄居然在冒水! 我一个不小心惊得把葡萄丢飞出去,日光照射下半是透明的葡萄划出一道曲线,不时有晶莹的水珠甩了一地,葡萄掉在角落里,只听得“哎呦”女声,光芒闪烁之后,葡萄变成了一名白衣小姑娘。 她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发抖,仿若受惊的小白兔,一双圆圆的杏眸蓄满泪水,啪嗒啪嗒直往下掉金豆子,巴掌大的小脸更显楚楚可怜,她抽泣呜咽,话都说不清楚:“呜呜呜……别吃我,我好几天没洗澡了,臭烘烘不好吃的,你吃了肯定会拉肚子。” 我怔住了,我买回来的竟是只葡萄小妖精么? 阵阵凄惨哭声听得我有点心烦,我揉了揉耳朵嫌弃道:“我不吃妖精,你莫再哭,吵死了。” 她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瞅着我:“真的么?” “骗你做甚。”我露出友善笑容,柔声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元宵宵。”她终于冷静下来,轻声答道。 元宵……宵?嗯,长得是挺像元宵的。 我顺势问她:“你是元宵精么?” 她眼泪未干,鼻子下还挂着两条透明鼻涕,颇为怨念地撅着嘴嘟嘟囔囔:“元筱筱,是风含翠筱娟娟静的筱,人家才不是元宵,是葡萄!葡萄!” “行行行。”我敷衍摆了摆手,奇怪问道:“元宵,你为何不是紫色或者绿的,而是白色?” “冥界没有生灵,除了千夜大人就是鬼,我从未见过其他葡萄长什么模样。”元宵捧着下颌认真思考起来,“不过我偷跑出无冥殿后,听别的鬼说人间有种叫做太阳的东西,万物生灵都离不开它,我和其他葡萄生的不一样,也许是冥界不见天日的原因。” 简单来说,就是照不到阳光掉色了呗。 正如元宵所言,冥界无生灵,一颗葡萄长在冥界本就怪异的很,如果这颗葡萄是住在无冥殿的,那就更怪异了,据我所知,无冥殿里只住着冥王千夜。 “你和千夜很熟悉么?”我眯了眯眼问道。 元宵默了一会儿,嗫嚅道:“还……还好,千夜大人说,自我是粒葡萄籽起,他就每日亲手照料我,种了整整两万九千九百年,我才能化成人形。” 难道是我当年送给他的那颗葡萄籽么?我脑中想象了一下千夜灰头土脸握着铲子给葡萄翻土的画面,没想到还真被他种出来了葡萄妖精,我乐呵呵一笑,继续问:“那你怎么会被牛头怪在鬼市上卖?” 我这话大约是戳到了她的痛楚,元宵听了后又揉着泛红眼睛嘤嘤哭起来:“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逃出无冥殿。” 我自她重重加强的语气中深深感受到了她的怨气,嗯,那过程一定确实很不容易。 “谁料刚出殿门没多久,就被一个坏鬼给绑了,他说我灵力充沛,肯定能卖个好价钱,然后我就失去意识了。”她有点慌张,似是想到方才险些被我吃了的惨状,抱着身子警惕瞄了我一眼。 我就说哪里来增长法力的水果,原是个贩卖小妖精的妖贩子,牛头怪口中的货,恐怕都是他们绑架抓来的妖精。 弱肉强食,不止人间如此,妖冥界亦然。 “你在无冥殿待着多安全,起来,我用咒术送你回去。”我走上前拽起缩成一小团的元宵,却被她反手抱住腰,她靠在我身上死不撒手,活像一滩烂在我身上的软泥,连声音都拔高了几个调:“我不回去!我就留在你身边!千夜大人要吃我!” 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我咬牙忍下怒火,轻轻把她从我身上掰开,笑眯眯道:“你是不是弄错了,千夜可是费了心血把你养成现在这样,怎么会吃你呢?” 元宵依旧固执攥着我的衣袖,骇然瞪圆双目回忆道:“他就是想养肥了再吃,他那天都咬我了!” “他咬你哪儿了?” 元宵指了指她红嘟嘟的樱唇:“你说,千夜大人是不是看我长的好了,忍不住要吃我了。” 我顿时感觉胸口被打了一拳,实在很想呕血。 千夜真真可怜啊! 虽然心中跟明镜似的,但我是这么骗她的:“嗯,他确实是想吃你了,你若现在回去,他肯定立刻就把你剥了皮吃了。” “你就先跟在我身边,我叫肖妄,他不敢把你怎么样。”我捏了捏她皱着的小脸。 元宵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使劲儿点头:“谢谢妄姐姐。” 啧,这傻妞。千夜真真太可怜了!我又感慨一遍。 元宵应该是头一次离开冥界,她对房间内的一切都十分好奇,不停在我耳边叽叽喳喳,一会儿抓起桌上果盘里的苹果:“啊!这是传说中的苹果么!长得比我大好多啊!” 一会儿伏在地上打滚:“人间好舒服啊,还有传说中的风呢!” 未几,她又趴到打开的雕花窗户上,指着天空喊道:“妄姐姐,那是传说中的太阳么!是太阳么!它好亮好圆啊!” 客栈位于郦镇市集,我赶忙跑到窗边向楼下街市瞥了一眼,过往行人果不其然仰头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向我。 “啪”阖上窗户,我差点气的吐血,叉腰威胁她:“不许大喊大叫,老老实实呆着,否则我就把你送回无冥殿。” 元宵对着手指,下唇咬的发白,可怜兮兮应下。 我大概是遇到了命里克星。哀叹一口气,我翻了个白眼给她,余光恰好看见她在扯我包袱里的桃红罗裙。 我面色沉凝,刚启唇欲斥她,元宵悻悻松了手,羞涩笑道:“这个气息我熟悉,是冥界的鬼……” 作者有话要说:  冥王家的傻媳妇登场,山主终于不是食物链最底层的了。 下一章!山主要在线掉马了!!! 思考了一下,决定之后暂且一周六更,周一休息一天~ 第23章 是夜,我对着桃红罗裙念了咒,干瘪的衣裙渐渐鼓了起来,姝月飘在地面上,眼中是隐隐跳动的期待之色。 “元宵。”我唤醒玩累了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元筱筱。 她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糯糯问道:“妄姐姐,你要去哪儿?” “出门办事,留你一只小妖精在客栈我不放心,你变回葡萄,钻到我衣领里来。”我把衣领微微扯开点,元宵很是听话,乖乖钻进我衣服中。 推开门,沧濯已经抱着剑在门口等我,姝月疑惑扭头问我:“他也去么?” “他不会干扰你的,放心。”我为难点了点头,这么大一个人非要跟着,我也没办法啊。 姝月死了已有十五年,如今的郦镇对她来说有点陌生,她飘一会儿停一会儿,良久,终于落在了漆着“乔府”朱字的门匾前。 “就是这儿了。”望着门上挂着的家宅平安灯笼,姝月语调中多了一丝怨恨。 她是鬼魂,直直穿过紧闭的大门飘了进去,掀起一阵令人后颈发凉的阴风。刹那后,灯笼里烛光摇曳,齐齐熄灭,乔府的牌匾与黑暗融为一色,再也看不清楚字迹。 我活动开手脚,径自捏了穿墙术,一头撞进乔府,头顶有拂风而过的“呼呼”声,我抬头,仰望着沧濯轻松越过墙头,衣袂翩翩飞扬,像话本里飞檐走壁的侠客一样,稳当无声落地。 哼,轻功好了不起?不就是看上去比穿墙术帅气了那么一点点。 我忽然有点嫉妒他的潇洒自如。翻了他一眼,我背手追随着姝月的魂魄。 听姝月说当年乔玉郎是个文采斐然的才子,只是家境清寒,常受人歧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好似还是没什么长进,宅子破破烂烂,院内杂草丛生,我只得提着裙子艰难前行。 走过十几丈漫过膝盖的草丛,姝月停在了窗前,缓缓飘荡,我便知是到了。窗子高高支起,一盏葳蕤烛光被晚风吹荡的晃悠,映照出静默坐在桌边的人: 那人五官倒是有模有样,就是苍老的厉害,两鬓斑白,干瘦的身躯佝偻着,身上随意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青色儒袍,目光呆滞不知望向何处。 姝月发出了压抑气息的“悉悉索索”声,我见她紧锁着屋内老人,眸中恨意刻骨,连自然垂在身侧的双拳都在颤抖,心中讶异。 这是乔玉郎?三十余岁的人看上去得有五十岁了呀。 姝月十指成爪,生出三寸长血红指甲,她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全然的恨,也说不上快意,反倒有点哀伤的意味。 我不是很懂她,这是在报仇啊!多酣畅淋漓的事!快开心起来啊! 我正想着提醒姝月机不容失别犹豫,屋内倏尔多了两人,我们离得远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见得一名年轻妇人抖擞披风替乔玉郎披上,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眼睛笑成月牙,拍着手围绕乔玉郎跳来跳去,乔玉郎呆滞的眼神褪去,咧开嘴一把将小男孩抱到膝盖上。 刚刚还独立悄无语、满室清愁意的场景顿时如同注入了生命,鲜活了起来,即便听不到他们的笑声,我也能从神情中感受到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他乔玉郎凭什么笑得开怀? 他凭什么! 我火冒三丈,别开脸向姝月看去:“姝月,没什么好说的了,动手吧。” 姝月没有动手,她甚至收起了指甲,就这样静静凝望着屋内,仅一墙之隔,墙内是新起焰光暖了一隅,仿似那一点温度就能隔绝萧瑟寒风,墙外是姝月一袭红衣胜血,孤苦伶仃飘荡在无尽夜色中。 我和沧濯陪姝月在窗外站了很久,久到我有瞬间觉得姝月是不是已经被鬼差偷偷抓回冥界了,于是我频繁在乔玉郎和姝月间移动视线,扭的头都有点晕。 “走吧。”姝月黯然道。 我傻眼了。怎么这就走了?不是来报仇的么? 姝月飘的速度很慢,我快走两步与她并肩齐行,看她无精打采的模样,我心中的疑惑实在问不出口,踏过荒草丛时,有不怕死的竹节虫往我胳膊上跳,我阴笑了一声,捏住它的主干打算拔了它的胡须,姝月夜莺般婉转的声音在此时猝不及防洋洋盈耳:“我曾经以为自己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我手一抖,竹节虫蹬了蹬六条腿蹿出我手指,一眨眼功夫就隐入草丛再寻不见,我懊恼叹了口气:“这日子有什么好啊,隔着窗户都能感觉到屋内的酸书生气。” “家里没有很多人,不热闹,但冷暖自知,不需深院广宅,只要有一方属于我和他的小天地,再种上一亩鸢尾,每逢春日便带着孩子坐在窗边眺望紫色花田,浮华易逝,一辈子平安喜乐足矣。” 她声音带着憧憬,我不自禁在脑海中描绘了这幅图景,哎呀,不好不好,还是太平淡了,与我扬名千古的理想差了很远嘛! “可你本可以拥有想要的生活,是他害了你,如今你过得不好,他却妻儿和乐,委实可恨!”我狠狠踢了一脚杂草,惊起一片飞舞的小虫子。 “他的妻子看上去与我一般岁数,还有他的孩子,才那么小,我杀了他,世上又多了两个可怜人,而我能得到什么,不过是被打入冥界罪狱,受尽严刑不得投胎,我值得么?”姝月自嘲哂笑。 我沉默无言。 “我不是放过他,是放过我自己,他的罪责,待他死后自有判官决断,我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了,这很没意思。”姝月释然笑道,飘在空中对我福了礼,“肖姑娘,多谢你帮我掩盖行踪,我也该回冥界投胎了。” 我哽了一下,结结巴巴道:“那样……也挺好。” 挺好个屁! “武姝月走了。”沧濯沉声道。 </div> </div> 第17节 “嗯,”我心情有些低落,闷闷道,“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等下再回去。” 回去?呵,那是不可能的。 我象征性的在路边蹲了一会儿,起身拍了拍裙角沾上的泥土,再次穿墙进了乔府,这次我没有驻足在窗外,而是直接进了房间。 乔玉郎见到房间凭空多了一人,傻了眼,问道:“姑娘是?” 我撩起裙摆坐在他对面,拨弄起指甲,斜了他一眼:“哦,来杀你的。” 姝月下不了手,不代表我不会下手。 我说的轻巧,他也没多大反应,约是当成了我在开玩笑,竟还反问起我:“不知在下哪里得罪了姑娘。” “武姝月这个可怜的姑娘,你是不是早就忘了。”我冷笑。 乔玉郎没了声音。我放下手睨视他,他生了皱纹的脸上痛苦扭曲,我在他眼底看到了千山万壑的苍凉。 “我对不起她。”乔玉郎不复方才从容,仿佛干枯树枝的手指轻颤,“十五年前,我因一时害怕,做了禽兽不如的事,其后我才知道,何谓忏悔无路。” 我又冷笑一声,娶了妻子生了儿子,是这么个忏悔法么?那可真是委屈死你了呢。 “十五年来,我没睡过一个安慰觉,只要一闭上眼睛,姝月尸体的惨状就在我脑中回荡,我背叛了她,本该以死谢罪,可我每每思及还有父母妹妹要靠我养活,就畏惧了。” “如今想来,不过是给自己的贪生怕死找理由罢了。”他低头笑了笑,平静直视我,“姑娘,我虽不知你与姝月是何关系,但你要杀我,我绝不抵抗,余生心愿已了,只盼偿还前因。” 倒是挺有自知之明,我翘起二郎腿,撑着下巴歪头问:“怎么说你也是姝月喜欢过的人,我就给你个机会,说吧,你想怎么死?” 正当我的与乔玉郎聊的非常和平时,房门“吱呀”开了,先前见过的年轻妇人愣了愣,支吾道:“哥哥,这位姑娘……” “玉蓉,你先带诚儿睡觉吧,明日你们就要回去了,这位是我朋友,与我叙叙旧。”乔玉郎温柔一笑。 观乔玉蓉的表情,她应该是不信的,不过她未曾多说,只低低应下。 “我妹妹放心不下我一人住在这里,常回来照顾我,让姑娘见笑了。” 我挑了挑眉稍,原来那两人是他的妹妹和侄子,行吧,冲他没有另娶别人的份上,我决定大发善心,给他个痛快的死法! 我起身扭了扭脖子,手掌蕴出一团碧水,向他颈间拍去,乔玉郎默默闭上了眼,水光离他脖颈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取了他狗命,侧面一道斜插来的气劲挡了我的驭水术,我无奈收了手,随即冷眼看过去,哪个不想活的敢拦我。 哦,是沧濯这个不想活的。 他大爷的!我不信邪,再次攻向已经懵了的乔玉郎,沧濯身形一动,如幻影飞驰,抓住我手腕把我带离了乔府。 “你有病啊!”我恶狠狠吼道。 “你不能杀他。”沧濯蹙眉。 “因为他悔过了,就不必再为害死姝月赎罪么?”我面对着他,心中怨怒前所未有的强烈,字字诛心,“因为知错或是后悔,犯过的错误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那无辜死去的人呢,就白死了?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沧濯身形趄趔,他面色“唰”一下变得惨白,沉默半晌,眼神黯淡道:“我不是要维护他,你说过的,人间有人间的法律条规,神仙有神仙的天规法度,身为神仙,不得乱杀凡人,否则会遭天罚。” 哼,我又没飞升到九重天,谁会管我? 等等…… 他说什么? 话音已落片刻,我仍没有缓过神。 心沉的仿似坠满了巨石,听他这话的意思…… 他竟从头到尾都知道我就是妧么…… 所以我的虚与委蛇,我的忍辱负重,在他眼里都不过是一场拙劣的表演,偏我还傻了吧唧的自以为没有破绽。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好,好得很,新仇旧恨,一并清算。” 我扬起唇畔,笑得肆意张狂。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写的久了点,毕竟主线剧情了。 终于!要打起来了!吼吼! 山主大人崛起! 第24章 “沧濯,我忍的够久了, 知道每天看到你这张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有多憋屈么?” 我冷笑,双掌蓄出水花,凝成一柄散发着寒气冰霜之剑, 滚滚水柱缠绕在我手臂上, 如同淬着冰蓝毒雾蠢蠢欲动的蛇, 随时准备依照我的指令扑上去撕咬沧濯。 沧濯唇色泛白, 轻轻唤我的名字:“阿妧……”他口型仍在动,后面说了什么我却一个字也没有听见,因为我已经持着冰剑,运足法力朝他心口刺去,一时间,我耳畔只闻水花翻滚的“哗啦”声。 沧濯以极快速度侧身闪过我这一剑,瞬间移动至我身后,我见状收回攻势, 将冰剑抵在胸前做好防御。我眯起眼睛, 等着他拿出曾经随我征战沙场的夏禹剑,心中隐隐生了兴奋之情, 上古神剑的威力,如今我倒要亲自领教领教。 等了许久,沧濯还是站在原地,他没有使出夏禹剑,甚至没有动弹, 仅敷衍的在周身荡出一层淡薄灵力,我感受不到任何威胁的气场。 他是笃定凭我现在的法力伤不了他么? 这也太侮辱人了! 我挑衅举冰剑指向他:“你躲什么?有本事下毒暗算,没本事正面刚么?”指尖弹过剑身,冰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响,我眉目冷凝,一字一句认真道:“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我是上古的女战神,亦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即便知道此刻的自己不是沧濯的对手,我也不会逃避。 与其说是我与沧濯在打斗,不如说是我单方面很努力的在打,而他很惬意的在躲。他身形很快,我以凡人之躯甚难接近,冰剑一次次划破黑暗夜空,留下耀眼的蓝色光芒,可怎么也不得伤他之法。 我扑空了数次,有点恼羞成怒,这场我以为会酣畅淋漓的决斗,倒似他在戏耍我,我火气上头,怒瞪向他。 沧濯垂在肩头的发丝被我法力形成的劲风拂起,月光倾泻在他身上,让我能看清楚他的脸。沧濯面上无我想象中的嘲弄和笑意,他似是忍受了极大的痛苦,连往昔明亮的眼神都溢满彻骨寂寥,简直就像…… 就像生无可恋,甘愿被我一剑刺死的模样。 既然他如此诚心诚意的邀请了,那我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我重新指剑向天,千葫丹的功效令我法力充沛,沿着手臂聚集至冰霜剑尖,脚步轻移,踏尘跃起,冰剑蓝光绽放,剑身之上霜花飞落,直直攻向沧濯胸前。 两人实力差距过于悬殊,我心知这一剑很难伤到他,意料之中,他体内自然运转的法力感受到冰剑的杀意,于剑尖形成火红护盾,两股力道僵持不下,碰撞处火花溅射,震得我持剑右手发麻。 一切正合我意,我嘴角邪邪勾起,左手屈指成爪,陡然袭向他胸口,这一次,没有受到阻挡。 泛着蓝烟的指尖没入他右胸,瞬间染上鲜血,沧濯闷哼一声,蓝衣被大片血渍浸湿成暗色。因我此击成功,他气息顷刻紊乱,踉跄两步单手撑在地上。 我轻哼一笑,未抽出的左手凝咒欲再给他致命一击,指尖刚用上力,一道蓬勃法力从他伤口处如藤蔓火舌咬上我的手指,火光冲天倏尔散去我法力,我始料未及,径直被弹飞几丈远,躺在地上呕出一口血。 我撑起身子看向左手,指尖被烧得发黑,连衣袖都被烧烂一截,露出纤细左臂。大拇指抹去唇边血迹,我晃晃悠悠站起身,冷冷凝视他。 沧濯居然修炼出了离火护身诀,我终归是小瞧他了。 只是……意难平啊…… 我法力消耗殆尽,已是强弩之末,但他中了我一记水咒,也好不到哪去,至少我是站着的,而他还跪倒在地上。 我忍住浑身散架的痛意,抬脚向前走,刚走一步,腿仿似粘在了地上,再也抬不起来。我瞪大了眼睛,哪来的定身术! 胸口衣襟一鼓,圆溜溜的白葡萄窜出来滚到地上变成了白衣小姑娘,元宵满头大汗,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焦急神情:“妄姐姐,我来救你了!” 我尚未来得及开口,眼前一花,骤然换了宁静空旷的景物,显然已经不在城内。 她她她……她把我拉走了? 我就这么“被”逃跑了? “元宵,”我语气可以杀人,“你放开我,我要回去和他决一死战。” 元宵叉了腰,摇头晃脑道:“嗨呀,我是在救你,那人身上法力很强的,他方才只是失误,真正打起来你不是对手。” 自己心知肚明是一回事,被旁人这么直勾勾的陈述出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几个意思,你看不起我?”我把牙根咬的发疼,语气中多了桀骜,“知道我是谁么?上古女战神,水神共工的徒弟,不周山山主,知道我有多厉害么?连你的冥王千夜在我面前也是个弟弟!” 元宵不为所动,她背过手,嘟起嘴巴娇声问道:“那你这么厉害,怎么连我的定身术都解不开呢?”末了,还一脸天真可爱的仰起脸等着我的回答。 我:“……” 我感觉有一把刀在我心口上狠狠扎了进去,痛得我想窒息。嘴唇开开合合犹豫半晌,最终还是闭了嘴,一句话没说。 元宵见我怒火平息,双手捏诀解了定身术,我伤势不轻,又被她卸了志气,一下子软软倒在地上,望着夜幕中的星星发呆。 元宵在我身边坐下:“没关系的妄姐姐,有我保护你呢。” 我双手垫在后脑勺下,斜睨了她漂亮的小脸一眼,靠你个能被妖贩子绑架的小葡萄保护,我还要不要老脸了。 不过说实话,听得我心里暖洋洋、挺舒坦的,我扭过脸避开她的视线,偷摸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就算你其实真的很弱很弱,而且还很自以为是,心底对自己的实力也没点数,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去作死的。”她郑重其事道。 我:“……” 我感觉扎在心口的刀被拔了出来,又“噗嗤噗嗤”扎了几下,连血都不够我吐了。 我猛地坐起身,深呼吸几口气,平复了情绪真诚问道:“阁下何不乘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那一战后,身份既已暴露,昆仑是回不去了,于是我和葡萄开启了二人世界。 我思忖再三,还是决定带着葡萄回离郦镇不远的不周山,虽然我一直很嫌弃它,但好歹也算个栖身之所。 到了如今这形势才发现,我除了不周山其实无处可去。 没有亲人,没有知己,他们都已湮没在三万年的漫长岁月洪流中。唯我茕茕孑立,拼命想找寻一点自己存在的痕迹。 茫茫人间,无我归途。 身下的木板车“咯吱咯吱”作响,给人随时会散架的错觉,我翘着二郎腿躺在木板车上,抬手喊道:“停停停。” “那边杂草清一下。”我指了指长到一人高的杂草,吩咐道。 元宵气呼呼扔下车绳,举起小镰刀施起妖术,镰刀飞了一圈回到她手中,我皱起眉点评道:“割的不整齐啊,下次注意。”说完躺了回去,摆摆手,“继续向上走。” 元宵没有动,我坐起身,看她脸气得通红,语重心长道:“我这是助你提升功力,你忘了无冥殿里还有个等着吃你的神仙?你现在这样子怎么跟他打呀。” 我说的一本正经,倒也不算胡说八道。功法这东西,越练越高深,多使使总没有坏处,只不过嘛,顺便,顺便让她替我干干活。 谁让她好欺负呢。 自天柱倒塌后,不周山就与世隔绝,暗无天日,阴气森森,我死后,用法力幻化的天幕崩坏,它又变回了原本的鬼样子。 习惯了人间的日月交替、四时晴雨,还真有点不适应这里黑不隆咚的样子,我怅然若失。 </div> </div> 第18节 元宵尥蹶子不干的情绪只维持了一瞬,我一提到千夜,她立刻成了缩头乌龟,可怜兮兮认命重新扛起绳子,哼哧哼哧拖着我往山上走。 作者有话要说:  敢说我短小的一律叉出去! 第25章 一路走来,未曾碰见一只妖精, 我估摸着是四散天涯、各自占山为王去了。 山顶两间木屋并排立着, 木门积了厚实灰尘,我一把推开,扬起尘土呛得元宵咳嗽不止。屋内摆设和我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连墙上贴着的“寿”字红纸都还在, 只不过烂了一半, 一角无力垂下, 随风飘动。 真是让我心情糟糕透了。 我捡起地上歪歪扭扭躺着的油灯,吹了吹灰摆在桌上,对着元宵道:“元宵,火。” 元宵呆呆“哦”了一声,阖上双眼,嘴里嘟囔,手指朝油灯一点,灯芯火头“呼”亮了起来, 昏黄映照在白色糊纸上, 照亮一方居室。 我绕着木屋巡视一圈,大体上完好, 就是脏了点破了点,这就十分容易解决了。 “元宵,”我递了扫帚给她,笑道,“干活了, 记得别用手,用妖术。” 元宵不甘不愿接过扫帚,瞅了我一眼,小声道:“我怎么觉得你纯粹就是在使唤我替你干活呢。” 哎呦,能看出来了,有长进啊。 我坐在桌边看她忙碌,笑着啃了一口野山果:“提前让你适应一下,等你嫁了人,不是,嫁了神仙,这样才能显得你贤惠,懂么?” 元宵好奇问:“什么叫嫁神仙啊?” 我笑嘻嘻逗她:“就是每天要干各种活呀,比如你嫁给千夜,以后不仅要打扫无冥殿,还要给他端茶倒水,捶背捏肩。” 元宵小脸一绿,缩了缩脖子,悻悻嘀咕:“那我得多累啊,不不不,我坚决不会嫁给千夜大人的。” 我听她这么说,笑得更开怀了:“对对对,等你见到千夜,就这么说,而且眼神要凶,气场要足,让他不敢小觑你。” 元宵把地面清扫干净,又擦了家什摆设,糊好破洞的窗纸,待做完时,已然累得像狗一样,四肢大张躺在地上,吐着舌头直喘气,一丝妖力也使不出。 她瞄了瞄我,一副敢怒不敢言的可怜模样。 我端起茶杯:“有话就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元宵好像终于鼓足了勇气,眨眼问道:“妄姐姐,你是不是嫁过人了?” “噗。”我一口茶喷了出去,满室顿时只余我咳嗽的声响。 好不容易缓过来,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何出此言?” “你看你都知道嫁人是什么意思,而且既然我没嫁过人需要干活适应,那你不用干活,肯定是嫁过人的咯。”她露齿而笑。 “你可真是个逻辑鬼才啊!”我呵呵一笑。 我几乎怀疑她是不是为了报复我欺负她,故意出言埋汰我的,但看她清澈不含杂质的眼神,这种怀疑便打散了去。 我眯起眼睛喝道:“给我出去,我要休息了!” 元宵被我这一记震天吼吓得炸了毛,连滚带爬“哒哒哒”小旋风似的冲出了房门,差点把我年久失修的木门撞掉。 嫁人……十分遥远的从前,我也是差点就嫁了人的,只可惜……我叹息一声,怔怔望着油灯烛芯出神。 耳边“哒哒哒”的声音又响起,我收回情绪,抬头顺着声音看去,元宵扶着门框,脚尖来回踢地上的石子,瘪着嘴道:“妄姐姐,我住哪啊?” 我逡巡一番自己勉强容纳一人的小屋子,也发起愁来,是啊,她住哪儿啊…… 元宵指了指隔壁:“妄姐姐,旁边那间木屋好像没人住的,我睡那儿可以不?” 旁边那间木屋啊…… 我冷笑一声,举着油灯越过元宵出了房门,蹲在地上挑挑拣拣拿起一根趁手的木柴,施起术法将油灯上的火光引到木柴上,微小火光倏尔化为灼烫焰火。 我举着火把走向隔壁木屋,元宵反应极快,跑过来拉住我手臂阻止我前行,她慌了神,语无伦次道:“干、干什么啊?妄姐姐,你、你。” “我看这屋子不顺眼,想烧便烧了。” “妄姐姐,你烧了我睡哪儿啊!” “爱睡哪睡哪,空地多得很。” “你这样是不对的,乱放火会烧了山的。” 傻葡萄还教训起我来了。我被缠的动弹不得,转过身凌厉吓唬她:“信不信我吃了你!” 元宵身子顿了顿,僵住了,我盯着她慢慢松开的手,心底满意起来,嗯,我还是有点威慑力的,至少欺负欺负小葡萄没问题。 下一刻,我才深刻领悟到克星之所以被称为克星,是有道理的。 只见元宵鼻子抽了抽,“啪唧”往地上一坐,揉着眼睛放声嚎哭:“你不讲道理!房子又没有错,是你自己太小心眼,怪罪在房子上,我好心劝你,你还要凶我,呜呜呜……我好可怜一葡萄啊,被你欺负就算了,生气都没地方去,现在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了,我不要睡地上,地上有虫子咬我……” 震耳欲聋的哭声,加上弯弯绕绕啰嗦复杂的抱怨,直听得我脑袋发晕,仿似有无数只蚊子在耳边嗡嗡萦绕。 我倒吸一口凉气,蹲在她面前,无奈道:“你怎么这么能哭啊,你是水做的么?” 元宵放下手,露出与兔子有一拼的湿漉漉红眼睛,小声抽泣着:“人家是葡萄嘛,葡萄本来就是水做的。” “你想住就住吧,我不烧了。” 元宵展颜:“真的呀!” 我抱手点了点头,默默瞥了那木房子一眼,元宵说的对,该死的是沧濯,不是他的房间。 元宵欢欢喜喜搬进了沧濯原本的住处,也不知她从哪个角落翻出来沧濯以前练的字,拽着宣纸遛达到院后给我看:“妄姐姐,他这写的是什么意思啊。”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元宵一字一顿念出声,我却愣了一下,旋即撸起袖子,准备捞水缸里的鲤鱼:“大概是他学认字时候誊写的练笔。” 我在山下遇见十八岁的沧濯时,他还是个乞丐,不识几个字,我如何能忍受自己的徒弟是个文盲,但又苦于自己只识仓颉鬼字,不认得人间的字,便托白子兮给他寻来大堆人间书籍,让他自己看。 他许是令人羡慕的那种,既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的类型,不仅自己认的快,还能反过来教我汉字。 我从元宵手里扯过字迹苍劲有力的纸张,瞅了眼上面的诗句,揉吧揉吧搓成团,直直丢进水缸里,纸团瞬间浸透沉至缸底,几尾鲤鱼受了惊,尾巴甩得更快了些。 有的人,眼不见为净。 “红烧鱼是没戏了,中午凑合凑合吃烤鱼吧。” 我捞起一尾鱼,鲤鱼离了水拼命挣扎,一个打挺脱手而出,尾巴“啪”甩到正趴在水缸上学鱼“咕噜噜”吐泡泡的元宵脸上,元宵莫名被抽了一耳光,呆呆抚上侧脸红印,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活蹦乱跳的罪魁祸首。 她颤着声音惧怕瑟缩:“这……这是什么妖怪……” 我淡定捡起鲤鱼:“等会你就知道了。” 实际上,在现在的不周山上,时辰没什么意义,反正一直都是黑漆漆的。元宵对此倒不在意,她说冥界也是这样,习惯得很。 我架起火堆,没一会儿,棍上的鱼就飘出阵阵香味,扑鼻而来。元宵全神贯注在鱼身上,眼珠子都不转了,她咽了一口唾沫,伸手朝烤好的鱼摸过来。 我拍开她的手,撕下一块鱼肉送进口中,斜了她一眼道:“葡萄吃什么鱼,喝你的露水去。” 元宵低低“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我只当未见,继续吃我的。冥界不吃东西,元宵大约从未吃过食物,千夜娇养了这么久的小东西,我平日欺负欺负便罢,若真被我养出了毛病,千夜恐怕会跟我翻脸。 吃饱喝足,我回了房间,摸出在鬼市买的回魂丹,我琢磨了一下,沧濯应该能猜到我会回不周山,倘若他领着昆仑的人来找茬,还是有点麻烦的。当务之急,是赶紧还了魂,把白子兮喊回来帮忙。 我咽下回魂丹,静待须臾,没有生出任何变化,难道是需要等一段时间的? 正当时,房门忽被扣响,我起身开门,元宵端着木盆乖巧立在门口,得意洋洋道:“妄姐姐,我喝完露水就帮你把脏衣服都给洗了。” 这么积极?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凝视她,元宵果然不好意思起来,弱弱道:“我……我也想吃那个吐泡泡的妖怪。” 我审了一眼盆中随水花翻滚的衣裙,元宵的妖术还是好使,洗衣服都不用自己动手了,我摸了摸下巴,寻思着以后多分配一项活给她。 只是……盆里怎么会有个瓷瓶? 我疑惑从水里拿出十分眼熟的瓷瓶,心头“咯噔”一沉,瓶塞早已因水流冲刷不知落到何处,我倒干净瓶子里灌满的水,除了水,什么也没有。 我!的!千!葫!丹!呢! 脑中嗡鸣作响,我脚步不稳踉跄瘫倒在地,元宵赶忙放下木盆,一脸担忧:“妄姐姐,你生病了么?你哪里痛啊?” 我心痛啊! 心口一阵不正常的绞痛,我疼的流下冷汗,气息越来越不顺,渐渐出气多进气少,即使张大嘴也喘不上气,我不会是要活活被气死了吧…… 又一次死的这么窝囊? 眼皮子变沉,我最后模模糊糊看见元宵眼泪汪汪的面容,终是眼前一黑。 作者有话要说:  山主死,全书完。 顶锅盖跑…… 明天周一休息不更新啊!别忘啦!周二才更! 第26章 我以为自己会在昆仑的玉棺中醒来,把昆仑一众宵小吓得魂飞魄散, 然后霸气甩开裙摆, 飘飘然在他们的仰望中回到不周山。 但真实情况并非如此。 我能够感知到外界后,首先听到了一阵足以划破耳膜的哀嚎。 “妄姐姐,你怎么就突然死了呀!呜呜呜, 我再也不气你了, 我听话!你死了谁帮我对付千夜大人啊!” 我心头一梗, 恐怕只有这最后一句才是心里话吧。 睁开眼睛, 入目还是我的房间,元宵背对我趴在八十三的身体上呜咽哭泣,我低头看了看双手,半透明的,又飘到铜镜前,这个词用的很生动,就是“飘”,镜中映照的身影看得我失了神。 久违了…… 妧的容颜…… 所以, 我现在是鬼魂? 魂没回成, 还离体了!那大金牙骗我! 元宵似是哭累了,打了两个嗝, 我见状舒了一口气,耳边难得三分清净。 “元宵,我在你背后。” “谁啊……谁在说话……” </div> </div> 第19节 我俯下身,对着元宵后颈轻轻吹了一口气,她肩膀肉眼可见的颤了颤, 回过头的脸上目瞪如铜铃,怵声问:“你……你是谁?” “肖妄啊。”看着她这副呆模样,我委实有点着急,飘起来绕着她转了个圈。 元宵挠了挠脑袋,迷茫望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尔后眼珠子斜向空中的我:“怎么长得不一样呀。” “这才是我本来面目,那具身体是别人的。”我不知如何同她解释,只好支支吾吾勉强说个大概。 “你是死了么?”她问。 “可能……或许是吧……”我也很惆怅,即使我飘到尸体上,魂魄仍是丝毫没有要钻进八十三身体的意思。 我思忖着要不要飘到昆仑山试试自己的身体能不能进去,眼前忽有金光闪过,反应过来时,一条乌黑泛着刺骨凉意的铁链已经缚住我的双手。 什么东西? 我使力挣,锁链反倒收的更紧了些,下一刻,腕上仿佛坠了千斤秤砣,把我直直拖向地面,没有重量的魂魄不费吹灰之力便沉入地底,元宵不甚清晰的惊呼声远远飘来:“勾魂锁……妄姐姐等我……” 这是我第一次来冥界。 如元宵描述,确实和不周山有相似之处,较不周山却更为阴森可怖,隐匿在无边墨色中的矗立山峰奇形怪状、猩红流火,幽绿冥河不知疲倦的向南流淌,卷携着人间亡灵涌向遥远的彼岸。 到了鬼魂该去的地方,我终于能像人一样站在地面,而非用飘的。 我兀自倚着石头坐下,翻眼瞥向认真翻着生死簿的白无常:“大哥,你都把破本子翻了十几遍了,到底找到没有啊。” 白无常目光紧锁在生死簿上,面带怒意跳了脚:“急躁什么,等着!”语尽,边翻簿册,边念叨不断,“新生魂魄,怎么查不到生死记录呢……”瞧瞧这敬业的精神,千夜不加俸禄能行? 他半点没有要解开我手上勾魂锁的意思,我无奈摇了摇头闭目养神。 查吧,能在生死簿上查到我的命数,你也不用任区区白无常了。 “白无常大哥,你抓错鬼了!” 估摸着又过了几柱香时间,元宵气喘吁吁的声音响起,我心中一喜,撑起被坚硬石头硌得发疼的后背站起身,耀武扬威扬起下颌,冲着白无常用鼻孔出气:“听到没有,抓错鬼了。” 白无常径直绕过我走到元宵面前,白得堪比面粉的脸上涕泪横流:“小祖宗啊,你终于回来了!” 元宵一脸懵然:“怎……怎么了?” 白无常好比堵住的洪水找到闸门,哗啦啦豆子一般倒苦水:“筱筱姑娘,您失踪后我们是没有一天好日子过,我当值数千年,从未见冥王大人发如此滔天怒火,冥界一干人等全部战战兢兢,十八层地狱执刑的鬼差,吓得手都挥不动鞭子了呀!可怜我哥哥黑无常,只不过提了一句冥界近来常有妖贩子出没,就被冥王大人派去冥河里捞水草,腿都被泡烂了!” 元宵听后,大叫一声跑过来扯住我袖子:“妄姐姐,完了完了,他肯定不会放过我的,我怎么办啊。” 我挑了挑眉,举起双手,铁链碰撞发出清脆“叮铃”响声,元宵会了意,扭头道:“白无常大哥,你先给妄姐姐解开,她可是神仙,凡人生死簿上没有的。” “神仙?”白无常一愣,“神仙怎么会有鬼魂,还在人间?” 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咬牙道:“旁的无须多问,我是服了鬼市上所买回魂丹才变成鬼的。” 白无常擦了一把额头:“朱老六还在卖这玩意骗鬼啊,那就是普通的鬼药,回不了魂的。” “那我怎么办?我以人之躯服药,难不成就这样死了?”我拎起白无常衣领,喝问。 白无常嘿嘿一笑:“小事小事,十二时辰后,魂兮归去来,自会回到身体。” 他“嗖”收回勾魂索,我腕上一轻,甩了甩手臂揽住元宵肩膀:“走吧?” 元宵点点头。 白无常疑惑问:“筱筱姑娘,您不回无冥殿?我方才已经千里传音把您在这儿的消息告诉冥王大人了。” 元宵脸色倏变,拉起我头也不回狂奔离去,徒留白无常一人杵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跑什么?见见千夜不是挺好?”我甩开她的手,不愿再动。 好不容易来趟冥界,我还想让千夜赔我千葫丹呢。妻债夫偿!天经地义! “千夜大人肯定不会放过我的。”元宵眼眶里蓄满泪花,咬了咬唇掐住我手腕,音调渐渐高了起来,“我是为了救你才回冥界的,我不管,你得对我负责!” 哟嗬?还会强买强卖、讨价还价了? 我看着元宵慌的上蹿下跳,挑眉道:“你就是怂久了,一点气势都没有,弱者恒被欺懂么?你硬气起来,他自然不敢拿你怎么样。” 我见她面露怀疑,决定不吝赐教,亲自指导一番:“学着点啊,什么才叫硬气。”我挺直脊背,甩起袖子,假装面前站着千夜,脖儿一伸,眼睛一瞪,狠声道:“千夜,有本事你就砍了我脑袋,我元宵但凡皱一下眉,就不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 “这……真的要这么说么?”元宵怀疑之色更重了。 我回忆了下,话本里是这么写的,当初我读到这里时,被几位慷慨赴死的义士感动得潸然泪下。 多么的豪气干云!这才叫气势! 元宵嘴皮子哆哆嗦嗦:“千千千千千夜……你有本事事事事……” “停,说给蚊子听呢!”我不满道,“走路嚣张,丝毫不慌,给我嚣张起来!” 元宵深吸口气,学起我甩袖子的走路姿势,声音硬朗了许多:“千夜大坏蛋,有本事你就砍了我脑袋,我元筱筱但凡皱一下眉,就不是个铁骨铮铮的葡萄!” 话音落,她拍起手笑盈盈求夸奖:“我我我……我念下来了!妄姐姐!我念得如何?” 嗯,不仅念下来了,还改得相当生动呢。 我瞅了一眼元宵身后面色铁青的某尊神仙,不忍直视地捂住了眼睛,自求多福吧,元宵…… “啊,千夜大坏蛋!” “不是,千夜大人……” “呜呜呜,我错了……” 元宵的凄厉嚎叫戛然而止,我放下手,千夜没有血色的俊美面容冷如冰窖,一颗圆滚滚的白葡萄安稳躺在他掌心。 我直视他深不见底的黑眸,唇角微微勾起:“好久不见,千夜。” 他一见到我,晃了下神,脸上竟有种欣慰的笑容:“山主,真是好久不见了。” 我随他去了无冥殿,这里与我想象中的气派差了很远,没有刻着九头蛇的吊灯和蚰蜒攀爬的壁画,倒更像普通人家,书桌宽屏,帐幔垂绦,角落鎏金银香薰炉燃起袅袅茗烟,怪异的令我觉得温馨。 我寻了张红木椅坐下,开始秋后算账:“其一,我在鬼市救了元宵,其二,她毁了我三颗千葫丹,我仅有的三颗!” “你想要什么?”千夜淡淡笑道。 我想要我天下无敌的法力!可是……我和他都知道,这不是轻易能做到的事,我捧着下巴叹了口气。 “有件事,我想还是告诉你比较好。”千夜缓缓启唇,“你教沧濯的越行术,他学得很好。” 提沧濯作甚?我怔了一瞬。 “他用越行术来过冥界,在你神殒之后。” 他……来冥界?我拧起眉,目光投向千夜,等着他的下文。 “他只知道人死之后会入冥界投胎转世,却不知神仙与人不同,死后不归冥界管,而是落到黄泉彼岸,元神渐渐消散。” 没错,我死后正是变成了气泡元神,但我运气好啊,没灰飞烟灭,还借尸还了魂,我美滋滋一笑。 “他在冥河里找你的魂魄,找了整整七天,人类身体受不住冥河戾气,我把他从冥河里捞出来时,他遍体鳞伤。” 活该!我冷哼一声。 千夜睨了我一眼,我绝对没看错,是同情的眼神,许是他也了解我的死因,同情我被沧濯害死。 “你应该还记得元神复原的还魂之法吧。”千夜问道。 自然是记得的,引魂术,被喻为禁术,倒不是因为它多可怕,只是从没有人愿意使。引魂术能不能成功暂且不提,一个不小心,施术人自己还会被反噬。 这种赔本的买卖,傻子才做! 千夜无端端提起引魂术,让我心中渐渐浮起一个荒谬无比的念头…… 我……究竟是怎么还魂的呢? 第27章 难道是沧濯用引魂术保了我的元神? 不可能不可能。 “是沧濯救了你。”千夜立刻打了我的脸,他看向我的眼神带着玩味, 似乎想要窥探我听了这话后的心境。 我不信。 这是我下意识的反应。 但我心中了然, 千夜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骗我。 他继续不徐不疾道:“我观他失魂落魄,我又与你有些交情,便告诉了他引魂术。” 千夜说话声音很轻、很惬意, 就好像在与我聊“今晚吃什么”, 可我听得心底发沉, 我突然意识到, 事情在朝着我无法面对的方向发展。 此刻,我脸色一定很难看,而千夜语调更欢快了:“他独自去了黄泉,用引魂术为你凝聚元神,他凝了三十二块元神碎片,受了三十二道噬魂灵气,每一道。” 他修长指尖轻点心口:“都穿心而过。” 仅仅听千夜的描述,我就觉得心脏绞起。 那是怎么样的痛呢? 我受一次诛灵蛊尚且痛不欲生, 他的痛楚, 大概是我的三十二倍,而且, 还是一刀一刀如同凌迟。 怪不得在思过阁见到沧濯时,他一副快要死掉的模样。 原来,竟是为了救我而重伤么…… 我心里难受的紧。 这种感觉就好比被人打了一拳又塞了颗糖。 仇人忽然变成恩人,或者说,他既是仇人又是恩人, 那我是应该杀他呢还是谢他呢? 这道题太难了…… “虽不知其中出了什么差错,你没回到神体,但你能坐在这里与我说话,可见他的努力没有白费,情深不寿,自古皆如此。”千夜眼神飘向远处,淡然道。 他这话几个意思? 他是在说沧濯喜欢我么? 这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可笑! 我沉默片刻,压下心中纷杂情绪,凉凉道:“你有所不知,我之所以死了,正是他所为,就算他救我,说不定是后悔了想补偿。” 千夜微笑:“你不必那么急着向我证明什么,我只是告诉你这件事,免得你稀里糊涂连命怎么来的都不知道,至于其他,你就当我胡言乱语好了。” </div> </div> 第20节 我嗤了一声,别开脑袋。 开玩笑呢! 我有什么好急的……我有什么需要证明的…… 我…… 要是现在能见到他就好了,那样,我便可以当面问个清楚。 “有人的气息闯入冥界,他来了。”千夜意味不明的眯眼看我。 说的是沧濯?我愣了一瞬。 “沧濯怎么知道我在冥界?” “我呀我呀,我说的。” …… 这回我和千夜都愣了。 桌上的白葡萄慢悠悠滚到地面,元宵化出人形兴奋邀功:“妄姐姐,你那时候突然咽气了,我想着得找个认识你的人帮你收尸,总不好曝尸荒野,就把你死在不周山的消息用灵鸟传给他。” 倘若他真的出于某种理由救了我,又得知我再次死了,会有多难过呢…… 我咂摸着,得吐血三升吧。 至少得把白挨三十二道噬魂灵气的血吐出来。 元宵还在一旁沾沾自喜,我摇了摇头,问千夜道:“世有弱水三千,你怎么就看上了个傻乎乎的呢?” 千夜冷笑一声:“你也没聪明到哪去。” 哦?还护起犊子来了。 “我看你门口那个小侍女就不错,肤白貌美,眼神含俏。”我摸了摸下巴,挑事道。 千夜也不生气,他看了看身旁不明所以的元宵,笑得温柔:“等山主有了心悦之人便会明白,世间再多女子,于我而言,不过两种。” “是她,或者不是她。” 这话有点耳熟。 思绪陡然拉回到离开知州府的那天,李衣衣曾言,沧濯说过类似的话,莫非竟是…… 沧濯,他不会真的……喜欢我吧? 如若喜欢,为何要杀我呢…… “那你是不是很心悦我?想要我嫁给你?”元宵仰起脑袋,笑着问道。 千夜面色一僵,没有来得及开口,元宵已经迫不及待兀自抢了话头:“想要我嫁给你,那是不可能的。”她摇了摇手指,笑靥如花,“有人教过我了,我懂嫁人是何意思。” 我险些没控制住自己的腿,一头栽倒在地。瞄了眼千夜白里透青的脸,我当机立断请辞:“那个……我先走了,再见!” 身后响起元宵高亢的尖叫声,估计是好一顿收拾,而我早已溜出无冥殿,避免被殃及。 要等十二个时辰方能归魂…… 寻了处角落坐下,我百无聊赖的啃指甲发起呆。自下昆仑山后,沧濯对我态度的转变,是因为认出了我是妧么? 一双黑靴停在眼前,我抬头,一张眉清目秀的脸映入眼帘。 黑衣男子扬唇一笑:“在下冠军侯次子南箫,终年二十三岁,家境殷实,尚未娶妻。” 我:“……” 我站起身,问道:“你有事么?” “你长的好看,小爷看上你了,跟我回去当媳妇儿!”他手臂一伸揽住我的腰,我只觉周遭景物倏尔模糊,下一个瞬间,已经落入了一间宁静的小院子。 我这是……被强抢了? 南箫把我抱到小院石凳上,坐在我身旁兴趣盎然盯着我,让我觉得有点发毛。 “怎么,死了也不安生,还要做欺男霸女之事么?”我冷道。 他面色一红,咬牙切齿道:“我从不做那种肮脏事。” 我挑眉,那你此刻在做什么? 他又补充一句:“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你长得就是我心中媳妇儿的模样。” 哦,原来鬼也是看脸的。 “既然贪恋红尘,为何不早日投胎入轮回,反而要在冥界娶什么媳妇儿?” 他眼神一暗,沉声道:“我娘说什么也不愿投胎,她连祖坟都没入,人间无人为她烧纸,我放心不下,就想多在冥界陪陪她。” 倒是个孝顺的。 “你年纪轻轻,怎么死了?” 他反问我:“你也年纪轻轻,不也死了?” 我被噎的说不出话。在他眼中,我确实是个“年轻的鬼”,而我也不欲同他解释,只默认道:“是啊,我走路不小心,一跟头摔死了。” 南箫没忍住,“噗嗤”笑出声:“你真可爱,我是死在战场上的。” 我微怔。战场这个词,实在是熟悉又陌生的令我心颤。 “我虽为冠军侯庶子,但大哥一心从文,我打小随父亲南征北战,红缨枪下的敌军亡魂数不胜数,只要在战场上报出我南箫的名号,莫管对面是谁,都要抖上三抖。” 他说起自己这段事迹时,眼中是足以匹敌火花的耀眼光芒,仿似他现在还是人间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所向披靡、意气风发。 “可惜我还是不够厉害,中了敌人埋伏,流干最后一滴血战死疆场。”他自嘲笑笑。 我望着南箫的脸,他的面容渐渐与记忆深处另一张容颜重合,明明两人长相没有半点相似,我却看得失神了。 或许,相似的是性格,同样锐不可当,同样桀骜不驯。 “姑娘?”他轻问的声音唤回了我深陷旧事的回忆,南箫起身凑近我,颇为暧昧地勾起我下巴,“你是不是被我的英俊迷倒了?” 我淡定把下巴从他掌中移开,瞅他:“你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你的心上人么?”他有点紧张的问。 “算不上,”我摇头,“但是我的未婚夫。” 南箫宛如受了惊雷般打击,魂不守舍喃喃道:“你……你有婚约了?” “嗯,他很早以前就死了。” “就算有婚约,也是活着时候的事,他也许早就投胎了,不耽误我娶你。”南箫固执道。 我没有说话,垂下了眼眸。神死是不会投胎的,他早就和我师父一样,元神消散于世间。 他似乎看出了我心情不佳,没有再聒噪,静静站在我身前,院内一时安静的能听见小鬼的“咯咯”阴笑。 ……不对。 我竖起耳朵,几不可闻的“咯咯”笑声复又响起,我顺着声音看过去,那笑声来自南箫鬼宅。 “我可以进屋看看么?”我抬头问他。 “你是我媳妇,这就是你的家,自然可以。”他快走两步推开房门,做出邀请我进屋的手势。 我委实懒得搭理他,抬脚迈入屋子,南箫说自己家境殷实,这话不假,比我在知州府见到的房间还要大上许多,雪白.粉墙,梨花木柜,连门窗都雕上了细致繁复的花纹。 我径自向内探去,忽然撞上一位迎面走来的妇人。 应是南箫的娘亲。 我没在意,想要继续朝里侧小房间走,却被人拉住了手臂,回头,是刚刚的妇人。 她很是怕生的模样,眼神左顾右盼就是不敢看我,口中嗫嚅道:“姑娘,这是我家,还请不要乱闯。” 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我冷哼一声,不顾她的阻挠走向小房间,那妇人着了急,微胖身体冲过来挡在房门前,把我撞得后退三步,南箫赶忙扶住我,对妇人道:“娘,这是我要娶的姑娘,有什么不能给她看的?” 他这话一出,我就知道要糟糕。 果不其然,方才还畏畏缩缩的妇人,顿时换了一副尖酸刻薄的面孔,怪声怪气质问:“有了媳妇,就不要娘亲了?” 我被夹在对峙的母子中间,头疼不已,怎么觉得重点越跑越偏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山主:婆媳问题令人头秃 沧濯:放心,我是孤儿 南箫:??? 你的小可爱沧濯明日上线追妻! 第28章 “娘……我不是这个意思……”南箫不悦道。 “哪里来的孤魂野鬼,也想做我冠军侯府的儿媳妇, 做梦。”妇人的眼神好似想把我活剐了。 鬼身攻击就过分了啊! 死都死了, 还惦记着生前那些虚名,难怪看不开轮回之道,不愿意投胎。我哂笑一声:“养点猫猫狗狗的不好么?非要养鬼。” 秘密被我一语道破, 她乱了阵脚, 竟不管不顾推搡起我来, 我刚想念咒, 猛然忆起自己现在是没有法力的鬼魂,这一迟疑,脑门挨了一拳。 虽然鬼魂身上不会落下伤痕,但痛还是会痛的呀! 我还没沦落到被一介泼妇欺辱的地步!她不让我看,我偏要看! 怒火噌噌往上烧,我捋起袖子,使出浑身解数和她扭打起来,哼, 不就是打架么?我还能打不过一个妇人? 很久以前, 师父曾经批评过我,平生过于自负, 我没有引以为戒,反倒视作夸奖。 而今,我深刻反省。 我万万没有想到,人间的女子变成鬼了还这么厉害! 她出招全然没有章法,没了法力的我又属实有点“柔弱”, 被她指甲挠了好几下,疼得我“嘶”抽了几口冷气。若是在人界,我现在的脸上一定很好看。 我节节败退之际,一旁仿似化成石头的南箫出手按住妇人,听他乏力的声音我就知道他心有多累:“娘……你撒什么泼呢?” </div> </div> 第21节 “你还护着这个女鬼?”妇人嗓音高了八个调,有些刺耳。 “你心虚什么?既然光明磊落,何不让我进去看看?”我放下袖子,拂去裙上褶皱,冷声道。 南箫倒是个急性子,没等他娘编出来谎话,已经挤到小门前,一掌推开房门。 屋内一张拔步床,一方案几,上供阴烛,两朵雪白莲花分置鼎炉左右侧,俨然一副虔诚信徒的模样。 南箫松了气,笑道:“我娘生前就喜欢烧香拜佛,如今身死,却仍旧放不下从前的习惯。” 我看向妇人的眼睛,触到那刻她匆忙避开:“烧的是香,拜的恐怕未必是佛吧。” 南箫蹙起眉:“姑娘,这是何意?” “箫儿,别问了!”妇人低声喝。 我指着鼎炉里四根香线道:“三香祭神,四香祭鬼。阴烛白莲以红绳接地,隔绝天灵,供奉小鬼,此为招魂阵。” 言罢,我目光投向不敢抬头的妇人,向前一步逼问:“你招的是什么魂,供的是什么鬼?” 妇人绞着手指,惨白鬼脸上肌肉簌簌颤动,支吾道:“我……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咯咯咯咯。” 小鬼阴鸷的笑声清晰出现在祭台上,妇人手忙脚乱在柜中翻找火折子,颤着手指想凑到阴烛上点燃,南箫夺过火折子拦下她,妇人竟露出哀求神色:“它等急了,这是最后一次,它答应过我是最后一次的。” “娘,你是不是魔怔了,这么多年,你供奉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南箫厉声喝问。 妇人忽然被抽出了全身力气似的扶着桌角缓缓倒地,木然望向身侧欲扶起她的南箫,喃喃道:“我……都是为了你呀。” 她见瞒不过,终是和盘托出。 妇人名谈香儿,是冠军侯府的小妾,育有一子一女,侯夫人仗着身份高贵,对她和孩子多有欺压,谈香儿本也不甚在意。 但算命先生道她的儿子南箫是断了前路的绝命,一生必碌碌无为、短命早逝,谈香儿后半生原想指望着儿子争气过活,如此一来,如同被掐断了希望,她一时动了歪心,照书上邪术方子摆了招魂阵,日日供奉香火换取儿子的好命数。 后来,南箫果然没有依着算命人的话成为庸才,反而扶摇直上,一跃而成朝堂上风光无限的将军,谈香儿心头欢喜,再次招了魂,同厉鬼做交易。 没想到,交易未终,她先意外病死,那鬼常常入梦,缠着她在冥界继续供奉,她惧怕不已,只能照做。 “我一次次拿命拼来的荣耀,在娘眼里,竟是恶鬼的功劳么!”南箫冷笑。 谈香儿哽咽不止,抬起袖子抹眼泪。 “我原以为你是太愚钝,舍不得生前名利不愿投胎,细细想来,倒是错看你了,”我轻笑,“你是心中清楚自己做了亏阴德的事,来世必不得好报,故而拖着不敢去投胎。” “那恶鬼提出宿在我女儿体内,我是不愿意的,但……” “但你舍不下眼前利益,它许你儿子好命数,甚至……许你当上侯夫人,你便动心了,是也不是?”我问道。 谈香儿身子僵了一僵,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人言手心手背都是肉,天下却真有拿女儿的命去换儿子的前程这种荒唐事,对这种人,我着实同情不起来。 “与虎谋皮,付出了许多,你得到想要的了么?南箫还是死了,你还是没当上侯夫人。”我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谈香儿,冷道,“你若真心为南箫好,就莫要留他在冥界养着你了,他生前功绩卓绝,现下必能投个好胎。” 说完,我挥袖砸了案几上乱七八糟的招阴器皿,转身离开他们家。 身后有急促脚步跟来,我驻足回望,南箫满脸郁色道:“姑娘,多谢你,不然我还被蒙在鼓里,可惜我已经死了,不能得知妹妹如今的情形。” 我笑道:“这不难,我并非死了,而是误服丹药,估摸着还有一会儿便会回魂,你妹妹在何处,我替你去看看即可。” 南箫叹声道:“我妹妹幼时被娘送到了昆仑山,说是修仙证道,如今看来,恐是娘害怕那只宿在我妹妹体内的恶鬼。” 昆仑山? 我一愣,问他:“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南婳。” 我心头如惊雷劈过。 鬼气不绝,双重性格,竟是……南婳体内宿了只厉鬼? 既然如此,谈香儿方才道最后一次祭鬼,南婳岂不是…… 我震惊难消,恨不得当下立即回魂去找南婳,可即便我再焦急,未满时辰,还是只能待在冥界。 “说来巧得很,我与南婳算是朋友,她在昆仑山上过得挺好,待我回地上,定第一时刻去找她。”我宽慰他。 南箫放下心,面上添了笑容:“还不知道你的芳名呢?” “哦,肖妄。” 我随意答道,心里琢磨着有没有办法提前回魂,等自己被揽入一个冰凉怀抱时,我傻眼了。 南箫遗憾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若是真的死了该有多好,我就算放弃下辈子的好命数,也要娶你的。” 他大爷的,咒我死? 我寻思着话本里不都是说“你活着真好”么?怎么到我这就变成催命了! “我还不想死。”我推开他,淡淡道。 南箫苦笑:“是我不会说话。” 他似乎还想和我说什么,然而我的目光已经被他后方的蓝色身影吸引住,无法离开半寸。 “沧濯……”我启唇唤道。 他一言不发,静静站在那里。记忆中的他一直这样,仿佛你不去主动寻他,他就永远不会上前一步,更不会知道他在看不见的地方站了多久。 我快步跑到他跟前,他眸中半是惊喜,半是惊惶,声音里有丝沙哑:“你活着真好,我……” “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毫不客气打断他的话,直勾勾盯着他星辰般亮的瞳孔,他大概没料到我突然有这么一问,竟惊吓得后退一步。 我向前一步,仰起头凑近他,近得能看清他眸中每一缕光影的跳动。 “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再次问。 “是。”沧濯不避不躲我的凝视,沉声应。 我向后挪了挪脚步拉开距离,抱起手臂冷冷问他:“你为何要杀我?为何要杀度辛?” 被我犀利质问,他十分镇定,沉吟良久,才一字一句道:“我害死了你,但我没有杀你。” 若搁在从前,我必觉得他在撒谎,但千夜的话如一块烧铁烙在我心头,烫得我无法忽视。 “那是谁杀了我?” 沧濯倏尔抬眸看向我,好似对我有这一问万千讶异。 “我说了,你会信我么?” 我有点生气,这话里透露的怀疑,好像我很不讲道理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为什么这里山主是鬼魂,沧濯还是说“你活着真好”。因为山主元神是神仙,真正死了的话是不会有鬼魂的。 第29章 我望着他道:“因你舍命施引魂术相救,我信你。” 沧濯抿唇, 顿道:“你知道了。” “若千夜不告诉我, 你是不是打算永远埋在心底?” 沧濯默认。 我微笑摇头:“这样可不行,太傻了,别人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怎么会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在他心口处戳了戳, 硬邦邦的, “我从不喜欢忸怩作态, 有话便直说,我现在想要知道那时的全部真相,你可以告诉我么?” 沧濯没有多说,简言:“是度辛。” 哦,是度辛啊。 什么?! 这句话的冲击过于剧烈,我瞪圆了双目,一时无语凝噎。 沧濯眼神一直没有离开我,他有些紧张的握了握拳头, 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你, 信么?”仿似但凡我流露出半点质疑的神色,他便会心伤彻骨。 我是真的很努力想相信! 但是……怎么会是度辛呢? 我僵硬笑了笑:“是不是弄错了, 度辛为何杀我?” 沧濯眼中蕴了化不开的浓墨,他垂下眼眸,嗓音低沉清冷:“我不知他为何杀你,那日,是度辛提出你喜欢茗韵茶, 我按照平常的方子配了茶,亲手……” 言及此,沧濯不愿再看我似的阖上双目,他双拳紧得能听见骨头的“咯咯”响,薄唇微颤,好像禁受了连稳住身形都是奢望的苦楚。 这是他的心魔。 即便我好端端站在这里,他依然无法面对那一天的种种。 我叹了一口气,伸手掰开他握紧的拳头,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掌心。 沧濯,我还活着,我没有被你害死,是你救了我,所以,毋需自责,毋需害怕。 手掌相触那刻,他身子顿了顿,猛的睁开了眼。如果不要脸一点,说我是见过天地间三万年大世面的神仙,那我可以确信,此刻落在我眼底的,是世间最迷人的一束星光。 而我愿这束光永恒不灭。 沧濯仿若怕我突然跑了一般,牢牢攥住我的手,他缓缓道:“茶里的一味钩穹叶,是蛊引,诛灵蛊,被下在苏合香里,因而你饮了茶,蛊就随香渗入你的皮肤。” 怪不得旁人皆言我是喝茶噎死,竟是因为,有毒的是香,不是茶。 面前的这个人,我相识于一场玩心,记恨于一盏毒茶,我以为自己侥幸借尸还魂,是上天给我一个报仇的机会,却原来,皆因他。 到底是我亏欠了他。 “度辛死前……可有说什么?”我想知道,相处了三万多年,早已如同亲人的度辛,究竟是为什么要对我下手。 我竟从未察觉他的意图,哪怕是我被他毒死的那刻,心底挂念着的也是他。 可度辛盼着我死。 思及此,我觉得心口一阵锥心刺骨之痛,沿血脉寸寸蔓延,血液流淌之处,一片冰凉。 或许是心凉。 </div> </div> 第22节 沧濯别过头看向旁边冒着岩浆的黑色地缝,声音低了许多:“刚刚抱你的人是谁?” 啊?话题是不是转移的太快了点! 我循着沧濯视线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空空如也,南箫或是在我和沧濯说话时悄然离开,或是已经去投了胎,我也就收回目光,专注于眼前之人。 不知为何,撇去对沧濯的偏见后,我总觉自己能从他短短言语中听出很多以往未曾在意的情绪。 比如现在,我直觉度辛一定是说了会让我难过的话,而沧濯,他不想让我难过。 他用不太高明的手段悉心保护着我,这种感觉,就像寒冷冬夜,有人在你肩上披了一件大氅,没有炉子那么火热,却默默抵挡了风雨,可以暖到心窝。 我便不再追问,背过手笑盈盈道:“他叫南箫,想娶我来着。” 沧濯没有露出转移话题成功的轻松,他愣住了,再开口时,字句都多了凉薄森冷的意味:“他一只鬼,怎么敢。” 这话怎么听着酸溜溜的…… 我笑着问:“他不敢,你敢么?” 原本我只是想逗逗他,可他却一瞬间冷肃了表情,眉峰拧出褶皱,看上去很是纠结。 我骤然兴致高涨,要知道,我最喜欢看别人手足无措的模样了! 我笑得愈发灿烂,脚尖轻轻踮了踮,捻起他垂在身前的一缕黑发,道:“看样子是不敢了。” 长长尾音尚未消散在空气中,沧濯眯了眯眼,向前迈了一步,一阵压迫的气场随他步伐向我席卷而来。 这是在挑战我么? 那可不行,在战场上,两方将领对峙,退后即是认输,而我不会写认输这两个字。 我挺直背脊,眼瞅着沧濯俯下身,精致眉眼徐徐占据我的全部视野。 这也太近了吧! 我觉着“认输”这两个字还是挺容易学的,此际现学也来得及…… 三万年过去,我还是长进了不少的,至少懂得了该认怂时就认怂。 我腰板软了下去,倾斜向后,试图拉开一个足够安全的距离,可沧濯没有给我这个机会。腰上一紧,逃避的小动作被毫不留情制止,我心头砰砰跳动,呆滞了一息,便是这一息之后,我唇上微凉。 夭寿,非礼神仙啦! 我脑中乱如麻绳,早已神智恍惚,依稀之间,我所有感官都集聚在他与我紧紧贴着的唇上,原来是这样的感觉,柔软又冰凉…… 良久,沧濯挪开唇,眼神澈亮,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唇上轻轻摩挲,嘴角是抑不住的笑容,一副心情极好的样子。 我脸上烧的厉害,低头望向自己雪白缎面绣鞋,足尖沿地上橙红缝隙描摹轮廓。虽然我于人间情爱话本有透彻的研究,但真刀真枪的亲自上阵,还是三万多年来头一遭。 沧濯轻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敢,你不敢。” 怎么突然觉得心弦被撩拨得颤动了呢? 我将南婳体内寄居厉鬼的事一五一十告诉沧濯,他听完后面色沉凝下来,问道:“那鬼为何非要宿在南婳体内?这么久,我们竟没有察觉。” 我摇了摇头,实在不知其中缘由,世上千万种鬼,总要等见到南婳体内那只,才好下定夺。 “我瞬移去不周山寻你时,南婳在昆仑一切如常。”沧濯道。 “待我回魂,带我上昆仑找她。”我要求道。 “好。”沧濯嗓音温和。 我对这种融洽的气氛相当满意,身侧却忽插进一个贼兮兮的声音:“小姑娘想回魂?回魂丹不了解一下?” 这声音!我脑袋瞥向身旁说话之人,两颗亮瞎眼的金门牙晃了我眼睛。果然是大金牙!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投! 我狞笑着拎起大金牙的衣襟,咬牙切齿道:“我好好的人被你坑成了鬼魂,你还敢在我面前卖这破玩意?” 大金牙小眼睛滴溜打转,赔笑道:“姑娘,这……我哪知道有人会在鬼市买东西啊。”末了,他慌忙加了一句,“丹药售出,概不退换。” 我呸!我的三百银两啊! “你还用头保证丹药有效呢!”我哪能轻易放过他。 大金牙愁眉苦脸:“姑娘,你非要咄咄逼鬼,那我也只能……” 赔钱了? 我搓了搓手,等着他把银两还给我,还冥币也无妨,就当作给八十三的答谢。 大金牙扭了扭脖颈,左手揪起头顶上发髻,右手在脖子上用力掐,“咔嚓”声过后…… 脑袋被他扯下来了! 大金牙左手把头拎着摇了摇:“哎,姑娘,我现下没头,不好走路,劳烦过来接一下你要的头。” 我!我啥时候要你的破头了!我要的是钱! “你给我麻溜的滚!”我震天一吼。 大金牙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他嘴里应着:“滚,滚,这就滚。”两只手抱住脑袋按在脖颈上,又左右扭动几下,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往地上一躺,几十个前滚翻飞快消失在黑暗中。 还真是滚了!这时候倒挺实诚! 我怒火更盛,牙齿磨的“咯咯”响,正无处发泄,心口一阵拉扯的绞痛狂风暴雨般袭来,双腿登时绵软,沧濯几乎瞬间发现我的异常,把浑身无力的我搂在怀里。 同离魂时感觉相似,我估摸着是时辰到了,眼睛困的睁不开,我一开口,声音娇软得自己都起了小疙瘩:“沧濯,你没把我埋在土里吧?” 我不想刚回魂,就活活闷死啊…… 这种意识突然回归大脑的状态,我已经十分熟悉了,毕竟自己最近死了活,活了死,折腾了好几回。 还好我是躺在自己的床上,没被埋了。我长吁口气,看向床边灼灼注视着我的沧濯。 记忆纷杂闪过,似乎这个场景,在某年某月某日出现过。 原来很久以前开始,就有人一直守在我身边,在我不知道的时候。 “沧濯,我们回昆仑。”我从床上翻下身,甩了甩胳膊, 沧濯颔首,想要揽住我使瞬移术。 就在此时,不周山阴沉沉天空中一道红光闪过,照亮了半边天际,又倏忽逝去。 这道气息…… 我心慌神乱,顾不上其他,向红光的方向奔跑而去,没动几步,手腕被抓住,却是沧濯定定道:“我带你去。” 只因这短短四个字,躁动的心平静了下来,仿似离船寻到归港,抚平熨帖了无论折胶堕指,抑或铄石流金。我怔怔应下,任由他抱着我向红光追去。 红光落在半山腰。 我一眼望见草地上躺着的南婳。拿手指试探,只是晕了过去,气息比之前还稳了许多,鬼气也荡然无存。 可……南婳眉心多出了一枚水滴状血红色印记,向外冒着缕缕黑烟。 心渐渐沉底,窒闷难解。 这个印记,我不能再眼熟。 作者有话要说:  卡文真的难受!感情戏真的难写!我写这章时的内心:暧昧啥呀,直接亲啃上床扑倒一夜过后不就行了!为啥还要慢慢来! 不过,总而言之,我们迟钝的山主大人终于开始动心了! 没有收藏和评论的时候,写文真的很难受,总觉得自己写的不好没人看,看到大家留言,就又恢复了动力。还是有小天使在追文的呀。qaq爱你们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夕颜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沧濯,”我柔声道, “我可曾教过你一种御敌法门?只要使出来, 便是敌人再厉害的术法,也可以抵挡无虞。” 沧濯愣了须臾,低下头苦苦思索。 他自然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的, 因为这是我闲着无聊时自己琢磨出来的法术, 书上没有记载, 我也没有告诉过别人。如果遁地术在我心里是头号嫌弃的术法, 那这抵御阵法算得上第二嫌弃。 至于原因么,简单的很,敌人是攻不进来了,但自己被困在阵法里也出不去,和站着挨打有何分别?用起来委实鸡肋。 “我现在教你,你看好了。” “现在?” “嗯,就是现在。” 我并拢右手食指与中指,半跪在地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符, 指尖撞符三下, 掐诀念咒,符上金光闪过, 隐没于墨绿草色中。 我拍干净掌心草屑,起身看向他:“记住没?” 沧濯“嗯”了一声。 我退至一旁,抱手挑眉:“那你练一遍给我看。” 沧濯学着我的模样半跪下身,在地上画起符,我还真是有点羡慕他学习术法的速度, 那样复杂的符,他只消看了一遍就能依样照做。 符画至一半,沧濯手上动作不歇,缓缓开口:“阿妧,南婳体内的鬼,是不是很厉害?” 看样子沧濯还是敏感察觉到我的异常了。 我点头:“是很厉害,而且已经跑出来了,所以我才要教你抵御阵法。” 言语间,沧濯已经完成了整套术法。 他法力极强,金符没有如我的稍纵即逝,而是光芒四射,几缕金色光芒从符上冲出,在沧濯周身围拢。 “阿妧,我会保护你。”沧濯语气坚定。 我含笑迎上他认真的目光,没有回答。 沧濯想走近一步,那金光却忽然凝成弧形屏障,将他牢牢罩住,一阵沉钟坠地的震耳“轰隆”声后,金光暗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手掌抚上前,在距离沧濯一尺的地方,触到一层坚硬的透明墙壁,然后,再无法向前移动半分。 沧濯墨色瞳中具是错愕。 </div> </div> 第23节 哎呀,终于看到面瘫脸张惶失措的模样了。 沧濯先是急急把屏障敲得闷响,无果,紧接着凝起术法,化为流火利刃劈过去,透明墙壁纹丝不动,连划痕都没有留下。 我见状有点得意,鼻尖轻哼一声,好歹是我造出来的阵法,若是轻轻松松让你破了,我不要面子的么? 沧濯却不似我好心情,眉眼落上冰冻三尺的寒意:“你要做什么?” “沧濯,你知道为何有的人死后会成厉鬼么?”我轻声问他。 “告诉我怎么出去。”他仿佛没听见我说话,冷声喝道。 “或是死于非命怨气重,或是死时地点阴气盛,此二者最易成为厉鬼。”我自顾自说道,“人会成厉鬼,神仙也会的。” 我伸出手指在透明墙壁上一笔一划勾勒他的模样,额发、眉毛、眼睛…… “三万年前,战争止戈,众神飞升,所有人都以为一切结束,人间从此海清河晏,可事实并非如此简单,你见过数万具尸骨堆积在一处么?” 沧濯眼中已经恢复了镇定,默默听着我说话。 “我亲眼看见的,缺胳膊缺腿的尸体,割成两半的头颅,堆得有小山这么高。”我用手比划了一段高度,努力控制自己说话不稳的气息。 “只要迈出一小步,鞋底就被血浸透染成红色,我在战场上徘徊,试图施咒超度他们的元神魂魄,直到嗓子念不出咒,手上施不出法,也没有超度完。”我眼前好像又出现了那时的场景,我在腥臭血海中踽踽独行,麻木到一度恍惚自己才是漂泊的孤魂野鬼。 “然后,希厄诞生了。”我沉下脸,厉声道,“它吸取战场上无辜枉死神仙的怨气与不甘凝聚成形,或许……我师父的魄也在其中……” “我几乎耗了半条命,才将它封印住,我不清楚它是怎么辗转到人间的,但人间的怨气显然助它良多,令它能破除封印。”我手指下移至沧濯按在透明墙壁上的手掌,轻轻贴了上去,只感觉得到墙壁冰凉,没有我贪恋的温热。 神色一凛,我决绝转身,后背倚在墙壁上。 “你不要乱来!”身后沧濯的声音失了沉着平静。 “一直在乱来的人是你。”我摇头道,“我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希厄想作乱人间,想对抗九重天,但它目前最想做的,一定是找我报封印三万年之仇,我需趁它初破封印力量薄弱,将它解决。 “阿妧,让我和你一起去。” 沧濯的语气里多了哀求,我听得心头仿似爬满了啃噬血肉的小虫子,又痛又痒,不禁眼眶发热。 他在害怕和生气……我头一回真真切切感受到他对我炙烈的情绪,可惜我不会改变主意。 这是我身为神仙的使命,旁人插不进手,我亦不会让旁人因此牺牲。左右我如今有的不过是一条凡人的命,大不了用这条命换希厄的命,也不算亏。 利刃割墙的刺耳“嗞喇”声复又响起,伴随着沧濯声声唤着我的名字,宛若铁笼里的困兽,绝望无助的发出嘶吼。 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这样面冷心热的沧濯,把喜欢深埋心底的沧濯,护着我爱着我的沧濯,如果我能活着回来…… 如果…… 那么承君此情,还一还也无妨。 不周山顶因希厄的现世而异象丛生,我一路向上走,墨色愈发浓重,惊雷搅乱天空乌云,似滚滚漩涡在头顶盘旋,狂风夹杂豆大骤雨狠狠砸在脸上,水滴沿发丝和脸廓连结成银线水流,汩汩顺着下颌淌入衣襟。 憧憧雾色遮挡住大半视线,我行走在上山的荒草古道上,衣摆刮过草尖发出“窸窣”碎声,留存眼底的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和三万年前在战场上如出一辙…… 黑袍裹身的希厄立于山顶巨石上,俯瞰不周山下的景色,我瞅了一眼山崖之下,是荡漾赤光、杳无边际的天维幻海,不禁嗤笑了声。 怎么,想徜徉于天维幻海?我帮你呀。 希厄听见声响揭下兜帽,徐徐旋身,眼睛犹如张开尖利毒牙蠢蠢欲动的毒蛇,冰冷紧锁住我。 “人类?”希厄皱眉。 我冷笑,凝出冰剑:“希厄,你如今长得人模人样,眼神倒是不怎么样。” 希厄墨绿瞳孔缩了缩,倏尔有精光闪过,它阴恻恻放声大笑:“原来是神女妧,主动送上门,倒省了我的功夫,我遍寻不到你的气息,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呢。” “哦,我原本都在棺材里躺好打算去世了,但嗅到你臭不可闻的味道,决定还是先来收拾你再去世。”我淡淡道,随手甩了一把额前雨水。 “三万年未见,神女换了具人类的身体,连法力都弱了不少,就是这双眼睛,仍旧红光耀眼,我很是喜欢,待我送你元神去黄泉彼岸,抠下来自己用用也不错。” 希厄双掌合十,一面透亮银镜绰约浮现在他身前,我在银镜中看清了自己此刻的样子。湿发贴面,青衣落雨,唯眼眸朱赤灿亮,的确很好看,是我喜欢的嚣张狂妄。 我握紧冰剑,催动周身法力,一字一顿道:“黄泉路太寂寞,我要你来陪我。” 冰剑割断雨幕,以破空之势顶向银镜,银镜清脆“咔嚓”碎成齑粉,藤蔓般缠绕上我的冰剑,我松手放开冰剑,俯身躲过银碎迸射,掌心合拳,捶向希厄胸前。 希厄召回困住冰剑的银色碎刃护在身前,我冷哼一声,在他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送进拳头,碎刃尽数扎进手背,痛意席卷而来,我咬住牙根,把水诀击透它胸膛。 一回合后,希厄扶住身侧山石,胸口血液被雨水冲刷成淡粉色,我低头看了看两手,握拳的关节处皮肉筋断,森森白骨裸露在外,着实有点疼的遭不住啊…… 八十三漂漂亮亮的身体被我糟蹋成这样,还真是有点对不住她的托付,我苦笑一声。 希厄咳嗽出一口血,脸色笑容不再,阴冷道:“神女现今是换了不要命的打法么?” 我冷言:“说了要让你陪我死,你当我开玩笑么?” 就凭这具身体的法力,不豁出命,哪里有一战之力。 不过…… 我仰头看了看天空中压得我透不过气的暴雨,老天到底是帮着我的,天雨生水,驭水不绝。 只要雨不停,我的法力就源源不断。 我低喝一声,法力运转,方才还砸在身上的雨滴霎那间齐齐停驻在空中,凝结成无数冰晶,千芒万缕射向希厄。 希厄中了招,嘶吼出恶鬼之音,震得我耳膜嗡鸣,几欲破裂,我难耐跪在地上,喘息不止,耳边有温热液体流下,外界声响顿时听得不太真切。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何能破印而出?”希厄细小的声音飘入我耳,我听觉受损,依靠口型才能勉强辨认。 “这还要多谢你的那位朋友,他曾经是共工麾下副将,元神法力强大,又对你怨气滔天,得了他相助,我才能这么快出来。”希厄眯眼观察着我的表情。 度辛…… 他就这么恨我,恨到甘愿堕入魔道? “为什么?”我眼前光影晃动,恍惚间,高高站在我前方的,不是厉鬼希厄,而是银白战甲的度辛。 度辛举起银枪指向我,薄唇紧抿,凌厉吐出字眼:“因为你是个叛徒。” 脑中“砰”有雷火炸开,曾经严寒结冰的湖面倏尔破了窟窿,破碎崩塌,那些我一直以来,拼命想忘记的回忆,瞬间潮水般涌了上来,叫嚣着淹没我的鼻息,太寒冷了……冻的我瑟瑟发抖,不想挣扎…… “阿妧……” 远处好似有人在唤我,是度辛,飞廉,或是师父么…… 没有了,他们都不在了,只剩下我独自苟活。 “阿妧!” 声音近了些,意识浮出水面,我回过神,希厄面带讽刺欣赏着我的痛苦,而远方,沧濯携着夏禹剑金红光芒,如神诋入世。 “神女找了个人类帮手呐,有趣,我还是第一次杀人。”希厄身上黑气蠢蠢欲动,熏得我看不清沧濯身影。 该死,他竟然冲破屏障了。 三万年的厉鬼,数万神仙的怨念,岂是沧濯能对付得了的。 我颤抖支撑起身子,念起封印咒语,此情此景,仿若回到了三万年前。 占据胜势的希厄下意识踉跄后退,我毫不客气嘲笑开来,希厄怒不可遏,操控黑气极速罩向我面门。 希厄显然是忘了,天维幻海……也是水啊…… 断崖下的赤红海水倒涌上山头,与从前断了的天柱有几分相似,把我和希厄紧紧裹挟在内,最后一次驭水术,以天维幻海作武器,封印完成,希厄再次化为红色水滴,汇入天维幻海,渺小的不会再被发现。 沉沉坠入海水之前,我看到山顶上沧濯目眦欲裂,听到他悲怆可撼山海的吼声。 别再乱来了……沧濯。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卷完结撒花!这章是不是超长超过瘾!求夸! 山主会怎样呢?沧濯会怎样呢? 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嘤嘤怪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天维幻海究竟是什么?我曾经问过师父,师父说的语焉不详: 如心, 如梦, 如幻,如无情道。 我是一个字没听懂,只知道总归不是海便是了。 那我如今, 又身在何处呢? “阿妧, 醒醒。” 有聒噪女音在耳边吵个不停, 甚至伸手捏住了我的鼻子阻止我呼吸! 谋杀啊! 我拍开鼻子上的那只手, 没好气低吼道:“谁啊,烦不烦。” “你是属猪的么?” 话虽有点难听,但这个清越悠扬的声音……我曾夸赞过,如铃铛叮当般好听的声音…… 我努力睁开有点沉重的眼皮,呆呆望着面前巧笑倩兮的少女,我是在做梦么…… 绫儿,她不是早就死了? 我揉了揉困顿的眼睛,伸手捏上绫儿的脸颊, 嗯……肤如凝脂, 莹洁光滑,手感不错。 竟然不是梦。 “阿妧, 你做甚!”绫儿气得直跺脚,我却只想紧紧抱住她放声大哭,而我也这样做了。 绫儿愣了半晌,才轻轻拍打我的后背,低声问道:“阿妧, 你怎么哭了?做噩梦了么?” 我摇头,边笑边哭,呜咽着吐不清字:“还能见到你,太高兴了。” </div> </div> 第24节 绫儿手指不留情面弹上我脑门,痛得我叫出声,哀怨瞅她。 “天天见面,有何可高兴,我看你是睡傻了!”绫儿瞪了我一眼,掀起床上被子,催促道,“快起床,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也唯独你才能做出赖床不起之事。” 耗尽精力与希厄大战一场,我身心俱疲,一个咸鱼扑身仰面倒回床上,迷迷糊糊问:“今天什么日子啊。” 绫儿看我的表情,就像大夫诊治到身患绝症的病人,那叫做“无可救药”:“当然是我们部族最出名的大美人儿阿妧的十八岁生辰!” 我彻底懵在原地,十八岁……生辰? 莫非,天维幻海令我回到了三万年前的过去? 于我而言,许多过往早已埋没在时光洪流中,三万年前具体发生过什么,我很难记得清楚,甚至连自己的生辰是哪天,我都忘得干干净净,毕竟在不周山上,有度辛、小白和沧濯他们替我记着。 思及沧濯,我心头一阵郁结,他还要好久好久才出生呢……诗词中所言“我生君未生”约莫正是我和沧濯的这个情况,万幸万幸,君生我不会老。 但我心中倏尔生了一个大胆无比的想法,如今我回到上古,拥有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是不是……可以让结局变得不一样? 我离开版筑土房,信步而行至玉渊潭,潭水清澈见底、荡漾波纹,如无暇翡翠,天水一色。我趴在潭水岸边,望着水面倒映出的人影。 这是十八岁的我,彼时年少,无忧无虑,最重要的是,他们都还在。 我想都不敢想,有一天,逝去的人会再次活生生出现在我眼前,触手可及,慰藉了万年孤寂。 水镜里映出临风玉雅的男子微笑走来,我回首,看见了姬衡——未来的匠神。 “你们族中人皆忙着为你摆筵,你倒悠闲,趴在这儿发呆。” “你是来送礼物的么?”我瞥了一眼他怀中抱着的虎皮。 “许久之前,你艳羡度辛的战甲,便向我讨要,今日恰逢你生辰,刚好赠予你。”姬衡笑得温润,把虎皮锁子甲递给我。 那件我珍藏多年的战甲,原来是十八岁生辰礼物,我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以为你会迫不及待穿出去炫耀。”姬衡摸着下巴,挑眉道。 倘若我真是十八岁的阿妧,的确会干出这种事,但我是三万年后的肖妄,已经习惯了那时人间的装扮,这露胳膊露腿的兽皮……委实欣赏不来啊! “我觉得身上的麻布衣挺好、挺好,呵呵呵。”我嘴角抽搐了一下。 “阿妧,以后,也许不能再来看你了。”姬衡道。 “为何?”我疑惑问。 “你可知三日前,共工做了什么?”姬衡定定望着我,见我迷茫摇头,他声音沉下去几分,“他带着度辛去海外蓬莱仙山找到了神器盘古斧。” “那你又可知,他寻盘古斧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 为了攻打颛顼氏族…… 我沉默不答,姬衡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黄帝离开人间后,各部族早已离心,其中势力最大的两个部族,一为共工氏,一为颛顼氏,而我师父共工,平生最大的心愿就是统一部族称帝。 师父准备了数年,我怎么能在这时说出阻止他的话呢…… 回到部族,绫儿急匆匆迎上来拉住我的手,眼神带光:“你可算回来啦,族长在大厅等你。” 语罢,她接过我手中的虎皮甲,惊叹一声:“好漂亮的白虎皮!” 啧啧,大惊小怪,现在看绫儿真是个傻里傻气的小丫头,这般琢磨着,我心里“咯噔”一顿,在其他人眼里,我不会也是个咋咋唬唬的傻妞吧! “你喜欢就拿去吧,姬衡不会生气的。”我揉了揉她的头发,只要能看到绫儿的笑脸,这些身外之物算不上什么。 绫儿笑着把虎皮收进柜里:“我不像你们修习法术,又不会上战场,要战甲何用,走,我们先去见族长。” 树叶尖有露水沿脉络蜿蜒淌下,滴落在黄土地晕起淡淡芬芳,踏过被水滴润泽过的湿软泥土,我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这是故乡的味道。 厅堂中央,我远远望见负手而立的师父,他神采奕奕,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仿佛从未离开。 “师父……”我眼眶发热,话中带了哽咽。 “阿妧来得正好,看看,师父和度辛带了什么回来。”师父举起右手,一柄寒光隐隐的巨斧现于他掌上,轻轻挥动,便有呼啸狂风掀起衣袂。 “盘古斧……”我勉强挤出笑容,却没办法真心实意替师父开心。 师父见我笑得比哭还难看,皱了眉,问道:“阿妧,你为何情绪低落?” 有一瞬间,我想把自己知道的所有都告诉师父,与颛顼氏开战会死伤无数,会令我们部族陷入绝境,最后不得不引天河水拼死一搏。 “师父,这仗,非打不可么?”我问。 “分久必合,大势所趋。”师父冷声道。 “即使清楚结果未必尽如人意,也要铁着头去做?” “阿妧,”师父复杂深望我,“你真的长大了,和以前很不一样。” 是啊,不仅长大了,还长得贼大,都是三万岁的老神女了。 “有些事,只要活着,我就必须去做。”师父语气硬冷,不容我半分质疑。 我心下失落,丢了魂般游荡在田间,地里劳作的族人热情挥手同我打招呼,间或有小孩子张开双臂在漫过他头顶的麦田里撒丫子狂奔。 不对,我们应该做的是保护信任着我们的族人,而不是用他们的命换一个虚妄的帝位。 回到过去,似乎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愉悦,更多的反倒是怅然若失。 是夜,篝火照亮天幕,即便如此,仍比不上旷远的月光,冷如水,明如灯。 我记不清自己喝了几壶酒,脑袋晕沉沉斜倚在绫儿背上,怔怔凝视着凉薄月色。 “绫儿,原来月亮真的是在变的,现在的它好明亮,好耀眼。”凉爽夜风拂过脸颊,我眯着眼睛舒服地哼唧一声,在绫儿背上蹭了蹭。 “月亮什么时候变过了?度辛也真是,不就是族长命他任副将么,兴奋得和娶了媳妇似的,灌你这么多酒。”绫儿嘟囔抱怨。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月是故乡明 ’?”我歪头问她。 “你在说什么啊?”绫儿一脸茫然。 “是了,你肯定不知道……”这是几万年后才出现的诗句,却无比契合我如今的心境。 “醉鬼,我扶你回去休息。”绫儿架起我胳膊,把我拖向房间。 睡梦之间,我脑中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睛挥之不去,他冷着面容说“我会保护你”,他的唇微凉,怀抱温热,可我怎么找也找不到他在哪里。 沧濯,我还能再见到你么?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为层云镀上迤逦金光,透过窗户射进屋内,刺的我眼睛发痛,下意识伸手遮挡阳光。 “阿妧,你这写的是什么字啊?”绫儿指了指木床头,我爬起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床头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歪歪扭扭刻满了小字。 不是仓颉字,我却奇怪得能够看懂。 “沧……濯……”我轻念出声,手指抚上刻痕。 反复几排,皆是这两个字,仿似想把它镌刻在心底最深处。 “沧濯?听起来像是名字,你认识的人么?”绫儿奇怪问我。 我胸口忽然一阵闷痛,缓过来后,愣了半晌。沧濯是谁?我不认识啊?我刻这两个字作甚? 作者有话要说:  沧濯表示听到了老婆的呼唤,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非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阿妧,你不会是……有梦游症吧?”绫儿笑嘻嘻打趣道。 我斜了她一眼, 摸上床头, 道:“都划成这样了,明日我得找老赵重新替我做一张床。” “我觉得这些符号还挺好看的,留着也不错呀。”绫儿学着床头刻字的笔画, 在掌心里摹写。 是挺好看, 可我看见莫名心烦意乱, 就像心脏被人攥住了一样。 门外忽有呐喊声如擂鼓震耳, 我趴在窗边仰头眺望,只见得武场里里外外围了几圈人,今天也没有什么比试庆典啊,一大早的,都跑到武场干嘛? “绫儿,谁在武场比试?”我问。 “噢,是昨天随族长回来的男子,族长直接任命他为族里的大将军, 度辛不服气, 约了他比试。”说完,绫儿脑袋凑到我耳边, 窃窃私语:“听说他长得很英俊呢。” 我拉起绫儿,跑向武场:“走,去看看。” 四四方方的木高台,周边燃着雄雄火盆,围观族人吆喝加油声不断, 更添了几分热烈气势,即使站在台下,我也觉得心潮澎湃。 度辛与那名男子在台上打得胶着,他二人并未使用术法,拼的是拳脚功夫,度辛武功在族中称得上数一数二,应对那人攻势竟明显吃力,全凭韧劲支撑躲避,男子左手攀上度辛手臂,形成掣肘牵制,右手成拳击打度辛胸膛,度辛急急后撤,如此一来,脚下生了破绽。 我暗道糟糕,果不其然,男子佯攻上身,实则意在下盘,屈身将度辛横扫在地,立时俯下身,手肘抵在度辛咽喉。 “服不服?”男子嘴角斜斜勾起,语气里净是狂傲。 身旁众人皆响起欢呼和掌声,连绫儿都眼冒星光,激动扯住我袖子直蹦跶:“好俊的功夫!好俊的人!” 我怎么听着重点在后面一句呢?我鄙视瞪她,可惜绫儿已经陶醉在那人的相貌中无法自拔,根本看都不看我一眼。 对于绫儿这种不分场合的花痴行为,我深为不齿,度辛是我们氏族的颜面,如今随随便便一个外族人当众把他打趴下,丢的是整个氏族的脸。她居然还一副十分崇拜的模样,还有没有点集体荣誉感啦! “副将大人,功夫还需多精进才是。”男人松开度辛,拍了拍衣襟,笑着道。 度辛咳了两声,气得脸色堪比锅底,捂着胸口蹒跚下台。 “度辛!”经过我身旁时,我担忧唤了他一声,他没有停驻脚步。 人前丢了这么大脸,估摸着是伤自尊了。 哼,这个人,我一定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天高地厚! “绫儿,他叫什么来着?”我活动开手脚,凉凉问道。 “飞廉,”绫儿惊恐看着我,“阿妧你做什么?” 我扬唇一笑:“打架!” 飞身跃至比武台,我抱起手臂,昂首不屑看向他,不管打不打得过,架势得拉足,我强则敌弱。 </div> </div> 第25节 “飞廉,敢不敢与我一比?” “姑娘想怎么比?”飞廉言语中带着淡漠冷意,看向我的眼神却有些许慵懒探究。 “我武功虽不如你,但也容不得你看轻我共工氏族之人,不如使上武器助力,点到即止,如何?” “刀剑无眼,看来姑娘性子甚是暴躁。”飞廉剑眉微挑。 我只当未闻他的调侃,冷哼一声,祭出夏禹剑,刹那间金芒四射,台下族人皆对黄帝佩剑行肃穆之礼,武场静得能听清枝头乌雀吱呀乱叫。 “原来是有神器在手,莫怪姑娘这般自信。”飞廉无奈笑了笑。 就是拿神器欺负你了怎么着! 飞廉手腕翻转,红光显现,剑身细长,赤鸟黑纹,端是名剑“赤霄”,他剑尖撑地,手掌随意搭在剑柄上,眼神紧锁我,仿似瞄准靶心的利箭:“姑娘适才所言多有不妥,在下承蒙水神赏识担任大将军,便与共工氏族戮力同心,与姑娘并非仇敌,而是……一家人。”拉长尾音温柔悠远,硬生生添了暧昧的气息。 这言外之意,不必多说也引人遐想,台下顿时有人吹起了口哨,我面皮子一阵发烫,咬紧牙关,不再与他废话,提剑便刺。 赤霄与夏禹兵刃相接,金与红缠斗在一处,“铿锵”响声振聋发聩,不少人已经承受不住剑上神力捂住双耳,我见状抽回夏禹剑,手指在空中划出屏障罩住比武台,以免波及族人。 耳边飘来低沉轻笑,我扭头瞥向飞廉,他亦收了手等我布完结界,眸子里笑意浓重,好像和我打极为轻松似的,我瞬时气冲脑门,夏禹剑凝气劈向他肩膀,龙吟袭面,赤霄之上凤鸟不甘示弱,于天际盘旋厮杀,倒如同两把剑在自发比拼。 我两手齐握方能持稳剑柄,那方飞廉却游刃有余,即便有武器优势,仍旧打不过么……这个飞廉,确实有两把刷子。 剑气嘭然爆发,将我凝结的屏障震为齑粉,如细小落雪缥缈纷飞,我被夏禹剑反弹的强劲力道摔出,身侧光影一闪,肩膀被紧紧揽住,阻止了坠落台下之势,飞廉醇厚嗓音在耳畔响起,温热气息有意无意擦过我耳蜗:“姑娘,只是一场比试,不必这么拼命。” 你他母亲的离我远一点! 我索性扔下沉重夏禹剑,徒手空拳按住他搭在我肩上的手臂,想要折弯它,飞廉微微动身,绕至我身后,在我蝴蝶骨处轻轻一击,倏然半身酸麻,仰面后倒撞上他坚硬胸膛,竟像是…… 投怀送抱一样! 我借力回身一掌拍向他,他也不避,受了这力道十足的一掌,身形晃了晃后退数步,指尖抹去唇边一缕鲜血,笑道:“姑娘武艺卓绝,我甘拜下风。” 比武出了结果,族众振臂欢呼起来,整齐的唤着“阿妧”为我庆祝助威。我脸色极差,没多看飞廉,拾起夏禹剑快步走下台,如同输了一般。 事实上,可不就是输了么?他分明是在刻意让着我! 绫儿浅笑道:“阿妧,飞廉将军很喜欢你呢。” 我低声喝止她:“休得胡说。” 绫儿眼珠子一转,嘟起嘴小声道:“你们两人方才哪里是在比武,简直是在打情骂俏嘛。” 这误解大发了!我明明是在愤怒又认真的打好不好! 如果说因初遇的一场憋屈比武,令我对飞廉好感全无,那几日后师父的惩罚,则成功让飞廉进入我心中的黑名单。 “谁准许你们私下比试的?” 我老老实实跪在地上,听着师父无聊又冗长的训斥,上下眼皮子直打架。 度辛面带歉疚开口:“族长,其实……” 我咳嗽一声,冲度辛使了使眼色,他若强出头,不过是多一个人受罚罢了。 “度辛,你不用替她求情,她这个争强好胜的性子,早就该改改了,今天敢打伤自己人,明天就敢违乱军纪。”师父绷着脸,厉声喝道,“阿妧,你给我跪到祖祠里反省三天三夜。” 我就知道,罚来罚去又是关小黑屋,家常便饭,无所畏惧。 祖祠里供奉着历代族中重要人物的牌位,我曾经的理想便是努力为族人做贡献,死后能入供祖祠,被子子孙孙铭记于心,但如今我随师父修仙道,恐怕能活到族里后人传宗数十代。 听说远古神明皆位于九重天,我倒有点好奇九重天上是个什么样子,说不定还能见到女娲娘娘、盘古真神呢。 有轻微响声打断我美好畅想,“咕噜噜”个不停,我泄气捂住肚子趴在蒲团上,真的饿啊…… “阿妧,想不想吃鸡腿?”我循声回望,飞廉靠在门板上,笑着问我。 这是罪魁祸首来显摆了?我冷哼一声道:“你还是赶紧去补补身体吧,被我打一拳就倒了,这般柔弱,万一哪天走路摔了个半身不遂,师父还不知要让我怎么给你道歉呢。” 飞廉仿若没听见我的嘲讽,朗声开怀笑道:“你这得理不饶人的性子,我甚是喜欢。” 我忍无可忍,撑着跪麻了的双腿站起身,叉腰骂他:“你还要不要脸了?” “不要脸,要你。”他邪邪一笑,欺身上前,趁我双腿酥麻把我横抱起,踏风掠影,片刻便飞至野外。 火堆向外爆出点点火花,油亮喷香烤鸡架在上头,看颜色已有八分熟,正是开动的最好时机。 飞廉苦笑捏了捏胳膊:“你下手掐的可真重。” 我撕下一块鸡肉,连带着烤酥了的皮塞进口中,饿了两天的肚子瞬间欢喜得停下了叫唤,因嘴上忙碌着没有功夫回应他,我喉间得意哼唧两声,送给他一个白眼。 飞廉没再说话,他坐在我身旁,静静看着我狼吞虎咽完整只烤鸡,面上疏朗的笑容让我不禁怀疑肚子里进了烤鸡的人是他。 “如此赔罪,阿妧姑娘能否大人有大量,不与我计较了?”他温声问道。 我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渍,满不在乎道:“若没有你这一出,我本也不用跪祖祠,想吃多少烤鸡都可以。”言下之意,就是不行! 况且,就算原谅了害我禁闭之罪,还有轻薄我的罪呢!轻浮之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作者有话要说:  肖妄的记忆,已经渐渐消失,如今只有阿妧了…… 沧濯见到陌生的阿妧,会怎么做呢?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嘤嘤怪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男人间的友谊属实复杂难懂。 就拿度辛和飞廉来说,按照正常的逻辑, 我以为度辛会视飞廉为不共戴天的仇人。谁曾想, 度辛竟与飞廉成了好兄弟,还整日跟在飞廉屁股后面“大哥大哥”喊的亲切,仿佛那天被打到生闷气的人根本不是他似的。 一点也没有傲骨气节! 不像我, 说了不给他好脸色, 就坚决不理睬他。 然而留给我与飞廉争锋相对的时间并没有多少, 师父在备好充足军资补给后, 率先于小范围内开战了。 为占据地势上风,此次目标选定攻打不周山附近的小氏族勘淤,以畜牧种植为主业的勘淤与我们实力悬殊,飞廉率兵冲破前线防阵后,勘淤族长心悦诚服归顺我族,师父倒也没多为难他,施怀柔政策,仍旧令其以小氏族长身份管理勘淤。 这只是开始, 我们都知道, 真正的敌人是东南方的颛顼,听闻颛顼手下神兵万千, 我早已勤加修炼,迫不及待领略其实力。 偶有闲暇时,不周山确实是个捕猎的好去处。 “阿妧,今日给你猎一只白狐做披风可好?”飞廉举起手中长弓,笑着道。 “不需要, 白色染了血可不好看。”我冷冷哼声。 不会打猎的绫儿背着装满箭簇的竹篓,拉了拉我衣角压低声音道:“阿妧,这是你未婚夫,这么冷淡不好吧?” 夫什么夫!一提我就来气! 师父到底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和飞廉感情好了?我琢磨着自己距离保持的够远了,奈何某人恬不知耻,死皮赖脸纠缠上来,害得师父非要为我订下这门亲事,还管这叫什么劳子欢喜冤家? 欢喜谈不上,冤家还差不多! “我可没承认这个未婚夫。”我瞪飞廉一眼,别开脸气愤道。 左脸颊上倏尔一阵温热,轻轻碰了下又迅速撤开,我惊得合不拢嘴,不敢置信看向旁边叼着狗尾草邪笑的人。 “你、你!”我脑中一片空白,脸涨得滚烫,结巴良久才终于憋出一句:“不要脸!” “嗯,不要脸,要你。”飞廉淡定点头。 我深感脸皮厚如飞廉的难以对付,转头向绫儿求救,她捂着眼睛,两指间开了极大的缝隙,也不知在挡些什么,见我目光瞥来,她移开掩耳盗铃的手,笑眯眯道:“阿妧,飞廉将军这般英勇俊朗,战场上杀敌无数,族里不知多少姑娘羡慕你呢。” 我呸,还没打出点名堂来就先吹上了。 我抬高下颌,傲然看向浅笑的飞廉,抽出绫儿背上的箭只,拉满弓弦对准飞廉心口。 绫儿大惊失色,喝道:“阿妧,你做甚?” 我直直盯着飞廉,他亦目光如炬,唇角笑意不减,好像根本不怕我会一箭射穿他胸膛。 手上力道一松,我转身对着东南方遥远的颛顼氏族,绷紧弦而发,箭羽“嗖”如迅疾闪电飞窜消失在蓝天中。我扬弓指向箭消失的那处,道:“我是师父手下的得意战将,待到颛顼归顺,师父统一天下,我才会卸甲嫁人。” 飞廉顿了顿,鼓掌大笑:“好,我便为你做前锋将军,荡平前路,要你到时候心甘情愿嫁给我。” 我轻咬下唇,避开他肆意的目光,接过绫儿手中竹篓径自走向林深处,身后有窸窣脚步声跟来,我没回头,道:“别跟着我,我自己去捕猎。”便没再听见飞廉脚步声。 狩猎于我而言更像是打仗之余放松的游戏,我四下走走停停,看到满地跑的野兔野鸡连拉弓的兴致都没有。正觉无趣,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虚弱的狐狸叫,我警觉回头,草丛间躺着的竟是一只三尾白狐。 这不是青丘的灵狐么?怎么会出现在不周山? 我蹲下身,灵狐凶狠冲我嗷嗷了一嗓子,我拽了拽它毛茸茸尾巴,灿烂笑道:“想吓唬我你还嫩了点,乖一点哦,不然我倒想试试灵狐皮做的衣服和普通狐狸有甚区别。” 灵狐抖了抖身子,一双勾魂魅眼委屈瞅着我,低低呜咽,好不惹人怜爱。 我见它不再挣扎,拨开肚上皮毛,一道血口子赫然入目,染红白毛,触目惊心。 我皱眉从腰间取出随身止血的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处,血顷刻止住,可保它性命无碍,接着又捏诀为它注入些许灵力,不多时,灵狐恢复了七八成,摇着三条尾巴绕着我转圈。 我微笑揪住它后颈,把它提到眼前,撸了撸软毛道:“才三尾,你还没能修成人形吧,快回青丘养伤,莫要再被抓到了,记住,救你的人叫阿妧,以后,我可是要去青丘找你讨好处的。” 灵狐尾巴蹭了蹭我鼻尖,嗷嗷两声落在地上,一溜烟儿寻不到踪迹了。 做了好事,我心情愉悦,哼起歌谣穿梭在林中,刚踏出几丈远,脚下失去重心,惊呼伴随着坠地的巨大声响吓跑了周围飞鸟。 人一旦倒霉起来,走路都能掉坑里。 我扶着摔疼的腰直起身,仰望了眼约莫两丈高的洞口,这是个猎洞,幸好挖陷阱的人还算有道德,洞底没有摆上什么钉板毒箭的。 洞壁光滑,徒手攀爬是爬不上去的,对我来说却不算什么,只需略一念瞬移术……我的瞬移术呢?! 这人一点道德也没有! 许是为了抓灵兽,他竟在陷阱里布了结界,法术皆用不出来,我对着洞口嚎了几嗓子:“有没有人啊?”不绝回音飘荡在猎洞里,无人响应。 完了完了完了,我要被困死在洞里了…… 心生绝望,我坐在地上,看着天光逐渐变暗,射入洞口的光线越来越少,仿佛有吝啬的人把亮光一点点拢走,肚子也饿的咕咕叫,我怔怔想,飞廉和绫儿他们久不见我回去,该着急了吧。 洞口微弱亮光倏尔隐去,我眼前陷入黑暗,愤愤站起身欲理论一番。谁啊!挡着我的光了! 不对……有人经过!我有救了! 我眯了眯眼,洞口边停留着一片深蓝衣料,我欣喜喊道:“朋友,能不能帮帮我?” </div>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