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那晚干了什么》 第1节 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我知道你那晚干了什么》 作者:超级疯狂 内容简介: 出租车司机深夜撞死人逃逸后,接到一个匿名电话,一句“我知道你那晚干了什么”让他成为了一起谋杀案的帮凶。自此,这座默默无名的度假小城内,开始接连出现各种骇人听闻的案件——专门攻击深夜行人的飞车强盗;无差别杀人一击毙命的螺丝刀杀手;疯狂作案却无人敢举报的电话敲诈犯;莫名出现在高档写字楼内的弃婴;讳莫如深的火灾现场…… 随着诡秘事件的增多,这些原本看似毫无关联的人,都被那个匿名的电话串联起来,原来一切都是有关联的…… ======================== 第一章 车祸 他可以拒绝吗?不可以。把柄抓在别人手里就像蛇被拿住了七寸,想要活命只能答应对方的任何条件。除了顺从,别无选择。 1 贝城的十二月,大概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时候了,一个字:冷。凛冽的北风呼呼地刮个不停,就像一群狂性大发的野兽,逮着人就扑上去一通乱咬。因此夜里九点多,外面已经没有几个行人了,空荡荡的街头只剩下路灯在寂寞地闪烁,还有一些饥饿的流浪猫狗,在垃圾堆里搜巡着一点可怜的残羹冷炙。它们应该也在盼望着这讨厌的冬天快点过去吧! 高兴驾驶着蓝色的捷达出租车从街头碾过,惨橘色的路灯穿过玻璃窗,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又一道阴郁的影子。车上没有乘客,只有一束花,那是一束鲜艳的玫瑰,整整99朵,密密匝匝地裹在包装纸里,俨然整妆待嫁的少女。可是每当高兴的目光落在上面的时候,瞳孔都会情不自禁地收缩,好象那血一样浓稠的颜色,勾起了他内心深处什么不愉快的回忆。 街道两旁的商铺基本都打烊了,紧闭的铁门就像一张张沉默的嘴。蓝色出租车娴熟地穿过一条条冷清的街巷,最后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了下来。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由白色大理石砌成的椭圆形拱门,拱门上方雕刻着三个熠熠生辉的楷字:金凤苑。 就是这里了。 高兴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时间是九点五十五分,一股紧张的情绪从心底蔓延了上来。 晚上十点,金凤苑小区b座三单元506室。 他的脑海里再次响起了这句话。那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僵硬而机械,似乎他的喉咙里灌满了钢屑。 尽管开着空调,可高兴还是感到森然的寒意,这寒意并不是从窗户的缝隙渗进来的,而是打心底冒出的。男人的声音就像一根隐形的手指,不断拨弄着他身体里最为脆弱的那根神经。 高兴觉得有一双犀利的眼睛,正藏在夜幕里的某个地方紧紧盯着他。 没有退路了。高兴硬着头皮重新发动引擎,准备进入小区,却发现一排锃亮的不锈钢伸缩门横亘在门口。他用力摁了摁喇叭,提醒值班保安放行,但没有什么反应,拧头看去,只见保安室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莫非是溜到后面睡觉去了?现在的人真是没有职业道德,最近新闻里报导了好几起发生在夜间的盗窃事故,都是由于保安偷懒脱岗造成的,居然还是没有引起警惕。 高兴打量了一下,发现伸缩门右侧有一条狭窄的人行通道,铁门虚掩着,没有上锁,于是将车子泊在路边,拿起那束玫瑰下了车。 刚一下车,刺骨的寒风就劈头盖脑地卷了进来,冻得他缩起了脖子,他连忙拉起棉衣的帽子,一溜小跑地奔进了小区。 作为一个海滨旅游城市,592贝城的黄金季节是夏天,而对于金凤苑小区来说同样如此。小区依山傍海的优越地势,吸引了不少外地人在此置屋度假,可是天一凉,他们就象敏感的候鸟一样匆匆离开,留下了空荡荡的房子忍受着风雨的侵蚀。有的业主担心房子潮湿发霉,便委托物业部代租出去,毕竟有人住房子才会有人气。不过即便这样入住率还是很低,所以一到晚上这里特别荒凉,一排排崭新的建筑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光,仿佛一座肃穆空寂的现代墓群。 在铺天盖地的夜色里,高兴觉得自己就象一个踽踽而行的的幽灵。 是的,他的心情就跟上坟一样沉重,好象怀里抱的不是令人血脉贲涨的玫瑰,而是透着死亡气息的骨灰盒。 好几次他都想丢掉手里的东西掉头回去,可总是被脑海里的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所吓止。 你有权力拒绝,但是你要考虑后果。 他可以拒绝吗?不可以。否则等待他的将是毁灭性的可怕后果。他的人生将会陷入万劫不复。 因此他除了服从那个男人的命令,别无选择…… 2 半个月前的那个漆黑寒冷的深夜。高兴就象今天一样,驾驶着出租车从街头碾过,他的脸色也跟今天一样阴郁。 作为一个夜班出租车司机,高兴早已经适应了这种黑白颠倒的生活。不过这一晚他并不是在揽客,而是在寻人。因为就在几个小时前,妻子缪薇失踪了。 今天是缪薇生日,高兴原本打算好好陪陪她的。他们先是在饭店搓了一顿,接着又去看了场电影,如果就此打住,那么这个生日过得还算圆满,不料缪薇又提出了逛街。高兴很久没有看到她那么兴高采烈的样子了,难得的和谐气氛一时令他精神麻痹,痛快地答应了。就是这样,悲剧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真漂亮啊。”在经过商店街上的一间时装店的时候,缪薇停住了脚步,艳羡地向里面张望着。明亮的橱窗里,裹着华丽衣饰的塑料模特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向每个路人递送着迷人的秋波。 高兴一看到缪薇的眼神,就知道麻烦来了。 商店街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耸立着很多奢侈品牌专卖店。高兴几乎每天都会开车从这里经过,却从来没有想过要进去看一看。那里是有钱人的销金窟,跟他的世界不一样。然而缪薇并不这么想。 “小薇,逛了这么久累了吧,咱们去那边坐一会儿。”高兴心虚地拽了她一把,指了指马路对面的星巴克。那里的消费也不便宜,一杯咖啡20多块,不过还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 但是晚了…… “别拉我,看看又不会死。”缪薇把吃剩的爆米花往他手里一塞,梗着脖子上了台阶。 还能怎么办呢?高兴只好跟了进去。专卖店的石阶是用整块云石砌成的,乳白的石质光滑得就象少女的脸。高兴落脚的时候心里充满了亵渎的罪恶感。 推门进去,里面的装修更加令人眼花缭乱,似乎走进了一座水晶宫殿,而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则陈列得像是不食烟火的艺术品,一看就知道贵的要命。高兴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捏了捏钱包,刚刚攒了一点钱,买礼物吃饭看电影已经花掉了一些,现在它就像一只饥饿的小动物那样奄奄一息地躺着,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但愿她只是看看,高兴暗暗祈祷。一失神撞到了人,他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你瞎了吗,那是模特!”缪薇回头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跟你出门真是丢人。”592 高兴委屈地挠了挠头。这能怪他吗!那些导购小姐个个顶着一张妆容精致的脸,嘴角拉起的弧度整齐划一,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说话的情况下跟冷冰冰的塑料模特没什么两样。 还是步行街那些的小店好啊,小妹的热情就像歌里唱的那样——冬天里的一把火,那才应该是做“上帝”的感觉吧。这里顾客虽不多,却没有一个人上来招呼他们。美丽高贵的导购小姐们仿佛集体患上了选择性失明症。 在一面镜子前,高兴终于找到了答案:皱巴巴的山寨羽绒服,褪了色的地摊牛仔裤,他的打扮跟这里的环境相比,极具时空错乱的喜感。缪薇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们走吧。”高兴窘迫地用胳膊肘碰了碰缪薇。 “走什么走,我还没逛完呢。”缪薇再次扔给他一个后脑勺,顺手捞起一件墨绿色的羊绒大衣大声说:“小姐,请问试衣间在哪里?” 一个导购小姐懒洋洋地走了过来,目光穿过长长的睫毛,扫描仪似地将她从上到下过滤了一遍,之后淡淡地说了一句:“跟我来。” 当她将衣服取下来时,高兴使劲看了看衣领上垂下的标签。天哪,798块……那得拉多少活儿啊。他有一种破门而出的冲动,但还是极力忍住了。 两分钟后,缪薇穿着那件价格不菲的大衣走了出来。 “老公,怎么样?”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眉飞色舞地问。 “好看。”高兴勉强挤出一个笑脸。 “我也这么觉得。”缪薇没有察觉他的异样。 “不过……似乎有点瘦。”高兴又说。其实瘦的不是衣服,而是钱包。 缪薇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导购小姐就阴阳怪气地接了话茬:“瘦的话,可以试试大一号的。” 高兴怔了怔,硬着头皮又说:“绿色也有点老气。” “这样啊,不过没关系,还有多种颜色可供选择,西瓜红怎么样,今年很流行。”又是可恶的导购小姐。她似乎是高兴肚子里蛔虫,知道他想说什么,所以早就准备了台词候着他。 “……”高兴噎住。不用看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色很难看。 “不用试了,就这件了。”缪薇赌气似地瞪了他一眼。 好吧,大不了吃上一阵子方便面。高兴悲壮地咬了咬牙。 “谢谢,7980元,用现金还是信用卡?”导购小姐麻利地递上帐单。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什么,不是798元么?”高兴谔然。 “您不是开玩笑吧!”导购小姐斜睨着他反问。 高兴弯下腰,将眼睛贴到标签上再看……原来不小心漏掉了一个零。592额上顿时滑下几条黑线。 “先生?”导购小姐抬高了声音。漆黑的瞳孔就象锥子似的,犀利地戳进高兴的心脏。 “对、对不起,我今天带的钱不够……”高兴结结巴巴地说。 “你不是带了信用卡吗?”缪薇不悦地问。 “带是带了,可是,”高兴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个月的透支额度已经达到上限了……” 缪薇从他手里夺过自己的外套,掏出自己的钱包,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信用卡,拍在柜台上没好气地说:“用我的。” “好的,请稍等。”导购小姐低头操作了一会儿,然后扬起了一边眉毛,“小姐,这张信用卡的透支额度也达到上限了。” 缪薇阴沉沉地站着,脸色就跟那件羊绒大衣一样墨绿。几秒钟后象如梦初醒了似的,粗鲁地扒下身上的大衣甩在柜台上,然后抓起自己的外套,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等高兴手忙脚乱地追出去时,她已经不见了。 家也不回,打电话也不接。 3 高兴和缪薇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一起上学,一起进城打工。刚开始拿到薪水的时候,两个人跑到露天的小摊子上吃碗拉面都兴高采烈。租住的房子阴暗潮湿,抱紧了似乎也不觉得冷。然而人的幸福点是会随着阅历的增加而不断攀升的,在城市里生活了几年的缪薇,就像一块饥渴的海棉,疯狂汲取着新鲜养料的同时,也慢慢丢掉了原来的一些宝贵的东西——每个人都曾经有过纯真年代,只是在现实的浸淫中逐渐迷失了自己。 缪薇变得越来越虚荣了,而虚荣是需要金钱来满足的。作为出租车司机的高兴很明显达不到她的期望值。 一年前缪薇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现在股市行情看涨,于是不听高兴的劝告,将他们辛辛苦苦积攒的四万块钱全部投了进去,结果一进去就赶上股市调整,短短几天就损失了百分之十。割了肉重新建仓,还是一败涂地。如此折腾几番,那点钱很快就见底了。 股市淘金梦破碎后,缪薇另辟蹊径,逼着高兴去办了银行信用卡,用透支的办法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之后两个人赚的那点薪水,一到手就得去银行还债,成了彻头彻尾的卡奴。 这样的生活两个人过的都很累,于是争吵便成了家常便饭。不过象今天这种情况倒是第一次。这是个危险的信号,说明他们风雨飘摇的关系再次恶化了。 这一晚似乎比任何一晚都冷。 已经十二点了,缪薇依然沓无音讯。焦躁情绪就像氢气球一样在高兴的体内膨胀。 现在社会治安不好,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经过僻静的杏林街的时候,他再次掏出手机,抱着侥幸的心理拨打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就在这个时候意外发生了!一个该死的胖子突然从旁边的巷子里蹿了出来,伸长胳膊横在了马路中央,看样子是想搭车。他的出现毫无征兆,完全给了高兴一个措手不及。当他反应过来去踩煞车时已经晚了,一声闷响之后,胖子跟弹珠似的反弹出去,滚落在不远处的马路牙子上。他先是条件反射似地挣扎了两下,笨拙地撑起胳膊企图坐起来,然而只不过几秒钟的时间,肥胖的身躯再次轰然倒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高兴张着嘴,整个人像是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中了似的,彻底懵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哆哆嗦嗦地下了车。结实的柏油路此刻变得绵软无力,592每迈一步都像踩在云彩里。 “喂,你还好吧?”他挪过去,弯下腰试探地问。 胖子没有回答。他僵直地躺着,头朝下,四肢摊开,大片比夜色更黑更浓的液体从他的身下涌出,淹没了附近的地面。也不知道是哪里受了伤。不过由流血的状态判断,伤势应该不轻。高兴伸手捂住了嘴巴…… 你在夜里乘过船吗? 月黑风高,巨浪滔天,四周死一般寂静,除了风声和水声交媾在一起的呼嚎,就是湍急的心跳。在这单调而沉重的声音里,黑暗就像坚硬的墙壁,由四面八方倾轧了过来。那股无形的压力堵得人透不过气,又无处可逃。 第2节 头晕,胸闷,胃的蠕动加快……凡此种种,正发生在高兴的身上。这座城市就象漂浮在汪洋大海上的一艘船,经过一场飓风的袭击,桨断了,桅折了,正沿着暗沉沉的水平线缓慢地倾斜和下沉,而高兴便是这座沉船上绝望的乘客。 27岁的高兴已经有几年开出租车的经验了,猫撞过狗撞过树也撞过,但人还是头一次。那种与人类的肉体撞击时所发出的沉闷声响真是惊心动魄。 他死了吗? 高兴恐惧地望着那个胖子,缺氧的大脑里只有这四个字在垂死挣扎。 他太清楚这种事情对于一个出租车司机意味着什么了——等待他的将是失业,罚款,坐牢,前途尽毁……没了前途,还谈什么给缪薇幸福。一想到缪薇,他马上从迷乱的状态里清醒过来。 “快逃!”一个冷酷的声音对他说。 他回过神来,像只机警的豹子似的观察了一下环境,庆幸的是四周没有半个人影,目击这一幕的只有那些半明半寐的霓虹灯,它们就跟搔首弄姿的流莺似的,正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高兴迅速转身上车,踩下油门,只听轰的一声,出租车脱了缰的野马似地蹿了出去,将那个胖子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他没有注意,旁边那条巷子里也躺着一个人,那个人也象胖子似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太阳穴上多了一个小巧的洞,就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桃子,迫不及待地淌出饱满的汁液。 后来高兴才知道,那天晚上还发生了一起凶杀案:一名男子被人从后面用利器袭击致命。据说这是镙丝刀杀手制造的又一起令人发指的血案。 近年来,贝城出现了一个疯狂的杀手,专门在夜里袭击单身路人。凶器是一把镙丝刀,每次都是戳穿受害者的太阳穴致死。市公安局成立了专案组,侦破经年始终无果。据说侦察的难度在于凶手进行的是“无差别杀人”,即事先无计划、跟被害人没有仇怨,作案完全是临时起意、想杀谁就杀谁,所以毫无规律可循,令人防不胜防。而且凶手选择的凶器也是人们生活中最为常见的使用工具,更是加大了侦破的难度——镙丝刀嘛,谁家里没有几把? 这名男子迄今为止已是第六个受害者了,而案发现场就在杏林街旁边的临江巷。 那个胖子便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他惊呆了,慌里慌张地冲上了马路,结果撞了车。好在他没死,被人发现后报了警,听说伤势很严重,一直躺在icu病房里抢救。 从新闻里得知了这个消息后,高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根据当晚的情况分析,被尸体吓得魂飞魄散的胖子,即使抢救过来也未必记得他的车牌号码。更加庆幸的是,那条街没有“天网”。 高兴以为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可是怎么都没有料到,还有更大的麻烦在等着他。 4 半个月后的12月10日,也就是今天,592上午九点多的时候,当高兴还躺在被窝里做春秋大梦时,一阵急促的铃声将他唤醒。他从枕头下面翻出手机,迷迷糊糊地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是一组陌生的手机号码。 高兴怔了怔,不太情愿地摁下了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便突兀地扔过来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嘿,我知道你那天晚上干了什么。” 那个声音阴阳怪气,像是狭谷里的风,经过百转千回之后严重失真。高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傻傻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对方提高了声音,放慢了节奏,一字一顿地又强调了一遍,“我知道你那天晚上干了什么。” 高兴终于听清了,是一个男人,不过声音仿佛经过了处理,给人的感觉十分诡异。他先是愣了几秒钟,然后像被冷水泼中了一般,猛地从被窝里坐了起来。 哪天晚上?是车祸那天晚上吗?天哪,难道有人目击了车祸现场,记下了他的车牌号码,从而顺藤摸瓜地找上门来?他打了个寒战。 “你是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故作镇静地说:男人嗬嗬地笑了。“是吗?记性看来很差哦……好吧,如果你真的不知道,那么就等着看新闻吧,也许它会让你想起一些什么的,再见!” 说完,准备撂电话。 “等一下,”高兴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嗯?” “你是谁?你究竟想干什么?” “一个目击了你的秘密的人。不过你别紧张,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我只是想请你帮个忙。一个很小的忙。”男人的回答十分绅士。 “什么忙?”高兴问。他马上意识到这样说等于是屈服了男人的要挟,心里有一丝丝的后悔,却又无可奈何。 “送一束花给一个女人。” “花?” “是的,一束花,仅此而已……作为替你继续保守秘密的交换条件,这一点也不过分,对吧?” 的确,这个要求出人意料之外。高兴本以为男人费尽心机地找到他,是想利用这个秘密勒索钱财。而他现在最大的烦恼就是没钱,否则缪薇也不会跟他吵架。没想到他的要求竟然这么简单,真是太奇怪了! “什么花?”他好奇地问。 “99朵玫瑰。”男人慢条斯理地说,“你知道金凤苑小区吧,今天晚上十点整,你把玫瑰送到金凤苑小区b座三单元506室。” “如果我说不呢?”高兴试探地问。 男人顿了顿,声音像是从幽深的古井里冒出的气泡,发出阴森的回响:“你有权力拒绝,但是你要考虑后果。” 高兴可以拒绝吗?不可以。592他看过太多的警匪片,把柄抓在别人手里就像蛇被拿住了七寸,想要活命只能答应对方的任何条件。被勒索的人就像那条蛇一样,除了顺从之外别无选择。 好在只是一束花。 “好吧,我去。但是作为交换条件……”高兴低声哀求,“请你继续保守我的秘密。” “成交。”男人大笑,接着又用冷峻的语气说,“我再重复一遍,时间是今晚十点,地址是金凤苑小区b座三单元506室。记住,进了小区西转,b座,别搞错了。还有我警告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我会一直在暗中监视着你的。” 这个神秘男人是谁?跟这个地址的女人是什么关系?高兴无从得知,但他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事情似乎并没有表面上的那么简单。送花是一种友善的行为,有什么理由非要请一个陌生人代劳呢?就算他想要给某个女人一个惊喜,也完全可以通过其他途径来完成,鲜花速递这种方式不是更为快捷方便吗?为什么非要选中我呢? 高兴百思不得其解,但除了完成任务,别无选择。除非他想让秘密曝光于天下,除非他想在自己的手腕上加上一副冰冷的手镯。除非,他想跟缪薇分手。 缪薇已经跟他分居一段时间了。就在发生车祸的那天晚上,当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时,就发现缪薇的东西都不见了,卫生间的镜子上用唇膏血淋淋地涂着几个大字——我决定搬去单位宿舍了。之后任凭高兴怎么恳求,都不肯回来。她说她需要静一静,重新审视一下他们的感情与婚姻。没错,她用了“审视”这个词,多么可怕的字眼! 这个节骨眼上,可千万不能节外生枝了! 5 巨大的气流在高楼之间穿梭,发出惊心动魄的尖啸。这些从海上刮来的风更加阴冷,落在皮肤上就像刀割,就连玫瑰也被吹得七零八落。 在所有的花瓣掉光之前,高兴总算找到了目标。那栋大楼跟周围的建筑一样,笼罩在漫无边际的苍凉中。为数不多的几个亮着灯的窗户,就像散落在半空的烟花。高兴找到三单元的楼洞,快步奔了进去。楼梯里有感应灯,温暖的光线驱散了几分寒冷。 在506室门口,高兴伸出手指,摁响了门铃。 伴随着一串欢快的脚步声,房门被呼地一下拉开了。门上有猫眼。但是从开门的速度来看,对方并没有事先通过它对访客的身份进行窥探。 “亲爱的,你终于来了!”一个年轻女孩随着敞开的房门滚进高兴的怀里。她像是刚刚洗完澡,身上只裹了一条白色的棉质睡袍,圆润的乳房和纤长的双腿在睡袍的缝隙里若隐若现,简直令人血脉卉涨。 很明显,高兴并不是她所等待的那个“亲爱的”。他连忙后退了几步,说:“小姐,你认错人了!” 女孩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时,笑容蓦然僵住,流露出吃惊和失望互相交织的复杂表情。她迅速地弹开,双手紧紧拉住衣襟,斥问:“你,你是谁?” “别别别怕,我不是坏人……”高兴连忙解释,“是这样的,有人叫我把这束玫瑰送给你……” “他为什么自己不来?”女孩疑惑地打量着他。 “可能有事忙吧。” 女孩有些失落地“噢”了一声,伸手接住了花束。 高兴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原来真的这么简单,那个男人没有骗我。他轻松地转过身,准备离去,背后突然响起一声惊叫…… “啊!这是真的,真的玫瑰……”592 高兴回头:“当然是真的,花了我两百多块呢。” 那个女孩却迅速将那束玫瑰扔在了地上,像是甩掉一条毒蛇。她恐惧地盯着它们,接着,她仿佛是被一颗子弹射中了似的,倒退着倒了下去。 “小姐,你怎么了?”高兴瞠目结舌地问。 回答他的是一阵声嘶力竭的咳嗽。 “药、快给我药……”女孩倒在地板上一边抽搐,一边发出虚弱的哀求。那张漂亮的脸就像水里的倒影被捣碎了一样,颤栗着扭作一团。不到一分钟的工夫,她的样子已经跟刚开门时的美丽性感判若两人。湿漉漉的长发茅草似地拗结在一起,睡袍也被揉搓得像一条皱巴巴的抹布。 “什么药?”高兴被吓得呆住了。 “哮喘……药……” 高兴陡然反应过来,原来她是哮喘病发作。 他第一个下意识的举动就是离开。可是女孩的一只手紧攥他的裤角不放手,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一般,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于她身体里的恐惧和绝望。 “救救我……” 如果得不到及时的救治,她可能会死的……高兴看着她青白的脸,思绪一片混乱,就像回到了车祸发生的那晚。妈的,怎么倒霉的事情总是缠着我? 说起那场车祸,虽然他逃脱了法律的制裁,但心里却并不好受。诚然肇事逃逸是逼不得已,可胖子毕竟是无辜的……现在同样的选择题摆在他的面前,救还是不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扶住了女孩。他不想再经受一次良心的折磨。 “药放在哪里?” “客厅……黑色手袋……”女孩断断续续地说,每一个字都消耗了不少的力气。 高兴奔进客厅。房间里开了空调,温度舒适,跟外面的寒冷简直两个世界。住宅楼自备的供暖设施没有启用,可能是由于业主入住率很低的缘故。 璀璨的水晶吊灯,华丽的布艺沙发,光洁的原木地板,整体的装修风格浪漫雅致。拥有这样一套房子,是高兴梦寐以求的梦想,而以他现在的能力,只能在城中村的筒子楼里租住一间狭小的单位。 “这辈子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住进这样的房子里了。”高兴黯然地想。 他在沙发上找到了女孩所说的黑色手袋,连忙带来给她。 女孩哆嗦着将手探进袋内,掏出了一支喷剂对准鼻腔摁下。但没有反应。连续又摁了几下,依旧没有反应——它竟然是空的。她骇然地瞪大了眼睛,好象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空的!有没有备用药?”高兴问。 女孩指指向客厅,虚弱地吐出了两个字:抽屉!592 高兴再次冲进客厅。他打开了所有的抽屉,终于在其中一个发现一个崭新包装的盒子,看外面包装上的图片,跟女孩所使用的喷剂一模一样。应该就是它了。 他手忙脚乱地拆除包装,由于紧张,盒子被撕得支离破碎。随手拣起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筒。 返回来时女孩已经无法自己操作。他只好托起她的头,学着她的样子将喷剂对着鼻腔摁下去,然而怪事发生了:他的手指没有感受到一点阻力!再摁,还是如此。 “又是空的?怎么会?这不是新的吗?”高兴吃惊地叫了起来。 女孩的嘴巴激动地张合着,就像一条搁浅的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高兴感觉得到生命正从她的身体里慢慢抽离,而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攫住一样。 他想救她,却无能为力。 女孩软绵绵地抬起手指,欲言又止地指了指那束玫瑰,然后无力地垂了下去。失去了光彩的大眼睛徒然地瞪着高兴,只剩下绝望的空洞。高兴颤抖着将手指放到她的鼻孔下面,马上毛骨悚然地弹了起来…… 她死了。 他颓然地举起那支见了鬼的喷剂,准备像对待死耗子那样狠狠地砸在墙上,可是突然,他的视线落在上面的一行字上。 本品适用于花粉过敏性哮喘患者。 花粉过敏性哮喘——像是被人从后背扎了一刀似的,高兴震惊地停止了动作。 他看了看那个女孩,又看了看那束花。突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一个陷井。 6 这是一个陷井。 这个声音在高兴的耳朵里发出阵阵震耳发聩的轰鸣。他倒退几步,喝醉了似的跌坐在地板上。很明显,那个男人的目的不是送花而是索命。而他则被稀里糊涂地利用,成了代罪羔羊。 恐惧,愤怒,像飓风一样袭击了高兴。他从口袋里掏出机,翻出那个男人的号码拨了过去。手机只响了一声,对方就马上接听了,好象知道他会打来一样。 “混蛋,你骗了我!”高兴怒吼。 第3节 “呵呵,你说对了,可是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呢?”男人的冷笑像剃刀片一样刮着他的耳膜,“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你那天晚上干了什么——我只是随机拨了一个号码而已,恰好你中了彩。” 高兴的脑子又是轰的一声……还有什么比这个真相更震撼?他被人耍了,彻头彻尾地耍了!这个卑鄙的男人,只用了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将他推向了万丈深渊!他原本只是肇事伤人罪不致死,可是现在,他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犯! “他妈的,老子要杀了你!”高兴对着话筒咆哮。 “好,我在这里等着你,592问题是你知道我是谁吗?你能找到我吗?你甚至连我的性别都不清楚,要知道,伟大的变声技术完全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性别和年龄。也不要愚蠢地想通过这个电话号码调查我的身份,不怕告诉你,这里面所有的信息都是假的!只要把这个电话卡扔掉,我就会像沙漠里的一滴水珠一样,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你信不信?” 高兴被噎得哑口无言。 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重心长地说:“如果我是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追究谁的责任,而是赶紧清理自己的指纹和痕迹,带上那束花离开作案现场。” 他的语气充满了关怀,像个循循善诱的长辈。 “指纹?痕迹?” “是啊,除非你想把牢底坐穿……哦不,谋杀罪应该是枪毙。” “你胡说,我没有杀她!是你!你利用了我!” “法律规定谁主张谁举证,可是你根本找不到我,也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你是无辜的,所以你认为你的话会有人信吗?”男人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兄弟,好自为之吧。希望你明天不要出现在新闻的头条上。再见!” 电话挂断了。整个世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高兴茫然地瞪着眼睛,只觉得头晕目眩。几分钟后他的大脑终于恢复了思维的功能,那个男人说的对,如果不想被人当成杀人犯抓起来,就必须尽快毁灭掉所有的有可能暴露身份的证据! 他的视线落在茶几上,那上面摆着一瓶没有开启的红酒和两只闪着寒光的高脚杯。 她在等人!那个“亲爱的”!很明显他们是约好的,否则她开门时不会那么不设防……如果此人来了却敲不开门,肯定会心生怀疑的吧……而一个能被她称之为“亲爱的”的人,没准会有她家的钥匙!那样的话等待他的下场就更加不堪设想了…… 高兴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他必须在此人抵达之前将现场清理干净,离开此地。 他去厨房里找来一块毛巾,沿着自己的活动轨迹仔细擦拭了一遍。接着把女孩抱到了沙发上,凌乱的衣服整理好,踢落的拖鞋套回脚上,又用毛巾垫着手,塞了一支喷雾剂在她的手里,另一支则扔在旁边。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高兴一直不敢面对她的眼睛。一个女人再如何妖娆美丽,一旦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都会让人心生恐惧,更何况她的死还是因他而起。 最后,高兴用毛巾垫着手打开了电视机。他在遥控器上摁了几下,随便锁定了一个频道。这样的话,别人应该会认为她是在看电视时旧病复发,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而死的吧?他想。同时一丝愧疚的罪恶感从心底泛了起来……虽然说我是被利用的,可是现在这样做,不是在帮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吗?也许我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报警……可一旦报警,肇事逃逸的罪行就会浮出水面,更重要的是警方会相信我吗…… 不,不能冒这个险。 高兴倒退着走到门口,一边走一边用毛巾抹去自己的脚印,最后从门口的地上捡起那束玫瑰,用毛巾小心翼翼地裹住,快步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鞋底磨擦着地板,发出空旷的回响,就像有人一直在背后鬼鬼祟祟地跟着似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在身后渐次熄灭。高兴觉得这个楼梯漫长得可怕,就像是处在了时间的真空,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 这个夜晚似乎更黑更冷了。 高兴沿着原路踉踉跄跄地返回。门口的保安室里依旧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这样更好,省得被盘问。依旧从伸缩门旁边的人行通道里溜了出去,找到了泊在路旁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将那束玫瑰扔进车里,然后发动引擎,风驰电掣地消失在夜色里。 7 五天后。 晚上七点整,女播音员准时出现在电视屏幕上,592面无表情地播送新闻。 “今日上午,市区金凤苑小区发现有人陈尸家中。死者林某,女,27岁,为该套公寓的租客。发现现场的是三星商场的送货工人马某。” 画面切换至一个男人身上。男人三十岁左右,身材粗壮,走路微跛。他穿着件脏兮兮的工作服,头发乱糟糟地盖住了眼睛,看上去很久没洗了。他干咳了一下,结结巴巴地开始叙述经过。 “五天前,林小姐在我们商场订购了一件家具,约好次日送货。第二天上午,当我按照约定的时间送货上门的时候,却发现她房门紧闭,手机也无人接听。不过,我却听到有手机铃声和电视节目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当时我很好奇,心想难道林小姐出门忘了带手机和关电视了,于是决定第二天再跟她联系。没想到之后又来了两趟,都没有找到人,并且手机也关机了……今天上午,我再次拜访林小姐,还是跟从前一样,明明家里有电视的声音,可无论怎么敲门都没有回音,我觉得非常奇怪,就跟小区保安反应了情况……” 镜头闪回,女播音员继续播报。 “小区保安当即持备用钥匙开门而入。只见林某身穿睡衣倒毙在沙发上面,手里握着一支用光了的急救喷剂,旁边的地上也有一支,同样是空的。警方斟查现场后证实,死者患有哮喘,是在看电视时突然发病,没有得到及时的救助从而窒息死亡的,应该可以排除他杀的可能性。” 电视机前的高兴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五天,炼狱般漫长的五天啊! 五天来种种猜测就像一堆石头,一直沉甸甸地压在高兴的心口——女孩当晚不是在等人吗?那个人赴约之后敲门无应答便擅自离开了,还是已经事发却没声张,交由警方秘密调查呢?还有,他精心布置的现场会不会被查出破绽?……忐忑的他无数次想去金凤苑打探一下风声,可又实在缺乏勇气。在提心吊胆的煎熬中他瘦了一圈,眼睛就像塌方的矿井一样深陷了下去。 为了第一时间获知消息,他每天都看报纸,而且每到晚上七点,都会守在电视前面收看本市新闻。为此他都没有心思出车了。 他没有想到消息会来得这么迟。 “病发身亡……呵,那些警察可真够蠢的,怪不得镙丝刀杀手一直抓不住。”高兴对着屏幕喷了一个烟圈,心底隐隐地泛起一丝得意。但这丝得意很快被另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取代。 这几天他将整件事情前前后后梳理了好多遍。他断定:男人和女孩一定很熟,否则不会知道她有花粉过敏性哮喘病——你身边的朋友,有可能是你最大的敌人。这句话是谁说的,真他妈的精辟! 高兴忍不住掏出电话,翻出那个男人电话号码打过去。 高兴很想把这句话转告给他——他现在一定也在守在电视机旁吧,一边看一边笑得象只老狐狸。 砸在耳膜上的是一个机械的声音: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高兴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拳击手,斗志昂扬、蓄势待发,却找不到发泄的目标。而敌人却躲在黑暗里,随时可以跳出来给他致命的一击。 “我会一直在暗中监视着你的。” 高兴想起了他的话。也许从他走进金凤苑小区的这一刻开始,这个阴险狡诈的男人就在暗处盯着他,包括他在伪造死亡现场的那一幕,都一一尽收眼底。那么,男人会不会以此要挟,再次打电话来威胁他去做一些可怕的事情呢? 相对肇事逃逸来说,这可是货真价实的谋杀啊!!有了这个把柄,他就是刀砧上的肉,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高兴越想越怕。他决定马上换掉手机号码。他知道,其实这样做也是解决不了什么问题的。只要对方想,还是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他的,但除此之外他没有其他行之有效的办法。 高兴站起,从沙发上拿起外套,准备下楼继续出车。这时那个女播音员的一段话,592再次将他的视线拉回:“昨天晚上,市区又有一名夜行女子遭遇飞车党的袭击。歹徒驾驶摩托车尾随其至暗巷,先是抢包未遂,接着强行扯掉受害者的金耳环……警方提醒市民尤其是单身女性,夜间行走时请尽量选择光线明亮的大路以及靠近人行道内侧……” 这两年的社会治安真是越来越差了。除了令人闻风丧胆的镙丝刀杀手,还出现了一些神出鬼没的飞车党——他们以独行女性为作案目标,趁其行至僻巷和不注意时,驾驶摩托车飞驰而过,抢夺背包、手机、首饰等财物。 镙丝刀杀手和飞车党,是为贝城二害。 屏幕上,那个受害女子披头散发地捂着双耳,鲜血渗出指缝。她惶恐地瞪着镜头,只会语无伦次地重复一句话,真是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高兴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缪薇在莲花超市做收银员,有时白班,有时晚班。据他所知,从莲花超市到宿舍是有一段距离的,而且必须得穿过一条巷子。那条巷子照明很差,正是飞车党下手的首选环境。 最近缪薇上的是什么班?他焦虑地想。 第二章 玫瑰花瓣 一瞬间,好象有只手伸进胃里抓了一把,五脏六腑俱被吊转。他看见,裹着白色睡衣的林莲生僵硬得就像一尊蜡像,脸上、手上、胸口,所有裸露的皮肤上都爬满了骇人的尸斑。 1 早上八点,沉睡的城市正在苏醒。林蕊生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盒子,茫然地穿过人群。没有人注意她,世上有太多这样的人,行色匆匆而眼神空洞。 这就是姐姐生活的地方么?那些群魔乱舞的街道,那些兵荒马乱的购物中心,都留下过她或轻快或沉重的脚印?然而现在还有谁会记得,曾经有这样一个人来过? 家乡的冬天很漫长,经常零下三十多度,可林蕊生还是觉得贝城最冷。 世界上最爱她的那个人去了。林蕊生心痛地抚摸着骨灰盒,就像抚摸着姐姐的脊梁……她的鼻腔里再次涌起了那种熟悉的、苦辛而甜蜜的味道。那是姐姐的味道。 对于林蕊生来说,姐姐就是她的保护神。 小时候,童真幼稚的年纪,却也知道“没爸爸”这三个字是一种侮辱。受了小朋友的欺负,林蕊生跑回来伤心地哭。大三岁的姐姐看见,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就走了。于是当天晚上,有两个小朋友的家长拿着脱落的牙齿登门投诉。这种事情屡见不鲜。而姐姐即使为此经常受到妈妈的责打,还是屡教不改。 可是,看上去钢筋铁骨的姐姐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患有过敏性哮喘病,对花粉尤其忌殚。春暖花开,是孩子们最开心的季节,姐姐只能待在家里,如果进行户外活动,则必须戴上口罩。林蕊生为了不让姐姐难堪,一起出门时也要戴上一只口罩。附近的人都知道,林家的姐妹好得就象一个人一样。 林蕊生曾经见过姐姐发病最厉害的一次。 那是一次人为事故,肇事者是一个被姐姐教训过的小孩。那天放学前,他先是倒光了姐姐放在书包里的药,又在里面塞了一把野蔷薇。晚上姐姐在做作业时翻了出来,592马上病情发作了。她拼命地抽搐,咳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呕出来一样。幸好家里有备用药。 这恐怖的一幕从此成为林蕊生的恶梦。她开始排斥一切跟花有关的东西,哪怕裙子上有碎花都不可以。 “告诉你一个秘密,”有一次,姐姐神神秘秘地对她说,“其实我们是有爸爸的小孩……” 姐姐告诉林蕊生,有天半夜她上厕所,路过妈妈房间时听到她在跟人说话,很高兴的样子。第二天问妈妈,妈妈说那是爸爸。 “可是,爸爸已经死了!”林蕊生惊讶地说。半年前她亲眼看见爸爸僵硬地躺在门板上,就像一条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鱼。别人告诉她,爸爸为了钓鱼给妈妈吃,不小心摔下水库淹死的。 ——什么是死? ——死就是永远也不能见面了。 姐姐撇撇嘴。“是啊,我也是这样问妈妈的。妈妈说,人虽然死了,却会变成鬼魂,在夜里悄悄回家。” 那是林蕊生第一次听到“鬼魂”这个词。没有害怕,只有神往。以至于长大之后听鬼故事都怕不起来,因为印象中的“鬼”就是爸爸的模样。 “爸爸也来看我们了吗?” “嗯,总是在我们睡着的时候。” “为什么?” “妈妈说,爸爸担心我们看见他就不让他走了。这样是不行的,因为他跟我们不一样,我们是人,他是‘鬼魂’。” “哦。” “还有,妈妈说不要告诉别人,不然爸爸就不敢再来了。” “哦。” “睡觉吧,睡着了爸爸就来看我们了。”姐姐关上灯,钻进了被窝。用废木板拼接起来的小床痛苦地呻吟了两声,好象在向她们抗议:你们都长大了,我的腰快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了。 “你猜爸爸夜里来的时候,会不会帮我们再做一张床?”林蕊生说。“这样咱们就不用在一起挤了。” “我觉得这样很好啊,多暖和。” 姐姐往前凑了凑,将温热的身体贴住林蕊生。她身上有一股由泥垢、汗水揉合在一起形成的独特气味。但林蕊生并不讨厌,反而觉得很安心。多少年之后一想起姐姐,她的鼻腔就会泛起这种苦辛而甜蜜的味道。那是姐姐的味道。 谎言被戳穿的那年,林蕊生十一岁,姐姐十四岁。那一晚,林蕊生执意要见爸爸。姐姐拗不过她,答应了。姐妹俩悄悄来到妈妈门外,趴在门缝上偷看,结果齐声惊叫起来!那个跟妈妈睡在一张床上的男人不是爸爸,而是邻居王叔叔,是个老师。592 “对不起,妈妈骗了你们。”妈妈送走王叔叔后,回来对她们说,“不过,妈妈真的很想让王叔叔当你们的爸爸呀。” 妈妈哭了,眼泪一串一串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我真的很爱很爱他,我一个人操持着这个家真的很累,好想有个肩膀依靠。” 爸爸走后,扔给妈妈一间小小的杂货铺,妈妈每天起早贪黑地经营着,艰难地拉扯着两姐妹。手也粗了脸也皱了,看上去比同学的妈妈老上好多。爸爸在世时不是这样的,那时的她就像春天里的杜鹃花那样,开得鲜艳姿烈。 “妈妈,你们在一起吧。”姐姐忽然打断了妈妈的哭诉。 “啊?”妈妈谔然地抬起头。 “让王叔叔照顾你吧,就象爸爸那样。”姐姐拉起林蕊生的手,坚定地说,“我和妹妹都不想你那么辛苦,是吧,蕊生。” 林蕊生用力点头。 然而妈妈和王叔叔还是没有在一起。听说,王叔叔准备跟另一个女人结婚了。那段时间妈妈变得十分沉默,总是盯着一个地方发呆。 “又到年关了,杂货铺里进了那么多货,夜里招贼了怎么办?”有一天妈妈在吃晚饭的时候小声说。“很想去看店,可家里又有那么多事情……” “我去吧。”姐姐说。 “可是,你还这么小……”妈妈心不在焉地拨拉着碗里的饭粒。 “不小了,过年就十五了!”姐姐爽朗地笑,“一直都是妈妈在照料我们,现在我终于也可以帮妈妈做点事了!” 第4节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好吧!别忘了带上药,万一……” “我知道。” 于是那个晚上,林蕊生一个人占据了整张床。没有想像中的轻松,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她拿起姐姐的枕头抱在怀里,就象平时抱住姐姐那样。半梦半醒中,她再次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蜷缩在床的一侧,肩膀一耸一耸的,好象是冻得发抖。林蕊生连忙拖过被子帮她盖上,却不小心摸了一把泪水。 “怎么了?”林蕊生吃惊地坐起,第一个反应是她的哮喘病发作了。她赤着脚跳下床,去摁电灯的开关,“姐姐,药在哪里?” “别开灯。”姐姐低声说。“我没事。” “哦。” 林蕊生犹豫地回到床上。她伸出手从后面绕过去,抱住姐姐。指尖触摸到的身体很冷,仿佛刚从冰河里捞出来的一样。“姐姐,抱紧我,会暖和一些。”她说。 回答她的是一阵决堤似的啜泣。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撕裂了死一般寂静的夜,传得很远,就连马路上的野狗都惊慌地叫了起来,可是妈妈房间的灯却始终没有亮起。 林蕊生在黑暗里看着姐姐抽搐的脊背,一声也不敢吭。592她直觉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而这件事情,也许将会给她们的生活带来一些无法预料的改变。 她彻夜失眠。 3 那晚之后姐姐再也没去看店,妈妈也没再提,好象两个人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姐姐变得很沉默。从前总是她的话最多,而现在只要林蕊生一住嘴,空气就冻成了冰。 有一天夜里林蕊生上厕所,再次听到妈妈房间里有男人说话的声音。好象是王叔叔。林蕊生觉得很纳闷,因为他失踪了很久了,难道又跟妈妈和好了?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房门突然开了。王叔叔穿着爸爸的睡衣和拖鞋,挟着一支香烟站在门口。“蕊生,”他叫住她,浅黄色镜片后面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将视线集中在她胸前的某一点,嘿嘿地笑了,“过年就十三了吧,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又是一个小美人啊。” 林蕊生听不懂他前面说的是什么,但知道最后一句是在夸奖。于是高兴地说了一声:“谢谢叔叔。” “谢什么,赶紧回屋睡觉去。”妈妈阴沉着脸出现在王叔叔背后。昏暗的灯光在她的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 “哦。”房门在林蕊生身后怦的一声关上。隐约地听见妈妈带着哭腔的争吵:“王志诚,你又想干什么……”王叔叔不悦地抬高了声音:“至于那么敏感么?我只是跟孩子打个招呼。别忘了,她们的名字还是当年死鬼求我帮忙起的呢,莲生蕊生,还别说,这俩孩子真争气,一个比一个水灵。” 王叔叔的回归,久违的笑容重新回到了妈妈脸上,就连走路都哼着歌。一次傍晚,林蕊生看到她拿着一件旗袍披在身上,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新艳夺目的缎子布料,上面绣着碗口大的金丝牡丹。 “蕊生,妈妈穿这个美吗?” “美,就象新娘子。” “真的吗?”妈妈的脸红了。 “你要跟王叔叔结婚吗?”林蕊生问。 “你懂什么。” “我当然懂。结婚就是像王子和公主那样,在一起幸福地过一辈子。” 妈妈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失神地看了一会儿,接着将旗袍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轻轻叹息了一声,眼睛里盛满了落寞。最后突然捏住林蕊生的肩膀,神情迷乱地说:“蕊生,如果有一天妈妈求你做一件事情,你答应吗?” “嗯。” “好孩子。”妈妈用力抱住了林蕊生。她的怀抱里散发着另一个男人的气味,林蕊生不喜欢。她挣扎了两下,然后就看见姐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镜子里。一双黑眼睛就像泡在潭底的鹅卵石,凛凛地发着寒光。 这之后没几天的一个深夜,林蕊生半夜被人推醒。林蕊生揉了揉眼睛,发现姐姐穿戴整齐地站在床前。没有开灯,月光冰冷地打在她的脸上。“我要走了。”她说。 “去哪里?”林蕊生吃惊地问。 “很远很远的地方,永远不回来了。” 林蕊生怔住了。她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会跟姐姐分开,592而且还是“永远”。 “为什么,你不要我和妈妈了?” “不,我会带你走,不过不是现在……等我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你的时候。 “妈妈知道吗?” “别告诉她……蕊生,我有个东西送给你。” 一个冰冷的东西塞进了林蕊生手里。林蕊生打了个寒颤——是刀,足足有一尺长。 “记住,如果妈妈要你去看店,千万别去!” “噢。” “还有,那个姓王的不是什么好人。如果他靠近你,就用这把刀捅死他!”姐姐的眼睛像刀一样在夜色里闪着光。 “噢。” 就这样,十四岁的姐姐新年即将来临前的一个深夜,毅然离开了家,一走就是十几年。不过她一直都跟林蕊生保持着联系。有时是书信,有时是电话。她从来没有提过妈妈一个字。 后来林蕊生什么都知道了,因为有一天晚上,王叔叔闯进了她的房间。她拼命喊救命,可是妈妈始终没有出现——就像那天夜里一样。绝望的她从褥子下面抽出了那把刀,闭着眼睛刺了过去。 恶心的男人鬼叫一声逃走了,床单上留下了一滩黑色的腥臭的血。之后他就永远地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为此,妈妈的那件绣着金丝牡丹的嫁衣也永远地被压在了箱底。 妈妈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用怨毒的眼神看着林蕊生。仿佛一瞬之间,她的头上生出了白发。酗酒、抽烟,以惊人的速度衰老着,就像一枚被吮干了血肉、丢在沙漠里自暴自弃的枣核。不到四十岁,已是一身的病。 4 姐姐曾经回来过一次,是在林蕊生十八岁的时候。没有回家,让林蕊生去车站见她。林蕊生激动得失眠了好几天。见面那天是个灰蒙蒙的阴天,大片大片的乌云从头顶迅疾地掠过,夹杂着沉闷的雷声。雨滴迟迟不肯下来,就像一个哭干眼泪的怨妇。 在万头攒动、此起彼伏的人海里,林蕊生看到一个女人蹲在垃圾筒旁边吸烟。长头发,黑裙子,就像一片浓缩了夜色的影子。她的视线紧紧地跟着马路对面的一对恋人。女孩怀里抱着一束娇艳的玫瑰,笑容就象穿透了乌云的阳光一样干净灿烂。 “你不知道我多羡慕她。一看到她的笑脸,我感到整个天空都亮起来了……” 多少年后林蕊生一直记得姐姐说过的这句话。 “你怎么学会抽烟了!”林蕊生走过去,生气地将烟从她嘴里拔出来,扔在地上踩烂。“不知道自己有哮喘病啊。” 她晃了晃,答非所问地说:“跟我走吧,蕊生。现在我能够保护你了。”隔了六年,她身上有了崭新的气味,很陌生。 林蕊生摇头。“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怎么管我!” “好了,我答应你以后不抽了。”592 林蕊生看着她,目光渐渐柔软下来。“回来吧……现在的她,又老又病。” “那个男人呢?男人呢?”她尖酸地叫了起来,“最后留下来照顾她的,还是女儿!” “算了,她毕竟是我们的妈妈。” “我不认识她。”她斩钉截铁地说。 这是她们分别十二年来惟一的一次见面。 妈妈去世的时候,姐姐也没有回来。接到林蕊生的电话时,只是一个冷漠的“哦”字。 “妈妈临走的时候说,她对不起你。”林蕊生嗫嚅。 话筒里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嗒的一声,挂了。 林蕊生叹了一口气。 其实,妈妈还说了一些话,一些听起来非常震憾的话。 “每一个女人都是一朵花,都渴望轰轰烈烈地绽放一次,跟你爸爸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像一枝湿了水的火柴,直到遇到了王志诚,才有了燃料的欲望……他英俊,有才,会说甜言蜜语,而这些都是你爸爸所欠缺的。 我们瞒着你爸爸好了多年,后来我不再满足于这种偷偷摸摸的日子,想要做他名正言顺的女人。于是那年夏天,我趁你爸爸钓鱼时,将他推下了水库。可结果并没有我所期望的那样顺利,王志诚总是对我三心两意。为了能够把他留在身边,我对他百依百顺,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女儿……可他还是走了。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一个男人如果爱你,你什么都不用做他都会留下来,如果不爱——那么就算你给了他全世界,他迟早还是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最后她说:“蕊生,把你姐姐找回来,替我照顾她。” 灰色和血色的云块互相撕咬着,呈现出末世无尽的荒凉。天边湿漉漉的太阳,就像一只哭红的眼睛。“妈妈,对不起……”林蕊生仰起头,看着暗沉的天空。她的心就像结了冰,在飓风里碎成万片,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林蕊生努力过,想把姐姐找回来,可是就像当年她拒绝姐姐一样,姐姐也拒绝了她。 “我喜欢流浪,因为流浪使我忙碌,没有时间去思想。而思想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能够让我静止下来的,或许只有死。”她说。林蕊生很奇怪,初中没有读完的姐姐怎么会说出这样深刻的话。 接下来的几年,两个人在各自的世界里辗转,偶尔联系。有时用手机,有时用qq。林蕊生接手了妈妈的杂货铺,三百六十天过着可以预见的日子。看看书,上上网,在平淡中品味着岁月的静好。而姐姐也按照她所喜欢的方式生活,有时在北方,有时在南方。她就像一只没有脚的鸟,一片没有根的云彩。 最近的联络是在一年前。电话里,姐姐的声音轻快明亮,带着阳光的色彩和穿透力:“蕊生,我决定留在贝城了……我爱上了一个男人。” 原来,最终令她静止下来的不是“死”,是“爱”。 只是林蕊生没有想到,这竟然是姐妹俩最后的一次通话。重新收到她的消息,是贝城警方的通知:“林莲生是你姐姐吧,她死了。” 林蕊生连夜关掉了杂货铺,搭乘火车赶往贝城。三天后,在冰冷的敛殓尸房里见到了阔别多年的姐姐。592她躺在雾气蒸腾的抽屉里,脸上挂着一层朦胧的冰霜。 警方出具的尸检报告上写着:急性哮喘发作,导致肺动脉栓塞和呼吸衰竭。 “如果我在你身边就好了!有我陪着你照顾你,你就不会这样……”蕊生摩梭着姐姐冰冷的脸,发出沉闷破碎的哭声。 5 佟兵再次抬起头,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指针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半天没有挪动一下。 “才九点啊,怎么熬过这一天。”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把目光移到窗外。街道冷冷清清的,只看得见两排光秃秃的树,半晌才有一辆汽车爬过。 还是夏天好啊,人们像是从地下冒出来似的,将每条街都塞得水泄不通,他们成群结队地涌到海边,鲜艳的泳衣就像一面面流动的旗帜。远远看去,无数颗脑袋在靛蓝的海水里沉浮,就像过年时沸锅里煮的饺子。 可是一到冬天,他们便水银泄地似的遁去了,整座城市随即沉寂下来。远离闹市的金凤苑小区则更加荒凉。有时从早到晚也看不到几个人影。 “真象做牢啊。”佟兵经常这样调侃自己。 母亲钟巧妹打工的那间公司不错,待遇好福利高,更重要的是位于热闹的市中心,随时能看到打扮入时的美女。前几天让她介绍自己进去,也不知道事情办的怎样了。这个鬼地方真是一天也不想待了。 佟兵把军大衣口袋的手机掏了出来,翻开电话簿,从里面调出妈妈的号码。就在这时,一辆出租车缓缓出现在小区门口。 他好奇地看过去。 门开了,一个束着马尾的年轻女孩走了出来,素净的瓜子脸看上去似曾相识。当他的目光落在女孩怀里的盒子上时,恍然大悟地站了起来。“林……林小姐?” 女孩抬头,勉强扯了扯嘴角,“是,我是林蕊生……林莲生是我姐姐。” 她的头上别着一只蝴蝶发卡,浅蓝色的翅膀就象一双泛着寒光的眼睛。 “请稍等!我给你取钥匙。”佟兵手忙脚乱地拉开抽屉。 “噢。”林蕊生心潮澎湃地打量着四周。姐姐的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四散飘弥。地址是一个姓孙的警官给的。他负责处理姐姐的事情。 林蕊生已经抵达贝城两天了,一直住在火车站附近的一间旅馆里。今天早上她刚刚将姐姐的遗体火化,便按照地址赶来这里。她打算一整理好遗物就带着姐姐回家。 “找到了。”佟兵如释重负地说。“进门西转,b座三单元506室。” 林蕊生接过钥匙,紧紧握在掌心。 “谢谢。” 目送那个纤瘦的背影消失在楼群深处,592佟兵暗暗叹息一声。 林莲生第一次出现在金凤苑时,也是他值班。黑直的长发,娇俏的瓜子脸,十分清丽的容貌。在佟兵为她办理入住手续时,她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地挟着一枝香烟。手指舒展的轮廓像朵兰花。佟兵第一次觉得女人抽烟很好看。钟巧妹也抽烟,却毫无美感可言。她总是盘腿而坐,一边抽烟一边抠着斑驳的脚趾甲。人和人真是没法比。 林莲生的行李很简单,只有一个小小的手提箱,装不了几件衣服。 “只有这点行李啊?”佟兵随便问了一句。 “原来住的地方发生了火灾,全烧了。” “损失一定很大吧。” 第5节 “嗯,主要是一些照片毁了很可惜。”林莲生懊恼地弹了弹烟灰。停了停又摇头,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轻声说:“其实也没什么,反正以后都在一起了。” 佟兵注意到,她说“反正以后都在一起了”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蓄满了笑意。她指的是跟男朋友在一起吧。从前的照片没有了不要紧,反正以后还可以再拍新的,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还会有很多机会共建美好的回忆。 从她的衣着判断,她应该是个有钱人,或者是她的男朋友很有钱,不然也租不起这里的公寓。佟兵的心里晃动着酸溜溜的小气泡。“放心吧,这里24小时保安和视频监控,绝对不会发生那种事。” “就是听他说不错才来的。” “他?” “我是说我男朋友。他建议我来这里。” “他也跟你一起住吧?” “当然,不过要等几天。”林莲生笃定地点头。“他还有一些事情没处理完。” 佟兵很想看看那个男人是什么样子的。“公寓已经看过吧,虽然家具家电都有,但一些日常用品还是得自己慢慢添置的。小区出门往东五百米有一间超市。” “知道。来的时候看到了。” “哦。这里空气很好,又安静,希望你住的开心。” “谢谢。” 林莲生接过钥匙,拎起小提箱准备离开时又回头说:“请问,能不能帮我推荐一家家政公司?我需要打扫一下房间。” “呃……” 物业原来配备了保洁工,除了维护小区的卫生,也为业主提供住宅清洁。可是由于入住率太低的原因,人员已被遣散得七七八八。保安也没剩下几个。 佟兵忽然想到了母亲。钟巧妹就是一个保洁工。几天前她在工作时受了点轻伤,592公司给放了病假,现在正在家里闷得发慌,不如给她找点事做,省得出去拣破烂——她本来是个拾荒的,后来年纪大了不能象从前那样东奔西跑,才托人找了一个保洁工的活儿。不过她一有空还是会跑到外面乱转。这两年贝城很乱,什么飞车党、镙丝刀杀手的,令佟兵非常担心。但他怎么说钟巧妹都不听。 这么想着,佟兵对林莲生说:“行,我帮你联系。” 事后林莲生对钟巧妹的服务很满意,多给了一张百元钞票打赏。 “林小姐人真好。”佟兵说。 “嘁……那可不一定。”钟巧妹撇撇嘴。 “怎么那样说?” 钟巧妹犹豫了一下,说:“反正我就那么觉得。还有,你最好离她远一点。” “为什么?” “她跟我们不是一路人。”钟巧妹意味深长地说。 6 佟兵当然知道他们不是一路人。能租得起这么贵的公寓的人都是有钱人,而他只是个小保安,每月千多块的薪水大概不抵林莲生踩在脚下的一双靴子。不过现实世界的不平等,却可以在虚拟世界里找回平衡。关上灯,什么样的剧情都可以在脑海里演绎。每个成年男人都可以是一个出色的av编剧。 关于林莲生穿上睡衣的样子,佟兵有一千种幻想,有一天他终于看到了穿着睡衣的她,却是他永远都想象不到的模样。 六天前的上午,大约九点半左右,三星商场的那个送货工又来了。这已经是第三趟了。他叫马骝,小眼睛总是象没睡醒似的,脚还有点跛。办理了出入登记手续后,佟兵打开自动伸缩门放行。没过一会儿,马骝就跟前两次一样,开着小货车就下来了。 “已经好几天了,明明家里有人,可怎么敲门也不应……会不会出什么事啊?”他挠着鸡窝似的头发对佟兵说。 其实这两天佟兵也觉得奇怪——林莲生是6号搬来的,刚开始还经常看见她出入小区,到外面去采购生活用品什么的,后来就再也没看见她,而金凤苑只有这一个大门。 印象中最后见到她是在一个黄昏,她抱着一只包装精美的箱子从外面回来。佟兵走出去跟她打招呼,说:“又去买东西啦?” “嗯,买了一只花瓶。”她的心情看上去不错。 “为男朋友的玫瑰花作准备吧?” “啊……算是吧。”她的神情里掠过一丝属于少女的娇羞。然后脚步轻快地从佟兵面前走了过去。夕阳的余辉穿过高楼的缝隙,在她黑色的风衣上罩了一层金色的影子。这一幕美得有些虚幻。 想到这里,佟兵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马骝说:“去看看。”。 他和马骝一前一后来到三单元506室。情况诚如马骝所说的:家里有电视机的声音,却无人开门。他只好使用了备用钥匙。房门一开,一股怪味令他们条件反射地捏住了鼻子。592 “什么东西这么臭?”马骝跳脚。 佟兵没有说话。他在垃圾堆里长大,死耗子就是这个味儿。那是尸体的味道。不好的感觉涌上心头。 空调开着,热烘烘的气流乌云似的在头顶拱动。佟兵忐忑地走进客厅,看到了林莲生坐在沙发上的背影,电视机正声嘶力竭地播放着什么垃圾广告,她却似乎看得津津有味。佟兵试探地叫了一声,没有反应。壮着胆子转到她的正面……一瞬间,好象有只手伸进佟兵的胃里狠狠地抓了一把,五脏六腑俱被吊转。他转身踉跄地冲出了房间,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他看见,裹着白色睡衣的林莲生僵硬得就像一尊蜡像,脸上、手上、胸口,所有裸露的皮肤上都爬满了骇人的尸斑。 这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惊悚的画面。 那天,沉寂的金凤苑出现了久违的热闹。 警察很快来了,又很快将尸体抬走。围观的人群散尽之后,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金凤苑小区跟从前没有什么不同。世上所有的一切都跟从前没有什么不同。发生变化的只是那个消失了的人。生命就是这么卑微。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7 林蕊生将钥匙插进锁孔时闭上了眼睛,祈祷打开门就能见到姐姐坐在沙发上,快乐地拍着旁边说,蕊生快来,我们一起看电视。 可是她失望了。 房间里维持着案发时的状况。并没有想象中的兵荒马乱。只不过少了一个人,多了一层灰而已。但很快就会有新的人住进来,用他们的气味充满这个房间。 林莲生的行李很少,所以显得房间里特别空旷。不过地上倒是堆着很多崭新的生活用品,很多还没来得及拆封。林蕊生不敢去碰触它们。她觉得它们更像是一具具冰冷的棺材,盛殓着姐姐对于未来的那些美好憧憬。 客厅里,那只沙发静静地躺着。姐姐就是在这里离去的吗?林蕊生不由自主地走过去,轻轻坐下。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机,感觉姐姐似乎就坐在旁边,和自己一起。 茶几上摆着一瓶没有开启的红酒和两只高脚杯,上面蒙着薄薄的灰。它们还在等待。就像花朵等待绽放,火柴等待燃烧,然而这世上的很多等待,都是没有结果的。就算勉强等到了结果,也大多是面目全非。 林蕊生找到开瓶器,打开红酒,给姐姐和自己各斟了一杯。 前尘往事纷至沓来。拥挤的床,带血的牙齿,闪着寒光的刀以及那个关于“鬼爸爸”的谎言。那抹苦辛和甜蜜掺杂一起的特殊气味,呼啸地贯穿了她的记忆。 眼泪不知不觉地落下来。 地板上倒扣着一只拖鞋。大概是那些人在搬运姐姐遗体的时候不小心碰掉的。林蕊生走过去捡起来,心疼地扑打着上面的灰。然后,她看到有一个东西幽幽地飘了下来,落在地上。 是一片干枯的花瓣,边缘卷起,已成褐色。只有褶皱深处的淡淡嫣红,依稀现出曾经拥有的娇艳身段。那应该是一片玫瑰的花瓣。 “你不知道我多羡慕她。一看到她的笑脸,我感到整个天空都亮起来了……”592多年前的火车站,姐姐寂寞地吐着烟圈的那一幕,霎时浮现在林蕊生的脑海。 她是一个生命中注定不能拥有玫瑰的女人。玫瑰于别的女人来说是蜜糖,于她则是要命的砒霜。所以,林蕊生的瞳孔慢慢收缩——姐姐的房间里怎么会有这个? 她惊恐地环视四周。电视机旁边有一只天鹅造型的玻璃花瓶,工艺精美,栩栩如生。不过是空的,里面并没有插着什么可怕的花束。 还好是空的。 林蕊生松了一口气。也许那片花瓣是前任房客留下来的,姐姐入住时没有清扫干净吧。 她弯腰拣起,走向茶几旁边的垃圾桶。她把花瓣扔了进去,然后转过身,准备去把拖鞋收起来。可是两秒钟后,她又缓缓地把头拧了回来。 这片花瓣是从拖鞋里面掉出来的!她甚至清楚地记得,它滑过手指时轻盈的质感。 好象有什么地方不对啊。林蕊生瞪着那片花瓣,那片花瓣也瞪着她。它看上去就像一只折翅的枯死蝶。 林蕊生蹲下去,准备重新把花瓣从垃圾桶里拣起来。垃圾桶里堆满了碎屑,不是普通的纸屑,似乎是各种不同包装盒的碎片。搬家就是这样,需要购置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在拣起花瓣的时候,她突然在旁边的一张碎片上看到了两个字:哮喘。那张碎片很不起眼,而且写满了细密的小字,但林蕊生还是一眼就看到了这两个字。她对这两个字太敏感了,就像自己的名字。我们总是会在一堆文字里毫不费力地找到自己的名字。 林蕊生条件反射地判断出这是哮喘药品的包装盒碎片。 她的心脏陡然地一紧,像是有人用指甲在上面轻轻划了一下。 “经调查,你姐姐是由于急性哮喘发作,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而死的。”林蕊生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说话的就是那个孙警官。孙警官还说:“现场有两支哮喘喷剂,但都是空的。门窗完好无损,没有任何打斗的犯罪痕迹,调查结果属于自然死亡。现场尸检发现死亡时间为五天前,时间是12月10日。” 一团黑色的影子从未知的地方飘了过来,停在林蕊生的头顶。 包装盒的碎片是在垃圾桶的最上面,说明是刚刚取出来的。既然是刚拆包装的喷剂,怎么会发生药物断档这种事?难道喷剂取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空了?这也太说不通了。 林蕊生仿佛陷入了一片迷雾,什么都看不到,却隐隐地感觉有什么未知的东西在前面窥伺着她。她走近想看清它的样子,它却顽皮地逃开了。而当她想要放弃时,它却又意味深长地出现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林蕊生下意识地捻动着花瓣。花瓣摸上去稍微有点潮湿,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样子。她停止动作,将涂了汁液的手指举到眼前——如果说是前任房东留来的话,那么它早就应该干透了吧,江警官说过姐姐刚刚搬进这栋公寓没多久。而根据花瓣的潮湿程度判断,它枯萎的时间应该不会超过半个月。也就是说,它极有可能是在姐姐住进来之后出现的! 林蕊生终于知道当自己扔掉花瓣时为何会有那种奇怪的感觉了。 如果只是无意中踩到了花瓣,只能是沾在脚底吧,可它却出现在鞋子的里面,这无论如何太说不过去了。就算说姐姐是在穿鞋时不小心带进去的,也早该发现扔掉了才对,没理由就那么一直穿了那么多天——鞋子里有异物肯定不会舒服。除非你失去了知觉。 突然,一道黑色的闪电霹亮了她的思绪,会不会姐姐在穿鞋子的时候已经没有知觉了呢?也就是说……那时候的她已经死了! 林蕊生惊恐地捂住了嘴巴。她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她强迫自己摒弃这个可怕的想法。可是思绪却象脱了缰的野马一样,疯狂地朝着那个方向驰去。 无故消失的药。来历不明的花瓣。592这两种诡异的事情竟然同时发生了,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小时候姐姐被小孩报复的那一幕突然以无比清晰的姿势浮现,似乎在向她释放着什么信息…… 如果有人偷偷在喷剂上动了手脚,然后居心叵测地送上玫瑰呢……是的,他的目的就是让姐姐病发身亡,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为此他还煞费苦心地把姐姐拖到沙发上,伪造了犯罪现场。布置过程中姐姐的拖鞋掉在了地上……当时的情况一定很混乱,也许就在那个时候,有一片花瓣飘进了鞋子里面,而他没有并没有察觉,于是,这双藏了秘密的拖鞋被他重新套回了姐姐的脚上……他最后做的事情就是清除了所有的犯罪痕迹,当然也会带走那束玫瑰……不过他再小心,还是有遗漏之处——除了那双藏在拖鞋里的花瓣,还有那些被遗忘在垃圾桶里的药剂包装盒的碎片! 林蕊生的一边发抖一边想着,不知不觉,她的手心里攥满了湿冷的汗。 想要证明这个推测是否成立应该不难,值班室的保安那里有出入访客的纪录。姐姐刚搬来没几天,访客应该没有几个——而拿着一束玫瑰登门的访客,肯定更加引人注意。 想到这里,林蕊生激动地从沙发上弹起,披上外套冲了出去。 8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佟兵疑惑地看着林蕊生。姐妹俩长得挺像,但还是有各自不同的地方。林莲生是清冷里透着一种性感,有点像孤芳自赏的猫咪,尽管有被抓伤的可能,男人还是愿意跃跃欲试的,林蕊生则是单纯的忧郁,气质更倾向于小女孩,会勾起男人的保护欲。但愿别跟她的姐姐一样红颜薄命。 “我想知道,姐姐入住之后都有什么人拜访过她。”林蕊生有些气喘地说。她是跑步来的,脸庞因为运动而泛起些许血色。 关于b座三单元506室的情况,佟兵基本上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因为从林莲生入住那天起,他就一直在默默地关注着她。 根本就没什么访客,除了那个送货工人。不过他还是装模作样地翻开了访客登记簿——实在是太闷了,不容易有个人说说话。“你姐姐是本月12月6日入住小区的,就从这天查起吧。” “麻烦了。” 一点也不麻烦,我还得感谢你呢。佟兵暗想。遗憾的是访客登记簿实在太薄了,没几下就翻完了。 “白班和夜班都查过了,总共就只有两个访客。” “谁?” “一个是保洁工钟巧妹,你姐姐入住的当天她去打扫过房间;另一个是马骝,三星商场的送货工人,他总共来了三趟,最后一趟就是你姐姐的尸体被发现的那一天。”佟兵说着恍然大悟地拍拍头,指着墙角的一个箱子说,“我差点忘了,这是你姐姐在家具商场订购的东西,事发当天一片混乱,马骝就把它放这里了。” 那个箱子扁扁地竖在墙边,长约一米二,宽约八十厘米,用包装纸包扎的结结实实,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东西。 此刻的林蕊生可没心思研究这个。调查的结果令她很失落。没有访客就是没有犯罪嫌疑人,这说明她的推测不成立。她当然愿意姐姐是自然死亡,但更希望她死得瞑目。关于花瓣和药剂这两件事实在太可疑了,找不到答案,她就无法安心。 “在我姐姐搬来之前,506有人住吗?”林蕊生问。 “没有,上一个房客是三个月前搬走的。”佟兵翻了翻出租档案。 那么更加排除这片带有水分的花瓣是上任房客留下来的可能了。肯定是姐姐入住后出现的,这一点勿庸置疑。592林蕊生沉沉地想。 “你确定每个访客都登记过吗?” 第6节 “嗯。” “夜班呢?” “他们一定也会坚守岗位的。”佟兵确定地点头。想了想又说,“不过我好象听说,上周他们值夜班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林蕊生紧张地盯着他。 以下是佟兵的叙述。 夜班不同于白班,是两个人值班,临近年关了,小偷活动猖獗,新闻里已经报导了好多起发生在夜间的盗窃事故。金凤苑小区位置偏僻,入住率又低,正是小偷们的最佳选择。因此夜班是两个人,这样的话一旦遇到突发状况,还能互相有个照应。 上周值夜班的是牛小斗和王建民。 晚上的金凤苑更加冷清,不过这对于值夜班的保安来说反倒是一种优势,两个人可以轮流站岗和休息。上周四夜里大约十点左右,牛小斗刚去了里面的休息室躺下,外面的值班电话就响了。不一会儿接电话的王建民就进来告诉他,说刚才有个男人打来电话,自称是e座某单元的业主,说在阳台吸烟时发现有人正往小区护栏上爬,鬼鬼祟祟得不像好干粮。 e座位于小区东面,位置靠近里面又毗临山道,安全隐患存在一些问题。曾经有小偷团伙趁夜爬过栏杆,用特殊工具撬开了几家防盗门进行连锁盗窃,其中两家受害者当晚还在家中睡觉。结果也被偷了。经济损失达总共达一万多。幸好小区里装有监控系统,事后警方根据录相将这个犯罪团伙一网打尽。 所以当王建军民说要去看看情况时,牛小斗也一骨碌从床上起来了。 “一起去吧,万一他们人多,你架不住。”牛小斗说。 王建民迟疑了一下:“咱们都去了,大门咋办?” “嗐,这天寒地冻的,能有个鸟人。” 王建民一想也是,平常这个时间早就没人了,何况最近还来了寒流,那北风刮得就跟狼嚎似的,没事谁出去。于是俩人拿上单位配备的电棍和手电筒,离开了值班室。可是当他们一溜小跑来到e座男人提供的地址,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是不是咱们来晚了一步,贼已经进来了?”牛小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有可能。”王建民点头。 两人冒着刺骨的寒风在附近转了一圈,依旧没发现啥可疑的人活动。由于担心大门没人守,便急匆匆返回。 回到值班室后,牛小斗的磕睡虫也被刮跑了,便从抽屉里摸出了一副扑克,跟王建民玩起来。一副牌还没打完,桌子上的电话又一次铃声大噪起来。 这一次是牛小斗接的。他一拿起电话,就听见里面有个男人用火急火撩的语气对他说:“喂、你们怎么还没来呀?” “你是谁?” “刚才打电话的那个呀。”592 “哦,我们接到电话后就去了呀,没发现有什么可疑情况。” “没骗你们,真的有小偷。他们大概有三个人,已经进了h座……” “h座?”根据牛小斗的了解,e座位于d座和c座中间,这个位置,从任何角度都是不可能看到h座的。 “是呀,我正在阳台上盯着他们呢。” “你的位置是?” “d座啊,不是告诉过你们了。” “啊,你在d座?”牛小斗总算弄明白了,原来王建民把d听成了e。 “哎呀快别磨叽了,赶紧来吧!”男人不耐烦地挂上了电话。 牛小斗和王建民又是一路狂奔。可是,结果依然一无所获。“这孙子不是在搞恶作剧吧?”王建民悻悻地说。 两人回来后从来电显示上查看了一下号码,发现是一个手机号,重拨过去,对方竟然已经关机了……果然证实了他们的猜测。他们的肺都气炸了。怎么竟然有这么无聊的人。 后来牛小斗将这件事情说给佟兵听时,气愤地直拍桌子:“妈的,从值班室到e座往返一趟就得二十来分钟,到h座更远一些,那天晚上加起来我和王建民大概在外面冻了快一个小时,真把我俩给折腾坏了……” “也就是说在他们去东区巡逻的这一个小时里,值班室是没有人的。”听完佟兵的叙述后,林蕊生若有所思地说。 “嗯。” “那么,如果凑巧有人在这个时候出入可就是畅通无阻了,而且不会留下出入纪录。” “嗯,不过这也是特殊情况。”佟兵点头,又特意强调了一下,“平时不会这样的。” “除了上周四,他们还有没有遇到过类似事情?” “据说没有,所以才非常气愤。” 林蕊生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上周四是12月10日,就是姐姐死的那天。 为什么事情偏偏发生在那一天?真的只是巧合吗?会不会有人出于不为人知的目的,故意打电话支开了保安,然后悄悄混进了小区……林蕊生无法冷静了,她失去理智地扑过来抓住了佟兵的胳膊。 “你们有监控是吧,监控室在哪里?我要看那天晚上的录相带!” “有是有……”佟兵不敢直视她,低声嗫嚅,“不过就在10号前后那几天,伍99监控室的电脑突然感染了木马病毒,所有的工作都瘫痪了……” 说完这句话后,佟兵胳膊上的力道蓦地消失了,就像是坠落深渊似的离开了他的身体。他惊恐地抬起眼睛,看到林蕊生正虚弱地扶着桌子,摇摇欲坠。她的脸色十分苍白,几乎跟背后的墙壁一个颜色。 “这不是巧合,绝对不是……”她哆嗦着嘴唇自言自语地说。 第三章 勒索电话 女人先是愣了一下,接着讶然地发出了一声惊叹。这声惊叹就像小猫的爪子一样,在他的心瓣上轻轻地抓了一下。全身的神经霎时被激活了,噼哩啪啦地发出类似于拔节的声音。 1 莲花超市入口处竖起了一座高达2米左右的光纤圣诞树,由pvc材质的绿叶缠绕金属支架而成,上面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彩灯、布偶和小饰品。一插上电源就会变幻出各种炫目的光。穿着红衣的白胡子圣诞老人手拎金色铃铛,满面笑容地对每一个人送上“merry christmas”的祝福。屋顶装饰着白色的雪花以及色彩缤纷的促销海报,节日的气氛让人们忘记了外面的寒冷。 “什么嘛,去年的圣诞节好象才过去没几天。” 缪薇一边机械地敲打着收银机的键盘一边想。从早上八点站到现在,她忙得几乎连上厕所的时间也没有。等待结帐的顾客就象输送带上的零件一样络绎不绝。然而这还只是预热,到了元旦和春节,更是一场硬仗。想想都感到发怵。 每逢节假日的优惠活动总是引起抢购热潮,那种热烈的场面简直让人不敢相信目前正处于世界性经济危机的风暴之中。 其实这种抢购热潮的出现并不能证明人们手里多有钱,反而是缺乏安全感的反应。面对不断攀升的物价,人们为了抵消压力才不得不加入‘海囤’一族。因此抢购打折生活物资就成了消费者的首选。这应该是一种抗通胀、反通缩的经济自救行为。 “唉,这样的日子真是一天也不想多呆了。” 这个想法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缪薇的脑子里盘旋,与此同时出现的还有一张中年女人的脸,已经不年轻了,鱼尾纹就算用最贵的粉也遮不住,不过那双眼睛却熠熠生辉,使人振奋。 三天前。尽管距离圣诞节还有几天,超市里已经是人头攒动了。 跟今天一样,缪薇挺着酸胀的双腿站在收银台里,机械地扫码、收款、装袋。看似平静的表情下面其实暗潮汹涌。她觉得自己就象一台复印机,每天重复着那些枯燥无聊的内容。心力交瘁而无力改变,也许这就是她存在的价值。这么一想就更加沮丧了。 搭配金色蝴蝶结的松露形巧克力,限量供应的黑森林小蛋糕,还有香酥可口的杏仁曲奇饼,这些都是缪薇的最爱。扫码间隙她抬起头,发现一个女人正笑意吟吟地看着她,看上去似曾相识,那张脸很熟,不过衣着打扮叫她不敢相信。 她认识的那个人从来只穿大路货,而面前的这个从前到脚都是名牌。 “怎么,不认识老朋友啦?”对方揶揄地说。 “谷……谷姐?”缪薇迟疑地说。 谷琼花原来也在莲花,592是糖果柜台的营业员。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理货、过称。她曾经的偶像是北京劳模张秉贵,卯足了劲儿想学他“一抓准”的绝活儿,对工作的热忱有目共睹。然而一年前,她的工作态度突然急转而下,每天看上去心不在焉,经常趁领导不在的时候玩手机。生活上也有了很大的变化,经常买衣服和请同事们吃饭,出手大方。而从前的谷琼花开销是十分节俭的,因为她是个离婚的单身女人,还带着一个孩子。 后来缪薇才知道,她玩上了股票。有一次谷琼花告诉她,不久前她投资了三万块在股市,现在已经获利百分之二十了。 “其中一支股票买的时候才四块多,现在已经涨到六块了。我打算过几天瞅准机会再投资一些,把孩子上大学的钱赚回来。”谷琼花满面春风地说,“不如你也买吧,现在股市行情看好,正是进场的好时机。” 对于股票这个词,缪薇最早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印象中股票是上流社会的游戏,多用于富贾大亨之间的权力倾轧和商业竞争。对于这种可以让人一夜暴富,也可以让人瞬间倾家荡产的东西,她始终持着仰望和敬畏的心理,压根没想过自己会跟它有什么瓜葛。 然而谷琼花的经历令她对于“股票”这个词有了新的认识——原来它并不是高高在上的,普通人也能玩的起。她的心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当她把炒股的想法说给高兴听时,高兴很反对:“没听人家都说吗,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你什么都不懂,万一赔了怎么办。咱攒那点钱可是为了房子的首付。” “赔赔赔,真是乌鸦嘴。”缪薇翻了脸,“我看你的脑袋里只有水泥,除了开车什么都不会。连谷琼花都能赚钱,难道我还不如她?” 第二天,缪薇就一意孤行地去证券公司开了户头,又去银行办理了银证转帐手续。再过两天,对于股市一窍不通的缪薇,就跟着谷琼花懵懵懂懂地下海了。 结果可想而知。缪薇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股市的风向标——买什么跌什么,卖什么涨什么。四万块钱很快就见财化水。当然谷琼花也好不到哪里去。那一段时间,两个人象丢了魂似的,看什么都是一片惨绿。 后来谷琼花由于精神恍惚在工作时跟顾客吵架,被超市开除。 没想到一别数月,谷琼花惊艳出场。 缪薇粗略沽算了一下,她的这身行头不低于一万块。 “谷姐,你发财啦?”缪薇上下打量着她。 “什么呀,离发财远着呢。”谷琼花压低声音,“不过我找了一份新工作,倒是蛮有前途的。” “那当然,干什么也比在这儿强。”缪薇点头,“做什么的?” “跟股票有关。” “啊,你又开始炒股了?” “我哪还有钱炒股,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已经让我倾家荡产了。”谷琼花咯咯地笑。怎么看都不象是“倾家荡产”所应有的样子。 “那是什么?”缪薇好奇地问。 “小姐,能不能快一点?”谷琼花还没说话,旁边等待结帐的顾客不耐烦地催促。 谷琼花不悦地白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表,对缪薇说:“算了,反正你也快下班了,我到附近的红磨坊等你。咱们一会儿再聊。”59贰 “好。”缪薇注意到她的手表,是一款很贵的牌子。 “对了,这些是给你的。”谷琼花推了推刚买的那袋东西,“都是你最爱吃的。” “呀,谢谢,让你破费了。”缪薇高兴地说。 2 心里有事情的时候总是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好不容易挨到打卡下班,缪薇迅速脱下脏腻腻的马夹工作服,穿上外套,来到约定碰面的地方。 红磨坊是一个面积不大的咖啡馆,门面古色古香,由红色六角形砖块拼接而成的外墙,在灰色的建筑群里十分惹眼。外面稀稀落落地停着几辆轿车,其中一辆崭新的红色polo很醒目。 推门进去,悠悠转动的风车,古意盎然的藤椅,仿佛置身于世外桃源一样。 正值下午两点半,咖啡馆里的人不多。贝城人大多没有喝下午茶的习惯。大概是性格使然,他们更喜欢坐在饭馆里守着一堆盘子喝酒聊天。所以贝城的咖啡馆先后开了不少,但大多因“水土不服”而败北。 “看来这家也支撑不了多久。”缪薇想,“真是可惜,这么漂亮的咖啡馆如果开在南方,一定很受欢迎吧。”在缪薇的印象中,南方人似乎更感性一些。淅沥的小雨,缤纷的纸伞,女人软玉温香,男人多愁善感,天生适合待在这种浪漫的环境里你侬我侬。 “小薇!”谷琼花向她招手。她坐在靠窗的位子,只穿一件鹅黄色羊绒衫,身材浑圆,考究的毛呢外套搭在身后的椅子上。面前的咖啡只剩半杯。 “让你久等啦。”缪薇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没什么,反正我今天也没事。” 一个年轻的服务生托着菜单走了过来。 “喝点什么?”谷琼花问。 “随便来杯咖啡吧。” “拿铁可以吗?” 第7节 “行。” “那就这样吧,再给我来一杯焦糖马琪朵。我还是喜欢口味重一点的。” 服务生离去后,缪薇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谷琼花,说:“我记得某人曾经说过,咖啡就是一股刷锅水味儿。” “呵呵,习惯都是可以改变的嘛。”谷琼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瞒你说,我现在离了它还不行。”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别取笑我了……最近怎么样?”592 “还不是那样,每天重复着复印机一般的日子。” “年底会更忙的,想起来那时候真是噩梦啊。” “可不是,讨生活真不容易。” “小薇,”谷琼花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那件事……你还怪我吗?” “什么?是指股票吗?” “嗯。我真后悔,不该把你拉下水……” “算了,这事不赖你,只能说我自己的运气太背。”缪薇叹了口气。其实私下没少埋怨谷琼花。人的天性大抵如此,得便宜未必感恩戴德,失便宜却必定是咬牙切齿的。不过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何必伤了和气。 “其实我是真心想让你赚点钱的,谁知道股市这么难以琢磨……我的积蓄也几乎全搭进去了,真是惨啊,就象天塌了一样。”谷琼花痛苦地抿着嘴。 “我也是。”缪薇回想那时,短短三个月,她就把多年来的积蓄折腾得所剩无几,每天无奈地看着帐户里的数字慢慢蒸发,感觉就象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地狱里。不过高兴并没有过多责备她,只是说算了,钱没了还可以再赚。说是这么说,哪有这么容易。 咖啡上来了。浓郁的香气与舒缓的音乐交织在一起,揉和出别样的味道。缪薇端起来杯子轻轻呷了一口,问:“谷姐,你还没告诉我,你的新工作是?” 谷琼花挺直脊背,恢复了一开始的神彩飞扬:“我现在是一个股票经纪人。” “股票经纪人?干什么的?” “简单地说就是客户代表,负责开发证券公司的客户。客户资源越多佣金提成就越多,干的好一个月上万不是问题。而且朝九晚五,还有周末和法定假日。” “真的啊!”缪薇羡慕地瞪大眼睛。“那可比在超市当营业员好多了!” “那当然,”谷琼花说着将脸转向窗外,得意地指着一辆红色的polo说,“看到那辆车了吗,就是我这几个月赚来的。” “啊……”缪薇惊讶地捂住嘴巴。她简直不敢相信,几个月前还愁眉苦脸的谷琼花,现在不但穿上了名牌,还开上了自己的轿车…… “真是气死人,她哪点比我强嘛。” 缪薇发泄地敲打着收款机的键盘。一想到这些,她心里就酸溜溜的不是滋味。世上的每个人都喜欢比较,而比较的对象往往都是身边最熟悉的人。跟谷琼花见面后,她的日子似乎比从前更难过了。 缪薇在煎熬中终于盼来了下班的时间。换好衣服后,拖着酸胀的双腿走出超市的大门。外面的风很冷,就象牛毛细针一样,扎得人皮肤生疼。宿舍里也好不了多少,今晚大概还会更冷清吧,那些丫头们早就把圣诞节的节目安排好了。 时间真快啊,转眼又是一年。去年的这一天是跟高兴过的,在小馆子里随便吃了一顿算是应节。结帐出来后发现店家少算了一瓶啤酒的钱,两个人开心得在雪地里疯跑,象占了多大便宜似的。笑着笑着她的眼泪就下来了,怎么擦都擦不完。灰心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枯燥无聊的工作,捉襟见短的日子,也许经过多少年的省吃俭用终于攒够了房子的首付,却背上几十万的银行贷款……她的未来是可以预见的。 眼角的余光扫到一个罩着黑色夹克的熟悉身影向这边移动。他又来了。 “merry christmas!”5九贰他说。 缪薇头也没抬,不耐烦地说:“你又来干什么。” “来接你下班啊。” “说了不用。” “那怎么行,今天是圣诞节,难道你要一个人过。” “就一个人过。” “小薇……” 缪薇不再理他,径自沿着马路走着。身边不断有一对对的情侣掠过,脚步轻快地把她甩在后面。他们都有自己的方向。可我的方向在哪里呢?缪薇感到一阵迷惘。 熟悉的脚步声若即若离地撞击着她的耳膜。他总是这样,你再赶他,他也会一声不吭地跟在背后。从超市到宿舍必须经过一段小巷,夜里照明很差,不过缪薇下晚班就没有怕过。因为那个熟悉的脚步声一直都在背后陪伴着她。他是爱她的,这一点勿庸置疑。只是这份爱对于她来说太过沉重。她对于他的印象接近于暗无天日的黑。就像她曾经投资的那些垃圾股票。她为自己的眼光感到悲哀。原来失败是注定的。 已经可以看到宿舍楼了。缪薇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 低着头的高兴差点撞到她的身上。 “高兴……”缪薇幽幽地看着他。 “嗯?” “我们离婚吧!”说完这句话后,缪薇也不等他反应,重新转身,快步跑进了宿舍楼。 “啊!?”高兴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3 石巍又一次恶心地扫视了一眼后视镜。其实不用看,听声音也知道后面的那两个人在干什么。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向他们表达一下心中的不满。不过人家正忙着,根本就没工夫理会他的白眼。 那颗没剩几根毛的秃头在夜里特别闪亮。 女孩眼窝里擦的银粉也特别闪亮。 他们之间的年龄至少相差三十岁。不过这似乎并不妨碍荷尔蒙的膨胀和肢体的交流。老男人打满褶皱的脸在女孩饱满的胸前忙碌着,就像一头饥饿的野猪拱着一棵水白菜。不时惬意地哼叽。女孩很有职业道德地配合他,时不时忙里偷闲地抽口烟。 这俩人是从2046夜总会门口上车的,目的地是龙凤旅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这种情况对于夜班司机来说是司空见惯的。可这一对太猴急了,还没抵达酒店就在出租车上干了起来。 “嗨嗨嗨,你们注意点!”石巍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声。 暧昧的声浪只平息了一分钟,592接着再度响了起来。女孩甚至挑衅地对着后视镜里的石巍喷了一口烟。“别理他,他这是嫉妒。”老男人低声说。 石巍猛一打方向盘,将车子泊在路边。轮胎发出长长的嘶鸣。“下车!”他回头厉声说。 老男人把肥腻的手从女孩的胸衣里抽回来,疑惑地看了看窗外:“还没到地儿呢!” “老子不伺候了行吗?” “怎么,嫌钱少?”老男人愣了愣,讪笑着露出一口黄牙,大概是多年的烟渍。“送到了再给你加十块!” 石巍懒得跟他废话,铁青着脸拉开车门,像拽一条死狗似的将他从车厢里拽出来,扔在旁边的垃圾堆里。“今天是圣诞节,你扔下老婆出来鬼混,对得起你她吗?”他对着那张脸狠狠啐了一口。 “你你你,管得着吗?”老男人气急败坏地说。 “老子就管你了。”石巍冲上去准备教训他一顿,不料对方反应倒挺快,身子一侧躲了过去,紧接着回身剪住他的拳头。 “哟,想不到还是个会家子。”石巍愣了一下。 老男人冷笑了一声,“你想不到的事还多着呢,我劝你乖乖开你的车,少惹闲事。” 石巍也冷笑着梗了梗脖子:“哼,这闲事老子还管定了!”说着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再次逼了上去。 老男人虽说有两下子,但论体力还是输了,况且石巍也并不是空有一身力气,他练过跆拳道。所以几招过后老男人便败下阵来。他的呻吟声把附近的野狗都招来了。夜色里闪烁着点点蓝幽幽的光,那是它们好奇的眼睛。 石巍扔下他,又拧头对那个女孩说,“你,也给我下车!” 女孩不急不慢地钻出车子。短而小的橙色外套,裹着丝袜的长腿,她的打扮与这个零下二十几度的冬夜极不相符。最夸张的是领口低得连肚脐都快要露出来了。一根金色的链子颇具诱惑性地夹在两陀丰满的山峰之间。 “什么情况?”她轻佻地打量着石巍。下巴上有一粒妖艳的美人痣。 “他老的都能当你爹了!你还有没有廉耻?”石巍连珠炮似地说。 女孩张着嘴愣了一会,然后笑了:“司机哥哥,你管得也太宽了!” “你……”石巍气结。这时夹克口袋里的手机在声嘶力竭地唱着信乐团的那首《死了都要爱》。看看屏幕,上面显示的名字是“大刘”。大刘是辣豆腐快餐店的老板。摁下接听键,里面传来大刘焦急的声音:“巍子,你赶紧来吧,你哥们高兴喝高了。” “啊!?”石巍怔了怔,随即说:“好,我马上过来。” 说着扔下那一对无耻的男女,掉头上车。 “哎,司机哥哥,我叫闫水晶,有空来2046找我玩啊……当我男朋友也成。”女孩跟着车子跑了两步,咯咯大笑。笑完了回头,发现鼻青脸肿的老男人正拿着一支碳水笔在手心里写着什么。592凑近一看,原来是出租车的车牌号码。 “等着瞧吧,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他气喘吁吁地说。 对于贝城的餐饮业来说,旅游旺季一过去,生意就不那么红火了,冬天更是萧条,不到九点店铺就纷纷打烊了。不过豆花街的辣豆腐快餐店,季节的变化对它的影响并不大,因为它们针对的顾客群体主要是出租车司机而不是游客,客源相对稳定。而夜班司机有聚众吃夜宵的习惯,所以他们营业的时间很长,基本熬到下半夜一两点。 高兴和石巍也是他们的常客之一,跟大刘的关系混得很熟。 今天晚上八点多,高兴又来了,来得有点突兀。因为这个时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不是饭点。不过饭店还怕客多么,所以大刘热情地招呼了他。 高兴随便点了两个菜,然后指着地上堆着的贝城山啤酒说,给我来一捆。 一捆就是九瓶。 大刘有点诡异。他拧头看了看,高兴的出租车停在外面,于是好心提醒他说:“你开着车来的,喝啥,等下了班吃宵夜时再说吧。” “别废话了,叫你拿就拿。”高兴没好气地说。他的脸色很阴郁。 大刘碰了一鼻子灰,只好讪讪照办了。 高兴喝的很快。没过一会儿大刘就听见他拍着桌子大叫:“再、再来一捆。” 大刘郁闷地看了看墙上的钟。还不到半小时,就干光了九瓶,说话都不囫囵了,居然还是没喝够。 “还喝啊,你不出车了?最近查得可严。”大刘又一次提醒他。 “谁敢查我,老子撞死他。”高兴梗着脖子说。 “得,你厉害。”大刘无可奈何了。趁高兴不注意,他转到厨房里给石巍打了电话。大刘知道他俩的关系不错。 果然,收到通知后石巍当即赶了过来。 4 石巍赶到辣豆腐快餐店时,高兴已经人事不省地趴在桌子上。大刘正指挥着服务员清理地上的呕吐污物。“怎么搞的?”他问大刘。 “不知道,看上去象是有什么心事。” 石巍推了推高兴。他一动不动。 “靠,脑袋叫门挤了么。”石巍骂了一句,准备架起他往外走,可他竟像一根煮烂的面条似的,顺着桌子溜到了地上。石巍只好弯下腰拾起一条胳膊,连拖带拽地把他弄到车上。 “力气真大。”大刘在后面咂嘴。592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急忙追了出去,“哎,他还没埋单呢。”石巍从高兴的屁股兜里翻出钱包,打开,里面稀稀落落地夹着几张零钞。不禁暗暗唏嘘。想了想又合上钱包,重新塞回了高兴的兜里,然后从自己的钱包里掏出钱替他结了帐。 “高兴的出租车先停在这儿,等我把他送回家,再来帮他开走。” 大刘点头:“成,我给看着。” 高兴在城中村的一栋筒子楼里租住了一个单位。所谓的筒子楼其实属于违章建筑,并没有履行相关的报建手续。土著村民为了赚钱,就拆了平房,又在原址上盖起了楼房。这些楼房往往是一条走廊的两边串连着很多个小单间,用来出租给那些外地的打工者。房间小,设施简陋,很多甚至没有独立厨卫,长年看不见太阳。但是出租生意依然火爆。这个社会大概还是穷人多吧。 这种私搭乱建的矮楼诞生于旧体制遗留下来的病态土壤中,在规划管理体制的漏洞中欣欣向荣。 高兴住在四楼403室。当然没有电梯。石巍叹了口气,打开车门,把死猪似的高兴甩到了背上,气喘吁吁地上了楼梯。狭窄的楼梯里散发着一股怪味。石巍屏住呼息。 来到403室,没有敲门,直接去高兴身上翻钥匙。高兴曾经跟他提起过,说缪薇搬到宿舍去住了。 “可能因为一个人过圣诞节心情不好吧。”石巍想。 房门一打开,石巍不禁吸了一口冷气。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快餐盒、零食袋、捏扁的啤酒罐以及遍地横七竖八的烟屁股,充斥着整个房间,简直就是垃圾场。 第8节 能够让男人失去理智的,只有女人。尤记得倪家慧刚刚离开的那段时间,他也是这样。 两年前的那个深夜,石巍收车回到家里,发现妻子倪家慧吃了安眠药后,躺在卫生间的浴缸里,热水开着,不停地浇注在她失去了知觉的身体上上。 倪家慧死后很久,石巍都不能从悲痛中走出来。 最难过的时候,他经常来找高兴喝酒。不过后来他发现,缪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有一次他刚离开,就听见缪薇在背后怦地一声磕上房门,尖刻地对高兴说:“成天就知道喝喝喝,倪家慧肯定就是被他气死的。” “你这是什么话。”高兴很生气。 “嘁,实话!估计倪家慧就是看准了他这辈子没出息,绝望了,所以才自杀。” “……” “瞪我干啥,不是吗?嫁给一个开出租车的司机,这辈子也别想有出头之日了。” “我听出来了,你这是后悔嫁我了。” “就是后悔了。高兴,我想要的生活虽不是鱼翅漱口、宝马香车,但至少在逛商场时可以痛快地买下心爱的东西而不用看导购小姐的白眼,可你每个月赚的那点钱,我就连去市场买菜都没有底气。” 原来女人都是这么势利。石巍转身走了,从那之后绝少登门。高兴也不勉强他。两个人想喝酒的时候就去辣豆腐快餐店。也就是自那晚之后,石巍发现高兴工作更拼命了,也更省了,吃饭的时候都不舍得点肉菜。不过这样似乎对于他和缪薇的关系并没有多少改善。 前段时间在辣豆腐吃饭,高兴沮丧地对他说:“小薇搬出去住了。” “怎么了?” “还不是嫌我没出息。”592高兴拿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盘子里的土豆。“我真恨自己,不能让她过上好日子。” 石巍叹了口气。“你已经很努力了……。” “我真怕有一天会她会离开我……”高兴忧心忡忡地说。沉默了两分钟之后,突然抬起头,神情怪异地盯着饭店对面的一间金店,“巍子,我去打劫金店吧。只要我有了钱,小薇就不会离开我了。” 端着盘子路过的服务员回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石巍骂道:“我看你真是疯了。值得么?” 高兴没有说话。不过石巍从他那双疯狂的眼神里看得出,他的答案是——值得。 想到这里,石巍从高兴的口袋里翻出了手机,翻到缪薇的号码打过去。 通了。石巍松了口气,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话筒里就传来缪薇冷酷的声音:“什么也别说了,离婚的这个决定是我经过深思熟虑,并不是一时冲动……” 石巍沉默了十秒钟,说:“我是石巍,离婚的事以后再说,现在你老公喝多了,赶紧回来看看吧。” 缪薇顿了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除了喝酒他还能干点什么?我真是受够了,当初怎么就瞎了眼……” 随后啪的一声,手机被切线。留下石巍像根棒锤似地杵在地上。 5 高兴是在天快亮的时候被冻醒的。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根柱状的东西,他冥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床腿。他睡在了地上,旁边还有一堆呕吐的秽物。头疼得快要裂开。他尝试着挪动了一下四肢,骨节发出喀喀的脆响,就像冬天被积雪压住的枯枝一样。 他悲哀地放弃了挣扎。 他的记忆在缪薇说出“离婚”那句话之后产生了断层。 他简直想不起这个下午是怎么度过的,后来又是怎么把车开到辣豆腐快餐店的,更不记得是怎么回来的。 胃部就像被火烧灼一样疼。高兴慢慢地扶着床站了起来,想去厨房找点水喝。昨晚没有拉窗帘,可以看到外面已经泛起了淡淡的天光。高兴很久没有这么早起床了。他的早上总是从中午开始的。 床头柜上意外地放着暖水瓶和杯子,还有一张纸条。内心不禁一阵狂喜,一定是缪薇回来过。他迫不及待地拿起那纸,只见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了一句话。 高兴,我已经帮你把车交班了,另外,暖瓶里还给你烧了热水——巍子。 高兴顿时觉得胃更疼了。也不仅仅是胃,全身都疼,就像昨晚不是睡在地上,而是睡在在铁轨上,被无数只车轮碾轧了一遍。他醉成那样,石巍不可能不通知缪薇,可是她没有回来。这说明她已经真的下定决心了。 他呆呆地望着窗外,陷入了可怕的沉思。 走廊对面房间的门突然开了,592伸出一颗毛糟糟的脑袋。高兴认得他,他叫庞海,陕西人,夫妻俩在附近的市场上推着车子卖肉夹馍。高兴从来不光顾他的生意,担心吃出头发茬子。 高兴发现庞海的神情有点紧张。他左右看了看,然后鬼鬼祟祟地从屋子里推出一个年轻女人。女人染着一头非常扎眼的黄发,靠近头皮的地方已经长出了一段黑的,因此整体看上去不伦不类。这么冷的天,她居然还穿着超短裙,并不怎么美观的胖腿就象两根冻肿了的萝卜。 她不是庞海的老婆。最近他老婆好象回老家了。 女人踩着高跟鞋离去后,庞海拉紧的面部肌肉终于松驰了下来,现出一丝得意的笑。跟偷腥得逞的猫似的。就在他准备关上房门时,视线突然与高兴碰撞在一起。登时,他紧张地瞪大了眼睛。两秒钟后他大力磕上了房门,好像是要掩饰什么。 高兴现在才没心思关心别人的闲事。 房门被人扣响的时候,高兴刚刚喝了水回到床上躺下。他将头从被子里伸出来,对着门口吼了一句:“谁?” “我,庞海。”外面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 高兴很不情愿地披衣开门。 “你老婆最近不在家?”庞海站在门口,小眼睛往高兴背后凌乱的房间瞟了两眼,意味深长地问。 “你有什么事?”高兴皱眉。 “没、没什么……”庞海欲言又止。 “没事我关门了。” “其实也有点……兄弟,刚才那女人你看见了不,觉得咋样?”他暧昧地摸着鼻子。 “什么咋样?”高兴莫名其妙地反问。 “就是……我干脆直说了吧,她是干那个的,别看人长的不算漂亮,活儿倒不错。我看你老婆也有一段时间没回来了,难道就没有点啥想法么……”庞海猥亵地吡着一口黄牙,“你要是想,哥就帮你介绍介绍……” 高兴顿时觉得吞了一只苍蝇似的恶心。 “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不好那一口。”他没好气地嘲讽一句,准备关门。不料庞海眼疾手快地插进一只脚。 “等一等,哥有点事想求你。”庞海结结巴巴地说,“那个……你能不能帮哥保守这个秘密,别叫你嫂子知道?” 高兴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当然不能让你白帮忙,哥准备了一点心意。”庞海说着,竟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 居然还是有备而来。高兴真是又好气又好笑。“那倒不用了。我答应你不说就是了。”他一口回绝。592 “不不不,你一定得收下。”庞海急得脸都憋红了。他将红包往高兴的手里一塞,迅速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像是担心高兴追上来似的。 高兴明白庞海的意思。庞海是怕他出尔反尔,只有收了他的钱、受了他的好处,那才算正式达成某种默契。这就跟病人家属硬塞医生红包是一个道理。 “算了,反正是他自己一定要给的。” 关上门,高兴捏了捏那只油腻腻的红包,感觉还挺有质感的。打开一数,呵,整整一千块。没想到他出手倒挺大方。一千块,那得卖掉多少个肉夹馍啊。高兴下意识地联想到庞海在街头推着小车的瑟索发抖样子。 他必定反复权衡过,只要能够保守这个秘密,花点钱遭点罪也没什么。 看着那一叠红彤彤的钞票,高兴心底泛起一丝感慨——也许每个人都有着一些不欲为人知的秘密,为了保守这些秘密,他们愿意付出一定的代价。就象他当时被那个男人利用车祸的秘密进行敲诈,不得已去做一些事情那样。 嘿,我知道你那天晚上干了什么。他至今难忘接到这个电话时惶恐不已的心情,以及真相揭晓时的无助和抓狂。尽管对那个男人恨的咬牙切齿,但高兴还是不得不承认,他是聪明的。他狡猾地利用了人性的弱点,不费吹灰之力的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突然,一个疯狂的念头跳进了高兴的大脑。我何不仿效他的方法,利用敲诈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念头一起,高兴自己也吓了一跳。 太讽刺了吧,那个男人曾经差点毁了他,可现在他竟然还想要以那个男人为师。难道他想成为第二个他么?他强迫自己摒弃这个可怕的念头。可是,它就像一条苏醒的蛇,在他的血液里咻咻地游走。 是的,只有有了钱,才能给予缪薇想要的生活,才能挽回她的心。 高兴用力攥紧拳头。何不试一试呢,或许真的会有傻瓜跟曾经的他一样,被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唬住。那样的话,他就可以开出条件,让他们付出一定的代价…… 6 键盘上的十个数字似乎从未如此清晰。它们仿佛也知道,这一次组合的意义非同寻常。 高兴吸了一口气,用拇指拨下了一个本地的手机号码。本地手机卡是在前三位数字后面嵌有贝诚的区号。他觉得同城操作应该方便一些。 “喂。”有人接听了。 这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声线甜美而欢快。背景飘荡着轻柔的音乐。 高兴看看床头柜上的小闹钟,时间是早上七点半。首先排除她是个普通的打工妹。她至少应该是个小白领,有自己的车或是有钱打车,否则这个时间的她正挤在噪杂的公交车上。又或许她是一个家庭主妇,在老公上班后悠闲地收拾着餐桌。 她一定想像不到,这个电话的到来怀着什么样的目的,又会给她平静的生活带来一些什么变化。 好奇的小气泡在高兴的心里轻轻晃动着。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它们一一戳破。 “嘿,”他模仿那个男人的语气,“我知道你那天晚上干了什么。”592 女人先是愣了一下,接着讶然地发出了一声惊叹。这声惊叹就像小猫的爪子一样,在高兴的心瓣上轻轻地抓了一下。全身的神经霎时被激活了,噼哩啪啦地发出类似于拔节的声音。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兴奋地等待着对方下一步的反应。然而除了那声惊叹,女人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轻柔的背景音乐也突然消失,话筒里变得一片死寂。 她收线了…… 高兴张着嘴,仿佛一条刚捞出来就扔进了急冻库里的鱼。真是太扫兴了,他沮丧地想。正当他准备将手机从耳边移开时,没想到女人的声音竟然又响了起来:“你……你是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原来她并没有挂断,而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电话吓到了。高兴再度精神抖搂起来,呵,看来有戏。 女人的这句话听起来好熟悉,高兴很快想起,自己也曾经对那个男人说过同样的话。原来在恐惧面前,每个人的反应竟是如此的一致。嘴角不由现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是吗?记性看来很差哦……好吧,如果你真的不知道,那么就等着看明天的新闻吧,也许它会让你想起一些什么的,再见!” 高兴作出准备挂电话的样子。 “等一下,”女人喊了一声。 “嗯?” “你是谁?你究竟想干什么?”她的声音绷得很紧,充满了警惕。令高兴联想到一只全神戒备的猫。 “一个目击了你的秘密的人。不过你别紧张,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我只是想请你帮个忙。一个很小的忙。” “什么忙?” 高兴无声地笑了。 “我需要一点钱。” “多少?” 高兴的大脑机器急速运转着。女人没有挂断电话,就说明她对于“那天晚上”的事情很在意,也愿意付出一定的代价来维持目前的稳定。只是,这个秘密的含金量到底有多少,他吃不准。他迟疑了一下,试探地扔出了一个数字:“五千。” 说完了紧张地竖起耳朵等待对方的反应,同时心里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 “行。”没想到女人答应的很干脆。“我也有个要求,你拿了钱之后,这个秘密就烂在你肚子里,决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放心吧,我是个有职业道德的人。”高兴保证。 “怎么给你?” “怎么给……”高兴又一次顿住了。592其实他这次只不过是抱着测试的心态,不料事情竟然顺利得让他措手不及——该要多少钱,在哪里交接,这些细节问题他根本没有想好。 “这样吧,交接方式一会儿我用短信发给你。”他急中生智地说。 第9节 “那好,我等你的短信。” 收线之后,高兴将手机扔在床上,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天晚上她到底干了什么?跟情人偷欢?跟老板上床?又或者表面上高贵冷傲的她,晚上竟然在某间夜店做性感妖冶的应召女郎? 高兴不得而知。他只知道红彤彤的钞票在向他招手。 7 深夜,北风犀利得就象屠夫手里的刀,一下下地刮着骨肉。有时风里还夹杂着盐粒似的青雪,不怀好意地撒进人们的头发和衣领。 高兴将出租车停在海上公园附近的停车场,然后穿到马路对面。他沿着马路走了一会儿,拐进了旁边一条通往山丘的小路。 夜很黑,但他知道哪里拐弯,哪里直行,知道怎么走才能绕开危险的壕沟,抵达他要去的地方。今天下午,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多次。确切一点说,是把这附近的每条路都摸得一清二楚。敲诈可不是小事,不能不谨慎。 五分钟后,前面出现一道两米高的围墙,围墙表面的石灰已经掉的七零八落,露出了斑驳的砖块,活像一头生了瘌痢的流浪狗。高兴沿着围墙走了一段,在一个坍塌的洞口蹲了下来,机警地打量着四周。这个位置也是他下午选好的,视野开阔,可以控观全局。 这是一片废弃多年的工地,几栋盖了一半的烂尾楼灰头土脸地站在荒草堆里,令人联想到被掏空了内脏的尸体。而那些无用的建筑垃圾则乱七八糟地扔在空地上,就像一堆堆被拆散的骸骨。据说这里原来打算盖一座酒店,后来由于开发商陷入债务纠纷、资金链断裂等原因就此搁置。 高兴选择这里交接,正是因为其地势的复杂,进可攻退可守。 他点了一支烟,同时借助摇曳的火光看了看手表。现在还不到十一点,跟女人约好的时间是晚上十二点整。他提前一个小时来到这里的,目的是观察一下情况。一旦发现什么异常,好及时启动应急对策。 好在监控区域内一直都很安静,看来那个女人没有报警。 从放下电话那刻起,高兴就开始心乱如麻。有兴奋,也有恐惧。她答应的太痛快了,会不会是一个请君入瓮的诡计?电影里的桥段不都是这样吗,先用话稳住进行匪徒,然后带着警察来个人赃并获。可听她的声音,那种紧张倒不象是伪装的。或许五千块对于那个秘密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那么晚上到底去不去赴这个约呢?去,有可能被抓,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不去,又不甘心,万一女人真的送钱来了呢?五千块,都能给缪薇买上半件大衣了……高兴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去。当然他也做好了安全措施。 她会来吗? 高兴目不转睛地盯着马路,暗自思忖。十二点的时候,他看到一辆轿车像蜗牛似地缓缓爬了过来。那是一辆红色的本田雅阁。 是她吗?他激动地屏住了呼吸。 轿车在一个光秃秃的电线杆子下面停住,一个女人推门下车。路灯太看,又隔着一段距离,高兴看不清她的脸。592不过从她轻盈的体态可以看出,她的年龄不会超过30岁。 女人东张西望地走向工地,手里拎着一只红色塑料袋,塑料袋的肚子里装着东西,像一只被吃饱了的鸭子。颜色是高兴特意限定的,目的是与黑色的垃圾袋区分开来,找起来方便。 工地的大铁门早就被小偷拆走了,只剩下一个骇人的大洞。紧挨着大门的旁边,五个看不出颜色的垃圾箱一溜儿排开,饥饿地张着嘴。女人径直走向东数第三个垃圾箱,将手里的东西投了进去。之后扭动着腰肢,一溜小跑回到了车上,像是背后有鬼追似的。 女人驾驶着轿车消失之后,高兴拍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来,从洞口跳了进去。他利索地穿过凌乱的工地,来到大门口,拣起了垃圾箱里的那只红色塑料袋,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五千块。 成功了! 高兴像个疯子那样狂笑起来,恨不能抱着垃圾箱舞上两圈。 但是不久,强烈的失落感觉油然从心底泛了起来。女人那么爽快,应该是个有钱人,当时多要一些就好了,说不定一万块也会给……不如现在就打电话跟她说…… 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万一闹翻的话对他没什么好处。真要追究起来,吃亏的是他。现在的科技那么发达,警察想要找到他很容易。 8 初次作战的胜利令高兴得意忘形,所以回到家里,他情不自禁地掏起手机,再次拨打了一组陌生的号码。他决定趁热打铁,把另外半件大衣的钱赚回来。 有了经验垫底,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发抖。 “你他妈谁啊,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接电话的男人十分愤怒,骂了一堆脏话。 高兴的耳膜被震得嗡嗡响。他定了定神,硬着头皮玩下去:“嘿,我知道你那天晚上干了什么!” 对方的诅骂声嘎然而止,就像嘴巴被膏药贴上了一样。 这个反应正好说明他心里有鬼。高兴的肾上腺激素再度分泌旺盛起来。 果然,几秒钟之后男人重新开口了,他一扫开始的跋扈,语气变得小心翼翼:“你,你看见了什么?” “什么都看见了。”高兴答。 “啊……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高兴摇头,唉,能不能换个鲜新点的台词? “我是一个拍客,一个喜欢记录真实社会百态的摄影爱好者,我喜欢将我拍下来的东西上传到网络上,跟别人一起分享……”高兴阴阳怪气地说。原来撒谎也很有成就感。 男人发出一声惨叫,像是被踩断了脊梁的公狗。“你是说,你把看到的全都拍下来了?” “是的。” “你怎么能这样……”592 “有什么问题么?我帮你将那辉煌的一刻定格,成为永恒的回忆,难道你不应该感谢我么?” “感谢?大哥你可真幽默。”男人的声音拖着哭腔,“说吧,多少钱才能把照片买断?” “要知道这可是一些很有价值的照片,发到网上去肯定会成为热点。而我这个拍客没准也会一举成名……所以,你认为多少钱合适?”有了前车之鉴,高兴决定让对方为自己的秘密沽价。 “三、三千块成吗?我,我没有多少钱……”男人吞吞吐吐地说。“我爸得了脑瘤,手术费用对于我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可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实在没办法啊,不然也不会去干那个……” 三千块,加上之前的六千块,可以把那件大衣买下来了。高兴心算了一下,觉得挺满意,便不再恋战:“得,三千就三千。不过你可别蒙我,不然你知道后果。” “我保证不蒙你,否则出门让车撞死。”男人指天誓地。 “好吧,海上公园附近的那个废弃工地你知道吗?工地上有个大门,门口有几个垃圾筒,明天晚上十二点整,你把钱用一只红色塑料袋包好,放进东数第三个垃圾箱里,然后离开就行了。” “知道了,那大哥底片咋给我?” “数码相机没底片,不过你放心,只要我一收到钱,马上就把给所有的照片全删了。” “可是……” “如果你不放心,可以终止交易。咱们该干吗干吗去。” “别别别……” 他可以拒绝吗?不可以。把柄抓在别人手里就像蛇被拿住了七寸,想要活命只能答应对方的任何条件。被勒索的人就像那条蛇一样,除了配合别无选择。 第二天夜里十二点,那个倒霉的男人如期赴约了,他骑着一辆破摩托车,戴着头盔,一张脸结结实实地藏在里面,什么也看不见。抵达工地的大门口时,他没有下车,只是把一条腿支在地上,远远地一挥手,像一个投篮高手那样,麻利地把准备好的红色塑料袋投进了目标垃圾箱。接着“呜”一声,驾驶着破摩托车扬长而去。 看着他风驰电掣的背影,高兴突然想起了电视上报导的那些飞车党——他刚才的那个投篮的动作真是太娴熟了,简直一气呵成。 很快,他心中的疑惑便被喜悦所替代了。 他一张一张地抚摸着那些红彤彤的钞票,陷入对未来的美好遐想里。他仿佛看到缪薇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大衣向他走来,脸上带着久违的甜笑。 在马路和垃圾箱之间的人行道上,有什么东西在泛着白冷的光。是一张身份证。他想起来伴随着那个男人挥手的动作,似乎看到有什么白光一闪。大概这张身份证就是他刚才不小心被甩出来的。 高兴拣起来看了看。身份证上的男人叫马蹓,28岁,河南省博爱县人。照片上的他长着一张没精打彩的脸,小眼睛,头发乱七八糟地堆着,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一样。 高兴觉得他有点面熟,好象在哪里见过。想了想,顺手把身份证塞进了屁股兜里。回到家后,又顺手扔进了抽屉。那个抽屉里堆着不少拣来的东西,都是乘客不小心掉在他的出租车上的。 对于出租车司机来说,拣东西这种事情太常见了,手机,钱包,甚至有一次他还拣到了一个七成新的手提笔记本电脑,592东芝牌的。高兴拿回来鼓捣了一下,发现里面有一个文件夹储存了不少游戏,把他乐坏了。后来他又扯了网线,没事的时候就上网玩玩,甚至还学会了网上购物。 电脑质量还可以,一直用到现在。 第四章 变声器 她慢慢地走了过来,双手小心地拢住睡裙破碎的下摆,幽雅地弯下腰,将樱桃小嘴贴近他的耳边,吹气如兰地说:“你忘了,你摸过那个鱼缸。”她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却像一个个炸弹在他的大脑中引爆。 1 深夜,南方某座城市。 黑沉沉的居民楼里,为数不多的几扇窗户亮着微弱的灯光,就像坟堆里的几点荧火。其中一间亮着灯的窗户里,一个长满痘痘的年轻男人坐在电脑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显示器的光打在他凹凸不平却精神亢奋的脸上。 房间大约十几平方,摆着一张床,一张电脑桌,除此之外就是一些大大小小的纸箱子。这些纸箱子从地板一直摞到半空,占据了大部份的空间。整个房间看上去不象住宅,而是一个凌乱的仓库。敞开的房门外面也堆满了同样的东西。 四季变化对于这座城市来说并不十分明显,不过12月份也不至于跟夏天一样的温度,但现在的栾之川却是一身的汗。 当然,令他出汗的不是天气。 电脑画面中出现的是一间卧室。卧室里此刻正在上演着儿童不宜的一幕。女人修长的双腿,蛇一样缠在男人腰上。男人有着宽阔的背肌和结实的臀,进退翕动中,迸发着原始的情欲力量。 “真是太过瘾了,赛过从前看过的每一部a片。”栾之川拼命地咽着口水。 画面中出现的正是隔壁亮着灯的那个房间。这对年轻夫妻是最近才搬来的,听说是来自北方某个海滨城市。男人叫关建军,女人叫朱绾。他们似乎很有钱,痛快地买下了隔壁的房子,而不是跟他一样租住。 作为一个资深宅男,栾之川几乎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出门。他的每一天都是这样度过的:早上九点左右打开电脑,在网络上与客户交流,更新维护网页,包装产品,等待快递公司上门收件。是的,他开了一个网店。网店,顾名思议就是网上开的店铺,作为电子商务的一种形式,是一种能够让人们在浏览的同时进行实际购买,并且通过各种支付手段完成交易的网站。 栾之川的网店主要出售一些冷门高端的数码产品,例如x卧底软件、定位间谍手机,也有一些隐蔽伪装和反屏蔽偷拍产品。例如针孔摄像头、窃听器、变号器、信号屏蔽器等。生意还不错,尤其是针孔摄像头。曾经有一个开旅馆的老板一次性买走了二十几个针孔摄像头,安装使用后非常满意,不但给了好评,还介绍了不少客户。 栾之川才不管他们的购买用途是什么,票子打进帐户才是硬道理。他的计划是五年内得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再也用不着看房东的嘴脸。更重要的是有了房子才能娶上媳妇——三年里他已经吹了六个女朋友了,主要原因就是因为他没房子。 天天对着电脑,手指肌肉煅炼的是发达了,语言功能却在急速退化,他有点担心将来就算有条件娶媳妇了,倒不会谈恋爱了。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这种担心是多余的。以他赚钱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房价涨的速度。一年前的五年计划,如今已经被延迟到十年了,还不知道过段时间会不会再发生新的变化。 anyway,他已经习惯了用自己的右手了。 2 隔壁房间是几个月前卖掉的,59二之后装修工人就驻扎进来。 那段时间是栾之川最痛苦的日子,他被迫每天带着耳机,来缓解震耳欲聋的噪音。 装修结束后又隔了一段时间,关建军和朱绾才搬了进来。 那天下午,正赶上快递公司的收货员上门收件。栾之川一打开门,就看到一个年轻女人踩着高跟鞋站在走廊里,挥斥方遒地指挥着工人搬家。一双桃花眼如点了火的鞭炮似的四处乱蹿。 真是个美女啊。这是他的第一个反应。为此他特意打量了一下站在她旁边的那个男人。男人宽脸膛宽肩膀,看上去孔武有力。“你好,我是关建军,这是我妻子朱绾,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请多关照。”男人发现了他的目光,略带恐吓性地横了他一眼,说。浓重的北方口音。 “欢迎欢迎,我叫栾之川。”栾之川勉强笑了笑。收货员拿走货物之后,他赶紧关上了门。这个叫关建军的男人看起来很不友善。不过也难怪,妻子长得太招风了,换了他可能也会不放心吧。 不知为什么,栾之川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俩不大象能够走到底的样子。尽管表现出来的恩爱令人艳羡。 那天夜里,新邻居令栾之川体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听觉盛宴。一墙之隔的双人床几乎响了一个晚上,有好几次差点把靠墙摞放的货物震倒。为了避免灾情的发生,栾之川不得不连夜把它们转移到了安全位置。 第二次见到朱绾,也是在下午的走廊上。栾之川送货,她倒垃圾。脱了时髦的时装、换上家居服的她依然美艳动人。 “这是什么?”朱绾好奇地盯着他脚边的那堆包装密实的纸箱子。 “没什么,是给客人发的货。”他说。 “你开网店?”朱绾的眼睛亮晶晶的。“都卖什么?” “一些电子产品。” “哦,如果是服饰的话就好了,”她有些失望地说,又扬眉,“对了,你对电脑在行吗?” “说不上在行吧,略懂一点。” “我的电脑中毒了,能不能帮我看看?” 第10节 栾之川迟疑了一下,眼前浮起了那个男人犀利的目光。“别怕,我老公现在不在家。”朱绾伶牙利齿地说。“他那个人就是有点小心眼儿,你别放在心上。” “哪里。”栾之川不好意思地笑了。心里却在想,真是一个精明的女人,竟然一眼就能看穿他。 收货员走后,栾之川回身关上门,跟着朱绾进了对面的房间。格局两边相同,不过时尚的装修令他眼花缭乱。家具家电都是目前最新款式的,墙壁上还挂着很多朱绾的个人艺术照,就像一个摄影展览馆。 “真漂亮啊。”他感叹。 “这算什么。”朱绾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对于我来说能拥有这样一套房子已经非常不错了。五玖2”栾之川由衷地说。 他的视线被客厅里的一只鱼缸吸引住。那只鱼缸是亚克力材质的,大约30公分见方,里面铺着细沙碎石,珊瑚海藻,几条彩色的小鱼在里面摇曳生姿,就象一个微观的海底世界。 栾之川忍不住走过去用手摸了摸。“好可爱。” 朱绾嘲笑地看着他。“我从前住的那个房子,光是鱼缸就有这里的卫生间大。还有花园,健身房,游泳池,和佣人。” “啊,你老公真有钱。”栾之川张大眼睛。 “嘁,跟他有什么关系。”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屑。“要不是他,我怎么会沦落到这里……”仿佛触动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她的神情看上去有些懊恼。 之后没有再说话。 栾之川只好默默地跟在她的后面。她走路的样子让他想到了四个字:迎风摆柳。 朱绾的电脑也在卧室里。卧室以白色和金色为基调,整体设计雅致温馨。巨大的欧式雕花大床上,铺着鲜艳浓烈的深红色床罩,那种红令人联想到血管里涌动的血。每天晚上他们就是在这上面翻云覆雨吧,栾之川下意识地想。 电脑在靠近窗口的位置。朱绾弯腰启动电脑的时候,顺着窗台倾泻而下的阳光洒在她的背上。宽松的家居服绷了起来,臀部的弧线堪称完美。 栾之川的脑子嗡的一声。 等待电脑运行的间隙,栾之川不自然地把打量着四周。电脑左侧的墙壁上是一排如意格,上面摆放着一些可爱的毛绒玩具。其中一只憨态可掬的小浣熊坐在上面瞪着他,滚圆的黑眼睛似乎闪动着嘲弄的神情。 它的逼视令栾之川更加窘迫了。 终于可以了。朱绾拿起鼠标随便点开一个网页,桌面上顿时噼哩啪啦地跳出很多其它广告网页。“你看就是这样,讨厌死了。”朱绾无奈地说。 栾之川低头时她正好回头,一缕馨香的发梢轻轻扫过他的脸。他赶紧屏住呼吸。拉开椅子坐下,用键盘挡住某个正在膨胀变形的部位。“ie浏览器被恶意程序劫持了。”他检查了一下说。 “哦,那怎么办?” “如果问题不大的话,用杀毒软件修复一下就好了。” “拜托你了。”朱绾说。 “没什么。” “要不要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不用客气,我不渴。”栾之川言不由衷地说。其实他很渴。身体很渴。 历史浏览纪录里有很多来历不明的网页。不小心按了一下,马上跳出一些令人面酣耳热的图片。592栾之川赶紧关掉。这应该是电脑中毒的主要原因吧。 尽管及时关闭,还是被站在旁边的朱绾看到了。她略带娇羞地说:“还不是他,什么本事没有,就是喜欢去逛那些乱七八糟的网站。真不知道是看上他什么了。” 主要是看上他床上的表现吧。栾之川暗想。他需要很大的力量才能将视线从朱绾那雪白的脖子上移开。 两天后的一个中午,朱绾来敲门。“电脑又中毒了。”她垂头丧气地说。 栾之川转身穿上一件外套,关上门去了对面。她老公依然不在家。“关先生去忙生意了吗?”他随口问了一句。 “他懂什么生意?”朱绾冷冷地哼了一声。“还不是出去花天酒地。” 栾之川发现一提到关建军,她的情绪就很抵触。“不会吧,放着你这样的娇妻在家里。” 朱绾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其实我们还没结婚……” 栾之川吃惊地扬起眉毛。同时心里竟有一种莫名的窃喜。 “也不知道要不要跟他结婚。”朱绾倚子桌子旁边,穿着拖鞋的右脚在地板上茫然地划着圈。“怎么说呢,我们的感情好象还达不到那种地步。那件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我还没来得及考虑退路,就和他绑在一起了……” “是什么事情啊?”栾之川问。 “哎,你要不要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朱绾却像突然清醒过来了似的,转移了话题。妖娆的表情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 栾之川想了想,说:“咖啡吧。” “嗯。”朱绾转身出去了。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卧室,栾之川迅速推开椅子站起来,拉开夹克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只小浣熊,换下了如意格上的那只揣进怀里,又重新把拉链拉上。 这两只小浣熊一模一样,根本看不出什么破绽。 当朱绾带着咖啡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若无其事地坐回了椅子上。 3 从朱绾家里出来,栾之川马上返回房间,奔到电脑前面去。双手熟练地操作了一会儿,画面上出现了那间卧室的全貌。他看到朱绾正躺在床上若有所思,白晰的皮肤在深红色床罩的映衬下雪一样炫目。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被换掉的小浣熊,得意地笑了。 他带去的小浣熊,有一只眼睛被他换成了微型针孔摄像头。这种摄像头采用了130万像素的照相功能,以及48万像素的摄像功能,采用800600的分辩率,每秒30帧的摄影帧数。能够将这个房间所发生的一切都传送到一墙之隔的电脑上。 这个计划从他上次看到小浣熊的时候就想到了。于是故意在朱绾的电脑上做了手脚,创造了这一次偷梁换柱的机会。 他成功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592栾之川发现关建军和朱绾之间的关系很微妙。 他们几乎不怎么交流……除却肢体交流。 他们的床上生活可谓精彩。可是结束之后,两个人马上从彼此的身体上弹开,各忙各的。朱绾去卫生间洗漱,关建军则爬起来对着电脑,有时浏览网页,有时玩游戏。睡觉的时候背对着背。 “真不正常啊。”栾之川想。他从前有女朋友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即使结束了也要腻在一起。 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我也不知道要不要跟他结婚。怎么说呢,我们的感情好象还达不到那种地步。那件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我还没来得及考虑退路,就和他绑在一起了……” 一想到朱绾那天说的话,栾之川就忍不住好奇地揣测。那件事情到底是什么呢? 一天傍晚,栾之川走到窗前去透气,意外看到有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开到了楼下,车头上有四只圆圈手挽手套在一起。是新款奥迪q7。 他凝目注视。一个穿着西装革履的男人打开车门下来,绕到副驾驶座这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小心翼翼地搀出了一个年轻的女人。那个女人竟是朱绾。 男人溺爱地抚摸着朱绾的脸。朱绾没有表现出任何反感的样子。只是顺从地仰视着他,仿佛一只接受主人爱抚的猫咪。 男人很老了,从栾之川的这个角度看下去,几乎看不到头发。可栾之川竟没有感到丝毫不妥……仿佛是一瞬之间,他找到了“那种奇怪感觉”的答案。 朱绾就像一个美艳而昂贵的花瓶,是为了满足男人的幻想而生的,享受男人的欣赏和呵护就是她的天职。而粗鄙的关建军根本意识不到她的价值,或者说无法体现她的价值。朱绾跟他在一起,是真正的暴殓天物。 也许,他们之间唯一旗鼓相当的就是性。 朱绾也看见了站在阳台上的栾之川。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出慌张。几分钟后,栾之川的门铃响了。他走过去打开门,朱绾笑吟吟地站在外面。 “最近电脑好多了,真得谢谢你。” “是吗,只是举手之劳。”栾之川嘴里客气着,心里却在分析,这么突兀地找上门来,是不是想求我保守秘密……如果这样的话,我提出什么条件她应该不会拒绝吧。这么一想忍不住兴奋起来。 “那个……你很喜欢毛绒玩具?”朱绾突然说。 “毛绒玩具?” “比如小浣熊什么的。” “啊!?”栾之川的瞳孔骤然紧缩起来。 “你把我的小浣熊换掉了。现在的这个跟原来的一模一样,除了眼睛。”朱绾依然笑着,眼神却象针尖一样扎人。592 栾之川感到脊背冒出了凉嗖嗖的冷汗。原来她早就发现了却一直不动声色。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是一个精明的女人,却没想到她的城府居然这样深。 “做个交易好不好?”朱绾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涂着红色蔻丹的指甲像要滴出血来。“今天的事,你什么也没看到。” 栾之川怵然地点头。 那之后的一切都跟从前一样。小浣熊依旧在卧室里。他依旧可以欣赏到那些血脉贲涨的画面。他甚至感觉更加刺激了——朱绾的一举一动,仿佛就是在为他一个人而表演似的。 4 桌子下面的手有规律地运动着。 随着画面的如火如荼,栾之川也在蓄势待发。然而就在这个紧张的时刻,聊天对话框弹了出来。一个叫“萧刃”的陌生人扔过来一个商品网址,问:“老板你好,这个现在有货吗?” 栾之川暗骂了一声,停止了动作。 画面显示的是一只最新款的万能变声器。这种变声器可以兼容所有手机、电话、小灵通,甚至网上聊天,采用无线手持,无需任何连线。有别于之前的任何一款变声器的是,本款备有8种以上声音可以变幻。各种声音层次分得很清晰,具有非常好的使用效果。最重要的一个功能是:它甚至可以模拟任何人的声音,也就是说,只要把你想要摸拟的人的声音录制下来,通过usb输入变声器的数据采集卡,它本身携带的智能软件便会根据该音频的音色和音调,自动生成一套新的具有针对性的语言系统。 有人曾经用它模仿娇嗲女王林志玲,据说相似度达到90%。栾之川觉得这款变声器最为吸引人的就是这个功能了。拥有了它,普通人也能享受一下有钱人的齐天之福——喜欢哪个明星就模拟哪个,至少可以用声音意淫一下。 “有。”栾之川简略地给对方发过去一个字。 “说明里所有的功能肯定都具备吗?”萧刃又问。 “是的,全部如实描述。” “哦。最快什么时候发货?” “明天下午。” 对方沉默了两分钟,说:“好,我要了。” 两分钟后,消息框提示:买家已经付款,等待卖家发货。挺痛快的。栾之川查看了一下对方的收货信息,发现那个城市的名称有点眼熟。略一沉吟,想起大约半个月前也是在那个城市,曾经有一个人光顾过他的小店,似乎所购买的商品也是这种变声器。 关闭对话框后重新进入原来的画面,最精彩的那一段已经错过了。朱绾不在。关建军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疲惫地闭着眼睛。皮肤是富有光泽的古铜色,腹部并列着八块结实的肌肉。栾之川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软绵绵的肚子。就算同性相斥,栾之川也不得不承认,关建军的身材和体能都是一流的。 大约五分钟后,朱绾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进了画面。她皱着眉推了推关键军,因为他占了她的位置。关建军没有动,好象睡得很沉。朱绾无奈地摇摇头,侧身在床边躺下,扯起不多的一点被子盖住身体。 最近关建军回来得越来越晚,看上去还醉醺醺的。栾之川觉得他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换作是他,肯定会天天陪在朱绾的身边。 第二天下午,快递公司的收件员又来了。栾之川将事先包装好的货物摞在一起,592交给他搬到楼下去。楼下停着快递公司的小货车。 “生意真好啊。”收件员寒喧说。这些纸箱有大有小,但分量都很轻。听说是出售数码电子产品的,生意还不错,他几乎每天下午都要来一趟。 “好什么,竞争越来越大了。”栾之川摇头。 “有竞争才会有发展嘛。”发件员笑笑。 现在网上购物的人越来越多,因为它的方便快捷,适应城市快节奏的生活方式。网店货品寄递已经逐渐成为快递业的关键支撑。收货员经手的大多数属于此类业务。 “看来电子商务将会慢慢取代实体店的经济模式啊。”收货员一般下楼一边想。他们这个行业的人对网购的发展具有最深刻的体会。 回到公司,理货员根据发货地址将货物分门别类。“萧刃”购买的变声器也被扔进山一样高的货堆里,不一会的工夫,就被大大小小的箱子淹没。 傍晚时分,一辆辆装得满满登登的大货车开出了大门,驶向不同的方向。很快,这座城市就便被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5 收件员离开之后,栾之川拍了拍手上的灰,准备进门,对面的房门突然开了,朱绾从里面走了出来。左手摁着右边胳膊的手肘处,表情错位。“栾先生,你家里有创可贴么?” 第11节 “有,怎么了?” “没什么……刚刚不小心摔了一跤。” “啊,请稍等。”栾之川转身进了客厅,几分钟后拿着一只创可贴返回。“一只够用么?” “够用了,谢谢啊。”朱绾一边说着,一边抬起胳膊,把创可贴贴在伤口处。 “干嘛那么客气。”栾之川随便往她敞开的房门里扫了一眼,看到一只凳子倒在了地上。“发生了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朱绾迟疑了一下,有点难为情地说:“挂钟没电了,我想换一粒电池。” “这种事情找你老公来做好啦。” “你又不是不知道,”朱绾心照不宣地瞪着栾之川,“他最近在家待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我简直抓不着他。”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句话让栾之川的脸有点轻烧,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我帮你换吧。” “那太好了。不过总是麻烦你,真过意不去。” 真的吗,那就以身相许好了。栾之川心想。 换电池的工夫,朱绾去厨房倒了两杯咖啡出来,592递给他一杯。“休息一下吧,喝点东西。”她热情地说。她端着咖啡杯的手青白如瓷。栾之川很想知道,摸上去是什么感觉的。 “其实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朱绾坐在对面,幽怨地呷了一口咖啡,“那时他总是喜欢腻在我的身边。” “可能因为现在太忙吧。”栾之川安慰地说。 “从前再忙也会陪我。”朱绾摇头。“我心里好难过,我知道,他是不爱我了。”她的眼窝微微泛红。 “呵,别瞎想了。哪个女人还能比你好?” 朱绾从茶几上的纸抽盒里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按了按眼角,然后抬起眼睛。“栾先生。” “嗯?” “冒昧地问一句,你是不是喜欢我?”她用一种微弱的语气说。 栾之川怔愣了两分钟,点头。 “那么,你愿不愿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这件事可能有点为难……”朱绾吞吞吐吐地说,“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他总是用扮丝袜超人哄我开心。我好怀念那个时候啊……你愿不愿为我扮一次丝袜超人?” “啊?”栾之川又是一怔。所谓的丝袜超人,就是把丝袜套在头上,做出各种搞怪的表情。这个要求还真特别。 “对不起,不如果你不喜欢就算了。”朱绾虽然这样说,但一双眼睛却充满希冀地看着他。栾之川的心就像太阳底下的糖果似的,顷刻软了。 “好吧,只要你能开心。” “真的?你真是太好了。”朱绾象动漫里的小女生那样,双手紧握在胸前,用又惊又喜的大眼睛瞪着栾之川。栾之川心想这个女人真是善变。时而热情似火,时而冷若冰霜,时而天真无邪。不过也许正是由于她的这种神秘,才更吸引他吧。 朱绾走进卧室,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拿着一包崭新的肉色丝袜回来。“放心,是新的。不会有味道。”她当着栾之川的面拆开。 其实旧的更好,上面带着你的味道。栾之川想。他取出其中的一只,比划了一下,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这是我第一次做丝袜超人,还请多多指教。” “没什么啦,很简单的。”朱绾美目流转,做出一副期待的表情。 栾之川吸了口气,抱着一种豁出去的感觉,撑开丝袜套在头上,然后慢慢往下拉。新丝袜由于没有使用过所以很紧,勒得他呼吸困难。那种挤压的感觉令他联想到了母亲的产道。摸摸脸,五官扁平,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模样很丑怪。 “丝袜超人来啦!”他舞动四肢,配合剧情地做了几个变态的姿势。 朱绾破涕为笑,按着肚子滚倒在沙发上。592很少有人能经得起大笑的考验,朱绾是个例外。栾之川觉得,“花枝乱颤”这个词好象就是专门为她量身打造的。 6 冬至过后,昼短夜长的状况开始慢慢转变。 从前一直到七点多才能出现的鱼肚白,现在不到七点已经依稀看见了。再过一会儿,深邃的天空将会泛起淡淡的铁锈红,接着越来越深,家家户户的窗户都被染成亮丽的颜色。凌晨的色温变化是一个非常美丽的过程,不过很少有人会驻足欣赏。 栾之川也是一样。 门铃想起来的时间,正是栾之川睡眠最深的时候。条件反射地去摸床头的闹钟,胡乱摁了几下,才发现噪音的来源跟它没关系。睁开干涩的眼睛看看,时间是凌晨六点四十分。 会是谁啊,真是扰人清梦。栾之川骂了一句,将耳朵裹进被子,准备不去睬它。不料对方似乎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不但摁着门铃不撒手,还拍起了门板。 栾之川被迫从暖烘烘的被窝里爬起来,披上外套。清晨的温度有点低,隔着拖鞋能感受到地板的冰冷。南方城市没有供暖系统,取暖只能靠空调。不过栾之川很少使用,因为太耗电。还好再熬几天冬天就过去了。 栾之川打着呵欠走到门边,把眼睛对到猫眼上。外面有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你找谁?”他疑惑地问。 “找你,你是栾之川么?” “是啊。” “我是警察,执行任务。”中年男人掏出警员证晃了晃。 “警察?”莫非某个顾客使用这里的产品进行非法活动被抓了,警察顺藤摸瓜找到这里?栾之川忐忑地摁下门柄。不料房门一开,一群人从外面涌了进来,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倒在地上,扬起的尘屑呛进鼻孔,引起一阵干咳。 栾之川租住这套房子三年了,还是第一次离地板这么近。“你们干什么?”他惊恐地问。 “我们是警察,现在怀疑你涉嫌一宗谋杀,请你协助调查。”领头的那个中年警察说。 “什么谋杀,我不知道!”栾之川像砧板上的鱼一样徒劳地扭动着身体。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突然分开人群扑了过来,用力揪住了他的衣襟,声音颤抖地说:“就是你,就是你……” 竟是朱绾。她的样子实在太恐怖了,棉质的碎花睡裙被撕成了一块一块的,还沾着很多褐色的斑点,好象是血渍。 “朱小姐,你怎么啦?” “栾之川!”朱绾用一种栾之川从未见过的狰狞表情对着他:“你早就对我不怀好心了,从前在走廊上一见到我就对我动手动脚……可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坏,竟然趁我老公不在家的时候来强奸我!” “你疯了吗,我什么时候对你……”栾之川谔然地张着嘴。可是当他的视线落到朱绾的背后时,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惊叫。592 对面房间的门大敞着,关建军穿着黑色的夹克外套俯卧在地板上,身下是一滩黑色的血。他的脑袋破了一个洞。附近的地板上散落着一些鱼缸的碎片和水渍。几条小鱼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板上。有几个穿白大褂、戴手套的人正在里面穿忙碌。 天哪,关建军死了! “这是怎么回事?”栾之川茫然地瞪着朱绾。回答他的是一记重拳。一股铁锈的味道霎时填满口腔。打他的是朱绾。“装什么蒜!我亲眼看到你用那个鱼缸打死我老公的……别看你用袜子套着头,可我记得你身上的气味!”朱绾说。 栾之川象看魔鬼一样看着她,气得语无伦次:“我真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一个年轻警察走了过来,向带头的那个报告:“果然发现了无线接收器,跟死者卧室的针孔摄像头的配置完全一致。” “变态。”中年警察狠狠踹了栾之川一脚,用一种结案陈词的语气说,“很明显该犯罪嫌疑人觊觎邻居的美色,借修电脑的机会在她家里按装了针孔摄像头,用来监视她的行动。昨晚趁男主人不在家,他用丝袜套头,闯进对门企图不轨,恰好男主人在这个时候赶了回来,于是痛下杀手……” 栾之川看着他那双翻飞的嘴唇,像是坠入了恶梦一样感到不可思议。 “好吧,我承认摄像头是我装的,可我真的没杀人……” “是不是你干的很快就会知道了。作案工具之一的丝袜已经被我们在外面的垃圾箱里找到了,只要把上面遗留下来的皮屑组织进行一下技术鉴定,然后对比一下凶器上的指纹,就能知道结果。”中年警察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拜托你们快去鉴定吧,我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栾之川气结地说。 “放心吧,我们决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中年警察笑了笑,转身走去对面房间查看情况。 栾之川突然感到一种被人窥伺的悚然感。回头,是朱绾。她正站在一个背着光的角落,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平静的样子跟刚才那个抓狂的女人判若两人。两个人的视线相撞之后,朱绾慢慢地走了过来,双手小心地拢住睡裙破碎的下摆,幽雅地弯下腰,将樱桃小嘴贴近他的耳边,吹气如兰地说:“你忘了,你摸过那个鱼缸。” 她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却像一个个炸弹在栾之川的大脑中引爆。 是的,他摸过那个鱼缸,在第一次走进她家的时候。也就是说鱼缸的碎片中,肯定有某一些留下了他的指纹。 彻骨的寒意从栾之川的心底渗出来,直令他的舌头都变得僵硬。他瞪大眼睛望着朱绾,希望从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看到什么。可是在说完那句话后,朱绾便转身离开。背影决绝的就象一块墓碑。 你是不是喜欢我? 你愿不愿帮我做一件事? 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他总是扮丝袜超人哄我开心。我好怀念那个时候啊……你愿不愿为我扮一次丝袜超人? 朱绾那甜美而冷酷的声音就象闷雷一样,在栾之川的脑海中轰隆隆碾过。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啊。他悲哀地倒在地上,失去自由的双手紧紧地扣住脑袋,发出一阵绝望的哀嚎。蜷缩的身体就像一个巨大的问号。 7 同一天。贝城,上午八点二十八分。592 一辆快递派货员的摩托车驶进了苏醒中的城中村,穿街过巷,停在一栋破旧的筒子楼前。派货员从行囊中掏出一个小纸箱,看了看上面的地址,又抬头看了看门牌。然后将车子靠在一边,走进了散发着异味的楼梯。房子跟人一样,老了之后就会从里到外散发着一股异味。那或许就是腐烂的气味吧。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来到了四楼,按着门牌找到了那个房间。敲门。 “谁?”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问。 “有快递。” “哦。”房间里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几分钟后门开了,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男人脸。大约26、7岁,穿着一件棕色的套头毛衣,皱巴巴的,看上去很久没洗了。他的五官分布的还算合理,如果不是头发乱了些胡茬长了点,应该可以划分到帅哥的那一栏里。 “这么快啊。”他自言自语地说着,接过派送员手里的纸箱掂了掂,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然后接过笔在面单上潦草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高兴。 真是个不错的名字。派送员心想。 拉着窗帘的房间十分昏暗,像是与世隔绝了一样。高兴伸手想拉开窗帘,又犹豫着把手缩回来,摁在了玄关处的电灯开关上。惨白的日光灯一下子照亮了房间。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废墟。不过这对于高兴来说早已熟视无睹了。他熟练地绕过地板上打着滚的啤酒瓶,走到堆满杂物的沙发那里,胡乱拨拉了个地方把屁股放了进去,开始兴奋地研究起手里的东西来。 这是个拳头大的小纸箱,包装得很结实,就像密不透风的木乃伊似的,透着几分神秘的气息。 他迫不及待地从抽屉里翻出剪刀,开始进行了细致的解剖工作。几分钟后,他终于看到了里面的东西——那是一个钮扣大小的万能变声器。 他咧开嘴,得意地笑了。 经过那两次成功的测试之后,高兴又乘胜追击地拨打又打了几个电话,结果出乎意料的顺利,几乎每次都能得手。短短数天,他银行帐户里的数字已经成倍增长。 原来,钱也可以来得这么快。他简直有些欣喜若狂了。 这个世界看上去是光明的、和谐的,但在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谁也不知道滋生着什么样黑暗和罪恶。只要他善加利用这些黑暗和罪恶,那么它们就能变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 高兴决定认真筹划一下,将其发展成一项事业。 没错,这应该是一项很有前景的事业。 那个神秘男人说过,伟大的变声技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性别和年龄。作为一个准备把敲诈当成事业的有志青年来说,他的身份不能总是一成不变,否则容易暴露。所以他决定购买一个变声器。不过这东西从前还只在电影上见过,现实中不知道哪里有卖的。他上网搜了一下,幸运地找到了。尽管价格不便宜,但还是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磨刀不误砍柴工,必要的装备是制胜的关键。 高兴迫不及待地想要体验一下新装备的力量。 他向沙发背上靠了靠,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拿起那个钮扣大小的变声器,按照使用说明书调弄了一下,举到嘴边。 “嘿,我知道你那天晚上干了什么。”他说。一切诚如使用说明书里所描述的那样,他的声音通过变声器,转换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一个银铃般清脆的年轻女人的声音。 高兴兴奋地挠挠头。重新调弄一下,这一次他的声音变成了一个垂暮之年的老头。592 真是太好玩了。那个网店的老板没有骗他。 不过最令他期待的还是那个“超级模拟”功能。如果把缪薇的声音录制下来输入变声器,它本身携带的智能软件便会根据她的音色和音频,自动生成她的语言系统。那么自己对着变声器说话,岂不是就像在跟她聊天一样? 高兴嘿嘿地笑了。 第12节 一想到缪薇,高兴马上精神抖搂。他从沙发站起,迈着凌波微步去卫生间洗漱。身后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物品撞击的声音。 这间房子自从缪薇走后就没有收拾过。不过现在更用不着收拾了,高兴打算攒点钱,换一个宽敞明亮的地方租住。接着再努力几年,买上一套像金凤苑那样的房子。 放在从前,这样的想法对于高兴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不过现在不同了,他发现了一条快速治富的捷径。 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感谢那个神秘的男人,如果不是受到他的启发,他怎么会找到这样一条快速致富的捷径呢? 现在,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办一张“工作”专用的手机卡。因为那个神秘男人还说过,一张信息虚假的手机卡可以更好地隐藏身份,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像沙漠里的水滴那样人间蒸发。所以他决定办一张不记实名的手机卡。 简单地洗漱之后,高兴捞起外套准备出门。就在转身开门之际,他突然想起了那张捡到的身份证,于是走过去拉开抽屉,将它拿出来揣进外套的兜里。听说最近要实行什么手机实名制,规定预付费手机卡的用户必须提供真实的身份证件,但他认为这个制度应该只对正规通讯营业厅管用,外头的小店未必执行。尽管如此,他还是决定带上马骝的身份证备用。 楼下的几家小店都出售手机卡,小贩们一看到有人走近便低声吆喝:“要不要卡?”“不用身份证。”,而那些手机卡办理点更是随处可见,“45元打100元话费”、“80打200元话费”这样的标语充斥视线。 高兴暗暗发出“果然啊。”的感慨。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打算找个远一点的小店办理。一边走,一边琢磨着另外一些事情。 除了必要的一些装备,敲诈金额和交接地点也是非常重要的。 前者,高兴打算在谈判过程中首先让对方为自己的秘密进行报价,然后根据情况决定交易的筹码。因为他无法获知秘密的实际价值和对方的承重能力是多少——低沽了会造成资源浪费和经济损失,而高沽的后果则更严重,一旦超出对方的心理预算,那么就有可能令对方在“接受”和“报警”中失衡。 而且为了规避风险,高兴还决定每个人只能敲诈一次,绝不反复。他知道尽管使用了隐蔽身份的道具,可如果真的惊动了警察,深入追究起来的话还是很麻烦的。 至于后者,依然定在那个废弃的建筑工地。因为那里地势多变,结构复杂,便于险情发生时启动应急对策。 厘清了这些事情之后,高兴长长舒了一口气,抬头迈进了路边的一间手机卡代理的小店。 “有无名卡么?”他问。 “有,我们这里什么卡都有。”小店老板热情地说:“无名卡除了不能在营业厅变更业务和打印费用单之外,其它的收费和业务都和实名的待遇一样。” “哦。” “动感地带、神州行、如意通,你想办哪个?” “如意通吧。”高兴从兜里掏出钱包。这个名字不错,契合万事如意的好意头。592 “先生,你的身份证掉了。”老板突然出声提醒。 高兴低头一看,是那张名叫“马骝”的身份证。不用说是掏钱包时带出来的。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就在一瞬间,一个恶作剧的念头从脑海里蹦了出来——我何不用它办一张卡呢?反正那家伙未必是什么好人,如果哪天敲诈的事情暴露了,就让他去替我接受惩罚吧! 他又一次咧开嘴,得意地笑了。 “老板,我改主意了……还是办一张实名卡吧,这样会更方便些。” “行。”老板接过“高兴”的身份证,开始熟练地办理资料登记。 他一次也没抬头。 第五章 拾荒者 十几分钟后,面前出现了一块相对宽敞点的巷道,里面停着几辆警车,警车的四周人头攒动。现场拉起了长长的的警戒线,看客们抻着脖子踮着脚尖拼命往圈子里挤,看上去很像超市换季大减价时的抢购现场。 1 “那只是一个不幸的偶然事件。” 孙全林手里的圆珠笔不耐烦地敲打着桌子,屁股也象生了痔疮似的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所有的身体语言都在传达一个信息:他不想就这个问题纠缠下去。 “不,这绝对不是偶然,是谋杀!”林蕊生毫无疑问地激动起来。她怒视着孙全林,仿佛他是为虎作伥的帮凶。“我姐姐死于12月10日,为什么偏偏在那一晚,小区保安在夜里连续被支开,而且也是在那两天,监控系统的电脑中了病毒?还有,为什么姐姐的拖鞋里会有玫瑰花瓣,为什么崭新的药剂打开后竟然是空的……” “又来了……”孙全林皱眉。这些没有建设性的对话几乎每天都在进行,他的耳朵都被磨出了茧。 “求求你,重新调查一下吧。”林蕊生的眼睛里蕴满泪水。 那天从保安室出来,有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词,就像菲薄的剃刀片一样,一直贴着林蕊生的脑门滋滋旋转。——那些凌乱的片断仿佛拼图,由凌乱至清晰,由晦暗至明朗,在她的脑海里组合成了一幅极为恐怖的画面。不会是真的吧!她颤颤兢兢地问自己。但马上又会有另外一个声音冷酷地对她说:一定是真的。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巧合? 反复的自我提问和自我否定,就象一双冰冷的手在不停地撕扯着她的神经,令她再也无法冷静。她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几乎保持着一个姿势,从早上一直坐到天黑。 第二天凌晨,她胡乱洗了一把被失眠折磨得憔悴不堪的脸,穿上外套出了门。辖区派出所的孙警官是负责这件事的关键人物,应该能够给予她一些权威的说法。 不料孙全林在听了她的叙述之后,马上现出不以为然的表情。“谋杀?而且还是利用玫瑰花的花粉?不会吧!我干了这么多年的警察,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利用‘玫瑰花粉’进行谋杀的案例。这种离奇的情节基本上只能出现在一些不靠谱的小说里。” 孙全林有五十岁左右,身材有些虚胖,前面的牙齿很黄。592他一边吐着烟圈一边用视线上下打量着林蕊生,分明在说:你是不是不靠谱的小说看多了? 他的态度令林蕊生感到不快,因此她激动地提高了声音:“就算你觉得玫瑰花粉杀人这一点不靠谱,那么关于药剂包装盒的事情你怎么解释?” “那个啊,”孙全林摘下帽子抓了抓光秃秃的头皮,“看上去有点蹊跷,但未必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留着一些从前的东西,然后在某个时刻突然想起来时才拿去丢掉……” “可是我姐姐是刚刚搬家的,行李本来就很少,怎么还会把这种没有用的东西带在身边?” “也许是无意的……我还在外套口袋里发现了几粒去年吃剩下的瓜子哩。” “这么说我的那些疑点都不成立?” “根据我的经验,应该没什么价值……林小姐,你应该相信我们警察的办案经验。通过法医和技侦人员的现场鉴定,她的死不存在他杀的嫌疑。” “可是,拖鞋里的花瓣……” 桌子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孙全林一只手握着话筒,另一只手不耐烦地挥了挥,就像赶一只不识相的苍蝇似的,用敷衍的语气说:“行了行了,你提出的问题我会仔细考虑的,回去等消息吧。” “那我先回去了。”林蕊生只好无可奈何地起身。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听到背后的孙全林发出与刚才截然相反的、热情洋溢的声音:“老周吗,那件事情最近办的咋样了……哦,不错不错,给我好好教训教训他……不就一个破出租车司机么,拽什么……” 林蕊生突然有种感觉,她是不会等来什么消息的。 果然,几天后当她再次出现在孙全林面前时,他差不多已经不记得她了。他皱着眉毛想了半天,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姐姐属于‘自然死亡’。” 在林蕊生的百般恳求下,他再次答应仔细考虑这件事。可想而知又是敷衍。如此反复,林蕊生已经不记得自己来了多少次了。 “林小姐,”孙全林竭力控制着情绪,说着跟前些天一模一样的话,“关于你所提出的利用玫瑰花粉谋杀的推测,专业人士是这样说的——首先,作为花粉性哮喘的致敏原花粉,必须具备五个条件:产量多,善于在空中飘浮及远距离飞扬;含有致敏毒性,产生这些粉的植物以风媒类型为主,且在当地呈广泛分布。也就是说,仅仅一束玫瑰所产生的花粉,致人死地的可能性极其微小……所以说就算真的有人送了玫瑰给你姐姐,也不能证明什么。” “话是这样说,但每个人的情况是不一样的。小时候曾经有一个小朋友在她书包里放了一把野蔷薇,就差点要了她的命……” “那只能说明她对野蔷薇这种花缺乏抗体。” “可野蔷薇和玫瑰同属蔷薇科啊。”林蕊生穷追不舍。 孙全林从口袋里翻出烟盒打算抽烟,结果发现是瘪的,他将烟盒焦躁地捏成一团投进了垃圾筒。“好吧,假设你的那些猜测成立,可现在所有的疑点都只建立一个基础之上,那就是‘玫瑰花粉’是引起死者哮喘病发的诱因。但是死者的遗体早已火化了,已经失去了求证的依据,因此所有的疑点都只能是猜测。” 根据以往的经验,这句话通常可以令对方安静上两天。 果然,林蕊生像被捅了一刀似的,592马上崩溃地哭了起来。“我真后悔,为什么不要求验尸解剖,那些致命的花粉一定留在她的鼻黏膜和肺里……” 孙全林从抽屉里重新翻出一盒烟,拆开崭新的包装,从里面拖出一根点着,老生常谈地说:“林小姐,老实说我们经常遇上这种事,死者家属无法接受残酷的事实,所以潜意识中渴望有个人能够承担起这起悲剧的责任,令悲痛获得一个释放的出口,所以我能理解你……” 他的话被一阵凄凉的哭声淹没。 从孙全林的办公室出来之后,林蕊生上了返回金凤苑小区的公共汽车。车上挤满了人。她站在密密匝匝的人群里,没有焦点的目光在窗外那些灰色建筑和彩色人墙上漫无目的地移动。 或许他说的是对的。由于自己无法接受姐姐的死,所以才会将一些巧合的事情按照潜意识里的意愿串连了起来,根本就没有什么凶手,完全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放手吧,她对自己说。另一个她却在心底发出无奈的苦笑……惟一可能携带证据的尸体已经被销毁了,还能怎么样,只能为自己找这样一个妥协的借口吧。 可是,真的只能这样算了吗?她不甘心。 2 门铃响起的时候,林蕊生正在擦拭家具。其实天天收拾哪里有什么灰尘,不过是给自己找点事做,害怕闲下来心里发慌。 今天早上那个叫佟兵的保安联系了她,说要把马骝放在值班室的箱子送过来。林蕊生曾经去试过,发现太重拿不动,于是佟兵热情地说等有时间帮她送过来。 应该就是他。林蕊生放下抹布,一边走向门口一边想。防盗门上有个猫眼。因为从来没有人来,所以林蕊生也没有特别留意过。她将眼睛凑过去,果然看到外面站着佟兵。出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上半身。他似乎知道她在对面,嘴角友善地向上拉起。 林蕊生突然一怔。 门铃响起的时候,人们都习惯于先从猫眼里看看对方是谁。而不看猫眼就开门的也只有一种可能——提前知道来者何人。姐姐也应该是这样吧,尤其是在那样的深夜。也就是说,凶手必定是姐姐认识的人。 “林小姐在家吗?”佟兵再次摁响门铃。 “来了!”林蕊生应声开门。“真是麻烦你了。” “哪里,早就答应过你的。”佟兵探头看了看光可鉴人的地板,“啊,要换鞋么?” “不用了。”林蕊生摇头。姐姐一个人住,未必准备男式拖鞋。不过她还是随手打开鞋柜看了一下。令她意外的是,一双崭新的蓝色男式拖鞋摆在里面。 林蕊生只有一双旅游鞋,为了方便出入,总是随便扔在门口的脚垫上,所以打开鞋柜还是第一次。 “这不是有拖鞋吗?还是换换吧,别踩脏了地板。”佟兵说。 “好吧。”林蕊生愣一下,将拖鞋取出来放在地上。 佟兵换下脏兮兮的皮鞋,转身将竖在门口的那个箱子搬了进来。“放在哪里?” “那边吧。”林蕊生指着客厅的一角。592 佟兵挟着箱子走过去,放好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行了,那我就回去啦。” “急什么,坐下喝杯水。” “别麻烦了。” “不麻烦。”林蕊生走进厨房,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杯子,走到饮水机那里去接水。当她返回客厅时,看到佟兵正站在电视机旁饶有兴趣地端详着那个玻璃花瓶。 “就是你姐姐刚买的那个吧,真漂亮。”听到脚步声,他回头说。 “不是吧,应该是房间里本来就有的。”林蕊生说。心想姐姐怎么可能买这个呢,全无用武之地。 “那天我看到她买了东西回来,说是花瓶,特意为了男朋友的玫瑰花而准备的呢。”佟兵接过水杯捧在手里。 林蕊生惊讶地抬起眼睛。这句话里出现了两个敏感词:玫瑰花和男朋友。 佟兵确定地点头:“真的,她还说是要跟男朋友一起住。” “你见过他?” “没有,你姐姐说他有点事,需要等几天才能搬来。如果早点搬来的话,可能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旁边有人照料会好些……”佟兵惋惜地摇头,“他应该去见你姐姐最后一面了吧。” “没有。所以我觉得很奇怪……我完全不知道他的存在。”林蕊生茫然地说。 佟兵诧异地扬起眉毛:“难道他还不知道你姐姐去世的事情?电视新闻都报导过了……” “也许吧……” “没准他现在不在贝城呢。再等等吧,可能过几天他就出现了。”佟兵说着环顾了一下房间,发出一声叹息,“唉,真不知道他知道后会是什么心情……” 他的眼前浮现出最初见到林莲生时,她眼蓄笑意地说“反正以后都在一起了”这句话时的样子。感觉真是世事无常。 “我得走了,值班室不能没人。”他大口喝掉杯中的水,然后放下杯子向门边走去。 “好吧。”林蕊生跟过去,呆呆地看着他换掉脚上的拖鞋。